《四合院:我是雨水表哥》
第1章 初到燕山
吕辰,一个在二十一世纪把农家乐经营得有声有色、小日子过得悠哉惬意的老板,平生最大乐趣就是琢磨怎么让菜园子更丰盛、让客人吃得更舒坦。
此刻,他柱着锄头,对着刚挖了一半的鱼塘发呆。掌心握着一颗刚从泥里抠出来的珠子,灰仆仆的,冰凉硌手。
“啧,这玩意儿…看着不像值钱货啊。”他下意识弹了弹珠子表面,琢磨着能不能做个装饰。
嗡——。
一阵无声的眩晕感猛烈袭来,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抽离,又被粗暴地塞进另一个狭窄逼仄的容器里。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飘散。
再睁开眼,一股寒气让吕辰猛地打了个哆嗦。他发现自己蜷缩在土炕上,身下垫着还算厚实的旧棉褥,盖着一床打着补丁但干净的薄被。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但能看清陈设:一个结实的枣木柜子靠墙立着,一张四条腿完好的方桌摆在中央,桌上有个缺口的陶碗。墙角整齐地码放着锄头、镰刀、铁锹等农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粮食气味和草药的余味。
“这是哪儿?”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却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堤坝。
1953年,北京郊区,燕山脚下,白杨村,14岁的孤儿,父亲吕铁锤,抗战老兵,战场重伤,建国后拖了两年,一个月前刚去世,临死前交代投奔京城姑姑吕冰青,原身安葬父亲,耗尽心力忙完春耕,一觉睡过去,再没醒来。
“操!”吕辰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额角青筋直跳。
太荒谬了,他竟然成了另一个吕辰。一个1953年的14岁的孤儿!
记忆里,父亲吕铁锤是个硬汉子,虽然伤病缠身,但硬是靠抚恤和积蓄,加上原身勤快,把个小日子撑得不算富裕却也温饱有余。家里有粮有闲钱,院子收拾得利落,这底子…比他预想的乱世赤贫好太多了。
“我勒个去!”竟然把我干到这来了,这年头,饿死人可是真事儿啊。
吕辰发了一会儿呆,突然破口大骂:
“日尼妈,系统呢?”
没有反应,又想起那颗珠子:“给老子出来!”
念头刚起,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一片奇异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意识里: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巨大山谷,山壁之外是灰蒙蒙、无边无际的混沌边界。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间石缝中蜿蜒淌出,如同银色的丝带,注入山谷中央那片宛如巨大蓝宝石的湖泊。湖泊边缘,环绕着一块约莫十亩大小的平坦土地。
紧接着,一段玄奥的信息涌入脑海:珠子本是宇宙尘埃,穿越黑洞时被时空之力淬炼,化作这方奇异空间,机缘巧合与他的灵魂融合,带他来到此世。空间存在于更高维度,自成一界,时间流速与外界同步,但目前一片死寂的荒芜。
“另一个世界?生物圈?”吕辰的心跳骤然加速,巨大的震惊之后,是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希望,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风水宝地!
现在荒芜点不算什么,凭他资深农家乐老板的手段,砖头缝里都能出良种,更何况里面有山有水,分分钟让它荒漠变绿州,他一定将这里变为一个丰饶的农场空间。
“以后,就叫你农场空间吧”吕辰给空间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强烈的兴奋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绝望,这里,将成为他在这艰难时世活下去,甚至活得好的最大底牌!
压下激动,吕辰翻身下炕。身体虽然瘦弱,但原身常年劳作,底子还在,只是最近心力交瘁才倒下。他走到那个结实的枣木柜前,打开柜门。
柜子下层,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麻袋。他解开一个,里面是些麦子。再解开一个,是小米。还有半袋玉米碴子,一袋晒干的红薯干。粗略估计,光粮食就有一百五六十斤!旁边还有几个小布袋,装着豆子、花生和一些晒干的野菜。角落里,堆着几十个表皮光滑的土豆和几颗大白菜。
这些粮食,省着点吃,足够他一个人吃上三四个月!吕辰心中一定,有了这些粮食打底,加上空间,他的底气足了很多。
他从炕席下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柜子上层一个带锁的小木匣。里面是父亲的遗物: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一个军绿色有些掉漆的行军水壶、一把用油布包着“王八盒子”手枪、一把带鞘的长刀、两枚军功章、十几个“袁大头”、一捆用麻绳扎好的钞票。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战刀上。刀柄包着厚厚的包浆,显然是经常使用,抽刀出鞘,寒光凛冽,刃口保养得极好,没有任何锈迹。脑海里突然亲过父亲在昏暗油灯下默默擦拭它的情景。
吕辰的喉咙有些发哽,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刀身,一种源自血脉的敬仰和沉重的使命感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却坚定地说:“爹,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他拿起那捆钞票仔细点了点,厚厚一沓,2371元(为方便阅读,本说以第二套人民币为计量单位)。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块钱到十几块钱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相当可观的积蓄!是父亲用命换来。他抽出71块揣进怀里作为近期用度,将剩下的连同银元、军功章、手枪和木匣一起,郑重地收进了农场空间。
在这个年代,有了粮食就有底气,吕辰走到存放种子的角落,找出春耕剩下的种子:约莫两三斤稻种,一两斤麦种,七八个老玉米棒子,还有一些瓜果蔬菜种子(土豆、黄瓜、豆角、白菜、萝卜等)。
“开干!”
他拿起锄头,心念一动,身影消失。第一次置身空间,脚下是松软肥沃的黑褐色土地。他迫不及待地举起锄头,朝着湖边那块平地挥下。锄头轻松没入土中,抓起一把泥土打量,黑得发亮,细腻湿润,仿佛能攥出油来!
“黑土地!”他再次确认,心中狂喜。
这可是一把能攒出油的黑土地啊,打个哆嗦都能长出小人人来的黑土。
吕辰立即化身勤劳的农夫,将带来的种子分类种下:半亩玉米,半亩小麦,土豆、白菜、豆角等瓜果蔬菜也各自占据了一小块地盘。
种完地,身上沾了些泥土。来到空间的小湖边,看着这片巨大的水域,湖水清彻见底,一眼就能看见四五米深处水下的石头。
这可都是纯净水啊,这要是落到资本家手里,还不卖翻了,但是现在,洗了个澡貌似不错!
他脱衣入水,冰凉的湖水包裹身体,洗去尘埃和疲惫。清洗完毕,双畅游了一圈,只觉浑身轻松,这具身体的活力仿佛被空间的水唤醒,充满了干劲。
从空间出来,吕冰才开始打量这个家,这是个典型的光棍窝,三四间房子,院子里放了个大磨盘,各种农具还算结实,简单的锅瓢碗盏。
之后吕辰开始收拾小院,清理垃圾、打扫尘土、规整家具器皿,忙得灰头土脸。
收拾打扫完小院,已经天黑,躺在坑了,吕辰在心里打算着以后的生存计划,这可是建国初期,苦日子还长着呢,他决定先将空间改造,种满粮食,这才是这个时代生存的底气。
种点什么呢,稻米不能少,还得种点粗粮养牲口、蔬菜瓜果都要种,这些可以在村子里找幼苗,张三婶家就有桃树、李癞子家有核桃树,隔壁村还有棵大梨树……
他又想起怎么改造,山坡上要种树种草,放养牲口家禽也不错,湖泊里养点水产,鱼虾都要有,大王八也要养上几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大闸蟹,还要放养点鸭子……
那十亩平地要围起来,别让牲口给祸祸了……
第2章 农场改造 空间着绿
每二天醒来时已经日上三杆,吕辰突然想起试验一下空间的功能,经过一番探索,他发现,在空间里,自己类似于天道般的存在,能用念头控制空间里的一切,但如果要收取物资进入空间,还得用手触摸才行。
他又尝试控制时间加速,发现不行,里面的时间和现实同步,这样产出就有了限制,不过养活自己是没问题的,毕竟这里可不用上税。他进入空间控制自己飞行,发现也无法做到,但是他能从外面进入空间的任何一个地方。
明白了空间的用处,他开始行驶天道特权,先是在东面陡峭的山壁上挖出一个平台,在山壁里开辟上下两排仓库,用于存放物资。除了仓库所在之地外的山坡,全部改造成了梯田。
将生成仓库取出的石头围着湖边铺设了一条步道。
初步改造完成,到了晚上煮了两个土豆吃,这个家连纸笔都没有,无法记录,有什么想法也只能在脑里想,是真的不方便。
他突然间想起,是不是可以把外面的物资拿到空间里加工,那岂不是一个人等于一个加工厂,想着就忍不住开始行动,他拿起一根木头,收入空间尝试加工,发现不能。
尝试了几次,只能放弃。
又一天醒来,他开始行动,扛着锄头,别上镰刀,径直往出门而去,一路上遇到不少下地干活的人,和大家相互打着招呼,吕辰一路来到山脚下。
他找到一块坡地,挥动锄头,挖起一块块草皮,直接收入空间,铺在空间里的山坡上。
就这样一边挖一边铺,为了不让村民起疑心,他挖了一个地方,就换另一个地方,半天下来,空间里的山坡被铺了大约五十分之一,期间遇到的小树苗也收入了空间里。
回到家,匆匆啃了两个窝窝头,他拿着两斤白面,来到李癞子家,准备找点核桃小苗种在空间里。
李癞子是村中的篾匠,三十五六岁,平时除了种地,就是编点簸箕、竹筐、锅盖啥的拿去卖,算是村里少有的手艺人。吕辰一进门,就看见李癞子坐在院子里破竹片。
“李二叔,我来看你了”说完把白面放在桌子上。
“小辰,有什么事赶紧和二叔说,来二叔这里还拿白面是打二叔的脸,日子不过了吗?一会拿回去,现在你爹也不在了,你把日子过好了,二叔比什么都高兴”李癞子说着,放下了手中有篾刀,端起了旁边的开水喝了一口。
“是这样的二叔,你看我家的院子里不是空着吗?我就寻思着来你这里看看是否有核桃树苗,想找几颗去种上”吕辰没有提白面的事情,说着此行的目的。
“你来,二叔带你找”李癞子放下碗,带着吕辰来到屋后。
李癞子家小院后面是一片竹林,这也是李癞子竹编的材料来源,李家靠这牌竹林,祖上三代都干篾匠,算是一份有传承的农业。
竹林边上一颗两人合抱的核桃树,据说几十年前,一只松鼠从承德避暑山庄那颗核桃树上叨来果子,落在这里生长出来的,是皇爷命人从云贵引来的树种,这种核桃具有果大、皮脆、油脂丰富、味道香等特点,因种子外形像马粪蛋,村里人称马屎核桃。
吕辰记得,小时候,每到七八月份,树下就围满了小孩,一个小手被种子外皮染得黢黑,两三个月才能退去。
在李癞子的带领下,在竹林里找到很多小树苗,都是去年的果子落下发起来的,轻轻拨起来,茎秆和根部之间挂着一个硕大的核桃。
“小辰,你现在认得了,要多少就拨多少”
“二叔,我要多拨几颗可以吗?”他想多弄几棵种到空间里。
你全部拨了更好,你不拨我还得费时间来打理,可不能让这东西多长,祸祸了这片竹子。
“那二叔,我今天有时间,都给你拨了吧”吕辰大喜。
“那好,不过进竹林要当心别被竹桩伤了脚”说完,李癞子就自顾回去了。
一个下午,吕辰就在竹林里找核桃树苗,总共找到了七八十棵细菌,直到确认没有遗漏,才将大部分都收入空间里,拿着三棵拜别李四癞子,一路开心的回到家里。
将三棵幼苗种在院子里,吕辰迫不及待进入空间,他沿着湖边的小路,靠近山坡的地方,隔四米远一棵将核桃幼苗全部种下,又将上午从山里挖回来的小树种在山坡上,大多是些山杏、山桃、迎红杜鹃、照山白等观赏类植物,还有一些椴树、油松等。
时间就这样在忙碌中度过,三个月后,在吕辰没日没夜的劳作下,空间的山上都铺满了草皮,种满了树苗,幸运的是,不管什么植物,在空间里都生长得特别良好,简直就是落地生根。
看着满山新绿,吕辰觉得首先应该弄些蜜蜂进来,好帮助空间里有植物授粉。
将木缸里所剩不多的白面又装了四五斤,拿着一路就来到邻村邓怀书家,邓怀书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补锅匠,也是周围出了名的媒人,走村窜巷,见多识广,干儿子都收了四五个,吕辰打算找打他听哪里有蜜蜂。
敲门进去,来的有些不是时候,邓怀书一家四口人正在吃饭,桌上炒了一盘鸡蛋,锅里煮了点青菜和面皮,在别人吃饭的时候上门,吕辰有些尴尬。
“小辰来了,快坐下吃点”邓怀书不容分说就把吕辰往凳子上按。
“邓大伯,我已经吃过了”吕辰连连推辞。
“怎么,看不起你大伯,不敢端我家碗?”邓怀书眼睛一横,就要发火。
吕辰无奈,只能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邓大伯,我这次来,想向你打听哪里有蜜蜂,我想养”吃完饭后,吕辰说明来意。
“你会养吗?是嘴馋了吧,那玩意儿蜇人可疼了,你要想吃蜂蜜,我家里还有一些,是去年你桂花嫂子要生产,托我找的,还剩下不少,娃他娘,你去给小辰舀一罐子”邓怀书根本不信吕辰会养蜂。
吕辰无奈,年龄小就是不方便,只能硬着头皮说:“邓大伯,我说的是真的,我寻思着养蜂不用操心,也能为家里添点进项”
邓怀书认真看了看吕辰:“小辰,从你打小开始,你爸这头倔驴就去打了鬼子,好不容易仗打完了,这也没过上好日子,前两年我听说他生病,拿了两斤肉去你家,他死活不要,这还是我跑得快才送出去,送个礼跟偷人一样,你别跟你爹学,你愿意来找大伯,大伯很高兴,但是带礼物上门就是看不起我,一会把你的东西带回去,收了你这个半大小子的东西,我这张老脸也要不成了。你要找蜜蜂,我还真有门路,昌平王家村我干亲家养了不少蜜蜂,我这就带你去”
说着,带着吕辰就往王家村而去。
一路上,邓怀书和吕辰说着吕铁锤的事。原来,爷爷奶奶死得早,16岁的父亲吕铁锤和13岁的姑姑吕冰青成了孤儿,后来父亲娶了逃荒而来母亲刘二妹,姑姑也嫁进了京城,吕辰4岁那年,父亲不听村里长辈劝告,执意要去当兵打鬼子,一走就了无音讯,信都没寄一封回来,后来有人传父亲死在了战场上,母亲忧思过度,挺了没几年也就去了。
之后,吕辰吃了两年百家饭,直到父亲回来,才又过了了些好日子,这也是邓怀书和李癞子愿意对吕辰好的原因,因为他们都把吕辰当自家子侄。
两人一路聊着,约摸走了两个小时,才走到王家村,来到邓怀书和亲家王满仓家,王满仓是一个精瘦的汉子,看见邓怀书到来很是高兴,拉着就要喝酒。
邓怀书连忙摆手拒绝,拉过吕辰介绍道:“老王,这是俺们村头,吕铁锤家那娃儿吕辰,你唤他小辰,吕铁锤那家伙没福气,一个月前走了,现在就剩下这娃,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娃儿有志气,如今顶门立户,一个半大孩子就开始操持家业,他今天找到我,就是想养蜜蜂,我寻思你和我说过有一箱要分,就给你带来了”
“铁锤家娃娃都这么大了,铁锤那倔驴死就死球了,可惜了你那娘,跟着你爹就没过着一天好日子,这世道啊”说着,就去封了一个蜂箱给吕辰。
“王叔,我也不知道这箱蜂给你多少钱合适,今天来的急,身上就这五块钱,你看着,要是不够回头我再给你”吕辰拿出五块钱,递给王满仓。
“这娃娃懂事,但是你那钱收回去吧,这蜂也是闲时伺弄一下,不用花钱。再说,就凭你爹敢去跟鬼子拼命,我服他,这一箱蜂算是我的心意”王满仓不收。
说到父亲,吕辰无奈,只能又把钱收了回来。
拒绝了王满仓库留饭的邀请,吕辰和邓怀书,背着蜂箱就一路返回。
回到家里,吕辰立即就将蜂箱收进了空间,安置在东面山壁的平台上,打开蜂箱,蜜蜂嗡嗡的飞了出来,仿佛一点都不在乎环境是否陌生,很快就消失在山崖下。
刚从空间出来,院外就传来敲门声,原来是邓怀书家二小子,拿着吕辰上午送去的口袋。
“小辰哥,我爸让我把你早上拿过去的麦子送回来,我爹说,不能要你的东西”说完,不等吕辰搭话,就一股脑跑了出去。
真是金子一般的人心啊,吕辰是真的爱上这个时代了。
第3章 空间初成
蜜蜂有了,剩下的就是牲口和家禽了,不过牲口和家禽目标太大,不像蜜蜂,还可以找借口飞走了搪塞过去,要是牲口和家禽突然消失,容易引人注意,到时候就不好说了。
吕辰决定先去潮河弄点鱼虾,潮河离村口不远,吕辰趁着天黑就来到了河边上,借着芦苇掩护,很快找到一处水洼,他把手伸进了水里,放开精神、顺着水流感应,脑海里就像打开了一个三维地图一样,河里的情况一清二楚,可惜这处水洼鱼群少得可怜。
也是,连年征战,天灾人祸不断,河里的鱼早就过度捕捞了。
连续换了三个地方,没有一丝收获,吕辰来到一处河弯,这里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刚把手伸进水里,就感应到鱼群,有二三十条巴掌大的鲫鱼,还有几条鲤鱼、草鱼,他甚至在河底看到不少河虾,河边的石缝里还有大小七八只王八,他赶紧用精神力笼罩这片鱼群,连鱼带水收进了空间。来不及感应空间里的情况,又连连出手,把那些河虾、王八都收入了空间里。
吕辰进入空间,发现鱼群已经在湖泊里散开,欢快的游来游去,看上去活力满满的样子,完全没有对陌生环境的不安感。
“这波稳了”吕辰默默想道。
连续四个晚上,吕辰不断变换着地点,又收了一些鱼群、虾、河蟹、河蚌等。甚至为了丰富空间水域里的植物生态,第四天晚上,他又去收了一晚上的河边的淤泥,均匀地铺撒在湖泊边缘。
站在湖边的空地上望去,四面山峰温柔环抱,其怀抱之中静卧着一泓约百亩的碧蓝湖泊。
湖水清澈见底,宛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偶尔可见几尾鱼儿悠闲地穿梭游弋,倏忽间摆尾溅起细碎晶莹的水花,打破了水面的宁静,漾开圈圈涟漪。
湖岸镶着一圈古朴的青石小径,蜿蜒曲折。西南方向,一条清澈的溪流自山坡而下,如银练般轻快地穿过湖边那片被两米高土墙围护的十亩田地,最终淙淙汇入碧蓝的湖中。
东侧山壁陡峭如削,山脚青石路旁新植了七八十株嫩绿的核桃幼苗;抬眼望去,半山腰处开凿出一个宽阔的石台,其后山岩中则嵌着上下两排敞开的石室,古朴而神秘。
南、北、西三面山坡舒缓延展,坡上精心栽种着燕山风情的山桃、山杏、烂漫的杜鹃、素雅的照山白、高大的椴树与苍劲的油松等林木;环绕湖边的青石路旁,亦点缀着梨树、桃树、柿子树等果树幼苗。
山顶则被燕山常见的针叶林树苗覆盖。除了这些新绿,整个山坡铺满了翠绿的野草,其间野花星点绽放,芬芳四溢,偶有蜜蜂飞过,传过嗡嗡的声音。
溪水流经的湖边田地内,土地被精心划分:半亩稻田水光潋滟,半亩玉米青苗茁壮,一亩小麦绿意盎然,更有各类瓜果蔬菜点缀其间,皆是三月前新种下的幼苗,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自西南而来的清溪、湖中跃动的生机、山间忙碌的蜜蜂,共同谱写着这方幽谷灵动的韵律。
看着空间里的一切,哪怕吕辰这个前世农家乐的老板,也生出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农场空间建设初成,吕辰决定进京城走一趟。
此行,他心中计划,首先必须要搞点硬货,鸡鸭鹅猪羊牛等家禽家畜,一定要弄到手放进空间!不断丰富食材,实现“鸡蛋自由!肉类自由!”
其次要找姑姑,认个门。完成老爹的交代,而且姑姑出嫁那么多年,也没有回个信,按说她与父亲的感情这不应该啊,一种不详的预感和迫切涌上心头,必须去,明天就出发,一定要搞清楚情况。
最后就是要顺便淘淘宝,这可是“京城啊,好东西肯定多!随便寻摸点老物件、旧书啥的放空间仓库里,又安全又保值。对了,还有可以买套房,现在的京城房多便宜啊,随便收几套四合院,等个几十年,躺着就把钱赚了”
想到这些,吕辰迫切的心情越发压不住。
“草,真是种地种傻了,来到这个时候,猪都能起飞,活该进京发财!”
吕辰一刻都躺不住了,打开门,就往白杨村村公所跑去。
找到村长刘根生,刘根生和父亲吕铁锤关系不错,当初父亲去世,还是刘根生主持帮忙安葬的。
“根叔,我要进京城一趟,烦您给我开个介绍信!”吕辰开口说道。
“小辰,你进京干什么?现在管得严”刘根生停下正卷着旱烟的手,抬头问道。
“根叔,我老爹去世前,要我去京城投奔姑姑,现在家里的庄稼已经伺弄好了,难得几天清闲,我准备进京找姑姑,将我父亲的事情告诉她老人家”。吕辰说出了父亲的安排。
“找冰青妹子啊,是该去找找了,她这几年一直没来个信,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刘根生愣了一下,从火炉里夹起来一个火红的炭火,把旱烟点燃,又丢了进去,叭叭吸了几口,一股浓烈的烟雾弥漫开来。
“你知道冰青住哪里吗?要不要我安排你三水叔送你去?”
“不用了,根叔,我知道姑姑住哪里,老爹告诉我的”吕辰这次进京可是要去搞牲口的,可不敢让熟人跟着去。
“行,你等着,我给你开介绍信”。很快就开好了介绍信,戳了章,交给了吕辰。
又交待道:“小辰,你知道的,冰青妹子以前经常回来,最近几年都没来过一次,连信都没有,我寻思她可能遇到了什么问题,你去了以后要多听多看,有什么事情不要冲动,回来告诉叔,你先在家等一会儿,我来找你”。
“谢谢根叔,我知道了”。
拿到了介绍信,吕辰立即开始准备行程,他来到王癞子家,说了要进京几天,请他帮忙照看一下家里。
一会儿,刘根生拿了个口袋来到吕辰家院子,递给吕辰:“小辰,你第一次进京,身无长物,我这里给你拿了一只大公鸡,你给冰青妹子送去!”
吕辰刚要推辞,刘根生不容拒绝的又说道:“明天你三水叔也要去京城,你坐他的马车去,进了京城别乱跑”。说完背着手就走了。
看着根叔远去的背景,吕辰眼睛仿佛被沙子迷了。
这些乡亲们啊,多么可爱的人!
第二天早上,吕辰收拾好行装,其实也就是拿几个馒头做做样子,其他重要的东西,如父亲的遗物,钱财都放在了空场空间里。
吕辰拎着根叔给的布袋,一路往村口走去,心中豪气顿生。
他踌躇满志,脸上洋溢着农家乐老板准备大展拳脚时特有的、充满期待和干劲的笑容。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去开拓新市场的快乐农夫,而非一个在乱世挣扎求生的孤儿。
第4章 进京初遇禽兽
一路来到村口,等了一会儿,三水叔的车架缓缓驶来,车架上装着不少菜苗,是给京城的饭店送货的,这可是白杨村为数不多的收入来源。村民们用田地里的时令蔬菜,通过京城的饭店,换一些钱家用,三水叔就是这个中间人。
吕辰和三水叔坐在车架上,颠簸着往京城而去,三水叔非常健谈,一路上张家长、李家短谈会不停,吕辰也跟着附合了不少。
马车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颠簸前行,从燕山余脉的葱郁逐渐接近京郊平原。吕辰坐在车架上,目光越过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远处北平城墙的轮廓在夏末的薄霭中愈发清晰。途经平西王府旧址一带,昔日的王府气象早已消散,或许只剩些断壁残垣或改作他用的房舍,周围散布着村庄和零星的农田,间或有新竖起的电线杆延伸向城里方向。沿途可见穿着朴素、打着补丁的农人在地里劳作,或推着独轮车、赶着驴车运送柴草粮食,空气中混合着泥土、庄稼和牲口的气味。偶尔能遇到插着小红旗的宣传队,在村头树下向聚集的村民讲解着什么,墙上新刷的“爱国增产”、“建设新中国”的大字标语在白灰墙上格外醒目。
这一路的风景,虽然荒凉破败,但生机盎然,不像后世一样被摩天大楼覆盖,吕辰突然想起一首哥后世流行的五环之歌,想起那个胖子。不由笑出声来。
他对三水叔说:“三水叔,我给您唱曲儿怎么样?”
“小辰你会唱曲儿,那三水叔倒是听听”。
“那你听好了”
吕辰清了一下嗓子:
桃叶儿尖上尖,
柳叶儿遮住了天,
在其位的这个明阿公细听我来言,
……
一路闹着,临近中午,就过到了德胜门附近,景象骤然热闹喧嚣起来。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队伍,有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像他们一样赶马车的也不少,都需接受守城士兵或工作人员的简单检查。抬头仰望,高大的城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但仔细看,部分城砖已有风化剥落的痕迹。
检查完介绍信,马车穿过深邃的门洞,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只见宽阔的土路两侧,低矮的铺面鳞次栉比,幌子飘扬,国营商店的招牌崭新锃亮。街上行人如织,穿着各色衣裳,有蓝灰制服的干部、工人,有扎着头巾的妇女,还有戴着红领巾的学生。满载货物的卡车轰鸣着驶过,扬起灰尘,与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吆喝声、广播喇叭里传出的激昂歌声或新闻播报声交织在一起。
目光所及,既有古旧的胡同、灰瓦房,也有正在施工的工地,脚手架林立,工人们喊着号子热火朝天地劳动,崭新的砖瓦和“社会主义好”的标语在阳光下闪耀。整座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蜂巢,充满了忙碌、希望与新旧交织的蓬勃生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水、尘土、新油漆和时代洪流的独特气息——这是一座古老都城在新时代脉搏强劲跳动的交响曲。
“京城!你吕老板来了!”
辞别三水叔,吕城按父亲给的地址来到了姑姑家附近的军管会。
这是一个规格颇大的四合院,吕辰在门口就被一个大叔拦住了,目光锐利、一身杀气,一看就是战场上下来的军人。
站住!你是什么人,是来干什么的?
吕辰灵机一动,道:“大叔,你是当兵的吗?我爹也是当兵的呢,他去世前,叫我来京城投奔我姑姑,说是如果找不到,就找当兵的问,一准儿帮我”
说着,从兜里拿出了父亲的军功章,一个解放勋章和介绍信递了过去。
大叔接过,看了一眼,目光温和了不少:“你跟我来”。
吕来跟着他来进了院子,来到一间办公室,找到一个齐耳短发的30来岁女性。
“王干事,这小子父亲从战场下来,重伤难愈去世了,临走前要他来投奔他姑姑,他一个人就进了城,找不到地方,就来军管会了,还说什么‘他爹说找不要地方就找当兵的,一准会帮他’,哈哈!我刚才看了介绍信,家是密云那边的”
王干事看了介绍信,又仔细看了军功章,说道:“等一个我打个电话”
很快,王干事就通过电话确认了吕辰的信息。
“小辰,我这样叫你可以吗?你既然是烈士遗孤,那就是自己人,你这孩子还知道找当兵的,这就对了,以后你叫我王姨,一会儿你跟张大哥走,他带你找你姑姑”
“好的,王姨!”吕辰立马表态。
又对张大叔说道:“那张大叔,麻烦你了”
“你这小子,跟你张大叔走着”。一路离了军管会,进入了一片老旧的胡同,来到一处大院前。
吕辰打量着这个院子,正值中午,阳光火辣辣的,大院门前也没人,看这门脸,规格应该是相当巨大。
突然院门上的铭牌吸引了吕辰的注意:南罗鼓巷95号!
吕辰麻了,像闪电击中了心灵:姑姑吕冰青、姑父是厨子,南罗鼓巷95号,这特么,就干到禽兽窝了?我和傻柱是表兄弟?
吕辰呆住了。
“小辰,走了,你发什么呆?”张大叔拍了吕辰肩膀一下。
吕辰打了个机灵,压下心底的震惊,跟着张大叔就进了院子。
张大叔显然没注意到吕辰的异样,他熟稔地推开沉重的院门,那吱呀一声,带着陈年木头的呻吟,一股混合着劣质煤烟、隔夜泔水和某种植物腐败气息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院子不大,却塞满了东西和人气。正午的太阳炙烤着青砖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几间灰扑扑的厢房像沉默的怪兽蹲伏在四周,门窗紧闭。
然而,中院一颗老槐树下,聚着几个纳凉的人影。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摇着蒲扇,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这三角眼肯定就是贾张氏。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汗衫的精瘦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喝着搪瓷缸里的水,目光在吕辰手里的布袋上停留了一瞬。这贼样儿肯定就是阎埠贵。
还有一个看起来敦厚稳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卷起的报纸,也望了过来,他们的目光交织着好奇、审视。这应该就是“道德天尊”易中海。
吕辰看向正房,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门槛旁。那是个小女孩,瘦得惊人,像一株在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枯草。稀疏枯黄的头贴在额头上,小小的脸蛋上几乎看不到肉,眼睛显得格外大,嘴唇干裂起皮,身上一件脏兮兮的小褂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的胳膊和小腿细得像麻杆,皮肤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倚着门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整个人看起来软趴趴地。
“何雨水!”吕辰心里咯噔一下,这分明是饿得脱了相!
紧接着,他看到了门槛内侧,像个护崽小兽般蹲在妹妹身边的半大男孩。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背心和一条肥大的短裤,膝盖上沾满泥灰。头发乱糟糟地竖着,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汗水和污渍。眼神警惕又凶狠,像受伤的幼狼,死死地盯着来人,一只脏兮兮的手下意识地护在雨水身前。
“何雨柱!”吕辰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
“看来姑父何大清,肯定已经跟着那个姓白的寡妇,跑了!”
而表哥和表妹正在被“好邻居们”无声的围猎。
“吃绝户”!
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凉的寒意,从吕辰心头冒了上来,如怒潮般拍打着胸口。
第5章 初见亲人 智激表哥
看着军管会的同志到来,易中海放下报纸,站起身,脸上堆起温和关切的笑容,朝这边走了过来:“哟,军管会的同志?这是……?”
张大叔介绍道:“这小子叫吕辰,是你们院何大亲的妻侄儿,来看望他姑姑吕冰青,何大清家在哪里?”
易中海说道:“唉,小辰是吧,你姑姑当年生孩子不幸难产离世了,没有通知你家吗?”
吕辰赶紧用眼神示意张大叔,自己开口道“这位大叔,我爹当年去参军了,最近过调回了京城,他在现在办理工作交接,就叫我按当年的地址来找姑姑,我姑姑不在了,那我姑父呢,他家在哪里?”
易中海眼中惊疑不定,叹了一口气道:“你姑父何大清三个月前跟一个姓白的寡妇私奔了,留下一双儿女,造孽哟”
又指了何家的房子:“诺,就是这家”,他大声喊道:“傻柱,你家来亲戚了”
张大叔眼光看了看何雨柱和何雨水,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吕辰连忙走到何雨柱和何雨水身前:“表哥、表妹,我是小辰啊,你们舅舅叫我来接你们去家里吃饭,赶紧收拾了跟我走”说着,拉起了雨水的手,小姑娘轻飘飘的。
何雨柱有点局促不安,但是眼中的戒备不少,吕辰看向了张大叔,张大叔说:“经过我们军管会的查证,吕辰的确是你舅舅的儿子,你舅舅这些年当兵去了,所以和你们家联系得少”。
何雨柱这才拉上门,跟随吕辰出了门。
吕辰拉着雨水走到易中海面前,“这位大叔,感谢您介绍,我先带表哥和表妹去见我爹,他老人家性子急,我怕去晚了挨骂,先回见了”
易中海温和的笑道:“小辰客气了,作为长辈,这都是应该的”
“那大叔再见了”吕辰笑道,一手拉着雨水,一手拎着布袋,招呼着何雨柱,跟着张大叔出了四合院。
出了四合院,吕辰把布袋递给了张大叔:“张叔,刚才感谢您为我遮掩了,这只鸡本是送给姑姑的,现在她老人家不在了,我看着表哥的表妹的情况,感觉不太对劲,我先带他们去吃点东西”
张大叔摆了摆手:“小辰,鸡你拿走,叔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刚才叔也觉着不对劲儿,你们先去吃饭,有什么情况记得来军管会找我和你王姨”
吕辰把布袋强塞在张大叔手里:“叔你就拿着,就当侄儿孝敬您的,也看见这个情况,这只鸡你要不收下,侄儿我以后都不敢来找您了”。
张大叔叹了口气:“行,那叔拿着!”
又拿出三块钱,按在吕辰手里:“这鸡我收下了,这钱你拿着,带柱子和小雨水去吃点东西”。
吕辰拒绝无果,只能无奈收下。
张大叔走后,吕辰对何雨柱说:“表哥,走,我们先去吃东西”。
何雨柱用干涩的嗓子,哑着说道:“表弟,我们不是应该先见舅舅吗?”
吕辰说:“表哥,先不要急,现在还早,我爹要晚上才回家呢,我们先去吃东西,然后再去找他,你看雨水都饿了”。说着蹲下身子:“雨水,来,哥背着你”。
雨水怯生生的看了一眼何雨柱,不待何雨柱说什么,吕辰就把雨水背了起来。
“表哥,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你带路”。
在何雨柱的带领下,三人一路来到一个餐馆,吕辰放下雨水,招呼店员点了一大盘红烧肉、一盘小炒,再加几个小菜。何雨柱张嘴想说什么,吕辰制止道:“表哥,放心吃,有钱”。
菜很快就上来了,在吕辰的招呼下,大家开始吃饭,看着雨水狼吞虎咽地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小脸埋在碗里抬都不抬,何雨柱也终于放下些戒备,埋头苦吃。吕辰心里发酸,赶紧说:“雨水,慢点,慢点,别哽住了”。
一阵风卷残云过后,看着舔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吕辰心里的愤怒又差点压不住。
可惜自己兄妹三人现在还斗不过那些禽兽,但是惹不起、躲得起,现如今唯一的办法,只能先想办法远离那些禽兽了。
三人从饭馆出来,又进了百货商店,吕辰拉着雨水的手,招呼着表哥就走了进去。
“同志,你看有我们三人能穿的衣服吗?给我们一人来两套”吕辰怀揣巨款,豪气冲天的对店员说道。
何雨柱连忙制止:“表弟,你看我们还有穿的,别浪费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啊”。
吕辰不容拒绝道:“表哥,别在意,我有钱,雨水快跟着小姐姐去挑衣服”
在店员的引导下,吕辰给每人里里外外买了两套结实耐穿的新衣服,何雨水抱着新衣裳,枯黄的小脸上第一次有了点光彩。
买完衣服,又来到澡堂子,交待澡堂的阿姨带着雨水去洗澡,吕辰才跟着表哥何雨柱进到男澡堂。
吕辰和何雨柱泡在滚烫的池水里,紧绷的神经和满身的疲惫仿佛都被热水慢慢化开。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似乎卸下了何雨柱最后的心防。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泪。
吕辰深吸一口气,他挪近了些:“表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爹…没了。去年冬天,病走的。”
何雨柱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和愤怒的眼睛里,瞬间涌上巨大的震惊和悲伤,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伸出手,用力地、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吕辰湿漉漉的肩膀。
吕辰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豪气与坚定:“表哥,现在,咱们仨——你,我,雨水,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咱兄妹三个得拧成一股绳!把日子过好,一定得让雨水妹妹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开开心心的!”
何雨柱他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拧成一股绳!”
看何雨柱情绪稍稳,吕辰才切入核心问题:“表哥,家里到底怎么回事?院里那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说姑父跟个寡妇跑了?”
一提到这个,何雨柱眼中的滔天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猛地一拳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引得附近几个泡澡的侧目。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吼,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跑了!那个杀千刀的何大清!跟那个姓白的寡妇跑了!一声不吭!连张纸条都没留!就他妈卷了家里那点钱和值钱东西!扔下雨水就跑了!他不是人!他是畜生!王八蛋!我我恨不得……”
他胸口剧烈起伏,后面的话被愤怒堵住,只剩粗重的喘息。
吕辰等他发泄了一下,才冷静地问:“表哥,姑父以前对你和雨水怎么样?”
何雨柱眼神复杂的道:“他对雨水那是真好,心尖尖似的,有点好吃的,自己不吃也得给雨水留着。以前晚上还经常抱着雨水在院里溜达讲故事,对我?”
他冷笑一声:“哼,嫌我笨,嫌我学厨慢,动不动就骂,急了也上手不过,该教的也教了点。”
吕辰若有所思:“姑父对雨水这么好,表哥,你觉得,他真能狠得下心,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把才六岁的心头肉扔下不管?连个去处、一句交代都没有?这不合常理啊。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何雨柱,“会不会,他是被人算计了?或者有什么别的我们不知道的?”
“算计?”何雨柱愣住了。他之前被愤怒和绝望冲昏了头,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此刻被吕辰一点,何大清对雨水那份近乎溺爱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再对比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消失。一丝巨大的疑云瞬间笼罩了他的心。他皱紧眉头,眼神闪烁不定,显然,这个疑问的种子被成功种下了。
吕辰见目的达到,暂时不再深究,转而问起更现实的问题:“表哥,你现在在做什么?有收入吗?”
提到这个,何雨柱脸上显出懊恼和羞愧:“我,我本来在丰泽园跟着师父学厨。可,可何大清跑了之后,院里乱成一锅粥。易大爷他跟我说,家里没大人不行,雨水太小需要人照顾,丰泽园离得远,来回跑太耽误,不如先在附近找个活干着,好歹能顾家。他还说,说轧钢厂食堂正招帮厨,他可以介绍我去,等以后有机会转正式工。”
“然后你就信了?离开丰泽园了?你师父允许你离开?”吕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问道。
何雨柱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嗯,我当时,当时也慌了神,雨水天天哭,院里那些人又总来探头探脑的。易大爷说得好像挺有道理,我就,我就没去丰泽园了,师父那里,是易大爷帮我去说的。”
“糊涂啊表哥!”吕辰痛心疾首:“丰泽园是什么地方?那是正经学本事的地方!轧钢厂帮厨?那是打杂的苦力!易中海他安的什么心?把你从正经学艺的路上拽下来,去干个没前途的帮厨?他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吕辰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表哥,听我的!明天,不,等会儿洗完澡!你就跟我去丰泽园!去找你师父!给他跪下磕头认错!把家里发生的这些破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他!求他原谅,求他再给你一次机会!”
何雨柱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恐惧取代:“可是,师父他脾气倔,他能原谅我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吕辰眼神坚定,“你是他徒弟!犯了错,认了,改了,天经地义!师父骂你打你,那是恨铁不成钢!你把实情说清楚,让他知道你也是被逼无奈!表哥,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为了你自己,为了雨水,也为了咱们兄妹仨以后的日子,你必须去!必须把这份手艺学回来!这是咱们三兄妹安身立命的本钱!”
何雨柱看着表弟期盼的眼神,又想想这三个月过的苦日子,心中那点犹豫和胆怯,终于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压了下去。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好!我去!现在就去!给师父磕头认错!求他老人家开恩!”
第6章 重回师门,痛揍禽兽
洗去一身污垢,换上崭新的衣服,三人都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吕辰一手牵着同样焕然一新、怯生生抱着新衣服的何雨水,又去公销社买了一瓶汾酒,一路来到何雨柱的师父-丰泽园大厨赵四海家门口。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响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何雨柱师娘前来开门。
“师娘,我来找师父,他在不在”何雨柱连忙说道。
“柱子,这些时间你去哪里了,快进来,你师父刚回来。”师娘说着,把三人引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就看见赵四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他看到门口的何雨柱,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是你?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要飞了吗?”
何雨柱不等师父说完,“噗通”一声,双膝跪在青砖地上,连连磕头:“师父!徒弟错了!求您老开恩,听徒弟把话说完!”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让赵四海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厉:“错?现在知道错了?当初撂挑子走人的时候,那股子‘爷不伺候了’的劲儿哪去了?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
何雨柱没起身,抬起头,嘶哑着嗓子说道:“师父!不是我不想学!是我家,我家遭了大难了!何大清那个混账爹!他跟一个姓白的寡妇跑保定去了!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和值钱东西!一声招呼没打,就把我和雨水扔下了!雨水她才六岁啊,天天哭喊着找爹,饿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他指向旁边紧紧抓着吕辰衣角、瘦小得让人心痛的何雨水。
赵四海听完,脸上的怒容完全被震惊取代,倒吸一口凉气,他蹭地站了起来:“何大清这混账东西,跟寡妇跑了?把你俩扔下了?”
又扫了眼雨水那枯黄的小脸和惊恐的大眼睛,眉头皱得更紧了。
何雨柱师娘,一脸心疼的把雨水抱在怀里:“这个何大清,简直就是造孽哟”
何雨柱继续哭诉:“家里天塌了,我,我六神无主!院子里的易大爷,他跟我说,学徒工没工钱,离家又远,根本顾不了家,照顾不了雨水。他说不如先在附近找个零工干着,等有机会,他介绍我去轧钢厂食堂当学徒工,离家近,好歹能看着妹妹,等转正就有工资了。我当时,当时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想着雨水不能没人管,觉得他也是好心,就让他来给您回了话。师父!我现在知道错了!求您再给徒弟一次机会!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说完,又磕头不止。
“易中海?”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他跑到丰泽园找我,说什么‘柱子这孩子心浮气躁,吃不了学厨的苦,自己不想来了,托我给您带个话,让您别惦记了’!我当时还纳闷,你小子虽然笨点,但还算有股韧劲儿,怎么会突然撂挑子?原来!原来是他在背后捣鬼!挑拨离间!”
赵四海气得在门口来回踱步,指着何雨柱骂道:“你个蠢蛋!糊涂虫!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我赵四海怎么有你这样的徒弟?”
吕辰这时适时上前一步,对着赵四海深深鞠了一躬:“赵师傅,我是何雨柱的表弟吕辰,刚从乡下过来投亲。今天在院里所见所闻,加上柱子哥说的这些,我斗胆分析一下。那易中海,恐怕不是‘好心’那么简单。他是他绝户,趁我姑父何大清离开,就故意把表哥从您这能学到真本事、将来有前途的地方拉下来,弄去轧钢厂当个没根基的帮厨学徒,就是要把他困在眼皮子底下,让他没本事、没依靠,只能仰人鼻息!等表哥和雨水妹妹走投无路,他再出来装好人,施点小恩小惠,就能牢牢把表哥捏在手里,将来给他养老送终!这手段,就是熬鹰!就是算计!下作得很!”
“熬鹰?算计?养老?”赵四海咀嚼着这几个词,脸色由铁青转为紫红,最后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好个易中海!好个道貌岸然的一大爷!竟敢如此算计我赵四海的徒弟!真当我老赵是泥捏的?!柱子!”
“师父!” 何雨柱猛地抬头。
“去!现在就去!把你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都给我叫来!告诉他们,家里出大事了!让他们立刻、马上滚过来!” 赵四海暴怒。
“是!师父!”何雨柱一抹眼泪,从地上弹起来,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看着何雨柱跑远,赵四海强压怒火,这才仔细打量起吕辰和他牵着的何雨水,语气缓和了些:“孩子,难为你了。你也说说,怎么回事?”
吕辰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父亲去世、前来投奔姑父却撞见何大清跑路、以及目睹院里众人虎视眈眈的情况,并再次强调了自己的猜测:“赵师傅,表哥本性纯良,只是突遭大变乱了方寸。那易中海趁人之危,行此卑劣之事,恐怕图谋深远。今天若非我带逼着表哥来请罪,他这辈子就真被毁了!”
赵四海越听眼神越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哼!欺负到我赵四海头上来了!我要他好看!”
不多时,何雨柱气喘吁吁地带着三个同样身材魁梧、面色不善的汉子回来了。正是赵四海门下的三位师兄:大师兄李长林沉稳如钟,二师兄颜兵脾气火爆,三师兄余则全眼神锐利。
赵四海也不废话,直接把何大清跑路、雨水挨饿、易中海两头撒谎撺掇何雨柱退学、以及吕辰的分析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什么?!”
“王八蛋!”
“操他姥姥的易中海!”
三位师兄听说自家师弟被人如此算计,也是瞬间炸了锅。
赵四海环视三个怒不可遏的徒弟,沉声喝道:“都给我听着,柱子,从今天起,重归我赵四海门下!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但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谢谢师父!谢谢师父!”何雨柱激动得又下跪磕了个头。
赵四海接着说到:“你们三个,是柱子的师兄!师弟被人算计,差点断了前程,现在家里还被一群豺狼盯着,你们说,怎么办?”
“干他丫的!”二师兄第一个吼道。
“给柱子撑腰!讨个说法!”三师兄眼神冰冷。
“师父,您说怎么干?”大师兄看向赵四海。
赵四海眼中寒光一闪:“明天一早!带上家伙!跟我去那个四合院!易中海这个龟儿子敢这么算计我徒弟!我要他好看!”
“是!师父!”四个徒弟齐声应道,杀气腾腾。
当晚,兄妹三人就在赵四海家安顿下来。
翌日清晨。
南锣鼓巷95号院的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以赵四海为首,身后跟着三位气势汹汹的师兄、一脸愤怒的何雨柱、牵着何雨水的吕辰,一行人如同煞神般闯了进来。
正是早饭时间,院里的人还没去上工,都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易中海刚端着一碗粥从屋里出来,看到赵四海和何雨柱,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开口:“赵师傅?您这是?”
“易中海!”赵四海一声暴喝,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你个死绝户!不下蛋的烂杂种,敢算计到我徒弟头上来了,给我打!”
话音未落,脾气最爆的二师兄第一个冲上去,一拳就砸在易中海的脸上!易中海“嗷”的一声惨叫,粥碗摔得粉碎,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后退。
“敢骗我师弟退学!”
“敢挑拨离间!”
“敢算计我师弟给你当养老驴!”
三位师兄如同猛虎下山,围着易中海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专挑肉厚的地方招呼。易中海被打得满地打滚,哀嚎连连,毫无还手之力,平日里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荡然无存。
“哎哟!打人啦!杀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贾张氏闻声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这情景,尖着嗓子就开始撒泼,“傻柱你个白眼狼!带外人来打院里大爷!活该你妈死了爹跑了!” 她骂得正起劲。
吕辰眼神一冷,抄起旁边一根门杠,抡圆了就朝着贾张氏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一棒子就将她打倒在地!
“哎哟喂!杀人呐!” 贾张氏被打得嗷嗷直叫,在地上真打滚,狼狈不堪。吕辰又狠狠打了几棒子,把这段时间受的气全发泄了出来。
贾张氏见吕辰停了手,一溜烟跑回了家里。
院子里其他人,如阎埠贵、刘海中等人,早就吓得躲回了屋里,大气都不敢出。只有何雨水紧紧抱着吕辰的腿,看着平时欺负她和哥哥的人被打得哭爹喊娘,小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解气的光芒。
赵四海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直到易中海被打得鼻青脸肿,才沉声喝道:“够了!”
众人停手。赵四海走到瘫在地上如同烂泥的易中海面前,居高临下说道:“易中海,你给我听好了!何雨柱是我赵四海的徒弟!以后再敢打他主意,再敢耍你那套下三滥的算计,我打断你的老骨头!还有你们院里的!”
他环视四周紧闭的房门,“都给我记着!谁敢欺负我徒弟,就是跟我赵四海过不去!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撂下这句狠话,赵四海大手一挥:“柱子,收拾东西!带上雨水,跟我走!”
何雨柱响亮地应了一声,冲进屋里,三下五除二把仅有的几件破旧衣物打了个小包袱,锁上门。吕辰抱起何雨水。
一行人,在满院死寂和易中海、贾张氏痛苦的呻吟声中,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南锣鼓巷95号院的大门。
第7章 受赠小院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南锣鼓巷95号院里残留的鸡飞狗跳和压抑的呻吟,被沉重的大门彻底隔绝在身后。吕辰牵着雨水,何雨柱拎着包袱,赵四海师徒四人如同押送凯旋的队伍,一起走出了胡同。
来到一家早点店,一人要了一碗面疙瘩。
三位师兄兴高采烈的讨论着刚才的事情,恨不得再回去痛揍易中海一顿。
正吃着,眼见易中海媳妇扶着易中海从早点店前走过,易中海脸上还捂着一个毛巾,想来是要去医院了,看见何雨柱一行人,顿一下脚步,嘴角动了动,仿佛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几人也没理他,自顾自的吃着。
饭后,赵四海重重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柱子,打起精神!跟着我去丰泽园!从今天开始,给我把丢下的功夫都捡回来!晚上下了工,带着雨水丫头直接来师父家吃饭睡觉。”
何雨柱眼眶还红着,但眼神里已没有了昨日的彷徨。他用力点头:“是!师父!我一定好好学!”
他又看向吕辰和雨水“辰子,雨水就先交给你带着,下午来丰泽园找我。”
吕辰道:“表哥你放心,今天肯定把雨水陪开心了。”他捏捏雨水冰凉的小手“雨水,给师父和师兄们说再见!”
“师父再见!师兄再见!哥哥你要早点回来”雨水道。
哈哈哈!
赵四海和三位师兄大笑:“雨水真懂事,你要乖乖的听表哥的话哦”。
赵四海又看向吕辰:“你这小子,有胆识,有脑子!柱子兄妹俩遇上你,是他们的造化。晚上带雨水来家吃饭!”
说完,大手一挥,带着四个徒弟,雄纠纠的朝着丰泽园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吕辰才低头看向雨水。她一只小手紧紧抓着吕辰的衣角,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包子,小脸鼓鼓的吃着,枯黄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大眼睛里却已经没了惊惧。
“雨水”吕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哥哥们收拾走人,你怕不怕”
雨水想了想“表哥,我不怕,他们欺负我们,哥哥不在家,他们就来骂我是‘赔钱货’,我不喜欢他们”
吕辰想了想,问道:“那雨水,我们另外找一个家好不好?”
“另外找一个家,那哥哥是不是不和我们一起住了?还有那爸爸回来是不是就找不到雨水了?”雨水有点迟疑。
“没事的,我们搬了新家,哥哥还和我们一起住,到时候姑父如果找不到我们,他就会去找赵师傅,这样就能找到雨水了,而且搬了新家,雨水就可以去读书了,那里有还能交到很多小朋友。”
“读书?”雨水立马被吸引了,她欢快的说道“那表哥,我们赶紧去找新家吧,然后去读书。”
“好,我们去找昨天那个张叔”
吕辰又在早点店要了四个大包子,分两袋拎着,牵着雨水一路来到军管会。
在门口又遇见了张大叔。
“张叔,您来得可真早,吃早点了没?我给你带了两个包子!”吕辰把一个袋子塞进张叔手里。
“你小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给我整这一套,拿走拿走”张大叔摆了摆手。
“张叔,我这是求您来了,你不吃包子,我怎么好意思开口,您快吃吧,这是曹婆婆家的大肉包子,保您一吃一个不吱声”吕辰嬉皮笑脸的说道。
“你小子,猴精猴精的,哪里来的曹婆婆?满嘴鬼话连篇,说吧?什么事,违反原则的事我可不干!”张大叔接过包子,撕了一块放在嘴里。
吕辰看着军管会办公室王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想来已经开始上班了。
“张叔,我先带雨水去看王姨,回头再和您说。”吕辰拉着小雨水径直往王姨办公室。
王主任正伏案处理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是吕辰牵着一个明显营养不良、怯生生的小女孩进来,立刻放下了笔。
“小吕?这是…?”她站起身,目光落在何雨水身上,带着一丝关切和疑问。
吕辰把包子放在王主任桌上,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沉重而条理清晰:“王姨,这是我表妹何雨水。昨天我跟着张大叔去投奔姑父何大清,结果发现……”
他将何大清卷款私奔、留下年幼兄妹、易中海如何两头撒谎诱骗何雨柱放弃学厨、以及他们在四合院所见所闻的种种算计,包括贾张氏等人对雨水的恶语相向,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他重点强调了易中海“熬鹰”式的养老算计,以及雨水被骂“没人要的赔钱货”所遭受的精神伤害。
还有这种事?
王主任都惊呆了!她在基层工作,也不少和刺头打交道,但这么奇芭的邻居,着实刷新了她的认知。
她出门叫来张大叔,了解了一下昨天去的情况!
张大叔也将所见所闻一一汇报出来,末了,又说:“易中海这事儿办的很下作,不过他惹着吕辰这小子,也算了长了个大教训,王主任你可不知道,这小子今天一早就带着丰泽园的大师傅赵四海和他的几个徒弟,将易中海狠狠凑了一顿,街坊现在还议论纷纷的。”
吕辰有点尴尬,不过还是说道:“张叔,那可不是我带着人去揍他,他算计我表哥,我表哥可是赵师傅的关门弟子,平时宝贝得不得了,赵师傅是什么人?眼里都揉不进沙子,怎么能嗯得下这口气?揍他一顿算是轻的。”
王主任不置可否,建国初期法律尚不健全,这种事她见多了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对!易中海算计到赵四海徒弟头上,挨打活该!
“王姨,张大叔”吕辰语气恳切,带着一丝少年人罕见的沉重,“南锣鼓巷95号院那种环境,充满了算计、冷漠和恶意的言语,对一个六岁、失去了母亲、又被生父抛弃的小女孩来说,是致命的毒药。我表哥在丰泽园师父的帮助下,暂时有了安身之所和重新学艺的机会。但雨水不行,她需要的是一个干净、安全、能让她慢慢忘记伤害、重新感受到温暖的地方。继续留在那个四合院,只会毁了她。所以,我恳请您们帮帮我们,帮我们兄妹三人,找一个远离那边的地方,安个新家。”
王主任听着吕辰的叙述,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她当军管会干事多年,处理过各种纠纷,但像南锣鼓巷95号院这样,一群成年人如此处心积虑地算计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甚至用如此恶毒的语言攻击一个幼女,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阵心寒和愤怒。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王主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新社会了!还有这种吃绝户、算计孤儿寡母的心思!我平时看着易中海道貌岸然,没想到背地里竟是如此下作!还有那帮子嚼舌根的邻居,对一个孩子说那种话,简直没人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吕辰的目光充满了赞许和同情:“小辰,你做得对!带他们离开那个地方,是明智之举!孩子,尤其是雨水小姑娘,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心理肯定要出大问题!搬!必须搬!”
王主任沉吟片刻,手指敲着桌面:“现在政策上,对房屋买卖确实管得很严,私人交易基本被杜绝了。”
顿了顿又道:“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最近确实有不少人响应号召南下支援建设,或者去投奔子女,空置的房产需要妥善处理。其中有些是愿意将房产‘赠予’可靠之人,换取一笔安家费的,这属于特殊时期的权宜之计,需要军管会严格审核把关。”
王主任看向吕辰:“小辰,你手里有安顿的钱吗?”
吕辰立刻点头:“有!我爹去世前留了些积蓄,加上我娘留下的一点,凑一凑,能拿出一笔钱。”
“好!”王主任站起身,“你们兄妹这情况特殊,我这就帮你留意!找个离南锣鼓巷远点的,环境清静点的地方!”
“张大哥,您带着小辰和雨水丫头去西四区那边,这种情况那边比较多,他们应该不少适合条件的。”王主任交待。
“好,我受了这小子一声叔,帮他办这个事。”
张大叔雷历风行,骑着自行车就带着吕辰和小雨水来到了西四军管会,说明了吕辰兄妹的情况,他们的情况确实特殊且令人同情,军管会的刘干事翻了一下档案,立即就带来了好消息。
“新街口宝产胡同,有一处一进的小四合院!房主是位姓陈的老先生,以前是北大的教员,儿子在南方部队里安了家,来信催他南下团聚养老。老先生急着走,又舍不得房子落到不三不四的人手里,想找个可靠的人‘受赠’,收一笔安家费就行。我们去看过,院子不大,但很规整,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拢共七间房!老先生爱惜,保养得不错,家具也留了不少,能直接住人。价钱嘛,他开口要两千,我一会帮你谈谈,一千九百块应该可以!小吕同志,你看怎么样?”
宝产胡同?吕辰心中大喜,这简直超出预期!他立刻点头:“同志,太感谢您了!就这里!一千九,我们买!”
在张大叔和刘干事的陪同下,吕辰和雨水,见到了那位气质儒雅的陈老先生。老先生看着吕辰虽然年少却沉稳干练,又看了看怯生生但眼神干净的雨水,听张大叔简单说了他们兄妹的遭遇,不禁唏嘘不已。
“唉,这世道,孩子,不容易啊。”老先生叹了口气,很是爽快地在军管会准备好的“房产赠予及安家补偿协议”上签了字,并按了手印。吕辰也将厚厚一叠钞票,郑重地交到老先生手中。
接着,一行人又回到了当地军管会。有张大叔这位老同志作保,加上手续齐全、情况特殊,过户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当那薄薄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新房契交到吕辰手中时,他感觉沉甸甸的,仿佛接过了兄妹三人未来的全部重量。雨水虽然不太懂,但看着吕辰哥哥郑重的表情,也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腰板。
第8章 装修
送别了张大叔,吕辰牵着雨水,跟随陈老先生来到这一处四合院,院子确实不大,但雅致非凡,青砖墁地。正房三间坐北朝南,宽敞明亮;东西厢房各两间,稍小些但也规整。老房子有些年头了,屋顶的瓦片有些松动,窗棂的油漆有些斑驳脱落,墙壁也需要重新粉刷,院子里有些地砖也碎了。
吕辰看着东厢房的书房,里面一个大书柜,摆满了书,他突然问道:“陈老师,不知道这些书,您要怎么处理?”
“小伙子,你爱看书?”陈老先生不惊讶,吕辰虽然看起来年纪小,但谈吐不凡,想来应该是读过一些书的。
嗯,特别喜欢,陈老师,如果这些书你不好搬走,可不可以留下一些给我们,我愿意花钱买下来。
陈老师哈哈大笑,小伙子你要喜欢,我留一些给你,也不谈钱不钱的,这说是缘分,我明天就安排人来搬家,到时候你来,看上什么书留下就是了。
送别了陈老先生和张大叔,吕辰带着小雨水,又来到街道办,找到刘干事说要重新铺设小院的地砖等事宜,在刘干事推荐下,找了一支口碑不错的施工队。
带着张工头,仔细查看了这处院子。
“师傅,麻烦您了。”吕辰条理清晰地交代,“屋顶的瓦片检查一遍,松动的加固,漏水的换掉。窗户的旧漆铲掉,重新刷一遍清漆就行,窗纸都换新的。墙壁全部用石灰水刷白。院子里坏掉的地砖挑出来换新的,不需要多好,整齐结实就行。屋里的家具都擦洗干净,看看有没有需要加固的。工期不用赶,但活要细。明天陈老师会来搬家,你们后天就可以来施工了”
工头也是个实在人,拍着胸脯保证:“小东家放心!都是实在活计,保管给您收拾得利利索索,住着舒心!”
“那师傅您报个价。”
工头也不含糊:“按小东家您说的,我大体查看了一下,基本都是修整一下,换的瓦片和砖也不多,上漆和刷墙费事点,包工包料,您总共给我220元就可以。”
“师傅,这样吧,我呢给您260元,中午的饭钱就不管了。”没问题,你这点活计七天之内就给你做好,主要是刷墙费事,不过这八月天,也干得快,十天后,您就可以搬进来住了。
吕辰数了260元交给工头,今天一天就花了2160多,再加上昨天花了的,这才到北京一天,老爹留下的钱只剩下100多块,不禁感慨“京城大,居不易”,看来,接下来要省着了。
好在经过三个多月的努力,空间里的蔬菜也可以采摘了,再过十多天,老家田里的稻米、玉米也可以收了。想来今年,吃饭的问题是解决了,不过原本计划来买家畜家禽的,看来也只能再等等了。
送别了工头,吕辰锁了门,带着雨水离开了小院,朝着丰泽园的方向一路慢慢的走着,吕辰感受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气息,满眼都是新奇,从昨天到现在,吕辰一直在忙着,现在闲着,才有机会好好打量着建国初期的北京城。
西直门内大街,是北京内城范围。街道宽敞,两旁是连续的商铺:粮店、布店、饭馆、副食店、理发馆、当铺、自行车修理铺等。建筑多为单层或两层砖木结构,带坡顶。招牌林立。铛铛车的轨道铺设在路中央。新街口是重要路口,相对繁华。路面是柏油或石板。
典型的城市市民生活景象仆面而来,居民穿着以蓝、灰、黑色的棉布制服为主,女性穿布拉吉或花布衫,自行车是主要交通工具。能看到家庭主妇买菜、工人下班、学生放学、干部办事,店铺伙计在门口吆喝,氛围热闹、嘈杂,充满市井生活气息。标语和宣传画开始增多。
进入西四,就是更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商业区,着名的西四牌楼在还矗立着。街道格局方正,店铺档次略高于新街口,有绸缎庄、较大的饭庄、银行等。与西直门内大街、新街口类似,这里人流车流更大,商业气息更浓,干部、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更多。能看到老式卡车底盘改装的公共汽车驶过,氛围更加熙熙攘攘。
进入西单,就到了北京内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之一。街道宽阔,大型百货商店(如西单商场)、书店(如新华书店)、影院、邮局、银行林立。建筑多为二三层。橱窗开始出现。有轨电车和公共汽车密集。西单路口车水马龙。广告牌和宣传画更多。
这里是城市活力的中心。市民穿着相对更讲究,干部、知识分子、学生、军人、工人、外地来京人员混杂。能看到穿皮鞋、戴手表的人。氛围摩登、喧嚣、充满都市感。广播喇叭播放着新闻或歌曲。
从西单往东,就走上了长安街。这是新中国的“神州第一街”,当时已开始拓宽改造,但还有部分路段仍在施工。路面宽阔笔直,气魄宏大。两侧多为政府机关、大型文化单位和新建的苏式风格建筑。绿化较好,行道树整齐。与之前经过的街道形成强烈对比,象征着新中国的崭新面貌。
这里行人相对较少,多为办事的干部、军人、知识分子,穿着整洁的制服或正装,步履稳重。自行车和公共汽车是主要交通工具,偶尔有小汽车驶过。氛围庄严肃穆、开阔疏朗。
一路到达丰泽园,已经是下午6点多,雨水早走不动,趴在吕辰背上睡着了,还好体重不大,不然就这一趟得直接累坏。
丰泽园人来人往,正是忙碌的时候,吕辰带着雨水,直接往赵四海师父家走去,路过一个农贸市场,切了几根排骨,又买了点瓜果蔬菜,拎着就来到了赵四海师父家。
雨水蹦蹦跳跳的就跑进了院子:“师娘!我来了!”
赵大妈正在院子里捡豆角,框子里放着半框豆角,小盆已经装满了小半。“唉,雨水回来了,你们今天去哪里了?好玩不好玩?”
“我们去了长安街,可好远了,表哥还给我买大白兔奶糖,呐,给你吃,可甜了”雨水说着从兜里拿出一把奶糖,放在赵大妈手上,又剥了一颗递给赵大妈,昨天晚上,她和师娘睡,所以特别亲近。
赵大妈开心的含在嘴里,慈爱的摸了摸雨水的头,眼里的笑容化都化不开。
吕辰看了一下手里的蔬菜,和赵大妈菜框里的豆角,说道:“师娘,咱们今天晚上吃地锅排骨”。
“地锅排骨?这是什么菜?小辰你会做?”赵大妈作为大厨妻子,竟然没听过这个菜。
“听说这是河南那边的做法,一会我做给您看”,吕辰前世作为农家乐老板,地锅系列可以说熟得不能再熟。
说着,他就开始行动起来,将带回来的蔬菜洗好,排骨斩断成块,将大铁锅压在火上。放了一大勺油,抄起斩好的排骨倒入滚烫的锅底,“滋啦”一声油脂欢腾。挥动铁铲,排骨渐渐焦黄,浓香四溢。
接着,双放入葱段、姜片、八角、花椒、干辣椒入锅煸炒。香气更浓时,舀起一大勺黄豆酱倒入锅中。酱汁瞬间裹住排骨,酱香与肉香蒸腾交融。注入滚烫沸水,撒盐、淋酱油,盖上锅盖。
趁排骨炖着,又揉搓起玉米面团,揪下一块,熟练压成厚薄均匀的玉米饼。沿着锅边贴了一圈。
正炖着,赵四海师父带着表哥何雨柱一起到来,吕辰赶紧招呼:“赵师傅,你们等一下,再过半个小时就吃饭”。
赵四海看着大铁锅,有些不确定道:“小辰,你这个是东北学来的?”
“赵师傅,这可不是东北菜,这是我爹教我的,听说是河南那边的做法,叫地锅排骨”。
赵四海点了点头:“不错,酱香浓郁、汤汁醇厚,有些火候,这东西适合冬天吃。柱子,去把你三位师兄叫来,今天咱们喝一杯”。
何雨柱答应一声就跑了出去,赵四海问了吕辰一些地锅排骨的做法,吕辰一一答应。
很快三个师兄与何雨柱到来,赵师傅吩咐何雨柱开了一瓶酒,给大家满上。
赵四海尝了一块排骨,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的地锅排骨,又看了看徒弟们,最后落在吕辰身上。
“小辰,你这菜,有点意思!” 赵四海兴奋道:“粗犷,实在,味儿足!用料不见得金贵,但这做法,这火候的把控,把最家常的东西做出了不家常的滋味!尤其这‘锅’和‘贴’的结合,是精髓!”
他斩钉截铁道:“依我看,这路子能走!不止是排骨,鸡、鸭、鱼、甚至大块的豆腐、白菜帮子,但凡能炖煮入味、能贴饼吸汤的,都能这么弄!完全可以做成一个地锅系列”
他又看向四个徒弟:“这菜你们琢磨琢磨!丰泽园里用不着这个,但你要记住这做法,这思路!以后若是自己支个摊儿,或是遇上需要量大管饱、味儿足解馋的场合,这就是招牌!老百姓就认这个实惠劲儿!”
几人听得连连点头,吕辰也是服了。
大师傅就是不一样,短短几句话,不仅精准地点破了这道菜成功的秘诀,更是一眼看穿了其背后蕴含的潜力和普适性,直接将其上升到了可以系列化推广的“地锅”概念。这份功力,这份对食材、对烹饪、对市场需求的深刻理解,正是大师傅区别于普通厨子的地方!
“都愣着干什么?” 赵四海大手一挥,“动筷子!趁热尝尝这‘地锅’的滋味儿!”
一时间气氛热烈,就连小雨水也是连吃了两个玉米饼,满嘴流油。
饭后,三师兄收拾洗碗,其他人坐在院子里聊着天,吕辰将今天在新街口那边购买四合院的事说了,以后兄妹三人就不回四合院居住了,又约好等新居落成的时候请大家吃饭。
赵师傅说:“我今天已经和老谷(丰泽园经理)说好了,以后给柱子每个月领17块钱,每天带一个荤菜、一个素菜饭盒回家,你们把日子省着点过,再有我和柱子三个师兄帮衬着,总不能让你们三兄妹饿了肚子”。
第9章 第一次农场收获 离开
深夜,窗外虫鸣唧唧,月光透过窗棂,在简陋的土炕上洒下清冷的银辉。
表哥和雨水早已在隔壁房间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吕辰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白天一大家人大快朵颐、谈笑风生的热闹场景犹在眼前,但热闹褪去后,现实的压力再次压上心头,父亲留下的钱财已经不多,未来几个月如何撑下去?
心念一动,他来到了农场空间的田地里。
空间里没有太阳和月亮,却有一种柔和、无处不在的微光,映入眼帘的景象,目光所及,是规划整齐的菜畦,经过三个月的生长,已然生机勃勃、硕果累累!
翠绿的黄瓜挂满了藤架,拳头大小的番茄坠着枝条,饱满圆润茄子结满茄株,成串的豆角嫩荚挂在藤蔓上;鲜嫩的生菜和油麦菜已经开始舒展叶片。红皮水萝卜和白萝卜半截身子探出泥土。青的、红的尖椒、圆椒挂满枝头。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泥土、青草和成熟果实特有的芬芳,深吸一口,仿佛全身的疲惫都被洗涤一空。
“成了!真的成了!”吕辰发出欢呼。
他摘下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入手冰凉,带着清晨露珠般的湿润感,啃了几口,那熟悉又无比鲜美的滋味,比前世任何有机蔬菜都要纯粹。
接着是番茄,他摘下一个熟透的,皮薄得几乎透明,轻轻一捏,饱满的果肉便溢出酸甜浓郁的汁液,他从没有闻到过这样纯粹的番茄味。
茄子、豆角、辣椒,也都品质非凡。
“原生态!”他脑海里不由浮现这三个字。
来到土豆垅前,他蹲揪住一棵土豆苗,用力一拔,一串沾满泥土、个头均匀、拳头大小、圆滚滚的土豆被带了出来。他摘下来一个,看这个头和颜色,又划开看了看。
“贵州洋芋!米拉洋芋!”这种土豆可是他前世最爱的品种,又香又糯,回味非凡。
来到玉米地前,玉米杆子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粗壮的秆子上,竖着一个个翠绿苞叶的玉米棒子,棕红色的玉米须已经冒了出来。吕辰用手捏了一下,正处于灌浆的关键期。旁边的小麦田,麦穗粗壮,麦芒挺立,麦粒鼓胀,同样进入了灌浆后期。稍远的水稻田,稻穗初现,青黄相接,在微风中形成一片起伏的绿浪。
吕辰点点头:“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收庄稼了!”
他内心喜悦,踏实感油然而生。这些蔬菜,能解决当前的困境,不仅能让丰富吃食,省下现金,或许还可以通过一些渠道出售,换取一些钱财!
他意念微动,空间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手,将那些成熟的蔬菜小心采摘、收集起来,分门别类地堆放在东面山壁上的仓库里。
吕辰估算了一下,这次收获了大约五百斤左右蔬菜,看看田地里,还能再采几茬,全部采完,能收获2500斤左右。
他心中迅速盘算,这么多东西,吃是吃不完的,得找个路子出手一些。而且等到土豆、玉米、稻米和小麦成熟,将会有更多粮食,粮食还好,可以存放,蔬菜存放就成了问题,看来家禽家畜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虽然还远未到躺平的时候,但这第一步的成功,给了他莫大的信心,出了农场空间,窗外月光更温柔了,吕辰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悠长而安稳。
第二天一早,吕辰就去了农贸市场,转了一圈切了两斤肉,在一个街角无人处,他从农场空间放出来了几斤蔬菜,一路拎着带了回来。
赵四海师傅看着吕辰手里的菜,赞许道“眼光不错,这菜比丰泽园采购的还要更好”
吕辰心里一动:“赵师傅,这是我在菜市场看见一个老伯拉来卖的,我看他有菜还有不少,我要是给达成合作,用这条路子,给丰泽园送菜,能不能收?”
“如果都是这种品质,那就没问题,你明天去把菜弄来送到丰泽园,我和老谷说一下应该就可以了,不过少量的话还好,要是多了就不好办,丰泽园的菜都是有专门路子的。”
吕辰大喜:“不多不多,我就整几百斤赚点零花钱。”说着就跑了出去,找到一个废弃的小院子,将空间里采摘的蔬菜的股脑放了出来,又在街上找了个窝脖,拉着就往丰泽园而去。
到达丰泽园,直接来到后厨找到赵四海师傅,在他的带领下,找到谷经理,谷经理看起来四十来岁,一身长衫,面容清古,更像一个文化人,看了吕辰的菜,点头赞叹:“真是好菜,好菜。小同志,你一天能给我们送多少?”
吕辰道:“谷经理,一个月大约能送四次,一次五百斤左右”。
谷经理点头,吩咐会计过称入库,一共给了吕辰19.27元,之后又约定好送货细节。
午饭后,吕辰带着小雨水来到宝产胡同四合院。陈老师已经在指挥着几个人搬家,打过招呼,吕辰跟随陈老师来到书房,书架上大量的图书已经搬走。
陈老师道:“小同志,这些书是我给你留下的,我就要离开了,希望你以后善待他们。”
“谢谢陈老师!”吕辰大喜。
收拾完毕,陈老师最后仔细打量了小院一番,眼神充满温情与回忆。
吕辰看得心里难受,郑重说道:“陈老师,您放心,我会爱护好这里的一切,以后如里有机会您再回到北京,随时欢迎来这里居住”。
陈老师洒脱一笑,转身和工人们坚定的离去了。
吕辰兴奋的跑回书房,翻看了那些书,主要是些历史和社会研究,还有一些教材和文学类书籍。
“这些书以后可都是绝版啊,发了!”
牵着雨水,找到装修队工头,将钥匙交给了工头,言明可以装修了。
晚上,吕辰对何雨柱说:“表哥,我们的新家已经开始装修了,我看南锣鼓巷那房子不如交给军管会,委托他们租出去,一方面有人看着房子,另一方面也免省了别人惦记。”
赵师傅出点头认可。
第二天一早,三兄妹来到军管会,找到赵叔,谈了将何家房屋交给街道办处理的事,
吕辰、何雨柱、何雨水三人站在自家屋门前,一位身着军管会制服的张大叔神情严肃,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房屋的状况。
院里的邻居如易中海、刘海忠、阎埠贵、贾张氏、贾东旭等都或明或暗地观察着这些情况。几天前,赵师傅带着几个徒弟痛揍易中海和贾张氏的场面还历历在目,那股狠劲儿让他们心有余悸。
此刻,军管会的人在场,更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吕辰目光扫过这些“禽兽”,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街坊邻居,今天军管会的张大叔在场,做个见证。我们兄妹三人,要搬走了。”
这话瞬间就激起了波澜。贾张氏瞪圆了三角眼,易中海眉头紧锁,阎埠贵则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吕辰继续说道:“我父亲说了,一家人就该住在一起,让我务必带着表哥表妹搬过去。所以,这南锣鼓巷的房子,我们委托给军管会代为管理和出租。”
他看见易中海的脸色明显白了一下,贾张氏想说什么,被贾东旭死死拉住。
“张大叔,麻烦您验收一下,我们这就收拾东西。”吕辰转向张大叔,语气恭敬。
张大叔点点头,公事公办地开始检查房屋结构和状况,并详细记录。
吕辰、何雨柱和何雨水转身进屋。何雨柱在床下揭开一块砖,拿出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这个房子的地契,和吕冰青留下的几件首饰和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吕辰帮忙收拾着一些衣物和简单的生活用品。
何雨柱看了一下屋内熟悉的陈设,眼中带着一丝决绝的告别,动作间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利落,雨水的小脸上也难得地露出轻松和期待。
就在他们收拾得差不多,准备提着包袱出门时,一个身影颤巍巍地挪到了门口,挡住了光线——是聋老太太。
她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先是看向何雨柱,带着一种惯有的、掺杂着依赖的慈祥:“柱子啊,真要搬走?这院里住着多热乎啊,街坊邻居的,互相有个照应。”
何雨柱看着老太太,张了张嘴,有些犹豫,习惯性地想说什么。
吕辰将雨水拉到身后,平静地直视着老太太,打断了她的话头:“老太太。”
聋老太太的目光转向吕辰,眼中带着审视。
吕辰接着说道:“您对我表哥柱子,或许有几分真心爱护,这我们不否认。”
老太太不置可否,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是,老太太,真心说一句,”吕辰毫不回避地看着她的眼睛,“您心里,可曾真正把雨水放在过秤上?您可曾真心为她想过?这院里都是些什么人,您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旧社会走到新社会,说心如明镜、世事洞明,一点都不过分吧?”
聋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吕辰没有停顿:“易中海算计我表哥表妹,想把我表哥变成他手里一个听话的、给他养老的傀儡,想把我表妹当个拖油瓶早早打发了事,这些腌臜心思,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您能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没看出来?”
“将心比心!老太太,您摸着良心说,我表哥柱子是什么样的人?他重情义,知恩图报,性子直,认死理!如果易中海能拿出哪怕一丁点真心对他,像对自家子侄一样诚心实意地帮扶、教导,而不是处处算计、处处挖坑设套,等他百年之后,以柱子的性情,还用得着易中海费尽心机去‘绑架’去‘安排’吗?柱子绝对会心甘情愿地给他养老送终,摔盆打幡!这是柱子骨子里的仁义!”
这番话,不仅震住了聋老太太,也让何雨柱浑身一震,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清了某些事情的本质。院外围观的易中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微微发抖。
吕辰的目光回到聋老太太脸上,带着失望和怜悯:“可您看看他做的都是什么事?他做的哪一件,不是在损阴德?不是在绝自己的后路?老太太,在柱子和易中海之间,您其实早就做出了选择。您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纵容,甚至可能还暗中帮衬了易中海,因为您觉得他更能保障您晚年的安稳。您选择了易中海,这就说明了一切!”
聋老太太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脸上的慈祥都差点维持不住,她避开了吕辰的目光,也避开了何雨柱的眼神。
吕辰最后看着她:“老太太,如果有机会,请您也劝劝易中海。这个世界上,最大最彻底的算计,其实根本不是那些蝇营狗苟、机关算尽。而是拿出自己的一颗真心去待人。以真心,才能换真心。算计得来的,终归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还损尽了阴德,断了子孙根脉。”
说完,吕辰不再看聋老太太,牵住雨水的小手,对还有些发愣的何雨柱说:“表哥,拿好东西,我们回家。”
聋老太太僵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她望着虚空,嘴唇抿成直线,似乎有无尽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过了许久,才拄着拐杖,缓慢地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蹒跚地朝着后院自己那间小屋的方向离去,背影显得格外萧索和苍凉。
吕辰目送着她消失在穿堂的阴影里,眼神平静无波。他紧了紧握着雨水的手,对张大叔说道:“张大叔,钥匙交给您了。我们这就走。”
张大叔收起本子,接过钥匙,严肃地应了一声。
何雨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眼神复杂,他扛起装着铺盖卷和母亲遗物的包袱,吕辰牵着雨水,三人跟在张大叔身后,在满院邻居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
第10章 新居落成
连续十来天,吕辰都是三点一线的生活:早上买菜,带着小雨水满街溜达,吃了午饭后,就带着小雨水去宝产胡同看着工人们装修房子,晚上帮助赵大妈做饭,成了彻底的“闲人”。
这些天,他们把北京城逛了一个遍,如果不是经济不允许,他甚至想买一个照相机,把这建国初期的北京城拍摄下来。他们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以至于小雨水已经形成了一种思维认知:跟着表哥出去就有好吃的!每天跑得比吕辰还要积极。
期间又给丰泽园送了一次蔬菜。
又是一个下午,吕辰带着蹦蹦跳跳的小雨水到了宝产胡同的小院。修缮工作已毕,工头老周师傅正背着手,在门道口等着他们验收。
“周师傅,您久等了。”吕辰连忙上前。
“周爷爷,我给你吃糖。”雨水递上了一果大白兔奶糖。
“哈哈,还是小雨水乖!不过爷爷吃过了,小雨水快吃”周师傅笑得满脸的皱纹都飞了起来。接着又说道:“少东家,小雨水,你们跟我来,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两人跟着周师傅,只见一个中等规制的金柱大门开在小院东南角,门框两侧立着一对方形门墩石,雕着简洁花草纹。院门上顶着清水脊,翘“蝎子尾”,黑漆门板前挂着一对锃亮的铜门钹,后面挂着沉甸甸的铁门闩,透着股沉稳劲儿。
门道宽约一米二,地面是重新墁过的方砖,正对面,嵌入东厢房山墙的影壁焕然一新,松鹤延年的图案刻得清晰流畅,仙鹤振翅欲飞,松针根根分明。周师傅指着影壁道:“小东家,这刀工是老把式的手艺,用的是‘减地平钑’,线条深浅有度,几十年都磨不坏。”他语气里带着匠人特有的自豪。
门道向西是四扇新漆的翠绿屏门。穿过屏门,一个东西宽八米、南北宽六米的方正庭院展现在眼前。一条十字青砖甬道,将院子分成四个区域,砖缝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正房是三间,宽三米三、进深五米二,重新修缮窗棂后更显高大敞亮。中间正堂竖着一个宽一米二、高三米的素面屏风,屏风上半正中位置,挂着伟人画像。画像下面,是一张条案。正堂中央是一张八仙桌,一共八个官帽椅分列两旁,透着庄重。周师傅踱步进去,屈指在柱础上轻轻叩了两下,又仔细看了看窗棂的榫卯,介绍道“东家请看,这是‘硬山搁檩’的活儿,做得地道,严丝合缝,冬暖夏凉错不了。”
正房左间是吕辰的卧室,窗户纸雪白,透着亮光。右间暂时空置,准备堆放些家具、米面粮油。
庭院东西两面,各有两间厢房。东厢北间是表哥何雨柱的卧室,南间个敞亮的大书房。一排书柜巧妙地嵌入墙体,上面疏朗地摆着陈老师留下的书籍。两张书桌、两把椅子靠窗放着,窗明几净,以后吕辰和小雨水就可以在些看书学习。周师傅特意指着书柜的嵌墙工艺:“这是‘海墁’手法,跟墙一体,又省地方又结实。”
西厢北间是雨水的卧室,窗户开得大大的,阳光正好能洒进来。南间是厨房,锅瓢碗盏一应俱全,靠墙还立着一个青石凿成的大水缸,缸沿磨得圆润光滑。周师傅拍了拍水缸:“这是前主人留下的大水缸,丢弃在后院,我觉得不错,就移到厨房来了,这老物件好,存水养鱼都行,冬暖夏凉,比新的强。”
南墙正对北房中间,镶嵌着一幅祥云绕日的浮雕,云纹流转,日轮浑圆,给庭院添了几分气象。
庭院西北角(雨水卧室与正房之间的角落),是整个院子的雨水汇集处(下水道所在)。吕辰特意让周师傅做了重点处理:地面用厚实的青石板铺砌,围出一个方正的区域,既干净又便于排水。区域正中,安置着一副硕大的石磨盘,仿佛被岁月洗礼,透着沉稳的古意。磨盘旁,一道用半边老竹筒打制的引水槽斜斜架起,槽口正下方,是一个肚大口圆、缠着密密实实草绳的大陶缸。缸里盛着清亮的水,水面上,飘浮着一株睡莲,七八片碧绿的圆叶托着一个娇嫩的粉白花苞,在阳光下格外清新可人。
“呀!花花!”小雨水惊喜地叫出声,踮着脚尖扒着缸沿往里瞧,“表哥快看!这是什么花!真好看!”她的小脸因为兴奋红扑扑的,大眼睛里满是开心与好奇。
吕辰揉揉她的小脑袋:“喜欢吗?这是睡莲,给你的小花园。”他转头看向周师傅,“周师傅,这引水槽和陶缸的位置,您费心了。”
周师傅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认真道:“小东家放心,这地方是院子的‘水口’,马虎不得。青石板铺地,干净利水。这陶缸,特意缠了草绳,冬天防冻裂,是老法子。引水槽的坡度我反复‘拿龙’,保证雨水下来能稳稳当当流进缸里,不溅不淤。缸里的水活了,养莲才好,瞧着也舒坦不是?”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下水道篦子边缘的接缝,“您看这儿,接口都拿灰膏溜严实了,保证没味儿,水走得也痛快。”每一个细节,都体现着老匠人的严谨和精湛的手上功夫。
庭院东南角,一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生机勃勃,树下放着一口备用的大缸。靠着西厢房山墙是一个小巧的女厕。西厢房窗前,是一棵海棠树。东厢窗台下,则摆放着两盆清雅的玉簪。小院东北角是男厕。西南角摆放着三个石凳,显得开阔。
绕过正堂的屏风,便进入了后院。地面同样是青砖铺设,整洁清爽。西北角,是一个小巧的木质凉亭,亭中放着一张石桌。东北角,则是一间规整的柴房,现在里面空荡荡的。
整个院子,从大门到后院,空间序列清晰,功能分区明确,修缮一新又完全保留了老宅的筋骨和韵味。小雨水的欢声笑语在庭院里回荡,周师傅一丝不苟地讲解着各处工艺的讲究,吕辰摸了摸新刷的墙面。
“再添置点物资,完全可以入住了”。吕辰看着这方崭新天地,心中也充满了安定。
“周师傅,您是这个!”吕辰比了比大姆指。
痛快的结了工钱,吕辰问道:“周师傅,不知道您认识的有木匠师傅吗?”
“小东家,你要买些什么家具?给换窗棂的阎师傅就是专业的老木匠,一般家具他家都有,您要是要的不复杂,一会儿我直接叫他拉过来。”周师傅道。
吕辰高兴道:“周师傅,我要的也就是平常用的家具,我和表哥的卧室,分别都要一张硬木架子床、一个实木大衣柜、一个床头柜、两个樟木箱子、一个洗脸架”。
“雨水的卧室还要再添一个小书桌、一个小凳子、一个小衣柜、一个小箱子、一个洗脸架。”
“书房做一个报纸架,厨房要个结实耐用的置物架,储藏室要两个条凳和一个货架,后院亭子加两个小马扎,做一张圆桌配八个凳子,要一架梯子,再做一个躺椅放东厢廊下。目前就先这些了,周师傅。”
周师傅算了一下说道:“除了躺椅要现做,其他的老阎那里倒是有,按小东家您的要求,120元钱应该就可以了,主要是架子床和躺椅有点费事,贵了点儿。不如这样,小东家您再多出10元钱,老阎那里有张上好的架子床,是上好的木料打造,难得的精品,单买没20元打不住,再叫他现做一个带脚凳的精品躺椅,保管您躺着舒服。”
吕辰大喜,拿出60元交给周师傅:“好,那就麻烦周师傅了,我先给您这些,剩下的明天一并结清。”
“小东家,您放心,今天钥匙我就先拿着,保证给您安装好了。”
吕辰又道“周师傅,不知道你认识卖柴火的人不?”
周师父笑道:“小东家,我看您也是个不愿意麻烦的爽利人,您就说您需要些什么吧?交给我,都给您办妥贴了。”
吕辰是真的有点服了,这周师傅真的是一条龙服务啊!“周师傅,那你看着办了,除了床上垫的盖的,厨房吃的喝的,其他的大到后院的柴火、煤炭,小到点灯的煤油,都给我办齐活了,您给算算,还需要多少钱?”
周师傅笑道:“这都不用算,我昨天晚上都给您琢磨好了,包括刚刚说的家具在内,您一共只要给我185元钱,连菜墩子我都给你配个厚实的。”
“这套路有点深啊”,吕辰痛快的给了钱,看着剩下十几块,又赶紧揣回了兜里。
第11章 新邻旧谊 门楣生辉
当天晚上,吕辰告诉赵四海,宝产胡同的新家已经修缮完毕,请他允许表哥何雨柱请假两天,处理一些新家的事情。
赵四海问:“小辰,需要什么你和我说,我叫柱子师兄们去帮忙。”
“赵师傅,暂时不用了,大部分都已经安置好了,我们进去住就可以了。我爹是烈士,今天我会去军管会报备,后天早上他们可能要派人前来主持。后天晚上,我们整几个菜,请您和师娘带着师兄们来做客。”吕辰担心后天早上,人多了影响不好。
赵四海说:“你小子倒是个有主意的,行,后天早上我过来,不过有什么事情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又拿出100块钱递给何雨柱:“那我们晚上就过去,柱子,这点钱你先拿着,买点米面粮油,把家安顿好了,明早我去找老谷给你请假,一定要把日子过好了,凡事要多听小辰的。”
何雨柱推辞道:“师父,我怎么能要您钱呢?”
“拿着!”赵四海把眼一瞪,“以后凡事多想想,你要承担起保护小辰和雨水的责任,你把日子过好了,师父比什么都高兴。”
赵大妈有点舍不得雨水:“小辰,要不雨水就先放在我这儿?”说着把小雨水拉进了怀里。
“师娘,我准备送去上学,您放心,我一定随时带雨水来陪您。”雨水已经六岁了,吕辰准备来年就送去上学。
雨水也乖巧的说道:“师娘,我要去读书,等我长大了也给你买糖吃!”
哈哈哈哈。
第二天一早,兄妹三人吃了早点,就开始了采买活动,他们找了一个板车师傅,来到西直门内大街,先是床上用品:床垫、羊毛毡、垫单、草席、棉被,又是米面粮油调味品,吕辰又买了两条大前门、两斤糖果。
路过成衣店,又给雨水买了一套新衣服。一直到10点左右,才来到宝产胡同小院。
得亏票证制度要到年底才施行,不然真的买不齐。
周师傅正指挥着工人们打扫庭院,所有家具、日常用具都已经摆放完毕,看着吕辰等人到来,连忙招呼工人们帮忙搬东西,吕辰看了一下,家具的确都是结实耐用的好木材,日常用品更是齐备,连卫生间里的草纸都放了一大藤框,还贴心的放了两袋除味的生石灰,吕辰满意极了。
拿出一条大前门拆了,给在场的工人们一人发了一包,剩下的五包递给周师傅:“周师傅,您真的是绝了,这条烟托您分给工人,多的话就不说了,这几包烟您拿回去抽。”
周师傅开心的道:“哈哈哈,小东家您满意就好,刘干事可是特意交待过我,一定要给您安排妥了。”
何雨柱也兴奋的从厨房出来:“这个厨房布置的地道、齐整,连磨刀石都有,特别是那个大吊篮和蔬菜架,真的是方便。周师傅,您费心了。”
周师傅更高兴了,满面红光的道:“那块磨刀石可是我从张铁匠那里寻摸来的,开春的时候他特意去了趟燕山,寻来一大块青砂石,分了几块给我,我寻思着小东家您可是勤行,一般的可不敢拿来充数”。
雨水也蹦蹦跳跳的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熊:“哥哥,看,有小熊!”
张师傅哈哈大笑:“小雨水,这可是周爷爷送你的,喜欢不喜欢?”
雨水开心的道:“喜欢,谢谢周爷爷”
“哈哈哈哈!”周师傅大笑,又摸出一个红包递给吕辰:“小东家,恭喜乔迁之喜!”
吕辰接过:“谢谢周师傅!今天晚上我做东,您带着工人们一起来吃饭!”
周师傅推辞道:“不用破费,我们在正觉胡同那边还有一个活计,东家催得紧。”
说着,把钥匙递还吕辰,带着工人们风风火火的就走了。
眼看时间还早,留表哥何雨柱收拾厨房,吕辰带着雨水来到西四军管会,找到刘干事,说道:“刘干事,我们的房子修缮好了,准备明天早上入住,我来向您汇报,另外想求您点事。”
“小辰,什么事你和我说。”刘干事放下笔问道。
“是这样的,我想请您明天带着我们认识一下新邻居,这样也方便我们以后和谐相处。”吕辰回答道。
刘干事开心的道:“小同志觉悟高,你放心,明天早上我来带你们认识新邻居,你们那条巷子的人都很好相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还有你家的‘光荣烈属’牌子,正好明天早上也给你们家挂上。”
吕辰大喜:“谢谢刘干事,这样最好了。”
下午吕辰带着雨水在家收拾家务,何雨柱去巷口挑水,把水家里的水缸都装满了,又去后院劈柴。
随便在街上吃了点晚饭,把小雨水送去休息。两兄弟又开始准备第二天的东西,一直忙到深夜,才算归整完毕。
第二天早上,兄妹三人穿戴整齐,站在焕然一新的金柱大门前。
九点刚过,巷口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军管会刘干事带着两名年轻的同志,步履轻快地走来。刘干事手里郑重地捧着一块用红布覆盖的木牌,两名同志则分别提着一串鞭炮和一袋用红纸包着的糖果、花生。
“小辰同志,柱子同志,雨水小朋友!恭喜乔迁新居啊!”刘干事笑容满面,声音洪亮,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引得附近几个院门悄悄开了条缝,探出好奇的目光。
“刘干事!辛苦您跑一趟!”吕辰连忙迎上去,何雨柱也憨厚地笑着问好。雨水则甜甜地叫了声:“刘叔叔好!”
“好,好!”刘干事看着精神焕发的三兄妹,尤其是穿着新衣、小脸粉扑扑的雨水,眼中满是欣慰。两名同志把鞭炮和糖果放下,又分别去敲响巷子里几个小院的门。
很快,这条巷子里其他四个院子的邻居都走出了院门,今天是休息日,邻居们大都在家,总共大概二三十人。陆续走出几位代表,脸上带着友善的笑意,围拢过来。
刘干事托着那块牌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正式宣告的意味:“各位街坊邻居!今儿个是咱们宝产胡同甲五号院,吕辰、何雨柱、何雨水三位同志正式入住的大喜日子!同时,也是咱们胡同又添一户‘光荣烈属’的重要时刻!军管会委托我,来给吕家钉上这块‘光荣烈属’的牌子!也借此机会,让新邻居们认识认识!”
刘干事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他目光扫过众人,开始热情地一一介绍:
刘干事指着吕辰三兄妹,“吕辰小同志的父亲吕铁锤,42年参军,打过小鬼子,平津战役挂了彩,51年因伤退役,53年旧伤复发走了,留下三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最大的才16岁,小的才6岁。不容易啊!政府照顾,安排他们住在这里。以后都是烈属,大家要多照应。” 邻居们微笑点了点头,吕辰和何雨柱连忙郑重地回礼。
刘干事指着吕家对面的甲四号院子,“这位是西城区公安局的张科长,带着老母亲、媳妇和一双儿女住这儿。张科长可是咱们胡同的‘定海神针’,有他在,小偷小摸都不敢往咱这儿溜达!张科长,吕家兄妹初来乍到,安全上您多费心!”
张科长约莫四十岁、身材挺拔、面容严肃,穿着干部装。他笑着摆摆手:“刘干事客气了,都是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小吕同志、小何同志,以后有事尽管告诉刘叔。” 他身边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精神闪烁的慈祥老太太和一位温婉的妇女和两个半大孩子。
刘干事来到吕家小院隔壁甲三号院,这个小院看起来格外整洁雅致,“这家是赵老师家,赵老师在北大教书,学问大着呢!他夫人以前也是老师。赵老师的弟弟在报社担任编辑,今天应该是忙了,没在家,弟媳妇在军管会工作,是我的同事,今天也没在家,家里还有位高堂老母,下面有三个孩子,赵老师,以后孩子们读书学习上有不懂的,可得请您指点指点!”
赵老师约莫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他温和地笑道:“刘干事言重了,互相学习。欢迎新邻居。” 他身后站着一位衣着考究、带着眼镜、一丝不苟的优雅老太太和三个好奇张望的孩子。
又来到巷口北侧的甲二号院,“这个院住着两户人家,都是咱们光荣的退役军人!王营长和李连长,都是战场上下来的好汉!王营长带着媳妇和两个小子,李连长刚结婚不久。都是爽快人,有力气活儿找他们准没错!”
两位退役军人都是三十多岁,身板笔直,眼神锐利,又带着朴实。王营长豪爽地笑道:“刘干事抬举!小吕、小何,以后搬煤劈柴啥的重活,招呼一声!” 李连长也笑着点头致意。他们的家属也站在身后,笑容朴实。
最后来到巷口南侧的甲一号院,这个院子是这个巷子最大的院子,“这家是咱们胡同的‘寿星之家’!吴老太爷,今年八十高寿了!耳不聋眼不花!下面是吴奶奶当家,再下面是吴家两兄弟。老大牺牲在战场上了,留下媳妇在供销社工作,还有四个满地跑的小娃儿。老二也是退伍兵,在铁路上干保卫,今天也不在家,媳妇在家照顾老人孩子。九口人,四代同堂,热热闹闹!”
一位精神头很足的老太太,搀扶着一位拄着拐杖、白发苍苍但腰板挺直的老爷子。一位面容敦厚的妇女跟在后面,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腿后好奇地张望。吴奶奶声音洪亮:“欢迎新邻居!以后缺个葱蒜啥的,别客气!”吴老太爷也慈祥地点点头。
介绍完毕,胡同里的气氛明显热络起来。邻居们互相点头致意,小声交谈着,对新来的三兄妹投来友善的目光。雨水好奇地看着这么多陌生人,尤其是那几个同龄的孩子,一脸的新奇,小手紧紧抓着吕辰。
“好了,邻里都认识了,以后就是一家人!”刘干事满意地点头,“下面,进行最重要的仪式——为吕辰、何雨柱、何雨水家,挂‘光荣烈属’牌!”
他郑重地揭开了红布。一块红底金字的木牌显露出来,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光荣烈属”。阳光照在金色的字体上,熠熠生辉。
刘干事神情肃穆道:“吕铁锤同志,1942年参军入伍,投身革命洪流!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烽火!在战斗中英勇负伤!荣获‘华北解放纪念章’、‘平津战役纪念章’!后因战伤复发,于1953年光荣牺牲!其子吕辰同志,继承父志,携表亲何雨柱、何雨水落户本胡同!军管会特颁此牌,彰其功勋,慰其英灵!望邻里敬之、助之!”
他的话在胡同里回荡。所有邻居,无论老少,都肃然起敬,目光聚焦在那块沉甸甸的木牌上。两位军管会同志早已搬来梯子,刘干事亲自爬上梯子,将牌子端端正正地钉在了金柱大门门框左上角最醒目的位置。
“啪!啪!啪!”热烈的掌声在胡同里响了起来。
刘干事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礼成!从今往后,吕辰同志家,就是咱们宝产胡同光荣的一员了!”他转向吕辰和何雨柱,“柱子,小辰,这块牌子,是荣誉,也是责任。好好过日子,把雨水培养好,就是对吕铁锤同志最好的告慰!”
“谢谢刘干事!谢谢政府!谢谢各位街坊邻居!”吕辰和何雨柱深深鞠躬,声音都有些哽咽。
刘干事笑着拿过那袋红纸包着的糖果花生:“来,小雨水,拿着!这是军管会和大伙儿的一点心意,甜甜嘴儿!也给邻居的弟弟妹妹们分分,以后一起玩!”
雨水的大眼睛瞬间亮了,在吕辰的鼓励下,怯生生地接了过来,小声道:“谢谢刘叔叔。”然后开始给围过来的孩子们分糖。胡同里顿时充满了童真的笑声,冲淡了刚才的肃穆,染上了浓浓的生活气息和喜庆。
鞭炮适时地被点燃,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红色的碎屑如花瓣飘落。宣告着一个崭新的开始。
第12章 融入新环境
仪式完毕,刘干事带着军管会的两回同志就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吕辰和何雨柱打开大门,邀请道:吴老太爷、赵奶奶、张奶奶、吴奶奶、赵老师、张叔、王叔、李叔,各位高邻,快请进来小坐。
吴奶奶扶着吴老太爷、赵奶奶、张奶奶、赵老师、张科长、王营长、李连长在吕辰的带领下进了院子,孩子们也跟着雨水乌央央跑了进来,其他邻居也进入了院子参观。
吕辰引着八人来到正堂,请吴老太爷高坐,大家依次坐下,雨水被赵奶奶抱在怀里,何雨柱端来一盘糕点、一盘瓜子、一盘花生摆在八仙桌上,吕辰给大家泡好茶水,又拿出烟给大家散上,然后两兄弟恭敬地站在下面。
吕辰道:“吴老太爷、赵奶奶、张奶奶、吴奶奶、赵老师、张叔、王叔、李叔,小子兄妹三人初到,年轻不懂事,以后要多仰仗各位长辈提携和管教了”。说完,两兄弟深深鞠了一躬。
王营长和李连长连忙起身扶起。
吴老太爷看着门外的方向,微微颔首,首先说道:“好啊,光荣烈属,吕家门楣生辉!铁锤是条好汉,打鬼子、打反动派,流了血,把命都搭进去了,不容易!你们仨孩子能落脚在咱宝产胡同,是缘份。以后啊,好好过日子,有啥难处,街里街坊的,言语一声。”
吕辰深深鞠躬:“谢老太爷吉言!谢各位高邻!我爹为国尽忠,是他的本分。政府照顾我们,能住进这么好的院子,还有各位德高望重的邻居照应,是我们兄妹的福气。我们年轻,不懂事,以后一定守规矩,不给街坊添麻烦。”
赵奶奶拉着雨水的小手,上下打量,满眼怜爱:“瞧瞧这小闺女,多招人疼!瘦了点,以后多吃点,长得壮壮的!小辰啊,柱子,你们俩大小伙子,往后就是顶梁柱了,可得把雨水照顾好,把家撑起来!”
张科长环顾修缮一新的屋子,也点头道:“房子拾掇得不错,周师傅的手艺是信得过的。何雨柱同志,小吕同志,你们现在住进来,家当都置办齐了?米面粮油这些要紧的,可都备下了?年底粮票布票就要下来了,到时候可得算计着用。”
吕辰回答道:“谢张叔关心!托周师傅的福,家具被褥、锅碗瓢盆、米面粮油,还有柴火煤炭,都置办齐全了。周师傅想得周到,连生石灰、草纸都给备了。我们一定响应政府号召,勤俭持家,计划着用。”
王营长嗓门洪亮的道:“嘿!这房子修得是敞亮!小何,小吕,以后院子里有啥力气活儿,搬煤、劈柴、掏下水道,甭客气!喊一声,我跟老李立马就到!咱当兵的出身,就剩一把子力气了!”
李连长也笑着附和:“对!柱子兄弟看着也结实,是个能干活的!以后咱们胡同组织个义务劳动啥的,少不了你们小哥俩出力!”
何雨柱憨厚地搓了搓手,又拍拍胸脯道:“谢谢王叔、李叔!有活儿您招呼!我在丰泽园学厨,别的不会,就是有把子力气,也爱鼓捣个灶台。以后家里有啥红白喜事,需要搭把手的,我随叫随到!”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看着吕辰和雨水:“小吕同志很稳重,雨水看着也机灵。雨水六岁了吧?明年开春,该考虑上学的事了。咱们胡同新街口小学不远,师资力量还可以。让孩子读书识字,明事理,将来好建设新中国啊。”
吕辰眼睛一亮,看向雨水,然后对赵老师恭敬地说:“赵老师说得太对了!我也正想着这事儿呢。”又转向雨水,“雨水,听见没?明年开春送你去上学,读书认字!快谢谢赵伯伯!”
小雨水怯生生的,但很认真地说:“谢谢赵伯伯!我要读书,长大了给师娘买糖吃,也给你买!”
众人大笑。
吴奶奶笑着对赵老师说:“小赵学问大,以后雨水功课上有不懂的,少不得要麻烦您指点指点。咱们胡同的孩子,能跟着您沾沾文气儿,是福分!”
张奶奶也笑着说道:“我看小辰你是个机灵的孩子,还装了个大书房,想来平时也是爱学习的,平时要多向小赵请益,千万要走在正路上,别让铁锤的血白流。”
吕辰赶紧鞠躬道谢!
赵老师谦逊地摆摆手:“吴婶、张婶客气了。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孩子们肯学,我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支持。”
张科长总结道:“好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小吕家安顿下来,咱们街坊也都认识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们兄妹刚搬来,先好好归置归置。记住,安分守己,好好工作学习,照顾好妹妹,就是对得起你们爹的牺牲,也对得起政府和大家伙儿的关心。”
王营长跟着说道:“对!有啥事别抹不开面儿!远亲不如近邻嘛!”
李连长:“就是!”
吴老太爷站起身,柱了柱拐杖:“行啦,让他们小哥俩忙活吧。咱们也回了。小辰,柱子,改天得空了,带雨水来串门!”
吕辰和何雨柱连忙再次鞠躬:“谢谢老太爷!谢谢各位长辈!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下午四点左右,兄妹三人去到农贸市场,先是切了两斤肉,又买了一只大公鸡,趁着杀鸡的工夫,吕辰让表哥带着雨水,走到没人处,从空间里拿出几斤蔬菜、四五斤土豆、七八个新玉米棒子,放在竹筐里,拎了回来。
路过一家酒铺,买了两瓶红星二锅头,花了4毛钱。
在这家店里,吕辰看见货架上有啤酒,这太出乎意料了,他有点不确定问老板:“老板,这是啤酒?”
老板奇怪的看着吕辰,“你这个小同志,不是啤酒还能是什么,这可是‘双合盛’的五星啤酒,外国人就好这口。”
吕辰大喜:“多少钱?给我拿一打”
“一瓶2角8分钱,一打收您3元3角6分钱。”老板有点高兴,这啤酒放这里两个月了就没人来问过。
何雨柱赶紧阻止:“小辰,师父可不喜欢这酒。”
吕辰道:“表哥,今晚我们做啤酒鸡吃”。
他太想吃啤酒鸡了,要知道,上辈子,这啤酒鸡可是他吕老板的招牌!
何雨柱有点疑惑,抓了抓脑袋道:“啤酒鸡?拿啤酒来做鸡吗?黄酒来做鸡我倒是会,这啤酒鸡怎么做?”
“表哥,一会我来做,你看着就是了。”吕辰自信道。
三兄妹风风火火的回到家里,又接着吕辰杀到街上。
“八角 、桂皮、香叶、干辣椒、姜、蒜、葱、糖,这时候还没有老抽生抽的说法,算了,齐活!”吕辰长呼一口气,他还真怕这时候买不到足够的调料。
把何雨柱看来一愣一愣的。
回到家,何雨柱开始打理食材。
没多久,听见敲门,何雨柱赶紧上前招呼,吕辰和雨水也跟着迎接。赵四海师傅、赵大妈带着大师兄李长林、二师兄颜兵、三师兄余则全一起到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点东西。
赵四海师父拎了个框,里面放着一包红纸封口的5斤富强粉、一装了2斤猪油的陶罐、一包盐,递给何雨柱道:“柱子今天你们开火,师父就送你个‘开伙三宝’,白面撑腰板,猪油润锅灶,咸淡掌分寸,你要明白做人做菜都一样!”
何雨柱感动道:“谢谢师父!”说着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吕辰。
赵大妈也送了两双厚底布鞋和一条蓝布围裙,说道:“柱子,恭喜你们搬家了。”
大师兄李长林左手拎了个麻袋,装着10斤红薯干,右手拎了个红网兜,提着5斤土豆。递给何雨柱,笑道:“师弟,师兄我知道你在长身体,所以给你备了点吃的,饿不着才有劲颠勺!”
二师兄颜兵拎了个小网兜,装着三个小陶罐,右手拿着个竹筷笼和两块新抹布。举起左手说道:“这可是我按师父的配方秘制的腌萝卜、酱黄瓜、辣白菜。”
何雨柱接过,二师兄又把左手递给何雨柱,笑道:“筷子立住了,家就稳了!”
三师兄余则全送上一个玻璃罩煤油灯、还有备用灯芯三根,叮嘱道:“灯亮心就亮,切丝别伤手!”
何雨柱一一谢过,兄妹三人引众人进了正堂坐下。
吕辰端上父亲吕铁锤、母亲刘二妹、姑姑吕冰青新写的木主牌位。
赵师傅起身,先向伟人画像行了礼。
吕辰用干净布巾轻拭牌位,赵师傅接过,依次在条案正中摆放父亲吕铁锤牌位,左侧摆放母亲刘二妹牌位,右侧稍次位置摆上姑姑吕冰青的牌位。
何雨柱端来一碗玉米、一盘苹果、一盘点心在案前摆上。
赵师傅点燃一对红蜡烛,又上了三炷香,行揖拜礼。接着,吕辰、何雨柱、何雨水依次上香行礼。
吕辰跟着将三杯酒依次洒在灵位前,每洒一杯行一次礼。
赵师傅念道:“不孝男吕辰、侄何雨柱、女何雨水,今新居落成,谨奉父亲吕公铁锤大人、母亲吕母刘氏孺人、姑母吕氏冰青之灵位于此堂。伏惟尊灵,俯垂鉴佑,俾宅第永安,子孙昌盛。”
在赵师父引导下,三兄妹按长幼顺序向灵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安放完神主牌位后,吕辰为众人端上瓜子点心,泡了茶。
随后,吕辰就去厨房做忙碌去了。
啤酒鸡倒是简单,就是有点费时,前后差不多要一个小时,焯水去腥、炒香料、煸炒出油、炒酱上色。然后把啤酒倒下去,就等小火慢炖了,控制不了火势,那就多加点水。
半个多小时后,撒上葱花,就出锅了。
又炒了个青椒炒肉、一个茄盒、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番茄炒鸡蛋、一个南瓜煮玉米、再凉拌个黄瓜,炸一盘花生下酒。都是何雨柱准备好的食材,很快就炒好了。
招呼表哥帮忙把菜端上桌。
倒好酒和汽水,何雨柱、吕辰站了起来,给大家敬了酒,才开始吃饭。
得益于这个时代鸡肉材质好,啤酒鸡完全没让吕辰失望,一时间之间宾主飞欢。
何雨柱还专门问起了啤酒鸡的做法,他从中午开始,就好奇这答案已经快一天了。
吕辰喝了几杯啤酒,兴头上来,就大讲特讲起来。
“啤酒鸡算是创新家常菜,没有严格归属于某个特定传统菜系。它的灵感来源于人们用黄酒、花雕烹制鸡肉的做法,类似三杯鸡或醉鸡的思路,并受到西方使用啤酒炖煮肉类,如啤酒炖牛肉、啤酒鸭的影响,将啤酒作为核心调料和炖煮液体来烹制鸡肉。”
“啤酒不仅能去除鸡肉的腥味,还有助于使鸡肉更加软嫩多汁,不易发柴。经过炖煮后,啤酒的微苦和麦芽甜味与酱油的咸鲜、糖的甘甜、香料的辛香完美融合,形成层次丰富的复合味道,同时让汤汁变得浓稠,口感更加醇厚。”
又讲了具体做法、配料等。最后还不忘说道:“总之,啤酒鸡是一道融合了中餐烹饪技法和西餐啤酒入馔灵感的家常菜。最大特点在于啤酒赋予的独特麦芽香甜风味和使鸡肉软嫩多汁的效果,整体味道醇厚浓郁、咸鲜微甜带酒香,做法相对简单,是下饭佐酒的佳肴。”
很是装了个大的,连小雨水都听得眼睛发亮。
临走前,赵师傅告诉三兄弟:“我已经跟老谷商量好了,以后每天柱子可以带两个菜回来。”
第13章 启动养殖计划
新居落成的喧嚣与暖意渐渐沉淀。送走了赵四海师父、师娘和三位热心的师兄,宝产胡同甲五号小院终于回归了属于自己的宁静。
雨水早已在属于她的小房间里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对新家、新布熊的满足笑意。何雨柱在隔壁房间发出轻微的鼾声,一天的忙碌和喜悦让他睡得格外踏实。
吕辰却毫无睡意。他刚刚把空间里新成熟的蔬菜采摘了一茬,土豆也成熟了,收获了大约1400斤左右。
他躺在床上,“忙了这么多天,总算是把家安下来了,接下来就是好好过日子了。”
他仔细回想想今天这些邻居,吴大爷家四代同堂,有烈士,有工人,是牺牲奉献的烈属楷模、家国大义的化身,道德感召力极强。应该是在本地有根的老坐地户,受过战争创作,吴老太爷历经晚清民国,这种在时代变迁中依然能保持坚韧与传承,且代际完整、脉络清晰的家族,肯定不简单,而且看吴奶奶一副“当家媳妇”的权威和担当形象,也是饱经磨难,说明这个家抗风险能力强大,说不定就有什么底牌,收入也肯定不止明面上供销社和铁路保卫的工资,恐怕还得得有点祖产。同为烈士家族,一定要多多相处。
王营长家和李连长家跟吕辰家完全就是同类,是转型建设的退役军人,完全可靠。
赵老师家,书香门第,弟弟报社编辑,弟媳军管会工作,是体制内文职,母亲是历经风雨还能保持衣着考究、一丝不苟的优雅。是进步知识分子,雨水以后上学还得仰仗。
张科长是公安干部,是国家权力与责任的象征,这种人稳定可靠,政策敏感性又务实,体现的是干部对国家政策落地的关注和对新住户生活实际的关心,其权威与关怀并重,不喜欢不稳定因素,能提供帮助。
吕辰对这些邻居非常满意,这与南锣鼓巷95号院的“禽兽四合院”完全就是天上与地下的区别。
对了,白天张科长说“年底粮票布票就要下来了,到时候可得算计着用”。
吕辰突然就睡不着了,整个人都不好了,原本以为票证制度还有几年才下来,没想到这么快。票证制度一落实,日子就难熬了,农场空间里的物资只能保障家庭的食物,而且还得有合理的来源,不然没法解释。
这种政策简直就跟专门针对“农场空间”制定的一样,弄不好就要芭比q了。
他赶紧查看了一下资产,还有5块多。
“坐吃山空,这才几天?”表哥的学徒工资微薄,还要等月底。雨水上学、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哪一样不需要钱?
“必须得找一条来钱的路子,还得是明路!”吕辰想道。
“干什么呢,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要是让同行知道他去扛大包,不得笑话死”。
想了一会儿,吕辰决定去抄书发表,弄点稿费。
可是抄书也有风险,一不小心就得玩完,必须得计划好了,要适合时代主旋律,言情类要直接杜绝,后世网文也不能写,阅读思维不一样。
《亮剑》!
这部他前世看过好几遍的电视剧,情节、人物、台词都历历在目。热血、真实、符合时代主旋律,关键的主角故事在49年前就足够完整,规避了后面的敏感环节。虽然没看过原着小说,但电视剧的剧情足够精彩,完全可以作为蓝本!
“抄!”吕辰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吕辰就出门了,照例给丰泽园送了一次蔬菜,收了24元。他又拿着两个土豆找到谷经理,说有一批品质上好的土豆,问他要不要,最后吕辰又跑了一趟,卖了1000斤土豆,换了73元钱,存款又逼近了百元大关。
吕辰打算去买些家禽,票证时代即将来临,他不得不咬牙开启空间养殖计划。
背了个两层带盖子的竹筐,径直来到了西直门外大街,正值早市,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牲畜、新鲜蔬菜以及油炸食物的复杂气味。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聒噪声此起彼伏,好一派人间烟火。
吕辰在一个卖禽苗的摊前蹲了下来。竹篾编的笼子里,挤满了毛茸茸、嫩黄或嫩灰的小家伙,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活力十足。
“大爷,这鸡苗、鸭苗、鹅苗怎么个价儿?”吕辰问道。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农,叼着旱烟袋:“小鸡崽儿三分一只,小鸭子四分,小鹅贵点,一毛二。要得多,给你抹个零头。”
吕辰道:“小鸡崽儿来二十只,小鸭子十只,小鹅来五只。”
“成嘞!”老农手脚麻利地抓苗、点数,然后放进吕辰的竹筐里的上层,盖上盖子。
付了钱,又在市场边缘找到卖牲畜幼崽的区域。
“冀北白山羊,不错不错,多少钱?”吕辰看中了一公一母两只看起来最壮实、毛色雪白的小羊羔。
跟羊贩子一番唇枪舌剑,最终以一块五毛钱的价格拿下。羊贩子将两只小羊羔用麻绳拴了,暂时由吕辰牵着。
买猪仔稍微费了点功夫,猪仔很多,定县猪、马身猪都有,甚至看到六白特征明显的巴克夏猪,不过应该是杂交的,吕辰其实最中意的还是深县猪,但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种猪按理说是最长见的,竟然没找到,最后他买了一对巴克夏猪。又走了不远,在一个角落里,他看见了几只刚满月、滚滚、粉嫩嫩的小猪崽,“这是深县猪?”吕辰有些不自信的问老板,老板说道:“老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猪,这几只个头小,你要可以少你点,二块二一对”,吕辰连说带比划,硬是磨到了一块九毛钱。小猪崽被装进一个筐里,架在吕辰北上的竹筐上,老板还贴心的用草绳绑实了。
吕辰牵着小羊、背着竹筐,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条远离主街、堆着些杂物和柴火的后巷。确认四下无人后,无声无息地,将竹筐里的鸡鸭鹅和小猪,还有脚边的两只小羊羔,转移到了空间里,猪仔和小羊放在的山坡上,鸡鸭鹅暂时放在田地里。这些小家伙很快就被丰美的青草和清澈的溪水吸引,开始了探索之路。
吕辰又回到市场,买了两个小盆子,准备给鸡鸭鹅装饮水,买了一个炮弹壳做的研钵,拿回家冲辣椒面。又找去铁匠铺,买了一个手摇磨粉机,要了两块细齿的磨片,他准备拿回家加工点花椒面。
正准备离开市场,目光却被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住了。
一个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布褂子的老婆婆,静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她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放着一个做工精细、经纬匀称的竹篮,看起来就很朴素。篮子里没有货物,只有几只毛色各异的小猫蜷缩在一起打盹。这些猫都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刚断奶不久。
吕辰原本就是个养猫人,前世他农家乐里那只‘丧彪’就很毙鼠,只是空间里暂时也不需要“猫力”资源,所以也没有考虑。他正要迈步离开,篮子里一只原本闭着眼睛、通体橘黄色夹杂着些许白色条纹的小奶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双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眸子,带着好奇,直勾勾的看向吕辰。
更让吕辰意外的是,这只小橘猫竟挣扎着从同伴堆里爬了出来,颤巍巍地走到篮子边缘,努力地伸长脖子,朝着吕辰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弱、带着点奶气的“咪~呜~”。
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一下子钩住了吕辰的心。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小橘猫更加卖力,甚至试图用小爪子扒拉篮子边缘,那急切又笨拙的样子,充满了对吕辰的“邀请”。
老婆婆此刻也抬起头,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声音温和道:“小伙子,这小东西跟你有缘呐。它平时最胆小,见生人就躲,今儿个倒是奇了。”
吕辰蹲下身,伸出手指,那小橘猫不仅没躲,反而主动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过来,蹭了蹭他的指尖,一种奇妙的信任感瞬间传递了过来。
“婆婆,这小猫怎么卖?”吕辰轻声问道。
老婆婆摇摇头:“什么卖不卖的,都是家里老猫生的,养不起这许多,寻个好人家送了就成。它既认了你,你带走便是缘分。只求你好好待它,给口吃的就行。”
“您放心!”吕辰郑重地点头,他小心翼翼地从篮子里捧起那只主动“求撸”的小橘猫。小家伙轻飘飘的,但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甚至还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谢了您呐,婆婆!”吕辰真诚地道谢,将小橘猫轻轻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小家伙往里拱了拱,露出一个小脑袋。
第14章 猫祖宗
吕辰背着竹筐,口袋里揣着小橘猫,刚踏进自家金柱大门,就听见小雨水清脆得像银铃般的呼唤从正堂传来:“表哥!表哥你回来啦!”
话音未落,像颗小炮弹似的就冲了出来,直扑到吕辰腿边。
雨柱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把菜刀,显然是正在准备做饭。
“嗯,回来了。”吕辰顺手把竹筐放下。“表哥今天你还不上工吗?”
“师父让我在家休息一天,明天早上再去。”何雨柱解释道。
小雨水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从口唇口袋边缘小心翼翼探出来的那个毛茸茸、带着好奇神色的橘黄色小脑袋。
“呀!小猫!”雨水惊喜地叫出声,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小手立刻就想伸过去摸。
吕辰赶紧半蹲下来,小心地把小家伙捧出来,放在掌心托着,递到雨水面前:“小心点,它还小,别吓着它。”
小橘猫似乎被惊了一下,微微缩了缩小身子,但依旧好奇地打量着小雨水,并没有躲闪。雨水伸出小小的食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猫的头顶。小猫似乎感受到了善意,竟然主动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它喜欢我!”雨水开心得跳了起来,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表哥表哥!它好小!好软!好可爱!”
她满是期待地问:“它是表哥买给我的吗?”
吕辰看着雨水那发自内心的喜爱,点了点头:“嗯,在市场遇到它,它自己非要跟我走,大概是跟你有缘。以后它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太好啦!”雨水欢呼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我能抱抱它吗?”
“当然。”吕辰将小猫放进雨水并拢的小手里。雨水用小胳膊稳稳地托着它,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小猫柔软的绒毛,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小猫咪,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啦!我叫雨水,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歪着小脑袋,认真思考起来,一会有肯定的道:“嗯……你是‘小咪’!”她试着轻轻唤道:“小咪?小咪?”
神奇的是,小猫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又“咪呜~”地应了一声,小尾巴还轻轻甩了甩。
“哥哥、表哥,它答应了!它喜欢叫‘小咪’!”雨水兴奋地宣布,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以后你就叫小咪啦!小咪小咪!”
“小咪?”何雨柱这时也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看着雨水怀里还没巴掌大的小东西,“就是个土猫崽子嘛,雨水你稀罕它干啥?还给它取名字,小心它挠你。”
“才不会呢!小咪可乖了!”雨水立刻把小咪护在怀里,反驳道。
吕辰没理会何雨柱的嘀咕,他对何雨柱说:“表哥,你先看着点雨水和小咪,我再去趟街口。”
“啊?刚回来又出去?饭快好了!”何雨柱不解。
“很快,买点东西就回。”吕辰说着,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没过多久,吕辰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约莫一尺半的浅口大瓦盆。
“表哥你买盆做什么呀?还买两个?”雨水抱着小咪好奇地问。
何雨柱也凑过来看:“这盆,看着像喂猪食的槽子?你要在院子里养花?”他实在想不出吕辰买这种粗陶盆干嘛。
吕辰没直接回答,他把盆拿到后院柴房旁边通风又避雨的角落放下。然后走进厨房,从炉灶旁扒拉出昨晚烧煤球剩下的炉灰,找了个细孔的筛子开始仔细地筛灰。粗糙的煤渣和未燃尽的煤核被筛掉,留下细腻均匀的灰色粉末。
“小辰,你筛炉灰干啥?真要种花?这灰留着和煤渣掺着做煤饼,种花多浪费!”何雨柱看着吕辰的动作,更纳闷了,语气里带着点心疼。这年头,炉灰也是有用的东西。
吕辰手上动作不停,解释道:“表哥,这是给小咪用的。”
“给小咪?”何雨柱和雨水同时出声,一个疑惑,一个好奇。
“嗯,”吕辰把筛好的细炉灰倒进其中一个干净的大瓦盆,铺了大约半寸厚,用手稍微压实抹平,然后把盆端到了柴房角落放好。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何雨柱和抱着小咪凑过来的雨水说:“这个盆,以后就是小咪的茅房了。”
“茅,茅房?”何雨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那个装着细炉灰的大盆,声音都拔高了,“你给这小畜生专门弄个盆,当茅房?还铺上这么细的炉灰?小辰,你没发烧吧?”
在何雨柱朴素的认知里,猫狗这种畜生,拉屎撒尿不都是找个犄角旮旯随便解决吗?专门给猫准备一个“茅房”?还铺上筛得这么细的炉灰?这简直闻所未闻!太奢侈!太造孽了!
吕辰看着何雨柱那副“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他耐着性子解释道:“表哥,这猫砂盆,呃,就是猫用的茅房,猫爱干净,有这个地方它就知道定点去方便。这炉灰能吸水吸味,用铲子把脏的铲掉,剩下的还能接着用,干净卫生,省得它到处乱拉,弄得家里臭烘烘的。你看,多好。” 他尽量用何雨柱能理解的“实用”和“干净”来解释。
“这,这,”何雨柱指着猫砂盆,又看看吕辰,再看看雨水怀里的小橘猫,就像重新认识世界一样,他实在无法理解,一只猫而已,值得这么伺候?还专门弄个盆?筛炉灰?还定时清理,这怕是养了个祖宗!
“表哥,小咪知道这是它的茅房吗?”雨水倒是接受得很快,抱着小咪蹲到那个大盆边,好奇地往里看。
“它现在可能还不知道,”吕辰也蹲下来,从雨水手里轻轻接过小咪,把它放进那个铺着细灰的猫砂盆里,让它的小爪子感受一下那松软的触感,“不过没关系,以后它要方便了,我们就把它抱到这里来,多几次它就记住了。小咪这么聪明,肯定学得快。”
小咪在盆里好奇地嗅了嗅,用小爪子扒拉了几下,似乎觉得触感不错,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何雨柱看着这一人一猫围着那个“猫茅房”煞有介事的样子,再看看旁边那个崭新的空盆,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嘴里嘟囔着“败家”、“瞎讲究”、“猫比人还金贵了”,转身回厨房继续切他的菜去了。他觉得表弟这脑子,有时候想的东西,真不是他能理解的。不过,看着雨水开心,终究没再多说什么。算了,只要雨水高兴就好。
吕辰没理会何雨柱的嘀咕,他把小猫交给雨水,又拿来竹筐,掏出几个油纸包递给何雨柱:“表哥,先别忙别的,把这个处理一下。”
何雨柱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湿漉漉的,还带着点腥气。他打开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猪肝?鸡心?还有,这碎肉渣?小辰,你买这些下水碎肉干啥?咱晚上就三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啊?这猪肝看着倒是新鲜,炒个醋溜肝尖还行,可这鸡心和碎肉,”他掂量着,觉得有点浪费钱。
吕辰笑了笑,指着雨水怀里正用小脑袋蹭着雨水下巴的小咪:“给它的。小咪刚断奶,光喝米汤可不行,得吃点好的,长壮实点,才不容易生病。”
“啥?!!!”何雨柱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差点把手里的油纸包扔出去,他指着那小不点,“给它?!给它吃猪肝鸡心?!小辰!你知不知道现在肉多金贵?人都舍不得吃!你给个猫崽子买猪肝?!还买鸡心?!”他简直觉得表弟疯了!这比刚才那个“猫茅房”还离谱!
雨水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看表哥,又看看怀里的小咪,小声问:“表哥,小咪真的能吃这个吗?它这么小…”
“当然能,”吕辰肯定地说,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猫是吃肉的,天生就该吃这些。光吃素它长不好。表哥,你手艺好,帮个忙呗?把这些猪肝鸡心洗干净,稍微切碎点,别太大块,小咪还小,嚼不动。碎肉渣也洗洗。”
何雨柱拿着那包“猫粮”,站在原地,脸都快皱成一团了。他看看手里新鲜的内脏,再看看吕辰那理所当然的态度,最后目光落在雨水怀里的小毛球上,感觉世界疯了。
“小辰,”何雨柱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这也太,太糟践东西了!喂它点剩饭剩菜,或者熬点小鱼汤拌饭不行吗?非得是猪肝鸡心?”
吕辰正色道:“表哥,剩饭剩菜油盐重,调料多,猫吃了会中毒,小鱼汤拌饭营养不够全面,猪肝补血,鸡心对猫的眼睛和心脏特别好。碎肉便宜,吃了经饿,咱们既然养了它,就得对它负责,让它健健康康的。你看它这么小,多可怜。”
何雨柱看着雨水那满是喜爱和期待的眼神,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拿着油纸包走到水缸边,嘴里还忍不住碎碎念:“负责,负责,一只猫比人吃得还精细,猪肝鸡心,唉,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说猫还得专门配营养。”
到底是专业的厨子,处理起这些下水又快又干净。他先把猪肝仔细冲洗掉血水,剔掉筋膜,切成细小的丁;鸡心也剖开洗净血块,同样切成碎末;那些便宜的碎肉渣也反复淘洗了几遍,挤掉多余的水分。
吕辰在旁边看着,适时指点:“表哥,猪肝和鸡心不用煮熟,生吃营养最好。碎肉渣怕不干净的话,可以用开水快速焯一下,去去腥就行,别煮老了。”
“生吃?!”何雨柱切菜的手又是一顿“小辰!有给他吃就不错了,你还给他讲究上了。”
“猫的肠胃跟人不一样,它们能消化生肉,而且生肉的营养保存最完整。你洗干净了就行。”吕辰解释道,“要不这样,碎肉渣焯一下,猪肝和鸡心就生的吧?你看小咪都等急了。” 果然,闻到血腥味的小咪已经在雨水怀里躁动起来,小鼻子一耸一耸,朝着何雨柱的方向“咪呜咪呜”地叫唤。
何雨柱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嘟囔着“败家玩意儿”、“瞎讲究”,手上却依言把碎肉渣丢进滚水里快速焯了几秒捞起沥干,然后把生猪肝丁、生鸡心碎和焯过的碎肉渣混合在一个干净的小陶碗里。
吕辰接过碗,用手指稍微搅拌了一下,让几种肉混合均匀。小咪的叫声更急切了。吕辰把碗放在厨房门口干净的地面上,示意雨水把小咪放下来。
小咪一落地,立刻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碗边,先是用小鼻子仔细嗅了嗅,确认了是它渴望的美味后,立刻把小脑袋埋了进去,发出满足的“呼噜噜”声,小舌头快速卷动着,吃得那叫一个香甜投入。
雨水蹲在旁边,托着小脸,看得津津有味:“哇!小咪吃得好香啊!表哥你看,它好喜欢!”
何雨柱也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一脸复杂地看着那只埋头猛吃的小橘猫。碗里可是货真价实的猪肝和鸡心啊!这要是让95号院的三大爷知道,不得心疼到死?他又想到那个“猫茅房”,只觉得荒谬无比。
他重重地拍了拍吕辰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和一丝丝肉痛:“小辰,哥今天算是开眼了!你这养的不是猫,你这是请回来个小祖宗啊!又是金銮殿,又是御膳房,得,哥服了!以后这猫老爷的伙食,唉,哥尽量给它弄干净点吧!” 他摇着头,带着满心的“暴殄天物”的叹息,转身回灶台边继续做饭去了,16岁的人,背影里竟然都透着一股沧桑。
吕辰看着何雨柱那副样子,再看看吃得正欢的小咪和开心不已的雨水,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揉揉小咪的脑袋,低声道:“小咪,听见没?以后你柱子哥就是你御用厨子了,待遇不错吧?”
小咪忙着干饭,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算是回应。
第15章 创作
下午,兄妹三人,一起前往交道口军管会,吕辰牵着雨水,何雨柱一手拎着个网兜,左边网兜里是三个用报纸包好的一盒精致的炸咯吱盒、半斤茉莉花茶、半斤水果糖。右边网兜里是一小罐酱菜、两包“恒大”香烟。
在军管会门口,老远就看到了张大叔,兄妹三人连忙上前鞠躬问好,吕辰道:“张叔,我们兄妹三人已经在宝产胡安下新家了,昨天西四军管会的刘干事来给我们主持了安家仪式。今天我们三兄妹来给您报喜了,同时感谢张大叔当初不辞辛苦带我找到姑姑家,以及后来在军管会的各种帮助,强调张大叔的耐心和关怀。”
说着就把何雨柱右手里的网兜弟了上去,
张大叔开心的接过,“我就说你个小子是猴精,还来汇报,你怕是还想讨个红包,柱子你千万别和这小子学,容易犯错误。”
“这,长者赐,不敢辞!”张叔你要给个红包,小子我也能勉强收下。
“哈哈哈哈!”张大叔大笑,拿出五毛钱,递给雨水,“这次是给雨水买糖吃。”
雨水开心的道:“谢谢张叔,我要给小咪买糖吃。”
张大叔也不知道小咪是谁,开心的点了点头:“小子,王主任现在正好还在,你赶紧去找他吧。”
三兄妹来到王主任的办公室,吕辰简要说明宝产胡同已安顿好,房子修好了,刘干事来挂上了“光荣烈属”牌,又帮忙介绍了邻居们,邻居们都很友善。
又将何雨左手里的网兜放在王主任桌子上。感谢王主任当初批准他们的换房申请,让他们兄妹三人能离开那个环境,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谢谢过礼后,王主任拉过雨水,仔细打量了一下,说道:“小雨水真漂亮,柱子、小辰,你们哥俩好样的”。
吕辰连忙说到:“您过奖了,在政府关怀下,我们的生活才走上了正轨,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王主任点点头:“小辰你说的对,日子就应该越过越好,你们以后一定要遵纪守法,柱子你跟赵师傅能学到安身立命有本事,你一定要好好学习,照顾好弟弟妹妹,把日子过好,不要辜负政府的期望,这样才对得起吕铁锤同志的牺牲。”
兄弟两人连连点头同意。
走出交道口军管会,三兄妹来到新华书店,吕辰买了稿纸、钢笔、墨水等,又给雨水买了几本小人书。
晚上,吕辰独自坐在书房里。崭新的金星钢笔搁在擦得锃亮的书桌上,旁边是厚厚一沓印着红竖线的稿纸。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在脑海中回忆电视剧开篇的画面:苍茫的晋西北大地,硝烟弥漫,八路军新一团正被坂田联队包围…
起初,他有些迟疑。电视剧是画面和声音,转化成文字叙述,尤其是符合五十年代文风和书写规则的文字,需要组织语言。他努力想着:“李云龙接到掩护师部和野战医院撤退的命令…他骂骂咧咧,但坚决执行…然后…”
就在他集中精神,努力“翻译”脑海中的影像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出现了。
仿佛脑海中的放映机被按下了慢放和高清键。李云龙那张黝黑、带着几分痞气的脸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他骂人的唾沫星子似乎都能感觉到。战场上的硝烟味、土腥气,战士们的喘息和枪炮声,都变得异常真切。更神奇的是,这些画面、声音、甚至情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自动梳理、提炼,自然而然地转化成了直白、准确、甚至带着点粗粝感的文字叙述,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意识里。
他几乎不用刻意“想”遣词造句,那些句子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等待他落笔。
穿越还能长脑子?
吕辰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心脏砰砰直跳。这记忆力和文字转化能力,是那颗珠子的福利?还是时空穿越的副作用?”他试着回忆另一个电视剧片段,结果同样清晰流畅。这种能力,简直是为“文抄公”量身定制的金手指!
这如果还不往死里抄,对得起上辈子买掉的会员?
他不再犹豫,立刻伏案疾书。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回忆着李云龙那句标志性的开场白,笔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民国二十九年,二月的晋西北,寒风料峭,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新一团刚在俞家岭扎下营盘,连口热乎饭还没扒拉进嘴,就被坂田联队这只恶狼给死死咬住了尾巴。炮弹跟不要钱似的砸过来……”
写到这里,吕辰停下笔,微微皱眉。现在是1953年,简体字改革尚未全面铺开,出版物和正式书写多用繁体字。而他脑子里流淌出来的文字,是基于他前世习惯的简体字思维。
“啧,差点忘了这茬。”他拿起旁边一本陈老师留下的旧书,翻看里面的字体。果然是竖排繁体。他需要适应。
他重新拿起笔,努力回忆着繁体的写法,将刚才写的简体部分,一个字一个字地誊写到新的稿纸上,改成了竖排繁体:民国二十九年,二月的晋西北,寒风料峭,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新一团刚在俞家岭紮下营盘,连口热乎饭还没扒拉进嘴,就被坂田联队这只恶狼给死死咬住了尾巴。炮弹跟不要钱似的砸过来……
虽然速度慢了些,但“穿越长脑子”带来的清晰画面和流畅叙述感并未消失,只是多了一道“翻译”成繁体竖排的工序。吕辰适应得很快,笔下渐渐流畅起来。李云龙的狡黠、张大彪的勇猛、坂田的骄横,战场上的惨烈与热血,都随着他钢笔的舞动,跃然纸上。
窗外的月色悄悄偏移。书房里,煤油灯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沙沙的书写声成了唯一的旋律。此刻的吕辰,仿佛化身为一台高效的人形打字机,将前世荧幕上的烽火硝烟,以最契合这个时代的方式,一字一句地写进稿纸里。
这条“明路”算是找到了,抄书之路,自此常驻书房。
连续两个星期,吕辰都在书房度过,早饭、晚饭有表哥何雨柱做好,又有丰泽园的饭盒打底,中午或下碗面、或带着雨水出去吃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吕辰定做的大藤椅也被周师傅送了过来,早上抄三个小时,下午又抄三个小时,晚上再抄三个小时,进度飞快。
这天中午,吕辰躺在椅子上,意识沉入空间,三个月前种植的那批蔬菜都已经全部采摘完毕,昨天已经给丰泽园送了去,只留下一点自用。前几天又去买了一批种子,种了三亩地,现在刚刚发芽,看来得等一些日子了。
稻米、玉米、小麦已经成熟,吕辰用意识进行了收割、留种、脱粒,然堆放在山壁上的仓库里。差不多收获了400来斤稻谷、350斤玉米粒、500斤不到的小麦。
第一次种植,受限于种子不足,农场空间有田地只种了一小半,产出有限。
现在,农场空间里引入了牲口和家禽,吕辰决定把土地重新分配,全部利用好。
种植蔬菜的三亩地不动,尽可能丰富类型。
把稻田扩大到三亩,当前种植的是白杨村的稻种,白杨村位于潮河区域,种的是滦平八里香。再找时间去海淀看看买点京西稻种,这个时候海淀六郎庄还有核心产区。现在正是秋收时节,过些日子直接找农户买就好,走京颐古道,运气好一点,说不定万泉庄、巴沟这些地方就能买到,实在不行,到海淀镇肯定有卖。
小麦维持在一亩,够吃就好。
玉米地扩大到三亩,将玉米、土豆、豆类进行套种,解决空间牲口的食物问题。
计议已定,吕辰决定回老家白杨村一趟,将田里的庄稼收获了,然后处理一下老宅和土地。
想到就做,吕辰立即就开始采购给乡亲们的礼物:“19户人家,红糖最实在,一家来半斤,一家也要几块,2个爷爷,旱烟来两捆,5个奶奶,点心来五盒,14个叔伯,二锅头配上,17个婶娘,棉布头巾正好,三个奶娃儿,糖果就打发了。”
这个年代,一尺布都能买两斤猪肉,不得不说,送礼是真的有压力。晚上,吕辰告诉大家要回老家秋收,何雨柱和雨水都要一起去,当晚,何雨柱就找师父请了假。
第16章 秋收
隔天早上,兄妹三人找了个板车拖着给乡亲们的礼物。
吕辰带着雨水来到甲一号院吴家,正好吴奶奶在家,吕辰送上几斤蔬菜,对吴奶奶说:“吴奶奶,我们兄妹三人准备回老家几天秋收,担心家里的小猫没人照管,想请您帮忙照看几天,顺便也帮忙照看一下屋子,每天早晚去添点水、放点猫食就可以了。”
吴奶奶道:“小辰,你们放心去,家里我帮你看着,不会出什么事,路上要注意安全,走大路,不图省路钻林子,别吃陌生人的东西,别凑热闹。”
“谢谢吴奶奶,我知道了,这是家里有钥匙,吴奶奶您收着。”说着又把钥匙给了吴奶奶。
雨水也跟着说:“吴奶奶再见!”
兄妹三人来到德胜门,乘汽车到达昌平,又从昌平找了个马车前往白杨村。
一路颠簸,直到傍晚才抵达白杨村村公所。马车刚停稳,村长刘根生闻声出来,眯着眼看了几秒,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小辰回来啦!”洪亮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根叔!”吕辰连忙上前,将何雨柱和雨水介绍给他,“这是我姑姑家的表哥何雨柱,表妹何雨水。”
刘根生目光越过吕辰,仔细端详着何雨柱和雨水,眼中带着追忆:“像!这丫头,眉眼间有几分冰青妹子年轻时的影子!小伙子也像,有那股子精神头!”他快步上前,摸摸雨水的头,又用力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好!好孩子!冰青妹子,她,还好吗?”语气带着关切。
吕辰低声道:“根叔,我姑姑她前些年就因病走了。”
刘根生身形一僵,半晌,重重叹了口气,眼圈微红:“唉,冰青妹子,多好的人呐,当年嫁进城里,我们还都说她有福气,这,这咋就走了呢。”他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孩子们,别拘着,到家了!”
这时,听到动静的老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何雨柱和雨水身上,议论着他们的相貌,无不感叹这就是吕冰青的儿女。雨水被长辈们看得有些怯生生的,何雨柱也显得有些局促。
“根叔,”吕辰郑重地说,“这次进京,找到了表哥和表妹,也在京城安顿了下来。这次我们兄妹三人回来,一是为了收秋,二是要拜谢长辈们这些年对我的照顾,这些礼物都是给大家的,是我们兄妹的一点心意。”说着,他和何雨柱开始挨家挨户地拜访、送礼。
来到刘奶奶家时,老人拉着雨水的手,老泪纵横,又仔细端详何雨柱:“好孩子,你娘冰青丫头当年,还是跟我睡一个炕头,”往事涌上心头,小雨水也跟着掉眼泪,何雨柱眼眶也红了。吕辰连忙让兄妹俩给刘奶奶磕头,才算把老人家从悲伤的回忆里拉出来。
送完礼,刘根生对吕辰说:“村里庄稼都收得差不多了,就剩你家那几亩!你要再晚几天,我就安排人给你收了,人手都找好了。正好你回来,明天就让他们给你搭把手去!”
“谢谢根叔!就按老规矩,管两顿饱饭!”吕辰大喜。当晚,乡亲们又热情地给兄妹三人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来到地头。几个壮劳力汉子率先冲进稻田,镰刀挥舞,“唰唰”声不绝于耳,金黄的稻穗成片倒下。何雨柱虽没干过农活,但力气足,学得快,很快也挥汗如雨地加入了收割的队伍。妇女们紧随其后,麻利地将割倒的稻穗归拢、捆扎成结实的稻捆。
吕辰带着雨水,和几位婶子在打谷场边支起了大锅灶。主食是管够的二合面馒头,主菜是热腾腾、油汪汪的一大锅猪肉白菜炖粉条。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让干活的乡亲们干劲更足。收工吃饭时,大家吃得满头大汗,对何雨柱的手艺赞不绝口。何雨柱听着夸奖,憨厚地笑着。吕辰则忙着给大家添菜添饭,招呼周到。
稻谷刚收完,大家又马不停蹄地钻进玉米地。手脚麻利地剥开苞叶,将饱满的玉米棒子扔进背篓里。人多力量大,仅用了一天时间,吕辰家田里的庄稼便全部收割完毕,稻捆和玉米棒子堆满了老宅的院子,像一座座金黄的小山。
当晚,吕辰找到刘根生,说明来意:“根叔,除了秋收,这次回来还想请您帮忙。我和表哥表妹在京城安顿下来了,表哥在跟大师傅学厨艺,我得照看雨水。老家的土地,想委托给村里处置,收成村里看着办就行。这老屋院子,也想拜托您照看着,别让它荒废塌了。”说着拿出四十块钱,“打小村里就照顾我们家,这次回来,我想请乡亲们吃顿饭,表表心意。”
刘根生把眼一瞪,坚决地把钱推了回来:“你收回去!送点礼我们都收得心慌,要不是看你买都买了,怕浪费才收下。你一个半大小子还想请全村人吃饭?亏你想得出来!传出去,别人还不得戳我们脊梁骨,说我们贪小辈的便宜?丫头们以后还嫁不嫁了?你要是真能把日子过好了,比请我们吃十顿饭都强!”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地的事你放心,村里会安排劳力种好,收成该给你留的不会少。这老屋院子,我隔三差五就让你婶子来拾掇拾掇,通通风,扫扫尘,保管让它好好的!等你啥时候出息了,想回来看看,随时都能住!”
吕辰无奈,只好把钱收回,心中感激。“根叔,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买头肥猪,收拾干净了,我们带进城。另外,明天想带表哥表妹去给我爹娘上坟磕头,请您帮忙准备点香纸。”
“嗯,是该好好磕个头。”刘根生点头,“香纸一会我给你拿。猪嘛…”他沉吟片刻,“现在猪肉不便宜,一头毛重两百斤的大肥猪少说也得七十块。太瘦的没油水,不划算。你邓怀民叔家养了两头大的,膘厚得很,说是要卖了给你声文哥讨媳妇。走,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来到邓怀民家。刘根生开门见山:“怀民,你说要卖猪,作不数?小辰他们那三个娃儿在城里搭伙过日子,正是要油水的时候,想买一头杀了带回去。你要是同意,找人杀好,派两个小子给他们送去,钱少不了你的。”
邓怀民爽快道:“根哥说哪儿话!昨天我还跟声文念叨拉去昌平卖呢。小辰要,正好省事。这猪是好猪,二百四十斤秤砣还得翘尾巴!前阵子亲家来商量,彩礼要十块,还得买个缝纫机,小辰你就给60,全了你声文哥这桩亲事。”他有些为难。
吕辰一听,这猪按市价没六十五块下不来,邓怀民开口只要六十,明显是照顾。他连忙道:“怀民叔,声文哥结亲是大事!哪能让新嫂子进门就抱着个缝纫机?其他家什也得置办齐整。我看这样,六十六块!六六大顺,图个吉利!”他态度坚决。
刘根生也点头:“小辰懂行!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杀猪,收拾干净,后天早上让声文跟着送去城里。”
第二天一早,天清气朗。吕辰带着何雨柱和雨水,提着准备好的香烛纸钱、一小坛酒、几个苹果和点心,来到村后山坡上吕铁锤夫妇的坟前。三人仔细清理了坟头的杂草,点燃香烛,摆上供品。在袅袅青烟中,吕辰领着表哥表妹,庄重地跪下,给长眠的父母磕了三个响头。雨水的小脸满是认真,何雨柱眼中也含着复杂的情感。
下午,刘根生带着会计来给吕辰家称粮。扣除应交的公粮由三水叔拉走,剩下的粮食装了十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堆在院子里,散发出新粮特有的清香。
当晚,吕辰对何雨柱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表哥,这次我们收了这么多粮食,还有一头大肥猪,是喜事。王主任、张大叔、刘干事他们对咱们有恩,得请;雨水明年上学,得请赵老师帮忙;张科长提醒我们粮票的事,是人情。更重要的是,咱们在宝产胡同是新住户,要站稳脚跟,还得靠邻里帮衬。雨水也要有新朋友。所以,我想回去就办个‘丰收宴’,整一顿好的。一来让大家知道我们兄妹靠辛勤劳动得了粮食,来源清白;二来也是回报恩情、团结邻里,真真正正地把这个家立起来,不让人小看了。”
何雨柱看着满院的粮食和想到那头大肥猪,虽有些心疼,但也明白表弟说得在理。他虽然弄不明白其中所有的弯弯绕,但知道表弟脑子活络,便点头同意:“小辰,这些事你作主。我们回去就办。”雨水听说会有很多小朋友来玩,也高兴地拍起手。
第三天清晨,三水叔和邻村的张上泉赶着两架双套胶轮大车来到吕家门前。众人合力将十几麻袋粮食搬上车,又去邓怀民家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两大扇白花花的猪肉、一大桶雪白的板油、一大桶猪杂装上,仔细用雨布垫好盖严。四头健壮的骡子套上车,四个精壮的小伙子也跟了过来。
村长刘根生又给车上放了一只大公鸡,吕辰要给钱,被他坚决地挡了回来。乡亲们也闻讯赶来,王癞子拿来半口袋核桃,其他人有的拿鸡蛋,有的拿土豆、萝卜,各种山货吃食,硬是塞满了马车的边边角角。
吕辰推辞不过,对刘根生说:“根叔,我对村子里什么功劳都没有,怎么敢收这些东西,你快帮我挡回去。”刘根生语重心长地说:“要你立什么功劳?咱们是看在你爹和冰青妹子的份上!怕你们在城里饿着了,没法跟他们交代!你不拿,才是寒了大家的心!到了城里,别给你爹丢人!要是被欺负了,带个信回来,叔带人给你出气!要是,要是真混不下去了,就回来,跟我们一起种地,总有你一口饭吃!要是以后真有出息了,记着乡亲们的好就成!”
吕辰心中滚烫,无法再推辞,只能带着何雨柱和雨水,对着淳朴热情的乡亲们深深鞠躬,一一道谢。
第17章 丰收宴
不得不说,当时农村进城是真的很麻烦,不过好在天气晴朗,道路平直,推车的情景不是太多,吕辰一行人还算顺利。到达昌平,找到一家小店,两夫妻开的,吕辰提议大家在此歇脚,吃了素卤面和贴饼。
再次启程就一路平坦,几乎所有人都坐到了马车上,大家招呼着唱些小曲儿,一路欢声笑语,很快就到了德胜门。
经过简单的盘查登记,走德胜门大街转入鼓楼西大街,绕过鼓楼、穿过地安门,到达景山后街,最终在傍晚到达宝产胡同,两架双套胶轮马车停在巷口,给牲口戴上兜嘴,打来饮水,七个壮劳动力一起动手,动静非常大,这个时候正好是饭点,邻居们大多下班在家,纷纷开门查看。
小雨水早先一步向吴家跑去,大声道:“吴奶奶,吴奶奶,我们回来了!小咪乖不乖。”说着就把小咪抱了过来。
吕辰大声道,各位邻居,打扰大家了,这些都是我们白杨材的乡亲,这次我们兄妹三人回乡秋收,路途遥远,乡亲们帮忙送过来。
一会儿,所有东西都搬进了储藏室,何雨柱去厨房做饭。吕辰带着三水叔、张上泉,收拾好草料袋、水桶,又清理了牲口粪便,驾车前往德胜门,在城门外关厢找了个车巴店办理了入驻,约定好明日来取。又带着三水叔和张上泉回到宝产胡同。
吃了晚饭,一行人又前往澡堂洗了个澡。
晚上,何雨柱将一扇猪肉分割成了两斤大小的小块。不得不说,这个时候的厨师就是不一样,一刀下去,误差不会超过一钱。
吕辰来到张科长家,张科长正在看报纸,看见吕辰来,招呼吕辰坐下道:“小辰,你不在家招呼乡亲们,跑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
吕辰说道:“张叔,乡亲们一路太累,都已经睡下了,这次我们兄妹三人回老家秋收,托乡里长辈爱护,不仅帮忙收了粮食、交了公粮,还安排村里叔兄一路护送。又怜我兄妹孤苦、需要油水,送了一头大肥猪。”
顿了顿又说道:“张叔您提醒过粮票年底就要下来了,想来以后要获得粮食也不容易,这次我们得了这么多东西,藏着掖着反而惹人猜疑。我和表哥商量,决定大大方方请街坊们来吃一顿,分享清楚来源,也让大家知道我们兄妹是靠乡亲情分和老底子,不是乱来的。以后日子还长,雨水要上学,我们得清清白白做人。”
张科长想了想,道:“小辰,你这样想没错,这年头粮食的确紧张,不过你们三个孩子,一年到头也就指望着这些收获过活,要计算着过日子,没必要破费,你要是担心邻居们有情绪,大可不必,我一会去找他们帮你解释清楚。”
吕辰哪里会同意,凭他上辈子农家乐老板的精明,这么好的“丰收宴\/杀猪宴”借口,还不赶紧抓住请客。要知道这些邻居都是些什么人,大学老师、公安局实权干部、公销社工作人员、媒体从业者、铁路工人……,完全是精英好不好,如果不是邻居身份,一般人恐怕要见着都难,更遑论请客。必须要办,还得办漂亮了。
于是说道:“张叔你误会了,我可不是担心邻居们有情绪,我兄妹三人初到,因为我们的烈属身份,政府政策好、领导又关爱、邻居也倾心照顾,心里一直感激,如今,我们凭借自己的辛勤劳动,收获了大量粮食,理所当然要与邻居分享这丰收的喜悦。”
张科长点头:“你这样说也不错,你打算怎么办?”
吕辰道:“后天就是休息日,想必大家都会在家休息,就定在后天中午,既然要办,那就全部都来,到时候整两个硬菜,都是家里带来的。大伙一起乐呵乐呵。”
从张科长家出来,吕辰又来到吴家,吴奶奶在纳鞋底,一个年轻妇女正在教孩子认字,吴家二婶子正在洗衣服。
吕辰恭敬道:“吴奶奶好、大婶子好、二婶子好。”
大家打完招呼,吕辰说道:“吴奶奶,老家秋收得了些东西,乡亲们硬塞给我们一头猪。这周末,想请您和老太爷、大婶婶、二叔叔、二婶婶还有弟弟妹妹们都来我们小院吃顿便饭,算是我们兄妹仨一点心意,也感谢您帮我们看家照顾小咪。”
吴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小辰太客气了!好好好,一定去!”
吕辰又对吴家大婶子道:“大婶,听说你们供销社能买到常备药品,我想请你帮我采购一些,明早给乡亲们带回去。”
吴家大婶子笑道:“小辰你要些什么,现在供销社已经关门了,明天一早你跟我去,我给你拿。”
吕辰道:“就是些常备药,像红药水、紫药水、Apc这些,如果有宝塔糖就更好了,不过要的有点多,按照5块钱的量配就好。”
“这些都有,没问题”吴家大婶子肯定道。
到了甲三号赵家,赵老师正在看书。听吕辰说明来意,他推了推眼镜,温和笑道:“小吕同志有心了,这是大喜事,我们全家一定准时到。雨水上学的事,我已经和西街口小学王校长提过,过完年就去。” 赵二叔、赵二婶也笑着应承。
甲二号王营长和李连长家,吕辰都一一走到。面对爽朗的王营长、沉稳的李连长,吕辰特意道:“王叔、李叔,到时候怕是要麻烦您二位搭把手,搬搬桌椅,劈点柴火。” 王营长大手一挥:“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柱子的手艺,我可馋着呢!” 李连长也笑着点头:“应该的。”
吕辰又道:“王叔、李叔,乡亲们一路送我回来,我想给乡亲们送点回礼,但是他们明早一早就要回去,我没时间去准备,我听说你们单位正在修长安街,不知道能不能帮我买一些劳保用品,乡亲们也好拿着下地干活。”
王营长说:“这个不难,我现在就去后勤给你调配,支持农村建设,是应该的,不过钱不能少,你要多少?我给你拿来。”
吕辰大喜,掏出10块钱:“就按这个数给。”王营长接过,“等着,我去给你弄。”说完风风火火的就去了。
吕辰和李连长坐着聊天喝茶,王营长和李连长在一个城市建设施工单位工作,当前正在参与长安街的改扩建工程,白天都在家睡觉,晚上才能去工作几个小时。
半个小时不到,就拿回来一个大麻袋,“都在这里了,8个围裙、25对袖套、4双解放鞋、12双帆布手套”。吕辰有点惊讶,10块钱能买这么多?不过也没追问,谢过之后就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带着雨水和三水叔、张上泉等白杨村乡亲一起去胡同口吃早饭,吕辰跟着吴家婶子到了供销社,买了药品装在一个箱子里,又买了两条大前门,两个水壶,四块香皂、四块毛巾,称了一斤烟丝。
回到家,何雨柱已经上班去了,吕辰将白杨村众人送到德胜门,给了三水叔和张上泉一人一条大前门和一个水壶,又给了同村兄长一人送了一个毛巾和香皂。对三水叔说道:“三水叔,我给乡亲们准备了一些常备药品和一些劳保用品,请你回去后交给根叔处理。另外,我给根叔买了一斤烟丝,请你帮我带给他。”
又买了一袋大饼,留给他们在路上吃。
眼看时间还早,吕辰回家拿了三个小框,分别用报纸包了两斤肥肉、两斤大米、两斤玉米。带着雨水去了交道口军管会,邀请王主任和孙大叔,又去西四军管会请了刘干事。王主任公务繁忙,不能参加,但收下了吕辰备好的礼物,“小辰,王姨算是看出来了,你孙叔说你猴精还真没说错,你这礼王姨收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 张大叔和刘干事也因工作未能赴宴,但都收下了礼物。
转眼到了周六,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宝产胡同甲五号焕然一新的小院。吕辰兄妹三人脸上洋溢着忙碌而喜悦的光彩。
宴席定在中午。天刚蒙蒙亮,小院就热闹起来。
王营长和李连长果然如约而至,还带来了两个婶子帮忙。“柱子,家伙事儿在哪儿?力气活交给我们!”
何雨柱道:“麻烦两位婶子帮忙摘菜了,还要再搬两个炉子生上,得还三套桌椅”。
两位婶子帮忙摘菜,王营长去拎了两个炉子回来,李连长挽起袖子就直奔后院柴房,抡起斧头劈柴,那“哐哐”声充满了力量感。
王营长又带着何雨柱,去邻居家搬来三个沉重的八仙桌、方凳:东厢廊下、西厢窗前、石榴树下各一张。
吴二婶也早早过来,没进厨房,直奔吕辰:“小辰,孩子交给我!你婶子她们在厨房忙,我带孩子们玩。” 她拿出几个沙包和翻花绳,很快就把陆续到来的吴家、张家、赵家的小娃娃们拢在了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厨房里是何雨柱的主场。他系着个蓝布围裙,眼神专注,动作麻利,很有点大厨的派头。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两口大铁锅热气蒸腾。焯水去腥的大块猪肉、码放整齐等待爆炒的蔬菜、已经熬上浓汤的大骨……各种食材的香气交织弥漫。
吕辰也忙着协调物资、查看进度、招呼早到的客人。
将近中午,小院已是人声鼎沸。吴老太爷在吴奶奶搀扶下走进来,看着收拾得利落喜庆的小院,连连点头:“好,好啊,有生气!” 赵老师带着书卷气,与张科长低声交谈着时事。赵二叔和吴二叔参观着院子,聊着部队和铁路上的新鲜事。女眷们则围在西厢窗前和石榴树下,逗弄孩子,分享着家长里短。
周师傅也来了,乐呵呵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对修复好的影壁和引水槽赞不绝口。
正堂的伟人画像下,八仙桌上凉菜已经上齐:蒜泥白肉、红油耳丝、糖拌西红柿、翠拍黄瓜、炸花生米,其他三桌也陆续摆上了凉菜。
吕辰看到客人已到齐,走到庭院中央,大声说道:“吴老太爷、赵奶奶、张奶奶、吴奶奶、各位叔叔伯伯、婶子阿姨、小朋友们!” 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今天,我们兄妹三人,能把街坊邻居请到我们这个小窝,分享老家秋收的一点喜悦,是我们最大的福气!”他指着大门左上角熠熠生辉的‘光荣烈属’牌,“大家知道,我们是烈士的后代,政府照顾,让我们有幸在宝产胡同安家。从挂上这块牌子那天起,大家就开始照顾我们。”
“这次回密云白杨村,一是收了我家地里的庄稼,二是把老宅托付给乡亲。乡亲们看我们三个孩子在长身体,硬是塞给我们这头大肥猪,还有很多吃食。我们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份乡亲的情谊和丰收的喜悦,一定要和邻居们分享!”
“这顿饭,是我表哥何雨柱,用老家带来的东西做的,肉管够,菜管饱!希望大家伙儿吃好喝好!”
他端起一碗水:“以后的日子还长,雨水明年该上学了,表哥还得跟师父好好学本事,我呢,也得照顾好家里,不能给我爹丢脸。我们兄妹三个,一定争气!也继续拜托各位高邻多多提点、多多帮衬!来,我们兄妹敬大家!”
“干!” 男宾们豪爽举杯,女眷们笑着应和,孩子们也跟着学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在小院中回荡。
“开席喽!” 何雨柱一声吆喝,厨房里顿时火力全开。
热菜如流水般端上各桌。
软烂脱骨、色泽诱人的红烧肉和东坡肉,让吴老太爷吃得连连点头。回锅肉、青椒炒肉、粉蒸排骨、糖醋里脊、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等让老人、小孩、男女宾朋吃得开心不已。
何雨柱每端出一道菜,都会引来一阵赞叹,他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和自豪的笑容。孩子们吃饱了就在吴二婶看护下,在安全的角落玩沙包,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小咪也好奇地在人腿间穿梭,引得孩子们一阵阵惊喜的低呼。
日头偏西,杯盘见底,气氛依旧热烈融洽。大家摸着肚子夸赞着何雨柱的手艺,感叹着吕家兄妹的实诚和不易。
妇妇们纷纷帮忙收拾残局,打扫卫生。
吕辰和何雨柱从储藏室,搬出了提前分装好的礼物。“各位长辈,街坊邻居,”吕辰再次开口,“今天这顿饭,是我们兄妹的一点心意。老家带来的东西,除了今天吃的,还剩了些。我们按户备了点小东西,大家一定带回去尝尝,也是我们白杨村乡亲们的心意!”
他和何雨柱开始挨家挨户赠送:一小罐雪白的猪油、两斤大米、两斤玉米。
邻居们也没有推辞,纷纷道谢收下,陆陆续续告辞。
“小辰,柱子,好样的!这日子过得有奔头!” 吴老太爷临走前,拍了拍吕辰的肩膀。
第18章 稻种
秋阳爬上了西直门箭楼的檐角,秋日的晨光带着薄薄的凉意,然而此刻,围绕西直门瓮城的景象却非往日的秩序井然,而是一片喧嚣的工地。拆墙的工程正如火如荼,粗陋的毛竹脚手架像巨兽的骨架扒在残垣上,草席破布勉强遮挡着落石。敲击声、号子声、砖石滚落声混作一团。
城门洞前,人群聚集,围得水泄不通。吕城原本打算在这里找个驼马一起去海淀,然而往日大量在此歇脚揽活的驼队却不知道转移去了哪里。
人群中央,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旧长衫,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对着几个戴着解放帽、拿着图纸的干部模样的人大声说着什么。旁边几个街坊邻居也在帮腔,脸上写满了忧虑和不舍。
“不能拆啊!这城墙可是京城的筋骨!拆了,风水就破了!”老者声音嘶哑,指着那正在被拆解的厚重瓮城,“这瓮城挡了多少兵灾匪祸?你们后生不懂啊!”
干部们皱着眉头,试图解释:“老师傅,这是市里的规划,为了交通,为了发展……”
“发展?没了这老城墙,北京还是北京吗?”人群中有人高声应和。
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有的叹息,有的茫然,有的则纯粹是看热闹。吕辰听着这些争论,看着那正在消失的古老砖石,心头也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他摇摇头,小心地绕过堆满碎砖烂瓦的路面,出了西直门,
“吁——啾啾!” 一声悠长的吆喝混着驼铃传来。循声望去,只见一棵大柳树下蹲着个精瘦的汉子,四十上下,黝黑的脸,头戴一顶破了边的旧毡帽,边上是一只褐色的双峰驼,驮鞍空着,粗麻绳编的扯手松松垮垮地搭在汉子肩头。
吕辰上前问道:“师傅,受累打听下,您这驼马,跑趟海淀六郎庄一带成吗?想拉点稻种回来。”
汉子露出一口烟熏黄牙:“六郎庄?您要多少稻种?这月份,六郎庄未必比海淀镇好买。”他拍了拍骆驼厚实的脖颈,“‘大个子’稳当着呢,二百斤不在话下。您要是急,这会儿就能走,绕过这乌烟瘴气的地界儿。”
吕辰心喜,看来这事儿能成:“赵师傅,都说京西稻好,六郎庄不是最地道?”
老赵嘿嘿一笑,熟练地给骆驼套上笼头:“地道?那得看水!巴沟、万泉庄、六郎庄,一水儿的好泉眼养出的稻子,差不了多少。这秋收尾巴上,海淀镇上供销社、粮店兴许就已经有了新稻,省得跑冤枉路。真要没有,咱再奔巴沟、六郎庄,熟门熟路!” 他麻利地牵起骆驼,“走喽,‘大个子’,活动活动筋骨!”
踏上京颐古道,世界骤然开阔宁静。黄土路面被车辙压出深深的沟壑,两旁是无垠的田野。秋收已过大半,高粱地只留下齐刷刷的赭红色茬口。
“大个子”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厚实的肉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噗噗”声。脖子下的铜铃“叮当——叮当——”作响,悠长而富有节奏。
“瞧见没?”老赵指着远处的西山轮廓,“这西山啊,就是咱海淀稻的屏风,挡住了北边的风刀子。这路两边的地,早些年都是王爷贝勒的庄子,水土养人呐!” 他深吸一口气,满是秸秆干燥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这味儿,舒坦!”
路上遇见一辆满载谷穗的骡车,车把式远远就和老赵打招呼:“赵老三!拉脚去啊?没下地?”
“帮这位小先生跑趟海淀!家里稻子收完了?” 老赵高声回应。
“收完啦!老天爷赏饭,今年稻子沉!” 骡车交错而过,口唇都能感受到牲口身上热烘烘的气息,想来收成是真的好。
一路上听着老赵絮叨着沿途哪个庄子的稻米煮饭最香,哪个村的水车年头最老。古道蜿蜒,老柳树的黄叶不时拂过肩头。偶尔能看到田间还有人在弯腰捡拾遗漏的谷穗,或是赶着牛在翻耕土地,这怕是要种一季冬小麦。天高云淡,驼铃声声,丰收景象,吕辰是有点迷上这调调了。
老远就看到海淀镇口的标志——大槐树。然而一进镇子,并没有想象中的热闹景象。街道上行人稀落,店铺里的伙计显得无精打采。
老赵把骆驼拴在供销社对面的树上,带着吕辰就走进供销社,里面只有两个妇女在扯布,柜台后的店员正打着哈欠,完全没有哪怕一丝丝服务意识。
“同志,买点京西稻种,有吗?”吕辰满怀希望地问。
店员抬了抬眼皮,“自己看!”
“看什么?”吕辰问。
“我怎么知道你看什么?”
“那你叫我看什么?”吕辰有点蒙。他承认,他不止一次见公销社的工作人员拽,但这么拽的还没见过。
“你那双眼睛吃干饭的?”店员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红纸告示。上面写着:全力支援秋收,暂停非急需农资销售。
哎哟,我这暴脾气……忍了!
另外一个店员赶紧说道:“稻种?早没啦!秋收前就卖完了,这会儿谁还存着?劳力都下地抢收去了,粮站那边堆的都是刚收的公粮和统购粮,不零卖。”
他努努嘴,“不信您去粮站问问,保管一样。”
吕辰揉了揉脸,刚才憋的疼。
老赵咂咂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啧,没想到今年收得这么急,供销社都空了……怪我,怪我,想省事反倒耽误您功夫了。”
“不碍事,”吕辰摆摆手,“还得麻烦赵师傅,奔巴沟吧!”
“成!这就走!巴沟老刘头家,我熟,他家地好,年年留好种!” 老赵立刻来了精神,“‘大个子’,歇够了吧?走喽!”
离开略显冷清的海淀镇,转向巴沟方向,景色豁然一变。地势渐低,水汽氤氲。一条条清澈的溪流在田埂间蜿蜒流淌,反射着粼粼波光。无数条窄窄的田埂小路,将无垠的金色稻田切割成巨大的几何图案。这里,才是京西稻的海洋!
极目望去,沉甸甸的稻穗几乎垂到地面,在太阳下闪耀着金光。风过处,稻浪起伏,沙沙作响,那新谷特有的、清甜馥郁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沁人心脾。
田间地头,一片热火朝天。割稻的汉子们挥着镰刀,动作迅捷,“唰唰”声不绝于耳,金黄的稻丛一片片倒下。妇女们紧随其后,麻利地捆扎。打谷场上连枷翻飞,“啪嗒!啪嗒!”声此起彼伏,金黄的稻粒如雨点般溅落。孩子的嬉闹声、大人的吆喝声、连枷声,交织成一曲宏大的秋收交响。
老赵领着吕辰,沿着一条小路,走进村子。停在一座爬满丝瓜藤的土坯院墙外,一个穿着粗布褂子、裤腿高挽、赤脚上沾满泥巴的老汉,正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
“刘老哥!收成旺啊!”老赵老远就喊。
刘老汉抬起头,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哟!赵老三!稀客!快进来!这位是?”
“这位小先生,想买点上好的京西稻种!”老赵介绍道,“跑遍了海淀镇都没寻着,我就知道您这儿准有好货!”
刘老汉磕了磕烟锅,站起身,走到院墙边一堆用崭新苇席盖得严严实实的稻谷旁,掀开一角。里面的稻谷金黄饱满,颗粒均匀,在阳光下闪着玉质般的光泽,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留种粮。
“稻种?”刘老汉抓了一把在手里搓捻,又捏起几粒放进嘴里,“嘎嘣”一声咬开,细细品着,“自家留的,还没顾上拾掇呢,今年雨水匀,米性足,是好种!”他看向吕辰,“您要多少?”
吕辰赶紧道:“两百斤,您看成吗?”
“两百斤,”刘老汉沉吟了一下,又看看老赵,“赵老三带来的人,成!匀给您!不过这留种粮,比市价得高一成。”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吕辰知道这是规矩,不过好种难得,痛快答应:“行!就按您说的价!”
“痛快!”刘老汉也笑了,转身朝院里喊:“狗子!拿大秤和麻袋来!给先生装稻种!”
交易结束后,刘老汉帮老赵把麻袋抬上驮鞍,用粗麻绳牢牢捆紧。
回程的时候夕阳给西山镀上耀眼的金边,也把无边的稻田染成一片深沉富丽的红金色。炊烟在巴沟的村落间袅袅升起。空气中混合着稻谷香、泥土味和柴火的气息。老赵牵着骆驼走在前面,身影在长长的古道上拖曳。
“大个子”驮着两百斤,迈步却比来时更加沉稳。
“老赵哥,今天多亏你了。”吕辰由衷地说。
“咳,应该的!”老赵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咱这驼马,就吃这碗跑腿饭。再说了,闻着这稻香,听着这驼铃,跑一天也舒坦!”他拍了拍骆驼脖子,“‘大个子’,加把劲,到家给你加料豆儿!”
古道上,两人一驼的身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融入了京城西郊的秋收画卷。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黛青的轮廓之后,只余下天际一抹暗红与深紫交融的余晖。京颐古道上,行人车马愈发稀少。
临近西直门,路旁收割后的田地显得空旷而寂寥。然而,在一些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的田埂和水塘边,却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伴随着人声和锄头、铁锹挖掘的声响。
最显眼的是几处焚烧秸秆的篝火,跳跃的橘红色火焰舔舐着暮色,升腾起浓白或淡青的烟雾。这烟雾在无风的傍晚并不飘散,而是低低地弥漫在田野上方,混合着草木燃烧特有的焦糊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暖意却也呛人的氛围。
吕辰望向西直门外附近水道方向。借着天幕的微光,能看到河岸旁老柳树黑黢黢的、枝条纷披的轮廓。但在傍晚的薄雾和田野焚烧的烟气共同作用下,这些柳树远远望去,确实如同笼罩在一层飘渺的灰白色“烟”霭之中,枝条的细节模糊了,只留下水墨画般的朦胧剪影。这“烟柳”之景,少了诗意的浪漫,更多是秋收后田野的烟火气与暮色水汽交融的粗粝现实。
就在一处较大的篝火旁,几个年轻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们穿着中山装,在夜色中看不清颜色,男生顶着两分头,女生梳着麻花辫。其中一人正拿着小本子和铅笔,借着火光记录着什么,旁边还有人拿着皮尺。
“赵师傅,那些是学生?”吕辰问道。
老赵眯着眼看了看:“像是城里大学堂下来的。听说是响应号召,下来参加秋收劳动,搞什么‘实践’、‘调查’的。这几天在巴沟、海淀这边田里都能见着几个,帮着收尾,量量地头,问问收成。读书人嘛,下地干活,新鲜!”
吕辰心中了然。现在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高等教育强调与工农结合。这些学生很可能是农学院、地质地理系或者响应号召参与社会实践的其他专业学生,在秋收尾声来到京郊稻田,进行劳动锻炼、农业生产调查或土壤水利勘测,也算是这个时代特有的风景了。
越靠近西直门,田野的烟火气渐渐被另一种景象取代。巨大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剪影,比白天更显压抑。拆除工地并未完全停工。
几盏汽灯、电石灯悬挂在残存的脚手架和工棚附近,灯光下,仍有工人身影在晃动,大概是在清理白天的废墟,或者看守材料。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靠近城门洞的阴影里,吕辰似乎瞥见一个佝偻的、模糊的老人身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久久地面向着那片正在消失的城墙瓦砾。
没有哭喊,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与暮色和废墟融为一体的悲怆。这无声的凝望,仿佛是古城墙在暗夜中最后一声微弱的叹息。
老赵显然也看到了,他沉默地紧了紧牵骆驼的绳子,骆驼“大个子”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凝重,打了个响鼻,蹄声在空旷的夜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一驼加快了脚步,小心地绕过堆满断砖碎瓦的工地边缘。穿过瓮城工地那无声悲怆的阴影地带,看见了西直门内稀疏的街灯。
第19章 投稿
历时20多天的埋头抄写,吕辰终于把《亮剑》42万字写完了。他对原书进行了一些调整,如明确“党的领导和群众路线”,李云龙的胜利离不开上级的正确指挥和根据地群众的支持;深刻讴歌革命英雄主义与乐观主义,战斗的惨烈与革命者的豪情、幽默并存;强调阶级情感与民族大义,对日寇的刻骨仇恨,对战友、对百姓的深厚情谊。
晚上,他拿着两斤蔬菜和书稿来到赵老师家,赵奶奶正在做书包,想来是给大孙子做,这个书包是白棉布做的,板板正正的的,赵奶奶正在绣着一个精致的五角星,手法有点类似于西南地方彝绣,但针脚完全就是苏绣风格。赵二婶正在洗衣服。
“赵奶奶好、二婶好,赵二叔在家吗?我想找他一点事。”吕辰放下蔬菜,行礼问道。
“小辰不用客气,你二叔现在在书房,你直接去找他。”赵奶奶两个手指一绕,就打了一个结,看起来竟然有一种莫名的韵味。
吕辰都看呆了,“赵奶奶您这手艺,是这个!”吕辰比了一个大姆指。
“这个是给雨水做的,她就要上学了,你们两个男娃也不会做这些,我没事就给她做了,一会你拿回去。”赵奶奶优雅的笑道。
吕辰内心感动,开心道:“谢谢赵奶奶,我一定监督雨水好好学习,要是考不了第一名,让她来给您跪着,您不原谅她都不敢起来。”
“你这个猴精。”
吕辰来到赵编辑的书房,赵老师和赵编辑正在谈论着一些时事。
行过礼,吕辰把书稿递给赵编辑:“赵叔,我最近不是在家无事吗,我就想着我爹以前和我讲的那些故事,我试着整理写了点东西,想给我爹和牺牲的叔叔伯伯们留个念想,您是行家,能不能请您抽空帮我看看,这样写行不行?要是行,可不可以拿去出版,换点家用,我对出版一窍不通,该往哪儿投合适?”
赵编辑非常惊讶:“小辰,你今年多少岁了?能写书!快拿给我看看。”
“马上十五了!我这是孩子没娘,吃了点百家饭,平时想得多了点。”吕辰赶紧回答。
赵编辑接过书稿,开始不以为然,渐渐被故事吸引,大约十分钟左右,又迅速翻看了后继的内容,貌似有点惊诧于吕辰的文笔和构架能力:“好!写得太好了!有血性!我看投人民文学或者解放军文艺最对口!我建议你投人民文学,你再在回去写一封信,说明你是烈属,写这个是为了纪念父辈…,我先看看,一会你写好拿给我,我明天就拿给主编看看。”
赵老师也有点惊讶,“二弟,这书的确如你所言?”
赵编辑说道:“大哥,这小子是真的深藏不露,你也看看就知道了。”说着把看完的部分递给了赵才师。
吕辰看看没自己什么事,退了出来。
风风火火的跑回了书房,提笔写道:
人民文学出版社 编辑部 诸位同志钧鉴:
今不揣冒昧,奉上拙稿《亮剑》一部,恳请审阅。小子吕辰,年方十六,系革命烈士吕铁锤遗孤。先父生于燕赵,1942年投身革命,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烽火,曾荣获“华北解放纪念章”、“平津战役纪念章”,1953年因战伤复发殉国。
先父生前,常于病榻讲述战斗往事。其所述同袍壮举、乡亲恩义、战场硝烟,皆血泪铸成,感人肺腑。小子幼承庭训,每闻父言,未尝不热血沸腾,恨不能以身代父,再战疆场!先父既殁,小子不忍英雄事迹湮没,遂斗胆以稚拙之笔,将先父遗泽整理连缀,辅以文学渲染,欲为牺牲之叔伯辈留一纸血性碑传。
拙稿所述,力图展现:中国共产党领导之下,八路军将士不畏强敌、视死如归之革命英雄气概;人民军队与根据地群众鱼水相依、血肉相连之深厚情谊;普通战士于烽火中淬炼成长,为民族解放奉献一切之精神涅盘。
书稿所涉战役、人物皆系艺术虚构,唯求忠实践行“文艺为工农兵服务”之方针,使后世知今日和平,实乃先烈以骨血浇筑。
小子才疏学浅,文稿粗陋。然笔底一字一句,皆为先父及万千英灵泣血之回声。倘蒙不弃,得以付梓,则先烈忠魂可慰,小子孝心可表。拙稿若有一二价值,恳请贵社同志斧正指导;若不堪用,亦乞掷还,绝无怨怼。
此致
革命敬礼!
投稿人:吕怀英(笔名)
拿着信,牵着雨水,来到赵奶奶家感谢,雨水承诺用小咪以后要给赵奶奶家抓老鼠,逗得赵奶奶开心不已。
吕辰把书信交给赵编辑,赵编辑看了一眼,点头,又开始阅读书稿,赵老师也没理会吕辰。
看着挎着新书包,一脸兴奋,憧憬上学的小雨水,吕辰摇了摇头,真是年少不懂事啊,竟然还有想上学的,没见识老师和家长的双重毒打,要这个时候,老师打人可是天赋权柄“雨水,你抓紧玩吧,以后日子就难熬喽”。
又逗和赵奶奶家孙子玩了一会,才拉着小雨水回去。
吕辰躺在大藤椅上,盖着个小棉被,今年虽无寒潮、暴雨,但10月的天气,夜间已经有点冷了。
心神深入空间,农田已经一片青绿,蔬菜成熟在即,粮食秧苗也在茁壮成长。两只小羊毛色光亮,看起来牙口很好,四只小猪活力满满,聚在一起打闹,吕辰想了想,算了,等下一代再阉割吧。
小鸡们已经绒毛换羽,绒毛间长出了淡淡肉冠,性别特征开始分化,已经能大体认出品种,看体态“三毛”特征很明显了,应该就是北京油鸡;
小鸭们长出了防水羽毛,颈部长出深色羽毛,原本橙黄的脚蹼已经开始向灰色转变,品种就是北京鸭,世界名种;
小鹅也长大了一圈,长出了白羽毛,华北白鹅无疑。
吕辰投喂了一番,也就没管了,再长大一点应该就可以吃玉米了,现在还只能吃点麦粒。
湖泊里的小鱼也成长迅速,大的已经长到15公分大小,活力旺盛。
退出空间,吕辰想了想,应该去添点衣服了,他决定第二天就去采买一些,夹棉外套要整几件,还得给雨水买个绒线帽,顺便给吴老太、赵奶奶等老邻居送个围巾。石榴果实已经红了,正好摘了给分了。大白菜也要买,虽然空间产出足够,但表面文章得做好,明天问问邻居,看他们怎么说。
又想到投稿的事,看今天赵编辑的态度,应该是稳了。
吕辰信心大增,他决定绘制一些插图,将电视剧里的精彩画面画出来,到时候再来个精装版,钱肯定妥妥的到手,嗯,就先定个计划,60幅正好。这个主意不错,到时候来个客人,就送一份签名精装书,再来一句:“请先生雅正!”,逼格立即拉满,想着就“嘿嘿”直笑了出来。
“表哥你好开心啊,你是不是想到要买好吃的?”小雨亮晶晶的问道。
“小辰你怎么了,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何雨柱觉得有点奇怪。
“没事,我就是想着咱们家石榴能吃了,这个周末就摘了吃,心里开心”。吕辰赶紧解释。
想到就做,吕辰找来白纸,将铅笔销了个一字头。
可是,吕辰发现,脑海里的画面越清晰,笔下的线条就越像一场蓄意破坏。
他捏着笔,仿佛感觉这铅笔在嘲笑他。就他这穿越长的脑子,那轮廓、那光影,清清楚楚就在眼前,可笔尖一碰纸,立刻化身醉汉涂鸦——僵硬、歪扭、面目全非,死活拧不出一个流畅的弧度。越是想追回脑中的影像,那笔就越发癫狂,在纸上横冲直撞,留下的是对完美图景最恶毒的嘲讽。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操!”
他忍无可忍。五指猛地攥紧,铅笔“啪!”一声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橡皮都跳了起来。
何雨柱和雨水赶紧跑来问情况,“表哥,怎么了?”“小辰,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我去同仁堂给你抓点药”
吕辰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吸进一口气。“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老子找人画!艹!”
第二天一早,雨水就跑来缠着要摘石榴,兄弟俩忙活了半个小时,摘得果子120来个,剩下十几个青果挂在树上,北京果比不是后世的新疆果,个头较小,而且由于粗放生长,挂果率也不高,吕辰给何雨柱装了二三十个拿去丰泽园分给同事们吃,剩下的又装了五小袋,带着小雨水给邻居们送去。
来到吴奶奶家,问起大白菜的事,吴奶奶说:“我前几天已经给你大婶子交待过,今年冬天咱们几个院子的大白菜,她负责采买了,到休息日的时候记着在家,你王叔、李叔会给你们送来。”
吕辰想了想,要是一整个冬天就吃点白菜,太艰苦了,应该做点泡菜、酱菜,这个天气也很适合,辣白菜、跳水白菜、芥菜疙瘩都做点。
空间里的芥菜很多,到时候做两坛酸菜,酸菜还是云南昭通地区的最好,风味独特、无盐,再熬点红豆,酸菜猪脚、酸菜鱼,简直就是神仙不换啊,可惜了找不到酸本,成渝铁路已经通车,宝成铁路还在建设,要从乌蒙山区腹地弄来酸本,怕是路上就变质了,看来只能想办法自制酸本了,搞点玉米面,搞点野山椒,农场空间里的泉水浸泡,虽然差点意思,但也算是接近了,总比吃盐酸菜强,必须马上行动。
还有酱菜,上辈子吕辰就跟曲靖地区的一个老酱客学过越州酱的做法,这个也是经典,特别是那个麻辣酱、豆瓣酱、干豆食,炒菜放一点,简直就是美味。
吕辰彻底坐不住了。
吕辰掏了掏家底,还有七块钱,得尽快出一批蔬菜了。
当天下午,吕辰花光了所有积蓄,买来十个泡菜缸,一字水放在院子里。又去西直门外大街买来点野山椒,筛了点玉米面,用空间里的泉水泡着。
晚上,何雨柱回来,吕辰把他身上的钱都拿了,他真没想到,表哥何雨柱竟然存了一百二十多块钱,很是大方的给他留了五块。
第二天一早,直接找了一个拉板车的师傅,一路采买,整整拉了一大车回来,邻居吴奶奶前来问询,得知要做泡菜,直夸吕辰会过日子,于是两家人合在一起,吴奶奶亲自动手。
有人接手,吕辰乐得清闲,帮忙打打下手。
又招呼何雨柱炒制香料,切碎、凉干,反复研磨、筛出粉末、配比混合,经过两天时间,香料准备完毕,还顺带做几斤各种复合香料粉,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是秘传。浓烈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巷子,持续不散。
有了原料,吕辰立即开始做酱。
有了何雨柱动手,吕辰动动嘴就可以了,很快就处理完毕,只等发发酵了。
第20章 绘图
这天,吕辰在书房里对着新买的小人书给雨水讲故事,小咪蜷在温暖的炉子旁打着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院外传来。
“小辰!柱子!在家吗?”是赵编辑的声音。
吕辰赶紧出去打开门,只见赵编辑裹着一身寒气进来,眼镜片上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却一脸兴奋。
“赵叔,快请进,暖和暖和!我给您沏茶”何雨柱也站起身来。
“不坐了不坐了,报个喜就走!”赵编辑摆摆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盖着红戳的信件,声音激动道:“《亮剑》!你那本书稿,人民文学报上去了!反响很大!主编亲自拍板,马上就要出版了!”
“真的?!”吕辰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寒意。虽然他早有预感,但真真切切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他很激动。
“千真万确!”赵编辑把信塞到吕辰手里。“这是通知函,让你过去签出版合同呢!你小子,这回可真是一鸣惊人了!”
“全靠赵叔您引荐和指点!”吕辰由衷地感谢。他迅速扫了一眼通知函,确认无误后,心中大定。
真编辑重重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小辰你别谦虚,你这书稿有分量!写得痛快,也符合主旋律!就该让更多人看见,赵叔我很庆幸当了第一个读者。”
“对了,赵叔,”吕辰想起一事,赶紧道,“我有个想法。这书出版,光有文字还不够,我想请人画些插图,把书里那些关键场景、人物形象都画出来,有图有真相,让内容更直观,让读者更容易代入书中!您路子广,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位画师?”
“插图?有图有真相?你小子心思就是活,倒是个搞宣传的好茄子”赵编辑笑道,又推了推眼镜,沉吟片刻,“这主意好!配上插图确实增色不少。嗯,我倒是认识一位文应成老师,文笔扎实,尤擅人物场景描绘,风格写实厚重,跟《亮剑》的调性很配!他住在西直门外大街附近的白石桥胡同。你拿笔来,我把地址写给你,你去找他谈谈看。”
“太好了!谢谢赵叔!”吕辰喜出望外,赶紧找来纸笔,赵编辑很快把地址写好子。
几天后,吕辰揣着《亮剑》的章节描述,按照地址找到了白石桥胡同文应成老师的家。这是一处安静的小院,画室设在东厢房,推门进去,一股松节油和墨汁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墙上挂满了素描、水彩和油画习作,画架上还有未完成的作品。
文老师五十岁上下,气质儒雅、眼神锐利。听了吕辰的来意,说道:“前两天,小赵和我说了,他说你很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他接过书稿,仔细翻阅了几个关键章节,他看得很是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捕捉文字背后的画面节奏。
“嗯,”过了很久,文老师放下稿子,抬眼看向吕辰,眼神放光,“故事好,画面感也强。插图可以做。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艺术家的严谨,“我要了解你心中最想呈现的场景、人物的具体样貌神态、甚至环境细节。光看文字还不够。”
“没问题,文老师!”吕辰立刻应道,“书里的画面都在我脑子里装着,我给您细细说!”
从这天起,吕辰几乎每天下午都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文老师的画室。成了一个特别的“模特”。他坐在画室的小板凳上,对着文老师的画板,将脑海中那部“电视剧”一帧帧清晰地描述出来。
“他不是狼狈,是那种混不吝的凶狠,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糊着血和泥,但嘴角得咧着,像头受伤的孤狼,破棉袄被子弹撕开的口子要能看到里面的旧军装补丁……”
“雪要大,白茫茫一片,血才刺眼!他倒下去的眼神不能是涣散的,得是那种对信仰的不舍,对敌人的恨,还有一点点‘值了’的解脱……对,就是那样!”
文老师听着,手中的铅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勾勒,炭条涂抹出光影,真是天生就吃这口饭的,想想自己脑子和手严重分裂,吕辰搓了个牙花子。
赵老师时而凝神细听,时而追问细节,时而陷入沉思,再落笔时,纸上的人物便仿佛活了过来,连跑边的草似乎都有了精气神。
两人的讨论常常持续到傍晚,画室里只剩下铅笔沙沙的摩擦声和吕辰的描述。
往返于宝产胡同和白石桥胡同,吕辰不可避免地一次次经过西直门。而每一次经过,那景象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最初只是城门楼旁边被扒开了一个豁口,裸露的砖石茬口在阳光下泛着惨白。几天后,这豁口就迅速扩大,破烂的脚手架如狰狞的骨架般搭在残破的墙体上。整齐划一的号子、大锤砸击的闷响、撬棍的刺耳摩擦、砖石滚落崩塌的轰隆声,日夜不休地折磨着耳膜。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原本厚重的瓮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两侧残留的城墙断壁,矗立在废墟之上,破败如同风化的绝望山峰。每一次路过,看着那日益扩大的“峡谷”,废墟上工人如蚂蚁般劳作,那些被随意丢弃、碎裂的古老城砖,让人无力、痛惜。
吕辰肯定是救不了的,不过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他想起后世北京中轴线申遗迹的事,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迫。
这天晚上,送雨水睡下后,吕辰伏在书桌前,他铺开稿纸,神情专注而肃穆。他提起笔写了一个极具时代特色、甚至带着点“学术”幌子的方案:《关于封建阶级遗留城市建筑构件进行系统性科学研究与数据留存的初步方案》
一、研究背景与意义:当前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大量旧有封建阶级遗留建筑(如城墙、城楼、牌楼、传统民居群落等)因阻碍交通、不符合新时代规划需求正被拆除。然此类建筑历经数百年风雨,其建造工艺、材料特性、结构力学、乃至蕴含的历史信息,皆具有极高的科学研究价值,不应随拆除而彻底湮灭。建议在拆除过程中,同步开展抢救性科学数据采集与研究工作,为后世保留珍贵技术资料与历史实证。
二、建议研究方向与课题设置(举例):
1. 明清防御工事保温隔热性能与季节变化观测:研究城墙、瓮城等大型砖石结构的保温隔热性能、日照蓄热与散热规律、不同季节内部微环境变化等,探究其设计如何应对北方严寒与酷暑。
2. 传统军事设施防腐、防潮、防蚁实验研究:系统采集城墙基础、排水口、木构件(如城门、角楼)样本,分析其使用材料(如石灰糯米浆、桐油、特定木材)、特殊处理工艺及实际防护效果,为现代建材防护提供借鉴。
3.封建城市市政工程史对比研究:重点考察记录城墙排水系统(如吐水嘴、暗沟)、道路(如金丝套地区胡同肌理)、商业设施(如前门大栅栏商铺布局)的构造、规模、与城市水系的关系,对比研究其设计理念与现代市政工程的异同。
4. 牌楼等标志性建筑装饰纹样系统图集编纂:对即将拆除的各类牌楼、重要门楼的斗拱、彩画、雕刻纹饰进行高精度临摹、拍照、分类汇编,编纂详尽的纹样分类图集,研究其等级规制、艺术风格及文化寓意。
5.旧建材回收再利用可行性方案研究:评估拆除产生的巨量旧城砖、石材、木材的物理性能(强度、耐久性),探索其在新建筑(如围墙、公园步道、小型景观)中循环利用的经济性与技术路径,减少资源浪费。
三、工作方法与优先级:
按拆除时间表制定紧急抢救顺序:优先针对即将拆除或正在拆除的重点目标开展工作,如:内城东南角楼、西直门瓮城(进行中)、重点区域牌楼(如东四、西四)、金丝套地区胡同群、前门大栅栏商铺立面等。
多手段协同记录:
精密测绘:使用经纬仪、水准仪等进行精确尺寸测量,绘制平面、立面、剖面图。
影像记录:使用高精度相机(如莱卡)对整体、局部、细部进行多角度、多时段拍照,务必清晰。对特殊结构(如藻井)可尝试进行初步的立体摄影测量。
拓片与临摹:对重要碑刻、砖雕、木雕进行拓片或专业美术人员现场临摹。
材料取样与分析:在允许和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科学采集少量典型建材样本(砖瓦、灰浆、木材)进行实验室分析。
四、国际经验借鉴与合作建议:苏联在战后重建及古建保护方面有丰富经验,其“圣瓦西里教堂穹顶修复技术”、“列宁格勒(圣彼得堡)城墙防御体系研究”、“冬宫建筑群改建技术报告”等成果享誉国际。
1.搜集、翻译、研究上述苏联项目的技术报告与方法论。
2.对标开展研究提案:如“天坛祈年殿复杂藻井结构精密立体测量与力学分析”、“北京内城‘马面’(城墙墩台)结构承重与防御效能结构承重能力测试与防御功能分析”、“太庙大戟门大空间利用可行性研究”等,既具科研价值,又可获得详细数据。
3.尝试邀请莫斯科建筑学院专家参与指导或联合研究:借助其技术力量提升我方研究水平,同时促进学术交流。
五、数据管理与保存策略:研究目录与原始数据(胶卷\/底片)编号分离:建立两套独立且严密的编号系统。一套是公开的“研究课题目录及对应成果(报告、图纸、照片影印件)编号”;另一套是绝密的“原始数据(高清底片、原始测绘图纸、样本标签)物理存储位置及独立编号”。两者之间通过特定且隐蔽的密码本或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掌握的映射规则关联。确保即使公开目录部分损毁或泄露,原始数据的核心价值与安全性不受根本影响。
多地点、多介质备份存储:原始底片、图纸、关键记录手稿必须制作至少三份备份。一份存研究机构档案室,一份存指定保密单位,一份存于绝对安全、环境可控的第三方地点。备份介质需考虑耐久性。
核心数据‘冷存储’:对最重要的原始高清底片和图纸母本,考虑采用密封、避光、恒温恒湿的“冷存储”方式,最大限度延长其物理寿命。
六、预期成果:形成一系列具有国际水准的科学研究报告、高精度测绘图集、系统纹样图录、珍贵影像档案及建材样本库。不仅服务于当下城市建设参考,更为未来研究中国古代建筑史、工程技术史、城市发展史乃至申遗工作,奠定不可替代的、坚实的实证基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越写,思路越清晰,感谢上辈子的考公经历。
洋洋洒洒数千字,吕辰写得极其认真。他将自己的理解巧妙地包裹在这个充满“科学研究”、“技术借鉴”、“资源再利用”等符合时代语境的外壳之下。打着“研究”旗号,希望可以让这一切至少能在影像和图纸中得以永生。
第二天一早,吕辰仔细誊写好方案,亲自前往清华大学,找到标有“建筑系收件”字样的木质信箱塞了进去,信封上只简单地写着“建筑系负责同志亲启”,他竟然有一种近乎投递“时空胶囊”的心情。
尽力了,他毕业只是个小孩,剩下的,唯有等待。
时间在文老师的画笔里悄然流逝,雨水她已经开始跟着赵奶奶学认字了。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吕辰再次前往文老师画室的路上,习惯性地望向西直门那片巨大的废墟。他看见这片狼藉的工地上,出现了几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几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操作着经纬仪、水准仪,对着尚未完全拆除的城墙残段进行测量。旁边有人拉着皮尺,有人举着绘图板,地记录着数据。更远处,一个学生正调整着三脚架,对着城墙的砖缝、排水口、以及一块被拆下、上面还带着精美雕花的城砖残块,认真地拍摄着。
他们神情专注,动作谨慎,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使命。工地的喧嚣似乎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隔绝的场。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吕辰眼眶些发热。
他的方案,被迅速地执行了!
虽然那宏伟的城墙依旧在消逝,但他仿佛看到了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废墟之上,试图兜住那些历史碎片。
吕辰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那些学生的身影在工地的照明灯下变得模糊。
“总有一天,你们今天记录下的每一个数据,拍下的每一张照片,都会成为无可辩驳的历史。”
第21章 出大名了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旌旗招展
……
书房里,吕辰正摊在藤椅上,哼着个调调,小咪趴在他胸口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雨水则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用铅笔头在旧报纸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地认真写着字——“日”“月”“星”“辰”。
“吕辰!吕辰同志!在家吗?有你的信!” 邮递员的喊声从巷口传来。
吕辰一个激灵坐直了,连忙打开门,邮递员把自行车停下,动作相当潇洒:“小同志,你家大人呢,吕辰同志在家吗?”
“邮递员同志,我就是吕辰,你等一下。”吕辰返回屋里拿出来户籍证明,邮递员查看了一下,拿出个签收本,指导吕辰签完字,拿出一个牛皮纸厚信封和一个大大的包裹,递给吕辰,转向潇洒离去。
吕辰回到书房,何雨柱、小雨水都围了过来,吕辰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正式的公函、一张汇款单、一份表彰文件。
“兹有作者吕怀英(笔名)所着长篇小说《亮剑》,业经审定出版。兹付第一批印数贰拾万册,按千字拾伍元稿酬标准,计付稿酬人民币陆仟元整……”
“六千块!” 何雨柱都惊呆了,“多少?小辰你念错了吧?”
吕辰把汇款单塞到他眼前,手指用力点着那个用端正的印刷体写着的“陆仟元”:“表哥,没念错!六千!整整六千块!” “写书这么赚钱?”何雨柱声音都有些发飘。这年头,一般人不吃不喝干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就算是他师父,丰泽园的大厨,一年下来也才一千多点。
“我的老天爷……” 何雨柱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反复数着上面的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汇款单,仿佛要确认这纸片的真实。他猛地想起什么,赶紧跑出去把院门关上并杠上,仿佛会引来窥伺似的。
巨大的喜悦过后,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攫住了何雨柱。他拿着汇款单,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回凳子上,把那张纸片看了又看。小雨水也好奇地凑过来,踮着脚看:“哥,好多钱钱吗,能买多少大白兔?”
“能买……” 何雨柱下意识地想换算,却发现脑子有点懵,“能买好多好多,堆满咱们院子都行!”
他忍不住咧嘴笑起来,“小辰,以后你就在家安心写书,其他事我来!”
“表哥,这可是你说的!今天开始我躺平了!”吕辰笑道。
“必须躺平,立刻躺!我去给你炒个鸡蛋。”何雨柱说完就要去做饭。
“今天不想吃鸡蛋了,得吃肉,啤酒鸡搞起。”吕辰是真的高兴。
“没问题,我这就去买!”何雨柱用力拍拍胸口,转身就出去了。
吕辰揉了揉雨水的小脑袋,心里盘算着:粮票布票年底就要下来了,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空间的产出也有了更合理的“掩护”。
他找了一本书,小心翼翼地将汇款单夹进书本里,又把那几张出版社的公函——印数通知、稿酬结算单、出版合同副本、表彰文件——仔细叠好收起来。这才想起还有一包东西。打开包裹最上面是一个钢笔套盒、接着是一套精装《选集》,吕辰拿起这套书,是51年的官方四卷本,再下面是一张“优秀文艺作品奖”证书,最后是十几本簇新的书,深蓝色的封面,上面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亮剑。
吕辰拿起一本,翻开扉页,油墨的清香扑鼻而来。他摩挲着那铅印的名字“吕怀英”,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还有这些插图,” 吕辰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文应成精心绘制的几十幅插图原稿,“我这就给出版社寄回去,印在书里就更带劲了!”
吕辰拿了两本书,在扉页写道:赵录\/赵化同志指正,拙作奉上,意在抛砖引玉,共同探讨革命精神。望不吝赐教。吕怀英。一九五三年拾壹月二十八日。
拿着就出了门,来到赵家门口,敲响了大门,赵家大小子开门,“小辰哥来了,爸爸和二叔他们在书房!”又大声喊“爸爸、二叔,小辰哥来了!”
吕辰揉了揉小家伙的头,来到书房门口,整了整衣冠:“赵录、赵化二位先生,后学吕辰求见。”
赵编辑打开门:“小辰,你这是?有什么难处吗?”
吕辰恭恭敬敬把两本书拿出来,“后学吕辰,呕心沥血,得一拙作,请二位先生品鉴!”还作了一个揖。
“你小子搞怪,书出了?快拿出来看看!”
吕辰把书拿出来,翻开扉页看了一下,分别递给了赵老师和赵编辑。
赵老师打开扉页一看,顿时笑了:“说你猴精真没错,沐猴而冠!”
“嘿嘿,都是二位叔叔提携。”吕辰讪讪笑道。“今天高兴,表哥做了一个啤酒鸡,天气寒冷,正好请赵奶奶和二位叔、二婶带着弟弟妹妹们到我家吃晚饭。”
这时候赵奶奶也走了进来,拿着书端详了一会。道:“小辰做得好,是该高兴高兴。今天晚上我们就不去了,就让你两位叔叔去你那里坐坐。这么大的事,想来街道办明天也会来,你们要做好准备,别失礼了,其他的如果有需要注意的,一会你二婶回来会给你说,这是大事,你要去找你吴奶奶和张叔他们通个气。”
吕辰心里一惊,道:“谢谢赵奶奶,那我们先走了!”
把赵家二兄弟请回了书房坐下,沏好茶,“大叔、二叔少坐,我失陪一下去请请吴奶奶和孙叔他们。”
吕辰来到吴家,说了出书这个事,吴奶奶正在忙着,说晚上过来,张科长、王营长、李连长都还没下班,吕辰也都请他们家人转达。
回到书房,赵老师和赵编辑正在逗弄着雨水,雨水小嘴叭叭的,把两个大人逗得直笑。
吕辰有些凝重,赵编辑笑道:“小辰你不用紧张,你出书这个事,动静是大了点,但是也没有那么复杂,按照以往的惯例,街道办、区里可能要给你表彰,到时候别说错话就可以了,可能还要开个读书会、读报会。”
赵老师接着说道:“表彰的事,可能明天街道办就要来,至于读书会,其他地方你不要管,可能胡同里的读书会你得去参加,到时候你按吴婶说的做,这个她熟,一会她老人家会告诉你的。区里,甚至是市里的表彰,你张叔明白,他也会和你讲。不过《亮剑》毕竟涉及军人,可能你王叔、李叔他们都要开展学习活动,到时候如果要你去讲课,你就以年龄小推了,没人会说什么。如果你父亲的战友来,那么你照实回答就是,不会为难你。”
吕辰心里有了底,没一会,何雨柱回来了,吕辰说:“表哥,今晚吴奶奶、张叔、赵大叔、赵二叔、王叔、李叔要来家里吃饭,多准备几个菜。”
“没问题!”
吕辰在书房陪赵家兄弟聊了一会天,谈了一些书中的创作细节,王营长和李连长就走了进来,王营长说:“柱子,早就听说你家啤酒鸡好吃,今天你小子要好好表现,你看今天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说着拿出两瓶汾酒摆在了桌子上。”
李连长也拿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厚背菜刀,递给何雨柱。“工地上卡车断了一块钢板,我想着你做厨师要一把好刀,就给你寻摸了一块来,找鼓楼大街的乌脸包给你锻打出这口好刀,我试了,一刀下去,铁钉都要断,砍个骨头轻轻松松,喜欢不?”说着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声音圆润饱满,余音不绝。
何雨柱拿在手了,用拇指刮了一下刀刃,大喜:“谢谢李叔,改天用这刀给你剁个馅儿,包饺子。”
没一会,吴奶奶和张科长也回来了,孙科长给吕辰一本《新华字典》,大家商量了一些表彰、读书会、读报会的事,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也就没事了,吴奶奶得给孙子做饭,没留下吃饭。
第二天一早,街道办刘干事带着两个工作人员,敲锣打鼓地来了,给吕辰系上一朵大红花,召开了全院表彰大会,奖励了永久牌自行车购车条1张,凭此可以优先购买自行车。表示要将吕家事迹写入《街志》,列为青少年教育基地。
之后几乎每一天都有单位来表彰,受到表彰如:锦旗三个、奖状五张、英雄100金笔一支、特供白糖五斤、灯芯绒布料10尺、稿纸1000页、精装《战争与和平》一部、军属医疗绿卡、搪瓷缸等。
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才算消停。
吕辰终于可以把支票兑换出来了,当天晚上,何雨柱数了一整晚的钱,又按编号整理了,一直干到天亮。
吕辰大手一挥,买!
第二天一早,三兄妹直接杀到西单商场,先给提了两辆自行车,到派出所砸上钢印。一直消费了一整天,崭新的自鸣钟说卖就买,小雨水看上的连环画按套买,上好的滇红茶按斤称,直到傍晚,三兄妹焕然一新,又到全聚德吃了烤鸭才回来,一大包漂亮衣服就堆在小雨水的床上,乐得直打滚。
第三天又买了一天粮食,才收手。
第22章 回风炉
吕辰把插图寄给出版社已经一个星期了。
这些天都在准备越冬的物资,大白菜、萝卜、土豆,吴家大婶负责采买,巷子里的劳力负责搬运,吕辰家也在储藏室里堆了一个货架,吴奶奶还帮忙做了一坛辣白菜。
厚棉被、大棉衣、毛线衣、帽子…吕辰甚至专门给大躺椅配上了棉被。
最近几天的天气阴沉沉的,不出意外,要下大雪了。
吕辰最近愁得不行,农场空间的蔬菜已经可以部分采摘了,但是这季节也不敢卖几次了,等雪落下来,就只能便宜了牲口,这可都是钱,吕辰有点心疼。
不能卖,还不能光明正大的吃!这就要人命了。
傍晚,就下起了大雪,白茫茫的一片,到深夜,丝丝寒气顺着缝隙就钻了进来,没有暖气的北京冬天太难熬了,用大药瓶给雨水灌了两瓶热水塞在被窝里,吕辰打算做几个回风炉放在书房和卧室里。
这年代铁料珍贵,拿来最回风炉怕是会被人笑话,可是没有大炉盘,回风炉就失去了一半威能,吕辰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拿着图纸就去了王连长家,没想到李连长果然给力,带着吕辰就来到了鼓楼乌脸包家的铁匠铺。
乌脸包家的铁匠铺已经改名为德胜门铁器合作社,规矩很严,经理以“非生产用途不符合计划指标”为由,死不松口,两人悻悻而归,李连长回来就和王营长喝闷酒,王营长仔细询问吕辰,得知回风炉的效果后,决定以“改善职工取暖条件”为由,上报单位进行试点采购。当天就晚上就带着吕辰去了一个钢铁厂的附属铸造厂,以17块钱一个的价格一口气定做了30个,吕辰也定做了10个,被变相分摊了不少。
五天后,吕辰雇了一个板车师傅拉着煤炉满大街送,赵四海师傅、何雨柱的三位师兄、邻居们,一家一个,每家都坚持给钱,不要还不行,搞得吕辰就跟二道贩子似的,含泪一家赚了三块钱。
当晚,吕辰家就烧起来回风炉。
一天晚上,何雨柱下班回来,手里除了拎着丰泽园饭盒的网兜,还多了一个用麻绳捆着的旧报纸包,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袋。
“小辰,快看!” 何雨柱献宝似的把东西放在书桌上,“回来路过西单牌楼,瞧见一个寒酸的体面的老爷子,蹲路边卖这些旧书旧纸。我看他不容易,纸看着也还干净,想着你写书用得着,就都买回来了,给你写。”
吕辰解开麻绳,旧报纸散开,露出里面一摞裁切得方方正正的纸张。入手的感觉就非同一般,和粗糙的新闻纸或发脆的土纸完全不一样。他抽出一张对着窗户光看,纸面匀净,几乎没有痕迹,透光度极好,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黄色。
“好东西啊!” 吕辰脱口而出。
他心中一动,拿起一本何雨柱买来的书,然后拿起一张旧纸,做了一个封皮,很快,深蓝色的书名衬着这古朴雅致的封面,平添了几分雅致,比原来的工业印刷封面顺眼多了。
吕辰越看越满意,拉起小雨水“雨水,走,咱们去找奶奶家请她教你认字!”拿起这本“特制版”的识字书,牵着小雨水就去了赵老师家。
赵老师还没回来,赵奶奶正坐在窗前,就着天光绣帕子,帕子上的小梅花栩栩如生。她放下针线,接过雨水递来的书,顿了一下。
“哟,小辰,这书皮儿纸,哪来的?”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又对着光看了看。“这可不是现在厂子里能造出来的东西。”
“表哥路上买的旧纸,我看着挺好,就拿来糊了个书皮。” 吕辰解释道。
赵奶奶点点头,淡淡说道:“这纸,看着像是老法子做的,用料讲究,帘子也细密,打浆匀透,压得实,还加了点防蠹的料。摸着这韧劲儿,没个几十年光景养不出来。”
她翻开封皮,看了一眼里面的铅印字,“书是好书,不过这印刷嘛,搁现在看,墨色就欠点精神了。” 说完便把书递还给吕辰,都不提教雨水认字的事,继续拿起绣花针绣花了。
吕辰心里咯噔一下。赵奶奶这几句话,信息量好大。
他道了谢,带着雨水回家,心里却像猫抓一样。这纸、这书,怕是不寻常!
等到赵老师下班回来,吕辰又带着雨水过去请教。赵老师接过书,用手仔细感受了一下纸张的质地和厚度,又翻开看了看内页印刷,推了推眼镜:“嗯,内容是好内容。不过这印刷技术,比起现在新印的书,墨色的清晰度和均匀度,确实差了点意思。”
吕辰有点奇怪!赵家母子见多识广,对这明显异常的纸张都默契的沉默。他回到家,立刻揪住何雨柱,仔细盘问买纸的细节:那老爷子具体长什么样?在哪个位置?穿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
何雨柱被问得有点懵,努力回忆着:“就在西单牌楼往南一点,靠墙根那儿。看着得有六十多了吧?头发花白,梳得挺整齐,穿着件青色旧长衫,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浆洗得挺干净。人挺瘦,脸上皱纹不少,可那眼神儿透亮!说话也文绉绉的。他就蹲那儿,面前铺块蓝布,摆着这点纸和那捆旧书。我问价,他说看着给,我就把身上带的零钱都给他了,拢共也没几毛。他收了钱,道了声谢就走了。”
“长衫、补丁、眼神透亮,” 吕辰琢磨着这几个关键词。这年头,能穿长衫、说话文绉绉的,多半是旧时有点身份的。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接下来几天,吕辰一有空就溜达到西单牌楼附近寻找。第三天下午,总算看到了正主儿。老人蹲在墙根,面前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零星摆着几锭用了一半的墨块、几支秃了毛的笔、一个缺了角的砚台,还有一小叠旧纸。他微微佝偻着背,眼神空泛,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吕辰走过去,蹲下身,放轻声音道:“老先生,您这纸墨,还卖吗?”
老人闻声转过头,眼里满是疲惫和风霜,却清澈透亮,有种洞悉世事的沉静。他打量了吕辰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的京腔:“小同志,识货?家里有读书人?”
“自己胡乱写点东西,看着您这纸墨好。” 吕辰含糊地回答,目光扫过那些文房用品,“您这些,怎么出?”
老人微微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几样东西:“都是些老物件,搁我这儿也没用了。小同志若看得上,给个吃饭钱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家里还有些零碎,你要是有心,改日再来此地,我带来。”
吕辰心领神会,知道老人不愿引人注目。也没多问,付了钱,小心地把旧墨、秃笔、破砚台和一小叠纸包好带走。临走前,和老人约定了见面时间。
这天下午,西四街道办的刘干事带着一位穿着干部装、戴着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
刘干事介绍道,“小吕,这位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孙同志,人民美术出版社的编辑。”
孙编辑推了推眼镜,态度很客气:“吕怀英同志,久仰大名!您的《亮剑》反响热烈,我们人美社非常看好这部作品。这次来,是想和您谈谈将《亮剑》改编成连环画的可能性。”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初步的合作意向书,“我们希望能买下改编版授权。”
授权?吕辰愣了一下。我怎么没想到连环画呢,他接过意向书仔细看了看,上面列出的买断费用虽然比稿费少很多,但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也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他下意识地觉得,“买断”似乎不太划算。
刘干事见吕辰沉吟,便笑着插话道:“孙同志,小吕同志年纪轻,这授权可是大事。买断嘛,听着是省心,但万一将来这小人书大火,小吕同志可就只能干看着了。我看啊,不如按印数提成?这样更公平,也能激励创作者嘛!咱们新社会,讲究个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孙编辑显然没料到街道干部会直接介入谈判,还提出这么“市场化”的建议。他犹豫了一下,解释道:“刘干事,吕同志,买断是社里比较通行的做法,手续简单,作者也能一次性拿到钱……”
“哎,通行归通行,也得看具体情况嘛。” 刘干事摆摆手,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这《亮剑》,可是弘扬革命英雄主义的好作品,潜力大着呢!咱们街道办也有责任保护辖区作者的合法权益。我看这样,孙同志您回去再跟社里领导汇报一下?考虑考虑提成的方案?印数分成可以谈嘛!小吕同志,你也好好想想。”
有刘干事这尊“地方保护神”出面,孙编辑也不好再坚持买断,答应回去请示领导。送走他们,吕辰长长舒了口气,看着刘干事,由衷地道谢:“刘干事,今天可多亏您了!要不然,我怕是要被人当傻狍子宰了。”
刘干事哈哈一笑,拍拍吕辰的肩膀:“你小子,少给我戴高帽!记住喽,该你的,一分也不能少!以后这种事儿,拿不准就来找街道办!行了,走了!”
送走刘干事,吕辰回到书房。又掂了掂今天刚从陈得雪老人那里换来的一锭旧墨,挥手收入农场空间。
一来二去,吕辰和这位自称姓陈、名得雪的老人算是搭上了线。陈老爷每次都能带来几样东西:有时是几刀质地精良的旧宣纸,有时是几块雕工古朴的残墨,有时是几册虫蛀鼠啮的线装书,甚至有一次,是一方巴掌大小、刻着“雪窗”二字的端砚。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就算吕辰不懂也能看出非同一般。交易总是在僻静的角落迅速完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言语不多,却有默契。吕辰隐隐感觉,这位陈得雪老人,恐怕是某个败落世家的最后一点体面。
第23章 冬至
十二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第三版右下角,一则《严寒袭京津》的简讯,无声地印证着窗外刺骨的冰冷。简讯里的数字——最低气温降至零下十几度——成了这个冬至日最直观的注脚。
这一天,吴奶奶家那两间正房却暖意融融,人气鼎沸。在吴奶奶的号召和组织下,几户邻居都聚到了这里,共同开展了这个重要的节气的庆祝活动:包饺子。
面粉是各家按人头凑的粮票和钱,由吴大婶统一买回来,雪白的面粉在搪瓷盆里,堆得像一座小小的雪山。张科长、王营长、李连长合力弄来了十几斤大块猪肉,肥瘦相间。吕辰也买来了十多斤新鲜蔬菜。
女人们是包饺子的主力军。素馅主要由白菜、萝卜丝、泡发好的粉丝、提鲜的虾皮和炒得金黄的鸡蛋碎组成。吴家贡献了酸辣爽脆的辣白菜,赵老师也拿出了一小瓶芝麻香油。
案板、擀面杖、盖帘摆开,和面的、调馅的、擀皮的、包饺子的,分工明确,笑语不断。赵家二婶、张科长爱人、王营长媳妇、李连长新婚的妻子,还有吴奶奶和吕辰负责照看小雨水和孩子们,大家手上不停,嘴里聊着越冬的窍门:如何存放大白菜不冻不烂,新糊的窗户缝是否严实,回风炉晚上封火的小技巧等琐碎的家常里。
男人们负责力气活和外围。张科长、王营长、李连长轮番上阵,在屋外廊剁肉馅,咚咚的剁肉声带着生活的劲道。
何雨柱彻底成了今天的主角。他穿梭在馅料盆和擀皮包馅之间,俨然一副“柱子师傅”的派头。馅料的咸淡、油水的比例、拌馅的手法,都由他把控。他还不时露上一手,手指翻飞间,元宝饺、麦穗饺便栩栩如生地立在盖帘上,引来一片赞叹和讨教声。
吴老太爷坐在回风炉边最暖和的位置,乐呵呵地看着这热闹场景,偶尔和陪坐在旁边的老人们聊上几句。
男人们的话题围绕着最近震动四九城的《亮剑》、单位里的年终总结评比、家里孩子的功课、改变了整个小巷冬天体验的“回风炉”,听说不少单位都把它列入了职工的年终福利采购清单。
回风炉散发着持续而温和的热力,将屋内烘烤得如同暖春。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呼啸的北风,窗内却是蒸汽氤氲,笑语喧哗。擀面杖的滚动声、剁馅的节奏声、女人们的谈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男人们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面粉的清香、肉馅的鲜香、蔬菜的清香、香油的浓香混合着暖意,充盈着每一寸空间。这一刻,冰冷的“严寒袭京津”似乎被隔绝在外,小小的吴家正房,汇聚了“家”最本真的温暖和集体互助最动人的力量。
饺子陆续下锅,翻滚的白胖饺子在沸水中沉浮。吕辰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听着长辈们闲谈中提及的老北京冬至旧俗——吴老太爷眯着眼回忆:“‘冬至馄饨夏至面’,老礼儿啊!以前这天,祭祖是大事,消灾祈福,讲究吃馄饨,说是吃了不冻耳朵……”赵奶奶则补充着更雅致的宫廷点心名目和祭祀流程。吕辰认真地听着,这些带着时光印记的生活智慧和传统细节,正是他这个“后来者”需要细细体味和学习的计划时代生存之道。
第一锅饺子热气腾腾地出锅了。吕辰趁大家忙着盛饺子、调蘸料的当口,找了个借口,他用干净饭盒装了一小份刚煮好、还烫手的饺子,盖上盖子,裹进棉袄里,悄悄溜出了门。
吕辰来到西单牌楼附近那个僻静的角落。果然,看见了陈得雪老人,他瑟缩在墙根避风处。面前依旧摆着几样零星的文房旧物,眼神空茫地望着清冷的街道。
“老先生!”吕辰快步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陈得雪闻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天儿太冷了,”吕辰把裹在怀里的饭盒拿出来,“我们街坊邻居一起包了饺子过节,刚锅的,您趁热尝尝?暖暖身子。”
陈得雪看看吕辰真诚而带着关切的脸,他没有推辞,伸出枯瘦、冻得有些发青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饭盒,他对着吕辰轻微地点了点头,又专注地看着那盒饺子。
吕辰也不多言,只说了一句:“您慢慢吃,我先回去了。”便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吴奶奶家,屋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饺子一盘盘端上桌,大家围坐在一起,蘸着醋和蒜泥,吃得额头冒汗,赞不绝口。
何雨柱的手艺得到了众口一词的夸赞。孩子们吃得小嘴油亮,满足地依偎在大人身边。回风炉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每个人脸上温暖的笑意,也映照着窗棂上凝结的晶莹霜花。窗外是1953年严酷的冬至,窗内,是属于这个小巷邻里共同营造的、足以抵御任何严寒的春天。
冬至过去几天,人美社的孙编辑再次登门。这次他带着修改后的合同,在街道办刘干事的见证下,双方顺利签署了《亮剑》连环画的改编授权协议。协议明确按印数提成,孙编辑态度比上次客气不少,临走前还特意表示对吕辰提供的那些插图非常满意,会好好用在画稿里。吕辰把签好的合同收好,和刘干事道了谢。
几天后,吕辰依约来到西单牌楼附近那个僻静角落。陈得雪老人瑟缩在寒风里,见到吕辰,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低声说:“小同志,家里有本旧书,想换点实在东西……粮食,成吗?”
吕辰点头:“成。您带路?”
老人领着吕辰七拐八绕,进了一个破败小院的东厢房。屋里阴冷,陈设简单。老人从炕柜深处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元刻本,《史记》里的《刺客列传》。”老人声音干涩,把书递过来。
吕辰听过《史记》,但是有没有《刺客列传》他都不清楚,而且“元刻本”是什么意思?一个叫“元刻本”的人编撰的?
吕辰接过了书,哗啦啦翻了几下,他觉得这纸不一样,比常见的纸薄,透光看能看到细密的竹丝纹路,摸上去有种特殊的韧劲。书页上的字是刻印的,墨色深黑,笔画硬朗,有种古朴的力道。版心印着粗黑的线条,上下各有一个像鱼尾巴的小标记。最扎眼的是书页的天头地脚和行间空隙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砂小字,有些地方红彤彤一片,几乎把原本的墨印都盖住了。书脊线有些松动,边角有虫蛀的小眼儿,纸页上还散落着些深黄的斑点。
“这书……看着有年头了。”吕辰翻了几页,那些细密的朱批看得他眼晕,只觉得古老又沉重,不过,反正这冬天,也不敢拿新鲜蔬菜去卖,农场空间里的牲畜都吃不完,就当行好事了。
“祖上传下来的,”老人声音低下去,“年头是不短了。能换多少……粮食?”
吕辰合上书,看着老人枯瘦的手和空茫的眼神:“您等着,我去弄。”
第二天下午,吕辰雇了个板车,拉来了沉甸甸的几袋东西:一袋黄澄澄的玉米面,一袋饱满的麦粒,一大捆还带着霜气的翠绿大白菜,一堆水灵灵的萝卜土豆,甚至还有一小袋晒干的豆角。东西卸在陈得雪那冷清的小院里,堆成了小山。
“老先生,您点点。”吕辰把那个布包着的《史记》揣进怀里。
陈得雪看着眼前小山般的粮食蔬菜,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喉头滚动了几下,只低低说了句:“够了,太够了……多谢小同志。”他伸出冰冷的手,和吕辰握了握,那手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吕辰没多话,裹紧棉袄,抱着那本换来的旧书,转身融入了冬日铅灰色的街道里。身后的小院,只剩下老人对着满院粮食,在寒风中长久地伫立。
这天清早,吕辰刚把空间里新收的几茬小白菜和萝卜用意念归置好,就听见院门被轻轻叩响。
打开门,吴奶奶裹着棉袄,头上包着围巾,手里端着一个粗陶大碗。
“小辰啊,快,接着!”吴奶奶把碗递过来,“今儿是腊八,奶奶熬了点粥,给你们兄妹仨尝尝。柱子跟雨水起来没?趁热乎吃!”
吕辰赶紧双手接过,“哎哟,谢谢吴奶奶!您老费心了!表哥去丰泽园上工了,雨水还在睡懒觉呢,我这就叫她去。”他心头一暖,这腊八粥熬得粘稠,用料丰富,红豆、芸豆、花生米、红枣、栗子。
“赶紧趁热吃。”吴奶奶摆摆手,正要转身,张奶奶也端着一个罐头瓶走出来,里面是刚刚泡上的腊八蒜。
“他吴家大婶动作真快!”张奶奶笑着走过来,“小辰,我们家泡的腊八蒜,也给你拿一罐子。这日子口,配粥吃正好,开胃!”
“谢谢张奶奶!”吕辰高兴坏了,“让您二位破费了。”
“破啥费,自家做的。”张奶奶说,“你们仨刚安家,又年轻,怕是不知道今天要吃腊八粥,我就给你们送了点来,图个吉利。快拿进去吧,别凉了。”两位老太太又叮嘱了几句天冷加衣的话,便各自回家了。
吕辰来到雨水的房间,小雨水还在熟睡,这孩子睡觉不老实,大冬天的踢被子,算了,等她起床再吃吧。
吕辰打开了回风炉的烟道阀门,烧上一壶水,又给小咪喂了点吃的,裹着棉被躺上大藤椅,意识进入农场空间。自从山坡上的草地长出来以后,空间里一直生机勃勃。然而,当他“巡视”到山坡上放养牲畜的区域时,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四只小猪仔,如今已经长成半大。两头小公猪明显进入了发情期,显得异常焦躁不安。它们不再安分地吃草,而是用鼻子使劲地拱着草地,甚至用身体去撞击小树苗,把原本平整翠绿的山坡草地破坏得一片狼藉,泥土翻卷,草根裸露。更麻烦的是,它们还试图去骚扰那两只相对安静些的小母猪,弄得鸡飞狗跳。
“这可不行!放任下去,不仅草地遭殃,还可能受伤,甚至会造成母猪过早繁育。”
意念一动,两道圆形的土墙长了起来,一道在南面的山坡,将两头躁动的小公猪圈在一起;另一道在北面的山坡,把两只小母猪圈在了一处。这样既保证了隔离,又让它们各自有充足的活动空间和食物水源。
“以后去唱山歌传情吧!”吕辰想道。
处理完猪的问题,吕辰又查看了农田,小鸡、小鸭、小鹅也都长大了不少。小鸡们已经进入亚成年,在菜地里刨食时难免会伤到一些刚冒头的菜苗;小鸭已经进入成熟期,小鹅也越来越优雅漂亮,小鸭小鹅整天泡在稻田里,把水搅得浑浊,有时还会踩坏田埂。
“得给它们找个更合适的家。”吕辰在湖边靠近山脚的地方,那里生长着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吕辰在靠近芦苇丛的浅水区域,“筑”起了一道由湖底淤泥混合鹅卵石堆砌的、半浸在水中的矮堤,将一片大约半亩大小的水域与主湖区隔开,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水流平缓的浅水湾。这片小水域正好被茂密的芦苇丛半包围着,既提供了遮蔽,又方便鸭鹅觅食水草和小鱼虾。
接着,吕辰将还在农田水洼里扑腾的小鸭小鹅,驱赶到了这片新开辟的浅水湾。小家伙们乍一进入更宽阔的水域,起初有些懵懂,但很快就欢快地扑腾开,扎进水里觅食,显然非常喜欢这个新家。
然后,他又把在菜地里“捣乱”的小鸡们,“请”出了农田区域。吕辰甚至搭建了两个简陋的小茅草棚子。一个给鸡群,一个给鸭鹅。
做完这一切,空间里重新恢复了秩序,公猪虽然还在哼哼唧唧但不再破坏,母猪安静的觅食,小鸡在山坡刨食虫蚁,鸭鹅在芦苇丛里畅游嬉戏,田地里的蔬菜瓜果也少了被践踏的担忧,他长长舒了口气。管理一个微型生态农场,真不是件容易事!
空间里的蔬菜又迎来了一波成熟期,可是票证制度已经下来了,市面上粮食蔬菜供应都开始紧张,他这来历不明、数量又多,最主要是违反季节规律,根本不敢大量往外卖,风险太大。
“唉,只能内部消化了。”他只能慷慨地拿来喂猪喂鸡鸭鹅,只能安慰自己,就当给这些未来的“肉蛋供应商”改善伙食了。
第24章 暖棚、酸菜和鱼
吕辰挑拣了一些品相好、不太扎眼的蔬菜,用篮子装好,准备给邻居们送去,也算是腊八心意。
来到吴奶奶家。吴奶奶正在院里忙活,看到他送来的蔬菜,很是惊喜:“哎哟,小辰,这大冬天的,你哪儿弄来这么新鲜的菜?瞧这黄瓜,嫩得能掐出水来!”
吕辰含糊道:“在市场上遇到一个老农在卖,就买了点,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吴奶奶笑着收下,又招呼他:“快进来暖和暖和,正好看看我鼓捣的玩意儿。”
吕辰跟着吴奶奶走进后院,眼前看见的景象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在后院背风向阳的墙角,竟然有一个用土坯和厚厚草帘子搭起来的低矮暖棚!约莫两米宽,三四米长,像个卧倒的土龙。暖棚里,泥土松软湿润,种了几畦绿油油的菠菜和小葱,虽然不如春天里的精神,但在这寒冷的腊月里,这点绿色却更显珍贵和生机勃勃!
“吴奶奶,这是怎么做到的?”吕辰问道。
吴奶奶得意地笑了,“这就是个土窝子。还是我家老头子年轻时跟宫里出来的老花匠学的土法子。冬天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菠菜、小葱、芫荽,自家吃个新鲜。比不上你那南边来的水灵,但胜在是自家土里长出来的,踏实!”
看着吴奶奶暖棚里的绿色,再想想自己空间里那么多蔬菜却不敢拿出来,吕辰心中五味杂陈。这朴素的土办法,凝结着劳动人民对抗寒冬、追求新鲜生活的智慧。他由衷地赞叹:“吴奶奶,您可真是深藏不露!这土窝子暖棚,太有用了!”
“我也要做一个,立马找周师傅”,吕辰心想。
没几天,吕辰揣着一张精心绘制的草图,敲响了周师傅家的门。
“周师傅,在家吗?有个活儿想请您琢磨琢磨。”吕辰进门,寒暄几句后,直接切入正题。
“小东家,啥活儿?您说。”周师傅放下手里的工具,擦了擦手。
吕辰把草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张用铅笔仔细勾勒的立体结构图,明显比吴奶奶那“土窝子”复杂得多。
“我想请您在后院,就靠着北墙根那儿,给我起这么个东西。”吕辰指着图纸,“这叫暖棚,跟土窝子有点像,但我想弄得更像样点,能多产点新鲜菜。”
周师傅凑近了看,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嚯!你这后生敢想啊!这可比土窝子讲究多了!这墙,这顶,还要走烟道?”
“对!”吕辰详细解释暖棚效果,“您看,这北墙本身是现成的,厚实,背风又向阳。我的想法是,贴着北墙,用砖砌起另外三面矮墙。关键是这顶棚,不能再是草帘子了,得透光,还得保暖。”
“透光?那用啥?油纸可不行,不经风雨。”周师傅问道。
“玻璃!”吕辰说道。
周师傅皱着眉头,道“玻璃金贵,是管制物资,普通市面上不好弄。而且要这么多,恐怕不行。”
吕辰有些失望。
周师傅摸着下巴,盯着图纸上棚顶的斜线:“你要是有门路能弄来玻璃,这就好做,要是弄不来玻璃,我看双层桐油纸也勉强可以保暖,不过这透光怕是不好。这骨架没问题,能搭。”
周师傅指着烟道的位置说,“这个烟道好办,就铺个火龙就可以了,不难。”
周师傅沉吟片刻:“嗯,但是这桐油纸终究还是不如玻璃,不过就算搞来玻璃,密封也是难题,总不能弄一整块玻璃盖着吧,大雪一来,恐怕成承受不住。”
周师傅又想了想:“不过也不是没办法,用桐油石灰麻刀,老法子,防水防漏是好东西,就是气味大点,得晾透了才能用。最主要的还是玻璃,没有这东西,效果就打了折扣,而且那么多玻璃,动静可不小,砖、木头、人工。”
“您放心!”吕辰立刻接话,“就先用桐油纸,材料钱我出。人工按老规矩,管饭,工钱按市价再加一成。您带着徒弟们干,我信得过。图纸您先拿着琢磨,需要改动或者哪里不托底,咱们随时商量。砖、木料这些普通材料,您列个单子,我这就去办。”
“成!这活儿新鲜,我老周接了,等明年秋收完我就带人来弄。”周师傅把图纸小心卷起来。
吕辰惊呆了:“秋收!周师傅,为什么是秋收,现在不能做吗?”
周师傅看着吕辰:“小东家,这天寒地冻的,墙都立不起来,开春雪一画,墙立马就要倒,而且桐油也干不了,今年冬天可不成,明年秋收最好,做完就能种菜。”
吕辰有点无语,周师傅一本正经的分析了一堆,原本以为立刻就可以施工,没想到到最后闪了一下。
那句“明年秋收”像一盆冷水,把吕辰浇了个透心凉。“天寒地冻墙立不住”、“桐油干不了”还真是没招了。
“成吧,周师傅,那这个事就先放放了。”吕辰有些蔫蔫地应下,“看来空间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看来真得喂猪喂鸡鸭了。”
回到家。推开书房门,就听见小咪满足的呼噜声。雨水趴在书桌旁,小脸皱成一团,对着旧报纸上歪歪扭扭的“烈”字较劲。小咪一如既往地霸占着的大藤椅,肚皮朝天,睡得正香。
“小辰,怎么了?”何雨柱也下班回来了,看到吕辰的表情有点不解。
“嗯,原本打算做个地窝子的,刚刚去找了周师傅,天太冷,墙砌不了,还得等秋收后。”吕辰揉了揉雨水的小脑袋,又顺手撸了一把小咪软乎乎的肚皮。小咪眼睛都没睁,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四爪朝天,一副“任君采撷”的享受模样。
“嗐,那咱就等着呗,反正也不差这一冬。”何雨柱倒是想得开,说完就去了厨房,“正好,昨晚做的酸菜,我去看看有动静没!”
吕辰一听,精神稍振,赶紧跟着来到了厨房。何雨柱说的“宝贝”,可是吕辰这几个月的心血,从最开始用山泉水浸泡玉米面和山椒,历经多次失败,总算初步筛选到合适的菌群,后来历经引种,发酵,筛选,迭代20余次,总算是培养出来清澈透亮、酸味干净的第一代“酸本”,过程堪称坎坷。
这些事情一直在何雨柱的见证下开展,毕竟厨房可是他的地盘,何雨柱从最初看着吕辰神神秘秘鼓捣菌液时的嗤之以鼻,到后来被怪味熏得躲进厨房,再到麻木地看着又一个坛子被默默清理掉,何雨柱的态度完成了从‘不解’到‘无视’的转变。
昨晚上,吕辰决定开始做酸菜,何雨柱明显对这个无盐酸菜很好奇,所以清洗芥菜、开水断生、装坛、加入了酸本、密封都是他做的,还贴心的把坛子放在火炉旁发酵。
吕辰跟着何雨柱来到厨房,一个半人高的扑水坛子静静立火炉边,吕辰揭开扑水碗,拿出压菜石,一股浓郁、纯粹、带着发酵活力的酸香瞬间弥漫开来,凑近一看,坛口的水封清澈,没有白花。
“成了?”吕辰眼睛一亮,伸手一抓,捞起一颗芥菜提出了坛口,黏稠的酸液悬而不断,像牛涎一样,菜帮子已经变得半透明,嫩黄带绿,菜叶则变得柔韧深绿,散发着清爽的酸气。
吕辰把菜放锅里,舔了一下手指,对着期待的何雨柱说,“成了。”又拿水淘了淘,拿刀切下一小节菜帮,递给何雨柱,“尝尝?”
何雨柱接过来,先是小心翼翼地嗦了一下那晶莹的酸汁,一股清冽纯净、直冲脑门的酸爽让他眼睛一亮。再用牙齿咬下一小块菜帮,“咔嚓”一声轻响,脆嫩得惊人!酸味在舌尖迅速化开,却不涩不燥,反而带出一丝蔬果的清甜回甘,咽下去后,口腔里异常清爽。“成了!这味儿,绝了!没白折腾!”
酸菜做成,吕辰立马就开始熬制红豆,一直熬到断腰才罢手,一家人守着锅灶,连小雨水饿的不行,也要等着吃酸菜。
当晚,吕辰家厨房里,一盘腊肉炒的亮晶晶的,一叠胡辣椒蘸水,一小锅切成细丝的酸菜与与炖得软烂出沙的红豆同煮,汤色微红,酸香扑鼻。吃上一口腊肉,一口热汤下去,酸爽开胃,红豆的绵密沙感和酸菜的脆嫩在口中交织,在这寒冷的冬夜,熨帖得人从胃里暖到心里。小雨水捧着碗,喝得小鼻尖都冒汗了,连呼“好吃”。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拿饭盒装了一罐酸菜红豆汤去上了班,这可是他第一次从家带饭出去。
晚上,赵四海师傅跟着何雨柱来到家里,被何雨柱狗腿子似的引到了厨房。
“嗯,口感清脆,酸味纯正、柔和、带着天然蔬果清香,后味微甜,没有杂味和涩感。”赵师傅细细品着酸菜。
“师父,这酸菜,味儿是真正!”何雨柱自己也吃得赞不绝口,“我就说,比丰泽园酱菜缸里捞出来的泡菜强多了,这股子自然酸,鲜!”
又询问了吕辰的做法,得知是云贵乌蒙山腹地的风味,感叹道:“先民筚路蓝缕与天争命,才有这搬神奇美味!”
看着赵师傅,吕辰心里一动道:“赵师傅,你说这酸菜要是拿来煮鱼,会是什么味儿?”
“煮鱼?”赵四海一愣。
“是啊,这天寒地冻的,把这鱼和酸菜一煮,放点辣椒花椒,又下口又御寒。”吕辰一副想当然的样子。
赵四海作为川菜大厨,吕辰刚刚说的就已经集齐麻、辣、鲜、香,再加这酸爽味。他随即琢磨起来,“酸汤,鱼?辣椒,这酸菜煮鱼,嘶…”他皱着眉,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仿佛在脑海中掂量调味的可能性,“酸菜解腻增鲜,鱼的鲜嫩配上这酸爽,好像,能成?不过,这辣味怎么调?花椒放多少?鱼片怎么片才不碎?汤底是清汤还是浓汤?”
吕辰见他真上了心,立即说道,赵师傅,说什么不如直接做一下,我去拿一条鱼,说着去外面转了一圈,提着一条三四斤的鱼就进来。
不用吕辰说什么,赵四海师傅直接指挥起何雨柱:活鱼现杀片薄片,酸菜炒香熬汤底,汤要够酸够鲜,最后泼上滚烫的辣椒花椒油激发香气,鱼肉嫩滑,酸菜爽脆,汤头酸辣鲜香,开胃过瘾。
很快就做好了,赵师傅尝了一下,眼睛越亮:“酸、辣、鲜、烫、嫩…好啊!”他一拍大腿,“虽然还差点意思,明天再试试!”
赵师傅说的差点意思,差点让吕辰三兄吞了舌头,汤底都喝干了。
临行前,赵师傅带走了一些酸本。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何雨柱下班回来,手挽得高高的,一块崭新的手表明晃晃的带着。
掏出一百块钱,一把拍在桌上:“小辰,今天谷经理吃了酸菜鱼,立马决定当成丰泽园的菜单,当场奖励了我一百块,工资给我提了一级,要不是不符合规定,还得给我更多钱,这不,直接就送了我一块表。”
吕辰问:“表哥,现在几点了?”
何雨柱对着表看了一会儿,“这,这,八点了!”
“真的吗?我看看,嗯,八点二十一!哈哈哈哈!”吕辰道。
“酸菜鱼”在丰泽园一亮相,就凭借酸香热辣的气息吸引了不少食客。敢于尝鲜的客人点上一份,初尝时被那酸辣麻鲜冲击得额头冒汗,却越吃越上瘾,鱼肉嫩滑,酸菜爽口,汤汁拌饭更是绝妙,直呼过瘾。这道风格鲜明、滋味霸道的新菜,以其独特的魅力迅速征服了一批食客,成了丰泽园冬日菜单上的一抹亮色。
消息传回宝产胡同,何雨柱走路都带风,又亲自出手给领居们做了几次酸菜鱼。
彻底坐实了“柱子师傅”的名头。
不管怎么说,这实实在在地丰富了这个冬天的餐桌,也点亮了表哥的厨艺之路。
第25章 年关岁末
腊月二十七,一大早就下起了细碎的雪粒子,西四街道办的刘干事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敲响了吴家和吕家的院门。
“吴婶!小吕同志!”刘干事一脸轻松笑意,“街道办给烈属送点年礼,一点心意,别嫌弃!”
吴奶奶和吕辰迎了出来。接过袋子,里面装着五尺雪白的细棉布、五斤蓬松的新棉絮、两斤炒瓜子,还有半斤用油纸包着的白砂糖。
“哎哟,谢谢政府!谢谢刘干事!”吴奶奶连声道谢,这年头,布票棉票都金贵,这些实实在在的物资,比什么都贴心。吕辰也郑重地接过袋子:“刘干事辛苦了,这么大冷天的跑一趟。请屋里坐坐喝口热水?”
“不了不了,还有几家要跑呢!”刘干事摆摆手,哈着白气,“你们两家都是好样的,吴老爷子是咱们胡同的活历史、老寿星,小吕同志更是青年榜样!好好过年!街道办提前给你们拜个早年!”
送走刘干事,巷子里似乎又添了几分暖意。那白棉布和棉絮,在物资紧缺的腊月里,显得格外珍贵。
腊月二十八,全面放假。年货准备的最后冲刺开始了,街道比往日更加喧嚣。一大早,吕辰就用围巾裹着小雨水,只露出两只滴溜溜的大眼睛,自己也穿上厚棉袄,汇入采购的人流。供销社里人头攒动,他们买了些零嘴: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饱满的花生、红艳艳的大枣,还有一小挂鞭炮。雨水抱着装糖的纸袋,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下午,胡同里飘起了浓郁的豆香。李连长弄来了三十斤上好的黄豆,借了吴奶奶家的石磨,和王营长、张科长几个壮劳力轮番上阵磨豆腐。呼噜噜的石磨转动声、男人们粗犷的笑语、女人们指点着点卤水的声音,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年豆腐”交响乐。吕辰把买来的年货放回家,也过去帮忙滤豆渣。
忙活完豆腐,吕辰想着又去了西单牌楼。刚走到老地方附近,就看见陈得雪老人正站在一个避风的墙角,搓着手跺着脚,似乎在等人。看到吕辰,老人眼睛亮了一下,微微颔首。
“老先生?”吕辰快步走过去。
“小同志,”陈得雪声音嘶哑,带着窘迫,“家里,来了几位旧识,都是些过不下去的老家伙。这年关实在难熬。想厚着脸皮,再跟你换点实在东西,粮食、菜蔬都成。”
吕辰心下了然,点点头:“陈老不别介怀,他们在哪里?我尽力。”
跟着陈得雪来到他家,往日清冷破败的东厢房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屋里坐着七八位年纪相仿的老人,衣衫单薄,形容枯槁,见到吕辰进来,都局促地站起身,眼神里交织着希冀与羞惭,屋内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暮气和穷困的气息。
几个老人分别从坏里掏出布包,放在桌上,然后打开,吕辰明显看到他们在强忍着颤抖的手,显然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陈得雪道:“张大哥,你们,这,这,这可都是,哎!”
其中一个老人说:“时局艰难,子孙不肖,令祖宗蒙羞,而今我等已垂暮之年,只是家中晚辈嗷嗷待哺,得雪勿复多言,给老朽留几分薄面,这年头,能活命已经不易,何谈尊严?”
陈得雪泪光隐现:“我等将来,也无颜见祖宗于地下,只怕要成孤魂野鬼了。”
张姓老人,把桌上的东西一一收起来,放在一个布包里包好,递给吕辰:“小伙子,这些东西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而今为了活命,不得不拿出来,我等也不介绍价值几何,如果你有门路,为我等换回点果腹之物,便是活命恩情,你看如何?”
吕辰心头震动,这些东西他不认识,也不知道其价值,但是想来珍贵无比,他道:“老人家,谁都有难过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的祖传之物,都收回去,小子不识货,给我是明珠暗投。粮食的事,你们等等,我这就去拿来。”
老人摆摆手:“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我等落魄,这点祖宗传承,必不能久持。”
吕辰点了点头,拿着这些老人们换取活命口粮的筹码,深吸一口气,道:“老先生和各位长辈稍等,我这就去弄。”
出得屋子,他将这些东西收入空间,来到一处偏僻小巷,找了个废弃院落,又租了一辆板车,再来到陈得雪老人家时,搬下来七百斤玉米面,一袋大米,一袋白面粉,一袋黄豆,几框白菜萝卜土豆。
看着这些粮食,老人们围了出来,喉头滚动,无声流泪。
陈得雪对着吕辰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小同志,大恩不言谢。”
吕辰道:“几位老先生,小子这次占了天大的便宜,但是也就只有这点能力了,大家赶紧回去过年,小子就不打扰了。”
回到家,吕辰把布包放在书桌上打开,包里是几本线装书:一本纸张泛黄的《新唐书》,一本雕版印刷的《汉书注》,一本《读书杂志》作者叫王念孙。另有两个字帖,其中一个赫然是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拓本,吕辰虽然不懂书法,但不知不觉脑海里就冒出来八个字:“字迹古朴,法度森严”,还有一卷纸色深暗的卷轴,是宋神宗年间一甲三名进士的策论,字迹一致,想来是抄写的,古朴庄重。
重新收入空间,吕辰心想,未来不知会有多少典籍会被破坏,与其如此,何不如尽我所能,多收一点,既能帮助别人,还能坐等将来升值。
腊月二十九上午,天空放晴,但寒意更甚。何雨柱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吕辰也带着雨水,兄妹三人提着一篮子祭品,来到了姑姑吕冰青的墓前。坟头覆着薄雪,显得有些孤寂。何雨柱仔细地清扫了墓碑周围的积雪,摆上带来的馒头、水果和一小碟姑姑生前爱吃的点心。吕辰点燃了纸钱,青烟袅袅升起。
“娘,我们来看您了。”何雨柱声音有些低沉,“我和小辰、雨水现在过得挺好,有房子,有饭吃,有衣服穿,您放心吧。”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近况,雨水也乖巧地磕了头。吕辰默默添着纸钱,心中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姑姑,充满了敬意和感念。
下午,胡同里的年味更浓了。张奶奶端来个大海碗油亮的五花肉,“柱子!小辰!这是你张叔单位分的肉,我切了匀你们点,包饺子香!”赵奶奶也送来一小坛米酒,邻里间的关怀,在年关显得格外温暖。
投桃报李,傍晚时分,吕辰也提着一个大篮子出门了。他给邻居们一家送了十来斤新鲜蔬菜,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邻居们惊喜不已,在这冰天雪地的时节,鲜鱼和绿菜比什么都稀罕,不等盘问,吕辰就跑了。
大年三十,何雨柱早早就在厨房里忙开了,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的酥肉和豆腐干,大锅里熬着晶莹剔透的肉皮冻,砧板上,他正奋力地剁着肉馅,笃笃笃的节奏感十足。小雨水抱着小咪守在厨房,吃的满脸是油。
吕辰开始大扫除。擦桌椅、扫蜘蛛网、扫扬尘,犄角旮旯都不放过。雨水也系着小围裙,拿着小抹布,干得格外起劲。
刚收拾停当,赵老师就拿着写好的春联上门了。“小辰,柱子,看看这字还行不?‘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红纸黑字,这对联一贴上,浓浓的年意立马肉眼可见。
不一会,王营长提着一块长长的五花肉进来,挂在厨房墙上,师娘赵大妈更是送来一只老火腿,并热情邀请三兄妹去赵家一起过年守岁。
吕辰和何雨柱对视一眼,婉拒了赵大妈的好意:“谢谢师娘!您和师父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年三十晚上,我们兄妹仨想在家,给我娘和舅舅?舅妈上柱香,陪陪他们。”赵大妈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怜惜,又拿出来一双毛线手套给雨水戴上,才回去。
夜幕降临,鹅毛大雪无声地飘落,将小院映衬得格外静谧。堂屋里,条案上点着一对大红蜡烛,方桌上摆满了红烧鲤鱼、炒腊肉、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饺子,还有那碗颤巍巍、晶莹剔透的肉皮冻。正中的位置,摆放着父亲、母亲、姑姑的牌位。
兄妹三人恭敬地上香、摆饭菜、磕头。
祭拜完毕,三人围坐桌旁。屋外是簌簌的雪声和偶尔传来的零星的鞭炮声,屋内是暖融融的炉火和饭菜的香气。这是吕辰在这个时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团圆年。三兄妹在这小小的天地里,守着逝去的亲人,也守着彼此相依为命的温暖。何雨柱给吕辰和自己倒上米酒,给雨水倒上甜甜的糖水,三人举杯,开始享用丰盛的年夜饭。
吃过年夜饭,收拾妥当。吕辰拿出买来的鞭炮,在院门口点燃。噼里啪啦的脆响瞬间打破了雪夜的宁静,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格外醒目。雨水捂着耳朵,又怕又爱看,兴奋地跳着脚尖叫。放完鞭炮,三人围着炉火守岁。雨水起初还精神奕奕地数着瓜子,没多久就小鸡啄米般打起了瞌睡,被送回房睡下。何雨柱和吕辰喝着米酒,聊着过去一年的种种,也憧憬着来年,直到自鸣钟的报时,1954年到来。
大年初一,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吕辰兄妹三人穿戴整齐,先去给邻居家的长辈们拜年。小雨水收到了吴老太爷、吴奶奶、赵奶奶、张奶奶、王营长夫妇、李连长夫妇,还有赵老师、赵编辑、张科长夫妇的红包,还有“聪明伶俐”、“学业进步”的吉祥话。小口袋鼓鼓囊囊的,小脸笑得像朵花,不要钱的吉祥话越说越利索。
吕辰给邻居家的小弟小妹们准备了“大杀器”,每人十个粗壮的麻雷子,引得小家伙们一阵欢呼。一时间,炸雪、炸水、炸墙根,见世面炸什么,忙得不亦乐乎。
拜完邻居,三人又去给师父师娘拜年。赵四海师父和赵大妈看着精神焕发、穿着新衣的三兄妹,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人一个大大的红包,又硬留他们吃了碗热腾腾的醪糟鸡蛋才放行。
下午,三兄妹来到什刹海,租了个冰车,小雨水坐在冰车上,被哥哥们推着在冰面上飞驰。玩闹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三人才意犹未尽地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回家,脸颊冻得通红,心里却热乎乎的。
正月初二,按照老北京的习俗,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也是邻里间互相串门拜年的高潮。宝产胡同的几户人家,聚到了吴奶奶家那两间宽敞暖和的正房里。炉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满了各家带来的瓜子、花生、红枣、柿饼、糖果,还有吴奶奶炸的排叉和赵大妈做的驴打滚。
吴老太爷坐在炉边最暖和的位置,眯着眼听大家说话。大人们喝着热茶,嗑着瓜子,聊着过去一年的收获:王营长说他们工程队又完成了一个大项目;李连长说起回风炉在工地上多受欢迎;张科长聊了些工作上的趣事;赵老师则说起学校里学生们的进步。自然也少不了对吕辰出书、何雨柱厨艺的夸赞。
话题又转向了来年的打算,邻居们则计划着开春后修葺房屋、添置家当。女人们交流着持家过日子的经验,孩子们围着吕辰要鞭炮,吕辰直接拿出一挂拆了,按人头发了出去,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暖意融融,茶香、果香、点心香混合着炉火的暖意,充满了整个空间。
第26章 邓宅遗殇
元宵节前,吕辰来到陈得雪老人家附近,正好遇见他穿着一件夹棉大衣,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着胡同里的积雪。
看见吕辰到来,拱手道:“小同志,今天我正想找你呢”。他面色灰败,眼眶深陷,嘴唇因寒冷和激动微微哆嗦着。
来到屋里坐下,陈得雪的声音比寒风更嘶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小同志,邓二先生,走了。”
吕辰心头一沉,他不知道邓二先生是谁,但看陈得雪的表情,恐怕交情匪浅,连忙道:“先生节哀!”
陈得雪给吕辰倒上一杯热水,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双手握着杯子,滚烫的开水似乎也无法驱散身上的寒气。
“绝食,和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大吵一架后,就,就绝食了,” 陈得雪捧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袖口上,“说是‘羞于食嗟来之粟’,实则,是心死了。他那个儿子,邓三儿,就是个混账!邓二先生前脚刚咽气,后脚他就在家里张罗开了,变卖家产!”
陈得雪眼中涌出巨大的悲愤:“那都是邓二先生毕生的心血啊!古籍、字画、碑帖,祖上传下来的,他自己省吃俭用淘换来的,如今都成了那逆子换酒钱的筹码!小同志,我,我知道你识货,也有心。邓家,就在西四牌楼北边儿的油房胡同,你要是有想法,现在,现在就去看看吧,迟了,怕是被那些闻着腥味的豺狼分食殆尽了!”
吕辰心头思忖,这邓二先生,恐怕是一位真正爱书如命的旧学宿儒,清高孤傲,宁折不弯。没想到,竟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告别了这让他无所适从的新世界。
“陈老,您歇歇,我这就去看看。” 吕辰沉声道。
吕辰回到家,换上军大衣,穿上军大靴,戴着个大大的墨镜径直往油房胡同而去。
一路来到油房胡同的邓家宅院,清雅的门楣洞开着,院子里、正厅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气味,一口薄棺停在堂屋一角,覆盖着简单的白布,满屋子都是翻箱倒柜、讨价还价的人。
一个穿着不合身新棉袄、眼袋浮肿的年轻人,叼着烟卷,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买家争执一件玉器的价钱。脸上毫无丧父之痛,只有急于脱手变现的浮躁。
厅堂里,博古架空了,书架歪斜着,书籍字画被粗暴地堆放在地上、桌上。几个穿着绸缎棉袍或干部装的人,在其中逡巡,或蹲在地上翻检古籍,或对着墙上摘下的画轴指指点点,偶尔又低声商议。眼神锐利而冷漠,动作熟练,仿佛置身于某个普通的旧货市场,而非一位刚逝去学者的灵堂。
“三儿兄弟,这幅册页,二十块!不能再多了,你看这虫蛀,”
“放屁!这是先父的心爱之物!三十,少一个子儿不卖!”“啧啧,邓公子,令尊去了,您得识时务啊。二十二,行就行,不行拉倒!”
“二十八!”
“成交!”
角落里,坐着几位老者,衣着虽旧却整洁,神情呆滞麻木。他们应该是邓二先生的生前旧友或者同好。此刻,他们像被抽走了灵魂,望着这疯狂的一幕。有人嘴唇无声地微动,仿佛在默念悼词;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身体因压抑的愤怒和巨大的悲凉而微微颤抖。他们看着那些曾经或许一起品茗论道、鉴赏书画的“朋友”,此刻正熟练地,甚至带着一丝兴奋地,在亡友尚未冷却的尸骨旁,瓜分他毕生的珍藏。他们的尊严,连同他们所珍视的那个温文尔雅的世界,正在这里被公开拍卖,被肆意践踏。
吕辰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眼前这幅图景,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深刻地诠释着时代的洪流是如何碾碎个体的。这些依附于前朝制度的旧贵族、旧文人,他们的经济基础早已被彻底摧毁,赖以生存的“体面”和“清高”在新世界的规则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放不下所谓的“尊严”,不愿或无法真正弯下腰去拥抱、学习新的生存技能,只能在这夹缝中,靠着变卖家底或接受昔日不屑的“嗟来之食”,以一种近乎“羞耻”的姿态苟延残喘。他们的尊严,并非是在生活的窘迫中一点点丢失的,而是被那场翻天覆地、连根拔起旧文明的革命洪流所彻底埋葬的遗骸。他们,注定是旧时代的殉葬品,在这新世界灼热的烈日下,终将干裂、粉碎,化为尘埃。
一股明悟涌上心头。“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改天换地的巨浪是如何将附着在旧时代的一切,无论好坏,都无情地拍碎在礁石上。邓二先生和他的同好们,连同他们珍视的那个世界,就是被这滔天巨浪吞噬的泡沫。这巨浪蕴含着摧毁一切旧枷锁的力量,却也冷酷得不带一丝温情…”
“有些人注定要为旧时代殉葬,” 吕辰心中默念,“但这承载着先人心血、记录着华夏文脉的纸页,不该是这代价的一部分!”
他不认识地上的书籍,但想来能作为邓二先生毕生的珍藏,肯定是珍贵无比,他目光扫过满屋狼藉,又落到那几个仍在与邓三儿锱铢必较的买家身上。
大声开口道“让开!”
喧闹专停了一下,众人转身望着吕辰,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嚣张的少年郎,一身崭新的草绿色军大衣,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剩下的面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倨傲。
“你谁啊?” 邓三儿被打断交易,很不耐烦。
一个正在翻书的买家也皱眉抬头:“这位同志,懂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
“吕辰”嗤笑一声,带着点刻意模仿的京腔痞气道:“想跟金爷我讲规矩?那行,爷的规矩就是:爷看上的,统统包圆儿!”
他迈开大步,旁若无人地走到屋子中央,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本装帧精美的线装书,哗啦啦翻了两页,又漫不经心地丢开,砸在另一堆书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这粗暴的动作引得几位角落里的老友眼皮直跳。
“这堆破烂玩意儿,”吕辰用脚尖虚点了点满地的书籍字画、文玩器物,语气极其轻蔑,“爷瞧着心烦。邓家小子是吧?开个总价,爷全要了!省得你们在这儿叽叽歪歪,耽误爷工夫!”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那几个买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恼怒和鄙夷。他们显然把“金爷”当成了某个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家里有点钱就出来充大头的军属子弟。
“全要?你懂不懂行情?这里头可有……”
“就是!哪来的愣头青,口气不小!”
吕辰二话不说,直接掀开军大衣,三捆大团结就别在腰上,他随手拨一下,指甲刮过,哗啦啦作响。
邓三儿眼睛一亮!这简直是天降财神!他正愁一件件卖太麻烦,也卖不出真正的好价钱。有人愿意打包,省心省力,还能一次拿到大笔现钱!
“这位……金爷?” 邓三儿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凑上前,“您……您真全要?这可不少东西呢!您给个数?” 他搓着手,急切地等着报价。
吕辰环视一圈,最终落在邓三儿贪婪的脸上,冷哼一声:“爷不耐烦算细账!瞧你这破院子,还有这堆落灰的玩意儿……一口价,三千块!行,现在点钱搬东西;不行,爷立马走人!”
三千块!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
那几个专业买家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来的愣头青?还怎么玩?”这个价,按他们压价后的标准买,绝对是亏的!但若按实际价值,这堆东西里确实有不少珍品,打包三千,对真正懂行且有实力的人来说,简直是大漏!可他们一来没准备这么多现金,二来也摸不准这“金爷”的底细,不敢贸然竞价。
邓三儿则是狂喜!他原本盘算着能卖个一两千就烧高香了,没想到这“金爷”开口就是三千!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成!金爷爽快!就三千!就三千!” 邓三儿生怕对方反悔,忙不迭地答应,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吕辰也懒得废话,将腰上有三大捆崭新的大团结,当着众人的面,“啪啪”拍在厅堂中央的八仙桌上。厚厚三沓钞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点清楚!爷的东西,现在起,谁都不许再碰!”吕辰冷冷地丢下一句,抱着胳膊站到一旁。
邓三儿扑到桌边,手指颤抖着开始飞快地数钱。那几个买家面面相觑,脸色难看,最终悻悻地放下手中正在看的物件,退到一边,低声咒骂着,眼神却还忍不住瞟向那堆“破烂”。
角落里,那几位邓二先生的旧友,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看着邓三儿对着钞票那副贪婪的嘴脸,再看看桌上那象征老友毕生心血的三千块钱,又看看那口孤零零的薄棺,有人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呜咽,老泪纵横。他们不是为钱,是为邓二不值,为那些即将落入“粗鄙暴发户”手中的文明精粹而痛心。
钱很快点清。邓三儿眉开眼笑,用一块脏布把钞票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金爷,东西都是您的了!您看是叫车来拉,还是?” 他有点迫不及待。
“用不着你操心。”吕辰语气生硬,“让你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都给爷滚蛋!爷清静清静,自有人来收拾。”
“金爷说的是,从现在起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金爷您的,我这就叫他们离开您的宝贝!”邓三儿得了巨款,哪里还在乎这些,立刻像赶苍蝇一样把屋里所有人都轰了出去,包括那几个一脸晦气的买家和那几位悲愤的老友。偌大的邓宅,瞬间只剩下吕辰一人,以及满地的文玩珍宝和堂屋那口孤棺。
吕辰缓缓摘下墨镜,走到堂屋,对着邓二先生的棺椁,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邓先生,晚辈无能,救不得您。但这些承载着先人心血、记录着华夏文脉的瑰宝,晚辈定当尽力护其周全,不使明珠蒙尘,遭宵小践踏。您,安息吧。”
说完,不再犹豫。将整个厅堂和两侧厢房内所有被“打包”的物件,如沉重的紫檀书柜、黄花梨画案、一箱箱古籍、一卷卷字画、一方方古砚、一枚枚印章、一件件瓷器玉器等,收入了农场空间里,确保哪怕一张纸片、一块碎瓷都没剩下。
不一会儿,偌大的宅院就彻底空了。只剩下那口薄棺,在清冷的月光下,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吕辰重新戴上墨镜,拉高军大衣的领子,大步走出邓宅。寒风依旧凛冽,他的背影融入沉沉的夜色。
第二天傍晚,吕辰提着一袋白面,敲响了陈得雪的门。
老人开了门,精神似乎比昨日更差了些,眼神里残留着疲惫与哀伤。
“小同志,昨天你去邓家那边了吗?” 陈得雪欲言又止,声音沙哑。
“去了,来了一个名叫“金爷”的人,不讲规矩,直接给包圆了,整整三千块啊,豪气!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吕辰将东西放下。
发现陈得雪神情不对,咳了一下尴尬道:“陈老,节哀。斯人已逝,生者还要向前看。”
他顿了顿,看着老人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诚恳地说:“邓二先生的事,让我更明白了这些故纸堆的分量。它们不只是物件,是命,是魂。陈老,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陈得雪坐下,倒了杯热水推给吕辰。
“我想也想收点书,虽然我没有如金爷那般的财力和背景,而且还没有什么眼力。” 吕辰道,“不是邓家那种,我是说,请您帮我留意着,淘换些真正的好书。这个您最懂,经史子集,珍本善本,前人批校的,有来历的,只要是承载着学问、传续着文脉的好书,我都想收。价钱上,绝不会让书的主人吃亏,更不会让那些趁火打劫的占了便宜。”
他补充道:“就像之前那样,悄悄的,稳妥的。不能让好东西,再落到邓三儿那种人手里,或者被不识货的当成柴火烧了。”
陈得雪捧着热水杯的手,似乎没那么抖了,他认真地看着吕辰。
过了许久,他露出一丝笑意。“好,既然小同志你有心,那老头子我就给你当这个‘书探子’。有些东西,是该交到真正懂它、惜它的人手里了。”
第27章 败家金爷
回到家,吕辰心头的悲凉与愤怒,迅速被一种更实际的担忧取代。
三千块!
他刚到手的六千块稿费,一下子就砸出去一半!这事儿要是传开,或者万一上面觉得他一个刚出书的毛头小子,收入来源过于集中、数额巨大,想查查他的收支账目,那可怎么解释得清?一个“金爷”横空出世,豪掷千金包圆了邓家古董,转眼就和自己“稿费失踪”对上号,那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不行,这钱不能只‘没’一半,得全‘没’了才安全!”吕辰揉着眉心,思考了许久,点点头,“不仅要‘没’,还得‘没’得人尽皆知,没得合情合理,没得像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
他想到了一个计划,既然要败家,那就败得彻底,败得轰轰烈烈,败得让所有关注这笔稿费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就是个走了狗屎运、发了笔横财的小孩,然后被钱烧得找不着北,成了被人当肥羊宰了的愣头青!而那神秘的“金爷”?谁?不认识!跟咱小吕同志有啥关系?
“金爷”这个身份,得再发挥点余热。
次日,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西四牌楼附近最大的国营废品回收站刚开门,一辆雇来的破旧板车就嘎吱嘎吱地停在了门口。车上跳下来一个少年,崭新军大衣裹得严实,领子高高竖起,遮住小半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蛤蟆镜,正是吕辰的新马甲“金爷”。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巴微抬,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站内。一股混合着铁锈、旧纸和腐烂物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掌柜的!”吕辰刻意拔高了调门,带着点不耐烦的京腔,“出来接客了!”
回收站的瘸腿大爷老张头正在整理一堆废铁,闻言抬头,被这“派头”唬得一愣:“这位同志,请问你有什么事?”
“要叫金爷,爷今天来收点旧纸!写大字、糊墙,看着给堆儿”吕辰道。
“您要收旧纸?我们这儿是按斤收的废品,也按斤卖。”张大爷不确定道。
“废什么话!爷像是缺斤短两的人吗?”吕辰不耐烦地挥挥手,墨镜下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废报纸、旧账本、破书页、破字画,“就那些!看着干净点的,给爷装车!麻利儿的!算钱!”
他随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钞),用指甲刮得哗哗作响。
老张头哪见过这种阵仗?收废品的倒成了买主,还这么豪横?他不敢怠慢,赶紧叫来两个伙计,手忙脚乱地把那些相对整齐些的旧报纸、旧书刊、甚至一些废弃的账本、信笺往板车上搬。
吕辰也不细看,就叉着腰在旁边“监工”,时不时还嫌弃地指点:“诶诶,那摞带点花边儿的纸,看着挺厚实,也搬上去!那个旧账本,红格子的,别扔,一起!爷拿回去练字玩儿!”
伙计们憋着笑,心想这怕不是个傻子吧?收废纸还挑三拣四?但看着那沓钞票,还是依言照办。很快,板车就被塞得满满当当,小山似的。
“金爷,您点点?”老张头陪着小心。
吕辰大手一挥,抽出几张票子拍在旁边的破桌子上:“甭点了!够不够就这些!剩下的给同志们喝茶!” 那几张票子,远超废纸的实际价值。在伙计们看冤大头的眼神和窃窃私语中,“金爷”潇洒地一挥手,让板车夫拉着这车“精神食粮”,招摇过市地往家走。进入小巷时,赵老师正好出门,看着板车上小山似的废书废纸,眼镜都差点惊掉:“小辰,你这是?”
“哦,赵老师早!”吕辰摘下墨镜,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家里没引火的纸了,买点废纸生炉子,顺便练练毛笔字!” 说完又戴上墨镜,催促车夫快走。
赵老师看着那堆明显不适合引火、更不适合练字的破烂,再想想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无奈地摇头:“这孩子,稿费烧的。”
当天,吕辰又光顾了几家废品站。
接下来的几天,“金爷”的身影出现在琉璃厂附近几家不起眼的旧家具店。目标明确——买“老家具”!要“气派”的!一时间,金爷“只问年代,不问价钱”的豪横名传琉璃厂。
在一家名为“聚宝阁”的店里,掌柜文刀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他早就听说了“金爷”在废品站和家具店的“壮举”,也查清了“金爷”的底细,知道这是条“大水鱼”。
“金爷!您里边请!”文刀刘满脸堆笑,热情得能滴出蜜来,“听说您要添置点老家具?您可算找对地方了!我这店里,都是正经的老货!您看这把太师椅,正经的酸枝木,前清……”
吕辰看了一眼,又装模作样的敲了几下,家具倒真是实木的,但是不是酸枝木就不知道了,要说前清,那简直不可能。不过这都不重要。
他戴着墨镜,大喇喇地往店里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官帽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随手拿起旁边博古架上一个落满灰的瓷瓶掂了掂:“掌柜的,想来你也知道金爷我的规矩!今儿个到您这里来,就是要几套成套的家具!放在书房和正堂!其他不用多说,我就只三个条件:木料要真、样式要够气派、够老!钱不是问题!”
文刀刘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做出为难状:“知道知道,您金爷“金包圆”“金一刀”的规矩,这四九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是金爷,这成套的老家具可不好寻啊,都是传家的宝贝。”
“没有?”吕辰作势起身要走,“那爷去别家看看!”
“别别别!金爷留步!”文刀刘赶紧拦住,压低声音,“您要真想找成套气派的,我这还真有点门路……不过东西不在店里,得劳您移步去瞧瞧?放心,绝对是好东西,都是顶顶的好木料做的,前朝贝勒府里流出来的!”
吕辰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带路!”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破败的大杂院。一间东厢房里,果然摆着几件“老家具”:一张雕花书案,两把扶手椅,一个书柜,还有一个多宝格。东西看着确实有年头,木料也算厚实,雕工嘛,马马虎虎。但在文刀刘天花乱坠的吹嘘下,什么“紫檀包浆”、“明式风骨”、“贝勒爷用过的”都出来了。
吕辰装模作样地围着转了几圈,手指在落满灰的雕花上划过,又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嗯,听着是实心的!看着也够老够气派!就它了!”他大手一挥,“开个价吧!”
文刀刘心中狂喜,狮子大开口:“金爷您是识货的!这一套,正经的明清老红木!少了这个数,您可拿不走!”他先握了一下拳头,又张开比了个巴掌。
“一百五?”吕辰故意皱眉。
“哎哟我的金爷!一百五?那是料钱!一千五!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文刀刘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一千五?!”吕辰“惊”得差点跳起来,墨镜都滑下来一点,露出“震惊”的眼神。他绕着家具又转了两圈,仿佛在艰难抉择,最后猛地一拍书案:“掌柜的,你也知道我‘金一刀’的规矩!我只砍一刀,成就成,不成就拉倒!”
“哎哟,我的金爷,这可是紫檀木的啊,前清贝勒爷用过的!让您砍一刀,我还不亏死!”文刀刘一脸惊恐的道。
“少废话,一千二!爷买了!不过得包送到家!再给爷配俩凳子!”吕辰不容拒绝道。
文刀刘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他本来等着对方砍价,心理价位能到五百就烧高香了,没想到,这“金爷”是真“爷”啊!他生怕对方反悔,却又装作肉疼的表情道:“金爷,您这是要我老命啊……”
吕辰把食指竖在嘴前“嘘!爷的规矩,不许还价!”
文刀刘一脸灰败,咬牙道“没问题!金爷爽快!包送!凳子我给您配上!保证气派!”
于是,当天下半晌,吕辰家那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子里,就堆满了这套号称“贝勒府流出”的“明清老红木”家具。
何雨柱下班回来,看着这堆东西直瞪眼:“小辰,你这是哪里弄来的?这大样儿,这得多少钱?”
吕辰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踢了踢那书案的腿:“表哥,你懂啥!这叫古董!老家具!有派头!花点钱怎么了?反正稿费还有!” 何雨柱看着那粗糙的雕工和明显是近代刷的漆,嘴角抽了抽,嘟囔道:“我看你是被人当‘棒槌’给宰了……”
“金爷”的败家之旅还没结束。几天后,他又出现在潘家园附近。此时的潘家园尚未形成规模,但已有零散地摊,这次的目标更“宏大”,他要买“重器”!
“金爷”的到来,轰动了整个潘家园,在一个几个摊贩心照不宣的“局”里,吕辰被“热情”地引荐给了一个“家里有急事、急需用钱”的“破落户”。对方神神秘秘地搬出来几个大罐子。
“金爷您上眼!真正的元青花!老祖宗传下来的!要不是家里急用一大笔钱,唉!”那人一脸悲戚。
吕辰看着眼前这几个釉色浑浊、画工粗劣、器型笨重的大罐子,差点笑出声。这“元青花”仿得也太不走心了,连“大明成化年制”的底款都懒得改,直接就是“大元某某年制”,还写错了字。
不过,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装出极度兴奋的样子,凑近了看,还用手使劲敲了敲罐壁,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好!好!够大够沉!看着就大气!元青花,嗯,元朝的好东西!爷要了!五个都要!腌咸菜正合适!开价!”
摊贩们强忍着笑意,报出了一个离谱的价格。吕辰又是“艰难”地一番“砍价”,最后以九百块的“天价”,喜滋滋地拿下了这五个“腌菜神器”。
当板车拉着这五个巨大的“元青花”大罐,一路穿过胡同,停在吕辰家门口时,整个宝产胡同都轰动了。邻居们纷纷探头张望。
小雨水好奇地跑出来,指着最大的一个罐子:“表哥,这个罐子好大呀!我们要买来做什么?”
吕辰正指挥着车夫往下搬,闻言大声道:“嗯,是真的大,这可是几百年前元朝的,能不大吗?咱这个,腌出的酸菜都带着古董味儿!”他故意说得响亮,引得围观的张奶奶、吴奶奶直摇头。
张奶奶小声对吴奶奶说:“小辰这孩子怎么一下子败起家来了,老姐姐,一会我们去劝劝他,可不能让这孩子毁了!”
吴奶奶看着吕辰指挥人把罐子往厨房搬,无奈笑道:“由他去吧,年轻人,一时没个算计也正常。等钱花没了,也就好了,有你我这些老邻居在,总不能让他们三饿了肚子。”
她俩有点搞不明白,吕辰这小孩可是个“猴精”,此刻一个劲儿“败家”,也不知道有什么算计。
最后几天,吕辰化身“金爷”,又旋风般地扫荡了几处即将被强拆的老宅。依旧是不问好坏、不看品相,只要主人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他就大手一挥“包圆”!破旧的樟木箱子?买!缺胳膊少腿的雕花木床?买!锈迹斑斑的铜盆铁壶?买!甚至还买了几块据说是“汉白玉”基座、实际是普通大理石的破石头墩子,说是要摆在院子里当凳子坐。
每一次交易,他都刻意表现精明、但更钱多烧包、毫无鉴赏力的暴发户,付钱爽快得令人咋舌,惹来无数或羡慕、或鄙夷、或惋惜的目光。“金包圆”“金一刀”的名头,在四九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彻底成了“人傻钱多速来”的代名词。
当最后一批“破烂”,包括几张民国仿苏式的“欧式”梳妆台和几把藤条都快散架的旧椅子被板车拉进院子时,吕辰那间原本雅致的书房和宽敞的院子,已经被彻底淹没在五花八门的“古董”、“老家具”和“废纸”堆里,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何雨柱下工,看着满院的“垃圾”,愁得直嘬牙花子:“我说小辰,你这,六千块啊!就换了这么一堆,破烂?”
吕辰靠在刚买来的、号称是“紫檀”其实连榆木都不是的仿明书案旁,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却故意露出几分肉疼又强撑的表情,对何雨柱摆摆手:
“表哥,你不懂!这叫,千金散尽还复来!再说了,破船还有三千钉呢!这堆东西里,指不定就藏着宝贝呢!败家?不存在的!”
他心中那块关于“稿费去向”的大石,终于随着这满院的“狼藉”和街坊四邻的“见证”,暂时落了地。金爷挥金如土的形象深入人心,而他吕辰,只是一个被幸运砸晕了头、又被无数“好心人”掏空了口袋的傻小子。
至于这堆垃圾,真的都是垃圾吗?
第28章 刘干事的怒火
何雨柱、吕辰正带着小雨水,在家里整理这些天的收获,两兄弟使出吃奶的劲,将一块沉重的“汉白玉”石墩挪到墙角,还没来得及擦汗,院门口就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厉喝:“吕辰!你给我出来!”
三兄妹同时一激灵。只见刘干事脸色铁青地站在院门口,平日里和蔼可亲的街道干部,此刻眉毛倒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表情的邻居。
“刘干事早啊!”吕辰心知“效果”来了,赶紧换上略带惊慌的表情,“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刘干事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差点被地上的一个破藤筐绊倒,气得他狠狠踢了一脚,“我再不来,你这小子就要把整个胡同、整个街道的脸都丢光了!你看看!你看看你这院子!成什么样子了?!”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满院的狼藉:“废纸堆得比山高!破家具塞得没处下脚!还有那几个腌咸菜的破罐子!” 他指着厨房门口那五个硕大的“元青花”腌菜罐,“花九百买这玩意儿?吕辰!你是不是写书写傻了?还是真觉得自己是那什么‘金爷’,钱是大风刮来的?!”
“金爷?”吕辰一脸茫然加无辜,“刘干事,什么金爷银爷的?我不认识啊!这些,这些是我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刘干事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你当我聋了还是瞎了?这几天整个四九城都传遍了!有个穿军大衣戴蛤蟆镜、自称‘金爷’的愣头青,在废品站当冤大头买废纸,在琉璃厂被人当肥羊宰了买假家具,在潘家园花天价买了几个腌咸菜的破罐子!还有各处胡同,好几家拆迁户都说被一个‘金爷’包圆了破烂!那派头,那做派,那花钱如流水的劲儿,不是你吕辰还能是谁?你那稿费呢?六千块!是不是就这么糟蹋光了?”
刘干事痛心疾首,指着吕辰的鼻子:“小吕同志啊小吕同志!街道把你当青年榜样,给你表彰,把你写进《街志》!是希望你能给街坊邻居、给青少年们做个好榜样!可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一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一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大棒槌!你对得起组织对你的培养吗?对得起你牺牲的父亲吗?对得起你表哥表妹吗?”
他越说越气,指着那堆“贝勒府老家具”:“就这破玩意儿,值三千?那文刀刘是什么人?琉璃厂出了名的‘刀快’!你被他当猪宰了知不知道?!”又指着那堆废纸,“买这些擦屁股都嫌硬的玩意儿练字?你糊弄鬼呢!”
吴奶奶也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惋惜:“小辰啊,听奶奶一句劝,赶紧收手吧!钱没了可以再挣,这名声臭了,可就难捡回来了!你看雨水,多好的孩子,你让她以后在街坊面前怎么抬头?”
张奶奶更是气得直跺脚:“就是!那罐子就是的腌菜缸,什么元朝的!世上哪有那么多几百后的老物件,千万别信!”
邻居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看向吕辰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不解,甚至带着点看笑话的意味。何雨柱急得直搓手,想替表弟辩解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吕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幡然醒悟”的羞愧和“委屈”,声音有些发哽:“刘干事,吴奶奶,张奶奶,还有各位街坊,我,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就是突然有了这么多钱,不知道该怎么花,又听人说老东西值钱,能升值,就,就鬼迷心窍了,那个‘金爷’,是我瞎胡闹装样子,想着买东西方便点,不被当小孩糊弄,没想到,” 他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没想到被人坑了这么多,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他指了指院子,一脸“悔不当初”:“这些东西确实看着就不值钱,我真是个大傻子!”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动作夸张。
刘干事看他这副“认罪悔过”的样子,又听他承认钱花得差不多了,心里的火气稍微消了点,但语气依旧严厉:“知道错了就好!还不算晚!从现在起,给我消停点!别再出去丢人现眼!更别再去当什么‘金爷’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刘干事,我保证!再也不买了!”吕辰连忙点头如捣蒜。
“哼!”刘干事重重哼了一声,“这些破烂,你自己想办法处理!该扔扔,该劈柴烧火就烧火!别堆在院子里碍眼!还有,”他严厉地扫视了吕辰和何雨柱一眼,“管好钱!剩下的稿费,交给柱子保管!你一个毛孩子,手里不能有这么多钱!”
“是是是!我这就把钱都给表哥!”吕辰立刻表态,掏出一百来块钱,一把塞给了何雨柱,“表哥,这是剩下的稿费,都给你”。
刘干事又训斥了几句,在邻居们“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叹息和议论声中,才余怒未消地离开了。
吕辰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脸上那点“羞愧”迅速褪去,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场戏,终于演到了高潮,也演到了落幕。
他心中那块关于“稿费去向”和“金爷身份”的大石,随着刘干事的怒火、邻居们的见证以及这满院的“铁证”,彻底落了地。从今往后,吕辰就是一个被幸运砸晕、又被无数“好心人”联手掏空了口袋、最终被街道干部骂醒的傻小子。这个“败家”的人设,稳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优哉游哉地回书房躺平去了。
何雨柱看着表弟的背影,又看看满院的“破烂”,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事重重的上班去了。
吕辰回书房躺下没一会儿,院门口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和吴奶奶温和的声音:“小辰,雨水,在家吗?”
吕辰闻声赶紧去开门。门外站着吴老太爷、吴奶奶、赵奶奶和张奶奶四位长辈。
吴老太爷拄着拐杖,看向院内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惋惜;吴奶奶手里提着个小篮子,里面是几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赵奶奶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堆砌的“古董”;张奶奶则是一脸“我就来看看这傻小子还能怎么糟蹋钱”的无奈表情。
“吴老太爷,赵奶奶,张奶奶,吴奶奶,您几位怎么来了?快请进!”吕辰连忙让开。
吴奶奶叹了口气,把篮子递给吕辰,“蒸了点馒头,给你们垫垫肚子。小辰别难过,那些黑心肝的,就专门骗人,吃一斩长一智,以后再遇到,就不会被骗了。”
张奶奶接口道:“可不是嘛!年轻人,一时有钱犯糊涂,也是难免的,改正就好。”她嫌弃地踢了踢脚边一个藤条快散架的破凳子。
吴老太爷没说话,拄着拐杖慢慢踱进院子。他平静地扫视着这堆被吕辰斥巨资换来的“战利品”。目光掠过那套号称“贝勒府老红木”的书案椅子时,拐杖头随意地在那书案的一条腿上轻轻一点。
“嗤!”一声轻响,拐杖头刮掉了一小块油漆,露出底下灰白粗糙的木茬。
吴老太爷摇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榆木擦色充酸枝,漆皮底下是新茬。糟蹋了。”
“啊?”吕辰一愣,凑过去一看,果然,那被刮掉漆的地方,根本不是想象中的深色硬木,而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榆木!
吕辰赶紧“一脸懊丧”的说:“吴老太爷,我真是当了冤大头了!”
这时,赵奶奶从杂物堆里小心捡起一本不起眼的、封面破烂的线装册子,也不嫌脏,用袖子拂去表面的灰尘,翻开泛黄发脆的书页,只看了一眼扉页和版式,眉头就皱了起来。
“《增像全图三国志演义》,光绪年间石印本,”赵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书是好书,故事也全,只是这版印得粗糙了些,存世量不少。品相又如此不堪,唉,小辰,这书你花了多少?”
吕辰心里其实也没数,他当时是“包圆”买的,随口含糊道:“大概,几块钱一本吧?和那些废纸一起买的。”
“几块钱?”张奶奶闻言,拿起旁边一个同样破旧但明显是民国时期印的《水浒传》,“这种石印的旧小说,品相差点的,供销社废品站论斤称,一斤旧书也就几分钱!你按本买?还几块钱?我的老天爷!雨水,快来扶奶奶一把,我心口疼!”
吕辰配合地露出“天塌了”的表情,心里却在给张奶奶点赞:这精准的市价估算,简直是神助攻!
看着几位老人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吕辰灵机一动。他跑到那堆“重器”旁边,扒拉出一个巴掌大小、黄铜鎏金、盘着五条小龙的“玉玺”。这东西看着小,沉甸甸的,底下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把小雨水叫到跟前,郑重其事地把这“玉玺”塞到她怀里,“快抱好!这可是大宝贝!皇帝用的传国玉玺!表哥花了大价钱买的!给你砸核桃吃。”
小雨水接过这“玉玺”,小脸憋得通红,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困惑。她看看手里这“宝贝”,天真地问:“表哥,这个传国玉玺很贵吗?有没有你说的蒙那个莎贵?”
吕辰揉揉雨水的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么跟你说吧,雨水,如果把《蒙娜丽莎》给了表哥,表哥就把它卖给上海的老卢克,怎么也得换堆满一整个院子的大白兔奶糖!”
他顿了顿,又带着点搞怪的戏剧腔:“但是!要是真的传国玉玺落到表哥手里……”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表哥就该考虑去坐坐龙庭了!”说完哈哈大笑。
四位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换上了笑呵呵的表情。
“行了,别耍宝了!”吴奶奶笑着打了吕辰胳膊一下,“知道你心里有数,不是真傻。不过这些东西堆着也不是办法,看着闹心。我们几个老家伙闲着也是闲着,帮你归置归置,顺带也看看你这‘千金’到底换来了些什么‘钉’。”
吴老太爷也缓缓开口,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小辰,去烧点水,泡壶茶。再把你这堆‘宝贝’稍微清理出块地方来。你们几个眼神好,帮他翻翻那些书纸堆,看看有没有能看的。至于这些家具”他顿了顿,拐杖点了点那套“老红木”,“木头倒是实诚,料也厚,就是漆太次,样子也蠢笨。劈了烧火可惜,留着当劈柴墩子或者改个结实点的凳子桌子,倒也能用。”
吕辰心中大喜,赶紧去烧水,一边还道:“那就麻烦吴老太爷、吴奶奶、赵奶奶、张奶奶了!您几位给掌掌眼,该扔的扔,该留的留,该劈柴的劈柴!”
于是,四位老人,带着一种“陪孩子收拾烂摊子”的无奈和“发掘点乐趣”的好奇心,开始分头行动。
吴老太爷的拐杖时不时点点某件家具,精准地点评木料、工艺和可能的年代,基本都是清末民初仿品或普通实用家具,一边指挥哪些能拆了改小件,哪些只能当柴火。
赵奶奶小心翼翼地翻检着那堆废纸和旧书,偶尔会抽出一本品相尚可的旧书,拂去灰尘,仔细看看版刻,点点头或摇摇头,分门别类。
张奶奶和吴奶奶则对那些锅碗瓢盆、瓶瓶罐罐更感兴趣,一边挑拣着还能用的家什,一边毫不留情地吐槽那些假货。
吕辰根据老人们的指点,搬东挪西,偶尔听到老人们精准的点评和吐槽,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得努力憋着。
这场轰轰烈烈的“败家”闹剧,最终在四位邻居老人的带领下,以“大扫除”方式收场。
第29章 入学与强制入学
宝产胡同的日子在井然有序中流淌,而何雨水小同志的人生,也即将翻开崭新的篇章。
在赵老师的帮助下,雨水顺利进入了离家不远的西街口小学。这所小学在附近颇有名气,巷子里吴家、张家、王营长家、李连长家的孩子们都在这里念书。每天清晨,送娃的队伍便成了胡同里一道温馨的风景。
小巷里的小孩,基本上由吴家二婶和王营长媳妇接送,小雨水入学后,吕辰自然也要加入了这支“护学大军”,邻居们商量好了,每天早上,由吴家二婶和王营长媳妇押送去学校,晚上由吕辰接回来。
开学第一天,意义非凡,吕辰和何雨柱头天晚上就商量好了,要给小雨水一个“排面”,让学校里的小朋友们知道,雨水是有两个高大哥哥护着的,谁也别想欺负她。
放学铃声一响,校门口立刻喧闹起来。雨水背着新书包,在一群小朋友中探着小脑袋张望。很快,她就看到了目标,小脸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像朵初开的小花。
“哥哥!表哥!”雨水兴奋地喊着,迈开小腿跑了过来。
校门口,吕辰和何雨柱一人扶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如同两尊门神般并排站着。阳光洒在锃亮的车把和轮圈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泽。在这个自行车堪比“奢侈品”的年代,两辆崭新的永久牌同时出现,效果堪称震撼。周围接孩子的家长和刚放学的孩子们,目光“唰”地一下全被吸引了过来。羡慕、好奇、甚至带着点敬畏的眼神,齐刷刷地落在雨水身上。
何雨柱一身干净利索的工装,显得格外精神。吕辰则穿着笔挺的棉布外套,神情温和中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沉稳。
何雨柱一把将跑过来的雨水抱起,稳稳地放在自己那辆自行车的前梁上坐好。吕辰则笑着揉了揉雨水的小脑袋。小雨水坐在高高的车梁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和开心。
两人微笑地听着小雨水兴奋地谈论着学校里的新奇见闻,不时点点头,一幅与有荣焉的模样,不一会儿,小巷里的小兄弟小妹妹们都到齐了,“小辰哥哥、柱子哥哥”的叫个不停。
“走,咱回家!”何雨柱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兄弟俩推着车,护着中间车梁上的小公主,带着一群兄弟姐妹,不紧不慢地汇入人流。
那两辆崭新的自行车,如同无声的宣言,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这个叫何雨水的小姑娘,有人疼,有人护,而且护着她的人,很“硬气”。
吕辰终于过上了每天接小雨水放学、在躺椅上撸猫晒太阳、偶尔意识进入空间打理农场的“躺平”日子。
“败家”的风波,在吴老太爷、赵奶奶几位长辈的“大扫除”和吕辰“痛心疾首”的认错中,算是勉强平息了。满院的“破烂”被清理一空,该劈柴的劈柴,能改小件的改小件,那五个巨大的“元青花”腌菜罐最终被吕辰塞满了新做的辣白菜和酸菜,堂而皇之地摆在了厨房角落,倒也算物尽其用,引得张奶奶调侃了好久。
刘干事虽然余怒未消,但看吕辰确实“消停”了,钱也交给了何雨柱保管,便暂时没再上门训斥。小雨水穿着新买的漂亮花棉袄,抱着胖乎乎的小咪,笑声像银铃般洒满小院,何雨柱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温馨平静。
然而,吕辰那场轰轰烈烈的“败家”闹剧,影响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深远。西四街道办关于“烈属子弟吕辰稿费使用不当,大肆购买无用旧物”的报告,已经放到了区民政科和文教股的案头。在这个百废待兴、号召青年学习文化知识建设国家、大力开展扫盲运动的年代,一个刚出版了宣扬革命英雄主义小说的青年作者,非但没有成为榜样,反而成了挥霍无度、不求上进的“反面典型”,相关部门非常重视。
这天下午,吕辰正摊在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从陈得雪老人那里换来的旧书,小咪蜷在他肚子上打呼噜。院门被“咚咚咚”地敲响,力道不小。
“吕辰!开门!” 是刘干事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吕辰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刘干事,他旁边还有一位穿着蓝色干部装、戴着眼镜、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更让吕辰意外的是,赵老师也跟在后面。
“刘干事,赵老师,这位同志,您三位这是?” 吕辰让开门,心里快速盘算着。
刘干事目光锐利地扫过已经收拾干净的院子,最后落在吕辰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道:“吕辰,这位是区文教股的郑干事。今天我们来,是代表街道和区里,跟你谈谈你上学的问题!”
“上学?” 吕辰一愣,这太出乎意料了,他从来没想过要上学,他一个后世的大学生,农家乐老板,上什么学,太搞笑了好不好。
“对!上学!” 刘干事声音提高了几分,“吕辰同志,你是烈属子弟!国家照顾你们,给你家挂了光荣牌!你父亲是为革命牺牲的英雄!组织上培养你,让你写出《亮剑》这样的好书,是希望你能继承父志,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不是让你拿着稿费胡作非为,当什么‘金爷’,买一堆破烂在家躺着晒太阳、逗猫溜狗的!”
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点到吕辰鼻子上:“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年纪轻轻,大好时光,就准备这么混吃等死下去?你对得起你牺牲的父亲吗?对得起组织对你的期望吗?对得起街道上关心你的邻居吗?”
郑干事推了推眼镜,打开那个磨得有些发亮的棕色公文包,动作一丝不苟,取出一份盖着两个鲜红公章的薄纸。“吕辰同志,根据区文教股掌握的情况,以及西四街道办的报告,你今年十五周岁,未完成国家规定的九年义务教育,目前处于辍学状态,且无固定社会职业。这不符合《城市青少年义务教育暂行办法(草案)》的相关规定和精神。”
他将一份《敦促入学通知书》递到吕辰面前,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公章:“这份通知,是依据政策和程序签发的,具有行政效力。请你务必在三天内,持此通知书到指定的第三中学初中部报到入学。”他的语气转缓,规劝道,“国家现在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大批有知识、有觉悟的青年投身建设的时候。扫除文盲,普及教育,是百年大计!你年纪轻轻,又有写作的才华,《亮剑》我们都看过,写得很好!弘扬了革命英雄主义精神,这说明你有思想、有潜力!”
吕辰接过那份薄薄的纸,上面白纸黑字,还盖着两个鲜红的公章,内容大意就是要求他必须在三天之内,到指定的第三中学报到入学,否则将按有关规定处理,甚至可能影响其烈属优抚待遇。
郑干事看着吕辰,惋惜道:“小吕同志啊,正因为你有这份天赋,才更应该走进学校,接受系统的文化知识教育和思想品德熏陶。窝在家里,守着稿费,买那些旧物,终究是虚掷光阴,浪费了这份难得的才华!知识是进步的阶梯,是建设新国家的武器。你难道不想写出比《亮剑》更深刻、更有分量的作品吗?难道不想用你的笔,为国家、为人民做更大的贡献吗?学校里有老师引导,有同学切磋,有图书馆的知识海洋,这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他又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两本半新不旧的初中课本,语文、算术,和一个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崭新搪瓷缸子,温和道:“课本是我儿子用过的,上面有些重点笔记,或许对你有帮助。缸子是新的,算是文教股对你的一点鼓励。浪子回头金不换,组织上相信你能认识到学习的重要性,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知识青年。”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下来。这不再是刘干事个人的训斥,而是代表了组织的力量和时代的潮流。
赵老师这时也语重心长地开口:“小辰啊,刘干事和郑干事的话虽然严厉,但句句在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天赋。但天赋需要知识的土壤才能生根发芽,开出更灿烂的花。你看看雨水,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多开心?你难道不想学更多东西,写出比《亮剑》更好的作品吗?窝在家里,眼界终究是窄的。学校里有老师系统的教导,有同龄人可以交流,还能参加各种活动,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刘干事紧跟着补刀,语气斩钉截铁:“吕辰,这事儿没商量!街道办已经跟三中联系好了,开学你就去报到!学籍都给你预留了!你要是敢不去,或者去了不好好学习,” 他顿了顿,眼神严厉,“你那烈属的牌子,街道就要重新考虑是不是该挂在你家门上了!还有,你表哥何雨柱的工作单位,我们也会去打招呼,让他好好监督你!”
“嘶!”虽然吕辰知道拆烈属牌,大概率是吓唬人的,但烈属身份是吕辰一家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护身符,也是他们能在街道立足、获得诸多便利的基础,万万不能马虎。而拿何雨柱的工作威胁,更是直指这个家庭的经济命脉。
吕辰知道,这次是真的躲不过去了。街道办和区文教股联手,搬出了政策、责任、荣誉甚至生存压力,他一个小小的“败家子”,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挤出一个“幡然醒悟”和“无可奈何”交织的表情,声音带着点“委屈”和“认命”:“刘干事,郑干事,赵老师,我知道错了。之前是我糊涂,钱也花光了,人也丢大了,谢谢组织上还没放弃我,给我这个机会,我去,我去上学!”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一点:“就是,我这都好几年没摸课本了,怕跟不上,也坐不住啊。” 这句“坐不住”倒是真心话。
“跟不上就努力学!坐不住也得坐!” 刘干事见他服软,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斩钉截铁,“赵老师不是在这儿吗?他是大学教授,辅导你一个初中生还不是绰绰有余?开学前这段时间,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预习功课!赵老师,这孩子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后一句是对赵老师说的。
赵老师点点头:“放心吧刘干事,小辰底子不差,就是需要收收心。我会帮他梳理一下课程,讲讲学习的方法。”
郑干事也微笑道:“这就对了嘛,吕辰同志。浪子回头金不换!组织上相信你能改过自新,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知识青年!入学手续街道办会帮你办好,你准备好书本文具,按时去报到就行。”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本崭新的初中语文和算术课本,以及一个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搪瓷缸子递给吕辰。
“谢谢郑干事,谢谢刘干事,谢谢赵老师!” 吕辰接过这沉甸甸的“入学大礼包”,连连道谢,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心里却在哀嚎:好日子到头了!
送走了三位“钦差大臣”,吕辰关上院门,看着手里的通知书和课本,还有搪瓷缸子,只觉得无比刺眼。
“唉!” 他郁闷地叹了口气,走回书房,把课本和缸子“哐当”一声丢在书桌上,重重地躺进藤椅里,捞起一脸不满的小咪,郁闷的道:“小咪啊,完蛋了,你哥我,要去坐牢了,一个叫学校的地方!听说那里规矩可多了,不能躺着,不能撸猫,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第30章 娄晓娥
当天晚上,何雨柱看着一脸郁闷的吕辰,问道:“怎么了小辰?愁眉苦脸的?听说刘干事他们又来训你了,是真的吗?”
吕辰指着通知书道:“表哥,我完了,街道和区里联合下令,让我滚去上初中,三天内报到,不去就威胁要摘咱家烈属牌子,还要找你单位麻烦。”
何雨柱接过通知书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啧,这事儿闹的,不过,小辰,刘干事他们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你这么年轻,老在家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学点文化总没错,你看雨水,上学多开心?”
“开心?” 吕辰翻了个白眼,“那是雨水小!我可受不了那约束。一群半大孩子坐在一起咿咿呀呀,想想就头疼!而且我都多少年没碰过课本了,进去不是丢人现眼吗?” 他前世可是上学上怕了,最主要的是,他不觉得现在的教育能让他学到什么,再说,他一个成年人的灵魂,成天和一群小孩子混一起,很羞耻的好不好。
“丢什么人!” 何雨柱把通知书拍回桌上,“有赵老师给你开小灶呢!怕啥?我看你就是懒筋犯了!去!必须去!明天开始,早上跟我一起起床,我监督你预习功课!” 他难得拿出了兄长的威严。
晚饭后,雨水抱着小咪在灯下看课本,何雨柱收拾完碗筷,走到书房门口。吕辰正对着那份《敦促入学通知书》和崭新的课本搪瓷缸子生闷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何雨柱在门口踌躇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他拉过一条凳子,坐到吕辰对面,搓了搓粗粝的手掌,脸上是少有的凝重。
“小辰,”何雨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忧虑,“哥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搁我,我也不乐意去受那份拘束。你写书写得那么好,能赚钱,能出名,搁家里躺着多舒坦?”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是……哥这心里头,放不下啊。”何雨柱的眉头紧紧锁着,“刘干事今天那话,不是吓唬人。咱家门上那块‘光荣烈属’的牌子,是舅舅拿命换来的护身符!是咱家在这四九城安身立命的根!要是真因为这钱的事、因为你不上学的事,让人给摘了,咱舅在地下能闭眼吗?咱对得起谁?”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后怕:“哥是没念过多少书,吃了大亏!以前在四合院,被易中海那老东西忽悠得团团转,连雨水都差点护不住!为啥?不就是因为没见识、没文化,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空有一身力气,脑子跟不上趟儿!”
何雨柱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热切地看着吕辰:“小辰,你跟哥不一样!你脑子活泛,学东西快!你看你写书,看你看那些老物件,头头是道!去上学,学点正经东西,将来有文化、有身份,说话腰杆子也硬气!咱家现在日子是好过了,可这世道,哥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多一层保障,总比没有强!”
他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听哥一句劝,别犟了。就当是为了咱舅舅和娘的脸面,为了咱这个家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去上学!哥知道你聪明,这点功课难不倒你。熬几年,你想回来接着躺,哥保证不拦着你!到时候哥天天给你做啤酒鸡!”
何雨柱怎么可能知道吕辰是怎么想的,但是为了让吕辰去上学,也是煞费苦心:“明天跟哥走,哥带你去吃顿好的!然后去好好上学”
第二天傍晚,吕辰牵着小雨水来到丰泽园,让服务人员到后厨叫来何雨柱,在何雨柱的带领下,三人来到了一个雅间坐下,何雨柱就去安排上菜了。
一会儿,丰泽园谷经理红光满面,匆匆而来,声音洪亮,老远就说道:“小吕同志,欢迎光临丰泽园,我早想让柱子把您请来,你这无盐酸菜的法子,还有柱子做的酸菜鱼,为我们添了大招牌!现在赵师傅已经以这无盐酸菜,琢磨出来了酸菜豆花,接下来,肯定还会有新的菜琢磨出来!”
他拿了一个盒子推到吕辰面前,道:“小吕同志,丰泽园占了你大便宜,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务必要收下,吕辰打开盒子,只见一叠大团结放在上面,大约两百来块,下面是各种票据,花花绿绿的,塞满了整个盒子。”
吕辰推辞道:“谷经理,这样做不合理,那酸菜是我从其他地方学到的,因为冬天蔬菜少,我又是个嘴馋的,就试着做了一下,没想到做成了,全是运气。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谷经理连连点头,哈哈大笑:“嘴馋好,嘴馋好啊,只有嘴馋了,才会去琢磨,才会有这么多美食,别的不说,就我们丰泽园这些菜,哪一道不是因为嘴馋才琢磨出来的?小吕你这话说得太好了,只有老百姓都嘴馋了,我们勤行才能越来越好。”谷经理一脸春风,又按了按吕辰的手:“小吕同志,你可不能推辞啊,这可是东家特意交代的,东家说了,你这无盐酸菜,无论谁得了,都是一门不错的营生,是我们占了你大便宜。”
都不等吕辰拒绝,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吕辰,“这是东家专门送你的礼物,你肯定喜欢。”
吕辰接过,打开盒盖,露出一块崭新的手表,金属表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吕辰正要推辞,谷经理严肃地说:“小吕同志,你这么推辞,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丰泽园?”
吕辰无法,只能这样了。
见到小雨水好奇地踮脚张望。谷经理和蔼地说道:“雨水小朋友也是越来越可爱了,哈哈,上学了吗?待会儿我叫人给你送上一份小点心,那可是鲁大师的招牌呢,一准让你吃得满意。”
“谢谢谷叔叔!我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小雨水开心地说道。
“哈哈哈哈,好!”谷经理招来一个服务人员,“去库房给雨水小同学拿一套蜡笔来!…”
吕辰目光无意扫过门口。
正在这时,走进来了一对中年夫妇,后面紧跟着一个女孩儿。谷经理眼尖,立刻迎上:“哟,娄先生,娄太太!您二位今天也来用餐?快请!”
中年男人笑着寒暄,身上一股上位者的气场扑面而来,身边是一位气质优雅的漂亮妇人,这两人站在一起,如鹤立鸡群,整个嘈杂的餐厅一时都安静下来。
他们身后的女孩穿着浅蓝布裙干净合身,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她安静地跟在父母身后,清澈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好奇地打量着墙上的字画,手里拿着一本《中学生》杂志。窗格透入的阳光,柔和地笼在她身上。
娄先生夫妇的目光也自然地转向吕辰兄妹这桌。
小姑娘也随着父亲的目光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吕辰心头微动。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泉,没有一丝杂质。她微微抿唇,颔首致意,干净、纯粹。
谷经理适时介绍:“娄先生,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研究出无盐酸菜的吕辰同志!他表哥是我们这儿的好手何雨柱同志,酸菜鱼就是他琢磨的!这是雨水小同学。”
又对吕辰道:“小吕同志,这位可是大人物,娄氏轧钢厂的娄董事长,这位是娄董夫人谭女士,这位小同志是娄董家的千金。”
吕辰赶紧起身问好,这就是娄振华啊,果然气势非凡,那么这少女就是娄晓娥了,难怪有此气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小雨水也甜甜地道:“姐姐,你好漂亮啊。”
“雨水妹妹,你也好可爱!”娄晓娥开心的和雨水打招呼,声音很是清脆。
娄振华对吕辰赞许道,“那酸菜和酸菜鱼,内人和小女都赞不绝口。”谭夫人也微笑着点头。
娄晓娥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再次看向吕辰,眼中充满好奇。
吕辰有些局促:“您过奖了,都是瞎琢磨。表哥的手艺才是关键。”
又聊了几句,谷经理的引导娄家三口前往另一个雅间,走在最后的娄晓娥回头看了吕辰一眼,吕辰含笑致意,娄晓娥也微笑回礼。
一会儿菜上齐,三兄妹开始大快朵颐,不得不说,丰泽园真的是名副其实,顶级的食材配上顶级的厨艺,吕辰敢打包票,他两辈子加起来,没吃过这么好。
第三天一大早,吕辰就被何雨柱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套上了一身崭新的、但在他眼里土得掉渣的蓝布学生装,书包里塞着沉甸甸的课本和那个刺眼的搪瓷缸子。
“小辰,你精神点!挺胸抬头!” 何雨柱给他整了整衣领,又塞给他一个夹着煎鸡蛋和酱肉的白面馒头,“好好学!别给咱家丢脸!”
吕辰被何雨柱一路“护送”到了西城区第三初级中学的门口。看着校门口涌动的人头,听着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吕辰只觉得头皮发麻。
“去吧!放学我来接雨水,顺便看看你!” 何雨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推进了校门。
吕辰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脚步,按照指示牌找到校长办公室,办了入学登记,来到了自己的班级,初二(三)班。教室里闹哄哄的,弥漫着粉笔灰和少年人特有的汗味儿。他找了个靠后、不起眼的角落位置,一屁股坐下,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下巴搁在冰凉的桌面上,打算开启“神游天外”模式,熬过这难熬的一天。
班主任是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女老师,姓王。她走上讲台,用力敲了敲桌子:“安静!都安静!现在开始点名!”
吕辰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听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被念到,伴随着“到”“这儿”的回应。他只想赶紧结束,最好能趴着睡一会儿。
“吕辰!”
“到!”
王老师说:“吕辰是新来的同学,大家欢迎!”
啪啪啪啪,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王老师点完名,开始讲课。吕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课本?知识?建设国家?那些重要吗?凭他穿越过的脑子,前世初中、高中,甚至大学的知识都在他脑海里,这个时代还能学到比前世更多的东西?
不需要!
第31章 音乐和俄语
第一天上学,吕辰凭借身高优势,毫无悬念地被班主任王老师“发配”到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这位置正合他意,视野开阔,不易被老师时刻盯梢。翻开崭新的课本,那些在旁人眼中需要反复咀嚼的知识点,在他穿越后强化过的大脑面前,如同摊开的画卷般清晰明了。数学公式的推导、物理定律的运用、历史事件的脉络、地理图册上的山川河流……几乎是一目了然,过目不忘。
铁打的教室,流水的老师,吕辰安静的坐在最后排,熬过了最后一堂课。放学后,照例接了雨水和邻居家的小伙伴们一起放学。
表哥还没回下班,小咪在门口喵喵喵的欢迎吕辰和雨水的回归,在他心里,这两只两脚兽今天活着回来了,虽然没打到什么猎物,但也算是幸运!和小雨水一回家就直奔小咪不一样,吕辰终于又躺上了心爱的大藤椅,他将意识沉入农场空间开始“巡视”,眉头微蹙。
空间里一派生机勃勃,却也带来了新的“管理难题”。山坡草地上,那几只半大的公鸡最近斗得很厉害,漂亮的羽毛掉了不少,严重影响了母鸡下蛋的安宁。意念扫过,几只斗性最凶、羽毛凌乱的公鸡被无形之力“拎”了出来,丢进湖边临时圈出的一片隔离区。最终,只留下两只相对“稳重”些的公鸡做种,其余的还是淘汰了算了。
接着,又将那两头焦躁不安的小公猪“驱赶”到之前被隔离的南坡,与两只小母猪短暂“相会”。看着它们笨拙又急切地完成“生命大和谐”,吕辰松了口气。“这下消停了吧?以后就等着抱小猪崽了。”
吕辰出门溜达了一会儿,回来时带上了一只公鸡。
正好何雨柱回来:“小辰,你这鸡哪里来的?”
“表哥,这是刚才去市场买的,今晚咱们吃黄焖。”吕辰把鸡递给了何雨柱。
又躺回了大藤椅,再次进入农场空间,将这一季庄稼收割归仓,又将开始翻地、堆肥。这一季新种的蔬菜已经出苗,整齐的菜畦一片经油油的,空间运转,周而复始。
第二天一早,吕辰又被何雨柱从被窝里请了出来,小雨水已经跟着吴二婶去学校了。
换上崭新的、土得掉渣的蓝色学生装,跨上书包,装上课本、文具盒,还有那个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搪瓷缸子。吕辰认命地推着自行车出门,汇入清晨上学的车流。
第三初级中学,初二(三)班。今天有俄语课和音乐课,和其他课不一样,吕辰觉得这两门课可以认真学一下。
俄语课果然不出所料。年轻的孙老师热情洋溢,但一开口,那浓重的老北京腔调就裹挟着俄语单词扑面而来。很明显,他在努力模仿俄语发音,但仍有明显口音,学生们模仿得更走样。整堂课下来,吕辰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俄语神经都快打结了,唯一字正腔圆、铿锵有力的,就是全班跟着老师高喊的那句口号:“Дa 3дpaвcтвyeт kommyhn3m!(共产主义万岁!)”。下课后,吕辰赶紧追上孙老师。
“孙老师,打扰您。”吕辰行了一礼,“老师,我是新来的学生吕辰,您上课特别有激情!就是我这俄语基础实在薄弱,听着很吃力。您看,除了课堂,我该怎么自学才能跟上?”
孙老师对吕辰这个“声名远扬”的学生印象尚可:“自学?好!有这心就好!早上六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有《俄语讲座》,讲得慢,发音也标准。不过你得先去新华书店买配套的讲义。另外,”他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纸条,刷刷写下两本书名,“《俄语初级读本》和《俄汉小词典》,新华书店就有。先把字母和基础发音啃下来,多听广播模仿!语言这东西,就得下笨功夫!”
吕辰接过纸条,连声道谢。笨功夫?他倒不怕,就怕被孙老师带进沟里再也爬不出来。
下午的音乐课则带来了意外之喜。教音乐的周老师头发花白、气质儒雅,标准的文化人形象。他没有一上来就教唱歌,而是用一台老旧的脚踏风琴,先弹奏了一段悠扬舒缓的旋律,瞬间吸引了所有学生的注意力。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一首来自我们伟大邻邦苏联的歌曲,《喀秋莎》。”周老师的声音温和而有感染力。他先是用中文深情地朗诵了歌词大意,描绘了春光明媚的河岸上,姑娘喀秋莎对保卫边疆的爱人的思念与祝福。接着,他一边弹奏着简单的和弦伴奏,一边一句句地教唱。他的范唱音准极佳,情感饱满,那旋律仿佛带着春日青草的气息,在教室里流淌。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全班同学,包括后排那些平时坐不住的男生,都跟着周老师认真地学唱起来。歌声虽稚嫩,却充满了真挚的热情。吕辰也跟着哼唱,这简单优美的旋律和歌词中蕴含的朴素情感,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特有的、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集体氛围,远比课本上的口号更打动人。
更让吕辰感兴趣的是,教完歌曲后,周老师并没有结束课程。他简要地介绍了歌曲的结构、节奏特点,甚至提到了“旋律线”“和声”这些基本概念。“音乐,是心灵的语言,也是有其规律和法则的艺术。”周老师的课简直太棒了,简直刷新了吕辰的艺术细胞,他有一种不虚此行的兴奋。
下课后,吕辰再次成了追老师的人。
“周老师!”他拦住了准备离开的周老师,“老师,您刚才讲的那些音乐的基本原理,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我完全没基础,但想系统学学,您能给我指条路吗?”
周老师有些惊讶地看着吕辰,开心道:“哦?想学音乐理论?这很好啊!不过自学理论可能有点枯燥。”他沉吟片刻,“这样,我先推荐你几本入门的书。苏联专家编译的《和声学》和《音乐基本原理》是权威,但起点略高。你可以先从《民族音乐概论》和这本《简谱乐理入门》看起。”他又从教案夹里找出一张油印的小册子,“这是几种常见民族乐器的简易演奏法介绍,你可以看看对哪种乐器感兴趣。书店里也有相关的入门教材。慢慢来,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吕辰记下周老师说的书名。直奔校长办公室,校长对吕辰这位知名同学很感兴趣,认真询问了他的适应情况和学习情况,在得知他的来意后,痛快的给他开好了购书介绍信。
放学把小伙伴们接回家后,吕辰直奔新华书店。他按照清单,找到了厚厚一摞书:
俄语类的《俄语讲座讲义》、《俄语初级读本》、《俄汉小词典》。以及音乐类的《和声学》(苏联译本)、《音乐基本原理》(苏联译本)、《民族音乐概论》、《简谱乐理入门》、还有那本油印的《民族乐器演奏法初探》。
抱着书走出书店,咬咬牙,又去西单商场买了收单机和电池。“虽然俄语前途未卜,音乐之路更是漫长,但有了方向,总比在课堂上神游天外强。”吕辰觉得这样也不错。
刚回到甲五号院门口,就遇见正好下班的赵编辑。
“哟,小辰,放学啦?买这么多书?还有收音机?你这是?”赵编辑看着他怀里抱着的书山,笑道。
“赵二叔好!今天上了俄语课和音乐课,老师觉得我基础差,推荐我听广播,还有这些书。”吕辰赶紧打招呼。
“好啊,俄语有用,音乐也不错。”赵编辑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辰你等等。” 说着转身回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套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给,拿着。我听说你要上学,又写东西,专门给你寻来这套《鲁迅全集》。多看看鲁迅先生的书,对磨砺思想、锤炼笔头都有大好处!他那支笔,可是投枪匕首!”
吕辰简直感动坏了,要知道这《鲁迅全集》可是极其珍贵的精神食粮。连忙双手接过:“谢谢赵二叔!这太珍贵了!我一定好好读!”
“好好学,小辰,走,去你家,二叔和你说几句话。”
吕辰赶紧带路,把赵编辑请到书房,添上茶水,家里雨水抱着小咪守在厨房看着何雨柱做饭。
赵编辑坐下后,郑重地开口道:“小辰,你自幼失怙,历经磨难,少年老成,心思缜密,尤为难得的是这份磨难下还能保持的赤子之心。家母和家兄都常夸你。正因为你有这样的经历和心性,才能把你父亲那些浸透着血与火的故事,写成《亮剑》这样打动人的作品。这说明啊,你在写作上确实有悟性,肯下苦功,起点非常高。”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为严肃,“但正因为起点高,才更要警惕。古人讲‘伤仲永’,天赋是基础,若没有持续的学习、深厚的积累、开阔的眼界,终归难成大器,甚至可能泯然众人。你万不可有丝毫自满和懈怠!要不断去学习,去沉淀,去观察生活,取长补短。我听闻你要去上学,觉得这是好事!这套《鲁迅全集》送给你,鲁迅先生洞察世事的深刻思想、炉火纯青的文笔,是你一辈子取之不尽的宝藏。你要仔细品读,反复思考,将先生的骨头和精神,化成你自身成长的根基和力量。”
吕辰躬身行礼,“谨遵赵二叔教诲,小子一定用心品读!有不懂的就来问您。”
吕辰挽留吃饭不得,赵编辑说完就起身回去了。
吕辰将新书和《鲁迅全集》小心地放在自己书桌一角,看着那堆叠的书本和窗外渐沉的暮色。油墨的气息混合着旧纸特有的味道弥漫开来,他仿佛触摸到了那个以笔为枪的坚韧灵魂,在这崭新的时代里,那份冷峻的审视与炽热的期盼,依然透过纸页,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第32章 植树活动
音乐和俄语的学习,让吕辰填补了他农家乐老板的技能空白,特别是音乐课,让他从表层的喜欢音乐到内里的音乐技能,每一天都在增进音乐的理解。
与音乐课的兴趣盎然不同,俄语课简直就灾难,孙老师的北京版俄语,吕辰只能严格按照孙老师的指点自学,每天雷打不动六点爬起来,收听《俄语讲座》。讲座发音标准,语速缓慢,配合着《俄语初级读本》和《俄汉小词典》,他从最基础的字母和发音规则开始啃。虽然“笨功夫”枯燥,但对吕辰强化过的大脑来说,理解记忆并非难事,只是需要时间入门。
一个星期后,校长在晨会上宣布,为响应号召,全校师生将于本周日前往西山参加春季植树活动!更让男生们心头微动的是,这次活动将与师大附中的女同学们联合进行!一时间校园里洋溢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
“同学们!”校长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是光荣的政治任务!到了山上,两人一组,一男一女搭配。男同学负责挖坑、搬树苗、填土这些力气活!女同学负责提水、浇水!这是分工协作,体现我们新中国青年团结互助的精神面貌!都给我听清楚了:男同学要发扬风格,多承担重活!”
校长目光扫视全场,语气陡然加重,“绝对不允许欺负女同学!谁要是敢调皮捣蛋,让女同学受了委屈,回来严肃处理,记过处分!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操场上一片响亮的回应,男生队伍里隐隐有些骚动,夹杂着好奇和期待。
很快就到了周日,春光明媚,山风微醺。三中的队伍打着红旗,浩浩荡荡开赴西山。山脚下,师大附中的师生们已经先一步抵达。师大附中女生们或穿蓝色的学生装,或穿素色或碎花的衣衫,像山坡上早开的野花,清新而醒目。
两校老师开始组织分组。吕辰个子高,站在班级队伍后面,目光随意扫过对面女校的队伍。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娄晓娥,她梳着麻花辫,穿着浅蓝色布裙,安静地站在同学中间。
吕辰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娄晓娥显然也看到了他,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认出了这个前几天在丰泽园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吕同志”。她露出一个带着点羞涩的笑容,也轻轻点了点头。
分组开始,老师念着名字。轮到吕辰时,他正想着会分到谁。忽然,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紧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老师,我…我能和那位同学一组吗?”娄晓娥指着吕辰的方向,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勇敢地说了出来,“我们,认识。”
老师和周围同学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吕辰有点意外于她的主动,但也立刻点头:“老师,我也想和娄晓娥同学一组。”老师看了看两人,觉得没什么问题,便笑着同意了:“行,那吕辰,娄晓娥,你们俩一组!领工具去吧!”
两人领了一把锄头、一个水桶和一框小树苗。吕辰很自然地一手扛起锄头,一手拎起树苗,示意娄晓娥提着相对轻便的水桶就好。
“走吧,去我们班分配的区域。”吕辰指了指山坡上的一片空地。
“嗯。”娄晓娥提着空水桶,跟在他身边。
到了指定地点,吕辰放下树苗,挽起袖子,抡起锄头就开始挖坑。动作麻利,力道均匀,一看就是干过农活的架势。锄头入土、撬起、翻土,一气呵成,一个规整的树坑很快成型。这对一个农家乐老板来说,简直太轻松了。
娄晓娥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她极少做这类体力活,拿起葫芦瓢准备从水桶里舀水,动作有些生疏,水洒出来一些,弄湿了鞋边。她“哎呀”轻呼一声,有些懊恼地看着沾了泥点的小白鞋。
“没事没事,刚种树不用急着浇水,得等树苗放进去,土填一半再浇定根水。”吕辰见状,停下锄头,笑着解释。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瓢,自然地示范了一下怎么舀水更稳当,“你看,这样,瓢贴着桶边下去,慢慢舀起来,水就不容易洒。”
娄晓娥认真地学着,眼睛亮亮的。
“来,你扶着树苗,放正了,对,就这样。”吕辰将小树苗放进坑里,示意娄晓娥扶住。他则半蹲着,用锄头将刚才挖出的土小心地回填到树根周围,一边填一边用脚轻轻踩实,“填土要一层一层来,踩实了树苗才站得稳,不然风一吹就倒了。”
“嗯嗯!”娄晓娥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树干。
在吕辰的指导和帮助下,她渐渐掌握了要领。两人配合逐渐默契:吕辰挖坑、扶苗、培土、踩实,娄晓娥则负责去不远处的小溪提水,有时吕辰会帮她提到半路,然后按照指示,在土填到一半和填满后各浇一次水。虽然提水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吃力,小脸微微泛红,额角渗出细汗,但她抿着嘴,努力坚持着。
劳动期间,娄晓娥还采了几朵小白花,吕辰告诉她:“这叫点地梅,我们老家地里常见,老人说晒干了能泡水喝”
娄晓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充满了惊奇。“吕辰同学,你懂得真多啊!”
“我家是农村来的,这种花在地里很常见。”吕辰解释道。
“啊,你家是农村的?可是看着不像啊。”娄晓娥太惊奇了,在她看来,吕辰能认识丰泽园的谷经理,还能研究出无盐酸菜,看么看都不像是农村的孩子。“吕辰同学,那个酸菜是你们老家的吗?和我以前吃过的酸菜完全不一样!”
吕辰愣了一下,“那可不是,那酸菜是云南、贵州交界之地的一种民间风味,我是听有人说过他的做法,试着做出来了。”
娄晓娥大奇,连忙追问怎么做出来的。
难怪叫“傻娥子”,吕辰吐槽!
吕辰给他讲了无盐酸菜和有盐酸菜的不同,讲了发酵工艺对菌群的影响,又讲了自己研究酸菜的做法和原理。
娄晓娥简直听呆了,在她看来,吕辰简直太历害了,她看吕辰的目光里都是小星星。
不知不觉,日头升到了头顶。老师吹响了哨子,宣布午休。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找阴凉的地方坐下,拿出自带的午饭。吕辰和娄晓娥也走到一棵刚刚种下的小树苗旁。两人很自然地隔着小树苗,席地而坐,正好能面对面。
吕辰从包里拿出饭盒,里面是两个白水煮鸡蛋、一个白面馒头、一小包咸菜、几块酱豆腐。又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大叠千层饼。长身体的人吃得多,突出一个量大,简单却实在。
娄晓娥则拿出一个精巧的竹编小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个捏成小巧形状的饭团,点缀着芝麻,还有一小格切得整齐的酱牛肉和一小份腌渍的梅子。
“你…尝尝这个饭团?”娄晓娥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食盒,“我妈妈早上给我做的。”
“好啊,看着就好吃。”吕辰也不客气,拿了一个饭团咬了一口,米粒饱满软糯,带着淡淡的咸鲜味,“嗯!真香!你也尝尝我这个,我表哥的手艺!”他把自己的饭盒也推过去。
娄晓娥好奇地夹了一小块酱豆腐,小口尝了尝,眼睛弯了起来:“好吃!”
最终,娄晓娥吃了一个白水煮鸡蛋,两小块千层饼,其他的,包括她带来的,吕辰可不会客气,一扫而空。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聊了起来。交换着班级信息,她在师大附中初二(一班)就读,学校里都是女生。
两人聊着一些学校的趣事,随着话题的深入,娄晓娥突然声音低了一些,委屈道:“其实,其实同学们都不太爱跟我玩。她们觉得我娇气。”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吕辰,“因为我每天上学放学,都是家里司机开小汽车接送的,爸爸不放心我一个人走,我也拒绝不了。”
吕辰明白了,在这个普遍朴素甚至有些艰苦的年代,娄晓娥这种超出常人的生活条件,无形中在她和同学们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她的“不同”不仅仅在于衣着和接送方式,更在于她成长环境的优渥所形成的那种未被世俗沾染的纯粹气质,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份渴望融入集体、却又被无形排斥的淡淡孤独,此刻清晰地写在她清澈的眼眸里。
吕辰放下馒头,看着她,语气真诚又温和:“娄晓娥同学,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家里条件好、有车接送就不跟你玩的。那只能说明她们还不了解你,或者,嗯,可能有点羡慕?但这绝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那个已经装了半桶水的水桶,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今天,提水、浇水,虽然有点不熟练,但一点都没喊累,也没让别人帮忙,这力气比我们院赵家二小子都大,哪里娇气了?我看挺能干的!”他故意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娄晓娥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眼底那点小小的阴霾瞬间被驱散,脸颊也因笑意和阳光染上了一层红晕,像春日里最娇嫩的花瓣。“哪有啊,赵家二小子是谁啊?”她笑着问,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吕辰怎么可能告诉他,赵家二小子才断奶。
气氛轻松起来,话题也自然多了。聊到音乐课,娄晓娥的眼睛亮了起来:“《喀秋莎》是真的好听!旋律简单又深情。”她轻轻哼唱了两句,“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吕辰也笑着跟着哼唱起来。娄晓娥惊喜地问:“你也喜欢?我从小就学钢琴,这支曲子在钢琴上弹出来感觉特别奇妙。”她兴致勃勃地说起一些感受,虽然不算很深奥,但那份热爱和理解是显而易见的。
吕辰心中一动,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才艺和修养。他想起自己书桌上那厚厚的《和声学》和《音乐基本原理》,说道:“是啊,音乐是相通的。我刚买了些乐理书在看,正愁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呢。你这么懂钢琴,以后要是能听听你弹琴就好了。”这倒不是客套,他是真心想听听这个年代“原汁原味”的钢琴演奏,也好奇娄晓娥的水平。
愉快的午餐时间很快过去。下午,两人继续默契配合,又种下了几棵树苗。
活动结束的哨声响起,大家集合准备返校。临行前,老师又动员大家报名参加下周末的义务扫盲活动。娄晓娥鼓起勇气,小声问吕辰:“吕辰同学,我觉得你懂的多,说话也有趣,肯定能教好!你要不要参加扫盲活动,我想跟你组队!”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吕辰痛快的点了点头:“行啊,扫盲是好事,走,报名去。”他想起了赵奶奶、吴奶奶她们,觉得这活动挺有意义。
两人去老师那里报了名,具体扫盲地点要等学校和街道办商议之后,才通知下来。
约好下周末见面后,娄晓娥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辫梢在肩头跳跃了一下,仿佛带着新栽树苗的勃勃生机,她转身跑向自己学校的队伍,脚步轻快了许多。
第33章 胡同里的扫盲课
周五放学前,学校的布告栏前人头攒动。吕辰凭借身高优势,一眼就看到了张贴的通知。目光扫过,他的扫盲地点定在鼓楼附近的一条胡同里。
周日清晨,吕辰蹬着自行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来到了鼓楼街道办事处。刚在门口支好车,一辆小汽车也稳稳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娄晓娥走了下来,随后下来一位穿着整洁中山装、神情严肃的中年司机。
“吕辰同学,你早啊!”娄晓娥和吕辰找着招呼。
吕辰笑着回道:“娄晓娥同学,你也早!”
司机关上车门,目光锐利地落在吕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他走上前,语气客气但透着距离感:“这位同学,你是和晓娥一起参加扫盲活动的吕辰同学吧?”
“是的,您好。”吕辰点头。
“吕辰同学,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司机的问题直截了当,带着一种家长式的盘问意味。
吕辰回答道:“我家里就我和表哥表妹三人。表哥在丰泽园工作,是厨师。我们住在新街口甲五号院。我是烈士子弟。”他特意点明了身份,在这个年代,这往往能打消一些不必要的疑虑。
司机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这家庭背景过于简单,还想再问。一旁的娄晓娥连忙上前,带着点嗔怪和不好意思:“张叔!吕辰是三中的学生,上次在丰泽园吃饭,爸爸还见过他呢!”她转向吕辰,解释道:“张叔是看着我长大的,总是不放心。”
听到“丰泽园”和“爸爸见过”,司机张叔脸上的严肃才稍稍松动,审视的目光也缓和了许多。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娄晓娥嘱咐了一句:“晓娥,要注意安全,中午十二点,张叔来接你。”然后才转身回到车上,车子并未立刻开走,显然是要等娄晓娥安全进入办事处。
走进略显嘈杂的街道办事处,找到负责扫盲工作的干事签了到。两人领到了一些粉笔、纸张和一本基础的《扫盲识字课本》。趁着等待分配具体院落的空隙,两人走到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商量起来。
“娄晓娥同学,咱们得想想怎么教。”吕辰看着手里简陋的材料,认真道“扫盲的核心就是教识字写字。胡同里的大娘大嫂们,需求最迫切也最实际。”
娄晓娥点点头,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嗯,你说,我听你的。”
吕辰分析道:“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先把今天《扫盲识字课本》的相关内容进行讲解。然后我们根据居民们最切身的需求来进行一些教学。第一就是教写名字,这是基础中的基础,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正经写过自己的名字。第二是教写数字和简单计算,学会了这些,他们在记账、买东西算钱时就不被糊弄,这是她们最需要的实用技能。第三是教写常用标语口号,比如‘劳动光荣’、‘保卫祖国’,这也是扫盲课的政治任务。第四是穿插一点基础政治课讲解,结合标语口号讲讲简单的道理就行。”
吕辰顿了顿,又说道:“最后一点,也是最考验我们的。肯定有人学得慢,需要反复教;也肯定有人性子急,恨不得一天就学会。这就需要耐心和方法了。娄晓娥同学,你心思细,教写名字、握笔姿势这些需要耐心的活儿,你多担待。我负责讲知识点,我们互相配合。”
娄晓娥仔细听着,还拿出一个小笔记本认真记着,听到吕辰最后的话,她心里一暖,用力点头:“嗯!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吕辰的信任和清晰的思路给了她很大的信心。
不多时,街道干事带着他们走进了一条青砖灰瓦、充满生活气息的胡同,七拐八拐,来到一个不大的四合院。院子中央已经摆好了几张矮桌和长条凳,旁边还放着几块磨得光滑的石板。陆陆续续有拿着小本子、小板凳的大娘、大嫂,甚至还有一两位大爷,被街坊邻居招呼着聚拢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两位年轻的学生老师。
街道干事简单介绍了一下吕辰和娄晓娥的身份和来意,又强调了扫盲学习的重要性,便匆匆离开了。
面对着十几双眼睛,娄晓娥有点紧张,吕辰可不怵,他开口道:“大娘,大嫂们好,大爷好!我叫吕辰,她是娄晓娥,今天我们是来和大家一起学习识字的。”娄晓娥也腼腆地笑了笑,向大家问好。
吕辰先是按照《扫盲识字课本》的内容进行了一些讲解,吕辰拿出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人”“口”“手”“日”“月”等几个最基础的独体字,一边写一边讲解笔画顺序和名称:“点、横、竖、撇、捺,大家看,‘人’字,一撇一捺,就像我们站着走路的样子。”
讲完《扫盲识字课本》的内容,吕辰询问在场人的姓名,提出要教大家写名字,瞬间就吸引了他们的热心,纷纷报上名字。
“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来,大婶你先来!”吕辰指了指前面的大婶儿。
“王秀芝!”大婶很高兴。
“好,王婶,您看,‘王’字,三横一竖,就像三道横梁一根柱子,稳稳当当的。‘秀’字呢,上面一个‘禾’,下面一个‘乃’……别急,慢慢来……”
“李奶奶,您的‘李’字是这样写的,先写一个‘木’,再在下面加个‘子’……”
吕辰在上面讲,娄晓娥也来到这些大婶大娘中间,耐心地教她们握笔的姿势,甚至握着她们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她们在纸上或者石板上摹写。
院子里充满了笨拙的笔划摩擦声和低声的指导。当头发花白的王秀芝大婶,在娄晓娥的帮助下,终于歪歪扭扭但独立地在石板上刻下“王秀芝”三个字时,她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她激动地看着石板,左看右看:“哎呦!我王秀芝活了四十多年,今儿个可算会写自个儿的名儿了!谢谢小吕同志!谢谢小娄同志!”
其他几位成功写出名字的大娘大嫂们也纷纷道谢,院子氛围热烈、喜悦。看着这一幕,吕辰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扫盲的意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和动人。
教学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教了数字和简单的加减法后,开始教写“劳动光荣”“好好学习”等标语。这时,一位头发全白老奶奶,小心翼翼地挪到吕辰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小纸包。
她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一封已经有些磨损的信。她眼巴巴地望着吕辰:“小辰同志,麻烦你,帮奶奶念念这封信,是我大孙子,栓柱,从部队上寄来的,我这心里头啊,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危险。” 说到后面,老人的声音都已经有些颤抖。
“奶奶您别急,我给您念。”吕辰连忙接过信,扶着老奶奶坐下。他展开信纸,念了起来:“亲爱的奶奶:见信好!我在部队一切都好,首长和战友们都很照顾我。训练是有点累,但吃得饱饱的,您别担心。我还参加了打靶比赛,得了个‘优秀’呢!……”
吕辰念着,娄晓娥也凑过来,轻声给老奶奶解释:“奶奶,‘训练’就是当兵的学习怎么打仗怎么用枪,‘优秀’就是做得特别好,您孙子真棒!” 老奶奶听到孙子报平安和得表扬的地方,又忍不住抹去眼角的泪水,露出欣慰的笑容。
信不长,很快就念完了。老奶奶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急切地说:“小辰同志,我想给栓柱回个信,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安心在部队听首长的话,行不行?”
“当然行!”吕辰立刻拿出纸笔,“奶奶您说,我帮您写。”
老奶奶开始口述,朴实无华却字字千斤:“栓柱啊,家里都好,都好。你爹娘身子骨也硬朗,地里活计忙得过来。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当兵,听首长的话,奶奶给你腌了你最爱吃的芥菜疙瘩,等你回来吃,钱够花,别老往家里寄。” 吕辰飞快地记录着,尽量保留老人的语气和深沉的牵挂。
写完后,吕辰把信念了一遍。老奶奶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么个意思!小辰同志,谢谢你!” 娄晓娥在一旁看着,心中触动,轻声问:“奶奶,您想不想在这封信后面,亲手写上您的名字?或者写一句‘奶奶想你’?”
老奶奶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想!我想写名字!”
娄晓娥立刻拿出石板和石笔,再次耐心地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吴秀珍”三个字。写名字比之前练习时更费力,但老奶奶学得极其认真。当那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却无比郑重的字终于出现在信纸末尾时,老奶奶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这封家书,因为多了这几个亲手写下的字,承载了难以言喻的亲情分量。娄晓娥看着老人的笑容,眼眶也有些发热,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文字的力量和扫盲的价值。
课间休息时,气氛轻松了许多。几位手巧的大娘、大嫂拿出了随身带的针线活计,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比划着鞋垫的花样。
陈婶凑到娄晓娥身边,拿出一个夹在旧书里的简单“喜”字花样纸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娄同志,你看这个花样还行不?我想给我家二闺女出嫁绣双鞋垫。这丫头心气高,嫌我这个样子土气。听说学生眼光好,手也巧,你能不能帮婶子画个新样子?要好看点的!” 说着,她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描着一个很简陋的小鸟图案,“还有这个,我想绣个鸟儿,可画不像。”
这正中娄晓娥下怀!她从小家境优渥,耳濡目染,对图案、色彩有着天然的敏感和不错的审美。她接过纸片,拿出自己的铅笔和干净的纸张,微笑说:“婶子,我试试看。”
她略一思索,结合着传统吉祥图案的寓意,手腕灵活地动了起来。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简洁流畅的线条很快勾勒出优美的轮廓:一朵盛开的莲花托着一条灵动的鲤鱼、几枝饱满的石榴、两只鸳鸯……。她边画边轻声解释着图案的寓意,线条既美观又考虑到刺绣的可行性,避开了过于繁复的细节。
“婶子,您看这莲花鲤鱼,配上红粉色的线,又喜庆又吉祥!”
“这小鸟的翅膀线条再简化一点,绣起来方便。”
大娘大嫂们围拢过来,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赞:“哎呦!画得真好看!”“瞧瞧这花儿,跟活的一样!”“这鸟儿也精神!娄同志手真巧!”“这寓意也好!听着就喜庆!”
吕辰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别有一种魅力。他适时地补充道:“陈婶,这花样配上大红的底布和金色的线,保证您闺女喜欢!”
听着大家的夸赞,娄晓娥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不再是“资本家小姐”的身份带来的疏离,而是用自己的所长,真正地帮助了这些朴实的大娘大嫂,融入了她们的生活,赢得了她们发自内心的喜爱。这种被需要、被认同的感觉,让她觉得今天的辛苦都无比值得。
夕阳西下,第一天的扫盲课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告别了热情挽留的大娘们,吕辰推着自行车,和一脸满足、兴奋的娄晓娥走出胡同。司机张叔的车早已等在那里,看着娄晓娥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连忙接过她手中的纸笔,“晓娥今天怎么样?先生和夫人可是等急了!”
“谢谢张叔,今天一切都顺利,我特别开心!”
她从车里拿出一个用布做的小羊,递给吕辰,“吕辰同学,今天这个扫盲活动真的太棒了,谢谢你,没有你,活动不会这么成功、有趣,这是我给雨水小朋友的礼物,请你帮我交给她!”
回程的路上,吕辰回想着今天扫盲活动的一幕幕:名字的喜悦、家书的重量、笔尖下的花样……。
第34章 清明回乡
清明节快到来的时候,吕辰准备回乡祭拜父母。他找到校长请假,说明情况,校长理解地点点头,很快给他开好了通行证明。
晚上,他拿着证明找到邻居张科长:“张叔,清明节快到了,我想回村里祭拜父母。校长开了证明,想请您帮忙拿去盖个章。”
张科长接过证明,痛快地答应:“小辰放心,祭扫英烈是正当大事,这是咱们该支持的!明儿一早我就给你办妥。”末了,他又关切地问:“出行准备都做好了吗?祭扫用品可备齐了?”
吕辰老实回答:“香烛纸钱、点心水果这些祭品我打算明儿去买。其他的,倒还没细想。”
张科长点点头,提醒道:“你是烈属,回乡祭拜烈士父亲,按政策可以向民政局或街道办事处申请一点补助,虽然不多,也是个心意。”
吕辰连忙摆手:“张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你知道的,我们三兄妹现在日子还能过,就不给组织添麻烦了。留着补助给更需要的烈属吧。”
张科长赞许道:“行,你有这个觉悟,很好!证明明天给你。”
回到家,吕辰打开丰泽园谷经理送的小盒子,拿出里面的票据仔细点了点。主要是些粮票、布票、油票,面值不等。虽然全国粮票还没出现,北京城里票据也尚未完全主导流通,但带上一些总是有备无患,回乡或许能换点东西或应个急。
他又找到吴家二婶子,托她帮忙采购一些实用的回乡礼物:“二婶,麻烦您帮我看看,买些常用的药品,比如止痛片、消炎粉、纱布等,还要些烟丝、散装白酒,二锅头就行、茉莉花茶末子,再称几斤水果硬糖。”同时,他也把过几天自己出门,放学不能接雨水等小伙伴的事情说明了,并拜托她帮忙照看几天。
晚上,吕辰和何雨柱、雨水商量出行的事。兄妹两人都流露出想一同回乡祭拜的强烈愿望。
吕辰耐心解释道:“表哥,雨水,我明白你们的心意。但现在出门,特别是出省,手续很麻烦,路上盘查也多。雨水还要上学,耽误课业不好。这次我先回去,把咱们的心意带到。等以后条件好些了,咱们再一起回去好好祭拜爹娘,好不好?”
何雨柱沉默了一下,理解地点点头:“小辰说得在理。那,小辰,明天我去买点东西,你回去时帮我送给刘婆婆和乡亲们。我娘小时候多亏刘婆婆照顾,上次回去,乡亲们对我和雨水也一直很好,那都算是我们娘家,你替我谢谢他们。”说着,眼眶有些泛红。
吕辰郑重应下:“好,表哥放心,我一定带到。”
雨水不能跟着去,小嘴撅得老高,闷闷不乐。吕辰赶紧哄她:“雨水乖,表哥回来给你做个特别棒的吊椅,就放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到时候你就可以抱着小咪在上面玩了,好不好?保证好玩!”
雨水这才眼睛一亮,破涕为笑:“真的?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吕辰笑着和她拉了钩。
第二天一早,吕辰跟着吴家二婶子直奔供销社。在二婶的帮助下,购买了之前托付的药品、烟丝、两瓶二锅头、半斤茉莉花茶末、三斤水果糖。接着又专门去香烛店买了上好的黄表纸、几捆金银箔、粗大的红蜡烛、成把的线香,还有一包供品点心和时令水果。
带着大包小包回到家,他又仔细检查了衣物和随身物品,确保通行证、介绍信、钱票都贴身放好。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吕辰背上沉甸甸的行囊,里面主要是带给乡亲们的礼物和祭品,,提着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网兜,步行前往东直门长途汽车站。空气清冷,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早起蹬着三轮的板儿爷和运送蔬菜的马车发出吱呀的声响。
东直门长途站人头攒动,多是背着包袱、挎着篮子的农民和出差干部。尘土混合着牲口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吕辰挤上开往密云的班车,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充斥着各种方言的交谈声、咳嗽声和小孩的哭闹声。他找到自己的硬板座位坐下,将行李塞在脚下。车子发动,一路颠簸摇晃,车窗外是萧瑟的北方原野,刚翻过的土地呈现出深褐色,远处的山峦轮廓分明。每到关卡或重要路口,便有穿着制服的民兵或工作人员上车查验。吕辰一次次出示盖着大红公章的通行证和介绍信,对方仔细核对姓名、事由、目的地后,才挥手放行。每一次查验,都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出行的不易和对“证明”的依赖。
一路风尘仆仆,直到下午,班车才在通往白杨村的岔路口停下。吕辰下了车,在路口等了约莫半小时,才拦到一辆空马车,车把式是邻村人,一个黝黑精瘦的老汉,姓李,恰好认得吕辰。二话不说,热情地招呼他上车,还帮他把沉重的行李搬上去。
“坐稳喽!道儿可颠!”李老汉吆喝一声,甩了个响鞭。老马拉着车,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吱吱扭扭地向白杨村走去。夕阳将一人一车一马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白杨树新抽的嫩芽在晚风中轻颤。
到达村口时,已是傍晚时分。炊烟在青灰色的屋舍上空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村公所的院门口,几个玩耍的孩子好奇地打量着马车,待看到车上的吕辰时,立即围了上来,欢呼:“小辰哥哥(叔叔)来了。”
吕辰跳下车,一人发了一颗水果糖,引得欢呼声更大了,正要付钱感谢李老汉,就见邓怀书大伯跑了过来,一声惊喜的呼喊:“哎呦!是小辰?!吕家小子回来啦?!”
他这一嗓子下去,很快,村长刘根生也从村公所里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互助组的几个骨干成员,李癞子、王三水等人,他们原本正在商议开春后互助组如何调配劳力、种子的事情。
“小辰!真是小辰!”刘根生几步跨到跟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吕辰的肩膀,上下打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关切,“长高了!也壮实了些!好!好啊!快,快进屋!”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吕辰就往村公所走,互助组的会议显然被打断了。
简陋的村公所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黄。吕辰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一张条凳上。乡亲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小辰,在京城里咋样?念书苦不苦?”
“瞅瞅这脸,还是瘦!城里吃不饱吧?是不是净吃那定量?”
“有没人欺负你?跟叔说!咱白杨村的人可不是好惹的!”
“柱子和雨水那丫头呢?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吕辰心里暖烘烘的,站起身,认认真真作了个罗圈揖:“根叔、邓大伯、李叔、三水叔、铁栓叔,各位叔伯婶娘,我回来了!我在北京挺好的,学习能跟上,吃得饱,邻居们都很照顾我们三兄妹,街道办也关心我们,给我和雨水都安排了上学。我这次回来,是专门赶在清明,给爹娘扫墓。临行前,给大家伙儿带了点小礼物,都在外头马车上,车把式李大爷还等着回程,咱先把东西搬进来,别耽误了人家。搬完了,我再好好跟各位叔伯汇报!”
“哎呀,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啥东西!”刘根生嘴上埋怨着,脸上却笑开了花,连忙招呼大家,“都搭把手,快把东西搬进来!”
众人一拥而出,七手八脚地把吕辰带来的几个大包袱搬进了村公所。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药品、烟丝、白酒、茶叶、糖果、还有何雨柱特意嘱咐的那匹结实的蓝布。
吕辰一件件拿出来,在刘根生的见证下分派:“根叔,这些药品您收着,放村公所,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急用方便。烟丝给邓大伯、李叔你们几位好这口的。酒和茶叶,根叔您看着分分,给几位老辈儿。这糖给村里的娃娃们甜甜嘴。”
刘根生开心道:“这药品可是好东西,去年你给三水带回来的那些,就真的好用,特别是那宝塔糖,顶顶的好用,这个好,这个好!小辰费心了,这东西不好买,用了多少钱,一会和叔说,叔给你!总不能一直占你便宜。”
“根叔,你这样说就见外了,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花不了多少钱。”
最后,吕辰拿起那匹沉甸甸的蓝布,声音带着感念:“这匹布,是我柱子哥特意嘱咐我带来的。他说,刘婆婆当年对我姑姑有恩,乡亲们对我们家一直关照,他心里记挂着。这布,给刘婆婆扯身新衣裳,剩下的,给村里最困难的几户人家分分,做件褂子也好。”
看着这匹崭新蓝布,又听到何雨柱的嘱托,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邓大伯抹了下眼角,哑声道:“柱子这孩子,有心了!太破费了!这礼太重了!”
“是啊是啊,小辰,你们在外头也不容易,咋能花这钱!”李叔也附和道。
吕辰赶紧解释:“根叔,各位叔伯,这是我表哥代我姑姑尽的一点心意。东西不多,就是个念想。你们要是不收,我哥和我在北京心里都不安生。”
刘根生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对众人说:“行了,都别推了。这是柱子和辰娃子的孝心,也是他们对咱白杨村的念想。收下!按辰娃子说的办!刘婆婆那份,明儿我亲自送去。其他的,等扫完墓回来,咱开个小会,商量着分给最需要的人家。”
当晚,吕辰在刘根生硬家吃饭。虽是家常饭菜,却极尽丰盛: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一盘炒得油亮的鸡蛋,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还有一小碗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炒白菜。饭桌上,刘根生详细问了吕辰在北京的生活细节、学习情况、邻居为人,言语间满是担忧。
饭后,刘根生陪着吕辰回到吕家老院子。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显然时常有人打扫。就是没生火炕,有点冷。
“好好歇着,明儿一早,我喊人陪你上山。”刘根生叮嘱完,才提着马灯离开。
第二天,农历清明。天色阴沉,透着清寒。
一大早,刘根生就带着村里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邓怀书、李癞子、三水叔,还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民兵邓正德老爷爷,来到了吕辰家。手里拿着铁锹、镰刀、笤帚等工具。
“小辰,走,给铁锤和二妹扫墓去。”刘根生的声音低沉而肃穆。
一行人来到山坡上的墓地。清晨的山风带着寒意,吹拂着坟头上的杂草。
到达坟前,众人开始动手。邓怀书和李癞子用镰刀割去坟头和四周高高的枯草、荆棘。刘根生和邓正德则用铁锹仔细地为坟茔培上新土,将坟头堆砌得更高更圆润、轮廓分明。吕辰则拿着笤帚,仔细清扫墓碑上的浮尘和落叶。碑上的字迹在清扫后清晰可见。
清理完毕,刘根生在坟前摆好供品。正对墓碑最前方,点燃两支粗大的红蜡烛;蜡烛后面,居中摆放着一碟点心、一碟水果、一碟炒熟黄豆和麦粒。供品两侧,各放上一小盅白酒。
邓正德颤巍巍从吕辰手里接过吕铁锤的两枚勋章,庄重地摆放在供品的最前方,紧挨着墓碑。
“铁锤啊,二妹,小辰回来看你们了!”刘根生声音洪亮地开了腔,带着告慰之意。
接着,他拿起厚厚一沓黄表纸和叠好的金银箔元宝,在墓碑前用火柴点燃。众人肃立,默默注视着火焰。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吕辰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带着草腥味的冰凉泥土,前身的记忆和自身的情感交织翻涌,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强忍着哽咽,对着墓碑低声诉说:“爹,娘,我在北京挺好的。柱子哥在丰泽园当学徒,学了一手好厨艺。雨水也上学了,很懂事。邻居都是好人,很照顾我们。街道办的同志,学校的老师,都帮衬着我们……。”
待吕辰说完,刘根生代表乡亲们发了告慰之言。
随后,邓大伯从背着的布包里拿出一小挂土鞭炮点燃。“噼里啪啦”的脆响声带着驱邪避秽和告慰亡灵的意味,青烟和淡淡的硝烟味随风飘散。
祭扫仪式结束。众人再次对着坟茔行注目礼,然后默默收拾好东西下山。
下山的路上,刘根生对吕辰说:“小辰,按老规矩,你回来了,该去村里几位老辈儿和帮衬过你家的乡亲家里坐坐,认认门,道声谢。”
吕辰点头应下。他先跟着刘根生去了村西头的刘婆婆家。刘婆婆耳朵的点背,但精神还好。看到吕辰,紧紧抓住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吕辰姑姑的小名和“柱子”、“雨水”,又颤巍巍地摸着何雨柱托吕辰带来的那块蓝布,老泪纵横。吕辰耐心地陪老人说了会儿话,告诉她柱子哥和雨水都很好,请她保重身体。
接着,他们又走访了王三水家、赵铁栓家等几户乡亲。每到一家,主人家都极其热情,哪怕家境清贫,也必定要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吕辰,一碗红糖水、两个煮鸡蛋、一把炒花生、甚至是一小碟猪油渣。推辞是推辞不掉的,那份朴素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吕辰只能象征性地接受一点,表达谢意。乡亲们问的最多的还是吕辰在北京的生活,言语间充满了对“城里”生活的想象和对吕辰牵挂。吕辰也趁机把带来的水果糖分发给各家的孩子,引来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由于通行证明只规定了三天时间,吕辰必须在第三天返程。头天晚上,刘根生在村公所组织了一个简单的聚餐,算是给吕辰送行。各家都凑了点东西:一串干蘑菇、几个鸡蛋、一捧新摘的香椿芽、一包炒面……,东西不多,情意深重。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家长里短,也憧憬着开春后互助组的生产。席间,刘根生郑重地把分好的那匹蓝布中属于村里困难户的份额交给了几位代表,再次传达了何雨柱和吕辰的谢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三水就赶着双套马车到了吕辰老院门口。马车上已经铺好了干草。吕辰的行李被乡亲们塞得满满当当:半扇用盐仔细腌好的猪肋条肉,这已是村里能拿出的最重的礼了,还是昨天凑份子临时宰杀的一头猪;一大口袋晾干的各色山野菜,如蕨菜、黄花菜、蘑菇等;一罐自家酿的稠乎乎的大酱;一包炒熟的南瓜子;还有刘婆婆硬塞给一小罐蜂蜜,说是给雨水甜嘴。
“小辰,路上慢点!到了北京捎个信儿回来!”
“替我们给柱子、雨水带好!”
在乡亲们不舍的叮嘱中,王三水“驾”地一声,甩了个响鞭。马车驶离了白杨村,向着北京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吕辰和三水叔叔唱着小曲儿,经历不止一次盘查,直到天已经完全黑了,才回到宝产胡同甲五号院。
何雨柱和雨水立刻跑了出来,看到他带着这么多东西回来,都吃了一惊。
“小辰,你可算回来了!三水舅舅,快快到里面坐,我给打水”何雨柱连忙接过三水叔手里的桶,去打水给牲口喝。
“三水舅舅,表哥!你带什么好吃的啦?”雨水则好奇地看着那些口袋。
王三水开心的道:“柱子是越来越壮实了,小雨水,你好好吃饭了吗?”
“三水舅舅,我吃饭了,我比哥哥还吃的多!”一副等待夸奖的小表情。
“哈哈哈哈!那舅舅们就放心了,呐,这是舅舅奖励你的红包。”说着掏出两毛钱递给了雨水。
邻居们听到声音也出来了,看到风尘仆仆的吕辰,了然地点点头,吴奶奶道:“小辰回来了?祭扫还顺利吧?哟,乡亲们可真没少给带东西!快进屋歇歇,这一路累坏了,要好好招待好,有什么需要的来招呼一声。”
吕辰笑着和邻居们打了招呼,把山野菜分了一些给邻居们尝尝鲜,然后才和三水叔、何雨柱、雨水一起,把剩下的东西搬回自家小院。他简略地跟何雨柱讲了回乡的经过,特别是把刘婆婆和乡亲们收到布匹时的感动和嘱托转达了。何雨柱听着,眼圈又红了,默默地点着头。
一阵手忙脚乱,才收拾停当。
何雨柱做了大餐招待了三水叔,饭后,三水叔执意要去城门外车马店看着马车,不肯在吕辰家住下,无奈只能硬塞了一包水果糖带给家里的孩子。
隔天一早,吕辰回到了学校,向班主任老师销了假,简单汇报了清明回乡祭扫烈士父亲的行程。
第35章 阎师傅的专业
下午放学,吕辰牵着小雨水,带着一瓶二锅头找到周师傅,周师傅最近也没什么大活计,吕辰到的时候,他和两个工人正在院子里给一把凿子淬火,一个工人卖力地拉着老风箱,周师傅把重新打磨好的凿子放在火里烧到樱红色,然后拿出迅速垂直放入淬火液里,然后轻微的前后晃动,一阵“嘶嘶”的声音随着白烟冒了起来,还有一股臭味,吕辰猜测,那淬火液有可能是马尿,十多秒后,取出放在眼前盯着刃口斜面,呈现淡淡的紫红色,周师傅点点头,又迅速丢进旁边的水盆里。
“小东家,你今天怎么来了,是暖棚的事有着落了吗?”周师傅问。
吕辰摆摆手,“周师傅,暖棚的事还没着落,今天来是有这么一回来,我前不久收了一些旧家具,木料还可以,就是破损严重,而且器形也不好看,我准备拆了打一些实用的家具。我知道你和阎师傅熟,他做的藤椅非常不错,我想请您带着阎师傅去看看,帮我拿个主意。”
“小东家,你找老阎就算是找对人了,他的手艺,在这一片都是顶好的,整个冬天,他可没少揽活,我这就和你一起去找他。”周师傅说完,把淬火的事交给了两个工人,带着吕辰和雨水一起来到位于西直门附近的桦皮厂胡同。
阎师傅正在做一个木桶,看见周师傅来,连忙起身:“周头,小吕东家,你们这是?”
“老阎,先别忙,小东家得了些好料子,要做些家私,跟我们去看看。”周师傅直接说道。
四人一路来到正觉胡同甲五号院,吕辰请何雨柱多炒两个菜,这才带着周、阎二位师傅进入后院,指着前不久“金爷”败家买回来的这些家具道:“周师傅、阎师傅,这些旧家具都是前不久收来的,天快热了,我想给雨水打制一个吊椅,剩下的你们看着给我做点家具,这是吊床的样式,你们看看可行吗?”
阎师傅接过图纸看了看,比了一个大拇指,“小东家您是这个!疼妹妹的我见得多,但有这心思的还真少见!这个样式真的是绝了,特别是这竹编的吊篮,像个金丝雀窝一样,这圆乎劲儿,看着就喜庆,最适合小雨水了,要做倒是不难,就是这个用铁链挂起来有点不好,铁链容易生锈、染脏衣服,看着也不好看,不如这样,我说个做法,您二位看看可行不可行。”
阎师傅给周师傅散了一要烟点上,“咱这活计分三步走:木作框、竹编巢、绳悬梁。料得讲究,杉木框不招虫,秋竹篾柔韧不断,苎麻绳吃得住力,全是老理儿挑的!”
“咱这第一步做木框,要卯榫为骨,用杉木板子,木性稳当,拿墨斗弹外圆内方线,取‘天圆地方’的吉利。”阎师傅比画了一个手势,“框角用蛤蟆榫,榫头裹鱼鳔胶敲进去,比铁钉子强!老话儿说‘榫卯万年牢’,晃散架了您砸我招牌!顶梁暗刻燕尾槽,挂绳的铜环子嵌里头,外头瞧不见,体面!”
“这第二步做竹编雀巢,用青竹劈成二十四篾,细的如韭菜叶儿,粗的当龙骨。开水焯过再阴干,保十年不脆!”阎师傅掐指尖示意了一下韭菜叶的宽度,又双手环抱作球状“金丝雀窝的圆乎劲儿,底用六角孔编法,透风透气腰身改螺旋绞丝,收出雀儿抱窝的弯弧来!绝活儿在暗藏三根老藤筋!裹在竹篾里当‘暗龙’,人坐上去悠起来,韧而不塌!用乌木条滚边,拿熟牛皮条穿孔扎紧,绝不起毛刺拉衣裳!”
“第三步是悬绳要三环九扣,苎麻绳三股拧成孩儿臂粗细,顶梁上走‘三环套月’结!这结第一环‘金刚结’镇煞气,第二环‘如意结’保平安,第三环‘盘长结’管长远,三结咬扣,暗合‘天地人’三才!绳长故意留三寸余量!人坐上去自然坠直,看着轻巧。要是绷直了,那叫‘上吊绳’,犯忌讳!”又拍了拍胸脯,“完工我亲自吊三袋黍子晃一炷香!绳结纹丝不动您再给钱!”
“最重要的是竹编必赶清早露水干透前动手,竹性最柔!绳头收尾要塞进竹篾缝,绝不见毛茬,外露叫‘漏财尾’!最后我拿朱砂掺桐油点框角,红运木固,小雨水就等着纳福吧!”说完了,又吐了一口烟,“您要是今儿定准,我让徒弟供上鲁班牌位才动斧,祖师爷跟前,不敢差半分毫!这椅子啊,管保比您家炕头还牢靠。赶明儿孙绕膝了,它还悠着呢!”说着还给小雨水比了一个夸张的动作。
小雨水听得热闹,又看阎师傅一边说一边比划,开心的欢呼起来,“表哥、我就要按阎爷爷说的做,阎爷爷,你吃糖,等做好了,我再给你买大白免。”说着递给了阎师傅一颗糖,想了想又递给了周师傅一颗。
“谢谢小东家!您擎好吧!”阎师傅一脸受用的拍了拍胸口,逗得小雨的上蹿下跳的。
“老阎,真有你的!”周师傅也哈哈大笑。
吕辰感觉自己是在班门弄斧,默默收回了图纸!“阎师傅,那这家具该怎么做?”
阎师傅用手弹了一块面板,发出“铛”的一声。“小东家,您这可是守着金山了!瞧这瘿木纹,金星紫檀!这腿足截面,鸡血老红酸枝!当年宫里造办处流出来的料头子,让二把刀糟践了,咱给它借尸还魂!”
“咱这第一步,叫拆骨不伤髓,拿烤热的薄钢楔子,顺榫卯缝渗进去,蒸汽一熏,鱼鳔胶自化,保您料子半寸不崩!”阎师傅比划了个劈柴手势。一边说一边给这些料分类,“这整板无瑕的桌面心够给您开一对顶箱柜门板!透雕云龙纹,日光下泛金星!”“这带疤结的腿柱疤结掏空镶螺钿寿字,破相变点睛!”“碎料头车成算盘珠当榫销,鲁班经里叫‘骨血还家’!”
“这第二步叫改制藏玄机,您原先这椅子,搭脑塌腰像醉汉!咱改南官帽椅,靠背板取瘿木流霞纹,坐上去如靠山!” 他拈起一根弯料,“这曲柁子别锯直!顺势做翘头案飞檐,弯木顶千斤,老祖宗的力学!”“这烫蜂蜡灌松香,干透磨平,比原先还硬朗!”“这开‘燕尾银锭槽’嵌紫檀薄片,当金丝镶了!”
“这第三步叫工追百年魂!”阎师傅哗啦抖开牛皮卷包, “用蜈蚣刨修弧线,三角锉雕牙板,最细这把蝼蛄凿,专刻鳞片爪!用牙板穿销做‘蝴蝶锁’,拆开能瞧见翅膀纹!用粗河砂刮骨,榆树叶抛光,最后女人长发团来擦,包您摸出婴儿屁股的润!”
说着又突然肃容拱手,“完工得选子时三刻,用沉香木屑烟熏!为何?红木有灵,得拿更贵的香镇着,往后您孙子娶媳妇,这柜子还能当聘礼!”
吕辰这回是彻底服了,“那阎师傅,您看这工钱?”
阎师傅摆了摆手“工钱?您给这堆‘破烂’抵账就成!”又压低嗓门,“下回有人问,千万说料是我祖传的!省得招红眼病,这年头,好木头比金条招祸啊!”
吕辰大喜,立即约定明天就开工。
当天晚上,周、阎二位师傅,在吕辰家吃了晚饭,酒过三巡,吕辰说道:“周师傅、阎师傅,您二位也知道,今好料难寻,刚才阎师傅也提醒了我,好料招祸,我是这样想的,除了这些好料做成家具外,再用寻常实木给我打一套放在书房,别人来问,也好有个遮掩!至于工钱,除了阎师傅说的,我再给50,您二位看怎么样?”
“小东家谨慎,该如何!工钱的事,也按您说的办!”阎师傅点头。
周师傅又说道:“小东家,我看活计也不少,不如就由老阎带两个徒弟来家里给您做,在后院把那些好料做了,前院做个吊椅和寻常家具,别人看见也只是寻常之物,您放心,都是实诚可靠人,嘴上把门的紧。”
吕辰大喜!又说道:“周师傅、阎师傅,按规矩到家里来开工,每天得管一餐饭,我们家的情况您二位也清楚,我们三兄妹除了周末都是早出晚归,这餐饭怕是管不了。”
何雨柱接口道:“小辰、二位师傅,这其实不难,我也是勤行,早上走得晚,不如就由我早上为各位师傅做一餐早点,蒸些管饱的包子、馒头,再熬上一锅粥,就点咸菜。待各位师傅吃完,我再炒三个菜放蒸笼里温着,到中午,各位师傅把红豆酸菜汤热上也就可以吃了。”
“太好了,就按柱子师傅说的办。”阎师傅点点头。
吕辰又道:“周师傅、阎师傅,工人们在家里做活,每人一天一包烟,希望别介意!”
“小东家敞亮!”
第二天一早,阎师傅和两个徒弟就拉着工具到来了,吕辰家开始了叮叮当当的日常。
这天周六,下午,吕辰躺在大藤椅了,刚把意识从空间里打理的农场收回,正琢磨着空间里新一茬蔬菜的销路,就见邮递员上门送信:“吕辰同志,有你的邮件!人民文学出版社来的,挺大个包裹!”
吕辰签收后,抱着一个纸箱回到书房。拆开一看,里面是十本簇新的精装书籍,深蓝色的硬质封面上是烫金的“亮剑”二字。正是加入了六十幅插图的精装本,印得清晰精致,装帧、用纸,都透着这个年代难得的考究。
箱底还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封出版社的正式信函,大意是插图版《亮剑》已出版,首印5000册,反响热烈。随信附上十册样书,以及按照合同约定,应支付给他的1000元稿费。
看着信封里的支票,吕辰觉得这笔钱不能自己花了,已经“败家”了一回,现在又来了这样一大笔稿费,指不定上面关注着呢,应当正大光明的给出去,他想起了父亲吕铁锤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那些和他一样失去至亲的军属。这笔“邮费”对他来说是个负担,但对那些家庭,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他拿起信和支票,直接去了街道办。
“刘干事,”吕辰把信和支票放在刘干事的办公桌上,“出版社寄来了《亮剑》精装版的样书和邮费。这邮费是一千块,我想请您帮个忙。”
刘干事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那张支票,又拿起出版社的信看了看,有些惊讶:“小辰?你这是?”
“这笔稿费,是我寄出插图后,出版精装版给我的稿费,我能自己处理。”吕辰语气平静而认真,“但我父亲,他有很多牺牲的战友。我想请您,以街道办或者军烈属互助的名义,把这笔钱捐出去,分发给那些生活困难的烈士家属。特别是那些有孩子需要上学的,或者家里有老人需要赡养的。算是我替父亲,也替我自己,尽一点心意。”
刘干事愣住了,他仔细地看着吕辰,“两千块!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一个少年,面不改色地就捐了出去,难道他这‘败家’是天生的?他真的不喜欢钱?有钱在身上就难受?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能想到捐给烈属,思想觉悟是真的不错!”
“小辰,”刘干事有些动容,“你,你这孩子!这觉悟!这心意!好!太好了!你放心!街道办一定把这事办好!我们核实清楚情况,把钱一分不少地、公开透明地送到最需要的烈属手里!我替他们谢谢你!也替组织谢谢你!”他郑重地收起了钱和信,眼中满是赞许和感慨。吕辰这赤子之心,再次刷新了他对这个“败家子”兼“天才作家”少年的认知。
处理完捐款的事,吕辰回到小院,心情轻松了不少。刚进门,就听见院子里雨水兴奋到变调的尖叫和银铃般的笑声。
“表哥!表哥!快来看呀!我的雀巢!我的雀巢做好啦!”
吕辰上前,只见阎师傅正一脸得意地站在院中。而他身旁,在海棠树下摆放着的,正是那件令雨水朝思暮想的吊椅!
整个吊椅如同阎师傅当初描述的一样,宛如一个巨大的金丝雀窝。杉木框架打磨得光滑圆润,呈现出温暖的木色,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果然不见一颗铁钉。框架内,青翠柔韧的竹篾编织出流畅优美的螺旋纹路,底部是透气的六角孔,整体线条圆润饱满,充满生机。
此刻,雨水正坐在她的“雀巢”里,小脸激动得通红。阎师傅还额外贴心地缝制了一个软绵绵的、印着小猫爪图案的棉布坐垫,一个绣着猫爪的小靠枕,还有一条薄薄的、同样绣着猫爪的盖毯。雨水抱着小靠枕,舒服地靠在吊椅里,小咪也好奇地跳上去,在她腿上找了个位置团起来。
“阎爷爷!太棒啦!比我做梦梦到的还要好!”雨水晃着小腿,吊椅随之轻轻摇摆,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吱呀声。
阎师傅捋着胡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小雨水喜欢就好!”
吕辰走上前,仔细摸了摸吊椅的框架和竹编,由衷地赞叹:“阎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神乎其技!这钱花得值!太值了!”他心中暗叹,这可比后世那些流水线出来的儿童家具强太多了。
经过近半个月的赶工,这次木工活终于结束了,这吊椅最费时间,而后院那堆旧家具残骸,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翘头案,一张南官帽椅,一对顶箱柜的门板,及其他七八件家具。
整组家具没有过多的雕琢,却处处透着阎师傅所说的“工追百年魂”的底蕴,家具表面呈现出一种婴儿肌肤般的细腻温润,触手生温。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木香余韵。
“小东家,您那堆‘破烂’的账,咱可就两清了!”阎师傅指着几件家具,豪气地一挥手。
吕辰连连点头,心服口服:“清!太清了!阎师傅,您这是点石成金!这几件宝贝,我得好好收着。”他招呼阎师傅的两个徒弟帮忙,小心翼翼地搬进了储藏室。
随后,阎师傅的徒弟们又将书房的家具换成了新打制的硬木家具,一张宽大的书桌,两把圈椅,一个书架。用的是常见的榆木、楸木,但做工扎实,卯榫严密,打磨光滑,样式简洁大方。
很快,书房就焕然一新,新的家具实用、清爽,充满了书卷气。
第36章 五四联欢会
转眼就到了五月,吕辰终于又可以出手蔬菜了,这种自由交易的时光真的是难得,等粮票落实,这种交易就太危险了,有时候他都在想,制定统购统销政策的人肯定和穿越者有仇,完全就是针对空间和物资类系统量身打造,想到这里,他是越来越小心了。
这期间,他又通过陈得雪老人换来十几本书籍,也认不得是些什么,倒是陈得雪老人对半卷散册很重视,这半卷散册,没有成册,也不知书名,感觉像是桑皮纸,水痕、虫痕明显,有几页记录了郑和下西洋的造船记录,包含一张福船底舱龙骨结构的精细图纸;有几页详细记录了船队与古里国使臣缔约条款的交涉细节;最后是一幅海图,吕辰感觉这海图,应该是记载了马六甲到印度洋地区的某段航线,记录了一个叫锡兰山的岛屿及基暗礁群。
五四运动三十五周年的纪念日临近,这不仅是追忆历史的时刻,更是检视当下青年风貌、展望建设未来的重要节点。
在此时节,师大附中女校即将举行一场隆重的“纪念五四运动三十五周年暨青年建设祖国主题联欢会”。活动规格颇高,不仅邀请了区里的领导和教育界人士,还向附近几所中学发出了邀请函,希望选派优秀学生代表共襄盛举。
王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郑重:“吕辰同学,师大附中主办五四联欢会,邀请我们学校派学生代表发言。我和几位老师一致认为,你最合适。”
王校长把邀请函递给了吕辰,“你此次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主题应当围绕‘五四精神与当代青年的责任’,要结合历史,更要落脚到我们当前如火如荼的国家建设和青年人的担当上。怎么样,有信心写好这篇发言稿吗?”你先回去写一份演讲稿,拿来我和老师们给你把把关。
吕辰心中微动,他对五四的记忆就是人山人海的景区,农家乐生意爆好。走了一下神,他转而激动,这是一个铭刻在民族记忆深处的符号,这场运动对民族觉醒、思想解放具有划时代意义。而今他站在1954年的节点回望,那份精神更显珍贵,它不仅是历史的回响,更是建设一个崭新、强大祖国的原动力之一。
“谢谢校长信任。”吕辰点头,“我会认真准备,不负学校期望。”
回到家中,他摊开稿纸,没有空洞的口号,而是从“德先生”与“赛先生”在积贫积弱的旧中国如何点燃希望之火写起,强调五四精神的核心是“爱国、进步、民主、科学”,是青年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与主动担当。
“三十五年后的今天,硝烟散尽,百废待兴。我们青年一代站在先辈用热血浇灌的土地上,继承的不仅是和平的环境,更是建设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和富强的新中国的历史重任!这份责任,在课堂里,是我们如饥似渴汲取知识,掌握建设祖国的过硬本领……。”
他融入了超越时代的认知,却用符合时代语境的语言包装:“我们青年要学习的,不仅是书本知识,更要学习工人阶级的实干精神,学习农民兄弟的坚韧品格。我们要像鲁迅先生那样,敢于直面现实,勇于剖析自我;要像无数革命先烈那样,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前途紧紧相连。建设强大的祖国,需要我们这一代人拥有开阔的视野、扎实的技能和一颗永不冷却的赤子之心!”
稿子一气呵成,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现实的针对性,语言铿锵有力,逻辑清晰严密,充满了真挚的情感和务实的建设性意见。王校长看后,拍案叫好:“好!有高度,接地气,有思想,有力量!吕辰,这篇发言稿,代表了咱们三中的水平!”
五四联欢会当天,师大附中大礼堂布置得庄重,主席台上方悬挂着醒目的横幅。台下坐满了师大附中的师生以及来自各校的代表团,气氛肃穆。三中代表团由一位带队老师和三名学生组成,吕辰是其中之一,也是待会儿的发言代表。
后台略显忙碌。吕辰换上了学生装,胸口别着校徽,手里握着发言稿,在侧幕候场,熟悉着流程和舞台位置。
就在这时,一阵流畅而激昂的钢琴声隐约传来,琴声带着一种力量,是《黄河大合唱》的片段!吕辰被吸引,循着声音轻轻走了几步。在后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娄晓娥。
她穿着蓝色学生裙,头发梳在脑后。此刻的她,与植树时提水桶的羞涩、扫盲时画花样的专注都不同。她脊背挺直,神情专注,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着,奏出或如惊涛拍岸,或如暗流汹涌的旋律。她娴静中透出的力量,让吕辰一时看得有些入神。
娄晓娥弹完一段练习,停下手指,轻轻舒了口气,她一抬头,正好撞见吕辰的目光,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吕辰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娄晓娥同学,”吕辰由衷地赞叹,“你的钢琴弹得真好!刚才那段《黄河》,气势磅礴,听得人热血沸腾,我知道你有才华,但没想到这么有才华。”他说了句俏皮话,又指了指舞台方向,“我是三中的学生代表,待会儿发言。刚刚被你的琴声吸引过来了。”
“啊,原来你是代表!”娄晓娥眼睛一亮,“真厉害!待会儿要好好听你讲。我就是弹个琴,给联欢会凑个节目。”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可不是凑节目,”吕辰认真地说,“音乐的力量是巨大的,它能鼓舞人心,凝聚力量。你弹的《黄河》很好,完美地表达了五四精神。”
两人正说着,前台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面,有请第三初级中学学生代表,吕辰同学发言!他发言的题目是:《传承五四薪火,肩负时代使命——论当代青年的责任与担当》。”
“到我了。”吕辰对娄晓娥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舞台中央。
面对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吕辰还是有点怯场,吸了一口气:“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今天,我们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纪念五四运动三十五周年……”
他的发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只是清晰地梳理历史脉络,也没有空洞的激情呐喊,只有对五四精神内核“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的解读与诠释。他将宏大的历史叙事与青年学生的日常学习生活紧密结合。
他的语言有力,逻辑严密,情感真挚而饱满。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视野,那份对祖国未来发自内心的热忱与务实的态度,深深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台下不时响起赞同的话语和热烈的掌声。
站在侧幕候场的娄晓娥,此刻也被吕辰的发言吸引。她靠在幕布边,专注地听着,眼睛亮晶晶的。不同于植树时看他干农活的利落,也不同于扫盲时看他组织教学的条理,此刻的吕辰,展现出了思想的力量和精神的厚度,让娄晓娥觉得特别有共鸣,比自己弹奏的乐曲更能直抵人心,她不禁微微点头,不觉扬起欣赏的笑意。
吕辰的发言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他鞠躬致谢走下台。路过侧幕时,微笑着向娄晓娥致意。
联欢会继续进行,文艺表演环节开始。
不一会儿就到了娄晓娥。
报幕员的声音响起:“下面请欣赏,钢琴独奏:《黄河大合唱》选段,演奏者:师大附中,娄晓娥同学!”
掌声中,娄晓娥款步走上舞台,向台下鞠躬,然后在钢琴前坐下。她明显有点紧张,深吸一口气,才开始演奏。
她演奏的是《黄河船夫曲》与《保卫黄河》的经典段落。琴声时而如黄河怒涛,奔腾咆哮,惊心动魄;时而又如千军万马,气势恢宏。她的演奏技巧娴熟,情感投入,将这首充满革命英雄主义气概的乐曲演绎得淋漓尽致,极具感染力。
回到三中代表席的吕辰,听得格外认真。他看着舞台上的娄晓娥,心中充满了钦佩。特别是他想起自己那些艰涩的乐理书,越发对眼前的娄晓娥,更多了一份由衷地欣赏。
娄晓娥在热烈的掌声,起身谢幕,脸上带着红晕。
联欢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吕辰和本校同学在礼堂门口稍作停留。这时,娄晓娥也背着小书包走了出来。她一眼看到了吕辰,走了过来。“吕辰同学!”
吕辰夸奖道:“娄晓娥同学,恭喜你,演出非常成功!你的钢琴弹得太棒了……。”
娄晓娥脸红了一下,眼睛亮亮地道:“谢谢你!你的发言才真的好!讲得太深刻了,特别有道理!尤其是你说青年要‘脚踏实地学习本领’,‘向科学进军’那部分,我听着都觉得特别受鼓舞!比光喊口号实在多了。”她顿了顿,想起后台的对话,好奇地问:“对了,我记得植树活动时,你说你也喜欢音乐?在自学乐理?”
“是啊,”吕辰点点头,“买了些书在看,像《和声学》《音乐基本原理》这些。不过我是零基础开学,跟你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今天听了你的演奏,更觉得自己要学得太多了。音乐的世界真是博大精深。”
“《和声学》?苏联译本那个吗?”娄晓娥有些惊讶,随即流露出遇到同好的欣喜,“那本书我也翻过,挺难的!你能自学这个,也很厉害啊!音乐理论是基础,能看懂那些,再听音乐感觉都不一样了。”
“确实,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只是实践跟不上。”吕辰笑着回应,然后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对了,今天活动组织得真好,你们学校太厉害了。”
“嗯,大家都很用心。”娄晓娥点头,“丰泽园的谷经理上次还跟我爸提起过你呢,说你带来的蔬菜特别新鲜。”她提到一个共同的“熟人”,虽然不熟,但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两人站在礼堂门口轻松地聊了几句。吕辰保持着他一贯的礼貌、沉稳,偶尔带点小幽默,让对话轻松有趣;娄晓娥则展现出良好的教养和少女的好奇心,落落大方。
“以后有机会,”吕辰最后笑着说,“还要向你请教音乐上的问题,希望别嫌我笨。”
“怎么会!”娄晓娥连忙摇头,脸上是真诚的笑容,“互相学习!我也觉得跟你聊天挺有意思的,能学到东西。”她似乎觉得这话有点直白,微微低了低头。
“一言为定。”吕辰伸出手。
娄晓娥愣了一下,随即大方地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一言为定!”
第37章 魂蛋
这段时间,农场空间里的十多只母鸡和几只母鸭开始下蛋,捡蛋时,吕辰避开了四个鸡窝和两个鸭窝。每隔几天就要从菜市场拿回来一些鸡蛋鸭蛋,很快就存了200多枚,三兄妹的早点加了一个煮鸡蛋。
今天发现那些刻意避开的鸡鸭窝里,母鸡下了十多枚蛋后就开始抱窝,吕辰不确定那些鸡蛋是否受精,他交给雨水一个重大的任务,那就是把家里的鸡蛋找出“魂头”来,在吕辰的教导下,小雨水很快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成功找到了“魂头”,一连找出了80多个“有魂”的蛋,终于在家庭建设中出了大力的她高兴不已,急忙跑去跟邻居小伙伴们展示巨大成果。
吕辰把这些“有魂”蛋都给抱窝的母鸡换上了。
不一会儿,雨水带着几个小伙伴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一脸急切地问道:“表哥,我的‘有魂’蛋呢?我要给张卫国他们看,他们不相信我!”
吕辰躺在大藤椅上:“呐,我又给他们放回去了!”吕辰指了指大框,还好刚才他把鸡窝里换下来的蛋都放了回去,不然差距太大,还不好解释。
小雨水也是个没数的,她拿出一个鸡蛋,成功在灯下找到了“魂头”,然后一脸激动地对小伙伴们展示成果,争论不休,无奈的小雨水缠着吕辰要说法,“表哥,你快告诉张卫国他们,这鸡蛋就是有‘魂头’!”
吕辰都快笑抽了,最终还是闻讯赶来的张奶奶出手,找出了两个没“魂头”的蛋对比之后,这才说服了张卫国等人。这个巨大的发现,立即轰动了小巷里的每一个家庭。
正乐着,听见院门被敲响,雨水蹦蹦跳跳地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师傅,他明显刚干活回来,身上的工装沾满了灰尘,手里还拿着个皮尺。
“周爷爷,你来看我了吗?我给你大白兔。”小雨水以为是收债的来了,说完跑回房间拿大白兔去了,把周师傅晾在了门口。
吕辰赶紧站起身,“周师傅来了!快请坐,喝口水。”
“小东家,在家呢?”周师傅跨进门,目光在海棠树下的吊椅上打量了一圈,“老阎的手艺,没的说!”
“周爷爷,大白兔!”小雨水剥了一颗递给周师傅。
“哎哟!难得小雨水还记得周爷爷,真甜!”周师傅一脸享受的表情。
“周爷爷,我家鸡蛋有‘魂头’!”小雨水一脸认真地陈述着巨大的发现,周师傅有点蒙,他根本不知道小雨水说的是什么!
吕辰端来一杯水,欲引周师傅到正堂就座,周师傅摆摆手,只是接过凉白开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神色带上了几分郑重:“小东家,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你说一声。我前两天接了趟活,在二道胡同外头,给一位姓莫的老夫子修葺旧宅。”
“莫羡云莫老夫子?”吕辰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位老学究,以前听人提过。
“正是他老人家。”周师傅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下来,“可惜啊,人老了,前些日子走了。走得也算安详。他家的子侄都在南方工作,匆匆赶回来办完了丧事。房子空着不是个事儿,他们托我把旧宅再仔细拾掇拾掇,好锁起来或将来处置。宅子里还有些没带走的书籍、旧物,他们也没法带走,就托我一并处理了。”
周师傅顿了顿:“我知道小东家你是个爱书、惜物的人,上次陈老给你留书的事儿就看出来了。那些书,都是老夫子一辈子的积攒,好些看着都挺古旧。我想着与其当废纸卖了,不如问问你,看有没有你瞧得上眼的?你要是有兴趣,我这就带你过去瞧瞧?正好,东西都还在宅子里堆着。”
吕辰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还有这种好事,必须要去拿回来,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啊,周师傅这人,能处!
“周师傅,太谢谢您了!我正想着找些书看呢。莫老夫子我也是景仰已久,可惜没能送他老人家一程,他的藏书,肯定都是好东西。”吕辰立刻应道,随即想到什么,“周师傅,你在家稍待,我去请个人一起去掌掌眼。”他骑上自行车,到西单牌楼请陈得雪老人。
陈得雪老人现在日子过得不错,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的,正在教孙子练习毛笔字。
“陈老,我来找你点事,莫羡云老夫子去世,家人托人修缮老宅,将一些没带走的书和旧物交给工头打理。工头正是以前帮我修缮院子的老周师傅,他知我爱书,将此事告知于我,我想请您跟我走一趟,掌掌眼!”吕辰说道。
“莫先生也走了?”陈得雪呆了一瞬,随即想到什么,“可惜了,他子女众多,皆成就不凡,却没人承了他的衣钵,他精通明史,晚年专研擅钦徽二州,我曾在他处见得一册《国榷》,走,去看看!”
两人一路来到宝产胡同,周师傅一看陈德雪老人,也肃然起敬,连声问好。
三人不再耽搁,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了二道胡同一处颇为清幽的院落。莫宅不大,青砖灰瓦,却自成天地,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香烛纸钱焚烧后的气息。
陈得雪老人先到正堂给“莫氏宗祖”牌位上了香,在上香时,他自称“学生”,想来在心中相当敬仰莫老夫子,吕辰也跟着上香行礼。
周师傅打开莫老夫子的书房,一股淡淡墨香扑面而来。书架上、书桌上,散乱地堆放着不少书籍,都用麻绳简单捆扎着。显然,莫家子侄匆匆整理过,带走了要紧的,剩下的便委托给了周师傅。
“喏,都在这儿了。小东家,陈老,你们随便看。”周师傅指了指那几堆书。
吕辰和陈得雪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吕辰主要翻看内容,发现果然如周师傅所说,大部分是史志类书籍和抄本。他拿起一本,封面写着《徽州府志·万历年间补遗》,纸张泛黄但保存尚好;又拿起一册,是手抄的《钦州风物志》,里面夹杂着不少描绘当地民俗、传说的插画;还有成捆的民间曲谱抄本,封皮上写着《江南俚曲集》;最吸引吕辰的是一些厚厚的线装家谱,诸如《歙县汪氏宗谱》《休宁程氏支谱》《婺源郎氏宗谱》等等,他粗略估算了一下,竟有两三百来本之多!
陈得雪老人仔细鉴别了一番,指着一本《东西洋考》道:“可惜了,莫家后辈岂能不知古籍珍本难得,然志不在此,如之奈何!”
“好!这些地方志、家谱、曲谱,都是难得的地方史料和文化遗产!”吕辰欢喜,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抬头对周师傅说:“周师傅,这些书我都要了!您开个价,或者折算成工钱抵给您?”
周师傅连忙摆手:“小东家你这话说的!什么钱不钱的。莫家子侄本来就说让我处理掉,能到你这爱书人手里,让这些书有个好去处,比什么都强!你只管拿走就是。”
吕辰知道周师傅为人实在,也不矫情,郑重道:“那太感谢您和莫家后人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另一边,陈得雪老人又将那些散落在书堆旁或角落里的文房用品收集起来,放到书桌上一一摆开。他拿起一方不起眼的、沾满陈墨的砚台,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砚池边缘和底部,又凑到窗边光线好的地方仔细端详其石质纹理和雕工。接着,他又拿起几块用油纸包着、似乎被遗忘在角落的墨碇,轻轻嗅了嗅,再小心地刮下一点粉末在指尖捻开。
“周师傅,”陈得雪指着那方砚台和几块墨碇,“这几件东西,可不是寻常之物啊!这砚,看石色纹理,应是老坑端溪水岩的子石所出,雕工虽朴拙,却是明末清初的款。这几块墨,是‘程君房’或‘方于鲁’制的御墨可能性极大,你看这漆衣,这金彩,这模印的精细程度,价值不菲!”
周师傅听得一愣,他对文房古董却是一窍不通,没想到这些不起眼的“黑疙瘩”这么贵重。
陈得雪看向周师傅,正色道:“周师傅,这些砚墨非是寻常书籍杂物可比,价值远超那些书。老夫建议,你最好代为妥善保管起来,立刻写信告知莫家在南方的子侄,说明情况,让他们决定如何处置。是派人来取,还是委托你变卖,都需他们明确。私自处理,恐生误会,也对不起莫老夫子的在天之灵。”
周师傅闻言,神色立刻严肃起来,连连点头:“陈老说得是!是我疏忽了。我只当是些旧笔墨,差点误了事!多谢陈老提醒!”他赶紧找来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将砚台和那几块珍贵的墨碇单独包好,“我回去就写信,把这些东西的贵重之处写清楚,让他们尽快定夺。”
吕辰在一旁看着,心中对陈得雪老人的眼力和周师傅的诚信都暗自钦佩。他把那些本书籍仔细打包捆好,装了沉甸甸的两个大木箱。
告别了莫宅,陈得雪先行离去,周师傅和吕辰一个扛了个大箱子,拎着那包珍贵的砚墨回到甲五号院。
周师傅告辞去写信去了,吕辰小心翼翼地将这两大箱书籍搬进自己的书房。看着这些记载着徽州山水、钦州风物、江南丝竹和古老家族血脉的地方志、曲谱、家谱,他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不同时空的窗口。
“这下,又有得研究了。”吕辰留下一本《江南俚曲集》,坐在新打的书桌前翻阅起来。其他的书连同箱子收入农场空间里的储藏室。
第38章 端午节
转眼就到了六月,这天傍晚,邻居吴奶奶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笑呵呵地跨进了吕辰家的院门。
“小辰啊,在家呢?来,拿着!”吴奶奶把碗递给吕辰,“自家托人从南边捎来的新糯米,不多,给你们兄妹仨包几个粽子尝尝鲜,雨水那丫头可爱吃甜食了。”
入手沉甸甸,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温润气息,这可是老品种糯米,好东西啊,吕辰不爱吃粽子,不过吴奶奶的好意怎么能不领呢。“谢谢吴奶奶,您老总惦记着我们。”
端午节来了啊,吕辰拈着几颗糯米粒,无意识地摩挲着,这糯米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尘封的画面库。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烟雨迷蒙的江面,宽阔的锦江奔流不息,震耳欲聋的鼓点穿透雨幕,由远及近,如同大地奔雷。紧接着,一叶龙舟,破开雨雾,如穿越千年时空,从云端而来,逆着汹涌的江水,舟上数十名汉子,喊着惊天动地的号子,整齐划一地奋力挥桨。鼓手抡圆了臂膀,轻重缓急,如千军万马,直击灵魂!鲜艳的龙旗在风雨中猎猎飞扬,与汉子们震天的呐喊融为一体,形成一股磅礴的生命力,一种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精神图腾!
那是他前世在湖南麻阳看到的龙舟竞渡!那画面和声音,曾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象征着五千年中华文明在激流险滩中依旧生生不息、奋勇向前的强大生命力!
画面与现实重叠,眼前是1954年北京初夏宁静的小院,海棠树下雨水正抱着小咪玩耍,何雨柱在厨房里叮当作响准备晚饭。然而,记忆里那震天的鼓声、汹涌的江水、汉子们血脉偾张的呐喊,与眼前这碗来自“南边”的糯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又充满希望的时代。真切地感受着这份文明的厚重与坚韧,也深知她曾经历和正在经历的痛楚。这份文明的传承,不正像那逆流而上的龙舟吗?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飘摇,总有一股不屈的力量在支撑着她破浪前行。
他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表哥?你怎么啦?”小雨水眼尖,看到吕辰脸上的泪,丢下小咪跑过来,小手抓住他的衣角,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没事,雨水,”吕辰笑道,“就是看到这糯米,想起了一些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事情,一些很了不起的人和事。”
他把雨水抱起来,指着碗里的米:“你看,这是吴奶奶送我们的,端午节的糯米。表哥给你和邻居们做点好吃的,好不好?”
吕辰决定好好过这个端午节,他想起空间里那两只因为“斗性太强”被淘汰隔离的公鸭。个头大,羽毛油亮,正是做菜的好材料。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菜市场买回来两只大公鸭。
“小辰,你从哪里买的鸭子,这鸭子没填过?做烤鸭可差点意思!你是不是被骗了?”何雨柱摸了摸鸭子。
“表哥,这可是我准备的端午节大餐,这个端午节,咱们必须要吃永州血鸭!”吕辰斩钉截铁地说道。
“血鸭?”何雨柱闻言一愣,“小辰,什么叫血鸭,还有这个菜?听着有点,腥气吧?咱没见过这吃法啊。”他对这种“生猛”的做法本能地有点抗拒。
“表哥!”吕辰笑道,“这可是湖南永州的名菜,讲究的就是鸭血裹着鸭肉,香辣鲜嫩,半点不腥!关键是鸭子好,咱家这两只公鸭,养得可壮实了,肉质绝对紧实。你掌勺,我给你打下手,保证让邻居们大开眼界!也让你这个川菜大厨见识一下湘菜的魅力。”
想了想又说道:“这个在端午节吃,才够味,一年端午,阳气最壮,吃个血鸭,这叫‘见红有喜’、祛邪避祟,咱们要好好热闹。“
看着吕辰笃定的眼神,何雨柱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成!你说咋整就咋整!不过,这血鸭,真能好吃?”
端午节一早,邻居们全都聚集到吕辰家小院,二三十口子人,热闹非凡。雨水开心地在人群中穿梭,小咪警惕地趴在吊椅上看着这么多人。
厨房里,张科长、王营长、李连长、吴二叔等男人围着锅灶,都想看看这血鸭是什么个稀奇。
在吕辰的指点下,何雨柱麻利地处理着那两只大公鸭,剁块、过水去腥。关键的步骤来了,取新鲜鸭血,吕辰特意强调了要加少量盐和醋防止凝固,还要用筷子快速搅匀。热锅凉油,下姜蒜、花椒、干辣椒段爆香,再倒入沥干的鸭块大火爆炒。待鸭肉变色、表皮微焦时,烹入料酒、酱油,加入切好的青红辣椒、仔姜片继续翻炒。最后,在鸭肉将熟未熟之际,淋入那碗搅匀的鸭血!何雨柱屏住呼吸,按照吕辰的指示,快速、均匀地将鸭血泼洒在滚烫的鸭肉上,同时快速翻炒。奇迹发生了!滚烫的热力瞬间让鸭血凝结成细小的颗粒,均匀地包裹在每一块鸭肉上,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酱紫色,浓郁的香气混合着辣椒的辛香、仔姜的鲜辣瞬间爆发出来!
“嚯!这味儿!”张科长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成了!”何雨柱看着锅里色泽油亮、血沫均匀附着、香气扑鼻的鸭肉,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叶,出锅!
院子里,拼了两张方桌。除了主角永州血鸭,还有何雨柱准备的几样拿手小菜,吴奶奶带来的粽子,赵奶奶特意准备的雄黄酒。
开席前,按照老礼儿,吴奶奶用雄黄酒在雨水和小孩子们额头上画了个“王”字,说是能驱虫避邪。又把煮熟的鸡蛋在孩子们身上滚一滚,然后剥开,在阳光下晒一晒,才分给大家吃,寓意健康平安。
“来来来,都尝尝这‘永州血鸭’!表哥的手艺,我出的点子!”吕辰热情地招呼着。
众人看着那盘颜色深红发亮、裹着细密“血沫”的鸭肉,带着好奇和一丝犹豫伸了筷子。入口先是香辣刺激,紧接着是鸭肉的紧实鲜嫩,那裹在外面的鸭血颗粒带来一种奇妙的滑嫩口感和独特的醇厚风味,完全没有预想中的腥气,反而极其鲜美下饭!
“嗯!好吃!”王营长率先赞道,“这味儿足!又香又辣,鸭肉有嚼头,这点血沫子,嘿,绝了!”
“柱子,你这手艺见长啊!这做法真新鲜!”张科长也竖起了大拇指。
何雨柱憨厚地笑着,心里乐开了花:“都是小辰的主意,鸭子也是他弄来的好货。”
赵编辑细细品味着,点头道:“辣而不燥,鲜香醇厚,这鸭血裹得恰到好处,增鲜提味。小辰,你这点子从哪本杂书上看来的?倒是别致又应景,‘见红有喜’,好彩头!”
小朋友们辣得直吸溜,一 个个小嘴油汪汪的,还一个劲地说:“好吃!柱子哥做的鸭子最好吃!”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酒足饭饱,日头西斜,暑气稍退。不知谁提议:“今儿过节,难得聚这么齐,咱们出城游百病去?活动活动筋骨!”
这提议立刻得到响应,尤其是孩子们,欢呼雀跃。一行人锁好院门,浩浩荡荡出了西街口,再出西直门,沿着古老的京颐古道走去。
近京颐古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小麦已近成熟,金黄的麦浪在微风中起伏,菜畦里的蔬菜生机勃勃。田埂上、沟渠边,艾草和菖蒲长得郁郁葱葱,大人们会随手采上几束,说是带回家挂在门楣驱邪。
古老的护城河水静静流淌,但两岸垂柳依依,柳条拂水。不少市民,尤其是孩子,聚集在河边。有的在比较谁的粽子扔得远,溅起小小的水花;有的则蹲在岸边,用柳枝小心翼翼地拂水玩;胆子大些的半大孩子,挽起裤腿在浅水处摸小鱼小虾,传来阵阵欢笑和惊呼。
古道上行人络绎不绝,都是趁节日出城游玩的市民,有扶老携幼的一家人,有穿着学生装结伴而行的青年男女,也有像吕辰他们这样的街坊邻居团体。人们脸上洋溢着节日的轻松笑容,互相打着招呼。空气中飘荡着艾草的清香、泥土的气息,偶尔还有卖小吃的吆喝声。
除了卖时令瓜果的,还有卖五彩丝线和香囊的。五彩丝线被编成手环、脚链,色彩鲜艳;香囊则用绸布或彩线缝制,里面装着艾叶、香草等,散发出阵阵药香。雨水和张科长家的小孙子立刻被吸引过去,缠着大人买。吕辰也给雨水挑了一个绣着“平安”字样的小香囊挂在脖子上。
孩子们在田野里尽情奔跑嬉戏,追逐着蝴蝶蜻蜓。王营长家的大小子带着几个男孩在麦田边的空地上玩起了“斗草”,大人们则三三两两走在田埂上,指着庄稼闲聊,或找块树荫坐下歇脚,享受着难得的闲暇和郊野的清风。
吕辰牵着雨水的小手,走在队伍中间。夕阳的金辉洒在无垠的麦田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远处西山如黛,轮廓清晰;近处护城河波光粼粼,垂柳轻拂;耳边是孩子们的欢笑声、邻里间的谈笑声、风吹麦浪的沙沙声……,
眼前这1954年北京城郊端午踏青的鲜活画卷,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宁静的烟火气。它没有麻阳龙舟那般惊涛骇浪、震人心魄的激烈,却如同大地母亲沉稳的脉搏,温柔而坚定地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无声地诉说着生活的韧性与希望。
一直玩到夕阳西下,回到小院,不一会儿,张奶奶带着张婶,端来“百草汤”,这可是今天张奶奶在郊外采摘一百种野草熬制的,说是喝了能治百病,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风俗,监督着吕辰三兄妹一人喝了一大碗,这才离去。
第39章 时代的回响
六月的北京空气燥热,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政治热情。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的公布,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全国各地激荡起层层叠叠的讨论浪潮。从庄严的机关礼堂到喧闹的工厂车间,从田间地头的农家炕头到校园琅琅的读书声旁,关于国家根本大法的讨论,成了全民参与的盛事,将建设新中国的热情推向了新的高峰。
第三中学初二(三)班的教室里,气氛同样热烈。班主任老师站在讲台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同学们!这份宪法草案,是我们人民当家作主、建设社会主义国家的根本保障!它规定了我们国家的性质、人民的权利和义务、国家机构的设置,每一个字,都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的未来!”他挥舞着手中的草案,“现在,就让我们结合这段时间的学习和讨论,谈谈你们的看法!畅所欲言!”
讨论立刻像开了闸的洪水。学生们争相举手,稚嫩却认真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老师!我觉得草案里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国家’,说得太好了!我爸爸就是工人,他常说当工人就是为国家建设,腰杆子硬!”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生激动地说。
“还有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受教育权、劳动权,这些都写得清清楚楚!”另一个学生补充道。
话题很快聚焦到经济制度部分。一个平时比较活跃的男生站起来,指着草案念道:“第十条:‘国家依照法律保护资本家的生产资料所有权和其他资本所有权’这个,资本家不是剥削阶级吗?为什么还要保护他们的财产?”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不认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挑动着少年们朴素的阶级感情。
“是啊,王老师,我们学马列主义,不是说生产资料要归无产阶级所有吗?”另一个学生附和道。
王老师显然预料到了这类问题,他推了推眼镜,沉稳地解释:“同学们,看待问题要全面、要发展。我们国家目前处于新民主主义阶段,民族资产阶级在历史上曾具有革命性的一面,现在也是我们团结的对象。保护他们的合法所有权,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他们的积极性发展生产,稳定社会,最终过渡到社会主义。这是符合我们国家当前实际情况的政策。大家要理解国家政策的深意,不能简单化、绝对化。”
吕辰作为班级里负责记录的同学,他安静地听着同学们的热烈争论,老师耐心地解释,窗外炽热的阳光,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时代气息的画面。他理解同学们朴素的阶级感情,也明白国家政策的考量。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一切都在摸索中前行。他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下讨论的焦点和同学们的主要观点,作为后续汇总的材料。
这股讨论的热潮,从校园蔓延到了更广阔的舞台。临近暑假,西城区共青团委员会发出通知,将召开“中共北京市西城区青年学习《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汇报交流会”,邀请辖区内各中学选派优秀学生代表参加,旨在集中反映青年一代对宪法草案的学习体会和心声。
三中的校领导对此高度重视,经过研究,鉴于吕辰思想成熟、表达清晰,且在之前的五四联欢会上有出色的表现,校领导决定指派他作为三中初二年级的学生代表参加这次重要的汇报会。
任务落在肩上,吕辰利用课余时间,到初二年级各个班级,认真收集、整理同学们在讨论中提出的观点、疑问和建议。他将这些纷繁的素材梳理归纳,聚焦在几个核心问题上:青年学生对国家性质和政治制度的认同感;对公民权利,特别是受教育权的期待;对经济制度中“保护资本家所有权”条款的普遍困惑与疑虑;以及青年一代如何理解自身在建设祖国中的责任。力求在汇报中既真实反映同学们的普遍心声,又体现出青年积极向上、拥护国家大政方针的整体风貌。
汇报会当天,会场设在区团委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整齐摆放着搪瓷缸和笔记本。墙上挂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和毛主席的画像,以及“热烈讨论宪法草案,建设伟大祖国”的红色横幅,气氛庄重热烈。
各校代表陆续入场。吕辰注意到,与会者成分多元,有穿着朴素的工农子弟代表,有干部家庭的子女。在与会者中,吕辰注意到几位衣着明显考究、气质不同的青年,其中就有娄晓娥,后来他才知道,他们是区里特别邀请的、具有代表性的工商界青年子弟。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蕾丝边,头发用一根淡蓝色的绸带束起,显得格外文静秀气。她坐在靠边的位置,身边是另外三四个同样衣着体面、看起来家境优渥的青年男女。他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有些游离于主流的群体。
会议开始后,团委的领导对会议讨论范围做了规划,随后是各方青年代表依次发言。工农子弟代表们的发言充满激情,话语铿锵有力,强调拥护党的领导、坚持社会主义方向、警惕资产阶级思想侵蚀,充满了主人翁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干部子弟的发言则更注重条理和分析,表达了对宪法确立新型国家制度的拥护和对未来发展的信心。
轮到那几位资产阶级青年代表发言时,会场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站起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各位领导,各位代表!我们认真学习了宪法草案,尤其是第十条,‘国家依照法律保护资本家的生产资料所有权和其他资本所有权’这让我们倍感振奋和鼓舞!这充分体现了国家对我们民族工商业者的关怀和信任!这就像……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让我们能够更安心、更积极地投入生产,为国家建设贡献我们的力量!我们坚信,在党的领导下,在宪法的保障下……。”
他的发言内容本身并无不妥,表达了对政策的拥护。然而,当他说到“定心丸”时,吕辰敏锐地捕捉到会场里一些代表不易察觉的蹙眉,甚至有几声轻微的、含义不明的鼻音。一种无形的隔阂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娄晓娥坐在那里,认真地听着同伴发言,脸上带着认同的微笑,似乎并未察觉到周围那些细微的排斥信号。
紧接着发言的代表,一位来自工人子弟中学的女生,大声地接过了话头:“刚才那位同学提到了第十条。我想强调的是,我们青年一代更要深刻理解宪法草案确立的社会主义方向!保护是为了更好地改造和利用,最终目标是要消灭剥削,实现生产资料的公有制!我们工人阶级是国家的领导阶级,青年学生要向工人阶级学习,坚定无产阶级立场,警惕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蚀,为最终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她的发言赢得了不少代表,特别是工农子弟代表的热烈掌声。
吕辰看到娄晓娥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和困惑。她似乎不太明白,为何同伴表达拥护政策的发言,会引来后面这样一段针对性似乎很强的回应。
轮到吕辰代表三中发言。他沉稳地走上发言席,声音清晰而平和:“各位领导,各位代表,我受北京市第三初级中学初二年级全体同学的委托,汇报我们对宪法草案的学习讨论情况……。”他条理清晰地汇报了汇总的几点主要内容,重点突出了同学们对国家性质的高度认同、对受教育权的珍视、对建设祖国的热情,以及对某些条款(如第十条)存在的普遍性困惑。在提及困惑时,他引用了王老师在课堂上的解释,强调要全面、发展地看待国家政策,理解其在新民主主义阶段的必要性和过渡性。他的汇报既如实反映了同学们的思想动态,又体现了理解和拥护国家政策的立场,表述客观,逻辑清晰,赢得了主持会议的团区委干部的点头赞许。
会议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散会后,代表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会场。吕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娄晓娥。她和同伴们低声交谈了几句,脸上还带着参与重大活动的兴奋红晕。
吕辰快步跟了上去。
“娄晓娥同学!”他在门口叫住了她。
娄晓娥闻声回头,看到是吕辰,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绽开笑容:“吕辰同学!是你啊!刚才听你发言了,讲得真好,特别有条理!”
“谢谢。”吕辰笑了笑,和她并肩走出区团委大门,沿着树荫浓密的街道向东单方向走去。六月的午后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的会真让人激动,对吧?”娄晓娥脚步轻快,语气里带着未褪的兴奋,“能参与讨论国家的根本大法,感觉像是见证了历史!特别是听到第十条明确写出来,感觉心里特别踏实!”她看向吕辰,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单纯喜悦。
看着她发自内心的兴奋和对政策天真的信赖,吕辰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泛起一阵浓浓的不忍。他知道时代洪流对“资产阶级”这个标签所代表的群体的,那种无形的、巨大的排斥和压力。这份压力,如同阳光下的燥热,正在悄然积聚,而这个天真的姑娘,却还沉浸在参与国家大事的荣耀感当中,浑然未觉时代之于她所代表的阶级,将是何等的严酷与无情。
“是啊,是挺有意义的。”吕辰的声音低沉了些,斟酌着词句,“不过,晓娥,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你朋友发言后,会场的气氛有点微妙?”
娄晓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脚步也慢了下来,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有些不确定地说:“微妙?是掌声没那么热烈吗?可能大家关注点不一样吧。我们只是表达对政策的拥护,这应该没错吧?”她看向吕辰,眼神里带着一丝寻求认同的困惑。
“拥护政策当然没错。”吕辰肯定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只是,‘资本家’、‘资产阶级’这些词,在很多人心里,分量很重,也很敏感。时代的风向有时候比政策条文本身更复杂。就像植树那天你说同学们不太跟你玩一样,有时候,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身上带着的标签。”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娄晓娥沉默了,低着头,看着自己干净的皮鞋尖踩着人行道上的方砖。刚才会场里那些细微的排斥感,那些投向她和同伴们的不那么友善的目光,此刻在吕辰的提醒下,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兴奋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茫然和委屈。
“标签,”她喃喃地重复着,抬起头,望向远处车水马龙的东单路口,眼神有些迷茫,“那我们能怎么办呢?我们也是真心想为国家做点事的啊。”
看着她迷茫中带着坚持的神情,看着她眼中的纯粹光亮,吕辰心中那股想要守护她的冲动,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芽,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他停下脚步,侧身认真地看着她。
“做好自己该做的,晓娥。”他的声音异常温和,却又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认真学习,努力工作,真诚待人。历史的大潮我们或许无力改变,但守护好自己心中的那份真和善,守护好自己热爱的人和事,是我们能做到的。”他顿了顿,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就像,就像守护一首好听的曲子,一种美丽的花样,或者,一个值得珍惜的朋友。”
没有炽热的表白,却像一股温润的暖流,悄然流进娄晓娥的心田。她听懂了那份未言的关切和承诺,她迎上吕辰的目光,抿了抿嘴唇,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吕辰同学。谢谢你。”
两人继续前行,吕辰看着身旁这个有些单薄却依然努力绽放美好的姑娘,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地升起:他想守护她,守护这份纯粹,守护她眼中的光,一生一世。这个冲动如此强烈,如此自然,仿佛早已注定。时代的寒意或许终将降临,但至少此刻,他想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温暖的晴空。
下定决心,就不再犹豫,吕辰道:“晓娥同学,暑假就要到来了,假期里你有什么计划没?”
“我参加了少先队的活动,放假一周后去参观卢沟桥、香山双清别墅、纺织厂,还有我家的轧钢厂,还有我们班组织了《亮剑》阅读活动,剩下来的就是在家看书,这个假期妈妈请了老师教我弹钢琴。”娄晓娥一一数道。
吕辰差点摔了一跤,《亮剑》阅读活动,这感觉好不真实,尽管心智成熟,他还是有点脸红。“你看过《亮剑》吗?你觉得怎么样?”吕辰鬼使神差地问道。
“没看过,我爸爸的书房里有,他非常喜欢,认为写得很好,很真实,吕怀英真是一名了不起的作者,他一定是一名战斗英雄,因为如果不是亲历战场,是写不出来这样精彩的作品的!”娄晓娥一脸兴奋、期待的样子。
这天已经聊不下去了,他都不敢想象,当看到老李那粗俗的议论时,她会是什么反应。“那娄晓娥同学,会到图书馆看书吗?”吕辰转移话题。
“会啊,我会去北京市图书馆借书看,我每个星期六都会去那里看书。”
“那太好了,我也经常去那里看书,到时候我们一起,正好讨论音乐!”吕辰开心道!
两人约好了看书的事,就来到了东单路口,娄家的小汽车已经在等候,司机张叔已经迎了上来。“晓娥,你怎么和吕辰同志在一起?”
“张叔,吕辰同学是三中的学生代表,也是来参加讨论会的,我们一起出来。”娄晓娥道。
张叔点头,“吕辰同学,你家在哪里,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吕辰道:“张叔,我家在西街口的宝产胡同,今天就不劳烦张叔您了,我准备顺路去丰泽园和表哥一起回家,我的自行车停在那里。”
“好的,那小吕同志再见!”
“张叔再见!娄晓娥同学再见!”
“吕辰同学再见!”
第40章 暖棚计划
暑假来临,吕辰拒绝了所有少先队、学校、社区组织的假期活动,在老师的不解和同学们的失望中飞速离开,开玩笑,是大藤椅不香还是小咪不可爱?
农场空间里现在热闹了,增加了一百来只小鸡仔。湖里的鱼也是越来越多,但对于一百亩的庞大水域,还是显得过于稀疏。吕辰准备引入一些海生鱼类试试,看能不能养活?
又采了一茬蔬菜,摸了个大西瓜出来。
小雨水已不知道疯玩到哪户邻居家了。
吕辰决定将暖棚计划提上日程,早点弄到玻璃建成暖棚,冬天也好正大光明的吃蔬菜。
吕辰坐在书桌前,拿出来当初绘制的图纸,又结合周师傅的建造思路和建议,重新进行绘制。
图纸核心是一个半地下结构:北、东、西三面以厚土夯实或砖砌,形成保温墙;南向则大胆采用倾斜的木框玻璃结构,角度经过计算,确保冬日阳光最大化射入。
木框选用耐腐松木,榫卯结构确保稳固。在关键承重节点,标注了加强筋的建议,并详细列出了不同跨度下所需梁柱的尺寸。
最关键的缝隙密封问题,吕辰将周师傅的建议写在纸上,以桐油拌石灰,掺入剁碎的麻线,如同造船捻缝般仔细填塞所有木框接缝,形成既防水又保温的密封层。
供热系统则回归传统而可靠的火龙,画出炉膛位置、火龙路径,确保热量均匀分布,以及通向棚外的烟囱,特别标注了烟道需保持一定坡度以利排烟。棚内还规划了装满水的陶缸作为简单的蓄热池,以及通风口设计。
除了整体设计图,又绘制了火龙和顶棚的结构图,撰写了一份详尽的说明材料,包含设计原理、材料清单、预估造价和保温效能模拟等。
“科学依据有了吴奶奶家‘土窝子’的实践,结构安全有周师傅把关,现在需要的是农学专家的理论支持和官方背书。”吕辰将图纸和说明材料仔细卷好,系上细绳。
拿上几枝红果累累的山里红和接骨木,开得正好的胡枝子、六道木、野菊花、红姑娘,吕辰敲响了赵老师的家门。“赵奶奶,您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吕辰把手里的花递给赵奶奶。
赵奶奶开心的接过来,“小辰你从哪里拿来的?这可不容易找到,你去了山里?”
“市场上有个从燕山来的大哥,他拿这些盖马车,我想着您喜欢,就给捡回来了。”吕辰一副快来夸我的表情
“果然开得正好,这几样最适合插花了,你这个猴精总算做了一件奶奶喜欢的事!你大叔在书房,快去吧!”赵奶奶看着吕辰手里的纸说道。
吕辰来到书房,“赵老师,打扰您了。”吕辰恭敬地递上图纸卷,“这是我想的一个解决冬天吃新鲜菜的法子,叫‘暖棚’。灵感来自吴奶奶家的土窝子,建造和结构上请教了周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看看农学院的教授们能不能从专业角度论证一下这个法子是否可行?比如光照、温度、湿度控制这些,是否符合作物生长规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风险点?”
赵老师好奇地展开图纸,越看神色越惊讶:“小辰,你这心思太巧了!这玻璃顶采光,火龙供热,桐油石灰麻线捻缝,既有老法子底子,又有新巧思!承重结构也考虑得周全。好,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正好认识农学院园艺系的马教授,他对设施栽培很有研究,是个务实的老专家。他家就在桦皮厂胡同,现在应该在家,你现在跟我去请他看看。这要是成了,可是造福千家万户的好事!”
说完拿起图纸,带着吕辰就出了门。
两人来到桦皮厂胡同,马教授家的房子挨着阎师傅家小院,一墙相隔的两户人家,一家看起来就是个木匠坊,一家看起来就是个小菜园。
马教授正在画图。
“马教授,冒昧打扰了,这个是我邻居家的后辈吕辰,他以地窝子为灵感设计了一个‘暖棚’,想在冬天种点蔬菜,想请您给指点指点。”
马教授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会,惊奇的打量了一下吕辰,“小吕同志,这个图纸是你画的吗?你是怎么想的?”
吕辰行礼道:“马教授,去年冬天的时候,我在邻居吴奶奶家看到了他家的地窝子,能在冬天里种出芥菜、韭菜。我就想在自家的院子里也建一个,我想做一个大点的,好种一些其他的蔬菜,就画了图纸。当时我就去找一个修房子的老师傅,想请他帮忙修建这个暖棚。”
吕辰顿了顿,又道:“周师傅看了后,认为在棚子里放火炉不如修地龙,又指出了顶棚的玻璃容易被雪压踏,设计了用木框镶嵌玻璃再拼拿的方法,还给出了密封的办法。”
吕辰指了指说明材料,“但是因为弄不到玻璃,且冬天无法施工,就搁置到了今年秋收以后开建。这几天放假,我就重新绘制了这个图纸,将周师傅的建造思路与我的想法结合,今天跟着赵老师来拜访您,就是想请您从专业的金信诺指点一下,提前规避风险!”
赵老师也在点头认可:“小辰说的周师傅,在这一片帮人修缮房屋,手艺很过硬!”
“周师傅我认识,他和我家邻院的阎师傅关系不错,经常往来。”马教授点头,“我这样问小吕同志,是因为我觉得这个设计思路清晰,结构合理,在现有条件下极具可操作性!特别是用装满水的大陶缸调节温度的想法,简直就是绝妙,我觉得可行!”
吕辰道:“马教授,我是这样想的,既然这个思路可行,可不可以请您帮我在这上面签个名,我打算将这个思路上报给政府,帮助更多的人解决冬天吃菜的问题。而且这个玻璃是管制物资,普通人很难获得这样多的玻璃。如果是政府来主导,就很容易”
马教授抚掌大笑,“小赵,你这个子侄可不是你这样的端方君子,他精着呢!”
吕辰讪讪道:“小子这点道行,被您老一眼就看穿了!”
赵老师也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
马教授大方地在设计图上签了名,又提出了一个建议,“统一顶棚的木框、火龙烟道的尺寸,这样就可以根据场地的大小进行模块化安装,更方便推广。”
最后,马教授决定将其纳入教学计划,派出学生跟进、指导、记录、研究。
吕辰大喜,有了这么强有力的背书,简直就天上掉了个大靠山。当天晚上就立刻着手撰写《居民冬季自助蔬菜解决计划》。他以吴奶奶家“土窝子”的成功经验为引子,详细阐述了传统智慧与现代技术结合的可能性。报告的核心就是那份经过农学院论证的暖棚设计图及其说明。
计划重点突出了“自助”和“解决”思路。
在可行性上,强调材料易得,如土、砖、木、玻璃虽珍贵但非不可及,技术门槛不高,泥瓦匠、木匠即可完成,燃料可用廉价煤末或柴草;在效益上,说明计划可显着延长蔬菜生长期,保障冬季家庭新鲜蔬菜供应,减少对国营菜站稀缺冬储菜的依赖,改善居民营养;在经验推广上,设计模块化,可根据家庭院落大小调整规模;最主要的是,政策又高度契合,积极响应国家关心群众“菜篮子”的号召,发挥群众主观能动性,减轻国家供应压力。
报告末尾还附上了详细的成本核算和不同规模暖棚的预期产出估算。
报告完成后,吕辰跟着赵老师找到马教授,马教授对计划进行了一些修改,并签了名。
吕辰重新誊抄了一份,拿着找到了西四街道办的刘干事。
“刘干事,向您汇报个想法。”吕辰将报告双手递上,“这是我和周师傅琢磨,又请农学院马教授论证过的一个‘暖棚’方案。您看,咱们北京老百姓有挖‘土窝子’存菜的传统,我们把这个法子升级了一下,能让冬天也能种出新鲜菜来!我想以咱们街道为试点,看看实际效果。如果可行,说不定能在全区甚至全市推广,真正解决冬天吃菜难的问题!”
刘干事接过报告,翻看着设计图和农学院的签字,眼睛越来越亮。作为基层干部,他太清楚冬天新鲜蔬菜的稀缺和群众的需求了。
“小辰啊小辰!”刘干事拍着报告,激动地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土窝子’升级版…妙啊!还得到农学院的认可和支持?太好了!这试点,我们街道办必须支持!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这就跟主任汇报,争取尽快给你批个试点名额!地点,我看你家院子就挺合适,先做出个样板来!玻璃的问题,街道办想想办法帮你协调一些计划外的指标!这事,办成了是大功一件!”
好的,这是根据您提供的文档内容续写的第四十一章:
三天后的清晨,阳光正好。吕辰刚把空间里新一茬的蔬菜采收归仓,意识回归现实,正琢磨着午饭做点什么,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刘干事熟悉又带着喜气的声音:“小辰!小辰在家吗?”
吕辰连忙起身迎出去,只见刘干事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刘干事,您来了!快请进!”吕辰招呼道。
“不进去了!”刘干事摆摆手,直接把文件袋塞到吕辰手里,“好消息!你那‘居民自助解决冬季蔬菜方案’,街道办研究通过了!区里也觉得是个好点子,特别批了咱们街道做试点!你家院子,就是其中一个试点工程!”
吕辰心头一喜,接过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
“太好了!谢谢刘干事!谢谢街道办支持!”吕辰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什么,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利民好事!”刘干事笑着拍拍吕辰的肩膀,“喏,这里面是街道办的正式批文,同意你家建设‘冬季蔬菜种植试验暖棚’。最关键的,”他指了指文件袋,“我给你开好玻璃的调配函了!拿着这个去区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按你图纸上预估的面积,他们那里有批下来的计划外指标,能卖给你!价格按计划内走,这算是组织上对试点户的支持!”
“玻璃解决了?!”吕辰眼睛一亮,这确实是最大的难题。他赶紧打开文件袋,果然看到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物资调配函”,上面清晰地写着“平板玻璃70平方米”,用途是“新街口街道居民冬季蔬菜种植试验项目”。
“解决了!”刘干事肯定地点头,“这下材料齐活了!小辰,你这‘暖棚’要是真成了,冬天能让街坊邻居都吃上口新鲜绿叶菜,那可是大功一件!街道办等着看你的成果!”
“您放心,我一定尽快弄好!”吕辰承诺道。
“行!那我就先回了,街道还有一堆事儿呢。有啥困难,随时来找我!”刘干事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当天下午,吕辰就揣着调配函,蹬上自行车直奔区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手续办得很顺利,调配函就是通行证。虽然玻璃在这个年代是紧俏的“管制物资”,但有了街道和区里的背书,吕辰按计划内的优惠价格,买到了足够覆盖整个暖棚南向倾斜顶棚所需的大块平板玻璃。
玻璃到位,吕辰立刻去找周师傅。
周师傅正在另一处工地收尾,听说玻璃到了,二话不说,当天傍晚就带着两个徒弟来到了吕辰家后院。他围着那堆玻璃转了两圈,又拿出吕辰那份结合了他建议的最终设计图纸,仔细看了看。
“成!料齐了,图纸也周全,明儿个就开工!”周师傅大手一挥,定了下来,“小东家,你这暖棚是半地下,得先挖基坑。我今晚就画好基坑线。明天一早,我带人来挖土方、夯土墙!”
“辛苦周师傅了!”吕辰连忙道谢。
“辛苦啥,干的就是这活儿!”周师傅摆摆手,又指着图纸上标注的木框尺寸和火龙烟道,“这木框和火龙是关键,得提前预备好。木框尺寸我按图纸和你这棚子大小,统一了几个标准尺寸,这样以后推广也方便。我这就去找老阎,让他赶紧按尺寸下料做框子。火龙用的砖和陶管,我找合作社的窑厂按图纸尺寸预制好烟道拐角和接口的构件,到时候现场砌筑就快多了!”
周师傅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工头,安排得井井有条。
第二天一大早,周师傅带着五六个工人,先在吕辰家后院靠北墙的位置,用白灰画出暖棚的轮廓线。接着,按照设计图的要求,挖掘那个半地下结构的基坑。挖出的土也没浪费,一部分堆在旁边准备用来夯实做保温墙,另一部分则运到东、西两侧,准备同样夯实成墙。
夯土是个力气活,也是技术活。工人们用木槌和石夯,一层土一层土地夯实,确保墙壁坚固密实,保温效果好。整个后院顿时尘土飞扬,充满了热火朝天的建设气息。
没过两天,农学院马教授也派来了两名学生孙建业和李秀梅,他们背着帆布包、拿着笔记本和测量工具,详细记录“暖棚”从建设到种植的全过程数据。
在吕辰的烟酒和饮食保障下,工程一天一个样,图纸上的构想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连小雨水都表示要在里面亲自种上玉米棒子。
第41章 约会
时间很快就到了和娄晓娥约好的日子,和工人们一起吃完午饭,吕辰收拾停当,率先来到北京图书馆。
上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北京图书馆宽敞明亮的阅览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油墨的沉静气息。
吕辰先取了一本俄文版的《和声学基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娄晓娥也来了,她穿着一件的浅蓝色布拉吉,辫梢系着同色发带,脸上带着笑意,像夏日里一阵清爽的风。
“吕辰同学,你到得好早。”娄晓娥的声音带着点雀跃,自然地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
“刚到一会儿。”吕辰站起身,从放在桌角的布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版的《亮剑》,递给了娄晓娥,“给你的。”
娄晓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惊喜地低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起书,翻开扉页。那里写着几行钢笔字:
赠予晓娥同学雅正
愿革命精神常伴,青春理想永存。
吕怀英
一九五四年夏
“呀!是吕怀英的签名!”她压低了声音,激动道:“太谢谢你了,吕辰同学!你怎么弄到的?”
看着娄晓娥如此珍视“自己”的书,吕辰心中暗爽,又有点心虚。他轻咳一声,含糊道:“托了点关系。你喜欢就好。”
娄晓娥珍重的将《亮剑》收进自己的书包里,随即也拿出一本初中二年级的《算术》,摊开在桌上,开始安静地演算。一时阅览室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娄晓娥的笔尖停在一道几何证明题上,眉毛微蹙。她咬着下唇,反复画着辅助线,似乎遇到了难题。
吕辰也注意到了她的困扰。他探身过去,低声问:“卡住了?”
娄晓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把练习册往他这边推了推,指着那道题:“嗯,这个证明,总觉得差一步。”
吕辰扫了一眼题目,是初二水平的平面几何,对他而言过于简单。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画出示意图,用尽可能清晰平实的语言,点出几个关键的知识点:“你看这里,需要用到等腰三角形的性质,还有全等三角形的判定条件,辅助线可以这样添……”他讲解着思路,引导她一步步推理,刻意放慢了速度,确保她能跟上。
“哦!原来是这样!”娄晓娥恍然大悟,困扰瞬间解开,思路豁然开朗。她钦佩道:“你讲得真清楚,比我们老师还明白。”
不一会儿,娄晓娥似乎看完了数学内容,她心情轻松地换了一本《红岩》开始阅读,封面上是江姐绣红旗图片。吕辰则重新拾起那本俄文《和声学》,目光停留在“дomnhahтceптakkopд”(属七和弦)及其解决的复杂理论描述上,再次陷入困惑。那些抽象的术语和谱例,没有乐器的直观感受支撑,理解起来异常吃力。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虽低,却被对面的娄晓娥捕捉到了。她放下《红岩》,关切地问:“怎么了?是音乐理论太难了吗?”
吕辰无奈地指了指书中那段晦涩的文字:“嗯,这部分讲属七和弦的紧张感和解决到主和弦的倾向性,道理似乎懂,但没有实际听过或者弹奏过,总是抓不住那种感觉。”
娄晓娥凑近了些,看着那俄文术语和谱例,理解地点点头。她想了想,放低声音,用更具体的语言试图解释:“就像你之前听我弹《黄河》,那些强有力的和弦进行,里面就有很多属七到主的解决,它能制造强烈的推动感和完满的终止感。你现在看这个理论,回想一下那种音乐效果,是不是能对应上一点感觉?”
她尽量用吕辰听过的音乐来举例,帮助他将抽象理论与实际音响联系起来。吕辰结合记忆中娄晓娥的演奏,那理论似乎真的生动了一些。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明白了,但还是觉得需要亲手试试。”
“那就学一门乐器吧!”娄晓娥眼睛一亮,热心地建议,“理论结合亲自动手才学得快。你想学什么?钢琴?或者别的?”
吕辰几乎没有犹豫:“琵琶。”
“琵琶?”娄晓娥略感意外,“嗯,琵琶好!表现力丰富,而且很适合我们民族的音乐。学会了,对你理解和声、旋律都很有帮助。”她对这个选择表示赞同。
不知不觉,窗外的日头已近中天。娄晓娥提议道:“饿了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俄式餐厅,他们家的红菜汤和罐焖牛肉很地道,而且,”她狡黠地眨眨眼,“餐厅里常常放古典音乐,说不定能听到你刚学的那些和弦呢?”
“好啊。”吕辰欣然应允。
两人来到这家俄式餐厅,里面的布置颇有异国情调,厚重的深色木质桌椅,墙上挂着描绘东欧风情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奶油和炖肉的混合香气。娄晓娥熟练地点了红菜汤、罐焖牛肉、奶油烤杂拌和黑面包。
当侍者将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菜肴端上来时,吕辰已经迫不及待,他熟练地使用刀叉,切割牛肉的动作流畅,品尝汤品时对酸奶油添加量的把握恰到好处,甚至能准确地说出罐焖牛肉里香料,如月桂叶、黑胡椒带来的细微风味层次。这份对西餐礼仪和风味的熟悉程度,让对面的娄晓娥惊讶地微微张大了嘴。
“吕辰同学,你怎么这么懂西餐?”她忍不住好奇地问。
大意了!吕辰暗叫不好,他找了个理由:“哦,以前认识一位留过洋的长辈,跟着他学过一点皮毛。”他赶紧岔开话题,指了指餐厅背景音乐中正在播放留声机,“你听,这里的长笛旋律线,是不是和你刚才说的那种柔美婉转的感觉很像?”
娄晓娥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对!这是柴可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就是这种如歌的旋律线,你看它和下面弦乐的伴奏织体,是不是构成了很清晰的和声背景?你仔细听那个低音部的走向……”
她开始低声地、结合着正在播放的音乐,给吕辰讲解其中的旋律进行、和声色彩以及配器营造的氛围。吕辰凝神听着,结合娄晓娥的指点,感觉那些艰深的理论仿佛被音符点亮了,变得清晰可感起来。
下午回到图书馆,吕辰在音乐书籍区找到了一本《琵琶演奏入门与练习曲》。他拿着书回到座位,翻到基础的指法介绍和工尺谱认读部分。
“晓娥同学,这个‘弹‘和‘挑‘的手势,还有轮指的发力,书上的图示看不太明白。”吕辰指着书页上的图请教。
娄晓娥虽然不是琵琶专业,但音乐相通,基础指法还是懂的。她放下自己的书,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空比划起来:“你看,‘弹‘是这样,用食指的指甲背由右向左弹出,手腕要放松,力量在指尖……‘挑‘正好相反,用大拇指由左向右挑弦……”她一边讲解,一边模仿着琵琶演奏的手型,手指灵动地模拟着弹拨的动作,还轻声哼唱着对应的音高节奏,帮助吕辰理解指法与音响的关系。
“轮指呢,要快而均匀,像这样……”她的几根手指在桌沿上快速、连续地轮番点动,发出细密轻巧的哒哒声,模拟着轮指的效果,动作干净利落。吕辰看得认真,也学着在桌面试着比划。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大门。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吕辰由衷地说,“给我讲了那么多音乐知识。”
“别客气,互相学习嘛。”娄晓娥笑容明媚,“你数学讲得才叫透彻呢。对了,学琵琶的话,我知道琉璃厂那边有位李师傅,他做的琵琶音色好,人也实在。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好,我这就去看看!”吕辰记下了地址,与娄晓娥挥手道别。
吕辰径直来到琉璃厂,找到娄晓娥说的那家乐器作坊。铺面不大,里面挂满了各种民族乐器,李师傅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戴着老花镜,专注地打磨着一把琴杆。
“师傅,我想看看琵琶。”吕辰开口道。
李师傅抬起头,打量了吕辰一眼,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墙上取下一把面板木纹匀称、背板紫檀色深沉的琵琶递过来:“小伙子学琴?试试这把,老红木的料,音色正。”
吕辰接过琵琶,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木质的温润感。他虽不会弹,但学着娄晓娥下午比划的样子,笨拙地用拇指和食指在弦上拨弄了一下。“铮——”一声清越圆润的泛音响起,在小小的店铺里回荡,带着一种古朴而悠远的韵味。
“好音色!”李师傅点点头,“初学够用了。再给你配本《琵琶练习曲选》,从基础指法练起。”他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吕辰爽快地付了钱,把琵琶背在身上,骑上自行车融入了归家的人流。仿佛已经听到了由自己指尖流淌出的旋律。
回到家时,吕辰背着琵琶,拎着个桶,桶里放着四五条三四斤的大鲤鱼。
小雨水和小咪守在厨房门口等待何雨柱投喂。农学院的孙建业和李秀梅正在吕辰家书房里整理笔记,意外的是,周师傅等人竟然不在,这让本应热闹的院子显得安静。
吕辰把琵琶放在藤椅上,提着鱼就进了厨房,“表哥,在做什么呢,周师傅他们呢?”
“表哥,你去河边钓鱼了吗?为什么你去河边玩都不带我?把你的鱼给小咪吃好不好?小咪最喜欢吃鱼了!”
“雨水乖!一会给小咪吃鱼,我可没去钓鱼,这是在市场上买的!”吕辰有点无语,这小丫头才多大就会设套了。
“小辰,这鱼不错?生龙活虎的!”何雨柱打量着水桶,“阎师傅派徒弟来通知,木框做好了,周师傅带工人去搬了!今天跑过市场,看见油好,买了几斤,正在炼猪油,雨水正等着吃油渣呢!”
“表哥,那今晚就做酸菜鱼,拿点猪油炒酸菜,给周师傅他们喝点酒!”
“行!就这么办!”
不一会儿,周师傅、阎师傅带着工人,将一大堆木框卸在院子里。
“周师傅、阎师傅、孙同学、李同学、各位师傅,今晚我从市场弄了几条鱼回来,一会都别走,一起尝尝我表哥的酸菜鱼!”吕辰邀请道。
“哈哈,小东家仁义,要说我做过那么多活,见过东家无数,还真就小东家您家里的饭菜最是美味,变着样儿,从不腻味。早就听说柱子师傅为丰泽园琢磨出了一道酸菜鱼,心里早就期盼着了,这几天吃的酸菜红豆汤泡饭,那是顶顶的好吃。”
周师傅比了个大姆指,“昨天见柱子师傅做了一大缸酸菜,今天中午我去看过,果然是酸得好,我前面去合作社看地龙,顺路找到我那亲家,天桥的阮鱼头,叫他给我寻摸两条最大最肥的大鲤鱼,正想找柱子师傅讨个方便,收工时给兄弟们见识一下呢。”
吕辰赶紧道:“周师傅,这可使不得,你们帮我修这暖棚,提供饮食那是提前说好的。要您出钱买鱼,那不是打我两兄弟的脸吗?明天赶紧去退了!”
“小东家,这你可就放心了,那天桥的阮鱼头,可是周头的儿女亲家,他吃了半辈子鱼,就没出过一分钱!要是柱子师父同意,我们占您家点酸菜,天天吃酸菜鱼!”阎师傅也插话道。
“哈哈哈哈!”说完大家都笑了。
何雨柱道:“周师傅,阮鱼头的鱼可是出了名的好,你这样说,明天早上我和你走一趟,按丰泽园的规矩,选几条好的,保管好吃。”
吕辰道趁机道:“周师傅,您可不知道,我表哥在丰泽园做学徒,巴不得有机会练手呢,只是还没出徒,不敢砸了赵四海师傅的招牌。这几天正好给大家伙琢磨饭菜,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勤行的规矩那必须要遵守,可不敢怀了赵四海师傅的招牌。”周师傅感叹道,随后大手一挥,“既然柱子师傅也想练手,那就说定了,以后咱天天吃鱼。”
“周师傅,您就擎好吧,我除了会酸菜鱼,还会其他的,每天换着样儿给师傅们做,蒸的、煮的、煎的、炖的、红烧、炭烤……。”何雨柱大喜,报菜名一样来了一段。
李秀梅也插话道:“何雨柱同志家这个酸菜是真的神奇,通过高温灭除杂菌,只留下耐高温的菌群,在无氧环境下,数个小时就能发酵成功,和北方通过高浓度盐水灭除杂菌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最主要的是,酸液无盐,保持了最原始的风味,很有研究价值。”
“吕辰同志真是了不起,不仅能从不起眼的地窝子设计出暖棚,柱子同志已经告诉我们这个酸菜就是你研究出来的,我们正想向你讨教。”孙建业也诚肯的说道。
吕辰摆摆手,“什么讨教不讨教,二位同学言重了,但有所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太好了!”李秀梅和孙建业都很兴奋。
第42章 优秀烈属之家
当晚,吕辰家里摆了两桌,两大锅酸菜鱼就端了上来,工人们吃得赞不绝口,兴尽方归。
第二天一早,周师傅还没来,孙建业和李秀梅就来到吕辰家,“吕辰同志!”孙建业急切地说,“昨天晚上,我们聊了您发明的‘无盐酸菜‘,这种高温发酵筛选菌群的方法,太有研究价值了,今天正要来请教!”
李秀梅也补充道:“是啊!传统酸菜依赖高盐环境抑制杂菌,虽然有效,但成品含盐量高,而且发酵过程相对缓慢,风味也受盐分影响。您这个无盐高温快速启动发酵的思路,简直是开辟了新路径!您能详细跟我们说说这菌种的来源、培养的具体温度控制和时间节点吗?”
吕辰还没洗完脸,但看着两位学生热切的眼神,笑了笑。他本意只是为了解决自家吃菜的问题,没想到引起了专业人士的关注。
他招呼两人进书房坐下,倒了热水,然后详细解释起来:“两位同学过奖了,这法子确实不是我首创,源头是在云南、贵州交界的一些山区村落。那里山高路远,食盐金贵,老百姓就想出了用烫煮后的余热来‘捂‘出酸味的办法。我算是借鉴和优化。”
他拿起纸笔,一边画示意图一边讲解,从选材、高温杀死表面杂菌、高温接种与发酵,到风味养成等进行了仔细的讲解。
“所以,核心就是利用烫漂后的余热创造一个短暂的高温环境,”吕辰总结道,“在这个环境下,耐热的、产酸快的乳酸菌能迅速占据主导地位并大量繁殖产酸,将ph值快速降低,从而在无盐条件下自然形成抑制腐败菌的酸性环境。后续的低温储存则是为了风味的发展和稳定。”
随后,吕辰又详细介绍了当初自己通过山泉水浸泡玉米面当作营养液,用野山椒接种菌群的思路,以及后续菌群培养过程中的筛选办法。
孙建业和李秀梅听得两眼放光,飞快地记录着吕辰说的每一个细节。
“妙!太妙了!”孙建业拍案叫绝,“这本质上就是一次人工模拟的、定向的微生物筛选和扩增过程!利用温度这个物理因子作为选择压力,筛选出我们需要的功能性菌群,并为其创造快速增殖的条件,从而在极短时间内建立起稳定的发酵体系,避免了高盐的引入。这思路在食品发酵工艺上极具指导价值!”
李秀梅也激动地说:“吕辰同志,您提供的信息太宝贵了!这不仅仅是做酸菜的家常法子,这背后蕴含着重要的微生物生态学和食品工程学原理!我们觉得,完全可以以此为契机,申请一个新的研究课题!”
“哦?什么课题?”吕辰饶有兴趣地问。
“初步设想是《无盐高温快速启动乳酸发酵蔬菜工艺的微生物机制研究与优化》!”孙建业脱口而出,“我们要深入研究您这个方法中优势菌群的具体种类和演替规律;不同温度、时间参数对菌群结构和产酸效率的影响;关键风味物质的形成路径;如何实现工艺的标准化和稳定性控制;以及这种筛选出的特殊耐热乳酸菌株,是否具有分离纯化并作为发酵剂应用的潜力?这可能会开发出一种全新的、健康的发酵食品品类!”
李秀梅补充道:“对!如果研究成功,不仅能科学地解释和优化您这‘土法子‘,更能为开发低盐甚至无盐的健康发酵蔬菜产品提供理论基础和工艺模板!这绝对是个非常有前景的方向!吕辰同志,太感谢您的分享了!我们回去就向马教授汇报,争取尽快立项!”
看着两位农学生因为一缸酸菜而迸发出的科研热情,吕辰也笑了。他没想到自己为了解决冬天吃菜的小发明,竟然点燃了科学研究的火花。他爽快地说:“没问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提供样品、记录数据或者交流经验,随时来找我或者我表哥。希望你们的研究顺利,能让更多人吃上健康美味的酸菜!”
孙建业和李秀梅带着笔记,和一杯“老酸水”,兴奋地离开了吕辰家的小院,找马教授去了。
这天,地龙预制件安装完成,周师傅等人正在试烟,他们通过火塘,往地龙里灌入浓烟,发现了几处漏烟点,然后准备用石灰堵上。
前院,赵张奶奶正在帮助雨水梳头,给小丫头扎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正在此时,传来邮递员熟悉的呼喊声“吕辰同志!有你的邮件!人民美术出版社来的!”
吕辰放下手中的《民族音乐概论》,起身去签收。这次是一个相对薄一些的邮件,拆开后,里面是一封公函和一张汇款单。
公函来自人民美术出版社,措辞严谨而带着一丝出版成果的喜悦,大体是说《亮剑》改编连环画反响很好,连续三次加印,累计印数达到二十五万套。按出版合同约定,给吕辰寄来七千块钱的汇款单。
看着汇款单上那个在五十年代堪称天文数字的7000.00,吕辰的心痛得无法呼吸,这笔钱,连同之前精装版《亮剑》的稿费,都像滚烫的山芋。在这个物资匮乏、强调奉献的年代,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坐拥如此“巨款”,本身就是一种风险,更何况他还有“败家”的前科。
留是不能留了,得早点捐出去,不过这笔钱,对他而言是负担,但对那些烈属家庭,可能就是救命的稻草,是让孩子能继续读书的希望。
没有太多犹豫,吕辰提笔铺纸,给人民美术出版社回信,决定将这次的稿费和之后的稿费,都捐给烈属,请出版社代为捐赠,优先考虑有学龄子女或需赡养老人之家庭。
写完信,吕辰仔细封好,连同那张未兑现的7000元汇款单,一起塞进了信封。拿着信,径直去了街道办。
刘干事正埋头整理文件,抬头就看见吕辰进来,眉头习惯性地就蹙了起来,实在是吕辰太能折腾了,“败家”花样不少。
“刘干事,”吕辰把信封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又来麻烦您了。”
刘干事狐疑地拿起信封看了看落款:“人民美术出版社?又是稿费?这次多少?”他抽出里面的汇款单和信,当看到“柒仟元整”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指都有些哆嗦。再展开那封回信,快速扫过内容,刘干事脸上的惊愕慢慢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动容。
“小辰,你,你这是?”刘干事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败家败得太彻底了,他指着信,“七千块!还有后续所有分成!你,你都捐了?捐给烈属?”
“嗯,”吕辰认真点点头,“刘干事,上次捐那一千块,您帮我办得很好。这次数额更大,后续还有,我怕出版社那边操作起来麻烦,也担心钱不能精准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所以还得麻烦您,通过咱们街道办或者区里,把这笔钱,还有以后连环画的稿费,都用在帮扶困难烈属上。就像我在信里写的,优先照顾有孩子上学和老人要养的。”
刘干事一时百感交集。上次一千块,他还能勉强理解为一时冲动或觉悟。可这次是七千块!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七千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买下好几套像样的院子!意味着一个人几十年都花不完的工资!更别说他主动放弃了未来源源不断的分成!
这是什么“败家子”,这简直就是大善人,刘干事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郑重道:“好!好孩子!有觉悟!有这份心,你爹在天之灵,也会为你骄傲!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亲自盯着,一定一分不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送到最该拿的人手里!街道办、区里,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刘干事立刻拿着信和汇款单去找了街道办的彭主任。彭主任看完,同样震惊不已,感慨万分。这样的事迹,在这个提倡奉献、学习英雄的时代,无疑是最闪光的典型。他当即指示刘干事,不仅要办好捐赠,更要郑重其事地表彰吕辰的这份赤诚与担当。
第三天上午,刘干事特意来到甲五号院,请吕辰去一趟街道办。吕辰以为只是办理捐赠手续,没想到一进街道办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布置得颇为庄重。
长条会议桌铺着红布,街道办彭主任、刘干事都在,还有两位穿着整洁军装、神情肃穆的同志。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军官,肩章显示他是区武装部的干部。
“吕辰同志来了!”彭主任热情地招呼他坐下,亲切的笑道“快坐。今天请你来,一是正式完成你那笔意义重大的捐款交接,二是区武装部和咱们街道办,要对你这位优秀烈属子弟进行表彰!”
彭主任首先代表街道办,高度赞扬了吕辰两次将巨额稿费无私捐赠给烈属的崇高行为。
接着,区武装部的那位干部同志也发表了讲话。他追忆了吕铁锤烈士的功绩,肯定了吕辰作为烈士后代所展现出的优秀品质。
在庄重而热烈的气氛中,捐赠仪式正式开始。刘干事将代表那7000元稿酬的凭证,以及后续捐赠的委托书,郑重地交到了彭主任手中。彭主任则代表街道和受助烈属,向吕辰深深鞠躬致谢。
紧接着,是表彰环节。武装部的同志走到吕辰面前,双手捧起一块崭新的、擦得锃亮的黄铜色牌子。牌子上方是鲜艳的红五星,下方清晰地镌刻着六个大字:
优秀烈属之家!
“吕辰同志,”武装部同志声音洪亮,“经区武装部研究决定,授予你家‘优秀烈属之家‘光荣称号!这是对你父亲功绩的铭记,也是对你高尚行为的表彰!希望你珍惜荣誉,再接再厉!”
吕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牌子。武装部同志又拿出两样东西:一个半旧的、磨得发亮的军绿色帆布水壶,上面还隐约可见部队的编号烙印;还有一个小本本。
“这个水壶,”武装部同志将水壶递给吕辰,“是一位老同志用过多年的,他听说你的事迹后,特意托我们转赠给你。他说,军人的水壶,装着的不只是水,更是行军路上的信念和战友间的情谊。希望你能带着这份信念继续前行。”
吕辰抚摸着水壶粗糙的表面,仿佛能感受到它承载的风霜和温度。
“这张是‘军属医疗证‘,”武装部同志最后递上那个小本本,“持此证,你本人及亲属在区属医院和指定诊所就诊,可享受优先和一定的费用减免。这是组织上对优秀烈属家庭的一点关怀。”
仪式结束,彭主任、刘干事和武装部的同志再次与吕辰握手。彭主任感慨道:“小辰啊,你这两次捐款,数额巨大,意义非凡!区里领导都知道了,非常重视!这块牌子,这个水壶,这张卡,分量都不轻啊!这是荣誉,更是责任!好好干!”
吕辰抱着那块“优秀烈属之家”的牌子,口袋里装着那个小小的医疗本,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饱经沧桑的军用水壶,一身轻松的走出了街道办。
第43章 鱼苗
随着最后几块玻璃被小心翼翼地嵌进特制的杉木框里,暖棚的建造已经进入尾声,只待灌烟草查漏,进行最后的密封处理。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材、泥土和桐油混合的气息。
周师傅抹了把额头的汗,从带来的竹篓里拎出一条足有五六斤重、鳞片乌黑发亮、活力十足的大黑鱼,鱼尾有力地拍打着空气。“小东家,柱子师傅!今儿个暖棚封顶,大吉大利!老阮刚送来的大黑鱼,新鲜得很!正好让柱子师傅再露一手酸菜鱼,给大伙儿加餐,乐呵一下!”
工人们一阵欢呼。何雨柱笑着接过还在挣扎的大黑鱼:“嚯!这黑鱼真够劲!周师傅,您这亲家可真是及时雨啊,这阵子托他的福,咱们可没少吃好鱼!”他熟练地抓住鱼头,准备去处理。
吕辰看着那凶猛的黑鱼,心里不禁感慨。这段时间,周师傅为了给工人们改善伙食,没少通过他亲家阮鱼头弄鱼。除了常见的鲤鱼、草鱼,竟也吃到过几回稀罕物。肉质细嫩、汤头鲜美的黄骨鱼,滋味极鲜的四鳃鲈,甚至还有两条来自京郊水库的岩鱼。
在后世,这些鱼无不是身价不菲的顶级美味,尤其是野生的,更是难得。
吕辰觉得很有必要找阮鱼头,弄些“鱼种”进入农场空间,正好补足那片百亩大湖水清鱼稀的现状,说不得还能繁衍壮大,日后想吃随时可取,岂不是美事?
“周师傅,”吕辰凑近周师傅,压低声音,“您那位阮亲家,路子可真广!您看,这暖棚也快弄好了,我表哥这阵子练手,对各种鱼的处理兴趣正浓。我想着,能不能托您引荐,找您亲家买点稀罕的鱼种?就比如之前吃过的黄骨鱼、四鳃鲈、还有那水库的岩鱼,再弄点黄河大鲤鱼苗。买回去养在大水缸里,让我表哥慢慢琢磨,练练手艺。您看行不?”
周师傅一听是给何雨柱“练厨艺”用的,又是吕辰开口,哪有不应的道理。他拍着胸脯:“成!包在我身上!老阮那人,就喜欢柱子这样实诚又肯钻研手艺的后生!走,趁这会儿天还早,我带你去天桥找他!不是我吹,我那亲家是真有门路,只要水里游的,就没有他弄不来的!”
两人骑上自行车,直奔天桥。天桥的鱼市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和市井喧嚣。在一个挂着“阮记活鱼”幌子的摊档前,他们找到了阮鱼头。
阮鱼头约莫五十上下,长得高大魁伟,精壮,头顶一个草帽,身着蓝色劳动布短褂,系着一件长度过膝、油光锃亮的厚牛皮围裙,一幅深蓝色的橡胶袖套一直套到小臂中部,一双粗糙的力的大手,小指戴着一个金戒指。左边腰里别着一杆铜锅玉嘴、烟杆油亮的旱烟袋,右边腰里挂着个小皮套,插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黄铜鱼鳞刮刀。下身着一条工装裤、裤管挽到膝盖,脚上穿一双上好的高筒黑色橡胶雨靴。
一双眼睛灿若星辰,正指挥两个半大小子给顾客捞鱼、过秤,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阮!”周师傅远远招呼一声。
阮鱼头闻声抬头,见是周师傅,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哟!老周!稀客啊!今儿个咋有空跑我这鱼腥堆里来了?这小伙子是?”他目光随即落到周师傅身边的吕辰身上,态度热情。
“哈哈,无事不登三宝殿!”周师傅拉着吕辰上前,“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小东家吕辰,丰泽园柱子师傅的亲表弟,他家暖棚快收尾了,柱子那手好厨艺,可有这小东家一份功劳!”似乎阮鱼头很敬重手艺人,周师傅特意点明吕辰和何雨柱的关系。
“哦?原来是柱子师傅的兄弟!”阮鱼头露出亲近的眼神,他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吕辰微微一晃,“柱子师傅的手艺,绝了!上次那酸菜鱼,啧!那味儿!我老阮吃遍四九城的鱼,没服过谁,柱子师傅算一个!小兄弟,有啥事,尽管说!能帮上柱子师傅的忙,我老阮义不容辞!”
吕辰连忙把想买鱼种给表哥练手艺的想法又说了一遍,特别点明了黄河鲤鱼、黄骨鱼、四鳃鲈和水库岩鱼。
阮鱼头听完,摸着下巴上的短硬胡茬,哈哈一笑:“我当啥大事儿!柱子师傅要练手艺,这是正事!好鱼就得配好厨子,糟蹋了才叫罪过!”他转身对着水盆指指点点:
“黄河鲤鱼?好说!正宗河南花园口过来的金鳞大鲤鱼苗,我给你挑最精神的!”
“黄骨鱼?这玩意儿刺多肉嫩,做汤一绝!今儿刚到的,给你捞几条大的母鱼,带籽的更好养活!”
“花鼓鱼?这玩意儿精贵,离了活水不好伺候。不过小兄弟你要给柱子师傅练手,我豁出去了,给你匀两条!这玩意儿清蒸、汆汤,鲜掉眉毛!”
“岩鲤斑?”阮鱼头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小兄弟识货啊!这玩意儿性子野,劲大,肉紧实,京郊几个大水库的石头缝子里才有,难抓!不过正好,昨天刚送来几尾半大的,还没开卖。你要练手,这鱼宰杀、改刀、火候都讲究!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下手,动作快如闪电。从不同的水盆、水箱甚至角落的活水桶里,精准地捞出目标。捞黄河鲤鱼苗时,他手指在水里一划,就捏住一条脊背厚实、鳞片金亮的;挑黄骨鱼,专拣肚皮鼓胀、色泽金黄的母鱼;抓“花鼓鱼”更是小心翼翼,用特制的细网兜轻轻捞起;至于那“岩鲤斑”,他直接探手入一个盖着盖的大桶,手臂肌肉贲张,猛地提出一条背脊青黑、布满不规则深色斑纹、尾巴有力拍打的大家伙,足有两斤多重。
“这些,够不?”阮鱼头把鱼分别放进几个装了清水的厚实大陶盆里,大气地问。
“够了够了!太感谢阮叔了!”吕辰连忙道谢,“您看这些多少钱?还有,我还想订点小鱼苗,黄河鲤、黄骨鱼和岩鱼的,想在院子里大水缸里试着养养看。”
“钱?”阮鱼头大手一挥,“提钱就外道了!柱子师傅的手艺值这个!这几条鱼,算我老阮送柱子师傅练手的!交个朋友!”他根本不给吕辰推辞的机会,转头对徒弟吼道:“三儿!去后面,把新到的那批黄河鲤、黄骨鱼和岩鱼苗,各装两桶!要最精神的!算我的!”
他又对吕辰笑道:“小鱼苗算我送你的!养着玩!要是真养活了,下回带柱子师傅来,让他给我做顿全鱼宴就成!哈哈!”笑声爽朗,透着江湖人的痛快。
吕辰被这阮鱼头的豪爽和义气感染,心中感激,也不再矫情:“那就多谢阮叔了!全鱼宴包在我表哥身上!过几天鱼苗到了,我再登门来取!”
四天后,阮鱼头的徒弟蹬着三轮,将几个装着清澈活水的大木桶送到了吕辰家。桶里密密麻麻全是欢实游动的小鱼苗:金鳞闪闪的黄河鲤苗,细长金黄的黄骨鱼苗,还有背带斑纹、显得格外机警的小岩鱼苗。吕辰如获至宝,小心地将它们连同桶里的水一起,转移进了农场空间的湖泊中,小鱼苗们迅速消失在清澈的水草深处。
暖棚彻底竣工,周师傅带着他的人马和农学院的孙建业、李秀梅,又风风火火地奔赴西四街道的其他四个试点工地去了。孙建业和李秀梅在离开前,没忘在吕辰家崭新的暖棚角落里,开始堆砌他们精心配比的有机肥堆,为十月份即将开始的冬季蔬菜种植试验打下基础。
第44章 练琴
家里又恢复了宁静,午后,吕辰坐在海棠树荫下,抱着那把从琉璃厂买来的老红木琵琶,开始艰难的练习着指法,小雨水受不了折磨,早抱着小咪串门去了。
“铮——嗡,” 又是一声带着杂音的闷响,吕辰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辰,练琴呢?” 吕辰抬头,只见赵奶奶一身素雅的旗袍,目光落在他的琵琶和手指上。
“赵奶奶!” 吕辰连忙放下琵琶起身,“您来了,快请坐。我瞎琢磨呢,刚起步,让您见笑了。”
赵奶奶微微颔首:“谈不上见笑。初学不易,尤其琵琶,丝弦刚硬,指法讲究。方才听你弹挑,腕子太僵,发力在臂而不在指尖;轮指更是散乱,音不成线,指力不均,手腕也未放松。”
赵奶奶示意吕辰拿起琵琶:“你且再做个‘弹‘的动作我看看。”
吕辰依言用食指指甲背向外弹出。赵奶奶微微摇头:“指节未屈伸到位,手腕锁住了,力量传导不畅。试着想象指尖轻触弦后瞬间发力弹出,手腕如流水般自然带送,而非手臂用力。”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划,动作轻柔,却蕴含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
吕辰尝试模仿,果然感觉声音清脆了些许,但离圆润饱满还差得远。
赵奶奶又让他试了轮指。吕辰几根手指在弦上轮番点动,哒哒声虽有,却时快时慢,轻重不一,听起来像一串零散的雨点。赵奶奶耐心地纠正他每个手指的独立性和发力点,强调指根为轴、指尖触弦、手腕放松带动的重要性。
“音乐一道,入门须正。” 赵奶奶严肃道,“指法根基若歪了,日后想改,难上加难。如同写字,笔画笔顺错了,字便失了筋骨神韵。”
她顿了顿,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素雅的竖式宣纸信笺。“我年轻时,认得一位琵琶圣手,姓王,名澜亭。他旧时在乐坊司职,技艺精湛,教学尤为严谨,最重根基。如今住在醇亲王府附近。” 她将信递给吕辰,“你带着我的信去找他。信中已言明你的情况和我的一点浅见。王先生若肯收你,便是你的造化。记住,学艺要诚,更要忍得住枯燥和皮肉之苦。莫要辜负了这把好琴,也莫要辜负了引你入此道的晓娥姑娘那份点拨之心。”
吕辰双手恭敬地接过信:“谢谢赵奶奶!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引荐!”
按照信上的地址,吕辰在醇亲王府周边一个清幽的老胡同里的一处小院找到王澜亭。
“王澜亭先生?晚辈吕辰,受赵家奶奶引荐,特来拜见。” 吕辰恭敬地行礼,递上信。
王澜亭接过信,并未立刻拆看,而是上下打量了吕辰一番,目光在他背着的琵琶上停留片刻,才“嗯”了一声,侧身让吕辰进来。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为干净,正房廊下挂着几件擦得锃亮的乐器,透着一股沉静又专业的气息。
王先生拆信看过,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对吕辰道:“把琴放下,站好。”
接下来几天,吕辰才真正体会到赵奶奶所说的“枯燥”和“皮肉之苦”意味着什么。
王澜亭的教学,近乎严苛。他首先彻底推翻了吕辰之前自己摸索和娄晓娥临时指点形成的一切习惯。
“站如松,坐如钟!” 王先生第一课就纠正吕辰的坐姿和抱琴姿势,要求他肩背挺直,琵琶怀抱的角度、高度分毫不差。光是调整姿势就耗去了小半天,吕辰感觉腰背都僵了。
然后是指法重塑。“弹!” 王先生只发一个指令,目光紧紧盯着吕辰的右手。吕辰依言弹出。“不对!指尖!看你的指关节!手腕放松!” 王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亲自示范,那看似简单的“弹”动作,在他手上却充满了爆发力和清脆的回响。吕辰一遍遍地重复,从笨拙到勉强模仿其形。
“挑”亦是如此。大拇指由内向外挑弦,看似简单,王先生却要求力量凝聚在指尖一点,手腕带动轻微的回旋,发出金石般的铮鸣。至于轮指,更是重中之重。王先生要求四指轮番触弦,必须清晰、均匀、快速,如同雨打芭蕉,连绵不绝。他让吕辰先空练指法,手指在桌面上或琴身上反复轮击,发出哒哒声,要求节奏恒定,力度一致。
几天高强度的练习下来,吕辰的右手食指、大拇指以及轮指所用的指尖,都被磨得通红、发肿,继而起了薄茧,又很快被磨破,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触弦,都像按在烧红的针尖上。王先生就在一旁看着,只有当他动作严重变形或实在坚持不住时,才叫停片刻,让他活动一下手腕,然后继续。
“疼?忍着。” 王先生冰冷道,“丝弦琵琶,指上没几层茧,连门都未入。欲得妙音,先承其苦。指力、耐力、控制力,皆由此出。”
在近乎残酷的指法打磨间隙,王先生并未让吕辰立刻学习乐曲,而是开始为他打另一项基础:视唱练耳。
“耳不聪,心不明,手上功夫再好,也是匠气。” 王先生拿出一把音叉,敲响一个标准音,让吕辰模唱。从简单的单音高开始,逐渐增加难度:模唱短小的旋律片段;模仿他敲击的复杂节奏型;听辨他随手在琵琶或一架旧风琴上弹出的简单音程以及大三和弦、小三和弦等基础和弦的色彩差异;更难的则是旋律听记和节奏听记——王先生弹奏或唱出一小段旋律、节奏,要求吕辰凭记忆和乐感准确地复写出来。
这些训练对吕辰来说,反而轻松,这都利益于他超常的记忆力。
“这只是开始。” 王先生看着吕辰,“音乐的世界浩瀚如海。你既要精研指法技巧,更需开阔眼界,提升乐感。从今日起,你需系统性地听。听什么?”
他列出一份清单,从经典琵琶曲目到其他民乐精粹,甚至是西方古典音乐片段,特别是旋律性强、结构清晰的作品片段,让吕辰去听,去感受不同的和声色彩、配器效果和音乐表达逻辑。
“听,不是消遣。要用心听,分析旋律的走向,感受节奏的律动,体会和声带来的情绪变化,琢磨不同乐器音色的特质与融合。尝试在心中跟着哼唱旋律,用手打拍子感受节奏。这‘内心听觉‘的养成,至关重要。” 王先生强调,“同时,去了解我们民族音乐的历史。从‘八音‘分类,到汉唐乐府,宋元杂剧,明清戏曲,琵琶在其中如何演变?为何成为‘弹拨乐器之王‘?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几天地狱般的训练下来,吕辰惊喜地发现,自己对琵琶的控制力在显着提升。空练轮指时,那哒哒声终于能连贯、均匀、快速地响起。当他再次尝试在琴弦上做“弹”、“挑”的基本功时,那“铮”、“哒”的声音变得清晰、结实了许多,少了杂音,多了几分穿透力。
就在他感觉刚刚摸到一点门道,正沉浸在这份痛并快乐着的进步中时,开学的日子到了。
“指法基础已勉强立住,但离‘好‘还差得远。每日的指法练习,如同吃饭睡觉,一日不可废。哪怕只有一刻钟,也要保证质量。” 开学前一天,王先生叮嘱道,“视唱练耳的功课,更要日日坚持。听、唱、记,融入日常。乐理、音乐史,抽时间自学。下次来,我要考校你的听辨能力和对琵琶源流的了解。”
他递给吕辰一份详细的学习计划表,上面清晰地罗列了每日、每周、每月的练习重点和自修内容。“初三课业亦重,自己权衡时间。若觉力有不逮,随时可停。”
吕辰郑重地接过计划表,躬身道:“谢谢王老师!学生一定尽力,不敢懈怠!”
第45章 弦音与书香
这天早上听完《俄语讲座》,给小雨水换上漂亮的小裙子,吕辰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停在门口,雨水像只欢快的小鸟,背着书包,一头扎进上学队伍,王营长家的媳妇笑着招呼:“雨水,这边!小辰,放心去吧!”
“麻烦王婶了!”吕辰道了声谢,目光扫过雀跃的雨水,这才翻身上车,朝着三中方向蹬去。他的学校离雨水的小学不远,但与娄晓娥就读的、位于另一片区域的师大附中,隔着不小的距离。这意味着,像暑假那样随时在图书馆相遇、交流音乐的日子,暂时告一段落了。
三中的初三三班教室,弥漫着新学期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同桌李明看到吕辰,推了推眼镜,有些拘谨地问好:“吕辰同学,早。”
“早,李明。”吕辰回以温和的微笑,将书包塞进课桌。他注意到李明洗得发白的袖口,心中了然。
第一堂课照例是班主任的新学期开场白,之后发教材,贴课程表,初三的课程对吕辰而言毫无压力,他翻开崭新的课本,目光扫过目录,都是早已刻在脑海里的知识点。他拿出一本歌曲集打开,一边看谱,一边把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动了起来,正是王澜亭先生要求的轮指指法空练。指尖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刺痛感,那是几天严苛训练留下的印记。他面不改色,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每一次“点动”的力度是否均匀,手腕是否放松。
俄语课是重点科目。吕辰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将其与广播里标准播音员的发音进行比对、矫正。课本内容早已烂熟,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实践王澜亭强调的“内心听觉”,集中精神,听着广播里播放的一小段激昂的苏联进行曲,努力在心中勾勒旋律线的起伏走向,分析低音部沉稳的节奏型。这种纯粹依靠想象力的训练,在喧闹的课间显得格外艰难,却也最能锻炼乐感。
下午的音乐课,是吕辰少数全神贯注的课程。老师系统地讲解五线谱识读和基础视唱练耳。吕辰结合王澜亭的地狱训练和理论书上的描述,理解起来游刃有余。当老师让大家模唱一段旋律时,吕辰凭借入门的相对音感和节奏感,唱得最为准确流畅,引来老师和同学惊讶的目光。
放学铃声一响,吕辰收拾好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他蹬着自行车,来到了位于师大附中附近的邮局。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这段时间和王澜亭老师学的情况,以及一张约见的小纸条:
晓娥同学:
开学伊始,想必忙碌。关于音乐学习,有些困惑想向你请教。不知周日下午,老地方可否方便?盼复。
吕辰
即日
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投入了墨绿色的邮筒。
来到西街口小学,接上甲字号的小学小分队,听着小朋友们关于新学期、新课本、新教室、新老师的热烈讨论,回到宝产胡同。
吕辰家院子里弥漫着有机肥散发出的气息,孙建业和李秀梅的配比确实精当,冬季蔬菜试验恐怕效果不会差。
吕辰放下书包,习惯性地先拿起靠在藤椅边的琵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弦,那熟悉的痛感又清晰起来。
小雨水抱着小咪,就往吊椅上蹿。
“雨水,今天学得怎么样啊?老师安排作业了没?”吕辰赶紧关心一下小雨水的学习情况。
雨水自觉拿出练习本,趴在小书桌上写作业。
吕辰捞起小咪,躺在大藤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撸着,意识瞬间沉入农场空间。
十亩平地上,金黄的玉米杆挺立如林,饱满的玉米棒子沉甸甸地压弯了腰。三亩稻田里,稻穗已染上成熟的淡金,在意识感知的微风中泛起细浪。套种的土豆和豆类长势喜人。三亩菜地更是生机盎然,各色果蔬挂满枝头。意念扫过,成熟的作物被精准采收,码放入巨大的意念仓库。
又种上一些萝卜、白菜和菠菜,这可是秋冬必备。
不久前放入湖泊的小鱼苗,已经显现生机与活力。金鳞闪闪的黄河鲤苗成群游弋;细长的黄骨鱼苗灵巧地穿梭于水草间;背带斑纹的小岩鱼则显得谨慎,多藏于湖底石缝。它们的体型肉眼可见地增大了一圈,在清澈广阔的水域里自由觅食、生长。看着这欣欣向荣的景象,心中安定。
小鸡仔们已经长到半大,空间里又多了一群小鸭,五只大鹅还不见产蛋,整日游荡在湖边的芦苇丛里。
山坡上的隔离区,吕辰建成了一排猪舍,吕辰把庄稼收割后的秸秆堆在猪舍旁,不时往猪舍里投上一两捆“炼肥”,两个大猪舍里,两只母猪各带着十来只两三个月大小的猪仔正吃得欢实,农田里的蔬菜多数进了他们的肚子。
吕辰心念一动,小猪们被隔离开来,在不知不觉中身上都少了一两个零件。
第一次做这种无痛无麻的手术,吕辰有点新奇,要知道,上辈子他可是亲自操刀,干净利落,特别是那一把草木灰,抹得是相当有韵味。
感受到小咪被雨水抱走,吕辰意识回归,正准备开始今天的“必修课”,院门被敲响了。是吴奶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枣糕。
“小辰,给,刚蒸的,雨水也尝尝。”吴奶奶笑眯眯地,目光落在琵琶上,“哟,这就练上啦?真用功!赵家妹子引荐的王先生是正经高人,可得好好学。”
“谢谢吴奶奶!”吕辰接过枣糕,“王先生要求严,不敢懈怠。”
“好孩子!”吴奶奶点头,凑近些压低声音,“对了,早上那会儿,农学院那俩学生,小孙和小李,又来了!拉着柱子在你那暖棚酸菜缸那儿鼓捣了半天,还取走了一瓶子‘老酸水’呢!害得柱子差点上班迟到。我听说他们跟彭主任汇报,说什么‘马教授很重视’,‘课题正式批下来了’,‘要建立实验对照’!小辰啊,你那法子,怕是要成大学问喽!”吴奶奶脸上满是自豪,仿佛这荣誉也有她一份。
吕辰心中了然。孙建业和李秀梅动作真快!看来这个课题,已经在农学院正式立项。
送走吴奶奶,吕辰回到藤椅边,翻开一本《中国音乐史纲》。书中关于古代文献的解读、乐律计算、音乐实践和考察都极具深度,与王澜亭强调的“知其所以然”不谋而合。他看得入神,直到天色渐暗,何雨柱推开院门。
晚饭时,雨水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何雨柱讲着厨房里的刀光火影。吕辰安静地吃着,右手在桌下,依旧进行着轮指的空练。
饭后,何雨柱收拾厨房,雨水带着小咪回屋。吕辰拿起琵琶,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坐姿,抱稳琴身,又开始了练习。
不知练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手指微颤,指尖薄茧边缘再次磨破,渗出一点血丝。他拿起放在琴边那份王澜亭亲笔写就的学习计划表,目光扫过上面不容置疑的要求:每日指法练习(含空练)不少于两小时;视唱练耳(单音、音程、和弦、节奏、旋律听记)每日必练;乐理自学(和弦、调式进阶);音乐史精读(琵琶源流、流派、代表曲目背景)……,最后一行冷峻的字迹:“下次课,考校听辨能力及琵琶源流详述。”
压力如山啊!吕辰轻过琵琶,将计划表小心收好,熄灯回了卧室。
时间如流水,转眼就到了周日,吕辰一早就来到北京图书馆,借了一本《国乐概论》,静静的看着。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阅览室门口。娄晓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列宁装,辫梢系着素雅的发带,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一缕和煦的秋风,悄然来到吕辰对面。
“吕辰同学,你总是这么早。”她轻声打着招呼,自然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书本和练习册。
“刚到一会儿,这里安静,适合看书。”吕辰笑着回应,目,“怎么样,新学期感觉?”
“还好,就是数学课听得有点吃力,特别是几何证明部分。”娄晓娥蹙眉,随即又看向吕辰桌上的书,“你呢?琵琶练习还顺利吗?乐理学得怎么样,那些术语和谱例。”
“说实话,指法练习算是找到了途径,视唱练耳也在慢慢进行。”吕辰伸出了手,把指上的老茧展示了一下,“关于乐理、音乐史方面也在阅读,但是相关的书籍实在是太少了,特别是关于西方音乐的部份,我能找到的书太少了,特别是系统研究的理论书。”
吕辰又拿出一本书,无奈地指了指书上关于“调式转换”的复杂段落,“特别是没有乐器在手边实践,光看理论,总觉得隔了一层。上次你提到属七和弦的解决倾向,结合《黄河》的例子,我才算摸到一点门道。”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娄晓娥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的喜悦,“我觉得学音乐,尤其是理解理论,光看书不行,得多听、多想、多实践。你看这里……”她翻开自己的乐理书,指着一个谱例,“就像你学琵琶指法,光看图示不行,得在桌子上空比划,找感觉。”
她边说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沿上模拟着弹挑的动作,动作轻柔而富有韵律感:“手腕放松,力量在指尖,你看,是不是这样?”
吕辰认真地看着,也学着在桌上比划,感受着指尖发力的细微差别。“对,这样感觉清晰多了!看来‘纸上得来终觉浅’,这话一点不假。”
“没错!”娄晓娥赞同地点头,“所以啊,我建议你除了练习琵琶指法,多听各种类型的音乐,尤其是结构清晰的古典作品片段,试着分析里面的和声走向、旋律线条。听的时候,可以在心里跟着哼唱,用手打拍子,培养‘内心听觉’。这样再回来看理论,就容易理解了。”
吕辰道,“我也正头疼这个事,很多乐理、乐史书,里面提到的音乐、案例,单看文字,没实际听过,总觉得云里雾里的,可是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听道。”
娄晓娥诧异道:“你不是买了收音机学俄语吗?中央台就有很多音乐节目,像《唱片音乐会》等,比留声机播放的还要好,你不知道吗?”
吕辰奥恼的拍了一下手,“哎,我就天天早上听一下俄语节目,其他时候都放着,真是糊涂了!”
这一巴掌,把阅览室看书的人都吸引了过来,吕辰赶紧起身道歉!吕辰这赔小心的样子逗得娄晓娥‘噗嗤’一笑。
重新坐下,吕辰顿了顿,目光转向她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礼尚往来,你刚才说几何证明卡壳了?是哪道题?或许我能帮你梳理一下思路?”
娄晓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练习册推过去,指着用红笔圈出来的一道证明题:“就是这里,添了辅助线,但总觉得缺一个关键环节,证明不下去。”
吕辰接过练习册,快速扫了一眼题目,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你看,这道题的核心是要证明这两个角相等。已知条件给了等腰三角形,那么它的底角相等,这是第一个关键点,对吧?再看你添的这条辅助线,连接了这两个点,目的是构造一对可能的全等三角形……那么,判定全等的条件有哪些?边角边?角边角?我们现在有哪些边或角是已知相等的?”
他讲解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用最平实的语言点出解题的关键步骤和涉及的知识点,引导娄晓娥自己一步步推理,还刻意放慢了语速,确保她能跟上每一步思考。
“哦!原来是要利用这个对顶角!我明白了!加上这个条件,就满足角边角了!”娄晓娥恍然大悟,困扰多时的思路瞬间贯通,脸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吕辰同学,你讲得太清楚了!”
“能帮上忙就好。”吕辰也笑了,有种很纯粹的成就感。
吕辰又为娄晓娥讲解了几道题,重点解决知识点的利用。
解决了数学难题,娄晓娥心情轻松了许多,她换了一本《少年文艺》开始阅读,吕辰则重新拾起那本《国乐概论》。
闭馆的铃声响起,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收拾书包时,娄晓娥提议道:“吕辰同学,我觉得这样互相交流学习特别好。你帮我梳理数学思路,我跟你分享音乐的理解,我们都能进步。要不,我们每个周末都约在这里一起学习?就像今天这样?”
吕辰开心道:“太好了!我也正想提呢。一言为定,每个周末,图书馆,不见不散!”能和娄晓娥有规律地相处、共同学习,这对他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嗯!不见不散!”娄晓娥笑容明媚,如窗外秋阳。
告别娄晓娥,吕辰带着一小框鸡蛋,来到陈得雪家里。
“陈老,又来叨扰您了。”吕辰问候道。
陈得雪露出笑容:“小吕同志来了?快坐。这次又想要点什么?”
“是这样,”吕辰坐下,开门见山,“我最近在学音乐,琵琶和乐理。先生建议我多听、多研究。我想请您帮忙留意一下,看能不能收到一些乐谱?最好是经典曲目的,不拘国内国外,钢琴、琵琶或者其他民乐的都行。还有,如果有关于乐理研究的书籍,特别是深入一点的,也麻烦您帮我寻摸寻摸。老样子,价钱好商量,或者用粮食换也行。”
“乐谱?乐理书?”陈得雪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沉吟片刻,“这东西现在可不好找喽,正经出版的少,过去的旧谱子,要么散了,要么,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倒是想起以前认识一位,家里藏了不少好东西,后来,唉。我试着去打听打听吧,看能不能淘换到,你等着信儿。”
“太好了!那就拜托陈老了!”吕辰心中一喜,只要陈得雪答应帮忙,这事就有希望,又闲聊了几句才告辞离开。
第46章 时代潮涌
又是一个傍晚,何雨柱下班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放下饭盒,没急着去厨房,而是把吕辰拉到书房里。
“小辰,上面来谈公私合营的事了。”何雨柱压低了声音。
“哦?具体怎么回事?”吕辰心头微动。
“丰泽园那边,公私合营的风声越来越紧了。”何雨柱眉头微蹙,“上面正谈,师傅说合营是迟早的事。合营之后,上面会派人来管理,谷经理说了就不算了,现在大家心里都没底,也不知道上面会怎么管。”
公私合营!吕辰的心彻底沉了一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靴子落地的声音还是带来了真实的压力。看来丰泽园这条且相对稳定的“销路”,得先断了。
吕辰迅速冷静下来,“表哥,你明天就去找谷经理,跟他说:那个供应蔬菜的村庄,为了响应国家号召,刚刚成立了互助组,整个村子都规划好了,要把原来的零散菜地整合起来,连片种植玉米了!所以,从下个月起,新鲜蔬菜就彻底供不上了,一点都没了。我们也很遗憾,感谢丰泽园一直以来的照顾。”
何雨柱一愣了一下,“小辰,这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就不种菜了,种粮食怎么有种菜收成好?这个互助组怕是乱来……。”
“表哥,土地是别人的,别人要怎么种,咱们也管不了,千万可不能出去乱说!”吕辰赶紧道。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跟谷经理说,哎,也不知道上面会来个什么人。”何雨柱显然还在为丰泽园的后厨担心。
“表哥,你可放心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你只是一个学徒,好好学好手艺才是正经!”
何雨柱点点头,心事重重的去做饭了。
吕辰重新躺到藤椅上,“山雨欲来啊,也好,自然断掉,谁也挑不出毛病,以后从暖棚出,咱就自己吃!谁也挑不出毛病!至于吃不完的,只能在农场空间里内部消化了。”
正想着,小雨水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哥哥、表哥,李婶子要当妈妈了!”
这可是好事啊,吕辰骑上车就去了西单市场,一会拎着一只花母鸡就走了回来,拿个竹筐装着。
“小辰,你怎么买鸡了?哪里买的?这谁家下蛋鸡舍得卖,怕是不便宜!”何雨柱诧异问道。
“表哥,这可是专门买给李婶子下蛋吃的,我给先送去!”吕辰晃了晃竹筐。
来到甲二号院。吕辰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隔壁,李连长正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搀着他媳妇儿出来透透气。李连长媳妇脸色红润,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丈夫臂弯里,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李叔、李婶,什么时候发现的,几个月了?”
“今天发现的,你婶早上犯呕心,还以为吃坏了,去医院一查,才知道怀孕,都已经三个月了。”李连长憨笑道。
才三个月就扶着?这恩爱秀了一脸!
吕辰不想吃狗粮,把框递过去,“喏,李叔,给婶子的,刚刚从市场买回来,正下蛋呢,养在院里,给婶子补补身子正好!”
李连长连忙推辞:“哎哟,小辰,这怎么行!这太金贵了!”他媳妇也连声道谢:“是啊小辰,你自己留着吃!”
“跟我还客气啥?”吕辰不由分说地把鸡塞进李连长手里,“咱邻里邻居的,婶子这身子金贵,得吃点好的!再说,这鸡能下蛋,以后小弟弟小妹妹还能吃上新鲜鸡蛋呢!”吕辰笑得开心,话语里透着不容拒绝的亲热。
这时,隔壁吴奶奶也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个布袋,瞧见这情景,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小辰这孩子就是仁义!小李,拿着拿着,小辰一片心意!这鸡看着精神,是好鸡!”
李连长看看手里沉甸甸的母鸡,又看了看媳妇,黝黑的脸上也绽开了笑容:“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小辰,谢谢你!等娃儿生了,让你婶子给你煮红鸡蛋吃!”
“那敢情好!”吕辰笑着应下,看着李连长小心翼翼地护着媳妇的样子,赶紧跑了。
第二天早上,广播通知全校师生按班级列队,主席台上,校长一身蓝色中山装,神情庄重,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同学们!再过二十多天,就是我们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周年的盛大节日!这是全国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喜事!我们三中,作为区里的重点中学,将光荣地参加天安门广场的国庆群众游行!这是组织对我们的信任,也是我们每一位同学的光荣使命!”
操场上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兴奋的议论声。
校长双手下压,示意安静,继续高声说道:“这次游行,意义重大!我们要以最饱满的热情,最昂扬的精神,最整齐的步伐,走过天安门,接受党和人民的检阅!展现我们新中国青少年的风采!学校决定,从今天起,利用下午活动课和周末时间,进行集中排练!时间紧,任务重!希望全体同学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精神,刻苦训练,为学校争光!”
动员讲话结束,体育教研组的老师们立刻忙碌起来。他们拿着名单和皮尺,开始在各个班级的队伍里穿梭,挑选着适合组成方阵核心的学生。
“你,出列!”
“还有你,站那边!”
“个子高的,往前站!”
吕辰的个子在同龄人中本就鹤立鸡群,加上身姿挺拔,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体育老师从初三三班的队伍里点中。
“你!”老师指着他,“站到旗手预备队这边来!”
吕辰依言走到操场中央划出的一片空地,那里已经站了十几个和他一样身高的男生。负责排练的总指挥,是学校的保卫,一位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年轻军人,姓周,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笔挺如松,眼神锐利。他背着手,在旗手预备队前来回踱步,目光像尺子一样丈量着每个人的身高、肩宽和站姿。
他走到吕辰面前,停下脚步,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伸手用力在吕辰肩膀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稳定性和力量感,又示意他:“抬头!挺胸!目视前方!”
吕辰立刻依言调整,目光平视远方,仿佛穿透了操场的围墙。一股无形的力量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周教官满意的点了点头,宣布道:“好!就你了!站到最中间这个位置来!你是我们三中游行方阵的护旗手!记住,国旗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是国家的象征!护好这面旗,就是护住我们的尊严和荣誉!责任重于泰山!”
“是!教官!”吕辰按照指示,站到了队伍最核心、最醒目的位置。
其他被选中的同学也迅速排好了队形。周教官开始讲解最基本的持旗、行进姿势和步幅要求。他示范的动作刚劲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韵律感。
“旗杆紧贴身体右侧!右手握杆,高度在腰带上方一寸!左手自然摆动!”
“挺胸!收腹!头正!颈直!目光坚定!”
“正步走!注意!抬腿!绷脚面!落脚要稳!要有力!砸地有声!体现出气势来!”
“听口令!一!二!一!……”
口令声在操场上回荡,汗水浸湿了少年们的衣衫。吕辰站在队伍的最前列,感受着旗帜的重量,努力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踏得标准而有力。每一次抬腿落脚,都像是在丈量一种无形的责任。教官严厉的目光不时扫过,每一次都让他绷紧神经,力求完美。
训练间隙,吕辰走到场边树荫下,拧开那个军用水壶的盖子,仰头喝了几口凉白开,缓解训练的燥热。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个磨得光滑、带着岁月痕迹的水壶,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武装部同志的话:“军人的水壶,装着的不只是水,更是行军路上的信念和战友间的情谊。”也想起了父亲,那个将生命献给信仰的烈士。
他摩挲着水壶上模糊的部队编号烙印,信念,责任,传承……这些沉甸甸的字眼,在这一刻,似乎与手中这面旗帜,以及这水壶承载的过往,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化为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力量,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经过连续十多天的训练,三中的方阵已经初见成效,学生们都疲惫不堪,教官今天特意让同学们按时放学。
吕辰骑车来到陈得雪老人家里,看看托陈得雪收集的书籍有成果了没。
“陈老!”吕辰敲了敲门。
陈得雪打开门,“小吕同志,你托我留意的那些‘乐谱乐理‘,可算让我淘换到一些了。费了点劲儿,有些年头了,但都是好东西,快进来看看。”
一边说着,陈得雪拉出一个旧木箱。他解开麻绳,掀开木箱盖,一股旧书特有的、混合着纸张、墨香和岁月沉淀的气息扑面而来。
吕辰的心跳瞬间快了几分,他凑近一看,箱子里满满当当,塞着各式各样的线装书、石印本、铅印本,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卷边,却更显其厚重沧桑。
“您辛苦了,陈老!”吕辰感激又兴奋。
陈得雪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这些书,搁在不懂的人手里是废纸,放你这儿,才算没糟蹋。书比人长情,好好待它们吧。”
“陈老,这些花用不少吧?”吕辰问道。
“对方要了一百斤玉米面,十五块钱,我作主答应了。”
“感谢陈老,这二十块钱先给您,稍晚我给您送一百五十斤玉米面过来。”吕辰骑车出去,不久回来,将两袋玉米面和二十块钱交给陈得雪。
回到家,吕辰小心翼翼地把木箱搬到书房,放在书桌上,几乎是屏住呼吸,一件件取出这些得来不易的宝贝。
他首先捧起的是几本装帧相对较新,却透着学术严谨气息的书籍:王光祈先生的《东西乐制之研究》,书页里密密麻麻夹着写满德文、中文批注的纸条;杨荫浏先生那本厚厚的《中国音乐史纲》,封皮已经磨损,露出里面坚实的硬纸板;还有童斐先生的《中乐寻源》,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这些都是当前国乐研究领域最前沿、最系统的着作!
接着是更让他眼前一亮的宝贝:刘天华先生编着的《琵琶练习曲》!这简直是及时雨!他迫不及待地翻开,里面清晰的工尺谱和指法图解,正是王澜亭先生要求他打基础的利器!旁边还放着几本薄薄的册子:《笛谱》、《箫谱》、《三弦谱》,虽然简单,却是实实在在的演奏法门。
箱底还压着几本大开本的旧谱,吕辰抽出一本,封面上是苍劲的毛笔字《弦索备考》!另一本是《遏云阁曲谱》,翻开来,里面用工尺谱记录的昆曲唱腔婉转曲折。这些珍贵的古谱集,承载着几近失传的雅乐传统。
更让吕辰感到意外的是,箱子里竟然还有几本西方音乐的着作。一本是厚厚的普劳特(Ebenezer prout)的《和声学理论与应用》(harmony: Its theory and practice),书页边缘有钢笔标注的中文翻译;另一本稍薄些的是该丘斯(percy Goetschius)的《曲式学大纲》(the homophonic Forms of musical position)。这两本书在五十年代初的北京,绝对是稀罕物!
看着这些书,吕辰仿佛能触摸到那些跨越时空的智慧和韵律。有了这些书,王澜亭先生布置的乐理、音乐史和琵琶指法功课,终于有了坚实的支撑!特别是那本《琵琶练习曲》,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训练手册。
第47章 惊鸿一瞥
时间在汗水、口令和脚掌砸地的铿锵声中飞速流逝。转眼,日历翻到了1954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周年的日子。
天还未亮透,深秋的北京城已笼罩在一种庄严而沸腾的气氛中。吕辰早早醒来,仔细穿上学校统一配发的崭新蓝色学生装,将“优秀烈属之家”的铜牌端正地挂在胸前最醒目的位置。他拿起那个磨得光滑、带着部队编号烙印的军绿色帆布水壶,拧开盖子,灌满了温热的凉白开。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壶身,仿佛能感受到父亲行军的脚步和战友间无声的托付。他将其郑重地挎在肩上,沉甸甸的,如同此刻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三中的游行方阵集结在东长安街靠后的指定区域。晨曦微露,天安门城楼的轮廓在薄雾中愈发巍峨雄伟。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红旗招展,汇成一片红色的海洋。巨大的标语牌、各色花束、象征着工农业成就的模型,将宽阔的广场装点得无比壮观。空气中弥漫着激动、自豪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扩音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但这并非唯一的声音来源。更令人血脉贲张的,是从前方核心区域、从天安门城楼方向,一波又一波如同实质般滚滚而来的声浪!那是已经通过或正在通过核心区的方阵发出的山呼海啸!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这口号声并非整齐划一,而是如同惊涛拍岸,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一浪高过一浪,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穿透喧嚣的音乐,重重地撞击在每一个等待检阅者的心坎上。每一次声浪涌来,都能感受到脚下大地隐隐的震颤,胸腔也随之共鸣。这声音是力量,是信仰,是亿万人民共同的心跳!它点燃了等待中的焦灼,将每个人心中的期待和热情推向了顶峰。
作为三中方阵的核心护旗手,吕辰站在队伍的最前列,身姿挺拔,右手紧握着包裹着红绸的巨大国旗旗杆底部,高度保持在腰带上方一寸。冰凉的金属杆身紧贴着他的右臂,传递着一股沉实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因激动和那持续不断的声浪冲击而微微加速的心跳。每一次前方传来的海啸般的呼喊,都让他的血液沸腾一分,握着旗杆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更紧一分。他目光坚定地平视前方,望向那声浪的源头——即将接受检阅的城楼方向。
“立正!”周教官的声音通过简易扩音器传来,整个方阵瞬间肃静,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同一个方向,只余下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庄严声音,以及那似乎永不停歇、越来越近的“万岁”声浪。
“正步~走!”
随着一声令下,吕辰左脚猛地抬起,带着全身的力量,重重地砸向地面!
“咚!”
仿佛一个信号,身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雷霆般响起,汇成一股震撼人心的洪流——“咚!咚!咚!”大地在脚下微微震颤,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带着千钧之重和澎湃的激情。吕辰右手握住旗杆,左手随着步伐摆动。军用水壶随着他的动作,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他的腰侧,那熟悉的触感,像父亲无声的陪伴,又像无数英烈注视的目光。而耳边,是前方方阵雷鸣般的脚步声、口号声与本方阵脚步声交织成的宏大交响,是时代脉搏最强劲的律动!
“一!二!一!”周教官的口令声铿锵有力,如同鼓点,引导着整个方阵的节奏,试图在这片声浪的海洋中开辟出自己的航道。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沿着宽阔的长安街,坚定地朝着那声浪的源头——天安门城楼的方向行进。阳光终于挣脱薄雾的束缚,金色的光芒泼洒下来,照亮了城楼上悬挂的巨幅领袖画像,照亮了城楼两侧观礼台上无数期待和喜悦的面孔,也照亮了吕辰手中的五星红旗。旗帜在阳光下红得耀眼,红得让人心潮澎湃。
越来越近了!前方的声浪不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变得无比清晰、震耳欲聋!城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上面的人影也能分辨出大概。吕辰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和使命感在胸腔里激荡,被这宏大的声场所彻底点燃。他能清晰地听到观礼台上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口号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他和他手中的旗帜一起托举起来!
就在方阵即将进入核心区域、踏入那声浪最鼎沸之地的时刻,吕辰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稍前区域的其他游行队伍。他看到了许多学校的旗帜和标语牌,其中一面醒目的旗帜上写着“首都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在师大附中的方阵里,在众多穿着同样蓝色学生装、步伐整齐的年轻身影中,吕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娄晓娥!
她也穿着崭新的学生装,扎着利落的辫子,胸前别着闪亮的校徽。她正随着师大附中方阵的节奏,昂首挺胸,步伐坚定地向前迈进。或许是某种奇妙的感应,或许是吕辰那护旗手的挺拔身姿在队伍中过于醒目,就在吕辰望向她的瞬间,娄晓娥也恰好侧过头,目光穿越了并不算太远、却隔着队伍与人流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吕辰身上!
四目在空中猝然交汇!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映照出她眼中的激动和瞬间迸发出的巨大惊喜!她看到了吕辰,看到了他胸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优秀烈属之家”铜牌,看到了他的英姿!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明媚得如同此刻阳光般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纯粹的喜悦、由衷的钦佩和无声的鼓励,仿佛在说:“吕辰!我看到你了!你真了不起!”尽管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声浪和千人一面的行进队伍,但吕辰却无比确信,这个笑容是独独为他绽放的!
这短暂的一瞥,这穿越人海的微笑,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周遭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浩荡前行的队伍洪流,在这一刻都奇异地成为了模糊的背景。吕辰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面沉甸甸的旗帜和队伍侧前方那个向他绽放出最明亮笑容的女孩。一股强大而温暖的洪流瞬间涌遍全身,连日训练的疲惫、指尖因紧握旗杆而传来的酸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信念、责任、荣耀,还有心中那份悄然滋长、此刻被这笑容照得无比清晰的情愫,在这历史性的时刻,在国歌声、欢呼声、脚步声和阳光的见证下,奇妙地融为一体,化为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坚定的力量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挺直了脊梁,仿佛要将这份力量传递给手中的旗帜,将旗杆握得更稳,目光更加坚定地投向城楼方向,每一步都踏得更加坚实有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气势!
“向右~看!”
口令声响起,吕辰和整个方阵的队员齐刷刷地将头转向天安门城楼。阳光刺眼,但城楼上那熟悉而伟岸的身影清晰可见。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崇敬涌上心头,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胸腔里最炽热的呐喊。他用尽全身力气,和着身后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高喊出那句发自肺腑的祝福: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他的声音瞬间融入前方方阵的余音和本方阵上千人同时爆发出的巨大声浪之中,如同汇入大海的一滴水,却又无比清晰地响彻在他自己的耳边和心头。旗帜在他手中高高飘扬,仿佛汇聚了身后所有年轻生命的热情与理想,在金色的阳光下,在万众瞩目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庄严地通过天安门广场。
在转向行注目礼的刹那,吕辰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再次扫向师大附中方阵的方向。他看到娄晓娥也正和她的同学们一起,向着城楼方向行着注目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神情专注而虔诚,那份青春的朝气与对未来的信念,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动人。
当方阵缓缓通过核心区域,转向指定的疏散路线时,那震耳欲聋的声浪才逐渐减弱。一种奇异的寂静感笼罩了吕辰,那是高强度声音刺激后的余韵。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感到后背已被汗水浸透,紧握旗杆的右手掌心传来火辣辣的摩擦感,双腿也微微发沉。但他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兴奋和满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肩上的军用水壶,壶身竟也被他的手心焐得温热。他拧开壶盖,仰头灌了几口凉白开,清冽的水滑过喉咙,带来无比的舒畅。
他再次回头望向天安门的方向,广场上依旧人潮汹涌,新的声浪正从后续通过的方阵中爆发出来。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无数面旗帜的簇拥下,在首都的蓝天下,永远地烙印在了他的心底。这一刻,他不仅仅是一名护旗手,更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与这个新生国家血脉相连的归属感。信念,责任,传承,以及那个在蓝色方阵中照亮他心房的微笑所代表的美好期许,都在这场盛大的游行和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洗礼中,得到了最庄严的确认。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此刻心中的激荡、坚定和那份被点亮的温暖,将指引他勇敢前行。那回荡在广场上空、也回荡在他灵魂深处的“万岁”声浪,以及人海中那惊鸿一瞥的明媚笑容,将成为他生命中永不褪色的记忆。
第48章 播种
国庆游行后的某个周日午后,北京图书馆阅览室。吕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国乐概论》却未曾翻动一页。
他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轮动着,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天安门广场上那排山倒海的“万岁”声浪!
那声音,是亿万人民意志的洪流,是时代脉搏最强劲的律动!是等待时焦灼被点燃的期待与热情,是护旗行进中每一步踏出的千钧之重与澎湃激情,是回望城楼红旗时烙印心底的归属感与庄严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胸中翻腾。他渴望将这狂热的革命热情,将这时代洪流的磅礴情感,用最宏大的音乐形式表达出来!
“晓娥同学!”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激动,打破了阅览室的宁静。
对面的娄晓娥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带着询问。
吕辰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游行那天那种感觉吗?那种声音?”
娄晓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中也瞬间亮起了光彩,用力点了点头:“记得!排山倒海,像要把人托起来一样!心都跟着跳得飞快!”
“对!就是那种感觉!”吕辰的眼睛明亮,仿佛燃着两簇火苗,“那种力量,那种情感,太宏大了!我,我想写一部交响曲!把那天的一切,把那种震撼、那种归属、那种融入洪流的呐喊,都写进去!”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比划起来,仿佛在勾勒无形的乐章轮廓,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引来旁边一位读者的侧目。但吕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构想里,娄晓娥被他描绘的音乐画面深深吸引,也跟着补充,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激动,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被宏大构想点燃的创作之火,碰撞出了强烈共鸣。
“人声!还需要人声!”娄晓娥几乎是喊了出来,“特别是第三乐章的高潮!光靠乐器还不够!需要人声的加入才能真正体现那种万众一心的力量!可以加入合唱!磅礴的男声合唱,甚至,甚至可以加入一个女高音的吟唱!无词的,纯粹用嗓音的力量和旋律,像号角一样穿透整个乐队,引领那股信念升华的洪流!在插部II的回望部分,也可以用女声轻柔的和声背景,烘托那份庄严和温暖!”
“女高音吟唱?!”吕辰的眼睛瞬间瞪大,“像灵魂的呐喊,穿透一切喧嚣!对!太对了!晓娥,你这个想法绝妙!它能把那种超越语言的情感,那种浩荡在天地之间的力量,直接刺入听众的灵魂!”
就在两人为这绝妙的构想激动不已时,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声在旁边响起。
管理员板着脸站在他们桌旁:“两位同志!请注意图书馆纪律!这里是公共场合,需要保持安静!你们的声音已经严重影响到其他读者了!”
吕辰和娄晓娥从创作激情中惊醒,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忘形,已经引起了周围读者的不满。
“对不起!对不起管理员同志!”吕辰连忙起身,尴尬地道歉。
“非常抱歉!我们太投入了,没注意。”娄晓娥也低头道歉。
管理员点点头:“讨论问题可以,但请务必控制音量。这里是学习的地方。”说完,又看了他们一眼,才转身离开。
两人面面相觑,那恢弘壮丽的交响乐章似乎也随着管理员的话语飘远了。
吕辰看着桌上的《国乐概论》,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现实的冰冷感涌了上来。
“我们,”吕辰苦笑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平常的低沉,带着一丝自嘲和清醒,“我们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娄晓娥也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认同和一丝无奈。苦笑道:“是啊。吕辰同学,这构想太宏大了,太动人了。可是光有满腔热情和绝妙的构思是不够的。我们现在的乐理知识,配器技巧,对大型交响乐队各声部的理解和掌控,都还差得太远太远了。连最基本的和弦解决倾向,没有乐器实践都感觉隔了一层,更别说驾驭一整部交响曲了。”
她指了指吕辰手上的茧,又指了指自己面前厚厚的数学练习册:“你看,我们连琵琶的指法还在‘皮肉之苦‘的阶段,连几何证明题还需要互相讲解才能豁然开朗。要完成这样的作品,需要深厚的根基,需要系统的学习,需要时间和实践的积累。这不是靠一时冲动就能完成的。”
吕辰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胸中的洪流再汹涌,也需要开凿河道的工具和能力。
心中的创作冲动,在现实和自身能力的局限面前,不得不暂时蛰伏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向娄晓娥,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晓娥同学。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基础打牢。乐理、视唱练耳、琵琶指法、音乐史,还有学业。”
他将心中激荡的宏伟蓝图,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等待知识的积累,等待技艺的成熟,等待有一天,他能真正拿起指挥棒,将那浩荡的时代之声,完美地呈现给这个世界。
“先把学习顾好。”吕辰拿起笔,重新翻开《国乐概论》,“把眼前的知识学好。”
娄晓娥也拿起数学练习册,微微一笑,投入了学习。
十月底的时候,经过地龙试燃、温度调节等环节,孙建业和李秀梅宣布,吕辰的家的暖棚要种菜了!
这个消息,经过小雨水的传播,很快就在甲字号邻居间引起了关注。
今天是正式种植的日子,一大早,孙建业和李秀梅就带来了番茄、黄瓜、菠菜、小白菜、小葱等种子,每一袋上都用工整的字迹标注着品种和来源。
在家的邻居都前来参与种植,暖棚内,新的温度计和温度计已经挂上,地龙试燃的余温尚未散尽,混合着泥土的清新气息和淡淡的桐油味。
用于浇灌蔬菜、兼调节湿度和储存热量的水池,此刻已经蓄满了水,王营长、李连长和何雨柱刚放下最后一担水桶,三人额头上都沁着汗珠,后背也湿了一大片。
“柱子,你这体力真不赖!”王营长抹了把汗,笑着拍拍何雨柱的肩膀,“这一池水,够暖棚用一阵子了。”
何雨柱咧嘴一笑,带着点憨厚和自豪:“王叔您才厉害,当兵练出来的身板就是结实!这点活不算啥。”
“吕辰同学,吴奶奶,张奶奶,”孙建业招呼着,“种子都在这儿了,都是精选的好种子,咱们按分区计划播种就行。”他拿出画着暖棚分区示意图的笔记本,上面清晰地标注了不同蔬菜的种植区域和播种要求。
吴奶奶和张奶奶亲自负责具体播种,小雨水等几个孩子也拿着小耙子和小铲子,脸上满是新奇和兴奋,在平整好的畦垄边准备就绪。
吴奶奶率先拿起一把轻巧的小锄头,“孩子们,跟着奶奶和张奶奶,咱们先给这地松松筋骨,开好小沟沟。看见没?像这样,浅浅的,平平的……”她动作麻利地示范着,泥土在她手下驯服地被翻开。
张奶奶则耐心地指导孩子们辨认种子:“瞧,这是菠菜籽,小刺刺的;这是小白菜籽,圆溜溜像小芝麻;黄瓜籽儿最大,扁扁的……待会儿啊,咱们按孙同志画的图,把不同的宝贝种子,请进它们自己的‘小床‘里,可不能搞混了。”
小雨水蹲在菠菜种子袋前,小手捻起几粒,好奇地问:“张奶奶,这个真的能长出菠菜吗?”
“能!当然能!它们喝饱了水,晒足了太阳,就会顶开泥土钻出来,到时候就能长成水灵灵的小菜。”
吕辰和孙建业、李秀梅也加入了播种的队伍。
孙建业负责关键的技术指导,他一边弯腰点种,一边对身旁的吕辰低声感慨:“吕辰同志,你这个暖棚的点子是真的绝了,咱们这次建了五个试点,这几天烧龙试温,没有一处出现纰漏,再加上这个大水池调节温度和湿度,马教授说了,只要盯紧了,成功的希望特别大。”
“这还得多亏了孙同学和李同学指导,特别是这有机肥堆的,比我们村里人做的还要好!”吕辰道。“还有这个温度计和湿度计,没这两个东西,只能靠经验去调节温度和湿度,这一波菜种出来,咱们就有了经验,到时候推广开来,就能让更多的人在冬天吃到绿菜。”
李秀梅则更关注细节:“吴奶奶,这边菠菜的间距稍微密了点,得再匀开些,不然苗挤苗,长不好。”“张奶奶,黄瓜籽要平放,尖头稍微朝下点,盖土别太厚,半指深就行。”她不时地纠正着,语气温和但专业。
暖棚里一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劳作的声音。孩子们在老人的带领下,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刨着小沟,撒下种子,再小心翼翼地覆上细土。小雨水把一颗特别饱满的番茄种子偷偷藏进口袋,被吴奶奶发现,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小机灵鬼,想带回去自己种花盆呀?行,给你留一颗!”
王营长和李连长也没闲着,他们负责给播种好的区域均匀地洒上第一遍“定根水”。清澈的水流从喷壶细孔中洒出,如同温柔的雨丝,浸润着覆盖种子的新土。何雨柱看着眼前生机盎然的景象,忍不住畅想:“等这棚子里的菜长起来,咱冬天也能吃上新鲜的番茄炒蛋、黄瓜拌猪耳……美得很!”
人多力量就大,还不到两个小时,就播种完成了。
“好啦!大功告成!”吴奶奶拍拍手上的泥土,笑容满面,“孩子们,跟奶奶去洗手去!”
孩子们欢呼起来,簇拥着两位奶奶往外走。孙建业和李秀梅则拿着笔记本,在暖棚的不同位置插上标注了品种和日期的竹签,开始了他们严谨的数据记录工作。
这下稳了!吕辰心想。
第49章 陈雪茹
时间如秋蝉,不知不觉就到了学期结束。
期末考试的结束铃声仿佛一道赦令,紧绷了近一个学期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吕辰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出考场,冬日的阳光带着难得的暖意洒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几根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快速轮动了几下,这是王澜亭先生要求的每日“空练”,早已刻进骨髓,成了呼吸般的本能。
那本《琵琶练习曲》里复杂工尺谱的韵律,似乎还在脑海中盘旋,与刚答完的压轴题构成一种奇特的、属于他的“知识交响曲”。
这几个月,他如疯魔般学习,把自己压榨到了极致。
在学校,他像高效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利用碎片时间在脑中复盘乐理、推演琵琶指法。
在家里,他抱着那把沉甸甸的老红木琵琶,往往过去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新的练习又会让薄茧边缘再次磨破,渗出血丝。火辣辣的刺痛感是常态,他却从不皱眉,严格按照王澜亭先生的学习计划表执行:枯燥的基础指法重复、轮指的速度与均匀度锤炼、空弦练习的音准控制……,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汗水常常浸湿后背。
在晚饭后短暂的温馨时光里,他听着雨水叽叽喳喳地分享学校趣事、何雨柱讲着厨房里的刀光火影。然而等雨水带着小咪回屋,何雨柱收拾停当,真正的“夜战”才刚开始。
书房的灯光总是亮到深夜,他孜孜不倦地阅读着那些带着岁月气息的东西方乐理着作,那些关于音乐、源流、流派演变的艰深论述;他被《东西乐制之研究》里夹杂着德文批注的纸条,挑战过语言和学识的极限;被《琵琶练习曲》的指法进阶“圣经”折磨;被那些抽象的术语、复杂的谱例搞得头晕脑胀。
或许,他唯一的喘息,是躺在左藤椅上,进入农场空间进行劳作和巡视的那片刻宁静。当意念扫过金黄的稻田、翠绿的菜畦、波光粼粼的湖泊里欢快游弋的鱼群,以及山坡上茁壮成长的牲畜,收获的满足感能短暂驱散精神的疲惫。
有时,他会特意多停留一会儿,不是为了劳作,而是为了那份绝对的安静。他会在仓库旁“坐”下,摊开一本空间里的古籍或乐理书,在无声的世界里,全神贯注地阅读、思考、记忆。这片只属于他的净土,隔绝了尘嚣,让他能更高效地吸收那些晦涩的知识。
在这种日复一日、近乎苛刻的自律中,指尖的老茧厚了又破,破了又厚;眼底染上了淡淡的青黑;俄语的卷舌音逐渐圆润;那些抽象的调式转换、和弦解决倾向,在反复的理论推演和中,终于开始变得有迹可循。
他像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高速运转,将知识、技巧、乐感强行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难得放假,吕辰兑现了对小雨水的承诺,带着这小丫头片子狠狠逛了几天北京城。从北海的白塔到景山的万春亭,从东安市场的热闹到琉璃厂的古韵,小雨水像只快乐的小鸟,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大街小巷。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兄妹俩逛到了正阳门外。熙攘的人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老北京特有的气息,正阳门巍峨的城楼在不远处投下庄重的影子。
在正阳门根儿下,紧挨着热闹的前门大街,拐进条安静的老胡同,青砖灰瓦间嵌着一块叫‘陈记裁缝铺’的乌木老匾。
匾额漆色温润,字迹遒劲,看起来至少经历几十年风雨,却依然稳稳当当。铺面不大,陈设也旧,空气里浮着糨糊味、新布香和若有似无的茉莉高碎味。
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挂着几件成衣样板,料子看起来颇为讲究。柜台里,静静地躺着一件前清贝勒爷的盘龙补子,金线依旧灿然。
“这铺子怕是传了两三代人!手艺怕也像这胡同墙缝里的老草,根扎得深呐,得进去做件衣服。”吕辰心想。
“雨水,走,哥带你进去看看,给你做件新衣裳过年穿!”吕辰牵着小雨水的手,不由分说地推开了裁缝铺的门。
门上的铜铃“叮铃”一声脆响。铺子里光线明亮,空气中弥漫着熨烫衣物留下的干净气息。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木架,整齐地码放着各色布料。中间一张宽大的案板上铺着半成品的衣料,针线、剪刀、划粉等工具摆放有序。
“来了您呐,看看衣裳还是扯布?”一个清脆爽利的声音响起。
吕辰循声望去,只见柜台后站起一位姑娘。这一眼,饶是吕辰前世见过不少美人,心头也不由得微微一跳。
这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段高挑匀称。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皙细腻,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杏眼,眼神清澈锐利,顾盼间透着股子精明利落劲儿,看人时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水蓝色布拉吉,外面套着件素色细布工装围裙,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根同色发带。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株迎着朝阳的向日葵,明媚又充满活力。
“姐姐,你好漂亮呀!”小雨水仰着小脸,大眼睛眨巴着,甜得能沁出蜜来,一句话就把那姑娘逗乐了。
“哎哟,这小妹妹嘴真甜!”姑娘弯下腰,笑吟吟地摸了摸雨水的小脸蛋,声音清脆,“想做什么样的新衣服呀?”
“表哥说给我做新衣服过年穿!”雨水立刻指向吕辰,然后好奇地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何雨水!”
“我叫陈雪茹。”姑娘大大方方地报了名字,又看向吕辰,“您是?”
“吕辰,这是我妹妹雨水。”吕辰笑着点头致意,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陈雪茹。“这眉眼,没跑了!这爽利劲儿,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又不失大气的姑娘。”
“这简直就是为咱量身定做的表嫂啊!”吕辰心中念头渐渐清晰,“女主外、男主内!嗯,不错不错!”
“陈姑娘,我们想看看给雨水做件过年的新袄子,厚实暖和点的料子。”吕辰一边说,一边任由雨水好奇地在铺子里看来看去。小雨水充分发挥了她“社交恐怖分子”的天赋,拉着陈雪茹问东问西,从布料的颜色问到怎么做衣服,把陈雪茹逗得咯咯直笑,两人很快就聊得火热。
趁着陈雪茹给雨水量尺寸、选料子的功夫,吕辰状似无意地问:“陈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手艺这么好,是家传的吧?”
陈雪茹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给雨水量着肩宽,爽朗一笑:“可不嘛,我家世代裁缝,打小就在铺子里帮忙,耳濡目染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铺子主要是我和我娘操持着。”
“真能干!”吕辰由衷赞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心,“那,陈姑娘成家了吗?这么能干,追求者肯定不少吧?”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邻里间的闲聊。
陈雪茹正低头记录尺寸,闻言并未扭捏,大大方方地抬起头,杏眼瞟了吕辰一眼,带着点嗔怪的笑意:“小兄弟,您这问得可真够直接的!还没呢,我这人挑,得找个我看得上的才行。”语气里带着少女的娇憨和对未来的自信。
吕辰心中一定。成了!信息确认无误!他看着眼前明媚爽朗的陈雪茹,再看看身边叽叽喳喳活泼可爱的雨水,一个完美的计划瞬间成型。
当天晚上,吕辰家的小院里。何雨柱刚下班,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吕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神秘:“表哥,明儿个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啊?”何雨柱头也不抬。
“给你置办几身行头!”吕辰笑道,“你瞧瞧你这身,在丰泽园后厨油烟里滚久了,都腌入味了。人靠衣裳马靠鞍,你这大厨也得有点派头不是?我今儿发现正阳门外有家裁缝铺,手艺不错,料子也地道。”
何雨柱本想说“后厨穿那么好干啥,干净就行”,但看着表弟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想想也是,雨水都上学了,自己这个当哥的,也不能太邋遢。
第二天下午,吕辰特意等何雨柱下班,拉着他直奔正阳门外的“陈记裁缝铺”。路上,吕辰反复叮嘱:“表哥,待会儿别紧张,人家问啥你答啥就行,量尺寸的时候站直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何雨柱嘴上应着,心里却有点打鼓。他平时要么在后厨挥汗如雨,要么在家穿着汗衫大裤衩,正经量体裁衣,还真有点不自在。
“叮铃”一声,裁缝铺的门再次被推开。
“雪茹姐姐!”小雨水像只小蝴蝶似的先扑了进去,甜甜地叫人。
“哎!雨水来啦!”陈雪茹笑着迎出来,目光随即落在吕辰和他身后的何雨柱身上。
吕辰笑着介绍:“陈姑娘,这是我表哥何雨柱,丰泽园的大厨。今天带他来,麻烦您给做几身衣裳,特别是要一身好点的白色厨师服,在灶上穿着精神。”
“何师傅,您好。”陈雪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何雨柱一抬眼,正对上陈雪茹那双明亮含笑的杏眼。刹那间,他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心脏,大脑一片空白!眼前这姑娘,明艳得如同正午的阳光,爽利得就像刚出锅的爆炒腰花,那笑容干净又温暖,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勾勾地看着陈雪茹,连人家伸出的手都没注意到,更别提回应了。
“表哥?”吕辰忍着笑,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啊?哦!你,你好!陈,陈姑娘!”何雨柱这才如梦初醒,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慌忙伸出手,动作僵硬得像是要去抓烧红的烙铁,结结巴巴地打招呼。他手心全是汗,握了一下就飞快地缩了回来,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陈雪茹看着何雨柱这副憨厚的窘迫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何师傅想做什么样的衣服?”陈雪茹忍着笑问道,开始熟练地拿出软尺和记录本。
“啊?做,做啥都行!听,听陈姑娘的!”何雨柱还没缓过神,眼神躲闪,声音发飘。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陈雪茹明媚的笑容,根本转不动了。
小雨水笑嘻嘻的拉住陈雪茹的手:“雪茹姐姐,我哥哥人可好啦!做饭可香啦!他今天就是来做漂亮的衣服的!”
吕辰赶紧接话,把昨天给雨水定做衣服时看中的几款料子和样式跟陈雪茹说了,特别强调了那身白色厨师服要用厚实挺括、不易沾油烟的料子。陈雪茹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拿出几块料子让何雨柱选颜色。
何雨柱全程像个提线木偶,吕辰指哪块料子,他就只会点头说“好”。陈雪茹让他站直量尺寸,他更是紧张得绷紧了身体,动都不敢动。陈雪茹的手指带着软尺划过他的肩、背、胸、腰,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何雨柱浑身一激灵,呼吸都屏住了,脸憋得更红了。
吕辰在一旁看得暗乐,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有门儿!表哥这反应,绝对是看对眼了!
量好尺寸,付了定金。走出裁缝铺好一段路,何雨柱还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脚步虚浮,眼神发直,时不时还傻笑一下。
“表哥,回魂了!”吕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何雨柱猛地回神,黝黑的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亮得惊人。他一把抓住吕辰的胳膊,声音带着点激动后的微喘:“小辰!那,那陈姑娘,她……”
“她还没对象,人爽快,手艺好,长得也漂亮,对吧?”吕辰笑眯眯地接话,“怎么样表哥,动心了没?”
何雨柱难得地没有嘴硬,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傻气:“嗯!真,真好看!说话也利索,跟咱雨水还挺投缘……”
“光动心可不行,得行动!”吕辰立刻抓住机会,开始给表哥灌输形象改造计划,“你看看你刚才,见着人家姑娘话都说不利索,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想追人家陈姑娘,你这形象气质首先就得提升!”
何雨柱难得虚心受教:“那,那咋办?”
“第一,勤洗澡!天天洗!身上不能有油烟味儿!第二,勤换衣服!特别是贴身的汗衫裤衩,一天一换!第三,头发长了就剪,指甲长了就修,干干净净!第四,多读书看报!别整天就知道掂勺!肚子里得有点墨水,跟人家聊天才有话题!你看看人家陈姑娘,多精明能干,你总不能只会说‘火候到了‘、‘盐放少了‘吧?”
吕辰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着,何雨柱听得连连点头,眼神无比坚定,仿佛接到了灶台上下达的最高指令:“行!哥都听你的!你说咋整就咋整!”
看着表哥这“为爱冲锋”的架势,吕辰满意地笑了。第二天,他拉着何雨柱直奔澡堂子,从头到脚搓了个通红锃亮。接着又去了理发店,让师傅把何雨柱那乱糟糟的头发修得精神利落。新理的板寸头配上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何雨柱整个人都精神焕发,那股子憨厚劲儿里透出了几分清爽硬朗。
回到家,何雨柱立刻翻出还没穿过几次的干净衣服换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脸上带着点傻笑。小雨水在旁边拍手笑:“哥哥变漂亮啦!”
何雨柱摸了摸板寸,又扯了扯新换的衬衫领子,对着镜子咧嘴一笑,跟个傻子似的。
第50章 成绩和考核
今天早上,吕辰又到了学校,这可是听分的日子,这次考试,吕辰可是用了全力,他很想知道考了多少分。
初三三班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吕辰的名字高悬榜首,后面跟着一连串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甚至还有几个鲜红的满分!
这引起的轰动几乎不亚于他当初的“败家”行为。
“我的天!这么多满分,这怎么可能?!”
“吕辰?他天天看课外书,怎么可能?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也太能藏了”
“嘘!小声点!人家看课外书可是老师都允许的,不过,这也太夸张了吧?”
“听说他天天抱着个琵琶,还以为他不务正业呢。”
“俄语也考这么好?广播讲座真那么神?”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眼神复杂难言。这个学生行事特立独行,上课常常看“闲书”。可几次突击检查,发现他确实早已掌握课程内容,甚至能解答超纲难题。如今这成绩,打碎了所有质疑,也印证了老师当初对他“自学能力超强”的判断。
同学们想着吕辰平时的情况,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
吕辰对这个结果很平静,他站在人群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榜首自己的名字,心中没有太多狂喜。
开玩笑,要是考不了这成绩才怪呢,如果不是为了给以后的中考“好成绩”铺路,他才不想这么显眼。
没错,他准备去师大附中读高中,他都和娄晓娥约好了高中做同学,但师大附中这种重点中学,可不是想上就能上的,得拿中考成绩这硬实力说话。
但为了保险,吕辰还是狠狠露了一把,到时候万一通过中考还是进不了,凭这好成绩,想必找校长走推荐路子,说不定也有点希望。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成绩打底,他在学业这条“基础战线”上,就赢得了宝贵的自由空间,下学期,他可以更专注于音乐学习了。
他转身离开喧闹的人群,骑着车,今天可得去王澜亭先生家里接受考校。
吕辰将琵琶仔细包裹好背在身后,一手提着一个水桶,里面装着一条岩鲤斑鱼,车头挂着个装着榛蘑和山楂的竹篮,蹬着自行车,径直来到醇亲王府附近那条清幽的老胡同。
推开王先生家略显斑驳的木门,还是那熟悉的沉静气息,小院依旧收拾得纤尘不染,几名年轻人正在写作业,那是先生的孙子们。王澜亭先生坐在暖炉旁,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眼望来。
“先生。”吕辰恭敬行礼,将带来的东西放在门边,“快过年了,学生带了点乡野之物,一点心意。这鱼是京郊水库的岩鲤斑,肉质紧实,炖汤极鲜;榛蘑是山里采的,炖鸡炖肉添点山野气;山楂给您消食解腻。”
王澜亭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道:“放那儿吧。琴带来了?”
“带来了。”吕辰连忙解下背上的琵琶。
“好。”王澜亭放下书卷,走到屋子中央的琴凳旁坐下,“先说说,这学期都做了什么?指法可曾懈怠?”
吕辰将琵琶置于膝上,调整好坐姿,这才开口:“学生不敢懈怠。每日指法空练与实练,合计不少于两小时。轮指力求均匀快速,弹挑力求清晰有力。视唱练耳每日必做,单音、音程、和弦听辨、节奏和旋律听记皆按先生要求进行。乐理自学了《和声学基础》中调式转换、和弦解决倾向等章节,并研读了杨荫浏先生的《中国音乐史纲》中关于琵琶源流、形制演变及主要流派的论述。”
“嗯。”王澜亭不置可否,只伸手指了指琵琶,“弹。从轮指空弦开始。”
吕辰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右手四指悬于弦上,手腕放松下沉。下一刻,琴声连绵不断地响起,速度稳定,颗粒分明,再无初学时散乱不均的杂音。
王澜亭闭目倾听片刻,微微点头:“比上次强。有耐力了。”他随即睁眼,“现在,弹《工尺谱入门》里那首小曲,慢速,注意每个音的‘弹’‘挑’手型与音色。”
吕辰依言而行,右手食指与拇指交替,动作干净利落,手腕自然带送。简单的旋律虽不宏大,却清晰圆润,带着一种初具雏形的穿透力,少了当初的闷响和杂音。
一曲终了,王澜亭没有评价,开始老校乐理知识,吕辰一一依言作答,王澜亭眼露赞许:“能联系实际音响,还算开窍。那说说琵琶的源流。”
“是。”吕辰精神一振,将《中国音乐史纲》和王澜亭零星指点融会贯通,细讲了琵琶的源流,从“八音”分类中琵琶的归属,到唐代梨园乐工雷海青的传说,再到明清以来不同地域风格的萌芽,虽无高深见解,但脉络清晰,基础扎实,显是下了苦功研读记忆。
王澜亭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源流脉络算你过关。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琵琶何以能成‘王’?非仅因技法繁复,更因其音域宽广,刚柔并济,既能状金戈铁马之壮烈,又能抒小桥流水之幽情,更能与歌者相和,叙事抒情,无所不能。这‘所以然’,你日后在曲子里慢慢体会。”
他站起身,走到吕辰面前,拿起那把老红木琵琶,手指在弦上轻轻一划,一串清越的泛音响起。“再来一段轮指。这次,我击掌为号,你随我掌速变化快慢。”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考验的不仅是轮指技巧,更是节奏感和应变能力!吕辰心中一凛,立刻凝神屏息。轮指声再次响起,哒哒哒哒……稳定均匀。
王澜亭面无表情,手掌开始轻拍大腿,速度忽快忽慢,毫无规律。吕辰全神贯注,双眼紧盯先生的手掌,右手轮指的速度也随之精确地同步变化,快如疾风骤雨,慢如珠落玉盘,始终紧紧咬住那变化的节奏点,没有一丝慌乱或脱节。
屋内只剩下轮指的哒哒声与手掌拍击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王澜亭眼中那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终于清晰了一些。
掌停,声歇。
“嗯。”王澜亭放下手,只吐出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夸奖都让吕辰感到踏实。
一个小伙子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热茶,推到王先生和吕辰面前。
吕辰起身道谢,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微烫的茶杯。
“琴音里有东西了。”王澜亭看着吕辰,语气依旧平淡,“不再是空壳子响动。手上的茧,没白磨。视唱练耳是根本,乐理是骨架,史论是魂魄,指法是皮肉。缺一不可。你这点进益,算是在门槛上站稳了。”
他顿了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工整的毛笔字《琵琶古曲谱选》。“寒假也不能荒废。每日指法照旧。把这里面第一首《旱天雷》练熟。开春回来,我要听。工尺谱要自己译成指法,不懂之处,用笔记下。”
吕辰双手接过曲谱,“是,先生!学生一定用心练习。”
离开王先生家时,冬日的阳光似乎也温暖了几分,琵琶沉甸甸地背在身后,新得的曲谱揣在怀里,一个学期的枯燥与皮肉之苦,似乎都化作了弦上即将奏响的惊蛰之音。
回到家时,发现三水叔和邓声品坐在堂屋里,陪着吴奶奶说话,小雨水在吴奶奶的怀里,小嘴鼓鼓的吃着东西,跟个小松鼠一样。
吕辰赶紧上前,“吴奶奶,三水叔、声品哥,你们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吃过饭了没?”
吴奶奶道:“小辰,你老家的亲戚来看你们三兄妹,你和柱子没在家我就代为招呼待了一下,你们聊,奶奶家里还蒸着枣糕,先回去看看。”
“奶奶慢走,三水叔、声品哥,你们稍坐,我先送一下吴奶奶。”吕辰赶紧送吴奶奶出了门。
在门口,吴奶奶对吕辰说:“小辰,你家亲戚是给你们兄妹三送粮食来了,奶奶看来,都是朴实的乡亲,别忘记了回礼,这样的亲戚得走长久了。有什么想法和奶奶说,明天让你婶给你送来。”
吕辰赶紧谢过!
回到正堂,三水叔说:“小辰,今天我们是奉你根叔的命给你家送今年的收成来了,今年收成好,除开公粮,一共给你们送来了一千斤粮食。”
吕辰大惊,“三水叔,这不合理,怎么算都不可能有这么多,你们这样做,乡亲们会有意见的。”
三水叔摆了摆手,“这是互助组开会说了的,你在这北京城里读书,也没个进项,什么都要钱,没粮食可过不下去。”
吕辰没在多言,和两人聊了一会儿,何雨柱回来了,又是一番诉说。
吃了饭,吕辰来到王营长家,请王营长协调了一批残次农具和劳保用品,又找吴家二婶子采购了一些白糖、火柴等物资,第二天一早,以“烈属慰问”的名义给三水叔们们带了回去。
第51章 托管小雨水
腊月里的北京城,天光总是亮得迟一点,寒气裹着胡同里的烟火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孔,吕辰家厨房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忙碌的身影。
何雨柱系着围裙,正麻利地将最后几个热腾腾、皮薄馅大的豆沙包码进藤编食盒的底层格子里,上面一层则铺着刚炸好、金黄酥脆的排叉儿,油香四溢。旁边还有个小巧的搪瓷缸子,盖子盖得严严实实,里面是给小雨水温着的香甜杏仁茶。
“哥,快点呀!雪茹姐姐要等急啦!”小雨水裹得圆滚滚的,戴着顶兔耳朵棉帽,小脸红扑扑的,趴在厨房门框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朝里张望,怀里抱着愈发圆润的小咪。
“来了来了,小祖宗!”何雨柱笑着应声,盖好食盒盖子,又把搪瓷缸子放进一个棉布套袋里。他抬头看向倚在门边、同样穿戴整齐的吕辰,“都齐了,路上趁热吃。”
吕辰接过沉甸甸的食盒,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雨水热乎乎的小手:“走喽!表哥晚上记得去接雨水,我这几天要去那些长辈家里走动走动。”
何雨柱抓出一把钱交给吕辰,“这点钱小辰你拿着,好走亲戚要买点礼物。”
吕辰摆摆手推了,“表哥我还有些钱,再说去长辈就送点蔬菜,我从暖棚里摘就成,花不了钱。”
“走喽!”雨水欢快地应和,小短腿紧倒腾,跟着吕辰出了院门,小咪在她怀里舒服地“喵”了一声。
“陈记裁缝铺”门板已经卸下了两块,陈雪茹正拿着鸡毛掸子,轻轻掸着挂着的成衣样板,听见门口铜铃“叮铃”一声脆响,她转过身来。
“雪茹姐姐!”雨水松开吕辰的手,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去,小咪也趁机跳到地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哎哟,雨水来啦!”陈雪茹脸上立刻露出明媚的笑容,放下鸡毛掸子,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小丫头,顺手捏了捏她冻得冰凉的小脸蛋,“今儿又带什么好吃的啊?”她目光掠过雨水,落在吕辰身上,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雪茹姐,早。”吕辰笑着打招呼,将食盒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子,一股诱人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表哥刚做的豆沙包、排叉儿,还有杏仁茶,烦您和陈妈陪雨水吃个早点,看着点她,别一下子吃撑了。”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条细细的、炸得焦黄酥脆的小鱼干,“这是给小咪的零嘴。”
陈雪茹看着精致诱人的点心,再看看那包小鱼干,笑意更深:“小辰,你还真是把我这裁缝铺当成托儿所了?雨水在我这儿,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吕辰面不改色,“雨水就爱往你这儿跑,说雪茹姐姐最好看,说话最好听。再说,这快过年了,家里事多,我得去图书馆查点乐理资料,还得去王先生那儿上上课,下午还想去几位关照过我们的长辈家走动走动,拜个早年。雨水跟着我,净瞎跑了。”
他理由充分,滴水不漏。陈雪茹看着他这沉稳劲儿,做事总是有章法,连送妹妹来“托管”都安排得如此自然妥帖。
“行啦行啦,知道你是大忙人,”陈雪茹摆摆手,拿起一个小豆沙包递给眼巴巴的雨水,“去吧去吧,雨水交给我。不过,”她促狭地眨眨眼,“你这天天‘顺路’,可别把图书馆和王先生家的门槛踏破了。”
吕辰只当没听出话里的揶揄,道了声谢,又嘱咐了雨水两句“听雪茹姐姐话”“别捣乱”,便转身出了铺子。陈雪茹倚着柜台,笑着摇了摇头。天天来,天天都是这套说辞,可那一本正经样,又让人生不起半点怀疑,真是个候精啊。
暮色四合,寒气沉沉压下,陈记裁缝铺里,陈雪茹正赶制一件过年的新袄。雨水则乖乖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练习本,小眉头微蹙,一笔一画地写着生字,嘴里还念念有词。小咪蜷在陈妈的怀里打盹,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雪茹姐姐,‘新年’的‘年’字是这样写吗?”雨水举起本子,指着上面一个写得有点歪扭的字。
陈雪茹停下手里的针,凑过去看了看,眉眼弯弯地笑了:“对啦!雨水写得真棒!就是这一竖呀,要再直一点,像小松树一样站得稳稳的。”她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工整地写了一个示范。
“嗯!像松树一样!”雨水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重新低头一笔一画地练习起来。
就在这时,铜铃清脆的“叮铃”声响起。铺子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猛地涌了进来。
“雨水!哥来接你啦!”何雨柱出现在门口,他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一眼就看到了灯光下的妹妹和陈雪茹。目光在陈雪茹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立刻堆起憨厚又带着点局促的笑容:“陈婶、陈姑娘,辛苦您二位了!雨水没添乱吧?”
“哥哥!”雨水欢呼一声,丢下铅笔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何雨柱的腿。
陈雪茹放下针线,站起身,笑道:“柱子师傅来啦?雨水可乖了,一点没添乱,还帮我认布头呢。”她看向何雨柱手里提着的东西,一个厚实的搪瓷提桶,裹着好几层干净棉布,桶盖边缘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霸道地弥漫开来,瞬间盖过了铺子里的糨糊和布料气息。
何雨柱连忙把提桶放到柜台上,小心翼翼的解开棉布,掀开桶盖,一股更猛烈的、混合着酱香、肉香和微微酸甜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只见桶里满满当当地盛着一道色泽红亮油润、酱汁浓稠的菜肴,赫然是丰泽园的招牌之一樱桃肉!一块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煨炖得酥烂入味,裹着晶莹透亮的深红色酱汁,其间点缀着几颗去了核的红樱桃,红白相间,诱人至极。
“哎哟,柱子师傅,这,这太破费了!”陈雪茹连忙推辞,“怎么好意思还让您带这么金贵的菜!”
“不破费!不破费!”何雨柱连连摆手,憨厚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神有些躲闪,声音却努力维持着爽利,“今儿后厨试新菜,做多了点。想着陈婶儿和您辛苦一天,带点回来尝尝。这东西热乎着才好吃,凉了味儿就差了!您和陈婶儿快趁热尝尝,给,给提提意见!”他把“提提意见”说得格外真诚,仿佛陈雪茹真是他厨艺上的重要评委。
旁边的小雨水直咽口水,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那桶樱桃肉:“哥哥,好香呀!雨水也想吃……”
“小馋猫!”何雨柱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变戏法似的又从棉布包裹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同样裹得严实的搪瓷饭盒,“喏,你的在这儿!哥还能忘了你?”
“谢谢哥哥!”雨水立刻眉开眼笑,抱着自己的小饭盒,心满意足。
陈雪茹看着何雨柱这一番动作,再看看这显然是精心挑选甚至可能特意“做多了”的樱桃肉,心里那点推辞的话就说不出口了。这柱子师傅,看着憨憨的,心思倒是实诚又周到。她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份带着烟火气的“意见”:“那,那我就不跟柱子师傅客气了。这樱桃肉看着就地道,闻着更香!我娘肯定喜欢。柱子师傅,谢谢您了!”
“应该的,应该的!”听到陈雪茹收下,还夸他做得好,何雨柱心里乐开了花,搓着手,笑容更憨了几分,“那,那我带雨水回去了?陈姑娘您和陈婶儿也早点吃饭,别凉了!”
“好,路上慢点,看着点雨水。”陈雪茹笑着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何雨柱一手提起空了的搪瓷提桶,一手牵起雨水,小丫头一手抱着自己的饭盒,另一只小手被哥哥温暖的大手包裹着,蹦蹦跳跳地跟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脆生生地喊:“雪茹姐姐再见!小咪再见!”
“雨水再见!”陈雪茹倚着门框,寒风中,那浓郁的、带着家一般温暖的肉香,似乎还固执地萦绕在裁缝铺门口,久久不散。
铺子里,陈母笑道:“雪茹啊,妈算是看出来了,这三兄妹对你有意思!你猜猜是哪个?”
陈雪茹脸红了一下,“还能是谁,这柱子师傅呗,那吕辰就是个猴儿精,这一套一套的。以前还今天做个衣服,明天缝个褂子的,现在直接就把妹妹都往我这里丢了,还真难对付!”
陈母揉了揉怀里的小咪,笑道:“柱子这小伙没的说,丰泽园赵四海大师傅的徒弟,人品是跑不了,这手艺怕是离出师不远了。至于那吕辰,你说得对,小小年纪能把家经营成这样,可精着呢,不过人倒是没什么坏心思。”
陈雪茹道:“妈,说这些还早着呢,我就看着,看他三兄妹还要演什么戏。”
陈妈看着桌上的樱桃肉:“要说,柱子这小伙子,心是真细!雪茹啊,快,拿碗盛出来,趁热乎,咱娘俩也尝尝丰泽园大厨的手艺!这大冷天的,吃着热乎菜,心里都暖洋洋的!”
陈雪茹应了一声,拿出干净的碗筷。她夹起一块放入口中,酱香浓郁,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一丝恰到好处的酸甜更是点睛之笔。果然是好手艺。
窗外,何雨柱牵着雨水,寒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但何雨柱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他想起陈雪茹刚才收下菜时那明媚的笑容,还有那句“我娘肯定喜欢”,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雨水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打开饭盒盖子,偷偷捏了一小块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哥,雪茹姐姐家的灯还亮着呢!”雨水含糊不清地说。
“嗯,亮着呢。”何雨柱应着,没有回头,嘴角却悄悄地扬了起来。
第52章 人情、销路
接下来的三天,吕辰蹬着二八大杠,穿梭在四九城的街巷里。
交道口街道办事处,王主任看着网兜里水灵灵的菠菜、顶花带刺的嫩黄瓜,还有两条用草绳穿着的活蹦乱跳的大鲤鱼,疑惑道:“小辰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这大冷天的,还能弄到这么水灵的菜,不容易!”
“王姨,这蔬菜可是我种的呢,我家今年开了个暖棚……”吕辰把暖棚的事说了一遍。
王主任大喜,“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改天王姨带街道的同志们去你那里取取经!”
孙大叔家,收到了一小筐红彤彤的番茄和一只精神抖擞、冠子鲜红的大公鸡。孙大叔的老伴儿惊喜地摸着那油亮的鸡毛:“哎哟,这公鸡真精神!正好留着过年祭祖!”
西四街道办,刘干事看着吕辰放在桌上的蔬菜和鱼,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惊喜:“小辰,上次捐款的事,区里都通报表扬了!这些蔬菜是暖棚里种出来的吧?你可是立了大功了,这件事彭主任已经报到了区里,过几天要来你家参观暖棚,一个功劳跑不了,你这几天可别乱跑。”
阎师傅、周师傅也都收到了分量实在的蔬菜和鱼。
陈得雪老人见到新鲜菜蔬和肥美的草鱼,也很开心,“小吕同志有心了。天寒地冻,这些可都是稀罕物。”他小心地收下,又低声说:“这些时间你没来,遇到些好书,实在是不忍放过,我作主给你收集了七八本,都是明清的老版本。”
吕辰大喜,又去拉了几袋粮食蔬菜交给陈得雪。
来到王澜亭先生家,吕辰扛了一袋新米,足有五十斤。王先生看着那袋米,又看看眼前恭敬站着的少年,脸上那惯常的冷峻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只微微颔首:“嗯。指法,莫荒废。”吕辰肃然应道:“是,先生。学生谨记。”
腊月二十五这天,吕家的小院里格外热闹。区里几位干部,连同附近几个街道办的负责人,在彭主任和刘干事的带领下,一大早就到了。同行的还有农学院的孙建业和李秀梅,两人带着厚厚的笔记本,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暖棚的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泥土、蔬菜清香和淡淡地龙暖意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与外界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柔和的冬日阳光透过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大块玻璃斜射进来,棚内明亮而温暖。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参观者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发出低低的惊叹。
只见整齐的畦垄上,生机盎然,绿意流淌。菠菜叶片肥厚深绿,边缘还凝着清晨细微的水珠,像铺了一层翡翠;小白菜挤挤挨挨,嫩生生的菜心鹅黄可爱;小葱挺立如林,翠绿笔直;黄瓜藤蔓沿着搭好的竹架攀缘,翠绿的瓜纽顶着嫩黄的小花,已有几根尺把长的嫩黄瓜垂挂下来,顶花带刺,鲜亮诱人;最抓人眼球的是几畦番茄,植株健壮,挂果累累。那些果实大部分已褪去青涩,呈现出诱人的橙红或深红色泽,沉甸甸地坠在绿叶间,饱满圆润,在阳光下仿佛半透明的红宝石。
“好!长势太好了!”区里的领导忍不住大声赞叹,他走到一株番茄前,轻轻托起一个沉甸甸的果实,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他转过身,用力拍了拍身旁吕辰的肩膀,声音洪亮,“吕辰同志,了不起!这暖棚,可真是给咱们解决老百姓冬季吃菜难的问题,闯出了一条好路子!瞧瞧这菜!这哪是菜啊,这是社会主义新生活的希望!是革命的好果实!”他环视众人,斩钉截铁道,“区里决定了,开春就全面推广这个‘居民自助解决冬季蔬菜’模式!这‘样板田’,立了大功了!”
孙建业和李秀梅立刻成了焦点,被几位街道干部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技术细节。孙建业推了推眼镜,指着暖棚角落的有机肥堆和水池,“关键在于温度和水肥调控的结合。地龙提供基础热源,这个大水池既能蓄热调温,又能保证湿度,配合我们筛选的速生耐寒品种和科学配比的有机肥……”
李秀梅则拿着笔记本,一边补充说明,一边飞快地记录着。她指着番茄畦边插着的记录竹签:“我们详细记录了不同品种从播种到采收的全过程数据,包括温度、湿度、光照时长的影响,这些数据对后续推广至关重要……”
吕辰站在人群稍后,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听着彭主任掷地有声的话语和孙、李二人专业的讲解,脸上带着谦逊的微笑,心里却踏实无比。这步棋,走对了。冬日的绿意,终于可以端上餐桌。
接下来两天,交道口街道办等其他区的街道又陆续前来参观考察,“视察接待”吕辰才算结束!
这天一早,吕辰把小雨水送到陈记裁缝铺“托管”。
随后,吕辰蹬上自行车,车把手上挂着一个用新鲜菖蒲叶精心捆扎好的大串,足足十六只青背白肚、张牙舞爪的大闸蟹,每一只掂量着都有七两重,金爪上茸毛密布,透着生猛劲儿。车后座还固定着一个盖着湿布的木桶,里面隐隐传来细碎的噼啪声。
一路来到天桥鱼市,熟门熟路地拐进“阮记活鱼”的摊档,阮鱼头正叼着旱烟袋,指挥着两个徒弟给顾客捞鱼过秤。
“阮叔!”吕辰停好车,招呼了一声。
“哟!小辰!稀客啊!”阮鱼头闻声抬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随即目光就被吕辰车把手上那串“横行将军”牢牢吸住了。他几步跨过来,烟袋都忘了抽,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瞪得溜圆:“嚯!这,这是,江浙的‘金爪将军’?这品相,这个头,乖乖!年头里可少见这么硬的好货!”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一只蟹那硕大坚硬的青壳,又掂了掂分量,啧啧称奇。
“托您的福,运气好,碰上了点稀罕物。”吕辰笑着把蟹串递过去,他也有点懵,这些蟹都是在潮河里引种的,大闸蟹可是产自长江流域,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快过年了,给您带点尝尝鲜,添个菜。”他又转身掀开后座木桶上盖着的湿布,“还有这桶里,是点小河虾,还算活泛。”
桶盖一掀开,银光乱跳!只见大半桶小河虾挤挤挨挨,个个都有小指长,通体近乎透明,只脊背处透着一抹淡淡的青灰色,长须颤动,活力十足,在桶里弹跳碰撞,发出密集清脆的“噼啪”声,水花四溅。
“哎哟我的天爷!”阮鱼头震惊不已,眼睛瞪得溜圆,他经营鱼市大半辈子,什么好货没见过?可这寒冬腊月,能弄到如此生猛、个头又这么齐整的顶级大蟹和上等河虾,简直是不可思议!这已经不是尝鲜的“礼”了,这是能上大席面、能卖出大价钱的硬通货!
他猛地吸了一口旱烟,压住心头的震惊和狂喜:“小辰,你这,这份‘年礼’可太重了!阮叔我承情!不过,好东西可不能糟践了。你实话告诉叔,这些东西,你还有多少?能不能匀点给叔?你放心,价钱绝对亏不了你!这品相的蟹和虾,有多少,我阮鱼头包圆了!”
吕辰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露出“被识破”的腼腆笑意,搓了搓手:“阮叔您真是火眼金睛。不瞒您说,托朋友的路子,确实还弄到一些。蟹大概还有三百来斤,虾,能有个五百多斤?都是这种品相。”他指了指桶里活蹦乱跳的虾。
“三百斤?!五百斤?!”阮鱼头大喜,他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和豪爽,斩钉截铁道:“好!小辰痛快!阮叔也不客气!蟹,按行里最高价走!虾也按头等鲜货的价!全给我拉来!钱,现款结清!一分不少!”他激动地拍着胸脯,又压低声音,“以后再有这种‘稀罕路子’的好货,千万记得头一个找你阮叔!保证给你卖得漂漂亮亮!”
吕辰离开时,阮鱼头还站在摊档前,咂摸着嘴,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感慨。这吕家小子,路子是真广,手段也是真漂亮。
这年关,有了这批硬货,他阮鱼头在四九城鱼行的名声,怕是要更响亮了。
第53章 暖棚丰收
小年刚过,北京城彻底被寒流笼罩,天幕低垂,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墙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肃杀,年关仿佛被严寒冻结,家家户户只留下精打细算的沉重。
这天早上,吕辰刚从正阳门回来,就见陈得雪等在小院门口,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沾满了雪沫,佝偻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他不停地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脸上带着焦灼和难堪。
“陈老?”吕辰心头一紧,连忙开门将他让进堂屋,“快进来暖和暖和!这么大的雪,您怎么来了?”
进了正堂,陈得雪带着羞愧道:“小吕,我这张老脸,今天是豁出去了!”
吕辰递过一杯热水,示意他坐下慢慢说,陈得雪捧着搪瓷缸,眼神痛苦,哽咽道:“是几个几十年的老兄弟,熬日子熬干了油灯的。老周你知道,前清的举人,家里就剩病歪歪的老妻和一个没成年的孙女,入冬就咳血,药都断了。老秦字画双绝,性子清高,饿得下不了床,孙子才五岁,饿得直哭,拿冷水充饥,还有老李、老吴……拢共七户人家,一十八口人。”
他喘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今天老周来找到我,年关到了,家里能换的都换了,连炕席都揭了,是真揭不开锅了!看着老兄弟家里那光景,孩子饿得眼发绿,老人咳得上不来气,我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
吕辰诧异道:“陈老,前两天那些粮呢?你不会都接济他们了吧?”
陈得雪尴尬道:“小吕,实话告诉你,那些粮都是有主的,一斤都没剩下,甚至,还差二三十斤。”
吕辰大惊,他本以为已经足够了,甚至想着还能给陈得雪余下一些,没想到这陈得雪这么实诚,宁愿自己吃亏都拉不下脸来说,这该死的脸面啊。“陈老,你知道,我年少见识不够,不识真宝价格,你以后换书,是多少就是多少,别帮了别人反而让自己吃亏,这次要不是因为这个事儿,我都不知道这事。”
陈得雪没接这话,他猛地放下水杯,竟对着吕辰深深作揖,“小吕!我知道这很为难,也是忌讳!是要命的事!可我陈得雪用这把老骨头,用祖宗的名誉起誓!就这七户人家,都是知根知底、把嘴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只要能救他们过这个年关,我陈得雪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若有半分差池,天打雷劈,我一人担着!绝不连累你半分!”
吕辰大惊,连忙避开,“陈老,你快别这样,折煞晚辈了。这个忙,我帮!”
对他来说,这事不难,可是得光明正大地把事儿办了,吕辰想了想,“陈老,您先别急。救命要紧,但路子得走正。你跟着我来看看。”
吕辰带着陈得雪来到后院,指着暖棚,“这暖棚,是街道办刘干事亲自抓的点,区里都挂了号的‘样板田’。它的产出,除了自家吃,本就有‘示范’和‘适当回馈邻里’的意思。您那几位老兄弟的情况,是实实在在的困难。我们完全可以用‘烈属慰问困难户’、‘暖棚成果惠及邻里’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帮!”
陈得雪惊喜道:“光明正大?这……能行?”
“能行!”吕辰笃定,“我这就去找刘干事报备!您老回去,把那几户真正最困难、情况最属实的人家名单、家庭情况,尤其是有老弱病残的列个单子给我。记住,范围要小,情况要真!这是关键!”
吕辰没有耽搁,立刻骑车去了西四街道办,办公室里炉火正旺,刘干事正埋头整理文件。
“刘干事,跟您汇报个事,也请您拿个主意。”吕辰开门见山道。
刘干事抬头,“小辰啊,什么事?坐下说。”
吕辰将陈得雪反映的情况作了转述,强调是“几位年老体弱、无儿无女或家中有重病号、孩子嗷嗷待哺的老街坊”
“您知道,我家那暖棚,托街道和农学院的福,长得还行。这大过年的,看着老街坊们这么难,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我就想啊,能不能以‘烈属之家’和‘暖棚试点户’的名义,搞个小小的‘送温暖’?请这几户最困难的街坊,来暖棚参观一下,顺便摘点新鲜蔬菜带回去过年,也算咱这‘样板’没白立,真正惠及了有需要的人。”
他补充道:“当然,这事儿得您批准!摘多少,给谁家,都听街道安排!我们就是提供个地方和一点心意,绝不给组织添乱!”
刘干事听着,一脸赞许的神色。他点燃一支烟,沉吟片刻:“小辰啊,你有这份心,觉悟高!这想法好啊!既体现了烈属的带头作用,又发挥了暖棚的示范效应,帮助了真正困难的群众,是好事!”
他敲了敲桌子,“不过,范围要控制好,确实得是街道掌握的、最困难的那几户。这样,你把名单给我,我核实一下情况。没问题的话,就定在腊月廿五下午,请他们去你家暖棚!我让小王跟你一起去,代表街道!”
腊月廿五下午,雪后初晴,但寒意不减。在街道小王的陪同下,陈得雪领着七位形容憔悴、衣着破旧的老者来到了吕辰家的小院。小王手里还拿着盖了街道办公章的“慰问困难群众”介绍信。
“各位老街坊,”小王站在暖棚里,声音洪亮地代表街道发言,“春节将至,区里和街道一直记挂着大家的生活!吕辰同志是咱区的‘优秀烈属’,他家这个暖棚啊,是区里推广的‘自助蔬菜’样板!今天特意请大家来参观学习,也感谢吕辰同志一家热心,愿意把暖棚的新鲜菜分享给最需要的街坊邻居!这体现了我们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大家鼓掌感谢!”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吕辰指着几垄长势最好的菜:“大家别客气!王同志,您看,这菠菜、小白菜、小葱,还有这点番茄、黄瓜,都还算水灵。各位爷爷,看上哪样,尽管摘!每家摘个十斤八斤的,带回去添个菜!自家种的东西,不值什么,就是一点心意!”
在小王干事的组织下,陈得雪带头,老人们颤巍巍地或在家属帮助下,小心翼翼地采摘起来,脸上的愁苦都仿佛被这暖棚里的生机驱散了几分。
等到暖棚采摘结束,每家都心满意足地提着一篮子鲜灵水嫩的蔬菜,在院门口向吕辰作别。
看着陈得雪领着那几户人,在小王的陪同下消失在胡同口,吕辰长长舒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吕辰准备了七个旧布袋子。每个袋子里装着约二十斤混合粮,主要是玉米面,掺了点白面和高粱米,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约两斤重的板油或一小条腊肉。这些东西被巧妙地塞在旧布下面,看起来就像一袋普通的杂物。
在陈得雪的带领下,吕辰一一上门,每家送了一布袋不用的旧布头,给老人们糊个鞋底、补补衣裳啥的!又收回了早上的菜篮,才算是结束。
这几天小雨水不在家,吕辰每天除了练琵琶就是跟着邻居们采购年货,其实主要还是吴家二婶帮忙,吕辰等人就负责运输,期间,他通过阮鱼头,从一个旧时贵州商帮的人手里,买了二十箱老酒,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惊喜。
这天晚上吃完饭,三兄妹坐在书房里,回风炉烧得暖暖的,炉盘上烤着花生瓜子,雨水叽叽喳喳的说着陈雪茹家里的事,何雨柱一脸傻笑的听着,吕辰躺在大藤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撸着小咪。
“表哥,今年咱们这个年咋过?已经二十六了,是该准备准备了”吕辰问道。
“这不是都已经准备好了吗?辣白菜吴奶奶已经帮我们腌好了,甜白酒赵奶奶也帮忙做好了,酱菜这些也才装了坛。要吃蔬菜暖棚里就有,张奶奶家今天又送来了豆腐,糖果瓜子这些都是买好了的,到时候炒几个菜就吃了。”何雨柱觉得已经万无一失了。
吕辰无语,“表哥,咱们还没准备肉!”
“这不是王营长才送来一大块五花肉吗,再说腊肉还有两块呢?怎么就没准备了?”何雨柱有些不解,想了想,突然又道,“哦,小辰,你是不是想吃鸡了?我明天就去买了给你做!”
“表哥,我们是有吃了,可是雪茹姐和陈婶家呢,他们两天天在铺子里做衣服,准备好了吗?”吕辰问道。
何雨柱一时呆住了。
“雪茹姐姐家买了很多糕点!可好吃了。”小雨水道。
“这个家离了我,得散!”吕辰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了农场空间。
山坡隔离区的猪舍里,几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正悠闲地拱食。他意念一动,两头约莫一百四五十斤的肥猪便处理完毕,分割成规整的肉块、排骨、板油、蹄髈,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仓库里。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便看到了厨房的一大堆猪肉,他眼睛一亮:“嚯!好家伙!小辰,这肉哪里买的!看着就地道!还是你有好门路!”他搓着手,“交给我了!保准儿让咱家这个年过得油汪汪、香喷喷!”
大铁锅架在炉灶上,雪白的板油切成小块下锅,随着“滋滋”的声响,浓郁的油香霸道地弥漫开来,很快充盈了整个小院,连胡同里都隐约可闻,金黄色的油渣被捞出,撒上一点细盐,成了小雨水和小咪最爱的零嘴。清澈喷香的猪油被小心地舀进几个大搪瓷盆里,冷却后凝结成温润的乳白色。
紧接着是装香肠,肥瘦相间的肉馅拌入何雨柱秘制的调料:盐、糖、高度白酒、花椒粉、五香粉,再兑入一点红曲米水调出喜人的色泽。吕辰和雨水负责清洗肠衣,何雨柱则用漏斗熟练地将肉馅灌进去,手法麻利,灌出的香肠饱满均匀。灌好的香肠用麻绳分段扎紧,挂在厨房通风处,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四条肥硕的后腿被何雨柱仔细修整,抹上厚厚的粗盐和花椒,用力揉搓按摩,准备做成火腿。几大块上好的五花肉则被切成条,同样抹上调料,挂在廊下做成腊肉。厨房的角落,何雨柱也没忘给小咪准备特制的猫粮,各种内脏加米饭混合蒸熟,晾凉切块。
兄妹三人整整忙活了一天。傍晚时分,何雨柱提着分装好的新鲜猪肉、油渣、几根刚灌好的香肠,挨家挨户给甲字号的邻居们送去。
腊月二十八,各个单位全面放假,吕辰家的小院非常热闹,甲字号邻居们,还有孙建业、李秀梅两位农学院的同学陆续到来,一进暖棚,便响起一片惊叹。
“哎哟喂!这大冬天的,真跟进了春天园子似的!”
“瞧瞧这黄瓜,多水灵!小辰,你们这暖棚真是神了!”
孙建业和李秀梅记录着不同蔬菜的成熟状态,脸上洋溢着研究成功的自豪。
吕辰笑着招呼:“各位奶奶、叔婶,还有孙同学、李同学,快进来!今儿个就是请大家来摘点新鲜菜蔬,带回家过年添个彩头!自己动手,挑喜欢的摘,甭客气!”
小雨水最是兴奋,拉着何雨柱的手:“哥哥,这个红红的番茄给雪茹姐姐家送去好不好?雪茹姐姐可喜欢吃了!”
“好,好!雨水真乖!”何雨柱动力十足。
一时间,暖棚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鲜嫩的蔬菜被装进各家带来的篮子和网兜,翠绿、橙红、鹅黄交织。
邻居们离开后,吕辰单独给孙建业、李秀梅两位同学一人送了一个大框,里面装满了品相最好的菠菜、小白菜、黄瓜和番茄,还有一块新鲜猪肉和一罐猪油。
“小辰,我出去一趟,给师父和几位师兄家里也送点。”他对吕辰说道,吕辰点头:“应该的,表哥,替我向赵师傅和师兄们问好。”何雨柱扛起沉甸甸的菜筐,蹬上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第54章 陈家年夜饭
腊月二十九,吕辰、何雨柱带着穿戴得厚厚实实的小雨水,提着一篮子白面馒头、几样简单的果品,来到城郊一处安静的墓地。找到那座朴素的坟茔,石碑上刻着“慈母吕冰青之墓”,何雨柱默默地清理掉墓碑上的薄雪和枯叶。小雨水仰着小脸,“哥哥,这就是妈妈吗?”
何雨柱揽过妹妹:“嗯,雨水,这就是妈妈。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他点燃三炷香,插在墓碑前。
吕辰将祭品一一摆好,肃立在旁。他虽未见过这位姑姑,但记忆中父亲对妹妹的牵挂,以及表哥表妹失去母亲庇护后的艰难,都让他对这位早逝的长辈心怀敬意。
“妈,”何雨柱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带雨水,还有表弟小辰,来看您了。我们…我们现在过得很好,您放心。雨水上学了,很懂事。我在丰泽园跟着师父学手艺,没给您丢脸。小辰有本事,家里日子越过越红火,今年冬天,我们还在家弄了个暖棚,能种出绿菜了,给您也带了点鲜亮的……”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仿佛母亲就在眼前听着。
小雨水学着哥哥的样子,也认认真真地对着墓碑磕了个头:“妈妈,雨水会乖乖的,听哥哥和表哥的话。” 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青石板的小径,也轻轻落在三人的肩头。心香一炷,寄托着生者对逝者最深沉的思念与告慰。
大年三十,晌午刚过。吕辰兄妹三人蹬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一个装满了暖棚里精挑细选、水灵灵的各式蔬菜,另一个则装着处理好的肥鸡、活鱼和几根红亮诱人的自制香肠。何雨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他的“家伙什儿”,几样趁手的刀具和秘制调料。小雨水裹得像个小棉球,抱着她心爱的小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小脸上满是去“雪茹姐姐”家过年的兴奋。
“陈记裁缝铺”今天早早歇业,门板紧闭,窗棂上贴上了崭新的窗花。陈雪茹听到车铃响,笑着迎了出来,一身喜庆的枣红色棉袄衬得她明艳照人。
“雪茹姐姐!过年好!”雨水欢快地扑过去。
“雨水来啦!快进来,外头冷!”陈雪茹弯腰抱起小丫头,又对吕辰和何雨柱笑道,“快进屋,我妈念叨半天了。”
今天过年,吕辰可是花了点心思,才拿下来给陈家做年夜饭的“项目”。
陈母也闻声从里屋出来,满脸慈祥的笑意:“柱子,小辰,快进来暖和暖和!哎哟,还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陈婶儿,过年了,一点心意。”何雨柱憨厚地笑着,脸上微微泛红,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陈雪茹。陈雪茹大大方方地回看他一眼,抿嘴一笑。
寒暄过后,何雨柱进了陈家的小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吕辰打下手,负责洗菜、剥蒜、烧火。陈雪茹陪着雨水和小咪在堂屋玩耍,清脆的笑声不时传来。
厨房里很快响起富有节奏的切菜声、热油烹炸的“滋啦”声、锅铲翻飞的碰撞声。浓郁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酱香、肉香、葱姜爆锅的辛香,交织成令人垂涎的年味交响曲。
当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松鼠鱼端上桌时,陈家的八仙桌已被摆得满满当当:油亮喷香的黄焖鸡块、红润诱人的红烧肉、翠绿清爽的蒜蓉菠菜、金黄酥脆的干炸小丸子、鲜香滑嫩的香菇扒油菜、浓白醇香的鱼头豆腐汤,再加上吕辰带来的蔬菜清炒和那碟红亮喜人的香肠。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彰显着何雨柱日益精湛的厨艺。
“柱子这手艺真是绝了!这菜做得讲究!”陈母尝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忍不住由衷赞叹,“快坐快坐,都累坏了,赶紧趁热吃!”
陈雪茹也夹起一块松鼠鱼,鱼肉外酥里嫩,酸甜汁恰到好处,她看向在厨房忙得额头冒汗的何雨柱,眼中带着欣赏的笑意:“柱子哥,辛苦了,快坐下一起吃吧。”
何雨柱被这声“柱子哥”叫得心头一热,搓着手憨笑道:“不辛苦,不辛苦!你们吃着好就行!”他解下围裙,挨着吕辰坐下。
一顿年夜饭,吃得暖意融融。陈母不停地给雨水夹菜,小丫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夸赞:“哥哥做的肉肉最好吃啦!”
几杯温热的米酒下肚,屋内的气氛更加融洽。陈母看着眼前三个孩子,尤其是沉稳的吕辰和憨厚实在的何雨柱,目光温和中带着探询。
“柱子,小辰,”陈母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带着长辈的关切,“这大过年的,咱们也算是一家人聚在一起了。老婆子我啊,心里高兴,也有些话想问问你们。你们兄妹三个,年纪轻轻就把日子过得这么好,不容易。柱子手艺精湛,小辰学业精进,雨水又这么乖巧懂事。听雪茹提过几句,你们家的情况,但也不甚详细。”
吕辰放下酒杯,恭敬道:“陈婶儿,不敢当。家父吕铁锤,早年投身行伍,跟着队伍南征北战,为解放事业出过力。新中国成立后,因旧伤复发,拖了两年,在53年就走了。临走前,嘱托我来京投奔姑姑。可惜……”他看了一眼何雨柱和雨水,声音低沉了些,“我到了才知道,姑姑也早几年就因病去世了。”
何雨柱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发哽:“是,我妈……我娘她走得也早。就留下我和雨水。要不是表弟后来找到我们,带着我们离开那吃人的院子,又想法子安家置业,我们兄妹俩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光景。”他拍了拍旁边安静听着、小脸也带上几分黯然的雨水的头。
陈母听得唏嘘不已,眼中泛起泪光:“唉,都是苦命的孩子,也真是难为你们了,小小年纪就扛起这么重的担子。好在你们兄妹齐心,互相扶持,这日子啊,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她看向雨水,满是怜爱,“雨水,以后啊,这里也是你的家,想你雪茹姐姐了,随时来!”
“嗯!”雨水用力点头,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陈母擦了擦眼角,站起身,神情变得庄重起来:“孩子们,咱们吃得也差不多了。这大年三十,祭拜祖宗是不能忘的。雪茹,来,把供桌请出来。”
陈雪茹应了一声,走进里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紫檀木小供桌,上面摆放着一个古朴的鎏金神龛。她将供桌安置在堂屋正中的条案上,点燃三炷清香,插入香炉。神龛的门打开,里面是一块乌木牌位,上面刻着“陈氏历代先远祖宗之神位”。
陈雪茹肃立在供桌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默祷片刻。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肃穆的气息。
祭拜完毕,陈雪茹轻轻合上神龛的门。陈母没有立刻让大家收拾碗筷,而是示意大家都坐下。她抚摸着那紫檀供桌光滑的边缘,眼神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孩子们,”陈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今儿个高兴,看着你们,老婆子也想起些旧事。我们陈家,往上数几代,在四九城里,也算是有名号的裁缝世家。这块‘陈记’的招牌,传了快一百五十年了。”
她顿了顿,追忆道:“最风光那会儿,祖上在王府井开着最大的成衣铺子,手艺是出了名的精细讲究。宫里头的贵人、前清的王公贝勒、后来民国的大总统府、各部的总长,还有那些个富商巨贾……,好些个顶顶体面的人物,都指名要穿我们陈家做的衣裳。用的料子,不是苏杭的顶级绸缎,就是西洋来的呢绒;盘的是金丝银线,缀的是东珠玛瑙。一件衣裳,够寻常人家吃用几年的。”她说着,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感受那早已逝去的华美布料。
何雨柱听得眼睛发亮,“嚯!那得多气派!”
陈母苦涩笑了笑,“是啊,气派。可这人呐,哪能总在顶顶上待着?后来啊,世道变了,打仗了,城头的大王旗换了一茬又一茬。铺子没了,家业散了,族人也死的死,逃的逃,失散的失散……就剩下我们这一支,守着祖上传下来的这门手艺和这间老铺子,勉强糊口。”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雪茹她爹,也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总想着把祖宗的手艺传下去,把这‘陈记’的招牌再擦亮点。可这年头,唉,时运不济啊。他白天黑夜地赶工,累垮了身子,又赶上那年闹瘟疫,”陈母的声音哽咽了,陈雪茹默默握住了母亲的手。
“没熬过去,撒手走了。就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守着这间铺子,守着这点祖宗传下来的念想。”陈母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又看向吕辰兄妹三人,“所以啊,看着你们兄妹仨,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却能互相扶持着把日子过起来,还过得这么红火,老婆子我这心里头,是又心疼,又替你们高兴!这过日子啊,不怕开头难,就怕心不齐!你们这样,很好!比什么都强!”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窗外的寒风似乎也小了些。吕辰、何雨柱和小雨水都静静地听着,陈母讲述的不仅是陈家的兴衰,更是一个时代洪流下,普通手艺人坚守与挣扎的缩影。这份沉甸甸的往事,让这个原本只是温馨的年夜饭,多了一份厚重的情感和对传承的敬意。
“妈,”陈雪茹轻声唤道,眼中也有泪光闪动。
陈母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慈祥的笑容:“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老婆子就是看着你们,心里头高兴,话多了些。来来来,菜都要凉了,柱子,再尝尝你做的这丸子,真是酥脆!”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屋外是北国寒冬,屋内饭菜飘香,两家人共同的坚韧与守望,让这个除夕夜格外温暖。
一顿年夜饭,吃得暖意融融。陈母不停给雨水夹菜,何雨柱的手艺得到了陈家人的一致好评。吕辰沉稳地陪着说话,陈雪茹笑语晏晏。
从陈家出来,天已黑尽,胡同里零星响起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特有的年味。三兄妹带着陈家回赠的年糕和点心,回到了自己安静的小院。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堂屋里,长条案上已摆好了父母的牌位和姑姑吕冰青的牌位。两支粗壮的红烛静静燃烧,烛光跳跃,映照着牌位上庄重的字迹。
兄妹三人祭拜亲人,汇报这一年来的成长。
小雨水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双手合十,小脸满是认真:“妈妈、舅舅、舅妈,雨水很乖,会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哥哥和表哥对我可好啦!”
今年守夜,小雨水还是没坚持下来,何雨柱和吕辰喝着米酒,直到新年的报时声从广播中响起。
大年初一,吕辰三兄妹早早起床,换上了整洁的新衣,依次给邻居们拜了年,又去给赵四海师父、大师兄李长林、二师兄颜兵、三师兄余则全拜了年。
一直忙到年初三,才算走完。
第55章 暖流
春节在饺子余香犹存中悄然滑过,北京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但阳光已有了些微暖意,图书馆的周末之约,早已成为吕辰和娄晓娥心照不宣的默契。
还是熟悉的靠窗位置,吕辰合上一本厚厚的音乐理论,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他捏了捏揣在书包夹层里的小纸包,那是他给娄晓娥准备的新年礼物。
一本好不容易淘换到的、品相完好的旧版《约翰·汤普森现代钢琴教程》第一册,虽然对晓娥来说可能太基础了,但扉页上他工工整整抄录了一段舒曼《童年情景》里《梦幻曲》的旋律片段,旁边还用俄语写了句“新年快乐,愿琴声常伴”。他想象着晓娥看到时可能露出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几乎是心有灵犀般,他抬眼望向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便轻盈地走了进来。
娄晓娥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灯芯绒外套,辫梢系着一条带着小碎花的发带,整个人洋溢着过年的喜气。她脚步轻快地向吕辰走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手里还拿着一个用红纸仔细包好的、扁扁的小方包。
“吕辰同学,新年好!”她声音欢快,在对面坐下,眼神亮晶晶的。
“新年好,晓娥!”吕辰也笑着回应,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红纸包,心中了然,也带着几分期待,“看你这精神头,年过得肯定很开心。”
“是呀!”娄晓娥把红纸包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拿出书本,“家里可热闹了。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带着点小得意和调皮,把那个红纸包往吕辰面前推了推,“喏,给你的!新年礼物!猜猜是什么?”
吕辰看着那方方正正的小包,露出了惊讶又好奇的表情:“哟,还有礼物?这我可真没想到。”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红纸包,掂了掂分量,很轻,“嗯,乐谱?”
“算你聪明!”娄晓娥眼睛弯成了月牙,“不过只猜对了一半。打开看看!”
吕辰忍着笑,慢慢拆开红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五线谱本。翻开第一页,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赠吕辰同学:愿新年新谱,指下生辉!——晓娥”。下面,赫然是她用工整的五线谱抄录的一段《俄语讲座》开场音乐的旋律!
“噗!”吕辰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引来旁边读者不满的一瞥。他连忙压低声音,指着那熟悉的旋律,哭笑不得地看着娄晓娥,“晓娥同学,你这礼物也太‘实用’了吧?这是督促我新年继续学好俄语,顺便练听力?”
娄晓娥也捂嘴轻笑,带着点恶作剧:“怎么?不喜欢呀?这可是我特意抄的,想着你天天听,肯定最熟悉,说不定能帮你培养点‘内心听觉’呢!而且,”她眨眨眼,“说不定还能‘贿赂贿赂’你的俄语‘老师’呢!”
“喜欢!太喜欢了!”吕辰笑着把谱本珍重地收好,放进书包,“这礼物别出心裁,意义重大!我一定好好练习,争取早日用俄语跟你讨论柴可夫斯基!” 他说着,也从书包里拿出小纸包,递了过去,“喏,礼尚往来。看看我的‘贿赂’能不能打动你的钢琴老师?”
娄晓娥惊喜地接过,拆开包装,看到那本旧钢琴教程时愣了一下,随即翻开扉页,看到那段《梦幻曲》的旋律和那句俄语祝福时,脸颊飞起红云,眼神变得格外柔软。她轻轻抚摸着扉页上的字迹,声音都轻柔了许多:“谢谢你,吕辰……这礼物,我很喜欢。舒曼的《梦幻曲》……很美。” 她抬头看向他,眼中笑意盈盈,“看来我的‘实用主义’礼物,换来了你的‘浪漫主义’回礼?”
“这叫投其所好。”吕辰也笑了,气氛轻松又愉快。两人低声分享起春节的趣事:雨水如何用新得的头花“贿赂”小咪陪她玩过家家;何雨柱尝试做拔丝苹果差点把糖熬糊了,被陈雪茹好一通“嫌弃”;还有守岁那晚,他们各自在院子里看到的、划过夜空的美丽烟花…
“感觉这个年过得特别快,”娄晓娥托着腮,眼神悠远,“好像昨天还在贴窗花,今天就坐在图书馆里交换完新年礼物了。”
“是啊,”吕辰点头,“不过,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看书,讨论音乐,分享礼物和故事,感觉新年的快乐还在延续。”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特别是,还能一起。”
娄晓娥轻轻“嗯”了一声,包含着比礼物更甜蜜的默契。
看了一天的书,直到闭馆的铃声响起,两人收拾好书包和彼此珍贵的新年礼物,并肩走出图书馆。
初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街道。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着,手里拿着对方送的礼物,话题自然地从音乐、学业转到了对新一年的小小期许。
“希望新学期几何证明题能少点…”娄晓娥小声嘀咕。
“希望王先生下次考校轮指时手下留情…”吕辰笑着接话。
“希望爸爸今年更开心!”
“希望雨水少喂小咪吃糕点…”
“哈哈…”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
“我该往这边走了。”娄晓娥停下脚步,指了指右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旧钢琴教程。
“嗯。”吕辰也停下,看着她被路灯和红晕映衬得格外生动的脸庞,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下次要听你弹《梦幻曲》。”
娄晓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想得美!《梦幻曲》可不是那么容易弹好的!你就慢慢的等着吧!”
“好,一言为定!”吕辰笑着挥手。
“一言为定!下周见!”娄晓娥也用力挥了挥手,转身步伐轻快地融入了初春傍晚的北京街头。
如果说图书馆是吕辰和娄晓娥静谧的精神花园,那么正阳门外的“陈记裁缝铺”,则成了何雨柱释放热情的烟火战场,并日益成为他心之所向的“第二家园”。
他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理由总是现成的:给雨水送落下的手套,问问新做的衣服进度,或者干脆就是“路过,带了点自家暖棚刚摘的黄瓜\/番茄\/菠菜,给陈婶和雪茹尝尝鲜”。
起初陈雪茹还会推辞几句,后来便也笑着收下,大大方方地道谢:“柱子哥,你这暖棚可真是宝贝,这大冬天的黄瓜,水灵得掐出水来!我妈可爱吃了。”她的笑容,总能点亮何雨柱局促的脸。
何雨柱的“投喂”也迅速升级。从新鲜蔬菜,到丰泽园后厨“试菜多出来”的精致小点,小巧的豌豆黄、酥脆的排叉儿、裹着蜜汁的京糕条;再到他潜心研究、特意为陈家人改良口味的家常菜:浓香四溢的红烧肉,酱香浓郁的樱桃肉,甚至是一碗炸酱面。他总能保证这些饭食热气腾腾地出现在裁缝铺。
“柱子哥,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绝了!”今天,陈雪茹又尝了他新做的“赛螃蟹”,忍不住真心赞叹。这一声“柱子哥”,让何雨柱憨厚的笑容几乎咧到了耳根,搓着手,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陈母看着两人越来越自然的互动,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慈祥。她常留何雨柱在铺子里吃饭,饭桌上气氛融洽。
投桃报李,陈雪茹的手艺也惠及了吕家三兄妹。春节刚过,她就给吕辰做了一件挺括合身的列宁装外套;给何雨柱做了一套厚实耐磨的工装,方便他在厨房干活;最用心的是给小雨水,一条鹅黄色灯芯绒背带裙,配上白色荷叶领衬衫,衬得小丫头像初春的嫩芽般娇俏可爱。
雨水穿着新裙子,在院子里转圈圈,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小院。
当何雨柱穿着那身崭新笔挺的工装去丰泽园上班时,连他师父赵四海都多看了两眼,打趣道:“柱子,行啊,这身精神!人靠衣裳马靠鞍,有点大厨的派头了!” 何雨柱总是嘿嘿笑着,心里美滋滋的。
暖棚试点,在西四街道取得了巨大成功,它不仅满足了人们的餐桌,还惠及了邻里,更以其实实在在的产出和可复制的技术,引起了政府层面的高度重视。
春节刚过不久,西四街道办就组织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居民冬季蔬菜种植经验推广现场会”,地点就选在吕辰家的后院。区里的技术员、各街道干部、居民代表,挤满了小小的院子。暖棚里的菠菜、番茄、黄瓜等,在早春的阳光下散发着勃勃生机,成为最有力的说服工具。
孙建业和李秀梅作为农学院的技术支持代表,成了现场最忙碌的人。他们拿着笔记本,指着地龙构造、保温草帘、温湿度计、蓄热水池和堆肥区,详细讲解着每一个技术要点和科学依据。
街道办彭主任大声宣布:“同志们!去年冬天,五个暖棚试点的成功实践证明,‘居民自助解决冬季蔬菜’这条路子,完全走得通!是改善群众生活的好办法!经区里研究决定,今年开春,将在我们西四街道全面推广这种‘互助暖棚’模式!由街道统一组织,提供必要的技术指导和部分材料支持,各居民委员会牵头,根据院落条件,合理规划建设!”
彭主任顿了顿,环视众人,掷地有声,“至于产出,由政府按需统一调配,优先保障烈军属、困难户,剩余部分按劳分配!让咱老百姓冬天的饭桌上,也能见到绿!”
这消息迅速吹遍了胡同巷陌,很快,在街道干部和农学院学生的指导下,有条件的小院纷纷申请,周师傅、阎师傅的工程队忙得不可开交,听说活计都排到了秋天。
时间在图书馆的书页间,在琵琶的轮指声中飞快流逝。胡同墙头的积雪化尽,枯枝抽出嫩芽,杨花柳絮开始漫天飞舞。
中考的压力,对于早已将初中知识烂熟于胸的吕辰而言,更像是一次按部就班的检验。
他依然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清晨听俄语广播和琵琶指法空练,白天在学校阅读乐理书籍,晚上进入农场空间打理作物和牲畜,或者抱着琵琶炼习《旱天雷》,琴声也从最初的生涩滞重,渐渐透出一丝清越与灵动。
中考平静地结束了,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吕辰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洒在身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踏实感。
晌午时分,暑气稍退,吕辰回到了小院,初夏的暖风带着槐花的甜香,慵懒地拂过,躺在东厢廊下的大藤椅上,意识沉入农场空间。
新一季的玉米苗已蹿起一尺多高,翠绿的叶片在无形的微风中舒展,整齐的队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套种的土豆叶间,已经有零星的的紫色小花在开放,豆苗已经开始牵藤。稻田里秧苗青青,水光潋滟,倒映着恒定而明亮的天空。三亩菜地更是色彩缤纷,一派盛夏的丰饶景象。
湖边划定的禽类区域,成群结对的芦花鸡和麻鸭叽叽喳喳、嘎嘎作响,在专门围出的沙土地和浅水区里刨食、嬉戏,羽毛鲜亮,精神抖擞。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五只昂首挺胸的大白鹅,有三只正伏在干燥的草窝里,身下是几枚温润洁白的鹅蛋,它们终于开始稳定地产蛋了。
而在禽舍温暖的孵化区,一百多只毛茸茸的小鸡挤在一起,发出细弱的“啾啾”声;旁边稍大一点的竹筐里,三四十只小黄鸭摇摇摆摆,好奇地探视着这个新奇的世界。
隔离猪舍里,两头母猪身边,各自带着一窝哼哼唧唧的小猪仔,这是三月里新下的两窝。
不远处的羊圈里,一只温顺的母山羊身边依偎着一只同样毛茸茸的小羊羔,正用稚嫩的蹄子试探性地在圈里蹦跳。
东面山壁的仓库里,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火腿和腊肉,深红色的肉质纹理分明,浓郁的咸香仿佛能穿透意念飘散出来,成罐的猪油摆了五六大罐。旁边还整齐挂着三四十只用盐和香料精心腌渍过的腊鸡,表皮金黄油亮。
仓库的另一角,玉米、稻谷、小麦堆成小山,散发着谷物的清香。
意念扫过菜地,几垄成熟的菠菜和小白菜被无形的手精准收割、粉碎,撒入鸡群、鸭群、猪舍、羊舍,甚至是池塘。
湖泊里,尺长的黄河鲤、金鳞闪闪的岩鲤斑成群游弋,生机勃勃……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隐约传来吴奶奶和小雨水归来的说笑声。吕辰意识如潮水般退回现实,他缓缓睁开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
第56章 升学了
夏日的蝉鸣聒噪地响彻胡同,吕辰蹬着二八大杠,碾过被晒得发软的尘土,稳稳停在“陈记裁缝铺”门口。铺子里,陈雪茹正俯身在缝纫机前,专注地压着一块深蓝色的毛料,针脚细密均匀。
“雪茹姐!”吕辰推门进去,带进一股热浪。
陈雪茹抬起头,见是吕辰,脸上绽开笑容,随手拿起旁边的蒲扇递给他:“小辰来了?快扇扇,这鬼天气!雨水呢?”
“跟我们邻居吴奶奶去听戏了。”吕辰接过扇子,没急着扇,目光扫过铺子里挂着的各色布料,尤其是那些厚实的灯芯绒、卡其布和颜色沉稳的毛呢料子。他走近几步,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一匹深灰色的厚棉布,触手结实耐用。
“雪茹姐,这些料子看着真不错。”吕辰语气带着点感慨,“特别是这些厚实的,做冬衣、工装,最是顶用耐磨。”
陈雪茹放下手里的活计,也看向布料:“是啊,都是托人好不容易弄来的好料子。怎么,想给你哥再做身工装?”
“不止是我哥,”吕辰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雪茹姐,我是觉得,这过日子,眼光得放长远点。布料这东西,放不坏,多存点总没坏处。雨水还小,长得快;我哥在厨房,衣服也费;再说以后家里添丁进口,用布的地方多着呢。”
他顿了顿,看着陈雪茹继续道:“这往后啊,谁知道会怎样?手里有布,心里才不慌。咱们两家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趁着现在敞开了买,多囤点,特别是这些厚实的棉布、灯芯绒、毛呢,还有结实耐用的白坯布。就当是给将来攒点家底儿了。”
陈雪茹多精明的人,一点就透,她立刻明白了吕辰话里的深意。联想到最近隐约的风声,再看看吕辰异常郑重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暖流和感激。小辰这是在提醒她,给她指路呢!
“小辰,你这话,姐听进去了!”陈雪茹眼神坚定地点头,“你说得对!是该多备点。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我这两天就联系老关系,把能弄到的好料子,特别是你点的那几样,有多少收多少!”
“那太好了!”吕辰露出笑容,又闲聊几句,便告辞离开。以陈雪茹的手段和关系,囤积布匹这件事,已经稳了。
午后,吕辰来到天桥鱼市,熟门熟路地找到“阮记活鱼”的摊档。阮鱼头正光着膀子,叼着烟袋锅,给一条大青鱼刮鳞。
等阮鱼头收拾完鱼,吕辰招呼一声“阮叔!”。
“哟!小辰!”阮鱼头眼睛一亮,“稀客稀客!今儿个是又有好货了?”
吕辰左右看看,凑近了些:“阮叔,手头有点‘水货’,品相一流。还是老规矩,您给估个价,换成这个。”他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钞票的手势。
阮鱼头眯了眯眼,“放心!你小辰的货,什么时候差过?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个满意的数!”他压低声音,“还是老地方,晚点我让徒弟去拉?”
“行!”吕辰爽快应下,随即又道:“对了阮叔,上次托您找的那位贵州老哥,路子还在吧?我想再弄点‘老窖’。”
阮鱼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嘿,惦记上了?在!那老哥就认你上次给的硬货!你要多少?茅台?西凤?还是老汾酒?”
“都要!”吕辰斩钉截铁,“有多少要多少!钱不是问题,就用这次‘水货’换的钱,不够我再补!还是那句话,要年份老、品相好的坛装或者瓶装,最好是整箱没开过的!”
这些酒在未来几十年,都是比黄金还硬的硬通货。
“嚯!大手笔!成!这事也包在我身上!我亲自去给你谈!保证都是顶好的老酒!”阮鱼头竖起大拇指,又低声问,“小辰,你实话告诉叔,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难道票真的要下来了?”
“阮叔,这可是大忌讳,不能乱说的!”吕辰郑重的说道。
阮鱼头郑重的点了点头!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
晚上,吕辰又找到了周师傅。周师傅家里闹轰轰的,一大群师傅正在院子晨修理着工具,打铁声、磨刀声不绝于耳,周师傅在指挥着一个徒弟熬制生漆,空气中一大股刺鼻味道,吕辰不敢靠近。
远远地道:“周师傅,忙呢?”
“小辰啊,有事?”周师傅迎了出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
“是这样,”吕辰开门见山,“家里地方小,冬天取暖是个事儿。我想趁着天热,多备点过冬的‘黑疙瘩’和‘硬柴火’。您路子广,看能不能帮我联系联系,走个的大宗路子,价钱好说,关键是要快,量要大!最好能直接送到我那院儿附近,我找人搬。”
“行!这事能办!”周师傅拍胸脯,“就给你家烧地龙那个合作社!他们正好有批计划外的煤和好劈柴。量大点也没问题,我帮你打个招呼,按内部价走!你准备好地方,我让他们这两天就送过去!包你过冬烧得暖暖和和的!”
他哈哈大笑道:“小辰你这暖棚可是活招牌,他们合作社沾了你大光呢,要知道是你要,自己不烧都得先给你办妥了!”
回到宝产胡同,吕辰敲响了吴奶奶家的门,开门的是吴家大婶儿,应该是刚从供销社下班。
“大婶子,在家呢?正好找您帮个忙!”吕辰笑得一脸诚恳。
“小辰啊,快进来!啥事你说!”吴家大婶热情地招呼。
“是这样,”吕辰压低声音,“家里晚上点灯学习费油,我想着多备点‘洋油’和蜡块,省得老跑。婶子您在供销社,看能不能帮我多买点?按市价走,绝不占公家便宜!就是量可能稍微多点。”
“哎呀,就这事啊!没问题!”吴家大婶爽快答应,“洋油和蜡块是吧?成!我记下了!正好这两天新到一批货,我给你留出来!要多少?十斤油?十斤蜡够不够?”
“婶子您看着办,多多益善!太感谢您了!”吕辰连忙道谢,
接下来的几天,吕辰骑着自行车,穿梭于北京城不同区域的供销社、百货大楼和信托商店。
他目标明确,出手果断。
东城百货大楼买,他在“五金交电”柜台前驻足良久,最终指着货架上那台簇新的“红星牌”电子管收音机,“同志,麻烦您,这台收音机我要了。”接着又指向旁边一台同样型号的,“这台也要。”
售货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确认道:“同志,这可不便宜,还要工业券……”吕辰平静地掏出厚厚一沓钞票和相应数量的工业券。在售货员和周围顾客惊异的目光中,两台收音机被仔细包好,放进他带来的大帆布袋。
转身又走向“自行车”柜台,指着两辆崭新的“永久28”,“这两辆,我也要了。”
售货员已经有些麻木了,赶紧开票收钱收券。
西单信托商店,看着那些不要票的“二手货”。吕辰耐心地挑选,最终拿下了一台品相尚可的“飞人牌”缝纫机,又挑了几块走时还算精准的上海牌、天津牌等旧机械手表,虽然旧点,但胜在实用且不要票。
他像水滴汇入大海,在不同的供销社分散购买。在这个供销社买两斤上好的白砂糖和两斤冰糖;在那个供销社称五斤盐、打五斤煤油、买十包大号蜡烛;再换一个供销社,买上几块肥皂、香皂和几支牙膏、几盒“泊头”火柴。每次量都不算特别扎眼,但积少成多。遇到有卖塑料盆、塑料桶的,也毫不犹豫地拿下几个,这些轻便耐用的新鲜玩意儿,在未来也是好东西。
看到文具柜台,更是毫不吝啬。英雄牌金笔、鸵鸟牌蓝黑墨水、整刀的信纸、厚实的硬壳笔记本、中华牌铅笔……,成堆地买下。
一连持续了一个星期,直到身上钞票垫底,才算告一段落。农场空间的仓库里,已然堆满了“硬通货”。一场无声的战役,在这票证时代的闸门落下之前,悄然谢幕。
这天下午,吕辰正在练着琵琶。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甲五号吕辰!挂号信!”
吕辰起身开门,签收了信件,信封上印着“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鲜红字样。他拆开,里面是一张铅印的录取通知书。
这意料之中的事,却依然带来一丝暖流,他平静地将通知书收好,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傍晚时分,何雨柱领着小雨水回来,刚支好车,吕辰便拿着通知书递了过去。
“哥,师大附中的录取通知。”吕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何雨柱一愣,接过那张纸,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他盯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字看了又看,又猛地抬头看向吕辰,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自豪淹没。
“哎呦喂!我的亲表弟!”何雨柱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屋檐下打盹的小咪都惊醒了,“考上啦!真考上师大附中啦!这可是顶顶好的学校啊!”他激动得脸膛泛红,一把将旁边刚跑出来的小雨水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雨水!听见没?你表哥考上最好的高中啦!咱家要出大学生了!”
小雨水被哥哥举得高高的,咯咯直笑:“表哥最棒!表哥最棒!”
何雨柱放下雨水,兴奋地搓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这么大的喜事,得炒两个小菜,和咱老舅好好唠唠。”说完就进了厨房。
一会儿,何雨柱整了两个小菜,在正堂摆上,又点上香烛,将这巨大的喜事通报了吕铁锤,吕辰被拉着磕了两个头。
祭拜完还不算,又拿着一框子鸡蛋,挨个邻居家去报喜。
当天晚上,吕辰就收获了几个大红包。
吕辰无奈叹了口气,只能由着了。
第二天一早,吕辰被何雨柱从被窝里请了起来,“小辰,今儿晚上,你带着雨水去丰泽园,哥请客!叫上你雪茹姐,咱好好吃一顿!雨水,快去换身漂亮裙子!小辰,你也拾掇拾掇!去裁缝铺接雪茹!”
说完都不给吕辰拒绝,风风火火的就出门去了,吕辰无奈,何雨柱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什么给我庆祝,怕是想请陈雪茹更多一点。
这点被当借口的觉悟吕辰还是有的,到下午,收拾一番,带着雨水就出了门,来到裁缝铺,小雨水老远就嚷嚷道:“雪茹姐姐,表哥考上高中了!”
陈雪茹穿了件水红色的新式衬衫,衬托得人比花娇,闻言眨眨眼笑道:“恭喜小辰上了重点中学,这么大的喜事,要不要摆一桌请我开心开心?”
吕辰大喜道:“雪茹姐,你可算是和我哥想一块儿去了,今儿一大早,他就说好了,要在丰泽园单独整一桌请你庆祝,我这是先来收份子钱了!”
陈雪茹白了吕辰一眼,笑道:“就你这嘴胡说八道,谁和你哥想一块儿了?不过这的确是喜事,你等会儿,我收拾一下咱们就出发!”
三人到达丰泽园,跟着何雨柱来到后厨,直奔师父赵四海的灶头。
“师父!大喜事!”何雨柱嗓门洪亮,“小辰考上师大附中了!录取通知书都到手了!”
赵四海正专注地吊着一锅高汤,闻言手中长勺一顿,威严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好!好小子!我就知道小辰是块读书的料!争气!”他放下勺子,大手一挥,“柱子,去,告诉你几个师兄,今天晚上小辰升学宴,就在咱后头小间!让他们忙完手上的活都过来!今儿个师父亲自下厨,给小辰贺贺!”
“哎!好嘞师父!”何雨柱喜滋滋地应了,赶紧去通知大师兄李长林、二师兄颜兵、三师兄余则全。消息传开,后厨顿时一片喜气洋洋的道贺声。
后厨小间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赵四海大师傅出手,一会儿就整了几个大菜,道道经典,清蒸鳜鱼、蟹黄豆腐羹等依次摆了上来。
“赵师傅,您这出手太隆重了!”吕辰看着这些菜,心中感动。
“小辰升学,是大喜事,我作为长辈,该当如此!”赵四海满面红光。
大师兄李长林端着一壶烫好的二锅头进来:“来来来,小辰,必须得喝一杯!你这次是真长脸!”二师兄颜兵和三师兄余则全也端着酒杯围过来,脸上都是真诚的笑容。“来,小辰,先喝了这杯酒。”
吕辰端起面前的小酒盅,郑重地道谢,一饮而尽。
何雨柱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陈雪茹和雨水夹菜,尤其是那道蟹黄豆腐羹,几乎都舀到了雨水的小碗里。陈雪茹尝着赵四海的手艺,也是赞不绝口,看向何雨柱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和骄傲。
又是一个周日,还是图书馆熟悉的靠窗位置。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熟悉的淡雅皂角香。娄晓娥穿着一身白色布拉吉,辫梢系着同色系的发带,像一阵清新的风在他对面坐下。
“吕辰,想什么呢?”她放下书包,笑意盈盈地问。
吕辰回过神,笑容满面的从书包里拿出那份通知书,轻轻推到娄晓娥面前。
娄晓娥好奇地拿起,目光扫过信封和里面的铅印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呀!师大附中!吕辰,你考上了!太好了!”她的喜悦真挚而热烈,比自己考上还要开心几分。
“嗯,前两天收到的。”吕辰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情也像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
“真巧!”娄晓娥也从自己的书包里也拿出一个信封,带着点小得意在吕辰面前晃了晃,“喏,我的也到了!”
吕辰接过一看,果然也是师大附中的录取通知书。他抬头,对上娄晓娥亮晶晶的眼睛。
吕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语气轻松的调侃道:“娄晓娥同学,看来我们又要做三年同学了。以后,请多指教?”
娄晓娥脸颊飞红,像天边初绽的霞光。她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握住了吕辰的手掌,掌心微温。
“吕辰同学,”她声音清脆,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请多指教!”
此刻,夏日阳光穿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第57章 高中入学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阳光透过高大的老槐树、杨树和银杏的枝叶,在红砖铺就的甬道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湿润泥土、草木清香和淡淡书墨气息的味道,校门上方,“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几个遒劲的大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
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校门口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穿着蓝布、灰布或白衬衫的学生们,脸上带着或兴奋、或紧张、或故作老成的神情,三五成群地涌入校门。传达室旁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争相查看分班名单和报到流程。
吕辰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列宁装,这是陈雪茹特意为他升学赶制的。他背着干净整洁的帆布书包,独自一人穿过喧闹的人群,步伐沉稳,眼神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淡然与专注,仿佛这热闹的入学场景于他而言,只是计划中必然踏出的一步。然而,紧紧攥在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清晰地提醒着他,这是一个重要的新起点。
他径直走向张贴分班名单的光荣榜,榜前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找到了!我在高一(三)班!”
“哎呀,怎么没我名字?不会看漏了吧?”
“快看,重点班名单出来了!”
吕辰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快速扫过,寻找着自己的名字。他快,在“高一(一)班”名单前列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几乎在同一行,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娄晓娥”。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微微笑了,约定,达成了。
记下教室位置和需要办理的手续,吕辰离开榜单区域,向缴费处走去。那里排着不算短的队伍,队伍缓慢移动着,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的味道。负责收费的是位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男老师,他神情严肃,一丝不苟地核对名单、开具收据、清点钞票。
终于轮到吕辰,他递上录取通知书和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学费。
老师接过通知书,扶了扶眼镜,目光在“吕辰”二字上停留了片刻。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仔细打量了吕辰一眼。
吕辰心里顿了一下,“这老师好奇怪,他认得我?还是因为我是重点班的?”
他不知道的是,吕辰这个名字,在区里和街道的某些材料里,可是小有名气,烈属子弟、暖棚试点带头人,这些标签叠加在一个刚上高中的少年身上,本身就引人注目。
“吕辰同学?”老师的语气比对待前面几个同学温和了一分,“嗯,手续齐全。”他熟练地开好收据,盖章,将收据联递给吕辰,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长辈对“特殊”后辈的期许,“欢迎你加入师大附中。好好努力,别辜负了组织和家人的期望。”
“谢谢老师,我会的。”吕辰双手接过收据,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回答,“实锤了,这老师果然知道我。”
离开缴费处,他向教材发放点走去。
那里堆放着成捆的新书,散发着浓烈的油墨清香。吕辰依次领取了《文学》《代数》《共同纲领》《立体几何》《物理学》《化学》《俄语》《达尔文主义基础》等课本。
抱着新课本,吕辰准备离开教务处,刚走到楼梯口拐角处。
“吕辰!”
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惊喜和雀跃。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娄晓娥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怀里同样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身上穿着件淡蓝色白色布拉吉,辫梢系着同色系的细发带,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吕辰快步迎了上去,“晓娥!手续办完了?”
“嗯!刚分完班,领了书!”娄晓娥用力点头,语气里抑制不住的雀跃和得意,“看到名单了没?我们真的又在一个学校了!高一(一)班!” 她的声音清脆,充满了梦想成真的满足感。
“当然看到了,”吕辰也扬了扬怀里的书,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略带调侃道,“娄晓娥同学,看来未来三年,我们还得继续‘请多指教’了。”
娄晓娥明亮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她腾出一只手,大大方方地伸到吕辰面前,掌心向上,“吕辰同学,彼此彼此!请多指教!” 语气轻快而坚定。
吕辰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手,短暂而有力地握了一下。
“晓娥,我还没来过师大附中呢,带我走走!”吕辰道。
好啊,你自行车呢,咱们去把书放到车上,推着走走,我带你好好看看。
吕辰推着自行车,跟着娄晓娥,走在师大附中的校园里。
校园的核心是几栋红砖教学楼,看起来已有些许岁月的沉淀,却洗刷得干净整洁。爬山虎的藤蔓沿着墙壁向上攀爬,在秋风的浸染下,部分叶片已悄然转红,像一幅幅流动的油画镶嵌在砖红色的画布上。窗棂是深绿色的油漆,玻璃擦得锃亮,映照着蓝天和摇曳的树影。偶尔有穿着蓝布或灰布制服、戴着红领巾的学生身影匆匆闪过。
甬道两旁是整整齐齐的冬青树墙,墨绿的叶子油亮亮的。树墙后面是开阔的操场。黄土铺就的跑道略显简陋,却打扫得平整,中间是一块绿草茵茵的足球场,草皮并不规整,但那份天然的绿意充满活力。操场边立着几个刷着白漆的木制篮球架,篮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单杠、双杠、沙坑等体育设施散布在操场一角,铁质部分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校园的角落或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常见几株有些年头的树木。几棵粗壮的老槐树最为引人注目,树冠如盖,浓密的绿荫下应该很受学生欢迎。金黄的银杏叶已经开始飘落,像小扇子一样铺在树下,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高大的杨树挺拔向上,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仿佛在应和着校园里的书声。
墙壁上,时常能看到色彩鲜艳、书写工整的黑板报或墙报。内容多是“努力学习,建设祖国”、“向科学进军”、“向苏联老大哥学习”之类的标语口号,或是表扬优秀学生、先进班集体的事迹,字迹遒劲有力,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热情与朝气。
宣传栏里贴着时事新闻的剪报、学生优秀作文、美术作品等。
空气中,除了草木气息,还隐隐飘荡着一种混合的味道,如粉笔灰、油刻蜡版油印机,或许还有从实验室方向飘来的化学药品的独特气味。
正值课间时分,敲击铁轨发出的清脆铃声划破宁静,紧接着是教室门开合的声响、学生们涌出教室的脚步声、欢笑声、打闹声。广播喇叭里,开始播放激昂的进行曲,时代的节奏一下子就上来了。
两人沿着甬道走了一圈,娄晓娥给吕辰传授一些机密,如哪个老师最不好惹,哪个老师最和蔼等,这些重要情报,可都是传遍了整个学校的机密。
阳光渐渐升高,整个校园笼罩在温暖而明亮的光线里。红砖、绿树、黄土操场、蓝色的身影、金色的标语等,充满了这个年代特有的理想主义色彩和向知识进军的坚定信念。
今天是新学期报道的第一天,离正式开学还有两天,吕辰和娄晓娥一路朝学校门口走去,时间还早,两人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心照不宣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被誉为“师大附中学生后花园”的琉璃厂文化街。
午后的阳光温煦地洒在青石板路上,给这条沉淀了数百年书卷气的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老字号店铺,空气里弥漫着属于琉璃厂的“书卷香”。
“每次来这儿,都觉得时间都慢下来了。”娄晓娥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在这充满历史韵味的街巷中,她的脚步都显得格外轻快。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开学第一课’。”吕辰笑着应和,两人并肩走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着人流和兴趣,在店铺间随意流连。
他们先走进一家笔墨庄,店内光线柔和,长长的玻璃柜台里整齐陈列着各式毛笔、砚台等。
“晓娥,新学期,添点新文具?”吕辰侧头问道。
娄晓娥点点头,挑选了一支小巧精致的暗尖金笔和一个印着淡雅梅花的硬壳笔记本。吕辰则选了几支常用的“小大由之”狼毫笔、两锭“铁斋翁”油烟墨和一刀质地细腻的毛边纸。付钱时,他将那支金笔也一并买下,自然地递到娄晓娥面前:“喏,祝你新学期文思泉涌。”
娄晓娥没有推辞,大方地接了过来。
走出笔墨庄,他们被一家古籍铺子吸引。这里是古籍书店的翘楚。一踏入店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戴着老花镜的店员安静地坐在柜台后面。
吕辰找了一圈,抽出一本清刻本《缀白裘》,翻看着里面收录的地方戏曲剧本;又拿起一套品相尚好的石印本《芥子园画谱》仔细端详。
“吕辰,你喜欢这些老书?”娄晓娥看着他专注的样子,有点惊讶,她虽然也喜爱阅读,但面对这浩如烟海的古籍,更多是敬畏和新奇。她随手拿起一本民国版的《红楼梦》,翻看着里面的绣像插图。
“算是一个小小爱好。”吕辰谦虚地笑了笑,最终买下了那套《缀白裘》和几本关于地方小调、鼓词的薄册子。“这些都是民间艺术的根,值得研究。”他对娄晓娥解释道。
离开古籍铺子,街边还有不少摆在地上的旧书摊。苇席或旧布铺开,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书刊,如民国时期的通俗小说、翻译作品、过期的杂志、甚至还有字帖、画谱和一些蒙着灰尘、封面模糊的学术资料。摊主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或蹲或坐,守着这一方小小的文化天地。
吕辰在一个书摊前蹲下,翻出几本三十年代出版的戏剧理论期刊,又找到一本品相不佳但内容珍贵的《燕京岁时记》手抄本残卷。他甚至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几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纸张粗糙的薄册子,翻看几页,内容隐晦,似乎是些内部流传或批判性质的文字。他不动声色地将它们混在购买的戏曲书籍里,娄晓娥则饶有兴致地翻看着一些旧画报和小说。
一趟下来,吕辰的车里又增加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里面装满了新买的笔墨纸砚和沉甸甸的书籍。娄晓娥则抱着新笔记本和那支金笔,脸上带着开心笑容。
“收获满满啊。”吕辰掂了掂手中的书袋,语气轻快。
“嗯!”娄晓娥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看你特别喜欢那些旧书摊,像在寻宝一样。”
“是啊,知识的宝藏和历史的碎片,都藏在这些纸页墨香里。”吕辰一脸莫测高深的道,引得类晓娥一阵好笑。
回到附中校门口,正好十点,远远就看到娄家的小汽车停在附近,两人径直来到汽车跟前,司机已经等候在侧,打过招呼,被司机好一阵“审问”。
第58章 班长同志
师大附中高一1班。
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六十套木制课桌椅排得整整齐齐。
吕辰坐在最后一排紧挨着窗边的位置。他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这个位置既符合安排,也符合他的心意,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到讲台和大部分同学,又不至于太过显眼。窗外是几株高大的杨树,树叶在九月的微风中沙沙作响。
他的目光向前排看去,很快落在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娄晓娥坐姿端正,正低头翻看着新发的《代数》课本。
讲台上,班主任徐老师正襟危坐。他年约四十,穿着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锐利。他是教政治的,同时也是一班的班主任,以治学严谨、要求严格着称。
“同学们,”徐老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欢迎你们正式成为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高一1班的一员!从今天起,你们将在这里度过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三年高中时光。”
教室里鸦雀无声,六十双年轻的眼睛专注地望着讲台。
徐老师拿起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小册子:“首先,我们进行新生入学教育与思想建设。请大家翻开《中学生守则》。”他逐条讲解着守则内容,从“热爱祖国,拥护中国共产党”到“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努力学习,遵守纪律”“讲究卫生,锻炼身体”“艰苦朴素,爱护公物”。他结合着具体事例,不断强调着“纪律性”和“集体荣誉感”对于个人成长和集体凝聚力的重要性。
“纪律,是学习的保障,是集体力量的基石!我们高一1班,是全校的重点班,更要做遵守纪律的模范!”徐老师的话沉甸甸的。
接着,徐老师又介绍了师大附中悠久而光荣的校史,从“诚、爱、勤、勇”的校训精神,到为国家培养出无数栋梁之才的辉煌成就。他讲述了老校长、老校友们如何在战火纷飞中坚持办学、在建设年代刻苦钻研的故事,言语间充满了自豪与使命感。
“校史,是我们的根!校训,是我们的魂!希望你们能牢记于心,外化于行!”
气氛凝重而又激昂。徐老师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当前的国家形势与任务。
“同学们,我们正处在一个伟大的时代!国家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工业化建设的热潮席卷全国!社会主义改造的高潮已经到来!”他的声音不由大了几分,带着时代特有的热忱,“农业合作化、手工业合作化、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这些都是翻天覆地的大事业!我们国家正从一穷二白走向繁荣富强!”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三个大字:“三好学生”。
“在这样的时代洪流中,我们中学生肩负着怎样的使命?”他指着黑板上的字,“那就是响应领袖号召,努力成为‘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的‘三好学生’!身体好,是为建设祖国储备强健的体魄;学习好,是为掌握建设祖国的过硬本领;工作好,是为培养为人民服务的责任感和实践能力!这三者,缺一不可!”
徐老师目光深邃:“你们是国家的未来,是社会主义事业的接班人!今天的刻苦学习,就是为了明天更好地投身于建设我们伟大祖国的洪流之中!希望大家珍惜光阴,明确目标,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同学们年轻的心灵中激荡起层层涟漪,许多同学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脸上充满激动和憧憬。
“为了让我们班集体更快地形成凝聚力,更好地发挥战斗堡垒作用,我们需要选出一位班长,协助老师,服务同学,带领大家共同进步。”徐老师环视全班,目光落在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吕辰同学。”徐老师点名道。
吕辰闻声起立:“徐老师。”
“吕辰同学的事迹,想必有些同学已经有所耳闻。”徐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赞许,“他是光荣的烈属子弟,父亲是革命军人,为新中国解放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本人,在街道办的领导下,成功设计并主持了‘居民冬季暖棚蔬菜种植试点’,为解决群众冬季吃菜难问题做出了突出贡献,受到了区里的表彰。他不仅思想觉悟高,有责任心,而且有带领大家克服困难、取得成绩的实际经验。”
徐老师顿了顿,看着吕辰:“吕辰同学,作为我们班的一员,也是新生的先进代表,请你简单谈谈你的想法。”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吕辰身上,包括前排的娄晓娥,她微微侧身,眼中带着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吕辰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旁,面向全班同学。
“徐老师,各位同学,”声音平静有力,“我的父亲吕铁锤,是一名普通的革命军人。他看到了新中国的朝阳,没能享受到和平建设的生活,但他和他的战友们用鲜血和生命,为我们换来了今天坐在这里安心读书的机会。”
教室内一片寂静。“父亲临走前,曾叮嘱我,要好好读书,做一个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这份嘱托,我一直铭记在心。街道的信任,让我参与了暖棚试点。那段经历让我明白,知识的力量不仅仅在书本上,更在于能否用它去解决实际问题,去改善大家的生活。那一点微末的成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更是组织培养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坚定:“今天,我们坐在师大附中这所优秀的学府里,肩负着父辈的期望和国家的重托。一五计划需要人才,社会主义建设需要栋梁。作为烈属子弟,我更深感责任重大。我决心继承父辈遗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刻苦钻研科学文化知识,努力提高思想觉悟,锻炼强健体魄,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三好学生’。未来,用所学的知识,为建设一个更强大、更美好的社会主义祖国,贡献自己全部的力量!”
短暂的沉默后,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徐老师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徐老师抬手示意掌声停下,“吕辰同学的发言很好,体现了一名革命后代应有的思想觉悟和担当精神。那么,对于提名吕辰同学担任我们高一1班的班长,大家有什么意见?”
“同意!”
“没意见!”
“吕辰同学当班长最合适!”
“我们支持吕辰同学!”
几乎是异口同声,教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赞同声。
“好!”徐老师一锤定音,“既然大家一致同意,那么我宣布,吕辰同学正式担任高一1班班长!希望吕辰同学不负众望,团结带领全班同学,共同进步,争创先进班集体!”
掌声再次热烈地响起,吕辰致谢回到座位。
随后,在徐老师的主持下,又选出了团支书李援朝、劳动委员周卫红、学习委员钱正红等班干部。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吕辰同学,请留一下。”徐老师走到吕辰课桌旁。
“徐老师。”吕辰起身。
徐老师拍了拍吕辰的肩膀,语气温和了许多:“吕辰,刚才的发言很好。学校决定在下周的新学期全校集会上,安排几位学生代表发言,你是其中之一。代表我们新生,也代表我们烈属子弟,讲一讲你的认识和决心。好好准备一下发言稿,内容要更充实些,既要体现思想高度,也要结合你自身的经历和感悟。稿子写好了可以先给我看看。”
“是,徐老师,我一定认真准备。”吕辰郑重地点头应下。
徐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吕辰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娄晓娥正站在不远处等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
“班长同志,恭喜上任!”她俏皮道。
吕辰看着她真诚的笑容,心头微暖,笑了笑道:“感谢晓娥同志支持!”
这时,团支书李援朝、劳动委员周卫红、学习委员钱正红,还有文艺委员苏雅娟也围拢了过来。
“吕班长!”李援朝嗓门洪亮,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正好,班主任老师提了国庆活动的事,咱们几个班委碰个头?趁热打铁,把主题班会方案定下来?”
“对,得抓紧!”周卫红点点头,一看就是个利落的姑娘,“下个月就是国庆了,时间不等人。”
“好啊。”吕辰作为新班长,自然责无旁贷。娄晓娥作为普通同学,本想离开,却被苏雅娟一把拉住:“晓娥,你也来听听嘛,你点子多,肯定能帮上忙!”
几人就在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地方围成一个小圈。
“主题班会,核心就是庆祝国庆,表达我们对祖国的热爱和建设祖国的决心。”李援朝首先定调,“徐老师强调要结合当前形势,突出教育意义。”
“形式要丰富,不能光听报告。”苏雅娟补充道,声音柔柔的但很清晰,“我觉得可以有几个固定环节:讲革命故事,让大家不忘来路;唱革命歌曲,鼓舞斗志;读革命经典着作的片段,加深思想认识。另外,黑板报是宣传阵地,一定要好好利用起来!”
“讲革命故事这个好!”周卫红立刻响应,“可以发动同学们搜集素材,或者请老师、家长来讲。比如咱们吕班长,他父亲就是革命军人,这就是活生生的教材!”她看向吕辰。
吕辰点点头:“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分享一些父亲的事迹片段。也可以鼓励其他有革命家史的同学们踊跃报名。”
“太好了!”李援朝一拍手,“那这个环节就交给吕班长和苏雅娟负责组织,筛选故事,安排讲述人。”
“没问题。”吕辰应下,苏雅娟也用力点头。
“唱革命歌曲是重头戏。”苏雅娟眼睛发亮,“我们选几首气势磅礴、大家又熟悉的,比如《歌唱祖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社会主义好》。我们可以全班大合唱,也可以安排几个领唱,或者搞点简单的二部轮唱,增加点气势。晓娥,伴奏的任务就非你莫属了!”她笑着看向娄晓娥。
娄晓娥很高兴的同意了:“嗯,我可以负责伴奏,曲子也熟悉。”
“好!唱歌这块就由苏雅娟和娄晓娥负责排练。”李援朝迅速分配任务。
“读经典呢?”周卫红问,“选什么好?”
“《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这些文章里的经典段落就很合适,短小精悍,意义深刻。”吕辰建议道,“或者选一些反映革命战争年代或建设时期的文学作品片段。”
“我看行!”李援朝表示赞同,“那这个环节也由吕班长和苏雅娟把关选材,安排朗读的同学,要声音洪亮、感情充沛的。”
“黑板报!”周卫红主动请缨,“这个交给我!我负责组织板报小组。主题就是‘庆祝建国六周年,争做三好学生’。内容嘛,可以画天安门、五星红旗、齿轮麦穗,写国庆献词,介绍国家建设成就,比如一五计划的重点工程,展示我们班争创‘三好’的决心和计划!粉笔颜色要鲜艳,版面要醒目!”
“周委员出手,肯定没问题!”李援朝笑道,“那你辛苦,尽快把板报小组拉起来。”
吕辰看着眼前几位热情洋溢、各司其职的班委,总结道:“大家分工很明确了,我们分头准备,下次班委会再碰头细化,然后提交给徐老师审阅,大家看行吗?”
“行!”
“没问题!”
“好,就这么办!”
几位班委异口同声,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走廊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映照着这群肩负起新责任的年轻脸庞,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商议完毕,吕辰和娄晓娥才走出教学楼。
第59章 班务、俄语、营养餐
阳光透过白杨树的枝叶,穿透师大附中高一1班的玻璃窗,在教室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预备铃结束,吕辰来到讲台旁,吕辰目光扫过全班同学,老师已经来到教室附近。
“上课!”随着吕辰的声音响起,同学们瞬间安静下来。
“起立!”作为班长,这两句口令已成为他日常的一部分。六十名同学动作整齐划一地站起,桌椅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同学们好!”徐老师走进教室。
“老师好!”师生问好声整齐洪亮。
徐老师微微颔首,走上讲台开始授课。吕辰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徐老师交代了本周的几项任务,需要更新完善班级同学的特长登记册,为后续的文体活动做准备;要督促劳动委员周卫红落实好下周的卫生值日安排;还要在明天放学前,将班委会对国庆主题班会方案的细化意见整理成简要报告交给他。
课间十分钟,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贴着“班务记录”标签的那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期的工作,如班委分工、班会方案要点、徐老师交代的事项。他迅速写下刚记下的任务。
“班长同志,”李援朝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稿纸,“这是我和苏雅娟初步筛选的几个革命故事素材,你看看哪个更适合在班会上讲?另外,朗读的人选,我们想发动大家自愿报名,你看行不行?”
吕辰接过稿纸,快速浏览了一遍:“素材都不错,李援朝同志。我觉得可以先在班委内部传阅一下,定下两到三个备选。自愿报名很好,但也要考虑朗读者的声音条件和情感表达,苏雅娟是文艺委员,这块她专业,你们俩多把把关。”
“行,明白了!”李援朝点点头,又风风火火地去找苏雅娟了。
对吕辰而言,高一的课程和初中的没有什么不同,理解起来毫无滞碍。无论是代数几何,还是物理化学,甚至是文学课上的时代篇章,基本上都不超过上辈子的积累,就算有部分因时代差异而显现的不同,也能轻松掌握,甚至能预判老师讲解的走向。课堂上,他更多时候是处于一种“自学”状态,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带来的大部头书籍。
他看得最多的是音乐理论和俄文书籍。师大附中的图书馆藏书丰富,他借阅了大量关于和声学、曲式分析、音乐史的资料,常常沉浸其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模拟着指法或打着节拍。偶尔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他也能迅速从“课外”状态切回,条理清晰地作答,让老师挑不出错,久而久之,老师们也默认了他这种“优等生”的特权。
而最让他期待的,是每周两次的俄语课。
俄语老师张明远,是一位年近五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气质儒雅中带着学者的严谨。他不仅精通俄语,本身也是小有名气的俄苏文学翻译,据说正在参与翻译一本重要的苏联技术专着。他的课堂,从来不是枯燥的语法灌输。
张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磁性的穿透力,他站在讲台前,不用看教案,“今天我们继续学习动词的体,完成体和未完成体。不要被术语吓倒,想想我们汉语里,‘看’和‘看见’,‘听’和‘听到’,这其中的微妙差别,就是‘体’在起作用。”
他随手在黑板上写下两组俄语动词,对比着讲解它们的构成、用法差异和在具体语境中的选择。他会穿插着讲述俄罗斯的风土人情,引用普希金的诗句,或者用俄语哼唱一小段旋律来解释某个语法点在情感表达上的作用。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旁征博引,将一门陌生的语言变得鲜活而富有魅力。
吕辰总是正襟危坐,身体前倾,目光紧紧追随着张老师,笔记本上飞快而工整地记录着要点和例句。张老师偶尔抛出一个有深度的问题,目光扫视全班,最后常常会落在吕辰身上。吕辰总能给出准确或富有见地的回答,师生间形成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欣赏。吕辰甚至开始尝试阅读张老师推荐的一些简易俄语读物,字典就放在手边,遇到生词就查,乐此不疲。
除了课堂,吕辰和娄晓娥还一起加入了学校的音乐兴趣小组。小组活动安排在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后。活动室里摆放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几把二胡、笛子,还有学校鼓号队淘汰下来的几样打击乐器。指导老师姓刘,是位和蔼的中年音乐教师。
活动内容很丰富,有时是集体学唱新歌,有时是分声部练习合唱,有时是欣赏经典乐曲的唱片,为此还要申请学校那台宝贵的电唱机,有时是各自练习乐器。
吕辰在这里练习他的琵琶指法,他专注的学习态度,让刘老师颇为赞许,经常得到指点。而娄晓娥则是小组的“钢琴担当”,她基础扎实,乐感好,每当她在黑白琴键上演奏出纯净优美的旋律时,活动室里总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连最调皮的男生也会侧耳倾听。
这天下午放学,吕辰刚刚和娄晓娥告别,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就看到何雨柱等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脸上带着明显的纠结和焦虑。
“表哥?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吕辰推车过去。
何雨柱搓着手,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小辰,有个事,哥拿不定主意,想找你商量商量。”他把吕辰拉到更僻静的地方,才开口:“丰泽园今天接到区商业局的通知,说是商业部要办一个‘学习苏联先进营养餐烹调技术培训班’,为期三个月,学完了给发结业证书。要求各店推荐有文化、政治过硬、基础好的学徒去参加。
谷经理去后厨说了,让大家自愿报名。”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渴望又夹杂着担忧:“我……我想去!这可是学新东西的好机会!听说学的是那边的高级餐厅的菜式做法,还有营养搭配什么的,肯定能开眼界!但是……”他眉头紧锁,“我又怕师父不高兴。我这川菜的手艺还没学到家呢,又跑去学别的,师父会不会觉得我三心二意,不踏实?”
吕辰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参加商业部主办的培训班,这是个提升表哥眼界和技能的好机会!再说就单单拿到那个结业证书,就是顶顶的政治身份,机会绝不容错过,他立刻斩钉截铁地说:“表哥,去!必须报名!”
“啊?”何雨柱没想到表弟这么干脆,“可师父那边……”
“师父那边我去说!”吕辰语气坚定,“这是组织上的任务,是商业部办的培训班,是好事!能学到新东西,回来还能丰富丰泽园的菜式,服务国际友人,给师父长脸!师父他老人家通情达理,肯定支持!再说了,”他拍拍何雨柱的肩膀,“技多不压身!谭家菜是老何家的传承,川菜是你的根基,俄式西餐就是拓展,学习这个一点都不冲突。学会了,融会贯通,说不定还能创出咱们自己的新菜呢!师父只会高兴你有出息!”
吕辰一番条理清晰的话,句句戳中何雨柱的心坎,也给了他莫大的信心,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用力点点头:“行!小辰,我听你的!你说得对!那,那咱们晚上就去跟师父说?”
“对,事不宜迟,吃完饭就去赵师傅家!”吕辰一锤定音。
当晚,吕辰和何雨柱提着两瓶二锅头和一篮子新鲜蔬菜,敲响了赵四海家四合院的门环。赵师傅刚吃完饭,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他那把心爱的铜烟锅。
“师父!”何雨柱恭敬地叫了一声,把东西放在桌上。
“赵师傅。”吕辰也跟着问好。
“柱子?小辰?这么晚了,有事?”赵四海放下烟锅,看着略显紧张的何雨柱。
何雨柱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看向吕辰。吕辰会意,上前一步,将商业部举办“学习苏联先进营养餐烹调技术培训班”、丰泽园接到通知、以及何雨柱想报名又担心师父想法的来意,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
他着重强调了这是“组织任务”“学习新技艺”“开阔眼界”“学成后能丰富丰泽园菜品”“为师父增光”,字字句句都站在为师父、为丰泽园考虑的角度。
赵四海听完,沉默了片刻,拿起烟锅,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划着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看不出脸上的喜怒。
何雨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半晌,赵四海才缓缓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何雨柱身上,声音沉稳:“柱子,你想去学?”
“是,师父!”何雨柱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我想去!想多学点本事!小辰说得对,学会了回来,也能让咱丰泽园的菜单更丰富!绝不给师父您丢脸!”
赵四海又吸了口烟,眼神锐利依旧,他磕了磕烟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想去,是好事。年轻人,是该多学多看。俄式大菜,讲究排盘和酱汁,跟咱们中餐路子不同,但厨艺的道理,很多是相通的。去学吧,用心学,别给咱丰泽园丢人,别给咱中餐师傅丢人。师父这里,你不用担心,三个月,耽误不了你学习。把手艺学精了带回来,才是正经!”
何雨柱闻言,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所有忐忑,他激动得脸膛发红,猛地一鞠躬:“谢谢师父!谢谢师父!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
吕辰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赵四海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踏实肯学,一个心思通透,欣慰的挥了挥手:“行了,心意我领了。天不早了,都回去吧。”
兄弟二人告辞出来,走在月色下的胡同里。何雨柱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对即将到来的培训充满了憧憬。
吕辰则想着明天要交的班务报告,还有俄语课上新学的几个复杂动词变位。
九月下旬,校园里的气氛明显热烈起来。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操场上空猎猎招展,墙报上“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周年”、“努力学习,建设祖国”的标语格外醒目。国庆活动的安排也正式下发:首先是全校集会,如举行升旗仪式、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等;然后是各班级组织主题班会;最后一天下午组织观看反映祖国建设成就的电影或纪录片。
作为新生代表,吕辰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学生代表发言的名单上,用了几个晚上的反复推敲和打磨,他的发言稿被徐老师批复同意。
全校大会那天,秋高气爽。操场上,全校师生列队肃立,蓝灰白的服装汇成一片庄重的海洋。升旗仪式后,校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回顾了国家建设的成就,勉励同学们争做“三好学生”。接着,便轮到了学生代表发言。
吕辰走上主席台,面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并没有什么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操场:“尊敬的校领导、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金秋十月,红旗招展。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庆祝我们伟大的祖国母亲,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周年!”
……
“‘一五计划’的号角已经吹响,社会主义建设的洪流滚滚向前!我们青年一代,生逢其时,重任在肩!响应领袖号召,努力成为‘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的‘三好学生’,不仅仅是对我们个人的要求,更是时代赋予我们的使命!我们要继承父辈遗志,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刻苦钻研科学文化知识,提高思想觉悟,锻炼强健体魄!今天,我们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明天,我们要用所学的知识,为建设一个更强大、更繁荣、更美好的社会主义祖国,贡献我们全部的光和热!谢谢大家!”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经久不息。
台下的娄晓娥,仰望着台上那个沉稳自信、话语间充满力量的少年,眼中闪烁着由衷的欣赏和自豪的光芒。
校领导们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赞许神色。
下午的班会活动在各自教室展开。高一1班的主题班会气氛热烈而有序。教室后方,“青春向党,建设祖国”的主题板报色彩鲜明,图文并茂。同学们精心准备的节目依次上演:饱含深情的诗朗诵《祖国颂》让人心潮澎湃,小合唱《歌唱祖国》的旋律激荡着每个人的心扉。知识问答环节更是掀起了高潮,同学们踊跃抢答,对祖国的历史、地理、建设成就如数家珍,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教室。吕辰作为组织者,在台下协调着流程,时而为表演的同学鼓掌,时而为答对题目的同学送上鼓励的微笑,确保着班会的顺利进行。
傍晚,全校师生齐聚礼堂,共同观看纪录片《新中国的脚步》。
电影散场,走出礼堂,国庆主题活动才算是结束。
第60章 人靠衣装
放学的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瞬间点燃了积蓄一天的活力。教学楼各个出口如同开闸泄洪般涌出蓝色的身影,喧闹声、谈笑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青春洋溢的洪流,冲向校门。
吕辰推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二八,不疾不徐地走在人流中,他旁边是抱着书包的娄晓娥,她今天穿着一件蓝色校服,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周围是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同学。
“今天的主题班会组织得真好,”娄晓娥侧过头,对吕辰说,声音清亮,带着笑意,“知识问答那块儿,大家抢答得可激烈了,连平时不爱说话的刘小军都举手了。”
“是学习委员钱正红选的问题好,大家配合得好,”吕辰微微笑了笑,回应着几个向他打招呼的同学,“宣传组的板报画得特别棒,文艺委员选的歌也很应景。”他顿了一下,看向娄晓娥,“你朗诵的那首诗,感情很到位。”
娄晓娥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抿嘴一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对了,你上午在主席台上发言,紧张吗?下面黑压压那么多人。”
“说实话,站上去那一刻是有点,”吕辰坦诚地点点头,推着车避开一个追逐打闹的男生,“不过说着说着,那些话好像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开玩笑,要知道在前世,面试他都没带虚的,虽然被刷了。
“嗯,”娄晓娥轻声应着,眼神里带着钦佩,“讲得很好,尤其是最后那句‘请党放心,强国有我’,很有力量。感觉你站在台上,像个真正的‘大人’了。”她语气里带着点俏皮。
吕辰立马做出个骄傲的表情:“那是,班长嘛,没点样子怎么行。”
娄晓娥眼睛都笑弯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说话间,两人已随着人流走到了校门口。喧闹更甚,等待同伴的同学、叫卖零食的小贩,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就在校门右侧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华沙”牌小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与周围的喧嚣形成对比。穿着整洁中山装的司机张师傅已经下车,站在车旁。
“晓娥,这边!”司机看到了娄晓娥,立刻招了招手,声音洪亮。
“张叔叔!”娄晓娥也看到了司机,对吕辰说:“我家司机来了。”
两人停下脚步,在略微远离汹涌人潮的地方站定。自行车成了他们之间一道自然的屏障。
“那,下周见了。”娄晓娥抱着怀里的书本,看向吕辰,眼神清澈。
“下周见。”吕辰点点头,温和道,“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娄晓娥应道。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比如关于电影,或者关于今天发言的某个细节,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然后转身朝着轿车走去。
吕辰站在原地没动,推着自行车,目送着她。
几个同班同学恰好路过,看到这一幕,挤眉弄眼的搞怪。一个调皮的男生还故意拖长了腔调:“班长——再见咯——!”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也跟着笑起来。
吕辰无奈地朝他们挥挥手,脸上挂着微笑,毫无波澜。
娄晓娥走到车前,司机张师傅已经为她拉开了后座车门。他的目光在娄晓娥走近时,又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吕辰。吕辰神色平静地微微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张叔收回目光,对娄晓娥低声说了一句:“小姐,上车吧。”声音恢复了恭敬。
娄晓娥坐进车里,隔着车窗,又朝吕辰的方向看了一眼,挥了挥手。车窗缓缓摇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黑色的华沙轿车平稳启动,驶入街道,很快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吕辰这才收回目光,踩上自行车踏板。
周围的同学还在嬉笑打闹,放学的喧嚣依旧热烈,车轮碾过路面,驶向胡同深处的人间烟火。
吕辰几乎和何雨柱一起到家,他一脸振奋的告诉吕辰已经通过区里的选拔,再过几天就要出发去“学习苏联先进营养餐烹调技术培训班”报到学习了,学习地点已经确定,在上海的商业干部管理学校,要经历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学习。
这个消息,在三兄妹的小院里漾开层层涟漪。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培训,地点还是繁华的大上海,这对从未离开过北京城的何雨柱来说,无疑是件天大的事。兴奋和期待是主旋律,可又掺杂着对陌生环境的本能紧张,以及对即将分别三个月的不舍,尤其是不舍得陈雪茹。
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吕辰。晚饭后,何雨柱围着写作业的小雨水打转,变戏法似的掏出块水果糖,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雨水,想不想你雪茹姐姐呀?明天是礼拜天,不上学,咱们去找雪茹姐姐玩好不好?她那儿可有新布头,说不定能给你做个新头花呢!”
小雨水一听“雪茹姐姐”和“新头花”,眼睛立刻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要去要去!”
何雨柱咧嘴一笑,揉了揉妹妹的脑袋:“那说定了啊,明儿个一早咱就去!表哥给你做最好吃的炸糕当早点!”
躺在藤椅上翻着书的吕辰,没眼看何雨柱表演大马猴,这哪是想带雨水去玩,分明是想借机去陈记裁缝铺见见人,顺带“不经意”地透露一下自己要出远门学习的大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何雨柱果然起了个大早,一头扎进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不一会儿,诱人的香气就飘满了小院。炸得金黄酥脆的排叉儿、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还有几个白胖胖、捏出精致褶子的小豆沙包,端端正正地摆满了小方桌。
“雨水!小懒虫!快起来!好吃的都凉啦!”何雨柱精神抖擞,几步跨到雨水床边,不由分说地把还裹着被子、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丫头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呜…哥…困…”小雨水睡眼惺忪,小嘴撅得老高,满脸写着不情愿,像只被强行拎出窝的小奶猫。何雨柱可不管这些,麻利地给她套上衣服,半抱半哄地弄到桌前:“快吃快吃,吃完咱们去找雪茹姐姐,晚了好看的布头就被别人挑走啦!”
小雨水被美食诱惑,又惦记着新头花,这才哼哼唧唧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眼睛里都还没有完全睁开。
吕辰慢悠悠地洗漱完出来,看着这一幕,心里暗笑,真实“用心良苦”啊。他坐下,拿起一个豆沙包,对何雨柱说:“表哥,一会儿我跟雨水去雪茹姐那儿一趟。”
“啊?”何雨柱一愣,随即有点急,“不是说好我带雨水去吗?”
“你呀,”吕辰咬了口包子,慢条斯理地说,“你这几天不是要收拾行李,还得去师父那儿再请教请教吗?时间紧。我带雨水去就行,正好有件事想请雪茹姐帮忙。”
何雨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神里那点期待的小火苗黯淡了些,闷头扒拉了两口粥,嘀咕着:“那…那行吧,你们快去快回啊。”
陈记裁缝铺。
阳光正好,铺子里的布料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陈雪茹正伏在缝纫机前,专注地车着一件衣服的边线,针脚细密均匀。听到门口的铜铃声和雨水的欢叫,她抬起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雪茹姐姐!”小雨水挣脱吕辰的手,像只小蝴蝶似的扑了过去。
“哎哟,雨水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陈雪茹放下活计,弯腰接住小丫头,顺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吕辰笑着打招呼:“雪茹姐,早。打扰您了,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吧。”陈雪茹拉着雨水坐下,目光询问地看向吕辰。
“是这样,”吕辰把何雨柱要去上海参加“学习苏联先进营养餐烹调技术培训班”的事简单说了,“表哥这一去就是三个月,是封闭学习。他那堆零碎东西,用网兜或者旧包袱皮装着,路上和到了地方都不方便。我就想着,能不能请您给他缝个结实点的双肩背包?能装下换洗衣物、笔记本啥的,背起来也利索。”
陈雪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她多精明的人,立刻就从“商业部主办”“学习苏联先进营养餐烹调技术”“结业证书”这些字眼里咂摸出了分量,这可不是普通的培训,这是组织培养,是前途!柱子哥这是要出息了!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陈雪茹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和骄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包在我身上!保证给柱子哥做个又结实又好看的!这趟学习,可得体体面面地去!”她顿了顿,豪气地一挥手,“今儿个高兴,中午我请客!咱们去全聚德,给柱子哥壮行!”
傍晚,全聚德烤鸭店。
枣木烤鸭特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陈雪茹点了一只肥鸭,片得薄如蝉翼的鸭肉、晶莹剔透的鸭皮、荷叶饼、甜面酱、葱丝黄瓜条摆了一桌。何雨柱被这阵仗弄得有点受宠若惊,脸上一直挂着憨厚又兴奋的笑容。
“柱子哥,”陈雪茹亲自卷了个鸭饼递给他,眼神亮晶晶的,“这次去上海学习,可是难得的机会!到了那边,要虚心,多学多看多记,别怕吃苦。苏联那边的营养餐做法肯定跟咱们中餐不一样,你底子好,肯定能学到真本事!”
“哎!你放心!”何雨柱接过鸭饼,重重点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也不耽误表决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你…呃,给师父、给丰泽园丢脸!”
“规矩也要守好,”陈雪茹又叮嘱道,“人家是大地方,大单位办的班,纪律肯定严。勤快点,眼里有活,跟老师同学处好关系。”她像个送孩子远行的姐姐,事无巨细地交代着。
“嗯!记下了!都记下了!”何雨柱连连应着,陈雪茹的每一句话在他听来都格外悦耳,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那点离别的愁绪都被这满满的关怀和支持冲淡了。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何雨柱只觉得这烤鸭是他吃过最香的一次。
四天后,下午。
吕辰带着小雨水再次来到陈记裁缝铺。陈雪茹正在熨烫衣服,见他们来了,脸上露出笑容:“来得正好,刚弄完。”
她转身从里间拿出一个崭新的,用深蓝色厚实帆布做成的双肩背包。包身挺括,针脚密实,肩带加宽加厚,还细心地缝了几个实用的内袋和外袋,一看就非常结实耐用。
“给,小辰,背包做好了。”陈雪茹把包递给吕辰。
吕辰接过来掂量了一下,赞道:“雪茹姐好手艺!这包真结实,表哥肯定喜欢。”
“还有这个,”陈雪茹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方方正正的包袱,解开绳子,里面赫然是两套崭新的衣服——一套是挺括的白色细棉布厨师服,领口袖口滚着深蓝色的边,针脚细密平整;另一套则是当下最时兴的深灰色列宁装,用的是厚实挺括的卡其布,剪裁合体,线条流畅。
“这…”吕辰有些意外。
“出门在外,行头不能马虎。”陈雪茹拿起那套白厨师服,语气带着点小得意,“这料子是我托人找来的,做厨师服正好,吸汗透气又耐洗。列宁装是出门办事穿的,体面点。人靠衣装马靠鞍,柱子哥穿上这身,不跌份儿!”
她把衣服仔细叠好,重新包好,连同双肩包一起交给吕辰:“明天柱子哥出发,让他务必换上这身新的。精神!”
吕辰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包裹,又看看陈雪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郑重地点点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雪茹姐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表哥穿上这身,怕是更要找不着北了,到了上海,还不得迷倒一片?”
陈雪茹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嗔道:“去你的!赶紧拿回去让他试试合不合身!”
小雨水抱着小咪,好奇地摸着那光滑的白色布料和新背包,奶声奶气地说:“表哥穿白衣服,像医生!”
夕阳的余晖透过橱窗,洒在崭新的衣物和背包上,也映照着陈雪茹脸,显得格外温柔。何雨柱的上海之行,还未启程,便已承载了满满的祝福和牵挂。
第61章 共享暖棚度时艰
一九五五年的初冬,寒风格外凛冽,伴随着秋粮入库的结束,一项影响深远的制度——票证制度,终于全面落地施行。
最初是粮食定量供应,每家每户都领到了那本薄薄小小的《北京市居民粮食供应证》,上面根据年龄、工种,清晰地印着每人每月寥寥几斤的米、面、粗粮份额。紧接着,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油票、布票、棉花票……,各种颜色、大小不一的票证,雪花般通过街道办、单位发到居民手中。
往日里虽不宽裕但总能想点办法的日常生活,瞬间被套上了坚硬的枷锁。副食店柜台后的货架,几乎一夜之间变得稀疏寥落。猪肉摊前排起的长龙更加壮观,但往往排到头,得到的只是一句冰冷的“卖完了,等下拨吧!”或者“没票不卖!”。豆腐、粉条、甚至酱油醋,都开始需要相应的票证或限量购买。
菜市场的变化最为直观,秋储大白菜依然是绝对的主角,但购买也需要凭副食本定量。而以往还能零星见到的其他蔬菜,如今几乎绝迹。萝卜、土豆成了除白菜外最常见的“细菜”,价格也肉眼可见地攀升。鸡蛋成了金贵物,肉食更是许多人碗里半月不见的奢望。
黑市的影子在暗处滋生,但风险极大,价格也高得令人咋舌。一斤粮票能换到小半袋实实在在的白面或大米,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普通职工家庭那点定量,谁又舍得轻易拿出去换钱?人人都攥紧了手里那点票证,每一天的口粮的精打细算。
“妈,今天能吃点白面吗?”成了许多孩子放学回家后怯生生的期盼。
“当家的,这个月的肉票就剩二两了,是留着月底包顿饺子,还是先熬点油星?”成了家庭主妇们反复权衡的难题。
一种普遍的、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气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家庭头顶,精打细算、节衣缩食,成了生存的本能。
就在这片压抑的氛围中,西城区政府下发了《西四街道居民冬季蔬菜互助种植管理试行办法》。
文件肯定了去年吕辰家在西四街道办开展的暖棚试点,强调了其在“缓解冬季吃菜难、减少国家供应压力、培养居民互助精神”方面的积极作用。接着,笔锋一转,指出单个家庭建造和维护暖棚存在“投入较大、技术门槛高、管理精力不足”等现实困难。
为此,决定在全区有条件、有积极性的院落,推广“邻里互助,共享暖棚”的模式。具体做法是:以院落或临近的几户居民为单位,自愿结合成“互助组”,共同出资、出工、出料,利用院内空地建造或整合现有暖棚资源。暖棚产出由组内成员共享,政府负责备案登记、提供必要的基础技术指导,并协调解决如玻璃、草帘等部分紧缺材料的计划供应。
文件最后强调,这是“在国家暂时困难时期,人民群众发扬自力更生、互助友爱精神,共渡时艰的有益探索”,要求各居委会积极宣传发动,做好组织备案工作。
吕辰第一时间从刘干事那里拿到了这份文件。
街道办这一步,既是顺势而为,将民间自发的尝试纳入管理轨道,推广成功经验;也是迫于形势,希望通过这种群众自助互助的形式,缓解一部分供应压力,尤其是蔬菜短缺的问题,稳定人心;更深层看,也是在用一种具体的方式,强化“集体”“互助”的观念,应对可能长期存在的经济困难。
当天晚上,吃罢晚饭,吕辰对何雨柱和小雨水交代了一声,便拿着文件复印件,依次敲响了甲字号其他四户邻居的家门。
“吴奶奶,张科长,赵老师,王营长,李连长,”吕辰言辞恳切,“街道下了个新通知,是关于咱们各家暖棚互助种菜的事。这事关乎咱们几家接下来小半年的吃菜问题,我想请大家伙儿明天晚上,都到我家堂屋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拿个章程出来。您看方便吗?”
几位当家人都已隐约听到了风声,正有此意,自然满口答应。
当天晚上,几家当家人在吕辰家堂屋坐下,安排好瓜子茶水,吕辰道:
吕辰停好车走过去:“吴奶奶,张婶,王婶,李婶,赵老师……大家是在说街道办那个暖棚通知的事?”
“可不是嘛!”张科长媳妇快人快语,“让几家合伙搞暖棚,这主意听着是不错,可具体咋弄?谁牵头?地龙怎么盘?玻璃咋解决?种出来了又咋分?一堆事儿呢!”
王营长媳妇也点头:“是啊,这可不是一家一户的小打小闹,几家子的事,得有个章程。”
吴家二婶比较谨慎:“咱们这几家倒是知根知底,可要合在一块儿干活分菜,这……能行吗?别到时候好事变坏事。”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街道办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关键在于如何组织,如何制定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公平合理的规则。小辰,你家去年搞得最成功,经验最丰富,说说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吕辰身上。
吕辰沉吟片刻,开口道:“各位奶奶、婶子、赵老师,通知我看了。我觉得,这对咱们甲字号来说,是个机会,甚至是个优势。”
他环视众人,分析道:“第一,咱们五户人家,院子挨着,彼此信任,关系和睦,具备了互助合作最好的基础。第二,我家去年搞过,有点经验。第三,咱们几家劳动力情况、资源各有不同,正好可以互补。”
他顿了顿,抛出自己的想法:“我的建议是,咱们甲字号五户,就作为一个互助小组,联合申请!就利用我家现有的这个暖棚作为基础,扩大规模,共同管理,共享收成!”
“用你家现成的棚子?”吴奶奶有些过意不去,“那怎么好意思,这棚子可是你一手弄起来的……”
“吴奶奶,”吕辰诚恳地说,“这暖棚能搞起来,离不开街道支持和邻居们帮忙。现在困难时候,正好能派上大用场。光靠我家,产出也有限。如果咱们五家合力,把棚子维护得更好,规划得更合理,产出肯定能增加,足够咱们五家冬天吃菜还有富余。这比各搞各的小打小闹,或者跟不熟悉的人合作,要强得多。”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觉得吕辰说得在理,而且格局很大。
张科长媳妇拍板:“小辰这话说得敞亮!我看行!咱们五家知根知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合伙干准成!”
王营长媳妇和李连长媳妇也表示同意。
赵老师也称赞道:“小辰考虑得很周到。那么,具体怎么操作呢?这投入、出力、分配,都得事先说清楚,立下规矩。”
吕辰点点头:“赵老师说得对。这事不能含糊。我看,不如今天晚上,就请各家能主事的长辈,都到我家院里开个会,咱们一起坐下来,把这些细节都商量透,白纸黑字定下来。如何?”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同意。
晚饭后,各家当家人来到吕辰家堂屋坐下,摆开了阵势,吕辰点了几只大蜡烛,将堂屋照得通明。
吴家来了吴奶奶和当家的二叔吴启明;张家是张奶奶和张科长;王家是王营长和王婶;李家是李连长和李婶;赵家是赵奶奶和赵老师;吕辰家何雨柱去了上海,就吕辰和雨水。十几个人搬了凳子、马扎,坐满了堂屋,八仙桌上放着吕辰准备好的暖棚平面草图、去年记录的种植日志、还有茶水瓜子。气氛严肃又透着股齐心协力办大事的热乎劲儿。
吕辰作为发起人,抛出了初步设想:“吴老太爷、各位奶奶、叔叔婶婶,咱们五家合伙,这个暖棚就是咱们甲字号共同的‘菜篮子’。我建议,首先明确,暖棚现有的设施和地龙,算是我家的投入,但后续的维护、扩大的投入,比如加装玻璃、添置草帘、修缮地龙、购买种子肥料等,由五家共同平均分担。出力也是,日常打理需要专人负责,但重活累活,比如深翻土地、运送肥料、安装加固等,各家出壮劳力一起干。”
众人都凝神听着,纷纷点头。
“至于种什么,”吕辰指着草图,“咱们得统一规划,不能想种啥种啥。要选高产、耐寒、生长周期短的品种。菠菜、小白菜、小油菜、韭菜是主力,番茄、黄瓜费工费热,但产量高价值也高,可以适当种一些。还得套种点小葱、香菜调味。具体种什么、种多少,咱们一起商量定。”
“最关键的是日常管理和收成分配。”吕辰看向几位老人家,“暖棚离不开人天天照料,浇水、通风、除虫、保温,一点马虎不得。我建议,推举两到三位有经验、又细心耐心的长辈,作为日常的主要打理人。咱们几家年轻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日常指不上,但周末、假期,所有能出力的都必须出力,听从安排。”
吴奶奶首先开口:“这话在理!种地是精细活儿,得靠老把式盯着。我老婆子别的不行,看看菜畦、浇浇水还行,算我一个!”
张奶奶也笑道:“我也能搭把手,人老了觉少,早上起来就能去转转。”
赵奶奶比较文气,但也很积极:“我力气活干不了,但记个账、看看什么时候该间苗追肥,还能行。”
吕辰忙说:“有三位奶奶坐镇,我们就放心多了!日常管理就以您三位为主,我们给您打下手。”
接着,讨论分配原则。大家一致同意,收成按户平均分配为基础,但考虑到投入和出力的差异,也做了细化:日常负责打理的三位奶奶,可以适当多分一点,算是辛苦费;家里劳动力多、在重活上出力大的,也可以在分配时略有倾斜;但大体上保证每家都能吃到足够的蔬菜。分配方案由三位奶奶共同记录和监督,每月公示一次。
这时,张科长沉吟道:“小辰刚才说的共同投入,我很赞同。这煤炭和硬柴可是个大头,地龙不能熄火。这方面我想办法,我们单位还有些计划外的取暖用煤指标,我想办法去申请协调一部分过来,应该问题不大。尽量保证咱们暖棚的燃料供应。”
王营长立刻接话:“老张负责煤,那生产工具的事儿包在我和老李身上!铁锹、锄头、耙子、水桶、扁担,这些家伙什我们施工队多的是,坏了也能修,保证不缺工具用!需要搭架子、加固棚顶,我们也包了!”
李连长点头:“没错,力气活我们两家出人!”
吴家二叔吴启明想了想说:“肥是个问题。自家沤肥赶不上趟。我认识郊区农场的人,看能不能想办法弄点豆饼渣、或者鸡粪羊粪过来,就算花钱买,也比没有强。我再想办法淘换点石灰、硫磺粉,防虫用。”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技术指导和良种方面,我也可以再联系农学院的马教授,从他们那里获取一些,也请他们过来进行指导。”
小雨水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小手:“我和小咪负责抓虫子!”逗得大家都笑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模糊的计划迅速变得清晰、具体、可行。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拿出了自己能贡献的资源。一种“众人拾柴火焰高”的信心和凝聚力,在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
最后,吕辰拿出纸笔:“那咱们就把今天商定的这些,形成个简单的章程,每家都签个字按个手印,一份咱们自己留着,一份交到居委会刘干事那里备案。以后就照章办事,省得日后有扯皮的事情。”
众人都说好。吕辰执笔,赵老师从旁斟酌词句,很快写好了一份《甲字号院落互助合作暖棚管理分配章程》,写明了参与户、投入方式、管理职责、分配原则等关键条款。大家传阅无误后,吕辰、吴奶奶、张科长、王营长、李连长、赵老师分别代表各自家庭,郑重地签上了名字。
落实章程后,赵奶奶又提出一个建议:“眼看今年冬天就用这个棚子了。我看小辰家这个暖棚位置好,但规模还是有限。咱们五家,加上可能还要帮衬点更困难的,产出还是紧巴巴的。不如未雨绸缪,现在就开始规划,明年开春,就在我家后院那块空地上,再起一个更大的新暖棚!地方够大,朝阳也好。今年咱们积累了经验,明年就能搞得更好!”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响应。
“太好了!赵奶奶家后院那地方确实合适!”
“对!今年练手,明年扩大生产!”
“到时候咱们就更宽裕了!”
吕辰笑道:“赵奶奶这主意好!那咱们就说定了,今年冬天把这个棚子经营好,同时就开始规划明年的新棚子!需要什么材料,咱们提前慢慢攒!”
一个由甲字号五户人家共同守护的、充满生机的绿色希望,正在这个寒冷的秋夜里,悄然生根发芽。
第62章 凛冬
冬天比往年来得更峻峭,西北风卷过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刮得人脸生疼。
街面上的行人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麻木和焦虑,攥着手里那点有限的票证,盘算着如何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季。
不过,吕辰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一股由邻里互助,务实劳作凝聚而成的暖流,艰难的抵御着外界的严寒。
后院的暖棚,成了宝产胡同甲子号几户人家共同的希望。自从互助章程定了以后,各家便迅速行动起来,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和凝聚力。
吴奶奶、张奶奶、赵奶奶三位老人非常重视日常的打理。她们裹紧棉袄,提着马扎,在暖棚里劳作。她们经验足、心思细,成了暖棚最尽心尽力的守护神。她们时而低声交流,时而默契配合,浇水、松土、观察长势,动作或许不快,却极稳极仔细。棚内温暖湿润的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蔬菜的清新气息,也弥漫着她们沉静而专注的力量。
重体力活则由王营长、李连长等壮劳力包了。清理地龙、挑水、劈柴、做煤球等,王营长带着李连长,抡起铁锹,干得热火朝天;棚顶的草帘被大风刮歪了,李连长二话不说,搭梯子上房,重新捆绑加固,确保夜间保温;吴启明果然有门路,陆续拉来了几麻袋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豆饼渣和干鸡粪,还有生石灰和硫磺粉。
“这可是好东西,肥力足!”王营长抓起一把豆饼渣,凑近闻了闻,虽然气味冲鼻,脸上却满是笑意,“比咱们自家沤的肥劲头大!”
“启明费心了!”李连长也笑着,和众人一起将这些宝贵的肥料均匀撒入地里,又将石灰和硫磺小心撒在畦边和角落,预防病虫害。
燃料是暖棚的命脉,张科长说到做到,没过几天,就拉来了第一批计划外的煤炭和硬柴,整齐地码放在暖棚旁搭起的简易雨棚下。
吕辰则发挥着“技术顾问”的作用,他将去年记录的温度、湿度、光照管理要点写在木牌上挂在棚里,方便老人们对照。周末,他也会带着小雨水等小朋友们一起进棚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活。
雨水提着小小喷壶,学着吴奶奶的样子给菜苗浇水,小脸认真极了。
困难并非没有,章程实行后没多久,就迎来了一次强寒流袭击,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得暖棚的玻璃噼啪作响,夜间气温骤降。
那晚,吕辰睡得并不沉。到了后半夜,他隐约听到院里有动静。披衣起来,透过窗户,看到暖棚方向晃动着微弱的手电光。他悄悄走过去,只见吴奶奶和张奶奶正打着哆嗦,在检查地龙的进风口,王营长裹着军大衣,正往炉膛里添煤块。
“吴奶奶,张婶,王叔,怎么是你们?不是说好了轮流值夜,年轻人来吗?”吕辰赶紧上前。
吴奶奶摆摆手,声音却沉稳:“没事,人老了觉轻,听着风大就睡不着了,起来看看放心。小王是听见动静才出来的。这鬼天气,地龙一刻不能熄,草帘也得压严实了,不然一晚上功夫,菜苗非得冻坏不可。”
张奶奶也点头:“是啊,年轻人明天还得上班上学,不能老熬着。我们老家伙反正没事,搭把手应该的。”
王营长添完煤,搓着手笑道:“放心吧小辰,有我们呢!保证让咱这棚里暖暖和和的!”
吕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互助的力量,无需多言,责任和关心自然融入了行动中。他也加入进去,一起检查了棚顶和四边的保温情况,确认无误后才回去休息。
这样的夜晚,在寒冷的冬季里并非个例,但甲字号院的暖棚,在大家的共同守护下,始终保持着勃勃生机。
辛勤的付出终于迎来了回报。腊月中旬,暖棚里的第一茬菠菜和小油菜可以采摘了!
按照章程,吕辰拿出小秤,赵奶奶拿着记录本,大家按户分配。每家都分到了足足三四斤水灵灵的绿色蔬菜!
“哎呀!这大冬天的,真能见着这么绿的菜!”王营长媳妇捧着还带着泥土芬芳的菠菜,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
赵家二婶也连连感叹:“可不是嘛!外面菜站排半天队,能买着点蔫吧土豆萝卜就不错了!咱这自己种的,又新鲜又好!”
吴家二婶拿着分到的菜,喜滋滋地说:“晚上就给孩子们做个菠菜豆腐汤,再炒个小油菜,准保香掉眉毛!”
小雨水看着各家欢喜的样子,抱着吕辰的腿仰头说:“表哥,咱们的菜菜真厉害!”
吕辰笑着摸摸她的头,这不仅仅是几斤蔬菜,也是寒冬里的巨大希望。
暖棚的成功运作,让邻居们的压力稍稍减轻了一些,至少冬季蔬菜的基本需求有了着落,不过真正的艰难还在后头。
农场空间里,依旧是一派四季如春的丰饶景象。新一季的粮食已经出苗,三亩菜地更是色彩缤纷,瓜果累累。鸡鸭成群、牲口肥壮。
但也不敢大量取用,只是偶尔悄悄取出少量放在缸里,或者拿出几个鸡蛋、一小块肉,混入日常饮食中,确保家里有粮但不多的状态。
偶尔,也会通过阮鱼头出手一些品相极好的“水货”鲜鱼,或者通过陈得雪老人,用粮食换些罕见的书籍、优质的文房用品,甚至是一些品相完好的旧瓷器、漆器,小心翼翼地丰富着他的“收藏”,也为未来积累一点潜在的资源。交易隐秘而分散,绝不留任何首尾。
学业上,吕辰一如既往地游刃有余,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阅读和思考中。但班长的职责,他并未懈怠。
课间或放学后,他经常和班委们碰头。国庆主题班会的成功举办让班委们士气大振,后续的工作开展得更加顺畅。如丰富班级的学习园地、组织学习小组、开展班级活动等,吕辰都游刃有余的处理着。
他沉稳、有条理,总能抓住关键,分配任务公平合理,又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班委们信服他,同学们也愿意配合他的工作。
这种超越年龄的领导力和责任感,让他建立起来极大的威望。
最让他感到愉悦和放松的,无疑是和娄晓娥相处的时光。他们会在放学后一起讨论功课,或者分享新淘换到的书籍、乐谱。
俄语课是吕辰的最爱,他的进步飞快,已经能阅读一些简单的俄语故事和诗歌。
他和娄晓娥时常会用俄语进行简单的对话练习。
生硬的发音常常会逗得彼此发笑,但眼神交流中却充满了鼓励和默契。张老师偶尔看到他们凑在一起低声练习,也会投来赞许的目光,有时还会停下来指点一二。
音乐兴趣小组的活动更是他们的乐园。娄晓娥的钢琴演奏越发纯熟,吕辰的琵琶技艺也在刘老师的指点下日益精进。两人有时会尝试合奏一些简单的民歌小调,琵琶的清越与钢琴的醇厚交织在一起,虽还显稚嫩,却别有一番韵味。刘老师看着这对出色的学生,眼中常带着欣慰。
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他们并排在图书馆看书。娄晓娥轻轻碰了碰吕辰的胳膊,递过来一本翻开的俄文读物,指着一个句子,小声问:“吕辰,这个词组是什么意思?我查了字典,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的微妙差别。”
吕辰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低声解释道:“这里表达的是一种深切的怀念,甚至带点忧郁的情感,比单纯的‘想念’程度更深一些……”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相关的单词和例句进行对比。
娄晓娥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眼神清亮。窗外淡薄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细软的发丝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吕辰讲解完,抬起头,正对上她含着笑意和谢意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和欣赏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共同的志趣和彼此的陪伴,像涓涓细流,滋润着悄然滋长的情愫,温暖而踏实。
然而,时代的寒潮并非只在物资供应上体现。放学路上,推着自行车并肩而行时,娄晓娥脸上的笑容有时会带上些许不易察觉的轻愁。
“怎么了?最近好像有心事?”吕辰轻声问道。
娄晓娥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是家里的事……爸爸最近很烦恼。”
吕辰推车跟上,静静听着。
“上面找爸爸谈了好几次话了,关于轧钢厂‘公私合营’的事情。”娄晓娥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政策是大势所趋,爸爸明白,也表示拥护。但是具体怎么合,资产评估、人事安排、未来的管理权……很多细节都很棘手。爸爸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烟抽得也凶了。妈妈也很担心。”
她顿了顿,看向吕辰,眼神里有一丝迷茫和不安:“吕辰,你说……以后会怎么样呢?我有时候听爸爸妈妈低声讨论,感觉……感觉压力很大。”
吕辰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必然要到来的浪潮,无数像娄家这样的民族资本家都将面临这场深刻变革。这不仅是经济体制的转变,更涉及到整个社会结构的重塑和个人命运的浮沉。娄半城的名号,在此刻或许已不再是荣耀,反而可能成为一种负担。
他无法多说,更不能妄议政策,只能温和地安慰道:“国家有国家的考虑和发展规划。娄叔叔是明事理、有担当的企业家,经历过大风大浪,一定能处理好这件事的。你别太担心,这个时候,多陪陪家人,照顾好自己最重要。”
他的话虽谨慎,但语气里的真诚和关切传递了过去。娄晓娥轻轻“嗯”了一声,似乎从他的话语中获得了一丝安慰。但眉宇间那缕淡淡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看着娄晓娥坐上娄家的汽车离去,吕辰推着自行车站在原地,心情有些沉重。互助暖棚的成功、空间的产出、学业的顺利、情感的萌芽……这些院内的“暖流”固然令人欣慰,但院外更大的“寒潮”正在涌动。娄家面临的困境,只是一个缩影。
他更加坚定了要未雨绸缪、继续默默积累和储备的决心。不仅要储备物资,或许更要储备知识、人脉和应对变局的能力。前方的路或许会更艰难,但他必须更沉稳、更谨慎地走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这些他所在乎的人。
寒风依旧凛冽,但吕辰的目光却投向更远的地方,清澈而坚定。
第63章 拜访娄振华
连续几日,娄晓娥眉间轻愁始终不散,虽不浓重,却切实地笼罩着那双清亮灵动的眼眸。
吕辰看在眼里,心下明了,这定然是娄家面临的困境在她心上的投射。
想到两年前在丰泽园的那顿饭,娄振华曾对自己流露出的欣赏,以及娄晓娥母亲谭令柔温和的目光,他觉得自己或许能做点什么。
这天放学,走在落了叶的梧桐树下,吕辰看向身旁沉默的娄晓娥,夕阳的金辉照在她的侧脸,却映不出往日的光彩。
“晓娥,”吕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明天放学后,我想再去拜访一下娄叔叔和谭阿姨,你看方便吗?”他特意用了“再”字,提醒那次共同的饭局。
娄晓娥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惊讶地转过头来,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眼神里交织着紧张与羞怯:“去…去我家?怎么突然……”
“我看你这几天总是心事重重,想必是家里的事让你担心了。”吕辰放缓了语气,“上次在丰泽园,娄叔叔和谭阿姨都很和蔼,我印象很深。如今娄叔叔遇到难题,我或许能和他聊一聊,就算不能直接解决问题,提供一点不同的思路,宽宽心也是好的。”他巧妙地将此次拜访与上次愉快的会面联系起来,减轻她的突兀感。
他顿了顿,看着娄晓娥有些犹豫的眼神,微微一笑:“放心,我不是去添乱的。有些想法,或许能帮上忙。你信我吗?”
娄晓娥望着吕辰,想起那次在丰泽园,他面对谷经理和父亲母亲时,应对自如、言谈得体的样子,又想到父亲事后确实对吕辰表示过赞许,说他“年纪虽小,见识却不凡”。她心中的紧张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期待所取代。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虽小却肯定:“我信你。只是……爸爸最近为厂里的事,心情很不好,烟抽得凶,话也少……”
“我明白。正因如此,才更该去看看。”吕辰安抚道,“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或许我这个旁观者,反而能说几句清醒话。何况,娄叔叔也不是第一次见我,总不至于把我赶出去吧?”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让气氛更轻松。
娄晓娥被他逗得嘴角微弯,点了点头:“好,那我明天放学等你一起走。妈妈……妈妈应该也会高兴见到你的。”她想起母亲上次对吕辰的印象也很好。
翌日下午,放学后,两人骑着车向娄家方向行去。相较于上次只是吃饭偶遇,这次吕辰主动上门谈及正事,娄晓娥的心跳还是快了几分。吕辰则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目光偶尔扫过街景,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来到娄家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前,门房恭敬地为娄晓娥打开侧门。
穿过精心打理、虽已入冬仍见格局的庭院,步入宽敞明亮的客厅,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的布置中西合璧,既有红木家具的沉稳,又有沙发茶几的舒适,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多宝格里陈设着一些瓷器古玩,显露出主人不俗的品味和家底。
谭令柔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画册,见女儿带着吕辰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放下画册站起身:“晓娥回来了?呀,吕辰同学也来了,欢迎欢迎!”她的态度和蔼,显然丰泽园那次的见面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谭阿姨您好,今天冒昧拜访,打扰了。”吕辰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好,举止从容。
“妈,吕辰他说……想来和爸爸聊聊。”娄晓娥脸颊微红地解释。
“哦?好啊!”谭令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化为笑意,“老娄在楼上书房呢,最近确实为厂子里的事烦心,有个年轻人来跟他说说话,换换脑筋也好。快坐,快坐。吴妈,沏茶,再把昨天买的那个点心拿些来。”她热情地招呼着,对吕辰的印象好,又心疼丈夫,乐得有人来开解。
吕辰和娄晓娥刚落座,谭令柔便对娄晓娥说:“晓娥,你陪着吕辰同学坐坐,我去楼上跟你爸爸说一声,看他方不方便下来。”她这是给丈夫一个心理准备,也是避免贸然带人上去打扰。
“谢谢谭阿姨。”吕辰起身道谢。
谭令柔让佣人上来茶点,又吩咐了一句,便转身上了楼。娄晓娥坐在吕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显得有些局促,小声问:“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麻烦,白水就好。”吕辰对她笑了笑,示意她放松。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娄振华穿着家常的深色绸衫,面带些许疲惫之色走了下来,手里还夹着半支香烟。他看到客厅里的吕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商海沉浮历练出的沉稳。
“爸爸,吕辰同学今天跟着我来做客。”娄晓娥站起身。
吕辰也立刻起身,态度依旧恭敬:“娄叔叔您好,冒昧前来拜访。”
娄振华点了点头,目光在吕辰身上停留片刻,似乎也在评估这个突然造访的少年。“坐吧,吕同学。晓娥,去让吴妈再切点水果来。”他挥了挥手,自己在主位沙发上坐下,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娄晓娥应声去了。客厅里暂时只剩下吕辰和娄振华两人。
“吕同学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娄振华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审慎。他最近为合营的事焦头烂额,实在没太多心思应付女儿的同学,即便这个同学看起来颇为不凡。
吕辰神色不变,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他解开细绳,露出里面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的书,封面上遒劲有力的两个大字——《亮剑》。
“娄叔叔,初次登门,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吕辰双手将书递了过去,“这是最近市面上反响还不错的的一本小说,写的是革命战争年代的军人风采。想着娄叔叔或许会感兴趣。”
娄振华的目光落在书名和那个熟悉的“吕怀英”署名上,瞳孔微微一缩。他接过书,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封面,又翻开扉页看了看,再抬头看向吕辰时,眼中的漫不经心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审视的锐利和探究。
“吕怀英……”娄振华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如炬地看向吕辰,“吕同学,这本书的作者,和你……”
吕辰坦然迎接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娄叔叔慧眼。吕怀英正是我的笔名。写点东西,聊以记录父辈的故事,也让更多人知道那段峥嵘岁月,还望娄叔代小子保密。”
娄振华心中一震。他虽然忙于实业,但对文化界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亮剑》这部小说因其独特的题材和激昂的英雄气概,在政商学界都引起了不少关注,据说上面一些领导也很欣赏。他万万没想到,作者竟是眼前这个如此年轻的高中生!女儿只说他学习好,却没提过他还有这般能耐。
娄振收起了对待普通晚辈的心态。能写出这样作品的人,其眼界、心性和对时局的理解,绝非等闲。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兴趣和重视:“真是后生可畏啊!吕同学大才,失敬失敬。这本书我早就拜读过,今日得作者亲赠,倍感荣幸。”
“娄叔叔过奖了,不过是记录父亲病中所述,胡乱写就。”吕辰谦逊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其实今日冒昧前来,正是见娄晓娥同学近日为家事忧心,我作为班长,本身有开导同学的职责,我知娄叔叔的身份,猜想或是为轧钢厂合营之事烦扰,因而影响了娄晓娥同学。小子不才,对当前政策大势有些粗浅看法,或许能与娄叔叔探讨一二,若能为您提供一丝参考,便是万幸。”
娄振华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彻底严肃起来。他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女儿还没回来。他压低了声音:“哦?吕同学对公私合营也有研究?”他心中惊疑不定,一个高中生,怎么会关心这个?还能看出晓娥的心事与此有关?
吕辰笃定道:“研究谈不上,只是平时喜欢读报,关心时政,也常听长辈们议论。娄叔叔,兹事体大,关乎娄家基业和未来,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娄振华盯着吕辰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深浅。最终,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好,那就请吕同学到我书房一叙。”他此刻已然将吕辰放在了平等甚至需要重视的位置上。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留下端着水果盘刚从厨房出来的娄晓娥,她看着父亲和吕辰消失在书房门口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期待。
书房里弥漫着雪茄和书籍的混合气息。红木书桌上文件堆积,显示着主人近期的忙碌与焦灼。娄振华示意吕辰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则坐回宽大的书椅后,目光凝重地看着他:“这里没有外人,吕同学有什么见解,但说无妨。”
吕辰端正坐下,才缓缓开口,他声音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娄叔叔,首先我们要看清一点:公私合营,绝非临时起意,或仅仅针对个别行业。这是国家‘一五计划’的核心环节,是构建完整工业体系、实现社会主义工业化的关键一步。重工业、国防、基础设施,所有这些命脉行业,都必须纳入国家计划的轨道。私营经济力量再强,若游离于此轨道之外,不仅无法获得持续发展所需的资源、订单和政策支持,更会与整个国家的前进方向产生根本性的矛盾。这是浩浩荡荡的历史大势,顺之者昌。抗拒或犹豫,只会被时代洪流所淹没。”
娄振华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身在其中,割舍之痛难以言喻。
吕辰继续道:“其次,娄叔叔您‘娄半城’的声望,在此刻是一把双刃剑。若被动应付,甚至流露抵触,极易被树立为反面典型,届时舆论压力、政策挤压会接踵而至,后果不堪设想。但反之,若您能审时度势,率先站出来,主动申请成为北京工商界公私合营的标杆与典范,意义将截然不同。您将成为政府大力宣传的‘红色资本家’楷模,是‘深明大义’、‘拥护改造’的榜样。这份主动争取来的政治资本,无比珍贵,它能为您在后续的谈判中赢得更多的话语权和政策倾斜,政府为了树立这个典型,也必然会给予更优厚的条件和更多的资源支持,以确保合营的成功。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智慧。”
听到这里,娄振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第三,关于合营本身。它并非简单的‘没收’或‘剥夺’,而是一种股份制改造。您的资产会经过评估折算成股份,您依然是企业的股东,享有相应的利润分红权。并且在合营后的企业中,国家通常也会倚重原企业主的管理经验和技术团队,您很可能被委以副厂长、技术顾问等重要职务,继续参与企业的管理运营。更重要的是,合营后,轧钢厂将直接纳入国家计划,原材料供应、生产任务、产品销售都将获得稳定可靠的保障,甚至可能获得技术升级和设备更新的支持。这比起您独自在风云变幻的市场中挣扎求存,未尝不是一条更稳妥、更具发展前景的道路。眼前的阵痛,是为了换取长远的发展根基和政治安全。”
吕辰说的每一句都点在娄振华最关心的要害上,娄振华的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第四,风险警示。”吕辰的声音略微低沉,“当前舆论对‘剥削’、‘资本主义残余’的批判声浪日益高涨。如果娄叔叔您被贴上‘消极抵抗社会主义改造’的标签,那就不再是经营策略问题,而是政治立场问题了。到那时,损失的将不仅仅是工厂的管理权,股权价值可能大幅缩水,甚至您和家人的安全都会受到威胁。上海、天津那些早期看清形势、果断合营的实业家,如今很多都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社会地位稳固,生活安宁。而犹豫观望者,处境愈发艰难。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娄振华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默然,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吕辰放缓了语速,推心置腹道:“第五,为了娄晓娥同学,为了娄家的未来。娄晓娥同学生长在新社会,她的未来应该光明正大,充满希望。您的选择,直接决定了她将来是‘积极参与社会主义建设的进步家庭出身’,还是需要划清界限的‘资本家后代’。这个身份标签,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对她的学习、工作、生活都将产生深远的影响。您希望她永远背着沉重的出身包袱吗?主动合营,彻底转型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和‘国家干部’,是为她,也为娄家后代卸下历史包袱,赢得一个堂堂正正立足新社会的根本。”
这番话,触动了娄振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第64章 娄家定策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中的挣扎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前的清明:“吕辰同学,你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这具体该如何操作?上面派人来谈,条件恐怕……”
“所以不能等!”吕辰斩钉截铁地说,“您必须化被动为主动。不要等市里、工业局的同志来找您谈话。您应该主动准备好详细的合营申请方案,亲自去找市长、找工商联的主要领导、找工业部的负责人,明确表态:‘娄记轧钢厂坚决拥护国家政策,申请作为首批公私合营试点单位,愿意为国家工业化建设探索道路、积累经验!’”
他眼神灼灼的道:“在谈判中,要据理力争,把握主动权:第一,资产的评估必须公正、透明,聘请专业的、双方认可的评估机构,不能任由单方面压价;第二,合营后的管理班子,必须保留原厂的核心技术骨干和有经验的管理人员,确保生产稳定和技术传承;第三,您本人的职务安排,至少要保证副厂长或高级技术顾问的位置,拥有实质性的管理建议权和技术决策参与权;第四,利润分成比例,要按照国家政策允许的上限去争取。您越是表现得积极主动、顾全大局,政府在考虑示范效应时,就越有可能在这些方面给予您更有利的条件。”
娄振华一边听,一边不由自主地点头,吕辰的思路清晰缜密,完全说到了点子上,甚至比他一些幕僚想的还要周全和大胆。
“战术上要谨慎,战略上要果断。”吕辰引用了之前的话,“娄叔叔,您现在正站在历史转折的关口。我并非劝您放弃毕生心血,而是劝您以今日之高瞻远瞩和果断行动,换取娄家明日的长治久安和可持续发展。请您相信我,这一步只要走对了,走得漂亮,娄家三代可保无忧。”
书房内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娄振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亮剑》的封面上摩挲着,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神色。
终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转回头看向吕辰时,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而坚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吕同学,不,吕辰……你的眼光、格局和谋略,远超你的年龄。娄叔叔……受教了!”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吕辰点了点头。
吕辰也连忙起身:“娄叔叔言重了,我只是旁观者清,说了些浅见。”
娄振华摆摆手,沉吟片刻,又道:“你点醒了我。大势如此,唯有顺势而为。主动出击,争取最好的条件,确实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只是……厂子里跟我打拼了十几二十年的那些老伙计,那些各部门的核心……合营之后,新政府肯定会派干部来接管主要管理岗位,他们……怕是都要被边缘化,甚至……我于心何忍啊。”
吕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由此顾虑,立即接口道:“娄叔叔重情重义,这是好事。关于这些对娄家、对轧钢厂有功的老臣子,我倒是还有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想法,或许能两全其美。”
“哦?快说!”娄振华眼睛一亮。
“您在谈判时,除了争取自身权益,还可以主动提出一项建议:目前国家初建,百废待兴,尤其是物资供应方面,特别是粮食和一些轻工业品,依然十分紧张。您可以向政府表示,愿意发挥娄家过去在商贸领域的人脉和渠道优势,组建一支精干的采购团队,以赴香港或海外为名,实则为国家筹措急需的粮食、药品、橡胶乃至一些精密仪器等战略物资。此举一方面可以为国家解燃眉之急,显示您娄振华和娄记轧钢厂合营后依然一心为国分忧的高风亮节;另一方面……”
吕辰压低了声音:“另一方面,正好可以将您那些信得过、有能力却又在轧钢厂新体系内难以安置的核心班底,名正言顺地派出去。让他们以‘为国家工作’的名义离开北京这个漩涡中心,远赴香港。香港华洋杂处,信息通畅,进退自如。他们可以在那里以贸易公司等形式立足,一方面完成国内交付的采购任务,另一方面也可暗中观察时局,利用香港的区位和资金优势,为娄家,甚至……为国家,悄悄布局一些未来的产业或预留一条万一的退路。这样既保全了这些老部下,给了他们新的出路和希望,也向政府充分展示了您毫无保留支持国家建设、甚至主动贡献额外力量的决心,让上面的接管更加顺畅无阻,对您只会更加信任和尊重。”
娄振华听得目瞪口呆,怔怔地看着吕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这个计策……简直太老辣了!一石数鸟!既解决了老部下的安置难题,又向国家表了忠心,还暗中为家族布局了未来,甚至可能为国家做了贡献!这哪里是一个高中生能想出来的?这分明是一个历经商海搏杀的老手才能有的深谋远虑!
他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大笑道:“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此计大妙!吕辰啊吕辰,你……你真是……”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心中的震撼和赞赏,“如此一来,所有难题,豁然开朗!我心中这块最大的石头,总算可以落地了!”
他激动地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转身紧紧握住吕辰的手:“吕辰,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今天不仅点醒了我,更是给我,给娄家,指了一条明路!这份情谊,娄叔叔记下了!”
此时此刻,娄振华眼中再无半分轻视,他看着吕辰,仿佛看着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光芒注定无法掩盖的新星。
书房外的楼梯上,隐约传来娄晓娥和谭令柔轻声说话的声音,似乎在担心谈话的时间太久。娄振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走,吕辰,下去吃饭!今晚一定要留下来,陪娄叔叔好好喝一杯!咱们边吃边聊,你再给我细细说说这其中的关节!”他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语气热络而真诚,仿佛对方已是家中极为重要的子侄辈。
窗外,暮色渐浓,寒意依旧,但书房内的空气,却已一扫阴霾,变得温热而充满希望。
娄振华脸上的阴霾尽扫,虽然前路仍需步步为营,但方向已然明确,心中块垒尽去。
他亲自为吕辰续上热茶,语气恢复了长辈的温和与一家之主的从容:“吕辰,今日真是多谢你了。走,我们下楼,你谭阿姨和晓娥该等急了。今晚务必留下来,尝尝你谭阿姨的手艺,我们边吃边聊。”
吕辰起身,恭敬道:“娄叔叔太客气了,能为您分忧是晚辈的荣幸。”
两人下楼时,脸上的神情都已放松许多。谭令柔和娄晓娥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们下来,立刻投来关切的目光。尤其是娄晓娥,眼神在吕辰脸上逡巡,似乎在寻找谈话结果的蛛丝马迹。
谭令柔站起身,笑容温婉:“谈完了?看你们神色,像是解决了大难题?”
娄振华哈哈一笑,拍了拍吕辰的肩膀:“何止是解决,简直是拨云见日!吕辰真是少年英才,眼光独到,一番剖析让我茅塞顿开啊!令柔,今晚多加几个菜,我要和吕辰好好喝一杯!”
见父亲如此盛赞,娄晓娥眼中顿时绽放出欣喜又自豪的光彩,脸颊微红地看向吕辰。
谭令柔也松了口气,笑意更深:“那太好了!我这就去吩咐吴妈。老娄你也真是,吕同学还是学生呢,喝什么酒,以茶代酒吧。”
“哎,高兴嘛!少饮一点无妨!”娄振华心情极佳,摆手笑道。
晚餐安排在雅致的小餐厅。菜式精致而不铺张,是典型的家常宴客规格,透着谭令柔的用心。席间气氛融洽,娄振华不再谈论烦心的厂务,反而问起吕辰家里的情况、平时的学业和爱好。
吕辰从容应答,言谈间既不卑不亢,又保持着对长辈的尊敬。他提到表哥何雨柱已经出师,在丰泽园工作,厨艺精湛,尤其擅长川菜和谭家菜。
“谭家菜?”谭令柔闻言,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露出讶异和追忆之色,“吕同学,你表哥姓何?他这谭家菜是家传的?”
“是的,谭阿姨。”吕辰点头,“我表哥叫何雨柱,他父亲,也就是我姑父何大清,以前就是在轧钢厂食堂做谭家菜的大厨。听我表哥说,这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
“何大清?!”这次连娄振华都惊讶地放下了酒杯,“原来是何师傅?他后来不是……”
吕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不易察觉的冷意:“是的,娄叔叔。后来他跟着一个姓白的寡妇去了保定,把我表哥和当时才几岁大的表妹雨水扔在了四合院里,不管不顾。那些年,表哥和雨水没少受苦,差点被一些居心不良的邻居吃了绝户。还好后来我父亲病逝前嘱咐我来投亲,才算把他们接了出来,安顿下来。”
他将何家当年的遭遇,包括易中海的算计、聋老太太的默许、兄妹俩最初的困顿,择要说了几句,虽未刻意渲染,却也足以让人想象其中的艰辛。
谭令柔听得眉头紧蹙,脸上浮现出同情和愤慨:“竟有这种事!太不像话了!这何大清真是……枉为人父!”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吕辰,眼神变得格外郑重,“吕同学,不瞒你说,我娘家姓谭。这谭家菜,正是我谭氏一族的家传技艺。按辈分算起来,何大清这一支,或许还是我谭家的远支学徒。没想到竟流落在外,还遭了这等变故……”
她顿了顿,语气恳切地说:“吕同学,能否拜托你,找个方便的时间,带你表哥何雨柱来家里坐坐?我想见见他,也尝尝他的手艺,或许我们能帮衬一二。”她看向娄振华,娄振华微微颔首,表示支持。
吕辰心中大喜,这真是意外之喜!他正色应道:“谭阿姨言重了。表哥若是知道您这位主家小姐还惦记着他们,不知会有多高兴。我一定尽快带他来拜访您和娄叔叔。”
这时,娄晓娥也轻声插话,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爸,妈,你们还不知道吧?吕辰可厉害了!他不光学习好,写文章,还搞了个冬天种菜的‘暖棚’,被街道办当试点了呢,效果特别好,冬天都能长出绿油油的菠菜、小油菜,帮了好多邻居呢!被区政府推广到很多院子,前不久区政府专门下了文件,号召大家围绕暖棚邻里互助呢,这是利民的好事情!”
娄振华和谭令柔闻言,再次向吕辰投去惊讶的目光。他们没想到吕辰不仅在时局大势上有如此深刻的见解,还能脚踏实地做出这样惠及街坊四邻的实在事。
“哦?还有这事?吕辰,你真是一次又一次让我们刮目相看啊!”娄振华感叹道,“这暖棚我知道,的确是解决了老百姓冬天吃菜的大难题!功德无量!”
吕辰谦逊地笑了笑:“娄叔叔过奖了,只是碰巧懂一点,又得了街道和农学教授和学生们的帮助,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一顿饭在越发融洽的气氛中结束。饭后又喝了会儿茶,聊了些学业和音乐上的闲话,见时间不早,吕辰便起身告辞。
娄振华和谭令柔亲自送到客厅门口,吩咐娄晓娥:“晓娥,你去送送吕同学。”
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庭院中,娄晓娥和吕辰并肩走向大门,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一种微妙而温馨的沉默流淌在彼此之间。
走到大门旁,吕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娄晓娥。月光下,她白皙的脸庞仿佛笼着一层柔光,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轻松愉快的笑意。
“今天……真的谢谢你,吕辰。”娄晓娥轻声说,“我看得出来,爸爸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很多。他好久没这么轻松地笑过了。”
“能帮上忙就好。”吕辰看着她,温和道,“也别太担心了,娄叔叔经历过大风大浪,知道该怎么做的。”
“嗯!”娄晓娥用力点头,脸上焕发光彩,“那你路上小心。下周学校见?”
“学校见。”吕辰微笑颔首。
娄晓娥站在门内,一直目送着吕辰推着自行车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的月色里,才轻轻关上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她转身回到屋内,发现父母还站在客厅窗前,似乎刚从窗外收回目光。
谭令柔走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欣慰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情绪。她与丈夫娄振华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精心呵护的女儿,似乎正不知不觉地走向一个更加广阔,也或许更充满挑战的未来。
第65章 丰泽园惊变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敲打着窗棂,吕辰家的书房里炉火正旺,与屋外的凛冽形成鲜明对比。小雨水坐在小桌子上写着作业,小咪蜷缩在书桌上,睡得正香,发出呼噜的声音。
吕辰躺在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这是明刻本,真正的传家宝贝,吕辰前几天从陈得雪换来七卷,跟着其他几本书一起,整整花出去六百斤粮食。
“这些遗老遗少还真是有好东西啊,崽卖爷田,一点都不心疼,看架势还有好东西呢,什么时候有机会得给他包圆了。”吕辰正计划着怎么操作。
就听见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小辰!小辰!”何雨柱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一股寒气冲进屋里。他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旅途疲惫,反而是一种混杂着激动、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神情,棉帽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屑。
吕辰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表哥?不是说还有几天才到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上海学习结束了?”他注意到何雨柱情绪不对,顺手递过一杯热水。
何雨柱接过杯子,也没喝,重重地坐在炕沿上,胸膛还在起伏:“提前结束了!考核一完我就买了最近的车票赶回来,想着早点去丰泽园给师父和师兄们看看咱学的新玩意儿,也报个到……可谁想到……谁想到……”
他猛地灌了一口水,仿佛要压下喉咙里的火气,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八度:“丰泽园变天了!彻底变样了!”
吕辰心里咯噔一下,拉过凳子坐下:“慢慢说,怎么回事?合营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合营是合营了,可……可这哪是合营,这简直是抄家夺权!”何雨柱的声音带着颤音,既是冷的,更是气的,“谷经理还在,可说话不顶用了!门口牌子换了,里头坐镇了个公方经理,姓高,以前不知道哪个小单位的干事,派头大得很!这还不算,他的手都伸到后厨灶头上来了!”
他喘了口气,语速更快了:“说什么要搞‘科学化管理’、‘标准化生产’!灶上炒菜放多少盐、多少油,火候几分几秒,都要按他发下来的本子执行!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少许’、‘适量’、‘火候到了’这些都不作数了!这还不算,还鼓励后厨的人相互……相互检举!揭发谁浪费了材料,谁偷偷给自己开了小灶,谁说了落后话……”
吕辰的眉头紧紧锁起,这比他预想的来得更猛烈、更彻底。
“今天我去的时候,正撞上……撞上崔师傅和李师傅,俩都是几十年的老灶头了,红案白案的一把好手,就因为没按那本子上的死规矩来,被他们带出来的徒弟……当面指认!说他们‘保守’、‘浪费国家财产’、‘抵触社会主义改造’!”何雨柱的眼圈有点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两位老师傅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把围裙一摔,辞职不干了!那么多徒弟看着,没一个人敢出来说句公道话!寒心呐!”
“其他人呢?师父呢?”吕辰沉声问。
“其他大师傅?要么忍气吞声,接受了降薪,以后就得按那破本子做菜,要么就跟崔师傅他们一样,憋着一肚子火辞了职。师父……”何雨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沮丧,“师父也寒心了。他老人家那个脾气,哪受得了这个?公方经理还暗示他年纪大了,思想可能跟不上,让他‘多休息’,‘带带年轻人’就行。师父直接就跟我说,这丰泽园待不下去了,他打算去北京饭店工作,那边或许还能容得下真手艺。”
“那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他们呢?”吕辰追问。
“师兄们当然想跟着师父走!可北京饭店也不是说进就能全进去的。师父的意思,三位师兄都已经出师,能独当一面了,他,他大概只能带我这个还没完全出师的过去,好歹把我手艺彻底捋顺了。可三位师兄怎么办?他们为了师父,今天也明确表示不干了,可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合适的去处?拖家带口的……”何雨柱越说越急,拳头攥得紧紧的,“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好一个丰泽园,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学个新式营养餐,回来家都要散了!”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愤懑和不解,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随即是张科长的声音:“小辰,柱子?没事吧?听着里头动静不小。”
吕辰起身去开门,张科长披着棉大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关切。他是老公安,耳朵灵,心思细,显然是听到了何雨柱刚才激动的声音过来看看。
“张叔,没事,惊扰您了。”吕辰侧身让张科长进来,“是我表哥刚从上海学习回来,说了点丰泽园的事儿,心里不痛快。”
张科长走进屋,看了看一脸激愤的何雨柱和面色凝重的吕辰:“丰泽园?哦,听说他们也合营了。怎么,里头不太平?”
何雨柱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又把刚才的话简要说了一遍。
张科长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听到三位师兄辞职没了着落,眼睛一亮:“竟是这般光景,大师傅的手艺,尤其是能做招待席面的,可是稀缺资源。我们局里那个食堂,唉,别提了,大锅菜做得跟猪食似的,领导们有点招待任务都头疼,早就想寻摸个真正有手艺、能撑得起场面的人了。柱子,你那位师兄,手艺比你怎么样?人品靠得住吗?”
何雨柱立刻道:“张叔,我大师兄李长林,家传的孔府菜,又精通川菜,摆席面是一把好手!人品绝对没问题,最是忠厚老实!要不是为了师父,他也不会……”
张科长点点头:“成,要是手艺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人品也正,我倒是可以回去跟局里后勤的同志推荐一下。我们那儿虽说是个机关食堂,但招待任务不少,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待遇上肯定比不上以前的丰泽园,但稳定,也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
吕辰和何雨柱闻言,眼睛都是一亮。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张叔,太感谢您了!”何雨柱激动地说。
“先别谢我,成不成还得看局里考察。”张科长摆摆手,又对吕辰道,“小辰,这事儿你看……”
吕辰脑子飞快转着,立刻道:“张叔,这是个路子!但光一位师兄可能还不够。我想,这事得赶紧去跟赵师傅说一声,听听他老人家的意思。而且,三位师兄都得安排,光靠咱们想,路子还是窄。”
他转向何雨柱:“表哥,咱们现在就去师父家!把张叔的好意和现在的局面都跟师父和师兄们说明白,大家一起商量个章程出来。师父人脉广,说不定能有更多办法。与其都挤破头去饭店,或许像张叔说的,去工厂、机关单位的大食堂,反而是条更安稳的路子。”
何雨柱立刻点头:“对!找师父去!得赶紧告诉师父!”
两人也顾不上天色已晚,着小雨水看好家,跟张科长道了谢,约定一有消息就通气,便匆匆裹上棉大衣,顶着寒风,踏着积雪,朝着赵四海师傅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赵四海家的堂屋里,气氛比屋外的寒冬还要凝重几分。
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照着赵师傅紧绷的脸,三位徒弟李长林、颜兵、余则全也是愁眉不展。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如同几人此刻的心情。
看见吕辰和何雨柱进来,大家也没有说话。
赵四海闭着眼,拿着烟袋的手微微颤抖,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悲凉:“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手艺,到头来,抵不过一本死章程,抵不过几句检举揭发,罢了,罢了!”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三个已经出师、本可有大好前程的徒弟,眼中满是愧疚:“长林,颜兵,则全,是师父连累你们了。我不该那么冲动……”
“师父!您别这么说!”大师兄李长林急忙开口,“咱们学手艺,先学做人。那种地方,那种做法,咱们待不下去!不是您的错!”
“对,师父,咱们不怕!”二师兄颜兵也梗着脖子道,“有手有脚有手艺,还能饿死不成?”
三师兄余则全用力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这时,吕辰上前一步,恭敬地对赵四海说道:“赵师傅,您千万别自责。形势比人强,这不是您或者几位师兄能左右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给师兄们找个稳妥的安身之处。”
他顿了顿,将张科长的提议说了出来:“……张科长的意思是,他们局里食堂正缺能掌勺招待宴的大师傅,他觉得大师兄手艺好人品正,愿意帮忙推荐。这是一个机会。”
屋里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过来,燃起一丝希望。
吕辰继续分析道:“赵师傅,几位师兄,依我看,现在各个大厂、机关单位都在搞建设,规模越来越大,食堂也越来越重要。尤其是能负责招待餐、小灶的师傅,非常抢手。这些地方虽然不像饭店那么出名,但胜在稳定,规矩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凭几位师兄的手艺,去任何一个大单位的食堂,都绝对是顶梁柱。说不定比在饭店里勾心斗角强得多。”
赵四海听着,停下了敲着桌面的手指,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他混迹江湖酒楼大半生,自然明白吕辰话里的道理。饭店是风光,但也是非多。如今这光景,找个安稳的窝,把手艺实实在在变成饭碗,或许才是正道。尤其是对大徒弟李长林这种性格敦厚、不善钻营的人来说。
“小辰这话在理。”赵四海缓缓开口,“长林,区公安局那边是个好机会,机关单位,待遇和名声都不差,你踏实肯干,肯定能立住脚。”
李长林重重点头:“师父,我听您的,也谢谢小辰了!”
“至于颜兵和则全……”赵四海沉吟着,目光扫过另外两个徒弟,“我这张老脸,在四九城勤行里,多少还有几个老朋友。以前是拉不下脸去求人,现在……为了你们,我这把老骨头也得活动活动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下定了决心:“不能这么干等着!这样,长林,你明天一早就去找张科长,按他说的办,好好表现。颜兵,则全,你们也别闲着,把拿手菜再练练!我琢磨着,这几天,把我那些还能说得上话的老哥们儿、老主顾,都请来家里坐坐,吃顿便饭!”
赵四海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那股名厨的自信和魄力又回到了身上:“就让你们师兄几个亮亮真本事!炒几道硬菜!让那些老家伙们亲眼看看,我赵四海的徒弟,是个什么成色!我就不信,这么好的手艺,还能找不到个吃饭的地方!这不仅是给你们找饭碗,也是给我,给咱们丰泽园这块招牌,再争一回脸!”
主意一定,屋里的压抑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几位师兄脸上露出了振奋的神色,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何雨柱更是激动地搓着手:“师父,这主意好!我给您打下手!需要买什么食材,我去弄!”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清冷的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莹白的光,虽然寒意依旧,但这小小的堂屋里,却已重新燃起了斗志和希望。
第66章 各得其所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年味儿随着零星的鞭炮声,渐渐在胡同里弥漫开来。虽物资依旧紧缺,但人们总想方设法让这个年过得有点盼头。
吕辰带着何雨柱和小雨水,提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和一网兜新鲜蔬菜,来到了娄家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门房显然得了吩咐,看见吕辰,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相较于上次来时略显凝滞的气氛,此次娄家显得轻松祥和了许多。庭院依旧整洁,暖气管子烧得嗡嗡作响,屋里暖意融融。
“娄叔叔,谭阿姨,打扰了。快过年了,带表哥和雨水来给您二位拜个早年。”吕辰笑着递上礼物。何雨柱和雨水也跟着问好。
“小辰来了!快请进,外面冷吧?”谭令柔笑容温婉,接过礼物,看到那翠绿的黄瓜和红艳的番茄,眼中露出惊喜,“哎呦,这大冬天的,可真是稀罕物!难为你有心了!”
娄晓娥闻声也从楼上下来,见到吕辰,脸上微微一红,目光亮晶晶的。她自然地走到小雨水身边,拉着她的手:“雨水妹妹,你还记得姐姐吗?”
“晓娥姐姐,我记得你,你还送我布娃娃呢。”小雨水甜甜地打招呼。
“来,姐姐那里有新得的糖人和年画,带你去看。”娄晓娥牵起小雨水的手上了楼,两个女孩儿的说笑声渐远。
大家分宾主落座,吴妈端上热茶和精致的点心。娄振华点上一支香烟,深吸了一口,语气感慨:“小辰啊,上次你一番话,真是振聋发聩,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如今轧钢厂合营的事,总算是平稳落地了。”
他简单说了说情况:资产评估还算公允,他担任了分管生产技术的副厂长,保留了相当的话语权。更重要的是,他因“积极响应号召,主动申请合营,堪称工商界楷模”,被增选为市政协委员,前几天还上了报纸,受到了表彰。“说起来,这一切还得多亏了你当时的谋划。”娄振华看着吕辰,语气真诚。
“娄叔叔言重了,是您审时度势,魄力非凡。”吕辰谦逊道。
娄振华摆摆手,压低了些声音:“按你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厂里那几个跟我打拼多年、却不好安置的老伙计,我已经以‘组建海外采购团队,为国家筹措紧缺物资’的名义,陆续派去了香港。手续都是正规的,上面也很支持,认为这是合营后娄家继续为国家做贡献的表现。”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希望他们在那边,真能闯出一片天地吧,也算我对得起他们了。”
他还提到,他的一些朋友,见到他这番操作不仅保住了名声地位,似乎还另辟蹊径,也纷纷有样学样,不再消极抵触,转而主动配合政策,争取更好的条件和转型机会,倒是让市里工商业改造的推进顺畅了不少。
吕辰道:“这是好事。香港华洋杂处,信息灵通,机会也多。娄叔叔,那边的事业,初期或许可以集中在‘衣食住行’这些民生根本领域。无论是做贸易,还是找准机会切入实业,比如纺织成衣、食品加工,甚至未来看好地产,都是立足长远的选择。稳扎稳打,根基才能牢固。”
娄振华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吕辰的话又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甚至可能比他想的更远,开心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样安排的!”
这时,谭令柔笑着插话道:“老娄,工作上的事回头再说。小辰、柱子,今天既然来了,晚上就在家吃饭。尤其是柱子,”她看向何雨柱,笑容温和中带着一丝审视,“听小辰说,你是谭家菜的后人,跟着何大清学过?”
何雨柱连忙起身,恭敬地回答:“是的,谭阿姨。家父确是谭家菜传人,我从小也跟着学了些皮毛。”
谭令柔点点头,她是谭家主家的大小姐,对这门手艺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感:“谭家菜讲究的是功夫和火候,慢工出细活。有些菜,没个四五天的功夫,出不来那个味儿。眼看要过年了,家里也想做几道正经的谭家菜应景。柱子,你要是得空,这几天就来家里帮帮忙,也让我看看你的手艺,如何?”
这看似随口的邀请,实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考核。何雨柱心里既紧张又激动,知道这是要掂量自己的分量,更是对自己和谭家菜传承的尊重。他挺起胸膛,朗声道:“谭阿姨信得过,我一定尽心尽力!需要准备什么,您尽管吩咐!”
“好,那明天你就过来吧。”谭令柔满意地笑了。
楼上不时传来娄晓娥和何雨水清脆的笑声和钢琴试音的零星旋律,显然两人玩得极为投缘。
晚宴颇为丰盛,气氛融洽。娄振华兴致很高,和吕辰聊了不少时事见闻,也对何雨柱问了些厨行里的趣事。何雨柱虽有些拘谨,但回答得体,显露出踏实肯干的本性。
临走时,娄振华让佣人搬来一个小木箱,对吕辰说:“小辰,一点心意,别推辞。谢谢你对我们娄家的帮助,也谢谢你对晓娥的照顾。”箱子不重,但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吕辰大方谢过,没有推辞。三人骑着车,顶着凛冽的寒风往回走。小雨水抱着娄晓娥送的一个漂亮布娃娃,坐在吕辰车前梁上,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兴奋地说着一晚上和晓娥姐姐玩的趣事。
何雨柱还在为即将到来的谭家菜考核而兴奋紧张,絮絮叨叨地说着发制鱼翅的繁琐步骤:“……得用冷水泡透,换水就得五六次,再去沙去骨,马虎不得……明天一早我就得去东单菜市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料……”
他忽然停下话头,看向吕辰,语气变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啥,小辰,等下回去,我……我先不去院儿里,拐弯去趟雪茹那儿。得跟她说声谭姨要考校我功课的事,也……也顺便谢谢她给做的那几身衣裳,去北京饭店穿着特别合适。”
吕辰看着表哥那副既期待又腼腆的样子,了然一笑:“应该的。雪茹姐肯定也惦记着你这边的情况。去吧,替我和雨水问好。”
小雨水则抱着娄晓娥送她的新剪纸,叽叽喳喳说着和小姐姐玩了什么,还补充道:“雪茹姐姐上次还给我扎了特别漂亮的头花呢!”
吕辰推着自行车,听着小雨水的声音,想起方才娄家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又想到师父师兄们的去处也已落定,心中倍感踏实。
大师兄李长林,得了张科长的力荐,经过区公安局后勤部门一番“实战”考核——摆了一桌精致的招待餐,他扎实的孔府菜功底和川菜技艺征服了所有领导,顺利入职区局食堂,专门负责小灶和接待宴席,待遇稳定,受人尊敬。
而赵四海师傅,那日借着家宴,请来了几位在关键部门任职的老友故交。宴席终了,两位师兄的工作便有了着落:颜兵被火车站食堂要走,那里接待任务繁重,正缺他这样能撑场面的大厨;余则全则去了发电厂食堂,电厂效益好,职工待遇高,对伙食要求也高,他的精细面点正对口。
至于他自己,则带着何雨柱,受聘去了北京饭店。那里汇聚八方宾客,舞台更大,虽规矩也多,但更能施展手艺,见识也更宽广。
寒风依旧,但吕辰心中充满暖意。每个人都在时代的浪潮中,找到了自己新的航向。家人们安好,朋友们各得其所。表哥何雨柱前路明朗,与陈雪茹的情谊也在日常的关切的点滴相助中稳步生长,这个年,似乎可以过得格外安心了。
晚上,何雨柱回到家,脸上还带着忧虑。他一边收拾年货,一边絮絮叨叨地复述着在“陈记裁缝铺”的见闻。
“……好家伙,那公方代表说话一套一套的,什么‘社会主义改造’、‘妇女能顶半边天’、‘为人民服务’,雪茹她妈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还得陪着笑。雪茹倒是还算镇定,在一旁倒茶,可我瞧着,她捏着茶壶的手指节都发白了。”何雨柱叹了口气,“小辰,这势头,看着比丰泽园那时还,还那个啥。雪茹家这铺子,怕是也悬乎了。”
吕辰静静地听着,手上动作没停,将点心匣子打开,捡了几块核桃酥递给眼巴巴看着的小雨水,眼神沉静如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波及到了正阳门这片。
“表哥,别担心。”吕辰声音平和,“大势所趋,躲是躲不过的。关键是怎么应对,才能保住根本,甚至从中得利。”
何雨柱有些急躁:“还能怎么应对?难不成也像丰泽园那些老师傅一样,要么忍气吞声,要么撂挑子走人?雪茹家这铺子可是她家几代人的心血!”
“不一样。”吕辰摇摇头,“丰泽园是餐饮,手艺固然重要,但管理和原料渠道一旦被掌控,老师傅们就被动了。裁缝铺不同,核心是手艺和口碑,尤其是雪茹姐和她妈妈的手艺,这是谁也拿不走的。而且,她们是‘坐商’,有铺面,这本身就是资本。”
他沉吟片刻,对何雨柱说:“明天一早,我带雨水去雪茹姐家看看。”
第二天一早,吕辰牵着小雨水,到了正阳门外的“陈记裁缝铺”。铺子门口倒是依旧整洁,但里面气氛明显不同往日,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感。陈雪茹正在柜台后整理布匹,看见他们进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小辰,雨水,你们怎么来了?”她说着,眼神下意识地往后面的工作间瞟了一眼,那里隐约传来谈话声。
“听柱子哥说,街道来人谈合营的事了?”吕辰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雪茹姐,你怎么想的?”
陈雪茹放下手中的尺子:“还能怎么想?心里没底。妈的意思是想再拖拖看看,可我看这阵势,怕是拖不过去。那些人说的,唉,好像我们不答应就是思想落后,不支持国家建设似的。”她顿了顿,带着不甘,“这铺子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妈守了大半辈子,我才刚接手没多久。”
吕辰环顾了一下这间熟悉的铺面,轻声说:“雪茹姐,拖不是办法,硬顶更不明智。依我看,不如主动配合,但要把条件谈清楚。”
陈雪茹抬眼看他:“条件?什么条件?”
“第一,铺子的地契房本,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这是根本。合营只是经营权和管理权的过渡,所有权不能模糊。”吕辰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二,陈阿姨年纪大了,为合营操心上火不值当。可以让她以‘年老体弱’为由,主动申请退出经营管理,只保留一个‘技术顾问’之类的虚衔,甚至直接辞职回家颐养天年。这样既能避开矛盾中心,也显得我们家通情达理。”
“第三,雪茹姐你,完全放弃经营权,不担任任何管理职务。”吕辰看着陈雪茹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你就以一个普通裁缝工人的身份加入合营后的缝纫社。凭你的手艺,到哪里都是顶梁柱。这样做的好处是,把自己放在劳动者的位置,彻底摘掉‘小业主’的帽子,这是最重要的政治安全。而且,不参与管理,也就远离了是非,专心做你的手艺,谁也挑不出错。”
陈雪茹是极聪慧的女子,之前只是被扰乱了心神。她凝神听着,目光在吕辰冷静的脸庞和手中的划粉间游移,心中的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吕辰的话像是一道精准的光,照亮了那条她隐约感觉到却未能看清的路。是啊,核心手艺在自己身上,铺面产权在自己手里,放弃那点看似风光实则烫手的管理权,换来身份上的主动和清净,确实是眼下最稳妥、最长远的选择。
“可是......公方经理万一派来个不懂行又指手画脚的......陈雪茹捻着布料,说出最后一丝顾虑。
吕辰微微一笑:这就是第四个条件了。你可以向街道办提出,裁缝铺女工多,工作性质特殊,希望能派一位女性公方经理。这个要求合情合理,街道办考虑到实际情况,很可能会同意。女性经理相对而言,沟通起来总会更顺畅些。
陈雪茹彻底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将划粉啪地放在案上,眼神里充满了决心和感激:小辰,我懂了!谢谢你!我这就去找妈商量,然后就去街道办谈!
吕辰补充道:“态度要诚恳,要积极,要充分表达对公私合营政策的拥护和支持。咱们要的是里子,面子上的功劳,可以让出去。”
陈雪茹重重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决心和感激。
“这下就不会出现范金友那种小人了吧。”吕辰心想。
事情进展得比预想的还要顺利,陈母本就对经营感到力不从心,听闻能安心回家,自然同意。陈雪茹主动找到街道办,态度积极,表示坚决拥护政策,愿意带头合营,并提出了那几点“小小的请求”。
街道办正愁这类小商铺合营推进困难,“陈记裁缝铺”的主动配合简直是雪中送炭。对于陈母的“退休”,他们乐见其成;对于陈雪茹只做技工不参与管理,觉得她思想觉悟高,主动淡化业主身份;至于要求一位女性公方经理,街道办主人当场就拍板:“雪茹同志考虑得周到!女工多的单位,派个女经理确实更方便工作和生活管理,应该的!”
新的“正阳门缝纫合作社”很快挂牌成立,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干部被派来担任公方经理。陈雪茹果然只作为一名高级技工在社里工作,凭借出色的手艺很快赢得了尊重。陈母安心在家,偶尔过来指点一下疑难工活,被尊称为“陈师傅”。
由于“陈记”带的这个好头,正阳门一带的合营工作也顺利了许多。街道办特意表彰了陈雪茹“识大体、顾大局,积极投身社会主义改造”,还将缝纫社评为了“合营先进典型”。
何雨柱听吕辰和陈雪茹说了整个过程,啧啧称奇,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看着吕辰,由衷地感叹:“小辰,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真是……太有办法了!”
陈雪茹也笑着,眼神明亮:“这下好了,心里踏实了。以后啊,我就专心做我的衣服,带好我的徒弟。”她看向何雨柱,语气轻松了许多,“柱子,以后你来,我可就是正经的工人阶级了!”
何雨柱憨憨地笑了,挠着头:“工人阶级好,光荣!”
吕辰也开心,又一个身边的人,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里,找到了稳妥的立足之地。各得其所,便是这个冬天最好的消息。
第67章 郎爷
时间流转,很快就来到一九五七年。这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从容些。杨柳抽芽,燕雀啁啾,北京城笼罩在一片复苏的生机里。
因着陈雪茹的缘故,吕辰往来前门一带的次数愈发频繁。一日午后,阳光正好,他穿过一条嘈杂的胡同,无意间瞧见巷子深处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它蜷缩在正阳门外闹市的一隅,门脸低矮,青砖灰瓦,檐下悬着一盏漆皮剥落的昏黄灯笼。一块老旧木匾,漆色暗沉,勉强能认出“酒来客”三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块厚实、油腻、颜色难辨的粗布门帘。每每被人掀起,里头混杂的喧嚣声、烟草与酒菜的气味便猛地涌出片刻,旋即又被帘子隔绝,宛如一个守口如瓶却又暗自骚动的入口。
吕辰鬼使神差地放下自行车,信步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旧书籍、淡淡酒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格局狭长,只有寥寥几张榆木桌子。此时客人稀少,只有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者趴在角落打盹。
柜台后站着个精瘦的掌柜,正用微湿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粗瓷酒碗。见吕辰进来,只掀了掀眼皮,并不招呼。
吕辰也不介意,要了一碗散酒,一碟茴香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酒是寻常二锅头,豆子也硬邦邦的,但他却莫名喜欢上了这里的氛围——一种沉淀了时光的静谧与疏离,与窗外熙攘的世界格格不入。
此后,只要得空,吕辰便会来这小酒馆坐坐。他发现这里的常客多是些年纪偏大的男子,衣着普通甚至落拓,但言谈举止间总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味道,或眼神锐利,或气度沉静,聊的话题也天南海北,偶尔几句低语涉及古玩、字画,甚至前朝轶事。
吕辰越发肯定,这地方,卧虎藏龙。
几天下来,吕辰没看出谁像“高人”,倒是对靠窗那张永远空着的八仙桌起了疑。人多座满时,竟也没人往上凑,像是那儿有个无形的“预留”牌。
端阳节前一日,吕辰又来到“酒来客”。刚抿了一口酒,就感觉店里的喧闹像是被人凭空掐掉了一截。
他顺着几个老酒客的目光看向门口。
帘子一动,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五十上下,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藏青色长衫,外罩深色马甲,鬓角有些灰白,面容清瘦,线条冷硬。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半眯着,像是这屋里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完全睁开瞧个仔细。
掌柜脸上瞬间堆起笑,快步从柜台后绕出,却只停在原地,微微躬身点头,低声道:“郎爷,您来了。”
被称作郎爷的男人没什么反应,像是早习惯了这份恭敬。他步履无声,直接走向那张空着的八仙桌。伙计早已机灵地捧着一把锃亮的锡壶和一个白玉般的小酒盅小跑过去,轻手轻脚摆好,烫酒,斟满,一气呵成。
郎爷落座,背挺得笔直,像是棵生了根的老松。周遭几桌的声线自觉地又压低了几分,划拳的收了势,吹牛的梗住了脖子。他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罩子,把所有的嘈杂和烟火气都隔在了外面。
他只管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只小酒盅,凑到鼻下闻了闻,然后才浅浅抿了一口。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一种仪式。
吕辰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派头,这气场,绝不是寻常文人或破落旗人能撑起来的。那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稳”,是见过大世面、经过大风浪后沉淀下来的东西,看似低调,实则逼人。
郎爷全程没有看吕辰一眼,但吕辰能感觉到,这屋里的一切,恐怕都没逃过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
结账时,吕辰对老板指了指郎爷那桌,声音不大不小:“那位爷的酒钱,一并算了。”
老板愣了一下,仔细看了吕辰一眼,最终只是含糊地“哎”了一声。
吕辰知道这有点冒险,但直觉告诉他,对付这种“爷”,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恐怕一辈子也搭不上话。就得来点不一样的,才能让他那半眯着的眼睛,肯为你睁开一丝缝。
果然,连续五天,只要郎爷出现,吕辰便抢先替他结账。每次都不上前搭话,只对掌柜示意一下那桌,便回到自己座位,仿佛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第六天,吕辰刚进店门,掌柜就对他使了个眼色,朝郎爷的方向努了努嘴。
吕辰会意,先去柜台付了两桌的酒钱。
他刚坐下,就听见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传来:“那后生,你过来。”
吕辰抬头,正对上郎爷的目光。他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了过去。
“郎爷,您叫我?”吕辰态度恭敬,却不显卑微。
郎爷打量着他,手指点了点桌面:“连着六天了。我这酒钱,是你付的?”
“是小子。”吕辰坦然承认,“端阳安康,请您喝碗酒,应个景儿。”
郎爷闻言,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道谢,只是从身旁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取出了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着书,递了过来:“拿去。看完了,原样送回来。”
吕辰双手接过,入手微沉。牛皮纸包得方正,可见主人之细致。他略有疑惑,但还是应道:“谢谢郎爷,我一定仔细拜读,尽快归还。”
回到座位,吕辰解开细绳,剥开牛皮纸,露出里面一本纸页泛黄、线装的旧书。封面上是工整的墨笔字《校雠通义》。
校勘学?吕辰微微一怔。他原以为会是些闲杂野史或诗词曲赋,没想到是如此专业冷僻的书籍。这位郎爷给他看这个是什么意思?考验?还是随手为之?
虽心存疑惑,但吕辰还是认真看了起来。此书涉及古籍校勘的源流、义例、方法,文字古奥,专业性强,若非他穿越后记忆力、理解力大增,且前世零散接触过一些相关知识,恐怕根本读不下去。他沉下心,利用课余时间,足足看了三天,才将书中要点大致梳理清楚。
第三日晚上,吕辰再次来到小酒馆,郎爷果然在。吕辰走上前,将用牛皮纸原样包好的书双手奉还:“郎爷,您的书,看完了。”
郎爷接过书,随手放在桌上,并不检查,只抬眼看了吕辰一眼,随口问了几个书中涉及的基本概念和辨析方法。问题看似随意,却都点在关键处。
吕辰略一思索,便依据书中内容,结合自己的理解,清晰扼要地一一回答,虽谈不上多有见地,但基础扎实,理解无误。
郎爷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过了。第二天吕辰再来时,他又递过来一本《中国雕版源流考》,这次是关于印刷史的。
吕辰心中了然,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考核和试探。他依旧郑重接过,回去潜心阅读。此后近一个月,几乎每天如此。郎爷总会带来一本不同的书,内容无一例外,全是关于古籍版本、目录、校勘、印刷、金石书画鉴定等“老学问”的专着或古籍,有些甚至是罕见的手抄本或刻本。吕辰则每天准时到来,付清两人的酒钱,取走当天的书,第二天归还并接受寥寥数语的考问。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除了必要的问答,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一个默默给书考教,一个默默看书还书。酒馆里的其他常客似乎也习以为常,只是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吕辰归还了一本关于古纸鉴别的书后,郎爷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新书,而是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帆布包,对吕辰说了一句:“今天不打烊了。你,跟我走。”
说罢,也不等吕辰回应,便径直朝店外走去。吕辰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那是一个小巧的一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朴素。推开虚掩的院门,里面庭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竿翠竹,绿意盎然。正面三间北房,窗明几净。
郎爷引着吕辰走进正屋客厅,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不凡。一套老红木的桌椅,包浆温润;多宝格里摆放的不是古董珍玩,而是一函函线装书,排列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意境高远,落款皆是名家;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书香。
郎爷自己在主位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面前的青砖地面,对吕辰道:“跪下,磕头。”
吕辰闻言,顿时哭笑不得,站在原地没动。这架势,是要收徒?可这也太突然、太霸道了吧?
见吕辰不动,郎爷也不催促,只是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微抬,目光如古井无波:“连着一个月,天天替我付那三瓜两枣的酒钱,小子,你这般费心费力,不就是冲着我老头子肚里这点陈年墨水,想学我这身辨版本、校讹误、断真伪的本事吗?今日磕了这个头,奉了这杯茶,我便认下你这个徒弟,倾囊相授,如何?”
吕辰这才恍然,原来对方是这般理解自己每日付账的举动。他不由得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语气真诚却带着几分调侃:“郎爷,您误会了。我给您付酒钱,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您往那儿一坐,那股子‘爷’的派头、那份从容淡定的劲儿,特别地道,特别有味儿!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痛快。我就是想跟您这样的真‘爷们儿’交个朋友,没琢磨着要学艺拜师那么严肃的事儿。”
郎爷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严肃表情凝固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吕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交朋友?就因为觉得他有“爷味儿”、有派头?
愣了片刻,郎爷突然爆发出洪亮的大笑声,笑声在安静的书斋里回荡,震得窗棂似乎都在轻响。
“哈哈哈……好小子!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交了这么久的书,考了你一个月,原以为是个一心向学、慕名而来的小古板,没想到……没想到你竟是个看我老头子顺眼,就想凑上来交朋友的‘愣头青’?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郎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重新打量吕辰,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趣味和欣赏:“行!你小子对我脾气!不虚伪,不矫情!好,那咱们就交个朋友!”
气氛顿时轻松下来。郎爷也不再提磕头拜师的事,示意吕辰在旁边坐下。他自斟自饮了一杯茶,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也透着几分寂寥:“你小子眼力倒是不差。不瞒你说,我家祖上在前清宫里,干的就是校书郎的差事,世代跟这些故纸堆打交道。传到我这儿,不敢说通天彻地,但这四九城里,论起古籍版本的源流、真伪、价值,能让我郎某人打眼的东西,还真不多。”
他指了指满屋子的书:“这些,就是我郎家的根基,也是我一辈子的念想。现在这世道,肯静下心学这些‘无用’老学问的年轻人,凤毛麟角喽。我看你心思敏锐,记性也好,是个可造之材,本想……罢了罢了,既然你志不在此,我也不强求。”
虽然吕辰明确表示并非为学艺而来,但郎爷似乎还是惜才,颇为豪爽地道:“不过,你小子合我眼缘。这满屋子的书,你以后随时可以来看。有什么看不懂的,或者对哪本书、哪个版本感兴趣,尽管来问。能说的,我绝不藏私。”
吕辰闻言,心中大喜。这真是意外之喜!他立刻起身,对着郎爷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多谢郎爷!能得郎爷允许,阅览这些珍籍,是小子莫大的荣幸!以后一定常来叨扰,还望郎爷不嫌我愚笨。”
“行了行了,朋友之间,不兴这套虚礼。”郎爷摆摆手,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坐。尝尝这茶,正经的西湖龙井,朋友刚捎来的。”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满屋的古籍上,也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书斋里茶香袅袅,言谈渐欢。吕辰知道,这位非比寻常的“郎爷”,或许将成为他穿越人生中,另一位至关重要的引路人。而这片更深厚的传统文化领域,也正向他缓缓敞开大门。
第68章 书斋烟火味
自那日与郎爷在书斋中以相称后,吕辰便成了这小院的常客。只要学校课业不忙,他便会来到这处闹中取静的院落。
有时一个人来,背个布书包,里面装着作业和从郎爷这儿借的书;有时则会牵着蹦蹦跳跳的小雨水。
院门常常只是虚掩着,推门进去,总能看见郎爷要么在庭院那几竿愈发青翠的修竹下负手而立,似是沉思,又似是假寐;要么就端坐在正屋书斋那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就着窗外明亮的天光或桌上那盏温暖的绿罩台灯,神情专注地摩挲品鉴着一函函线装古籍。空气中永恒地弥漫着旧纸、淡墨与清茶的混合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沉静。
几次下来,吕辰也渐渐摸清了郎爷的一些脾性和情况。
郎爷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地的厂矿里担任技术员,端的是这时代最令人羡慕的铁饭碗。可郎爷提起他们,那半眯着的眼睛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与疏离,只是偶尔在茶烟袅袅间,眼底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一个在东北摆弄大铁疙瘩,一个在西南山沟里数螺丝钉,有一回,郎爷抿着茶,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脑子都僵了,眼里除了图纸和零件,啥也没有。前年老大回来,看见我案上摊着本宋版《礼记》,上手就想拿旁边的搪瓷缸子压上去,说是怕风吹乱了页子......啧。他摇摇头,那神情,比被人泼了茶水还难受。
吕辰这才明白,郎爷不是孤僻,而是孤独。他的精神世界构筑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与千年的文化脉络之上,而他的儿子们,却已彻底融入了讲求实际、建设为先的新时代。父子间或许并无矛盾,但精神上的鸿沟,却深得难以跨越。郎爷宁愿独自守着这满屋子的故纸堆,也不愿去儿子们整洁明亮的单元房里生活,那里安放不下他这满屋的旧书旧纸,更安放不下他那颗浸透了墨香的老灵魂。
在吕辰看来,郎爷是真正将字琢磨到极致了的活化石,他的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与风雅。
吕辰的到来,显然为这寂静的书斋注入了难得的生机。他记忆超群,悟性高,更难得的是心思沉静,耐得住性子。郎爷虽说不强求他学艺,但见他对古籍版本、校勘辨伪之事流露出真正的兴趣和一点就透的天赋,便也忍不住时时指点,仿佛园丁见到一块难得的璞玉,总想雕琢几下。
有时是拿起手边刚修完的一本书,随口考校:小子,看看这刀纸,说说怎么回事?
吕辰接过,指尖轻触纸面,仔细观察纸纹、墨色、字体、避讳,又翻看版心,略一思索便答:郎爷,这应是清中期仿明内府本的《大学衍义》,纸是廉价的毛边纸染黄做旧,墨色浮而轻,缺乏内府用墨的沉厚感,字体徒具其形而无筋骨,笔划间的顿挫转折生硬,且字未避讳,破绽明显。应是书坊牟利之作。
郎爷便会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满意,再细细分说其中更精微的差别:嗯,眼力有长进。但还需细看这刀口和栏线。明内府本雕版精细,栏线直而匀,刀口利落。这仿本栏线时有歪斜,刀口也显毛糙。再者,真品纸墨虽历久,自有一种温润之气,仿品则只有一股子和。
有时则会谈起某次惊心动魄的捡漏或打眼经历,言语诙谐,却将古玩行里的门道、人心鬼蜮剖析得淋漓尽致。
......那主儿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祖上传下来的,秘不示人。我上手一掂量,再就着光一看,嘿,新瓷愣充旧器,那釉光浮得能照出人影儿!我也不戳穿,只笑笑说缘分未到。他急了,自己把价儿往下掉。到最后,差点白送给我。为啥?他心里有鬼!这行当里,真懂的人沉得住气,半懂不懂和一点儿不懂的,才最容易自己吓自己。
吕辰听得入神,只觉得这比课堂上任何知识都来得鲜活、深刻。小雨水偶尔跟着来,起初还有些怯生生的,但郎爷对她却意外地和蔼。有时会拿一块小巧玲珑、雕刻着吉祥图案的旧印石给她玩,或者指着一本带插图的启蒙书《字课图说》,告诉她上面画的是什么。雨水虽听不懂大人们讨论的深奥内容,但也很喜欢这个看起来严肃却会给她小玩意玩的郎爷爷。
一个周末午后,吕辰照例来看书,见郎爷正对着一本虫蛀严重的明刻本《诗经》蹙眉,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着薄如蝉翼的特制补纸进行修补,动作舒缓专注,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吕辰不敢打扰,静静在一旁看了许久。窗外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郎爷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上,也照在那些历经数百年的纸张上。吕辰忽然福至心灵,开口道:郎爷,您这手艺,光是看着就让人佩服。眼看快晚饭时辰了,老是叨扰您,光喝茶水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明天我带我表哥过来,他手艺极好,让他给您做顿便饭,也算是我和表哥的一点心意?
郎爷从书页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吕辰一会儿,淡淡道:哦?你表哥?什么路数?
丰泽园出来的,如今在北京饭店灶上,尤其擅长川菜和谭家菜,炖焖煨焐,火候最是讲究。吕辰连忙介绍。
谭家菜?郎爷眉毛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那可是功夫菜。成啊,老头子我也尝尝如今丰泽园......哦,北京饭店的手艺。明儿个晌午过来吧。
第二天,吕辰果然领着何雨柱来了。
何雨柱一听是给表弟极为敬重的有大学问的老先生做饭,格外重视,特意跟师父请了半天假,一大早就去菜市场精心挑选了最新鲜的食材,大包小包地提了来。
一进入郎爷这书斋,何雨柱那灶上养出来的大开大合的气场,都被满屋子的书香雅静压得收敛了几分。他有些拘谨地跟郎爷问了声好,便被吕辰引着去了旁边的厨房。那里厨具佐料倒是齐全,只是蒙着一层薄灰,显是久未动火了。
表哥,你尽管施展,需要什么跟我说。吕辰低声道。
何雨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他利落地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刮鳞、剔骨、切配、发制......动作行云流水,又快又稳,厨房里很快响起有节奏的刀砧声和油脂遇热的滋滋声,一股鲜活生动的烟火气,悄然在这座静谧了太久的院落里弥漫开来。
郎爷依旧在书斋里看他的书,但鼻翼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翕动。先是葱姜爆锅的焦香,接着是鸡汤吊煮的醇鲜,然后是豆瓣酱煸炒后的浓香复合味......各种香气层次分明地飘来,勾得人食指大动。连在一旁安静翻看连环画的小雨水都抬起头,吸着小鼻子说:郎爷爷,好香呀!我哥哥做饭最香了!
郎爷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摸摸她的小脑袋:嗯,那今天爷爷和雨水都有口福了。
等到吕辰帮着将饭菜端进旁边一间平时不用的小花厅时,郎爷已自发地坐到了桌边。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道色泽红亮、鱼片嫩滑弹牙的豆瓣鱼;一道汤色清澈、但滋味鲜醇无比的开水白菜;一道火候恰到好处、入口化渣的坛子肉;外加一盅用火腿、老鸡、干贝精心炖煮了数个时辰的高汤。
没有过多花哨的摆盘,但每一道都透着扎实的功底和对食材的极致尊重。
郎爷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开水白菜,微微点头。再试了试豆瓣鱼,眼睛眯了一下。最后夹起一块坛子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那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他放下筷子,看向一旁有些紧张的何雨柱,这谭家菜的底子,是正的。火候,到家了。不是野路子。你小子,是在哪儿学的?
何雨柱松了口气,憨厚地笑了笑:回郎爷话,谭家菜是家传的,我爹以前是干这个的,后来得谭家主家小姐令柔夫人考校,赐我谭家菜谱,我自己琢磨,总算是入了门。川菜是授业恩师赵四海师父手把手教的。
赵四海?郎爷点头,他的手艺是正的。你跟他,不算埋没。
这便是极高的评价了。何雨柱脸上笑开了花。小雨水也与有荣焉地挺起了小胸脯。
一顿饭吃得格外舒坦。郎爷胃口不错,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饭后,他破例没有立刻回到书斋,而是泡了一壶浓茶,坐在花厅里,跟何雨柱聊了几句厨行里的趣闻轶事,何雨柱也放松下来,说得眉飞色舞。吕辰在一旁陪着,小雨水则好奇地摆弄着郎爷给她的一枚小巧的铜质镇纸。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空气中食物的余香与茶香、书香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一边是睿智孤高的古籍圣手,一边是憨厚耿直的名厨传人,这本不搭界的两人,因着自己这奇妙的纽带,竟也能坐在一处,聊得颇为投契。
吕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与满足。这或许就是生活最美好的模样,既有精神上的高山仰止,也有人间烟火的温暖踏实。而自己穿越这一遭,能守护珍视之人,能得遇良师益友,能于时代洪流中觅得这一方静谧安然的书斋与饭香,已是莫大的幸运。
自此后,吕辰来郎爷这里学习时,便时常会带上何雨柱。何雨柱也乐得来,每次都会变着花样做些精致可口的家常菜式,偶尔还能从郎爷收藏的一些罕见老菜谱里得到些灵感,手艺愈发精进。郎爷嘴上不说,但吕辰能感觉到,这沉寂的院落,因为他们的到来,多了许多鲜活的人气与暖意。书斋依旧堆满了深奥的古籍,但那份温馨的烟火气,已悄然浸润其中,成为了另一种难忘的、家的味道。
第69章 偶遇许大茂
这天晚上,兄妹三人从郎爷家小院出来,已是暮色四合。何雨柱还在回味刚才给郎爷做的那几道小菜获得的简短肯定:火候还行——这从郎爷嘴里说出来已算是极高的褒奖,让他嘴角忍不住上扬,推着自行车都透着一股轻快劲儿。
小雨水则小心地抱着郎爷送的一块据说是清宫流出来的老墨锭,叽叽喳喳地问着吕辰:表哥表哥,郎爷爷说这个墨写字可香了,是不是真的比咱们买的墨块金贵好多呀?
吕辰笑着解答:是啊,这是古法做的松烟墨,里面加了麝香、冰片好多药材,所以又黑又亮,写出来的字不容易被虫蛀,而且磨起来确实有股淡淡的香味。雨水可要收好了。
小雨水用力点头,宝贝似的把墨锭搂在怀里,我回去就把它放好,等练好了大字再用!
三人边走边聊,气氛温馨。刚拐出胡同口,来到稍微宽敞些的街面,一个略显油滑的嗓音带着几分夸张的惊讶响了起来:哟!这不是傻柱吗?嗬!几年不见,人模狗样的,这是打哪儿发财回来啊?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一身半新的蓝色工装,推着一辆崭新牌自行车的青年,正从对面走来。瘦高个儿,一张马脸特别醒目,目光在何雨柱身上那件陈雪茹给做的崭新棉袄上打了个转,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有点手痒的调侃笑容。
这贱贱的样子,恐怕就是许大茂了。吕辰心想。
果然,何雨柱的反应证实了吕辰的猜想。
只见何雨柱脸一沉,眉毛就竖了起来:孙子!叫你爷爷干嘛?几年没打你,皮又痒痒了是吧?找抽直说!
嘿!怎么说话呢?许大茂把自行车支好,毫不示弱地挺了挺胸脯,虽然比何雨柱瘦了不止一点,但气势上不肯输,爷好心好意跟你打个招呼,你属炮仗的啊?一点就着!瞧你这身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成了丰泽园大老板呢!哦不对,听说丰泽园都合营了,您这谱儿还摆给谁看呢?
你他妈......何雨柱拳头一攥就要上前。
吕辰赶紧伸手拦了一下。小雨水却在这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茂哥!
小姑娘的声音像清泉一样,瞬间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显然看到许大茂是高兴的。
许大茂愣了一下,看向雨水,脸上的嚣张气焰立刻收敛了不少,甚至有点别扭地扯出个还算温和的笑:雨水妹妹啊,长高了不少哇。跟这俩......跟你哥他们出来玩?他及时把这俩愣子咽了回去。
吕辰察觉到许大茂对雨水的不同态度,以及何雨柱虽然恼怒,但看到雨水打招呼后,攥紧的拳头也微微松了些。
他心里一动,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中间,笑着打圆场:大茂哥,你好啊,很高兴见到你。我是雨水的表哥吕辰,我们刚去看望了一位长辈。你这是刚下班?他注意到许大茂的工装胸口印着红星轧钢厂的字样,自行车把手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上面印着宣传科。
许大茂见吕辰说话客气,也顺势下了台阶,略带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工装口袋,又指了指那辆新车:可不是嘛!哥们儿现在可是轧钢厂宣传科的正式放映员了!今儿个厂里工会搞活动,连放了两场《上甘岭》,刚忙完。瞧见没,这新车,厂里给配的,方便下乡放电影!
说着,他越发来劲,显摆地打开工具包,里面露出胶片盒、幻灯片夹子、擦拭镜头的绒布,甚至还有一小截用剩的拷贝胶片。这玩意儿,金贵着呢!一般人碰都不能碰,都得我亲自操作。特别是那放映机,苏联老大哥产的,精密的很,光圈、焦距、转速,哪一样调不好,画面就糊了、卡了!全厂上下,能玩转这玩意儿的,不超过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一脸傲然。
何雨柱嗤之以鼻:放个电影瞧把你嘚瑟的!有颠大勺累吗?
嘿!傻柱你懂个屁!许大茂像是被踩了尾巴,这不仅是技术活,还是政治任务!要把革命英雄形象清晰地、准确地投射到银幕上,感染每一位革命群众!这责任多大?而且,哥们儿现在可是经常被各车间、甚至兄弟单位请去放电影,走到哪儿不是好吃好喝招待着?领导见了都得客气地递根烟!你行吗?
吕辰笑道:那恭喜啊大茂哥,这确实是好工作,又风光又重要。我们都还没吃晚饭呢,想必你也饿了吧?正好,前面新开了家羊汤馆,听说味道挺地道。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吃点?我请客。
何雨柱瞪眼:小辰,请他干嘛?
许大茂也有些意外,狐疑地看着吕辰:请我?傻柱,你这表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吕辰笑道:远亲不如近邻嘛。大茂哥跟我表哥和雨水都是一个院儿里长大的,虽说有些磕碰,但总归是多年的老街坊。今天正好碰上,赏个脸,一起喝碗羊汤,暖暖身子,也算给我个面子?
他话说得漂亮,又抬出了老街坊给自己面子,许大茂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又确实饿了,犹豫了一下,瞥了何雨柱一眼:成啊!有人请客,傻子才不去。就怕某些人小心眼,看见我吃不下饭!
何雨柱哼了一声,但被吕辰用眼神制止了。小雨水也轻轻拉了一下哥哥的衣角。
于是,四人一行来到不远处的羊汤馆。一大锅奶白色的羊汤很快端了上来,撒着碧绿的香菜和蒜苗,香气扑鼻。配上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确实驱散了春末傍晚的那点微寒。
几口热汤下肚,气氛缓和了不少。吕辰有意引导,聊了些轧钢厂放电影的新鲜事,许大茂几杯酒下肚,话又多了起来,不仅吹嘘自己放电影如何受欢迎,如何解决突发故障,比如胶片断了怎么快速接好,还详细描述了下乡放映时,如何受到村民的热烈欢迎,如何安排场地、发电机等细节,甚至模仿了一下领导看完电影后拍着他肩膀表扬的样子。何雨柱虽然时不时刺他两句,但总算没再掀桌子。
吕辰注意到,许大茂说话时,会不经意地把桌上那盘卤花生往雨水那边推推,也会在她够不到蘸料时顺手递过去。这些小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关照。
吃完饭,吕辰结了账。四人走到巷口分手,许大茂骑着那辆崭新的牌自行车,叮铃铃地走了,车把上的工具包随着他的蹬踏轻轻晃动。
回到家,何雨柱还在嘟囔:就不该请那孙子,白瞎了一锅好羊汤!看他那显摆劲儿!放个电影好像多了不起似的!
吕辰给雨水倒了杯热水,状似随意地问:雨水,我看你跟许大茂还挺熟?他好像对你还行?
小雨水捧着杯子,小声说:大茂哥,其实挺好的。
何雨柱嗤之以鼻:好什么好?就一小人!嘴欠手欠!
雨水抬起头,看着哥哥,声音更小了,带着点委屈:哥,你忘了,以前,你去捡煤核,我好饿好饿,在家里喝水喝到肚子胀...是大茂哥,偷偷拿了钱,去给我买了两个肉包子...还热乎着呢。
她顿了顿,眼圈有点红:后来,后来你还因为他跟我说了什么,晚上把他打了一顿,他都没还手...他爹打他,说他多管闲事...
何雨柱猛地愣住了,脸上的不满瞬间凝固,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那段被他刻意忽略或误解的记忆却模糊地浮现出来。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他筋疲力尽地回来,看到许大茂跟雨水在廊子底下说着什么,雨水眼睛红红的,他当时又累又饿正在气头上,以为许大茂又嘴贱欺负妹妹,二话不说就动了手,许大茂好像确实没怎么还手,只是骂骂咧咧地跑了...
他...他那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肯定是说了难听话!何雨柱梗着脖子,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理直气壮了,谁知道他安什么心!说不定就是看笑话!
吕辰沉吟道:表哥,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许大茂这人嘴巴是坏,爱惹是生非,但你看他对雨水的照顾,不像是装的。而且,他若真是纯粹使坏,被打了能不嚷嚷得全院皆知?可他后来好像也没再拿这事说道。反而...好像有点躲着咱们?
他看向雨水:雨水,当时大茂哥跟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雨水努力回想,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好像,好像就是问我是不是饿坏了,还说...后院老太太屋里有好吃的,但不敢去要...让我别怕,等他想想办法什么的...
何雨柱沉默了下来,眉头紧锁。如果许大茂真的是好心给雨水送吃的,自己却误会了他,还把他打了,这...
吕辰拍了拍表哥的肩膀:不管当初到底怎么回事,他给雨水送包子这份心,是实实在在的恩情。咱们得认。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看这样,下周末,咱们在家置办一桌好菜,正式请许大茂来吃顿饭。一来,谢谢他当年对雨水的照顾;二来,也把当年的误会说说清楚。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还是一个院里的老邻居。
何雨柱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终究是恩怨分明的人,点了点头:成吧!听你的。这顿饭我来做,算是...算是还他个人情。
小雨水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窗外,月色如水,悄然洒满庭院。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旧日恩情,终于在偶然的相遇后,被重新提起。一顿即将到来的家宴,或许能化开经年的误解,为这院里复杂的人情关系,添上一笔意想不到的暖色。
第70章 生育问题
过几天傍晚,吕辰骑着自行车径直去了轧钢厂。工人们正三五成群地下班,吕辰在厂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看见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和几个同样穿着工装的年轻人说笑着走出来。
“大茂哥!”吕辰喊了一声。
许大茂闻声看来,见是吕辰,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跟同伴打了个招呼便走了过来:“吕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吕辰笑道:“前几天不是说好了改天再聚吗?我和表哥想着,就定今晚了。地方也定好了,就在全聚德。表哥和雨水已经先过去占座儿了,让我务必亲自来请你这位贵客。”
“全聚德?”许大茂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狐疑地上下打量吕辰,“傻柱……呃,你表哥真舍得下这血本?还全聚德?你们兄妹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那天羊汤馆的和谐气氛似乎还没能完全打消他多年的疑虑。
吕辰神色诚恳:“大茂哥,没别的意思。就是谢谢你当年对雨水的照顾。一顿饭而已,主要是份心意。你看,雨水可是盼着呢。”他抬出了小雨水。
许大茂沉吟了一下,咂咂嘴道:“成!有人请客,还是全聚德,傻子才不去!等我回去放个东西,换身衣裳。”
“哎,好嘞!我在这等你。”吕辰笑着点头。
许大茂很快出来,换了件干净些的中山装,头发也似乎用水抹了抹。两人骑着车来到前门外全聚德。古朴的门脸前已是人头攒动,烤鸭的香气老远就能闻到。
何雨柱和小雨水果然已经先到,占比一张靠窗的桌子。何雨柱今天也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虽然脸上表情还有点别扭,但看得出是精心收拾过的。小雨水则穿着陈雪茹给她新做的碎花小褂,眼睛亮晶晶的,看到许大茂进来,立刻高兴地挥手:“大茂哥!这里!”
许大茂笑着走过去:“雨水妹妹,等急了吧?”
“没有没有,大茂哥你快坐!”雨水乖巧地给他拉凳子。
何雨柱轻咳一声,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来了?坐吧。看看吃点什么?”说着把菜单推过去。
吕辰打圆场:“表哥,既然来了全聚德,当然是烤鸭主打。一只烤鸭,鸭架熬汤。再点几个招牌炒菜,够咱们四个吃了。大茂哥,你看成吗?”
“成!太成了!”许大茂接过菜单,嘴上说着,眼睛却飞快地扫着价格,心里暗暗咋舌,这地方果然不便宜。
点完菜,等上菜的间隙,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还是吕辰起了话头,聊了些轧钢厂放电影的新鲜事,许大茂这才又眉飞色舞起来。
烤鸭上桌,师傅熟练地片着鸭肉,焦糖色的鸭皮吱吱作响,香气四溢。小雨水吃得满嘴流油,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何雨柱仔细地卷了好几个鸭饼,先递给雨水,又递给吕辰,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许大茂递了一个。
许大茂愣了一下,接过来,道了声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吕辰觉得是时候了,他放下筷子,看向许大茂,认真道:“大茂哥,有件事,我和表哥心里都很疑惑,心里憋了好久,今天想问问你。”
许大茂正啃着一块鸭翅膀,闻言抬起头:“啥事?你说。”
“就是,当年我姑父刚走那会儿,雨水饿得去后院找老太太要吃的,被你看见那天,后来,你是不是给她买了两个肉包子?”吕辰的目光清澈,带着探究。
许大茂啃鸭翅的动作停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他瞥了一眼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的雨水,又看了看一旁瞬间绷直了背的何雨柱,沉默了几秒钟,才像是豁出去般,把鸭翅膀往盘子里一扔,抽过毛巾擦了擦手和嘴。
“唉!”他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既然你们问起来了,没错,是有这么档子事儿。”
他眼神里带着点追忆,也带着点憋屈:“那天我闹肚子,没去上学。就在后院溜达,正好看见雨水,那么小一点,怯生生地站在聋老太太门口,好像是想讨口吃的。结果老太太门都没开全,就说了句‘没有’,给轰出来了。我看雨水那样子,可怜见的,就蹲在廊子底下喝水,肚子咕咕叫,我这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当时兜里也没钱,脑子一热,就跑回家,偷摸从我爹抽屉里拿了两毛钱,跑去胡同口那家包子铺,买了两个还热乎的肉包子。赶紧跑回来塞给雨水了。小丫头饿坏了,接过去就啃……”
何雨柱听到这里,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许大茂看了他一眼,语气带上了几分嘲讽和委屈:“结果呢?晚上你表哥回来了。我好心好意去找他,想告诉他聋老太太不地道,雨水饿成那样都不管。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表哥这傻子!以为我又嘴贱欺负雨水,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揍我!我他妈的,我打也打不过他,说也说不清!”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些:“后来易中海闻声出来拉偏架,嘴上说着‘柱子别冲动’,实际上句句都在拱火,坐实了我欺负雨水。我被我爹拎回家,结结实实又挨了一顿揍,还勒令我以后少管你们家的闲事!我他妈,我真是,我图什么啊我!”他一口气说完,拿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
真相大白。
雅间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市嚣和小雨水微微抽鼻子的声音。
何雨柱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他脸色涨红,眼眶也有些发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白酒瓶,把自己面前的杯子倒得满满的,酒液甚至溢了出来。
他双手端起那杯酒,走到许大茂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羞愧:“大茂,许大茂!我,我混蛋!我不是个东西!我有眼无珠!我错怪你了!这么多年我对不住你!这杯酒,我干了!给你赔罪!你要是不解气,你揍我一顿!我绝不还手!”
说完,他一仰头,将那一大杯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脸更红了。
许大茂被何雨柱这突如其来的郑重道歉弄得有点懵,看着他咳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憋了这么多年的那口怨气,忽然间就散了大半。他摆摆手,语气复杂:“行了行了,咳,少来这套,呛死你得了,妈的,算老子当年倒霉……”
吕辰也站起身,端起一杯茶水,诚恳地说:“大茂哥,不管怎么说,雪中送炭的恩情,我们兄妹记在心里。这杯,我敬你。谢谢你了。”
小雨水也跳下椅子,跑到许大茂身边,拉着他的衣袖,小声说:“大茂哥,谢谢你,那包子可好吃了。”
许大茂看着眼前这兄妹三人,心里那点残余的别扭也彻底没了。他叹了口气,也拿起酒杯:“行了行了,翻篇了翻篇了!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喝酒喝酒!”他也干了一杯。
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几人重新落座,又聊起了四合院里的种种。许大茂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开始吐槽院里的三位大爷:“……就说易中海吧,一天到晚摆着个一大爷的谱儿,把后院那老太太供着,张口闭口尊老爱幼、邻里团结。呸!不就是想着让别人给他养老送终吗?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拿捏小年轻一套一套的……”
说起养老,何雨柱也闷声道:“他就是看准了我爹跑了,我又愣头青,想让我给他养老。”
许大茂不屑道:“才哪到哪呢,你还算不上给他养老的人,他看上的是贾东旭,你最多是一个备胎。”
吕辰沉吟道:“他这么执着于找养老人,是不是也因为自己没孩子,心里没着落?”
许大茂道:“要说这易中海,还有真就有一点好处,一大妈不能生,他硬是几十年没想着再找一个,也算是有始有终的人。”
“这话大茂哥你可说错了,生不了孩子,不一定是女人的问题。男人也一样有可能。有的男人天生,嗯,种子活性不够,或者输精管有什么问题,就没法让女人怀孕。这在医学上也是常有的事。”吕辰嗤笑一声,“我看,一大妈怕是背黑锅了!易中海这样处心积虑养老的人,要是一大妈真的不能生,他能忍得了?”
“噗——!”许大茂正喝了一口鸭架汤,闻言差点全喷出来,猛地咳嗽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吕辰,“等等!你,你说什么?男人的问题?还能这样?真的假的?”
他这个反应过于激烈,连何雨柱和雨水都好奇地看向他。
吕辰诧异的看着许大茂:“当然是真的。大茂哥,别人不懂,你干宣传的还不懂吗?书上都写着呢?只是很多人不懂,或者不愿意承认,习惯性地把责任推给女人罢了。要科学地看问题。”
许大茂连连摆手:“我也在书上看着这个,只是没往细处想。”
吕辰似乎是无意的道:“复兴门那块儿,就有一家,十几年没生孩子,那王大婶都被夫家快欺负死了,后来妇联的同志看不下去,带王大婶去医院检查了,结果根本就没问题,你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何雨柱、许大茂、小雨水都聚精会神的听着。
“啧啧,那王老根落到妇联哪些女同志手里,还能好的了?可怜他不识字,不过没关系,妇联的同志会教他,现在天天打扫卫生,好几条街道呢,已经一个多月了。”
许大茂像是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大秘密,眼神闪烁不定,嘴里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原来还能是这样……”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兴奋的事情,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眼神发光,自顾自地嘿嘿笑了两声,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宴席终了,已是华灯初上。
几人走出全聚德,晚风带着凉意。吕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许大茂。
“大茂哥,这个你拿着。”
许大茂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半新的天津牌手表,表盘擦得锃亮,表带也有些磨损,但走针精准。
“这是……”许大茂愣住了。
吕辰解释道:“这是我爹留下的旧表。当年家里困难,差点当了。现在我们家就靠我哥一个人的工资,日子也紧巴,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想着大茂哥你现在是轧钢厂的放映员了,工作离不开看时间,这表你戴着,也算物尽其用。你别嫌弃。”
许大茂看着手里的表,又看看吕辰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推辞道:“这……这怎么行?这太贵重了!不行不行!当年就俩包子的事儿……”
“拿着吧,大茂哥。”何雨柱也开口,声音沉闷却真诚,“你要是不拿,我这心里……更过意不去。”
小雨水也仰着头说:“大茂哥,你拿着嘛!以后上班就不会迟到了!”
许大茂推辞不过,最终小心翼翼地将手表揣进了兜里,脸上露出实实在在的笑容:“那……那我就谢谢了!放心,我肯定好好戴着!”
他又和吕辰、何雨柱寒暄了几句,约好以后常联系,这才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走了,身影消失在夜幕里,似乎还能听到他隐约哼着小调的声音。
看着许大茂远去的方向,吕辰轻轻呼出一口气。
何雨柱在一旁,闷声道:“小辰,你说,易中海家会不会……”
吕辰目光深邃,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谁知道呢。或许,一大妈背负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也该让人看清真相了,南锣鼓95号院,怕是要有热闹看了。”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山雨欲来的凉意。
第71章 琐事
这天傍晚,吕辰和娄晓娥跟随班级参加暑期活动:参观完毕卢沟桥,心中感慨万千,那段不容忘却的历史与眼前和平的景象交织,让他更觉肩上无形责任之重。
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晓娥,我昨晚又想了想《钢水·奔流》那段,”吕辰侧过头,“开头用一连串急促的‘夹扫’,由弱渐强,模仿高炉倾泻前那种蓄势待发的轰鸣,你觉得怎么样?”
娄晓娥微微偏头思考,夕阳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很好!那种力量的累积感一下就出来了。紧接着可以用‘满轮’技法,密集而均匀,就像钢水奔流而出,炽热、汹涌,充满不可阻挡的工业力量。”她边说边用手轻轻比划着轮指的姿势,“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扑面而来的火热感!”
“对,就是要那股灼热的气浪。”吕辰赞同地点头,“不过中间或许可以穿插一段相对舒缓但依旧富有动感的旋律,用推拉弦制造一点金属冷却凝练的质感变化,避免一味强奏显得单调,也能更立体地展现工业生产的节奏。”
“这个想法好!”娄晓娥欣喜道,“就像劳动本身,有奋力冲刺,也有稳健的节奏。吕辰,你对这些场景的感知真是太敏锐了。”
吕辰笑了笑,心里泛起暖意。“还是你提醒我要注重旋律性和画面感,不能光是技巧堆砌。对了,《田歌·丰收》里你想融入《浏阳河》的变调,我试着写了一下引子,你听听感觉……”他轻声哼唱了几个小节,悠扬而欢快的旋律流淌出来。
娄晓娥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补充道:“这里,长轮进入的时候,揉弦可以再柔和深情一些,要表现出农民捧着金灿灿稻谷时,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喜悦和希望,不只是表面的热闹。”
“没错!情感是核心。”吕辰深以为然,“所有的技巧,都是为了表达这山河新貌和建设者的豪情服务的。我们这首《山河新韵》,思想内容上必须站得住,艺术表现上也要力求打动人心。”
“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就是要写出他们听得懂、能感受、受鼓舞的作品。”娄晓娥总结道。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间心照不宣的情愫,在暮色中静静流淌。
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娄家所在的街口。娄晓娥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我到了,我再回去琢磨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个变奏。”
“好。”吕辰点点头,“我也再去推敲一下王先生上次提到的几个指法衔接问题。明天学校见。”
“嗯,明天见。”娄晓娥挥挥手,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
吕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才轻轻呼了口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调转了车头,朝着王澜亭先生家驶去。
他心里清楚,拿这样稚嫩的作品去打扰先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求知欲还是占了上风。
王澜亭先生看着吕辰递过来的曲谱,快速浏览了一遍。
“嗯……”他沉吟了一下,语气平淡,“曲子啊……想法是好的,方向也对。年轻人有热情,尝试表现新事物,值得鼓励。”
他说的很委婉,但吕辰听懂了其中的含义,技巧和深度都还很欠缺。
“请先生指点。”吕辰态度依旧恭敬。
“弹来听听吧。”王先生示意。
吕辰拿起琵琶,有些紧张地开始弹奏。技法确实生涩,《开山》的扫拂有力但缺乏控制,《丰收》的旋律略显单薄,《奔流》的快速段落更是能听出明显的磕绊。
一曲弹完,吕辰自己都有些脸红。
王先生点点头:“精神可嘉。指法嘛,还需要苦练。扫拂不是用蛮力,要注意手腕的劲儿。轮指要匀,得靠日常水滴石穿的功夫。”
他点了几个最明显的技术问题:“这里,切换太生硬了,那里,节奏有点赶,稳不住,这个旋律进行,可以再琢磨琢磨,有点太直白了,缺乏一点韵味。”
他的指点主要集中在最基础的技法纠正和简单的旋律修饰上,对于这首曲子本身的艺术性并未多谈,显然觉得这更多是一部习作。
“总的来说,作为练手,大胆尝试是好的。”王先生最后总结道,“继续用功,把基础打牢。路子没走歪,但距离‘成曲’,还远得很。慢慢来吧。”
“谢谢先生!学生明白了,回去一定勤加练习!”吕辰起身道谢。虽然评价不高,但得到了基础的肯定和明确的基础练习方向,他已然满足。
回到家里,李连长媳妇和雨水聊着天,李家两岁多大的孩子被放在吊椅里,小手不停的撕扯着生无可恋的小咪。
吴奶奶、赵奶奶、王营长、李连长、张科长等邻居正在后院暖棚里堆肥,大土坑里铺满秸秆藤蔓等,王营长、李连长挑来一担一担的大粪浇在上面,张科长不时将炉灰混合在里面,整个院子臭气熏天。
吕辰转身出了门,径直往陈得雪老人家的方向驶去。
陈得雪正坐在院中破桌子旁,捧着个紫砂小壶,眯眼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四郎探母》。见吕辰进来,他放下壶,脸上露出笑意:“小吕来了?”
“陈老您好。”吕辰笑着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刚刚放学,顺道过来看看您。最近可有新收成?”
陈得雪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引吕辰来到屋后,“最近风吹得紧,很多书都留不得了,进了废品站,这一个月,收来几百斤,都是前人的心血啊……”
吕辰大喜,按规定给了相应钱票,约定明天晚上来取。
临走的时候,陈得雪又告知了一个消息:“巧了,正琢磨着怎么给你递个信儿。前儿个,有个老主顾上门,是正黄旗的遗泽,家里……唉,眼见着要揭不开锅了。守着些老辈儿留下的玩意儿,字画书本、瓶瓶罐罐,如今是真心想出手换点实在嚼谷。东西我粗略过了眼,别的倒也寻常,唯独有一箱子书,像是前清某个败落贝子府流出来的家刻本、抄本,还有些零散碑帖,看着有点意思。怎么样,有兴趣趟这水不?”
吕辰心中一动。这类旗人后代变卖祖产的情况如今不少见,往往能淘到意想不到的好东西。他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对方什么章程?要价多少?用什么结算方便?”
“主家急等米下锅,点名要细粮,顶饿扛时候。三百斤玉米面,一口价。”陈得雪伸出三根手指,“那箱书,我瞅了,绝对值这个数。你要是点头,我这就让人去传话,约个时间地点,你们直接交割。我老头子只当中人,抽一成辛苦钱,老规矩。”
三百斤玉米面不是小数目,但对吕辰而言不成问题。他略一沉吟,便爽快答应:“成。就按陈老您说的办。玉米面我明天晚上给您送过来。麻烦您安排交割,地方偏静些为好。”
“放心,规矩我懂。”陈得雪满意地点头,“保准办得妥帖。”
离开陈得雪处,吕辰看看天色尚早,想起空间湖泊里那些繁衍迅速、个个肥美的虾蟹,便蹬车往天桥方向去。
来到合作社水产门市部,阮鱼头正穿着蓝色的工作服,他如今已是合作社的正式采购员,拿着个本子跟伙计清点最后的库存。见到吕辰,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但碍于场合,只是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哟!小吕!今天怎么得空过来?有事?”
吕辰笑着道:“阮师傅,几天不见气色更好了。没啥大事,过来看看您,顺便问问,能不能弄到个大鲜活的虾蟹。”
阮鱼头眼神微动,拉着吕辰走到门市部后门僻静处,这才说道:“嘿!正想找你呢!你说巧不巧!我一老哥们,儿子过几天办事事,席面都备得差不多了,就差一道压桌的硬菜,点明要大号的对虾和肥蟹!这节骨眼上,国营渠道的好货早被各单位订光了,黑市上价高不说,品质还没保证。他求到我这儿,我这正抓瞎呢!刚还琢磨着,柱子师傅门路广,你吕辰兄弟也是个有本事的,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价钱按议价走,保证不让兄弟吃亏!”
吕辰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中秋前后,这东西确实紧俏,公家渠道都紧张。他要多少?什么时候要?”
“起码得三四十斤!样子必须得漂亮,活蹦乱跳的!最好明后天就能拿到!”阮鱼头急切地说,“只要货好,价钱好商量!算是帮哥哥我一个忙,也解我那老哥的燃眉之急!”
吕辰假装思考片刻,点了点头:“阮师傅您开口了,又是喜事,我试试看。正好认识一个津门那边的朋友,他们那儿有时能有些计划外的调货,我这就去信问问。明天晚上,给您回话?”
“哎哟!那可太谢谢你了!小吕,你这可是帮了大忙了!”阮鱼头大喜过望,拍了拍吕辰肩膀,“等你好信儿!”
第二天傍晚,吕辰雇了辆板车,到陈得雪处交割完毕,将两个木桶拉到了与阮鱼头约好的地点,离合作社不远的一条僻静胡同。
阮鱼头早已推着辆平板车等候在此,车上还盖着合作社的麻袋做掩饰。打开桶盖一看,只见青蟹张牙舞爪,对虾晶莹剔透,活力十足,品相远超一般市面所见。他惊喜交加,压低声音连声称赞:“好家伙!这品相!绝了!小吕,你这朋友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过秤,整整四十二斤。阮鱼头二话不说,按远高于国营牌价的议价,将一沓崭新的第二套人民币塞给吕辰,动作迅速而隐蔽。
交易完成,阮鱼头看着桶里的鲜货,满面红光,忽然又拉住吕辰,声音压得更低:“小吕,跟老阮我透个底,这等好货,你那朋友那儿还能不能再多弄点?不瞒你说,合作社年底也想搞点福利,给职工们尝尝鲜,另外几个大单位食堂也有这需求。要是还有,有多少我要多少!还按这个价!”
吕辰再次沉吟,然后点头:“我再去信问问。估计问题不大。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现金结算,绝对爽快!”阮鱼头拍着胸脯,“有多少我要多少!分几批拿也成!小吕,你现在可是帮了合作社的大忙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吕辰又分几次“牵线”,通过阮鱼头这位合作社采购员,将一千六百余斤空间出产的鱼、虾蟹,以“计划外特供”的名义悄然出手。
阮鱼头凭借这批优质货源,在合作社里颇长了脸面,对吕辰的“门路”更是感激又佩服。
吕辰则借此机会,不仅将空间水产换成了大笔现金,更意外地打通了一条通过“公家”渠道消化空间产出相对安全的路径。
月光如水,照亮了寂静的院落。吕辰将今晚交易所得的钱仔细收好,心中盘算着接收那批贝子府旧书的事。
第72章 许大茂的骚操作
这天晚上,吕辰刚刚回到家。
吕辰推着自行车刚刚回到家,就听见正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着兴奋的、略显猥琐的笑声。
他心下诧异,停好车走进屋,只见许大茂正坐在八仙桌旁,端着一杯热水,眉飞色舞地跟何雨柱说着什么,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雨水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
“大茂哥?你怎么来了?”吕辰放下书包,笑着打招呼。
他注意到许大茂今天的气色格外好,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干了坏事后得逞的畅快。
“哟!吕辰兄弟回来了!”许大茂一见吕辰,立刻站起身,那热情劲儿比上次在全聚德还要夸张几分。
他脸上堆满了笑,“我这不是路过,顺便来看看雨水妹妹嘛!”说着,还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硬糖递给雨水。
吕辰心念电转,许大茂这模样,绝非单纯串门。他联想到全聚德饭桌上自己那番关于生育的“科普”,以及许大茂当时异常激动的反应,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笑道:“大茂哥真是有心了。最近在厂里忙不忙?放电影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得很!”许大茂连连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兄弟,我跟你说,咱们院儿里,最近可是出了件天大的热闹!”
“哦?什么热闹?”吕辰故作好奇。何雨柱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竖起了耳朵。连小雨水都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许大茂。
许大茂得意地清了清嗓子,仿佛掌握了什么独家机密:“就咱们院那位‘道德天尊’一大爷,易中海家!嘿!翻天了!”
吕辰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易中海家?他们家能出什么事?一大妈怀孕了?”
“呸!怀孕?怀孕才好玩呢?”许大茂猥琐的笑着,脸上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一大妈要真怀上孩子,易中海绝对会疯!”说完哈哈大笑。
又压低声音道“兄弟,你记不记得上次在全聚德,你说过的那个话?就是……生不了孩子,不一定是女人的事儿?”
吕辰点点头:“记得,科学上是这么讲的。”
“对啊!科学!太他娘的科学了!”许大茂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我回去越想越觉得你小子说得有道理!再想想易中海那老家伙,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一副全院最高尚、最替别人着想的德行,凭什么他就没问题?凭什么黑锅全让一大妈背着?一大妈多老实个人啊。”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我越想越气不过!就琢磨着,得替一大妈讨个公道!当然,咱也不能明着来,对吧?易中海在院里势力大,咱惹不起。我就,嘿嘿……”
他脸上露出一个招牌试的奸猾笑容,压低声音:“我写了封匿名信!直接寄给街道妇联了!”
吕辰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匿名信?写什么了?”
“我就模仿一个‘富有正义感的邻居’的口吻啊!”许大茂得意洋洋,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杰作,“我说:尊敬的妇联同志,我们院有一大妈,多年未生育,一直忍受邻居指点和丈夫的冷眼——虽然易中海表面没说,但我给他‘捏造’点冷眼怎么了?反正一大妈心里肯定这么觉得!”
他继续道:“我说,我们新时代讲究科学,男女平等,生不了孩子不能只怪女同志。恳请妇联出面,关心一下一大妈的身体健康和精神状态,带她去做个科学检查,也好还她一个清白,或者查明真相,让她不再受封建思想的压迫……”
吕辰听着,心里不得不佩服许大茂的歪才。这封信写得堪称“毒辣”,冠冕堂皇,句句站在同情妇女、提倡科学的道德制高点上,充满了那个时代最正确的口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写信人是个热心正直的好群众,妇联想不重视都难。
吕辰比了一个大拇指,“大茂哥你是这个!”
“信寄出去没两天,妇联的人就来了!”许大茂说得唾沫横飞,“你是没看见啊!先是找一大妈谈心,那几个妇联的女同志,真是有理想有干劲,说话又温柔又坚定,句句都说在一大妈心坎上!一大妈那委屈了多少年啊,哪受过这种体贴?三两句就被套出心里话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把自己多年的委屈全倒出来了!”
何雨柱听到这里,皱紧了眉头,他虽然讨厌易中海,但对沉默寡言、看似慈和的一大妈并无恶感,甚至有些同情。他嘟囔道:“这,这不是揭人伤疤吗?”
“伤疤不揭开,脓怎么流出来?”许大茂理直气壮地反驳,随即又兴奋起来,“重点在后面!妇联同志鼓励一大妈要‘独立自强’,说‘身体是自己的’,‘科学能证明一切’,一步步说服她同意去医院检查!易中海那老家伙当时脸就绿了!拼命反对!说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没必要’、‘我们老两口过得挺好’。”
吕辰接口道:“他越反对,妇联就越怀疑他心里有鬼。”
“太对了!”许大茂猛拍大腿,“兄弟你真是料事如神!妇联那都是什么人?眼睛雪亮!易中海越拦着,她们就越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后来好像是通过街道办给易中海施了压,还在我们院开了个小会,没叫全院人,就几个管事的和居民代表,宣传什么‘生育科学新知’,强调‘男女都有责任’,那阵势!易中海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喘了口气,脸上放出光来,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宣布一个惊天大秘密:“结果!检查结果出来了!你们猜怎么着?”
何雨柱和雨水都屏住了呼吸。
吕辰缓缓道:“一大妈,身体没问题。”
“没错!”许大茂几乎是吼出来的,激动得手舞足蹈,“一大妈没问题!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健康得很!问题全出在易中海身上!是他!是他这个‘道德模范’、‘一大爷’是个没种的老绝户!却让他婆娘背了半辈子的黑锅!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现在全院都知道了!虽然明面上不说,但谁心里不清楚?易中海几十年‘好丈夫’的人设彻底塌了!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绝户头!出门都溜着墙根走!我看他还怎么摆那一大爷的谱!呸!”
何雨柱愣住了,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讨厌易中海,但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远超过简单的“仇人倒霉”的快感,里面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对一大妈的同情,对易中海虚伪的震惊,以及一种对命运弄人的茫然。
小雨水似懂非懂,但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问:“大茂哥,一大爷不能生小孩,一大妈就不用难过了,是好事吗?”
许大茂被问得一噎,随即含糊道:“呃,对一大妈是好事,对易中海就是报应!”
许大茂这一手,确实又阴又狠,直接击中了易中海最致命、最无法辩驳的弱点。
吕辰几乎能想象到易中海此刻所面临的臭大街:几十年经营的形象崩塌,沦为全院甚至整个胡同的笑柄。以及家庭内部的危机,一大妈得知真相后,半生的委屈爆发出来,哪怕她性格懦弱不敢离婚,那层相敬如宾的假面也必然撕得粉碎。
“兄弟,怎么样?”许大茂凑过来,邀功似的看着吕辰,“哥哥我这手,替你,也替柱子、雨水,出了口恶气吧?当年他易中海拉偏架,让我白挨揍,现在让他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吕辰看着许大茂那副“快夸我”的表情,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大茂哥,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确实高明。”
许大茂没听出吕辰话里的别样意味,只当是夸他,嘿嘿直笑,又抓起桌上的瓜子嗑起来,一副“这事办得漂亮吧”的架势。
吕辰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不过,大茂哥,你是干宣传工作的,眼光得放长远些。这种‘好事’,可不能就这么悄没声地过去了。”
许大茂嗑瓜子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吕辰,眼里带着点疑惑:“兄弟,你这话是……?”
吕辰给许大茂添了茶水,说道:“我是觉得,街道妇联这次处理易中海家的事,真是辛苦了。既帮一大妈洗清了多年的冤屈,也给大家提了个醒——那种‘生不出孩子就是女人的错’的旧思想,害人不浅呐。”
他顿了顿,见许大茂听得认真,便继续往下说:“你看,这种思想既伤害了女同志,最后也可能让男同志自己下不来台,更破坏了家庭和睦。咱们能不能借此机会,在街道里搞一次科普宣传活动?请卫生所的医生,或者干脆请医院里的专家来讲讲课,告诉大家:生育是夫妻双方的事,要讲科学。遇到问题,应该夫妻共同面对、一起去医院检查,而不是互相埋怨、归咎一方。”
吕辰语气诚恳,目光清澈,仿佛真是从一个热心群众的角度出发:“这样一来,既能避免再出现易中海家这样的悲剧,也是真正地为妇女儿童做好事,更能体现咱们街道工作的先进性和科学性。你说是吧,大茂哥?”
许大茂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手里的瓜子也忘了嗑。
他猛地一拍大腿,几乎是跳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可是现成的宣传素材!又正面、又科学、还能体现街道关怀!兄弟,你真是,你真是我的贵人啊!”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这就去街道办找王主任聊聊!这事必须得办!还得办得漂亮!”
说完,他连饭也顾不上吃,抓起帽子就往门外冲,仿佛晚一秒这绝佳的宣传点子就要飞了似的。
送走了许大茂,何雨柱才皱着眉头开口:“小辰,许大茂这孙子也太阴了!这事闹的一大妈以后可怎么过日子?”
吕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道:“表哥,疮疤烂了,总要挖掉。易中海是自作自受。至于一大妈或许看清真相,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虽然过程很残忍。”
他转过身,眼神清澈却坚定:“而且,这事还没完。”
他知道,许大茂这一去,就不是单纯地去“揭短”了。
而是要把这桩“丑事”,变成一桩“正事”。一桩能让许大茂在领导面前露脸、还能顺带把易中海钉在“科学反面教材”上的“正事”。
窗外,暮色渐沉。
吕辰轻轻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知道,南锣鼓巷95号院的风,才刚刚开始吹。
而许大茂这把“借来的刀”,终于也要挥向更“光明”的地方了。
第73章 给大茂哥上毒计
过了约莫半个月,一个周末的下午,许大茂拎着一串干蘑菇,满面春风地踏进吕辰家的小院。人还没进门,那透着得意劲儿的声音就先飘了进来:
“吕辰兄弟!柱子!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吕辰正坐在院里看书,闻声抬头,只见许大茂一脚跨过门槛,脸上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每一步都带着扬眉吐气的轻快。
他把那串品相不错的干蘑菇往石桌上一放,“喏,哥们儿下乡放电影,老乡硬塞的,自家晒的,炖鸡香着呢!给雨水添个菜!”
何雨柱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瞥了一眼蘑菇,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嚷嚷什么?捡着金元宝了?”
“比捡着金元宝还舒坦!”许大茂也不计较他的态度,一屁股坐在吕辰对面,自顾自倒茶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仿佛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吕辰合上书,笑问:“大茂哥?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喜事!天大的喜事!”许大茂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炫耀,“哥哥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事儿,成了!街道办王主任,还有妇联那几位同志,全采纳了!”
“哦?”吕辰配合地倾身,“王主任怎么说?”
“嘿!王主任一听我这建议,当场就拍板了!”许大茂手舞足蹈,“你是没看见她那表情,简直就像瞌睡遇到了枕头!她说我这建议提得太及时、太有必要了!妇联那帮大姐更是没话说,举双手赞成!”
他压低声音,带着窃喜:“今天下午,就在街道办大院,‘生育科学知识科普宣传会’第一场,圆满成功!请的是区卫生所的刘大夫来讲,底下坐满了各院派来的居民代表,听得那叫一个认真!”
吕辰微笑着给他续茶:“那是好事啊,大茂哥你这可是做了件大功德。会上,没提易中海吧?”
“哪能啊!”许大茂一副“我懂规矩”的表情,“会上肯定不能提具体人名,这是纪律。刘大夫讲的都是科学道理,句句在理,光明正大!”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更低,满是猥琐的得意:“可是兄弟,你猜怎么着?刘大夫在上面讲,底下那些人,眼神儿都往易中海他们家方向瞟!虽然嘴上不说,可那意思,明晃晃的!散会的时候,易中海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溜着墙根就想跑,被王主任叫住,还‘鼓励’了他几句,哎哟喂,我当时在旁边看着,差点没憋出内伤!哈哈哈!”
许大茂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这下他可真是彻底臭大街了!以前那‘道德模范’、‘一大爷’的谱儿,我看他还怎么摆!这就叫臭大街!兄弟,你说哥哥我这手,玩得漂不漂亮?”
吕辰脸上露出赞叹,亲自给他斟茶:“漂亮!太漂亮了!大茂哥,你这真是不动声色间,就把他架在火上烤了。不只是收拾了易中海,简直是给全街道那些可能被旧思想坑害的妇女同志都出了口恶气,功德无量啊。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许大茂被夸得舒坦极了,得意洋洋一饮而尽:“那是!哥们儿一出马,就知有没有!这回我看易中海那老绝户还怎么装!”
吕辰陪着笑,目光却若有所思。他轻轻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了敲,微微叹了口气,惋惜道:“易中海可惜了……”
许大茂正得意,看吕辰这样,忍不住摸了摸他额头,“不是,兄弟,易中海这种人,你还为他惋惜?你忘记他怎么算计雨水他们兄妹了?你没事吧?”
吕辰思索了一下,“大茂哥,你这事儿办得绝对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效果拔群。但我这两天闲着没事瞎琢磨,总觉得易中海,也不是一无是处。好好一个高级工人,就因为没有孩子,折腾成这样,可惜了。”
“啊?”许大茂眼睛瞪大了,“兄弟,你快醒醒,易中海这种人就不值得你同情。”
吕辰仿佛在谨慎组织语言,慢悠悠地说:“大茂哥,你看啊,易中海为啥没孩子?现在科学证明了,是他的问题。可我听说了,易中海也不是完全无可救药,他对你们院子里的贾家可是好得离谱。你想想,他为什么对贾东旭那么好?好得简直不像话。贾东旭结婚,他出钱出力跑前跑后,比自己儿子娶媳妇还上心。贾家有点鸡毛蒜皮的事,他比贾张氏还急……”
他顿了顿,“这年月,亲爹对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贾张氏是个什么货色?泼辣、蛮横、算计,一个寡妇失业的,凭什么就能让院里堂堂的一大爷、高级工这么死心塌地、几十年如一日地照顾他们孤儿寡母?甚至不惜得罪全院的人?对一个徒弟能好到这种地步,这世界上又有几个人做得到?这还不能说明易中海的重情重义吗?”
许大茂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猛地一拍石桌,自己“悟”了:“除非……除非贾东旭根本就是他易中海的种!对不对?!我操!兄弟!你他妈真是个天才!这就全对上了!肯定是年轻时候跟贾张氏搞破鞋生下来的!怪不得!怪不得他对贾家那么掏心掏肺!这是在养自己的种啊!”
吕辰立刻做出吓了一跳的表情,连忙摆手,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慌张”:“大茂哥!噤声!这话可不能乱说!没根没据的,这可是要人命的话!我就是瞎捉摸的,当不得真,你千万别往外传,这要是传出去,可是要出大事的!”
他越是禁止,许大茂越是觉得抓住了惊天大秘密,兴奋得鼻翼翕动,压低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猥琐笑容:“怕什么!这事儿准没错!不然根本解释不通!易中海这老绝户,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玩得够花的啊!搞破鞋连野种都搞出来了!还让老贾顶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高!实在是高!”
吕辰脸上露出一副“你可别害我”的谨慎模样,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仿佛在惋惜什么:“唉,就是苦了老贾了。他要是泉下有知,自己的好兄弟,跟自己老婆有一腿,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居然是别人的种,唉,估计在下面都不得安生。这要真是老贾家的血脉,被易中海这么摆弄算计,贾家的祖宗怕是都要蒙羞了。”
“不得安生?蒙羞?”许大茂眼珠滴溜溜乱转,吕辰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那装满损招的脑子。他猛地抓住吕辰的胳膊,脸上露出极度兴奋的光芒:“兄弟!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你说,要是老贾真‘心里有怨’,‘回来’说道说道,显显灵,这事儿,是不是就更真了?是不是就更由不得他易中海和贾张氏抵赖了?”
吕辰心里门清,面上却装作完全没听懂,甚至有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啊?大茂哥,你这又有什么高招?我可啥也没听见啊!这些神神鬼鬼的事,现在可不兴搞。”
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语气随口说道:“哦,对了,我前几天听胡同口晒太阳的几个老人闲聊,说旧社会啊,要是哪家干了亏心事,或者血脉不清不楚,惹得祖宗发怒,家门口就会莫名出现些香灰纸钱,或者晚上听见怪声,说是什么祖宗显灵,清理门户之类的。都是些没影儿的封建迷信,当个乐子听得了。”
说完,吕辰立刻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拿起桌上的书,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不说了不说了,这都扯哪儿去了。天快黑了,我得去接雨水下学了。大茂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出了这个门我可就全忘了啊!你也赶紧回去吧。”
他不再看许大茂那张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转身就朝院外走去,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去接妹妹放学。
身后,许大茂独自站在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里,脸上那猥琐而兴奋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光芒。吕辰最后那几句关于“祖宗显灵”、“香灰纸钱”的“闲话”,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猛地一跺脚,低声嘿嘿笑了出来:“高!实在是高!吕辰这兄弟,真是我许大茂的诸葛孔明啊!句句都没明说,可句句都点在了要害上!易中海,贾张氏,你们这对狗男女,给老子等着!这回,老子要让你们彻底现原形!”
他推起自行车,几乎是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地冲出了吕辰家的小院,身影迅速消失在胡同的昏暗光线里,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该怎么让“老贾”回来“说道说道”了。
许大茂刚刚离开,吕辰就回到了院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后院暖棚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他转头看去,只见吴奶奶、赵奶奶、张奶奶三位长辈,不知何时已经从暖棚里出来,正站在通往后院的通道口。吴奶奶手里还拿着个小铲子,赵奶奶拿着几根摘下的黄叶,张奶奶则拍打着围裙上的土。三位奶奶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目光齐齐落在吕辰身上。
吕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立刻换上恭敬的笑容:“吴奶奶,赵奶奶,张奶奶,棚里收拾好了?今天真是辛苦您们了。”
三位奶奶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吴奶奶先开了口,她走到石桌边坐下,看着吕辰,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小辰啊,刚才,来的那个小伙子是以前柱子们那个院子的吧?话呢,我们老姐儿几个在棚里忙活,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她没明说听到了多少,但眼神表明,关键部分恐怕一句没漏。
张奶奶性格最直爽,快人快语:“小辰,你小子平时看着稳重懂事,心思活络是好事,可有些话,有些主意,那是砒霜裹蜜糖,沾不得啊!”她指了指许大茂离开的方向,“那小伙子,一看就是个心思不正、爱搅浑水的。你跟他扯那些闲篇,还扯得那么阴恻恻的,万一他真出去胡说八道,或者干出点什么出格的事,这祸根算谁的?”
吴奶奶轻轻拍了拍吕辰的手背,语重心长:“孩子,我知道,以前在那个院的人可能亏欠你们兄妹不少。有怨气,奶奶们理解。但有道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报仇雪恨也得讲个明刀明枪,或者等那天道轮回。用这种撩拨小人、借刀杀人的法子,还牵扯上什么鬼神祖宗的,忒不光明,也损阴德啊。万一闹大了,不好收场。”
赵奶奶点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有力:“小辰,你是个聪明孩子,有大好的前程。莫要让些阴私算计污了心性,玷污了铁锤同志的清名。远离是非,管住口舌,方是立身之本。”
三位奶奶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厉声斥责,但句句都点在了要害上,目光里充满了关切与警示。
吕辰看着三位真心关爱他的长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一丝惭愧。他收敛了笑容,起身郑重道:“吴奶奶,赵奶奶,张奶奶,您们教训的是。刚才是我一时嘴快,跟许大茂扯了些没边际的闲话,欠考虑了。您们放心,我知道轻重,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主动招惹是非。”
他的态度十分诚恳。三位奶奶见状,脸色缓和了下来。吴奶奶又拍了拍他:“好孩子,知道就好。咱们跟那个院不一样,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生日子,比什么都强。”
“是啊,”张奶奶道,“行了,棚里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吕辰忙起身:“奶奶们,晚上在这吃吧,让我表哥做几个好菜。”
“不了不了,”赵奶奶笑着摆手,“家里都做着饭呢。走了啊小辰。”
送走了三位奶奶,吕辰独自站在院子里,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的愧疚慢慢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丝冷冽的光芒并未完全消散。
第74章 晓娥的新声
一九五七年的冬意,深刻而复杂。
尽管“一五计划”取得的成就在报纸广播中被反复颂扬,但“反右”斗争扩大化的阴影,仍像一层无形的寒霜,覆盖着北京的街巷与校园。
学校走廊的墙壁上,新旧大字报更迭不休。墨迹淋漓的批判檄文旁,或许几日前还贴着某位深受爱戴的老师编写的复习提纲。一些熟悉的身影悄然从讲台上消失,他们的名字偶尔会在学生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中被提及,随之而来的往往是一阵沉默和难以言喻的紧张。
知识似乎需要经过更加严格的审视。一种“祸从口出”的警觉,无声地浸润在师生们的日常里。
街道上的景象同样诉说着这个时代的矛盾与张力。除了冬储大白菜堆成的阵列和揣着各式票证排队的人群,更多的政治标语覆盖了旧的墙垣。“坚决粉碎资产阶级右派的反党阴谋!”“知识分子必须进行彻底的思想改造!”的黑色大字,在斑驳的灰墙和红色标语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杀。
高音喇叭不知疲倦地播送着社论和革命歌曲,声音穿透清冷的空气,试图统一所有人的听觉和思想。人们行色匆匆,脸上除了为温饱奔波的操劳,更添了几分对政治风向的关切与谨慎。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冬季学期临近尾声。
高三1班的教室里,炉火努力散发着热量,却似乎难以完全驱散某种心理上的寒意。同学们正在进行的“一五计划时期社会主义建设成就总结”讨论,进行得热烈而“规范”。
大家争相发言,列举着鞍钢、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武汉长江大桥的辉煌成就,言语中充满了自豪,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模板化。每个人都明白,在此刻,热情赞颂建设成就,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吕辰安静地听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洋溢的集体热情之下细微的紧绷感。他的发言简短而恳切,着重赞扬了普通劳动者和技术人员的无私奉献,话语平实,落脚点稳当。
讨论会结束,班主任徐老师走上讲台。他是一位教学严谨的中年教师,但近来眉宇间的疲惫和谨慎之色愈发明显。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
“同学们,”他先是对刚才的讨论给予了肯定,随后话锋一转,神色更加庄重:
“接下来,是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和爱国主义教育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十二月九日,是‘一二·九’抗日救亡学生运动二十二周年纪念日。学校决定隆重纪念,要召开全校大会,并举办以‘继承革命传统,投身社会主义建设’为主题的演讲比赛和大型文艺汇演。”
徐老师特别强调:
“我们高三1班,必须拿出毕业班的精神风貌,高度重视,积极参与,拿出高质量的作品,为班级争光。”
“这不仅是一次文艺活动,更是一次深刻的思想教育。所有节目和演讲内容,必须政治方向正确,思想内容健康,积极向上,要能反映我们新时代青年的精神面貌。各班委、团员要起带头作用。”
他的措辞严谨,每一句都透着分量,折射着外部环境的压力。
下课铃响,徐老师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教室里的气氛稍显活跃,但讨论声中多了许多权衡与考量。
吕辰收拾着书包,目光落在斜前方的娄晓娥身上。她微蹙着眉,并未参与周围的讨论,显得心事重重。
吕辰知道,她的压力远比其他同学复杂。
尽管她的父亲娄振华是着名的“红色资本家”,是公私合营的积极分子、市政协委员,上了报纸的模范人物,但在“阶级斗争”这根弦越绷越紧的当下,“资本家”这个出身标签本身,就如同一把悬着的剑。
曾经的“进步”所能带来的缓冲正变得越来越不确定。任何公开场合的言行,都需要格外的分寸感。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汇入街道的人流。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尘土,也带来了喇叭里循环播放的激昂旋律。标语、大字报、匆匆的行人、安静的排队队伍,构成了一幅特征鲜明的时代画卷。
“演讲比赛,要求肯定很高。”娄晓娥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
吕辰侧头看她,理解她的处境:“你的能力和台风其实足够。”他明白,她并非缺乏勇气,而是不得不顾虑。
在这种高度强调政治意义的活动中,她这样的出身,主动站出来无论表现如何,都可能成为焦点,甚至被从各种角度解读。表现突出,或许会有人私下议论“资本家小姐就是爱出风头”;稍有差池,则可能被上升为“阶级本性”或“改造不彻底”。
娄晓娥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勉强:“还是让成分好的同学代表班级更合适些……我做好支持工作就好。”
吕辰沉吟片刻,低声道:“不去演讲,或许可以在文艺汇演上为班级赢得荣誉。比如,钢琴独奏。这同样是展现思想和才华的舞台,但方式更含蓄,也更适合你。”
“钢琴?”娄晓娥微微一怔。
“对。”吕辰肯定地说,声音压得更低些,却清晰有力:“选曲是关键。可以选择《黄河大合唱》选段钢琴版,气势磅礴,政治绝对正确;或者《歌唱祖国》、《社会主义好》这类群众基础好、旋律昂扬的歌曲进行改编演奏。”
他继续说道:“用精湛的技艺演奏这些革命乐曲,既能充分展现你的才华和对艺术的理解,又能真挚地表达你的爱国热情和拥护社会主义的态度。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晓娥。”
“让大家通过琴声认识你的内心世界和追求进步的态度,这比言语更有说服力,也能更好地体现你作为‘进步家庭’一员应有的积极面貌。”
他特意选择的曲目,既是经典,又毫无政治风险。
娄晓娥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如果能用这种方式,既安全又体面地为集体贡献力量,或许真能缓解她内心的压力,甚至为她家庭的“进步性”增添一个生动的注脚。
“你说得对,吕辰!”她脸上浮现出欣喜和决心,“《黄河》的钢琴协奏曲片段我有谱子!我回去就加紧练习!一定要弹出让大家都认可的水平!”
“嗯,如果需要合练或者听听效果,我随时可以。”吕辰微笑道。
解决了演出的事,娄晓娥的神情放松了不少。但并肩走了一段,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件事,”她声音里带着更深的苦恼,“徐老师要求每个人交一份‘向党交心’的思想汇报材料,要深入剖析思想,向组织坦诚交心。我写了几稿,总觉得……特别难写。”
她犹豫着,措辞极其小心:
“写得太过于强调家庭背景和父亲的‘进步选择’吧,怕显得是在借机标榜或‘沾光’,不够深刻;写得太过于否定和自我批判吧,又觉得违心,而且似乎也否定了父亲积极响应国家政策的正确性。这个‘交心’的尺度,太难把握了。最近学校里的情况……更让我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她指的显然是老师们遭遇的事情,这让这份本就不易的“交心材料”变得更加沉重和棘手。
吕辰推车的速度慢了下来,面色凝重。在这“反右”余波未平、强调“阶级斗争”的当口,她这样的家庭背景,写这份材料无异于走钢丝。既要表现出改造的决心,又不能否定家庭“进步”的一面;既要坦诚,又不能授人以柄。
他思考良久,才缓缓地说道:
“晓娥,你的情况确实特殊。‘交心’的关键,在于表达‘认同’、‘感激’与‘追随的决心’。”
他建议道:“你可以着重写你如何在新时代感召下,通过观察和学习,形成了自己的正确认识。”
“你可以这样写:通过深入学习中国近代史和社会发展史,你深刻认识到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理解了党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伟大意义和必要性。”
“你亲眼目睹了像你父亲这样的民族资本家,在党的政策感召下,如何从困惑、彷徨到最终选择相信党、相信政府,积极投身公私合营,成为了社会主义建设者的一分子。你从这一转变中,看到了党的政策的英明和伟大,感受到了时代的洪流不可阻挡。”
“因此,你更加坚定了要彻底抛弃剥削阶级思想残余,坚决站在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一边,努力向党靠拢,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比如音乐、文化)为社会主义文化建设服务的决心。”
吕辰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坚定:
“你要表达的,是一种‘见证者’和‘继承者’的认同,而不是简单的‘切割’或‘忏悔’。”
“重点在于,突出你从家庭‘积极转变’这个具体事例中获得的正面教育和深刻感悟,从而引出你个人追求进步的强烈愿望。这样写,既符合你家实际情况,显得真实可信;又立场鲜明,积极向上;同时避免了过度自我批判或刻意标榜的陷阱。”
娄晓娥听得极其专注,吕辰的分析帮她理清了思绪,找到了一条既能坦诚面对组织,又能保持内心从容的表达路径。
“我明白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清亮而坚定,“谢谢你,吕辰!我知道该怎么写了!不从负面入手,而是从正面着眼,写我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写我从家庭和社会的进步中汲取的力量和方向,这样写,心里就踏实了,也真诚了!”
“嗯,想明白就好。起草好后,如果觉得还需要斟酌词句,我可以帮你看看。”吕辰承诺道。
“嗯!一定!真的太谢谢你了!”娄晓娥用力点头,脸上的阴霾被驱散,重新焕发出自信的光彩。
虽然周遭的寒风依旧凛冽,标语依旧醒目,但她的内心似乎找到了一条可以踏实前行、既能符合时代要求又能守护内心真实的路径。
十二月九日,寒风凛冽,但师大附中的校园里却是一片火热景象。纪念“一二·九”运动二十二周年活动规模空前,大礼堂里座无虚席,舞台上红旗招展,“继承革命传统,投身社会主义建设”主题文艺汇演的巨大横幅高悬,充满了庄重而热烈的气氛。
吕辰作为高三1班的班长,也是本次活动的工作人员,他一早便来到礼堂协助老师们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检查座位区域,确认演出顺序,布置舞台……他将一杯用军用水壶装着的热水悄悄放在后台准备席,那是给娄晓娥准备的,他知道她紧张时嗓子容易发干。
娄晓娥今天穿着整洁的蓝布外套,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前,神情虽然沉静,但她不时望向钢琴的眼神,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吕辰迎上去,递过水壶,声音平和:“别紧张,像平时练习一样,琴声,就是最好的语言。”
娄晓娥接过水壶,抬眼看向吕辰。“嗯,”她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我尽力。”
汇演在嘹亮的《义勇军进行曲》合唱中开始。校领导致辞、学生代表发言、各班级节目依次登场。诗朗诵、合唱、快板、舞蹈……形式多样,内容无一不是歌颂建设成就、抒发革命豪情,气氛热烈而“正确”。
终于,报幕员用清亮的声音宣布:“下一个节目,钢琴独奏,《黄河大合唱》选段。演奏者:高三1班,娄晓娥同学!”
礼堂内响起热烈的掌声。娄晓娥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鞠躬,然后走向那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灯光打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落座,静默片刻,仿佛在凝聚所有的精神。随后,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强有力的和弦骤然迸发,如同黄河之水破空而来,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急促的音流奔腾而下,气势磅礴,撼人心魄。
娄晓娥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身体随着旋律微微起伏,手指在琴键上奔跑、跳跃、敲击。琴声时而雄浑壮阔,如同黄河奔流,不可阻挡;时而深沉凝重,仿佛诉说着民族的苦难与坚韧;时而又变得激昂高亢,充满了战斗的激情和胜利的渴望。
她完美地驾驭着这首政治绝对正确、艺术表现力极强的作品,既展现了高超的技艺,更传递出真挚而炽热的情感。
礼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充满力量的琴声所吸引、所感染。就连坐在前排的领导和老师们,也不禁微微颔首,露出赞赏的神情。
吕辰凝视着舞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知道,这琴声里,有她对新时代的拥护,有她渴望被认同的真诚,也有她小心翼翼藏匿的梦想与热情。她用这种方式,找到了在这个特殊时代安放自身才华和情感的位置。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铿锵有力地结束,余音绕梁。
短暂的寂静后,礼堂里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娄晓娥站起身,脸颊因激动和用力而泛着红晕,她再次向台下鞠躬,缓缓下台。吕辰微笑着递上热水,兴奋地说:“很棒!”
她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如释重负而又欣喜的光彩。
吕辰看着娄晓娥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能帮助一位身处复杂境地的她,找到用才华和真诚安身立命、甚至赢得尊重的方式,是真的不太容易。
第75章 一生之约
汇演结束后,各班有序退场,吕辰留下来协助整理会场。
等他忙完,走出礼堂时,发现娄晓娥正站在不远处一株落光了叶子的槐树下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纸。
“还没走?”吕辰快步走过去。
“等你一起,”娄晓娥的声音轻快了许多,“还有,这个,我写好了。想先给你看看。”
吕辰接过“交心材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道:“刚才的演出非常成功,徐老师刚才还特意表扬了你,说你的节目为班级争了光,思想性和艺术性结合得很好。”
娄晓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要谢谢你出的主意。弹熟悉的曲子,心里确实踏实很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弹琴的时候,好像所有担心都可以暂时放下了。”
“这就好。”吕辰点点头,这才就着路灯的光线,快速浏览起手中的思想汇报。字迹工整,情感真挚,完全按照他之前建议的思路,着重写了自己如何从家庭在新社会中的积极转变、从父亲响应号召参与公私合营的具体事例中,认识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和党的政策的伟大,从而坚定了自我改造、追求进步、用所学知识服务社会的决心。通篇立场鲜明,积极向上,又贴合实际,避免了过度自我批判或标榜。
“写得很好,”吕辰合上材料,递还给她,肯定地说,“真情实感,有理有据。就这样交上去,没问题。”
娄晓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太好了!这下我心里就彻底踏实了。”她将材料小心地收进书包,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自信。
两人推着自行车,并肩走出校门。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但娄晓娥的步伐却显得轻快而坚定。汇演的成功和思想汇报的完成,仿佛驱散了连日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
“吕辰,”她忽然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这个时代就像这冬天的风,很冷,也很猛烈,不知道会把我们吹向哪里。但有时候,比如刚才在台上弹琴的时候,又觉得只要自己心里有热乎气,有想做的事,有……有能理解的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吕辰侧头看她,路灯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他温和地笑了笑:“是啊,风总会有的,但我们可以选择让自己变得更坚实,也可以互相挡挡风。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并且努力去做。”
“就像我们的《山河新韵》里想表达的,既有建设的力量,也有深沉的情感。这才是最打动人心的。”
娄晓娥望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路,若有所思,随后嫣然一笑:“嗯!我知道了。”
寒风依旧,但两人并肩而行的步伐却格外踏实。路灯将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也预示着某种不可分的未来。
走了一段,娄晓娥忽然轻声开口:“这个学期就要结束了,马上就是高三下半学期了,吕辰,你有什么打算?”
吕辰侧头看她,路灯下她的眼睛亮得像蓄了一池星光。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准备读大学。”
娄晓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真的?那太好了!”可随即,那光亮又微微黯淡下去,她低下头,声音也轻了几分:“我也,我也想继续读书。可是……”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继续道:“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那样的好学校。而我,我可能最多只能读师范了。”她没说的是,她其实更怕的是和他分开。那个时代,大学不仅是知识的殿堂,更是人生命运的分水岭。她怕差距,更怕距离。
吕辰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他看出了她平静语气下的失落和忐忑,也听出了那未曾明言的心意。
“晓娥,”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娄晓娥蓦地抬头,脸颊微微发热,心跳突然快得厉害,却又有一股勇敢的力量支撑着她没有躲开。
她抿了抿唇,带着点矜持,却又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坦率:“我,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你去哪里,我就努力去哪里。”
这近乎直白的倾诉,让吕辰心头一热,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感动瞬间涌了上来。
他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了认真与情意的眼睛,郑重地点头:“嗯,我也一样。”
他往前推着车,和她继续并肩而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至于学习,你别担心。下学期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冲刺。你基础不差,只是理科需要多花些心思去理解,以后我给你划重点,每天放学我们一起讨论不懂的知识点,我们都一起复习,我陪你练题。”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被灯光照亮的路,声音更加柔和:“退一步说,就算最后我们没能考进同一所大学,反正都在北京,离得再远又能有多远?我可以每个周末都去找你,我们可以一起去图书馆,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娄晓娥听着他的话,心中的阴霾和不安一点点被驱散。她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车把,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他的话总是这样,既有现实的考量,又给她无限的希望和踏实感。
她不是需要虚无的承诺,而是这样具体而真挚的规划。
她嫣然一笑,如同冰河解冻,春水初生,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好!那就说定了!你不许嫌我笨,也不许反悔每个周末都要来找我!”
“绝不反悔。”吕辰坚定的笑着承诺。
娄晓娥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甜蜜和勇气充满了心间。
她踩着地上薄薄的霜,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眼神里带着对遥远未来的好奇与憧憬:“吕辰,你说……我们国家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吕辰推着车,闻言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1957年冬夜清冷的空气,看向了极其遥远的远方。他的神色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娄晓娥从未见过的、仿佛亲历般的笃定。
“未来的中国啊……”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那会是一个我们父辈甚至无法想象的强大国家。再也没有人敢随便欺负我们,我们会拥有自己的核武器,拥有自己制造的喷气式飞机、万吨巨轮。”
娄晓娥微微睁大眼睛,呼吸不由得屏住,仿佛眼前已经展开了那波澜壮阔的画卷。
“会有数不清的工厂,生产着世界上最齐全的工业产品;会有纵横南北、四通八达的铁路网,会有比现在火车快上好几倍的‘火车’,全国各地,无论哪里,朝发夕至;还会修建起像巨龙一样蜿蜒万里的高速公路,家家户户,可能都会有一辆小汽车。”
他说到这里,侧头看向她,眼中带着笑意:“到时候,我可以骑着自行车,你也可以开着小汽车,我们一起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娄晓娥被他逗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谁要开小汽车啦……你继续说。”
吕辰继续描述着,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农业会渐渐机械化,不用再这么靠天吃饭、人力拉犁。会有一种更强大的通信方式,让即使相隔千里的人,也能瞬间看到对方,听到对方的声音,能知道天下所有的事。我们还能发射自己的人造卫星,甚至把人送上太空,探索宇宙……老百姓会越来越富裕,能吃饱穿暖,能读书看病,能去看更大的世界。”
他的描述远远超出了娄晓娥最大的想象,她心驰神往,喃喃道:“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那么好的日子。”
“会的,一定会的。”吕辰斩钉截铁地说,他的目光肯定,“不仅仅是这样,晓娥。到了那时,我们的国家将真正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没有任何人敢再小觑我们。你会在新闻里看到,我们的领导人走出国门,受到全世界发自内心的尊重。我们的五颗星的旗帜,会在所有的国际场合高高飘扬,会在联合国、在奥运会上,成为力量和尊严的象征。”
他略微放缓了语速,让每一个字都更具分量:“我们会有自己的航空母舰,守卫着辽阔的海疆;我们的声音,会在关乎世界和平与发展的每一次重要会议上响起,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发生动荡,祖国都有能力第一时间接她的公民回家。汉语会成为全世界争相学习的语言,我们的文化,会有无数外国人着迷和向往。我们生产的工业产品会卖到全世界,成为品质和先进的代名词。那个未来,是繁荣富强的未来,更是赢得世界尊重的未来。”
娄晓娥屏息听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不自觉地握紧了车把,指尖微微发颤。吕辰所描绘的,不仅仅是一个富裕的国家,更是一个顶天立地、受人敬仰的强国形象。这宏大的画卷让她心潮澎湃,甚至眼眶都有些发热。她从小生活的环境,让她对“国家地位”有着更敏感的认知,她无比清晰地知道,吕辰所说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是的,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吕辰肯定地道,他停下脚步,深深地看着娄晓娥,眼神坚定,“而且,晓娥,你和我,我们这一代人,将会是这一切的建设者和见证者。我们会亲眼看到这个国家如何一步步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再到强起来。我们现在的每一分努力,都是在为那个伟大的、受人尊重的未来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寒风吹过,娄晓娥却不觉得冷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民族自豪感、历史使命感与个人情感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汹涌激荡。她抬头望着吕辰,眼中闪着泪光,却又带着无比明亮的笑意。
吕辰所描绘的那个未来,光芒万丈,充满了力量与尊严,而那里面,有他,也有她。
她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焕发出明亮而坚定的光彩,那是一种找到了共同目标和信念的赤诚:“嗯!我愿意!吕辰,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努力,去见证你说的那个未来!一起去看到我们的国家赢得全世界的尊重!”
这一刻,个人的小情小爱彻底融入了时代的大江大河,变得更加厚重和辽阔。他们对视着,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星光,那是对民族复兴的光明期盼,也是对彼此相伴同行、共赴未来的无限信心。
夜色渐深,寒风依旧,但两个年轻人的心却像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彼此前行的路,也照亮了一个属于他们的、可期的未来。
第76章 吕辰家的现代化
一场细雪过后,寒假悄然来临,午后的阳光将院中的薄雪照得晶莹剔透。
吕辰给小雨水裹严实了围巾,正准备带她去陈雪茹家陪陈妈说说话,顺便去正阳门缝纫合作社找陈雪茹做两身新衣服过冬。
刚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一个洪亮又带着亲切的声音喊道:“小吕!雨水!这是要出门啊?”
吕辰回头一看,来的正是周师傅,身后还跟着笑眯眯的阎师傅。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周师傅、阎师傅!您二位怎么得空过来了?快院里坐!”
小雨水更是兴奋,松开吕辰的手就蹦跳着跑过去,甜甜地叫道:“周爷爷!阎爷爷!”
周师傅乐呵呵地摸了摸雨水戴着的毛线帽顶:“哎哟,小雨水又长高了!真乖!”
阎师傅也在一旁慈祥地笑着点头。
吕辰把两人让进院里,周师傅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看你们要出门,别耽搁。长话短说,是这么个事儿。”
他指了指阎师傅:“这两年政府推进暖棚计划,我和老阎哥几个,一直忙着给各街道建暖棚,用的都是大块的玻璃。裁裁剪剪下来,攒了不少边角料。那些玻璃料头,要说再建暖棚是不够大了,可要是拿来换普通窗户,那可比窗户纸糊的强到天上去了!透亮、挡风还不怕雨雪。老阎就跟我念叨,说这好东西别浪费了,我一琢磨,第一个就想到你这儿了。你们家,要不要把窗户都换换?”
吕辰一听,大喜过望。这年头玻璃可是紧俏货,寻常人家窗户多是糊纸,能装上玻璃的少之又少,这真是意外之喜!
“要!当然要!”吕辰连忙应道,“周师傅,阎师傅,这可真是太好了!正愁冬天屋里暗呢!”
阎师傅哈哈大笑,“料子都堆合作社院里呢,虽然大小不一,但拼拼凑凑,足够给你家把所有窗户都换上玻璃窗。你放心,就是些废料钱,合作社领导也点头了,算是感谢你当初拿出暖棚法子,惠及街坊。”
吕辰心下感激,知道这是两位老师傅念着旧情,有好事紧着自己。“周师傅,阎师傅,太感谢您二位了!总是惦记着我们。”
阎师傅这时也开口道,“小吕不用客气,得亏了你这暖棚,帮助了这么多街坊邻居,简直就是功德无量,还给了老兄弟们一条门路,这两年没少挣,所以有好事想着你是应该的,说这个就见外了。”
周师傅一摆手,“那你现在有空不?直接跟我们去合作社看看料?老阎正好给你量量尺寸,早点定下来,早点装上,你们也好亮亮堂堂过年!”
“有空!当然有空!”
吕辰立刻道,他低头对眼巴巴看着的小雨水说:“雨水,咱们先跟周爷爷阎爷爷去看玻璃,晚点再去找雪茹姐姐,好不好?”
小雨水乖巧地点点头:“好!”又歪着头对周师傅和阎师傅说:“周爷爷、阎爷爷,能不能给雪茹姐姐家也装上玻璃?”
周师傅大笑:“好,小雨水难得开口,这事儿你周爷爷给你办妥了,保证你雪茹姐姐家也安装上亮晶晶的玻璃。”
“谢谢周爷爷!”小雨水欢呼起来。
吕辰有点儿尴尬,解释道:“周师傅、阎师傅勿怪,雨水童言无忌。”
阎师傅摆摆手:“小吕不要客气,这些都是小事,玻璃足够。你们兄妹三人都是心善人,有好事就想着别人,合该你们家越来越好。”
于是,吕辰自行车也不骑了,锁回院里,拉着小雨水,跟着周师傅和阎师傅就往合作社走去。
合作社的院子里,果然整齐地码放着一堆裁切下来的玻璃,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大小虽然不一,但正如阎师傅所说,用于民居窗户绝对绰绰有余。
吕辰看了非常满意,当即就跟合作社办好了手续,买下了这批玻璃。阎师傅做事利索,跟着吕辰回家,拿出皮尺,仔细量了所有窗户的尺寸,一一记录下来。
量完自家的,吕辰又带着阎师傅和小雨水,一起去了正阳门缝纫合作社后面的陈家小院。
陈雪茹已经下班,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哟,什么风把你们吹来啦?雨水,快来让姐姐看看!”
小雨水欢快地跑过去,拉住陈雪茹的手:“雪茹姐姐,我们要装玻璃窗啦!周爷爷说你家也装!”
陈雪茹一愣,看向吕辰。吕辰笑着将周师傅和阎师傅的好意说了一遍。
这时陈妈也从里间走出来,端来茶水放在桌子上,“哎哟,这玻璃可是金贵东西,太感谢阎师傅了!快坐下喝茶!”
阎师傅笑呵呵地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小辰兄妹仁义,有好事情总惦记着街坊。”
小雨水也凑到陈妈身边,仰着小脸,“陈妈妈,是我请周爷爷和阎爷爷来帮你家安装玻璃的!”一副快夸奖我的表情。
陈妈弯腰摸摸雨水的头,开心说到:“小雨水好样的,有事想着我们家,待会别走,这儿有刚炒的瓜子。”
“好!”雨水眼睛亮晶晶的,又转向陈雪茹,“雪茹姐姐,哥哥说要给我做新衣服,你会给我做漂亮的小花袄吗?”
陈雪茹蹲下来,捏捏她红扑扑的小脸:“当然啦!雨水想要什么颜色的?姐姐给你找块最鲜亮的料子,领口再镶一圈兔毛,保准暖和又漂亮!咱们合作社新来了几种红布,正适合过年穿。”
“我要红色的!像过年一样的红色!”雨水兴奋地比划着。
吕辰在一旁看着,也笑道:“雪茹姐,你也给自己和陈妈都做一身吧,料子我出,算是我给合作社添点业务。”
陈雪茹嗔他一眼:“瞧你说的,跟我还这么客气?雨水的衣服我包了,你和柱子哥的我也顺便做了。妈,您也量量尺寸,咱也赶回时髦,装上新玻璃,穿上新衣裳,亮亮堂堂过个年!”
陈妈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听你们的!雪茹,快请阎师傅坐!”
阎师傅连忙摆手:“不忙不忙,正事要紧。”说着就拿出皮尺,利落地开始测量合作社临街的窗户尺寸。
吕辰则和陈雪茹走到一边,低声聊了几句。
“最近合作社忙吗?”吕辰问。
“还成,年底了,做新衣裳的人多。”陈雪茹笑了笑,“现在公私合营了,活计多了,但也规矩多了。前儿个你哥跑来,说要给我妈带些山药,被门口王大姐看见了,还打趣了他好久,这个傻柱子。”
吕辰会心一笑:“我哥就那样,实在,不会说漂亮话,但对人好是实打实的。”
陈雪茹白了他一眼:“就你爱胡说八道!你们呢?玻璃窗装好,家里可就亮堂多了。雨水该高兴坏了。”
“是啊,她一直嫌屋里暗,看书费眼睛。这下好了。”吕辰点头,“等装好了,你们这边也亮堂,白天干活不费灯油,晚上加班也便宜。”
量完尺寸,阎师傅记好数,说道:“成,尺寸都记下了。我回去就带着徒弟们按尺寸把木窗框开好槽,挑合适的玻璃裁好。明儿个就开始安装,几天功夫就能完事。”
“辛苦您了,阎师傅!工钱......” 吕辰忙说。
阎师傅笑着打断:“工钱就按合作社的规矩算,没多少。能把料用上,让你们两家过个亮堂年,我们心里也高兴。”
陈妈赶紧端出一盘炒瓜子和几个烤红薯:“阎师傅,快来尝尝!刚炒的瓜子,还热乎着呢!”
阎师傅推辞不过,抓了一把瓜子,又寒暄了几句,便先行告辞,回去准备明日安装的事。
吕辰和小雨水又在合作社坐了一会儿。雨水吃着红薯,叽叽喳喳地和陈妈、陈雪茹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接下来的几天,阎师傅就带着他的几个徒弟忙碌起来,撕下旧窗户上糊的纸,然后给窗框开槽,再将一块块切割好的玻璃仔细镶嵌进去,固定封严。
昏暗的屋子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不过几日光景,两处房子的窗户全都焕然一新。
装完玻璃没两天,吕辰正在院里检查新收上来的一批旧书,就听见隔壁赵家传来赵家二婶略显兴奋的招呼声。
“小辰!小辰在家吗?”
吕辰应声而出,只见赵家二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臂弯里挎着个布包,脸上带着风风火火的笑意站在院门口。
“二婶,您下班了?快进来坐。”吕辰笑着招呼。
“不坐了不坐了,事儿急。”赵二婶摆摆手,“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咱们这片儿,要能通电了!”
“通电?二婶,你说清楚些,是公家要给我们拉电线了?”吕辰急切地问,这年头,寻常百姓家能亮起电灯,那可是了不得的“现代化”标志。
“对喽!区里有文件了,要逐步改善居民生活条件,开放居民照明用电申请!咱们宝产胡同就在名单上!街道办让我回来先跟大家通个气,明儿个就开始登记!我先去通知他们几家了,一会儿到我家商量商量,你别忘了来。”说完风风火火的走了。
不一会儿,张科长、王营长、李连长、吕辰这几家的当家人,汇聚到赵家正屋里,赵老师也在。
赵家屋里,灯光昏暗,但众人的眼睛却亮得很。赵二婶仔细传达着街道办的政策:“……申请以院为单位,得院里住户都同意才行。电线杆和主干线街道协调电力局来装,但进户的线、电表、灯头灯泡这些,得咱们自己掏钱置办。电费嘛,初步定的是按户头收,但具体怎么个收法,街道让咱们自己先商议个章程出来,报上去备案。”
她话音刚落,张科长就沉吟着开口:“这是大好事!夜里亮堂,孩子看书、大人做活计都方便,也安全。按户头收电费简单,但恐怕不尽合理。有的家人口多,屋子多,点的灯盏数肯定也多些。”
“张哥说得在理。”王营长接口道,“我看,就按实际安装的灯泡数摊电费最公平!谁家装了几个灯,就承担几份钱。电表总度数出来,除以咱们这几户总共的灯泡数,得出每个灯泡该摊多少,再乘以各家的灯泡数,清清楚楚!”
“这个法子好!”李连长立刻表示赞同,“公平合理,没话说。”
吴奶奶也点头:“是该这样,多用多出,少用少出,公道。”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温声道:“我看行。这事关乎各家切身利益,规矩定得明白,以后才少纠纷。”他看向吕辰,“小辰,你觉得呢?”
吕辰微笑着点头:“王叔这办法最妥当,我完全同意。咱们几家人一向和睦,把事情摆在明处,按规矩来,准没错。”
“那就这么定了!”张科长一锤定音,“电费就按灯泡数分摊。明天咱们就去街道办把申请递了,越快越好!”
这时,吕辰心中一动,开口道:“吴奶奶、张叔,各位叔伯婶婶,既然要去申请用电,我还有个想法。咱们是不是把自来水也一块儿申请了?现在挑水吃虽然也惯了,但总归不方便。要是能把自来水接到院里,甚至接到户,那才是真方便。”
这话立刻引起了更大的共鸣。
“哎哟!这可是更实在的好事!”吴奶奶首先响应。
“可不是嘛!”李连长也道,“冬天井台滑,也不安全。”
“小辰想得周到!水电水电,本来就是一回事。一起申请,省得跑两趟。自来水安装费和后续的水费,我看就按户头和人头结合着来算,安装费均摊,水费按常住人口摊,如何?”张科长继续提出建议。
“行!”
“就这么办!”
众人纷纷附议,脸上都洋溢着对即将到来的便利生活的期盼。
事情商议既定,第二天,由赵老师起草了申请书,赵二婶带着几位邻居代表一同去了西四街道办,正式递交了宝产胡同甲子号五个院子六户人家的联合申请。街道办彭主任见申请理由充分,方案也合理,很快便批复同意,着手联系相关部门安排勘测和安装事宜。
不过旬日功夫,电力局的工人便扛着梯子,拉着电线电缆来到了宝产胡同。崭新的木头电线杆立了起来,黑色的电线如同五线谱,沿着胡同墙檐伸展。又过了几天,自来水公司的施工队也开了进来,刨开路面,铺设管道。
整个胡同都弥漫着一种欣欣向荣的气氛,孩子们围着施工队看热闹,大人们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吕辰家很快装上了三盏白炽灯和拉线盒:正堂一盏十五瓦的,厨房一盏十五瓦的,书房一盏二十五瓦的。
自来水龙头则安装在了厨房的大石缸上。
安装完毕,送电通水的那天傍晚,吕辰兄妹三人早早等在书房,天光渐暗,吕辰深吸一口气,拉下了书房电灯的拉线开关。
“啪嗒”一声轻响。
柔和的白光瞬间洒满了书桌,将那些线装书和稿纸照得清晰无比,远比昏暗的煤油灯亮堂,却又不刺眼。
小雨水惊喜地叫着:“亮了!亮了!表哥,咱家灯亮了!”何雨柱带着笑意的感慨:“这下好了,晚上揉面都能看清了!”
吕辰走到院中,看着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
不容易啊,穿越好几年,总算是不用守着煤油灯在家里看书了。
第77章 大茂诉苦、雷霆一击
腊八刚过,年味渐浓,吕辰家的小院中也透出几分暖意。
何雨柱在厨房张罗午饭,吕辰则陪雨水在书房看书闲聊,气氛安宁。这时,院门外传来许大茂沙哑的喊声:“吕辰兄弟!柱子!在家不?”
吕辰迎出去,只见许大茂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青紫,眼里憋着愤懑,手里拎着两瓶西凤酒和一包点心,模样甚是狼狈。
“大茂哥?快进来!这是怎么了?”吕辰连忙将他让进院子。
许大茂一屁股坐下,把东西往桌上一搁,长叹一声:“兄弟,别提了!这回我可栽大了!”
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瞧见他这模样,乐了:“哟,许大茂?这是让谁给收拾了?是不是又嘴欠挨揍了?”
要在平时,许大茂早跳起来了,今天却只狠狠瞪了一眼,没接话,转而对着吕辰大吐苦水:“兄弟,上回你说的那番话,我可都听进去了!回去我就琢磨,易中海和贾张氏那对狗男女,绝不能轻饶!”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如何依吕辰“无意”中提的“祖宗显灵”法子,撒香灰、学老贾咳嗽骂人、散播谣言、怂恿贾东旭闹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开头那叫一个热闹!”许大茂说得眉飞色舞,“贾东旭那棒槌真信了,回家就跟他妈闹,指着易中海鼻子骂‘老绝户’、‘搞破鞋’,贾张氏也扑上去又抓又挠,说易中海害她背了半辈子黑锅!易中海那老脸,青一阵白一阵,院里鸡飞狗跳了好几天!可把我乐坏了!”
他话锋一转,指着脸上的伤,垮下脸来:“可谁想易中海这老狐狸真不是白给的!不知他怎么连哄带吓,又把贾张氏和贾东旭摁下去了!还反咬一口,说是我在背后搞鬼!贾东旭那没脑子的,转头就信了,前晚堵着我,二话不说就一顿胖揍!你看给我打的!”
他越说越气,眼睛发红:“兄弟,我这可都是为了出口恶气,也是信了你的话——当然,我自己也想整他。可这亏吃得太窝囊!这口气我咽不下!”
吕辰听完,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一跳,把许大茂和何雨柱都吓了一跳。
“岂有此理!”吕辰声音带着怒意,“无法无天!简直欺人太甚!”
他站起身,义愤填膺:“贾东旭公然行凶!易中海身为一大爷,不主持公道,反而包庇纵容,甚至可能暗中指使!大茂哥你是街道优秀青年、轧钢厂宣传骨干,他们竟敢下如此黑手!这哪是打你?分明是不把街道办、不把政府放在眼里!”
许大茂听得心头一热。
吕辰发泄几句,眉头紧锁,沉吟道:“不过,大茂哥,你这顿打挨得是窝囊,但也没白挨!至少你看清了,易中海和贾家就是一捆烂藤,单扯一根难断!他们是抱团欺负你这实诚人!”
这话正中许大茂心坎,他连连点头:“对对对!兄弟你说得太对了!就是一捆烂藤!恶心透了!”
吕辰拿起热水壶给他续水,语气转为沉痛,仿佛闲聊般提起:“唉,说起来,现在上面三令五申,严抓城市盲流,要保障农村劳动力。有些人家,明明全是农村户口,就靠一个工人养着,长期赖在城里吃商品粮,这不就是占国家便宜、拖社会主义后腿吗?这性质,可比院里打架严重多了。街道和派出所正狠抓典型呢。”
他声音不高,仿佛随口一提政策风向。
许大茂正沉浸在自怜愤怒中,闻言一愣,眼神迷茫片刻,随即瞳孔一亮!
吕辰仿佛没看见,又慢悠悠补了一句,目光无意扫过许大茂:“你说,要是街道王主任知道她辖区里有这种事,而且这家人还嚣张到殴打老师傅、欺负街道积极分子——比如大茂哥你这样为妇女权益奔走的热心青年——她会怎么想?易中海还想捂盖子?他捂得住吗?”
“啪!”许大茂猛地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脸上淤青都因兴奋泛红!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茬!”他眼睛瞪得溜圆,狂喜道,“贾张氏!还有贾东旭媳妇!都是农村户口!长期在城里待着!这就是盲流啊!占公家便宜,还这么横!易中海包庇他们,就是同犯!”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完全忘了思路从何而来,只觉得是自己灵光乍现!举报既能报仇,又能显觉悟,说不定还能在领导面前露脸,简直一箭三雕!
“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听你一说,我这口气顺多了!”许大茂激动地抓起酒杯,一口闷掉,“我这就去街道办!必须反映!这已不是院里私事,是关系国家政策的大事!”
他仿佛已看到易中海和贾家倒霉的样子,顿时伤也不疼了,浑身充满“正义”的力量。
“大茂哥,冷静点,我就是随口一说……”吕辰还故作姿态拉他一下。
“冷静什么!这种事不能冷静!必须立刻上报!”许大茂满脑子立功报仇,哪听得进劝,一把挣开吕辰,风风火火往外冲,“兄弟,谢了啊!回头哥哥请你吃好的!”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院子,蹬上自行车朝街道办猛冲而去,背影急不可耐。
何雨柱这才凑过来嘀咕:“你又给他出什么馊主意了?瞧把他嘚瑟的,挨顿揍还挨出功劳了?”
吕辰笑了笑,转身往回走:“没什么,就聊了聊当前政策。他自己悟性高,想到了为人民服务的新方向。”
寒风卷过,带着年节的热闹气息,也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清冷。
腊月十六,吕辰和娄晓娥在图书馆复习了一整天的物理学,傍晚刚刚去陈雪茹家接上小雨水回来,还没坐下,就听得院门外传来许大茂那特有的大嗓门:“吕辰兄弟!柱子!快开门!瞧瞧哥哥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吕辰起身开门,只见许大茂一手扶着自行车把,一手高高拎着一只肥硕的老母鸡,那鸡还在扑腾着翅膀。许大茂脸上前几日的淤青已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红光,眉毛眼睛都透着扬眉吐气的畅快,嘴角咧到了耳根,几乎能看见后槽牙。
“大茂哥?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吕辰笑着将他让进来。
何雨柱闻声也从厨房探出头,瞧见那鸡,乐了:“嗬!许大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铁公鸡居然舍得拔毛?还这么肥一只!”
“去去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许大茂今日心情极好,也不计较何雨柱的挤兑,把自行车支好,提着鸡大步走进来,将那还在咯咯叫的母鸡往地上一扔,“兄弟,哥哥我今天高兴!专门弄来犒劳你们的,呆会让柱子炖了,今晚咱们好好喝几杯!”
“谢谢大茂哥。”小雨水也甜甜地说道。
“哈哈哈哈,待会给雨水妹妹一个鸡腿,吃好了学习才好!”许大茂挤眉弄眼的,又掏出五毛钱,拍在雨水手里,“拿着,这是大茂哥给你买糖吃的!”
小雨水抓着钱,立马就开心的跑出去叫邻居家小伙伴了。
吕辰给他倒了杯热水:“看你这模样,事儿成了?”
“成了!太成了!哈哈哈!”许大茂一屁股坐下,也顾不上喝水,兴奋地一拍大腿,“兄弟,你真是诸葛再世!略施小计,就够那帮禽兽喝一壶的!痛快!太痛快了!”
他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那天从你这儿出去,我蹬车直接奔了街道办!路上我就琢磨你那话,越想越觉得在理!这可不是院里打架斗殴,这是关系到国家政策、城市管理的大事!我许大茂身为轧钢厂宣传骨干、街道积极分子,发现问题及时反映,那是觉悟高!”
“到了街道办,我没直接嚷嚷举报,就说是‘发现个情况,拿不准政策,想请王主任指导指导’。”许大茂模仿着自己当时一本正经的语气,“我说:‘王主任,我发现咱们院贾东旭家吧,他媳妇秦淮茹,还有他老娘,好像都是农村户口,这长期在城里住着,也没见有城市粮票来源,我这心里就有点嘀咕,这符不符合政策啊?会不会给咱们街道管理工作带来麻烦?万一上头查下来……’”
“你猜怎么着?”许大茂唾沫横飞,“王主任一听,脸色‘唰’就严肃了!立马表扬我觉悟高、心细,关心街道工作!当场就叫来干事,吩咐立刻下去核实!”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街道办的人那是吃干饭的?拿着户口本、粮本一对,清清楚楚!贾张氏还想撒泼打滚,往地上一躺就想嚎,被干事同志一句‘妨碍公务,就叫派出所同志来处理’给噎了回去!屁都没敢多放一个!”
“核实清楚了,王主任雷厉风行啊!”许大茂越说越激动,“当天下午就召集开会,派出所的同志也来了!当场就定了性:贾家这是典型的‘盲流’,破坏户籍和粮食政策!王主任亲自拍板:给三天期限,贾张氏、秦淮茹必须返回农村原籍;粮食关系立刻给你掐了!易中海也被拎过去狠狠训了一顿,说他包庇纵容,思想有问题,让他写检查,跟落后分子划清界限!还要把贾家这事当成反面典型,在全街道通报!”
许大茂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见到了那场景:“兄弟你是没看见!听说贾家当时就炸了锅了!贾张氏哭天抢地,骂易中海没用,骂东旭没本事,骂街道办不讲情面!秦淮茹就知道哭!贾东旭那脸啊,比死了亲爹还难看!易中海更是灰头土脸,听说从街道办出来,脑袋都快缩到裤裆里去了!让他再包庇!让他再跟我横!”
他猛地灌了一口水,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把这几年受的窝囊气都吐了出来:“这下我看他们还怎么嚣张!滚回农村啃窝窝头去吧!还想占公家便宜?还想打我?报应!这就是报应!哈哈哈哈哈!”
何雨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咂咂嘴:“我滴个乖乖……许大茂,你这手可真够黑的……这下贾家算是彻底栽了。”
“黑?我这叫为民除害!维护政策!”许大茂义正词严,随即又凑近吕辰,压低声音谄媚地笑道,“不过说到底,还是兄弟你指点得好!就那么轻飘飘几句话,就点醒了我这梦中人!哥哥我服了!真服了!”
吕辰脸上一副震惊的表情,“大茂哥言重了,我就是随口聊了聊政策风向。是你自己悟性高,抓住了要害,又敢想敢干。这下既维护了政策,又解决了你自己的麻烦,确实是一举多得。”
他拿起热水壶给许大茂续上水,“不过,贾家这一走,院里倒是能清静不少。易中海经此一事,威信也该扫地了。”
“何止扫地!”许大茂嗤笑,“他现在就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看他还怎么摆那一大爷的谱!兄弟,你这招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吕辰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看向地上那只还在试图挣扎的母鸡:“表哥,晚上把这鸡炖了吧,蘑菇还有吧?正好大茂哥拿来那些,一起炖了,香得很。”
“得嘞!”何雨柱应了一声,拎起那只鸡,“许大茂,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今晚让你尝尝哥们儿的手艺!”
许大茂搓着手,满脸期待:“必须的!必须的!今天咱哥仨不醉不归!庆祝庆祝!”
夕阳的余晖洒进小院,炖鸡的香味渐渐从厨房弥漫开来,混合着许大茂兴奋的吹嘘和何雨柱偶尔的拌嘴。
吕辰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78章 风雪守夜人
小年刚过,北京城早已是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年关的喜庆尚未蔓延开,甲五号院所在的这条小巷,却先被一层忧虑的薄雾笼罩。
吴家的定海神针,年逾九旬的吴老太爷,这日清晨在院里遛弯时,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昏迷不醒。
最先发现的是起早扫雪的张科长家大小子,一声惊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左邻右舍瞬间被惊动,张科长立刻指挥着:“雨柱!吕辰!快去我家杂屋把那辆拉煤的板车推来,铺上厚褥子!赵老师,劳您驾,赶紧去隔壁院通知吴奶奶和大婶她们!王家的,李家的,搭把手,先把老太爷抬出来,千万裹严实了!”
吕辰和何雨柱飞奔着推来板车,张科长媳妇已抱出自家的崭新厚棉被铺上。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老太爷安置上去,又加盖了两床棉被。张科长和王营长在前拉车,李连长和吕辰在两侧扶着推着,防止颠簸。吴奶奶吴大婶的搀扶下,强压着惊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吴二婶则忙着锁门,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往附近的第二医院。
医院的走廊高大而空旷,墙壁是下半截刷着绿色油漆,上半截是斑驳的白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儿,混杂着冬天特有的煤炉气和病人带来的各种气息。
挂号处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人们都裹着厚厚的棉衣,脸上带着愁容和等待的麻木。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的医务人员步履匆匆,表情严肃。
张科长快步走到挂号窗口,亮出工作证,简短迅速地说明了情况:“同志,麻烦优先一下,九十多岁的老人,突发昏迷,是烈属家庭!” 窗口内的同志看了看外面板车上毫无声息的老人,又看了看证件,点了点头,快速办理了手续。
很快,一位中年医生带着护士赶来,初步检查后,面色凝重:“快,抬到急诊观察室!” 护士推来一副担架床——铁质的架子,中间的帆布面已经有些发白。
吕辰和张科长、李连长三人合力,极其小心地将吴老太爷从板车挪到担架床上。护士在前引路,吱呀作响的铁轮子在水泥地上碾过,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格外刺耳。
观察室里挤满了病人和家属,床位紧张,暂时只能在靠墙的位置加了个临时铺位。
病房里没有单独的暖气,只在屋子中间生着一个大火炉,烟囱通向窗外,虽然驱散了部分寒意,但离得远的地方依旧冷飕飕的。
有的病人床边放着自家带来的暖水袋,有的家属正用带来的铝制饭盒在炉子上热着粥。
医生进行了更详细的检查,听诊器冰凉的触感让昏迷中的吴老太爷微微蹙了下眉。吴奶奶紧紧攥着儿媳妇的手,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医生。
张科长和赵老师在一旁,低声向医生补充着老人的情况和烈属身份。
忙乱、焦急、等待,直到夜幕低垂,吴老太爷才醒过来,但年纪太大,身体机能已严重衰竭。
医生私下里对吴奶奶和张科长摇了摇头,低声说:“老人家……也就这一两个月的光景了,回去好好尽孝,让他舒坦些。”
这时,一个穿着铁路制服、满身风尘的身影急匆匆地闯进观察室,是接到家里消息刚从单位赶回来的吴家二叔。“娘!爷爷怎么样了?”他气喘吁吁地问,看到眼前的情景,心猛地一沉。
吴奶奶看到儿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流得更凶。二叔听完张科长和医生的简单说明,这个铁路上经过风雨的汉子,眼圈也红了,他用力抹了把脸,强自镇定下来:“谢谢张科,谢谢医生,谢谢各位街坊邻居。那就,听医生的,我们回家。”
回去依旧是板车,推得更加缓慢平稳。吴二叔替换下王营长,和吕辰一左一右扶着车架,张科长在前拉着。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一行人沉默地走在灰砖灰瓦的胡同里,心情比来时要沉重百倍。
老太爷被接回来后,安置在正房烧得暖烘烘的炕上。自那以后,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饮食锐减,每日只能勉强喂进些米粥和肉糜熬的汤水,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吴家是光荣烈属,街道办自然不会怠慢。刘干事和与吴家相熟的赵家二婶很快就代表街道前来探望,送来了些营养品,说了许多宽慰的话,但也无力回天。
眼看吴家上下连日守候,熬得人人面带倦容,尤其是当家主事的吴奶奶和跑前跑后的吴家二叔,邻里们心疼,也觉不能置身事外。
这天傍晚,张奶奶、赵奶奶、吕辰、何雨柱、王营长媳妇、李连长媳妇等几家人聚在吴家堂屋,商量着得搭把手。
“他吴奶奶,您可是咱院里的主心骨,千万保重身子。守夜的事儿,不能光让您家里人扛着。”张奶奶握着吴奶奶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咱们街坊邻居的,这时候不就该互相帮衬吗?我们商量了,夜里守夜的事儿,大家轮着来,给您家搭把手。”
最后商量定:各家有工作的,轮换着守前半夜,好歹能保证休息,不影响第二天上班。后半夜最难熬,就由目前没固定工作的吕辰、张家媳妇(张婶)、学校正放寒假在家的赵老师、以及王营长和李连长的媳妇,一共六人,轮流排班,每晚去一个人,陪着吴家子弟一起守后半夜,添个帮手,也说说话,免得守夜的人冻着、闷着。
今夜,轮到吕辰。
子时过后,巷子里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屋檐。吕辰裹紧棉袄,轻轻推开吴家虚掩的院门。堂屋里灯火通明,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守在炕边的正是吴家二叔,他见吕辰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感激和疲惫:“小吕来了,这大冷天的,真是难为你了。”
“二叔您别客气,都是应该的。”吕辰低声应着,脱了棉袄挂在一边,在一旁坐下。
添了次炭,又给老太爷掖了掖被角,两人便守着红彤彤的炭盆,压低声音闲聊起来。夜深人静,最容易打开话匣子。或许是连日来的压抑需要倾诉,或许是觉得吕辰这年轻人沉稳可靠,吴二叔望着爷爷苍老的睡颜,缓缓说起了吴家的往事,话语间充满了对祖父的敬仰、对兄长的怀念与对家族命运的感慨。
“我们吴家祖籍,其实在关中洛阳那边,祖上世代经营药材生意。”吴二叔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口音,“乾隆爷那会儿,族里出过一位有天赋的后生,机缘巧合被一位宫里出来的老太医看中,收为关门弟子。学成之后,留在了北京城,开了间医馆,悬壶济世,也攒下了些家业,这处宅子,就是那时置办下的。”
炭火噼啪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这段尘封的历史。
“我爷爷,”他看向炕上气息微弱的吴老太爷,语气充满了崇敬,“就是在这医馆里长大的,从小摸惯了药材,背熟了医书,子承父业,也成了坐馆大夫。他这手医术和这份仁心,当年在这四九城里,是真正救过不少人,也攒下过名声的。”
话题转到民国乱世,吴二叔的语气沉郁了下去。“后来世道乱了,兵荒马乱的。有一年,爷爷他冒着杀身之祸,偷偷救治了一位受了枪伤的重要人物。后来才知道,那是咱们这边的人。那人是个有大学问、有大信念的人,养伤期间,常跟我爷爷和我父亲讲道理,讲他们追求的那个公平光明的新世界。我父亲深受触动,但也只是私下感慨时局。真正被彻底打动,并下了决心的,是我大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大哥那时还在念中学,心思活,血气旺。他大概是那时候,就跟那位伤愈离开的先生,或者是他介绍来的人,接上了头。他走得很突然,也很决绝,没跟家里细说,只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去‘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救国家’,让爷爷奶奶、爹娘勿念,也不必寻他。他是瞒着家里所有人,自己跟着走的。爷爷后来猜到了几分,又急又忧,却也不敢声张,只能把担心死死压在心底。”
“再后来,祸事就来了。一伙溃败的乱兵闯进城劫掠,我父亲,因为护着家里救命的药材和几个伙计,被杀害在了医馆里。”吴二叔的声音哽咽了,“爷爷当时强忍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痛,处理完后事,眼看时局越来越坏,生怕剩下的家人再遭不测。他果断安排我母亲带着年幼的我,又让家里一位忠心的老伙计,护送我叔叔一家,连夜收拾细软,分别逃离了北京,让我们隐姓埋名,去乡下避祸。这一别,和我叔叔一家就再也没了音讯。”
“那您后来……”吕辰轻声问。
“我?那时候我还小,但记得事。父亲惨死,大哥不知所踪,家道中落,心里憋着一股恨和火。后来母亲带着我苦苦支撑,等到年纪稍长些,我就瞒着母亲和爷爷,跑去投了八路军,心里想着报仇,也想走大哥可能走过的路,去找寻他相信的那个世界。”他叹了口气,“抗战胜利后,大哥带着嫂子回来,但也是早出晚归,解放前夕的一天,他匆匆回来,交代了几句话就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只留下嫂子和三个幼小的侄儿。”
“直到解放后,组织上才来人告知,确认我大哥因为身份暴露,牺牲在了敌后。再多一个月,就差一个月,他就能看到天亮的那一刻,可惜他看不到了。”
“我后来也受了伤,想着家里爷爷年事已高,母亲、大嫂支撑家庭太过艰难,就申请转了业,到了铁路系统,好歹离得近,能顶起这个家,替大哥和父亲尽孝,也给爷爷和母亲一个倚靠。”
吕辰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他仿佛看到一位受信念感召毅然离家的青年,一位在敌后战场隐姓埋名直至牺牲的无名英雄,以及这个家族在时代洪流中所付出的沉重代价与坚守。所有的秘密、牺牲与思念,最终都沉淀为炕上这位弥留老人沉默的一生,也铭刻在眼前这位守夜汉子眉宇间的风霜与坚韧之中。
屋外,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但屋内,炭火依旧温暖,两个身影偎着那点光亮,守护着一段即将落幕却充满光辉的历史,也守护着一份薪火相传的人间温情。
窗纸渐渐泛起了青白色,天,快亮了。
第79章 刺激的交易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吕辰合眼不到三个时辰,就被小雨水轻轻摇醒。原来是阮鱼头找上门来,神色匆忙。
吕辰披衣起身,步入正堂。只见桌上放着一瓶茅台酒,阮鱼头裹着厚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眉毛与胡茬上都凝着白霜,一双眼睛却急得几乎喷火。他一见吕辰,顾不上寒暄,压着嗓子便道:“小吕!实在对不住!不知你刚歇下,可阮叔我这回真是火烧眉毛、刻不容缓!”
吕辰请他坐下,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阮叔,别急,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出什么事了?”
阮鱼头接过水,也不管冷热便灌了一口,放下杯子语速极快地说道:“年底了!各单位都在搞总结、评先进、发福利!咱们天桥水产合作社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尤其是那些大厂、机关单位,点名要顶好的虾蟹鲜鱼,给劳模发奖,给领导食堂加餐,还要搞联谊宴请!”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微微发颤:“社长把任务压下来,指标比往年翻了一番还多!公家渠道那点计划内的好货,早就被分光了,黑市上的货又贵又不稳妥。小吕,阮叔我实在是没辙了,只能再来求你这尊真神!”
他眼巴巴地望着吕辰,语气近乎恳求:“你那位津门的朋友,还能不能再帮帮忙?量大,要得急!品质还得跟上回一样,必须是最好的!价钱好说,绝对按最高议价走,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阮鱼头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小心翼翼展开,正是一封盖着“北京市天桥水产合作社”鲜红公章的正式采购介绍信。他郑重说道:“规矩阮叔明白!绝不让你白忙活,更不能连累朋友!合作社采购,公对公,有介绍信,有公章!”
吕辰听完,面上虽带疲惫,却并未推辞。他沉吟片刻,仿佛在心中迅速权衡,随后点了点头:“阮叔您既开口,又是年关急用,我试试看。我那朋友路子是有些,但年底各处都紧,我也不敢打包票能弄到多少。”
阮鱼头一听有门,脸上顿时放出光来,连连道:“哎哟!太好了!小吕,你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有你这句话,阮叔我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多少都行,只要有货,就是帮了大忙!”
吕辰压低声音:“这样吧,今晚八点左右,我给您个准信儿,看能匀出多少。价钱,还是老规矩,您看着定,我朋友信得过您几十年在鱼行里的口碑和良心。”
阮鱼头激动得几乎跳起来,紧紧握住吕辰的手:“小吕!没说的!我办事,绝对公道!绝不会让你和你朋友吃亏!八点钟,我一准儿在那儿等着!”
送走阮鱼头,吕辰轻轻合上门,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转身回屋,并未立刻补觉,而是从书桌抽屉中取出纸笔,略一思忖,写下了一个地址与几行数字。
当晚八点,北风凛冽,吕辰如约来到阮鱼头家,直接将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阮叔,地址和数量都在上面。今晚十一点左右,我跟您到这个地址去取,对方都安排好了。”吕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价钱,您按市面最高议价折算,取货时,把钱放在货堆旁边那个灰色的粗布口袋里就行。”
阮鱼头大喜过望,紧紧攥着纸条:“小吕,你朋友仗义!你替我带句话:我阮鱼头绝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阮叔的话,我一定带到。咱们先歇着,等您准备好车架,一会儿就出发。”
夜里十点半,京郊荒野,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咽。阮鱼头借了合作社一辆加重的胶皮轱辘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吕辰,摸黑找到了那片黑黢黢的柳树林和河边那块硕大的青石。两人都没打手电,仅借微弱雪光与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刚绕到大青石后面,两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岸边的浅水处,密密麻麻堆满了仍在扑腾挣扎的鲜鱼!在幽暗的光线下,鱼鳞反射出片片幽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鲜活生命力。数量远比阮鱼头想象的要多!
阮鱼头到底是老江湖,虽惊不乱,立刻扑上前去,不见他取秤,只伸出粗糙的双手,左右开弓,快如闪电般探入鱼堆,一抓一掂,便精准地报出品类与斤两:
“老天爷!松江四鳃鲈!这肥美劲儿,一条少说八两往上!”
“正宗的黄河金鳞大鲤鱼!个顶个的精神,怕是得五斤朝外!”
“还有这……这岩鲤斑!京郊水库都难逮的宝贝!这品相,绝了!”
他手法如电,眼力毒辣,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各类鱼获的成色、重量摸得一清二楚,心中已有了精准的估算。鲈鱼、鲤鱼、岩鲤斑加起来,绝对超过一千二百斤!而且活力十足,显然是刚离水不久。旁边还有好几个湿漉漉的大麻袋,解开一看,里面全是张牙舞爪的青壳大虾和肥硕的河蟹,阮鱼头随手一拎一掂,便断然道:“虾蟹三百斤只多不少!”
“快!装筐!”阮鱼头压下激动,和吕辰一起,借着微光,将鱼获迅速分拣装筐。他手法娴熟,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尽显老鱼头的经验和本事。
装筐完毕,阮鱼头不敢怠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合作社预支的货款。他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清点出厚厚一沓钱币,又额外添了一些,嘴里喃喃算计着:“……鲈鱼金贵,按六毛五一斤……黄河鲤鱼五毛二……岩鲤斑更稀罕,算七毛……虾蟹论个儿大,算八毛……这品相,值这个价!一共是……八百六十四块七毛三分。”
他将钱数点清楚,又用一张纸详细写明了货物种类、斤两、单价、总价,签上自己的名字和“天桥水产合作社”的字样,连同那沓钱,一起用一块干净石头压在了大青石下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
“好了!钱货两清!咱们赶紧装车!”阮鱼头长出一口气,语气兴奋又紧张。
两人开始奋力将鱼获装上车。就在他们忙得满头大汗,板车快要装满的时候,突然,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柱从远处的土路上扫了过来,紧接着传来一声严厉的喝问:“什么人?!半夜三更在这里干什么?!”
阮鱼头和吕辰浑身一僵!只见两个穿着棉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民警,打着手电,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朝他们走来!
吕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阮叔!介绍信!快!”
阮鱼头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了合作社介绍信,高高举起来,镇定地喊道:“同志!我们是天桥水产合作社的!奉命出来采购年货!有介绍信!有公章!”
两名公安已经走到近前,警惕地用手电照着他们俩的脸,又扫向板车上堆积如山的鱼获,眼神锐利。“采购?半夜跑到这荒郊野外来采购?介绍信拿来看看!”
阮鱼头赶紧把介绍信递过去。一个公安接过,仔细地用手电照着,检查公章、日期、事由。另一个公安则检查着板车上的鱼,用手拨弄着那些明显非同寻常的优质鱼获,眼神愈发怀疑。
“阮福生?天桥水产合作社的?”看介绍信的公安问道,语气依旧严肃。
“是是是!我就是阮福生!这是我们合作社的临时工,帮我搬货的!”阮鱼头指着吕辰说,巧妙地把吕辰摘了出去。
“这些鱼虾,哪儿来的?为什么在这交易?”公安追问,手电光又扫向周围黑黢黢的河面和柳林。
阮鱼头笑着解释,语气诚恳而自然:“报告同志,是一个以前的老关系户,家里有船,常跑天津卫、白洋淀那边,路子广,能弄到好货。他这人脾气怪,不愿见生人,就爱指定这种地儿交易,说是安全。我们社里春节任务重,实在缺好货,这才没办法,按他的规矩来。您看,这钱我们都付了,放在那儿了。”他指了指大青石下压着的钱和纸条。
公安走过去,拿起钱和纸条看了看,数目、事项倒是清清楚楚。他又和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仔细检查了阮鱼头的身份证明和工作证,盘问了几句合作社的情况,阮鱼头都对答如流,神色自若。
看来介绍信和身份是真的,交易过程虽然古怪,但钱货清楚,似乎也挑不出太大毛病。两个公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以后这种交易,尽量在白天,找正经地方!这黑灯瞎火的,容易出问题,也容易让人误会!”公安将介绍信和证件还给阮鱼头,严厉地叮嘱道。
“是是是!您批评得对!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阮鱼头点头哈腰,应对得体,丝毫不见慌乱。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两名公安这才打着手电,沿着土路继续巡逻去了。
直到手电光彻底消失在黑暗中,阮鱼头和吕辰才长长地、几乎是瘫软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风一吹,浑身冰凉。
“妈呀,吓死我了。”阮鱼头扶着板车辕,腿肚子还在打颤,“幸亏,幸亏有这张纸啊。”
吕辰也心有余悸,深知当下的公安皆配真枪实弹,赶紧帮忙把剩下的货装上车。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阮鱼头眼尖,发现刚才放大青石压钱的地方,放着一个湿漉漉的小麻袋。他疑惑地打开一看,顿时又惊又喜!
只见里面是二十只巴掌大、金壳锃亮、双螯威武雄壮的大蟹,掂量一下,个个都在七两往上,绝对是“金甲将军”级别的极品!麻袋底下,还趴着两只面盆大小、背壳黝黑发亮、伸着头警惕张望的大王八!
麻袋里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年礼。阮鱼头、小吕,分。”
显然,这是那位神秘的“卖家”对他们表示的年礼。
阮鱼头看着这份厚礼,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对那位从未谋面的“卖家”更是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他连忙将麻袋递给吕辰:“小辰,你的这个朋友是真的仗义,这礼可重了!这……这真是……”他想了想又说道,“咱们先带回去,再分了,小吕你放心,这个礼阮叔我来回。”
吕辰说道:“阮叔客气了,这礼朋友下午时候就和我说过的,阮叔放心收下,我已经把您早上带了的那瓶茅台酒给了我朋友了,他就爱这个。”
阮鱼头笑道:“酒好说啊,阮叔我哪里还有两箱茅台,今晚你就拿一箱回去,咱们可不能亏了朋友。”
两人不敢再多停留,赶紧一个推,一个拉,费力地将沉重的板车弄上土路,趁着夜色,急匆匆地往城里合作社赶去。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天亮前将这批货安全送到了天桥水产合作社的后院,就等着入库了。
阮鱼头把吕辰引到他办公室:“小吕,这回真是多亏了你!这批货品相太好,社长看了准得表扬!你那位朋友,真是太仗义了!”
他从办公室角落搬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硬塞到吕辰手里:“这是一箱茅台,我攒了好久的!你一定得替我带给你朋友!他不肯露面,这份情我阮鱼头不能不记!你可千万别推辞,不然就是看不起你阮叔!”
吕辰推辞不过,见阮鱼头态度坚决,只好代为收下:“阮叔,您太客气了。话我一定带到,但这礼……”
“必须收下!”阮鱼头打断他,压低声音,“规矩我懂,你们这行的朋友讲究。你就说是我阮鱼头一点心意,绝没有下次,绝不让他为难!”
吕辰见状,知道再推反而显得可疑,便点点头,将那箱茅台绑在板车后架上:“成,阮叔,那我先替朋友谢过您。天快亮了,我得赶紧回去。”
“快回吧,折腾一宿了。”阮鱼头帮着把车推出门外。
蹬车离开合作社,晨雾尚未散尽,街道清冷,吕辰绕了几条胡同,确认无人跟踪,这才拐进宝产胡同。
回到小院,何雨柱已经起床,正在给小雨水做早点,见吕辰带着一箱酒和一个湿麻袋回来,愣了一下:“这又是哪儿来的?”
“阮叔那边给的。”吕辰把茅台搬进屋里,又打开麻袋给他看,“还有这个。”
何雨柱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蟹!这王八!个头也忒大了!这得值不少钱吧?”
“情义无价。”吕辰笑了笑,将麻袋拎到厨房,找出一个大木盆,将十只活蹦乱跳的金壳大蟹和那只警惕缩头的大王八小心地放进去,又舀了些清水浅浅养着,“先养这儿,别让小咪靠近了,这个头,太危险了。”
他想了想,对何雨柱道:“蟹我打算给表哥你师父送五个,晚上下班表哥你记得送去,剩下五只我给郎爷送去,这东西性寒,送给雪茹姐不合适,表哥一会上班时顺路带一只火腿去陈家。”
何雨柱兴奋道:“好,好,我这就送去!”
吕辰又道:“表哥别急,还有这甲鱼,吴老太爷身子重病在床,炖汤最是滋补,要劳烦你一会儿收拾干净了,你趁新鲜给吴家送过去,就说咱们偶然得的,给老太爷添碗汤。”
何雨柱点头:“成,是该这样。吴家平时没少照应我们。”
吕辰将那箱茅台暂时收进自己屋里床下。
看着盆里张牙舞爪的蟹和沉静的王八,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夜的惊险刺激过后,真的好困。
第80章 郎氏宗谱
这一觉,吕辰直睡到下午两三点,去吴奶奶家转了一圈,看了看吴老太爷,小雨水也陪着吴家小孩子们在一起玩耍,吕辰交代完。
回家提着一个用棉布帘子盖着的木桶,又小心拿出一个蓝布包裹扁盒,骑着自行车,熟门熟路来到了郎爷家所在的胡同。
推门进去,庭院寂静,那几竿翠竹覆着一层薄雪,更显苍劲。正屋书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映在清扫过的青砖地上。
吕辰在门口跺了跺脚,扬声唤道:“郎爷,我来了。”
“进。”屋里传来郎爷慵懒的声音。
吕辰掀开厚棉帘进屋,郎爷正坐在临窗的桌案后,架着一副老花镜,拿着一柄放大镜,正细细审视着一页脆黄的书叶。
见吕辰进来,他略抬了抬眼,“哟,今儿个还带了东西?又是什么新鲜吃食?”郎爷放下放大镜,身子微微后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找地方坐。”
吕辰笑着将木桶放在门边,这才走到书案前,将那个蓝布包裹的扁盒双手放在了郎爷面前。
“快过年了,给您送点年礼。”吕辰语气轻松,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亲近,“桶里是五只江浙来的大蟹,个头还行,让您尝个鲜。主要是这个……”他点了点那蓝布包裹,“想着或许您会感兴趣,就给您带来了。”
郎爷的视线落在扁盒上,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伸出干瘦却稳定的手,解开了蓝布包上的活结。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一个略显陈旧的木匣。木料是普通的樟木,做工也寻常,但边角磨得光滑,显是常被摩挲。匣子没有锁,只用一个简单的铜扣搭着。
郎爷打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函线装书。蓝色的土布封面,纸捻装订,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粗陋。封面中间贴着一张小签,上面是工整的墨笔楷书:《婺源郎氏宗谱》。
“宗谱?”郎爷低语一声,目光在那“郎”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吕辰,带着询问之意。
他并未立刻去动那函谱,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封面边缘,感受着纸张的质地。
“嗯,”吕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前两年,帮我们修缮房子的周师傅牵线,得了些旧书。是从一位刚去世的莫羡云莫老夫子宅里流出来的。老夫子膝下子侄都在南方,回来处理丧事,带不走的书籍旧物就托周师傅处置。周师傅知道我好这个,就叫了我去。这函族谱,就是从那堆书里得的。”
郎爷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那“郎”字上敲了敲:“莫羡云……老夫子?那位精通明史,尤擅钦、徽二州典故的老学究?”
“正是他。郎爷您认识?”
“谈不上认识,闻其名而知其学。”郎爷语气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惋惜,“是他的话,手上有徽州人家的族谱,倒也不奇怪。婺源,古属徽州府,文风鼎盛,宗族观念极重,几乎姓姓有谱,家家有祠。”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函谱上,这次,他小心地用双手将谱册从匣中请出,平放在铺了一块软毡的桌面上。动作轻柔舒缓,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婺源郎氏……”郎爷喃喃自语,像是在记忆中搜寻什么,“这个姓氏,在婺源似乎并非大姓巨族,但也源远流长。我记得……其先祖可追溯至五代时期,为避战乱,自中原迁入徽州,聚族而居于婺源西北部的郎川河谷一带,世代耕读传家,明代中后期似乎还出过几位举人、进士,在地方上也算得上诗礼之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小心地翻开封面。扉页之后,是历次修谱的序言,墨迹深浅不一,笔迹各异,记录着时光的层叠。
“战乱啊……”郎爷声音低沉,带着感慨,“尤其是近几十年,太平军过境,北伐抗战,中原板荡,江南亦未能幸免。多少传承数百年的宗族谱系,毁于兵燹,散于离乱。能保存下来的,十不存一。这莫老夫子能收藏此谱,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心思,或许与郎氏族人有些渊源,或许只是治史者的搜集癖好。”
他轻轻抚过一行记载着明代某次修谱的序文,纸张脆薄,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徽州人家,视族谱为根脉所系,比性命还重。寻常绝不肯示与外姓。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让家族之宝流落在外。此谱既到了莫老夫子手中,又辗转至此,想来,婺源郎氏本家,怕是经历了不小的劫难,甚至可能,族运衰微,香火零落了。”
说到这里,郎爷忽然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吕辰,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好奇,有追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状似随意地问:“这谱,你翻看过吗?可知其记载至何时为止?郎氏如今境况如何?”
吕辰注意到郎爷的情绪变化,心中微动,答道:“粗略翻过一下。此谱最后续修,似乎是在光绪朝中期。后续似乎也有零星的墨笔添注,但看上去止于民国初年。再往后便无续修的记录了。至于郎氏现状,我确实不知。”
郎爷沉默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沉入纸页中,极其专注地,一页页地慢慢翻阅。时而用放大镜仔细辨认模糊的字迹或印章,时而手指在某个人名或年代上停留片刻。书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吕辰也不打扰,静静地坐在一旁,他知道,对于郎爷这样的人,这样一函跨越时空、承载着一个家族记忆的故纸,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时间悄然流逝,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灰,郎爷才缓缓合上谱册。他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将一段沉重的历史轻轻放下。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种沉浸在往事中的疲惫与感慨。
“光绪二十三年,最后一次大修。”郎爷的声音有些沙哑,“添注止于民国四年,郎鸿昇之三子出生。其后便是空白了。”
他抬起头,像是在对吕辰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郎川河,郎家村,祠堂门前有一对石鼓,据说是某位中了进士的先祖立的。村口有棵老樟树,七八个人才能合抱,这些,谱里都有图记记载。看来,彼时族运虽不及明末清初时显赫,但人丁还算兴旺,根基犹在。”
“只是这后来的空白……”郎爷摇了摇头,语气沉痛,“民国肇始,便是乱世。军阀混战,日寇入侵,徽州虽处山地,也难逃波及。尤其是抗战时期,婺源几度易手,多少村落被焚,多少家族流散,这郎氏宗谱后续无记,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沉重的猜测已很明显,一个可能延续了数百年的家族谱系,或许就在那时代的巨变中,戛然而止,散落湮灭。
良久,郎爷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却涌动着激动和探究。
“小吕啊,”他声音很低,带着颤抖,“你可知,老夫祖籍何处?”
吕辰心中一跳,一个隐约的猜测浮上心头,他谨慎地回答:“只听您提过祖上在前清宫里校书,却未曾听您说起祖籍何方。”
郎爷的目光紧紧盯着吕辰,一字一句地道:“老夫祖上,正是婺源郎氏。康熙朝中期,一支迁入顺天府。至我曾祖,入选内府校书郎,此后三代,皆以此职侍奉宫廷。家中原本也藏有一部《婺源郎氏宗谱》,乃是迁京之时,本家所赠,与族中各地支脉所持之谱同源而出,详略或有差异,但世系源流一般无二。”
他呼吸急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部谱,连同家中无数藏书,在庚子年那场大乱中,尽数毁于一旦了。那时我还年幼,只记得家中烈火熊熊,祖父顿足捶胸,泣血哀嚎,那是我郎家京支传承之根脉啊。”
郎爷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闭上眼,平复了片刻,才继续道:“后来世道越发艰难,与婺源本家也早已断了音讯。再后来便是连年战火,天地翻覆。我本以为婺源本家恐怕也已遭劫,那郎氏一族的完整记忆,再也无人能拼凑齐全了。”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桌案上那函朴素的谱册,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其点燃:“没想到今日!竟能在你手中,再见此谱!这真是……”
郎爷一时间竟激动得难以成语,他伸出手,颤抖着再次抚摸那蓝色的封面,仿佛那是失散多年的至亲骨肉。
吕辰也是心中剧震,虽然有所猜测,但听到郎爷亲口证实,仍觉不可思议。这世间机缘,竟是如此巧妙!他无意中得来的—函族谱,竟是郎爷家族失散多年的根脉记载!
“郎爷,这真是天意!”吕辰也难掩激动,“周师傅一念之仁,莫家后辈委托,我恰好去了,又恰好觉得此谱或许有意义便留下,层层机缘,竟是让它回到了您手中!”
“天意,真是天意啊!”郎爷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苍天待我郎氏不薄!竟留此一线根脉,重光于此!”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斋里来回踱了几步,情绪激昂,全然不见了平日的淡定从容。忽然,他停下脚步,转向吕辰,神色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竟对着吕辰,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吕辰吓了一跳,慌忙跳起来侧身避开:“郎爷!您这是做什么!折煞小子了!”
郎爷却坚持将揖作完,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吕辰,语气沉凝而恳切:“小吕,这一揖,你受得!此谱于我,于我京支郎氏,恩同再造!非此一揖,不足以表我感激之万一!此乃寻根之恩,续脉之德!请受我郎兆远一拜!”
吕辰连忙扶住郎爷:“郎爷,您快别这么说!我只是误打误撞,物归原主罢了!当不起您如此大礼!”
“不,你当得起。”郎爷握住吕辰的手臂,“你可知,有了此谱,我京支郎氏便不再是无根浮萍!我便能清晰地追溯源流,知晓自己究竟从何而来,世代祖先有何功业德行!更能以此为依据,尝试联络或许尚存于世的婺源或其他地方的族人!此谱,便是我郎氏重续血脉、再聚族亲的唯一凭据!此恩,何其重大!”
他情绪激动:“快,跟我细细说说,当日你是如何得到此谱的?莫老夫子旧宅之中,除了此谱,可还有与我郎氏相关的其他物品?哪怕只是一纸半页的记载也好!”
吕辰仔细地将那日和陈得雪随周师傅去莫宅,一同翻检书籍,最终发现这些族谱的过程又说了一遍。
“……当时只觉得这些族谱是珍贵的地方史料,并未细看具体姓氏。莫家子侄走得匆忙,留下的书籍杂物很多,除了大批的地方志、抄本、曲谱,便是这类徽州地区的家谱宗谱,有歙县汪氏、休宁程氏、婺源郎氏等,加起来竟有两三百本之多。陈老当时还惋惜,说莫家后辈皆是俊杰,并非不识这些古籍的价值,只是心不在此,莫老夫子断了传承。”
“陈得雪?可是那前清翰林之后?”郎爷问。
“正是他。陈老当时还发现了一些珍贵的砚墨,坚持让周师傅通知莫家后人自行处理。”
郎爷叹息,又仿佛自嘲,“嘿嘿,莫家才俊辈出,确为俊杰,想不到莫羡云也落到老夫一般境地……”
又拈须沉吟,“他搜集如此多的徽州族谱,或许是在做某种研究,或许只是出于对故纸的痴迷。无论如何,他间接保全了这些濒临湮灭的家族记忆,功不可没!”
他摇了摇头,喟叹道:“除了这函谱,应是再无他物了。郎氏并非显赫大族,能有一函完整的宗谱流传在外,已属万幸。”
他再次看着谱册:“光绪二十三年修,那时我祖父尚在幼年,随父兄在京。谱中必有记载……”
他重新翻开谱册,直接寻到记载京支迁移繁衍的篇章,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上面的名字:“看!这是我高祖父,曾祖父,祖父之名!还有我曾祖伯父、叔祖,他们都在!迁徙时间、官职、配氏、子嗣,记载得清清楚楚!”
郎爷的声音露着发现宝藏的狂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他一页页地指给吕辰看,讲解着那些名字背后的辈分关系与往事。
吕辰也深受感染,陪着郎爷一页页翻看,听他讲述郎氏先祖的轶事,那些远在婺源青山绿水间的家族往事,以及迁京后的风雨历程。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书斋里的灯光温暖如豆。
郎爷终于从极度兴奋和专注中解脱,他靠回椅背,带着疲惫,但眼神却明亮满足,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他看向吕辰:“小吕,这份年礼,太重了。重得让我老头子不知如何回报才好。”
吕辰笑道:“郎爷,您又说这话。能物归原主,让这谱重归郎氏后人,便是它最好的归宿,也是我最乐见之事。谈何回报?”
郎爷摇摇头:“不然。此等恩情,岂能不报?”他沉吟片刻,忽然道,“这样,你若是不嫌弃,老夫愿将我郎家所传,关于古籍版本、校勘、鉴赏的心得,尤其是我家数代校书郎积累的独门经验与笔记,倾囊相授于你!你虽不愿正式拜师,但你我亦师亦友,这些东西,传给你,也不算违背祖训,更是它们最好的延续!”
吕辰闻言,心中大喜!立刻起身,肃然拱手:“郎爷厚爱,小子感激不尽!必潜心学习,不负所授!”
“好!好!”郎爷欣慰地笑了,“年后便开始!你我一同,将这故纸堆里的学问,好好理一理!”
此时,郎爷才仿佛想起什么,指了指门边的木桶:“那桶里是?”
“哦,是几只江浙来的金甲将军,给您过年添个菜。”吕辰忙道。
郎爷此刻心情极佳,笑道:“还有此等佳物?今晚我来露一手,咱们俩,就着这螃蟹,烫一壶上好的花雕,你再好好跟我讲讲莫宅拾书的事!我要听听每一个细节!”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函族谱上,爱惜地抚摸着:“今夜,我要将它重新校阅一遍……好多名字,好多往事,需要重新拾起啊……”
书斋外,寒风依旧,但屋内却暖意融融,弥漫着失而复得的激动与厚重的历史气息。
第81章 团年 送别
腊月二十八的北京城,已是天寒地冻、呵气成霜,大街小巷却早早漾开了辞旧迎年的热闹气氛。然而甲字一号院里,却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凝重。
吴老太爷这几日忽然精神了些,偶尔还能让人搀着坐起来,喝下小半碗米汤。可明眼人都瞧得出,老人脸上那抹异样的潮红,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分明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
傍晚天刚擦黑,院里五户人家的代表都被请到了吴家堂屋。炉火烧得正旺,却依然化不开空气中的沉郁。
吴家二叔站在人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深吸一口气,抱拳朝众人深深一揖。
“赵婶、张婶、赵大哥、张大哥、王兄弟、李兄弟、柱子、小辰,各位嫂子、弟妹……”他嗓音沙哑,话未说完便已哽咽,“我爷爷的情况,大伙儿都清楚。大夫说……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我爸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们这一支。我妈的意思——”他顿了顿,看向一旁默默抹泪的吴奶奶,“就是想最后让老爷子再过个热闹年,再感受一下大院里的暖意……不能让他冷冷清清地走。”
他强压着情绪,稳住声音:“我们想恳请各位老街旧邻,帮我们守个夜,陪老爷子过个年。这份恩情,我们吴家没齿难忘!”
话音刚落,张奶奶第一个开口:“老二!这话可就外道了!街里街坊这么多年,吴大爷就像我们自家长辈一样!这点事还用你求?”
“就是!”王营长嗓门洪亮,“老爷子是光荣烈属,为国家出过力!我们陪着守岁,天经地义!”
赵老师推推眼镜,语气沉稳:“放心,我们都在这儿。一定让老爷子热热闹闹过年。”
何雨柱用胳膊肘碰了碰吕辰,低声道:“没说的,咱哥俩肯定在。”
吕辰重重点头,望着吴二叔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又暖又涩。
第二天一早,吴二叔就去街道办汇报了情况。彭主任极为重视,下午便亲自带着两名干事来到院里,召集五户人家开了个简短的动员会。
“老街坊们!”彭主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吴老太爷是革命烈属,九十高龄的老人!如今老人家需要咱们,组织上决定,大家一起出力,热热闹闹陪老爷子过个年!这体现的是咱们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是革命邻里间的深厚情谊!有人的出人,有力的出力!一定要让老人家安心,让吴家家属宽心!”
有了街道的支持,大家心里更踏实,也更郑重起来。
大年三十这一天,整条胡同都热火朝天。
王营长和李连长带着半大孩子,将吴家堂屋的玻璃、窗棂、桌椅乃至院门都擦得一尘不染,挂上街道送来的崭新红旗和两只大红灯笼。白雪映红光,格外喜庆。
张科长和赵编辑则领着吕辰、何雨柱等年轻人,不仅把吴家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整条小巷的积雪都清扫一空,露出青灰色的砖地。
赵老师在吴家八仙桌上铺开红纸,研好墨,提笔挥毫。“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劳动门第春常在,勤俭人家庆有余”……一幅幅吉祥春联和饱满的“福”字从他笔下流淌而出。墨迹未干,就被孩子们小心捧去,贴上门楣。
赵奶奶、吴奶奶带着赵二婶、吴大婶巧手剪出窗花——红鲤、娃娃、梅花,一一贴上玻璃窗。白茫茫的窗上顿时跃出一片鲜活生机。
厨房里又是另一番热闹。张奶奶、王婶、李婶等女眷早早占据此地,各显身手。
尽管物资匮乏,但大家东拼西凑,你拿出一棵酸菜,我贡献一块腊肉,他添上几条咸鱼……竟也摆满了灶台。
和面、拌馅、剁肉、蒸饽饽,厨房里蒸汽腾腾,刀砧声、说笑声、油锅滋滋声交织在一起,扑鼻的食物香气弥漫开来,仿佛暂时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心底的忧伤。
何雨柱这个专业厨师自然成了技术核心,关键大菜都由他掌勺。只见他颠勺翻炒,行云流水,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相继出锅,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小雨水和院里其他孩子穿着难得的新衣,兜里揣着花生、瓜子和水果糖,像快乐的小鹿般在院子里跑进跑出。零星的鞭炮声伴着他们银铃般的笑声,为这特殊而沉重的年夜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机。
夜幕降临,大红灯笼亮起温暖的光。
吴家堂屋里,各家的八仙桌拼成一条长宴。桌上摆满了大家齐心做出的年夜饭:油亮红润的红烧肉、寓意年年有余的干烧鱼、香气扑鼻的猪肉白菜炖粉条、金黄诱人的葱花炒鸡蛋、酸菜汆白肉,还有热腾腾的饺子和白面馒头。
虽无山珍海味,却满是家常的温暖和实在的情谊,凝聚着整个院子的心意。
吴老太爷被吴二叔和吕辰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背后垫着厚被褥,半靠在炕头。老人穿着簇新棉袄,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几乎吃不下什么,只是嘴唇微微沾了点孙子喂到嘴边的鸡汤。但这满屋的热闹气似乎真的唤醒了他一些精神,浑浊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扫过满屋的笑脸,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关切的面容,扫过满满一桌年夜饭,最后停留在跳跃的烛火与窗外朦胧的红灯笼光影上。
干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仿佛一个极其微弱而满足的笑意。
吴奶奶作为一家之长,端起一碗温水,眼眶泛红,声音却努力保持清晰镇定:“老街旧邻们,今年我们吴家遭了难,公爹病重。要不是大家不嫌弃,搭把手、出人出力、轮流守着,我们这个年还不知道怎么过……”
她顿了顿,压下哽咽:“感激的话我不多说了,都在这顿饭里,都在这份情义里!咱们甲子号这五个院儿,就是一家人!来,为了老太爷能安生,为了咱们这难得的缘分,也为了明年的好光景,咱们一起碰一个!”
“祝老太爷舒心顺意!”
“祝咱们院子平平安安!”
“过年好!大家过年好!”
真挚的祝福声在温暖的堂屋里回荡,大家共同举杯。这一刻,没有身份差别,没有年纪隔阂,只有紧紧相依的邻里真情。
饭后,大家围炉剥着花生瓜子,喝着酽茶,闲话家常,陪着吴家人一起守岁。
孩子们熬不住,陆续在东厢房的炕上睡着了。大人们强打精神,低声聊着往年趣事和来年打算,仿佛要用这喧闹的人气,牢牢留住些什么。
子时零星的鞭炮声在京城各处响起,宣告新年的到来。大家互道“新年好”,才各自搀扶着,打着哈欠暂且回家歇息,约定天亮再来。
吕辰和何雨柱最后离开,帮吴二叔检查了炉火,给老太爷掖好被角,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自家小院。
然而睡下不到两个时辰,一声凄厉的哭喊猛地划破了甲字号胡同黎明前最深的寂静——
“爷爷——!”
紧接着,吴家院里骤然亮起灯火,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悲声。
吕辰和何雨柱几乎同时开门,对视一眼,心同时沉了下去。他们匆忙披上棉衣冲出门,只见吴家院里人影晃动,哭声一片。
院子里,昨夜高挂的大红灯笼仍在寒风中孤独摇曳,发出微弱而刺目的红光。
吴老太爷,在阖家团圆的年夜之后,安静地走了。
没有痛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脸上甚至还带着昨夜那丝微弱而满足的笑意。然而这份安详,却瞬间击碎了甲字号胡同清晨的宁静。吴家院里爆发的悲声,如同冰锥刺破了节日最后一点温馨的假象。
他们冲进院子时,吴奶奶已被儿媳搀扶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吴二叔红着眼圈,强忍悲痛,努力镇定指挥闻声赶来的邻居们。
“柱子,快去街道办,禀告彭主任,说我家老太爷走了。”吴二叔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小吕,劳你驾,帮着照看院里,别乱。”
“二叔您放心!”何雨柱应声扭头就跑。
吕辰重重点头,立刻上前帮忙。张科长、王营长、李连长等男人很快聚过来,低声商议,自动分担各项事务。女眷们则围在吴奶奶和吴家女眷身边,搀扶安慰,赵奶奶、张奶奶等年长的已吩咐自家孩子回去取白布、黑纱。
街道办彭主任来得极快,带着刘干事,神色肃穆。他先向吴奶奶表达了哀悼,随即与吴二叔商议起来。
“吴老太太,吴家兄弟,节哀顺变。老太爷是光荣烈属,九十高龄,这是喜丧。街道上一定协助家里,风风光光、体体面面送老太爷最后一程。”彭主任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咱们新社会,不兴旧社会吹吹打打、披麻戴孝那套,但该有的礼数和对烈属的尊敬,一点都不能少!我的意见是,就在院里搭个简易灵棚,开个追悼会。花圈、挽联街道负责一部分,也通知区里相关部门。”
吴二叔感激点头:“全凭主任安排。我们听组织的。”
有了街道牵头,一切井然有序。
院子里,昨日的喜庆红色迅速被摘下,换上了肃穆的黑白两色。男人们合力从街道搬来支架和帆布,在院中搭起灵棚。灵棚正中悬挂起吴老太爷的遗像,那是去年街道为烈属拍照时留下的,照片上的老人眼神清亮,带着历经风霜的从容。
女人们忙着赶制黑纱和白花,赵老师研墨铺纸,书写挽联。一幅“沉痛悼念吴老先生”贴在灵棚入口,两侧是赵老师挥毫写就的挽联:“忠烈家风世代传,仁德品性邻里钦”。街道送来和邻居自制的花圈,很快在灵棚两侧摆得满满当当。
吴老太爷的遗体换上一身整洁的深色寿衣,安放在灵棚下的灵床上,身上覆盖着一面鲜艳的红旗,这是对他烈属身份的最高致敬。
整个白天,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胡同里的老邻居们自然不用说,几乎家家户户都派了代表前来,在灵前鞠躬致哀,安慰家属,然后自发帮忙做事。
街道办的领导、干事们,区里民政部门的代表,以及闻讯赶来的、吴大叔生前战友单位的代表,也相继前来,敬献花圈,鞠躬默哀,与吴二叔和吴奶奶握手,说着“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的话。
何雨柱带着几位大妈张罗饭菜,吕辰则帮着里外照应,接待、引导、搬运物品。
傍晚时分,举行了简短的追悼会。由街道彭主任主持,吴二叔作为家属代表,哽咽着回顾了父亲勤劳、仁厚的一生,以及培养出革命烈士儿子的无私与光荣。一位区里干部代表官方,高度赞扬了吴老太爷作为烈属的贡献和其子为革命牺牲的伟大精神,称他们是“英雄的家庭”,并号召大家学习这种精神。邻居代表张科长也发了言,讲述了吴老太爷的宽厚与善良,以及全院邻里间的深厚情谊。
追悼会后,按照安排,由吴二叔、赵编辑、何雨柱、王营长、李连长、张科长等八人抬起灵柩,送往墓地。女眷和孩子们则留在院中,没有跟随前往送葬,这也是新社会逐渐形成的习俗。
吴老太爷被安葬在了东郊人民公墓。送葬的队伍不算庞大,但庄严肃穆。几位壮年男子轮流抬着灵柩,后面跟着吴二叔等少数几位男性亲属以及街道代表,默默地走在初春尚且寒冷的黄昏里。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抛洒纸钱,只有沉重的脚步和无声的哀思。
到达公墓,举行了最简单的下葬仪式。灵柩缓缓放入墓穴,众人绕穴一周,做最后告别,然后由工作人员开始填土。
吴二叔捧着遗像,深深鞠了三个躬。送葬的人也跟着鞠躬告别。泥土渐渐覆盖了棺木,一座新的坟茔隆起。
当最后一把土落下,夕阳正好沉入西山。天空变成青灰色,公墓里松柏苍苍,一片寂静。吴老太爷长眠于此,与这座城市里无数逝去的灵魂一起,成为了一个时代的印记。
回程的路上,众人更加沉默。吴二叔抱着父亲的遗像,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回到甲字号胡同时,天已黑透。院子里点起了灯,灵棚尚未拆除,花圈依旧环绕,但喧闹已经散去,只剩下哀伤过后的疲惫与空寂。
吴家的团圆年过去了,伴随着一位老人的逝去,一个时代的故事在胡同里缓缓落下了帷幕。
但生活仍在继续。对吕辰而言,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目睹并参与了这个时代一场完整而典型的葬礼,感受到了传统与新俗的交织,以及普通人面对生死时最朴素的情感与尊严。
第82章 纸墨余香
因吴老太爷去世,甲字号五户人家今年春节都未出门走亲访友,只在家中静守。
院里虽无往年喧腾,却也不显冷清。大人们终日聚在一处,下棋闲谈,烹茶叙话;孩子们则由吕辰领着,去天安门广场看了红旗,又往什刹海冰面嬉耍一日。清亮的笑声荡开,总算冲淡了几分积压的哀戚。
初六下午,吕辰兄妹三人依次走了赵四海师父、王澜亭先生、娄家、陈家几家长辈,郑重拜年归来。天色擦黑,巷口北风卷地,寒意刺骨。
三人踩着冻硬的雪壳刚迈进胡同,却见一人影在他们院门外的路灯底下跺脚呵手,不时朝外张望。
吕辰快走几步,认出是陈得雪老人,讶然道:“陈老?您怎么来了?天寒地冻的,快请进屋!”
何雨柱也忙掏钥匙开门。
陈得雪快步进院,搓手呵着白气:“小吕,冒昧打扰,冒昧打扰。”他跟吕辰走进书房,身子才略略放松,眼神却仍闪烁不定。
吕辰从回风炉上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您先喝口热的暖暖。这时候过来,是有急事?”
陈得雪双手捧杯,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措辞,而后压低声音,语气慎重:“小吕啊,正月还没过,本不该来烦你。只是有桩棘手事,或许……也是桩缘分。”
吕辰心中微动,面不改色,静听下文。
“我一位老友,”陈得雪声更低了,“是极本分老实的人,一辈子跟老纸旧书打交道,没什么大能耐,就剩点祖传的手艺眼光。如今……唉,遇到难处了,天大的难处,关乎孩子终身大事。”
他抬眼看了看吕辰,继续道:“他手里积攒了些老纸旧书,都是有些年头、有来历的玩意儿。如今被逼得没法子,想换点应急的钱。东西我粗略看过,非同一般!绝非街面上大路货。我不敢专断,更怕明珠暗投,糟践了好东西。想着您眼界宽、心肠好,或许能去掌掌眼。若合意,既解他燃眉之急,也算全了一桩功德。让这些老物件,发回慈悲心。”
吕辰沉默片刻。他深知陈得雪为人,若非东西确实难得、对方实在困难,绝不会年根底下贸然上门。沉吟道:“陈老,您的话我明白了。您这位朋友,具体是什么难处?东西大致什么路数?对方期望什么价?”
陈得雪见吕辰未直接拒绝,松了口气,忙道:“是他独子要结婚,对象是正经工人阶级家庭。女方家要彩礼、新家具,还有那‘三转一响’,哎,如今都兴这个。凭他那点死工资和家底,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又不愿失了体面,让孩子被亲家看轻,愁得头发都白了。东西嘛……”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光,“绝对是够年份的好东西,宋的、明的、清的都有,虽多是零册残页,但版本稀罕,品相也还过得去。至于价钱,他跟我透了个底,怕得要这个数……”
他伸出巴掌,翻了一下。
“八百?”吕辰微微挑眉。这无疑是一笔巨款,够普通家庭宽裕过上几年。
陈得雪点头,神色有些尴尬:“我知道要价不低,这光景肯掏钱买这些‘废纸’的人,恐怕……但我以这把老骨头担保,东西绝对值!只看你有没有这个心思和魄力。”
吕辰手指轻敲桌面。八百块,他拿得出。更重要的是,陈得雪口中的“宋的、明的、清的”,以及“绝对值”的评价,勾起他极大兴趣。跟随郎爷学了这些时日,他太清楚真正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成,”吕辰下定决心,“陈老,我信您眼光。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约您这位朋友见一面?东西看了,才好说话。”
陈得雪大喜过望:“好好好!小吕真是爽快!事不宜迟,就今晚如何?我这就去告诉他,让他准备!”
“今晚可以。就在我这吧,清净。”吕辰点头。
送走陈得雪,吕辰回到书房,心情却难平静。他预感,今晚或将有一场不寻常的相遇。
当晚,华灯初上,寒风更劲。
陈得雪领着一道瘦削身影,再次敲响吕辰家院门。
吕辰开门迎进书房。来人约莫五十多岁,清瘦,背微佝偻,穿一身洗得发白却整洁的蓝色棉布工装,外罩旧棉袄。鼻梁上架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镜片厚如酒瓶底。手指粗糙,指缝间残留墨迹与纸浆痕迹。他一进屋,便带来一股淡淡独特气息——陈旧纸张、浆糊与微量墨汁混合的味道,仿佛一座微型的移动古籍书库。
他极为拘谨,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吕辰,双手紧抱一个深色旧布包裹的方形物件,如抱易碎珍宝,又似捧烫手山芋。
“小吕,这位就是我那老友,姓郝,郝伯仁。”陈得雪介绍道,又对郝伯仁说,“老郝,这就是我提过的吕辰同志。”
“吕…吕同志,您好,叨…叨扰了。”郝伯仁声音干涩,下意识想鞠躬,动作僵硬。
“郝师傅,您太客气了,快请坐。”吕辰引二人炉边坐下,重沏热茶,“天冷,喝口茶暖暖。”
郝伯仁小心翼翼坐下,仍紧抱包裹。
吕辰未立刻切入正题,“听陈老说,郝师傅您家有喜事?公子要成亲了?”
提及儿子,郝伯仁紧张神色稍缓,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是…是啊。小子不才,对象是第三棉纺厂的挡车工,人挺好,亲家也都是本分人……”
“那是好事啊!恭喜恭喜!”吕辰笑道,“办喜事是该热闹,该有的排场也不能少,不然委屈新人。现在年轻人,都兴‘三转一响’了吧?”
这话似戳中郝伯仁痛处,他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消失,换上深深窘迫。他低下头,推推眼镜,声音更低:“是,是啊,可是,唉……”他重叹一声,眼角耷拉下来,“我这当爹的没本事,差点就,就耽误了孩子……”
陈得雪一旁接口:“老郝一辈子老实巴交,就在第二造纸厂看仓库,那点工资养活一家都紧巴巴,一下子哪掏得出那么多钱置办?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他也……”
郝伯仁猛抬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又低下头,用力攥紧怀中包裹,指节发白。
吕辰看在眼里,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缓和气氛:“郝师傅您别急,办法总比困难多。先喝口茶,慢慢说。陈老把您夸得了不得,说您是真正懂行的专家,我今天正好也跟着开开眼。”
提到“懂行”和“东西”,郝伯仁像被触动开关,身体微一直,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彩,有热爱、痛惜,也有难以启齿的羞愧。
他深吸一口气,似下极大决心,终将紧抱的旧布包裹极轻柔地放上桌。他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软布,仔细擦手,然后才颤抖着一层层解开布包。
布包中并非预想的整函书籍,而是几十册(页)大小不一、厚薄各异的线装书或散页。每一册、每一页皆用柔软洁净的棉纸或宣纸小心隔开包裹,保护极好。
郝伯仁动作忽然变得异常沉稳轻柔,仿佛换了一个人。他先取出一叠用淡黄色软纸隔开的散页,那纸张泛自然淡黄,质地却显坚韧挺括。他戴上随身白棉手套,用指尖极小心地拈起一页,递到吕辰面前,声音虽仍不高,却透出难抑的激动与虔诚:
“吕同志,您上眼。这是宋刻《毛诗》残页,嘉定间刻本。虽只遗此数页,然您看这墨色,黝黑如漆,莹润透纸背;这字体,端庄古朴,犹存欧虞遗风;刊印精良,字口清晰利落。宋版书之神韵,于此可见一斑……”
吕辰凝神细看,果见纸张古雅,墨色沉静,字体结构严谨,刻工精湛,历经数百年沧桑,犹带震撼人心的气度。他随郎爷学过些皮毛,能看出绝非俗物。
不待吕辰细品,郝伯仁又极小心地取出另一册更为残旧、边缘有些虫蛀的小册子,其纸张更为厚实,颜色更深沉。
“此乃唐监本《史记》零册。”郝伯仁声音带一丝哽咽,仿佛提及神圣之物,“虽虫蛀稍多,品相不堪,然此版本之古老,存世之稀少,真可谓稀若星凤,吉光片羽……您摸摸这纸,”他示意吕辰轻触边缘,“唐人写经、刻书多用此等皮纸,坚韧胜过后世……”
吕辰轻抚那粗糙却充满韧性的纸缘,仿佛触到一段千年前的时光。
接着,郝伯仁如数家珍般一一展示其他宝贝,眼神发亮,先前畏缩窘迫的模样一扫而空,完全沉浸其中:
“这是明初内府刻本《永乐大典》散页,您看这开本宏大,纸洁白坚致,印工极精,虽只残存数页,亦可见当时国家编修巨典之气象!”
“这是清初武英殿刻本《钦定古今图书集成》零种,殿版书之典范,纸墨装潢皆属上乘。”
“这几册是清代乾嘉时期精刻本,字体秀丽,纸墨俱佳,皆是名家校勘之作。”
“还有这几份,是明代状元卷残页,虽不全,然其笔墨文章,亦可想见当年鼎甲之风华……”
他不仅介绍版本年代,更细致讲解每一件的纸张特性、字体风格、版式特点、避讳字情况,乃至某些书上细微的收藏印鉴和题跋,他都能说出大概渊源。
其专业程度、对古籍发自内心的热爱与珍惜,让吕辰暗自惊叹。这绝对是沉浸此道一生的真正行家,底蕴甚至远超郎爷平日所授。
吕辰也更加确信,眼前这些绝非赝品,而是真正从历史烟云中幸存下来的瑰宝。
全部看完,郝伯仁像被抽空力气,额头渗汗,眼神重新变得忐忑。他小心翼翼将所有书页用软纸隔好包裹起来,然后紧张地看向吕辰,喉结滚动,哑声道:“吕同志,东西就这些了。我知道,多是残卷零页,不成系统……但在如今,能……能留下来已属不易。我急需用钱,您,您看……”
他报出那个数字:“八,八百块。我知道这价钱挺高,可是……”他说不下去,只哀求地看着吕辰,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书房一时安静,只闻炉火噼啪。
吕辰目光扫过桌上那包“废纸”,心中波澜起伏。他心知肚明,这些“残页零册”的实际文化价值与历史价值,远非八百块钱可衡量。若在太平盛世,其中任何一页都可能价值连城。但在1957年的寒冬,它们只是需被悄悄交易、甚至可能带来风险的“旧物”。
他看到郝伯仁眼底深处的窘迫、焦虑,以及那无法掩饰的对这些纸张的真挚情感。这是一个被生活所迫的读书人,一个守护着最后文明火种的守夜人。
吕辰沉吟片刻,在郝伯仁近乎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开口:“郝师傅,您是个真行家,这些东西,是好东西,是真正的宝贝。可惜如今这世道……识货的人少,敢接手的人更少。”
郝伯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吕辰话锋一转:“您儿子结婚是大事,一辈子就这一回,不能委屈孩子。这样吧,”他顿了顿,看着郝伯仁的眼睛,“八百块,我一时也凑不出那么多现钱。我给您六百块钱现金。”
郝伯仁听到六百,眼神一黯,但随即又燃起希望,毕竟这仍是巨款。
吕辰接着道:“另外,您家办喜事也得用。我再想办法给您弄20斤富强粉、10斤上好猪肉、还有5斤花生油。钱和东西加一起,您看,抵那八百,够不够?也好让您风风光光把媳妇娶进门。”
这番话大大出乎郝伯仁意料。六百现金已解燃眉之急,而那20斤富强粉、10斤猪肉、5斤花生油,简直是雪中送炭,比钱更实在、更难得!足见吕辰的诚意与细心。
第83章 胆大包天
郝伯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站起,嘴唇哆嗦,眼泪瞬间涌出,隔着厚镜片,沿深刻的笑纹滑落。他一把抓住吕辰的手,声音哽咽得语无伦次:“吕同志……!这,这,您,您让我说什么好!太,太厚了!这真是……解了我家的天大难题!大恩……大恩不言谢!我,我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屈膝。
吕辰赶忙用力扶住:“郝师傅!使不得!使不得!咱们是正常交易,您情我愿。您这些宝贝,值这个价!快别这样!”
陈得雪也在一旁激动得眼圈发红,连连道:“老郝,快起来!小吕是实在人,你不必如此!成了就好!成了就好啊!”
郝伯仁用袖子擦泪,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不停作揖。
吕辰让二人稍坐,自己转身进里屋。他关好门,心念微动,从空间取出早已备好的六百元钱——特意换成新旧不一、面额不等的钞票,显得更真实。然后又迅速取出相应的富强粉、猪肉(用油纸包好)和一小桶花生油,分装入结实麻袋和小坛子。
他提着钱和东西出来,将钱点清交给郝伯仁,又指麻袋和坛子:“郝师傅,钱您收好。东西在这儿,面粉、肉、油,一会儿您好拿走。”
郝伯仁接过那厚厚一沓钱,手抖得厉害,数了好几遍才数清。他又去看那白花花的面粉、肥瘦相间的猪肉、清亮的花生油,激动得只会喃喃:“好……好……太好了……”
陈得雪帮着郝伯仁,将那个承载无数秘密与历史的旧布包裹,郑重交给吕辰。吕辰接过,只觉手中沉甸甸。
送走千恩万谢的郝伯仁与陈得雪,书房重归寂静,只余炉火偶尔噼啪轻响。
吕辰没有立刻去动桌上那旧布包裹,而是独坐灯下,久久无言。他伸出手,极轻柔地解开布包,再次露出里面那些历经数百年沧桑的纸页。指尖抚过宋刻《毛诗》残页上挺拔古朴的字迹,感受墨色渗入纤维的厚重感;目光扫过唐监本《史记》零册上虫蛀的痕迹,仿佛能听到时光流淌的呜咽。
喜悦与满足感真实,但很快,一种更深沉、更巨大的焦虑如冰水兜头浇下,让他从心底感到寒意。
郝伯仁描述的场景无比清晰浮现眼前:成吨的旧书、字画、信札、文献,如真正废品般胡乱堆积,然后被一车车倾倒入巨大化浆池。池水翻滚,墨迹模糊,纸张溶解,其中蕴含的数百上千年智慧、艺术、历史记忆,就此彻底消失,化为再无知觉的纸浆。这种毁灭的速度、规模,及其背后所代表的时代性漠视,让吕辰感到窒息般的无力。他个人的这点收获,在这股洪流面前,简直螳臂当车。
不行!绝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一股强烈冲动涌上,他猛站起身,在书房急促踱了两步,旋即下定决心。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亮,寒风依旧刺骨。吕辰便悄悄出门,径直去找陈得雪。
陈得雪对他再次到访颇为惊讶,尤其是看到吕辰脸上那份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
“陈老,还得再麻烦您一次。”吕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请您务必再秘密约一次郝师傅,越快越好,就说我有极其要紧的事,必须当面和他谈。”
陈得雪见吕辰神色严峻,心知必有大事,当下也不多问,立刻点头:“成!我这就想办法递话。老郝今天应该是晚班,我想办法让他中午抽空出来一趟。”
“有劳陈老了!地点……还是在我家书房,那里最清净安全。”
中午时分,郝伯仁果然跟着陈得雪再次来到吕辰书房。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与疑惑,双手紧张地搓着,不知这位慷慨的吕同志再次紧急召见所为何事。是东西不对?还是后悔出了高价?
吕辰请二人坐下,亲自沏了热茶,却无寒暄心情,开门见山,语气沉凝:“郝师傅,再次冒昧请您过来,失礼了。上次交易,多谢您信任。不瞒您说,拿到那些东西,我是又喜又怕。”
郝伯仁闻言一愣,紧张地看着吕辰。
吕辰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惜:“喜的是,能亲眼见到、亲手触摸到这样的宝贝,是莫大缘分和福气。怕的是……我昨晚一宿没合眼,一想到您描述的情景——每天不知有多少同样珍贵,甚至更珍贵的古籍字画、文献史料,被不分青红皂白送进化浆池,顷刻化成纸浆,我这心里头……”他抬手按按心口,眉头紧锁,“就跟刀绞一样,喘不过气!那不是在毁坏东西,那是在刨我们文化的根啊!”
这话一下子戳中郝伯仁内心最痛处。他猛低下头,花白头发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如叹息的哽咽:“……造孽啊……谁说不是呢?可我……我人微言轻,一个看仓库的糟老头子……又能如何?每次看到好东西被拖走,我这心就跟油煎似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偶尔……偶尔才能凭着这点职权,心惊肉跳地救下这么一星半点……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啊!”他的声音充满无力感与深深悲凉。
“郝师傅,所以我才急着找您!”吕辰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压低声音,“靠您一个人,每次冒险带一点出来,救不了多少,风险还极大。我想和您订个长期的‘君子协定’,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想建立一个长久通道。”
“长…长期?”郝伯仁猛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充满惊疑与恐惧,“吕同志,这……这太危险了!一次两次,或许还能想办法遮掩,次数多了,量大了,肯定会出事!到时候……那可是天大的祸事!”他连连摆手,脸色都白了。
“我明白风险!非常明白!”吕辰语气坚决,目光沉稳地看着郝伯仁,“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蛮干,而是要定下最周密规矩,绝对安全第一!我不是要您去拼命,而是想请您成为我在厂里的‘眼睛’和‘援手’。我们需要改变方式。”
他详细阐述自己构想,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首先,是‘筛选’而非‘搬运’。郝师傅,您的主要任务,不是冒险将大量物品带出厂——那样目标太大。您的优势在于您的眼光!请您利用专业眼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废纸堆里,快速识别出最有价值的宝贝——宋元刻本、明初善本、珍稀字画、名家信札、重要文献史料,哪怕只是残页零册!然后,悄悄地、分散地将这些‘精华’隔离出来,藏在仓库里某个极其隐蔽、几乎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比如废弃的通风管道深处、不起眼的夹墙缝隙、或者一堆标记为‘待处理’但实际上几年都不会动的废料底下。”
“其次,定期‘清理’。我们这边,”吕辰指指自己,又看一眼陈得雪,“会与您约定一个极其隐秘的信号和频率。比如,每月第一个或第二个星期天的晚上,您在您家窗台上摆一盆特定的植物,或者挂一件特定的旧衣服作为信号。看到信号后,我会派人——可能是我自己,或者我绝对可靠的师兄——在深夜,用板车伪装成收废品破烂的,到您预先说好的、工厂外围某个绝对偏僻、无人注意的角落进行交接。您则提前将藏匿好的‘货’打包,利用夜班或巡逻间隙,分几次、少量地运到交接点。我们碰头,装车,立刻离开,整个过程要快、要静、要黑。”
“关于报酬,”吕辰继续道,语气坦诚,“我们不能让您白冒风险。我打算分两部分:第一,每月我固定支付您一笔钱,算作基础‘工资’,比如十五到二十元,保障您家庭基本生活,让您不必再为日常开销过度焦虑。第二,计件‘奖金’。根据每次‘货’的实际价值,我再额外支付一笔可观费用。价值高的,比如宋元刻本、名家真迹,奖金丰厚;价值稍次的,比如普通的清刻本、地方史料、杂项文书,也给予相应报酬。我吕辰做事,向来讲究公道,绝不让你吃亏,按质论价,现钱现货。此外,粮食、肉票、油票这些紧俏物资,我也会继续提供,这在现在有时比钱更实用,也能更好掩盖您家里突然改善的生活水平——有人问起,可以说是远房农村亲戚偶尔接济的。”
最后,吕辰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他强调:“郝师傅,最重要的一点:安全守则,必须刻在心里!第一,绝对低调。您必须继续扮演好那个老实巴交、默默无闻的仓库管理员,绝不能有任何引人注意的消费,或者酒后失言。第二,量力而行,安全第一!宁可不拿,不可暴露!遇到厂里严查、外面风声紧、或者您自己感觉有任何不对劲、有风险的时候,立即暂停一切活动!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选择让一批已经藏好的货永远留在那里,直至风险彻底过去。第三,单线联系。您只通过陈老与我联系,绝不能再发展第二人知道这件事。第四,信息传递,尽量使用密语或暗号。比如,称古籍为‘老家具’或‘旧账本’,称字画为‘年画’或‘画片’,称交易为‘收破烂’或‘清理废料’。”
吕辰说完,书房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炉火不知疲倦地燃烧。郝伯仁低着头,双手紧握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他能清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恐惧,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仿佛已看到东窗事发后不堪设想的后果。但另一方面,吕辰的话语又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内心深处那份早已被生活磨蚀得近乎麻木的对古籍的热爱、痛惜以及一种知识分子的责任感。更何况,那笔稳定而丰厚的报酬,对于彻底改善家庭困境、让儿子能体面娶亲,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陈得雪在一旁也是屏息凝神,他知道,这对老友来说,是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良久,郝伯仁缓缓抬头,镜片后的眼睛泛红,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畏缩与窘迫,而是多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看着吕辰真诚而灼热的眼睛,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地开口:
“吕同志……您……您说得对!这……这不仅仅是为了钱……这是在和龙王嘴里抢宝贝!是在给老祖宗传下来的文脉留一点种子!”他重重喘了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我郝伯仁……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看这点老纸旧书……没想到临老了,还能……还能派上这么点用场……”
他颤抖着伸出粗糙干裂的手,看向吕辰:“……我……我干了!为了这些不该就这么没了的老宝贝,也为了……为了孩子能挺直腰杆成家……我豁出去了!就……就按您说的办!”
吕辰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立刻伸手,紧紧握住郝伯仁那只布满墨迹和纸浆痕迹、却承载着无数文明密码的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冰凉与温热交织,恐惧与决心并存。
一项在时代洪流的缝隙中秘密抢救文化的行动,就在这间温暖却气氛凝重的小书房里,悄然达成了盟约。
第84章 隔阂、知己
正月初七,一大早。
吕辰从农场空间里捞出几十只顶级潮河青虾,只只都在三寸以上。青黑色的甲壳泛着幽光,长须舞动,生机勃勃。腹部的肌肉洁白透亮,一眼便知是难得的上品。
他又取出从贵州商帮老人那儿得来的一坛1936年的衡昌烧坊,交给何雨柱提着。泥封完好,酒香隐隐透出,醇厚醉人。
小雨水则抱着愈发圆润的小咪。小家伙打着呼噜,眯缝着眼,一副养尊处优的惬意模样。
三兄妹收拾妥当,提着年礼,熟门熟路地走向郎爷家所在的胡同。
推开郎爷家的院门,院内的景象却让三人微微一愣。
往日清寂的庭院里多了几分人气,却也添了几分拘谨与压抑。
正屋书斋的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并非郎爷平日那般慵懒闲适,而是几个略显陌生、却又努力维持礼貌的声音。
吕辰扬声唤了一句:“郎爷,我们来了。”
书斋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郎爷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更清亮些,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进来看茶!”
三人掀帘进屋,只见书斋里竟坐了好几个人。
郎爷依旧坐在主位,下手两边却各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和两个半大孩子。他们穿着簇新的中山装或列宁装,与这满室书香、古雅器玩的环境格格不入。
地上还放着几个捆扎好的旅行袋,显然是准备出行。
见吕辰三人进来,两对中年男女连忙起身,笑容有些局促。两个孩子也跟着站起,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最后目光落在雨水怀里胖乎乎的小咪身上,眼神兴奋,却又拘谨地不敢上前。
郎爷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地介绍:
“这是我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郎况,郎岑。拖家带口回来过年。”
他又转向儿子一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这是吕辰,何雨柱,何雨水。我常跟你们提起的,住附近的晚辈,常来陪我说话。”
长子郎况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敦厚,皮肤粗糙。他伸出手与吕辰、何雨柱简单一握,手掌宽厚有力,布满老茧,声音低沉:
“你们好,常听父亲说起。多谢你们照应。”话语简洁,带着东北口音。
次子郎岑稍年轻些,戴一副眼镜,显得文气些,但眉宇间也透着专注与谨慎。他点头致意,语气温和:
“辛苦了,还带这么多东西。”
他们的妻子也笑着点头招呼。
吕辰三人连忙问好,将虾桶和酒坛放在门边。雨水抱着小咪,乖巧地叫了“叔叔阿姨好”。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的沉默。
郎爷似乎懒得找话,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郎况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
“父亲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我们实在不放心。这次来过年,是想接他去我那儿,或者去郎岑那儿住段日子。东北厂里条件现在也不错,西南那边气候也更温和些……”
郎爷眼皮都没抬,淡淡打断:
“不去。我这儿挺好,清净。去了你们那儿,我这满屋子的‘废纸’往哪儿搁?吵得慌。”
郎岑接口道:
“爸,您这些书,当然要带着。我们可以给您单独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然后呢?”郎爷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到了你们那儿,我对着车床图纸发呆?还是对着你们那些保密条例发呆?”
郎况眉头微蹙,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爸,时代不一样了。国家建设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技术,是机器,是产量。您这些东西是好,可不能当饭吃啊。”
他的话很直白,带着工业建设者特有的务实,和一丝对“无用之学”的不解。
郎岑也委婉道:
“是啊,爸。您一个人在这边,我们工作也忙,一年半载难回来一次,实在担心。过去我们那边,好歹生活上有人照顾,厂里也有医务所……”
“我还没到需要人端屎端尿的地步。”郎爷语气硬邦邦的,透着不耐烦,
“你们忙你们的国家大事去,不用管我。”
话题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书斋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两个孙子眼巴巴地看着小咪,手指绞着衣角。他们的母亲轻轻拉了拉他们,示意安静。
就在这时,郎爷招呼吕辰把虾桶提过来。
他眼睛倏地一亮:“嗬!这虾!潮河青虾?这品相可难得!”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看向吕辰:“你小子,总能弄到好东西!”
吕辰笑道:“过年嘛,给您添个下酒菜。”
“酒?”郎爷像是被提醒了,目光立刻转向何雨柱手里的酒坛,
“柱子,手里抱的什么?”
何雨柱忙将酒坛捧上前:“郎爷,是36年的衡昌烧坊,好东西,给您尝尝。”
“衡昌烧坊?!还是36年的?!”
郎爷闻言,竟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兴奋光彩,
“快!拿来我瞧瞧!”
他接过酒坛,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斑驳的标签,凑到鼻尖深深一嗅,仿佛那未开封的酒香已能醉人:
“好!好!就是这个老味儿!”
他激动地搓着手,在书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对着两个儿子和儿媳孙子挥挥手,语气急促甚至带着点驱赶的意味:
“那个,郎况,郎岑,你们这年也过了,厂里工作忙,假期也短,就别在我这儿干耗着了。赶紧的,带着孩子媳妇,该逛逛就去逛逛,该访友就去访友,别都挤在我这小屋里,闷得慌!”
这话说得直白而不留情面。
郎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闷的:“哎,爸,那,那我们就先走了。您自己多保重身体。”
郎岑也站起身,神情复杂地看了父亲一眼,低声道:“爸,那我们回去了。您少喝点酒。”
他又转向吕辰三人,勉强笑了笑,“吕同志,何同志,雨水,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两个男孩似乎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跟着父母向外走。郎况妻子低声对孩子们说:“快跟爷爷说再见。”
孩子们怯生生地回了头,小声说了句“爷爷再见”。
郎爷只是背对着他们,摆摆手,注意力全在那坛老酒和那桶河虾上,仿佛他们的离去无足轻重。
书斋的门帘落下,隔绝了离去的脚步声。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方才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也随之消散。
郎爷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转身,眼神明亮地看着吕辰三人:
“好了,清净了!碰上这俩榆木疙瘩,多说一句话都嫌费劲!整天不是机器就是数据,要不就是厂里那点事儿,乏味得很!”
他小心地抱起那坛酒,又指了指木桶:
“走!小吕,柱子,雨水,带上咱们的好酒好虾,跟我去个地方!我带你们去见个真有意思的老家伙!保准让你们开眼!”
说着,他也不等吕辰他们回应,竟是迫不及待地率先向外走去,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老人。
吕辰三人相视一笑,赶紧提起河虾,跟上郎爷的步伐。
小咪在雨水怀里“喵”了一声,似乎在表达对这突然行动的惊讶。
走出院门,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灰色的胡同墙上,也照在郎爷略显孤傲却又焕发着生机的背影上。
郎爷领着吕辰三人,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一处青砖灰瓦、门脸不甚起眼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郎爷也不叩门,径自推开,仿佛回自己家一般熟稔。
院内与郎爷家的书卷气不同,更显清寂空旷。
虽是寒冬,院中一株老梅却虬枝盘错,暗香浮动。正房檐下挂着几只鸟笼,罩着深色布罩,悄无声息。
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青砖上的细微声响。
郎爷示意吕辰三人稍候,自己率先掀开正房的棉布帘子进去了。
里面隐约传来几句低语,片刻后,郎爷探出头来招手:“进来吧,暖和暖和。”
吕辰提虾,何雨柱抱酒,雨水抱着小咪,鱼贯而入。
一进屋,一股混合着老木头、陈墨、淡淡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酒醇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简,却件件不凡。明式黄花梨家具线条洗练,温润的包浆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幽光,绝无半点浮夸的“贼光”。
多宝阁上零星摆着几件文房雅玩,一方古砚、一枚青铜镇纸、一只天青釉笔洗,看似随意,却皆非凡品,与整个空间的气场浑然一体。
靠窗的黄花梨螭纹画案后,一人正背对着他们,俯身看着案上的一幅展开的手卷,看得极为专注,仿佛根本没察觉有人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藏青色呢子中山装,颈间围着条灰色羊绒围巾,背影清瘦,腰杆却挺得笔直。
郎爷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在旁边的官帽椅上坐下,顺手拿起案几上一对被盘得紫红油亮的核桃,熟稔地把玩起来。
吕辰三人屏息立在门口,不敢打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人才缓缓直起身,却仍未回头,只是对着手卷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京腔特有的懒洋洋的调子,却字字清晰,有种金石般的质感:
“来了?自己找地方坐。炉子上有水,想喝自己沏。”
说完,又微微俯身,似乎要继续研究那手卷。
郎爷习以为常,笑道:“老田,别摆弄你那儿张破纸了,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这时,何雨柱怀里那坛酒的泥封香气,似乎又被屋内的暖气烘得浓郁了几分,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
画案后的“老田”正要低下去的背影猛地一顿。
他倏地转过身来。
吕辰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癯,颧骨略高,皮肤紧贴骨骼,显得异常干净利落。
他眼皮习惯性地耷拉着,似乎对周遭一切都不甚感兴趣,带着一种淡淡的倨傲。
但此刻,那半阖的眼缝里却陡然射出两道锐利如电的光,瞬间就锁定在何雨柱怀里的酒坛上。
他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两下,原本平淡无波的脸上,竟像投入石子的古井般,泛起一丝涟漪。那是一种极度专注、甚至带着点贪婪的嗅探。
“这是?”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没了之前的懒散,带上了一种凝重的分量,“衡昌烧坊?”
他不等回答,脚步极快地绕过画案,几步就到了何雨柱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坛酒,仿佛要看穿那泥封和陶坛。
他伸出右手,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干净,轻轻拂过坛身上斑驳的标签痕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情人的肌肤。
“不对,这香气,沉而不浊,厚而弥清,带着点药香,又隐有花果的底子,这绝不是普通年份的衡昌!”
他猛地抬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何雨柱脸上,锐利得让何雨柱下意识地想后退,“哪年的?”
何雨柱被他的气势所慑,忙道:“回,回田爷,说是,是1936年的。”
“36年的?!”田爷眼中精光爆射,脸上瞬间焕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刚才那副懒洋洋的倨傲神态一扫而空,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好家伙!这是从哪儿刨出这等好货色?这玩意儿可有些年头没见着了!快!快拿来我瞧瞧!”
他几乎是“抢”一般从何雨柱手里接过酒坛,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一个婴儿。
他走到窗边光亮处,仔细摩挲着坛身的每一处细节,查看泥封的完整和风化程度,又凑到坛口,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陶醉的神情,仿佛已饮下了琼浆玉液。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味儿!”田爷激动地搓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脸上的笑容真切而热烈,
“36年的衡昌烧坊啊!抗战那会儿埋下去不少,能完整起出来的十不存一!这泥封,这酒线,保存得极好!难得!太难得了!”
他晃了晃酒坛,似乎根据声音就能判断酒液存量。
他这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屋里的其他人,目光扫过吕辰提着的木桶,又是一亮:
“嗬!这虾!潮河青虾?这品相!青黑透亮,三寸往上,难得的上品!”
他看向吕辰,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赞赏,“你小子弄来的?”
吕辰微笑点头:“过年了,弄点鲜货,给您和郎爷添个下酒菜。”
“好!好!会办事!”田爷大笑起来,“郎秃子,你倒是捡了个宝贝!这小伙子,对我脾气!”
他抱着酒坛,爱不释手,又指挥何雨柱:
“那小伙子,对,就是你,去里屋八仙桌底下,把我那套粉彩酒具拿出来烫上!今儿个我得好好品品这老酒!”
接着又对吕辰道,“虾提到厨房水缸里养着,吐吐泥沙,一会儿让……”他看向何雨柱。
郎爷接口:“他叫何雨柱,北京饭店川菜掌勺大师傅赵四海的关门弟子,家传的谭家菜,快要出师了,酸菜鱼就是他鼓捣出来的,我让他来露两手。”
“成!好酒好虾,就差好手艺了!柱子是吧?厨房在那儿,自己看着弄几个下酒菜!用料自己找,我这厨房虽小,该有的都不缺!”
田爷吩咐得极其自然,仿佛吕辰几人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何雨柱忙应了声,提着虾桶就往厨房去。雨水抱着小咪,乖巧地坐到郎爷身边的绣墩上。
田爷的注意力又回到酒上,拉着郎爷兴奋地讨论着这衡昌烧坊的典故、口感以及配什么菜最能激发其风味。
吕辰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关于酒或虾的见解,竟也能引得田爷点头赞同。
屋内原本清冷拘谨的气氛,因一坛老酒、一桶鲜虾,瞬间变得活络温热起来。
炉火噼啪,酒香暗浮,窗外寒意被彻底隔绝在外。
两位脾气古怪的老爷子,一对灵秀聪慧的兄妹,在这方古雅天地里,竟意外地达成了一种和谐的默契。
田爷小心翼翼地将那坛酒放在暖炉旁的矮几上,像是安置一位尊贵的客人。
他搓了搓手,脸上洋溢着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纯粹喜悦,对郎爷道:
“老郎,今天你这礼,可送到我心尖尖上了!”
第85章 田爷
田爷家里暖意融融,炉火正旺。田爷小心地将酒坛放下,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满足的光彩。“老郎,懂我!”
郎爷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得意:“就知道你这老饕餮好这一口,不过今儿个来,可不单是为了给你送酒解馋。”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吕辰的肩膀,语气变得正式了些:“老田,今儿个我带小吕来,就是想让你看看。你别看他年轻,人很有慧根,是块可琢的璞玉。我那点皮毛本事,这小子吭哧吭哧学了这些时日,竟然让他学去了七八分,也算是摸着了点门道。”
田爷闻言,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起些许,第一次真正的打量起吕辰来。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躯壳,直刺内里的成色。
吕辰顿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迎着田爷的目光,神态恭敬。
打量片刻,田爷并未做出评价,而是忽然朝绣墩上的小雨水招了招手,语气出乎意料地缓和了些:“小丫头,把你那猫儿,抱来我瞧瞧。”
雨水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吕辰,见哥哥微微点头,便乖巧地起身,将怀里圆滚滚的小咪小心翼翼抱到田爷面前。
“啧,”田爷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对着小咪抬了抬下巴,“这猫,养得倒是讲究。”
雨水闻言,立刻抱紧了小咪。
田爷仔细打量着:“毛色油亮,这虎斑纹路也清晰,是个正形儿。看这膘情,体态匀称,不虚不亏,平日里没短了它的吧?比好些人家养孩子都上心。”
小咪似乎感受到注视,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与田爷对视了一眼,不躲不闪,甚至还“喵”地轻叫了一声。
田爷像是被这猫的大胆逗乐了,“小丫头,这猫你养的?”
雨水用力点点头,声音清脆:“它叫小咪,是我和哥哥一起养的!”
“嗯,”田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猫通灵性,你待它好,它心里明白。看它这不怕生的自在劲儿,就知道没受过委屈。挺好,有点……我们老一辈儿人讲究的‘物我同春’的意思了。”
他这话带着点难以捉摸的玄乎味道。
这份短暂的关注让雨水露出开心的笑容,她觉得这位看起来有点吓人的田爷爷,其实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把小咪递给了田爷。
“田爷爷,给你。”
田爷伸出那双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手,极其自然地接过小咪,将其揽在怀中,动作轻柔熟稔,仿佛常做此事一般。他一只手托住猫身,另一只手轻轻撸着小咪下颌和耳后的绒毛。
小咪极为享受这专业级的按摩服务,非但不怕生,反而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咕噜咕噜”声,尾巴尖惬意地轻轻摇摆。
半晌,田爷才慢悠悠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玩金石玉器,玩家具,玩瓷杂书画……说到底,玩的都是眼力、是阅历、是心思,更是个‘钱’字打底的消遣。没点家底,沾都沾不起。”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吕辰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小子,年纪轻轻,能让郎秃子这么夸口,还带着登我这门。你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家里是做哪行发财的营生?”
这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带着老派人物对年轻人根基的探究。
吕辰正斟酌着如何回答,郎爷却已嘿嘿一笑,抢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老田,你这回可走眼了。他可不是什么公子哥儿。说起来,你或许还听过他的名头——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名头。前几年,在西四那片儿闹出好大动静,横扫了‘邓二先生’家底的那个‘金爷’,就是他这小子扮的!”
“金爷?”田爷撸猫的手微微一顿,耷拉的眼皮猛地掀开,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再次仔细看向吕辰,脸上首次露出惊讶之色,“那个不管不顾、挥金如土、专收‘破烂’的败家子‘金爷’?竟是你这么个半大娃娃?”
吕辰内心剧震,宛如惊涛拍岸。他自认“金爷”那番行事虽轰动一时,但自己从未对外人言,更想不到会传入深居简出、看似不问外事的郎爷耳中,如今竟被郎爷在这等场合直接点破于田爷面前!心中念头急转,不知郎爷是何时、从何途径得知此事,又是何种态度。
但他迅速镇定下来,事已至此,遮掩反落了下乘。他对着田爷微微躬身,谦逊道:“田爷明鉴,郎爷说的确有其事。小子不敢隐瞒。只是那‘金爷’之名,实是当时年少无知,胡闹出来的笑话。早些年家里穷怕了,骤然得了些稿费,不知天高地厚,像个暴发户似的,报复性的瞎买胡买了一通,现在想来,实在是荒唐可笑,惹人耻笑,当不得真。”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事实,又将动机归结于“年少无知”和“报复性瞎买”,巧妙地淡化了背后的真实意图,姿态放得极低。
田爷听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他重新垂下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猫,沉默了片刻,才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呵,有点意思。”
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一旁的郎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深知老友脾性的他知道,这已是极高的初步评价。
田爷再次抬眼,目光扫过多宝阁和书架,语气淡然,甚至带着点随意:“既然郎秃子说你有点天分,肯下功夫,那我这儿屋里的书,架子上的,匣子里藏的,你想看什么,自己随意翻看便是。”
吕辰心中一喜,刚要道谢,却听田爷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不容置疑:“不过,话得说在前头。就以三个月为限。这期间,你看你的,我不管不同,你也别来问我。三个月后,我自会考校你。若你肚里真有货,不是绣花枕头,入得了我田守仁的眼,那时再来跟我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吕辰:“若是通不过,往后你也不必再登我这门,只当今日没来过。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教蠢材。听明白了?”
这便是立下规矩了!机会给了,却也是极其严苛的考验。
无人指导,全凭自学,还要通过眼前这位眼高于顶、学问深不可测的田爷的考核!
吕辰心中非但不惧,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惊喜。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对着田爷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多谢田爷给小子这个机会!小子明白!定当谨记田爷的规矩,潜心学习,绝不敢懈怠扰您清静!三个月后,再来聆听田爷教诲!”
田爷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注意力又回到了怀里的小咪身上。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田叔叔!您在家吗?我给您送年礼来啦!”
话音未落,院门被一下推开,一道窈窕靓丽的身影带着一股冷风闯了进来。
来人穿着时新的列宁装,围着鲜红的羊毛围巾,脸颊冻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明亮灵动,手里还提着一瓶用红绳系着的白酒,不是陈雪茹又是谁?
她显然没料到屋里如此热闹,一眼看到郎爷、吕辰、何雨柱和雨水都在,顿时惊喜道:“呀!郎伯伯?柱子哥?小辰,雨水?你们怎么也在田伯伯这儿?”她的目光尤其在吕辰和何雨柱身上转了一圈,满是诧异。
而何雨柱,从陈雪茹进来的那一刻起,眼睛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瞬间亮了起来,咧开嘴傻笑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陈雪茹到底是爽利性子,短暂的惊讶后,立刻恢复了落落大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也不等田爷回答,忽然将手中那瓶酒开了封,然后拿着酒瓶在空中随意地晃了晃,却并没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田爷,仿佛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端坐着的田爷,甚至连头都没回,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那副慵懒的腔调丝毫未变:“三十年陈的汾酒,还是老东家的原浆,雪茹丫头,一来就捣蛋,没大没小。”
陈雪茹顿时泄气地跺了跺脚,道:“田叔叔!您这鼻子也太灵了!怎么每次都能猜到!一点意思都没有!”她晃酒瓶这招,显然不是第一次用了。
田爷这才慢悠悠道:“这四九城里,敢在我这儿这么没规矩、拿着好酒瞎晃荡的,除了你这个丫头,还能有谁?”
小雨水看见陈雪茹进来,早已按捺不住,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去,亲热地拉住陈雪茹的手:“雪茹姐姐!你也来啦!”她在这满是长辈、气氛严肃的屋子里很无聊,此刻见了熟悉的陈雪茹,顿时找到了玩伴,变得活泼起来。
陈雪茹弯腰笑着摸了摸雨水的头,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包装精美的水果糖塞到她手里。
吕辰看着这一幕,心中疑惑。
郎爷笑着低声道:“没想到吧?雪茹她爹,跟老田是打小玩到大的交情,后来一个继承了家业做生意,一个钻进了故纸堆玩古董,虽道不同,但交情没断。雪茹算是老田看着长大的,跟他亲侄女没两样。”
原来竟是世交!吕辰这才明白为何陈雪茹在此如此随意,田爷对她又如此亲昵宽容。
陈雪茹与众人打过招呼,又将那瓶汾酒郑重放到田爷面前:“田叔叔,这酒我特地送来给您润润嗓子。”
田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算你有良心。”他指了指吕辰几人,“正好,郎秃子带了几个小朋友来,还有柱子露手艺,你既赶上了,就一起留下吃饭。”
陈雪茹自然笑着应下,目光不经意间与何雨柱对上,何雨柱立刻脸红耳赤,慌忙低下头,手脚更加无措,那憨直的样子惹得陈雪茹抿嘴一笑。
这时,何雨柱猛地哎呀一声,一拍脑袋:“光顾着说话了,我得做饭去!”说完转身就往厨房冲,那慌张的背影又引来陈雪茹一阵轻笑。
郎爷笑着摇头:“这柱子,一见雪茹丫头就丢了魂儿。”
田爷瞥了一眼何雨柱仓皇的背影,又看看落落大方、眼含戏谑笑意的陈雪茹,耷拉的眼皮动了一下,似是了然了什么,却也没多说。
有了陈雪茹的加入,屋里的气氛更加活络轻松起来。她性子开朗,又极会说话,一会儿逗逗雨水,一会儿跟郎爷、田爷说些街面上的趣闻,偶尔还打趣一下何雨柱,引得满屋笑语不断。
随着何雨柱清脆利落的翻炒声,诱人的香气迅速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没过多久,他便端着几盘菜走了出来。正中是一大盘晶莹剔透的白灼潮河青虾,虾身弯曲,保持着刚入锅时的鲜活形态,仅仅撒了些葱姜丝,淋了少许酱油和热油,最大程度地凸显虾肉本身的清甜弹牙。旁边配着一碟姜醋汁,供人蘸食。
此外,还有一盘金黄诱人的葱花炒鸡蛋,鸡蛋蓬松软嫩,葱花香气扑鼻;一碟清炒的时蔬,碧绿清脆;外加一小盆热气腾腾的酸辣汤。
虽都是家常菜式,但在何雨柱手中,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田爷,郎爷,雪茹妹妹,菜齐了,趁热吃。”何雨柱摆好碗筷,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在田爷这样的高人面前露手艺,他还是有些紧张。
田爷的目光在那盘白灼虾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
他亲自起身,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坛衡昌烧坊的老酒。
泥封开启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复杂、醇厚的酒香轰然爆发出来,瞬间充盈了整个屋子,那香气陈而不腐,厚而不腻,带着岁月沉淀后的芬芳,令人未饮先醉。
他拿出烫好的那套粉彩酒具,动作优雅地斟满几杯。酒液呈琥珀色,挂壁明显。“来,都尝尝,这酒,有些年头没碰上这么好的了。”他率先举杯。
众人纷纷举杯相迎。吕辰浅尝一口,只觉得酒液入口极柔,绵甜甘洌,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随后复杂的香气才在口腔和鼻腔中层层绽放,回味悠长,果然非同凡响。
“好酒!”郎爷眯着眼,细细品味,赞叹不已。
田爷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这才动筷,率先夹了一只白灼虾。他并不蘸料,直接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感受着虾肉本身的鲜甜和那恰到好处的脆嫩口感。一连吃了三只,他才停下筷子,点了点头。
“火候精准。”田爷看向何雨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虾肉刚断生,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这白灼的功夫,考校的就是对食材和火候的理解。你这手底下,有数。”
他又尝了尝炒鸡蛋和青菜,点评道:“鸡蛋炒得嫩而不溏,油用得恰到好处,不腻不寡。青菜碧绿,断生即起,锁住了菜里的水分和鲜甜。家常菜最见功力,不花哨,但底子打得扎实。”
最后,他舀了一小碗酸辣汤,品了一口:“酸辣适度,勾芡薄而透,开胃爽口。很好。”
他放下汤勺,目光正式落在何雨柱身上:“谭家菜的底子,川菜的泼辣劲儿,都揉进去了,还能有自己的理解。赵四海师傅教的好,你自己也下了苦功。小子,凭这手家常功夫,出去独当一面,够格了。”
何雨柱听到这话,激动得脸都红了,能得到田爷这种级别的人物亲口认可,这比什么考核都管用!他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道:“谢谢田爷指点!小子一定继续努力,不敢懈怠!”
田爷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这时,他又瞟了一眼低头抿嘴笑的陈雪茹,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酒,语气带着点调侃,对陈雪茹道:“雪茹丫头,眼光不错嘛。找了个灶上的真把式。以后这口福,是断不了了。这小子,实在,手艺是根,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陈雪茹没料到田爷会突然打趣到自己头上,饶是她性子爽利,此刻也不由得飞起两抹红霞,但她毕竟不是扭捏之人,立刻大大方方地抬头,笑着回道:“田叔叔您就别取笑我了!柱子哥手艺好,那是他自个儿的本事。我呀,就是跟着沾光,混口饭吃!”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何雨柱在一旁挠着头,嘿嘿傻笑,看着陈雪茹的眼神里满是欢喜和腼腆。
屋外寒风依旧,屋内却暖意融融,酒香、菜香、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温馨融洽的氛围。这顿因缘际会的年饭,吃得格外舒心畅快。
第86章 过关
自与田爷立下三月之期后,吕辰便开始了风雨无阻的求学之路。
到了田爷处,他往往只在进门时恭敬的打个招呼,得到的往往也只是田爷鼻子里的一声“嗯”,他总是自行寻一处角落,安静地坐下,掏出书本,沉浸其中。
田爷多数时间要么在临帖,要么就对着窗外那株老梅出神,对他全然不理不睬,仿佛屋里没他这个人。
吕辰看得极慢,遇到不解之处,也只是拿出小本子记下,绝不轻易出声打扰。有时遇到书中提及的器物恰巧屋中有陈列,他也会细细观摩,对照印证,将文字化为具体的感知。
在开学前的日子里,他几乎每日下午都会前往看书,临走的时候再带着一本离开,第二天下午又去还书、借书。《格古要论》、《古玉图考》、《景德镇陶录》、《钦定西清古鉴》……
开学以后,他将那些书放在农场空间里,用意念翻阅。
当然,雷打不动的还有与娄晓娥一起学习知识,经过这半年来的疯狂学习,娄晓娥也是突飞猛进,想来考个理想的大学是没有问题了。
三月期限将至,田爷依旧没有任何表示,吕辰心中虽有忐忑,但每日读书观摩却丝毫不乱。
又是一个周末的午后,吕辰正对着一本《新增格古要论》中关于“窑变”的记载出神,试图理解其中“钧窑……有兔丝纹,火焰青者”的意境。
忽然,田爷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一件古玉璜,站起身,踱到多宝阁前,淡淡的招呼吕辰:“过来。”
吕辰心中一凛,立刻放下书,起身走到田爷身后。
田爷弯腰,从多宝阁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出一个积了灰尘的旧楠木盒子。长约一尺,宽半尺,式样古朴,包浆温润,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
他拿着盒子走到画案前,用软布拂去灰尘,打开盒盖。里面是柔软的黄色软绸衬垫,放着一件器物。
田爷将其取出,轻轻放在案上的一块深色绒布上。
那是一个小碗。
碗口径约四寸,高不足两寸。胎体偏厚,通体施天青色釉,釉色莹润,如雨过初晴的天空,纯净而幽深。釉面开片自然,大小交错,如同冰裂。碗口釉薄处微微泛出浅褐色的胎骨,圈足露胎处可见灰白色胎土,质地坚实细腻。碗外壁光素无纹,碗心则浅刻着一朵盛放的莲花,线条流畅简约,在青釉的覆盖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雅趣。
整个小碗,没有炫目的色彩和繁复的工艺,却散发着一种安静、内敛、古朴的美感。
“看看。”田爷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自己则退开两步,坐回他的太师椅,端起茶杯,眼皮耷拉着。
吕辰知道,考核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先微微俯身,仔细地、全方位地观察了片刻。然后,才伸出双手,小心地将小碗捧起。用指尖感受着碗身的温凉和釉面的细腻。
他先掂了掂分量,感受其手感。随后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观察釉色的变化、开片的纹理、气泡的疏密。再看碗心的刻花,指腹极轻地抚过刻痕,体会其刀工和韵味。最后,仔细查验圈足的切削方式、露胎处的质地和颜色,以及碗身是否有使用留下的细微痕迹。
整个过程,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与这只古碗的对话之中。屋内静极了,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细碎声响。
良久,吕辰将小碗轻轻放回绒布上,后退一步,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看好了?”田爷放下茶杯,淡淡问道。
“回田爷,小子看好了。”吕辰恭声应答。
“说说看。”田爷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是什么路数?什么时候的东西?对在哪里,不对又在哪里?不必扯那些书本上的套话,就说你自个儿眼里看的,手里摸的,心里想的。”
吕辰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只小碗上,缓缓开口:“田爷,那小子就斗胆直言了。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请您老狠狠批评。”
“此碗,依小子浅见,当为耀州窑所出,年代约在北宋中晚期。”
他这句话一出,田爷耷拉的眼皮动了一下,但并未打断。
吕辰继续道:“说它是耀州窑,其一看釉色。此碗天青釉色,青中闪灰,釉质莹润,玻璃质感强,符合耀州窑青瓷‘巧如范金,精比琢玉’的特点,尤其是这种深沉静谧的天青,乃耀州窑巅峰时期的代表性釉色之一,不同于龙泉的梅子青粉青,也不同于汝窑的天青,更显朴拙有力。”
“其二看胎骨。露胎处可见胎土灰白,质地坚密细腻,淘洗得十分干净,正是耀州窑典型的‘香灰胎’。手感虽显厚实,但分量适中,拿在手中不坠手。”
“其三看工艺。碗心这朵刻花莲花,刀法犀利流畅,深浅得当,一气呵成,具有极强的立体感。虽是寥寥数笔,但花型饱满,生机盎然,正是耀州窑刻花‘刀刀见泥’、‘犀利洒脱’的典型风格。圈足切削规整,略呈外撇,修刀干净利落。”
“其四看神韵。此碗造型敦厚稳重,釉色沉静,刻花率性自然,毫无矫揉造作之态,整体透着一股北方的雄浑大气,这正是耀州瓷的内在精神。”
说到这里,吕辰略作停顿,话锋微转:“不过……此碗虽好,却也并非毫无瑕疵,或者说,时代留下的印记。”
他指向碗口,“碗口芒口处,釉薄而微有剥落,露出浅褐色,这是因叠烧所致,当时为节省窑空间,提高产量,碗口通常不施釉,称为‘芒口’,虽算不得毛病,但总归不够完美。再者……”
他又轻轻将碗拿起,指着碗心刻花一处极细微的、与周围釉色略有差异的痕迹:“此处刻痕深处,釉色堆积稍厚,颜色略深,细看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补釉或后上釉的痕迹?小子不敢确定,但总觉得这一小处的光泽和质感与他处略有参差。或许是当年烧制时的小瑕疵,窑工做了弥补?亦或是后世能工巧匠的修补?因其手法极高明,几乎肉眼难辨,小子也是凭手感细微差异才隐约察觉。”
最后,他总结道:“综上所述,小子认为此碗是北宋耀州窑的真品无疑,且是工艺相当成熟时期的作品,刻花、釉色、胎质均属上乘。唯一的些微憾处,在于芒口和碗心那处极细微的、疑似后修的痕迹。但也正因这些‘不完美’,反而更显其真实和历史沧桑。此碗……拙朴大气,古意盎然,是好东西。”
一番话说完,吕辰再次躬身:“小子浅见,信口胡说,请田爷指点。”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田爷依旧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低垂,看着那只小碗,半晌没有说话。
吕辰心中有些打鼓,不知道自己这番判断是否准确,尤其是最后关于那处极细微修补的猜测,是否过于大胆和冒失。
忽然,田爷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吕辰。那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淡漠和审视,而是带着惊讶、审视。
“芒口,是耀州窑大量烧造民用瓷的证据,不算瑕疵,是时代特征。”田爷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至于碗心那处……”
他微微停顿:“你小子的眼睛倒是毒!那确实是后补的釉。不是现代人做的,是清乾隆时内务府造办处高手补的。当年此碗出土时此处略有磕损,进宫后,乾隆爷喜欢这碗的拙趣,命人补釉重烧,手艺几乎天衣无缝。这桩公案,记载在清宫造办处的档案里,知道的人不超过这个数。”
田爷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你能看出来,凭的不是书本,是实实在在的眼力和手感。这三个月,你没白耗。”
他站起身,走到吕辰面前,重新打量着他,拍了拍吕辰的肩膀:“书本上的东西,死的人是记不住的,活的人才能用。你能从郎秃子那儿学到七八分,是他的造化。今天你这番话,不浮不夸,不卑不亢,看得准,说得透,尤其是那份谨慎和存疑的态度,是干这行的根本。”
这话让吕辰心中一热。
“三个月期满了。你这考核……”田爷顿了顿,看着吕辰期待的眼睛,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很淡,“算是过了。”
吕辰心中巨石落地,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他连忙深深一揖:“多谢田爷!”
“别高兴得太早。”田爷摆摆手,恢复了慵懒的神态,“过了考核,不过是拿到了跟着我听听看看的资格。这行里的水,深着呢。往后的日子,自己机灵点,多看,多听,多摸,少问。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会说。”
“是!小子明白!定不负田爷教诲!”吕辰恭敬应道。
田爷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指了指那碗:“把这碗收好吧。算是你通过考核的彩头。以后每周三下午过来。来之前,自己想好看什么,问什么。”
“是!”吕辰强压激动,小心地将那件耀州窑小碗收回楠木盒中,捧在手里。
从田爷家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吕辰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街头,哪怕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有极其灵光的脑子,这三个多月的高强度学习,也让他有些精神疲惫。
他再次来到正阳门那间小酒馆,推门进去,郎爷果然已经坐在了他常坐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小壶酒,一碟茴香豆,正眯着眼,似听非听地对着柜台上方那台咿咿呀呀唱着《文昭关》的旧收音机出神。
吕辰要了一小壶烧酒,一小碟拍黄瓜,端着来到了郎爷对面坐下。
郎爷眼皮都没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戏曲的板眼。
吕辰给自己倒了杯酒,也没急着说话,小口的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收音机里一段唱腔结束,换成了滋滋啦啦的杂音,郎爷才仿慢悠悠地开口:“小子,瞧你这模样,怎么,田老西儿那儿,有信儿了?”
吕辰放下酒杯,点了点头:“嗯,今天下午,田爷给看了件东西,让我说了说看法。最后……算是过了他的考核。”
他说着,将那只旧楠木盒子拿起来,轻轻放在桌上。
郎爷的目光落在盒子上,眼睛眯了一下,闪过一道精光。他并没打开盒子,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惊讶的表情,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郎爷哼笑了一声,带着点感慨:“田老西儿倒是舍得,把这玩意儿当彩头给你了。看来你这三个月,没磨洋工。”
他这才抬起头,审视道:“说说吧,怎么过的关?他那驴脾气,可不好伺候。他拿什么刁难你了?你又怎么答的?”
吕辰便将从田爷让他看碗,到他如何观察、上手、最后一一说出判断,尤其是关于碗心那处细微修补的推测,以及田爷最后的评语,都简略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郎爷一边听着,一边慢悠悠地呷着酒,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吕辰都一一据实回答。
听完,郎爷沉默了片刻,忽然嗤地笑出声来,摇了摇头:“这田老西儿,倒是会捡现成便宜。老夫辛辛苦苦栽树,他倒好,跑来摘桃子了……”
这话虽像是抱怨,但语气里并无恼意,反而透着点“我早知道会这样”的意味。
他轻叹道:“行吧,你小子……总算没给老夫丢人。老田的眼光高得像长在头顶上,往后,跟着他好好学吧,那老小子肚子里是真有货。”
吕辰连忙称是。
这态度让郎爷受用,他哼道:“不过老田有句话说得在理,这行水深的很,光靠书本和死记硬背屁用没有。眼力、手感、还有那份‘谨慎存疑’的心,才是立身的根本。你今天能看出那处补釉,靠的是你自己这三个月‘磨’出来的细微感觉。这很好,保持住。”
他端起酒杯,朝着吕辰示意了一下:“过关不易,往后更得谨慎小心,别翘尾巴。”
吕辰赶紧双手捧杯,和郎爷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郎爷看着他,忽然又问:“对了,老田说让你以后每周三过去?”
“是,田爷是这么吩咐的。”
郎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周五你就来我那里!”
说完也不管吕辰怎么想,又给自己和吕辰倒上酒,转而聊起了些街面上的闲篇,比如最近哪个以前的老宅子拆出了点有意思的老书、老物件之类。
关于田爷考核的事,在郎爷这里,似乎本就是一件水到渠成、意料之中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这种平淡的反应,却比任何夸张的赞美都更让吕辰感到踏实。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壶中的酒,桌上的小菜也见了底。
郎爷站起身,抻了个懒腰,“行了,酒足饭饱,该回去挺尸了。你小子也早点回去歇着吧,往后有的你忙呢。”
吕辰也站起身,收起那只楠木盒子,向郎爷道别。
走出小酒馆,冷风一吹,酒意微微上涌。吕辰骑上自行车,往回家的路驶去。
第87章 大茂哥要竞选管事大爷
四月初的北京,柳絮轻飞,春意渐浓。
傍晚时分,许大茂一脚蹬开吕辰家虚掩的院门,人还没跨进来,那带着七分得意、三分炫耀的笑声就先炸了满院:
“吕辰兄弟!柱子!快快快,都出来听听!哥哥我这次下乡,可真是扬眉吐气,威风了一把!”
吕辰和何雨柱正在院里收拾杂物,闻声抬头,只见许大茂红光满面地站在门口,眉毛扬得老高,左手提溜着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右手攥着一串干辣椒,眼里闪着光,浑身上下写满了“快问我怎么回事”。
何雨柱拄着扫帚打趣:“哟呵,许大茂,捡着元宝了?乐得后槽牙都看见了。”
“比捡元宝还痛快!”许大茂把东西往筐里一扔,迫不及待地说道,“你们猜我今儿在哪儿放的电影?”
吕辰拍拍手上的灰,笑道:“这上哪儿猜去。”
“贾东旭老家!就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贾家沟!”许大茂唾沫星子横飞,嗓门洪亮,“我一去,全村老少都来看电影!你猜怎么着?我看见贾张氏了!缩在人堆最后头,裹着件破棉袄,脸皱得跟核桃皮似的,灰头土脸!”
他惟妙惟肖地学起贾张氏的样子:“她一开始没认出我。等我一开始讲解片子,她听见声儿,猛一抬头,那眼神,跟淬了毒似的!电影一散场,她嗷一嗓子就冲我扑过来了!”
许大茂挺起胸膛,模仿自己当时“正气凛然”的架势:“她指着我鼻子就骂:‘许大茂!你个黑心烂肺的小人!就是你害得我们娘俩被撵回这穷山沟!欺负孤儿寡母,你不得好死!’说着张牙舞爪就要挠我!”
“然后呢?”何雨柱听得来了劲。
“然后?”许大茂一甩头,得意洋洋,“我能让她挠着?我当场把脸一板,声儿拔高八度——周围乡亲可都没散呢!我说:‘贾张氏!你还有脸嚷嚷?城里政策你不守,赖着吃商品粮,拖社会主义后腿!街道办让你回来接受教育,是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不但不感激,还敢辱骂、袭击电影放映员?你这是对抗政府!顽固不化!’”
他学着当时义正词严的腔调,仿佛自己已是扞卫政策的英雄。
“你猜怎么着?”许大茂一拍大腿,“村支书和几个干部立马就过来了!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贾张氏狠狠训了一顿!说她‘给贾家沟丢人’、‘思想落后’、‘给新社会抹黑’!当场决定,明天开全村大会,给她挂牌子批斗!让她好好醒醒脑子!”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哈哈!你们是没瞧见贾张氏那会儿那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跟死人似的!话都说不利索了!被人架走的!痛快!太痛快了!”
吕辰笑着点头:“大茂哥,你这回可真是打中七寸了。”
“何止是打中七寸!”许大茂越说越兴奋,“我这人,最见不得这种落后分子破坏大好形势!临走前,我特意又去找了村支书和大队长。”
他压低声音:“我跟他们说,这贾张氏,在城里我们院就是出了名的懒婆娘、泼妇!好逸恶劳,整天想占公家便宜!还特别迷信,动不动就烧纸跳神,满脑子封建余毒!这次被遣返,明显是心怀不满!这种典型,必须狠抓狠批,好好改造思想!”
他得意地挑眉:“我这话一出,村支书脸绷得紧紧的,连连点头,保证一定‘加强教育’!嘿嘿嘿……这下,有她贾张氏好果子吃了!不脱层皮,别想轻松!”
许大茂说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三伏天灌下冰镇酸梅汤,浑身舒坦。他叉着腰,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吕辰自然是捧场地夸赞一番,又是递茶又是抓瓜子,热闹了好一阵。
这时,何雨柱拎起筐里的野兔,冷不丁道:“哟,许大茂,你这趟下乡‘吃拿卡要’,收获不小啊,这兔子真肥!算你运气好,今晚我给你露一手。”
许大茂正乐着,一听这话,带着几分炫耀和不满道:“嗨!别提了!这是红星公社老乡硬塞的,说是感谢我大冷天跑一趟。可你猜怎么着?哥哥我差点白忙活!”
他灌了口热茶,绘声绘色道:“兄弟你是不知道!大前天我刚进胡同口,冤家路窄,就碰见阎老西那老抠门了!他跟个门神似的戳在那儿,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一下就瞄见我车把上这兔子和辣椒了!”
许大茂撇着嘴学三大爷的语气:“‘哟,大茂回来了?下乡收获不小啊?这兔子真肥,辣椒也不错,嘿,见者有份,咱们院儿里可都讲究个团结互助……’”
他猛地一拍大腿,气愤道:“我呸!他那是想互助?他那是明抢!拐弯抹角就想分一杯羹!兔子我死活没松口,说是给雨水补身子的,谁好意思跟小丫头抢吃的?结果还是让他硬薅走一串干辣椒……唉!”
许大茂痛心疾首地比划着:“足足二斤多的上好辣椒啊!被他软磨硬泡、说什么‘先替我保管’,生生给撸了去!你说这老家伙,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
吕辰笑了笑:“三大爷就那性子,算计惯了。你能保住兔子,就算赢了。”
“光是保住兔子哪够出我这口恶气?”许大茂眼睛一瞪,露出招牌式的猥琐笑容,“哥哥我能吃这哑巴亏?我当时脸上赔笑,心里早给他备好一壶了!”
他压低声音,眉飞色舞:“我回去就写了封举报信!直接寄给他们红星小学校长!举报他阎埠贵,身为人民教师,思想觉悟低下,利用职务之便,暗示学生家长送礼!作风恶劣,严重玷污教师队伍形象!”
吕辰微微挑眉:“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许大茂得意地一扬下巴,“这老抠儿平时那点做派,谁心里没数?我信里写得有鼻子有眼,就说他常在家访时说‘老师辛苦啊’、‘家里缺点啥’之类的话!这年头,作风问题最敏感,学校还能不查?”
他嘿嘿一笑,幸灾乐祸道:“结果你猜怎么着?今儿个他们学校内部通报下来了!阎埠贵被点名批评,师德考核扣分,这个月工资直接扣了五块钱!听说做检讨的时候,脸都绿了!让他再抠!五块钱,能买多少辣椒?心疼死他!”
许大茂说得唾沫横飞,仿佛打了场大胜仗。
吕辰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快速盘算。他给许大茂续上热水,看似随意道:“大茂哥,你这手‘直捣黄龙’玩得漂亮,直接捅到他单位,让他有苦说不出。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担忧:“你看啊,院里三位大爷,你前脚把一大爷易中海搞得灰头土脸,后脚又把三大爷阎埠贵得罪死了。二大爷刘海中那人,看着和善,心眼可不比另外两位少。你这么一来,在院里可就真是孤军奋战了。”
许大茂正得意着,闻言一愣,笑容僵在脸上。他光顾着痛快,还真没细想这一层。经吕辰一提醒,他才咂摸过味来——是啊,院里三个管事的,自己一口气得罪了俩,剩下的那个也未必是朋友。这以后在院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孤立、穿小鞋的情景,顿时有点慌神,刚才的得意劲儿一扫而空,换上了一丝后怕和茫然:“兄…兄弟,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那怎么办?哥哥我这不是要成院里的臭狗屎,人人躲着走了?”
吕辰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三位大爷年纪也大了,思想观念、工作方式可能都有些跟不上现在的形势了。街道办不是一直在强调要加强居民区管理,要选配思想进步、能真正为街坊邻居服务的积极分子吗?”
他看向许大茂,目光诚恳:“大茂哥,你为什么不找个机会,去街道办找王主任反应一下情况呢?你就说,经过易中海包庇盲流、阎埠贵师德有亏这些事,发现咱们院目前的管理层存在一些问题,恐怕难以很好地配合街道工作。为了院里今后的和谐和发展,建议街道考虑一下,是不是可以推动咱们院重新选举居民联络员?选一些真正年轻有为、思想进步、得到大家信任的同志上来。”
许大茂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刚才的慌乱一扫而空,猛地一拍大腿!
“高啊!兄弟!你这招太高了!”他兴奋地几乎跳起来,“我怎么就没想到!直接从上往下搞!名正言顺!王主任肯定支持!这要是重新选……凭我许大茂现在的名声和口才……”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取代易中海或阎埠贵,成为院里新话事人的风光场面,顿时热血上涌,再也坐不住了。
“兄弟!啥也不说了!哥哥我这就去街道办找王主任汇报思想去!必须把咱们院的实际情况和群众的呼声反映上去!”他腾地站起来,抓过棉袄就往身上套,连兔子都忘了拿。
“大茂哥,别急,想好怎么说。”吕辰提醒道。
“放心!哥们儿明白!保证说得冠冕堂皇,全是替街道着想、替院里考虑!”许大茂急匆匆地推上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院门。
吕辰站在门口,看着许大茂远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转身回到院里,提起地上那只肥兔子掂了掂。
“表哥,”他朝厨房喊道,“晚上添个菜,红烧兔肉。”
第88章 乾坤大罗移
几天后,许大茂再次登门,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憋屈,神情复杂。
“兄弟!哥哥我来了!”嗓门依旧洪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吕辰正和何雨柱在灯下收拾柴火,闻声抬头。何雨柱嘴快,直接问:“瞧你这德性,事成了还是黄了?王主任咋说的?”
“成?那当然是成了!”许大茂一屁股坐下,灌了口热水,“王主任听了我的汇报,脸色那叫一个严肃!当场就表扬了我,说我觉悟高!明确指出易中海和阎埠贵的问题确实存在,严重影响了院里团结和街道工作。”
他挺起胸脯,学着王主任的语气:“‘街道办早就注意到95号院管理松懈、风气不正的问题了!正需要像许大茂同志你这样年轻有为、思想进步、敢于斗争的积极分子站出来!’王主任亲口说的!”
“这是好事啊!”吕辰道,“那你咋还不高兴?”
“好事是好事!”许大茂音量又拔高了,“王主任雷厉风行,当场就决定采纳我的建议,尽快推动咱们院重新选举居民联络员!而且暗示了,像我这样有觉悟、有口才、立场坚定的同志,非常适合担任新的管事大爷。”
他顿了顿,郁闷道:“可坏就坏在,王主任办事讲究‘民主集中’!她没直接指定,而是决定先开个全院大会,走个选举的形式,听听群众意见,也让新旧管事有个过渡。”
吕辰听到这里,心里已然明了,接口道:“所以在全院大会上,易中海和刘海中还是当选了?”
“可不是嘛!”许大茂愤愤道,“易中海那老狐狸,装得跟没事人似的,还假惺惺做了检讨,说什么以前工作方式简单,以后一定多听取大家意见。他那套‘尊老爱幼’、‘邻里和睦’的车轱辘话一说,不少老糊涂还真吃他那一套!加上他八级工的身份,还是让他混了个一大爷!”
“那二大爷呢?”何雨柱问。
“二大爷?哼!刘海中那老官迷!”许大茂啐了一口,“他倒是捡了个便宜!易中海灰头土脸,阎埠贵直接下了台,就显出他来了!这家伙在会上慷慨激昂,说什么要‘破除旧风气’、‘树立新模范’,要把咱们院建设成‘先进文明院’。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结果顺顺当当接着当他的二大爷!”
“那你呢?”吕辰问。
“我?”许大茂指了指自己,“我倒是选上了!顶了阎老西的缺,成了新的三大爷!王主任亲自给我站台,说我是街道办看好、重点培养的年轻骨干。可这顶个屁用啊!”
他越说越气:“这三大爷当得,比他妈孙子还憋屈!王主任刚走,就开了个管事大爷会,易中海跟刘海中一唱一和,根本把我当空气!我想提点建议,不是被易中海用‘经验不足’堵回来,就是被刘海中用‘要考虑全面’给压下去!”
“特别是刘海中!”许大茂咬牙切齿,“这老小子,仗着自己是个高级锻工,又当了这么多年二大爷,摆谱摆得比谁都大!动不动就对我指手画脚,说什么‘大茂啊,你年轻,要多听多看多学习’,‘做事要稳重,不要毛毛躁躁’。我呸!他不就是嫉妒我得了王主任的青眼,怕我抢他风头,将来顶了他二大爷的位置吗?”
许大茂说得口干舌燥,愤愤不平。
吕辰心中一动,“你怎么应对的?”
许大茂道:“还能怎么应对?我也不是好惹的,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我就逮着刘海中给他烧了一把。”
“哦?怎么烧的?”
许大茂道:“还真就是他刘海中!官儿没见长,打孩子的能耐倒是见涨!他们家光天、光福那两小子,这几天都快被他揍得出不了门了!乒乓五四的,我在后院都听得真真的!”
他越说越气:“我本来也不想拿他开刀,可那动静实在太大。昨儿个我又听见孩子哭得凄惨,没忍住,过去劝了两句。我说:‘二大爷,教育孩子也不是这个教育法,新社会了,得讲道理,不能总用暴力解决不是?’”
许大茂模仿着刘海中的腔调,气愤地说:“你猜他怎么着?他眼睛一瞪,跟我摆起二大爷的谱儿!说什么‘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棍棒底下出孝子!’、‘我这是为他们好,严父出才子!’还反过来教育我,说我毛没长齐,不懂怎么当爹,少管闲事!把我给噎的!”
他灌了口水,更憋屈地说:“这还不算完!我回家跟我爹那么一说,本想让他评评理,你猜我爹怎么说?他居然也说我多管闲事!说院里的事少掺和,尤其别得罪刘海中这种官迷,没啥好处!我可是三大爷,这事要按不下去,还怎么当这个三大爷?”
吕辰安静地听着,等许大茂发泄完,才开口:“大茂哥,你这不叫错,叫方法不对。”
许大茂一愣:“方法不对?”
“对。”吕辰点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引导性,“你想办好事,主持公道,这心是好的。但你是不是觉得,凭你自己去说,力量不够,反而容易碰一鼻子灰?”
“太是了!”许大茂一拍大腿,“刘海中那老官迷,就认权认势,根本听不进我说话!”
吕辰微微一笑:“那我今天教你一招,叫‘乾坤大挪移’。”
“乾坤大挪移?”许大茂竖起了耳朵。
“简单说就是,”吕辰解释道,“这世上有些事,你自己办起来难如登天,但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就是举手之劳,甚至是他们的分内之事。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那你怎么办?你就想办法,把这件难事,‘挪移’给那些既有能力、又有责任去办的人。事情办成了,目的达到了,你自己还省心省力,不沾因果。”
许大茂眼睛开始发亮:“兄弟,你这说法……有点意思!具体怎么说?”
吕辰就拿眼前的事举例:“就拿二大爷打孩子这事来说。你虽然是三大爷,但一个人去劝,人微言轻,他当然不听。但这件事,是不是该管?该管!新社会提倡男女平等,也保护妇女儿童权益,反对家庭暴力,对吧?”
“对!太对了!”许大茂猛点头。
“那谁有能力、又有责任管这件事呢?”吕辰引导他,“你想,轧钢厂有没有妇女委员会?街道有没有妇联?这些组织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宣传政策、保护妇女儿童、调解家庭纠纷的吗?她们出面,名正言顺!她们去教育刘海中,那是执行政策、履行职责!刘海中敢跟厂里妇委会炸刺?敢不把街道妇联放在眼里?”
许大茂猛地吸了一口气,瞳孔都放大了,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吕辰继续加码:“你只需要,‘无意间’、‘客观地’把刘海中家经常传出孩子凄厉哭喊、疑似遭受严重体罚的情况,反映给妇委会或者妇联的同志。注意,你不是去告状,你是出于对工友孩子的关心,对社会主义新风气遭到破坏的忧虑,去向组织反映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剩下的,组织自然会去调查、去教育、去处理。”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以刘海中那官迷性子,被厂里或街道的组织找上门谈话,当成反面典型来教育,你猜他怕不怕?他还会觉得‘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吗?他只怕恨不得立刻写下保证书!到时候,别说他想当官了,就是他现在的二大爷位置,还能不能坐稳,都两说。你这口恶气,是不是就顺了?公道是不是就主持了?而且,还没人能说你一句不是,还得夸你觉悟高、关心工友。”
许大茂“噌”地一下站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兴奋和恍然大悟的光芒!
“高!实在是高!乾坤大挪移!兄弟,你真是我亲兄弟!这招太绝了!”他激动地来回踱步,“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让妇联去治他!让他刘海中在组织面前耍威风去!哈哈哈哈!”
他越想越妙,仿佛已经看到刘海中在妇委会同志面前点头哈腰、冷汗直流的模样。
“兄弟!啥也不说了!我这就回去!我知道轧钢厂妇委会李主任家住哪儿!我这就去‘反映情况’!”许大茂抓起帽子就往门外冲,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大茂哥,沉住气,组织讲流程,不差这一晚上。”吕辰笑着提醒一句。
“知道知道!兄弟你放心,这回我绝对办得漂漂亮亮!绝对用好这‘乾坤大挪移’!”许大茂声音里都带着笑,风风火火地蹬上自行车,瞬间消失在胡同口。
吕辰站在门口,望着许大茂远去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何雨柱凑过来,咂咂嘴:“小辰,你说大茂这小子,能行吗?别到时候又让易中海和刘海中给玩趴下了。”
吕辰笑了笑,“能不能行,就看他自己了。不过,有我们在一旁看着,适时‘帮衬’一下,这四合院里的水,是注定要越来越浑了。”
第89章 何雨柱厨师考级
这日傍晚,何雨柱下班回家,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一进院门就高声喊道:“小辰!雨水!快出来!有好消息!”
吕辰正辅导雨水做功课,闻声从书房探出头来。小雨水也放下铅笔,跟着跑出屋子。
“哥,啥好事儿这么高兴?”吕辰笑问。
何雨柱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介绍信,语气激动:“师父今天找我谈话了!给我开了推荐信,让我去参加市劳动局下个星期主办的厨师技能考核!师父说了,让我必须拿下四级厨师的证书!”
吕辰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抬头笑道:“这是大好事啊!表哥,你苦练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雨水虽然不太明白“四级厨师”的具体含义,但看哥哥们高兴,也拍着手跳起来:“哥哥加油!要做大厨师啦!”
何雨柱黝黑的脸上泛着光,继续说道:“还有呢!师父说了,等端阳节过后的第一个礼拜天,就在北京饭店后厨,给我办出师宴!要请师父的几位老朋友、行业里的名宿,还有劳动局的领导来!”
“出师宴!”吕辰眼睛一亮。在餐饮行当里,师傅为徒弟办出师宴是极大的认可和荣耀,意味着徒弟正式出师,可以独当一面了。尤其赵四海师父辈分高、人脉广,这出师宴的规格绝不会低。
喜悦过后,吕辰招呼何雨柱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雨水乖巧地回屋继续写作业。
“表哥,考核和出师宴都是大好事,说明师父对你期望很高。”吕辰斟酌着开口,“但你想过出师之后的路吗?还继续留在北京饭店?”
何雨柱愣了一下,显然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师父没提,我自然以为还在饭店干。北京饭店多好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北京饭店是好,顶尖的地儿。”吕辰缓缓道,“可正因为是顶尖,里面藏龙卧虎,关系盘根错节。哥,你性子直,手艺是硬通货,但人情世故方面还是弱了些。在那地方,光是菜做得好,未必能走得顺。而且……”
他压低声音:“这几年风气你也看到了,北京饭店是门面,是非也多。咱们家的情况,还是求个稳字。树大招风啊。”
何雨柱皱起眉头,他虽直率,却不傻,明白表弟的担忧:“那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你出师后,或许该换个地方。”吕辰目光清明,“找一个能让你完全施展手艺,又没那么复杂的地方。比如像三位师兄一样,去规模大点的工厂食堂,或者机关单位的招待灶。这些地方接待任务重,特别是现在苏联专家多,对伙食要求高,正需要你这种有真本事又受过正规培训的厨师。既能发挥你的特长,又能相对远离是非中心,低调踏实过日子。”
何雨柱沉默了,手指敲着石桌,他热爱厨艺,也向往更大的舞台,但表弟的话句句在理,“低调”二字确实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师父他会同意吗?”何雨柱有些犹豫,“他费心培养我,又给我张罗出师宴,肯定是希望我留在饭店,继承他的衣钵,光大师门。”
“所以我们得去和师父商量。”吕辰斩钉截铁,“师父是真正为你着想的人。我们把顾虑和想法告诉他,听听他的意见。我相信,师父比我们更看得清形势。”
当晚,兄弟俩提上两瓶好酒,又包上几样点心,径直去了赵四海师父家。
赵师傅刚吃完晚饭,正坐在院里喝茶消食。见吕辰两兄弟一起来,有些意外,尤其是看到他们手上还提着东西。
“师父(赵师傅)。”兄弟两恭敬问好。
“柱子,小吕?这么晚过来,有事?”赵师父示意他们坐下。
何雨柱有些紧张,看了吕辰一眼,吕辰将带来的酒和点心放在石桌上,接过话头,开门见山:“赵师傅,我们过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表哥出师以后的事儿。”
他把对何雨柱说的那番顾虑,更加详尽地又说了一遍,最后道:“赵师父,我们绝不是不识抬举,辜负您的栽培和安排。只是如今这形势,咱们小门小户的,只求个安稳踏实。表哥有手艺,到哪儿都能把菜做好,为人民服务。去个像师兄们一样的大厂或者机关单位,既能发挥所长,也能避开不少风口浪尖。这是我们的浅见,特地来请示您老人家,听听您的看法。”
赵四海师父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缓慢地转动着茶杯,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哼了一声,抬眼看向何雨柱:“柱子,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觉得北京饭店庙太大,水太深,待着不自在?”
何雨柱连忙站起来,恭敬道:“师父,我是觉得小辰说得有道理。我这人嘴笨,脑子转得也慢,就怕在饭店里反而给您惹麻烦。去个工厂食堂,心思能更纯粹地放在灶台上。”
赵师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坐下吧。”
他呷了口茶,缓缓道:“你们哥俩能想到这一层,知道未雨绸缪,知道藏锋守拙,师父我很欣慰。”
他目光扫过两人:“说实话,我原本是想让柱子留在饭店的。凭他的手艺,再加上我的老脸,熬上几年,未必不能出头。但你们说的对,如今这年月,有时候啊,手艺好未必是唯一的路。尤其是柱子这性子,太直,太实诚,在北京饭店那种地方,容易吃亏。”
“师父,原谅弟子不能伺候在您身边……”何雨柱喉头有些哽咽。
赵师父摆摆手:“我还到不了要人伺候的地步,去个大厂子,也好。柱子去了专业对口,能独当一面,确实比在饭店论资排辈强。”
他看向何雨柱,眼神锐利:“不过,柱子,你要记住!不管去哪儿,你都是我赵四海的徒弟!手艺不能丢,德行不能亏!出了师,不代表就不用学了!厨艺这一行,博大精深,永远有学不完的东西!到了厂子里,更要严格要求自己,把食堂给我弄得漂漂亮亮的,别丢我的人!”
何雨柱猛地站直身体,大声道:“师父您放心!我何雨柱绝不给您丢脸!一定把手艺发扬光大!”
“嗯。”赵师父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考核要用心,出师宴也要办得风光。让大家都看看,我赵四海的关门弟子,是个什么成色!至于工作安排的事,出师宴后,我舍出这张老脸,去找老朋友们说道说道,应该问题不大。”
兄弟俩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谢谢师父(赵师傅)!”两人异口同声。
“谢什么!”赵师父笑骂一句,拿起吕辰带来的酒看了看,“哟,好酒!算你俩小子有良心!正好,今晚月色不错,陪师父我喝两盅!”
很快就到了厨师考核的日子。
清晨,天还蒙蒙亮,何雨柱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哥,你快点!雪茹姐特意赶工做好的,你快试试!”雨水清脆的声音带着兴奋,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雪白厨师服。
吕辰靠在门框上,看着何雨柱手忙脚乱地接过那身衣服。布料厚实挺括,针脚细密均匀,领口、袖口都处理得一丝不苟,左胸位置还用浅灰色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何”字。
“雪茹她,真是的,考核而已,用得着这么讲究?”何雨柱嘴里嘟囔着,眼底却漾开掩饰不住的暖意和珍惜。他小心翼翼地穿上,尺寸竟然分毫不差,肩膀、腰身都服服帖帖,整个人顿时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吕辰上前帮他理了理领子,笑道:“雪茹姐的眼光和手艺真是没得说。这身行头一穿,表哥,你这派头直接就赶上北京饭店的大师傅了。她这是把心意和运气都缝在里头了。”
何雨柱憨厚地笑了笑,扯了扯衣角:“就是怕等会儿动起手来,别给她这好衣服溅上油点子。”
“放心,以你的手艺,肯定是游刃有余,干干净净。”吕辰鼓励道,“东西都检查好了?介绍信、钢笔……”
“都带了都带了。”何雨柱深吸一口气,还是有些紧张,“小辰,你说那理论考,俄式营养配比那块,我能不能算得对路?还有成本核算,万一给的原料价特离谱……”
“表哥,”吕辰打断他,“赵师父都夸你悟性高,这几个月你下了工夫的,俄式营养那套公式你早吃透了,成本核算更考的是细心和灵活,方法你都明白,到时候静下心来就好了,后厨账目不是门儿清吗?别自己吓自己。”
雨水也插嘴:“就是!哥你做的菜最好吃了!肯定能把考官们香个跟头!”
何雨柱被妹妹的话逗乐了,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不少:“好!借你们吉言!走吧!”
到了考核中心院子,看到那么多同样等待考核的年轻人,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抽签后,何雨柱找到自己的操作台位,默默做着准备。
理论考试结束后,何雨柱随着人群出来,吕辰和雨水立刻围上去。
“哥,怎么样?”雨水急急问。
何雨柱长出一口气,眼神亮了几分:“还行!食材和卫生规范那些都背熟了。俄式营养配比那道题,正好用到你之前帮我找的那个方法!成本核算题给的价还算正常,我反复验算了两遍,应该没问题。”
吕辰点头:“那就好。稳住,重头戏在后面。”
休息了半个小时,实操考核开始,厨房里瞬间充满了令人紧张的活力。
何雨柱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显得格外专注和专业。
吕辰和雨水在不远处的等候区,只能远远看着。他们看到何雨柱先是沉稳地处理需要时间的清汤和高汤,然后手法流畅地处理宫保鸡丁,颠勺的动作干净利落。接着是精细的柴把鸭子捆扎,专注地煎制肉饼和准备蔬菜泥,最后一丝不苟地煨烧葱烧海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吕辰虽然面色平静,但内心也跟着微微紧张,雨水更是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
当何雨柱将最后一道清汤燕菜端上考官席时,他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漫长的等待后,只见那位主考官对何雨柱说了些什么,何雨柱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猛地爆发出巨大的的喜悦,朝着考官们深深鞠躬。
他快步走向吕辰和雨水,脚步都有些发飘,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笑容,从怀里掏出那本崭新的证书。
“过了!小辰!雨水!我过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四级!优秀!”
“太好了!哥!”雨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吕辰也终于露出了放松的笑容,重重拍了下何雨柱的胳膊:“太好了!表哥!我就知道你没问题!”他仔细看了看那证书,“优秀成绩,真给咱家长脸!”
何雨柱激动点头,抚摸着证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厨师服,憨笑道:“嘿嘿,没给雪茹这身衣服丢人!也没给师父丢人!”
“走!”吕辰揽住他的肩,“回家,给姑姑汇报去!今天这顿庆功宴,可得你自己掌勺了!正好也让雪茹姐看看,她这‘战袍’立功了!”
何雨柱用力点头,将证书小心收好,三兄妹昂首挺胸往家里赶去。
一进院门,何雨柱径直走向堂屋正中的供桌。
“表哥,”吕辰递过来三支刚刚点燃的细香。
何雨柱接过,深吸一口气,将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自豪和激动,“儿子今天去考级了。四级厨师,考上了,成绩是优秀。没给您丢人,也没给师父丢人。您放心吧,我能照顾好雨水,也能撑起这个家,以后会越来越好。”
他将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将这份喜悦与告慰传递到了远方。
做完这一切,何雨柱放松下来,吕辰笑道:“行了,汇报完毕!接下来该咱们活人庆祝了!雪茹姐就要来了!”
何雨柱立即斗志昂扬,“看我露一手!雨水,帮哥剥蒜!”
何雨柱换回旧工装,围裙一系,立刻进入厨房,吕辰和雨水打着下手,洗菜、递东西,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院子。
傍晚时分,院门被轻轻敲响。雨水跑去开门,顿时惊喜地叫出声:“雪茹姐!你来啦!”
陈雪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了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明艳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
陈雪茹笑着迈进院子,目光落在何雨柱身上,看见他的样子,就知道考核肯定是通过了。
“咱们何大厨师今天凯旋,我特地来沾沾光,讨杯庆功酒喝!”,陈雪茹眼里尽是满意和羞涩。
何雨柱憨笑:“雪茹妹妹来了?快,快坐!饭马上就好!”
吕辰连忙招呼陈雪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
很快,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就摆上了桌,看出何雨柱是用了心的,中间摆着陈雪茹带来的稻香村的枣花酥。
何雨柱特意换回了那身白色厨师服,拘谨而骚包,又无比郑重地坐下。雨水迫不及待地宣布:“开饭啦!庆祝我哥考上四级大厨师!”
吕辰举起杯子:“来,第一杯,祝贺表哥功成名就,迈出坚实一步!” 大家笑着碰杯。何雨柱一饮而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陈雪茹也落落大方地举起杯,看着何雨柱,真诚地说:“柱子哥,恭喜你!这身衣服,穿着真精神,很合身,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能行!”
何雨柱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声音却异常坚定:“谢谢你,雪茹。这衣服给我带来好运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雨水在一旁起哄:“雪茹姐,我哥穿上你做的衣服,手艺都变得更好了呢!”一句话让何雨柱和陈雪茹都闹了个大红脸,饭桌上的气氛更加温馨热闹起来。
第90章 何雨柱出师
拿到四级厨师证书的何雨柱,一连几天走路都带着风,那本证书被他用红布包了又包,每天都要看上几眼。
赵四海师父第二天就开始为何雨柱张罗出师宴。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谢师宴,更是一个厨师在行业内正式亮相、获得认可的仪式,尤其由赵四海这样辈分高、人脉广的名厨操办,意义更是非同一般。
宴客地点定在了北京饭店的后厨,这里一般不对外开放,只用于内部招待或行业交流,环境雅致,设备齐全,既显分量,又符合厨师行当“灶台见真章”的规矩。
赵师父拟定的宾客名单更是分量十足。
师门体系里,除了他自己和何雨柱的三位师兄,还特意请来了谭家曾经的当家大小姐谭令柔,她虽然因家规未能传承核心技艺,但其身份与品味仍是谭家菜的象征。
单位领导方面,北京饭店的行政总厨和饮食公司的技术科长是必然要到的。
行业名宿则邀请了包括丰泽园、峨嵋酒家、鸿宾楼等名店的大师傅,足足八位。
此外,劳动局技能考核组的两名专家,以及曾为何雨柱授过课的俄式营养培训班的专家导师,也都在邀请之列。拢共三桌,每桌八人,皆是京城餐饮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名单一定下来,何雨柱就亲自去送请柬,以示尊重。
给谭令柔送请柬,何雨柱自然又拉上了吕辰。兄弟俩提上一小坛陈年花雕,去了娄家。
见到二人来访,尤其是看到何雨柱那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兴奋,谭令柔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请二人在小客厅坐下,娄晓娥闻讯也笑嘻嘻地跑来作陪。
“谭阿姨,”何雨柱恭敬地递上大红请柬,“师父给我定了下周日在北京饭店办出师宴,请您务必赏光。”
谭令柔接过请柬,仔细看了看,温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赵师傅太客气了。这是大事,我一定到。”她抬眼看了看何雨柱,“四级厨师,没给你师父丢人,也没枉费了你自己的苦功。”她语带双关,既指何雨柱的努力,也暗指那本谭家菜谱。
何雨柱连忙站起来:“多谢谭阿姨鼓励!我一定继续努力!”
“坐吧,”谭令柔摆摆手,语气温和,“出师之后,有什么打算?还留在北京饭店?”她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扫过旁边的吕辰。
吕辰知道这话有一半是问给自己的,便接过话头,诚恳道:“谭阿姨,我们正想听听您和娄叔叔的意见。”他看向也闻讯过来的娄振华,“表哥这手艺,在北京饭店自然能学到更多,但那里关系复杂,他性子直,怕时间长了反而束手束脚。我们想着,是不是换个更能施展,也更踏实的地方更好?”
娄振华端着茶杯,沉吟道:“小吕考虑得周到。北京饭店是顶尖的招牌,但确实是是非之地。柱子手艺扎实,学贯鲁菜、川菜,又学了俄式营养配餐,正是很多大型厂矿、机关单位急需的人才。那些地方接待任务重,特别是现在苏联专家多,对伙食要求高,反而更能发挥所长,待遇也不差,最重要的是相对简单,凭本事吃饭。”
他顿了顿,看向吕辰:“我觉得轧钢厂就不错,规模大,接待任务尤其多。后勤处的李怀德主任,跟我还算熟络,要不要我去推荐一二?”
“李怀德?”吕辰眼睛一亮,他当然知道这个人,这可是出了名的曹贼,更是一个能为了政治前途豪无底线的人,不过有一个好处就是只要你对他还有用、还有价值,他也能很慷慨,不管怎样,一个熟悉的、了解其行为逻辑的领导,总比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好,完全符合低调生存的要求。
吕辰高兴道:“娄叔叔您和李主任关系怎么样?”
“打过几次交道,一个很精明能干的人。”娄振华点点头,“如果柱子有兴趣,我倒是可以牵个线,请李主任也来参加出师宴。让他亲眼看看柱子的手艺,当面锣对面鼓地谈,比什么都强。”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吕辰和何雨柱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若能进轧钢厂,级别待遇高,发展有保障,实在是再好不过!
“多谢娄叔叔!”吕辰立刻道谢,“若能成,真是解决了我们一桩大心事!”
“先别谢那么早,”娄振华笑道,“还得李主任看得上才行。这样,明天周一,厂里开例会,我带你们过去一趟,当面邀请他赴宴,也顺便提提这个事。”
第二天一早,吕辰和何雨柱换上了体面的衣服,何雨柱是那身白色厨师服,吕辰则是一身深色青年装,跟着娄振华来到了红星轧钢厂。
轧钢厂门庭若市,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轰鸣声远远传来,一派繁忙景象。
娄振华虽是副厂长,但威望犹在,门卫恭敬地放行。他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来到后勤处所在的办公楼。
李怀德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敲门进去,只见一个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身材微胖、面带精明的干部正伏案写着什么。见娄振华进来,他立刻热情地站起身:“娄厂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请坐!”目光随即落到后面的吕辰和何雨柱身上,带着几分探询。
“李主任,打扰你工作了。”娄振华笑着坐下,“今天来,是有件喜事要请你。”他指了指何雨柱,“这是何雨柱同志,北京饭店川菜大师傅赵四海师傅的关门弟子。上个星期刚通过了市劳动局的厨师技能考核,拿下了四级证书,成绩还是优秀。”
李怀德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几分,看向何雨柱:“哦?赵师傅的高徒!四级厨师可是硬碰硬的本事!恭喜何雨柱同志啊!”他主动伸出手和何雨柱握了握。
何雨柱赶紧道:“李主任您好!您过奖了,都是师父教得好。”
娄振华接着道:“这不下周日,赵师傅在北京饭店给他办出师宴,特意让我来请你这位后勤大总管去赏光,也给年轻人撑撑场面。”
“哎哟!赵师傅太客气了!出师宴是大事,我一定到!一定到!”李怀德满口答应,显得十分给面子。
吕辰趁机将大红请柬恭敬地递上。
李怀德接过请柬,又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何雨柱同志除了学川菜还学会了什么?”
何雨柱答道:“李主任,我家传的是谭家菜,另外,除了中餐,几年前还在商业部办的俄式营养餐培训班学习了三个月,拿了结业证。对一些营养配比和俄式餐点的做法,都学过。”
李怀德的眼睛顿时亮了:“谭家菜、川菜、俄式营养餐?太好了!”他拍了下桌子,“咱们厂苏联专家多,接待任务重,食堂正缺这样又红又专的人才!光是会做中餐不行,还得理解人家的饮食习惯和营养需求。何雨柱同志,你这可是复合型人才啊!”
娄振华见状,顺势道:“老李,柱子这孩子实在,手艺也扎实。他出师后,要是能来咱们厂,你这后勤保障工作不是更能上一个台阶?”
李怀德显然动了心,但他毕竟是老练的干部,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笑着对何雨柱说:“好!太好了!周日我一定好好尝尝何师傅的手艺!咱们到时候再细聊!”这话里的意思,已然明了。
又寒暄了几句,三人告辞出来。何雨柱激动得手心都是汗,吕辰也松了口气,第一步走得相当顺利。
接下来的一周,何雨柱几乎泡在了北京饭店的后厨。
出师宴的菜单是赵师父亲自定的,既要有撑场面的硬菜,也要有显功底的精细菜,还要兼顾各方口味,体现何雨柱的综合能力。最终定下的菜单是:
冷盘:川味棒棒鸡、鲁菜炝虎尾、谭家盐水肝;
热菜:川菜官保虾球、鲁菜烩乌鱼蛋汤、谭家菜罗汉大虾、融合菜俄式牛肉丝配春饼;
主食:担担面、银丝卷;
甜品:冰糖燕窝。
每一道菜都需要精心准备。何雨柱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师父去市场选料,回来后泡在厨房里,一遍遍练习,琢磨火候、调味、摆盘。
赵师父背着手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提点一两句,关键处才亲自上手示范。
出师宴当天,北京饭店后厨的小宴会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三张圆桌摆放整齐,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擦得锃亮。虽不对外,但饭店方面还是派了两个伶俐的服务员过来帮忙。
不到十一点,宾客们便陆续到了。
赵师父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精神矍铄地站在门口迎客。何雨柱则穿着那身雪白的厨师服,跟在师父身后,见到每一位来宾都恭敬地问好。
三位师兄来得最早,帮着招呼安排。
谭令柔在娄晓娥的陪同下准时抵达,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深色旗袍,外面罩着米色开司米披肩,虽年过四十,但仪态万方,眉宇间既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又有一份历经世事的从容。
丰泽园、峨嵋酒家等名店的老师傅们互相打着招呼进来,彼此都是熟识,寒暄声不绝于耳。
北京饭店的行政总厨和饮食公司的技术科长联袂而至,和赵师父热情握手。
劳动局的两位专家和那位苏联营养学专家也准时到场。
李怀德也早早来到,身边还跟着轧钢厂后勤处的一个干事,显得十分重视。
他一进来就笑声洪亮地和赵师父打招呼,又特意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何师傅,今天可要看你的手艺了!”
宾客落座,凉菜先行上桌。川味棒棒鸡麻辣鲜香,鸡肉嫩滑,酱汁浓郁;鲁菜炝虎尾取鳝鱼尾背肉,脆嫩爽口,蒜香扑鼻;谭家盐水肝粉嫩咸鲜,火候恰到好处。
三道冷盘,三种菜系,三种风味,立刻打开了宾客的胃口,引来一片称赞。
紧接着热菜陆续登场。官保虾球色泽红亮,虾球软弹,酸甜微麻,是经典的川味代表作;烩乌鱼蛋汤是鲁菜名汤,汤色清澈,酸辣开胃,乌鱼蛋片嫩滑无比;罗汉大虾是谭家菜功夫菜,大虾开背镶料,先炸后烧,造型美观,口味层次丰富;俄式牛肉丝配春饼则是何雨柱融合所学的新作,牛肉丝嫩滑,黑胡椒风味浓郁,配上薄如蝉翼的春饼,中西合璧,令人眼前一亮。
每一道菜上来,都引得众人举箸品尝,低声交流。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何雨柱这几道菜,刀工、火候、调味、造型,无一不显露出扎实的基本功和娴熟的技巧,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对不同菜系风格的理解和把握,以及那一点融合创新的心思,都让在座的老师们傅们暗自点头。
赵师父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始终带着从容的笑意,偶尔回应几句“小子还需磨练”、“各位多指点”,但眼中的自豪却掩藏不住。
李怀德吃得尤其满意,不时和旁边的饮食公司技术科长低声交谈,显然对何雨柱的手艺和“俄式融合菜”的概念极为赞赏。
最后的主食担担面和银丝卷,一南一北,一辣一淡,再次彰显了何雨柱的全面。
甜品冰糖燕窝更是谭家菜的压轴戏,清甜润肺,为这场盛宴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赵师父站起身,举杯致辞。他回顾了何雨柱学艺的艰辛,肯定了他的努力和成绩,感谢了各位来宾的捧场,言语朴实却情深意切。最后,他郑重宣布:“何雨柱,今日出师!往后开展工作,要谨记‘德’字为先,‘艺’字为本,不负师门,不负己心!”
在众人的掌声中,赵师父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套锃光瓦亮的专业厨师刀。“这套刀,跟了我二十年,今天传给你。望你戒骄戒躁,精益求精!”
何雨柱激动地接过,“谢师父!弟子绝不忘师父教诲!”
这时,谭令柔也微笑着站起身,拿出一个锦盒。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造型古朴、光泽温润的银质长柄调味勺,勺柄末端刻着一个细小的“谭”字。“这勺子,是我出嫁时,家里老人给的。说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陪着几代谭家人调过百味。我虽未承家学,但也知它是个念想。”她将勺子递给何雨柱,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今日赠你,望你持此勺,守正味,知咸淡,懂调和。做出让人暖心暖胃的好菜来。”
这份礼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它并非谭家核心传承的象征,却承载着谭家过往的烟火气与一位未能如愿的女子的祝福,显得格外真挚。何雨柱双手接过,再次深深鞠躬:“谢谢谭阿姨!我一定好好珍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宴席结束后,李怀德果然主动找上了何雨柱和赵师父,进行了简单的面谈。他对何雨柱的手艺赞不绝口,尤其看重他俄式营养配餐的背景,表示轧钢厂非常需要这样的人才,邀请何雨柱出师后尽快到轧钢厂报到,职务待遇从优。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送走所有宾客后,何雨柱看着师父亲赠的刀具、谭令柔所赠的银勺,还有一直忙前忙后的吕辰,鼻子有些发酸。
“小辰……”他嗓子有点哑。
吕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表哥,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91章 雨柱履新、吕辰定婚
第二天一早。
何雨柱换上雪白的厨师服,抚了又抚左胸处那个小小的“何”字绣纹。
此时的他,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憨直,多了几分沉稳自信。
“哥,加油!”雨水踮着脚,替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领,大眼睛里满是崇拜。 吕辰拍拍他的肩,笑道:“膳食科副科长兼第一食堂主任、接待灶大师傅——何主任,今天走马上任,气势得足。”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推着自行车,走出了小院。晨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拂在他脸上,也吹动了他胸中澎湃的浪潮。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去丰泽园,去师父家,但今天,目的地是红星轧钢厂,是他即将真正独当一面的地方。
轧钢厂门庭若市,工人们穿着各色工装,步履匆匆。何雨柱在门口登了记,来到后勤处所在的办公楼。
膳食科办公室里,科长是一位姓张的中年干部,早已接到通知,热情地接待了他。简单寒暄、交接手续后,张科长便亲自领着何雨柱前往第一食堂。
食堂位于厂区东侧,是一座宽敞的砖瓦平房。还没到饭点,里面已经忙碌起来。洗菜声、切菜声、灶火轰鸣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原料和油脂混合的独特气息。
张科长拍了拍手,提高嗓门:“大家手里的活先停一停!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新来的何雨柱同志!以后就是咱们第一食堂的主任,兼管接待小灶!何主任可是正儿八经的四级厨师!手艺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食堂里二三十号人,洗菜的、切配的、掌勺的、揉面的、打扫卫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以为意。
何雨柱挺直腰板,目光扫视一圈,“各位师傅、各位同志,我是何雨柱,以后就在一个锅里抡马勺了。我年纪轻,经验不足,往后工作上还靠大家多支持,咱们一起把食堂办好,让工友们吃好吃饱!”
话不多,但声音洪亮,态度诚恳。几个老师傅微微点头。
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易中海、刘海中、贾东旭等一群从四合院出来的钳工、锻工正好下夜班,结伴来食堂吃早饭。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食堂中央的何雨柱,以及旁边的张科长。
几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贾东旭眼睛瞪得溜圆,扯了扯易中海的袖子,压低声音:“师父,那不是傻柱吗?他怎么站那儿?刚刚广播里说的,新来的食堂主任难道真的是他?”
刘海中也是一脸惊疑不定,小眼睛上下打量着何雨柱,又看看张科长那客气的态度,心里咯噔一下。
易中海面色最为复杂,他看着曾经被他拿捏、忽悠得团团转的“傻柱子”,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食堂主任,级别恐怕不比他多少,而且管着领导们的饭碗!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一阵气闷。他下意识地想端起长辈和一大爷的架子,可看到何雨柱那平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眼前的何雨柱,早已不是那个南锣鼓巷95号院里冲动易怒的少年了。
何雨柱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仿佛只是看到了几个最普通的工友,继续对食堂员工说道:“大家忙吧,张科长,我们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和工作流程。”
在张科长领着何雨柱往后厨走去。
易中海几人面面相觑,找了张桌子坐下。这顿早饭,他们吃得味同嚼蜡,耳边不时传来其他工友对新来的何师傅的好奇议论。
“听说才二十岁?就是四级厨师了?”
“北京饭店出来的,能一般吗?”
“这下咱们食堂伙食说不定能改善改善了!”
“看着挺精神,不像个摆谱的……”
这些话语像小针一样扎着易中海几人的神经。
贾东旭忍不住低声咒骂:“走了什么狗屎运!”
何雨柱没理会身后的暗流涌动,或许他也不会想到别人会怎么议论他。他全身心投入到了新工作中,仔细查看厨房设施、食材储备、菜单安排,扎实的基本功和清晰的思路,很快让老师傅们收起了小觑之心。
上午十点,厂办通知有接待任务,几位苏联专家和厂领导要在小灶用餐。何雨柱亲自上手,煎炒烹炸,行云流水,不仅菜式精美,还充分考虑到了俄式口味和营养搭配。
当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上去后,不久,厂办干事就笑眯眯地下来传达领导们的表扬,尤其是苏联专家,竖着大拇指连声说“哈拉少”!
这一下,整个食堂的人都服气了。何主任,是有真本事的!
何雨柱擦擦额角的汗,脸上露出了踏实的笑容,这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
时间如水,平静而忙碌地流淌。
轧钢厂食堂在何雨柱的管理下,伙食质量肉眼可见地提升,花样增多,味道也更好了,工人们满意度大增。
何雨柱这个年轻的食堂主任,凭借过硬的手艺和务实的态度,很快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尊重。
他与易中海等人偶尔在厂里碰见,也只是点头之交,再无多余话可说。
转眼间,盛夏来临,高考的时节到了。
吕辰和娄晓娥从容地走进了考场。
对于早已将高中知识乃至大学部分课程融会贯通的吕辰来说,这场考试更像是一次轻松的验证。
娄晓娥在他的帮助下,基础也打得极为扎实,答题亦是顺畅。
放榜日,吕辰收到了清华大学机械系的录取通知书,娄晓娥则被北京师范大学录取。
喜悦笼罩着两个家庭。
娄家更是要大肆庆祝一番。娄振华和谭令柔亲自发了请柬,邀请吕辰兄妹,以及几位亲近的朋友,到娄家赴宴。
宴席设在娄家雅致的花厅里,菜式精致,气氛温馨。娄振华脸上洋溢着欣慰和自豪,谭令柔看着女儿和吕辰,眼含笑意。
娄晓娥穿着一条崭新的连衣裙,脸上泛着幸福的红晕,时不时和吕辰低声交谈,眼神交汇间满是甜蜜。
饭后,娄振华示意吕辰随他到书房。
书房里茶香袅袅,气氛却稍显凝重。
“小吕啊,”娄振华抿了口茶,神色郑重,“你和晓娥都考上了好大学,前途光明,伯伯很欣慰。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今的形势,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有所察觉。风声越来越紧,咱们这样的人家,树大招风啊。”
吕辰点点头:“娄伯伯,我明白。公私合营后,您虽然还是副厂长,但话语权已大不如前。有些人,怕是早就盯着娄家的家底了。”
“是啊。”娄振华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担心再留下去,非但家业难保,恐怕还会牵连晓娥,甚至你们。不可存侥幸之心,必须早作打算。”
他看向吕辰,目光锐利:“我决定,完全辞去轧钢厂的职务,以‘支援海外建设’的名义,南下香港。那边的事业已经初步打开局面,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在海外还有些人脉,经营企业也是老本行,过去正好能发挥余热,踏踏实实做点事,也算为国家赚取外汇做贡献。”
“您这步棋走得稳妥。”吕辰表示赞同,“香港如今是自由港,机会众多。以您的经验和娄家的积累,定能闯出一番新天地。而且远离风暴中心,对娄家是最好的保护。”
“你能理解就好。”娄振华道,“我选定的路子,还是老本行,买地建房,出租经营。这东西实在,风险也相对可控。只是……”他看向吕辰,“我这一走,晓娥就托付给你了。你们虽然年纪还轻,但要相互扶持,共同进步。”
“娄伯伯您放心。”吕辰语气坚定,“我会照顾好晓娥。”
两人未来的局势和发展方向,和实施细节又商讨了一番。
回到客厅,谭令柔正拉着娄晓娥的手说话,见他们出来,便笑着对吕辰招招手:“小吕,过来坐。”
吕辰依言坐下。
谭令柔看着他,目光温和:“小吕,你和晓娥从早认识,一起长大,一起学习,现在又一起考上了大学,缘分不浅。阿姨就想问问你,你对你们俩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吕辰身上。娄晓娥脸颊飞红,羞涩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吕辰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真诚地看向谭令柔和娄振华,最后落在娄晓娥身上,郑重道:“谭阿姨,娄伯伯,我和晓娥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意。我喜欢晓娥,想和她在一起。等我们大学一毕业,我就娶她为妻,和她组建家庭,相互扶持,共度一生。”
娄晓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惊喜和幸福的光芒。
吕辰继续道:“关于晓娥的未来,我也有些想法。大学四年,正是好好学习,充实自己的黄金时期。毕业后,我建议晓娥不要留在家里,还是应该进入工厂或者基层单位工作。一方面,可以将所学知识用于实践,真正为国家建设出力;另一方面,深入群众,融入社会,也能更好地锻炼自己,开阔眼界。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有真才实学,有踏实的工作,总是立身的根本。我相信晓娥一定能做得很好。”
这番话,既表明了心意,又展现了责任与远见,完全说到了娄振华和谭令柔的心坎里,他们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谭令柔脸上绽开笑容,拉过娄晓娥的手,又拉过吕辰的手,将两只年轻的手叠在一起:“好,好!小吕,你有这份心和担当,阿姨和伯伯就放心了。晓娥交给你,我们同意!你们就好好读书,等毕业了,风风光光办喜事!”
娄振华也笑着点头:“学业为重,但也别忘了常来往。”
巨大的喜悦和幸福将娄晓娥淹没,她看着父母,又看看吕辰,眼圈微红,用力地点着头。
窗外的夕阳洒进客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这一刻,两代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对未来的期盼与承诺,在光影中悄然定格。
吕辰和娄晓娥的恋爱关系,在这一天,得到了最正式的认可与祝福。
宴席散后,吕辰和何雨柱、雨水告辞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何雨柱捶了吕辰一拳,咧着嘴笑:“行啊你小子!这就把终身大事定了!晓娥妹子多好啊!”
雨水也笑道:“以后晓娥姐姐就是我嫂子啦!太好了!”
吕辰笑着,回头望了一眼娄家那灯火通明的小楼,大学,事业,爱情,家庭……,而他已做好了全力奔赴的准备。
第92章 何雨柱初定良缘
当天晚上,月光如水,洒在小院的青砖地上。书房里灯光明亮,吕辰、何雨柱、何雨水三兄妹围桌而坐。
“表哥,雪茹姐那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吕辰开门见山,目光看向何雨柱,“你出师了,工作也稳定了,轧钢厂食堂主任,说出去也是体面的干部。雪茹姐年纪跟你相当,人品模样没得挑,是个能干又爽利的人。这几年,彼此都知根知底,我看是时候把这事定下来了。”
灯光下,何雨柱脸膛泛着微红,他有些局促,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我当然是想,可不知道雪茹她,还有陈婶儿那边……” 他对陈雪茹的心意早已不是秘密,只是事到临头,总免不了患得患失。
雨水在一旁吃着果脯,眨着大眼睛:“雪茹姐姐肯定喜欢哥哥呀!她每次来都夸哥哥做的菜好吃,还给哥哥做新衣服!哥哥穿的厨师服,雪茹姐姐看了不知多高兴呢!”
吕辰笑着摸了摸雨水的头:“雨水都看出来了,表哥,你是男人,这事得你主动。雪茹姐心里有意,但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先开口,咱们得有个章程。”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这样,我和雨水不是都升学了吗?这就是现成的好理由。明天,我和雨水去请雪茹姐来家里吃顿便饭,算是庆祝。再把晓娥也叫来,她们年纪相仿,能说到一块去,也免得雪茹姐一个人过来不自在。席间,你看准机会,表明心意。若是雪茹姐点头,咱们紧接着就正儿八经请媒人上门提亲,这才算礼数周全。”
何雨柱听着,手心都有些冒汗:“成!小辰,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就是,就是我这心里有点打鼓,万一……”
“没有万一。”吕辰语气肯定,“雪茹姐是个明白人,她若对你无意,不会收下你送的那些东西,更不会一次次给咱们家做衣服。表哥,你手艺好,人实在,现在又有正经工作,配得上她,大胆些!”
雨水也挥舞着小拳头,打气道:“哥哥加油!把雪茹姐姐娶回来给我当嫂子!”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憨厚的脸上浮现出坚定的神色:“好!我,我豁出去了!”
计议已定,三人又细细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才各自歇下。
何雨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雪茹明艳的笑容和爽利的话语,既期待又紧张,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三兄妹早早起来,吃过简单的早点,吕辰对何雨柱道:“哥,你先去厂里照应着,下午早点回来准备。我和雨水现在就去请人。”
何雨柱应了声,仔细刮了胡子,换上蓝色工装,推着自行车出门,精神利落的去上班了。
吕辰则带着小雨水,先去了正阳门外的缝纫合作社。找到正踩着缝纫机的陈雪茹,哒哒的声音清脆悦耳。
见吕辰和雨水进来,她停下活儿,脸上露出明快的笑容:“哟!今儿个什么风把你们兄妹吹来了?雨水,快过来,姐姐这儿有新炒的南瓜子。”
雨水欢快地跑过去,接过瓜子。吕辰笑着打招呼:“雪茹姐,忙着呢?”
“可不嘛,赶几件秋装。”陈雪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线头,“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早?柱子哥呢?”
“我哥去厂里了。”吕辰笑道,“过来是有个事想请雪茹姐帮忙。”
“什么事?直说呗,跟我还客气。”陈雪茹爽朗道。
“是这样,我和雨水这不是都升学了嘛,雨水小学毕业,我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想着自家人热闹一下,晚上在家弄几个菜,小小庆祝一番。”吕辰说得自然,“我们想着,雪茹姐也不是外人,平日里没少照顾我们。就想请雪茹姐晚上赏光,过来吃顿便饭,也给我们添添喜气。”
陈雪茹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大喜事啊!该庆祝!恭喜你啊小辰!还有我们小雨水,也是大姑娘了!”她搂了搂雨水的肩膀,“成!晚上我一定到!正好我新扯了块湖绉料子,淡粉色的,给雨水做件新衬衫当升学礼!”
“谢谢雪茹姐姐!”雨水甜甜地道谢。
“不过,”吕辰略显为难地补充道,“就我们兄妹三个,加上你,怕雨水这孩子嫌闷。我就想着,把高中同学娄晓娥也请来,她们俩能玩到一块去,雪茹姐你不介意吧?”
陈雪茹何等聪明,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反而打趣道:“哟,请我就请我,还非得再拉上一个?怎么,怕姐姐我吃了你们不成?娄晓娥,就是你那个漂亮女同学?”
小雨水补充道:“娄晓姐姐昨天已经和表哥订亲了。”
吕辰脸微微一热,点了点头,也打趣道:“嗯,雪菇姐慧眼,就是她。以后,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先认识认识也好。”
陈雪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行啊!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天仙似的人儿,把我们吕大才子迷得五迷三道的,晚上我准时到!”
邀请顺利,吕辰和雨水告辞出来,又直奔娄家。
见到二人,娄晓娥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眼神羞怯又欢喜。谭令柔见吕辰来,也很高兴,招呼他们吃水果。
吕辰说明了来意,自然是邀请娄晓娥晚上去家里吃饭,庆祝升学。谭令柔看着女儿和吕辰之间那掩不住的情意,自然满口答应。
邀请任务圆满完成,吕辰看看时间还早,便对娄晓娥和雨水笑道:“难得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咱们去北海公园逛逛?听说今儿个太液池里新来了几只鸳鸯。”
娄晓娥自然是愿意的,雨水更是拍手叫好。于是三人辞别谭令柔,去了北海公园,划船、看花、喂鱼,娄晓娥和雨水很快就熟悉起来,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一直玩到夕阳西下,三人才尽兴而归。回到小院,只见何雨柱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满了处理好的食材:还肥嫩的母鸡、鲜活的鲤鱼、油亮的五花肉、水灵灵的各式蔬菜,显然他是下了班就紧赶着去菜市场采购的。
“表哥,我们回来了!”吕辰扬声喊道。
何雨柱额角带着汗珠,满脸红光:“回来啦?正好!帮我剥头蒜!晓娥妹子也来了,快屋里坐,这儿油烟大!”
娄晓娥忙道:“柱子哥,我帮你洗菜吧?”她虽是大户人家小姐,但并无骄矜之气,反而很愿意参与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劳动。
“不用不用!你是客,哪能让你动手!小辰,带晓娥去书房歇着,茶水我都沏好了!雨水,来帮哥剥蒜!”何雨柱连忙摆手。
吕辰拉走娄晓娥:“走吧,让他显摆他的手艺去。咱们就等着吃现成的。”
留下何雨柱忙碌的身影,和叽叽喳喳帮忙的雨水。
书房里,吕辰给娄晓娥倒了茶,相视一笑,一种温馨的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
不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了清脆的声音:“柱子哥!小辰!雨水!我来了!”
是陈雪茹到了,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穿了一件鹅黄色府绸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两包点心和一个布包。
吕辰和娄晓娥迎出去,何雨柱和雨水也闻声从厨房出来,看到陈雪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雪茹姐来了!快请进!”吕辰招呼着。
陈雪茹笑着迈进院子,目光首先落在何雨柱身上,看见他系着围裙一副大厨架势,眼里闪过笑意,又看到旁边站着一位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气质清纯的陌生姑娘,便知道这就是娄晓娥了。
吕辰适时介绍:“雪茹姐,这就是娄晓娥,我同学。”他又对娄晓娥说,“晓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手艺好、性格更好的雪茹姐。”
陈雪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晓娥妹妹是吧?常听小辰和雨水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了!真是又漂亮又文静!”
娄晓娥略带羞涩地和她握手:“雪茹姐姐好,你也别听他们瞎说,姐姐才真是又漂亮又精神!”
陈雪茹爽利一笑,又看向何雨柱,打趣道:“柱子哥,今儿个可是使出看家本领了?我这大老远就闻见香味了!看来咱们雨水和小辰的面子就是大!”
何雨柱憨笑着挠挠头:“都是家常菜,随便做做,雪茹你快屋里坐,外面热!”
陈雪茹却把带来的布包递给他:“呐,答应给雨水的升学礼,一件新衬衫。还有这块藏青色的毛哔叽料子,我看厚实挺括,给你做件秋冬的外套正好。你整天在厨房烟熏火燎,也得有件出门见人的好行头。”
何雨柱接过料子,手感厚实细腻,心里更是暖融融的,连声道谢,宝贝似的拿回屋里放好。
有了陈雪茹这个开朗的人在,气氛立刻活络起来。她和娄晓娥从衣服料子聊到时新发型,雨水在一旁时不时插几句童言稚语,引得大家发笑。
厨房里,何雨柱听着外面的笑语欢声,手下翻炒颠勺更加卖力。
很快,一道道菜肴被端上了堂屋的八仙桌: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干炸小丸子、清淡鲜美的清蒸鲤鱼、软嫩入味的白切鸡、蒜香扑鼻的烧茄子、碧绿清爽的蚝油生菜,最后是一盆奶白色、香气四溢的鸡汤。
“吃饭啦!”何雨柱擦着汗,高声喊道。
众人围坐过来,看着满桌佳肴,纷纷赞叹。吕辰开了一瓶汾酒,给何雨柱和自己斟上,又给女士们倒了果汁。
吕辰率先举杯:“今天第一杯,庆祝雨水小学毕业,即将开启中学生活!也庆祝我和晓娥高中毕业,即将进入大学学习!愿我们未来的日子都越来越好!”
“祝雨水学习进步!祝小辰前程似锦!”众人笑着碰杯。
雨水小脸兴奋得通红:“谢谢哥哥!谢谢雪茹姐!谢谢晓娥姐!我一定好好学习!”
何雨柱也举起杯,看着陈雪茹,声音有些紧张但无比真诚:“第二杯,感谢雪茹!一直这么照顾我们兄妹,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我,我敬你!”
陈雪茹心里一动,端起果汁杯与他碰了一下,笑道:“柱子哥你太客气了!咱们之间还用说这些?你们兄妹仨都是实在人,我跟你们处着,心里痛快!”
娄晓娥也微笑道:“是啊,今天能认识雪茹姐,我也很高兴,感觉就像多了个姐姐一样。”
大家吃着菜,聊着天,气氛温馨,何雨柱的手艺自然没得说,每道菜都获得好评,他听着大家的夸赞,尤其是陈雪茹的赞美,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饭后,吕辰和娄晓娥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雨水则拉着陈雪茹投喂小咪,何雨柱在一旁看着,搓着手,似乎在下着什么决心。
天色渐晚,娄晓娥首先告辞,吕辰送她回家。两人走后,雨水机灵的抱着小咪说:“哥哥,雪茹姐姐,我去赵奶奶家找小丫玩会儿!”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何雨柱和陈雪茹两人,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夏末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院中的柿子树,叶片沙沙作响,月光皎洁,洒在两人身上。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心跳如擂鼓。他转过身,对着陈雪茹,那张平时憨厚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雪茹妹妹…”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陈雪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看着何雨柱,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颊有些发烫。
“雪茹,”何雨柱又唤了一声,语气坚定了许多,“有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好久了,今天,我必须跟你说。”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我,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我就知道埋头干活,把菜做好。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厨房灶台前混口饭吃,能把雨水拉扯大就不错了。从来没敢想别的……”
“可是,可是自从认识了你,我这心里就跟点了盏灯似的,亮堂了。”他语气急切起来,“你聪明,能干,心地好,对雨水好,对我们也真心实意,我每次见到你,都高兴得不知道咋好,看不见你,心里就空落落的……”
月光下,陈雪茹仰头看着何雨柱,的眼睛亮晶晶的。
何雨柱被她看得更紧张了,但话已出口,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他豁出去般说道:“雪茹!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能干又漂亮,我就是个做饭的厨子,但我现在是四级厨师了!是轧钢厂一食堂的主任!我能养活家,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孝敬陈婶儿,绝不让你们受委屈!”
他喘了口气,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雪茹,我,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想跟你过日子!你,你愿意吗?”
说完这番话,何雨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紧张地看着陈雪茹,等待着审判。
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
陈雪茹看着眼前高大壮实、一脸紧张的男人。
他谈不上英俊,也不会花言巧语,甚至有些傻气。
但他踏实、勤劳、善良,有一手安身立命的好手艺,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真诚的、毫无保留地爱着她的心。
她想起他每次见到自己时那立刻亮起来的眼神,想起他数年如一日给自己送好吃的,想起他默默帮自己搬重物,想起他把自己做的衣服当宝贝。
这些年,她和母亲支撑家业,看似泼辣坚强,内心又何尝不渴望一个踏实可靠的臂膀?
她的眼眶微微湿润,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明媚灿烂的笑容,重重点了下头:“嗯!”
何雨柱愣了一下,仿佛没反应过来:“啊?雪茹,你,你这是?”
“傻子!”陈雪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却带着笑意,“我说‘嗯’!我愿意!听明白没?”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何雨柱的紧张和忐忑,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只会重复:“愿意?你真愿意?太好了!太好了雪茹!”
他激动得不知所措,一时僵在那里,模样滑稽又可爱。
陈雪茹看着他这傻样,噗嗤一声笑出来,主动伸出手轻轻拍了他的胳膊一下:“行了!瞧你这傻样儿!这事,光我愿意还不够,还得我娘点头呢!”
“哎!哎!我知道!我知道!”何雨柱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明天,不!我这就去找小辰商量!请师父!请最好的媒人!正儿八经上门提亲!三媒六聘!绝不敢委屈了你!”
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陈雪茹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她抿嘴笑道:“行了,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这事,等我跟我娘先透个风。”
“哎!我送你!我送你回去!”何雨柱连忙道,推了自行车就跟在陈雪茹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胡同,月光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第93章 双媒定乾坤
当天晚上,何雨柱、吕辰、何雨水三人在小书房围桌而坐,气氛郑重而喜悦。
“哥,雪茹姐姐真的答应啦?”雨水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何雨柱脸上透出明显的红晕,他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嗯!她亲口说的‘愿意’!”说完,自己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仿佛那两个字还烫着他的耳朵。
吕辰笑着道:“这是大好事!表哥,雪茹姐爽利大气,又能干,和你正是良配。既然两情相悦,接下来咱们就得按规矩来,把礼数做足,风风光光地把这事定下来,绝不能委屈了雪茹姐。”
他拿出早已拟好的一张红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聘礼清单:“东西我都备好了,‘三转一响’是早就置办下的,绝对拿得出手,明天我就去拉回来。另外还有几块上好的呢料、毛线,给陈婶和雪茹姐做衣裳。糖果、茶叶、糕点也都备了双份。我还从以前的渠道弄来两条金华火腿、几条‘大前门’,给两位媒人做‘伴手礼’,也添在聘礼里,显得咱们心诚。”
何雨柱心里踏实了:“小辰,多亏有你,这些让我自己张罗,非得抓瞎不可。”
“自家人不说这个。”吕辰摆摆手,“关键是接下来的步骤。第一步,得先拜见师父。你是徒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没了,师父就是最大的长辈,必须请他老人家出面主持大局。态度一定要恭敬,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跟师父说,千万别隐瞒。”
他又转向雨水:“雨水,明天我和表哥去师父家,你在家看着。”
“知道啦!”雨水用力点头,小脸满是严肃,仿佛肩负着天大的任务。
计议已定,翌日何雨柱下班回来,兄弟俩提上一只火腿、两瓶汾酒、一包稻香村的极品茉莉花茶和一匣子枣泥馅酥皮点心,来到了赵四海师父家的小院。
赵师父也刚下班回来,正坐在院里摇着蒲扇喝茶,师娘正在纳鞋底。见吕辰两兄弟一起来,还提着东西,有些意外:“柱子,小吕?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还带东西?”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礼物轻轻放在石桌上,然后对着赵四海和赵大妈,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郑重道:“师父,师娘,徒弟今天来,是有件人生大事,要向您二娘禀告,求师父您老人家为我做主。”
赵四海见状,神色也严肃起来,放下蒲扇:“哦?什么事?起来说话。”
何雨柱直起身,看着师父道:“师父,徒弟,徒弟和正阳门缝纫合作社的陈雪茹同志,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和共同进步,建立了革命感情,希望能组成家庭,互相扶持,为建设国家出力。她那边已经同意了。”
他顿了顿,脸更红了,但语气无比坚定:“恳请师父您老人家,为我做主,出面去提亲。”
赵四海闻言,眉毛动了动,脸上看不出喜怒,沉吟道:“陈雪茹?可是那个公私合营了的‘陈记裁缝铺’老板娘家那个姑娘?听说是个爽利能干的‘小丝绸’?”
“是,就是她。”何雨柱连忙点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相处多久了?她品性如何?家里还有什么人?”赵四海问得仔细。
何雨柱一五一十地将如何通过吕辰和雨水结识陈雪茹、几年接触下来彼此心生好感、以及陈雪茹如何精明能干、性格爽朗、对雨水极好等情况,都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吕辰在一旁适时补充,重点强调了陈雪茹是“公私合营模范”,思想进步,是优秀的劳动者,而何雨柱现在是工人阶级干部,政治可靠,两人结合是“劳动结合”、“共同进步”。
师娘赵大妈开口道:“那感情是个好姑娘,柱子看不明白,小辰还看不明白吗?”
赵四海表情也渐渐柔和下来,他对陈雪茹也有些耳闻,知道是个正经过日子的好姑娘。再看自己徒弟,憨厚老实,有一身安身立命的好手艺,如今也算有份稳定体面的工作,两人确般配。
“嗯……”赵四海沉吟片刻,终于露出了笑容,“行啊,柱子!有眼光!陈家那丫头,配你小子,绰绰有余!这是好事,师父支持!”
何雨柱和吕辰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都露出喜色。
“谢谢师父!”
赵四海摆摆手,又道:“不过,提亲是大事,礼数不能废。对方是体面人家,姑娘又出众。光我这么一个掂勺的老厨子去,分量怕是不够看,也显不出咱们的诚意。你们打算还请谁同去?”
吕辰上前半步,恭敬道:“赵师傅、赵大妈,我们想着,田守仁田爷是老前辈,德高望重,在四九城里是数得着的人物。而且,田爷家和雪茹姐家是世交,他老人家是看着雪茹姐长大的。若您能带着柱子哥,再请上田爷一同出面,这‘双媒’的礼数就再周全不过了,对方脸上也格外有光,这事就更稳当了。”
“田守仁?”赵四海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好主意!田爷分量足够,又跟陈家相熟!有他出面,这事就成了八成!行,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雷厉风行的道:“田爷那边,你们小辈去请不够分量,显得不尊重。我亲自去说!你们回去等我消息,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备齐了!”
“是!全凭师父做主!”何雨柱激动地再次鞠躬。
两天后,赵四海亲自来了小院,脸上带着笑意:“妥了!田爷那边我说通了。这老家伙,一开始还拿乔,被我几句话就拿下了。他其实也挺看好柱子,觉得是实在人。日子我看好了,就定在这个星期天上午,咱们一起去陈家!”
终于到了提亲的正日子。一大早,何雨柱就紧张得坐立不安,精心打扮了一翻,检查了又检查。吕辰则和雨水一起,将准备好的聘礼一件件擦拭干净,用红纸、红布包裹得喜庆又体面。
九点整,赵四海师父先到了,他也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片刻后,一辆人力车停在小院门口,田爷慢悠悠地下了车。他今日倒没穿得太正式,还是一身半旧的深色呢子中山装,但围了一条崭新的羊毛围巾,手里盘着那对宝贝核桃,神态一如既往的淡然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田爷!”“田爷爷”“田老哥!”众人连忙迎上。
田爷目光扫过何雨柱和吕辰,最后落在赵四海身上,淡淡“嗯”了一声:“走吧,别让女方家等。”
于是,一支颇为引人注目的提亲队伍出发了。
赵四海和田爷在前,何雨柱和吕辰提着大包小包的聘礼跟在稍后,一路朝着正阳门外的陈记裁缝铺走去。
陈雪茹家显然早已得了消息,陈婶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早早就在门口张望。见到两位在四九城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同前来,身后跟着精神抖擞的何雨柱和吕辰,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忙将众人迎进屋里。
堂屋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早已沏好了香茶,摆着几碟干果点心。
分宾主落座后,寒暄几句,赵四海作为主媒,率先开口,语气诚恳:“陈家妹子,雪茹姑娘。今天我和田老哥冒昧登门,是为了我这不成器的徒弟何雨柱。”
他指了指身旁正襟危坐,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何雨柱,“柱子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憨厚,心眼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就是认死理,对谁好就是掏心掏肺的好。他呢,就一手做饭的手艺还算是得了真传,如今在红星轧钢厂食堂当主任,大小也是个干部,是咱们工人阶级自己人,政治上是绝对可靠的。”
他顿了顿,看向陈雪茹,目光慈祥:“他对雪茹姑娘,是一片真心实意。我这当师父的,拿我这把老骨头担保,他往后要是敢有半点对不起雪茹的地方,我第一个不答应!肯定打断他的腿!”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厨行老师的江湖气,却也格外令人信服。
赵四海说完,目光看向田爷。
田爷会意,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放下茶杯,这才开口,他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分量:“雪茹这孩子,是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从小就伶俐,有主意,能干。如今更是了不得,公私合营的模范,正阳门下谁不夸一声‘小陈师傅’?模样、人品、能力,没一样不出挑。”
他话锋一转,看向何雨柱,又看看陈雪茹:“柱子呢,老实孩子,手艺是根,如今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他们俩,一个掌勺,管人胃暖;一个掌针,管人衣暖。这叫天作之合,革命伴侣。如今新社会,不讲老黄历那套,讲究的是劳动结合,共同进步。他们俩往一处使劲,这小日子,差不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也放心。”
田爷这番话,既高度肯定了陈雪茹,又为何雨柱加了分,更点明了“新事新办”的主题,说得极其漂亮体面。
陈婶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这时,吕辰作为男方的“家长代表”,站起身,对着陈婶和陈雪茹微微躬身,语气沉稳周到:“陈婶,雪茹姐。我表哥能遇到雪茹姐,是他的福气。请您放心,我们全家,包括我,还有雨水,都会尊重、爱护雪茹姐,绝不敢让她受半点委屈。往后家里,自然是雪茹姐说了算。”
最后,轮到何雨柱本人了。他猛地站起来,因为紧张,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对着陈婶和陈雪茹,憋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却又无比真诚地大声说道:“婶子!雪茹!我,我何雨柱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保证!以后家里重活累活都我干!工资全上交!一定对雪茹好!什么都听她的!让她过好日子!我,我说到做到!”
他这番憨直的保证,反而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能打动人心。陈雪茹在一旁听着,脸上飞起红霞,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眼里闪着幸福的光。
陈婶看着眼前这阵容、这礼数、这诚意,尤其是女儿那掩饰不住的欢喜,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她笑着连连点头:“好!好!赵师傅,田大哥,吕同志,还有柱子,你们的心意,我们都看到了!雪茹能找到柱子这样的实在人,是她的福气!这桩婚事,我同意了!”
“好!”赵四海抚掌大笑。 田爷也微微颔首,露出些许笑意。
接下来,气氛变得更加融洽。双方商量了订婚期,一个月后的休息日,婚礼形式也达成一致:新事新办,不搞旧式迎亲拜堂那套,就在何雨柱家摆几桌家宴,请最亲近的亲友邻居做个见证。
大事已定,赵四海和田爷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何雨柱和吕辰千恩万谢地将二位大媒送出门。
回到小院,何雨柱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吕辰笑道:“表哥,这才第一步。接下来,你得拿出看家本领,好好张罗一桌‘谢媒宴’,答谢师父和田爷,这才是重中之重。”
“对!对!谢媒宴!”何雨柱猛地点头,“我这就去想菜单!一定要把最好的手艺都拿出来!”
第94章 邻里同心筹喜宴
日子定下,宝产胡同甲五号小院顿时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喜庆的气氛中。
这般大事,单靠他们兄妹三人,纵使有三头六臂,也难免左支右绌,忙中出错。好在,宝产胡同甲字号这五个院子,经过数年相处,早已不是简单的比邻而居,而是在相互扶持中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表哥的婚事不仅是他们兄妹三人的大事,更是整个宝产胡同甲字号各院的喜事,如今正是需要大家出力的时候,也是邻里情谊再次凝聚升华的时刻。
翌日一早,吕辰和何雨柱,来到阎师傅的合作社。
见到吕辰兄弟俩上门,阎师傅放下刨子,笑着迎上来:“哟,小吕,何师傅,今儿个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可是家里又有什么活儿要照顾?”
吕辰笑着拱手:“阎师傅,给您道喜来了!我表哥要办喜事了!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八,这不,急着来请您出山,给打几件新房用的家具。”
何雨柱连忙递上两瓶二锅头和一条“大前门”:“阎师傅,麻烦您了!”
阎师傅脸上笑容更盛,连连摆手:“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何师傅,恭喜恭喜!这烟酒我可不能收,能给新人打家具,那是沾喜气的好事儿!快说说,都要些什么?我这儿正好刚忙完一个大活儿,木料都是现成的上好红松和榆木。”
吕辰掏出一张家具清单,上面简单写了几样家具:“阎师傅,您看。主要是一张双人床,要结实些。一个带镜子的梳妆台,一个大衣柜,再打一个床头柜。样式就按现在时兴的简洁样子来,稍微带点吉祥如意的雕花就好,不用太复杂。”
阎师傅接过清单看了看,点点头:“成!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证用最好的料,榫卯给你做得严丝合缝,打磨得溜光水滑!半个月后就能送来安装!”
“那可太感谢您了,阎师傅!” 何雨柱激动地搓着手,“工钱料钱……”
阎师傅打断他:“哎,何师傅,咱们是老主顾了,再说这是喜事,工钱我就按合作社的成本收,料钱实算,绝对不赚你们一分!就当是我给何师傅和陈姑娘的新婚贺礼了!”
敲定了家具的事,两人谢过阎师傅,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回到院里,何雨柱先去准备晚饭,自己则逐户拜访甲字号的五户邻居。
傍晚,吕辰和何雨柱在院里支开了八仙桌,摆上了长条凳。雨水在厨房里烧水沏茶,摆上几样精致的点心果子。
“哥,吴奶奶他们什么时候来呀?”雨水小声问着,脸上满是期待,今晚要商量的是哥哥的终身大事,小脸上洋溢着喜悦。
“快了快了,约的就是这个点。”何雨柱应着,显得有些紧张。
吕辰倒是气定神闲,检查着茶杯是否够数,茶叶是否妥帖,他相信这些长辈们,定会鼎力相助。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说笑声。率先到来的是吴奶奶,由吴二叔陪着。
“吴奶奶,吴二叔,快里边请!”吕辰和何雨柱连忙迎上前。
“哎哟,好孩子,别忙活。”吴奶奶拍拍吕辰的手,“柱子的大事,我们肯定得来。”
紧接着,张奶奶和张科长母子俩也到了。张科长穿着便服,笑呵呵的,一扫平日里的严肃。张奶奶则一眼就瞄见了桌上的点心,笑道:“柱子的手艺吧?一看就错不了!”
“张奶奶您快尝尝。”何雨柱憨笑着招呼。
赵家是来得最齐的,赵奶奶领着赵老师、赵编辑一同前来。赵编辑笑着说:“柱子,恭喜恭喜,照相的事就交给我了,到时候我给你们拍几张!”
王营长和李连长是一起来的,两人一来就嚷嚷着:“柱子!有啥力气活,只管言语!搬东西、搭棚子,我们包了!”
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长辈们互相打着招呼,寒暄问好,脸上洋溢着真切的笑容。
见人已到齐,吕辰站起身,端起一杯茶:“吴奶奶、张奶奶、赵奶奶、各位叔叔伯伯、婶子,今天劳动大家过来,实在是因为我和表哥、雨水年纪轻,经历的事少。我表哥和雪茹姐的婚事,蒙师父和田爷保媒,陈婶点头,总算是定下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兄妹打心眼里高兴。”
他诚恳地说道:“可这办喜事,里里外外千头万绪,光靠我们三个,实在怕有考虑不周、忙不过来的地方,万一失了礼数,委屈了新娘子,那我们真是过意不去。所以今天厚着脸皮请各位长辈过来,就是想借重各位的长处和经验,帮我们拿拿主意,出出力,把这场喜事办热闹、办圆满。我先以茶代酒,谢谢大家了!”说着,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小辰这话说得外道了!”王营长第一个嚷起来,“咱们甲字号五个院,就跟一家人似的!柱子结婚,那就是咱们自家孩子结婚!哪有看着自家人忙活,咱们袖手旁观的道理?你们说是不是?”
“没错!”李连长大声附和,“力气活算我们的!”
张科长笑着点头:“小吕你别客气,需要咱们做什么,尽管分配。都是看着你们长大的,能帮上忙,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吴奶奶也发话了:“小辰,雨水,柱子,你们就放心吧。街里街坊的,谁家还没个红白喜事?大伙儿搭把手,事情就顺当了。需要我们这些老骨头做什么,直说就行。”
几位奶奶都纷纷点头称是。
何雨柱连忙憨笑作揖。
吕辰见时机成熟,便拿出早就拟好的一张单子,上面简单列了婚礼筹备的几大项。
“各位长辈,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和表哥初步商量了个章程,也托人问过陈婶和雪茹姐那边的意思,请大家伙儿听听,看合不合适,还有哪里需要添补的。” 吕辰说明了已与女方家通过气。
接着道:“首先是宴客的场地。我和表哥商量了,咱们院虽然不算小,但正堂摆一桌主宾席,院子里最多也就能再摆下五桌,还得紧凑些。估计来的宾客,男同志居多。但再加上咱们左邻右舍的女眷和孩子们,怕是坐不下。”
张科长沉吟了一下,接口道:“这是个问题,总不能让人站着吃席。我看这样,我家院子和你家门对门,走起来方便,也还算宽敞,能摆下三桌。让家里的妇女和孩子们都到我们院去吃,地方宽绰,也免得她们拘束,孩子们闹腾起来也不怕影响主院这边的气氛。”
张奶奶也笑道:“这主意好!我们院的老太太、媳妇儿、丫头小子们,都归我招呼!保准安排得妥妥帖帖!”
场地问题顺利解决,吕辰看向几位婶子:“其次是这帮忙的人手,后厨是重中之重,表哥是新郎官,当天肯定不能下厨。我们请了表哥的三位师兄前来做厨,但是光有大师傅不行,洗菜、切配、端菜、收拾这些,需要人搭把手。”
不等他点名,吴家二婶就爽快地说:“这还用说?算我一个!别的不行,洗洗切切还行!”
王婶也笑道:“我也来!早点过来帮忙!”
李婶和张婶也表态:“还有我!”“咱们几个姐妹一起,保准让大师傅们用得顺手!”
帮厨的人选落定,吕辰感激地笑了笑,又说:“还有就是采买些零碎东西。喜糖、瓜子、花生、红枣这些,还有汽水、果汁,以及写喜字、对联用的红纸红绸……”
吴家大婶主动请缨:“这事儿交给我吧!从我们供销社买,保准挑最新鲜实惠的买回来!”她在供销社工作,这事她来办确实最合适。
“太好了,多谢大婶!”吕辰记下,然后看向赵老师:“赵老师,这写请柬、喜字、对联的笔墨功夫,恐怕得劳您大驾。”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微笑点头道:“义不容辞,回头我把拟好的请柬和对联句子拿来给你们过目,定了我就写。”他顿了顿,补充道,“雨水,到时候你来磨墨铺纸。”
“哎!保证完成任务!”雨水立刻挺起小胸脯,大声应道,惹得大家一阵笑。
“还有件要紧事,”吕辰看向赵编辑,“赵叔,您那相机是宝贝。到时候迎亲、仪式、敬茶、还有全院的大合影,都得请您帮忙留下影来,这可是最珍贵的纪念。”
赵编辑笑道:“放心!回头我就去把胶卷备好了!一定把柱子最精神的样子都拍下来!给咱们甲字号留一份大喜的见证!”
“至于体力活,”吕辰看向王营长和李连长,“搭棚子、搬桌椅、借碗筷、到时候迎亲放鞭炮维持个秩序……”
“包在我们身上!”王营长一拍胸脯,“我和老李,再叫上几个半大小子,有的是力气!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李连长也笑道:“没错!柱子你就安心当你的新郎官!”
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中,各项事务迅速找到了负责人,变得井井有条。原本纸上谈兵的计划,也被长辈们丰富的经验填充得更加完善。
最后,吕辰又将初步拟定的宾客名单和大概人数报了一下,大家估算了下食材和烟酒的大致用量。
几位奶奶根据经验,又补充了些需要注意的地方,比如提前跟街道打声招呼,免得当天人多惹来不必要的询问;比如安排赵老师记录礼金,既是人情往来,也好日后答谢;再比如给来帮忙的邻居孩子们也准备些小红包或糖果沾沾喜气等等。
茶水续了好几壶,点心下去了大半,事情也商量得差不多了。
雨水又给大家续上了热茶。
吴奶奶看着眼前一对兄弟,又看看乖巧的雨水,感慨道:“真好,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成家立业。柱子成了四级大厨,要娶媳妇了。小辰成了大学生,也有了着落。雨水也成了大姑娘了,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赵奶奶也点头:“是啊,这日子就得这么热热闹闹、和和美美地过!雪茹那丫头,我们虽见得不多,但都知道是个爽利能干的好姑娘,柱子有福气!”
又闲话了一阵,大家便起身告辞,约定好各自分工,有事随时通气。
送走了众位邻居,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何雨柱看着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纸张,长长舒了口气,对吕辰道:“小辰,这下心里可算有底了,真是太谢谢大家了。”
吕辰笑着收拾茶杯:“远亲不如近邻,这话真没错。表哥,你就安心准备当你的新郎官吧。剩下的,有大家呢。”
雨水也兴奋地说:“到时候一定可热闹可热闹了!雪茹姐,嫂子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夜风轻柔,拂过院中的石榴花,带来淡淡清香,筹备婚礼的繁杂与焦虑,被宝产胡同邻里间深厚的情谊化解。
第95章 筹备
商定婚礼细节的第二天,吕辰家的小院便沉浸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之中。在邻居们的帮助下,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扫除。
张奶奶将长杆掸子绑紧,清扫着屋顶椽梁积年的尘灰。赵奶奶用湿抹布一遍遍擦洗着门窗、桌椅,直到木质纹理都清晰可见。
“这边,小辰,这边墙角好像有点返潮。”吴奶指着正堂西墙与地面相接处的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墙皮。“怕是前阵子秋雨渗了一点。问题不大,但得处理一下,不然糊上喜字不好看,潮气大了也对新家具不好。”
“我上去看看屋顶。”吕辰搬来梯子,利索地攀上房顶仔细检查。果然在对应位置的瓦片发现了两处极细微的裂痕和一片青苔。“有两片瓦裂了,得换。顺便把这一片的瓦都重新垫垫实,青苔清理一下。”
说干就干,吴奶奶在下面和泥、递瓦,吕辰在屋顶上小心地掀起旧瓦,清理基层,重新铺墁,动作麻利。
收拾完屋顶,又收拾北房的西边储藏室,这储藏室是三间正房的左间,吕辰准备先收拾出来,如果表哥和表嫂结婚后,陈婶要搬来常住,这里便是她的房间了。
“吴奶奶,咱俩把这储藏室清出来,好好归置一下,给备着。”吕辰推开门,里面堆满了家具、粮食。
大家齐心协力,将里面的东西搬到厨房。
吴奶奶打量着,“打扫干净,窗户换成新玻璃的,就亮堂了。回头再打个单人床、一个小衣柜和一张小桌子,就齐活了。”
吕辰点头,嗯!陈婶年纪大了,亮堂点好,还可以摆上缝纫机,她偶尔还能接着干点活,不闷得慌。”
规划已定,大家又忙着打扫。灰尘弥漫中,一间焕然一新的正房渐渐显现,干净、亮堂、温馨。
一直忙到傍晚,才将院子打扫完成。
第二天下午,院里只剩吕辰一人,他闩好院门,回到昨天打扫干净的正常,心念沉入农场空间。扫过东边山壁的一间储藏室,那里推满了票证制度全面施行前,吕辰购买的各种物资。
他选定了一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一台天津牌全钢防震手表、一台蜜蜂牌缝纫机、一台红星牌电子管收音机。每一样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当时购买这些紧俏商品时开具的发票,时间都是55年,来源不一,但票据清晰,经得起查验。
这些,是表哥表嫂的结婚聘礼,也是新家庭起步的底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硬货”连同铁皮盒子一一取出,安置在房间里,看着这些闪烁着工业光泽和时代印记的物件,吕辰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这份礼,够厚实,也够体面。
半个月后的,阎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推着板车,装着打造好的新家具:一张结实的双人榆木床、两个带镜子的梳妆台、两个大立柜、两个床头柜。木材都是好料,打磨得光滑溜手,泛着温润的光泽,式样简洁,只在床头上稍微雕了简单的如意纹样。
“阎师傅,辛苦您了!这手艺,真没得说!”吕辰连连道谢。
“份内的事,小吕客气啥!”阎师傅笑呵呵地指挥徒弟,“小心点抬,别磕着门框。”
家具一件件搬进东厢新房和正房,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顿时就有了家的模样和温度。阎师傅又亲自带人,将两间房的旧窗户都拆下,换上了新的玻璃。
又过了两天,吴家大婶来到吕辰家,笑着报账:“小吕啊,东西都置办齐了!喜糖称了十斤,都是上海产的水果硬糖;瓜子、花生各买了二十斤,红枣称了五斤,品相都好;汽水订了十箱,果汁打了两大桶;红纸、红绸、金纸也按赵老师开的单子买足了。票证我都对好了,钱数也刚好,这是剩下的钱和票。”她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零钱和剩余的票证。
“太谢谢您了,大婶!可帮了我们大忙了!”吕辰感激地接过。由吴大婶经手,这些东西来路正、价格公,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各项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宴席最核心的食材来源,吕辰心中早有计较。
这日午后,吕辰用网兜装了一包上好的茉莉花茶,骑上自行车,直奔天桥水产合作社。
合作社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水腥气和人群的喧闹,吕辰轻车熟路地找到采购科,阮鱼头正叼着烟袋,跟一个卖鱼的老农掰扯价格,唾沫横飞。一抬眼瞧见吕辰,他眼睛一亮,三言两语打发了老农,笑着迎上来:“哟!小吕!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里边请!”
两人进了阮鱼头那间堆满账本、算盘和各种单据的狭小办公室。吕辰将茶叶放在桌上,“阮叔,一点新茶,给您润润喉。”
“哎哟,小吕你太客气了!”阮鱼头眉开眼笑,麻利地沏上两杯茶,茶香顿时驱散了屋里的鱼腥味,“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啥好事照顾阮叔?”
吕辰笑道:“阮叔,是好事,我表哥下个月初八要结婚,我这是给您送请贴来了”,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大红请柬递给阮鱼头。
阮鱼头接过去,“哈哈,柱子师傅的婚礼,无论如何都是要去的?不知道是哪位女同志能嫁给柱子师傅?”
吕辰道:“就是正阳门缝纫合作社的陈雪茹同志。”
“小丝绸?”阮鱼头惊讶道,“是她,就难怪了,和柱子师傅完全就是天作之合,这杯喜酒我是喝定了!”
拉了一会作家长,吕辰压低声音,笑道:“阮叔,今天来除了给您送谏,还真有件事,眼看婚期将近,我表哥厂里的领导和勤行的前辈们都要来。这宴席的场面不能差,尤其是几个硬菜,食材得上点档次。可这年头,好东西难淘啊……”
阮鱼头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嘬了口茶,小眼睛眯起来:“兄弟你的意思是,有好货,缺个明路?”
“阮大哥明鉴。”吕辰点头,“东西呢,我托了些关系,能从京郊的农户手里弄到一些绝对上乘的鲜货,量不大,但保证是市面上见不着的好东西。就是这来源,不太好摆在明面上。所以想请阮叔您这边,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走合作社的账,给开个正式发票,这物资来源就合理合法了。当然,该走的流程、该付的款项、该给社里和阮大哥您的好处,绝不敢少一分。”
阮鱼头听完,手指敲着桌面,沉吟起来。这事有风险,但操作空间也有,这忙帮了,既能得实惠,也能卖个人情。
“小吕,你这话说的,咱们谁跟谁!”阮鱼头一拍大腿,压低声音,“这事吧,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关键得有个名目。这样,你就说这批货是你们轧钢厂后勤处,为何雨柱同志婚礼特批的‘特殊福利供应’,委托我们合作社从‘特定合作单位’代为采购的。我这头呢,就走个‘内部调拨’的流程,发票、调拨单都能开,盖上合作社的公章,任谁也查不出毛病。”
吕辰心中一定,笑道:“阮叔不愧是老采购,门儿清!就按您说的办!这是清单,您看看。”
他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潮河青虾10斤,四腮鲈鱼9条,深县黑猪半头约60斤,肥嫩公鸡9只,金华火腿2只,白条鸭9只。
阮鱼头看着清单,倒吸一口凉气:“小吕,你这手笔不小啊!都是顶尖好货!这价钱可不便宜。”他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按内部调拨的优惠价算,青虾算你一块五一斤,15块;鲈鱼按大小论条,两条算一斤,算你两块钱一条,18块……。加起来总共132块3毛,算132块整。另外,这走账得打点一下社里,还得上税,我也不多要,你再给20块钱打点费,一共152块,你看成不?”
这价格比黑市便宜太多,甚至低于市场零售价,而且来源光明正大。吕辰毫不犹豫地点头:“成!太谢谢阮叔了!就这么办!”
“痛快!”阮鱼头笑道,“钱不急,明天晚上,还是老地方,你把东西备好,我派心腹的人过去‘接收’,然后直接给你开好发票和调拨单,到时候钱货两清!”
吕辰道:“阮叔这个事不急,要下个月初六货才能到,第三天就可以用来设宴,还不会坏,我看时间就定了在下个月初六晚上,你看怎么样?”
“好!一言为定!”
阮鱼头想了想:“小吕,我看这个事不如这样,反正也是你和对方交割货物,转我一手其实也没必要,不如阮叔给你开个《物资调拨单》给你,写明货物,你直接去和对方交付,你看怎么样?”
事情谈妥,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茶,说了些闲话,吕辰便起身告辞。
第二天晚上,月明星稀。吕辰依约来到南城一处僻静的仓库区。他提前将空间里早已备好的优质食材取出,分门别类用草绳、油纸包扎好,放在约定地点。不久,阮鱼头带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赶来,验看、过秤、装车,动作麻利。交接完毕,阮鱼头将一张盖着“北京市天桥水产合作社”财务专用章和经办人“阮鱼”私章的《物资调拨单》交给吕辰,上面品名、数量、单价、金额、以及“调拨单位:红星轧钢厂后勤科(何雨柱同志婚宴特供)”等字样一应俱全。
吕辰则将152元钱点清交给阮鱼头。“阮大哥,辛苦!”
“自家兄弟,客气啥!”阮鱼头揣好钱,笑道,“祝何师傅新婚大喜!到时候别忘了给哥哥我带块喜糖!”
“一定一定!”
望着阮鱼头的板车消失在夜色中,吕辰捏着那张薄薄却分量十足的调拨单,长长舒了一口气。最关键、最危险的一环,终于稳妥地解决了。这些空间产出的顶级食材,就此披上了合法合规的外衣,可以光明正大地端上表哥的婚宴餐桌。
回到家里,他将调拨单交给何雨柱:“哥,食材搞定了,走的轧钢厂后勤的特供渠道,发票都开好了。明天你拿去厂里后勤科备个案,走个流程。”
何雨柱接过调拨单,看着上面清晰的公章和数字,又惊又喜:“小辰,你这……你这本事也太大了!这种紧俏货都能弄到正式渠道!还这么便宜!李主任肯定得夸咱们会办事!”
吕辰笑了笑:“都是朋友帮忙。哥,这下万事俱备,只等吉日了!”
第96章 喜邀宾朋
婚礼前一周,诸事筹备已近尾声,只待吉日到来。最后一项任务,便是向各方亲友发送请柬。
周日清晨,阳光正好,三兄妹坐在书房里,对着一份宾客名单,仔细规划着邀请的行程。
“师父和田爷那边,明晚我们亲自去一趟,带上两条‘大前门’和两瓶汾酒,礼数要做周全。”何雨柱指着“师门与长辈”一栏,神情郑重。
“嗯,”吕辰点头,“谭阿姨那儿,我和雨水去。娄叔叔那边也要单独发帖,虽然是一家人,但分开邀请更显敬重。”
“应当的。”何雨柱表示赞同。
“单位领导方面,李主任和张科长,哥你明天上班就正式递上请柬。食堂的同事们也一并告知,让大家一起沾沾喜气。”吕辰继续安排。
何雨柱点头:“行,我来办。”
“行业里的前辈,有师父出面邀请,我们不必操心。宝产胡同的邻居们,就交给雨水,提前三天,挨家挨户送到。”
雨水挺起小胸脯,清脆应道:“交给我!”
“剩下的这些,”何雨柱看向“朋友”和“特殊嘉宾”名单,“许大茂、周师傅、阎师傅、阮鱼头,还有街道办王主任、孙干事、刘干事,郎爷,王澜亭老师,陈得雪老先生……小辰,就得劳你跑一趟了。”
吕辰点头:“我正好有空。他们与我打交道多,理应由我来邀请。”他顿了顿,又道,“许大茂那边,我还想请他帮个忙。婚礼当晚,给来帮忙的邻居和孩子们放场电影,就放《上甘岭》,又应景又提气。”
小雨水一听有电影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连拍手叫好。
商议既定,吕辰取出赵老师提前写好的大红请柬,字迹工整,墨香犹存。他仔细分门别类,用牛皮纸信封装好干部们的请柬,又将给郎爷、王老师等人的单独放好。
何雨柱拿上请柬,先去三位师兄家发出邀请——他们将是婚礼的主厨。
吕辰第一站来到交道口街道办。王主任和孙干事是帮助他们兄妹安家落户的恩人,理应最先邀请,以示尊重。
街道办仍是老样子,白底黑字的牌子挂在门口,院里人来人往。吕辰轻车熟路地走到王主任办公室外,轻轻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王主任干练的声音。
吕推门进去,只见王主任正伏案书写,孙大叔也在场。
“王姨,孙大叔。”吕辰笑着打招呼。
王主任抬起头,见是吕辰,露出笑容:“是小吕啊,快进来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孙大叔也笑着点头。
吕辰从布包里取出两个大红信封,双手奉上:“王姨,孙大叔,我是来给您二位送请柬的。”
“请柬?”王主任接过,打开一看,顿时笑逐颜开,“哎哟!是柱子和陈雪茹同志的喜帖!日子都定啦?下月初八,真是好日子!”
孙大叔也连声道喜:“恭喜恭喜!柱子和雪茹姑娘,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吕辰笑道:“多谢王姨、孙大叔。我哥和雪茹姐能走到今天,多亏了当年您二位和街道办的帮助,给我们安排了这么好的院子,我们一直记在心里。这次我哥结婚,您二位可是贵宾,务必赏光。”
王主任收好请柬,满口答应:“一定去!一定去!看着你们几个孩子一步步成长,柱子成了大厨,要娶媳妇了,你成了大学生,雨水也长大了,我们心里也高兴!这杯喜酒必须喝!”
孙大叔也道:“到时候我们都去热闹热闹,沾沾喜气!”
又寒暄几句,问了问婚礼筹备情况,吕辰婉拒了留下喝茶的邀请,他还要赶去下一家。
之后吕辰又到西四街道办邀请了刘干事,随后前往王澜亭先生家。小院清幽,隔着门就能听到隐约的琵琶声,清越婉转,如珠落玉盘。吕辰静候一曲终了,才轻轻叩响门环。
王先生开门见是吕辰,有些意外,“有些日子没来了,最近练得如何?”
接受了一番“考核”后,吕辰才恭敬地递上请柬:“先生,我是来给您送这个的。”
王澜亭接过请柬,看清内容,点头笑道:“好,好!恭喜你们!”
“谢谢王老师。难得家里有喜事,盼着您能来。”吕辰诚恳地说。
“去!当然去!”王澜亭难得打趣道,“说起来,我还算你们半个媒人呢!要不是当年你跟我学琴,认识了晓娥那丫头,说不定还没这缘分呢!”
“那就恭候先生大驾了!”吕辰大喜。
离开王老师家,吕辰又赶往郎爷的小院。这里总是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静谧。
郎爷正坐在院里的海棠树下闭目养神,手中盘着一对磨得莹润的核桃——显然是田爷的那一对,不知怎的到了他手里。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吕辰,微微颔首。
“郎爷。”吕辰躬身行礼,随后递上大红请柬。
郎爷接过来,并未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红纸面,淡淡道:“是柱子和雪茹的吧?”
“是。”吕辰应道,“下月初八,请您老赏光。”
郎爷这才打开请柬,扫了一眼,嘴角微弯:“嗯,好字,自成风格,深得三昧!不知是何人所写?”
吕辰道:“是我们邻居赵录老师,他在北京大学任教。”
郎爷点点头:“原来是他,难怪了,家学渊源。”他又盯着吕辰看了看,“小子,你有如此高邻,为何不多多请教?你那手字,写得简直堪比狗爬!”
吕辰无语。他也想学,但在这方面实在是“手脑分离”,只能无奈放弃。
郎爷摇摇头,转过话题:“柱子总算办了件明白事,陈丫头配他,不算委屈。”他放下请柬,重新闭上眼,“行了,知道了。那天要是腿脚还利索,就去瞧瞧。”
这便是答应了。吕辰深知郎爷的脾气,能这么说已是极大的面子,连忙道谢:“多谢郎爷!”
从郎爷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吕辰加快脚步,赶回家接上雨水。接下来,是他们俩都很期待的一站——娄家。
雨水换上一身漂亮的小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洋溢着兴奋:“表哥,晓娥姐姐知道我们要去吗?”
“没说,给她个惊喜。”吕辰笑着摸摸她的头,“走吧。”
兄妹俩提着一盒稻香村点心和一块上好的杭州丝绸料子,来到了娄家小楼。
娄晓娥穿着一身淡蓝色连衣裙,看到吕辰和雨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飞起红晕:“吕辰?雨水?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声音里满是惊喜。
谭令柔正在客厅看报纸,见他们进来,也放下报纸,笑着起身:“小吕,雨水,快来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娄振华不在家,想必还在厂里忙碌。
吕辰和雨水先问了好,随后吕辰将点心和布料送上:“谭阿姨,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谭令柔嗔怪道,但还是接了过去。看到那块湖绿色的丝绸,手感细腻,花色雅致,她显然十分喜欢,“这料子真好,谢谢你,小吕。”
雨水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娄晓娥身边,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说起悄悄话。
吕辰这才取出那封格外郑重的大红请柬,双手递给谭令柔:“谭阿姨,我今天和雨水来,是代表我哥,正式邀请您这位师门长辈,参加我哥和雪茹姐的婚礼!”
谭令柔接过请柬,打开仔细看着,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真好!柱子和小陈终于要办事了!这日子选得好!”
吕辰又拿出给娄振华和娄晓娥的请柬,请她代为转交。
谭令柔抬头看向吕辰,目光温和:“你放心,我们一定到。你娄叔叔那边,我晚上跟他说,他肯定也高兴。”
她又看向正和雨水说笑的女儿,笑道:“晓娥,听见没?柱子哥和雪茹姐要结婚了,咱们一起去喝喜酒。”
娄晓娥脸颊微红,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嗯!雪茹姐穿嫁衣一定特别好看!”她看向吕辰,眼神交汇间满是甜蜜,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自己未来的那一天。
在娄家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聊了聊婚礼的筹备情况,婉拒了留下吃晚饭的邀请,吕辰和雨水起身告辞。
谭令柔让娄晓娥送他们到门口。
走出娄家,夕阳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金色。吕辰推着自行车,和雨水慢慢走着。最重要的几家邀请都顺利完成。
第97章 故人故事
第二天傍晚,吕辰用报纸包了一瓶茅台酒,来到南锣鼓巷95号院门口。
几年过去,这院子更显破败,门楣上的漆皮剥落得厉害。刚迈过门槛,旁边耳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阎埠贵走了出来,眼睛滴溜溜地扫过吕辰,最后落在他手里那用报纸包着的酒瓶上。
“哎,这位小同志,你找谁?”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几年过去,吕辰早已长变了样,他显然没认出来。
“阎老师,我是吕辰,何雨柱的表弟。”吕辰停下脚步。
“啊,小吕啊。”阎埠贵脸上堆起算计的笑容,“可是稀客!今儿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还提着东西?这是来看望老邻居?”
吕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阎老师,”吕辰脸上带着微笑,“我不是来看望谁的,我找你们院的三大爷,许大茂同志有点事。”他特意加重了“三大爷”和“同志”几个字,仿佛无意间在对方伤口上撒了把盐。
阎埠贵的脸色瞬间僵了一下,笑容变得勉强。他被撤掉三大爷职位,由许大茂顶替,这是院里皆知的事。吕辰这话无异于当面揭短。
他讪讪地笑了笑:“找大茂啊?他……估计还没下班呢……”
“没关系,我进去等他一会儿。”吕辰不再看他,径直迈步进了院子。
一进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当中,一个穿着花布衣裳、身形丰腴的年轻女人正低着头用力搓洗木盆里的衣服。
吕辰目光一扫,认出是秦淮如。
她不是被遣返回村里了吗?竟然回来了?看来贾东旭对她倒是真爱。易中海还真有些手段,能把她的户口弄回来。
秦淮如似乎感觉到有人注视,抬起头,看了一眼吕辰。
吕辰点头微笑。秦淮如愣了一下,显然不认识这个陌生人,但也回了一个微笑,双方并未交谈。
吕辰没有停留,目光扫过何家老屋。窗户上贴的窗花已不是原来的样式,门口晾着两件轧钢厂工装和几件女人的衣服——看来这房子已租给了厂里的职工家庭。
正看着,易中海背着手踱步出来。看到吕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问道:“这位同志,你找谁?”他也认不出吕辰了。
吕辰也微笑回应:“易师傅,我来找许大茂同志。”
易中海笑眯眯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大茂啊,他刚回来,正在家呢。你快去吧!”
“谢易师傅指点,我这就去找他。”吕辰正要转身往后院走,身后又响起一个声音:“哟,小同志,你是谁啊?长辈和你说话呢,不先报上名字吗?”
吕辰停下脚步,只见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挺着肚子从后院踱出来,脸上带着故作威严的笑容,拦在他面前拿腔拿调。
吕辰懒得与他们纠缠,只是淡淡点头:“刘师傅,易师傅,几年不见,我是何雨柱表弟,找后院的许大茂有点事。”说完,不再理会他们各异的神色,转身进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刘海中被那句“刘师傅”噎了一下,易中海则看着吕辰的背影,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后院比前院安静些。吕辰径直走到许大茂家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进来!”里面传来许大茂的声音。
吕辰推门进去,许大茂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碟花生米呷着小酒,显得很是惬意。见进来的是吕辰,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有些意外地站起来:“吕辰兄弟?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吕辰将酒放在桌上:“来看看你这位新上任的三大爷。”
许大茂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搓着手,看向那瓶酒:“哎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是?”
吕辰拆开报纸,露出里面白瓷瓶的茅台酒:“一点心意,祝贺大茂哥高升院里三大爷。”
许大茂眼睛都直了,一把抓过酒瓶,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茅台!这可是好东西!兄弟你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他连忙拉吕辰坐下,又拿出一个杯子要给吕辰倒酒。
吕辰摆手拦住:“大茂哥,别忙活了,我坐会儿就走。今天来是有正事。”
“什么事?兄弟你尽管说!”许大茂拍着胸脯。得了好酒,他此刻豪气干云。
吕辰从怀里掏出大红请柬递了过去:“下月初八,我表哥要和正阳门缝纫合作社的陈雪茹同志举办婚礼,请大茂哥你务必赏光。”
许大茂接过请柬,打开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巴微张,眼神里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
“傻柱……柱子,要结婚了?”他结结巴巴地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是啊,”吕辰看着他的反应,觉得有些好笑,“日子都定了。我哥和雪茹姐,挺般配的。”
许大茂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消息。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不知是想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结、结婚好啊!太好了!傻柱子总算有人要了!陈雪茹,那可是正阳门下一朵花!又漂亮又能干!便宜傻柱子了!哈哈哈!”
他干笑着,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闷了,仿佛要压压惊:“行!兄弟!这喜酒我必须喝!我一定到!我倒要看看傻柱子穿上新郎官衣服是个什么德行!哈哈哈!”
笑完了,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哎,兄弟,刚刚你从前院来,可看见秦淮茹了?”
吕辰点点头:“是不是那个洗衣服的?看见了。怎么回事,不是说她被遣返农村了吗?”
“回来了,上个月带着那棒梗儿回来了。”许大茂呷了一口酒。
“看来,贾东旭和易师傅是使了大力气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大茂哥你知道吗?”吕辰问道。
“呸!”许大茂啐了一口,“还能有什么手段?易中海那个老狐狸,肯定是走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路子,弄了个‘特殊困难照顾’的名额呗!贾东旭那点工资,估计也全填进去了!就为了把秦淮茹和那个小兔崽子棒梗儿弄回城里吃商品粮!至于贾张氏那个老虔婆,哼,谁愿意捞她?留在老家接受改造最好!”
“那贾张氏就没来闹?她能放过贾东旭和秦淮如?”吕辰疑惑道。
“怎么可能?要是能放过,那就不是贾张氏了!”许大茂唾沫星子横飞,绘声绘色,“你是没瞧见那场面!好家伙,就在上个星期,那老虔婆直接从老家贾家沟杀过来了!进了门二话不说,逮着秦淮茹就是一顿挠啊!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什么‘狐狸精’、‘丧门星’、‘拐带我孙子’……哎哟喂,全院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吕辰微微蹙眉:“贾东旭和易中海为什么不把她接回来?”
“接?”许大茂嗤笑一声,小眼睛眯着,“想接回来有那么容易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吃了一颗花生米:“估计贾东旭也是求了易中海。他们本想瞒着她,把秦淮茹和棒梗弄进城安顿好,过安生日子。可贾家沟那是什么地方?穷山恶水!贾张氏在那儿天天被教育、被批斗,吃糠咽菜,她能甘心?不知从哪儿得了信儿,知道儿子孙子在城里吃香喝辣,把她一人扔穷山沟受苦,她能不炸?”
他学着贾张氏的样子比划着:“兄弟你没见她那架势,叉着腰,扯着嗓子骂:‘好你个易中海!好你个贾东旭!合起伙来骗老娘!把老娘扔那鬼地方受苦受罪,你们在城里享福!还把这个扫把星弄回来!我跟你们拼了!’啧啧,那战斗力,秦淮茹脸上当场就挂彩了!”
“然后呢?”吕辰问。
“然后?易中海和贾东旭赶紧出来拉呗,又是劝又是保证。可贾张氏那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闹着非要也搬回城里来住,不然就没完!”许大茂说得眉飞色舞,“这不,闹腾得正欢的时候,瞧见我推车下班回来。你猜怎么着?这老泼妇,大概是想起上次在贾家沟我让她吃瘪的事儿了,居然调转枪头,冲着我来了!说我是什么‘罪魁祸首’,不是我去放电影挑事,她也不会被盯上挨批斗,胡搅蛮缠,还想扑上来跟我动手!”
许大茂一脸不屑:“我能惯着她?我当时就把脸一板:‘贾张氏!你还有脸闹?街道办让你回老家接受教育,是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不但不感激,还敢跑回来冲击工人宿舍、殴打他人?你这是对抗政府决定!顽固不化!我这就去街道办反映情况!’”
他得意地一甩头:“我推上车假装真要去找街道办,那老虔婆立马就怂了!易中海和贾东旭脸都绿了,赶紧把她拖回屋里去了。嘿嘿……”
“后来呢?真就消停了?”吕辰追问。
“消停?哪能啊!”许大茂撇嘴,“第二天估摸着是易中海和贾东旭又给她许了什么愿,暂时安抚住了。但你想啊,贾家那点儿地方,贾东旭、秦淮茹、棒梗,再加个贾张氏,怎么住?以后啊,95号院且有得闹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嘲讽:“要我说,易中海这就是自作自受!他想找人养老,也不看看对象是谁。就贾东旭那软耙耙的性子,被老娘媳妇拿捏得死死的,心比天高,本事没多少,屁事一大堆!有贾张氏在,他是想瞎了心,我看他以后怎么收场!”
吕辰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95号院的这些人与事,早已如泛黄的旧照片,被时光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们的喜怒哀乐、算计挣扎,于他而言,已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罢了,他们的事,与咱们无关了。”吕辰淡淡一笑,将话题拉回,“大茂哥,今天来,除了送请柬,还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兄弟你尽管说!哥哥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许大茂还在拍着胸脯保证。
“婚礼那天晚上,我们想在胡同口给来帮忙的邻居和孩子们放场电影,热闹热闹。想请你这位专业的放映员出山,怎么样?”吕辰笑着说,“片子我都想好了,就放《上甘岭》,又热闹又提气!”
许大茂一听是让他老本行露脸的事,当场拍板:“放电影?没问题啊!包在我身上!《上甘岭》好!这片子带劲!保证给你放得轰轰烈烈,让大家都看看哥哥我的手艺!”
“那就这么说定了!”吕辰笑着起身,“大茂哥,我还得去其他人家送请柬,就先走了。”
“哎哎,那兄弟你慢走。”许大茂送到门口,看着吕辰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又低头看看桌上的茅台和请柬,表情再次变得复杂起来,喃喃自语:“傻柱,真要结婚了,嗬,这世道……”
吕辰走出95号院,微微松了口气。
接着他又去拜访了周师傅、阎师傅、阮鱼头。这几位的邀请都很顺利,大家都为何雨柱感到高兴,满口答应必定到场。
最后,他去了陈得雪老人那里。老先生清瘦依旧,但精神不错。他的孙子明年也要上初中了。看到吕辰送来的请柬,他很是欣慰,连说了几个“好”字。
“恭喜小吕你们了。善良之家,必有余庆。这些年承蒙你们多多照顾,老夫我也过得如意。如今柱子师傅成家立业,是人生大事。”陈得雪摩挲着请柬,“能想到老夫,是我的荣幸。到时候一定携礼前来。”
吕辰连忙道:“陈老您言重了。您能来,就是最大的贺礼,千万别破费。”
吕辰骑着自行车回到宝产胡同,远远就看见自家小院炊烟袅袅。想必是表哥何雨柱已经下班回来,正在准备晚饭。
喜帖已发,佳期渐近。
宝产胡同甲五号小院,正静静地等待着那场盛大的喜宴。
第98章 何雨柱领证
七月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何雨柱天未亮便起身,换上陈雪茹亲手为他缝制的深蓝色中山装,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他对着屋里那面小镜子照了又照,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吕辰与雨水也早早穿戴整齐。雨水雀跃着催促:“哥,咱们快出发吧,别让雪茹姐等急了。”吕辰笑着递来一个布包:“户口本、介绍信都备好了,还有我准备的喜糖,给办事员同志也甜甜嘴。”
“好!”何雨柱重重点头,接过布包,推着自行车便往正阳门而去。吕辰载着雨水紧随其后。
抵达陈家时,陈雪茹早已收拾停当。她穿着一件素雅合身的碎花衬衫,薄施脂粉,更显得明艳照人。
“雪茹姐,从今往后我可要改口叫嫂子啦!”吕辰打趣道。
何雨柱与陈雪茹相视一笑,虽有些羞涩,眼中却满是藏不住的喜悦与坚定。
陈婶笑着催促:“柱子,雪茹,快去吧,早去早回!”雨水笑嘻嘻地将他们推出门。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吕辰和雨水跟在身后。一行人来到西四街道办,刘干事已等候多时:“柱子,雪茹,恭喜你们啊!”
“劳您久等了,请您吃喜糖!”陈雪茹笑着抓了一大把喜糖塞给刘干事。
在刘干事的协助下,领证手续办理得顺利迅速。工作人员仔细核对证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很快就在那大红结婚证上盖下了庄严的公章。
当两本印着喜字的结婚证递到手中时,何雨柱的手微微发颤,陈雪茹的眼眶也湿润了。从这一刻起,他们便是国家与法律认可的革命伴侣。
“哥,嫂子,我们要吃喜糖!”吕辰和雨水连忙起哄。
“就你们嘴馋!”陈雪茹笑嗔道,与何雨柱一同给街道办的同志们分发了喜糖。
走出办事处,四人又去了附近的照相馆。在摄影师的指导下,何雨柱挺直腰板,陈雪茹微微侧身,两人肩并肩坐在幕布前。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定格了何雨柱憨厚幸福的笑容与陈雪茹明媚动人的脸庞。这张黑白合影,成为他们新生活起点的第一份见证。
下午,四人回到宝产胡同,何雨柱领着陈雪茹挨家挨户给邻居送喜糖。
他们先敲响了吴家的院门。“吴奶奶!我们领证了!”何雨柱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吴奶奶闻声而出,笑逐颜开:“哎哟!好好好!恭喜柱子!恭喜雪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吴家二婶和孩子们也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陈雪茹。
“快叫嫂子!”吴二婶提醒道。
“嫂子好!”孩子们齐声喊道。
“哎,你们好呀。”陈雪茹笑着给每个孩子抓了一大把喜糖,又将一大包红纸包裹的喜糖递给吴奶奶:“请您也沾沾喜气!”
“好好,这糖一定甜!”吴奶奶连声道喜,又对何雨柱嘱咐道:“柱子,成家就是大人了,往后要互敬互爱,好好过日子!”
何雨柱连连称是。
随后,他们又去了张家、赵家、王家、李家,每到一处都收获了邻里们真诚的祝福。张科长拍着何雨柱的肩膀说“好好干”;赵奶奶拉着陈雪茹的手直夸“俊俏”;王营长和李连长笑着嚷道“喜酒必须多喝两杯”;孩子们则围着他们欢天喜地地喊“吃喜糖喽”……
何雨柱憨笑着一次次展示结婚证,陈雪茹落落大方地分发喜糖,回应着大家的祝福。
送完喜糖,何雨柱将陈雪茹送回家中。正式婚期定在初八,还需再等两日。
不久,吕辰家的小院便热闹起来。王营长、李连长带着几个半大小子,用砖块和黄泥在院墙边垒砌临时灶台。灶膛宽大,足以放下两口硕大铁锅,这里将成为后天宴席的“主战场”。
夜色渐深,灶台主体已砌好,只待明日生火。众人又坐着商议了一番婚宴细节,方才陆续散去。
七月初七,天刚蒙蒙亮,吕辰交代完何雨柱,便拿着阮鱼头开具的盖有红章的《物资调拨单》出门,直奔天桥水产合作社。
他请来两位相熟的板车师傅,顺利提到了早已约定的顶级食材:半扇深县黑猪肉、活蹦乱跳的潮河青虾、银光闪闪的四腮鲈鱼、肥硕的鸡鸭,以及两只沉甸甸的金华火腿。
两位师傅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珍贵食材搬上车,用干净麻袋和草席盖好,一路平稳地拉回宝产胡同甲五号院。
食材一到,顿时引来邻居们的阵阵惊叹。“瞧这猪肉,多瓷实!”“这虾真精神!”“柱子师傅面子真大,能弄来这么好的东西!”
何雨柱亲自将食材安置在阴凉通风处。看着这些优质材料,他对明日的宴席更是信心倍增。
午后,更大的“运输队”抵达。张科长家、吴奶奶家、赵老师家、王营长家、李连长家几乎全员出动,将借来的桌椅板凳、碗筷盘碟、洗菜大盆等物源不断地送至吕辰家小院和隔壁张科长家的院子。
张婶、吴家二婶、李婶、王婶几位帮厨的婶子则带着孩子们钻进后院暖棚,手脚麻利地采摘蔬菜,然后在院中水龙头下哗啦啦地清洗。欢声笑语与水声交织,汇成一曲生活的交响。
整个下午,小院如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每个人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孩子们兴奋地穿梭其间,不时被大人们塞一块喜糖,更添几分热闹。
日头西斜,王营长和李连长点燃灶火,略带湿气的灶台冒着白色水汽。傍晚时分,院外传来熟悉的谈笑声——何雨柱的三位师兄李长林、颜兵、余则全相约而至。
作为明日宴席的“主厨天团”,他们当晚便提前进驻,开始关键的前期准备。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何雨柱激动地迎上前,“就等你们了!”
“柱子,恭喜啊!”大师兄李长林笑着拍拍他的肩。
“客套话稍后再说,”利落的二师兄颜兵挽起袖子便问,“食材都齐了吧?我们先看看,该泡发的、该腌制的都得赶紧处理。”
三位师兄经验丰富,一进院便直奔主题。他们仔细查看食材,迅速盘算明日菜单与工序,很快下达清晰指令:“海参今晚就得发上!”“火腿切一部分提前蒸!”“猪肉按部位处理,该切块的切块,该剁馅的剁馅!”“鱼刮鳞去内脏,用料酒姜片腌上!”“鸡鸭处理干净,高汤现在就可以吊了!”
帮厨的婶子们立刻听从调遣,洗切剁砍,各司其职。三位师兄则亲自操刀处理关键食材,刀光闪烁,手法娴熟,令人眼花缭乱。临时案板上很快堆满分门别类的食材。
巨大的汤桶坐在新砌的灶台上,柴火熊熊,浓郁的高汤香气渐渐弥漫,勾得人馋虫蠢动。
吕辰与何雨柱也没闲着,忙着打下手、递东西、照看火候。雨水则乖巧地为大人们端茶送水。
夜色完全笼罩,但小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灶火融融。食物的香气、人们的笑语与锅勺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
晚间,师兄们为大家准备了简餐,饭后再次检查一番,交代好夜间事项,方才回去休息。
七月初八,秋高气爽,宝产胡同甲五号院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晨曦微露,小院已是一派忙碌景象。何雨柱天未亮便起身,对镜整理簇新的藏青色中山装——不同于领证那日,这套是陈雪茹亲手改制,针脚细密,剪裁合体,衬得他越发精神。
他仔细刮净胡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吕辰为他别上一朵大红绸花。
“哥,真精神!”雨水推门进来,眼前一亮。她今日也穿着新衣,淡粉色衬衫,两条油光水滑的辫子系着红色头绳。
吕辰又拿来一条新皮带:“表哥,换上这个。雪茹姐特意交代的,说更配你这身。”
何雨柱接过皮带,憨厚一笑,眼中满是幸福光彩:“都准备妥当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吕辰笑道,“邻居们已各就各位,吴奶奶带着几位婶子在张家院子张罗妇女孩子的座位,王营长和李连长带人在胡同口搭彩门呢。”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难掩激动:“我这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正常,新郎官都这样。”吕辰拍拍他肩膀,“走吧,先去给爸妈和姑姑上香。”
正堂已被布置为喜堂,北墙正中悬挂毛主席像,下方供桌摆着吕辰父母与姑姑吕冰青的牌位。吕辰点燃三炷香递给何雨柱,兄妹三人恭敬行礼。
“妈,舅舅,舅妈,”何雨柱声音哽咽,“今天柱子成家了,娶的是好姑娘陈雪茹,能干又贤惠。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们吧。”
上香完毕,院外已传来喧闹声。赵老师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张贴大红喜字和对联。大门上的“囍”字端庄大气,两旁对联写道:“同心永结劳动果,并蒂常开幸福花”。
“赵老师,辛苦您了!”何雨柱忙迎上前。
“不辛苦不辛苦!”赵老师推推眼镜,满面红光,“柱子,恭喜啊!这可是我第一次给人写喜联,还合意吧?”
“写得太好了!谢谢赵老师!”何雨柱连连道谢。
这时,王营长和李连长抬着一个用柏树枝和彩纸扎成的彩门进来:“柱子,来看看!这彩门扎得怎么样?待会就立到巷口去!”
彩门精巧别致,柏枝苍翠,彩纸鲜艳,中间一个大红双喜字,两旁缀着穗子,风一吹飘飘扬扬,甚是喜庆。
“太好了!谢谢王叔李叔!”何雨柱感激不尽。
早晨七点,赵四海和三位师兄赶到,三位师兄立即钻进临时厨房棚子开始忙碌。刀光闪动,灶火熊熊,各种食材在他们手下变成整齐配料,浓郁香气弥漫小院。
“柱子,别愣着,快去换双新鞋!”赵四海来到正堂,“一会儿还得接新娘子呢!”
何雨柱应声回屋,吕辰跟进去,从柜中取出一双新皮鞋:“这也是雪茹姐准备的,试试合脚不。”
何雨柱换上皮鞋,走了几步,正好合脚。他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恍惚间想起几年前在南锣鼓巷挨饿受欺的“傻柱”,不禁眼圈发红。
“表哥,大喜的日子,高兴点。”吕辰理解地拍拍他。
“我是高兴,”何雨柱抹抹眼睛,“小辰,要不是你,哥哪有今天……”
“兄弟之间不说这些。”吕辰笑道,“走吧,宾客们快到了。”
何雨柱收拾心情,跟着来到门口。
第99章 宴宾客缔结鸳盟
八点,宾客开始登门,最先到的是娄振华一家,娄晓娥穿着淡紫色连衣裙,一见吕辰便抿嘴笑,眼中满是祝福。谭令柔拉着何雨柱的手细细叮嘱婚礼注意事项,娄振华则与吕辰走到一旁低声交谈。
说话间,田爷和郎爷联袂而至。田爷依旧那身半旧呢子中山装,但洗熨得格外平整,手里盘着核桃,神态比平日温和许多。郎爷则罕见地穿了一身深色新衣,精神矍铄。
“田爷!郎爷!”何雨柱忙上前行礼。
郎爷打量他一番,点点头:“嗯,精神!像个新郎官的样子!”
田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柱子,雪茹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份贺礼,你们小两口收着。”
何雨柱打开一看,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玉如意,温润通透,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太贵重了……”何雨柱不敢收。
“给你就拿着!”田爷一瞪眼。
这时,交道口街道办王主任、孙干事,西四街道办刘干事也到了。王主任拉着何雨柱的手连连道喜:“看着你们兄妹一步步走过来,如今你要成家了,阿姨心里真高兴!”
轧钢厂李怀德主任和张科长一同前来,身后跟着几个食堂员工,抬着两个大红纸包着的贺礼。
“何主任,恭喜恭喜!”李怀德笑容满面,“这是食堂同事们凑份子送的电风扇和暖水瓶,给你们小两口添点家当!”
“谢谢李主任!谢谢大家!”何雨柱感动不已。
王澜亭先生、陈得雪老人、周师傅、阎师傅、阮鱼头也先后到来。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宝产胡同甲字号的邻居们几乎全员到齐,孩子们在院里追逐嬉戏,大人们互相寒暄,笑语喧哗。
吕辰负责接待,雨水则跑来跑去给客人们分发喜糖,许大茂也早早来了,胸前别着“知客”红条,主动帮忙安排座位,引导宾客,十分得体。
九点,迎亲吉时已到。何雨柱推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系着大红绸花,在吕辰、许大茂和几位师兄师弟的簇拥下走出小院。
一行人浩浩荡荡,引得胡同里不少街坊围观。“新娘子是哪家的姑娘啊?”“正阳门缝纫合作社的陈雪茹!能干着呢!”“何主任有福气啊!”
议论声中,迎亲队伍来到陈雪茹家。陈母早已等候多时,穿着崭新的深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中既有不舍又有欣慰。
“妈!”何雨柱改口叫得自然,递上一个红包,“我来接雪茹了。”
陈母接过红包,眼中含泪:“好,好!柱子,雪茹我就交给你了,你们要好好过日子。”
“您放心!”何雨柱郑重承诺。
这时,房里走出两个缝纫社的女工,笑着拦门:“新娘子哪是这么好接的?何主任得表示表示!”
吕辰忙递上准备好的红包和喜糖,女工们笑闹着让开路。
何雨柱走进屋内,只见陈雪茹端坐床沿,穿着一身大红旗袍,裙摆绣着鸳鸯戏水图案,头发挽起,别着红色头花,脸上薄施脂粉,明艳照人。见他进来,她抬头一笑,眼中波光流转,既有新娘子的羞涩,又有平日的爽利。
何雨柱看呆了,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好。还是吕辰推他一把,才回过神来,憨笑着上前:“雪茹,我来接你了。”
陈雪茹抿嘴一笑,站起身。一旁的女工忙为她披上红盖头。
按照新式婚礼规矩,没有旧式拜别父母仪式。何雨柱推着自行车,陈雪茹侧坐后座,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腰。迎亲队伍原路返回,吕辰和许大茂一路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回到宝产胡同口,王营长带头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红纸屑漫天飞舞。孩子们捂着耳朵又笑又叫,热闹非凡。
新人进院,婚礼仪式正式开始。喜堂内,毛主席像下摆放着两把椅子,赵四海师父和田爷作为证婚人端坐其上。宾客们围站四周,满面笑容地看着一对新人。
吕辰作为主婚人,站在堂前清嗓开口:“各位领导、各位亲友、各位同志,今天是我表哥何雨柱与陈雪茹同志喜结连理的大好日子。我受双方长辈委托,在此证婚。”
院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新人身上。
“何雨柱同志勤劳朴实、厨艺精湛,是工人阶级的优秀代表;陈雪茹同志精明能干、思想进步,是公私合营的模范先锋。二人志同道合,结为革命伴侣,共同建设社会主义新家庭。”
吕辰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在此,我代表全家祝愿你们:互敬互爱、同心同德、携手进步、白头偕老!”
掌声雷动,接着进行“三拜”:一拜毛主席像,二拜师父长辈,夫妻对拜。每拜一次,掌声就热烈一分。尤其是夫妻对拜时,何雨柱动作僵硬,差点与陈雪茹撞到头,引得众人哄笑。
拜堂完毕,西四街道办的刘干事郑重宣读结婚证书:“姓名,何雨柱,性别,男,年龄,二十岁;姓名,陈雪茹,性别,女,年龄,二十岁,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发给此证。”
念毕,他将大红结婚证书交到两人手中。何雨柱接过证书的手微微发抖,陈雪茹则稳稳接过,指尖与何雨柱相触,两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是敬茶环节,陈母被请到上座,何雨柱和陈雪茹双双跪地敬茶。“妈,请喝茶。”何雨柱奉上茶盏,声音哽咽。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心中百感交集。
陈母接过茶饮了一口,眼中含泪:“好孩子,起来吧。”取出一个红包放在茶盘上,“往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要相互体谅,共同进步。”
接着又敬赵四海师父和师娘,赵师父饮茶后朗声道:“柱子,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往后工作上要更加努力,生活上要体贴媳妇,早点让我抱上徒孙!”众人哄笑中,何雨柱红着脸应下。
礼成后,赵张罗大家到院中合影。新人在前,长辈在后,宾朋围聚,留下了一张满满当当的全家福。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中午十一点,喜宴正式开始。院子里六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张家院子里三桌也欢声笑语。每桌上都已摆好四冷盘:白切鸡、酱牛肉、凉拌海蜇、蜜汁火方。
何雨柱的三位师兄作为主厨,带领帮厨的几位婶子穿梭于厨房和院落之间。一道道热菜陆续上桌: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清蒸四腮鲈鱼、白灼潮河青虾、葱烧海参、四喜丸子、柴把鸭子、蒜蓉时蔬……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新郎新娘开始敬酒,从主桌开始,何雨柱端着酒杯,陈雪茹拿着酒壶,一一为宾客斟酒。
首先敬的是田爷和郎爷,田爷破例饮了半杯,难得地和颜悦色:“好好过日子!”郎爷则干了一杯:“雪茹丫头,往后受了委屈,尽管来找我!”
敬到赵四海师父时,老人一饮而尽,眼中泛泪:“柱子,你娘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啊!”
李怀德主任起身接过酒:“何主任,陈同志,祝你们新婚快乐,共同进步!轧钢厂食堂还得靠你多费心呢!”
娄振华和谭令柔接过酒,谭令柔柔声道:“柱子,雪茹,往后常来家里坐。”
娄振华则对吕辰使个眼色,仿佛在说:“我们就等着你的晓娥结婚了。”吕辰和娄晓娥相视一笑,眼中满是甜蜜。
许大茂倒是真心实意地干了一杯:“柱子,雪茹嫂子,祝你们白头偕老!”
敬完一轮,新人才得以入座主桌。何雨柱悄悄碰碰陈雪茹:“饿了吧?快吃点东西。”为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这细微的体贴被陈母看在眼里,她悄悄抹了抹眼角,眼中满是不舍与欣慰。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赵四海师父与田爷、郎爷聊得投机;李怀德与娄振华讨论着工厂生产;王主任与张科长说着街道工作;年轻人一桌更是热闹,许大茂和几个年轻同事猜拳行令,好不欢快。
孩子们早已吃完,在院里追逐嬉戏。
雨水带着几个小女孩看新娘子送的布娃娃,男孩子们则围着王营长要听战斗故事。
后厨里,三位师兄炒勺翻飞,汗流浃背。
吴家二婶带着几个媳妇帮忙端菜收拾,井然有序。
一会儿,压轴大菜清汤燕窝上桌,这是谭家菜的经典,何雨柱特意为师父和贵宾准备,汤色清澈见底,燕窝柔软滑嫩,令人叹为观止。
“好手艺!”田爷尝了一口,由衷赞叹,“赵师傅,你教了个好徒弟!”赵四海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最后上的是八宝饭和水果拼盘。甜甜蜜蜜的八宝饭寓意美好,为宴席画上圆满句号。
宴席持续到下午一点,宾客陆续告辞。吕辰和雨水在门口发放喜糖,每位客人都拿着一包糖果笑容满面地离开。
李怀德临走前拉着何雨柱:“何主任,给你三天婚假,好好陪新娘子!”娄振华一家告辞时,谭令柔悄悄塞给陈雪茹一个小布包:“一点心意,添妆用。”田爷和郎爷一同离去,边走边讨论着什么,似乎很投机的样子。
送走所有宾客,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和几位帮忙的邻居。大家忙着收拾桌椅碗筷,三位师兄还在厨房收拾灶具。
何雨柱看着满院狼藉,对陈雪茹歉然道:“忙累了一天,也没能好好陪你。”
陈雪茹嫣然一笑:“说什么呢,我也不是娇气的人。”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帮忙收拾。
吕辰忙拦住:“新郎新娘哪能干活?快回新房歇着!这里有我们呢!”雨水也推着两人往东厢房去:“哥,雪茹姐,你们快去看看新房!可漂亮了!”
新房早已布置妥当,新打的榆木床挂着大红帐子,铺着喜被鸳鸯枕。大衣柜、梳妆台一应俱全,窗上贴着喜字,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这时,门外传来吴奶奶的声音:“柱子,雪茹,给你们送点吃的!”只见吴奶奶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样精致小菜和两碗米饭:“忙了一天,肯定没好好吃饭,快趁热吃点儿!”
接着,张奶奶、赵奶奶也来了,拿着新毛巾、新脸盆等日用品:“这些给你们添妆!”邻居们的热情让何雨柱夫妇感动不已。
送走几位奶奶,两人才得空坐下来吃饭。忙碌一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饭后,吕辰和雨水识趣地离开,留下新婚夫妇独处。
黄昏时分,小院安静下来。何雨柱和陈雪茹并肩坐在新房中,夕阳透过新换的玻璃窗洒进来,为一切镀上温暖的金色。
“雪茹,”何雨柱握住妻子的手,憨厚的脸上满是郑重,“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陈雪茹靠在他肩上,柔声道:“我知道。”
两人静静相拥,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胡同口突然传来喧闹声,许大茂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喂,喂,电影《上甘岭》即将开始,大家有序入坐!”引来一片欢呼!
许大茂将银幕支在胡同空地上,大人孩子搬着小板凳前来,很快坐了一片。电影开场前,许大茂特意喊道:“今天是我最好的兄弟,何雨柱主任和陈雪茹同志大喜的日子,咱们一起祝新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掌声和欢呼声传入新房,何雨柱和陈雪茹相视一笑,手紧紧握在一起。
电影开始了,枪炮声震天,英雄们的故事吸引着所有人。而新房里,红烛高烧,映照着这对新人幸福的脸庞。
属于他们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100章 娄振华南下
大学开学前夕,吕辰正在家中整理行装,娄家却忽然派人来请,说娄振华有要事相商。
吕辰心知事关重大,立即随人前往。
娄家比往日清静了许多,却透出一种肃穆的气氛。谭令柔亲自来开门,眉间带着淡淡的忧虑,见到吕辰,勉强笑了笑:“小吕来了,快进来,你娄伯伯在书房等你。”
书房里茶香袅袅,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娄振华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烟,人清瘦了些,精神却依旧矍铄。
见吕辰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小吕,坐。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吕辰依言坐下,恭敬道:“娄伯伯您请讲。”
娄振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的辞职报告,上面已经批准了。红星轧钢厂的股份,国家也完成了赎买,所有手续都办妥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商业部给了我新的任务,下个星期,我就要动身去香港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吕辰心中仍是一凛。他知道,这意味着娄家这艘大船,终于要彻底驶离这场风暴。
娄振华接着说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举家离开是绝无可能的。此次南下,我会将你谭姨和晓娥留在北京。”
“您放心去,谭阿姨和晓娥这边,我会尽力照顾。”吕辰立刻表态。
娄振华点点头:“我知道你会的。我这一走,归期未定,香港那边的局面也需要时间打开。北京家里,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她们母女。虽然留了两个跟了我多年的老伙计照应,但他们终究是外人,许多事不便插手。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娄振华又点了一支烟,推心置腹地说:“不瞒你说,我另外还有一房夫人。早在建国前时局混乱之时,我就安排她带着晓娥的两个哥哥去了香港,至今已有多年未见了。”
吕辰这才恍然,想必是谭令柔自己选择留下陪伴娄晓娥。
娄振华拿起茶杯,又放下,轻叹一声:“家里的浮财,该变卖的都已经变卖给国家了,也算为国家建设尽了最后一份力。就连现在住的这处小楼也交给了政府。我在别处安排了一个小院,将产权分成了三份,一部分在你谭阿姨名下,另外两部分过户给了那两位老伙计,算是酬谢他们多年来的忠心,也让他们在北京有个根,能安心帮衬家里。”
“只是……”娄振华眉头微蹙,指了指书房角落和隔壁房间那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还剩下这些老物件,都是些古籍、字画、瓷器摆件。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是我早年搜集的。说值钱也值钱,说麻烦也麻烦。如今这光景,带着走不方便,处理起来又太扎眼。交给别人我不放心,留在家里又怕给你谭阿姨和晓娥招祸。”
吕辰明白娄振华的难处。这些古董文玩在太平年月是风雅之物,但在眼下,却可能成为招灾的“四旧”。
他略一思索,便主动请缨:“娄伯伯,如果您信得过我,这些东西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有办法给它们找个稳妥的去处,绝不会让它们给家里带来任何麻烦。”
娄振华看着吕辰,眼中透着欣慰:“好,小吕。我正是在柱子的婚礼上,见你和郎兆远、田守仁二位大家相熟,才想着托付给你。你是打算交给他们二位保管?”
吕辰摇头:“如今这世道,交给郎爷和田爷反而是给他们添麻烦。我另有去处……”
的确,没有什么地方比他的农场空间更安全了。
娄振华摆了摆手:“小吕,怎么处理,你全权做主,不必再问我。或藏、或捐、或处置,总之,你把握分寸就好。特别要注意安全,万不得已时,直接舍弃也未尝不可。”
“我明白。”吕辰郑重应下。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娄振华又道:“到了香港,我会先站稳脚跟,联系一些旧友。那边的情况,我也只是略知一二,还需要慢慢摸索。”
吕辰想起一些后世的信息,建议道:“娄伯伯,香港虽为英辖,但华人众多,其中不乏从京津、沪上过去的实业家和文人。您到了那边,或许可以设法联系同乡会馆,团结这些从内地过去的同胞。大家背景相似,面临共同的机遇和挑战,资源共享,抱团取暖,总好过单打独斗。”
娄振华眼睛一亮,细细品味着“抱团取暖”这四个字,连连点头:“说得对!小吕,你年纪虽轻,眼界却不凡!这是个好思路!到了那边,我会留意此事。”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讨了一番。
谭令柔进来添茶,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将一碟新做的点心放在吕辰面前。
第二天,北京站月台上,汽笛轰鸣,人流如织。吕辰和谭令柔、娄晓娥一起来为娄振华送行。
娄振华只带了一个简单的皮箱,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看上去就像一位出差的普通干部。
与他同行的还有三位老部下。他与前来送行的两位老伙计话别后,最后走到妻女和吕辰面前。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晓娥。”娄振华对谭令柔低声嘱咐,声音有些沙哑。
谭令柔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娄晓娥更是扑进父亲怀里,泣不成声。
娄振华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看向吕辰,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吕辰重重点头:“娄伯伯,您放心,一路顺风!”
汽笛再次长鸣,列车员催促上车。
娄振华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他站在车厢门口,对着家人和吕辰挥了挥手,身影随即消失在车门后。
绿色的列车缓缓启动,逐渐加速,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一缕轻烟和空荡荡的铁轨。
娄晓娥依偎在母亲身边,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
吕辰站在她们身旁,目光坚定。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新的责任,才刚刚开始。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也坚定了守护身边人的决心。
娄家的两位老部下张叔和王叔也默默等在一旁。张叔曾是娄振华的司机,吕辰不止一次见他去接娄晓娥,是个沉默寡言、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如今是轧钢厂的司机。王叔年纪相仿,性情温和。他走到谭令柔面前,躬身道:“夫人、小姐,秋晨露重,还是早点回去,免得着了凉。”
谭令柔点了点头,几人来到了一个新院子。这里就是娄晓娥和谭令柔的新家,是一处两进的院落。张叔一家和王叔一家住在前院,娄晓娥和谭令柔住在后院。
家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位妇女正在晾晒被子。
谭令柔站在新家的小院里,虽然比不上原先娄家小楼的宽敞气派,但这处两进院子收拾得干净整齐,自有一番踏实安稳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惆怅暂且压下,目光扫过眼前站着的两家人:张叔、张婶和他们伶俐的小女儿;王叔、王婶以及他们刚成家不久的儿子和儿媳。
“王大哥,小张,还有各位,”谭令柔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如今振华南下,我们搬到了这里,时移世易,很多老规矩也得改改了。”
张叔和王叔两家人恭敬地听着。王叔开口道:“夫人,您吩咐就是。”
谭令柔微微点头:“首先,这称呼就得变一变。别再叫‘夫人’、‘小姐’了。新社会不兴这一套,也太惹眼。往后,咱们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着过日子。我们就按年纪论,王大哥你们两口子我们就叫一声‘王大哥’和‘王家大嫂’,你们叫我‘谭家妹子’或‘令柔’都行。小张你们两口子我们就叫‘小张’和‘小张媳妇’。晓娥呢,你们就叫名字。”
张叔和王叔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
张婶倒是先反应过来,拉着女儿的手笑道:“哎,听谭大姐的!这样好,显得亲近,也不惹人注意。”她轻轻推了推女儿,“快,叫谭阿姨。”
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了声:“谭阿姨。”
谭令柔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真乖。”
王叔也终于点头:“成,就按您说的办。谭家妹子,以后家里有什么力气活,您尽管让我们家大小子去干。”他指了指身旁的儿子。年轻人连忙点头称是。
“好,那就这么定了。”谭令柔松了口气,“接下来,还得辛苦大家。小张,还得借你的车用用,咱们得回旧宅那边,把一些日常用的衣服、被褥、粮食还有锅碗瓢盆都收拾过来。有些东西,该留的留,该处理的也得处理了。”
众人纷纷应下,表示立刻就能动身。
一行人再次回到娄家小楼,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没有了娄振华的身影,这座小楼仿佛也失去了主心骨,显得空荡而寂寥。
谭令柔指挥着大家,先从卧室和厨房开始收拾。
娄晓娥默默地将自己的衣服、书本和一些小玩意儿仔细打包。张婶和王婶帮着拆卸被褥,折叠衣物。
张叔和王叔的儿子则负责将仓库里剩余的米面粮油等物搬出来。
过程中,大家都沉默着,只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和偶尔的低语。
每一件熟悉的物品似乎都带着过去的回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
谭令柔偶尔会拿起一件娄振华的旧物怔怔出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冷静地指挥着。
一直忙到夜幕降临,才算是将需要带走的生活物资基本收拾妥当。
打包好的箱笼、包袱堆满了客厅的一角。
张叔开来一辆旧卡车,停在后门僻静处。众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一一搬上车厢。卡车不大,塞得满满当当。
“谭大姐,都装好了。”张叔抹了把额头的汗说道。
谭令柔看着变得空荡不少的客厅,点了点头:“好,辛苦大家了。先把这些东西运回新家安置吧。老张,老王,你们两家人也跟着车回去,帮着归置一下。我和晓娥再看看,还有些零碎东西要收拾。”
张叔和王叔知道她或许想和这老宅再做片刻的独处,便应了一声,带着家人和卡车先行离开了。
吕辰一直在一旁默默帮忙,此刻见众人都走了,才上前低声道:“谭阿姨,那些书房里的箱子……”
谭令柔会意,看向书房方向:“小吕,那些东西,就交给你了。振华信你,我也信你。”
“您放心。”吕辰郑重承诺。
谭令柔便拉着娄晓娥上了楼,说是再去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私人物品。
吕辰目送她们上楼,这才转身走进书房。他仔细检查了门窗是否关严,侧耳倾听,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说话声,窗外夜色已深,四周一片静谧。
他不再犹豫,走到箱子前,手掌轻轻拂过箱盖。下一刻,箱子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他如法炮制,将隔壁房间的几只箱子也一一收入农场空间。
他又在书房和隔壁房间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遗漏,这才缓步上楼。
谭令柔和娄晓娥正好从卧室出来,两人手里只多了一个小包袱,看起来是一些极私人的物品。
“都处理好了?”谭令柔轻声问道,目光里有关切,也有如释重负。
吕辰点点头:“都妥当了。谭阿姨,晓娥,我们也回去吧。新家那边,张叔和王叔他们应该安置得差不多了。”
谭令柔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她生活了多年的卧室,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走吧。”她挽起女儿的手,语气恢复了平静与坚强。
吕辰护着母女二人,锁好娄家小楼的大门,将钥匙交给谭令柔。
三人踏着月色,步行回到了那个新的小院。
第101章 初到清华园
很快就到了大学新生报到的日子,昨天,吕辰已经跟着张叔把娄晓娥送到了北京师范大学,而今天,是他到学校报道的日子。
辞别了嫂子陈雪茹和小雨水,吕辰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背着双肩包,车后还驮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用麻绳捆得结实实实,里面是被褥、几套换洗衣服、瓷盆、牙膏、牙刷、肥皂等,还有几本工业方面的书籍,这是几年前,娄振华赠送给的。
绕过西郊公园的高大围墙,穿过中关村的林荫大道,走过海淀的狭窄街道,过路北京大学的古典西门,“清华园”那古朴恢弘的西大门渐渐映入眼帘。
即便吕辰心性沉稳,此刻胸膛中也难免涌起一股热流。这里,将是未来数年他汲取知识、挥洒青春的地方。
还未到门口,热烈的声浪便已传来。
西门内外,一片生机勃勃的繁忙景象。
鲜红色的横幅高高悬挂,上面用遒劲有力的白色字体写着:“欢迎新同学,为建设社会主义祖国而努力学习!”“又红又专,做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字体是充满时代力量感的仿宋体,醒目而庄严。
门口的空地上,几张课桌拼成了临时的迎新接待站。十几名师兄师姐正在忙碌着,他们胸前别着红底白字的“清华大学”校徽,许多人手臂上还戴着“迎新服务”的红袖标,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吕辰骑车靠近,一位剪着齐耳短发的师姐立刻主动迎了上来,目光扫过吕辰车后的行李,“同学,你好!是新生吗?哪个系的?”
吕辰赶忙停下车,脚支在地上,回答道:“师姐好,我是新生,机械制造系的。”
“机械制造系!好系!”一位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师兄走了过来,露出一口白牙,“咱们工业的脊梁!同学,顺着这条路往里走,二校门后往北拐,大礼堂西边那片广场就是各系的报到点,机械系的位置很显眼!”
“谢谢师兄。”吕辰点头道谢。
“需要帮你搬行李吗?”那位女师姐热情地问。
“不用了师姐,行李不重,我自己能行,谢谢您!”吕辰连忙婉拒。
“那好,快去吧!排队的人不少呢!”师姐笑着挥手。
吕辰推着自行车,缓缓走进西门。门洞下光影斑驳,仿佛一道时间回廊,门外门内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沿着林荫路向东走,两侧高大的杨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路上都是和他一样的新生,或同样推着自行车,或提着行李艰难前行。脸上混合着旅途的疲惫,还有初来乍到的茫然,以及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憧憬。
很快,那座着名的青砖白柱的“二校门”出现在眼前,许多新生都在这里驻足,脸上带着朝圣般的庄重。吕辰也瞻仰着这座承载了无数历史和梦想的象征性建筑,这是他上辈子无法企及的存在。
穿过“二校门”,左转向北,绕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大礼堂宏伟的穹顶和红色砖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而它西侧的大广场上,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一排长桌整齐排列,桌子上方拉着醒目的横幅:“水利工程系”“动力机械系”“无线电电子学系”,桌子后面,坐着负责登记的老师和高年级学生干部,桌前则是一条条由新生和家属排成的长龙。
喧哗声、招呼声、问答声、广播里播放的激昂乐曲声,混合成一曲独属于开学季的交响乐。
吕辰很快找到“机械制造系”的横幅,队伍排得不短,他找到队尾,支好自行车,安静地等待。
前后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大多衣着朴素,泛黄的白衬衫、蓝色棉布裤子、绿色的解放胶鞋或黑色布鞋,行李也大同小异,帆布包、旧皮箱、网兜里装着脸盆和搪瓷缸子。
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汗味和灰尘,但更多的是年轻人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气。吕辰有点后悔听从嫂子的安排了,这新衣新装有实在太显眼。
排在前面的是一个戴着厚眼镜、身材瘦小的男生,他转过头,略带腼腆,带着浓重江浙口音,“同,同学,你也是机械系的?”
“是啊。”吕辰微笑着点头,“你从哪里来的?”
“我来自浙江杭州。你呢?”
“我就是北京的。”
“北京好啊,首都!”另一个身材敦实的男生插话进来,他的口音带着明显的东北味儿,“俺是从辽宁沈阳来的!这一路上可折腾坏了!”
几句话打开了大伙儿的话匣子。
队伍缓慢前移,这些即将成为同窗的年轻人们开始小声交流起来。
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但眼神里有着相似的好奇与期待。
吕辰听着他们讲述旅途见闻、家乡风物,偶尔插上一两句,气氛很快融洽起来。
终于轮到吕辰,桌后坐着一位表情严肃、约莫四十岁的男老师和两位干练的学生干部。
“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转移证明。”老师言简意赅。
吕辰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小心翼翼地将户籍证明、粮油关系证明、录取通知书取出,递了过去。“老师,我家是北京的,不用转移粮油关系。”
仔细核对了通知书和证件上的名字、照片,老师在学生名册上找到“吕辰”二字,用红笔郑重地打了一个勾。 “吕辰,学号。”老师报出他的学号,旁边一位学生干部随即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下来。“记住你的学号,以后学习生活都用得到。”
“好的,老师。”
接着,另一位学生干部将一叠东西递给他:
“这是新生手册,校规校纪、课程初步安排都在里面,回去仔细看。”
“这是本月的饭票和菜票,点一下。米票十斤,面票五斤,粗粮票五斤,菜金五元。省着点用,月底没了就得饿肚子。”
“这是你的宿舍分配条,明斋,213房间。”
“还有这个,”学生干部又拿起一把崭新的木柄铁锹,锹头还闪着金属光泽,“领好你的劳动工具,开学第一周不上课,全体新生参加校园建设劳动,具体任务等通知,工具保管好,损坏要赔偿。”
吕辰一一接过,特别是这把充满时代特色的铁锹,有种领取新手村装备的感觉。
虽然早知道,上大学肯定要参加劳动,但真的在新生报道现场发劳动工具,还是让吕辰大开眼界。
“谢谢老师,谢谢同学。”吕辰将饭票菜票等放进衣袋,拿起新生手册,扛起了铁锹,周围的新生也是不认男女,人手一件劳动工具,锄头、扁担、筐篓等。
按照宿舍条上的指示,吕辰推着自行车,一路询问,来到“明斋”。这是一栋红色砖楼,爬满了常青藤,洋溢着浓厚的历史气息。楼门口同样热闹非凡,进进出出的都是新生。
扛着行李和铁锹,沿着昏暗的楼梯,走上二楼,楼道里回荡着各种口音的说话声,以及搬动行李的声音。
213宿舍的门敞开着,约莫二十平米,摆着三张双层铁架床,靠窗一张长长的木质书桌,配着六把椅子。墙壁斑驳,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此刻,已经有三名新生提前来到。
靠门的下铺,一个身材高壮、肤色黝黑、留着板寸头的男生正麻利地整理着被褥,带着一股军人般的利索劲儿。
他对面上铺,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生已经铺好了床,正坐在床边小心地擦拭眼镜。窗边,一个年纪稍小、稚气未脱的男生,正好奇地望着窗外。
听到门口的动静,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大家好!”吕辰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我是吕辰,北京的,应该也是这个宿舍的。”他扬了扬手里的宿舍条。
“欢迎欢迎!又一个战友到位!”那个高壮男生嗓门洪亮,带着明显的山东口音,“俺叫王卫国,山东济南来的!”他走过来,爽快地帮吕辰拿行李。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吕辰把铁锹靠在门后,抱着皮箱就进了宿舍。选择了靠窗另一张床的上铺,把皮箱、双肩包放了上去,开始铺床。
“你好,我叫吴国华,云南曲靖来的。”擦眼镜的男生戴上眼镜,微笑着自我介绍,他普通话很标准,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我叫任长空,河南郑州的。”窗边的男生也转过头,略显羞涩地说。
吕辰很快知道了他们的床位,王卫国和任长空占了靠门的两张下铺,吴国华在任长空的上铺。
大家互相帮着递东西、扯床单,笨拙而热情地熟悉起来。王卫国果然是从部队考来的,以前在野战军当过班长,性格豪爽直接。
吴国华父亲是中学老师,书香门第,说话不急不缓。
任长空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性格内向但很朴实。
正忙碌着,门口又响起声音。
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背阔、眉宇间透着股英气的男生走了进来,他提着个大帆布包,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十足。
“嚯!够热闹!各位兄弟,看来俺没走错,213是吧?”他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声音洪亮。
“没错没错!快进来!你是?”王卫国立刻接话。
“汪传志,辽宁鞍山来的!钢都!”男生把包往地上一放,拱手做了个罗圈揖,动作带着点江湖气,“以后咱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
众人都被他的开朗感染,笑着自我介绍,汪传志选择了吕辰下铺的空位。
最后一位室友到得稍晚些。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敦厚、穿着带补丁但干净的衣服的男生,沉默地背着行李进来,显得有些拘谨。
“大家好,我叫陈志国,河南洛阳来的。”他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乡音。
“欢迎欢迎!陈志国同学,就差你了!”王卫国俨然已有点室长的架势,“那边还有个上铺,快放下东西歇歇!”
陈志国点点头,默默地把行李放到最后一张空着的上铺,开始整理。
至此,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5803班213宿舍的六位成员全部到齐:北京吕辰、山东王卫国、云南吴国华、河南任长空、辽宁汪传志、河南陈志国。六张年轻的面孔,带着天南海北的风尘与梦想,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汇聚。
安顿好床铺,王卫国提议:“咱去打开水吧?我看楼道里大家都拿着暖壶出去。”
众人拎起宿舍里配发的竹壳暖水瓶,在王卫国的带领下,鱼贯而出,找到了楼道尽头的大开水房,里面蒸汽弥漫,好几个龙头哗哗地流着滚烫的开水。
也找到了每层楼公用的洗漱间和厕所,条件简陋,但一切井然有序。
打完开水回来,天色尚早,六人又放下东西,结伴走出明斋,逛着校园。
他们再次走到大礼堂前,宏伟的圆顶被夕阳镀上了温暖的金晖,草坪上,三五成群的学生坐或站,激烈地讨论着问题,有时还能听到关于“矢量”“积分”“反应炉”之类的词汇碎片,学术氛围扑面而来。
校园里的宣传栏格外吸引眼球,上面贴满了各种大字报、宣传画和喜报。除了“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等政治标语,更多的是各系“放卫星”的成果:
“热烈祝贺我校水利系师生参与设计的密云水库工程进展顺利!”
“机械系锻压专业革新工艺,生产效率提高百分之三百!”
图文并茂,充满了时代特有的理想主义激情和实干豪情。
看着这些,吕辰内心深受触动,这是一个崇尚劳动、创造、奉献的时代,虽然其中难免浮夸和躁动,但这股席卷全国的建设热情是真实而磅礴的。
晚饭时分,六人拿着饭票和碗筷,涌入第三学生食堂,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饭菜的蒸汽和香味。
窗口排着长队,主食是黄澄澄的窝头、白胖的馒头和米饭,菜是大锅熬煮的白菜土豆、萝卜粉条,只见零星油花。
六人排队买到后,围坐一桌,吃得格外香甜。
高年级的学生们一边吃一边争论技术问题的场景,让他们对未来的学习生活充满了期待。
回到宿舍,天色已暗。宿舍亮起了昏黄的电灯,六人继续整理着内务,闲聊,分享各自带来的家乡特产,几块糖、一把炒花生、一点酱菜,情谊在分享中悄然加深。
晚上八点左右,一位二十出头、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年轻男子敲门走了进来。
他胸前别着校徽,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同学们好,我是咱们机械系5803班的政治辅导员,我叫郑爱国。”他开门见山,“欢迎大家来到清华大学。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普通学生,而是肩负着国家建设重任的预备队和生力军。”
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六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情,认真地看着辅导员。
郑辅导员语气严肃:“党中央号召我们,教育要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你们不仅要努力学好科学知识,掌握过硬的本领——这就是‘专’;更要不断提高思想政治觉悟,树立无产阶级世界观,热爱劳动,热爱集体——这就是‘红’。一定要又红又专,思想过硬,技术过硬,积极参加生产劳动和政治活动,才能真正成为对国家有用、对人民有益的知识分子,而不是脱离实际、脱离群众的书呆子。”
他强调了纪律,询问了大家是否有困难,又交代了明天早晨集合劳动的时间和地点。
辅导员的谈话,清晰地勾勒出未来大学生活的轮廓,那将不仅仅是在教室里读书做实验,还会有大量的汗水挥洒在劳动场地。
送走辅导员,夜已深,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水泥地上,一片清辉。
吕辰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望着窗外的星月,耳边是室友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意识沉入农场空间,翻开田爷给的书籍,开始学习。
他的清华岁月,正式开启了。
第102章 大学初体验
新生报到的喧嚣尚未完全沉淀,“校园建设劳动”便已轰轰烈烈地展开。
课堂被暂时搁置,铁锹、扁担、箩筐成为主角,整个校园仿佛一个巨大的建设工地,弥漫着泥土、汗水的气息。
清晨,尖锐的哨声划破“明斋”的宁静,政治辅导员郑爱国站在楼道里,大声喊:“全体新生,五分钟内楼下集合!领取劳动任务!”
213宿舍一阵忙乱,王卫国动作最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套上衣服,蹬上胶鞋。
任长空有些手忙脚乱,陈志国帮他把床下的工具递过去,吴国华仔细地把新发的劳动布手套放进口袋。
汪传志一边系鞋带一边嘟囔:“好家伙,真是一天都不让歇啊!”
吕辰也迅速穿戴整齐,将铁锹扛在肩上,跟着来到楼下。
各系各班迅速整队,机械制造系5803班的队伍前,郑辅导员拿着花名册,“同学们!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是我们社会主义大学的根本方针!这一周,你们的战场不在教室,而在校园的每一个建设角落!要用你们的汗水,浇灌清华园,更要锤炼一颗红心,一双能手!现在,分配任务!”
名单念出,213宿舍,除了吴国华因视力较差被分配到图书馆整理书籍外,其他几人都被分配到了“水利清淤及农田基本建设突击队”。任务包括清理校内几段淤塞的水渠、扩大一片试验田旁的池塘,并为试验田开挖新的排水沟。
队伍浩浩荡荡开赴劳动地点,那是一片位于校园边缘的试验区,水渠蜿蜒,渠底堆积着黑褐色的淤泥和枯枝败叶,旁边的池塘水色浑浊,面积亟待扩大。
试验田里,秋粮已收,土地等待着新一轮的平整和修整。
劳动现场还有工人在指导,简单的动员后,任务下达:吕辰所在的组负责一段长约五十米的水渠清淤和加深工作。
没有机械,全靠人力。
同学们纷纷卷起袖子,跳下散发着淤泥腥气的水渠。
吕辰也脱下新鞋袜,换上胶鞋,也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的渠水和黏滑的淤泥瞬间包裹住小腿,一种极其不适的感觉传来,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抱怨。
“同学们!加油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王卫国大吼一声,这位前野战军班长仿佛回到了军营,端起铁锹,轻松将一锹黑泥甩上渠岸,动作又标准又有力。
劳动开始了,锹镐挥舞,泥土飞溅。
起初,大家还带着些新鲜劲,干得热火朝天。
但很快,单调重复的重体力活开始消耗每个人的体力。
吕辰他刻意控制着出力程度,保持在比平均水平稍好,但又绝不突出的程度。每一锹都挖得扎实,甩泥利落,不像有些人开始时猛冲猛打,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动作变形。
他注意到,王卫国是真心实意地在拼命干,仿佛这不是劳动,而是一场战斗;任长空虽然瘦小,却咬着牙坚持,一声不吭;汪传志嘴里抱怨最多,但手上也没太偷懒,只是时不时要直起腰捶捶背,大声嚷嚷着“这比在鞍钢搬钢锭还累人”;陈志国也是埋头苦干,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耗尽在这泥土里。
也有表现迥异的,如一名叫高建红的同学,似乎是干部家庭,干活挑轻怕重,铲两下就借口系鞋带、喝水,或者凑到女同学身边说笑,眼睛滴溜溜转;又如一名叫顾为军的同学,表现得过于“积极”,不仅自己干,还老是大声指挥别人,批评别人动作不标准,惹得一些人暗自皱眉。
日头渐渐升高,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
淤泥黏在工具上,甩起来格外费力。
突然,“哎哟”一声,任长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锹头刮到了小腿,划出一道血口子,虽然不深,但混着泥水,看起来颇有些吓人。
大家连忙七手八脚把他扶到渠边休息。
没多久,又一个女生脸色苍白,出现了中暑迹象,被同学搀扶着送去医务室。
这些小插曲让劳动气氛更加凝重,工人们拿来盐水桶和简单的药品。郑辅导员大声鼓励着,强调“轻伤不下火线”,但同时也提醒大家注意安全,量力而行。
中午,大家在渠边树荫下啃着带来的窝头咸菜,喝着凉白开。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话都少了很多。下午的劳动更加艰难,肌肉开始酸痛,动作愈发迟缓。
吕辰依旧保持着他的节奏,并暗中留意着室友。他看到王卫国的水壶空了,便默默把自己的递过去;看到陈志国脸色发白,便低声让他去岸上歇会儿,自己顺手把他那段渠沟也清理了一部分。
一天的劳动结束时,所有人都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宿舍。
楼道里弥漫着汗味、泥腥味和疲惫的叹息声。
然而,艰苦的劳动并非全部。
第二天,他们又被抽调到校园另一角参与“大炼钢铁”的支援工作。
那里矗立着几座清华师生自行设计建造的“土高炉”,比起社会上那些纯粹用砖石黏土垒砌的“小土炉”,清华的炉子显然多了些“技术含量”,炉体更规整,似乎还参考了一些简易的耐火材料知识,旁边甚至还连接着一些测量温度和鼓风的简陋装置,显示出这所最高学府即使在狂热的群众运动中,也试图保留一丝科学的底色。
但本质上,它依然是这个特殊年代的产物。
炉火熊熊,黑烟滚滚,映照着一张张被汗水与热情冲刷的脸庞。
吕辰他们的任务是从远处的堆放点,将煤炭、铁矿石和作为溶剂的石灰石搬运到高炉旁。
这是一项纯粹的体力考验,扁担压在肩上,箩筐装满沉重的矿石,往返穿梭。
号子声、鼓劲声、高炉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战斗”氛围。
吕辰看到不少教授、讲师也夹杂在队伍中,沉默地搬运着,眼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明。
他依旧稳定地输出着体力,观察着。
他发现,在这种集体性的狂热劳动中,个人的偷奸耍滑变得困难,但也并非没有。比如高建红,他总是能找到方法偷懒,如挑分量轻的、占长扁担等。
连续几天的体力劳动,新生们迅速褪去书卷气,皮肤变黑,手上起茧,但眼神里也多了些别的东西。
有的更显坚毅,更多的则难掩倦怠与困惑。
周五的劳动总结会上,各班评选“劳动标兵”。
王卫国毫无悬念地高票当选,他那种解放军式的吃苦耐劳和带头作用有目共睹。
也有同学起哄提名吕辰,说他干活踏实,还帮助同学。
吕辰立刻站起来,诚恳地推辞:“谢谢大家,但我做的远远不够。王卫国同学才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他才是真正的标兵!我还有很多需要向同志们学习的地方,这次评选应该鼓励更需要的同学。”
郑辅导员看了他一眼,目露赞许,似乎觉得这个学生不仅干活实在,思想上也懂得谦让,不争不抢,很难得。
第一周终于在疲惫与充实中度过。周末短暂休整后,学习的齿轮正式开始转动。
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5803班第一学期的课程表发了下来,满满当当,充斥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色彩。
政治课是绝对的重头戏,《马列主义基础》和《毛泽东思想概论》是必修中的必修,课时多,要求高。
讲课的老师理论功底深厚,引经据典,但核心始终围绕着“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继续革命”以及“又红又专”的培养目标。
课堂讨论热烈,同学们争相发言,努力用刚学到的理论术语分析一切问题。
吕辰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能更深刻地理解这些理论的来源和影响,但他发言极其谨慎,只选择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观点表达,往往能切中要点,却又不会过分尖锐或突出。
基础课的压力同样巨大。《高等数学》的微积分和微分方程让许多同学头皮发麻;《物理》的力学和热学需要极强的逻辑思维;《普通化学》也并非易事,而且明显偏向工业应用;《机械制图》要求极高的耐心和精细度,趴在图板上一画就是半天,铅笔屑沾满衣袖;《俄语》是主要外语,读写要求很高,口语则带着浓重的“哑巴”色彩。
专业基础课已经开始渗透。《理论力学》、《材料力学》如同两座大山,《机械原理》初步揭示了机构的奥秘,《金属工艺学》则为接下来的金工实习做着理论准备。
实践课是清华工科的传统强项,《金工实习》即将开始,他们将亲手操作车床、铣床、钳工台,锻造烧红的铁块,真正体会“制造”的含义。
此外,每周半天的“劳动课”雷打不动,继续着校园建设的各种任务。
班级活动也随之展开,第一次班会上,选举班干部。
辅导员和同学们提名了几个人选,其中也包括了在劳动中表现沉稳,似乎颇有见识的吕辰。
吕辰立刻站起来坚决推辞,理由是自己需要更多时间适应学习节奏,怕影响为同学服务,并表示更愿意努力学习,支持班委工作。
他的态度诚恳,最终大家尊重了他的意愿,选出了另外几位热情更高的同学。
学习小组按宿舍分配,213宿舍自然成为一组。
每晚,六人都会聚在宿舍或教室进行晚自习,讨论难题,互相考较。
王卫国基础较弱,尤其是数学,吕辰和吴国华便常常给他讲解;汪传志实践能力强,但理论稍欠;任长空学习刻苦,问题最多;陈志国则默默聆听,偶尔才问一句。
吕辰在其中扮演着“润滑剂”和“辅助者”的角色,他知识掌握得最快最牢,但从不炫耀,总是用引导的方式帮助室友理解,这让他在宿舍里人缘极好。
除了学习和劳动,他们也开展了班级联谊晚会,与中文系的一个班共同举办。
地点在一个简陋的食堂里,挂上彩纸,就是舞台。
同学们表演大合唱《东方红》《社会主义好》,朗诵诗歌《向困难进军》《雷锋之歌》,跳民族舞,说快板等。
吕辰跟着排了一个男声小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吕辰站在中间,跟着大家放声歌唱,动作虽然不算标准,但态度认真,完全融入了集体之中。
中文系的女生们表演了一个精彩的舞蹈《采茶舞曲》,舞姿翩跹,引来阵阵掌声。
晚会气氛热烈,年轻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洋溢着青春的光彩,暂时忘却了学业的压力和劳动的艰辛。
学校层面的大型活动同样必不可少。
迎新大会上,蒋南翔校长等领导讲话,反复强调“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要求大家“又红又专,做无产阶级知识分子”。
集体政治学习时,全班一起朗读《人民日报》社论,讨论国际国内形势,气氛严肃。
文艺演出上,学生文艺社团排演了大型合唱《长征组歌》片段,气势磅礴。
苏联歌曲《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也在校园广为传唱,带来一丝异域风情。
每天清晨六点半,广播准时响起《广播体操》的音乐,全体学生必须起床到操场集合锻炼,推行“劳卫制”。
机械系还组织新生参观了动力机械实验室、校办机械厂和金工车间。
看着那些轰鸣的机床、复杂的实验台架,同学们眼中充满了好奇与向往,这对于他们理解自己所学的专业,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在纷繁的校园生活中,吕辰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却又保持着自己独特的流向。
他白天认真上课、参加活动,与同学和睦相处,各方面都表现不错,但也非顶尖突出。
他暗中观察着周围的同学,筛选着那些同样沉稳、有真正技术理想、不那么浮夸的人,如213的舍友们:低调刻苦的陈志国、动手能力强的汪传志、踏实肯干的任长空、正直豪爽的王卫国、聪慧博学的吴国华。
每当夜深人静,室友们沉入梦乡,吕辰的意识便沉入农场空间。在这里,他雷打不动的阅读着田爷、郎爷赠予的那些古籍珍本,学习鉴定知识,梳理着前世带来的庞杂记忆。
他也会整理空间里日益丰富的物资,规划着作物的轮种和牲畜的养殖。这片空间是他的秘密港湾,也是他面对未来几年困难时期的底气所在。
他当然没有忘记娄晓娥,利用第一个周末的空隙,他骑着自行车去了北京师范大学。
见到了娄晓娥,她似乎也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快速适应着师范院校的生活。
两人在北师大校园里散步,聊着各自的课程、同学和趣事,分享着小小的抱怨,比如北师大的劳动任务也很重,彼此鼓励。
看到娄晓娥一切安好,笑容依旧,吕辰的心便踏实下来。
校园生活并非总是风平浪静,一次班级活动,大家聊起家庭出身,顾为军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吕辰,看你懂得多,干活也溜,家里是干啥的?不是‘老布尔乔亚’吧?”
这话问得有些敏感,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吕辰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豪与哀思,他从随身带着的书包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手帕包着的小包裹,打开后,露出一枚铜章——“优秀烈属之家”,下面是颁发单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武装部”的字样。
“我父亲是四野的,打锦州、打天津都参加过,受了重伤,建国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吕辰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
他看着高建红,眼神坦荡:“所以,我不是‘老布尔乔亚’。”
瞬间,同学们的疑虑都烟消云散。顾为军打了个哈哈,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吕辰,我不知道,怪我这张破嘴!”
吕辰温和的表态,都是玩笑,完全不会放在心上。
“这孙子平时上蹿下跳的,以后怕是不会消停,得找个机会给他按熄火了。”吕辰心想。
王卫国起身道:“好样的!虎父无犬子!”其他同学也纷纷投来敬佩和安慰的目光。
烈属身份,在这个时代是一面坚硬的盾牌,足以挡住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带来无形的便利。
吕辰巧妙地将它亮了出来,既回答了问题,也确立了自己政治上绝对可靠的地位。
这个小插曲过后,吕辰在同学们眼中的形象更加正面和稳固。
他继续着白天融入集体、夜晚暗自努力的“双线”生活,在1958年清华园的独特节奏里,如海绵般吸收着知识,观察着时代,谨慎地规划着自己与身边人的未来。
第103章 家庭新策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温暖而柔和的光线,为京城的街巷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又是一个周末,告别舍友们后,吕辰骑着自行车,朝着北京师范大学的方向驶去。秋风拂过耳际,带来几分凉意,却也吹得人精神清爽。
在北师大门口没等多久,就看到娄晓娥轻盈的身影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列宁装,围着一条米色围巾,脸颊被秋风吹得微红,看到吕辰,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吗?”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歉意。
“刚到。”吕辰笑着支好车,接过她手里的布包,挂在车把上,“上车吧,回家。”
娄晓娥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轻轻拽住吕辰的衣角。
自行车稳稳启动,驶入京城秋日午后的街道。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为这个宁静的午后伴奏。
他们从北师大所在的和平门外大街出发,穿过喧闹的市集,拐入相对安静的胡同区。阳光透过泛黄的枝叶,在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仿佛时光也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
“这周我们系去京郊农场劳动了,”娄晓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劳动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掰玉米,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头。虽然腰酸背疼,但和大家一起干活,说说笑笑的,特别有意思。晚上还开了篝火晚会,我们班合唱了《歌唱祖国》。”
吕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我们也是,除了上课,就是清理实验室、搬运建材。我们宿舍的王卫国一个人能扛两袋水泥……”他分享着宿舍的趣事,娄晓娥在他身后发出轻快的笑声。
车子驶过什刹海,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垂柳和古朴的院墙,几只鸭子在水面悠闲地游弋。远处,北海白塔的塔尖在秋日晴空下清晰可见。经过鼓楼时,那巨大的砖红色建筑巍然矗立,沉默地见证着城市的变迁。
他们避开喧嚣的主干道,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青灰色的砖墙、朱漆剥落的门楼、门口坐着晒太阳闲聊的老人、追逐嬉戏的孩童、以及空气中隐隐飘来的炊烟气息……这一切都充满了浓郁的生活味道。
娄晓娥轻轻哼起了学校里新教的苏联歌曲,吕辰安静地听着,只觉得秋风拂过耳畔,也带着甜意。
将娄晓娥送到家,谭令柔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看报纸,见他们回来,笑着放下手中的报纸:“小吕也来了,快进屋坐。”
吕辰停好车,上前礼貌地问候:“谭阿姨,近来身体可好?”
“好着呢,”谭令柔笑着打量他,“倒是你,看着又结实了些,学业还跟得上吗?”
“挺好的,课程虽紧,但还能应付。”吕辰接过娄晓娥递来的茶水,轻啜一口,“晓娥刚才还说呢,她们去京郊劳动,虽然累,但很有意思。”
谭令柔点头微笑:“劳动锻炼人,你们年轻人多经历些是好事。”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小吕啊,晓娥她父亲不在身边,你平时在学校有时间,也要多照顾着她些。”
“妈!”娄晓娥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
吕辰认真点头:“您放心,我会的。晓娥很独立,也很坚强,我们互相照顾。”
谭令柔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才放他们离去。
回到宝产胡同甲五号院,吕辰支好自行车,和迎出来的雨水打了声招呼。
小姑娘穿着崭新的花布衬衫,辫子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陈雪茹精心打扮过的。
“表哥,你回来啦!”雨水欢快地跑过来,“嫂子做了桂花糕,可香了!”
吕辰笑着摸摸她的头:“是吗?那我有口福了。”
走进屋里,他习惯性地想去回风炉边烤烤手,却愣了一下,原本放置回风炉的位置空了出来,只留下一块浅色的地砖印记,炉子连同那个热乎乎的炉盘都不见了踪影。
“表哥,咱家炉子呢?”吕辰疑惑地看向正在厨房忙活的何雨柱。
何雨柱闻声探出头,用围裙擦着手,脸上带着理所当然又不好意思的神情:“街道号召支援‘大炼钢铁’,超额完成指标,每家都分了任务。我们也得出力啊!我想着咱家这回风炉盘是生铁的吧?反正天还没彻底冷下来,暂时用不上,我就给捐到街道办凑数去了。咱得积极响应号召不是?”
吕辰闻言,一时语塞。看着表哥那一脸自豪的表情,和嫂子陈雪茹不忍苛责的样子,他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捐了就捐了吧,响应号召是应该的。”心里却琢磨着,还好当时给家里留下了两个,不然等冬天一到,就难熬了。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饭菜简单却温馨,炒白菜、炖土豆、二合面馒头,还有一小碟陈雪茹亲手腌的酱菜。
吕辰放下筷子,对嫂子陈雪茹说:“嫂子,眼看冬天就要来了,婶婶一个人住那边,虽说街坊邻居能照应一下,但总归不如身边有亲人方便。你看,是不是把她老人家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这边房子也够住,你也知道的,正房西间是专门为她老人家收拾出来的。而且来这里住,她还可以和吴奶奶、赵奶奶、张奶奶她们一起说说话,她们都是很好相处的邻居,平时相互有个照应。”
陈雪茹顿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意动和感激,但她还是先看了看何雨柱。
何雨柱立刻表态:“咱们结婚前,这想法我们就定下来了,妈一个人住,我们确实不放心。接过来好!就怕咱妈有想法,不愿意来。”
雨水也肯定道:“本来就是!陈婶来了就更热闹了!”
吕辰接着说:“嫂子,不如明天请婶婶过来吃饭,咱们当面征求她老人家的意见会不会更好?”
陈雪茹脸上绽放出笑容:“小辰这个想法好,我明天就去跟我娘说!她肯定高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吕辰又对雨水说:“对了雨水,把你的作业本拿来我看看,最近功课跟上没有?”
雨水蹦跳着去拿来作业本,吕辰仔细翻看,指出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耐心讲解解题思路。小姑娘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不会的要及时问,不要积压问题。”吕辰温和地叮嘱,“以后每周我回来都检查你的功课,好不好?”
“好!”雨水用力点头。
周六一早,吕辰特意去了一趟郎爷家。小院依旧清幽,郎爷正坐在海棠树下,对着光仔细端详一本古籍。
“郎爷。”吕辰恭敬地问候。
郎爷抬眼看着他,微微颔首:“来得正好,看看这个版本。”他递过手中的书,“这是明万历年间的坊刻本,你看这刀法,这墨色,与官刻大有不同。”
吕辰接过,仔细观摩,又提出几个近日读书遇到的疑问。郎爷一一解答,深入浅出,偶尔点评几句,却总能切中要害。
之后吕辰又去了田爷处,请教金石家具的鉴定要领。田爷话不多,但拿出几件实物让他上手观摩,点拨之间,让吕辰获益匪浅。
又拿了几本书,才告别离开。
回到家中,已是中午时分,一家人围坐吃饭,其乐融融。
吕辰说起拜访郎爷、田爷的收获,何雨柱和陈雪茹也听得津津有味。
饭后,吕辰检查雨水的功课,耐心辅导。
也去邻居家串了一下门,和吴奶奶、张奶奶她们闲聊了一些家常话,偶尔夹杂着几句关心:
“小吕回来啦?雨水最近学习咋样?”
“好着呢,吴奶奶,谢谢您惦记!”
下午,陈雪茹回了一趟娘家,晚上便陪着陈婶一起过来了,陈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篮子青菜。
晚饭格外丰盛,何雨柱这毛脚女婿使出来浑身解数,做了红烧肉、清蒸鱼、醋溜白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饭后,吕辰给大家泡上茶,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开了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
吕辰先是征求了陈婶的意见,何雨柱、陈雪茹、雨水也帮腔邀请,最终陈婶同意搬过来住。
这时,陈雪茹轻声开口:“娘,既然您决定搬来长住,那您原来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时间长了没人气反而容易坏。我有个想法,不如主动交给街道办,由他们负责出租给更需要住房的工人同志家庭。这样既能给家里添一份稳定的租金收入,也能减轻国家的住房分配压力,是件好事。”
吕辰不禁在心里赞叹,这嫂子就是精明!
他立即点头表示支持:“嫂子考虑得周到。这样做也符合当下‘节约资源、支持建设’的风气,显得一家人都很进步。”
陈婶想了想,点头道:“雪茹和小辰考虑得周到。那院子我一个人守着也是空着,交给街道办,给更需要的人住,是正理。我没意见。”
陈雪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好,明天我就去街道办说这个事。”
“好。”吕辰记下,接着说,“还有,就是哥和嫂子你们的工作。现在形势大家都清楚,咱们家成分虽然没问题,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兢兢业业,低调务实。哥,你在食堂,管着大家的饭菜,尤其要谨慎,份量足不足、味道好不好、卫生达不达标,这些最基本的一定要抓好,绝不能出纰漏。少说话,多做事,和工友们处好关系,但别掺和是非。”
何雨柱面色严肃地点头:“小辰你放心,哥明白。我现在就琢磨着怎么把饭菜做得更实惠可口,让工友们吃好,别的啥也不想。”
“嫂子也是,在缝纫社好好干,技术上是标杆,思想上也要要求进步。”吕辰又看向陈雪茹。
“我晓得。”陈雪茹稳重地点头。
“第三,就是我和雨水。我们的任务就是继续好好学习。雨水要努力用功,我那边学业也会抓紧。咱们家现在有工人,有学生,各司其职,共同进步。”
雨水立刻保证:“我一定好好学习!”
“最后,”吕辰总结道,“总的原则就是,咱们一家人要团结一心,互相扶持,踏实过日子,积极融入时代,但凡事低调,不冒头,不惹眼,平平安安就是福。”
陈婶听着,眼中满是欣慰:“小辰说得在理,咱们家现在这样挺好,和和美美,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柱子,雪茹,你们工作上要听小辰的,谨慎些没错。雨水要好好念书。”
何雨柱和陈雪茹都郑重应下。家庭会议就此达成了共识,明确了未来一段日子里的行事方向,每个人的心里都更踏实了几分。
周日一早,吕辰依旧骑上自行车,先去娄家小院接娄晓娥。
谭令柔开门看到他,笑容温和:“小吕来了,快进来,晓娥正准备着呢。”院子里的张叔和王叔也笑着和他打招呼,氛围融洽自然。
娄晓娥很快出来,依旧是坐着吕辰的自行车后座。两人沿着昨日的路线,迎着晨光,向着学校的方向驶去。
经过前日一同归家的路途,眼前的风景似乎更加亲切。
两人聊着新一周的学习计划,讨论着课堂上的趣事,车轮轻快,载着年轻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汇入京城秋日早晨奔赴各自岗位和学校的人流之中。
第104章 宴请同学
清华园的学习生活紧张而充实,机械制造系5803班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再加上不时安排的“校园建设劳动”,即便是吕辰这样体能远超常人的,也感到些许疲惫,更不用说他的五位舍友。
王卫国虽然体格健壮,但饭量也大,每月定量的粮票根本不够吃,常常晚上饿得睡不着;吴国华来自南方,本就清瘦,如今更是脸颊凹陷;任长空年纪最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常常对着食堂的窝头白菜发呆;汪传志嘴上抱怨最多,但干活从不偷懒,消耗也大;陈志国最为沉默,总是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要用窝头蘸完。
吕辰看在眼里,心中不忍。
虽然这是时代的普遍现象,但看着朝夕相处的舍友们面带菜色,他还是决定做点什么。
恰逢国庆假期将至,学校决定放假三天。
这日晚上熄灯后,大家躺在床上闲聊,说起假期安排。
除了陈志国打算去亲戚家看看,其他人都没什么计划,无非是在学校看书、睡觉,或者去海淀镇上逛逛。
吕辰觉得时机到了,他清了清嗓子,在黑暗中开口:“兄弟们,国庆放假三天,你们要是没什么安排,不如跟我去城里逛逛?大家来北京这么久,好多地方也没去过,正好咱们做个伴。”
“逛北京城?好啊!”汪传志第一个响应,他一骨碌坐起来,“俺早就想去天安门看看了!还有故宫!来了北京不去故宫,那不是白来了?”
“我也想去。”任长空小声说,带着期待。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确实是个好主意,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看看古都风貌,也能增长见识。”
王卫国嗓门洪亮:“俺没意见!吕辰你带路,俺们跟你走!”
陈志国犹豫了一下:“我,我本来想去我姨家……”
吕辰笑道:“志国,你也一起来吧,人多更热闹。我家虽然不大,但挤一挤还能坐得下。我哥可是红星轧钢厂的接待灶大师傅,做饭手艺没得说,正好请大家去我家吃顿便饭,也让我家里人认识认识你们这些高材生。”
“去你家吃饭?”陈志国有些不好意思,“这太打扰了吧?”
“打扰什么!”王卫国大手一挥,“吕辰是咱兄弟,他的家就是咱的家!去!必须去!俺早就想尝尝地道的北京家常菜了!”
汪传志也起哄:“就是!吕辰你可别嫌我们吃得多!咱们这肚子,可是能装下一头牛的!”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顿时热烈起来。陈志国见大家都这么热情,也不好再推辞,腼腆地答应了。
吕辰心中高兴,说道:“那说定了,国庆第一天早上,咱们去天安门、故宫转转,下午再去我家。”
十月一日清晨,秋高气爽,六人换上了最体面的衣服,跟着吕辰登上公交车向城里进发,一路上欢声笑语。
首先来到中山公园,古柏苍劲,亭台典雅,晨练的老人们打着太极拳,一派宁静祥和。他们在“保卫和平”坊前驻足,讨论着牌坊的建筑风格和历史渊源。
出了中山公园,大家来到了天安门广场。
此时广场远不如后世宽阔,但那份庄严神圣感丝毫不减,巨大的毛主席像悬挂在城楼正中,鲜花、红旗和标语牌装点着广场,准备游行的队伍正在集结,彩车排列整齐,处处是鲜花和笑脸。
“这就是天安门广场!”王卫国激动地说,“比画报上还要气派!” 汪传志踮着脚张望:“快看那边,游行队伍要出发了!” 吴国华轻声赞叹:“国之盛典,民之欢庆,莫过于此。” 任长空和陈志国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脸上露出难得的灿烂笑容。
“俺们在这照个相吧!”汪传志提议。
大家找到中国照相馆的流动摄影师,五角钱一张帮忙拍了几张单人照和合照,约定取照片日期,又去纪念品商店买了天安门广场的风景照明信片,写上祝福的话语,给家里寄了回去,才继续逛街。
吴国华轻声吟诵起课本里关于天安门的诗句,任长空听得入神。陈志国则默默望着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神情肃穆。
穿过天安门城门洞,来到故宫博物院,吕辰花了一角二分钱买了六张票,开始了批判性参观封建糟粕的行程。
此时的故宫游客非常少,远非后世摩肩接踵的景象。院内更为空旷、安静,甚至有些荒凉感。很多宫殿都不开放内部陈列,游客主要是参观宏伟的建筑外部和庭院。
大家从“劳动人民参观古代帝王腐朽生活场所”“了解古代劳动人民的伟大创造”和“批判封建制度”的角度出发,带着阶级教育色彩。
红墙黄瓦,雕梁画栋,紫禁城的宏伟与精美让这些工科生叹为观止。
太和殿广场开阔恢弘,汉白玉栏杆雕刻精美,让他们流连忘返。
王卫国指着太和殿巨大的广场和宫殿:“好家伙!这皇帝老儿一个人占这么大地方!这得多少老百姓给他干活才盖得起来!”
吴国华推着眼镜:“从建筑力学角度看,这斗拱结构和巨大的台基,确实代表了当时最高的工艺水平。古代工匠的智慧令人惊叹。”
汪传志不以为然:“啥智慧?我看就是摆谱!这东西除了看着唬人,有啥用?还不如多盖几个工厂实在!”
任长空小声道:“但是,真的很好看,很震撼。”
吕辰适时引导:“所以啊,我们把它保护下来,变成人民自己的博物院。既能看到封建社会的压迫,也能学到古代的文化和艺术,这就是古为今用。”
登上太和殿的台阶,来到大殿廊下。
“这太和殿的柱子,得多大的树才能做成啊?”任长空摸着巨大的蟠龙金柱惊叹。
“古代皇帝就在这儿上朝?真是奢侈!”汪传志感慨道。
吴国华推推眼镜:“这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建筑艺术的巅峰。这斗拱结构,这台基设计,都凝聚着古代工匠的智慧。”
王卫国更关注实际:“这么大殿堂,冬天怎么取暖?夏天怎么通风?”
吕辰笑着补充:“所以古代工匠才设计了地龙和通风系统,这些都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啊。”
参观完故宫,吕辰请大家在附近吃了顿简单的午饭,芝麻烧饼配酱肉,外加一碗热乎乎的豆汁儿。虽然简单,但油水比学校食堂足多了,大家吃得格外香甜。
下午,大家参观了天坛,一行人才来到宝产胡同甲五号院,大家看着吕辰家金柱院门上的“光荣烈属”牌子,素然起敬,王卫国甚至行了一个军礼。
听到声音声,小雨水第一个跑出来,脆生生地喊:“表哥回来啦!”
接着,陈雪茹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开心笑道:“小辰的同学都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何雨柱也擦着手走出来,身上带着一股诱人的饭菜香,他嗓门洪亮:“各位同学,欢迎欢迎!快屋里坐!饭菜马上就好!”
陈婶闻声也从正房出来,连连招呼:“都是小辰的同学啊,快进屋歇歇脚,这一路骑车累坏了吧?雨水,快给哥哥们倒茶!”
热情朴实的欢迎瞬间打消了五位舍友的拘谨。
他们被让进堂屋,雨水手脚麻利地给大家沏上茉莉花茶,茶香四溢。
堂屋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虽然家具简单,但处处透着家的温馨,正堂屏风上挂着毛主席像,桌上摆着一盘洗干净的秋梨。
何雨柱在厨房里大显身手,吕辰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要求是“油水足,量大管饱,但不过分奢侈”。
主食是一大锅白白胖胖的二合面馒头!
主菜有猪肉白菜炖粉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厚片,和大白菜、宽粉条一起咕嘟咕嘟地炖了满满一大盆,油亮喷香,是实实在在的硬菜。
有家常烧鱼,吕辰提前“搞到”的鲜鱼,煎得金黄,再用葱姜蒜和酱油烧透,咸香下饭。
还有醋溜白菜,爽口开胃,平衡油腻。
汤是一大锅西红柿鸡蛋汤,酸甜可口,蛋花打得漂亮。
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都是最实在、最解馋的家常菜,油水足足的,分量极大。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菜盆饭碗摆得满满当当。何雨柱大手一挥:“同学们,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使劲吃!馒头管够,菜没了我再炒!”
陈雪茹笑着给大家分馒头:“是啊,都正长身体呢,学习又累,得多吃点!” 陈婶不停地给这个夹块肉,给那个舀勺汤:“吃鱼,吃鱼,补脑子!” 雨水则好奇地问着大学生活的问题,童言稚语逗得大家发笑。
这顿朴实无华的家宴,让五位年轻人吃得无比满足和感动。猪肉炖粉条里的肥肉片香而不腻,带鱼咸鲜入味,就着暄软的馒头,再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鸡蛋汤,浑身的疲惫和饥饿都被驱散了。
饭桌上气氛热烈,大家聊着学校的趣事,聊着北京的见闻,何雨柱也说了些食堂的趣事,陈雪茹偶尔插话问问他们家乡的风俗。
王卫国吃得满头大汗,连说:“何大哥,你这手艺绝了!比我们食堂大师傅强一百倍!”
汪传志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嗯嗯!香!真香!嫂子,这馒头蒸得真好!”
就连最腼腆的陈志国也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碗汤,脸上有了红晕。
吴国文雅些,但也忍不住添了一次饭,连连称赞是“家的味道,真是暖胃暖心。”
任长空更是吃得头都不抬,小声道:“真好吃……”
看着舍友们狼吞虎咽、心满意足的样子,吕辰心里也暖暖的。
饭后,大家抢着帮忙收拾碗筷,被陈雪茹和陈婶笑着拦住了。休息片刻后,天色渐晚,舍友们起身告辞,准备乘末班车回学校。
临走时,何雨柱和陈雪茹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几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的是何雨柱自己腌制的各种腌菜、酱菜,还有一小罐猪肉辣酱。
“同学们,拿着,”何雨柱把罐子塞给他们,“这都是我自己做的,干净卫生,你们带回宿舍,平时就着窝头馒头吃,也能多点滋味。”
陈雪茹也笑道:“是啊,读书辛苦,别亏待了自己。吃完了要是喜欢,下次让吕辰再带些。”
王卫国等人推辞不过,心中充满了感激。这不仅仅是几罐酱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和关怀。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些都是极其珍贵的心意。
回学校的路上,月光皎洁。五位舍友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见闻和那顿丰盛的晚餐,言辞间充满了对吕辰及其家人的感谢。
汪传志抱着酱菜罐子,感叹道:“吕辰,你哥你嫂子,还有婶子妹妹,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王卫国重重拍了下吕辰的肩膀:“兄弟,没说的!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
陈志国小声但真诚地说:“吕辰,谢谢你,今天……真的很高兴。” 吴国华和任长空也纷纷表达谢意。
吕辰笑着回应:“咱们是兄弟,不说这些。以后周末有空,常来家里坐。”
月光下,欢声笑语洒了一路。清华园里的同窗之谊,因为这顿充满烟火气的家宴和真诚的相处,变得更加深厚和牢固。
第105章 奔赴密云
清华大学校园内,“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号召化作了具体而火热的行动。
关于组织学生参与密云水库建设工程的通知一经下达,便在各个系、各个班级引起了热烈反响。
这座旨在解决京津地区供水、防洪、灌溉问题的大型水利工程,以其宏大的规模和深远的意义,点燃了学子们投身国家建设、挥洒青春汗水的激情。
机械制造系5803班的动员会上,政治辅导员郑爱国情绪激昂地讲述了修建密云水库的重大意义,强调了这是“又红又专”教育方针的生动实践,是知识分子与工农兵相结合的绝佳课堂。台下,年轻的胸膛们起伏着,眼神里充满了向往与决心。
“同学们!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劳动,这是一场战役!是一场向自然宣战、为人民造福的战役!我们清华学子,不仅要能在课堂上攻克科学堡垒,更要能在工地上肩挑背扛,经受考验!”郑辅导员拿出笔记本,“现在,自愿报名开始!”
几乎是瞬间,台下举起了一片手臂。
213宿舍的六人更是无一例外,王卫国第一个蹭地站起来,嗓门洪亮:“报告!机械系5803班王卫国,请求参加!保证完成任务!”他那股在部队里劲头感染了不少人。
吕辰也举起了手。他深知这个时代背景下,参与此类重大工程的意义,这不仅是一次劳动锻炼,更是一段珍贵的人生经历,也能让他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脉搏。
而且,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白杨村,就在库区附近,或许能找到机会回去看看。
最终,5803班几乎全员报名。系里根据专业特点和实际需求,对报名同学进行了分工。
身体强壮、有相关知识的同学被分到了工具维修站,负责保障劳动工具的完好;
数学基础好、心思缜密的同学进入了土方计算组,负责工程量的核算;
而像吕辰这样文笔尚可、思维活跃的,则被分配到了宣传报道组,负责采写工地先进事迹、鼓舞士气、出版工地快报。
这个岗位相对灵活,有一定的自由活动时间,正合吕辰的心意。
出发前的几天,校园里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兴奋与忙碌。
同学们纷纷整理行装,学校也统一发放了劳保用品,厚实的劳动布手套、垫肩、以及印着“清华大学”和“建设密云水库”字样的搪瓷缸子。
吕辰利用这段时间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夜深人静,当室友们沉入梦乡,他的意识便潜入农场空间。
空间里四季如春,作物生长周期稳定,他意念操控,将已成熟的土豆、玉米收割,又将玉米研磨成玉米面,还收集了白菜、萝卜、菠菜等常见且耐寒的蔬菜种子,小心包好。
他找来一些破旧麻袋,分批将土豆、玉米面、蔬菜、种子装好,每一袋都不装得太满,伪装成从不同渠道“淘换”来的样子。
这年头,直接拿出大量新鲜果蔬过于扎眼,这些经过初步加工、耐储存的粮食才是当下最实在、也相对“合理”的东西。
周末,他照例骑车去了北师大见娄晓娥。
秋意已浓,校园里的银杏叶一片金黄,散步间,吕辰告诉她自己即将去密云水库劳动一个月。
“要去那么久?听说条件很艰苦的。”娄晓娥停下脚步,眼中满是担忧,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没事的,”吕辰笑着安慰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全校那么多同学都去呢。我是宣传组的,主要是写写画画,不算最累的。而且离老家不远,说不定还能找机会回村里看看乡亲们。”
听到能回村,娄晓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担忧并未减少:“那你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按时吃饭。那边天冷,多穿点。”她细细地叮嘱着,仿佛要送他出远门的妻子。
“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在学校也要好好的,别光顾着学习,劳逸结合。”吕辰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里暖暖的。
回家后,吕辰又跟陈婶、何雨柱、陈雪茹和雨水说了这事。
何雨柱一听是去修水库,立刻来了精神:“好家伙!修水库可是大工程!能学不少东西!可惜我这儿走不开,不然真想去看看。小辰,到了那儿机灵点,别傻干,但也别偷奸耍滑。”
陈雪茹则细心地帮他准备行李,又塞了一罐酱菜和一小包肉干:“工地伙食肯定缺油水,这个带着,偶尔垫补一下。听说那边风大,脖子最容易受凉,我给你织条围巾吧,就是时间太紧怕赶不及……”
雨水仰着小脸,拉着吕辰的衣角:“表哥,你要去一个月那么久啊?会不会想我们?”
吕辰摸摸她的头:“当然会想。雨水在家要听嫂子的话,好好学习。表哥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陈婶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平平安安的去,平平安安的回。”
出发的日子到了。清晨,清华园西门广场上红旗招展,人声鼎沸。一辆辆军用卡车排成长龙,引擎轰鸣。
同学们穿着统一的蓝灰色劳动布制服,背着背包,提着网兜行李,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豪情。送行的师友们挥手告别,嘱咐声、鼓励声、笑声此起彼伏。
213宿舍六人互相帮着把行李扔上车厢。王卫国动作利索,第一个爬上车,然后回身把其他人拉上去。卡车车厢里铺着稻草,大家挨挨挤挤地坐下。
“兄弟们!咱们班这次可是集体出征!不能给班级丢脸!”王卫国大声鼓劲。
“必须的!让水利系的看看,咱们机械系的也不孬!”汪传志响应道。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轻声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次真是要行‘万里路’,参与国家建设了。”
任长空和陈志国话不多,但眼神里也充满了期待和一丝紧张。
吕辰坐在靠近车尾的地方,看着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心中感慨又期待。
卡车一路向北,颠簸前行,城市的景象逐渐被广阔的田野取代。
秋收已过,大地显得有些空旷,偶尔能看到田地里堆积的秸秆和正在劳作的农人。
越往北走,地势渐渐起伏,燕山山脉的轮廓在远处隐约可见。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车队终于抵达了密云水库建设工地。
眼前的景象瞬间震撼了所有初来的学子。
那是一片无比宏大的场面,整个山川都被动员了起来。远远近近,红旗插满了每一个山头、每一段坝基,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巨大的标语牌耸立各处:“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苦战一冬春,根治潮白河!”“为社会主义建设流大汗、出大力!”
数不清的人影在工地上忙碌着,如同蚁群般密集而有序。
挑土的队伍排成长龙,喊着号子,快步如飞;打夯的工人齐心协力,石夯起落,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推着小推车的民工穿梭不息,车轮碾过临时道路,扬起阵阵尘土。远处,爆破声偶尔传来,山体随之腾起烟雾。
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乐曲和劳动竞赛的捷报,混合着各种机械的轰鸣、人喊马嘶,形成一曲震天动地、雄浑磅礴的劳动交响乐。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柴油和石灰混合的独特气味。
同学们都被这浩大的场面惊呆了,先前车上的嬉笑喧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起敬和心潮澎湃。
“我的老天爷,这,这得有多少人啊?”任长空张大了嘴巴,喃喃道。
“听说动员了京津冀几十万人呢!”吴国华扶了扶眼镜,努力想看清更远处的景象。
王卫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够劲!”
就连平时最爱抱怨的汪传志也忘了吐槽,只是愣愣地看着:“俺滴娘诶,这比我们鞍钢大会战场面还大……”
陈志国默默地看着,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吕辰也被深深震撼了,他敢保证,前世今生,哪怕在电视上,他从未见过如此浩大的劳动场面。这是人力改造自然的奇观,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理想主义、集体力量和某种近乎悲壮的奋斗精神。
它宏大,粗糙,甚至有些野蛮,却充满了惊人的生命力。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这宏大历史图卷中的一个小点。
各系的带队老师迅速整队,与工地指挥部进行交接。
清华大学的师生被划分到不同的工区、承担不同的任务。5803班的同学很快被各自小组的负责人领走。
吕辰和另外几个不同系的同学,被一位胳膊上戴着“宣传组”红袖标的高年级师兄带到了位于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宣传组驻地。
这里搭着几个帐篷,摆放着几张简易桌凳,桌子上有油印机、钢板、蜡纸、成摞的纸张和墨水毛笔,高音喇叭的线路也从这里接出。
“同学们,欢迎来到密云水库建设工地宣传报道组!我是组长,水利系五年级的孙为民。”师兄孙为民语速很快,充满干劲,“我们的任务很明确:紧跟工程进展,深入劳动一线,发掘先进典型,报道好人好事,编写战地快报,录制广播稿件,用我们的笔和声音,为水库建设加油鼓劲!大家要有吃苦的准备,也要有敏锐的眼光!现在,我简单分一下工……”
吕辰被分配负责采访和撰写机械修理、工具革新以及附近几个民工团的先进事迹。
听到“民工团”三个字,他心里一动。
最初几天,吕辰严格按照宣传组的安排,每天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钢笔和水壶,奔波在各个工段。
他采访了工具维修站的工人师傅;记录了土方计算组的同学如何精确核算,节约每一分人力物力;也写下了许多普通民工冒着严寒、挥汗如雨的感人片段。
他工作积极,交稿及时,文笔流畅,很快得到了组长孙为民的认可。
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观察者的清醒,不过度突出个人,报道扎实平实。
同时,他也在默默观察和记忆工地的管理模式:各工区的分布、民工团的编制和驻地位置、请假审批的流程、巡查的规律……
晚上,同学们回到集体居住的工棚。那是由苇席和木桩搭成的简易窝棚,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几十人挤在一起。
虽然条件艰苦,但年轻人挤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大家分享着白天的见闻,感叹劳动的艰辛与光荣,唱着歌,互相敲打着酸痛的肩膀。
王卫国是绝对的体力担当,还常常帮其他同学打洗脚水。这种集体生活,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他一边适应着工地的节奏,一边在心里默默规划着。几天下来,他已经摸清了大概:潮河工区的主要民工团来自密云、怀柔、顺义等周边区县。
他向一位工地指挥部的文书打听:“同志,您知道白杨村来的民工在哪个团吗?我有个远房亲戚好像也来了。”
文书翻了翻名册,指了指一个方向:“白杨村?哦,属于潮河民工团三大队,他们驻地好像在坝基东面那片河滩地附近。”
吕辰心中暗喜,方向确定了。
第106章 回村夜话
机会很快来临,宣传组接到任务,要深入各个民工团,采集“人民公社优越性在水库工地的体现”专题报道素材。
组长孙为民分配任务时,吕辰立刻主动请缨:“孙组长,我去潮河民工团那边吧!我听说他们那边工具革新搞得好,而且我老家好像也是那片区的,语言通,好交流。”
孙为民爽快答应了:“行!吕辰你去最合适。注意安全,收集点生动素材回来!”
第二天一早,吕辰带上采访本和钢笔,还特意往帆布包里塞了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小包肉干,朝着潮河民工团的驻地出发。
工地内部道路崎岖不平,到处是忙碌的人群和车辆。
吕辰一路走,一路问,绕过巨大的取土坑,翻过临时堆起的土山,终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地上,看到了一片连绵的低矮窝棚。
棚顶上插着红旗,上面写着“潮河民工团”的字样,空气中弥漫着炊烟、汗味和泥土的气息。
吕辰找到“三大队”的牌子,心跳不由得加快,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窝棚间空地上,有些下夜班的民工正蹲在地上吃饭,多是窝头咸菜,就着热水。看到吕辰这个穿着学生制服、明显是“上面来的”年轻人,都投来好奇又略带拘谨的目光。
吕辰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客气地问道:“老乡,麻烦问一下,白杨村的刘根生村长在吗?”
一个正啃着窝头的老汉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下,朝着一个窝棚喊道:“老刘!有人找!像是城里来的学生娃!”
窝棚帘子一掀,一个熟悉的身影钻了出来,正是村长刘根生。
他比几年前苍老了些,脸膛被风吹得更黑,皱纹更深了,他眯着眼看着吕辰,愣了几秒钟,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惊喜地叫道:“辰娃子?小辰!是不是你娃?”
“根叔!是我!”吕辰也笑了,快步上前。
“哎呀呀!真是小辰!”刘根生激动得一把抓住吕辰的胳膊,上下打量着,“长高了!更结实了!像个大人了!你这咋跑到这工地来了?还这身打扮?”
旁边吃饭的民工也围了过来,其中就有吕辰熟悉的三水叔和邓声品大哥。他们认出了吕辰,都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辰子,你不是在北京上学吗?” “这身衣服真精神!是大学校服?” “咋跑这来了?修水库可是苦力活!”
吕辰笑着解释:“根叔,三水叔,声品哥,我是跟着清华大学来的,参加劳动锻炼。我不是来挑土方的,是宣传队的,写写文章,报道咱们民工同志的事迹。”
“清华大学?!”刘根生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小子考上清华了?老天爷!咱们白杨村出了个文曲星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光宗耀祖啊!”
周围的白杨村乡亲们也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仿佛吕辰是他们所有人的骄傲。
“必须得放鞭炮!回村就放!”刘根生激动得脸膛发红,“还得去你爹娘坟前磕头,告诉他们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你爹娘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热闹了一阵,刘根生把吕辰拉进自己的窝棚里坐下。
窝棚低矮昏暗,地上铺着干草,条件十分简陋,刘根生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炒花生招待吕辰。
“辰子,你真是有出息了。”刘根生看着吕辰,眼里满是欣慰,随即又叹了口气,“唉,今年这年景,要不是你年前那封信,写得恳切,再三叮嘱,咱村这下场都不敢想啊。”
吕辰心中一紧,压低声音问:“根叔,村里现在情况怎么样?公社化了,大食堂……”
刘根生也压低了声音,脸上的喜悦被沉重取代:“大食堂是开了,吃饭不要钱,头两个月还好,能见着点油腥。可这坐吃山空,哪是长久之计?粮食交上去容易,再想分下来就难了……幸亏听了你的,秋收时咬着牙,偷偷多留了些口粮和种子,没全交上去。不然,眼下青黄不接,工地上强度又这么大,非得饿趴下几个不可。”他指了指外面,“别的村,已经有饿得浮肿的了,唉。”
吕辰听得心情沉重,他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根叔,这话咱关起门来说。集体的任务要完成,水库要修,但地里的出息是根本。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集体的粮仓要满,但各家各户的灶台底下,多少也得藏一点救命的玩意,以防万一。”
刘根生重重地点头,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是这个理儿!小辰,你看得透!可是,难啊!上面查得紧,说是‘割资本主义尾巴’,唉!”
“再难,也比饿肚子强。”吕辰语气坚决,“根叔,还得想办法,组织留在村里的老人妇女,把秋播冬种搞起来,不能荒了地。特别是水,我看这天有点旱,得提前想法子,多打井,蓄水,种些耐旱的庄稼。”
“嗯,记下了。”刘根生面色凝重地应着。
吕辰看了看外面,时机差不多了。他凑近刘根生,用极低的声音说:“根叔,我这次来,想办法弄到了一点粮食和种子,不多,但应应急应该够。你看,我明天能跟队里请一天假,回村一趟。东西我想办法运到我家老宅子里。下半夜,你找绝对信得过的人,悄悄去取走,藏好。”
刘根生闻言,脸色骤变,不是惊喜,而是惊怒!他猛地抓住吕辰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眼睛瞪圆了,压低声音厉声道:“你胡说啥!辰子!你这粮食哪来的?是不是走了邪路?去黑市了?还是偷了工地粮库?不行!绝对不行!”
他情绪激动,胸口起伏着:“咱白杨村的人,穷死饿死,那是命!但不能干这投机倒把、偷鸡摸狗的事!你娃现在是大学生,是国家的人才,前途光明着哩!怎么能为了这点粮食毁了自己!这要是被抓住,是要坐牢甚至吃枪子的!你快给我打住!粮食在哪?赶紧退回去!我就当没听见!”
吕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根叔的第一反应是担心他的安危,而不是粮食本身。
他反手握住根叔粗糙的手,语气诚恳而急切:“根叔!根叔!您别急,听我说!这粮食来路没问题!不是偷不是抢,是我这些年一点点从正常渠道攒下来,又托了信得过的朋友帮忙,从多个粮站换出来的!绝对干净!票据我都留着呢!”他半真半假地解释,空间的存在是绝不能说的秘密。
“您想想,今年多少地方庄稼烂在地里了?光是河北、山东那边,灾情就不轻。能撑多久?万一,我是说万一明年有个天灾人祸,到时候粮库空了怎么办?咱们得未雨绸缪啊!我冒这点险,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咱村的老少乡亲能多条活路!您必须帮我!”
吕辰语气沉痛,眼神坦荡而坚定:“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您找的绝对可靠的人知。只要保密,绝不会出事。根叔,信我这一次!”
刘根生死死盯着吕辰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和背后的决心。
窝棚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工地噪音。
老人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担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奈和挣扎。他何尝不知道吕辰说的有道理?何尝不想让乡亲们吃饱饭?
良久,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抓着吕辰手腕的力量也松了些。他颓然地低下头,声音沙哑:“娃啊,你这,你这是把天大的干系揽到自己身上了啊。”
“根叔,为了咱村,值得。”吕辰低声道,“明天我就请假回村,半夜,老宅见。”
刘根生没有再反对,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第二天,吕辰以“烈属身份,需回老家探望抚养过自己的乡亲,并顺带了解公社化实际情况用于写调查报告”为由,向宣传组长孙为民和带队老师请假一天。
他的“烈属”身份和平时踏实可靠的表现起到了关键作用,老师略作思考便批准了,只再三叮嘱注意安全,按时归队。
吕辰背上那个看起来瘪瘪的帆布包,跟着刘根生指派的同村小伙,离开了喧闹的工地,走上了回白杨村的土路。
越靠近村子,周遭越发寂静。秋日的乡村,本该是收获后忙碌的景象,但此刻却显得异常冷清。壮劳力们都上了水库工地,村里只剩下老弱妇孺。
田地里有几个老人和妇女在缓慢地收拾着秸秆,看到吕辰这个陌生人,都投来警惕的目光。
直到带路的小伙说明是吕辰回来了,乡亲们的脸上才瞬间绽放出惊喜和热情。
“辰子回来了!”
“快!快去告诉大伙儿!”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这个不大的村落,当吕辰走到村口时,已经有不少老人、妇女和孩子等在那里了。
不知是谁拿出一挂小小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乡村里显得格外清脆,充满了最质朴真挚的情感。
“爷爷奶奶、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们!我回来了!”吕辰看着这些熟悉而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孔,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根叔陪着吕辰,先去了村后的山坡,吕铁锤夫妇的坟前收拾得很干净,吕辰点燃带来的纸钱,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儿子考上了清华大学,是国家的大学生了。你们放心,我现在过得很好,表哥也成了家,嫂子人很好,我们会互相照顾,也会照顾好雨水妹妹……”他低声诉说着,香烟袅袅,仿佛将话语带去了远方。
祭拜完毕,回到村里,乡亲们拿出好东西招待他,桌子上坐了七八个人,除了一碗腊肉,都是清汤寡水,大家都不去碰那碗腊肉,根叔直接给吕辰分了一半,吕辰没有推辞,含着泪吃完,又喝了一碗汤。
他仔细询问了村里的情况,特别是粮食储备和冬播的准备。
情况比他想象的稍好,但依旧严峻。根叔顶住压力私藏的那点粮食,成了全村人心里最后的底气。
白天,吕辰在村里转了转,和留守的老人妇女们聊了聊,表面上是做“社会调查”,实则更深入地了解了村里的困境,他的心越来越沉。
夜幕早早地降临,笼罩了寂静的白杨村。没有电灯,只有零星几点油灯的光芒。
吕辰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座久无人居,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小院,当初种下的三棵核桃树已经长到一丈多高,粗壮的支丫肆意伸展着。
他仔细检查了四周,确认绝对无人后,心念一动。
瞬间,院子里凭空出现了二三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满了土豆、玉米面,还有几包蔬菜种子,这些东西几乎是他农场空间两季的玉米和土豆产出,不是不想多拿,只是不敢。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了根叔家。
下半夜,万籁俱寂。根叔、三水叔、邓怀书大伯,三个村里嘴巴最严的老人,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吕辰家的老宅。
当他们看到院子里堆得如同小山一样的麻袋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全都惊呆了。
“这,这么多?!”三水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快!别愣着!赶紧搬!轻点声!”根叔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催促道。
三人都是干农活的好手,虽然年纪不小,但力气还在。他们沉默地将麻袋一一搬进屋里,又小心翼翼地挪开角落里一个沉重的旧柜子,露出了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这是过去家家户户用来储藏红薯白菜的地方。
他们将粮食和种子一点点运下地窖,码放整齐,再用旧草席盖好。
整个过程紧张而安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麻袋摩擦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三人已是满头大汗。
根叔仔细地将地窖口恢复原状,旧柜子挪回原位,又清扫了地上的痕迹。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要是说出去,害了小辰,我第一个不答应!”根叔盯着三水叔和邓怀书,眼神在黑暗中异常锐利。
“放心吧根生,轻重我们都晓得。”
“辰子这是救了咱全村啊……”
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一早,吕辰告别了乡亲们,返回水库工地。
回程的脚步格外沉重,乡亲们那充满感激却又无比担忧的眼神,村子的冷清与贫困,以及自己所做的冒险之事,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片土地和其上人民的苦难与坚韧。
他心里构思着帮助家乡摆脱贫困的思路,一个建立稳定“菜篮子”基地的想法,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回到宣传组,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工作,采访,写稿。
但在他的笔记本深处,多了一份从未打算上交的私人记录,标题是《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化运动中社员生活情况的观察与思考》。
里面没有歌功颂德,只有冷静乃至沉重的记录与思索,这是一个穿越者对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见证,也是一份责任。
第107章 白杨村蔬菜基地计划
密云水库工地的夜晚,呼啸的北风取代了激昂的号子,吹得工棚顶的苇席哗哗作响,带来刺骨的寒意。
月光清冷地洒在连绵的窝棚区,劳累了一天的民工们早已进入梦乡,只有零星几个哨点还亮着微弱的马灯光芒。
吕辰悄无声息地披上棉衣,绕过熟睡的室友们,轻轻来到工棚外面。
刘根生已经等在那里了,老烟袋一明一灭,映照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
“根叔,这边。”吕辰低声招呼,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走向不远处一个背风坡后面,这里相对僻静,不易被人察觉。
站定后,刘根生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小辰,你白天说的那事靠谱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
“根叔,”吕辰打断他,语气笃定,“您先别急,听我仔细说。我不是脑袋一热瞎胡闹。这事,有成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三水叔有没有和你说起过,几年前他去北京,我们在后院捣鼓那个冬天能种菜的暖棚不?”
“三水是说过这事?”刘根生点点头,“那会儿他觉得你瞎折腾,没想到最后真让你种出绿菜来了”
“那不是我的本事。”吕辰摇摇头,关键点来了,“当时是农学院的马教授,安排了两个大学生来帮我。从怎么搭棚子,怎么控制温度湿度,到选什么种子,都是人家手把手教的。马教授,那是国家级的专家,真真有大学问的人!”
他刻意加重了“国家级专家”“大学问”这几个字,在这个崇尚知识、崇拜专家的年代,这无疑是极大的信誉背书。
“你的意思是……?”刘根生的语气热切了些。
“我的意思是,咱白杨村这个事,不是咱爷俩自己瞎琢磨。”吕辰图穷匕见,“我来之前,就给马教授写过信,说了咱们村的情况,地闲着,人闲着,城里工厂缺菜。
马教授非常支持!他明确说了,愿意把咱们白杨村,作为他推广新技术、帮助农村发展的一个试验点!这是正经的农业科研任务,有农学院这块金字招牌顶着呢!”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他相信,只要他回去后立刻找马教授恳求,基于之前的良好合作和此事本身的意义,马教授绝不会拒绝,先稳住根叔的信心最重要。
“哎呀!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刘根生激动得烟袋都忘了抽,“有农学院的专家牵头,那,那就不一样了!”
“对,不一样了。”吕辰趁热打铁,“技术,马教授的团队全包,他们会派人来指导咱们搭棚、育苗、防病。种什么,怎么种,全听专家的。咱们村,就出人、出力、出地。种出来的菜,您更不用担心销路。”
他顿了顿,抛出另一个筹码:“我表哥现在在红星轧钢厂食堂当大师傅,还是个小领导。他们厂子上万工人,冬天缺菜缺得厉害。我已经跟我哥说好了,他汇报上去,厂里后勤处巴不得有这么一个稳定的蔬菜供应点。咱们种多少,他们收多少!价格就按公家的收购价,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吕辰描绘的图景清晰而诱人:专家免费技术、工厂包销产品、村里出力气赚现钱,这几乎是一个完美闭环,风险被降到了最低。
刘根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但多年当家的谨慎让他还是问了一句:“那启动的本钱呢?搭棚子总要些竹竿、油毡……”
“这个我也想好了。”吕辰显然深思熟虑,“轧钢厂那边,我可以让我表哥去申请,以‘工农互助’的名义,支援咱们一些废旧物资,比如替换下来的旧油毡、捆扎用的铁丝头什么的,这些东西厂里不缺,但咱们自己弄就难。种子方面,我通过朋友关系,能弄到一些抗寒的好种子,先免费提供给村里试种。”
“至于人工,”吕辰看着刘根生的眼睛,“根叔,这就是您要做的了。得您出面,把留在村里的弟弟妹妹、婶娘、老人们组织起来,成立一个‘蔬菜生产小组’,记工分也好,将来按劳分钱也行。告诉他们,这不是搞资本主义,这是响应‘科学种田’的号召,是农学院布置的‘试验任务’,是为工人老大哥服务!名正言顺!”
刘根生彻底明白了,吕辰不仅把路铺好了,连怎么走路、怎么跟村里人解释的由头都想得清清楚楚。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小辰!你娃这书真是没白读!这事做得周全!叔听你的!干了!”
“好!”吕辰心中大石落地,“根叔,我明天一早就得随学校回京了。后续的事情,我会通过信件跟您和马教授、轧钢厂几边联系。您当前要做的,就是先和几位叔伯通通气,把地看好,等农学院的技术员一来,立刻就能动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两叠纸,递给刘根生。
“根叔,这份是《白杨村工农结合蔬菜生产试验基地初步方案》,上面写了我刚才说的这些大概意思,您留着,心里更有底。另一份,是我以您的口吻草拟的一份给马教授的邀请信,恳请农学院技术支援。您回头找个识字的晚辈抄一遍,您按个手印,寄到农学院去。这样显得咱们村主动、积极。”
刘根生接过那两张仿佛重若千钧的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还用手按了按。这不仅仅是两张纸,这是白杨村渡过难关的希望,是吕辰给乡亲们挣来的一条活路。
“小辰,你放心。”刘根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叔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把你谋划的这事给办成了!绝不给你,不给马教授,不给咱们村丢人!”
“根叔,言重了。是为了咱村自己能立起来。”吕辰郑重道,“这事成了,咱们村以后冬天就有了活钱,日子就能松快不少。但记住,前期一定低调,只管埋头干活,对外就说是完成农学院的试验任务。”
“懂!叔懂!闷声发大财,啊不,闷声干大事!”刘根生连忙点头。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月上中天,寒露渐重才分开。
吕辰回到工棚,躺回坚硬的板铺上,听着耳边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心中却一片滚烫。
个人的力量终有穷尽,但知识、技术和组织起来的力量,却能点燃星星之火,带来真正的改变。
白杨村的火种已经播下,接下来,就是他返回北京,精心呵护这簇火苗,让它最终形成燎原之势的时候了。
第二天,一路颠簸,吕辰跟着清华大学的学生们回到了学校,
吕辰并未沉浸在校园生活的宁静中,他带上一包野枣,骑上车直奔西郊的农学院,找到马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老先生正伏案疾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马教授!”吕辰轻轻叩门,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马教授抬起头,看清来人,严肃的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意:“哟!吕辰同学!快进来快进来!听老赵说你考上了清华大学,我还一直想让你当我的学生呢,你不来农学院真是可惜了。”
“啊,不可惜,马教授,我这不是来聆听您的教诲了吗?”吕辰赶紧说道。
马教授哈哈大笑,“去,你个猴精,还有时间来听我教诲?你们学校不是去密云水库锻炼了吗?怎么样,收获不小吧?”
“收获巨大,尤其是看到了农村的真实需求和潜力。”吕辰走进屋,将野枣放在茶几上,“一点心意,从水库边上摘的,给您尝个鲜。”
“哈哈,那得尝尝。”马教授拿了一个,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仔细的品味,仿佛是什么珍品。“这燕山的苦寒,可是我的最爱。”
他示意吕辰坐下,“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次来,恐怕不只是给我送枣子吧?”
吕辰坐正身体,神色也认真起来:“教授,您慧眼。我这次在工地,遇到了我老家的村长。他们村就在水库边上,壮劳力都出来修水库了,村里只剩些老人妇女,地也闲着了,眼看这个冬天又难熬。”
他仔细观察着马教授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就想起了您当年给我指导暖棚的事。我就想,要是能把那套技术,在村里推广开来,组织留守的人种冬菜,岂不是既能解决他们生计,又能给城里供应蔬菜?”
马教授听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想法是好的,但是具体怎么操作?农民接受新技术需要过程,也需要成本。”
“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教授。”吕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我已经和村长谈好了,村里愿意出人出力出地,全力配合!他们不怕吃苦,就怕没方向。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技术,缺指导。”
他适时抛出核心提议:“我就想,能不能请您的团队,把白杨村作为一个‘校外技术推广示范点’?不需要学校投钱,只需要您派学生定期去指导一下,提供一些技术资料和良种建议。这对于您的学生来说,也是极好的实践机会,能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对于村里,那就是雪中送炭!”
马教授沉吟了片刻,眼中闪烁着兴趣和光芒:“示范点,实践基地,嗯,这个提法好。符合当前教育与实践相结合的方针。那个村子的土壤、气候条件怎么样?”
“潮河畔,沙壤土,水源充足,就是冬天风大些。”吕辰立刻回答,显然做足了功课。
“沙壤土适合种菜,防风倒是可以想办法。”马教授点点头,显然进入了技术思维模式,“如果村里真有这个积极性,我们提供技术支援是义不容辞的,这比在教室里空谈强一百倍。”
吕辰心中大喜,赶紧加上最后一道保险:“教授,销路我也在联系了。我哥在红星轧钢厂食堂,他们厂子上万人,冬季蔬菜缺口很大。如果能成,轧钢厂愿意定点收购,这样村里有了稳定收入,项目就能持续下去。”
“哦?连销路都想到了?”马教授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吕辰,做事之老练周全,远超普通学生。“吕辰啊吕辰,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好!这事我看行!你让村里以生产队的名义,写个正式的邀请函过来,手续上要完备。我这边就着手准备,安排两个学生先去考察一下,制定具体方案。”
“太感谢您了,马教授!我代表白杨村的乡亲谢谢您!”吕辰站起身,郑重地鞠躬道谢。
“别谢我,这是好事,是正事。”马教授摆摆手,脸上露出了笑容,“真要能搞成,你吕辰是首功一件!”
离开农学院,吕辰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红星轧钢厂,找到了正在厨房忙活的何雨柱。
“哟!小辰回来了,怎么跑轧钢厂来了?”何雨柱围着白围裙,一身油烟味,看见表弟很是高兴,“密云那边咋样?没累趴下吧?”
“累是累,但有正事。”吕辰把他拉到一边,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哥,现在农学院的专家已经答应提供技术,去我老家村里指导种冬菜。这可是双赢的好事,村里能增收,厂里工人冬天也能多吃上新鲜蔬菜。但这需要厂里,特别是后勤处的支持。”
何雨柱一听就明白了,他把炒勺往旁边一递:“这事找李主任准没错!走,我带你去找他,这可是给他送政绩的好事儿!”
在何雨柱的引荐下,吕辰在后勤处办公室见到了李怀德。
“李主任,打扰您了。”吕辰表现得谦逊而得体。
“何老弟,你怎么把小吕兄弟带来了?快坐下喝茶!”李怀德对这位何雨柱天天挂在嘴边的表弟很客气。
“李主任,确实是件对厂里可能有利的事,我来向您汇报一下。”吕辰坐下,用汇报工作的语气说道,“我最近结合专业实践,联系了北京农学院的马教授,准备在一个水源地附近的村子,推广冬季蔬菜种植技术试验。”
他刻意突出了“水源地附近”和“专家技术”。
李怀德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试验如果成功,冬季蔬菜的产量会有保障。”吕辰图穷匕见,“我就想到,咱们轧钢厂职工上万,冬季伙食保障压力大,特别是绿色蔬菜供应。如果厂里后勤处能够未雨绸缪,提前与这个村子建立一个‘工农互助蔬菜供应关系’,以略高于采购价但低于市场价的协议价格,优先、稳定地获得一批冬季蔬菜,这不仅能丰富职工的餐桌,更能体现出厂领导对职工生活的关怀,是一项实实在在的民心工程啊。”
李怀德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他是个精明人,立刻算清了里面的政治账和经济账:花钱不多,却能解决大问题,说出去还是“支援农村建设”“关心职工生活”的典型,简直是送上门的政绩。
“农学院的马教授?可靠吗?”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绝对可靠!马教授是国内权威,以前北京市的居民冬季蔬菜自助工程项目,技术和经验没得说。”吕辰立刻保证,并递上关键一击,“如果李主任同意,农学院那边可以正式发一个合作邀请函给厂里,将咱们厂列为‘技术成果转化合作单位’。而且,前期厂里不需要投钱,只需要支援一些废旧不用的油毡、铁丝之类的物资,帮村里把大棚搭起来就行,这也能算作厂里‘支援农业’的实物体现。”
“好!好!好!”李怀德脸上露出了笑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小吕啊,你果然是我们轧钢厂的优秀子弟,不光学习好,还是管理型人才啊!这件事想得周到,做得漂亮!既支援了农村,又保障了厂里供应,还给了农学院面子,一举多得!”
他当即拍板:“就这么定了!你让村里和农学院那边尽管放手去干!需要什么废旧物资,拉个清单给何老弟,让他去仓库协调。等菜种出来了,咱们按市场价八折……不,按市价收购!第一批菜下来的时候,我请厂宣传科的同志去采访报道一下,这可是咱们厂工农鱼水情的典型事例!”
吕辰精准地抓住了李怀德的需求,事情异常顺利!
晚上,回到学校,吕辰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马教授,告知轧钢厂已经同意,并承诺支援物资和包销产品,请教授放心派人前往指导。
另一封,则是给刘根生的长信。他详细告知了北京的喜讯,嘱咐根叔立刻组织人手,平整土地,准备接收农学院的技术员和轧钢厂的物资,并再次强调了保密和低调的重要性。
第108章 学海无涯静水流深
大学的学习生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精准而高效地运转着。
对于吕辰而言,课堂上的知识吸收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前世积累的学识和穿越后强化的脑力,让他能轻易理解并超越当前的课程进度。
但他并未因此懈怠或张扬,反而更加专注于将理论知识与这个时代的工业实际相结合,尤其是在机械制造领域。
在《机械原理》和《金属工艺学》的课程中,他往往能提出一些更具效率的设计思路或工艺方法,但在表述时极其谨慎,总是将其包装成对现有理论的延伸应用,或是实践中的偶然发现,引用的也是公开期刊上的某些模糊概念,绝不显得惊世骇俗。
这种基础扎实又不失灵性的表现,让教授们对他颇有好感,觉得他悟性极高且踏实肯干。
课堂之外,吕辰将更多精力投向了郎爷与田爷两位老人处,继续深入学习那些课堂上学不到的真本事。
在郎爷那座弥漫着墨香的小院里,吕辰的学习早已超出了最初郎爷考验他时给出的书目。
他开始深入研究更专业的领域,如不同朝代刻本的特征差异、纸张的纤维结构与年代判断、墨色与印刷工艺的关系,甚至包括古籍作伪的种种手段与鉴别方法。
郎爷教学方式依旧独特,往往拿起手边一本书就能引出一段学问,考校也随时随地发生。
吕辰超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在此发挥了巨大作用,他能迅速消化这些繁杂的知识,并举一反三,让郎爷很满意。不止一次感叹:“你小子这脑瓜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可惜喽,去摆弄那些铁疙瘩。”
而在田爷那里,则更重“上手”和“体悟”。
田爷话依旧不多,但他让吕辰观摩的物件档次越来越高,从明清家具的榫卯结构、包浆手感,到玉器的工痕、铜锈的层次,再到瓷器的胎釉、画片、款识,要求也愈发严苛。
有时,田爷会故意混入一两件高仿,考较吕辰的眼力。
失败时,迎来的自然是冷眼和训斥;成功时,会难得地多解释几句关键诀窍。
这两位老人教授的乃是无数经验与岁月积淀的知识,他学习得如饥似渴,不敢有丝毫怠慢。
金工实习车间成了吕辰另一个舞台。他操作车床、铣床时动作精准流畅,仿佛多年老师傅,引得指导工人啧啧称奇。但他每次都谦逊地归功于“提前预习了大量操作手册”。他不仅完美完成自己的工件,还常常主动帮助操作不熟练的同学,特别是室友汪传志。汪传志理论稍弱,但动手能力极强,两人互补,常常一起钻研技术难题,关系越发铁磁。
宿舍里的学习小组氛围始终浓厚。每晚,213宿舍的灯光总是熄得最晚。王卫国咬着铅笔头攻克微积分,吴国华慢条斯理地讲解着力学分析,任长空和陈志国默默演算,吕辰则继续扮演着“移动知识库”和“思路启发者”的角色。他从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大家思考,点明关键。在他的带动下,整个宿舍的学习成绩都在年级名列前茅,213成了机械系有名的“学霸宿舍”。
政治学习和社会活动依旧是大学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吕辰始终保持着“思想进步、态度积极但又不过分冒进”的形象。
讨论会上,他的发言既符合主流价值观,又偶尔能恰当引用马恩原着中的句子,显得颇有理论深度,但绝不触及敏感话题。
集体劳动时,他干活卖力,但也控制着只展现出应有的体力和技巧,赢得了“勤快踏实”的评价。
他与娄晓娥的感情也稳步升温,他们分享各自的学习心得、阅读感悟以及对时局的谨慎观察。
娄晓娥在北师大的文学世界里浸润,文字愈发细腻动人,常常给吕辰送来抄录的优美诗篇或自己的读书笔记。吕辰则回以理性的分析和真诚的赞赏,偶尔也夹杂几句含蓄而温暖的情话。
他们的感情,如同静水深流,踏实而温暖。
只要有机会,吕辰都会骑车去北师大。
两人或在落叶缤纷的校园散步,或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偶尔也能奢侈地去新侨饭店吃个冰淇淋。
看着娄晓娥清澈眼眸中对自己的依赖和爱慕,吕辰心中充满了保护欲和责任感。
白杨村蔬菜基地在他的推动下,也已步入正轨。刘根生托人捎来的信字里行间透着激动:
农学院的“技术员”已经到位,正在指导搭建改良后的暖棚;轧钢厂支援的废旧油毡、铁丝等物资也运到了村里,虽然旧,但顶用;村里组织的“蔬菜生产小组”干劲十足。
信中还提到,第一批耐寒蔬菜种子已经播下,在精心照料下长势喜人。
刘根生严格按照吕辰的嘱咐,对外宣称是“完成农学院的科学试验任务”。
吕辰回信,再次强调了技术要点与保密的重要性,并叮嘱有任何困难随时写信。
与此同时,吕辰也保持着与马教授的联系,定期去农学院请教问题,主要是借此机会反馈基地情况,并凭借前世模糊的记忆,提出一些诸如“不同光照时长对叶菜影响”“简易土壤酸碱度调节”等日后才普及的概念,引导着研究向更实用的方向发展。
临近期末,北京的冬天寒意愈浓。
学期的最后一天,课程结束后,213宿舍的六兄弟回到了熟悉的房间。
“总算能喘口气了!这一学期,比在部队拉练还紧张!”王卫国把书本往床上一扔,舒展着魁梧的身躯,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
汪传志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接话:“可不是嘛!俺现在就想着回家狠狠睡上三天,再让我妈包顿酸菜馅饺子!想想都流口水!”
吴国华小心地擦拭着眼镜,微笑着说:“虽学业艰辛,然收获颇丰。与诸君同窗共勉,实乃幸事。”他文绉绉的话引来大家善意的哄笑。
任长空小声附和:“嗯,回家帮我爹娘干点活。”陈志国则默默地将发旧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吕辰看着这群朝夕相处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个油纸包:“兄弟们,一点北京特产,果脯蜜饯什么的,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孩子尝个鲜。”
“哎呀!吕辰你也太客气了!”王卫国大手一拍吕辰的肩膀。
“这怎么好意思…”陈志国搓着手。
“见外了不是?”吕辰笑着把东西塞给他们,“一个寒假呢,都早点回来。明年开春,咱们‘213六虎’再一起啃《理论力学》那块硬骨头!”
“必须的!谁掉队谁请客!”汪传志起哄道。
大家说笑着,互相交代离别的言语,约定开学报到的时间。
小小的宿舍里,充满了真挚的同窗情谊和回家的期盼。
送别了室友,吕辰也收拾行装准备离校。
夜深人静时,他的意识沉入农场空间。
这里依旧温暖如春,与外界呼啸的北风形成鲜明对比。四百亩的空间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新种的庄稼已经长到一尺来高,一片绿油油的景象。菜地里蔬菜长势旺盛,白菜墩实,萝卜露出红红的肩膀,菠菜、油菜绿油油一片。
山坡上,果树虽未挂果,但枝干茁壮。
畜禽区更是热闹非凡,六十余头大肥猪在圈里哼哼唧唧,膘肥体壮;十几只山羊安静地嚼着草料,毛色光亮;上百只鸡在草丛里觅食,鸭群、鹅群在划定的区域里嬉戏,意识扫过,各类禽蛋纷纷入库。
湖泊水波荡漾,鱼虾繁盛,不时有大鱼跃出水面,河蚌、甲鱼等静静躺在水底。
山坡上的蜂群早已分成两箱,采集的蜂蜜装满了七八个瓷坛。
仓库里,上万斤稻米、小麦堆成小山,几千斤火腿、腊肉、腊鸡、香肠挂满木架,石室里,十几坛猪油安静的摆放着。
另一边的石室里,数十个大木箱码得整整齐齐,里面是这些年各种渠道收来到古籍、字画。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一个隐藏在更高维度的、丰饶的避难所和物资库。
意念微动,将一批粮食、风干好的肉类、禽蛋、耐储存的蔬菜水果整理出来,准备寒假期间逐步“合理化”地拿回家中,改善家人生活,为即将到来的艰难时期做储备。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就在知识的沉淀、情感的牵挂、力量的积蓄和对未来的筹划中,平静地降临了。
寒风呼号,风雪漫天,敲打着宝产胡同甲五号院的窗棂。屋内却暖意融融,饭菜香气与炭火气交织,驱散了冬日的凛冽。
吕辰放下行李,与家人围坐桌旁。
表哥何雨柱忙着张罗饭菜,嘴上抱怨着学校放假晚,眼里却全是见到弟弟回家的喜悦。陈婶、陈雪茹和雨水则围着吕辰,问长问短。
吕辰打开嫂子缝的双肩包,从里面取出两本牛皮纸包着的书。
“表哥,嫂子,这次回来,从学校图书馆给你们借了两本书。”吕辰将书递过去。
何雨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一本,翻开封面,念道:“《营养卫生学》?哎哟,这名字可够拗口的。”他虽是大师傅,但对理论书籍一向头疼。
吕辰笑道,“这书里讲的是科学配比、营养均衡、食堂管理、卫生健康,跟你现在的工作很对路子,但是更系统、更科学。你不是老琢磨怎么让工友们吃得又好又实惠吗?这里面的理论能用上。”
何雨柱一听跟实际工作有关,立刻来了兴趣,粗粗翻了几页,虽然不少术语看不懂,但里面的图表和看着就专业。“成!这书好!我得好好瞅瞅,说不定真能鼓捣出几个新菜式,又健康又好吃,还是你小子想着我!”
另一边,陈雪茹也打开了递给她的书。这是一本《民间刺绣图案集》,里面绘制了丰富多彩的花卉、鸟兽、人物传统纹样,还有不少关于针法运用和色彩搭配的讲解。
“呀!这书可真漂亮!”陈雪茹眼睛一亮,她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本图集的珍贵之处。
“这些花样儿现在可不多见了,好多老样子都快失传了。你看这个‘百蝶穿花’的构图,多精巧!还有这个‘瓜瓞绵绵’的寓意,用在小孩的肚兜上最合适不过了……”她轻轻抚摸着书页,爱不释手,已然沉浸在刺绣的世界里。
吕辰解释道:“嫂子,这书是工艺美术出版社新出的,我们学校图书馆正好有。我想着你手艺好,见多识广,看看这些传统的精华,既能借鉴创新,也能给正阳门缝纫社的姐妹们提供些新样子。咱们的工艺,不能丢。”
陈雪茹连连点头,脸上泛着光:“小辰,你真是太有心了!这比送我什么都强!有了这个,明年开春我们合作社的新品就不愁没灵感了。好些老主顾就喜欢这些有讲头、有底蕴的花样。”
吕辰看着表哥表嫂满意的样子,心里也高兴。
他借书时颇费了一番思量,给表哥的书,既要贴合其手艺和经历,又不能是单纯的菜谱,那样太扎眼且显得“不思进取”,选择高校理论教材,既“又红又专”,又实用高级。
给嫂子的书,则要突出工艺美术价值和实用性,符合她裁缝的身份和合作社的需求,同时避开了可能被视为“封资修”的宫廷绣样,选择了更“人民性”的民间图案集。
陈婶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是有用的书!小辰在学校里出息,还时刻惦记着家里。柱子,雪茹,你们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了小辰的心意。”
何雨柱拍着胸脯保证:“妈您就放心吧!我肯定把这书啃透了,让咱们轧钢厂食堂的饭菜水平再上一个台阶!”
小雨水不干了,把小咪一把丢地上,摇着吕辰的手,“表哥,还有我的呢?”
“别急,有有有!”吕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青春之歌》,小雨水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就抢了过去。
“谢谢表哥,这下我也有这本书了,这下看赵莉还怎么和我显摆!”她对同学不借书给她看,耿耿于怀。
窗外寒意正浓,屋内书香弥漫,笑语晏晏,洋溢着知识的温度与家人间真挚的关怀。
第109章 寒夜论旱
寒冬来临,积雪覆盖屋顶,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寒风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吕辰推着自行车走出家门,后架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穿着厚实的棉大衣,戴着棉帽和手套,但凛冽的空气依旧刺得脸颊生疼。
他要去拜访农学院的马教授,这是寒假计划里的重要一环。
径直来到桦皮厂胡同,绕过阎师傅的木工合作社,来到马教授家小院门前,青灰色的砖墙、斑驳的木门、以及屋檐下挂着的冰凌,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吕辰支好自行车,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上前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来了来了!”院内传来马教授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马教授那老农般朴实却又难掩学者气质的面孔,这种奇特的气质,吕辰只在马教授身上看过。
他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一件旧毛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卷了边的外文期刊。
“马教授,您好!冒昧打扰您了。”吕辰恭敬地问好。
“哟!吕辰同学?快请进快请进!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跑来了?”马教授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连忙侧身让吕辰进屋。
屋里生着炉子,暖意融融。
“放假了,想着来看看您,顺便向您请教一些问题。”吕辰说着,将手中的布包放在门边的凳子上,“从家里带了点乡下土产,一条自家腌的火腿,还有一瓶朋友送的汾酒,给您尝尝鲜,聊表心意。”
马教授打开布袋,拿出火腿,仔细打量着:“火腿,自家腌的?你的手艺?这可是宣威来的手艺啊?你小子除了腌得一手无盐酸菜,没想到还有这一手!这怕是在灶头上已经挂了两三年了吧。”
吕辰比了一个大拇指:“您神了,这还真是宣威来的手艺,炕头上挂了整整三年!”
“哈哈哈哈,你是个猴精,送这么大的礼,我等着看你玩什么花样。”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暖壶给吕辰倒了一杯热水。
吕辰讪笑了一下,连忙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热量透过瓷壁传入掌心。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一本气象资料上。
“教授还在忙研究?”
“唉,人老了,闲不住。”马教授摆摆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看最近的一些气象数据,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今年这冬天,邪乎的冷啊。”
吕辰心中一动,这正是他切入话题的好机会。
他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忧色:“是啊,教授。我今天过来这一路,感觉比往年同时期要冷得多。我们同学里也有从华北各地来的,通信都说家里冷得厉害,河沟子冻得瓷实,井台都挂了厚冰。”
“嗯,”马教授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据气象站的记录,今年冬季平均气温确实较往年偏低了不少,尤其是这股强冷空气,持续的时间长,范围广。我们搞农业的,最怕这种极端天气。地温过低,会影响冬小麦的安全越冬,开春后返青也容易出问题。”
吕辰沉吟了一下,小心翼翼道:“马教授,我最近在图书馆查资料,也看了一些我们学校气象站的历史记录,心里有个不太成熟的猜想,正好今天来向您求证请教。”
“哦?什么猜想?说来听听。”马教授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我发现,过去几年,咱们华北地区的年降水量,似乎呈现出一个缓慢下降的趋势。”吕辰斟酌着用词,“尤其是夏季降水,像55年、57年,都算不上丰沛。结合一些更早的历史记录,比如四十年代中期那会儿,好像也存在过类似的干旱周期。我在想,气候这东西,是不是也有它自己的‘脾气’,隔那么几年十来年,就会来个‘旱一轮’?”
马教授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着桌面:“你这个观察有点意思。周期性干旱现象,在气象学上确实有所探讨。虽然机制复杂,但一些长序列数据似乎支持这种观点。你接着说。”
得到鼓励,吕辰继续道:“还有就是民间的一些老话,不知道您听过没有?比如‘冬寒夏旱’,‘冷冬干春’。我前不久回老家,村里一些老把式也在念叨,‘今年大寒,来年大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开始觉得是迷信,但后来想想,这些谚语能流传下来,恐怕也是祖祖辈辈经验观察的总结,里面或许有些朴素的道理?”
“民间智慧不容小觑啊。”马教授感叹道,“很多气象谚语,背后其实对应着一定的规律。就拿‘冬寒夏旱’来说,冬季异常寒冷,往往意味着西伯利亚高压系统异常强盛和稳定。这个巨大的冷空气源地盘踞在那里,就像一堵墙,到了春天夏天,会阻碍南方的暖湿气流向北推进。暖湿气流上不来,或者强度减弱,降水自然就少了。这在国际气象学界也是有讨论的,一些期刊,比如《天气月刊》,近期就有文章探讨蒙古高压活动与我国夏季降水的关系。”
吕辰钦佩道:“原来如此!用西伯利亚高压来解释,就清晰多了。教授,我还注意到一个现象,不知道对不对。今年冬天虽然冷,但下雪的次数和量,好像反而不如某些暖冬年份?城里的积雪,看着厚,但主要是几次强降温带来的,持续性降雪并不多。城外的情况好像也类似。”
“观察得很仔细!”马教授赞许地看了吕辰一眼,“积雪的多少和性质,对春季水资源至关重要。如果只是干冷,积雪少且不瓷实,开春后融雪补给河流和地下水的作用就会大打折扣。这会直接加剧春旱的风险。你这几个点抓得都很准——历史降水趋势、民间经验关联、高压系统影响、以及当前积雪情况。”
吕辰心中暗喜,他谦虚道:“教授您过奖了,我只是胡乱联想。另外,我前段时间翻阅一些过期的科学通报,看到有文章提到去年的‘国际地球物理年’,里面涉及太阳黑子活动。好像说57、58年正好是黑子活动的高峰期?文章里模糊地提到,这种高峰期有时会扰动大气环流,可能导致某些地区出现干旱之类的异常气候。当然,这东西可能太玄乎了,机制也不清楚。”
马教授皱起眉头,思考了片刻:“太阳活动的影响,这个领域比较前沿,也存在争议。但不能完全忽视。一些统计研究确实发现,太阳黑子极值年附近,某些区域的气候异常概率似乎会增高。这是一个需要持续关注的方向。”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甚至一些物候现象,比如如果今冬异常寒冷导致土壤冻结过深,可能会影响开春后树木芽孢的萌发时间,或者某些越冬昆虫的活动规律,这些间接也能反映水分胁迫的潜在可能。老农看动物行为估天气,也是这个道理。”
吕辰适时总结道:“所以综合来看,从历史数据周期、当前大气环流特征、积雪实况,再到一些可能相关的太阳活动信号,以及民间经验的警示……,似乎多条线索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也就是说明年,特别是春季和初夏,我们华北地区遭遇干旱的风险,恐怕不容乐观。”
书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马教授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显然陷入了深层次的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吕辰啊,你今天带来的这些思考和信息,非常重要!这绝非杞人忧天。虽然气象预测永远存在不确定性,但作为农业工作者,我们必须对潜在的风险保持高度警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干旱,对农业生产的影响是毁灭性的。”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们不能等到干旱真的发生了再手忙脚乱!必须提前准备,未雨绸缪!”
吕辰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马教授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吕辰:“你刚才提到的这些,尤其是结合大气环流和积雪情况的分析,很有说服力。我会立刻着手两件事:第一,整理这些论据,特别是查阅清华气象站更详细的数据,以及近期国内外相关气象期刊的报道,形成一份简要的内部报告,提交给学院和市里的农业技术推广部门,建议他们向基层发布‘警惕来年春旱风险’的技术预警。”
“第二,”马教授的语气更加坚定,“就是立即将其应用到我们现有的合作项目上!你老家白杨村那个蔬菜基地,现在是冬季,正是进行农田水利建设的黄金时间!必须把‘水’的问题,提升到最优先、最紧迫的位置上来!”
吕辰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教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马教授仿佛在课堂上,“基地建设方案必须立刻调整!要抢在开春之前,充分利用现在农闲和土壤封冻便于施工的窗口期,大力开展水源工程建设!首要任务就是打井!深水井!要打到稳定的含水层,确保灌溉和人畜饮水的基本需求。其次,要因地制宜,修建蓄水池、水窖,尽可能地把冬季的降雪、开春可能有的有限降水蓄积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还要清理和加深现有的引水渠、池塘……”
吕辰忍不住插话,这正是他此行的核心目的:“教授,您觉得白杨村那边,现在行动起来,还来得及吗?村里壮劳力大多都还在密云水库工地上没回来呢。”
“事在人为!”马教授斩钉截铁地说,“就算人手暂时不足,也要先动员留村的老人妇女,把前期准备工作做起来!勘测选址、准备材料!我明天就亲自去一趟农学院,安排我的助手和学生,尽快下到白杨村,协助刘根生村长进行地质勘测,确定打井位置和蓄水设施的建设方案!技术指导我们负责,村里出劳力,这事儿必须办,而且要尽快办好!”
他越说越激动,走到书桌前,拿起钢笔和记事本:“我现在就草拟一个给白杨村蔬菜基地的补充技术指导要点,把抗旱水源建设作为当前的核心任务明确下来。你回去后,也可以提前给刘村长写封信,说明情况的严重性和紧迫性,让他们心里有个底,提前动起来。”
吕辰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站起身,由衷地说:“太感谢您了,马教授!有您这句话,有农学院的技术支持,白杨村的乡亲们心里就有底了!我回去就写信。”
马教授摆摆手,神色缓和了一些:“谢我做什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吕辰,你不仅有心,而且有眼光,有科学思维,能把这些零散的信息整合起来,看到潜在的风险。你这脑子,不来学农真是可惜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玩笑,也带着真实的惋惜。
吕辰笑道:“不可惜,教授。我学机械,将来说不定还能给咱们农业设计点抗旱排灌的机器呢。学科交叉,一样能为农业做贡献。”
“好!有志气!”马教授哈哈大笑,心情明显开朗了许多,“对了,既然说到白杨村,他们那边播种的早春蔬菜苗情怎么样?没受这低温影响吧?”
吕辰顺势和马教授讨论了一会儿蔬菜基地的具体技术问题,气氛更加融洽。
看看时间不早,吕辰起身告辞。马教授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教授您留步,外面冷。火腿您记得吃,酒少喝点,暖暖身子就好。”吕辰推着自行车说道。
顿了顿,吕辰意有所指的道:“教授,此事干系甚大,咱们只谈建设,只谈科学,不谈预测!”
马教授愣了一下,变得意心阑珊起来,过了一会儿,怒道:“我说你小子怎么送礼来的,原来早有预谋,上了你的恶当!”
“教授……”吕辰急道!
马教授摆摆手打断,“行了,我自有主张!”
马教授站在门口,直到吕辰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摇头笑了笑,低声自语道:“这孩子……真是颗好苗子,可惜了啊。”
寒风吹过胡同,卷起地上的积雪,吕辰骑上自行车,迎着风,向着家的方向驶去。此行目的已然达到,马教授这座“桥梁”已经架起,科学预警和技术支持的力量将导向白杨村。
第110章 急令
一九五八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
才刚刚进入冬月,北京仿佛被刚刚结束的大炼钢耗尽了火气,北风像裹了冰碴子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天色总是阴沉着,难得见几次透亮的阳光,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四九城的灰墙黛瓦,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又是一个周末,吕辰刚从田爷那儿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凛冽的寒气。
表哥和嫂子上班还没回来,书房里,回风炉子烧得正旺,小咪在陈婶的怀里睡得呼噜呼噜的。
小雨水正趴在书桌上,蹙着小小的眉头,对着算术题发愁。
吕辰脱了外衣,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走到她身边,耐心地给她讲解解题思路。
“这里,你看,先不要管大数,把相同的部分提出来。”雨水仰着小脸,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
吕辰示意雨水继续做题,自己起身去开门。
打开院门,是陈得雪老人。他裹着厚厚的棉袄,围巾蒙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却满是焦急和紧张,鼻头冻得通红,不住地呵着白气。
“陈老?您怎么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吕辰连忙把他引进书房,心中却是一沉,陈得雪这般神色匆匆,绝非寻常串门。
陈得雪进了屋,也不烤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陈婶见状,拉着小雨水就去了正堂。
陈得雪先是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急急道:“小吕,冒昧打扰,实在对不住!但情况紧急,老郝那边出了天大的事!他让我务必立刻找到你,十万火急!”
吕辰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先将陈得雪让到炉子边:“您别急,慢慢说,喝口热水。郝师傅怎么了?”他顺手给陈得雪倒了杯热茶。
陈得雪接过茶杯,手却有些抖,也顾不上烫,啜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是那批‘老家具’‘旧账本’!要保不住了!”
吕辰眼神一凝,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老家具”指古籍,“旧账本”指文献档案。他沉声问:“具体什么情况?”
“厂里突然下了通知!”陈得雪语气急促,“老郝看管的那个旧仓库,堆‘废纸’的那个,要被彻底清空!说是要腾出来改成新的工房,限期就在这几天!必须全部清理干净,一片纸都不许留!”
吕辰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郝伯仁这几个月冒着天大的风险,像蚂蚁搬家一样,从即将投入化浆池的“废品”中筛选出的古籍珍本,全都秘密藏匿在那个仓库的隐蔽角落。一旦开始大规模清理,那些东西必然暴露,结局只有一个,被一视同仁地扔进化浆池,化为纸浆!
“老郝急得嘴角都起泡了!”陈得雪继续道,“他说那里面有不少他精心挑出来的‘硬木老料’‘绝版账册’,还有一整套‘陈年医案’!是‘济生堂陈氏’传下来的命根子!这要是没了,就真是彻底绝根了!他让我务必请你想想办法,务必在清理前把东西弄走!他就在老地方等你,必须立刻见面详谈!”
吕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内心已是惊涛骇浪,成千上万册的古籍,其中还包括中医世家可能传承了数代的核心典籍、秘方和医案!这不仅仅是文化的损失,更是可能关乎传承的湮灭!机遇巨大,风险更是空前。一次性接手如此庞大数量的“禁品”,决对是踩在钢丝上。
但他没有犹豫。
“我明白了。”吕辰的声音低沉道,“陈老,辛苦您跑这一趟。您先回家,此事您已带到,后面就交给我。记住,您从未来过我这里,也不知道今晚的任何事。”
陈得雪见吕辰如此镇定,连连点头:“我懂,我懂!小吕,一切小心!”他知道自己留下也无用,反而可能添乱,便不再多言,重新裹紧围巾,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寒冷的胡同里。
吕辰转身回到正堂,小雨水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睁着大眼睛不安地望着他。
吕辰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对陈婶道:“婶婶,一个朋友家出来点事,我要立刻出去一趟。”又对雨水说:“,雨水你乖乖在家把作业做完,不懂的记着,晚上我回来你问我。”
陈婶急道:“小辰,是什么事这样急?”
“没事的婶婶,一个老先生家揭不开锅了,我去看看,能帮帮一把!”吕辰摆摆手。
雨水乖巧地点点头:“嗯,表哥你去吧。”
穿上厚棉袄,戴好帽子围巾,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沓钱和一叠各类各类票据,一切准备就绪,吕辰推开院门,融入了北京城寒冷刺骨的夜色之中。
吕辰熟门熟路,向着与郝伯仁约定的那个偏僻角落快步走去,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与沉重。
郝伯仁此时看起来更加憔悴,厚厚的眼镜片后面,双眼布满血丝,一见到吕辰,他几乎是扑了上来,冰冷粗糙的手一把抓住吕辰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吕同志!您可来了!完了,全完了!厂里要清仓库!就这几天!我藏在通风管道后面、废料堆底下的那些东西,要保不住了!”他急得语无伦次,“那不只是些老书,里面有一大批是‘济生堂·陈氏一脉’几代人的心血啊!从明末老祖宗陈延祚的《济生方论》手稿,到乾隆朝陈敏之进宫当御医时的脉案心得,还有陈鹤年的妇科儿科秘方,全都在里头!还有好多宋元的残页,明代的孤本,这,这要是被拉去化了浆,就真是造孽了!”
郝伯仁几乎是捶胸顿足,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变得冰凉。
吕辰反手握住他颤抖的手,低声道:“郝师傅,冷静!慌解决不了问题。东西现在还在老地方吗?具体有多少?看守情况怎么样?”
郝伯仁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还在!我昨天借口盘点,没人注意。东西太多了,成册的、零散的,起码有两千本!我挑出来的那些最金贵的,宋版元刊、明刻精校,还有那整套的陈氏医书,加起来也得有上百册,都分别包好藏在不同的隐蔽点。”
吕辰的心跳加速了几分。这规模远超他的想象,尤其是那套完整的中医传承,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时间紧迫,必须当机立断。
“郝师傅,您听我说。”吕辰坚定地看着他,“这些东西,绝不能就这么毁了,我全要了,风险我们一起担。”
郝伯仁猛地抬头:“真的?!吕同志!您真是救命的活菩萨!”
“但是时间太紧,我们没法细细估价。”吕辰语速加快,“这样,我给您一个总价。四千块钱现金,外加一百斤全国粮票,四十斤猪肉票,二十尺布票。您看这个数怎么样,也算是对您冒死保住这些东西的一点补偿。”
四千块!还有那么多极其难得的全国粮票和肉票!郝伯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这甚至能让他们一家子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过得宽裕体面!他激动得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吕辰果断道,“钱和票我现在就带了一部分,剩下的明天一早我想办法凑齐给您送去。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把东西运出来!”
他沉吟片刻,问道:“郝师傅,你哪天上夜班?”
“今晚就是”
吕辰想了一下,快速布置:“那就在今晚十点,您利用夜班巡逻的间隙,分批次,尽量轻手轻脚,把藏好的东西搬到厂区西墙根那个废弃的排水口旁边。那里偏僻,晚上没人去。我就在墙外接应。记住,动作一定要快,但要轻!千万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们只有今晚这一次机会!”
“好!好!我明白!我知道那个地方!我这就去!这就去!”郝伯仁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气,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就要往厂里跑。
“郝师傅!”吕辰又叫住他,郑重叮嘱,“安全第一!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情况,宁肯放弃东西,也要保证您自己的安全!东西没了还能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郝伯仁重重点头,身影迅速消失在工厂侧门的阴影里。
吕辰回到家,和家人吃了晚饭。
晚上十点,他绕到第二造纸厂西墙外。
这里荒草丛生,堆放了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几乎无人踏足。那个废弃的排水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且被枯草半掩着。
吕辰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藏好,屏息凝神,将意识沉入空间,确保随时可以瞬间收取物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风刮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传来远处街道模糊的车铃声,更衬得此地一片死寂。
吕辰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等待都显得无比漫长。
他紧张地注视着墙内的动静,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墙内终于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以及压抑的喘息。接着,一包用油布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从排水口被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
吕辰立刻上前,手一触碰,那包东西瞬间消失在原地,被他收入空间。
紧接着,是第二包,第三包,郝伯仁的身影在墙内一闪即逝,每一次出现都带来一包或大或小的“货物”。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物品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寒冷的冬夜里构成一场无声而又惊心动魄的接力。
吕辰能感觉到,收入的物品中有成函的线装书,有零散的册页,有柔软卷起的卷轴,还有沉重如砖的拓片包。
就在交接了十多包之后,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说话声和手电筒的光晃!
墙内的郝伯仁动作猛地一僵,瞬间缩回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吕辰也立刻伏低身体,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光线传来的方向,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说话声和灯光在远处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夜间巡逻的护厂队,但并未朝这个偏僻的角落走来,很快便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墙内外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都能听到对方如释重负的喘息。
危机解除,交接继续。郝伯仁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终于,当最后一包薄薄的、似乎是一些散页册页的东西被递出来之后,墙内传来郝伯仁极度疲惫却又带着解脱的气声:“没了…全在了…”
吕辰将最后这包东西收入空间,低声道:“好!郝师傅,你快回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明天老地方,我给你送剩下的钱和票!”
“哎…哎…”郝伯仁的声音带着虚脱感,脚步声踉跄着远去了。
吕辰又在原地隐蔽了许久,确认四周再无任何动静后,才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寒冷的夜风中走了很远,绕了好几个圈子,直到彻底平复了剧烈的心跳,才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轻轻推卧室房门,然后,他躺到床上,意识沉入农场空间。
打开哪些包裹,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纲目》、《永乐大典》散页、《柳河东集》宋刻残页、《九成宫醴泉铭》旧拓片,每一件放在后世都足以引起轰动。
而最吸引他注意的,是几大包特意用干净厚布仔细包裹的书籍。
他小心地“打开”其中一包,里面是几十册手抄本,纸张新旧不一,笔迹各异。
最上面一册的扉页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济生堂陈敏之医案实录·卷三》。下面还有《陈氏妇科心诀》《济生堂秘制丸散膏丹方》《鹤年公小儿痘疹诊籍》……
吕辰的意识轻轻抚过这些泛黄的纸页,仿佛能感受到数百年来,一代代陈姓医者伏案疾书、凝神号脉、苦心孤诣的温度。
这是一部活生生的中医传承史,是一个家族悬壶济世、仁心仁术的结晶,更是无数病患得以康复的希望所在。
今夜,他救下的不仅仅是“古董”,更是一段险些被彻底斩断的文化血脉和医道薪传。
第111章 年关猪事
寒风卷着地上的碎雪末,在胡同里打着旋儿。
吕辰从阮鱼头手里接过一沓钞票和一些各类票据,揣进兜里,心里却远不如脸上表现得那么轻松。
收购郝伯仁那批古籍,几乎掏空了他所有的积蓄。
虽然农场空间里粮肉果蔬依旧丰盈,但那些东西无法直接变成钱票,支撑可能出现的意外开销。
于是,他不得不又找阮鱼头“牵线”,出手了一批农场空间里的水产,这是眼下最快的变现渠道。通过阮鱼头这个“白手套”,总能找到合适的去处,换来现金和票据。
这次交易一如既往的顺利,阮鱼头验看水产时眼里的精光,以及最后付钱时爽快的样子,都表明他对这条高质量的货源满意至极。
吕辰的“朋友”提供的货物,是许多有门路、有地位的人愿意溢价追求的稀缺好货。
揣好钱票,吕辰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递了根烟给阮鱼头,“阮叔,这年底了,各单位都在为年货发愁吧?”
阮鱼头深吸一口烟,叹道:“可不是嘛!年年难过年年过。肉联厂那点计划内的份额,哪够分啊?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等着,我们这小合作社,能捞着点油星儿就不错了。”
吕辰点点头,表示理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说起来,我那个朋友,路子确实广,昨天碰面时,他好像又捣鼓来一批好东西。”
“哦?”阮鱼头立刻来了精神,“又是啥好玩意儿?还是水产?”他现在对吕辰这位“朋友”的能量是深信不疑。
“那倒不是。”吕辰摇摇头,“是一批活猪,正经的北方黑猪,膘肥体壮,看样子得有个六七十头。”
“多少?!”阮鱼头吓得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声音都劈了叉,“六七十头猪?我的老天爷!这,这,你朋友能耐也太大了吧!这可不是几条鱼几只蟹,这是大牲口!计划外的!”
也难怪他震惊,在这个年月,猪肉是绝对的硬通货,每人每月那点可怜的肉票,很多时候甚至买不到足量的肉。
六十多头肥猪,意味着海量的肉食和油脂,足以让任何一个单位的后勤部门抢破头。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吕辰惊叹道,“我这朋友,总是能弄些吓人的东西,年关了嘛,估计很多单位都要,不愁卖。我寻思着,阮叔您这边肯定也需要,给他求了个情,他也给我面子,就是不知道阮叔你能消化多少?”
阮鱼头脸上的狂喜只持续了几秒,他搓着手,又是兴奋又是发愁:“小吕,不瞒你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肉啊!谁不想要?可是,六七十头,这数目太大了!我这小合作社,就算倾家荡产也吃不下这么多啊!而且目标太大,太扎眼。”
他的反应完全在吕辰预料之中。
吕辰沉吟了一下,说道:“这倒也是,要不这样,我表哥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他们厂领导正为工人碗里的油水发愁呢,几千号工人,那胃口可不是一般的大。要是他们厂能牵头吃下大头。”
这话就像一道光,阮鱼头眼睛瞬间亮了!
“红星轧钢厂?!”阮鱼头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颤了,“对啊!我怎么把这尊大佛给忘了!李怀德主任!那可是个有魄力、有办法的领导!他们厂子大,工人多,指标也硬,要是他们出面,吃下这批猪绝对没问题!说不定还不够分呢!”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成片的猪肉,以及随之而来的丰厚回报与人情。
他脸上堆起笑容:“小吕!你看这事,阮叔我得请你帮个忙!你能不能在柱子那边,或者直接跟李主任那边递个话?牵个线?就说是我老阮这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特殊渠道搞来一批计划外的肥猪,专门想着咱工人阶级兄弟年关困难,优先问他们要不要?价格好商量!肯定比他们跑断腿去求肉联厂强!”
吕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阮叔您开口了,这个忙我肯定得帮,等我回家跟他提一嘴应该没问题。不过,最终能不能成,能要多少,还得看厂里李主任的意思,我只能说尽力促成。”
“哎哟!太好了!太感谢了!”阮鱼头握住吕辰的手摇几下,“有小吕你这句话就行!不管成不成,老阮我都记您这份情!成了,绝对亏待不了您和您表哥!”
“阮叔客气了,互相帮忙嘛。”吕辰笑得云淡风轻,“那您等我消息?我尽快问。”
“好好好!我等你信儿!随时都行!”阮鱼头连连点头,亲自把吕辰送出合作社门口,那热情劲儿又添了三分。
离开合作社,吕辰骑着自行车,他成功地将“自己有猪要卖”转换成了“阮鱼头搞到猪需要找大买家”,而自己,只是一个热心牵线的中间人。
当晚,吕辰家屋里暖意融融,饭香气弥漫,何雨柱今天难得准点下班,炒了个白菜粉条,蒸了一锅二合面馒头,一家人围坐吃饭。
吕辰似乎心情不错,吃饭间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对何雨柱说:“表哥,你说这阮叔,能耐是真不小。”
“嗯?怎么了?”何雨柱咬了口馒头,含糊地问。陈雪茹和陈婶也好奇地看过来。小雨水则专心对付着碗里的白菜。
“下午我去他那儿办点事,听他念叨,说不知走了什么大运,居然给他捣鼓来一大批肥猪!整整六十头呢!说是年关了,想着给有需要的单位解决困难。”吕辰语气赞叹,“好家伙,六十头计划外的肥猪!阮叔真是神通广大!这下年底他可风光了,不知道多少单位要求着他分点肉呢。”
他话说得随意,感慨着阮鱼头的“神通广大”。
但听在何雨柱耳朵里,尤其是“六十头肥猪”“计划外”“年关”“解决困难”这些词,就像一颗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何雨柱的神经。
他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半空,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追问道:“等等!小辰,你说真的?阮叔那儿真有六十头猪?计划外的?”
“是啊,他自己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吕辰反问,“看他那得意劲儿,估计是真的。怎么,表哥,你们厂有想法?”
“何止是有想法!”何雨柱一下子激动起来,饭也顾不上吃了,“厂里正为这事头疼呢!你是不知道,今年肉联厂给的指标比往年还紧巴,李主任为这事跑了好几趟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没多要来二两肉!工人们天天清汤寡水的,年底再没点油水,这年都没法过!大家干活都没劲儿!”
他越说越急,仿佛那六十头猪就要跑了一样:“六十头,要是能拿下,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能让工人们好好过个年啊!食堂也能宽裕不少!这阮鱼头,可真是办了件大好事!”
陈雪茹在一旁插话:“柱子哥,那你们厂赶紧去联系啊?这么好的机会,别让别人抢了先,记得给我们合作社也留一头。”
“对对对!得赶紧!”何雨柱猛地站起来,也顾不上吃饭了,“我得立刻去汇报给李主任!这事耽误不得!”将那股恨不得掏心掏肺的实在劲儿,展现得淋漓尽致。
吕辰劝道:“哥,饭还没吃完呢,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阮叔那猪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哎呀,你不懂!这种好事,手快有,手慢无!”何雨柱胡乱扒拉了两口饭,抓起棉袄就往外走,“李主任这会儿估计还没回家,我去他家找他!雪茹,妈,你们慢慢吃!”
看着他风风火火冲出院门的背影,吕辰和陈雪茹、陈婶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笑。
何雨柱一路疾走,顶着寒风直奔李怀德住的干部楼。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主任,轧钢厂必须拿下这批猪!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更是为了能让工友们肚里有点油水,脸上有点笑容。
当他气喘吁吁地敲开李怀德家的门,把这个消息汇报上去时,李怀德的反应比他更激动。
“什么?天桥水产合作社的阮鱼头,他搞到了六十头计划外的肥猪?!”李怀德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比何雨柱更盛,“消息可靠吗?老何!”
“可靠!绝对可靠!”何雨柱拍着胸脯保证,“我表弟下午刚从他那儿回来,亲耳听他说的!”
“好!好啊!太好了!”李怀德兴奋地在客厅里踱步,“这真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猪!阮鱼头,阮鱼头,是来参加你婚礼那个吧?真是神通广大啊。六十头,虽然咱们不可能全吃下,但我们必须拿下大头!”
他瞬间就做出了决断:“何老弟,你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立了大功了!”他重重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这样,明天一早,不!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采购科的老刘,让他立刻、马上联系阮鱼头!核实情况,尽快敲定!价格只要不离谱,尽量满足!一定要快!要抢在其他单位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件事坐实!”
说着,李怀德就抓起电话,接通了采购科刘科长家,语气严肃地下达了指令。
刘科长显然也被这个好消息砸懵了,随即表示立刻去办。
放下电话,李怀德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笑容:“这下,年底工人伙食的大难题,总算看到解决的曙光了。何老弟啊,你可是帮了厂里大忙了!我做主了,到时候厂里单独奖励你十斤肉,也好好过个肥年!”
何雨柱被领导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挠挠头:“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厂里。”又为难的说道:“就是,我媳妇她们合作社,也想要一头,这事情李主任能不能帮我也办了?”
李怀德哈哈大笑:“何老弟,这事儿没问题,弟妹开了口,咱们无论如何都要给办妥了,这事儿交给我安排,明天事成,先给他们送去!”
何雨柱大喜,连连道谢,临走时又被李怀德硬塞了一把票。
第二天一早,红星轧钢厂采购科的刘科长亲自带队,找到了阮鱼头。官方对官方,程序正规,态度积极。
双方一拍即合,经过一番“激烈”却又心照不宣的讨价还价,阮鱼头要体现搞到这批货的“艰难”和“成本”,刘科长要为厂里争取利益但同时必须确保拿下,最终,轧钢厂以略高于计划内,但远低于黑市的价格,一口气吃下了四十头一头肥猪!
这个数量让阮鱼头既满意又松了口气。
满意的是,一笔天大的交易达成,利润丰厚,还让轧钢厂欠了个人情;松了口气的是,剩下的十九头,他完全可以辗转卖给其他几个相熟的小单位,既不扎眼,又能再多赚几笔。
交易迅速完成,夜里,轧钢厂的卡车直接开到郊区某个偏僻仓库,吕辰早已趁着夜色将六十头处理好猪肉转移了出来,连猪杂下水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当刘科长和阮鱼头验看货物时,都被那猪肉的品质惊呆了:膘厚四指,皮薄肉嫩,一看就是顶级的好猪!
阮鱼头被吕辰那位“朋友”的能量再次震惊了,刘科长则觉得阮鱼头这人果然能耐大,连这种极品货色都能搞到,以后得多联系。
分一头拉倒正阳门缝纫合作社,剩下的四十头猪被迅速拉回轧钢厂,冷库瞬间变得充实起来。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厂,工人们得到消息,一个个喜笑颜开,干活的劲头都足了几分。李怀德在厂务会上特意表扬了何雨柱“关心集体、主动发现并汇报重要信息”,年底“先进个人”的称号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何雨柱乐得合不拢嘴,感觉走路都带风。
阮鱼头则拿着轧钢厂支付的款项和剩下的二十头猪换来的资源,志得意满,觉得这个年过得格外舒坦。
他特意备了一份厚礼,让吕辰转交那位“朋友”,并再三表示以后有这种好事,一定要先想着他。
吕辰安然地坐在家中,清点着阮鱼头送来的款项和各类票据,这笔收入,不仅弥补了之前收购古籍的亏空,还有不少富余。
窗外,寒风依旧,但年关的脚步似乎因为这点难得的油腥气,变得温暖而令人期待起来。
第112章 贾张氏的传奇输出
腊月廿七,晌午刚过,甲字号巷口便传来了三轮车吱吱呀呀的声响。
阮鱼头领着徒弟,蹬着两辆裹得严实的三轮车拐进巷子。车斗蒙着厚帆布,还隐隐冒着白气。
吕辰早已迎在门口,笑着招呼:“阮叔,辛苦您了!大老远的,还亲自跑这一趟!”转头朝院里喊:“哥!王叔!李叔!来搭把手!”
系着围裙的何雨柱从屋里出来,王营长和李连长也闻声走出院门。甲字号各家在家的也都陆续聚了过来。
阮鱼头一把掀开帆布,露出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四扇猪肉——整整一头大黑猪,膘厚三指往上,足有两百多斤。
另一辆车上放着一个大木盆,盛着清洗妥当的心肝肚肺肠;一个大木桶里是四扇雪白的猪板油,还有一整桶凝如膏脂的猪血。车尾胶纸上,两个大猪头赫然摆着。
“哎哟!阮师傅,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王营长嗓门洪亮,赶紧递上一根大前门,“今年这年货可算踏实了!”
李连长也笑:“这肉真不赖!膘厚肉瓷实,正经好猪!”
吕辰和邻居们围着车,纷纷向阮鱼头道谢。阮鱼头连连摆手,脸上是掩不住的热络与得意:“街坊邻居的,客气啥!也是赶巧了,正好有这么一批好货,小吕来得及时,剩下两头,咱自己人先分分!”
众人七手八脚把肉搬进吕辰家院子。何雨柱安好大案板,在阮鱼头见证下操起砍刀,手起刀落,依着各家早先说好的份量,利落地分起肉来。吕辰家也分得五十斤好肉,尽是五花带排骨的上好部位。
阮鱼头拿小本子一一登记收钱,又给各家开了盖合作社红章的票据,手续清清楚楚。
分完肉,吕辰从屋里提出一瓶贴着红标的汾酒,塞到阮鱼头手里:“阮叔,天冷,拿着驱驱寒,劳您费心了!”又拿出两条“大前门”,递给阮鱼头和他徒弟,“王大哥也辛苦,拿着抽。”
阮鱼头不再推辞,吩咐徒弟收下,这才蹬车离去。
肉分完了,何雨柱又帮着把大块改刀成小块,系上草绳。孩子们欢天喜地出动,不一会儿就把肉提回各家,四扇板油也各自归院。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猪头、一盆下水、一桶猪血。吴奶奶笑着提议:“要我说,这猪头、下水和猪血,也别各回各家了。干脆请柱子大显身手,一锅卤了炖了。咱们几家凑点粮食菜蔬,今晚就在小吕家摆几桌,提前热闹热闹,也算犒劳大伙忙活一年,怎么样?”
众人纷纷叫好。
各家凑来自家攒的白面、玉米面,又从吕辰家和张家暖棚摘来韭菜、菠菜、小油菜。没上班的陈婶、吴家二婶、王婶、张婶、李婶自动聚拢过来,说笑着洗菜和面打下手。小雨水和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帮着递东西拿碗,院里一时间欢声笑语,年味十足。
何雨柱系紧围裙,焯水、爆香、下锅卤制……指挥若定。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了整个甲字号小巷。
晚上,各家上班的人也陆续回来。院里灯火通明,摆开三大桌,挤得满满当当。
红亮诱人的猪头肉、香气四溢的炖肥肠、酸菜炒猪血、火爆腰花、蒜泥白肉,还有一大盆撒了香菜末的奶白色杂碎汤。主食是白面馒头和二合面窝头,配着油亮鲜嫩的炒青菜,简单却丰盛实惠。
大家围坐桌旁,热热闹闹吃着聊着,说一年的收成、工作的得失、孩子的成长,人人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席间,吴奶奶、赵奶奶、张奶奶三位长辈依次发言,总结这一年邻里间的和睦互助,展望来年的好光景,话语朴实,却暖意融融。
饭后,妇女们带着孩子利落地收拾碗筷,男人们默契地聚到吕辰家暖融融的正堂。吕辰沏上一壶酽茶,又温了一壶酒,几人围桌而坐。
吴家二叔抿了口酒,先开口:“这一年总算平平安安过来了。站里任务重,保卫压力也不小,好在没出大岔子。就是年底这物资,真是越来越紧巴了,要不是小吕找到阮师傅这路子,今年这年肉还真悬乎。”
赵老师扶了扶眼镜,接话:“是啊,民生多艰。学校里也是运动不断,教学科研都受了影响。不过国家建设总是在向前走,困难是暂时的。就像咱们这院子,互相帮衬着,总能过去。”他说着看向吕辰,“小吕这次可是解决了大问题。”
张科长神色略显凝重,压低声音:“年头是不太平静,上面风声一直紧。咱们这片儿还算安稳,但也得时刻警惕。老话说,家和万事兴,邻里和睦比什么都强。大家平时多留个心眼,互相关照,别惹不必要的麻烦。”他话中有话,众人默默点头。
王营长哈哈一笑:“要我说啊,啥困难都怕咱们心齐!你看咱们院,老的慈,小的乖,中间这辈肯干又能互相帮衬!就像今天这顿全猪宴,不就是大家凑份子、出力气办起来的?这光景,难得!来年啊,咱们院还得更团结,谁家有难处,言语一声,大家一起扛!”
李连长附和:“老王说得对!单位里也是,现在到处搞建设,缺物资缺人力,但只要人心齐,劲儿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咱们在厂里、单位里搞好生产,回到院里搞好团结,这就是给国家减负,给自家谋福!”
赵编辑摇摇头,声音沉重:“现在全国上下一片赞歌,但有些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报纸上说的那么好。有些地方已经闹了饥荒,我看时间长了怕是压不住。大家心里要有数,凡事要有准备,出去也别乱说。”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大家都默默喝着酒。
何雨柱又炸了一盘花生米,切了一盘猪耳朵,给各位长辈斟上酒,憨厚地笑道:“我就是个做饭的,能帮大家把饭菜弄可口点,让大伙儿干起活来更有劲儿,吃起饭来更香,我就心满意足了。明年我还琢磨几个新菜式,到时候还请各位叔叔尝尝,提提意见!”
吕辰站起来满上一杯,说道:“各位叔叔说得都在理,远亲不如近邻,咱们甲字号这几家能聚在一起是缘分。现在外面大环境如此,咱们更得抱团取暖,互通有无,互帮互助。工作上恪尽职守,生活上低调踏实,把各自的小家顾好,把咱们这个大家维护好。只要人心不散,劲头不减,相信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来,我敬大家一杯,预祝我们来年一切顺利,家家平安!”
大家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话题又从家国大事慢慢转回家长里短、儿女教育、工作趣事,时而低声细语,时而开怀大笑。窗外的寒意,早已被屋内的温情驱散得干干净净。
直到夜深,众人才带着微醺各自散去。宝产胡同甲五号院,渐渐沉入宁静而祥和的年夜里。
接连两天,甲字号小巷里飘荡着炼猪油、做豆腐的诱人香气,过年的氛围越发浓厚。
廿九日下午,吕辰家堂屋炉火熊熊。吕辰在看书,陈妈织着毛衣,陈雪茹和雨水逗弄着小咪,何雨柱在厨房收拾饭菜,一派温馨祥和。
“咚咚咚”,院门被敲响。
“谁啊?”何雨柱起身开门。
门一开,许大茂裹着一身寒风挤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个小柳条筐,上面盖着蓝布,肩头和帽檐还沾着未拍净的雪花。
“嚯!大茂?快进来,快进来,这冷天的!”何雨柱热情招呼。
“柱子,小辰,嫂子,陈婶,都在呢?”许大茂摘了帽子,露出冻得发红的鼻子,脸上挤出一丝笑,但那笑容底下却藏着掩饰不住的郁闷与疲惫。
“大茂哥!”雨水抬起头,高兴地喊道。
“哎!雨水妹妹,看哥给你带什么了?”许大茂把柳条筐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是十来个大小不一的浅褐色野鸡蛋,“前儿个跟人去郊区公社放电影,老乡硬塞的。想着快过年了,给雨水补补身子。”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林海雪原》,“这书精彩!想着雨水爱看书,就带来了。”
“呀!谢谢大茂哥!”雨水惊喜地接过书,爱不释手。
吕辰笑着起身:“大茂哥,你这太客气了。还没吃饭吧?正好一起吃点,雨水快去给大茂哥倒水。”
雨水应声去倒热水。陈雪茹也起身去厨房端菜。
陈妈起身招呼:“大茂快坐下,先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许大茂被这热情弄得有些局促,连连摆手:“别别别,嫂子,陈婶,我吃过了,真吃过了。”
“行了,跟我们你还客气啥?”何雨柱一把将他按在凳子上,“这大冷天跑来,肯定有事儿,边吃边说!”
很快,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异常丰盛,香味扑鼻。
许大茂推辞不过,再加上也确实馋这口热闹饭,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几口热菜下肚,他的脸色才缓和了些,但眉宇间的郁结之气却更重了。
吕辰给他倒了一杯酒,问道:“大茂哥,看你这样子,是遇到什么事了?院里出事了?”
许大茂抿了一口,重重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愤懑之色:“小辰,柱子,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炸了!我们院彻底炸锅了!”
“怎么了,有你这三大爷在,谁还敢炸锅?”何雨柱刺了一句。
“贾张氏!那个老虔婆回来了!”许大茂压低声音,如同在说什么惊天秘闻。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吕辰惊讶道:“她不是被送回老家接受改造了吗?怎么回来的?”
“谁知道易中海和贾东旭使了什么神通!人是回来了,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跟个骷髅架子成精似的,风一吹就能倒!可那劲儿头,一点没减!反而更邪乎了!”许大茂心有余悸地说道。
他灌了口水:“她这一回来,第一个就收拾了秦淮茹!说她是扫把星,害得她儿子不孝顺,害得她被弄回乡下受苦!逮着秦淮茹就是一顿打骂,差点把房顶都掀了!贾东旭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还不算完!”许大茂越说越激动,“收拾完秦淮茹,她就开始大杀四方了!院里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没跑了!”
“二大爷刘海中,还想摆官架子,上去刚说两句‘要讲究邻里团结’,好家伙!直接被贾张氏扑上去,‘呸!你个官迷!你算个什么东西!’当场就给他脸上来了好几道血檩子!现在都没脸出门!”
“易中海更惨!想上去和稀泥,被贾张氏指着鼻子骂‘绝户!黑心肝的老绝户!算计我儿子!不得好死!’一口一个‘绝户’,骂得易中海脸跟锅底似的,现在天天关着门,求个清静!”
“连阎老抠那样的铁公鸡!”许大茂伸出两根手指,“都破财免灾,被硬生生讹走了两块钱!”
最后,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哭丧着脸:“我!我这个三大爷!更倒霉!她就堵在我家门口骂啊!骂了一整夜!什么难听骂什么!说我缺德冒烟,断子绝孙,放电影害她……我实在没忍住回了一句嘴,好家伙!”
许大茂说着,愤愤地扯下围巾,露出脖子——一道清晰的血痕从耳后延伸到锁骨上方。
“看看!看看!这就是那老虔婆给抓的!跟鹰爪子似的!疼死我了!”
陈妈凑近一看,连声“哎哟,造孽哟!这下手也太狠了!”
吕辰、何雨柱等人面面相觑。这瓜确实有点炸裂,没想到贾张氏战斗力不减反增,一回来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大家讨伐了贾张氏一阵。
吕辰问道:“对了,大茂哥,你不是评了积极分子和优秀职工了吗?应该能往上动一动了吧?”
提到这个,许大茂郁闷地喝了口酒:“别提了!小辰!评是评上了,奖状还在家贴着呢。可一到升职考核,上面就卡着我!说什么还需要锻炼!我都积极成这样了,还要怎么锻炼?不就是放电影吗?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放!”
吕辰笑了笑,给他分析:“大茂,你想想,你现在是厂里最好的放映员,活儿全指着你。你要是升上去当领导了,谁去放电影?谁还能比你放得好?领导不得考虑这个?你得赶紧带出个徒弟来,把手艺传下去,让人能接你的班,这样上面才放心让你去管别的事啊。”
许大茂愣愣地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猛地一拍脑袋:“哎呀!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光顾着自己表现了!没人接班,领导哪敢让我走!小辰,你这话真是点醒我了!太对了!”
心结一去,许大茂的心情也畅快起来,开始有说有笑地和大家吃饭喝酒。
饭后,吕辰从家里小药箱找出正痛片和磺胺,拿出几片研磨成细细的粉末,又找了点干净的棉花和布条。
“大茂哥,过来,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别感染了。”吕辰招呼道。
他用酒水给许大茂擦拭了脖子上的抓痕,然后将粉末小心地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轻轻包扎好。
一边包扎,一边告诫:“大茂哥,刚才给你敷药是没办法。这正痛片,内服一定不能多吃,容易上瘾,跟吸毒一样,身体都得垮掉,你可千万别学。”
许大茂连连点头:“小辰你放心,我肯定不多吃……”
突然,他眼里瞬间一亮,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贾张氏!我可是看她偷偷去买了好几回了!那她是不是上瘾了?”
吕辰一愣:“大茂哥,你没看错?”
许大茂仔细回想:“没看错,我亲眼所见,就在我们那边的卫生所,神神秘秘的!”
吕辰神色一凝,沉吟道:“难怪她这次回来,精神如此反常。若真是长期服用正痛片上瘾,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这类药物依赖性极强,一旦断药,人就会失控发狂。”
顿了顿,又说:“这要是让人知道她大量购买、食用,去街道或者派出所举报,一个‘吸毒’的帽子扣下来,她可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肯定得被严肃处理。”
许大茂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哈哈,对!举报!必须举报!这下我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
说完起身围上围巾,就要出发。
陈妈连忙拉住,拿着一双新做的棉布鞋塞给他:“大茂,拿着,过年穿新鞋,走新路!看看合脚不?”
许大茂接过,鞋底纳得密实,摸着就暖和。
他看看鞋,又看看陈妈慈祥的脸,再看看吕辰一家,想起自己院里那鸡飞狗跳和冰冷的算计,鼻子突然一酸,眼圈就红了。
“陈婶,太谢谢您了……”他声音有点哽咽,抱着那双布鞋,“我回去了……”
他匆匆出了门,融入外面的风雪。
第113章 大茂哥风雪街道办
许大茂顶着风雪,离开了吕辰家温暖的小院。
怀里,陈婶给的新棉鞋还散发着棉布和浆糊的清香,脖子上的抓痕仿佛在发热,吕辰敷的药似乎已经起了效果,但是,这一切都无法驱散他内心翻涌的恨意和即将实施报复的决心。
风雪更大了,如钢丝搬扑打在他脸上,生疼。
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那股被贾张氏抓伤、辱骂的愤怒,以及被易中海用道德绑架的屈辱,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老虔婆!让你横!让你骂!让你抓我!”他咬着牙,低声咒骂,脚步越发快了,“这回我看你怎么死!”
他没有回那个乌烟瘴气的四合院,而是径直朝着街道办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间点,街道办应该还有人值班。他要把这件事捅上去,越快越好,就要让她这个年过不成!
正如他所料,街道办还有灯光。王主任正因为年底的一些琐事和治安维稳要求,还在办公室。听到敲门声,她有些诧异,这个点了,谁会来?
打开门,看到满身是雪、脖子围着渗血纱布的许大茂,王主任吓了一跳:“大茂同志?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许大茂挤出一副又委屈又愤慨的表情,甚至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一半是冻的一半是装的,:“王主任!我,我是来反映情况的!重大情况!我们院的贾张氏,她,她吸毒!”
“什么?!”王主任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许大茂!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有!我怎么敢乱说!”许大茂急切地辩解,把关于正痛片上瘾的症状分析,结合自己“亲眼所见”她多次偷偷购买的行为,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她回来后精神癫狂、力大无穷、当众行凶,抓伤自己就是铁证、搅得全院不宁的“症状”。
“王主任,您想啊,正常人能那样吗?那就是瘾头发作了!医院的宣传册上都说了,那玩意儿吃多了跟吸毒一样!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是旧社会遗毒啊!这大过年的,院里藏着这么个‘毒瘤’,万一她彻底疯了,伤着别人,或者出去惹事,咱们街道的脸往哪儿搁?我这三大爷知情不报,我对不起组织的信任啊!”许大茂说得唾沫横飞,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明察秋毫、深明大义的积极分子。
王主任的脸色越来越沉 贾张氏回来的闹剧她已有耳闻,本就对这个老泼妇极度不满。
如今竟然牵扯出“吸毒”这种在新社会极为敏感和严重的问题,这还了得!尤其是在年关这个节骨眼上,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她不再犹豫,立刻抓起电话,接通了派出所:“喂?老张吗?我是街道办的老王!有紧急情况向你通报并请求立即出警……”
放下电话,王主任对许大茂说:“大茂同志,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在这里等着,一会儿配合派出所同志工作!”
许大茂心中狂喜,连连点头。
不到二十分钟,两名派出所民警冒着风雪赶到街道办。
王主任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许大茂又激动地复述了一遍,并亮出脖子上的伤口作为佐证。
两位民警神情严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吸毒”在新中国是绝对的红线,尤其是在首都,在年关!必须立即控制!
一行人立刻出动,顶风冒雪,疾步走向南锣鼓巷95号院。
此时,四合院里,家家户户都在为明天的年夜饭做着最后的准备。
虽然物资紧缺,但过年的氛围还是努力地营造着。肉香隐约飘散,夹杂着孩子们偶尔兴奋的跑动声和零星鞭炮声。
贾家却是一片低气压,贾张氏如座山雕般盘踞在桌前,经过前两天的“大战”,她整个人萎靡了不少,但眼神深处的狂躁却像即将喷发的火山,恶毒的咒骂不要钱地射向泪水涟涟的秦淮茹。
贾东旭缩在一边,屁都不敢放一个。棒梗和小当感受到压抑的气氛,也怯生生地不敢玩闹。
易中海家,一大妈正在包饺子,易中海则坐在桌边,眉头紧锁。贾张氏这个“棋子”彻底失控,反而成了烫手山芋,让他心烦意乱,这个年注定过不踏实。
就在这时,“砰!砰!砰!”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打破了院里的宁静,也敲在了所有住户的心上。
“谁啊?大晚上的!”有人不满地嘟囔。
看门的阎埠贵赶紧跑去把门打开,看到门外站着的王主任、民警和许大茂,他吓得一哆嗦:“王…王主任?公安同志?这,这是?”
王主任没理他,直接带着民警快步走进院子,许大茂紧跟其后,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狠厉。
“所有人都出来一下!街道办和派出所有事!”王主任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各家各户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推门出来,看到这阵仗,都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互相张望。
易中海快步迎上来:“王主任,您这是?”
王主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回答,直接对民警说:“同志,就是那家。”她指了指贾家的方向。
两名民警面色冷峻,径直走向贾家。贾东旭听到动静刚探出头,就被民警严肃的表情吓住了。
“贾张氏在家吗?出来一下,配合调查!”民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法律的威严。
贾张氏听到外面的动静和这声“调查”,停止了恶毒的咒骂,她脆弱的神经瞬间崩断了!她以为是前几天打架的事来找后账,或者是许大茂告了她什么状,顿时撒泼的本性爆发。
她尖声叫骂了起来:“调查什么?滚!都给我滚!大过年的不让人安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不出去!有本事你们进来抓我啊!天杀的许大茂,肯定是你个小绝户捣的鬼……”
她越骂越难听,抗拒的态度极其明显。
她这一骂,更是坐实了“抗拒改造”“态度恶劣”的印象。民警眉头紧锁,不再客气,一把推开吓傻了的贾东旭,直接进屋。
接下来的场面一片混乱,贾张氏看到警察真的进来,更加癫狂,试图挣扎、撕打,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各种恶毒的诅咒。
但她一个老太婆,怎么可能是两个训练有素的民警同志的对手,很快就被反扭住胳膊控制住。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放开我!老贾啊!你看看啊!警察欺负人啊!没法活了啊!你快来把他们都带走吧!”贾张氏嚎叫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民警毫不理会她的哭嚎,从她身上搜出了一个小纸包,里面正是几片珍藏的正痛片。这就是铁证!
“带走!”为首的民警厉声道。
贾张氏被强行拖出了屋子,她头发散乱,棉袄都被扯歪了,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状若疯癫,嘴里还在不停咒骂,但声音已经带上了恐惧。
全院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和贾张氏逐渐远去的嚎叫。
秦淮茹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捂住棒梗和小当的眼睛。
贾东旭瘫坐在门槛上,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易中海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脸上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他力主接回来的人,竟然是个“吸毒”的罪犯!
刘海中先是震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但马上又板起脸,努力做出严肃沉痛的样子。
阎埠贵则吓得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这下院子里的先进肯定评不上了。
许大茂看着贾张氏被拖走的狼狈背影,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他努力控制着嘴角不要上扬得太明显,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包扎好的伤口,感觉那火辣辣的疼痛都减轻了许多。
王主任环视了一圈震惊的住户,冷冷地开口,声音像冰碴子一样:“都看到了吧?这就是吸毒的下场!新社会绝不容忍这种旧社会的毒瘤存在!好好过你们的年,但也都给我提高警惕,引以为戒!”
说完,她狠狠瞪了易中海一眼,转身带着配合完调查的许大茂,跟着民警离开了。
四合院的大门重新关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但院里的年味,已经被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冲散,只剩下无言的震惊、恐惧和一丝隐秘的快意。
今年的除夕夜,贾张氏注定将在拘留所冰冷的小屋里,忍受戒断反应的痛苦和内心的极度恐惧,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度过她人生中最凄惨的一个年夜。
而四合院的各家,将在一种诡异复杂的气氛中,草草吃完这顿年夜饭。
易中海注定是吃不香了,刘海中的心思却活络了起来,阎埠贵唉声叹气,其他住户窃窃私语,贾家更是彻底被阴云笼罩。
许大茂回到自己家,插上门,终于忍不住得意地笑了出来。
他从柜子里摸出半瓶散装白酒,就着一小碟花生米,美滋滋地呷了一口。
“哼,老虔婆,跟我斗?整不死你!”他对着窗外举了举杯,仿佛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这个年,因为许大茂的举报,彻底变了味。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114章 娄家的年味
大年三十,清晨,北京城风雪依旧。
吕辰和何雨柱却早已起身收拾得干干整齐,陈雪茹正给何雨柱系上围巾,吕辰则忙着将提前泡发好的海参、燕窝和鲍鱼仔细装进竹篮里。
“小辰,海参要单独放,别跟鲍鱼压在一起。”何雨柱细心叮嘱着,将最后一批干鲍鱼用油纸包好,“谭阿姨对食材讲究,咱们得仔细些。”
何雨柱把吕辰挤开,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了。这些年他得到谭令柔的不少指点,对高端食材的处理也越发熟练。
临出门前,陈雪茹从屋里快步走出,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小辰,等等!”
吕辰回头,见嫂子递来包袱,接过来一摸,内里柔软,想必是衣服。
“这是我给晓娥和谭阿姨做的过年新衣,”陈雪茹笑道,“用的是合作社新来的料子,按现在最时兴的款式做的,领口和袖口都绣了暗纹,不张扬但显气质。”
吕辰展开一看,一件是浅碧色对襟上衣配深青色长裙,领口绣着精致的梅花纹样;另一件是绛紫色镶边旗袍,袖口绣着云纹,果然做工精湛,细节考究。
“嫂子手艺越发精进了,”吕辰赞叹道,“谭阿姨和晓娥一定喜欢。”
陈雪茹抿嘴一笑:“快去吧,别让娄家等急了。代我问谭阿姨和晓娥好。”
又打趣道:“去了丈母娘家要勤快,眼里要有活,早点把晓娥妹妹给我娶回来,嫂子就高兴了。”
“那嫂子你可有得等了,我大学还得五年才毕业,不如你和表哥先去生个表侄,给我和雨水玩。”吕辰也不虚。
陈雪茹啐了一口“去,还生给你和雨水玩,你当是小猫小狗呢?去玩你的小咪吧!”
“其实小名叫“狗儿”就不错,好养活。”何雨柱砸吧着嘴。
“要死了你!赶紧去吧。”陈雪茹赶紧把吕辰和何雨柱赶出了门。
除了院门,看见赵老师家正在贴红纸春联,院门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过年的气氛浓厚。
赵老师叫住吕辰,送了春联和红灯笼,得知吕辰兄弟要出门去给未婚妻家里,主动安排他家大小子给吕辰家贴上。
告别赵老师,兄弟二人骑着自行车,朝着娄家小院的方向行去。
寒风扑面,却挡不住过年的喜庆。
沿途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追逐嬉戏,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预示着夜晚的热闹。
“记得上次去谭阿姨还是中秋,”何雨柱呼着白气说,“那时晓娥还跟着谭阿姨学绣花来着。”
吕辰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过年了,娄叔叔南下已经快半年了。”
“可不是嘛,”何雨柱叹道,“好在有谭阿姨撑着,王叔张叔也算忠义,娄家才没散了架,这年头,哎。”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娄家所在的胡同。安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的四合院整齐排列,娄家小院位于巷子中间,门楣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格外显眼。
何雨柱上前叩响门环,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王叔探出头来。
“王叔,过年好!”吕辰和何雨柱笑着拱手行礼。
“哎哟,是小吕和何师傅啊!”王叔顿时笑逐颜开,赶紧将门大开,“快请进,快请进!谭大姐和小娥一早就在念叨你们呢!”
走进院门,吕辰不禁暗暗赞叹。
虽然娄振华南下,娄家声势不如从前,但在谭令柔的精心打理下,这小院依然保持着不凡的气度。
院中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红灯笼,窗棂上贴着精巧的窗花,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
更难得的是,院中三户人家——谭令柔母女、张叔一家、王叔一家,相处得十分融洽。几个孩子正在院中堆雪人,见有客人来,都好奇地围过来。
吕辰掏出一袋糖果分发,引起一阵欢呼。
又拿出两瓶汾酒,分别递给王叔、张叔,“王叔、张叔,过年好,给你们拜早年了。”
王叔笑呵呵的接过,张叔死板的脸上也扯出一个笑容。
“小辰哥!柱子哥!”清脆的声音从正房传来,娄晓娥快步走出房门。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棉袄,领口围着白色毛领,衬得小脸越发白净秀气。
吕辰的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迎上去:“晓娥,过年好。”
何雨柱也憨厚地笑道:“晓娥妹子越发标致了。”
娄晓娥脸一红,忙请二人进屋。正房内,谭令柔正坐在桌前看书,见二人进来,优雅地起身相迎。
“谭阿姨,过年好。”吕辰和何雨柱齐声问候,恭敬地行礼。
谭令柔今日穿了件深蓝色锦缎旗袍,外罩一件暗红色毛线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雍容而不失亲和。她微笑着还礼:“小辰,柱子,辛苦你们大年三十还过来。”
吕辰将手中的竹篮放在桌上:“这是提前泡发好的海参、燕窝和鲍鱼,我和哥特地带来,给您和晓娥添个年菜。”
何雨柱补充道:“海参是辽参,泡发了三天,每天换水;鲍鱼是日本吉品鲍,用温水慢发了四天;燕窝是印尼的血燕,按照您上次教的方法,用凉白开慢慢发开的。”
谭令柔仔细查看了食材,满意地点头:“泡发得恰到好处,可见是下了功夫的。”她抬头看向二人,眼中带着赞许,“柱子如今对高端食材的处理越发熟练了。”
何雨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谭阿姨和师父教得好。”
吕辰这时才想起陈雪茹托付的礼物,忙将蓝布包袱呈上:“谭阿姨,这是我嫂子雪茹给您和晓娥做的新年衣服。她说料子是合作社新来的杭州绸缎,按现在最时兴的款式做的,望您不嫌弃。”
谭令柔接过包袱,轻轻展开,看到两件衣服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仔细抚摸着衣料的质地,端详着绣花的针脚,连连点头:“雪茹这孩子,手艺越发了得了。这针脚细密均匀,绣工精致却不张扬,正是我喜欢的风格。”
她尤其喜欢那件绛紫色镶边旗袍,对着镜子比了比,满意地笑了:“替我谢谢雪茹,这礼物我很喜欢。”
说着,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长形木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卷略显古旧的卷轴。
“这是我年轻时收集的苏州民间刺绣技法和绣样,”谭令柔将卷轴递给吕辰,“回去交给雪茹,就说是我给的回礼。这里面记录了许多如今已经不常见的针法和纹样,对她和合作社的姐妹们应该有所帮助。”
吕辰恭敬地接过卷轴。这卷轴外用锦缎包裹,轴头是精致的紫檀木,展开后可见纸上用工笔细细描绘着各种刺绣图案,旁边还有小楷注解针法和用色要领,果然是难得的宝贝。
谭令柔又取出两个小包裹:“这是给陈婶的羊毛围巾,给小雨水的头花和课外读物。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吕辰连忙道谢,将礼物仔细收好。
这时,谭令柔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振华前几日寄来的家书,其中有一封是专门给你的。”
她将信递给吕辰,“你和晓娥去书房看吧,那里安静。我和柱子先去厨房准备年夜饭。”
吕辰接过信,和娄晓娥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走进了书房。
娄家的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温馨。靠墙是一排书架,临窗摆放着书桌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整个房间透着书香门第的沉静气息。
吕辰和娄晓娥在书桌前坐下,拆开了娄振华的来信。
信纸是香港特有的厚实纸张,上面的字迹挺拔有力,娄振华在信中详细描述了香港的情况。
他已经在那里安定下来,带领团队圆满完成了国家安排的工作任务;房产事宜也有条不紊地推进,收购了大量民居,又在郊区购买土地建房;特别提到已经联系了从京城、津门南下的一批爱国商人,成立了“京帮”商会,互相扶持,共同发展......
读到这里,吕辰不禁感慨:“娄叔叔果然厉害,这么快就在香港站稳了脚跟。”
娄晓娥靠在吕辰身边,轻声说:“父亲在信里多次提到你,说你的建议对他帮助很大。”
吕辰微微一笑,继续往下看。娄振华在信中特别留出一段,请吕辰就香港和内地的发展提出建议。
吕辰思索片刻,对娄晓娥说:“拿纸笔来,我这就给娄叔叔回信。”
娄晓娥连忙取来信纸和钢笔,吕辰略作思考,开始书写。
他根据后世的一些信息,谨慎地提出建议。
香港地产潜力巨大,可重点投资住宅和商业楼盘;人口发展将迎来大增长,开展房屋租赁就是不错的选择,既保留优质的产权,又确保现金流;可提前布局轻工业和制造业,京帮商会可团结更多爱国商人,为国家发展出力......
写到这里,吕辰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这些话说得不能太直白,得含蓄一些。”
娄晓娥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现在形势复杂,说话都得留三分。”
写完信后,吕辰和娄晓娥又聊起了学习和工作。
娄晓娥就读文学专业,假期在街道办参加宣传工作,经常要写一些新闻报道和宣传材料。
“我最近在写一篇关于邻里互助的稿子,”娄晓娥拿出一个笔记本,“总觉得写得干巴巴的,不够生动。”
吕辰接过笔记本浏览了一下,笑道:“新闻报道要注重事实没错,但也可以讲究写作技巧。比如这里,”
他指着一段文字,“你可以多描写一下人物的神态动作,让读者如见其人,如闻其声。”
他耐心地讲解着新闻写作的技巧,如何选取角度,如何安排结构,如何运用语言......。
娄晓娥听得认真,不时提出疑问。
两人的交流温馨而深入,从新闻写作谈到社会研究的方法,又从学习方法谈到时政大事。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将二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你知道吗,”娄晓娥忽然说,“我最喜欢和你这样聊天,总能学到很多新东西。”
吕辰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晓娥。”
娄晓娥脸上泛起红晕,忽然站起身来,从书柜后取出一个长形布包:“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吕辰好奇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精美的琵琶。
琴身用紫檀木制成,琴颈上镶嵌着螺钿花纹,四根琴弦闪着银光。
“好漂亮的琵琶!”吕辰惊喜道,“谢谢你,晓娥!”
娄晓娥得意地笑了:“如今你的琵琶技艺已经登堂入室,那把琵琶已经不足以支撑你深入专研,这把琵琶是我托父亲的朋友从苏州带来的,出自名家之手。”
吕辰轻轻拨动琴弦,清越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
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给了娄晓娥一个热烈的拥抱:“谢谢你,晓娥!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不,你才是上天给我的最好礼物!”
娄晓娥依偎在吕辰怀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谭令柔的身影一闪而过,门又被轻轻带上了。
二人相视一笑,他们知道分寸,重新分开坐下。
中午时分,娄家小院飘出了诱人的香味。
何雨柱在谭令柔的指导下,已经将几道大菜准备得差不多了。
“海参要烧得软糯入味,汁要收得浓稠,”谭令柔指点着,“燕窝要用文火慢炖,才能保持口感滑嫩。”
何雨柱认真听着,手上动作不停。他在灶台前挥勺翻炒,俨然有了大厨风范。
张叔和王叔在一旁打下手,一个切菜一个烧火,配合默契。
娄家的年夜饭是三家人在一起吃,所以做得格外丰盛,鸡鸭鱼肉和各种时蔬,摆满了整个厨房。
“开饭喽!”随着何雨柱一声吆喝,一道道美味佳肴被端上正房的大圆桌。红焖大虾、葱烧海参、清炖燕窝、鲍鱼烧肉、白切鸡、糖醋鱼......,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三家人围坐在一起,热闹非凡。
谭令柔作为长辈,先举杯致辞:“旧年已去,新年将至。感谢大家这一年的相互扶持,希望来年日子越过越红火!”
众人举杯相庆,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房间。
席间,谭令柔特意品尝了何雨柱做的几道菜,细细品味后评价道:“柱子的手艺越发精湛了。这葱烧海参,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海参软糯,葱香浓郁;清炖燕窝也做得清淡爽口,保留了燕窝的本味。”
何雨柱连忙道:“都是谭阿姨指导得好。”
谭令柔点点头,又指出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海参发得还不错,但若是用鸡汤再煨一下,味道会更醇厚;燕窝炖的时间稍长了些,若是早一刻钟起锅,口感会更滑嫩。”
她耐心地讲解着烹饪要领,何雨柱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些诀窍让他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最后,谭令柔语重心长地说:“虽然当下时局艰难,谭家菜的许多材料难寻,但谭家菜的精髓并不是没有用武之地。你要深入研究、掌握谭家菜的方法和精神,与时俱进,在最普通的材料上下功夫,认真对待每一份食材,将谭家菜的方法融入进去。”
说着,她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旧书递给何雨柱:“这是我珍藏的《食珍录》,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食材的特性和处理方法,如今送给你,望你好好研读。”
何雨柱双手接过,只见这本书线装古旧,纸页泛黄,但保存完好。他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谢谢谭阿姨,我一定刻苦研读,不辜负您的期望。”
饭后,吕辰和何雨柱帮忙收拾了碗筷,便起身告辞。谭令柔母女和张叔王叔一路将他们送到院门口。
“代我向陈大姐和雪茹问好,”谭令柔对吕辰说。
娄晓娥依依不舍地看着吕辰,轻声道:“过了年,我去看你们。”
吕辰笑着点头,与何雨柱推着自行车,在夕阳的余晖中离开了娄家小院。
第115章 王处长和李劳模
回到甲五号院时,已是傍晚时分。
陈雪茹和陈妈正在厨房里忙碌,小雨水带着一群邻居家的孩子在听收音机。
哥哥、表哥,回来啦!小雨水迎出来,接过吕辰手中的东西,去晓娥姐姐家为什么都不叫我?
吕辰打趣道:你个小赖床鬼,早上那么大动静,你都没听到,还怪起我来了?再说,表哥可是去给谭阿姨做饭,我是去给她们送礼物,你又不会做饭,还没礼物,你去干什么?也好意思去打秋风?
你就是怕我晓娥姐姐和我玩,不和你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小雨水不吃他这一套,赶紧把晓娥姐姐给我的礼物交出来!
吕辰汗颜,孩子大了,就不好忽悠了。
怎么样?吃瘪了吧?你那点心思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呢?嫂子陈雪茹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吕辰笑着将谭令柔的回礼递给嫂子,岔开话题道:谭阿姨非常喜欢嫂子做的衣服,这是她给你的回礼,苏州民间刺绣技法和绣样。
陈雪茹惊喜地接过卷轴,轻轻展开一看,顿时眼睛发亮:天哪!这是失传已久的苏绣双面异色绣法!还有这个,这是缂丝技术的图解!她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这些技法现在会的人已经不多了!太珍贵了!
吕辰又将谭令柔给陈妈和雨水的礼物分别交给她们。陈妈得到羊毛围巾,欢喜不已;小雨水则迫不及待地拆开糖果,塞了一颗到嘴里。
何雨柱一放下东西就钻进了厨房:雪茹,妈,你们歇着,年夜饭我来做!
陈雪茹好奇地问:在娄家还没做够饭啊?
何雨柱一边系围裙一边说:那不一样!家里的年夜饭必须我亲自做!说着神秘地一笑,今天在谭阿姨那儿学了几招,正好试试。
夜幕降临,吕辰家也飘出了浓浓的年味。
何雨柱果然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好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四喜丸子......虽然不如娄家的宴席精致,却更添家的味道。
开饭前,吕辰领着全家先祭拜了父母、姑姑和陈雪茹的父亲。
他在堂屋的供桌上摆放了牌位,献上饭菜和酒水,领着全家人鞠躬行礼。
祭拜完毕,一家五口围坐在饭桌前,开始享用丰盛的年夜饭。席间大家有说有笑,分享着这一年的点点滴滴,气氛温馨融洽。
小辰,你尝尝这个丸子,何雨柱给吕辰夹了一个四喜丸子,我按谭阿姨教的方法做的,肉馅摔打了一百多下,保证劲道!
吕辰尝了一口,果然口感细腻弹牙,连连称赞。
陈雪茹则对那道清蒸鱼赞不绝口:柱子哥这手艺越发好了,鱼肉鲜嫩,汁味醇厚,火候掌握得正好。
小雨水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哥哥做的饭最好吃了!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暖炉旁守岁。
陈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瓜子和花生,吕辰泡上一壶香茶,大家边吃边聊,其乐融融。
小雨水原本每年守岁都会提前睡着,今年却格外精神,一直坚持到了深夜。
当时钟指向午夜十二点时,外面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整个北京城仿佛都沸腾了。
新年到了!雨水兴奋地跳起来,跑到院子里看鞭炮。
大家相视一笑,也跟了出去,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城市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中。
站在院子里,吕辰望着满天绚烂的烟火,心中充满希望。尽管时代艰难,但只要家人团聚,相互扶持,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吕辰一家又回到堂屋里守岁闲话,嗑着瓜子,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喜庆乐曲,暖意融融。
咚咚咚,院门被敲响。
何雨柱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邻居王营长家的大小子王振军,小伙子裹着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柱子叔,辰叔!我爸让我来请你们,去我家坐会儿,喝两盅!振军嗓门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吕辰和何雨柱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大过年的,邻居相邀,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跟家里女眷们打了声招呼,两人便跟着振军出了门。
几步路就到了王家,一撩开厚门帘,屋里热烘烘的气息混着烟酒和炸花生的香味扑面而来。
只见屋里灯火通明,王家的八仙桌旁已经坐了好几位。
王营长坐在主位,旁边是赵老师,左边坐着赵编辑和张科长,右边是吴家二叔和李连长。
好嘛,甲字号小巷里的当家爷们儿都到齐了,正好凑了一桌。
王婶儿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炸好的、喷香的花生米,又上了一碟油亮鲜红的辣白菜,桌上已经开了两瓶白酒,气氛热烈。
哟!柱子,小吕,快来快来!就等你们俩了!王营长红光满面,声音比平时更洪亮了几分,热情地招手让他们坐下。
座位显然是留好的,正好八个大男人围满了八仙桌。
吕辰和何雨柱笑着给各位长辈、邻居问了新年好,这才在王营长对脸落座。
王营长亲自给他们斟上酒,透明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来,先走一个!庆祝咱们甲字号又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过了一年!王营长举起杯,众人纷纷响应,清脆的碰杯声响起,第一杯烈酒下肚,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王营长脸上的喜色再也掩不住,他抹了把嘴,声音带着几分自豪:年前啊,托我那位在内蒙兵团老战友的福,给我们单位牵线,搞来了一批大货!牛羊加起来,四百多头!
嚯!四百多头!张科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老王,你这可是立了大功了!
不止呢!王营长摆摆手,笑意更深,最关键的是啊,这渠道算是彻底打通了!两边单位一合计,干脆搞了个长期合作!我们这边出点技术、出点计划外的建材什么的,支援他们在当地建起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养殖合作社!以后啊,这肉食供应,就算多了一条稳当的路子!
李连长也端起一碗酒,黝黑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王大哥这次立了大功,既帮单位里解决了肉食问题,又帮助内蒙的老百姓发展了生产,单位领导研究决定,已经给王大哥升了后勤副处长了。”
赵老师扶了扶眼镜,赞叹道:“这可是大好事!利国利民啊!王处长,你这可是双喜临门!”大家都听出了赵老师称呼的变化,纷纷笑着向王副处长道贺。王副处长连连谦虚,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收不住。
王副处长也向李连长祝贺:“我也要恭喜你获得了市劳动模范称号,同喜同喜!”
大家又纷纷向李连长祝贺,李连长却道:“说起来,我这劳模称号也是托了王大哥的福,上次去内蒙出差三个多月,带着工程队帮他们建铁路支线,天天泡在工地上,跟着工人们同吃同住。那边风沙大,条件苦,但我们硬是提前半个月完成了任务,还帮当地培养了一批技术工人。回来市里就给评了个劳模!他说着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个崭新的搪瓷缸子,劳动光荣四个鲜红的大字在灯光下异常醒目。
李连长摩挲着缸子,嘴角咧到耳根子:这可是市委书记亲自颁发的!
为人民服务!应该的!李连长说完,豪爽地闷了一大口酒,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大家相互敬了一圈酒。
说起来,沾单位的光,我也分了一头羊,肥着呢!王副处长笑道,今天叫几位兄长弟弟来,就是和大家商量,初三!就初三中午,咱们院里老少都出动,在我家院里支桌子,咱们吃一顿全羊宴!柱子,到时候可得劳你大驾,给咱们掌勺!
何雨柱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王叔您就瞧好吧!保证给您弄得明明白白的,炖、烤、爆、涮,让咱们院也过个羊肉瘾!
众人一阵叫好,纷纷说起羊肉的种种吃法,气氛更加热烈。
这时,张科长抿了口酒,若有所思地向王副处长打听:老王,你们这种跟内蒙合作的具体模式,再仔细说说?就是单位对单位,对口支援,合作共建?
王副处长点点头:差不多这意思。咱们有需求,他们有条件,咱们再支援他们点急需的,互惠互利嘛。
张科长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羡慕又有些遗憾:这模式好,实实在在解决了大问题。可惜啊,我们公安局这边,要枪械没多余枪械,要装备也都是制式装备,总不能支援人家手铐警棍吧?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资源,也能跟人家牧区的同志搞搞这种对口支援。
吕辰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边缘。
听到这里,他心中微微一动,抬起头缓声说道:张叔,话不能这么说。资源未必一定是物资。咱们北京的公安系统,办案经验、技术水平、管理模式,这些软性的东西,说不定更是牧区同志们所需要的。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望过来,便继续道:比如,能不能组织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公安,去那边交流一下刑事侦查技术?或者帮他们培训一下基层治安员?甚至牵线让两边的户籍管理系统做个对接互助?这种技术和管理上的对口支援,意义可能不比送去几车物资小。
张科长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小吕这话在理!我怎么就光想着物资了!技术支援,经验交流!这条路子可行!开年我就琢磨琢磨这个事儿!脸上的郁结一扫而空,仿佛看到了新的工作方向。
旁边的何雨柱听着也心热起来,插嘴道:这办法是真不错!哎,你说我们轧钢厂能不能也......他想到的是厂里上万工人对肉食的渴望和后勤主任李怀德的愁容。
但他话还没说完,吕辰便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腿,接口道:表哥,轧钢厂规模太大,需求也大,这种零敲碎打的渠道,杯水车薪,反而容易招眼。王处长他们这是单位对单位,有计划有批文的正式合作,路子正,规模也控制得好。你们厂子,上万号工人,每天的消耗海了去了,还是得等更稳妥的机会。
吕辰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
何雨柱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做,但是却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啊,对,对对,小辰说得是,是我想简单了。他差点又犯了冒失的毛病,忘了表弟常说的二字。
赵编辑笑道:柱子别疑惑,你心思单纯,只想着给工人们解决肉食。可是这事儿并不是你份内的事,要是一次两次、少量的还好说,大家都会觉得你心系工人。可你要真的打算掺和采购的事,比如做成了王处长这种事,那负责采购的同志们可就惨了,他们做不成的事,让你做成了,他们怎么办?
张科长点头补充道:老赵说得在理,柱子,在单位里,各各部门都有各自的职权范围。你这叫越权,是官场大忌。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守好自己的责任田,比什么都强。要是人人都越界插手别人的事,那不全都乱套了?他说话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却一针见血。
大家哈哈大笑,何雨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我冒失了,多谢各位叔叔提醒。
王副处长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柱子也是心系集体嘛!来,不说这个了,喝酒喝酒!尝尝你婶子腌的这辣白菜,地道得很!
话题又被拉回到家长里短和即将到来的全羊宴上,屋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烈起来。窗外,除夕的夜色深沉,寒风偶尔掠过屋檐,发出轻微的呼啸。
但在这小小的屋子里,男人们围坐桌旁,就着简单的小菜和醇烈的白酒,谈论着工作、生活和对未来的些许展望,却显得格外温暖而踏实。
吕辰抿了一口酒,听着大家的谈笑,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宁静。远亲不如近邻,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条甲字号小巷里的守望相助,便是这寒夜里最暖的一团火。
第116章 四合院权力地震
大年初二,雪后初晴,但天气依旧干冷。
吕辰和何雨柱提着点心匣子和水果罐头,带着小雨水,一起去交道口街道办给王主任、孙大叔拜年。
这是每年的惯例,他们感谢王主任一直以来对他们家的照顾。
刚走到街道办附近,却见王主任正板着脸从院子里出来,身后跟着两名街道干事,行色匆匆,面色凝重。
“王姨,过年好!”何雨柱率先笑着打招呼。
王主任看到是他们兄妹三人,脸色稍霁,但眉头依旧紧锁:“是柱子、小吕和雨水啊,过年好,你们这是?”
“我们来给您拜年呀。”雨水乖巧地说。
“唉,好孩子,有心了。”王主任叹了口气,语气却丝毫不见过年的喜庆,反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正好,你们跟我走一趟吧,也去受受教育!”
吕辰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王姨,出什么事了?看您这气色……”
“什么事?天大的丑事!”王主任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路人侧目,她也顾不上了,“就是你们原来那个院!南锣鼓巷95号!那个贾张氏!真真是旧社会毒瘤没清除干净!她把咱们街道的脸都丢尽了!”
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语速又快又急:“大年三十前一天晚上,被派出所直接带走了!为什么?吸毒!长期偷偷服用正痛片上瘾!回来就发疯撒泼,把院里搅得乌烟瘴气,还敢抓伤许大茂!许大茂反映上来,一查一个准!简直是无法无天!”
吕辰三兄妹对视一眼,他们被许大茂的雷厉风行惊呆了,特别是何雨柱和小雨水,他们对许大茂的认识又上了一个台阶,太可怕了,虽然他们知道贾张氏不是好东西,但“吸毒”这个罪名还是太震撼了。
吕辰惊讶道:“王姨,这贾张氏真的太过分了,我们早知道她胡搅蛮缠、好吃懒做,但也没想到她竟然敢吸毒,这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小吕不愧是优秀烈属、大学生,有觉悟!”王主任赞许地看了吕辰一眼,随即怒火更盛,“可是!他们一个院的人,尤其是易中海那个一大爷,是干什么吃的?贾张氏回来后就疯疯癫癫,力大无穷,当众行凶,他就一点没察觉?还是察觉了就想捂着盖着,和稀泥?这就是严重失职!”
她越说越气:“我们现在就是要去开全院大会!必须严肃处理,以正视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破坏社会风气、开历史倒车的行为,绝对没有好下场!你们兄妹三个虽然不归我管,但也算是我的子侄,你们也跟我去!也看看我们街道办坚决打击歪风邪气的决心!让你们知道,当初搬走是多么正确!”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自然没有异议。他们跟着王主任,一路沉默地走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四合院。
此时的95号院,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冰冷。家家户户都被告知要开全院大会,无人敢缺席。
人们站在院里,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紧张、好奇、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兴奋。
易中海脸色灰败地站在一边,刘海中和阎埠贵也神色不安。
许大茂则站在稍微靠前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矜持和得意。
秦淮茹和贾东旭站在人群后面,颤抖着身体,贾家房门禁闭,棒梗和小当扒着门缝,恐惧地看着外面。
王主任带着人一进院,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带着敬畏和恐惧。
当人们看到跟在王主任身后的吕辰、何雨柱和雨水时,更是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惊讶、疑惑,还有一丝尴尬。
院子中间摆了一张桌子,后面放着几把椅子。王主任和两名街道干事、一名派出所民警坐在后面,三位大爷被示意站在桌子侧前方。
“都到齐了吧?”王主任冷眼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今天大年初二,把大家召集起来,开这个会,是因为我们院子出了极其恶劣、严重的事件!给咱们街道,给新社会脸上抹了黑!”
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没多大,但效果惊人:“贾张氏!长期服用麻醉药物成瘾,也就是旧社会说的‘吸毒’!回来后不思悔改,变本加厉,撒泼耍横,殴打他人,抗拒改造!大年二十九晚上,已经被公安机关依法带走,进行强制戒毒审查!”
虽然大家都已知情,但由王主任亲口宣布,还是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民警接着站起来,面无表情的宣读了对贾张氏的正式处理决定,公安机关认定其行为已构成“吸毒、扰乱社会秩序”,予以强制戒毒六个月,视改造情况再决定后续处理,并警告其药物来源仍在追查中。
冰冷的处罚决定砸在每个住户的心头,让人不寒而栗。
“大家都听到了吧?!”王主任再次站起来,声色俱厉,“这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旧社会的流毒就在我们身边!放松警惕,就会让这些牛鬼蛇神钻空子!我们有些人,身为院里的管事大爷,不仅没有及时发现、制止、汇报,反而一味姑息,甚至还想捂着盖着!易中海!你作为院里的联络员、管事一大爷,你来告诉我,贾张氏回来后的反常,你真的一点没看出来?为什么不向街道汇报?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你的管理责任在哪里?!”
矛头直指易中海,易中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两句:“王主任,我,我是想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想着以教育为主……”
“教育?等她吸毒吸疯了,拿刀砍人再教育吗?!”王主任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的这种老好人思想,就是纵容犯罪!就是失职!从现在起,暂停你一大爷的职务!深刻检讨!听候处理!”
易中海如遭雷击,踉跄一下,差点没站稳,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他在院里经营多年的权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王主任目光转向许大茂,语气缓和了一些:“在这次事件中,我们也看到了积极的、正面的表现。大院管事大爷许大茂同志,虽然年轻,但警惕性高,思想觉悟强,关键时刻敢于站出来,及时向组织汇报情况,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维护了集体的荣誉!这种敢于同不良现象作斗争的行为,值得表扬!大家都要向许大茂同志学习!”
许大茂立刻挺起胸膛,上前半步,谦虚而严肃的表态:“王主任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维护大院风气,配合组织工作,是我作为联络员的责任!”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面如死灰的易中海,闪过一丝快意。
刘海中岂能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他立刻抢上前一步,声音洪亮:“王主任批评得对!这件事,我们三位大爷,尤其是老易作为一大爷,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虽然也有所察觉,但提醒得不够,督促得不力!我有责任!我向您检讨!”他先把自己摘干净,然后把所有责任都扣在易中海头上。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许大茂同志做得非常好!是我学习的榜样!这说明了我们的队伍需要更坚定的思想觉悟和斗争精神!我建议,以后院里必须加强巡查和思想汇报制度,绝不能再出现这种藏污纳垢的情况!一定要坚决彻底地清除一切旧社会遗毒!”他挥舞着手臂,努力显示自己的“领导水平”和“斗争决心”。
王主任点了点头:“刘海中同志的建议很好!这件事之后,院里的管理必须加强!具体由刘海中同志和许大茂同志先负责起来!”
刘海中大喜过望,感觉自己离“一大爷”的宝座又近了一步。
许大茂也心中暗喜,扳倒了易中海,这院里以后就是他跟刘海中争天下了,而他自认手握“立功”资本,更占优势。
接下来,王主任又进行了一番严厉的思想教育,要求每家每户都要就此事件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划清界限,并时刻提高警惕。
全院大会在一种压抑、恐惧和各自盘算的气氛中结束了。
住户们沉默地散去,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易中海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背后似乎能感受到各种目光:嘲笑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他知道,这次是栽在了许大茂手里,他非常后悔把贾张氏这个猪队友接了回来,成为了别人攻击他的把柄。
想着这些,他不由自主的回头深深看了何雨柱一眼。
何雨柱对他的目光毫无察觉,就算察觉到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易中海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许大茂和刘海中则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既有合作的默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相互提防。
吕辰、何雨柱和雨水默默地跟着王主任离开了四合院。
走出那条熟悉的胡同,何雨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我的老天爷,这贾张氏,真是自己作死啊!幸亏咱们搬得早!”
雨水也小声说:“太吓人了……”
吕辰回头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院门,目光深邃。经此一事,四合院里的权力格局和人际关系将彻底洗牌,新的明争暗斗只会更加激烈。
而贾家,将陷入更深的泥潭,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个人的命运在其中沉浮,有时仅仅是因为几片小小的药片,或者一次蓄意的举报。
“走吧,”他轻声对表哥表妹说,“咱们回家!”
身后的四合院里,一场风暴暂时平息,但留下的裂痕和阴影,却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慢慢消化,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弥合。
第117章 对线李怀德
第二天一早,吕辰和何雨柱推着自行车,走出了甲五号院。
昨晚下了一场小雪,整个北京城银装素裹,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
何雨柱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沉甸甸的口袋,里面是五十斤颗粒饱满、晶莹如玉的京西稻米,车把上挂着一小包什锦水果糖。
米是吕辰年前从外面“淘换”回来的,空间农场的出产,品质远超市面;什锦糖在这年头可是紧俏的年货,寻常人家难得一见。
“这米看着就喜兴!”何雨柱拍了拍一下口袋,咂咂嘴,“李主任见了准高兴。就是这糖,小辰,是不是有点太扎眼了?”他有些心疼,这些糖够雨水甜滋滋地吃上好一阵子了。
吕辰笑了笑,扶正车把:“哥,拜年就要有个拜年的样子。李主任可是你的顶头上司,这次又帮助白杨村乡亲们推进了蔬菜基地建设,于情于理都该表示得厚重点。再说了,咱们是代表自家,也代表白杨村乡亲们的心意,不能小气了。”他刻意强调了“白杨村”,心里自有盘算。
何雨柱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还是你想得周到。得,听你的!”
两人骑上车,穿过胡同。孩子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胆大的孩子偷放着单个的小鞭炮,不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引来一阵欢笑。
路上遇到相熟的邻居,互相拱手道着“过年好”。
来到李怀德家的干部楼,敲开门,李怀德媳妇儿热情地迎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显然正在忙活做饭。
“哎哟!是何师傅和小吕来啦!快请进快请进!老李,何师傅和小吕来了!”她一边招呼,一边朝屋里喊。
李怀德闻声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宿醉后的疲惫,显然,这个年过得是相当开心。
他露出轻松的笑意:“何老弟,吕辰兄弟!过年好过年好!这么冷的天,还跑过来,快进屋暖和暖和!”
他七岁的儿子小军也好奇地探出头来,喊了声“叔叔好”,盯着吕辰手里的糖包。
何雨柱赶紧把礼物放下:“李主任,嫂子,过年好!给您拜年了!一点乡下带来的米,还有给孩子带点糖甜甜嘴儿。”
李怀德媳妇儿伸手想搬动口袋,没搬动,何雨柱赶紧帮忙提起来,倒进缸里。
李怀德媳妇惊讶道:“哎呦,这米可真好!何师傅太客气了!”又看到那包糖,更是笑容满面,连忙拆开抓了一把塞进儿子手里,“快,谢谢何叔叔吕叔叔!”
小军攥着糖,脆生生地道了谢,高兴地跑开了。
李怀德也走过去抓了一把米观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满意,脸上笑容更盛:“你们啊,来就来,还带这么重的礼,太见外了!快,客厅坐,喝杯热茶!”
寒暄了几句,李怀德便引着吕辰和何雨柱进了书房。书房布置得简单而整洁,书架上摆着些政治理论和工业管理的书籍,墙上挂着地图和奖状。
三人分宾主落座,李怀德媳妇儿端来了热茶和瓜子花生。
“何老弟啊,最近食堂工作怎么样?”李怀德呷了口茶,开启了话题。
提到本职工作,何雨柱立刻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报告李主任,大伙儿都满意着呢!特别是那批猪肉到位后,伙食水平提升了一大截!工友们吃得满嘴流油,都说今年这年过得踏实!都说感谢厂领导关心!”
当了食堂小领导后,何雨柱在李怀德面前,习惯性的保持着尊敬和汇报工作的习惯。
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用手指点着何雨柱:“这就好!这就好啊!何老弟,你这次立了大功!要不是你及时从阮师傅那里得到消息,咱们厂这年关可就难过了。几千号工人,要是碗里没点油水,我这后勤主任都没脸当下去。你这件事办得漂亮,为厂里解决了大难题,哥哥我都记着呢!”他毫不吝啬地夸奖着。
何雨柱被领导这么当面一夸,顿时有点飘飘然,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搓着手,嘿嘿直笑:“应该的,应该的,李老哥,我就是碰巧了,主要还是您领导有方,决策果断!”他这话半是谦虚半是真心,觉得确实是李怀德拍板快才拿下了猪肉。
李怀德哈哈一笑,显然很受用。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阮师傅那边,路子确实很广大啊。这种计划外的紧俏物资都能搞到这么大数量,老弟啊,你跟他交情看来不浅嘛,以后还能不能通过这条线,再为厂里谋点福利?”
他的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期待:“只要老弟你拿下了这条路子,哥哥我保证,膳食科科长就是你的!”
何雨柱一听,想都没想就拍胸脯:“李老哥您放心!阮叔那人仗义!只要我开口…”他话没说完,桌下的脚被吕辰轻轻碰了一下。
吕辰适时地接过了话头,笑容温和却语气坚定:“李主任,阮叔那边也是机缘巧合,碰上了这么一批货。这种好事哪能天天有?他那个合作社小门小户的,这次估计也是把压箱底的人情都用上了。表哥他呀,心思单纯,就想着把食堂的饭菜做好,服务好咱们工人老大哥。这次是运气好,撞上了,真要让他去专门搞物资,一来不是他份内的事,抢了采购科同志的工作不合适;二来他也没那个门路和精力,别再耽误了食堂的本职工作;三来,现在膳食科的工作在张科长的领导下,各项工作就开展的有声有色。”
他顿了顿,看到李怀德若有所思,继续道:“再者说,表哥年纪轻,资历浅,担任食堂主任已经足够他服务工人,主要任务还是得把业务抓牢,把一食堂管理好,让工人们吃得满意、吃得放心,这才是根本,再说您还给他高配了副科长。靠着偶然的外快得来的功劳,终究不如扎扎实实的管理业绩来得稳妥,也更能服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吕辰一番话,既抬高了李怀德和采购科,又为何雨柱撇清了可能的风险,还强调了立足本职的重要性,说得滴水不漏。
李怀德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懂了吕辰的弦外之音。
他深深看了吕辰一眼,心里暗叹,这年轻人看问题真是透彻老辣,自己刚才那点想利用何雨柱搞物资的心思被轻轻挡了回来,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打了个哈哈:“对对对,小吕兄弟考虑得周到!柱子确实应该以食堂工作为主。是我有点心急了,总想着给工人们多谋点福利嘛!哈哈!”
他顺势放下了这个话题,又想起一事:“对了,何老弟,你的手艺是没得说!不过咱们厂那么多个食堂,光靠你一个人手艺好也不行啊。你看,能不能抽空,带带其他食堂的师傅?或者搞个培训,把咱们厂食堂的整体水平提一提?这也算是你这个膳食科副科长的分内之责嘛!”
何雨柱一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李主任,教徒弟这事儿,我得问问师父。他老人家规矩大,这手艺上的事儿,未经他允许,我不好随便外传。”他对师父赵四海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次吕辰却没帮他推辞,反而笑着应承下来:“李主任这个提议好!提升整体伙食水平,受益的是全厂职工,这是大好事!我想赵师傅他老人家通情达理,知道是为了公家的事,为了上万工人吃得好,一定会支持的。”
他转向何雨柱:“表哥,我觉得可以这样。咱们不搞拜师收徒那一套,那是私谊。咱们就搞技术培训,你作为厂里的膳食科副科长、食堂主任、接待灶大师傅,组织技术交流、统一操作规范、传授一些大众菜品的烹饪技巧,这叫岗位培训,是工作职责。至于赵师傅那边,回头我陪你去说,把道理讲明白,他老人家是明事理的人,肯定不会阻拦。你看怎么样?”
何雨柱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点头道:“成!小辰你说咋办就咋办!回头咱就去跟师父说。”
李怀德大喜过望!他本来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吕辰不仅答应了,还瞬间理清了思路,解决了何雨柱师承规矩的顾虑,把一件棘手的事情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岗位培训”。
这简直是为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食堂伙食整体提升,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好!太好了!好一个岗位培训!”李怀德抚掌笑道,“小吕兄弟这个思路真是绝了,就这么定了!柱子负责技术培训,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跟我提!这事要是办好了,我给食堂请功!”
谈完了食堂的事,气氛更加融洽。
吕辰觉得时机成熟了,便提起了白杨村蔬菜基地的事:“李主任,说起工人们的伙食,光靠采购毕竟被动。年前,我收到老家白杨村的来信,村里的蔬菜基地,进展真是神速啊!”
“哦?快说说!”李怀德立刻来了兴趣。
这个项目是吕辰牵线,轧钢厂支援了废旧物资,农学院提供技术,他当初是看在农学院的面子上,以及“工农互助”的政治正确性才批的,心里并未太过重视。
吕辰语气带着几分振奋:“在马教授派去的技术员全力指导下,村里发动了‘冬季攻势’,男女老少齐上阵,足足建起了九十个冬暖大棚!眼下正在全力堆肥蓄肥,为开春种植做准备。刘根生村长让我一定转达对李主任和轧钢厂无私支援的感谢!说没有厂里支援的那些油毡铁丝,这大棚根本搭不起来!”
九十个大棚!李怀德心里微微一惊,这规模可不小了。他原本只当是个小打小闹的实验点。
吕辰继续道:“李主任,您想,九十个大棚,哪怕一个棚只产几百斤菜,加起来也是几万斤的新鲜蔬菜!而且这是计划外的、稳定的供应!一旦成功,不仅能让白杨村脱贫,更能为咱们厂提供一个可靠的‘菜篮子’!现在天气还冷,看不出什么,等开了春,绿叶菜长起来,那才叫壮观!”
他观察着李怀德的神色,斟酌道:“这不仅仅是点蔬菜的问题。李主任,这是‘工农结合、科学种田’的典型范例啊!是您主持下的轧钢厂支援农村建设的鲜活成果!如果试点成功了,完全可以上升到更高的政治高度,其经验甚至可以在整个工业系统内推广!到时候,您可是为所有兄弟单位蹚出了一条保障副食品供应的新路子!这份眼光和魄力…”
吕辰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怀德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眼睛发亮。
他瞬间明白了吕辰的意思!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物资采购范畴,而是蕴含着巨大的政治资本和宣传价值!一旦成功,这就是一项闪闪发光的政绩!尤其是在当前物资供应日趋紧张的背景下,其意义更加非同一般!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激动地说:“小吕兄弟!你这个提醒太及时了!我以前还是重视不够!这个白杨村蔬菜基地,必须作为我们厂后勤工作的重点来抓!对,要提升到政治任务的高度!”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迅速做出决定:“这样!开春后,我亲自去白杨村考察一趟!和农学院的马教授、村里的干部好好谈谈下一步的合作!不仅要种菜,还可以考虑搞点养殖嘛!鸡鸭猪羊,厂里都可以支援!我们要把这个点,建成一个稳固的、多元化的副食品供应基地!做成全市、乃至全国‘工农互助’的样板!”
他看着吕辰,眼神热切:“小吕兄弟,这里外联系,还得你多费心!你既是咱们厂的优秀子弟,又是大学生,和农学院、村里都熟,这个桥梁非你莫属!”
吕辰微笑着点头:“李主任放心,这是我应该做的。为了厂里,也是为了老家乡亲,我一定尽力。”
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白杨村的项目有了李怀德真正的重视,后续的发展和支持就不用愁了,乡亲们总算是有了吃饱的机会了。
又聊了一会儿厂里和学校的闲话,吕辰和何雨柱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李怀德心情极好,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
临别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家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塞到吕辰手里。
“小吕兄弟,拿着!朋友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们年轻人戴着玩。”李怀德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深意。
吕辰打开一看,竟是一只锃亮的劳力士手表,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稀罕金贵物。
他立刻明白,这是李怀德对他的谢意和投资。
吕辰没有推辞,坦然合上盖子,笑着收进口袋:“潜航者啊,李主任破费了,您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手眼通天啊,谢谢主任!”
李怀德笑的更开心了,“好好好,慢走!代我问家里老人好!”
离开家属楼,骑上车,何雨柱才呼了口气:“好家伙,李主任这弯弯绕可真多。小辰,幸亏你跟着来了。”
吕辰笑了笑,轻声说:“哥,以后跟李主任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好处可以拿,但坑不能跳。咱们稳扎稳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寒风拂过,两人骑着车,汇入年热闹的街巷之中。
第118章 组织的召唤
从李怀德家回来,已经是午后,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着晶莹的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小咪蜷在窗台下打盹。
何雨柱还在回味着李怀德的热情和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咂咂嘴道:“小辰,李主任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这表,太扎眼了吧?”
吕辰掏出那个精致的小盒,打开看了看里面锃亮的劳力士,语气平静:“是扎眼,但也表明了他的态度。他这是在投资,认为我值这个价。东西我们先收着,暂时不要戴,以后或许有用得着的时候。”
他合上盖子,将表盒收进大衣内袋,“表哥,记住我的话,和李主任打交道,多思量,好处可以拿,但分寸要把握好。”
何雨柱点点头,经过今天书房里那一番交锋,他更加信服表弟的眼光和头脑:“我明白,反正哥就跟着你走,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喊道:“小吕!柱子!在家吗?”
吕辰一听这声音,脸上便露出了笑容,快步走去开门:“是刘叔来了!快请进!”
门外站着的正是西四街道办的刘干事,不过如今已是刘副主任了。
他穿着半旧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严肃又关切的神情,身后还跟着两位年轻些的工作人员。
“刘叔,您怎么有空过来了?快请进屋里坐,外面冷。”吕辰热情地招呼。
“不了不了,就在院里说两句。”刘副主任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意,“街道办年底慰问烈属,给你们家送点年礼。”
一位工作人员将手里提着的两包点心和一封挂面递了过来。东西不多,但代表着一份心意和荣誉。
何雨柱赶紧接过来,连声道谢:“哎哟,谢谢刘主任!总是让组织上惦记着我们。”
刘副主任笑着打量了一下何雨柱和吕辰,目光又在整洁的院落里扫过,满意地点点头:“看到你们兄妹几个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我就放心了。柱子现在可是轧钢厂的大师傅了,小辰更是清华才子,给咱们街道争光了!陈婶和雪茹呢?”
“妈和雪茹在屋里呢。”何雨柱答道。
“好,”刘副主任神色稍稍正式了一些,“小吕,柱子,正好今天过来,除了慰问,还有点事情想跟你们家里几个主要成员分别谈一谈。你们看,方不方便?”
吕辰心中一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立刻点头:“方便,当然方便。刘叔,各位同志,请书房坐吧。哥,你去叫一下嫂子。”
书房里,炉火烧得正旺,温暖而安静。
刘副主任让两位随行人员在客厅等候,自己则与吕辰、何雨柱、陈雪茹依次进行了单独的谈话。
陈妈带着雨水在正堂招呼另外两位工作人员。
首先进去的是何雨柱。他搓着手,显得有些紧张,不知道刘副主任这般正式所为何事。
刘副主任示意他坐下,语气温和却带着鼓励:“柱子啊,别紧张。我今天来,是以街道办副主任的身份,也是看着你们兄妹长大的长辈,跟你谈谈心。”
他首先高度赞扬了何雨柱:“你是咱们街道走出去的杰出工人代表啊。现在是红星轧钢厂膳食科副科长、食堂主任,还是正经的四级厨师,技术过硬!我听说工友们对你的伙食水平那是赞不绝口,说你为人实在,热心肠,心里装着大伙儿。这很好!这就体现了咱们工人阶级的主人翁精神和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何雨柱被夸得脸泛红光,憨厚地笑着:“刘主任您过奖了,我就是个做饭的,尽本分,让工友们吃好喝好,干起活来有劲儿!”
“对!就是这本分最可贵!”刘副主任加重了语气,“咱们新社会,就需要你这样有技术、有觉悟、扎根群众、默默奉献的劳动者。柱子,你觉得自己思想觉悟怎么样?有没有想过向更先进的组织靠拢?”
何雨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脏怦怦直跳,激动得有些结巴:“刘主任,您,您是说,组织?我,我当然想!我,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我知道好坏!党领导咱们穷人翻了身,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何雨柱心里感激!只要组织不嫌弃我笨,我愿意听党的话,跟党走,为人民服务一辈子!”
他看着刘副主任鼓励的眼神,挺起胸膛,声音也洪亮了些:“我保证,一定更加努力工作,提高技术,搞好食堂,服务好工人老大哥!绝不给组织丢脸!”
刘副主任满意地笑了:“好!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工人阶级是我们国家的领导阶级,就需要你这样根正苗红、技术过硬、群众基础好的同志加入进来,增添新鲜血液。回头啊,你写一份申请书,好好写写你的思想认识和工作决心,交给厂里党支部或者街道党支部都可以。我会关注你的情况的。”
“哎!好!谢谢刘主任!我回去就写!”何雨柱激动地站起来,恨不得立刻就去拿纸笔。
接下来进来的是陈雪茹,她比何雨柱要细心得多,心中有些猜测,但也带着一丝顾虑。
刘副主任同样先肯定了她的成绩:“雪茹同志,你是咱们正阳门一带的名人。手艺好,经营有方,是缝纫社的顶梁柱。更难得的是,在公私合营中,你积极主动,带头响应国家号召,是工商业改造中的积极分子,是‘红色掌柜’的代表!你们缝纫社现在搞得红红火火,离不开你的努力和付出,街道办对你的表现是高度认可的。”
陈雪茹微笑着,语气谦逊:“刘主任您太夸奖了。我就是个裁缝,靠着手艺吃饭。合营是国家政策好,带着大家一起走社会主义道路,日子才有奔头。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对,就是要有这个认识。”刘副主任点点头,话锋一转,“雪茹同志,你的出身经历,组织上是了解的,但更重要的是看你的表现和决心。我们党历来讲求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像你这样,有技术、懂管理、拥护社会主义改造、在群众中有威望的工商业者,正是组织想要吸纳和依靠的对象。这代表了党对私营工商业者的政策和态度。你有没有考虑过,申请加入组织,更好地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呢?”
陈雪茹沉吟了片刻,她的顾虑正在于此。虽然如今是新社会,但曾经的“小业主”身份偶尔还是会让她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安。
她看了看刘副主任真诚而期待的目光,又想到如今的生活和未来的发展,缓缓开口道:“刘主任,感谢组织的信任和肯定。说实在的,我以前没敢往这方面想,总觉得自己的条件还不够,但既然组织给我这个机会,我愿意努力!我一定加强学习,提高思想觉悟,不仅自己做好,还要带动缝纫社的姐妹们一起进步,为社会主义商业发展贡献更多力量。”
刘副主任欣慰地笑了:“好!有顾虑是正常的,但更重要的是有决心!不要背出身包袱,要看现实表现和未来贡献。申请书好好写,重点写你对公私合营的认识、对社会主义商业的理解和今后的打算。街道党支部会认真考虑你的申请的。”
最后进来的是吕辰,他神色平静,眼神清澈而沉稳。
刘副主任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欣赏和期待,甚至比之前更加郑重:“小吕啊,咱们算是老熟人了。我从你带着柱子、雨水刚搬来西四的时候就认识你了。看着你从一个半大孩子,成长为今天清华大学的高材生,优秀烈属,我是打心眼里高兴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咱们街道,乃至咱们区的骄傲。清华大学,那是国家培养建设人才的地方。你学的机械制造,更是国家工业化的关键。你思想成熟,做事稳重,有远见,有担当。就比如你以前琢磨暖棚,推进居民自。这次又暗中牵线,帮助老家乡亲搞蔬菜基地。都体现了你对农村、对工人的深厚感情和社会责任感。这叫‘脚上沾着泥土,心中装着群众’,很好!”
吕辰微微欠身:“刘叔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没有组织的教育和培养,没有国家的安定环境,我也不可能有今天。”
“不骄不躁,好!”刘副主任越发满意,“小吕,你是青年学生,是知识分子,但你和一般的知识分子不同。你是烈属,根子正;你联系农村、工厂,实践强;你觉悟高,思想红;你是清华才子,专业也好。这就是毛主席说的‘又红又专’!是国家最需要的人才!党组织的大门,永远向你这样德才兼备的优秀青年敞开!”
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未来国家的建设,需要你们年轻一代扛起大梁。加入组织,能让你更好地学习党的理论和政策,明确方向,提升境界,也能在一个更广阔的平台上为人民服务。你的能力和抱负,需要有组织的引领和支持,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光和热。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吕辰迎上刘副主任的目光,语气坚定而诚恳:“刘叔,谢谢您的信任和教诲。我深知今天的求学机会来之不易,是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换来的。我父亲他们那一代人,为了国家和民族奋斗牺牲。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要把他们未竟的事业进行到底,建设一个繁荣富强的新中国。加入组织,是我一直以来的向往。我愿意接受组织的考验,努力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提高政治觉悟,将所学知识服务于人民,服务于国家建设,为实现共产主义理想奋斗终身。”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思想深刻,完全超出了刘副主任的预期。
刘副主任激动地一拍大腿:“好!说得太好了!小吕,你的思想认识非常到位!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回去立刻写申请书,详细阐述你的理想抱负和对党的认识。清华大学党组织力量很强,你直接向学校党支部递交申请。我会和你们学校方面保持沟通的。好好努力,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谈话结束后,刘副主任婉拒了留下来吃晚饭的邀请,带着工作人员离开了。
送走刘副主任,一家人回到屋里,气氛却久久不能平静。
何雨柱依然沉浸在激动中,在屋里踱来踱去:“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组织居然要发展我!雪茹,小辰,咱们都要写申请书!以后咱们就是,就是同志了!”
他努力回想看过的报纸上的词,“对,革命同志!”
陈雪茹脸上也带着红晕,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彩,但比何雨柱要冷静些:“是啊,没想到组织这么看重我们。就是这申请书,得好好想想怎么写才行。”她看向吕辰,“小辰,你最有学问,得帮我和你表哥参谋参谋。”
吕辰笑着点头:“这是自然。嫂子,表哥,这是大好事,说明我们的努力和表现组织上都看在眼里。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以后我们更要以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在各行各业起模范带头作用。”
陈婶在一旁听着,笑得合不拢嘴,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好好好,都是好孩子!你们爹娘在天有灵,看到你们今天这样,不知道得多高兴!咱们家这是要出党员了!”
小雨水虽然不太完全明白“入党”意味着什么,但感受到家里高涨的喜悦气氛,也跟着开心:“哥哥嫂子表哥最棒!”
夜幕悄然降临,笼罩了北京城。
甲五号院里,灯火通明,炉火温暖,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向上的动力和家庭的温情。
吕辰坐在书桌前,铺开稿纸,却没有立刻动笔,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心中思潮起伏。
组织的召唤,比他预想的来得稍早一些,但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也是一条必由之路。
在这个时代,想要真正有所作为,实现抱负,融入并贡献于这个宏大的历史进程,加入组织是必然的选择。
这不仅能获得一层重要的身份保护,更能提供一个施展才华、服务国家的正式平台。
他将钢笔吸满墨水,深吸一口气,在稿纸最上方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申请书”。
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这个寒冷的冬夜,吕辰家的每一个人,都仿佛看到了一条更加宽广、更加光明的道路,在眼前徐徐展开。
第119章 大茂哥误入全羊宴
大年初四,天还未亮透,宝产胡同甲字号小巷仍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唯有甲二号院里早早亮起了灯火,人影晃动,窸窣作响,划破了黎明的安宁。
何雨柱裹着厚棉袄,呵着白气从自家院里走出。他脸上带着厨师特有的专注,眼里毫无睡意,只有清亮的光。
“柱子,就等你了!”王副处长站在老枣树下朝他招手。旁边横杆上挂着一头刚宰好的肥羊,在朦胧晨光中泛着莹白的雾气。
李连长正从后院搬来一整筐煤,见到何雨柱,咧嘴笑道:“大厨到位,咱们这就动起来!”
何雨柱也不多话,取出随身带来的刀具——厚背砍刀、尖头剔骨刀、薄片刀,一一排在临时搭起的案板上。系上厚布围裙,他整个人顿时有了掌勺的气势。
“王叔,李叔,劳烦打盆清水。”何雨柱探手摸了摸羊肉,满意地点头,“膘厚肉实,是头好羊。”
王副处长面有得色:“内蒙草原来的绵羊,吃天然草长大的,半点不膻。”
这时,其他院里的男人也陆续聚了过来。赵老师披着呢大衣,镜片上蒙着呵气结成的白雾;张科长穿戴齐整,手里捧着搪瓷茶缸;吴家二叔和赵编辑站在一处,低声交谈着。
何雨柱成了全场的焦点。他凝神屏息,手腕一抖,刀光闪动。
分解全羊是一场充满力道与美感的表演。何雨柱下刀精准利落,沿着关节游走,毫不费力地将羊腿、羊排、羊颈逐一卸下。刀刃与骨头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清冽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羊后腿肉最嫩,宜切薄片涮着吃;前腿筋肉多,合适焖煮;羊排肥瘦相间,烤起来最香;羊脖子活肉,炖汤鲜美……”
他一边运刀如飞,一边如数家珍,众人听得连连颔首。
王副处长和李连长依着何雨柱的指令递刀、端盆、冲洗,配合默契。
女人们也陆续起身,在张奶奶和吴奶奶带领下,去吕辰家和张家的暖棚摘采新鲜蔬菜。
小雨水被院中的动静闹醒,穿着棉睡衣就跑出来瞧热闹,被陈婶一把逮住,裹成个圆滚滚的棉球才放出来。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紧盯何雨柱手上的动作。
“哥,我能帮忙不?”
何雨柱正全神贯注地剔骨,头也不抬:“去,帮婶子们剥蒜。”
雨水噘噘嘴,还是乖乖坐到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加入了赵奶奶领衔的剥蒜小队。
其他孩子也陆续加入,被分派了递柴火、洗菜之类的轻活。
整个甲五号院仿佛一个有序运转的暖灶作坊。灶膛里火苗蹿动,映得人脸红扑扑的;大锅水汽蒸腾;女人们和面、切菜、说笑的声音交织一片;男人们围看何雨柱处理羊肉,不时发出赞叹。
晨光渐明,洒在每个人呵出的白气和忙碌的身影上,暖和得很。
到上午十点多,羊肉已悉数处理妥当,分门别类置放整齐。
何雨柱指挥着将大块羊骨和部分羊肉下锅慢炖,准备晌午先吃一顿羊肉汤面。
灶火愈旺,羊肉香气四溢,弥漫了整个小院,引得孩子们不住探头张望。
中午的羊肉汤面简单却鲜美。大锅里熬出奶白色的羊汤,撒上翠绿的葱花香菜,配上手擀面条,每人碗里还有几片嫩滑的羊肉。大家或站或坐,吃得满头冒汗,连声叫好。
饭后小憩片刻,下午的筹备继续。羊肉在锅里咕嘟慢炖,汤色愈浓。女人们张罗晚上的配菜和主食,男人们搬桌抬椅,在院中拼出三张大桌。
下午三点光景,羊肉的浓香已飘满整条胡同,诱得过路人都忍不住深吸几口。
恰在此时,院门外探进一个身影——许大茂提着点心匣子,犹豫地站在那儿,进退两难。
“呦!这不是放电影的许同志吗?”王副处长嗓门洪亮,最先瞧见他,热情招呼道,“过年好呀!”
李连长也笑呵呵点头:“许放映员,有些日子没见啦。”
陈婶刚从厨房出来,一见许大茂,连忙迎上:“大茂来啦!哎哟,还带东西,太客气了!快进来,外头冷吧?”她语气里的亲切浑然天成。
张科长较为含蓄,只点头致意:“许同志。”
吴奶奶、王婶等长辈也笑着打量他:“这就是柱子结婚时放电影那小伙子吧?真精神!”
这番“熟人式”的问候让许大茂受宠若惊,又有些手足无措。他算不上生人,可也还不是自己人。
他忙堆起笑,一一回应:“王营长过年好!李连长过年好!陈婶,我来给您拜个年。奶奶您过年好,您记性真好!”
何雨柱正忙着调火锅底料,见众人都认得许大茂,也不好再摆冷脸,撇撇嘴冲他扬扬下巴:“啧,许大茂,你倒会赶饭点儿。
什么王营长,王叔现在是副处长啦!”话里嫌弃少了,倒透出几分熟稔的调侃。
许大茂赶紧接话:“王叔您海涵,我还不知您高升了,该罚该罚!”
吕辰笑着打圆场:“大茂哥别见外,王叔不讲究这些。多谢你还惦记着陈婶,特地来拜年,欢迎欢迎。”
许大茂连声道:“是是是,过来给陈婶和各位拜个年。”他举了举手里的点心匣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副处长直接揽过他肩膀:“拜年就得有过年的样!哪能让你空着肚子走?晚上这儿全羊宴,柱子掌勺,你必须留下尝尝!完了咱哥俩喝两盅!”
李连长也道:“正是,上次放完电影就没顾上跟你好好唠,今天正好补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对,留下留下!”“添双筷子的事!”
这番热情源于对他“放映员”身份的友好,也出于对他拜年心意的认可,让许大茂渐渐放下戒备。
他半推半就应了下来:“这…这多不好意思…哎,成,那我就搭把手,搭把手!”
于是许大茂顺理成章被“抓了壮丁”,融入筹备的人群。他被安排去剥蒜、看火,笨拙地学着别人的样子干活,耳里飘进邻居们关于工作、孩子的家常闲话,身心浸润在一种与四合院截然不同的松弛与真诚里。
下午五点半,天色渐暗,院里却灯火通明。王副处长从屋里拉出长线,挂上几个大灯泡,照得院子亮如白昼。
三张大桌拼在一起,铺着干净桌布,碗筷酒杯齐备,坐得满当当。孩子们另开一小桌,兴奋地翘首以待。
凉菜率先上桌:
蒜泥羊头肉,何雨柱刀工精湛,肉片薄可透光,蒜香扑鼻;
酱羊肝,绵密咸香,入口即化;
椒盐羊蹄,啃起来满口胶质,劲道十足;
拌三丝,萝卜、黄瓜、白菜丝清爽解腻。
王副处长作为东道主,举杯起身,声若洪钟:“各位老少爷们、婶子姐妹们!今年咱们院又是平平安安、热热闹闹的一年!托大家的福,日子越过越红火!别的话不多说,感谢柱子兄弟的好手艺,大家吃好喝好,干了!”
“干了!”众人齐声应和,举杯相庆,宴席正式开动。
热菜接连不断:
红焖羊肉用脸盆大的盆装盛,肉烂汁浓,顷刻见底;
葱爆羊肉镬气十足,何雨柱现场最后一锅出炉,赢得满堂喝彩;
清炖羊排汤色清亮,肉烂味鲜,吴奶奶连赞暖胃又暖心;
烤羊肉串在院子一角炭火熊熊,半大小子们抢着翻动,孜然辣椒香气四溢;
辣炒羊杂成了下酒极品,男人们一口酒一口菜,吃得大汗淋漓;
白菜羊肉炖粉条直接端锅上桌,暖身又实在,尤得女人家喜欢。
许大茂成了宴席上的“新闻官”。在众人好奇的追问下,他绘声绘色讲起贾张氏被抓后四合院的乱象、易中海的沉默以及刘海中的蠢蠢欲动。
这些故事成了宴席上最刺激的“下酒菜”,众人听得啧啧称奇,愈发珍惜眼前的和睦团圆。
聊到本职工作时,许大茂立刻来了精神,尤其是他那手放电影的独家本领,更是滔滔不绝:如何受欢迎、技术多高超、见过哪些领导云云。
这是他最得意的领域,也是他在这个新群体中寻得价值和存在感的方式。
何雨柱忙完最后一道菜,被吕辰和李连长硬拉着坐下,塞过一碗酒。大家纷纷向他敬酒,夸他手艺天下无双。他憨厚笑着,脸上泛着油光,那是骄傲的汗水。
主食压轴登场,羊肉馅饺子和羊肉抓饭被端上桌,宴席进入最实在的阶段。众人吃得心满意足,气氛愈加热烈。
张科长以茶代酒,再次强调“邻里团结胜过万金”,众人纷纷附和。
赵老师感慨:“民生多艰,但人心暖了,日子就有盼头。咱们院就是明证。”
吕辰举杯,敬各位奶奶、叔叔、阿姨一年的关照,敬兄长的辛苦,敬所有人的团圆:“远亲不如近邻,咱们甲字号这几家人,就是一家人!”
小雨水和孩子们早已吃饱,在院中追逐嬉闹,零星的小鞭炮声和银铃般的笑声为宴席添了几分生动。
许大茂喝得满面红光。这一次,他不再是“对头”或“外人”,而是作为一个被真诚接纳的“客人”,沉浸在这纯粹的欢愉中。
眼前的热闹和谐,映照着四合院里的算计冷暖,令他心下百感交集。
宴席终散,却无人急于离去。男人们帮忙撤下碗碟、挪开桌椅;女人们收拾残局,将余菜打包;孩子们帮着扫地。而后众人自然地聚到堂屋和正房里。
吕辰沏上酽茶,何雨柱端出炒花生和剩余的凉拌菜。大家喝茶醒酒、闲话家常,话题从家国大事渐渐回落至生活琐细。
陈婶早已用铝饭盒装满了肉菜和饺子,塞到许大茂手中:“拿着!明儿热热就能吃,一个人开火不容易!”
许大茂接过那尚存温热的饭盒,心头暖融,连声道谢:“谢谢陈婶,这…这太麻烦您了。”
“客气啥,往后常来玩!”王副处长拍拍他肩膀。
李连长也笑说:“下回有新片子,记得知会我们一声,我们也去瞧个新鲜。”
许大茂连连点头,带着微醺的酒意告辞离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心情复杂难言。虚荣心得了满足,被欢迎、被认可的感觉如此真实;甲字号大院的热闹、真诚与体面,如同一面明镜,照得95号院愈发不堪;他隐隐觉得,或许“成功”不止是斗倒易中海当上大爷,还有一种活法,是像这般被正派、体面的人们真心接纳。
邻居们也陆续散去,边走边夸: “柱子这手艺,真是绝了!” “老王这羊,真是及时雨!” “明年咱们还这么办!”
望着这一片温暖的“战场”,何雨柱与吕辰相视一笑。虽一身疲惫,心中却充盈着巨大的满足与归属。
第120章 天定良缘
全羊宴的热闹渐渐散去,吕辰一家回到自家小院,暖黄的灯光下,一派温馨安宁。
何雨柱给炉火添了些煤,脱下棉袄挂在门后,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们说说许大茂这人,啊?都多大岁数了,办事还这么不着调!逮着机会就显摆他那点放电影的事,没完没了。不知道的,看他脖子上那伤,还以为是他自己嘴欠招来的呢!”
陈雪茹正给犯困的小雨水擦脸,闻言笑道:“柱子哥,你就别总跟大茂较劲了。我看他今天在宴席上还挺拘谨的,后来大家一热情,他才放开了些。人嘛,谁还没点虚荣心?放电影是他吃饭的本事,拿得出手,显摆显摆也正常。”
吕辰给大家倒了杯热水,接口道:“嫂子说得对,凭本事吃饭,吆喝几声不寒碜!”
他顿了顿,又道:“要说大茂哥这人,是有点小聪明,报复心也强。就说贾张氏打他骂他那事,他反手就把人送进去了,这手段,啧。但说到底,他本性不算大奸大恶。你们想,他能记得雨水饿肚子时,偷钱挨打也要给雨水买两个包子,说明心底还存着点善念和义气。就是从小没人好好管教,他爹许伍德那人,精明算计有余,正面引导不足,才让他长歪了。有点本事就飘,受了气就想着阴招报复。”
何雨柱哼了一声,灌了口热茶:“反正我看哪个姑娘要是嫁给他,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就他那嘚瑟劲儿,又爱撩骚,哪个女人受得了?不得天天鸡飞狗跳?”
吕辰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话不能这么说。表哥,你别忘了,他对雨水有恩。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这么不着调下去。他就像没套笼头的野马,看着欢实,其实最容易跑偏闯祸。得想办法给他找个‘主心骨’,找个能管住他、能让他收心的人。”
陈雪茹眼睛一亮,放下毛巾坐到桌边:“小辰这话在理!许大茂这种人,光劝没用,得有个能降得住他的人。你们发现没?他其实挺吃硬不吃软。你看他们院里的人,易中海跟他讲道理和稀泥,他表面应承背后嘀咕;刘海中摆官架子压他,他阳奉阴违;阎埠贵算计他,他更不吃那套。但你看王主任、派出所民警一来,他立马就老实了。他就服那种有权威、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吕辰赞同地点头:“嫂子观察得细。所以,给他找的这个人,首先得能‘镇’住他。不光是在外面有地位让他服,在家里也得有手段让他怕,或者说,让他心甘情愿地被管着。”
他顿了顿,想起前世的一些见闻,笑道:“你们听说过四川那边的‘耙耳朵’没?就是怕老婆的男人。可别小看这个‘怕’,那可不是真的畏惧,而是一种带着尊重、疼爱甚至有点小得意的‘服管’。那种家庭啊,往往是女人精明利落、性格强势又讲道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男人呢,虽然在外面可能也吆五喝六,但一回家就乖乖听话。这样的家庭,反而格外和睦兴旺。男人被管着,收心了,反而能把更多精力放在正事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陈雪茹听得津津有味,意味深长地看了何雨柱一眼,看得他脖子一缩,后背发凉!
陈婶和吕辰乐呵呵地看着。
陈雪茹接着分析道:“对!就是这么个理儿!给许大茂找的媳妇,就得是这种类型!得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得精明利落,脑子要比许大茂转得快,不然跟不上他那点花花肠子,容易被他糊弄;
第二,性格必须坚强强势,甚至得有点火爆脾气,原则性强,是非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许大茂要是犯了错,敢胡搅蛮缠,就得能镇得住他,惹急了真敢动手揍他那种!
第三,为人还得正直,讲道理,不能是无理取闹的泼妇,得让许大茂挨了收拾还得心里服气,知道自己理亏;
第四,最好啊,这武力值还不低,真动起手来,许大茂占不到便宜才行!”
吕辰抚掌笑道:“嫂子总结得太到位了!就是这么个全方位压制!而且啊,还得考虑许大茂那点虚荣心。这女人最好本身条件也出色,长得漂亮,带出去有面子;政治地位最好也高一点,比如是个劳模、先进工作者什么的。这样,许大茂在外面跟人吹牛,可以说‘我媳妇儿,厂劳模!长得那叫一个俊!’,面子足足的。回到家,虽然被管得服服帖帖,像个‘看家狗’,但里子实惠啊,家里井井有条,吃穿不愁,日子舒坦。这面子里子都有了,他慢慢也就踏实了,甚至还会乐在其中,觉得这种有人管着、有奔头的日子挺好。”
何雨柱一开始还听得直撇嘴,听到后面,尤其是“长得漂亮”“劳模”“脾气火爆”这几个词时,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我怎么把她给忘了!”何雨柱激动地差点跳起来,“你们说的这不就是我们厂保卫处林副处长他那个侄女,林小燕嘛!简直一模一样!”
吕辰和陈雪茹立刻好奇地望向他。
何雨柱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这林小燕,可是我们厂的名人!她爹妈走得早,是林副处长把她和她弟弟拉扯大的。那姑娘,长得确实漂亮,大高个,两条大辫子,眼睛亮得很!但厂里那帮小年轻,没一个敢追她的!”
“为啥?”陈雪茹问。
“厉害啊!”何雨柱一竖大拇指,“她是轧钢厂的质检员,还是厂劳模!技术过硬,干起活来一个顶仨,认真得要命!原则性极强,谁的面子都不给!为了产品质量问题,她敢跟车间主任拍桌子,听说有一回急了,直接把次品零件摔领导办公桌上了!嗓门还大,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谁都说不过她!脾气火爆,但人不坏,特别正直,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厂里人都说,这姑娘谁娶回家,那就是请了尊镇宅的神仙!”
他咂咂嘴,又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她对她叔林副处长特别孝顺,对底下徒弟也挺好,就是要求严,家里也收拾得利索着呢。哎呦,这么一想,跟你们刚才说的,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吕辰听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天意!真是天意啊!表哥,这不就是给大茂哥天定的良缘吗?漂亮,劳模,政治地位有,脾气火爆讲原则,能干又厉害!完美符合所有条件!许大茂那点小聪明,在林小燕同志面前,根本不够看!就得这样的女中豪杰,才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把他引到正路上来!”
陈雪茹也笑得眉眼弯弯:“柱子哥,这林小燕同志听起来真是个爽利人!要是真能成,那可真是为民除害,哦不,是成就一段好姻缘了!”
何雨柱这会儿也兴奋起来,搓着手道:“这么一说,还真是!许大茂要是有林小燕管着,肯定不敢再瞎嘚瑟、瞎撩骚了!说不定真能变成个顾家好男人!就是人家林小燕能看上他吗?”
吕辰沉吟道:“事在人为。林小燕同志条件好,要求肯定也高,一般男人她看不上,或者不敢追她。许大茂呢,虽说毛病不少,但也不是一无是处。他是厂里最好的放映员,技术工种,收入稳定;长得也不算差,能说会道;最重要的是,他要是真能收起那些花花肠子,表现得好一点,未必没有机会。咱们得想办法从中撮合一下。”
“怎么撮合?”何雨柱问道,此刻他已完全进入了状态,兴奋地搓着手,“小辰,雪茹,你们说,这事儿…有门儿?”
吕辰收敛笑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烁着谋划的光芒:“不光有门儿,我看是大有可为!不过这事儿不能硬来,得讲究策略。大茂哥那人,顺毛驴,你得激将,还得给他画好饼,让他自己觉得这事儿对他有天大的好处。”
“咱们这样,”吕辰压低声音,凑近何雨柱和陈雪茹,“分三步走。”
“第一步,哥,你得空就去刺激刺激许大茂。就拿话挤兑他,说他整天吹牛自己多有本事,连个对象都找不着。然后‘无意间’提起林小燕,就说‘哎,你要是真有本事,能把咱们厂那朵最扎手的玫瑰——质检科的林劳模娶回家,那我何雨柱就真服了你!从此见面叫你声茂哥!’许大茂最好面子,尤其在你面前,你这么一激,他八成得上头,就算心里打怵,嘴上肯定硬撑。”
何雨柱听得连连点头:“嗯!这招行!那小子就吃激将法!”
“第二步,”吕辰继续道,“哥,你在厂里找个机会,跟保卫处林副处长‘闲聊’的时候,也‘无意间’透露一下。就说许大茂这小子吧,虽然平时嘴欠了点,但本质不坏,现在是厂里的放映员,积极分子,工作也算体面。最关键的是,您瞧他对雨水那点好,说明心里有善念,懂得知恩图报(虽然吕辰知道内情,但对外可以这么包装)。年轻人嘛,缺点管教,要是能有个厉害点的好姑娘管着,准能出息!你就夸许大茂,顺便也探探林副处长的口风。我估计,林副处长为自己这个侄女的婚事也没少操心,有人提,他肯定会留心。”
“第三步,”吕辰看向陈雪茹和自己,“咱们得给大茂哥出点‘主意’。等他被激得真动了心思,又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时候,咱们就假装给他支招,教他怎么投其所好,怎么展现‘积极向上’的一面去接近林小燕。同时,最关键的是,得去找许大茂的父母,许伍德大叔他们。”
吕辰分析道:“许叔是个精明人,他肯定明白,娶了林小燕对许大茂意味着什么。林小燕本人是劳模,工作好;她叔叔是保卫处副处长,实权人物;这结合对许大茂的前途只有好处没坏处。只要许叔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以他的性子,肯定会积极促成。到时候,让许叔出面,请一位有分量、能跟林副处长说上话的正式媒人,上门去提亲。这流程一走,显得郑重,成功率就高多了!”
何雨柱听得两眼放光,一拍大腿:“绝了!小辰,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三步走,环环相扣,简直是把许大茂那小子算得死死的!我看行!太行了!”
陈雪茹也抿嘴笑道:“辰子这谋划,真是滴水不漏。既全了咱们报恩的心思,又给大茂找了个好归宿,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良缘。我看这林小燕同志,没准真能把许大茂这匹野马驯成良驹。”
吕辰笑道:“那咱们就说定了。哥,厂里那边就看你的了。先激将,再吹风。嫂子,咱们随时留意许大茂的动向,等他来找咱们‘求救’的时候,就给他‘指点迷津’。至于许叔那边,等我找个合适的时机,先去探探口风。”
何雨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都等不及想看许大茂那小子被林小燕管得服服帖帖的样子了!哈哈哈!”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家人兴奋而又充满期待的脸庞。窗外,寒风依旧,但屋内却因为一个刚刚诞生的“牵红线”大计而显得格外温暖和生机勃勃。
远在自家床上睡得正香的许大茂,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谁又想算计我…”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全然不知,自己的终身大事,已经被人惦记上了,一个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真命天女”,正在等着他。
第121章 大茂哥遭情劫
春节的喜庆气氛还未完全散去,红星轧钢厂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何雨柱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精神抖擞地踏入食堂后厨,这身行头是陈雪茹特意为他赶制的,针脚细密,裁剪合体,衬得他越发挺拔精神。
“何师傅,过年好!哟,这身新衣裳可真精神!”切菜工刘岚笑着打招呼。
“过年好!刘岚,赶紧的,动起来动起来!歇了这些天,骨头都松了,今儿个得给工友们弄点实在的,去去油腥!”何雨柱嗓门洪亮,一边利落地系上白围裙,一边指挥若定,那股子大厨的派头十足。
他手上忙着检查食材、安排菜谱,心里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一想到吕辰和陈雪茹制定的那个“牵红线”大计,尤其是自己肩负的“激将”重任,他就忍不住心里痒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工间休息的广播刚一响起,何雨柱就解下围裙,交代了几句,溜达着朝宣传科的方向走去。
放映室的门虚掩着,何雨柱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许大茂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电影胶片说明书,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铝饭盒,显然是刚吃完早饭。
“哟嗬!这不是咱们的先进工作者、优秀放映员许大茂同志吗?这小日子过得,够滋润的啊!”何雨柱大大咧咧地往门框上一靠,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许大茂抬头一看是何雨柱,习惯性地就想反唇相讥,但想到之前的教训,还是把到嘴边的难听话咽了回去,只是撇撇嘴:“傻柱,你没事跑我这儿来干嘛?食堂闲得你蛋疼了?”
“我蛋疼不疼不用你操心。”何雨柱嘿嘿一笑,踱步进去,目光在许大茂身上扫了一圈,“我啊,是来看看某些人,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光会耍嘴皮子吹牛,一到动真格的就怂包软蛋一个。”
许大茂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说他“怂”,尤其还是被何雨柱说。
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傻柱!你丫说谁怂呢?我许大茂什么时候怂过?厂里厂外,你打听打听,我许大茂是不是个爷们儿!”
“是不是爷们儿,光嘴上说没用。”何雨柱故意慢悠悠地说,拿起桌上一个空胶片盒摆弄着,“你看你啊,放映技术是咱厂头一份儿,这没得说。工作上评了先进,奖状也糊墙上了。可这搞对象的事儿呢?嚷嚷多少年了?连个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吧?啧,白长这么高大个了,我看你啊,也就跟我面前吹牛的能耐!”
“放你娘的屁!”许大茂脸涨得通红,“老子那是眼光高!一般的庸脂俗粉我能看得上眼?我告诉你傻柱,只要我许大茂点头,想跟我好的姑娘能从厂门口排到正阳门!”
“吹!接着吹!”何雨柱嗤笑一声,表情夸张,“还从厂门口排到正阳门?你当你是梅兰芳啊?我看是吹牛吹到正阳门吧!真有本事,你倒是找个回来啊?也让我们这些老邻居沾沾喜气不是?”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我激你呢”的坏笑:“哎,我说大茂,你不是老吹自己多有魅力吗?你要真有那能耐,能把咱们厂那朵最扎手的花儿——质检科的林劳模,林小燕同志给娶回家!那我何雨柱就真服了你!从此见面,我规规矩矩叫你一声!怎么样?敢不敢?”
说着,还像唱大戏似的拱了拱手。
“林小燕?”许大茂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高个子、梳着两条大辫子、眼神锐利、走路带风的姑娘身影。
厂里关于这位“铁娘子”的传闻他可没少听,什么敢跟车间主任拍桌子,次品零件直接摔领导桌上,原则性强得吓人……
他心里下意识地打了个突,但被何雨柱这么一激,尤其是那句“叫你茂哥”的诱惑实在太大。
许大茂那死要面子的本性立刻占了上风,脖子一梗,硬着头皮就上了:“嘿!我当你说谁呢!林小燕啊!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劳模吗?长得是还行,就是脾气臭了点!怎么着?你觉得我许大茂降不住她?”
“不是我觉得,是事实摆在这儿啊。”何雨柱摊手,“人家林小燕同志,要模样有模样,要地位有地位,技术过硬,性格那叫一个鲜明!你呢?除了会放个电影,嘴贱人怂,还有啥?人家能看上你?不是我瞧不起你许大茂,这事儿,你还真就不行!没戏!”
“何雨柱!你丫瞧不起谁呢!”许大茂彻底被点燃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何雨柱脸上,“你给我等着!你看我能不能把她追到手!不就是个林小燕吗?我许大茂出马,就没有拿不下的姑娘!到时候我让她给我端茶倒水,洗脚捶背!看你丫还敢不敢小看我!”
“成!爷们儿!这话我可记住了!”何雨柱要的就是他这句话,用力一拍许大茂的肩膀,拍得他龇牙咧嘴,“我等着喝你的喜酒,等着叫你!可别光说不练假把式!”
说完,何雨柱心满意足地哈哈大笑,转身扬长而去,留下许大茂一个人在放映室里,咬牙切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激将成功,何雨柱脚步轻快地去了厂保卫处。他当然不会直接去找林小燕,而是“恰好”路过副处长林国栋的办公室。
“林处长,忙着呢?给您拜个晚年!”何雨柱笑着探头进去,递了一根大前门。
“哎哟,是何主任啊,过年好。”林国栋放下手中的文件。他对何雨柱印象不错,手艺好,为人也实在,算是能给个笑脸。
“没啥大事,”何雨柱搓着手,看似随意地闲聊,“就是刚路过看见许大茂了,这小子,过年吃胖了不少。说起来,许大茂这人吧,嘴是欠了点,有时候办事也不够地道,但本质还不算太坏。您瞧他对我们院一孤女小时候那点好,能惦记这么多年,说明心里还存着点善念和义气。”
林国栋点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年轻人嘛,缺点管教,容易飘。但要是能有个厉害点的、正派的好姑娘管着,收收心,准能出息!他现在是厂里最好的放映员,工作也算体面,要是真能踏实下来,倒也不是个孬种。”何雨柱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林国栋的表情。
林国栋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自然听出了何雨柱的弦外之音,厂里关于他侄女林小燕的婚事,他没少操心,眼光高、性子烈的侄女一般男人根本降不住,也不敢追。这许大茂,他倒是知道,技术不错,也确实有点小聪明,就是风评似乎有点不好。
何雨柱见好就收,又寒暄了两句便告辞了。这风已经吹过去了,种子已经种下,能不能发芽,就看许大茂自己的“造化”了。
被何雨柱狠狠激将了的许大茂,果然上了头。第二天,他就精心打扮了一番,头发抹得锃亮,穿着自己最体面的中山装,趁着林小燕下班的时间,堵在了质检科门口。
林小燕刚和同事说完话走出来,就看到许大茂一脸自以为潇洒的笑容迎了上来。
“林小燕同志!下班了?一起走一段?”许大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低沉有磁性。
林小燕停下脚步,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蹙:“许大茂同志?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就是想跟你认识一下,交流交流思想。”许大茂嘿嘿笑着,试图套近乎,“你看啊,你是厂劳模,我是厂先进,咱们都是要求进步的积极分子嘛……”
“积极分子更该把精力放在工作和学习上。”林小燕语气平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没事我就先走了,我还要去车间复查一批零件。”说完,绕过他就想走。
“哎别急啊!”许大茂连忙拦住她,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明天厂里放新电影,《英雄儿女》,我特意留了两张好位置的票,一起去看呗?完了我还能给你讲讲电影里的技术……”
他本以为拿出自己的“专业优势”能吸引对方,没想到林小燕脸色一沉:“许大茂同志!工作时间谈论私事,还拿电影票做由头,你这是想干什么?腐蚀革命同志?你的觉悟呢?”
“我没那意思啊!”许大茂没想到她这么直接,顿时有点慌,“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同志之间都是革命友谊!不需要你这种特殊化的交朋友!”林小燕声音提高了几分,引得路过的工人纷纷侧目,“让开!我要去工作了!”
许大茂脸上挂不住,还想纠缠,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林小燕的胳膊。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林小燕眼神一厉,反应极快,侧身躲开的同时,脚下顺势一绊,右手抓住许大茂伸过来的手腕,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动作!
“哎哟喂!”许大茂根本没料到对方会动手,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腕剧痛,惨叫一声,整个人就被撂倒在了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精心打理的发型也乱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林小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拍了拍手,仿佛沾了什么灰尘,冷声道:“许大茂同志!请你放尊重点!再动手动脚,别怪我不客气!想跟我耍流氓,你还嫩了点!”说完,昂首挺胸,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了。
许大茂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在一片窃窃私语和嘲笑声中,灰头土脸地溜回了放映室,感觉整个厂区的人都在看他笑话。屁股疼,手腕疼,但最疼的是他的自尊心。
然而,许大茂这人有个特点,越是受挫,越是拧巴。何雨柱的激将言犹在耳,林小燕的武力“羞辱”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他还真就跟林小燕杠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尝试了各种方法:写酸不拉几的情诗塞进林小燕的办公桌(被直接贴在了厂区公告栏,批注“无聊透顶,影响风气”);托人给林小燕送点心(被原封不动退回,附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许大茂被收拾得没脾气,却又骑虎难下。厂里关于他追求林小燕的笑话已经传遍了,连车间里的老师傅都能学上两句他摔屁墩儿的惨状。他感觉自己快成了全厂的笑柄。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何雨柱没少“恰好”出现,对他进行“友情提示”和“深度刺激”。
“哟,大茂,咋样?跟林劳模说到话没?人家搭理你没?”
“啧啧,看你这垂头丧气的样儿,我就知道没戏!放弃吧,啊,那不是你能降得住的主儿!”
“哎,我听说昨天有人给林小燕送糖,差点被报到保卫处去?是不是你啊?哈哈哈哈哈!”
何雨柱的每一声嘲笑都像针一样扎在许大茂心上。
他越是碰壁,那股邪劲儿反而越被激起来了。
他许大茂好歹也是厂里的风云人物,还能拿不下一个车间质检员?这要是放弃了,以后在傻柱面前还能抬得起头?在全厂工人面前还有啥面子?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起了“足智多谋”的吕辰。
对!去找他出出主意!他肯定有办法!
第122章 明斋重聚
北京的三月,春寒料峭。
清华园内,积雪尚未完全消融,背阴处仍残留着片片顽固的白色,等待着春风的唤醒。
高大的杨树在微冷的空气中静默矗立,但仔细看去,枝梢已隐隐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柔韧,酝酿着新绿。
新学期即将开始,吕辰骑着自行车驶入清华园,车把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兜。
他比约定的返校日提前了一天,想着先到宿舍收拾安顿一下,等几位兄弟到来后,一起去家里吃顿开学饭,好好招待一番,给兄弟们接风洗尘。
车轮碾过略带湿气的林荫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而干净的气息,偶有提前返校的学生匆匆走过,宁静的校园即将恢复喧嚣与活力。
来到明斋楼下,吕辰提着布兜走上二楼。
已有不少宿舍传出了说笑声和搬动行李的动静,他走到213宿舍门口,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似乎人声不少。
“嗯?难道已经有人先到了?”吕辰有些意外,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味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宿舍里的兄弟们竟然已经都到齐了!
靠门的下铺,王卫国正背对着门口,吭哧吭哧地整理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床上摊开着几件叠得棱角分明的衣物。
他对面上铺,吴国华已经安置妥当,正坐在床边,小心地用软布擦拭着眼镜片,床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书籍。
任长空和陈志国正一起扯着一张旧床单,试图把它平整地铺在靠门的下铺上,动作虽显笨拙却格外认真。
而吕辰自己的床铺上,汪传志正大大咧咧地坐在床边,手里挥舞着一个军用水壶,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一口浓重的东北腔格外响亮。
“哎哟!兄弟们!你们这可真是,神速啊!”吕辰又惊又喜,站在门口笑道,“我还以为我算来得早的,合着你们这是约好了一起给我个惊喜?”
屋内的五人闻声同时抬头,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吕辰!” “你可算来了!” “就等你了!”
汪传志第一个跳起来:“好家伙!吕辰你来得正好!俺正跟他们白话咱鞍钢过年时候‘放卫星’的事儿呢!你快听听,是不是这个理儿……”他边说边就要拉吕辰。
王卫国转过身,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一口白牙格外醒目:“吕辰!俺是昨个儿下午就到了,在家待不住,想着早点回来跟兄弟们碰头!”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大包,“俺娘给带了不少嚼谷,正好大家都尝尝!”
吴国华戴上眼镜,微笑着温言道:“吕辰同学,一路辛苦。我也是昨日抵京,想着提前收拾一下,免得开学手忙脚乱。”
任长空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俺,俺跟志国哥是一趟车来的。”
陈志国也抬起头,内向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手上铺床单的动作却没停。
吕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种热乎劲儿,让人暖心。他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将手里的布兜放在靠窗的长条书桌上。
“太好了!本来我还想着等你们来了,再招呼大家一起去我家聚聚。这下省事了,人都齐了!”吕辰笑着,打开布兜,“来来来,都别忙活了,先歇歇,尝尝我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他从布兜里开始往外掏:一个沉甸甸的玻璃罐,里面是红油鲜亮、肉粒分明猪肉辣酱,一看就是何雨柱的手艺;又一罐酸辣诱人的辣白菜;一油纸包散发着甜香气的果脯;还有一罐炒得焦香的花生米。
“嚯!猪肉辣酱!这可是好东西!就着窝头吃绝了!”汪传志眼睛发亮,吸了吸鼻子。
“我表哥腌的辣白菜,开胃。”吕辰介绍着,把东西往桌子中央推了推,“都别客气,自己拿。”
“吕辰你家这条件可真行!”王卫国赞叹道,搓了搓大手,“那俺也不藏着了,都拿出来!”
说着,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他的大行李包,打开一看,好家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厚厚一摞用布仔细包着的山东大煎饼,散发着粮食的焦香。“俺娘起大早烙的,实在,顶饿!”接着是一盒包装精美的“高粱饴”软糖,一瓶贴着红色标签的“兰陵美酒”,一大包暗红色的地瓜干。
最后,他拿出一个颇为考究的小盒子,递给吕辰:“吕辰,这个,是俺娘特意嘱咐的,上好的阿胶,送给家里陈婶,补气血,一点心意,千万收下。”
吕辰有些意外,连忙接过:“卫国,这太贵重了!我代婶婶谢谢伯母了!”
“嗐!谢啥!应该的!”王卫国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吴国华见状,也从皮箱里取出几样东西,动作不疾不徐:“我从家乡也带了些土产,聊表心意。”
一块色泽深红、肉质紧实的火腿,“家中自制的,宣威风味,可蒸可炒。”几个白色圆饼状、略带膻气的乳饼,“羊乳所制,煎食甚佳。”还有一袋糯米做的糍粑。“大家分食,勿要嫌弃。”
“哎呀!吴大学问家就是讲究!”汪传志凑过来看了看火腿,又闻了闻乳饼,表情夸张,“这玩意,咋吃啊?”
任长空也默默地从布袋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包用透明纸包着的长条芝麻糖;几个用纸包着的、捏成精致花朵形状的干硬枣馍;“还有这个……”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拿出几个小纸包,“胡辣汤料,用开水一冲就行,味儿可能比不上俺们那的摊子……”
“芝麻糖!俺喜欢这个!”王卫国拿起一根,咔嚓就咬了一口,“香!酥脆!”
陈志国打开他的旧帆布包,拿出一包硬梆梆的红薯干,一包霜糖很厚的柿饼,还有一小布袋金黄的小米。“家里没啥稀罕东西,大家尝尝味吧。”
汪传志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两样东西:一个棕褐色的小玻璃瓶,里面泡着药材,“俺爹泡的虎骨酒,壮骨!俺偷摸揣来的,咱哥几个晚上整两口?”又一布口袋榛子,“山上打的,香着呢!”
转眼间,原本空荡的书桌就被天南海北的特产堆得满满当当,活像一个小型土产展览会。
六个人围坐过来,吃着花生,嚼着芝麻糖,分享着各自带来的家乡味道,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一边吃,一边自然就聊起了寒假里的见闻。
王卫国嗓门最大,啃着煎饼道:“俺们村今年冬天可热闹了!公社组织‘深翻土地’,说是能增产。好家伙,那阵仗!结果你们猜咋着?翻着翻着,一锄头下去,刨出个古墓来!青砖的!可把村里几个老把式吓坏了,当场就跪那儿磕头,说是惊扰了先人,要遭报应。后来赶紧上报,县里文物局来了人,围着拉了好几天线,最后把里头的东西都收走了。啧啧,俺长这么大头回见这场面!”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接口道:“我们那边过年,各族乡亲还是会聚在一起跳‘大三弦’,很是热闹。我一时兴起也试着跳了跳,奈何肢体实在不协调,险些摔进火塘里,惹得大家哄笑。”
任长空道:“俺们那儿,开春好像有点旱,地里缺水。村里组织打井队了,俺爹是主力,他们那队,一天能往下打三丈深呢。”他语气里带着对父亲的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汪传志立刻接上:“旱?咱工人阶级不怕旱!俺跟你说,俺们鞍钢,过年时候那才叫一个热火朝天!又‘放卫星’了!就俺爹他们车间,超额百分之五十完成任务!厂里奖励,每人一大脸盆猪肉炖粉条!好家伙,那油水,那肉片子,厚实!吃得俺爹直打嗝!”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肉香还萦绕在鼻尖。
陈志国沉默地嚼着一块红薯干:“俺们村食堂,还能吃饱。就是,菜里没啥油星,刮肚子。”他的话简单,却透出一种真实的艰难。
吕辰听着,心中了然。他拿起一块吴国华带来的米糍粑,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他轻描淡写地说:“北京城里也忙。年前雪大,街道组织扫雪,我跟着推了几车雪,活动活动筋骨。”他已经从暗中观察到的四九城物资供应开始趋紧的细微迹象,将话题保持在安全而平常的层面。
说说笑笑间,桌上的吃食消耗了不少,吕辰心中一动,提出了一个想法。
“兄弟们,新学期开始了,咱们是不是该有点新气象?”他环视众人,见大家都认真听着,便继续说,“咱们都是学机械制造的,将来是要为国家造机器、搞建设的。光学课本上的知识恐怕不够,得多看书,多思考,开阔眼界。我提议,咱们213宿舍,自个儿搞个读书会,怎么样?”
“读书会?好主意啊!”吴国华第一个表示赞同,“互通有无,教学相长。”
“咋个搞法?”王卫国感兴趣地问。
“都读啥书?是不是得又红又专那种?”汪传志挠挠头。 任长空和陈志国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吕辰不慌不忙地说:“我想了想,咱们定个简单的章程。
第一,时间就定每月第一个周六晚上,不影响平时学习。
第二,内容嘛,每人轮流推荐一本书,可以是专业的,也可以是社科文史类的,但得有点深度,值得讨论。由推荐人主讲,然后大家一起讨论。
第三,最重要,立几条规矩:不准扣帽子、不准打小报告;发言得结合咱们的专业或者现实问题来思考;鼓励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还得有个记录员,轮流当值,把大家讨论的要点记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咱们这读书会,关起门来就是咱们兄弟几个交流思想,互相启发,目的是为了长真本事,不是为了别的。”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既符合时代要求,又留出了自由探讨的空间,尤其强调了“不准扣帽子”和“结合专业现实”,让大家都感到安心和实用。
“我看行!”王卫国一拍大腿,“这规矩好!敞亮!”
“附议。”吴国华点头。
“俺觉得中。”任长空小声道。
汪传志咧嘴笑:“读书会?听着挺带劲!只要别光念经就行!”
陈志国也点了点头:“多学点,总是好的。”
“好!那咱们就算一致通过了!”吕辰很高兴,“那咱们今天就搞第一次?正好我带了本书,就当抛砖引玉了。”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赫然三个字,《实践论》。
“毛主席的《实践论》?”王卫国认了出来。
“对。”吕辰将书放在桌子中央,“这书篇幅不长,但道理深刻。讲的是认识和实践的关系,‘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这不仅是革命道理,跟咱们搞机械工程的更是息息相关。咱们设计个零件,画张图纸,不也得经过反复计算、试验、修改,才能成功吗?选这本书,既符合要求,又能引出咱们的专业思考,大家看怎么样?”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于是,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5803班213宿舍第一次读书讨论会,就在这堆满了各地特产、弥漫着食物香气的房间里,正式开始了。
吕辰先简单介绍了《实践论》的主要内容和核心观点。然后大家轮流发言结合自己的经历谈理解。
王卫国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咱们打仗那会儿,讲究的就是‘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侦察敌情、制定战术、发起冲锋、战后总结,循环提升!毛主席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就跟咱们操作机床一样,光看说明书不行,得上手练,出了毛病再琢磨,才能越干越溜!”
吴国华文雅道:“主席此文,虽为哲学论述,然其方法论与自然科学之实验精神实则殊途同归。譬如机械设计,图纸方案乃理论认识,投入制造乃实践,产品测试反馈乃检验与再认识,进而修改图纸,完善设计。此一过程,正合《实践论》之精义。”
任长空思考了一下:“俺觉得,种地也是这样。不能光听上边怎么说种啥好、咋种好,得看天、看地、看苗情,自己试过才知道。啥时候浇水、啥时候施肥,都是摸索出来的。光说不练,庄稼可不给你面子。”
汪传志一拍大腿,激动地说:“太对了!任长空这话在理!咱在钢厂车间干活也是!工程师画的图纸再漂亮,参数标得再精确,不上车床真正切削一遍,都不知道哪个地方会卡壳、哪个公差配合不合适!就得干!干了才知道问题在哪儿!这就是实践!”
陈志国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书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俺觉得,俺们村食堂办得不如意,就是缺了调查。光喊‘吃饱饭’,不管庄稼收成咋样、仓库里到底有多少粮、大家伙儿到底咋想才能吃饱,脱离了这个实际,食堂就很难办好。”
最后,吕辰进行总结,措辞谨慎而深刻:“兄弟们说得都很好,都结合了自己的切身体会。《实践论》的本质,就是‘实事求是’四个字。我们学机械的,将来是要造机器、干实事的,是国家建设的骨干力量。既要读万卷书,掌握扎实的理论基础,更要行万里路,深入工厂、田间,了解实际需求和技术难点。不能脱离实际空谈理论,变成纸上谈兵的‘空想家’;也不能盲目实践,不善于总结规律、提升认识,那样只能停留在‘匠人’水平。只有将理论和实践紧密结合,在实践中检验和发展理论,再用升华后的理论指导新的实践,才能真正做到‘又红又专’,成为对国家有用、对人民有益的知识分子。”
他的发言既紧扣文本,又升华到了专业学习和个人成长,说得众人纷纷点头,陷入沉思。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了下来,风声似乎大了一些,掠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但宿舍内却暖意融融,炉火上的水壶嘶嘶地响着,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年轻的思绪在哲学与工程、理想与现实之间碰撞飞扬,竟让人丝毫不觉时间的流逝。
讨论暂告一段落,众人却都意犹未尽。吕辰笑着提议:“下次读书会,咱们可以读读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看看里面的辩证思维能不能启发咱们在机械设计上搞点创新思维。”
“《自然辩证法》?听着就高深!”吴国华颇感兴趣。 “创新好!咱就得琢磨点新东西!”汪传志附和。
王卫国嘿嘿一笑,搓着手道:“读那么深的书,得配点啥提神吧?俺看咱下回整点二锅头咋样?”
吕辰笑骂:“去你的!读书会不许喝酒!这是学习,严肃点!”他顿了顿,玩笑道,“除非……你下次月考考个全班第一,我就破例给你买一瓶!”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王卫国也摸着后脑勺憨笑。
天色渐黑,吕辰拍了拍手:“好了好了,说正事。这还没正式开学,学校食堂估计也没正经开火。我看咱们这些零嘴儿也吃得差不多了。这样,明天!明天中午,大家都跟我回家去!我让我哥我嫂子准备点好的,咱们好好吃一顿,也算是给新学期开个张,怎么样?”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响应。 “必须去!” “早就想何大哥的手艺了!” “太好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吕辰一锤定音。
第123章 大茂哥求救
周末,吕辰家的小院充满了欢声笑语。
213宿舍的兄弟们刚享用完一顿丰盛美味的开学接风宴,正围坐在一起喝茶闲聊。
何雨柱在厨房忙着收拾,陈雪茹在洗碗,陈婶和吴奶奶去了后院暖棚。
小雨水给大家续上热水,乖巧地坐在一旁听着哥哥们高谈阔论,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
就在这时,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许大茂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他显然精心打扮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厚厚的发蜡让头发亮得反光。
手里拎着一瓶西凤酒,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点小得意,但又掩不住一丝愁容和急切。
“哟!今儿个这么热闹?”许大茂一进门就看到一屋子生面孔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主位的吕辰,立刻换上笑容,“小辰!哥哥我今儿个来找你喝一杯!哟,柱子也在呢?”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瞧瞧,哥们儿够意思吧?”
何雨柱从厨房出来,一看是许大茂,习惯性地刺他两句:“嗬!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南锣鼓巷95号院的三大爷、红星轧钢厂的许放映员大驾光临。怎么着?又上哪儿放去了?还是让人给撅回来了,跑这儿来找安慰?”
他眼睛瞟了瞟许大茂手里的酒,“这酒不会又是哪个公社老乡的吧?”
要搁平时,许大茂肯定得跳起来跟何雨柱掰扯几句,但今天他似乎真没这个心情。
他被何雨柱说中了心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又强忍着没发作,只是讪笑两声:“傻柱,你丫嘴里就没句好话!我找小辰有正事!”说着,目光急切地投向吕辰。
吕辰见状,知道许大茂肯定又遇到难题了,而且看来还不小。
他起身笑着打圆场:“大茂哥快坐快坐,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我清华的同学,一个宿舍的兄弟。”他依次介绍了王卫国、吴国华、任长空、汪传志和陈志国。
许大茂赶紧跟众人打招呼,虽然心里着急,但场面上的功夫还是做足了:“各位大学生同志,你们好你们好!我是许大茂,跟吕辰、柱子一个大院长大的,现在在红星轧钢厂放电影。”
同学们也纷纷礼貌回应。
汪传志嘿嘿一笑:“放电影?许大哥这工作带劲啊!天天看新片子!”
“那是!”许大茂下意识就想吹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唉,再好也比不上你们大学生啊,国家栋梁。那个小辰,哥真有点急事想跟你念叨念叨,你看……”
他眼神瞟向屋里其他人,意思是想单独说。
吕辰笑了笑:“大茂哥,这都是好兄弟,没事,有啥话你就直说。说不定大家还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何雨柱在一旁抱着胳膊,嗤笑一声:“他能有啥正事,准是嘴上没把门,又惹出祸事来了。”
许大茂没搭理何雨柱,一屁股坐在吕辰旁边的凳子上,哭丧着脸开始倒苦水:“小辰,嫂子,各位同学,你们是不知道啊!兄弟我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了!都是让傻柱这孙子给害的!”
于是,他也顾不上丢人了,把自己如何被何雨柱激将、如何去追求质检科的劳模林小燕、如何被一次次无情拒绝乃至武力制裁、如何写情诗被公开处刑、如何送点心被原样退回还附赠批评、如何在厂里沦为笑柄……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出来。
他说得绘声绘色,尤其是描述自己被林小燕一个擒拿摔了个屁股墩儿那段,简直是声情并茂,痛心疾首。
宿舍的兄弟们听得目瞪口呆。
王卫国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好家伙!这女同志这么厉害?跟部队里的侦察兵似的!”他看向许大茂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点同情。
任长空小声嘀咕:“俺娘说,厉害的婆娘能当家……”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文绉绉地分析:“此女性格刚烈,行事果决,强攻恐非上策。”
汪传志听得张大了嘴巴,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脸都涨红了。陈志国则默默点头,仿佛在想象那画面。
何雨柱在一旁听得乐不可支,还不忘补刀:“该!让你小子整天吹牛!还从厂门口排到正阳门?林小燕同志那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啥好鸟儿!”
许大茂气急:“傻柱,就是怪你,要不是你无缘无故来找茬,我能落到这地步!”
“我有说错吗?”何雨柱道,“我一开始就说你追不上,你偏不听劝,这下还怪我了?”
说完又嘿嘿笑了起来:“大茂啊,哥哥我也是看你可怜,给你一个机会当,谁知道你中看不中用,啧啧啧。”
许大茂气得哇哇大叫:“傻柱,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让你乖乖叫我茂哥!”
然后继续向吕辰和陈雪茹求救:“小辰,嫂子,你们可得帮帮我!我现在是骑虎难下了!全厂的人都看着我笑话,傻柱这孙子天天挤兑我!要是就这么放弃了,我许大茂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我真是没辙了!”
吕辰和陈雪茹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心思通透之人,情况已经了然于胸。
陈雪茹笑着给许大茂倒了杯水:“大茂啊,别急,慢慢说。照你这么说的,这位林小燕同志,模样好,工作是劳模,原则性强,性子直爽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是吧?”
“对对对!”许大茂连连点头,“简直就是个活阎王!不,比阎王还厉害!”
吕辰沉吟道:“大茂哥,你这方法从头到尾就没用对。你想想,林小燕同志是什么人?她最反感的是什么?就是油嘴滑舌、搞特殊化、不正经工作光想歪门邪道。你倒好,上来就堵门口、送电影票、写酸诗、送点心……全是她最讨厌的那一套。你不碰壁谁碰壁?”
许大茂傻眼了:“那……那该怎么办?追姑娘不都这样吗?”
“那也分人!”陈雪茹接过话头,分析得条条是道,“像小燕这样的姑娘,她更看重一个人的品行、能力和是否踏实。你那些小聪明、小手段,在她眼里就是歪风邪气。你得反其道而行之。”
兄弟们也听得入神,汪传志忍不住插嘴:“那咋整?上去就跟她比划比划?看谁劲儿大?”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此言差矣。依我看,当以真诚打动之。摒弃浮华,展现本质。”
王卫国点头:“对!咱们打仗也讲究个正面进攻和迂回包抄相结合!不能硬冲硬打!”
吕辰说:“大家说得都有道理。大茂哥,你听我跟你捋一捋。第一,立刻停止所有花里胡哨的追求方式。什么堵门、送票、写诗、送东西,全都停了。在她面前,你就做一个认真工作、积极上进的普通工友。”
陈雪茹补充:“对,甚至可以先冷处理一段时间,淡化你之前那些负面印象。”
许大茂有点犹豫:“那,那不就彻底没戏了?”
“欲速则不达。”吕辰摇摇头,“第二,展现你的专业和价值。你是厂里最好的放映员,这是你的硬实力。下次放电影,尤其是放《英雄儿女》这类她可能喜欢的片子,你把放映技术、影片背后的意义吃透,如果有人问起,你能说出点门道,让她无意中听到看到你的专业和认真,而不是拿电影票当由头。”
吴国华颔首:“扬长避短,善之善者也。”
汪传志一拍脑袋:“哎!这个行!咱工人阶级就得靠技术说话!”
吕辰继续:“第三,找共同语言。她是质检员,原则性强,对产品质量一丝不苟。你放电影、维护设备,也要做到精益求精。偶尔可以她一些关于、的问题——当然是真诚的请教,不是搭讪。让她觉得你们在对待工作的态度上有共鸣。”
任长空小声说:“就是得让她觉得你跟她是一路人……”
陈志国也难得地开口:“踏实,干活。”
许大茂听得若有所思,感觉好像摸到点门道了。
陈雪茹笑着总结:“最重要的是第四点,真诚和持之以恒。别想着速成,林小燕同志那样的姑娘,心防重,但一旦发现你人是真的变踏实了,是真心实意地想进步,而不是耍花样,她的态度才会慢慢软化。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你可能还会碰钉子,但只要你坚持表现出你的改变和诚意,铁杵也能磨成针。”
王卫国大声道:“嫂子这话在理!就像我们攻山头,一次冲不上去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只要决心坚定,总能拿下!”
汪传志也兴奋起来:“对!许大哥,你就跟她耗上了!让她看看咱工人阶级的韧劲儿!”
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给许大茂出主意,虽然有些主意听起来有点憨,甚至逗得大家发笑,但那份热情和鼓励却是实实在在的。
许大茂听得心潮澎湃,他猛地站起来,抓起那瓶西凤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激动地说:“小辰,嫂子,各位同学兄弟!今天我许大茂真是没白来!你们这些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比我自个儿瞎琢磨强一万倍!啥也不说了,这杯酒我敬大家!谢谢你们看得起我,给我出主意!”
说着,他一仰脖,把整整一杯白酒灌了下去,辣得直咧嘴,但眼神却亮了许多,之前的郁闷和焦虑一扫而空。
何雨柱在一旁看着,本来还想再刺他两句,但看到许大茂那难得流露出的真诚和激动,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声:“行了行了,少喝点吧,别再耍酒疯让人林小燕同志逮着。”
吕辰笑着拍拍许大茂的肩膀:“大茂哥,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具体怎么做,还得靠你自己把握分寸。总之,记住四个字:真诚、踏实。还有,别再被某些人一激就上头了。”他说着,瞥了一眼何雨柱。
许大茂重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小辰,嫂子,你们放心!各位兄弟,也谢谢你们!我许大茂这回肯定拿出点真格的来!不就是持之以恒吗?我跟她耗上了!”
他又坐了下来,心情显然畅快了不少,开始跟兄弟们介绍起轧钢厂和放电影的一些趣事来。宿舍的兄弟们也对这个经历丰富的放映员颇感兴趣,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窗外,夕阳西下,给院子铺上一层金光。堂屋里,一群年轻人的笑声和话语声飘出来,带着蓬勃的朝气和一丝刚刚诞生的、关于如何攻克“铁娘子”防线的战略构想。
许大茂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大学生,心里那份因为屡屡碰壁而产生的挫败和阴霾,似乎也被这屋里的热情和真诚驱散了不少。他暗自握了握拳头,觉得那条“拿下林小燕,让傻柱叫哥”的道路,虽然依旧充满挑战,但前方似乎终于透出了一点微光。
临走的时候,吕辰送到了院门口,小声说道:“大茂哥,你得小心院里那些个牛鬼蛇神,有时候,要坏一件事,就是一句话的功夫。我听说易中海和贾家的人,最近没少在厂里打听你的事儿。”
许大茂神情凝重地点点头,推着自行车消失在小巷口,心里却比来时踏实了许多。
第124章 白杨村调研
四月中旬,北京城。
清晨,大风卷着沙尘,掠过清华园高大的杨树和苏式建筑,发出呜呜的呼啸。
枝头刚冒出的嫩芽被蒙上一层薄薄的土黄,失了鲜亮。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春日,干燥、多风,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息。
一辆军绿色的老式嘎斯69吉普车,驶入略显空旷的校园,稳稳地停在明斋楼下,引擎低沉地喘息着,与风声应和。
早已等候在楼门口的吕辰快步迎了上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蓝布中山装,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放着笔记本和一些技术资料。
他径直拉开后车门,“李主任,马教授,辛苦您二位这么早过来!”吕辰带着歉意和感激,分别与车内的两人握手。
红星轧钢厂后勤主任李怀德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务实,他半开玩笑地说:“咱们的大学生,这次可就靠你给我们带路了。这鬼天气,真是出师不利啊。”
农学院的马教授坐在另一侧,戴着深度眼镜,神态慈祥而专注。
他扶了扶眼镜,温和地说:“不辛苦,小吕啊,你做的这个事很有意义。路上正好,我也多了解些实际情况。快上车,外面风大。”
吕辰钻上车,坐在前排副驾驶位,关好车门。
吉普车立刻启动,驶出清华园,朝着北郊方向开去。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起初,气氛还算轻松。李怀德关心了一下吕辰的学业,吕辰则再次感谢两位能在百忙之中亲自前往白杨村考察蔬菜基地。
“厂里上万人张着嘴等着呢,”李怀德叹了口气,揉着眉心,“供应越来越紧,这蔬菜基地可是咱们后勤保障的一条新路子,也是政治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小吕,你当初那个提议,可是给老哥我画了张大饼,现在就看能不能烙熟了。”
吕辰连忙道:“李主任您放心,根生叔上次来信还说苗情不错……”但他话音未落,目光投向窗外,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迟疑,“就是,就是这旱情,好像比信里说的要重些?”
吉普车早已驶出城区,眼前的景象逐渐变样。道路两旁本该是绿意盎然的麦田,此刻却大片大片地呈现着一种缺乏生机的黄绿色。麦苗稀疏矮小,顽强地挣扎在龟裂的土壤中,裂缝大得能塞进小孩的拳头。
远处的河流,河床宽阔地裸露着,只在最中央残留着一缕细弱的浊流,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干土,拍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天地间一片昏黄。
马教授神色凝重,指着窗外:“典型的春旱连夏旱。你看这土壤墒情,极差。小麦这是‘卡脖子旱’了,再不下雨,今年夏粮就悬了。”他的语气充满了忧虑。
李怀德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不再看窗外,而是深吸了一口烟:“唉,咱们单位的供应压力也大啊。小吕,你们那个基地,现在可是咱们全厂职工眼里的大菜篮子了,万万不能出岔子。”
吕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他看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荒凉景象,记忆里潮河水波荡漾、田野碧绿的模样正在飞速褪色。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干:“我明白,主任。只是……没想到实地这么严重。根生叔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
越接近密云地界,景象越是触目惊心。偶尔能看到田里有老人和妇女在用各种容器艰难地取水、挑水,浇灌着那些看似无望的土地。
他们的脸上刻着疲惫和焦虑,眼神麻木。吕辰甚至看到了几个半大的孩子,抬着一个破旧的水桶,踉踉跄跄地走在田埂上。
他的心里一阵发紧,这个项目是他牵线推动的,利用了李主任改善工人伙食的需求和马教授的技术热情,也为白杨村的乡亲们描绘了一个美好的前景。但如果因为这场无情的大旱而失败,他该如何面对这些将希望寄托在暖棚上的乡亲?如何面对李主任的信任和马教授的心血?
吉普车颠簸着拐上通往白杨村的土路,尘土更加飞扬。
“快到了。”吕辰指着前方一片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声音有些沙哑。
接近村口时,一片与众不同的景象跃入眼帘,在一片灰黄基调的天地间,排列着数十个整齐的、闪着玻璃或塑料薄膜白光的暖棚,像一片搁浅在旱地上的方舟,脆弱而又倔强地展现着一抹珍贵的绿色。
吉普车在基地入口处停下,村长刘根生带着几个村干部、农学院的两名学生和几位妇女代表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们一个个面色黝黑,嘴唇干裂,但眼神却透着期盼和急切。
车门打开,刘根生大步上前,粗糙有力的大手首先紧紧握住了吕辰的手,用力晃了晃,嗓门洪亮却带着沙哑:“小辰!回来了!”这一声招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才转向李怀德和马教授,热情但难掩焦急地握手:“李主任!马教授!可把你们盼来了!一路辛苦!”
简单的寒暄几乎被风声淹没,李怀德和马教授的目光早已被那片暖棚吸引。
李怀德是看到“菜篮子”尚存的喜悦,而马教授则像雷达一样开始扫描技术细节。
“走,先进棚里看看!”刘根生大手一挥,引着众人走向最近的一个暖棚。
一掀开暖棚的草帘子,一股湿热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植物幼苗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与外面干冷的风沙天仿佛是两个世界。
棚内,绿意盎然。
一排排整齐的竹架或木架上,黄瓜苗伸展着带着绒毛的嫩叶,西红柿苗茁壮成长,甚至已经开出了零星的小黄花,还有其他各类叶菜,都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态势。与棚外的荒芜相比,这里简直是沙漠中的绿洲。
“好!好啊!”李怀德主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鲜嫩的苗子,仿佛已经看到了食堂里新增的绿色菜肴,“老刘,你们干得不错!这苗子长得喜兴!”
这景象带来了一阵短暂的乐观情绪。
但马教授却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他几乎是小跑着深入到棚垄之间,蹲下、俯身、捏土、查看叶片背面,动作敏捷而专注。
“刘村长,你来看这里。”马教授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一丝严肃,“表面土层是湿的,但你看这苗子的根系,扎得不深,说明底下还是缺水。你们现在灌溉频率怎么样?”
刘根生和两名学生赶紧凑过去:“教授,现在是一天早晚两次,挑水浇。河里的水眼看就不行了,不敢多浇啊。”
马教授点点头,又指着西红柿苗的一片叶子背面:“还有这个,你看,已经有红蜘蛛的迹象了。旱天棚内通风若跟不上,温度高,这种螨虫爆发起来非常快。”
两名学生和吕辰立刻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同时不忘给旁边的妇女代表翻译:“婶子,教授说这叫红蜘蛛,是害虫,得赶紧配药水打。还有,咱这棚中午得太热的时候,得把那边通风口再开大点,不然苗子要烤坏了。”
那位妇女连连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记下了记下了,回头就弄!”
接着,马教授又指出了几个问题:部分棚室通风口设计不合理,中午温度过高;有些幼苗密度过大,需要间苗;土壤因为反复浅灌,有轻微的板结和盐渍化迹象。
吕辰和两名农学院的学生紧跟在教授身边,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些课堂上绝对学不到的实践知识,同时飞快地记录,并确保村里的干部和妇女代表都能听懂要领,他们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
李怀德主任听着技术细节,脸上的笑容渐渐被凝重取代,他更关心的是结果:“教授,这些问题都好解决吗?不影响最后收成吧?”
马教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技术上好解决,但关键还是水。走,我们去看看水源。”
水源,是所有人最关心,也最担心的问题。
众人离开暖棚,走向不远处的潮河,越靠近河边,气氛越发凝重。
曾经水流丰沛的潮河,如今河床大面积裸露,龟裂的泥土块晒得发白,只有在河床最中心,还有一股浑浊的细流在缓慢流淌,几近断流。
一台抽水机搁浅在河边,管子无力地伸向那可怜的水流。
刘根生声音沉重:“主任,教授,这就是最大的难处。这台抽水机,现在一天只能工作小半天,抽上来的水根本不够九十个大棚用。妇女们现在主要靠挑水补灌,累垮了也浇不透。眼看着这最后一点水也要没了……”
景象触目惊心,李怀德主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不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没水,说什么都白搭!”
马教授蹲在河边,抓起一把河沙,任由沙粒从指缝间流下,语气无比肯定:“必须立刻启动备用水源方案。打深井!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而且要立刻推广滴灌技术,把每一滴水都用在刀刃上,不能再大水漫灌了!”
“打深井?”刘根生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旋即又被现实压垮,“教授,我们也想过。可打深井要专门的设备,要技术员,我们村,男劳力都在密云水库工地上,剩下的老弱妇孺,哪有这个能力?而且这年头,设备也难找啊……”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呼呼作响。
李怀德主任猛地一挥手,打破了沉默:“设备和技术人员,我来想办法!我回厂里就打报告,就以‘工农互助,支援农业’的名义申请!咱们轧钢厂这点能力还是有的!”他看向马教授,“老马,这打井的技术支持和选址,可得您来把关。”
马教授毫不犹豫:“义不容辞!这是救命的水,一刻也不能耽误。”
李怀德又看向两名学生:“两位同学,请你们配合马教授,把那个滴灌的技术要点,用最通俗易懂的话整理出来,画成图也行,尽快给村里讲授!”
“是!主任您放心!”两名学生立刻应下。
刘根生激动地搓着手,连声道谢:“哎呀!太感谢了!太感谢李主任!马教授!还有两名同学!这可真是救了命了!”
接下来,在基地旁一个简陋的窝棚里,一场现场办公会立刻召开。没有桌子,大家就搬来砖头石块坐着。
刘根生详细汇报了村里的实际困难:人力极度短缺,壮劳力全在水库;妇女劳动强度已达极限,缺乏技术指导。
马教授提供了详细的技术解决方案:打深井的选址建议、简易滴灌的制作方法,利用瓦罐、竹管等、针对红蜘蛛的农药配制比例、通风和间苗的具体操作规范。
李怀德主任现场拍板:轧钢厂负责协调打井设备和技术人员;尽快送来一批劳保用品和急需的柴油;食堂可以优先考虑收购白杨村符合标准的蔬菜,价格上给予一定倾斜。
吕辰和两名农学院同学的任务也被明确:作为北京与白杨村之间的“联络员”和“技术翻译”,负责信息的快速传递和解释工作。
最终,三方达成了共识:单位提供物资设备支持,农学院提供技术保障,村子负责组织人力落实。一个应对旱情、保住蔬菜基地的紧急行动计划初步形成。
会议结束,已近中午,刘根生想留饭,但李怀德和马教授都婉拒了。他们心系工作,要立刻赶回去落实各项事宜。
告别时,吕辰拉着刘根生粗糙的手:“根生叔,你们辛苦了!我回去就办李主任和教授交代的事,一有消息马上写信回来!大家一定保重身体!”
刘根生眼圈有些发红,重重地回握:“好孩子!叔知道!放心!有领导和大教授支持,有你在北京盯着,咱白杨村的老少娘们儿,就算拼了命,也要把这菜种出来!”
吉普车启动,缓缓驶离。吕辰透过满是尘土的后车窗,看到村长和乡亲们依旧站在风沙中用力挥手,他们的身影在昏黄的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韧。
回程的路上,车内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但也更加务实。希望的微光已然点亮,但前路的艰难谁都清楚。
李怀德主任揉着额头,闭目养神,显然在思考如何尽快落实打井设备。马教授则对吕辰叮嘱道:“小吕,你也去你们学校的图书馆,帮我查一下关于旱地红蜘蛛最新的防治论文资料,看看有没有更高效低毒的方法。”
“您放心教授,我明天一早就去!”吕辰郑重地答应,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那上面不再只是文字和图表,更承载着白杨村乡亲们的期盼和汗水。
他脸上的稚气和迷茫已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责任感。
这次调研,将他从清华园的书斋和相对优越的家庭环境中,猛地拉回了严峻的现实。
它击碎了一些天真的幻想,却也赋予了他无比清晰的行动目标和方向。
他的背后,是轧钢厂李怀德的期望,是马教授的嘱托,更是白杨村在旱魃肆虐中艰难求生的父老乡亲。
第125章 添丁之喜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六月初夏。
北京的天气已然热了起来,但早晚仍带着一丝凉爽。
清华园内绿树成荫,蝉鸣初起,学期的气氛在期末考试结束后,渐渐被一种轻松的暑期氛围所取代。
过去的两个多月,对吕辰而言,是充实而忙碌的。
学业上,他凭借着强大的学习能力和不懈努力,不仅轻松应对了机械制造专业的各门课程,还在图书馆查阅了大量国内外技术资料,进一步夯实了自己的理论基础。
同时,他也没有放下在郎爷、田爷那里学到的本事,偶尔得空便去请教,对古籍版本和古玩鉴定的理解愈发精深。
而更多的精力,则投入到了远在密云的白杨村蔬菜基地。
自从四月中旬那次触目惊心的旱情调研后,吕辰切实履行起了“联络员”和“技术翻译”的职责,成为了连接轧钢厂、农学院与白杨村之间最关键的桥梁。
在李怀德主任的强力推动下,红星轧钢厂的支援迅速而高效。
打深井所需的钻探设备和经验丰富的技术工人很快协调到位,由厂里工会组织,以“工农互助,支援农业第一线”的名义,组成了一支精干的支援小队,带着柴油、劳保用品和急需的零件,开赴白杨村。
马教授那边更是全力以赴。他回到农学院后,立刻组织了一支由教授和优秀学生组成的专项技术小组,几乎常驻白杨村。
吕辰和那两名农学院的同学,则负责将马教授团队制定的《深井选址建议》《简易滴灌系统制作与使用指南》《旱棚红蜘蛛综合防治方案》《通风与温度控制优化要点》等技术文件,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和图画,讲解给村里的干部和妇女代表听,确保每一项措施都能落到实处。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打井过程中遇到了坚硬的岩层,进度一度缓慢;新推广的瓦罐滴灌,村民们开始时不得要领,浪费了不少水;配置农药的比例,也需要反复叮嘱才能掌握准确。
但无论是轧钢厂的工人师傅,农学院的师生,还是白杨村的乡亲们,都憋着一股劲。
李怀德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到村里询问进展,马教授更是几乎天天泡在田间地头,刘根生村长带着留守的老弱妇孺,日夜奋战。
吕辰则在其中穿针引线,传递信息,解释疑难,偶尔也会“幸运”地“买”到一些稀罕的吃食,给大家改善伙食,补充体力。
汗水没有白流,一个多月后,深井终于打出丰沛甘甜的地下水!当清冽的水流通过新铺设的管道和竹管、瓦罐组成的简易滴灌系统,精准地滋润着每一株秧苗的根须时,整个白杨村都沸腾了!抽水机的轰鸣声,在村民们听来,比任何音乐都悦耳。
与此同时,马教授指导的病虫害防治和棚间管理措施也显现出效果。红蜘蛛得到了有效控制,通风改善后,棚内温度适宜,秧苗茁壮成长,叶片绿得发亮,西红柿、黄瓜已经开始挂果,一片生机勃勃。
危机解除,信心大增。在李怀德的授意和马教授的技术论证下,蔬菜基地趁势扩大了规模。
轧钢厂再次支援了一批废旧油毡、铁丝等物资,村民们干劲冲天,又新建了六十个暖棚,使总数达到了一百五十个!
不仅如此,还利用轧钢厂支援的部分资金和村里的剩余劳力,在基地旁边圈出了一块地,建起了一个小型的禽畜养殖基地,首批抓来了上百只鸡雏和二十几头猪崽,算是迈出了多元化发展的第一步。
吕辰站在那片已然规模可观、绿意盎然的基地前,看着乡亲们脸上洋溢着的希望笑容,听着鸡鸣猪哼的热闹声响,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踏实感。
这两个月的辛苦,值了!
学期结束,吕辰带着一身疲惫和满满的收获,回到了南锣鼓巷的家中。
刚推开院门,一个小炮弹就冲了过来,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表哥!表哥!你终于回来啦!”小雨水兴奋地搂着他的胳膊,又蹦又跳,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迫不及待要分享巨大喜悦的神情。
吕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慢点慢点,多大姑娘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哥这不是回来了嘛?考试都考完了,接下来能好好陪你了。”他以为雨水只是因为他放假而高兴。
“不是不是!哥!是天大的好消息!”雨水急得直跺脚,声音又尖又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我要当姑姑啦!你要当叔叔啦!哥哥要当爸爸啦!”
吕辰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姑姑叔叔爸爸的?你说清楚点?”
“哎呀!就是嫂子!嫂子有小宝宝啦!”雨水终于喊了出来,激动得小脸放光,“昨天刚查出来的!已经两个多月了!我们家里要有小宝宝了!”
轰! 这个消息像一颗甜蜜的炸弹,在吕辰脑海中炸开。巨大的惊喜瞬间席卷了他全身,让他一时竟有些懵了。
下一秒,狂喜的笑容在他脸上迅速放大,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雨水你说真的?嫂子怀孕了?”吕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他一把抓住雨水的肩膀,确认道。
“千真万确!昨天陈和嫂子一起去医院检查的!”雨水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哥知道后,傻笑了整整一晚上!今天上班都是飘着去的!”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吕辰高兴的原地转了个圈,猛地一把抱起雨水转了两圈,引得雨水咯咯直笑。
放下雨水,吕辰激动地搓着手,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表哥何雨柱和嫂子陈雪茹结婚一年多,感情一直很好,如今终于有了爱情的结晶,这意味着这个家即将迎来新生命,更加完整,更加充满希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软糯可爱的小团子,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奶声奶气地叫他“表叔”。
“哥,你傻乐什么呢?”雨水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也觉得特别开心。
“乐!当然要乐!这是咱们家头等大喜事!”吕辰回过神来,立刻问道,“嫂子呢?上班去了?她身体怎么样?反应大不大?”
“嫂子说没事,坚持去合作社了。陈婶劝不住,就给她兜里塞了好多酸梅干。反应好像有一点点,早上起来有点恶心,但嫂子说能忍住。”雨水如实汇报。
吕辰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孕妇需要营养,需要好好补身体!
“雨水,你先跟陈婶说一声我回来了。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吕辰说完,风风火火地推着自行车又出了门。
他当然不是真去买东西,而是找了个僻静处,意念一动,从农场空间里取出了两只肥硕的下蛋老母鸡,用草绳捆好脚,又拿出一大罐浓稠醇香的蜂蜜。
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再次从空间里捞了十几条鲜活的鲫鱼,用一个大水桶装着。
这才心满意足地骑着车,车把上挂着扑腾的母鸡和水桶,车后座夹着蜂蜜罐子,浩浩荡荡地回家了。
当晚,家里就弥漫开了久违的、极其鲜美的鸡汤香味。
何雨柱下班回来,看到吕辰带回来的“战利品”,他知道,这肯定是吕辰买回来的,这个家,就他有这种本事和门路。
何雨柱系上围裙,亲自操刀,将一只老母鸡处理干净,加了红枣、枸杞、姜片,用小火慢慢煨炖。
另一边,吕辰打下手,将鲫鱼收拾出来,准备明天给嫂子熬汤喝。
饭桌上,陈雪茹看着眼前那碗金黄喷香、飘着油花的鸡汤,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小辰,你这也太夸张了。这才刚怀上呢,哪就需要这么大补了?还有这老母鸡,现在可不好买,你从哪儿弄来的?还有这蜂蜜,忒金贵了!”
陈婶也笑着数落:“就是,辰子,知道你高兴,可也别太兴师动众了。雪茹身子骨好着呢,平时伙食也不差,慢慢来就行。”
吕辰嘿嘿一笑:“嫂子,你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必须吃好点!这鸡是我托老关系从郊区老乡那儿换来的,正儿八经的粮食鸡!蜂蜜也是,据说对孕妇好。你放心吃,吃完了我再想办法!以后家里好吃的,紧着你先来!”
何雨柱也憨笑着附和:“对!雪茹,你多吃点!小辰有本事,他能弄来。以后我天天给你换着花样做!”
小雨水捧着碗,眼巴巴地看着鸡汤,咽了口口水,但还是懂事地说:“嫂子吃,嫂子吃了,小侄子才能长得壮壮的!”
陈雪茹看着一家人关切热情的目光,心里暖融融的,也不再推辞,笑着接过了鸡腿:“好,好,我吃!谢谢小辰,谢谢大家。就是别太破费了。”
从这一天起,陈雪茹就成了家里最金贵的人,真正意义上的“重点保护对象”。
吕辰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神秘”地弄回来一些市面上极难见到的好东西。
今天是大棒骨,说是熬汤补钙;明天是蹄髈,富含胶原蛋白;后天是又肥又嫩的鲫鱼,催奶又好喝;甚至不知道他从哪个“神通广大”的朋友那里,居然弄来了一只脸盆大的野生王八,说是大补元气,把何雨柱都看呆了,连连感叹表弟路子太野。
何雨柱则使出了浑身解数,将这些难得的食材变成一道道美味又滋补的佳肴。黄豆猪蹄汤、山药排骨汤、清炖鲫鱼汤、红烧蹄髈、王八炖鸡……轮番上阵,香味几乎天天飘散在小院上空,引得邻居们纷纷羡慕,打听何雨柱是不是又得了什么好差事。
家里的伙食水平也因此整体上了一个大台阶,陈婶的气色更红润了,小雨水明显又长高了一点,脸蛋越发圆润可爱,连吕辰自己都觉得精神头更足了。
何雨柱更是借着给媳妇试菜的名义,厨艺精益求精。
然而,陈雪茹却展现出了她性格中独立和坚韧的一面。
尽管全家人都劝她多休息,甚至提出帮她去合作社请长假,但她却坚持每天准时上下班,风雨无阻。
“我没那么娇气。”她总是笑着说,“合作社里一堆事呢,我刚带起来几个徒弟,手艺还没学到位,离不开人。整天待在家里反而闷得慌,出去活动活动,和姐妹们说说话,对身体才好。”
她只是听从了医生的建议,不再搬重物,避免接触缝纫机的剧烈震动,并且随身带着婆婆和陈妈准备的酸零嘴和营养加餐。
何雨柱虽然心疼,但也尊重她的选择,只是每天接送得更勤快了,叮嘱得更仔细了,更是把午饭便当准备得格外精心,务必让媳妇在单位也能吃好。
夏日的夕阳透过柿子树的叶子,在小院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家人围坐在石榴树下的小桌旁,吃着何雨柱刚切好的西瓜,聊着天。
陈雪茹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温柔而幸福的光辉。
何雨柱在一旁傻呵呵地看着媳妇,眼里是藏不住的期待和呵护。
吕辰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平静的喜悦。白杨村的基地度过了危机,欣欣向荣;家里即将添丁进口,充满希望。尽管外面的世界可能风云变幻,但此刻,这个小院里弥漫的,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幸福味道。
他咬了一口清甜多汁的西瓜,心想,这就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为了这份烟火气里的宁静与美满,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第一百二十六 创作的时光
七月的北京,暑意渐浓。
蝉鸣声穿过北京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变得隐约而遥远,反而更衬托出馆内近乎神圣的宁静。
吕辰依然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机械动力学原版着作,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例上,而是略带出神地望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石板路。
期末考试的紧张已经过去,白杨村蔬菜基地在轧钢厂和农学院的支援下,也度过了最艰难的缺水危机,步入正轨。难得的闲暇,让他心底那个深藏已久的念头重新活跃起来——写作。
穿越之初,为了快速获取资金并建立“才子”形象,他“写”出了《亮剑》。但那更多是出于生存的选择。如今生活安定、学业顺利,甚至初步具备了在这个时代立足并保护家人的能力,那种纯粹想要创作、想要将另一个世界的瑰丽想象落于笔端的冲动,便愈发强烈。
这不仅是兴趣,更是一种精神的寄托与释放。
坐在他对面的娄晓娥,正专注地阅读一本苏联文学理论着作。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柔顺的发丝上跳跃,勾勒出恬静的侧影。这么多年,每个假期的周末,他们都会来到这里,或各自看书,或低声交流,已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吕辰合上面前的机械书,轻轻敲了敲桌面。
“晓娥,”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娄晓娥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新配的眼镜,更添几分书卷气。她看到吕辰眼中闪烁的光彩,不同于平日讨论学术时的沉稳,那是一种带着分享欲与创造欲的亮光,让她不由得好奇起来。
“什么事呀?神神秘秘的。”她放下笔,微微前倾。
“假期时间挺长,我打算写点东西,”吕辰说道,“不是论文那种,是小说。”
“小说?”娄晓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漾开惊喜的笑容,“真的吗?太好了!你又要写《亮剑》那样精彩的故事了吗?”
吕辰笑着摇头:“不太一样。《亮剑》是基于父辈经历的再创作,这次我想写点更天马行空的。”他顿了顿,注视着娄晓娥,“而且,不是我写,是‘我们’写。”
“我们?”娄晓娥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我们。”吕辰语气肯定,“你是文学系的才女,写作本就是你的强项。我一直觉得,你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和让你有表达欲的故事框架。我想了几个点子,我们可以一起讨论,选定方向,然后由你执笔,就当是练笔,也是我们共同完成一件有趣的事。”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娄晓娥的意料。她热爱文学,内心深处何尝没有过一个“作家梦”?只是总觉得自己阅历浅、思想不够深,写出来的东西幼稚可笑。如今吕辰不仅鼓励她写,还要和她一起创作,这份认可与支持让她心头一暖,又有些跃跃欲试的紧张。
“我……我能行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眼神却已暴露了心动。
“当然行!”吕辰语气充满鼓励,“你文笔细腻,情感丰富,这是写故事最重要的天赋。至于想法和框架,我们可以一起琢磨。怎么样,有兴趣吗?”
娄晓娥用力点头,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有兴趣!当然有兴趣!吕辰,你快说说,是什么样的故事?”
见她如此反应,吕辰也笑了。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描述他构思的第一个、也是觉得最适合她的题材。
“我想的是一个……可以称之为‘仙侠’的故事。”吕辰斟酌用词,尽量避免过于超前的概念,“在一个不同于现实的、充满灵气与玄妙法则的古老时空里,人们可以通过修炼内在的‘气’或感悟天地自然,获得超凡力量,甚至追求长生。那个世界有飘逸的修仙者、神奇的法宝、壮丽的仙门宗派,也有各种精怪妖兽……”
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绘修仙世界的冰山一角: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等明确的修炼层次;飞剑、符箓、丹药、阵法等各种玄妙手段;正邪门派的纷争,修士与天争、与人争的波澜壮阔。
娄晓娥听得入了神,眼眸越来越亮。吕辰所描绘的那个光怪陆离、充满想象力的世界,对她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它既不同于西方神话,也不同于中国传统志怪小说的零散传说,而是一个有着自身逻辑与宏大背景的独特体系。
“这太奇妙了!”她忍不住低声惊叹,“修炼长生,御剑飞天……吕辰,你的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想法?”
吕辰笑笑:“只是平时杂书看得多,胡乱瞎想的。你觉得这个背景怎么样?如果在这个框架下,讲述一段关于修行、成长、情感,或许还有责任与抉择的故事,会不会很有意思?”
“何止是有意思!”娄晓娥激动地说,“我感觉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眼前打开了!我想写!我很想试试看!”
她已被这个创意深深吸引,顺着思路畅想:“比如,可以写一个原本平凡的少女,机缘巧合踏入仙途,在这个充满机遇与危险的世界里一步步成长,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或许还会遇到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灵感随之涌来。
“对!就是这样!”吕辰赞许道,“主角的成长历程,她的喜怒哀乐、挣扎与坚持,她与同伴的羁绊,与对手的博弈,这些都是故事的血肉。而你最擅长的,正是刻画人物的内心世界和细腻情感。宏大的世界观交给我来搭建,那些动人的情节和细节,就需要你来填充和赋予了。”
两人越说越兴奋,干脆把书本移到一边,拿出稿纸开始记录。吕辰负责勾勒主干框架和基础设定,娄晓娥则不断提出各种人物和情节的可能性。他们时而低声争论,时而会心一笑,完全沉浸在创造的快乐中。图书馆里静谧的氛围,反而成了他们思维碰撞的最佳背景音。
不知不觉间,一个初步的大纲和人物设定已具雏形。娄晓娥看着纸上逐渐丰满的构想,脸上洋溢着创造带来的满足与幸福。
“太好了,吕辰,我有预感,这会是一个很美的故事。”她小心翼翼地将稿纸收好,如同珍藏什么宝物。
“它一定会是,因为它出自你手。”吕辰肯定地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可是个大工程,估计得写个六七十万字呢,你有信心吗?”
“有!”娄晓娥毫不犹豫,眼神坚定,“只要有这个框架,有你支持,再长我也愿意写下去!”她已完全爱上了这个由她与吕辰共同“孕育”的故事雏形。
“那就这么说定了。这本仙侠题材的,名字我们可以慢慢斟酌,主要由你来创作。”吕辰说道,“至于我嘛,我也手痒,想另外写两本。”
“你还要写两本?”娄晓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个人同时构思三个长篇故事?这是何等惊人的精力与想象力?
吕辰点点头,既然决定要写,不如就把想写的都写出来。他早有此意,只是之前一直忙于各种事务。
“一本是设定在西方背景下的故事。”他开始描述第二个构思,“那个世界没有真气修仙,但有另一种叫做‘魔法’的超凡力量,通过精神力引导天地间的元素能量,形成各种法术。还有锻炼肉身、掌握斗气的骑士,信仰神明获得神术的牧师,擅长隐匿和刺杀的盗贼,能与自然沟通的德鲁伊……”
他简要介绍了西幻世界常见的职业体系、贵族爵位制度,以及类似佣兵公会、魔法师公会等组织架构。“这个故事可能更侧重于冒险、战斗、王国争霸以及不同种族和文化之间的碰撞。”
娄晓娥听得入神。吕辰的思维轻易跨越不同文化背景,构建出截然不同却又各自逻辑自洽的幻想世界。这本西幻小说,听起来又是另一种波澜壮阔。
忽然,娄晓娥压低声音道:“可是,吕辰,写这样的小说会不会……不好?”她用手指了指天。
吕辰轻笑道:“我们不宣扬,偷偷地写。写好后,请娄叔叔拿到那边出版,说不定还能赚些钱,帮衬娄叔叔呢。我都想好了,我这本连英文版也写出来,到时候狠狠赚资本主义的钱,说不定还能帮国家赚外汇。”
娄晓娥闻言,立刻激动起来:“太好了,吕辰,我们好好写,帮助爸爸,帮助国家赚外汇!”她一直想为父亲分忧,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恨不得立刻行动。
“那另一本呢?”她迫不及待地问,想知道吕辰还能带来怎样的惊喜。
“另一本,”吕辰神色稍显郑重,“我想写一本关于我们自身神话根源的书。不是《西游记》或者《封神演义》那样的故事,而是试图构建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洪荒’史诗。”
他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追溯某种极其悠远的气息:“从混沌未开,盘古如何开天辟地、身化万物讲起……历经混沌魔神残念所化的凶兽肆虐天地(凶兽大劫),到龙、凤、麒麟三族称霸洪荒却又因大战而衰落的时代(龙汉初劫),再到道魔相争、仙道确立(魔道之争)……然后是妖管天、巫掌地的漫长岁月,以及两族不可避免的惨烈大战,如何导致天地倾覆,人族在其中艰难诞生并寻得一线生机(巫妖大劫)……再到后来天庭确立,商周更迭引发的仙神卷入凡尘的杀劫(封神之战)……直至天地灵气渐消,进入末法时代……”
吕辰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宛如吟诵一首古老而苍凉的史诗。他勾勒出的这个“洪荒流”体系,格局之宏大、底蕴之深厚、时间跨度之悠远,远远超过了前两个构思,带着一种创世与劫难的沉重宿命感。他还简要提到了从练气到混元圣人的仙道修炼体系构想。
娄晓娥已经完全听呆了。她从未想过,那些散见于古籍传说、看似互不关联的神话碎片,竟可以被整合成一个如此庞大、严谨、自洽且波澜壮阔的史诗框架!这不仅仅是在写小说,更像是在用一种充满想象力的方式,重新诠释和构建华夏文明的古老神话谱系。
“这……这太宏伟了……!”良久,娄晓娥才喃喃道。她被这个构想的磅礴气势彻底震撼,“吕辰,你这本《洪荒》,如果真的写出来,恐怕会惊世骇俗。”她下意识觉得,这本书的意义可能远超一般的文学作品。
吕辰笑了笑,明白她的意思。《洪荒》的概念在这个时代确实太过超前和新颖。他写这个,一方面是出于个人兴趣和对前世某些文学流派的致敬,另一方面,也是想以一种独特的方式,为自己身处的这个文明留下一点不一样的注脚。
“所以这本得慢慢写,不着急。”吕辰说道,“重点是先把你那本仙侠故事写好。我的西幻和洪荒,可以同步进行,但优先级放在后面。”
娄晓娥用力点头,感到一种巨大的动力和一丝压力。吕辰将如此重要的仙侠题材交给她主笔,她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与期待。
“那我们说好了,”娄晓娥伸出手指,像个孩子一样想要拉钩,“每个周末都去我家书房,互相看对方的稿子,提意见,不准偷懒!”
吕辰被她孩子气的动作逗笑了,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好,说定了,那里就是我们的创作基地。”
从那个周末开始,娄晓娥家的书房就成了他们固定的“创作工坊”。
娄晓娥文思泉涌,沉浸在仙侠世界里,尽情挥洒着自己的才情。她笔下的女主角清丽脱俗,性格坚韧又不失温柔,她的成长历程既有奇遇的惊喜,也有修炼的艰辛,更交织着与同门、友人之间真挚动人的情感。她的文笔优美流畅,将修仙世界的云山雾海、仙家气派描绘得如梦似幻,又将人物内心的细微变化刻画得淋漓尽致。每写完一章,她都会迫不及待地拿给吕辰看。
吕辰则同时推进着他的两本巨着。西幻小说《风元历》写得相对轻松畅快,充满了冒险的激情和异域的风情。而《洪荒》则写得异常缓慢,每一个重大事件的描述,每一个上古大能的登场,他都力求营造出那种苍茫、古老、神圣而又残酷的独特韵味。他参考了大量古籍中的只言片语,将其融入自己的体系,使得这个虚构的洪荒世界仿佛真的拥有着厚重无比的历史沉淀。为此,郎爷家书房几乎被他翻遍,惹得郎爷好几次吹胡子瞪眼。
每次见面,他们都会交换手稿,进行热烈的讨论。
“晓娥,这一章里女主角面对危机时的心理转变写得非常好,但我觉得可以再增加一点她对天地灵气的感悟,这样和她后续的突破更能呼应。”
“吕辰,你这个精灵种族的设定太美了!但是他们的礼仪是不是可以参考一下《周礼》中的一些概念,进行一些东方化的改良,显得更独特?”
“晓娥,这个地方的景物描写稍微有点冗长,可能会影响节奏,可以适当精简,把空间留给接下来的冲突。”
“吕辰,《洪荒》里道祖鸿钧讲道这一段,气象是够了,但三千紫霄客的反应可以更多元一些,突出大道难求、各有缘法的感觉。”
他们既是彼此最忠实的读者,也是最苛刻的评论家。思想的碰撞常常激发出新的灵感火花,让作品变得更加完善。娄晓娥在吕辰的指导下,叙事结构和大局把控能力飞速提升;而吕辰也从娄晓娥细腻的情感描写和优美的文笔中获益良多。这种共同创作、相互扶持的过程,让他们的关系在恋情之外,更增添了一份知己般的默契与深度。
时光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中悄然流逝。窗外,蝉鸣来了又去,树叶渐渐染上秋色。书房里始终温暖而安静,仿佛一个独立于外界喧嚣的象牙塔,庇护着两个年轻人蓬勃的创作热情和他们对未来无尽的想象。
娄晓娥的仙侠小说字数稳步增长,情节愈发引人入胜。吕辰的《风元历》完成了初稿,正在进行英文版的创作,《洪荒》也积累了相当可观的篇章。写作本身带来的快乐和满足,以及彼此分享的这个过程,早已超越了最终的结果。
这不仅仅是在创作小说,更是在编织梦想,构筑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充满文字与想象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共同的创造者,也是最懂彼此的同行者。
第127章 二绝帖
午后,小院里静悄悄的。
何雨柱去了轧钢厂上班,陈雪茹在合作社还未回来,陈婶和张奶奶、赵奶奶应吴奶奶邀请一起去合作社选鞋样,小雨水也跟着去了,院子里只剩吕辰一人。
他仰躺在那张老旧的大藤椅上,椅身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发出柔和的吱呀声,仿佛一首悠长的催眠曲。
双眼轻阖,面容平静,看上去与任何一个在夏日午后小憩的青年并无二致。
然而,意识早已沉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维度。
农场空间里,依旧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四面环山的谷地静谧安然,湖泊如镜,倒映着流云。
成熟的作物散发着清香,禽畜在圈舍里悠闲踱步。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在东北山壁储藏室前的平台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宽大的梨木书案,案上纸笔俱全,旁边还整齐地码放着一沓沓厚厚的稿纸。
吕辰的意识降临到了此处,在这里,他无需肉身,一个念头便可聚散无形,感知万物。
他心念微动,想的正是那本正在创作中的西方奇幻小说。主角团即将深入一座被遗忘的古精灵地下城,里面充满了光怪陆离的魔法陷阱和沉睡千年的古代造物。
念头方起,空间便为之呼应。
案上一本信签纸无风自动,轻轻飘起,铺在桌面上,自动翻开新的一页。
旁边的墨水瓶自动打开,一支钢笔自行探入墨水瓶,饱蘸浓墨,然后便如被一只无形而灵巧的手握住一般,稳稳地落在信纸之上。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根本没有思考和停顿的过程,因为思维即是过程。
吕辰的脑海中浮现出幽深的地窟、发光的符文、巨大的齿轮机关、瑰丽却危险的古代魔法景观……,那支笔便精准无比地将这一切转化为生动流畅的文字。
速度之快,几乎只能看到一片残影,墨迹在纸面上迅速延伸、铺展,仿佛有生命般自行编织着故事的经纬。
字迹工整而清晰,段落分明,甚至标点符号都精准无误。
思维有多快,书写的速度就有多快。
寻常作家需要苦思冥想的情节转折、需要字斟句酌的描写、需要反复推敲的对白,在这里,完全同步于思维的流淌,被极其高效地直接输出为文本。
一张稿纸写满,便轻巧地飞落到一旁,自动归类叠好,另一张空白稿纸立刻补上空位,书写继续,毫不停歇。
偶尔,吕辰的思维会对某个词句进行微调,或者插入一段新的灵感。
稿纸上相应的文字便会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墨迹稍褪又复浓,瞬间完成修改增删,天衣无缝。
写累了西方奇幻,念头一转,又想到了《洪荒》中关于“后土身化轮回”的悲壮篇章。
书案上的情景随之变幻,稿纸换了一批更显古拙质感的,墨色似乎也变得更加沉凝深邃。
笔下的文字风格陡然一变,从西幻的明快冒险,瞬间转为洪荒的苍凉古朴、宏大悲悯,字里行间,道韵自生,仿佛带着上古的叹息与天地的共鸣。
在这里,创作不再是“写”,而是一种纯粹的“思维投影”和“意念具现”。省却了一切肉体上的限制和低效过程,将想象力直接转化为成果。
心有多广,世界便有多大;思有多快,文字便有多迅疾。
这一幕,要是被读者老爷看见,恐怕也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日更七八万字?若非吕辰还需要分神梳理剧情、完善设定,仅仅是将脑海中的画面直接转录出来,这个速度或许都远远不止。
这对于外界的任何作家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天文数字,但在这里,只是意识流转间水到渠成的平常事。
时间静静流淌,信纸写满一本又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思想的结晶。
终于,吕辰感到了一丝精神上的疲惫。笔墨停顿,稿纸轻轻落回案上,一切归于平静。
意识缓缓抽离,回归现实。
藤椅上的吕辰轻轻吁了口气,睁开了眼睛。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有些晃眼。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身体依旧慵懒,精神却有一种剧烈活动后的满足与倦怠。
意识再次沉入空间,瞥了一眼那书案上新增的、墨迹仿佛还未干透的厚厚稿纸。
“嗯,今天进度不错。”他低声自语,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把小咪薅过来,打开收音机,调了一个评书频道,调整了一下姿势,在藤椅令人安心的吱呀声中,再次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打算小憩片刻了。
院外的蝉鸣依旧,仿佛从未间断,也无人知晓,就在这个下午,另一个维度里,已有数万字的瑰丽世界被悄然创造出来。
然而正准备小憩,院门外就传来敲门声,起身拔开门闩。
只见郝伯仁站在门外,脸色疲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极度的紧张、兴奋与不安。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的包裹,还用细麻绳捆着。
见到吕辰,先是警惕地回头望了望空无一人的胡同,这才闪身进院,反手将门掩上。
“小吕,”郝伯仁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行家发现重宝时的笃定与颤抖,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无措,“捞到‘大鱼’了!前所未见的大鱼!我吃不准,也不敢留,得您赶紧掌眼!”
“河”是他们约定的暗语,指代化浆池。“大鱼”则意味着他判断绝非普通物件。
吕辰的心猛地一提,郝伯仁家世代与书本打交道,专精于纸张、墨色、雕版、装帧这些“器”的层面,眼光毒辣。虽不善考据内容深意,但一本古籍的物理年龄、制作是否精良、是否出自名家工坊,他上手一摸一看便能断个七七八八。
他能用上“大鱼”这个词,事情绝不简单。
“快,里边说话。”吕辰引着他快步来到书房。
郝伯仁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书桌上,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今早清理‘河’边废料堆时发现的,压在最底下,应该是之前漏网的。我一摸那纸!我的老天爷…澄心堂!绝对是澄心堂的遗韵!再一看那墨色,透纸背而不晕,黑中泛紫光,非极品松烟莫属!还有那朱批的印泥,颜色沉古,绝不是近百年内的东西!”
他的语速极快,带着专业匠人的确凿口吻:“这‘材料’、这‘做工’,绝对是顶了天的东西!我敢拿祖传的手艺担保,这册子本身,最晚也是宋初之前的物件,而且是宫廷内府或者顶级文人书房里出来的!”
然而,他的兴奋中又带着巨大的困惑与惶恐:“可是这上面的批注,那笔迹、那内容,小吕,我看不懂!但我感觉,我感觉魂儿都要被它吸进去了!这东西太邪性!我那儿是半分都不敢留了,您快看看!”
吕辰听得心惊肉跳。郝伯仁在“器”的层面已经给出了近乎肯定的判断,这几乎夯实了东西的下限,一件无比珍贵的宋前古籍。而让他都感觉“邪性”、“看不懂”的内容,其上限简直无法估量!
“郝师傅,您稳当点,慢慢说。”吕辰一边安抚,一边已经戴上了白手套。
“没法稳当!”郝伯仁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那包裹,“小吕,您知道规矩。这东西我不留,您赶紧断一断。要是真是我想都不敢想的那位,您得给个准话,我也好知道,我老郝家这回到底是积了德还是闯了天祸!”
他的意思很明确,作为线人,他按约定好的价格将东西给吕辰,这是规矩,以免日后说不清。
但他迫切需要知道这东西的真正分量,既是为了满足一个老匠人的求知欲,也是为了判断其中的风险。
吕辰重重地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极其小心地、一层层地解开包裹。
当那残册显露出来时,尽管有郝伯仁的铺垫,吕辰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他迅速沉浸进去,审视纸张、墨色,最后聚焦于那些朱批的内容和笔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吕辰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当他最终抬起头时,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撼。
“郝师傅…”吕辰的声音干涩无比,“您,您判断得没错,这‘材料’‘做工’都对,但这内容,这笔迹…”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那个名字,“…极可能是…李后主亲笔…”
“哐当!”郝伯仁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个名字从吕辰嘴里确切说出来,还是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小腿撞在凳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李后主!那是书本里的神仙人物!是他祖上在书坊里刊印诗词时都要先焚香祷告才敢触碰的名字!他的墨宝,竟然差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化了浆!而自己,竟然亲手把它捞了上来!
巨大的荣耀感和更巨大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这个老匠人。
“真,真的是,国主…”郝伯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十之八九!”吕辰斩钉截铁,随即立刻压低声音,“郝师傅,您这次是救了国宝!立了天大的功劳!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再有第六只耳朵知道!否则,大祸临头!”
“我懂!我懂!”郝伯仁连连点头,冷汗都下来了,“小吕,这东西放我那儿是炸弹,放您这儿,您也得万分小心!赶紧处理掉!”
“不是处理,是守护。”吕辰纠正,眼神锐利,“规矩照旧,但不能按普通‘线’价算了。这东西,无价。”
他快速思索着,语速加快:“我给您七十斤富强粉,六十元现金,外加四十斤全国粮票。
这些东西,您悄悄拿回去,贴补家用,也能堵住可能有的疑心。
另外,咱们得立个字据,写明是您自愿将‘祖传残旧书册一册’转让给我做‘工艺研究’之用,钱货两讫,再无纠葛。这样对您、对我,都稳妥。您看怎么样?”
郝伯仁此刻哪里还在乎钱多钱少,他只想尽快摆脱这“炸弹”,连忙道:“依你!都依你!小吕,字据我签,东西您快收好!以后,以后‘河’里我再仔细盯着,但有半点像样的‘材料’,我都给您捞上来!”
吕辰写好的转让文书,特意模糊写为“研究其纸张墨色工艺”。
郝伯仁看都没看具体内容,哆嗦着签下名字,按了手印,仿佛那册子烫手一般。
送走郝伯仁,吕辰闩好院门,背靠着门板,冷汗湿了一背。刚才强装的镇定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快步走回书房,重新拿出那个布包,放在书桌上,对着它呆呆地看了半晌,心跳依然如擂鼓。
不行!这事太大了!远超他的鉴定能力范围!他需要最权威的确认!
他再也坐不住,小心地将册页重新包裹好,揣进怀里,跟陈妈打了声招呼说出去有事,便推上自行车,急匆匆地出了门,径直往郎爷家的小院驶去。
第128章 文化丰碑
到了郎爷院门口,吕辰发现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和酒杯轻碰的声音。
他定了定神,轻轻推门而入。
老枣树下,郎爷和田爷正对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下酒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还有一小壶酒。
两人正浅斟慢酌,聊着什么,神态颇为闲适。
见吕辰急匆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郎爷抬了抬眼皮,打趣道:“哟嗬?今儿个哪阵风把吕大才子给吹来了?瞧你这火急火燎的样儿,让狗撵了?”
田爷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继续抿着他的酒。
吕辰也顾不上客气,先反手把院门闩上,然后走到二老面前,气息还未喘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郎爷,田爷,”他压低声音,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布包,“我得了样东西,邪性的很!这心里实在没底!务必请二位给断一断!”
郎爷和田爷对视一眼,都放下了酒杯。他们太了解吕辰了,这小子平时机灵沉稳,能让他失态成这样的,绝非普通物件。
“什么东西?能把你小子吓成这样?”郎爷收敛了玩笑之色,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坐下,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吕辰却没坐,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刚才,第二造纸厂负责化浆池的郝伯仁找到我……”
他将郝伯仁如何从化浆池边抢救出这本残册,如何心中不安,如何来找他鉴定,以及自己如何用粮食和钱票换下,并签订文书的过程,原原本本、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郝师傅断定纸是澄心堂、墨是上品松烟,确为宋初旧物。我初步看了,是《洛神赋》的残页,上面有大量的朱笔批注,笔迹、气韵、还有那几方小印,我、我瞧着,心里头一个念头竟是,竟是李后主的手笔!可我实在不敢确定,这事太大了!万一,万一要是真的…”吕辰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再次微微颤抖起来。
“化浆池?”“李后主?!” 郎爷和田爷几乎同时失声,脸上的闲适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和凝重!
“快!打开!”郎爷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田爷也放下了始终不离手的酒杯,身体前倾,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布包。
吕辰不再多言,强压着颤抖的手,将布包放在石桌上,像之前一样,极其小心地一层层打开。
当那残破却古意盎然的册页再次显露出来时,郎爷和田爷的呼吸同时一滞!
两位老人几乎同时凑了上去,但并没有立刻伸手触碰。
郎爷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白色的细棉手套戴上,田爷则眯起了眼睛,目光像最精密的仪器,从纸张的纤维、颜色、破损边缘,到墨色的深浅、光泽,再到朱批的笔意、印泥的色泽,一寸寸地扫描过去。
院子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
郎爷戴着手套的手指,虚悬在纸页上方,缓缓移动,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那些批注。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妙哉!顾盼生姿,如在目前,然孤之小周后,其神采犹胜之…”
“…悼良会之永绝,哀一逝而异乡…呜呼!千古同悲,曹子建悼宓妃,李从嘉又何尝不悼江南?…”
“…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痴语哉!然非痴人,不能解此痴语。朕心戚戚然。”
“建业文房之印”“钟峰隐叟”……
他的神情从最初的极度震惊,逐渐变得无比专注、凝重,甚至带上了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田爷则看得更慢,他的目光在某些笔画转折处、印章的残损边缘、纸张的帘纹上久久停留,眉头越皱越紧,眼神却越来越亮。
吕辰屏息凝神站在一旁,心脏狂跳,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郎爷缓缓直起身,他摘下手套,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望向吕辰,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狂喜,有痛惜,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仰头看了看天,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激荡压下去。然后,他猛地一拍石桌!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好!好个郝伯仁!”郎爷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沙哑,“苍天有眼!祖宗显灵!这东西,这东西竟然,竟然真的留下来了!没毁在那该死的池子里!”
他猛地转向田爷,声音激动得发颤:“老田!你看这纸!澄心堂!绝对是南唐澄心堂的遗物!看这墨!李廷珪的墨万年不化!还有这笔迹!这‘金错刀’的风流!这‘撮襟书’的顿挫!这感慨!这印!‘建业文房’!‘钟峰隐叟’!除了他!还有谁!还有谁!”
田爷没有像郎爷那样激动,但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也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没错。是李重光的亲笔批注。”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点在一处朱批的“朕”字上:“这个自称,这个语气,这份寄慨遥深…旁人模仿不来。这是魂灵附体,是千年一叹。”
他又指向另一处批注旁模糊的小印:“‘钟峰隐叟’,是他亡国后的号。印泥色沉入肌理,与墨迹老化程度一致,绝非后添。”
田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吕辰:“小子,你这双眼睛,没白瞎!你这份机缘,更是逆天了!”
得到了两位权威的最终确认,吕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堤防。
哪怕已经有了准备,他的眼眶还是瞬间就红了,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真的是国主亲笔…”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国之瑰宝!文明丰碑!”
郎爷再次重重一拍桌子,情绪彻底爆发,他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竟闪烁着泪光,“世人早该想到!曹子建才华倾国,身陷囹圄,郁郁而终;李重光词冠千古,国破家亡,此恨绵绵!此二人之才情、之境遇,如此相似,纵跨越千年,岂能不为隔世知己?此册此言,真乃是仙人之对话,是孤魂之共鸣!”
他的声音高亢而颤抖,充满了无上的赞叹和一种难以言表的文化狂喜。
然而,赞叹过后,却是无尽的悲凉和痛惜。
郎爷看着那残破的册页,看着上面依稀可辨的化浆药水痕迹,猛地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哀伤:
“可恨!可叹!如此绝世之珍,文明之魂!竟险些毁于,毁于那池臭水之中!暴殄天物!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他说到激动处,竟是老泪纵横,不能自已。那是一种亲眼见到文明之火险些熄灭、瑰宝蒙尘的锥心之痛!
田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神望向远方,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沉默的愤怒。
两位老人的反应,比吕辰想象的还要激烈。他们不仅仅是鉴定家,更是文化的守护者和传承者。
这册页的价值,他们比吕辰体会得更深,其险遭毁灭的遭遇,也让他们感到更深的刺痛。
院子里一时间被一种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所笼罩。
过了好一会儿,郎爷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平复下情绪。
他看向吕辰,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吕辰,这东西,你收好了!用命收好了!眼下这光景,绝不能露白!它的存在,就是你一个人知道,我,老田知道,天知地知!明白吗?”
“我明白!郎爷您放心!”吕辰重重点头。
“好!好!”郎爷连说两个好字,突然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必须宣泄的激动,“如此大喜!大幸!岂能不贺!老田!今天咱们哥俩,必须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祭奠先人!庆贺重生!”
田爷也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痛快的狠色:“是该喝!喝他个天翻地覆!”
郎爷转向吕辰,大声道:“小子!去!想办法!弄点好酒来!再弄点下酒的好菜!今天,咱们爷三,敬郝伯仁!敬曹子建!敬李重光!敬这千年不绝的文脉!”
吕辰此刻也是心潮澎湃,豪情顿生,立刻应道:“好!您二位等着!我这就去办!”
他推上自行车,飞快地离开郎爷的小院,找了个僻静处,意念沉入空间。
湖泊里,那些肥美的中华绒螯蟹正悠然爬动。他精心挑选了二十来只,每一只都青壳白肚,金毛茸茸,掂量着足有七两往上,甚至还有几只逼近一斤的“蟹王”!又取出一坛珍藏的上好绍兴花雕酒,足足二十斤,泥封完好,酒香隐隐。
接着,他回家叫上了正准备做晚饭的何雨柱。
“哥!别做饭了!带上你的蟹八件和手艺,跟我走!郎爷和田爷那儿有急事,点名要你露一手,做大螃蟹!材料我都备好了!”
何雨柱一听是郎爷田爷点名,还要做螃蟹这种精细菜,顿时来了精神:“哟!二位老爷子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行!瞧好吧您就!”
和陈婶、陈雪茹、小雨水打声招呼,拎上自己专用的那一套剔蟹工具,跟着吕辰就出了门。
当吕辰和何雨柱提着张牙舞爪的大螃蟹和沉甸甸的酒坛回到郎爷小院时,郎爷和田爷的眼睛都直了!
“好小子!真有你的!这节令!这品相!你是打劫了御膳房还是怎的?”郎爷惊喜地拍着吕辰的肩膀。
田爷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够肥。”
何雨柱更是技痒难耐,立刻撸起袖子,在院里的水缸边开始熟练地刷洗螃蟹。郎爷兴冲冲地去找大蒸锅,田爷则搬来一个更大的桌子。
很快,院子里蒸汽腾腾,蟹香四溢。二十只通红的大螃蟹被端上桌,堆成了小山。
吕辰拍开酒坛的泥封,醇厚的花雕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与蟹香交织在一起,令人未饮先醉。
何雨柱熟练地帮忙拆蟹,将肥嫩的蟹肉、金黄的蟹黄蟹膏一一剔出,摆在姜醋碟里。
郎爷亲自斟酒,四大碗澄黄的花雕酒满上。
他率先端起碗,神色庄重,对着桌上那本已经被重新包裹好、放在一旁“上座”的残册,朗声道:“第一碗!敬陈思王!洛神有赋,千古流芳!”说罢,仰头喝了一大口。
田爷也端起碗,沉声道:“第二碗!敬李后主!词中之帝,血泪文章!”同样痛饮一口。
吕辰心潮澎湃,端起碗:“第三碗!敬郝伯仁!义救残编,功德无量!”
郎爷红着眼圈,大声道:“好!也该敬他!喝!”
最后,郎爷再次满上酒,环视三人,声音激昂而又带着一丝悲怆:“最后一碗!敬我们自己!敬这天地间,总算还有几个识货的、不要命的痴人!护住了这点星星之火!”
“喝!”四人齐声,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仰头痛饮。
醇厚的花雕酒液,带着独特的甘冽和后劲,冲入喉中,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也冲开了所有压抑的情绪。
接下来,便不再是庄重的祭奠,而是劫后余生般的狂放痛饮。
郎爷和田爷仿佛要将所有的后怕、愤怒、欣喜、激动,都就着这肥蟹和美酒,彻底宣泄出来。他们不再谈论那本册子,而是开始纵论古今,从曹植的无奈讲到李煜的悲情,从唐诗宋词讲到金石书画,讲到高兴处,击节赞叹,讲到痛心处,骂咧咧咧咧。
酒一碗接一碗地干,螃蟹一只接一只地剥。
郎爷喝得满面红光,开始拉着吕辰,讲他年轻时见过的各种宝贝,讲那些在战火和动荡中散佚的遗憾。
田爷的话也明显多了起来,偶尔插一句,往往一针见血,精妙绝伦。
何雨柱也跟着大口喝酒,大块吃蟹,听着似懂非懂但觉得极其厉害的文化掌故。
吕辰陪着二老畅饮,听着他们的纵横捭阖,感受着他们对文化的深沉热爱和守护之心,心中充满了敬意和感动。
最终,酒坛见了底,蟹壳堆成了山。
郎爷和田爷都喝得酩酊大醉,趴在石桌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好酒…好蟹…好小子…”,不一会儿,便发出了沉沉的鼾声。
月色如水,洒满小院,温柔地笼罩着沉醉的老人、堆叠的蟹壳和空了的酒坛。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酒香、蟹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
兄弟二人勉强扶二位老人回屋躺下,又收拾了碗筷狼藉。
吕辰站在院中,仰望星空,心中一片宁静与坚定。
第129章 旱地新绿 硕果献礼
时间在吕辰和娄晓娥的创作中快速流逝,转眼就到了九月下旬。
距离国庆十周年只剩下不到十天,北京城被节日的喜庆气氛所笼罩,大街小巷悬挂起崭新的红旗,到处都在紧张地筹备着庆祝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扬而热烈的期待。
然而,在驶出北京城,前往密云的吉普车里,气氛却要凝重一些。
吕辰坐在副驾驶位上,目光投向窗外。
与城内热火朝天的景象不同,郊外的田野呈现出一种令人揪心的枯黄。
持续的干旱依旧顽固地统治着华北大地,道路两旁的玉米秆稀疏矮小,叶片卷曲,在龟裂的黄土中挣扎。
远处的河床大片裸露,只在最中心蜿蜒着一缕细弱的浊流,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偶尔有老人和妇女在艰难取水,浇灌着无望的土地,他们的脸上刻着疲惫,却也带着一种不言放弃的坚韧。
“这旱情,看着比春天那会儿也没好多少啊。”后座上,红星轧钢厂后勤主任李怀德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他今天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但眉宇间的忧虑却难以完全掩饰。
同车的年轻宣传科干事小刘,原本还带着外出宣称的兴奋,此刻也安静下来,看着窗外的景象,眼神里充满了同情。“老乡们太不容易了。”她小声说。
吕辰的心情同样复杂。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白杨村蔬菜基地,是在这片广袤枯黄中的一个“绿洲”奇迹。
那里凝聚着李主任的魄力、马教授团队的心血、白杨村乡亲们日夜不息的汗水,也有他自己作为联络员穿梭奔走的点滴努力。成功与否,今日就要接受检验。
“李主任,您放心,”吕辰转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深井出水后,滴灌跟上了,苗情一天一个样。
马教授团队也一直有人驻点指导,病虫害控制得很好。咱们的‘菜篮子’,稳当!”
李怀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希望如此啊!厂里上万张嘴巴等着呢,这基地可是咱们后勤保障的重中之重,也是政治任务!今天这采收仪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小吕啊,你不愧是咱们工厂的优秀子弟,眼光独到,有胆识,这个蔬菜基地,你是第一功!”
“主任您过奖了,我就是跑跑腿,传个话。关键是您决策果断,厂里支持有力,马教授技术过硬,乡亲们实干。”吕辰连忙回答。
吉普车颠簸着拐上前往白杨村的土路,尘土飞扬。
接近村口,车外的景象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田埂边偶尔能看到一抹倔强的绿色,那是村民们用珍贵井水浇灌的自留地。
而当那片排列整齐、闪着白光的暖棚跃入眼帘时,车内四人几乎同时精神一振!
与周围大片枯黄的天地相比,这片占地近百亩的基地,宛如一片搁浅在旱地上的绿色方舟,散发着蓬勃而珍贵的生机。
阳光照射在棚膜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带着一种与残酷旱情抗争到底的昂扬斗志。
基地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村长刘根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中山装,黝黑的脸上带着激动和些许紧张,正带着几个村干部和农学院的学生焦急地张望着。
旁边停着几辆吉普车和小轿车,显然是市里、县里和农学院的领导已经到了。
看到轧钢厂的车停下,刘根生立刻大步迎了上来,紧紧握住了李怀德的手,用力晃了晃,嗓门洪亮却带着沙哑:“李主任!可把您盼来了!一路辛苦!”
接着他又看向吕辰,眼中笑意更浓,“小辰!你也回来了!好!好!”
“刘村长,辛苦了!各位领导都到了?”李怀德一边握手一边问。
“到了到了!杨厂长陪着市农业局的张局长、县里的王书记、还有农学院的陈副院长,都在那边棚里参观呢,马教授正给讲解着。”刘根生连忙汇报。
吕辰也跟刘根生以及那两位农学院学生打了招呼,他们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中都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李怀德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宣传干事小刘说:“小刘,跟上,多拍点照片,记录好领导们的指示和这热闹场面!”小刘赶紧点头,开始检查相机。
一行人快步走向最大的那个示范暖棚。
一掀开棚口的草帘子,一股湿热的气息混合着泥土、蔬菜清香和淡淡农药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干冷的风沙天仿佛是两个世界。
棚内,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一排排整齐的竹架上,翠绿的黄瓜藤蔓茁壮成长,顶花带刺的黄瓜垂挂下来,长短不一,却个个精神抖擞。旁边的西红柿苗株势旺盛,叶片肥厚,已经结出了一串串或青或红的果实,像一个个小灯笼,格外喜人。畦垄上,各种叶菜铺展开厚厚的绿色,长势极为诱人。与棚外一片荒芜的惨淡景象相比,这里简直是瑰丽的绿洲。
“好!好啊!真是太好了!”轧钢厂厂长杨卫民脸上洋溢着真切的笑容,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蔬菜,“刘村长,马教授,你们可是立了大功了!这蔬菜长得太喜兴了!真是‘旱地里的江南’啊!”
市农业局的张局长也是频频点头,脸上难掩惊喜:“真没想到,在这样的大旱之年,还能看到如此丰收的景象!这就是科学种田的力量!这就是人定胜天的体现!”
马教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仔细地向领导们介绍着技术细节:“……主要就是靠深井水和这套简易滴灌系统,把每一滴水都用在刀刃上……看这个出水瓦罐,埋设在作物根部,蒸发损失极小……还有这个,针对红蜘蛛的土法农药,效果很好,成本也低……通风口的设计也很关键,中午温度过高时必须加大通风,否则苗子会灼伤……”
农学院的陈副院长补充道:“我们农学院,就是要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白杨村的成功实践,为我们农学院在抗旱保收、科技支农方面,积累了非常宝贵的经验!”
吕辰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两位农学院的同学拿着笔记本,紧跟马教授,不时补充一些数据,同时不忘解释技术要点,他们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
刘根生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不停地点头,仿佛马教授夸的是他自己家的孩子。
参观完毕,众人回到基地入口处。
临时平整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上面铺着红布,摆放着几个热水瓶和搪瓷缸。
主席台后方,悬挂着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白杨村蔬菜基地首批蔬菜采收暨向国庆十周年献礼仪式”。
空地上,白杨村乡亲们围拢在一旁,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穿着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淳朴而热切的笑容,交头接耳,议论着这片他们亲手创造出的奇迹,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北京日报》的记者拿着相机,正在选取角度,准备记录下这重要的时刻。
仪式由密云县的王书记主持,他热情地介绍了到场的各位领导,然后声音洪亮地宣布:
“同志们,乡亲们!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激动和喜悦的心情,在这里隆重举行白杨村蔬菜基地首批蔬菜采收仪式!这是我们白杨村的大事,也是我们密云县抗旱救灾、保障城市供应工作取得的一项重大胜利!更是我们向伟大祖国十周年华诞献上的一份厚礼!”
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尤其是白杨村的乡亲们,鼓掌格外用力,脸上洋溢着自豪。
王书记接着请红星轧钢厂杨卫民厂长讲话。
杨厂长拿着喇叭筒,声音沉稳有力:“…工人和农民,是亲兄弟!看到乡亲们在这样百年不遇的大旱之年,不怕困难,艰苦奋斗,用辛勤的汗水浇灌出这片希望的绿洲,为我们轧钢厂、为首都的工人兄弟提供了如此新鲜优质的蔬菜,我们非常感动,也非常感谢!这充分体现了我们社会主义制度下‘工农结合、城乡互助’的巨大优越性!”
他挥动手臂,语气愈发激昂:“工人吃饱吃好了,才有更足的干劲搞生产!白杨村的蔬菜,就是我们轧钢厂完成国家生产任务的强大保障!我们要继续加强厂村协作,把白杨村蔬菜基地建设得更好!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雷动。
接着,北京市农业局的张局长讲话。他的站位更高,语气也更加庄重:
“同志们!白杨村蔬菜基地的成功,意义非凡!它不仅仅是在大旱之年生产出了蔬菜,更重要的是,它探索出了一条‘工厂支援、科技指导、农村实干’三位一体的成功路子!这是‘三面红旗’光辉照耀下的伟大胜利!是社会主义协作精神的集中体现!它有力地粉碎了国内外一切反动派认为我们克服不了困难的谣言!”
他高度赞扬了红星轧钢厂的无私支援,赞扬了农学院马教授团队的技术贡献,特别表扬了白杨村村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最后,他大声宣布:“市农业局经过研究,决定将‘红星轧钢厂-白杨村’模式,作为‘社会主义协作典范’和‘技术支农成功案例’,在全市范围内进行宣传和推广!希望各区县认真学习白杨村的宝贵经验!”
台下群众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掌声和欢呼声经久不息。
随后,密云县王书记接过”喇叭筒,用更加具体和亲切的语气说:“乡亲们!白杨村能取得今天的成绩,离不开一个好的带头人!我们的刘根生同志,作为一村之长,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等靠要,而是积极争取支援,带领全村老少,起早贪黑,奋战在基地一线!他的事迹,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他拿出一份奖状,面向众人,高声宣布:“经密云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授予刘根生同志‘密云县劳动模范’荣誉称号!希望刘根生同志戒骄戒躁,继续带领白杨村群众,创造更大的成绩!”
在热烈的掌声中,刘根生激动得脸膛发红,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走上台,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奖状。他对着话筒,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他表示这都是上级领导得好!是轧钢厂支援得好!是马教授教得好!是全村老少爷们儿一起拼命干出来的!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把基地搞得更好,给国家种出更多的菜!”
他的发言朴实无华,却充满了真情实感,再次赢得了满堂彩。
农学院的陈副院长代表学院表彰了马教授的团队,授予他们“农学院科技支农先锋队”的荣誉称号。
马教授上台领奖时,只是推了推眼镜,谦逊地笑了笑,说了句“都是应该做的,科学技术必须为农业生产服务”,眼神中充满了自豪。
表彰环节过后,仪式进入了最令人期待的环节:现场采收!
刘根生引着各位领导,走进旁边一个专门预留的暖棚。棚内温暖湿润,成熟的西红柿像红宝石般镶嵌在翠绿的枝叶间,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各位领导,请!”刘根生拿起几个崭新的竹筐,递了过去。
大家接过竹筐,小心翼翼地采摘下第一批又大又红的西红柿,轻轻放入筐中。
宣传干事小刘和报社记者赶紧抓拍这具有象征意义的画面,领导们弯腰劳作,与农民、科技人员在一起,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吕辰也拿了一个筐,跟着一起采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这沉甸甸的果实,是对过去几个月所有提心吊胆、辛苦奔波的最好回报。
很快,几个竹筐就装满了,被村民们抬出暖棚,放在空地中央展示,阳光照射下,西红柿格外鲜艳夺目,引得阵阵赞叹,领导们的脸上笑容更盛。
《北京日报》的记者首先采访了刘根生。
“刘劳模,请您谈谈此刻的心情,以及基地未来的打算?”
刘根生有些紧张,但话语朴实有力:“心情……就是高兴!感激!要不是党和政府,要不是轧钢厂和马教授,俺们村今年这关都不知道咋过!未来?未来咱们听领导的!继续扩大基地,把菜种得更好,保证完成任务!”
记者又采访马教授:“马教授,您作为技术负责人,认为白杨村基地成功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
马教授扶了扶眼镜,严谨地回答:“最关键的是实事求是,科学施策。不搞花架子,针对旱情,抓住了‘水’这个牛鼻子,滴灌节水技术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当然,这也离不开村民们的严格执行和辛勤管理。”
最后,记者采访了李怀德:“李主任,红星轧钢厂对基地下一步有什么支持计划?”
李怀德胸有成竹地说:“我们将继续坚定不移地支持白杨村基地!下一步,我们计划支援一批新的农用薄膜,帮助村里再扩建一批暖棚!同时,我们将与白杨村建立长期稳定的产销关系!让工人兄弟吃得更好,也让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他的发言赢得了现场一片叫好声。
采访结束时,轧钢厂运输队的车已经装的满满当当。
村民们将一筐筐新鲜蔬菜整齐地装上一辆挂着红色横幅的解放牌卡车。车厢两侧贴着“工农一心,抗旱保收”“向国庆十周年献礼”的标语。
最上面的几筐蔬菜,还特意系上了红布条,显得格外喜庆。
刘根生亲自将一小挂鞭炮挂在车头。
大家一起在车前合影。
杨卫民厂长一声令下:“发车!”
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卡车引擎轰鸣,缓缓驶出基地,向着北京城的方向开去。
车上的蔬菜,不仅代表着物质的收获,更承载着白杨村人的希望、轧钢工人的期待和这个时代特有的政治荣光。
第130章 甜蜜负担、仙衣云裳
又是一个周末,吕辰从清华大学回到了家中。
刚一进院门,就闻到一股浓郁诱人的饭菜香味,中间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滋滋的奶香。
小雨水正蹲在石榴树下,拿着个小木碗,小心翼翼地喂着小咪吃鱼糊糊,看到吕辰,立刻扬起笑脸:“表哥回来啦!”
“回来了。”吕辰笑着停好车,揉了揉雨水的头发,“嫂子呢?”
“嫂子在屋里歇着呢,哥在厨房。”雨水小声说,“嫂子这几天好像更爱睡觉了。”
吕辰点点头,放下布包,先去正房看了看陈雪茹。
陈雪茹正靠在床头打盹,手里还拿着那卷谭令柔赠送的绣样,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气色红润。吕辰没打扰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转身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何雨柱系着白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手执大勺,在一口大锅里奋力翻炒着,锅气升腾,香味扑鼻。
他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看得出是下了大力气。
“表哥,我回来了。”吕辰笑着打招呼。
何雨柱闻声回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很亮:“哟!大学生回来了?正好正好,帮我把那筐葱剥了!”
吕辰洗了手,拿起小马扎坐在门口剥葱,看着何雨柱近乎打仗般的操作,笑道:“今儿个什么日子?做这么硬实的菜?这又是鸡又是鱼的。”
何雨柱手上不停,嘴里开始倒苦水:“什么日子?平常日子!可这平常日子快把你哥我累散架了!自打上回白杨村蔬菜基地那采收仪式搞完,好家伙,咱们轧钢厂算是出了大名了!”
他一边挥舞着炒勺一边说:“这半个多月,厂里头就没消停过!今天工业部的领导来调研‘工农结合’的成功经验,明天是哪个国营大厂的后勤处长来取经学习,后天又是哪个报社的记者来采访!表彰会、座谈会、经验交流会…就没断过!食堂接待任务排得满满当当,天天都有席面!我这勺子抡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吕辰听着,忍不住笑:“这是好事啊,说明厂里工作出色,李主任这下风光了。”
“何止是风光!”何雨柱把菜盛进盘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感慨,“李主任这些天走道都带风!脸上那笑就没下去过!对我们这些后厨,那是没得说!明里暗里的好处给了不少。烟啊酒啊的就不提了,知道雪茹有了,好家伙,奶粉!那么金贵的东西,悄没声地就给我塞了七八罐!说是给弟妹补充营养。这情分…啧啧。”
他又神神秘秘的说道:“我给你说,李主任这次是露了大脸了,怕是要升了!”
吕辰眼睛一亮:“真的吗?哪里听来的?”
何雨柱憋憋嘴:“这还用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一个后勤主任,连专车都配上了,这不是要升是什么?”
吕辰点了点头,李怀德要升并不奇怪,白杨村蔬菜基地那么大的事,“红星轧钢厂-白杨村”模式在报纸上传得到处都是,这可是实打实的成绩。
何雨柱擦了把汗,又开始处理一条肥美的鲤鱼:“厂里领导也高兴,杨厂长见了我都拍肩膀,说我们食堂立了大功,给厂里挣足了面子!加班津贴听说下个月还要往上调一调。”
虽然嘴上喊着累,但何雨柱眉宇间那份属于厨师的成就感和被重视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的。
他能用自己的手艺为厂里争光,能给怀孕的妻子换来难得的营养品,这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就是真忒忙了点儿,”他又补充道,语气软和下来,“有时候回来晚了,看你嫂子都睡下了,心里头还挺过意不去。幸好有陈婶和雨水帮着照顾。”
吕辰把剥好的葱递过去:“能者多劳嘛。这说明哥你的手艺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李主任会做人,你也值当这些好处。不过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嫂子这儿最重要。”
“那当然!”何雨柱接过葱,麻利地切段,“你嫂子现在可是咱家头一号!我再忙,她的营养餐一顿都没落下!李主任送的奶粉,我都盯着她每天喝。你看她脸色是不是比前几天又好了点?”
兄弟俩正说着,陈雪茹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了,闻到香味,笑道:“我说怎么这么香呢,小辰回来了?柱子哥,今儿又做什么好吃的了?我这肚子里的馋虫都被你勾出来了。”
何雨柱立刻换上一副憨笑:“醒了?饿了吧?马上就好!今儿给你炖了鸡汤,炒了个嫩肝片,再做个糖醋鱼,保准你爱吃!”
陈雪茹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和额头的汗,眼里满是温柔和心疼:“你也别太累着了,随便做点就行。”
“不累不累!”何雨柱嗓门洪亮,“给我媳妇儿和孩子做饭,美着呢!”
晚饭桌上,果然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何雨柱不断给陈雪茹夹菜,嘘寒问暖。吕辰和雨水也吃得满嘴流油,连连夸赞。家里的气氛温馨而热闹。
吃着饭,何雨柱又忍不住把刚才的“甜蜜的负担”说给了陈雪茹听,逗得她直笑。
“李主任这人,是挺够意思的。”陈雪茹评价道,“不过根源还是小辰,要不是你当初牵线搞起白杨村那个基地,也没有现在这些事儿。”
“那是!我弟是谁啊!”何雨柱与有荣焉地拍拍吕辰的肩膀,“来,弟,吃个鸡腿!在学校肯定吃不着这么油乎的!”
欢声笑语从小院里飘出来,融入四九城温暖的夜色里。
对于何雨柱来说,这忙碌而充实的日子,带着奶粉的甜香和领导的赏识,虽然身体疲惫,心里却满是干劲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这或许就是平凡生活中,最踏实也最珍贵的幸福模样。
第二天,娄家书房里弥漫着别样的创作热情。
娄晓娥刚完成的《仙踪道缘》手稿摆放在桌上,二人相视而笑,充满完成使命的轻松与满足。
吕辰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书中的仙人设计服装和法宝?”
娄晓娥眼睛一亮:“当然想过!可我只会文字描述,画不出来。”
吕辰微笑推荐:“我们那里就有现成高手,赵奶奶对传统服饰纹样和古典美学有深厚理解;我嫂子陈雪茹精通剪裁与制作。请她们合作,一定能设计出既仙气飘逸又符合古典审美的服装与法宝。”
娄晓娥兴奋地拍手:“太好了!现在就去!”她收起书稿,拉着吕辰就走。
两人先敲开赵奶奶家的院门。
赵奶奶正在修剪菊花,听说明来意,大感兴趣:“仙人服饰?有意思!我年轻时读过不少神怪小说,临摹过《八十七神仙卷》,对仙家衣冠略有研究。”
接着他们找到陈雪茹,她听到这个创意也兴趣盎然:“仙人的衣服?我做了这么多年衣服,还从来没做过仙人穿的呢!”
午后阳光正好,四人在小院石榴树下摆开大方桌,铺上白纸,备齐画笔颜料。
赵奶奶先开口:“仙服当有仙气而不失地气,飘逸而不失实用。可分常服、礼服、战服等大类。”
陈雪茹点头附和:“面料上,真丝、绡、纱适合常服和礼服,锦缎、麻料适合战服。”
娄晓娥拿出小说稿,介绍主要角色:女主角清璇是水灵根修士,擅长水系法术;男主角凌云是雷灵根剑修;还有火凤血脉的重要女配……
赵奶奶听得入神,不时点头,执笔轻轻勾勒。
不多时,一条裙子轮廓成型:“清璇既是水灵根,当以水色为基调。用天青色渐变如何?从上浅到下深,宛如一泓清泉。”
陈雪茹接话:“袖口可宽大些,行动时如流云飘逸。裙摆层叠但不宜过多,面料用真丝绡加轻纱,既轻盈又透光。”
赵奶奶在袖口和裙摆添加云纹:“这里可暗绣仙鹤纹样,若隐若现,更添仙气。腰间系浅金色丝绦,垂下一段,随风飘动。”
娄晓娥看得目不转睛:“太美了!这就是我想象中的广袖流仙裙!”
接下来设计男主角的服装。作为剑修,需兼顾飘逸与实用。
赵奶奶笔下行云流水:“交领长袍,比传统道袍更修身。袖口收紧,便于挥剑。颜色用玄黑配暗金,显其沉稳性格。”
陈雪茹补充:“面料用提花绸,挺括有型。关键部位如肩部、肘部可加软牛皮革点缀,既美观又增加防护性。”
赵奶奶在衣襟和袖口添加龙鳞暗纹:“象征力量。肩部绣小剑徽,表明剑修身份。”
吕辰提议:“既是雷灵根,可否加入雷纹元素?”赵奶奶称妙,在衣摆处添加若隐若现的雷纹。
随后是为小说中一对道侣设计双修大典礼服。
赵奶奶吟诵“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笔下出现一对凤凰轮廓:“男女款各绣半只凤凰,并肩而立时合成完整图案。”
陈雪茹思考面料:“用缎面为底,金线提花。红色为底,金色为纹,既喜庆又华贵。对襟长袍式样,裙摆曳地,但内置轻便衬裙,不影响行动。”
娄晓娥神往道:“书中这场典礼恰逢仙门千年大庆,各派来宾众多,正好展示这套礼服。”
他们又设计了几套次要角色的服装:药修的长袍绣百草纹样;佛修的袈裟融入莲花元素;妖修的衣服更加大胆艳丽……
四人沉浸在创作中,不知不觉已到傍晚。
何雨柱回来见状,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不久,厨房飘出诱人的饭菜香。
何雨柱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先吃饭吧!你们这创作起来都不知道饿了!”大家这才发现天色已晚,桌上已堆了厚厚一叠设计图。
吃饭时,创作热情依然不减。赵奶奶忽然道:“这些设计好是好,但还缺了点什么,仙家衣冠最重要的是‘意境’。不是单纯好看就行,还要体现修仙之人的心境修为。比如低阶弟子服饰可鲜艳些,随着修为提升,服饰反而返璞归真。”
何雨柱道:“就跟做饭一样,普通厨子追求调料丰富,像我师父就会突出食材本味。”
赵奶奶点头:“柱子说的对,这就是道家所说的‘大道至简’。”
娄晓娥急忙记下这个重要观点:“这么说来,我书中那位隐世高人,应该穿得最为朴素,但细看却暗藏玄机。”
赵奶奶赞许点头:“正是如此。或许是一件看似普通的麻衣,但细看纹理却暗合天道规律。”
饭后,创作继续。大家针对不同修为境界的角色,设计了相应风格的服装:低阶弟子服饰鲜艳,纹样明显;中阶修士开始返璞归真,在细节处见功力;高阶仙人的衣服看似朴素,却暗合天道,有种种妙用。
何雨柱收拾完厨房,也过来凑热闹:“要我说啊,修仙之人也要吃饭不是?我看可以设计一套厨仙的服装,围裙都得是法宝级别的!”大家哄笑起来,但细想却有意思。
陈雪茹还真设计了一套厨仙行头:防火防污的围裙,内置多种调味料的口袋,甚至切菜刀都是法器……
笑过之后,赵奶奶正色道:“其实各行各业皆可入道。器修、丹修、符修,服装都应有各自特点。”于是又增加了不少专业角色的设计。
夜深了,吕辰送娄晓娥回家,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她一手拉着吕辰,神情专注而幸福:“今天收获真大!这些设计不仅让书中人物更加鲜活,甚至给了我新的创作灵感!”
吕辰道:“这就是创作的魅力啊。不同领域碰撞,总能产生新的火花。”
娄晓娥靠在他肩上:“等雪茹姐生下孩子,我们就请她帮忙做出几件实物来,一定很美!”
“何止是美,”吕辰放慢速度,“这是将想象落地的过程,是最有成就感的事。”
月光如水,洒满一路。
第二天,四人再次聚首,为设计添加详细注释和设定。
赵奶奶负责文化内涵描述:“广袖流仙裙,取‘袖中乾坤大,裙裾天地宽’之意。云纹象征逍遥,仙鹤代表长生……”
陈雪茹编写制作工艺:“内衬用杭纺,中间层用苏绢,外层罩软纱。缝线用特殊针法,暗合阵法,既牢固又美观……”
娄晓娥添加小说设定:“清璇的广袖流仙裙是她结丹时师门所赐,由天蚕丝混合冰蛛丝织就,自带清凉避暑功效……”
吕辰则从读者角度提出建议:“可以增加一些互动设计,比如某件衣服的纹样在月光下会显现隐藏图案,或者遇到特定法术会变色等。”
创意不断涌现,设计越发完善。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不仅是在为小说做配套设计,几乎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仙侠美学体系。
陈雪茹虽然身子越来越重,但创作热情丝毫不减:“等我生完孩子,一定要亲手做出几件来。这么美的衣服,只存在于纸上太可惜了!”
赵奶奶也感慨:“没想到我们还能为仙人们设计衣服,真是有趣得紧。”
一周后,设计正式完成,包含三十多套服装和二十多种法宝的详细设计图及说明文字。
娄晓娥小心翼翼地将成品装订成册,命名为《仙衣云裳录》,她抚摸封面时忽然有个想法:“或许将来有一天,真的有人能把这些衣服做出来,甚至穿上它们表演仙侠故事?”
吕辰眼中闪过光芒:“谁说不可能呢?也许不久的将来,真的会有这样的机会。”
赵奶奶微笑道:“老祖宗的东西,是真的好啊。仙侠仙侠,既是仙家气派,也有侠者风骨。这些设计,倒是将仙气与侠气结合得恰到好处。”
随后,她摇了摇头,深深叹息了一口气:“小辰、雪茹,还有晓娥丫头,这些东西咱们私下里交流就算了,千万千万不要让人知道,切记切记,还有这本《道缘仙踪》,好书啊,哎!”
“知道了,赵奶奶,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吕辰三人郑重道。
一时之间,大家都沉默了。
第131章 仙乐战歌
朔风卷过北京城的灰墙黛瓦,带来了五九年的严冬。
树木早已凋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无声地诉说着萧索。
街道办新贴出的通知墨迹未干,白纸黑字,宣告了粮食与蔬菜的定量下调。
巷口副食店前,排队的居民们裹紧了棉袄,脸上带着惯常的隐忍与愁绪,呼啸的北风不仅吹走了温度,也抽紧了人们的胃袋和神经。
“唉,这往后啊,可得把裤腰带再勒紧一扣喽……”
类似的低语,在胡同巷尾、大院深处悄声流转,成了这个冬日最无奈的背景音。
然而,在娄家小院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只小小的煤炉烧得正旺,炉膛里跳跃着橘红色的火焰,壶嘴嘶嘶地吐着白汽,让室内温暖如春,甚至带着点令人慵懒的燥热。
书桌上、茶几上,到处都铺满了厚厚的手稿。
一沓沓写满字的纸张,有的边角已经卷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以及各种颜色的修改标注。
黑色的原文,红色的删改,蓝色的补充,绿色的批注,宛如一场文字与思想的激烈战役后留下的详实地图。
吕辰和娄晓娥相对而坐,各自埋首于稿纸之中。
娄晓娥秀气的眉头微蹙,鼻梁上架着一副防晕平光眼镜,更添了几分专注与书卷气。
她纤细的手指紧握着一支钢笔,时而疾书,时而停顿,咬着笔帽凝神思索,偶尔抬起头,与吕辰低声交换一两句意见。
“吕辰,你看清璇在‘碧落秘境’里这段独白,是不是太过直白了?少了点仙家弟子感悟天道时应有的玄妙和留白?”
吕辰接过那页稿纸,快速浏览了一遍,指尖在某个句子上点了点:“这里,‘我心如明月,照见万川’,意境是好的,但确实有点‘满’。试试改成‘心似秋水映寒潭,偶有微澜,亦照见天光云影共徘徊’,如何?更含蓄,也更有层次感。”
娄晓娥眼睛一亮,立刻提笔修改,嘴角漾开一抹满意的微笑:“这样好多了!还是你厉害!”
吕辰笑了笑,目光重新回到自己面前那叠厚厚的英文稿上。
《风元历》的最终修订同样耗费心神,不仅要确保情节张弛有度,战斗场面描绘得极具画面感和冲击力,还要推敲那些魔法咒语、种族设定的英文表述是否准确且富有异域韵味。
偶尔,他也会为某个骑士的箴言或某个精灵的诗歌反复斟酌,追求那种跨越语言和文化障碍的史诗感。
两人时而沉默,各自沉浸在洛水之畔的仙侠奇缘或风元大陆的铁血烽烟里;时而又低声探讨,思维的碰撞激起灵感的细小火花,在这温暖的室内悄然闪烁。
外界的风声与叹息,都只是遥远而模糊的回响,丝毫未能侵入这片由笔墨守护的小小天地。
终于,娄晓娥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疲惫却明亮的笑容,她轻轻抚过面前那一摞最终定稿的《道缘仙踪》手稿,仿佛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
“完成了?”吕辰抬起头,关切地问。
“嗯!最后一处修改也定了!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却又无比美妙的跋涉。”娄晓娥的声音里充满了成就感与释然。
吕辰也将自己面前的英文稿整理好,与中文原稿并排放置:“《风元历》的终稿,也在这里了。三易其稿,总算没有辜负这个故事。”
两人相视一笑,温暖的书房里,充盈着默契与澎湃的激情。
此刻,什么定量,什么寒冬,似乎都遥远得不值一提了。他们的世界里,唯有彼此眼中闪烁的、属于创造者的光芒。
吕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心中想起《风元历》中那些描写大规模战争场面的章节,眉头微皱。
文字已然尽力描绘其磅礴,但他总觉得缺少了一点什么,一种能够直击灵魂、将画面感推向极致的东西。
是声音,是音乐。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前世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头皮发麻的史诗级战歌,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旋律,本身就自带画面,本身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晓娥,”吕辰忽然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我总觉得,《风元历》里的几场大战,光是文字,气势还差了点意思。”
娄晓娥从《道缘仙踪》的云山雾海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好奇地问:“嗯?你觉得还缺什么?我觉得你写得已经非常震撼了。”
“缺一段能让读者听着文字,耳边就自动响起的旋律。”吕辰笑了笑,他拿起一本空白的五线谱纸,他和娄晓娥深爱音乐,这些都是常备。
“旋律?”娄晓娥果然疑惑。
“就是背景音乐。”吕辰解释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我在想,如果为书里不同的战争场面,配上一段符合其意境的旋律,会不会让故事更加身临其境?”
这个想法对于这个时代的文学创作而言,无疑是极其新颖甚至超前的。
娄晓娥眨了眨眼,一时没完全理解,但她信任吕辰的创造力:“配乐?像戏曲那样有锣鼓点吗?”
“不完全是,更复杂,更交响化。”吕辰斟酌着词句。他拿起铅笔,开始在五线谱上尝试勾勒那些早已刻印在脑海中的旋律片段。
首先浮现的,是那首堪称史诗音乐典范的《Victory》。他努力回忆着那恢弘的管弦乐结构、磅礴的节奏、以及最后那段直冲云霄、象征希望与胜利的女声吟唱。
得益于这些年废寝忘食的学习,基本的记谱早已不在话下。
只见他下笔如神,那种昂扬奋进、壮怀激烈的核心精神,就在纸上铺展开来。
“你看这里,”吕辰一边画着音符,一边低声哼唱起主旋律的片段,那旋律带着金属的铿锵与历史的厚重感,“这是我想象中,人类重装骑兵在平原上发起决死冲锋时的战歌,就叫它《胜利》如何?”
“《胜利》?是以前我们参加国庆游行后说的那支曲子吗?你创作出来了?”娄晓娥激动道。
“呃,对!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怎么表现,最近终于有了完整的旋律和结构。”吕辰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娄晓娥还记得这些。
说完,吕辰继续哼唱起来。
尽管吕辰的哼唱远不及原曲的万一,但那独特的节奏感和磅礴的气势雏形,依然让娄晓娥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似乎能透过这简单的旋律,看到铁甲洪流席卷大地的画面,听到那刻骨铭心的“万岁”声浪。这首歌代表的,是他们的缘,她看着吕辰,幸福的泪水蕴满眼眶。
她一下子扑进吕辰怀里,炽热的看着吕辰的眼睛:“吕辰,我好欢喜,好开心!”
吕辰温柔地环抱住她,感受着她发自内心的喜悦,也回应着她深深的爱意。
许久,两人相视一笑,重新坐下。
接着,吕辰又从记忆里勾勒出《twilight of the thunder God》那充满压迫感和黑暗力量的节奏,用于描绘黑暗军团的降临;用《the Last Stand》的庄严与坚定,诠释圣骑士们的决绝;甚至将《亡灵序曲》(《the dawn》改编版)那忧郁而激昂的旋律记录下来,命名为《亡者低语》,用在《风元历》后期涉及不死族军团的情节上。
他还想起了那首充满原始野性与呼唤力量的《Yuve Yuve Yu》,觉得非常适合书中不同种族联军集结、共抗强敌的盛大场面,便将其旋律核心记下,命名为《万族之唤》。
对于魔法对决的绚丽与神秘,他自然想到了《指环王》系列电影中的经典配乐片段,尽力提取那些空灵、神秘或充满魔力的旋律动机,记录在一旁,标注为“魔法之弦”。
最后,他又为一幕悲壮的战略性牺牲场面,选定了《time》那宏大而悲怆的旋律,命名为《时光祭奠》;为胜利凯旋的庆典,选定了另一首充满荣耀感的进行曲式旋律,灵感源自诸多凯旋音乐,命名为《荣归》。
他写得很快,几乎是一种本能的转录,连细节和声都完美呈现,每一段旋律的核心神韵都被他抓住。
在娄晓娥她看来,这些都是吕辰这些年陆续创作的,她知道吕辰很有天赋,但是却没想到天赋到这种程度,能“创作”出这么多风格迥异、却都极具感染力的旋律。
这些音乐有的雄壮,有的黑暗,有的神秘,有的悲怆,有的充满异域风情,它们仿佛自带灵魂,完美契合着《风元历》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战争图景。
娄晓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吕辰,这些旋律太,太贴切了!好像本来就该属于那些故事!”
吕辰笑了笑:“可能就是写着写着,脑子里自然浮现的吧。有时候闭上眼睛,那些战斗的画面就在眼前,耳边就会响起相应的声音。我只是尽力把它们记下来而已。”
他将这一摞记满了“战歌”旋律的五线谱稿纸推到娄晓娥面前,“怎么样?如果把这些旋律的意境通过文字暗示给读者,会不会更好?”
“何止是更好!”娄晓娥激动地拿起那些稿纸,心潮澎湃,“它们让那些战争活过来了!吕辰,你真是个天才!”
解决了《风元历》的“配乐”问题,吕辰的目光又转向了那叠《道缘仙踪》的稿纸。仙侠世界,同样需要音乐,而且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音乐。
“晓娥,你的《道缘仙踪》也一样。”吕辰微笑道,“仙家气象、儿女情长、悟道斗法,其实也可以有它的‘主题曲’。”
他说着,再次拿起铅笔,但这次不是在五线谱上写旋律,而是直接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行诗句。
那是他记忆深处,那些曾经风靡一时的仙侠风歌曲的歌词。其辞藻之优美,意境之空灵,情感之缱绻,远超这个时代常见的诗歌创作。
他为全书定下基调,写了几句描绘时光流转、物是人非的怅惘之词:“谁家的清笛渐响渐远,响过浮生多少年……”那种淡淡的忧伤与超脱,瞬间击中了娄晓娥的心。
他又为书末的离别或升华场景,写下了空灵悠远、包容天地的词句:“海浪无声将夜幕深深淹没,漫过天空尽头的角落……”让娄晓娥仿佛看到了故事的终点。
对于书中宏大的仙魔斗法场面,他写下了磅礴与洒脱的词句;对于刻骨铭心的爱恋,他写下了执着、坦荡而又空灵震撼的诗行。
每一首歌词都像一颗精心打磨的珍珠,散发着独特而耀眼的光芒。
娄晓娥看着这些突然出现在自己书稿旁的绝美词句,爱不释手,反复默念,眼中异彩连连。
“这些词……太美了!”她喃喃自语,“‘擎一剑挽破,何处繁华笙歌落’,‘若流风回雪,仿若霓裳翩跹’,这简直就是我想要表达却写不出的感觉!吕辰,这些也是你……‘脑子里浮现’的?”
“嗯,算是吧。”吕辰点点头,“觉得适合你的故事,就写下来了。你可以把它们当作卷首语、章回诗,或者干脆融进人物的吟唱或感悟里。”
“可是…”娄晓娥忽然闪过一丝疑惑,“你刚才写《风元历》的战歌,是记录了旋律。这些写给《道缘仙踪》的,却只有词?难道它们没有曲吗?”
吕辰闻言一愣,随即笑了。他本想只提供歌词,但娄晓娥的追问让他改变了主意。这些经典歌曲,旋律同样是其灵魂所在。
“有,当然有。”吕辰肯定地说,“它们本来就是歌曲。词曲一体,才能完整表达其意境。”
“歌曲?”娄晓娥更加好奇了,“那是什么样的曲调?能让我听听吗?”
面对娄晓娥充满期待的眼神,吕辰再次拿起那张五线谱纸,开始为那些歌词配上调式。
他选择了其中相对简单、更符合传统审美一些的旋律,比如《浮生未歇》、《大鱼》的主歌部分,以及《云水禅心》、《琵琶语》这类纯音乐的旋律片段,小心翼翼地记录下来。
他一边写,一边轻轻地、用尽可能准确的方式哼唱出来。
当那些空灵、缥缈、带着古典韵味却又无比新颖动人的旋律,从吕辰口中低低吟出时,娄晓娥彻底痴了。
她仿佛看到了云海翻腾的仙山,看到了月下独舞的仙子,看到了跨越千年的爱恋,看到了挥剑决浮云的洒脱……吕辰哼唱的旋律,与那些绝美的歌词严丝合缝,水乳交融,共同构筑了一个无比真实、令人心驰神往的仙侠梦境。
“这就是为《道缘仙踪》而生的音乐……”娄晓娥喃喃道,眼眶甚至有些湿润,“太合适了,太美了……”
最后,吕辰放下谱纸,走到墙角,拿起琵琶。调整了一下坐姿,屏息凝神,回忆着《琵琶语》那哀婉清绝、如泣如诉的旋律。
片刻后,他拨动了琴弦。
一曲《琵琶语》悠然流淌而出,那独特的东方禅意和淡淡的忧伤,瞬间充满了书房。
没有歌词,只有音符的起伏跌宕,却仿佛诉尽了无数故事,绘尽了水墨江山。
娄晓娥静静地听着,完全沉浸在这琵琶勾勒出的意境里,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她还久久未能回神。
“这首曲子,就叫《琵琶语》吧。”吕辰放下琵琶,轻声道,“可以放在某个静谧的、充满心事的夜晚场景。”
娄晓娥用力地点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稿纸,一边是气势恢宏、金铁交鸣的西幻战歌旋律,一边是词曲兼备、仙气缭绕的中文仙侠歌曲,只觉得吕辰的才华如同无底深渊,每一次探看,都能发现新的瑰宝。
有了这些音乐的加持,她感觉自己的《道缘仙踪》和吕辰的《风元历》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变得更加立体、生动、震撼人心。
“吕辰,”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兴奋和坚定,“我们要把这些音乐和歌词,完美地融入到书里去!也许有一天,也能让读者们‘听’到我们的世界!”
吕辰看着她发光的脸庞,笑着点头:“晓娥,这些书稿,我就带回去先藏起来吧。”
娄晓娥也点点头,她找了一个盒子,把书稿装上,在最上面,她放上一张白纸,工工整整的写上“道缘仙踪,娥子,1959年11月11日,于北京”。
而后,坚定的交给了吕辰。
第132章 润物无声荣誉临门
翌日,吃罢早饭,陈婶正在给未来孙子缝制衣服,旁边已经堆起来一大框。
小雨水眨着大眼睛,提议道:“表哥,嫂子肚子里的小宝宝,是不是该有自己的小床了?我们给他做一个好不好?要最漂亮、最结实的那种!”
吕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哟,我们雨水都想当姑姑了,心这么细?这个主意好!”
陈雪茹小口喝着何雨柱熬的安胎汤,闻言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雨水真是越来越懂事了,不过做小床麻烦吧?要不……”
“不麻烦不麻烦!”小雨水连忙摆手,眼睛亮晶晶的,“阎爷爷手艺最好!咱们家的家具就是他做的,我们去找他!”
吕辰也点头赞同,阎师傅的手艺那真的是没得说,“成!就听咱们小姑姑的安排!陈婶,表哥,嫂子,我们出去一趟。”
何雨柱正提着网兜准备去上班,叮嘱道:“路上慢点!看着点车!阎师傅要是活儿多,就别催人家,咱不急这一时半刻。”
“知道啦!”小雨水欢快应着,拉着吕辰就出了门。
桦皮厂胡同不远,兄妹俩步行片刻便到。
阎师傅的木工合作社里刨花满地,弥漫着木料的清香,各种工具挂得整整齐齐。
阎师傅正带着两个徒弟埋头忙活,敲打声、推刨声不绝于耳。
见吕辰和小雨水进来,放下手中的凿子,用毛巾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小吕,雨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小雨水抢着说:“阎爷爷,我嫂子要有小宝宝啦!我们想请您给做个婴儿床,还有一个小推车!”
阎师傅笑意更浓:“哟!这可是大喜事!小何师傅要当爹了!恭喜恭喜!做婴儿床和小车没问题,合作社接这个活儿。”
吕辰补充道:“阎师傅,麻烦您了。料子要用好点的,做得精细些,边边角角一定不能有毛刺。”
“放心,规矩我懂。”阎师傅点点头,走到一堆木料前,熟练地挑选出几块纹理细腻、质地坚实的松木和榉木,“给娃娃用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你看这松木,透气性好,还带着股天然的松香,防虫。这榉木硬度够,做骨架最牢靠。”
他简要介绍道:“婴儿床四面围栏,高度合适,栏杆间隙匀称,床板也能调高低,既安全又方便。小推车轱辘裹胶皮,推着稳当没声儿,车斗深、有围挡,靠背能调,娃能坐能躺,把柄也合手……”
阎师傅讲得清晰实用,处处透着老匠人的经验和用心,吕辰和小雨水听得连连点头,尤其是小雨水,看着阎师傅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阎师傅,您想得太周到了!就这样做!”吕辰由衷赞道。
阎师傅笑了笑:“娃娃娇贵,用的东西得上心。工期大概得十来天,好了我让徒弟给你们送家去。”
吕辰忙问价钱,阎师傅却摆摆手:“按合作社规矩,收个木料成本价和基本工费就行。给何师傅家添丁道喜做东西,是份心意,不能多要。”
吕辰知道这是坚持和情谊,也不再勉强,爽快付了订金,又再三道谢,才带着心满意足的小雨水离开。
时间尚早,吕辰想起许久未见农学院的马教授,老家白杨村能成功度过今年的旱灾,马教授的支持至关重要,今儿个来到桦皮厂胡同,正好去拜访请教一番。
想着便带着雨水,拐到合作社后面,来到马教授家的小院前。
敲开门,开门的却是马教授的孙子马卫农,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吕辰?快请进!”马卫农见到两人,很是热情。他是北京工业大学的学生,对这位比自己年纪还小却干出了许多实事、甚至能和自己爷爷平等交流的清华学生颇为敬佩。
进入小院,吕辰介绍道:“卫农哥,这是我妹妹何雨水。雨水,快喊卫农哥哥!”
“卫农哥哥你好,很高兴见到你。”小雨水甜甜的打招呼。
马卫农开心的道:“雨水妹妹,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初次见面,哥哥送你一只笔,你要好好学习。”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就递给了雨水。
小雨水开心的谢过收下。
马卫农给他们倒了水,大家寒暄一阵,吕辰问道:“卫农哥,马教授在家吗?”
“真不巧,”马卫农把壶放下,“我爷爷一早就跟着农业部的领导去密云了。”
“去密云?是白杨村基地又有什么事吗?”吕辰关切地问。
“不全是,但和白杨村基地关系很大。”马卫农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兴奋,“是更大的项目!农业部正式批示了,要巩固‘红星轧钢厂-白杨村’模式成果,由市农业局牵头,联合好几家单位共同支持,在密云县建设一个‘万亩农业综合示范基地’!我爷爷他们是去做前期实地考察和选址论证的,重点是考察密云水库未来的引水灌溉渠线怎么规划最合理。”
他顿了顿,看向吕辰的目光带着钦佩:“说起来,小辰,这个万亩基地的构想,最初还是源于你,是你多方联络,白杨村蔬菜基地才建了起来,我爷爷常常和我说起你,夸赞不断,我这个亲孙子都有点嫉妒!”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吕辰赶紧道:“卫农哥你别取笑我了,我最初可没想到这么多,就是想让乡亲们多点收入。还得多亏轧钢厂的李怀德主任有远见,感谢马教授的支持,白杨村的乡亲们信任我。他们才是关键!”
马卫农摆摆手:“你可不能谦虚,这可是实打实的成绩,上级看到了在那种大旱之年,通过科技指导和工农协作创造‘旱地绿洲’的成功模式,觉得完全可以放大、推广!这个万亩基地,就是要以白杨村为核心,向周边辐射,等密云水库完全建好,配套灌渠建成,整个密云县就能成为咱们北京市稳固的‘粮仓’和‘菜篮子’!”
吕辰听得心潮澎湃,他当初提议搞蔬菜基地,更多的是想为乡亲们找条活路,同时解决轧钢厂的部分供应问题,没想到竟能像一颗火种,引燃了如此宏伟的规划。
这或许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真正含义。
随后,他和马卫农就基地可能采用的节水灌溉技术、适合当地土壤的作物选育、如何更好地将科研与生产实践结合等问题讨论了很久。
马卫农扎实的专业知识和吕辰富有前瞻性的想法相互碰撞,两人都觉得受益匪浅。
辞别马卫农时,已近中午,吕辰带着雨水返回家中。
陈婶已经做好了午饭,酸菜煮面耳朵。
这可是何雨柱的创新,猪油渣炒酸菜,下点土豆片,煮上铜钱大的面皮,非常入味。再配上一碟泡蒜,好吃又开胃,吕辰和雨水呼噜呼噜,一人吃了两大碗。
吃完饭没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街道办刘副主任熟悉的大嗓门:“小吕在家吗?”
吕辰迎出去,只见刘副主任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刘叔,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吕辰连忙将人让进院里。
“不了不了,就说几句话。”刘副主任摆摆手,脸上带着欣慰和赞赏的笑容,“小吕啊,我是来给你送通知的。四天后,市里要在工人文化宫召开‘北京市先进生产者、工作者年度表彰大会’,经过我们街道党工委研究推荐,并报区里批准,决定让你作为我们街道的代表之一去参加这次大会!”
他拿出一份红头通知,郑重地递给吕辰:“你在白杨村蔬菜基地那个事里头,起的穿针引线的作用,区里和市农业局的领导都知道了!大伙儿都说你一个大学生,不贪图安逸,主动牵线搭桥,联系工厂支援、引进农业技术,为帮助工人同志保住菜篮子、帮助农民兄弟抗旱救灾立了功!这是实实在在的贡献!”
刘副主任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街道班子开会时还特意讨论了,都说你不愧是烈属子弟,觉悟高,有担当!我们打算把你树成咱们街道‘优秀烈属子弟’的典型,好好宣传宣传!你小子可真给咱们街道争光了!”
他又关心地问:“对了,小辰,你在学校里,党组织生活参加得怎么样?思想上要积极要求进步啊!像你这样的好苗子,更应该早点向组织靠拢!”
吕辰认真回答道:“谢谢刘主任关心!我已经向学校党支部提交了入党申请,正在接受组织的考察。每次参加组织生活,学习党的理论和政策,都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作为一名青年学生的责任。尤其是看到白杨村的变化,更让我坚信,只有把个人的努力融入国家和人民的需要中,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刘副主任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浓:“好!好!小辰你果然是好样的!思想正,路子对!这就对啦!”
说完把通知递给了吕辰,嘱咐他必须要去参加。
吕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通知,听着刘副主任热情的话语,心中暖流涌动。
这份认可,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肯定,更是对那段与乡亲们、与工人们、与科技人员一起在旱魃肆虐中艰苦奋斗、共创奇迹的岁月的最高褒奖。
“谢谢组织信任!谢谢刘主任!”吕辰再次郑重说道,“我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以后一定更加努力,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期望!”
送走刘副主任,吕辰站在院中,手中的表彰通知仿佛带着温度,脑海中回响着万亩基地的宏伟蓝图……
这一切,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个人的努力如同涓涓细流,正汇入时代奔涌向前的洪流之中,虽然微小,却也能折射出太阳的光芒,滋润着一方土地,温暖着身边的人。
第133章 老鹅汤
刘副主任带着满心的赞赏与期许离开了,吕辰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把通知收好。
弯腰将小咪抱起,揉了揉它毛茸茸脑袋。小咪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吕辰抱着小咪,躺倒在廊檐下那张老旧却舒适的大藤椅上。藤椅立刻发出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吱呀声,轻轻摇晃起来。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农场空间。
空间里四面环山的谷地静谧安然,湖泊如镜,倒映着流云。散发着山野的甜香,禽畜在圈舍里悠闲踱步,好一片生机勃勃的世外桃源。
吕辰熟练地收获着已然成熟的蔬菜瓜果,粉碎,投入圈舍,又顺手捡拾起新鲜的禽蛋。
打理完毕,他的“目光”落在了禽舍一角。
那里,十几只体型硕大、羽毛洁白的大白鹅正昂首挺胸地踱着步,姿态悠闲。
特别是五只为首的老鹅,甚至带着点睥睨一切的傲气,它们是空间里最早引入的鹅苗,已经五年多了,历经空间环境的滋养,长得格外雄壮精神,正是滋补的上佳之选。
吕辰看着它们,心中已然有了决定。嫂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需要这等温补的好物。
外界物资紧缺,一只老鹅何其难得,正好借此机会,让嫂子好好补一补。
意识回归现实,吕辰睁开眼,轻轻放下已然在他怀里睡熟的小咪,找到正在厨房门口摘菜的陈婶和在一旁写作业的雨水。
吕辰语气自然,说道:“陈婶,雨水,前些日子我托了人去乡里打听,看看能不能寻只老鹅给嫂子补身体?刚想起来,说就是这几天能给信儿。我出去一趟,看看有没有结果。”
陈婶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笑容:“哎哟,那可太好了!雪茹现在正需要这个!辰子你可真是有心了!快去吧,路上当心点!”
小雨水也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呼闪呼闪:“表哥,真能买到老鹅吗?嫂子喝了鹅汤,小侄子肯定长得更壮实!”
“我尽量去看看,希望能有好消息。”吕辰笑了笑,推上自行车就出了门。
他骑着车,穿行在冬日的胡同里,寒风拂过面颊,他当然没去什么“乡下”,而是拐了几个弯,来到了西直门牌坊附近,陈得雪居住的那条僻静胡同。
敲开门,陈得雪将他让进屋里。屋里生着小小的煤炉,比外面暖和许多。两人围着炉子坐下,聊了会儿近况。
吕辰看了看屋角的米缸和窗台上晾着的些微干菜,心下稍安。得益于帮他收书换些钱粮,陈得雪老人的日子虽然清贫,但比起许多同样境遇的遗老遗少,总算还能勉强维持。
言谈间,陈得雪老人叹口气,低声道:“小吕啊,这年景,唉,不少老辈儿人家都快揭不开锅喽。这个冬天,怕是难熬啊,好些个宝贝,怕是都留不住了,就为换口吃的。”
吕辰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明白。陈老,还得麻烦您多帮着留意。但凡有真遇到难处的,或者有什么好东西实在不得已要出手的,您就给个信儿。能帮一把是一把,好东西也别糟践了。”
吕辰当然知道,更难的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哎,留意着呢,就是吧,可能会有点多,不过有你这话,我心里就有底了。”陈得雪老人连连应承,眼里透出一丝感激和希望。
又坐了一会儿,吕辰便起身告辞,他骑到一个无人的死胡同深处,再出来时,自行车后座上就多了个大竹筐,装着两只肥硕的大白鹅。两只鹅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发出几声疑惑的“嘎嘎”声。
吕辰骑着车绕了点路,在天色擦黑时回到了家。
刚一进院门,陈婶和雨水就迎了上来。看到筐里那两只羽毛洁白、膘肥体壮、还在扑腾的大白鹅,两人都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哎哟!真买到了!这年头,连粮票都难换到肉,更别说这么好的老鹅了。”陈婶喜笑颜开,连忙帮忙把鹅提出来,“瞧瞧这分量!这精神头!怕是养了好多年了吧?真是难得的好东西!”
小雨水也兴奋地围着鹅看:“好大的鹅呀!表哥你真厉害!”
要不是吕辰反应快,差点被大鹅叨上一口,吓得她赶紧往后缩。
吕辰笑了笑,一边停好自行车一边说:“运气好,托的那朋友正好寻到了,说是自家养了多年的,舍不得吃,要不是这年景,好歹让我给换来了。正好有两只,够嫂子吃好几顿的了。”
何雨柱这时也接着陈雪茹下班回来了,看到院里的鹅,也是又惊又喜,搓着手道:“哟!这哪来的大家伙?好家伙,这得是五年往上的老鹅了吧?炖汤最是滋补!”
陈雪茹挺着微隆的腹部,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这也太多了!我哪吃得了这么多?”
“嫂子,你就放心吃吧,你现在最需要补身体了。”吕辰促狭道,“再说了,你不吃,我和雨水怎么好意思吃?我可馋这口好久了!”
小雨水则兴奋地围着大白鹅转圈,既好奇又有点怕被啄,小脸上满是惊奇。
何雨柱搓着手,围着两只老鹅转了半圈,眼里放着光,显然是厨师的职业病犯了,已经在心里盘算起做法。
突然又道:“小辰,师父师娘年纪也大了,咱们留一只给雪茹炖汤喝,另一只,我给师父师娘送去!他们肯定高兴!”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全家人的赞同。
陈婶点头道:“是该如此!赵师傅对你恩重如山,有好东西想着师父师娘,是正理!”
吕辰也笑道:“还是表哥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当晚,简单吃了晚饭,何雨柱便拎起一只最肥硕的老鹅,用草绳重新捆扎好,兴冲冲地出了门,往师父赵四海家去了。
回来时,脸上带着笑意,说师父师母很是高兴,师娘还念叨柱子有心了。
之后,何雨柱便钻进了厨房,开始处理留下的那只老鹅。宰杀、褪毛、清洗、斩件……动作麻利至极。
吕辰要去帮忙,却被他赶了出来:“去去去,快看书去!这老鹅得慢工出细活,火候到了才滋补,你们等着喝好汤就行!”
厨房里的灯亮到了半夜,炖锅里的水汽氤氲而出,特有的醇厚香气弥漫开来,甚至盖过了煤炉的烟火气。
何雨柱守着灶火,细心撇去浮沫,加入姜片、红枣、枸杞,一丝不苟。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何雨柱便又钻进了厨房。待到一家人起床,一股极其浓郁鲜香的汤味已经充满了小院。
灶上那只厚重的砂锅里,奶白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几颗红艳的枸杞点缀其间,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快,雪茹,趁热喝一碗!”何雨柱小心翼翼地盛出头一碗汤,汤色醇厚,热气腾腾,递到陈雪茹手里。又给陈婶、吕辰和雨水也都各盛了一碗。
陈雪茹吹着气,小口啜饮,脸上顿时漾开满足的笑容:“嗯!真鲜!一点腥气都没有,好喝!”
陈婶也连连点头:“柱子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老鹅汤炖得到位!”
吕辰和雨水也捧着碗,喝得浑身暖洋洋的,在这寒冷的早晨,一碗浓郁滋补的老鹅汤下肚,说不出的舒坦。
“你们喝着,我去晓娥家一趟。”吃完早饭,吕辰骑着自行车又出了门。
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胡同,不多时,吕辰便拧着一只大白鹅,来到了娄家小院。
张叔和王叔正好要出门去上班,吕辰赶紧问好:“王叔、张叔,早上好!”
张叔点了点头,“小辰早!”
王叔看着大白鹅,呵呵笑着打趣道:“哟,小吕这是要孝敬你谭阿姨啊?真有你的!换成大雁就更好了。”
吕辰笑着道:“王叔您说笑了,这不托了一老乡帮忙,得了这只有些年头的老鹅,想着给谭阿姨做个老鹅汤补补。”
王叔道:“小吕好样的,有孝心,谭家妹子肯定开心,赶紧送去吧!”
说完,跟着张叔溜达着上班去了。
来到后院,谭令柔已经吃完饭,正在看着报纸,见到吕辰手里提着的大白鹅,先是惊讶,随即脸上便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小辰?你这孩子,怎么又拿东西来?快进来!”
娄晓娥闻声也从书房出来,看到那扑腾的大白鹅,眼睛一亮:“呀!好大的鹅!吕辰,你这是?”
吕辰将鹅放在门廊边,笑道:“托老乡找的老鹅,最是滋补,想着给阿姨和晓娥也补补身子。”
谭令柔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地摇头:“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惦记着我们。快进来坐,外面冷。”她仔细看了看那鹅,点头道:“这鹅真好,怕是养了不止五年了,难得难得。”
吕辰进屋,接过晓娥递来的热茶,说道:“阿姨您别客气。”
谭令柔笑着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彩,声音也轻快了几分:“正好你来了,昨天刚收到振华的信。”
她引着吕辰到客厅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指尖轻轻抚过信封,仿佛能触摸到远方的温度。“他在信里一再问起我的身体,叮嘱我天冷添衣,注意旧疾;又关心晓娥的学业,让她不必挂念家里,专心向学。”
谭令柔顿了顿,脸上泛起欣慰的笑意,“他说香港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很顺利,组织上很支持,他身体也康健,让我们不必牵挂。更可喜的是,组织上已经批准他回来探亲的申请,预计年前就能动身回来。今年啊,咱们能过个团圆年了!”
娄晓娥闻言,先是愣住,随后眼中迅速积聚泪光,嘴角却扬了起来。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真的?爸爸年前就能回来?太好了!妈妈,爸爸有说什么时候到吗?我们去车站接他好不好……”
说着说着,她眼中光芒闪烁、思绪飞转。
吕辰也很高兴:“那可真是太好了!娄叔叔回来,今年春节肯定格外热闹。”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客厅,暖融融的。茶香袅袅,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大白鹅的“嘎嘎”声,充满了平淡而真挚的生活气息。
这时,娄晓娥迫不及待地拉着吕辰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低声道:“吕辰,爸爸要回来了,我们的书,是不是可以让他带去香港发表?”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吕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温和地低声回应:“先别急,也别声张。等娄叔叔回来,我们好好问问他的意见,听听他怎么说。这事得从长计议。”
娄晓娥用力点点头,虽然仍有些急切,但还是把吕辰的话听了进去,只是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吕辰看着晓娥开心的侧脸,听着谭阿姨说着家常,心里也如同今早那碗老鹅汤一般,温暖而踏实。
第134章 群英荟萃誉满京华
1959年12月17日,清晨。
朔风凛冽,吹不散逐渐凝聚的喜庆气氛。
吕辰早早起床,对镜整理仪容。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这是嫂子特意为他改制过的,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临行前,陈婶又拿来一把旧毛刷,仔细替他刷去肩头并不存在的浮尘,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去了好好听领导讲话,这可是大场面!”何雨柱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蒸蛋,这是给陈雪茹的早点,陈雪茹临盆在即,何雨柱越发照顾得仔细。
“晚上回来给你加菜庆功!”何雨柱说着,一边把蒸蛋递给陈雪茹。“雪茹,趁热吃,凉了腥味重!”
陈雪茹接过,叮嘱吕辰:“小辰路上当心,专心开会。”
小雨水则踮着脚,在吕辰胸前别上一朵小红花,那是她昨天特意用零花钱去合作社买的:“表哥最棒!”
吕辰一一应下,推上自行车出了小院,汇入上班的人流,朝着虎坊桥方向驶去。
越接近工人文化宫,喜庆的氛围便越发浓厚。街道两旁的电线杆上,已然插上了鲜艳的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工人文化宫,此刻更是成为了红色的海洋。高大的门楼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红色会标:“北京市先进生产者、工作者年度表彰大会”。数十面红旗分列大门两侧,迎风招展。
广场上人头攒动,来自全市各条战线的先进代表们,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穿着最好最体面的衣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光荣。
许多人胸前已经别上了大红花或红绸条,相互寒暄、握手、介绍,声音嘈杂却充满活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扬向上的气息,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吕辰存好自行车,整理了一下衣襟,随着人流走向宫门。
他出示了刘副主任送来的红色通知,经过工作人员仔细核对后,才被允许进入。
一进入大厅,温暖的气息和更加热烈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高大宽敞的主厅被布置得庄严而喜庆。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国旗和党旗,台前摆放着一排铺着红布的长桌,上面放着热水瓶和搪瓷杯。
台下是一排排整齐的木质长椅,已经坐了不少人。
四周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向先进生产者学习!向先进生产者致敬!”“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人民公社万岁!”字体苍劲有力,墨迹饱满。
屋顶垂下几盏巨大的灯饰,将整个会场照得亮堂堂的。
工作人员和大会服务人员穿梭忙碌,引导代表入座,分发会议材料,维持着秩序。
空气中混合着烟草味、热水汽、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热烈氛围。
吕辰正寻找着自己的座位区,忽然听到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小辰!这边!这边!”
他循声望去,只见穿着崭新棉袄、脸色黝黑发亮的白杨村村长刘根生,正用力朝他挥手。
刘根生旁边,站着同样面带微笑的红星轧钢厂后勤主任李怀德和农学院的马教授。
马教授身边还跟着那两位常驻白杨村的农学院学生。
吕辰心中一喜,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根叔!李主任!马教授!王学长,张学长!你们都来了!”吕辰惊喜地同他们一一握手。
“根叔,你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北京为什么不去我家里?是怕我招待不了吗?”最后,吕辰看着刘根生责怪道。
“这么大的喜事,我们能不来吗?只是昨天来得晚,就没去你家里了。”刘根生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语气充满了兴奋。
李怀德这时笑道:“小吕兄弟,你这就错怪刘老哥了,刘老哥可是我安排住在招待所的,白杨村为我们厂解决了那么多粮食蔬菜,刘老哥来开会,我要是敢不招待好,厂里的工人老大哥们是不会放过我的。”
李怀德今天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干部装,他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咱们可是一个战壕里拼出来的战友!今天这场合,缺了谁都不行!”
马教授慈祥地笑着:“是啊,白杨村的成功,是工农结合、科技支农的典型范例。我们农学院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关键是轧钢厂的支持和白杨村乡亲们的实干。”他看向身旁的学生,“尤其是他们俩,在一线吃了不少苦。”
两位学生连忙谦虚地摆手,脸上却洋溢着被认可的喜悦。
“小吕,好久不见!”王学长说道,“上次见你还是采收仪式的时候。”
张学长也笑着说道,“是啊,小吕,你当时提到的那个广州地方的‘桑基鱼塘’,我们已经调研确认,我们正要论证这种方法在密云基地的应用,明年开春就打算试验!”
几人围站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聊起了白杨村基地的近况。
刘根生兴奋地讲述着冬茬蔬菜的长势,虽然外面天寒地冻,但暖棚里的黄瓜、西红柿、韭菜等反季节蔬菜长势良好,不仅保证了轧钢厂的供应,还有余力支援其他单位。
李怀德则更关心未来的规划:“万亩基地的批文已经下来了,开春就要启动。密云水库的配套灌溉渠线也在规划中,到时候,白杨村模式就能真正推广开来,形成规模效应。”
马教授和学生们则讨论着“桑基鱼塘”模式在基地的应用方法,以及病虫害防治的新课题,言谈间充满了专业术语和务实精神。
吕辰听着,看着这一张张神采飞扬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今年触目惊心的旱情,想起乡亲们脸上焦灼的神情,想起打井成功出水时的狂喜,想起采收仪式上那满车绿油油的蔬菜和震天的鞭炮声……。
这一切艰难与成功,将来自不同单位、不同岗位的他们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不仅仅是来领奖的先进代表,更是一起在干旱贫瘠的土地上创造过绿色奇迹的战友。
这种基于共同奋斗而产生的战友情谊,远比任何荣誉都更加珍贵。
“各位代表,请尽快按指定区域就座!大会即将开始!”广播里传来工作人员的通知声。
交谈暂告一段落,几人按照座位分区示意牌,找到了各自的区域。很巧,他们都属于“工农协作”和“科技支农”相关的代表区块,座位相距不远。
上午九时整,会场内响起雄壮的《东方红》乐曲。
全体代表起立,热烈鼓掌。北京市的主要领导、各局办负责人、以及工青妇等群众组织的代表,步履稳健地走上主席台,依次就座。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直到主持大会的市领导宣布会议开始,会场才渐渐安静下来。
首先由市委一位主要领导做年度工作报告。报告全面总结了一年来北京市在工业、农业、城市建设等各条战线上取得的巨大成就,高度赞扬了广大工人阶级和劳动群众发扬主人翁精神,克服困难、艰苦奋斗、忘我劳动的革命热情。
报告也提到了当前面临的一些困难,但通篇基调昂扬向上,充满了必胜的信心和决心。
台下代表们听得聚精会神,许多人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
吕辰注意到,刘根生听得格外认真,粗糙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显然报告中的某些话语深深触动了他。
工作报告结束后,进入大会的核心环节——表彰先进。
主持人大声宣布:“现在,宣读《北京市人民委员会关于表彰1959年度先进生产者、先进工作者的决定》!”
全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长长的表彰名单里,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伴随着一阵掌声。被念到名字的代表,纷纷起身,向四周鞠躬致意,脸上洋溢着激动和自豪。
“现在,请念到名字的先进代表,上台接受表彰!”
音乐再次响起,节奏明快而振奋。受表彰的代表们按顺序分批走上主席台。
吕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吕辰,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学生,北京市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随着同一批的代表,稳步走上主席台。
灯光有些炫目,台下是无数热情的笑脸和雷鸣般的掌声。
一位市领导将一本鲜红的荣誉证书郑重地递到他手中,又紧紧握住他的手:“小同志,继续努力!”
“谢谢领导!我一定再接再厉!”吕辰大声回答,心情澎湃。
他走下台时,看到李怀德正对他竖起大拇指。
紧接着,他听到了李怀德的名字:“李怀德,红星轧钢厂后勤部主任,北京市工农结合模范个人!”
李怀德步伐沉稳地走上台,从领导手中接过证书,转身向台下展示时,脸上带着沉稳而欣慰的笑容。
接下来是刘根生:“刘根生,密云县白杨村生产队队长,北京市劳动模范!”
刘根生显然有些紧张,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台的,黝黑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当他从领导手中接过证书和奖章时,他的手明显在颤抖。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感谢党!感谢政府!俺们白杨村,一定多种菜,种好菜!”朴实无华的话语,却赢得了台下格外热烈的掌声。
然后是对农学院团队的表彰。马教授代表团队上台领取了“北京市农业技术革新模范集体”的奖状,他本人也被授予“北京市农业技术革新先进个人”称号。他依旧是一副学者风范,冷静而谦逊地接过荣誉。
王学长和张学长,也双双被授予“技术推广先进个人”表彰。他们的脸庞上充满了光荣与使命感,步伐坚定地走上台,敬礼、握手、接过证书,动作干净利落。
表彰仪式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每一个上台的代表,无论来自工厂车间、田间地头、科研院所还是机关学校,都是各自岗位上的佼佼者,他们的先进事迹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奋斗画卷。
表彰结束后,李怀德和几位不同战线的先进代表上台发言,分享他们的经验和体会。他们的发言充满激情,事例生动,不断引来阵阵掌声。
最后,市委主要领导做了总结讲话。他再次向所有受表彰的先进单位和个人表示热烈祝贺,号召全市人民向他们学习,学习他们爱岗敬业、艰苦奋斗的精神,学习他们刻苦钻研、勇于创新的劲头,学习他们无私奉献、团结协作的风格。
他勉励大家戒骄戒躁,继续发挥模范带头作用,在新的一年里争取更大的成绩,为建设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首都而努力奋斗!
“同志们,困难是暂时的,前途是光明的!让我们紧密团结起来,高举三面红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为全面和超额完成明年国家计划而奋斗!”
讲话结束,全体起立,高唱《国际歌》。雄壮激昂的旋律在文化宫大厅内回荡,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和希望。
大会结束后,代表们依然情绪高涨,许多人留在会场内相互交流、合影留念。
吕辰、李怀德、刘根生、马教授、张学长、王学长再次聚到一起,手里都捧着鲜红的证书。
“走!今天中午我请客!”李怀德心情极好,大手一挥,“咱们去文化宫食堂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刘根生还有些不好意思:”这,这怎么好意思,李主任……”
“刘老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李怀德笑道,“咱们可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今天这荣誉,是咱们一起拼出来的!必须庆祝!”
马教授也微笑着点头:“也好,正好还有些技术上的细节,可以边吃边聊。”
文化宫食堂为代表们准备的午餐还算丰盛,白菜粉条炖猪肉、土豆烧豆角、二合面馒头,还有不限量的棒碴粥。虽然谈不上奢华,但在这样的年景,已是难得的美味。
几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边吃边聊,话题自然又回到了白杨村和万亩基地上。气氛轻松而愉悦,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规划。
吃完饭,大家即将各自离去。
在文化宫门口,马教授和吕辰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听着怒号的朔风,凝重的对视了一眼,相互摇了摇头,又双双叹息了一声。
这来年,天气怕了也好不了!
第135章 家宴
告别李怀德和马教授一行后,吕辰骑着车,载着刘根生往宝产胡同行去。
车把手上挂着的布兜里,鲜红的荣誉证书和闪亮的奖章随着车轮的转动轻轻晃动着。
刘根生坐在后座,一只手紧抓着车座下的铁架,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胸前的奖状和奖章。黝黑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嘴角始终扬着,几乎没合拢过。
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那枚沉甸甸的奖章,眼眶时不时就湿润起来。
小辰啊,刘根生的声音带着哽咽,融在风里,叔今天,这辈子都没这么光荣过!
吕辰放缓车速,微微侧头笑道:根叔,这是您应得的。白杨村没有您,挺不过今年这场大旱,更不会有今天的表彰。
不不不,刘根生连连摇头,是党的政策好,是轧钢厂支援得力,是马教授他们技术高,还有你,小辰,你就是咱们村的福星!要不是你当初牵线搭桥、出谋划策,咱哪敢想啥蔬菜基地?哪能有今天这光景?乡亲们私底下都念你的好呢!
吕辰不再争辩,只是稳稳地骑着车。这份荣誉属于所有为白杨村付出过汗水与智慧的人。
拐进宝产胡同,熟悉的院门映入眼帘。
吕辰刚支好自行车,院门就一声被推开,一个小身影如同欢快的小鹿般飞奔出来。
表哥!你回来啦!小雨水清脆的声音响起,眼睛立刻盯住了吕辰手里那个显眼的布兜,以及跟在后面拿着红本本的刘根生,呀!这就是奖状吗?快给我看看!还有奖章!
她兴奋地围着两人打转,小脸上满是好奇与崇拜。
当她的目光落到刘根生脸上时,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喜,脆生生地喊道:老舅!您也来啦!她记得这位村长舅舅,上次去白杨村时,对她可好了。
刘根生见到小雨水,脸上的笑容更是堆成了朵花,连忙弯下腰:哎!雨水还记得老舅呐!长高了,也更俊了!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胸前的奖章,递给雨水看,雨水看,老舅也得奖章了!
雨水小心翼翼地接过奖章,又凑过去看吕辰手里的证书,眼里闪着小星星:表哥,老舅,你们真厉害!是不是见到了好多大领导?领导们都说什么了?会场是不是特别大、特别亮堂?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
这时,正在缝制小衣服的陈婶也闻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问道:哎哟,来客人了?小辰,这位是?
吕辰连忙介绍:陈婶,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白杨村的根叔,刘根生村长。根叔,这是我嫂子陈雪茹的母亲,陈婶现在在家帮着照顾我们。
刘根生初次登门,有些局促,赶忙上前几步,双手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擦:陈家妹子,你好你好!冒昧打扰了!常听小辰提起您,说您把家里操持得特别好,孩子们都多亏您照顾!
陈婶热情地招呼:哎呀,是他老舅到了!快请进快请进!常听柱子和小辰念叨您,说白杨村的乡亲们都是实在人,没少受大家照顾!外面冷飕飕的,快屋里坐,喝口热水暖暖!
众人说着便往屋里走。刘根生一眼瞥见陈婶方才坐的小马扎旁那个筐里,全是正在缝制的半成品小衣服、小被子,针脚细密,布料柔软,颜色鲜亮,一看就是给婴儿准备的。
他猛地愣住,脚步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惊喜、感慨,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与伤感,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哎哟!这,这是,雪茹她......?
陈婶脸上立刻漾开幸福的笑容:是啊,怀上有些日子了,估摸着再有个把月就该生了。正抓紧给小家伙准备些穿的盖的呢。
好好好!太好了!刘根生连连点头,声音竟有些哽咽起来,冰青妹子要是能看到今天,看到柱子成了家,马上又要当爹,她不知道得多高兴,得多高兴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提到了逝去的人,赶紧抬手用力抹了下有些湿润的眼角,讪笑道:瞧我,高兴糊涂了,真是......不会说话,净说这些干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
陈婶也被他这真情流露感染,眼圈微微泛红,轻声道:是啊,冰青姐姐要是还在......哎,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他老舅您快坐,快坐。等一会柱子他们回来,咱们可得好好庆祝庆祝!双喜临门呢!
吕默默地去倒了热水,递给刘根生和陈婶。
小雨水似乎也感受到这淡淡的感伤,安静了下来,乖巧地挨着陈婶坐下,小手却还紧紧握着那枚属于的奖章。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回风炉上的水壶发出的声,温暖而静谧。
喝了几口水,缓和了一下情绪,刘根生才细细打量起这个家来。
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家具虽半新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晾着些萝卜干,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处处透着过日子的精心和踏实。
他看在眼里,心中更是为吕辰感到欣慰。
又闲聊了一阵家常,多是刘根生询问陈雪茹的身体情况,陈婶说说日常,吕辰偶尔插几句。
看着天色渐暗,吕辰对刘根生道:根叔,要不,去书房里坐坐?正好有些老家的事儿,也想跟您聊聊。
哎,好,好。刘根生连忙起身。
吕辰引着刘根生到了书房。书房里陈设简单,两张书桌,几把椅子,一个炉子烧得暖轰轰的,一排嵌入墙壁的书架,放满了各种书籍,看着都是经常翻动的。
两人把证书和奖章放在书桌上,隔着炉子坐下。
炉火映照着两人的脸庞,跳动的火光为谈话增添了几分郑重。
吕辰神色认真地说道:根叔,表彰是过去了,但冬天还长着呢。
他压低了些声音,您回去之后,还得跟乡亲们多说道说道,地窖挖深点,能存的东西,像萝卜、白菜、土豆这些,尽量多存点。柴火也多备些,垛结实了,盖严实了。我总觉得这天儿啊,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暖和不起来,开春后的光景......也难说。
刘根生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了庄稼人对天时的敬畏与忧虑。他凝重地点点头:嗯,叔记下了。今年咱村靠着暖棚,是缓过劲来了,但别的村......唉,我也听说了些,不好过。是该多备着点,心里踏实。
吕辰继续道:白杨村现在成了典型,这是大好事,但也招眼。万亩基地是大事,是上面的规划,但具体落实起来,还得一步步来,稳扎稳打最重要。上面的政策是好的,盼着咱们多打粮食多产菜,但落实到下面,难免有偏差,或者为了赶任务、出成绩,下些不切实际的指标。
他看着刘根生的眼睛,根叔,您是一村之主,是老把式,地里的情况您最清楚。得多替乡亲们把把关,量力而行,别为了赶任务伤了地力,最后亏了社员。
这话说到了刘根生的心坎里,他深以为然:小辰,你这话说得在理!放心,叔心里有杆秤。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瞎胡来可不行。有多大碗吃多少饭,这个道理我懂。我会盯着,不能让人瞎指挥,坏了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
吕辰点点头,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根叔,老家那边,我爹我娘不在了,姑姑也没了,您就是我最信得过的长辈。家里这边有我,我表哥现在工作稳当,人也越来越成熟,您不用担心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就是老家,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遇到什么特别难过的坎,实在没法子了,您一定,一定想办法捎个信给我。
刘根生是通透人,立刻明白了吕辰话里的分量和深意。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吕辰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小辰,你放心,叔不糊涂。真有那么一天,舅知道咋办。
最后,吕辰关切地看着刘根生:根叔,您自己也得多保重身体。村里一摊子事都指望您呢,操心劳力,别太累着了。
刘根生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没事!叔这身板,硬朗着呢!还能再给咱村扛二十年大旗!
正说着,院里传来了何雨柱响亮的大嗓门和陈雪茹的说话声,他们下班回来了。
吕辰和刘根生相视一笑,起身迎了出去。
何雨柱一进院就看到刘根生,先是惊讶,随即大喜过望:老舅!您咋来了?哎呀!真是贵客临门!
陈雪茹也笑着跟刘根生打招呼,略显臃肿的身体行动有些缓慢。
刘根生看着小两口,特别是陈雪茹隆起的腹部,眼里又溢满了那种混杂着喜悦与怀念的光芒:柱子,雪茹,回来了?好,真好!看到你们这样,我们这些看着冰青妹子长大的老家伙,心里就踏实了,真踏实了!
陈婶在一旁笑道:可不是嘛,他老舅刚还念叨呢。
当何雨柱得知刘根生和吕辰都得了市级大奖时,情绪异常激动,郑重道:这是光宗耀祖了,这必须得给舅舅、舅妈,还有我妈上柱香,告诉他们这个大喜讯!必须的!
他立刻转身进了正屋,拿出香烛,拉着吕辰,恭恭敬敬地在吕父吕母、吕冰青的牌位前上了香,低声禀告着今日的荣誉和家里的喜事。
刘根生也跟着上了一柱香,嘴里喃喃地说着:冰青妹子,你看看吧,孩子们都有出息了......
做完这一切,何雨柱撸起袖子就钻进了厨房,嚷嚷着:今儿个谁也别跟我抢!我必须露一手,给我老舅和表弟好好庆祝庆祝!
晚饭时分,桌上的菜肴远比平日丰盛。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宫保鸡丁香气扑鼻,青椒炒腊肉咸香适口,番茄炒鸡蛋嫩滑诱人,再上一锅酸菜粉丝汤开胃解腻,甚至还有一小盘金黄的油炸花生米下酒。
当然,少不了专门给陈雪茹炖的奶白色鲫鱼汤。
刘根生看着这一桌子菜,连连说太破费了,但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
席间,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不再只是关于庄稼和天气。
他细细地询问陈雪茹的身体情况,胃口如何,睡眠怎样,腿脚有没有浮肿,分享了一些接地气的育儿经验,比如用哪些草药煮水洗对孩子皮肤好,怎么用旧布做尿戒子更透气,语气里充满了长辈真切的关切。
......冰青妹子小时候啊,就跟在我们这些老哥哥屁股后面,漫山遍野地跑,根生哥怀书哥地叫着,性子要强,人也善良,见不得谁家有点难处......刘根生喝了几杯酒,脸色微红,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他眼神变得悠远,那时候日子苦,但人也简单......现在看到柱子成了家,立了业,雪茹这么好,马上要添丁进口,小辰这么有出息,雨水也乖......我这心里头啊,真是热乎!冰青妹子要是......哎,瞧我又说这个了,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小辰,柱子,咱爷仨碰一个!
虽然他总是及时打住,但那份深藏的、对逝去故人的怀念与对眼前景象的欣慰,却清晰地传递在温暖的空气中。
小雨水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陈婶不停地给刘根生夹菜:他老舅,您多吃点,乡下辛苦,难得来一趟。
吕辰和何雨柱陪着刘根生小酌了几杯,何雨柱兴奋地说着食堂里的趣事和厂里的情况。
这顿庆祝的家宴,吃得格外漫长而温馨。窗外是凛冽的寒冬,屋内却充满了团聚的欢笑和浓浓的亲情。
饭后,又喝了一会茶,聊了许久,刘根生坚持拒绝留宿。吕辰推上自行车,将他送回轧钢厂的招待所。
到了招待所门口,刘根生拉着吕辰道别:小辰,回去吧,路上黑,小心点。今天,叔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是高兴,也是感动。
根叔,您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吕辰叮嘱道。
哎,好,好。刘根生站在招待所门口,一直看着吕辰骑车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走进招待所。
他胸前的奖章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微微闪烁着光。
第136章 大雪接嫂
这天下午,天色早早地就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仿佛触手可及。
起初,只是零星地飘下几片细碎的雪沫,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院墙和光秃秃的树枝上。
吕辰站在廊下,伸出手,一片冰凉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下雪了?”陈婶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阴了这么多天,终于是落了下来,这雪,小不了!”
小雨水扒着门框,仰着小脸,看着越来越密的雪点子,既兴奋又有些担忧:“陈婶、表哥,嫂子今天还在上班呢,雪要下大了,路上可不好走啊。”
大雪似乎听到了雨水的低语,骤然加大了声势。不过盏茶的功夫,细雪沫就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片,继而演化成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簌簌而下,很快便将院中的地面、石阶染上了一层洁白。
“这雪也太大了!”陈婶忧心忡忡地擦着手走出来,“雪茹这身子……,这路上可怎么走?万一滑一下可不得了!”陈雪茹的产期越来越近,如今行动已颇为不便,这般恶劣的天气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小雨水也拉着吕辰的衣角:“表哥,我们去接嫂子回家吧?”
吕辰望着门外越厚的雪幕,眉头微蹙,果断点头:“嗯,得去接。陈婶,您和雨水在家等着,烧点热水。我去借个板车,再叫上几个人,稳当点把嫂子接回来。”
他穿上棉袄,戴好帽子,先是快步去了吴家。吴奶奶一听缘由,立刻吩咐两个孙子:“大军!小民!跟你小辰哥跑一趟,路上当心着点,护好你雪茹嫂子!”吴军和吴民两个半大小子爽快地应了声,跟着吕辰就出了门。
吕辰想了想,又拐进赵家小院,赵奶奶听闻是要去接陈雪茹,立刻对正在练字的孙子赵小恺道:“小恺,快去搭把手,路上多照应着。”文静的赵小恺也放下扫帚,加入了队伍。
吕辰从吴家杂物房里推出一架旧板车,又回家抱了一床厚实柔软的棉被。
带着三个半大少年,推着板车,冒着扑面而来的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正阳门方向走去,风雪很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好不容易到了正阳门缝纫生产合作社,吕辰让三人在门外稍等,自己拍了拍身上的雪,走了进去。
合作社里温暖如春,缝纫机哒哒作响。陈雪茹正和几位女工一起整理着刚赶制完的一批冬装。她动作有些缓慢,但气色很好。
吕辰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女工们纷纷笑着打趣:“哟,雪茹,你看谁来了?这大雪天的,是不放心咱们这儿委屈了他嫂子啊?”
“辰子兄弟可真够疼人的,这雪下得冒烟儿还特地跑来!”
“雪茹好福气呦,小叔子都这么知冷知热!”
“辰子,是来接你嫂子的吧?放心,咱们这么多人看着呢,亏待不了她!”
陈雪茹被姐妹们打趣得脸颊微红,心里却是暖融融的,但嘴上也不饶人,和她们有来有回的相互玩笑。
吕辰笑着跟各位大姐大嫂打了招呼,然后走到公方经理的办公室。
“经理,您看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嫂子这身子……,路上实在不安全。我们家里商量,想先接她回去,明天开始就先请假在家待产,您看成吗?”吕辰语气恭敬地说明来意。
公方经理也是通情达理的中年女性,早就注意到天气恶劣,也正担心陈雪茹呢,闻言立刻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安全第一!雪茹这段时间工作一直很认真,这假我批了!赶紧接回去吧,路上千万小心!”
“谢谢经理!”吕辰道了谢。
刚走出办公室,就看见何雨柱也顶着满身雪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显然是下班看到雪这么大,直接就从轧钢厂赶过来了。
“表哥,你也来了?”吕辰迎上去。
“这么大的雪,我能不来吗?怎么样?”何雨柱喘着气,一脸焦急。
“假请好了,正要去接嫂子呢。”
兄弟俩一起回到车间,女工们的笑声更响了。
吕辰和何雨柱一边一个,护着陈雪茹走出合作社大门。门外,吴家兄弟和赵小恺正踩着脚取暖,板车已经准备好了。
看到何雨柱也来了,还带了板车和这么多小伙子,女工们更是羡慕地咂嘴,都说陈雪茹嫁了个知道疼人的,连小叔子和邻居都这么靠谱。
何雨柱和吕辰仔细地把那床厚棉被铺在板车上,垫得软软乎乎的,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扶着陈雪茹慢慢坐上去。
“坐稳了啊雪茹。”何雨柱叮嘱道,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盖住腿脚。
“哎,辛苦大家了。”陈雪茹看着丈夫、吕辰和三个邻居孩子,心里满是感动。
吕辰和何雨柱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推,吴军、吴民和赵小恺则在两边护着。板车轱辘压在新落的积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大雪依旧漫天飞舞,将天地连成白茫茫一片。几人的身影在雪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他们小心地避开着可能打滑的地方,稳稳地推着板车,朝着家的方向前进。
板车上,陈雪茹裹紧了被子,看着丈夫的帽檐和肩头上积起的白雪,再看着两旁护着的少年们冻得通红却认真的脸庞,只觉得这凛冽的寒冬,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回到家时,大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把嫂子陈雪茹扶回屋里,陈婶端来姜汤给吕辰五人喝了下去。
吕辰对吴军、吴民、赵小恺三人道:“小军、小民、小恺,这雪下得太大了,不如明天早上,咱们再叫上小中弟弟、佳佳妹妹他们,兄弟姐妹们一起,给各院把房顶的雪除了,晚上在我家开个庆功宴。”
吴军三人二话不说,应承了下来。
大雪下了一整夜,直到天光放亮时才渐渐止住。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积雪足有半尺来厚,覆盖了屋顶、墙头、树枝,也将门前的胡同彻底掩埋,只剩下一片平坦而刺眼的白。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的冰凌,在清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吕辰和何雨柱早早起身,拿起铁锹和扫帚,开始清路。
“这雪可真厚实!”何雨柱一锹下去,铲起一大块雪,“得赶紧把路清出来,不然一会儿化了结冰,更不好走。”
吕辰一边铲着台阶上的雪,一边说:“表哥,昨晚我已经和吴家兄弟和小恺他们约好了,今天把咱们这几户院子房顶上的雪也扫一扫。”
“成!这主意好!”何雨柱点头,“半大小子们正好有力气,一起干活也热闹。我先把院里和门口这条小路清出来。”
正说着,就听见胡同口传来街道办刘副主任那熟悉的大嗓门。
“各家各户注意了!出来扫雪喽!党员、积极分子带头,咱们把路上的雪清一清,方便大家出行!”
紧接着,赵家二婶也拿着个铁皮喇叭补充喊道:“老少爷们儿们都搭把手哇!特别是临街的住户,门前雪自家负责清扫,公共路段咱们一起干!带上铁锹、扫帚、推板!”
号召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仿佛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层层涟漪。
话音刚落,甲五号院的邻居们便纷纷行动起来。
吴家的吴军和吴民,已经一人扛着一把大扫帚,一人拿着个旧铁锹冲了出来,嘴里还嚷嚷着:“扫雪去咯!”
吴奶奶跟在后面叮嘱:“看着点脚底下,别摔着!”
对门的王副处长和李连长更是雷厉风行,他们军人出身,干这活儿格外利索。王家两个小孩子也跟着干得热闹。
赵老师、赵编辑也带赵小恺出来了,他虽然文静,但干活毫不含糊,拿着扫帚认真地清扫着自家门前的区域。他妹妹赵芸则拿着个小簸箕,帮哥哥把扫成堆的雪铲到一边。
张科长家的张中、张华两兄弟也加入了清扫的队伍。
何雨柱和吕辰对视一眼,带着兴奋的小雨水加入了队伍。
陈婶系着围裙:“柱子,小辰,你们看着点雨水!我把炉子弄旺点,烧上热水,等大家干完活好回来喝口热的!”
很快,整条胡同都热闹起来,男人们负责用铁锹铲、用推板推,将厚厚的积雪堆到路边不碍事的地方;女人们和半大的孩子则用扫帚将残留的雪屑清扫干净。年纪大的老人则在一旁指挥,或者拿着小铲子清理门槛、台阶等细节之处。
刘副主任和赵二婶穿梭在人群中,一边指挥协调,一边也亲自上手干活。
“老吴家的,这边堆得差不多了,往那边挪挪!”
“赵老师,您歇会儿,让年轻人来!”
“老王,你这雪堆别太高,留出排水沟来!”
“大家加把劲啊,争取早饭前把主路清出来!”
虽然天气寒冷,但干活的热情却很高。铁锹与地面的摩擦声、扫帚的沙沙声、人们的说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汇成了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劳动交响乐。不时有人开着玩笑,互相比较谁干得快,谁铲的雪多,空气中弥漫着邻里间特有的熟稔与温暖。
人多力量大,不过半个多时辰,胡同里的主要通道就被清理了出来,露出了湿润的青石板路面。积雪被整齐地堆在墙根和树下,像一道道白色的矮墙。
看着畅通无阻的胡同,大家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刘副主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大声道:“辛苦大家了!都赶紧回家暖和暖和,喝口热水!路上小心地滑!”
吕辰和邻居们互相招呼着,各自回家。
陈婶果然已经烧好了一大锅姜枣茶,热气腾腾地招呼着刚干完活、脸颊冻得通红的吕辰和几位邻居家的孩子。
吃过早饭,甲字号各家小一辈就聚集到吕辰家院里,吴家的吴军、吴民、吴兵,赵家的赵小恺、赵小悌,王家的王振军、王振国,张家的张中、张华。除了李连长家小子才三四岁没有来,就连吴佳、赵芸两个半大姑娘也来了,正跟着雨水一起嚷着要出力。
大家拿着从各家凑来的长竹竿、扫帚、木锨,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吕辰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群充满朝气的少年郎,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兄弟们,静一静!”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都投向吕辰。
“今天咱们兄弟姐妹在一起行动,任务就一个:把咱们甲一号到甲五号房顶上的积雪清扫干净!”
“为啥要扫?第一,雪太厚,怕压坏了老房子的房梁;第二,太阳出来雪化了,容易渗水,屋里就遭殃了。”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但是,安全第一!房顶滑,雪下面可能藏着冰溜子,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记住了几条规矩:一,上房必须至少两人一组,互相照应;二,踩稳了再动,不许在房顶上打闹追逐;三,扫雪的时候,注意底下有没有人,提前喊一嗓子,别让雪块掉下去砸到人;四,感觉不对劲,比如瓦片松了,或者脚下滑,立刻停手,慢慢退下来!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少年们齐声应道,声音响亮。
“好!吴军、吴民,你俩一组,先从你家开始;小恺,你和振军一组;振国和张中一组;张华和吴兵一组;我和小悌一组。佳佳,小芸、雨水,你们主要在下面递东西,别靠近房檐底下。”吕辰迅速分好了工。
安排妥当,行动开始。小伙子们搬来梯子,身手敏捷地攀上房顶。在家的大人们,也都出来,在院子里清理被扫下来的积雪。
一时间,甲字号胡同里热闹非凡。房顶上,少年们挥舞着工具,大块大块的积雪被推落,“哗啦”声不绝于耳;院子里,大人们忙着将雪堆到墙角或不碍事的地方;孩子们的笑声、互相提醒的喊声、扫雪铲雪的嚓嚓声,汇成了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冬日劳动交响乐。
阳光渐渐升高,气温却依然很低,但劳动的热情驱散了严寒。每个人的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呵出的白气在空中缭绕。三个小姑娘也如快乐的蝴蝶,跑来跑去,给哥哥们递上热毛巾擦汗,又帮着把散落的小雪堆归拢到一起。
忙活了将近一上午,直到日头升到头顶,几家院落的房顶积雪终于被清扫得七七八八,露出了深色的瓦片。院子里的雪也都被整齐地堆放在了角落。
看着干干净净的房顶和清爽的院落,大家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辛苦弟弟妹妹们了!”吕辰招呼着累得气喘吁吁却满脸兴奋的少年们,“为了庆祝咱们甲字号除雪成功,我决定办一个除雪宴,大家都赶紧回屋喝口热水,暖和暖和!下午集中我家这里,我请大家吃好的!”
“辰子哥,吃什么好的呀?”吴民抹了把汗,好奇地问。
吕辰神秘地笑了笑:“保密!反正保证让你们吃得满意!都来啊,谁也不准缺席!”
大家欢呼一声,各自回家休息。
第137章 扫雪宴
中午,吕辰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五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鸡冠鲜红,羽毛油亮,爪喙锋利,一看便是上好的食材。
他提着用草绳捆了脚、兀自扑腾的公鸡走进院子,正在廊下和小咪玩耍的雨水立刻瞪大了眼睛。
“表哥!哪来这么多大公鸡呀?”小雨水惊喜地跑过来,想摸又怕被啄,小手缩了缩。
吕辰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鸡:“前些日子托人从乡下捎东西,刚给信儿,让我去取回来了。正好,今天咱们除雪有功,表哥给你们露一手,做个黄焖鸡大餐!”
陈婶闻声从屋里出来,接过吕辰手里的鸡,掂量了一下,赞道:“这鸡可真肥实!瞧这爪子这嘴,都是一岁多的童子鸡,炖出来肯定香!”
陈雪茹挺着肚子,坐在廊下的吊椅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辰就是有本事,这年头能弄到这么好的鸡,可不容易。”
吕辰二话不说,拿着刀就去了后院。
他有着前世农家乐老板的底子,处理起这些来驾轻就熟。烧水、褪毛、开膛、清洗……动作麻利。小雨水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帮着递个盆、拿个调料。
处理好的鸡肉剁成大小均匀的块。吕辰在院里支起那口平时很少用的大铁锅,开始准备配料:泡发好的干香菇、青红椒、土豆切块,姜切片,蒜拍碎,还有必不可少的黄焖酱汁——他用豆瓣酱、酱油、糖等自己调制的。
大锅烧热,下油,放入姜蒜爆香,再倒入鸡块翻炒,直到鸡肉变色,表皮微微焦黄,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接着,烹入料酒,倒入调好的酱汁,翻炒均匀,让每一块鸡肉都裹上酱色。然后加入足够的开水,没过鸡肉,放入香菇,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为小火慢炖。
随着咕嘟咕嘟的声音,诱人的香气越发浓郁,各家小伙伴们也都纷纷到来。
炖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吕辰揭开锅盖,放入土豆块,再继续炖煮,直到土豆软糯,汤汁也变得浓稠。最后,撒入青红椒段,稍微翻炒几下,一大锅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黄焖鸡就做好了。
吕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大海碗,每碗都盛得满满当当,鸡肉、土豆、香菇堆得冒尖,浓稠的汤汁浸润着食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小恺、小军、小中、振国,来,每人端一碗送回家去再来。雨水,你端一碗给李婶送去!”吕辰吩咐道。
大家高兴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端着大海碗,各自送去。送完了邻居,吕辰家自家的庆功宴也开始了。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大圆桌上,中间摆着那口盛满黄焖鸡的大锅,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白米饭。陈婶、陈雪茹、吕辰、小雨水,以及各院的弟弟妹妹们围坐在一起,热闹非凡。
“来!兄弟妹妹们,今天辛苦大家了!咱们以汤代酒,先干一个!”吕辰举起盛着热汤的碗。
“干!”少年们纷纷举碗,气氛热烈。
鸡肉炖得软烂入味,土豆吸饱了汤汁,绵软香甜,香菇更是鲜香十足。就着喷香的白米饭,大家吃得酣畅淋漓,赞不绝口。
“辰子哥,你这手艺绝了!比国营饭店的还好吃!”吴军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夸赞。
“是啊是啊,这鸡太香了!”赵小恺也文静地点头附和。
小雨水一边给陈雪茹夹着鸡腿肉,一边得意地说:“那当然,表哥这手艺,可是深藏不露!嫂子,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一顿黄焖鸡大餐,吃得众人心满意足,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桌上的碗盘几乎见了底,连汤汁都被蘸着馒头消灭干净了。
收拾完碗筷,天色尚早,冬日的夕阳给银装素裹的院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少年们精力旺盛,吃饱喝足后更是不愿散去,都聚在吕辰家还算宽敞的院子里嬉笑打闹。
吴军是个闲不住的,他看着吕辰别在中山装口袋上的那支钢笔,乌黑锃亮,在夕阳下反着光,心里羡慕得紧。他眼珠一转,大声提议道:“辰子哥,今天这么高兴,光是吃饭没意思,咱们整点节目助助兴怎么样?”
吕辰笑道:“哦?军子你想表演什么节目?”
吴军挺起胸膛,拍了拍:“我给您打一趟拳!我祖爷教的八卦掌!要是打得还行,辰子哥,您那支钢笔能不能给我瞅瞅?”
吕辰哈哈一笑,爽快地把钢笔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成啊!只要你的拳打得好,这支笔就归你了!”
大家一听,顿时都围了过来。吴军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专注。他脚步一搓,摆开架势,身形转动,掌随身走,开始演练起来。虽是半大少年,但一招一式颇有章法,步法灵活,掌风呼呼,显然下过苦功。一趟八卦掌打完,收势站稳,面不红气不喘,赢得了一片叫好声。
“好!军子这拳打得真不赖!”陈雪茹率先鼓掌。
吕辰也满意地点点头,拿起那支钢笔递过去:“说到做到,这支笔归你了!以后好好学习。”
吴军又惊又喜,双手接过钢笔,爱不释手,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辰子哥!我一定好好用!”
其他少年见状,眼睛都亮了。吕辰笑着站起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整整齐齐一排崭新的钢笔!
“今天表演才艺的,都有奖励!”吕辰朗声道,“不拘什么,唱歌、背诗、练武……只要敢上台,就奖励一支新钢笔!”
这下大家彻底沸腾了。张中第一个跳出来:“辰子哥,我跟吴民哥对练一趟擒拿手!”说完便拉开架势。吴民也笑着下场,两人年纪相仿,都是军人家庭出身,跟着父辈学过几手。顿时,院子里拳来脚往,呼喝声不断,虽然只是少年嬉戏,却也打得虎虎生风,热闹非常。对练结束,两人各得一支钢笔,喜滋滋地退到一边。
文静的赵小恺走上前:“辰子哥,我为今天的扫雪宴作了首诗。”在大家的鼓励下,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童稚却清晰的嗓音朗诵道:
“朔风卷地白絮飞,甲字胡同换银盔。
少年不畏寒冬厉,铁锹扫帚显神威。
房顶积雪纷纷落,院里笑声阵阵堆。
齐心协力除冰雪,邻里情深暖阳归。”
诗句虽简单,却生动描绘了今日扫雪的场景和情谊,赢得了满堂彩。吕辰赞许地递给他一支钢笔:“小恺好文采!这诗写得应景!”
赵小恺的堂妹赵芸也不甘示弱,拿出随身带的小剪刀和红纸:“辰子哥哥,我给大家剪个窗花!”只见她小手翻飞,不一会儿,一幅栩栩如生的“喜鹊登梅”窗花就完成了,寓意吉祥,手艺精巧,让大家惊叹不已。
吴佳的胆子大些,她站出来,清了清嗓子,唱起了当时流行的《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清脆的童声在院子里回荡,大家打着拍子跟着轻轻哼唱。
赵小悌则背诵了毛主席的《沁园春·雪》,声音洪亮,气势十足:“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铿锵有力的词句,在这个雪后的黄昏,别有一番豪情。
张华、王振军、王振国三个半大小子凑在一起,表演了他们拿手的摔跤,虽然不是正式比赛,但也扭作一团,较量着力气和技巧,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最后,轮到小雨水了。她一点也不怯场,走到院子中央,学着学校里老师的样子,先给大家鞠了一躬,然后用清脆响亮的声音朗诵了一段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
她摇头晃脑,表情丰富,将童年鲁迅笔下的趣味盎然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段文字对于这些大多还在读小学、初中的孩子们来说,既熟悉又亲切,都听得入了神。
连吕辰都暗暗点头,雨水在学校里看来学得很认真。
每一个表演完的少年,都从吕辰手里得到了一支崭新的钢笔。这不仅是一份奖品,更是一份肯定和鼓励。
夕阳终于完全沉下了西山,天色暗了下来,但孩子们的热情却丝毫不减。这场突如其来的“才艺展示大会”,成了扫雪宴最精彩的尾声。
“好了,天色不早了,大家都赶紧回家吧,别让家里大人担心。”吕辰招呼道,“今天都表现得很棒!以后继续努力!”
孩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互相道别,揣着战利品,各自回家去了。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屋檐化雪的滴答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饭菜香与欢声笑语的回味。
天色擦黑的时候,何雨柱一脸喜色回了家。他摘下手套,掏出一张印着红星轧钢厂抬头的油印通知单,递给了正在给小雨水讲题的吕辰。
“小辰,你看,厂里发的。”何雨柱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自豪,“邀请咱们全家去参加12月28日的全厂职工大会!李主任特意叮嘱,让雪茹、雨水,还有你,一定都得去!”
吕辰接过通知,目光扫过,通知内容很常规,无非是总结全年工作,表彰先进,展望来年。但这样一场大会,在讲究“开门红”的当下,无疑非常重要。至于为何邀请自己一家人都去参加,联系到李怀德特意叮嘱,吕辰心里已经有所猜测。
“好事啊。”吕辰笑了笑,“正好带嫂子和雨水去感受一下工人阶级的热火朝天,李主任有心了。”
何雨柱搓着手,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李主任还让我带话,让你明天方便的话,跟我一起去厂里一趟,他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吕辰眉梢微挑,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成,明天我跟你去。”
陈雪茹听到要去参加大会,脸上也露出笑意:“厂里这么重视,是得去。”
小雨水也兴奋地道:“太好了,我早就想去看看万人大厂了。哥,你们会不会有文艺表演?”已是半大姑娘的小雨水,对能跟着去哥哥工作的大工厂里见识,总是充满好奇和兴奋。
吕辰抱起蹭着他腿的小咪,望着墨蓝色的夜空和刚刚升起的星星,只觉得这个大雪纷飞后的夜晚,格外安宁美好。
第138章 三策力助李怀德
第二天一早,吕辰便跟着何雨柱出了门,兄弟俩骑着自行车,一路朝着东郊的红星轧钢厂驶去。
再次踏入轧钢厂大门,扑面而来的依然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钢铁、煤烟和巨大人气的热浪。
兄弟二人直接来到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李怀德见到吕辰,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热情地迎上来握手:“何老弟,小吕兄弟,欢迎欢迎!快请坐!”
他亲自给何雨柱和吕辰倒了杯热茶,又对何雨柱道,“柱子,你也坐,正好一会儿一起去食堂看看今天备的菜。”
寒暄几句后,李怀德切入正题,脸上笑容自得:“小吕兄弟,这次请你来,一是表示感谢,白杨村蔬菜基地能成功,你是首功!厂里工人们这个冬天能吃上新鲜蔬菜,都念着你的好。这二来嘛,也是提前给你何老弟通个气。”
他的语气透着几分亲近:“厂妇联经过研究,决定在这次的全厂职工大会上,授予你‘厂优秀子弟’称号!表彰你一心为公、牵线搭桥,为保障工人兄弟菜篮子做出的突出贡献!”
他看向何雨柱,“何老弟呢,也被评为今年的‘厂五好家庭’!你们兄弟俩,可是给咱们厂增光添彩了啊!”
何雨柱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只知道咧着嘴笑,连连道:“谢谢李主任!谢谢组织肯定!”
吕辰心中了然,这既是表彰,也是一种笼络和绑定。
他面色平静,微笑着欠身:“李主任过誉了,我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主要还是厂里支持力度大,白杨村的乡亲们实干,马教授他们技术指导到位。这份荣誉,受之有愧。”
“哎,不必过谦!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李怀德大手一挥,显得很是豪爽。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何雨柱,带着几分试探,“柱子这次也立了功,接待灶的工作干得漂亮,无论是苏联专家,还是各部门领导,以及其他兄弟单位的来宾都交口称赞。”
他顿了顿,又道:“我呢,有个想法,膳食科的张科长年纪到了,准备退下来。我想推荐柱子来接这个班,他是副科长,顺势担任这个科长,合情合理。何老弟、小吕兄弟,你们觉得怎么样?”
何雨柱闻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科长!那可是正经的干部岗位了!工资待遇、社会地位都会大大提高!他下意识地看向吕辰,眼神里既有渴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吕辰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何雨柱,语气平和地问:“表哥,你自己觉得呢?你想当这个科长吗?”
何雨柱张了张嘴,脸上闪过挣扎:“我……我听李主任和小辰你们的。组织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话虽如此,但他那微微躲闪的眼神,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确定。
他习惯了灶台的火光,对于管理一整个科室的人际关系、统筹计划、写报告开会这些事,他本能地感到陌生和棘手。
吕辰心中叹了口气,转向李怀德,脸上带着诚恳而谦逊的笑容:“李主任,非常感谢您的看重和提携。我表哥能有今天,离不开您的栽培。不过,关于让表哥当科长这个事,我有点不同的想法,说出来仅供您参考。”
李怀德端起茶杯吹了吹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语气依旧热情:“哦?小吕同志有什么高见?但说无妨嘛,咱们关起门来商量。”
“高见谈不上。”吕辰态度恭敬却语气坚定,“李主任,您知道我表哥的为人。他是个技术型人才,心思纯朴,一门心思都扑在钻研厨艺、做好饭菜服务工人老大哥上。您让他管一个食堂,他能给您打理得井井有条,饭菜飘香。可要是让他去管整个膳食科,协调各个食堂的物资、人员、账目,应付各种文书和会议……,这恐怕不是他的长处,反而会束缚住他的手脚,让他远离他最热爱的灶台,也可能会给科室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看了一眼何雨柱,何雨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吕辰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吕辰继续道:“我觉得,我表哥最好的岗位,就是扎根在食堂,扎根在灶台前。这才是他为工人老大哥服务、为建设社会主义贡献力量的最佳岗位,也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他的技术特长。一个好的大师傅,能带活一个食堂,温暖全厂工人的胃和心,这份价值,绝不比一个科长小。至于管理协调的工作,或许可以由更擅长此道的同志来担任,表哥从旁协助,提供技术指导,这样搭配起来,效果可能更好。”
李怀德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提出让何雨柱当科长,固然有奖励的意思,但也未尝没有将其纳入自己直接管辖、更方便安排“接待”任务的考虑。
吕辰的拒绝,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毕竟是久经世故的中层干部,很快就掩饰住了那丝不快,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小吕兄弟考虑得很周到啊……,是从柱子自身发展的角度出发的。确实,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很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热络,“那就依小吕兄弟的意思。柱子还是管好这个第一食堂,接待灶这一摊,我就完全交给他了!厂里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何雨柱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赶紧表态:“谢谢李主任!我一定把食堂搞得更好!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吕辰知道,这次拒绝了李怀德的笼络,必须拿出点干货,才能继续维持自己在李怀德心中的分量。
他猜测,李怀德在此刻提出提拔何雨柱,或许与他自身在厂内地位的变化有关。
年底职工大会,往往也是人事变动的前奏。
李怀德因白杨村蔬菜基地的成功,获得了市级表彰,风头正劲,很可能借此机会再进一步。
他决定顺势而为,投其所好,献上几条既能巩固李怀德地位,又能切实为工厂、职工乃至白杨村带来好处,同时也符合时代精神的建议。
吕辰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李主任,这次白杨村蔬菜基地的成功,您获得了‘工农结合模范个人’的荣誉,这是您高瞻远瞩、实干为民的结果,也是咱们轧钢厂的一大亮点。不过……”
他稍作停顿,吸引李怀德的全部注意力:“我觉得,这或许可以不仅仅是一个‘亮点’,而能成为一个可以长期发力、持续产出的‘发动机’。”
李怀德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哦?小吕同志详细说说?”
“李主任,白杨村的成功,有其特殊性,但也有可复制性,上面已经看到这种成功,咱们得主动出击,积极作为,为推广‘红星轨钢厂-白杨村’模式,添上最后一把火。”
吕辰条理清晰地说道,“首先,我建议,将‘红星轨钢厂-白杨村’系统化、模式化。咱们可以在后勤部下,正式设立一个‘工农协作科’或者‘支农办公室’之类的机构。专门负责筛选、对接像白杨村这样有潜力、靠得住的农村社队。把咱们厂的技术支持、生产计划指导、产品质量要求、运输协调等等,都形成一套规范的制度。这样,就不是一次性的帮扶,而是可持续的协作。不仅能稳定咱们厂的副食供应,更能将您的这项政绩,做实、做大、做成一个品牌!”
李怀德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之前更多是把白杨村当作一个解决眼前困难、顺便捞取政治资本的偶然机会,从未想过将其制度化、长期化。吕辰的点拨,让他瞬间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吕辰继续加码:“其次,我们可以撰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就写‘红星轧钢厂-白杨村工农结合保障城市副食品供应模式总结与展望’,把我们的成功经验、具体做法、取得的成效,尤其是数据,比如为厂里节省了多少采购资金、保障了多少职工家庭的基本需求、对农民兄弟增收的贡献,以及未来推广的计划,写得清清楚楚、洋洋洒洒。这份报告,不仅可以上报给市工业局,甚至可以争取直报市里、乃至更高级别的部门!”
他看着李怀德逐渐发光的脸,微笑道:“这不仅是您个人的政绩,更是整个红星轧钢厂在‘工农结合、厂社挂钩’方面的先进经验!一旦被上级认可,李主任,您在这个系统内的分量和话语权,可就大不一样了。到时候,主动申请成为市级、甚至部级的试点单位,争取政策支持和资源倾斜,也就水到渠成了。”
李怀德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报告被领导批示表扬的场景。他用力一拍大腿:“好!好主意!小吕兄弟,你这个脑子真是……太好了!这件事,我看行!非常行!”
他此刻再看吕辰,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有些聪明的晚辈,而是在看一个能给他带来巨大助力的“智囊”。
“李主任先别急,还有。”吕辰微微一笑,继续抛出他的建议,“蔬菜基地是重要,但来源单一,受天气影响大。咱们还可以拓展更多务实的新项目,进一步巩固后勤保障,这也是实实在在的新政绩。”
“比如,发展副食品加工。咱们厂区地方大,总有闲置的仓库或者边角地块。可以利用起来,建个小型的副食品加工厂。比如,制作酱菜、咸菜、泡菜,现在白菜萝卜多,正好是时候;还可以做粉条、豆腐,甚至可以利用食堂的泔水养猪、养鸡。这些东西,技术不难,投资不大,但见效快,能极大丰富职工的福利品,缓解市场供应压力。这完全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精神的体现,政治绝对正确,而且职工们能得到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肯定会念您的好,这对您在厂里的威望,大有裨益。”
李怀德连连点头,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起步子:“对对对!酱菜厂!豆腐坊!养猪场!这个好!贴近生活,职工肯定欢迎!还能解决指家属工就业问题!太好了!”
吕辰最后抛出一个更具远见的建议,语气也变得更加郑重:“李主任,除了‘吃’的问题,我还想到一点,或许您也可以关注一下。就是安全生产和职工劳保。”
他斟酌着用词:“咱们轧钢厂是重工业单位,高温、高压、高速运转的设备多,安全生产是头等大事。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个别车间好像存在一些工件堆放不规范、操作流程不够严格的小问题。当然,这主要是生产和技术部门负责。但后勤保障方面,其实也可以有所作为。”
“比如,您可以推动一下,联系更好的劳保厂,为那些高温、高危岗位的职工,争取更结实耐磨的工作服、更耐油防滑的手套、防护效果更好的眼镜面具等。在节假日,除了发吃的,也可以考虑组织分配一些更实用的福利,比如优质的取暖煤、特供的劳保用品等。这些小细节,花不了太多钱,却能实实在在体现组织对工人的关怀,更能避免一些可能发生的意外。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哪里出了点小事故,如果咱们后勤的劳保保障是到位的,那您的责任也能轻很多不是?甚至还能落个‘有远见、负责任’的名声。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的。”
吕辰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将安全生产的部分责任和注意力,巧妙地引到后勤保障上,既规避了直接插手生产管理的忌讳,又能让李怀德提前布局,规避未来可能的风险,甚至还能从中获取“关心职工”的好名声。这恰好击中了李怀德这类干部“求稳、求进、避责”的心理。
李怀德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吕辰,眼神里充满了惊叹和折服。
他彻底明白了,吕辰今天来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讨论何雨柱的职务问题。
这番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既务实又高瞻远瞩的建议,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些建议,没有一个涉及凶险的政治斗争,全都是围绕如何把后勤工作做得更扎实、更出彩,如何通过创造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来稳固和提升自己的地位。
这正是李怀德这个位置、这个阶段的干部最需要、最实用的策略!
“小吕兄弟!”李怀德大步走回来,用力握住吕辰的手,语气无比诚恳,“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的!你这些建议,太好了!太及时了!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老哥我,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他此刻已经完全将吕辰视作了可以平等对话、甚至需要仰仗的“自己人”和“智囊”,语气里的亲近和倚重毫不掩饰。
吕辰谦逊地笑道:“李主任言重了。我也是轧钢厂的子弟,盼着厂子好,盼着您这样能干实事的领导能更进一步,这样才能带领咱们厂、带领工人老大哥们把日子过得更好。我只是提供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具体如何操作,还得靠您这位掌舵人来运筹帷幄。”
“哈哈,好!好!”李怀德用力拍着吕辰的肩膀,心情极好,“你放心!你这些话,我记在心里了!咱们一步一步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厂里找我!或者让何老弟带话也行!”
他又看向何雨柱:“柱子,你有个好表弟啊!以后多跟小吕学着点!”
何雨柱与有荣焉地憨笑着点头。
吕辰今天这番“献策”,不仅为表哥避免了不适应的岗位,更成功地在李怀德这条线上打下了更深的楔子,为自家,也为白杨村,谋取了一个在未来可能风雨飘摇的年代里,更为稳固可靠的保护伞。
而这一切,都隐藏在务实工作、发展生产、关心职工的光鲜外衣之下,符合时代的旋律,无人能指摘。
第139章 大茂哥动了真情
12月28日,是红星轧钢厂的年终盛典——职工大会召开的日子。
何雨柱、吕辰、何雨水三兄妹一早便收拾停当,换上了新衣服,准备参加盛会。
陈雪茹临盆在即,行动不便,只能遗憾地留在家中。
陈婶叮嘱何雨柱:“柱子,去了好好领奖,别毛手毛脚的,让厂领导看看咱们家的精神气儿!”
又对吕辰和雨水说,“看着点你哥,别让他得意忘形。”
三人痛快答应,骑上自行车,一路来到红星轧钢厂。
越是接近轧钢厂,人流越是密集。工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工作服或棉袄,脸上带着节日的喜庆,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走向厂区。
厂区内红旗招展,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处处洋溢着一种粗犷而热烈的气氛。
职工大会在厂区大礼堂举行,场面宏大而震撼。礼堂门前人山人海,巨大的横幅上写着“红星轧钢厂1959年度总结表彰暨迎新大会”。
工人们有序地排队入场,相互打着招呼,笑声、谈话声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何雨柱作为膳食科副科长、一食堂主任,是正经干部,早有工作人员在门口接应,引领着三兄妹从侧面通道进入礼堂,安排在了前排靠右的位置。这里通常是留给先进代表、特邀嘉宾和厂领导的家属区域。
礼堂内部气势恢宏,高大的钢铁穹顶下,几盏巨大的照明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红色的横幅上,贴着白色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结五九年辉煌成就,争取六零年开门红!”
主席台庄严隆重,背景是巨大的国旗和党旗,前面一排长桌和座椅一字排开。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按照车间、科室分区就坐,工人们穿着各色工装,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嘈杂却充满活力。
小雨水睁大了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那种工人阶级特有的磅礴力量感,让她心潮澎湃,脸上带着自豪的微笑。
上午9点整,伴随着激昂的乐曲声,领导们依次走上主席台落座。大会主持人、厂工会主席宣布大会开始。照例是先全体起立高唱《东方红》,雄壮的歌声在礼堂内回荡,震人心魄。
接下来,厂长杨卫民做年度工作报告。他回顾了过去一年轧钢厂在各条战线上取得的“辉煌成就”,钢铁产量超额完成计划,技术革新取得突破,安全生产形势稳定,后勤保障有力……,报告内容翔实,数据具体,通篇洋溢着乐观向上的基调。
台下工人们听得认真,每到提及自己车间或熟悉同事的成绩时,便会爆发出阵阵掌声和叫好声。
热烈的氛围烘托着时代特有的建设激情,略显浮夸的词汇背后,都是工人们的付出与汗水。
报告结束后,市工业局局长发表了讲话。高度赞扬了轧钢厂在过去一年取得的成绩,称其为全市工业战线的“排头兵”。
他分析了当前的大好形势,号召全厂职工“戒骄戒躁,再接再厉”,继续发扬工人阶级的主人翁精神,为赢得1960年的“开门红”而奋斗。
他的讲话富有鼓动性,台下掌声雷动。
接着,工业局局长神色严肃地宣布:“经市工业局党组研究决定,并报请上级批准,任命李怀德同志,为红星轧钢厂副厂长,分管后勤、福利等工作!”
话音刚落,礼堂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后勤系统和与李怀德相熟的职工,鼓掌格外卖力。
李怀德从座位上站起身,向主席台和台下分别鞠躬致意,他神情激动,崭新的中山装胸前,似乎已经别上了无形的副厂长徽章。
任命宣布后,大会进入了表彰环节。
工会主席开始宣读各类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名单。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都会响起掌声,受表彰者依次上台,从领导手中接过奖状、锦旗或红花。
“下面,表彰厂级先进个人和特殊贡献者!首先,授予吕辰同学‘轧钢厂优秀子弟’荣誉称号!表彰其心怀工厂,主动牵线,为保障我厂职工副食供应做出突出贡献!”
在何雨柱、小雨水的欢呼声中,吕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主席台,从杨厂长手中接过红彤彤的证书。
握手时,杨厂长还低声鼓励了一句:“小吕同学,好样的!继续努力!”吕辰谦逊地点头致谢。
“授予何雨柱家庭‘轧钢厂五好家庭’荣誉称号!”何雨柱的名字被念出时,他几乎是弹跳起来的,激动得脸膛发红。他拉着小雨水,兄妹俩一起走上主席台。
何雨柱从厂妇联主席手中接过证书时,手都有些微微颤抖,雨水则仰着小脸,笑得像朵花,妇联主席给他带上了一朵大红花,又塞了一个搪瓷缸在她手里。
台下的食堂工友和不少职工都大声叫好,气氛热烈。
表彰仪式持续了很长时间,覆盖了工厂的方方面面。
吕辰在台下静静看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在靠近礼堂侧门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许大茂。
许大茂今天也收拾得人模狗样,穿着一件崭新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溜光。
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台上,而是围着一个年轻的女职工打转。
那女职工约莫二十出头,梳着两条利落的短辫,五官清秀,身材匀称,穿着一身整洁的工装,一股干练的气质油然而生。
她目光专注地看着主席台,偶尔低声回应一句,许大茂便立刻赔上笑脸,一副鞍前马后、悉心伺候的狗腿模样。
那女职工虽然表现得不甚热络,但并没有严厉斥责或直接走开,眉宇间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吕辰心中一动,看来许大茂这家伙,还真是下了功夫,而且似乎还有了点成效?
大会结束,工人们开始退场,吕辰三兄妹也随着人流走出礼堂,何雨柱还沉浸在兴奋中,攥着那份“五好家庭”证书,碰到相熟的工友便忍不住显摆几句。
正走着,迎面撞见了许大茂和那位女职工。
何雨柱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他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戏谑,高声叫道:“哟!这不是咱们轧钢厂的先进放映员、街道办的积极分子、南锣鼓巷95号院的三大爷许大茂吗?怎么着,茂爷?哥们儿今儿个得了这么大一表彰,‘轧钢厂五好家庭’!你眼里就只有林小燕同志,连句恭喜都不舍得给哥们儿道一声?”
他这话声音不小,顿时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许大茂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是当着那女职工的面,更是尴尬不已,他偷偷瞄了那女职工一眼,见她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更觉窘迫。
他没好气地瞪了何雨柱一眼:“傻柱!你瞎嚷嚷什么!谁,谁不恭喜你了!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
吕辰忍着笑,上前一步,温和地打了圆场:“大茂哥,好久不见。这位同志是?”他的目光转向那位女职工,礼貌地询问道。
许大茂连忙介绍:“啊,吕辰兄弟,雨水妹妹,这是咱们厂质检科的林小燕同志,厂里的劳模!”
他又转向林小燕,语气殷勤:“小燕同志,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吕辰兄弟,清华大学的才子,这是咱雨水妹妹,至于这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就是个大傻子,你叫他傻柱就行!”
林小燕落落大方地微笑道:“何科长,恭喜你们家庭获奖,五好家庭很不容易。”
又朝吕辰道:“吕辰同学你好,经常听许大茂提起你,说你是大学生,很有本事。白杨村蔬菜基地的事,我们质检科也听说了,你为厂里解决那么大难题,真的很了不起。”她的话语中带着真诚的赞许,而非单纯的客套。
最后,她对着小雨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雨水妹妹,你好呀。”
小雨水乖巧地喊了声:“小燕姐姐好!”
林小燕在说起许大茂时,虽然语气平淡,但并没有撇清关系的意思,而且许大茂能“经常”跟她提起自家情况,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林小燕同志,你好。”吕辰微笑着回应,“早就听大茂哥说起过你,说你是厂里的技术能手,工作特别认真负责,今天总算见到了,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小雨水这时也凑上前,甜甜地对林小燕说:“小燕姐姐,我大茂哥人可好了!他经常帮我们家的忙,还给我讲故事呢!他可聪明了,放电影的技术最棒了!”
小姑娘心思单纯,只觉得大茂哥是好人,又见这位漂亮姐姐和大茂哥在一起,便使劲地说着好话。
林小燕被雨水天真烂漫的话语逗笑了,伸手摸了摸雨水的辫子:“是吗?雨水真可爱。”
她看了一眼许大茂,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
许大茂接收到这个眼神,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吕辰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
他笑着对林小燕发出邀请:“林小燕同志,相识就是缘分。今天正好我们兄妹都在,我表哥又在食堂工作,不如一起到接待食堂吃顿便饭?也算庆祝一下。”
何雨柱立刻会意,大声附和:“对对对!林小燕同志,必须给个面子!尝尝咱的手艺!保管你吃得开心!”又冲着许大茂阴阳怪气的道,“怎么着?茂爷,林小燕同志都赏光了,你还不赶紧作陪?不过来敬哥们儿几杯,说得过去吗?”
许大茂心里是一万个愿意,但又怕林小燕拒绝,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她。
林小燕略微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一脸期待的雨水,又瞥了一眼紧张兮兮的许大茂,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你们了。”
许大茂如蒙大赦,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说:“不打扰不打扰!小燕同志肯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于是,一行五人便说笑着朝厂里的接待食堂走去。
何雨柱一马当先,边走边介绍着食堂今天备了什么好菜。
吕辰和林小燕并肩而行,交谈了几句。林小燕虽然话不多,但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印象。
雨水则紧紧跟着林小燕,一口一个“小燕姐姐”,亲热得不得了。
许大茂跟在最后,看着林小燕和吕辰他们相谈甚欢,心里高兴又忐忑,十足的跟班模样。
到了接待食堂,何雨柱熟门熟路地引他们进了一个小包间。他让吕辰等人先坐,自己则系上围裙,亲自下厨张罗。
不一会儿,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便端了上来,虽然比不上宴请外宾的规格,但已是极难得的佳肴。
“来来来,别客气,动筷子!”何雨柱热情地招呼着,先用公筷给林小燕夹了一筷子海参,“林小燕同志,尝尝这个,看合不合口味。”
林小燕道了谢,尝了一口,眼中露出惊艳之色:“何科长,早听说你手艺好,没想到好成这样!这海参烧得比很多大饭店都强。”
何雨柱得意地哈哈大笑:“哈哈,那是!咱就是干这个的!茂爷,别光看着啊,倒酒,敬林小燕同志一杯!”
许大茂赶紧给林小燕倒了一杯汽水,又给何雨柱、吕辰和自己斟上白酒。
他举起杯,有些紧张地对林小燕说:“小燕同志,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今天能来。”
林小燕端起汽水,和他碰了一下,淡淡一笑:“谢谢。”
何雨柱起哄道:“茂爷,这不行啊,得说点祝酒词!比如,祝林小燕同志越来越漂亮,工作顺利啥的!”
许大茂倒也光棍,立即说道:“祝小燕同志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何雨柱不时刺激许大茂几句。
吕辰则适时地引导话题,聊些厂里的趣事,让林小燕能自然地参与进来。
雨水更是化身许大茂的“最佳助攻”,时不时就插一句“大茂哥可细心了”“大茂哥懂得可多了”,童言无忌,反而更显真诚。
林小燕开始时还有些拘谨,但在何家兄妹热情而真诚的感染下,也渐渐放松下来,脸上有了真切的笑容。
许大茂察言观色,见林小燕心情不错,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说话也利索了不少,甚至还能接上何雨柱的几句调侃。
他看得出来,许大茂对林小燕是动了真心的,那份小心翼翼和掩饰不住的欢喜做不得假。
而林小燕,虽然表面冷静,但能从她偶尔看向许大茂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好奇与审视。
或许,许大茂这种带着点痞气又肯伏低做小的劲儿,恰恰适合林小燕这种一本正经的劳模?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气氛融洽欢快。
结束后,林小燕再次向何雨柱道谢:“谢谢何科长的款待,饭菜很好吃,今天很开心。”
何雨柱大手一挥:“客气啥!以后常来!让茂爷带你过来!”
许大茂赶紧点头:“对对对,小燕同志,以后想来就跟我说!”
林小燕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对雨水说:“雨水,再见啦,下次姐姐给你带好吃的。”
“谢谢小燕姐姐!”雨水甜甜地回应。
许大茂一副狗腿样,跟着林小燕离去,何雨柱咂咂嘴:“嘿,你别说,许大茂这孙子,这回没准还真有点戏?”
吕辰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对于许大茂和林小燕的未来,他乐见其成。
这场小小的宴聚,算是这寒冬腊月里的一个温暖注脚。
第140章 陈雪茹入院待产
轧钢厂的职工大会,给1959年画上浓墨重彩的感叹号,日子很快又重新回归平静,寒冬凛冽、物资紧缺才是这个冬天的平常。
近一个月的光景里,吕辰的生活节奏简单而充实。
除了雷打不动的去郎爷、田爷处报到,继续学习古籍版本、金石玉器外,大部分时间都和娄晓娥腻在一起。
有时,他们会裹着厚厚的大衣,骑着自行车去市图书馆学习。但更多的时候,他们选择待在娄家温暖的书房,吃着谭令柔阿姨准备的热茶和点心,沉浸在知识的海洋。
吕辰会整理他从图书馆带回来的笔记,或者继续阅读新的书籍,或者构思一些未来计划。
在这段相对宁静的时光里,《洪荒》的神话史诗已经写完,开始创作另一部宏篇巨着,这些内容来自前世的记忆,是关于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柯里昂家族的故事,充满了权力、背叛、忠诚与家族的复杂命题。
这部作品所蕴含的人性深度与叙事张力,在未来某个适当的时机,或许能成为另一种宝贵的文化资源或对外交流的筹码。
于是,在娄晓娥专注于她的仙侠世界时,吕辰也开始凭借记忆,用中英两种文字,谨慎地勾勒起这个黑手党家族的兴衰史诗。
他写得极为小心,剔除了过于直白的暴力描写,侧重于人物命运的刻画与时代背景的渲染,将核心价值导向对传统家庭观念的维护,尽管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期待能与主流话语找到微妙的契合点。
娄晓娥则单纯地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自从创伤完《道缘仙踪》后,她仿佛打开了世界的大门,文思泉涌,笔耕不辍。
有时候,他们也会交流一些乐理知识,高兴处,吕辰也会弹奏一段琵琶或是其他应景的旋律,当琴声如水般在室内流淌,娄晓娥则会停下笔,托着腮,静静地听着,眼中满是温柔和沉醉。
这种陪伴,无需太多言语,已是琴瑟和鸣。
当然,吕辰也没有忘记抽空去拜访陈得雪老人。
这个冬天格外难熬,陈得雪家那条偏僻胡同,比以往更显萧索。
见到吕辰,他的脸上总是露出复杂的神情,有见到“财神”的些许轻松,也有对时局和故人境遇的唏嘘感叹。
“小吕啊,上次说的话应验了。”陈得雪拨弄着炉火,“这年景,唉……不少老辈儿人家,真是快撑不住了。好些个藏了半辈子的宝贝,都只能忍痛拿出来,就为了换口吃的,或着换几块过冬的煤。”
他指着墙角的几个麻袋和木箱:“这些都是最近收上来的,有些是成套的典籍,有些是孤本手稿,还有些是字画……,品相都还不错,主人家都是实在没办法了。我尽量用粮食换下来,拢共大概有两千多册……。”
吕辰随手打开一个箱子,照例是旧墨旧纸特有的味道先扑面而来。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线装书,书页泛黄,但保存尚好。
他粗略翻了翻,涉及经史子集、诗词曲赋,甚至还有一些稀见的方志和笔记杂录,其文化价值难以估量。
如果是在另一个时空,任何一册都应该被珍藏在博物馆的恒温恒湿柜里。
“陈老,辛苦您了。”吕辰郑重地说,“这些东西,能留下一点是一点。价钱上,只要对方不过分,尽量满足。粮食我今晚放在老地方,你注意去取。”
他清点、付账,然后将这些承载着无数智慧与历史的书籍,小心翼翼地运回自家小院,最终都妥善地收进了农场空间。
那里干燥、恒温,是保存这些脆弱纸张最理想的地方。
每次完成这样的交接,吕辰心情都颇为沉重,有挽救文化的些许欣慰,也有对时代洪流下个体的无奈感伤。
除了收书,吕辰也通过阮鱼头,“牵线”了几批“计划外”水产。
交易隐秘而克制,换回的钱和票证,正好贴补家用,这些年来,阮鱼头对吕辰那位神秘的“好朋友”已是心服口服,每次交接都干净利落,绝不多问半句。
家里的重心,毫无疑问地倾斜到了嫂子陈雪茹身上。她孕期已近尾声,腹部高高隆起,行动越发不便。
最近,胎动越来越明显,有时甚至能感受到小家伙在里面“拳打脚踢”,让初为人父的何雨柱既兴奋又紧张。
“哎哟,这小家伙,劲儿可真不小!”陈雪茹抚摸着肚子,眉低目慈,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却又带着一丝疲惫。
陈婶是过来人,仔细查看了情况,又算了算日子,说道:“我看呐,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得提前准备起来了。”
恰逢周末,吕辰便提议:“嫂子这情况,在家等着不如提前去医院安心。我看资料,新成立不久的市妇产医院,是苏联援建的,条件和专业水平应该是目前北京最好的。咱们就去那儿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家的一致赞同,虽然觉得去医院花钱,但在吕辰和何雨柱的坚持下,陈雪茹也不再反对,毕竟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谁都希望万无一失。
于是,周末一早,何雨柱和吕辰就从吴家借来了板车,陈婶抱来厚厚的被褥铺上,又加了一床新弹的棉花胎。和闻讯赶来的吴二婶、张婶、李婶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陈雪茹扶上车坐好,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雪茹,放宽心,医院条件好着呢!”吴二婶安慰道。
“就是,柱子、小辰都安排好了,你就安心去等着抱大胖小子吧!”张婶也笑着打气。
李婶则细心地帮陈雪茹理了理围巾:“路上慢点,别颠着了。”
小雨水也穿戴整齐,小脸上满是严肃和期待,紧紧跟在板车旁边,像个小小护卫。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出发了,何雨柱在前面拉,吕辰在后面推,陈婶和几位邻居围在两侧照应,小雨水则蹦蹦跳跳地在前头探路。
冬日的阳光洒在积雪未消的街道上,映照着这一支充满希望与温情的队伍。
偶尔朔风吹过,雪沫翻飞。
来到市妇产医院,眼前的情景让众人都有些惊讶。
市妇产医院是一栋新建不久的三层苏式建筑,外观简洁大方,但门口却已是人头攒动。
抱着肚子、在家属搀扶下前来待产的孕妇,抱着新生儿出院的家庭,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将本不算小的门厅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一半人紧张期待,另一半人开心欢喜!
婴儿的啼哭声和大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出一种既紧张又充满生机的特殊氛围。
“嚯,这么多人!”何雨柱咂了咂舌,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板车的把手。
“新社会了,大家都信科学,愿意来医院生孩子,是好事。”吕辰倒是比较镇定,他护着板车,示意何雨柱跟他往里面挤。
好不容易挤到挂号缴费的窗口前,队伍排得老长。
何雨柱把陈雪茹交给陈婶和邻居婶娘,自己赶紧去排队。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陈雪茹看着周围众多孕妇和家属,听着不时传来的呻吟或啼哭,手心不禁有些出汗,陈婶低声安慰着她。
医院内部设施确实比较新,墙壁刷得雪白,但显然已经超负荷运转,走廊里都加了不少床位。
轮到何雨柱时,他有些笨拙地向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办理入院手续。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询问着姓名、年龄、住址等信息。
吕辰走上前,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个红皮小本子,递进窗口。
“同志,您好。这是我们家属的证明。”
工作人员接过小本子打开,只见上面印着“军属医疗证”几个字,颁发单位是区武装部,持证人是吕辰,关系栏写着“烈属”。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明可享受优先就诊及部分费用减免等优待政策。
工作人员的脸上立刻闪过一丝敬意,态度明显变得恭敬和热情。
她仔细核对了一下证件,然后快速地在单据上盖了几个章。
“原来是烈属家庭!向英雄致敬!”工作人员的声音提高了些,引得周围一些人投来关注的目光,“床位我们已经为军属和烈属家庭预留了部分,我这就给您安排!相关费用也会按政策处理,您放心!”
她熟练地开好单子,递给何雨柱,并指示他们去二楼产科病区找护士站安排床位。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却让何雨柱、陈婶,尤其是板车上的陈雪茹,都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何雨柱拿着那张单据,手微微颤抖,不仅仅是省了钱高兴,更是一种被国家、被社会认可和尊重的巨大自豪感。
陈婶喃喃道:“感谢党和政府,铁锤兄弟,你好好看看,孩子们都好好的,国家也记着咱们呢……”
吕辰接过单据,心中也颇为感慨。
这张小小的证件,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荣光,也是这个家庭在这个时代的一份重要保障。
它代表的不仅是一种优待,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传承。
在护士的引导下,他们顺利地在二楼一间相对安静的病房里安顿下来。
病房里有六张床,已经住了三位孕妇,护士给陈雪茹安排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能照到床上。
虽然条件依旧简陋,但床单洁白,环境整洁,比起家里的温暖也不遑多让。
几位邻居大婶忙着整理床铺,放置带来的衣物和用品。
吕辰、何雨柱跟着护士去办理更详细的手续和了解注意事项。陈婶和小雨水则陪着陈雪茹说话,缓解她的紧张情绪。
忙活一阵,才算是安顿下来,剩下来的就是静静等着新生命的降临了,他的到来,必将为这个家庭,也为这个寒冷的冬天,带来最温暖的希望。
第141章 念青
陈雪茹在医院安顿下来后,何雨柱便向厂里请了假,开始了日夜陪护的生活。
医院条件有限,家属陪护没有专用的床位,晚上何雨柱就在椅子上凑合着打个盹,或者趴在床边休息片刻。
陈婶则白天过来替换,让何雨柱能回家洗漱休息一下。
病房里另外几位孕妇也有家属陪伴,大家同处一室,互相照应,倒也渐渐熟络起来。
何雨柱每天变着法子给陈雪茹做些清淡又营养的吃食,浓稠的小米粥、撇了油的鸡汤、蒸鸡蛋、鲫鱼汤……,连带着同病房的孕妇也沾光,尝过何师傅的手艺后都赞不绝口。
吕辰和小雨水也每天来医院探望,带点冬天难得一见的水果,陪着聊聊天说说话。
陈雪茹虽然安心待产,但毕竟是头一胎,又是临近生产,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和忐忑。
不过有何雨柱寸步不离的守候,有陈婶的安抚,有同病房其他孕妇的经验分享,还有吕辰和雨水带来的欢声笑语,她的心情也渐渐平稳下来。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入院后的第三天中午。
这天,吕辰和小雨水早早从家里出发,保温桶里装着陈婶准备好的红枣桂圆鸡汤,还有松软的馒头。
阳光难得明媚,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街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到两旁,露出湿润的路面。
兄妹俩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滑倒摔了保温桶。
来到市妇产医院,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走向产科病房。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何雨柱有些焦急的声音:“雪茹,你觉得怎么样?是要生了吗?”
吕辰和雨水对视一眼,心中一紧,连忙推门进去。
只见陈雪茹半靠在床上,眉头紧皱,脸色发白,一只手抚着肚子,呼吸略显急促。
何雨柱站在床边,一脸紧张,握着陈雪茹的另一只手,额头上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病房里其他产妇的家属也跟着弯腰查看着情况。
“嫂子,你怎么了?”小雨水抢先问道,声音里带着担忧。
陈雪茹看到他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辰子,雨水你们来了……,没事,就是,就是肚子有点紧,一阵一阵的疼。”
一个大姐直起身,对何雨柱说:“何师傅,我看这阵痛有点规律了,怕是真要发动了。得赶紧去把医生请来看看!”
何雨柱如梦初醒,连忙应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出了病房。
吕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轻声问:“嫂子,疼得厉害吗?”
陈雪茹摇摇头,又点点头,吸着气说:“还能忍……,就是,有点慌。”
小雨水紧紧靠着吕辰,小手揪着他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期待。
不一会儿,何雨柱带着一名中年女医生和两名年轻的护士匆匆走了进来。
把吕辰等病房里的男家属们赶了出去。
医生经验丰富,简单询问和检查后,果断地说:“宫口已经开了,送产房!”
这话如同一声令下,病房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护士迅速推来了移动病床,小心翼翼地将陈雪茹扶上去躺好。
陈雪茹抓住何雨柱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颤抖:“柱子哥……”
“雪茹,别怕,我们就在外面等着你!医生同志,拜托你们了!”何雨柱的声音也抖得厉害,既是紧张也是安慰。
医生和护士推着病床出了病房,朝着走廊尽头的产房快步走去。何雨柱、吕辰和小雨水立刻跟上,一行人簇拥着病床,形成一个小小的队伍。
来到产房那厚重的绿色木门,“产房重地,闲人免进”的红色灯牌已经亮起。
护士拦下了想要跟进去的何雨柱:“同志,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病床被推进去,绿色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那“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敲在了何雨柱的心上。
他愣愣地站在门口,伸着脖子,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这时,陈婶也收拾好家里,赶到了医院,听说进了产房,也急得不行,但还是把何雨柱拉到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柱子,坐下等,雪茹身子骨好,肯定顺顺利利的。”
安抚好何雨柱,又一个劲不停地祈祷。
吕辰也拉着雨水坐下,安慰着何雨柱。
产房外的走廊里,并非只有他们一家在等待。
还有几拨家属也或坐或立,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焦虑和期盼,
一种无声的紧张在空气里蔓延。
偶尔有护士进出产房,门开合的瞬间,大家都紧张的站起来,凑上去,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呻吟或鼓励的声音,直到大门关上,又归于寂静,大家才又焦急的退了回来。
何雨柱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贴着门听动静,一会儿又烦躁地踱步。
陈婶不停地低声念叨着“菩萨保佑”。
小雨水依偎在吕辰身边,小声问:“表哥,嫂子会不会很疼啊?”
吕辰轻声说:“生孩子都会疼的,但嫂子很坚强,为了小宝宝,她一定能撑过去。”
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何雨柱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会儿担心陈雪茹受不了疼,一会儿又怕出什么意外。
他虽然是个糙汉子,平时大大咧咧,但此刻面对妻子生产这道鬼门关,所有的坚强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最原始的担忧和无力感。
吕辰看着表哥的样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到北京时,何雨柱还是个被邻居算计,带着妹妹艰难度日的半大少年。
如今,他已成家立业,即将为人父,这份成长的重量,以及对家庭的责任,都凝结在这产房外的焦急等待中。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对于产房外的人来说,却如同过了整整一天。
突然,产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一名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微笑,扬声问道:“陈雪茹的家属在吗?”
何雨柱几乎是弹跳起来,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声音发颤:“在!在!我是她爱人!护士同志,我媳妇怎么样?”
陈婶、吕辰和雨水也立刻围了上去。
护士笑着把襁褓往前递了递:“恭喜恭喜,母女平安!是个千金,六斤三两,很健康!”
何雨柱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踉跄了一下,被吕辰及时扶住。
他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小家伙刚刚出生,皮肤还红扑扑的,有些皱巴巴,眼睛紧闭着,小嘴巴偶尔嚅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声,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胎发。
何雨柱看着怀里的小生命,这个他和雪茹的骨血,老何家的下一代,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笨拙地抱着,一动不敢动,生怕碰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我当爸爸了……我有闺女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脸上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激动、喜悦、责任和巨大幸福彻底淹没了他。
陈婶也激动得抹着眼泪:“太好了!太好了!菩萨保佑!雪茹呢?雪茹怎么样?”
护士答道:“产妇有点脱力,正在里面观察休息,一会儿稳定了就会送回病房。”
这时,产房的门再次打开,陈雪茹被护士推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显得十分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柔和,带着一种初为人母的疲惫与满足。
护士们推着陈雪茹,何雨柱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儿,小雨水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一家人风风火火的护着陈雪茹赶回病房。
护士安顿好陈雪茹,挂上吊瓶,交待了注意事项,才离去。
“雪茹!”何雨柱抱着孩子,赶紧凑到床边,把女儿轻轻放到陈雪茹枕边,“你看,这是咱们的闺女,以后一定像你一样漂亮!”
陈雪茹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小不点,虚弱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宝宝的脸颊。
小雨水踮着脚尖,好奇又兴奋地看着小侄女:“嫂子,小宝宝好小啊!她叫什么名字呀?”
这个问题让何雨柱和陈雪茹都愣了一下,之前光顾着紧张和期待,倒是没最终定下名字。
何雨柱看着陈雪茹,又看看陈婶、吕辰和小雨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小小的脸庞上,坚定而清晰地说:
“叫念青。何念青。”
他顿了顿,看向陈雪茹,解释道:“雪茹,咱妈叫冰青。取这个名字,一是念着妈,让她知道,咱们家现在好了,有后了,她在天上也能安心。二来,‘青’也代表着希望和生机,就像这刚出生的孩子,是咱们家未来的希望。”
陈雪茹闻言,眼中泛起泪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念青……这个名字好,妈一定会喜欢的。”
陈婶抹着眼泪笑道:“念青,小念青,真好听!冰青妹子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小雨水则看着小婴儿:“小念青,你听到了没?我是姑姑,姑姑是第一个叫你名字的!”
吕辰原本认为以何雨柱的文化水平,还有这个时代的特征,会取个“冬梅、红梅”什么的,完全没想到竟然取了一个这么有文化的名字。
何念青,这个名字里包含了对逝去亲人的怀念,也寄托了对新生命未来的美好期盼。
这是一个充满温情和深意的名字。
何雨柱还真是有肉不在褶子上,真正的内秀之人啊。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照在病床上,照在陈雪茹苍白的脸上,也照在那个名为“念青”的小小襁褓上,仿佛为这新生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这个家,随着新成员的到来,也开启了新的篇章。
第142章 亲朋来贺
小念青的降生,如同在吕辰家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荡漾开了温暖而忙碌的涟漪。
何雨柱很快就进入了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
这个在食堂后厨说一不二、颠勺如飞的大师傅,面对襁褓里的小生命时,动作变得笨拙而又小心翼翼。
他抱着女儿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宽厚的手掌托着念青小小的身子,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眼神里的宠溺和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雪茹,你看,念青是不是在对我笑?”何雨柱抱着女儿,凑到床边,献宝似的给陈雪茹看。
尽管医生说过,那只是新生儿无意识的肌肉动作,何雨柱却坚信是女儿认爸爸的表现。
小雨水也仿佛得了一个新奇、有趣的“活玩具”,一直趴在床边,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侄女。
“嫂子,念青好乖啊,要不要给她吃奶了?”
“哥你看,念青的小手好小好软啊,手指头像小葱白一样!”
“念青,念青,我是姑姑呀,快叫姑姑!”
她叽叽喳喳,问题不断,还试着用手指去碰触念青的小手,每当念青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指时,小雨水便会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脸上洋溢着满足。
陈婶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欣慰,家里添丁进口,总是让人打心底里高兴。
然而,才到第二天,“烦恼”也随之而来,那是亲朋好友闻讯后的探望热潮。
下午,第一个重量级的探望者就来了,赵四海师父和师娘提着大包小裹,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医院。
“师父!师娘!您二老怎么还亲自跑一趟!”何雨柱连忙迎上去,接过东西,语气里带着感动和些许紧张。
赵四海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皱纹舒展,明显欢喜不少。他走到床边,看了看脸色苍白的陈雪茹,又低头端详着襁褓里的何念青,点了点头:“嗯,眉眼像柱子,有精神!雪茹,辛苦你了,好好将养。”
师娘则是一脸慈爱,她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套做工精巧的银质长命锁,锁片上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下面还缀着几个小铃铛,轻轻一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来,给我们小念青戴上,保佑咱们念青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师娘亲手将长命锁戴在念青的脖子上,动作轻柔。
接着,她又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陈婶:“陈家妹子,这是稻香村的茯苓饼和京八件,雪茹现在喂奶,容易饿,多给她垫补垫补,月子里可不能亏了嘴。”
陈雪茹连声道谢,心里暖暖的,赵四海师徒情深,这份关怀朴实又厚重。
二老又问了问陈雪茹的身体恢复情况,叮嘱何雨柱要细心照顾,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说是不能打扰产妇休息。
何雨柱一直将师父师娘送到医院大门口。
刚送走师父师娘没多久,病房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来的是轧钢厂后勤主任,新晋副厂长李怀德。
“李厂长!您工作那么忙,日理万机的,怎么还亲自来?何雨柱受宠若惊。
李怀德穿着笔挺的干部装,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何老弟,恭喜恭喜啊!咱们厂的五好家庭,这又添了新成员,是大喜事!我是代表厂领导班子来看看雪茹同志和小功臣。”他笑着走到床边,看了看孩子,说了几句夸赞的吉祥话。
陈雪茹连忙坐起道谢,被李怀德止住:“使不得使不得,雪茹同志快快躺下,别吹了风,感谢你为何老弟稳住了大后方,才让他能全心全意为工人兄弟们服务!”
李怀德手里没提什么具体的礼物,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直接塞到了何雨柱手里。
然后他压低声音对何雨柱说:“何老弟,这里面是些全国粮票和布票,不多,是老哥我和你嫂子的一点心意。现在物资紧,雪茹同志坐月子,孩子添置东西,处处都要用。别推辞,收下!这也是厂里对你这个骨干的关心!”
何雨柱捏着信封,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李怀德个人的心意,更是一种器重和笼络。
他感激地连连道谢:“谢谢李厂长!谢谢组织关心!我何雨柱一定更加努力干活,报答厂里的栽培!”
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何雨柱几句,便也匆匆离去,他身为副厂长,事务确实繁忙。
这两拨人的到来,仿佛打开了闸门。接下来的半天,红星轧钢厂食堂的同事们、正阳门缝纫生产合作社的姐妹们,络绎不绝地前来探望。
张科长代表膳食科送来一套锃光瓦亮的铝制饭盒,一食堂的师傅们凑份子特意做了营养餐,白案师傅送来精心制作的小点心,连帮厨的大妈们也送来了一篮子鸡蛋。
陈雪茹的同事们更是心灵手巧,送的礼物也格外贴心实用。有几个人凑布票买的小被子、小褥子;有用做衣服的边角料拼接成的“百家衣”;有绣着“喜鹊登梅”或“鲤鱼戏莲”图案的枕巾。
到了晚上,三位师兄结伴前来,大师兄提着两只肥硕的猪蹄,说是给雪茹下奶用的;二师兄拎了一网兜……
病房里一直热闹非凡,祝福声、笑语声、婴儿偶尔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
同病房的另外几位产妇开始时还能笑着附和几句,分享喜悦,但探望的人一拨接一拨,几乎没个间断,严重影响了她们的休息。
虽然嘴上不说,但脸上的疲惫和不耐烦却掩饰不住。
陈雪茹心思通透,她看在眼里,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等到晚上又一拨同事离开后,她拉着何雨柱商量:“柱子哥,你看这……大家都是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么下去,别的同志都没法休息了。我感觉自己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要不……咱们明天就出院回家吧?家里总归清静些。”
何雨柱看了看其他床的产妇们,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点头:“成!我看行!回家你也能躺得更舒服点。我这就去问问医生,要是没问题,咱明天一早就办手续!”
医生检查后,认为陈雪茹生产过程顺利,恢复情况良好,可以提前出院回家休养。
于是,第二天上午,就用板车小心翼翼地把陈雪茹和新生的小念青接回了家。
本以为回到家能得个清静,没想到,家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前脚刚进家门,甲字号的邻居们就闻讯而动,纷纷前来道贺。
最先来的是吴奶奶,她端着一小坛子自家腌的芥菜疙瘩,笑容满面:“雪茹回来啦?好好好!回家好!这坛子咸菜你留着,月子里吃粥就点小菜,开胃!”
她的话音刚落,她的两个孙子吴军和吴民就撸起袖子开始干活了。吴军二话不说,拿起斧头就到后院劈柴,吴民则熟练地开始和煤渣、打煤球。
吴奶奶笑道:“这俩小子,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柱子,有啥力气活,尽管使唤他们!”
紧接着,赵奶奶也来了。她送的礼物别具一格,一本纸张泛黄、线装的旧版《三字经》,还有一支小巧的毛笔。
赵奶奶慈祥地说:“咱们念青啊,以后要读书明理。这《三字经》是启蒙的第一课,奶奶先给她备着。”
而赵老师则亲自用红纸写了“弄璋之喜,明珠入掌”的吉祥话,工工整整地贴在了何家正房的门楣上。
张奶奶带着儿媳过来,送的礼物更是实在,两罐公安系统的特供奶粉,虽然陈雪茹奶水充足,但这无疑是珍贵的备份;还有几双用劳保棉线手套拆洗后重新织成的小袜子,柔软又保暖。
“娃娃脚底不能受凉,”张奶奶叮嘱道,“这袜子厚实,穿着暖和。”
王婶送来一条用旧军大衣改的婴儿抱被,厚实挡风;李婶端来一大筐猪肉罐头,说是给陈雪茹补充营养。
邻居们送来的不仅仅是礼物,更是浓浓的邻里情谊。大家围坐在陈雪茹床边,看着熟睡的小念青,说着吉祥话,分享着育儿经验,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陈婶和何雨柱忙着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吕辰和小雨水则负责接收礼物,整理归类。
这一波接一波的探望,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渐渐安静了下来,留下满屋的礼物。
送走赵二婶,关上院门,何雨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疲惫,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走到床边,看着婴儿床里安然入睡的念青,又看了看带着倦意的妻子,心中踏实又满足。
陈婶收拾着亲友们送来的东西,嘴里念叨着:“这都是大家伙的心意啊,咱们念青这孩子,有福气,生在这么个好地方,有这么多人疼。”
吕辰也笑着感叹:“是啊,远亲不如近邻。咱们甲字号这条胡同,真是没得说。”
小雨水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守在侄女旁边,小声说:“念青,今天好多人都来看你哦,你要快点长大,姑姑带你玩……”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第143章 娄振华归来
腊月的北京,天亮得晚。
吕辰起床时,陈婶已在厨房里忙活开了,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何雨柱在屋里陪着陈雪茹,正笨拙地学着给小念青换尿戒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曲儿,逗得陈雪茹抿嘴直笑。
小雨水趴在小桌上认真写着寒假作业,小咪蜷缩在她脚边,睡得正香。
吕辰则拿出小本子,正准备清点需要置办的年货,就听到院门被轻轻敲响。
吕辰起身开门,见街道办刘副主任一脸微笑的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套用红纸带精心捆扎的书籍,腋下还夹着一卷画轴。
“刘叔,您这么早来了?快请进!”吕辰连忙将人让进院里。
“哎,来看看你们,也给雪茹同志和小功臣道个喜!”刘副主任笑呵呵地走进院子,目光先投向正屋,“雪茹同志和孩子都还好吧?”
陈婶闻声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好着呢,刘主任费心了!柱子,雪茹,刘主任来了!”
何雨柱抱着小念青迎了出来,陈雪茹也跟着走到门口。
“刘主任,您工作那么忙,还惦记着我们。”陈雪茹轻声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刘副主任看着小念青,眼神柔和了许多,“真好,眉眼清秀,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他凑近看了看,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小嘴巴偶尔嚅动一下,看得刘副主任连连夸赞。
寒暄几句后,刘副主任将手中的书籍和画轴郑重地递给吕辰:“小吕啊,这是组织上让我给你们家送来的。一套《毛泽东选集》,还有这张‘光荣烈属’年画。你们家是烈属,吕铁锤同志为革命牺牲,国家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现在你们兄妹几个自强不息,柱子成了厂里的骨干,雪茹是合作社的模范,小辰你是大学生,还为国家做了贡献,雨水也懂事好学,如今又添了新丁,这就是革命事业后继有人、欣欣向荣的最好体现!”
他的话庄重又热忱,充满了组织的关怀与期望。
吕辰双手接过:“谢谢组织关心!谢谢刘叔!我们一定好好学习毛主席着作,不忘根本,努力工作和学习,教育好下一代,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何雨柱也连连点头:“对对对,谢谢组织,谢谢刘主任!我们一定把日子过好,把孩子教育好!”
刘副主任满意地拍拍吕辰的肩膀,又叮嘱了陈雪茹几句注意身体的话,便告辞离开了,街道办的工作是真的多。
吕辰将《毛泽东选集》放在八仙桌上,那鲜红的封面格外醒目。
他又和何雨柱一起,将那张印着“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字样和喜庆图案的“光荣烈属”年画,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正对大门的墙壁上。
年画的红色,让小院瞬间增添了几分暖意和庄严。
雨水好奇地摸着《毛选》光洁的封面,仰头问:“表哥,这书是毛主席写的吗?”
“是啊,”吕辰摸摸她的头,“里面是指导我们建设新中国的伟大思想,雨水以后也要好好学习。”
临近中午,院门外再次传来了动静,这次是汽车的引擎声,还有娄晓娥熟悉的谈笑声。
吕辰心里一动,自从娄振华南下,他已经好久没把汽车引擎声和娄晓娥联系到一起了。
吕辰快步跑了过去,开门一看,果然是娄振华、谭令柔带着娄晓娥来了,后面还跟着张叔,手里提着大包小裹。
“娄叔叔!谭阿姨!晓娥!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吕辰又惊又喜,连忙将一行人让进院里。
何雨柱和陈雪茹闻声也迎了出来,看到娄振华,都十分意外和高兴。
“娄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何雨柱惊喜地问道。
娄振华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温和而威仪,笑道:“前天刚到的北京,昨天向组织汇报完工作,今天就赶紧过来看看雪茹和咱们的小功臣!”
他的目光落在小念青身上:“雪茹,恭喜恭喜啊!柱子,照顾好媳妇和孩子,这可是头等大事!”
谭令柔拿出一个用毛线织成的、带着可爱小球的小帽子,颜色是温暖的鹅黄色,手工极为精细。
“雪茹,恭喜你。这是我闲着没事织的,给小闺女挡挡风寒,料子软和,不扎皮肤。”说着,轻轻在小念青的头上比划了一下,大小正合适,衬得小家伙的小脸更加粉嫩。
陈雪茹连声道谢,感动不已:“谭阿姨,您太费心了,这帽子真好看!”
娄晓娥也来到陈雪茹身边,递上一个精美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外文商标:“雪茹姐,恭喜你!这是爸爸从外面带回来的巧克力,可好吃了,你月子里饿了可以垫补一点,补充体力!”
她又拿出一小盒,递给眼巴巴的小雨水:“雨水,这盒给你吃!”
小雨水接过盒子,好奇地看着上面的图案,甜甜地道谢:“谢谢晓娥姐姐!谢谢娄叔叔谭阿姨!”
娄振华带来的营养品也很实在,有奶粉、红枣桂圆之类的滋补品,还有一块品相很好的火腿,显然是用了心的。
众人说笑着走进正屋,陈婶赶紧端上热茶。
谭令柔和娄晓娥围着陈雪茹和孩子,轻声细语地说着体贴话,分享着育儿经验,逗弄着醒来的小念青,屋里充满了女眷们的欢声笑语。
娄振华喝了几口茶,微笑道:“小辰,一年多没见,听说你进步很大,咱们去书房聊聊?让我也听听你这大学生的高见。”
吕辰会意,起身道:“娄叔叔您过奖了,我正好有些问题想向您请教。”说着,便引着娄振华走向东厢房的书房。
书房里炉火正旺,温暖而安静,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书籍,桌上摊开着吕辰正在阅读的笔记和稿纸,透着一股书卷气。两人在炉边的扶手椅上坐下。
娄振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缓缓扫过书房,最后落在吕辰脸上,仔细端详着。
一年半未见,眼前的年轻人褪去了更多青涩,气质愈发沉稳内敛,静坐那里,便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变化,让阅人无数的娄振华心中暗暗称奇,也更加确信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
“小辰,”娄振华声音温和而关切,“这次出去时间不短,家里多亏有你照应。令柔在信里都说了,你常去陪伴,晓娥也多得你开解和鼓励,她们母女能过得这么踏实,我心里很感激。”他话语真诚,透着对家人的牵挂和对吕辰的认可。
吕辰微微欠身:“娄叔叔您言重了,谭阿姨和晓娥就也是我的家人,相互照顾是应该的,倒是您,在外奔波,辛苦了。”
娄振华摆摆手,掏出一只烟点上,身子向后靠了靠,开始进入正题:“这次出去,感触颇深。香港那个地方,真是光怪陆离,和我们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那里是自由港,资本流动几乎不受限制,商场、码头日夜不息,繁华得令人眼花缭乱。只要有钱,几乎能买到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商品。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地起,霓虹灯亮得晃眼。”
他描述着香港的经济活力,与内地计划经济的模式和当前物资短缺的现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但这种繁荣背后,是英国人的殖民统治,是资本的无序和逐利本性。贫富差距极大,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事,并不少见。在那里,更能体会到国家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不易和必要。”
他深吸了一口烟,继续道:“在那里,也能听到更多外面的声音。广播、报纸,信息驳杂。”
他含蓄地指了指方向:“比如北边,老大哥表面上还是一片兄弟情深,但仔细听,高层之间似乎已经有了些不易察觉的杂音,未来的关系,难说。”
他又提到西方世界:“对我们是又封锁,又想试探着做点生意,尤其是民间贸易,一直没完全断过。总之,那里是个窗口,能让你看到不一样的世界,但也更容易让人迷失。”
吕辰静静地听着,娄振华这些话并非闲聊,而是在为他打开一扇观察外界的窗,也是在铺垫更深层次的内容。
果然,娄振华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我这次去,是领了组织的任务,利用我娄家过去在香港的一些人脉,想办法筹措一些急需的、不太容易买到的物资。比如一些特殊型号的钢材、精密仪器的零部件,还有国内紧缺的药品。同时,也了解一下国际市场的动态,看看有没有可能为将来开展对外贸易做些准备。”
他顿了顿,强调道,“这是为国家建设出力,是我这个‘红色资本家’应尽的本分。”
说到这里,他声音压低了些,推心置腹道:“晓娥的两个哥哥,还算争气,加上我娄家那些老伙计,在那边也打下一些基础。”
他顿了顿:“这次我南下,按照当初你我定下的策略,初步理顺了那边的产业。我们趁着地价还算合适,收购了不少位置不错的旧楼,也新建了一批房子,主要做租赁生意。这块业务现金流比较稳定,管理上也建立了可靠的制度。说起来,也算是给家里留了条后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吕辰一眼,“老话讲,狡兔三窟,有备无患。但无论走到哪里,我娄家的根,始终是在北京的。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
这番话,既交代了他在香港的明暗两条线,也含蓄地表达了对未来的隐忧和对家族的安排,显示出他深谋远虑的一面。
吕辰沉吟片刻,神色变得严肃,说道:“娄叔叔,您看得远。说到有备无患,有件事,我和农业大学的一位教授,根据历史气象资料和一些实地观察,都有个不太好的推测。我们担心,北方的干旱,可能还会持续,甚至更严重。明年的年景,恐怕不容乐观。”
娄振华闻言,立即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他显然对此极为重视:“小辰,你和这位教授的判断,恐怕是对的。不瞒你说,我在南方时,也隐约听到一些关于气候异常的风声,只是没有你们这么具体的依据。若真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粮食,将是天大的事!”
说完就陷入了沉默了,吕辰赶紧起身去泡了一壶滇红茶。
娄振华一连抽了两支烟,他直视着吕辰的眼睛,提出了一个极其关键且大胆的议题:“若情况真如你和马教授所料,我在香港,或可设法联络一些爱国商人朋友,看看能否以民间贸易等形式,秘密筹措一批粮食,想办法运进来,捐赠给国家,以解燃眉之急。你觉得……,此事可行性与风险如何?”
这种政治嗅觉,这种魄力和格局,真不愧是‘娄半城’!吕辰感叹,娄振华这种敢于担当的家国情怀深深震动。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即回应,语气坚定:“娄叔叔,此事功德无量!我认为完全可行,而且应该立刻着手去办!这不仅仅是雪中送炭,这是挽救无数生命、稳定社会大局的义举!风险固然有,但计划周密、渠道可靠,再加上香港的特殊地位,成功可能性很大。这件事,应该往大了去做,做好了,不仅是积德行善,更能福泽数代子孙!国家和人民绝不会忘记在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人!”
吕辰的反应和态度,让娄振华十分满意。
他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更踏实了,此事需从长计议,但要尽快启动,我会抓紧去办。”
谈完这件关乎民生大局的紧迫之事,娄振华脸色稍缓,话题又转向了严峻的国内形势。
他用提醒晚辈的口吻说道:“小辰,你们兄妹这几年,步子迈得很快,得了不少荣誉,也积累了些人脉。这是好事,说明你们能干、上进。”
他话锋一转:“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树大招风啊。我观接下来的年头,形势可能会更加严峻,恐怕不是一味猛冲猛打的时候了。有时候,需要懂得‘藏锋’的道理。”
这话已是相当直白的提醒,吕辰能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压抑,但作为后世之人,又怎么不明白。
不待吕辰回答,他接着抛出了一个更尖锐,也更现实的问题:“小辰,依你看,像我们娄家这样成分特殊的家庭,还有你这样与娄家关系紧密、本身又比较突出的青年,在未来可能的风浪中,该如何既能继续为国家出力,又能尽可能地保全自身?”
吕辰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将自己的思考和打算坦诚相告:“娄叔叔,您的提醒很重要。我认为,首先还是要立足于本职,扎扎实实做事。像我和晓娥,就应该安心完成学业,将来在岗位上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才是立足的根本。”
“其次,要更加注意言行,低调谨慎,避免授人以柄。荣誉是动力,但不能成为包袱。与人交往,保持真诚,但也要注意分寸。”
“再者,就是未雨绸缪,做好万一的准备,有里有剑不用、和手里无剑是完全不同的。练好面对风浪的本领,再不济也要有全身而退的底气。那么,无论外界风雨如何,我们都可以保持对国家的信念和忠诚始终不变,永远有选择站在胜利一方的本事。”
娄振华听得非常认真,吕辰的回答,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显示出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智慧。
娄振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道:“晓娥眼光独到,小辰,你之才具,确非池中之物。你眼光长远,思虑周密,更难得的是有家国情怀,又不失灵活变通。我娄家未来,晓娥的幸福和安全,看来很大程度上,真的要倚重你了。”
吕辰心中感动,郑重回应:“娄叔叔过誉,我与晓娥心心相印,保护好她是我最重要的使命,京城的路或许不平坦,但我有底气保她安宁。”
顿了顿,吕辰坚定的道:“我是烈属,这层身份,只要不行差踏错,保护家人足够,我已经决定不走政途,不涉足政治斗争。”
娄振华点头道:“聪明,古人言‘三代人出一个贵族’,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熬过新国家、新制度带来的阵痛,不断积累,下一代未尝不可再出弄潮之人!”
书房内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两人再次走出书房时,面色已恢复平静。
阳光正好,谭令柔和娄晓娥正抱着小念青,和陈雪茹、陈婶、小雨水说着笑着,其乐融融,何雨柱和张叔在厨房忙活,一脸温暖与轻松,与书房里的深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144章 娄家芝兰
吕辰家正堂,小念青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偶尔咂咂小嘴,引得围坐在旁的人频频注目,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意。
“这小家伙,真是越看越爱人。”谭令柔轻轻摇着摇篮,语气里满是慈爱,“眉眼像雪茹,清秀,这鼻子嘴巴,倒有几分柱子的倔强神气。”
娄振华端着茶杯,目光温和地落在小念青身上,笑道:“念青,好名字。念祖承志,青出于蓝。”
陈雪茹笑道:“娄叔叔、谭阿姨过奖了,只盼着她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正闲话间,院门外传来朗朗的说笑声,中气十足,一听便知是郎爷。
紧接着,另一个略显低沉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正是田爷。
屋内众人闻声,立刻纷纷起身。
吕辰快步迎了出去,娄振华也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间带上了一丝敬重。
“郎爷!田爷!您二老怎么一块儿来了?快请进!外面冷!”吕辰将两位老爷子让进院里。
郎爷依旧是一身半旧棉袍,围巾随意搭着。
田爷则穿着一件深色呢料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面容清癯,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爷”劲儿丝毫不减。
“听说雪茹给何家添了个千金,我们两个老家伙岂能不来看看?”郎爷哈哈笑着,目光先投向迎出来的娄振华,“哟,振华也在?好好好,今儿个真是巧了,热闹!”
娄振华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执礼甚恭:“郎老,田老,您二老安好!小侄不知您二位今日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这番做派,全然是对待父辈的尊敬。
田爷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振华不必多礼,我们就是来看看孩子。”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何雨柱和陈雪茹身上,尤其是在陈雪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雪茹丫头,气色不错,月子要坐好,别落下毛病。”又看向何雨柱,“柱子,当爹了,更得稳重。”
何雨柱和陈雪茹连忙应声:“是,田爷放心,我们记下了。”
田爷走到摇篮边,低头端详着酣睡的小念青,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柔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白玉璜。玉质温润如脂,雕工古拙大气,透着一股高古之气。
“小丫头,初次见面,田爷爷没什么好东西,这枚玉璜,还算干净,给你戴着玩吧。‘半璧为璜’,寓意吉祥,佑你一生平安顺遂。”田爷说着,将那枚玉璜系在襁褓带上。动作轻柔,与他平日形象大相径庭。
陈雪茹和何雨柱连声道谢,他们知道田爷出手绝非凡品,这枚玉璜的价值且不说,这份心意就重如山。
郎爷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时也从袖筒里摸出一本线装书,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我呢,是个粗人,没田老哥那些古玩玉器,就捯饬点旧书。这本《三字经》,是前清的一个精刻本,给咱们小念青启蒙正合适。‘人之初,性本善’,盼着她明事理,知善恶。”
这本《三字经》显然也是郎爷精心挑选的,意义非凡。
吕辰赶紧双手接过,代小念青谢过郎爷。
两位老爷子送了礼,又被让到上座,陈婶重新沏了热茶。
娄振华陪着说话,态度始终恭敬。
谭令柔也轻声细语地问候二老身体。
聊了一会儿家常,郎爷笑道:“振华,你难得回来一趟。小辰也是个有见识的。咱们几个老的少的,别在这儿扰了雪茹休息,去书房聊聊?让晓娥给我们沏壶好茶。”
田爷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娄振华自然求之不得,吕辰也连忙应下。
于是,郎爷、田爷、娄振华、吕辰四人移步书房,娄晓娥乖巧地跟进去烹茶伺候。
五人围炉而坐,娄晓娥熟练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优雅从容,一看便是常做此事。
郎爷呷了一口茶,看向娄振华,语气带着些许感慨:“振华啊,这次出去,感触良多吧?香港那地方,听说繁华得很,但也龙蛇混杂。”
娄振华放下茶杯,正色道:“回郎老的话,确实如此。那里是自由港,商业兴盛,物质极大丰富。但繁华背后,是殖民统治,是资本的冷酷。贫富悬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并非虚言。在那里,更觉国家独立自主之不易。”
田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娄家,自你祖父那一辈起,便是实业兴邦的典范。光绪年间创办娄氏织布局,引进西洋机器,抗衡洋布,那是何等的魄力。到你父亲娄明远先生手上,更是将家业扩展到矿业、炼钢,虽历经动荡,始终秉持‘实业救国’之志,在京津两地,谁不敬重一声‘娄公’?”
郎爷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重:“是啊,明远兄为人刚正,急公好义。当年办学、修路、赈灾,出钱出力,从不后人。便是对咱们这些搞故纸堆的,也常予资助。他常说,‘文物乃民族之魂,不可轻弃’。振华,你继承父志,在民族工业领域深耕,又能审时度势,顾全大局,颇有乃父之风。你父兄两代,于国于民,皆是有功之人。”
这番对娄家往事的追述和评价,出自郎爷、田爷这等身份超然、眼界极高的人物之口,分量极重。
娄振华听得心潮起伏,眼圈微红,连忙欠身道:“二位世叔过誉!先父与先兄所为,乃实业家之本分,不敢当‘有功’二字。小侄唯有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方能不负先人教诲,不负时代所托。”
吕辰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也对娄家有了更深的理解。
吕辰心念一动,想起娄晓娥那部倾注心血的书稿,心中升起一股为爱人骄傲、也想在两位高人面前显摆一下的念头。
他起身来到书架上,抱来一个檀木盒子,放在书桌上。
吕辰打开盒子,取出厚厚一沓手稿,封面上是娄晓娥娟秀的字迹——《道缘仙踪》。
“郎爷,田爷,娄叔叔,”吕辰将书稿双手奉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是晓娥课余时间写的一部小说,是关于咱们中国仙侠的故事。倾注了晓娥许多心血,自觉还有些意趣,请您二老和娄叔叔指点一二。”
“哦?晓娥写的?”郎爷和田爷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娄振华更是意外地看向女儿,他只知道女儿喜欢文学,却不知竟已默默完成了如此创作。
娄晓娥见众人目光齐聚自己身上,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霞,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眼神中亦有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她轻声补充道:“只是平日胡乱写写,文笔稚嫩,让各位长辈见笑了。”
娄晓娥脸颊微红,有些羞涩,但眼神中亦有着期待。
郎爷率先接过书稿,翻看了几页,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神色就变得专注起来。
田爷也凑近观看,书房里一时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随着阅读的深入,两位老爷子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郎爷时而捻须点头,时而拍案叫绝:“好!这文笔,清丽脱俗!这构思,奇崛宏阔!‘碧落秘境’、‘九幽玄刹’,想象力非凡!人物刻画,有情有义,道心坚定!好一个《道缘仙踪》!”
田爷虽沉默寡言,但眼中精光闪烁,显然也被深深吸引。
他指着一段关于主角清璇悟道的描写,对娄振华道:“振华,你来看此处,‘心似秋水映寒潭,偶有微澜,亦照见天光云影共徘徊’。这意境,这哲思,非寻常闺阁笔墨可比!晓娥这孩子,了不得!”
娄振华接过书稿,快速翻阅了几章,越看越是心惊,越是欣喜。
他抬头看着女儿,目光中充满了骄傲与激动:“晓娥,这,这都是你写的?何时写的?爸爸竟一点不知!”
娄晓娥见父亲和两位老人如此赞誉,心中甜蜜又羞涩,低声道:“就是平时瞎写的,吕辰帮我改了很多……”
郎爷道:“振华!你还谦虚什么!娄家这是出了芝兰之才啊!晓娥这丫头,有才情,有格局,这部《道缘仙踪》,依我看,放在任何时候,都是难得的佳作!文采斐然,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咱们老祖宗的风骨与神韵!这是大才!”
田爷也郑重颔首:“确是芝兰玉树,生于庭阶。振华,你有此佳女,胜过万金家财。”
娄振华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看着女儿,又看看吕辰,朗声笑道:“好!好!我娄振华半生奔波,今日方知,最大的成就,原来是养了个才女!郎叔,田叔,您二老过奖了,但晓娥有此爱好和成绩,我是真的高兴!”他开怀大笑,多日来的奔波劳顿似乎都一扫而空。
书房内气氛热烈,郎爷抚掌道:“如此奇书,当浮一大白!岂能无酒?”
田爷也难得开心:“不错,今日三喜临门,当有好酒助兴!”
吕辰闻言,笑道:“二老和娄叔叔稍候,我还真藏了一坛好酒,正好应景。”
说着,起身走到书架后,摸索着取出一坛泥封完好的老酒。
这酒还是他早先通过阮鱼头,从一家等钱救命的破落大户手里购得,极为难得。
酒坛抱来,泥头未开,吕辰故意不报酒名,将酒坛放在桌上,对田爷笑道:“田爷,您是此道大家,不如猜猜,这是何处的酒?年份几何?”
田爷并未立刻回答,他示意吕辰拍开泥头。
吕辰小心地敲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逸出,醇厚绵长,带着杏脯、蜜饯、药香和陈皮般的复合气息,瞬间盖过了茶香,充满了整个书房。
田爷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片刻后,双眼睁开,精光四射,斩钉截铁道:“这是汾酒!地道的山西杏花村!看这泥封样式,听这酒液晃荡的声音,还有这‘老熟香’,至少三十年往上!好小子,这等宝贝从何处淘来?如今市面上,绝迹已久矣!”
田爷这“闻香识酒”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他拱手笑道:“田爷法眼如炬!正是三十年的陈年汾酒。机缘巧合所得,一直没舍得喝,今日正好与诸位长辈同享。”
“三十年汾酒!”郎爷也惊叹道,“这可是酒中仙品了!快,满上!满上!”
口唇连忙取来几只白瓷小杯,小心地将那琥珀色的酒液斟入杯中,酒线绵长,挂杯明显。
一时间,书房里酒香四溢。
郎爷、田爷、娄振华、吕辰举杯共饮。
那三十年汾酒入口绵甜,落口净爽,回味悠长,一股暖流自喉间直达丹田,醇厚无比,果然非同凡响。
“好酒!”三位长辈齐声赞叹。
娄振华心情极佳,连着饮了几杯,看着身旁娴静倒酒的娄晓娥,越看越是欢喜。
对郎爷、田爷道:“不瞒二位世叔,我这次回来,除了述职,也是想看看家里,看看晓娥。没想到,这丫头竟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这部《道缘仙踪》,我一定要好好看看!”
吕辰笑道:“娄叔叔,不光是《道缘仙踪》,我和晓娥还合作写了一部西方奇幻背景的小说,名叫《风元历》。另外,《道缘仙踪》的插画和配乐我们也准备了一些。”
说着,他又拿出另一个盒子,里面是《风元历》的书稿以及一些画稿、乐谱。
娄振华更是惊喜不已:“好!好!我都收下,过年期间,一定仔细看看!若真有价值,或许,或许可以想想办法,让更多的人看到。”
他话语中隐含深意,显然想到了去香港找出版渠道。
郎爷和田爷也对《风元历》表现出兴趣,翻看几页,对其中宏大的世界观和吕辰所述的“战歌”理念啧啧称奇。
说话间,何雨柱那边已是香气四溢,一道道精美菜肴被端上正堂的大圆桌。
有冷盘四品,谭家盐水肝、椒麻脆皮鸡、水晶肴肉,再来一个麻酱冰草沙拉,用翠绿鲜嫩的冰草淋上秘制麻酱,爽口解腻,别具一格。
光是这四道冷盘,就已显出家宴的精致与用心。
又有热菜陆续呈上,如葱烧海参配虾籽、柴把鸭子、清汤燕菜、俄式黄油煎青虾配蔬菜泥、芙蓉鲈鱼片、红焖羊肉配萝卜、川味干煸豆角、糟溜三白。
再来一道淮山枸杞炖老鸽汤,汤色清亮,鸽肉软烂,淮山枸杞的甘甜融入汤中,温补养生,暖胃暖心。
主食则是银丝卷和鸡汁小馄饨,一北一南,银丝卷暄软可口,鸡汁小馄饨汤鲜馅美。
最后是冰糖炖雪梨配桂花蜜,清甜润肺,为这场盛宴画上圆满的句号。
这一桌菜,琳琅满目,色香味形器俱佳,既有宴客的大气格局,又充满了家厨的用心与温度。
何雨柱使出了浑身解数,每一道菜都堪称精品。
他红光满面地招呼道:“郎爷、田爷、娄叔叔,菜齐了,快请入座!今天这桌,我可是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为各位长辈布菜,介绍起每道菜的讲究:“这葱烧海参,用的是辽参,发得透,烧得入味;柴把鸭子,火候到了,酥烂不柴;清汤燕菜,汤色清澈见底,全靠吊汤的功夫……”
言语间充满自信,动作麻利,尽显大厨风范,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众人围席而坐,喝着三十年陈酿的汾酒,品尝着美味佳肴,气氛热烈而融洽。
娄振华兴致极高,连连举杯,感谢郎爷、田爷的厚爱,称赞何雨柱的厨艺,更是为女儿娄晓娥的才华感到无比自豪。
“郎叔,田叔,今日真是痛快!能尝到柱子这般手艺,能饮到这三十年陈酿,尤其是得知小女有此微才,我娄振华心中块垒尽消!”娄振华满面红光,又饮一杯。
郎爷笑道:“振华,你有个好女儿,来,为了晓娥的书,为了这难得的好酒好菜,再干一杯!”
田爷也举杯示意,虽不多言,但眼中满是欣慰。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宾主尽欢。
夜色渐深,郎爷和田爷才在吕辰、何雨柱的护送下,心满意足地离去。
娄振华一家也在张叔的护送下告辞回府,临走前,谭令柔还特意去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念青,眼中满是慈爱。
何雨柱和吕辰归来时,家里已收拾完毕,小院重归宁静。
兄弟二人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心中都充满了暖意。
第145章 大茂哥被撒烂药
小念青带来的喜悦还没消散,吕辰家又迎来了一个熟悉的客人。
这天正好是周末,许大茂提溜着一只老母鸡,还有一块油光锃亮的肥猪肉,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院子。
“柱子!小辰!在家不?”人未到,就嚷嚷起来。
何雨柱正晃悠着小念青的摇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陈雪茹在家里做着些轻省的家务活。吕辰和小雨水则在书房里看书。
何雨柱闻声抬起头,看到许大茂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哟!茂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发财了?这么阔气!”
陈雪茹也笑道:“大茂来了,快进来坐。拿这么多东西干嘛,太破费了。”
许大茂进屋,放下老母鸡和猪肉,凑过去看了摇篮里的小念青,咧着嘴笑:“嘿!这小丫头,真俊!随嫂子!柱子有福气啊!”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塞到襁褓边,“给咱大侄女的,长命百岁!”
何雨柱也没推辞,笑道:“行,我替念青谢谢她大茂叔叔。”
这时,吕辰也从书房出来了,招呼许大茂坐下。
陈婶也端了茶水出来。
许大茂谢过陈婶,喝了一口热茶,表演了一个变脸绝活。
只见他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柱子,雪茹嫂子,小辰,我今儿来,一是看看小侄女,给嫂子补补身子。这老母鸡给嫂子补补身子,肥肉熬油,月子里用得着。二来,二来我是心里憋屈,有团火没处发,得跟你们说道说道!”
何雨柱惊讶道:“咋了?谁又惹着你了?看你这样,气得不轻啊。还有谁能收拾得了你?这是哪个好心人?快说出来,我也高兴高兴!”
许大茂也不计较何雨柱幸灾乐祸的调侃,他愤愤地道:“还能有谁?咱们院那位道貌岸然的一大爷,易中海!”
“易中海?”何雨柱眉头一皱,“他又当上一大爷了?不是让王主任给撤了吗?又怎么招你了?”
“是暂停,不是撤了,至于怎么当上的?检讨写的好呗!”许大茂对这事也是有点无奈。
他对何雨柱道:“柱子你别打岔,这伪君子,他坏了我的好事!背地里给我下烂药!差点把我和小燕的事儿给搅黄了!”
许大茂气得脸都红了,语速飞快地把事情经过倒了出来。
原来,自上次在吕辰家诉苦后,许大茂痛定思痛,采纳了吕辰和吕辰同学们的建议,收起那副油滑腔调,开始学着踏实、真诚地对待林小燕,两人关系竟真的突飞猛进。
许大茂时不时借着放电影的机会,给林小燕带点外地的小零嘴;林小燕工作上遇到点技术难题,许大茂也绞尽脑汁帮她打听、找资料。
一来二去,林小燕对许大茂的观感大为改善,至少不再排斥他的接近,偶尔还能一起去看个电影、散散步。
这些都被易中海给看在了眼里。
他原本以为许大茂是痴心妄想,跟林小燕这朵厂花肯定没戏,没想到两人还真有越走越近的趋势。
加上许大茂几次针对他和贾家,结下了很大的仇怨,便动了歪心思。
他便找了个机会,“偶遇”了林小燕的叔叔——轧钢厂保卫处的副处长林国栋。
据许大茂转述林小燕的描述,当时易中海摆出一副忧心忡忡、语重心长的长辈模样,对林国栋说:
“老林,今天恰好遇见,正好有件关于小燕这孩子的事,我这心里实在放不下,觉得必须得跟您这个长辈通个气。”
“我们院的许大茂,这孩子吧,说起来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本质不坏,就是……唉,从小有点小偷小摸的毛病,手脚不太干净。为这个,他没少挨他爹许伍德的打。”
“后来长大了,来轧钢厂接了许伍德的班,当了放映员,这工作是好,走南闯北见世面。可这人心啊,就容易飘。听说在外面放电影时,不太注意生活作风,跟些大姑娘小媳妇的传过些闲话。”
“当然,这些都是传闻,咱没亲眼看见。可最让我担心的是,他对长辈的态度。”
“你可不知道,他对我们院里的长辈,那是表面客气,背地里怨言不少。林老哥,您说,一个对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都缺乏基本尊敬的人,他能懂得心疼媳妇、善待岳家吗?”
“小燕这孩子,多好的姑娘啊,厂里的劳模,根正苗红,前途光明。我是真怕她年轻,被一些表面热情和花言巧语给蒙蔽了,将来吃亏受罪。”
“我这人就是爱操心,想着必须得来提醒您一声,您帮着把把关,总归是没错的。”
易中海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看似全是“听说”“传闻”,实则刀刀见血,直接把许大茂描绘成了一个有小偷小摸前科、生活作风有问题、还不尊敬长辈的不可靠分子。
幸好,林国栋不是一般人。
作为保卫处副处长,他见过的牛鬼蛇神多了,易中海这点道行,还不够看。
但他也没当场给易中海难堪,毕竟易中海是厂里的八级工,面子还是要给几分的。
当时林国栋就淡淡地回应道:“易师傅,您费心了,这么关心我们小燕。”
“不过您说的这些‘小偷小摸’‘生活作风’问题,是厂里有结论,还是街道派出所有过记录?”
“要是都没有,那这些话……是您亲眼所见,还是听别人说的?咱们这岁数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闲言碎语,有时候比真刀子还伤人。”
“我哥嫂走得早,小燕这孩子,从小就独立,有主见。她跟我们老两口说过大茂同志,说他虽然嘴贫,但心眼不坏。”
“我们相信孩子的判断,年轻人处对象,关键看他们自己是否投缘,是否愿意一起进步。我们做长辈的,可以给建议,但不能凭一些‘听说’就去下定论,易师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最后,林国栋还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句:“易师傅,我看啊,这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就好,咱们老胳膊老腿的,就别跟着掺和了,免得费力不讨好。”
易中海碰了个软钉子,只能讪讪地走了。
事后,林小燕从叔叔那里得知了此事,又气又笑,直接把许大茂叫去质问。
许大茂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指天发誓,赌咒辩解,把小时候偷家里钱买包子、丢炮仗炸茅坑这样的事都交待了。
还一五一十的交待了外面那些“闲话”的来源,多半是放电影时工作需要和当地妇女主任、宣传干事接触被人误解。
林小燕见他急得满头大汗、赌咒发誓的样子不似作伪,再加上叔叔林国栋也明确表示不信易中海那套,这事儿才算有惊无险地揭了过去。
事后,许大茂是越想越气,越想越后怕。
要不是林国栋明事理,林小燕对自己有基本信任,易中海这番背后捅刀,可真就能把他这刚有点苗头的姻缘给彻底断送了!
许大茂是什么人?从来只有他整人,还没见谁这么整过他,这口气要不出了,怕是道心都要崩溃。
“好你个易中海!这个老绝户!”
许大茂当着吕辰一家的面,咬牙切齿地骂道,“背后给我下这种烂药!他这是看我跟小燕好,他浑身不自在!他怕我们院的人都过得比他好!非得把大家都搅和得跟他一样,家里冷冷清清他才舒服!”
何雨柱听完,也是气得够呛:“这个易中海,真是越来越下作了!当年算计我跟雨水,现在又来算计你!他以为他是谁啊?老天爷?谁的婚事都得他批准?”
陈雪茹比较冷静,她沉吟道:“易中海这人,心思深,又自以为是。他可能真觉得他是为了林小燕同志好,怕她上当。但这种背后说人坏话的方式,太阴损了。”
吕辰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开口:“大茂哥,这事儿,易中海做得是不地道。但林处长是个明白人,小燕同志也有主见,没被他蛊惑,这是万幸。”
他顿了顿,分析道:“易中海敢这么干,一是倚老卖老,觉得他是长辈,有资格‘指点’;二是觉得你在他眼里,还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辈,他觉得就算你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三是你几次坏他好事,想借机敲打你一下!”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许大茂不甘心地道,“这次是躲过去了,下次呢?这老小子要是再使坏呢?我必须得给他个教训!让他以后不敢再打我主意!”
何雨柱摩拳擦掌:“要不,我安排人给他抖勺,只要我放出一句话去,他别想在轧钢厂吃饱。”
吕辰赶紧制止道:“表哥,你可不能这样,工人老大哥们要是闹起来,不好。”
何雨柱又道:“那给他找个由头,再揍他一顿?要不行,咱哥两晚上堵他,给他套麻袋!”
陈雪茹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打!打能解决问题吗?打完他更有理由到处说你欺负老人了。还套麻袋,亏你想来出来,这可是违法的,到时候有理都说不清。”
吕辰点点头:“嫂子说得对。对付易中海这种人,硬来不行,得用巧劲。他不是最看重他那张‘道德完人’的脸皮吗?那就得在这上面做文章。”
他看向许大茂:“大茂哥,你想治易中海,光靠你自己不够。你得请个能镇得住他的人出面。”
“谁?”许大茂和何雨柱异口同声。
“你爹,许伍德。”吕辰肯定地说。
“我爹?”许大茂一愣。
“对。”吕辰分析道,“许叔是院里的老住户,跟易中海平辈论交。而且为人精明,是院里少数能让易中海有所顾忌的人。由许叔出面,去找易中海‘说道说道’,最合适不过。”
吕辰顿了顿:“儿子被人背后这么糟践,当爹的去讨个说法,名正言顺。易中海可以不在乎你,但他不能完全不在乎许叔的态度。许叔只要把话点透,警告他别再插手小辈的事,易中海就得掂量掂量。”
许大茂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把我爹给忘了!让我爹去!易中海这老小子,在我爹面前还得装模作样呢!”
何雨柱嘿嘿笑道:“嘿嘿,这回易中海把柄落在许叔手里,怕是要倒大霉了,凭许叔的阴险……,呃,精明,怕是要大出血了。”
许大茂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情绪缓和了不少,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他搓搓手,又对吕辰道:“小辰,还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大茂哥。”
“我跟小燕这事儿,眼看差不多了。我想着,是不是该请个媒人,正式去她家提个亲?”
许大茂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请街道办王主任出面。王主任是领导,德高望重,她出面做媒,一来显得郑重,二来也能让林处长他们家更放心,彻底打消易中海散布的谣言。”
他顿了顿,为难道:“可是……我虽然是院里的连络员,也是街道的积极分子,但跟王主任说不上多深的交情。直接去请,怕请不动。我想着你们家跟王主任关系好……,你看,能不能拜托你帮我去跟王主任递个话,说说情?”
吕辰和何雨柱、陈雪茹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许大茂这次对林小燕确实是认真的,请王主任做媒也是个好主意。
吕辰爽快地点点头:“行,大茂哥,这个忙我帮了。王主任通情达理,我去跟她说说你和林小燕同志的情况,她应该会愿意成全这桩好事。”
许大茂大喜过望,激动地抓住吕辰的手:“小辰!太谢谢你了!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这事儿要是成了,我……,我请你吃一年的饭!”
何雨柱在一旁笑道:“得了吧你,先把易中海那事儿摆平再说请客的事儿吧!”
许大茂斗志昂扬地站起身:“对!我这就回家找我爹去!非得让易中海这老小子知道知道,我许大茂不是好惹的!”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就要走,陈雪茹连忙叫住他:“大茂,这鸡和肉……”
许大茂摆摆手:“嫂子,你留着!必须留着!给念青下奶!等我好消息!”
看着许大茂匆匆离去的背影,何雨柱摇头笑道:“这个许大茂,还真是动了真情了。易中海这回招惹了许伍德,够他喝一壶了。”
陈雪茹轻声道:“希望大茂这次能顺顺利利的,找个好媳妇,管管他,也挺好。”
吕辰淡淡道:“易中海习惯了用他那套道德绑架和背后算计来控制院里的人,也该有人让他清醒清醒了。”
对付这种伪君子,还得真小人出马才好。
第146章 许伍德的手段
许大茂也是个报仇不隔夜的人,这不,天刚擦黑,许伍德就找上了易中海。
当时,易中海正坐在屋里听着收音机,就听见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老易,在家吗?我,许伍德。”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定了定神,脸上堆起温和持重的笑容,起身开门。
“哟,伍德啊,快请进快请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易中海热情地让进许伍德,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正好,刚沏的茉莉花茶,高末,味儿正,来一碗?”
许伍德笑眯眯地进屋,也不客气,在八仙桌旁坐下:“那敢情好,就馋你这口茶。老易你这日子过得,还是这么讲究。”
他环顾一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感叹道:“不像我家大茂,那小子整天毛手毛脚的,家里就没个整齐时候。”
易中海气极,这是把他当儿子辈了?
不过易中海不愧是老狐狸,竟然不动声色的听着。
两人哈哈一笑,气氛看似十分融洽,仿佛真是多年老友晚间串门。
易中海给许伍德倒上茶,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知道,许伍德这是夜猫子进宅了。
许伍德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呷了一口,赞道:“嗯,是正经苏州茉莉花的香,老易你会买。”
他放下茶碗,话锋随意地一转,“唉,说起来,咱们这些当老的,真是操不完的心。孩子小时候操心吃饱穿暖,长大了,又得操心他们的终身大事。”
易中海心里一紧,知道戏肉来了,脸上却不动声色,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尤其是小伙子,不成家立业,总觉得他没长大,心里不踏实。”
“对对对!”许伍德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音,“就我家大茂,最近跟轧钢厂那林小燕同志处对象,我这心啊,算是放下了一半。那姑娘我见过,正经不错,厂里劳模,模样也好,家教更没得说。”
“是是是,小林同志确实是个好姑娘。”易中海连连点头,心里却愈发警惕。
许伍德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可这另一半心,又提起来了。老易啊,咱哥俩不是外人,我今天就来跟你讨个主意。”
“哦?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易中海配合地问道,心里冷笑。
许伍德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还不是大茂这小子,以前不懂事,落下些不好的名声。这不怕人家女方家里嫌弃吗?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听说……听说前两天,林处长那边,好像听到些关于大茂的闲言碎语。”
易中海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强笑道:“哦?还有这种事?现在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专爱背后嚼舌根子。”
“谁说不是呢!”许伍德一脸愤慨,随即又换上感激的表情,“不过好在林处长是明白人,没信那些鬼话。还特意跟我说了,让我宽心。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人家小林同志。”
他话锋一转,眼睛看着易中海,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老易,你猜怎么着?林处长说,那传话的人,话里话外,还像是咱们院里的人说的。你说说,这是谁啊?这么见不得咱们院的小辈好?这不是给咱们整个大院脸上抹黑吗?”
易中海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了,许伍德这话,句句没提他,却句句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
他干笑两声,端起茶碗掩饰:“咳咳……这个……或许是误会,或许是听岔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伍德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我能不往心里去吗?”许伍德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些,随即又压下来,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
“老易,你是院里的一大爷,德高望重,你说,这种背后坏小辈姻缘的事,是不是太缺德了?这要真是咱们院的人干的,传出去,咱们这‘文明大院’的牌子怕是永远都挂不上了?你这一大爷的脸往哪搁?”
易中海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许伍德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用大院荣誉和他一大爷的地位来逼他表态。
“是……,是有点过分。”易中海只能硬着头皮附和。
许伍德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又恢复了那副“哥俩好”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老易啊,我今天来,除了跟你倒倒苦水,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易中海心里警铃大作。
“我想来想去,这事儿不能声张,不然对大茂、对小林同志、对咱们大院都不好。”许伍德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
“所以,我打算私下把这事儿平了。我的想法是,得给大茂点实实在在的补偿,安抚住他,别让他年轻气盛闹起来。也让林家看看咱们的诚意。”
他顿了顿,看着易中海的眼睛,慢悠悠地说:“可我这当爹的能力有限,手里也紧巴。老易,你看,你能不能帮老哥一把?算是为了咱们大院的安宁,也当是拉大茂这孩子一把。”
易中海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就是要价了。
他咬着后槽牙,脸上却挤出理解的笑容:“应该的,应该的。孩子受了委屈,咱们当长辈的不能看着。伍德你说,需要我怎么帮?”
许伍德呵呵一笑,亲热地拍着易中海的手臂:“我就知道老易你深明大义!其实也不难。大茂这不是要结婚了吗?缺些工业券和布票置办东西。你看你能不能先挪兑十张工业券,二十尺布票给他应应急?就当是咱们做长辈的,给他的结婚贺礼了。”
不等易中海回答,他又接着说:“另外,年轻人工作辛苦,食堂伙食也就那样。我听说你们车间有时有招待餐,有富余的饭盒?以后每个月,你看能不能匀两个给大茂,给他加点营养。这点东西对你来说不算啥,但对孩子可是份心意。”
易中海的心在滴血,这简直是钝刀子割肉!但他不敢拒绝,把柄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他强笑着点头:“没问题,伍德你都开口了,这点忙我还能不帮?都是为了孩子好。工业券和布票我明天就拿给大茂。饭盒的事,我也记下了,你放心。”
“哎呀!老易!真是太谢谢你了!”许伍德一脸“感动”。
他紧紧握住易中海的手,“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你真是咱们院的顶梁柱,事事都为大伙儿着想!”
他站起身,语气轻松愉快:“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哥俩心里有数就行,对外啊,就说咱们老一辈的关心小辈,其他的,一概不提!从此翻篇!”
“对,翻篇,翻篇!”易中海也站起来,脸上笑得像朵菊花,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
许伍德心满意足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亲热地对易中海说:“老易啊,以后大茂要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你该说就说,该管就管!他要是敢不听,你告诉我,我收拾他!咱们这大院啊,还得你老易撑着,才能维护好!”
“一定一定!伍德你慢走!”易中海站在门口,笑着挥手,直到许伍德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关上门的瞬间,易中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变得铁青。
他无力地靠在门上,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在许伍德面前,再也直不起腰了。
而许伍德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警告他,以后院里的事,涉及到许家,你易中海得识相点。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着易中海阴晴不定的脸。
这场“哥俩好”的戏码,他输得一败涂地,却还得继续把这场戏,在所有人面前演下去。
许伍德心满意足地来到许大茂屋里,许大茂迫不及待地迎上来。
急切地问到:“爹!怎么样?易中海那老绝户认怂了吗?您是不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嘚瑟?”
许伍德慢悠悠地坐下,呷了口茶,瞥了许大茂一眼:“骂?我连一句重话都没说。我们哥俩儿喝着茉莉香片,聊得不知道多投机。”
许大茂愣住,大失所望:“啊?!爹!您……您没收拾他?那我这顿算计就白挨了?这不行,我明天非得找机会……”
许伍德打断,语气带着鄙夷:“你给我闭嘴!就你这点火就着的炮仗性子,活该被易中海玩得团团转。报仇?你那是泼妇骂街,打完一棍子就完事儿。我今天教教你,什么叫‘拿捏’。”
许伍德意味深长的说道:“大茂啊,你记住,在这个院里,在这个厂里,除非你打算把对手彻底打死,永世不得翻身,否则就别轻易撕破脸。”
“一撕破脸,就成了死敌。你老子我倒是不怕他,可是我天天在院里守着你吗?要知道你还要在这个院里生活,易中海是八级工,在厂里、院里经营了多少年?明面上跟他撕破脸,他以后逮着机会就会往死里阴你,你防得住吗?”
“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不敢’,而不是让他‘恨’。你现在撕破脸,他恨你入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一个老绝户豁出去了,你还有大好前途,你跟他兑子,你亏不亏?”
“‘哥俩好’的戏码,是给他,也是给全院看的。传出去,是院里两位长辈为了小辈的婚事操心,私下里把误会解开了。这叫顾全大局,谁也挑不出毛病。要是拍桌子对骂,全院看笑话,咱们许家的脸面就好看了?林处长家知道了会怎么想?觉得咱们家都是惹是生非的主?”
许伍德点了一根烟,道:“我今天去,三句话就捏住了他的七寸。
第一句,‘传话的像是咱们院里的人’。这是把事儿点出来,告诉他,我知道是你干的,别装傻。
第二句,‘给咱们整个大院脸上抹黑,你这一大爷的脸往哪搁?’这是把‘个人矛盾’上升到‘大院荣誉’,用他最在乎的‘地位’和‘脸面’来压他。我把他架在‘一大爷’的位置上,他敢不顾全大局吗?
第三句,‘是不是太缺德了?’这是用他最标榜的‘道德’来抽他的脸。他易中海一辈子就活个‘道德模范’的人设,我这话比直接骂他祖宗还狠。”
“我全程没提一个‘你’字,但句句都是在抽他易中海的脸。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后背冒冷汗,为什么?因为他听懂了!他知道他的把柄被我攥得死死的!”
“你以为我真缺那点工业券、布票?蠢!
第一,这是‘投名状’。他易中海只要把东西给了,就坐实了他心里有鬼,等于默认了这事儿是他理亏。有了这第一次,就等于在我这儿留下了案底。以后他再敢呲牙,我随时能把这事儿翻出来。这就好比在他脖子上套了根绳,绳头在我手里攥着。
第二,这是‘持续放血’。 打他一顿,疼两天就忘了。可我让他每个月‘贡献’两个招待饭盒,这就是钝刀子割肉。他每给一次,就会想起这次教训,心里就疼一次。时间越长,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第三,这是‘实打实的胜利’。对你来说,你得了实惠,堵住了你的嘴。对我而言,我兵不血刃,就让易中海吃了哑巴亏,还得笑着跟我说谢谢。这比揍他一顿不解恨?这才是真正的实惠!”
许伍德得意地总结首:“大茂啊,你爹我今天去,不是去吵架的,是去‘立规矩’的。从今往后,在易中海心里,我许伍德就是个他惹不起的人。他见了我,心里就得哆嗦。这,才叫报仇!让他怕你,远比让他恨你要强一万倍。你呀,学着点吧!”
经过许伍德这番深入浅出的讲解,许大茂这才恍然大悟,对他爹的阴险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己过去那些小聪明,在父亲这种真正的谋略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第147章 王主任做媒
第二天早上,许大茂提着一盒精心包装的稻香村糕点,敲响了吕辰家的院门。
“小辰!早啊!”许大茂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得意,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吕辰一看他这架势,就猜到了七八分,笑着把他请到正堂坐下,又倒了一杯热水:“大茂哥,这么早?看你这样,事儿成了?”
“何止是成了!简直是兵不血刃,大获全胜!”许大茂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讲述起来,“你是没看见,我爹昨晚那个手段,真是绝了!”
这时,何雨柱和陈雪茹也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块尿戒子,显然正在伺候小念青。
陈雪茹抱着小念青,眼里也透着好奇。
“柱子,雪茹嫂子,你们是没在场,可惜了了!”许大茂把糕点盒子往八仙桌上一放,喝了一口热水,唾沫横飞地开始表演,“我爹压根就没拍桌子瞪眼,全程笑眯眯的,就跟去易中海那儿串门唠家常似的……”
他学着许伍德的语气和神态,把昨晚许伍德如何“哥俩好”,如何用“院里人传话”“大院荣誉”“缺德”三句话捏住易中海七寸。
接着,他又学着父亲如何轻描淡写地索要了工业券、布票和长期饭盒补偿的过程,活灵活现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讲到易中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后背冒冷汗还得强装笑脸的模样,许大茂更是乐不可支,仿佛亲自在场目睹了一般。
何雨柱听得目瞪口呆,咂咂嘴:“好家伙……许叔这……这也太厉害了吧?这不声不响的,比揍他一顿还狠啊!”
他原本以为许伍德顶多就是上门把易中海骂一顿,没想到是这种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陈雪茹也微微颔首,轻声道:“许叔这是深谙人心之道。抓住了易中海最在乎的脸面和地位,让他吃了亏还得认栽,以后见了许叔心里都得打怵。这手段,确实老辣。”
吕辰看着兴奋的许大茂,笑道:“大茂哥,这下心里痛快了吧?许叔这是给你上了一课,对付易中海这种人,光靠蛮力不行,得攻心为上。”
“痛快!太痛快了!”许大茂一拍大腿,“关键是得了实惠还立了规矩!以后易中海见了我爹,那得矮三分!我这口气总算顺了!小辰,还得谢谢你提醒我找我爹出马!”
“都是邻居,互相帮衬应该的。”吕辰摆摆手,“不过大茂哥,易中海这事儿算是暂时了了,你和林小燕同志的正事可不能耽误。”
“对对对!”许大茂立刻收敛了笑容,变得正经起来,“我爹也这么说,让我赶紧把正经事定下来。小辰,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去街道办找王主任?”
吕辰看了看天色,又回头看了眼屋里:“等会儿吧,现在还早,王主任肯定在忙,咱们先把家里安顿好,带上点东西,就去交道口。”
约莫一个小时后,吕辰和许大茂出了门。
吕辰手里拎着个小木桶,里面是两条活蹦乱跳的肥鲫鱼,这年关底下,送王主任也显得新鲜实在。
许大茂则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盒稻香村糕点。
两人一路来到交道口街道办,径直走向王主任的办公室。
门开着,王主任正伏案写着什么,眉头微蹙,显然在处理文件。
吕辰抬手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板。
王主任闻声抬起头,见是吕辰,脸上立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小辰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目光一转,看到后面的许大茂,笑容微微收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哟,大茂也来了?可是稀客。”
她对吕辰是自然而然的亲切,对许大茂则多了几分客气。
吕辰笑着走进屋:“王姨,没打扰您工作吧?”态度恭敬又不失亲近。
许大茂赶紧跟着进去,脸上堆起紧张的笑容,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王主任,您忙您忙。”
“不打扰,正好手头这事告一段落。”王主任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缓和了些,“坐,都坐。小辰,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雪茹和小念青还好吧?孩子乖吗?”
她首先关心吕辰家的情况,显然对吕辰一家颇为挂心。
吕辰从容坐下,微笑着应答:“谢谢王姨关心,嫂子和念青一切都好,孩子能吃能睡,挺乖的。家里都安排妥当了,陈婶和雨水照应着,我哥也请了假在家陪着。”
年关将近,街道办虽然忙碌,但各类总结、慰问工作也基本安排就绪,王主任看上去不像前阵子那样连轴转。
她便和吕辰拉起了家常,问问陈雪茹的身体恢复情况,夸夸小念青长得俊,又说起今年街道的年节安排,气氛轻松融洽。
许大茂在一旁正襟危坐,插不上话,只能不时附和着点头傻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聊了一会儿,吕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王姨,今天来,一是代我哥和嫂子,还有我们全家,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心和照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紧张的许大茂,“二来,确实是有点事,想请您帮个忙,或者说,是请您成全一桩好事。”
王主任感兴趣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在吕辰和许大茂之间扫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谱。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哦?什么好事?说说看。”
吕辰笑了笑,开口道:“是关乎大茂哥的终身大事。他最近,和咱们轧钢厂质检科的林小燕同志,相处得不错,两人都觉得挺投缘。”
许大茂连忙点头,紧张地补充道:“是,是,王主任,我跟小燕同志……我们,我们是认真处对象,奔着结婚去的。”
他生怕王主任不信,语气格外诚恳。
吕辰接过话头,继续铺垫:“大茂哥这次是动了真格的,收起了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学着踏实待人。林小燕同志呢,是厂里的先进、劳模、根正苗红,有思想有觉悟,模样性情都没得说。他们俩要是能成,无论是对大茂哥个人的进步,还是对咱们街道、厂里来说,都是桩好事,是‘先进帮后进,共同求进步’的典型。”
他刻意突出了“劳模”“先进”“根正苗红”这些符合时代主流价值观的词语,并将这段姻缘的意义拔高到“共同进步”的层面,听起来既正面又充满积极性。
王主任听明白了,她没立刻表态,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许大茂身上时,变得严肃起来。
“林小燕同志啊,我知道,是个好姑娘,技术好,人品端正,林处长的家教,错不了。大茂,你能跟小燕同志处对象,是你的福气。”这话先肯定了林小燕,也点明了许大茂算是“高攀”。
许大茂赶紧点头如捣蒜:“是是是,王主任,我知道,是我高攀了,所以我特别珍惜。”
王主任话锋一转,严肃道:“但是,许大茂,我得问问你,你是真心的吗?不是一时兴起,或者看人家小燕同志是劳模,长得又俊,就动了什么歪心思?咱们街道可不允许有生活作风不正派的人,更不允许欺骗女同志感情的事情发生!这一点,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记敲打非常直接,毫不客气地点明了她对许大茂秉性的了解和不放心。
许大茂脸一下子涨红了,急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赌咒发誓道:“王主任!天地良心!我许大茂这次绝对是真心实意!要是有半点虚的,叫我,叫我天打五雷轰!我是真心觉得小燕同志好,想跟她好好过日子,一起进步!以前我是有点混不吝,爱耍个小聪明,嘴也有点欠,可自从,自从认识了小燕同志,我是真想改好,也一直在努力改!吕辰他们都可以作证!”
吕辰适时帮腔,语气平和道:“王姨,这一点我可以作证。大茂哥这一年多来的变化,我们都看在眼里。人是会变的,尤其是遇到对的人,有了向上的动力。他和林小燕同志交往,确实是奔着结婚去的,态度很认真,所以才想着要走明路,郑重其事,这才来请您出面。”
见王主任面色稍霁,吕辰便提出了核心请求:“所以,大茂哥就想着,能不能请您出面,做个大媒。您德高望重,由您去林家提亲,一来显得格外郑重,是对女方的极大尊重;二来,有您作保,也能彻底打消一些流言蜚语,让林处长家更放心。这等于也是您代表组织,给大茂哥做个担保,鼓励他继续朝好的方向努力。这对大茂哥来说,也是一种鞭策和监督。”
王主任沉吟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光洁的桌面。
她是在权衡利弊,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促成一段好姻缘,尤其是能带动许大茂这样的“后进分子”走向正轨,积极进步,这确实是街道工作的成绩,符合上级提倡的“帮助落后青年”的精神。
而且吕辰亲自来当说客,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林家的情况她也清楚,是正经的工人家庭,林国栋还是保卫处的干部,家风正派。
风险在于许大茂这小子是否真的靠得住?狗改不了吃屎的例子她见多了。
万一他以后故态复萌,对林小燕不好,或者又惹出什么麻烦,自己这个媒人脸上无光不说,也对不住林家姑娘。
思考了片刻,王主任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许大茂,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许大茂,小辰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相信他看人的眼光。这个媒,我可以考虑去做。”
许大茂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谢王主任!太感谢您了!您真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别急着谢。”王主任抬手制止他,语气异常严厉,“但我有几个条件,你必须给我记牢了,而且要做到!否则,别说我现在不去,就算去了,以后知道你做不到,我也能帮你把这事搅黄了!”
“您说!您说!我一定做到!”许大茂立刻又绷直了身体。
王主任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对待林小燕同志,必须真心实意,尊重爱护,绝不允许有三心二意,更不能有欺负女同志的行为!这是底线!”
“第二,结了婚,就是成了家的人,要负起责任来!工作要更积极上进,生活作风要更严谨正派,要给小燕同志撑起一片天,不能给她拖后腿,让她在厂里抬不起头!”
“第三,和邻里同事相处,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别再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小算计!你们院的情况我清楚,要学着像吕辰、何雨柱他们家那样,邻里之间和睦互助,别总想着勾心斗角!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这三个条件,条条都戳在许大茂的痛点上。
许大茂听得额头见汗,但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猛地站直身体,大声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听明白了!王主任!您的教诲我字字句句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我许大茂向您保证,一定做到!一定好好对待小燕,尊重她,爱护她!一定好好工作,争取进步!一定堂堂正正做人,和邻居搞好关系!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也不辜负小燕同志对我的期望,更不辜负吕辰兄弟今天帮我说的这个情!”
他看着王主任的眼睛,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而坚定。
王主任仔细打量着他,似乎是在判断他这番话有几分真心。
过了好一会儿,严肃的表情才渐渐融化,露出一丝算是满意的笑意:“嗯,这还像个要成家立业的男人样子。行了,这事我记下了。”
她转向吕辰:“小辰,你也做个见证。许大茂今天这话,可是在街道办说的。”
吕辰笑着点头:“王姨放心,我们都看着呢。大茂哥这次是认真的。”
王主任这才对许大茂说道:“等我安排个时间,先私下里去林家探探口风,跟林处长通个气。你们回去等信儿吧。成了,自然好;不成,也别怨天尤人,说明你们缘分还没到,或者你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是是是!全凭王主任安排!”
许大茂连连鞠躬,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虽然还没最终定论,但王主任肯出面,成功率已经大大增加了。
吕辰也起身:“谢谢王姨,那就多劳您费心了。快过年了,这点东西您留着。”
说着,指了指放在门边上的小木桶和糕点盒,“鱼是活的,给家里添个菜,糕点您忙的时候垫补一口。”
王主任一看是两条鲫鱼,连忙推辞:“哎哟,这鱼可是给雪茹下奶的好东西,你们拿回去!糕点我留下尝尝就行!”
吕辰笑道:“王姨,家里还有呢。这是专门给您带的,您为我们操心受累,一点心意,您就别推辞了。”
又客气了两句,王主任才无奈地收下。
吕辰和许大茂再次道谢,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离开街道办,走在还有些积雪的胡同里,许大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拍了拍吕辰的肩膀,感激道:“小辰!兄弟!啥也不说了!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就是我许大茂这辈子最大的恩人!”
吕辰笑了笑:“大茂哥,恩不恩的见外了。关键是以后,你得记住今天在王主任面前说的话,好好对待林小燕同志,把日子过好。”
顿了顿,严肃的说道:“如果你真的做不到,让王主任丢了脸,别说王主任,大茂哥,你信不信我都能收拾了你?”
“小辰兄弟,哥哥我信,你放心!我一定做到!”许大茂连忙保证,“走,哥请你下馆子去!”
“不了,”吕辰摆摆手,“我得赶紧回家,天气太冷了,你也赶紧回厂里上班吧,别耽误工作。”
“成!那回头再谢你!”许大茂如今对吕辰是言听计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朝着轧钢厂方向去了。
吕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林小燕是什么人啊,许大茂要能在她手里翻得起一个浪花,那就是想都别想。
嘿嘿,大茂哥,等着进爱情的坟墓吧!
第148章 年初议稿
大年初一一早,吕辰拎着一只火腿,踏着一路的鞭炮碎屑,来到了娄家。
谭令柔正在做早饭,见准女婿前来拜年,开心的笑道:“小辰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谭阿姨,新年好!给您和娄叔叔拜年了!”吕辰笑着递上火腿,“这是家里备的年货,我特意留出来,让您和娄叔叔尝尝。”
“哎,好,这火腿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上品,小辰有心了。”谭令柔接过火腿,“振华和晓娥在书房呢,知道你来了肯定要找你,快去吧。”
“好的,谭阿姨,我去找娄叔叔!”吕辰别过,熟门熟路地走向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娄振华的声音:“进来。”
推开书房门,温暖的气息中夹杂着淡淡的雪茄味。
娄振华坐在一个宽大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手稿,看得津津有味。
娄晓娥则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笔,对着桌上的稿纸,似乎在修改着什么。
见到吕辰进来,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甜甜的笑意。
“娄叔叔,晓娥,新年好!”
“新年好,小辰。”娄振华放下手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他扬了扬手稿,“我正在拜读咱们家大才女的大作呢,《道缘仙踪》,这几天我一直在读,真是令人惊叹啊!”
娄晓娥被父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爸,您别光夸,哪里写得不好,您得多提意见。”
“意见?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惊喜,哪里挑得出什么大毛病!”娄振华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他看向吕辰,感慨道:“小辰啊,我是真没想到,晓娥能写出这样的作品。这仙侠世界的想法,宏大而不散乱,缥缈而又蕴含着咱们东方特有的哲思。特别是这修炼方法,这哪里是简单的打坐修炼,这分明是在写道心,写境界!还有这练气、逐级、金丹等境界设定,想象力非凡,却又不是无根之木,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琢磨的。”
他拿起手稿,又翻到另一处:“人物刻画也见功力,主角清璇,外柔内刚,道心坚定,有情有义而不失仙家气度。配角也各有血肉。好啊,真是好!我娄振华半生经商,自问也见过些世面,但晓娥这部书,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才华,另一种境界。这才是真正的‘芝兰之才’,比挣下万贯家财更让我高兴!”
娄晓娥听着父亲发自内心的肯定和赞美,眼圈微红,心中涌起巨大的幸福和满足。
她看向吕辰,眼中充满了爱意,没有吕辰那些奇思妙想,没有吕辰的鼓励和引导,她必不能写成这部作品,也不可能描绘如此精彩的仙侠世界。
吕辰笑道:“娄叔叔,晓娥在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她心思纯净,感悟力强,文字又有灵性,写仙侠题材再合适不过。这部《道缘仙踪》,不仅仅是故事好看,里面蕴含的许多思想,比如对自然的敬畏、对内心的探索、对‘道’的追求,都是很有价值的。”
“没错!”娄振华深以为然,“这等作品,埋没了可惜。小辰,晓娥,今天除了夸晓娥,也是想和你们具体商量一下这出版的事情。还有你写的《风元历》,我都粗略看了,各有千秋,都是能打响名头的佳作。”
他顿了顿:“特别是《柯里昂家族往事》,更是精彩,是传世的不朽佳作。”
三人围坐到书桌旁,气氛变得认真起来。
吕辰早有腹稿,沉吟片刻,开口道:“娄叔叔,关于出版方式,我有些初步的想法,您看是否可行。”
“首先,是《道缘仙踪》、《风元历》以及《洪荒》,我建议可以先走报纸连载的路子。”吕辰分析道。
“香港报纸业发达,面向整个东南亚,读者群体庞大。通过连载,可以快速积累人气和读者基础,试探市场反应,也能根据反馈适当调整。如果条件允许,我们甚至可以考虑收购或者成立一家报社,这样在内容发布,舆论引导上会更主动。”
娄振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收购或成立报社?嗯,这倒是个思路,不仅是为了这几本书,对我们在香港的信息渠道,产业宣传也有裨益。此事可以操作,我会安排人留意一下。”
“其次是《柯里昂家族往事》。”吕辰继续道,“这本书是西方黑帮背景,故事性强,人物塑造深刻,我认为可以直接瞄准欧美市场。可以寻求有实力的欧美出版社出版英文版,同步在香港出版中文版,利用东西方不同的视角和宣传策略,或许能收到奇效。”
“至于《风元历》,”吕辰看向娄晓娥,“这部西幻作品世界观宏大,设定新颖,但相对于《道缘仙踪》的东方底蕴,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的铺垫和读者适应。我建议等它在报纸上连载积累足够口碑后,再推出精装的英文版单行本,主打海外市场和香港的高端读者。”
娄晓娥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补充道:“《风元历》的插画和配乐我们也准备了一些,如果能和书籍同步推出,效果应该会更好。”
“这是自然。”娄振华颔首,“好的插画和音乐能为作品增色不少,这些细节都要考虑到。”
吕辰接着提出了一个颇具前瞻性的宣传构想:“关于宣传方式,我还有个建议。香港的商业电台很发达,市民有听广播的习惯。我们可以随着报纸连载的推进,将书中的关键诗词或专门创作的、富有仙侠意境的短歌,谱曲后交由电台播放,或制成薄膜唱片随书附赠。当读者在报纸上读到一段荡气回肠的情节,同时能在广播里听到与之相应的主题旋律,那会是多么奇妙的体验?这不仅能极大提升作品的沉浸感,旋律本身也能广为流传,反过来为书籍吸引更多受众。”
“把书里的诗词唱出来?”娄晓娥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泛起光彩,“就像《诗经》原本也是能吟唱的一样?清璇在碧落秘境顿悟时的那首《云水谣》,如果能配上空灵的曲子……”。
“对!”吕辰肯定道,“音乐是最能直击人心、传播最广的艺术形式之一。想想看,当读者在报纸上读到一段荡气回肠的情节,同时能在广播里听到与之相应的、充满仙气或史诗感的主题曲或插曲,那会是多么奇妙的体验?这不仅能极大提升作品的沉浸感和感染力,歌曲本身也能成为独立的流行符号,反过来为书籍吸引更多受众。这相当于给书做了活的、有声有色的广告。”
娄振华眼中精光一闪,手指轻叩桌面,赞叹道:“妙!小辰,你这个想法真是另辟蹊径!让文字插上音乐的翅膀,传播速度和感染力何止倍增?香港的唱片业和电台都是现成的渠道,操作起来并不难。好,这个法子我们一定要用,而且要做得漂亮!”
确定了出版和宣传的大致方向,娄振华神色稍敛,谈起了另一件要紧事。
“出版事宜我会抓紧安排人手跟进。我计划,过了正月十五,就再次动身前往香港。”
他语气郑重:“除了处理那边的产业和出版事务,更重要的是你上次提醒的粮食事宜。我打算和一些京津地方过去的朋友触过,想来,家乡面临的困境,他们也会出一分力。早点过去,早点落实筹措渠道、运输路线,以及制定捐赠策略。此事关乎无数民生,刻不容缓。此事需绝对保密,我会以处理香港商务的名义进行,避免节外生枝。”
吕辰心中肃然,正色道:“娄叔叔,此事功德无量!只是如此一来,又要辛苦娄叔叔奔波,让谭阿姨和晓娥挂念了。”
娄振华摆摆手:“家国大事,有国才有家,只能委曲你谭姨和小娥了,若非不能,我岂能受这骨肉分离之苦,我是真的想带你们母女一起走。”
娄晓娥眼泛泪光:“爸爸放心去,女儿都明白,我们家总要留人在京城的,这样上面才放心,我已经长大了,会照顾好妈妈的。”
娄振华叹了一口气:“国内情况复杂,你和小娥要稳住,保护好自己,这边有你照应着,我在外面也能放心奔走。”
吕辰郑重道:“娄叔叔放心!”
这时,娄振华似乎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小辰,说起来,你和郎爷、田爷这两位老先生,是如何结识的?这两位,可都不是寻常人物。郎爷学识渊博,深不可测;田爷更是……嘿,寻常人想攀都攀不上。你竟能得他们如此青眼,这可不简单。”
吕辰笑了笑,将当初在小酒馆“偶遇”郎爷,因觉得对方派头不凡而心生结交之意,连续替其付酒钱,继而获赠书籍考校,最后被允许随意阅览其藏书学习古籍版本知识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至于田爷,则是因为郎爷引荐,又经过严厉考校,才勉强入了眼。
“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加上我脸皮厚,又确实对古籍文物有些兴趣,肯下功夫学,才得了二位老先生的缘法。”吕辰谦虚道。
娄振华连连感叹:“机缘固然重要,但更要紧的是你的眼力和心性。能看出郎爷的不凡,能沉得下心去学那些枯燥的学问,这才是关键。这两位老先生,在京城的底蕴和人脉,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突然问道:“小辰,你可知郎爷、田爷这样的人,为何能在四九城里被人尊一声‘爷’?”
吕辰答道:“我只知郎爷精通古籍版本,田爷眼力毒辣,是金石玉器的大家,都是学问深厚、气度不凡的人物。”
娄振华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学问深厚的人不少,但能像他们这样‘立得住’的,却不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而后才缓缓道出郎爷和田爷的一些旧事。
“你们别以为郎爷只是个守着故纸堆的老学究,祖上曾是宫中校书郎,家学渊源不假,但他年轻时,那可是干过惊天动地大事的。”
娄振华语气带着敬重:“那是战乱年间,不少珍本险些流散海外,是他带着几个弟子,暗中奔走,甚至冒死潜入敌占区,硬是保下了一批国宝级的孤本。这事儿,上面是记了功的。所以啊,上面是记着他这份功的,别看他现在不显山不露水。”
吕辰听得心潮起伏,他虽知郎爷不凡,却不知背后还有这般惊心动魄的往事,对郎爷更是肃然起敬。
娄振华又看向吕辰:“至于田爷,他看的可不只是玉器家具。他年轻时曾在琉璃厂掌眼,后来被请去参与了几次重要的文物鉴定,有些东西,涉及高层收藏,甚至是国礼级别的器物,都需要他这样的人把关。你当他只是玩玉器、看家具?他看的,是人心,是局势,是某些不好明说的‘分寸’。”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他们这样的人,看似不问世事,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们的‘爷’字辈,不是靠年纪熬出来的,是靠本事、靠担当、甚至靠救过火、挡过灾换来的。”
“有些话,他们不说,但有些人,会听。”娄振华轻轻敲了敲桌面。“郎爷一句点评,能定一部古籍的真伪生死;田爷一个眼神,能断一件器物的流传命运。他们的能量,不在台面上,却在关键处能直达天听,这不是说他们能直接见谁,而是他们的判断,往往能通过某些渠道,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吕辰听得心潮起伏,这才真正明白,为何连娄振华这样的“娄半城”,在郎爷、田爷面前也执礼甚恭。
娄振华最后总结道:“所以你要记住,在这四九城,有些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却是真正的‘镇城之宝’。他们不争不抢,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不必。他们的分量,藏在人情里,藏在岁月里,藏在某些关键时刻的一锤定音里。”
吕辰郑重地点了点头:“娄叔叔,我明白了。郎爷、田爷这样的人,是时代的活化石,也是这座城的底蕴。”
娄振华语重心长地叮嘱:“记住,与这等人物交往,贵在真诚,切忌功利。你以赤子之心待他们,他们自然会以真心回馈。我看郎爷、田爷对你,颇有视为衣钵传人的意味,这是你的造化,务必珍惜。”
吕辰郑重点头:“娄叔叔,我明白。郎爷、田爷于我,是良师,亦是益友,更是值得尊敬的长辈。我与他们交往,从无利用之心,唯有求知之诚和亲近之意。这份情谊,我会一直珍视下去。”
“好,你明白就好。”娄振华看了看娄晓娥,又看了看吕辰,有婿如此,女儿的未来,娄家的未来,似乎都更加明晰了。
第149章 大茂哥的婚前协议
正月十七,吕辰、谭令柔、娄晓娥,以及王叔、张叔一行人,簇拥着娄振华来到了火车站。
娄振华穿着深色呢子大衣,围巾一丝不苟,神情沉稳,威仪如旧,只有看向妻女时,眼里才流露出不舍与牵挂。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位穿着干部装,神情严肃的同志,这是组织上安排随行的工作人员。
他们的存在,让这场家庭离别,又平添了几分郑重与克制。
“令柔,晓娥,家里就交给你们了。”娄振华握住妻子的手,“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晓娥。”
谭令柔眼圈微红,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用力点了点头:“振华你放心,我们在北京一切都好。你在外要一切小心,保重身体。”
千言万语,最终化为朴素的叮嘱。
娄晓娥看着父亲,哽咽道:“爸爸,早点回来。”
娄振华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中满是慈爱:“嗯,爸爸忙完就回,晓娥要听妈妈的话,学业不可荒废,爸爸会经常给你们写信。”
他又看向王叔、张叔:“王大哥、小张,家里拜托你们照顾了!”
“娄先生放心,家里有我们!”王叔郑重说道,张叔也跟着点头。
他最后向吕辰郑重地点了点头,吕辰会意:“娄叔一路顺风!”。
这时,火车的汽笛声响彻站台,催促着旅客上车。
“二位同志,咱们上车吧。”娄振华不再犹豫,提起行李箱,招呼着两名同志,转身大步走向车厢门口。
那两位工作人员也向谭令柔等人点头致意,紧随其后。
火车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启动,逐渐加速,最终消失在铁轨尽头,只留下空荡荡的站台和弥漫的煤烟气味。
谭令柔一直挺直的脊背松懈下来,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娄晓娥挽住母亲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无声地给予安慰。
因为有外人在场,也因为娄振华所肩负的责任,母女二人的离别愁绪都压抑在心底,显得格外克制。
吕辰和王叔、张叔默默站在一旁。
娄振华此行,不仅肩负组织重任,也肩负这个家族的未来。香港的产业、书籍的出版,还有艰巨的筹粮计划,可谓任重道远。
……
从娄家回来,已经是夜幕初降。
何雨柱抱着小念青在屋里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陈雪茹在一旁做着针线,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正准备去书房看会儿书,门外面就传来许大茂的喊声:“柱子!小辰!在家不?”
声音里带着几分喜气。
何雨柱皱了皱眉,嘀咕道:“这许大茂,大晚上的又来干嘛?”
小雨水跑去开了门。
不一会,就见许大茂拎着两瓶汾酒,满脸红光地走了进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哟!茂爷!今儿个又是哪里的老乡送你三瓜两枣了?这么沉不住气?”何雨柱挑眉,习惯性地刺了他一句。
许大茂这会儿心情极好,也不计较,把手里的酒瓶放在八仙桌上,“嘿嘿,什么三瓜两枣,这回是捡了金元宝,不,比捡了金元宝还美!”
说着,拉个凳子坐下,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摆出点沉稳样子,但那眉飞色舞的神态根本掩不住。
“陈婶、柱子,雪茹嫂子,小辰,还有雨水妹妹,”他环视一圈,声音带着兴奋,“今儿个,我来是给你们报喜的!我跟小燕的事儿,定了!王主任做的大媒,林家那边点头了!婚期就定在五月一号,劳动节!”
“哟嗬!”何雨柱一听,先是惊讶,随即酸溜溜的调侃道,“行啊许大茂!真让你这癞蛤蟆吃着天鹅肉了?可惜了,林小燕同志这么优秀的姑娘,怎么就让你给骗到手了?简直就是一朵鲜花就插在牛粪上!”
说完也煞有介事的摇了摇头,好像老天不公似的。
陈雪茹嗔了何雨柱一眼:“柱子哥,你怎么说话呢!”
她转向许大茂,真诚地道贺:“大茂,恭喜你啊!林小燕同志是个好姑娘,你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
陈婶、吕辰和小雨水也都笑着恭喜。
吕辰道:“大茂哥,这可是大喜事!看来你是真入了林处长和林小燕同志的眼了。”
许大茂连连拱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同喜同喜!嘿嘿,说实话,我自己个儿现在都跟做梦似的。多亏了王主任,也多亏了你们帮我说项,特别是小辰兄弟,哥哥我记在心里了!”
何雨柱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也为许大茂高兴,毕竟这家伙虽然浑,但如今能定下来,找个好媳妇管管,也是好事。
他拿起许大茂带来的汾酒看了看:“啧,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知道带酒来报喜。说吧,除了报喜,还有啥事?你许大茂可不会平白无故拎着好酒上门。”
许大茂搓搓手,嘿嘿一笑:“柱子,还真有点事想请你帮忙。你看我这婚宴,想在咱们轧钢厂一食堂办。一来方便厂里的同事朋友,二来嘛……”
他顿了顿,瞟了一眼何雨柱,“二来,谁不知道你一食堂的伙食是咱们厂最好的,你这膳食科副科长、食堂主任的手艺,那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何雨柱一听就明白了许大茂的小九九。
这家伙分明是冲着他何雨柱的手艺来的,想借着办婚宴的由头,让他这个大厨亲自掌勺。
要是以前,何雨柱可能骂两句就答应了,但现在身份不同了,他是干部,哪能轻易让许大茂这么使唤?
何雨柱故意拿乔,抱着胳膊,斜眼看着许大茂:“哦,想在一食堂办婚宴啊?行啊,按规矩申请,交钱交票,我们食堂肯定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许大茂一看何雨柱这架势,就知道不放大血是不行了,连忙赔笑道:“柱子,咱哥俩谁跟谁啊!规矩我懂,钱票一分不少!就是,就是到时候这菜单,还有掌勺的师傅,能不能劳您大驾,给指点指点,或者偶尔搭把手?”
“哟嗬!”何雨柱音调拔高,“许大茂,你现在谱儿不小啊?还想让我这食堂主任亲自给你颠勺?你面子够大的呀!”
许大茂赶紧作揖:“不敢不敢!柱子哥,何科长!我这不是信得过您的手艺嘛!兄弟我这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就想让宾朋们都吃好喝好,给我长长脸。我的柱爷,我叫您柱爷行不行?您就帮帮忙!”
陈婶、吕辰、陈雪茹和小雨水在一旁看着,也不插话,知道这是他们哥俩特有的交流方式。
何雨柱看着许大茂抓耳挠腮的样,心里暗爽,拿足了架子,才慢悠悠地说:“帮你掌勺,倒也不是不行……”
许大茂眼睛一亮。
就听何雨柱接着说:“我听说,许叔那儿,藏着几瓶上了年头的茅台?那可是好东西啊……”
许大茂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敲竹杠”啊!
他咬咬牙:“成!柱子,只要你答应亲自掌勺,我想办法,把我爹那茅台,‘顺’两瓶出来孝敬您!”
何雨柱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拍大腿:“痛快!那就这么说定了!婚宴菜单我给你拟,主桌的几个大菜,我亲自给你做!保证让你许大茂风风光光!”
“哎哟!谢谢!您可真是我亲哥!”许大茂顿时喜笑颜开,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搞定了何雨柱这边,许大茂又看向吕辰:“小辰兄弟,还有个事得麻烦你。接亲那天,我想请你当我的迎亲代表,帮我压压阵脚,你见识广,能说会道,有你在,我底气足!”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吕辰笑着点头:“行,大茂哥,接亲我一定到。”
许大茂大喜过望,吕辰如今可是大学生,远近闻名的才子,见识气度都不一般,有他帮着接亲,自己脸上倍儿有面子。
小雨水连忙道:“大茂哥,还有我呢?”
许大茂大笑道:“都来都来,我怎么能忘了雨水妹妹呢,到时候正好和小玲一起玩!还有陈婶、雪茹嫂子,也一起来!”
陈雪茹问道:“大茂,新衣服准备了吗?结婚是大事,得做两身像样的。”
许大茂连忙道:“正想跟嫂子说呢!嫂子您的手艺是出了名的好,我这结婚的新衣裳,还有给小燕做的新衣服,都想拜托您帮忙,料子拜托嫂子帮我挑!”
陈雪茹笑首应承了下来:“没问题,下个周我就要去上班了,到时候你带着小燕来合作社,我带你们挑料子,给你们量尺寸,保准在婚期前做好。”
所有事情都顺利敲定,许大茂心花怒放,只觉得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他殷勤地打开一瓶汾酒,给何雨柱和吕辰都倒上,连声说:“今天高兴,必须喝点!庆祝庆祝!”
何雨柱这回没再挤兑他,接过酒杯,跟他对碰了一下。
何雨柱喝了一口,忍不住好奇问道:“说起来,许大茂,我还是觉得跟做梦似的。林小燕同志,那可是眼高于顶的主儿,厂里多少青年才俊排队等着呢,王主任出面说和是一回事,可人家林家怎么就那么痛快点头了?你小子是不是还藏着什么阴招没使?总不能是王主任和你爹往那儿一站,人家就立马答应把闺女嫁给你这坏种了吧?”
许大茂得意的脸瞬间垮下来一半,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又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猛灌了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开始大倒苦水:
“柱子哥!我的亲哥诶!你当是那么容易呢?还阴招?兄弟我差点让人家当成阶级敌人给镇压了!”
这时陈婶端来一碟花生米,又拿来一小碗咸菜。
许大茂夹了一颗花生米吃下,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王主任是先找了林处长通了气,那算是初步审核通过。可正式订婚那天,好家伙,那场面!说是订婚宴,我看跟‘三堂会审’也差不离了!”
“哦,还有这种事,快说快说!”大家都瞪大眼睛看着许大茂。
许大茂又喝了一口酒:“就在林家,王主任坐主位,那是主审官!我爹陪着,算是副审兼我方,呃,勉强算个辩护人?林副处长和他爱人,小燕的弟弟,那就是苦主,啊呸,是女方家长!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我身上来回扫,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许大茂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学着王主任严肃的语气:“‘许大茂同志,组织上信任你,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希望你珍惜!’ 然后又转向林处长,‘老林啊,大茂这孩子,本质是好的,最近进步也很大,街道和厂里都看在眼里。我们相信,在小燕同志的帮助和影响下,他一定能成为一个对家庭、对社会都有用的好青年!’”
“你们说,这话是夸我吧?可我怎么觉着句句都是敲打呢?”许大茂苦着脸,“然后我爹,嘿!这老家伙,关键时刻掉链子!他不帮我说好话就算了,他跟着表态!”
他又学着许伍德那副深明大义的样子:“‘王主任,林处长,嫂子,你们放心!我家这混小子,以后要是敢对小燕同志有半点不好,敢在工作生活上犯糊涂,不用你们说,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我们老许家,丢不起那人!以后,就让小燕多管着他,我们全家都支持!’”
许大茂一拍大腿,连连诉苦:“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哪是我爹?这分明是把我往外推啊!还‘支持小燕管着我’,我这还没过门呢,他们就把尚方宝剑递过去了!我这家庭地位,从订婚那天起就奠定了基调,那就是底层——被剥削阶级!”
吕辰听着,忍不住嘴角上扬,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陈婶、陈雪茹和小雨水也掩嘴轻笑。
何雨柱更是乐不可支,拍着桌子:“该!让你小子以前嘚瑟!这下有人治你了吧!然后呢?这就完了?”
“完?”许大茂眼睛一瞪,“完不了!王主任接着就拿出了一张纸,说是‘共同进步约定’,其实就是给我的‘紧箍咒’!一条一条念给我听。什么婚后工资大部分上交,由小燕统一安排家庭开支;什么要积极参加厂里和街道组织的学习活动,定期写思想汇报;什么要尊重妻子,分担家务,严禁大男子主义;什么要与邻里和睦相处,特别是对院里的长辈要有礼貌,不许再耍小心眼……。林林总总七八条!”
他夸张地比划着:“念一条,王主任就看我一眼,问一句‘能做到吗?’;我爹就在旁边附和一句‘必须能做到!’;林处长他们就点点头。我那会儿敢说个‘不’字吗?我感觉我要是敢摇一下头,他们就能当场给我上措施!我那是签订婚协议吗?我他娘签的是‘卖身契’!是‘城下之盟’!”
许大茂仰头又干了一杯酒,长叹一声:“唉!不过话说回来,为了娶小燕,别说签一张纸,就是真上刀山下火海,我许大茂也认了!就是这过程,太憋屈了!感觉我不是去娶媳妇的,是去接受改造、争取宽大处理的!”
何雨柱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许大茂:“该!真他妈该!许大茂你也有今天!看来以后,能治你的人又多了一个!不对,是多了林副处长一大家子!王主任好人啊,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兴风作浪!”
吕辰也笑着举杯:“大茂哥,这说明王主任、林处长家,还有许叔,都是真心为你们好,希望你们把日子过好。这‘紧箍咒’戴好了,未必是坏事。”
许大茂虽然吐槽得厉害,但脸上还是带着笑的,他点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小辰兄弟。就是这心里吧,一下子还没适应过来。想我许大茂这么多年,没想到最终栽……呃,最终找到了这么好的归宿,是以这种形式开场的。”
他及时把“栽了”换成了“找到归宿”,逗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陈雪茹笑道:“行了大茂,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能娶到小燕是你的福气,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是!那是!”许大茂连忙应承,又恢复了那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来,喝酒喝酒!为了我即将到来的、有人管着的、幸福的‘新生活’!”
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许大茂的吐槽固然夸张,但也透露出他对这段婚姻的珍视和一丝对未来“甜蜜的负担”的预感和认命。
显然,能娶到林小燕,就算签再多的“城下之盟”,在他心里,也是千值万值的。
第150章 工厂实践
1960年3月,春寒料峭,清华大学早已开学,忙碌的学习之余,一股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热潮在校园内涌动。
为响应上级“教育结合生产劳动”的号召,学校决定组织机械系、电机系等工科学生,分批进入校办工厂或合作单位,参与“技术革新、提高产能”运动。
这是“大办工厂”的时代常态。
机械制造系5803班的动员会上,导员站在讲台前,语气激昂地阐述着实践活动的重大意义。
“同学们,知识不能只停留在书本上,理论必须与实践相结合!现在,国家建设需要大量的技术人才,更需要我们能将所学转化为实际生产力!下到工厂去,到生产一线去,了解真实的工业现状,解决实际的技术难题,这才是我们清华学子报效国家的最好方式!”
台下,学子们群情振奋,纷纷举手报名。
对于长期泡在课堂和图书馆的学生来说,能亲身进入工厂,触摸生产机器,参与热火朝天的生产,无疑充满了吸引力。
“明斋”213宿舍的六兄弟自然不甘人后。
在王卫国的提议下,六人一合计,当即决定组成一个“技术攻关小组”集体报名。
“咱们六个,来自五湖四海,性格特长也各异,正好互补!”
王卫国信心满满,“到了工厂,咱们拧成一股绳,非得干出点成绩来不可!”
任长空也用力点头:“对,俺们要好好向工人老师傅学习。”
吴国华分析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验证我们课堂所学,也能发现理论与现实的差距。”
汪传志嘿嘿一笑:“工厂我熟,兄弟从小就在工厂长大,这次实践没说的,干活咱不怕!说不定还能整出点新花样!”
陈志国也默默表示了同意。
吕辰看着斗志昂扬的室友们,也是毫不犹豫的加入了进来。
他知道,这次实践对他而言,意义更为特殊。
报名结束后,他们的“技术攻关小组”被分配到红星机械配件厂。
该厂在北京东郊,离红星轧钢厂不远,原本是红星轧钢厂的配件车间,响应“大办工厂”号召,才独立出来办了分厂,行政和技术上受红星轧钢厂领导,两家工厂还有合作关系。
这让吕辰有一种奇妙的亲切感,仿佛即将踏入一个与自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领域。
出发前夜,吕辰回到家里,跟家人说了要下厂实践的事。
何雨柱一听是去红星机械配件厂,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嘿!那地方是我们的分厂,他们那个食堂的大锅菜,啧啧,跟我们一食堂没法比!你在那儿要是吃不惯,就跟哥说,我想法子给你捎点吃的!”
陈雪茹则细心叮嘱:“小辰,工厂里机器多,一定要注意安全!听说都是铁疙瘩,碰着磕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雨水眨着大眼睛:“表哥,那个厂我们去参观过,他们都是旧机器!”
陈婶忙着给吕辰收拾行李,嘴里念叨着:“多带两件厚实衣服,车间里阴冷,别冻着了。暖水壶带上,干活累了喝口热水……”
第二天,吕辰和室友们背着行李,怀着兴奋与期待,登上了学校安排的大卡车。
驶出清华园,一路颠簸,朝着红星机械配件厂驶去。
红星机械配件厂规模不大,厂区的房子倒是新建不久,红色的砖墙上刷着崭新的标语。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切削液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保卫查过证件后,将一行人带到了厂部办公楼。
技术股的管衡股长是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中年人,他接待了“技术攻关小组”。
管股长挂着程式化的笑容,说话慢条斯理:“欢迎啊,清华的高材生们!你们能来我们厂参加实践,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嘛!”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厂里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呢,我们厂条件有限,生产线也比较老旧,恐怕要让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受委屈了。”
这话听着客气,却隐隐带着疏离和不看好。
欢迎宴设在厂里的小食堂,说是宴请,其实也就是比工人伙食多了一个荤菜。
席间,管股长和作陪的几个厂干部,话题多是围绕厂里的“光荣使命”和“面临的困难”打转。
对于学生们具体能做什么,并不抱太大期望,安排之意多于请教之心。
饭后,管股长让办事员给六人安排了宿舍,在厂里的库房角落,大通铺,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
接着,管股长又领着他们去了轴承生产车间。
车间主任姓牛,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师傅,手上满是老茧和油污。
管股长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把吕辰他们“移交”给了牛主任。
“牛师傅,这几位是清华来的学生,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在你们车间实践了。你给安排一下,注意安全。”
说完,便背着手走了。
牛主任上下打量了吕辰他们几眼,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随手招来一个年轻工人:“小马,你带他们去熟悉一下环境,找个地方待着,别乱动机器就行。”
说完,就转身去忙别的了,显然也没把这几个“学生娃”太当回事。
那个叫小马的青工倒是挺热情,领着吕辰他们在嘈杂的车间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各道工序。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埋头苦干,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技术攻关小组”甚至连一套像样的工具都没有被分配。
想要测量个尺寸,都得找工人师傅借,而老师傅们往往忙得脚不沾地,或者直接不理他们。
“看来,咱们这是被‘放养’了啊。”汪传志低声嘀咕了一句。
王卫国皱了皱眉:“没事,人家不指望咱们,咱们自己找活儿干!总不能真来当摆设。”
接下来的两天,“技术攻关小组”并没有急于“大干快上”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革新方案。
六人分工合作,沉下心来,观察、记录着车间里的一切。
吕辰和王卫国负责观察整条生产线的流程和各工序的衔接;吴国华和任长空仔细记录设备型号、参数和运行状态;汪传志和陈志国则主动凑到老师傅身边,递个扳手、搭把手,趁机请教操作要领和常见问题。
他们发现,这条轴承生产线确实问题不少。
机器是建国初期仿制的老型号,精度早已下降。
最关键的是冲压模具,由于长期使用和磨损,间隙变大,导致冲压出来的轴承套圈毛刺多、尺寸不稳定。
检测环节更是原始,主要靠老师傅的经验和简单的卡尺,漏检、误检时有发生。
再加上一些年轻工人操作随意,没有统一规范,进一步加剧了质量问题。
两天观察和交流下来,他们心里基本有了底。
晚上回到简陋的宿舍,六人围坐在灯光下,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技术研讨会”。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吕辰率先开口,“废品率我估算了一下,接近三成。主要问题集中在三点:模具老化、检测落后、操作不规范。”
吴国华拿出笔记本,补充道:“我查了资料,这条生产线用的还是单冲模,一次冲压只能完成一道工序,效率低,而且多次定位累积误差大。”
“老师傅们手艺是好的,但光靠经验不行,”陈志国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年轻工人跟不上,做出来的东西参差不齐。”
王卫国总结道:“那咱们就对症下药!我看,咱们搞个‘三步走’方案!”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经过热烈的讨论,一个清晰的改进方案逐渐成形。
第一步是改造模具,这是提升效率和精度的核心。
他们计划将现有的单冲模设计改良为复合模。
复合模可以在压力机一次行程中,在同一工位上完成冲孔、落料等多道工序,不仅能大大提高效率,更能减少因多次定位带来的误差,从根本上提升产品一致性。
这项工作主要由绘图功底扎实的吕辰,和理论计算能力强吴国华牵头,其他几人协助。
第二步是引入简易检测夹具。
针对检测手段落后的问题,他们计划设计一种结构简单、操作方便的快速检测卡具。
这种卡具不需要太高深的读数技能,普通工人只需将工件放入,通过“通端过,止端不过”的原理,就能快速判断轴承内外径是否在合格范围内,极大降低对个人经验的依赖,减少返工和漏检。
汪传志和陈志国对机械结构敏感,主动承担了主要设计任务。
第三步是编写操作规程。
他们将结合优秀老师傅的操作经验,以及工艺要求,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编写成《轴承生产线操作规范》,图文并茂,明确每一步的操作要点、注意事项和质量标准。
然后组织车间工人进行培训,强调“按标准操作、按流程检验”的重要性,培养规范作业的习惯。
王卫国组织能力强,任长空耐心细致,这项工作由他们主要负责。
方案定下,六人找到了明确的工作方向和目标,一扫失落与迷茫。
尽管车间里依然有人对他们投来怀疑的目光,管股长和牛主任也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但他们已经不再在意。
第二天,“技术攻关小组”便开始了行动。
吕辰和吴国华找到牛主任,要求提供绘图工具和纸张,得到的答案简直不可置信,堂堂一家机械配件厂,竟然没有绘图工具!
接着,去库房里翻找合适材料,制作检测夹具的汪传志和陈志国也被拦在门外,空手而归。
好在王卫国和任长空的观察记录工作还能顺利开展,更加有目的地观察、记录,并尝试与工人师傅沟通,收集编写规程所需的信息。
吕辰他们找到管股长,管股长也是大倒苦水!没办法,他也拿不出来。
几人只能失望而归,吕辰想了想,干脆今天也别干什么了,他准备带着兄弟们去红星轧钢厂吃个午饭,顺便找李副厂长化缘。
第151章 李怀德站台
吕辰带着五位室友,吹着料峭的春风,走进了红星轧钢厂。
吕辰作为“优秀子弟”,保卫自然一路放行,与他的从容不同的是,其他五位舍友心里却充满忐忑。
吕辰领着兄弟们,熟门熟路地来到厂部办公楼,径直走向李怀德副厂长的办公室。
敲门得到应允后,吕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尊敬和无奈的表情:“李厂长,打扰您工作了。”
李怀德正在批阅文件,抬头见是吕辰,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放下笔招呼道:“哟,小吕兄弟来了?快进来,这几位是?”
他目光扫过略显拘谨的五个年轻人。
“李厂长,这几位都是我的同学,我们这次是来找您化缘来了…”
“小吕兄弟,几位同学,不要急,快坐下慢慢说,小张!快来给几位同学倒水!”李怀德连忙招呼吕辰几人坐下,又喊人来倒水。
待吕辰介绍完几位同学和此次支援“大办工厂”的实践任务后,李怀德才问道:“怎么,遇到难处了?”
吕辰苦笑一声,将他们在红星机械配件厂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如何被“放养”,如何发现问题并制定“三步走”方案,又如何因缺乏最基本的绘图工具和材料而寸步难行。
“李厂长,我们不是去走过场的,是真想趁着实践的机会,为咱们厂下属单位解决点实际问题。可现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吕辰语气诚恳:“轴承套圈冲压模具老化导致废品率高,检测手段落后全凭老师傅经验,年轻工人操作不规范……这些问题不解决,不仅影响产量,更影响质量。我们小组讨论的方案,自觉有七八分把握能改善现状,可这第一步,就被卡住了。”
李怀德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
他能在轧钢厂坐稳副厂长的位置,靠的就是敏锐的嗅觉和善于抓住机会的能力。
吕辰是他看好的年轻人,更是厂里的“优秀子弟”,如今带着清华的同学来实践,遇到困难找到他这里,于公于私,他都得管,而且得管得漂亮。
“胡闹!”李怀德轻斥一声,也不知是在说配件厂的怠慢,还是在对眼前的情况表示不满。
他对小张吩咐道:“小张,去帮我请技术科王科长来一趟。”
不一会儿,技术科的王科长走了进来。
“王科长,给你介绍一下,”李怀德指着吕辰等人,“这位是吕辰,咱们厂的‘优秀子弟’,现在在清华大学读书。这几位是他的同学,组成的‘技术攻关小组’,目前在咱们下属的机械配件厂实践,发现了一些生产技术上的问题,提出了很有价值的革新方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现在,同学们需要一些必要的材料和工具来落实方案,却被卡住了。我厂的‘优秀子弟’带着清华大学的高材生来支援我们下属单位提升生产技术,这是好事,是厂校合作的典型!我们必须要大力支持,务必要保障好他们所需的一切材料和工具!你亲自负责,给他们配齐!”
王科长听着李副厂长这话,又是“优秀子弟”又是“清华大学”,哪里敢怠慢,连忙点头道:“李厂长放心,我们技术科一定全力配合!同学们需要什么,尽管说!”
吕辰见状,心中一定,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王科长,麻烦您了。我们主要需要一些模具钢材和优质合金钢,用于制作新的复合模核心部件;还需要六套高精度量具,包括游标卡尺、内外径千分尺、塞规等,供检测使用;另外就是绘图工具,绘图板、丁字尺、三角板、绘图笔和足够的绘图纸。”
王科长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都是技术科常备的东西,虽然有些东西比较精贵,但在总厂这里还不算难题。
他大手一挥,极为爽快:“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马上让人去库房领,给你们每人配一整套技术科标准的工具套装!保证都是好用的!”
“谢谢李厂长、谢谢王科长!”吕辰和室友们齐声道谢,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有了这些“装备”,他们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解决了工具的问题,李怀德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红星机械配件厂厂长办公室。
“喂,老张啊,我李怀德。”李怀德的声音带着笑意,“跟你说个事。咱们总厂的‘优秀子弟’,清华大学的吕辰同学,带着他的同学们在你们那儿实践,搞了个技术革新方案,我看过了,很有价值!这可是咱们厂校合作的典型,是要出成绩的!”
电话那头,配件厂的张厂长显然有些意外,连声应着。
李怀德继续道:“我下午抽空过去看看,你安排一下,把管技术的、车间的负责人都叫上,我们现场开个会,听听学生们的详细汇报。你们要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这可是总厂重点关注的工作,搞好了,对你们配件厂提升产能、降低废品率大有好处!明白吗?”
放下电话,李怀德对吕辰笑道:“小吕兄弟,你看,哥哥这样做你满意不?哼!下午我过去给你们站台,看谁还敢不重视。”
他又想起什么,对小张说:“小张,去一食堂把何科长叫来。”
不多时,何雨柱系着围裙,匆匆赶来:“李厂长,您找我?哟,小辰,各位兄弟,你们也在?”他看到吕辰和他的几个同学,有些诧异。
“何大哥好!”几个舍友连忙打招呼。
李怀德对何雨柱说:“何老弟,小吕兄弟带着同学们在配件厂实践,这段时间中午就来咱们厂食堂吃饭。你给他们每人发足饭票菜票,伙食安排好点,学生们搞技术革新费脑子,营养得跟上!”
何雨柱一听是这事,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李厂长您放心!绝对安排好!保证让同学们吃得满意!”
事情安排妥当,李怀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吕辰等人说:“好了,小吕兄弟,问题都解决了。你们先跟着小张去技术科领东西,然后让何老弟带你们去食堂,下午配件厂见。”
“谢谢李厂长!”六人再次由衷地道谢,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振奋。
这位李副厂长,办事雷厉风行,支持力度之大,简直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去技术科领了崭新的工具套装和高精度量具,又去食堂领了饭票菜票,六兄弟鸟枪换炮,走路生风。
中午,何雨柱果然安排得极为周到。
虽然是大锅菜,但明显是开了小灶,分量足,油水也厚,还有一个额外的荤菜。
何雨柱亲自作陪,热情地招呼着吕辰的室友们,嘴里说着“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让同学们倍感温暖。
饭桌上,几位同学难掩兴奋,纷纷讨论着上午的经历。
“好家伙!李厂长这气势,真够足的!一句话,王科长跑得比兔子还快!”汪传志学着王科长点头哈腰的样子,逗得大家直乐。
“这才是干实事的领导!”王卫国感慨道,“发现问题,立刻解决,毫不拖泥带水。而且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我们方案的价值。”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关键是支持到位。有了这些工具和材料,我们的方案成功率至少提高了三成。”
任长空憨厚地笑着:“俺觉得,在这样的大厂干活,带劲!”
陈志国也难得地开口:“下午的汇报,得好好准备。”
吕辰笑道:“所以咱们更得干出点样子来,不能辜负了李厂长的信任和支持。”
饭后,六人提着工具包,意气风发地返回红星机械配件厂。
与早上来时的无人问津相比,这次他们一进厂门,就感觉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门卫似乎都得到了消息,看他们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客气。
下午两点刚过,李怀德的吉普车就开进了配件厂。
以张厂长、王书记为首,管股长、牛主任等一众厂领导和车间负责人早已在办公楼前等候,脸上都带着紧张和郑重的神色。
“李厂长,欢迎欢迎!”张厂长快步上前,热情地握手。
“老张,客套话就不说了,直接去会议室,听学生们汇报。”李怀德摆手,直奔主题。
会议室里,长方桌一侧坐着李怀德、张厂长、王书记等人,另一侧则是“技术攻关小组”各成员。
管股长和牛主任坐在下首,表情复杂。
李怀德开门见山:“开始吧,谁主汇报?”
王卫国站了起来,拿着这两天整理好的笔记和数据,虽然略带紧张,但条理清晰,声音洪亮。
“各位领导,老师傅,我们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5803班技术攻关小组,在贵厂轴承车间实践期间,通过观察和记录,发现目前生产线主要存在三个问题……”
他从模具老化导致毛刺多、尺寸不稳,讲到检测手段原始依赖经验,再讲到操作不规范加剧质量问题,并给出了初步估算的近三成废品率数据。
“……针对这些问题,我们小组经过讨论,制定了‘三步走’的革新方案。”王卫国越讲越自信,“第一步,改造模具。将现有的单冲模设计改良为复合模,在一次冲压中完成多道工序,提升效率,减少定位误差,从根本上保证产品一致性。这项工作由吕辰和吴国华同学主要负责。”
吕辰和吴国华适时点头。
“第二步,引入简易检测夹具。设计快速检测卡具,利用‘通端过,止端不过’原理,让普通工人也能快速判断工件是否合格,降低对个人经验的依赖。这项工作由汪传志和陈志国同学负责。”
汪传志和陈志国挺直了腰板。
“第三步,编写操作规程。结合老师傅经验和工艺要求,编写图文并茂的《轴承生产线操作规范》,并组织培训,培养工人规范作业习惯。这项工作由我和任长空同学负责。”
任长空用力点头。
王卫国最后总结:“我们相信,通过这三步改进,可以有效降低废品率,提高生产效率和质量稳定性。目前,第一步和第二步所需的工具和材料,已在总厂李厂长和技术科的支持下到位。我们急需厂里安排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几名熟悉车间情况的青年工人协助我们,尤其是在模具制作和夹具调试阶段,需要借助老师傅的实战经验和技术工人的操作配合。”
汇报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张厂长率先鼓掌,脸上带着惊喜和赞赏:“好!好啊!不愧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问题找得准,方案提得实!我们厂自己也知道这些问题,一直想改,但缺技术、缺思路。同学们一来,就给我们指了明路!我代表配件厂,全力支持!”
王书记也笑着附和:“厂校合作,大有可为!同学们放手去干,需要什么配合,直接找老管,找牛主任!”
管衡股长脸上早已堆满了笑容:“一定配合,一定配合!同学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牛主任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看向吕辰等人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车间这边,我亲自带两个手脚麻利、肯学肯干的青工配合你们。老师傅……就请赵德顺赵师傅吧,他是我们车间手艺最好的老钳工,模具这块他最熟。”
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做了最后指示:“好!既然方向明确了,支持也到位了,那就抓紧时间干!张厂长,王书记,这可是你们配件厂打翻身仗的好机会,也是我们总厂厂校合作出成果的关键一步!我要看到实效!”
“请李厂长放心!”张厂长和王书记异口同声。
现场会结束后,李怀德又勉励了吕辰等人几句,便乘车离开了。
他一走,配件厂的领导们对“技术攻关小组”的态度更是热情了几分。
牛主任雷厉风行,立刻把赵德顺师傅和两名叫马建军、孙志强的青年工人叫了过来,当面交代了任务。
赵师傅话不多、一脸严肃,听说要配合大学生搞技术革新,改善生产,眼神里也透出了光。
马建军和孙志强更是年轻人,对能参与这种事感到兴奋不已。
“技术攻关小组”鸟枪换炮,又有了得力助手,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
吕辰和吴国华开始根据测量数据和复合模原理,绘制详细的设计图纸。
赵师傅在一旁不时提出建议,指出哪些地方加工有难度,哪些结构可以优化,他的经验让图纸避免了许多想当然的错误。
汪传志和陈志国拿着领到的高精度量具,再次对现有模具和产品进行精确测量,为设计快速检测卡具收集更精准的数据。
马建军和孙志强跟着他们打下手,同时也学习着规范使用量具的方法。
王卫国和任长空拿着本子,跟在牛主任和赵师傅身边,记录着每一道工序的操作要点、常见问题和老师傅们的经验诀窍,为编写操作规程做准备。
小小的临时工作间里,充满了铅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测量时的低语声、以及热烈的讨论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在配件厂里涌动开来。
第152章 实干与纽带
李怀德亲自站台以后,红星机械配件厂的氛围彻底变了。
再无先前那种疏离、怀疑和“放养”态度,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炙热的关注与支持。
牛主任几乎全天陪着他们,随时协调解决遇到的问题,充满了干劲和期待。
赵师傅话虽不多,但技术上有求必应,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在关键部件加工时稳定而精准,他的经验成为了方案落地最坚实的保障。
连马建军和孙志强两个青工,都像是被上了发条,跑前跑后,眼神里充满了兴奋与自豪。
这种专家级别的待遇,让他们好一阵子才适应下来。
在这种全方位的“护法”下,“技术攻关小组”的各项工作计划飞速开展。
小小的临时工作间里,气氛热烈有序,仿佛是什么技术前沿阵地。
模具改造是“三步走”方案的核心,也是难度最大的一环。
将单冲模改为复合模,意味着要在同一套模具上集成冲孔和落料等多道工序,对设计精度、材料强度和加工工艺都有极高要求。
作为主力,吕辰和吴国华两人根据前期测量的数据和复合模的原理,已经绘制出了初步的设计图纸。
但图纸上的线条要变成能用的钢铁实体,中间还隔着无数需要细化和修正的环节。
这个环节,赵师傅起了巨大的作用,他拿着图纸,眯着眼睛,用长满老茧的手指一点点划过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注。
“这里,”赵师傅指着一个凸模结构,“理论上没问题,但实际冲压时,受力集中,容易应力开裂。可以把这R角再放大一点,过渡更圆滑。”
他用铅笔在图纸边上画了一个简化的示意。
吴国华立刻心算起来:“应力集中系数确实可以降低约15%,对模具寿命有利。吕辰,我们调整一下这个部位的尺寸和倒角。”
吕辰点头,拿起绘图笔和三角板,仔细修改起来。
图纸定稿后,便进入了紧张的加工阶段。
模具钢材和优质合金钢,都已经从总厂调拨过来,静静地躺在车间一角,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赵师傅亲自上手,指挥着马建军和孙志强操作车床、铣床和钻床。
他对各种机床的特性了如指掌,知道用什么转速、进给量才能达到最好的加工效果,尤其是核心部件的精加工,几乎都是他亲自动手或在一旁紧盯。
“建军,手要稳,心要细!这差一丝,到时候冲出来的零件可就废了!”在机床的轰鸣中,赵师傅大声的吼着。
“知道了,赵师傅!”马建军大声应着,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摇臂。
吕辰和吴国华也没闲着,他们拿着高精度量具,对加工出来的每一个部件进行反复测量,确保其尺寸、形位公差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游标卡尺、内外径千分尺、塞规……,利用这些崭新的工具,他们将精度控制在了微米级别。
工作间里弥漫着金属切削液的味道,地上散落着细小的铁屑,机床的轰鸣、锉刀的打磨声、测量时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工业制造的独特魅力。
进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着。
与此同时,汪传志和陈志国负责的简易检测夹具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他们对大量轴承套圈进行了精确测量,确定了关键尺寸的公差范围。
然后,结合“通端过,止端不过”的原理,设计出了结构简单、操作方便的快速检测卡具。
卡具的主体由一块钢板制成,加工出“通规”和“止规”两个孔位。
通规的尺寸是工件合格尺寸的下限,止规的尺寸是工件合格尺寸的上限。
汪传志拿着一个新冲压出来的轴承套圈,兴奋地向牛主任和操作工人演示。
“大家看,像这样,先把工件往通规里放。瞧,很顺畅就过去了,这说明工件尺寸不小于下限。”
他拿起工件,又往止规里放:“再看止规,放不进去,或者只能进去一点点,这说明工件尺寸不大于上限。两步都符合,这工件就是合格的!反过来,如果通规不过,或者止规过了,那这工件就是废品。”
他连续试了几个工件,动作迅速,判断直观。
“嘿!这玩意儿好!”一个中年老师傅看明白了,拍手称赞,“比我们用卡尺一个个量快多了,还不用费脑子看刻度,不容易出错!”
陈志国补充道:“我们设计了针对内外径的不同卡具,操作都一样简单。以后普通工人,甚至学徒工,经过简单培训就能快速进行检测,大大降低对老师傅个人经验的依赖。”
牛主任看得连连点头:“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东西一推广开,咱们车间的检测效率和准确率能提上去一大截!废品流到下道工序的情况肯定能减少。”
汪传志和陈志国紧接着就开始对年轻工人进行培训。
他们手把手地教,让工人们亲自上手操作,直到每个人都熟练掌握为止。
工人们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尝试后的惊喜,再到熟练后的自信,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这种直观、高效的检测方式,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技术革新带来的便利。
王卫国和任长空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他们的任务是编写《轴承生产线操作规范》。
这项工作看似没有前两者的“技术含量”高,实则至关重要。
它需要将老师傅们的宝贵经验、工艺文件上的硬性要求,以及观察到的实际操作问题,融合成一套通俗易懂、图文并茂、可执行性强的标准化文件。
牛主任和车间和师傅们成了“智库”,王卫国拿着笔记本,任长空负责记录和画简单示意图,两人几乎成了牛主任和赵师傅的“影子”。
“牛主任,上料这个环节,除了要求戴手套,还有没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安全事项?比如站位?手势?”王卫国问得非常细致。
“有!绝对不能正对料口,要侧身,这样万一有碎屑崩出来也伤不到要害。手势要稳,不能抖……”牛主任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
另一边,任长空跟着其他老师傅,记录着模具安装、调试的每一个关键步骤和诀窍。
“赵师傅,这个凸模和凹模的间隙,凭经验怎么初步判断是否合适?”
“看切下来的料边,毛刺大小均匀,不太厚也不太薄,就差不多。当然,最后还是得用塞尺准量,但老手一看料边心里就有数了……”赵师傅难得说这么多话,把自己的看家本领一点点倒出来。
晚上,其他人都休息了,王卫国和任长空还在整理白天的记录。
王卫国负责文字梳理,力求准确、简洁、条理清晰;任长空则根据描述,绘制操作步骤示意图,虽然画功不算精湛,但力求形象明了。
“王大哥,你看这句‘调整压力机行程至合适位置’,‘合适’这个词是不是有点模糊?能不能量化一下,或者配上示意图说明怎么判断‘合适’?”任长空提出建议。
“说得对!”王卫国立刻修改,“改成‘调整压力机行程,观察冲压动作,确保上下模合模时受力平稳,无剧烈撞击声。具体参考值见附录一,图示见第三章图3-2。’这样就更明确了。”
两人反复讨论,逐字推敲,确保这份规程不仅科学,更能真正指导生产,被一线工人所理解和接受。
在全厂上下的大力支持下,各项工作推进神速,展现着前所未有的活力。
工人们最初对这群“学生娃”的怀疑,逐渐被好奇、认可,甚至敬佩所取代。
尤其是看到那日渐成型、结构精巧的复合模胚件,以及那些快速检测卡具后,大家开始真正相信,这些年轻人是真有本事,能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
这天,吕辰准备找张厂长,签署一份小型起重机的使用申请。
刚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张厂长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恭敬和热切。
“……是,是,请您转告李厂长,我们一定不辜负他的期望!全力保障!对,对,进度很好,同学们干劲十足,方案也非常扎实……您放心,配件厂这边绝对配合到位,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保证打出个翻身仗来!……好,好,谢谢您!再见!”
放下电话,张厂长一抬头,正好看到站在门口的吕辰。
他亲切又热络地招手:“哟,小吕同学啊?快进来快进来!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直接跟我说!”
那态度,仿佛吕辰不是前来实践的学生,而是连接总厂权力核心的纽带,一个需要他小心维系的“关键人物”。
吕辰递上申请单,说明来意。
张厂长看都没细看,就签了字,嘴里还不停地说:“这种小事,以后让牛主任签就行,或者直接来找我!千万别客气!你们就安心搞你们的革新,其他的杂事,厂里给你们扫清障碍!”
感受着张厂长的热情,吕辰心中了然。
李怀德的一个电话,一番询问,就不动声色地强调了总厂的“重点关注”,以及他吕辰这个“优秀子弟”在其中的特殊地位。
这就等于给张厂长下了死命令,无形中拔高了他吕辰在配件厂领导眼中的分量。
“这就收编了吗?”
吕辰走出厂长办公室,心里不得不感叹,这李怀德,真是绝了。
不仅解决了实际困难,还巧妙运用权力话语,在配件厂营造出了对他们绝对有利的工作环境,甚至将他们几个同学也绑在了这条“厂校合作出成绩”的战车上,成为他李怀德关注基层、善于发现和培养人才的一项政绩。
吕辰甚至怀疑,李怀德支持“技术攻关小组”,给他们站台可能都只是附带,利用这次机会,拓展他自己权力边界才是主要核心。
这种敏锐的政治嗅觉、精准的权谋操控力,以及对人情世故的洞察,真是让吕辰大开眼界。
不过,对吕辰和整个技术攻关小组来说,无疑是利大于弊。
他们需要这样的要作环境,至于其他的,暂且不必多想。
吕辰收敛心神,将签好字的申请单交给牛主任,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
第153章 厚礼
半个月的时光,在紧张而充实的工作中飞逝而过。
红星机械配件厂的轴承车间,仿佛经历了一场由内而外的洗礼。
那套由吕辰、吴国华设计,赵师傅亲手打磨、马建军和孙志强协助加工的复合模具,已经稳稳地安装在冲压机上。
经过反复调试和试生产,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需要两次冲压才能完成的轴承套圈初胚,现在一次即可成型,效率提升近一倍。
更关键的是,由于减少了中间定位环节,产品的尺寸一致性极大提高,肉眼可见的毛刺几乎消失,尺寸波动被控制在极小的公差范围内。
汪传志和陈志国设计的快速检测卡具,已经在检测工位推广使用。
工人们手持卡具,熟练地将工件放入“通规”、“止规”,不过两三秒,合格与否一目了然,再不用像以前那样,对着游标卡尺反复读数,还要担心误判。
检测效率和准确率双双飙升,废品被牢牢堵在了流入下道工序之前。
王卫国和任长空编写的《轴承生产线操作规范(试行版)》,以清晰易懂的文字配上简明的示意图,已经张贴在车间的醒目位置,并组织了两轮培训。
年轻工人们按照规程操作,动作明显规范了许多,老师傅们也挑不出大毛病,反而觉得有些自己凭经验总结的“诀窍”被书面化、标准化了,心里隐隐有种被认可的成就感。
车间的生产节奏,变得有序而高效。
那种依赖个人经验的随意,被工业化规范所取代。
废品率从之前估算的近三成,骤降至不足百分之五!
这个数据,让包括牛主任、赵师傅在内的所有配件厂老人都感到震惊和欣喜。
这天下午,李怀德的吉普车再次开进了配件厂。
与上次前来“站台”不同,这次他轻车简从,直奔轴承车间。
张厂长、王书记等人早已等候在车间门口,既期盼又紧张。
“李厂长!”张厂长快步迎上。
李怀德摆摆手,直接向车间走去:“客套免了,直接看成果。”
一行人走进车间,机器轰鸣依旧,但氛围已然不同。
工人们各司其职,操作有条不紊。
李怀德驻足在复合模冲压机前,看着一个个光滑规整的轴承套圈胚件顺畅地落下,微微点头。
他又走到检测工位,拿起一个刚冲压出来的工件,亲自尝试使用快速检测卡具,动作略显生疏,但原理直观,结果明确。
“不错,简单实用。”李怀德评价道。
牛主任适时递上这几天的生产记录,指着那显着下降的废品率数据,激动地汇报:“李厂长,效果太好了!效率提高了,质量稳住了,工人们也省心了!同学们这套‘三步走’,真是给我们配件厂打了一剂强心针!”
李怀德翻阅着记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技术攻关小组”六人,目光在吕辰脸上停留片刻,赞许道:“同学们,干得漂亮!理论扎实,动手能力强,更难得的是,能沉下心来,从最基础、最实际的问题入手,解决了生产中的老大难。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技术革新!”
吕辰代表小组谦逊回应:“李厂长过奖了,这离不开总厂和配件厂领导的支持,特别是赵师傅、牛主任和各位工人师傅们的倾力相助。”
李怀德点点头,对张厂长和王书记道:“找个地方,开个简短的验收总结会。”
会议室里,气氛比上次汇报时轻松了许多,但张厂长和王书记的坐姿,依旧带着几分紧绷。
王卫国作为小组代表,再次做了总结汇报,用数据和事实清晰地展示了“三步走”方案带来的具体成效。
李怀德听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张厂长和王书记。
“老张啊,”他看向张厂长,“这次的事,你们前期的反应,很被动啊。”
张厂长心头一紧,额头瞬间冒汗,连忙道:“是是是,李厂长批评得对!我们前期对同学们的能力认识不足,支持不够及时,险些耽误了大事!我们已经深刻反思,一定加强管理,转变工作作风!”
李怀德“嗯”了一声,语气稍缓:“不过,好在最后这个技术革新项目成果非常突出,报告我已经看过了,准备以我们轧钢厂的名义,连同你们配件厂,一起上报工业部。”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拨的意味:“这说明,你们厂的潜力还是很大的,关键是要有善于发现的眼睛,和敢于支持的魄力。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向我汇报。像这样能出成绩的事,要多做,总厂会看在眼里。”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给了一颗定心丸,更暗示了未来工作上可能的直接联系渠道。
张厂长连忙点头称是,心里五味杂陈。
李怀德又将目光转向王书记:“老王,你是厂里的书记,抓思想和干部队伍建设是你的主要职责。”
王书记立刻挺直腰板。
李怀德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们对待国家宝贵人才的态度,说明我们的思想工作还有提升空间啊。”
这拔高到政治思想和干部队伍建设高度的批评,让王书记压力陡增,脸上有些发烫:“李厂长指示得对!我们支部一定就此进行深刻检讨和总结,加强干部教育,改进工作方法,确保更好地服务生产中心工作!”
李怀德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关照道:“这次幸好总厂及时发现并介入,才没有造成损失,也才有了现在这个可喜的局面。我希望你们支部能就此事好好总结,如何更好地服务生产中心工作。总厂党委那边,我会帮你把事情控制在积极的方向。”
这话既是施压,也是保护,王书记心中稍定,连忙表态感谢。
验收会结束,李怀德勉励了吕辰等人和配件厂干部职工几句,便乘车离开了。
他一走,张厂长和王书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李副厂长这番连消带打,既肯定了成绩,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们前期的问题,更巧妙地加强了对配件厂的关注和影响力。
“技术攻关小组”的使命圆满完成,在配件厂干部职工依依不舍的送别下,吕辰六人收拾好个人物品,还有那个已成为他们个人物品的工具箱,返回了学校。
回到清华园,重新投入课堂学习,但经过工厂实践的洗礼,六人感觉看待课本知识的视角都发生了变化。
他们时常聚在一起,讨论实践中的得失。
“配件厂的问题,看似是技术问题,根源其实是管理问题。”王卫国总结道。
吴国华推推眼镜:“没错。设备老化可以更新,但如果没有规范的管理体系,新设备也会很快被用坏,问题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汪传志建议道:“咱们是不是可以把这次的经验总结一下?弄个……,弄个啥玩意儿,让别的类似的小厂也能照着做?”
陈志国也积极响应:“对,流程,标准。”
任长空也眼睛发亮:“俺觉得行!把咱们做的那些,啥模具咋弄、卡具咋用、规程咋写,都记下来!”
吕辰笑道:“大家的想法很好,我们不如系统性地总结一下,写一份《小型机械厂生产规范》,侧重于基础管理、质量控制和生产流程的标准化。再结合我们观察到的其他一些小厂的共性问题,写一份调研报告。这东西,或许比单纯解决一个厂的问题更有价值。”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于是,在完成日常学业之余,213宿舍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六人分工合作,吕辰和吴国华负责理论框架和标准拟定,王卫国和任长空整理操作流程和规程编写经验,汪传志和陈志国则负责检测工具标准化和常见问题排查部分。
他们将红星机械配件厂的实践经验去芜存菁,提炼升华,最终形成了一份内容详实、条理清晰的《小型机械厂生产管理规范(草案)》,以及一份《关于当前中小机械企业普遍性问题的调研与解决方案》。
这份规范和报告,没有高深的理论,却切中了时下大量中小机械厂管理粗放、质量低下的痛点,具有很强的普适性和可操作性。
“这东西写是写出来了,怎么才能让它发挥最大作用?”王卫国提出了关键问题。
吴国华沉吟:“如果只是作为我们的实践报告交上去,恐怕影响力有限。”
汪传志道:“咱们认识的人里,谁能把这东西递上去?”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吕辰。
吕辰心中早有考量。
他清楚,这份成果的价值,需要合适的平台和有力的推手才能最大化,李怀德,无疑是最佳人选。
他有能力、有野心,也需要政绩,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运作。
“我们去一趟轧钢厂,找李厂长。”吕辰开口道,“这份东西,只有在他手里,才能真正物尽其用。”
几天后,六人再次来到红星轧钢厂,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哟,小吕兄弟,各位同学,怎么有空过来了?快请坐!”李怀德见到他们,很是热情。
吕辰诚恳地道:“李厂长,这次实践能顺利完成,全靠您和轧钢厂的鼎力支持。我们无以为报,在解决配件厂具体问题的基础上,我们六个人总结了一下,共同撰写了一份《小型机械厂生产管理规范(草案)》和一份《关于当前中小机械企业普遍性问题的调研与解决方案》。我们觉得,配件厂的问题可能不是个例,这套方法或许对其他类似工厂也有点参考价值。”
说着,他将两份装订好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李怀德起初是礼貌性地接过,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但当他随手翻开《规范》草案,看了几页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
他又迅速拿起那份调研报告浏览,呼吸都微微加重。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突然,李怀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好!好啊!小吕兄弟,各位同学,你们这可是……送了我一份天大的厚礼啊!”
他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挥舞着手中的文件。
“这哪里是‘有点参考价值’?这是给我们整个行业开了药方子!看看这规范,流程清晰,责任到人,连怎么摆放工件、怎么交接班都规定了,这才是真正夯实基础的东西!还有这调研报告,问题抓得准,解决方案实在!直指要害!”
李怀德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吕辰等人。
他语气郑重:“这件事,你们办得太漂亮了!想得深远!这份东西,以我们轧钢厂的名义,加上你们清华大学‘技术攻关小组’的署名,由我亲自递上去!你们放心,该有的荣誉,一分都不会少!我要让部里的领导们都看看,咱们新中国自己培养的大学生,是什么样的水平和格局!这是什么?这是在‘技术革新、提高产能’运动中最实在、最具推广价值的成果!”
这番毫不吝啬的赞誉和果断的决定,让王卫国等五人非常激动,心中涌起一股为国家建设贡献力量的豪情。
吕辰则相对平静,他知道,李怀德是看到了这份东西背后巨大的政治价值和影响力。
在敲定了规范和报告的上报事宜后,办公室里气氛热烈,李怀德仿佛想起什么,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一脸亲切,略带“豪横”地将信封放在桌上:“好!公事谈完了,咱们说点私事。你们为厂里做了这么大的贡献,我给你们申请了点补助,正想叫何老弟给你们送去,既然你们来了,正好给你们,一人20块钱、40斤粮票,这是厂里的心意,别嫌少。”
顿了顿,又从抽屉里拿出六张自行车票:“你们六个大学生,这一个月风里来雨里去的,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从清华到这儿,路途不近,以后参加工作,没个代步的工具怎么行?我找人匀了几张自行车票,算是我个人给你们的辛苦费,也是祝贺你们实践圆满成功!一人一张,谁也不许推辞!快去买了车,以后常来厂里看看!”
自行车票!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自行车是名副其实的“三大件”之一,一张自行车票的价值,不言而喻!
王卫国、汪传志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就连一向沉稳的吴国华和沉默的陈志国,脸上也露出了惊愕和欣喜。
任长空更是张大了嘴巴,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
这份“私事”上的厚礼,比刚才公事上的赞誉更直接地击中了这些年轻学子的心。
可以想见,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回到学校,李怀德和红星轧钢厂的口碑将会直接爆棚,成为所有同学向往的单位。
“这……李厂长,这太贵重了!”王卫国代表大家,有些手足无措。
李怀德大手一挥,故作不悦:“让你们拿着就拿着!跟我还客气什么?就当是哥哥我给弟弟们的一点心意!再推辞我可就生气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只能感激涕零地收下。
在送别吕辰等人时,李怀德亲切地拍着吕辰的肩膀,又对众人说道:“小吕兄弟,各位同学,通过这次合作,我可是看出来了,你们清华的学生,是这个!”他再次竖起了大拇指。
“以后啊,”他语气热络,“你们系里要是还有实践任务,或者你们自己有什么想研究的项目,就直接来找我!别再去那小配件厂了,螺蛳壳里做不出道场。来我们总厂,要设备有设备,要材料有材料,我亲自给你们当后勤部长!咱们厂校合作,争取多出几个像这样的成果!”
接着,他神情变得郑重其事:“同学们,说句实在话,国家建设就需要你们这样有知识、能动手的人才。咱们轧钢厂,是万人大厂,平台大,机会多。再过一两年你们就毕业了,到时候如果愿意来,我李怀德亲自给你们搭台子、铺路子!技术科、革新办,随你们挑!在我这儿,保证让你们学有所用,大展拳脚!”
这“两个台子”一抛出来,连同之前的自行车票和全力支持上报成果的承诺,彻底征服了王卫国等五人。
就连深知李怀德为人的吕辰,也不得不承认,他这套组合拳,打得实在是漂亮,让人难以拒绝。
第154章 自行车和小金库
告别了李怀德,走出了轧钢厂,和煦的春风吹在脸上,带着融融暖意。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激动,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自行车票!我的老天爷,李厂长这手笔也太大了!”
汪传志第一个忍不住,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咱们这就有自行车了?”
王卫国虽然比其他人沉稳些,但眼里的开心也藏不住,他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是啊!还是六张!李厂长这人,又是帮忙申请补助,又是自掏腰包匀自行车票,办事真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仗义!敞亮!我当兵攒了些津贴,早就想买一辆了,这下正好!”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道:“自行车是紧俏货,有了票,还得有钱。我家里应该能支持一些,我这就写信回去说明情况。”
他家境尚可,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支持儿子买辆自行车不成问题。
汪传志也连忙点头:“对对对,我也得赶紧给家里写信要钱!这好事可不能耽搁!”
一旁的任长空和陈志国却显得有些沉默。
任长空憨厚的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他捏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自行车票,小声道:“我家里弟弟妹妹多,负担重。这票金贵,我想着,要不,要不寄回家去,让我爹看看能不能换成钱,贴补家用。”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内心极为挣扎,既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又心疼家里的艰难。
陈志国也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家的情况与任长空类似,这张票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笔突如其来的“财富”,而非一件实用的工具。
王卫国见状,揽住任长空和陈志国的肩膀,豪爽地道:“长空,志国,你俩这是干啥!咱们213宿舍是一个整体,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就是钱嘛,好说!”
他目光转向吕辰,嘿嘿一笑:“咱们这儿不是现成有个‘大户’嘛!辰子,李厂长这票是给咱们六个的,缺了谁都不行!你看,能不能先找你周转一下,帮四位兄弟先把车买上?”等国华和传志家里汇了钱,就还你,至于长空和志国,等以后工作了,再慢慢还!咱们六兄弟,一起骑上新自行车回学校,那多带劲!”
吕辰本就有此意,只是不好主动提出,以免伤了两位家境稍差室友的自尊。
此刻王卫国挑明,正合他意。
“卫国说得对!”吕辰爽快应道,“咱们兄弟之间,不说借不借的。正巧我表哥那儿应该有些积蓄,我这就去找他拿钱。咱们今天就去把车买了,来个六车归营!不过我本来就有车,我就不买了。”
这点钱吕辰拿得出,农场空间里就躺着不少,不过这时代,立即拿出这么多钱毕竟不妥,正好离轧钢厂不远,找何雨柱拿钱,不过是打掩护。
王卫国道:“我看了,飞鸽自行车150一辆,我这里一共能拿出300元来,再找何大哥借来450就可以了。”
“好!”众人齐声欢呼,任长空和陈志国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看着吕辰,感激的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啥也别说了,”吕辰拍拍他们的肩膀,“走,先回厂里找我表哥拿钱去!”
一行人又风风火火地折返回轧钢厂,吕辰找到何雨柱,简单说明了来意。
何雨柱连磕巴都没打一个,直接就把自己藏钱的地点告诉了吕辰:“厨房灶台后面,左手边往下数第三块砖是活的,里面的铁盒子,你自己拿,够不够都先拿着用!”
得了“指令”,六兄弟再次出发,搭着公交车来到吕辰家里。
陈婶和张奶奶正在拉家常,旁边的摇篮里,小念青睡得安稳,见到吕辰带着一群同学回来,很是高兴,连连招呼大家喝水。
打完招呼,吕辰径直钻进了厨房。
按照何雨柱的提示,他摸索到灶台后面,果然发现有一块砖有些松动。
小心地将其抽出,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洞,里面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子。
吕辰将盒子取出打开,好家伙!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各种面值的钞票,旧版和新版都有,几元几角的,叠得整整齐齐,粗粗一点,竟有六百多!
看来何雨柱这食堂主任兼小灶大师傅,明里暗里的收入确实不少,就是这藏钱的习惯和地点,还真是既质朴又狡黠。
吕辰数出了四百五十块钱,将剩下的钱和铁盒子原样放回,堵好砖头,这才走出厨房。
“搞定!钱够了,咱们出发,西单商场!”吕辰扬了扬手里的钞票,意气风发。
“喔!走喽!买自行车去!”小年轻们欢呼着,簇拥着吕辰出了院门。
陈婶看着他们这风风火火的架势,连忙嘱咐晚上回来吃饭。
张奶奶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也慈祥的笑着。
来到西单商场,自行车柜台前人头攒动。
他们运气不错,刚好到了一批新的飞鸽牌自行车,锃光瓦亮的车架,黑色的挡泥板,散发着工业制品特有的魅力。
五张自行车票加上厚厚一沓钞票递过去,售货员仔细核验后,态度也热情了不少。
很快,五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就被推了出来。
五位同学连忙上前,检查着每一辆车的细节,车铃是否清脆、链条是否上了润滑油、轮胎是否饱满。
大家爱不释手地摸着光滑的车把、结实的车架,脸上的笑容比商场里的灯光还亮。
“同志,麻烦您,帮我们把座管都调到最低,再买一个打气筒。”吕辰对售货员客气地请求。
但二八大杠的架子就是太高了,调低座管会更安全稳妥。
这细致的要求,让售货员诧异又好感,连忙帮助调整。
不一会儿,五位同学小心翼翼地推着新车,在周围顾客羡慕的目光中,离开了西单商场。
买了车,还得上牌。
几人又兴高采烈地推着车来到附近的公安局,找到非机动车管理科,办理了自行车执照,打上了象征着合法身份的钢印。
手续办完,已是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忙碌兴奋了一下午,大家的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哥几个,今天高兴!我请客,咱们下馆子去!”王卫国豪气地提议。
吕辰却笑道:“下什么馆子,家里有现成的大厨!咱们买点熟食回去,让我表哥再炒两个菜,比馆子里强!也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新座驾!”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他们买了些酱肉、花生米,又切了点猪头肉,这才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叮铃铛啷地回到了甲字五号院。
果然,何雨柱、陈雪茹还有小雨水都已经回来了。
院子里一下子停了五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顿时显得拥挤又气派。
“哟嗬!行啊你们几个!真置办上了?还是飞鸽!”何雨柱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啧啧称赞。
小雨水摸摸这辆,摇摇那辆,脸上全是羡慕:“表哥,你们学校真好啊,还发自行车!”
引来大家一阵哄笑。
吕辰的室友们纷纷上前,由衷地向何雨柱道谢:“何大哥,太谢谢您了!今天要不是您慷慨相助,我们俩这车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骑上呢!”
任长空和陈志国说得尤其诚恳。
何雨柱摆摆手,浑不在意:“嗐,谢啥,你们是小辰的同学,就是自己人。钱放着也是放着,能派上用场就好!再说了,我这钱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陈雪茹用眼神制止了。
陈雪茹笑着招呼大家:“都别在院里站着了,快进屋洗手吃饭!柱子哥,赶紧的,把咱们买的烤鸭切了,再炒两个热菜,同学们都饿了吧?”
“好嘞!”何雨柱应了一声,麻利地钻进厨房。
除了吕辰他们买的熟食,何雨柱又快手炒了个醋溜白菜,煎了一盘金黄的鸡蛋,还把中午食堂带回来的一个肉菜热了。
虽然不算特别丰盛,但气氛热烈。
六兄弟频频向何雨柱和陈雪茹敬酒,感谢他们的招待和支持,畅谈着有了自行车后,学习实践的便利,以及对未来学习生活的种种憧憬。
饭后,又聊了一会儿,五位同学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他们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车铃声在寂静的胡同里传得老远,留下一串欢快的回响和青春的朝气。
送走了同学们,吕辰帮着收拾碗筷。
刚把桌子擦干净,就见陈雪茹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坐在了八仙桌旁,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何雨柱。
“柱子哥,”陈雪茹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同学们都走了,现在,咱们是不是该聊聊……你那‘够不够都先拿着用’的‘积蓄’,是怎么回事呀?”
何雨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钉在了原地,额头肉眼可见地冒出了细汗。
他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啊?那个……雪茹,你听我解释……就是……就是平时一点零碎……攒着应急的……”
“零碎?应急?”陈雪茹挑眉,慢条斯理地道,“六百多块的零碎?柱子哥,你这食堂主任,当得可真是……有‘水平’啊。”
吕辰和小雨水对视一眼,默契地躲到一边,逗起了小念青,实则竖起了耳朵。
陈婶则忍着笑,转身去厨房烧水,给这“三堂会审”留出空间。
在陈雪茹温柔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何雨柱很快就招架不住,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他如何因为接待宴做得好,领导如何奖励他,如何给他“辛苦费”请他做小灶,以及他平时如何省吃俭用,攒下的“私房钱”,一五一十地交待了个清清楚楚。
“……就,就这些了,真没了!我寻思着,男人嘛,身上总得有点钱应酬,万一家里有个急用……也好……”
何雨柱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陈雪茹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伸出手:“你那宝贝铁盒子呢,交出来吧。以后啊,咱们家,我当家。”
何雨柱如蒙大赦,又带着点肉痛,赶紧跑回厨房拿出铁盒子,乖乖递到陈雪茹手里。
嘴里还嘟囔着:“早该你当家,早该你当家……”
陈雪茹接过钥匙,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白了何雨柱一眼:“德行!以后每个月给你发零花钱,够你抽烟喝酒就行。大钱我来管,咱们得为念青,为这个家以后的日子打算。”
“哎!听你的!都听你的!”何雨柱连忙表态,一副彻底被收编的模样。
躲在旁边的吕辰和小雨水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婶也从厨房探出头,笑得合不拢嘴。
何雨柱被笑得有些挂不住脸,梗着脖子道:“笑啥笑?我这是尊重媳妇!你们懂啥!”
他这话一出,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小雨水抱着小念青:“念青,你看你爸爸多好,还会给你存私房钱,又尊重你妈妈!”
何雨柱的“小金库”被彻底收编,财政大权完成了平稳交接,让全家乐呵不已。
第155章 娄家站稳了
吕辰等人回到学校后,激动的心情尚未平复,更大的惊喜接踵而至。
就在他们返校后的第三天,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收到了一封来自红星轧钢厂的《表扬通报》。
通报中以官方名义,浓墨重彩地赞扬了吕辰等六位同学在红星机械配件厂实践期间,“展现了新中国大学生卓越的精神风貌和扎实的专业素养”,“成功解决了长期困扰生产的轴承套圈高废品率等技术难题”,“并在此基础上,总结提炼出具有重要推广价值的《小型机械厂生产管理规范》”,将其拔高到“为厂校合作树立了光辉典范”的高度。
通报最后写着“衷心感谢贵校为国家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建设人才!”这既是对学校的尊重,也是最高级的恭维。
据系主任在随后的全系大会上透露,李怀德副厂长的电话都直接打到了他这里,言辞恳切,高度评价吕辰等人的表现。
还表示轧钢厂党委已经决定,正式向学校发函为吕辰等人请功!还说这样品学兼优、又能理论联系实际的学生,正是国家最需要的人才!学校的育人成果,令他们深感钦佩!
一时间,吕辰他们的“技术攻关小组”在系里、甚至校内都声名鹊起。
他们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赢得了尊重和荣誉,也为清华学子争了光。
“明斋”213宿舍,成了同学们羡慕和讨论的焦点。
而“红星轧钢厂”和“李怀德副厂长”的名字,也随着五辆崭新的自行车和那份红头表扬通报,深深地印在了许多清华学子的心中。
李怀德借势将他们六人,乃至清华机械系,都与他以及红星轧钢厂绑定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也是一次精准的布局。
时间在忙碌的学习中流逝,转眼就到了4月下旬。
又是一个周末,娄晓娥家的书房里,吕辰、娄晓娥和谭令柔正坐在一起,讨论着娄晓娥的新作。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和阳光的味道,静谧而温馨。
不同于《道缘仙踪》的飘逸仙气,娄晓娥的新作品,试图追溯仙侠世界的社会肌理,描绘在仙道世界里,各方势力、修士、底层民众的社会形态。
关于该作品的核心设定和大纲,完全由娄晓娥完成并主笔,吕辰和谭令柔也时常参与讨论,提出见解。
此刻,他们正听着谭令关于修仙世家“云梦林氏”内部权力结构的建议。
谭令柔喝了一口茶,道:“晓娥,你写林家老祖闭关,家族事务由几位长老共议,遇大事则投票决断。想法是好的,但略显儿戏了。”
她语气柔和,却一针见血,“既是传承久远的修仙世家,内部权力倾轧、资源争夺必然激烈。长老共议?恐怕更多的是派系林立,互相掣肘。明面上的规矩是一回事,暗地里的潜规则、血缘亲疏、实力高低,才是决定话语权的关键。那位掌管刑名的长老,他的权力来源仅仅是族规吗?恐怕更多是他自身的金丹后期修为,以及他那一脉弟子在执法堂的势力。那位负责资源分配的长老,难道真能大公无私?其背后必然牵扯着复杂的利益交换。”
她侃侃而谈,将世家大族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隐性的权力规则分析得透彻入理。
谭令柔出身不凡,又历经时代变迁,对人情世故、权力结构的洞察,远非寻常人可比。
有她的指点,晓娥笔下的世界无疑会更加真实、更加有血有肉。
娄晓娥听得入神,不时发问,与母亲探讨着如何将这些复杂的权力自然地融入到剧情中,既不显得晦涩,又能增强故事的张力和真实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打断了三人的讨论。
不一会儿,王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谭家妹子,晓娥,街道办高主任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谭令柔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仪态:“请他们到客厅稍坐,我们马上就来。”
三人起身,娄晓娥下意识地靠近吕辰,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吕辰轻轻笑了笑,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来到客厅,只见高主任和两位穿着中山装、气质干练的男同志已经坐在那里。
高主任见到他们,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笑容,郑重道:“谭大姐,晓娥同学,小吕也在啊,正好。”
高主任先打了招呼,然后侧身介绍道,“这两位是市里来的同志,这位是赵同志,这位是钱同志。”
赵同志和钱同志也站起身,目光审视,迅速扫过谭令柔、娄晓娥,最后在吕辰身上停留了一下。
谭令柔微笑道:“高主任,赵同志,钱同志,欢迎欢迎。不知几位今日前来,是有什么指示?”
赵同志开口道:“谭令柔同志,娄晓娥同志,冒昧打扰。我们受上级委派,前来邀请二位随我们到市里去一趟,领导想见见你们,了解一些情况。”
他虽然客气,但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娄晓娥闻言,神情略显紧张。
谭令柔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领导关心,我们自当遵从。”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吕辰,自然地补充道:“这位吕辰,是我晓娥的未婚夫,也是我们家里未来的顶梁柱。不知他是否可以一同前往?有些事情,他或许比我们母女更清楚。”
赵同志和钱同志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吕辰身上。
钱同志开口问道:“这位吕辰同志,请问你的身份是?”
吕辰上前,微笑道:“两位同志好,我叫吕辰,是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的学生。我的父亲吕铁锤是革命烈士。”
他语气平静,却自带一股底气。
“烈属?”赵同志和钱同志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赵同志点了点头,“清华大学的学生,烈属子弟,好,既然如此,吕辰同志也请一同前往吧。”
高主任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那好那好,有吕辰陪着,也好有个照应。”
于是,一行人出了娄家小楼,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
赵同志拉开车门,请谭令柔、娄晓娥和吕辰上车,高主任则自行返回街道办。
行驶在春日北京的街道上,车内气氛有些沉默。
娄晓娥靠着母亲,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有些忐忑。
谭令柔握着女儿的手,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不知在想着什么。
吕辰心中念头飞转,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市里领导突然召见,想必与娄振华有关,难道已经有所进展了吗?
车子驶入一个戒备森严的院落,最终在一栋古朴而庄重的办公楼前停下。
在赵、钱二位同志的引领下,他们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小会议室,工作人员前来给他们倒了茶水。
吕辰和谭令柔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谭令柔握了握娄晓娥紧张的手,微笑示意,娄晓娥放松了下来。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灰色中山装、年约五旬、面容温和却自带威严的领导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目光睿智而深邃,逐一与谭令柔、娄晓娥和吕辰握手。
“谭令柔同志,娄晓娥同志,还有这位吕辰同志,欢迎你们啊!快请坐。”
领导的声音温和有力,让娄晓娥彻底放松下来。
工作人员安静地退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领导关心了谭令柔和娄晓娥的生活情况,询问她们有没有什么困难,街道对他们的照顾是否到位,学校的学习生活是否顺利,语气如同拉家常般随和。
谭令柔温和又从容的应对着。
接着,领导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了些许:“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想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也代表组织,对娄振华同志的一片爱国赤子之心,表示高度的赞赏和诚挚的感谢!”
娄晓娥听到对方谈起父亲,连忙问道:“我爸爸,他还好吗?”
领导微笑点头:“晓娥同学不用担心,振华同志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好得很。”
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说道:“振华同志在香港,积极奔走,利用他过去的人脉和影响力,秘密联络了多位心系祖国的爱国华侨同胞。大家听闻国内情况,纷纷慷慨解囊,踊跃捐资购买粮食,支援祖国建设,帮助同胞渡过难关。”
领导的声音带着感佩:“他们克服了重重困难,冲破了一些势力的阻挠,第一批粮食,一万三千余吨,已经顺利抵达天津,正在紧急卸船,不日就将根据国家统一调配,运往最需要的地方!”
一万三千吨!这个数字让谭令柔和娄晓娥震惊。
她们知道娄振华在做这件事,却没想到规模如此之大,效率如此之高!
这背后需要耗费多少心血、动用多少关系、承担多大风险!
吕辰心中也是震动不已,娄半城不愧是娄半城,这份能量和担当,确实非同小可。
这不仅仅是粮食,这是在青黄不接的艰难时期,挽救无数生命的希望!
领导语气深沉,继续道:“娄振华先生这样的爱国实业家,是我们真正的朋友,是‘红色资本家’的典范!他在香港身份特殊,出于保护他和后续工作的考虑,他的贡献暂时不便于公开表彰。”
领导加重了语气,斩钉截铁:“但是,国家和人民,绝不会忘记任何一位在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爱国人士!他的功绩,我们铭记在心!”
说着,领导拿出一个装帧朴素的奖状,郑重地双手递到谭令柔面前:“谭令柔同志,娄振华先生远在香港为国奔波,你留守北京,抚育女儿,支持丈夫,同样功不可没。经研究决定,特授予您‘爱国模范家属’荣誉称号,以表彰您和娄振华先生全家对国家的忠诚与贡献!请您代为转达我们对娄先生的敬意和感谢!”
谭令柔连忙起身,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奖状。
只见上面用苍劲的毛笔字写着:“授予娄振华同志家属:爱国楷模,贡献卓着。”
落款是庄严的机构名称和鲜红的印章。
她眼眶微红,声音哽咽:“谢谢领导!谢谢组织!这都是振华他…还有各位爱国同胞应该做的,我们…受之有愧…”
领导温和地笑道:“受之无愧!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誉。”
接着,领导的目光转向了吕辰和娄晓娥:“吕辰和娄晓娥同志果然是郎才女貌,朝气蓬勃。”
他先是看向吕辰,眼中带着赞许:“吕辰同学,你的情况我了解一些。身为烈属,不忘父辈遗志,自强不息,考取清华,这很好!你写的《亮剑》小说,弘扬革命英雄主义,鼓舞人心,是部优秀作品!更难能可贵的是,你能将稿费捐赠给其他烈属,这份胸怀和觉悟,值得表扬!特别是创新性地联系农学院、轧钢厂和白杨村,搞的那个‘红星轧钢厂-白杨村’蔬菜基地模式,实实在在地帮助了工人和农民兄弟,解决了大问题!你是我们新时代需要的,有知识、有思想、有担当、有家国情怀的优秀青年!”
领导这一连串的夸奖,句句落到实处,显然对吕辰的情况知之甚详。
吕辰连忙起身,谦逊道:“领导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足,需要继续努力学习。”
领导欣慰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又看向激动得脸颊泛红的娄晓娥。
“晓娥同学,你的情况我也知道。出身于振华同志这样的家庭,条件优越,但你能不骄不躁,潜心学习,积极要求进步,这非常可贵!你和吕辰同学相互促进,共同进步,这样的革命爱情,值得提倡!”
领导和蔼地说:“听说你在学校里表现一直很好,思想上也积极向组织靠拢。这样吧,你回去之后,就正式向学校的组织提交申请。你的情况,我会和你们学校打招呼,我相信,组织非常欢迎你这样出身好、觉悟高、追求进步的优秀青年加入!”
“真……真的吗?领导!”娄晓娥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抖。
加入组织,为人民服务,为建设新中国贡献力量,这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梦想和最高的追求!如今竟然得到了领导亲口的鼓励和推荐,这巨大的幸福几乎让她晕眩。
“当然是真的。”领导肯定地笑道,“国家建设需要各行各业的人才,更需要你们这样有知识、有理想的新生力量。希望你加入组织后,能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发挥模范带头作用,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我一定努力!谢谢领导!谢谢组织!”娄晓娥喜极而泣,泪水夺眶而出,那是梦想成真的喜悦,是得到最高认可的激动。
谭令柔和吕辰也是心潮澎湃,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致谢。
这一纸奖状和一番谈话,不仅是对娄振华义举的肯定,对谭令柔坚守的慰藉,更是对娄晓娥追求进步的认可,彻底奠定了娄家的政治基础和光明前途。
领导又勉励了三人几句,嘱咐他们继续好好学习、工作,支持国家建设,便亲切地让他们回去了。
回程的车上,气氛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谭令柔紧紧抱着那张沉甸甸的奖状,仿佛抱着无价的珍宝。
娄晓娥依偎在吕辰身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闪烁着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光芒。
吕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春光明媚,万物生长。
历史的浪潮正在翻涌,他们凭借着努力、智慧和深植于心的家国情怀,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中,把握住了命运的方向。
芝兰生于庭阶,终将吐露芬芳,泽被四方。
第156章 结婚撑场
1960年的北京城,如重新长出新枝的枯木,然而,四月春风带来的却不是湿润泥土芬芳。
它卷挟着来自蒙古高原的沙尘,一遍遍掠过京城。
天空总是昏黄的,太阳像一个模糊的光斑,悬在弥漫着土腥味的空气里。
沙尘暴是常客,有时来得猛烈,天地间一片混沌,黄色的尘埃无孔不入,即使紧闭门窗,桌面上也很快会落下一层细沙;有时则持续着扬沙天气,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灰色滤镜之下。
与此同时,无处不在的杨花和柳絮也开始作祟,它们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粘在行人的头发、眉毛上,钻进鼻腔,与沙尘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窒息的春日图景。
去年开始的干旱仍在持续,护城河的水位下降了许多,河床边沿裸露着,泥土干裂。
街边高大的槐树和榆树,也在那绿色在沙尘之下,显得黯淡无光,缺乏生机。
物资供应愈发紧张。
居委会的黑板报上,“节约每一度电,每一滴水,支援国家建设!”等标,以及进一步严格执行票证管理、定量供应调整的通知,在很长时间里都是主角。
哪怕有娄振华等爱国人士的慷慨捐赠,但是在这种规模空前的天灾面前,在数百万人口的巨大需求面前,也如同杯水车薪,翻起一点点浪花之后,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街坊邻里见面闲聊,三句话离不开“粮票”“菜票”“定量又减”等信息,去“哪儿能买到不要票的”成了最敏感、最终极的话题。
供销社门口的长队,仿佛永远也排不完,人们用手帕捂着口鼻,一边躲避着风沙飞絮,一边攥着各种票证,眼神里满是期盼与焦虑。
凭借着农场空间的暗中支持,以及何雨柱在食堂工作的便利,吕辰家基本不受影响。
但是大环境的艰难,依旧像糟糕的天气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婶做饭时,会更加仔细地计算米粮,连淘米水都舍不得倒掉;何雨柱从食堂带回来的饭盒,也远不如前两年那么“实在”。
这个周六的下午,吕辰从田爷处学习归来。
他“买”了十几斤米面和两块风干腊肉,一路回到甲字五号院,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紧绷感隔绝在外。
陈婶把小念青的摇篮捂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杨花、柳蕠的滋扰。
将东西放进厨房,对于吕辰总能买到粮食一事,陈婶早就见怪不怪了。
逗弄了小念青一会,吕辰进了书房。
书房里,小雨水正安静的看着一本《鲁迅全集》,小咪趴在书桌上呼噜噜的睡得正香。
见吕辰进来,小雨水倒了一杯水,指着桌子上的一封信道:“表哥,你回来了,吃饭了没?这是邮递员送来的信,白杨村的刘舅舅给你的。”
“在田爷那晨吃过了,雨水看书要注意时间,别伤了眼睛。”小雨水最近迷上了鲁讯先生的书,都到了手不释卷的地步。
“知道了,表哥!”小雨水点头,“表哥,你说鲁讯先生为什么那么厉害……?”
听小雨水分享了一会读书心得,吕辰才拆开了刘根生的信。
信中详细描述了密云县万亩蔬菜基地的推进情况。
县里已经下了大力气,组织白杨村及附近几个村子,顶着干旱,硬是靠人力开挖灌渠,目前主干渠已初具雏形,正准备与宏大的密云水库灌渠体系对接。
马教授带着团队几乎常驻在村里,指导村民们依据地形,科学规划暖棚选址,建设高效的堆肥池,变废为宝。
信里特别提到,红星轧钢厂供应了大量劳保用品、农具等物资,还额外派出了一支由六十多名工人家属组成的支援团队,参与到灌渠工程和暖棚地基的建设中,真正体现了“工农一家,共克时艰”。
白杨村乡亲们在如此艰难条件下,展现出的拼搏精神,以及马教授团队、轧钢厂乃至普通工人家属的无私奉献精神,像一束微光,照亮了这干旱春天里的一角。
吕辰深刻的意识到,面对普遍性的困难,任何一点努力都显得如此珍贵而迫切。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书桌,心中升起一种紧迫感和使命感,一个构想变得越来越清晰。
白杨村在为“吃”而努力,那么他在工业领域,也应当为“生产”寻求突破。
“人力有时而穷…”吕辰心中暗忖。
在配件厂,他们通过技术革新提升了效率,但那只是一个点。
如果能将自动化的理念引入到像轧钢厂这样的大厂,哪怕只是在一个环节上实现,所能节约的人力、降低的劳动强度、提升的稳定性,在当前背景下,意义尤为重大。
这不仅能直接助力生产,某种程度上,也是将劳动力从繁重重复的劳作中解放出来,去支持像白杨村建设这样更需要人的地方。
这不仅仅是技术探索,更是应对时艰的一种“技术自救”与“工农联动”。
他决定构思一个自动化分拣码垛设计项目,利用相对成熟的继电器技术,设计一套低成本、高可靠的系统,这正是符合当下国情和厂情的务实之举。
他计划拉上213宿舍几个心怀理想的兄弟,再创“技术攻关小组”辉煌,并争取系里老师的支持。
吕辰铺开稿纸,神情坚定,提笔在稿纸顶端写下:
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5803班‘技术攻关小组’课题研究计划书
课题名称:《基于继电逻辑控制的板材自动分拣与码垛系统设计与模型研制》
他写得异常投入,将现实的困境与对工业未来的期望都融入了笔端。
在“研究背景与意义” 部分,他特别强调了“在现有物资与能源条件下,挖掘潜力、增产增效、降低工人劳动强度、解放部分劳动力”的紧迫性;在“可行性分析” 中,他着重说明采用“成熟、低成本、易获取”元器件的重要性。
正在看书的小雨水,看到表哥专注的神情,小心翼翼地给吕辰添上一点热水。
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吕辰书写的沙沙声、小雨水翻页的声音、小咪的呼噜声。
就连何雨柱和陈雪茹下班回来时,他们看到书房里吕辰和小雨水的情形,都默契地放轻了动作。
何雨柱钻进厨房,“嘿,上好的腊肉,小辰买的吧?”
他开始料理食材,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热烈的锅铲交响。
当吕辰放下笔,看着完整的计划书,还有那份用语通俗、简洁明了的《技术方案概要》时,夜幕已然降临。
院子里,何雨柱拉亮了电灯,声音洪亮:“小辰,雨水,吃饭了!”
吕辰收拾好稿纸,和小雨水一起走出书房。
小雨水道:“表哥,你是给刘舅舅回信吗?乡亲们是不是很辛苦,是不是饿肚子了?你是不是在给他们想办法?”
吕辰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雨水清澈而期盼的眼睛,又想起信里描述的、在干旱土地上奋力开渠的乡亲和工人家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坚定的力量。
他笑道:“雨水放心,乡亲们很好,根生叔是报喜来了,他们修建了一个很大的蔬菜基地,不仅够他们吃,还能支援表哥他们的工厂!”
他顿了顿:“我就是看到乡亲们都这么顽强拼博,才想着和同学们一起,利用咱们学到的知识,帮大家想出点更省力气、多出活儿的办法。”
小雨水开心的道:“就像刘舅舅们想办法种出更多的菜一样吗?”
吕辰大笑道:“哈哈哈哈,让你猜中了,对!”
一家人坐在桌前,吃着何雨柱精心烹制的饭菜,聊着粮食紧张、供应短缺、定量减少等话题。
正说着,只见院外自行车铃声响起,随后传来许大茂兴奋的声音:“柱子!小辰!在家不?”
吕辰起身打开门,只见许大茂怀里揣着个布兜,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那模样跟做贼一样,眼睛还警惕地往身后瞟了瞟。
引到正堂坐下,何雨柱一看许大茂那德行就乐了:“哟,茂爷,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不知道别人家吃饭时不登门吗?怎么?规矩都不要了?”
许大茂也不为意,大方接过陈婶递来的碗筷,又和陈雨茹、雨水打过招呼,就开吃了起来:“这几天可忙死我了,没想到结婚这么麻烦,拾掇房子、置办家当、四处请客,跟打仗一样!”
陈婶又端来一碗水,许大茂拿过,也不管烫不烫,一口就喝了下去。
吓得陈婶忙劝阻:“慢一点,慢一点,别呛着了,这孩子!”
一家人已经吃得差不多,笑眯眯的看着许大茂吃饭,只见他风风卷残云一般,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末了又喝了一碗酸汤。
许大茂放下碗,赞叹道:“这酸汤配腊肉,真是绝了!”
何雨柱乐呵呵的道:“茂爷,这下饭吃好了,说吧,什么事?”
许大茂兴奋道:“柱爷,今儿个,兄弟我可是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说着从布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瓶酒,那酒瓶上用红纸贴着,赫然是两瓶“茅台”。
“喏!柱爷!您瞅瞅,答应您的好东西,哥们儿我豁出命给您弄来了!”许大茂把酒往何雨柱手里一塞,一脸肉痛又得意,“就为了这两瓶,我使了个计把我爹支走了,才开始寻摸,好家伙,藏得真严实,找了一个小时,最后还上让我在米缸底下给摸出来了!”
何雨柱接过酒,凑近嗅了嗅,仿佛已经闻到浓郁醇厚的酱香味,他陶醉地眯起眼:“嗯……是这味儿!够年头!茂爷讲信用!”
小雨水好奇地看着酒瓶:“哥,上次郎爷爷、田爷爷喝的就是这种!”
何雨柱嘿嘿一笑:“那不一样,这个啊,你大茂哥得用‘血泪’来换,喝起来格外香!”
又嘿嘿笑道:“许叔要是知道他生了个败家儿子,那光景,嘿嘿!”
大家都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许大茂缩了缩头,苦着脸:“可不是血泪嘛!柱爷,酒我可是送到了,五一那天……”
“茂爷,把心放肚子里!”何雨柱把酒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主桌八大菜,我亲自掌勺,保证让你老丈人家挑不出半点毛病,让你这新郎官脸上倍儿有光!”
陈雪茹笑插话道:“大茂,别担心许叔了,我看啊,他老人家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开心。要知道,柱子哥亲自出手,一般人可没这待遇。柱子哥也是,就惦记着敲你竹杠。”
许大茂点了点头:“雪茹嫂子说的是,柱子可是正经的干部,亲自出手,是看在兄弟面上,我爹肯定没话说,嘿嘿,膳食科长出手,谁人有这个排面?”
顿了顿,讨好道:“嫂子,我那礼服……?”
“早给你准备好了。”陈雪茹转身回屋,很快就拿出了两套崭新的衣服。新郎的是一身深色中山装,料子笔挺,新娘的则是一件喜庆的红色列宁装,领口和袖口还做了精巧的盘扣。
“快试试,”陈雪茹把新郎礼服递给许大茂,“看看尺寸合不合身,不行我再赶紧给你改。”
许大茂接过衣服,入手顺滑,针脚细密均匀,不由得啧啧称赞:“嫂子,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这可比百货大楼卖的成衣强太多了!”
小雨水也跑过来,帮着展开新娘礼服:“大茂哥,这个礼服是真好看,小燕姐姐穿上肯定像仙女一样!嫂子的手艺最好!”
陈雪茹摸摸雨水的头:“就你嘴甜,等我们雨水长大了,嫂子也给你做最漂亮的嫁衣。”
吕辰也笑着打趣道:“大茂哥,人靠衣裳马靠鞍,你这穿上新衣,再把媳妇一娶,也算是走上人生巅峰了。”
许大茂嘿嘿直笑,赶紧把准备好的工料钱塞给陈雪茹。
正事办完,许大茂脸上兴奋劲儿稍退,搓了搓手,叹了口气。
吕辰看出他有心事,问道:“大茂哥,这眼看好事将近,怎么还叹上气了?”
许大茂苦着脸道:“小辰,不瞒你说,我是既高兴,又有点……怵头。小燕她叔林处长,那是厂里保卫处的领导,女方那边来的宾客,有不少都是厂里的干部。这派场是大了,可我们老许家这边,亲戚多是普通工人……我这心里,总怕到时候场面压不住,让人家觉得我们男方家矮了一头。”
吕辰闻言,略一沉吟,何不如带宿舍的兄弟们去给许大茂撑个场面,借此机会打个牙祭。
于是便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大事。这样,到时候我带着我们宿舍那五个兄弟,清一色骑着新自行车,跟着你去接亲!六辆崭新的飞鸽牌,往林家楼下一停,这排面,够不够?”
许大茂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激动得手舞足蹈:“哎哟我的小辰兄弟!你这主意太绝了!六辆新自行车!清华学子接亲!这排面可太足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面,兴奋得直搓手:“就这么说定了!小辰,哥哥我可就指望你了!到时候,来接亲的兄弟,一人一个大红包!绝对少不了!”
“红包好说,”吕辰笑道,“主要是让林小燕同志风风光光出嫁,也让你们老许家挺直腰板。”
陈雪茹也温声道:“大茂,放心吧,小燕同志是个明白人,她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排场都强。”
小雨水也挥舞着小拳头给许大茂打气:“大茂哥加油!娶新娘子!”
许大茂心中激动,只觉浑身轻松,又闲话几句,便宝贝似的抱着新礼服,脚步生风地告辞了,仿佛已经看到了五一那天,自己风风光光地把林小燕娶回家的场景。
第157章 自动化先驱
周日傍晚,吕辰回到清华园,杨絮如雪,悄然飘落在“明斋”斑驳的红墙与窗棂上。
213宿舍内,却是一番与窗外慵懒春色截然不同的景象。
王卫国正拿着抹布,细心擦拭着桌子、床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军歌。
吴国华沉浸在俄文版《自动控制理论》的复杂公式里,厚厚的眼镜片反射着文字的光芒。
汪传志和陈志国凑在一起,对着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齿轮组比划划划,低声讨论着传动比的问题。
任长空则坐在小马扎上,就着床沿,一笔一划地认真誊抄着课堂笔记,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
吕辰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宿舍兄弟们,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反手关上门,将手里的几页装订整齐的纸张“啪”地一声,轻轻拍在了宿舍中央那张兼作书桌、饭桌、会议桌的多功能旧木桌上。
这声响动不大,却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哥几个,手头的活儿先停停。”
吕辰的声音轻松而坚定:“在配件厂,咱们小试牛刀,打了个漂亮仗,解决了废品率的‘点’问题,但那是过去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兄弟,王卫国放下了抹布,吴国华从书页上抬起头,汪传志和陈志国停止了讨论,任长空也放下了笔。
“现在,”吕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豪情满怀,“我有个想法,能让我们干一票更大的!这次,咱们不解决‘点’,咱们解决一个‘面’——工业自动化的‘面’!”
“自动化?”汪传志眼睛一亮,第一个凑了过来,“辰子,快说说,怎么个搞法?”
吕辰不慌不忙,将带来的那份《课题计划书》推到桌子中央,然后展开了一张绘有清晰框图和技术路线的“技术方案概要图”。
“看,就是这个——”他手指点向图纸的核心部分。
“基于继电逻辑控制的‘板材自动分拣与码垛系统’。名字听起来挺高大上,说人话就是,咱们设计一个用继电器当‘机器大脑’的系统,指挥一只‘机器手’,把工厂里切割好的钢板或者木板,自己分好类、码整齐,完全不用人动手去搬!”
图纸上,传送带、传感器、机械手、码垛平台、控制柜等部件清晰标示,箭头指示着物料和信息的流动方向,构成一个完整闭环。
虽然只是概要图,但其逻辑之严谨、构思之巧妙,已让在场的几位技术尖子瞬间抓住了核心。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要干这个?”
吕辰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三个理由!”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咱们能干!配件厂的复合模难不难?咱们搞定了!快速检测卡具巧不巧?咱们设计出来了!这个新项目,就是把机械设计、电路控制、系统集成和项目组织拧成一股绳,正好是咱们哥几个的全部本事!传志、志国的机械结构,国华的电路逻辑,卫国的组织协调,长空的精细加工,我的系统总成——一个萝卜一个坑,绝配!”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时机到了!咱们有红星配件厂的成功经验在手,系里老师们高看咱们一眼,红星轧钢厂的李怀德厂长更是把咱们当成了宝贝疙瘩,鼎力支持!此时不趁热打铁,把咱们‘技术攻关小组’的牌子擦得更亮,更待何时?”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带着诱惑力:“第三,前途无量!这东西做成了,它不单单是个毕业设计,这是实打实的‘技术革新’,是能直接拿到工厂里去用的!想想看,咱们能成为国内最早玩转‘工业自动化’的那批人!名字是要上报工业部的!到时候,毕业分配?呵呵,那还不是咱们挑工作,而是工作抢着要咱们!”
这番话,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宿舍里的气氛。
王卫国眼中精光闪烁,仿佛看到了指挥千军万马的战场。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图纸的控制逻辑部分,开始飞速思考。
汪传志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去加工零件。
陈志国虽然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显示着他内心的激动。
任长空则满脸涨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干了!”王卫国第一个表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辰子,你就说怎么干吧!咱们213宿舍,就没怂过!”
“对!辰子,你说怎么分工!”汪传志迫不及待地追问。
吕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微微一笑,拿起计划书,开始点将。
“国华!你是咱们的‘理论基石’和‘电路大脑’。整个系统的继电器选型、控制电路设计、还有最核心的逻辑时序计算,这块硬骨头,非你莫属!你得确保咱们这个‘机器大脑’别犯糊涂。”
吴国华重重点头:“没问题,交给我。”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默算继电器触点的负载能力和逻辑互锁关系了。
“传志!志国!”吕辰看向两位动手能力最强的伙伴,“机械部分的重担就交给你们了。传送带机构、气动机械手、所有的传动和结构,从设计到后续的加工、组装、调试,你俩是绝对主力!要让咱们的‘机器手’又稳又准!”
“放心吧!保证让它比真手还利索!”汪传志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陈志国也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挑战的兴奋。
“卫国!”吕辰看向沉稳干练的宿舍老大哥,“你来当这个项目的‘政委’!进度把控、内部协调、对外联络,特别是跟系里、跟工厂的沟通,还有最后技术规范和报告的编写,你最有经验。有你在,咱们这个大后方就稳了!”
王卫国当仁不让,豪气道:“没问题!后勤保障、对外交涉我包了!保证让大家心无旁骛地搞技术!”
“长空!”吕辰最后看向耐心细致的任长空,“你心细手稳,坐得住。到时候模型的精细加工、布线,还有最关键的系统调试,需要你这样的耐心和专注。咱们这个模型能不能流畅跑起来,你这关至关重要!”
任长空感受到重任在肩,激动地保证:“辰子放心,我一定仔细仔细再仔细,绝不让俺这里出岔子!”
“好!”吕辰自己也挺直了腰板,“我,负责系统总成,把大家设计的各个部分完美地串起来,形成最终方案。同时,我去搞定最关键的一环——为我们这个项目,请来一位‘学术舵手’,找到一位能镇得住场子的指导老师!”
分工明确,责任到人,每个人的长处都被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一股昂扬的斗志在213宿舍弥漫开来。
“兄弟们!”吕辰最后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这不仅仅是一个课题,这是咱们213宿舍在清华园里,准备打下的又一个硬核烙印!干成了,咱们就是清华机械系‘自动化的先驱’!有没有信心,再一起打一场漂亮的硬仗?”
“有!”
五道声音,异口同声,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震得窗棂上的杨絮都轻轻飘落。
“好!那咱们先来完善选题计划和方案!”吕辰道。
于是,兄弟们凑在一起,研究、完善选题方案。
又制定了进度计划,王卫国提议,去找到红星轧钢厂的李怀德副厂长,争取进入工厂开展暑假实践,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大家兴奋的讨论到了深夜,敲定了研究计划,才各自上床。
吕辰突然想起给许大茂接亲的事,清了清嗓子,带着笑意开口:“哥几个,刚才忘了个事儿,想请大家帮个忙,现在才想来起。”
王卫国道:“咋了辰子?有事直说,跟兄弟们还客气啥?”
吕辰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之前来我家找我们支招谈恋爱的那个人,放映员许大茂,你们还记得吗?他五一劳动节结婚。”
汪传志立刻接话:“记得记得!就是那个未来老丈人是保卫处领导的哥们儿?行啊,终于修成正果了!”
“对,就是他。”吕辰点点头,“他呢,有点小顾虑。觉得女方家宾客层次高,怕自己这边接亲的场面不够看,压不住阵脚。”
吴国华了然道:“所以,你想让我们去帮他接亲,撑撑场面?”
“没错,”吕辰语气诚恳,“我想着,咱们宿舍六个人,五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再加上我那辆就是六辆,清一色的大学生,骑着车往女方家楼下一站。这排面,够不够硬?”
“嘿!这个行啊!”汪传志第一个拍大腿赞成,“咱们这自行车队拉出去,比小汽车还扎眼!当接亲队,够份儿!”
王卫国也笑了,爽快道:“没问题!助人为乐嘛,何况是结婚这种大喜事。咱们去给新郎官壮壮声势,是应该的。”
任长空憨厚地挠挠头:“我还没见过城里人接亲呢,去瞧瞧热闹挺好。就是……我这身衣服行不?”
吕辰肯定道:“放心,干净整齐就行,咱们主要是脑袋里的知识,还有这清华大学学生的身份,当然,还有崭新的自行车!”
一直没说话的陈志国,言简意赅道:“去。”
吴国华考虑得更周到些:“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要我们具体做什么,辰子你提前安排好,别耽误了正事。”
“放心,都安排好了。”吕辰道,“五一早上,咱们从学校出发,直接去许大茂家汇合。就是跟着接亲的队伍走一趟,到了女方家,咱们在外面等着,不用进去凑热闹。主要是这路上的气势,和咱们这几张‘大学生’的脸,给他把门面撑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许大茂说了,到时候给兄弟们一人封个红包,算是沾沾喜气,也感谢大家辛苦一趟。”
王卫国道:“红包不红包的无所谓,主要是给你辰子面子,也是成人之美。”
汪传志嘿嘿一笑:“就是!不过有红包当然更好,到时候咱们还能搓一顿!”
吕辰乐道:“说实话,兄弟我也是考虑到这一层,这年景,想吃点油水不容易。”
又嘿嘿乐道:“许大茂这次长了大脸,娶了劳模,对方家庭还是正经领导,这婚礼可是下了血本,定在了红星轧钢厂的一食堂来操办,还请了我表哥主厨,嘿嘿!”
闻言,大家都笑了,宿舍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王卫国道:“兄弟们,既然要去红星轧钢厂,咱们何不如趁此机会,拜访一番李厂长,给他汇报咱们的研究计划,看看能不能争取到暑假去厂里实践的机会!”
这个提议让大家顿时又兴奋起来,于是又开始商量起了汇报方案。
第158章 大茂哥大婚
5月1日的清晨,晨光熹微,北京城上空竟奇迹般地铺展开一片稀罕的湛蓝。连日来的沉闷被晨风涤荡一空。
清华大学“明斋”213宿舍的六位成员,此时已精神抖擞地集结完毕。。
六辆“飞鸽”牌二八大杠自行车在楼前一字排开,车架锃亮如镜,铃铛银光闪烁。
这罕见的阵势,引得清晨路过的师生无不驻足侧目。
吕辰、王卫国、吴国华、汪传志、陈志国、任长空。六位青年一色整洁的蓝色青年装,胸佩清华校徽,英姿勃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昂扬之气。
此行不仅是去参加婚礼,更是要展示“技术攻关小组”的风采,顺便为后续的“大项目”铺路。
“兄弟们,检查一下车况,气足不足,铃铛响不响!”王卫国军人作风,统一行动注重细节。
“放心吧卫国,昨晚刚打过气,擦得锃亮!”汪传志兴奋地按着车铃,发出一串悦耳的“叮铃”声。
吴国华仔细检查了车把上挂着的随礼:“份子钱都带好了吧?可别失了礼数。”
“带着呢!”任长空憨厚地拍拍口袋,陈志国也默默点头。
吕辰看着兄弟们,笑道:“好!出发!目标南锣鼓巷95号院,给许大茂同志壮声势去!”
“出发!”六人齐声应和,纷纷蹬上自行车。
六辆自行车如同一条游龙,轻盈地驶出清华园,穿过渐趋热闹的街道,朝着城内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路面,带起细微的尘土,却也承载着青春的朝气与希望。
路上行人看到这支自行车队,无不投来羡慕和好奇的目光。
不到八点,车队便已驶入南锣鼓巷。
熟悉的胡同景象再次映入眼帘,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一年前,贾张氏因染上毒瘾被抓,王主任主持全院大会收拾烂摊子。
与一年前时相比,这里似乎更显破败和拥挤。
今日,95号院门口,比其他院多了些不一样的红色点缀。
自行车队刚在95号院门口停下,一个戴着眼镜、身形精瘦的身影便从门洞里闪出,习惯性地伸出手来,正是阎阜贵。
“哟嗬!几位同志看着面生啊?这是来找谁家的?”他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六辆自行车上打转,尤其在锃亮的车把和铃铛上停留许久。
阎阜贵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六辆自行车上打转,尤其是那五辆崭新的飞鸽,更是让他眼热不已。
他这拦路“盘问”捞好处的习惯,看来还是丝毫未改。
吕辰停下车子,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阎老师,您这记性可不怎么样啊。我,吕辰,何雨柱的表弟。我们几个是来给你们院的三大爷,许大茂同志接亲的!怎么,这也要盘查盘查?”
“吕辰?”阎阜贵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吕辰,又看了看他身后五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以及那排闪亮的自行车,脸上瞬间堆起了尴尬又热络的笑容,“哎哟!是吕辰啊!瞧我这眼神!长大了,更精神了!这几位是?”
“我清华的同学,一起来给大茂哥接亲撑场面。”吕辰懒得与他多纠缠,淡淡道,“阎老师,吉时快到了,我们先进去了?”
“请进请进!快请进!”阎阜贵连忙侧身让开,嘴里还不住地念叨,“了不得,了不得啊,许大茂这小子,真是攀上高枝了……”
六人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前院,破败与拥挤依旧,但今日因为许家的喜事,多了几分喧闹和红绸的点缀。
吕辰的目光扫过院子,看到了许多“熟人”。
贾张氏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个包了浆的鞋垫,她明显瘦削了很多,脸颊凹陷,以往那股蛮横泼辣的气焰被磨掉了大半,看来戒毒所半年的“改造”着实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贾东旭也坐在凳子上,怀里站着已经能跑能跳的棒梗,秦淮茹在洗衣服。
易中海站在自家屋檐下,脸色不太自然,看到吕辰等人进来,眼神闪烁了一下,便移开了视线。
刘海中腆着肚子,试图摆出领导的派头,见到这支气势不凡的接亲队伍,尤其是看到吕辰,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上前打了个官腔:“吕辰同学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同学来?好啊,给咱们大院增光添彩了!”
吕辰只是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
他无意与这些人多做纠缠,径直推车走向后院许大茂家。
许家门前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纸黑字的对联贴在两旁,虽然字迹普通,但透着喜庆。
屋檐下挂上了红灯笼,虽然是大白天没点亮,但也增添了气氛。
许大茂和许伍德正忙着招呼早到的亲戚,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中山装,正是陈雪茹的手艺,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见到吕辰等人前来,他立刻激动地迎上来:“兄弟们!可把你们盼来了!哎呀呀,这排面!哥们儿我今天可全靠你们了!”他一眼就看到了几人手里推着的自行车,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又对许伍德说:“爹,这就是小辰兄弟,还有他的五位同学,王卫国、吴国华、汪传志、陈志国、任长空,都是清华大学的高才生,今天来帮我迎亲!”
许伍德看着六个精神小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哟!小辰!你们可算来了!”许伍德快步迎上来,热情地握着吕辰的手,又对王卫国等人连连道谢,“各位同学,辛苦了辛苦了,快!屋里坐!”
他一边引着吕辰几人进屋,一边颇为自豪地向亲戚、邻居介绍:“各位街坊邻居,瞧瞧!这是我儿子大茂的兄弟,吕辰,清华大学的高才生!这几位都是他的同学,清一色的清华学子!今天特地来给大茂接亲的!”
他又掏出烟发了一圈,语气带着炫耀:“来来来,抽烟!沾沾喜气!”
大家接过烟,看着吕辰这一行人,尤其是那几辆崭新的自行车,眼神里充满了羡慕、惊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易中海接过烟,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刘海中接过烟,干笑两声:“好,好啊,年轻人有出息。”
吕辰笑道:“大茂哥,今天你是主角,我们就是给你保驾护航的。收拾利索了没?新娘子还等着呢!”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许大茂连忙招呼吕辰几人坐下,又拿出喜糖瓜子招待。
许母也是一脸喜气,忙着倒水。
许大茂的妹妹许小玲,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也好奇地看着这些大哥哥们。
九点钟,吉时已到。
许大茂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家门,胸前别着大红纸花,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接亲队伍正式出发!
吕辰六人加上许大茂,七辆自行车,在前方开道。
几个本家亲戚、以及四合院里一些凑热闹的年轻人跟在后面。
七辆自行车上都绑上了大红花,车铃齐鸣,清脆的铃声在胡同里回荡,引得沿途家家户户开门观望。
“嘿!瞧这接亲的!清一色的自行车!”
“还是飞鸽牌!真阔气!”
“那几个小伙子是谁啊?看着真精神!”
“听说是清华大学的学生!许家这回可长脸了!”
议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许伍德听着周围的议论,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这支“清华接亲队”,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接亲队伍一路浩浩荡荡,来到林小燕家所在的家属院。
林家这边也早已准备妥当。
林小燕的叔叔林国栋,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站在门口,虽然表情严肃,但眼神中透着一丝对侄女出嫁的欣慰。
看到这支自行车接亲队,林国栋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认可,对着吕辰等人微微颔首。
一番热闹而不失规矩的接亲仪式后,林小燕在女伴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喜庆的列宁装,同样出自陈雪茹之手,剪裁合体,盘扣精巧,衬得她身姿挺拔,利落中带着新嫁娘的娇羞。
许大茂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林小燕扶上自行车后座,自己骑上,接亲队伍再次启程,转向此次婚礼的举办地——红星轧钢厂第一食堂。
轧钢厂第一食堂今日张灯结彩,布置成了临时的婚礼礼堂。
大红喜字贴在正中央,桌椅摆放整齐。
虽然物资紧张,但在何雨柱的精心筹措下,宴席的食材总算齐备。
食堂里已是人头攒动,宾客云集。
许家这边的亲戚来了不少,林小燕家的亲戚主要以她叔叔林国栋一家为代表,包括林婶和她正值少年的弟弟。
南锣鼓巷95号院来了不少邻居,每户一个代表,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贾东旭等都来了,连久未出院门的聋老太太也被搀扶着坐在了席间。
轧钢厂这边,副厂长李怀德亲自到场,后勤主任、宣传科长、质检科长等中层干部来了不少,宣传科和质检科的同事更是几乎全员到齐,给足了林小燕和许大茂面子。
媒人兼主婚人,街道办王主任,早已端坐主位。
吕辰、陈雪茹、小雨水以及吕辰的五位室友坐了一桌,位置紧邻着主宾桌,由许大茂的小妹许小玲陪着,显见其地位特殊。
何雨柱作为今天的大厨,早已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指挥着刘岚等一食堂的帮厨,确保宴席万无一失。
小雨水跟许小玲开心的聊着天,两个小丫头看着关系不错。
十一点整,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王主任走到前方,声音洪亮:“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同志朋友们,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许大茂同志和林小燕同志,喜结连理……”
王主任简短的开幕词后,着重表扬了林小燕作为厂劳模的先进事迹,也肯定了许大茂在宣传科的工作,并强调了这是一场“革命爱情”,是共同进步的结合。
紧接着,王主任做了一件让全场宾客印象深刻的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鲜艳的红纸,神情庄重地开始宣读许大茂与林小燕的“共同进步约定”。
“……一、夫妻双方工资共同保管,合理规划,勤俭持家;二、许大茂同志需每月向街道递交思想汇报一份,由林小燕同志监督;三、互敬互爱,共同承担家庭责任;四、积极工作,争当先进,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
听着这颇具时代特色的“约定”,台下宾客表情各异。
有赞赏的,有觉得新奇的,也有如易中海之流面露不以为然的。
许大茂在台上听着,脸上有点发烧,但看到身旁林小燕坚定而带着鼓励的眼神,他立刻挺起了胸膛,大声表态:“坚决执行约定,请王主任和各位领导监督!”
林国栋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李怀德等厂领导也纷纷点头。
仪式过后,宴席开始。
何雨柱果然不负众望,一道道佳肴陆续上桌:寓意美好的葱烧海参、柴把鸭子、四喜丸子、红烧鱼,香气扑鼻的宫保鸡丁、醋溜白菜、木须肉、炒合菜,最后是一盆热气腾腾的鸡蛋汤。
虽用料寻常,但在他精湛厨艺下,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引得满堂宾客赞不绝口。
宴席气氛热烈,许大茂和林小燕开始一桌桌敬酒。
来到吕辰他们这一桌时,许大茂满面红光,端着酒杯,声音激动:“雪茹嫂子,小辰,雨水妹妹,各位兄弟!我和小燕来敬大家一杯!今天真是太感谢了!尤其是你们几位,可是给我挣足了面子!”
这时,林小燕接过话头,她目光明亮,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劳模特有的飒爽:“雪茹姐,雨水,小玲,还有吕辰兄弟和各位同学,今天辛苦大家了!”
她声音清亮,让邻近几桌都能听见:“尤其是咱们这支‘清华接亲队’往院里一站,好家伙,我们厂里的同事都拉着我问:许大茂这是什么路子?能量也太大了吧!我告诉他们,这是知识的力量,是同学情谊的力量!这可比什么都强!”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豪,显然对这支接亲队伍满意至极。
“来,我们敬大家!”林小燕举起酒杯,“别的我不多说,就希望大茂以后啊,能多跟你们这样的优秀同志在一起,我这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
这话既是感谢,也是对自己丈夫的期望和鞭策。
许大茂连忙点头:“一定一定!向兄弟们学习!”
吕辰等人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他望着许大茂与林小燕:一个虽滑头却知情知恩,一个爽利睿智且目光长远。
吕辰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心中暗忖,这二人的结合,或许真能互相砥砺,将未来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第159章 蓝图与东风
婚宴进行到中段,主家敬酒完毕,气氛正酣。
吕辰见时机成熟,对王卫国等人使了个眼色。
六人一起起身,端着酒杯,走向主桌的李怀德。
吕辰走在最前,从容不迫,脸上带着尊敬而不谄媚的微笑。
王卫国等五人紧随其后,姿态端正,脸上洋溢着对长辈和领导的敬意,更有着年轻学子的自信与朝气。
李怀德此刻心情极好,这场婚宴场面热闹,来的领导和同事都给面子,这让他脸上有光。
加之几杯酒下肚,正处于一种“礼贤下士”的最佳状态。
看到吕辰带着兄弟们过来,他脸上笑容更盛。
“李厂长,”吕辰作为代表,率先举杯,语气诚恳。
“我们兄弟六个敬您一杯!第一,再次感谢您对我们之前在配件厂实践工作毫无保留的支持,没有您,就没有我们那个‘三步走’方案的成功!”
李怀德笑着打断,显得十分亲和,声音洪亮:“诶!小吕兄弟,还有各位同学,这话就见外了!是你们自己有本事,眼光毒,下手准,干得漂亮!给咱们厂校合作争了光!来,一起喝一个!”
说着,他主动与六人碰杯。
众人依言饮了一口。
吕辰顺势切入正题,语气转为略带兴奋和郑重:“李厂长,正是因为有了配件厂的成功,我们哥几个的胆子也大了,心气也高了。回来之后,我们没闲着,结合在总厂和配件厂的见闻,还有课堂所学,又琢磨了一个新想法,觉得可能对咱们总厂这样的大平台更有用。”
王卫国适时补充,言简意赅地点明核心:“是一个关于板材自动分拣码垛的初步构想,想尝试用继电器逻辑控制,替代一部分重复、繁重的人工劳动。”他刻意强调了“自动化”和“替代重劳力”这两个关键词。
李怀德原本带着酒意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露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能在轧钢厂坐稳位置,靠的就是敏锐的嗅觉。
他立刻意识到,如果这帮清华学生真能搞出点名堂,这不仅是技术革新,更是巨大的政绩!
他目光扫过六人:“哦?自动分拣码垛?用继电器?仔细说说!”
吕辰接过话头,提出核心请求,态度谦逊而自信。
“李厂长,我们已经写好了初步的《课题计划书》和《技术方案概要》,做了一些可行性分析。不敢过多打扰您今天的雅兴,就想着,如果李厂长您下周方便的时候,能否给我们一个简短的机会,比如十五分钟,向您做个汇报?我们特别想听听您这位实战专家的意见。”
李怀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非常爽快地一拍大腿:“好啊!年轻人有想法,肯干事,这是大好事!下周二上午,你们直接来我办公室!我把技术科的同志也叫上,一起听听!十五分钟不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行!我就喜欢和你们这样有闯劲的年轻人聊!”
他这话声音不小,邻近几桌的厂领导和中层干部都听得清楚,看向吕辰六人的目光又多了几分重视。
李怀德这态度,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重要人才和潜在的合作者。
“谢谢李厂长!”六人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了振奋的神情。
这一步,走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敬酒完毕,吕辰六人回到座位。
婚礼也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告辞。许伍德和许大茂忙着在门口送客,不住地道谢。
临走前,许伍德特意找到吕辰六人,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到吕辰手里,脸上是真诚的感激:“小辰,各位同学,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这是大茂和我的一点心意,六个红包,一人一个,千万别推辞!给同学们买点纸笔,也算是沾沾今天的喜气!”
吕辰代表兄弟们收下:“许叔您太客气了,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收下了。祝大茂哥和嫂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哎哎!借你吉言!一定一定!”许伍德笑得见牙不见眼。
走出轧钢厂食堂,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暖意。
吕辰将信封里的红包分给五位兄弟,每人一个,捏着厚度,显然许家这次是出了血本,诚意十足。
“好家伙,这红包不小啊!”汪传志掂量着红包,嘿嘿直乐,“看来咱们这接亲队没白当!”
王卫国笑道:“主要是沾了喜气,也为咱们下一步的计划开了个好头。”
吴国华推推眼镜:“李厂长答应得这么痛快,我们得赶紧把计划书再完善一下。”
任长空和陈志国也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干劲。
吕辰看着兄弟们,心中豪情顿生:“没错!婚礼的热闹是别人的,咱们的事业才刚刚开始!走,回学校,继续完善我们的‘自动化先驱’计划!”
六人告别了何雨柱、陈雪茹和小雨水,再次骑上自行车,回了清华园。
周二上午,李怀德办公室。
吕辰、王卫国、吴国华、汪传志、陈志国、任长空六人准时抵达。
他们衣着整洁,精神饱满,如同六棵挺拔的青松。
“李厂长,下午好!”六人齐声问候,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李怀德抬起头,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
他放下笔,绕过办公桌迎了上来:“哟!小吕兄弟,各位同学,来了?快请坐,这边沙发宽敞!”他亲自招呼着,又扭头对门外喊道:“小张,快给同学们倒茶!”
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茶水氤氲着热气。
吕辰见时机成熟,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郑重地拿出一份装订整齐、封面上写着《基于继电逻辑控制的板材自动分拣与码垛系统设计与模型研制计划书》的文件,双手递到李怀德面前。
“李厂长,”吕辰开口,“上次在配件厂,多亏了您力排众议,鼎力支持,我们几个毛头小子才侥幸小有成绩。这份恩情,我们兄弟六个一直记在心里,不敢或忘。”
他微微一顿:“这次冒昧前来,一是再次表达感谢,二是想向您汇报一个我们琢磨了许久的、更大的想法,希望再次得到您的指点和支持。”
李怀德接过计划书,饶有兴致地翻看着目录和概要图,示意他继续。
“我们回去后,反复总结了在配件厂的经验。”吕辰继续说道,“我们意识到,在配件厂解决的,终究只是单个工艺点的问题,是‘术’。而我们从您身上学到的,是如何系统性地发现问题、调配资源、解决问题,这是‘道’。”
他将功劳归结于李怀德的“教导”,让后者脸上笑意更深。
“所以我们一直在想,怎么能把从您这儿学到的系统思维,用在更能体现咱们红星轧钢厂水平和气魄、更能帮您做出大成绩的地方。”
吕辰话锋一转,引入了核心,“我们结合在学校所学的机械原理、电路控制知识,查阅了大量资料,反复推演,最终琢磨出了这个——”
他指着计划书封面的标题,一字一顿地念出:“《基于继电逻辑控制的板材自动分拣与码垛系统》。”
为了让李怀德能直观理解,吕辰用上了最通俗的语言。
“说直白点,李厂长,我们就是想设计制造一套设备,让机器代替人工,自动完成钢板切割后的分拣、搬运和码放工作。我们用继电器组合起来当‘机器大脑’,用压缩空气驱动气缸、吸盘当‘机器手臂’,所有的技术部件都是现成成熟的,但通过我们的设计把它们组合起来,实现的效果将是革命性的!”
他观察着李怀德的神色,见其眼中精光闪烁,知道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极大兴趣,便趁热打铁,抛出了精心准备的说辞.
“李厂长,我们私下里讨论过很多次,一致认为,这个项目如果能做成,对您和咱们轧钢厂至少有三大好处!”
第一,这是您一手打造的‘厂校合作’金字招牌的升级版,是标志性的成果!
吕辰声音激昂起来,“上次我们是在配件厂解决了废品率问题,成绩固然可喜,但格局毕竟有限。这次,我们是直接瞄准总厂核心车间的‘自动化’难题!这在全国的万人大厂里都是敢为人先的尝试!成果一旦做出来,绝对是轰动性的。我们可以共同署名,以红星轧钢厂和清华大学‘技术攻关小组’的名义,联合向上汇报,直达工业部!这不仅仅是单纯的技术革新,更是您领导下的管理创新和人才培养模式的典范!是能上内参、能被部委领导点名关注的硬核政绩!”
第二,这是为您下半年工作总结,乃至明年年初工业系统大会准备的一份‘重磅政绩’,视觉冲击力无与伦比!
吕辰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我们计划,如果条件允许,就在这个暑假内,做出一个能够完整演示功能的比例模型或简化原型机。到时候,您可以邀请厂领导班子、甚至部里相关司局的领导来现场参观。一个能自己动、自己判断、自己完成工作的自动化生产线模型,比一万份文字报告都更有说服力!它能最直观、最震撼地展示,在您的有力推动下,红星轧钢厂在向‘现代化、自动化’生产的宏伟目标上,迈出了何等坚实的一步!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领导功劳!”
第三,这是一笔风险极低、但潜在回报极高的战略投资!
吕辰开始降低李怀德的决策风险感知,“我们不需要厂里投入巨额资金,不需要新建厂房,更不会影响正常生产秩序。我们只需要一个闲置的仓库角落、一些车间替换下来的废旧材料和新采购的标准件,以及几位电工、钳工老师傅在关键节点和不忙的时候给予一些指点。但我们产出的,将是一套完整的、未来经过完善就可以在真实车间推广应用的自动化技术原型!更重要的是,我们将为轧钢厂锻炼和储备一支现成的、初步掌握自动化技术的年轻团队!这是在为国家探索工业自动化的道路,政治意义非凡,投入产出比极高!”
充分铺垫后,吕辰深吸一口气,提出了具体的请求和承诺。
“因此,李厂长,我们六兄弟今天在此,恳请您批准我们在即将到来的暑假期间,以‘技术攻关小组’的名义,进入轧钢厂板材车间或相关区域进行实践,并利用厂内资源,开展这个自动化系统的模型制作工作。”
随着他的话,五位兄弟皆挺直腰板,眼神坚定。
吕辰代表大家郑重承诺:“一切行动听指挥: 绝对遵守厂里的各项纪律和安全生产规章,一切行动服从车间主任和指导师傅的安排,绝不擅自行动。”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从设计、加工、组装到调试,绝大部分具体工作都由我们六个自己动手完成。只在遇到关键技术难题时,才会谨慎地请教指派给我们的老师傅,且绝对以不影响老师傅的本职工作和车间正常生产为前提。”
“成果归属明确,心态端正: 所有研究过程中产生的图纸、数据、报告以及最终成型的模型,其知识产权完全归属于红星轧钢厂所有。我们只求一个宝贵的学以致用、实践锻炼的机会,以及在最终成果报告上署名的荣誉。”
最后,吕辰收尾道:“李厂长,我们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找一个地方完成暑期实践。我们是真心实意地,想来为您和红星轧钢厂,创造下一个足以引起轰动的、实实在在的成果!希望您能再给我们兄弟几人一个机会,让我们跟着您,在工业化、自动化的道路上,再打一个漂亮的攻坚战!”
吕辰话音落下,王卫国立刻跟上,他以军人特有的沉稳和可靠补充道。
“李厂长,请您放心。我们六人是一个团队,我在部队学过管理,保证在厂期间,我们的自我管理和组织协调绝不会出任何纰漏,绝不会给厂里添乱。”
这时,李怀德合上了计划书,手指轻轻敲着封面,目光锐利地看向吴国华。
“吴同学,你是主要负责控制部分的?继电器这东西,我听说过,但不太懂。它真能像你们说的那么可靠?不会动不动就出毛病,最后弄个摆设出来吧?”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李厂长,您这个问题非常关键。继电器控制逻辑,本质上是一种经过长期工业实践验证的、非常成熟可靠的技术。它的优势在于逻辑清晰,抗干扰能力强,维护相对直观。我们设计的核心,是采用标准的‘梯形图’逻辑语言,并会设计完善的电气互锁和安全保护电路。只要选用的继电器、接触器等元器件质量合格,安装接线符合规范,其系统的稳定性是完全有保障的,远超人工作业的连续性和一致性。当然,它相比更先进的计算机控制,灵活性稍差,但对于我们当前要解决的、逻辑相对固定的分拣码垛任务,是完全胜任且成本最优的选择。”
他的解释深入浅出,既专业又易懂,有效地打消了李怀德对技术基础的疑虑。
汪传志和陈志国也适时摊开几张机械结构草图,指着上面的气动抓手、传送带机构和码垛平台,向李怀德简要解释工作原理和应对不同规格板材的设计考虑,证明他们并非空想,而是已经进行了深入的思考和前期准备。
李怀德仔细听着,目光在计划书、草图和六个年轻人的脸上来回移动,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显然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间轰鸣声和茶杯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
吕辰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李怀德的决定。
第160章 成功立项
几分钟后,李怀德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热情而兴奋的笑容:“好!小吕兄弟,各位同学!你们这个想法,有魄力!有远见!我就欣赏你们年轻人这股子敢想敢干、敢于挑战权威的闯劲!”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光是听你们说,看这些纸面东西还不够。这样,你们跟我来,咱们开个小会,让更专业的人来一起听听,帮我把把关!”
说着,他拿起电话,快速拨通:“喂,技术科吗?我是李怀德,请王科长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另外,让他把负责电气自动化的钱工和负责机械设计的孙工一起叫上,对,马上!”
放下电话,李怀德对吕辰六人笑道:“走,咱们去旁边的小会议室。老王是技术专家,钱工和孙工都是厂里在电气和机械方面的顶梁柱,功底扎实,人也务实。让他们听听你们的方案,从专业角度看看有没有什么硬伤,值不值得厂里支持。”
他特意强调了一句,也像是在对即将与会的下属定调子:“关键是评估两点:第一,技术上到底能不能实现?会不会最后搞不成闹笑话?第二,按你们说的,主要利用废旧料和标准件,这成本到底可不可控?咱们既要敢于创新,也要脚踏实地嘛!”
一行人转移到旁边一间安静的小会议室。
不一会儿,技术科王科长便带着两位工程师走了进来。
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透着一股老技术人员的严谨,这是负责电气自动化的钱工程师。
另一位则相对年轻,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神情专注,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这是负责机械设计的孙工程师。
李怀德示意大家坐下,开门见山:“老王,钱工,孙工,这几位是清华大学的同学,吕辰你们见过,另外五位是他的同学,组成的‘技术工关小组’。他们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想搞一个板材自动分拣码垛的系统,用继电器控制。我叫你们来,就是从你们专业的角度,帮我好好掂量掂量,这个想法靠不靠谱,有没有搞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技术人员,“重点是评估我刚才说的那两点:技术可行性和成本可控性。都放开谈,有一说一。”
王科长接过吕辰再次递上的计划书概要,与钱工、孙工一起翻阅起来。
钱工程师首先发难,眉头紧锁:“继电器控制?接线复杂得像蜘蛛网,稳定性存疑!故障排查能查到你头晕!哪有老师傅用眼睛一看,用吊车一吊来得方便可靠?你们学生娃,就是喜欢脱离实际,搞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面对尖锐质疑,吴国华平静回应:“钱工,您说得对,继电器线路确实复杂。但我们设计此系统,正是为了将老师傅从重复、繁重且有风险的搬运中解放出来,让他们能处理更依赖经验的复杂问题。”
吕辰补充道:“关于稳定性,我们计划采用成熟的继电器梯形图逻辑,并设计完善的电气互锁和安全电路。只要元器件质量过关,安装规范,其可靠性是经过全球工业实践验证的。”
孙工程师则关注具体实现:“想法有吸引力。但气动机械手如何保证抓取力既不掉板又不伤板面?不同板材的厚度重量变化,夹具和气路压力如何快速适应?车间气源压力波动会不会影响稳定性?”
汪传志指着草图关键部位解答:“孙工,您的问题非常关键。我们设计了自适应气动抓手,在标准工作压力下,理论抓取力足以覆盖常见板材并有安全系数。对于不同规格,我们计划设计可快速更换的夹具模块,并通过可调压阀和稳压罐来应对压力波动。这是我们初步的抓取力计算和分析草稿,请您斧正。”
技术科王科长更关注资源:“就算结构件用废旧钢材,核心的继电器、传感器、气动元件总要采购吧?这笔预算从哪出?现在经费可都卡得紧。”
王卫国起身回答:“王科长,我们仔细研究过,大部分低压电器和气动元件,厂里备件库房甚至有淘汰设备拆下的完好零件,可以优先申请使用。我们首要目标是做出一套简化的演示系统来验证核心逻辑。若演示成功,届时再申请小额革新经费进行放大试验,就顺理成章了。现阶段,这可视为一次‘极小成本的可行性探索’。”
小会议室里,观点交锋,问答往复。
保守的质疑与创新的构想碰撞,经验的判断与严谨的计算互补。
吕辰六人准备充分,分工明确,应对得体,既展现了扎实的专业功底,也表现出了对工厂实际情况的了解和尊重。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双方的讨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
他不需要完全听懂所有的技术细节,但他能感受到这六个年轻人不是头脑发热,他们的想法有理论基础,有初步设计,有实现路径,更重要的是,他们有着极强的执行力和团队协作精神。
而技术科提出的问题,虽然尖锐,但并非无法解决,反而是在帮助完善这个方案。
只要最终的结论不是“绝对不可行”,而是“有一定挑战,但原理上说得通,值得一试”,那么,对他而言,这就足够了。
在他的脑中,飞快地进行着政治和利益上的盘算。
收益方面,这是一个极具显示度和前瞻性的政绩工程,是一份能在工业系统内引发关注的重磅汇报材料。能进一步巩固自己“善于发现、培养和支持青年人才”的开明领导形象。最主要的是,成本趋近于零。
风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几个学生占用一点废弃的角落和本来就可能报废的边角料,成了,功劳大头自然是自己这个伯乐;即使最后模型效果未达预期,或者中途遇到难以克服的技术困难,也完全可以归结为“鼓励青年大胆创新的必要代价”,一句“精神可嘉”便可轻松带过,对自己毫发无伤。
利弊权衡完毕,李怀德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此时,讨论声也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李怀德,只见他霍然起身,脸上带着果决和赞赏的笑容。
“好!听了你们的汇报,也听了老王和两位工程师的意见。我觉得,小吕兄弟你们这个项目,想法大胆,思路清晰,准备也充分!虽然有一定技术难度,但正如你们所说,都是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可以尝试解决的!我们红星轧钢厂,作为万人大厂,就要有这种敢为人先的气魄!”
他看着吕辰六人,当场拍板:“这个项目,我批准了!你们‘技术攻关小组’,暑假期间,就进驻我们轧钢厂!”
他转向王科长,直接下达指令:“老王,你亲自协调,在板材车间或者后区仓库,给他们找一个安静点、不影响生产的角落,当作他们的‘临时实验室’!需要什么废旧钢材、边角料,让他们开单子,你审核一下,我批条子,从废料库走!”
他又对钱工和孙工说:“钱工,孙工,你们两位,这段时间就多费心,担任他们这个项目的技术顾问。不用全程盯着,他们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时,给予必要的指点就行。这也是咱们厂技术传承的好机会嘛!”
最后,他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鼓励和期待:“小吕兄弟,各位同学,我就把这块‘试验田’交给你们了!放开手脚干!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王科长,或者让小张告诉我!我等着看你们给我,给咱们轧钢厂,再创造一个奇迹!”
“请李厂长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吕辰六人齐声应答,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坚定。
第二天一早,吕辰又精心收拾了仪容,带着计划书和技术方案,独自来到了机械制造系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门外。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干净的蓝布学生装,确保自己的精神状态饱满而恭敬,然后抬手,轻轻敲响了门。
“请进。”门内传来刘教授沉稳的声音。
吕辰推门而入,办公室内书香与墨香混合,刘星海教授正伏案阅读一篇学术论文。
他年约五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半旧的中山装,眼神锐利而充满智慧。
“刘教授,下午好,打扰您了,我叫吕辰,是机械系5803班的学生。”吕辰微微躬身,态度谦逊有礼。
刘星海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知道吕辰,对这个在配件厂实践中表现出色的学生印象颇深。
“是吕辰同学啊,快请坐。”刘教授放下手中的论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找我有什么事?”
吕辰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将那份装订整齐的《课题计划书》郑重地递到刘教授面前。
“刘教授,我们技术攻关小组想申请一个课题,特别希望得到您的指导。”
刘星海接过计划书,目光落在《基于继电逻辑控制的板材自动分拣与码垛系统设计与模型研制》上,眉头微动。他示意吕辰坐下说。
“刘教授,这个想法是上次实践的延伸。我们在工厂切身感受到工人搬运板材的辛苦,所以想利用最成熟的继电器、气动技术,设计一套‘土法自动化’系统,不求尖端,但求实用可靠,把人从重复高强度劳动中解放出来。”
刘星海翻阅计划书,提出了关键问题:“想法很有价值。但系统涉及机械、电路、控制多个领域,集成度很高。你们几个本科生,能搞定吗?”
吕辰从容应答:“教授,技术上它属于系统集成创新,核心元器件都是成熟产品。我们团队在配件厂的实践,已证明了在机械设计、电路理解和工程动手方面的扎实基础。最重要的是,这套系统的雏形直接来源于红星轧钢厂生产现场。李怀德副厂长已组织可行性论证,并批准我们暑假进厂实践,厂方提供场地和资源。”
刘星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追问核心:“实践意义明确。那么,你认为它的理论价值在哪里?继电器控制并非新技术。”
吕辰精神一振:“它最核心的理论价值在于对‘系统集成理论’和‘逻辑控制算法’的工程化实践与探索。虽然使用传统继电器,但其背后的顺序控制、逻辑判断、互锁保护等思想,正是现代自动化技术的基石。”
他进一步拔高:“通过此课题,我们可以尝试建立一套适用于我国当前工业水平的初级自动化系统设计规范与方法论。这比单纯改进某一个领件,对于提升我国工业的整体技术思维和管理水平,可能意义更深远。”
刘星海听得频频点头,问出最后的问题:“思路很清晰。那么,你们需要我具体指导什么?”
吕辰条理清晰地回答:“我们绝不在具体画图、接线这些琐事上麻烦您。只希望您在三个战略节点把关:第一,项目初期方案论证,评判技术路线是否严谨;第二,系统中后期集成,遇到跨学科疑难时指点方向;第三,最终成果总结,帮我们提炼学术价值。”
最后,他总结陈词,站起身深深鞠躬:“刘教授,我们知道这是一个充满挑战的课题。但我们整个213宿舍,我们技术攻关小组的全体成员,都有信心、有决心、也有能力把它完成好,践行‘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把模型做在工厂的需求里’。恳请老师支持我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刘星海教授拿起钢笔,在《课题计划书》的“指导老师”一栏,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刘教授声音洪亮有力,“这个课题,我接了!吕辰,你们放手去干!系里和工厂那边需要协调,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很期待你们‘技术攻关小组’,再次一鸣惊人!”
“谢谢刘教授!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吕辰强压心中激动,再次鞠躬。
最关键的“学术舵手”,已经就位。
第161章 小雨水长大了
李怀德的鼎力支持,以及刘星海教授的亲自指导,如同给“技术攻关小组”注入了强劲的燃料。
六兄弟不敢懈怠,立刻投入到研究工作之中。
大家都明白,暑假的实践,绝非游山玩水,而是真刀真枪的战场预演,必须带着尽可能成熟的方案和验证模型前去,才能真正打响这“自动化先驱”的第一枪。
首先是完善校内流程,王卫国展现了出色的协调能力,承担起与系里的沟通工作。
他带着李怀德的批示、刘星海签名的《课题计划书》,往返于系办公室和教研室之间,办理立项手续,申请资源支持,将项目正式纳入系里的暑期实践计划。
而吕辰等人,则全身投入到技术攻坚当中,核心的工作在213宿舍和学校实验室同步展开。
吴国华扛起了“机器大脑”设计的重担。
他几乎泡在了图书馆和实验室,查阅关于继电器逻辑控制、梯形图设计、电气原理的资料和技术手册。
他的床头堆满了电路图和数据手册,戴着厚厚的眼镜的他,时而凝神计算,时而绘制控制逻辑框图。
继电器的选型、触点的负载能力、线圈的驱动电压、自锁与互锁的逻辑关系、时序的精确控制……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力求在满足功能的前提下,做到最简化、最可靠。
疯狂的工作,让他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倦色。
与此同时,机械部分也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汪传志和陈志国两人同样是图书馆和实验车间的常客。
他们重点研究了传送带的结构形式、驱动方式、调速原理;对于核心的气动机械手,他们更是倾注了大量心血。
抓取机构的形制、气缸的选型与行程计算、气路的设计、如何保证抓取力稳定且不损伤板面、如何适应不同厚度板材……这些问题都需要一一解决。
两人常常蹲在实验车间的地上,用粉笔画着草图,激烈讨论。
汪传志想法大胆,善于提出创新结构;陈志国则心思缜密,擅长分析结构的可行性和加工工艺。
他们一个主外,负责总体方案和关键机构设计;一个主内,负责细节优化、强度校核和图纸绘制。
一张张零件图、装配图逐渐在他们的笔下变得清晰、完善。
任长空则成了团队的“后勤部长”和“预备役精加工师”。
他细心整理了所有图纸,分门别类归档,协助王卫国管理项目资料。
他一有空就跑到学校的金工实习车间,跟着指导老师熟悉各种机床的操作,练习锉、削、钻、攻丝等基本功,每一天都在为加工阶段储备着技术。
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和系统集成者,吕辰穿梭于各个“战线”之间。
他与吴国华讨论控制逻辑与机械动作的接口信号;与汪传志、陈志国确定机械结构的控制需求和传感器安装位置;与王卫国沟通进度和资源需求;还要不时解答任长空在技术图纸上遇到的疑问。
他像一根纽带,将各个部分紧密地连接在一起,确保整个系统设计浑然一体。
方案设计初步成型后,他们利用学校的实验车间,开始尝试加工和组装演示模型。
模型不大,只有实际系统的三分之一大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包含了微型传送带、一个简化版的气动抓手雏形、以及最核心的继电器控制柜。
学校加工车间里,设备老旧、材料有限,给搭建演示模型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往往一个简单的零件,都要反复加工多次。
但兄弟们毫无怨言,分工合作,一步步摸索着加工技巧。
在日夜不懈的工作中,那些冰冷的钢材、铜线、继电器,在他们手中逐渐变成有形的结构。
当第一次通电测试,看到继电器指示灯随着按钮按下而亮起,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时,所有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这个小小的模型,哪怕仅仅只是能动起来,也足以证明方案的可行性,给了他们巨大的信心。
在模型调试的同时,王卫国开始着手编写《技术规范》和《项目报告》的初稿。
他将大家确定的技术参数、设计原理、操作流程、安全注意事项等,用清晰、准确的语言记录下来。
这份文档和演示模型一样,都是他们进入轧钢厂实践的“敲门砖”和“说明书”。
宿舍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转眼一个月过去,他们厉兵秣马,终于为即将到来的暑期实践,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又是一个周六。
清晨,吕辰照例来到郎爷家里,院中的海棠已谢,绿叶成荫,更显幽静。
郎爷今日精神不错,没有先考校学问,而是慢悠悠地泡上一壶香茗,示意吕辰坐下。
“小辰啊,”郎爷抿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带着一丝凝重,“今儿个有件事,得让你跑一趟。”
“郎爷您吩咐。”吕辰恭敬道。
“东城张家,祖上出过翰林,是真正的书香门第。”郎爷缓缓道,“家里藏着些好东西,是祖辈传下来的根脉。如今……时局艰难,家里快断炊了,求到我这里。老夫能力有限,也只能略尽绵薄。”
郎爷顿了顿:“你若有余力,便去拉一把,也算是功德一件,为这些故纸堆寻个妥当的归宿,莫让它们明珠暗投,甚至毁了。”
说着,他递给吕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张夫子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性情耿介的,不会让你为难。”
吕辰接过纸条,心中了然。
郎爷清高,却也不忍好东西被遭踏,特别是古书古籍。而今以这种方式,指引他去“接手”一些濒临困境的文人雅士的收藏。这不仅仅是交易,更是一种无声的文化托付。
“我明白了,郎爷。我这就去。”吕辰将纸条收好。
按照地址,吕辰来到一片破败的老宅区,与郎爷那幽静整洁的院落相比,这里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他找到门牌号,轻轻敲响木门。
等了片刻,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前来开门,眼中带着警惕和忧虑。
“后生,你找谁?”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
吕辰微微躬身,礼貌地说道:“请问是张老先生吗?是郎爷让我来的。”
听到“郎爷”二字,老者警惕稍减,他打量了吕辰一番,打开了门:“请进吧。”
院落不大,显得有些杂乱,墙角堆着些杂物,依稀可见昔日的格局,但如今难掩颓败。
正堂里,家具陈旧,却擦拭得干净,显示出主人即便落魄,也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当老者转过身,完全露出面容时,吕辰心中微微一动。
这张脸,他有印象!几年前,他化身“金爷”去那位“邓二先生”家“包圆”旧物时,似乎见过这位老先生在场。
没想到,短短几年,竟也落魄至此,真是世事无常。
吕辰没有点破这层关系,只是按照郎爷的交代,说明了来意。
张夫子闻言,沉默了片刻,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无奈,有痛惜,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劳烦郎兄挂念了……也辛苦小哥跑这一趟。家里……确实是揭不开锅了。祖上留下的这些无用之物,若能换些嚼谷,渡过眼前难关,想必列祖列宗也不会怪罪我不肖。”
他引着吕辰走进西厢房,房间里堆着几个老旧的木箱,擦得干干净净。
张夫子颤巍巍地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函函的线装书,蓝色封皮,纸张泛黄,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这些都是明版,”张老夫子拿起一函,小心翼翼地翻开,指着版刻字体和纸张,“你看这字体,端庄凝重,刻工精良;这纸,是典型的明代竹纸,虽然年久,韧性犹在。这是《史记评林》,这是《文选》,还有这几部子部杂家……虽非孤本秘笈,却也是正儿八经的明中期刊刻,流传有序,是我张家数代人的心血。”
吕辰仔细翻看,得益于在郎爷和田爷门下的刻苦学习,他的眼力早已今非昔比。
他能看出这些书籍版刻风格符合明代特征,用纸、用墨也都与时代相符,确实是开门到代的明版书,而且品相上乘,价值不菲。
在太平年月,这一箱书,足以让一个中等人家衣食无忧许久。
“老先生,这些书都是好东西。”吕辰合上书函,诚恳地说道,“您开个价吧,或者,您需要什么?”
张老夫子摇了摇头,苦涩道:“如今这光景,钱币……恐难解燃眉之急。若小哥方便,能否……能否换些粮食?不拘粗细,能果腹即可。”
吕辰心中恻然,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身上没带太多,这样,我先给您留下两百斤玉米面,换这一箱书。您看如何?”
这个交换比例,在当下,已是吕辰极大地让步,几乎是雪中送炭。
张夫子闻言,感激的连声道:“使得!使得!多谢小哥!真是……真是太感谢了!”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吕辰借口出去寻车运粮,离开了张家。
再次返回张家时,自行车后座上就绑着三个麻袋,装着两百斤品质上乘的玉米面。
张夫子看到粮食,抓着吕辰的手,连连道谢:“救命之恩!小哥,你这是救了我一家老小的命啊!”
吕辰将粮食搬进屋里,张夫子看着将易主的书籍,眼中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决绝。
他摩挲着书箱,喃喃道:“祖宗之物,未能守住,实乃不肖……只望能在小哥手中,得以保全,不致流散毁弃……”
吕辰郑重承诺:“老先生放心,我会妥善保管,绝不会让它们受损。”
即将告辞时,张夫子却脸露羞愧,犹犹豫豫的道:“小哥……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张夫子吞吞吐吐的道:“我,还有几位老友,境况与我相似,都是些摆弄了一辈子故纸堆的老朽,如今,也都快撑不下去了。若,若小哥尚有余力,能否,也帮他们一把?他们家中,亦有些许收藏……”
说完,深深地低下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吕辰心中触动,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我需要看看东西。这样,今晚,还是您这里,您请那几位老先生带着东西过来,我们一并看看。粮食,我这里还能筹措一些。”
张老夫子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好!好!我这就去通知他们!多谢小哥!您真是菩萨心肠!”
当晚,夜幕降临,张家堂屋里亮着昏暗的电灯。
连同张老夫子在内,一共来了四位老人,个个衣衫陈旧,面有菜色,虽然穷困,眼神中却保留着读书人的清亮与执拗。
他们带来了大小不等的七八个箱箧,里面装的都是他们视若生命的珍藏。
有成套的明版经史子集,有清初的精刻本,有名家的稿本、抄本,甚至还有几件品相不错的明代扇面和小幅山水画。
吕辰一一细看,这些收藏,虽然未必件件都是国宝,但无一不是真品、精品,而且门类清晰,传承有序,显然是经过数代人精心搜集和保护的。
他没有过多讨价还价,在询问了需求后,他用板车运来一千来斤玉米面,还有几十斤腊肉、风干鸡等耐储存的肉食。
这些粮食和肉食堆满了张家堂屋,几位老人都惊呆了,随即纷纷掩面,或低声啜泣,或喃喃念着“苍天有眼”。
这些粮食肯定无法比拟他们带来的珍宝,但在生存面前,一切风雅都显得如此苍白。
吕辰给出的,是他们眼下最需要、最实在的“硬通货”,足以让他们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再为饥饿所困。
“诸位老先生,”吕辰看着这些激动不已的老人,“这些书籍字画,我会好好珍藏。他日若有机会,定让它们重现光华。也希望诸位保重身体,留住有用之身,以待来时。”
老人们闻言,纷纷拱手,眼中充满了感激和释然。
交易完成,将那几个箱箧,小心翼翼放在垫了棉被的板车上,离开了张家。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吕辰推门进去,看到小雨水还在灯下看书,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开水。
她神情专注,偶尔蹙眉沉思,偶尔又拿笔记着笔记。
听到动静,雨水抬起头,看到是吕辰,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表哥回来啦?事情还顺利吗?”
“顺利。”吕辰走过去,拿起她的杯子,将水倒掉,重新续上热水,“又看书到这么晚,注意身体。”
“我想到书中的内容,就睡不着,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雨水接过热水,捧在手心,“看你一脸疲惫,又是为了那个自动化项目?”
“一半一半。”吕辰坐下,简单说了受郎爷所托,去帮助一些生活困难的旧识。
雨水听得入神,末了,轻轻叹了口气:“这些老先生,也是可怜。表哥,这天气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我们好多同学都吃不饱,读书没精神。我听吴奶奶说,城里来了好些逃荒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家有你和哥哥、嫂子,不用担心饿着肚子,真好!我觉得你们像大树一样,把家里的根扎得很深很广,在默默地汲取着养分,也在默默地荫庇他人。”
吕辰笑道:“所以,雨水你也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大学,成长为参天大树,建设祖国,保护家人!”
雨水点了点头,开心道:“嗯!我要成为小念青的大树!”
“哈哈哈哈,光小念青一个还不够,还有小念青未来的弟弟、妹妹,你这个姑姑压力可不小!”吕辰哈哈大笑。
小雨水挥了挥小拳头:“我不怕,越多越好!”
吕辰点点头:“快去休息吧,休息好,明天才有精神学习!”
“嗯,表哥你也早点休息。”小雨水起身,拿着书回了房间。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
书房内,吕辰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
不知不觉,当初那个被禽兽欺负的小女孩,也有了自己的理想,正准备着成长为庇护家人的大树!
第162章 工程师的淬火
时间很快到了七月,盛夏来临,暑气渐浓,机械制造系5803班迎来了大学二年级的暑假。
对于“明斋”213宿舍而言,这个暑假并非休闲的假期,而是即将奔赴另一个“战场”的起点。
在学校一个多月的埋头苦干,“分拣码垛系统”的演示模型已然成型。
虽然只是简化版,但核心功能俱在,继电器控制逻辑清晰,传送带运行平稳,气动抓手也能完成基本的抓取和释放动作。
这个凝聚着六人心血的系统,需要更广阔的天空去试炼。
前往红星轧钢厂的前一天,“技术攻关小组”带着完整的项目进展报告、技术规范、演示模型的测试数据,敲响了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
“进来。”刘教授沉稳的声音传来。
六人鱼贯而入,刘星海放下笔,目光扫过吕辰六人,最后落在吕辰手中厚厚的资料上。
“刘教授,”吕辰上前一步,将资料双手奉上,“这是我们关于分拣码垛项目的阶段性总结和校内模型测试报告。明天我们就要去轧钢厂了,想请您最后把关,看看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刘星海接过资料,指了指沙发和椅子:“都坐吧。模型测试情况如何?”
王卫国作为项目“政委”,汇报道:“教授,校内演示模型基本达到了设计要求。继电器逻辑控制运行稳定,能够根据预设条件,完成对不同位置的抓取、移动和放置动作。机械结构方面,传送带调速、气动抓取的力度控制也经过了反复调试,目前表现良好。”
吴国华补充了技术细节:“我们针对可能出现的信号干扰,在布线时已经注意了强弱电分离,并对关键信号线做了初步的屏蔽处理。逻辑上也增加了基本的互锁保护,防止误动作。”
刘星海微微颔首,这才开始仔细翻阅报告和图纸。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不时在某些数据或设计图节点稍作停留。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窗外的蝉鸣。
吕辰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导师的指点。
良久,刘星海放下报告,抬起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但随即变为凝重。
“很好。”他开口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从概念设计、图纸绘制到模型加工调试的全部工作,并且文档规范、数据详实,这超出了我的预期。你们在学校的这一步,走得非常扎实,充分证明了你们方案在‘原理’上的可行性。”
他话锋一转:“但是,同学们,你们要清楚,实验室的成功,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工厂,尤其是红星轧钢厂这样的大型重工业现场,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今天我要给你们这趟工厂之行‘校准’方向,泼点必要的‘冷水’。”
刘教授身体微倾,语气严肃:“你们在学校的这个模型,环境洁净,电压稳定,负载轻微。它证明了你们的想法‘能动’。但到了工厂,你们的核心目标,不能局限于让这台机器‘动起来’,而是要验证它能否在真实、严酷的工业环境下‘活下去’,‘干好活’。”
他具体解释道:“什么是真实环境?是车间里机器运行时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振动;是大型电机启停时造成的电网电压瞬间跌落或浪涌;是空气中弥漫的金属粉尘、油污和水汽;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带来的疲劳累积……你们的系统,能否在这种环境下,连续不停、稳定可靠地工作八小时,甚至更久?这才是我关心的,也是工业设计的真谛所在,可靠性、健壮性。”
“所以,”刘星海总结道,“你们此行的目标,必须从‘验证模型’升华到‘验证流程’。验证你们的设计、制造、调试、维护这一整套流程,是否经得起现实考验。模型可以失败,可以修改,但验证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积累的经验,其价值远胜过一个在温室内完美的演示品。”
“基于这个目标,我需要你们重新定义此次实践的成功标准。”刘教授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看来,成功有三个层次。”
“第一等成功,是你们的系统经过现场调试和完善,其稳定性、效率和经济性打动了车间领导和工人,被正式采纳,融入到生产线中,真正替代了部分人工,创造了价值。这是最理想的结果。”
“第二等成功,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或者重大缺陷,系统本身最终未能上线应用。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们通过这次实践,总结出了一套针对此类自动化改造的《设计规范》、《安装调试手册》、《常见故障排查指南》,这些凝结了你们经验和教训的文档,成为了轧钢厂乃至同类工厂可以借鉴的技术财富。这同样是巨大的成功。”
“第三等成功,无关项目本身,而关乎你们自己。”刘教授扫过每一个人,“那就是你们这六个人,通过直面真实现场的复杂、琐碎甚至挫折,完成了从学生到初步具备工程思维和实践能力的蜕变。无论最终项目成果如何,只要你们实现了这个蜕变,就不枉此行。”
接着,刘教授开始预判实践中的现实问题,要求他们提前思考预案。
“电力问题是首要威胁。”刘教授强调,“车间不是实验室。一台大功率冲床启动的瞬间,可能会造成局部电网电压瞬间下降20%甚至更多。你们的继电器控制柜对电压波动极其敏感,轻则逻辑错乱‘发呆’,重则线圈烧毁。必须考虑加装稳压器、过压\/欠压保护电路。这部分,国华要作为重中之重。”
“工厂的电磁环境如同无形的战场。动力电缆产生的强磁场会干扰甚至淹没你们微弱的控制信号。我之前注意到你们提到了屏蔽,这很好,但到了现场,必须严格执行:所有信号线必须采用优质屏蔽线,并且绝对禁止与动力线平行铺设,交叉时必须垂直跨越。这是无数血泪教训换来的准则。”
“机械应力与粉尘,车间的振动远超你们想象。每一个螺丝、每一处接线端子,都可能因为长期振动而松动。要设计定期的紧固检查点。还有粉尘,金属粉尘可能造成气缸卡涩,继电器触点接触不良。关键部位要考虑密封和定期除尘方案。传志、志国,机械部分的防护和易维护性需要加强设计。”
“安全第一,在模型上,急停按钮可能只是个形式。在工厂,它必须是设计中最可靠的一环!”刘教授语气极其严肃,“位置要醒目,伸手可及;必须是物理硬线连接,直接切断动力源;要防止误触,但更要确保在任何紧急情况下能一击生效。要设想所有极端情况:工人衣袖被挂住、工件掉落、设备异常声响……系统必须能被人为瞬间、无条件地停止。”
“容错与诊断,工业系统不能当‘哑巴’。一个工件卡在传送带上了,气源压力不足了,传感器被遮挡了……系统不能简单地停下来等你们去猜谜。要有清晰、明确的声光报警装置,最好能通过不同频率的灯光或声音,初步指示故障的大致方向,如机械卡死、信号丢失、动力故障等。这样,现场的工人就能进行初步判断和处置,大大提升系统的可用性。”
谈完了硬核的技术问题,刘教授的语气缓和下来,开始传授更为宝贵的“软技能”。
“记住,你们是去学习的,是去解决问题的,不是去炫耀清华光环的。”刘教授语重心长,“工厂里的老师傅,可能不懂复杂的控制理论,但他们用手指摸过的钢板厚度,用耳朵听过的设备异响,用几十年经验积累下的‘土办法’、‘老经验’,往往是图纸和公式无法涵盖的宝贵财富。”
他举例道:“比如,他们可能会告诉你们,某个安装位置为什么要故意留出几厘米的空当,那不是设计失误,那可能是曾经发生过碰撞事故后,用教训换来的‘安全空间’;他们调整某个参数靠的是‘手感’和‘耳感’,但其背后是对设备运行状态的精微把握。虚心向他们请教,把他们当成项目的‘顾问’和‘合作者’,你们会少走很多弯路。”
“技术问题往往可以通过计算和实验解决,但‘人’的问题更复杂。”刘教授洞察世情,“如果车间的老师傅或操作工人,对你们这套‘新玩意儿’ 有疑虑甚至抵触,非常正常。不要试图用理论去说服他们,更不要争论。最好的办法是‘做给他们看’。”
“选择一个影响不大、易于观察的工位进行试点。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个系统如何将工人从重复、繁重、甚至危险的搬运劳动中解放出来,如何减少人为失误,提升作业一致性。邀请他们参与调试,听取他们的操作感受和改进建议。当他们从被动的‘使用者’转变为积极的‘参与者’甚至‘改进者’时,你们项目的阻力就会小很多,甚至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支持。”
“李怀德厂长是你们的关键支持者,”刘教授对人情世故同样了然,“要善于管理他的期望。不要只报喜不报忧,也不要等问题无法收拾了才去汇报。建立定期的、简单的进度通报机制,主动向他汇报进展,更要坦诚地说明遇到的困难、下一步的解决计划。让他始终感觉事情在他的了解和掌控之中,这样他才会在资源和支持上持续投入。”
“同时,你们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和团队。”刘教授看向吕辰和王卫国,“如果领导提出不切实际的要求,要基于事实和专业判断进行沟通解释,寻求合理的缓冲空间。确保团队能在一种健康、可持续的节奏下工作,避免压力过大,忙中出错,挫伤士气。”
谈话接近尾声,刘教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校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孩子们,你们已经用智慧和汗水,在清华园这片相对纯净的土壤里,种下了一棵名为‘自动化’的树苗。它现在枝繁叶茂,展现出勃勃生机。现在,你们要亲手把它移植到轧钢厂那片更广阔、但也风雨更烈、土壤更复杂的天地里去。”
“那里有真实的需求,也有严酷的挑战;有朴素的智慧,也有现实的阻力。我希望你们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个机器模型,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工程实践报告,一份对工业现实深刻理解的认知,以及一颗历经淬火的‘工程师之心’。”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在吕辰带来的报告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知行合一,砥柱中流。祝实践顺利!”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去吧,”刘教授将报告递还给吕辰,露出了温和坚定的笑容,“我和系里,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随时可以回来找我,我们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谢谢刘教授!”六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昂扬的斗志。
走出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七月的阳光炽热地洒在身上,但六兄弟心中却比这阳光更加灼热。刘教授的一席话,如同一次高强度的“精神淬火”,既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前路的艰难,也极大地激发了他们的斗志和使命感。
他们将以“准工程师”的身份,去拥抱真实工业世界的挑战。
“兄弟们,”吕辰深吸一口气,“刘教授的话都记住了?咱们这次去轧钢厂,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通通才知道!前路艰险,但只要我们六人同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没错!”王卫国用力点头,“目标更明确了,问题也预想到了,心里反而更有底了!”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电力问题和抗干扰方案,我需要立刻再优化一下。”
汪传志摩拳擦掌:“嘿嘿,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去车间会会那些‘铁疙瘩’了!”
陈志国和任长空也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第二天清晨,载着演示模型核心部件、工具箱、图纸的板车,在六人的护送下,缓缓驶出清华园,朝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前进。
暑假实践的“工程师”淬火之旅,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164章 薄板车间
载着演示模型、工具箱和图纸资料的板车,在吕辰六人的护送着,吱呀吱呀驶入红星轧钢厂。
与一个多月前来“化缘”时相比,他们的心境已然不同。
那时是带着求助的心态,而此刻,他们胸中充盈斗志,即将迫切期待着在真实的工业疆场上一展身手。
来到厂部办公楼,向李怀德报到后,李怀德雷厉风行,立刻召集了技术科王科长、钱工程师和孙工程师,在技术科的小会议室里,听取“技术攻关小组”的阶段性工作汇报。
吕辰代表小组,将他们完成的工作进行了系统性的阐述。
他展示了设计图纸、继电器控制逻辑梯形图、气动系统原理图,以及项目报告。
王卫国则汇报了校内演示模型的测试数据和达到的性能指标。
“……综上所述,”吕辰总结道,“我们的校内模型验证了自动分拣码垛系统在‘原理’上完全可行。机械传动、气动抓取、逻辑控制三大核心模块均运行稳定。现在,我们迫切希望能在真实的工厂环境中,检验其‘适应性’和‘可靠性’,完成从‘验证模型’到‘验证流程’的升华。”
李怀德听得频频点头,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目光扫向钱工和孙工:“老王,钱工,孙工,你们都听到了。同学们准备得很充分,干劲也足。说说你们的看法,厂里该怎么支持,才能让他们这个‘宝贝疙瘩’尽快在咱们这儿落地生根?”
技术科王科长首先表态,笑容官方而稳妥:“李厂长,同学们的成绩有目共睹,方案也很扎实。我们技术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全力做好配合保障工作。”
钱工程师依旧是那副严谨到近乎挑剔的表情,他拿起那份继电器逻辑图仔细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原理上,挑不出太大毛病。梯形图设计符合规范,互锁保护也考虑了。”
他话锋一转,指向图纸上的几个节点,“但是,到了现场,电磁干扰、电压波动、线路衰减,这些因素会不会导致信号误判?继电器触点频繁动作,寿命如何保证?这些都不是在实验室里能完全模拟的。我的意见是,可以先在小范围内试一试,但必须严格控制影响,不能干扰正常生产。”
他的质疑虽然尖锐,但都在刘星海教授预判的范围之内,且是基于专业角度的审慎,吕辰和吴国华认真记下,并表示会针对这些点加强现场监测和防护。
孙工程师的关注点则在机械部分,他更务实一些:“想法是好的,能减轻劳动强度。不过,咱们厂板材规格多,厚度、重量差异大。你们这个模型里的气动抓手,抓取力和适应性够吗?车间里震动大,粉尘多,机械结构长期运行的稳定性和耐磨性怎么解决?还有安装位置,生产线布局都是定型的,凭空加一套自动化设备,场地、动力源、气源接口都是问题,改动大了可不行,影响产量谁也担待不起。”
汪传志和陈志国早有准备,拿出可更换夹具模块方案,以及关键部位的密封和维护保养计划。
孙工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态度显得有些保留,甚至是几分放任。
显然,他内心并不看好这群学生娃的折腾,不过,只要不影响他负责的机械系统正常运行,他也懒得过多干涉。
李怀德将几位下属的反应尽收眼底,哈哈一笑,打了圆场:“好了好了,钱工、孙工的意见都很中肯,都是宝贵的经验。同学们要牢记在心,到了现场,多听、多看、多请教!”
他随即拍板,“这样,住宿问题,厂办已经给你们在工人宿舍协调好了两个房间,条件简陋,克服一下。吃饭就在一食堂,我跟何雨柱科长打过招呼了,给你们按干部灶标准,保证营养!”
他略一沉吟,安排道:“至于实践地点……你们原本目标是板材车间,想法很好。但正如孙工所虑,直接上生产线风险不小。我看,不如先在薄板车间的成品库房开始。那里场地相对宽敞,物料流转也有分拣码垛的需求,而且对主生产线影响最小。你们就在那里,以仓库为‘试验田’,先把你们的系统搭建起来,跑顺了,看到实效了,我们再考虑下一步推广!”
这个安排,与吕辰他们最初期望的直接嵌入核心板材生产线有些出入,成品库房更像是一个相对“边缘”的地带。
但六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他们明白,这已是李怀德在平衡了各方因素后能给予的最好起点。
真正的工程师,就是要能在任何条件下,开辟出前进的道路。
“是!李厂长,我们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和厂里的支持!”吕辰代表小组,铿锵有力地回答。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李怀德满意地点头,对王科长吩咐道,“老王,你亲自带他们去薄板车间成品库,跟库管和车间主任交代清楚。另外,配合的人手……”
他看向钱工和孙工,“钱工,孙工,你们两位还是担任技术顾问,关键时刻指点一下。再从车间抽调几位老师傅和肯干的青工,组成一个临时支持小组,配合同学们的工作。人员名单你们定,尽快报到厂办。”
“是,李厂长。”王科长和钱、孙二位工程师齐声应下。
于是,在技术科王科长的引领下,吕辰六人来到了他们的暑假“战场”——红星轧钢厂薄板车间成品库。
库房高大宽敞,但内部景象却让他们略感意外。
不同于想象中井然有序的现代化仓库,这里堆满了不同规格、不同批次的薄钢板。
各种材质和尺寸的板材,如同连绵的钢铁丘陵,虽然大体按区域堆放,但细看之下,同一区域内的产品批次、客户订单标识混杂不清。
天车吊着钢板在空中缓慢移动,工人们拿着发货单,在“钢山”之间穿梭、核对、寻找,时不时传来高声的确认和略显焦躁的吆喝。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粉尘。
他们发现,这里的库管方式较为粗放。
发货时,全靠保管员凭记忆和单据人工寻找对应批次和规格的板材,效率低下且容易出错。
一旦发错货,不仅影响客户生产,追回更正更是麻烦重重。
“兄弟们,”吕辰压低声音,“看来,咱们的‘第一枪’,得换个更有价值的靶子了。”
王卫国立刻领会:“辰子,你的意思是……光分拣码垛还不够?”
“没错。”吕辰目光扫过混乱的仓库,“这里最迫切的问题,或许不是搬运本身,而是‘管理’。我们何不将系统进行升级?在分拣码垛的基础上,集成一个简单的‘仓库管理系统’?”
吴国华道:“基于订单信息,通过逻辑控制,指引分拣系统自动定位、提取指定批次的板材,并码放到出库区?”
“对!”汪传志兴奋地一拍手,“这就好比给仓库装上了‘眼睛’和‘大脑’!咱们那套继电器逻辑,完全可以扩展这个功能!”
陈志国也眼神发亮,补充道:“需要规划货位编码,传感器定位。”
任长空用力点头:“俺觉得行!这样发货肯定又快又准!”
这个临时的发现和构想,让六人瞬间找到了更具现实意义和挑战性的目标。
他们不仅要让机器动起来,更要用技术解决真切的生产痛点。
第二天,李怀德安排的支持人员也陆续到位。
钱工和孙工果然如预料般,只是露了个面,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有问题记录”便离开了,采取了基本放任的态度。
真正留下来配合他们的,是几位实干的老师傅和年轻工人。
钳工师傅牛大群,四十多岁,膀大腰圆,沉默寡言,但一双眼睛透着精干,手里拎着的工具箱擦得锃亮。
锻工师傅王玉书,年纪稍长,脸上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很好说话,但手指关节粗大,蕴含着力量。
焊工师傅邹章元,三十出头,性格略显急躁,但技术娴熟,听说一手电弧焊又快又好。
三名青年工人:张涛机灵外向,踏实肯干王成林,陈彦旭略显腼腆。
吕辰热情地迎了上去,将六位兄弟一一介绍,也认真记下了几位师傅和青工的名字。
他态度谦逊,语气诚恳:“牛师傅、王师傅、邹师傅,张大哥、成林大哥、彦旭大哥,接下来这段时间,就要多多麻烦和仰仗各位了!我们几个是学生,理论或许知道一点,但真正动手和现场经验,远不如各位。我们这个系统,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和指点!”
王卫国也以军人的作风,明确了团队纪律和安全注意事项。
牛师傅代表老师傅们,言简意赅地回了句:“厂里安排,我们配合。有啥要加工的,图纸画清楚就行。”
几位青工则显得有些好奇和兴奋,对这群清华学生要搞的“自动化”充满了兴趣。
短暂的磨合后,整个团队立刻开始了高速运转,吕辰也开始了每天跟着何雨柱早出晚归的上班日子。
首先是要落实材料,王卫国拿着清单,跑技术科、跑供应科,申请继电器、接触器、限位开关、光电传感器、气管、各类钢材角铁等物资。
有李怀德的尚方宝剑,流程走得异常顺利,所需材料很快被批了下来,虽然有些是库房里的积压旧件,但经过测试大多完好可用。
接着,便是热火朝天的加工作业。
他们在库房角落里围出的一块空地,这里很快响起了各种声音。
汪传志和陈志国拿着放样后的图纸,与牛大群师傅和王玉书师傅讨论着机架焊接的坡口形式和尺寸公差。
牛师傅话不多,但手指在图纸上一点,往往就能指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结构应力点。
王师傅则笑眯眯地帮忙协调着下料和初步成型。
邹章元师傅带着张涛,操纵着电焊机,蓝色的电弧闪烁,将切割好的型材牢固地拼接成传送带的机架和支撑结构,焊花飞溅,发出滋滋的声响。
吴国华和任长空则埋头在临时搭起的工作台前,对照着电路图,开始组装继电器控制柜。
任长空心细手稳,负责布线、压接端子;吴国华则进行逻辑复核和元器件测试。王成林和陈彦旭两个青工被分配过来打下手,帮忙整理线缆、传递工具,同时也好奇地看着那些继电器在吴国华的调试下,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
吕辰则如同活动的纽带,穿梭在各个工作点之间。
他与汪传志、陈志国确认机械安装底座的位置和强度;与吴国华沟通传感器安装点和信号接口定义;向王卫国反馈进度和需要协调的问题;还不时解答着几位青工在图纸和技术原理上的疑问。
同时,仓库管理系统的设计也在同步进行。
利用工作间隙,六兄弟对成品库的物料流程、货位分布、订单信息格式进行了详细的调研和数据收集。
他们常常围坐在一起,完善系统方案。
吕辰提出了基于货位编码和订单优先级的控制逻辑框架,吴国华将其转化为继电器梯形图可以实现的分支判断和顺序执行逻辑,王卫国则开始着手编写对应的操作流程和标识规范。
他们决定,在分拣码垛平台的上方,搭建一个轻型的钢制平台,用于安装负责在货架区间移动的检测和定位装置,初步采用限位开关与编码器组合的方案,作为系统的“眼睛”。
这套延伸系统将与核心的分拣码垛机构联动,由统一的控制柜进行调度。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汗水浸透了工装,油污沾染了双手。
但看着冰冷的钢材在他们和老师傅、青工们的共同努力下,逐渐变成坚固的机架、传送带、气动抓手结构、以及日渐繁复的控制柜……每个人都充满了成就感。
看到这群学生娃不仅理论扎实,干起活来也不惜力、不挑活,脏活累活抢着干,对老师傅更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他们的态度也渐渐变成了认可,甚至会主动分享一些加工和安装上的小窍门。
青工们更是与六人打成了一片,充满了学习的热情。
第164章 第一份工资
七月的红星轧钢厂,暑气蒸腾,连机器的轰鸣声似乎都带上几分粘稠。
吕辰六人和牛师傅、王师傅等几位支援的工人师傅们,已经在这里并肩战斗了半个多月。
库房角落的空地上,自动分拣码垛系统的骨架已初具规模。
钢焊的机架稳稳矗立,传送带的滚筒安装就位,气动抓手的基座也已固定,虽然还未披上完整的“外衣”,但那股工业造物的力量感已扑面而来。
继电器控制柜的线路也是日益繁复,指示灯和继电器排列有序,仿佛一个正在孕育的钢铁神经中枢。
这天下午,库房外传来阵阵喧闹,原来是到了轧钢厂关饷的日子。
老师傅们脱下油污的工装,换上干净衣服,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青工们更是脚步轻快,互相招呼着,三五成群地朝着厂部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松喜悦的气氛,那是踏实与满足。
库房内,图纸铺在临时搭起的工作台上,吕辰、吴国华正与汪传志、陈志国讨论着某部件安装位置的优化方案。
王卫国在核对物料清单,任长空擦拭着刚刚加工好的零件。
外面的喧闹隐约传进来,兄弟们不约而同都慢了几分,眼神偶尔瞟向门口兴高采烈的工人们,脸上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迅速收敛,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工作上。
没有人说话,一种微妙的沉默在六人之间弥漫。
他们都是在校学生,虽然有着清华的光环和满腔的抱负,但在经济上尚未独立。
看着这些凭双手挣取薪水的工人,那种自食其力的自豪感,让他们这些还在学习知识的学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刻意回避着关于工资的话题,只是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图纸、数据和零件之中,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忽略那一点点的失落感。
就在这时,厂办的小张干事出现在库房门口,笑着喊道:“王卫国同学在吗?李厂长请你过去一趟。”
王卫国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清单,跟着小张走了出去。
剩下的五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疑惑。
吕辰心中微动,隐隐有所猜测,但并未说破。
约莫半个小时后,王卫国回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兄弟们,”王卫国走到工作台前,将信封“啪”地一声轻轻放下,“李厂长特批的!咱们这个月的实践补助,还有这个月的粮票!”
“补助?”汪传志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真的假的?多少?”
王卫国笑着打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干净的工作台面上。
只见里面是整齐叠放的人民币和全国通用粮票,清晰地分成了六份。
每份都是二十五元钱,外加六十斤粮票。
“二十五块!还有六十斤粮票!”汪传志拿起属于自己那份,仔细数了数,脸上瞬间乐开了花,“我的老天爷!李厂长这也太够意思了吧!”
其他几人也纷纷拿起自己的那份,脸上都露出了惊喜和感激的神情。
吴国华仔细看着手中的钱票,沉稳如他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陈志国默默地将钱票收好,用力握了握拳。
任长空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喃喃道:“这……这咋这么多哩?够家里弟妹好几个月的嚼谷了……”
吕辰也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指尖感受着纸币特有的质感,心中了然。
这显然是李怀德的手笔,而且考虑得相当周到。
金额既足够让他们这些学生在厂期间过得宽裕,解决后顾之忧,能够更专心地投入项目;又不会高到引人非议,符合学生实践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这笔及时的“薪金”,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对他们这半个多月来辛勤工作的认可,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激励,巧妙地绑定了他们的积极性和对轧钢厂的归属感。
“兄弟们!”汪传志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刚才那点小小的失落早已烟消云散,“今晚东来顺,我请客!咱们好好搓一顿,庆祝咱们领到第一份‘工资’!”
“东来顺涮肉固然好,”王卫国笑着接口,带着一丝军人的豪爽和见识,“不过咱们既然在搞工业建设,何不也体验一下‘苏联老大哥’的待遇?我看,去老莫怎么样?也算开阔下眼界!”
“老莫?好家伙!卫国你这胃口可以啊!”汪传志先是一惊,随即更加兴奋,“成!就老莫!咱们也当一回‘专家’!”
众人顿时欢笑起哄,气氛热烈起来。
之前那点因对比而产生的微妙情绪,此刻已被这意外的惊喜彻底冲散。
吕辰在欢笑中,注意到信封底部似乎还有东西。
他伸手一摸,摸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是李怀德那略带潦草的字迹:“成果显着,再接再厉。另有专项奖励已在申请中。——李怀德”
吕辰心中一动,将纸条递给王卫国。
王卫国看完,又传给其他兄弟。
大家看过之后,眼神都更加明亮了几分。
这第一份“工资”,不仅仅是对过去的肯定,更是对未来更大的承诺和期待。
“看来,咱们得更玩命才行啊!”汪传志摩拳擦掌,“可不能辜负了李厂长的期望和……奖励!”
正当兄弟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明天的具体安排时,许大茂带着标志性的精明笑容走了进来。
“哟!哥几个都在呢?忙活着呢?”许大茂一脸热情,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瓶北冰洋汽水,“来来来,天热,喝点汽水解解暑!”
他将汽水分发给众人,然后说道:“兄弟们到了咱们轧钢厂实践,我这作为厂里的‘老人儿’,还是辰子的兄弟,早就跟我家小燕商量好了,必须得请兄弟们吃顿饭,表示表示欢迎!”
他顿了顿,解释道:“可巧前两个星期,接了任务,去乡下公社放电影了,今儿个才回来。正好,厂里关饷,哥们儿也领了工资,就赶着过来了。明天周日,大家中午有空不?咱们一起去峨眉酒家!我订好位置了!”
许大茂又补充道:“我还叫了柱子、雪茹嫂子和小雨水,咱们一起聚聚!”
吕辰和兄弟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刚刚还在讨论下馆子,这宴请就来了。
看来这个周末,他们的肠胃注定要迎来一场盛宴了。
“大茂哥,你这太客气了。”吕辰代表大家笑道,“明天中午是吧?行,我们肯定到!”
“够意思!”许大茂一拍大腿,“那咱们可说定了!明天中午,峨眉酒家,不见不散!”
第二天上午,六人依旧准时来到库房,利用上午的时间,继续完善仓库管理系统的货位编码方案,并检查了已加工部件的进度。
快到十点时,大家收拾好工具图纸,洗漱整理一番,便骑着那六辆引人注目的自行车,浩浩荡荡地驶向峨眉酒家。
到了酒楼,报上许大茂的名字,服务员将他们引到一个雅致的包间。
许大茂、林小燕和许小玲已经等在里面了。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沏好了茶水。
“来来来,兄弟们快请坐!”许大茂连忙起身招呼。
林小燕也笑着招呼大家,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显得干练又精神。
许小玲则乖巧地帮着倒茶。
不一会儿,何雨柱、陈雪茹也带着小雨水到了。
小雨水一进来,就高兴地跑到许小玲身边,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叽叽喳喳地聊起了学校里的趣事,银铃般的笑声给包间增添了许多生气。
何雨柱和许大茂一照面,习惯性地就开始互怼。
“哟,茂爷,今儿个可真够破费的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雨柱揶揄道。
“柱爷,您这话说的,”许大茂如今结婚后,在何雨柱面前底气似乎足了些,“哥们儿我什么时候小气过?请兄弟们和嫂子吃饭,那不是应该的嘛!”
“得嘞,那我今天可得多吃点,好好检验检验你这诚意。”何雨柱大马金刀地坐下。
另一边,林小燕和陈雪茹也寒暄起来。
陈雪茹穿着自己设计的藕荷色连衣裙,气质优雅;林小燕则是利落的列宁装,英气勃勃。
两个都是精明能干的女人,虽然领域不同,但很快便找到了共同话题,聊起了市场上的布料供应、家里的开销安排等家长里短,言谈间透着各自的生活智慧。
林小燕显然对95号院的情况已经摸得很透,闲聊中随口点评道:“我们院那几位大爷,易师傅呢,喜欢端着,凡事爱讲个‘道理’,就是他那道理有时候是自己琢磨的;刘师傅官瘾不小,可惜本事撑不起架子;阎老师算盘珠子打得精,就是有时候算得太明白,反而失了人情。至于贾家那位张婆婆……”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时许大茂插话进来,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嘿!提起贾张氏,你们是没看见,前两天我们家小燕可是跟她过了一招,那叫一个漂亮!”
原来,许大茂前阵子从乡下放电影回来,带回来一串老乡送的干蘑菇。
贾张氏看见了眼红,又习惯性地阴阳怪气,说许大茂是“坏种”,“下去放电影肯定没少占乡亲们便宜,吃拿卡要”。话里话外暗示许大茂作风有问题。
要是以前,许大茂可能就跟她吵吵两句,或者吃个闷亏。
没想到这次,没等许大茂开口,林小燕直接站了出来。
她没吵也没骂,而是盯着贾张氏,语气平静却很有力量:“张大婶,您这话得有根据。许大茂这次下乡放电影,是厂里派的任务,每一场都有记录,招待也都是按标准来的。您要是有证据证明他吃了拿了卡了要了,您现在就去厂保卫处举报,我们绝无二话。要是没证据,您这就是污蔑工人阶级同志,破坏邻里团结,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一番话,有理有据,直接把贾张氏噎在了那里。
易中海见状又想出来打圆场,祭出“尊老爱幼”、“邻里和睦”的道德大棒。
林小燕却不吃这套,直接反问:“易师傅,您是我们院的一大爷,主持公道是应该的。张大婶无凭无据污蔑我爱人,这不是破坏团结是什么?难道因为她年纪大,就可以随便冤枉人?那以后院里谁还敢积极工作,谁还敢跟邻居来往?”
最终,易中海也被问得哑口无言,贾张氏气得干瞪眼,这场风波以林小燕的完胜告终,灰溜溜地回了家。
听着许大茂绘声绘色的描述,大家都觉得好笑又解气,同时对95号院这些“奇葩”邻居们的“事迹”更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好家伙,这比戏文里还精彩!”汪传志听得津津有味,“柱子哥,你们以前住那儿,日子可真够热闹的!”
王卫国也笑道:“看来这四合院里,人情世故也是一门学问啊。”
连吴国华都难得地评价了一句:“基层治理的复杂性,可见一斑。”
任长空和陈志国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满是好奇,仿佛发现了另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说说笑笑间,酒菜陆续上桌。
峨眉酒家大师傅和何雨柱想熟,曾是何雨柱出师宴的宾客,算是老前辈,知道何雨柱来了,还专门出来寒暄了一阵,表示要亲自出手抄几个菜。
大师傅出手就是不一样,川菜做得相当地道,宫保鸡丁、夫妻肺片、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一道道菜肴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许大茂夫妻热情招呼,大家也不再客气,纷纷动筷。
席间,许大茂和林小燕特意举杯,再次感谢了吕辰兄弟们在婚宴时的鼎力相助,尤其是那支“清华接亲队”,给他们挣足了面子。
陈雪茹和何雨柱也代表家里,感谢兄弟们平时对吕辰的照顾,气氛融洽而热烈。
在许大茂这个活跃分子的带头下,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同学们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酒足饭饱,看着时间还早,而且大家兴致都挺高,吕辰便提议道:“这儿离我家不算远,要不大家一起去我家那儿坐坐?喝点茶,醒醒酒,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峨眉酒家。
七八辆自行车在前,许大茂载着林小燕,何雨柱载着陈雪茹,小雨水和许小玲也分别被吕辰和王卫国载着,大家说说笑笑地朝着吕辰家的方向骑去。
夏日的午后,阳光明媚,微风拂面。
他们穿行在北京的街巷,自行车清脆的铃声,青年们欢快的笑语,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夏日交响。
第165章 闲趣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甲字五号院。
赵奶奶、王婶和陈婶在后院的暖棚里侍弄蔬菜。
听见动静,陈婶笑吟吟地迎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干净的围裙。
“哟,来了这么多客人,快屋里请,屋里请!”她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堂屋的桌椅又擦拭了一遍。
赵奶奶和王婶和大家打过招呼,拎着点蔬菜回去了。
陈雪茹和小雨水帮着陈婶,从屋里端出瓜子、花生和一些自家做的绿豆糕、芝麻糖,整齐地摆在八仙桌上。
“来,孩子们,吃点零嘴。”陈婶慈爱地招呼着。
女眷们自然而然地围坐在堂屋一侧,目光都被摇篮里咿咿呀呀的小念青吸引了过去。
小家伙刚睡醒,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不但不怕生,反而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可爱极了。
“哎呀,我们小念青醒啦?看看谁来看你啦?”陈雪茹作为母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她轻轻摇晃着摇篮,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小燕和许小玲是第一次来吕辰家做客,见到小念青,立刻被萌化了。
林小燕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小念青胖乎乎的脸颊,惊叹道:“雪茹姐,念青长得可真俊!瞧这大眼睛,像你,这鼻子嘴巴,跟何大哥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陈雪茹抿嘴一笑,带着几分自豪:“可不是嘛,她爹那点优点,全让她给继承去了。”
许小玲也趴在摇篮边,看得目不转睛,小声说:“小念青好乖啊,都不哭的。”
小雨水也走了过来,她俯身看向摇篮里的侄女,也才伸出干净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小念青挥舞的小手。
“念青,姑姑来给你介绍。”小雨水的嗓音清亮,带着一种独特的柔和,“你看,这是小燕婶婶,这是小玲小姨,她们都很喜欢你哦。”
小念青似乎真的听懂了,小手紧紧攥着雨水的手指,嘴里“咿呀”着,嘴角还咧开一个无齿的笑容。
林小燕惊讶道:“雨水真会带孩子,念青好像特别听你的话。”
小雨水抬起头,自信的笑道:“我平时放学回来,做完功课就喜欢陪她玩一会儿。表哥和嫂子忙,陈婶也要操持家务,我能帮忙照看一点是一点。”
她顿了顿,又道:“小念青很聪明的,你对她耐心,她就能感觉到。”
陈雪茹也点头道:“是啊,多亏了雨水。我现在忙着合作社的事,有时候回来晚,家里有雨水帮着照应,我心里踏实多了。”
她这话是由衷的,小雨水给她分担了大量家务,特别是在照顾小念青上,让陈婶省心不少。
林小燕感慨道:“雨水真好,又懂事,学习又好。听说你今年要考高中了?目标是哪个学校?”
小雨水点点头,眼神坚定:“嗯!我想考师大附中,那是表哥和晓娥姐姐的母校,学习氛围好!”
许小玲在一旁听着,眼中流露出崇拜的神色。
小雨水又笑着对林小玲说:“小玲,你也要好好学习,将来咱们一起考大学!”
陈雪茹打趣道:“看看,自从小念青出生后,我们的雨水是越来越有‘姑姑’的派头了,开始督促妹妹学习了。”
一番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温馨而融洽。
另一边,男人们在堂屋中间围坐,何雨柱沏上了一壶滇红,茶香袅袅,驱散了些许夏日的浮躁。
许大茂抿了口茶,又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他下乡放电影的见闻。
“嘿!你们是没看见,那老乡们听说晚上要放电影,天还没黑呢,就打谷场上就坐满了人,比咱们厂里开大会还齐整!孩子们围着放映机,那叫一个新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比划着,“上次去那个靠山屯,条件是真艰苦,点的是煤油灯,吃的是掺了麸子的窝头。可一听说放《铁道游击队》,好家伙,那热情,能把房盖儿掀喽!”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地说:“还有那屯里的老支书,非要塞给我两只风干野鸡,说是感谢咱们电影队给他们带去‘精神食粮’。那玩意儿,嚼着是真香,就是费牙口!”
王卫国听得入神,接话道:“基层的老乡们确实朴实。我以前在部队,也常去偏远地方,他们对新鲜事物的渴望,对文化的需求,是发自内心的。”
吴国华理性分析道:“这说明国家的文化下乡政策是深入人心的,起到了丰富农村业余文化生活的作用。不过,基层的物资匮乏也是客观事实。”
汪传志笑道:“大茂哥你这算好的了,我们那里,冬天冻掉下巴,老乡们看场电影,那得裹着大棉被,揣着暖水壶去!放完电影,银幕上都结一层霜!”
任长空也难得开口:“我们老家那边,要是听说哪个村放电影,十里八乡的人都赶去,跟赶集似的。”
陈志国虽然话少,但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吕辰见大家聊得热闹,起身笑道:“你们先聊着,我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买点水果回来,给大家解解腻。”
说着,他便出了院门,找了个无人的角落。
再出来时,已经拎了两个大框,一个框里装着些草莓、葡萄、苹果等应季又稀罕的水果,还有两个滚圆碧绿的大西瓜,带着沁人的凉意。
另一个筐里装着一些排骨、鸡、鱼、螃蟹,以及黄瓜、西红杮等食材。
他做出一副刚从外面采购回来的样子,步履轻快地回到了院子。
吕辰把食材放到厨房,拎着水果进了正堂。
“嚯!辰子,你这是把水果摊儿搬回来了?”汪传志眼尖,看到吕辰拎着的大筐,惊呼道。
众人循声望去,也都惊讶不已。
这年头,能一次性见到这么多种类、且品相如此之好的水果可不容易。
吕辰将筐子放下,笑道:“运气好,碰上个老乡挑担子卖,看着新鲜,就多买了些。”
陈婶见状,连忙过来帮忙,嘴里念叨着:“这水果是真的不错,小辰运气就是好!”
她脸上满是笑容,手脚利落地找出一个五彩琉璃果盘——这还是吕辰早年“败家”时收来的物件,平日里舍不得用,今日招待贵客才拿了出来。
她将草莓、葡萄、苹果仔细清洗干净,草莓直接堆在盘中央,红得耀眼;葡萄小心地剪成小串,点缀在旁;苹果则切成均匀的小瓣,方便取食。
随意而丰盛的堆叠,在精美的果盘衬托下,显得格外诱人,也彰显出主人的热情与好客。
“来来来,大家别客气,尝尝这水果,看着可真不赖!”何雨柱作为男主人,热情地招呼着。
清甜多汁的草莓,香气独特的玫瑰香葡萄,爽脆酸甜的苹果……这些高品质的水果立刻征服了大家的味蕾。
尤其是在这物资并不丰裕的年代,这样一顿水果盛宴,堪称奢侈的享受。
大家一边品尝着美味的水果,一边继续着之前的话题,聊工作的进展,聊学习的趣事,聊家庭的琐碎,气氛轻松而愉快。
几杯茶水下肚,又刚吃了香甜的水果,酒意微微上涌,气氛更加活跃起来。
不知道是谁起哄,让来自云南的吴国华表演个家乡的节目。
吴国华平日里沉稳内敛,此刻在众人的怂恿和酒意的催化下,脸上竟也泛起了红晕。
他推了推眼镜,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家乡,彝族同胞有个‘跳月’的舞蹈,我小时候看过节庆时跳过,记得一点皮毛,大家别见笑。”
众人大感新奇,纷纷鼓掌叫好。
吴国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始踩着一种略显生疏却韵律独特的步伐,手臂也随之摆动起来。
动作不算复杂,甚至带着点笨拙,但那节奏和韵味,却隐隐透出一种原始而热烈的气息。
吕辰见状,起身快步走进书房,取出了一把琵琶。
他将琵琶抱在怀中,坐下,略一沉吟,手指便在弦上拨动起来。
清越明亮的琵琶声响起,他并未刻意演奏某支固定的曲子,而是即兴地配合着吴国华的舞步,时急时缓,时轻时重。
音符跳跃,时而模仿着欢快的鼓点,时而流淌出如月光般清辉的旋律,竟完美地烘托出了“跳月”那种围着篝火、踏歌而舞的意境。
吴国华在琵琶声的引导和激励下,也彻底放开了,动作比刚才流畅了不少,虽然谈不上专业,但那份投入和真诚,以及这难得一见的“清华学子跳彝舞”的反差场面,逗得大家开怀大笑,掌声、喝彩声不断。
一曲终了,吴国华有些气喘地停下,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镜,脸上却带着畅快的笑容。
“好!太好了!”王卫国用力鼓掌,“国华,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辰子这琵琶弹得也绝,珠联璧合啊!”
汪传志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妈呀,国华,你这舞跳得,比咱们那气动抓手可有意思多了!”
连许大茂都啧啧称奇:“哥们儿今儿算是开眼了!清华的高材生,又能搞机器又能跳舞,厉害!”
这番助兴的表演,将聚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连小雨水和许小玲都双眼放光的看着吴国华,期待他再跳一曲。
说说笑笑间,日头渐渐西斜。
何雨柱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你们聊着,我去准备晚饭。今儿个咱露一手!”
他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陈雪茹也跟着前去帮忙。
看到吕辰放在厨房的食材,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肯定是表弟的手笔。
何雨柱心中大定,有了这些好材料,他更能大展身手了。
很快,厨房里便传来了富有节奏感的切菜声,以及热油烹炸、锅铲翻飞的交响。
浓郁的香气开始从厨房弥漫出来,勾得堂屋里聊天的人们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柱爷这是又露绝活了!”许大茂伸长脖子往厨房方向望,“这香味,挠一下就上来了!”
晚饭时分,堂屋中央并了两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何雨柱果然使出了浑身解数,一道道菜肴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拌黄瓜,黄瓜清脆爽口,蒜泥麻酱香气扑鼻,是绝佳的开胃前菜。
椒麻鸡,鸡肉紧实弹牙,淋上何雨柱特制的椒麻汁,麻而不木,辣而不燥,鲜香满口。
糖渍番茄,简单的做法却最见食材本味,番茄沙瓤多汁,酸甜比例恰到好处,清新解腻。
卤味拼盘,猪肉、豆干、鸡蛋卤得入味透彻,酱香浓郁,是下酒的佳品。
宫保鸡丁,何雨柱的拿手川菜,鸡丁滑嫩,花生酥脆,糊辣荔枝味层次分明,赢得一片赞誉。
小炒肉,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薄皮青椒,大火快炒,镬气十足,香辣开胃。
清炒时蔬,简单的蒜蓉油菜,火候掌握得极好,碧绿清脆,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
酸菜鱼,鱼片嫩滑,酸菜酸爽开胃,汤底浓郁,喝一口便胃口大开。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软烂脱骨,咸香微甜,肉香四溢。
蟹粉豆腐,这道菜更是彰显了何雨柱融合菜的功底,蟹粉鲜醇,豆腐嫩滑,入口即化,鲜美无比,让来自内陆地区的几位同学惊叹不已。
最后是一盆金黄清澈的老母鸡汤,汤面上只撒了几粒翠绿的小葱花,味道却鲜美醇厚,暖心暖胃。
主食是白米饭,用的是京西稻米,蒸得粒粒分明,米香扑鼻。
此外,餐前餐后还有用梅子和冰糖熬制的酸梅汤,生津止渴,消暑解腻。
这一顿家常但不寻常,丰盛且见功夫的晚餐,让所有人都吃得酣畅淋漓,赞不绝口。
“柱子哥,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看北京饭店的大厨也就这样了!”汪传志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
王卫国也感慨:“每次尝到柱子哥的手艺,都是莫大的享受!”
连一向注重饮食控制的吴国华,也忍不住多添了半碗饭,他也认真评价:“何大哥的烹饪,火候、调味、食材搭配都已臻化境,尤其是对辣味的运用,做到了增香提鲜而不掩盖本味,非常高明。”
林小燕笑着对陈雪茹说:“雪茹姐是真有福气,你看何大哥,做饭这么厉害,对你和念青又好。不像我们家大茂,只会煮面条!”
许大茂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陈雪茹笑道:“小燕妹妹可别夸他,这个木头疙瘩经不住夸,再夸就要飞了!”
嘴上这么说,看着丈夫在厨房与饭桌间忙碌,她却是一脸自豪。
再看着满座宾朋满足的笑容,的怀里昏昏欲睡的女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大家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温馨而充满烟火气的夜晚,亲友环绕、笑语喧哗,正是他们一直努力守护和经营的,平凡却珍贵的生活。
夜色渐深,大家约定等自动化项目有了进展再聚,随后一一告辞离去。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淡淡的饭香还在空气中萦绕,诉说着刚才的热闹与温馨。
第166章 最后一公里
红星轧钢厂薄板车间成品库内,热浪与钢铁气息交织,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
经过一个多月的奋战,自动分拣码垛系统的机械骨架已巍然屹立,传送带、气动机械手、控制柜各就各位,与用于仓库管理系统的轻型检测平台,共同构成了覆盖整个仓库的巨大钢铁怪兽。
巨大的货位编码图贴在墙上,象征着秩序征服混乱的雄心。
安装工作已基本完成,但预期的顺利调试却并未到来。
真正的挑战,如同潜伏的野兽,开始露出狰狞的獠牙。
首先发难的是无处不在的环境干扰。
“咔嗒…咔…嗤…”
继电器控制柜内,原本应该清脆规律的吸合声变得杂乱无章,指示灯如同患病,忽明忽灭。
刚刚还能流畅执行分拣指令的机械手,此刻僵在半空,如同抽风,动作毫无逻辑。
“又‘死机’了!”吴国华猛推眼镜,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紧盯着逻辑图。他身边的王成林赶紧记录下故障时间。
问题根源被指向车间电压的剧烈波动。
一台大型龙门吊的启动,让局部电压瞬间跌落超过15%,这对于依赖稳定电压的继电器线圈和精密传感器而言,无疑是灾难性的。
实验室里纯净的电力环境,与工厂这个“电老虎”横行的粗犷电网,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鬼电压,跟抽风一样!”
汪传志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咱们那点稳压措施,根本不够看!”
机械部分同样状况频出,面对仓库里那些厚重、边缘不平整的钢板时,气动抓手就显得力不从心。
“漏气了!这里!”陈志国眼尖,指着抓手气缸接口处细微的“嘶嘶”声。
邹章元师傅立刻拎着工具上前紧固,但类似的问题似乎在不同的接头处此起彼伏。
更棘手的是抓取力不足。
预设的气压足以抓起大部分板材,但遇到某些超重或者表面有油污的钢板时,抓手要么抓不牢,在半空打滑,要么在码垛到一定高度后,因力量衰减导致板材跌落,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哐当声。
“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啊!”一次抓手失力导致钢板险些砸到传送带后,一个老师傅忍不住低声嘟囔,“还不如咱们用吊车稳当!”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技术上的挫折,很快引来了人际的阻力。
钱工程师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再次陷入停滞的系统,他目光扫过凌乱的线缆和狼藉的现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我早就说过!继电器这套东西,在实验室里玩玩可以,到了现场,就是绣花枕头!看看,动不动就‘发呆’,逻辑混乱!排查?这蜘蛛网一样的线,查到猴年马月去?有这功夫,老师傅用天车早就干完活了!你们这是在浪费国家资源,搞形式主义!”
孙工程师虽然没说话,但也不时摇头,态度不言而喻。
而库房里一些原本就对“自动化”持怀疑态度的工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哪那么容易……”
“天天叮叮咣咣,耽误多少事儿……”
“还是得靠咱们这双手靠谱……”
这些议论像无形的铅块,压在吕辰六人的肩头。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工作,本就消耗着他们的精力,此刻加上技术困扰和外界质疑,一股沮丧和焦虑的情绪开始蔓延。
就连平日里最乐观的汪传志,也少了咋呼,多了沉默。
“辰子,这样下去不行。”傍晚收工后,王卫国擦着汗,找到正在对着时序图苦苦思索的吕辰,声音低沉,“士气低落,技术难题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钱工那边压力也越来越大,恐怕……”
吕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刘教授!我们去找刘教授!”
第二天一早,吕辰和王卫国向李怀德简短汇报后,便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回清华园。
刘星海教授的家中,一室书香,与轧钢厂车间的喧嚣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听完吕辰和王卫国的汇报,刘教授细细询问了几个关键细节:电压波动的具体幅度和频率、气路漏点的常见位置、抓手打滑时板材的状态、以及继电器误动作时控制柜附近的设备运行情况……
“电压波动超过15%,这是硬伤,必须加强稳压和滤波。”
“气动接头密封问题,是安装工艺和震动导致的疲劳,要排查所有接口,采用更可靠的密封方案和防震措施。”
“抓取力计算理论值足够,但忽略了板材表面油污、氧化层的影响,以及气源压力的自然衰减。需要增加抓取力监测和自适应调整机制,或者考虑机械抱夹等其他形式。”
“至于继电器的误动作,在电压问题解决后,重点查信号线的屏蔽和接地。”
刘教授一一点出要害,语气平和却如手术刀般精准。
最后,他脸上竟露出一丝赞许:“你们遇到的这些困难,太正常了,这才是真实的工业现场。”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在面对生产现场的实际需求时,还敢主动加码,挑战仓库管理系统这个更复杂的集成问题,这不仅是技术升级,更是管理思维的嵌入,这说明你们没有被困难吓倒,还在主动寻找更大的价值。就冲这一点,我这把老骨头,也得去给你们站站台!”
吕辰和王卫国心中一暖,连日来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刘星海教授的莅临,在红星轧钢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李怀德亲自出面接待,在小食堂安排了接待,由何雨柱亲自掌勺。
席间,李怀德对刘教授的支持表示感谢,刘教授则谦虚地表示“只是来看看学生,力所能及提供些建议”,但言语间对吕辰等人项目的肯定,让李怀德心中更加踏实。
饭后,刘教授没有耽搁,直接来到了薄板车间成品库。
没有急着看复杂的图纸和数据,他来到继电器控制柜痢,仔细观察着线缆的走向、接地的铜排,甚至用手摸了摸柜体的外壳。
随即,又走到气动抓手的下方,查看气管的连接和气缸的安装底座。
片刻后,他指向控制柜接地线连接处,以及一条靠近动力电缆的信号线,对跟在身后的吴国华和钱工程师说道:
“接地不良,感应电压无处释放,反而成了干扰源,串入了控制信号。这条信号线和动力线平行铺设距离过长,电磁耦合干扰严重。强电与弱电,必须泾渭分明。”
他又指着气动抓手:“受力分析可能没问题,但忽略了长期震动带来的金属疲劳和连接松动。刚性支撑不足,导致运行中产生微小形变,积累下来就是漏气和工作点漂移。”
他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这些看似细微末节的地方,恰恰是经验不足者最容易忽略的“魔鬼细节”。
钱工、孙工两位,也在刘教授精准的点拨下,渐渐变得凝重,继而转为信服。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位清华教授的眼光确实毒辣,指出的问题都是要害。
刘教授随即提出了解决方案。
重新敷设高标准接地极,确保接地电阻符合工业标准。
所有信号线更换为双层屏蔽电缆,绝对禁止与动力线同槽或近距离平行敷设,交叉处必须垂直。
控制柜前端加装大功率稳压器和滤波器,应对电网波动。
对气路所有接口进行排查,采用更优质的密封件和螺纹锁固胶,关键气管加装防震套。
复核抓取机构设计,考虑增加辅助机械锁紧或更换抓取方式,并对气源增加在线监测和稳压装置。
刘教授用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平息了钱工、孙工最后的质疑。
“刘教授说得对,这些问题确实是基础,但也是关键。”钱工表态,“就按您说的方案整改,我们技术科配合。”
刘教授的到来,如同给项目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不仅用专业知识扭转了技术困境,更用他的身份和威望,为吕辰他们重新赢得了厂方的信任。
末了,刘教授语重心长地说:“同学们,记住,从理论图纸到稳定运行的设备,这‘最后一公里’,往往是最泥泞、最考验人的。会碰到实验室里想象不到的沟坎,会面临各种各样的质疑。但只要能沉住气,找准问题,一点点啃下来,迈过去,前面就是坦途!工程师的价值,正是在解决这些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现实问题中体现的。”
大家纷纷纷纷拜服。
他特别赞扬了集成仓库管理系统的前瞻性:“将分拣搬运与信息管理结合,这不仅是技术革新,更是管理模式的革新。这种自动化的系统思维,在我们当前的工业界是重大创举。你们要仔细记录整个过程,无论是成功的经验还是失败的教训,最后要形成一份详实的实践报告和一套可供推广的《应用技术说明》,这比单纯让机器动起来,意义更大!”
这话一出来,钱工程师和孙工程师两眼一亮,立即表示全力配合,要亲自参与后期工作。
带着刘教授的指导和鼓励,团队重新投入战斗。
目标明确,方案清晰,士气高昂。
接地改造、线路重整、气路密封加固、稳压设备安装……一系列整改措施在钱工、孙工的积极配合下,高效推进。
牛大群师傅带着张涛、王成林,按照新的要求,一丝不苟地重新铺设电缆沟,制作接地极。
邹章元师傅和王玉书师傅则对气动系统进行了地毯式排查和加固。
钱工程师调来一个新的稳压柜,配合着吴国华、任长空进行接线和测试。
孙工程师加入汪传志和陈志国,着手研究抓取机构的改进方案。
吕辰和王卫国继续统筹协调,并开始着手撰写技术文档的框架。
汗水再次浸透工装,油污重新沾染双手,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重新燃起了火焰。
时间飞逝,转眼实践进入了最后一周。
经过紧锣密鼓的整改和分系统调试,机械、控制各个子系统终于达到了独立稳定运行的状态。
决定性的全系统自动联调,即将开始。
然而,就在胜利的曙光似乎触手可及时,那个工程领域中最为狡猾难缠的“幽灵”——“最后一公里”问题,再次悄然浮现。
系统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运行流畅,机械手抓取、传送带运送、货位识别、码垛堆放,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
但偶尔,在连续运行数小时,或者处理特定序列的板材时,会出现令人抓狂的偶发性故障。
有时,是时序上的微小不同步。
机械手下降到位与传送带停止指令之间,存在几乎难以察觉的毫秒级延迟,导致板材在码放的最后瞬间发生轻微偏移,一垛原本应该整齐划一的钢板,最上面几块总是差之毫厘,显得参差不齐。
有时,则是更诡异的临界点故障。
系统可能在99%的情况下都完美无缺,但总有那么1%的概率,在无人预料到的时刻,某个传感器会误报信号,或者某个继电器会莫名抖动一下,导致整个流程中断。
更麻烦的是,这种故障无法稳定重现,如同幽灵般飘忽不定,让排查工作陷入僵局。
“又来了!刚才还好好的!”任长空盯着又一次因为莫名信号中断而停摆的系统,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连续几天针对这些“幽灵”问题的攻坚,效果甚微。
刚刚提升起来的士气,又开始被一种无力的烦躁感所侵蚀。
“这样不行!”吕辰召集了全体核心成员。
六位同学,两位工程师,三名老师傅,三名青工,集中在临时拼起的会议桌前开会。
“我们必须换个思路,系统性地解决这个问题。”
吕辰铺开系统信号流程图:“我们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站在整个系统的高度,绘制最详细的‘时序图’和‘信号流图’。把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传感器的反馈、每一个继电器的吸合与释放,在所有可能工况下的时间关系和数据流向,都精确地标注出来。我们要找出隐藏在复杂交互中的‘时间幽灵’。”
孙工程师补充道:“对,尤其是机械手与传送带、检测平台与分拣机构之间的接口时序,要重点分析。可能需要引入微延时调整电路,或者优化控制逻辑的判断条件。”
任长空翻开笔记本,上面画着一些树状的分支图:“我觉得,可以试试‘故障树分析’。就是把每次出现的偶发故障,都当作树顶的事件,然后往下层层推导,列出所有可能导致这个故障发生的直接原因和间接原因,再设计专门的实验,去逐个验证和复现。比如那次传感器误报,我们可以模拟电压波动、人为制造电磁干扰、甚至轻轻敲击传感器本体,看看能不能复现。虽然麻烦,但也许能抓住那1%的狐狸尾巴。”
他的想法,体现了一种更高阶的、系统化的工程排查思维,让钱工和孙工都微微侧目。
钱工程师沉声道:“吕辰和长空同学的想法,都有道理。但我必须强调一点,对于一个工业系统而言,‘一个不能稳定运行的系统,其价值为零’。我们必须找到并根治这个‘万一’。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对质量和可靠性的极致追求。”
他沉吟片刻:“我建议,在你们进行系统分析和故障复现的同时,对所有关键元器件,尤其是那些动作频繁的继电器、传感器接口、气动阀,进行一次彻底的质量筛查和冗余加固。”
孙工程师接口道:“有道理,我也认为,对关键控制点,可以考虑增加并联继电器;对重要传感器信号,增加硬件滤波电路。我们得用最笨但最可靠的方法,把故障率降到最低!”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从系统逻辑、故障排查到质量可靠性,提出了三条清晰且互补的解决路径。
“好!”吕辰眼中光芒闪动,“就按这个思路!我们分三组:孙工、我、国华、传志负责系统时序分析和逻辑优化;钱工和卫国、长空、志国,负责故障树分析和实验复现;牛师傅、邹师傅、王师傅,你们经验丰富,负责带领成林、彦旭、张涛他们,对关键部件进行质量筛查和可靠性加固!我们齐头并进,不信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会议结束,众人再无异议,立刻按照新的分工,投入到新一轮紧张而有序的工作中。
库房内,协同攻坚的热烈气氛再次弥漫。
第167章 土法建工 基地落成
全系统联调陷入僵局,那些如同幽灵般的问题,在严谨的时序图、繁复的故障树分析和反复的元器件筛查面前,依旧时隐时现,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码垛平台上,最上面几块钢板依旧执拗地保持着微妙的错位,偶发的传感器误报,依旧会毫无征兆地让系统骤然停顿。
库房里弥漫着机油、汗水与焦虑混合的气味。
连经验丰富的孙工和钱工,也眉头紧锁。
大家对着接地铜排和屏蔽线缆图反复核查,嘴里喃喃着阻抗、电势差之类的术语。
汪传志和陈志国围着那台时而“肌无力”时而“手滑”的气动抓手,几乎要把它拆开来重新审视。
就在这攻坚克难的胶着时刻,几位看似游离在核心之外的老师傅,却用他们在生产一线积累的“土法”智慧,带来了破局的曙光。
首先站出来的是牛大群师傅,少言寡语的他,是团队里最安静的影子,但那双眼睛却从未停止观察。
他蹲在码垛平台旁,一看就是半个钟头,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光洁的台面,又盯着机械手落下的瞬间,板材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滑动。
他终于站起身,走到正对着时序图苦思冥想的孙工和吕辰身边:“孙工,小吕同学,俺看明白了。这铁台面太光溜了,没啥抓挠。有点惯性它就出溜。跟俺们以前在平台上摆大件一个道理,怕它滑动,都得在底下垫点糙东西,或者做个‘靠头’。”
他指着平台上的定位点:“在这儿,焊几个小疙瘩,不用大,磨平了头,或者嵌一小条糙胶皮。不耽误抓手放活儿,可这铁片子落下来,一挨着这点糙地方,立马就能‘刹住车’,那点溜劲儿就给它消了。”
孙工和吕辰眼前同时一亮!这个办法太巧妙了!它完全绕开了毫秒级时序同步的难题,转而利用最基础的物理摩擦力,以一种近乎“野蛮”却有效的方式,实现了精准定位。
这就好比给光滑的冰面撒上了一把煤灰!
“牛师傅,您这招绝了!”吕辰兴奋道,“这就叫‘机械防滑锁’啊!比调时序简单一万倍!”
孙工由衷赞道:“牛师傅,您这是点醒了我们!有时候,最朴素的物理原理,比最复杂的控制算法更管用。”
说干就干,牛师傅亲自上手,选了几个关键受力点,焊接了几个比米粒稍大的金属凸起,然后用砂纸细细打磨圆滑,确保不会划伤板材。
仅仅是这样微小的改动,再次测试时,那困扰多时的码垛偏移问题,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垛形整齐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几乎在同一时间,焊工邹章元师傅也在电磁干扰的战场上立了一功。
他正在附近焊接一个辅助支架,电焊机启停的瞬间,不远处控制柜里的继电器又是一阵紊乱的“咔嗒”乱响。
吴国华和任长空正对着一根双层屏蔽电缆发愁,他们已经严格按照规范做了屏蔽层接地,为何干扰依旧如影随形?
邹师傅关闭电焊机,摘下面罩,看着两人忙碌,随口说了一句:“你们这线包得是严实,跟穿盔甲似的。可这‘脏电’它总得有个去处吧?跟我们焊机一个道理,地线要是没接实在,不光咬弧不稳,还到处窜电打火,麻人得很。你们这屏蔽网,光包起来不行,是不是也得找个‘硬靠山’把它死死拴住,让‘脏电’顺顺当当跑地底下去?”
这番话如同惊雷,瞬间点醒了吴国华!
他之前只注重了屏蔽层的覆盖和连接,却忽略了接地通道的质量!
屏蔽层必须实现低阻抗、高质量的接地,才能真正形成有效的“法拉第笼”,将干扰泄放掉。
他猛地站起身,拉着钱工程师再次检查了那个专用接地极。
在钱工的指导下,他们找来一根粗壮的铜缆,直接将控制柜的接地排与专用接地极短接起来。
这一“加固”措施立竿见影。
再次模拟大功率设备启停,那恼人的偶发性传感器误报频率大幅降低,系统的稳定性陡增。
邹师傅一句基于焊工经验的类比,直指电磁兼容的核心。
而锻工王玉书师傅,则用他打铁时积累的“软接触”智慧,解决了气动抓手的“手滑”痼疾。
又一次抓取表面带油的板材失败后,王师傅乐呵呵地走上前,打量着那冰冷的金属抓手。
“这东西啊,劲儿是够,就是太死性。”王师傅比划着,“跟人手没法比。人手是软的,能贴着物件儿变形状,抓得牢。你这铁爪子是硬的,碰上滑溜的,可不就使不上劲嘛。”
他回忆道:“我以前夹烧红的料,钳口太硬太滑也夹不稳,后来就在钳口上缠点破布,或者包层胶皮,嘿,立马就妥帖了!”
他建议在气动抓手的接触面上,包裹一层废弃的内胎胶皮,或者工业毛毡。
汪传志和陈志国立刻采纳了这个“人性化”的改进方案。
他们裁剪了合适的橡胶垫,仔细地粘贴在抓手的接触面上。再次测试,面对那些油污板材或特别光滑的钢板,抓取的成功率显着提升。
那层柔软的橡胶,不仅增大了摩擦力,更巧妙地补偿了板材表面的微小不平,实现了更贴合、更可靠的“握持”。
不仅是老师傅,青工也展现了价值。
机灵的张涛在整理值班记录时,发现继电器误动作的记录似乎总集中在几个特定时段。
他拿着记录本找到吴国华:“吴同学,您看,这几个钟点,好像特别容易出毛病……,差不多就是食堂开饭,还有隔壁车间那台大冲床开始哐哐干活的时候。能不能专门瞅瞅这几个点的电压?”
这个发现,为团队精准定位干扰源的高发时段,提供了关键线索。
吴国华据此展开了重点监测,果然捕捉到了大型蒸饭车和冲床启动时造成的电压跌落和波形畸变,使得后续加装稳压和滤波设备更有针对性。
还有陈彦旭,他发现一段气管会与金属框架发生轻微持续的摩擦。找出了一个潜在的风险点,消除了摩擦隐患。
老师傅们的“土法”如同四两拨千斤,青工们的细致观察则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这些“小窍门”“小发现”,与吕辰他们的系统分析、理论计算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当最后一个“幽灵”被驱散,系统终于实现了稳定运行,连续数小时处理各种复杂序列板材,再无一次故障。
看着传送带平稳输送,机械手精准抓取、码放,仓库管理系统的指示灯根据指令有序闪烁,将不同规格的板材自动归位……
整个团队,都久久地站在库房中,沉浸在一种无声的激动与巨大的成就感里。
“最后一公里”被他们用智慧和汗水踏平了!
“成了!”汪传志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他用力拍了拍陈志国的肩膀,后者虽然没说话,但紧抿的嘴角也扬起了笑意。
王卫国深吸一口气,环视一圈:“钱工、孙工,师傅们,兄弟们,咱们真的把它干成了!”
吴国华看着安静的控制柜,仿佛在与他设计的“机器大脑”进行无声的交流。任长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用力点着头。
牛师傅、邹师傅、王师傅三位,虽然脸色沉稳,但眼神中流露出的自豪,已然说明了一切。
青工们更是兴奋地互相击掌。
钱工程师赞叹道:“清华大学真是深不可测,同学们,你们真的了不起!”
孙工程师的眼神中也流露出的认可的神情。
吕辰心中也是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澎湃。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信念、智慧与汗水交织的成果。
短暂的庆祝后,兄弟们和师傅们先回去休息,他独自一人,前往厂部办公楼,准备向李怀德报喜。
脚步轻快地登上楼梯,吕辰敲响了李怀德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李怀德的声音。
吕辰推门而入,却见李怀德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份文件,一脸兴奋。
见到吕辰,他立刻招了招手,语气急促而热烈:“哟!小吕兄弟!你来得正好!正要让人去叫你呢!快来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吕辰微微一愣,将报喜的话暂时压下,快步上前。
李怀德将文件递到吕辰面前,指着上面加粗的标题:《关于密云水库灌区万亩蔬菜基地落成仪式暨“工农学联动”模式现场推广会的通知》。
“瞧瞧!”李怀德声音洪亮,“密云那边,万亩蔬菜基地,马上就要正式落成了!仪式就在下周三!市里牵头,农学院、工业部、农业部都有人来!规格高得很!”
他拉吕辰坐下,脸上洋溢着激动:“小吕兄弟,你是这‘工农学联动’项目的幕后推手,从白杨村最开始那几十亩暖棚,到如今这上万亩的基地,你这脑袋瓜里的想法,才是真正的金种子!这次,你得和我一起去,亲眼看看,我们的‘红星轧钢厂-白杨村’模式,如今成了多大的气候!”
吕辰心中也为白杨村的乡亲们感到高兴,但他习惯性地保持了谦逊。
“李厂长过奖了,我只是提了个想法,牵了个线。真正落实,靠的是您和马教授的鼎力支持,还有乡亲们和工人老大哥们没日没夜的汗水。这功劳,是大家的。”
李怀德手指虚点着吕辰:“嘿,你小子就是太低调。有功不居,有过不诿,这点像我!哥哥我喜欢你这性子——有本事,不张扬。”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提点之意:“这次落成仪式,场面不小,相关部门的领导都会来,你跟着我,多认几个人,混个脸熟,没坏处。对你以后的发展,大有益处!”
他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几分感慨:“小吕,这万亩蔬菜基地,意义非同小可。它不光是解决了厂里工人和部分市民吃菜难的问题,更是‘工农联盟’的活样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不瞒你说,当初你跟我提‘工农联动’,我虽然觉得有道理,但也没想到能搞出这么大动静。如你当初所言,这具有很大的政治意义!哥哥我能坐上这副厂长的位置,后来又能稳住,很大程度上,就是靠这接连不断的政绩支撑!这其中,哥哥我是承了你的情啊!”
吕辰连忙摇头,诚恳道:“李厂长您言重了,主要还是您目光长远,魄力足,执行力强。很多人把工农联动当口号喊,只有您和轧钢厂做到了实实在在的互助。白杨村的蔬菜能稳定供应厂里,工人家庭也能吃上新鲜菜,食堂伙食改善了,工人干劲更足,反过来又支援了农村建设。这是真正的双赢,是您领导有方。”
这番话既捧了李怀德,又点明了项目的核心价值,听得李怀德身心舒畅,他哈哈一笑,不再纠缠功劳归属。
他凑近吕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不瞒你说,这次万亩基地的成功,报告我已经递上去了。部里非常重视,认为这是缓解城市副食品供应紧张、加强工农结合的有效途径!再次扩大基地规模,甚至在周边区县推广‘红星-白杨’模式,基本已经确定!兄弟,哥哥我凭这个,就能……”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没有明说。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带着试探和期待,问道:“对了,兄弟,你对未来有什么具体打算?有没有考虑过……就来咱们轧钢厂?技术科、革新办,位置随你挑!还有王卫国、吴国华他们,个个都是好苗子,只要他们想来,我还是那句话,我给你们搭台子!”
面对这直白的招揽,吕辰微微一笑:“谢谢李哥厚爱。”
他语气平稳:“兄弟我如今才大二年级,毕业还要等三年,学业未完,谈一切都还早。当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继续在技术领域深耕,打好基础。如果有可能,我还是想再走一走‘厂校结合’的路子,看看能不能在理论和实践的结合上,再往前探一步。”
他略一沉吟,抛出了一个更具吸引力的构想:“也许将来,等我知识和经验更扎实些,能帮厂里牵头建一个专门的‘技术实验室’或者‘研发中心’,针对生产中的具体难题,做一些更前沿、更系统的研究,把‘厂校合作’这块牌子,擦得更亮。”
李怀德一听,两眼放光:“好!好啊!我就等你这句话!技术实验室!研发中心!这想法太好了!正合我意!你要真能来,能把这事搞起来,哥哥我保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绝对全力支持!”
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已经看到吕辰已经为轧钢厂带来源源不断的荣誉。
正事谈完,李怀德心情放松,递给吕辰一支烟,自己也点上,烟雾袅袅中,语气变得家常起来:“何老弟现在在食堂干得风生水起,接待灶让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吃过的都挑大拇指。雪茹弟妹也是缝纫合作社的顶梁柱,你们这一家子,真是人才辈出啊。”
吕辰笑着回应:“都是托您的福,给了平台和支持。表哥能有今天,也多亏您领导有方,包容他的脾气。他那直来直去的性子,没几个领导受得了,也就您能驾驭得住,还让他发挥所长。”
李怀德得意地笑了笑,带着关切道:“眼下这年景不好,旱情严重,物资也紧。你们家要是有什么难处,别不好意思,尽管开口。粮食、副食,我这边总归有些渠道。你是我看重的人,我不帮你帮谁?”
吕辰心中了然,他面露感激:“谢谢李哥关照,目前家里一切都好,还能应付。真要有需要,我一定不会跟您客气。”
李怀德闻言,满意地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就该这样子!”
说着又转回密云之行:“这次仪式,你要提前安排好时间,到时候你就跟着我,记住了,兄弟,你不只是旁观者,更是‘幕后功臣’。也该走到台前亮亮相,让上面看看,咱们轧钢厂,不光出钢铁,更出你这样有想法、能干事‘优秀子弟’!”
离开李怀德办公室,吕辰抬头望着难得一见的湛蓝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密云万亩蔬菜基地落成,“工农学联动”模式长出硕果盈枝,白杨村的乡亲们总算有了一条“活路”。
第168章 景上添花的算术题
出了李怀德的办公室,吕辰才猛地想起自己此行的初衷,被万亩基地落成的消息一冲,竟是忘了汇报。
他摇头失笑,调整心情,再次转身敲响了门。
“进来!”
吕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轻松而笃定的笑容:“李厂长,刚才光顾着为基地高兴,忘了正事。我来是向您报喜的——‘板材自动分拣与码垛系统’,连同扩展的仓库管理功能,全系统联调成功了!连续运行四个小时,处理了十二个不同批次、规格的板材任务,零故障,码垛整齐,定位精准!”
李怀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他绕过办公桌,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哈哈笑道:“好!好!好!双喜临门!真是双喜临门啊!小吕兄弟,你们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笑得畅快,仿佛要将胸中的压力一扫而空。
支持这几个学生娃搞“自动化”,他在厂里没少承受非议和眼光。
笑罢,李怀德示意吕辰坐下,自己也坐回办公椅,神情变得复杂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小吕兄弟啊,不瞒你说,支持你们搞这个,我老李是担了风险的。”他指了指天花板,又虚指了一下厂区的方向。
“我一个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手伸到技术科的地盘,力排众议,给你们批条子、拨资源,甚至把钱工、孙工都调动起来配合。厂里不是没有闲话,说我李怀德好大喜功,不务正业。”
李怀德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吕辰:“但我为什么还要坚持?一方面,我是真看好你们这个研究!觉得它能解决咱厂的实际痛点,解放劳动力,提升效率,这是实打实的好处!另一方面,我也是看中了‘厂校合作’这块金字招牌的潜力!你们在配件厂打了个漂亮仗,证明了清华学子的能力。这次要是再成了,那就是我们红星轧钢厂善于发现、培养和支持青年人才,勇于技术革新的活招牌!这份眼光,比什么都强!”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加重:“为了这个,我专门去找了杨厂长汇报,在他那里,是立了军令状的!我说,这批清华的学生娃不一样,他们有想法、有干劲、有能力,一定能搞出名堂!现在你们成功了,我这心里的大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你们没让我失望,更没让杨厂长失望!”
吕辰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这番话半是真情流露,半是交底揽功。
无论李怀德最初是出于对技术的敏锐,还是对政绩的渴望,这份在关键时刻的鼎力支持,是实实在在的。
“李厂长,您的支持和信任,我们兄弟六个一直铭记在心。”吕辰诚恳地说,“没有您力排众议,顶住压力,我们空有图纸和想法,也只能是纸上谈兵。这份情谊,我们记下了。”
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方才令人兴奋的万亩基地,以及眼前成功的自动化项目上,踌躇满志地规划着未来。
听着李怀德畅谈如何借此东风,在厂里大展拳脚,吕辰却微微垂眸,心中念头飞转。
他注意到刚才李怀德提到杨厂长时,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机会就在眼前,或许……可以再送李怀德一程。
在经过一段短暂的沉思后,吕辰抬起头,用一种谨慎而诚恳的语气开口:“李厂长,关于密云基地的落成仪式,以及我们这次实践成果的汇报,还有您未来的布局,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怀德正说到兴头上,闻言挑了挑眉,很感兴趣地看向吕辰:“哦?小吕兄弟又有什么主意?快说,跟我还卖什么关子。”
吕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确保谈话的私密性:“李厂长,密云这个万亩基地,是您一手推动的‘工农联动’样板,从白杨村几十亩暖棚发展到如今的规模,您居功至伟,这份功劳,是板上钉钉的。但是,我在想,这份沉甸甸的功劳,如果咱们运作得好,或许能产生更大的效益。”
李怀德眉头微皱,眼神锐利起来,示意他继续:“怎么说?难道还要分出去不成?”
功劳这东西,谁不想独揽?他本能地有些警惕。
吕辰从容分析,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力:“不是简单地分出去,是进行一次战略性的布局。您想,杨厂长是一把手,主持全面工作。这个项目虽然由您具体主导,但无论章程还是最终的成绩报告上,永远有他一份领导功劳。这是规矩,也是事实。”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李怀德的反应,继续道:“既然这样,我们何不主动一点,姿态高调一点?在向上汇报、对外宣传,尤其是这次落成仪式的组织安排上,始终强调这是在杨厂长的‘英明领导’和‘大力支持’下取得的辉煌成果。把杨厂长推到最前面,让他成为这项政绩最耀眼的代言人。”
李怀德何等聪明之人,呼吸不由微微加重,眼中精光闪烁:“你的意思是……主动把他‘抬’上去?”他已然心动。
吕辰肯定地点头,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对!正是如此。这份功劳足够大,大到足以成为杨厂长更进一步的‘关键一步’和耀眼资本。只要他凭借此功高升了,无论是调到局里,还是去更大的厂子掌舵……”
李怀德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兴奋地搓了搓手:“……那么,红星轧钢厂厂长的位置,就自然空出来了。而我这个最熟悉厂里情况、在此事中功劳第二、又懂得维护班子团结的副厂长,就是最顺理成章的接任者!”
吕辰脸上露出微笑:“李厂长明鉴。这叫‘巩固集体领导,成就大局’。我们主动让出一份头功,换来的,是您全面掌控轧钢厂的未来,是无人掣肘的施展空间。届时,无论是更大范围的自动化推广,还是其他技术革新,都将获得最大的支持。从长远看,这比单纯多占一份功劳,要划算得多。”
李怀德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内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权衡。
利弊一目了然,吕辰的分析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混杂着惊叹与赞赏的笑容:“好小子!吕辰啊吕辰!我李怀德自认看人够准,但还是小看你了!你这脑子,搞技术是顶尖的,看事情也这么透彻!你这是给我递了一把打开新局面的钥匙啊!”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旋即停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吕辰:“这样一来,杨厂长得了实惠,念我的好,高升时也会顺手推我一把。上面领导看到我李怀德不仅有能力,还有胸襟,懂得维护班子团结,顾全大局!哈哈,好!太好了!”
吕辰谦逊地摆摆手:“李厂长,您过奖了。我只是站在您的立场上,希望您能走得更稳、更远。您走得远,平台越大,我们这些跟着您做事的人,也才能有更广阔的舞台,为国家做更多实实在在的事情。”
这话听得李怀德身心舒畅,他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语气热络无比:“好!说得太好了!兄弟你放心,你的情谊,哥哥我记在心里!等我真坐上了那个位置,轧钢厂的技术大旗,就得由你来扛!”
吕辰面露感激,语气却十分坚定:“李厂长,您的厚爱,我真是不知如何感谢。但让我去坐办公室、管人管事,恐怕不是那块料,也辜负了您给我搭的技术台子。我这人,还是跟图纸、机器打交道更自在。”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着光:“不过,如果您支持,我倒是真想毕业后,继续为厂里服务。比如,前面说的,咱们牵头建一个‘技术实验室’?不拘泥于形式,就针对生产里的实际难题,做一些更前沿、更系统的研究。这样,咱们‘厂校合作’这块牌子,就能一直擦下去,越擦越亮!”
李怀德一听,两眼放光:“好好好,就做技术实验室,你要真能来,能把这事搞起来,哥哥我保证!绝对全力支持!”
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已经看到了吕辰为轧钢厂带来源源不断的技术荣誉。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李怀德又开始思考具体操作:“这事儿得好好谋划一下,该怎么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把杨厂长推出去,还得让他承情……”
吕辰见李怀德已经完全领会并接受了这个思路,便适时地提出了另一个具体的、能够锦上添花的建议:“李厂长,光是口头上的推崇和报告里的强调,力度或许还不够。咱们轧钢厂是万人大厂,何不借此机会,实实在在地为基地做点事,同时也把这功劳做得更扎实、更显眼?”
李怀德疑惑:“哦?具体怎么做?”
吕辰道:“蔬菜暖棚的核心结构是金属骨架。咱们轧钢厂什么钢材生产不出来?何不建议杨厂长,以此为契机,根据密云基地后续扩建以及其他地方推广的实际需求,由厂里专门调整一条生产线,或者组织技术力量,设计、生产一批标准化、一体成型的暖棚钢结构件,作为轧钢厂‘支援农业建设’的拳头产品。这些构件运到基地,几乎可以直接安装,大大提升了建设效率。这不仅紧扣了国家‘工农联盟’、‘支援农业’的政策,切实帮助了农村建设,也开拓了轧钢厂新的业务方向。”
李怀德眼睛越来越亮,兴奋地补充道:“对!最重要的是,这个‘支援农业’的拳头产品项目,是在杨厂长的‘亲自关怀和指示’下立项并快速推进的!到时候在落成仪式上,甚至可以搞一个简短的构件捐赠或交付仪式,由杨厂长亲自出面,那场面,那意义,绝对到位!”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提议,将无形的政治资本转化为了有形的工业产品,既实在,又光彩。
“好!就这么办!”李怀德意气风发,“我这就去找杨厂长汇报工作,先跟他通个气,聊聊万亩基地落成仪式的筹备设想,顺便把这个‘暖棚构件’的项目提出来。他是个明白人,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聊完了这个关乎未来格局的大事,李怀德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开始关注眼前的具体事务。
“小吕兄弟,你们那个自动化系统虽然成功了,但还不能松懈。”李怀德叮嘱道,“接下来,你们要抓紧时间,做好两件事。第一,把系统的操作流程、维护要点,系统地整理出来,尽快培训库房的工人,确保他们能熟练使用和进行日常维护。这套系统最终是要交给他们用的,必须让他们接手过去,才能真正产生价值。钱工和孙工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们全力配合,做好技术交接。”
李怀德顿了顿,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第二,准备好项目验收的最终报告和现场演示。等我们从密云回来,我就着手安排,邀请清华大学的领导、系里的老师,特别是刘星海教授,还有厂里的相关领导、技术骨干,为你们这个‘技术攻关小组’的暑假实践项目,召开一个正式的、高规格的验收评审会!这可是你们‘自动化先驱’名号正名的关键时刻,也是咱们‘厂校合作’的又一丰硕成果,必须办得漂漂亮亮!”
吕辰神情一肃,郑重应下:“请李厂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做好培训工作和验收准备,绝不让您失望!”
他知道,这场验收会,既是对他们过去两个月汗水与智慧的最后检阅,也是李怀德展现其“伯乐”之功和推动技术革新决心的重要舞台,更是他未来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离开李怀德办公室时,夕阳的余晖已将楼道染成金黄。
吕辰步履沉稳,心中却激荡着与这暮色截然不同的蓬勃朝气。
技术的难关已然攻克,人际的暗流亦初现通途。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被晚霞渲染的天空,脑海中浮现出白杨村乡亲们在土地上奋力开渠的身影,浮现出213宿舍兄弟们挑灯夜战的专注,浮现出娄晓娥温柔而坚定的目光……
这一切的努力,都将在时代的大潮中,找到它们应有的位置。
第169章 圆满验收
清晨,三辆苏制吉普组成的车队驶出红星轧钢厂,迎着朝阳,向密云方向疾驰。
杨卫民厂长与李怀德讨论着仪式细节。
“这次规格很高,”杨厂长提示,“市里牵头,工业部、农业部都派了司局级领导下来,还有农学院专家和各大报社记者。这是我们红星轧钢厂支援农业建设的一次成果大检阅!”
李怀德笑着接话:“全靠厂长您当初高瞻远瞩,大力支持‘工农联动’。从白杨村几十亩试验田开始,您就定下调子,要实实在在为农村解决问题。”
杨厂长笑道:“怀德,你就是谦虚!不居功,不自傲!”
车队驶入密云地界,景象逐渐不同。
视野中出现大片反射阳光的玻璃暖棚,如银色鳞片镶嵌在枯黄画布上,绵延起伏,蔚为壮观。
主干渠已然通水,清冽的密云水库之水沿着新修渠道奔流,滋润着这片渴望已久的土地。
基地核心区人头攒动,红旗招展。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披着红布,悬挂巨大横幅。
台下,各村乡亲穿着最好的衣服,脸上洋溢自豪与期盼;轧钢厂的工人家属代表挺直腰板,神情自豪。
农学院学生、各级干部、新闻记者汇聚,场面隆重热烈。
仪式准时开始。
市领导首先致辞,高度赞扬在严峻旱情下,工农学三方携手,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创造出这片“塞北江南”的奇迹。
他指出,密云万亩蔬菜基地的成功建设,是贯彻执行“工农联盟”“知识青年与工农群众相结合”方针的生动体现,为缓解城市副食品供应压力、探索城乡互助新模式,提供了宝贵的“密云经验”。
农业部领导登台,着重肯定“红星轧钢厂-白杨村”模式的先锋模范作用。
“这个模式好在哪里?它不是简单捐钱捐物,而是建立了可持续、互惠互利的联动机制!工厂提供农村急需的物资、技术和市场,农村则为工厂和城市提供稳定蔬菜供应。这是真正的血肉联系,是社会主义协作精神的璀璨之花!值得在全国有条件的地方学习推广!”
杨厂长的讲话经过精心打磨,既体现轧钢厂的责任担当,又将姿态摆得极高。
“……支援农业,是我们红星轧钢厂全体工人弟兄义不容辞的责任!看到乡亲们不再为吃菜发愁,看到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我们和你们一样高兴,一样自豪!”
他话锋一转,抛出准备已久的“重磅消息”。
“但是,我们觉得,这还不够!为了更好、更快地支持像密云基地这样的农业项目建设,经厂党委研究决定,并报请上级批准,我们红星轧钢厂,将正式开辟专用生产线,规模化生产标准化、一体成型的钢制暖棚龙骨预构件!”
台下瞬间响起惊呼和热烈掌声。
杨厂长描绘道:“这些预构件坚固耐用,安装便捷,将大大缩短暖棚建设周期,降低建设成本!我们坚信,这只是开始!未来,我们红星轧钢厂不仅要为国家的工业建设贡献钢铁脊梁,也要为首都的‘菜篮子’工程,打造最坚实的‘钢铁骨架’!”
他挥动手臂,声音铿锵:“这,就是我们红星工人,对‘工农联盟’最坚定的回答,对社会主义建设最赤诚的奉献!”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杨厂长的发言将仪式气氛推向高潮。他不仅宣布了一项实实在在的惠农举措,更将轧钢厂支援农业的行动,从“项目合作”提升到了“产业支撑”的战略高度。
市领导最后总结,正式宣布将以密云万亩基地为基础,有计划、有组织地推进基地不断扩大种植面积,丰富蔬菜品种,将密云县建设成保障首都供应、稳定市民生活的“菜篮子”重要基地。
仪式结束后,领导和嘉宾们参观了基地核心区。
走进暖棚,与外界的干旱炙热截然不同,里面湿润温暖,满眼翠绿。黄瓜挂架,西红柿泛红,辣椒垂坠,油菜碧绿……一派生机勃勃。
白杨村村长刘根生穿着崭新中山装,作为农民代表,激动地向领导们介绍情况,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和自信。
马教授在一旁补充技术细节,脸上带着科研结出硕果的欣慰。
吕辰跟在李怀德和杨厂长身后,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一年多前第一次回白杨村,看到乡亲们面对旱灾的无奈与坚韧;想起自己冒险从空间运粮回村的那个夜晚;想起与马教授、李怀德一次次商讨方案的情景……这片充满生机的绿色,背后是无数人的汗水、智慧与期盼。
回程路上,吉普车内气氛更加融洽。
落成仪式的成功举办,让每个人都心情舒畅。
杨厂长主动问起了吕辰他们在厂里的“自动化”项目。
“怀德,你们那个自动分拣码垛的系统,搞得怎么样了?上次听你提过一嘴,说进展不错?”
李怀德接过话头,语气自豪:“厂长,正要向您汇报呢!就在我们来密云之前,系统已经全面联调成功,稳定运行了好几个小时,分拣、码垛、仓库管理,一气呵成,效果非常理想!这可是咱们厂,也是国内重工业系统里,头一份敢这么搞的!”
他详细描述了系统如何解决库房管理混乱、发货效率低下的痛点,如何将工人从繁重危险的搬运中解放出来,以及吕辰他们如何克服技术难关,最终实现稳定运行的过程。
“……厂长,您是没看见,那机器手自个儿把钢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比最熟练的老师傅干得还利索!关键是,它不知疲倦,不会出错!仓库那边的老王,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杨厂长听得频频点头,他对能直接提升生产效率、具有标杆意义的技术革新,有着天然的敏感和兴趣。
“好!干得漂亮!”杨厂长赞叹,“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技术革新,意义不比这万亩基地小!这是把我们轧钢厂的生产方式,往现代化、自动化方向上推啊!”
他看向吕辰,眼里充满赞赏:“小吕,你们这个‘技术攻关小组’,真是我们轧钢厂的福星,也是我们国家工业未来的希望!”
吕辰谦逊道:“厂长过奖了。系统能成功,离不开李厂长的全力支持,离不开钱工、孙工和车间老师傅们的无私帮助,更离不开厂里给我们提供的实践平台。我们只是做了一次有益的尝试。”
杨厂长摆摆手:“你这个小同志就是太谦虚,一点都不像年轻人。”
他顿了顿,决定道:“这样的成果,不能默默无闻!怀德,回去之后,你要立刻着手,筹备一个高规格的验收仪式!要邀请清华大学的领导、系里的教授,请市工业局的领导,还要请兄弟工厂的技术代表都来参观学习!我们要把‘自动化’这个理念,堂堂正正地树立起来,融合到轧钢厂下一步的生产建设规划当中去!这是我们红星轧钢厂,迈向现代化管理、现代化生产的重要一步!”
“是!厂长,您放心,我一定把验收仪式办得风风光光,充分展现我们厂技术革命的成果和决心!”李怀德立刻保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吕辰的谋划,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
车轮滚滚,载着沉甸甸的喜悦与崭新的规划,驶向北京城。
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红星轧钢厂举办了验收评审会,同时也举办了清华大学-红星轧钢厂校企合作深化仪式。
厂部大会议室布置得庄严隆重。
台上坐着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主任、刘星海教授一行,市工业局主管技术的副局长,红星轧钢厂杨卫民厂长、李怀德副厂长等厂领导,以及技术科王科长、钱工程师、孙工程师。
台下坐满了轧钢厂各车间、科室代表,以及来自首都钢铁、第一机床厂等兄弟单位的技术负责人和工程师代表。
《光明日报》记者拿着相机和笔记本,穿梭在会场内外。
吕辰、王卫国、吴国华、汪传志、陈志国、任长空六人,穿着整洁学生装,胸佩清华校徽,坐在前排,神情既紧张又激动。
杨卫民厂长致辞,回顾了轧钢厂与清华,特别是与“技术攻关小组”合作的历程,高度评价了此次自动化项目取得的突破性成果,并再次强调了推动自动化、建设现代化工厂的决心。
随后,全体与会人员移步薄板车间成品库房,进行现场观摩。
此时的库房早已打扫得一尘不染。
自动分拣码垛系统在灯光下泛着冷峻光泽。
扩展的轻型检测平台覆盖货架区域,指示灯准备就绪。
面对济济一堂的领导、专家和同行,吕辰作为项目总负责人,沉稳地走到系统前方,进行简要介绍。
随后,杨厂长一声令下,系统启动。
继电器控制柜内响起规律而清脆的“咔嗒”声,指示灯有序闪烁。传送带平稳运行,将一块随机指定的钢板送入工作区。
光电传感器识别到位,信号传入“机器大脑”。
只见气动机械手灵活下降,自适应抓手稳稳吸住钢板,提升,横移,根据预设的“仓库管理系统”指令,精准地将钢板放置到对应货位区域,码放得整齐划一。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稳定高效,与以往依赖天车和人工记忆、寻找、搬运的混乱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好!”“真稳当!”
“这速度,比人工快多了!”
现场响起阵阵惊叹和议论。
来自兄弟工厂的工程师们看得目不转睛,交头接耳,询问技术细节。
钱工程师和孙工程师此刻也一改之前的保留态度,面带自豪地向身边同行介绍系统的技术特点和解决的关键难题。
牛师傅、邹师傅、王师傅等参与项目的老师傅,以及张涛等青工,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己亲手参与打造的“钢铁巨兽”稳定运行,脸上露出憨厚而骄傲的笑容。
现场演示圆满成功。
回到大礼堂,进入技术汇报和评审环节。
吴国华阐述了基于继电器逻辑的控制系统设计原理、抗干扰措施和可靠性保障。
汪传志和陈志国配合结构图纸和实物照片,讲解了机械传动、气动抓取机构的设计优化与实现。
王卫国则汇报了项目管理的流程、技术规范的编写以及仓库管理系统集成的思路。
汇报过程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既有理论深度,又紧密结合工厂实际,充分展现了清华学子扎实的专业功底和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能力。
刘星海教授作为指导老师,对项目进行学术点评和价值提炼。
他肯定了项目在“系统集成理论”和“初级自动化技术路径”上的探索意义,特别赞扬了同学们面对真实工业环境挑战时,所展现出的工程思维、解决问题的能力和团队协作精神。
“……这个项目最宝贵的,不是这台能够自动运行的机器,而是在完成这台机器过程中,所积累的直面现实、攻坚克难、将理论知识转化为生产力的‘工程师之心’!”刘教授的话,掷地有声。
市工业局领导随后发言,高度肯定了清华大学和红星轧钢厂在“校企合作”中,成功实践了“产、学、研”一体发展的先进理念。
“同志们!今天的验收会让我们看到,高校的理论智慧与工厂的实践需求紧密结合,能够爆发出多么巨大的能量!这不仅是红星轧钢厂的成果,也是我们整个工业系统推进技术革新、培养青年人才的成功范例!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将这种合作模式深入下去,固化下来,结出更多、更硕壮的果实!”
最激动人心的表彰环节到来。
杨厂长亲自宣布了厂党委会对“技术攻关小组”的奖励决定。
授予吕辰、王卫国、吴国华、汪传志、陈志国、任长空六人“红星轧钢厂技术革新特等奖”,每人颁发奖金二百元!配套奖励工业券二十张、布票十尺、全国通用粮票一百斤!
授予六人“红星轧钢厂技术革新先锋”荣誉称号,颁发镀金纪念奖章和烫金奖状!
现场掌声如雷,闪光灯亮成一片。
六兄弟起身,依次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奖金信封和闪耀的奖章,心情激荡不已。
这是对他们两个月来所有付出的最高认可,他们互相对视,目光交织中,隐隐有光华闪动。
紧接着,在李怀德主持下,轧钢厂与吕辰等六人现场签订了“毕业定向分配协议”。
这意味着,只要他们顺利毕业并且个人意愿不变,红星轧钢厂将优先接收他们,为他们提供施展才华的平台。
这既是对人才的渴望,也是对未来合作的承诺。
仪式的高潮,是校企合作深化协议的签署。
杨卫民厂长与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主任共同签署了一系列重磅文件。
杨厂长宣布在厂区正式划出固定区域,挂牌成立“清华大学---红星轧钢厂技术实践基地”与“校企联合自动化实验室”。
由轧钢厂提供场地、设备、材料及部分运营经费;清华大学机械系派出优秀教师和研究生,围绕工厂实际需求,开展前沿课题研究和关键技术攻关。
设立“红星技术革新基金”,首期由轧钢厂投入五万元,用于专项支持清华学生开展的、与轧钢厂生产实践紧密结合的技术研发与革新项目。
机械制造系主任宣布,聘请红星轧钢厂资深技术专家兼任机械制造系本科生实践导师,参与毕业设计指导;
选派系内优秀教师担任轧钢厂技术顾问,参与工厂技术规划与难题攻关;
共同设立“厂校合作课题库”,课题来源于工厂实际需求,由清华学生认领、厂方提供资源支持、系里进行学术认证;
推动设立“自动化系统集成”专题选修课程,邀请轧钢厂工程师担任校外导师,共同授课;
将此次“分拣码垛系统”的完整实践成果编入《机械制造系统设计与实践案例集》,作为全系重要教学参考素材;
开展党团组织“红旗技术突击队”共建活动,联合申报“首都产学研结合先锋案例”。
这一系列扎实深入的合作举措,远远超出了一次普通实践项目的范畴,构建了一个长期、稳定、互惠的“产、学、研”共生体系。
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掌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是对吕辰他们工作的肯定,更是标志着红星轧钢厂与国内顶尖工科学府的合作,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战略性的深度阶段。
验收暨签约仪式,在隆重、热烈、充满希望的气氛中圆满落幕。
第170章 加入组织
秋日的阳光,透过机械制造系党部支会议室的玻璃窗,在印有镰刀锤头的鲜红党旗上投下温暖而明亮的光斑。
会议室简朴庄重,墙上悬挂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和毛主席的画像,象征着信仰与奋斗的党旗,端正地悬挂在正中央,凝聚着肃穆而崇高的力量。
吕辰和王卫国穿着整洁,身形挺拔,并肩肃立在党旗前,带着激动与郑重。
他们的身旁,站着他们的入党介绍人,机械系党部支书记周明同志、刘星海教授,以及一位特意赶来的客人-西城区西四街道办刘副主任,他是吕辰入党道路上至关重要的引路人。
5803班的党团代表们也位列一旁,共同见证这庄严的时刻。
213宿舍的兄弟们,也都换上了干净体面的衣裳,作为进步青年代表受邀观礼。
他们坐在后排的长条木凳上,望着前方两位兄弟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佩、骄傲与深深的祝福。
这不仅是吕辰和王卫国的光荣,也是他们这个共同奋斗的集体共同的荣光。
仪式由系党总支书记周明主持。
他带着党组织特有的严肃与关怀:“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一场庄重的入党宣誓仪式。首先,我简要介绍一下吕辰和王卫国两位同志的基本情况。”
当介绍到吕辰时,周书记的语气明显加重,带着一种宣告性的自豪。
“吕辰同志,出身革命家庭,父亲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光荣牺牲,是光荣的烈属子弟。他不仅是清华园里品学兼优的学生,在专业学习和技术攻关中取得了突出成绩,更是我们紧密联系的西四街道看着成长起来的优秀青年。他在街道党委,特别是在刘副主任的长期关心和悉心培养下,积极参与街道各项工作,思想觉悟不断提高,用实际行动践行着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接着,周书记介绍了王卫国在部队锻炼出的过硬政治素质、在班级和项目中的骨干作用,以及追求进步的坚定决心。
随后,周书记转向刘副主任:“下面,我们隆重邀请西四街道办事处党委刘副主任,作为吕辰同志的培养联系人和引路人,向大家介绍相关情况。”
刘副主任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中山装,风尘仆仆却精神十足,面容亲切而严肃,那双经历了多年基层工作锤炼的眼睛,透着真诚、坚韧与洞察世情的智慧。
他起身走到前面,双手习惯性地在身侧微微握紧,话语朴实无华,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生活的温度。
“同志们,今天能站在这儿,亲眼看着吕辰同志宣誓入党,我这心里头,真是说不出的激动,也为我们西四街道能培养、走出这样的好苗子,感到由衷的自豪!”他的开场白带着真挚的情感。
他的目光落在吕辰身上,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数年前。
“我认识吕辰这小子的时候,他还是个刚来北京投亲的半大孩子,带着两个同样需要人照顾的表哥表妹。家里情况特殊,可他愣是凭着一股子劲儿,带着兄妹自立了门户。这孩子,有主意,有担当,脑子活络,这是优点。”
他话锋微妙地一转,带着长辈式的了然与宽容,“不过,年轻人嘛,成长路上难免磕磕绊绊,他也走过一点弯路,有过那么点……嗯,‘折腾’的时候。”
他讲了一些吕辰写作赚了钱,败家的事情。
这话让大家都非常疑惑,除了少数人,没有人知道大名鼎鼎的《亮剑》作者吕怀英就是吕辰,一时间,大家看吕辰的眼神里都带上了莫名的光彩。
刘副主任严肃的话气氛缓和了一些,吕辰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
他早年“挥霍稿费、疯狂败家”的时期,正是刘副主任当时闻讯上门,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育”,才让他“浪子回头”。
“但是!”刘副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党教育我们,看一个青年,不能只看他一时的行为,更不能一棍子打死!要看他的根子正不正,心肠热不热,骨子里有没有为人民服务的劲儿,关键时刻,能不能为了大家舍小家!”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斩钉截铁:“吕辰这孩子,我敢拍着胸脯说,他的根子是红的!是正的不是歪的!他心里头,装着街坊邻里,装着国家建设!同志们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得不全。”
他如数家珍般地列举起来:“前几年他鼓捣出来的冬季暖棚,那可不是为了他自己家吃点新鲜菜!那是他在街道立了项、做了试点的,是为了解决咱们多少户街坊邻居冬天吃菜难、啃咸菜疙瘩的问题!那时,他才十六岁!”
刘副主任顿了顿:“同样是十六岁,他将吕铁锤同志讲述的事迹,写成了《亮剑》,收获了巨额稿费,那么一大笔稿费,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捐给了困难的烈属家庭,这是多么高的觉悟和境界?”
“还有咱们街道组织的扫盲班、周末的义务劳动、帮军属挑水扫院子……哪一次少得了他吕辰的身影?他总是那个闷声不响、干活最卖力的!”
刘副主任的话语,将吕辰从一个抽象的优秀学生,还原成了一个在基层泥土中扎根生长、有血有肉、知错能改、一心向善的青年。
这与刘星海教授从学术精英、工程巨擘视角的高度评价,形成了完美的互补与呼应,共同勾勒出吕辰立体、真实、饱满的形象。
他既是技术攻关的先锋,也是扎根群众的模范。
“我从他身上,”刘副主任总结道,声音激动,“看到了一个革命后代应有的赤胆忠心,也看到了新中国自己培养起来的大学生应有的样子:有文化,但不清高;有本事,但不忘本!他几次三番主动找我谈心,向我汇报思想,对党的认识越来越深,那份想要为人民做点实实在在事情的决心,也越来越坚定。我认为,吕辰同志已经深刻理解了咱们党的宗旨,并且用一次次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配得上‘共产党员’这个光荣的称号!作为他的引路人,我完全同意,并坚决支持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刘副主任的发言在现场引起了强烈的共鸣,掌声格外热烈。
接着,刘星海教授作为另一位介绍人,也从专业和学校的角度发表了严谨而恳切的意见,他着重赞扬了吕辰在“板材自动分拣码垛系统”这一复杂工程实践中展现出的创新精神、系统思维、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以及那份难能可贵的“工程师之心”,认为他将理论知识与国家工业建设需求紧密结合,体现了又红又专的育人方向。
最庄严的时刻终于到来。
在周书记的带领下,吕辰和王卫国面对鲜红的党旗,郑重地举起右拳。
阳光恰好洒在他们的脸上,将他们年的面庞映照得格外清晰。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他们的声音清晰、坚定,带着微微的颤抖,那是内心澎湃情感的无法抑制。
当吕辰念出这神圣的誓词时,脑海中仿佛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父母模糊的身影;家人的关爱与依赖;晓娥的期盼与祝福;兄弟们挑灯夜战的疲惫与专注;白杨村乡亲们慈爱的面容;邻居们语重心长的谈话与点拨……
这份信仰,不仅源于血脉中传承的红色基因,更源于在基层的沃土中、在为群众解决一桩桩一件件实际困难的过程中,所获得的最真切、最深刻的体悟。
这一切,都让他此刻的誓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深深地镌刻在灵魂深处。
誓词宣读完毕,余音在会议室中回荡。
吕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净化与升华,仿佛生命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和方向。
在随后的环节中,吕辰特别走向刘副主任,他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向这位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引路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紧紧握住了那双粗糙而温暖的大手。
“刘主任,谢谢您!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和培养!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不会辜负党的培养!永远记得自己是来自哪里,该往哪里去!”
吕辰的声音哽咽了,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好!好孩子!”刘副主任也用力回握着吕辰的手,脸上绽开了无比欣慰和自豪的笑容,“到了组织里,就是回到了家。但要记住,更是担起了更重的担子!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永远别忘了咱老百姓的疾苦,永远用你学到的本事,为咱们的国家,为咱们的人民,做更多、更大的贡献!”
“嗯!”吕辰重重点头,所有的承诺与决心,都凝聚在这一个坚定的动作里。
入党宣誓仪式结束后不久,机械制造系召开了隆重的全系大会。
大会的一项重要议程,就是通报表彰在红星轧钢厂暑期实践中取得杰出成果的“技术攻关小组”。
系主任亲自宣读了表彰决定:授予吕辰、王卫国、吴国华、汪传志、陈志国、任长空六人“清华大学社会实践优秀团队”称号。
同时,授予吕辰、王卫国“校级优秀学生”荣誉称号,其余四人也获得了系级嘉奖。
大红烫金的奖状和沉甸甸的荣誉证书被交到六位年轻人手中,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不仅是对他们技术成果的肯定,更是对他们那种敢于直面工业现实、勇于攻坚克难的实践精神的最高褒奖。
在全系师生面前,刚刚成为党员的吕辰,作为“学生党员技术标兵”的代表,进行了事迹汇报。
他没有过多渲染技术细节的艰深,而是以平实的语言,讲述了如何将课堂所学与工厂实际需求结合,如何在与工人师傅的并肩作战中学习成长,如何面对接连不断的失败和质疑而坚持不懈,最终将图纸上的构想变为稳定运行的工业系统的心路历程。
他强调了团队协作的力量,感谢了刘星海教授的悉心指导和李怀德副厂长、轧钢厂老师傅们的大力支持。
他的汇报,既有理论高度,又充满实践温度,生动地诠释了“知行合一”的清华精神,展现了一名青年党员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建设的崇高追求,引发了大家的共鸣和思考。
随后,一项意义深远的共建活动正式拉开序幕。
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党支部与红星轧钢厂党委共同策划的“红色技术先锋”共建活动全面启动。
学校组织大批师生党员,走出象牙塔,走进机器轰鸣的轧钢厂车间,开展别开生面的“技术党课”。
在轧钢厂宽敞的会议室里,师生党员与工人党员、技术骨干齐聚一堂。
刘星海教授以“自动化技术发展与工业现代化路径”为题,上了一堂深刻而前沿的党课,将党的技术政策、国家工业发展方向与具体的技术路径结合起来,令人耳目一新。
吕辰、王卫国等人则结合实践项目,分享了在技术攻关中如何发挥党员先锋模范作用,如何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落实到解决一个具体技术难题上的体会。
工人们也分享了在平凡岗位上坚守奉献、为社会主义大厦添砖加瓦的故事。
这种形式的党课,将政治理论学习与专业技术探讨深度融合,让师生党员更直观地理解了“技术报国”的深刻内涵,也让工人党员感受到了理论的力量和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
在轧钢厂的一栋小楼前,他们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清华大学-红星轧钢厂技术实践基地”挂牌仪式。
李怀德副厂长和刘星海教授共同揭幕。
当红布落下,锃亮的铜牌在阳光下闪耀时,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不仅仅是一块牌子,它标志着厂校合作进入了一个常态化、制度化的新阶段,为未来更多清华学子提供了将理论付诸实践的稳固平台。
王卫国代表“技术攻关小组”在挂牌仪式上发言。
他回顾了团队在库房中度过的六十几个日夜,感谢了厂校双方领导的信任与支持,表达了对未来的期许。
他的发言,充满了对这片工业战线的深厚感情和继续奋斗的决心。
校刊记者对“技术攻关小组”进行了专访。
《从实验室到车间:记一支青年技术攻关团队的淬火之旅》的长篇通讯很快在校刊头版刊登,详细讲述了六兄弟从概念设计、校内模型到工厂实战的全过程,重点刻画了他们面对“最后一公里”难题时的坚韧不拔和智慧火花,以及最终成功后的喜悦与成长。
这篇文章在清华园内引起了巨大反响,“技术攻关小组”成为了学生们热议的榜样,激发了许多人投身实践、服务国家的热情。
在机械制造系党支部的组织生活会上,吕辰以预备党员的身份,第一次系统地汇报了自己对“技术报国”的体会,阐述了对党员责任的理解。
他认为,作为一名学生党员,“技术报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要扎根中国工业的实际土壤,发现真问题,解决真难题,将先进的技术理论,转化为能够切实提升生产效率、改善工人劳动条件、增强国家工业实力的现实成果。
真正的工程师,不仅要懂技术,更要懂国情、懂人情,要善于向工人群众学习,要将个人的技术追求,与党和人民的需要紧密结合起来。
他的汇报赢得了支部党员们的高度评价。
共建活动还延伸到了生产一线。在轧钢厂,开展了“工人先锋岗 + 学生科研岗”结对子活动。
吕辰、吴国华等人与牛大群、邹章元等老师傅,王卫国、任长空与张涛、王成林等青工,分别结成了对子。
学生们定期到结对工人的岗位上,了解生产流程、设备运行状况和实际存在的技术难点,将自己的理论知识用于帮助工人分析问题、提出改进建议;工人们则无私地传授操作经验、分享故障判断的“诀窍”,为学生的科研选题提供最真实的一手资料和需求导向。
这种结对子,不是形式上的走过场,而是真正实现了知识互补、经验共享。
牛师傅甚至打趣说:“以前觉得你们大学生是文曲星下凡,现在看,也是能撸起袖子干脏活累活的实在人!咱们这‘老粗’和‘秀才’结合,还真能搞出点名堂!”
共建活动不仅强化了学生的实践能力,激发了工人的学习热情和创新意识,更深度促进了厂校之间的技术交流和人才共育,为红星轧钢厂的技术革新注入了持续的智力活水,也为清华大学的人才培养开辟了更为广阔的实践天地。
第171章 双面旗帜
秋日的清华园,因一则不胫而走的消息平添了几分热烈。
消息的源头,正是西四街道办刘副主任在那场入党仪式上,那番带着长辈式宽容与自豪的“爆料”。
“吕辰就是吕怀英!”
“《亮剑》是吕辰写的!”
“我的天,原来大作家就在我身边!”
类似的惊呼和议论,在机械制造系、在5803班、乃至在更广阔的校园角落里,悄然而迅速地传播开来。
昔日同学们眼中那个沉稳、专注、总是与图纸、继电器、机械结构打交道的“技术核心”吕辰,形象被颠覆重塑,镀上了一层传奇的文学光芒。
过去,吕辰在校园内的形象清晰而单一。
他是“技术攻关小组”无可争议的灵魂人物,是凭借扎实理论和顽强实践在红星轧钢厂啃下“自动化硬骨头”的学生党员标兵,是刘星海教授口中盛赞的“工程师胚子”。
他代表着又红又专、知行合一的清华育人方向。
然而,“吕怀英”身份的曝光,如同在一幅严谨的工业素描上,泼下了浓墨重彩的文学笔触。
他不仅是一个未来的优秀工程师,更是一位早已用笔激荡过无数人心灵的革命文学作家。
技术与文艺,这两种看似迥异的特质,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构成了一个更加立体、饱满、近乎传奇的形象。
同学和老师对他的认知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课间、食堂、图书馆,投向他的目光里,除了以往的敬佩,更增添了难以言喻的惊奇和探究。
“真没想到,辰子你藏得这么深!”汪传志搂着吕辰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平时看你画机械图那股子专注劲儿,谁能想到你脑子里还装着千军万马,笔下能写出《亮剑》那样的铁血豪情?”
连一向沉稳的吴国华也认真地说:“《亮剑》我读过,对李云龙这个角色的刻画,尤其是其战术思维中的非对称性和灵活性,很有研究价值。辰子,你不仅懂机械逻辑,还懂人性逻辑和战争逻辑,佩服。”
王卫国则笑着总结:“好家伙,咱们213宿舍真是藏龙卧虎!以后出去,咱也能吹嘘,跟《亮剑》的作者是睡一个宿舍的兄弟!”
面对这些惊叹和赞誉,吕辰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平静与谦和。
当然,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好奇。
同学们,尤其是那些文学爱好者,对《亮剑》的创作经历、灵感来源、人物原型,乃至那笔在当时堪称巨款的稿费去向,都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吕辰的生活节奏,不可避免地被打乱了。
找他交流创作心得的人多了,请他签名留念的人出现了,甚至还有慕名而来的外系同学,拿着自己的文稿,忐忑地请他“指点一二”。
吕辰都尽量以礼相待,耐心应对,但涉及到具体的文学创作技巧讨论,他多以“经验有限”、“机缘巧合”婉言推脱,给予鼓励。
对于一些非必要的社交邀请和采访请求,他则巧妙地借助课业和项目压力予以推拒。
然而,有些活动,是他无法、也不愿推脱的。
在213宿舍的读书会上,王卫国带着一丝促狭的笑容,将一本崭新的《亮剑》“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中央。
“兄弟们!”王卫国带着明显的笑意,“今儿个咱们读书会换个口味,不研究理论了,一起学习学习咱们吕大作家的大作!深入领会一下‘亮剑精神’!”
“好!”
“必须的!”
“早就该这样了!”
宿舍里瞬间爆发出哄笑声,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戏谑,齐刷刷地聚焦在吕辰身上。
吕辰看着桌上那本无比熟悉的书,无奈地苦笑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知道兄弟们这是玩笑,也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诚恳而郑重。
“兄弟们,你们就别拿我开涮了。”他的声音清晰而平和,“这本书,写的是我爹,还有他那些牺牲了的、活下来的战友们的故事。是那一代人,在国家危亡之际,用血性和生命践行的精神。咱们今天读它,不是为了研究我吕辰写了啥,文笔如何,是为了感受里面的魂——那种‘逢敌必亮剑,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魄力和担当!”
他话锋一转:“咱们现在搞技术攻关,在轧钢厂车间里,面对那些‘最后一公里’的难题,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电磁干扰、时序幽灵,不也一样需要这种敢于亮剑、永不言败的精神吗?咱们的‘剑’,就是咱们学的知识、咱们画的图纸、咱们调试的设备!咱们的‘战场’,就是国家的工业建设一线!”
他将焦点从“作者本人”转移到了“作品精神”上,并更进一步,将这种精神与团队当前乃至未来可能面临的现实挑战紧密结合。
兄弟们听罢,眼中的戏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和昂扬的斗志。
他们不仅没有觉得吕辰在说教,反而更加佩服他的格局和清醒。
接着,在系里组织的“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建设”主题班会上,辅导员也热情地邀请吕辰上台:“吕辰同学,你的《亮剑》出版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反响,鼓舞了许许多多的青年读者。请你结合自己的创作经历,给大家分享一下心得,谈谈你是如何理解并传承革命精神的,这对同学们树立正确的理想观、奋斗观非常有启发意义。”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吕辰站起身,先向辅导员和同学们微微鞠躬:“老师,各位同学,首先,我必须说明,《亮剑》能够面世并得到大家的认可,绝非我吕辰个人有什么了不得的才华或功劳。”
他语气诚恳,将一切归功于父辈:“这本书里的每一个感人故事,每一次惨烈战斗,其灵魂和血肉,都来源于我的父亲,以及他那些至今我仍能记得名字或已无名可考的战友。他们用生命书写了历史,我,只是一个幸运的记录者和蹩脚的整理者。”
紧接着,他强调时代与组织的作用:“其次,没有党和国家对烈属子弟的深切关怀,没有街道办刘主任这样的引路人长期以来的悉心培养和关键时刻的棒喝,没有清华大学这片沃土提供的学习和成长环境,我不可能有基本的生活保障,更不可能有相对平和的心绪去完成这部作品的整理和创作。是伟大的时代,是组织的培养,给了我创作的土壤和可能。”
最后,他又落脚于当下的责任与担当:“所以,我认为,对我们今天的青年学生,尤其是我们这些肩负着国家工业化建设使命的工科学生来说,继承和发扬革命精神,最好的方式绝非仅仅停留在阅读书本、感慨往昔的层面。它必须体现在我们具体的、实实在在的行动上。对我来说,过去用笔记录父辈的荣光,是一种继承;而现在和未来,学好专业知识,攻克技术难关,在车间里、在图纸上、在一个个具体的项目中‘亮剑’,为国家造出好机器、解决真问题,这才是我们这一代人继承革命精神、报效祖国的最主要战场!写作,是特定条件下的过去式;而立足专业,科技报国,才是我们现在必须坚守的‘主战场’!”
这番立意高远、逻辑严谨又充满真诚的发言,让辅导员频频点头,同学们也深受触动,只觉得吕辰觉悟高、格局大,时刻不忘自身根本。
这股风潮也吹向了校园舆论阵地。
校刊的主编,一位高年级的中文系才子,亲自到213宿舍找到吕辰。
主编热情洋溢地表达了校刊对吕辰同学取得文学成就的祝贺,然后切入正题:“吕辰同学,你的经历非常独特,是咱们清华‘文理兼修’的典范!我们校刊希望能为你做一期专访,或者请你写一篇关于《亮剑》创作背后的故事,分享你的心路历程。当然,如果你有新的散文、评论创作,我们更是无比欢迎!”
吕辰客气地请主编坐下,递上一杯热水。
“非常感谢校刊的厚爱和认可,实在愧不敢当。”他斟酌着词句,“《亮剑》的创作,确实带有一定的偶然性和特殊性,更多地是家世渊源和时代机遇的结合。我必须坦诚,我目前的全部精力和主业方向,已经完全投入到机械自动化专业的学习和研究中了。作为一个工科生,我深知打牢专业基础的重要性,不能,也不敢舍本逐末。”
他看到主编脸上掠过一丝失望,随即话锋一转,提供了一个建设性的替代方案。
“不过,如果校刊确实觉得我们的一些经历有报道价值,我倒是很愿意和你们聊聊我们‘技术攻关小组’这个集体,在红星轧钢厂这段时间发生的真实故事。比如,我们如何将课堂上学到的控制理论、机械原理,应用到嘈杂震动的生产车间;如何与钱工、孙工这样的资深工程师,以及牛大群、邹章元那样的老师傅们沟通协作,共同攻克那些‘最后一公里’的难题;我们如何在失败和挫折中学习成长,如何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落实到解决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上……我觉得,这些来自生产一线的实践体会、这些厂校合作中的经验教训,或许比一部小说的创作背景,更符合我当下清华机械系学生的身份,也可能对更多同学未来的学习和实践,具有更直接的借鉴意义。”
主编略一思索,眼睛亮了起来,吕辰提出的这个角度,确实更具清华工科特色,也更贴近学生的实际需求,报道出来或许反响更好。
“好!吕辰同学,你这个提议非常好!我们就聊这个!‘从实验室到车间:清华学子的工业一线淬火记’,你看这个主题怎么样?”
吕辰微笑着点头:“这个主题很好,我全力配合。”
文学社的邀请也接踵而至。
社长和几位骨干成员满怀热情地找上门,希望能邀请吕辰这位“着名校友作家”加入文学社,甚至愿意奉上“荣誉会员”或“创作顾问”的头衔,希望能借助他的名望提升社团的影响力。
吕辰同样表示了感谢,但拒绝得更为直接和坚定。
“非常感谢各位同学的认可和盛情邀请,但我真的不能接受。”他态度明确,理由充分,“原因有三:第一,我的时间和精力实在有限,本专业的课业和正在进行的科研项目压力很大,如果加入社团却无法参与常规活动和创作,无疑是占着位置不做事,是对社团和其他社员的不负责任;第二,我必须坦诚,我的文学创作很大程度上是基于特殊家庭经历的特定产物,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和不可复制性。在系统的文学理论、创作技巧和文艺批评方面,我知之甚少,远不如在座的各位同学专业,实在没有资格担任‘顾问’;第三,我认为一个人贵在认清自己的主攻方向和‘战场’。对我而言,我的‘剑’在车间里,在图纸上,在需要技术突破的工业前线,而不在文坛。这是我的主业,也是我的责任所在。”
看到对方略显失落的神情,他又语气缓和地补充道:“当然,虽然我不能正式入社,但如果文学社以后举办一些跨界主题的研讨会,比如‘文学如何反映工业建设’、‘技术时代的英雄主义叙事’之类的活动,我很乐意作为一名听众前来学习,或者在力所能及、不影响主业的情况下,分享一些来自技术前线的、不成熟的观察和看法,与大家交流。”
他坦诚自身的局限,清晰界定“主业”与“副业”的界限,坚守自己的核心阵地,同时又给出一个不直接参与却能保持联系、表示支持的替代方案,既坚持了原则,又给足了对方面子,让人挑不出理,反而更觉其真诚与靠谱。
忙碌的一周终于过去,周末放学,吕辰骑着自行车来到北师大。
娄晓娥早已在约定的地点等候,见到他,脸上绽放出俏皮的笑容。
“大作家,现在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呀。”娄晓娥打趣道。
吕辰无奈地笑笑:“晓娥,你就别取笑我了。这几天,真是有点应接不暇。”
北师大的校园里,秋叶静美。
娄晓娥说起正事:“跟你说个事。我们北师大文学系,决定和你们清华机械制造系搞一次学习联谊活动。核心主题是‘探讨文学创作如何服务人民,交流技术报国之心得’。”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期待和一丝狡黠:“我们系里的老师,还有负责组织的同学,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你和我的关系……所以,他们特意委托我,务必邀请到你这位‘特殊嘉宾’出席。你看……”
吕辰看着娄晓娥清澈的眼睛,那里有对他处境的理解,也有小小的请求。
他脸上露出肯定的笑容:“为了你,这个活动我不能拒绝,也不会拒绝。”
他语气轻松而坚定:“而且,能和北师大的同学们交流,听听他们对文学与时代、与人民关系的见解,对我自己也是一种学习和提高。我很乐意参加。”
娄晓娥闻言,脸上漾开幸福而释然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刚回到家,还没坐稳,小雨水就蹦跳着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骄傲。
“表哥!表哥!”她声音清脆,“我们班主任今天找我谈话了!她知道你是《亮剑》的作者,特别高兴!她想邀请你,下周五下午,去我们学校,给全年级的同学做一次演讲!表哥,你一定要答应啊!我们老师说了,这对我们树立人生目标特别有帮助!”
看着小雨水充满期盼的眼睛,吕辰心中一片柔软。
妹妹的请求,他怎么可能拒绝?
他伸手揉了揉小雨水的头发,欣然应允:“好啊,这是好事。雨水放心,表哥一定去,好好准备,跟你的同学们聊聊天。”
“太好了!谢谢表哥!”小雨水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立刻就要跑去给班主任回话。
吕辰看着雨水欢快的背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初三的孩子正处于青春期,是三观形成的关键时期。
他决定,这次演讲,不仅要讲父辈的故事,讲亮剑精神,还要给这些弟弟妹妹们“讲方法、谈人生”,引导他们找到适合自己的奋斗道路。
夜幕降临,书房里灯火通明。
吕辰坐在书桌前,摊开稿纸,开始构思给初中生演讲的提纲。
窗外,月光如水,秋虫呢喃。
他揉了揉眉心,虽然感到一丝疲惫,但内心却异常充实和平静。
第172章 联谊风云
周一晚上,在213宿舍的卧谈会上,吕辰提起了北师大文学系即将来访,以及娄晓娥受委托邀请他参加联谊活动的事。
话音刚落,原本嘈杂的宿舍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响。
嘿!好事儿啊!汪传志第一个坐起来,眼睛闪闪发亮,北师大文学系啊!女同学肯定多!辰子,你这可不够意思,有这好事现在才说!
王卫国比较稳重,但也带着笑意问道:辰子,具体是什么性质的联谊?规模多大?咱们班能参与吗?
连沉溺于电路图和逻辑符号的吴国华都难得地表达了关注:跨学科交流,有助于拓宽视野。文科生的思维模式和我们工科生差异很大,值得探讨。
任长空没说话,但支棱着耳朵,显然也在认真听。
陈志国则默默翻了个身,面朝吕辰的方向。
吕辰看着热情的兄弟们,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温暖。
他清了清嗓子:兄弟们,稍安勿躁。听我说完。
他将联谊活动的名义探讨文学创作如何服务人民,交流技术报国之心得,以及其背后那点人尽皆知的潜台词:大家都想见见吕怀英,简单说了一下。
所以,这次联谊,表面是思想交流,实则......吕辰顿了顿,无奈地笑了笑,我可能是那个主要展品
哈哈哈!汪传志拍着床板大笑,辰子,你现在可是咱们系的宝贝了!走,兄弟们给你当保镖去!
王卫国的思路还是在正事上:既然是正式联谊,还是北师大主动提出,咱们班作为对接方,不能失了礼数。我看,可以把它纳入咱们班本周的团日活动,向辅导员报备一下,走正规程序。
对!卫国说得对!汪传志立刻附和,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带着谄媚,辰子,好兄弟!你看......既然咱们班都和北师大联谊了,那......能不能让晓娥弟妹帮忙牵个线,咱们213宿舍,也和她们宿舍......那个......结个对子?周末一起出去爬个香山,或者去北海划个船啥的?
他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兄弟的注视。
连吴国华都表示这种小范围、更深度的交流会更有效率。
吕辰心中了然,他故意沉吟了片刻,直到汪传志都快把求你了三个字写在脸上了,才慢悠悠地开口:牵线嘛......不是不行。
在众人的期待中,他提出了条件:不过,有个条件。在这次两校的正式联谊会上,我估计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需要兄弟们帮我保驾护航,适时转移话题,别让我一个人被围剿得太狼狈。只要这次联谊顺利过关,晓娥那边,我去说。
没问题!
包在哥们儿身上!
保证完成任务!
大家异口同声,答应得无比爽快。
协议,就在这弥漫着青春荷尔蒙和兄弟义气的夜晚,轻松达成。
接下来的两天,吕辰和王卫国等班委迅速行动,将此次联谊活动以清华大学机械系5803班团支部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1958级团支部学习交流联谊会的名义,正式向系里和辅导员进行了报备,申请了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作为场地,并简单布置了一下,挂上了红色的横幅。
一切程序正当、规范,无可指摘。
与此同时,在北师大校园内,关于即将见到《亮剑》作者吕怀英的消息,也在小范围内不胫而走,引发了不小的期待和好奇。
在北师大女生宿舍里,娄晓娥也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几个要好的同学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晓娥,你那位吕辰同学,写《亮剑》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
“他平时也像书里的李云龙那么有气势吗?”
“快跟我们说说嘛!”
娄晓娥被她们缠得没办法,脸上带着羞涩又自豪的浅笑,轻声替吕辰解释:“他啊…平时挺安静的,做起事来特别认真专注。写《亮剑》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说那主要是记录他父亲和战友们的故事,他自己并不常提。”
一个同学促狭地用肩膀碰碰她:“哎呦,这就护上啦?看来咱们晓娥是真心疼这位大作家呢。”
娄晓娥脸颊微红,却没有否认,她望着窗外清华园的方向,心中既为吕辰感到骄傲,又隐隐担心他会在联谊会上被太多热情的同学围住,暗自决定那天一定要多留意他的情况,必要时帮他解围。
联谊会当天下午,阳光正好。
清华园的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
5803班的同学们几乎全员到齐,213宿舍的兄弟们更是精神抖擞,坐在了靠近前排的位置。吕辰作为焦点人物,被安排在了第一排,身边是王卫国和班团支书。
北师大中文系的同学们在娄晓娥和她们班团支书的带领下,准时到达。
二十多名女生和少数几名男生走进教室,立刻带来了一种与清华工科氛围迥异的文艺气息。
她们好奇地打量着教室里的陈设和清华的学生们,目光最终大多落在了第一排的吕辰身上。
娄晓娥穿了一件素雅的格子衬衫,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看起来既清新又带着一丝紧张。她进门后,目光迅速寻找到吕辰的身影,见他安然坐在前排,神情还算平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悄悄看了一眼吕辰,两人视线交汇,吕辰对她投去一个坚定的微笑,让她的心跳稍微平稳了一些。
联谊会按照预定的流程,在严肃而活泼的气氛中开始。
双方团支书先后上台发言,阐述了此次交流学习对于促进文理交融、共同进步的重大意义,话语中充满了时代特色和昂扬斗志。
接着,是共同学习一篇社论环节,由双方代表轮流朗读了《人民日报》上关于青年要又红又专、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建设的社论节选。
教室里回荡着朗朗的读书声,气氛庄重。
然后,全体起立,高唱《我们走在大路上》,激昂的歌声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然而,无论是清华的学子,还是北师大的同学,大家都心照不宣,前面这些不过是规定动作,真正的重头戏,是接下来的自由交流环节。
果然,当主持人宣布自由交流开始后,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热切起来。
北师大同学们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吕辰身上。
短暂的沉默和矜持后,一位颇为文静的北师大女生第一个站了起来,她脸色微红,声音却清晰。
吕辰同学,你好。我是北师大中文系58级的李娟。我们都非常喜欢《亮剑》这部小说,尤其是李云龙这个角色,塑造得血肉丰满,极具感染力。我们很好奇,这个角色有真实的人物原型吗?您创作他时,最大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这个问题,可谓问出了所有北师大同学的心声,连清华这边的同学们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吕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先向提问的同学和全场微微颔首致意,声音平和而清晰。
感谢李娟同学的问题,也感谢北师大同学们对《亮剑》的厚爱。首先,我想借此机会说明一点。《亮剑》能够完成并得到大家的认可,绝非我吕辰一人之功。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至于李云龙这个角色,他是我父亲,以及他那些在烽火岁月中并肩作战、牺牲了的、幸存下来的战友们的一个缩影。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精神,是这本书真正的灵魂和血肉。我,只是一个幸运的记录者和整理者。创作中最大的困难,是如何用我稚嫩的笔触,尽可能真实地还原那一代人的铁血丹心和家国情怀,不负他们的牺牲与奉献。
他的回答,诚恳而深刻,将个人的创作再次归功于父辈的牺牲和时代的造就,瞬间拔高了格局,让原本带着些心态的提问,变得肃然起敬。
然而,好奇心并未就此满足。
又一位男生站起来问道:吕辰同学,我们都知道您是清华大学机械系的高材生,专业是自动化。我们很好奇,一个能写出《亮剑》这样一部革命历史题材的小说的读者,怎么会选择成为终日与图纸、机器打交道的工科生,这两种思维模式似乎相差甚远。
这个问题同样尖锐,直指吕辰身份的核心矛盾。
吕辰早有准备,他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然后沉稳地回答:这位同学问得很好。在我看来,文学创作与工程技术,看似一个感性,一个理性,一个面向人文,一个面向自然,但其核心精髓,是相通的——那就是解决问题
他侃侃而谈:文学要解决的,是如何塑造鲜活的人物、构建动人的故事、传递深刻的思想;工程要解决的,是如何克服技术难题、设计稳定的系统、满足实际的需求。它们都需要严谨的逻辑、创新的思维,以及......一种不竭的激情。写《亮剑》,锻炼了我构建宏大叙事、把握复杂人物关系的能力;而搞自动化设计,则锤炼了我的系统思维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这两者,对我而言,是互相促进,相辅相成的。或许,正是工科训练带给我的逻辑性,让我在组织小说结构时更能把握住主线;而文学创作赋予我的共情力,也让我在设计与人交互的自动化系统时,更能考虑到的因素。
这一番文理交融的论述,视角新颖,逻辑自洽,既解答了疑问,又展现了他过人的思辨能力,让在场无论是文科生还是工科生都听得频频点头。
随后,又有同学问到了那笔巨额稿费的捐赠,吕辰再次将其归功于组织的培养和父辈精神的感召,表示这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几个回合下来,吕辰应对得体,滴水不漏,将个人荣誉置于集体和组织之下,展现了一名优秀学生的谦逊和觉悟。
但北师大同学们的热情依然高涨,问题开始转向更细节的创作过程。
察觉到话题有再次聚焦于吕辰个人的趋势,王卫国立刻站起身,声音洪亮地插话道:各位北师大的同学们,吕辰同志不仅是我们班的文学才子,更是我们技术攻关小组在红星轧钢厂实践项目不可或缺的核心成员!他在解决实际工业难题时展现出的智慧和毅力,同样值得我们学习!光聊文学创作,恐怕大家对我们清华工科生的生活了解还不够全面。这样,让我们的汪传志同学,给大家讲一讲我们在轧钢厂攻克气动抓手打滑这个技术难题时的有趣经历怎么样?那可比小说里的情节不遑多让啊!
欢迎!
北师大同学们也很给面子,气氛再次被带动起来。
汪传志早就憋着劲呢,闻言立刻跳了起来,他性格外向,语言风趣,将牛师傅如何用焊疙瘩土法解决码垛偏移、邹师傅如何用焊机接地类比点醒电磁屏蔽、以及王师傅如何用包胶皮启发抓取机构改进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曲折动人,充满了工业现场的智慧和幽默。
他这一打岔,成功将话题从过去的文学引向了现在的技术,既展示了清华学子扎根实践、攻坚克难的风采,也让北师大同学们听到了新鲜有趣的故事,现场笑声和掌声不断。
吴国华、陈志国等人也适时补充一些技术原理和团队协作的细节,展现了5803班集体的专业素质和团结精神。
娄晓娥坐在同学中间,看着在人群中谈笑风生、与兄弟们默契配合的吕辰,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将可能演变成个人的场面,引导成一次成功的集体交流和风采展示,眼中充满了自豪与爱意。
她微微侧头,对提问最积极的李娟低声笑道:“你看,我说了吧,他可不是只会埋头写书的书呆子。在他们搞的那个自动化项目里,他可是核心呢。”
李娟和其他几个靠近的北师大女生闻言,都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吕辰,眼中好奇更甚,还带上了几分对娄晓娥的羡慕。
李娟小声回道:“晓娥,还是你有眼光。他不仅书写得好,为人还这么谦逊踏实,搞技术也这么厉害…真是难得。”
联谊会最终在团结、活泼、向上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北师大同学们乘兴而来,满意而归。
他们看到了一个立体、谦逊、将个人才华融入集体事业的优秀青年,以及他身后那个充满活力与智慧的清华班集体。
收获远超预期。
送走北师大同学后,吕辰和213的兄弟们一起走在校园小径上。
辰子,今天这关算是过了吧?王卫国笑着问。
汪传志用力拍着吕辰的肩膀:哥们儿几个表现咋样?该你兑现承诺了啊!
就是,辰子,赶紧跟晓娥同学说说咱们宿舍联谊的事!任长空也难得地催促道。
连吴国华都含蓄地表达了对跨校、跨学科、小范围深度交流的期待。
吕辰笑道:放心,我记着呢。放学后我就去找晓娥说。
当天放学后,吕辰来到北师大,和娄晓娥在校园里散步。
秋日的北师大校园,梧桐叶已泛黄,夕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娄晓娥侧头看向吕辰,眼中带着关切:“今天…被问了那么多问题,累坏了吧?我们系那些同学,好奇心实在太重了。”
吕辰摇摇头:“还好,兄弟们给力,帮忙分担了不少。而且,”他顿了顿,看着娄晓娥,“知道你就在下面看着我,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娄晓娥脸上微热,心里却甜丝丝的:“我看你应对得挺好的,不慌不忙,道理也讲得明白。我们班好几个同学后来都跟我说,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她斟酌了一下,用了“厉害”这个词,眼神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吕辰提起了宿舍兄弟们希望两个宿舍联谊的请求。
娄晓娥几乎没有犹豫,点头应允:好啊,你们宿舍的兄弟们都挺有意思的,也很够义气。我回去就跟我们宿舍的姐妹们说,她们肯定也愿意。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轻声补充道:而且......我也想多了解了解你的朋友们。
吕辰心中一片温暖,这次成功的公开,为他们融入彼此的社交圈子打开了一扇门。
第173章 雨水的成长
周五上午的课程一结束,吕辰便骑着自行车,赶往雨水就读的中学。
校门口,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辫的雨水早已等候在那里。
见到吕辰,她绽放出明亮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表哥!”
吕辰在她面前停下,单脚支地,看着眼前的小雨水,她眼神明亮、举止大方,青春的朝气蓬勃欲发。
吕辰心中涌起一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等久了吧?”吕辰笑道,“走,想吃什么?表哥请你。”
“学校旁边新开了家国营小吃店,炸酱面听说可好吃了!”雨水指了个方向。
来到小吃店,点了两碗炸酱面,又加了份拍黄瓜,兄妹二人临窗而坐。
面端上来,酱香浓郁,菜码齐全,雨水吃得津津有味。
雨水说起了分享会的前因后果。
她的语气比前几天在家里时更加条理清晰,显然经过了一番思考。
“我们班主任张老师,还有教政治的王老师,不知道从哪里确切知道了你就是吕怀英。”雨水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他们找我谈了一次话,态度特别诚恳。”
“他们认为表哥你非常优秀,不仅是清华的高材生,还是《亮剑》的作者。你的经历,尤其是他如何平衡繁重学业与文学创作、如何在面对困难时展现出坚韧不拔的精神,对我们初三的同学来说,是极其宝贵的精神财富和现实榜样。”
“眼下大家正面临中考,压力很大,有些同学甚至出现了焦虑情绪。如果表哥你能来我们班做一次分享,不谈空泛的大道理,就讲讲你切身的体会和方法,无疑是为同学们打一剂最及时的强心针。”
雨水顿了顿,看着吕辰:“表哥,我知道你最近特别忙,应付各种邀请就很辛苦了。我跟老师说了你可能没空。老师也表示理解,说如果你实在不方便,也没关系,让我千万别为难。我就是把话带到。”
吕辰静静地听着,他感受到雨水话语深处的期待。
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传话”,更关乎一个初三少女在集体中的“面子”,关乎她渴望被师长和同学认可、渴望证明自己家人“很厉害”的那点小小的虚荣与自豪,这是青春期最看重的“尊重”与“存在感”。
老师如此郑重地通过她来邀请,本身就是对她的一种认可和重视。
如果自己拒绝了,雨水在老师那里或许没什么,但在同学中间,难免会感到一丝失落。
他放下筷子,郑重道:“雨水,你做得很好,考虑得很周到。这件事你第一时间跟我沟通,说明你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判断力。”
吕辰肯定了雨水的成长,然后斩钉截铁地说:“初三正是人生的第一个关键路口,能有机会去和你的同学们交流一下,分享一些或许有用的经验,我觉得非常有意义。这个分享会,我去。”
雨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表哥你不嫌麻烦?”
“这怎么能叫麻烦?”吕辰轻松笑着,“这是我们家的雨水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委托’我办事,我必须高度重视,保证完成任务!”
他认真道:“不过,光有决心不行,还得有策略。我们来一起想想,讲什么内容,对你的同学们最有实际帮助。空谈‘亮剑精神’恐怕效果不大,得有点‘干货’。”
兄妹二人一边吃着面,一边讨论起来。
吕辰询问了班里同学目前普遍的学习状态、遇到的困惑、主要的压力来源等等。
雨水根据平时的观察,一一回答,提到有些同学学习效率低,有些同学容易紧张发挥不好,还有些同学觉得知识点太多太乱,无从下手。
听着雨水的描述,吕辰思维运转。
备考?这不就是一个典型的“项目攻坚”过程吗?有目标、有资源、有约束,同样需要系统设计、流程优化、风险控制和稳定性保障。
一个清晰的框架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雨水,我有个想法。”吕辰眼中闪烁着光芒,“如果把中考看作一场我们必须打赢的‘战役’,那么我们可以用工程师设计一套自动化系统的思路,来拆解这场战役。我想和你的同学们分享的,不是什么传奇故事,而是一套‘工程师式’的备考策略。”
他简要地将自己的构思说给雨水听:把分享主题定为《从“亮剑”到“亮剑”——谈谈备考这场战役怎么打》,第一个“亮剑”指面对中考强敌的勇气和心态,第二个“亮剑”指考场上的知识储备和解题方法。
核心内容则分为三大块:
一是“心态系统的‘抗干扰设计’”,二是“知识系统的‘结构化与冗余备份’”,三是“‘最后一公里’的决胜法则”。
最后,再回归到“亮剑精神”,强调这一切方法都需要平时扎实积累形成的自信和魄力来驱动。
雨水听着吕辰充满新奇比喻的构思,眼睛越来越亮。
她发现表哥并没有把她们当成不懂事的孩子,而是像对待一个需要解决实际问题的“团队”一样,提供了一套极具针对性和操作性的“解决方案”。
这比单纯讲励志故事好太多了!
“这个主意太好了!”雨水兴奋点头,“你这么说他们肯定能听懂,而且觉得特别实用!比光是喊口号强多了!”
看到雨水如此认可,吕辰心里也更有底了。
这套方法,或许真的能帮到这些面临压力的孩子们。
吃完饭,离分享会还有一段时间。
兄妹俩在校园附近散了会儿步,又仔细询问了一些班级的细节,进一步完善了自己的分享思路。
他甚至拿出笔记本和笔,简单画了个逻辑草图。
下午两点半,预备铃响起。
雨水带着吕辰走进了初三(一)班的教室。
班主任张老师和政治王老师早已在门口热情迎接。
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吕辰学长分享学习心得”的字样,旁边还画了些书本和闪电的简笔画。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吕辰身上。
目光中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分面对“名人”和“学霸”的拘谨。
雨水将吕辰引到讲台旁,自己则快步回到座位,脸上带着紧张和自豪。
简单的介绍和欢迎仪式后,吕辰站到了讲台中央。
他向老师和同学们微微鞠躬,然后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和而清晰:“张老师,王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吕辰,是何雨水的表哥。非常感谢老师和同学们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在这里和大家交流。今天,我将以一个比大家早几年经历中考,现在正在学习如何用工程技术解决实际问题的学长的身份,来和大家聊聊。”
他开门见山的话,消解了不少距离感。
同学们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我知道,大家现在正处在初三最关键、也最紧张的阶段,面临着中考这个人生的第一个重要关口。压力肯定不小。”吕辰语气诚恳。
“所以,今天我不想讲什么空洞的大道理,也不想过多重复《亮剑》书里的情节。我想尝试用一点不一样的思路,把我这段时间在工厂搞自动化项目的一些体会,和‘备考’这件事结合起来,和大家分享一套或许可以称之为‘工程师式’的备考策略。我把今天的分享主题,定为《从‘亮剑’到‘亮剑’——谈谈备考这场战役怎么打》。”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亮剑”,并解释了其不同的含义。
新颖的提法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首先,我们来说说第一个‘亮剑’,也就是心态。”吕辰开始了他的第一模块,“我们在红星轧钢厂调试自动分拣系统时,遇到最头疼的问题不是机器不动,而是它动不动就‘发呆’‘抽风’。为什么呢?因为车间环境恶劣,电压不稳,大型设备一启动,电网就像得了心脏病;还有无处不在的电磁干扰,像无形的幽灵,干扰着控制信号。”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我们的系统,就像大家现在的学习状态。外界的一次模考失利、老师的一句批评、同学间的一点摩擦,甚至父母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都像是现实里的‘电压波动’和‘电磁干扰’。它们会冲击你的情绪,打乱你的节奏。”
“那怎么办?我们在系统里加装了‘稳压器’和‘滤波器’,建立了可靠的‘接地’和‘屏蔽’。”他话锋一转,指向同学们,“你们也需要给自己的心态系统,设计这样的‘抗干扰装置’!什么是你的‘心理稳压器’?就是你清晰且坚定的目标——我要考上理想的高中!围绕这个目标制定的、稳定的每日复习计划,就是你稳定输出的‘电压’。只要计划在执行,进度在推进,就不要因为一次分数起伏而过度焦虑,那只是正常的‘波动’。”
“什么是你的‘目标屏蔽层’?”他继续道,“就是聚焦于自身的成长,不盲目与他人比较,不被他人的言论轻易左右。记住,你的战场是你自己的试卷,你的敌人是你自己知识体系里的漏洞,而不是你隔壁座位的同学。学会忽略那些消耗你精力的杂音,把注意力集中在‘解决问题’本身上。”
他举了个工厂里如何通过物理隔离和信号屏蔽解决干扰的例子,生动形象。
不少同学听得频频点头,显然对这种将抽象心态问题“技术化”的比喻感到新奇且受启发。
“解决了心态的稳定性,我们来看第二个核心——知识体系。”吕辰进入了第二模块,“一个复杂的自动化系统,之所以能精准运行,靠的是两张‘图’:机械结构图和电气控制逻辑图。前者告诉我们每个零件在哪,如何连接;后者告诉我们信号怎么传递,动作如何触发。”
“你们的备考,同样需要画出自己的‘知识结构图’和‘逻辑关系图’。”他强调,“不要满足于会做某一道题。比如数学,你能不能把初中三年的知识点,梳理出它们之间的关联?函数和方程什么关系?几何证明常用的辅助线思路有哪些‘公理’或‘定理’作为支撑?这叫知识的‘结构化’。”
“同时,工业设计里讲究‘冗余备份’。关键的控制信号,我们会有备用线路;重要的承重结构,会有安全系数。”他引申道,“你们的学习也一样。对于核心知识点、经典的作文素材、重要的解题方法,不能只有‘一条路’。要多准备几种理解的角度、几种解题的路径、几种论证的思路。这就叫知识的‘冗余备份’。确保在考场上,即使一条路暂时走不通,你还有其他‘备用路径’可以调用,不至于一筹莫展。”
他拿起雨水的数学课本,随手翻到一页,就以一个几何定理为例,演示了如何从不同角度理解它,以及它在不同题型中的应用,展现了什么叫“结构化”和“多思路”。
台下不少同学,尤其是数学较好的男生,眼睛发亮,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好,假设我们现在心态稳定,知识体系也结构清晰、准备充足,是不是就高枕无忧了?”吕辰抛出了第三个问题,“我们在工厂最后的系统联调中,最折磨人的不是那些明显的问题,而是那些时有时无的‘故障’。系统运行九十九次都完美,偏偏第一百次在关键时刻卡壳。”
他看到台下很多同学露出了深有同感的表情。
“这像不像你们考试时的‘粗心’?”吕辰点破了大家的共鸣点,“这道题明明会做,考场上却算错了数、看错了符号、写错了公式。事后一看,捶胸顿足,归结于‘粗心大意’。”
“但在工程师眼里,‘粗心’不是借口,它是一个必须被分析和消灭的‘故障’!”吕辰语气变得严肃,“我们怎么做的?我们使用‘故障树分析’方法。把每一次偶发故障,都当作树顶的事件,然后层层向下推导所有可能的原因,设计实验去复现、去验证。”
“你们完全可以借鉴这个方法!”他鼓励道,“准备一个‘错题本’,把每次的‘粗心’都记录下来,然后分析根源:是概念理解有细微偏差?是计算过程中习惯性跳步?是审题时忽略了关键条件?还是时间分配不当导致匆忙出错?找到最根本的‘原因’,然后进行针对性的练习。比如,如果是计算跳步,就强制自己每一步都写清楚;如果是审题不清,就练习圈画关键词。只有这样,才能把这些飘忽不定的‘故障’一个个揪出来消灭掉。中考比的往往不是谁更聪明,而是谁把自己系统里的‘问题’修复得更彻底!”
这番从工厂实践中提炼出的“反粗心”方法论,让在场的老师和同学都感到耳目一新。
就连班主任张老师都忍不住拿起笔开始记录。
分享完三大核心“技术”后,吕辰感觉火候已到,是时候回归主题,精神升华了。
“刚才,我和大家分享了很多具体的方法,关于心态,关于知识,关于细节。”他声音放缓,“大家可能发现了,这些方法,无论是抗干扰、结构化,还是故障分析,都需要一种内在的力量来驱动和执行。这种力量,就是平日里一点一滴、扎扎实实的积累和磨砺——也就是‘磨剑’的过程。”
他再次指向黑板上的第二个“亮剑”:“只有当你的剑,也就是你的知识、你的方法、你的心态,在刻苦磨砺中变得足够锋利、足够坚韧,你才能在面对中考时,有底气、有魄力地‘亮剑’!那种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解决方案的自信,那种在关键时刻敢于决断、放手一搏的胆识,这才是‘亮剑精神’在考场上最生动的体现。希望你们每个人,在不久的考场上,都能沉着冷静、敢于‘亮剑’并最终克敌制胜!”
热烈的掌声在教室里爆发开来。
吕辰目光转向坐在台下,脸颊泛红的雨水,眼神里充满了骄傲。
“在结束今天的分享之前,”吕辰的声音带着真挚的情感,“我还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话要说。今天我能站在这里,和大家分享这些体会,最想感谢的是我的表妹,何雨水同学。”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雨水身上。
雨水猝不及防,脸一下子红透了,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却又努力保持着镇定,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
“在我和她的哥哥眼里,雨水曾经是一个需要我们用尽全力去保护的小妹妹。”吕辰动情地说,“但是,这些年,我们亲眼看着她,如何用自己的努力和坚韧,一点点地成长。她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每一次挑战,认真地对待学习中的每一个难题。她从不止步于困难,也从不炫耀自己的进步。她用自己的行动,默默地诠释着什么是不屈不挠,什么是积极的‘亮剑精神’。她今天能坐在这里,和各位优秀的同学一起为理想奋斗,本身就是她‘亮剑’成功的最好证明。”
他看着雨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雨水,表哥为你感到骄傲。”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再次响起了掌声,这次更多是送给何雨水本人的。
那目光里,不再是单纯对她有一个“厉害表哥”的羡慕,而是对她本人努力和品质的认可与敬佩。
雨水坐在那里,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心里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充盈着,鼓胀胀的。
她从未在集体中受到过如此集中而真诚的瞩目。
表哥把她的成长和“亮剑精神”联系在一起,给了她一份属于她自己的荣誉。
分享会结束后,许多同学还意犹未尽,围上来向吕辰请教具体问题。
吕辰耐心地一一解答。
张老师和王老师也激动地握住吕辰的手,连声道谢,说这次分享远超预期,不仅仅是励志,更是授人以渔,给同学们提供了一套宝贵的方法论。
雨水则被几个要好的同学围住,叽叽喳喳地说着。
“雨水,你表哥太厉害了!讲得真好!”
“是啊,感觉一下子就知道该怎么复习了!”
“你表哥对你真好!真羡慕你!”
雨水笑着回应着,心里那份满足和自豪,几乎要满溢出来。
推着自行车,和雨水并肩走在放学的人流中。
“表哥,谢谢你。”雨水轻声说,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吕辰侧头看着她,笑道:“谢什么?是我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机会,让我能换个角度思考问题。把工程师的思路用在备考上,我觉得也挺有意思。”
他顿了顿:“雨水,你长大了。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像今天这样,有自己的判断,也要相信表哥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嗯!”雨水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幸福和迈向未来的勇气。
对小雨水来说,今天的分析,无疑是表哥送给她初三生涯最珍贵的一份礼物——不仅仅是她在同学面前的“面子”,更是表哥对她所处人生阶段的深刻理解、对她个人成长的全力肯定与支持。
第174章 准备联谊
周六下午,在田爷处结束了学习,吕辰径直来到娄家小院。
娄晓娥坐在窗边看书,见到吕辰,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放下书快步走了过来。
“吕辰,你来啦。”她声音欢快,“正好有消息要告诉你呢。”
吕辰找了个凳子坐下,娄晓娥倒了一杯开水递过来。
“是我们宿舍联谊的事,”娄晓娥眼中闪着光,“我跟姐妹们说了,她们都挺乐意的,你们宿舍的同学们是不是也盼着呢?”
吕辰乐道:“何止是盼着,简直快成魔怔了。尤其是汪传志,这两天在宿舍都快坐不住了。”他顿了顿,接过水喝了一口,继续道:“不过,我琢磨着,现在外面物资供应紧张,单纯为了联谊出去玩一趟,大吃大喝影响不好,也容易招人话柄。不如,我们带着同学们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顺便……打个牙祭,改善一下生活。”
娄晓娥眼睛一亮:“有意义的事情?你想到什么好点子了?”
吕辰放下杯子,神情认真:“我想以‘帮军属\/烈属劳动’为主题,组织一次团日活动。我们可以去香山附近的村子,看望并帮助那里的烈属或军属家庭,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或者家务,听听革命前辈的故事。劳动结束后,我们可以爬香山、看红叶,在野外自己动手,做一顿饭,既算是‘忆苦思甜’,体验革命年代的艰辛,也能让兄弟们和你的同学们实际补充点营养,交流感情。你觉得怎么样?”
娄晓娥仔细听着,越听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它既符合时代主旋律,政治正确,又切实包含了联谊和交流的实际内容,还能帮助到需要帮助的人,可谓一举多得。
“这个想法太好了!”她赞同道,“既严肃又活泼,还充满了正能量。吕辰,还是你想得周到。”
得到娄晓娥的肯定,吕辰心里也更踏实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提议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西四街道办找刘副主任吧。有街道出面牵线搭桥,活动会更正规,也更容易得到村里的接纳。”
“好!”娄晓娥立刻起身,跟母亲谭令柔说了一声,便和吕辰一同出了门。
两人来到西四街道办,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刘副主任的办公室。
“刘叔。”吕辰敲门进去,笑着打招呼。
“哟,小辰来啦!”刘副主任见到他,很是高兴,随即目光落到他身旁的娄晓娥身上,“这位是?”
吕辰连忙介绍:“刘叔,这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娄晓娥同学。”他又对娄晓娥说:“晓娥,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一直很关心照顾我们的刘副主任。”
娄晓娥落落大方地微微鞠躬:“刘副主任,您好。”
刘副主任打量着这对出色的年轻人,男的精神挺拔,沉稳干练,女的清秀文静,落落大方,心中已是了然,脸上露出长辈式的温和笑容:“好好好,晓娥是吧,不用客气,以后跟着吕辰叫我叔。你父亲娄振华先生的事迹,我可是听说了,了不起啊,是位有远见、有担当的爱国商人,值得我们敬佩。”
娄晓娥听到对方提起父亲并给予肯定,又叫自己跟着吕辰喊叔叔,心中既感动又有些羞涩,轻声道:“谢谢刘叔,我会转告父亲的。”
闲聊几句后,吕辰切入正题:“刘叔,今天来找您,是有个事情想请您帮忙。”
“哦?什么事,你说。”刘副主任很爽快。
吕辰便将联谊的计划说了出来:“刘叔,我们清华机械系5803班的部分同学,和北师大中文系的部分同学,想联合组织一次向革命前辈学习的团日活动。我们计划去香山附近的村子,看望烈属或军属家庭,帮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劳动,听前辈讲讲革命故事。同时也想学习当地乡亲们艰苦奋斗的精神,在野外自己动手做一顿‘忆苦思甜饭’,体会革命年代的艰辛。想请您帮我们牵个线,给当地公社或者生产队开一封介绍信,方便我们接洽。”
刘副主任听完,脸上满是赞赏之色:“好!小辰啊,你们这个想法太好了!这才是新时代青年该有的样子!不搞浮夸,不图享受,既想到了学习革命精神,又想到了劳动实践,还时刻不忘拥军优属!好,非常好!我坚决支持!”
他显得十分开心,站起身踱了两步:“香山附近的正白旗村、四王村等村子,属于四季青人民公社管辖,他们的李主任我正好认识!是个实在人。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先落实一下,看看哪家需要帮忙,也跟村里打个招呼,介绍信马上给你开!”
说着,刘副主任就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摇通了四季青人民公社。
电话那头,李主任听说是清华大学和北师大的学生要来开展拥军优属活动,也非常支持,立刻表示配合。
他直接推荐了正白旗村,并简单介绍了正白旗村的情况,村里有两户烈属,一户军属,还有一位因伤退役的“四野”老兵,名叫王大山,是村里的护林员,为人正直,故事也多。
“四野?”吕辰听到这个部队番号,心头一动,这正是他父亲吕铁锤曾经战斗过的部队!他立刻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退役老兵王大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敬意。
“刘叔,李主任,如果可以,我们想重点去看看这位王大山同志,帮他干点护林的活儿,听听他的战斗故事。”吕辰恳切地说。
“没问题!老王那人实在,你们去了他肯定高兴!”电话那头的李主任满口答应。
刘副主任又叮嘱了几句,便挂了电话,拿出信纸和公章,唰唰几笔,一封盖着西四街道办红印的介绍信就写好了。
他将介绍信交给吕辰:“小吕,到了村里,把这信给村干部或者老王看,他们一定会接待你们的!”
吕辰接过介绍信,认真道:“谢谢刘叔!我们一定把这次活动组织好,不给您丢脸,也不给学校抹黑!”
“哈哈,我对你们有信心!”刘副主任笑着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又看了看娄晓娥,“你们这些年轻人,有思想,有干劲,将来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啊!”
离开街道办,吕辰和娄晓娥两人商量接下来的细节。
活动时间就定在10月3日,国庆节后,中秋节前两天,秋高气爽,正是郊游的好时节。
“吕辰,那我们具体怎么安排?”娄晓娥问道。
吕辰胸有成竹:“我想,我们当天早上出发,到了正白旗村,先集中帮王大山同志,还有那几户军烈属家干点活,比如收拾院子、砍砍柴火什么的。劳动大概一上午。中午,我们就在村子附近找个安全、背风、靠近水源的地方,开展野炊活动。可以邀请王大山同志一起来,一边吃饭,一边听他讲战争年代的故事。这样安排,既完成了劳动学习,也达到了联谊交流的目的。”
“嗯,这样很好。”娄晓娥点头。
吕辰又道:“对了,我还可以去郎爷那儿,把他那台老莱卡相机借来,给大家拍几张合影留念。这年头,照相可是个稀罕事,留个纪念意义非凡。”
“真的?那太好了!”娄晓娥惊喜道,“姐妹们肯定高兴坏了!”
至于野炊的食材和工具,吕辰大包大揽:“这些我来准备。锅碗瓢盆、米面粮油、还有肉菜什么的,我来想办法。”
这顿“忆苦思甜饭”,实际上将是同学们一次难得的营养补充,必须把握好分寸。
两人又商定了,在活动当天一早,双方人员在海淀镇街口的大槐树下汇合。
送娄晓娥回到家后,吕辰也专心在家盘算着野炊所需。
厚底铁锅、铝饭盒、菜刀、砧板、火柴、水壶、麻绳、旧报纸等。
吕辰决定做一锅烩菜,这还是上辈子去贵州旅游学来的,简单方便又实在。
一块老腊肉,若干蔬菜,如土豆、萝卜、白菜、豆角等,再焖上一锅米饭。
还得给王大山准备一瓶二锅头。
正当他忙碌地清点物品时,小雨水抱着小念青走了进来,小家伙长得跟一可米一样,爱人极了,吕辰接了过来,呼呼就是几下举高高,乐得小家伙呀呀直乐。
“表哥,你准备这些东西干什么?还把这些老锅翻了出来。”小雨水疑惑道。
吕辰笑道:“我们宿舍和你晓娥姐姐的宿舍约好了,国庆节后去香山帮助军属干活,联谊、野炊,我负责准备锅碗和食材。”
“晓娥姐姐!野炊!”小雨水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带上我好不好?我保证听话,还能帮忙!”
吕辰伸手揉了揉雨水的头发,笑道:“好啊,我们正缺个像雨水这么勤快的小帮手呢!不过,路上要听指挥,不能乱跑,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小雨水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谢谢表哥!我这就去告诉晓娥姐姐!”
看着雨水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看看怀里的小念青,吕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周日晚,吕辰赶回明斋213宿舍。
刚推开宿舍门,就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热切气氛。
“辰子回来了!”汪传志第一个从床上弹起来,“快!快说说!跟北师大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联谊的事有谱了吗?”
其他兄弟虽然没他那么夸张,但也都放下了手中的书或笔,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吕辰身上。
吕辰看着这群“嗷嗷待哺”的兄弟,心中觉得好笑,清了清嗓子,故意卖了个关子:“兄弟们,稍安勿躁。事情嘛……倒是有点眉目了。”
“嘿!你就别吊胃口了!”汪传志急不可耐,“赶紧的,详细说说!”
吕辰这才将他和娄晓娥商定的计划,以及今天去街道办拿到介绍信的过程,详细地说了一遍。
他重点强调了这次活动的“正当性”和“意义”——拥军优属、学习革命精神、劳动实践。
兄弟们听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更大的兴奋爆发出来。
“高!实在是高!”汪传志满脸佩服地看着吕辰,“辰子,还得是你!想得周全!这名义,这理由,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还能真做点好事!”
王卫国也点点头:“这个主题非常好,既有思想高度,又有实践意义。系里和学校知道了也会支持。辰子,具体行程怎么安排?”
吴国华也赞同道:“跨学科交流,深入农村社会实践,还能聆听革命前辈的亲身经历,这比单纯的游玩有意义得多。我赞成。”
任长空和陈志国虽然没说话,但脸上洋溢的笑容和不断点头的动作,也充分说明了他们的态度。
“活动定在10月3号。”吕辰公布了时间,“早上七点,在海淀镇街道口那棵大槐树下集合。晓娥她们宿舍有六个人,加上我表妹雨水也去,一共七位女同学。我们这边六个人。”
汪传志的眼睛更亮了,立刻开始盘算,“咱们六兄弟,正好……”
“打住!”吕辰立刻打断了他的幻想,“传志,别想那美事。一对一骑车带人?目标太明显,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有伤风化,坚决要避免。”
“啊?”汪传志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那怎么去?走着去香山那可太远了。”
“别急,我安排好了。”吕辰早有预案,“晓娥她们宿舍也有两辆自行车。到时候,雨水年纪小,跟晓娥骑一辆车。另一个女生肯定也骑车,这样她们那边还能剩下三到四位女同学需要搭载。我们这边,卫国、传志、志国,你们三体力好,一人负责带一位女同学。”
被点名的王卫国、陈志国脸上微微一红,倒是没反对。汪传志则立刻眉开眼笑。
“国华,”吕辰看向戴着厚眼镜的室友,“你的车也得备着,随时准备带一位。”
“我?”吴国华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些许窘迫,“我……我这车技,带人怕是不太稳当……”
“没事,挑个路程短的路段慢慢骑,就当锻炼了。”吕辰笑着鼓励,然后看向任长空,“我,长空,我们两个负责驮运主要的物资,锅、食材、工具这些。这样分配,既有男生需要带女生,但并非固定配对,也保证了物资运输,显得更自然,主要是为了‘工作需要’。”
这个安排乐得汪传志嘿嘿直笑。
王卫国、陈志国、吴国华则明显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
汪传志觉得这样还不够稳妥,提议道:“为了更自然,我们明天出发时,可以按‘工作需要’临时分组。比如,卫国你体力好,除了带人,还得配合李娟同学,做好与当地的联络工作。我负责配合一位女同学开展采访军属、烈属工作,志国负责配合一位女同学做好活动记录,这样听起来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吕辰听得头疼,他转向汪传志,严肃地叮嘱:“传志,我尤其要跟你打招呼,骑车的时候,必须保持平稳和距离!不准故意往坑里、石头上颠簸,不准急刹车占女生便宜!女生必须侧坐于后座,双手扶住座位下方的支架,以最大限度减少身体接触。咱们是清华的学生,是去做好事学习的,不是流氓,必须注意影响,不准败坏我们213宿舍的名誉!听到没有?”
汪传志被说得老脸一红,连连保证:“放心放心,辰子,哥们儿是那样的人吗?保证完成任务,彬彬有礼,绝不动手动脚!”
兄弟们都被他逗笑了,宿舍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大家又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明天的细节。
“穿着要朴素,别穿那些鲜艳的骚包衣服,咱们是去劳动学习的,不是去相亲的。”王卫国提醒道。
“途中我们可以集体唱歌!”任长空难得提议,“就唱《我们走在大路上》、《学习雷锋好榜样》,展现我们昂扬向上的青年风貌!”
“这个好!”众人一致赞同。
“还要准备好‘统一口径’,”陈志国补充,“如果路上遇到盘问或者好奇的目光,由卫国统一出面回答:‘我们是清华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的学生,联合进行社会义务劳动和拥军优属活动。’这样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好!”大家都点头赞同。
兄弟几个越讨论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活动当天,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在“正当名义”的掩护下,车轮滚滚,清风拂面,男生们奋力蹬车,女生们的裙角在风中轻轻飞扬,激昂的歌声洒满一路,奔向那充满意义的香山之行……
第175章 慰问军属
1960年10月3日,农历八月十三,节近中秋。
天色微明,秋意带着明显的凉薄。
吕辰仔细将铁锅等炊具和各类蔬菜食材捆在自行车的后座和横梁上。
“走了,雨水,我们出发去会合你晓娥姐姐。”吕辰推着自行车。
“嗯!”雨水点头跟上,她今天穿着干净朴素的衣裳,头发梳成两个利落的麻花辫,背着双肩包,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辞别家人,来到与娄晓娥的汇合地点。
娄晓娥已经早到,她穿着素雅的格子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见到吕辰和雨水,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
“等久了吧?”吕辰关切地问。
“没有,我也刚到。”娄晓娥目光落在雨水身上,笑意更深了,“雨水今天可真精神,快上车,姐姐载着你。”
“晓娥姐姐!”雨水甜甜地叫道,坐到娄晓娥自行车后座上。
三人不再耽搁,一起往海淀而去,不一会儿就看到海淀街道口那棵大槐树。
213宿舍的五位兄弟已然到齐,五辆自行车一字排开,王卫国、汪传志等人正翘首以盼。
“辰子!这儿!”汪传志眼尖,挥手喊起来。
吕辰三人靠近,互相打过招呼。
汪传志频频往吕辰他们来的方向瞟,显然更期待另一批人的到来。
“看把你急的。”王卫国笑着捶了汪传志一下,“注意点形象,咱们是去劳动学习的。”
正说笑着,只见五位女生说说笑笑的前来,其中一位还推着辆自行车。
正是娄晓娥宿舍的姐妹们:王明婕、李娟、高妹喜、刘春琴、万梅。
她们穿着同样朴素的衣衫,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让这片秋晨生动起来。
娄晓娥连忙迎上去为大家介绍。
女生们落落大方,男生们则多少有些拘谨,连一向活络的汪传志此刻也只是挠着头傻笑。
还是王明婕温柔地说了句“同学们好”,才打破了这微妙的尴尬。
人员到齐,共计八辆自行车,载着十三个年轻人和大量物资。
按照事先商定的“工作需要”分配,王卫国、汪传志、陈志国三位体力好的,各自负责搭载一位女同学。
“出发!”王卫国一声令下,小小的车队便驶离海淀镇,沿着通往香山的土石路前行。
车轮滚滚,碾过干燥的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路旁的景象映照着这个艰难年份的印记。
持续的干旱下,田野里的庄稼蔫头耷脑,玉米秆子细弱,叶子卷曲泛黄,远非往年此时应有的饱满金黄。
一些地块甚至已经提前收割,只留下短促的茬口。
远处的山峦,本该是层林尽染的绚烂秋色,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色调,少了些水润的生机。
“唉,这天干的……”王卫国望着田野,叹了口气。
“是啊,”坐在他后座的李娟接口道,这位关中女子带着忧国忧民的天然责任感,“听说不少地方粮食已经减了产……老百姓的日子更难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同志们,别垂头丧气的!”汪传志天生乐观,大声提议,“咱们唱首歌,提提气!就唱《我们走在大路上》,怎么样?”
“好!”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王卫国起了个头:“我们走在大路上——预备——唱!”
顿时,激昂的歌声在秋日的原野上回荡起来: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毛主席领导革命队伍,
披荆斩棘奔向前方!
……”
歌声嘹亮,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和力量。
驱散了阴霾,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一首唱罢,又接上了《学习雷锋好榜样》《团结就是力量》。
女生们的歌声清脆,男生们的歌声雄壮,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昂扬向上的声浪。
约莫骑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较为集中的建筑群,挂着“四季青人民公社”的牌子。
院墙上刷着的大幅标语:“农业学大寨,艰苦奋斗创新业!”红色的字体在灰扑扑的墙壁上格外醒目。
刚接近公社大院门口,就被一位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拦下了。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的?”工作人员神情严肃,目光在众人和满载的自行车上扫视。
王卫国和李娟立刻上前。
“同志,您好。”王卫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介绍信,双手递上,“我们是学生,组织团日活动,前往正白旗村慰问军属、烈属,并进行劳动学习。这是介绍信。”
李娟也补充道:“是的,同志。我们和公社的李主任都通过气了。”
工作人员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这群学生,脸上的严肃表情缓和下来。
“哦!是你们啊!李主任昨天还交代过。欢迎欢迎!正白旗生产队离这儿还有七八里地,顺着前面那条大路一直往西,看到一片柿子林再往北拐,村口有棵大枣树的就是。”
他热心地指了路,提醒道:“路上慢点骑,有些路段石子多。”
“谢谢同志!”众人纷纷道谢。
车队继续前行,果然看到一片柿子林,红色的果子稀稀拉拉的挂着。
转而向北,没多久,一个宁静的村落便出现在眼前。
村口那棵枝干虬结的大枣树,如同一位忠实的哨兵。
低矮的土坯房或砖瓦房错落分布,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比起沿途所见的一些村庄,这里似乎多了一份整肃和安宁。
刚进村,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黑瘦汉子就迎了出来,他脸上刻着风霜的皱纹,但眼神很亮,透着庄稼人的精明与朴实。
“同学们来了!欢迎欢迎!我是正白旗生产队的队长,姓王。”王队长热情招呼,目光在吕辰等人带来的大包小包上掠过,闪过一丝感慨。
“王队长,给您添麻烦了。”王卫国上前握手。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能来,是看得起我们村,是好事!”王队长连连摆手,随即叹了口气,“唉,就是今年这年景……地里收成不好,村里几户军烈属,日子更是紧巴。你们能来帮忙,还带东西……真是雪中送炭啊。”
吕辰接话道:“王队长,我们一路看来,旱情确实严重。我看咱们村这土质……是不是可以考虑多积攒些农家肥,改良一下?还有就是,如果条件允许,挖深井或者建一些小水窖,对抗旱也能起到些作用。”
王队长闻言,惊讶地重新打量了一下吕辰:“咦?你这学生娃,懂的还不少!说的在理啊!农家肥是好,就是肥源不足。打深井……队里也想过,就是花费太大……唉!”
他摇了摇头,但看向吕辰等人的目光已然不同,多了几分重视和认同:“你这娃娃,不像个光会读书的秀才。”
在王队长的带领下,同学们先后来到两户烈属和一户军属家。
这些家庭大多只剩下老人或妇孺,院子显得有些冷清破败。
吕辰代表大家,为每户送上了一个沉甸甸的“中秋礼包”,里面装着大约十斤玉米面、一小袋土豆、十几个鸡蛋和用油纸包好的五仁月饼。
这份在当下显得格外厚重的礼物,让几位老人眼眶湿润,拉着同学们的手,嘴里不住念叨着“好孩子”“谢谢党、谢谢政府还记得我们”。
其中一位烈属老奶奶,儿子牺牲在朝鲜战场,她紧紧攥着李娟和娄晓娥的手,絮絮地讲述着儿子小时候的淘气、参军时的光荣,以及最终接到牺牲通知时的天塌地陷。
同学们围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神情庄重,空气中弥漫着悲伤与敬仰交织的情绪。
在军属家,识字不多的军嫂,则不好意思地请同学们帮忙给远在边疆服役的丈夫写一封家书。
北师大中文系的才女们此刻发挥了作用,高妹喜执笔,王明婕、万梅在一旁斟酌词句,将妻子的思念、父母的牵挂、孩子的成长,以及今天有大学生来慰问的温暖,一一化作娟秀而真挚的文字。
男同学们则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王卫国带着汪传志、陈志国,挥舞着扫帚和铁锹,将几户人家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任长空和吴国华则检查门窗,发现有破损的,便找来木板钉子,叮叮当当地进行修补;吕辰和几位女生则负责将水缸挑满。
小雨水也没闲着,跟在娄晓娥身边,帮着递个工具,或者用小手帕给忙碌的哥哥姐姐们擦擦汗。
最后,王队长带着众人来到了山脚的一处独门小院。这里住着护林员王大山。
院子用篱笆围着,比村里其他人家显得更整齐,但也同样简朴。
听到动静,一位腰板挺直、面容黝黑、目光锐利的老者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约莫五十多岁,左边胳膊似乎有些不便,活动时略显僵硬,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这便是退役老兵王大山。
“王大哥,清华和北师大的同学们看你来了!”王队长高声介绍。
吕辰快步上前,将特意准备的礼包和一瓶用红布细心包好的二锅头递上。
“王大山前辈,您好!我们是清华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的学生,来看望您了!这是一点心意,提前祝您中秋安康!”
王大山的目光在吕辰脸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他身后的年轻人们,最后落在那瓶二锅头上。
他嘴角微微牵动,接过东西,声音洪亮而干脆:“好!同学们有心了!谢谢你们!”
他的老伴,一位慈祥的老太太,也闻声出来,笑着招呼大家进院子坐。
同学们立刻行动起来,帮着收拾院子里的柴火,清扫落叶。
吕辰、娄晓娥和小雨水则留在王大山身边,一边帮忙整理护林用的工具,一边陪他聊天。
王大山是山东人,是国家安置在此的荣誉村民,大儿子牺牲在朝鲜,如今和老伴带着小孙子生活。
他不仅是退役军人,也是烈属。
当吕辰问及他当年的部队时,王大山胸膛微微挺起,带着自豪:“四野!‘攻坚老虎’主力纵队的!”
吕辰的心猛地一跳!果然是“四野!”父亲吕铁锤曾经战斗过的部队!
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王前辈,我父亲……当年也在四野。”
王大山正准备点烟斗的手顿住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住吕辰,仿佛要穿透时光:“哦?你父亲,是哪部分的?”
吕辰深吸一口气:“报告前辈,家父吕铁锤,当年在东北野战军第十纵队,参加过辽沈和平津。”
“十纵!梁兴初的部队!”王大山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黑山阻击战’的硬骨头!好!打得好啊!”
他猛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抓住吕辰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吕辰都感到有些生疼,但那传递过来的,是滚烫的情感。
“你们师!在黑山!硬生生扛了廖耀湘兵团三天三夜!炮弹把山头都削平了!没有你们死守,就没有后来主力合围,全歼廖兵团!你父亲……是好样的!是英雄!”
吕辰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眼眶阵阵发热。
历史的洪流与个人的命运,父辈的鲜血与后辈的追寻,在这间普通的农家小院里,通过一位老兵激动的话语,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对接。
他仿佛看到了父亲和无数像王大山一样的战士,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迎着炮火,奋勇冲锋的身影。
这时,其他同学也陆续干完了活,汇聚到院子里。
王卫国上前,向王大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老兵同志!原华北军区第xx集团军xx师战士王卫国,向您致敬!”
王大山看着王卫国挺拔的军姿,眼中流露出欣慰,回了一个虽不标准但极其用力的军礼:“好!都是好兵!”
李娟趁此机会,指着吕辰对王大山介绍道:“老前辈,您可能还不知道,这位吕辰同学,他不光是清华的高材生,还是那本特别有名的小说《亮剑》的作者!他写这本书的灵感,很多就来源于他父亲吕铁锤同志讲述的故事。”
“《亮剑》?”王大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我看过!写得带劲!李云龙团长,活脱脱就是我们那时候好多老伙计的样!有血性,有毛病,但打鬼子、打老蒋绝不含糊!没想到啊没想到,作者就是你?还是十纵的后人!好!写得好!没给你爹丢人!”
他显得异常兴奋,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解放东北纪念章”、一枚“解放华北纪念章”,还有一颗已经氧化变黑的子弹头。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纪念章,然后拿起那枚子弹头,对围拢过来的年轻学生们说:“这玩意儿,是从我胳膊里取出来的。辽沈战役,冲锋的时候挨的。那时候,啥也没想,就想着冲上去,把阵地拿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声音沉浑有力:“同学们,你们现在搞建设,搞技术,就像我们当年打仗。我们那时候‘亮剑’,是为了消灭拿枪的敌人,保卫新中国。你们现在‘亮剑’,是为了攻克技术难关,建设新中国。阵地不一样了,敌人也不同了,可能是机器不转,可能是你们遇到的各种想都想不到的困难。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那股子‘狭路相逢勇者胜’的精气神,不能丢!碰到困难,就得有敢于‘亮剑’的魄力!就得有不怕牺牲、坚持到底的狠劲!”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每个年轻人的心上。
它将《亮剑》书中那激昂的文字,与眼前这位伤痕累累的老兵、与那段真实壮烈的历史、与当下国家建设迫切需要攻坚克难的现实,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种庄严而崇高的使命感,在同学们心中油然而生。
王大山又讲起了他参加平津战役,攻打天津时的经历。炮火连天,冲锋号响,战友们前仆后继……
他讲得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琐碎,但那真实的细节和饱满的情感,却拥有强大的力量,让吕辰等人仿佛置身于战场,看到了无数像父亲吕铁锤、像王大山一样的英勇身影,为了信仰和家国,义无反顾。
第176章 香山顶上办沙龙
听完王大山热血奔涌的战斗故事,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吹过篱笆的细微声响。
同学们心潮激荡,父辈的牺牲奉献与老兵口中那“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铁血精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也燃起了更为炽热的责任感。
吕辰适时取出郎爷的老莱卡相机,提议合影留念,顿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这年头照相稀罕,王大山爽朗笑道:“好!跟你们这些大学生娃娃们照张相,沾沾文气!”
众人在“光荣烈属之家”的牌匾下站定,王大山特意换上干净军装,胸前的纪念章熠熠生辉。
小雨水在吕辰的指导下,像个小指挥官般调整众人位置,那份专注认真逗得大家忍俊不禁。
“咔嚓”一声轻响,快门按下,将这充满意义的一幕定格在1960年的秋日里。
随后,小雨水又为北师大女生和清华男生分别拍了合影,青春的身影与香山秋色相映成趣。
秋阳正好,将自行车和物资暂存王大山家,众人兴致勃勃地向香山进发。
汪传志提议登山比赛,立刻得到响应。
队伍分成两组,王卫国、汪传志、陈志国搭配李娟、万梅、王明婕为一队;吕辰、娄晓娥、小雨水及吴国华、任长空、高妹喜、刘春琴为另一队。
“我们这队有雨水,算是‘弱势群体’,你们可别让!”吕辰笑着喊话。
“放心!保证赢得光明正大!”王卫国豪气挥手,带队冲了出去。
吕辰这边则从容许多,他护着娄晓娥和小雨水,吴国华、任长空照顾着高妹喜和刘春琴,一行人相互扶持,拾级而上。
山道蜿蜒,秋色渐浓,起初是零星黄叶,渐渐变成连绵的橙红与金黄。
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光影,远处传来汪传志带头高唱的《我们走在大路上》,雄壮歌声在山谷回荡。
当吕辰牵着娄晓娥和小雨水踏上香炉峰顶时,眼前豁然开朗。
“哇——”小雨水忍不住惊叹。
极目远眺,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深红、浅红、橘红、金黄、赭石……无数色彩交织,如同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又像一片无边烈火在蓝天下燃烧,充满生命最后的绚烂与炽热。
王卫国等人早已到达,额带汗珠,脸上洋溢着征服的快意。
娄晓娥依偎在吕辰身边,清澈眼眸倒映着漫山红叶,喃喃道:“太美了!”
大家沉浸在这壮丽景色中,一时无言。
这时,小雨水拿出笔记本,走到人群中央,声音清脆:“哥哥姐姐们,大家把心里的感想写成诗或一段话,留给我做纪念,好不好?”
这个充满文艺的提议,立刻点燃了北师大才女们的热情,也让清华才子们跃跃欲试。
李娟率先响应,略一沉吟,写下《香山望》:“一山红叶似火燃,千里关中最念牵。登高方晓天地阔,建设家园志更坚。”
“好一个‘建设家园志更坚’!”王卫国率先喝彩,“有景有情,更有担当!”
接着,温柔的王明婕写下《浣溪沙 秋日香山》:“一片丹霞染万峰,秋光何必逊春浓,与君携手上层穹。漫道西风凋碧树,且看霜叶胜花红,山河如画在心中。”
“明婕这首词真美,”娄晓娥轻声赞叹,“‘秋光何必逊春浓’,说得多好。”
高妹喜的诗句典雅古朴:“山明秋色净,叶红霜华浓。拾级凌绝顶,骋怀向远空。江南虽云乐,燕蓟亦峥嵘。愿乘长风去,报国正年青。”
军人家庭出身的刘春琴,诗句铿锵有力:“山,被血与火淬炼过。叶,是永不褪色的勋章。我们,是站在勋章上眺望的——接班人!”
“够劲!”王卫国大声叫好,“像战士的口号,提气!”
来自四川的万梅,诗句灵动俏皮,近乎民歌:“哎——香山的红叶啰,层层叠叠似彩云嘛!哥哥你登山莫怕险嘞,妹妹我在后面跟得紧!摘片红叶当信物呀,建设祖国一条心!”
这大胆直白的句子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女生们珠玉在前,男生们也不甘示弱。
王卫国笔迹刚劲,写下《登香山有感》:“昔日战火红,今朝枫叶红。江山需砥柱,我辈当为中!”
汪传志则写下一段散文句:“冲顶!如攻坚克难!汗水是甜的,秋风是赞歌,这满山红叶,就是为我们胜利欢呼的彩旗!”
吴国华的诗句带着工科生的独特逻辑:“《香山逻辑》:输入:前辈的足迹,与秋的讯息。运算:青春的激情,在陡峭函数里。输出:一片赤诚,打印在祖国山河的画卷上。” 这番“逻辑化”的情感表达,引来大家善意的笑声。
任长空的话不多,诗句也简洁质朴:“山很高。路很陡。但和你们一起,风景就在脚下。”
陈志国的五言律诗沉稳大气:“秋深访山村,敬老聆箴言。携手攀崎路,同心越险关。红叶燃千里,豪情溢九寰。莫负凌云志,青春岂等闲?”
最后,本子递到吕辰和娄晓娥面前。
娄晓娥接过笔,清秀字迹流淌纸页:“《香山叶影》:你的身影,挺立成我视野里,最沉稳的山峦。而我的心,是那环绕的,最炽热的红叶。风起时,沙沙作响的,是我们共同书写的——未来的序章。”
“哇…”万梅惊叹,“晓娥,你这诗…也太甜了吧!”
在众人笑闹声中,吕辰拿起笔,沉吟片刻,写下凝练深沉的结尾:
“血,渗入了泥土。
火,熄灭了呐喊。
岁月沉默,将一切熔铸成这漫山的红。
我们走来,不是为捡拾历史的碎片,
而是为了确认——
那深植于血脉的火种,从未熄灭。
它在我们眼中燃烧,在我们手中,
必将锻造成照亮下一个黎明的……
钢铁与稻穗,诗歌与篇章。”
吕辰的诗句一出,嬉笑打闹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静庄重。
王卫国深吸一口气:“辰子这诗…把咱们今天所有的感受都升华了。从父辈的牺牲,到我们的责任,再到未来的创造,‘钢铁与稻穗,诗歌与篇章’,说得太好了!”
吴国华目光灼灼:“将历史唯物观和革命浪漫主义结合得非常好,逻辑严谨,意象宏大。”
刘春琴用力点头:“对!我们不是来感怀过去的,是来确认并继承那份精神的!”
小雨水小心翼翼地收好这个写满诗句和感言的笔记本,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这个本子不仅记录了秋日的壮美景色,更记录了一群年轻人在特殊年代里最真挚的情感、最昂扬的斗志和最纯粹的友谊。
秋阳当顶,白云飞扬,长空万里,山林绚烂。
同学们在山顶合影留念,然后带着满心的震撼与收获,踏着夕阳余晖,说笑着向山下走去。
第177章 忆苦思甜饭
从香山下来,已是日头偏西。
绚烂的秋色依旧铺满山峦,但夕阳的余晖已为其镀上了一层更为柔和温暖的金边。
同学们说说笑笑,返回正白旗村,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格外亢奋。
小雨水跟在娄晓娥身边,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地比划着刚才在山顶上看到的风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写满了哥哥姐姐们诗作的宝贝笔记本。
回到王大山家小院,取回寄放在这里的自行车和沉重的炊具、食材。
王大山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脸上满是长辈的慈和笑容。
忙活一下午,都饿了吧?他声音洪亮,走,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保管你们这顿忆苦思甜饭吃得有滋有味!
说罢,他拿起一把柴刀在前引路,同学们则或推着驮满物资的自行车,或徒手提着锅碗瓢盆,跟着他穿过村舍,来到村外不远处的一片河滩地。
这里地势平坦开阔,遍布着光滑的鹅卵石,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声响。
河滩背风,几株老柳树垂下枝条,夕阳的光芒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就这儿了!王大山指了指一块特别平整的地面,这块地儿最好,风小,离水近,拾柴火也方便,正合适你们埋锅造饭!
众人欢呼一声,立刻行动起来。
男同学们主要负责体力活,王卫国、汪传志、陈志国三人寻找合适的石块,准备垒灶;任长空和吴国华则负责去溪边打水。
女同学们细心地清理出一片就餐区域,铺上带来的旧报纸和塑料布,又将碗筷一一摆放整齐。
王大山的老伴也挎着个小篮子跟了来,篮子里是刚从自家院里摘下的新鲜小葱、几颗水灵灵的白菜和一些翠绿的青菜。
她硬塞到娄晓娥和李娟手里:孩子们,拿去,添个菜!别看咱这村子现在穷,这地可是好地,一般土地,可种不出这个味儿!朴实的话语里,蕴含着浓浓的关爱。
生火是野炊的第一道关,几个男生手忙脚乱,却总是浓烟滚滚,不见明火。王大山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走上前来:娃娃们,读书你们在行,这野外生存的本事,还得看我们老家伙的。
他熟练地选石垒灶,选取引火物,只听得一声轻响,一个火势旺盛、几乎没有烟尘的灶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当年在南方林子里追白崇禧的部队,三天不下雨,生火就得用这法子。又快,又没烟,不然炊烟一起,敌人的飞机可就找过来喽。
这瞬间展露的战场生存技能,让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爆发出由衷的赞叹。
这时,作为农家乐老板转世的吕辰,做起野炊也是轻车熟路。
他指挥若定:传志,卫国,麻烦你们再去捡点耐烧的硬柴。国华,长空,你们帮晓娥、明婕她们把带过来的土豆、萝卜削皮切块,豆角掰段。雨水,你去溪边把咱们带的豆腐和粉条用清水泡上。
众人纷纷应和,各自忙碌起来。
小小的河滩顿时变成了一个分工有序的露天厨房,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小雨水拿着相机,像只快乐的小蝴蝶,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一会儿对着垒灶的男生们喊“传志哥,看这里!”,一会儿又捕捉女同学们洗菜切菜的专注侧影,清脆的快门声和稚嫩的指挥声,为这忙碌的场景增添了许多生动趣味。
吕辰挽起袖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将米淘洗干净,吊在火上焖煮。
接着,他拿出主角--一大块何雨柱提前收拾干净、腌渍好的老腊肉和一只肥鸡。
他将腊肉煮熟切片,鸡肉焯水去腥,随后在锅中煸炒腊肉,逼出金黄油亮的腊油。
在这珍贵的腊油中,放入姜蒜、干辣椒和花椒,瞬间,辛辣霸道的香气弥漫开来,引得众人直吸鼻子。
他将鸡肉倒入锅中大火翻炒,淋入料酒,激发出更浓郁的香气,然后倒入煮肉的汤,将炒好的腊肉也回锅,盖上锅盖转为小火慢炖。
起码要炖上三四十分钟,让味道充分交融。他估算着时间。
等待炖煮的时间里,同学们也没闲着。
王卫国和李娟主动去请来了王大山夫妇和生产队的王队长。
其他人则围坐在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里,借着灶火的微光,继续聊着天,分享着彼此学校里的趣事。
吴国华甚至和高妹喜就刚才诗中输入输出的比喻又进行了一番学术探讨,引得大家笑声不断。
趁着炖煮的间隙,吕辰走到王队长身边坐下,借着灶火的光亮,与他攀谈起来。
“王队长,今年这天干得厉害,咱们村靠着山、守着水,情况比别处好些吧?”吕辰关切地问道。
王队长叹了口气,用旱烟杆指了指远处的山峦:“唉,是啊,靠着香山泉水,人畜饮水暂时还能维持,但地里庄稼还是受影响。你看这河滩地,往年这时候溪水还能再漫上来一尺多。咱们村和旁边的四王村,守着这山水宝地,旱年还能有点指望,可光指望老天爷赏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吕辰点点头,接过话道:“是啊,天时难测,还得靠人想办法。”
顿了顿,又道:“不瞒您说,我家是密云那边白杨村的,情况和咱们这儿有点像,也是靠山近水,但这两年我们村搞起了蔬菜基地,跟城里的轧钢厂合作,请来农学院的专家马教授,指导我们建了暖棚,打了深井,还用上了滴灌技术,硬是在旱年保证了蔬菜产出,乡亲们的日子眼见着就好起来了。”
王队长噌地站了起来,双目紧紧的盯着吕辰:“吕同学,你家是白杨村的?密云水库下面那个白杨村?万亩蔬菜基地那白杨村?”
吕辰肯定地说道:“对,王队长你没听错,我家是白杨村的!”
这时,小雨水跑过来:“王伯伯,表哥没骗你,我老舅还是白杨村的队长呢?去年他还得了市劳模奖章!”
王队长听得眼睛发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哦?刘根生是你舅舅?吕同学,你们村具体是咋搞的?你快给详细说说!”
“开始时,我们主要是利用了背风向阳的坡地,建起了一排排暖棚,保温保墒。然后集中力量打了几口深井,解决了水源问题。最关键的是和轧钢厂、农学院合作,厂里包销产品,学院提供技术指导,形成了稳定的产供销链条。”吕辰详细解释道,并着重强调了“厂校村合作”的模式。
王队长越听越激动,猛地一拍大腿:“吕辰同学,你这可是给我们指了条明路啊!咱们正白旗村,还有旁边的四王村,平地也不少,山泉水也方便引!要是也能像白杨村那样……乡亲们的日子可就有盼头了!”
他搓着手,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咱们这香山脚下,从老祖宗那会儿就是块宝地,山好、水好、地肥。正白旗村、四王村名字怎么来的?就是因为这里能出产,养得活人,所以,以前就有王爷把别业安在这里、满清的正白旗就在这里驻扎,咱们这里,单讲水源,比皇庄也不差。要是论风景,哼哼……”
王队长一副自豪的样子:“早年间,多少文人墨客都喜欢往这儿跑,寻幽访胜,吟诗作对。据说就跟前清几位喜好诗文的王爷别业有关。”
看见大家都认真听着,王队长说得兴起:“正白旗村这边,听老辈人讲,有个叫曹雪芹的纨绔子弟,祖上曾经是辫子朝康熙爷的宠臣,后来成了破落户,晚年潦倒,就在这一带住过,据说还做了个什么梦,后来他把这梦给写成话本,都是些富贵人家公子小姐,吃饱了撑的没事,在后宅作妖的那点破事……
这话出来,顿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会儿,王队长叹了口气:“唉,都是老话了。可这山,这水,这地气,养人啊!要是能用好了,肯定能成事!”
王队长没提让吕辰牵线搭桥的事,这年头,一门活命的营生,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轻易相授,但是他眼里对白杨村的羡慕却总是藏不住。
吕辰肯定地点点头:“王队长,如果您有心,我倒是可以给我根生叔写一封信,帮您牵个线。”
王队长大喜过望,激动道:“小吕,你真的愿意帮这个忙?真的愿意救我正白旗村、四王村两百余口老小?”
吕辰笑了笑,当即从雨水那里要过笔记本和笔,借着火光,唰唰地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介绍信,交给了王队长,让他去白杨村找刘根生村长学习取经。
这意外的收获,让王队长兴奋不已,感觉这顿饭后,村子的未来都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他兴奋得连忙起身,风风火火的要回去拿酒,拉都拉不住。
还是王大山出面,说明读书娃娃晚上还要骑车,才劝了下来。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吕辰掀开锅盖,一股醇厚、融合了肉香、腊香、香料香的浓郁蒸汽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撒入一些白胡椒粉,最后又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新鲜葱花。
开饭咯!汪传志一声欢呼,大家纷纷拿起碗筷,围坐过来。
按照吕辰的建议,大家先品尝已经炖得软烂入味、咸香适口的鸡肉和腊肉。
一口肉,一口刚刚焖好、香气扑鼻的米饭,在这秋夜微凉的河滩上,简直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连王大山和老伴,以及王队长,都吃得赞不绝口。
肉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像吃火锅一样,将土豆、萝卜、豆角等耐煮的蔬菜先放进去,随后是白菜、豆腐和粉条,最后烫入绿叶蔬菜。
一时间,河滩上只剩下碗筷碰撞声、满足的咀嚼声和赞叹声。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满足的脸庞。
饭后,大家意犹未尽,收拾好碗筷,围着依旧温热的灶火席地而坐。
夜空星河渐明,秋虫啁啾,更添几分野趣。
“这么干坐着多没意思,国华,再来一段你们彝族的‘跳月舞’怎么样?”汪传志吃饱喝足,又开始活跃气氛。
众人纷纷起哄叫好。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在大家的鼓励下,有些腼腆地站了起来。“跳得不好,大家多见谅。”
说着,他便在铺满鹅卵石的河滩上,借着月光和残余的火光,再次跳起了那充满民族风情的舞蹈。
没有音乐伴奏,他便轻声哼唱着悠扬的调子,手脚动作虽不如专业舞者流畅,却带着一种真诚和热情。
跳跃、旋转,简单的动作在夜色中别有一番韵味,引得大家跟着节奏拍手应和,小雨水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小手拍得通红。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升上天空,清辉洒满河滩。
这顿丰盛而愉快的野炊终于接近尾声,同学们帮着收拾碗筷,熄灭灶火,清理场地,确保不留下任何垃圾。
临行之际,王队长抱来一个沉重的箱子,不由分说地绑在了吕辰的自行车后座上。
王队长搓着手,语气带着些感慨:“吕辰同学,你帮了我们村天大的忙,这年头,队里也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谢你。我琢磨着,你是文化人,或许用得着这个。”
他指着那个沉重的樟木箱子:“这不是我家的,是早年村里一位孤寡老秀才去世后,留下的几件遗物没人要,我看这箱子还算结实,就拿来装些零碎。里面的旧书,我也看不懂,留在村里也就是引火的下场。今天给你,不算什么礼,就是……就是这些东西,或许跟了你这样的读书人,才算有个正经归宿,总比烂在乡下强。”
吕辰没有推辞,大方收下。
这年头,不收礼,会寒了人心。
他好奇地打开箱子一看,借着明亮的月光,发现里面竟是满满一箱子线装古籍!
那箱子本身也颇为古旧,是上好的樟木所制,边角包着已经氧化发暗的铜活,箱体上隐约可见精细的缠枝莲纹雕刻,虽历经岁月,木质依旧坚实,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木混合着陈年墨香的特殊气味。
书页泛黄脆弱,散发着陈旧的墨香与一丝淡淡的霉味。
吕辰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几页,起初只是觉得纸质和墨色古朴。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页边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时,心头微微一动。
待他看清其中一个署名“曹寅”,并联想到王队长之前提及的曹公旧事,以及这箱子本身的古旧……
刹那间,一个惊人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几乎屏住呼吸。
他猛地意识到,手中捧着的,可能是一段被尘埃掩盖的、无比珍贵的文脉遗踪!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面上不露分毫,轻松地将书放回箱中,合上箱盖。
“王队长,您太客气了。这些书我看着就喜欢,这份心意,我收下了,谢谢您!”
吕辰语气轻松带笑,仿佛礼尚往来。
这意外收获的重量,实在是......太厚重了,沉重得要命,他不得不小心。
月光下,车队启程返回。
来时的昂扬歌声变成了轻声谈笑,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个人都觉得,这个秋日,因着香山的红叶、前辈的故事、河滩的炊烟、小雨水镜头下的光影、吴国华质朴的舞蹈和这顿凝聚了汗水与情谊的饭菜,而变得无比充实和难忘。
吕辰一路提心吊胆,感受着身后那箱书的重量,仿佛触摸到了一段沉睡的历史,一段与脚下这片土地紧密相连的文脉遗踪。
娄晓娥和坐在她自行车后座上的小雨水,似乎也感受到了吕辰的不一样,默默的跟在他的身旁。
家人的陪伴,让他的心慢慢回归平静,融入了轻松愉快的回程氛围。
第178章 文脉千钧
翌日,秋高气爽,阳光书房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香山之行的疲惫已然褪去,吕辰的心境重归平静。
他记挂着那一箱旧籍,吃过早饭,便径直来到书房,准备仔细整理一番。
那口大樟木箱子静静放在书桌旁,显得古朴沉重。
吕辰深吸一口气,打开箱盖,混合着樟木、陈墨与淡淡霉味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他挽起袖子,开始耐心地将里面的书籍、册页一一取出,分门别类摆在书桌上,动作轻柔而专注。
这个过程,犹如打开一颗被时光层层包裹的时间胶囊,初时辛辣,继而催人泪下,更深处,则隐藏着令人心悸的甘醇与震撼。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几部保存相对完好的线装诗集和类书。
他拿起最上面一套,函套上题着《楝亭集》三字,翻开扉页,赫然是“曹寅子清”的钤印,书中天头地脚,密布蝇头小楷的批注,笔迹与署名,皆是曹寅本人。
此外,尚有《佩文韵府》、《全唐诗》等宏编巨帙,俱是内府或武英殿的精刻本,上面同样有曹寅的收藏印鉴。
除此之外,还有一捆信札,以及曹寅为友人书画所作的题跋。
吕辰心中微动,这些物事,无疑指向了一个清晰的核心——这是康熙朝名臣、江宁织造、文人曹寅的旧藏!其价值已极珍贵,足以令任何研究清初文史的学者疯狂。
但这一切,尚在他能理解和接受的范畴之内,毕竟曹寅是有名的的藏书大家,其藏品流散民间,虽罕见,却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定了定神,继续向下整理。
箱中书籍的保存状态颇为混乱,虫蛀、霉斑、水渍随处可见,一些手稿甚至是写在废弃的公文账簿的背面,字迹潦草,涂改甚多。
就在这堆看似废纸的故纸堆中,他先是翻出了曹宣、曹颙、曹頫等曹家后人的诗文集,笔迹各异,词藻华美,内容多是对家族往昔的追忆与个人境遇的感怀。
随后,他的手指触到了几册装订更为粗糙、纸质也更劣的抄本。
翻开一看,他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熟悉的回目,这基调……竟是《红楼梦》的早期抄本!而且并非单纯的誊抄本,其中夹杂着大量显然是与创作相关的提纲、增删痕迹,以及密密麻麻、情绪激烈的批语!
有一处关于“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情节旁,大段文字被浓墨涂抹,旁边一行朱批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惊怒与决绝:“此言甚毒!”
吕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心跳如擂鼓。
这已远远超出了“曹寅藏书”的范畴!这是直接触摸到了《红楼梦》诞生的核心现场,是曹雪芹泣血创作、亲友激烈评点的第一现场!
历史的烟云与文学的魂灵,扑面而来。
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手指微微颤抖着,继续在箱底摸索。
他又掏出来几册零散、潦草的手稿。
那是一些杂记、零散的诗句、构思的片段,甚至是一些未曾写入正式书稿的家族回忆与故事雏形。
当他读到其中一页,那笔迹的主人以一种饱含血泪的笔触,记述着家族被抄没时的惨状,亲友离散的悲凉,以及自己“茅椽蓬牖,瓦灶绳床”下的创作心路时,吕辰都有些失态。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落拓而孤高的灵魂,在二百年前的寒夜中,就着昏黄的灯火,将家族的兴衰、人世的悲欢、无尽的感慨与不屈的傲骨,一字一句地镌刻在这些粗糙的纸页上。
这不是冰冷的史料,这是一个天才作家跨越时空的灵魂剖白,是文学史上最华美也是最悲怆的乐章。
良久,吕辰平复了心情。
接着,他打开了那捆信札。
展开一封,是纳兰性德写给曹寅的信,清雅俊逸的笔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近日宫中多变,兄当如履薄冰!”
短短十余字,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康熙盛世表象下的暗流,体现了纳兰容若身处权力中心、伴君如伴虎的谨慎与忧惧。
这不仅仅是朋友间的提醒,更是一个时代顶级文人对于政治风险最敏锐的直觉。
他的心微微下沉,曹家此时的煊赫,似乎已在这声警示中,埋下了不确定的阴影。
又读到一封,落款竟是隆科多,康熙、雍正两朝的重臣,他和曹家也有关联吗?吕辰有点奇怪,按理说曹家是坚定的太子党,而隆科多却是四爷的核心支持者。
按下疑惑,他展开了信封,隆科多的笔迹比纳兰的更为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潦草,字里行间透出的不再是谨慎,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惶惑与大厦将倾前的悲鸣。
“弟根基既折,几如飘萍,沉浮随浪,兄宜早图,好自为之。”
“根基既折”“飘萍”“沉浮随浪”——这些字眼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吕辰的心上。
隆科多何许人也?康熙帝临终托孤的重臣,一度权倾朝野,他的“根基既折”,意味着最高权力斗争的残酷与无情。
而他将这近乎诀别的警告传递给曹家,无疑表明曹家已深深卷入这致命的漩涡,命运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吕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曹家此时面临的,已非寻常风波,而是足以粉身碎骨的政治海啸。
这份认知,让他的呼吸都为之凝滞。
然而,最大的冲击,却是来一封曹頫的信。
这已是曹家被抄没前的最后时光,笔迹颤抖,墨迹仿佛都带着绝望。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然天威莫测,近日尤甚。府库旧债如山,宫中催逼日紧,弟每每思之,夜不能寐。念及先在时,寅畏小心,犹履薄冰;今时今日,竟如临深渊,不知下一步便是何方。
‘树倒猢狲散’之语,常在耳边,岂非谶语耶?吾族之命运,已非人力所能挽回,唯有静待天时罢了。悲夫!”
“树倒猢狲散”!
这五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吕辰脑海中炸响!
它不再是抽象的比喻,而是从一个即将亲历族灭家亡的当事人笔端泣血而出!
它连接着纳兰性德的预警、隆科多的悲鸣,最终指向了无可挽回的终局。
吕辰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曹頫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是如何咀嚼着这宿命般的谶语,在恐惧与绝望中等待最终的审判。
“夜不能寐”“如临深渊”“非人力所能挽回”——字字句句,都浸透着一种被历史车轮碾过前的无力与悲怆。
这三封信,如同三个递进的乐章,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世家大族从鼎盛、到危机潜伏、再到最终崩塌的全过程。
吕辰看着这张重逾千钧的信纸,一股令人窒息的悲怆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不仅仅是曹家的命运,更是无数在封建皇权巨轮下挣扎、最终被碾为齑粉的家族的缩影。
就在他心神激荡,全然沉浸在曹氏一族的命运时,书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吕辰猛地惊醒,如同从一场大梦中被拉回现实,慌忙抬头,只见赵奶奶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裤,臂弯里还搭着一条毛巾,目光平和,却深邃如古井。
她显然已经来了许久,将吕辰非同寻常的专注与激动尽收眼底。
以她历经数朝风雨、阅尽世情百态的眼力,立刻便判断出,能让如今已算见多识广、心性愈发沉稳的吕辰如此失态的,绝非凡物。
“小辰,忙你的呢?”赵奶奶声音慈祥,她缓步走进书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桌上摊开的那些书籍手稿、信函,尤其是在曹雪芹的手稿上停留了一瞬。
吕辰连忙起身:“赵奶奶,您怎么过来了?快请坐。”
赵奶奶摆摆手,没有坐下,而是走近书桌,她没有碰触那些纸页,只是微微俯身,细细地审视着书页的纸质、墨色、版式,尤其是那独特的笔锋气韵。
片刻后,她抬起眼,看向吕辰,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纸墨……是康雍年间的东西吧?楝亭先生的旧物?”
不等吕辰回答,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几页曹雪芹的手稿上,眉头微蹙,似在品味:“这笔锋……落拓不羁,锋芒内敛,然字里行间,一股郁愤不平之气,盘旋不去。是哪位潦倒名士的残稿?竟有如此气象。”
吕辰心中巨震,在赵奶奶这等人物面前,任何遮掩都是徒劳,也显得不够尊重。
他定了定神,将昨日王队长赠书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初步的判断,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赵奶奶静静地听着,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她缓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示意吕辰坐下。
“孩子,”她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字字千钧,“你的眼力没错。这箱子里装着的,是了不得的东西。这不仅仅是几本书、几页纸,这是文脉所系,是那段公案留下的血肉魂魄,是无价之宝。”
她顿了顿,紧紧盯着吕辰,话锋陡然一转:“但也正因如此,它也是‘催命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赵奶奶一字一顿,“寻常的古玩字画,不过是‘玩物’,可以示人,可以交易。但这个箱子里的东西,牵扯太深,干系太大。它关联着一部惊世奇书,关联着一个显赫又骤然败落的百年世家,更关联着几百年来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世态人情、官场宦海乃至天家秘辛。一旦走漏丝毫风声,你想想,会引来多少觊觎?多少麻烦?那些附庸风雅的、别有用心的、欲以此谋利的、甚至是想将其彻底毁去的……到时候,别说你保不住它们,就连你自个儿,还有你这一大家子人,都可能被卷入意想不到的漩涡,万劫不复。”
她眼神复杂,既有珍视,更有深深的忧虑:“这些东西,在你的手里,是‘学问’,是‘传承’。但在外人眼里,尤其是在眼下这时局,在某些‘有心人’眼里,它就是‘封建余毒’,是‘罪证’,是可以用来投机钻营、甚至构陷他人的‘筹码’。”
“所以,你记住奶奶今天的话,”赵奶奶前所未有的郑重,“‘藏’重于‘赏’,‘研’高于‘炫’。从此以后,在这个家里,关于这个箱子的真正底细,除了你,连雨水和柱子、雪茹,都暂且不要细说。不是不信他们,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有时无心之言,也可能招来弥天大祸。”
“我知道你跟着郎、田二位先生学了一身本事,眼力、见识都非比寻常,如今得了这等重宝,正是心痒难耐,恨不能立刻探索,与人分享切磋。但这次,你必须忍住。你的欣喜,你的发现,你的所有激动,都只能关在这间书房里,藏在你自己心里。”
“这些东西,未来很多年,或许都只能是你一个人的秘密。”赵奶奶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苍凉,“你要做的,不是急着去考证、去发声,去惊动世人。而是用你的一生,去慢慢地、仔细地读懂它们,理解它们背后那段血泪交织的历史,然后,拼尽一切,保护好它们。找一个稳妥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将它们妥善地藏起来。”
“等吧,孩子。”她最后长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秋色,看到了渺茫的未来,“等到哪天,这世道真正觉得这些东西是‘宝’而不是‘祸’的时候,等到你有足够的力量能守护它们,确保它们能安然现世的时候,再把它们拿出来,或者交给真正能理解、能继承这份千年文脉的人。在这之前,沉默,就是最大的智慧,也是最大的功德。”
说完这番话语,赵奶奶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吕辰的肩膀,那沉重的压力似乎也随之传递了过来。
她的语气恢复了温和:“小辰啊,你是个有造化、也有担待的孩子。老天爷把这副千钧重担交给你,是信得过你。别慌,也别怕,就像你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样,稳着来。有什么想不通的,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随时都可以来找奶奶说道说道。”
随后,她不再多言,拿起毛巾,转身向后院走去,留下吕辰一人,独自坐在满室书香与沉重嘱托之中。
书房里安静下来,吕辰怔怔地看着桌上摊开的曹雪芹手稿,又看了看那口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樟木箱。
赵奶奶的话语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这些纸页,是文明的瑰宝,却也是足以焚身的烈焰。
他抚摸着手稿上那潦草而有力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曹雪芹当年在困顿中燃烧生命的炽热,也能预见到这些文字若处置不当,可能带来的冰冷祸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激荡褪去,恢复坚定与清明。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书籍、手稿、信札重新整理好,极其郑重地放回樟木箱中,合上箱盖,轻轻挥手,箱子消失无踪。
整理好心情,吕辰起身,走到摇篮边,看着侄女小念青。
她那纯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具有洗涤心灵的力量。
俯身将小家伙抱在怀里,柔软的触感和奶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抱着小念青,吕辰来到后院的暖棚。
棚内绿意盎然,与秋日的萧瑟形成鲜明对比。
赵奶奶和陈婶正在里面忙碌,一个在搭架,一个在间苗,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哪种菜长势好,哪天该施肥了。
“赵奶奶,陈婶。”吕辰唤了一声,抱着孩子走了过去。
“哎,小辰来了,念青醒了,要换尿布了吗?”陈婶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伸手来抱小念青。
“乖着呢。”吕辰笑着,将孩子递给陈婶,顺手拿起锄头,帮着打垅。
三人聊着家常,说着蔬菜的长势,计划着下一茬该种什么。
方才书房里那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与千钧重担,仿佛只是一场恍惚的梦。
第179章 事件营销
吕辰和赵奶奶、陈婶干着活,聊着天,很快就日暮西沉。
赵奶奶告辞离去,秋寒露重,夜幕笼罩了四九城。
嫂子陈雪茹、小雨水也早早归来。
摇篮里的小念青把小咪当玩具,生无可恋的小咪被咬得一头口水。
逗得小雨水直乐。
不一会,何雨柱也推着自行车下班回来。
他身后,却跟着一个让人意外的客人——红光满面、步履生风的李怀德副厂长。
“小辰,看看谁来了?”何雨柱带着一脸的荣幸和喜气,“李厂长非要来家坐坐,说是得了点稀罕东西,惦记着咱家小念青。”
陈雪茹闻声从屋里迎出来,见到李怀德,连忙笑着招呼:“李厂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进,屋里坐。”
李怀德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一脸温和:“雪茹弟妹,小吕兄弟,打扰了啊。这不,朋友从外地捎来几罐奶粉,品质不错,咱们厂里的小家伙们都供应着呢。我这个做伯伯的,当然要给咱们的小念青送几罐过来,营养得跟上。”说着,他从布袋里掏出四罐印着外文的奶粉,放在八仙桌上。
这年头,奶粉可是紧俏货,尤其是品质好的,更是难寻。
李怀德这份礼,既实在,又显出了对何雨柱的亲近与关照。
“哎呦,李厂长,这太贵重了!这怎么好意思……”陈雪茹连声道谢,语气真诚。
“嗐,跟我还客气什么?”李怀德大手一挥,“何老弟是我兄弟,小念青,不就是我的侄女嘛!一点心意,收下,必须收下!”
吕辰也在一旁帮腔:“嫂子,李厂长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念青能喝上这么好的奶粉,是她的福气。”
寒暄几句,李怀德的目光便自然地转向了吕辰,带着一丝深意:“小吕,最近学习忙不忙?有没有空,咱哥俩去你书房聊聊?我这儿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吕辰心领神会,知道这送奶粉是引子,真正的戏肉在后面。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应道:“李厂长您太客气了,我也正好想去轧钢厂请教您一些学习上的事,没想您记挂小念青,倒是先来了,快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吕辰顺手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书房里,台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映照着满架书籍,显得格外静谧。
李怀德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吕辰给他沏了杯热茶,自己也坐在对面。
李怀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
“小吕兄弟,这里没外人,哥跟你透个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密云那边,万亩蔬菜基地圆满完成了国庆献礼任务,上面的评价非常高!这不仅仅是个农业项目,现在已经是体现‘工农联盟’、展示首都建设成就的政治样板了!”
吕辰静静听着,点了点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李怀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混合着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杨厂长这次,算是立了大功了!我得到确切消息,部里和市里对他的能力和魄力非常认可……可能等不到春节,调动令就要下来了!”
他顿了顿,才缓缓说出最关键的一句:“目的地,是市工业局,担任排名靠前的副局长,据说,很有可能分管重工业和新技术推广这一块。这可是实权要害部门!”
这个消息,在吕辰的预料之中。
杨厂长资历足、能力强,又有密云基地的耀眼政绩护身,高升是必然的。
他由衷道:“这是好事啊,杨厂长能力出众,到了更大的平台,也能为首都工业发展做更多贡献。我们轧钢厂走出去的领导,我们也与有荣焉。”
“是啊,是好事……”李怀德长叹一声,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话锋悄然一转,“杨厂长这一走,厂长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吕辰,语气不再掩饰,带着探询和些许不确定:“小吕兄弟,不瞒你说,哥哥我为了厂里,这些年也算是兢兢业业,后勤保障、工农联动、技术革新,不敢说有多大功劳,苦劳总还是有一些的,我自然是希望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顿了顿,又道:“按能力、按贡献,我自信不差任何人,只是这资历浅了点……”
他拖长了音调,眉头微蹙:“这厂里厂外,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上面怎么考虑,会不会空降,或者其他几位副职有没有别的门路……变数不小啊。哥哥我这心里,还真是有点七上八下。”
吕辰清晰地感受到了李怀德志在必得之下的忐忑。
他沉吟着,没有立刻接话。
李怀德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万人大厂的一把手位置,觊觎者众,背景、关系、时机,缺一不可。
杨厂长的高升固然空出了位置,但也可能引来更激烈的竞争。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电灯泡发出的细微嗡鸣。
吕辰端起茶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澄黄的茶汤,脑中飞快地权衡着。
他想起之前技术攻关小组在轧钢厂的成功,想起“厂校合作”这块金字招牌的潜力……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何不将这种合作,以一种更轰动、更系统的方式推向高潮?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而坚定,迎上李怀德带着期盼的视线。
“李哥,”他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语气诚恳,“您的担忧,我明白。这个时候,确实需要再加一把火,把这‘势’造得更足,让上面觉得,由您来接任,是最顺理成章、最能延续轧钢厂当前良好发展势头的选择。”
“哦?”李怀德双眼放光,“兄弟你有什么高见?快说说!”
“我觉得,突破口,或许还在‘厂校合作’这四个字上。”吕辰缓缓道,眼中闪烁着思辨的光芒,“杨厂长高升,凭借的是密云基地的农业政绩和我们之前的自动化项目打下的工业革新基础。这两者,其实都隐约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给李怀德续了一杯茶:“打破常规,开拓创新。我们要接续并且放大这种势头。”
他具体阐述道:“轧钢厂和清华的合作,已经有了‘实践基地’和‘联合实验室’这块金字招牌。但这还不够‘响’,不够‘亮’。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将合作推向一个更深入、更系统、更具轰动效应的新阶段。”
李怀德听得认真,但眉头尚未完全舒展:“深化合作是好事,我也支持。可这……见效是不是慢了点?怕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他担心时间上来不及,在他最需要政绩支撑的关键时刻,学术合作这种长线投资无法立刻转化为看得见的筹码。
吕辰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李哥,常规的、按部就班的合作确实需要时间沉淀。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搞个‘大场面’,用一场足够盛大、足够新颖、立意足够高的活动,彻底引爆关注,把您和‘厂校合作’、‘技术革新’牢牢绑定在一起,形成强大的宣传声势和品牌效应。”
“大场面?”李怀德对这个大场面感到好奇。
“对。”吕辰肯定地点头,“我的想法是,由红星轧钢厂牵头,联合我们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在校园里,召开一个盛大的——‘厂校携手,知识赋能’技术攻关课题发布会!”
他详细介绍:“我们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邀请刘星海教授等专家教授,联合钱工、孙工等厂里的技术骨干,组成一个‘技术难题梳理小组’,深入轧钢厂各个车间、生产环节,进行地毯式的调研。目标有两个:一是梳理出一批生产过程中存在的、难度不大但困扰已久、解决后能立刻见效提升效率或质量的‘短平快’课题;二是提炼出几个关乎轧钢厂未来技术发展方向、具有前瞻性和战略意义的‘深度攻关’课题。”
“第二步,就是发布会本身。”吕辰语气变得昂扬,“我们高举起‘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工业’、‘深化厂校合作,服务国家战略’的大旗,提出‘产学研一体发展’的新思路。在发布会上,正式向清华大学的学子们发布那些简单的课题,鼓励他们以个人或团队形式认领,我们厂方提供必要的资源支持和实践指导,成果归属清晰,奖励明确。这不仅能快速解决我们厂的实际问题,更能极大激发学生的参与热情,展现我们轧钢厂求贤若渴、注重实效的姿态。”
“同时,”他加重了语气,“我们隆重推出那些‘深度攻关’课题,面向清华的教授、专家团队,邀请他们与我们联合组建攻关小组,轧钢厂投入研发经费,共享研究成果。这彰显的是我们立足长远、敢于投入、瞄准行业前沿的战略眼光!”
吕辰总结道:“李哥,您想想,这样一个活动,将首都顶尖高校的智力资源与大型国有企业的实际需求无缝对接,既有解决当下痛点的‘务实’,又有布局未来的‘务虚’,完美诠释了‘产学研’深度融合。它发生在清华大学,本身就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和传播价值。届时,我们广邀媒体,不仅在校园内造成轰动,更要在首都工业界、教育界掀起一场关于‘厂校合作新模式’的大讨论!而您,作为这项创举的提出者和主导者,名字将和这场盛会紧紧联系在一起。这分量,这光环,难道还不足以让您在接下来的竞争中,占据绝对的主动和优势吗?”
李怀德听着吕辰条分缕析、层层递进的阐述,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犹豫和焦虑早已被兴奋和激动取代。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发布会人声鼎沸、群情激昂的场景,看到了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看到了上级领导赞许的目光……
“高!实在是高!”李怀德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打翻桌上的茶杯,他激动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脸上焕发着红光,“小吕兄弟!你这脑子,真是绝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课题发布会!好一个‘厂校携手’!好一个‘产学研一体发展’!这个点子,不仅格局大,而且抓手实!既能立刻见效,又能长远布局!太好了!”
他停下脚步,语气热切:“兄弟,你这次可是又帮了哥哥大忙了!这事要是办成了,咱们轧钢厂在部里、在市里的地位,都得再往上蹿一蹿!这是大好事,至于哥哥那点问题,就已经不是问题!”
吕辰谦逊地笑道:“李哥,主要还是您有魄力,敢想敢干。我也就是在旁边敲敲边鼓,出出主意。具体操作,还需要您来掌舵。”
“没问题!这事必须干,而且要干就干得漂漂亮亮!”李怀德意气风发,重新坐下,开始具体谋划,“我回去就立刻找杨厂长汇报,把这个作为他离任前,我们厂推动的一项重要工作来抓,争取他的最大支持!然后马上联系清华那边,和周书记、刘教授他们开协调会!技术难题梳理小组要尽快成立,下去调研!发布会的时间、规模、议程,都要尽快敲定!”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即将到来的盛会,以及随之而来的辉煌前程。
“小吕,你放心,这事成了,哥哥绝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吕辰微笑道:“李哥你可折煞小弟了,我那宿舍的兄弟们前天都还问我,什么时候再去李哥你那里大展身手呢!”
“哈哈哈哈!”李怀德大手一挥,“欢迎兄弟们前来,哥哥我扫榻相迎,所有厚勤铁定给办妥了。”
吕辰又提议道:“李哥,这个发布会开了以后,实践基地的日常工作要保障到位,各项制度要尽快落实,台账要清楚干净……,随时准备迎接八方来客!”
李怀德点头:“小吕兄弟说的是,这一块必须重视起来!这台账和制度,既是管理的根基,更是将来给所有参观者、调查者看的‘面子’。做得干净漂亮,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书房内,灯火温暖,一场可能影响红星轧钢厂未来格局,乃至在首都工业界掀起波澜的行动,就在这静谧的夜晚,于两人的密谈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李怀德等不及吃饭,谢绝了何雨柱和陈雪茹的邀请,匆匆离去。
吕辰送李怀德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胡同拐角。
秋夜凉薄,繁星点点。
一场新的风波与机遇,即将到来。
第180章 课题风暴
国庆节的热烈气氛尚未散去。
清华园内,银杏叶片片金黄,为这座学术圣地披上了灿烂的秋装。
然而,比这秋色更为炽热的,是一场即将在机械制造系掀起的“技术风暴”。
国庆后约两周,“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在校内大礼堂,召开了一场规模空前的课题发布会。
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不仅机械系的学子们翘首以盼,就连电机、精仪、动力等兄弟院系的学生,乃至一些青年教师也被吸引而来。
大礼堂内座无虚席,走廊和后排都站满了人,气氛热烈得如同盛夏。
这场面,很大程度上源于吕辰、王卫国等六人组成的“技术攻关小组”在红星轧钢厂的成功实践。
他们的故事,经由校刊的长篇通讯和同学们的口口相传,早已在清华园内成为了传奇。
自动分拣码垛系统、仓库管理集成、攻克“最后一公里”难题……
这些词汇激励着无数渴望将理论付诸实践、用知识改变工业面貌的年轻心灵。
当红星轧钢厂的李怀德副厂长身着笔挺的中山装,在系领导和刘星海教授的陪同下走上主席台时,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李怀德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他代表着来自生产一线的声音,代表着国家工业建设的坚实力量。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李怀德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工厂领导者特有的豪迈与务实,“今天,我能站在咱们中国最高学府的讲台上,心情非常激动!为什么?因为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我们国家工业未来腾飞的希望!”
他开门见山,再次高度赞扬了吕辰他们的项目。
“同学们可能都听说了,就在刚刚过去的暑假,我们红星轧钢厂,与贵系的吕辰、王卫国、吴国华、汪传志、陈志国、任长空六位同学合作,成功研发并上线运行了国内首套应用于重工业现场的‘板材自动分拣码垛及仓库管理系统’!”
他详细描述了系统运行时的壮观景象,讲述了它如何将工人从繁重、重复且有一定危险的劳动中解放出来,如何将发货效率提升数倍,如何将库房管理从混乱无序变得井然有序。
“这不是纸上谈兵!”李怀德用力一挥手,“这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它证明了什么?证明了咱们清华学子的智慧,一旦与工厂的实际需求相结合,就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证明了‘厂校合作’这条路,走对了,走宽了,前途无量!”
他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语气愈发激昂:“同学们,国家正在大力推进工业化建设,我们需要更多的新技术、新设备!更需要你们这样有知识、有抱负、敢想敢干的年轻人才!红星轧钢厂,愿意成为各位实践理想、施展才华的广阔舞台!我们实践基地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
李怀德富有感染力的演讲,彻底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掌声一次又一次响起,许多学生的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渴望的光芒。
随后,发布会进入了核心环节——课题发布。
由机械制造系的资深教师和轧钢厂技术科的王科长、钱工程师、孙工程师等人共同梳理遴选的实践课题,被逐一公布在大礼堂侧面的巨型公告板上,同时技术科的工作人员也开始分发详细的课题说明手册。
霎时间,整个礼堂如同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彻底沸腾了!
公告板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学生们争先恐后地阅读着课题名称和简介,议论声、惊叹声、讨论声汇成一片。
“快看!‘板材自动矫平系统设计与试验’,实践经费700元!”
“我的天!‘热处理炉温自动控制系统’,经费1200!”
“还有这个,‘飞剪定尺精度与动态补偿研究’,1500元!”
这次发布的课题,涵盖了紧固件工艺、金相分析、热处理工艺优化、冷轧参数控制等基础领域,但更多的,是紧扣生产实际痛点的“应用型研究”。
例如《轧辊磨损在线检测与自适应补偿机构设计》:旨在解决轧辊磨损影响板材质量的问题,要求设计简易可靠的检测装置和补偿机构。
《基于继电器逻辑的天车定位与防撞系统改进》:要求为厂内天车加装高精度限位和防撞装置,提升安全性与作业效率。
《连铸坯表面缺陷自动识别探索》:尝试利用光学传感和初级图像处理技术,对连铸坯表面缺陷进行初步识别分类。
《冷轧机液压AGc(自动厚度控制)系统稳定性优化》:针对现有厚度波动问题,提出改进方案。
《大型电机轴承状态监测与故障预警装置研制》:旨在预防关键设备突发故障,减少停机损失。
大大小小,一次性发布了整整四十七个课题!
每个课题都标注了预估的实践经费,从五百元到一千五百元不等,这在当时是一笔足以支撑深入研究和试验的巨款。
更吸引人的是,发布会还宣布,允许同学们根据自己的兴趣和观察,自行设计课题,提交实践基地评估,一经采纳,同样可以获得经费和支持。
吕辰、王卫国六人自然也拿到了厚厚的课题手册。
他们挤在人群相对稀疏的角落,快速翻阅着。
“好家伙!”汪传志第一个咋呼起来,“李厂长这魄力!四十七个课题,我看有一半以上都带着‘自动化’三字,或者跟自动控制密切相关!”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他快速扫过几个与控制逻辑相关的课题,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确实!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工业化对自动化的需求已经摆在了台面上。继电逻辑、顺序控制、传感器应用……这些将是未来一段时间技术革新的核心。”
他猛地抓住吕辰的胳膊,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狂热,“辰子,看到了吗?这是我们的战场!我们必须深耕下去,我敢断言,谁能吃透这套逻辑,谁就能成为未来自动化领域的奠基人之一!我们要做,就做这个‘逻辑泰斗’!”
陈志国相对沉稳,他指着《气动传送带节能与调速系统优化》的课题说:“这个可以看做是我们分拣码垛系统中传送带单元的深化和优化,技术延续性强,做起来把握更大。”
汪传志则对《小型工件自动分拣装置》青睐有加:“这个好!咱们那套控制逻辑和机械结构几乎可以直接复用,稍微改改就能用在配件厂的轴承车间,见效快,还能还老赵师傅一个人情!”
任长空翻到了《车间生产数据采集与报表自动生成系统》的页面,小声说:“这个……好像也挺有意思,要是能做成,车间主任们就不用天天熬夜填报表了。”
兄弟们各抒己见,都从这四十七个课题中看到了机会和熟悉的方向。
这时,王卫国合上了手册,环视几位兄弟,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属于军人的坚毅神情:“同志们,这些课题都很好,也很实际。但是,”他话锋一转,“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课题对于我们‘技术攻关小组’来说,挑战性似乎……不够了?”
他的话让其他五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王卫国继续道:“我们有成功解决复杂系统问题的经验,有面对‘最后一公里’难题并战而胜之的韧性,有厂校两方面的高度信任和支持。现在,基地刚刚成立,需要树立一个更高、更难的标杆!我们不能总在熟悉的领域里打转,我们要打硬仗、啃硬骨头!要把咱们在分拣码垛项目中验证过的自动化理念,推向更核心、更前沿的生产环节!”
“卫国说得对!”吕辰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王卫国的意图,一股豪情在他胸中激荡,“我们不能满足于修修补补,我们要干,就干一波大的!要树立一个让整个轧钢厂,甚至让工业部都为之侧目的标杆项目!”
这股豪情瞬间感染了所有人。
“干大的!必须干大的!”汪传志摩拳擦掌。
“没错,我们不能停留在库房。”陈志国也重重点头。
吴国华和任长空虽然没说话,但眼中燃烧的斗志已经说明了一切。
六双眼睛再次投向那本课题手册,但目光已然不同。
他们不再局限于单个的、孤立的课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大型板材车间那庞大、嘈杂、代表着工业力量核心的连续生产线。
“你们看,”吕辰的手指在手册上划动,最终停留在那几个描述板材车间瓶颈问题的简短语句上,“轧制、矫直、定尺、分拣……这些环节现在大多依赖人工和经验,效率低下,质量波动大。如果我们能……”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构想,开始在六人的脑海中同步孕育、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213宿舍的灯光再次亮到深夜。
六兄弟几乎泡在了图书馆和系里的资料室,查阅一切能找到的关于板材轧制工艺、矫直机原理、飞剪定尺技术、生产线协同控制的国内外资料。
他们反复讨论,激烈争辩,草图画了一张又一张。
最终,一个庞大便携式的课题构想逐渐成型。
他们决定,不自选手册上现有的任何一个课题,而是要自行设计一个综合性的、极具挑战性的巨型课题。
《基于生产线协同的板材轧制-矫直-定尺-分拣全流程自动化系统研究与示范》
这个课题的名字长得吓人,其内涵更是野心勃勃。
它旨在对板材车间的核心生产流程进行一次彻底的自动化改造探索,将他们在分拣码垛系统中验证的理念,应用到温度更高、速度更快、精度要求更严苛的主生产线上。
吕辰执笔,将课题的核心内容拆解为五个既相互独立又紧密关联的子系统:
第一子系统:轧制线自动供料与对中系统。
这是流程的起点,也是最危险、最考验耐高温设计的环节。需要研究如何将高达上千度的红热钢坯,从加热炉出口自动、精准、安全地送入第一架轧机。这涉及到耐高温材料的推钢机或步进梁的设计,以及能在强光、高温环境下稳定工作的光学或机械对中检测系统。是机械传动、高温防护和精准定位控制的极限挑战。
第二子系统:在线自动矫直与平整系统。
轧制后的板材由于内部应力会产生弯曲、翘曲,必须经过矫直才能达到平直度要求。需要研究高刚度、高精度的矫直机结构与辊系配置,并集成在线厚度检测仪,实时反馈调整矫直参数。这可以说是对他们之前解决的“码垛整齐度”问题的前置化和高端化,对机械结构设计和检测反馈控制提出了更高要求。
第三子系统:飞剪定尺系统。
这是整个流程中速度与精度要求最高的部分,堪称“皇冠上的明珠”。板材在传送辊道上高速运动(速度可能达到每分钟上百米),需要根据订单要求,动态测量长度,并在运动中进行精准剪切。这涉及到高速测速、精准时序控制、飞剪机械动力学分析、刀片间隙与磨损补偿等一系列极其复杂的技术难题,是对时序控制、传感器动态响应和机械执行机构灵敏度的终极考验。
第四子系统:成品板材自动喷码与分级系统。
剪切后的板材需要立即进行标识和分类。需要设计能在钢板表面快速、清晰喷涂编号、规格、生产批次等信息的自动喷码装置,并集成初步的质量检测(如表面缺陷视觉识别、平直度复检等),根据检测结果自动将板材引导至合格区、待检区或次品区。这相当于将“仓库管理系统”中货位编码和分类的理念,直接迁移到生产线的末端。
第五子系统:全生产线集中监控与协同控制系统。
这是整个自动化示范线的“大脑和神经中枢”。挑战在于如何用多个继电器控制柜(甚至考虑引入更先进的电子管逻辑元件)协同工作,实现对各子系统的集中监控、流程联动、“一键启停”、故障急停与报警、以及关键生产数据的可视化(设想用大型信号灯板或简易图示面板)。吴国华在看到这个子系统的构想时,激动得双手发抖,认为这将是继电器逻辑控制系统在复杂工业流程中应用的集大成之作,是迈向真正“工业大脑”的关键一步。
当这份厚达二十多页,包含初步构想、技术难点分析、预期目标、初步经费预算(他们大胆地预估需要超过五千元,是单个课题经费的三到十倍)的《课题建议书》最终完成时,六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兴奋。
这个课题一旦提出,必将引起轰动。
无论是支持的、怀疑的、还是观望的,目光都会聚焦过来。
成功,他们将真正奠定自己在工业自动化领域的先驱地位;失败,则可能让刚刚起步的实践基地和厂校合作蒙上阴影。
“兄弟们,”吕辰将那份沉甸甸的建议书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每一位战友,“前路艰险,可能比我们在库房里遇到的任何困难都要大十倍、百倍。你们,准备好了吗?”
王卫国啪地一个立正,虽未着军装,却军姿挺拔:“攻坚克难,舍我其谁!”
吴国华扶了扶眼镜,眼神坚定:“逻辑的高峰,就在眼前,必须攀登!”
汪传志咧嘴一笑:“怕个球!就跟这些铁疙瘩磕到底了!”
陈志国沉稳点头:“系统集成,方见真章。”
任长空用力握了握拳,声音不大却清晰:“俺,俺跟着大家干!”
六只手紧紧叠在一起。
第二天,吕辰和王卫国怀着忐忑而又决然的心情,将这份《课题建议书》分别递交给了系党总支周明书记、刘星海教授,以及红星轧钢厂的李怀德副厂长。
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关乎未来的风暴。
第181章 大势初成
两天后的上午,阳光透过窗户的薄尘,在213宿舍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吕辰和王卫国刚刚从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回来,王卫国眉头微蹙,眼底藏着一丝失落。
吕辰虽然面色沉静,但那眸光闪烁、呼吸急促,透露出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兄弟们,静一静。”王卫国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刘教授刚跟我们谈了课题申请的事。”王卫国开门见山,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我们的那个‘全流程自动化系统’课题,刘教授认为,其复杂性和难度,已经远超我们学生小组的能力和掌控范围。”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王卫国和吕辰。
汪传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上兴奋的神色淡了下去。
王卫国继续道:“所以,刘教授在校内召集了机械、电机、精仪好几个系的老师,提前进行了初步论证。”
“然后呢?”吴国华推了推眼镜,追问道。
吕辰接过话头:“然后,刘教授决定,亲自挂帅,将这个课题确立为清华大学校级重点攻关项目!”
“校级项目?”汪传志惊呼出声。
“对。”吕辰点头,眼中终于抑制不住地迸发出光彩,“由刘教授牵头,组建一个跨系所的‘板材轧制全流程自动化联合技术攻关组’。成员将包括我们机械系,以及电机系、精仪系、无线电系、力学系,甚至……计算机系和数学系的教授、青年教师,还有优秀的研究生!”
他每报出一个系的名字,兄弟们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是一个何等豪华而庞大的阵容!几乎囊括了清华工科最顶尖的力量。
“那我们呢?”陈志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带着紧张。
吕辰看着兄弟们:“我们六人,作为课题的最初提出者和前期构想的核心成员,被正式纳入项目团队,在刘教授的指导下,参与核心的实践和研究工作。”
话音刚落,宿舍里陷入了一种复杂的沉默。
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洪流裹挟的茫然与失落。
他们呕心沥血构思的“孩子”,突然间被一个更强大的“家庭”接纳和主导,兴奋之余,也不免有些属于自己的骄傲被轻轻触碰。
王卫国叹了口气,坦诚道:“说实话,刚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感觉我们好不容易想干票大的,结果还没上战场,主力就换人了。”
他这话说出了其他几人的心声。
吕辰理解兄弟们的感受,他走到宿舍中央。
“兄弟们,我明白大家的想法。”他缓缓开口,“但我们最初立下这个课题,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我们六个人的名声吗?或许有一点。但更重要的,是为了真正攻克工业生产中的核心难题,是为了将自动化的理念推向更前沿的战场,是为了给国家工业化建设树立一个更高的标杆!”
他语气渐次激昂:“单靠我们六个人,就算拼尽全力,成功的几率有多大?过程中会遇到多少来自技术、资源、乃至阻力和质疑?大家想过吗?”
“而现在,”吕辰张开手,仿佛要拥抱未来,“刘教授亲自挂帅,集合学校最顶尖的智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技术难题将有最强大的智囊团协同解决;这意味着项目所需的经费、资源将得到学校层面的全力支持;这意味着红星轧钢厂乃至工业部的领导,都必须以最严肃、最重视的态度来对待这个项目!”
他深吸一口气:“这不仅仅是技术力量的整合,更是在‘借势’!借清华大学这块金字招牌的‘势’,借‘厂校合作’国家方针的‘势’,借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势’!有了这个‘势’,我们构想中的自动化钢铁长城,才能真正从图纸走向车间,从梦想照进现实!其成功的可能性,将十倍、百倍地增加!而其一旦成功,所带来的示范效应和政治意义,对我们所追求的‘工业自动化’理念的推广,将是不可估量的!”
吕辰看着吴国华:“国华,你梦寐以求的‘工业大脑’,只有在这样跨学科的顶尖团队里,才有真正孕育成型的土壤。”
又看向汪传志和陈志国:“传志,志国,你们设计的机械结构,将得到力学系最专业的分析和优化。”
再看向任长空:“长空,你精湛的加工手艺,将在更多精密部件的制造中发挥关键作用。”
最后,他看向王卫国:“卫国,我们需要的不是孤军奋战的悲壮,而是汇聚众智、一举功成的辉煌。在这个大团队里,我们并非失去了主导权,而是获得了更大的舞台,肩负起了更重的责任。作为项目的‘种子’和‘桥梁’,我们要将我们在轧钢厂一线的实践经验,与教授们的深厚理论相结合,确保项目不脱离实际!”
一番话,将大家心里的阴霾驱散。
王卫国恢复了军人的决断和担当:“辰子说得对!是我想窄了!只要能做成这件事,个人得失算什么?能参与这样规模的国家级项目,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和责任!”
“没错!”汪传志也跳了起来,他本身就是个乐天派,“跟着这么多大佬干活,光是能学到的东西,就够我们受用一辈子了!这波不亏!”
吴国华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向往:“跨学科协作……这正是解决复杂系统问题的最佳路径。我已经开始期待与电机系、计算机系的同仁交流了。”
陈志国和任长空也相继表态,表示服从安排,全力以赴。
见兄弟们重燃斗志,吕辰趁热打铁:“刘教授交代了,下周三,他将亲自带领初步组建的项目核心团队,前往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与厂方进行正式的课题推介、技术论证和合作谈判。要求我们……,必须在会上做项目总体构想和前期分析的汇报!”
任务下达,压力也随之而来。
但这一次,压力化为了更强大的动力。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开始准备汇报材料!”王卫国雷厉风行。
接下来,213宿舍再次进入了奋斗模式。
与之前自行构思时的天马行空不同,这次的准备更具针对性,也更考验提炼和表达能力。
兄弟们围坐在一起,根据联合课题组的构成,进一步深入分析了各系在课题中可能承担的角色和具体工作内容。
“机械系自然是核心中的核心,负责总体集成和所有机械本体的设计、制造。”吕辰划定基调。
“电机工程系,”吴国华接口,语气带着兴奋,“这是仅次于我们的第二核心。整个系统的‘神经’和‘动力’都离不开他们。继电器逻辑控制柜的优化、甚至探索更先进的电子管或早期晶体管控制单元,这是‘工业大脑’的升级关键。还有大型电机调速、动力分配、强电配电和信号抗干扰,都是他们的专长。”
汪传志指着第二子系统:“在线矫直这块,精仪系的作用就凸显了。他们得帮忙搞定非接触式的厚度、平直度检测传感器,这可是保证板材质量的眼睛。”
陈志国补充道:“还有飞剪定尺,需要高速高精度的测长系统,以及第四子系统的表面缺陷识别,初级的光学成像,也都需要精仪系的支援。”
“无线电电子学系,”吕辰点出,“当我们的控制逻辑复杂到一定程度,纯继电器可能不够用。无线电系可以探索早期的电子管模拟计算机或者专用控制电路,处理像动态补偿这类更复杂的运算,还能帮着处理传感器传回来的模拟信号,算是为未来真正的数字控制打基础。”
王卫国从整体协调角度提出:“工程力学系必须加入。飞剪剪切时的冲击力、矫直机的辊系受力、还有步进梁推钢机的运动分析,都需要他们做专业的力学计算和仿真,确保设备坚固耐用。”
吕辰特别强调:“我坚持要引入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虽然现在计算机还是庞然大物,但他们的系统思维和算法思想至关重要。可以请他们帮忙做整个系统的信息流、控制流建模,用系统工程的方法优化设计。哪怕暂时无法实现实时计算机控制,也能为未来的数据管理和智能控制预留理论接口和算法储备。”
“数学系则是理论基石。”吴国华总结道,“飞剪的动态补偿模型、矫直参数的优化模型,都需要数学系提供理论工具和算法支持,虽然现代控制论在当下也是前沿,但他们的参与至关重要。”
思路越辩越明,分工越来越清晰。
吕辰执笔,将大家的讨论成果融汇贯通,开始撰写汇报提纲和核心内容。
他不仅要讲清楚五个子系统的技术构想,更要阐述清楚这个跨学科合作模式的必要性和巨大潜力,以及项目成功后将给轧钢厂、给国家工业带来的革命性变化。
下午,吕辰骑着自行车,独自来到红星轧钢厂。
还没进厂门,他就感受到了与往常不同的气氛。
厂区大道上,多了些穿着工装的年轻身影。
实践基地的牌子下,更是人来人往,有学生在技术科工作人员带领下熟悉环境,有围在公告板前热烈讨论,还有的已经拿着图纸和工具,在划定的区域里开始动手实践,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吕辰心里感叹,李怀德搞的好大阵势,魄力和效率果然不凡。
径直来到副厂长办公室,李怀德正对着电话听筒,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焦灼:“……老张,你跟我扯这个?效率提升是看得见的!……什么占用生产资源?这是长远投资!……哎呀,车间那边我去沟通……”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眉心,看到吕辰进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小吕兄弟来了?正好,我这儿都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吕辰笑着坐下:“李厂长,是为了我们那个课题的事?”
“可不就是嘛!”李怀德叹了口气,给吕辰倒了杯水,“你小子,可真会给我出难题。五千块的经费预算!还要动核心生产线!知道技术科那几个老工程师怎么说吗?‘异想天开’!‘拿生产开玩笑’!车间主任也来找我,说影响生产任务谁负责?财务科那边也卡着预算……唉,阻力不小啊。”
他虽然抱怨,但眼神中并无真正的责怪,反而带着一种期待,期待吕辰能再次带来转机。
吕辰不慌不忙,喝了一口水:“李厂长,如果我说,这些阻力,很快可能就不再是问题了呢?”
“哦?”李怀德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说?”
“我们刘星海教授,在接到我们的课题申请后,高度重视。”吕辰缓缓道来,“他认为此课题意义重大,已非学生实践层面所能承载。因此,他先行在校内组织了机械、电机、精仪、无线电、力学、计算机、数学等多个相关院系的专家教授,进行了初步论证。”
李怀德的呼吸微微屏住。
吕辰继续投下重磅消息:“论证结果,刘教授决定,亲自挂帅,将《基于生产线协同的板材轧制-矫直-定尺-分拣全流程自动化系统研究与示范》课题,正式提升为清华大学校级重点攻关项目!”
“校级项目?!”李怀德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红光。
“是的。”吕辰肯定地点头,“刘教授已着手组建跨系所的‘联合技术攻关组’,汇聚我校相关领域最顶尖的教授、青年教师和研究生力量,集中优势资源,协同攻关。我们六人,作为项目发起者,纳入核心团队参与工作。”
他顿了顿,看着李怀德眼中爆发的精光,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并且,刘教授计划,于下周三,亲自带领项目核心团队,莅临我厂实践基地,就此事进行正式的课题推介、技术论证,并与厂方洽谈深度合作事宜。”
“好!好!好!”李怀德激动地连说三个好字,用力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太好了!小吕兄弟!你们可真是……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步,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振奋:“清华大学校级项目!刘教授亲自带队!跨系所联合攻关!这规格……这阵容……哈哈,我看谁还敢说这是‘异想天开’!这是国家最高学府对我红星轧钢厂生产实际的高度重视!是‘厂校合作’结出的硕果!”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吕辰:“小吕兄弟,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立刻、马上向杨厂长汇报!不,我要直接建议杨厂长,邀请市工业局的领导届时一同到场见证!这是展现我厂积极响应国家工业化建设号召、勇于技术革新的大好机会!必须高规格接待,全力配合!”
所有的内部阻力和质疑,在这一刻,在这股即将到来的、由清华顶尖智力资源汇聚而成的“大势”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可能转化为争先恐后支持的动力。
李怀德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天,会议室里,清华教授团队与市局领导、厂领导济济一堂,共同擘画红星轧钢厂自动化蓝图的盛大场面。
而这项目的推动主导者,必将是他李怀德履历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小吕,你们抓紧准备汇报!”李怀德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下周三,就看你们的了!一定要把我们轧钢厂的决心和期待,还有你们前期扎实的构想,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请李厂长放心!”吕辰郑重承诺,胸中也激荡着豪情。
离开轧钢厂时,夕阳正好,将厂区的烟囱和厂房染上一层金辉。
吕辰骑在车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喧嚣而充满力量的天地。
风已起,势已成。
接下来,便是乘风破浪,将这工业自动化的星星之火,燃成燎原之势!
他用力一蹬脚踏,自行车轻快地向前驶去,融入了北京城秋日傍晚的车流人海之中。
第182章 定鼎
红星轧钢厂的党组会议室,平日里是厂领导决策核心要务之地,此刻,厚重的木门紧闭,室内气氛凝重而炽热。
巨大的长条会议桌摆在大厅中间,深色的实木桌漆面斑驳,留下了岁月和使用痕迹。
此刻,桌子两侧泾渭分明地坐满了人。
一侧,是以刘星海教授为首的清华大学联合课题组,九名来自机械、电机、精仪等专业的教授、青年教师济济一堂。
他们大多穿着深色或蓝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资料,神情专注而严谨。
身后坐着联合课题组的学生团队,他们身着清华校服,胸前的校徽熠熠生辉,他们将是战斗在第一线的主力,吕辰等六兄弟赫然在坐。
另一侧,是红星轧钢厂的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厂党委孙书记、杨厂长居于中心,李怀德等四位副厂长、纪委书记、工会主席紧邻而坐。
他们面色严肃,目光锐利,透着实干家的沉稳与审视。
身后坐着轧钢厂各科室负责人,以及技术科核心骨干,钱工程师、孙工程师等人赫然在列。
桌子上首则坐着市工业局副局长周为民。
大厅里烟雾缭绕,几位老烟枪,包括杨厂长和几位教授,指间都夹着香烟,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与空气中弥漫的浓茶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提神的“会议味道”。
负责会务的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穿梭,不断为领导们的茶杯续上滚烫的开水。
在会议室前方,原本悬挂厂区地图的位置,此刻立着两块巨大的、可以翻转的黑板。
黑板旁边,还靠墙放着几个用厚帆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件,隐约可见是卷起来的巨大图纸。
厚重的氛围,弥漫在整个空间。
周为民副局长掐灭了手中的烟蒂,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今天这个会,关起门来说话,但议题是开放性的,更是战略性的。红星轧钢厂和清华大学提出的这个项目,意义非同小可,不仅是技术革新,更关乎我们首都工业,乃至国家重工业发展的脸面和方向!资料已经上报,上级高度重视,明确指示,要将其打造成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样板’和‘献礼工程’!时间紧迫,任务艰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希望大家畅所欲言,也要形成共识!”
他的开场白,为会议定下了不容置疑的高规格和紧迫基调。
杨厂长作为东道主,简要表达了欢迎和支持,并再次突出了李怀德在其中的协调作用。
李怀德微微欠身,目光与刘星海教授和刘教授侧后方的吕辰交汇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星海教授推了推眼镜,沉稳开口:“感谢周局长、孙书记、杨厂长和各位领导的信任与支持。
下面,就由我们这个项目构想的最初提出者和前期研究的主要参与者,吕辰同学,向各位领导和同志详细阐述课题的具体内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吕辰起身走到巨大的黑板前。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烟茶气息的空气,神情镇定。
汪传志上前,协助他将第一块黑板擦干净,吴国华则准备好了粉笔。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吕辰的声音清晰地在略显嘈杂的会议室里响起,“下面由我汇报《基于生产线协同的板材轧制-矫直-定尺-分拣全流程自动化系统研究与示范》课题的初步构想。”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下了第一个子系统的结构示意图。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的“嗒嗒”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子系统,轧制线自动供料与对中系统。”吕辰一边画,一边讲解,“这是流程的起点,环境最恶劣,温度高达上千度。我们的目标,是让红热的钢坯,自己能‘走’上轧机……”
他详细阐述了耐高温推钢机、步进梁以及光学\/机械对中系统的挑战与解决思路。
粉笔灰偶尔飘落,沾在他的袖口和黑板的绿绒布边框上。
讲解完毕,他示意了一下,汪传志立刻上前,将这块写满示意图和要点黑板翻转过去,露出了后面干净的一面。
同时,吴国华和陈志国,小心地展开了一卷巨大的图纸,用图钉固定在旁边的预留墙面上。
图纸上用工笔描绘了供料系统的机械结构详图,线条清晰,标注工整。
哗——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轧钢厂的钱工程师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身体前倾,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身旁的孙工程师则抱着臂,眉头紧锁,目光却牢牢锁在图纸复杂的连线上,仿佛在心中默算。
这种直观的、带着墨香和手工温度的展示方式,比幻灯机更让他们感到熟悉和信服。
吕辰接着讲解第二子系统“在线自动矫直与平整系统”。
他再次在黑板上勾勒矫直机辊系和检测反馈原理,汪传志在他讲完后,再次翻转黑板,并换上对应的矫直系统巨幅图纸。
整个过程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吕辰负责用粉笔和语言构建逻辑框架,而那一张张陆续展开的、细节丰富的巨大图纸,则提供了坚实的技术血肉。
烟雾依旧缭绕,茶水不断续杯,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黑板上的粉笔字和墙上的蓝图牢牢抓住。
当讲到最核心、最复杂的第三子系统“飞剪定尺系统”时,吕辰用了不同颜色的粉笔来区分测速、控制、执行等不同模块。
“……这是整个流程的‘皇冠’,速度与精度的极限挑战。板材高速运动,剪切必须分毫不差……”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既点明了技术瓶颈,也给出了可能的攻关方向。
对应的飞剪系统图纸展开时,其复杂的机构连线和密密麻麻的标注,让钱工程师和孙工程师都忍不住站起身,凑近了些观看,眉头紧锁,但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第四子系统“喷码与分级”,第五子系统“集中监控与协同控制”。吕辰特别用红色粉笔画出了控制中枢的构想……
吕辰一路讲来,逻辑清晰,重点突出。
他不仅说清了“要做什么”,更阐明了“难在哪里”以及“可能怎么解决”。
最后,他总结道:“这五个子系统,环环相扣,最终将构成一个完整的自动化生命体。它将极大提升效率、稳定质量、降低强度、保障安全!这不仅是技术的突破,更是‘厂校合作、产学研结合’模式的深化实践!我们相信,在清华大学的智力支持下,在轧钢厂的工业基础上,在领导的鼎力支持下,我们一定能攻克难关,打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一流的自动化钢铁长城!”
吕辰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是对他精彩汇报的肯定,更是对那个宏伟蓝图的向往。
接下来进入了提问与答疑环节。
孙工程师首先提问,他针对飞剪定尺子系统的高速精度问题,提出了关于动态测量误差补偿和剪切瞬间对生产线稳定性影响的具体担忧。
刘星海教授从控制理论的角度,阐述了提前量预测、速度闭环反馈以及缓冲机构设计的必要性与可行性,并提及力学系同仁将在此环节进行精细的动力学仿真,以确保系统鲁棒性。
他严谨的学术语言和清晰的逻辑,让孙工频频点头。
随后,生产调度科的负责人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如示范线建设期间,如何最大限度减少对现有生产任务的影响?
李怀德副厂长适时介入回答,他表示厂里已经初步规划,可以利用车间一侧的闲置区域或待改造的旧生产线进行示范线搭建,前期子系统测试尽可能在实验台进行,最大程度隔离研发与生产。
同时,他会亲自协调生产计划,确保“研发生产两不误”。
他的回答务实而有力,展现出了出色的统筹能力。
电机系的教授补充了关于大功率电机启停对电网冲击及电磁兼容性问题的解决方案;精仪系的老师则详细解释了他们将采用的新型非接触式传感器如何抵抗现场高温、粉尘干扰;无线电系的专家甚至前瞻性地提出了未来采用早期计算机进行数据采集和离线优化的可能性……
答疑环节变成了高水平的技术研讨会。
清华教授团队深厚的学术底蕴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给轧钢厂方面留下了深刻印象。
之前的种种质疑和担忧,在这场高质量的交流中,逐渐被信心和期待所取代。
问答结束后,刘星海教授再次起身,代表联合课题组提出了整个研发过程的初步时间规划与阶段目标。
他将项目清晰地划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可行性研究、方案设计与关键技术预研。预计耗时6个月。
核心任务是深入现场测绘,建立精确数学模型,如飞剪动态补偿模型,进行大量实验室模拟和单元测试,如对中传感器、矫直辊系。
目标是解决‘理论上是否可行’和‘关键技术路径如何选择’的问题,产出详细的总体技术方案、各子系统设计图纸、控制逻辑原理图以及关键技术攻关报告。
第二阶段,子系统开发与集成测试。预计耗时8-10个月。
找一个闲置车间,搭建缩小比例或部分功能的实验台,进行子系统逐个调试和联调。
目标是暴露并解决图纸上无法发现的问题,产出一套在实验环境下稳定运行的功能完整的原型系统。
第三阶段,工业现场示范线建设与试运行。预计耗时10-12个月。
在真实生产车间选址,安装调试示范线,应对严苛工业环境挑战,并培训工人和维修团队。
目标是建设一条可以持续、稳定运行的工业示范线。
第四阶段,技术打包,建设新线。
待示范线完全成熟后,将成功经验‘打包’成经过验证的完整技术方案。
最终目标,是在红星轧钢厂建立一条拥有完整知识产权的‘清华-红星’牌全流程自动化生产线,并以此为标准,建设全新的生产线!
“同志们,”刘教授最后强调,“这四步走,步步为营。此项目,非简单模仿,实为开创奠基之举!一旦功成,我等便站于世界板材轧制自动化之潮头!”
周副局长频频点头,显然对这套严谨务实的规划非常满意。
杨厂长和孙书记代表轧钢厂和党委做了坚决的表态,承诺举全厂之力支持项目,成立由李怀德牵头的专项组,确保项目成功。
杨厂长语气坚定:“……周局长的指示,刘教授团队的规划,吕辰同学的讲解,都让我们深感振奋,也深感责任重大!红星轧钢厂全体干部职工,坚决拥护上级决定,全力支持、全程配合清华大学联合课题组的研发工作!要人给人,要场地给场地,要资源给资源!我们将成立由李怀德同志牵头的专项对接保障小组,确保项目顺利进行!这是我们轧钢厂跨越发展的重大历史机遇,我们一定抓住它,打赢这场自动化攻坚战!”
会议结束,周副局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踱到黑板前,背着手,仔细端详着吕辰留下的、已被擦得有些模糊的板书痕迹,又伸手摸了摸那些巨幅图纸的边角。
良久,他才回身,重重拍了拍吕辰的肩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年轻人,思路清楚,讲得透彻!这粉笔灰和手工墨线,比那冷冰冰的洋幻灯机,更有咱们工业人的温度和分量!好好干,未来是你们的!
李怀德看着被领导和专家围住的吕辰,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
这场定鼎般的会议,已经为他,也为红星轧钢厂,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吕辰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纸上谈兵的阶段已经过去,真正的、艰苦卓绝的攻坚,即将开始。
第183章 扎根车间
项目成功立项,宏伟蓝图已经铺开,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理论上的构想如同精心设计的空中楼阁,如今需要一砖一瓦地在充满油污、噪音与现实制约的工业大地上将其变为现实。
联合技术攻关组随即进入了高效运转状态。
清华园的学术精英与轧钢厂的工业力量,这两股原本平行的洪流,在“产学研一体化”的旗帜下激烈交汇,碰撞出无数充满挑战与智慧的火花。
213宿舍的兄弟们,正是这交汇点上最活跃、最关键的“催化剂”与“连接器”。
项目组在轧钢厂内划拨了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涵盖闲置仓库和部分临近板材车间的空地,作为“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线”的研发基地和未来安装场地。
这里很快成为了厂区内最引人注目的“技术特区”。
吕辰在项目中的角色,自然而然地定格为技术“构想师”与跨领域“翻译官”。
作为系统蓝图的最初绘制者,在教授们不常深入一线的情况下,他几乎是唯一能通盘理解整个复杂流程内在逻辑的人。
更难得的是,他拥有一种独特的天赋。
他能用电机系教授理解的术语阐述机械结构的动力学需求,能用师兄们明白的语言解释控制逻辑的时序要求,能用钱工、孙工这些工厂技术大拿熟悉的行话说明传感器选型的考量,甚至能用李怀德关心的“效率提升”、“质量稳定性”和“安全效益”来诠释每一个技术决策的潜在价值。
他频繁穿梭于“实践基地”的项目办公室、车间测绘现场以及各子系统团队的讨论会之间。
他与吴国华一同推演继电器逻辑的梯形图,确保每一个线圈的得电、失电都精准对应机械手臂的一个动作;与汪传志、陈志国反复斟酌推钢机连杆机构的受力点与材料选型,计算其在高温环境下长期工作的疲劳强度;与任长空和精仪系的师兄们深入探讨,如何在弥漫水汽与氧化铁皮的恶劣环境中,保证激光测距仪或光电开关的稳定性和精度。
“吕辰学弟,”一位电机系的研究生拿着控制柜图纸找到他,眉头紧锁,“按照吴国华学弟的逻辑图,我们这个主控制柜需要超过三百个继电器,还有大量的定时器、计数器。这体积和发热量实在惊人……而且,各子系统之间的信号交互过于复杂,纯粹依靠硬接线,我担心后期调试和维护会困难重重。”
吕辰接过图纸仔细审阅,沉思片刻后,指着几处关键部分回应道:“李师兄,您的担忧非常在理,我们不能只追求功能实现。您看这里,轧线启停和飞剪的联动逻辑,是否可以提炼出几个核心状态变量,用少量中间继电器进行状态锁存,以减少重复逻辑?另外,我建议将控制柜分区,强电、弱电严格隔离,并预留充足的散热风道。至于信号交互……”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矩阵图:“我们可以尝试设计一个标准化的接口信号板,将所有跨子系统的信号先汇集于此,再统一分配。这样线缆布局会更规整,也便于日后故障排查。”
“接口信号板?这个思路妙啊!”李师兄眼睛一亮,“就像是给各个子系统建立一个‘通信总站’!吕辰学弟,你这一下子就把问题从‘一团乱麻’变成了‘结构布线’!”
吕辰谦逊地笑了笑:“我只是换了个角度表述问题,具体的电气实现,还得依靠李师兄您这样的专家。”
王卫国则完美地扮演了团队“政委”与“大管家”的角色。
这支由学生、教授、工厂技术人员组成的“混编部队”,技术能力顶尖,但如何凝聚人心、保障后勤、化解矛盾,同样关乎项目成败。
他主动承担起团队纪律管理、物资申领、与工厂基层协调的重任。
每天清晨,他总是第一个抵达项目现场,检查前晚设备断电情况,打扫办公室卫生,烧好开水;夜晚,他又是最后一个离开,确认门窗锁闭,巡查关键设备。
为了改善大家的伙食,他从李怀德和何雨柱那里争取来额外补贴,偶尔在一食堂为大家开小灶。
何雨柱每次都亲自掌勺,美味佳肴让师生们赞不绝口,也因着这层关系,大家对吕辰几兄弟更是格外包容。
吴国华则深入到了电机系团队的“技术核心”层。
他理论基础扎实,逻辑思维严谨,更难得的是拥有之前分拣码垛项目的实践经验,对工业现场的控制需求理解深刻。
他不再仅仅是理论的接受者,更成为了理论的转化者。
当电机系教授提出基于“状态机”理论的先进控制模型后,如何将其落地成一张张能让工厂电工看懂、并能用电钻和螺丝刀实现的继电器逻辑图,成了巨大挑战。
吴国华主动揽下了这部分“翻译”工作。
他泡在电机系的临时办公室,与老师和师兄师姐反复研讨,将抽象的数学符号和状态转换,一点点拆解成具体的输入条件、中间逻辑和输出动作。
他绘制的逻辑图细致入微,每一个继电器线圈和触点的编号都清晰明确,每一根连接线的走向都力求简洁直观,并在图纸旁附上详尽的动作说明表与故障排查指引。
连以严格着称的赵教授审阅后,也难得地点了点头:“小吴同学,你这图纸,拿给厂里的老师傅,他们肯定能看懂。能把理论消化吸收,再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成果,很好!”
汪传志和陈志国成为了机械设计与实施领域的“左右手”。
示范线的机械部分是整个系统的骨骼与肌肉,庞大而精密。
他们跟随机械制造系的老师和师兄,整日扎根在车间。
在车间里,他们爬上数米高的老旧轧机机架,冒着高温与油污,用卡尺、千分尺一点点测量设备的基础尺寸和关键接口,记录下每一个地脚螺栓的位置。
汪传志力气大,扛仪器、搬模板的重活总是抢着干;陈志国心细,绘制的草图清晰工整,标注一丝不苟。
回到“机械设计室”,他们又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绘图工作中。依据前期确定的方案,对各个子系统的机械结构进行详细设计。
推钢机的液压缸选型与安装支座、矫直机的辊系布置与压下机构、飞剪的曲柄连杆与刀片装配……无数零件需要设计和出图。
任长空所在的精仪系小组,任务至关重要且极具挑战。他们是整个自动化系统的“感官”缔造者和精密“外科医生”。
无论是高速测长的光栅尺,检测板材厚度的射线测厚仪,识别表面缺陷的初级视觉系统,还是矫直机和飞剪上那些要求极高精度和耐磨性的核心部件,都需要他们来解决。
任长空话语不多,但手上功夫极其扎实可靠。他那带着河南口音的“中”字,成了精仪系小组里最让人安心的声音之一。
他负责加工和修复的高精度零件,如矫直辊的轴承套、气动抓手的精密导向轴,公差要求均在小数点后三位。
技艺日益精湛的他,能在老旧的磨床上,凭借丰富经验和沉稳手感,磨削出超越机器本身精度的零件,令指导他的精仪系老师也啧啧称奇。
“长空,这个辊子端面的跳动量,要求不能超过0.005毫米,有没有把握?”精仪系的张老师问他。
任长空仔细检查了毛坯和机床,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中,俺试试。”
几个小时后,零件经检测,跳动量稳稳控制在0.003毫米以内。
张老师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手艺!你这双手,比很多精密仪器都准!”
各分组紧锣密鼓进行设计和小型试验的同时,与一线工人的交流也从未间断。
他们利用工间休息时间,找到操作轧机的老师傅,请教上料时钢坯最易卡阻的位置;找到矫直工段的班长,了解不同规格板材调整矫直参数的经验诀窍;跟在飞剪操作工身后,观察他们如何凭借经验和手感,在板材高速运行中精准按下剪切按钮。
这些宝贵的“隐性知识”,被吕辰他们仔细记录、分析,并反馈至设计方案中。
例如,根据老师傅的建议,他们在推钢机前端增加了一个微小的摆动机构,以应对钢坯头部可能存在的微小变形;在矫直机的控制逻辑中,加入了基于板材宽度的初始参数预设功能,大幅减少了调试时间。
技术领导小组的评审会定期召开,由刘星海教授坐镇,各系负责人、厂方技术代表参加。
每次评审,都是一次思想的碰撞与方案的淬炼。
吕辰作为总协调人,需要汇报整体进展,并引导各分组进行汇报。
他总能将最核心的技术要点、存在的争议以及所需的决策,清晰地呈现在各位领导与专家面前。
起初,轧钢厂的老师傅们对这群学生军还带着挑剔的目光,提出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技术可行性及对现有生产的影响。
但随着项目推进,看到这群年轻人不仅想法大胆,而且工作扎实、尊重实际,老师傅们的态度也逐渐从质疑转变为建设性的参与,甚至开始主动利用自己在厂里的人脉和资源,为项目组解决实际困难。
吕辰几乎成了表哥何雨柱的“同事”。
每天清晨,兄弟俩一同骑着自行车出门,一个奔向食堂的烟火灶台,一个扎进车间的技术海洋;傍晚,又常常披着夕阳的余晖一同回家。
认真投入时,时光总是飞逝。
在忙碌而充实的学习与工作中,三个月转瞬即逝。
岁末悄然来临,寒风凛冽,却丝毫未能影响联合课题组的工作热情。
他们甚至无人提出回家度过寒假,热火朝天的现场,见证着他们与时间赛跑的日日夜夜。
实验室内,五个子系统的缩小版或功能简化版模型已巍然矗立。
它们不再是图纸上冰冷的线条,而是由无数继电器、导线、齿轮、轴承和精心加工的金属构件组成的、能够初步运行的实体。
在“轧制线自动供料与对中”实验台前,汪传志和陈志国正指挥着青工,对那套耐高温材料制成的推钢机模型进行耐疲劳测试。
模型在模拟的高温环境下,一次次将铸铁块精准推入预设轨道,旁侧的光学对中传感器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绿光。
尽管只是模拟实验,但那套机械结构展现出的稳定性与对中精度,已让负责此环节的老师微微颔首。
“在线自动矫直与平整”测试区内,一台小型矫直机正在嗡鸣运转。
新加工的关键辊系部件运行平稳,集成的简易厚度检测装置能将数据实时反馈,用以调整矫直压力。
精仪系的师兄手持千分尺,反复测量经过矫直的薄板试件,记录着平直度数据的变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飞剪定尺系统”的模型最为精巧,也最令人屏息。
高速测速模块与动态补偿算法在模型上经历了无数次迭代调试。
当模拟板材以设定高速通过,飞剪模型在预定位置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剪切长度误差稳定控制在毫米级时,连前来检查进度的刘教授也忍不住点头认可。
“喷码与分级”与第五子系统“集中监控与协同控制”的模型紧密相连。
刘教授站在被同学们视为“工业大脑”雏形的集中控制柜前。
柜门上镶嵌着由信号灯和简易图示面板组成的监控界面,虽然原始,却能清晰显示各子模型的运行状态、关键参数,甚至能模拟“一键启停”和故障报警。
当喷码模型根据“大脑”指令,在“合格”或“次品”区准确投放试件时,标志着五个子系统在模型层面实现了初步的协同运作。
“各子系统模型已初步成型,接下来要深入开展验证工作,不断发现问题,优化设计。”刘星海教授给出了肯定的结论,并部署了后续任务。
教授们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而钱工程师、孙工程师等厂方技术代表,看向这些年轻学生和那堆“铁疙瘩”的眼神,也已从最初的审视与怀疑,转变为认可与期待。
模型的初步成功,为团队注入了巨大信心。
但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真正的考验在于真实的生产线。
与此同时,联合课题组在轧钢厂的“退役”设备库房里,通过东拼西凑、拆补整合,硬是组装出一条简易生产线。
为了不影响轧钢厂正常生产,同时尽可能获取真实数据,他们计划将已通过模型验证的子系统,以“打补丁”的方式在这条线上进行实战测试。
不仅如此,在李怀德的全力支持与专项保障小组的协调下,联合课题组还对板材车间的目标生产线进行了前瞻性的维护与局部升级。
他们更换了磨损严重的轴承,加固了松动的机架,清理了积年油污与铁屑,甚至对部分老旧的电气线路进行了规整和标识。
这些基础性工作,不仅提升了现有设备的运行稳定性,更为后续自动化系统的“嫁接”奠定了坚实基础。
车间里的老师傅们,也从最初的冷眼旁观,到偶尔出言指点,再到后来主动搭把手、递个工具,彼此关系在共同的劳动与奋斗中悄然拉近、日益融洽。
第184章 星火燎原
十二月底的北京,天寒地冻,朔风呼号,飞雪敲打着红星轧钢厂大礼堂的窗户。
礼堂内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清华大学-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第一期课题验收报告会”正在这里隆重举行。
大礼堂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清华大学王副校长、市工业局周副局长端坐中央,两旁是轧钢厂的杨厂长、孙书记、李怀德副厂长以及清华机械系的领导、刘星海教授等。
台下,前几排是厂领导班子成员、各科室负责人、技术骨干和工人代表,后面则是黑压压一片充满朝气的清华学子,吕辰、王卫国等213宿舍的兄弟们自然也在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香烟、茶水的味道。
实践基地负责人、轧钢厂副厂长李怀德身着笔挺的中山装,顶着黑眼圈,精神抖擞的做着汇报,他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激动。
他详细回顾了从课题发布会到验收的整个过程,用一系列数据展示了“实践基地”取得的成效。
“《轧辊磨损在线检测与自适应补偿机构设计》课题,预计可降低轧辊损耗百分之十五;《基于继电器逻辑的天车定位与防撞系统改进》安全性显着提升;《小型工件自动分拣装置》效率提升三倍,错误率降为零……”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有力,“这批课题累计产生可计算经济效益已超过五万元,真正实现了‘出成果、出人才’的目标!”
他的报告不时被掌声打断。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批课题,我们解决了大量生产中的实际痛点,累计产生可计算经济效益已超过五万元!同时,也为同学们提供了宝贵的实践机会,真正实现了‘出成果、出人才’的目标!”
李怀德的话语充满了自豪与底气,这份由他推动的合作项目,已成为他履历上最耀眼的一笔,也为他在杨厂长高升后接任厂长之位,奠定了近乎不可动摇的基础。
接着,清华大学王副校长发表了讲话。
这位儒雅的学者,语调平和却自有力量。
他环视会场,目光扫过厂方领导和年轻的学生们,“怀德同志的报告令人振奋,取得的成绩确实令人鼓舞。但在我看来,今天的验收会,与其说是一个圆满的句号,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个承前启后的‘分号’!”
他微微停顿,让这个比喻深入人心。
“这第一批四十七个课题,我们解决了‘点’上的问题,像是为红星轧钢厂这部巨大的工业机器,进行了一次精密的‘零部件保养’和‘效能提升’。那么下一步,我们是否应该将目光放得更远,着手解决‘线’和‘面’的问题?”
台下变得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比如,我们是否应该思考,如何将自动化技术从相对独立的仓库、辅助车间,真正推向轧制、矫直、定尺、分拣这些核心生产线?形成真正的流水化、智能化作业?又比如,我们是否应该探索,将正在飞速发展的计算机科学、新兴的材料技术等更多前沿学科,更深入地融入到钢铁生产的洪流之中,实现更深层次的跨界融合?”
王副校长的声音逐渐高昂:“清华大学的智慧宝库,永远向我们最亲密的战略伙伴敞开!我希望看到,红星轧钢厂与清华大学的合作,不是一期一会的短期项目,而是一条奔腾不息、持续创新的河流!要将‘厂校合作’这个品牌做大、做强,让它成为清华大学面向社会、服务国家的标志性成果!”
他的讲话,清晰地指明了未来合作的方向,更深度的自动化、更广泛的跨学科参与。
这既是对前期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未来的殷切期望和战略布局。
最后,市工业局周副局长做了总结性发言。
他的语气更具行政指令性和战略高度,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校长的讲话高屋建瓴,我完全赞同!”周副局长声如洪钟,“红星轧钢厂和清华大学的这次成功合作,其意义已经超越了你们两家单位本身!它为我们全市的工业企业,蹚出了一条依靠科技创新、依靠产学研结合实现提质增效的新路!这是一条光明大道!”
他看着向台上的厂领导和李怀德、刘星海等人,也扫过台下的学生们:“因此,我在这里,代表市工业局,正式给你们下达一项新的任务:不仅要‘酝酿’第二批课题,更要系统性地进行规划,将这种成功的合作模式制度化、常态化!”
他强调:“要围绕我市正在制定的‘三五’规划中关于工业升级的重点方向。比如,生产流程的自动化改造、能源消耗的深度优化、高端特种钢材的研发攻关等。来设计第二批课题!我们要把‘清华-红星’实践基地,从一个‘先进点’,打造成一个可以面向全市、乃至全国输送成功经验和先进人才的‘创新高地’和‘人才摇篮’!……”
周副局长的话,将厂校合作提升到了全市工业战略的高度。
会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这掌声是对过去的肯定,更是对未来的承诺与期待。
会议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
吕辰和几位兄弟随着人流走出礼堂,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无法冷却他们内心的滚烫。
“好家伙!”汪传志第一个嚷嚷起来,哈出的白气在眼前缭绕,“副校长、副局长亲自定调子,这下咱们这实践基地可真是要上天了!”
“不仅是基地,”吴国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是我们的‘工业大脑’,全流程自动化,已经被提到了战略层面。下一批课题,必然以此为核心。”
王卫国沉稳地点点头:“压力更大了,但舞台也更广阔了。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陈志国和任长空的脸上也洋溢着兴奋与决心,表示要“跟上步伐,不能掉队。”
看着豪情万丈的兄弟们,吕辰笑了笑,说道:“走吧,别在这儿喝西北风了。家里准备了点吃的,一起去暖和暖和,边吃边聊。”
一行人骑着自行车,说笑着穿过厂区,驶向吕辰位于新街口的家。
冬日的北京胡同,别有一番静谧的韵味,屋檐下挂着冰凌,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
来到甲五号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小雨水和娄晓娥银铃般的笑声。
进了正堂,一股暖意混合着若有若无的奶香扑面而来。
只见小雨水和娄晓娥正围在摇篮边,逗弄着咿咿呀呀的小念青。
陈婶坐在一旁,纳着鞋底,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表哥回来啦,各位哥哥好!”雨水最先看到他们,欢快地跑过来。
娄晓娥也抬起头,目光与吕辰接触,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微笑着向众人点头示意。
“柱子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陈婶一边招呼大家坐下,一边问。
“还没呢,今天表哥有招待任务,估计要等天黑。”吕辰打开一罐茉莉花茶,撒在小雨水端上来的杯子里,提起回风炉上的水壶给兄弟们泡茶。
陈婶要去厨房做饭,吕辰拦住她:“您别忙了,今天天冷,我弄了点羊肉,准备做个羊汤锅给大家驱驱寒。”说着,他径直去了厨房。
厨房里,何雨柱上班前就处理好的那只白山羊已经分解好,大半只羊挂在梁上,案板上还放着几大块切好的羊肉和羊骨。
吕辰系上围裙,熟练地操刀,将带皮羊肉切成薄厚均匀的肉片,码了满满几大碗。
羊骨头则被他剁开,准备先熬一锅浓浓的底汤。
他正准备先给几家邻居各送一碗羊肉过去,就听见吴二叔的声音传了进来。
“小吕在家呢?正好!”吴二叔嗓门洪亮,看见正堂里这么多大小伙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这么热闹!”
“吴二叔,快屋里坐,正说给您家送碗羊肉过去呢。”吕辰出厨房,招呼道。
“羊肉好啊!暖和!”吴二叔摆摆手,没进屋,就站在门廊下说,“长话短说,我那边铁路上来了批计划外的煤,质量不错,单位当福利分,我家能分到三四吨。想着咱们胡同这几家,冬天用煤都紧巴巴的,就来问问,大家要是需要,晚上吃了饭,咱们组织壮劳力,一起去拉回来,一家分点,也好过冬。”
这可是雪中送炭的好事,吕辰看了看案板上那几碗羊肉,心里有了主意。
“吴二叔,太感谢了!这可是解了大家的急!”吕辰说道,“这样,您受累,去跟各家说一声,晚上要去拉煤的壮劳力和小伙子们,都别在家吃饭了,都到我这儿来!我这羊肉多,正好一起吃了,身上暖和了,也好干活力气!咱们吃完一起去,怎么样?”
吴二叔闻言,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吃了暖和的,又能一起行动!成,我这就去通知各家!”说完,风风火火地又转身出去了。
吕辰回头对屋里有些懵的兄弟们笑道:“得,计划有变。今晚咱们不吃小灶了,改开流水席,招待胡同里的拉煤大队!”
众人一听,都乐了。
汪传志挽起袖子:“这更有意思!辰子,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王卫国也立刻进入状态:“对,需要做什么,我们一起来。”
连吴国华、陈志国和任长空也都站了起来,准备帮忙。
吕辰也不客气,开始分派任务:“卫国,你带传志、国华去院里把那口大灶支起来,烧上热水,再把桌子拼一拼。志国、长空,你们帮我把这些碗羊肉先端出去,再把屋里的凳子都搬出来。我去把羊骨头炖上。”
一声令下,小院里立刻忙碌起来。
吕辰在厨房里,将羊骨头放入大铁锅,加入姜片、葱段,倒入清水,盖上锅盖,炉火熊熊,不一会儿,浓郁的肉香就开始弥漫出来。
这时,厨房门帘被轻轻掀开,娄晓娥端着一盆白菜走了进来。
“忙得过来吗?”她声音轻柔,“今晚怕是来人不少。”
吕辰闻声回头:“没事,都安排好了。”他见她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便顺手拿了块干净布递过去,“擦擦手,外面水凉。”
娄晓娥接过布,反而向前凑近了一点,目光落在他额角:“你这里……沾了灰。”
吕辰微怔,抬手用袖子随意抹了一下:“好了?”
“左边,还有一点。”
吕辰又抹了一下,看向她。
“好了。”娄晓娥点点头,这才擦着自己的手指,顿了顿,又说:“羊汤闻着很香。晚上拉煤,你也别太累着。”
吕辰盖上锅盖,语气平和:“放心,人多。你们在家记得烧点热水,等我们回来暖手,再送你回去。”
“嗯,知道的。”娄晓娥应着,“那我先把白菜拿出去了?”
“好,小心门槛。”
门帘落下,吕辰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才重新专注于灶火。
门外,小雨水招呼着娄晓娥帮忙摆桌子。
小念青似乎也被这热闹气氛感染,在摇篮里挥舞着小手,咯咯直笑。
傍晚,院子里开始热闹了起来。
吴二叔带着两个半大小子最先过来,紧接着,张中、张华,王振军,李连长,赵小恺等都陆续到了。
每家都来了至少一两个人,小小的院子顿时挤满了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吕辰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羊汤底也熬得差不多了,便正式开始操办。
大量的白菜、豆腐、粉条被清洗切好,那几大碗羊肉片是主角。
浓郁的羊汤被打到大锅里,在院灶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带着诱人的香气直冲寒冷的夜空。
红白相间的羊肉片被倒入滚开的羊汤中,瞬间变色,香气四溢。
“下白菜、豆腐!”
“粉条可以下了!”
在兄弟们的帮助下,一切有条不紊。
娄晓娥和小雨水负责给大家分发碗筷,很快,一碗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羊汤就被端上了临时拼起的长桌。
汤色奶白,羊肉鲜嫩,白菜清甜,豆腐滑嫩,粉条筋道,再撒上一小撮翠绿的香菜,滴上几滴辣椒油,在这寒冷的冬夜,简直是无可比拟的美味。
“来来来,大家都别客气,自己端,趁热吃!”吕辰招呼着。
众人也不客气,纷纷上前端碗。
院子里,屋檐下,甚至台阶上,都坐满了或站满了捧着大碗喝汤吃肉的人。
呼噜呼噜的喝汤声、满足的赞叹声、欢快的谈笑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交响乐。
“嚯!这羊汤,真地道!够鲜!够暖!”吴二叔扒了一大口羊肉,烫得直呵气,却满脸享受。
“吕辰哥哥手艺真好!”张中一边吸溜着粉条,一边含糊地称赞。
“比国营饭店的都不差!”李连长也笑着附和。
王卫国、汪传志等同样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
这种朴实无华却充满温情的邻里聚餐,让他们感受到了与校园和工厂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温暖。
吕辰特意给娄晓娥盛了一碗肉多汤浓的,低声道:“小心烫。”娄晓娥接过碗,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满是柔和的光彩。
正吃着,何雨柱和陈雪茹也先后下班回来。
一进院门,就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好家伙,我这厨子还没上手,你们这席面都摆上了?”何雨柱看着满院子吃喝的人群,哭笑不得。
陈雪茹也惊讶地掩着嘴:“这是……怎么回事?”
吕辰简单解释了吴二叔带来煤的消息和大家一起吃饭然后去拉煤的计划。
何雨柱一听就明白了,笑道:“该!这大冷天的,吃了羊肉再去干活,正好!”
他作为厨子,职业病犯了,凑到锅边看了看,点评道:“火候还行,就是这香料……下次我教你配个更地道的。”
吕辰笑道:“放心,我留了一块给你练手。等春节到了,我再去买一只来。”
陈雪茹呵呵笑道:“别人家吃一顿都费劲,你们倒好,天天惦记着!”
何雨柱乐道:“谁叫小辰有本事,咱们跟着享福就成!”
说着,给陈雪茹打了一碗肉多的。
陈雪茹接过,白了两兄弟一眼:“我去找晓娥妹子去!”
一顿风卷残云般的晚餐过后,大家身上都暖烘烘的,干劲十足。
在吴二叔的带领下,拉煤的队伍集结。
板车、三轮车排成一溜,李连长给大家发了棉手套,小伙子们精神抖擞。
“出发!目标火车站货场!”吴二叔大手一挥,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胡同,融入了北京城的夜色中。
车轮碾过,众人的说笑声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第185章 寒夜温情
吕辰等十几人在吴二叔的带领下,拉着板车、蹬着三轮,组成一支小小的队伍,一路往火车站而去。
队伍里大多是青壮年,王卫国、汪传志等213宿舍的兄弟们自然冲锋在前,邻居家的壮小伙们也个个精神抖擞。
刚下肚的羊汤火锅化作一股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驱散了严寒,也带来了无穷的力气。
众人虽然沉默赶路,但眼神交汇间都带着一股为家“添砖加瓦”的干劲儿。
行至半路,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站住!干什么的?”,两名穿着厚棉警服、戴着棉帽的夜间巡逻警察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老警察目光锐利地扫过这支装备各异的队伍,最后落在领头的吴二叔和王连长身上。
吴二叔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递了过去,脸上堆着笑:“同志,辛苦了!我们是铁路上的,单位给职工分点福利煤,家家户户过冬用的。这不,趁着晚上有空,组织壮劳力来拉回去。”
他指了指身后的队伍:“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
老警察接过介绍信,就着手电光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吴二叔和他身后那些虽然穿着朴素但精气神十足的小伙子们,神色缓和下来。
铁路系统在这个时候是名副其实的“铁老大”,福利好、地位高,警察也自然多几分客气。
“原来是铁路的同志,”老警察将介绍信递还,“晚上天冷路滑,注意安全,早点拉完回去。”
“哎,谢谢同志关心!我们一定注意!”吴二叔连忙应道。
警察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通过。
队伍再次启动,穿过寂静的街巷,朝着火车站货场的方向前进。
越靠近火车站,空气中的煤灰味就越发浓重,火车驶过的哐当声和汽笛声老远就传来,隐隐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
当吕辰他们跟着吴二叔拐进货场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只见偌大的货场被无数盏临时拉起的电灯照得亮如白昼,一座座乌黑发亮的煤山连绵起伏,仿佛黑色的丘陵。
煤山之间,是无数攒动的人头和各式各样的运输工具。卡车、拖拉机、马车、板车、三轮车……排成了长龙。
许多队伍前面还打着醒目的旗帜或牌子,上面写着“国棉三厂”“市第二医院”“城建一公司”等字样,显然都是各单位组织来拉福利煤的。
人声鼎沸,号子声、吆喝声、铁锹铲煤的“沙沙”声、车辆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热火朝天的声浪,与冬夜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甚至不同队伍之间,还隐隐形成了一种装车速度的竞赛,看谁装得快、装得满,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或善意的哄笑。
“好家伙!这阵仗!”汪传志瞪大了眼睛,咂舌道,“比咱们学校开运动会还热闹!”
王卫国也感叹:“都是为了过日子啊,这煤就是冬天的命。”
吴二叔对此倒是见怪不怪,招呼着大家:“别愣着了,跟紧我,咱们单位的区域在里边儿!”
他熟门熟路地领着队伍在车流人流中穿行,最终在一片相对小一些的煤堆前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有一些铁路系统其他部门的人在忙碌了。
吴二叔找到货场的调度员,核对了一下单据,对方指了指旁边一小堆已经初步归拢好的煤块。
“老吴,你的,三吨半,都在这儿了!抓紧过称装车!”调度员喊道。
“得嘞!谢谢兄弟!”吴二叔应了一声,回头一挥手,“大家动起来!”
不用过多吩咐,小伙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李连长、王卫国这些有力气的,拿起大铁锹,开始将煤铲到车上;力气小的拿小耙子将散落的煤归拢,吴国华和几个年纪稍小的则帮着扶车、看称。
铁锹挥舞,煤块哗啦啦地落入车斗,黑色的粉尘飞扬起来,沾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但没人顾得上擦拭,只有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在灯光下闪烁。
吴二叔亲自盯着那杆大磅秤,每装好一车就过去过称,确保分量十足。
他们只带来了四个三轮车和两个板车,想要一次拉走三吨半煤显然不可能。
计算了一下载重,第一趟最多只能拉走两吨左右。
“先拉一趟回去!卸了车再回来拉第二趟!”吴二叔果断下令,“小吕,小汪,你俩留下来看着剩下的煤,我们快去快回!”
“没问题,吴二叔!”吕辰和汪传志齐声应道。
很快,第一趟煤装车完毕,李连长打头,吴二叔压阵,带着运输队伍,喊着号子,艰难而坚定地驶离了货场,消失在夜色中。
喧闹的货场边缘,只剩下吕辰和汪传志,以及他们身后那一小堆煤。
寒风卷着煤灰扑面而来,两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汪传志搓着手,跺着脚,眼睛却闲不住地四处打量。
他看到旁边铁路单位负责过称登记的那个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铁路制服,戴着套袖,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借着马灯的光亮在一个硬皮本子上写着什么,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辰子,你等着,我去套套近乎,打听点消息。”汪传志冲吕辰挤挤眼,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脸上挂起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江湖气的笑容,就走了过去。
“这位大哥,忙着呢?天儿够冷的,来,抽根烟暖和暖和!”汪传志热情地递上一支烟。
那过称员抬起头,看到是个精神的小伙子,也没客气,接过烟就着汪传志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脸上露出一丝舒坦的神色。
“谢了兄弟,你们是跟老吴来的?”
“对对,我们是吴二叔的邻居,过来帮吴二叔搭把手。”
汪传志顺势就在旁边蹲了下来,自己也点上一支烟,“大哥怎么称呼?这天寒地冻的还得在这儿守着,真不容易。”
“姓周,周大河。”过称员也是个健谈的,“嗨,干的就是这活儿嘛。你们这时候来还算好的,前几天那才叫一个乱……”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汪传志天生自来熟,又会捧哏,没一会儿就跟周大河称兄道弟了。
吕辰也走了过来,微笑着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聊着聊着,汪传志的目光落在了周大河膝盖上那个摊开的硬皮登记本上。
借着马灯光,可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单位和分配煤的数量,大多数名字后面都按了红手印或者签了名。
但有趣的是,在不少名字下面,都用红笔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
“周大哥,这画红线的是啥意思?”汪传志好奇地问。
周大河瞥了一眼登记本,压低了些声音说:“哦,这个啊……这些都是我们单位住在单身宿舍或者筒子楼的同事。他们那地方,一间屋挤好几个人,生个炉子做饭都勉强,哪用得着这么多煤?这福利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个负担,没地方堆放,还得想办法处理。”
他指了指那些画红线的名字:“所以他们都签了字,委托我帮忙处理掉。要么看看能不能跟人换点实用的东西,比如粮票、肥皂、毛巾啥的,要么就干脆折价卖给需要的人。画个线,表示这煤已经不属于他们了,由我全权处置。”
吕辰心中一动,仔细看向那登记本。
画了红线的名字还真不少,粗粗一算,后面对应的煤量加起来,怕是有三四十吨之多!
他立刻想到了自家的需求。虽然日常做饭取暖有煤票支撑,但后院的暖棚,才是真正的耗煤大户。
整个冬天,暖棚下面的火龙都不能熄火,否则那些蔬菜就得冻死。
这几年靠着柴火以及零敲碎打地购买补充,还能维持,但如果能有稳定充足的低价煤来源………。
这四十来吨煤,如果操作得当……,吕辰的心脏不禁加速跳动了几下。
汪传志看了吕辰一眼,立刻从他眼中看到了意图。
他嘿嘿一笑,又给周大河递上一支烟,语气更加热络:“周大哥,这可是笔大‘生意’啊!您打算怎么处理这批煤?”
周大河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处理?慢慢找路子呗。这么大数量,零散换东西太麻烦,一次性出手又不好找下家。还得是家里有地方、确实需要大量用煤的主儿才好。”
他看了看吕辰和汪传志:“怎么?你们有兴趣?”
吕辰这时才开口,语气平和但带着诚意:“周大哥,不瞒您说,我家院子大,后面弄了个暖棚种点冬天吃的菜,确实需要不少煤。您这批煤,如果价格合适,我们倒是想接手一部分。”
周大河眼睛一亮:“暖棚?这可是用煤大户!怪不得需要这么多煤。你们想要多少?”
吕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周大哥,这些同志委托您处理,是希望换物还是换钱?大概是个什么章程?”
“主要是想换点实在东西。”周大河说道,“钱也行,但肯定比市价要低一些才行,毕竟我们这算内部调剂,不走公家账。最好是能换一些紧俏的生活物资,比如白面、豆油、鸡蛋、白糖,或者结实的劳动布、棉鞋什么的。大家日子都不宽裕,能实实在在改善下生活最好。”
吕辰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农场空间里粮食、鸡蛋、甚至肉类、水产都有产出,虽然不多,但挤出一部分来换取这几十吨急需的煤炭,绝对是划算的买卖。
他看了一眼汪传志,汪传志立刻心领神会,笑着对周大河说:“周大哥,你看这天也晚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细。要不这样,明天,明天上午,我们哥俩再来找您,详细聊聊这事儿?保证不让您和委托您的那些同志们吃亏!”
周大河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登记本上那些画红线的名字,显然也动了心。
这批煤压在他手里也是个心事,能早点处理掉最好。
他点点头:“成!我看你们小哥俩也是实在人。明天上午我差不多还在这片儿,你们来了直接找我。咱们细聊!”
“好嘞!那就说定了!”汪传志和吕辰高兴地应承下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熟悉的车轮声和说笑声,王卫国他们第一趟煤已经运送完毕,赶回来了。
众人脸上、身上都沾满了汗水,但精神头却更足了。
“快!抓紧时间,装第二趟!”吴二叔招呼着。
众人再次忙碌起来,将剩下的煤迅速装上车。
队伍再次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沉睡的城市街道,只有车轮碾过冰雪的声音,以及众人沉稳的呼吸声,汇成一首属于平凡生活的、坚韧而温暖的夜曲。
将最后一车煤卸下,已是晚上十点多。
胡乱用毛巾互相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煤灰,又就着陈雪茹烧好的热水简单擦了把脸,213宿舍的兄弟们便准备返回轧钢厂的临时宿舍。
“辰子,那我们先回去了!”王卫国招呼一声,和其他兄弟推着空车就往外走。
“明天见!”吕辰应道,目光却转向了娄晓娥。
她站在屋檐下,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秀的侧影,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笑意。
“我送送你。”吕辰推过自己的自行车,对娄晓娥说道。
娄晓娥点了点头,和陈婶,何雨柱,陈雪茹,小雨水一一道别,又抱了抱小念青。
才跟着吕辰出了院门。
“小辰,路上慢点,注意安全!”陈雪茹叮嘱道。
“知道了!”吕辰骑上车,娄晓娥侧身坐在后座,一只手轻轻拽住他棉外套的衣角。
“坐稳了。”吕辰脚下用力,自行车便平稳地滑入夜色中。
冬天的夜晚,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吕辰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试图为身后的人多挡去一些风寒。
骑出一段路,他感觉到拽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随后,一个温热的重量轻轻地、带着点迟疑地靠在了他的背上。
是娄晓娥的额头。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那细微的接触却像一股暖流,瞬间穿透了厚厚的棉衣,熨帖在吕辰的脊背上。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蹬车的动作变得更加平稳有力,仿佛承载着无比珍贵的物事。
没有说话,耳边只有车轮碾过的沙沙声,以及呼啸而过的风声。
娄晓娥安静地靠着他,隔着衣物仿佛都能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体温,这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仿佛外面所有的寒冷和喧嚣都被这个并不宽阔的背影隔绝开了。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年轻男子的气息,让人觉得真实而可靠。
吕辰的心跳有些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一点温暖的依赖。
他尽量保持着匀速,让车子行得更稳些,生怕一点颠簸会惊扰了这份静谧的亲近。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在空寂的街道上循环往复。
直到来到娄家的小院,吕辰轻轻捏了闸,自行车在门口稳稳停住。
娄晓娥似乎这才从那种安心的恍惚中回过神,连忙直起身,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脸颊有些微热。
王叔开了门,两人刚走进后院,门就开了,谭令柔披着一件厚外套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晓娥,没出什么事吧?”
她的目光在女儿和吕辰身上扫过,看到吕辰脸上还未完全洗净的煤灰印子,眉头微蹙。
娄晓娥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妈妈,让您担心了。我们没事,吕辰去帮院里邻居拉煤了,所以回来晚了。”
吕辰也赶紧开口解释:“谭阿姨,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让晓娥跟着等到这么晚。事情是这样的……”
听完吕辰条理清晰的解释,谭令柔脸上的担忧之色才渐渐散去。
“原来是这样,”谭令柔语气缓和下来,“拉煤是正经事,邻里之间是该互相照应。不过下次这么晚,还是提前捎个话回来,也省得家里人惦记。”
“知道了,谭阿姨,下次一定注意。”吕辰从善如流。
“妈,我们知道了。”娄晓娥也小声应道。
“行了,外面冷,快进屋吧。”谭令柔侧身让开,“小吕也赶紧回去休息吧,这一晚上折腾的。”
“哎,谢谢谭阿姨,那我先走了。”吕辰又对娄晓娥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推着自行车离开了娄家小院。
第186章 奉旨淘宝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吕辰和汪传志就来到了火车站货场。
经过一夜的喧嚣,此时的货场显得冷清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清理着煤灰痕迹。
周大河果然还在老地方,正裹着棉大衣,揣着手,靠着墙根眯瞪。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吕辰二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两位兄弟来得真早!煤的事儿放心,都安排好了,晚上准点给你们送家去,保证一斤不少。”周大河拍着胸脯保证。
“周大哥办事,我们肯定放心。”吕辰笑着递过去一支烟,顺势帮他点上,“就是这物资,时间有限,我们整理了一个清单,请周大哥指点。”
“哦?”周大河挑了挑眉,吐出一口烟圈,“兄弟你说说!”
吕辰将早已斟酌好的物资清单报了出来:稻米500斤,小麦500斤,新鲜猪肉300斤,腊猪肉100斤,腊鸡30只,鸡鸭鹅蛋1000个。
这些物资在当下,尤其是临近年底,其价值接近一千九百元,而那四十吨计划外煤炭按内部调剂价算,约值一千八百元。
吕辰这边看似略亏,但展现出的诚意和实力,足以打动任何人。
周大河听着这一连串紧俏物资的名称,眼睛越瞪越大,拿着烟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两个年轻的学生。
这份手笔,绝不是普通人家甚至一般干部能拿出来的。
“吕兄弟……你这……路子可真够野的啊!”周大河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赞叹,“这些货,质量能保证?”
“都是顶好的东西,周大哥验货付款,不满意随时可以退。”吕辰语气平和,却带着强大的底气,“来源嘛……算是密云那边的路子。”
“密云?”周大河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密云万亩蔬菜基地的名头他自然听过,那是上了报纸的政绩工程,能跟那里搭上线的,背景能简单?
他自动脑补了吕辰是什么有根脚的家庭子弟,或者是项目相关的特殊人员,总之,绝非普通人。
这份“误会”,正是吕辰想要的效果。
“成!吕兄弟够爽快!这笔买卖,我替工友们做主了!”周大河不再犹豫,“就这么定了!晚上送煤的时候,咱们一手交煤,一手交物资!”
大事敲定,气氛更加融洽。
三人蹲在墙根下,一边抽烟一边闲聊。
当周大河得知吕辰和汪传志是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的学生,并且正在红星轧钢厂参与那个“声名赫赫”的全流程自动化项目实践时,更是高看了他们一眼。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参与这种大项目,前途无量啊!”周大河竖着大拇指。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道:“两位兄弟稍等,咱们投缘,哥哥送你们点小玩意儿。”
说着,他转身走向旁边一个挂着大锁的库房,掏出钥匙串,叮叮当当地打开了门锁。
“吱呀”一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大河侧身让开:“进来瞅瞅,都是些我们铁路系统淘汰下来或者计划外的东西,乱得很,看看有没有你们能用上的小工具,拿去使!”
吕辰和汪传志道了声谢,迈步走了进去。
库房很大,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里面的东西堆得如同小山,杂乱无章,却让吕辰和汪传志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跳骤然加速!
这哪里是什么“废品库”,这分明是一座令人眼花缭乱的工业宝库!
靠近门口的地方,堆着成麻袋的电子元器件,电容、电阻、晶体管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座座彩色的小山,如此珍贵的东西,甚至有不少掉在地上让人踩。
旁边是几捆用油纸包裹的镀铜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还有乱麻般缠绕在一起的各种规格的铜线,粗的细的,红的黄的,看得人眼热。
往里走,靠墙立着几个拆下来的旧控制柜,铭牌上依稀可见俄文标识,显然是苏联援华时期的产物。
角落里,报废的电机、减速机堆叠着,一些进口轴承散落在木箱里,包装虽然破损,但轴承本身似乎还闪着精良的金属光泽。
另一边,则是码放相对整齐的劳保用品和特供商品。
厚实的军用级别棉大衣捆扎成垛,翻毛皮靴、帆布手套堆在柳条筐里。
甚至还有几箱未开封的压缩饼干和罐头食品。
在库房最深处的一个木架子上,吕辰还看到了几摞外文书籍和图纸。
他随手抽出一本,是俄文的技术手册,封面已经磨损,但内页的图纸依然清晰。
还有几卷用牛皮绳扎起的蓝图,标题是德文,似乎是某种机械的结构图。
这些很可能是当年援华专家或归国工程师遗留的物品,长期无人问津。
汪传志眼睛都直了,他猛地抓住吕辰的胳膊,激动得声音发颤:“辰子!我的老天爷!看见那排进口轴承没?还有那边,那几个苏联控制柜!还有这些铜线、镀铜板、继电器……这,这要是拆了,够咱们课题组用上小半年都不止啊!咱们那自动化系统的‘大脑’和‘神经’,好多替换和升级的零件这不全齐活了?……可这数量,这来路,咱们俩学生娃,怕是吃不下来啊。”
他的激动中带着巨大的遗憾和无力感。
宝山在前,却无力搬走,这种感觉无比煎熬。
吕辰的目光同样炽热,但他远比汪传志冷静。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仓库,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每一类物资的价值,尤其是那些对自动化项目至关重要的电子元器件、控制单元和精密机械零件。
他心念一转,突然呵呵笑了起来,眼神变得平静,如同将军巡视自己的阵地般锐利。
“传志,”吕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从咱们看见它们的那一刻起,这些东西,只要是我们需要的,就已经归咱们实践基地了。”
汪传志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啊?辰子你说啥梦话呢?人家铁路局的仓库,咱们看看还行,还能白给不成?这可是国家的财产!”
吕辰笑着轻声点破关键:“对咱们两个学生来说,想拿走这里的东西,确实是难如登天。但你别忘了,咱们现在代表的是谁,背后站着谁。对李厂长来说……,这不过是给兄弟单位的领导,打一个电话的事情。”
汪传志猛地一拍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彩:“我懂了!高啊辰子!太高了!咱们这不是来‘讨要’,咱们这是来‘发现’,来‘协调’!你在这看着,稳住周大哥,我这就去找李厂长汇报,顺便摇人!咱们今天就来个‘奉旨淘宝’!”
说完,也不等吕辰回话,如同装了弹簧般,就窜出了仓库,外面很快传来自行车链条急促的响动声,迅速远去。
周大河刚把手里一块破布放下,就看到汪传志风风火火跑了出去,一愣:“小汪兄弟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吕辰转过身,气定神闲地笑道:“周大哥,传志是去找人来拉东西了。”
“拉东西?拉煤不是晚上吗?”周大河有些疑惑,随即大方地摆手,“嗨,相中啥小工具了?跟我说,直接拿走!算哥哥送你们的!”
吕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整个仓库,语气郑重:“周大哥误会了,不是拉煤,也不是拿几件小工具。我们是想拉走这一库房我们需要的东西!不瞒您说,您这座仓库,在我们搞技术的人眼里,那就是一座金山!不,是能让我们为国家造出更多‘金山’的宝库!您知道我们学校和轧钢厂联合搞的那个全流程自动化项目吧?部里都是挂了号的重点攻关任务!现在正缺很多核心的试验部件和材料,巧了,您这儿全有!”
大河被吕辰这番话和这阵势弄得有点懵,他看看吕辰,又看看满仓库的“废品”,迟疑道:“哎呦,吕兄弟,你这话说的……太抬举这些东西了。我这儿都是些淘汰下来、登记在册的废品,哪有那么邪乎……,还能跟部里挂号的项目扯上关系?”
吕辰上前一步,语气诚恳,直接拔高了层次:“周大哥,我一点没说错。这批物资,尤其是那些控制柜、继电器、精密轴承和电子元件,直接关系到我们能否尽快完成上级交给的重大科研任务,关系到咱们首都工业自动化的突破。这已经不是我们课题组几个学生的小事,而是关系到国家工业建设进度的大事!”
他稍作停顿,看着周大河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红星轧钢厂的李怀德副厂长,您可能也听说过,他挂帅了这个项目。他来之前还特意交代我们,如果在实践中,能得到像铁路系统这样的兄弟单位深明大义、雪中送炭般的支持,他必将亲自登门,向贵单位的领导表达最诚挚的感谢,这份情谊,我们学校和轧钢厂都会铭记在心。”
这番话,巧妙地把“个人讨要废品”拔高到了“单位对单位协作支援国家重点科研项目”的政治高度,并且明确点出了李怀德副厂长会亲自出面的人情分量。
周大河脸上的随意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郑重和精明起来。
他再次环顾仓库,目光已经完全不同,这堆“废品”潜在的价值,远不是卖点废铁钱或者换点稀缺物资能比的。
它可能换来的是李怀德的一个人情,是本单位领导的政绩,是本单位在兄弟单位面前的脸面,甚至是“支援国家重点科研项目”的一份功劳。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周大河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这次是发自内心的乐呵和决断:“吕兄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道理也讲得这么透彻,我周大河再不明白,那真就是棒槌了!支援国家建设,支援重点科研项目,我们铁路系统从来都是义不容辞,冲在最前面!你们稍等,我这就去跟我们后勤主任汇报!这事儿,必须办,还必须办得漂亮、痛快!”
说完,周大河转身,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急切地朝着货场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帮吕辰,更是在给自己的领导送上一份不错的“功劳”。
吕辰看着周大河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这事儿,成了。
果然,没让吕辰等太久。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货场外传来了卡车的轰鸣声和嘈杂的人声。
只见两辆解放牌大卡车相继驶入货场,车斗里站着十几名满脸兴奋的年轻学生,带队的是联合课题组里两位青年教师。
汪传志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冲着吕辰使劲挥手,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辰子!人我给你搬来了!李厂长一个电话,张站长那边痛快答应了,直接让我们‘看着有用的尽管拉’!”汪传志跑到吕辰面前,一脸激动,“实践基地的老师和同学们一听有这好事,立马就组织了人手,能动的都来了!”
接着,老师和同学们也从卡车上跳下,围拢过来,看着眼前的仓库,个个摩拳擦掌,眼神放光。
这时,周大河也陪着一个穿着铁路制服、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
经过周大河的介绍,这位正是货场的后勤主任,姓王。
王主任热情地握住带队老师的手:“欢迎欢迎!清华的师生们能来我们这儿‘变废为宝’,那是我们的荣幸!李厂长已经跟我们张站长通过气了,全力支持!这库房里的东西,只要是教学科研能用得上的,你们尽管搬!就算我们铁路系统为国家的教育事业和工业现代化尽一份力了,手续上我们会按‘计划外物资调拨’来处理,哈哈!”
寒暄已毕,仓库大门在众人面前完全洞开,电闸拉下,巨大的吊灯将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大队人马在王主任和周大河的陪同下,踏入了座仓库,那种“奉旨抄家”……不,是“奉旨淘宝”的畅快感和惊喜感,瞬间达到了顶点!
“我的天!这么多继电器!还有定时器!这够咱们组多少控制柜用的了!”吴国华第一个扑向那几麻袋电子元器件,声音都带着颤抖,如同饿汉见到了满汉全席。
“快看那边!那是不是一套完整的调度控制台?虽然旧了点,但结构可以参考啊!”一名师姐指着库房深处那几个苏联控制柜,兴奋地大喊。
一名师兄盯上了那些报废电机和散落的进口轴承,仔细查看着型号和磨损情况。“这些轴承,清理一下,精度应该还能用在我们模型的传动部位!”陈志国沉稳地判断。
王卫国一边帮着老师们清点物品,一边指挥着同学们:“大家注意分工!电子元件归一类,机械零件归一类,工具和劳保品分开堆放!小心搬运,注意安全!”
两位带队的老师也是满脸惊喜,不断交流着:“老张,你看这几卷德文蓝图,好像是关于精密传动机构的,很有参考价值!”
“是啊,还有这些俄文手册,虽然过时了,但里面的基础理论和设计思路对我们教学很有帮助!”
同学们更是如同进了米仓的老鼠,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里有一箱未开封的万用表!”
“我这发现了好多特种钢材的边角料,做实验模型正好!”
“军用大衣!这下冬天在车间调试不怕冷了!”
……
现场一片热火朝天。
周大河和王主任看着这群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师生,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这批“废品”能如此发挥作用,换来清华和轧钢厂的人情,他们也觉得脸上有光。
吕辰站在仓库中央,看着大家忙碌而兴奋的身影,看着满库的物资被一一清点、搬运,突然鼻子发酸,在如此艰苦的年月,还有这么一批如此纯粹的工业人,他们是如此寒酸,却又如此富有。
这次意外的“淘宝”,不仅为联合课题组解决了大量紧缺的元器件和材料问题,极大地推动了项目进展,更再次印证了“厂校合作”模式下,整合资源所能爆发出的巨大能量。
寒风依旧凛冽,但这座昏暗的仓库里,却洋溢着如同春天般的生机与火热。
知识的渴求与工业的积淀,在这堆看似废弃的物资中碰撞交融,孕育着通往未来的无限可能。
卡车的引擎再次轰鸣,满载着希望与收获,驶向红星轧钢厂,也驶向那个属于他们的、正在被一点点创造出来的自动化时代。
第187章 加法与减法
寒风凛冽,无法吹散师生们心头的炽热。
两辆满载“宝贝”的卡车驶离了火车站货场,“宝贝”之上,大家用军大衣垫着坐了一圈,“奉旨淘宝”的爽感让所有人心情澎湃。
这些沾着灰尘的“宝贝”,在大家的心里催生出了无数的构想和激情。
“你们说!”吴国华难得情绪外放,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拔高,“这些继电器、定时器,都是成色极新的进口货,还有那几大捆镀铜板!老天爷,这要是全用上,咱们那个‘工业大脑’的神经脉络能清晰、规整多少倍!”
这话立刻引起了电机系师兄师姐们的共鸣。
一位姓李的师兄接口道:“吴学弟说得没错!我们现在用继电器柜,最大的问题就是那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飞线。调试的时候,查一根线头都得费半天劲,更别提日后维护了。要是真能把这些线路规整起来,那真是功德无量。”
“规整……怎么规整?”一位师姐问道,“总不能把线都捋直了捆一块吧?”
“当然不是!”吴国华眼睛发光,他拿起一块约莫笔记本大小的镀铜板。
板材在泛着均匀而诱人的紫红色光泽,边缘切割得十分整齐。“钱师姐,你们看这镀铜板,它本身就能导电。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底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光滑的铜板表面上虚画着:“我们可以先把设计好的控制电路图,用不易脱落的油漆画在这铜板面上。油漆覆盖的地方,铜就被保护住了。然后,我们用腐蚀性的酸液去浸泡这板子,没有油漆覆盖的铜就会被蚀掉……这样,最后留下来的,不就是我们需要的、由铜构成的电路线条了吗?”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清晰规整的电路板:“所有的电子元件,比如电阻、电容,甚至一些小功率的晶体管,就可以直接焊接在这些预留的铜线焊盘上!元件之间的电气连接,直接就由这板子上的铜线完成了!哪里还需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飞线?”
这个构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层层浪花。
李师兄补充道:“这叫……‘印刷电路’!我在一些外文资料上看到过类似的设想,但具体工艺还不成熟。吴师弟你这想法,用油漆画图,用酸液腐蚀,这思路太清晰了!”
“对对对!就像是印刷一样,把电路‘印’在板子上!”汪传志也听明白了,咋舌道,“好家伙,国华,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都能想出来!”
车上其他同学,无论是机械系的还是精仪系的,都被这个新奇的想法吸引,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那用什么油漆好?得耐腐蚀吧?”
“酸液用哪种?浓度怎么控制?腐蚀时间呢?”
“元件怎么固定?直接焊上去牢靠吗?”
“这板子最后怎么安装到控制柜里?要不要打孔?”
气氛热烈得如同一个小型的技术研讨会。
每个人都从自己的专业角度提出疑问、补充细节,思想的火花在寒冷的夜空中激烈碰撞。
这个“印刷电路板”构想,以其前所未有的简洁和规整性,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它似乎指向了一条能将复杂控制电路从“一团乱麻”中解放出来的康庄大道。
然而,一个沉稳的声音给这股热情降了降温。
电机系赵老师一直静静听着学生们的讨论,此时才缓缓开口:“国华同学这个思路,方向是对的。将分散的线路集成到一块基板上,实现规整化、模块化,这绝对是未来电子技术发展的大趋势。”
他话锋一转,拿起那块镀铜板,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但是,你们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电流和功率。你们设想一下,我们要控制的对象是什么?是轧钢厂里那些大功率的电机、电磁阀、接触器!驱动这些设备,需要的是强电!动辄几十安培、上百伏特的电流。”
赵老师神色严肃:“继电器是小电流控制大电流的开关元件,它的线圈和触点通过的电流很大。而你们看这块镀铜板,先不说腐蚀后留下的铜箔线路能有多厚、多宽,能否承受住这么大的电流而不发热熔断。就算能承受,继电器工作时,触点吸合、断开的瞬间,会产生强烈的电弧和电磁干扰。这种镀铜板上的铜箔线路绝缘强度够吗?强电弧很可能直接击穿空气,导致线路之间短路!到时候,就不是规整不规整的问题,而是整个控制系统都可能烧毁的风险!”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让热火朝天的讨论瞬间冷却。
车斗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卡车引擎的轰鸣和风声依旧。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静静聆听的吕辰突然出声:“赵老师说得对,强电环境下的确不能直接用这种蚀刻的镀铜板。”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想法:“既然在基板上做‘减法’,蚀刻出的铜箔太薄太弱,承受不住强电。那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做‘加法’?”
“加法?”吴国华和几位师兄都愣住了。
“对,加法。”吕辰用手比划着,“我们找一块足够厚实、绝缘性能绝佳的基板,比如陶瓷板!或者至少是耐高温、高强度的绝缘板材。然后,我们不靠腐蚀来得到电路,我们用不同规格的实心铜线,像掐丝珐琅那样,按照我们设计好的电路图,把铜线直接‘掐’出形状,用耐高温的粘合剂固定在陶瓷基板上!”
他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沉闷。
“掐丝珐琅?”钱师姐大感兴趣,“吕辰学弟,你说的是景泰蓝那种手艺?”
“没错!”吕辰肯定,“景泰蓝工匠能用铜丝在铜胎上掐出精美的纹样,填充釉料再烧制。我们为什么不能借鉴这种思路?用更粗、承载电流能力更强的实心铜线,在陶瓷板上‘掐’出我们的电路走线!铜线截面积足够大,完全能满足强电的载流需求。然后,我们在掐好的铜线表面,烧覆一层坚固的、绝缘性能极好的陶瓷釉料或者玻璃釉质!这样,既保证了电路本身的导电能力和机械强度,又通过高温烧结的釉层,实现了线路之间的绝缘!”
李师兄也兴奋的接话道:“这样一来,每一块这样的‘掐丝电路板’,就是一个独立的、坚固的、耐高温、抗干扰的强电控制模块!我们可以把若干个继电器、以及它们之间的复杂逻辑连接,都集成固化在一块板上。需要检修时,直接检查替换整个模块就行,彻底告别飞线!而且,陶瓷基板和釉层都非常耐高温和老化,寿命极长,完全适应轧钢厂车间的恶劣环境!”
这个构想,巧妙地将古老的民间手工艺与现代工业控制需求结合在一起,既解决了“减法”工艺的弱点,又充分发挥了“加法”和“集成化”的优势。
赵老师仔细琢磨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缓缓点头:“掐丝……烧结……用粗铜线保证载流,用高温釉层保证绝缘……妙!吕辰同学,你这个想法,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这确实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子!虽然手工制作起来会比蚀刻费时费力,但针对我们当前这个项目,尤其是强电控制部分,它的稳定性、可靠性和可维护性,绝对远超我们现有的继电器盘接线方式!这个‘土方法’,很有智慧!”
吴国华更是激动道:“辰子!高!实在是高!我怎么就没想到!掐丝珐琅……对啊,我们不需要追求微细线条,我们要的是稳定可靠!用加法,用粗线,完全规避了蚀刻法的弱点!这方案太好了!”
气氛再次被点燃,大家开始围绕着“掐丝电路板”的细节展开讨论:“陶瓷板好找,咱们精仪系实验室就有各种规格的绝缘陶瓷基板!”
“铜线咱们有的是,粗细都有,随便用!”
“釉料是个关键,得找那种绝缘性能好、膨胀系数和陶瓷、铜线匹配,又能经得住反复烧制不裂的。”
“烧结的温度曲线也得摸索,既要让釉料熔融附着牢固,又不能温度太高把铜线给熔了或者氧化得太厉害……”
“我们可以先做小块的实验板,测试绝缘强度、载流能力和热稳定性!”
每一个问题的提出,都伴随着数个解决方案的碰撞。
思维的壁垒被打破,学科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搞机械的开始关心釉料的配方,学电机的在讨论陶瓷的烧结工艺,研究精仪的则在思考如何确保铜丝掐贴的精度和一致性。
这种跨领域的协同思考,本身就充满了创新的活力。
当话题再次回到控制逻辑本身时,一位师兄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们真的把这些复杂的继电器逻辑,都用这种‘掐丝电路板’实现了,那这板子本身,其实就是一张立体的、可触摸的‘梯形图’啊!所有的逻辑关系,都固化在这铜线和釉料之中了。”
“没错!”钱师姐兴奋地接口,“这相当于把抽象的时序逻辑,投射到了一个坚固、直观的物理平面上!对于理解和教学,也大有裨益!”
吴国华补充道:“而且,这种模块化的思路,可以让我们把整个庞大的控制系统,分解成若干个功能明确的‘掐丝电路板’。这对于未来的维护、升级,甚至是功能复制,都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这个愿景,让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卡车终于驶入了红星轧钢厂,在实践基地前停下。
刘星海教授和李怀德,竟然都等在了那里。
看到两辆卡车满载而归,以及学生们兴奋的脸庞,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好家伙!你们这是把铁路局的家底都给搬来了?”李怀德看着成麻袋的元器件、成捆的铜板、还有那些苏式控制柜、进口轴承,忍不住惊叹,“这可都是有钱也难买的好东西啊!”
刘星海教授更关注技术本身,他随手拿起一个继电器看了看型号,又摸了摸那光滑的镀铜板:“不错,这些都是宝贵的实验材料,你们这趟,收获远超预期。”
这时,迫不及待的吴国华和几位电机系同学,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将卡车上关于电路板构想的讨论,尤其是吕辰提出的“掐丝珐琅”式强电电路板方案,向刘教授做了汇报。
刘星海教授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几个技术细节。
当听到吕辰如何从“减法”的缺陷引出“加法”的思路,并巧妙借鉴传统工艺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的光芒。
“好!非常好!”刘教授赞叹,“困则思变,能从传统智慧中汲取灵感解决现代工业难题,这正是我们工程技术人员所需要的创新思维!吕辰,你这个‘掐丝电路板’的构想,立足现有条件,解决实际问题,思路清晰,方案可行!我认为,完全可以作为我们这次全流程自动化项目,在强电控制部分的一个重点攻关方向!”
他当场拍板:“赵老师,你带领机电系的同学们,还有国华,立刻成立一个小组,专门负责‘掐丝电路板’的工艺研究和实验。需要什么材料、设备,直接打报告,我批!尽快拿出可靠的样品和工艺规范!”
“是!刘教授!”众人异口同声,干劲十足。
然而,刘星海教授的思维并未仅仅停留在解决眼前问题上。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镀铜板和晶体管,语气变得深沉:“你们提出的‘掐丝’方案,基于现有条件,非常务实,我高度肯定。但是,同学们,我们搞科研,不能只盯着脚下,还要抬头看路。”
他拿起一块镀铜板,轻轻摩挲着:“在镀铜板上做‘减法’,用腐蚀工艺制作印刷电路,这条路,绝非没有前途。恰恰相反,我认为,这代表了电子技术未来发展的主流方向!”
学生们都安静下来,聆听着教授的讲解。
“为什么?”刘教授自问自答,“因为‘掐丝’是手工业,‘蚀刻’是工业化!手工业注定效率低、成本高、一致性难以保证,难以大规模普及。而腐蚀法,一旦工艺成熟,可以实现标准化、批量化的生产,这才是工业时代该有的节奏和规模!”
他指着那些小小的晶体管:“制约‘减法’工艺应用的,是元件和环境。继电器是强电元凶,那我们能不能避开它?你们看这些晶体管,它们工作在弱电领域,电压低、电流小,几乎没有电弧干扰。如果我们用晶体管来代替继电器实现逻辑功能,或者至少用晶体管电路来做继电器的前置驱动和信号处理单元,那么,蚀刻法制作的、线条精细的镀铜板电路,不就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吗?”
他看着学生们:“晶体管技术正在飞速发展,它的体积小、功耗低、开关速度快、寿命长,优势极其明显。虽然目前成本还比较高,性能也不如继电器可靠,但这是新生事物发展初期的必然阶段。我敢断言,未来的自动控制,必然是晶体管的天下,甚至是更先进的集成电路的天下!到那时,这种高密度、低成本的印刷电路板,就是它们最好的载体和舞台!”
刘教授的话,如同在学生们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们看到了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所以,我鼓励你们,”刘教授的声音充满力量,“在全力攻关‘掐丝电路板’,确保项目成功的同时,不妨另外组织一个小课题组,就以这些镀铜板和晶体管为基础,大胆尝试‘减法’印刷电路工艺,从最简单的晶体管逻辑门、触发器电路做起,探索弱电控制单元的实现可能。哪怕暂时用不到我们现在的项目里,这也是一次极其宝贵的技术预研和人才储备!”
这番高瞻远瞩的讲话,让所有人都心潮起伏。
吕辰深深点头,他明白刘教授的良苦用心。
既要脚踏实地,解决眼前的“卡脖子”难题;又要仰望星空,为未来的技术变革埋下种子。
李怀德也听出了门道,他虽然更关心能立刻见效的“掐丝”方案,但对刘教授提到的“未来趋势”和“技术储备”也深以为然,当即表示:“刘教授说得对!厂里也支持!需要什么晶体管、元件,我想办法去协调!咱们轧钢厂,不能光埋头生产,也得跟上技术发展的潮流!”
寒风更冽,白雪翻飞。但实践基地的仓库里,却人声鼎沸。
一边,是王卫国、汪传志等人,热火朝天地分类、清点、搬运着如山般的物资,如同在打理一场前所未有的丰收。
另一边,以吴国华和电机系同学为核心的小组,已经迫不及待地围在工作台前,开始比划、讨论,着手进行“掐丝电路板”的第一次尝试。
而在不远处,另外几个对晶体管感兴趣的同学,则在赵老师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拿出万用表和一些简单的晶体管元件,对着几小块镀铜板,开始构思他们的“减法”电路实验。
知识的渴求,工业的积淀,与面向未来的远见,如同那即将在陶瓷板上蜿蜒的铜丝电路一般,紧密地交织、融合,孕育着通往未来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无限可能。
这次“奉旨淘宝”,收获的远不止是满库的物资,更是一次思想的解放与视野的开拓。
第188章 荣光
1960年12月27日,鹅毛般的雪花,温柔的投入了首都的怀抱,拥抱着红星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和连绵的厂房。
瑞雪兆丰年!轧钢厂在收获与期待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全厂职工大会。
第九车间的巨大空间,被布置得威严而庄重。
巨大的“红星轧钢厂1960年度总结暨先进表彰大会”红色横幅高悬于主席台上方,两侧垂挂着崭新的红旗。
台下,工人们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空间,节日的喜庆如同实质般弥漫在每个角落。
参与“实践基地”课题的清华大学师生们也受邀前来,他们大多年轻,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脱去的书卷气,身着或蓝或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清华大学的校徽,端坐其中,格外醒目!
大会还没开始,迎宾文艺汇演就以工人阶级自己的方式,开始烘托气氛,鼓舞干劲。
一曲气势磅礴的《咱工人有力量》,瞬间点燃了全场,整齐的工装,饱满的精神,洪亮的歌声,唱出了红星人的豪迈与自信。
随后,《夸夸咱厂新气象》相声表演、职工小学的《小工人》、快板书《炊事班的故事》、舞蹈《纺织女工》、充满阳刚之气的《力量》、独唱《我的祖国》、口琴合奏《社会主义好》。
各种节目就轮番上阵,掌声、笑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雪花膏和热情洋溢的人气混合的味道。
这不仅仅是一场表演,更是一次情感的宣泄和集体的凝聚。每个人都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忘却了窗外的严寒和一脸的疲惫。
当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响起,大会正式开幕。
厂党委孙书记主持会议,杨卫民厂长做年度工作总结报告。
他的报告引来一次次热烈的掌声,高潮不断。
当杨厂长的讲话进行到后半段时,他将浓墨重彩的一笔,赋予了方兴未艾的“厂校合作”。
“……同志们!”杨厂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红星轧钢厂不仅在生产任务上超额完成了国家指标,更在一条全新的战线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突破!这就是我们与清华大学携手共建的‘技术实践基地’所取得的丰硕成果!”
他详细回顾了从“技术攻关小组”在配件厂初试锋芒,到“板材自动分拣码垛系统”的成功上线,到第一期课题发布,再到如今联合课题组对“全流程自动化系统”的宏伟攻关……一桩桩,一件件,将师生们的智慧、汗水与贡献,清晰地呈现在全体职工面前。
“这些年轻的学子们,离开了安静的校园,投身到我们机器轰鸣、油污遍地的生产第一线!他们不是来镀金的,他们是来真刀真枪干革命的!他们用知识解决了我们生产中的‘老大难’问题,用智慧为我们描绘了未来工业自动化的蓝图!这不仅仅是技术的革新,更是‘工农联盟’、‘知识分子与工人阶级相结合’的生动体现!是我们建设社会主义新工业的强大动力和正确方向!”
他的话语,将技术成果拔高到了政治层面,赋予了这场合作非同寻常的意义。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尤其是那些曾在车间里与学生们一起摸爬滚打的老师傅和工友们,鼓掌得尤为卖力。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些年轻人是如何熬夜画图、如何满手油污地调试设备、如何虚心请教又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
这掌声,是认可,是敬佩,更是对那种蓬勃朝气和创新精神的向往。
紧接着,表彰环节正式开始,劳动模范、先进个人、先进集体、生产标兵、二等功、三等功……,工会主席宣读着一个个奖项,掌声雷动,火爆的气氛一直持续着。
当念到“清华大学-红星轧钢厂联合技术攻关组”时,刘星海教授作为团队代表,稳步走上主席台。
杨厂长亲自将一面鲜红的锦旗交到他手中,锦旗上,“厂校合作模范团队”八个金黄大字熠熠生辉。
随后,吕辰、王卫国、吴国华、汪传志、陈志国、任长空等一批在实践活动中表现突出的学生名字,被一一念出。
他们依次上台,从厂领导手中接过了“特殊技术贡献个人”的奖状和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数额不菲的奖金。
奖状是荣誉,是对他们能力的肯定;奖金是实惠,在这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能极大改善他们的生活。
同学们站在台上,胸前戴着大红花,望着台下无数赞许的目光,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自豪与激动。
这一刻,数月来的挑灯夜战、车间里的灰头土脸、攻克难题时的焦头烂额,仿佛都得到了加倍的回报。
吕辰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他看到了李怀德副厂长那掩饰不住的赞赏与得意,看到了表哥何雨柱在食堂职工区域里咧着嘴使劲鼓掌,也看到了人群后方,娄晓娥和小雨水眼中的骄傲。
他的心情平静而充实,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誉,更是他们这个集体、这条“厂校合作”新道路的胜利。
大会在激昂的《国际歌》中落下帷幕。
人群开始有序退场,但故事并未结束。
在孙书记和杨厂长的带领下,在家的厂领导班子成员全体出动,浩浩荡荡地前往位于厂区一隅的“实践基地”进行慰问。
此时的实践基地,与数月前已大不相同。
原本略显空旷的仓库和空地上,立起了各种实验台和模型,墙上挂满了图纸和数据表,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一股严谨而富有生机的科研气息。
留下来的师生们早已得到消息,齐聚在临时布置的“项目办公室”兼会议室里等候。
领导们的到来,让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却也更加热气腾腾。
“同志们!辛苦了!”孙书记率先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政工干部的亲和力,“我们代表厂党委和全体职工,来看望大家!你们在大会上受到的表彰,是应得的!你们为轧钢厂付出的心血和汗水,全厂上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杨厂长接着话头,语气豪迈:“马上就要过年了,厂里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小小的年货和补助,东西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感谢大家这几个月来的辛勤付出!希望来年,咱们继续携手,干票更大的!”
说着,后勤人员便抬上来几个大纸箱。
慰问品是实打实的年货,每人一份用油纸包好的羊肉,一小袋冻虾,一份混合着花生、瓜子和水果糖的零食包,还有一个印着轧钢厂徽的崭新搪瓷缸,一本同样带有厂徽的硬壳精美笔记本和一支铱金钢笔。
接着,是发放“实践补助”,这更是体现了厂里的细心和诚意。
补助包括票据和现金,学生们每人拿到了七十五斤全国粮票、十斤油票、十五斤肉票,以及九十元现金。
带队的青年教师则是一百二十元,而像刘星海这样的教授,则达到了一百八十元。
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巨款”,尤其对那些家境并不宽裕的学生而言,足以让他们过上一个无比丰足的年,甚至能补贴家里。
这是师生们三个月来努力工作的回报,虽然比起正式职工的工资还有差距,但其象征意义和实际价值,都让师生们深感意外和温暖。
孙书记和杨厂长亲自将一份份年货和装有补助的信封,递到每一位师生手中,并与他们亲切握手,说着鼓励的话。
轮到吕辰时,杨厂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小吕,你这‘优秀子弟’,真是好样的!”孙书记则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期许。
这细致入微的关怀和实实在在的奖励,让平日里埋首书斋的师生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尊重与温暖。
尤其是那本笔记本和钢笔,仿佛在告诉他们,他们的思考和记录,与轧钢厂的未来紧密相连。
但是慰问的高潮,却是在年货和补助发放完毕之后。
孙书记笑着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各位老师,同学们!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们注意到,咱们很多同学和老师,长时间看图纸、搞设计,眼睛非常疲劳,有些同学的眼镜都磨损得厉害了!这可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眼睛更是咱们搞技术的人的‘探照灯’!”
他话音未落,就见几位戴着“王府井眼镜门市部”胸牌的工作人员,提着专业的验光设备和一箱镜架,走了进来。
“经过厂里特批,”孙书记朗声道,“今天,我们请来了王府井眼镜门市部的同志,为大家免费验光,配一副新眼镜!费用,全部由厂里承担!希望大家都能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看清图纸,也看清我们红星轧钢厂更光明的未来!”
这一刻,会议室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更加真挚的掌声和欢呼!
许多戴着厚重眼镜的同学,下意识地扶了扶自己那副或许已经陪伴多年、镜腿缠着胶布、镜片布满划痕的旧眼镜,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这份关怀,超出了物质奖励的范畴,它触及了知识分子内心最柔软、也最珍视的地方,这是一种真正被理解、被重视的感觉。
吴国华激动地推了快滑下来的旧眼镜,声音都有些哽咽:“孙书记……这……这真是太……”
有些外向的同学,更是直接嚷嚷起来:“各位领导!你们这……这让我们说什么好!以后轧钢厂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连一向沉稳的刘星海教授,也忍不住连连点头,对厂领导们表示由衷的感谢:“孙书记,各位领导,想的太周到了!这不仅是对大家健康的关心,更是对我们科研工作的最大支持啊!”
吕辰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这配眼镜的主意,恐怕多半出自李怀德的主意。
这李怀德,或许在技术细节上不如专家,但在把握人心、凝聚队伍上,确实有着过人之处。
这一手的组合拳,打得漂亮至极,彻底将这批清华师生的心,与红星轧钢厂拴在了一起。
验光工作就地展开,师生们有序排队,工作人员耐心服务,会议室里洋溢着一种温馨而感人的气氛。
慰问活动最终在欢声笑语中结束,厂领导们告辞离去,留下满屋兴奋难平的师生。
大家围着领到的年货和补助,热烈地讨论着。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新笔记本,有人试着用新钢笔在纸上划下痕迹,更多的人则在憧憬着即将到手的新眼镜。
“兄弟们,”吕辰看着身边同样激动不已的五位室友,扬了扬手中的信封和票据,笑道,“这下过年,可以给家里多寄点东西了。”
王卫国重重点头,军人出身的他,最能体会这种被组织认可和关怀的感觉:“厂里待我们,真是没话说!”
吴国华已经小心翼翼地将票据和现金收好,规划着:“我这副眼镜,确实该换了。这下好了,还能省下一笔钱,给我妹妹买件新衣服。”
汪传志搂着任长空和陈志国的肩膀:“长空、志国,回头哥陪你们去给家里寄钱寄信,让叔叔阿姨、弟弟妹妹们也骄傲骄傲!”
陈志国憨厚地笑着,抚摸着那个印着厂徽的搪瓷缸,爱不释手。
大雪飞扬,寒风依旧,实践基地里一片热烈如火,但今天,这里没有了往日的紧张和忙碌,只有收获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第189章 沉默者的尊严
慰问的领导们离去后,同学们互相展示着慰问物品和补助信封,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好家伙,这羊肉真肥!闻着就香!”汪传志拎起用厚油纸包好的、冻得硬邦邦的羊肉,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口气,一脸陶醉。
“还有这虾,可算能添道硬菜了!”一个来自南方的同学小心翼翼地捧着冻虾,眼里闪着光。
一位师兄道:“东西是好,可咱们住宿舍的,上哪儿生火做饭去?总不能生啃吧?”
这话一说出来,大家看着手里的肉,即是欢喜,又是发愁。
参与项目的大多数同学,都住在轧钢厂安排的临时宿舍里,条件简陋,根本没有开火做饭的可能。
这些新鲜的羊肉和冻虾,如何处置成了眼下需要商量的问题。
“要我说,咱们凑个份子,请食堂的大师傅帮帮忙,把这些肉和虾都给做了,咱们好好聚一顿,打打牙祭!”汪传志第一个提议,他天生喜欢热闹,这种增进感情的聚餐场面,他不想放过。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同学的响应。
这段时间大家泡在车间和实验室,神经紧绷,体力消耗也大,能有机会一起吃顿好的,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传志说得对!是该庆祝庆祝!”有人附和道。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家庭条件困难的同学,如任长空、陈志国,以及另外几个来自农村或负担较重的同学,脸上则露出了犹豫和些许抗拒。
任长空捏着手里的信封,手心都有些出汗,脑海里迅速盘算着。
这九十块钱,加上这些珍贵的全国粮票、油票、肉票,如果能省下来寄回家去,能让爹娘和底下的弟弟妹妹们过上一个多么宽裕的年啊!甚至能支撑家里好长一段时间的生活。
拿去大吃一顿,在他看来,实在是太过奢侈和浪费。
陈志国想法类似,他性格沉稳务实,觉得好东西应该细水长流。
他把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了出来:“这么多肉……,一顿吃了是痛快,可要是能换成更经放、更顶饿的粮食,把钱票省下来,或许能办更多实在事。”
他们的沉默和犹豫,让热烈的讨论稍微冷却了一些。
大家都能理解他们的处境,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正商量着,就有几个轧钢厂的工人寻了过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同学们,领到年货了吧?”一个年长些的老师傅开口,“咱们厂里发的这羊肉和虾,确实是好东西。就是……家里人口多,分到每人头上就没几口了。你看……你们住在宿舍,自己做也不方便,能不能……匀点给我们?我们按市价,用钱或者票跟你们换,保证不让你们吃亏。”
他这话说出了不少工人的心声。
虽然所有正式工人都领到了同样标准的福利,但一个工人背后往往是一大家子人,这点肉食在人口多的家庭里,确实不够好好做上一顿,解不了馋,也更想让孩子老人多吃点。
学生们单身在此,没有家累,这些“奢侈品”反倒不如换成更实用的钱票。
陆续有同学开始心动,和工人们交谈起来。
交换的价格确实公允,甚至略高于市面黑市价,显得很有诚意。
很快,就有几个同学用手里的羊肉或冻虾,换到了些现金和票据。
吕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参与交换,也没有阻止。
这是同学们自己的权利,用自己用不上的物资换取更需要的钱票,无可厚非。
市场规律的雏形,即使在计划经济的缝隙里,也会自然而然地生长。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身影挤在人群外围——是贾东旭。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英俊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沧桑。
手里端着一个崭新的搪瓷盆,里面看样子也是刚领到的厂里福利。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开口询价,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其乐融融的交换场面,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渴望,以及深深挣扎。
吕辰心里叹了口气,他对贾东旭谈不上喜欢,但也并无太多恶感。
从有限的接触和听闻来看,这人并不算坏,甚至可能算得上一个沉默、肯干的老实人,只是被生活、被家庭、被那个如同无底洞般的母亲压得喘不过气,早早弯了腰。
这是一个被时代和命运共同塑造的悲剧性小人物。
交换的工人们心满意足地陆续离去,现场渐渐冷清下来。
贾东旭看着同学们手里还没换出去的肉,眼神更加黯淡,他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挪动着脚步,走到了正准备和兄弟们一起离开的汪传志面前。
汪传志手里还拎着那包完整的羊肉和冻虾,他们213宿舍除了任长空和陈志国略有犹豫,其他四人都决定不换,已经约好晚上一起去吕辰家,请何雨柱出手,把这些好东西变成一顿丰盛的晚餐。
贾东旭看着汪传志,脸涨得有些红,结结巴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小……小汪同学……我,我想跟你换点羊肉……可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和两张同样磨损的粮票:“我……我只有这些……不知道……能换多少?”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窘迫。
汪传志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对贾东旭也没恶感。
但他并不差这点钱,而且这肉他们自己有用。
他不想直接拒绝让贾东旭难堪,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贾师傅,不是我不愿意换。可你看,我就这么一块肉,你这点钱票也换不走多少啊。我要是切一块给你,剩下这点我们哥几个吃着也不尽兴,不成不成的。”
他这话本意是婉拒,想让贾东旭知难而退。
贾东旭闻言,眼神瞬间灰暗下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过身,就想离开这个让他倍感屈辱的地方。
就在这时,另一个看起来有些油滑的年轻工人,一把拉住了贾东旭。
“哎哟!东旭,你可不能走啊!”小张嗓门挺大,仿佛故意要让周围还没散尽的人都听见,“你这天天在车间里累死累活的,家里老娘、媳妇、还有那两孩子,都张着嘴等着呢!这年货,不正该是你家最需要的吗?你这空着手回去,像什么话!”
然后他转向汪传志和吕辰等人,脸上堆着笑,目标直指汪传志:“几位大学生,你们是文化人,觉悟高。瞧瞧我们这工友,老实巴交的,家里是真困难。厂里发你们这些东西,你们宿舍也没法做,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就发扬发扬风格,帮帮困难工友?便宜点换给他,或者……就算支援了!这可比你们自己换几个钱票,功德大多了!体现了咱们工农一家亲,知识分子关心工人阶级嘛!”
汪传志一听这话,火气“噌”就上来了。
他天生反骨,最讨厌这种被人架起来、逼着“做好事”的调调。
他张嘴就想顶回去:“你这话……”
“小张这话话糙理不糙。”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易中海不知何时也闻声走了过来,他立刻接上小张的话头,一脸语重心长,目光扫过在场的学生们:“同学们,工农一家亲,你们能来厂里实践,支援我们建设,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了困难,是不是应该互相帮衬、互相体谅?这正体现了你们知识分子的胸怀和觉悟啊。有能力的时候,帮一把,是美德。”
吕辰眉头微蹙,正要站出来说话。
以轧钢厂这地方,同学们可算是外来的,以汪传志的脾气,这种站在道德高地的绑架,他才不会惯着,一旦闹将起来,影响太坏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次,没等吕辰或者汪传志开口,当事人贾东旭自己先受不了了。
他被小张和易中海一唱一和地架在火上烤,脸涨得比刚才求助时还要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种被当众当作“可怜虫”来展示、来要求别人施舍的处境,比他买不起肉更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和难堪。
他贾东旭是穷,是没办法,但他还有双手,还能干活,他不需要这种带着怜悯和审视的“帮助”!
他猛地甩开小张拉着他的手,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颤抖和压抑怒火的话:“我……我不要!我买不起!”
说完,他头也不回,踉跄着冲出了人群,那个孤单而倔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车间厂房的拐角处。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男人,在最后关头,用他最激烈、也是最无力的方式,维护了自己那点微薄却至关重要的尊严。
现场一片寂静,小张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没想到贾东旭会是这个反应,易中海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恼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沉痛的表情。“他深深看了吕辰一眼,没有再争辩,而是叹了口气,转身默默走开”。
吕辰看着易中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易师傅,张师傅,看清楚了吗?你们以为是在帮他,实际上是在逼他,是在戳他的心。真正的帮助,是平等,是尊重,是给人留一份体面。而不是像这样,把他架起来,让所有人都看着他的难堪。”
易中海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在吕辰锐利的目光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深看了吕辰一眼,没有再争辩,而是叹了口气,转身默默走开了。
小张更是讪讪地低下头,不敢与吕辰对视。
这场由年货引发的小小风波,就这样不欢而散,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头。
人群散去后,汪传志看着自己手里的羊肉,又看了看贾东旭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拎起羊肉,对吕辰和其他兄弟说了句:“你们等我一下。”然后大步朝着贾东旭所在的车间方向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空着手回来了,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手里捏着那一块钱和两斤粮票。
“给他了?”王卫国问。
“嗯,”汪传志点点头,“我没多说,就说这肉我们晚上聚餐用不上了,按他出的价换给他。他一开始不肯要,我说‘你不要我就扔了’,他才收下,把钱票塞给我就跑了,头都没回。”
吕辰拍了拍汪传志的肩膀,没有多问。
他理解汪传志此刻的心情,那不仅仅是一时冲动的好心,或许还夹杂着对刚才自己那句玩笑话的些许歉意,以及对贾东旭那最后维护尊严之举的一丝敬意。
贾东旭并不坏,他甚至可能算得上一个沉默的好人,还有些孝顺,他只是日复一日地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在贫穷与尊严的夹缝中艰难喘息。
这时候,小雨水也欢快的拉着娄晓娥也走了过来,领导慰问的时候,她们去了何雨柱的一食堂。
像今天这样的场景,何雨柱肯定是要做招待餐了,大家只能先行回去。
“走吧,”吕辰招呼兄弟们,“回家,咱们先做做准备,今晚让表哥露一手,好好喝一杯!”
提到美食和家的温暖,大家的心情才重新轻快起来。
一行人骑着自行车,簇拥着娄晓娥和小雨水,离开了轧钢厂,驶向了新街口。
第190章 情书与秧歌
六兄弟簇拥着娄晓娥和小雨水,如同一支欢快的车队,驶回了甲五号院。
院子里,陈雪茹已经下班回家,正坐在正堂里,眉眼含笑的看着摇篮里的小念青。
小家伙精力旺盛,又把可怜的小咪当成了活体玩具,两只小手紧紧揪着猫毛,嘴里咿咿呀呀。
小咪则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瘫在摇篮里,任由小主人“蹂躏”,只偶尔甩甩尾巴,表示它还活着。
厨房里飘出阵阵蒸汽和淡淡的米香,陈婶正在灶台前忙碌着,一大锅糯米已经蒸上,准备用来做甜酒。
听到院门口的动静,探出头来,看到一群大小伙子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慈祥的笑容,尤其是看到娄晓娥,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兄弟们回来了?哟!晓娥妹妹,快进来烤火!”陈雪茹招呼着把娄晓娥拉到屋里。
陈婶也擦着手走了出来,目光落在兄弟们手里提着的羊肉和冻虾上:“这是年会上发的吗?这么多?”
“陈婶,这是厂里发的年货!”小雨水第一个嚷嚷起来,献宝似的把何雨柱那份提得老高,“瞧瞧,多好的羊肉!还有这大虾,今晚可得让哥哥好好露一手!”
众人把羊肉和冻虾拿到厨房,又是一阵热闹的展示和惊叹。
陈雪茹看着这些紧俏的年货,心里也为兄弟们感到高兴。
小雨水更是兴奋地说起了表彰大会的事情。
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又被陈婶正在准备的甜酒吸引了过去。
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糯米,闻着那独特的糯米清香,仿佛已经尝到了那醇甜醉人的滋味。
吴国华开了句玩笑:“陈婶,这甜酒可得给我们留点,不然我们就赖着不走了!”
陈婶笑得见牙不见眼:“都有,都有!管够!等发酵好了,你们随时来喝!”
众人又围在摇篮边逗弄了一会儿小念青。
小家伙似乎也很享受被关注,挥舞着小手,咯咯直笑,终于放过了奄奄一息的小咪。
玩闹了一阵,小家伙大概是累了,渐渐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见小念青睡了,大家才轻手轻脚地转移到吕辰的书房。
吕辰拿出上好的滇红,给每个人都沏上一杯。
氤氲的热气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也让气氛变得更加放松。
娄晓娥成了兄弟们关注的焦点。
大家喝着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娄晓娥打听她北师大宿舍姐妹们的情况。
上次香山联谊活动的愉快经历还历历在目,尤其是北师大女生们的才情,给213宿舍的兄弟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晓娥同学,你们宿舍那个‘高妹喜’同学,就是那个说话软软的、个子高高的,她平时都喜欢看什么书啊?”汪传志看似随意地问道。
娄晓娥看着这些笨拙又期待的大男孩,心里觉得既好笑又温暖。
她耐心地回答着每个人的问题,分享着舍友们的一些趣事和共同的兴趣爱好,言语间充满了对姐妹们的维护和自豪。
“她们啊,别看是学文学的,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也都很积极向上。”娄晓娥总结道,眼中带着笑意,“她们对你们印象也挺好的,说清华的同学不仅脑子聪明,干活也实在,不像有些文科男生就会夸夸其谈。”
这话让兄弟们备受鼓舞,书房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大家纷纷憧憬着开学之后,如何再找机会组织联谊活动,一起读书、讨论、甚至再去郊游。
正说得热闹,汪传志忽然语气异常郑重的道:“晓娥同学!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请您帮我给‘高妹喜’,高、高同学送一封信?”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好你个传志!动作够快的啊!”王卫国用力拍了一下汪传志的肩膀。
吴国华推着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玩味:“我说你怎么一直打听高同学,原来存着这心思!”
连吕辰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汪传志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摇了摇头。
娄晓娥倒是很爽快,笑着答应:“行啊,传志同学,没问题,我保证亲手送到喜妹手里。”
她倒是很乐意看到朋友们能促成好事。
然而,吕辰却不以为然,“高妹喜”同学气质温婉沉静,一身江南水乡孕育出的灵韵,谈吐举止都透着书香门第的教养。
再看汪传志,虽然为人热情仗义,是个好兄弟,但性格跳脱,带着点鞍山钢铁基地养出来的“糙汉子”气息,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路子上的人。
他忍不住开口泼了盆冷水:“传志,不是我打击你。高妹喜同学那样的性子,怕是……未必能欣赏你这路风格。你这信里要写些什么?可别太不着边际,唐突了人家,也让晓娥难做。”
汪传志一听就急了,连连保证:“辰子!兄弟们!你们放心!我汪传志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吗?这信我肯定认真写!绝对发自肺腑,积极向上!就是……顺便表达一下仰慕之情,想跟她多交流学习,共同进步!”
兄弟们显然对他的保证持怀疑态度。
吴国华慢悠悠地说:“传志,据我所知,你写实验报告都能写出‘这铁疙瘩终于听话了’这种话,写交流信,能行吗?”
“就是!别一上来就跟人家称兄道弟,讨论怎么跟机器‘磕到底’!”陈志国也难得地补了一刀。
汪传志被兄弟们挤兑得面红耳赤,赌咒发誓自己绝对不会乱写。
吕辰见他确实心急,便叹了口气:“这样吧,信呢,让晓娥帮你送也无妨。但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显示你的诚意,你现在就把要写的大概内容,跟我们说说。大家帮你参详参详,看看有没有需要……‘优化’的地方。”
汪传志犹豫了一下,但在众人“不说就不帮送”的“威胁”下,只好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表达了要写的内容。
果然,如大家所料,虽然极力想文雅,但还是不免夹杂了些“一起为建设祖国添砖加瓦”之类在他自己看来很真诚,但在旁人听来却直白又笨拙的句子。
兄弟们听得忍俊不禁,又开始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
王卫国直接建议:“别整那些虚的,就直接说欣赏对方,希望做朋友,共同学习!”
吴国华则从文学角度建议引用一两句恰当的诗词,比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类的,但立刻被大家以“耍流氓”否决。
吕辰陈志国则强调:“重点是真诚和尊重,语气要平和,多问问对方喜欢什么书,对什么话题感兴趣,显得你是在真心想了解她这个人。”
任长空也小声建议:“我觉得……多说点实在的,少说点星星月亮……”
在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指导”和“监督”下,汪传志哭丧着脸,将这封被众人强行“优化”的、以交流学习和进步思想为主的“革命友谊信”,当着大家面重新抄录了下来。
这场关于“送信”的热闹讨论刚告一段落,何雨柱就推着自行车下班回来了。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老远就听见你们嚷嚷了!”何雨柱一边脱下外套,一边笑着走进书房。
“柱子哥,你回来得正好!”汪传志仿佛看到了救星,赶紧转移话题,“我们正等着你的羊肉锅子和油焖大虾呢!”
何雨柱大手一挥:“等着!马上就好!今天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陈雪茹脸带笑意、补充了一句:“调料我都给你备好了,可别又说我私藏。”
何雨柱嘿嘿一笑,系上围裙,便钻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令人垂涎的香味。
陈雪茹安顿好小念青,也过来帮忙摆桌子。
很快,一张大圆桌就在正堂支了起来,上面摆满了何雨柱的杰作:中间是一个热气腾腾、汤汁奶白的羊肉锅子,周围环绕着红亮诱人的油焖大虾、清爽的醋溜白菜、香煎豆腐、还有一大盆撒了香菜的羊杂汤。
主食是陈婶蒸的白面馒头。
一家人连同兄弟们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而温馨。
吕辰更是拿出了珍藏的杏花村汾酒,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
就连娄晓娥和小雨水,也象征性地倒了一点甜酒酿。
“来!为我们213宿舍的兄弟们受到表彰,也为咱们即将到来的新年,干杯!”吕辰作为主人,率先举杯。
“干杯!”众人齐声响应,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也撞碎了冬夜的寒冷。
美酒佳肴当前,气氛更加热烈。
大家一边品尝着何雨柱精湛的厨艺,一边天南海北地聊着。
聊技术攻关的艰辛与乐趣,聊校园里的趣闻,聊对未来自动化事业的憧憬。
汪传志因为“送信”大事已托付出去,心情放松,更是活跃,频频举杯。
几杯酒下肚,汪传志的酒劲和表现欲一起上来了。
他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大声道:“晓娥同学!你帮我这么大忙,我汪传志必须表示表示!我要给你表演个才艺!感谢你!”
娄晓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逗笑了,连忙说:“传志同学,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那不行!”汪传志一摆手,脸膛红扑扑的,“我跟你讲,晓娥同学,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我们鞍山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尤其是一手大秧歌,那可是迷倒了不知道多少大姑娘小媳妇!今天,我就给大家露一手!”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趣,纷纷起哄叫好。
只有吕辰和了解他的兄弟们扶额苦笑,知道这家伙又要开始“耍宝”了。
汪传志说干就干,找陈雪茹借来一块颜色鲜艳的手帕,又对吕辰喊道:“辰子!快来!给我伴奏!要带劲儿的!”
吕辰拗不过他,只好取来琵琶,无奈地笑了笑,指尖拨动琴弦,一段欢快、泼辣、带着浓郁东北风情的曲调便流淌了出来。
嘴里还哼着《大姑娘美来大姑娘浪》的调调!
随着这欢快的节奏,汪传志把手帕往肩头一甩,腰一扭,脚下一跺,还真就踩着点子扭起了大秧歌!他个子高大,平时行动虎虎生风,此刻扭起秧歌来,竟然透着一种别样的“妖娆”,手帕在他手里甩得呼呼生风,表情投入而夸张,挤眉弄眼,把那种东北秧歌特有的诙谐、热情和乡土气息演绎得……淋漓尽致,却又令人捧腹。
一时间,整个正堂里笑声震天。
娄晓娥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陈雪茹笑得直不起腰,连道:“这傻小子,这劲儿要是使在做生意上,准能成!”。
小雨水更是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
连沉稳的王卫国、吴国华都笑得肩膀直抖;何雨柱一边笑一边高呼:“好家伙!”
陈婶在一旁看着,也笑得合不拢嘴。
汪传志见效果如此之好,扭得更加卖力了,直到一曲终了,他才一个夸张的收势,气喘吁吁地鞠躬,引来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被汪传志这么一带动,气氛彻底嗨了起来。
王卫国也被兄弟们起哄,要他表演个节目。
王卫国推辞不过,便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的雪地里。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沉,一套刚猛暴烈、气势十足的通背拳便施展开来。
只见他步法灵活,拳出如风,劈、挂、钻、刺,动作连贯,发力脆猛,带着“呼呼”的破空声,与刚才汪传志的搞笑秧歌形成了鲜明对比,展现了另一种阳刚的力量之美,看得众人屏息凝神,结束后更是爆发出由衷的赞叹。
这场热闹非凡的家宴,一直持续到夜深。
兄弟们酒足饭饱,才意犹未尽地告辞,骑着自行车返回轧钢厂宿舍。
吕辰推着自行车,送娄晓娥回家。
雪后的冬夜的街道格外寂静,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里,与家家户户窗棂透出的昏黄灯光交织在一起。
寒风依旧,两人并肩而行,却感觉不到多少寒意。
娄晓娥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欢乐气氛中,一路都在兴奋地跟吕辰说着汪传志扭秧歌的样子,乐得不行。
“传志同学真是太有意思了!扭得真好玩!你们宿舍的兄弟们都好有趣!”娄晓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吕辰看着她开心的侧脸,也笑了:“他就是个活宝。不过人很实在,是个可以交心的兄弟。”
“嗯,我看得出来。”娄晓娥点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心地问,“不过辰子,你说……喜妹会喜欢他这样的吗?我总觉得……他们好像不太一样。”
吕辰轻轻叹了口气:“感情的事,谁说得准呢。传志有他的优点,热情、仗义、能干。或许……高同学能看到他粗犷外表下的闪光点吧。我们能做的,就是帮他把信送到,剩下的,就看缘分了。”
“嗯。”娄晓娥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说。
她轻轻靠向吕辰,手自然就伸到他棉衣的口袋里。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月光和灯光的指引下,缓缓走向娄家小院。
第191章 新篇
寒风卷着残雪,在轧钢厂宽阔的主干道上打着旋儿。
虽临近春节,厂区里却并无多少松懈,机器的轰鸣依旧,高耸的烟囱依旧吐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晦的躁动。
职工大会的热烈氛围仿佛还在眼前,但更实际的人事变动,伴随着市工业局和组织部领导的到来,坚定而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厂党组(扩大)会议在凝重的氛围中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烟雾缭绕的空间里形成一道道光柱,映照着与会者们严肃、沉思的脸庞。
市里的领导宣读了任命,明确了杨卫民厂长的升迁,也明确了在新厂长人选落定前,由厂党委孙书记暂时全面主持工作。
杨厂长的离任发言情真意切,尤其对李怀德副厂长在“厂校合作”和“技术革新”方面的肯定,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支持,字字句句都落在上级追求以及所有与会者的心坎上。
孙书记的表态沉稳持重,强调稳定与团结,各班子成员和中层干部们也众志成城。
然而,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表象下,谁都能嗅到那潜流暗涌的竞争气息。
杨厂长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万人大厂的管理权柄,更是一个正处于技术革新风口、备受上级瞩目的平台。
觊觎者,绝非李怀德一人。
第二天一早,轧钢厂门口,一纸鲜红的公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轧钢厂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公示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正准备上工的工人。
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踮着脚听,议论声“嗡嗡”作响。
“杨厂长高升了!局里副局长!了不得!”
“咱厂出了厅官,脸上有光!”
“杨厂长是能干,密云那菜篮子,还有跟清华的合作,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杨厂长走了,位置空出来,李副厂长是不是该上了?”
“那可不一定,张副厂长管生产多少年了,资历老,我看他也行……”
“孙书记暂时主持工作,这‘暂时’是多久?会不会空降一个来?”
……
工人们的议论朴素而直接,关乎厂子的未来,也关乎他们自身的前景。
新的领头人会是谁,现在的工作是不是会有变化?这些疑问,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碰撞。
紧接着,厂区广播响了。
宣传科干事用字正腔圆、带着激昂腔调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将杨厂长高升的消息正式通告全厂。
广播连播三遍,许多正在车间里忙碌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
机器的轰鸣似乎也在这庄重的通告声中,暂时低伏了下去。
播送完毕,雄壮的《我们走在大路上》歌声响起,仿佛在为一位功勋卓着的将领送行,也仿佛在为一个新时代的开启壮行。
不久后,厂部办公楼前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人群。
厂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各科室负责人,以及闻讯赶来的工人代表,簇拥着身着崭新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的杨厂长走了出来。
杨厂长面容沉静,眼神中带着一丝眷恋与更浓的期许。
他一一与共事多年的同僚们握手,用力地摇晃着,说着鼓励和告别的话。
与孙书记握手时,两人对视良久,重重地握了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轮到李怀德时,杨厂长特意多停留了几秒,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怀德,担子不轻,好好干!”
李怀德身体微微前倾,用力点头:“杨局长,您放心!”
随后,杨厂长又走向一些熟悉的工人代表,与他们握手,拍拍他们的肩膀,询问着家里的情况,叮嘱着安全生产。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了站在稍外围的吕辰身上。
吕辰今天穿着深蓝色的棉服,戴着工人帽,在一群中年干部和老师傅中显得格外年轻,却又异常沉稳。
杨厂长穿过人群,主动向吕辰伸出了手。
吕辰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握住。
“小吕同志,”杨厂长的笑容显得格外亲切,“我要走了。轧钢厂的未来,你们年轻人的肩上,分量很重啊!全流程自动化这个项目,是咱们厂,乃至咱们首都工业未来的希望之一。你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我很清楚。跟着李厂长,跟着刘教授,大胆去干!不要有顾虑,工业局那边,我会持续关注和支持你们的!”
这番话,音量不低,周围不少人都听得真切。
这几乎是在公开场合,对吕辰这个学生身份的技术核心,给予了最高级别的肯定和托付。
“谢谢杨局长的信任和栽培!”吕辰语气诚挚,目光坚定,“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争取早日让自动化生产线在轧钢厂落地生根!”
杨厂长欣慰地拍了拍吕辰的肩膀,这才转身,面向所有送行的人群,简单地讲了几句话,感谢大家的支持,祝福轧钢厂的明天更美好。
这时,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到办公楼前停下。
杨厂长再次环视了一圈熟悉的厂区,目光掠过高大的厂房、林立的烟囱,最终与孙书记、李怀德等人最后点头致意,然后利落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离。
送行的人群站在原地,用力挥舞着手臂。
杨厂长也从车窗伸出手,挥动着,直至车辆拐过厂区大道的尽头,消失在视野中。
广播里的歌声依旧嘹亮,但空气中那份热烈的送别情绪,却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复杂的空落与对未来的揣测。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但窃窃私语并未停止。
杨厂长的离去,如同移走了一块定盘星,虽然孙书记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水面下的波澜,已然开始涌动。
李怀德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脸上带着沉静的思索。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散去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
杨厂长最后的公开支持,无疑给他加了一块重重的砝码。
但“暂时主持”的孙书记态度如何?资历更老的张副厂长会不会趁机发力?上面到底会不会空降?这些都是未知数。
实践基地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不断传出捷报,展现出巨大的潜力和价值,他作为主要推动者,光环越来越耀眼,地位会越来越稳固。
如今他大“势”已成,但还需再加一把火,把这“势”烧得更旺,旺到让上面觉得非他李怀德不可。
他想到了全流程自动化课题。
李怀德拿起电话,接通了技术科:“喂,是我,李怀德。通知钱工、孙工,还有实践基地清华那边的赵老师以及吕辰同学,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开个短会,碰一下项目下一步的推进计划。”
放下电话,他又去孙书记那里,汇报了一下项目进展和后续思路。
与此同时,吕辰和王卫国等兄弟,也随着人流回到了实践基地。
基地里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模型验证工作越来越深入,相关数据越来越丰富,问题清单上的内容越来越少。
再加上从火车站获得的物资支持,各子系统的详细设计和关键部件试制正在全力推进。
精仪系的师兄们在调试新到货的光栅尺,电机系的同学们在庞大的继电器控制柜前布线,吴国华等人则伏案在巨大的图纸上,完善着那“掐丝珐琅”式强电电路板的设计图。
“杨厂长这一走,厂里怕是要有一番暗流涌动了。”王卫国脱下棉手套,哈着热气说道。
他经历过部队,对人事变动带来的微妙变化更为敏感。
“嗯,”吕辰点点头,拿起一块油石打磨着金属零件,“不过,这对我们项目而言,却未必是坏事。”
汪传志凑过来,用手指了指天,压低声音:“辰子,你是说……李厂长会?”
吕辰放下零件,答非所问道:“李厂长对我们的支持大家都看在眼里,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为我们扫清了一切障碍。所以,咱们这个项目要尽快出成绩,出大成绩。”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道:“我们的研发环境,可能会进入一个‘黄金时期’了。”
李卫国点头补充:“打铁还需本身硬,咱们要体现自己的价值,只要让大家都看到咱们的成事,看到们的成果,无论领导是谁,都会支持我们!”
陈志国憨厚地笑了笑:“那咱就甩开膀子干呗!”
任长空也小声附和:“中!”
吕辰笑了笑:“没错,甩开膀子干!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扎稳打。下午李厂长叫开会,估计就是要催进度了。我得好好把我们目前各子系统的完成度、遇到的难点、需要的支持,都梳理一下,到时候好好汇报。”
下午的会议,果然如吕辰所料,李怀德开门见山,强调了项目在当前时期的特殊重要性,要求技术科和实践基地紧密配合,打破常规,加快进度。
与会众人表示会全力配合。
会议的效率极高,一系列之前可能需要扯皮几天的问题,当场就拍板定了方案。
李怀德的支持力度一如既往,更是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决断力。
散会后,李怀德特意留下了吕辰。
“小吕兄弟,”李怀德递给吕辰一杯热茶,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老哥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杨厂长高升,留下了机会,也留下了压力。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呢!能不能顺利接任,确保咱们的‘厂校合作’走得更高更远,哥哥我这心里啊,实在是有些没底!”
吕辰却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呷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平静的看着李怀德。
“李哥,”吕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您现在的处境,我明白。但您有没有想过,杨厂长为什么能高升?仅仅是因为密云基地的蔬菜长得好,或者我们那个分拣码垛系统效率高吗?”
李怀德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政绩突出,能力得到了上面认可……”
“是,但也不全是。”吕辰身体前倾,仿佛在陈述一个核心机密,“李哥,杨厂长高升,最关键的是,他踩准了,并且成功地诠释了当前国家最需要、最提倡的‘政治路线’。”
他顿了顿,让这个词在李怀德心中沉淀一下,才继续道:“‘工农联盟’是立国之基,‘知识分子与工人阶级相结合’是打破桎梏、推动建设的重要方针。密云基地是‘工农联盟’的鲜活样板;清华大学与轧钢厂的合作是‘知识分子与工人阶级相结合’‘产学研一体’最前沿、最高效的实践!这不仅仅是技术革新,这本身就是一项政治任务,是体现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展示首都工业建设新成就的政治工程!”
李怀德屏住呼吸,眼神锐利了起来。
他工作多年,对政治风向并不陌生,再经吕辰这一点拨,视野陡然开阔。
吕辰趁热打铁:“上面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完成生产任务的厂长,更需要的,是一个能深刻理解并坚决执行这条‘政治路线’的带头人。杨厂长走了,但他留下的这条路,这条已经被证明是正确、且被上级高度认可的路,需要有人接着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更好、更稳、更响!”
他语气加重:“李哥,您现在不是简单地在竞争一个厂长职位。您是在竞争成为这条‘政治路线’在红星轧钢厂的继承人和代言人!您的竞争对手,无论是厂内的张副厂长,还是可能空降的某位领导,他们在技术、资历上或许各有优势,但在这个最关键的政治站位上,他们谁有您这样的根基和成绩?”
“您想想,”吕辰轻点茶几,“‘红星轧钢厂-白杨村’模式是谁亲自抓的?密云基地是谁具体推动的?‘工农学’合作是谁主导的?”
吕辰提高声音:“您再想想‘实践基地’是谁亲自主持,‘厂校合作’这块金字招牌,现在和谁的名字绑得最紧?即将改变轧钢厂乃至行业面貌的全流程自动化项目,又是谁在一线全力推动?”
吕辰肯定道:“是您,李怀德副厂长!这一点,上面看得清清楚楚。在这个时候,如果换一个不熟悉情况、或者对这条路线理解不深的人来接手,万一项目受阻,合作降温,那岂不是否定了杨厂长之前的成绩,也否定了上级认可的这条发展道路?这个责任,上面谁会愿意承担?”
李怀德的眼睛越来越亮,吕辰的话如同拨云见日,将他眼前的迷雾一扫而空。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争权,而是在扞卫一条正确的政治路线,肩头瞬间充满了使命感和正当性。
吕辰最后给出了定心丸的核心:“所以,李哥,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四处活动,也不是焦虑于对手的动作。咱们‘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您只需要做一件事,集中全部精力,深挖‘实践基的’,把‘厂校合作’搞得更加轰轰烈烈,成果出的更快、更扎实! 要用源源不断的捷报,向上面证明,您李怀德不仅是这条路线最坚定的执行者,更是唯一能把这面旗帜扛得更高、走得更远的人!”
“项目成功之日,就是您履新厂长之时。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人事任命,而是对一条被实践证明成功的政治路线的延续和肯定。上面需要您这样一个标杆,一个榜样。您的位置,是大势所趋,是这条政治路线发展的必然结果,无人可以替代。”
吕辰身体后靠,语气恢复平和:“因此,您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您现在占着的,是政治上的‘大势’和‘名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势’转化为谁也无法忽视的‘实’。到时候,就不是您去求位置,而是位置非您莫属了。”
听完这番话,李怀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细微褶皱都被熨平了。
他嘴里琢磨着“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八个字,只感觉越来越有味道。
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小吕兄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透彻!太透彻了!你这么一说,哥哥我这心里,真是豁然开朗,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他对吕辰郑重说道:“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哥哥我差点钻了牛角尖,光想着争权那点事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切资源,优先保障项目!所有精力,聚焦攻坚克难!我就钉死在这条路上,做出个样子给所有人看看!”
这一刻,李怀德吃的不仅是一颗定心丸,更是一颗凝聚了信心、指明了方向的“政治金丹”。
他不再忐忑于未知的变数,而是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阳关大道”。
第192章 大茂哥的伤心事
离开李怀德的办公室,吕辰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实践基地的灯火熄灭得一天比一天晚。
在巨大的压力和充足的支持下,课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推进。
吴国华和电机系团队成功烧制出了第一块“掐丝珐琅”电路板模块,虽然只有巴掌大小,却能够稳定承载大电流,绝缘性能达标,这标志着强电控制集成化迈出了关键一步。
汪传志和陈志国跟着机械系的师生们,拉着厂里的青工,日夜泡在车间里,不停地加工制造着飞剪定尺系统的核心传动部件。
敲打、切削、打磨的声音不绝于耳。
任长空和精仪系的团队,则反复测试着各种传感器在模拟高温、高粉尘环境下的稳定性,寻找着最优的安装和防护方案。
吕辰作为总协调,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穿梭于各个分组之间,解决技术接口问题,优化系统联调方案,还要和王卫国一起,应对越来越多的来自厂内外的参观和学习需求。
红星轧钢厂与清华大学的合作模式,经过课题发布会、验收会,以及杨厂长高升的连带宣传,已然成为了首都工业界的一个样板,引来无数关注。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厂里的节日气氛终于浓郁了一些,食堂准备了加餐,空气中飘着难得的肉香。
吕辰和兄弟们却在实践基地里,进行着“在线自动矫直与平整系统”缩小版模型的最后一次耐久测试。
巨大的矫直机模型在电机带动下平稳运行,辊系压过模拟的钢板,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
旁边的仪表盘上,厚度检测数据稳定地反馈着。
“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各部件运行平稳,参数波动在允许范围内!”负责记录的数据员大声报告。
现场响起一阵轻微的欢呼声。
刘星海教授今天也在场,他仔细检查了运行数据和设备状态,最终点了点头:“第二子系统模型,可以通过耐久测试。
准备下一步,与第一子系统的供料模型进行对接联调。”
这意味着,五个子系统中最基础的两个,已经具备了向真实生产线“移植”的条件。
消息传到李怀德那里,他兴奋地当即表示,要给大家申请一笔特殊的“年终攻关奖励”。
寒风卷着零星雪沫,敲打着窗棂。
吕辰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新街口的家,实践基地连轴转的调试几乎榨干了他的精力。
院子里温暖的灯光和厨房飘出的饭菜香,像一只无形的手,拂去了他满身的疲惫。
堂屋里,何雨柱正系着围裙收拾碗筷,陈雪茹抱着咿呀学语的小念青在灯下踱步,小雨水踮着脚往玻璃窗上贴着红色的窗花。
屋子里暖意融融,灯光将一家人的影子揉在一起。
“回来了?就等你了!”何雨柱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铜钱大的饺子肚儿滚圆,在白气里若隐若现。“听说你们今天又攻克一关?”
吕辰洗了手,坐到桌前,笑着点点头:“嗯,矫直系统模型过关了。”
他接过陈婶递来的热汤,一股暖流从喉咙直通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陈婶眼中带着关切:“看你,眼眶都是青的。再忙也得顾着身子。”
小雨水也凑过来,小脸满是崇拜:“表哥最厉害了!”
陈雪茹笑道:“你们这项目,现在可是牵动着多少人的心呢。连我们合作社都听说了,说轧钢厂要搞个大新闻。”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丰盛的小年夜饭,聊着家常,分享着彼此的见闻。
屋外是北京的寒冬,屋内却是隔绝了风雪的港湾。
对于吕辰而言,这种琐碎而真实的温暖,是他能在技术上不断冲锋陷阵的最坚实后盾。
晚饭后,吕辰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看着呵出的白气融入夜色。
正沉思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陈雪茹离得近,一边扬声问着“谁呀?”,一边走去开了门。
只见许大茂缩着脖子,脸上堆着有些不自然的笑,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眼神下意识地往院里瞟。
“哟,大茂来了?快进来,外面冷!”陈雪茹笑着招呼。
许大茂嘴里应着“嫂子”,脚下却不停,径直朝着书房走去,一边回头压着嗓子说:“柱子、小辰,快进来说!有正事儿!”
待何雨柱和吕辰也进了书房,许大茂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还“咔哒”一声插上了门栓。
何雨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嘿!茂爷,你丫做贼呢?关什么门啊?”
许大茂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脸神秘与迫不及待。
他把手里那个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吕辰也好奇地问道。
许大茂搓了搓手,凑近两人,声音压得更低了:“哥们儿我……我这不是跟小燕结婚都半年多了嘛,这肚子……一直没动静。我爹妈着急,小燕家婶子也拐弯抹角地问,我这心里也跟猫抓似的……”
何雨柱一听是这事儿,撇了撇嘴:“没动静就没动静呗,这才半年,你急什么?生孩子是种地啊?撒种子就长苗?”
“哎呀,你不懂!”许大茂有些烦躁地摆摆手,“我跟小燕都挺……挺努力的。我就琢磨着,是不是得补补?听说虎骨酒那玩意儿,壮阳,对生孩子特别管用!”
他边说边解开了那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根用油纸半包着、形状粗大、颜色暗黄的动物骨头,献宝似的递到何雨柱面前。
“瞧瞧!正经长白山老虎的腿骨!我托人花了大价钱弄来的!柱子,你厨艺好,懂得多,帮哥们儿炮制炮制,泡点虎骨酒呗?”
何雨柱接过骨头,入手掂量了一下,眉头就挑了起来。
他拿着走到灯下仔细看了看,骨形粗笨,纹理粗糙,又用手指敲了敲,声音略显空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只有一股子土腥气和淡淡的腐木味,脸上顿时露出一种似笑非笑、极其古怪的表情。
“许大茂啊许大茂……”何雨柱摇着头,把那骨头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让人当冤大头给涮了!”
许大茂一愣:“啥意思?我这儿心急火燎的,你丫别卖关子!”
“啥意思?”何雨柱嗤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捞回那根骨头,怼到许大茂眼前,“瞅见没?这骨质松散,纹理粗得能跑马!再听听声儿。”
他又用力敲了敲桌面,发出“梆梆”声,“正经虎骨,敲起来是‘笃笃’的闷实声,压手!懂吗?”
他接着把骨头凑到许大茂鼻子底下:“最关键的,你闻闻!有一丁点儿虎骨该有的那种腥臊气吗?嗯?我告诉你,这味儿,分明就是老黄牛的腿骨!还是嚼了几年草料、快散架的那种!说不定就是从哪里刨出来的!”
“不可能!”许大茂差点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争辩,“那卖主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的!我花了……”他把多少钱硬生生咽了回去,强调道,“绝对是真货!”
“真个屁!”何雨柱毫不客气,“哥们儿跟着师父他老人家,什么山珍海味、稀奇玩意儿没见过?早年还有老客自带虎骨来请师父帮着炮制药酒,师父他老人家手把手教过我们怎么认!就怕我们学徒的走了眼,砸了招牌!你这玩意儿,连我都能一眼看穿,你说你让人骗得有多瓷实?”
完了又嘲讽了两句:“你丫就是人傻钱多,棒槌!让人拿牛骨头糊弄了!还虎骨酒?我看你泡出来的就是牛腚汤!喝下去不窜稀就算你身体好!”
许大茂被何雨柱连番打击,又急又气,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瞪着桌上那根“虎骨”干喘气,额角都冒出了细汗。
吕辰看着许大茂那副又窘又急、快要崩溃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传宗接代这事,倒是这个时代男人的普遍执念,甚至带着点可怜的虔诚。
他作为穿越者,自然知道原剧中许大茂不孕的根源大概率在他自己身上,而这一世,何雨柱早早离开了四合院,并未像原剧那样多次踢打许大茂的下体。
那么,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许大茂自身。
联想到许大茂作为电影放映员,长年累月骑着自行车,载着沉重的放映设备奔波于城乡之间,这种长期的骑行压迫,极易导致男性生殖系统疾病,如精索静脉曲张或慢性附睾炎,这才是影响生育能力的常见元凶。
他前世刷科普视频,没少看到这类提醒。
“行了,表哥,你先别笑大茂哥了。”吕辰出声打断,从桌上拿起那根骨头仔细看了看,确认何雨柱的判断没错,“大茂哥,表哥没说错,这确实不是虎骨,你让人给骗了。”
连吕辰都这么说了,许大茂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好孙贼……敢骗到老子头上……”
这骂声里带着点哭腔,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算账是后话。”吕辰摆摆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大茂哥,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小燕嫂子结婚这半年多,除了没怀上,你自己身体上,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尤其是……下面。”
许大茂被吕辰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难堪,眼神躲闪:“没……没什么不对劲啊……”
何雨柱在一旁抱着胳膊哼道:“小辰问你话呢,老实说!都这时候了还遮遮掩掩的,还想不想要儿子了?”
许大茂咬了咬牙,权衡再三,最终还是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就是,有时候……会觉得那边有点坠着胀痛,尤其是……尤其是骑了一天车回来,或者站久了……有点不得劲儿……还有点……有点隐痛。”
他越说声音越小,脸憋得通红,仿佛承认这件事本身,就让他男人的尊严碎了一地。
吕辰心中更确定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装模作样地伸出手,说道:“大茂哥,我这些年也算学过点脉象和望气之术。你把手伸过来,我再看看你的舌苔。”
许大茂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虽然疑惑吕辰什么时候会了医术,但还是乖乖照做,伸出手腕,吐出舌头。
吕辰哪里真懂什么高深脉象,不过是做做样子,结合其症状和工作性质,心里已经有了九成把握。
他搭着许大茂的手腕,假装凝神感受,指尖下能感觉到对方脉搏又快又乱,显然是紧张焦虑至极。
过了一会儿,吕辰松开手,面色凝重地看着许大茂。
许大茂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紧张地问:“辰……辰子,怎么样?”
吕辰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大茂哥,你这问题,根源不在肾虚,也不在什么虎骨鹿茸。如果我没看错,你这是‘骑马痈’。”
“骑马痈?”许大茂和何雨柱都一脸茫然。
“不是真的长疮,”吕辰借用这个古称来指代精索静脉曲张,“这是一种筋脉上的毛病。简单说,就是你长期骑马……哦不,是长期骑自行车,两腿之间血脉不通,郁结不畅,导致下面的筋脉像蚯蚓一样扭结、胀大,形成了‘痈’。这会导致你刚才说的坠胀、疼痛,更重要的是,它会直接影响‘种子’的生成和活力,所以才会难以让女方受孕。”
这番半文半白却又直指要害的解释,听得许大茂目瞪口呆,却又觉得莫名有道理。
他常年骑车,那地方不舒服也确实是骑车后更明显!
“对对对!就是骑车后特别不得劲!”许大茂激动地抓住吕辰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辰子!你真是神了!这……这‘骑马痈’能治吗?”
“能治,但不能再拖了。”吕辰肯定道,“拖得越久,对‘种子’的损伤可能就越大。吃虎骨酒那是南辕北辙,根本不对症,搞不好越补越糟。”
他顿了顿,建议道:“大茂哥,我这点道行浅,只能看出个大概。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刻去医院!去协和、同仁那样的大医院,挂西医的号,老老实实跟医生说明情况,好好检查。你就跟医生说下面坠胀疼痛,怀疑是‘骑马痈’或者类似的毛病,让他们给你仔细查查。西医对这个病,有更科学的诊断和治疗方法。”
许大茂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被骗的愤怒、对病情的恐惧、以及对吕辰指出明路的感激,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呆呆地坐着,额头冒汗。
“还愣着干什么!”何雨柱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喝道,“小辰的话你没听见?赶紧滚回家去,明天一早就请假去医院!正经医院!别再去信那些偏方了,除非,你想像易中海一样,绝户到底!”
听到“绝户”二字,许大茂猛的抖了个机灵。
他看看吕辰,又看看何雨柱,声音沙哑:“柱子、小辰,今天的事儿……你们得为兄弟我保密!这要是传出去……我……我这脸……” 他羞愧地低下头。
吕辰正色道:“放心吧,大茂哥,我们不是多嘴的人。最主要的是,这种病能治,不是什么大问题,早发现,早治疗,治好了就没事!”
顿了顿,吕辰又道,语气格外郑重:“不过,大茂哥,兄弟我倒是有个意见,你务必听进去。这种病毕竟关乎子女,是你们夫妻俩共同的事。你应该和小燕嫂子好好商量!嫂子女中豪杰,深明大义,必将给你最大的支持!遮遮掩掩反而不利于治疗,还会坏了夫妻情份,凭空生出猜忌!”
许大茂有点迟疑:“这……这好吗?多丢人啊……”
何雨柱埋汰道:“茂爷,你还真把你那点面子当回事了?依我看,没小燕同志给你掌好舵,就你这脑子,这病还真好不利索!”
许大茂嘴唇哆嗦了几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魂不守舍地拉开书房门,身影融入了院外的夜色中,连桌上的骨头和布袋都忘了拿。
书房里,何雨柱拿起那根“虎骨”掂了掂,又狐疑地凑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还用手抠了抠骨缝,随即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他迅速解开那个布袋,从里面又掏出一根小一圈的、颜色更深的骨头,仔细看了看,用手指弹了弹,放在耳边听声,眼神一亮。
“嘿!好家伙!”何雨柱压低声音,带着捡到宝的兴奋,“小辰,瞧见了没?这孙贼还是个‘里外里’的行家!拿这小的真货当‘幌子’,勾着许大茂这傻子把牛骨头当宝贝买回家。这他娘的,把琉璃厂坑‘棒槌’的招数,都用这上头来了!”
说完,毫不犹豫地将那根小骨头揣进怀里,一脸兴奋的离开了书房。
吕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被表哥这波操作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第193章 补丁与手术
第二天下午,联合课题组的师生们集中在轧钢厂的闲置仓库,巨大的厂房空间内,回响着金属的敲击声、电机的嗡鸣声以及讨论声,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那条拼凑起来的旧板材生产线,作为“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线”的测试平台,如同一条疲惫的钢铁巨蟒,静静地卧在车间中央。
它的机身布满岁月的油污和划痕,部分传动部件磨损严重,裸露的线缆像藤蔓般缠绕,一些非关键部位的防护罩甚至已经缺失。
但就是这条“退役”的老线,在联合课题组师生们连日来的清理、维护和局部升级下,重新焕发出些许生机。
更换过轴承的辊道转动得平稳了些,加固过的机架减少了晃动,规整过的电气线路也显得清爽了许多。
今天,是第二子系统“在线自动矫直与平整系统”的验证版,首次尝试与这条真实生产线的第一子系统“轧制线自动供料与对中系统”部分进行对接联调的日子。
这不再是实验室里模型与模型的对话,而是将理论构想植入工业肌体的关键一步,是“打补丁”行动中最具挑战性的一环。
吕辰穿着深蓝色的工装,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正和机械系的师兄们以及牛大群师傅一起,蹲在生产线中段的矫直机入口处,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个临时加装的、用于模拟板材厚度反馈的传感器支架。
“往左再偏两度,对,就这个角度,确保激光束能垂直打在模拟板材上。”吕辰一边看着手中的图纸,一边指挥着。
汪传志和陈志国则在另一头,与几位青工配合,将那个经过耐久测试的矫直机,用螺栓和夹具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安装基座上,显得格外小巧精致。
“水平仪!再看看水平!”汪传志大声喊着,陈志国立刻将水平仪贴在了基座上,仔细调整着垫片。
吴国华和电机系的李师兄,猫腰钻进了生产线旁边的旧控制柜后面。
柜门敞开,里面新旧的继电器、接触器混杂,他们正在重新梳理线路,将矫直模型的控制信号接入原有的轧线启停逻辑中。
“吴学弟,你看这里,原来这路信号是手动控制矫直压力的,我们现在要把它截断,接入我们模型控制器的输出。”李师兄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
“明白,”吴国华推了推眼镜,眼神专注,“确保隔离二极管接好,防止信号反冲。我们的控制器是弱电,可经不起强电冲击。”
精仪系的张老师,带着同学们,拿着千分尺和百分表,反复测量着矫直模型辊系与生产线原有辊道的高度差和水平度,确保板材能够平滑过渡,不产生卡滞或划伤。
王卫国如同一个战地指挥官,穿梭在各个工作点之间,协调着工具、传递着零件、提醒着安全注意事项,他那沉稳的身影和洪亮的嗓音,有效地维持着现场的秩序和效率。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虽然只是安装一个子系统验证模型,但其与真实生产环境的接口复杂性,远超实验室。
每一个尺寸的测量,每一个螺丝的紧固,每一根接线的确认,都关乎着后续测试的成败,甚至可能影响到生产线本身的安全。
阳光透过高窗上积年的灰尘,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映照着这群年轻人沾着油污却目光坚定的脸庞。
机器的轰鸣仿佛是他们行动的伴奏,寒冷被满腔的热情和专注驱散。
就在这紧张有序的节骨眼上,实践基地门口出现了许大茂焦急的身影。
他踮着脚,在忙碌的人群中搜寻了一会儿,终于锁定了吕辰的位置,立刻快步走了过来,也顾不上打扰,拉了拉吕辰的胳膊,压低声音:“辰子,辰子!快,跟我来一下,有急事!”
吕辰拧紧最后一个固定螺栓,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是许大茂,见他脸色不太对劲,便对旁边的牛师傅和师兄交代了一句:“牛师傅,王师兄,这里先交给你们,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跟着许大茂走出了喧闹的车间。
寒风一吹,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怎么了,大茂哥?这么急?”吕辰一边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污,一边问道。
许大茂也不答话,拉着吕辰径直来到了他位于宣传科的放映设备维护室。
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噪音,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带着恐慌和纠结。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吕辰面前,声音有些发干:“辰子,你看……协和医院的诊断书……出来了。”
吕辰接过那张盖着红色印章的《诊断证明书》,展开一看。
上面清晰地写着诊断结果:左侧精索静脉曲张(中度)。
处理意见一栏,医生用蓝黑色的墨水笔写着:建议行精索静脉高位结扎术,近期避免重体力劳动及长期站立、骑行。
“果然是这个病。”吕辰心中暗道,这与他的判断一致。
他抬头看向许大茂:“医生怎么说的?明确建议手术?”
“嗯!”许大茂重重地点了下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发白,“那大夫拿着检查单子,指给我看,说我这血管都扭成蚯蚓窝了,还挺严重!吃药、贴膏药都不管用,只能手术!还说不做的话,以后……以后那边功能受影响更大,想要孩子就更难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小燕一听,当场就拍了板,必须立刻做!我这刚回来,还没去车间请假呢,心里实在没底,就赶紧先来找你了!”
他抓着吕辰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辰子,你见识广,懂得多,你跟我说实话,这……这非得在命根子旁边动刀子吗?我听着就腿软!能不能……能不能找个厉害的老中医,开几副猛药,说不定就能把这‘筋痈’给化了呢?”
看着许大茂这副六神无主、试图逃避的样子,吕辰理解他对于手术的本能恐惧,尤其是在这个部位。
但是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绝不能含糊。
吕辰拉过一把椅子,让许大茂坐下,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神色严肃而诚恳:“大茂哥,你的害怕,我懂。谁听到在自己身上动刀子,尤其是那个地方,都会心里打鼓。但是,咱们得相信科学,相信医生。”
他拿起那张诊断书,指着“精索静脉曲张”几个字:“这个病,根源是血管出了问题,导致血液淤积,血管像吹气球一样胀大、扭曲。这就好比一根水管,里面的阀门坏了,水只能进不能出,管子迟早要鼓包、变形。吃中药,或许能缓解一些炎症、改善点循环,但它能修好那个坏掉的‘阀门’吗?能把已经变形、失去弹性的血管恢复原状吗?很难,几乎不可能。”
他顿了顿,让许大茂消化一下这个比喻,然后继续深入分析:“更重要的是,这病影响‘种子’质量,是因为局部温度升高、血液淤积带来代谢废物。这些物理和化学环境的问题,不把那个淤积的源头——曲张的静脉血管结扎掉,让它不再向那个部位泵入过多的血液,吃再多药也是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延误病情,让‘种子’的生存环境越来越差。”
吕辰直视许大茂的眼睛,语气加重:“大茂哥,你想想,是小燕嫂子和你未来的孩子重要,还是暂时挨一刀的恐惧重要?协和的医生,那是全国顶尖的水平,他们敢给你下这个手术建议,必然是权衡了利弊,认为手术是当前最有效、最彻底的治疗方案。你现在犹豫,拖一天,就是对你自己身体多一分损伤,也是让小燕嫂子多担心一天。”
许大茂被吕辰连番的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
他当然想要孩子,也怕林小燕失望,可那手术刀仿佛已经悬在了他裤裆上方,让他不寒而栗。
吕辰见他心思活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抛出了一个建议:“大茂哥,既然确诊了,手术也是最佳方案,那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做不做,而是怎么把这件事安排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治疗。”
“怎么安排?”许大茂一愣,疑惑的问道。
吕辰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说道:“首先,你得明白,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事。你有小燕嫂子,她立场坚定,支持你治疗,这是你最大的后盾。其次,你还有组织。轧钢厂这么大一个单位,工会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关心职工生活、帮助解决困难的吗?”
他具体说道:“我的建议是,你立刻去找小燕嫂子,你们俩一起,拿着这张协和医院的诊断书,去见她叔叔林副处长。”
“找林叔?”许大茂有些疑惑。
“对!”吕辰肯定地点头,“请林副处长出面,帮你们做两件事。第一,拿着这诊断书,去找厂里的领导。你这病是长期骑车、站立工作落下的,算是有因可查。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凭借医生的‘避免重体力劳动’建议,把你现在电影放映员这个需要常年奔波、负重的工作,调整到一个相对清闲的岗位。比如宣传科内部的办事员,或者工会的干事。哪怕暂时‘以工代干’也行,先把你从一线奔波中解放出来,这既有利于你术前准备,更关系到你术后的长期恢复,不能再让那个地方持续受压了!”
许大茂眼睛一亮,放映员看着轻松,实际上风吹日晒、载重骑行,其中的辛苦他自己清楚。
如果能换个轻松点的岗位,那简直是因祸得福!
吕辰继续道:“第二,就是请工会出面,帮助协调医院,尽快安排手术床位和手术时间。大医院床位紧张,有工会组织去沟通,效率会高很多。同时,问问工会能不能给予适当的医疗补助。你这手术虽然不算特大,但费用估计也不低,能申请到一些补助,也能减轻点你们的负担。”
他总结道:“让林副处长出面,一来显得郑重,工会领导会更重视;二来,他也是你的长辈亲属,由他代表家属和厂里沟通,合情合理。这样一来,工作调整解决了你后顾之忧,手术安排加快了治疗进程,经济补助减轻了压力。你就能安安心心、顺顺利利地把这个手术做了,踏踏实实养好身体。”
许大茂听完吕辰这一番周密的分析和安排,只觉得豁然开朗,心中的恐慌和迷茫被驱散了大半。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光顾着自己害怕了!辰子,你这脑子真是……太够用了!我这就去找小燕,一起去见林叔!”
他激动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诊断书折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兜里,仿佛揣着通往新生活的希望。
“快去吧,”吕辰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态度要诚恳,把医生的诊断和你的难处都说清楚。这个时候,就得依靠组织,依靠家人。”
许大茂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对手术仍有惧意,但方向已经明确,心里也有了底。
他不再耽搁,拉开门就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厂区的道路上。
吕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他能帮许大茂分析病情、出谋划策,但真正要过心理关、上手术台,还得靠许大茂自己。
希望他这次能彻底解决问题,迎来新的人生阶段。
摇了摇头,吕辰将思绪拉回现实,转身再次走向那片热火朝天的“技术特区”。
第194章 援蒙主任
晚上,吕辰回到家时,家里灯火通明,淡淡的饭香和布料气息扑面而来。
正堂里,陈雪茹和陈婶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布料,低声交谈着。
一旁的回风炉烧得正旺,炉壁泛着暗红的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小念青大概已经睡了,摇篮空着,只有小咪蜷在炉边,慵懒地舔着爪子。
“回来了?”陈雪茹抬起头,眉眼弯弯,手里拿着一件快成型的深蓝色中山装,看尺寸正是给吕辰的。
她身边还放着几块颜色稳重、质地厚实的布料。
“嗯,嫂子,陈婶。”吕辰脱下沾了寒气的棉外套挂好,走到炉边烤火,目光落在陈雪茹手中的衣服上。“又在忙活衣服?表哥和雨水呢?”
“雨水去晓娥家学习去了,柱子哥去赵师傅家了。”陈雪茹站起身,拿起衣服,在吕辰身上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给你开春准备的,尺寸正好。你瞅瞅这针脚,还有这儿,”她拉过袖口,指着内侧一个用同色线精心绣出的、娟秀小巧的“辰”字,“喜欢不?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算是咱家的小记号。”
那“辰”字虽小,却结构匀称,针脚细密,透着一股灵秀之气,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吕辰笑道:“嫂子手艺真好,这字绣得比印的还漂亮。太费神了。”
“自家人,费什么神。”陈雪茹嗔怪地看他一眼,将衣服小心叠好,话锋随即一转,“小辰,眼看就要过年了,你那些在轧钢厂实践的同学们,不是好些都没回家吗?我看他们整天在车间里摸爬滚打,衣服都磨边开线了,看着怪叫人心疼的。他们这次不是都发了‘实践补助’吗?于情于理,也该做身新衣服过年,精神精神!”
她眼睛亮晶晶的,继续说着她的计划:“你回头去问问他们,要是乐意,我们合作社可以接这个活儿!布料他们可以自己选,我们保证做工精细,价格也绝对公道。要是人多,我们甚至可以派人去你们实践基地,统一给大家量尺寸,也省得他们跑来跑去耽误工夫。”
吕辰一听,立刻明白了陈雪茹的打算。
这既是一份体贴的心意,关心他这些并肩作战的兄弟,同时也是一笔不错的生意。
同学们刚拿到一笔不小的补助,确有添置新衣的需求和能力。
由她出面组织,合作社能接到批量订单,同学们也能方便地买到合身、质量好的衣服,确实是双赢。
他不得不佩服嫂子这生意头脑,总是能敏锐地捕捉到商机,并用一种让人舒服的方式提出来。
“嫂子你这主意好!”吕辰赞道,“我明天就去基地问问大家。估计响应的人不少,到时候怕是要辛苦你和合作社的师傅们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我也是为了合作社。”陈雪茹笑得很开心,显然对自己的提议很是得意。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张奶奶的声音:“雪茹,柱子和小辰回来了吗?”
陈雪茹忙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只见张奶奶提着一个布袋子,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张奶奶,快进来烤烤火,外面冷。”吕辰连忙让座。
张奶奶在炉边坐下,将手里的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包东西。
一包是晶莹洁白的白糖,另一包是散发着清雅香气的茶叶。
“家里也没什么稀罕物,这是你张叔单位里发的内部供应品,白糖和一点茶叶,拿来给你们尝尝,别嫌弃。”
陈婶连忙推辞:“张婶儿,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张奶奶摆摆手,脸上带着喜悦:“拿着吧,拿着吧。说起来,还得谢谢小辰。你们家张叔,这回组织上信任,给他加了加担子。以后啊,怕是更忙了,少不了还要继续麻烦小辰给他出出主意。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众人一听,都反应过来——张科长这是升职了!
“张奶奶,您是说我张叔他……”吕辰惊喜地问道。
“嗯,”张奶奶点点头,声音里带着自豪,“副局长的任命下来了,今天刚宣布的。”
“哎呀!这可是大喜事!”陈雪茹立刻笑着恭喜,“张叔能力强,人又正派,早该升了!恭喜您啊张奶奶!”
“恭喜张奶奶!”吕辰和陈婶也连声道贺。
院子里弥漫着欢快的气氛,张科长的升迁的确算得上是整个甲字号几家人的荣耀。
张奶奶笑着接受了大家的祝贺,又对陈婶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我家后院那暖棚里的芥菜,这几天长得正好,棵棵都水灵,能收了。我寻思着明天,叫上赵家姐姐、吴姐姐、小王、小李媳妇和你,咱们几个一起动手,收了它,几家分分,正好赶在年前做点酸菜,过年吃饺子、炖肉都能用上。”
陈婶也笑道:“那正好,我们后院这个暖棚,那些小白菜苗也窜起来了,咱们顺便把苗分了,该移栽的移栽,该间苗的间苗,人多干活快。”
说起暖棚的事,张奶奶又接着说道:“还有件事儿,得跟你们念叨念叨。小辰啊,前些日子你拉回来那四十吨煤,可真是解了咱们的大急!尤其是咱们这两处暖棚。”
她指了指自家和吕辰家后院的方向:“这整个冬天,火龙可不能熄,耗煤量可不小。我跟你她们几个私下里商量,不能让你们一家又出力气又贴补这么多,我们这几家,一家凑点钱给你,这煤钱不能让你一个人担着。”
陈婶闻言忙说:“张婶儿,您这话就见外了,小辰能弄来煤,也是大家伙的福气,邻里邻居的,算那么清干嘛。”
张奶奶很是坚决:“说什么话?一码归一码,才不作邻里和气。”
吕辰心中感动,这些长辈总是这样,不愿意占小辈一点便宜。
他略一思忖,开口道:“张奶奶,您们的心意我明白。不过,既然煤是大家都要用的,暖棚也是咱们六家共同的‘菜篮子’,我看不如这样,咱们也别算细账凑钱了,显得生分。如果大家觉得过意不去,不如一家先给我两百块钱,就当是咱们甲字号这几户共同的‘燃煤基金’。这批煤,咱们六家一起用,无论是取暖还是暖棚,都从这里出。等这批煤用完了,咱们再看情况,到时候再一起想办法去买。这样既公平,也省得一次次算钱,您看怎么样?”
张奶奶听了,眼睛一亮,拍手道:“哎!这个法子好!既不让小辰吃亏,也省得我们几个老婆子心里老是过意不去。一家两百,公平合理!回头我就跟她们说去,他们肯定也没意见!还是小辰你想得周到!”
张奶奶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暖棚里其他蔬菜的长势,便起身告辞了,说明天一早再来招呼大家干活。
送走张奶奶,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陈雪茹感慨道:“张叔这一升职,咱们这片儿就更安生了。”
晚饭是陈婶做的,简单却可口。
小雨水果然如吕辰所料,在娄晓娥家吃了饭才回来,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兴奋,说什么去学习,显然是去玩了。
饭后,吕辰正准备去书房整理一下今天的项目笔记,就听到院门又被轻轻敲响。
陈雪茹去开了门,略带惊讶的声音传来:“张叔?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快请进。”
来人正是刚刚升任副局长的张科长,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便服,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
“刚开完会,顺路过来看看。”张副局长声音不高,带着笑意跟陈婶打了招呼,目光便落在吕辰身上,“小辰,还没休息吧?有没有空,去你书房说会儿话?”
“有空,张叔您请。”吕辰心知他此来必有要事,连忙引着张副局长进了书房,掩上了门。
书房里,吕辰给张副局长沏了杯热茶。
张副局长没有过多寒暄,抿了口茶,直接切入正题:“小辰,这次的事,张叔得谢谢你。”
他目光诚恳:“上次老王升职请大家吃羊肉,你提的那个‘对口支援内蒙’的点子,我回来仔细琢磨了,觉得大有可为,就开始着手推进。”
他脸上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上报领导、制定方案、联系对接、选派人员……过程是复杂了些,但效果出奇的好。那边治安压力大,人员业务能力不齐,办案物资紧张,我们针对这些进行了对口支援,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市局领导知道了,非常重视,把这当成了一个典型,专门开会表彰了我们分局……这次升职,这个‘援蒙’工作,可以说是点睛之笔,起了关键作用。张叔心里有数,这份情,我记着。”
吕辰连忙谦虚道:“张叔,您言重了。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真正把事情做成的,是您和局里的同志们。我们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生活,多亏了有您和各位高邻照应,尤其是张奶奶,把我们当自家孩子一样疼。要说感谢,也该是我们感谢您才对。”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
当初他们三兄妹毅然离开南锣鼓巷那个是非之地,来到这新街口,左右邻居皆是明理厚道之家,张科长这位公安干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让那些宵小不敢轻易觊觎。
张奶奶等长辈更是时时关怀,让他们感受到了久违的家庭温暖。
这份安稳的成长环境,弥足珍贵。
张副局长摆摆手,神色严肃了几分:“维护一方安宁,本就是我的职责,不值一提。”
他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倒是你,小辰,你在轧钢厂搞的那个实践基地,动静可是越来越大了。不瞒你说,现在我们局里,上上下下都听说了。高层也在关注,认为你们这群年轻人,硬是在苏联专家撤走后的困难时期,凭着自己的智慧和汗水,为咱们国家的工业发展,蹚出了一条自力更生的新路子!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在期待着你们最终的成果。”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也正因为如此,现在红星轧钢厂厂长这个位置,变得异常敏感。谁能最终坐上那个位置,挑起‘厂校合作’这副重担,谁就等于拿到了一张通往更高层面的入场券。这不仅仅是管理一个工厂那么简单,它代表着一种方向,一种被上面认可的模式。”
他略作停顿,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李怀德副厂长,能力是有的,魄力也不小。不过,我听到一些风声,他那位在部委担任副职的岳父,似乎认为他……还欠些火候,觉得他目前的能力和条件,还不足以完全驾驭一个红星轧钢厂这样规模的万人大厂。”
吕辰心中一动,李怀德这岳父,真是高人啊!
“当然,”张副局长话锋又一转,“这些都是内部的看法。官面上的事,风向变得快。如果李副厂长能在关键时刻,拿出实实在在、让人无法忽视的成果,证明他不仅能推动项目,更能驾驭全局,带来实实在在的效益和稳定,那么,之前所有的‘条件不足’、‘欠火候’,就都不是问题了。成绩,是最好的通行证。”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鼓励。
吕辰深深点头:“我明白,张叔。我们会全力以赴。”
这时,吕辰想起了正白旗村和四王村也在开始酝酿蔬菜基地的事。
他原本打算牵线,让王副处长他们单位参与这种“机关单位+农村”的共建模式,既能解决单位部分职工蔬菜供应,也能支援农村建设。
此刻,他看着新任副局长的张叔,心中权衡了一下。
张叔刚履新,想必千头万绪,而且公安局的业务与后勤保障、农业合作关联度不高,最主要的是,他未必分管这一块,贸然插手可能敏感。
不过,吕辰还是简单提了提这件事:“张叔,还有个情况。香山下面的正白旗村和四王村,看到白杨村搞蔬菜基地成功了,也准备弄暖棚种菜以及深山养殖。国庆时,我推荐他们去了密云那边学习,想必开春就会开始建设,搞搞‘单位+农村’合作,互惠互利。”
他没有明确推荐张副局长去推动,只是陈述了事实,留下了余地。
张副局长,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点了点头:“嗯,这个机会不错,我会留意,具体情况,我再了解了解。”
他没有大包大揽,显得沉稳而谨慎。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张副局长便起身告辞,叮嘱吕辰也早点休息,别太劳累。
送走张副局长,吕辰站在院中,仰望星空。
寒夜清澈,星子寥落,却颗颗明亮。
时代的潮汐悄然涌动,将每个人、每个家庭都卷入其中,推向未知而充满可能的未来。
第195章 阳谋对阳谋
临近除夕,实践基地的旧车间里,阳光透过高窗,灰尘在光柱中慢舞,透着几分杂乱与温馨。
车间一角,巨大的土灶里煤块烧得通红。
吃完午饭,课题组二十多人散漫的坐着,享受着难得的闲暇。
旁边的旧桌子上、箱子上,摆满了图纸与饭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煤烟和烤土豆的味道。
李师兄拿着火钳,从煤灰里扒出来一个土豆,递给身后的同学,自己又拿起一个,啪啪拍了两下,用指甲刮了起来。
很快黢黑的土豆就露出了金黄的色泽。
“厂工会和食堂的联合通知看了吧?除夕夜食堂给咱们留厂师生和单身职工办除夕宴,加餐!听说有红烧肉、猪肉白菜馅饺子管够!” 一个消息灵通的师兄大声宣布,立刻引来一阵欢呼和更热烈的讨论。
“咱们自己也得出个节目吧?”汪传志立刻来劲了,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王卫国,“卫国,咱俩再来个组合?你打拳,我扭秧歌?”
王卫国沉稳地笑笑:“你扭你的就行,我给你鼓掌叫好。”
众人哄笑,都知道汪传志的秧歌是保留节目。
一位师姐认真地说:“咱们是不是也该把车间布置一下?贴点窗花、挂点彩纸?有点过年气氛。”
这个提议得到了广泛赞同,大家开始商量谁字写得好写春联,谁手巧能剪窗花。
一位师姐拿着刚收到的家信,眼眶有点红,却笑着对同伴说:“我娘信里说,知道我不回去,给我寄了点家乡的腊肠,估计过年那几天能到,到时候给大家尝尝!”
这话立即引发了大家的思乡之情,一位师兄问道:“兄弟们,明天有要往家寄信的吗?咱们一起去邮局!”
陈志国点点头:“嗯,要寄。得给爹娘好好说说,厂里和学校对我们都好,让他们别惦记。”
他的语气里带着让家人安心的踏实感。
任长空等七八人纷纷表示晚上就把信写好,第二天一起前往邮局。
……
在车间里,技术依旧是永恒的话题,但在这个特殊时刻,也带上了年味的滤镜。
李师兄看着墙上的系统框图,开玩笑说:“咱们这五个子系统,要是能在除夕夜之前‘大脑’和‘神经’顺利对接,那就是给咱们自己最好的新年礼物了!”
吴国华接口道:“那得看‘掐丝珐琅’电路给不给力。希望节前能烧出合格的测试板吧,咱们也能过个安心年。”
还有人讨论起用废弃的边角料,能不能给车间做个带闪灯的、有自动化元素的“新年装饰”,这个点子充满了工程师式的浪漫,引得大家跃跃欲试。
说着说着,又转到了过年的事。
大家说起了陈雪茹做新衣的事,在这个不能回家的春节显得尤为重要。
“雪茹嫂子说了,年前肯定能让咱们穿上新衣服!” 一个同学兴奋地说。
“到时候咱们清一色新工装,往联欢会上一坐,那气势!” 另一个同学开始畅想,“必须得让轧钢厂的工友们看看,咱们清华学生,搞技术行,精神面貌更行!”
“辰子,过年期间,你们院儿里肯定热闹吧?我们到时候可都去拜年啊!” 汪传志搂着吕辰的肩膀嚷嚷。
吕辰笑着应承:“来呗,陈婶肯定准备了不少好吃的。我表哥也说了,年初二他休息,露一手,请大家都去尝尝。”
这种来自“本地同学”家庭的接纳和邀请,极大地缓解了不能回家的遗憾,让这个集体年充满了邻里般的温情。
正说得热闹,只见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气喘吁吁地跑进车间。
“赵老师!吕辰同学!王卫国同学!”小张语气带着紧急,“李厂长请你们三位立刻去实践基地会议室开会!就现在!”
“现在?中午开会?”汪传志诧异地挑眉,“出什么大事了?”
小张摇摇头:“不清楚,李厂长只吩咐立刻请几位过去,技术科的王科长、钱工、孙工也都在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中午临时召集核心人员,情况绝非寻常。
三人跟着小刘,快步离开车间,穿过厂区湿滑的道路,来到了实践基地会议室。
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李怀德坐在主位,手指间夹着烟,眉头紧锁。
技术科王科长在一旁闷头抽烟,钱工和孙工则对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指指点点,脸色都不太好看。
“来了?坐。”李怀德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示意他们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将桌上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推了过来。“都看看这个。”
赵老师接过文件,吕辰和王卫国也凑过去看。
那是一份来自鞍山钢铁公司的公函,措辞严谨,格式规范。
大体内容是:欣闻红星轧钢厂与清华大学合作,在工业自动化领域取得显着成效,特拟派遣一个技术交流团队,于春节后前往贵厂进行为期两周的实地考察与学习交流,以期借鉴宝贵经验,共同促进我国钢铁工业的技术进步云云。
白纸黑字,冠冕堂皇。
然而,在座的都是明白人,瞬间就嗅到了这封“友好交流”公函背后潜藏的风暴。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窗外寒风刮过屋檐的呼啸声。
钱工第一个忍不住:“什么学习交流!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看我们搞出点眉目了,就想来摘桃子!鞍钢怎么了?‘共和国长子’就能这么明抢?”
他脸色铁青,声音颤抖,胸口剧烈起伏。
孙工也阴沉着脸:“老钱说得没错。这摆明了是以势压人。他们规模大,背景硬,上面有人。说是交流学习,到时候往我们车间一扎,核心思路、技术细节、甚至人才底细,全被摸个底朝天!后续再来个部委一纸调令,‘支援兄弟单位建设’,把我们辛辛苦苦培养的核心骨干、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成果,连锅端走!我们找谁说理去?”
赵老师相对冷静,但忧虑更深:“钱工、孙工所言,正是我最担心的。如果只是看,倒也罢了。怕就怕他们以此为借口,要求我们共享所有技术资料,包括第一期课题的核心数据和设计图纸。那我们这‘实践基地’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王卫国从组织纪律角度分析,语气沉稳却带着无奈:“李厂长,各位老师,从程序和道理上讲,鞍钢作为兄弟单位,提出这样的交流请求,我们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拒绝,就是不顾大局,就是搞技术壁垒,这个帽子我们扣不起。接待,是必须的。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能在完成接待任务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我们的核心利益,减少损失。”
李怀德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手指敲打着桌面:“大家都说到点子上了。接待,是政治任务,推不掉,也躲不开。鞍钢这尊大佛,来了我们这里,就得伺候好。但怎么个伺候法,不能光我们吃亏。他们把难题甩过来了,我们得接住,还得想办法把这难题变成我们的机会!今天叫大家来,就是集思广益,一起想个章程,怎么应对这‘阳谋’!”
一时间,会议室里再次沉默下来。
烟雾缭绕,每个人都在飞速思考。
硬顶不行,软扛不住,抱怨更是无济于事。
面对这携“大势”而来的“共和国长子”,似乎所有的常规应对策略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压抑的静默中,吕辰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焦虑的脸,最后落在李怀德身上。
“李厂长,各位老师,”吕辰的声音平稳,“既然技术外流在一定程度上不可避免,封锁和抱怨,确实是最差的选择。鞍钢想要我们的技术,可以。但我们不能白给,更不能被动地让他们予取予求。”
他顿了顿:“我认为,我们应该换一种思路。不是想着怎么‘防’,而是思考怎么‘用’。如何将这次被动的‘交流’,变成一次主动的‘运作’,让鞍钢为我们所用,让这次危机,转化为我们实践基地和轧钢厂更进一步的最大机遇!”
“为我们所用?”李怀德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小吕,仔细说说!”
吕辰深吸一口气:“我的想法是,主动出击,把对方‘堂堂正正请进来’,但请进来的方式和目的,由我们来主导!”
他伸出三根手指:“具体有三步。”
“首先,提升规格,政治定性。我们不能把这次交流仅仅当成一次普通的技术接待。应该立刻主动向市工业局和主管部委汇报,将此事拔高定性为——‘鞍钢对红星轧钢厂厂校合作、产学研结合成果的实地考察与指导’。并且,在汇报中,我们要以极其谦逊和积极的姿态,主动请求鞍钢这位‘老大哥’‘传经送宝,支援建设’。我们要把这次交流,塑造成全国钢铁工业内部一次具有标杆意义的先进帮扶后进、共同探索自动化道路的政治行动!”
“妙啊!”李怀德瞬间转阴为晴,“这样一来,就不是他们来摸底,而是上级派来的指导组!性质完全不同!我们占据了政治主动!”
吕辰继续道:“其次,开出清单,反向‘求助’。既然他们是来‘指导’和‘支援’的,那我们就不客气了。立即准备一份详尽的、合情合理的‘求助清单’。清单内容要包括三个内容:一是技术难题,列出我们目前遇到的具体技术瓶颈,比如飞剪定尺系统的动态精度稳定性等等,请鞍钢的专家‘会诊’,拿出解决方案。二是物资缺口,明确写出我们急需的特种钢材型号、大型高精度轴承、高性能的电气元件等等。这些东西,正是鞍钢家底雄厚而我们望尘莫及的。三是协作建议,甚至可以提出,鉴于自动化生产线攻关已到最关键时期,希望鞍钢能派遣一个‘技术支援小组’,驻厂一段时间,与我们共同攻克最后难关。我们要把‘被学习’,变成‘求支援’!”
“好!好一个反向求助!”钱工一脸兴奋,“就该这么干!他们不是技术强、物资足吗?那就让他们出出血!老子早就看上几台进口精密仪器了!还有那种耐高温合金钢,咱们求爷爷告奶奶都弄不到多少!”
孙工也激动地搓着手:“对!把我们之前因为条件限制不得不妥协的技术难点,全给他们列上!让他们帮我们解决!”
赵老师也露出了笑容:“如此一来,他们来交流,就必须要付出实质性的东西。否则,岂不是坐实了‘只索取不付出’?对于爱惜羽毛的鞍钢来说,这个脸他们丢不起。”
吕辰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最后,塑造叙事,共赢宣传。在整个过程中,我们要通过对上级的报告、与鞍钢的沟通,乃至后续的宣传中,传达一个明确的信息:红星轧钢厂‘厂校合作’的成功探索,不仅仅是北京一个厂的成功,更是全国钢铁工业迈向自动化的一次重要尝试和宝贵样板。鞍钢的深度参与和鼎力支持,将使这个‘样板’更具说服力、更富成效、更有推广价值。这是‘共和国长子’胸怀大局,带领兄弟单位共同进步的典范!要把鞍钢架到一个必须做出表率、必须有所贡献的高度上。让他们觉得,支持我们,就是支持国家工业自动化的大局,就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同时也是他们可以写入总结报告的光鲜好成绩!”
“高!实在是高!”李怀德忍不住站起身,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小吕啊小吕!你这脑子真是……绝了!这哪是应对啊,这分明是借力打力,顺水推舟,把我们自己的难题甩给了对方,还让他们心甘情愿来帮我们解决!阳谋!这才是真正的阳谋!用大势压我们?我们就用更大的势,把他们也卷进来,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停下脚步:“王科长,钱工,孙工,支援清单的整理,就交给你们了!不要客气,把咱们家底缺的、心里想的、以前不敢要的,全都列上去!但要记住,要列得合情合理,有技术依据,让人挑不出毛病!”
“李厂长放心!”钱工拍着胸脯,斗志昂扬,“保证完成任务!不狠狠宰这‘大户’一刀,都对不起咱们这几个月掉的汗珠子!”
“对!把我们那台老掉牙的示波器也写上去,该换了!”孙工补充道。
赵老师也主动请缨:“我们课题组这边,会把遇到的核心技术难点系统梳理出来,附上详细的技术背景和卡脖子之处,确保对方专家来了,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也不好意思不帮忙。”
“好!太好了!”李怀德信心倍增,“报告我来亲自起草!我要以最积极、最谦逊、最顾全大局的姿态,向上级汇报,并抄送鞍钢!我要在报告里,极力赞扬鞍钢的‘高风亮节’和‘责任担当’,把他们捧得高高的!同时,我也会私下联系鞍钢那边相熟的领导,沟通这个‘合作共赢’的思路,让他们觉得脸上有光,而且确实能拿到实实在在的政绩和我们一手的技术资料,让他们内部也产生支持这次‘深度合作’的动力!”
会议室内,之前凝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磨刀霍霍的兴奋。
原本的危机,变成了一个“打土豪”机遇。
策略既定,众人雷厉风行,立刻分头行动。
散会后,吕辰、王卫国和赵老师一起走出会议室。
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人精神一振。
赵老师看着王卫国和吕辰:“卫国、吕辰,你们注意到公函上带队人的名字没?”
他没等吕辰和王卫国回答:“呵呵,沈青云,那可是当年北大技术物理系的高材生,心高气傲,技术眼光极其毒辣,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角色。把他‘请’进来容易,到时候在技术上能不能按我们的剧本走,让他心甘情愿地‘支援’我们,恐怕……还有一番硬仗要打,到时候有得热闹了。”
“北大骄子么……正好。”王卫国带着兴奋和期待,“技术上的硬仗,我们从来不怕。就怕他们不来,或者来了不拿出真本事。只有真金,才能不怕火炼。也只有这样的对手,才能逼出我们更大的潜力。”
赵老师不置可否:“走吧,先把咱们的‘清单’准备扎实。客人既然要来,我们这做主人的,可不能失了礼数。”
三人相视一笑,并肩踏着积雪,往车间走去。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第196章 最好的年礼
腊月二十八,北京城被夜幕早早笼罩。
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红星轧钢厂,陷入了沉寂。
生产线已全面停机,职工们领了年货、工资,怀揣着对团圆的期盼,回到了各自温暖的家。
高耸的烟囱不再吐露白烟,连绵的厂房在冬夜里静默矗立,零星的几盏路灯在寒风中闪烁着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厂区空旷而冷清的轮廓。
然而,在这片广泛的寂静之中,位于厂区一隅的“技术实践基地”仓库,却是另一番景象。
窗户被厚实的棉帘遮挡得严严实实,混合着松香、焊锡、机油以及人体汗味的热浪在车间弥漫,与门外的凛冽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巨大的吊灯和临时拉设的大功率灯泡将仓库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强光下清晰可见。
联合课题组的师生们,以及配合工作的牛大群、王玉书、邹章元三位老师傅和张涛等几名青工,几乎全员在场。
没有人放假,也没有人提出要回家。
尽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工装上沾着油污和灰尘,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与期待。
就在放假前的最后关头,他们成功完成了第一子系统“轧制线自动供料与对中系统”、第二子系统“在线自动矫直与平整系统”,以及第四子系统“成品板材自动喷码与分级系统”在那条老旧示范生产线上的安装,并开始了初步的生产验证。
连最令人头疼的第三子系统“飞剪定尺系统”的模型设计也已写成了最终定稿,第五子系统“全生产线集中监控与协同控制系统”的框架也开始在线上陆续搭建。
但此刻,所有人的焦点,都聚集在仓库中央巨大的工作台上。
台子上,一块约莫笔记本大小、厚度不足一厘米的陶瓷板,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吸引着所有炽热的目光。
它,就是历经无数次失败、调整、再试验,终于在年关前夜烧制成功的“掐丝珐琅”强电电路板!
在明亮的灯光下,这块电路板展现出一种独特而古朴的美感。
深灰色的陶瓷基板质地细腻温润,其上,一根根紫红色的实心铜线,按照预先设计好的复杂电路图,被巧妙地“掐”成蜿蜒而规整的路径,如同某种神秘的符文,又像是凝固的闪电,牢固地粘附在基板之上。
铜线截面积足够粗壮,足以应对工业强电的冲击。
最精妙之处在于,所有铜线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均匀、光滑、呈现淡青色的玻璃釉质,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这层经过高温烧结的釉质,正是保证线路间绝对绝缘的关键。
赵老师、吴国华,电机系的李师兄及各位同学,以及吕辰、王卫国等核心成员,正围在桌旁,进行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检验。
“目测检查,铜线走势平整,无断线、翘起,与基板贴合牢固。”吴国华用镊子轻轻拨动着几个关键节点,声音激动而沙哑。
“釉层覆盖完整,色泽均匀,未见明显气泡或裂纹。”李师兄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电路板表面仔细观察,鼻尖差点碰到釉面。
“尺寸核对无误,安装孔位精准,与准备替换的旧继电器盘接口完全匹配。”另一位师兄拿着游标卡尺,一丝不苟地测量着,脸上满是郑重。
初步的物理检查顺利通过,接下来就是电气性能验证。
赵老师亲自拿起万用表,调到电阻档。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窗外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和屋内设备低沉的嗡鸣。
“测量主电源路径,导通良好,电阻几乎为零。”
“测量相邻强电线路间绝缘电阻……稳定,远超兆欧级别,好!”
“控制信号线与强电线之间……绝缘完美!”
一连串的报数声,如同悦耳的音符,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脸上开始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喜色。
静态功能测试随即开始。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掐丝电路板”用临时导线连接到旁边一套模拟的“供料与对中系统”上。
这套模拟系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用继电器代表控制单元,小功率电机和灯泡模拟执行机构和指示灯,可调电源提供不同电压,几个开关则充当现场传感器。
吴国华拿着那张精心绘制的控制逻辑梯形图,深吸一口气,开始手动触发模拟输入信号。
“模拟‘料位检测到位’信号,给上!”
李师兄按下对应的开关。
“啪嗒!”一声清脆的吸合声,代表上料继电器的那个继电器应声动作,旁边的指示灯随之亮起。
“延时继电器开始计时……好,时间到!”
“啪嗒!”又一个继电器吸合,模拟对中装置的指示灯亮起。
“模拟‘对中完成’信号输入!”
“执行下一步,推板机继电器动作……指示灯亮!”
每一步操作,对应的继电器、指示灯或小电机都严格按照逻辑图顺序动作,没有丝毫紊乱。
模拟系统平稳运行了半个小时,没有出现任何误动作或异常发热。
“静态功能测试,通过!”李师兄大声宣布,声音带着明显的振奋。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那就是关键性能极限测试,也就是“压力测试”。
首当其冲的是载流能力与温升测试。
这是验证这块“掐丝”板子能否真正替代原有粗笨的铜排和飞线的核心。
他们在设计承载电流最大的那根铜线路径上——那是控制生产线上一个大功率接触器的线路——接入了一个大功率可调电阻负载。
李师兄缓缓旋动旋钮,电流表的指针平稳上升,逐渐接近并最终超过了额定值的1.2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粗壮的铜线和周围的釉层上。
没有精密的温度测量仪,另一位师兄屏住呼吸,伸出食指,快速而轻巧地触摸了一下铜线经过的陶瓷板区域。
“温的,有点热,但绝对不烫手!”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估计也就五十度上下!完全在安全范围内!”
接着,李师兄将电流加至额定值的1.5倍,短暂维持了十几秒。
那位师兄再次触摸,温度虽有上升,但依然远未达到危险程度,更没有绝缘材料烧焦的异味出现。
“载流能力,超标通过!”吴国华几乎要跳起来。
接下来是最紧张刺激,也最危险的环节,绝缘强度“土法”测试。
没有摇表,为了验证釉层在极端电压下的可靠性,他们动用了一个自制的“神器”。
那是一个利用废旧感应线圈改造的、能瞬间产生上千伏高压的小设备。
这玩意儿操作起来极其危险,一个不慎就可能造成击穿甚至触电。
赵老师面色凝重,亲自拿起用长竹竿牢牢绑缚、前端用陶瓷环固定的测试探针。
为了安全,赵老师让所有人都退到三米开外。
“捂住耳朵!”赵老师低吼一声,示意操作设备的青工准备。
仓库里落针可闻,只有高压设备开始发出轻微的“滋滋”充电声。
赵老师双臂用力,稳稳地将探针前端,对准电路板上两条靠得最近、电压差最大的强电线路之间的釉层区域,轻轻点了上去。
“噼——啪!!”
一声短暂而清脆的放电声炸响,伴随着一道细微却刺眼的蓝色电弧在探针与釉层之间一闪而逝!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电弧熄灭,赵老师迅速收回探针。
众人立刻围拢上去,急切地检查那处被“电击”的釉层。
光滑依旧,颜色如常,没有任何击穿留下的黑点或裂纹!
“绝缘强度,通过!!”赵老师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混合着疲惫与巨大喜悦的笑容。
“哇哦——!成功了!!”
“太棒了!!”
“我们的‘掐丝珐琅’,顶住了!!”
压抑已久的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仓库的寂静。同学们互相捶打着肩膀,拥抱在一起,老师傅们咧开嘴笑着,用力鼓掌。汪传志更是兴奋地一把抱起身边的陈志国转了个圈,引得一阵笑骂。
但这还不够,他们要来一次“实战演练”。
众人簇拥着这块珍贵的电路板,移步到那条老旧的生产线旁。
在“供料与对中系统”中,他们选择了一个相对独立、只控制一个红色报警灯和一个辅助喂料辊小电机的控制点。
拉下总电源电闸,确保绝对安全后,吴国华和李师兄熟练地拆除了笨重的继电器和那一团乱麻般的飞线,又小心翼翼地将“掐丝电路板”通过预留的接线端子,接入到对应的线路中。
“合闸!”赵老师沉声下令。
张涛用力推上电闸。
“嗡……”生产线部分供电恢复。
负责操作的牛师傅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触发报警和喂料辊的按钮。
刹那间,那个红色的报警灯猛地亮起,发出刺眼而稳定的光芒!同时,旁边那个小小的喂料辊也平稳地开始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运行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钱师姐侧耳倾听着电路板方向,没有任何异常的“滋滋”电弧声。
她用力嗅了嗅空气,只有熟悉的机油和金属味,没有半分绝缘烧糊的焦臭。
断电后,李师兄再次迫不及待地触摸电路板,尤其是靠近大电流路径的区域——温升正常,与之前测试时无异。
“实战演练,圆满成功!”王卫国洪亮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
这一次,欢呼声更加热烈,几乎要掀翻仓库的屋顶!
这一刻,数月来的艰辛、无数次失败的沮丧、日夜鏖战的疲惫,仿佛都在这块小小的、闪耀着智慧与汗水光泽的陶瓷板面前,烟消云散。
吴国华摘下他的新眼镜,用手背狠狠的擦了一下眼睛,喃喃道:“成了,真的成了……这不仅仅是块电路板,这是咱们的‘工业珐琅’!是能扛住钢厂恶劣环境的硬骨头!”
李师兄用手指近乎虔诚地抚摸着电路板上那蜿蜒的铜丝釉线,眼眶微微湿润,他提高声音对大家说:“老师们!兄弟们!咱们这条路,走通了!用最‘土’的办法,解决了最‘洋’的难题!这证明了一点,只要肯动脑筋,敢想敢干,就没有咱们中国人克服不了的困难!”
老师们欣慰的看着这帮年轻人,用力的拍着他们的肩膀。
吕辰适时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包“大前门”,笑着分发给在场的各位老师、老师傅和会抽烟的同学。
汪传志、陈志国和两位师姐则找来大搪瓷缸,给大家倒满热气腾腾的白开水。
“来!以水代酒!”赵老师举起搪瓷缸,朗声道,“为我们‘掐丝珐琅’电路板的首次全面验证成功!为咱们联合课题组的又一次重大突破!也为咱们所有人,在这个特殊的年关,付出的心血和汗水!干杯!”
“干杯!!”
“为了自动化!!”
“为了咱们的‘工业大脑’更坚固的神经!!”
粗糙的搪瓷缸碰撞在一起,发出并不清脆却无比真挚的响声。
温热的白开水入喉,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此刻却仿佛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加甘醇醉人。
欢庆过后,赵老师不忘提醒:“大家冷静一下,高兴归高兴,数据记录不能马虎。小钱、国华,把刚才所有的测试数据,尤其是温升的触感和绝缘测试时的现象,都详细记录下来。这第一块的成功是里程碑,但后续的工艺稳定性、一致性,以及更大规模、更复杂电路的制作,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的话将大家拉回现实,但并未浇灭热情。
同学们立刻围拢到工作台旁,就着明亮的灯光,在这块成功验证的电路板旁,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下次掐丝,这个转角可以更圆滑一点,减少应力集中。”
“釉料的流动性还可以再调整一下,确保覆盖更薄更均匀……”
“烧结的温度曲线我看还得微调,这次好像有点过,釉面反光太强了……”
“咱们是不是可以设计一个简易的夹具,保证掐丝时铜线定位更精准?”
思想的火花再次迸溅,每一个细节都被拿出来反复推敲,优化的方案在讨论中逐渐清晰。
这个寒冷的仓库,因着这群人的执着与热忱,仿佛变成了一个充满生机与创造力的熔炉。
这块在年关前夜成功验证的“掐丝珐琅”电路板,其意义远不止于一个技术节点的突破。
它是在物资匮乏、外部封锁背景下,中国工程技术人员自力更生、因地制宜创新精神的生动体现。
它用古老的智慧赋能现代工业,为蹒跚起步的国产自动化控制系统,锻造了一颗足够强劲、可靠且极具特色的“中国心”。
它不仅是献给联合课题组最好的新年礼物,更像是一颗在寒夜中点燃的星火,坚定地照亮着通往自主自动化未来的道路,光芒虽微,却充满了穿透黑暗的信念与力量。
夜色更深,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但实践基地仓库里的灯光,和灯光下那群不知疲倦的身影,却久久未熄。
第197章 土法“轧”新路
虽然物资极度匮乏,但腊月二十九的北京城,年味已经弥漫在大街小巷。
不过对于实践基地的师生们而言,吸引他们的并非窗外的鞭炮与炊烟,而是车间里那块“掐丝珐琅”陶瓷电路板。
希望之火已经点燃,新的挑战又摆在眼前。
清晨的车间里,邹师傅撬开炉盖,用铁棍捅了个火心,然后又拿起个大铁钩猛烈的掏着炉灰。
随着一阵阵煤灰飞扬,一股蓝色有火苗从火心里蹿了起来。
尽管寒气未散,但大家讨论的热度却已经足以融化坚冰。
那块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的陶瓷电路板,既是里程碑,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手工制作的局限。
“你这‘掐丝珐琅’的思路确实是妙手回春,解决了强电环境下电路集成的大问题。”赵老师拿着那块电路板,语气欣慰中带着一丝凝重,“但大家也看到了,这手工掐丝、点釉、烧结,费时费力,一块巴掌大的板子就耗费了我们多少心血?若是想在我们那庞大的自动化系统里全面推广应用,尤其是未来需要大量同类模块时,这种效率……”
他摇了摇头,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赵老师说得对啊!”一位电机系的师兄接口道。
他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继电器和缠绕的飞线:“咱们最终是要取代那些‘乱麻’的。如果替代品本身制造起来就跟绣花一样精细缓慢,那意义就大打折扣了。工业化,讲究的就是个规模、效率和一致性。”
吴国华思索道:“确实,手工制作难以保证每块板子的铜线粗细、釉层厚度完全一致,长期运行的可靠性可能会因此打折扣。我们必须找到一种能够……嗯,能够‘批量生产’这种陶瓷电路板的方法。”
“批量生产?”汪传志挠了挠头,“这玩意儿又是陶瓷又是铜线的,还能像轧钢板一样‘轧’出来不成?”
他这本是句无心之语,却瞬间点亮了某些思路。
“等等!‘轧’出来?”钱师姐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工作台前,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陶瓷基板,“传统的陶瓷成型,无非是注浆、干压、等静压。但我们这个需要内在的导电电路……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换个思路,不是在后期的陶瓷板上‘添加’电路,而是在成型之初,就把‘电路’做进去!”
一位来自材料系的师兄立刻受到了启发:“钱师姐的意思是……像‘打香’那样?把陶瓷粉末和铜粉按照我们设计的电路分布,混合在一起,然后用模具压制成型,最后一次性烧结成既绝缘又导电的整体?”
这个想法极具颠覆性,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粉末压制烧结?”李师兄沉吟道,“思路是好的,但难点很多。首先,铜的熔点和陶瓷的烧结温度要匹配,否则不是铜熔了流失,就是陶瓷没烧结实。其次,如何保证铜粉在压制过程中能形成连续、规整的导电通路,而不是分散的颗粒?还有,升温曲线、防止氧化……”
提到防止氧化和精确控温,另一位师兄提出了解决方案:“氧化问题可以用通入保护气氛,比如氮气来解决。至于控温,我们可以自己做一个!用电阻丝绕制一个管式炉或者箱式炉,配合调压器和热电偶,温度曲线应该比咱们现有的窑炉好控制得多!”
“自制电炉?这个可行!”王卫国点头表示支持,“材料也好找。”
然而,更大的难题接踵而至。
另一位师姐指出了关键:“就算我们有了可控气氛的电炉,那超细的、粒径均匀的铜粉从哪里来?普通的铜屑、铜末颗粒太粗,压制后无法形成致密的导电体,电阻会很大,甚至根本不导通。”
这时,王玉书师傅开了口:“粉末细还不简单?咱们自己磨!找个厚实点的铁桶,里面放上钢珠和要磨的铜料,架起来让它转!这就是个‘球磨机’嘛!无非是咱们要求磨得更细些,转它个三天三夜,还怕磨不细?”
王师傅这“土法上马”的提议,带着一股朴素的工业智慧,让众人眼前一亮。
但立刻有人提出了质疑:“球磨时间长,耗电量大且不说,磨出来的粉末如何收集?那么细的铜粉,暴露在空气中极易氧化,一旦氧化,导电性就大打折扣了。”
争论的焦点又回到粉末的制备和处理上。
就在这时,精仪系的保师兄提出了一个更为“化学”的思路:“既然得到超细铜粉这么麻烦,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不直接用铜粉,而是先在陶瓷基板上‘长’出铜电路?”
“长出来?”众人好奇地望向他。
“对!”保师兄越说越兴奋,“我们可以先烧制出带有预设电路凹槽的陶瓷基板。然后,利用化学镀铜的方法,在那些凹槽里,通过化学反应还原出铜单质,沉积填充,形成电路!”
“化学镀铜?”一位有化工背景的程老师若有所思,“我好像在一些外文资料上看到过类似的概念。但难点在于,陶瓷表面是惰性的,不具备‘自催化’能力,无法引发铜离子的还原沉积。”
保师兄显然有所准备:“我们可以先对陶瓷基板进行‘活化’处理!比如,先用氯化亚锡溶液浸泡,使陶瓷表面吸附一层锡离子,然后再用氯化钯溶液处理,钯离子会被锡离子还原成钯原子,牢牢吸附在陶瓷表面。这些钯原子就是后续化学镀铜的催化中心!”
他详细解释道:“有了催化中心,再把基板放入含有铜离子,比如硫酸铜和还原剂,比如甲醛的镀液中,在合适的温度和ph值下,铜离子就会在催化点上被还原成铜原子,逐渐沉积长大,最终填满整个凹槽!”
这个方案听起来非常“高大上”,仿佛一下子从手工作坊跃升到了精密化学的层面。
然而,程老师却道:“这个思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问题很多。首先,氯化亚锡、氯化钯这些药品昂贵且不易获取。其次,甲醛作为还原剂,有毒,操作需极度小心,车间环境也不适合。再者,化学镀铜的沉积速度通常很慢,要填满凹槽需要很长时间。最后,镀液配方复杂,温度、浓度、ph值稍有波动,就可能沉积不上,或者沉积层疏松、粗糙,导电性能差。工艺稳定性是个大问题。”
“而且,”钱师姐补充道,“就算沉积成功了,后续如何清洗、如何防止残留化学品腐蚀,都是麻烦事。”
就在化学法似乎陷入僵局时,提出“打香”思路的那位材料系师兄再次发言。
“沉积慢……”他喃喃道,忽然眼睛一亮,“既然化学法核心是得到铜,那我们不如把思路再放大点?干脆建一个大点的化学沉淀池!不是沉积在基板上,而是直接在溶液里通过氧化还原反应,把铜离子变成超细、超纯的铜粉!这样得到的粉末,绝对够细!够纯!然后再用这种超细铜粉去做‘打香’胚体,或者干脆用别的办法成型!”
这个“一步到位”制取超细铜粉的想法,听起来颇具诱惑力。
“想法很大胆,”程老师沉吟道,“但实现起来,困难重重。首先,需要大量的酸来溶解铜原料,得到铜盐溶液。然后需要选择合适的还原剂,控制反应温度、浓度、ph值、搅拌速度……任何一个参数的微小波动,都可能导致粉末粒度、形貌的巨大差异,甚至直接变成粒状沉淀或者根本无法还原。这比镀液控制更难!而且,大量使用酸和还原剂,成本高,污染大,废液处理也是问题。”
“还有,”李师兄补充道,“就算得到了超细铜粉,如何过滤、洗涤、干燥?粉末越细,越容易氧化,也越容易板结团聚,前功尽弃。”
讨论似乎陷入了僵局,各种方法都有其闪光点,但又都伴随着难以逾越的技术障碍或成本瓶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思虑。
“咳,”青工张涛,清了清嗓子,有些犹豫地开口,“各位老师,同学,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咱们绕来绕去,又是磨粉,又是烧炉子,又是泡药水,是不是把事情想复杂了?”
他指了指车间外面:“咱们轧钢厂是干什么的?咱们最拿手的就是用轧机,把钢锭、钢坯轧成各种形状的钢材啊!既然这个电路,就是一条条样式不同的铜线条,咱们能不能直接开个模,把铜‘轧’成电路?”
“轧制电路?!”这个想法过于石破天惊,以至于现场出现了几秒钟的寂静。
“哈哈,张大哥,你这想法够野!”钱师姐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摇头,“但是不行啊。咱们厂的轧机,那是为钢铁准备的,力大势沉,一轧下去,铜片直接压成铜箔了,而且精度根本控制不了。电路要求的是微米级别的精度和复杂的图形,轧机干不了这精细活。”
“就是,轧机威力太大,是干粗活的。”有人附和。
张涛却坚持道:“那咱们能不能试制一个小号的、功率小、精度高的‘轧机’,专门用来轧这种精细电路?”
“专门造一台精密轧机?”邹章元师傅摇头,“要轧出复杂精细的电路图形,对轧辊模具的要求就是噩梦,雕刻成本极高,磨损也快。”
轧制的思路似乎走入了死胡同。
然而,钱师姐却盯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着,仿佛在勾勒什么。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豁然开朗。
“等等!张大哥的话提醒了我!”钱师姐声音激动,“我们不一定非要轧制纯铜电路!我们之前纠结于铜的纯度和氧化,是因为我们总想着要得到高纯度的导电体。但如果,我们接受一定程度的‘不纯’呢?”
她快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一边画一边快速说道:“我们把几个思路融合一下!刚才有人提到氧化铜,但是大家可能没有注意到,氧化铜脆,容易球磨成粉。然后,我们不追求在烧结前得到纯铜,而是把氧化铜粉末和碳粉按一定比例混合!碳是还原剂!”
她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然后,我们采用‘打香’的思路,但不是用陶瓷粉和铜粉混合,而是用陶瓷粉,以及氧化铜与碳的混合粉,把它们一次成型!”
她的笔在黑板上重重一顿:“我们借鉴轧机的思路,但不是轧铜,而是轧‘胚体’!我们设计制造一台小型的、对辊压力可精确控制的‘轧胚机’!它的入口,投入的是均匀混合的陶瓷粉末、以及氧化铜与碳的混合粉末流;它的出口,利用精密的模具对辊,直接‘轧’出已经复合好的、带有预设电路图形的陶瓷电路板胚体!胚体内部,电路部分就是氧化铜和碳粉的混合物!”
她越说越快,思路如泉涌:“然后,我们将这个复合胚体,送入我们自制的气氛保护电炉中进行烧结!在高温下,碳会夺取氧化铜中的氧,生成二氧化碳气体跑掉,同时将氧化铜还原成铜单质!而这个还原过程,就发生在陶瓷基体内部预设的电路凹槽或者说电路体内!由于被陶瓷基体包裹、限制,还原出来的铜无法自由流动,只能原地形成致密的、与陶瓷基体紧密结合的铜电路!”
“妙啊!!”程老师忍不住喝彩,“这叫……‘原位还原烧结’!一次轧制成型,一次烧结同时完成陶瓷基板烧结和电路金属化!把最麻烦的粉末制备、精密填充和高温防氧化问题,通过材料和工艺设计,巧妙地整合在一个步骤里解决了!”
“太好了!”吴国华兴奋地接话,“而且,既然是一次轧制成型,理论上我们完全可以设计模具,同时轧制正反两面的电路,甚至实现简单的层间互连!”
“对对对!轧胚机!这个名字好!”汪传志挥舞着拳头,“咱们就造它一台!”
牛师傅哈哈大笑:“绕了半天,还是回到咱们轧钢厂的老本行上来了!不过这次轧的不是钢,是‘泥巴’!这机器结构相对简单,压力要求远低于钢铁轧机,咱们自己绝对能搞出来!”
“工艺路线算是初步明确了!”钱师姐总结道,一脸振奋,“接下来,咱们分头行动,攻克几个关键设备和技术点:第一,改造或建造一台可用的球磨机,用于制备氧化铜粉和陶瓷粉。第二,设计建造那台核心的‘轧胚机’,包括精密模具对辊的设计加工。第三,搭建一台可精确控温、能通保护气氛的‘土电炉’。第四,也是前提,我们需要一个专门的氧化炉,用来把铜原料氧化成易于研磨的氧化铜。”
“任务很重,时间很紧。”赵老师沉声道,“但我们没有退路。这套‘轧胚-原位还原烧结’方案,是目前看来最具工业化潜力的方向。”
“干吧!”李师兄挽起袖子,“趁着过年这几天,厂里清净,咱们正好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先把氧化炉和球磨机弄出来!”
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去干活,其他同学也磨拳擦掌,迫不及待。
“没错!”王卫国环视众人,目光坚定,“思路越辩越明,方法越讨论越清晰。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值得全力投入的新方向。这不仅仅是解决一块电路板的生产问题,这是在探索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土洋结合、低成本高效率的工业自动化基础部件制造之路!行动起来!”
没有更多的动员,联合课题组的成员们自动分成了几个小组。
有人围着工人师傅,开始讨论球磨机的具体结构和所需材料;有人跟着钱师姐和吴国华,开始绘制轧胚机的原理草图;有人则与李师兄一起,核算电炉的功率、耐火材料以及气氛供应方案。
攻坚克难的磅礴动力一下子就燃烧起来,车间里,敲打声、讨论声、绘图声再次响起。
第198章 新衣
忙碌中度过了早上,牛大群等配合工作的师傅和青工们,已经回家准备过年去了。
此刻留在实验车间的,只剩下联合课题组的师生们。
吃饭午饭,他们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复盘着技术难点,或独自对着图纸凝神思索,也有人靠着墙根,借着这难得的闲暇闭目养神,连日来的辛劳让大家都有些吃不消。
就在这时,车间厚重的铁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何雨柱高大壮实的身影率先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麻袋,脸上带着憨厚又自豪的笑容。
紧随其后的,是陈雪茹。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双排扣列宁装,剪裁合体,衬得身段窈窕,一条暖杏色的羊毛围巾随意搭在颈间,既保暖又添了几分亮色。
她步履轻快,目光明亮,一进门,那股子精明爽利、从容干练的气场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身后还跟着两位合作社的女工,也各自抱着摞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布包。
“老师们!兄弟们!都醒醒神儿,你们定的‘战袍’到了!”何雨柱嗓门洪亮,带着笑意,一下子把车间里有些萎靡的气氛驱散了不少。
“表哥!嫂子!”吕辰第一个迎了上去,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王卫国、吴国华等213宿舍的兄弟们,以及其他师生也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中带着按捺不住的欣喜。
大家之前量尺寸、选料子,可是盼了好些天了。
陈雪茹笑吟吟地扫视了一圈,这些师生大多戴着眼镜、脸上带着疲惫却又眼神明亮。
她声音清脆利落:“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定做的衣服都做好了!赶在年根底下给大家送过来,希望咱们都能穿着新衣裳,精神抖擞地迎新年,来年继续攻关,更上一层楼!”
她这番话干脆直接,带着生意人的诚信和邻家嫂子的热络,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太好了!可算盼到了!”汪传志搓着手,一脸兴奋,“我这身旧皮都快包不住浆了!”
“雪茹嫂子,辛苦了辛苦了!”几位师兄连声道谢,帮忙接过女工手里的包裹。
陈雪茹拿出清单,和两位女工一起,按照之前登记的名字和尺寸,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发衣服包裹。
车间里顿时热闹起来,充满了拆解包装纸的窸窣声和迫不及待的低语。
当一件件新衣展现在众人面前时,不由得引来一阵阵低低的惊叹和赞叹。
这绝非市面上常见的、宽松臃肿的普通工装或制服。
陈雪茹带来的这批衣服,明显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和巧思。
男老师和同学们的衣服,主要以改良中山装和青年装为主。
采用了优质的哔叽呢面料,老师们是沉稳的藏蓝色,学生们则是挺括的深灰色,厚实耐磨,手感顺滑,质感远非寻常布料可比。
肩线处理得更加挺括利落,腰身做了极其微妙的合体收省,既避免了普通工装的臃肿拖沓,显得人身姿挺拔、精神焕发,又绝不过分紧身,保留了庄重与实用性。
经典的立领设计依旧,但领型更加贴合颈部线条。
“大家都看看领口里面,咱们的‘暗记’。”一名女工适时地提示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众人好奇地翻看领口内侧,只见在贴近脖颈的地方,用与面料同色的丝线,以极其精巧的针法,绣着一个小小的清华大学校徽,以及“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八字校训。
这细节隐藏得极好,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唯有穿着者自身能够时刻感受到这份独属于清华人的精神烙印与无声的勉励。
“嘿!这个笔袋设计太实用了!”汪传志兴奋地指着左上方的口袋。
那口袋比常规的略深,袋口内侧巧妙地设置了一个小巧的暗扣。
“再也不用担心画图计算时钢笔滑出来掉进机器缝里了!”
陈雪茹笑着点头:“对,咱们搞技术的,笔就是枪,得揣稳了。”
她又指了指下方的两个暗袋:“右边这个暗袋里面,还加了个插袋,给你们放计算尺、绘图模板这些细长工具正合适。”
最让同学们感到惊喜乃至产生强烈归属感的,是袖口处的“学科密码”。
在左侧袖口的内部,靠近手腕的地方,用比校徽更细的丝线,绣着一个个极其精巧、仅硬币大小的独特纹饰。
机械制造系人最从,他们所有人的袖口内部,都绣着同一个标志。
一个线条流畅、齿牙分明的小小齿轮。
其他系的同学,则对应着自己的专业,电机系是一道简洁而充满动感的锯齿状闪电;材料系是代表晶体结构的规整六边形晶格图案;数学系则是一个优雅的“π”符号……
这些学科标识绣得如此隐秘而精致,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接头暗号,一种属于知识共同体内部的默契与骄傲。
同系的同学们互相展示着袖口里一模一样的符号,不由得相视而笑,一种强烈的团队认同感和专业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齿轮……绣得真细致!”吴国华扶了扶眼镜,仔细端详着自己袖口那小巧而清晰的图案,眼中闪烁着光芒,“嫂子,您这心思,绝了!”
几位女同学的衣服,则是改良的女式青年装。
采用了灰色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浅灰色细小花纹的面料,比男装更注重腰身的剪裁,通过侧腰巧妙的暗省道处理,勾勒出女性柔美而不失干练的曲线,衣长也稍短,更显精神利落。
领型是小翻领,可以敞开,陈雪茹还贴心为每位女生准备了一件纯棉白衬衫。
那白衬衫的领子设计得格外秀气,领尖小巧,翻出来与青年装搭配,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纽扣更是别出心裁地使用了同色布包扣,手工盘成了精致的梅花形状,于细节处见真章。
下装搭配的是及膝的A字裙,考虑到车间活动和北京冬季的寒冷,陈雪茹还建议她们可以搭配及膝的棉袜和黑色偏带布鞋,既符合时代特征,又兼顾了美观与实用。
为了在灰蓝黑的主色调中增添一抹亮色与温暖,正阳门缝纫合作社还给每一位定做的老师和同学都配了一条羊毛围巾。
颜色是精心挑选的、符合时代审美又不易出错的砖红色、姜黄色或燕麦色,材质厚实柔软。
在寒冷的车间里,这条围巾无疑是贴心的搭配。
此外,每人还配发了一顶深蓝色的“雷锋帽”或“解放帽”,帽檐挺括,保暖性能极佳。
几名同学迫不及待的去了车间的小隔间里换起了衣服。
不一会儿,几名英武书生就出现在眼前,整个车间仿佛都亮堂了起来。
原本因长期熬夜和劳累而显得有些萎靡的精神面貌,为之一振。
合体的剪裁衬得人身姿挺拔,优质的面料赋予了一种难得的体面与尊严,那些隐藏在领口、袖口、口袋的巧妙设计,更让这些终日与图纸、机器打交道的知识分子,感受到了一种被深刻理解、被精心对待的尊重。
“好!合身!精神!”李师兄活动了一下手臂,对着车间里一块勉强能照出人影的金属板照了照,忍不住赞叹道,“雪茹嫂子,你们这合作社的手艺,名不虚传!这钱花得值!这衣服一穿,感觉思路都清晰了!”
陈雪茹见大家满意,脸上绽放出明媚而自信的笑容,她朗声说道:“老师们,同学们满意就好!咱们这衣服,我专门取了一个名,叫‘青衿致远’系列,就是希望能让咱们读书人、建设者,穿得既符合要求,又能显出咱们的精气神!”
吴国华摇头晃脑的道:“青衿致远,青青子衿!好!既古典又贴切,符合咱们清华人的气质,咱们工科生就该行稳致远,践行建设社会主义的远大理想。”
陈雪茹比了一个大姆指:“国华兄弟说的对!我一直觉得,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不光要靠一副好身板,也得从一身得体的、舒服的、能让咱们自己感到精神抖擞、有归属感的衣裳开始!这身‘青衿致远’,就是希望能陪着大家,在车间里、在实验室里,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地,把咱们的自动化事业,干出个名堂来!”
“说得好!”一门师兄带头鼓起掌来,顿时车间里掌声雷动,夹杂着叫好声和笑声。
这掌声,既是为这身得体的新衣,也是为陈雪茹这番说到心坎里的话。
“嫂子!就冲这身行头,还有袖口这齿轮,我汪传志也得在机械行业干到一百岁!”汪传志拍着胸脯,他的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尤其是213宿舍的兄弟们,感同身受,笑声格外响亮。
陈雪茹趁热打铁,话语精明又不失人情味:“大家穿着合适就好!咱们合作社接活儿,讲究的就是个信誉和质量!回头各位老师同学要是觉得好,还望多帮我们宣传宣传!亲戚朋友有需要,尽管来正阳门缝纫合作社!保证还是这个做工,这个用料!”
“一定一定!陈经理放心!”
“这衣服穿着是真提气,比外面买的值多了!”
“回头我弟弟考上大学,一定带他去做一身!”
同学们纷纷响应,看着陈雪茹的眼神充满了认可和信赖。
这次定制服装,不仅完美满足了他们的实际需求和审美期待,更通过那些精巧的细节,极大地增强了团队的凝聚力和专业自豪感。
陈雪茹以其过人的审美、对用户需求的精准洞察和卓越的执行力,成功地在她与这群未来国家栋梁之间,建立起了牢固的商业信誉和私人友谊。
何雨柱看着自家媳妇儿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光彩照人,三言两语既安抚了客户又推广了生意,脸上笑开了花,与有荣焉。
他大手一挥:“行了,新‘战袍’也换上了,精神头也足了!今天晚上,一食堂,我亲自出手,给大家整几个硬菜,咱们喝一杯!”
赵老师道:“何主任客气,怎么能劳烦你亲自出手!耽误了你和家人团聚,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何雨柱摆摆:“赵老师您可别叫我主任,我就是一个厨子,做饭就是我的工作,要是吃着好吃,就真心夸奖我一句!”
陈雪茹也说道:“老师们、同学们,你们可别客气,大家不是小辰的师长,就是小辰的同学,我们做家长的,能用自己的手艺回报师长和同窗,那是我们的荣幸!”
比口才,赵老师可不是陈雪茹的对手,只能摇摇头,算是应了下来。
车间里的气氛更加热烈,欢声笑语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阳光透过高窗,洒落进来,勾勒出一幅属于这个特殊年代、这群特殊建设者的、充满希望、尊严与集体荣誉感的青春群像。
陈雪茹站在吕辰身边,看着这些朝气磅礴的学生们,尤其是已经换上新衣服的李师兄等人,低声笑道:“小辰,你说,这衣服要是都换上,是不是这个集体,心就更齐了?”
吕辰深深地点了点头,看着李师兄精神焕发的身影,由衷赞道:“嫂子,你这生意做的扎实,依我看,咱们这个集体心是齐了,不过是齐心要一辈子找你做衣服了。这笔定制费,花得太值了。”
陈雪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怎么着?我为你们三兄妹操劳,还错了?小辰,你这些同学,那都是文曲星下凡,他们做衣服,我是做定了!”
吕辰比了个大姆指:“那你这个大家长,不得给我发点零花钱?”
“你个机灵鬼,给我一边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婆本厚着呢,要不是看在晓娥妹子的份上,高低叫你上交生活费。”陈雪茹一副我放过你的表情。
说了一会儿话,女工们收拾完毕,陈雪茹准备回去,突然又对吕辰说道:“对了,差点忘了,阮鱼头师傅今天一早就来找你,可是你又不在,中午又来了一趟,看着有点急事,问他也不说,只说叫你去天桥水产合作社一趟!”
吕辰心里一动,这年关底下,阮鱼头来找,得去!
第199章 鱼跃龙门
吕辰骑着自行车,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伴着呼啸的寒风和零星的鞭炮声,一路紧蹬,直奔天桥水产合作社。
还没到合作社门口,远远就看见买鱼的队伍排成了长龙,弯弯曲曲,怕是有几十米长。
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衣,跺着脚,呵着白气,脸上带着期盼与焦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
吕辰没往队伍那边凑,径直绕到合作社后面的库房区。
相比前门,这里多了几分忙乱与肃杀。
工人们穿着胶皮裤衩,推着运鱼的小车,在洒满炉灰的地面上穿梭,吆喝声、水声、铁桶碰撞声不绝于耳。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库房边一间低矮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阮鱼头带着哭腔的告饶声,还有一个听起来颇为硬朗、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男声。
透过窗户,只见阮鱼头正对着一个中年男人点头哈腰,一脸的苦相,额头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那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中山装,外面罩着件军大衣,虽未佩戴任何标识,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说话时带着一股硬邦邦的力道,一看就是久居上位、发号施令的人物。
“……老阮!”那人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我个人的事!这是我们当年在辽沈战场一起啃过冻土豆、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老班长!没有他带着我们找吃的,我们那一个班早他妈饿死在冰天雪地里了!如今他荣退回京,我们这帮老兄弟给他接个风,这顿饭,你说重不重要?”
阮鱼头条件反射般地连连弯腰,声音发颤:“重要,重要!领导,您说的对,老革命、老英雄回来,这接风洗尘,天经地义!”
“那你跟我这儿推三阻四的?”那人眉头紧锁,“我知道年根底下东西紧俏,可你再紧俏,还能比当年我们在战场上找口吃的还难?这不是搞特殊化,主席都教导我们,‘官兵一致,军民一家’,这是我们对革命功臣的一点心意!是阶级感情!”
阮鱼头脸上苦成一团,双手一摊:“领导,我的好领导哟!道理我都懂,我心里也敬着老英雄!可……可这天寒地冻的,河面都冻瓷实了,您要的那些东西,它……它就不是这个时节京城能见着的啊!我就是有通天的心,也没这彻地的力啊!”
那人见阮鱼头还是油盐不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废话,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阮鱼头那张旧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都跳了一下。
“阮鱼头!我告诉你,别跟我在这儿耍滑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往下掉,“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是去凿冰窟窿,还是去找你那帮三教九流的关系!明天早上!我要在老班长的饭桌上,见到一条完整的、鲜活的黄河大鲤鱼!必须是黄河鲤!这是政治任务!完不成,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他狠狠瞪了阮鱼头一眼,抓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帽子,用力往头上一扣,转身“哐当”一声拉开门,风风火火地大步离去,带起一股冷风。
办公室里,阮鱼头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瘫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眼神发直,嘴里喃喃自语,带着哭音:“黄河大鲤鱼……还要鲜活的……我这……我这是上哪儿去变啊……枪毙了我也没有啊……”
吕辰这才推门走了进去,唤了一声:“阮叔?”
阮鱼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吕辰,眼睛里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他几乎是弹跳起来,一把抓住吕辰的手,力气大得让吕辰都有些吃惊。
“小吕!你可来了!”阮鱼头的声音带着颤抖,“你阮叔我……我这次真是碰到过不去的坎儿了!要了亲命了!”
他语无伦次地把刚才的事情又快速说了一遍,比吕辰在门外听到的更加详细,也更加绝望。
原来,那位荣退回京的老班长,是四野的一位老战士,从白山黑水一路打到天涯海角,立过功,也负过伤。
职位不算很高,最后也就是个营级干部退役,但他有一手绝活——特别会琢磨吃的。
在当年那极端艰苦的条件下,他就是靠着漫山遍野找野菜、想方设法改善伙食,愣是让所在队伍的战士们比其他兄弟部队少挨了不少饿,士气也更高。
在那些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战友心中,这位老班长的地位,比许多高级指挥员还重。
如今老爷子解甲归田,回到北京定居,那些在京的、如今不少已是各部委、各单位头头脑脑的老战友们,便商量着要好好给他接个风,一是叙旧,二是表达对这位“后勤功臣”的敬意。
刚才来的那位,便是其中一位如今在部里担任要职的领导,为人正派,平时极其自律,从不搞特殊化,吃的用的都是按规定来的特供。
可这次为了老班长,算是破了例,拉下脸皮,打听到“天桥阮鱼头”门路广,可能有办法搞到些“计划外”的稀罕物,这才亲自找上门来。
对方的要求也确实“稀罕”,首选是象征“鱼跃龙门”“吉庆有余”的黄河大鲤鱼,必须鲜活;次选是松花江的名产白鱼;再次是太湖三白之一的银鱼,要新鲜的,不要干货;甚至还想弄点江苏那边的大蟹,说是老班长念叨过江南的蟹味……
这些东西,放在平时风调雨顺的季节都未必能轻易凑齐,何况是这北国冰封的腊月年底?
阮鱼头这几天把压箱底的关系都动用上了,勉强搞到些冻鱼、干银鱼,可人家一看就摇头,明确说了要“鲜活”,要给老班长尝个“鲜灵”劲儿。
这可真是要了阮鱼头的老命了,他上哪儿去弄活蹦乱跳的黄河鲤、松花白?
这才想起吕辰那神通广大、总能弄到紧俏物资的“朋友”,病急乱投医,连着去找了吕辰两趟。
“小吕啊,”阮鱼头抓着吕辰的手不放,眼圈都有些红了,还打上了感情牌。
“阮叔知道这要求过分,可……可那是四野的老英雄啊!是咱们国家的功臣!你父亲不也是四野出来的吗?说不定,当年还受过这位老班长的照顾呢?于情于理,咱们能看着老英雄回京第一顿饭,连口念想中的吃食都凑不齐吗?”
吕辰听到“四野”两个字时,父亲吕铁锤的身影,仿佛又在眼前闪过。
阮鱼头最后这番话,更是说到了他心坎里。
帮助老革命,尤其是父亲同一部队的老革命,这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更何况,阮鱼头提到的这些“稀罕物”,对于拥有农场空间的他来说,还真不算什么难题。
黄河大鲤鱼?空间湖泊里那些肥美的家伙,哪一条拎出来不是尺把长、金鳞赤尾?
太湖银鱼?那湖泊里成群结队,晶莹剔透。
江苏大蟹?空间水草丰美,那些螃蟹个个膏满黄肥,八两往上的都不在少数。
松花江白鱼他确实没有,但空间湖泊里还有一种肉质极其鲜嫩的岩斑鲤鱼,味道绝不逊色。
甚至他还能拿出更难得的、几乎绝迹的松江鲈鱼,以及肉质紧实的潮河青虾。
不仅如此,吕辰甚至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清理空间库存的天赐良机。
随着空间作物和养殖的不断产出,里面的物资已经堆积如山。
鱼类在水里自然生长繁殖,数量惊人;猪羊鸡鸭更是族群庞大。
之前他还发愁如何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大量出手,现在阮鱼头这边有巨大的需求,背后还靠着庞大的特供系统,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渠道。
心中计议已定,吕辰反手拍了拍阮鱼头的手背,道:“阮叔,您别急,先坐下喝口水,缓缓气。”
他扶着六神无主的阮鱼头坐下,自己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对面,语气平和而肯定:“老爷子是四野的老革命,为国家流过血汗,如今荣退回京,我们这些晚辈,于情于理都该表示心意。这忙,我帮了。”
阮鱼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小吕,你……你真能弄到?活的黄河大鲤鱼?还有……”
“阮叔,您放心。”吕辰打断他,“我这就去我朋友那儿问问。他路子野,门道多,指不定就有存货。您在这儿等我消息。”
“哎!好!好!太好了!”阮鱼头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作揖,“小吕,阮叔……阮叔谢谢你了!你可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吕辰不再耽搁,起身推着自行车又离开了水产合作社。
他并没有真的去找那个子虚乌有的“朋友”,而是骑着车在城里绕了一圈,找了个僻静的胡同死角,意念沉入了农场空间。
空间里依旧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天寒地冻恍如两个世界。
湖泊波光粼粼,鱼群悠游。
吕辰没有耽搁,直接用意念操控,从湖里捞取了两条最精神、最肥美的黄河大鲤鱼,每条都有三四斤重,金鳞闪耀,活蹦乱跳;又捞了两条肉质细嫩的岩斑鲤鱼;想了想,还是捞了两条更显珍贵的松江鲈鱼;十几条晶莹剔透的太湖银鱼;二十只张牙舞爪、个头硕大的江苏大蟹,用草绳捆扎好;最后还装了半桶活蹦乱跳的潮河青虾。
将这些水产分别放入两个准备好的大木桶里,注入湖水保持生机。
他想了想,又骑着车往陈得雪老人的住处方向绕了一下。
如今物资极度艰难,拿古籍换粮换钱的人不少,他也确实需要时不时去“收货”,并补充一下物资。
今天顺路,正好去转一圈。
在陈得雪那里,吕辰收了两百多册品相不错、颇有价值的古籍,其中还有几本明版的地方志,算是意外之喜,又补充了一些钱粮物资。
这才骑着车,载着那两个沉甸甸的木桶,一路返回天桥水产合作社。
当吕辰再次推开阮鱼头办公室的门,将那两个木桶放在地上时,阮鱼头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扒着桶边往里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桶里清水荡漾,两条金鳞赤尾的黄河大鲤鱼腮帮翕动,尾巴有力地拍打着水花,溅起细碎的水珠!十几条银鱼如同玉簪,晶莹剔透;还有松江鲈鱼、岩斑鲤鱼,一看品相就绝非俗物;捆扎好的大闸蟹青壳白肚,金毛茸茸,活力十足;青虾在另一个桶里弹跳着,透着一股鲜灵劲儿!
“这……这……”阮鱼头激动得手都在抖,指着桶里的鱼,话都说不利索了,“活的!真是活的!这黄河鲤!这松江鲈……,还有这金甲将军……,小吕,你这朋友可真是活神仙”
尽管阮鱼头多次在吕辰“朋友”手里买到好货,但在这寒冬腊月,见到如此品相、如此鲜活的水产,还是惊叹不已!
“阮叔,东西您看还行吗?”吕辰笑着问。
“齐了!全齐了!鲤鱼跳龙门,鲈鱼献仙鲜,螃蟹横财来,银鱼如玉簪!这桌接风宴,有了这几样镇着,别说部里领导,就是再往上数的首长,我也敢拍着胸脯说,是这四九城独一份的体面!”
阮鱼头激动地搓着手,立刻就要招呼人把东西小心搬出去,赶紧给那位部里领导送去。
“阮叔,稍等一下。”吕辰叫住了他,“我看您这边,对这类‘计划外’的好东西,需求好像一直不小?”
阮鱼头闻言,点头道:“可不是嘛!小吕,你是不知道,这四九城里,藏着掖着的大佛多着呢!平时都规规矩矩,可到了年节底下,或者有个什么重要接待、老同志有点特殊需求的时候,可不就得找我们这些人想办法?可这年头,好东西是真难弄啊!有钱有票都没处买去!”
吕辰点点头,沉吟道:“既然阮叔您这边有需求,我倒是可以跟我朋友提一句。他那边……嗯,除了这些水产,好像还有些别的年货,量还不小。就是不知道阮叔您能不能吃下?”
阮鱼头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还有别的?啥东西?有多少?”
吕辰压低声音,报出了一串数字:“顶级品相的水产,鱼虾蟹都算上,活泛的,怕是一万斤往上。另有处理好的肥猪五十头,肥山羊十几头,上好的鸡鸭几百只,禽蛋少说也得有几万个。还有自家做的腊肉两三千斤,腊鸡几百只。都是实在货。”
这一连串的数字,直接把阮鱼头砸懵了。
他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多……多少?一万多斤水产?五十头猪?!小吕,你……你没跟阮叔开玩笑吧?”
这可是一笔足以震动整个京城地下物资圈的巨量货源!
尤其是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关,其价值和意义,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阮叔,我什么时候跟您开过玩笑?”吕辰神色认真,“我朋友也是攒了挺久,本想留着自家慢慢处理,但眼看要过年了,他也想赶紧变现,回老家过年。就看阮叔您有没有这个魄力和渠道了。”
“有!有!必须有!”阮鱼头几乎是吼出来的,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吕辰的胳膊,“小吕!你阮叔我干这行当几十年,靠的就是这张脸和这条渠道!不瞒你说,阮叔我服务的可不是普通市场,是上面的特需供应!多少首长、国宾馆的年节采办,都指着我这点门路。你朋友的货,正是求之不得的上品!有多少我要多少,保证吃得下,也保证出不了半点纰漏!钱和票,我按最高规格给你结算!”
“既然阮叔有信心,那咱们就一言为定。”吕辰心中一定,面上依旧平静,“这样,为了稳妥起见,交易时间和地点得由我朋友定。今晚,东郊那边有个废弃的仓库,地图我画给您。晚上11点,咱们在那儿碰头,钱货两清,如何?”
“成!没问题!就按你说的办!”阮鱼头满口答应,“我这就去准备现钱和票据!晚上准时到!”
两人又仔细核对了一下各种物资的具体价格和总价,阮鱼头给出的价格确实极为厚道,单钱就五万多,还有各种票据,显然是抱着长期合作的态度。
约定妥当,吕辰便起身告辞。
阮鱼头硬塞给吕辰两瓶西凤酒,才将他送出了办公室。
看着吕辰骑车远去的背影,他用力揉了揉脸,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晚上的交易,想必这批硬通货到手,他的事业事业将更上一层楼。
第200章 刘岚的八卦
吕辰回到红星轧钢厂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车把上挂着两瓶贴着红色标签的西凤酒,后座两边则各固定着一个硕大的竹筐。
一个筐里,几只被捆了脚的鸡鸭挤作一团,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和“嘎嘎”声。
另一个筐里,则是一大块肥瘦两间的猪肉和一大块排骨,看着就新鲜,足有十几斤重,正好用来给师生们改善伙食。
一食堂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在这寒冷的傍晚格外引人。
推开门,只见表哥何雨柱躺在一张老旧却结实的大藤椅里,身上盖着件棉大衣,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眯着眼睛,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热茶,神情颇为惬意。
女工刘岚和一位大姐正系着围裙,在一个大盆里“哗啦啦”地清洗着白菜土豆,为炒菜做着准备。
“表哥,我回来了。”吕辰招呼一声,将自行车支好,开始往下卸东西。
何雨柱闻声睁开眼,看到吕辰带来的东西,眼睛顿时一亮,尤其是那红白分明的猪肉和排骨,让他这厨子的本能立刻躁动起来。
他从藤椅上坐起身,也没多问这些东西的来路,他对自己这表弟的神通广大,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咧嘴笑道:“哟嗬!这可是好东西!正好,晚上给老师们和同学们加个硬菜——糖醋排骨!剩下的明天年夜饭,好好给你们露一手!”
刘岚和那位大姐也围了过来,看着这么多肉食,都忍不住啧啧称赞。
刘岚用手肘碰了碰吕辰,打趣道:“可以啊小吕弟弟!你这出去一趟,收获不小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哪个副食品公司扫荡了呢!”
另一位大姐也笑着附和:“就是,咱们厂采购科忙活半天,也弄不来这么水灵的鸡鸭和这么好的猪肉。小吕,你是不是有啥秘密渠道啊?”
吕辰将酒和筐子都放到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回应:“两位大姐可别取笑我了。我这不是想着大家伙儿辛苦,年根底下都想吃点好的嘛。正好有个远房亲戚在乡下,托人捎来的,算是咱们课题组的额外福利。”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来源,又模糊了具体细节。
刘岚显然不信,撇撇嘴笑道:“远房亲戚?我看是哪个相好的姑娘送的吧?赶紧说说,是不是人家家里给的?”
吕辰脸不红心不跳,反击道:“岚姐,你这想象力够丰富的。要不您给我介绍个相好的?要求不高,能天天给我送鸡鸭鱼肉就行!”
这话引得何雨柱哈哈大笑,刘岚和那位大姐也绷不住了,笑骂吕辰“滑头”、“嘴贫”。
食堂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说笑间,刘岚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对吕辰和何雨柱说:“哎,你们听说了吗?许大茂那事儿。”
何雨柱挑了挑眉,没说话,显然兴趣不大。
吕辰倒是配合地问了一句:“许大茂?他怎么了?”
“他做手术了!”刘岚立刻来了精神,仿佛掌握了第一手资料,“现在在家养着呢。听说是他老丈人,保卫处林副处长出面,活动了一下,把他从宣传科放映员,直接调到厂工会当干事去了!好家伙,这可是一步登天,从工人编直接变成干部编了!虽说工会干事权力不大,可清闲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真是因祸得福了!”
旁边那位大姐也插嘴道:“福是福了,可我听人说啊,他那病,是绝户病,动刀子的地方,啧啧,怕是以后都不中用了。小燕那么年轻漂亮一姑娘,这跟守活寡有啥区别?想想都替她亏得慌!”
“对,已经切了,他们院传出来的!说是再不切就会一路烂到肚子里,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刘岚透出了独家消息。
“啧啧,你们说,许大茂这病怎么得的?”那大姐也神神密密,“我看,要怪就怪他这放映员的工作,许大茂是什么人,得了这个四处跑的工作,还不到处撒欢?依我看,这些年他怕是没少去找半掩门,这才染了花柳病。”
刘岚听完,一脸愤怒加痛惜:“可不是,他一个绝户倒是不打紧,可苦了小燕,那么好一个姑娘,硬是栽了!”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迅速歪楼,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如何从外貌特征,比如皮肤变细腻、不长胡子,声音变就得又尖又细,走路夹着腿等方面来判断一个男人是不是“太监”,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何雨柱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坏笑着补充两句野史逸闻,更是添油加醋。
吕辰听得满头黑线,哭笑不得。
许大茂这病可是正儿八经的职业病,跟找半掩门没半点关系,再说,虽然部位敏感,但跟“太监”完全是两码事。
眼看这谣言越传越离谱,再传下去,许大茂怕是没脸见人了。
他赶紧出声澄清:“停停停!两位大姐,表哥,你们可别瞎猜了!许大茂那手术我清楚,就是个小毛病,不影响……不影响正常功能!人家医生说了,治好了以后生孩子都没问题!你们这以讹传讹的,让人家小燕同志听见了多不好!”
刘岚和那位大姐被吕辰这斩钉截铁的澄情弄得一愣,脸上兴奋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刘岚嘟囔道:“真的假的?没劲……我们还以为……”
“以为啥以为!”何雨柱这会儿倒是站出来主持“公道”了,虽然刚才他也听得挺乐呵,“小辰说是就是!你们这帮娘们儿,整天就知道瞎琢磨这些没用的!赶紧干活去!”
两个女人悻悻地撇撇嘴,显然没把何雨柱这食堂主任的呵斥太当回事,不过话题总算从许大茂的“太监疑云”上移开了。
但她们的八卦之火并未熄灭,很快又烧到了另一个更敏感的话题上。
“哎,我说吕辰,”刘岚凑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你在厂部走动多,消息灵通。给姐透个底,咱们这新厂长,到底会是李副厂长,还是张副厂长啊?现在厂里可都传疯了!”
另一位大姐也竖起耳朵,一脸期待地看着吕辰。
吕辰心里一紧,这可是个雷区。
他连忙摆手:“岚姐,您可别害我。我这整天泡在车间里,哪知道领导们的事。这可不是咱们能瞎议论的。”
刘岚却一副“我懂”的表情,自顾自地分析起来:“我看李厂长希望大!人家年轻,有魄力,跟清华的合作搞得风生水起,上面肯定看好他!听说他在部里关系硬着呢,认识不少大领导!”
“那可不一定,”另一位大姐持不同意见,“张副厂长管生产多少年了,经验丰富,为人也稳重,厂里好多老师傅都服他。我听说啊,前两天他还私下找了好几个车间主任谈话呢,那叫一个推心置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把李怀德和张副厂长之间可能存在的“交锋”描绘得活灵活现,连某些细节都说得有板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般。
还不时地向吕辰求证,试图从他这里挖出点“内幕消息”。
何雨柱听得直皱眉头,再次呵斥:“我说你们有完没完?领导的事是你们能瞎猜的?再胡说八道,小心扣你们奖金!”
这次刘岚倒是没顶嘴,只是偷偷白了何雨柱一眼,小声嘀咕:“不说就不说嘛,凶什么凶……”
吕辰生怕再说下去,不知道又会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传言,赶紧转移话题:“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边的事了。说起来,咱们厂的贾东旭,他们家是不是住南锣鼓巷95号院?我好像听人提起过。”
这个话题果然成功吸引了刘岚二人的注意力。
刘岚立刻接话:“对对对!就是那个院!哎哟,你可别提了,他们家那点事,在咱们厂都传遍了!”
她顿时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都说贾东旭跟他师傅易中海长得像,有人私下传,指不定真是易中海的种呢!还有他那个妈,老虔婆一个,前两年还抽大烟,被街道办抓去关了半年,这才戒了,那脾气也是又臭又硬,整天磋磨儿媳妇秦淮茹!贾东旭也是个怂包,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全上交给他老娘,自己饿得跟什么似的,全指望中午在食堂这一顿狠吃,我看他走路都打晃……”
另一位大姐也补充道:“可不是嘛!秦淮茹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婆婆和男人。这一辈子几十年,可怎么过哦……”
她们仿佛就住在95号院隔壁一般,将贾家的隐私扒得底朝天,说得绘声绘色。
吕辰无语,贾东旭是易中海私生子这传言,他心里一清二楚。
可是贾张氏明明只是吃止痛片上瘾,都传成抽大烟了,这就离谱。
不得不佩服这些女工信息渠道之广和传播能力之强。
他适时地表现出惊讶和同情,引导着话题,总算将她们从危险的领导人事讨论上彻底拉了下来。
就在这纷纷扬扬的闲话声中,何雨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系上了围裙:“行了,扯闲篇儿没够!该干正事了!”
他指挥刘岚二人将吕辰带来的排骨处理出来,自己则开始点火热锅,准备施展手艺。
只见何雨柱手持大勺,动作娴熟,行云流水。
焯水、炒糖色、下排骨、调味、加水焖烧……,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很快,一股浓郁诱人的糖醋香气便弥漫了整个食堂,勾得人食欲大动。
吕辰趁机离开食堂,去实践基地的车间叫老师和同学们吃饭。
等到他带着赵老师、刘星海教授以及二十多名师生回到食堂时,这里已经摆开了三大桌。
除了香气四溢的糖醋排骨,何雨柱还利用食堂现有的材料,快速炒了几个拿手小菜,什么醋溜白菜、麻婆豆腐、葱爆羊肉,虽然都是家常菜,但经他的手一做,立刻变得色香味俱全,引人垂涎。
师生们忙碌了一天,早已饥肠辘辘,此刻闻到这饭菜香味,看到这丰盛的菜肴,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纷纷动筷。
何雨柱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糖醋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其他小菜也是香气十足,味道绝佳。
二三十人吃得热火朝天,赞不绝口,连日的疲惫仿佛都在这顿美味的晚餐中消解了不少。
吃完饭,师生们稍事休息,便又自发地集中到了车间里。
虽然已是晚上,但车间里依旧灯火通明,充满了干劲。
大家围坐在一起,继续讨论着“掐丝珐琅”电路板的“压胚+还原烧结”的工艺实现方案。
“关键是材料。”李师兄道,“如何找到合适的陶瓷材料,如何找到碳粉和氧化铜的紧随优配比,都是大难题!”
“还有烧结工艺,如何保持气氛稳定,如何控制温度曲线,每一个环节都要慢慢试。”另一位师兄说。
钱师姐说:“温度曲线好处理,咱们控制电炉的电压就可以了,无非多试几次。炉腔里的气氛,我看就充氮就好。关键的还是在材料上。”
……
说到材料,好像除了一样样去试,真的找不到好的思路。
吕辰听着大家的讨论,沉吟片刻,对赵老师和精仪系的张老师建议道:“赵老师,张老师,咱们是不是可以把材料方面的问题,单独提炼出来,做成一个专项课题?等开学后,正式邀请材料系的老师和同学加入进来?他们在这方面更专业,或许能有更好的思路和解决方案。”
赵老师点了点头:“小吕这个建议很好。‘掐丝珐琅’的思路是我们提出的,但要想把它真正实用化、工业化,离不开材料科学的支撑。我们可以把这个作为一个子课题立项,开学后就向材料系发出邀请。”
张老师也表示赞同:“对,集思广益。我看就设计一个‘新型高强度绝缘电路板材料与工艺研究’课题,引入材料系的专业力量。”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确定了下一步的方向,众人心里更踏实了些,如何制作电炉、氧化炉,如何调整釉料配方和烧结曲线改善绝缘性能和一致性等等。
时间在专注的讨论和实验中飞快流逝,转眼已近晚上十一点。
吕辰看了看手表,便向大家告辞,离开了车间。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轧钢厂大门,寒风刺骨,街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
他骑着车,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七拐八绕,来到了东郊约定的废弃仓库。
这里更加荒凉,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幢幢鬼影。
吕辰将自行车藏好,确定无人跟踪,这才将早已准备好的物资一样样转移出来。
做完这一切,吕辰静静地站在仓库的阴影里,耐心等待。
寒冷的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嗖嗖”的声响。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两辆裹得严严实实的卡车,亮着昏黄的大灯,小心翼翼地驶入仓库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阮鱼头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缩着脖子跳下车,身后还跟着几个精干的小伙子。
他看到仓库里堆砌如山的物资,阮鱼头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吕辰的手,声音激动:“这些……这些可都是硬通货啊!太好了!太好了!”
“阮叔,您清点一下。”吕辰微笑道。
阮鱼头指挥手下人开始往卡车上搬运物资,自己则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和一个布包,递给吕辰,“小吕,这是货款,你点一点。票据都在里面了,绝对一分不少,一张不差!”
吕辰接过,直接丢在自行车上:“阮叔,我还信不过你吗?得,我先给朋友送去,你们忙着。”
阮鱼头笑道:“那小吕你快去,别让人久等了,记得以后有啥好货,可一定先想着你阮叔我!”
吕辰不再停留,骑上自行车,往东城绕了一圈,才向着家里疾驰而去。
第201章 除夕
一九六一年的除夕,北京城浸润在一片清寒与隐约的期盼之中。
吕辰一家人早已商量妥当,今日便在轧钢厂里过节。
一大早,吕辰和表哥何雨柱便告别了家人,顶着刺骨的寒风,先行出发。
陈婶、陈雪茹和小雨水则需等到下午,再带着小念青一同过去。
吕辰的车把上挂着一只肥硕的母鸡,何雨柱则拎着一盒包得方正正的点心,他们要先绕道去一趟南锣鼓巷95号院,看望刚刚手术结束,还在家休养的许大茂。
拐进熟悉的胡同,远远便瞧见四合院门口一副热闹景象。
阎埠贵支了张破旧的书桌,正铺开红纸,给街坊四邻写春联。
他每写就一副,便换来主家一把瓜子、几颗水果糖,或是零星几张毛票,脸上堆着笑意。
不少人围着,一边等着对联,一边嗑着瓜子闲聊,孩子们穿着新衣,在人群中追逐嬉闹,给寒冷的清晨添了几分鲜活气。
吕辰和何雨柱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注意。
不少在轧钢厂工作的住户,见到何雨柱都带着几分恭敬,纷纷笑着打招呼,说着“何主任过年好”“小吕工程师来了”之类的吉祥话。
就连迎面碰上的易中海,脸上也挤出一丝不大自然的笑,点头示意,并未多言。
时移世易,当年那个愣头青似的“傻柱”,早已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了。
兄弟二人无意多留,寒暄几句,便径直穿过前院,来到中院,往后院走去。
“丧门星!大过年的就给我吃这个?棒子面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你是想饿死我老婆子?”正是贾张氏那熟悉的、带着刻薄与怨毒的声音。
吕辰和何雨柱不由得放慢脚步,目光投向贾家方向。
贾家的房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线。
贾东旭耷拉着脑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正端着一碗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蹲在门槛里边,默默地喝着。
听到母亲的骂声,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斥责。
秦淮茹的声音带着疲惫和隐忍传来:“妈,家里……家里细粮就剩那一点了,得紧着棒梗和小当……东旭他……”
“我孙子当然要紧!”贾张氏打断她,“可他是个顶梁柱!在厂里干那么累的活,就吃这个?你看看他瘦成什么样了!都是你这个不会过日子的婆娘克的!自打你进了门,我们贾家就没顺当过!钱呢?是不是又让你偷偷摸摸贴补你那个穷娘家了?”
“我没有……”秦淮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贾东旭猛地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手里的碗差点拿不稳。
何雨柱看得眉头紧锁,低声道:“这贾老婆子,大年三十也不消停!贾东旭这身子骨……看着是真不行了。”
吕辰心中暗叹,贾东旭这不仅仅是瘦,更是一种油尽灯枯的萎靡。
长期的高强度劳动、极度的营养缺乏,以及家庭内部巨大的精神压力,正在快速消耗他本就不算强健的体魄。
贾张氏的无理取闹和刻薄,秦淮茹的隐忍与艰难,贾东旭的沉默与病态,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困苦图景。
这院子里表面的热闹,掩盖不住某些角落深入骨髓的贫寒与挣扎。
吕辰突然想起原着中贾东旭的工亡事故,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莫非……
正想着,就来到了许大茂家门口。
许大茂做完精索静脉曲张手术已有些时日,正在家休养。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许大茂穿着厚厚的棉衣,坐在一把靠背椅上,正小心翼翼摆弄着一台旧收音机,试图调出点声响。
林小燕则利落地在炕上翻拆着被褥,准备换上干净的里子。
见吕辰和何雨柱进来,许大茂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挣扎着便要起身:“哎哟!柱子!辰子!你们怎么来了?快,快坐!”
何雨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嘴上却不饶人,调侃道:“哎哟,茂爷,您可别客气,赶紧坐着!万一动作大了,又扯着……那啥,哥们儿这罪过可就大了!”
许大茂一听这茬,脸上顿时涨红,又羞又恼,梗着脖子道:“傻柱!你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过年的,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何雨柱浑不在意,乐呵呵地把点心放在桌上,“瞧你这中气十足的样儿,恢复得不错啊!看来这工会干事就是比放映员舒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养人都养胖了!”
林小燕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打圆场:“柱子哥,小辰兄弟,快坐。大茂他就这德行,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接过吕辰手里的母鸡,感激道:“小辰,你们太客气了。这鸡正好给他炖汤补补。上次看病、调工作的事,真多亏了你指点。”
吕辰笑着摆手:“嫂子言重了,我也是刚巧碰上了,大茂哥现在感觉怎么样?新工作喜欢吗?”
提到新工作,许大茂立刻忘了跟何雨柱斗气,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喜欢!太喜欢了!哥们儿现在可是正经干部编制了!清闲,体面!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顶风冒雨,驮着那死沉的放映设备到处跑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压低声音:“这地方,也好多了,坠胀感轻了不少。医生说再养些日子,就能彻底利索了。”
林小燕也笑着补充:“是啊,大茂这也算是为厂里受了伤,领导很重视,手续办得特别顺溜。”
又聊了会儿许大茂的恢复情况和新工作的琐事,见时间不早,兄弟二人便起身告辞。
许大茂和林小燕一直送到院门口,再三道谢。
离开95号院,自行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红星轧钢厂。
厂门口悬挂起了大红灯笼,贴着崭新的春联,节日气氛初显。
一食堂里,已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联合课题组学生们,留厂的单身工人,跟着后勤人员,正在忙碌地布置着。
桌椅被重新摆放,擦得锃亮。
屋顶拉起了一圈彩色的纸链,虽然简陋,却透着喜庆。
食堂大门口,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张老师,正凝神静气,挥毫泼墨。
他手握大号毛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动,笔走龙蛇。
周围围了一圈人,屏息凝神地看着。
上联:“钢水奔流映智慧火花,工学携手共铸千秋业”
下联:“梅花绽放迎新春祥和,厂校交融同歌万里春”
横批:“奋进一九六一”
字迹苍劲有力,结构舒展,如古松岩柏,傲然挺立,既点明了厂校合作、产学研结合的时代主题,又融入了新春的祝福与对未来的展望,引得大家由衷的赞叹。
很快,墨迹未干的对联便被涂上浆糊,贴上了食堂大门两侧。
工人们,则拿着大铁铲、扫帚,在外面清理着道路上的积雪和冰碴,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吆喝声,混杂着食堂里隐约传来的说笑声,汇成了一曲独特的除夕序曲。
何雨柱立刻进入了角色:“都动起来!合面的合面,磨豆腐的磨豆腐,洗菜的洗菜!肘子、五花肉,该焯水的焯水,该腌制的腌制!今晚这顿年夜饭,咱们必须弄得漂漂亮亮!”
在他的调度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学生们挽起袖子,加入了备餐的队伍。
他们或许不精通厨艺,但剥蒜、洗菜、搬运东西这些活儿干得毫不含糊。
食堂里蒸汽氤氲,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石磨转动着,乳白的豆汁缓缓流出,空气中开始弥漫开面粉、豆制品和清洗干净的蔬菜的清新气息。
中午,何雨柱炖了一大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汤。
又现场抻面、削面,给大家煮了地道的刀削面。
热汤下肚,驱散了半日的寒气,也让大家午后的干劲更足了。
吃完午饭,课题组的同学们又组织起来,将实践基地、实践车间、临时宿舍,以及作为测试平台的那条老旧生产线,都彻底打扫了一遍。
扫地、擦窗、整理工具、规整图纸……
每个人都一丝不苟,仿佛要将旧岁的疲惫与尘垢一并扫去,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年。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所有的清扫工作都已完毕。
不知谁先起的头,在食堂前的空地上围成了一个圈,开始了传统的摔跤比赛。
都是些血气方刚的汉子,吆喝声、助威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阳刚的活力与欢乐。
王卫国也被这热闹吸引,笑着走了过去。
在大家的起哄下,他也脱掉棉衣,下场试了试身手。
他部队出身,身手矫健,虽然工人们个个力气不小,但在技巧和反应上明显吃了亏。
王卫国接连放倒了几个好手,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围观众人连连喝彩,也赢得了工友们发自内心的尊敬。
这种靠实力挣来的认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快到五点的时候,李怀德副厂长和刘星海教授到了。
李怀德一下车,就指挥通讯员从车上搬下来一大桶散装白酒,还有两大口袋的“大前门”香烟。
他笑着对迎上来的众人说:“同志们辛苦了!过年了,一点心意,大家分分,晚上热闹热闹!”
通讯员提着大口袋,挨个给每人发烟,这年头,烟酒都是紧俏货,厂长的这份心意,显得格外实在。
分发完烟酒,李怀德和刘星海在同学们的陪同下,来到了实践基地车间。
这里没有张灯结彩,自有一种庄严的氛围。
在车间中央的工作台前,赵老师代表课题组,向李怀德和刘星海展示了那块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掐丝珐琅”强电电路板。
在明亮的灯光下,深灰色的陶瓷基板,紫红色蜿蜒的铜线,以及覆盖其上、泛着淡青色光泽的玻璃釉质,都清晰地呈现在两位领导面前。
李师兄激动地汇报了这块电路板通过的各项严苛测试——载流、温升、绝缘强度,以及在真实生产线上替代部分旧继电器的成功运行。
李怀德仔细听着,拿起那块巴掌大小的电路板,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他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欣喜:“好!太好了!这就是咱们的‘工业珐琅’!是在封锁下闯出来的一条路!同志们,你们立了大功了!”
刘星海教授也频频点头,眼中满是欣慰:“思路决定出路。这块板子,证明了我们自力更生的道路是走得通的,而且可以走得很好。”
紧接着,赵老师又汇报了团队关于解决电路板批量生产难题的新思路——“压胚-原位还原烧结”工艺方案。
他简要阐述了将陶瓷粉、氧化铜与碳粉混合轧制成型,再通过气氛保护烧结一次性完成基板与电路成型的构想。
刘教授沉吟片刻,肯定道:“这个思路很有创新性,将材料制备与成型工艺巧妙结合,一旦成功,将极大提升生产效率和一致性。虽然还有很多技术细节需要攻克,但方向是正确的,值得全力投入!”
李怀德当即拍板:“需要什么物资、设备,尽管列清单!厂里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料给料!必须尽快把这条生产线搞出来!”
赵老师趁机提出,希望能邀请清华大学材料系的老师和同学加入,共同攻克陶瓷配方、粉末制备、烧结曲线优化等核心材料问题。
刘星海教授爽快答应:“没问题!开学后我亲自去材料系协调。”
最后,李怀德通报了一个好消息:“跟鞍钢那边对接过了,基本谈妥。他们答应了我们提出的绝大部分支援物资清单,包括那些特种钢材、高精度轴承和紧缺的电气元件!如果顺利,他们派出的技术交流团队,春节后一周左右就能到。”
这个消息如同在车间里投入了一颗振奋弹!所有人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那份清单他们可是下了狠心列的,许多都是平日里求之不得的“宝贝”。
鞍钢如此“爽快”,固然有其“共和国长子”的气度,更重要的,恐怕还是“阳谋”策略发挥了作用,让对方不得不有所表示。
“太好了!有了这批物资,咱们很多卡脖子的环节都能打通了!”
“那台进口示波器终于有望了!”
李怀德又勉励了大家几句,便离开了车间,他们还要去厂部和其他地方看看。
送走领导,课题组的成员们又一起来到那条作为测试平台的老旧生产线旁。
第二、第四子系统已经安装就位,虽然只是验证版,与老旧的线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代表着最新的技术方向。
第五子系统“全生产线集中监控与协同控制系统”的框架正在陆续搭建,一些新的线缆和传感器已经布设。
刘教授和大家仔细检查着设备的状况,讨论着下一步联调可能遇到的问题。
天色渐暗,厂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陈婶、陈雪茹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念青,和小雨水一起,来到了食堂。
小雨水一进门,就被食堂里喜庆的布置和热闹的人群吸引,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则挽起袖子,熟络地走进厨房区域,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很快,食堂里飘荡起愈发诱人的饭菜香气。
红烧肉的浓油赤酱、糖醋鱼的酸甜、炖鸡的鲜香、还有各种炒菜的锅气……交织在一起,勾动着每个人的味蕾。
晚上六点整,除夕联欢晚宴正式开场!
食堂里灯火通明,二十多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留厂的职工、联合课题组的全体师生、厂里部分值班的领导,以及像吕辰一家这样的“家属”,济济一堂,足有一百来人,场面热闹而温馨。
李怀德副厂长首先站起来致祝酒词,他声音洪亮,充满了激情:“同志们!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送别硕果累累的1960年,迎接充满希望的1961年!过去的一年,是我们红星轧钢厂与清华大学精诚合作、取得突破性进展的一年!是我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在工业自动化道路上迈出坚实步伐的一年!今夜,让我们暂时放下工作的疲惫,尽情享受这团聚的欢乐,为了我们共同的奋斗,为了我们更加美好的明天,干杯!”
“干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或茶缸,无论是醇烈的白酒,还是甘甜汽水,亦或是清茶白水,此刻都饱含着同样真挚的情感,碰撞出欢快的声响。
晚宴正式开始!何雨柱和他的炊事班团队,使出了浑身解数。
一道道硬菜、特色菜轮番上桌:色泽红亮、入口即化的红烧肉;外酥里嫩、酸甜可口的松鼠鳜鱼;用料扎实、鲜香扑鼻的猪肉白菜炖粉条;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的酱肘子;金黄酥脆、肉汁饱满的炸酥肉;还有象征“年年有余”的清蒸鱼、“团团圆圆”的四喜丸子、“勤勤恳恳”的酱香鸡……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学生们大多家境普通,何曾见过如此丰盛的宴席?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工人们也纷纷感慨,今年这食堂的年夜饭,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硬核、都要美味。
气氛越来越热烈,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清华的同学们开始表演节目。
有合唱歌曲《我的祖国》,声音洪亮,情感真挚;有朗诵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雪》,气势磅礴;还有表演滑稽小品,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工人们也不甘示弱,扯开嗓子唱起了铿锵有力的《咱们工人有力量》,更有老师傅表演了快板书,说的是厂里的新鲜事,幽默诙谐,引来阵阵掌声和叫好声。
吕辰和213宿舍的兄弟们坐在一起,汪传志、陈志国、任长空、吴国华,还有沉稳的王卫国,大家互相夹菜,举杯共饮,回忆着过去一年共同奋斗的点点滴滴,畅想着来年“全流程自动化”项目全面成功的景象,豪情满怀。
何雨柱忙完了厨房的活,也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加入到兄弟们的行列中。
他由衷地说:“兄弟们,看着你们搞出这么多名堂,表哥我这心里,真替你们高兴!来,哥敬你们一杯!”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温暖的食堂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严寒,成为了一个充满希望、情谊和力量的港湾。
当十二点即将来临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共同举杯,迎接1961年的到来。
“新年快乐!”
“为国家建设,干杯!”
“为‘全流程自动化’,干杯!”
热烈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食堂的屋顶。
窗外,不知何时,悄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它们无声地落在厂区的屋顶、道路上,仿佛在为这片奋斗的热土覆盖上洁白的祝福。
第202章 吃饱、尊严和安全
年后,吕辰仿佛上紧了发条,开启了连轴转的拜年模式。
从丈母娘谭令柔处开始,接着就是郎爷、田爷、刘星海教授、马教授、王澜亭先生等师长。
再到交街道办的王主任、刘干事等基层领导,还有合作愉快的周师傅、阎师傅、阮鱼头,铁路上的周大河等朋友们……,
最后是宝产胡同甲字号各位守望相助的长辈。
一圈走下来,人情世故拉满,也带去了三兄妹真挚的新年祝福。
等他和表哥何雨柱来到李怀德家时,已是年初二的下午。
跟去年一样,兄弟二人带来的年礼依旧实在又惹眼。
五十斤颗粒饱满、晶莹剔透的上好京西稻米,一只色泽红润、香气内敛的顶级火腿,还有一条活蹦乱跳、足有三斤多重的黄河大鲤鱼。
李怀德媳妇儿见到这份重礼,尤其是那条鲜活的黄河大鲤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笑开了花,一边嗔怪他们太客气,一边热情地将两人迎进门,嘴里不停说着:“哎呀,柱子,小吕,你们来就来,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干啥!快进来,暖和暖和!今儿说什么也得在家吃了饭再走!”
何雨柱憨厚一笑,熟络地接口:“嫂子,您就别跟我们客气了,都是自家有的东西。正好,我这手艺也痒痒了,要不我给您搭把手,咱们晚上整几个菜,让我和小辰跟李哥好好喝一杯?”
李怀德媳妇儿闻言大喜:“那敢情好!柱子你的手艺我可是馋了好久了!来来来,厨房在这边,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你看看还缺啥!”
何雨柱系上围裙,跟着李怀德媳妇儿就钻进了厨房。
李怀德则笑着将吕辰引进了书房,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李怀德给吕辰倒了杯热茶。
“小吕兄弟,过年好!你们这年礼,可真是送到我和你嫂子心坎上了。”李怀德抿了口茶,语气随意。
“李哥过年好,一点心意,你和嫂子喜欢就好。”吕辰笑着回应。
寒暄几句后,李怀德笑容收敛,压低声音:“小吕兄弟,咱们不是外人,有些情况我也不瞒你。上面……关于厂长这个位置,最近有些风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论能力,我自认不差,搞定密云基地、推动厂校合作、咱们的实践基地卓有成果,这些成绩是实打实的。论冲劲,我当然不缺。但……资历这块,确实是我的短板。而且,上面似乎觉得,我还没有完全展现出能独自驾驭一个万人大厂全局的能力。最关键的是,部里和市局那边,现在态度也有些模糊,摸不清他们到底属意谁。”
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眉头微蹙:“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可不少啊。张副厂长虽然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但资历老,在厂里也有一批支持者,其他兄弟单位、甚至部里空降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吕辰认真听着,心中明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李哥,您的能力和成绩有目共睹,厂校合作这条路更是走对了,这是大势。上面即便有考量,只要咱们自己不出错,继续拿出硬邦邦的成果,机会还是最大的。”
他顿了顿:“至于独当一面的能力……,有时候,不在于管得多宽,而在于关键问题上能否展现魄力和担当。”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说到这个,李哥,有件事我观察很久了,觉得必须跟您提一提。”
“哦?什么事?”李怀德见他神色严肃,也坐直了身体。
“是生产车间的问题。”吕辰沉声道,“我们在一线实践,车间跑得多,我发现咱们在管理上存在很大隐患。工件、原材料乱堆乱放,通道不畅;很多工人安全意识淡薄,操作不规范。”
他语气越发沉重起来:“更严重的是,我看不少工人面色都不太好,明显是营养不良,工作时精神不集中,甚至有人低血糖发作差点晕倒。这可不是小事,轧钢厂的活儿都是重体力劳动,机器轰鸣、钢水铁流的,一旦因为疲劳或精力不集中出了事故,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李怀德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主要负责后勤和厂校合作,对生产车间的具体管理细节确实关注不够。
但吕辰描述的这些情况,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领导都知道其危险性。
吕辰继续加码:“还有,我跟食堂的工作人员聊过,他们反应了一个很普遍的现象:很多职工,尤其是家里孩子多、负担重的,都把厂里中午这顿饭当成了‘救命餐’。他们早上可能就喝点稀粥,甚至不吃,就指着中午在食堂这一顿猛吃,恨不得把一天的营养都补回来。晚上打了菜,很多也不在食堂吃,而是小心翼翼地装进饭盒带回家,给老人孩子改善伙食。长期这样下去,工人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啊!”
“竟有这种事?!”李怀德霍然站起,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主管后勤,自问这一年多靠着密云蔬菜基地和各方努力,轧钢厂的后勤保障比大多数单位都好得多,职工的基本伙食是能保证的。
但他忽略了职工家庭内部的分配问题,忽略了为人父母者宁愿自己饿着也要省给家人的深沉爱意和自我牺牲。
这不仅仅是人道主义危机,更是悬在安全生产头上的一把利剑!
一旦真如吕辰所说,因为营养不良、过度疲劳引发重大生产事故,他李怀德作为分管后勤的副厂长,绝对难辞其咎!
之前的种种成绩,可能都会被一笔抹杀!还想当厂长?能保住现有位置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李怀德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立刻走到书房门口,朝厨房喊道:“何老弟!何老弟!你先出来一下!”
何雨柱疑惑地走出来:“李哥,咋了?菜马上就好。”
李怀德顾不上客套,直接问道:“柱子,你是一食堂主任,天天跟职工打交道。小吕刚才说,很多职工营养不良,中午猛吃,晚上打菜回家,是不是真有这种情况?”
何雨柱看了一眼吕辰,见后者微微点头,便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李厂长,小辰说的没错。确实有相当一部分职工是这样。尤其是那些家里孩子多,或者有老人的。中午在食堂,那是真放开吃,米饭都得添两三碗,油水足的菜更是抢着要。晚上嘛……很多人就打个一两个素菜,或者干脆就打点米饭,浇点菜汤拌拌就带走了。我们食堂的人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可这是人家的自由,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李怀德的脸色更加阴沉,连何雨柱都证实了,这事基本就没跑了。
他猛地一跺脚:“糊涂!真是糊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样搞下去,非出大事不可!”
他再也坐不住了,也顾不上吃饭,立刻走到电话旁,连续拨了几个号码。
第一个打给工会主席刘大银:“刘主席吗?我李怀德!对,过年好!有个非常紧急的情况,关系到广大职工的身体健康和工厂的安全生产!请你务必立刻赶到厂里的小会议室,我们开个紧急会议!对,就现在!”
接着又打给后勤主任巴雅尔、膳食科科长郑宝才,用同样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们立刻到厂里集合。
挂了电话,李怀德对吕辰和何雨柱道:“饭先不吃了!走,跟我去厂里!这事必须立刻拿出个章程来!”
三人也顾不上跟李怀德媳妇儿详细解释,只说了句“厂里有急事”,便匆匆出门,顶着傍晚的寒风,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赶往红星轧钢厂。
轧钢厂小会议室里,灯光很快亮起。
李怀德、工会主席刘大银、后勤主任巴雅尔、膳食科科长郑宝才、一食堂主任何雨柱,以及被李怀德特意留下做会议记录的吕辰,六人围桌而坐,气氛凝重。
李怀德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将吕辰观察到和了解到的情况,结合何雨柱的证词,向在座几人做了通报。
他语气沉重:“……同志们,这不是小事!这不仅仅是职工个人的家庭困难,这已经严重影响到职工的身体健康,进而直接威胁到我们轧钢厂的生产安全!工人兄弟们为了家人,宁愿自己饿着肚子、拖着病体来上班,这是多么伟大的奉献精神!但我们作为工厂的管理者,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下去吗?如果因为这个问题导致重大安全事故,我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我们怎么对得起工人兄弟和他们的家人?”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工会主席刘大银是个面相和善的老同志,他扶了扶眼镜,率先开口:“李厂长说的问题,确实存在,而且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普遍、更严重。工会这边也零星接到过一些反映,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件事,我们必须管,而且要管好!但怎么管,需要讲究方法。”
他顿了顿,强调道:“我认为,首先要摸清底数,但不能大张旗鼓,绝对不能伤害到工人兄弟的自尊心。他们默默承受,就是不想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他提出具体建议:“膳食科这边,可以悄悄留意一下,记录那些长期晚餐只打饭不打菜,或者明显是将饭菜带回家的人员名单,做个初步筛查。”
膳食科科长郑宝才表示立即就办。
刘主席又说道:“同时,我们要依靠基层力量。各车间的主任、班组长,他们最了解自己手下员工的情况。可以请他们以关心下属的名义,而非调查的名义,提供一些确实存在困难的职工名单,务必要求他们保密。”
后勤主任巴雅尔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蒙古汉子,他接着发言,声音洪亮:“摸清情况后,关键是要有实实在在的帮扶措施。我提议,在现有晚餐基础上,推出一个‘暖心能量餐’!”
他解释道:“就是以极低的、象征性的价格,比如一分两分钱,或者直接用少量饭票,提供一份适合当场食用、不易携带的加餐。比如一碗浓稠的杂粮粥、一杯热豆浆、一个时令水果。就在职工吃完午饭准备离开时,由食堂工作人员主动发放,说辞就说是‘工厂关心职工健康,为下午高强度工作补充能量’,避免贴上‘救济’、‘困难户’的标签,保护好职工的面子。”
巴雅尔还想到了更直接的援助:“还可以设立一个‘困难职工紧急食品屋’,找个不显眼的房间。里面存放一些米、面、油、挂面、罐头这类基础耐储存的食品。通过班组长或工会的渠道,让那些确实揭不开锅的职工,可以私下、保密地申领一些应急。流程一定要简单,减少审批环节。”
工会主席刘大银对巴雅尔的提议表示赞同,并进一步升华:“这些‘暖心能量餐’和‘食品屋’能解决一时的饥荒,但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是要建立一个更加稳固、长效的支持系统。”
他目光扫过众人,郑重提出:“我建议,由工会牵头,联合后勤、各车间,正式建立一个‘职工生活互助基金’或成立‘困难职工帮扶小组’。”
他详细阐述构想:“资金来源,可以由厂方划拨一部分专项经费,工会经费支持一部分,同时鼓励管理层和条件好的职工自愿捐款,积少成多。帮扶对象,通过之前的摸底和班组核实,确定那些需要长期帮扶的职工家庭。然后,可以定期发放‘粮油包’或者只能在厂内食堂使用的‘食品券’。对于特别困难的家庭,可以考虑提供每月固定的生活补贴,或者为其子女提供一些教育资助。”
刘大银也考虑到了“开源”的问题:“我们也要想办法为职工家庭提供更多增收的渠道。比如,在保障员工休息的前提下,建立更合理的加班机制,让那些愿意多劳多得的职工,能通过合法合规的加班增加一些收入。另外,厂区内的一些临时性工作,比如清洁、绿化维护等,可以优先安排给有需要的职工家属,按劳取酬,帮助家庭整体提升一点收入。”
李怀德听着众人的讨论,不断点头,最后总结道:“刘主席和巴特尔主任的思路都很对!我们不仅要‘输血’,更要帮助职工家庭提升自身‘造血’的能力。这件事,必须要建立一个长效机制,而且要营造一个相互关怀、团结互助的厂区文化氛围!”
他沉吟片刻,部署道:“我看,可以分几步走。首先,在节后恢复生产的第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上,我就要讲这个话,定下这个基调!就明确告诉所有工人兄弟,我们红星轧钢厂是一个大家庭!有些家人为了让孩子、让老人吃得好一点,自己非常节俭,甚至饿着肚子来上工。工厂感谢他们的付出和牺牲!但也决不会让任何一个家人饿着肚子、拖着病体为我们共同的事业奋斗!我们正在研究具体措施,希望大家有困难,一定找组织、找工会、找班组长!这不丢人!我们一起来扛!”
“其次,要树立互助典型。对于那些主动关心、帮助同事的员工和管理者,要大力表扬和奖励,在厂报、宣传栏上宣传他们的事迹,营造‘一人有难,八方支援’的良好风气。”
“再次,要关注职工家庭的长远发展。工会和后勤要主动与当地街道办、社区联动,看看能不能针对我们的困难职工家庭,推动开展一些普惠性的政策扶持。”
最后,他再次严肃强调:“所有这一切,都必须注意工作方式!绝对保密,绝对尊重个人尊严!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我们的帮助行为,变成一种公开的施舍或羞辱!这不是简单地解决‘没饭吃’的问题,它背后牵扯的是家庭经济和职工健康、生产安全的系统性工程。所以,我们一定要多听、多看、慎下结论,确保我们的政策能精准地帮助到真正需要的人。”
会议开了近两个小时,初步形成了一套从摸底到短期救济,再到长效帮扶和文化建设的初步方案。
就在会议即将结束,众人准备离开时,李怀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补充道:“刘主席,巴主任,还有件事。我发现咱们车间里管理混乱、工件乱放、工人安全意识松懈等问题普遍存在,我也一直在思考。安全生产是悬在我们头上的一把剑啊,光是解决职工吃饭问题,治了标,还得治本。咱们厂的生产任务越来越重,设备也越来越复杂,老一套‘人盯人’、凭经验的管理方法,恐怕是跟不上趟了。要是能有一套更科学、更严格的规章制度,把安全责任落实到每个人头上,从根子上杜绝隐患,那就好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唉,不过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涉及到生产管理、人员调度、甚至可能触动一些固有的工作习惯,阻力肯定不小。我主要分管后勤和技术这一摊,贸然去碰生产安全这块,名不正言不顺,搞不好还会让人误会我的手伸得太长,不利于班子团结啊。周副厂长那边……,一贯主张生产优先,怕是也会有不同看法。”
李怀德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工会主席刘大银瞬间就听明白了。
李怀德这是看到了车间安全管理的严峻性和必要性,也想推动改革,但碍于分管权限和班子内部可能存在的阻力,不方便亲自出面,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便直接与分管生产的周副厂长发生正面冲突。
刘大银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决断,这是在点他刘大银,希望由工会这个既代表职工利益、又超脱于具体生产指挥系统的部门来牵头提议。
他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有力:“李厂长,您考虑的非常周到,也非常有远见!安全生产,确实是天大的事,关系到每一个工人兄弟的生命安全,关系到无数家庭的幸福,也关系到我们厂的发展大局!职工吃饱饭是为了有力气搞好生产,但前提是得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工作!”
他挺直了腰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件事,我们工会责无旁贷!维护职工劳动安全卫生权益,本来就是工会最基本的职责之一!眼看着车间里有隐患,工人兄弟们在冒险,我们工会要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那就是严重的失职!”
他看向李怀德,又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这样,节后恢复生产的党组会上,由我代表工会,正式提出制定一个安全生产管理条例及实施办法的议案!从保障职工生命安全和健康的角度出发,强调建立安全管理制度的重要性和紧迫性。这合情、合理、合法,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李怀德闻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用力点了点头:“好!刘主席,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由工会出面,站在维护职工权益的立场上推动这件事,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既能引起足够重视,又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不必要的误解和阻力。我李怀德代表全厂职工,感谢工会主动担当!”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案起草过程中,如果需要后勤这边提供任何数据支持,巴主任一定全力配合!”
后勤主任巴雅尔立刻表态:“没问题!刘主席随时吩咐!”
刘大银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就让工会的小伙子们根据咱们厂的实际问题,尽快把条例草案的初稿拿出来。务必做到条款清晰,责任明确,操作性强!”
至此,不仅职工生活帮扶的框架初步确立,连更棘手的生产安全管理改革,也找到了一个稳妥的突破口。
李怀德借助工会的力量,既展现了他作为潜在一把手对全厂大局的关切和深谋远虑,又巧妙地规避了直接冲突的风险,可谓一举两得。
散会后,吕辰将会议记录交给了李怀德。
李怀德脸上带着感激和轻松:“小吕兄弟,今天多亏了你和何老弟了!不仅是职工吃饭的问题,连车间安全这块心病,也看到了解决的希望!你们可是帮了我,也帮了全厂一个大忙!”
吕辰谦逊道:“李厂长言重了,我们只是把看到的情况如实反映,真正解决问题,还是要靠您和刘主席这样的领导决策和推动。”
何雨柱也憨厚地笑道:“是啊李厂长,能让工友们平平安安上班,吃饱饭、不出事,比啥都强。”
李怀德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感慨道:“都是实实在在为厂子里着想的好兄弟!走吧,忙活这半天,肚子早饿扁了。回家!让你嫂子把菜热热,咱们今天这顿年饭,必须补上!我得好好敬你们兄弟俩一杯!”
夜色已深,北风吹拂,带着刺骨的寒意。
三人再次骑上自行车,朝着李怀德家的方向驶去。
一颗关于“暖心”与“安全”的种子,已经在这个寒夜悄然播下。
第203章 错位的和谐
1961年2月25日,上午9点。
阳光中带着早春清晨的清冷。
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前,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用清水冲刷过的水泥地面还泛着湿润的光泽。
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写着“热烈欢迎鞍钢技术支援团莅临指导”。
以李怀德为首的接待团队,已然列队等候。
技术科的王科长、钱工程师、孙工程师等人神情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紧张。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则是站在李怀德身侧稍后位置的清华大学联合课题组的师生们。
他们清一色穿着笔挺的“青衿致远”系列学生装,深灰色的哔叽呢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合体的剪裁衬得每个人身姿挺拔,精神抖擞。
与旁边穿着普通工装或旧中山装的红星厂干部、技术人员相比,这支年轻的队伍仿佛一股清新的激流,充满了昂扬的朝气与自信。
吕辰、王卫国、吴国华等人站在其中,目光平静却隐含锐气,静待着这场预料中不会平静的“交流”。
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很快,一个由两辆草绿色吉普车和一辆满载物资的军绿色卡车组成的车队,卷着淡淡的烟尘,稳稳地停在了厂门口。
车门打开,鞍钢的技术支援团队一行七人,鱼贯而下。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紧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欢迎的人群。
他,正是此次支援团的带队人,沈青云。
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北大骄子”“共和国长子”的代表会首先与东道主李怀德寒暄时,沈青云的目光却在扫过人群的瞬间,猛地定格在了站在李怀德身旁的刘星海教授身上。
他脸上那原本公式化的、略带审视与距离感的笑容,如同冰雪遇阳光般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敬重与惊喜。
他甚至直接绕过了正准备上前握手的李怀德,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走到刘星海教授面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沈青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握住刘星海教授的手,语气带着热情与近乎谦卑的语调:“刘老!万万没想到,您竟然亲自在此迎候!学生沈青云,在北大的时候就曾拜读过您关于工程力学的全部着作,尤其是那篇关于材料疲劳损伤的论文,真是受益匪浅!今日得以亲见尊颜,实在是三生有幸!”
他这番毫不犹豫的“执弟子礼”姿态,与众人想象中的高傲技术官僚形象判若两人,充分体现了对这位学术泰斗的绝对尊重。
这是一种跨越了单位壁垒、纯粹基于学术成就的认同。
刘星海教授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微笑着拍了拍沈青云的手背:“沈工太过谦了,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学术交流,互相促进,不必拘礼。”
与刘星海教授简短而真挚地寒暄后,沈青云这才仿佛记起了今天的正题和东道主,转向一旁脸色略微有些尴尬但迅速调整好的李怀德,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专家气度,伸出手与李怀德轻轻一握:“李厂长,劳您大驾亲自迎接,辛苦了。”
握手一触即分,客气中带着清晰的界限。
显然,在沈青云的价值排序中,学术与技术权威的地位,远高于行政领导。
当赵老师、张老师等清华院系的教师上前握手时,沈青云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目光在赵老师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已经在潜意识里开始寻找对方在学术或技术上的“瑕疵”。
一种同行相轻、或者说顶尖学府之间微妙的竞争气息,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各位鞍钢的同志们,一路辛苦,请随我们先到实践基地车间看看吧,我们赵老师会为大家详细介绍我们目前的项目进展。”李怀德面上笑容不变,热情地引路。
就在众人移步前往实践基地时,那辆跟随而来的卡车上,鞍钢带来的支援物资开始卸货。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搬下那些贴着鞍钢标签的结实木箱,打开箱盖,里面赫然是大家梦寐以求的特种合金钢材、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高精度大型轴承,以及封装严密的、市面上极难搞到的高性能电气元件。
鞍钢的气度与雄厚家底,在这一刻展现无遗。
这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的、不屑于在物资上抠搜计较的豪横,仿佛在宣告:你们需要的,我们都有。
一行人来到了实践基地车间。这里没有张灯结彩,只有机油、金属和松香混合的独特气味,以及墙上密密麻麻的图纸、系统框线和中央那条正在进行自动化改造的老旧生产线。
赵老师代表联合课题组,沉静地走到前面,开始向鞍钢的技术团队介绍“全流程自动化”项目的整体构想,并引导他们参观已经在老旧生产线上安装并开始初步运行的第一子系统“轧制线自动供料与对中系统”、第二子系统“在线自动矫直与平整系统”以及第四子系统“成品板材自动喷码与分级系统”。
赵老师的讲解清晰而务实,重点突出了解决的实际问题和已达到的效果。
然而,沈青云听着听着,眉头便微微蹙起。
他不时打断赵老师的讲解,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赵老师,你们这个对中系统的控制模型,是基于经典pId理论吗?有没有考虑板材厚度波动对检测信号的非线性影响?你们的数学依据是什么?”
“矫直机的压下量自适应调整,算法迭代的收敛性如何证明?会不会存在局部最优陷阱?”
“喷码系统的字符识别率,在车间光照变化和油污干扰下,理论上的误码率下限是多少?”
他的问题个个切中理论核心,言辞犀利,逻辑严密,仿佛不是在参观一个工业实践项目,而是在参加一场严格的学术答辩。
其追问的角度,明显偏向于理论完备性与数学模型的严谨性,对于赵老师等人更注重的工程实现、稳定性与成本控制,似乎并不十分关心。
几位清华老师分别作答,但是脸色也渐渐有些难看起来。
现场气氛变得凝滞而尴尬,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鞍钢团队的其他成员也大多面露思索,或低声交换着意见,显然,沈青云的质疑也代表了他们的一些看法。
这时,站在一旁的李师兄有些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沈青云及鞍钢的技术团队展示了那块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掐丝珐琅”强电电路板。
“沈工,各位专家,这是我们为了解决强电环境下电路集成和绝缘问题,自行研发的‘掐丝珐琅’陶瓷电路板。”李师兄的声音带着激动,但更多的是自豪。
他详细介绍了陶瓷基板、紫铜导线掐丝、玻璃釉质覆盖烧结的工艺过程,以及通过的各项严苛测试。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块明显带有“土法上马”色彩的创新成果,沈青云非但没有像之前那样提出尖锐的理论质疑,反而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仔细聆听着李师兄的汇报,甚至拿出一个放大镜,近距离观察那蜿蜒如符文的铜丝线路和光滑的釉层。
当李师兄讲到某个关于动态负载下温升控制的技术难点,语气略有迟疑时,沈青云竟然直接温和地打断了他:
“这位同学,思路很活,敢想敢干,因地制宜,这非常好!”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追问:“不过,关于温升,你们在测试时,考虑过电源内阻波动和长距离线路感抗对瞬间电流冲击的影响吗?这可能会导致局部过热点的产生。”
李师兄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这个……我们主要关注了稳态载流和平均温升,瞬态过程的详细模型还在完善……”
沈青云闻言,非但没有批评,反而点了点头,随即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
他直接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一边画出示意图,一边快速推演起来:“看,这里……假设线路电感为L,瞬间电流变化率为di\/dt,那么感应电动势e = -L(di\/dt)……这会与电源内阻分压,影响实际加载到线路上的电压和电流峰值……进而影响焦耳热和温升。你们可以考虑在电路设计时,在这里……”
他用粉笔点了点电路图上的一个关键节点:“增加一个简单的Rc缓冲电路,或者优化铜线路径的几何形状以减少寄生电感……数学模型应该是这样的……”
他语速很快,但逻辑极其清晰,寥寥数笔,一个简洁而有力的瞬态过程数学模型和补偿思路便呈现在黑板上。
这并非炫耀,而是一种纯粹的技术分享和前辈对后辈的指点。
“年轻人,你们的路子走得很巧,解决了大问题。”沈青云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神发亮的学生们,“但基础一定要打牢。工程创新离不开理论支撑,理论深度往往决定了你们未来能走多远,能解决多复杂的问题。”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带着“摘桃子”嫌疑的对手,而是一位前来传道授业、倾囊相授的严师。
联合课题组的学生们,包括吕辰在内,都听得聚精会神,心中原有的那点戒备和抵触,在真正的技术魅力面前,悄然消散了不少。
然而,这种和谐的技术交流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当赵老师接着介绍团队为解决“掐丝珐琅”电路板批量生产难题而提出的新思路——“压胚-原位还原烧结”整体工艺构想时,沈青云的眉头立刻又紧紧地皱了起来。
“赵老师,”他语气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无礼,但也是带着审视,“您这个构想非常有启发性。不过,请允许我请教几个基础性的问题,比如这个原位还原过程的热力学模型,是否过于理想化了?碳粉与氧化铜的混合均匀度在连续轧胚过程中如何保证?碳氧比的微小波动在工业化放大生产时,如何实现精确控制?你考虑过还原反应本身的熵变对陶瓷胚体微观结构稳定性的影响吗?烧结过程中产生的气体排出路径是否会造成内部孔隙或裂纹?”
他一一追问理论模型的深层次和工艺实现的极端条件。
老师们虽然恼怒,但也一一进行了作答,得到满意的讲解后,他才认可的点了点头,又强调了一番理论的重要性,让老师们恨得牙痒痒。
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在老师们心中蔓延。
他们是在解决迫在眉睫的工程问题,而对方却执着于要求每一个步骤都有完美的理论背书。
参观环节在这种时而融洽、时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移步到实践基地的会议室,举行一个简短的欢迎暨技术对接会议。
会议上,李怀德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
他满面红光,语气激昂,大力赞扬“厂校合作”是上级充分肯定的正确方向,是探索自力更生道路的宝贵实践;极力推崇鞍钢作为“共和国长子”的担当与气度,称其此次前来是“雪中送炭”,体现了老大哥对兄弟单位的无私关怀;他更是将此次交流拔高到“树立全国钢铁工业团结协作、共同进步典范”的政治高度……
李怀德的话语充满了政治语言的艺术和战略层面的包装,试图用“大势”将鞍钢团队牢牢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
然而,他这番精心准备的讲话,对于沈青云和他的技术团队而言,却仿佛是对牛弹琴。
可以看到,在李怀德讲话期间,沈青云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努力跟上这些“宏大叙事”。
他身后的几位鞍钢工程师,更是忍不住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的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技术话题。
“他在说什么政治意义?我们现在需要确定的是飞剪定尺系统的控制算法迭代方案和测试标准。”
“是啊,还有那个陶瓷基板的孔隙率数据和强度测试报告他们还没给全……”
“烧结炉的温度场均匀性问题,他们那个‘土电炉’的方案到底靠不靠谱?热力学模型必须重新核算!”
对于这群思维纯粹、目标直接的技术精英而言,李怀德话语中那些精妙的权力运作、形势判断和政治叙事,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甚至觉得冗长、空洞且毫无意义。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公式、数据、逻辑和待攻克的技术难关。
什么“政治典范”,什么“团结协作的标杆”,远不如一个精确的数学模型或一项关键的实验数据来得重要。
当技术科王科长开始念那份由钱工、孙工等人“下了狠心”整理出来的、厚厚的“求助清单”时,沈青云才仿佛从云里雾里被拉回了现实,重新集中了精神。
他直接从王科长那里拿过了清单原件,扶了扶眼镜,快速而专注地浏览着上面列出的各项技术难题、急需的物资型号与数量。
令人意外的是,看着这份堪称“狮子大开口”的清单,沈青云非但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为难的神色,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终于回到了他熟悉的、可以用公式、逻辑和资源来清晰界定和处理的“技术世界”。
“李厂长,”沈青云打断了王科长照本宣科的宣读,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清单上的这些技术问题,我看过了,确实是一些关键的卡脖子环节。我们团队会留下来,与贵方技术人员逐一对接,共同分析,寻找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堆放在会议室角落的物资箱,继续说道:“至于这些物资,既然我们鞍钢已经带来了,那就是给你们红星厂使用的。我们还不至于在这些方面卡兄弟单位的脖子,技术共享,物资支援,本就是应有之义。”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如此干脆,完全超出了李怀德等人的预料。
这并非因为他听懂了李怀德那套政治逻辑,并将其视为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换条件。
而是基于他纯粹技术精英的思维模式。
这是部里下达的任务,必须完成,而且红星厂展示的“全流程自动化”技术雏形和创新思路,确实激起了他纯粹的技术兴趣和挑战欲。
用这些对于鞍钢而言并非极度稀缺的物资,换取深度参与一个极具前瞻性和创新性的自动化项目,在他看来,是一笔非常划算的、纯粹的“技术交易”。
于是,第一天的接触,就在这样一种奇特的、基于完全不同认知层面的“和谐”中结束了。
李怀德志得意满,认为自己成功用政治大势和高帽子绑定了鞍钢这尊大佛,为实践基地和红星厂赢得了宝贵的物资和时间。
而沈青云则觉得不虚此行,不仅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学术泰斗,还发现了一个充满活力的技术“苗圃”,那些技术难题,也正好可以让他大展身手。
最大的戏剧性不在于预想中的正面冲突与激烈对抗,而在于这种深刻的、认知层面的错位。
李怀德在第五层精心运作着政治与战略,而沈青云,则始终稳稳地站在第一层,心无旁骛地专注于技术。
然而,恰恰是这种看似“鸡同鸭讲”的错位,使得李怀德那套阳谋,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毫无阻滞地地推行了下去。
一场在错位中达成的“合作”,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204章 强援攻坚
鞍钢技术支援团的到来,如同一股强劲的东北风,注入了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的蓬勃热土。
最初的认知错位与理念摩擦,在刘星海教授的协调与引导下,并未演变成阻碍,反而在明确了共同目标与分工后,迅速转化为前所未有的强大合力。
鞍钢的稀缺物资与硬件,其价值立刻在实践中显现。
那些特种合金钢材,其强度和耐磨性远非普通钢材可比。
钱工和孙工如获至宝,立即着手重新加工飞剪系统的关键刀座和垫块,替换掉之前的“将就”部件。
新的刀座在模拟测试中,承受冲击的寿命提升了数倍,解决了耐用性问题。
同样,高精度的大型轴承被用于矫直机的辊系,安装调试后,辊子的平稳性和对中精度立竿见影地提升,板材经过矫直后的平整度有了肉眼可见的改善。
这真正是解决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核心困境。
高性能的电气元件,如大容量、快速响应的继电器和更为灵敏精密的接近开关、位移传感器,被迅速补充到各个子系统的控制回路中。
之前因继电器触点烧蚀或传感器响应迟滞导致的偶发性误动作大大减少。
李师兄带着电机系的同学,兴奋地将新的元件接入“掐丝珐琅”电路板构成的测试台中,系统运行的稳定性和响应速度记录不断被刷新。
而那几台随行带来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精密仪器,更是成了团队的新宠。
高精度示波器让复杂电信号波形无所遁形,便携式振动分析仪能精准捕捉到机械设备在运行中细微的不平衡,帮助牛师傅、邹师傅他们在故障发生前就进行精准调整,调试周期被大幅缩短。
然而,物资的助力固然巨大,但沈青云团队带来的最大价值,还在于其对理论与系统级难题的攻坚能力,以及那份源自超级工厂的工程化经验。
在刘星海教授确立的合作框架下,“理论攻关组”正式成立,由沈青云亲自牵头。
他的首要目标,就对准了最复杂、最考验理论深度的第三子系统——“飞剪定尺系统”,以及第二子系统“在线自动矫直与平整系统”中的自适应控制部分。
在临时清理出的小办公室里,沈青云和他的两位助手,面对着写满复杂微分方程和传递函数的小黑板,与吴国华、李师兄等联合课题组的核心学生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这种讨论,不再是之前那种“鸡同鸭讲”的争执,而是基于共同技术语言的深度碰撞。
沈青云用粉笔在黑板的方程某处画了一个圈:“现有的飞剪动力学模型,忽略了带材张力波动与机械间隙的非线性耦合效应,这在低速或定尺变化不频繁时问题不大,但在高速、动态变尺工况下,很可能就是导致定尺精度波动和甚至引发机械振荡的根源。”
吴国华扶了扶眼镜,努力跟上沈青云的思路:“沈工,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包含张力-速度-间隙耦合的时变系统模型?但这求解起来会非常复杂,实时计算恐怕……”
“所以不能直接用于在线控制,”沈青云眼神锐利,“但我们可以用它来做离线仿真,找出系统最敏感的参数和最恶劣的工况,然后针对性地优化我们在线使用的简化模型的控制参数和补偿策略。”
他随即转向李师兄:“你们之前做的‘掐丝珐琅’强电板,载流能力和绝缘性很好,但驱动大功率电磁离合器或伺服机构时,其自身的电感效应以及电源内阻导致的电压跌落,是否考虑进控制时序里?一个微秒级的延迟或电压波动,就可能导致飞剪动作的相位偏差。”
李师兄恍然大悟,立刻拿出笔记本记录:“这一点我们之前确实忽略了!只考虑了逻辑正确,没深入分析动态电气特性对执行机构的影响。”
类似的场景不断发生。
沈青云团队就像一群技艺高超的解剖医生,用锋利的理论手术刀,将联合课题组之前更多依赖工程经验和试验摸索出来的系统方案,一层层剖开,审视其内在的机理和潜在的脆弱环节。
过程有时让人额头冒汗,但每一次被指出问题,都让团队的年轻人们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与此同时,“工程实现组”在赵老师、张老师、钱工、孙工的带领下,则忙于将“理论攻关组”输出的“理论图纸”转化为车间里可执行、可安装的实物。
三位老师傅和青工张涛等人,成了最忙碌的执行者。
他们需要根据新的设计加工零件,改造机械结构,重新布线。
而“联合调试组”,则成为了沟通理论与实践的桥梁。
吕辰和王卫国自然成为了这个小组的核心。
吕辰凭借其对系统整体的深刻理解和“翻译”能力,将沈青云那边抽象的理论问题,转化为工程组能够理解和执行的具体测试任务;王卫国则凭借其出色的组织能力和在工人中的威信,确保这些任务能够快速、准确地落实到车间现场。
冲突并未完全消失,但性质已然改变。
它不再是无序的争吵,而是在合作框架内的“技术博弈”。
一次,关于矫直机压下量的自适应算法,沈青云坚持要求进行数十次迭代,以覆盖所有可能出现的板形和硬度波动,追求那个“99.9%工况下的稳定”。
赵老师这条用于中试的老旧生产线,眉头紧锁:“沈工,理论上的完备性我理解。但我们这条老旧生产线就是用来中试的,我们不需要考虑现实生产中的停产成本。既然我们现有的算法已经在80%的常见工况下表现良好,能否先上线运行,在生产中收集数据,同时你的团队继续优化算法,我们定期更新?这样既能见效益,也不耽误技术升级。”
沈青云下意识地想反驳,但看了看旁边正在记录数据的吕辰,以及不远处正在协调工人的王卫国,他深吸一口气,将话咽了回去。
他转向刘星海教授,寻求支持。
刘星海没有直接表态,而是拿起一块刚刚矫直过的、仍有轻微浪形的板材,对双方说:“青云追求的是根治所有病症的‘完美药方’,赵老师考虑的是病人不能一直躺在手术台上的‘现实疗程’。你们看这块板,现有的方法没能完全轧好它,但比未经矫直时已是天壤之别。我们是否可以先设定一个可接受的合格率和算法迭代计划?在确保基本满足生产要求的前提下,允许一边上线运行,一边优化算法?”
他这个形象的比喻,让双方都陷入了思考。
最终,一个折中方案达成,现有优化后的算法先行上线,保障基本生产。
同时,沈青云团队利用现场采集的更多数据,并行开展深度优化,并设定明确的关键性能指标和版本更新节点。
最大的考验,来自“飞剪定尺系统”在高速测试中出现的、令人头疼的“振荡”问题。
当飞剪以较高速度执行定尺剪切时,整个机械结构会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低频轰鸣和振动,定尺精度也随之下降。
理论组分析了几天,模型似乎很完美,但就是无法完全复现和解释这种特定工况下的振荡。
工程组尝试了紧固螺栓、调整间隙、加强支撑等常规手段,效果甚微。
就在争论和尝试陷入僵局时,刘星海教授再次亲自下场。
他带着沈青云、赵老师以及牛大群师傅,在飞剪设备旁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牛师傅,您听听,这声音像什么?”刘星海教授示意正在运行的飞剪。
牛师傅侧耳倾听,眯着眼说:“刘教授,这动静……不像单纯的机械松动,倒有点像……嗯,像咱们厂那台老式冲床,负荷大了的时候,那种‘闷着劲儿’的抖。”
“负荷大了……闷着劲儿……”刘星海教授喃喃自语,目光扫过飞剪的驱动电机、传动轴和曲柄机构。
他忽然问沈青云:“青云,你的模型里,假设驱动电机是理想的扭矩源?”
沈青云一怔:“是的,简化模型通常这样假设。”
“但如果电机在高速、重载启停时,其输出扭矩本身存在波动,或者说,电源无法提供绝对稳定的电压呢?”刘星海教授追问,“尤其是我们车间这种强电环境,大设备启停对电网的冲击……”
赵老师瞬间反应过来:“刘教授,您是说,可能是电-机耦合振荡?电气的波动激发了机械的固有频率?”
刘星海教授点点头,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烟盒展开,在上面快速画了起来。
一个简单的电机-传动-飞剪负载的模型,但他特意在电机输出端标注了“等效阻抗”和“电压波动”,在机械端标注了“等效扭转刚度”和“惯量”。
“看,这里,”他用笔尖点着电机和机械的连接处,“电气的‘软’和机械的‘硬’在这里相遇。当飞剪快速启动,瞬间的大电流可能导致母线电压跌落,电机扭矩下降;扭矩下降导致加速变慢,负载变化……这可能会形成一个正反馈回路,激发振荡。你们的模型,是否把电网和电机动态特性考虑进去了?”
沈青云看着那简陋却直指核心的示意图,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
他一直以来构建的都是纯粹的机械或控制模型,却忽略了最为基础的“动力源”本身的动态特性与机械系统的相互作用!
“我明白了!”沈青云猛地一拍额头,脸上混合着懊恼与极度兴奋,“是机电阻抗匹配和能量流的问题!我们的模型缺失了这一环!需要把供电系统的等效阻抗、电机的电磁暂态过程也建模进来!”
他立刻拉着理论组,就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开始重新推导模型。
赵老师则安排人记录电网电压在飞剪动作时的瞬态波动数据。
牛师傅看着这群刚才还一筹莫展的“秀才”们突然又找到了方向,咧开嘴笑了,继续用他经验丰富的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音变化,为理论分析提供最直观的佐证。
这一次的“联合诊断”,让沈青云彻底见识了什么是“理论联系实际”的最高境界。
学术泰斗的价值,不仅在于其高深的理论素养,更在于其能将理论直觉与工程现象瞬间关联,化繁为简,直指问题本质的能力。
找到了正确的方向,问题的解决便走上了快车道。
沈青云团队迅速修正了模型,加入了电气传动环节,并通过仿真准确地复现了振荡现象。
随后,联合调试组根据新的理论指导,采取了多项措施:在强电控制柜中增加了动态无功补偿装置以稳定母线电压;优化了飞剪电机的启动曲线,避免扭矩冲击;甚至在机械传动链上增加了一个小小的扭振阻尼器。
几天后,再次进行高速测试。
飞剪动作干脆利落,之前的低频轰鸣和剧烈振动消失无踪,定尺精度稳定地保持在高位。
车间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无论是清华的师生,还是鞍钢的专家,亦或是轧钢厂的工人师傅,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共同努力后的释然。
经此一役,双方团队之间那层最后的薄冰彻底消融。
沈青云收起了他部分不近人情的苛刻,开始真正尊重并欣赏这支在艰苦条件下充满创造力和执行力的年轻团队。
而联合课题组的成员们,则由衷地佩服鞍钢专家们深厚的理论功底和严谨的系统思维。
在新学期到来之前,两方的合作进入了蜜月期。
理论组的提前介入和深度分析,预判并规避了大量潜在的技术风险。
工程组的快速实现和反馈,又让理论模型得以在真实环境中迅速校验和迭代。
联合调试组的高效协调,确保了整个系统以惊人的速度趋于完善和稳定。
鞍钢团队带来的庞大复杂的系统集成经验,也开始在向目标生产线推广安装的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
他们提前考虑了空间布局、与老旧设备的接口兼容、在线改造时的生产衔接方案、安全连锁机制的设置等等,这些都是在那个小小的实验线上未曾遇到过的问题。
有了这些“工业化”的经验铺垫,老旧生产线的改造和联调,进度空前,一天一个样。
第205章 晓娥的墙
3月9日,开学的日子到来。
枝头的绿意与凛冽的寒风交织,早春在挣扎中降临,北京在料峭中苏醒,
实践基地的仓库车间里,灯火彻夜未熄,与窗外渐亮的天光交融。
联合课题组的师生们,经过一个春节假期的连续奋战,脸上虽带着疲惫,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和坚定。
自动化试验线上,各个子系统运行的低沉嗡鸣声,如同一条苏醒巨龙的脉搏,稳定而有力。
“同学们,今天开学报到,你们抓紧时间回学校一趟,这边有我们盯着。”赵老师拿着记录本走过来,语气带着关切。
技术攻坚虽紧,但学业的流程也不能落下。
同学们匆匆洗漱,换上那身笔挺的“青衿致远”学生装,虽然难掩倦色,但合体的剪裁和优质的布料,依旧衬得他们精神焕发,与车间里满身油污的模样判若两人。
跨上自行车,一行人迎着晨风,骑行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车轮碾过残雪未消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清华园内,已是人头攒动。
返校的学生们带着各地的风尘与蓬勃的朝气,填充着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报名处排起了长队,熟悉的同学彼此打着招呼,分享着寒假的见闻,讨论着新学期的课程。
课题组同学们的出现,引来不少注目和低声议论。
他们“联合课题组”的事迹早已在校园内传开,尤其是“全流程自动化”项目被提升为校级重点后,更是成了低年级学生眼中的传奇。
“看,是吕辰师兄他们!”
“听说他们春节都没回家,一直在轧钢厂搞项目!”
“那身衣服真精神,听说是他们自己设计的……”
面对这些目光和议论,大家只是平静地微笑回应,迅速办理完报到手续。
他们并未在校园过多停留,与相熟的同学简单寒暄后,便又骑上车,返回了实践基地。
回到车间,大家又重新扎进工作服里,围拢到图纸和设备前,继续着之前的讨论和调试。
时间的流逝在专注的工作中变得模糊,直到傍晚时分,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再次气喘吁吁地跑进车间。
“吕辰同学!李厂长请你立刻去厂部办公室!”小张的语气带着不同寻常的急促,甚至比上次鞍钢公函到来时更显凝重。
吕辰心中都有些诧异,傍晚突然召见,而且直接到厂部办公室,而非实践基地会议室,显然事情非同小可。
“张大哥,知道是什么事吗?”吕辰问道。
小张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清楚,但来了两位面生的同志,穿着中山装,气场很强,李厂长对他们都很客气。”
吕辰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对王卫国道:“我先去看看。”
跟着小张来到厂部办公楼。
李怀德的办公室外,果然站着两位身姿笔挺、目光锐利的青年,虽未穿军装,但那纪律严明的气质却掩饰不住。
他们仔细查验了吕辰的证件,才示意进入办公室。
办公室内,李怀德正陪着两位中年同志说话,见到吕辰二人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郑重与兴奋的神情:“来了!两位同志,这就是吕辰同学。”
那两位中年同志也站起身,目光在吕辰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却也并无恶意。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开口道:“李厂长,吕辰同志,麻烦二位跟我们走一趟,市里有领导要见你们。”
没有多余的解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李怀德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我们一切听从安排。”
吕辰也没说什么,赶忙跟上。
一行人乘坐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悄然驶出轧钢厂,汇入北京城华灯初上的车流。
车子并未驶向市府大楼,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院落。
经过严格的登记和检查,他们被引入一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
一进门,吕辰的目光立刻被会议室里的人吸引。
只见谭令柔和娄晓娥坐在一侧,两人脸上都带着些许紧张和不解。
她们身边,分别坐着各自街道办的高主任和彭主任。
而主位上,则端坐着几位气度不凡、一看便是高级干部的领导,从他们身前放置的茶杯和名牌来看,分别来自统战部、商业部和宣传部。
看到吕辰和李怀德进来,娄晓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安心,谭令柔也微微松了口气。
李怀德显然认识几位领导,恭敬地打差招呼。
商业部的那位领导,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率先开口,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洪亮而清晰:“同志们,今晚请大家来,是要通报一个好消息,也是代表组织,对娄振华同志及其家人,以及吕辰同志,为国家做出的卓越贡献,表示高度的肯定和感谢!”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谭令柔和娄晓娥身上:“娄振华同志,在香港,在组织的领导下,工作开展得非常出色,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强调接下来的内容:“他不仅圆满完成了各项商业任务,更重要的是,他利用香港的特殊环境,卓有成效地开展了文化输出工作。由娄晓娥同志、吕辰同志创作的《道缘仙踪》、《风元历》等文学作品,配合独特的‘音乐+图书’营销策略,在东南亚地区引起了巨大反响,极大地提升了中华文化的影响力。同时,英文版《柯里昂家族的往事》和《风元历》在欧美市场也广受好评,为我们打开了国际文化交流的新窗口。”
领导的语气带着赞赏:“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娄振华同志将他所收购报社的盈利,以及这些作品高达一百余万美金的书稿分成,没有用于个人享受,而是恪守他对国家的承诺,全部用于在国际市场上采购粮食,并通过特殊渠道,捐赠给了国内,有力地支援了国家的建设,缓解了部分地区的困难!”
一百万美金!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外汇储备捉襟见肘的年代,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李怀德、两位街道主任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吕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心中仍是巨震,既为娄振华的手笔和效率,也为这笔巨款所代表的沉甸甸的爱国赤诚。
领导最后肯定道:“娄振华同志身在海外,心系故土;晓娥同志和令柔女士在国内默默支持,同样功不可没。你们一家人,是真正的爱国之家。”
商业部领导说完后,统战部的领导接过话头。
他年纪稍长,语气更为温和:“谭令柔女士,娄晓娥同志,娄振华同志在海外奋力拼搏,你们在国内默默坚守、无条件支持,同样功不可没。”
他看向母女二人,语气诚挚:“组织感谢你们的付出和理解!”
他又看向吕辰:“吕辰同志,你在工业自动化一线刻苦攻关,取得了显着的技术突破,同时你在文化创作上的才华和觉悟,也为国家争得了荣誉。你们全家,是当之无愧的‘爱国之家,功臣之家’!”
这时,工作人员抬进来两个硕大、沉重的木箱。
统战部领导指着木箱道:“这是娄振华同志牵挂家人,特意寄回来的一些物资,主要是给晓娥同志和吕辰同志的一些书籍。考虑到国内的情况和吕辰同志的研究需要,组织特批,通过安全渠道将这些物资转运过来。尤其是这两箱技术书籍,很多都是国内难以获取的外文前沿资料。这是组织对吕辰同志的信任和重点培养!”
他目光殷切地看着吕辰:“希望吕辰同志,能够充分利用这些宝贵的学习资料,结合你在轧钢厂的实践,在工业自动化和技术革新道路上,不断取得新的、更大的突破,为国家建设贡献更多的智慧和力量!”
接着,他又温和地对娄晓娥说:“晓娥同志,你也要继续好好学习,不断进步,同时做好吕辰同志的贤内助,互相支持,共同成长。”
领导的话意味深长,又带着委婉的提醒:“这些资源和荣誉,是组织对你们的信任和期望。在公开场合,关于书籍的具体来源,以及娄振华同志工作的细节,希望你们能遵守保密纪律,不宜过多宣扬,以免给工作和家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李怀德立刻表态:“请各位领导放心!我们轧钢厂一定为吕辰同志提供最好的工作和研究条件,确保他心无旁骛地投入技术攻关!”
高主任和彭主任也纷纷代表街道表示,一定会做好相关的支持和保密工作。
随后,统战部领导郑重地拿出一封公函,递交给谭令柔:“这是组织上,为了表彰娄振华同志及其家人的巨大贡献,特地签发的感谢信。”
谭令柔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封信。
信纸是高级的公文用纸,抬头是醒目的红色徽标,下面的措辞严谨而恳切,高度赞扬娄振华“通过特殊方式,为国家建设做出了卓越贡献”,肯定了其家人的支持与付出。
落款处那个鲜红的公章和高级别的部门名称,赋予了这封信远超其本身重量的政治意义和价值。
最后,统战部领导缓缓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上面已经知晓了你们家做的事情,表示了肯定。”
一瞬间,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谭令柔的眼眶瞬间红了,紧紧攥住了女儿的手。
吕辰感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李怀德和两位街道主任更是肃然起敬,看向吕辰一家人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敬佩和羡慕。
这句话,其蕴含的政治分量,远超任何物质奖励和口头表扬。
这是最高级别的认可和保护!
这时,宣传部的领导开口了,他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吕辰同志,娄晓娥同志,”他首先肯定了二人的才华,“你们的作品,无论是在文化输出还是创汇方面,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组织上是认可的。这些书和音乐,我们都研究了,很有水平,很有影响力。”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文艺‘为什么人’的问题。像《道缘仙踪》这类‘非现实主义’的、带有传统神话或者西方幻想色彩的作品,在国内现阶段,是不宜大力宣传和提倡的。”
他目光扫过吕辰和娄晓娥,带着殷切的期望:“我们强烈建议,你们二位未来的创作重心,应该转移到更贴近现实、更能服务于建设社会主义需求的题材上来。比如,深入歌颂革命英雄主义,生动描写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在新中国建设中的感人事迹和奋斗精神,反映亚非拉人民的反抗斗争,歌颂世界革命的风起云涌。像《亮剑》这样,扎根于革命历史、弘扬革命英雄主义的作品,才是我们当前最需要、最鼓励的创作方向。”
他语重心长地说:“吕辰同志,晓娥同志,你们的笔杆子,如果运用得当,是抵得上千军万马的!希望你们下一步,能把卓越的才华,投入到反映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设中来,创作出更多鼓舞人心、激励斗志的优秀作品。至于海外的创作,为了统一战线和换取外汇的需要,现有的题材可以继续进行,但内容上一定要把好关,要让人看到我们批判的锋芒和进步的价值取向,不能一味迎合市场。”
宣传部长官的指示,清晰而明确,为吕辰和娄晓娥未来的创作道路,划定了新的航向。
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当吕辰、娄晓娥一行人走出那座静谧的院落,重新呼吸到夜晚清冷的空气时,每个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先将李怀德送回轧钢厂,又将吕辰、娄晓娥和谭令柔送回了家。
至于那两箱珍贵的书籍,则由那两位同志亲自护送,随后运抵。
回到娄家小院时,王叔、张叔两家人都还没睡,正在焦急等待。
见到三人安全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在娄家的正堂里,谭令柔向张叔、王叔简短地说了今天的事,张叔、王叔都为娄振华取得的成就激动不已,连道“苍天保佑”。
那两箱书很快被送了进来,占满了小半个书房。
吕辰打开一箱,里面果然是琳琅满目的外文技术书籍,涉及自动化控制、半导体技术、材料科学、机械设计等多个前沿领域,许多都是国内根本无法接触到的原版着作。
另一箱则是娄晓娥感兴趣的文学、艺术类书籍,以及一些海外出版的报刊杂志。
看着这些书籍,吕辰深感肩上责任重大。
这不仅仅是知识的载体,更是组织的信任、时代的机遇,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家国重托。
娄晓娥这一晚上都如同置身云雾,巨大的信息量让她的大脑停止了运转,只能机械地听着、看着。
直到车辆驶离那静谧的院落,直到回到熟悉的家中,直到看到吕辰坚定而温柔的目光,她的魂魄仿佛才一点点归位。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吕辰,我这是在做梦吗?我......我也为国家做贡献了?”
吕辰扶着她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肯定道:“对,晓娥,你没做梦,我们真的为国家做贡献了!”
吕辰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那道封锁了太久太久的闸门。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拿出一个徽章,像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那是她加入组织的明证。
她嘴里喃喃道:“我一直想为国家做贡献呢,可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把我当成资本家的小姐,不愿意跟我玩,我仿佛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无论我怎么努力,和这个世界都仿佛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紧紧地、近乎虔诚地捧着那枚徽章,贴在心口,身体因极力克制着巨大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去感受这份迟来的、沉重的认可。
“我终于可以配得上它了!”
吕辰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明媚、柔弱、感性,却刚强如此。
吕辰能感受到她的挣扎、她的渴望、她的无奈。
然而,这一刻,她终于打破了心中的墙,她仿佛被光芒覆盖,气质都已经完全不一样,她变得更加自信,也更加耀眼。
吕辰的眼泪也如决堤般落下。
“晓娥,我们一直都是同志!”
娄晓娥坚定的点点头:“嗯!我们是同志!”
第206章 耳目初张
开学后,刘星海教授果然雷厉风行。
材料系汤渺副教授带着两位师兄师姐,加入了联合课题组。
他们的到来,为攻坚“压胚-原位还原烧结”工艺注入了专业的材料科学力量。
汤副教授一到基地便扎进了材料实验室,与赵老师、钱师姐等人反复研讨陶瓷粉体的配方、粒度分布、烧结助剂的选择,以及如何与氧化铜-碳粉体系实现更好的兼容与共烧。
两位学长则迅速承担起具体的实验任务,球磨、筛分、压片、烧结、测试……
一系列繁琐而精密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与此同时,“全流程自动化”项目在理论组、工程组、联合调试组的高效协同下,势如破竹。
沈青云团队展现出的理论深度与系统化思维,如同给项目装上了“大脑”,许多之前困扰团队许久的控制模型瑕疵、动态响应迟滞问题,被一一修正、优化。
工程组在赵老师、钱工、孙工的带领下,将“理论图纸”飞速转化为车间里的实体部件。
而吕辰和王卫国领导的联合调试组,则如同灵敏的“神经系统”,确保着“大脑”的指令与“四肢”的动作精准同步。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转眼已至四月初。
春寒料峭,但实践基地车间里却热火朝天。
这一天,注定要被铭记。
那台由废旧部件拼凑、堪称“百衲衣”的老旧生产线,经过连日的精细调试,终于迎来了首次全流程、不间断的模拟生产运行测试。
从“轧制线自动供料与对中系统”将模拟钢坯精准送入轧机开始,到“在线自动矫直与平整系统”将其驯服得平整如镜,再到“飞剪定尺系统”利落地将其剪切为预设尺寸,紧接着“成品板材自动喷码与分级系统”为其打上清晰的标识并完成分级,最后经由输送链运至成品区……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几乎无需人工直接干预。
只有设备运行的低沉轰鸣、继电器吸合的清脆声响、以及气动元件动作的“嗤嗤”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工业自动化的雄浑乐章。
当第一块完全由这套自动化系统产出的、规格标准、喷码清晰的成品板材最终落在指定位置时,车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猛地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屋顶!
成功了!尽管这条作为试验田的老旧生产线本身故障率依然不低,需要时不时“敲打”一下才能继续工作,但它无可辩驳地证明了——“全流程自动化”这条路,走通了!
这不仅仅是一条生产线的成功,更是“厂校合作”这颗种子,结出的第一颗果实!
它雄辩地宣告,中国工业自动化,在封锁与匮乏中,凭借自身的努力,已经蹚出了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并且必将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首轮测试圆满成功的兴奋过后,是更加繁重的验证与优化工作。
团队开始了近乎疯狂的连轴转,收集数据、分析瓶颈、微调参数、加固薄弱环节。
牛大群等老师傅带着张涛等青工,几乎以车间为家,靠着经验和对设备“脾性”的熟悉,一次次将故障扼杀在萌芽状态。
吕辰看着牛师傅又一次侧耳贴近飞剪的传动箱,凝神细听片刻后,果断示意停机检修,果然发现了一个轴承磨损的迹象,避免了一次可能的停机事故。
这一幕深深触动了吕辰。
欣喜于成功的同时,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老师傅的经验是无价之宝,但也是不可复制的。
如何将这种“听音辨症”的能力,转化为一种可传承、可量化、可24小时不间断工作的技术手段?
几天后,实践基地的会议室里,联合课题组召开了阶段总结和工作推进会。
刘星海教授、沈青云、赵老师、张老师、汤渺副教授、钱工、孙工等核心成员济济一堂。
墙上挂满了最新的数据图表、系统框线和改造方案草图。
会议气氛热烈而务实,各位负责人依次汇报中试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及改进方案。
飞剪在极限速度下的稳定性还需加强、矫直机某处液压回路存在轻微渗漏、喷码机在连续工作时字符偶尔会出现拖影……
每一个问题都被提出,经过激烈而高效的辩论,敲定解决方案,并由刘教授或沈青云从理论或系统层面进行点评和提升。
汤渺副教授也带来了材料研究方面的好消息:“经过多轮实验,我们在陶瓷基体材料的配方上取得了一定进展。采用特定比例的滑石粉和氧化铝,辅以微量的烧结助剂,初步烧结石英相结构更均匀,强度有所提升,与后续‘原位还原’过程的兼容性也更好。当然,氧化铜与碳粉的配比、混合均匀度,仍是下一步需要攻克的重点。”
关于核心设备自制电炉、氧化炉以及重中之重“轧胚机”的设计方案,与会者也进行了深入讨论。
轧胚机的对辊精度、压力控制、送料均匀性成为争论的焦点,最终决定由精仪系和机械系联合成立一个专项小组,优先攻关。
眼看会议接近尾声,各项议题基本讨论完毕。
吕辰清了清嗓子,举起了手。
“刘教授,方老师,各位同志,”吕辰的声音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趁着大家都在,我想汇报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是关于我们自动化系统下一步可能延伸的方向,希望能得到各位老师,特别是刘教授和方老师的指点。”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这个想法,源于我最近在车间的一个观察。我们这套系统,现在解决了‘怎么自动干’的问题,但还没解决‘干了会不会出问题’以及‘出了问题怎么能提前知道’的预警问题。”
他看着刘星海教授:“最近几次调试,牛师傅、邹师傅他们好几次都是靠着听设备运行的声音,提前判断出了轴承磨损、螺丝松动这类潜在故障,避免了非计划停机。这让我既佩服,又担心。老师傅的经验是宝贝,但不能永远依赖。万一老师傅不当班,或者故障发生在后半夜呢?”
“我们现在给生产线装上了‘大脑’和‘手脚’,让它能自动运行,但它还缺少感知自身‘健康状况’的‘耳朵’和‘眼睛’。”吕辰的比喻形象而贴切,“设备,尤其是重载设备,突发性故障带来的停产损失巨大,甚至可能危及操作人员安全。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把老师傅们‘听音辨症’的宝贵经验,用技术手段给它固化下来,做成一套不离岗、不疲倦的‘电子耳朵’?”
这时,他转向了无线电系的方老师,语气带着请教与探索:“方老师,我这个外行有个大胆的设想,说出来请您和各位专家指正。我们能不能在那些最关键、最容易出问题的部位,比如轧机的主传动轴承、飞剪的曲柄机构、矫直机的辊系座上,安装一些简单的振动传感器?”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会议室角落的小黑板上简单勾勒起来:“这个传感器可以做得非常简单,核心可能就是一个感应微小振动的线圈或者压电陶瓷片。它不需要连接复杂的导线供电或传输信号——在高速旋转或往复运动的部件上布线太麻烦也不可靠。我们可以让它本身,就成为一个微型的、无源的无线电信号发射源。”
他的笔在黑板上点出几个代表设备关键位置的小点:“平时,设备正常运行时,振动在安全阈值内,它‘沉默’。一旦监测到异常振动,或者通过测温元件感知到温度异常升高,预设的晶体管电路就会被触发,瞬间‘唤醒’这个发射源,让它向外发射一个特定频率、很容易识别身份的无线电波信号——就像吹响了一声求救的哨子!”
接着,他又在黑板边缘画了四个代表接收天线的符号,大致围成一个区域:“然后,我们在车间的四个角落,或者天花板上,安装四台固定的无线电信号接收天线,配上可以测量信号强度的仪表。大家想,任何一个‘哨子’响了,由于它在车间里的位置是固定的,距离四个‘耳朵’的远近不同,这四个‘耳朵’接收到的信号强度肯定不一样。”
吕辰回到座位,拿出一张画有简易车间平面图和信号强度等高线的草图铺在桌上:“我们在中央监控室,看着这四块信号强度表的指针偏转角度,再对照这张预先标定好的、每个区域信号强度分布的‘地图’,进行简单的三角定位计算,就能立刻、大致判断出,是哪个区域的哪个设备,发出了报警信号!”
他环视众人:“刘教授,方老师,各位,这套听起来有点‘土’的系统,如果真能建成,我觉得至少能带来三个层面的好处:”
“第一,从被动检修到主动预警。 能在故障发生前、或者发生瞬间就发出警报,争取到宝贵的处置时间,理论上可能将因突发故障导致的非计划停机时间减少大半!”
“第二,精准定位,缩短排障时间。 维修工不再需要凭感觉、花几小时漫无目的地排查,可以根据系统提供的区域定位,直扑问题点,排障效率能提升数倍。”
“第三,知识传承与数据积累。 这是最重要的。它能将老师傅们‘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宝贵经验,转化为客观的、可量化的‘振动信号阈值’、‘特征频率谱’。长期运行下去,我们就能建立起一套属于我们红星轧钢厂、属于中国钢铁工业的‘设备故障频谱库’,这是可以传承下去的技术财富!”
最后,他再次看向刘星海教授:“刘教授,您常教导我们‘知行合一’,工程问题要善于抓住物理本质。我觉得,这套系统正是将复杂的设备故障预警问题,转化为了一个可以被场论、波动理论和逆向源定位算法描述的物理模型。电磁波在复杂车间环境中的传播、衰减、多径效应,本身就是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课题。”
他又看向方老师:“方老师,这对我们无线电领域,也是一个绝佳的应用场景和挑战。如何在轧钢厂这种强电、强磁、大功率设备启停造成剧烈电磁干扰的恶劣环境下,实现微弱无线电信号的稳定接收、识别与滤波?如何优化接收天线的布局,如何简化定位算法使其适合现场快速判断?这比在实验室纯净环境里做纯粹的信号处理研究,挑战性更大,但意义也更直接、更接地气!”
“所以,我今天冒昧地提出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吕辰总结道,“就是想请教二位老师,以及各位同志,这个思路在理论上是否站得住脚?在工程实现上,有没有我没想到的、致命的缺陷?”
他提出了具体的行动建议:“如果大家觉得有一定可行性,我们联合课题组可以先从有限的经费里,挤出一部分,作为一个小型的预研课题。恳请方老师指导一两位对工业应用感兴趣的同学,我们一起,先做一个最小化的原理验证模型。不需要多复杂,就在实验室里模拟一下振动触发、无线发射和简单的强度定位。如果这个模型能跑通,证明了基本可行性,我们再正式向学校、向厂里申请立项,投入更多资源进行工程化开发。”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轧钢厂增添一个方便的工具,”吕辰的声音带着一种使命感,“更是我们清华人,用我们在课堂和书本上学到的知识,去直面并解决国家工业化进程中一个真实、紧迫难题的最好体现!是为我们中国的工业装备,装上感知风险的‘耳目’!”
吕辰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众人都在消化着他这番天马行空却又充满诱惑力的设想。
无线电系的方老师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扶了扶眼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小子!吕辰,你这个想法……妙啊!”
他兴奋道:“把复杂的设备监测,简化成一个无线电定位问题!‘哨子’和‘耳朵’的比喻非常形象!强电磁干扰环境下的微弱信号捕捉和识别,这正是我们无线电技术需要攻坚的堡垒!这个问题很有挑战,也极具应用价值!我支持!我们无线电系,愿意参与这个预研课题!”
紧接着,沈青云也开口了,他严肃的脸上此刻满是赞赏:“吕辰同学这个提议,具有很高的前瞻性!预测性维护是提升工业系统可靠性和运行效率的关键。在德国、美国的一些顶尖工厂,已经有类似的尝试。如果我们能依靠自身力量,用更低的成本、更巧妙的方法实现,其意义不亚于我们攻克任何一个子系统!这将极大增强我们最终目标生产线的抗风险能力。刘教授,我代表鞍钢团队表态,如果项目立项,我愿意申请延长停留时间,参与攻关!”
刘星海目光扫过吕辰,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
他沉声道:“吕辰同学这个‘电子耳朵’的设想,很好!真正体现了我们清华人‘知行合一’的追求,也切中了工业自动化从‘有无’到‘好坏’升级的关键痛点!将老师傅的定性经验,转化为可量化的监测数据,这是工业技术走向科学化、系统化的必由之路!”
他看向方老师和沈青云:“方老师,沈工,你们二位专家的支持至关重要。这个课题,既有深厚的理论内涵,又有明确的工程价值,正是我们实践基地应该大力倡导的研究方向!”
他当场拍板:“这个预研课题,正式立项!名称就暂定为‘基于无线传感网络的关键设备振动异常监测与粗定位系统预研’。由无线电系方老师负责技术指导,吕辰作为项目联络人和应用需求方代表,协调资源。沈工团队若有兴趣,欢迎加入提供工业视角。经费先从基地的机动经费里划拨。目标是两个月内,拿出原理验证模型!”
刘教授的决定,引来了一片赞同的掌声。
会议在一种新的兴奋与期待中结束。
原本计划的中试总结会,竟然催生出了一个极具潜力的新方向。
散会后,方老师立刻拉着吕辰和几位感兴趣的同学,围在一起讨论起技术细节。
沈青云也与刘教授低声交谈,显然在商量如何介入这个新项目。
王卫国锤了吕辰的肩膀一下:“辰子你这脑子真是活络,总能从最寻常的地方,找到技术的突破点。”
一条全新的技术战线,就在这次看似寻常的推进会尾声,悄然拉开序幕。
第207章 政治任务
四月的北京,春意渐浓,杨絮飘飞。
然而,实践基地的车间里,季节的变换仿佛被隔绝在外,这里只有钢铁的碰撞、设备的低鸣以及一颗颗为工业自动化梦想而炽热跳动的心。
全流程自动化测试取得圆满成功的消息,如同一声春雷,迅速传遍了轧钢厂的每个角落,也以最快的速度被李怀德汇报到了市工业局。
成功带来的兴奋余波尚未平息,一场关键、高规格的视察便不期而至。
市工业局周副局长,在收到李怀德那份措辞激动、数据详实的报告后,立刻开展了这次实地考察。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也没有冗长的汇报流程。
周副局长一行轻车简从,直接来到了实践基地车间。
他身着半旧的深色中山装,鬓角已染霜华,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实干家特有的审慎与敏锐。
李怀德、刘星海教授、沈青云以及联合课题组的核心成员陪同在侧。
车间里,那条经过自动化改造的老旧生产线,已然准备就绪。
“周局长,这就是我们联合课题组进行‘全流程自动化’技术验证的中试平台。”
赵老师作为现场讲解,声音平静却带着自豪:“从坯料上线、对中送入轧机,到在线矫直、飞剪定尺,再到喷码分级、自动输送,整个流程已基本实现自动化连贯运行。”
周副局长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示意演示开始。
随着王卫国在中央监控台前发出指令,低沉有力的电机轰鸣声再次响起。
模拟的钢坯被机械手精准抓取,稳稳送入轧机辊道;经过轧制变形的板材,在矫直机的辊系间被驯服得平整如镜;高速飞剪如同精准的裁缝,“咔嚓”声中,板材被利落地剪切为预设尺寸;紧接着,喷码机在板面打上清晰的标识,分级系统根据预设标准将其归入相应区域;最后,由自动化输送链运往成品区……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各个子系统衔接紧密,配合默契。
除了设备的声响和工人的必要巡检、辅助调整外,几乎看不到传统生产线上那种工人密集穿梭、高强度体力劳动的景象。
周副局长看得非常仔细,他时而凑近观察设备的运行状态,时而询问关键技术的实现原理和稳定性,时而与身旁的刘星海教授、沈青云低声交流几句。
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眼神中闪烁的光芒,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当最后一块成品板材稳稳落在指定位置,整个演示流程顺利完成时,车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能决定项目命运的领导身上。
周副局长缓缓抬起手,用力地鼓起了掌。
“好!很好!”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同志们,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这就是我们中国人自己搞出来的自动化!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用这条老掉牙的生产线,你们硬是蹚出了一条新路!”
他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师生、专家和工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充满期待的脸庞。
“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成功,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厂校合作’、‘产学研结合’这条路子的巨大威力!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生动体现!你们将实验室里的图纸,变成了车间里实实在在的生产力!”
他的语气愈发恳切:“同志们,当前的国际形势复杂,国家建设百业待兴,我们对提高工业效率、解放生产力的需求,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迫切!你们取得的成果,恰逢其时!”
他上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市工业局经过初步研究,决定全力支持你们下一步的工作!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尽快将这套成熟的‘全流程自动化’技术,应用到我们红星轧钢厂正式的板材车间生产线上!争取在半年内,建设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真正投入规模化生产的自动化示范线!”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半年时间,从试验线到正式生产线,这无疑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周副局长似乎看出了大家心中的压力,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具震撼力的消息:“我可以向大家透露一下,你们这个项目的阶段性成果和后续规划,工业局已经形成专题报告,上报给了市委主要领导和工业部。部里的领导高度重视,明确指示,要将其作为重点扶持项目!”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传达某种更高层面的意志:“如果这条自动化示范生产线能够如期建成并成功运行,展现出预期的经济效益和技术引领作用,那么,它极有可能……被正式写入下一个五年计划的相关纲要之中!”
“写入三五规划!”
这短短的六个字,如同拥有千钧之力,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由红星轧钢厂和清华大学联合攻坚的项目,不再仅仅是一个厂、一个学校的局部成果,而是正式进入了国家高层的视野,被提升到了国家工业发展战略组成部分的高度!
它将成为中国工业自动化征程上的一个标杆,一个样板,肩负起为全国同行业探索路径、提振信心的历史使命!
一瞬间,车间里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持久的掌声!
这掌声中,充满了无上的光荣、巨大的振奋,以及沉甸甸的责任感。
清华的师生们,眼眶湿润了,他们废寝忘食、日夜兼程的付出,得到了最高级别的认可。
鞍钢的专家们,神情肃穆,他们感受到了参与书写历史的荣耀。
轧钢厂的工人师傅们,黝黑的脸上绽放出朴实的笑容,他们为自己亲手参与创造的奇迹感到由衷的自豪。
周副局长最后勉励道:“同志们,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必然是曲折的。接下来的任务会更重,困难会更多。但我相信,有着你们这股敢闯敢干、自力更生的劲头,有着厂校携手、团结协作的优势,一定能够克服万难,圆满完成党和国家交给你们的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送走了心潮澎湃的周副局长一行,实践基地的气氛却并未松懈,反而更加凝重了几分。
项目从“技术攻关”明确升级为“国家任务”,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工作的紧张程度和对细节的苛求,瞬间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写入三五规划”的远景,像一座光芒万丈的灯塔,照亮了前路,也凝聚了人心。
一种强烈的历史参与感和集体荣誉感,在团队中油然而生,化作了空前高涨的战斗力和奉献精神。
不需要更多的动员,联合课题组的成员们自发地聚集起来,立即投入到了板材车间生产线改造方案的紧张制定中。
就在这全面动员、群情激昂的时刻,李怀德却私下找到了吕辰,将他拉到了车间外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怀德脸上兴奋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但眉头却微微蹙起,眼中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患。
“小吕兄弟,”李怀德递给吕辰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缭绕的烟雾,“周局长的话,你也听到了。前景一片大好,这是咱们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可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你想啊,如果咱们这自动化项目真的被写入五三规划,那红星轧钢厂可就是全中国工业自动化的头一块招牌,是示范基地!到时候,全国各地来参观、学习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
他的担忧开始浮现:“树大招风啊!咱们现在能走在前头,靠的是刘教授掌舵,靠的是你们清华的天才们,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车间里正与吴国华激烈讨论着什么的沈青云:“还有鞍钢沈工他们这支强援。可技术这东西,没有永远的秘密。沈工他们这段时间,可是把咱们这套系统的里里外外、核心要点,都摸得差不多了。”
李怀德的语气带着深深的顾虑:“鞍钢是什么地方?‘共和国长子’!家底之雄厚,远非我们红星厂能比。一旦部里一纸调令,要把沈工他们召回鞍钢,让他们立即在鞍钢上马自动化项目……以他们的资源和执行力,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搞出个规模更大、更气派的自动化生产线来。到时候,咱们这‘示范基地’的先进性、独特性,还能保持多久?”
他看向吕辰,目光灼灼:“我准备立刻向上面打报告,以‘确保首条自动化示范生产线顺利建成,探索可复制、可推广经验’为由,申请让鞍钢技术支援团延长停留时间,全面参与到咱们板材车间的生产线改建中来!只有把他们的人和经验牢牢绑在咱们这条船上,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吕辰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烟卷。
他理解李怀德的担忧,这位精明的副厂长不仅在谋事,更在谋势,他要确保红星厂在这场自动化竞赛中,始终占据领跑者的位置。
思索片刻,吕辰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李厂长,您的担心有道理。鞍钢团队的技术吸收能力和执行力确实惊人。依靠行政力量将他们暂时留下,是一个办法,但并非长久之计,也非根本之策。”
他抬起头:“我觉得,我们不能只想着如何‘守住’现有的技术。自动化生产线的技术框架已经验证成功,这是我们的优势。但技术是不断发展的,今天的领先,不代表明天的领先。”
“那你的意思是?”李怀德凝神细听。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吕辰语气坚定,“我们应该立刻启动第二期课题的发布!”
“第二期课题?”李怀德眼睛一亮。
“对!”吕辰肯定地点头,“将我们的研究视野,从解决‘有无’的‘全流程自动化’,扩展到追求‘好不好,全不全’的深度和广度上去。围绕自动化的深化、工艺优化与质量控制、设备维护,甚至是更具前瞻性的‘热处理’等基础研究,设计一批新的、更具挑战性的课题。”
他进一步阐述其战略意义:“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始终保持技术的领先优势和源头活水。当别人还在消化我们第一代自动化技术的时候,我们的第二代、第三代技术路线可能已经在酝酿甚至开始验证了。到时候,无论他们是来学习,还是想来挖人,看到的都将是一个不断迭代、永不停步的技术高地。我们的人才,也会因为这里有源源不断的新挑战、新机遇而留下。”
吕辰最后强调:“更重要的是,通过持续的课题发布和攻关,我们可以建立起一套合理的人才培养和梯队建设制度。让新来的学生、青年工程师能够迅速融入、成长,形成老中青结合、各专业协同的人才森林,而不是依赖少数几个技术核心。这样,即使未来真的有人才流动,我们也能从容应对,不会伤筋动骨。”
李怀德听着吕辰的分析,眼中的忧虑逐渐被兴奋所取代,他猛地一拍吕辰的肩膀:“好!好一个‘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好一个‘建立人才梯队’!小吕兄弟,你看得远!就这么办!我们必须始终保持技术上的‘代差’优势,让他们望尘莫及!第二期课题,立即开始筹备发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作为中国工业自动化技术策源地的辉煌未来。
然而,就在这时,李怀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兴奋之色淡去几分,换上了一丝凝重与无奈。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还有个情况,正好也跟你说说。工会刘主席牵头搞的那个《安全生产管理条例》和《实施办法》,前几天上党组会讨论了。”
吕辰心头一紧,关注地看着李怀德。
“结果……没通过。”
李怀德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11名党组成员,投票表决。支持的就我、孙书记、纪委书记、厂办主任和刘主席自己,五票。分管生产的周副厂长、分管计划的副厂长,还有另外几位,明确表示反对。理由嘛,无非是‘当前生产任务压头,搞这些条条框框会束缚手脚、影响效率’、‘老师傅们干了几十年都没出事,靠经验就行’、‘增加管理成本’等等老调常弹。”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孙书记虽然支持,但反对声音不小,他也不好强行推动。最后折中了一下,决定先在第四车间搞个试行点,看看效果再说。”
这个消息,像一小片阴云,悄然飘荡在夕阳映照的激昂氛围之上。
技术的狂飙突进与管理理念的滞后保守,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形成了微妙的对照。
前方的道路,注定不会一片坦途。
吕辰沉默了片刻,望着车间里那些忙碌而专注的身影,轻声道:“试行,也是一个开始。至少,种子已经播下了。我相信,时间和事实,会证明一切。”
李怀德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烟头摁灭:“是啊,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集中精力,先把第二期课题搞起来,把自动化生产线拿下来!走,回去跟大家商量一下具体方案!”
两人转身,重新走向那灯火通明、充满无限可能与挑战的车间。
重任在肩,唯有扬鞭奋蹄。
第208章 发布会上的理念之问
四月中的清华园,春意已浓,垂柳拂堤,杨絮轻飏,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在蜿蜒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而,这春日的宁静,却被一股充满使命感的热潮所打破。
又是一个周三,清华大学一间巨大的阶梯教室内,气氛热烈而肃穆。
墙上,红色的“清华大学-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第二期技术攻关课题发布会”横幅,宣告了这场发布会非同寻常的意义。
会场周围的展板上贴满了第一期合作成果的照片、复杂的技术路线图、设备运行数据记录,以及师生们在轧钢厂车间里挥汗如雨的工作场景。
这些无声的见证,诉说着过去一年多来,“厂校合作”在这片充满理想的热土上生根、发芽,并结出的硕果。
会场内,济济一堂的人群泾渭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一边是清一色学生装的清华师生,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求知的热忱与投身国家建设的豪情;另一边则是穿着工装或中山装的轧钢厂领导、工程师和老师傅们,他们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与生产一线的质朴,眼神中既有对知识的敬畏,也有对实践的自信。
两种不同的气质,因共同的目标而在此刻水乳交融。
这批即将发布的课题,多达五十余项,涵盖四大板块,甚至还有一个堪称巨型的旗舰项目,无疑是清华大学践行“产学研结合”的标志性理念。
其高度、广度与深度,完美契合了清华大学“始终心怀国之大者”的自我定位,是服务国家战略、攻坚工业关键技术的典范。
这不仅涉及多个院系的协同作战,更牵动着上百万的巨额经费,其成败,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
会议在机械制造系书记沉稳有力的开场白中正式开始。
他简要介绍了与会的重要领导和嘉宾,强调了此次发布会对推动国家工业自动化进程的重要性。
紧接着,李怀德健步走上讲台。
他身着崭新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容光焕发,他的欢迎辞热情洋溢,又饱含深意。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感染力。
他深情回顾了实践基地从无到有、从筚路蓝缕到初具规模的奋斗历程,提到了“掐丝珐琅”电路板的突破、全流程自动化中试线的成功运行,以及鞍钢合作中取得的宝贵经验。
“这些成绩证明,‘厂校合作’这条路,我们走对了!它不仅是技术创新的加速器,更是人才培养的淬火炉!”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充满力量:“然而,同志们,我们不能满足于此!国家的建设需要我们提供更优质、更高效的钢材,国际的技术封锁逼我们必须走自力更生的道路!第二期课题,就是我们应对挑战、开创未来的蓝图!”
他特别宣布:“本次课题得到了上级部门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首批资金60万元,已通过市局拨款、轧钢厂自筹等方式全部就绪!这为我们接下来的攻坚克难,提供了最坚实的保障!”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学生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六十万元!在这个年代,这无疑是一笔足以支撑起宏大梦想的巨款。
随后,刘星海教授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步上台。
他没有拿讲稿,双手随意地扶在讲台两侧,目光扫过全场,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诸位同志,”刘教授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让会场安静下来,“李厂长描绘了蓝图,落实这幅蓝图,需要我们清晰的战略思考和扎实的技术路径。”
他系统地阐述了第二期课题的总体规划,着重强调了其与第一期成果“全流程自动化”的承接与深化关系。
“我们第一期,解决了生产流程‘从无到有’的自动化问题,像是给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装上了规整的骨架和协调的四肢。”
刘教授用一个形象的比喻开场:“而第二期,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个孩子变得更‘强壮’、更‘灵敏’、更‘聪慧’,甚至要赋予它感知自身‘健康’状况的能力!”
他逐一剖析四大板块的设计战略考量。
自动化与智能化深化板块,旨在追求极限效能与初步的智能判断,是神经系统的强化。
工艺优化与质量控制板块,直指工业生产的核心——产品本身,是血肉与体魄的锤炼。
设备维护与能源动力板块,关乎生产的持续性与经济性,是血液循环与能量代谢的优化。
“而前瞻性与基础研究板块,”他顿了顿,“则是为我们未来的发展埋下种子,储备可能。或许有些课题短期内看不到效益,但若无此远见,我们终将受制于人。”
最后,他总结道:“所有这些课题,最终都指向一个目标——构建我们自主的、成体系的、具备持续进化能力的工业技术基座!这不仅是红星轧钢厂的需要,更是国家工业化的长远大计!其影响,将远超一个工厂、一个项目的范畴。”
刘教授的话,将发布会的气氛推向了第一个高潮,一种历史的参与感和使命感在每个人心中激荡。
接下来,相关院系的教师代表轮流上台,分别介绍各自负责板块的课题设置、具体技术目标和预期效益。
无线电系的方老师重点讲解了At-10《关键设备振动监测与早期故障预警系统》(即“电子耳朵”项目)的初步构想,引发了广泛兴趣。
机械系的赵老师阐述了工艺优化板块如何将理论模型与生产实践结合。
动力系的教授则描绘了能源综合利用的美好前景……。
每一位老师的发言,都像是在这幅宏大蓝图上添上精准而生动的一笔。
作为压轴环节,刘星海教授再次上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身后的幕布缓缓拉开,露出了《中厚板热处理线(正火\/回火)全流程自动化系统研究与示范》的巨幅示意图。
“现在,请允许我向大家隆重推介我们第二期合作的旗舰项目——”刘星海教授的声音带着激动,“这将是我们向工业自动化顶峰发起的一次强力冲锋!”
他详细阐释了这一项目的五大核心子系统,以及实现“装炉-加热-保温-冷却-出炉”全自动化、工艺参数精确控制的宏伟目标。
“热处理,是提升钢材性能的关键环节,其质量直接决定了产品的档次和竞争力。一旦此项目成功,我们将不仅实现板材轧制过程的自动化,更将打通从原料到高性能成品的最后一公里,建设出一条完整的、国际先进水平的自动化热处理示范线!这将是真正意义上的革命性变化!”
旗舰项目的发布,如同在会场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激起了巨大的反响。
在场师生和工程师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自由提问环节开始,会场气氛活跃起来。
经费的分配、技术的可行性、理论与实际的落差……一个个问题被抛出,一场场思想的碰撞在会场上演。
刘星海、赵老师、方教授等人从容应对,时而用高深的理论解释,时而用形象的比喻说明,甚至坦诚某些环节确实存在挑战,需要共同努力。
这种坦诚和务实,反而赢得了更多的尊重。
然而,当主持人示意一位坐在后排、气质沉静、目光中带着深邃思考的中年学者发言时,会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此人缓缓起身,神情庄重而诚恳,他向主席台和全场微微颔首致意,声音清晰而平和。
“王副校长,刘教授,李厂长,诸位同仁,同学们。鄙人汪瀚,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教授。今日冒昧前来,是听闻贵校与红星轧钢厂的合作取得了阶段性重大成果,并发布雄心勃勃的第二期规划,心向往之,特来学习,并带来一些关乎我国工业技术长远发展的思考,与诸位共同探讨。”
他的开场白没有丝毫火药味,只有纯粹的学术探讨意愿,这反而让会场变得更加安静,众人凝神倾听。
“首先,我要对清华同仁和红星轧钢厂的同志们表示由衷的敬佩。”
汪瀚教授语气真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理论构想转化为车间里实实在在运行的系统,解决了国家建设的燃眉之急,此等‘知行合一’的精神,是我等需要认真学习的。”
他话锋转入正题,神色变得严肃:“然而,正因贵我双方所从事的事业,关乎国家工业化的根基与未来,有些根本性的问题,我认为我们必须共同面对,进行更深层次的思辨。这并非针对具体技术路线的否定,而是出于对如何更好地构建我们国家自主、可持续工业技术体系的责任感。”
“第一个问题,关乎‘理论基础’与‘工程实现’的平衡。”汪瀚的目光扫过课题清单,最后落在刘星海教授身上,“刘老,贵方的二期课题,无论是自适应控制、振动监测,还是宏伟的热处理线自动化,其技术路径呈现出强烈的‘问题导向’和‘工程驱动’特征,力求快速解决生产中的具体瓶颈,这无疑是正确且必要的。”
“但作为教育者和基础研究者,我不免心生忧虑。”他语气深沉,“我们是否在全力推进‘应用’的同时,对支撑这些应用的、更普适性、更底层的基础理论研究和数学工具开发,投入了足够的力量?例如,At-02自适应控制,其核心算法的收敛性证明、鲁棒性分析,是否与硬件开发同步?pq-01中复杂的传热学模型,其简化是否建立在严格的尺度分析和量纲齐次性之上?”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种对学问本身的敬畏与执着:“我担忧,如果我们的工程实践长期建立在经验修正和近似模型之上,缺乏坚实的、经过严格数学锤炼的理论骨架,那么这些宝贵的实践经验将难以提炼、升华,难以形成我们自己的、具有普遍指导意义的‘中国工业自动化学派’。当下一代技术变革来临,我们是否可能因为基础理论的薄弱,而再次陷入被动?我们的高等教育,在培养‘能动手’的工程师的同时,是否也应确保他们拥有‘明其理’的深厚内功?”
这时,汪瀚身后一位神情专注的研究生站起身,他的提问也延续了其导师的风格,充满了对知识体系完整性的关切:“刘教授,我补充一点。我们注意到贵方的技术架构,大量依赖于‘掐丝珐琅’这类定制化硬件和特定工艺。这种高度特化的技术路径,在解决当前问题上效率卓着。但从国家资源优化和人才培养的角度看,这是否会使得知识体系过于‘碎片化’和‘场景绑定’?不利于形成标准化的、可迁移的技术模块?我们是否应该更早地引导一部分顶尖人才,去攻关那些更具通用性的、平台型的底层技术,哪怕它们短期内难以看到具体的‘钢水’和‘板材’?”
汪瀚微微点头,接过话头,提出了第二个,也是更核心的关切,关于“人才培养”与“学术生态”。
“这引出了我的第二个思考,或许更为根本。那便是我们顶尖大学,在服务国家战略时,应侧重于培养何种人才,营造何种学术生态?”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清华学子。
“清华的‘真刀真枪搞实践’,让学生深入车间,直面问题,培养出的工程师务实、能干,能迅速为国家创造价值,此乃巨大优势,北大亦当借鉴。”他首先再次肯定。
“然而,”汪瀚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远的忧思,“我担心,如果我们的优秀学子过早、过深地陷入具体工程问题的‘汪洋大海’,是否会无形中压缩了他们进行系统性、前瞻性基础研究的时间和精力?是否会削弱了他们构建宏大理论框架的能力和野心?”
“一个国家强大的、自主的工业体系,不仅需要能解决‘今天’问题的卓越工程师,更需要能定义‘明天’技术范式的战略科学家和理论奠基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振聋发聩:“后者往往需要长时间的静心思考,需要沉浸在抽象的数学世界和物理原理中,需要耐得住寂寞,去探索那些暂时看不到直接应用、却可能决定未来数十年技术走向的‘无用之学’。”
“我的问题是,”他看向王副校长和刘星海教授,眼神清澈而恳切,“在我们如此强调‘产学研结合’,强调‘将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今天,我们顶尖学府,应该如何平衡‘解决当下需求’与‘孕育未来突破’之间的关系?我们是否在制度设计、资源分配和价值导向上,为后者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和崇高的地位?我们是否有可能,在热火朝天的实践基地旁边,也建立起同样强大的、专注于攻克工业‘母问题’的理论高地?”
汪瀚教授是站在国家科技发展战略和人才培养哲学的高度,提出了深沉的叩问。他的担忧源于对国家长远发展的责任感,他的质疑出自对学问本身的纯粹尊重。
会场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这不仅是一场技术发布会,更像是一场关于中国工业科技未来走向的高层论坛。
面对这直指核心的、充满家国情怀的提问,刘星海教授的神色也变得更加庄重。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咀嚼每一个字的重量,然后缓缓开口:“汪瀚教授,您提出的问题,深刻,沉重,且无法回避。感谢您以纯粹的学术良知和国家责任感,为我们敲响这警钟。”他首先表达了最高的敬意。
“您关于理论基础与人才培养的忧虑,我完全赞同,并且感同身受。”刘星海坦诚道,“我们目前的做法,某种意义上,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优先选择。国家急需,封锁严峻,我们必须先解决‘有无’,先让机器转起来,先让人才能顶上去。”
“但是,‘不得已’不能成为‘长久之计’。”刘星海话锋坚定起来,“您说得对,没有坚实的理论基础,我们的技术大厦终究是脆弱的;没有能够仰望星空的战略科学家,我们的工业发展将缺乏持续的动力。因此,在二期课题中,我们特别强化了前瞻性与基础研究板块,其目的,就是在解决‘今天’问题的同时,为‘明天’播下种子。”
他看向台下年轻的学生们:“至于人才培养,我们追求的,并非是培养只会动手的‘匠人’,而是希望他们‘上手快’,同时‘后劲足’。实践,是最好的课堂,它能提出理论课堂上无法提出的真问题。我们鼓励学生在解决具体工程难题时,追溯其理论根源,将实践经验上升为理论创新。这或许是一条更艰难的路,但一旦走通,他们将成为既懂实践、又明理论的‘将帅之才’。”
最后,刘星海教授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汪教授,我相信,‘实践驱动’与‘理论引领’并非对立,而是可以相互滋养、螺旋上升的。清华与北大,各有传统,各具优势。或许,未来我们两校可以探索更深入的合作。北大的深厚理论根基,与清华的工程实践平台相结合,共同为国家培养既能‘脚踏实地’、又能‘仰望星空’的栋梁之材,共同构建您所期望的、既解决当下问题、又引领未来发展的完整创新体系。这,才是我们这一代人应有的担当!”
刘星海的回应,格局宏大,既承认了现实困境,又展望了合作未来,将一场潜在的路线之争,升华到了共同为国家未来奋斗的崇高层面。
汪瀚教授听完,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些许释然和赞同,他深深地点了点头:“刘老所言,高瞻远瞩。若能如此,实为国家之大幸,学界之大幸。期待未来能与清华同仁有更多交流与合作。”他缓缓坐下,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场交锋,没有胜负,只有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深切关怀和对真理的共同探寻。
它让在场的每一位师生都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也看到了超越门户之见的、更加广阔的可能性。
最后,清华大学的王副校长进行了总结动员。
他高度肯定了“红星-清华”实践基地前期取得的巨大成绩,称其为“全国厂校合作的一面旗帜”。
“第二期课题的发布,标志着我们的合作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成熟的战略发展期!”王副校长声音铿锵,“这些课题,瞄准的是国家工业自动化的迫切需求,夯实的是自主创新能力的根基。清华大学将一如既往,全力支持项目的开展,为师生们创造最好的条件,期待你们勇攀科技高峰,将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将成果应用在现代化的建设之中!”
他的话语,为这次发布会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更像是一声嘹亮的冲锋号,激励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发布会结束后,人群并未立刻散去。
大家围在展板前,聚在老师傅或学生周围,继续着热烈的讨论。
213宿舍的兄弟们,以及联合课题组的师兄师姐们,此刻也分散在会场各处,为那些感兴趣的老师同学们进行着更具体、更贴近实践的讲解。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衿致远”装,身姿挺拔,言语间既有学生的谦逊,又带着一线实践者的自信,成为了会场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会场,照亮了一张张充满激情与向往的脸庞。
理想、激情与国家需求,在这个春日的下午,紧密地交融在一起。
第209章 百舸争流
四月的清华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全国的高等学府与工业界。
实践基地第二期课题发布会的盛况,尤其是那五十余项涵盖自动化深化、工艺优化、设备维护、前瞻基础研究四大板块,以旗舰项目《中厚板热处理线全流程自动化系统研究与示范》为龙头的课题体系,以及那令人咋舌的六十万元资金投入,通过报纸及内部参考等多种渠道,如强劲的东风,吹遍了神州大地。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学校与一个工厂之间的合作,它被赋予了更深层的象征意义。
一种全新的“产学研”深度融合的模式正在崛起,它展示出的雄心、气魄与成果,如同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灯塔,光芒强烈,既指引了方向,也刺痛了一些人的眼睛。
其引发的示范效应是巨大的,许多高校和厂矿开始重新审视自身的合作模式。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为剧烈的“虹吸效应”担忧。
顶尖的学生、宝贵的经费、前沿的课题,乃至上级的关注和政策倾斜,似乎都在向清华和红星轧钢厂汇聚。
这种趋势,让一些传统的行业巨头和顶尖学府坐不住了。
竞争,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和形式,骤然降临。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近在咫尺的北京大学。
未名湖畔的静雅,并未消弭其理工学部的锐气。
北大技术物理系、数学力学系迅速联手,组建了一支精干的“数理工程应用课题组”。
他们没有选择下沉到某个具体工厂去“摸爬滚打”,而是采取了“高举高打”的策略,直接与冶金工业部对接,立项《轧制过程的数学模型与最优控制理论研究》。
他们的思路清晰而犀利,避开清华方案中繁琐的工程实现和“土法上马”的实用主义,直指工业自动化的“大脑”与“灵魂”——控制理论本身。
在《科学通报》上新发表的数篇论文,以及在部委专项会议上的报告,北大团队以其严谨的数学推导、优美的模型构建和对于系统“普适性”、“最优性”的追求,构建了一套高层建瓴的话语体系。
他们含蓄地批评当前一些实践“重应用、轻理论”、“满足于解决个别问题,缺乏系统性理论升华”,虽未点名,但其锋镝所向,不言自明。
课题组中一位名叫魏知远的青年讲师尤为引人注目。
他三十出头,风度翩翩,言辞犀利,思维敏捷。
在一次部委组织的研讨会上,他面对台下诸多资深工程师,仅凭一支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一连串复杂的偏微分方程和传递函数,阐述其对于轧制过程中板形控制的“广义预测控制”新模型,其逻辑之严密、数学工具之精深,让不少习惯于经验公式和试验调试的现场工程师感到“眼花缭乱”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其理论深度。
“我们的目标,”魏知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充满自信,“不是复制一条生产线,而是要提炼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控制律。这才是顶尖大学应对国家重大需求时,应有的贡献。”
几乎与此同时,北钢院这所冶金行业最高学府,也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
作为“专业的人”,他们无法容忍在自家最核心的领域被综合性大学以如此声势“抢走风头”。
北钢院迅速联合了有着“草原钢城”之称的包钢,针锋相对地提出了《基于国产元器件的特种钢轧制自动化方案》。
他们的口号朴实而有力:“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其方案设计,刻意避开了清华项目中那些进口元件和“掐丝珐琅”这类略显“奇技淫巧”的定制化工艺,强调全部采用国内已能稳定生产的继电器、仪表和材料,力求方案的“纯粹性”和“可推广性”。
在北钢院组织的技术交流会上,一位名叫高建国的教授成了他们的“招牌”。
高教授年约五十,皮肤黝黑,手指粗糙,常年在包钢等生产一线奔波,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钢铁与机油混合的气息。
他发言从不看讲稿,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粗犷的示意图,言必称“我们在包钢如何如何”“根据我们在炉前的经验……”。
“自动化是好东西,”高教授嗓音洪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但不能搞成花架子,不能脱离咱们国家的实际!动不动就要用外面来的宝贝疙瘩,成本高昂,坏了还没地儿修,这怎么行?咱们的方案,可能看起来‘土’一点,但皮实、耐用,就像咱们包钢的骆驼,能扛重、能走远路!这才是真正的‘自力更生’!”
他的发言,在众多条件相对艰苦、资源匮乏的中型钢厂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一时间,“北钢院-包钢”方案赢得了大量的支持者。
面对北大理论上的“降维打击”和北钢院实践上的“釜底抽薪”,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内的气氛,在成功的喜悦过后,陡然变得凝重而充满斗志。
“压力来了啊。”赵老师放下手中的报纸,上面正刊登着北大课题组的相关报道,他揉了揉眉心,“没想到反应这么快,这么直接。”
刘星海教授却显得颇为平静,甚至眼中带着一丝欣赏:“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是好事。魏知远那篇关于广义预测控制的文章,我看了,思路很新颖,确实指出了我们现有模型的一些不足。高建国教授强调立足国产化,也是切中要害。这说明我们的工作真正引起了重视,逼着大家都要拿出真本事来。”
他看向聚集在办公室的课题核心成员们,语气转为严肃:“竞争不可怕,固步自封才可怕。北大追求理论高度,这是他们的长处,我们不必与之在纯理论领域纠缠,但必须加强我们自身实践的理论提炼,不能只满足于‘做出来’,要能说清楚‘为什么能做成’、‘好在哪里’、‘背后有什么规律’。北钢院强调国产化和普适性,这恰恰提醒我们,在方案设计和工艺选择时,要更有前瞻性,更要考虑大规模推广的成本和可行性壁垒。”
在刘教授的定调下,实践基地的应对策略清晰起来。
保持定力,深化特色,开放学习,在竞争与合作中提升自我。
一方面,他们更加专注于自身课题的攻坚。
第二批课题的发布,如同吹响了集结号,不仅原有团队成员干劲十足,也在清华校内吸引了更多优秀学生的加入。
短短一个月内,主动申请加入实践基地各课题组的本科生、研究生又增加了七十多人,使得基地总人数突破了两百。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要用更扎实、更先进的成果来回应外界的质疑与挑战。
另一方面,团队内部的学习氛围也更加浓厚。
吕辰特意托人找来了北大魏知远等人发表的论文,组织控制理论小组的成员一起研读、讨论,汲取其中有益的思路用于优化自身的算法。
吴国华在设计新的控制逻辑时,也开始有意识地撰写更严谨的数学推导附录。
而对于北钢院强调的国产化问题,赵老师、钱工、孙工则在设计和采购时,更加注重元器件的国产替代方案论证,即使暂时因性能要求必须使用进口件,也会同步启动国产化改进的预研。
这种在竞争压力下迸发出的活力,也直观地体现在项目进展上。
板材车间那条目标生产线的改造工程,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实施阶段。
所有的测绘和数据收集工作已全面完成,最终的改造方案经过反复论证,已然敲定。
沈青云、赵老师等亲自在现场指导施工,车间里,划线的划线,筑基的筑基,安装平台的钢结构开始搭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和电焊的弧光,宣告着一场大规模的硬件改造正式启动。
负责机械加工的车间更是昼夜不息,根据新的设计图纸,飞剪系统的强化部件、矫直机的新的辊系座、输送链的改造模块等关键部件,已经开始下料、粗加工、精磨……钱工和孙工几乎常驻车间,与牛师傅、邹师傅等人一起,盯着每一个关键工序的完成。
而在“掐丝珐琅”电路板的批量生产工艺攻关上,联合课题组更是投入了重兵。
汤渺副教授带领的材料小组,与赵老师、钱师姐等人紧密协作,陶瓷粉体的配方优化、氧化铜与碳粉的混合均匀度控制、烧结助剂的选择等核心材料问题,在大量的实验中得到一步步明晰。
最令人振奋的是,工艺所需的专用设备研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用于氧化铜粉末预处理的“氧化炉”率先制作成功,并通过了初步测试;。
用于最终烧结的“烧结炉”也已完成制造,正在紧张调试中。
而最为关键、也将工艺构想变为现实的核心——“轧胚机”,也已由精仪系和机械系组成的专项小组完成了初步设计,进入了详细图纸绘制和关键零件加工阶段。
那个将陶瓷粉、氧化铜、碳粉混合“轧”成生胚的大胆设想,正在一步步走向现实。
这一天傍晚,实践基地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轧胚-原位还原烧结”工艺专项小组正在召开阶段性会议。
沈青云指着黑板上的结构示意图:“同志们,氧化炉和烧结炉的顺利推进,为我们解决了‘头’和‘尾’的问题。现在,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这台‘轧胚机’上!它的精度,直接决定了生胚的均匀度和致密性,进而影响后续还原反应的成功率和电路的质量!”
赵老师指着摊在桌上的复杂图纸:“沈工、汤老师,各位,我们设计的两辊热轧式结构,关键在于对辊的平行度、压力控制精度以及送料机构的稳定性。我们计算过,要想达到理想的生胚密度和厚度公差,对辊的径向跳动必须控制在5微米以内,压力控制系统需要能实现±1%的精确调节……这对我们现有的加工能力是极大的挑战。”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5微米的精度,在这个精密机床尚且稀缺的年代,无疑是一个极高的门槛。
一直凝神静听的田师姐突然说道:“各位老师,我们不如设计一个大规模制胚机械!让印压、注浆集中到一个环节,摒弃了繁琐、低效的手工步骤。”
沈青云问道:“一步压印,同步注浆?说说看!”
田师姐描述了核心部分:“核心是一个特制的模具辊,内部自带流道和压力系统,充满高固含量的‘电力浆料’。模具表面是我们电路的凸起反形,其上密布微喷孔。”
沈青云点点头:“我看这个思路可以,至于加工精度,我们可以请两名老师傅们进行攻关,采用‘手工+精密测量+反复修磨’的土办法。这里有很多技艺精湛的老师傅,他们甚至能凭借手感和简单的量具,把模具修配到极高的精度。人的经验,有时候能弥补设备的不足。”
他们的话,如同在沉闷的房间里打开了一扇窗。
赵老师眼睛一亮:“一体液压、注浆成型!这个思路大大降低了精度要求,也更符合我们现阶段的技术水平!虽然设备可能会复杂一些,但可行性大大提高!”
刘教授也点头表示赞同:“这个‘土洋结合’的想法很好。我同意,立即调整轧胚机设计方案!”
专项小组的方向再次明确,会议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大家围绕着新的设计思路,激烈讨论着具体的技术细节。
散会后,吕辰和王卫国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夜风微凉,吹拂着路旁新发的柳枝。
王卫国感慨道:“北大那边用高深数学逼着我们提升理论,北钢院用国产化逼着我们考虑实际,钱师姐这倒好,直接用‘土办法’解决了难题。”
吕辰笑了笑,夜色掩盖了他脸上的疲惫:“钱师姐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又提供一个可能的方向。”
吕辰又道:“不过,我们搞工业自动化,不是为了比谁的公式更漂亮,也不是为了比谁的设备更纯粹,而是要实实在在地解决问题,提升生产力。北大、北钢院的路子,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适用场景。我们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这种‘实事求是、敢闯敢试’的灵活性,能够迅速将理论、技术、经验与现场条件结合起来。”
他望向远处实践基地车间依然亮着的灯火:“这场竞争,才刚刚开始。但我相信,这种百舸争流的局面,最终会推动我们整个国家的工业技术,向前迈进一大步。而我们,能参与其中,幸甚至哉。”
王卫国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
两人不再言语,踏着星光,融入了夜色。
第210章 贾东旭事故
实践基地的一间小办公室里,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的气息。
黑板被密密麻麻的公式、方程和示意图占据。
“电子耳朵”项目的核心小组正在这里进行着关键的技术路径推演。
吕辰、两位无线电系的师兄,正全神贯注地听着沈青云和方教授的“交锋”与“合奏”。
沈青云的手指划过黑板上的振动传感器机电转换模型,语气严谨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所以,异常振动作为输入激励函数,我们的敏感元件——无论是电磁线圈还是压电陶瓷片——其物理本质,都可以简化为一个二阶质量-弹簧-阻尼系统。”
他用粉笔重点圈出一个微分方程:“看这里,这个方程,就描述了从机械振动到电信号的传递函数。等效质量,阻尼系数,弹性系数……。这个方程的解,即振动的位移响应,是我们设定触发阈值的理论基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听众,确保大家跟上思路,然后转向更复杂的信号触发逻辑:“那么,关键问题来了。我们的信号发生器,应该在什么条件下被触发?是信号的瞬时幅值超过某个阈值?还是信号的均方根值……,这涉及到信号预处理和特征提取的数学模型,直接决定了我们这套系统是‘大惊小怪’还是‘反应迟钝’。”
接着,沈青云谈起无线电波传播的核心难题:“无线信号定位,其物理本质是电磁波在复杂环境中的传播。”
他转向黑板相对干净的区域:“我认为,应该尝试用麦克斯韦方程组来建立一个简化模型,描述电磁波在车间这个充满金属障碍物、反射体空间内的传播特性。这能从根本上提升我们定位算法的准确性和鲁棒性。”
方教授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却坚定地插话:“沈工的理论模型构建得非常精彩,直指问题物理本质。”
他话锋一转:“不过,在具体的工程实践中,求解完整的麦克斯韦方程组,并精确考虑墙壁、轧机、移动天车等金属设备造成的多重反射、衍射和阴影效应,计算量将极其庞大,甚至可说是目前条件下难以完成的任务。我认为,我们可以采用一种更务实的思路——经验路径损耗模型。”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一个相对简洁的公式:“比如,我们可以使用对数距离路径损耗模型。路径损耗与距离的对数成正比,并考虑一个环境因子。这样,四个接收天线测得的信号强度,与信号源到天线的距离,以及信号源的发射功率、天线增益等参数,就通过这个模型联系起来了。”
吕辰紧盯着公式,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抽象的数学符号与他脑海中那个喧嚣、油腻、充满钢铁巨物的车间对应起来。
他若有所思地开口:“我明白了。方老师,沈工。所以,我们这个定位问题,在数学上就转化成了求解一个由四个路径损耗方程构成的非线性方程组?但因为信号源的具体发射功率可能存在波动,环境因子也难以精确确定,这引入了至少两个变量的不确定性,直接求解会非常困难,误差恐怕会很大。”
“正是如此!”方教授赞许地点头,“利用四个天线接收到的信号强度差异进行‘粗定位’,在数学上对应的正是一种最优化算法。我们不是去直接求解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方程组,而是定义一个‘代价函数’。”
他在黑板上一边写,一边解释:“比如,我们用实测的信号强度值,与假设的信号源位置,通过路径损耗模型计算出来的理论信号强度值之差的平方和,来作为代价函数。我们的目标,就是找到那个能让这个代价函数最小的位置。这,就是一个标准的非线性最小二乘问题。”
沈青云虽然对未能直接应用麦克斯韦方程组略有遗憾,但也对方教授清晰的工程化思路表示认可:“方教授总结得非常到位。解决这个最优化问题,在数学上我们可以采用梯度下降法、牛顿法或者高斯-牛顿法等迭代算法。但考虑到车间现场需要快速响应,实时进行迭代计算可能对硬件要求较高。”
他看向方教授,眼中闪烁着技术碰撞的火花:“因此,方教授,我想到另一个思路——”
“哦?沈工请讲。”方教授饶有兴趣。
“我们可以采用‘指纹库’匹配法。”沈青云快速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车间平面网格图。
“在系统部署前,我们在车间里预先划分精细的网格,在每个网格点上,实际测量四个固定天线接收到的、来自该点的标准发射源信号强度。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个庞大的‘位置-信号强度’映射数据库,也就是‘指纹库’。”
他重重地点了点“指纹库”三个字,“当现场有传感器报警信号发生时,我们只需要将当前四个天线测到的信号强度值,与指纹库中的所有记录进行快速匹配,找到最相似的那一条记录,比如欧氏距离最短。其对应的位置,就是我们的估计位置。这在数学上,就是一个典型的模式识别或最近邻搜索问题。”
方教授抚掌:“妙啊!指纹法巧妙地回避了复杂且不精确的电磁波传播建模,将问题转化为数据驱动。缺点是需要大量的前期现场勘测工作,而且一旦车间布局发生较大变动,指纹库可能需要更新。”
吕辰和两位无线电系的师兄听得如痴如醉,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豁然开朗的光芒。
李睿师兄激动道:“太精彩了!沈工,方教授!经过你们这样一层层的剖析和升华,这个‘电子耳朵’的想法,彻底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可以用严谨数学语言描述和解决的工程问题!”
张伟师兄道:“我建议,我们的预研模型,可以同时搭建两套算法框架,尝试这两种方法,看看在模拟车间环境下,哪种更有效、更准确、更快速!”
沈青云点头:“同意。理论组的价值,就是在工程启动前,利用数学工具,把所有可能的技术路径、潜在的陷阱和性能边界都勘探一遍,避免大家走弯路。”
他随即又看向方教授:“方教授,在信号处理层面,除了定位,对于故障诊断本身,我们是否也能引入更深的数学模型?比如,对接收到的振动信号进行快速傅里叶变换,分析其频谱特征……”
五个人,两人主讲,三人凝神倾听,时而提问,时而补充,完全沉浸在了技术构建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窗外车间的喧嚣。
思维的碰撞激发出智慧的火花,一个原本看似“土法上马”的设想,正在理论的光芒照耀下,逐渐褪去粗粝的外壳,显露出精密而强大的内在骨架。
然而,就在这忘我的讨论达到一个高峰,关于傅里叶变换的窗函数选择正要展开辩论时——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猛地从远处的某个车间传来,瞬间击碎了技术讨论的宁静氛围。
紧接着,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办公室里的五人俱是一愣。
“出事了!”吕辰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他甚至来不及跟沈青云和方教授打声招呼,身体已经本能地朝着声音和警报传来的方向冲了出去。
办公室外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只见工人们如同决堤的潮水般,从各个车间、工段涌出,脸上带着惊惶、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朝着同一个方向——钳工车间——涌去。
嘈杂的脚步声、惊呼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恐慌的洪流。
吕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脊椎。
他逆着零星跑出来喊人、报信的人流,用尽全力朝着事故车间跑去。
越靠近车间门口,混乱和不安的气氛就越发浓重。
当他终于冲进钳工车间的大门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呼吸几乎停滞。
人群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压抑的惊悸。
透过人缝,吕辰看到地上有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刺目的红色印迹,蜿蜒扭曲。
厂医和闻讯赶来的干部,正抬着一副担架,呼号着从人群中心挤出,狂奔而去。
担架上,一个人形被白布匆匆覆盖着,但那白布下勾勒出的轮廓,以及从白布边缘渗漏出来猩红,都无声地昭示着情况的惨烈。
吕辰的目光死死盯住担架旁掉落的一只鞋子,一只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蓝色工装棉鞋。
他的脑海“嗡”的一声,几乎可以肯定,那担架上的人,就是贾东旭!
工人们压抑的、带着颤抖的议论声,碎片般地钻进他的耳朵。
“……是贾东旭!完了……整个人都被打穿了!”
“我就看见……工件‘嗖’一下就飞出来……跟炮弹似的……”
“他刚才就站在那儿……摇摇晃晃的……喊他都没反应……”
“唉……早就说他那脸色不行……”
吕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想起贾东旭那沉默的身影,想起食堂里刘岚的话语,想起在李怀德书房里的建议,想起贾家那令人窒息的困苦,想起贾东旭那蜡黄消瘦的模样……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担忧,在此刻,竟以如此残酷而直接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搜索,然后,定格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易中海
他站在距离事故原点不远的地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钉在了原地。
身上的深蓝色工装,沾满了油污和灰黑粉尘,显得异常狼狈。
他那张总是带着威严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无意义的、极其细微的“嗬…嗬…”气音从喉咙深处漏出来。
他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能够精准判断工件公差、洞察人心微妙变化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如同两口枯井,空洞地倒映着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和混乱的人影。
他仿佛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
他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被一颗因疲劳和贫困而射出的“流弹”,砸得粉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副渐行渐远的担架,追随着那只掉落的破旧棉鞋。
贾东旭,这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寄予了最大期望的徒弟,是他为自己规划的、最重要的一道养老保障。
他为了笼络、控制这个徒弟,默许甚至纵容了贾张氏对秦淮茹的刻薄,间接加剧了贾东旭的家庭压力和经济困境。
他以为那点“接济”和“关怀”足以维系这份师徒情谊,足以让贾东旭对他感恩戴德。
可现在,贾东旭就躺在那副担架上,生死未卜,极有可能……
他的所有算计,所有布局,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泡影。
一种混合着恐惧、愧疚和巨大失落感的复杂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仿佛能看到贾东旭那双曾经充满信任,或许已变为麻木的眼睛,此刻正无声地注视着他,充满了委屈。
周围的喧嚣、跑动的人影、领导的呼喊、医务人员的忙碌……所有这些,都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屏障。
他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角落的道具,一个脱离了剧情的孤魂野鬼。
他听不清具体的声音,只觉得所有的噪音混合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
世界在高速运转,而他的时间,却停滞在了工件弹出、鲜血迸溅的那一刹那。
他引以为傲的八级工技术,他苦心经营的人际网络,他作为“一大爷”的权威和体面,在生死面前,在工业生产的无情铁律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他不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易师傅,不再是那个掌控院落的“一大爷”,他只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击垮的、茫然无措的老人。
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的躯壳。
吕辰远远地看着易中海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他眼神中交织的难以置信、痛苦、茫然和深切的恐惧,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贾东旭及其家庭的同情与悲悯,有穿越者预见的无奈印证,也有对易中海此刻境遇的一丝复杂慨叹。
这个精于算计、试图掌控一切的人,和他参与构筑的系统性困境,被一颗突然的“流弹”,击中了最脆弱的环节。
车间的混乱还在继续,吕辰默默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副惨状和那个崩溃的灵魂。
他抬头望向车间高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属于这个钢铁时代的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宏大的工业叙事向前推进,而微不足道的个体,有时就这样被轻易地碾过,只留下一声沉闷的回响,和一抹迅速被清理的暗红。
第211章 给95号院换个天
当吕辰回到实践基地车间时,里面原本嗡嗡作响的设备已经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窃窃私语般的骚动。
所有师生、技术人员,包括鞍钢团队的成员,都聚拢在车间中央的空地上,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安和一丝兔死狐悲的茫然。
李怀德的身影赫然立在人群前方。
他比吕辰预想的来得更快,显然消息一传出,他就立刻放下了手头所有事务,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
他此刻没有穿平时那身笔挺的中山装,而是套着一件轧钢厂领导的普通工装,脸上的从容与精明被一种沉痛取代。
“……同志们,老师们,同学们!”李怀德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却依旧能听出底下的波澜,“刚刚发生在钳工车间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这是一起令人万分痛心和遗憾的严重事故!我们的一位工人兄弟,贾东旭同志,在工作中身受重伤,目前正在全力抢救!”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清华师生和鞍钢专家们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很震惊,很不好受。出了这样的事,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他的语气愈发沉重,“但是,越是在这种时候,我们越要保持冷静,越要稳住阵脚!”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首先,我要求大家,不信谣,不传谣!一切以厂里官方发布的调查结果为准!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任何猜测和流言蜚语,都只会添乱,于事无补!”
“其次,”他的目光变得坚定,看向赵老师、方教授、沈青云等课题组的核心成员,“实践基地的工作,不能停!‘全流程自动化’项目,是部里、是市局都挂了号的重点工程,关系到我们国家工业化的未来!不能因为突发事故就陷入停滞。我李怀德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厂里会全力处理好事故后续,绝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课题的正常推进!请大家放心,安心,继续把精力投入到研发和调试中来!”
他这番话,明确地将事故与项目进行了切割,将可能产生的冲击波隔离在实践基地之外。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更深远的层面,既是为了安抚,也是为了坚定大家的信念。
“同志们,贾东旭同志的事故,血的教训,再次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安全生产,重于泰山!”
他的声音带着沉痛的力量:“这也恰恰证明了,我们正在探索的自动化道路,是正确的,是必要的!想想看,如果我们的自动化改造能够早日完成,推广到全厂,像供料、对中、矫直、飞剪这些高风险、高强度、重复性的岗位,就能大大减少直接的人工干预,从源头上降低类似事故发生的概率!”
他适时地提到了刚刚立项的“电子耳朵”项目,目光投向吕辰和方教授等人:“还有我们吕辰同学提出的,正在预研的‘关键设备振动监测与早期故障预警系统’,也就是‘电子耳朵’!它的意义在哪里?就是要防患于未然!要在设备出现异常、发出‘呻吟’的时候,就提前报警,避免它最终‘崩溃’伤人!这套系统一旦成功,将会是我们迈向‘本质安全’的关键一步!其价值,在今天的悲剧映衬下,显得更加突出和紧迫!”
李怀德的这番讲话,层次分明,既有对突发事件的紧急维稳,又有对项目价值的再次肯定和升华,还将事故的负面效应巧妙转化为推动技术创新的正面动力。
他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
事故令人痛心,但改革与创新的方向不容置疑,更不能动摇。
在他的安抚和引导下,车间里原本躁动不安的气氛渐渐平复下来。
清华的师生们大多经历过风雨,鞍钢的专家们也见惯了钢厂的风险,最初的震惊过后,理性逐渐回归。
大家低声交换着眼神,默默点头,显然接受了李怀德的定调。
项目是国家的希望,不能受到影响。
见大局初步稳住,李怀德暗暗松了口气。
他示意各位老师和负责人带领大家继续手头的工作,哪怕只是整理数据、分析图纸,也要让车间保持运转的状态。
随后,他找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吕辰,微微颔首,示意他跟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实践基地那间用作临时会议和核心讨论的小办公室。
李怀德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他脸上的凝重瞬间变得更加具体,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再也掩饰不住那深切的焦虑。
“小吕兄弟,”他甚至顾不上倒水,直接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当时离得近,现场情况到底怎么样?跟我说实话。”
吕辰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那声巨响,凄厉的警报,混乱的人群。
他没有过多渲染,但事实本身已足够触目惊心。
“……工人们私下议论,说是工件飞了出来……,贾东旭当时状态就很差,摇摇晃晃,有人喊他都没反应。”
吕辰补充道,语气低沉:“李厂长,情况恐怕……非常不乐观。”
李怀德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他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看向吕辰:“小吕,眼下这个局面,可以说是内外交困。厂里人心惶惶,上面肯定会严查,鞍钢团队也在看着。你脑子活,看得远,跟我说说,我们现在首要该做什么?怎么才能把这关渡过去?”
吕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间里虽然已经恢复工作,但明显气氛不复往日热烈的师生们,心中念头飞转。
李怀德的担忧他完全明白,这场事故就像一个突然出现的裂痕,处理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布局都可能功亏一篑。
他转过身,面向李怀德,眼神冷静而清晰:“李厂长,我认为,当前的首要目标,非常明确,就八个字:控制影响,顾全大局。”
“哦?具体说说!”李怀德精神一振。
“第一,控制舆论。 就像您刚才在会上强调的,必须立刻统一口径,由厂办和宣传科牵头,发布权威信息,引导职工情绪。坚决杜绝各种猜测和小道消息蔓延,尤其是一些子虚乌有、不着边际的危险论调。这不仅是维护稳定,更是保护轧钢厂不被别有用心的人攻击。”
李怀德重重点头:“没错!这一点至关重要!我马上就去安排!”
“第二,稳住鞍钢。”吕辰继续道,“沈工和他的团队,是我们项目攻坚不可或缺的强援。他们见识广,要求高,这次事故很可能让他们对红星厂的管理水平产生质疑,甚至萌生去意。您需要亲自、私下再和沈工沟通一次,坦诚说明情况,强调厂里整改的决心,同时表达对他们团队安全的绝对保障,以及对合作项目的高度重视和持续支持。务必让他们安心留下。”
“嗯,于公于私,都必须留住他们!”李怀德深以为然,“我晚点就去找沈工谈。”
“第三,启动预案。”吕辰的声音带着一丝决断,“这么大的事故,部里和市局的调查组很快就会进驻。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应该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成立专门的事故应对小组,由孙书记亲自挂帅,协调各部门,提前梳理资料,准备汇报,统一应对调查。姿态要积极主动,展现我们负责任的态度和解决问题的决心。”
“预案……对,要有预案!”李怀德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我马上就找孙书记汇报!”
“第四,借力打力。”吕辰压低了声音,“事故本身是悲剧,但也是推动某些改革的契机。上次工会刘主席提出的《安全生产管理条例》在党组会上受阻,这次,或许可以借着事故的惨痛教训和上级调查的压力,重新将其提上日程,并且争取尽快在全厂推行。这不仅能体现您的远见和担当,也是从根本上杜绝类似悲剧再次发生的治本之策。”
李怀德眼中精光一闪:“好!好一个借力打力!小吕,你这四点,句句说到了点子上!就按这个思路来!”
然而,吕辰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沉吟了片刻,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种超越当下利益的深远考量。
“李哥,以上四点,是为了稳住厂里的大局,是为了项目和您的仕途。”吕辰改变了一个称呼,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我们不能忽视。”
“什么事?”李怀德看着他。
“是贾东旭的家人。”吕辰缓缓说道,“我见过贾东旭的爱人秦淮茹,也听说过他母亲贾张氏的为人,他们家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贾东旭这一倒,无论结果如何,对这个家庭都是灭顶之灾。按我了解,他们的邻居都不是什么善茬,还有贾张氏那个糊涂蛮横的性子,我担心秦淮茹和孩子们以后的日子……恐怕会很难。”
吕辰觉得应该借此机会,将街道办、妇联、工厂工会这些“正规军”引入95号四合院,直接给他换个天,到时候“道德委员会”那套土规矩,在街道和妇联的关照下,看他还怎么生效。
从此以后,贾家的事,归组织管。
吕辰看着李怀德,眼神诚恳:“这不仅仅是一种人道主义的关怀,也是一种政治上的成熟和担当。妥善安置好事故职工的家属,能极大地凝聚人心,彰显组织的温暖和工厂的责任,这比任何空洞的说教都更有力量。”
李怀德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确实还没来得及将思绪延伸到具体的家属安置层面。
经吕辰这一点拨,他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深远意义。
这不仅是积阴德,更是收买人心、树立威望的绝佳机会。
“你的意思是……”李怀德试探着问。
吕辰建议道:“李厂长,这件事必须由厂里牵头,联合工会、后勤,并且一定要请街道办和妇联的同志介入,成立一个正式的善后工作组。”
吕辰阐述了这个工作组的职能:“这个工作组,要第一时间介入,全面负责贾东旭同志的医疗救治、家属安抚、困难帮扶以及后续的抚恤事宜。要确保其妻子和孩子们能得到最快速、最妥善的安置,不被生活所困,更不被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欺辱。”
“比如,抚恤金绝不能一发了之。我建议,由厂工会、妇联和街道办三方共同设立一个‘子女养育及教育基金’,定期向贾东旭的妻子支付生活费,孩子的学杂费实报实销。”
这基金一立,账目清明,还有街道和妇联盯着。贾家还想玩哭穷骗捐那套把戏,也就到此为止了,乖乖的当人吧。
最后,吕辰建议道:“等事情过去,贾东旭同志妻子情绪稳定后,厂里应该根据她的情况,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让她能有份独立的收入,这才是立身之本。”
李怀德深以为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是这个道理。”
吕辰的建议细致而周到,既考虑到了眼前的经济困难,也顾及了长远的生存发展。
李怀德越听眼睛越亮,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善后工作组”运作起来后,所带来的积极反响和巨大的政治收益。
这不仅能堵住悠悠众口,更能将事故的负面影响,转化为展现他人性化关怀和管理能力的正面形象。
他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如释重负的神情:“小吕兄弟,你这脑子……真是绝了!考虑得太周全了!成立联合善后工作组,好!这个主意非常好!我这就去找孙书记汇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吕辰,目光深邃:“小吕兄弟,你放心,我懂你的意思。我们做这些,短期看,是为了稳住局面,渡过危机。长期看,正如你所说,就是要借着贾东旭同志用鲜血换来的沉痛教训,把《安全生产管理条例》真正落到实处,把对职工的关怀变成一套长效的机制!这样的悲剧,绝不能在红星轧钢厂重演!”
吕辰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李怀德听进去了,而且会不遗余力地去推动。
这不仅仅是权谋,更是这个特定时代,一个有理想和责任感的领导者,所能做出的最现实也最有力的选择。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车间里,设备的低鸣声再次有节奏地响起。
第212章 掘了易中海的根
夜色如墨,吞噬了白日的惊悸。
吕辰走进家门,堂屋里灯火通明,映照家人脸上的凝重。
何雨柱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攥着一个粗瓷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雪茹挨着他坐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小雨水则依偎在陈婶身边,眼睛微红,显然刚哭过一场。
就连活泼好动的小念青,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异样,乖乖地坐在摇篮里。
看到吕辰进来,何雨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激动:“小辰,你回来了!厂里的事……你也看到了吧?贾东旭他……唉!”
吕辰点了点头,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动作刻意放得缓慢,试图平复兄长的情绪。“看到了,还没到医院,人就没了。”
“谁能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何雨柱猛灌了一口茶水,胸口剧烈起伏着,“贾东旭这人……以前在院里是有点没主见,跟着他妈和易中海没少膈应人,可……可罪不至死啊!这才多大年纪?就这么……没了?”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对生命逝去的本能同情,也有对过往的愤怒回溯。
“贾张氏那个老虔婆!又蠢又毒!东旭在厂里拼死拼活,赚那点工资,大半都让她抠走了,说是攒什么养老钱!她自己好吃懒做,还顿顿要吃细粮,有点钱就去买那劳什子止痛片,吃得迷迷糊糊!你看看贾东旭那脸色,蜡黄蜡黄的,风一吹就倒!要不是被家里拖累成这样,他今天上班能精神恍惚?能出这档子事?”
这番话像是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何雨柱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攒了多年的怨气。
“辰子,雪茹,你们是没见识过!当年我爹刚跟那白寡妇跑了没多久,院里那帮人,尤其是贾张氏和易中海,就迫不及待上门来‘商量’,说要‘租’我们家的房子给贾东旭结婚!”
他一把将茶杯敦在桌子上:“那时候雨水才多大点?贾张氏当着雨水的面,一口一个‘赔钱货’、‘没人要的野丫头’!易中海呢?就在旁边装好人,说什么‘柱子,你看你们家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东旭结婚,还能收点租金,贴补一下生活,邻里之间要互相帮助’……我呸!他那是帮助吗?他那是想彻底占了我们何家的房!”
提起这段最不堪的往事,何雨柱的眼睛都红了:“还有!易中海这老东西,他还背着我,跑去丰泽园跟我师父赵四海说,说我不去学厨了!他这是想断我的路啊!要不是辰子你来得及时,带着我和雨水离开了那个狼窝,我何雨柱现在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混日子,雨水……雨水还不知道要被他们作践成什么样!”
坐在陈婶身边的小雨水,听到哥哥提起这些,虽然很多细节她年纪小记不太清,但那种被排斥、被辱骂的恐惧和委屈感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下来。
陈婶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用手帕轻轻给她擦着眼泪,连声道:“不哭了,不哭了雨水,都过去了,现在咱们家好好的,谁也不敢再欺负咱们雨水了。”
陈雪茹也赶紧拉了拉何雨柱的胳膊,嗔怪道:“柱子哥!你少说两句!陈年旧事翻出来干什么?没看见雨水又难过了吗?事情都过去了,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不提那些糟心的人和事了!”
何雨柱看着妹妹掉眼泪,也意识到自己失态,重重叹了口气,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他闷声道:“我……我就是气不过!贾东旭是混蛋,可他落得这个下场,根子就在贾张氏和易中海身上!现在他人没了,留下孤儿寡母,往后在那院里,还不是由着贾张氏拿捏?易中海能安什么好心?他肯定又想着怎么拿捏贾家,给他养老!”
吕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听着表哥的控诉,没有立刻接话。
他能理解何雨柱的愤怒,那是对过去所受欺压的宣泄,也是对贾东旭这个悲剧人物复杂情绪的体现。
他更清楚,何雨柱本质上的善良,让他即便憎恶贾张氏和易中海,也无法对秦淮茹和两个孩子完全硬起心肠。
“表哥,你的心情我明白。”吕辰缓缓开口,“贾东旭的悲剧,确实不是偶然。现在人已经没了,说什么都晚了。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他目光扫过何雨柱和陈雪茹:“贾家的事,自然有厂里和街道处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至于易中海……”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那些算计,在这次事故面前,显得格外可笑。贾东旭这根他寄予厚望的‘养老保险丝’,算是彻底烧断了。他在院里的威信,经过贾张氏搞封建迷信、吸毒这些事,还能剩下多少?”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许大茂的声音:“柱子!辰子!在家吗?我,大茂!”
话音未落,许大茂就拎着一瓶老汾酒,走了进来。
他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雨水红着眼圈,何雨柱脸色铁青,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哟,这是……怎么了?家里有事?”
“没事。”吕辰站起身,招呼许大茂,“大茂哥来了,快坐。厂里刚出了事故,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许大茂这才恍然,连忙把酒放在桌上,搓着手道:“是为贾东旭的事吧?唉,谁能想到呢……太突然了。”
他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脸上也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烦恼和无奈的愁容。
何雨柱也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还拎着酒。”
许大茂接过水,没喝,苦着脸道:“柱子,辰子,我这是没法子了,来找你们拿个主意啊!”
吕辰心中一动,大概猜到了他的来意,但还是问道:“什么事把你这大能人难住了?”
“还能有什么事?贾东旭的善后呗!”许大茂语气里满是牢骚,“厂里和街道成立了一个‘善后工作组’,工会刘主席亲自点的将,让我也进去!说我是院里的联络员,又是工会干事,熟悉情况,必须参与!”
他顿了顿,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我跟你们说实在的,我真不想掺和这破事!贾家那一家子,尤其是贾张氏,是什么德行你们不清楚?那就是个滚刀肉,胡搅蛮缠,不通情理!我往前凑,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到时候忙前忙后,功劳没有,惹一身骚!按理说,这事最该出头的是他易中海啊!他是贾东旭的师父,是院里的一大爷,于公于私,都该他扛起来!凭什么让我去顶这个雷?”
吕辰安静地听着,许大茂的抱怨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人精明、算计,趋利避害是本能。
让他去管贾家这摊烂事,他自然是一百个不情愿。
“大茂哥,”等许大茂抱怨完了,吕辰才开口,“你来找我商量,说明你心里装着事,是真想把这事处理好,而不是单纯想撂挑子。这点,我先肯定你。”
许大茂被吕辰这郑重的态度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吕辰继续问道:“那我问你,贾东旭这一走,贾家谁最可怜?谁最需要帮助?”
许大茂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还用说,秦淮茹和那俩孩子呗!棒梗才多大?小当更小,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没错。”吕辰肯定道,“那你再想想,院里谁最能折腾?谁最有可能把贾东旭的抚恤金攥手里,然后让秦淮茹母子仨喝西北风,甚至……把这钱拿去继续买她那止痛片?”
许大茂眼睛一瞪:“贾张氏那老虔婆啊!这根本不用想!贾东旭在的时候她就恨不得把儿子骨髓都吸出来,现在贾东旭没了,她能放过秦淮茹和那笔钱?绝对不可能!”
“所以啊,大茂哥!”吕辰目光直视许大茂,“于情,你是院里的管事大爷,是贾东旭多年的邻居,街里街坊的,你得为他的血脉着想,不能让孤儿寡母没了活路,被那老虔婆往死里逼!于理,你是工会干事,维护工友家属的合法权益,保障她们的基本生活,就是你天经地义的责任!你现在站出来,不是多管闲事,是在替天行道,是在积大德!”
“替天行道……积大德……”许大茂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这人信这个,尤其年前还做了精索静脉曲张的手术,心里正对“子孙福荫”这类事格外敏感。
吕辰这话,算是挠到了他的痒处。
但精明和顾虑随即又占了上风,他挠了挠头,为难道:“理是这么个理……辰子,你说得对,秦淮茹和孩子们是可怜。可……可我怎么管?那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名不正言不顺的,贾张氏那胡搅蛮缠的劲儿上来,我能怎么办?”
“简单。”吕辰成竹在胸,“你不要去跟贾张氏硬碰硬。你要善用你的身份,去找工作组的领导,就把你刚才的分析,原原本本地跟他们说出来。”
他模仿着许大茂的语气,教导道:“你就说:‘各位领导,贾家的情况比较特殊。贾张氏年纪大了,遭遇丧子之痛,情绪可能不太稳定。而且,她以前就有过一些不良嗜好,比如搞封建迷信、吃止痛片上瘾,平时在家也经常搓磨儿媳妇秦淮茹。这些情况,院里不少老邻居都可以作证。我是担心,如果把所有抚恤金一次性交到她手里,恐怕……不仅不利于抚慰家属情绪,更不利于秦淮茹同志和两个孩子的长远生活,甚至可能引发新的家庭矛盾,影响大院和社会的稳定。’”
许大茂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话既点明了问题,又显得自己是从大局出发,充满了责任感。
吕辰继续深入,建议道:“然后,你就可以顺势提出一个具体的、建设性的方案。我管这个叫‘分期支付+基金监管+就业安置’三管齐下。”
他详细解释道:“第一,关于抚恤金。你可以建议,将大部分抚恤金,交由秦淮茹掌管,主要用于家庭的日常开支。但是,这笔钱的使用,需要接受街道办的定期监督,确保没有乱花乱用。可以定期核对账目,避免被贾张氏挪用。
“第二,建议由工会牵头,设立一个专门的‘孤儿抚育基金’。这笔基金可以按月,或者按学期,定额给两个孩子发放基本生活费和学杂费,直接落实到孩子身上,或者由他们信任的监护人,比如秦淮茹代为领取并用于指定用途。这等于给两个孩子上了一道保险。
“第三,为了贾家的长远生计考虑。能不能给贾张氏在厂里安排一个扫地这样的轻省活儿。让她有个基本收入,免得她整天闲着没事干,净琢磨着怎么折腾儿媳妇和孙子孙女。至于秦淮茹,等她处理完丧事,可以接替贾东旭的岗位进厂。到时候,看在贾家困难的情况下,把她调整到一个相对轻松点的岗位,方便她照顾年幼的孩子。”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许大茂听得是目瞪口呆,心中豁然开朗。
他原本只觉得这事棘手,只想躲,没想到在吕辰这里,竟然变成了一套如此清晰、周到,甚至……充满“正义感”和“政治正确”的操作流程!
吕辰看着许大茂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送上临门一脚,用上了许大茂最吃的一套说辞:“大茂哥,你想想,你这么一去跟领导们汇报,条分缕析,处处为工友家属着想,为大院稳定考虑,为孩子的未来谋划。领导们会怎么看你?王主任、刘主席他们会觉得你许大茂明事理、有担当、有办法、真心实意为工友服务!你这是在领导面前露脸,是在你自己脸上贴金啊!”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蛊惑:“而且,你这是在把秦淮茹和两个孩子从火坑里拉出来,是在行善积德!这功德,可是实实在在的。老祖宗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你这是在为你自己,也为你们老许家,积攒阴德,福荫子孙后代啊!”
“脸上贴金……福荫子孙……”许大茂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眼睛越来越亮。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干了!辰子,听你的!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王主任和刘主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领导面前侃侃而谈,受到表扬,以及在院里威望提升的场景。
更重要的是,“福荫子孙”这四个字,深深打动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渴望。
“大茂哥,你要记住,姿态要摆正,一切为了孩子,为了稳定。”吕辰最后叮嘱道。
“明白!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我得先去和小燕商量一下,写个条陈出来。”说完,风风火火的就走了。
送走许大茂,何雨柱还有些没回过神,他看向吕辰,疑惑道:“辰子,你这么撺掇大茂去管这事……能成吗?贾张氏能答应?”
吕辰道:“表哥,这事成不成,关键不在贾张氏答不答应,而在厂里和街道的态度。许大茂把这个方案递上去,只要领导们觉得合理,为了减少后续麻烦,大概率会采纳。贾张氏再横,她敢跟街道、跟厂里对着干?”
他看着何雨柱:“按贾张氏这种恶婆婆的德行,抚恤金怕是直接揣兜里了不拿出来,秦淮茹母子怎么过?然后还得求到易中海头上,再次他把秦淮茹和两个孩子拿捏了。贾张氏拿了钱,继续作威作福;易中海为了养老,受苦的,还是秦淮茹和孩子们。”
“但现在,”吕辰语气转冷,“我们通过许大茂,把这件事程序性地公开化、组织化了。从此以后,贾家的事,主要的责任方变成了厂工会、街道和妇联。易中海那个‘一大爷’的身份,在组织面前,还有多少话语权?他还能像以前那样,靠几句空话、一点小恩小惠就拿捏住贾家吗?”
陈雪茹忍不住道:“辰子,这是把贾家从易中海手里,直接抢过来交给了‘公家’啊!”
“没错。”吕辰肯定道,“就是要掘了他在院里的根基,从此95号院里那套土规矩,在街道和妇联的关照下,看他还怎么生效!易中海想再插手,就得问问王主任和刘主席同不同意了。”
何雨柱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胸中一口积郁多年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小辰,还是你看得透,下手也准。”
吕辰没有说话,因为贾东旭这场意外,被他抓住机会,给易中海狠狠来了个釜底抽薪。
第213章 新时代的序章
两个星期后的红星轧钢厂大礼堂,庄严肃穆。
全体干部职工、上级领导、事故调查组、清华师生及鞍钢代表济济一堂,参加这场决定工厂未来的安全生产暨人事调整大会。
雄壮的《国际歌》后,是长达一分钟的静默,悼念工亡的贾东旭同志。
沉痛的气氛笼罩全场。
事故调查组代表首先通报结论,这是一起“本可以避免的”责任事故。
贾东旭操作失误、安全意识淡薄是直接原因,但更深层次暴露了厂里安全管理存在严重漏洞、部分领导重生产轻安全的思想痼疾。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紧接着,市委组织部领导上台,宣读关键人事任免决定。
“任命李怀德同志为红星轧钢厂厂长!”
热烈的掌声瞬间爆发,这是众望所归。
李怀德起身,郑重鞠躬,脸上是沉静与责任。
“原分管生产副厂长周怀民同志,对事故负有主要领导责任,免去其职务,调离轧钢厂。”
会场一片寂静,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随后,任命郑长策为分管安全副厂长,王路强为分管生产副厂长,巴雅尔为分管后勤副厂长。
空降了一位安全副厂长,彰显了上级扭转安全局面的决心。
李怀德从领导手中接过任命文件,紧贴胸前,声音洪亮:“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带领红星轧钢厂完成任务!”
市工业局周副局长随后讲话。
他严厉批评了旧有的麻痹思想,同时肯定了事故后厂领导班子处置得当,特别是“联合善后工作组”和家属安置方案,体现了社会主义优越性。
他明确指出‘厂校合作’不仅在技术上革新,更在管理上树立了新标杆!。
他为工厂指明方向,深化合作,建成自动化示范线,全面提升管理水平,建设现代化企业。
李怀德代表新班子表态。
他誓言化悲痛为力量,绝不让同志的鲜血白流。
他描绘了蓝图,要坚定不移推进“厂校合作”,以自动化示范线为核心,带动技术革新和管理升级,建设技术先进、管理科学、职工幸福的现代化企业。
接着,他宣布即日起,《红星轧钢厂安全生产管理条例》及《生产安全责任制实施办法》正式颁布实施!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从今天起,安全是我们生产的最高红线!任何产量、效益,不得以牺牲安全为代价!违者严惩不贷!”
这标志着安全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核心地位。
大会尾声,李怀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坚定:“同志们,贾东旭同志的血不能白流。他的不幸,警示我们必须将安全落到实处;而他的家人,组织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随即宣布:“经厂领导班子研究,并联合工会、街道共同决定:第一,设立‘职工家庭重大变故互助基金’,贾东旭同志的子女将成为首批受助对象,直至他们成年……”
这一系列迅捷而周到的安排,如同暖流,驱散了事故带来的部分寒意,也让工人们感受到了组织的担当与温暖。
这不仅是对贾家的救助,更是给所有工人的定心丸。
轧钢厂领导班子的威望与人心凝聚力,在此刻达到顶峰。
大会在昂扬的氛围中结束。
人们走出礼堂,神情复杂,有对逝者的哀思,更有对变革的期待和对未来的憧憬。
职工大会结束后,市委组织部王部长、市工业局周副局长一行,在红星轧钢厂新老班子成员的簇拥下,移步来到了实践基地车间。
与礼堂内的凝滞截然不同,车间里涌动着蓬勃的活力。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喧哗迎接,只有墙上密密麻麻的图纸、系统框线,以及设备上尚未完全擦拭干净的油污,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经历过的无数个不眠之夜和激烈争论。
李怀德亲自担任讲解。
“王部长,周局长,这就是我们清华大学与红星轧钢厂联合课题组进行‘全流程自动化’技术验证的中试平台。”他伸手指向那条生产线,“从坯料上线、对中送入轧机,到在线矫直、飞剪定尺,再到喷码分级、自动输送,整个流程已实现自动化连贯运行。它虽然老旧,却是我们蹚出中国自己工业自动化道路的起点,也是贾东旭同志等全体轧钢工人奋斗精神的延续!”
他特别提到了贾东旭,巧妙地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从事故的悲痛,引向了化悲痛为力量的技术革新征程上。
随着李怀德的示意,课题组演示了一遍自动化生产线的运行流程。
王部长、周副局长看得非常仔细,他们时而凑近观察设备的运行状态,时而俯身查看刚刚产出的成品板材,时而与身旁的刘星海教授、沈青云低声交流几句,脸上紧绷的线条,渐渐变成了惊叹。
“好!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王部长忍不住赞叹,用力拍了拍身旁的轧机基座,感受着那沉稳的振动,“这就是我们中国人自己搞出来的自动化!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你们硬是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蹚出了一条新路!李厂长说得对,这不仅是技术成果,更是精神的体现!”
他对刘星海教授道:“刘老,您和清华的师生们,真是为我们首都工业立下了大功啊!这‘厂校合作’的路子,走对了,走实了!”
参观完毕,一行人移步至实践基地的会议室。
刘星海教授、沈青云、赵老师、方教授、汤渺副教授、钱工、孙工等核心技术人员已然在座,吕辰、钱师姐、王卫国作为优秀青年代表,也被安排旁听。
座谈会的气氛,比起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多了几分庄重与热切。
王部长率先开口,他语气诚挚而有力:“同志们,辛苦了!刚才的大会,气氛是沉重的,我们失去了一位工人兄弟,教训极其深刻。但一走进你们这个车间,来到你们中间,我们感到的,是无比的振奋和希望!你们这里,代表着我们首都工业的未来,是‘产学研’结合最生动、最成功的实践!”
他略微停顿,强调道:“组织部,不仅是管干部的,更是管人才的,是为国家事业集聚英才的!看到刘老这样的学术泰斗亲自坐镇指挥,沈工这样的鞍钢专家倾囊相授,清华的师生们和我们的工人师傅们融为一体,废寝忘食地攻坚克难,我们就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我们国家工业化的脊梁!你们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国家的宝贵财富!”
周局长的话更加具体务实:“王部长说出了我们的心声。市工业局,就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无论是已经取得突破的‘全流程自动化’项目,还是刚刚立项的‘电子耳朵’、旗舰课题‘热处理线’,都将正式纳入市重点工业项目目录。我们在政策、资金、物资调配等资源上,一定会给予重点倾斜和保障!你们放手去干!”
李怀德代表实践基地的具体负责人做了简要汇报。
他重点突出了“掐丝珐琅”电路板在强电环境下的突破性应用,以及全流程自动化中试线成功运行的里程碑意义。”
他话锋一转,将更大的功劳归于合作:“各位领导,我们取得的任何一点成绩,都离不开鞍钢-清华-红星厂‘三方合力’的巨大威力!特别是沈工带领的鞍钢团队,不仅带来了宝贵的稀缺物资和雄厚的技术底蕴,更以其严谨的系统思维和理论深度,为我们项目的稳健推进提供了关键支撑!我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建成一条属于自己的自动化示范线,更是要通过与鞍钢、清华的深度合作,形成一套真正可复制、可推广的技术标准、工艺流程和管理模式,为全国钢铁工业的自动化升级,探索出一条切实可行、符合国情的道路!”
刘星海教授接下来的发言,则将整个项目的意义提升到了理论和哲学的高度。
“王部长,周局长,孙书记,我们在这里追求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机器换人’。我们是在试图构建一套‘人-机-环境’和谐统一的、全新的工业系统。它将工程师的抽象理论、老师傅的宝贵经验、一线工人的实践智慧,都巧妙地固化、融合在这套系统里。这不仅仅是技术叠加,更是一种工业技术的体系化创新,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协同进化。”
他望向在场的年轻学生们,眼中充满了期许:“这个实践基地的价值,或许更在于它正在尝试回答一个问题:我们的顶尖大学,究竟应该如何为国家战略需求服务?在这里,我们给出的答案是,将论文写在车间里,写在稳定运行的设备上,写在不断提升的产量和质量数据中!写在为国家解决实际问题的征程上!”
沈青云的发言则带着技术专家特有的坦诚与深刻反思。
他语气严肃:“各位领导,不瞒大家,我初到红星厂时,内心是带着鞍钢的傲气,某种程度上,是抱着‘挑毛病’的心态来的。但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被深深震撼和教育着。‘掐丝珐琅’电路板,看起来是‘土法上马’,却用最朴素的方式,解决了我们这些死抠理论的人可能束手无策的工程难题。刘老一针见血,诊断出困扰我们许久的‘电-机耦合振荡’,更是让我见识了何为‘理论联系实际’的最高境界,受益匪浅!”
他语气变得坚定:“这让我深刻认识到,中国的工业自动化,绝不能脱离实际,盲目追求理论的空中楼阁,必须走一条扎根中国大地、理论与实际紧密结合、充分激发基层创造力的道路!因此,我已正式向部里和鞍钢领导打报告,申请延长技术支援时间,希望全程参与板材车间生产线的改造建设!这个项目,挑战巨大,但意义非凡,我沈青云,愿意与红星厂、与清华的同志们,并肩战斗到底!”
方教授接着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向领导们解释了“电子耳朵”项目的原理和巨大潜在价值。
“……王部长,周局长,您可以这么理解,我们现在给生产线装上了‘大脑’和‘手脚’,但它还不会喊疼。我们这个‘电子耳朵’项目,就是要给这台钢铁巨兽装上遍布全身的‘神经末梢’,让它一旦哪里不舒服,比如轴承磨损了、螺丝松动了,就能立刻‘喊疼’、会‘报警’。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锦上添花,更是对操作这台巨兽的工人兄弟生命安全,最直接、最坚实的一道保障!”
汤渺副教授则拿出了最新烧制成功的陶瓷基板样品,向领导展示。
“领导请看,我们材料组攻克的,不仅仅是一块能用的电路板,更是一套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材料体系和工艺路线。未来,凭借这套技术积累,我们甚至可以反过来,为鞍钢这样拥有更高温度、更苛刻环境的大型企业,提供特种耐高温、耐腐蚀的陶瓷部件,实现真正的技术反哺和产业升级!”
听着各方代表的汇报,王部长和周局长的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不时交换着赞许的眼神。
王部长当场表态:“太好了!听到各位专家、师生的发言,我们心里更有底了!对于在项目中做出突出贡献的师生和工程技术人员,无论是清华的,还是鞍钢的,我们市委组织部和市人事局,将统一考虑,优先纳入‘北京市重点人才库’!在户口进京、住房分配、家属就业安置、子女入学等方面,给予最优先的保障和支持!”
他特别将目光投向吕辰、王卫国等年轻面孔:“对于像同学们这样,又红又专、经过生产一线淬炼、富有创新精神的年轻同志,我们也会大胆培养,优先发展!我们会给你们压担子,搭台子,让你们尽快成长起来!”
周局长也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政策“礼包”:“告诉同志们一个好消息,市里正在积极筹划设立‘工业技术创新基金’!第一期资金规模不少于五百万元!你们‘红星-清华’实践基地,凭借已有的卓越成绩和清晰的规划,将是第一个试点单位!我要强调一点,不要怕花钱,要怕的是思想不够解放,不敢想不敢干!只要项目有价值,方向正确,市里就敢投钱!”
他最后宣布:“下半年,工业部要召开全国钢铁行业技术进步交流会。你们要好好准备,把‘全流程自动化’、‘掐丝珐琅’工艺、‘电子耳朵’,还有你们这个‘三方合力’的模式,好好总结,去大会上做报告!要把‘红星-清华’这面旗帜,响亮地打出去!”
座谈会的尾声,厂党组书记孙涛代表轧钢厂班子做了郑重表态。
“请王部长、周局长和各位领导放心!我们红星轧钢厂新班子,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厚爱,绝不辜负刘教授、沈工和全体课题组成员的辛勤付出!我们就是头拱地,脱层皮,也要把‘全流程自动化’这条路彻底闯出来,把安全生产的篱笆扎牢!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请组织看我们的行动!”
座谈会在一片热烈而持久的掌声中结束。
领导们的此次视察与座谈,如同一阵强劲的东风,不仅驱散了事故带来的阴霾,更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明确了方向,并给予了实打实的政策与资源支持。
一个注重技术革新、科学管理与人文关怀的新时代,正式开启。
第214章 雨水要中考了
六月底的北京,暑气渐盛,蝉鸣聒噪。
全市统一的高中招生考试,如同无形的闸门,横亘在雨水面前。
许多同龄人将中专或师范学校视为稳妥,但雨水的心气要高得多。
她目标坚定,便是考入学风严谨的师大附中。
这不仅仅是追随表哥当年的脚步,更是她内心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
目标越高,压力自然越大。
以她的成绩,只要稳定发挥,考上师附中并非遥不可及,但越临近考试,无形的紧张便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
这些日子,她几乎将自己完全埋在了书房里。
一身学生装,替换了活泼的夏裙,仿佛一种无声的宣誓。
每于从学校回来,她便一头扎进书房,直到深夜。
家人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既是欣慰,又忍不住心疼。
妹妹懂事又努力,但日渐清减的脸颊和眼底的疲惫,依然让大家担心不已。
雨水骨子里有着不逊于任何人的韧劲和好强,但这根弦绷得太紧,并非好事。
尤其是面对招考这种综合性极强的选拔,心态的平稳有时比知识的储备更为关键。
全家人急在心里,一套围绕雨水的“暖心助攻”悄然展开。
厨房成了何雨柱的主战场。
他这个当哥的,把对妹妹的疼惜和期望,都倾注在了一日三餐里。
清晨,一碗温润香甜的核桃酪会准时放在雨水面前。
“快喝了,这东西补脑!”何雨柱围着围裙,用他特有的大嗓门说道,“你哥我当年学厨,师父就常说,灶台前心慌意乱的厨子,准砸锅!考场跟灶台一个理儿,肚子里有食,心里才不慌,脑子才转得快!”
中午,他会变着法子做硬菜,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是常客。
“这肉实在,吃了稳当!”他一边给雨水夹肉,一边故意讲起自己学厨时的糗事,“你哥我当年学切蓑衣黄瓜,差点把手指头切成黄瓜片;第一次上灶做葱烧海参,紧张得把海参烧成了黑炭头……嘿嘿,你看你哥这么笨,不也成了大师傅?你这聪明脑瓜,随咱妈,怕个啥?”
他挤眉弄眼的样子,总能逗得雨水绷不住笑出来,饭桌上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不少。
晚上,则会有一碗清心安神的百合莲子汤。
何雨柱看着她喝,语气放缓:“慢点喝,别想那么多。考不好天还能塌下来?塌下来有你哥我给你顶着!”
陈雪茹的关怀则更为外放和精致。
她拉着雨水到自己的缝纫合作社,亲自为她挑选了一块挺括又不失柔和的浅蓝色布料。
“雨水,来,嫂子给你做身‘必胜战袍’!”陈雪茹手脚利落地为雨水量着尺寸,语气里充满自信,“人靠衣裳马靠鞍!穿上这身精神抖擞的新衣裳,进考场就像穆桂英出征,光这气势就先赢了三分!让那些题目看看,咱们何家的姑娘不好惹!”
量完尺寸,她又变魔术般拿出一盒崭新的、带着水钻的漂亮头花,塞到雨水手里:“念书考学是正经事,可小姑娘家,镜子也得照!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自己心情就好,这运气啊,往往也差不了。劳逸结合,懂不?”
陈婶的关爱无声却最是执着。
每晚,无论多晚,她都会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或鱼汤,轻轻推开雨水的房门。
“雨水,趁热喝了。”陈妈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听婶的话,身子骨是革命的本钱,更是考学的本钱。身子要是熬垮了,啥好成绩都没了念想。我们可不答应你这么糟践自己。”
她会一直看着雨水把汤喝完,然后“强制”熄灯。
这天晚上,雨水又一次对着物理习题集眉头紧锁,吕辰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雨水,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雨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出去?表哥,没一个月就考试了,我还有好多……”
“就是考试在即,才更要放松一下。”吕辰语气不容商量,“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效率才会更高。整天闷在屋里,脑子会僵掉的。我明天带你去郎爷家玩一天。”
“郎爷家?”雨水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郎爷那座雅致静谧的四合院,对她而言,确实比枯燥的习题要有吸引力得多。
她犹豫地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书本。
吕辰看出了她的挣扎,笑道:“放心吧,就一天。磨刀不误砍柴工。说不定,郎爷还能给你一些不一样的启发呢?”
想到那位学识渊博的老人,雨水点了点头,紧绷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的笑容:“好,我听表哥的。”
第二天,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兄妹二人一路步行,看着热闹的街景,慢悠悠地来到了郎爷家那条幽静胡同。
叩响门环,进了院门,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外界的喧嚣与燥热被隔绝在高墙之外。
院内绿树成荫,蝉鸣似乎也收敛了许多,只余下些许慵懒的鸣叫,更添几分幽静。
葡萄架下,郎爷正躺在竹制躺椅上,微闭着眼,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清茶和一本翻开的线装书,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冥想。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在吕辰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了雨水身上。
“郎爷爷好。”雨水笑得甜甜的。
“嗯,来了。”郎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吧。小辰子,今天怎么有空把咱们的小雨水带到我这儿来了?不怕我耽误她复习功课?”
吕辰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劳您挂心,就是看她复习太辛苦,带她出来透透气,换换脑子。总绷着劲儿,也不是办法。”
郎爷地点点头,目光转向雨水:“小雨水,怎么样,有把握吗?”
雨水抿了抿嘴:“有点紧张。感觉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怕考不好。”
“紧张是常事。”郎爷呷了口茶,语气平和,“人这一生,关键时刻,有几个不紧张的?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何而紧张,又为何而前行。”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考上高中,以后想做什么?有没有想过将来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雨水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郎爷爷,我想当医生。”
“哦?”郎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厚的兴趣,“医生?怎么想起学医了?是因为觉得这职业光荣?”
雨水摇了摇头,神情变得很认真:“不光是因为光荣。我……我见过很多人生病时的痛苦,也听说过很多因为缺医少药而发生的悲剧。小时候,我和哥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吕辰,眼中掠过一丝对过往艰难岁月的回忆,但很快又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我觉得,能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去解除人的病痛,挽救生命,让更多的家庭免于破碎,这是一件非常、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比做出多么漂亮的数学题,或者写出多好的文章,都更直接,更能帮到人。”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话语真诚和纯粹,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经过观察、思考,甚至可能掺杂着自身经历,形成的坚定志向。
郎爷凝视着雨水,半晌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砂茶杯。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良久,郎爷才缓缓开口:“医者,仁术也。你能看到病痛背后的家庭与人生,有此悲悯之心,已属难得。学医之路,漫长而艰辛,不仅要读书,掌握精深的技艺,更重要的,是修一颗‘医心’。”
“技术易学,心性难修。”郎爷最后总结道,他示意吕辰“去我书房,把左边书架最上层那个樟木盒子拿来。”
不一会儿,吕辰捧来一个古朴的深色木盒。
郎爷接过,打开盒盖,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套保存完好的、纸张已然泛黄的古籍。
他取出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是四个端庄的古体字。
他将书递给雨水,神色郑重:“这本书,是我年轻时偶得,算是医道之源,你既有志于此,高中之前的这个暑假,不妨试着读读它。这,也算是我送你的一份期许。”
雨水双手接过:“谢谢郎爷爷!我一定认真读!”
吕辰在一旁看着,心中了然。
郎爷此举,绝非仅仅是赠一本书那么简单。
他这是在为雨水的未来“引路”,在她心中埋下一颗关于医德与医道的种子。他隐约感觉到,郎爷怕是在为雨水物色师父了。
时近中午,雨水笑道:“郎爷,中午这顿饭,就让我来孝敬您吧。也让您尝尝,咱们何家除了哥哥之外,其他人的手艺。”
郎爷闻言,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好啊!那我老头子今天就有口福了,正好看看小雨水的‘调鼎’之法。”
吕辰和雨水熟门熟路地进了小厨房
雨水虽未像哥哥何雨柱那样专业学厨,但从小耳濡目染,手艺也相当不俗。
洗菜切配,刀工细腻匀称,掌勺主烹,动作也是娴熟利落。
说说笑笑间,厨房里便飘出了诱人的饭菜香气。
不过大半个时辰,四菜一汤便摆上了葡萄架下的石桌。
红烧肉、清炒菜心、虾仁炒蛋、酸辣汤,还有一道带着点南方风味的糖醋小排。
虽都是家常菜式,却色香味俱全,透着用心。
郎爷看着满桌菜肴,眼中满是赞赏,动筷尝了几口,更是连连点头:“不错,真不错!火候到位,调味精准,这酸辣汤,开胃!”
得到郎爷的肯定,雨水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三人在清幽的院落里,享用着简单却温馨的午餐,聊着轻松的话题,之前的紧张与压力,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饭后,又陪着郎爷喝了会儿茶,听他讲了几个关于古代名医的轶事典故,雨水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眼界又开阔了不少。
看看日头偏西,吕辰和雨水才起身告辞。
郎爷对雨水道:“书,慢慢读,细细品。考试,放宽心,尽力即可。记住,无论做什么,人比术重要。”
“我记住了,郎爷爷。”雨水用力点头。
离开郎爷家,走在夕阳映照的胡同里,雨水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连呼吸都变得格外畅快。
“表哥,谢谢你。”她侧过头,看着吕辰,由衷地说道。
吕辰笑道:“跟表哥还客气什么。走,带你去个地方,再送你一份礼物。”
“还有礼物?”雨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吕辰但笑不语,领着她坐上公交车,来到了熙熙攘攘的西单商场。
在自行车专卖柜台前,吕辰指着一辆造型轻巧美观的女士自行车,对营业员说:“同志,就要这辆。”
雨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个年代,自行车可是名副其实的“三大件”之一,是许多家庭攒几年钱才能购置的大件!
虽然家里条件好了,但她从未主动开口要过如此贵重的东西。
“哥!这……这太贵了!”雨水连忙拉住吕辰的胳膊。
吕辰温和而坚定:“雨水,这是奖励你的,马上要上高中了,以后正好骑着上学,这事我早就在心里了,只是最近比较忙,今天既然碰上了,就正好办了。”
营业员手脚麻利地开票、收款,然后将自行车推了过来。
吕辰检查了一下车况,确认无误,便将车把交到雨水手中。
雨水试着推着车走了几步,感受着车轮轻快地转动,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
“谢谢哥!我太喜欢了!”她雀跃着,声音里充满了欢欣。
推着新车走出商场,傍晚的凉风吹拂在脸上,格外惬意。
一路上叽叽喳喳,跟吕辰说着学校的趣事,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第215章 全面总攻
几天后,实践基地会议室,气氛热烈。
灯光下,汤渺教授站在一块写满化学方程式和温度曲线图的黑板前,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用力敲了敲黑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同志们!我们,‘掐丝珐琅’电路板项目,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丝颤抖,“经过上百次失败,我们终于摸清了让陶瓷和铜‘乖乖听话’的秘诀!下面,我向各位汇报研究成果!”
首先,我们找到了‘神之配方’材料!”
他拿起一块烧制好的陶瓷基板,光滑如镜,质地均匀。
“我们放弃了单打独斗的思路,采用了‘氧化铝、二氧化硅、氧化镁三元复合体系’!”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相图。
“原理在于玻璃相调控!纯氧化铝固然坚硬,但烧结温度太高,铜受不了。我们引入二氧化硅和氧化镁作为‘助烧剂’,大幅降低了陶瓷的致密化温度,让我们能在1000c区间完成烧结,完美弥合了陶瓷和铜因热胀冷缩不同而产生的应力,杜绝了开裂和脱落!”
刘星海教授赞叹道:“利用相图,设计微观结构,好思路!温度区间友好,烧结起来就更好控制了!”
汤渺教授点了点头:“第二,火候!我们掌握了‘四段淬炼法’!”
他指向那条醒目的四段温度曲线。
“我们采用四段式温控曲线。在室温到400c段,缓慢升温,让坯体里的有机粘结剂平稳挥发,避免坯体炸裂;400c到850c段是氧化还原的关键时刻!在此温区,通入精心配比的一氧化碳与氮气混合气。一氧化碳在此温度下活性最强,会夺走氧化铜中的氧,生成二氧化碳,留下纯净的单质铜!氮气则形成保护氛围,防止铜和碳被空气氧化。”
刘教授点头:“好,这个思路真是精彩,一氧化碳不仅能夺走空气中的氧,还能夺走氧化铜中的氧。这样我们在进行氧化铜和碳粉配比的时候就有了更大的冗余,只要确保摩尔比略微大于1:1可以了。”
汤教授接着介绍:“在850c到1000c温区,陶瓷中的玻璃相开始流动,促进彻底致密化;铜颗粒表面微熔,连接成导电网络,并与陶瓷基体形成铆接。到此,关键的烧结就已经完成,只需缓冷至室温,让陶瓷和铜变回坚实的整体,保持性能稳定!”
他挥舞着手臂:“经过这套‘组合拳’,我们烧出的基板,绝缘强度超过20千伏\/毫米,铜电路导电率接近体材料铜的92%!这证明,我们的路线完全正确!”
汤渺教授话音刚落,现场涌起了热烈的掌声。
钱师姐和陈志国将一幅巨大的“印压注浆一体化模具辊”结构图挂在黑板中央。
“各位老师,我们机械组,设计了一个大规模制胚机械!”钱师姐语气充满力量。
“这套‘印压注浆一体化’生产线,摒弃了繁琐、低效的手工步骤。其核心逻辑,可以用‘一步压印,同步注浆’来概括!”
她用小竹竿指向图纸的核心部分:“核心是一个特制的模具辊,内部自带流道和压力系统,充满高固含量的‘电力浆料’。模具表面是我们电路的凸起反形,其上密布微喷孔。”
她顿了顿:“当陶瓷生胚带输送到位,模具辊带着千钧之力压下,瞬间在生胚上压出深度超过一毫米的电路凹槽!同时,内部高压系统启动,粘稠的浆料通过微喷孔,挤压注入刚刚形成的凹槽空腔。压力填充,确保每一丝缝隙都被填满,彻底杜绝空洞与不实!之后模具辊保持片刻压力,使浆料稳定。再抬升,这样就能在生胚中,嵌入一条截面饱满、边缘清晰的实心电路!后续,只需覆盖上层生胚带,经热轧复合,便可送入烧结炉。”
刘教授点头赞叹道:“这个思路完全可行!将压槽与填浆两步合一,生产节拍快,填充质量高,浆料浪费少,在当前条件下,是为大规模、高性能‘掐丝珐琅’电路板量产的最佳解决方案之一!”
汤渺教授和钱师姐的汇报,如同在会议室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扎实的理论,巧妙的原理,清晰的路径,以及那肉眼可见的、充满力量的样品,让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李怀德声音激动:“材料突破!工艺贯通!设备就位!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同志们,我们不能再等了!”
他高声道:“我们应当立即成立一个‘掐丝珐琅’电路板批量生产攻坚小组,为板材车间全自动生产线的改造提供最安全的电路!”
刘星海教授点点头:“这事刻不容缓,由汤渺教授带头,负责工艺定型与质量把关!孙工任生产组长,全权负责生产线建设与调试!王师傅任设备保障组长,确保这台轧胚线转起来!钱兰、陈志国,你们也要配合好工人师傅们建设产线,确保不出差错!”
李怀德也站起身:“我负责做好资源保障,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让这片‘掐丝珐琅’,武装起我们红星轧钢厂的每一个强电控制柜!”
“是!”会议室内,吼声震天。
一场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总攻,就此拉开序幕。
时间先快就到了七月上旬,北京城已步入盛夏,清晨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早早地洒满了红星轧钢厂。
往日里喧嚣震天的板材车间,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巨大的轧机、蜿蜒的辊道、高耸的飞剪设备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蛰伏在宽阔的车间内。
所有的可移动设备、模具、辅助件都已在前一天被工人们小心翼翼地移出车间,为即将到来的“大手术”清空了战场。
车间中央,新浇筑的安装平台坚实平整,表面经过精密找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灰色光泽。
平台上,用醒目的白色油漆精准地标刻着各部件的定位基准线和安装坐标,如同为即将入驻的“新器官”划定了精确的床位。
车间一侧,按照严格的安装顺序,各类新制造的构件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宛如一支等待检阅的钢铁军团。
几名老师傅正带着青工,拿着图纸和量具,进行着入库前的最后一道检查,确保每一个螺丝孔位、每一处对接面都分毫不差。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机油和混凝土混合的独特气味,还夹杂着一丝紧张与兴奋。
上午八点整,车间临时划出的“自动化生产线改造现场指挥部”前,人头攒动。
总指挥李怀德站在一张铺满了图纸和进度表的简易木桌前,神情肃然而坚定。
他身旁,技术总负责刘星海教授和沈青云并肩而立,一个目光沉静如渊,一个眼神锐利如刀。
赵老师、钱工、孙工等现场执行负责人悉数在列,身后是摩拳擦掌的联合课题组师生、轧钢厂遴选出的骨干老师傅,以及新任安全副厂长郑长策派出的、臂戴红袖章的安全专员。
“同志们!”
李怀德的声音透过临时拉设的喇叭,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板材车间全面自动化改造工程,现在,正式启动!”
没有过多的寒暄,他开门见山,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全国工业交流会召开之前,必须让这条崭新的自动化示范线,在这里站起来!转起来!跑起来!并且,要在会议期间,圆满完成验收,向全国同行,展示我们实践基地的成果!”
“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任务,前所未有之艰巨!但我们没有退路!”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材料,我们已经备齐!图纸,已经烂熟于胸!现在,就看我们的了!”
接着,沈青云详细阐述了“分段施工、模块化安装、系统联调、试运行验证”的总体思路。
“我们从轧制线入口开始,分段推进。第一段,安装供料与对中系统;第二段,轧机本体加固与新辊系安装;第三段,飞剪与矫直区域……各段负责人必须严格按照节点,保质保量完成!允许交叉作业,但要确保安全!我们将实行日夜两班倒,人歇工不停!指挥部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遇到问题,当场解决,绝不过夜!”
刘星海教授补充强调了技术要点和质量标准:“各位同学,各位师傅,图纸上的每一条线,现场就是一道坎。安装精度,是生命线!对中系统的平行度、飞剪的联动时序、传感器的定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们必须以科学的精神,工匠的态度,对待每一个螺栓的紧固,每一根线路的连接。”
安全专员也大声宣读了安全条例,郑厂长下了死命令:“安全是‘1’,没有这个‘1’,后面再多的‘0’都没有意义!高空作业、吊装作业、临时用电,必须严格按照规程!谁违章,就处理谁!”
技术交底环节,各分组负责人拿着图纸,围拢在对应的设备堆放区或安装平台旁,进行最后的确认和分工。
手指划过图纸的线条,口中报出部件的编号,目光在实物与图纸间快速切换。
时而响起短暂的讨论声,时而有人用粉笔在地上快速画出简图示意。
空气中,那股大战将至的凝重与沸腾的热血交织在一起。
随着李怀德一声令下:“各就各位,开工!”
寂静的车间瞬间被激活。
天车吊索垂落的铿锵声、电动扳手的嗡鸣声、指挥吊装的哨子声、金属构件落位的沉重撞击声……各种声响次第响起,汇成了一曲激昂的改造序曲。
红星轧钢厂板材车间的全面自动化改造,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攻坚战,就在这个初夏的清晨,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第216章 七月鏖战
七月的北京,盛夏已至。
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被热浪扭曲,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氤氲。
然而,与室外的酷热相比,红星轧钢厂板材车间改造现场,更像是另一座炼狱。
巨大的车间屋顶吸收了足量的阳光,又将热量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车间里闷热得如同巨大的蒸笼。
这里没有风,空气黏稠而灼热,呼吸间都带着铁锈与汗水的咸腥。
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生产线的改造工程,就在这酷暑中,进入了设备安装与集成阶段。
然而,当理想的图纸与现实的钢铁碰撞时,那些潜藏在毫米、微米尺度下的“魔鬼细节”,便开始陆续登场。
第一个下马威,来自生产线的心脏——轧机主传动系统的安装。
重达数十吨的轧机底座,被天车小心翼翼地吊装到提前浇筑、并经过精密找平的混凝土基础平台上。
当巨大的底座缓缓落位,安装队的老师傅们拿着经过校验的水平尺、框式水平仪和长长的平尺,开始进行初步的找平对中。
很快,负责带队的郝师傅皱起了眉头。
他反复调整着水平仪的位置,又让徒弟用塞尺测量底座与平尺之间的间隙,黝黑的脸上汗水汇成小溪,滴滴答答落在滚烫的基座上。
“不对,有偏差!”郝师傅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干涩,“赵老师,沈工,你们来看一下。”
赵老师和沈青云立刻围拢过去。
沈青云拿出水平仪和千分表,亲自上前复核。
数据很快出来,底座与基础平台在纵向和横向上,均存在接近两毫米的微小偏差!
“必须返工。”沈青云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他指着图纸上的技术要求:“主传动系统的安装精度,直接关系到轧制力的均匀传递、轴承寿命乃至最终产品的板形质量。设计允许误差是正负0.5毫米,现在超差三倍以上,绝对不行!”
赵老师也面色凝重地点头:“老郝,这不是小题大做。自动化系统对机械基础的稳定性要求极高,现在是静态偏差两毫米,一旦设备满载运行,振动和热变形会将其放大,可能导致联轴器磨损加剧、齿轮箱异响,甚至引发共振,后果不堪设想。”
郝师傅和他手下的老师傅们脸上却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郝师傅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固执:“赵老师,沈工,我老郝干安装二十多年了,经手的大设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点偏差,说实话,在咱们现有的条件下,真不算个事儿!用大锤稍微‘借’一下,或者在底座下面垫点薄铁皮,稍微调整一下,保证运行起来没问题!咱们以前都是这么干的!你们读书人讲究理论数据,这我懂,可车间有车间的干法!重新吊装、调整,费时费力不说,这大热天的,弟兄们折腾不起啊!”
他身后几个老师傅也低声附和:
“就是,这点误差,设备一转起来,自己就‘磨合’好了!”
“书生之见,不懂现场……哪能完全按着书本上的来?”
“零误差?那是理想状态!咱们这条件,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一时间,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一方是坚持理论标准、分毫不让的技术权威,另一方是依赖经验、讲究实际效率的现场工人。理念的冲突,在这闷热的车间里激烈碰撞。
眼看争论就要升级,吕辰走上前,仔细查看了那处偏差,又用手感知了一下底座与基础的接触情况。
然后,他抬起头,对郝师傅说:“郝师傅,您的经验没得说,这底座整体就位又快又准,省了我们大量时间。沈工和赵老师的担心也有道理,这就像盖房子,地基歪一丝,楼顶能歪一尺。”
他缓和了一下气氛,然后话锋一转:“硬吊起来重新垫,确实费时费力。我有个取巧的想法,您看行不行?咱们能不能做个‘丝杠顶推微调装置’?”
他拿起粉笔,在附近一个钢构件上简单画了起来:“找几根高强度的精制丝杠,配上厚实的螺母块。把螺母块焊接在底座的这几个加强筋或者预留孔边上。然后,在基础平台对应位置,预先埋设好坚固的支撑锚板。拧动丝杠,不就能像我们用手动压机一样,给底座一个精准的推拉力,实现微米级的调整了吗?为了省力和控制更平稳,可以在丝杠和锚板之间,垫上几个小吨位的液压千斤顶,用它来承担大部分重量,丝杠只负责精细调节。 这样既不用大动干戈地重新吊装,又能达到精度要求。调好之后,在底座和基础之间塞紧预先准备好的、不同厚度的高强度不锈钢楔形垫片,最后再用高强度灌浆料进行一次性灌浆固定,把‘柔性’调整变成‘刚性’连接。”
吕辰的设想,巧妙地将复杂的“液压同步控制”问题,简化为了一个依赖成熟机械原理为主、液压辅助承重的务实方案。
这既充分发挥了现场老师傅们善于利用机械工具的经验,又以一种更可靠、更符合当时技术条件的方式实现了技术目标。
郝师傅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他蹲下来仔细看着吕辰画的草图,眼睛越来越亮。
“用丝杠顶?好主意!这玩意儿比全靠液压稳当! 咱们库房里就有现成的高强度丝杠,加工几个螺母块和锚板,我带着徒弟半天就能弄出来!千斤顶也有,平时顶设备用的,正好拿来使!”他一下子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具体路径,干劲立刻上来了。
沈青云和赵老师对视一眼,也微微点头。
这个方案规避了他们对纯液压系统在长时间保压和同步性上的潜在担忧,机械丝杠的自锁性和精确性更让人放心。
赵老师立刻补充:“丝杠的精度要选高的,最好能达到国标8级。灌浆料和工艺,需要严格按照我们制定的标准来。”
说完,又对王卫国道:“卫国,你配合郝师傅,马上去库房找材料,需要加工什么零件立刻开单子,请机修车间优先安排!”
“明白!”王卫国应声而去。
郝师傅也拍了拍胸脯:“焊接和装配的活交给我,保证弄得严丝合缝!”
一场潜在的冲突,在吕辰提出的这个融合了机械智慧、充分利用现有条件的创新性解决方案和有效的沟通协调下,化为了新一轮协作的动力。
这个小小的“丝杠顶推微调装置”解决了眼前的精度难题,其简单、可靠、精准的设计思路还被赵老师要求记录下来,这是实践基地解决大型设备安装精度问题找了一条可行的办法。
轧机底座的难题刚刚解决,“掐丝珐琅”电路板的量产阵痛,又接踵而至。
在实验室里成功烧制出性能优异的样品是一回事,但要将其转化为稳定、批量的生产,却是另一重天地。
临时搭建的小型生产线上,问题层出不穷。
最棘手的是轧胚机。
实验室用的手动小型轧胚机,压力均匀,控制精细。
可放大到生产型的连续轧胚机上,问题就暴露无遗。
用于轧制陶瓷生胚与氧化铜-碳粉混合料的对辊,在连续工作数小时后,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磨损。
直接后果就是轧出的生胚带厚度不均,上面“掐”出的铜电路线条时粗时细,甚至出现断点。
“不行!这一批的生胚导电线路宽度公差超过了30%!”
汤渺教授拿起一片刚轧出的生胚,对着灯光查看,眉头紧锁:“这样的胚体烧结出来,电路电阻不均,载流能力大打折扣,根本不能用!”
汤渺副教授立刻组织材料小组进行分析。
他们发现,现有的轧辊材质硬度不足以长时间抵抗陶瓷粉体的磨削,微小的磨损就会在柔软的胚体上被放大。
“必须更换更耐磨的辊轴材质!”汤渺果断决定,“同时,我们要调整陶瓷粉体的粒度配比,减少对轧辊的磨损。另外,轧制工艺参数也需要优化,降低单道次压下量,增加轧制道次,减轻瞬时负荷。”
另一边,用于烧结的炉子也出了问题。
实验室的小型烧结炉温场均匀,能确保每一片电路板受热一致。
可放大到能容纳更大尺寸胚体的生产型烧结炉后,炉膛内部的温度均匀性难以保证。
靠近加热元件的区域温度偏高,导致局部过烧,铜电路与陶瓷基体结合过脆,容易开裂;而远离加热元的区域温度偏低,还原反应不充分,导电性差。
“看这片,”钱师姐拿起一片烧结后颜色不均的电路板,指给吕辰看,“边缘发暗,性能不稳定;中心区域颜色正常,但靠近边缘这里已经有微裂纹了。温场不均匀是罪魁祸首。”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汤渺带领着材料小组和机械小组的成员,几乎以车间为家。
他们日夜跟线,记录下每一批生胚的轧制参数、轧辊的磨损数据、每一炉的烧结温度曲线和对应的成品性能。
车间的角落里,记录本堆起了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上千组数据。
汗水浸透了工装,高温烤红了脸颊,但没有人退缩。
经过反复的试验、分析和优化,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案。
通过与鞍钢的合作渠道,紧急定制了一批采用新型合金钢、表面经过特殊硬化处理的轧辊,耐磨性大幅提升。
同时,改进了烧结炉的炉膛结构,增加了扰流板和辅助加热元件,优化了热风循环系统,使炉内温场均匀性达到了工艺要求。
当第一批采用新轧辊、新工艺烧结出来的电路板,经过测试全部达到设计指标时,临时生产线里爆发出了一阵疲惫却无比兴奋的欢呼。
汤渺教授、钱师姐等人眼中充满了血丝,却也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物资短缺的阴影,也如同车间上空盘旋的幽灵,不时地显现。
就在安装和工艺攻关如火如荼之际,第三个“魔鬼”——物资短缺,不期而至。
一天,负责机械安装的陈志国急匆匆地找到吕辰和赵老师。
“赵老师,辰子,麻烦了!m36x220的高强度螺栓,库存用完了!找遍了厂里仓库和市里的供应站,全都断货!”陈志国脸上写满了焦急,“飞剪机构加强板和主传动底座最后的紧固,就等着这批螺栓了!没有它,后续安装全得停摆!”
原来,一个特定规格的高强度合金螺栓,因其优异的抗剪切和抗疲劳性能,被大量用于飞剪系统、矫直机辊座等关键受力部位的连接。
这种螺栓原本有稳定的供货渠道,然而,随着全国范围内基建热潮的兴起,各种大型项目纷纷上马,对这种高性能紧固件的需求激增,红星轧钢厂的订单突然被无限期推迟了。
仓库告罄,采购员跑遍了北京乃至周边的物资部门,都得到“没货,要等”的回复。
没有这小小的螺栓,几个关键部位的安装就无法完成,后续的调试更是无从谈起。
工程进度,第一次面临着因物资匮乏而停摆的风险。
“妈的!真是越渴越吃盐!”负责物资协调的孙工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在指挥部里团团转。
消息传到李怀德那里,他刚刚开完一个市里的会议,连工装都没来得及换。
听到汇报,他眉头紧锁,沉思片刻,抓起电话就开始摇。
“喂,老张吗?我,红星厂李怀德……对,有个急事求你……就是那种m36x220,强度12.9级的……”
“王处长,是我……听说你们那边新到了一批设备?拆下来备件包里有没有……”
“赵厂长,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你们那个下马的项目,仓库里还剩下些……”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李怀德动用了自己多年来在工业系统内积累的所有人脉和关系。
他语气时而恳切,时而强硬,时而打着“支持国家重点自动化项目”的大旗,时而诉说着兄弟单位互助的情谊。
他甚至派人拿着批条,跑到郊区的战备仓库和几个已经停产或转产的老厂废墟里,去“拆东墙补西墙”,寻找可能遗落的同类螺栓。
终于,在工程即将因等待而停滞的前夜,几辆来自不同方向的卡车,拉着凑齐的、甚至规格略有差异但经过工程师紧急评估认可可代用的高强度螺栓,驶入了红星轧钢厂。
李怀德亲自在仓库门口接收,看着那一箱箱珍贵的螺栓卸下车,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身旁的吕辰和赵老师苦笑道:“真是……没有这点金刚钻,差点揽不了这瓷器活。”
第217章 何督工、理想和面包
如果说技术和物资的难题尚可凭借智慧和资源解决,那么人员的疲惫与信念的动摇,则是更难以驱散的阴霾。
盛夏的车间,温度时常超过四十度。
高强度、高精度的安装作业,对所有人的体力都是严峻的考验。
几个来自南方的年轻学生,首先出现了中暑症状,头晕、恶心、乏力。
紧接着,又有青工在搬运部件时被锋利的金属边角划伤了手臂,虽然不严重,但也见了红。
更多的人,则是身上起了大片的痱子,奇痒难耐,晚上休息不好,白天更是精神萎靡。
厂医带来的十滴水、仁丹很快消耗殆尽。
吕辰注意到这个问题,他找到厂医,提出了一个建议:“大夫,咱们能不能按古方‘藿香正气散’的方子,加大剂量熬制一大锅解暑凉茶?就用大桶装着,放在车间几个通风口,让大家随时能喝到。再备一些外用的痱子粉和清凉油。”
厂医有些犹豫:“这……方子倒是好方子,解暑化湿。但这么大锅熬药,是否符合规定?而且药材……”
“规定我来想办法,药材我去找李厂长特批。”吕辰态度坚决,“不能让同志们倒在岗位上,这不是爱护,是浪费!我们必须保证大家的健康。”
在他的坚持和李怀德的特批下,很快,几个散发着浓郁草药香气的大桶出现在了车间里。
光有药还不行,如何让大家愿意喝、能喝下去是个问题。
这时,刚中考完、正在家享受暑假的小雨水被吕辰“抓了壮丁”。
“雨水,帮哥个忙。”吕辰看着亭亭玉立、眉眼聪慧的妹妹,“车间里太热,好多哥哥姐姐叔叔伯伯中暑了,你跟着厂医阿姨,负责熬药、发药,监督大家一定要喝下去。”
小雨水一听能帮上忙,立刻来了精神,用力点头:“放心吧表哥!保证完成任务!”
于是,每天上下午,车间里都会出现一个穿着干净学生裙、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身影。
她推着一个装着巨大保温桶的小车,声音清脆地招呼着:“喝药啦!防中暑的,每人一碗哦!”
那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郁而古怪的草药气味,入口之苦,简直能让人灵魂出窍,喝下去的人无不龇牙咧嘴,浑身一抖。
很快,雨水就得了一个“何督工”的戏称。
吕辰又找到何雨柱。
何雨柱二话不说,每天中午在食堂熬上几大桶浓浓的红糖水,放凉了送到车间。
于是,车间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每天中午吃完饭后,大家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何督工”的药桶前,屏住呼吸,仰头灌下一碗苦药,然后立刻冲到旁边的糖水桶,舀上一碗温润甜美的红糖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这一苦一甜,仿佛某种奇特的仪式,极大地缓解了暑热带来的不适,那打摆子般喝药后又猛灌糖水的样子,也成了苦中作乐的谈资,无形中拉近了大家的距离。
雨水这个“何督工”,也成了枯燥艰苦的工地上,一抹备受喜爱的亮色。
身体的疲惫尚可缓解,但信念的动摇却更为棘手。
深夜,车间里依然灯火通明,但气氛却有些沉闷。
除了必要的设备调试声,少了往日的热烈讨论和欢声笑语。
几个年轻的学生坐在角落,一边擦拭着工具,一边低声交谈。
“……天天就是调、改、测,问题一个接一个,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感觉比在学校做课题难多了,理论和实际差距太大了。”
“这自动化,真的能成吗?投入这么大,万一……”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地传到了一些核心成员的耳中。
这是一种典型的“高原反应”,在经历了初期的高速进展和兴奋期后,面对漫长而反复的攻坚阶段,难免会产生怀疑和疲惫。
刘星海教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召开大会进行空洞的说教,而是在又一个忙碌到深夜、大家拖着疲惫身躯准备返回临时宿舍休息时,他示意大家稍等一下。
他走到车间中央,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进度节点的项目总体甘特图。
他没有看图纸,而是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庞。
“同学们,老师们,师傅们,”刘教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大家都累了,我知道。这段时间,我们遇到了很多困难,安装的精度、工艺的稳定性、物资的短缺,还有这该死的天气……我知道,有些人心里在打鼓,在怀疑,我们选择的这条路,是不是太难了?值不值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每个人思考的时间。
“我不跟大家讲什么大道理,也不给大家画什么大饼。”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实而深沉,“我就想带着大家,一起回头看看。”
他伸手指向车间角落里那条已经完成自动化改造、正在进行最后测试的老旧中试线:“还记得它吗?我们最初的技术验证平台,这条‘百衲衣’一样的生产线。当初,我们只是梦想着,能让它自己动起来。”
他的手指移动,指向墙上挂着的“掐丝珐琅”电路板样品:“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烧出合格的电路板时,大家的欢呼吗?那时候,我们连稳定的材料配方都没有。”
他的目光又扫过那些新安装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设备:“再看看现在,这条崭新的生产线,已经初具雏形。供料对中、轧制、矫直、飞剪、喷码分级……一个个子系统,从图纸变成了现实。这里面,有我们多少不眠之夜?有多少次失败的尝试?又有多少次,我们以为过不去的坎,最终都被我们迈了过去?”
刘教授的声音渐渐充满了感情:“我们不是凭空变出这一切的。我们是一步一个脚印,靠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用汗水、用智慧、甚至是用带血的双手,一点点摸索、一点点搭建、一点点调试,才走到今天的。”
“从无到有,我们做到了。”他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现在,我们正在从‘有’到‘好’,从‘好’到‘精’。这个过程,注定是艰难的,注定会遇到数不清的‘魔鬼细节’。但我想问问大家,我们当初是为什么走到一起的?”
“是为了给中国的工业自动化,蹚出一条路来!”他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提高,“是为了让我们的工人兄弟,能从危险、繁重的岗位上解放出来!是为了让我们的国家,能有更优质、更高效的钢铁!”
“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容易走过。外面的封锁还在,国内的条件依然艰苦。但我们没有等,没有靠,我们就凭着这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凭着厂校携手的合力,凭着理论与实践的结合,硬生生走到了现在!”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看到许多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疲惫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眼前的困难是很大,身体的疲惫也是真的。但请大家想一想,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们克服的每一个困难,解决的每一个问题,不都是我们能力的证明吗?不都是我们向最终目标迈进的坚实一步吗?”
“我相信,当我们亲手点亮这条全新的自动化生产线,看着合格的板材如同流水般自动产出时,我们今天所付出的一切汗水、一切艰辛,都会觉得——值了!”
刘教授没有喊口号,他只是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回顾了团队共同奋斗的历程,将个人的疲惫与集体的成就、国家的需求联系了起来。
这比任何空洞的激励都更有力量。
一种无声的共鸣在车间里弥漫。
年轻学生们眼中的迷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和重新燃起的斗志。
老师傅们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坚毅的神情。
是啊,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克服了这么多困难,怎么能倒在黎明之前?
不知是谁率先鼓起了掌,起初是零星的,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变得热烈而持久。
这掌声,既是送给高瞻远瞩、善解人意的刘教授,也是送给彼此,更是送给他们那个不曾放弃的自己。
技术的难关可以用智慧和汗水去攻克,物资的短缺可以靠人脉和努力去弥补,但唯有信念,才是支撑这支队伍在极端困难条件下持续前进的最根本动力。
刘教授这番发自肺腑、点燃信念的讲话,如同在众人心田里播下了火种。
而李怀德随后跟进的、实实在在的后勤保障,则让这火种得以熊熊燃烧,并结出坚实的果实。
刘教授话音落下的第二天,一系列细致入微、力度空前的保障措施便运转起来。
首先是“胃”的攻坚战。
李怀德亲自跑到第一食堂,当着所有食堂职工的面,给何雨柱下了死命令:“从今天起,实践基地所有师生、参与改造的工人师傅,伙食标准,就按厂里接待上级领导和苏联专家的‘接待灶’执行!物资我去协调,饭菜你们负责,必须让大家吃好吃饱,油水要足!”
何雨柱领了这道“尚方宝剑”,立刻开动脑筋,硬是利用有限的原材料,开发出了一系列让人垂涎欲滴的硬菜。
大块的“红烧肉炖土豆”,用硕大猪骨熬煮的“骨头汤熬白菜”,每周固定一次的“红烧鱼”。
主食也不再是单调的窝头玉米饼,白面馒头、大米饭管够。
这些实实在在的油水,化作滚滚热流和力气,支撑着大家持续奋战。
更让人感动的是深夜加餐。
每当挑灯夜战到深夜,众人饥肠辘辘、精力即将耗尽之时,何雨柱必定会带着几个食堂工人,推着热气腾腾的小车出现在车间门口。
车上是一笼笼刚出锅、白胖喧软的大肉包子,以及一桶桶滚烫、飘着蛋花的紫菜汤。
包子的肉香和面粉的甜香混合在一起,瞬间便能点燃所有疲惫的神经。
“开饭啦!柱子哥送夜宵来啦!”一声呼喊,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围拢过来,一人两个大包子,一碗热汤下肚,额头上冒出细汗,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暖的食物驱散了大半。
这种“雪中送炭”式的关怀,远比任何空洞的动员令都更具力量,直击人心最柔软的需求。
其次是“利”的强心针。
在当月工人们关饷的日子,他特意把参加项目的同学们召集到厂部办公室,没有长篇大论,只是亲手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语气诚恳,带着长辈般的关怀:“同学们,拿着。这不是报酬,也不是工资,是厂里给你们买书、买文具、贴补生活的一点心意。你们远离课堂,在这里为国家工业化流汗,甚至流血,国家、厂里,绝不能让你们再流泪!”
信封里是实实在在的“实践劳动补助”,数额足以让这些平日清贫的学生们眼前一亮,心头一热。
一名来自农村的学生捏着厚厚的信封,眼眶有些发红,这笔钱足以让他给家里寄回一份让父母安心的汇款单。
对于轧钢厂参与项目的老师傅和技术骨干,李怀德则设立了“技术指导津贴”,明确体现了对他们知识和经验的尊重。
即便是最普通的青工和协助工作的工人,李怀德也亲自督促财务科,确保“加班补贴”必须足额、按时发到每个人手里。
他让车间主任明确告知:“这是李厂长特批的专项资金,谁要是敢克扣、敢拖延,我李怀德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传开,工人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心里也更踏实了。
再者是“荣”的催化剂与“未来”的承诺。
李怀德还利用厂长的资源和渠道,搞来了一些市面上极其罕见、专供特需的“稀罕物”——比如水果罐头、奶糖、甚至还有珍贵的奶粉。
这些东西,他不搞平均主义,而是作为对刘星海、沈青云、赵老师、汤渺教授等核心骨干,或者像吕辰、钱师姐这样在关键时刻做出突出贡献者的“特殊奖励”。
这种带有明显认可和倾斜的奖励,不仅改善了他们的生活,更成为一种荣誉的象征,激励着所有人奋勇争先。
他还专门安排人联系正阳门缝纫合作社,为实践基地的每一位成员量身定做了一套质地结实、款式利落的深蓝色工装。
在左胸位置,用红线精心绣着一行小字:“红星-清华自动化攻坚”。
这套衣服一发下来,立刻成了大家最爱穿的“战袍”,它不仅仅是一件工作服,更成了身份认同和荣誉的象征,是参与这场伟大攻坚战的“勋章”。
目光长远的李怀德,更是给出了关乎个人发展的郑重承诺。
他向参与项目的优秀青工公开宣布,等项目成功结束后,将在定级、评优、进修等方面给予优先考虑。
对于表现突出的学生,他和刘星海教授亲自为他们撰写鉴定评语,以他们在红星厂实践期间的卓越表现和贡献,这些评语的“重量级”不言而喻,将对他们未来的毕业分配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而对于像钱师姐、吴国华、任长空这样来自外地、表现出色的尖子生,李怀德则会找机会私下暗示:“好好干,只要你们愿意留下来,北京户口的问题,厂里可以想办法帮助协调解决。”
这个承诺,在那个年代,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意味着一个光明的、扎根首都的未来。
李怀德这一套组合拳,打得精准而有力。
车间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之前的沉闷、疲惫和些许迷茫,被一种积极、昂扬、充满干劲的氛围所取代。
大家穿着统一的“攻坚服”,吃着油水充足的饭菜,拿着实实在在的补助,想着光明的前景,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刘教授点燃的信念之火,被李怀德添上了充足的干柴,燃烧得更加旺盛,照亮了通往胜利的道路。
第218章 混乱的八月
声嘶力竭的蝉鸣声,是八月的背景。
红星轧钢厂板材车间内,气氛焦灼、滚烫,仿佛一点即燃。
历时一个多月的鏖战,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生产线的主体硬件安装已宣告完成。
崭新的轧机底座巍然屹立,强化过的飞剪系统寒光闪烁,蜿蜒的输送链如同钢铁巨龙匍匐在地,矫直机、喷码机、分级系统各就各位。
车间里不再是大兴土木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精密、也更为紧张的电流声、设备自检声以及工程师们急促的脚步声。
然而,这仅仅是“形”的具备。
真正的灵魂——那套旨在统御所有钢铁巨兽的“集中监控与协同控制系统”,以及让它们如臂使指的联调阶段,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个过程,正如吕辰所预料,堪称“鸡飞狗跳”。
联调首日,场景堪称灾难。
中央监控室内,崭新的控制台上指示灯如繁星般闪烁。
吴国华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发出了第一个协同运行指令。
指令通过“掐丝珐琅”电路板和控制网络,传向各个子系统。
然后,混乱开始了。
供料机械手反应慢了半拍,坯料上线的节奏与轧机入口辊道未能完美契合,导致第一块模拟坯料在辊道尽头迟疑了一下,才被不甚流畅地送入轧机。
这仅仅是开始。
轧制过程尚算平稳,但板材冲出轧机,进入矫直区域时,矫直机的压下指令竟出现了明显的延迟。
本该立刻进行矫直的辊系呆立不动,板材如脱缰野马般径直冲过,直扑下一环节。
最糟糕的出现在飞剪定尺系统。
高速旋转的飞剪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接收到长度信号后,动作竟比预定时间早了零点几秒!
“咔嚓!”
清脆的剪切声响起,但剪下的板材长度却短了一截。
而这短了一截的板材,又与前方的正常板材在输送链上发生了轻微的碰撞、堆叠。
巨大的模拟信号灯盘上,代表各个设备运行状态的指示灯瞬间由绿转红,如同一片不祥的星云在面板上蔓延开来。
同时,刺耳的警报铃声响彻车间。
“输送链卡死!三区过载报警!”
对讲机里传来负责机械系统的陈志国焦急的呼喊。
只见输送链上,板材挤作一团,进退维谷。
后续的板材不断涌来,更是加剧了堵塞。
现场工程师和工人们惊呼着、奔跑着,手忙脚乱地试图手动干预,解除故障。
中央监控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吴国华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敲击,试图找出逻辑漏洞。
任长空紧盯着信号反馈指示灯,嘴里喃喃自语着时序代码。
吕辰眉头紧锁,目光在布满指示灯和仪表的中央控制盘与窗外混乱的车间现场之间快速切换。
“指令延迟……动作不同步……”赵老师沉声道,“问题出在协同时序和信号传递的响应时间上。我们的控制逻辑在静态模拟时没问题,但到了动态、高负载的真实环境,各个子系统的响应特性差异和信号传输延迟就被放大了。”
赵老师扶了扶眼镜:“就像一支乐队,每个乐手单独演奏都没问题,但指挥棒落下,有人抢拍,有人慢半拍,这曲子就没法听了。”
沈青云补充道:“不仅仅是时序,还有信号完整性问题。我怀疑,强电设备一旦启动,产生的电磁干扰正在严重影响我们弱电控制信号的稳定性。”
他的怀疑很快得到了验证。
当尝试重启系统,大型电机和变频器轰鸣启动的瞬间,连接在控制系统上的几个关键指针式仪表开始剧烈摆动、读数失准,而用于监测信号波形的示波器屏幕上,原本稳定的波形瞬间变得杂乱无章,充满了毛刺和跳变。
“看!干扰来了!”方教授指着示波器上那剧烈抖动的波形,语气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
这正是他和无线电系团队的战场。
接下来的日子里,方教授带领的团队化身“捉鬼队”,与无形的电磁干扰展开了艰苦的拉锯战。
他们如同猎手追踪猎物般,在嘈杂的车间里一点点定位干扰源。
大型电机、变频驱动柜、甚至是大电流的供电母线,都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在这里加装磁环!”
“这组信号线的屏蔽层接地不良,重新处理!”
“动力线和控制线必须分开布线,距离拉远!重新规划线槽!”
“这个继电器的反向电动势抑制电路需要加强!”
方教授的声音通过喇叭在车间里回响,指挥着学生们和电工师傅们进行着细致的改造。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工装,油污沾满了双手,但他们眼神专注,每一次成功的干扰抑制,都能引来一阵小小的欢呼。
这是一个枯燥却至关重要的过程,是在为整个系统的稳定运行打下坚实的基础。
就在联合课题组与联调难题苦苦搏斗之时,外部的压力也不期而至。
北大魏知远、北钢院高建国带领的“技术交流团”,打着“学习先进经验”的旗号,来到了红星轧钢厂。
消息灵通的他们,显然得知了示范线即将在全国工业交流会启动的消息,此行名为“取经”,实为“探营”。
李怀德亲自接待,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他深知来者不善,这群竞争对手派来的尖子,眼光毒辣,绝不会放过任何挑刺的机会。
参观路线不可避免地经过了仍在“鸡飞狗跳”的联调车间。
尽管团队提前进行了整理,但现场残留的调试痕迹、偶尔响起的警报声,以及工程师们脸上那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依然落入魏知远和高建国等人眼中。
魏知远作为沈青云的校友前辈,他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加装磁环、重新布线的无线电系学生,语气平和却带着刺:“刘教授、青云,此自动化实践,果然是与时俱进,连电磁兼容这门新兴学科都如此深入地应用到了现场。只是不知,这套集中控制系统,在面对车间如此复杂的电磁环境时,其鲁棒性理论依据是什么?有没有进行过完整的数学建模和稳定性边界分析?”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助手也适时开口,引用了某篇论文中关于“多变量系统时滞补偿”的复杂公式,隐隐指向当前遇到的时序同步难题。
另一边,高建国教授则用粗壮的手指摸了摸一台刚安装好的矫直机辊座,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质感,洪亮的嗓音带着一丝质疑:“李厂长,刘教授,你们这套系统,看起来是气派!用了不少好东西啊。不过,老高我问点实在的。这些个精贵的传感器、控制器,咱们国内几家厂子能造?坏了是不是得等进口?成本摊下来,比多用几个老师傅贵多少?别到时候好看是好看,就是中看不中用,成了花架子啊!”
面对这理论高度和现实关切的双重“夹击”,现场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李怀德正欲开口周旋,沈青云却先了一步。
“魏前辈的问题切中要害。”沈青云先向魏知远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严谨,“电磁干扰与系统鲁棒性,确是实现工业自动化的关键挑战。我们目前采取的,是基于现场实测的‘分层抑制、综合治理’工程方案。同时,关于集中控制系统的稳定性,我们并非没有理论支撑。”
他转向旁边的黑板,拿起粉笔,流畅地写下一组描述多智能体系统协同与抗干扰的微分方程模型框架。
“我们参考了您发表在《科学通报》上那篇关于‘广义预测控制’的论文思路,并将其与我们系统的实际传递函数结合,建立了一个简化但更贴合工程实际的‘时变扰动下的协同稳定性’分析模型。当然,这个模型还在完善中,尤其需要结合我们现场捕捉到的干扰频谱数据进行参数校正。事实上,您刚才提到的时滞补偿,正是我们模型优化的重要方向之一,我们在三号控制回路中尝试的预估器,其思想正与贵方论文中的引理三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青云不仅坦然承认了问题,更指出了对方理论模型中一个过于理想化的假设,忽略了特定频率段的脉冲干扰,并展示了己方如何尝试将前沿理论进行工程化落地和修正。
这番回应,既展现了深厚的理论功底,又体现了实事求是的工程精神。
魏知远听着,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微微点头,甚至拿出笔记本记录了几下。
学术之争,有时更敬重能指出自身瑕疵的对手。
另一边,刘老师则面向高建国:“高教授,您这话说得在理,自动化不是摆样子,最终要算经济账,要讲实用性。”
他伸手指向那些正在忙碌的“掐丝珐琅”电路板控制柜:“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憋着一股劲,要搞‘接地气’的自动化。您看这个,‘掐丝珐琅’电路板,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核心材料国产化率超过九成,性能对标进口强电板,成本初步估算只有进口件的三分之一。
还有那些传感器,我们正在和国内几家仪器厂合作攻关,目标是三年内实现主要型号的国产替代。”
赵老师又走到飞剪系统前:“再说效率,飞剪定尺,靠老师傅经验,误差难免,而且劳动强度大。我们这套系统,目标是将定尺精度稳定控制在正负一毫米内,成材率预计能提升两个百分点。高教授,您算算,这对于咱们动辄年产几十万吨的钢厂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可不是省几个工人工资的小账,是提升产品质量、降低物料消耗的大账!”
他语气坚定:“我们搞自动化,不是要替代老师傅,而是要把老师傅们宝贵的经验,固化到系统里,让机器更听人的话,让人从重复、高危的劳动中解放出来,去从事更富创造性的工作。这难道不是咱们‘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的更深层体现吗?”
赵老师没有回避成本和技术依赖问题,而是用具体的国产化成果和清晰的经济效益分析,回应了“花架子”的质疑,更将自动化提升到了解放生产力的高度。
高建国脸上神色变幻,他沉默了片刻,重重拍了拍身旁的轧机基座,声音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感慨:“小赵说得在理!是老高我狭隘了。要是真能像你说的,把好东西搞便宜、搞皮实,那我举双手赞成!到时候,我第一个带包钢的人来学!”
这场突如其来的“技术交流”,在沈青云和赵老师从容不迫的应对下,不仅成功化解了潜在的难堪,反而变成了一次展示团队技术深度和务实态度的精彩亮相。
魏知远和高建国离开时,脸上都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然而,内部的挑战远未结束。
联调工作依旧在问题和解决问题的循环中艰难推进。
市工业局周副局长等人的“突然袭击”式视察,更是让这种压力倍增。
有时,领导们推门进来,正好看到输送链卡死,板材堆叠,警报长鸣,工程师们满头大汗地排查故障。
周副局长的眉头会下意识地皱起,陪同的李怀德心也随之悬起。
但有时,他们也能看到系统取得了阶段性突破。
比如,经过方教授团队不懈努力,电磁干扰问题得到极大缓解,控制信号变得稳定清晰;又如,吴国华和王卫国带领小组优化了协同控制算法,经过数十次调试,供料、轧制、矫直三个环节的衔接终于达到了“行云流水”的程度。
每当这时,周副局长脸上便会露出笑容:“好!有进步!我就知道,你们能行!有什么困难,随时跟局里提!”
李怀德在上级的期望和现实困难之间巧妙周旋。
面对领导的疑虑,他从不空谈保证,而是摆数据、讲进展、分析困难,既展现决心,也争取理解。
面对团队的沮丧,他则不断给大家打气,将领导偶尔的表扬放大传达,同时顶住上面的进度压力,坚决反对盲目赶工,强调“质量第一,安全至上”,为大家争取试错和优化时间。
“同志们,别怕出问题!现在把所有问题都暴露出来、解决掉,就是为了在工业交流会上,给全国同行一个最完美的展示!”李怀德在每晚的进度协调会上,总是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或结束语,“天塌下来,有我李怀德顶着!你们只管放手去干!”
他如同一道坚实的屏障,为联合课题组营造了一个相对宽松、敢于试错的环境。
灯火通明的车间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只有一遍遍的调试、记录、分析、修改。汗水、油污、咖啡、浓茶,成了这群攻坚者的日常。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他们能看到,那条钢铁巨龙,正在从最初的笨拙蹒跚,一点点变得协调、顺畅、灵敏。
当八月进入尾声时,中央控制室内,那面巨大的模拟信号灯盘第一次完整地、稳定地显示出一片代表正常运行和工序流转的绿色灯光,象征着从供料到成品入库的全流程模拟顺畅完成。期间只有零星几个黄色警示灯闪烁,并未触发刺耳的红色警报。
虽然速度还不敢放到最快,虽然一些参数还需要微调,但那种各个环节默契配合、流畅运转所带来的震撼与成就感,瞬间洗刷了所有人连日来的疲惫。
刘星海教授站在监控台前,看着屏幕上代表板材的绿色图标顺畅地流过每一个工序节点,最终稳稳落入成品库区,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身后,吴国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任长空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拳头,王卫国则默默地将一杯温开水递到大家手边。
车间里,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了掌,起初是零星的,随即迅速蔓延开来,汇成了一片热烈而持久的声浪。
这掌声,献给每一个奋战到深夜的身影,献给每一次失败后的坚持,也献给这黑暗中终于看到的清晰曙光。
联调阶段的“鸡飞狗跳”远未结束,全线带负荷试运行才是最大的挑战。
但此刻,这支历经磨砺的队伍,信心已然空前高涨。
第219章 九月功成
八月的混乱与鏖战,如同给钢铁巨兽进行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改造,留下了汗水、油污乃至一丝血性,最终凝结成了初具雏形的全流程自动化生产线。
然而,“形”的具备,仅仅意味着资格赛的结束。
真正的马拉松,是让它持续、稳定、可靠地奔跑起来。
单个流程的打通,只是证明了各个“器官”功能健全;而连续八小时、二十四小时,乃至更长时间的无故障运行,才是检验这台复杂“生命体”是否真正健康的铁律。
九月伊始,攻坚战进入了最为枯燥,也最为磨砺心志的阶段——系统稳定性与可靠性考核。
团队仿佛一夜之间从“建筑师”转型为“救火队员”,所有人枕戈待旦、二十四小时待命。
挑战并非来自某个单一、庞大的技术难题,而是层出不穷、变幻莫测的“幽灵故障”。
它们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和部位悄然显现,如同精密钟表内部一颗微尘导致的卡顿,虽不致命,却足以让整个系统停摆。
有时,是深夜凌晨,中央监控屏上代表辊道速度的反馈信号突然出现周期性抖动,虽未触发紧急停机,却导致板材在矫直机入口出现轻微堆叠。
吴国华、任长空等必须立刻从行军床上弹起,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头扎进信号线缆的海洋,一寸寸寻找那转瞬即逝的干扰源,往往需要耗费数小时,才能定位到某处屏蔽层因高温老化产生的细微破损。
有时,是正午时分,飞剪系统在连续剪切数百次后,定尺长度会出现极其缓慢的漂移,误差逐渐累积,最终超出公差范围。
沈青云和机械组的成员们,不得不顶着酷热,反复核对液压系统的保压曲线、伺服阀的响应特性,甚至怀疑到钢材因温度变化导致的极微小热胀冷缩,需要用最原始的“穷举法”,结合激光测距仪,一遍遍测试、记录、调整参数,寻找那隐藏极深的非线性规律。
还有时,是看似无解的“软”故障。
控制系统会毫无征兆地“死机”,重启后又恢复正常,间隔数日再次复发。
吕辰和王卫国带着人,像侦探般梳理着海量的运行日志,不放过任何一条警告信息,最终可能发现,问题竟源于某个继电器触点因频繁动作产生的氧化膜,导致接触电阻偶尔增大,影响了控制信号的完整性。
解决方式,往往是用砂纸轻轻打磨触点,或者直接更换一个价值几毛钱的元件。
……
“救火队”的模式就此固化。
指挥部旁的空地,支起了军床。
车间一角,堆满了食堂送来的保温桶和暖水瓶。
每个人的工具箱里,都多了几包提神醒脑的劣质香烟和浓得发苦的茶叶梗。
团队成员们吃住在车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工装上的油污混着汗水,结成了硬壳。
困极了,就在机器的低鸣声中合衣躺倒,囫囵睡上两三个小时。
故障警报一响,又如触电般惊醒,抓起工具就冲上前线。
这是一场意志与耐心的终极考验。
用的方法,有时是最笨拙的“穷举法”,对每一个可疑环节进行地毯式排查,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有时,却又需要最高超的智慧与经验。
刘星海教授能从一个极其微弱的振动频谱中,判断出是某个轴承的早期疲劳。
沈青云能依据控制系统响应曲线的微小畸变,推断出是动力电缆对信号线产生了耦合干扰。
赵老师则能凭借老师傅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抱怨——“这玩意儿响动听着不得劲”,精准定位到一处潜在的机械连接松动。
智慧与汗水交织,经验与数据互补,“红星-清华-鞍钢”三方凝聚成的这个集体,在极限压力的淬炼下,爆发出惊人的韧性与解决问题的能力。
每一个被发现的隐患点,都会被详细记录在案,分析根因,制定永久措施,并纳入未来的维护手册。
这条生产线的“免疫系统”,正是在这一次次的“生病”与“治愈”过程中,被艰难地建立和强化起来。
吕辰甚至借鉴了后世“故障树分析”的思路,将每一次故障的现象、可能原因、处理过程、验证结果都记录在案,绘制成一张巨大的“故障图谱”,挂在指挥部最显眼的位置,让无形的敌人逐渐显形。
时间在紧张的排查与修复中飞速流逝,日历翻到了九月十一日。
距离全国工业大会召开,仅剩下最后两周。
这一天,车间的气氛格外凝重。
经过前一夜又一次全面的检修与参数优化,李怀德、刘星海、沈青云等所有核心成员,都默默地聚集在中央控制室内。
没有动员,没有命令,一种无声的默契让所有人都选择了坚守。
这是一次背水一战般的冲刺,目标直指——连续稳定运行二十四小时。
上午八点整,随着李怀德一个简短有力的手势,吴国华按下了全线启动按钮。
钢铁巨龙再次苏醒,低沉的轰鸣声由弱渐强,稳定而富有节奏。
供料机械手精准抓取坯料,对中辊道平稳输送,轧机发出沉闷有力的咬合声,赤红的板材如绸缎般穿行,矫直机辊系压下抬起井然有序,飞剪寒光闪烁,断声清脆,定尺精确,喷码机留下清晰的标识,分级系统动作流畅,成品板材由输送链稳稳运入库区……
一切,都在按照设定的程序,一丝不苟地运行。
一小时,两小时……八小时顺利度过,平了之前的纪录。
控制室内,无人欢呼,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屏幕和数据仪表,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十二小时,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夜班人员与白班人员无声交接,红着的眼睛对视一下,传递着鼓励与期盼。
生产线依旧平稳,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幽灵”,似乎真的被这股不屈不挠的意志所慑服,隐匿无踪。
二十小时……胜利在望!
控制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李怀德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刘星海教授端坐着,看似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沈青云不停地在几个关键数据屏幕之间切换查看,额角渗出汗珠。
吕辰靠在墙边,目光扫过每一个运行指示灯,大脑飞速运转,预判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二十二小时,二十三小时……最后六十分钟,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车间里,除了设备的运行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参与调试的师生、工人们,都自发地停下了手中的零星工作,默默地站在自己的岗位附近,目光追随着流水线上流动的板材,仿佛在举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当控制台正上方的电子钟,数字最终跳变到“24:00:00”时——
刹那间,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绝对的寂静。
仿佛连机器都理解了这一刻的意义,轰鸣声、摩擦声、流体声……所有声响都似乎在瞬间被抽离。
只有那象征着全线正常运行、流转顺畅的绿色指示灯带,如同一条平静而宽广的河流,在信号盘上无声地流淌。
这寂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
“成功了——!”
不知是谁,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第一声。
这声呼喊,如同点燃了积蓄已久的火山!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二十四小时!整整一天!”
“呜——!”
疯狂的欢呼声、歇斯底里的呐喊声、激动到变形的怪叫声、还有人用力捶打身旁坚固设备外壳发出的“哐哐”声……瞬间爆发出来,汇成一股狂喜的洪流,冲破了车间厂房的束缚,直上云霄!
许多头发花白、在钢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此刻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们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抹着脸,泪水却混着油污淌得更欢。
他们见过太多的艰难,太知道眼前这条能够自己“思考”、自己“干活”的钢铁巨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魔术,这是他们用双手、用汗水、甚至是用生命的安全换来的奇迹!
年轻的学生们更是抱在一起,又跳又叫,任凭泪水肆意流淌。
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压力、疲惫、委屈、彷徨,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酣畅淋漓的释放。
他们不仅完成了一个课题,更是参与并见证了一段历史,一段中国工业人自力更生、迈向自动化的足迹。
吕辰看着身边状若疯魔的同伴,看着泪流满面却笑容灿烂的老师傅,看着控制台上那片稳定而壮观的“绿色星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胸中激荡。
他悄悄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
李怀德重重地坐倒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极度疲惫与无尽欣慰的笑容。
刘星海教授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过那冰冷的台面,如同抚摸一件绝世珍品,眼中闪烁着复杂光芒。
沈青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身边赵老师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狂喜的浪潮稍稍平息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成品库区。
那里,整齐堆垛着刚刚产出的、还带着余温的第一批完全由全流程自动化生产线制造的板材。
它们表面光洁,尺寸精准,喷码清晰,在灯光下泛着冷峻而完美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最好的勋章,是对这一百多个日日夜夜最崇高的献礼。
当天晚上,第一食堂灯火通明。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何雨柱带领食堂职工倾尽全力准备的“庆功宴”。
大盆的红烧肉,堆成小山的白面馒头,油汪汪的炒鸡蛋,还有每人一大碗撒了香菜的滚烫骨头汤。
但就是这样一顿简单至极的饭菜,在所有人看来,却比任何玉盘珍馐都要甜美。
大家以茶代酒,以汤代酒,互相敬着,说着,笑着,闹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与自豪。
两天后,实践基地会议室。
经历了短暂休整的团队成员们,虽然脸上还带着倦容,但眼神已然恢复了锐利与清澈。
刘星海教授站在前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同志们,‘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线的成功,不是终点,而是我们迈向更高目标的起点。热处理,是赋予钢材‘灵魂’的关键工序,是实现从‘有形’到‘有性’的质变环节。我宣布,联合课题组第二期旗舰课题——‘中厚板热处理线(正火\/回火)全流程自动化系统研究与示范’,即日起,全面启动!”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没有人感到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刚刚征服了一座高峰,他们渴望挑战下一座更险峻的山峦。
李怀德接着宣布了一个更激动人心的消息:“同志们,全国工业技术进步交流会,还有不到两周就要召开了!届时,部里领导、全国钢铁行业的兄弟单位代表,都将云集北京!我和刘教授商议,并报请上级批准,决定在大会期间,邀请所有与会代表,莅临我们红星轧钢厂,参加我们这条‘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线’的正式启动仪式!”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让会场瞬间沸腾起来!
“我们要在全国同行面前,展示我们的成果!”李怀德声音高亢,“这不仅是我们红星厂的荣誉,更是我们清华、我们鞍钢团队,我们所有参与这项事业的同志们共同的荣誉!我们必须确保,在启动仪式上,万无一失,完美呈现!”
压力随之而来,但更多的是被信任、被认可的豪情。
经过商议,团队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立即投入热处理线的技术论证与初步设计;另一方面,筹备工业大会的展览与接待工作。
展览的核心,自然是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掐丝珐琅”电路板及其衍生的各控制模块。
刘星海教授亲自操刀,开始打磨“全流程自动化”项目的技术总结报告。
这份报告不仅要写明白“我们是怎么做的”,更要深入提炼出“我们为什么能成功”背后的理论模型、方法论以及可复制的“红星-清华模式”。
吕辰和王卫国则带领着一批精干的学生,开始制作图文并茂的展板。
他们精心挑选最能体现技术突破和应用效果的图片、图表和数据,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阐述复杂的技术原理。
吕辰负责技术内容的准确性与吸引力,王卫国则发挥其组织协调能力,确保设计、排版、制作各个环节顺畅无误。
课题组中口齿伶俐、技术功底扎实的成员,包括钱师姐、李师兄、汪传志等,则开始现场讲解训练。
启动仪式的流程也被反复推敲、演练。
最终确定,由赵老师进行项目的总体介绍,阐述其战略意义与技术框架;由钱工进行核心控制模块的技术原理讲解;由孙工进行生产线的实际操作演示,直观展现“产学研工”的深度融合。
每一个环节的时间、措辞、甚至站位和手势,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和排练,务求精准、流畅、彰显实力。
九月的秋风,吹走了夏日的酷暑,也带来了收获的讯号。
红星轧钢厂板材车间内,全流程自动化生产线如钢铁巨龙静静匍匐,准备在全国的舞台上,发出属于中国工业自动化征程上的坚定龙吟。
而实践基地的老旧车间里,另一条旨在赋予钢铁以“灵魂”的热处理巨龙,也已在蓝图之上开始孕育。
第220章 全国工业大会
9月25日,首都秋高气爽,天宇澄澈。
新落成的全国农业展览馆在阳光下巍然矗立,气势恢宏。
然而,今日这里汇聚的并非农业的丰收成果,而是整个国家工业战线积蓄已久的力量与雄心。
全国工业大会,这场以“自力更生、技术革新、迎接工业化新高潮”为主题的盛会,在期待中盛大开幕。
这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一次全国性工业技术检阅与交流。
国务院、国家计委、冶金部、机械部等核心部委的领导悉数出席。
全国各省市工业厅局、重点钢铁厂、机械厂、研究所的代表摩肩接踵。
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北钢院等顶尖高校的科研团队精神抖擞。
鞍钢、包钢、武钢等“共和国钢铁长子”代表团更是气场十足,代表着中国工业最厚重的底蕴。
会场外,巨幅红色标语迎风招展,“自力更生,走中国自己的工业化道路”的时代强音,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场内,人声鼎沸,气氛热烈,透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期待。
无处不在的油墨、香烟裹挟竞赛的硝烟,在会场弥漫开来。
展区堪称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鞍钢的展台气势磅礴,巨大的模型和图表展示着“大型平炉自动控制系统”,彰显着老大哥的技术底蕴和规模化优势。
包钢与北钢院联合推出的“全国产继电器自动化轧机”模型前也围满了人,其强调的完全国产化路线,吸引了许多关注实用性与推广可能性的代表。
北大魏知远教授团队的展位则充满了学术气息,他们刚刚发布的《轧制过程广义预测控制理论白皮书》在理论高度上树立了标杆,引得不少学者和技术专家驻足研读、低声讨论。
然而,无论其他展区如何精彩,人流最密集、议论声最热烈的,仍是位于主展馆东侧、占据了一片显要位置的红星-清华联合展区。
墙上密集的图纸、现场运行的“掐丝珐琅”强电模块演示台、以及那条虽然只是模型但运行流畅逼真的自动化生产线动态示意沙盘,无不散发出一种扎实、锐利的气息,成了许多人反复观摩、啧啧称奇的焦点。
9月26日下午,大会的重头戏之一——“重工业自动化与系统工程”分会场报告,在展览馆内的主报告厅举行。
能容纳数百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空气有些闷热,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
刘星海教授作为“全流程自动化”项目的总负责人,首先进行了开场致辞。
他身着朴素的深色中山装,声音沉稳有力,没有过多渲染项目的艰辛,而是高屋建瓴地阐述了项目对于国家工业化建设的战略意义,以及“产学研”深度融合模式在突破技术封锁、培养实战型人才方面的核心价值。
他的发言,为整个报告定下了务实而宏大的基调。
接着,赵老师走上了讲台。
他的报告题目是《从图纸到钢铁:全流程自动化系统设计与安装》。
他结合大量现场照片和设计图纸,详细讲解了如何将理论上的线条,转化为车间里一个个坚实的基座、一条条精准的管线。
他重点提到了安装过程中遇到的精度挑战,以及团队如何创造性地运用“丝杠顶推微调装置”等土洋结合的方法解决问题,强调了工程师和老师傅现场智慧的重要性。
他的报告朴实无华,却充满了工程实践的力量感。
下午三点,报告会迎来了一个高潮。
吕辰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讲台,他沉稳的眉宇间褪去了部分青涩,增添了几分技术负责人的自信与从容。
他的报告题目是《“掐丝珐琅”电路板与集中控制系统的集成创新》。
他没有急于展示技术细节,而是首先提出了一个贯穿整个系统构建过程的核心理念——“系统集成三原则”。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吕辰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传遍整个报告厅,“在构建复杂的工业自动化系统时,我们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与调试,最终总结出三条或许浅显,但至关重要的原则。”
他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了醒目的三行字:
一、模块化设计。 将复杂系统分解为功能相对独立的子模块,降低耦合度,便于设计、调试、维护与更换。
二、分层抗干扰。严格区分强电与弱电,实行物理隔离与信号屏蔽,构筑从线路到系统的多重抗干扰防线。
三、故障树预演。在系统设计阶段,即预先推演所有可能发生的故障模式及其传导路径,制定针对性预案,并将其固化为系统的“免疫记忆”。
他结合“掐丝珐琅”电路板的开发过程,详细阐释了这三大原则如何具体应用。
如何将复杂的控制逻辑,分解到一块块功能明确的电路板上;如何通过独特的陶瓷基板和掐丝工艺,实现强电驱动与弱电控制在同一块板卡上的和谐共存与有效隔离;又如何将调试中遇到的各种“幽灵故障”整理成故障树,反过来指导电路板设计和系统布局的优化。
“……我们认为,工业自动化不仅仅是技术的堆砌,更是一个有机的生命体。模块化是它的器官构成,分层抗干扰是它的免疫系统,而故障树预演,则是它通过学习获得的‘危机应对本能’。”
吕辰的比喻通俗而深刻,台下许多人,包括一些老工程师,都露出了深思和赞同的表情。
随后,他示意工作人员进行现场演示。
一块“掐丝珐琅”电路板被接通电源,接入一个模拟强电干扰环境的装置中。
当干扰开启时,旁边的示波器屏幕上,代表控制信号的波形虽然出现了一些细微的毛刺,但主体依然稳定清晰。
而作为对比,旁边用飞线连接的控制柜,其信号在干扰下已经变得杂乱无章。
这直观而有力的演示,让会场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掐丝珐琅”电路板在恶劣环境下的卓越稳定性,给所有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在接下来的提问环节,气氛异常活跃。
许多代表对“掐丝珐琅”的工艺细节、成本控制、可维护性等问题表现出浓厚兴趣,吕辰和一旁的汤渺教授、钱师姐等人一一给予了详细解答。
就在这时,北大魏知远教授和高建国教授依次站了起来。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位,一位是理论派的杰出代表,一位是实践派的先锋人物,他们之间的思想碰撞,无疑是本次大会的亮点之一。
魏知远扶了扶他的金丝眼镜,语气平和却带着学术特有的严谨与锐利:“吕辰同志,我必须承认,你们用这种……充满东方美学意象的‘掐丝珐琅’工艺,解决了工业强电控制中极其棘手的干扰与集成问题,这确实令人惊叹,也体现了中国工程人员独特的智慧和因地制宜的能力。”
他略微停顿,话锋微转:“然而,从理论完备性的角度出发,我依然存在一个疑问。你们的‘分层抗干扰’原则,更多是基于工程经验的归纳和现象级的解决。在理论上,对于这种复合材料和特殊结构在复杂电磁场下的传输特性、阻抗匹配以及其稳定性的边界条件,是否已经建立了相应的数学模型?如果没有严谨的数学模型作为支撑,其设计是否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经验,其推广和优化是否会遇到瓶颈?”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理论工作者的疑虑。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吕辰。
吕辰神色不变,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他微微点头,以示对魏知远教授问题的尊重,然后从容答道:“魏教授的问题非常深刻,切中了工程实践与理论研究的衔接关键。”
“坦白说,在当前项目阶段,我们确实尚未建立一个能够完美描述‘掐丝珐琅’电路板在所有复杂工况下电磁特性的、完整的、解析形式的数学模型。这是因为其中涉及的变量极其复杂,包括陶瓷材料的不均匀性、铜丝几何形状的微小差异、釉料成分及其在高温烧结后形成的非晶态结构对电磁参数的影响等等,建立一个普适的精确模型难度极大,需要大量的基础研究和数据积累。”
他话锋一转,自信而坦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完全放弃了理论指导,或者在盲目试错。我们采取了一种‘基于实测数据的半经验建模与迭代优化’路径。”
他进一步解释道:“我们通过大量实验,测量了不同配方、不同结构、不同工艺参数下制成的电路板样本的关键电气参数,如介电常数、损耗角正切、特征阻抗等,以及其在标准干扰频谱下的响应数据,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然后,我们利用这些数据,反向拟合出了一些适用于工程设计的、简化但足够有效的经验公式和设计曲线。同时,我们引入了‘故障树预演’中总结的典型故障模式,作为设计验证的‘边界条件’。”
“换句话说,”吕辰总结道,“我们的理论模型,目前更侧重于‘什么情况下会出问题’以及‘如何避免它出问题’,是一种服务于工程可靠性的、以问题为导向的实用化模型。我们承认理论的局限性,但也充分挖掘和利用了工程实践中的数据价值。我们认为,在现阶段,这是一种更务实、更高效的技术发展路径。当然,我们非常希望能够与魏教授这样的理论专家合作,共同推动其理论基础走向完善和严密。”
吕辰的回答,既坦然承认了理论上的不足,又清晰地展示了工程上的解决思路和价值,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魏知远教授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良久,他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叹服:“你们这是用最朴素的工程智慧,解决了我们理论上尚未完美建模的现实问题……这是一种立足于中国工业现实、行之有效的‘方法论’。或许,在通往真理的道路上,并非只有纯粹演绎这一条路径。你们的工作,对我们理论研究者也是一种启发和鞭策。谢谢你的回答。”
这番近乎公开的认可,来自一位以理论严谨着称的学者,其分量之重,让整个报告厅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既是对吕辰团队技术成果的肯定,也是对这种尊重实际、大胆创新的工程精神的赞赏。
掌声未落,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只见北钢院的高建国教授已经站了起来,脸色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
“好!说得好!做得好!”高建国声音洪亮,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吕辰同志,魏教授!我老高是个大老粗,不懂那么多高深的理论!但我看得懂实际!刚才的演示,还有吕辰同志讲的这些大实话,让我心服口服!”
他用力挥了一下手臂,仿佛要驱散什么似的:“我承认!以前我去你们红星厂参观的时候,心里确实嘀咕过,觉得你们这套东西是不是太‘花哨’,担心成本高、不实用,是‘花架子’!”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宣泄般的痛快:“今天,在这里,我当着全国同行的面,正式收回这句话!你们这不是‘花架子’!这才是真正从咱们中国工厂车间里长出来的、咱们工人看得懂、学得会、用得上的自动化!是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硬家伙!我服了!”
高建国这番直爽甚至有些“鲁莽”的表态,不仅没有引起反感,反而再次引燃了全场的情绪。
掌声、笑声、叫好声交织在一起,气氛达到了空前的高潮。
这种来自实干派的、毫无保留的认可,其感染力甚至超过了学术上的赞誉。
吕辰看着台下激动的人群,看着魏知远教授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高建国教授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心中亦是心潮澎湃。
这一刻,不仅仅是他们团队的成功,更标志着一种立足国情、实事求是的工业发展思路,获得了广泛的认同。
随后,沈青云代表鞍钢团队做了《强电环境下系统稳定性与抗干扰设计》的报告,他从理论分析和系统工程的角度,进一步佐证和深化了吕辰提出的原则,展现了“厂校合作”中理论提升与实践反馈的良性互动。
汤渺教授则展望了《铝系陶瓷在工业生产中的应用与前瞻性思考》,将“掐丝珐琅”电路板的材料突破,引申到了更广阔的特种陶瓷应用领域,描绘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材料未来。
钱师姐的《“轧胚-原位还原烧结”工艺与国产化路径》报告,扎实细致,清晰地勾勒出了关键部件低成本、批量制造的可行路径,打消了许多人对技术推广成本的最后疑虑。
吴国华作为控制理论组的代表,压轴出场,他的《多子系统协同控制算法与实时响应优化》报告,虽然充斥着数学公式和控制框图,显得有些深奥,但他巧妙地将复杂的理论问题与生产线调试中遇到的实际案例,如飞剪时序、矫直滞后等相结合,深入浅出,同样赢得了满堂彩。
红星-清华联合团队的报告,如同一场精心策划、层次分明的技术交响乐,从战略意义到工程实现,从材料创新到系统集成,从实践经验到理论提炼,全方位、立体化地展示了“全流程自动化”项目的丰硕成果和深刻内涵。
当报告会结束时,意犹未尽的人群久久不愿散去,许多人涌上前台,围着刘星海、吕辰、沈青云等人继续交流、索要资料。
红星-清华的展区在随后的几天里,始终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这次全国工业大会,成为了“红星-清华”模式正式走向全国舞台的起点。
那回荡在报告厅里的智慧交锋、那获得对手认可的由衷赞叹、那基于扎实成果的自信从容,共同汇成了一声响亮的龙吟,宣告着中国工业自动化领域,一股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已经破茧成蝶,准备在更广阔的天地间翱翔。
第221章 启动仪式
9月28日清晨,东方天际刚现鱼肚白,红星轧钢厂门前已是人头攒动,彩旗招展。
巨大的红色横幅悬挂在大门上方,上书一行醒目的白色大字:“热烈欢迎全国工业大会代表莅临指导”。
身着崭新工装、精神抖擞的工人们分列道路两旁,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期待。
厂区大门至板材车间的近千米道路上,数十块图文展板如同时光长廊,诉说着“全流程自动化”项目从无到有、从蓝图到现实的艰辛历程。
有简陋的实践基地车间照片,有师生们围炉夜战的剪影,有“掐丝珐琅”电路板从实验室样品到量产成品的对比图,更有刘星海、沈青云、赵老师等课题组核心成员和牛大群、郝师傅等专注工作的特写。
每一张图片,每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都凝聚着无数个日夜的汗水与智慧。
经过严格培训的青年工人和学生引导员,身着统一的“攻坚服”,身披红色绶带,伫立在展板旁和关键路口,随时准备为贵宾进行讲解。
上午八点整,受邀参加启动仪式的全国工业大会代表车队,在引导车的带领下,缓缓驶入红星轧钢厂大门。
来自工业、机械部部等核心部委的领导,全国各省市工业厅局的负责人,重点钢铁厂、机械厂、研究所的技术专家,以及北大等高校的学者代表,鱼贯下车。
他们怀着好奇、审视乃至几分质疑的心情,亲临这传说中诞生了“中国式自动化”的地方。
在引导员热情而专业的指引下,代表们沿着展板长廊,信步走向今日的核心舞台,板材车间。
他们时而驻足细看,时而低声交流,脸上不时露出惊讶、赞叹或深思的神色。
展板上呈现的并非一帆风顺的凯歌,而是真实记录了遇到的挫折、解决的思路乃至失败的教训,这种坦诚与自信,反而赢得了许多务实代表的初步好感。
车间大门洞开,内部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与门外的喧闹不同,车间内部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寂静。
那条崭新的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生产线,如同一条经过精心梳洗、披挂整齐的钢铁巨龙,静静地匍匐在宽阔的车间中央。
轧机底座泛着冷硬的光泽,飞剪机构寒芒内敛,蜿蜒的输送链纹丝不动,矫直机、喷码机、分级系统各就各位,一切井然有序,却又沉默无声。
空气中残留着昨夜最后调试时留下的、若有若无的电子元件加热后的特殊味道。
早期抵达的嘉宾被引导至预先划定的安全参观区域。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纵览生产线的全貌,又能确保绝对安全。
人们压抑着交谈的欲望,仿佛怕惊扰了这头沉睡的巨兽,只是用目光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每一个细节,感受着这种“静待启幕”所带来的期待与张力。
吕辰、赵老师、沈青云、李师兄、钱师姐、吴国华、王卫国等核心技术人员,如同散布在关键节点的“哨兵”,悄无声息地立于生产线旁。
他们身着笔挺的“攻坚服”,左胸口的红色绣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们神情平静,目光锐利,随时准备回应嘉宾们提出的疑问。
吕辰站在靠近“掐丝珐琅”控制柜的区域,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手心微微沁出细汗。
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庄重。
上午九点二十分,大部分嘉宾已入场完毕。
车间一侧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各位重要领导也已就座。
九点二十八分,吉时已到。
厂党组书记孙涛稳步走到主席台中央,他深吸一口气,用洪亮的声音宣告:“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红星轧钢厂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生产线启动仪式,现在开始!”
“请全体起立,奏唱国歌!”
雄壮激昂的《义勇军进行曲》瞬间响彻整个车间,穿透钢铁的壁垒,在每个人心中激荡。
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专家,还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学子,无论是位高权重的部委领导,还是满手老茧的一线工人,此刻全都肃立,神情庄重,齐声高歌。
国歌声如同无形的洪流,将全场数百人的心紧紧凝聚在一起,为这场工业盛典注入了最崇高的精神内涵。
国歌毕,孙书记简要介绍了到场的几位主要部委领导和清华大学、鞍钢的代表。
随后,他声音高昂:“下面,有请我们‘全流程自动化’项目的总负责人,清华大学的刘星海教授,做项目汇报!”
刘星海教授缓步上台,他没有拿讲稿,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视全场。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中山装,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挺拔。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沉稳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站在这里,面对这条即将启动的生产线,我心中感慨万千。我们走过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从一纸蓝图,到眼前的钢铁巨龙;从理论上的争论,到车间里一个个坚实的基座、一条条精准的管线;从‘掐丝珐琅’最初那看似异想天开的构想,到如今能够稳定驾驭强电的控制核心……这一切,并非我们少数几个人之功。”
他的语调充满了感情,目光扫过台下的李怀德、沈青云、赵老师,扫过吕辰、钱师姐等年轻的面孔,扫过每一位参与其中的师生和工人。
“这是红星轧钢厂、清华大学、鞍钢团队,‘三方合力’、众志成城的结果!是‘产学研’深度融合迸发出的巨大能量!是我们中国的工程技术人员、工人师傅,在封锁之下,凭着一股不服输、不信邪的劲头,自力更生,用智慧和汗水浇灌出的果实!”
他略微提高声调,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条生产线的建成,不仅仅意味着我们掌握了一套自动化技术,更重要的是,它标志着我们找到了一条符合中国国情、扎根中国大地、能够解决中国实际问题的工业自动化发展路径!这是中国工业走向自主化、现代化征程中,一个坚实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脚印!”
刘教授的发言简短,却饱含深情与力量,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引发现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稍歇,孙书记的声音再次响起:“下面,即将进入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有请我们市工业局的周副局长,为我们主持自动化生产线的启动环节!”
在热烈的掌声中,周副局长快步走到台前,接过话筒。
他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目光扫过台下熟悉的李怀德、刘星海、吕辰等人,语气中充满了感慨与激情。
“…作为一路看着这个项目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见证者,我此刻的心情和大家一样激动!这条生产线,离不开部里的高瞻远瞩,离不开清华与鞍钢的鼎力相助,更离不开红星厂全体同仁的奋力拼搏!它,是我们首都工业自主创新道路上的一座丰碑!”
“现在,有请:工业部王副部长、清华大学王副校长、鞍钢代表沈青云同志、红星轧钢厂李怀德厂长、工人代表牛大群师傅、青年学生代表吕辰同志,共同为生产线启动!”
六位代表在热烈的掌声中,缓步走上设置在主席台前方、特别设计的启动台。
启动台是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水晶面板,面板上蚀刻着精美的、仿照“掐丝珐琅”电路板设计的流动纹路,纹路上分布着六个醒目的银色触控点。
这六人,分别代表着“政、校、企、研、工、青”六方力量,是支撑起这个项目,乃至中国工业未来的中流砥柱。
王副部长面带微笑,彰显国家层面的支持。
张副校长神情欣慰,代表着学术界的深度参与。
沈青云目光锐利,体现着兄弟单位的无私协作。
李怀德容光焕发,是工厂管理层锐意进取的缩影。
牛大群师傅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与荣光,他是千万产业工人的代言。
吕辰则沉稳从容,眉宇间闪烁着年轻一代技术负责人的自信与锐气。
六人相视点头,随即在孙书记“启动!”的口令声中,同时将手掌稳稳地按在了各自面前的触控点上!
“嗡——”
就在六只手按下的瞬间,水晶面板上那仿照“掐丝珐琅”的电路纹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瞬间被“点亮”!
金色的流光沿着纹路飞速穿梭、蔓延,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腾,最终汇聚成一片璀璨夺目的光华,将整个启动台映照得熠熠生辉!
几乎与此同时——
“轰隆隆……”
车间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
这声音初时细微,如同巨兽苏醒前的呼吸,随即迅速由低到高,变得稳定而有力,仿佛一颗强劲的心脏开始搏动,带动着整个车间的空气都随之共振。
供料区的指示灯由红转绿,机械臂灵活地探出,精准地抓取了一块挂着大红花的钢坯,平稳地放置在上料辊道上。
辊道启动,带着红花的钢坯如同被检阅的士兵,缓缓而坚定地驶向轧机入口。
对中系统悄无声息地工作,确保坯料以最完美的姿态进入……
轧机发出沉闷的咬合声,赤红的钢板在巨大的压力下延伸、变形……
矫直区域辊系起伏,飞剪寒光一闪,断声清脆,定尺精准……
喷码机挥舞“笔尖”,留下清晰的标识,分级系统根据指令将成品分送不同库区,输送链平稳运行……
整条生产线,如同被赋予了灵魂的钢铁交响乐团,在无声的指挥棒下,开始演奏起一曲高效、精准、流畅的工业协奏曲!
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席卷了整个车间!这掌声中,有惊叹,有赞赏,有激动,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的自豪与骄傲!
看着流畅运转的生产线,听着震耳欲聋的掌声和设备的轰鸣,吕辰心中那股激荡的热流终于冲破了堤防。
从穿越之初的茫然,到立下志向的坚定,从实践基地的筚路蓝缕,到无数次失败的煎熬,从理论质疑的压力,到工艺突破的狂喜……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都融入了眼前这片稳定运行的“绿色星河”之中。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成功,这是一个时代,一群人,为了一个共同信念奋斗的结果。
他看着那块挂着红花、正在被轧制的钢坯,仿佛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团队,看到了中国工业,正在经历脱胎换骨的锤炼,必将成为支撑起国家脊梁的坚强骨架。
李怀德站在启动台上,望着沸腾的人群和生产线,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政治任务圆满达成的如释重负,更有一种看着自己亲手推动、倾注心血的事业开花结果的由衷欣慰。
他想起了当初吕辰带着自动化分拣码垛方案来找他时的情景,想起了在物资短缺、质疑声四起时顶住压力支持的决断,想起了在事故发生后稳定局面、化危为机的步步为营。
此刻,所有的艰辛与风险,都化为了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政绩和麾下这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红星轧钢厂的胜利,更是他李怀德个人道路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目光更加深邃。
在参观人群的边缘,一位来自某老牌钢铁基地、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周师傅,此刻已是老泪纵横。
他用力扶着身旁的栏杆,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的一生,都是在震耳欲聋的噪音、灼热的高温和沉重的体力劳动中度过的。
他抡过大锤,抢修过故障,身上布满了钢铁留下的烫伤和划痕。
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看到钢铁以如此“优雅”和“聪明”的方式被生产出来。
那精准的飞剪,那流畅的输送,那取代了人工判断的自动分级……
这一切,对他而言如同魔法。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挥汗如雨的场景,与眼前这幅自动化图景缓缓重叠。
他喃喃自语:“好……好啊……这下好了,娃娃们以后,不用再受我们那份罪了……”
启动仪式的高潮过后,便是更为深入和具体的生产线动态演示与讲解环节。
嘉宾们在引导员的指挥下,有序地进入车间内部参观通道,沿着生产线流程,近距离感受这套系统的魅力。
入口及轧制区由赵老师亲自坐镇讲解。
他结合现场运行状态,重点阐述了自动对中系统的原理如何克服了来料偏差,以及轧制过程中如何通过自动化控制确保板形和厚度的均匀性。
他的讲解朴实无华,却充满了工程实践的力量,引得不少同行频频点头。
沈青云成了矫直与飞剪区的焦点,他利用飞剪动作的间歇,向围拢过来的代表们解释协同控制的精妙之处。
“关键在于时序和信号的绝对可靠,”他指着飞剪和矫直机的联动,“我们通过优化算法和‘掐丝珐琅’电路板提供的稳定信号基础,将定尺精度控制在了毫米级,这对于提升成材率至关重要。”
他的理论结合实践,深入浅出,连一些原本对“土法上马”心存疑虑的代表,也露出了信服的表情。
在喷码、分级与入库区,吴国华向代表们展示了数据流与物流的完美统一。
他指着喷码机喷出的清晰编码和分级系统的自动判别,“每一块板材的身份信息都被实时记录,它的去向、等级,都由系统根据预设逻辑自动完成,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人为干预和错误。”
这背后是复杂的控制逻辑和信号处理,吴国华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其阐释清楚。
而整个参观路线的技术亮点核心,无疑是位于生产线中段的 “掐丝珐琅”控制柜核心展区。
李师兄和钱师姐并肩而立,他们身后是打开柜门的控制柜,内部结构一目了然。
一块块烧制精美、铜线勾勒出清晰电路的“掐丝珐琅”板卡整齐排列,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如同跳动的脉搏。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这就是我们应对强电干扰、实现系统稳定运行的‘心脏’。”
李师兄的声音平静而自信,他结合柜内实物,再次简要回顾了“模块化设计、分层抗干扰、故障树预演”三大原则的具体应用。
钱师姐则适时拿起一块备用板卡,向代表们展示其独特的陶瓷基板和掐丝工艺,解释其如何实现强电驱动与弱电控制在同一板卡上的共存与隔离。
许多代表忍不住凑近细看,用手触摸那光滑坚硬的釉面,感受那微凸的铜线电路,脸上满是惊奇与赞叹。
这直观、扎实的技术成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北大魏知远教授和高建国教授也赫然在列,魏教授扶了扶眼镜,看得格外仔细,不时提出一些深入的材料和电磁特性问题,李师兄和钱师姐均从容作答。
高教授则再次表达了他的佩服:“看得见,摸得着,好家伙!这才是真东西!”
整个动态演示过程中,生产线始终保持着稳定、流畅、高效的运行状态。
那块“首板”,在经过轧制、矫直、飞剪、喷码、分级后,最终被挂上大红花,送入特设的纪念品库位,它将作为历史的见证,被永久珍藏。
工业部的王副部长在众人的簇拥下,沿着参观通道缓缓前行。
自然而然地,市工业局周副局长接过了话头,亲自为王副部长进行讲解。
“部长,您请看这个飞剪定尺系统,”周副局长如数家珍,“当初在联调阶段,时序问题可是个‘拦路虎’,还是刘星海教授一针见血,指出了电-机耦合振荡的根源。还有那个‘掐丝珐琅’电路板,第一次成功点亮的时候,李怀德厂长半夜给我打电话,那声音都是抖的……”
他不仅讲解技术亮点,更穿插着项目攻坚中的小故事,将这些冰冷的钢铁设备赋予了奋斗的温度。
王副部长听得频频点头,对周副局长说:“老周,看来你这个‘后勤部长’当得很称职啊!市里对这个项目的支持是落到实处的,功不可没!”
随后,他又走到以吕辰、钱师姐为代表的年轻技术团队面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对孙书记和李怀德说:“孙书记、李厂长,这些小同志,才是我们未来最大的希望和底气啊!”
演示环节结束后,在车间的采访区立刻被各路媒体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刘星海教授的宏观论述,李怀德厂长的管理心得,沈青云的技术点评,以及最年轻的吕辰所代表的创新精神,都成为了记者们追逐的焦点。
闪光灯不停闪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时刻。
其他与会代表则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与课题组的成员们进行自由交流,索要技术资料,深入探讨合作的可能性,现场气氛热烈而融洽。
中午时分,庆祝午宴在第一食堂举行。
食堂布置得喜庆而不失庄重。
没有奢华铺张,却处处体现着用心。
何雨柱带领着食堂团队,早已准备就绪。
随着李怀德一声“开席”,一道道寓意吉祥、味道可口的菜肴被迅速端上各桌。
“开门红”是色泽红亮、软糯香醇的红烧肉,象征着项目开门红火;
“步步高升”是金黄酥脆、内馅香甜的芝麻球,寓意事业蒸蒸日上;
“硕果累累”是用各类时令水果精心拼摆的果盘,代表着项目取得的丰硕成果;
还有“鱼跃龙门”、“锦绣前程”、“团结一心”……
每一道菜都蕴含着美好的祝福,更是对何雨柱厨艺的完美展示,引得宾客们赞不绝口。
李怀德端着酒杯,站起致祝酒词,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有些沙哑。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今天,我们共同见证了一个奇迹的诞生!这杯酒,我要敬所有为了这条生产线呕心沥血、无私奉献的同志们!敬我们的清华合作伙伴!敬我们的鞍钢战友!敬我们轧钢厂每一位可爱的工人师傅和年轻的技术骨干!”
他环视全场,目光炯炯:“这条生产线的成功,是我们团结协作、自力更生的胜利!它告诉我们,外国人能搞的自动化,我们中国人不仅能搞,还能搞得更好,更符合我们的需要!让我们共同举杯,为了这条生产线的顺利启航,为了中国工业更加辉煌灿烂的明天——”
“干杯!”
整齐划一的欢呼声响彻食堂,酒杯碰撞声清脆悦耳。
午宴的气氛轻松、热烈,成功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融化在醇厚的酒香和可口的饭菜之中。
车间内,轰鸣依旧,这个古老国度在工业化道路上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龙吟声声,传向远方。
第222章 根基重塑
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生产线成功启动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超出了红星轧钢厂乃至北京市的范围,通过《人民日报》、《工人日报》、《光明日报》等权威媒体的头版报道,传遍了全国各地。
《人民日报》在头版以醒目标题刊发长篇通讯《自力更生结硕果,钢铁巨龙自主舞——记我国首条全流程自动化板材生产线在红星轧钢厂诞生》,并配发了生产线流畅运行的现场照片。
文章高度评价了这一成果,称之为“我国工业自动化征程上的重要里程碑”,是“贯彻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方针,走中国自己工业化道路的生动实践”,盛赞其“充分展现了我国工人阶级的智慧和创造力,以及‘产学研’紧密结合的巨大威力”。
这波国家级媒体的集中报道,将“红星-清华”模式和实践基地的声名推向了顶峰。
来自全国各地的参观学习函、技术交流邀请雪片般飞来,红星轧钢厂和李怀德的名字,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除了荣誉光环,还有随之而来的现实压力。
工业部从全局战略出发,决定将红星轧钢厂的成功经验和宝贵人才,作为“火种”,播撒向全国急需自动化技术改造的兄弟单位,以期形成“星火燎原”之势。
调令,很快便以不容置疑的姿态下达。
首当其冲的便是沈青云带领的鞍钢技术支援团。
尽管沈青云本人极为不舍,希望继续参与热处理线等后续课题,但“共和国钢铁长子”鞍钢自身的自动化升级需求更为迫切,部里的调令直接要求他们“即刻返鞍,承担核心轧线自动化攻关任务”。
实践基地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会,感谢鞍钢团队的无私奉献,授予沈青云等核心成员“红星轧钢厂荣誉职工”证书及特制的“掐丝珐琅”纪念品。
沈青云在告别时紧紧握住刘星海的手:“实践基地就是我们的第二战场,这里的经验,我们一定带回鞍钢,发扬光大!期待日后继续聆听教诲!”
鞍钢团队的离开拉开了人才调离的序幕。
紧接着,清华大学方面,那些在实践基地经历了“全流程自动化”项目淬炼、已然能够独当一面的高年级学生、研究生以及部分表现出色的青年教师,也纷纷接到了来自武钢、包钢、太钢等大型钢铁企业,以及一些重要机械制造厂和研究所的调令或分配通知。
他们如同成熟的种子,被时代的风吹向四方。
实践基地为此又连续举办了几场规模不等的送行活动,既是祝福,也是无奈。
短短数周,实践基地的核心技术骨干就走了超过三分之二,原本充盈着青春活力和技术激情的车间、办公室,顿时显得空荡了不少。
最让李怀德感到“伤筋动骨”的是,厂内自身培养的关键工程师也未能幸免。
经验丰富、在强电控制和系统集成中发挥了定海神针作用的钱工程师,被调往第一钢铁厂支援其连铸项目。
而心思缜密、擅长工艺优化与质量控制的孙工程师,则被点名调往第三钢铁厂,解决其冷轧线的自动化难题。
这两位工程师的离开,对正在开展的第二期课题,尤其是亟待深化的工艺优化与质量控制板块,无疑是沉重一击。
看着手中一份份调令和不断缩减的人员名单,李怀德坐不住了。
人才是实践基地乃至红星轧钢厂未来技术竞争力的核心。
如此大规模、高强度的“失血”,若不及时补充和重构,莫说雄心勃勃的第二期五十七个课题,就连已建成生产线的稳定运行和持续优化都可能面临风险。
他立即召集了刘星海教授、方教授、汤渺教授、赵老师,以及他拼命保下来的李师兄、钱师姐,还有因未毕业而幸免的吕辰、王卫国等213宿舍六兄弟,在厂部小会议室召开了一场气氛凝重的闭门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李怀德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眉头紧锁:“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部里的决策,从全国一盘棋的角度,我们理解,也必须服从。”
他加重了语气:“但是,咱们实践基地不能垮,二期课题不能停!红星厂的技术革新之路,更不能就此中断!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集思广益,商量个应对之策,怎么把这口气续上,把咱们的根基重新打牢!”
刘星海教授神色凝重,缓缓道:“人才流动是必然,也是好事,说明我们的工作得到了国家的认可,培养的人才能服务于更广阔天地。但如此集中、快速地调离,确实超出了常规承受能力。当前基地留存的师生,满打满算约一百八十余人,要支撑二期课题,尤其是热处理线那种大型旗舰项目,人手捉襟见肘。”
“必须立即补充新鲜血液!”赵老师接口道,“尤其是具有良好理论基础、能够快速融入团队的青年学生。”
李怀德立刻看向刘星海:“刘老,形势逼人,还得请您再回清华一趟,无论如何,再为基地争取三十名,不,尽可能多的优秀学生过来!专业对口、肯吃苦、有干劲的优先!”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此事义不容辞。我回去后立即与系里和学校沟通,争取从相关专业的高年级和应届毕业生中优先选拔。”
他话锋一转:“不过,单靠临时抽调、项目合作的方式,人才队伍始终处于流动和不稳定状态。我们需要一个更长效、更稳固的机制,能够持续地吸引和留住人才。”
这时,吕辰开口了,他之前一直在沉思,此刻眼神明亮:“刘教授、李厂长,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我们是否可以借鉴苏联和一些西方国家的经验,以实践基地和红星轧钢厂为平台,与清华大学联合,探索建立一种‘产学研’深度融合的研究生联合培养机制?”
他详细阐述道:“具体来说,可以由清华负责招生和基础课程教学,进入专业阶段后,学生直接进入实践基地,结合二期乃至未来的实际课题开展研究。同时,轧钢厂正式聘用这些研究生为技术科‘见习工程师’或‘研究助理’,由厂里解决他们的工资待遇、住房问题。”
他顿了顿道:“甚至,协助解决北京户口。”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解决户口!在这个年代,这对于渴望扎根北京的青年学子而言,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筹码。
吕辰继续补充:“这样一来,学生不再是短暂的‘过客’,而是真正成为工厂和技术团队的一份子,他们的研究课题直接来源于生产实际,成果直接服务于工厂发展,既能保证研究的实用性,也能极大增强他们的归属感和责任感。对于厂里而言,我们相当于拥有了一个稳定、高质量、持续输送的人才‘造血库’。”
“好!这个思路好!”李怀德猛地一拍桌子,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联合培养,厂校双聘,解决户口和待遇!这就能把人才真正‘拴’住!小辰,你这脑子就是活!刘老,您看这事……”
刘星海教授眼中也闪烁着赞许的光芒:“吕辰这个提议,很有前瞻性,也切中了当前高校人才培养与企业需求脱节、科研与实践结合不够紧密的痛点。联合培养研究生,建立深度融合的教培基地,这符合国家倡导的方向。我认为完全可行!回去后,我会立即向学校领导汇报,争取将其作为一个重要的教学改革试点项目来推动!”
方教授和汤渺教授也纷纷表示支持,认为这不仅能解决眼前的人才危机,更是探索中国特色高等工程教育新模式的有益尝试。
李师兄和钱师姐喜出望处,他们终于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了,还有了稳定的收入,解决了户口,看向吕辰的眼里都带着些许感激。
“既然方向定了,那我们就具体规划一下。”刘星海教授道,“联合培养的专业设置必须紧扣轧钢厂的发展需求。二期课题里,材料和电子是两个重中之重。”
汤渺教授立刻接过话头:“我建议,以基地名义,向学校和部里申请,建立一个‘先进工业陶瓷与冶金材料实验室’。‘掐丝珐琅’电路板只是起点,我们需要系统深入地研究陶瓷基复合材料的组成、结构、性能关系,拓展其在耐高温、耐腐蚀、特种耐磨等领域的应用,这不仅是满足我们自身自动化设备的需求,未来甚至可以反哺冶金行业,开发新型耐火材料、功能陶瓷部件。”
方教授紧随其后:“没错,电子和控制是自动化的神经中枢。我们也需要建立相应的‘工业控制电路与系统实验室’和‘无线电技术与监测系统实验室’。一方面继续深化‘掐丝珐琅’工艺,研究其标准化、模块化,并向更高频率、更复杂逻辑的控制电路拓展;另一方面,大力推进‘电子耳朵’项目,研究基于无线传感网络的设备状态监测、故障诊断与预测性维护系统,这是实现智能化的重要基础。”
刘星海教授颔首表示赞同,并直接提议:“这两个实验室的研究方向明确,意义重大。我会向学校建议,就由汤渺同志和方之仪同志分别担任材料实验室和电子、无线电实验室的带头人,负责具体的筹建和科研规划工作。”
汤渺和方教授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振奋与责任,郑重地点了点头。
“建立实验室,设备和经费是关键。”李怀德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部里刚表彰了我们,现在正是开口的好时机。不过,直接要钱要设备,目标太大,审批流程也慢。我看……”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我们可以先狮子大开口,申请一台电子计算机!”
“计算机?”众人都是一怔。在六十年代初,计算机绝对是稀罕物,价格昂贵,应用领域狭窄。
李怀德解释道:“理由就是,我们搞全流程自动化,产生了海量的生产数据、运行参数、故障记录,靠人工分析效率太低,严重制约了系统优化和理论研究。迫切需要计算机进行数据分析和模拟计算,为自动化系统的深度优化和智能升级提供支撑。这个理由足够‘高大上’,也符合自动化发展的前沿趋势。”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部里肯定会觉得计算机太昂贵,审批极难,大概率不会批准。但这没关系!我们要的就是这个‘由头’。等计算机申请被搁置或驳回后,我们再‘退而求其次’,提出建设材料实验室和电子无线电实验室,申请相关的专用设备,比如高温烧结炉、精密测量仪器、信号发生器、频谱分析仪等等。相比计算机,这些设备虽然也不便宜,但显得‘务实’和‘必要’得多,获批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吕辰立刻明白了李怀德的策略,心中暗赞姜还是老的辣。
这一手对上级心理的把握和谈判技巧,确实高明。
王卫国、吴国华等人也纷纷露出恍然和敬佩的神色。
“好!就这么办!”刘星海教授一锤定音,“联合培养研究生和实验室建设,是巩固实践基地根基、应对当前人才挑战的两大核心举措。李厂长负责向上沟通争取政策和资源,我负责回清华协调招生和学科支持。汤教授、方教授、赵老师,你们尽快拿出实验室的详细建设方案和设备清单。小钱、小吕、卫国,你们年轻人思路活,协助各位老师,同时要确保现有课题,尤其是热处理线的前期工作,不能因为人员变动而停滞!”
计议已定,虽然挑战依然严峻,但主心骨依然在,众人心中又重新燃起了斗志和希望。
第223章 大茂哥的金点子
讨论完人才建设问题,李怀德看着与会众人,语气沉重而非焦灼:“同志们,成功带来了荣誉,也带来了新的挑战。部里从全局出发,抽调我们的骨干支援全国,这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我们坚决拥护。”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但我也在思考两个问题。第一,如何能让我们实践基地这棵‘梧桐树’常青,持续吸引和留住‘金凤凰’,而不是昙花一现?第二,也是更迫切的,我们输出的技术和人员,若在其他单位因条件差异而‘水土不服’,影响了最终效果,这不仅是对国家资源的浪费,也可能让我们所有人的心血蒙尘。咱们还得议一议,找出一条既能服务全国,又能壮大自身的长远之道。”
短暂的沉默后,赵老师首先开口:“李厂长所虑极是。我们不能只输出人,更要输出‘方法’和‘规矩’。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将我们‘全流程自动化’项目中的经验,尤其是那些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隐性知识’,系统性地整理、提炼,变成白纸黑字的‘显性知识’,进而争取将其上升为行业标准。”
他顿了顿,阐述道:“第一,编写一套《红星轧钢厂自动化系统技术规范》。这套规范要涵盖整个自动化系统的机械安装精度、电气布线、控制逻辑、调试步骤、日常维护规程等全套标准。要做到让一个具备基本技术的团队,拿着我们的规范,就能搭起系统的骨架。
第二,建立‘自动化系统故障案例库’。将我们联调阶段遇到的那些信号干扰、时序错乱、机械共振等问题,全部整理归档。每个案例都要详细记录故障现象、排查过程、根因分析、最终解决方案以及预防措施。这将是未来解决问题最宝贵的参考资料。
第三,制作‘标准化图纸与模块库’。把我们已经验证过的控制柜布局、接线图、传感器安装支架、接口定义等等,全部标准化、模块化。兄弟单位可以‘按图索骥’,快速复制系统的基础框架。”
赵老师意味深长地补充:“但是,最核心的控制算法优化参数、特殊的工艺诀窍,我们要作为‘核心机密’掌握在自己手里。让他们能用,但想用得最好、最精,离不开我们的深度支持。”
赵老师的话音刚落,王卫国紧接着发言,他年轻的面庞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他更侧重于“人”的能动性:“赵老师的办法是打好地基,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场救急还得靠人。我建议,组建一支精干的‘机动特遣队’,作为我们技术服务的‘快速反应部队’。”
他看着李怀德:“这支队伍,建议由一位像牛大群、邹章元这样经验丰富、能镇住场子的老师傅担任队长,再配备2-3名对系统软硬件都门儿清的技术骨干,加上1-2名我们联合培养的、理论基础扎实又了解现场的研究生。他们不仅要能快速诊断现场疑难杂症,还要有权在现场做出关键决策,更要有‘授人以渔’的能力,能就地培训对方的人员。”
刘星海教授点头道:“卫国这思路好,我看这支队伍平时扎根基地,参与研发,保持技术敏锐度。一旦有兄弟单位发出符合条件的紧急求援,或者接到上级调令,就能立刻携带标准化模块和故障案例库等资料,奔赴现场。”
李怀德也肯定道:“太好了,我们要把这种被动的、无休止的‘救火’请求,转化为有偿的技术服务,无论是换取人情、紧缺物资还是政策支持。同时,他们在外支援的过程,也是收集一线数据、发现新问题的宝贵机会,能反过来滋养我们自身的研发。”
汤渺教授又提出了一个补充:“特遣队主意很好,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在输出技术和人的同时,也要考虑输出‘核心部件’。”
她看向李怀德:“我建议,在确保我们自己项目需求的前提下,建立起‘核心模块’的小批量供给能力。比如,专门划出一条小生产线,能够额外生产一些强电控制模块、定制的传感器接口模块等关键元件。这些模块对外提供时,可以进行适当的封装和接口标准化,让兄弟单位拿回去就能即插即用,保证基本功能稳定,解决兄弟单位的燃眉之急,保证系统基础运行。”
李怀德听着连连点头,手指敲着桌面:“好!赵老师定标准,王卫国出尖兵,汤教授供弹药!思路都很好!但我们不能只当无私奉献的‘老好人’,咱们红星厂投入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在这一波波技术推广里,必须得到实实在在的回报,无论是技术上的反哺,还是资源上的补充,或者……”
这时,吕辰提出了一个战略性的建议:“李厂长,各位老师,我认为我们可以更进一步,把单纯的‘帮忙’,变成双向的‘合作’,从源头上管理外部需求,甚至引导行业潮流。”
他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项目进度图,仿佛在审视一个更宏大的棋盘:“首先,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技术合作章程。明确界定什么样的请求属于政策性支援,我们义不容辞;什么样的技术难题需要有偿服务,具体如何计价;什么样的项目适合开展深度技术合作,共同研发。把规则定在前面,避免后续扯皮。”
吕辰继续道:“我们可以启动一个自动化技术培训计划,定期举办培训班,邀请兄弟单位的技术人员付费参加。这不仅能更高效地普及我们的技术,还能从中筛选出有潜力的合作伙伴,更能赚取培训费用,补贴基地开支。”
吕辰语气坚定:“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敢于提出‘红星标准’!我们要积极向部里建言,将我们制定的这套《技术规范》、《故障案例库》的核心框架,推广为行业推荐标准,乃至部颁标准。一旦成功,意味着全国钢铁行业的自动化改造,都将自动纳入我们的框架内。届时,其他单位的求援,将不再是简单的帮忙,而是寻求‘合规性咨询’和‘标准解读’,我们的行业地位将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吕辰的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李怀德豁然开朗。
他猛地一拍桌子,兴奋道:“好!太好了!小辰这番谋划,格局打开了!我们要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长远的话语权和领导地位!”
他斩钉截铁地部署道:“就这么办!综合大家的意见,我们立即成立一个‘技术推广与标准化办公室’,首要任务,就是把刚才讨论的这几条,迅速落实!”
“赵老师,你负责牵头组建标准编撰小组,尽快拿出《技术规范》初稿和案例库框架!”
“卫国,你负责物色人选,拟定‘机动特遣队’的组建方案和运作细则!”
“汤教授,你评估一下核心模块小批量生产的可行性和资源需求!”
“小辰,你负责起草《对外技术合作章程》和‘高级技术培训计划’方案,同时准备向部里提交关于推广‘红星标准’的建议报告!”
李怀德站起身,目光灼灼,充满雄心:“同志们,我们要通过这一套组合拳,让实践基地,不仅仅是技术创新的源头,更要成为全国钢铁工业自动化浪潮的规则制定者、核心模块供应商和技术总教练!要让每一个调令,每一次支援,都变成一次巩固我们行业领袖地位的契机……”
会议在昂扬的气氛中结束,一套旨在变被动为主动、化输出为引领的战略蓝图,就此铺开。
会议结束后,众人带着新的目标和斗志纷纷离去。
吕辰正收拾着桌上的笔记,就见李师兄和钱师姐两人互相推让了一下,最后还是钱师姐上前一步,叫住了他。
“吕辰师弟,留步。”
吕辰转过身,看到两人脸上都带着郑重和激动。
李师兄搓了搓手,一向沉稳的他此刻竟有些语塞,还是钱师姐接过话头,语气诚挚地说道:“吕辰,我和李师兄……我们俩,真的得好好谢谢你。”
李师兄连忙点头,声音因激动:“是啊,小吕学弟!要不是你在会上提出那个‘厂校联合培养研究生’的方案,还帮我们争取到了技术科的聘用和那个户口指标,我们俩这悬着的心,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地。”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这下好了,工作和学习能兼顾,组织上还给解决后顾之忧,我们这心里,算是彻底踏实了!这份情谊,我们记一辈子!”
吕辰看着这两位并肩作战、付出无数的师兄师姐,心中也颇为感慨,他笑着摆摆手:“李师兄,钱师姐,你们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兄弟,你们的本事和付出,李厂长和刘教授都看在眼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说了几句该说的话而已。能让你们安心留下来继续做项目,对基地、对轧钢厂都是大好事。”
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热情地邀请道:“正好,我看今天大家开会都挺耗神,也别各回各家了。我叫上卫国、传志他们几个,咱们一起回我那儿,让我哥炒几个菜,咱们聚一聚,就当是提前为你和钱师姐庆祝了!”
李师兄和钱师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能和大家一起分享这份喜悦,无疑是最好的庆祝方式。
钱师姐笑道:“那敢情好!正好我们也想看看雪茹嫂子了!”
吕辰当即行动,去基地叫上了王卫国、汪传志等几人。
213宿舍的兄弟们一听有聚餐,二话不说,就跟着吕辰一起走了出来。
一行人刚走出厂区大门,正准备往家走,就见许大茂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脸上抑制不住的狂喜,红光满面,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哥儿几个!等等!天大的好消息!”
许大茂跳下车,激动地抓住吕辰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地说:“辰子!哥们儿行了!医院……医院那报告出来了,全好了!”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裤兜,那里揣着检查报告,又挤眉弄眼地补充道:“这下我看谁还敢背后嚼舌根!哥们儿马上就能让我家老爷子抱上孙子!”
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小燕知道了,指不定得多高兴呢!”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纷纷露出笑容。
汪传志上前用力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行啊,大茂哥!这可是大喜事!值得好好庆祝!”
许大茂看着眼前这一大帮人,又听说他们正准备去吕辰家吃饭,眼珠一转,大手豪气地一挥:“还回什么家做饭啊!怪麻烦嫂子的!今儿个我许大茂高兴,我做东!咱们去峨嵋酒家,吃大餐!必须给我这个面子!都去,都去!”
盛情难却,加上这确实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吕辰便笑着应承下来:“成!那就让大茂哥破费了!咱们今天就打打他的秋风!”
一行人转而浩浩荡荡地杀向峨嵋酒家。
许大茂熟门熟路地要了个雅间,点了一桌子硬菜。
席间,气氛热烈,大家纷纷举杯,恭喜许大茂身体康复。
王卫国笑着打趣:“大茂哥,你这可是双喜临门啊!我听说,你在工会也干得风生水起,都提了老干组的副组长了?”
许大茂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嘴上却谦虚道:“哎,就是个为人民服务的岗位,组织信任,咱就得多出力。”
但那眉飞色舞的样子,显然对这个新职务非常满意。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工作和生活上。
当得知钱师姐和李师兄不仅学业有成,还即将正式受聘为轧钢厂技术科的工程师,解决了北京户口时,许大茂更是连声道贺,直呼“了不得”。
酒过三巡,许大茂这个精明的属性又显露出来。
他关心地问:“李工,钱工,这工作定下来了,住房问题厂里怎么安排?等着分筒子楼,那可有的等了,排队的人海了去了。”
李师兄和钱师姐闻言一愣,他们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年头,都是单位分配房子。
李师兄道:“大茂兄弟,这个有什么说法吗……”
许大茂点了一雪烟,吐了一口:“这说法可大了,厂里分配的房子,要么是筒子楼,不过那可都是干部才有机会,非常抢手,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还有一种就是像普通工人一样,分到大杂院里,那家长里短的,可够烦了。”
钱师姐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愁容:“大茂兄弟,你提起这个,可是有什么好办法?”
许大茂神秘道:“要我说啊,与其干等着,不如自己想想办法。”
汪传志受不了他这得瑟劲,追问道:“大茂哥,你就痛快点,有什么好办说出来,咱们李师兄和钱师姐也是敞亮人,忘不了你的好!”
许大茂这才说道:“嘿嘿,咱住的95号院知道不?旁边不远,有块白地,以前是个二进的院子,年头久了,又被战火毁过,一直荒着。街道办事处也没钱没力去重建,我看除了李工、钱工,你们兄弟几个也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早晚也是轧钢厂的人,干脆联合向厂里申请,把这块地要过来自己盖房子,我看啊,有门儿!”
这话说出来,众人都是一怔。
吕辰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了这个想法的精髓:“大茂哥这个主意妙啊!李师兄,钱师姐,卫国,国华,志国,长空,你们六个,未来都是厂里的骨干,一起向厂里打报告,申请那块地的使用权。然后咱们自己规划设计,二进院的土地,我看盖上两排小套房,围成一个院子,大家住在一起,相互还有个照应,岂不是比等着分筒子楼强多了?”
这个大胆的提议让在座的所有年轻人都心动不已。
自己盖房,按自己的想法打造一个家,而且还是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们比邻而居!
王卫国首先表态:“我看行!咱们这么多人联合申请,分量足够,厂里肯定会重视。”
李师兄和钱师姐对视一眼,也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和憧憬。
钱师姐用力点头:“如果能成,那真是解决了我们最大的后顾之忧了!”
许大茂看着自己一个主意竟然引出了这么大的反响,也乐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荒地上立起崭新的院落。
汪传志不服问道:“辰子,兄弟们都有房子了,我呢?”
吕辰白了他一眼:“你可是鞍钢的优秀子弟,确定能留在轧钢厂?”
汪传志一怅,他的鞍钢子弟身份,从沈青云团队到来没多久就被摸清了,如果不是还没毕业,说不准现在都和沈青云一起离开了。
王卫国安慰道:“传志,别难过,兄弟们都知道,无论在哪里,咱们都是好兄弟!”
汪传志也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很快就开心了起来。
雅间里,气氛很快热烈起来,话题从庆祝喜事,转向了对未来家园的美好规划。
第224章 同心建房
两天后,李师兄和钱师姐兴冲冲地带来了好消息——街道和厂里联合批准了他们的建房申请。
并且特批了一部分计划内的砖瓦、木料和水泥指标,虽然不够全部,但已是极大的支持。
这消息像一阵春风,吹暖了大家的心头。
对于这些即将扎根京城、投身建设事业的年轻人而言,一个稳定舒适的居所,无疑是激发干劲的坚实基础。
吕辰当即行动,带着李师兄、钱师姐,又叫上王卫国、吴国华、任长空、陈志国,一行人满怀期待地找到了周师傅和闫师傅,汪传志出跟着去了。
两位老师傅一听是这帮有出息、肯钻研的大学生要合伙盖房,也来了兴致。
对于吕辰介绍的人,他们坚信品性和能力都是上上之选。
二话没说,周师傅拎起他那磨得发亮的水平尺,闫师傅抄起心爱的烟袋锅子,就跟着队伍出了门。
这块白地果然如许大茂所言,位于南锣鼓巷,距95号院不足百米,早已荒芜多年,杂草丛生,几株野蒿长得比人还高,角落里堆着些碎砖烂瓦,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寂寥。
然而,在满怀憧憬的众人眼中,这块地方方正正,地势略高,排水无忧,且离实践基地不算远,位置堪称闹中取静,简直是块不可多得的宝地。
周师傅不愧是经验老道的匠人,不用皮尺比划,背着手在空地上来回走了几趟,心中便已丈量出了个大概。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仔细捻了捻,感受着土质的颗粒和湿度,又用烟袋锅子在地上划拉出大致的范围线。
周师傅啧啧称奇:“各们小同志,你们这运气可真不赖!这地块,规整!东西长八丈一,南北宽也差不多这个数,四四方方,一点不缺角!这在老北京城里可是难得的风水宝地,盖什么成什么!比那些歪七扭八的院子强到天上去了!我看呐,咱们就照着老北京四合院的‘味儿’,但变个法儿来盖!既留住传统的神韵,又符合各位年轻同志的生活习惯。”
他用手臂在空中比划着:“沿着这块地的四边,咱给它整体用墙围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大院子,安全,也私密。然后,在院里头,南北对面起两排房子,都是两层,砖木结构,墙体厚实,冬暖夏凉,住着敞亮又舒坦!”
闫师傅在一旁点头补充,烟袋锅子指点着:“一层,就做客厅、饭厅外加厨房,待客、吃饭都便宜,活动空间大。二层呢,安静,光线好,做书房和卧房最合适。这叫做‘动静分离’,互不打扰。”
周师傅接着话头,指向院子西侧预留出的一片空地:“院里咱们统一盖一个公共的水房和厕所,弄得干干净净的,上下水管道都给它预埋好,以后用水、如厕都方便,还省得每家自己在屋里折腾,也卫生。东边可以搭个自行车棚。”
最后,他指着空地中央,脸上露出一种匠人特有的自豪和执着:“最关键的是这院心!咱们好好归置归置,把地面用老青砖给您来个‘细墁’!我亲自带人上手,选料、铺沙、淋浆、坐浆、磨砖、对缝……一道道工序都不能含糊,保证缝对缝,线对线,平整得像镜面似的,下雨天都不带积水的!中间再留出小花圃,种点石榴、海棠,寓意多子多福、家庭和睦。夏天大伙儿能在院里乘凉聊天,秋天能赏果,孩子们也有地方玩耍。这院子规整了,邻里也就更和睦了!”
听着周师傅这既保留了传统四合院邻里相亲的精髓,又创新采用联排二层设计以提高空间利用率,既考虑了每家每户的私密又兼顾了公共交流的规划,李师兄、钱师姐、王卫国等人眼睛都亮了,心中激动不已。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大家比邻而居,下班后在院中支张小桌,喝茶论事,交流技术难题,其乐融融的美好景象。
这不仅仅是几间房子,更是他们在这座古老都城扎根、奋斗的起点,是一个属于他们这些建设者的家。
“太好了!周师傅,闫师傅,就按您二老说的办!”吕辰代表大家,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信任,“这活儿,我们信得过您二位,就全权拜托了!工料都包给您,您多费心,务必给咱们弄得结实耐用,住着舒心!”
周师傅和闫师傅相视一笑,脸上是被人信任的欣慰和不容有负所托的郑重。
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成!承蒙小东家您看得起,几位小同志也信得过,愿意赏咱老哥俩饭吃,我们老哥俩肯定给把这院子弄得漂漂亮亮的、结结实实的,保证让你们住得安心,让街坊四邻看了都羡慕!”
蓝图令人振奋,但现实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大家又关心起具体的花费。
周师傅蹲在地上,捡了块碎砖头,就地划拉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一项项地估算着。
“总的来看,全部弄利索,估算约莫在5400块钱上下。”周师傅报出一个数字,让在场的年轻人们心里都咯噔一下。
他详细分解道:“材料费是大头。计划内指标厂里支持,这部分价格非常便宜,但数量有限,可能只够主体结构的一部分,花费估摸在几百元。砖瓦是最大头,要建两排二层砖木楼,用砖量巨大,计划外的砖瓦价格不菲,预计得2100元。木料用于房梁、柱子、楼梯、门窗、地板,好的松木、榆木价格不低,预计900元。水泥、石灰、沙子这些,预计300元。还有玻璃、钉子、合页、锁等杂项,也是紧俏物资,需要额外花钱,预计300元。”
“人工费,”周师傅看了看闫师傅,又看了看吕辰,“我们老哥俩看在小东家和各位年轻同志为国出力的份上,工钱只收个成本价。但整个工程需要木工、瓦工、小工等多人协作一两个月,人工总费用预计也在1500元之间。这还不算我们俩操心的费用。”
“其他还有,‘细墁’院子,老青砖和精细工艺,这比普通铺地要贵不少,是面子工程,也是手艺钱。可能额外需要200元。修建公共水房和厕所,涉及简单的上下水管道铺设,也是一笔开销,约100元。”
这个总价,对于李师兄、钱师姐、王卫国等还在读书或刚毕业的学生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六个人平分,每人就要拿出900元,这需要他们倾尽所有积蓄,甚至可能需要借贷或分期支付,压力巨大。
一时间,刚才还热烈的气氛稍稍凝滞了些。
周师傅人老成精,看出大家对价钱的为难,他嘬了口烟袋,眼睛转了转,开口道:“各位小同志,这砖瓦木料是大头,我倒是有一个想法,能省下不少钱,就看各位能不能同意,怕不怕辛苦,也在不在乎用些旧料。”
吕辰一听,知道有门,连忙道:“周师傅您经验丰富,有什么好办法尽管说,我们听着。”
周师傅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城墙的方向:“东便门到朝阳门一段,还有好些个地方正在大拆。这些旧城砖和拆下来的房梁木料,大多被视为建筑垃圾或废旧物资,市政公司往往以极低的价格处理,甚至砸碎了铺路。如果大家能去街道办讨个批条,咱们就可以从这些地方想想办法,出车出人,把那些还能用的旧城砖、老木料拉回来。清理修补一下,绝对比新料不差,关键是价钱能省下一大截!”
闫师傅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附和道:“嘿!老周这话在理!各位,不是我吹,那老城砖,都是前清甚至更早的‘停泥砖’,用料讲究,工艺扎实,烧得透,密度高,一块顶现在三块新砖使!就是得挑,得好生收拾,把上面的灰浆磕打干净。还有那些木料,好些个老房柁、老檩条,都是正经的黄花松、榆木,木质紧密,不易变形,现在你有钱都没处找去。咱们拉回来,该去皮的去皮,该修补的修补,比你买新的不差,还更经久耐用!”
众人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刚才的忧虑被这个充满希望的建议冲散了不少。
王卫国当即拍板,展现出一贯的决断力:“我看运输的事,咱们兄弟几个全上阵,自力更生!每天下了班,周末休息,咱们就去城墙根儿、拆迁工地寻宝去,拉他个十天半月,就当是为自己家义务劳动了!既能省钱,也能更快把材料备齐!”
钱师姐也道:“你们去拉砖,我就负责清洗,帮师傅们打打下手。”
周师傅点点头:“这么一来,光材料钱,我看就能省下一大半儿!这省下的钱,咱们就能把院子铺得更讲究点,公共水房和厕所也能弄得更敞亮实用!”
解决了主要材料来源,周师傅又看向吕辰,提出了另一个现实问题:“各位小同志,材料钱能省,人工和一些必要的开支省不了。我呢,就给个实在总价,3300元。”
他顿了顿,脸露难色:“但是……眼下粮食金贵,市场上价格也高。我们这伙干活的老兄弟,家里都不宽裕。咱这样,工钱我们就收1300块现金,剩下的2000块,大家看能不能帮忙换成粮食结算?粗细粮搭配着来就成,也让兄弟们家里的灶台能多见点油星子,干活更有力气!”
提到用粮食结算,李师兄、钱师姐、王卫国、吴国华等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犯难。
他们都是外地人,在北京根基浅薄,平日里吃饭主要在食堂,偶尔去合作社买点定量供应的粮食已是极限,哪里有能力去搞到这么多计划外的粮食?
这可比凑钱还要难上几分。
王卫国将众人拉到一边,低声道:“周师傅和闫师傅已经让了大利,人工费要得实在不高。这粮食的事……咱们确实没门路。”
汪传志看向吕辰,直接说道:“辰子,咱们这些人里,就你对北京最熟,门路也广。这事儿,还得你来帮助拿个主意。”
吕辰点了点头,说道:“传志说得对,咱们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战友,未来的事业更需要我们一起打拼。住房问题不解决,大家就无法安心搞研究、搞建设。我的想法是,1300元钱,你们六个人一起凑,平均下来每人两百多,虽然压力不小,但想想办法,应该能解决。”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至于粮食的事,大家不用担心。我正好认识一些农村的渠道,可以用一个比较合适的价格弄到粮食。这次就由我出面,去搞来这价值2000元的粮食,算作是我借给大家的。等将来大家经济宽裕了,或者咱们手头的项目出了成果,厂里、学校发了奖金,再按照比例慢慢还给我就行。这样一来,我们当下的压力就小多了,也能让周师傅他们安心干活。”
吕辰这番话,无异于雪中送炭。
不仅解决了最棘手的粮食问题,还主动承担了垫付和风险,充分考虑了每个人的实际困难。
这份情谊和担当,让大家感动不已。
“吕辰学弟!这……这让我们说什么好!”李师兄激动地握住吕辰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钱师姐也眼圈微红,连连点头。
王卫国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好兄弟!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吴国华、任长空、陈志国也纷纷开口,表达感激之情。
“都是自家兄弟,不说这些见外的话。”吕辰笑着摆摆手,“当务之急,是把咱们的家尽快建起来!”
计议已定,众人干劲十足。
当即就和周师傅、闫师傅商定了细节,签了简单的承建合同。
吕辰好人做到底,他又带着众人来到街道办,找到了王主任。
办公室里,吕辰将众人想利用旧城砖、老木料建房,既节约成本又能废物利用、支持城市建设的想法详细一说,王主任听得频频点头。
“好啊!小辰你们这个想法好,王姨我非常支持!”王主任拍案叫好,“国家提倡勤俭节约,艰苦奋斗。你们这些年轻的技术骨干,能主动想到利用旧料,给国家节省资源,减轻负担,这是觉悟高的表现!”
她二话不说,拿起笔就写了一张批条,盖上街道办的大红印章。
“拿着这个条子,去市政公司指定的拆迁点,他们会配合你们的。拉料的时候注意安全,也别影响那边的正常施工秩序。”
拿着批条,看着王主任鼓励的笑容,众人心中暖流涌动。
他们深切地感受到了组织的关怀和支持,也更加坚定了在北京扎根、为祖国工业建设贡献力量的决心。
走出街道办,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每个人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
第225章 掏砖
秋日的阳光,带着澄澈的金黄,透过高窗上积尘,在布满油渍和金属划痕的实践车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生产线的成功,如同给红星轧钢厂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空气中都多了几分昂扬的律动。
吕辰刚和吴国华核对完一块“掐丝珐琅”控制模块的电路图,后勤采购科的张姐就前来寻找。
“小吕同学!小吕在吗?”
“在呢,张姐。”
“呐,白杨村送菜队的人来了,我立马就来找你!”
这是提前约好的,吕辰跟着张姐来到后勤仓库,抬头望去,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只见大称前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白杨村的三水叔和邓声品。
两人都穿着干净整齐的蓝色土布褂子,脚上是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黝黑的脸上带着风尘,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亮堂和精气神。
三水叔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声品哥则拎着一个小一点的布袋,看那沉甸甸的样子,就知道是村里带来的新鲜山货或是自家种的稀罕物。
“三水叔!声品哥!你们来多久了?”吕辰连忙迎了上去。实践基地和白杨村合作日久,村里的乡亲来厂里送菜、联系事务是常事。
“给厂里送这季最后一批秋菜,听说你找我们,是有什么难事吗?”
三水叔把麻袋拎起往吕辰身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邓声品也把手上的布袋递给吕辰,笑道:“辰子,这是出门前,根生叔让捎来的,都是些自家树上结的枣,甜得很!还有点儿新下的花生,给你们尝尝鲜。”
吕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连忙道谢:“谢谢三水叔和声品哥,谢谢根生叔了!每次都让你们破费。”
“破费啥!跟你给村里带来的比起来,这点东西算个啥?”三水叔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辰子,你是不知道,咱们密云蔬菜基地,规模又扩大啦!”
他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刻意顿了顿,环视了一圈被吸引过来的目光,才继续说道:“上头下了文件,肯定了咱们这‘工农联动’的路子!灌区那灌渠网,好家伙,跟蜘蛛网似的,现在已经铺开七万多了!七万多亩啊!都是能旱涝保收的好地!”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一个巨大的范围,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十几家工厂、单位,都抢着跟咱们共建!为啥?咱这菜好,供应稳定呗!咱们村的老少爷们,现在可不光是种地,还在燕山里头,寻了处好山坳,搞起了养猪场!肥猪满圈,哼哼唧唧,那叫一个热闹!”
邓声品在一旁补充,语气同样兴奋:“市里领导来看了,直说好!决定基地还要再扩大!农学院的教授们,干脆直接在咱们那儿盖了几栋房子,扎下根了!那些大学生,一边抱着书本念念有词,一边挽起裤腿跟咱们一起下地挖沟渠、搞试验,嘿,那劲头,足着呢!”
“要说根生哥,现在可了不得!”三水叔接过话头,与有荣焉,“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接待一波又一波从各地来学习取经的人!嗓子都说哑了,心里可美着呢!咱们白杨村,现在不敢说家家顿顿有肉,但缺吃少穿那是老黄历了!圈里有猪,院里有鸡,仓里有粮,兜里……嘿嘿,也有俩活钱儿!”
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份实实在在的喜悦:“不瞒大家,现在十里八乡的姑娘,都争着往我们村嫁!”
有工人忍不住打趣道:“三水,要我说,你就是花姑娘看多了,嫌你家那婆娘碍事儿了!”
三水叔赶紧摆摆手:“呸呸呸,可别乱说,咱本分人,本分人!”
哈哈哈哈
一时之间,后期仓库充满了欢声笑语。
吕辰听着三水叔和声品哥的话,由衷地为家乡土地上的生机与希望感到高兴。
这正是他所有努力的意义所在,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吕辰想起一事,问道:“三水叔,正白旗村的王队长那边怎么样?他们学习咱们的暖棚,搞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三水叔脸上露出一丝“老大哥”式的宽容与些许不以为然:“老王啊,人是个实在人,就是……有点小家子气!”他咂咂嘴,“跟着咱们学了这么久,暖棚是盖起来了,可才盖了区区几十个!那哪成规模?上个星期,还是你根生叔看不过眼,给他们送过去一千只鸡苗,外加两百斤咱们精选的菜种子。得让他们把步子迈大点嘛!光瞅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啥时候能真正脱贫致富?”
言语间,已然是区域发展“领头羊”的自觉与担当。
说笑间,吕辰看时机差不多了,便把三水叔和邓声品拉到一处安静的角落,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请托:“三水叔,声品哥,有件事想麻烦你们。我想托你们中转一批计划外的物资,不多,约莫两千斤玉米面,一千斤土豆,外加一百斤猪油。是以支援工农建设、慰问技术骨干的名义,给帮厂里技术员盖房子的周师傅他们送去的。手续和条子我都准备好了,绝对符合规定。”
三水叔和邓声品都是在基层摸爬滚打的人精,一听就明白。
这年头,城里物资紧张,尤其是油脂和细粮,更是金贵。
吕辰他们这些技术尖子,虽然厂里重视,但额外想搞到这些东西也不容易,看来是想私下里补贴一下出力气的老师傅们。
三水叔连磕巴都没打,黝黑的脸庞上满是仗义:“辰子,你这话就见外了!啥麻烦不麻烦的!工人们为了国家搞这么大工程,出大力流大汗,咱们农民兄弟给帮忙解决点后顾之忧,那不是应该应分的?这叫工农联盟,互相支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东西在哪儿?我今晚就去拉!”
吕辰心下感动,告知了郊外一个废旧仓库地址,以及周师傅家的地址。
三水叔仔细记下,拍了拍胸脯:“放心吧,保证一粒粮食不少地给周师傅送到!明天一准儿到货!”
事情办妥,三水叔和邓声品赶着去办,婉拒了吕辰留饭的邀请,风风火火地走了。
第二天下午下了班,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吕辰、汪传志和王卫国等建房六人组推着两辆从厂里后勤借来的板车,带着铁锹、撬棍、扫帚、粗麻绳等工具,朝着东便门的方向进发。
越靠近城墙根,空气中的尘土味就越发浓重,一种混杂着古老灰浆、腐朽木料和新鲜泥土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原本被高大城墙遮挡的视野豁然开朗,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吕辰,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神震动。
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废墟景象。
曾经连绵巍峨的城墙,此刻像一条被无情斩断的苍龙,痛苦地匍匐在大地之上。
一边,尚且保留着相对完整的垛口和墙体,依稀可见往日的雄姿;另一边,却已是遍地狼藉,巨大的城砖散落堆积,如同巨龙的骨骸,裸露在秋日的天空下。
残存的东便门城楼,像一位身负重伤的末路将军,悲怆而孤寂地矗立在废墟中央,沉默地凝视着这片疮痍,等待着无可避免的最终命运。
没有后世常见的大型机械,依靠的是最为原始也最为震撼的人海战术。
数以千计的工人和征调来的市民,组成蜿蜒的长龙,他们挥舞着镐头、铁锹、撬棍,用最纯粹的肉体力量,缓慢而坚定地瓦解着这座凝聚了数百年历史的伟大建筑。
低沉而有力的号子声、砖石落地发出的沉闷巨响、铁器与砖石碰撞的铿锵之声,交织成一曲宏大而又令人心碎的拆迁交响乐。
城墙被扒开一道道巨大的“伤口”,内外两侧被遮蔽了数百年的世界骤然对接。
内侧是拥挤低矮的民居、狭窄如肠的胡同,生活的烟火气与杂乱一览无余。
外侧则是骤然开阔的田野、泛黄的菜地以及零星散布的工厂烟囱。
这种突兀的“坦诚”,让古老城市的肌理与新兴建设的需求,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并置在一起。
吕辰注意到,在散落的夯土和碎砖间,偶尔能瞥见历朝历代瓷片的闪光,甚至有几枚锈迹斑斑的古钱币滚落出来。
这座城墙本身,就是一部用砖石和泥土层叠书写的历史巨着,此刻正被粗暴地翻开、撕碎。
对于拥有后世记忆和郎爷、田爷熏陶的吕辰而言,眼前每一片碎瓷,都可能关联着一首湮灭的诗词;每一块残砖,都可能承载着一段尘封的往事。
他胸口发闷,眼前这场浩大的拆除,在文化和历史层面意味着怎样无可挽回的损失。
他几乎能听见后世人面对此地空余地名时的扼腕叹息。
当他最终弯下腰,亲手搬起一块沉甸甸的冰凉青砖时,指尖传来的粗砺触感,让他恍惚觉得自己正在参与一场对历史的“谋杀”。
这种精神上的负罪感,与为安家立业、解决实际生存需求的迫切愿望,在他内心激烈交战,让他有一瞬间的精神恍惚,几乎站立不稳。
“辰子,咋了?是不是太累了?”旁边的王卫国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吕辰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尘土味的空气,将这种矛盾的情绪转化为积极的悲壮动力。
他告诉自己,他们此刻的行为,或许可以被视为是在为这些即将湮灭于历史尘埃的古旧砖石,寻找一个最后的、有价值的归宿。
与其让它们在风雨侵蚀中彻底化为齑粉,或者被无情地砸碎用作铺路的石子,不如让它们在自己的新家中“复活”,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履行“庇护”与“承载”的使命。
这或许,是这种无奈现实下,一种卑微的文化传承。
想到这里,吕辰的目光变得坚定而专注。
他开始刻意地在废墟中搜寻,目标明确。
“卫国,国华,咱们重点找这种带字的砖!”吕辰拿起一块侧面带有清晰戳印铭文的城砖,向大家示意。
明清时期,为保证城墙建筑质量,实行“物勒工名”制度。
砖块侧面常带有阳文或阴文的戳印。
吕辰仔细分辨着这些古老的文字,有的标明产地,如“临清县窑造”、“顺天府大兴县”。
他抚摸着这些地名,仿佛能看到当年大运河上漕船往来如织,将各地烧制的城砖源源不断运往京师的繁忙景象,这背后是庞大帝国漕运经济和物资调拨史的缩影。
有的刻着烧造工匠或负责人的名字,如“窑户王士吉”、“作头张文”。
指尖划过这些数百年前普通劳动者的名字,吕辰仿佛能穿越时空,与那些默默无闻的匠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感受到他们手心的温度与汗水。
甚至还有一些砖块清晰地印着年代,如“嘉靖三十六年”。
这是砖石最直接的身份证,记录着它们诞生的确切时刻。
他还特别留意那些带有“历史痕迹”的砖块。
比如,某些砖块上留有深浅不一的弹孔或凿击的疤痕,那可能是近代以来北京城苦难与抗争的无声见证。
他也会选择那些边缘被数百年风雨侵蚀得圆润光滑的砖块,感受时间这把无形刻刀留下的独特质感。
在震耳欲聋的劳动号子和漫天飞扬的尘土中,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仿佛一群另类的考古学家,在砖石瓦砾的废墟中仔细地翻寻、鉴别。
吕辰抹去一块厚重青砖上沾满的泥土,露出了“嘉靖三十六年 窑户李福”的清晰铭文,他凝视片刻,小心地放在一边;他又抚摸另一块砖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弹孔,指尖仿佛感受到百年前那个夏日的灼热与枪炮的轰鸣,内心一阵刺痛,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沉重的“历史”搬上了板车。
夕阳将他们忙碌的身影拉得悠长,金色的余晖洒在堆积如山的旧城砖和年轻人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上、身上。
他们推着沉重的板车,踏着满地碎砖,吱吱呀呀地踏上归途。
车上装载的,早已不仅仅是未来新家的建筑材料,更是半部沉甸甸的、浓缩了帝都兴衰变迁的砖石史书。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工作允许,红星轧钢厂和实践基地就会出现一道独特而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下班铃声一响,建房组六人小队,有时还会拉上吕辰、汪传志等有空的同学,推着从厂里借来的板车,拿着各式工具,浩浩荡荡地奔赴东便门至朝阳门之间的拆迁现场。
这片区域如今已彻底失去了往日的齐整与威严,断壁残垣触目惊心,巨大的城砖或散落一地,或半埋于夯土之中,仿佛一头倒下的巨兽嶙峋的骨架,在秋风中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奈。
起初,看守工地的老师傅见这群衣着整齐,明显是文化人的年轻人,拿着条子跑来捡这些“破烂”,眼中满是诧异和不解。
但当王卫国递上盖有街道办大红印章的批条,并诚恳地说明是兄弟们合伙,要自己动手盖房子安家时,老师傅的眼神瞬间从不解变成了深深的动容和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小子们!有志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比那些光会伸手向国家、向单位要这要那的强百倍!”老师傅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一挥,声音洪亮,“挑吧,捡吧!只要不靠近我们划定的危险区,不影响大部队施工,看得上的,能搬动的,你们都尽管拉走!就是有一条,得自己收拾利索,注意安全,别让砖头瓦块磕了碰了!”
有了这份“尚方宝剑”和老师傅充满善意的默许甚至鼓励,他们干得更加热火朝天。
王卫国等力气最大,负责用钢钎和撬棍,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深深嵌在坚硬旧灰浆里的完整城砖,一块块地撬松、取出,既要保证砖的完好,又要注意防止上方松动的砖石滑落。
吴国华等心细的,负责将撬下的砖块搬到一旁,用锤子、凿子仔细地将上面顽固附着的灰浆磕打干净,然后按照砖的完好程度、尺寸和品类,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极其耗费体力,更需要耐心和技巧。
撬砖是个巧劲儿,力道、角度稍有偏差,一块上好的城砖就可能崩角裂开,前功尽弃。
磕打灰浆更是尘土飞扬的苦差事,不一会儿,每个人头上、脸上、身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尘,汗水混着尘土流下,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一个个都成了名副其实的“泥人”。
但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喊累。
偶尔的玩笑和互相打气,是这艰苦劳作中最有效的润滑剂。
“嘿!国华,你看我找到的这块!‘万历二年’,字儿多清楚!这砖烧得,瓷实!”任长空举起一块青砖,像献宝一样递给吴国华。
吴国华推了推鼻梁上沾满灰尘的眼镜,接过来仔细端详,啧啧称赞:“好砖!密度高,敲击声清越,是上品!这块得单独放,将来砌在院墙最显眼的地方!”
另一边,王卫国在废墟深处喊道:“辰子,这边有几根老房梁,看木质像是榆木的,料子不错!就是太长了,得想办法截断才能运走。”
吕辰擦了一把汗,大声回应:“不着急!咱们就跟蚂蚁搬家一样,积少成多!今天搬砖,明天运木料,总有一天,能把咱们需要的都备齐!”
夕阳再次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涂抹上金黄的光晕。
一行人拉着吱呀作响的沉重板车,步履坚定地行走在返回南锣鼓巷那片白地的路上。
板车的木轱辘压在古老的青石板街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这群年轻人蓬勃的心跳、坚韧的意志以及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
沿途的街坊邻居,看着这支满身尘土的“运砖队”,都会投来好奇、羡慕的目光。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会驻足良久,望着他们和板车上的旧城砖,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喃喃低语:“这帮年轻人,是咱新国家的样子!就是这些老砖……唉……”
建房师傅们也完全没有闲着。
他们拿着清理回来的砖块、木料样品,反复查看材质,敲击听音,估算着大致用量和损耗,开始在原有的规划图纸上进行更精细的调整和标注。
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对这项特殊的工程倾注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心血。
这不仅是因为那份沉甸甸的“慰问物资”,更是因为他们从这些不怕脏、不怕累、有文化、懂技术、更肯俯下身子实干的大学生、青年技工身上,真切地看到了这个国家未来的脊梁与希望。
他们愿意用自己一辈子的手艺,为这些年轻人,筑起一个坚实、温暖、可以遮风避雨的家。
第226章 新炉旧炉
跟着王卫国、吴国华他们又跑了几趟城墙废墟,除了吕辰又收了几块带有八思巴文印记的城砖外,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故事。
实践的紧张与学业的繁重,很快便将这点探寻古迹的插曲冲刷殆尽,众人再次沉浸于火热的技术攻坚浪潮之中。
忙碌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日历一页页翻过,转眼间,1961年便在汗水、油污、数据、图纸与间歇性的欢呼声中走到了12月。
联合课题组的精力早已投入了《中厚板热处理线(正火\/回火)全流程自动化系统研究与示范》课题。
经过前期大量的数据采集、工艺分析和模拟实验,各个子系统,均已完成了初步的理论设计和实验模型搭建,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
但就在对目标改造对象,中厚板热处理车间那座庞大的车底式加热炉进行深入现场勘测和数据验证时,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如同冰山般浮出了水面。
这座服役超过二十年的老炉子,炉体结构严重老化,耐火材料隔热性能衰退严重,炉门密封不严,热损失巨大,热效率低得可怜。
更致命的是,其内部温度场极其不均匀,不同区域温差动辄超过数十摄氏度。
课题组核心成员,负责热工系统的赵老师指着实测数据图,语气沉重地在一次内部技术会议上指出。
“同志们,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现有这座车底炉,就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筋骨已朽。就算我们成功加装了我们设计的温控模块,以其固有的结构缺陷和热惯性,也绝对无法达到热处理工艺要求的核心指标——炉温控制精度≤±5°c。强行改造,事倍功半,且无法保证最终产品的热处理质量稳定性。”
这番话给正在兴头上的众人浇了一盆冷水。
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很快,一场由李怀德亲自主持的常务会就召开了,厂领导班子成员集体出席,显示了厂里对此项目的高度重视。
会议一开始,赵老师便代表技术团队,系统地汇报了勘测结果和分析结论,他斩钉截铁地提出:“基于现有数据和分析,我认为,现有的车底炉已经失去了自动化改造的价值。我建议,放弃改造,重新设计建造一座符合我们自动化、高精度要求的新型实验加热炉。”
他的话音刚落,分管生产的王路强副厂长立刻表示支持:“我同意赵老师的看法。搞自动化,硬件基础是关键。不能让一个旧炉子拖了整个先进系统的后腿。新建炉子,虽然一次性投入大,但可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不影响现有生产线的正常排产,长远看是值得的。”
分管生产计划的李强副厂长从保障生产计划顺利执行的角度提出了支持:“我们不能因为一个炉子,让整个投资巨大的热处理自动化线产出不合格品,那损失更大。”
分管质量控制的郑先禄副厂长也从确保最终产品质量稳定性的角度,支持新建方案:“热处理是赋予钢材性能的关键一环,精度不达标,前面轧制得再好也是徒劳。”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强烈。
炼钢分厂厂长吴小波皱着眉头,首先发难:“赵老师,各位领导,我理解同志们对技术完美的追求。但是,厂里现在的资源情况大家不是不清楚。新建一座高标准加热炉,需要多少特种耐火材料?需要多少资金?需要占用多少计划内的设备指标?这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办到的事!我认为,我们应该发扬艰苦朴素的奋斗精神,立足现有条件,深挖潜力,想办法对旧炉进行改造!”
技术科的王科长也附和道:“吴厂长说得在理。新建炉子审批流程漫长,而且势必挤占其他生产设备的更新资源。我们现在提倡的是‘挖潜增效’,能不能先在旧炉子上做文章,把我们的控制系统加上去,哪怕暂时达不到最理想的±5°c,先实现一个大幅度的提升,比如控制在±15°c以内,也是了不起的进步嘛!等积累了更多经验,条件更成熟时,再考虑建新炉也不迟。”
与会的人员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支持新建的一方强调技术目标的必须达成和长远效益。
支持改造的一方则更着眼于现实资源的约束和“多快好省”的原则。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会议室里吵翻了天。
就连汤渺教授、方教授等老师们也从技术角度各自发表了看法,有的认为旧炉基础太差,改造犹如在沙地上盖楼,难以为继;有的则提出是否可以尝试一些局部的、结构性的强化方案,但也都承认其效果存疑且工程复杂度不低。
端坐主位的李怀德,默默听着双方的激烈辩论,他也明白,这不仅仅是技术路线的选择,更涉及到资源分配、部门协调的争论。
眼看争论难以达成一致,李怀德抬手制止了还想发言的吴小波,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好了,同志们的意见我都听明白了。各有各的道理。王厂长、李厂长、郑厂长从生产和质量角度考虑,支持新建,没错。吴厂长、王科长从现实资源和全厂大局出发,主张改造,也有道理。”
他略微停顿,环视全场,做出了决断:“我看,我们不做二选一的单选题,我们做加法!两步走,同时进行!”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连刘星海教授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李怀德继续阐述他的方案:“第一步,立足现有条件,不服输也不怕难,集中精锐力量,尝试对旧车底炉进行最大限度的自动化改造!方教授,赵老师,你们技术团队要把这当作一次极限挑战,把第二子系统‘热处理炉多区段高精度温度自动控制系统’,还有第三子系统‘炉内保护气氛自动配比与监控系统’,能装上去的都给我装上去!就用我们自主研发的陶瓷强电电路板和已经开始试验的晶体管控制模块,设计多区段温控装置,实现分区精确测温与调节!”
他看向吴小波和王科长:“吴厂长,王科长,你们炼钢分厂和技术科要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不能打折扣!我们就看看,在现有基础上,到底能把这旧炉子的潜力挖到什么程度!”
李怀德话锋一转:“第二步,我们不能只看眼前。刘老,请您牵头,组织最强技术力量,着手设计一座达到甚至超过国际先进水平的新型加热炉!提出明确的技术指标和设计方案。资源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我会亲自向部里打报告,陈述利害,争取特批资源!我们要建的,不仅仅是一座炉子,更是我们中国钢铁工业热处理自动化的一面旗帜!”
李怀德这“双管齐下”的策略,既照顾了现实,又着眼于未来,既肯定了改造派的努力方向,又支持了新建派的技术追求,瞬间打破了僵局。
原本争论的双方,在这个更具雄心和包容性的方案面前,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任务,再也无话可说。
“好!李厂长这个办法好!”
“两步走,稳妥!”
“就这么干!”
会议室里响起了赞同的声音。
刘星海教授微微颔首,对李怀德的决断能力表示赞赏。
赵老师和方教授对视一眼,也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振奋。
虽然改造旧炉挑战巨大,但这也正是检验他们技术方案鲁棒性和工程应用能力的绝佳机会。
而设计新炉,更是让他们有了施展才华、实现技术理想的广阔舞台。
方针已定,联合课题组立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高速运转起来。
旧炉改造组率先投入战斗。
由赵老师亲自挂帅,汤渺教授则带着材料小组攻关耐高温传感器和保护气氛喷嘴的材料问题。
吕辰、吴国华、王卫国等骨干成员自然悉数加入。
改造工作异常艰苦。
车间里高温弥漫,粉尘飞扬。
拆除旧的、失效的耐火砖,检查炉体钢结构,重新布线安装数以百计的热电偶……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挑战。
老师傅们凭借着丰富的经验,指导着青工和学生们小心作业,避免对老旧的炉体造成二次损伤。
“掐丝珐琅”电路板再次展现出其卓越的适应性。
针对炉区高温、强电磁干扰的环境,吕辰和吴国华对控制柜进行了特殊的散热和屏蔽设计。
他们利用晶体管控制模块实现了更快速、更精细的逻辑运算,驱动着新加装的伺服电机,精确控制着每个温区的燃气阀门和助燃风门开度。
对燃烧和加热结构的调整是改造的关键。
他们重新优化了烧嘴的布局,在低温区增加了辅助电热元件以补偿热损失,在炉膛内部关键位置加装了耐热合金扰流板,以改善内部热气流的循环,减少温度死区。
加装传感器与执行机构更是细致活。
钱师姐、汪传志带领着小组,如同做外科手术一般,在炉壁合适位置开孔,安装经过汤渺团队特殊陶瓷封装的热电偶,并将信号线用高温线缆和金属软管仔细保护,引接到中央控制柜。
陈志国和任长空则负责调试那些精密的伺服执行机构,确保它们能准确响应控制信号,动作灵敏可靠。
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是机械、电气、材料、热工、控制多学科的深度交叉。
期间问题层出不穷,某个,如热电偶安装位置受局部气流影响,导致区域温度反馈不稳定;如高温下润滑脂失效,导致伺服电机卡顿……。
但团队没有气馁,他们沿用之前联调阶段积累的“故障树分析”方法,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定位、分析、解决。
就在旧炉改造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同时,新炉设计组也在刘星海教授的主持下悄然启动。
赵老师在兼顾改造现场的同时,投入了大量精力进行新炉的宏观设计,以及控制系统的顶层架构。
汤渺则专注于新型耐火保温材料的选型与性能要求制定。
大量的老师、学生、支助员也被吸收进了新炉设计组。
如吕辰就负责控制系统的详细设计和与机械、热工系统的接口协调。
他提出了“模块化温区设计”的理念,建议将整个炉膛划分为若干个独立的、可灵活组合的温控模块,每个模块都配备独立的加热元件、测温传感器和控制回路,由中央系统进行协同管理,这不仅便于控制,也更利于未来的维护和升级。
对于炉衬材料,设计组提出了远高于现有标准的要求,必须采用新型的超轻质、低导热率、高强度的耐火砖和保温棉,以确保极低的散热损失和优异的温度均匀性。
控制系统的核心,自然是集成他们自主研发和完善的“掐丝珐琅”强电模块与晶体管逻辑控制单元,目标是实现从加热、保温到冷却全过程的无人化、高精度自动控制,并具备完善的数据记录、故障诊断和安全联锁功能。
设计组的办公室里,图纸堆积如山,讨论声常常持续到深夜。
一个个技术方案被提出、争论、修改、完善。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自主创新,没有国外图纸可供参考,没有现成经验可以借鉴,全靠他们自己的智慧和前期的技术积累。
时间很快就到了年底,实践基地捷报频传,喜讯不断。
首先是市群英会,凭借在全流程自动化生产线安装、调试,尤其是在后续系统稳定性攻坚中展现出的高超技艺和负责精神,牛大群、邹章元师傅双双被授予了“北京市劳动模范”的光荣称号。
而实践基地,则因其在推动产学研结合、攻克重大技术难题、培养实战型人才方面的突出贡献,荣获了“北京市技术攻坚先进集体”的奖牌。
接着就是工业部的年度工业大会、教育部的大会……
这些沉甸甸的荣誉,是对过去一年所有人拼搏奋斗的最高肯定。
厂区内张灯结彩,实践基地里更是欢声笑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喜悦。
这不仅是个人的荣耀,更是集体力量的象征,极大地提振了团队的士气。
第227章 基地获批
就在加热炉的无休止改造之际,一股强劲的东风,带着时代的春潮,吹遍了红星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
一份由教育部和工业部联合签发的正式批文,由机要通讯员专程送达,直接放在了李怀德宽大的办公桌上。
一同送达的,还有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关于深化“产学研一体化” 加强高水平工业技术人才培养的指导纲要(白皮书)》。
李怀德几乎是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读完了批文。
当看到“批准红星轧钢厂与清华大学在现有联合实践基地基础上,试点开展‘定向委托培养’研究生工作,探索‘厂校双聘、学业与工程实践并重’的新型人才培养模式”。以及“原则同意依托实践基地,筹建‘先进工业陶瓷与冶金材料实验室’与‘工业控制与智能系统实验室’”等关键语句时,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他用力一拍桌面,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
“好!太好了!批了!全都批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瞬间传遍了厂部办公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向实践基地。
批文不仅正式认可了“红星-清华”模式的合法性与先进性,更将其提升到了为国家战略培养高层次、实战型技术人才的高度。
文件中明确,研究生由清华负责招生与学位授予,基础课在清华完成,专业课和实践研究阶段则常驻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由厂校双方导师共同指导。
轧钢厂将为这些“准工程师”提供“见习工程师”岗位,解决其工资待遇、住宿,并协助解决北京户口。
这意味着,实践基地从此拥有了稳定、优质、可持续的“造血”功能,人才队伍“流水兵”的困境将得到根本性扭转!
然而,紧随批文和白皮书而来的,是一份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实物附件”。
几天后,一列闷罐车皮在专用线上缓缓停稳。
当沉重的车厢大门被拉开时,等候在月台上的刘星海、李怀德、吕辰、赵老师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车厢里,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几台精密仪器或几箱元件,而是堆得满满当当、覆盖着防雨油布的庞大木箱!
箱体上喷涂着清晰的编号、设备名称以及醒目的“精密仪器”、“小心轻放”的中英文标识。
“高频感应加热炉、金相显微镜、大型卧式金相试样镶嵌机、x射线衍射仪……”
汤渺教授扶了扶眼镜,凑近一个木箱上的标签,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这都是我们材料实验室梦寐以求的顶级设备!”
另一边,方教授也发现了属于他们的宝藏:“高精度信号发生器!频谱分析仪!示波器!”
方教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设备,大多来自兄弟国家的援助渠道或紧急进口,其先进程度和齐全种类,远超联合课题组最初的申请清单,甚至有些是他们只在外文期刊上见过、从未奢望能亲手操作的“神器”!
“部里这是……把咱们当成亲儿子了啊!”李怀德喃喃自语,眼眶竟有些湿润。
这不仅仅是支持,更是国家在困难时期挤出的宝贵资源。
卸车、搬运、清点、入库……整个实践基地乃至轧钢厂后勤部门都被动员起来,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当这些木箱最终被整齐地码放在临时腾出的、戒备森严的仓库里,几乎堆满了整个高大空间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富足感和责任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同志们,”刘星海教授站在仓库门口,语气凝重而激昂,“这些设备,是国家对我们信任的体现,也是交到我们手中的武器!我们必须用出成果,用好它们,培养出顶尖的人才,才不负这国之重托!”
几乎是同时,轧钢厂区靠近实践基地的一片空地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标志着“先进工业陶瓷与冶金材料实验室”和“工业控制与智能系统实验室”基建工程正式破土动工的奠基仪式隆重举行。
市工业局的周副局长、孙书记、李怀德、清华大学王副校长、刘星海亲自挥锹培土,预示着红星轧钢厂的技术研发即将拥有最坚实的物理根基。
就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氛围中,一股潜流也随之涌动。
白皮书上长长的建设清单中,还有北京大学与第一钢铁厂联合成立的“轧制过程理论与系统工程研究中心”,以及北钢院与包钢联合组建的“国产化特种钢轧制自动化实验室”等共计十余家“产学研一体化”基地或中心,也相继获得了批复或正式挂牌成立!
这个消息,在联合课题组内部激起了层层波澜。
“北大果然出手了!理论中心……这是摆明了要在理论高度上压我们一头啊!”王卫国看着手里传阅的内部简报。
汪传志冷静分析:“北大在应用数学、控制理论方面底蕴深厚,一钢的规模和生产数据更是庞大。他们强强联合,直指我们系统背后的理论模型,来势汹汹。”
任长空则更关注北钢院和包钢:“他们走的完全是实用化和国产化路线,和我们形成了鲜明对比,恐怕在基层厂矿会更受欢迎。”
陈志国叹了口气:“十多家……这竞争格局,一下子就全变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竞争压力,取代了刚刚获得批文和设备时的单纯喜悦。
他们不再是独领风骚的探路者,而是置身于一个群雄并起、百舸争流的宏大时代赛场。
当晚,王副校长亲临,召集了实践基地教务会议,他一脸严肃:“老师们、同学们,形势已经很明朗了!部里推动‘产学研’是大势所趋,但绝不是搞平均主义,更不是养懒汉!这十余家基地,就是十余个对手,十余面镜子!我们之前是‘先行一步’,但现在,大家站在了同一起跑线,甚至有些兄弟学校起点更高、资源更好!”
他目光扫过刘星海教授、汤渺教授、方教授等各系老师:“我们有什么?我们有第一个吃螃蟹的经验,有这条全流程自动化线,有‘掐丝珐琅’强风电路控制模块的独门绝技,现在又有了这批宝贵的设备和正式的研究生培养资格!这是我们的优势,但也是压力!”
刘星海教授点头道:“竞争是好事,能激发活力,促进交流。北大理论中心的成立,正好鞭策我们要加快理论提炼和模型深化,不能只满足于‘干出来’,还要能‘说清楚’,要建立我们自己的理论体系!北钢院-包钢的路线,则提醒我们要更加注重成本控制和技术的可推广性。”
方教授沉思片刻,开口道:“我认为,吕辰同学的建议就很不错,我们需要调整心态,我们的目标,不应仅仅是保住领先,而是要成为规则的参与制定者,成为技术扩散的源头。研究生培养体系和我们正在制定的技术规范、故障案例库,就是我们的‘软实力’。我们要让从我们这里出去的人、技术、标准,成为行业的主流。”
汤渺教授也点头认同:“技术上的竞争,归根结底是人才和体系的竞争。设备可以买,但人才和成熟的研发体系买不来。我们必须利用好研究生培养这个平台,把我们的工程经验、解决问题的思路方法,系统化地传授下去,形成‘红星-清华’学派的技术基因。”
会议最终达成共识:以我为主,开放合作,强化特色,体系制胜。
一方面,加快两个实验室的建设和设备调试,尽快形成战斗力,围绕热处理自动化、能源综合利用、“电子耳朵”项目、“掐丝珐琅”工艺深化等核心方向,开展攻关,拿出硬核成果。
另一方面,立即启动首批硕士研究生的选拔和培养方案细化工作,将实践基地真正打造成为技术创新的策源地和高端人才的摇篮。
夜色中,轧钢厂区一侧,实验室工地上灯火通明,打桩声、夯土声此起彼伏,象征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建设力量。
而在实践基地的仓库、办公室和车间里,同样灯火不熄,人们围绕着新到的设备、复杂的设计图纸和人才培养方案,热烈地讨论着,规划着。
旧炉的改造在磕磕绊绊中终于接近尾声。
尽管团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加装了所有能加装的先进控制系统,对炉体结构也进行了力所能及的修补和优化,但在最终的带负荷试运行中,炉温控制精度最终只能勉强稳定在±12°c到±15°c之间,距离设计目标仍有显着差距。
而且,由于炉体老化带来的热惯性问题,升温和降温过程仍然缓慢,影响了生产节奏。
这个结果,既在预料之中,也难免让人有些失落。
它清晰地证明了,在基础硬件存在致命缺陷的情况下,仅靠先进的控制系统,是无法实现质的飞跃的。
这也反过来更加坚定了李怀德和所有技术人员建设新炉的决心。
旧炉改造并非全无意义。
它如同一次大规模的实战演习,极大地锻炼了队伍,验证了各个子系统设计理念的可行性,暴露并解决了许多工程应用中的细节问题,为后续新炉的建设和调试积累了无比宝贵的经验。
“掐丝珐琅”电路板和晶体管控制模块在恶劣工业环境下的稳定表现,更是给设计组吃了一颗定心丸。
李怀德也果然不负众望,他亲自操刀,撰写了一份情真意切、数据翔实、论证充分的报告,详细阐述了新建实验加热炉对于提升国家钢材品质、突破热处理技术瓶颈、巩固“厂校合作”成果的重大战略意义。
他带着报告多次前往部里游说,利用红星轧钢厂近期接连获得荣誉的影响力,以及他与部里一些领导建立的良好关系,最终成功打动了上级。
特批的资源下来了!虽然不足以完全满足设计组最理想的方案,但建造一座具备先进性的、中等规模的实验加热炉所需的核心材料、关键设备指标和专项资金,终于得到了落实!
消息传回轧钢厂,整个联合课题组,无论是奋战在改造一线的,还是伏案设计的,都欢欣鼓舞。
这不仅仅是资源的到位,更是对他们技术路线和奋斗方向的最高认可。
冬去春来,当1962年的脚步走来的时候,春风吹绿了厂区内的杨柳枝头时,一座凝聚了红星-清华联合课题组无数心血的、全新的模块化实验加热炉,终于在板材车间旁边划出的空地上,破土动工,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建设。
地基开挖,钢结构架起,新型耐火砖被小心翼翼地砌筑……每一个环节,都有设计组的成员和技术科的工程师现场监督,确保施工质量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吕辰站在渐渐拔地而起的炉体前,看着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块块标记着温区编号的控制模块柜吊装就位,心中充满了期待。
眼前这座正在成长的钢铁巨兽,不仅将承载着他们赋予钢材以“灵魂”的梦想,更将是中国工业在自主创新道路上,用智慧与汗水浇筑的又一座里程碑。
第228章 红钢小院
红星轧钢厂的陶瓷强电控制模块生产车间里,新建成的“轧胚-原位还原烧结”生产线正全速运转,发出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嗡鸣。
这声音听在课题组众人的耳中,比任何乐章都更令人心潮澎湃。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每一道工序的流转。
生产线最前端,是经过无数次改进的“印压注浆一体化模具辊”工位。
柔韧的陶瓷生胚带在辊道上平稳输送,刻蚀着精密电路图形的巨大的模具辊,带着千钧之力沉稳压下。
“咔!”
一声清脆利落的轻响,便在生胚带上刻印出深浅一致、线条清晰流畅的凹槽电路图形。
这声音,标志着又一块电路板的“骨架”诞生。
几乎在压印完成的瞬间,粘稠的氧化铜、碳粉混合浆料,通过模具表面的微喷孔,被精准地挤压注入刚刚成型的凹槽之中。
浆料填充得饱满而扎实,肉眼看不到任何气泡或空隙,确保未来电路导通的绝对可靠。
紧接着,与另一条上层生胚带精准对位,经由热轧辊复合,形成一块完整的复合生胚板。
至此,电路的“血脉”已被成功植入“躯体”。
生胚板随后被送入长长的烧结炉。
炉内根据“四段淬炼法”精确划分温区,暗红色的光芒勾勒出温度的阶梯。
从低温区耐心地排除坯体内的有机粘合剂,到中温区完成氧化铜的还原反应,再到高温区实现陶瓷体的致密化烧结,最后进入缓冷区,让材料内部结构在精密的降温曲线中趋于稳定,消除内应力。
当完成全部烧结工序的陶瓷电路板,从出口端平稳送出时,它已然脱胎换骨,焕然新生。
基体呈现出均匀的灰白色,质地致密坚硬,触手光滑微凉。
而嵌入其中的铜电路,则在高温烧结后呈现出一种沉稳的暗红色金属光泽,与陶瓷基体结合得浑然一体,仿佛天生便是如此,牢不可破。
“成功了!看这色泽,听这声音!”一位负责质检的年轻工人,戴着厚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电路板,用特制的小锤轻轻一敲。
“叮!”带着金属质感的响声在车间里回荡,清脆悦耳。
经过一系列检测,质检工人大声报告:“绝缘测试和导通测试,全部一次通过!性能稳定,完全达标!”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连日来的紧张调试、无数次的参数调整,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成功的甘甜。
汤渺教授从质检员手中接过一块成品,仔细地摩挲着那光滑如镜的表面,眼中满是科研工作者见到心血结晶时的欣慰与自豪:“从最初的粉末原料,到眼前这块性能稳定的成品,这条生产线,总算是被我们彻底跑顺,驯服了!”
李怀德也拿起一块沉甸甸的电路板,指尖传来的坚实触感让他心潮起伏:“汤教授,各位同志,大家辛苦了!有了一条产线,我总算是能和兄弟单位们交差了!”
他最近被部里、兄弟单位都快逼疯了,之前产线不成熟,良品率低,产能低下,陶瓷电路板成为了强电控制模块生产的最大短板,部里的任务、兄弟单位的请求,逼得他头发都白了不少。
现在,汤渺教授和钱师姐等人带着王玉书大师傅和工人们,夜以继日,历时三个月,总算打造出来这条自动化生产线,他也总算是能交差了。
吕辰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车间宽大的窗户。
窗外,不远处空地上堆积如山的暗红色轧钢炉渣,以及其他一些工业废料,在冬日的萧瑟中显得格外醒目。
它们本是工业生产代谢的“废弃物”,但此刻,在吕辰眼中,却似乎闪烁着别样的可能性。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他脑海中闪过。
吕辰给汤教授递了一杯水:“汤教授,恭喜了!”
“同喜同喜,小吕同学!”
汤教授很开心,他如今作为材料实验室的负责人,主持工业陶瓷和合金材料两个方向的研究,力量强大,带着包括两位副教授在内的十几人团队。
如今陶瓷电路生产线全面建成,研究成果份量十足,实验室的土建工程也是一天一个样,这让他仿佛焕发了新的青春,每天都要去库房转转,看看那些还没开箱的新设备。
吕辰指着窗外的废料堆,语气带着探讨的意味:“教授,看到这些轧钢厂自己产生的废料,我忽然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想向您请教,请您把关。”
“哦?”汤渺教授饶有兴趣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充满探究欲,“小吕同学,说说看,这次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吕辰组织着语言:“汤教授,您看,我们正在千方百计地提升特种陶瓷的性能,同时努力控制成本。而这些炉渣、废料,本质上也是经过千度高温冶炼的硅酸盐矿物混合物,成分虽然复杂,但大体还算稳定。”
他尽量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在想,我们能不能贯彻变废为宝、综合利用的原则,尝试利用这些炉渣、废料作为主要原料,通过科学的配方设计和工艺调整,烧制成一种既具有足够机械强度、又拥有良好导热性能的陶瓷材料?”
汤渺教授闻言,眉头微蹙,瞬间进入思考状态,手指在电路板上轻轻敲点:“利用炉渣为主要原料烧制陶瓷……这个思路方向是好的,完全符合国家提倡的勤俭节约、综合利用的大方针。但是,小吕啊,这里的挑战可不小。”
他掰着手指分析道:“这些炉渣的来源、批次不同,成分波动大,杂质种类和含量难以精确控制,这会直接影响到烧结过程的稳定性和最终产品性能的均一性。要达到作为结构件使用的强度,需要对基础成分进行精密调控,并优化烧结制度,寻找强度与成本的最佳平衡点。”
他沉吟了片刻,加重了语气:“至于你说的导热性强,如果是想应用在热交换场景之中,那确实是关键。如果最终材料的导热性能太差,热量郁积内部无法有效散发,那么很多应用设想,就要大打折扣了。”
吕辰立刻接过话头,顺势说明自己构想的应用方向:“汤教授你果然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导热性还真是核心考量之一。您看,现在北京城不少区域,都在陆续建设或规划集中暖气管网。目前使用的是铸铁暖气片,固然皮实,但缺点也很明显:笨重、难看、还容易生锈,最主要的是,随着这暖气越装越多,这得耗费多少钢铁?”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汤渺教授:“因此,我想,如果我们能成功利用这些工业废料,烧制出一种强度足够、耐腐蚀、使用寿命长、并且导热性能优良的陶瓷暖气片呢?哪怕导热性能暂时比金属略差,但只要能达到实用标准,其成本低、又美观,还能为国有节省大量钢铁,这将是革命性的!”
渺教授眼睛一亮,显然被这个极具吸引力的应用方向深深吸引了。
“陶瓷暖气片?重量轻、从根本上解决了锈蚀问题、外观可以更美观、而且原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这要是真能做出来,可不仅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真正惠及千家万户、改善民生的的大好事!其社会意义和经济效益都不可估量!”
他推演着技术路径,语速很快:“如果确定以炉渣为主要基料,那么我们就需要加入适当比例的塑性粘土来改善成型性能,还需要加入特定的助熔剂来有效降低烧结温度,节省能耗。同时,必须通过严格的颗粒级配优化,来提升坯体的堆积密度和烧结后的微观结构,这样才能为强度和导热奠定基础……嗯,理论上,通过系统性的研究和工艺优化,确实存在着制备出满足一般建筑构件机械强度要求和具备一定导热能力的硅酸盐陶瓷制品的可能性!”
他越说越兴奋:“小吕同学,你这个想法非常有价值!极具前瞻性!这不仅仅是做一个暖气片那么简单,它为我们开辟了一个工业废料利用的全新方向!成功后,或许还能衍生出其他建筑构件、或者耐酸碱腐蚀的化工容器等。这完全值得作为一个正式的重点课题立项研究!”
“太好了!有您亲自牵头,这个项目就成功了一半!”吕辰趁热打铁,提出具体的产品结构设想。
“关于暖气片的具体形态和连接方式,我有个初步构想。为了便于推广和安装,我们可以在陶瓷坯体压制成型时,就预先在连接进出水管路的位置,埋入标准的外螺纹螺丝套件。瓷体烧结完成后,收缩产生的抱紧力和微观化学结合,就能把套件固化在瓷体内部。这样生产出来的陶瓷暖气片,就能直接与暖气管网的通用阀门、管件进行连接,几乎不需要对现有水暖系统做任何改动,直接说能推广。”
汤渺教授抚掌称赞:“预埋标准金属连接件!妙啊!这样就规避了陶瓷材料攻丝加工难的核心痛点!这个设计思路非常关键!”
他的语气又带上一丝审慎:“不过,这同时也引入了新的技术难点,陶瓷材料和金属材料的热膨胀系数存在显着差异。在烧结后冷却的过程中,以及日后实际使用中反复的加热、冷却循环下,如何确保陶瓷与金属的结合界面不因热应力而开裂、不出现泄漏?这需要大量的实验来摸索最优解。”
“是的,汤教授,您指出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这肯定是后续攻关的重点。”吕辰深表赞同地点头。
两人就着车间机器运行的背景音,又围绕材料匹配和界面结合机理、工艺参数、炉渣分析取样、基础性能指标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的讨论。
汤渺教授当场表示,将这个“炉渣基高导热陶瓷材料及应用研究”,作为工业陶瓷实验室的第一个正式课题,先从系统分析不同来源炉渣的详细成分入手,然后进行基础配方的筛选和性能测试平台的搭建!
吕辰刚回到热处理车间,就见王卫国、李师兄、钱师姐等六人建房小组,一脸喜悦和激动的宣布:他们位于南锣鼓巷61号的新家“红钢小院”,已经全部收拾妥当,定于第二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三,北方传统的小年夜,正式入住!
他们热情邀请各位老师和同学,以及关系亲近的工人师傅们,到时候务必去他们家吃个饭、认认门,一起热闹热闹,也算是举办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安家仪式。
这六位,如今都算是正式在轧钢厂领工资的技术骨干了。
像钱师姐和李师兄这样联合培养的研究生,享受见习工程师待遇,一个月能拿到58元。
而像王卫国这样还没毕业定级,但已经签署定向用工的青年技术人员,工资也有48.5元。
这已是不错的收入,足以支撑他们开始崭新的生活。
基础的米面粮油、锅碗瓢盆他们都已备齐,但为了把这顿安家宴办得更加体面、丰盛,王卫国又找到吕辰帮忙,看能不能淘换到一些肉菜,毕竟基本的配额有限。
这个忙吕辰自然义不容辞,笑着应承下来,心里盘算着从空场空间里“调配”出一头肥猪、一只羊、几条鲜鱼和一些大虾,务必让兄弟们的安家宴吃得宾主尽欢。
他们还邀请了轧钢厂食堂的金字招牌,一食堂主任何雨柱前去掌勺,确保宴席的味道。
正说笑着安排明晚的细节,李怀德恰好到实践基地视察工作,听说了王卫国等人明天安家宴的事情。
他立刻表示也要去沾沾喜气,但随即,精明的李怀德心里就迅速琢磨开了。
王卫国他们这种“找街道办协商批地、职工自筹资金、工厂支援部分计划内物资、统一建设”的住房解决模式,在当前形势下,极具推广价值和现实意义。
如今轧钢厂规模不断扩大,“双聘模式”更是一下子签了一百二十多人。
厂里的筒子楼宿舍早已人满为患,排队等待分房的人员名单长得令人绝望,很多青年技术骨干只能挤在条件简陋的集体宿舍里,这严重影响了工作积极性和队伍的稳定。
王卫国他们的成功案例,无疑为破解这个难题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
他仔细询问了王卫国等人整个申请、审批、建设的详细过程,当得知最初的灵感竟然来源于许大茂的提议时,李怀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当即让人去把许大茂也叫了过来。
然后,他带着吕辰、王卫国和匆匆赶来的许大茂,直接找到了厂工会主席刘大银的办公室。
李怀德开门见山,向刘大银详细介绍了红钢小院的模式,并着重强调了许大茂在此事中的首倡之功。
刘大银听着听着,看向许大茂的眼光不由得变了。
他原本对许大茂的印象,就是靠着保卫处林副主任的关系进来的滑头小子,后来处理贾东旭工亡事故时,觉得这小子机灵、有条理、会办事。
但今天,听到他竟然能提出如此具有建设性、切实解决职工实际困难的点子,刘大银顿时觉得,自己以前可能小看了这个许大茂,这分明是个善于观察、懂得为民请命、有想法有能力的人才啊!
看来,得给他加加担子,让他为工会做出更大贡献了。
刘大银作为工会主席,关心职工生活就是本职,他对王卫国等人这种自力更生解决住房的模式很是肯定。
“李厂长,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及时,非常关键!”刘大银对李怀德说,“当前我们厂确实有很多技术骨干和年轻干部,只能暂时栖身在工厂宿舍,条件艰苦,等着分筒子楼更是遥遥无期,大家私下里难免有些情绪和怨言,影响了工作热情。如果能够借鉴这个模式,由厂工会牵头,积极与地方政府、街道居委会协商,争取一些合适的闲置土地或‘白地’的使用权,然后工厂在政策允许范围内,提供一些计划内的砖瓦、水泥等建筑材料指标,由职工们自己组织起来,统一规划、统一建设,这不仅能极大地缓解住房压力,还能增强职工的归属感和凝聚力,是一项利厂利民的大好事!”
他又转向许大茂,语气热切地问道:“大茂同志,你既然提出了这个想法,对情况也比较了解。依你看,咱们轧钢厂附近,类似南锣鼓巷61号那样的,可以用于建设职工住房的‘白地’或者闲置地块,大概还有多少?”
许大茂见两位领导如此重视自己,心中激动万分,知道这是自己表现的大好机会。
他强压下兴奋,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干练,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自己平日里走街串巷观察到的情况,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便清晰地回答道:“报告李厂长、刘主席!我之前因为工作关系,也对这方面留意过。据我了解,在咱们轧钢厂周边,包括南锣鼓巷、豆角胡同、板厂胡同这一片,由街道统一协调的闲置白地、荒废院落,至少还有一百处以上!如果规划得当,足以解决数百户职工的家庭住房问题!”
“一百多处!”刘大银和李怀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和决心。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政绩和稳定队伍的良方!
“太好了!”刘大银猛地一拍许大茂的肩膀,“大茂同志,你这个情况提供得太重要了!”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连通了交道口街道办王主任的线路,热情洋溢地向王主任介绍了轧钢厂面临的职工住房困难,以及“红钢小院”这个成功范例,并委婉地提出了希望街道方面能够大力支持,将辖区内一些符合条件的闲置地块的使用权,移交或划拨给轧钢厂,用于解决优秀职工和技术骨干的住房问题。
电话那头的王主任,本来就新手经理“红钢小院”的事情,这本身也是改善民生、促进地方稳定的好事,而且也对轧钢厂这个纳税和就业大户十分重视。
她非常痛快地当场表态:“刘主席,李厂长,你们这个想法太好了!我们街道办坚决支持!为咱们国家的工业建设骨干解决后顾之忧,是我们地方应尽的职责!没问题,我这边尽快整理一下相关资料,你们派人过来对接,只要是符合政策、没有纠纷的闲置地块,我们街道办一定全力配合,尽快办理相关手续,把这些地的使用权移交给你们轧钢厂统一规划管理!”
放下电话,刘大银一脸振奋。
他立即以工会主席的身份,对许大茂下达了指示:“大茂同志,这件事就由工会生活保障部牵头,成立一个专门的‘职工住房建设协调小组’,由你担任组长!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立刻与街道办对接,把所有符合条件的闲置地块彻底摸排清楚,尽快拿出一份详细的规划和建设方案来!务必把这项关系到职工切身利益的实事办好!”
许大茂立即挺直了腰板,声音激动的都有些颤抖,大声保证道:“请李厂长、刘主席放心!我许大茂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李怀德也满意地点点头,补充道:“这件事要快,要稳妥。可以先选一两处条件成熟的地块,作为第一期试点,尽快启动,争取开春就能动工,让更多的‘红钢小院’在咱们轧钢厂周围生根发芽!”
离开刘主席办公室的时候,许大茂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都不敢相信,原本就是为了显摆吹牛的灵机一动,竟然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正迅速演变成一场惠及数百上千轧钢厂职工的安居工程。
一个前所未有的、能够大展拳脚、证明自己价值的舞台,已经向他敞开了大门。
第229章 筹备安家宴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给隆冬傍晚的京城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下班的人流如同潮水般涌出大门,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更多的是对归家的期待。
吕辰和汪传志落在人群后面,脸上却不见多少倦色,反而带着一种即将操办喜事的兴奋与郑重。
他们从后勤科借来一辆半旧的板车,车轴因缺油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在喧闹的人声中,并不显耳。
“辰子,东西都备齐了?别到时候抓瞎。”汪传志推着板车,侧头问道。
他身材高大,推起车来毫不费力。
“放心吧,我阮叔亲自安排的,错不了。”吕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一头大肥猪,一只羊,还有鱼和虾,足够卫国他们好好热闹一场了。”
两人说着,脚下不停,朝着肉联厂方向走去。
喧闹的人潮渐渐稀疏,街道两旁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息。
走着走着,汪传志脸上的兴奋劲儿稍稍褪去,眉宇间染上了一层阴霾。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辰子,说真的,看着卫国、国华他们这‘红钢小院’都弄起来了,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吕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传志心里憋着话。
“咱们213宿舍六兄弟,从入学到现在,五年来一起啃书本,一起搞项目,一起在轧钢厂流汗,真跟亲兄弟没两样。”
汪传志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不舍:“现在眼看你们一个个都在北京扎下根了,卫国他们有了自己的院子……可我……”
他又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封有些皱巴巴的信:“家里又来信了。这次不是光我爹娘念叨,是厂里的领导,亲自到家里找我爹谈的话。”
吕辰接过信,借着天光快速扫了几眼。
信上的内容与他预想的差不多,语气恳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期望,中心思想就是鞍钢作为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自动化升级改造,急需像汪传志这样在红星轧钢厂经历过“全流程自动化”项目淬炼、有实战经验的技术人才回去“挑大梁”。
信里还提到了“建设家乡”“为共和国最大的钢铁基地贡献力量”等字眼,充满了时代特有的号召力。
汪传志苦笑一声:“领导说了,只要我回去,岗位随我挑,项目随我选,绝对是重点培养对象。我爹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觉得儿子总算出息了,能给老家争光了。连我娘都在信里说,街坊邻居都知道我要回鞍钢‘当骨干’了……这压力,唉……”
他将信重新叠好,小心地塞回口袋,像是揣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我知道,从大局出发,回去支援鞍钢是应该的。咱们在红星厂搞出来的这些东西,不就是为了能在全国推广开来吗?部里调沈工他们走,不也是这个意思?道理我都懂,可我这心里……就是舍不得你们,舍不得咱们这个团队啊!”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用力眨了眨眼睛,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有时候我真恨自己为啥是个鞍钢子弟。要是跟你们一样,就是个普通学生,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留下来了?”
吕辰伸手揽住汪传志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传志,别这么说。咱们是兄弟,无论到哪儿,这份情谊都断不了。鞍钢需要你,这是国家对你的信任,也是你的责任。换个角度想,你把在咱们这儿学到的本事带回去,把鞍钢的自动化搞起来,那不也是咱们的胜利?是咱们兄弟共同的荣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再说了,我可听说了,你和高妹喜同学进展挺顺利?怎么,这是打算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提到高妹喜,汪传志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和光亮,刚才的郁闷被冲散了不少:“嘿嘿,辰子,这事还得谢谢你和晓娥牵线。妹喜她……人挺好的,爽快,没那么多弯弯绕。我们商量好了,等毕业了,就一起去鞍钢。她学文的,家里已经托人问过了,鞍钢那边的高中正好缺老师,能解决工作。”
“这是好事啊!”吕辰由衷地为他高兴,“成了家,立了业,在父母身边,还能为家乡建设出力,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到时候你们结婚,我和晓娥一定去鞍钢喝喜酒!”
“那必须的!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们!”汪传志用力点头,随即又关心起吕辰,“你和晓娥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可一定得等我从鞍钢回来!我还指着给你当迎亲的代表呢!”
“放心,跑不了你。”吕辰笑道,“大概就在明年开春吧,等晓娥毕业分配落实好。到时候提前给你发电报,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保证到位!”汪传志拍着胸脯,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说起来,你和晓娥这算是修成正果了。郎才女貌,又是同学,感情还好,真让人羡慕。”
“你和妹喜不也一样?”吕辰笑着回敬,“咱们兄弟,都会越来越好的。”
说说笑笑间,两人心中的离愁别绪似乎也冲淡了许多。
未来的路或许不同,但并肩作战的情谊和彼此的祝福,将跨越山海,始终相连。
他们来到了肉联厂附近一个僻静的小仓库。
阮鱼头的手下人早已等候在此,见到吕辰,熟络地打了声招呼,便帮着将货搬上板车。
果然如吕辰所说,一头收拾得白白净净、膘肥体壮的猪,一只剥了皮的全羊,七八条用草绳串着、还在微微弹动尾巴的大青鱼,还有两木桶活蹦乱跳的青壳大虾。
东西一上板车,顿时显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阮叔费心了,代我谢谢他。”吕辰递过去一小包烟,客气道。
“吕兄弟你太客气了,鱼头叔交待了,务必让您满意。”那人笑着接过,帮忙推了一把,板车“吱呀”一声,再次上路,这次是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
到达红钢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然而小院内外却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周遭静谧的胡同形成了鲜明对比。
院门敞开着,门上临时贴了个大红“福”字,虽简单,却洋溢着浓浓的喜气。
崭新的青砖院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院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来了来了!辰子和传志拉货回来了!”眼尖的任长空第一个发现他们,高声喊道。
顿时,院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王卫国、吴国华、陈志国、任长空,还有李师兄、钱师姐,以及跟着何雨柱过来帮忙的马华和刘岚,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和期待。
“好家伙!这么大一头猪!”王卫国上前搭手,和汪传志一起用力,将板车稳住,看着车上的货物,眼睛发亮。
“还有羊!这下可够咱们好好搓一顿了!”吴国华推了推眼镜,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鱼也新鲜!虾还活着呢!”陈志国蹲下身,戳了戳木桶里张牙舞爪的大虾。
众人七手八脚,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很快便将车上的肉食卸了下来,抬进院里临时搭建的灶台旁。
何雨柱早已系着围裙等在那里,他如今是轧钢厂一食堂的主任,一般人可请不动他,不过这帮子兄弟的安家宴,大厨非他莫属。
他拎着一把厚背砍刀,围着那条肥猪转了一圈,伸手在猪皮上按了按,又掂量了一下羊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成!料子不错!”何雨柱赞了一声,随即开始发号施令,“卫国,马华,你们俩力气大,把这猪给我抬到案板上去!国华,志国,去打几桶清水来,刘岚你带着上他们把这鱼和虾再拾掇一遍,务必弄干净了!传志,别闲着,去把那边那口大锅烧上水!”
他指挥若定,条理清晰,众人轰然应诺,立刻按照分工忙碌起来。
原本就热闹的小院,瞬间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露天厨房,充满了生气与活力。
何雨柱亲自动手处理那头猪。
只见他手起刀落,动作娴熟精准,仿佛不是在分解一头数百斤的牲畜,而是在进行一场艺术创作。
厚背砍刀在他手中轻巧地游走,沿着骨骼关节缝隙切入,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先卸下四只肥厚的蹄髈,那是做红烧肘子的上好材料;接着是里脊、通脊,肉质细嫩,适合切片爆炒或滑熘;五花三层,肥瘦相间,是做红烧肉、扣肉的不二之选;前腿后臀,筋肉相连,适合炖煮或做馅料……
他一边分割,一边随口指点着马华:“看好了,下刀要准,顺着纹理,别把好肉破坏了。这板油,可是好东西,炼出来的大油,炒菜香着呢!”
很快,猪肉被分割成大小不等的块状。
何雨柱看着堆成小山的肉块,估摸了一下明天宴席的用量:“这肉太多了,留出明天要用的,剩下的,得处理一下,不然放不住。”
他指挥着王卫国和马华,将一大半猪肉搬进旁边已经收拾好的厨房。
那里早已备好了大缸和粗盐。
何雨柱指点马华和王卫国,将大块的猪肉均匀地抹上粗盐,用力揉搓,确保每一处都渗透到位,然后一层层码放在干净的大缸里,进行腌制,准备做成腊肉或者咸肉,足够红钢小院这六家人吃上好一阵子。
与此同时,院里的其他人也没闲着。
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砌的灶台上,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起热气。
何雨柱指点李师兄,将分割下来的大块白色板油洗净切块,倒入锅中。
随着温度的升高,板油块渐渐缩小,透明的、带着特殊香气的油脂被熬炼出来,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弥漫了整个小院。
熬好的猪油被盛进几个大瓦罐里,冷凝后便是雪白细腻的猪油,是日后炒菜、拌饭的极品。
炼油剩下的油渣,何雨柱也没浪费。
他捞出来控干油,撒上一点点细盐,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众人:“尝尝,香着呢!”
王卫国等人迫不及待地接过,顾不得烫,扔进嘴里,顿时满口酥香,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简单的油渣,在物资并不充裕的年代,是无上的美味。
接着,何雨柱又取了些带肥膘的肉条,切成小指粗细的条状,加入鸡蛋、面粉、淀粉和调料搅拌均匀。
待旁边另一口锅里的油温升高,他便将挂好糊的肉条下锅炸制。
伴随着“刺啦”一声,肉条在热油中迅速翻滚膨胀,变成金黄酥脆的酥肉。
炸好的酥肉可以直接吃,也可以留着第二天做炖菜、蒸碗,是宴席上不可或缺的角色。
处理完猪肉,何雨柱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下水”。
猪肝、猪心、猪肚、猪肠、猪肺,还有那个硕大的猪头。
这些东西处理起来费时费力,但在何雨柱这样的名厨手里,却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宝贝。
他亲自动手,带着钱师姐和吴国华,用面粉、盐反复搓洗,将猪肠猪肚里的黏液和异味去除得干干净净。
猪头用烧红的铁棍烫掉残留的毛根,刮洗得白白净净。
然后,他将这些收拾好的下水连同猪头一起,放入一个巨大的卤锅中。
锅里是他提前准备好的老卤,加入了酱油、黄酒、冰糖、葱姜以及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等十几种香料。
大火烧开,转成小火,慢慢地咕嘟着。
浓郁的卤香味渐渐盖过了之前的油香,霸道地占据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勾得人馋虫大动。
另一边,那只羊也被马华分解开来。
最好的羊腩肉、羊腿肉被剔下来,准备明天做手抓羊肉或者葱爆羊肉。
剩下的羊骨头、羊蝎子连同一些羊杂,被一起投入另一个大锅,加入足量的清水,只放几片姜、几段葱和一小把花椒,便开始大火猛炖。
他要熬制一锅原汁原味、汤色奶白的羊杂汤。
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中,天色彻底黑透。
小院里拉起了临时电线,挂上几个大灯泡,将这片小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诱人的香气不仅萦绕在小院,甚至飘散到了胡同里,引得不少邻居探头张望,暗自羡慕这红钢小院刚安家就有如此热闹的烟火气。
看看时间不早,何雨柱拍了拍手:“行了,今儿个先到这里!剩下的明儿再弄。咱们先弄点简单的,垫垫肚子!”
马华舀出几大勺羊杂汤,汤色已然泛白,香气扑鼻。
在碗里放入提前煮好、过完凉水的面条,浇上热汤,再撒上一把切碎的香菜和葱花,点几滴辣椒油。
亲手递给何雨柱:“主任,您尝尝这羊杂面!”
何雨柱点点头:“不错,火候刚刚好,你是学进去了!”
众人早已饥肠辘辘,闻言立刻围拢过来,一人端上一大海碗。
蹲着的,站着的,靠在墙根的,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
羊杂炖得软烂,羊汤鲜美醇厚,面条爽滑筋道,一碗热汤面下肚,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慰藉了忙碌一晚的疲惫,浑身都暖洋洋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舒坦!”王卫国抹了把嘴,意犹未尽。
“柱子哥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吴国华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吕辰和汪传志也吃得额头冒汗,相视一笑。
看着兄弟们满足的笑脸,看着这初具规模、充满生机的小院,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饭后,众人又一起动手,将锅灶、碗筷清洗干净,场地收拾利索。
明天这里将摆开宴席,正式庆祝红钢小院的落成和六家人的乔迁之喜。
吕辰和何雨柱告别了意犹未尽的兄弟们,领着刘岚和马华就出了门,踏着月色往家走。
胡同里很安静,与刚才红钢小院的热闹形成对比。
“卫国他们这就算是在北京真正安下家了。”何雨柱感慨道,“有个自己的窝,心里就踏实了。”
“是啊。”吕辰点头,“大家以后相互有个照应,咱们也放心。”
他又问道:“表哥,我看你对那个马华细心指点,你是要收他做弟子吗?”
何雨柱点头:“这小子人实在、踏实肯干、眼里有活,我是有这个想法,打算过些日子带他去见见师父。”
回到新街口甲五号院,家里还亮着灯。
陈婶还在灯下做着针线活,陈雪茹一边看着已经睡熟的小念青,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似乎在盘算合作社的账目。
小雨水则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作业本,但眼睛已经有些迷离,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精神了起来。
“哥,表哥,你们回来啦!”小雨水跑过来,“红钢小院怎么样?热闹吗?”
“热闹得很。”吕辰笑着脱下棉袄,“你哥大显身手,把大家都喂饱了。”
何雨柱也笑道:“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明天就等着一展身手了。”
陈雪茹放下笔,关心地问:“都还顺利吧?卫国他们缺什么不缺?”
吕辰答道:“都挺好,东西够丰盛的,表哥还帮他们腌了不少肉,这个年没问题了。我们明天下午过去,参加他们的安家宴。”
“太好了!”小雨水开心道,“我都想好送卫国哥哥他们什么礼物了!”
“哦?我们雨水要送什么?”吕辰好奇地问。
小雨水神秘地一笑,跑到暖棚那边,不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捧来一个瓦盆。
盆里是郁郁葱葱的小葱,根根碧绿,水灵灵的,长势极好。
“看!我种的小葱!”小雨水献宝似的将瓦盆举到吕辰和何雨柱面前,“送给红钢小院!让他们做菜的时候用!自己种的,新鲜!”
灯光下,小雨水脸上洋溢着自豪和真诚,那盆生机勃勃的小葱,翠绿欲滴,凝聚了这个家所有的温暖和最质朴美好的祝福。
四个大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好!”郑重地说,“明天我们就带着雨水的心意,一起去给红钢小院添一份‘青’意!”
窗外,月色如水,宁静地笼罩着这座古老的都城。
第230章 再次投稿和安家宴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清晨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覆着淡淡霜花的屋顶和街面上,映出一片清冷的辉光。
吕辰踩着自行车,拎着一只母鸡,往娄家而去。
还是王叔开的门,吕辰将鸡交给王婶,径直来到后院。
后院静悄悄的,带着一丝宁谧。
谭令柔正在客厅里擦拭着茶几,见吕辰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小辰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谭阿姨,晓娥呢?”吕辰问道。
“在书房里捣鼓她那宝贝稿子呢。”
谭令柔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满是慈爱与骄傲:“这孩子,自从知道她写的东西能在香港出版,还能帮到国家,这劲头足得哟,都快赶上你搞技术攻关了。”
吕辰笑着点点头,轻车熟路地走向书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娄晓娥正伏在书桌前,秀眉微蹙,手中的钢笔在稿纸上轻轻点划,似乎在斟酌某个词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了几分文静秀雅。
“大作家,一大清早就字斟句酌呢?”吕辰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
娄晓娥闻声,眼中漾开笑意:“吕辰,你快帮我看看这一段,‘云海翻腾,霞光初绽,那道身影仿佛自亘古走来,携带着星辰的气息’,这样写会不会太夸张了?”
吕辰俯身看去,稿纸上字迹清秀工整,墨香犹存。
这部长篇仙侠小说定名为《玄演录》,延续了《道缘仙踪》的仙侠情缘主题,但无论是文笔的优美凝练,还是世界观的宏大精妙,人物塑造的丰满立体,都明显更上一层楼。
书中构建的仙侠世界更加波澜壮阔,情节跌宕起伏,情感刻画细腻动人,倾注了晓娥大量的心血,谭令柔也付出了大量时间参与创作。
“一点也不夸张,”吕辰由衷赞道,“意境营造得非常好,画面感极强。晓娥,你这进步太大了,我看比《道缘仙踪》还要精彩!”
得到吕辰的肯定,娄晓娥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谭令柔也走了进来,笑道:“小辰说得对,晓娥这次是下了苦功的,我这当妈的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了。”
“既然都觉得没问题,那咱们这就送去审核吧?”娄晓娥有些迫不及待,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吕辰和母亲。
谭令柔与吕辰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三人仔细将厚厚一沓《玄演录》手稿用牛皮纸包好,又封好了早已写就的家信。
信中,谭令柔细细叮嘱丈夫保重身体,字里行间是多年夫妻的深沉挂念。
娄晓娥则仔细地讲述着在北京的生活趣事和学习心得,对父亲的思念之情溢于纸面。
吕辰也在书房写了一封附信,简要汇报了自己在实践基地的工作进展和学业情况,语气恭敬而不失亲近。
带着书稿和信件,三人来到了市委大院。
通报过秘书后,没过多久,他们便被引进了宣传部长的办公室。
部长面容儒雅、目光睿智,见到他们,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尤其是对谭令柔和娄晓娥,态度十分和蔼。
吕辰将《玄演录》手稿双手递给部长,诚恳地说:“部长,晓娥的这部书稿已经完成了。我们记得您的指示,也知道这件事关乎国家声誉和文化输出,不敢怠慢。想着这是您亲自抓的工作,所以就直接给您送来了,请您审阅指正,安排下一步的渠道。”
部长接过手稿,轻轻摩挲着封面,非常高兴,感慨道:“好啊,太好了!晓娥同志年纪轻轻,笔耕不辍,用优秀的作品为国家争取外汇,传播我们的文化,这非常了不起!谭女士悉心培养,功不可没啊!”
他当场表示:“稿子我会立刻安排,通过可靠的渠道,尽快送到娄先生手中。请你们放心。”
接着,部长又关切地询问了吕辰在实践基地的工作情况。
他语重心长地说:“吕辰同志,你们的实践基地,最近可是名声在外啊!‘全流程自动化’的成功,意义重大,国家非常关注。听说你们又在热处理线方面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很好!要继续保持这股劲头。”
他话语中带着勉励,也隐含深意:“一旦自动化技术和模式在其他兄弟单位得到成功验证,那么,红星轧钢厂升级为部属直属企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你是厂校双方的天然纽带,更是基地的技术核心,要充分发挥组织和串联作用,团结大家,切实推动实践基地再出成果,再立新功!”
吕辰神色一凛,认真点头:“请部长放心,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部长又和蔼地看向娄晓娥,关怀了她的学习和生活,并对她大学毕业后的工作方向给出了一些建议,鼓励她继续发挥特长,无论是在文学创作还是其他岗位上,都能为新中国的文化建设贡献力量。
最后,部长看着眼前这一对出色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欣赏,他笑着说道:“谭女士,我看这两个孩子都非常好,和我家里的孩子也差不多年纪。工作学习之余要让他们去我家里坐坐,让他们年轻人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谭令柔闻言,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连忙点头应下。
临走时,他特意叫来秘书,吩咐给吕辰家送去三份单位发的过年福利,算是长辈的一点心意。
离开市委大院,已是中午时分。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吕辰和娄晓娥辞别谭令柔,回到甲五号院,与早已等候在此的何雨水、陈雪茹汇合。
陈婶留在家里照看小念青,让年轻人去热闹。
雨水小心翼翼地捧出她那份特别的礼物——那盆在自家暖棚里精心照料、青翠欲滴的小葱。
葱苗根根挺立,绿意盎然,洋溢着勃勃生机。
“走吧,咱们给雨水的哥哥姐姐们送‘青’去!”陈雪茹笑着打趣道,一行人带着欢声笑语,骑着车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驶去。
还未到红钢小院门口,喧闹的人声和诱人的饭菜香气便已扑面而来。
昔日荒芜的白地,如今已被整齐的青砖院墙环绕,崭新的木门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对联,字迹苍劲如松柏,一看就是赵老师的手笔,洋溢着浓浓的喜庆与希望。
院内,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王卫国、吴国华等六位房主,以及前来帮忙的汪传志等好友,正穿梭忙碌着,摆放桌椅,准备碗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辰子,晓娥,嫂子,雨水,你们可算来了!”王卫国眼尖,第一个看到他们,大步迎了上来。
雨水立刻献宝似的举起那盆小葱,声音清脆:“卫国哥哥,国华哥哥,还有各位哥哥姐姐,这是送给你们新家的礼物!我亲手种的,以后你们做菜就能用上最新鲜的小葱啦!”
那盆青翠欲滴、生机勃勃的小葱,在这冬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带来了春天的气息。
钱师姐、李师兄等人围了过来,看到这充满生活气息又饱含真诚祝福的礼物,都惊喜不已,连连道谢,直夸雨水有心了。
雨水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自己也乐得合不拢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很快,许大茂也带着林小燕来了。
许大茂如今在工会干得风生水起,人逢喜事精神爽,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林小燕依旧是那副利落干练的模样,但眉宇间对许大茂的认可和偶尔流露的温柔,却瞒不过明眼人。
钱师姐、娄晓娥、陈雪茹几位女士很快便和林小燕聊到了一起,话题从衣服款式到工作生活,气氛融洽。
吕辰和许大茂自然加入了汪传志以及几位相熟的青工圈子,聊着厂里的趣事和即将到来的春节安排。
正当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时,门口传来一阵热闹的寒暄声。
只见李怀德、分管后勤的巴雅尔副厂长和技术科王科长一同前来道贺。
众人赶忙上前迎接,连正在挥汗如雨的何雨柱也擦着手快步上前。
巴雅尔副厂长是个豪爽的蒙古族汉子,他一眼就注意到了何雨柱身上那身与众不同的白色厨师服——剪裁合体,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醒目。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何雨柱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由衷赞道:“何主任!每次看到你这身行头,都感觉特别提气!这白色,这版型,往这一站,都不用亮手艺,大厨的气势就先上来了!”
何雨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但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嘿,巴厂长,您眼光真准!这身儿是我家雪茹亲手给我做的,穿着得劲儿,干活也利索,还不沾油腥!”
李怀德在一旁笑着对巴雅尔解释道:“巴雅尔厂长,你是不知道,何主任家的弟妹,那手艺可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正阳门缝纫合作社的顶梁柱,祖传的手艺!看见基地里同学们身上穿的‘攻坚服’没?都是雪茹弟妹带着人做的,精神吧?”
说着,他还特意展示了一下自己大衣的袖口:“瞧瞧,我这身也是找她量身定做的,合身又精神!”
巴雅尔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顺势对李怀德说:“厂长,我看何主任这身就是个活招牌啊!咱们厂食堂那帮老伙计,现在的工服都油得能反光了,影响卫生形象。要是都能换上这么一身儿精神抖擞的新工服,那卫生状况、精神面貌,肯定能往上蹿一大截!”
他转向何雨柱:“何主任,你看能不能跟弟妹商量一下,请她派个师傅来厂里,给咱们食堂的人都量量尺寸?”
何雨柱连忙朝正在和林小燕聊天的陈雪茹喊道:“雪茹!快过来一下!李厂长和巴厂长有好事找你!”
陈雪茹闻声快步走来,落落大方地和几位领导打了招呼。
巴雅尔又把定制工服的想法说了一遍,最后拍板道:“何主任,陈经理,这事儿我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就让后勤核算一下具体人数,食堂后厨连大师傅带帮厨,少说也得小一百号人,每人做两套换着穿!这笔订单,可就全权拜托给陈经理的合作社了!”
陈雪茹脸上绽放出灿烂而又不失稳重的笑容,爽快应承:“感谢李厂长、巴雅尔厂长的信任和支持!请您二位放心,我们合作社一定用最好的料子,最细致的手艺,最快的速度,保质保量完成任务,让咱们轧钢厂的师傅们都穿得舒舒服服、干得漂漂亮亮,绝不给厂里丢脸!”
李怀德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我看啊,光是食堂换还不够。雪茹弟妹,还得再麻烦你,给我们厂里的干部们也量身定做一套像样点的中山装或者干部服。眼下咱们厂接待任务多,干部形象也很重要,得让其他兄弟单位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咱们红星轧钢厂的精气神!”
这接踵而来的订单,让陈雪茹心花怒放,连声保证一定做到最好。
正说着,刘星海教授、方教授、汤渺教授等几位实践基地的老师们也联袂而至,小院里更加热闹起来。
大家的话题很快从工服转到了实践基地的近期工作和未来发展上,气氛热烈而融洽。
安家宴正式开席!院子里摆开了四五张大圆桌,桌上琳琅满目,香气四溢,全是何雨柱带领马华和刘岚精心烹制的拿手好菜。
红烧肉色泽红亮,酥烂入味;葱爆羊肉鲜嫩咸香;清蒸鱼形态完整,肉质鲜美;四喜丸子寓意吉祥,肉香扑鼻;还有那用雨水送的小葱点缀的凉拌菜、炒鸡蛋,更是平添了一抹清新的家乡风味……
吕辰、李怀德、刘星海、巴雅尔、王科长、方教授、汤教授等人自然被让到了主桌。
席间,众人频频举杯,祝贺红钢小院的六位主人乔迁之喜,也畅谈着实践基地的宏伟蓝图和红星轧钢厂的光明未来。
杯觥交错间,洋溢着同志的情谊、师徒的默契和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
宴席在欢快、温馨而又充满希望的气氛中进行开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的气氛更加热烈。
几位正在实践基地参与联合培养、同样面临着住房难题的研究生们端着酒杯,呼啦啦一下围到了许大茂这一桌。
“大茂哥!我们几个,必须得敬您一杯!”一位学长语气诚恳,声音洪亮,立刻吸引了周围几桌的注意。
他举着酒杯,里面是辛辣的二锅头:“要不是您提出自建住房这个金点子,促成了厂里和街道的支持,我们还不知道要在集体宿舍挤到猴年马月呢!卫国他们这‘红钢小院’一落地,可是给我们所有人都指了条明路,看到了盼头啊!”
“对对对!大茂哥,您是不知道,现在基地里等着分房、盼着像卫国他们一样自己建房的兄弟,可都记着您这份情呢!”另一名师兄也激动道,“您这可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这杯酒,您一定得喝!”
许大茂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随即一股巨大的得意和满足感涌上心头。
他许大茂在轧钢厂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这么多有文化、有前途的研究生们如此真心实意地簇拥着、感谢过?
他脸上泛着红光,豪气干云地说着:“哎呀,兄弟们太客气了!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提,主要还是领导支持……”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伸过来一只白皙却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林小燕。
她脸上带着得体又略带歉然的微笑,对围拢过来的学生们说道:“各位同学,你们的心意,大茂他心领了。也替大茂谢谢大家这么看得起他。”
她话语柔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不过啊,他这人酒量实在浅薄,前几天工会接待兄弟单位,回来就难受了半天。今天这高兴日子,要是再喝多了,下午厂里工会小组还有个协调会等着他主持,怕耽误正事。”
她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将许大茂手里的酒接了过来。
她姿态落落大方:“这样,我们代表大茂敬大家一杯,感谢各位的深情厚谊!也祝愿各位师兄师弟,都能早日像卫国兄弟他们一样,住上属于自己的‘红钢小院’!这情分,我们记心里了,干!”
话音刚落,林小燕便十分豪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
许大茂在一旁边嘿嘿真乐,一副甘之如饴的表情。
研究生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喝彩声。
“好!嫂子爽快!”
“大茂哥,你有福气啊!”
“还是嫂子想得周到!那咱们就听嫂子的,情意到了就行!”
众人纷纷笑着将自己杯中的酒饮尽,不再勉强许大茂。
许大茂站在一旁,看着林小燕三言两语就帮他化解了“危机”,既全了面子,又保住了里子,心里那是又窘迫又甜蜜,只能挠着头嘿嘿傻笑,看向林小燕的眼神里,充满了被“拿捏”得死死的、却又甘之如饴的幸福感。
这个小插曲,不仅没扫大家的兴,反而为热闹的安家宴增添了一抹生动的生活情趣和温馨的夫妻默契,引得邻桌的李怀德、刘星海等人也投来含笑的目光。
直到夕阳西斜,宾客们才带着满心的祝福和一丝微醺的惬意,陆续告辞离去。
临行前,李怀德还特意关心了娄晓娥的学习工和作情况,问候了谭令柔的身体。
吕辰、娄晓娥、何雨水、陈雪茹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中充满了暖意。
第231章 红外测温
安家宴的欢声笑语随着小年夜的过去,渐渐融入了南锣鼓巷冬日的寻常烟火气中。
红钢小院的六户人家,在崭新的青砖院落里,开始了他们比邻而居、共同奋斗的新生活。
他们将新家园带来的踏实感与归属感,化为了更饱满的干劲,投入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
联合课题组的重心,已全面转向热处理车间正在新建的加热炉。
相较于改造旧炉时的修修补补、束手束脚,新炉的建设如同在一张白纸上绘制最新最美的图画,让赵老师、汤渺教授、方教授等技术人员充满了期待与严苛的要求。
赵老师整日泡在工地上,对每一块耐火砖的砌筑、每一段管线的铺设都要求近乎完美的精度。
他反复强调:“我们设计的±5°c控温精度,不是空中楼阁,必须建立在扎实的硬件基础上。炉体结构的对称性、保温性能的均匀性,是实现高精度温场的物理前提。”
然而,一个关键的问题很快浮现,如何精确、快速地测量炉内不同区域的真实温度,并掌握板材在回火、正火过程中动态的温度曲线?
现有的工业热电偶,如同迟钝的触须,需要插入炉内,不仅反应滞后,容易损坏,更致命的是,它只能测量单个接触点的温度,对于偌大炉膛内的温度场分布,无异于盲人摸象。
这对于研究热处理工艺对材料微观组织与性能的影响,对于基于精确数据优化加热曲线、提升产品品质和稳定性,构成了严重制约。
不仅赵老师为此头疼,方教授等人也提出了新的需求。
他们希望‘电子耳朵’能监测大型轧辊轴承在高速、重载运行下的温度变化,以预防因过热导致的润滑失效和轴承烧毁。
但轧辊的旋转和现场油污、震动的恶劣环境,使得传统的接触式测温几乎不可能实现。
一次技术讨论会上,面对温度测量的难题,吴国华推了推他那厚厚的眼镜,半开玩笑地感叹道:“唉,要是能有那么一种‘眼睛’,不用接触,隔空就能‘看到’温度,那该多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隔空看到温度……红外测温!”
吕辰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在后世工业、医疗乃至家庭都司空见惯的技术名词。
但在六十年代初的中国,这绝对是只存在于国外顶尖实验室论文和少数军事应用中的“黑科技”。
其核心原理也简单,任何高于绝对零度的物体都会持续辐射红外线,而辐射的强度与它的表面温度存在着确定的函数关系,即斯忒藩-玻尔兹曼定律。
虽已是物理学常识,但要将那极其微弱的红外信号从背景噪声中捕捉、转换为可精确测量的电信号,并最终显示为直观的温度读数,这其中涉及精密光学系统、高灵敏度半导体红外传感器、低噪声放大电路以及复杂的标定算法,每一座都是需要逾越的技术高山。
“隔空看到温度……”吕辰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实验室角落里那几块因设计迭代而被淘汰的废弃“掐丝珐琅”电路板上。
这些暗红色的陶瓷板,电路清晰,质地坚硬,是良好的绝缘体和结构基座。
一个大胆乃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滋生、成型。
他想起了前世新冠疫情期间防疫部门配发给农家乐使用的红外测温枪,想起了当时因为好奇在网上搜索到的简易测温枪拆解图,以及这一世学到的大学物理和电子学的基础知识。
他没有犹豫,当即在讨论会上提出了一个构想:“方教授,赵老师,国华的话提醒了我。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制作一个简易的‘非接触式测温装置’。”
他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边画边讲:“首先,是传感器。我们可以利用‘轧胚-原位还原烧结’工艺,尝试在微型陶瓷基片上,制作一个极其精细的‘热电堆’。”
他画出一系列串联的结点:“这个热电堆由数十对甚至上百对微米级的铜-康铜,或其它合适的热电偶材料结串联而成,当红外线聚焦照射到热电堆一端,使其成为热端,与环境温度的冷端产生微小温差,热电效应就会产生一个与温差成正比的微弱电压信号。这相当于直接将目标的热辐射能转化成了电信号。”
“其次,是光学系统。我们不需要复杂的光学镜头,可以尝试从废旧设备上拆下合适的凸透镜,配合一个手工打磨、内壁抛光如镜的黄铜圆筒,构成一个最简单的聚焦系统,将目标发射的红外辐射能尽可能多地汇聚到我们制作的微型热电堆敏感面上。”
“再次,是信号处理与显示。我们可以在一块小型化的‘掐丝珐琅’电路板上,集成一颗实验型锗晶体管,配合筛选出的高精度电阻和电容,构成一个微伏级别的直流放大电路。最后,驱动一个高灵敏度的微安表头。”
他指了指旁边工作台上一个微安表:“我们可以重新绘制它的表盘刻度,将其直接校准为温度显示。”
“能源就好办了,两节普通的干电池足以。”
吕辰的构想虽然粗糙,但逻辑清晰,每一步都试图建立在课题组已有的技术能力之上,尤其是核心的“掐丝”工艺和陶瓷基板。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想法,而是一个具备一定可行性的技术路径图。
方教授听得眼中精光连闪。
作为电子与控制领域的专家,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构想背后蕴含的巨大潜力与创新性。
他兴奋道:“好!小吕同学,你这个思路太好了!因陋就简,就地取材,却直指核心!我们现在有条件试一试!”
赵老师也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作为热工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样一个装置若能成功,对热处理研究乃至整个工业监测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理论上完全说得通!关键在于工艺实现和信号提取。值得一试!”
团队的激情瞬间被点燃。
任何的困难在这样一个充满诱惑力的目标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说干就干。
方教授亲自挂帅,吕辰、吴国华等四名同学作为核心骨干,又抽调了两名对“掐丝”工艺最精熟的工人师傅和一名擅长电路调试的青年教师,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实验小组,在实践车间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开展了工作。
他们从仓库领取了所需的铜丝、康铜丝、微型陶瓷基片、实验锗晶体管、高阻值电阻、小容量电容、废弃的望远镜镜片,以及一些边角料黄铜棒。
接下来的两天,这个角落灯火通明,充满了锉刀打磨声、微小的焊接火花和讨论声。
制作微型热电堆是最精细的活儿。
两位老师傅戴着放大镜,屏息凝神,用特制的微型夹具,将比头发丝还细的铜丝和康铜丝,按照设计好的串联图案,一点点“掐”在指甲盖大小的陶瓷基片上,确保每一个结点都牢固、绝缘。
这简直是在进行一场微米级的“掐丝珐琅”创作。
吴国华负责光学部分,他找来一根黄铜棒,指导着青工,在车床上小心车出圆筒,然后用不同目数的砂纸和抛光膏,一点点将内壁打磨得光可鉴人。
最后,将一块从旧望远镜上拆下的凸透镜,精心固定在圆筒前端。
吕辰、方教授和另一名老师则专注于电路。
在一块比巴掌略大的陶瓷基板上,他们用最细的铜丝,“掐”出放大电路的走线,然后将那颗宝贵的锗晶体管、几个经过万用表精心筛选的电阻电容,小心翼翼地焊接上去。
最后,引出导线连接到那个被拆开表壳的微安表头上。
吕辰根据理论计算和估计,用钢笔在空白纸片上画出了初步的温度-电流刻度,暂时贴在表盘上。
能源采用了两节普通的一号电池。
所有的部件被用绝缘胶布、小螺丝和支架笨拙而牢固地组合在一起。
最终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粗糙、甚至有些怪异的装置。
一个带着透镜黄铜“枪管”,连接着一个裸露着暗红色电路和金属元件的“手柄”,手柄后方拖着一根电线,连接着那个被改造的、表盘贴着临时刻度的微安表“显示器”。
整个装置充满了手工制作的痕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粗糙的造物上,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方教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颤抖的手,拿起这个沉甸甸的装置。
他将其对准工作台上一个正在工作的实验电烙铁,透过简陋的准星,他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手柄上一个临时加装的开关。
电路接通。
微安表的指针先是颤抖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随后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偏转,指向了贴纸上标注着“约300+”的刻度区域!
“动了!真的动了!”一名青工忍不住低呼出声。
方教授迅速移开“枪口”,指针缓缓回零。
他又将其对准旁边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指针再次偏转,指向低温区域。
接着,对准一块刚从窗外拿进来的冰,指针指向了更低的、接近零度的位置。
虽然绝对精度未知,量程有限,更没有经过严格的标定,但它确确实实,对不同温度的物体,做出了非接触式的、有区分度的响应!
“成功了……我们……我们真的做出来了?!”吴国华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方教授没有回答,他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将“枪口”缓缓转赵老师的手背。
他再次按下了开关。
指针应声偏转,指向了一个大约三十多度的位置。
看着那随着自己体表温度而偏转的指针,又看了看那没有任何接触、甚至距离他手背还有十几厘米的“枪口”,赵老师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迅速变为震惊,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骇然。
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仿佛被那无形的“视线”灼伤。
“我们好像……”方教授的声音干涩,他缓缓放下那沉甸甸的装置,仿佛它烫手一般。他环视着周围每一张激动又难以置信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造出了一个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赵老师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凑近那个粗糙的装置,如同在看一件绝世瑰宝,又像是在看一个潘多拉魔盒:“这……这东西……我从未在任何文献上见过能手持的、如此……如此直接的非接触测温装置!”
“所有人都知道原理是基于红外辐射,”方教授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可是这……将原理变成这样一个可以实际操作的工具……太超前了。它可能会给我们,给国家,带来天大的机遇。”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设备低沉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方教授话中的份量。
这样一个超越时代、具有军事和重大工业应用价值的发明,一旦泄露出去,会引来何等复杂的局面?
羡慕、觊觎、刺探、甚至更糟糕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必须绝对保密!这不是商量,是纪律!是命令!”赵老师语气凝重、斩钉截铁,“在今天的事情得到妥善处理、向上级完整汇报并确保万无一失之前,在场的所有人,必须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要是走漏半点风声,那就是对国家和人民的犯罪!听明白没有?”
众人重重点头,眼神交流中达成了无声的契约。
再次看向那粗糙装置的眼神,已充满了敬畏,如同在看一件决定命运的神器。
“我们叫它……‘红外测温枪’如何?”方教授看着窗外已然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
这个名字,直观而贴切。
他们不敢耽搁,连夜奋战。
由吕辰和吴国华执笔,方教授和赵老师补充审核,将“非接触式红外测温枪”的发明动机、理论基础、技术实现路径、制作过程、初步测试现象以及其潜在的重大应用价值,如高温炉窑、旋转设备、电气设备、甚至医疗领域的非接触测温,形成了一份详尽的内部技术报告。
报告中着重强调了其“原理基于公开物理定律,但实现技术为自主创新,目前未见国内外有同类手持实用化装置报道”。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方教授和赵老师带着技术报告,以及测温枪原型,敲开了李怀德办公室的门。
当方教授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并亲自演示了用测温枪测量他办公桌上那杯热茶的温度后,李怀德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他仔细听完了方教授和赵老师的补充说明,特别是关于技术超前性和保密重要性的强调。
他拿起那支粗糙的“枪”,反复端详,手指拂过冰凉的黄铜枪管和裸露的电路,眼中闪烁着震惊、狂喜与审慎交织的复杂光芒。
“你们确定?这东西,全世界都还没有?这是独一份?”李怀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以我们目前掌握的国内外技术文献和情报来看,可以肯定。”方教授郑重回答。
李怀德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随即做出决断:“好!太好了!方教授,赵老师,你们立了大功了!这‘红外测温枪’,是咱们实践基地、咱们实验室的最新、最高机密成果!”
他斩钉截铁地命令道:“立刻执行最高保密纪律!所有参与研发人员,暂时集中在车间指定区域,未经我允许,不得与外界接触,不得传递任何消息。原型的测试数据,全部封存!”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厂保卫科:“我是李怀德,立刻调派绝对可靠的人员,加强实践基地的警戒,没有我的条子,一只苍蝇也不准随便进出!注意,是最高级别警戒!”
放下电话,李怀德对二人说道:“你们现在就回车间,安抚好大家,就当是进行一次封闭攻关。这东西干系太大,我必须立刻、亲自向上级汇报!”
他小心地将技术报告塞进内衣口袋,然后用那块棉布重新将测温枪原型仔细包好,拎在手中。
“等我消息!”
说完,李怀德甚至没有叫司机,自己推着自行车,顶着清晨的寒风,径直朝着市工业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32章 国之重器
没多久,李怀德骑着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冲回红星轧钢厂。
他直接闯入厂保卫处,下达了最高级别的警戒命令。
随即,他片刻未停,又亲自赶往实践基地那个临时隔离的车间角落。
方教授、赵老师、吕辰、吴国华等所有参与研发的核心人员,以及闻讯赶来的刘星海教授都聚集在那里,激动、忐忑与严肃的等着。
看到李怀德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李怀德没有多余寒暄,言简意赅地传达了上级指示:“同志们,情况已经向上级汇报了。在我们得到进一步指令前,所有人,包括三位老师傅,都必须留在这个指定区域,未经我亲自批准,不得离开,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联系。这是纪律!”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大家心里有很多疑问,也可能觉得不适应。但我请大家理解,我们做出的这个东西,干系太大!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众人凛然,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他们早已从方教授和赵老师事后的凝重中,感受到了这件事非同小可的分量。
接下来的半天,是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等待中度过的。
车间里依旧机器轰鸣,但这个被划出的角落却异常安静。
有人反复翻阅着技术报告的草稿,有人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吕辰则和吴国华低声讨论着测温枪可能存在的精度漂移问题以及未来集成化的设想。
下午两点刚过,一名保卫科的干事小跑着进来,对李怀德低语了几句。
李怀德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道:“来了!大家准备一下,保持冷静,如实回答领导问话。”
片刻后,车间门被推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李怀德,他侧身引路,态度恭敬。
跟在他身后的,是市工业局的周副局长,表情严肃。
而真正让在场所有技术人员都心头一震的,是周副局长身旁那位身着半旧中山装、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以及老者身后那位穿着军装、身姿笔挺的随行人员。
最后面还跟着几位显然是技术干部模样的人。
更让人瞩目的是,透过车间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停着四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以及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
这个阵仗,无声地宣告着来者身份的不凡。
李怀德介绍道:“刘教授,方教授,赵老师,各位同学,师傅们,这位是工业部的孙老,这位是国防科委的王主任。”
他没有详细介绍具体职务,但“工业部”和“国防科委”这两个词,已经足够有分量。
孙老面容清癯,他微笑着与刘星海教授握了握手:“星海同志,我们又见面了。你们这里,可是又放了个大卫星啊!”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气场,却又并不让人感到疏远。
刘星海教授连忙道:“孙工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一点初步的探索。”
孙老又看向方教授和赵老师,点了点头,随后目光便落在了工作台上那支被拆卸开一部分、露出内部粗糙结构的红外测温枪上。
他没有急于去碰触,而是仔细地端详着每一个部件。
那手工打磨的黄铜枪管、裸露的“掐丝珐琅”电路板、微小的热电堆传感器,以及那个被改造的微安表头。
“就是这个小东西,能隔空看温度?”孙老饶有兴致地问道。
方教授上前一步,回答道:“是的,孙老。原理是基于物体红外辐射强度与温度的正相关关系,我们通过自制的热电堆传感器将辐射能转换为微弱的电信号,再经过晶体管放大电路……”
孙老抬手打断了他,笑道:“方教授,具体的物理原理和电子学原理,我信得过你们清华的水平。我更想知道的是,你们是怎么想到的?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用这些……嗯,可以说是‘土办法’,把它实现出来的?”
这时,刘星海教授示意吕辰和吴国华上前回答。
吕辰稳了稳心神,将之前讨论会上提出的技术路径,以及这两天制作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解决思路,清晰地阐述了一遍。
重点突出了“掐丝珐琅”工艺在实现特定电路结构上的适应性,以及团队如何利用现有条件进行集成创新。
吴国华则补充了光学聚焦系统和信号调试过程中的一些细节。
孙老听得非常仔细,不时点头,偶尔还会追问一两个技术细节。
那位国防科委的王主任虽然话不多,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测温枪的原型和相关图纸,眼神中充满了审慎与评估。
随后,孙老要求进行一次现场演示。
方教授亲自操作,分别测量了车间里的电烙铁、一杯热水以及一个工件。
看着微安表指针随着目标温度的变化而稳定偏转,孙老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好!好啊!”孙老抚掌赞叹,“因陋就简,大胆设想,小心求证!这才是我们自己的科研路子!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
他看向刘星海和李怀德,语气带着赞叹:“红星厂和清华的这个实践基地,办得好!真正走出了产学研结合的新路子!之前那个全流程自动化生产线,已经让我眼前一亮,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又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惊喜!”
接着,孙老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同志们,想必你们自己也清楚,这项技术的意义和敏感性。所以,接下来,我们需要进行一次正式的谈话。”
所有参与研发的人员,包括几位工人师傅,被请到了实践基地的一间会议室。
工业部和国防科委的随行人员,以及厂保卫科的干事,共同主持了这次严肃的保密谈话。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领导们首先强调了这项技术对于国家工业发展乃至国防安全可能具有的重大意义,随后详细阐述了保密工作的重要性、紧迫性和纪律要求。
每个人都收到了一份空白的《保密责任书》,要求详细阅读并签署。
责任书上的条款严厉,如“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项目信息”“未经批准不得发表相关论文”、“接受定期和不定期的保密检查”等等,
吕辰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环顾四周,看到方教授、赵老师、吴国华、王卫国……每一位师长、同学和工人师傅,都和他一样,面色肃然,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名字。
这是一种无声的誓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谈话和签字仪式结束后,孙老和刘星海教授、方教授、赵老师,以及吕辰等几位核心学生,又回到了车间角落。
那位王主任也一同参与。
这时,孙老才更像是拉家常一样,和大家聊起了实践基地这些年的工作。
他特别询问了实中基地第一期和第二期大量课题的进展细节,对自动化的研究与应用、强电控制模块的突破、故障案例库的建立的设想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你们做的这些工作,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厂的技术问题,更是在为我们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摸索经验、建立标准、培养人才啊!”孙老感慨道,“尤其是这种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注重系统集成和标准化的思路,非常宝贵!”
当话题转到“电子耳朵”,即基于无线传感网络的设备故障预警系统时,孙老显得尤为关注。
“星海,你们上次提交的预研报告我看了,思路很前沿。”孙老看向刘星海,“今天正好,你再详细说说,这个‘电子耳朵’,你们具体打算怎么实现?难点在哪里?”
刘星海教授示意吕辰来回答。
吕辰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孙老,王同志,‘电子耳朵’的核心构想,是建立一个分布式的传感器网络,实时采集关键设备,比如大型轧辊轴承、高速齿轮箱、高压电机等部位的振动、温度、噪声等多维度数据。通过我们正在研究的信号处理和特征提取算法,识别出早期故障的征兆。”
他顿了顿,继续阐述难点:“目前主要的挑战有几个方面:第一是传感器本身,需要能在高温、高湿、强电磁干扰的恶劣工业环境下长期稳定工作,这对传感器的材料和封装提出了很高要求;第二是信号传输,有线方式布线复杂,维护困难,我们倾向于研究简易的无线传输模式,但这需要解决功耗、抗干扰和协议问题;第三,也是最具挑战的,是如何从海量的、充满噪声的数据中,准确、及时地识别出那些表征早期故障的、微弱的‘异常信号’,这需要深厚的信号处理功底和大量的故障数据积累。”
孙老和王同志听得非常专注,不时交换着眼神。
王主任首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也就是说,如果这套系统真能建成,我们可以在设备彻底损坏之前,甚至是在操作人员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发现隐患,避免重大的生产事故和装备损失?”
“理论上是这样。”吕辰肯定地点头,“而且,积累下来的数据,对于研究设备的寿命周期、优化维护策略,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了不起的设想!”孙老赞叹道,“这不仅是技术革新,更是管理理念的革命!这件事,意义重大,你们要坚持搞下去!”
最后,孙老将目光再次投向吕辰,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吕辰同学,我看你思维活跃,敢于创新。对于这个红外测温技术,抛开眼前这个原型,你个人认为,它未来最大的应用价值在哪里?我们又该朝着哪个方向努力?”
所有人都看向吕辰,知道这是孙老在考校他,也是在为这项技术的未来定调。
吕辰沉吟片刻,没有急于回答应用场景,而是首先指出了更核心的问题:“孙老,各位领导,这支测温枪,目前只能算是一个原理验证品。它证明了非接触测温的可行性,但距离实用化、精准化、系列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它的精度、稳定性、量程、响应速度,都亟待提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但是,我认为,这项技术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赋能工具’。它就像给我们工业生产的‘眼睛’装上了‘望远镜’和‘显微镜’。”
他列举道:“在冶金行业,我们可以实时监测钢水温度、连铸坯表面温度场,从而精确控制冶炼和铸造工艺,提升钢材品质;在热处理环节,高精度的炉温监测将成为我们实现±5°c甚至更高精度控制的基石;在化工行业,可以安全地监测反应釜、管道的温度,预防安全事故;在电力系统,可以远距离检测输变电设备的过热隐患;甚至在医疗领域,也可以发展出快速、便捷的体表测温仪器……它的应用边界,只受限于我们的想象力。”
“然而,”吕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看向孙老和王同志,“制约这项技术,乃至制约‘电子耳朵’和未来我们所能设想的许多先进工业技术发展的关键,并不仅仅在于想法,而在于最基础的‘砖石’——芯片,也就是集成电路技术。”
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我们现在用的还是离散的晶体管、电阻、电容,手工‘掐丝’制作电路。这能解决有无问题,但想做到小型化、低功耗、高可靠性、低成本的大规模生产,几乎不可能。就像建房子,我们还停留在手工烧砖、人工砌筑的阶段,而国外……可能已经开始了工业化预制、机械化施工。未来的工业竞争,尤其是高精度测量、实时控制、智能诊断这些领域,很大程度上是‘芯片’的竞争。谁掌握了更先进、更可靠的芯片设计和制造能力,谁就能掌握工业发展的主动权。”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在场的老师们,如刘星海、方教授,都深有同感地点头,他们何尝不知道集成电路的重要性,但从一个年轻学生口中如此清晰、如此尖锐地指出来,并将其提升到国家工业发展基石的高度,还是让他们感到震撼。
孙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久久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王主任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
良久,孙老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向工业局的周副局长和李怀德:“吕辰同学这话,说得一针见血,振聋发聩啊!我们不能只满足于解决眼前的‘有无’问题,更要看到长远发展的‘基石’在哪里!”
他猛地站起身,做出了决断:“周局长,星海同志,李厂长,我建议,就以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为基础,以这次的红外测温技术和‘电子耳朵’课题为核心,向上级打报告,申请成立一个‘工业生产过程监测与故障诊断重点实验室’!”
他环视众人:“这个实验室,不仅要继续深化红外测温技术的实用化研究,不仅要推进‘电子耳朵’系统的研发,更要着眼于未来,开始布局和跟踪微电子技术、集成电路在工业监测和控制中的应用!我们要把它建设成一个集技术研发、标准制定、人才培养、成果转化为一体的国家级平台!”
“这件事,我会亲自向部里主要领导汇报,全力推动!”孙老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会议室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激动气息。
成立国家级重点实验室!这意味着更稳定的支持、更高的平台、更广阔的未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憧憬。
孙老和王主任一行人在厂里又停留了一阵,查看了板材车间的自动化生产线,强电控制模块生产车间的“轧胚-原位还原烧结”试验线,以及正在修建的实验室和热处理炉,对实践基地扎实的工艺基础和工程化能力表示了高度认可。
临走时,孙老紧紧握住刘星海的手:“星海,怀德同志,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实验室的筹备工作要立刻启动,报告尽快拿出来。”
他看了一眼王主任:“至于这支测温枪的原型和报告,由王主任负责带回部里,组织专家进行论证和评估。”
他又特意走到吕辰等年轻学生面前,勉励道:“你们是国家的未来,好好干!戒骄戒躁,继续攀登科学高峰!”
送走领导,实践基地的临时隔离也随之解除。
看着黑色的伏尔加和军用吉普车驶离了红星轧钢厂,刘星海和李怀德相视一笑,松了一口气。
工作依旧,生活依旧。
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们脚下的路,也通往了一个更为波澜壮阔的方向。
只是,他们最不怕的,就是担子!
吕辰看着远处正在建设的材料实验室和智能系统实验室工地,又想起孙老提出的那个“重点实验室”的宏伟蓝图,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知道,一个属于技术人的伟大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序幕,而他们,已然站在了潮头。
第233章 脉冲电机
受了“红外测温枪”事件这一番如同坐过山车般的精神冲击,以及后续保密纪律的严肃洗礼,众人虽然难掩疲惫,眼底却都燃烧着一簇未曾熄灭的火苗。
短暂的沉默与两支香烟的吞吐过后,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点残余的惊悸与恍惚,便被更为熟悉的实干氛围所驱散。
赵老师用力摁灭了烟头,目光重新投向摊开在简易工作台上的热处理线图纸。
他指向其中一处:“旧事暂且按下不提。眼下咱们这热处理线的自动炉门,又卡壳了。设计要求是开合位置精度误差不能超过正负两毫米,但现场调试下来,用现有的普通电机配合限位开关,受负载变化和惯性的影响,重复定位精度始终在五到八毫米之间波动,难以满足高精度控温对炉门密封性的要求。”
这个问题困扰团队已有数日。
炉门关闭不严,便是热量的无声流失,更是炉温均匀性的致命杀手。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沉吟道:“赵老师,常规的连续旋转电机配合机械限位,精度天花板恐怕就在这里了。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思路?不用连续旋转,而是让电机‘一步一步’地走。”
他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方波信号图:“比如,我们设计一个振荡电路,产生稳定的脉冲信号。每一个脉冲,就指令电机转动一个固定的、极小的角度。通过控制脉冲的数量,来决定电机总共转多少角度,也就是炉门移动的距离;通过控制脉冲的频率,来决定电机转动的速度。这样,理论上可以实现非常精确的位置和速度控制。”
“一步一步地走……”吕辰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他立刻起身,从帆布工具包里,取出一本砖头般厚实的英文书籍,封面上印着《Electromechanical devices》的字样。
这是娄振华从香港寄回来的最新技术书籍之一,在基地内堪称珍宝。
他快速翻到讲述电机控制与驱动电路的章节,指着其中关于振荡电路(oscillator circuits)和步进原理(Stepping principle)的段落。
“国华的想法与这本书里提到的某些前沿思路不谋而合。你们看,这里提到可以利用晶体管搭建多谐振荡器来产生方波脉冲,进而驱动一种特殊的电磁执行机构,实现离散的角度运动。虽然书中没有给出具体应用于大功率电机的完整方案,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赵老师看着书上的图示和吕辰、吴国华的阐述,脸上露出振奋的神色:“让电机按‘步’行动,精确控制每一步的‘脚印’……这个思路确实跳出了常规!如果真能实现,不仅是炉门定位,许多需要精确角度或线性位移控制的场合,都能用上!”
他当即扭头对一位青工道:“小张,快去!把在基地东区的那个诸葛彪请过来!就说我们这里有急事相商,关乎新型电机控制!”
诸葛彪,这个名字在基地里也算小有名气。
人如其姓,带着几分祖传的智慧光芒,虽然名字里带了个略显粗犷的“彪”字,却丝毫未影响其在精密电子电路领域的敏锐与才华。
他是实践基地实行“厂校双聘”模式后招收的第一批研究生之一,身份特殊,既是清华的学生,也是轧钢厂技术科的预备工程师,享受津贴和干部待遇,正在开展着‘工业时序中震荡电路频率稳定性研究’课题。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清瘦、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跟着小张快步走了进来。
“赵老师,您找我?吴师弟,吕师弟,你们也在。”诸葛彪语速平稳。
他目光扫过小黑板上的方波图和吕辰手中的英文书,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是遇到电路方面的难题了?”
赵老师言简意赅地将炉门定位精度问题以及吴国华提出的“脉冲步进”设想说了一遍。
诸葛彪听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扶了扶眼镜,径直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几乎没有停顿,便“唰唰唰”地画出了一个结构清晰、元件标注明确的电路图。
“利用脉冲信号控制电机转角,思路完全正确。对于驱动像炉门这样需要一定扭矩但又要求精确位置的负载,我以思考过一个方案。”
诸葛彪一边画,一边讲解,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看,这是驱动电路。我们可以用晶体管搭建一个多谐振荡器作为脉冲信号源,其输出方波的频率和数量,就对应电机的转速和转角。”
他的粉笔点在电路图的几个关键位置:“信号经过放大后,通过这样一组由逻辑门电路控制的功率晶体管,按照设定的相序,轮流给电机的A、b两相绕组通电。每输入一个脉冲,定子磁场方向就变化一次,吸引永磁转子转动一个固定的步距角。这个角度,可以由电机内部的极对数来决定,可以做到很小,比如1.8度甚至更小。”
最后,他指了指电路图中的几个关键元件:“这套驱动电路,完全可以用我们自主攻关的‘掐丝珐琅’陶瓷电路板来实现。其耐高温、抗干扰、承载大电流的特性,非常适合车间环境。晶体管的开关速度,也足以满足一般工业控制所需的脉冲频率。”
看着黑板上逻辑严密的驱动电路图,赵老师脸上洋溢着喜悦:“好!太好了!诸葛,你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思路清晰,方案可行!我看,咱们就把这种按照脉冲指令一步步动作的电机,叫做‘脉冲电机’!形象,贴切!”
“脉冲电机……好名字!”吴国华也兴奋地点头。
吕辰看着诸葛彪,心中亦是赞叹。
这位师兄果然名不虚传,不仅理论基础扎实,工程转化能力也极强,寥寥数笔,一个困扰团队数日的难题,似乎已然找到了清晰的技术路径。
受到鼓舞,吕辰的思维也迅速发散开来:“诸葛师兄这个驱动方案,加上‘脉冲电机’的概念,其应用潜力恐怕远不止一个炉门控制。比如,我们生产线上的飞剪,定尺剪切的长度精度,是否也可以通过控制脉冲数量来精确设定?还有物料传送带的间歇式精准送料、机械手的重复定位……许多需要精确控制位移或角度的场合,或许都可以尝试用这种电机来实现。”
他这么一说,仿佛一下子打开了多宝盒,在场所有人的思维都活跃了起来。
“有道理!飞剪的定尺精度一直是个难点,如果能用脉冲计数代替机械凸轮或者复杂的伺服系统,说不定能大大简化结构,提高可靠性!”
“还有咱们之前设想的那个自动码垛机械臂,关节转动如果用脉冲电机,是不是就能像搭积木一样,精确控制每个动作?”
“甚至是大型闸阀的开启度控制,需要精确调节流量的时候……”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各种想法不断碰撞,原本只是为了解决炉门定位的讨论,瞬间升维到了一个更广阔的精密控制应用场景。
这时,牛大群师傅提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富有想象力的建议:“我听着大家这‘一步一步跳’的说法,寻思着,这东西跟那钟表里的擒纵轮有点像啊?都是咔哒、咔哒,一步一个脚印。既然它这么准,一步是一步,那咱不如就用它做个‘钟’!”
他拿起一个旧齿轮,比划着:“在生产线头上装这么一个由脉冲电机带动的计数器,生产线一开,它就跟着一步一跳地转,记录下总共走了多少‘步’。这不就能知道生产线到底运行了多长时间,干了多少活了吗?而且这‘钟’还不用上发条,只要生产线不停,它就永远‘跳’不停,比那机械钟表还准还省心!”
牛师傅这个“用脉冲电机做工业时钟”的想法,既朴素又深刻,直接将脉冲电机的“计数”和“计时”功能直观地呈现出来,引得众人纷纷称妙。
就在讨论气氛最为热烈之时,刘星海教授的身影出现在了车间门口。
他显然是刚处理完“测温枪”事件的后续事宜,脸上略带倦容,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众人的讨论,尤其是在黑板上那幅清晰的驱动电路图和听到“脉冲电机”“工业时钟”这些关键词后,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大步走上前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好!非常好!你们讨论的这个方向,极具前瞻性!这不仅仅是解决一个炉门定位的小问题,这是在探索一条通往精密控制的新道路!”
刘教授的目光扫过诸葛彪、吴国华、吕辰以及在场每一位技术人员:“用离散的数字脉冲,来代替传统的模拟量或简单的开关量控制,实现对机械运动的精确数字化驱动。这是精密控制技术发展的一个重要趋势,甚至可以说是未来自动化技术的基石之一!这个项目,必须立项,必须尽快搞出来!”
他当场拍板,给予了最高级别的肯定和支持。
有了刘教授的明确指示,项目的优先级立刻提到了最高。
这个被暂时命名为“脉冲电机及其驱动控制系统”的研发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提出核心电路方案的诸葛彪、拥有扎实控制理论功底的吴国华,以及经验丰富、善于将图纸变为实物的牛大群师傅肩上。
三人迅速组成了核心攻关小组。
诸葛彪和吴国华负责细化驱动电路的设计,利用“掐丝珐琅”工艺和现有的晶体管等元件,制作出第一版实验性质的驱动板。
而牛大群师傅则摩拳擦掌,带着两名青工,一头扎进了车间的废料堆和旧备件库。
没有现成的脉冲电机,他们就决定自己动手,土法上马,先搓一个原理验证机出来!
他们从报废的旧仪表里拆下精细的小齿轮、从废弃的电磁继电器里取出硅钢片叠成的铁芯、又从库房角落里找到几块废弃的永磁体。
没有精密的绕线机,牛师傅就凭着一双巧手和一台老旧的台钳,亲自用细铜线在自制的线架上,一匝一匝地绕制出电机的定子绕组。
线圈的匝数、绕线方向,都严格按照诸葛彪计算出的数据执行。
“咱们这第一台验证机,不求功率多大,只求原理正确,能动起来!”牛师傅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制转子与定子齿极之间的微小气隙,一边对打下手的青工说道,“这气隙是关键,大了没力,小了容易卡死,得匀乎,得恰到好处!”
在牛师傅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的手中,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废旧零件,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齿轮被清理修复,轴承座被重新加工,外壳用边角料的铝板敲打而成……
几天后,一个结构紧凑、外表粗糙的两相永磁式步进电机原型,就被搓了出来。
与此同时,诸葛彪和吴国华也成功地在巴掌大的“掐丝珐琅”电路板上,“掐”出了包含多谐振荡器、逻辑分配和功率放大的完整驱动电路。
几颗关键的晶体管和高功率电阻被小心翼翼地焊接在指定位置。
激动人心的联调时刻到了。
所有参与研发的人都围拢过来,屏息凝神。
吴国华负责接通低压直流电源,诸葛彪则手持一个临时加装的频率调节旋钮,目光紧盯着电机转子和旁边的示波器屏幕。
“上电!”诸葛彪低声道。
吴国华合上开关。
驱动板上的指示灯亮起,示波器屏幕上也出现了清晰稳定的方波脉冲信号。
诸葛彪缓缓转动旋钮,提高脉冲频率。
起初,电机转子微微颤抖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却没有转动。
牛师傅眉头紧锁,仔细检查着装配间隙。
诸葛彪调整了一下驱动电路中某个电阻的参数,改变了相电流的大小。
“再试!”
这一次,当脉冲信号再次输入时,那台手工打造的电机转子,猛地、清晰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向右转动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小角度!
然后,随着脉冲的持续输入,它开始“咯噔、咯噔”地、一步一顿地旋转起来!
转动的角度,与输入的脉冲数量严格对应;转动的速度,随着脉冲频率的变化而同步改变!
“成功了!它真的在一步一步地走!”一位青工忍不住欢呼出声。
牛大群师傅黝黑的脸上绽放出孩子般灿烂的笑容,用力拍了一下身旁徒弟的肩膀。
诸葛彪和吴国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成就感。
吕辰看着这台粗糙却意义非凡的步进电机,不,现在他叫“脉冲电机”了,看着它那精准而有力的步进动作,心中涌起一股澎湃的激情。
这“咯噔、咯噔”的步进声,在此刻听来,是如此悦耳,如此充满希望。
第234章 继往开来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气息已随着零星的炮仗声和家家户户窗沿下挂起的腌货,丝丝缕缕地渗入京城的肌理。
红星轧钢厂区比往日安静了许多,大部分车间已放了假,唯有大礼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实践基地的全体研究人员大会在此举行。
空气里混合着棉袄上未散的寒气、墨水的味道,以及一种只有身处集体之中才能感受到的、躁动而热忱的暖意。
台上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台下,是一张张被知识和汗水共同雕琢过的面孔。
有风霜历练的老师傅,有目光锐利的工程师,更有众多朝气蓬勃、充满求知欲的年轻学子和青年技工。
许多曾经并肩作战的身影已然奔赴四方,但更多新鲜血液的注入,让这个集体如同永不停歇的活水,始终奔涌向前。
会议由厂校联合项目办公室主任赵老师主持。
他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无需提高声量,台下便自发地安静下来。
“同志们!”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旧岁将去,新年即来。今天我们把大家请到这里,不只是一次总结,更是一次盘点,一次看清脚下路、明确未来方向的誓师!”
会议的第一项议程,是回顾与总结。
当一系列扎实的数据图表被投射到幕布上时,台下不禁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充满自豪的惊叹。
板材车间“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生产线”的数个月稳定运行数据,堪称一份闪亮的成绩单:生产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五,产品废品率被牢牢压制在百分之二以下,因精准控制带来的能耗降低达到百分之十五……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沾满油污的双手,是反复推敲的图纸,是课题组每一位成员用智慧与汗水共同浇筑的、毋庸置疑的丰碑。
紧接着,会议通报了第二期共五十一个课题的完成情况。
超过九成的课题顺利通过验收,并已在生产或研发中展现出切实的效能。
尽管《中厚板热处理线》旗舰课题因旧炉硬件限制遭遇挫折,但其在控制系统、工艺模型、传感器应用等方面的突破性进展,已为新炉的建设和未来更高精度的控制铺平了道路。
此刻,新炉的基建工程已近尾声,核心控制系统正在紧锣密鼓地同步装配调试。
随后是经验分享。
钱师姐走上前台,她梳理了“轧胚-原位还原烧结”工艺从实验室里一个大胆的设想,最终走向成熟产线的攻坚历程。
她没有回避过程中的失败与迷茫,但更着重讲述了团队如何通过“多道次轧制配合在线反馈调节”“一体压胚-灌浆成型”的智慧,突破了最终的精度瓶颈。
她的讲述朴实而清晰,带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严谨与坚韧。
吴国华的分享则聚焦于陶瓷强电电路板在恶劣工业环境下的稳定性设计。
他结合具体的故障案例,深入浅出地分析了如何通过精妙的电路布局、接地设计和屏蔽措施,以及陶瓷基板自身优异的特性,确保自动化系统“大脑”的稳定运行。
他的逻辑严密,条分缕析,展现出不俗的理论功底。
最后,方教授代表系统集成团队进行了总结。
他动情地回顾了“厂校协同”在攻克复杂系统时发挥的关键作用。
“机械、电气、材料、控制、热工……来自不同领域的我们,起初就像说着不同方言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面孔,“但正是这种差异,带来了思维的碰撞与互补。我们学会了倾听,学会了翻译,最终形成了‘问题共解、责任共担、成果共享’的协同文化。同志们,这,是比任何技术图纸都更为宝贵的财富!”
他的话音刚落,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是认同,是感慨,更是对那段峥嵘岁月最深切的致敬。
辉煌的成果汇报之后,会议的气氛转向一种更为冷静和审慎的基调。
赵老师的声音也随之低沉了几分,他通报了基地目前面临的最严峻挑战——骨干人才的大量外流。
“参与第一期课题,特别是全程经历了全流程自动化生产线攻坚的核心骨干,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二的同志,响应国家号召,奔赴鞍钢、奔赴三线,奔赴祖国最需要他们的新岗位!”赵老师的声音清晰而沉重,“而目前参与第二期课题研究的同志中,也有一部分已经接到或即将接到调令……”
台下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响起,尤其是新加入的成员,脸上流露出惊讶与些许不安。
吕辰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的一些空位,脑海中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离别的不舍,更有为他们感到的骄傲。
“我知道,这对我们正在进行的项目,是巨大的损失,是伤筋动骨的挑战!”赵老师抬高了声调,压下了现场的议论,“但是,同志们,我们更要看到这背后的深远意义!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红星-清华’模式是成功的!我们不仅仅是在为一个工厂解决技术难题,我们更是在为国家整个钢铁工业培养、输送急需的尖端技术人才!这是我们为国家做出的另一种形式的、或许更为重要的贡献——‘技术输血’!”
他环视全场,语气变得愈发激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因此,我们当前面临的最紧迫任务,就是加速人才资源的梯队建设!要让新来的同志尽快成长,要让我们的人才池子活水不断!这关系到我们基地的可持续发展,更关系到我们能否持续为国家‘造血’、‘输血’!”
接着,赵老师冷静地分析了当前的竞争格局。
北大联合一钢的理论中心底蕴深厚,直指核心机理;北钢院与包钢的联盟路线务实,更贴近基层;其他兄弟单位亦是奋起直追。
“我们不再是独领风骚的唯一,而是身处一个百舸争流、千帆竞发的时代!”
赵老师一字一顿地说:“面对这种格局,我们的策略是——以我为主,开放合作!我们要坚持并发扬我们在系统集成、工程实现、特色工艺上的优势。同时,要更加注重将我们的实践经验,提炼、固化为可复制、可推广的‘技术标准’和‘规范手册’。要力争让‘红星-清华’制定的标准,成为行业的标准!这才是应对竞争、保持影响力的根本之道!”
会议的第三部分,是面向未来的战略部署。
赵老师正式公布了雄心勃勃的第三期课题框架,紧紧围绕能源战略与综合利用、自动化与智能化深化、新材料与新工艺、精密制造与检测技术、前沿探索与基础研究五大板块展开。
这标志着“红星-清华”实践基地正从一个解决眼前问题的技术突击队,向一个引领行业未来、构建自主技术体系的战略研究机构华丽蜕变。
随后,刘星海教授庄严宣布了两个核心实验室的主任任命:汤渺教授执掌“先进工业陶瓷与冶金材料实验室”,方教授领导“工业控制与智能系统实验室”。
他特别提到,后者正全力进行“故障案例库”与“技术规范手册”的编撰,旨在将宝贵的实践经验,系统化地转化为可供传承的知识体系。
接下来,李怀德厂长走上台前,宣布了一系列旨在激发活力、凝聚人心的重磅措施。
他详细解读了“厂校双聘”政策细则,联合培养的研究生将正式纳入“见习工程师”序列,享受待遇、解决户口,并参照“红钢小院”模式优先获得住房保障。
他公布了首批厂校双聘导师名单及其前沿课题方向。
最后,他掷地有声地推出了《技术成果转化奖励办法(试行)》。
“我们要让有本事、肯出力、出成果的同志,既得名又得利!既要精神荣誉,也要物质奖励!”
李怀德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台下,尤其是在年轻的研究人员中,激起了强烈的反响和热烈的掌声。
许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对价值认可的热切期盼。
刘星海教授以一位长者和战略家的视角,再次阐述了何为“工程师之心”。
“它不仅仅是解决一个个具体技术问题的能力,更是一种洞察复杂系统内在逻辑的智慧,一种预见产业未来发展趋势的眼光,一种将技术、管理、人文融会贯通的素养。”他声音洪亮,充满感召力,“我呼吁大家,既要在车间里一丝不苟地‘拧好螺丝’,也要在图纸上大胆地‘勾画未来’。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中国工业自主创新的广阔天地!”
作为青年团队的代表,吕辰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了讲台。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扫过台下众多熟悉和陌生的面孔,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谦逊,但眼神坚定。
“刘教授、李厂长,各位老师、同志们,”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让我代表年轻同志发言,我既荣幸又惶恐。刚才在台下,听着各位师长和前辈的分享,我就在想,是什么支撑我们攻克了一个又一个看似不可能的难关?”
“就拿刚刚取得突破的‘脉冲电机’来说,最初我们只是在为炉门那几毫米的误差头疼。是吴国华同学跳出了‘连续旋转’的定势,想到了‘一步一步’地走;是诸葛彪师兄从理论上一遍遍验算;是牛大群师傅凭着那双‘神仙手’,把一堆废旧零件搓成了能精准动作的电机……这个过程里,我们吵过,也迷茫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恳切:“所以,如果非要总结我们年轻人从中学到了什么,我觉得有三点体会最深,我把它们叫做我们团队的‘研发三原则’:一是问题导向,从真实的生产痛点、国家急需出发,让研究扎根于坚实的土壤;二是系统思维,避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要看到局部与整体、技术与管理的关联;三是极限验证,敢于将我们的设计和产品置于最苛刻的环境下进行测试,提前暴露问题,才能锻造出真正可靠的技术。”
他的发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从实战中淬炼出的真知灼见,引起了在场众多年轻研究者的深深共鸣。
他让人们看到,这个年轻的集体,不仅拥有辉煌的过去,更拥有创造未来的无限潜力。
最后,孙涛书记进行了总结发言。
他高度肯定了“红星-清华”模式的价值,感谢了所有参与者的付出,并投下了一枚重磅消息:“同志们,上级已经原则同意,以我们实践基地为基础,筹建‘工业生产过程监测与故障诊断重点实验室’!”
消息宣布的瞬间,会场先是极致的安静,随即,如同春雷炸响,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经久不息!这掌声,是对过往所有艰辛最好的告慰,更是对即将开启的全新征程最热切的期盼!
“前方的路不会平坦,竞争会更加激烈,任务会更加艰巨!”孙书记的声音透过掌声,激昂而高亢,“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继续保持这股敢为人先、团结拼搏的劲头,就一定能够把红旗插上中国工业自动化的高地!继往开来,前进,前进!”
“前进!前进!”
台下的人群自发地应和着,声浪汇成一股,带着冲破一切艰难险阻的力量,冲出礼堂,在冬日的厂区上空回荡,预示着一个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技术攻坚时代,已然来临。
第235章 定策远谋
激昂的誓师余韵尚未散去,李怀德、刘星海、赵老师等一行人便怀着迫切与期待,移步至实践车间。
这里灯火通明,与方才会议室的庄重氛围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一丝成功后的兴奋气息。
工作台上,那台粗糙的“脉冲电机”验证机静静地矗立着,仿佛一位等待检阅的新兵。
核心研发小组的成员诸葛彪、吴国华、牛大群师傅以及几位参与其中的青工早已守候在此。
见到领导们到来,他们脸上难掩自豪与一丝紧张。
“李厂长,刘教授,赵老师,各位领导,”诸葛彪作为技术主讲人,推了推他那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内在的激情,“这就是我们刚刚完成初步联调的‘脉冲电机’原理验证机。”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拿起粉笔在一旁备用的小黑板上快速勾勒出电机的结构简图和核心驱动电路。
“其基本原理,是摒弃传统电机的连续旋转模式,采用数字脉冲信号进行控制。”
诸葛彪的讲解清晰而深入:“我们利用晶体管搭建的多谐振荡器产生稳定的方波脉冲序列。每一个脉冲信号,经过逻辑分配和功率放大后,驱动功率晶体管,按照预设的相序,精确地给电机的两相绕组轮流通电。”
他的粉笔点在定子绕组示意图上:“定子磁场因此发生阶跃式变化,吸引永磁转子随之转动一个固定的、极小的角度,我们称之为‘步距角’。通过控制输入脉冲的数量,可以精确控制电机转动的总角度;通过调节脉冲的频率,则可以控制电机的转速。这种‘一步一步’的动作方式,从根本上解决了连续旋转电机在启停、定位时因惯性和负载变化导致的精度误差问题。”
接着,他指向工作台上那台手工打造的电机:“这台验证机,是在牛师傅和几位青工同志的巧手下,利用废旧零件加工组装而成。虽然粗糙,但完美验证了设计理念。其步距角经过初步测算,可达1.8度,重复定位误差经初步测试,远小于正负两毫米的设计要求,完全满足甚至超过了热处理线自动炉门控制的需求。”
随着他的讲解,吴国华在一旁接通了低压电源和驱动电路。
示波器立刻显示出清晰稳定的脉冲波形。
诸葛彪缓缓调节频率旋钮。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台由齿轮、硅钢片、永磁体和手工绕制线圈构成的电机转子,随着脉冲信号的输入,开始“咯噔、咯噔”地、一步一顿地旋转起来。
动作精准、稳定,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当脉冲停止时,转子也瞬间牢牢停在当前位置,展现出卓越的静态保持力矩。
诸葛彪又演示了改变脉冲数量控制转角,改变频率控制转速,甚至进行细微的“微步”调整。电机都一一精准响应。
“好!好一个‘一步一步’!”李怀德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抚掌赞叹,“这动静之间,尽显精准掌控之力!这才是自动化控制该有的样子!”
刘星海教授俯身仔细查看了电机的结构和运行状态,又看了看示波器上的信号,满意地点头:“原理清晰,实现路径巧妙,工程化落地也做得非常扎实。从理论到实践,闭环完整。诸葛,国华,还有牛师傅和各位同志,你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克了这样一个关键瓶颈,功不可没!”
赵老师也激动道:“李厂长,有了这脉冲电机,不仅咱们热处理线的炉门密封性有保障了!后续的许多精密传动,都可以用上这家伙!”
他给李怀德讲述了脉冲电机在自动化领域的广阔应用前景,如控制飞剪、物料传送、计数、计时等。
最后总结道:“根据我们目前查阅的国内外技术资料和情报分析,这种基于脉冲信号控制的步进电机,在国际上也属于精密控制领域的前沿技术。我们这台验证机,虽然在功率和工艺上与国际最顶尖水平尚有差距,但在核心控制原理的实现和基础性能指标上,可以说,填补了国内在工业级高精度步进电机领域的空白,并且赶上了国际先进水平的研究步伐!”
“填补国内空白!赶上国际先进水平!”李怀德重复着这两个沉甸甸的词组,脸上因激动而泛红,胸膛微微起伏。
他深知这两句话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突破,更是一份响当当的政治资本和战略价值。
他当即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下令:
“好!太好了!这是我们实践基地,也是红星轧钢厂自主创新的又一重大成果!必须尽快转化为生产力!我决定,春节过后,立即抽调精干力量,组建‘脉冲电机实验生产线’!”
刘星海教授立即点了汪传志、陈志国、任长空等十个人的将。
“到!”被点名的人立刻挺直腰板应道。
“你们节后立刻开展新生产线的研发工作!做好总体协调和机械部分攻坚、生产工艺流程制定、核心部件的精密加工等环节!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吃透工艺,稳定产出合格的实验样机,优先保障热处理线课题的进度!”
“保证完成任务!”三人异口同声,脸上洋溢着被委以重任的兴奋与决心。
然而,兴奋之余,李怀德眉头微蹙,显露出一丝精明的忧虑。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了几分:“同志们,成绩喜人,但有个现实问题我们必须提前考量。如此重要的技术,向上汇报是必须的,这关乎国家利益,也体现我们的格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星海和赵老师:“但是,大家都很清楚,我们红星轧钢厂是钢铁企业,不是专业的电机制造厂。一旦部里或其他上级部门了解到这项技术,很可能会将其划拨给那些专业电机厂进行规模化生产。届时,我们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成果,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我们实践基地投入的大量人力物力,最终可能只落得个‘技术来源’的名头,这……未免有些可惜。”
李怀德的担忧非常现实,瞬间给现场火热的气氛注入了一丝冷静。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这在现行的体制和资源分配模式下,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这时,吕辰上前一步,开口道:“李厂长的顾虑非常在理。不过,我认为,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来看待这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位年轻的团队核心身上。
“实践基地的根本宗旨,是‘产学研结合’,是技术研发、人才培养和模式探索。”
吕辰条理清晰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我们的核心优势在于技术创新和系统集成,而不是大规模、低成本的生产制造。建设一条实验性质的生产线,是完全必要且必须的,它的核心目的,应该是为了技术验证、工艺摸索、性能优化,以及为后续研发更先进、更特种的电机提供平台。这是我们的‘初心’。”
他看向李怀德,目光坦诚而坚定:“但是,如果我们试图建立一条专门的、面向市场的电机生产线,且不说轧钢厂是否具备相应的设备、资质和市场渠道,这本身就可能偏离了我们基地的优势定位,甚至会陷入与专业电机厂在成本、规模上的不利竞争。从全局来看,这无疑是一种资源错配,对社会主义建设的大局并非最有利的选择。”
“我认为,应当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吕辰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们实践基地的专业,在于充当技术的源头,在于不断喷涌新的思想、新的方案。我们应该做的,是持续不断地创新技术,是建立行业的技术标准和规范,是掌握像‘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这样的核心关键部件的制造能力。”
他提出了一个核心战略:“我们可以总结为:重技术,轻资产。 将有限的资源和精力,更多地投入到研发本身,而不是沉重的固定资产和生产线运营上。如此,我们才能永远站在技术发展的最前沿,始终保持敏锐和活力,真正当好社会主义建设的技术‘排头兵’和‘侦察兵’!”
吕辰的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在场众人,尤其是刘星海、赵老师等技术人员,眼中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这正是他们内心深处所认同的科研机构的理想形态。
“至于眼前的需求,”吕辰话锋一转,提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我建议,我们可以立即将这台脉冲电机进行模块化设计。将其分解为定子组件、转子组件、驱动控制板等几个标准模块。然后,由厂里出面,联系几家技术实力较强的协作厂家,分别向他们提供详细的技术图纸和要求,定制采购一批不同规格的定子、转子等核心部件。”
他解释道:“这样,我们既能快速获得足够数量和种类的部件,用于热处理线课题以及其他潜在应用的推进验证,又能在过程中检验我们设计方案的工程化可行性,同时还能扶持和带动兄弟单位的技术进步。而我们自己,则集中精力攻克更前沿的驱动算法、微型化、以及与控制系统深度融合等核心问题。”
这个“技术引领、协作生产”的思路,既务实又富有远见,瞬间打破了李怀德的担忧,也为实践基地的未来发展指明了一条清晰的道路。
“好!说得好!重技术,轻资产!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当好排头兵!”刘星海教授击节赞叹,“吕辰同学这个思路,格局宏大,定位精准!我们高校和研究机构,就应该着眼于未来,致力于开拓未知,而不是沉溺于低水平的重复生产!”
赵老师也连连点头:“没错!咱们的优势是脑袋里的东西,是能不断生出金蛋的母鸡!把下蛋的活儿交给专业的养殖场,咱们专心优化品种、研究更好的饲料配方,这才是正道!”
诸葛彪、吴国华等技术骨干也纷纷表示赞同。
他们更渴望挑战新的技术高峰,而不是被束缚在一条固定的生产线上。
李怀德看着群情振奋的众人,心中的那点纠结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和更加宏伟的蓝图。
他用当即肯定道:“好!就按小吕兄弟说的办!咱们实践基地,今后就定这个调子!技术创新是根,标准规范是本,核心模块是魂! 其他的,能协作就协作,能外包就外包!我们要做的,就是永远比别人快一步,高一眼!”
他当场指示赵老师和诸葛彪:“赵老师,诸葛,你们立刻组织人手,开始脉冲电机的模块化设计分解,列出需要外协的部件清单和技术要求。节后一上班,我就让技术科和供应科去联系厂家!咱们双管齐下,研发和验证都不耽误!”
“是!”赵老师和诸葛彪齐声应道。
车间里再次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脉冲电机的成功,不仅解决了一个具体的技术难题,更在关键时刻,厘清并坚定了“红星-清华”实践基地的战略发展方向。
这个由吕辰清晰阐述的“重技术、轻资产、立标准、握核心”的发展模式,在此刻,如同经过淬火的精钢,被正式锻造成型,奠定了这块中国工业自动化试验田未来数十年蓬勃发展的坚实基石。
脚下的路已然清晰,剩下的,便是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第236章 年关琐碎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何雨柱就裹着棉袄,哈着白气,推着自行车赶往轧钢厂。
实践基地还有不少留校师生,他这个食堂主任兼头号大厨,年关底下更是歇不住,得去张罗大家的伙食。
院子里,陈雪茹和陈婶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虽然家里平日就收拾得利索,但辞旧迎新的年终大扫除,一点也马虎不得。
雨水也挽起袖子,帮忙擦拭着桌椅窗棂,却干劲十足。
吕辰则被全家一致以“最近太辛苦”为由,“强制”安排在书房休息。
他怀里抱着咿呀学语的小念青,小家伙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软乎乎的团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书房里的一切。
吕辰一边逗弄着孩子,一边盘算着今年需要登门拜年的人家,以及需要准备的年礼物资。
关系网络越来越广,这年关的人情往来,也是一门学问。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邻居们惊讶的议论和孩子们兴奋的呼喊。
吕辰心下好奇,抱着小念青走出了院门。
只见甲字一号院吴家门口,围了不少人。
吴家二叔站在一辆半新的三轮车旁,接受着左邻右舍的“检阅”。
那三轮车虽然有些旧,但擦得干净,车斗不小,看着就结实耐用。
“哟!吴二哥,行啊!这大家伙哪儿弄来的?”王副处长围着三轮车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吴二叔解释道:“嗨,这不是火车站派出所那边罚没的几辆车,处理不了,就流转到了我们工会。我想着这玩意儿实用,买菜、拉煤、运粮方便!就找工会,特批了个条子,给领回来了!”
李连长上前试了试车把,点头道:“是好东西!咱们这几家,谁家过年不置办点年货?有了这车,可省力多了。”
老编辑也笑道:“老吴,你这算是给咱们巷子开了个好头。以后谁家有个力气活,借个车也方便。”
吕辰心中也是一动,他正发愁过年期间拜年送礼,东西多了不好带,这三轮车来的确是好东西。
他抱着小念青凑上前,问道:“二叔,这车好领吗?你们工会还有没有?”
吴二叔见是吕辰,热情地说:“小吕也感兴趣?我领的时候听说还有一辆,在仓库里放着。你要想要,得赶紧,拿着单位介绍信或者街道证明,去工会办手续就成。哦,对了,负责这事儿的是货场那个周大河,你认识的。”
吕辰一听周大河的名字,心里更有底了,当即决定去碰碰运气。
看了看怀里的小念青,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陈雪茹,他将小家伙暂时托付给李婶子。
“婶子,麻烦您帮忙看会儿念青,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
李家婶子爽快地接过孩子:“去吧去吧,放心,念青跟我家小子玩得好着呢!”
跟嫂子陈雪茹打了声招呼,从厨房拎出两斤五花肉,用油纸包好,这才推着自行车,往火车站方向而去。
到了火车站货场,果然看见周大河和另一个年轻同志正在值班室里,守着个烧得通红的煤炉子,烤着几个土豆吹牛。
“周大哥!忙着呢?”吕辰笑着打招呼,顺手将手里的猪肉递了过去,“快过年了,一点心意,给您添个菜。”
周大河见到吕辰,很是高兴,连忙接过:“哎呦!吕兄弟!你太客气了!这大冷天的,还让你破费!快进来烤烤火!”
他一边让座,一边对同伴介绍:“这是我好兄弟吕辰,清华的高材生,正在红星轧钢厂实践,能耐大着呢!”
寒暄几句,吕辰便说明了来意。
周大河一听,高兴道:“巧了!那三轮车就在后面仓库里放着呢!昨天刚清理出来的,除了链条有点锈,别的没毛病!你要看得上,按规矩,五百块钱,我这就给你办手续!”
这个价格不便宜,但考虑到三轮车的实用性和稀缺性,吕辰觉得值。
他爽快地数出五百块钱,周大河也不含糊,当即开了收据和放行条,又亲自带着吕辰去仓库提车。
仓库里又堆满了各种物资,显得有些杂乱。
那辆三轮车就停在角落里,除了有些灰尘,确实如周大河所说,主体结构完好。
吕辰检查了一下车轮和车架,满意地点点头。
吕辰目光扫过仓库,问道:“周大哥,你这仓库里,除了这大件,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好东西’?”
周大河闻言,停下脚步,指了指仓库另一头几个纸箱:“嗨,你不提我还忘了!那儿有十几台收音机,都是供销社退回来的残次品,说是要么不响,要么杂音大,修起来麻烦,就堆这儿了。怎么,吕兄弟你有兴趣没?”
吕辰走过去,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果然是崭新的台式收音机,只是外壳有些轻微的运输划痕。
这些收音机既然是供销社退货,问题多半出在焊接、元件接触不良或者调试不到位这类小毛病上。
“周大哥,这些收音机,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吕辰问道。
“还能怎么处理?攒多了当废品处理呗。”周大河不以为意。
吕辰心里盘算开了,红钢小院那帮兄弟,正需要些额外收入,修理收音机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
修好了,无论是内部消化还是转手,都是笔不错的进项。
“周大哥,这些收音机,你打个包,一起处理给我怎么样?就当是废品价。”吕辰提议。
周大河看了看那十几台收音机,又看了看吕辰,爽快道:“成!反正放着也是占地方。你给……三百块钱,全部拉走!我再给你开个条子。”
“一言为定!”吕辰当即又数出三百块钱。
周大河叫上同伴,一起帮忙,将纸箱搬上了刚刚到手的三轮车斗里,用绳子固定好。
告别了周大河,吕辰骑着三轮车,载着满车的“废品”收音机,心情舒畅地往回走。
车轮碾过积雪未消的路面,发出吱呀的声响,却显得格外踏实。
当吕辰骑着三轮车,满载纸箱回到宝产胡同时,再次引起了轰动。
“辰子,你这是把供销社仓库搬回来了?”吴二叔看到这阵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邻居们也都围了过来,看着那辆三轮车和车上一看就是工业品的纸箱,议论纷纷。
吕辰笑着解释了三轮车的来历,然后指着那些收音机说:“这些是火车站处理的一批残次品收音机,我看着便宜,就弄了回来。看能不能修好,换点零花钱。”
大家对着这些收音机,又讨论了一会。
这时,李连长提议道:“眼看就过年了,咱们几家难得人这么齐,要不今年干脆一起过?热闹!”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几家人凑在一起过大年还是吴老太爷过世的时候,想想就让人觉得期待。
“好主意!”张副局长也点头,“人多热闹,年味儿足!”
吕辰当即表态:“既然一起过年,这肉菜我来想办法!保证让大家吃好!”
赵老师道:“小辰,既然你有门路,我看不如这样,咱们几家凑点钱,干脆买上一头大肥猪!过年这几天够吃,过完年,每家还能分点肉,腌起来或者做腊肉!”
这个提议立刻获得全票通过,六家人,一户出三十,很快凑出了一百八十块钱,交到了吕辰手上。
下午,吕辰骑着三轮车,拖着一车收音机,先去了一趟交道口街道办,给王主任拜了个早年,送上些年礼。
闲聊中,王主任看着车上这批收音机,打听了起来,吕辰说了来路,打算让红钢小院的同学们练手修理,修好了换点物资补贴生活。
王主任一听,立刻上了心:“这可是好事啊!我们街道办正愁今年慰问军烈属的物资不够丰富呢!这样,小吕,你们修!修好了,我们街道办按一台五十块钱收购,专门用于慰问辖区里的困难烈属家庭!既解决了你们的问题,也帮了我们街道的大忙!”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吕辰连忙谢过王主任,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街道办一下子包圆,就不愁砸手里了,价格虽然低了点,但也能够兄弟们大赚一笔。
从街道办出来,吕辰把收音机送去红钢小院。
敲响院门,李师兄出来开门同,看见吕辰身后的三轮车,特别是车后那一大零纸箱子:“哟,吕辰学弟,你这是?”
吕辰道:“好事儿,李师兄,快帮我卸下来,我再和你说。”
这时,聚在王卫国屋里的众人也跟了出来,呼啦啦一下就把东西都搬到了院子里。
汪传志和另外一位师兄、一位师姐也跟着他们在这里过年。
吕辰介绍道:“哥几个,这批收音机都是供销社退货的残次品,最后流转到火车站,我看了一下,都是些小毛病,于是就三百块钱给领了回来,想着给大家练练手,咱们修好了转手攒几个钱,改善一下生活!”
吕辰又对王卫国道:“卫国,我已经和街道办王主任联系好了,这些收音机修好了,你就给他们送去,他们要拿去慰问烈属,价钱谈好了,五十元一台,除了成本,剩下的兄弟们分了吧!”
“没问题,辰子,咱们工具不缺,几个动动手,今天晚上就给王主任送去!”王卫国拍胸口保证道。
对于这帮子人来说,修个收音机,那都跟玩一样,九个人,一人拿了两个就动起手来,吕辰看看没事,就离开了。
又依次给西四街道办的刘副主任、王澜亭先生以及农学院的马教授拜了年,送上了准备好的年礼。
这些都是在他成长中给予过重要帮助的长辈和师长,年节礼数不可废。
在马教授家,两人聊起了密云万亩蔬菜基地的近况。
马教授在肯定基地成效的同时,也道出了当前最大的难题:“……几万亩的规模,冬天保温,煤炭消耗太大了!现在煤炭供应紧张,成本高不说,还经常断供,真是让人头疼。有时候眼看着棚里菜长势正好,一旦供暖跟不上,一晚上就能冻坏大半,损失惨重啊!”
马教授皱着眉头:“已经有人提议去燕山砍树,被市里严厉批评,如果不解决这难题,一旦开了口子进山伐木,那就是天大的灾难……”
吕辰听着,感觉事情是真的大条了:“教授,绝对不能开这个口子,燕山可是华北地区的生态屏障,一旦植被被毁,咱们可都成了千古罪人!”
他思索片刻,问道:“教授,有没有考虑过集中供暖的方式?比如在基地中心建个锅炉房,统一向各个暖棚输送热水,这样热效率应该比每个棚子单独烧煤高,也更容易控制和管理。”
马教授叹了口气:“这个思路我们不是没想过,技术上应该可行。但难处在于,一是管道,需要大量耐腐蚀、保温效果好的钢管或者铸铁管,这东西现在可不好弄,计划内的指标紧张;二是投入太大,锅炉、管道、泵站,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
吕辰想起汤渺教授正在开展的“炉渣基高导热陶瓷材料”。
他介绍道:“教授,管道材料方面,我们实践基地的汤渺教授,正在尝试用轧钢厂的工业炉渣为主要原料,烧制一种陶瓷材料,兼具一定的机械强度和良好的导热性,目标是用取暖工程中的暖气片。如果成功,或许可以先利用在蔬菜基地。”
马教授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利用工业废料?低成本陶瓷暖气片?小吕,你们这个想法很有价值啊!真要做成了,不仅能解决我们蔬菜基地的取暖问题,对全国各地的冬季农业都有重要意义,这样,节后我和你一起去找汤渺教授,商讨一下如何应用!”
得到了马教授的肯定,吕辰对“陶瓷暖气片”项目的前景更加看好了。
这可是一个广阔的市场,不仅能为实践基地大量回血,提供强大资金保障,更是关系到国家农业发展和工业废料利用的大课题。
傍晚时分,吕辰骑着三轮,车斗里一头早已处理好的、重达三百多斤的大肥猪用稻草盖着,还有十几条鲈鱼、鲤鱼,用大桶装着,一起放在车斗里,满载而归。
当这丰盛的年货出现在甲字号小巷时,整个小巷都沸腾了!五家院子的大人小孩几乎全都涌了出来,看着那白胖的肥猪和鲜亮的大鱼,发出阵阵欢呼。
“好家伙!这么大一头猪!”
“这鱼真新鲜!还活着呢!”
“今年可算能过个肥年了!”
男人们合力将猪抬到吕辰家院子里,何雨柱系上围裙,拿出了看家本事,操刀分肉。
顺势商量起了年夜的菜品,有说要吃红烧肉的、有说要吃酱肘子的、还有说要吃清蒸鲈鱼的,每道菜说出来,好不欢乐。
第237章 除夕家宴
大年三十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吕辰蹬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条用草绳串着的肥硕鲤鱼,后座上绑着一桶活蹦乱跳的青壳大虾,径直往娄家而去。
街道上比平日冷清许多,但家家户户门窗上新贴的红色窗花和福字,以及偶尔传出的剁馅儿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无不渲染着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
到达娄家小院时,张叔和王叔正带着家人打扫院子,谭令柔刚起床不久,见到吕辰带来的鲜鱼活虾,惊喜道:“小辰,你这孩子,大过年的还跑一趟,家里什么都备齐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谭阿姨,晓娥呢?这是刚捞上来的,图个新鲜,给年夜饭添个菜。”吕辰笑着将东西递给王婶。
“晓娥还在睡呢,昨晚上赶稿子睡得晚。”谭令柔说着,脸上是掩不住的慈爱,“你这孩子有心了。快回去忙吧,家里肯定一堆事,代我向雪茹、柱子还有雨水问好,祝你们阖家团圆,新年进步!”
吕辰也没多耽搁,辞别谭令柔,骑着车又往回赶。
冬日的阳光渐渐有了些温度,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想到今晚家里的热闹,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回到家时,院子里却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由于何雨柱一早就去了轧钢厂实践基地,要给那些留校过年的师生们准备年夜饭,家里的厨房便交给了邻居们的女将们。
吴家大婶和张婶在处理大鱼;王婶和吴家二婶熟练地和面、调馅儿;赵家二婶和陈婶则带着雨水、吴佳、赵芸这几个小一辈的姑娘,清洗蔬菜、择豆角。
陈雪茹和李婶一人抱着个小孩,和吴奶奶、张奶奶、赵奶奶三位老太太坐在廊檐下,拉着家常。
“辰子回来啦!”吴家大婶眼尖,看到吕辰进门,扬声招呼道。
“婶子们辛苦了!雨水,佳佳,小芸,都忙着呢!”吕辰笑着跟众人打招呼。
“不辛苦,不辛苦,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天热闹呢!”张婶笑着回应。
小雨水抬起头,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笑嘻嘻地说:“表哥,柱子哥说等他回来露一手绝活呢!”
“好,那咱们就等着吃好的。”吕辰开心道。
又和各位奶奶唱了个大喏:“哎哟,三位老太太吉祥!”
逗得三位老太太眉开眼笑,赵奶奶笑骂道:“你个猴精!就爱作怪,赶紧走,别碍眼!”
男人们都聚在了赵老师家的客厅。
喝着赵老师珍藏的茉莉花茶,叨着张局长的好烟,烟雾缭绕中,看着张副局长和赵编辑在棋盘上杀得难分难解,吴二叔、王副处长、李连长纷纷下场指点,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气氛轻松而融洽。
看得赵老师直摇头。
小一点的男孩子们,如吴兵、王振军、王振国、赵小悌等,早就按捺不住,拿着哥哥们给的零散鞭炮,在胡同里疯跑,清脆的鞭炮声和欢叫声此起彼伏。
而年纪大一点的,则聚集在了吕辰的书房里。
在工业学院上学的吴军,在哈工大上学的吴民,在北大上学的赵小恺,以及正在上高三、面临高考的张中,四个大小子正聊得热烈。
吕辰推门进去时,正听到吴民情绪激动地说:“……美帝国主义这就是赤裸裸的侵略!支持古巴流亡分子在猪湾登陆,妄图颠覆卡斯特罗政权,这是对古巴人民选择自己道路权利的粗暴干涉!”
“还有对南越的军事援助,派遣顾问,这分明就是想把越南变成第二个朝鲜,搞分裂,维持他们的殖民利益!”赵小恺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静但带着愤慨。
“肯尼迪嘴上说着和平,行动上却一点没闲着。”吴军接口道,“他们对亚非拉民族的压迫和剥削,从来就没停止过。”
张中虽然年纪稍小,但也听得认真,这时插话道:“还有柏林墙,说修就修了,东西柏林就这么硬生生被隔开,听说好多家庭都被分开了。”
“这就是冷战的铁幕,实实在在的。”吴民叹了口气,随即又振奋起来,“不过,苏联的加加林上了太空,这可是人类的一大步!我们学校的老师都说,太空领域是未来强国必争之地,我们早晚有一天也一定能造出自己的宇宙飞船,飞上太空!”
“没错!”赵小恺点头,“非洲这一年好多国家都独立了,加纳、坦噶尼喀……这是反帝反殖民的巨大胜利,说明历史的潮流是不可阻挡的。”
见吕辰进来,几人都招呼道:“辰哥!”
吕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笑着问:“聊得这么热闹?在讨论国际形势?”
“是啊,辰哥。”吴民抢着说,“感觉这个世界变化真快,也真不太平。”
吕辰拿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们关注这些是好事,来说说看,你们都有些什么见解。”
几人分别说了自己的看法,虽稚嫩,但确有见解。
吕辰总结道:“肯尼迪政府的策略有其内在的矛盾性,一方面要展现与前任不同的‘新边疆’精神,缓和与苏联的直接对抗;另一方面,维护其全球霸权、遏制共产主义扩张的根本目标没有变,所以在古巴、越南这些地方表现得尤为强硬。这些事件,确实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深刻影响世界政治格局、科技发展方向甚至全球环境。”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道:“比如太空竞赛,看似是科技比拼,背后是国家综合实力的较量,会极大地推动材料、电子、控制、能源等一系列尖端技术的发展。你们在学校里,如果能接触到相关的知识,不妨多留心。再比如非洲国家的独立浪潮,不仅改变了世界政治地图,也会影响全球资源分配和贸易路线,未来我们国家要发展,与这些新兴国家的合作会是很重要的方向。”
他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融入了一些后世的见闻和分析:“至于柏林墙,它是冷战最鲜明的象征,提醒我们意识形态对立可以造成怎样的人间悲剧。但另一方面,它也促使欧洲乃至全世界更深刻地反思战争与和平、分裂与融合的问题。这些事件背后,往往交织着复杂的利益、历史和人性。我们要做的,不仅是表达愤慨或赞同,更要学会冷静思考,分析其背后的根源、影响,甚至从中发现可能存在的机遇。比如,两大集团的对立,是否会给我们这样的国家在某些技术领域获得喘息或突破的空间?全球民族独立运动,是否会带来新的市场和资源合作可能?”
兄弟们听得入神,这些宏观而联系的观点,让他们感觉眼前的世界地图仿佛活了起来,各种事件不再是孤立的新闻,而是相互关联、动态发展的链条。
接着,吕辰又给大家简要梳理了当前国内在各条战线上的发展状况,从工业基础的初步构建,到农业生产的稳步恢复,再到国防科技的默默耕耘,既肯定了取得的巨大成就,也没有回避面临的困难和挑战。
他鼓励道:“我们这一代人,生在旧社会的尽头,长在新中国的朝阳下,注定是要承前启后、负重前行的一代。你们现在在学校里打好基础,将来无论分配到哪个岗位,都要记住,你们学到的知识、练就的本领,最终是要用来建设这个国家,让她变得更强大、更富裕、更文明。”
张中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吕辰哥,我……我打算报考电影学院。”
这话一出,吴军、吴民和赵小恺都略显惊讶地看向他。
在这个崇尚“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选择艺术院校,尤其是在他们这样一个偏重理工和人文的邻里圈子里,显得有些另类。
吕辰却是鼓励地看着他:“电影学院?很好啊。怎么想到学这个?”
张中见吕辰没有反对,胆子大了些:“我喜欢看电影,也觉得电影能讲故事、能影响人。我觉得,建设国家不光是造机器、盖房子,也需要精神食粮,需要能让老百姓喜欢看、看了有劲头的文艺作品。我想试试。”
“很有想法!”吕辰点点头,“文艺工作也是革命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用优秀的作品鼓舞人,用生动的形象教育人,意义重大。考上电影学院没问题吧?”
“专业课老师说我的素质和感觉还不错,文化课我也有把握。”张中自信地回答。
“那就好。”吕辰思索了一下,“上大学前,我建议你可以多看一些这方面的书。不光是电影理论的,比如夏衍的《写电影剧本的几个问题》,还有文学方面的,像《红楼梦》这样人物刻画登峰造极的作品,要多读几遍,琢磨人物性格和命运。还有中外优秀的剧本,比如曹禺、老舍、莎士比亚等人的戏剧,都可以找来看看。最重要的是,多观察生活,留心身边人的言行举止,思考背后的动机和情感。电影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
张中认真地记在心里,连连点头。
正说着,门外传来何雨柱洪亮的声音:“哟嗬,都猫屋里用功呢?赶紧的,搭把手,准备开饭了!”
原来何雨柱已经在实践基地忙活完,赶了回来。
他脱下棉袄,卷起袖子,就接过了厨房的指挥权。
只见他灶火一点,大勺一颠,熟悉的烟火气瞬间升腾,锅铲碰撞声、热油刺啦声交织成一首欢快的厨房交响曲。
很快,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几张八仙桌在吕辰家宽敞的正堂里拼摆开来。
吴家大婶带着女眷们将一道道凉菜、热炒端上桌,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何雨柱最后端上了他的压轴大菜:一条色如琥珀、浇汁饱满的红烧大鲤鱼,象征着“年年有余”;一大盆汤汁奶白、鲜香扑鼻的羊肉炖白菜,寓意着“三阳开泰”。
众人纷纷落座,小孩子们迫不及待,眼巴巴地望着满桌佳肴。
这时,德高望重的赵奶奶,缓缓站起身,手里端着一杯黄酒。
喧闹的场面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恭敬地看向老人家。
赵奶奶清了清嗓子,目光慈祥而欣慰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老少爷们,姑娘媳妇们,孩子们!又是一年除夕夜,咱们甲字号的老邻居们,又能聚在一起,吃这顿团圆饭,老婆子我心里头,高兴!”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过去这一年,咱们院里各家各户,都有喜事,有进步。张局长工作担子更重了,是为国家出力;王处长在城建上劳心劳力,成绩有目共睹;吕辰这孩子,在轧钢厂和实践基地,搞出了大名堂,你们给咱们院,给咱们这条街,都争了光!”
众人的目光都看着三位,三人连忙欠身。
赵奶奶又看向各位女眷:“咱们院里的媳妇们,更是不容易。支持男人在外工作,操持家务,教育儿女,是真正的‘半边天’!没有你们的付出,就没有咱们院里这红红火火的日子!”
女眷们脸上都露出了自豪而温暖的笑容。
“再看看咱们的孩子们,”赵奶奶的目光转向年轻一代,“去年,小民、小恺,又考上了好大学,咱们院里又飞出去两只金凤凰!孩子们学习刻苦,都是好样的,四个大学生,在这四九城都是有面儿的事,还有小一点的,像小中,马上也要高考了,很好!哥哥们带头带的好,弟弟妹妹们要以他们为榜样,看到你们一代比一代强,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放心了!”
“旧的一年过去了,有汗水,有收获。新的一年,希望咱们国家风调雨顺,建设得越来越好!希望咱们院里家家和睦,人人平安,孩子们学业进步,大人们工作顺利!来,为了更好的明年,咱们一起,干了这一杯!”
“干杯!”
“新年好!”
“奶奶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或茶杯,男女老少的欢声笑语汇聚在一起,充满了整个院落,冲散了冬夜的寒意,也冲淡了岁月的疲惫与艰辛。
窗外,雪花飘零,更添了几分静谧与祥和。
屋里,觥筹交错,欢笑不断,这顿凝聚了邻里深情与家庭温暖的年夜饭,一直持续到深夜……
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北京城千万个家庭、胡同院落里,大抵都在上演着类似的热闹与温馨。而甲字号的这场除夕家宴,只是这宏大时代画卷中,一抹平凡却无比坚实的暖色。
第238章 马教授的极限操作
大年初二,吕辰一家刚吃过早饭,暖意融融的正堂里,雨水逗弄着咿呀学语的小念青,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何雨柱、陈雪茹、吕辰则商量着去赵师海师父家、田爷、郎爷家里走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吕辰!吕辰在家吗?”
吕辰闻声一愣,是农学院的马教授。
他连忙起身开门,只见马教授穿着一身棉袄,头上冒着热气,脸带亢奋与急切,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把水灵灵的菠菜和几个红艳艳的西红柿,这显然是他暖棚里的宝贝。
“马教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吕辰赶紧将人让进院里。
“不等了,不等了!”马教授连连摆手,直接说明来意,“吕辰啊,我这两天越想你说的那个陶瓷暖气片,越是坐不住!这要是真能做出来,咱们密云基地,不,全国冬季农业项目的取暖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还能给国家节省多少煤、多少钢铁!我这一想,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好不容易忍到今天,这就赶紧来找你!”
他扬了扬手里的菜篮子,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人,从来不懂那些虚头巴脑的送礼,这点新鲜菜,是我自己棚里种的,正好拿去送给汤教授!走,你现在就跟我去趟汤渺教授家,咱们得赶紧把这个事跟他敲定下来!”
这蔬菜原来不是送给自己的?吕辰简直惊呆了,这操作……
他看着马教授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下好笑。
这老教授一心扑在农业上,脑子里只有项目和成果,什么年节礼仪、人情世故,在他认定的“大事”面前,统统都得靠边站,能想到给汤教授送礼,是真的难得了。
他回头给家人打了个招呼,从厨房里拿了一只油光发亮的金华火腿,用油纸包好。
对马教授笑道:“教授,咱们去请教汤教授,总不能真就拎着您这篮青菜去吧?好歹得有点年礼。”
马教授这才恍然,拍了拍脑袋:“对对对,你看我,光顾着着急了!还是你们年轻人想得周到。”
两人不再耽搁,两人骑上自行车,一路朝着军机处胡同汤渺教授家的方向而去。
到了汤渺教授家的小院外,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似乎有客人。
吕辰心下迟疑,但马教授已是迫不及待,上前就敲了门。
开门的正是汤渺教授本人,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脸带笑容,见到吕辰和马教授,先是有些意外,随即热情地招呼:“哟,吕辰同学?这位是……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跟着汤教授走进正堂,果然看见里面坐着几位客人。
一位看起来与汤教授年纪相仿、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一位衣着得体、面带微笑的中年妇人,以及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有些腼腆的年轻小伙子。
汤教授的夫人和两个女儿也陪坐在一旁,大女儿脸上还带着一丝羞意。
吕辰一看这阵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氛围,怎么看都像是……亲家上门拜年,顺带相看女婿的场面啊!
他们这时候闯进来,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有点尴尬。
汤教授倒是神色如常,笑着向客人们介绍:“王教授,李老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实践基地的得意学生,吕辰。这位是……”他看向马教授。
吕辰连忙接过话头,恭敬地介绍:“汤教授,这位是农学院的马教授,是我的长辈,也是密云蔬菜基地项目的技术带头人。”
马教授虽然心急,基本的礼节还是懂的,连忙向主家和客人点头致意。
汤教授的两位亲家赶紧起身回礼,女婿和两个女儿更是好奇地打量着吕辰和这位不速之客。
寒暄了几句,吕辰正想着如何委婉说明来意,或者干脆先告辞改日再来,谁知马教授完全没感受到这微妙的氛围,或者说他感受到了但完全没在意。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场合了,直接就对汤渺教授开门见山:“汤教授!冒昧打扰,实在抱歉!但事情紧急啊!我听吕辰说了您的研究,这关乎首都冬季蔬菜供应、国家战略物资节省,刻不容缓,必须当面跟您请教!”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
汤教授的亲家是明白人,当即笑着站起身,非常得体地说:“哎呀,渺兄,看来你们有重要的正事要谈。我们这闲话家常,改日再续,改日再续!”
说着,就给妻子和儿子使了个眼色。
汤教授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和歉意,连忙挽留:“王教授,李老师,这……你看这,大过年的……”
“无妨无妨,正事要紧!”王教授摆摆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汤教授和他大女儿,笑道,“咱们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
汤教授夫妇和两个女儿只好起身,有些尴尬地将王教授一家送到门口。
临别时,那位李老师还眼神复杂的回头看了吕辰一眼。
送走客人,关上门,汤教授转过身,脸上倒是没有太多不悦,反而带着几分松了一口气的微妙表情,更多的是对马教授所言之事的兴趣。
他大女儿更是悄悄松了口气,拉着妹妹赶紧躲回了里屋。
“马教授,吕辰,坐,坐下说。”汤教授招呼两人重新落座,亲自沏了茶,“到底是什么紧要事?能让马教授您年初二就亲自登门?”
马教授见障碍已除,立刻恢复了精神,也顾不上喝茶,就把密云万亩蔬菜基地面临的严峻形势倒了出来。
接着,他又激动地讲了汤教授正在开展的、利用轧钢厂工业炉渣研制陶瓷暖气片的研究,强调其成本低廉、变废为宝、从根本上解决锈蚀问题、以及能为国家节省大量钢铁的巨大优势。
“……汤教授您想想!”马教授挥舞着手臂,仿佛面前就是他那一片片亟待温暖的暖棚,“要是能用上这种廉价的陶瓷暖气片,建成低成本的热水循环供暖系统,咱们基地就能彻底摆脱对煤炭的绝对依赖,稳定性大大提升,这对保障首都冬季蔬菜供应,意义太大了!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是民生问题,是政治任务啊!”
汤渺教授听着听着,表情越来越严肃,也越来越专注,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自从上次和吕辰讨论过这个想法后,他也一直在开展这方面的研究,但没想到应用需求如此迫切,市场前景如此广阔。
待马教授说完,汤渺教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马教授,您说的这个问题,确实非常关键。不瞒你说,我们实验室在‘炉渣基高导热陶瓷材料’这个方向上,已经取得了一些初步进展。”
他起身从书房里拿出几块灰白色的陶瓷试片,递给马教授:“这是我们用不同配比的轧钢炉渣、粘土和助熔剂烧制出来的样品。经过测试,其机械强度已经达到了作为建筑构件甚至一般承重结构件的要求,完全满足暖气片使用的强度需求。”
马教授急切地追问:“那导热性呢?这是关键!”
汤教授点点头,又微微蹙眉:“导热性方面,相比传统金属,尤其是铜铝,确实还有差距。我们目前找到的一种相对优化的配方,其导热性能属于‘慢热’型,即升温速度不如金属快,但在持续供热条件下,其蓄热和散热能力,对于室内这种追求舒适、稳定温度的环境来说,还差点意思,但并非不能用。”
他话锋一转,用手指敲了敲陶瓷片:“但是,正如你所说,如果应用对象是不追求快速升温、而是需要长时间保持恒定低温环境的蔬菜大棚,这种而稳定的散热特性,反而可能成为优点!它可以避免因金属暖气片升温过快、停热后降温也快导致的棚内温度波动,更利于作物生长。”
“太好了!”马教授脸上绽放出兴奋的光彩,“要的就是这个!暖棚不需要瞬间升温,要的就是稳定、均匀!汤教授,咱们这是想到一块去了!这事必须尽快干起来!”
汤渺教授也被马教授的情绪感染,科研的热情瞬间压过了年节的闲适。
他猛地站起身:“没错!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们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里,必须尽快进行应用验证!”
他看了一眼吕辰和马教授,果断决定:“走!咱们现在就去找刘星海教授!这个项目要快速启动,离不开实践基地的平台和资源,必须得到他的支持!”
吕辰看着这两位进入“科研攻坚”状态、完全忘了今天还是大年初二的教授,不由得一阵头疼。
他连忙拦住就要往外冲的两人:“汤教授,马教授,稍等一下!咱们这大过年的,空手去刘教授家……不合适吧?您二位等我一会儿!”
说着,他让两位教授先在汤教授家稍坐,自己骑上自行车,赶回家里,又扛上一只同样品相上好的火腿,再次返回军机处胡同。
看着吕辰扛来的火腿,汤渺教授这才恍然,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吕辰同学考虑周到!是我太心急了。”
三人这才带着两只火腿重新出发,来到了清华园刘星海教授家里。
敲开刘教授家的门,开门的刘教授见到这三人组合,尤其是看到吕辰肩上那显眼的火腿,也是一愣,随即笑着将他们让进屋里:“哟,吕辰,汤教授,马教授,稀客稀客,快请进!你们这是……?”
刘师母也闻声出来,客气道:“哎呀,来就来嘛,还带这么重的礼干什么!”
吕辰赶紧笑着解释:“师母,过年嘛,一点心意。主要是陪两位教授来给刘教授拜年,顺便汇报一个紧急的工作设想。”
在客厅落座后,汤渺教授和马教授便你一言我一语,将陶瓷暖气片对于解决密云蔬菜基地取暖难题、对于工业废料利用、对于节省国家钢铁资源的重大意义,以及实验室已有的基础和刘星海教授的协调支持需求,飞快地说了一遍。
刘星海教授听着,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而专注。
他作为实践基地的总负责人,深知能源和原材料对于国家建设的重要性,也立刻洞察到了这个项目潜在的巨大价值。
这不仅是单个技术的突破,更是“产学研”深度融合,解决国民经济实际问题的典范案例。
他沉吟片刻,随即果断拍板:“好!这件事意义重大,时机也很关键!不能再按部就班地走常规流程了。我原则上完全支持!实践基地会全力配合,提供必要的场地、设备和人员支持。我们可以将这个‘炉渣基陶瓷暖气片用于农业设施供暖的示范应用’作为一个紧急立项的专项课题,尽快启动!”
他看向汤渺和马教授:“汤教授,马教授,你们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可行性研究方案和试验计划。需要协调轧钢厂那边提供炉渣原料,以及后续可能的试生产车间,我来找李怀德厂长沟通。”
“太好了!”马教授和汤教授异口同声,脸上满是振奋。
刘星海教授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既然决定了,就想立刻行动。
他看了看时间,说道:“事不宜迟!李怀德厂长那边,我看咱们今天就一起去一趟,当面把这事跟他说清楚,争取他的支持!趁着过年,他应该在家。”
吕辰在一旁听着,心里很是无奈,这大年初二,眼看就要变成“连环拜访日”了。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对刘星海教授说:“刘教授,那……咱们去李厂长家,是不是也得……”
他话没说完,但目光瞥向了带来的那只火腿。
刘星海教授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看我,光顾着说正事,把这茬忘了!登门拜年,岂能空手?吕辰,还得辛苦你跑一趟?”
吕辰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他再次骑上自行车,风驰电掣般返回新街口甲五号院,在何雨柱和陈雪茹惊讶的目光中,再次扛起了一只大火腿。
“辰子,你这是……要打仗?”何雨柱忍不住问道。
吕辰苦笑着摇摇头:“没办法,表哥,几位教授热情高涨,说要去李厂长家谈项目。我总不能让他们空着手去。”
带着第三只火腿,吕辰与刘星海、汤渺、马教授三位汇合,一行四人朝着李怀德厂长的住处而去。
敲开门,李怀德见到这四位联袂而至,尤其是三位学界泰斗亲自登门,也是吃了一惊,连忙热情地请进客厅。
更让吕辰有些意外的是,李怀德的岳父,那位在工业部委担任副职的老革命,此刻正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这位老者虽然穿着家常便服,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气度,却是掩藏不住。
“刘教授,汤教授,马教授,小吕兄弟,欢迎欢迎!过年好!”李怀德连忙招呼,又向岳父介绍,“爸,这几位是清华的刘星海教授、汤渺教授,农学院的马教授,还有我们厂的青年才俊,吕辰同学。”
副部长老者放下茶杯,笑容和蔼地起身与众人握手,特别在吕辰面前停留了一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目光中满是欣赏:“吕辰同志,久闻大名啊!怀德在家没少提起你,说你是厂里的福将,实践基地的顶梁柱!年轻有为,好,很好!”
吕辰连忙谦逊地回应:“部长您过奖了,都是李厂长领导有方,各位老师教导得好,我只是做了点具体工作。”
刘星海教授和吕辰陪着副部长坐在主沙发区,寒暄着过年的话题,聊着当前的工业形势和一些高层动态,气氛轻松而融洽。
副部长对刘教授很是尊重,对吕辰的也频频点头。
而另一边,汤渺教授和马教授却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压根没在意旁边坐着的是部里领导。
两人一左一右“夹”住李怀德,就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陶瓷暖气片项目。
汤教授负责技术层面,介绍炉渣陶瓷的强度、耐腐蚀、低成本优势,以及目前导热性能的特点和适用于农业暖棚的可行性。
马教授则负责“诉苦”和“画大饼”,将密云基地的燃“煤”之急说得痛心疾首,又将一旦成功推广所能带来的蔬菜增产、钢铁节约、废料利用的巨大效益描绘得栩栩如生。
“……李厂长,这可是变废为宝、工业助农的大好事!是咱们产学研一体化结出的又一硕果,是工业陶瓷材料迈向大规模实用化的关键一步啊!”汤教授总结道。
马教授紧接着说:“对啊,李厂长!这事关首都菜篮子稳定,事关国家宝贵的钢材资源能否用到更关键的领域!必须尽快建一个生产车间,刻不容缓!”
李怀德被两位教授连珠炮似的攻势弄得有点应接不暇,但眼神也越来越亮。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吕辰,带着征询的意味。
吕辰见状,知道该自己出面,给这件事做一个更系统、更能打动领导的总结和提升。
他接过话头:“李厂长,部长,刘教授,我觉得汤教授和马教授说得非常对。李厂长,部长,刘教授,我认为这个项目意义重大,至少体现在四个方面:
其一,政策层面,这是变废为宝、综合利用方针的生动实践。将轧钢厂头疼的工业废料炉渣,转化为有价值的工业产品,符合国家提倡的勤俭节约、循环利用的大政方针。”
“其二,机制层面,这是产学研一体化的完美体现。依托实践基地平台,高校的科研力量、应用需求方、生产实施方紧密结合,直奔国民经济主战场的痛点难点,是真正有效的科研。”
“其三,效益层面,直接服务于稳定首都菜篮子民生工程,同时节省战略钢材,缓解钢铁供应压力,经济效益和战略意义同样巨大。”
“其四,发展层面,这也是我们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实验室,又一个有望快速实现产业化、产生实际效益的重大成果,能极大提升实验室的影响力和自我造血能力。”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地建议:“因此,我认为,轧钢厂应该立即行动起来,尽快建立一个试验生产车间,一方面验证‘炉渣基陶瓷暖气片’的技术可行性和工艺稳定性,另一方面,同步制定产品标准、生产规范和安装使用规范。最终,要形成一份详实可靠、具备可复制性的规范性技术报告,尽快上报市工业局和市农业局,争取成为全市乃至全国推广的示范项目!”
吕辰这番话,条理清晰,立意高远,将一个具体的技术项目,提升到了政策、民生、战略和实验室发展的高度。
他话音刚落,刘星海教授便点头道:“说得好!吕辰同学总结得非常到位!就是这个思路!”
而那位一直含笑倾听的李怀德岳父,眼中更是精光一闪。
他缓缓放下茶杯,对李怀德说道:“怀德啊,吕辰同志这个思路,很有格局,很有水平!你看问题,只盯不能着轧钢厂这一亩三分地,要有这种胸怀和眼光!这件事,利国利民利厂,于公于私,都值得下大力气去做!我支持!”
连岳父大人都发了话,李怀德哪里还有犹豫?
他当即表态:“请部长和三位教授放心!这个项目,我们红星轧钢厂接了!节后一上班,就抽调人手,协调场地和资源,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试验车间建起来,把合格的陶瓷暖气片生产出来,应用到密云基地的暖棚里去!”
得到了李怀德的明确承诺,汤渺教授和马教授相视一笑,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期待表情。
这个大年初二,在马教授“强行拜年”的一系列操作中,开启了一个紧急课题。
第239章 百工大会
积雪初融,阳光带着些许暖意,照在实践基地新铺就的水泥路上,也照在每个人步履匆匆却充满干劲儿的身影上。
开学前夕,一场无声的春雨过后,从西安电机厂定制的第一批脉冲电机核心部件,定子、转子以及精密加工的外壳,终于如期运抵。
包装箱被小心翼翼地拆开,露出里面泛着金属冷光的精密构件。
早已等候多时的诸葛彪、吴国华、牛大群师傅等人立刻围拢上来,如同鉴宝般仔细查看着每一处细节。
“嗯,加工精度不错,符合图纸要求。”诸葛彪推了推眼镜,用游标卡尺测量着转子的轴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外壳的铸造水平可以,散热筋布局也合理。”牛大群师傅粗糙的手指拂过电机外壳的内壁,感受着那光滑的质感。
吴国华则更关注定子绕组的均匀度和绝缘处理,仔细检查后,也点了点头。
部件验收合格后,立刻被送往热处理车间的改造现场。
那里,新建的加热炉已然矗立,炉体庞大,崭新的耐火砖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安装工作由赵老师亲自指挥,牛大群师傅带着几名得力青工操作。
驱动控制板是早已准备好的,采用成熟的“掐丝珐琅”工艺制作,暗红色的陶瓷基板,金色的铜丝电路清晰规整。
将定子、转子精准装配入外壳,连接好驱动板,接通电源和信号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台即将承担重任的脉冲电机上。
“上电测试!”诸葛彪沉声道。
吴国华合上开关。
驱动板上的指示灯亮起,示波器屏幕显示出稳定的脉冲波形。
诸葛彪缓缓调节频率旋钮。
没有传统电机启动时的那种嗡鸣与惯性冲击,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这台崭新的脉冲电机转子,以一种近乎绝对的精准,“咯噔、咯噔”地开始步进旋转。
每一步都稳定、清,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偏差。
“成功了!比咱们手搓的那台顺滑多了!”一位青工忍不住低呼。
“废话,这是标准化生产的!”牛大群师傅脸上笑开了花,仿佛看着自己孩子有了大出息。
很快,这台脉冲电机被安装到热处理线自动炉门的驱动机构上。
重新调试控制系统,设定脉冲数量与频率对应炉门的开合行程与速度。
当控制指令发出,沉重的炉门随之平稳、精准地滑动,开合位置的重复定位误差被牢牢控制在正负一毫米之内,远超设计指标!
“好!太好了!”赵老师看着炉门严丝合缝地关闭,激动地拍着诸葛彪的肩膀,“这下,咱们这新炉子的密封性、温场均匀性,算是有了最基础的保障!脉冲电机,首战告捷!”
不仅如此,赵老师还指挥着工人师傅们,在板材传送带的几个关键换向、定位节点,用小型号的脉冲电机替代了部分复杂的机械传动和限位开关。
通过精确控制脉冲数,实现了传送带的间歇式送料和精准停位,进一步简化了机械结构,提高了系统的可靠性和控制精度。
脉冲电机的成功应用,如同给正在攻坚的团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而更让所有人振奋的是,实践基地内,两栋崭新的建筑——“先进工业陶瓷与冶金材料实验室” 与 “工业控制与智能系统实验室”——也已主体竣工,部分区域开始密闭设备,初步投入运行。
没有盛大的剪彩仪式,也没有喧闹的挂牌活动。
对于这些沉浸在技术世界里的师生和工程师而言,实用远比形式更重要。
大家更热衷于将宝贵的设备和积累的数据,从拥挤破旧的筒子楼,搬迁到这两个宽敞、明亮、功能分区明确的新“家”里。
先进工业陶瓷与冶金材料实验室,坐落在厂区相对安静的东侧。
它是一栋带有部分夹层的砖混结构厂房式建筑,外观厚实稳重,层高近五米,显得格外宏阔。
外墙开窗不多但面积颇大,确保了内部采光。
走进其中,仿佛进入了一个“研发型的小型工厂”。
近五百平米的核心实验区被划分为几个清晰的板块。
原料制备区,球磨机、振动筛、干燥箱等设备已就位,穿着工装的实验员正在小心地配制着不同比例的炉渣、粘土和添加剂。
成型加工区,压力机、注浆机静静地等待着,旁边堆放着等待成型的陶瓷胚体。
最为显眼的是高温烧结区,数台不同规格的马弗炉、气氛烧结炉如同钢铁巨兽般蹲伏着,炉体上复杂的温控仪表和管线预示着这里将是诞生奇迹的核心地带。
旁边还有后处理与加工区,摆放着打磨、切割、钻孔的设备,用于对烧制好的陶瓷件进行精加工。
辅助功能区也一应俱全,化学分析与表征室内,天平、ph计、粘度计等摆放整齐。
物理性能测试室里,压力试验机、硬度计、导热系数测定仪等“严阵以待”。
精密仪器室则安置着初步到货的金相显微镜、颗粒度分析仪等“宝贝”。
此外还有占地不小的样品与原料仓库,以及严格按照安全规范设立的气瓶间与危险品仓库。
在夹层位置,设置了办公学习区。
开放式的办公区域摆放着长长的绘图桌和计算尺,供研究员和工程师们进行图纸设计、数据演算。
几间独立的教授\/主任办公室、会议室、学术讨论室以及资料室也已布置妥当。
整个实验室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耐火材料、金属和机油的特殊气味,充满了探索与创造的氛围。
相比之下,位于基地核心区域的工业控制与智能系统实验室,则呈现出另一种气质。
这是一栋两层的砖混结构建筑,因其需要承载沉重的电子设备,楼层承重经过了特别加强。
窗户设计更注重采光,但都配备了深色窗帘,以适应长时间面对精密仪器的工作需求。
这里更像一个“技术密集型的智慧工作室”。
一层是硬件开发与系统集成区。
电路制作区,超净工作台上,精密焊接设备、显微镜等工具一应俱全。
相邻的电子装配与调试区,工作台上铺着防静电胶垫,电烙铁、万用表、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琳琅满目。
系统集成与测试区面积最大,这里空间开阔,可以搭建模拟的生产线控制台、安装“脉冲电机”和“红外测温枪”等原型机进行联调测试,布满了线缆和接口。
模拟轧机、传送带、炉门的小型实验台,以及数个高大的控制柜骨架,用于将制作好的控制模块、传感器、执行器进行联调测试。
角落里的设备间和备件库,则存放着宝贵的晶体管、电阻、电容等元器件和各种工具。
二层是开发、设计与办公区。
环境明显安静许多,被分隔成数个静区办公室或隔间,供算法、控制理论研究的师生进行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
资料室和档案室也设在此处,里已经开始积累大量的技术报告、图纸和故障案例记录。
这里的空气带着纸张、墨水和焊锡助焊剂的味道,思维的碰撞无声却激烈。
两个实验室的初步运行,极大地改善了实践基地的研发条件。
师生们再也不用在拥挤、昏暗的老旧房间里争夺有限的实验台,不用担心振动和灰尘影响精密测量。
更宽敞的空间、更合理的布局、更先进的设备,让每个人的工作效率和热情都得到了提升。
机器的低鸣、仪表的闪烁、讨论的低语,在这两栋新建筑里交织成一曲充满希望的科技交响乐。
最让众人兴奋不已的是,“工业生产过程监测与故障诊断重点实验室”已经批准立项,正在破土动工。
根据规划,这个重点实验室总编制达到了260 人,虽然其中仅有一半多人属于属于固定编制。其他的都是流动研究人员,但这个配置恰恰能保证团队的稳定与实验室的活力。
它的建筑面积达到了一万平方米,由一栋5层的主楼,并附带2个双层的高大空间实验车间。
建筑风格庄重、实用,采用最坚固的框架结构,层高、荷载、供电、给排水都按最高标准设计。
他的核心使命是解决“有无问题”和“体系问题”,是一个集研究、开发、测试、标准制定和人才培养于一体的综合性平台,必将成为推动中国工业自动化与智能化进程的核心力量。
参观完两座崭新实验室,实践基地核心成员们便被刘星海教授召集到了会议室。
刘教授没有多言,直接将一份装帧朴素的邀请函放在了桌子中央。
“刚收到的,大家传阅一下。”刘教授语气平静,但眼中闪烁的光芒透露出此事非同小可。
函件由北京大学签发,抬头赫然写着——“关于召开第一届全国高等工业学校百工联席会议的通知”。
牵头单位是国家科委和教育部,具体承办则是北京大学。
会议时间定在四月二十六日至二十八日,地点就在北大。
文件清晰地阐述了会议目标:编写《技术协作与课题攻关备忘录(内部草案)》,旨在“互通有无,避免重复,协同攻关”。
同时,会议还将为过去一年在‘产学研一体化’发展中涌现的优秀事迹、重点课题和技术突破提供展示平台。
参会方名单更是引人注目,囊括了全国范围内十几个卓有成效的厂校联合体:
清华大学-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
北京大学-第一钢铁厂理论中心
北京钢铁学院-包头钢铁厂联合体
哈尔滨工业大学-富拉尔基重型机械厂基地
上海交通大学-江南造船厂联合小组
西安交通大学-兰州石化设备厂课题组
……
名单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北大?”一位年轻教师挑了挑眉,语气揶揄,“他们不是最爱坐而论道吗?这次怎么想起我们这些‘实干家’了?”
“嘿,看来是咱们搞出的动静太大,他们坐不住了!”另一人接口道,话语中不乏自豪。
“咱们是实干出来的,他们懂什么?不过去看看他们吹什么牛,倒也有趣。”有人笑着附和。
赵老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邀请函的纸张,语气平静:“北大这回动作倒快,抢了个组织者的名头。”
一位性情直率的老师略带调侃地总结:“‘全国高校百工联席会议’?名头挺响。我看哪,就是北大看咱们的‘全流程自动化’成了,风头太劲,想找个场子把大家拢在一起,压压咱们的气势。”
这时,汤渺教授扶了扶眼镜:“压不压气势另说,但这是个机会。咱们的‘轧胚-原位还原烧结’生产线正好缺高精度光学监测手段,长春光机所也会参会,说不定能搭上线,解决我们的瓶颈问题。”
方教授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们搭台,咱们唱戏,这不挺好?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行胜于言’。而且,我敢打赌,他们的清单里,肯定有我们急需的‘好东西’。比如北大理论中心在数理模型方面的积累,或许能帮我们优化飞剪的控制算法。”
见众人讨论得差不多了,刘星海教授轻轻敲了敲桌面,待安静下来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同志们,不要有门户之见。这是一个重要的平台,看看兄弟单位在做什么、做到了哪一步,对我们自己也是一种鞭策和启发,能让我们看清差距,也认清自己的优势。”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继续说道:“另外,告诉大家,这次会议的名称‘百工联席会议’,是北大历史系季先生亲自提议并定下的。”
“季先生?”不少人露出惊讶和尊敬的神色。
“是的,”刘教授颔首,“季先生引用了《考工记》中的话:‘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他认为,我们今日在工业建设、技术攻关上所做的一切,正是新时代的‘百工之事’,是在为共和国奠定万世不移之基业。因此,提议将此会命名为‘百工联席会议’。”
季先生的名字和这番引经据典的解释,仿佛带着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瞬间让会议室里那点争强好胜的浮躁气息沉淀了下来。
所有人都收敛了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这个名字,赋予了他们日常的辛苦工作以深远的历史意义和文化分量。
“所以,”刘星海教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次我们去,不是去逞口舌之快,也不是去争一时长短。我们要拿出‘会当凌绝顶’的气魄和胸怀!既要虚心学习兄弟单位的所长,更要堂堂正正地亮出我们的锋芒和成果。要让与会的所有同志都知道,在‘产学研’紧密结合这条道路上,我们清华-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已经走出了一条扎实可行的路子,我们就是标杆!这不是为了意气之争,而是要为中国工业自动化的未来,树立起我们的一面旗帜!”
他目光灼灼,扫过众人。
“现在,我开始分工,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开始准备……”
最终确定的参会人员由刘星海教授亲自带队,成员包括方教授、汤渺教授、赵老师,以及吕辰、吴国华、钱师姐、诸葛彪这四位年轻学子。
准备重点展示和交流的课题集中在三个最具代表性的项目上:中厚板热处理线自动化系统、“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以及新型脉冲电机及其驱动系统。
刘教授特别看向赵老师,语气凝重地叮嘱:“赵老师,所有展示材料的准备务必详实、严谨,数据要经得起推敲,图纸要清晰规范。我们要让别人看到的,不仅是我们的成果,更是我们严谨的科学态度和扎实的工程功底。”
“明白!”赵老师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战斗的激情。
一场没有硝烟的“技术较量”即将拉开帷幕,而红星-清华实践基地的众人,已然整装待发。
第240章 双喜临门
阳春三月,草木萌动、暖意熏人。
实践车间里,时间凝固在了一个由钢铁、机油和永恒轰鸣构成的维度。
巨大的轧辊不知疲倦地翻滚,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股浓重的、属于重工业的粗犷气息扑面而来。
在这片熟悉的喧嚣之中,一丝紧张与期待,在车间一角悄然弥漫。
就在这老旧生产线旁,临时辟出了一小块监控区。
几张桌子拼凑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墨迹犹新的车间设备平面图。
墙上固定着一块简陋的控制板,板上最显眼的是两个信号强度仪表和一个醒目的红色指示灯。
刘星海教授肃然而立,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邃的目光扫视着眼前的设备和周围的人群。
方教授、李怀德、赵老师、吕辰、王卫国、吴国华、李师兄等人也屏息凝神,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块控制板和墙上的仪表上。
今天,他们将在这里,进行“电子耳朵”系统的验证,这套凝聚了“沈-方”理论模型、无线传感技术和集体智慧结晶的设备状态预警系统,将在真实的生产环境中,接受最严酷的考验。
“开始。”方教授一声令下。
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牛大群师傅,接到指令,黝黑的脸庞上皱纹仿佛都绷紧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执行一项神圣的仪式,果断地合上了旁边一个辅助电机的电源开关。
这个电机轴上,已经提前安装好了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偏心轮。
“嗡……哐……嗡……哐……”
一种沉闷、异样、带着明显周期性冲击的节奏,猛地混入了车间和谐的运转交响乐中。
这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但在内行人的耳中,却如同优美乐章中突兀插入的杂音,刺耳而令人不安。
这是人为制造的、模拟早期轴承局部损伤的故障信号!
监控区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众人的目光死死锁在控制板和仪表上。
前几秒,红色指示灯依旧沉寂地熄灭着,两个信号强度仪表的指针稳稳地停留在零位刻度,纹丝不动。
这短暂的寂静,却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心焦。
吕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咚咚”的跳动声,他甚至能感觉到身旁吴国华因紧张而微微僵硬的肩膀,李师兄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
方教授的面容依旧古井无波,但那微微抿起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突然——
“嘟——!”
一声短促、尖锐、极具穿透力的电子蜂鸣声,撕裂了所有的沉寂与等待!
控制板上,那枚红色的指示灯,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就在警报声响起的同时,墙上的两个仪表指针,“啪”地一声猛然抬起,在刻度盘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后便如同被磁石吸引,分别稳定地指在了 【3.5】 和 【4.8】 的刻度上!
“警报触发!信号强度稳定!A点3.5,b点4.8!”
吴国华的声音瞬间拔高,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报出的数据却清晰无比。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如同听到号令的士兵,齐刷刷投向桌面那张巨大的车间平面图。
图上,早已用虚线和不同的数字,精准绘制好了以两个固定接收天线位置为圆心的信号强度“等高线”,这源于“沈-方”模型对无线电波在复杂车间环境中传播衰减的精确模拟。
无需更多指令,吴国华和李师兄几乎同时出手。
吴国华的指尖沿着图纸上代表“信号强度3.5”的那条虚线圈快速而准确地划过,李师兄的手指则顺着“信号强度4.8”的另一条圈移动。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笃定,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图纸,看到其背后真实的车间布局。
下一刻,在图纸的西南角——标识为“第三传动区”的位置,代表第三传动辊轴承座的坐标点附近,两人的指尖精准地交汇在了一点!
“位置确认!第三传动区,编号E-07传感器所在轴承座!” 李师兄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甚至没有去看图纸上标注的传感器编号,仅凭位置就已判断出来。
“维修班!立刻去第三传动辊轴承座!重复,第三传动辊轴承座!故障点已确认!携带听音棒和检测工具!”
一名守在电话旁的青工,一把抓起听筒,用几乎是吼叫的声音下达了指令,脸上因兴奋而涨得通红。
整个监控区,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熔岩,轰然爆发出来!
“成功了!定位成功了!”
“我的天!真的抓住了!就在那儿!”
年轻的青工和学生们忍不住欢呼出声,用力地拍打着彼此的肩膀,有人甚至激动地跳了起来。王卫国重重一拳捶在吕辰的臂膀上,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得像个孩子。
吴国华扶了扶眼镜,长长舒了一口气,那紧抿的嘴唇终于弯起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方教授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却无比深刻的微笑。
那是一种顶级的智慧被现实完美验证后的默契与从容,是一种看到理论种子在实践土壤中绽放出绚丽花朵的欣慰。
李怀德厂长用力一挥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自豪,他看向刘星海教授,眼中充满了“我们做到了”的感慨。
刘星海教授缓缓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没有移动脚步,深邃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那依旧执着亮着的红色警报灯、那定格在刻度上的两只表针、那张决定了今晚胜利的平面图,最后,落在这群因为成功而脸庞发光、眼神炽热的师生和工程师身上。
他们的身上沾着油污,脸上带着倦容,但此刻,却仿佛披着荣光。
他缓缓开口,声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压过了车间的轰鸣:“同志们,”他顿了顿,“记住今天。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盏灯。”
他的手指向那仍在鸣响的警报器和闪烁的红灯。
“从今天起,我们中国的工人,不再仅仅依靠听音棒、依靠老师傅的经验和直觉,去‘猜测’机器的病情,去等待故障的最终爆发。”
“我们,给冰冷的工业之躯,装上了敏锐的‘神经’!给了这些为国服役的钢铁巨兽,‘呼救’的能力!”他的声音逐渐提高,“今天,我们听到的,不只是仪器的蜂鸣!这是中国工业,迈向智能化运维时代的一声响亮啼鸣!”
“这,是我们‘产学研’紧密结合,献给国家最扎实、最宝贵的礼物!”
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锤音,为这历史性的一刻,烙下了永恒的注脚。
一个主要依靠人工定期巡检、被动响应维修的时代,就在这个春夜,在这个充满油污与汗水、智慧与坚韧的老旧车间里,被悄然改写了第一笔。
刘星海教授向方教授:“方教授,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逻辑清晰的汇报。不仅要讲清楚今天的成功,更要整理出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方法论。”
他详细阐述要求:“必须清晰阐述从‘沈-方’模型的理论基础,到传感器触发、无线传输,再到阈值判断和交叉定位的全过程技术链条。成本-效益分析要做实,直观对比传统依赖人工巡检和有线布点监控模式,与‘电子耳朵’系统在初次投入、长期维护、故障响应效率和避免非计划停机损失等方面的巨大优势。还要编制一份标准操作流程(Sop)手册初稿,从传感器的选型安装、阈值设定规则、到报警响应流程和维修确认闭环,都要形成规范文本。”
李怀德也安排宣传科工作人员,撰写一篇通讯稿,先在厂报和内部简报上发表,统一思想,造出声势,为后续在全厂范围内推广铺路!
作为厂长,他敏锐地抓住了这其中蕴含的管理革新价值和宣传亮点。
接着,众人移步实践基地会议室,开了一个项目推进会,刘星海教授对“电子耳朵”系统的深化发展进行了战略性的分析和布局。
他首先宣布成立“‘电子耳朵’系统深化与应用专项组”,由方教授担任总技术顾问,赵老师负责系统架构与工程协调,其他核心成员各司其职,分别负责硬件迭代、算法升级、生产协调与数据积累。
随后,他指示立即准备详实的汇报材料,不仅要讲清技术原理与成功案例,更要突出其成本效益优势,并编制标准操作流程,为后续推广奠定基础。
刘教授指出了系统发展的三个目标。
推动研发复合传感器节点,集成红外测温、声发射探测等功能,实现综合诊断。
开发故障模式识别库,使系统不仅能报警,还能初步判断故障类型,实现从“哪里有问题”到“可能是什么问题”的跨越。
推动全厂组网,规划建立中央监控中心,实现全厂设备状态“一张图”管理,并着手制定“红星标准”,推动技术输出。
建设一个设备全生命周期数据,实现“预测性维护”乃至构建“数字孪生”。
刘星海教授最后总结道:“同志们,‘电子耳朵’不应只是一个独立的监测系统。它的终极形态,将是未来智能工厂中最贪婪的数据吞噬者和感知末梢,是现实设备在数字世界中的‘镜像’。我们今天的成功,只是迈向真正智能制造的第一步!”
他的话语,如同在众人心中播下了一颗颗更加宏伟的梦想种子。
关于“电子耳朵”系统后续发展规划的热烈讨论暂告一段落,但众人心头的激奋仍未平复。
刘星海教授趁热打铁,示意工作人员将第二批课题中几个进展稍显迟滞或遇到瓶颈的项目资料分发下去,准备进行一轮集中的分析研判。
“同志们,‘电子耳朵’初战告捷,值得庆贺,但这只是我们漫长征程中的一步。”刘星海环视众人,语气沉稳,“第二批课题数量多,覆盖面广,一些项目同样关系到我们技术体系的完善和深化,绝不能有丝毫松懈。下面,我们重点看一下 pq-07 《轧制油性能评价与循环使用规范制定》 和 Em-05 《加热炉热效率测试与节能技术改造方案》 这两个项目的进展情况……”
赵老师拿起一份报告,正准备补充说明 pq-07 项目在油品监测数据积累上遇到的困难,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工作人员推开门,脸带喜色:“刘教授,李厂长,赵老师,钱工回来了!刚从第一钢铁厂那边赶回来,听说咱们在开会,就直接过来了!”
“哦?钱工回来了?”李怀德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刚才听取电子耳朵汇报时的激动还未完全消退,此刻又添惊喜,“快请进!真是说曹操……不对,是想钱工,钱工就到啊!”
会议室内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风尘仆仆的钱工程师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工装,脸带疲惫,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与振奋。
身后还跟着两名精神不错的年轻助手,显然是此次一同前往一钢支援的团队成员。
“刘教授!李厂长!赵老师!各位,我们回来了!”钱工程师声音洪亮,带着笑意,向大家打招呼。
“好!回来得好!辛苦了,钱工!”刘星海教授站起身,主动伸手相握,眼中满是关切,“看你这样子,在一钢这几个月没少操心劳力。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吗?”
李怀德也绕过会议桌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钱工程师的肩膀:“老钱,你可算是回来了!咱们这边正是用人之际,你这一回来,我心里这块技术协调的石头,算是落地了一半!”
赵老师等人也纷纷与钱工寒暄,会议室里因他的归来而再次充满了活跃的气氛。
钱工程师先让助手将几个厚厚的技术资料袋放在空桌上,然后才转向刘星海和李怀德,简要汇报道:“刘教授,李厂长,托咱们前期扎实工作的福,也靠同志们努力,一钢那边的连轧线自动化项目,已经基本建成,目前正在进行最后的联调优化。”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也带着对兄弟单位认可的感慨:“说实话,一钢那边的底子和工人素质确实不错,咱们带过去的那套控制模块立了大功,自动化理念的方案,他们消化吸收得很快。这次能这么顺利,离不开咱们前期积累的宝贵经验。”
“好!太好了!”李怀德连连点头,脸上容光焕发。
一钢连轧线的快速建成,不仅证明了红星-清华模式的可复制性,更彰显了他李怀德领导下的实践基地,具备向外进行技术辐射和输出的强大能力。
钱工程师接着说道,语气格外郑重:“临回来前,一钢的邓总工,特意让我务必当面向李厂长您,还有刘教授,转达他们厂领导班子最诚挚的感谢。邓总工说,‘感谢李厂长和刘教授胸怀大局,慷慨支援,派来了钱工这样技术过硬、作风扎实的骨干,真是雪中送炭!帮我们解决了大难题!这份情谊,我们一钢记下了!’”
他模仿着那位孙总工的语气,展现了真挚的感激之情。
“哈哈哈!”李怀德大笑,心情极为舒畅,“老孙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为国家钢铁事业奋斗,互相支援是应该的嘛!你们在一钢干得漂亮,就是给我们红星厂,给咱们实践基地争光了!”
刘星海教授也微笑道:“资源共享,经验互通,这本就是我们倡导的‘产学研’合作的应有之义。一钢项目的成功,也反过来证明了我们技术路线的普适性和生命力!”
钱工程师的归来,让所有人都感到振奋。
这不仅是一个项目的成功,更是“红星-清华”模式影响力扩大的明证,意味着他们摸索出的这条路,正得到越来越广泛的认可,他们的技术和人才,正在为国家更广阔的工业战线贡献力量。
李怀德心情大好,对着与会的年轻人们笑道:“看到没有?这就是咱们实践基地走出去的底气!你们都要以钱工为榜样,把本事练扎实了,将来也能独当一面,代表咱们基地,去支援更多的兄弟单位!”
在场的年轻人看着钱工程师难掩自豪的样子,心中都涌起一股豪情与向往。
技术的价值在于应用,在于创造更大的效益,钱工程师的经历,无疑为他们描绘了一幅学有所用、贡献国家的生动图景。
推进会因钱工程师的归来而暂时中断,但气氛却变得更加热烈和充满信心。
接下来的课题讨论,也因这份外部捷报带来的鼓舞,而进行得更加顺畅和深入。
第241章 淬火之争
研判完一些基础课题,终于到了今天的核心环节。
赵老师走到会议室一侧悬挂的大幅图纸前,兴奋道:“同志们,今天我要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即将诞生一条强健而精准的‘臂膀’。”
他顿了顿,等大家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我们新建的‘高精度全自动可控气氛箱式电阻热处理炉’,已经基本建成,预计最终可以达到,甚至超越我们设计的±5°c控温水平!”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又一粒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详尽的图纸上。
赵老师详细解释道,这座热处理炉,堪称是“红星-清华”实践基地技术积累的集大成者。
“从炉门的精准开合,到板材在炉内的输送定位,再到核心的温度控制,全过程均由我们自主攻关的‘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构成的自动系统完成,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人为干预和误差。”
他特别强调了炉内的保护气氛:“为了防止钢材在高温下发生氧化和脱碳,我们向炉内通入高纯度氮气作为保护气氛,确保其在热处理过程中表面质量和成分的稳定。”
接着,他指向炉体底部一个可移动的结构:“整体上还是采用了台车炉的设计方式,这种方式是大型、重型工件进出炉膛的最佳方案,提高了效率,也减少了吊装风险。”
“加热元件方面,”赵老师继续道,“我们采用了合理布局在炉膛侧壁和顶部的电阻丝和硅碳棒,通过精确控制电流来实现加热。相比目前常见的燃煤或燃气炉,电加热更易于实现精准、稳定的温度控制,响应更快,污染也更小。”
“为了实现炉内均匀的‘温场’,我们在炉体结构上下了狠功夫。极高的密封性和保温性,配合精心计算的加热元件分布,确保了热量分布的均一,这是实现高精度控温的物理基础。”
“而我们的‘眼睛’,”赵老师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看向了吕辰,“正是之前突破的红外测温枪。我们将用它非接触地扫描炉门附近关键区域或板材表面的温度分布,为控制系统提供更全面、更快速的反馈,是实现±5°c甚至更高精度控制的‘哨兵’。”
最后,他点出了最核心的“大脑”:“基于‘掐丝珐琅’电路板搭建的专用控制器,是我们实现这一切的基石。它能够根据预设的加热曲线和多种传感器的实时反馈,进行pId运算,快速、精确地调节加热功率,将各种温度波动控制在设定范围内。”
听着赵老师条理清晰、充满信心的介绍,李怀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刘星海和方教授也不住点头。
这座炉子,不仅仅是一个加热设备,它是自主创新、多学科交叉融合的象征,是打破国外技术封锁的又一记重拳。
然而,赵老师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炉子本身,我们有信心达到甚至超越设计指标。但是,同志们,一个完整的热处理工艺,并不仅仅是加热和保温。‘淬火’这个环节,如果我们不进行相应的革新,将会成为整个热处理线的‘短板’,甚至可能让我们前功尽弃!”
他用力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传统的浸入式淬火,将高温板材整体投入淬火液中,冷却过程剧烈且极不均匀。板材表面与心部、不同部位接触淬火液的先后和强度差异,会导致巨大的热应力和组织应力。其结果,往往就是板材的严重变形、翘曲,内部产生微裂纹的风险也大大增加。”
赵老师的语气斩钉截铁:“这对于经过我们千辛万苦才实现精密加热、力求获得最佳组织和性能的优质板材,特别是未来要生产的高级别合金钢、特种钢,是绝对不可接受的!我们好不容易用精准的‘文火’炖出了食材的本味,绝不能最后用一盆‘冰水’把它浇得面目全非!”
“那赵老师,您的意思是?”李怀德身体前倾,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们必须摒弃传统的浸入式淬火!”赵老师斩钉截铁地说,“我建议,采用更先进、更可控的——喷淋淬火技术!”
他拿起粉笔,在一旁的小黑板上快速勾勒出原理图:“看,我们可以设计上下两排密集排列的喷嘴,将淬火介质以高压、均匀地喷射到板材的上下表面。”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其优势:“首先,均匀性。通过精确设计和调试,确保上下喷嘴的压力、流量和覆盖范围对称,可以实现板材双面的同步、均匀冷却,这是减少变形的关键!其次,可控性。冷却的强度,我们可以通过调节系统的总压力、各分区段的流量,甚至改变淬火介质的浓度来精确控制,适应不同钢种、不同厚度板材的工艺需求。这就像是给淬火过程装上了‘调节阀’和‘方向盘’!”
这个大胆而新颖的提议,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在在场的几位老师傅中炸开了锅。
王玉书师傅首先皱紧了眉头,他搓着粗糙的手掌,语气充满了疑虑:“赵老师,您这个想法……听起来是挺好。可咱们厂,乃至全国这么多钢厂,淬火不都是这样?这么多年都这么干过来了,虽说有点变形,但修修补补也能用。现在突然要改这么个……喷淋的玩意儿,是不是太激进了?万一效果不好,或者设备出点毛病,耽误了生产任务,这责任谁担得起啊?”
郝师傅也接口道,语气带着生产一线的务实:“是啊,赵老师。这新炉子好不容易建起来了,大家伙都盼着它能赶紧产出好钢,见着效益。现在又要新建个什么淬火机,这得投入多少?耽误多少时间?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利用好这个炉子,把生产搞起来,淬火的问题可以慢慢研究改进嘛!”
老师傅们的担忧非常现实,他们习惯于眼见为实,对于未经大规模验证的新技术,天然抱有审慎甚至保守的态度。
车间里,经验往往比图纸更有说服力。
就在这时,刚刚返回轧钢厂的钱工开口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王师傅,郝师傅,各位老师傅,我理解大家的顾虑。但请允许我多说两句。”
他看向赵老师,又看向李怀德和刘星海:“我刚刚才回来,就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我要先说明一点,咱们这座高精度热处理炉,它的意义,绝不仅仅是提高一点生产效率或者降低一些废品率那么简单。”
他走到炉子图纸前,手指轻轻点着:“如此精确的温度控制能力,±5°c!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可以大规模生产高级别合金钢、特种钢!这在过去都不想象,这些钢材,将是制造重型、精密机械、航空航天器关键部件、高性能武器装备的核心材料!这是国家重工业迈向高端、实现自主化的关键一步!”
他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这座炉子,是我们‘红星-清华’实践基地‘产学研’模式的结晶,是机械、热工、电气、材料、控制多个领域智慧的碰撞成果!更重要的是,它是在西方对我们进行严密技术封锁的背景下,我们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设计、建造出来的!它代表的一种能力,一种打破垄断、自力更生的精神!”
钱工程师看着老师傅们:“如果我们因为淬火这个环节的落后,导致最终生产出的板材变形严重,性能不达标,那我们前面所有的努力,这座炉子所有的先进性,不就都打了水漂了吗?就好比造出了一把好枪,却因为子弹不合格而打不中目标!各位师傅,我们搞技术革新,不能只看眼前的生产任务,更要看到它对于国家工业基础提升的战略意义啊!”
钱工程师这番话,清晰地阐明了新炉子以及配套新淬火工艺的重大意义。
老师傅们虽然未必完全理解那些高深的技术名词,但“国家需要”、“打破封锁”这些字眼,深深地触动了他们。
他们沉默下来,脸上的疑虑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考所取代。
本来有些犹豫的李怀德也深吸一口气,作为厂长,他必须在支持技术创新和稳住生产一线之间做出决断。
他看了一眼刘星海教授,后者微微颔首。
李怀德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说道:“钱工说得对!我们不能满足于‘能用’,我们要追求‘卓越’!这座炉子必须发挥出它全部的价值,为国家生产出真正顶尖的钢材!喷淋淬火,听起来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方向!这个险,值得冒!我支持赵老师的提议,立即着手研究设计这套喷淋淬火设施!”
厂长一锤定音,争论暂时平息。
接下来的讨论,便聚焦于这套淬火机组的具体技术实现路径上。
赵老师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条理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构想:“这套淬火设施,必须与我们的热处理炉一样,是高度自动化的,形成一个无缝衔接的完整系统。”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补充细节:“首先,是输送与定位系统。由脉冲电机驱动的高精度辊道组成。确保加热完毕的板材,能平稳、快速、精确地从炉内运送到淬火机喷嘴覆盖范围内的最佳起始位置。整个过程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以防止板材在转移过程中温度过度下降。”
他描述着连贯的工艺流程:“加热炉门由脉冲电机精准打开,高温板材被辊道快速送出。板材进入淬火机区域,辊道将其送至预设的起始位置。此时,根据预设的‘淬火程序’,淬火机各区段的喷嘴按序开启,对匀速通过的板材进行‘扫描’式喷淋冷却。整个过程需要有实时监控,确保冷却曲线符合预期。当板材达到目标温度,喷淋停止,板材被送至下一工序,比如回火炉。”
提到脉冲电机,吴国华和诸葛彪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对于核心的喷淋系统,赵老师提出了更精细的设计:“我建议采用多区段独立控制。将喷淋区域划分为多个独立的区段,例如入口段、中部段、出口段。每个区段都可以独立控制其喷嘴的开关、喷射压力和流量。这样,对于不同厚度、不同钢种、不同性能要求的板材,我们就可以编写不同的‘淬火程序’。比如,对于厚板,入口段可能需要较高的压力和流量进行强冷,而出口段则降低压力和流量,实现缓慢冷却,这样可以形成理想的性能梯度,减少内应力。”
这时,方教授插话道:“淬火介质的循环与冷却系统也必须配套。需要建立一个大型的储液罐、泵站、热交换器和过滤系统。目的是确保淬火介质,特别是如果用水,其温度能保持在一个稳定的范围内,比如20-40°c。避免因介质自身吸收热量后升温,导致冷却能力波动,影响淬火效果的稳定性。过滤系统则能防止杂质堵塞精密的喷嘴。”
赵老师连连点头:“方教授考虑得周到。这正是实现‘精确控制’的重要一环。”
他继续深入:“还有实时监测与闭环控制系统。我设想在淬火机的入口和出口,甚至可以考虑在中间关键部位,安装非接触式的红外测温仪,实时监测板材的表面温度变化。”
他的手指敲打着黑板:“这些测温仪的数据,会实时反馈给基于‘掐丝珐琅’电路板构建的快速控制系统。系统内部有预设的理想冷却曲线模型。如果实时监测发现板材某个部位温度冷却得过快或者过慢了,系统就可以动态地调节相应区段的喷淋压力或流量,进行补偿,实现真正的闭环、自适应控制!让淬火过程不再是‘听天由命’,而是‘尽在掌握’!”
赵老师越说越兴奋:“我提议,将这套设施命名为‘板材在线喷淋淬火机组’!它将和那座高精度热处理炉一起,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现代化的中厚板调质热处理线!加热炉负责赋予钢材‘灵魂’,而淬火设施则负责为其‘塑形’!”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所有人:“我认为,只有这样一套完整、先进的设施建成并稳定运行,我们红星轧钢厂才能真正意义上,不仅掌控加热的‘精度’,更能驾驭冷却的‘力度’!从而具备稳定生产高端特种钢材的核心能力,为国家重点工程和国防建设,提供我们自己的、过硬的‘工业脊梁’!”
车间角落里,灯光将赵老师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那充满激情与远见的阐述,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不仅描绘出一幅精密淬火的技术蓝图,更在每一位聆听者心中,点燃了攀登更高技术高峰的火焰。
第242章 锦屏 医道
周六上午,阳光洒在吕辰家温暖的正堂里。
小念青穿着漂亮的小棉袄,像个圆滚滚的福娃娃,窝在吕辰怀里,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吕辰,手里攥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布玩偶。
这玩偶是陈雪茹亲手缝制的,用色大胆鲜明,绣工精细传神,猴王的桀骜与灵动被刻画得入木三分,可见其手艺已臻化境。
吕辰正用舒缓的语调讲着《小兔子乖乖》的故事,念青听得入神,挥舞着手里的玩偶,嘴里喊着“表叔、表叔”,把吕辰都快萌化了。
故事讲完,吕辰看着念青手里的孙悟空,观察着嫂子这出神入化的刺绣技艺,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他对正在一旁正在绣图样的陈雪茹笑道:“嫂子,你这手艺,光是给自家人做点小玩意儿、改改衣服,真是埋没了。”
陈雪茹闻言,停下手中的针线,挑眉看向他,带着几分戏谑:“哟,我们的大工程师又有什么高见了?难不成想让嫂子去给你们的生产线绣个花边?”
吕辰哈哈一笑:“那倒不用。我是想,如今咱们国家建设日新月异,多少激动人心的场面?工人炼钢、农民丰收、军队戍边、科学家攻关……这些都是极好的题材。嫂子你完全可以以缝纫合作社的女工为核心,组织街道上的妇女同志们,设计一批反映社会主义建设壮丽图景的绣样,绣成大型的锦屏或者挂画。这东西,既有艺术价值,又有时代意义,无论是机关单位陈设,还是作为高档礼品,肯定有市场!”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这不仅能给合作社开辟一条新的增收路子,提升姐妹们的手艺和价值,为街坊邻居增收,更是用咱们的传统技艺,为这个伟大的时代立传、讴歌!是‘女红’也能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的体现!”
陈雪茹原本还带着玩笑,这下神色也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一双眼睛越来越亮。
她本就是爽利大气、极有事业心的女子,吕辰这番描绘的蓝图,瞬间点燃了她内心的激情。
“好主意啊!”陈雪茹放下针线,脸上容光焕发,“小辰,你这脑子真是活络!这事能干!太能干了!”
她兴奋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题材我想想……《开国大典》的气象万千必须有!《迎客松》象征我们开放友好的胸怀,《大生产》表现工农兵的干劲,还有英雄模范更不能少!”
她越说越激动,干脆跑到吕辰的书房,抱出来一大摞《人民日报》、《北京日报》等报刊,铺在桌上,哗啦啦翻找起来,寻找着灵感和具体的画面构图。
“光有想法还不够,图样设计、色彩搭配、绣法选择,这都是大学问。”陈雪茹自言自语,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得请赵奶奶出山!她老人家见多识广,审美一流,有她把关,这锦屏的档次才能上去!”
说着,她风风火火地就出了门,直奔隔壁赵老师家去请赵奶奶。
没过多久,陈雪茹便挽着赵奶奶的胳膊回来了。
听完陈雪茹兴致勃勃的讲述,赵奶奶看了看吕辰,脸上露出笑容:“小辰这个想法确实好,因势利导,古为今用,雪茹你这手艺也当得起。老婆子我虽然眼神不如从前,帮着参详参详图样、琢磨琢磨古法新用,还是可以的。”
有了赵奶奶这位“定海神针”加入,讨论立刻进入了实质阶段。
三人围着报纸和画纸,热烈地商讨起来。
赵奶奶果然底蕴深厚,对传统吉祥纹样、色彩寓意如数家珍,又能准确把握时代脉搏,提出许多中肯的建议。
最终,她们敲定了初步方案,推出两种版本。
一种是追求极致艺术效果的精品刺绣锦屏,采用苏绣、湘绣等传统高阶技法,丝线光泽、针法变化都力求完美,主打高端市场和重要礼品。
另一种则是借鉴西方“帆布绣”思路,设计成标准化的“范式十字绣”,将复杂图案分解为色块和符号,配套提供印好图样的帆布、对应颜色的棉线和针,简化技法,便于大规模推广和业余爱好者参与,既能降低成本扩大销量,也能丰富群众的业余文化生活。
“小辰!”陈雪茹思路理顺,立刻开始抓壮丁,“给街道办的汇报材料,你得帮我写!得把这事的意义、对合作社发展的好处、对妇女工作的促进,还有这两种模式的规划,都写清楚、写漂亮!这事关申请支持和后续推广,必须你出手!”
看着嫂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吕辰笑着应承下来:“行,嫂子有令,莫敢不从。我保证把汇报材料写得让刘主任看了立马拍板支持!”
正热闹着,院门响动,何雨水和娄晓娥一起从图书馆回来了。
两人脸上还带着看书后的沉静气息,一进门就被这热烈的讨论氛围感染。
“赵奶奶,嫂子,表哥,你们在商量什么大事呢?”雨水好奇地凑过来。
娄晓娥也微笑着看向吕辰,眼中带着询问。
陈雪茹又兴奋地把绣制锦屏的计划说了一遍。
雨水听得拍手叫好:“太好了!嫂子绣的东西最好看了!肯定很多人喜欢!”
娄晓娥也由衷赞叹:“这个想法真棒,既是艺术创作,又是社会生产,还能传播时代精神,雪茹姐,你们一定能成功。”
两人也很快加入了讨论,雨水对《大生产》这类热闹的场景格外感兴趣,娄晓娥则从文艺创作的角度,对《迎客松》这样的意境构图提了些建议。
一时间,吕辰家正堂里,充满了女性们为了共同事业而迸发的智慧与热情。
午饭时分,大家围坐一桌,话题渐渐从锦屏转向了其他。
雨水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抬起头,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对吕辰说:“表哥,去年郎爷爷给我看的《黄帝内经》,我……我已经全部看完了,里面的好多篇目我都试着背诵和理解了一些。”
她顿了顿,小手攥着衣角:“我觉得……我觉得我有信心去接受郎爷爷的考核了。但是……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你……你下午能陪我去一趟郎爷爷家吗?”
吕辰看着雨水日渐清秀沉稳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这小丫头看着软糯,骨子里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专注,这大半年一直自我督促,她在医道启蒙上确实下了苦功。
不等吕辰回答,陈雪茹立刻放下筷子,大声支持:“去!必须去!咱们家的小穆桂英要出征杏林,哪能没有保驾护航的?小辰,你下午什么事都得推了,专心陪雨水去!不光你去,咱们大家都去给雨水壮声势!”
她越说越起劲:“正好,我得把田爷也请上!有他老人家坐镇,咱们雨水心里更踏实!我这就和柱子哥去田爷家下帖子!”
何雨柱也开心的说道:“我们准备好食材,我得给郎爷、田爷好好做顿饭,拿出真本事,不信他吃了不开心。”
说干就干,陈雪茹当即拍板,饭后兵分两路。
一路由陈雪茹和何雨柱组成,带着给田爷准备的一瓶上好西凤酒,还有陈雪茹精心为田爷缝制的一套深色中山装,前往田爷家邀请。
另一路则是吕辰,带着雨水和娄晓娥,前往郎爷家。
吕辰就把那辆三轮车推了出来,开始往上装东西。
滦平八里香新米放了一大袋,稻香村的各色点心匣子提了两盒,杏花村的好酒拿了两瓶,腊肉放了两大块,大木盆里装着的一条活蹦乱跳的黄河大鲤鱼……,以及空间里出产的新鲜蔬菜瓜果,林林总总,把小三轮的车斗堆得满满当当。
临出门,他又搬起一块沉甸甸、带着古朴沧桑气息的城墙砖,上面清晰的八思巴文印记诉说着历史的厚重。
到了郎爷的四合院,吕辰开始卸货。
郎爷背着手站在廊下,看着吕辰忙活,脸上乐呵呵的,也不阻拦,只是目光在掠过那块城墙砖时,微微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吕辰把东西归置好,这才恭敬地把那块城墙砖捧到郎爷面前:“郎爷,偶尔得的,看着这文字有点意思,给您老搁院里垫花盆或者当个踏脚石都成。”
郎爷接过来,用手摩挲着砖面冰冷的纹路,哼了一声:“你小子,净弄这些占地方的老物件。不过……这块还算有点说头。”
他也没多言,将砖放在廊檐下。
吕辰这才郑重道:“郎爷,雨水已经把您给的《黄帝内经》认真读完了,自觉有些心得,今天特来请您考核。”
郎爷的目光这才落到雨水身上,那双平时看起来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却清澈而锐利。
他静静地看着雨水,没有说话,那股无形的压力让雨水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丫头,”郎爷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力量,“告诉爷爷,读这些枯燥的医书,是为了什么?是一时好奇,还是真的想好了,要走这条或许清苦、却要担着‘性命相托’干系的路?”
雨水抬起头,虽然紧张,眼神却异常坚定:“郎爷爷,我想好了。我喜欢看着草木能治病,喜欢琢磨人体里的道理。我想像书里说的那样,‘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我不怕苦。”
郎爷凝视她片刻,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没有问任何一个《黄帝内经》里的具体问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心正,意诚,志坚。这便够了。医道启蒙,首重其心,其次其性,末为其术。你的心性,老夫看到了。”
他转身对吕辰和娄晓娥摆了摆手:“你们两个,就在家里坐着,喝茶,自己伺候自己。雨水,跟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走进屋里,取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檀木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然后便带着一脸懵懂的雨水,走出了院门。
吕辰和娄晓娥依言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自己沏了壶茶。
阳光透过柿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陆离。
娄晓娥看着郎爷和雨水离去的方向,轻声道:“郎爷这是要带雨水去什么地方?”
吕辰摇摇头,若有所思:“雨水过了郎爷这关了,这是带着去找高人了。”
两人喝着茶,聊起了近况。
娄晓娥捧着温热的茶杯,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和忐忑:“吕辰,有件事想跟你说。我们系的老师,昨天找我谈话了,是关于毕业分配的事。”
吕辰看向她,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老师说市委宣传部那边,已经点了我的名。”娄晓娥的脸微微泛红,“是宣传部长亲自推荐的。说是因为我的创作和影响,认为我在文艺宣传和文字工作上有潜力。”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流露出内心的挣扎:“老师让我考虑,也尊重我的意愿。我其实想去试试。能进入那样的单位,参与到国家的宣传工作中,感觉能学到很多,也能真正做些事情。可是我又担心自己做不好,给部长、给学校丢脸。而且,如果工作忙起来,我怕以后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进行创作了。”
吕辰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
他温和地笑道:“晓娥,这是好事啊!说明你的才华和努力得到了上面的认可。宣传部是一个很好的平台,能让你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更深切地理解这个时代。这对你未来的创作,无论是题材、视野还是深度,只会更有帮助,怎么会冲突呢?”
他语气坚定地鼓励道:“不要怕做不好。你有扎实的文学功底,有热情,有责任心,这就具备了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素质。剩下的,可以在工作中慢慢学,慢慢磨练。我相信你一定能胜任,而且会做得很出色。至于创作时间,就像鲁迅先生说的,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我们可以一起规划,提高效率,创作未必需要每天都投入大量整块时间,积累和思考同样重要。”
娄晓娥听着吕辰沉稳而有力的话语,看着他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神,心中的忐忑被勇气取代,眼神也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嗯!我听你的!”娄晓娥用力点头,“那我们明天,一起去拜访一下部长好不好?我想亲自听听他的意见和期望,也表达一下我的决心。”
“好,我陪你去。”吕辰微笑着应允。
第243章 雏凤清声何雨水
晌午的阳光透过杮树枝丫,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午后暖意融融,茶香袅袅。
杮芽发胚,嫩如玲珑,晶莹剔透,岁月静好。
吕辰和娄晓娥低声交谈着,话题从宣传工作要点,转到了实践基地面临的新挑战,脉冲电机量产后的质量控制标准问题。
因着吕辰的关系,对轧钢厂和技术上的事也耳濡目染,能提出些中肯的看法。
她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晰,偶尔蹙眉思索的样子,带着一种知性的美。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夹杂着陈雪茹利落的声音和何雨柱憨厚中带着小心的提醒。
“田爷,您慢点儿,当心这门坎儿!”这是何雨柱。
“小辰,晓娥,快看谁来了!赶紧给田爷沏茶!”这是陈雪茹。
话音未落,只见陈雪茹和何雨柱一左一右,几乎是“护驾”般,陪着田爷迈进了院门。
田爷身着藏青色长衫,手持一根光润的紫檀木拐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迎上来的吕辰,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小子,”田爷没等吕辰开口,先发了话,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压场子的气势,“你家这兴师动众的,比正阳门大街还热闹。”
他这话是对着吕辰说的,眼角余光却瞥了下身旁“护驾”的何雨柱夫妇,显然是对他们这过于郑重的架势有些无奈。
吕辰赶紧上前一步,笑着躬身:“田爷,您能来,就是给我们小辈天大的面子了。快里面请,茶马上就好。”
田爷没再多言,踱步进了正堂,目光随意地扫过吕辰他们带来的那些放在廊下的年礼物。
最后,他那根紫檀木拐杖的杖尖,轻轻地点了点廊柱下那块布满历史沧桑的城墙砖。
“一堆光鲜亮丽里,”田爷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听不出褒贬,“总算还有个能下眼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那砖石上模糊的文字,“嗯,还行。”
这话让一旁的娄晓娥更显紧张了些,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田爷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向她,语气缓和了些许:“丫头,振华现在怎么样了?在那边还顺当?”
娄晓娥连忙恭敬地回答:“回田爷爷的话,我爸爸现在很好,在那边工作顺利,前不久才来信,说又通过关系,筹了一批粮食,已经安排船运回天津港了,希望能帮上点忙……”
田爷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振华是个办大事的,心思赤诚,眼光也放得远。这步棋,他走对了。”
他没再多问,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太师椅里,仿佛养起神来,不再理会周遭。
何雨柱见气氛稍缓,立刻熟门熟路地钻进了郎爷家的厨房,开始张罗晚饭。
娄晓娥见田爷闭目养神,不敢打扰,显得有些局促。
吕辰和陈雪茹倒是浑不在意,田爷这做派他们早已习惯。
两人在院里坐下,继续先前被打断的、关于组织妇女开展刺绣活计的讨论,气氛很快又热烈起来。
吕辰对陈雪茹分析道:“嫂子,去给街道办汇报这事,光有热情不够,得从‘合理性’和‘可操作性’两个方面把道理讲透,讲到领导心坎里去。”
他思路清晰、富有层次:“最重要的就是合理性。现在国家大力倡导用各种艺术形式,比如年画、版画、歌曲,当然也包括刺绣,来反映‘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和‘劳动人民的幸福生活’。我们提出将壮丽图景绣成锦屏,这是积极响应‘文艺为工农兵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号召的具体行动,是拿针线当画笔,为时代立传!这在文艺政策上,叫做‘主题性创作’,是受到鼓励和支持的。”
陈雪茹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旁边的娄晓娥也被吸引,忍不住轻声加入讨论,她补充道:“雪茹姐,吕辰说得对。这不仅仅是刺绣,这是‘红色艺术’,具有很高的宣传价值和教育意义。你能牵头做这件事,正好契合咱们家‘先进烈属’、‘文艺先锋’的底色。一旦做好了,说不定能直接承接政府或者大型单位的订单,比如给大会堂、新宾馆做装饰,或者作为高级礼品,那不仅是稳定的收入,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官方认可!而且,这还能带动合作社全体女工提升技艺水平和集体荣誉感,把咱们合作社从一个普通的缝纫铺子,升级为有文化内涵、有艺术追求的‘工艺美术社’!”
陈雪茹促狭道:“对,咱们家是‘先进烈属’、‘文艺先锋’,就该做这样的事。”
她特意在‘咱们家’三字上加重了声音,说完也在吕辰和娄晓娥脸上来回扫视。
闹了娄晓娥一个大红脸。
吕辰倒是浑不受影响,接口道:“晓娥这个‘升级’说到了点子上!我们可以先设计一个系列,名字我都想好了几个,比如《钢花映红日》,表现咱们轧钢厂火龙飞舞、钢花四溅的沸腾场景;《粮山接云霄》,描绘广大农村的丰收景象;《天堑变通途》记录长江大桥的宏伟……这些绣品,将来摆出来,不光是艺术品,更是咱们这一代人筚路蓝缕、艰苦奋斗的见证!”
三人越说思路越开阔,很快便初步选定了五个创作主题。
工业建设,聚焦轧钢厂自动化生产线、高炉出钢的磅礴气势;
农业生产,展现万亩良田、丰收打场的喜悦场景;
首都新貌,刻画天安门广场、十大建筑的庄严美丽;
科技之光,描绘清华实践基地里师生们挑灯夜战、技术攻关的感人瞬间;
军民鱼水情,表现解放军与老百姓共同劳动、抢险救灾的深厚情谊。
娄晓娥还从艺术表现上提出建议:“图样设计不能墨守成规,最好能融合西洋画的透视感和中国画的写意韵味,这样既有宏大的场面,又有生动的细节,视觉效果会更震撼。”
陈雪茹心中已然有了成算,她在技艺分工上构思道:“真动手了,可以让老师傅们负责核心的人物脸部、复杂的机械结构这些关键部位,保证神韵和精度;年轻女工们手脚麻利,可以负责大面积的背景、天空、山水渲染。但无论谁做,质量关必须把严,每一针每一线都不能含糊。”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品,兴奋地规划着:“等作品完成了,咱们要去区里、市里的文化宫展出,要是反响好,说不定还能作为咱们北京的民间艺术精品,献礼呢!”
小小的院子里,一股因事业憧憬而带来的热忱与活力,驱散了早春的微寒。
傍晚时分,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是郎爷带着雨水回来了。
出去的这大半天,雨水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洗礼。
小姑娘脸上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与专注,那双酷似何雨柱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与敬畏的光芒,亮晶晶的,比离开时更加坚定有神。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郎爷身后,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仿佛里面装着什么稀世珍宝。
郎爷神色平和,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抬眼看了看迎上来的何雨柱、陈雪茹、吕辰和娄晓娥,目光在闭目养神的田爷身上顿了一下,随即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夫带雨水丫头,去拜访了一位老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京城妇科圣手,李老先生。”
这话一出,何雨柱和陈雪茹都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巨大的惊喜和感激。
吕辰和娄晓娥也是心中一动,这可是京城远近闻名的大医者。
郎爷继续道:“李先生老校了这丫头一番,”他看了眼雨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嘉许,“夸她心性纯良,耐得住性子,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雨水的小脸一下子涨红了,激动又害羞地低下了头。
“李先生答应了,”郎爷最后抛下这颗定心丸,“让雨水丫头每旬去他那里学三次。先从辨识药材、朗诵歌诀开始打基础。”
“太好了!谢谢郎爷!谢谢您老!”何雨柱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搓着手,只知道连连道谢。陈雪茹也赶紧拉着雨水,一起向郎爷深深鞠躬。
吕辰和娄晓娥也连忙躬身致谢,心中对郎爷更是感激敬佩。
这位孤拐冷清的老人,为了雨水的将来,竟是亲自出面,动用了如此宝贵的人情关系。
京城妇科圣手李一针的名号,他们隐约听过,那是真正有传承、有本事,寻常人连门都摸不着的人物。
这时,何雨柱猛地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光顾着高兴了!郎爷,田爷,您二老稍坐,晚饭马上就好!今天我可得拿出看家本事!”
说着,又风风火火地钻回了厨房。
晚饭时分,郎爷家那张老旧的八仙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何雨柱果然拿出了浑身解数,整治了一桌极其地道的好菜。清汤燕菜色如琥珀,汤清见底,鲜香扑鼻;柴把鸭子造型别致,口感丰富;一条黄河大鲤鱼摆在中间……
每一道菜都堪称艺术品,色香味形器,无一不精。
家宴的气氛融洽而温馨。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轻响,映照着众人脸上温暖的光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松弛下来。
田爷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杯中的老汾酒,眼皮耷拉着,仿佛自言自语般,对身旁细品着黄焖鱼翅的郎爷说道:“李一针那老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他顿了顿:“你那本……嗯,《濒湖脉学》手抄校注本,送出去了?”
席间的谈笑声瞬间低了下去,何雨柱还在懵懂地夹菜,但吕辰、陈雪茹和娄晓娥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是巨震!
李时珍的《濒湖脉学》,传播极广,为针灸的奠基之作,一般的版本,李先生作为医道大家,肯定不缺,郎爷送出的,怕是真正的孤本了。
而对于陈雪茹和娄晓娥,《濒湖脉学》她们或许不熟,但“手抄校注本”以及田爷特意点出的语气,让她们立刻明白,那绝非普通的医书,很可能是郎爷珍藏的、有着特殊来历或价值的孤本、善本!
郎爷夹菜的筷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他将一块酥烂的鸭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用一种同样不经意的、仿佛谈论天气般的口气回道:“一本破书而已,放在我这儿,也就是堆在角落里蒙尘。能让他拿去参详参详,顺便点拨后学,启蒙幼苗,也算是物尽其用,没糟蹋了上面的字墨。”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物尽其用”四个字,落在吕辰等人耳中,却重若千钧。
何雨柱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郎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
吕辰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向郎爷,语气郑重而诚恳:“郎爷,您对雨水的栽培之恩,我们兄妹几个,铭记在心!”
他没有多说任何虚言,所有的感激都融在了这一杯酒和深深的一躬里。
陈雪茹和娄晓娥也连忙举杯,雨水更是眼圈微红,她的书包里还放着郎爷私下交给她的《药性赋》抄本。
郎爷摆了摆手,示意吕辰坐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丫头自己争气,比什么都强。”
他目光转向雨水,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些:“路给你铺了,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造化。”
“嗯!郎爷爷,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和李先生的期望!”
雨水用力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如同雏凤初啼,在这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春夜里,清晰地许下了自己的承诺。
窗外,月色清朗,繁星点点,预示着又一个崭新的明天。
第244章 台基厂胡同的谈话
周日清晨,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春霭之中,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柔和的光线。
吕辰和娄晓娥收拾停当,骑着自行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娄晓娥穿了一身素雅整洁的列宁装,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显得干练而又带着几分书卷气。
吕辰则是一身蓝色的中山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透着一股子沉稳。
两人的目的地,是位于东城区的台基厂胡同。
这里与吕辰日常活动的厂区、学院乃至市井胡同氛围迥异,街道更为宽阔整洁,两旁多是青砖灰瓦、门庭肃穆的院落,高墙之后偶尔可见精心修剪的树冠,显得格外幽静。
行人和车辆都不多,偶尔有穿着中山装或军便装、步履匆匆的人经过,呈现出一种秩序与距离的氛围。
过年的时候,他们曾经来过一次,因此很快找到一处院门。
此处外观并不张扬,但门楣厚重,油漆乌亮,门口设有岗亭。一名身着军装、站姿笔挺的年轻卫兵目光锐利地扫视过来,抬手示意他们停车。
“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卫兵的声音平稳,带着程序化的警惕。
两人下车后,吕辰上前一步说明来意:“同志,您好。我们是应宣传部陈部长预约,前来拜访的。我是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的吕辰,这位是娄晓娥同志。”
卫兵点点头,他拿起岗亭内的电话,低声核实了一下,随后放下听筒,对吕辰二人敬了一个礼,语气缓和了些:“吕辰同志,娄晓娥同志,请进。部长家就在进去左首第二个院门。”
“谢谢同志。”吕辰和娄晓娥道谢后,推着自行车走进了院门。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阔,一条干净的水泥路通向深处,两旁是独立的院落,红漆木门,石阶洁净,给人一种静谧而庄重的感觉。
来到左首第二个院门,轻轻叩响了门环。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一位气质温婉、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看样子不到五十岁,眉眼间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沉静和细致观察力。
她微笑着打量了一下吕辰和娄晓娥:“是吕辰同志和娄晓娥同志吧?快请进,老陈在屋里等着呢。”
“文医生,您好,打扰了。”这是部长的夫人,协和医院的医生,娄晓娥连忙打招呼。吕辰也跟着问候。
文医生笑容亲切地将他俩让进院里。
这是一个标准的四合院,收拾得干净利落,几盆花草舒展着绿意,透着家常的温馨,与门外那股肃穆之气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陈部长也从正房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没系风纪扣,头发梳理得整齐,额角有些许白发,眼神明亮而温和,显得非常随和。
“小吕、晓娥,来了?快屋里坐。”陈部长笑着招呼,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
两人跟着部长和文医生进了正房的客厅。
客厅陈设简单朴素,几张布艺沙发,一个茶几,靠墙放着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描绘北国风光的油画,整个环境既有生活气息,又不失简朴庄重。
文医生忙着去沏茶。
吕辰将手里的布袋子放在茶几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部长,也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这是家里自己种的,一点西红柿和黄瓜,图个新鲜,您和文医生尝个鲜。”
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红彤彤的西红柿和翠绿的黄瓜,带着刚采摘不久的水灵劲儿,在这初春时节显得格外稀罕。
陈部长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摆摆手:“哎哟,这可是好东西!现在这季节,市面上可见不着这么水灵的蔬菜。小吕有心了。文医生前两天还念叨着想吃口清爽的呢,这下可解馋了。”
文医生端着茶盘过来,也看到了蔬菜,惊喜道:“是啊,这西红柿长得真好!一看就没少下功夫。谢谢你们了,小吕,晓娥。”
这份朴实无华却充满心意的礼物,显然是送到了心坎上。
大家落座后,文医生给每人斟上热茶,便借口要去整理药材,将空间留给了他们谈话。
陈部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吕辰身上,语气随和地开启了话题:“小吕啊,你们办的好大事,我这段时间,听你们实践基地的事,我的耳朵都起老茧喽。李怀德厂长为了你们这帮子学生毕业后的工作,都吵到市委来了,特别说你脑子活,肯钻研,是实践基地的‘宝贝疙瘩’,是他李怀德的底线。”
吕辰连忙谦逊地欠身:“部长您见笑了,李厂长也是一心为了工作,我们这些学生有这些成就,还是各位老师、老师傅们教导得好,团队同志们一起努力,我不过是做了点具体工作,跑跑腿,打打下手。”
“呵呵,年轻人,你就是个小滑头,谦虚是美德,但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喽。”陈部长笑了笑,开了个玩笑。
他眼神中带着欣赏:“你们那个全流程自动化做得好啊,解决了轧钢厂自身的生产问题不说,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样板,一个思路!现在全国不少有条件的厂矿,都在学习、借鉴你们的经验,有的已经取得了很不错的成效。”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略微深沉:“上面有些领导同志认为,这种深度的‘厂校结合’‘产学研一体化’,有效地弥补了因老大哥撤援后,留下的技术和人才真空。这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一条路,一条自力更生、培养我们自己的工业技术人才的道路,意义重大啊!”
他话锋一转,随意却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这套自动化模式已经证明行之有效,接下来将是全面推广,作为这套模式诞生地和核心推动者的红星轧钢厂,其地位和重要性,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钢铁生产企业那么简单了。小吕,你身处其中,责任重大啊!”
吕辰心中了然,这是部长在向他透露高层的一些风向,也是对红星轧钢厂乃至实践基地未来的暗示。
他沉稳地回答:“部长,我深切体会到,自动化不仅仅是节省人力、提高效率,更是提升产品质量稳定性、实现复杂工艺的关键。比如我们正在攻坚的热处理线自动化,目标是将炉温控制精度稳定在正负五摄氏度之内。一旦成功,就意味着我们能够稳定、大批量地生产过去难以企及的高级别合金钢、特种钢,这对于国家重型机械、国防工业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基础保障。”
他顺势介绍了最新的进展:“为了解决热处理炉门的精密定位,我们最近成功研发了一种脉冲电机。它不再是传统电机的连续旋转,而是接受数字脉冲信号,一步一步地精确动作。重复定位误差可以控制在毫米级别,不仅解决了炉门密封性问题,未来在需要精密角度或线性位移控制的场合,比如飞剪定尺、物料传送、甚至是机械手臂的关节转动,都有极大的应用潜力。这为我们实现更广泛的精密加工,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陈部长听得非常专注,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脉冲电机……一步一步地走……好,这个比喻很形象!听起来,这确实是精密控制领域的一个核心突破。你们能想到这个思路,并且制造出来,很不简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小吕啊,你知道你们这个实践基地,最可贵的是什么吗?不是那几个百分比的数据,而是‘产学研’这条路子走通了!上面对此非常欣赏,认为这代表了国家建设的一种新思路、新方向。马上要开的‘百工联席会议’,其深层目的,也是为了凝聚共识,把你们这样的星星之火,形成燎原之势。你们要拿出点真东西来,好好汇报啊。”
吕辰连忙点头:“部长请放心,基地对百工联席会议,高度重视,这可是促进技术交流、工业强国的好机会,我们一定拿出最好的成绩,让同行们多提点意见。”
吕辰适时地发出邀请:“部长,基地最近不仅是在自动化方面,在‘掐丝珐琅’强电电路板、工业陶瓷材料、设备状态监测这些方面,也都有一些新的进展和想法。如果您有时间,欢迎到我们实践基地去实地调研,看看我们一线同志的工作状态,也给我们下一步的发展指点指点方向。”
“好!这个邀请我接受了!”陈部长爽快地答应下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也很想亲眼去看看你们那个‘脉冲电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的,看看你们的热处理线是怎么变得‘聪明’起来的。时间我让秘书安排,就定在下周吧。”
“太好了!我们一定做好汇报准备。”吕辰心中振奋。
接着,陈部长又关心起吕辰的组织生活,询问了他入党后的思想动态和在基层发挥作用的情况。
吕辰一一认真作答,汇报了自己在技术攻关和团队协作中的体会,强调了理论与实践结合的重要性,以及作为一名年轻党员肩负的责任。
陈部长对他的认识表示满意,鼓励他继续扎根基层,在实践中不断锤炼党性,增长才干。
谈话的气氛一直融洽而恳切。
最后,陈部长才将目光转向了坐在吕辰身旁,一直安静倾听、偶尔微笑的娄晓娥。
“晓娥,”部长的语气更加温和,“你的情况,娄振华先生之前来信也提过,晓娥自己也很有想法。你的文学功底,已经非常了不起,《道缘仙踪》和《玄演录》影响很大,不仅是优秀的文艺作品,更是成功的文化输出,为国家争取了外汇,展现了我们新中国青年的才华和视野。组织上是充分肯定的。”
娄晓娥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上,略显紧张地望着部长。
陈部长继续道:“娄振华先生是知名的爱国企业家,为国家和香港的发展都做出了贡献。你现在大学毕业,有志于参加新中国的建设工作,这份热情和觉悟,非常可贵。按照你的文学素养和家庭背景,投身文化和宣传工作,是顺理成章,也是大有可为的。”
娄晓娥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诚恳:“谢谢部长的肯定和鼓励。我确实非常希望能像其他同志一样,投身到社会主义建设的洪流中去,用自己的笔,为这个伟大的时代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部长您的赏识,让我感到很荣幸,也很惶恐。只是,对于具体如何开始工作,如何才能真正发挥作用,我心里还是有些迷茫,怕自己做不好,辜负了组织的期望。非常希望能聆听部长的教诲。”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强烈的参与意愿,也坦诚了自己的困惑,显得真实而恳切。
陈部长赞许地点点头:“有热情,也有清醒的认识,这很好。宣传工作,尤其是对外宣传工作,看似是舞文弄墨,实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是争夺人心、塑造形象、传播理念的重要阵地。我们需要的是既有才华、有情怀,更有坚定立场和清醒头脑的同志。”
他略微沉吟,提出了具体的建议:“目前部里正在加强外宣力量,准备成立一个对外文化宣传小组,主要负责向海外介绍新中国的建设成就、文化艺术和人民生活。需要编译一些高质量的对外宣传材料,也需要创作一些能打动人心、易于被海外受众接受的文艺作品。我认为,你的背景、语言能力和文学创作经验,非常适合加入到这个小组中来。”
他看着娄晓娥,目光中充满信任和期待:“这里,就是你的宣传阵地。你可以从基础的编译工作做起,熟悉对外宣传的规律和要求,同时也可以继续你的创作,将你的才情用于创作反映新中国风貌、富有感染力的故事、散文或者剧本。这项工作意义重大,挑战也不小,需要不断地学习和摸索。你觉得怎么样?”
娄晓娥听着部长富有感召力的话语,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外宣工作,用笔和故事向世界说明中国,这正与她内心的渴望和所长高度契合。
之前那种无处着力的迷茫感,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坚实的落点。
她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郑重地点头,声音坚定:“部长,我明白了!非常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也非常感谢部长的信任和指点!我愿意加入外宣组,从头学起,认真工作。我一定努力钻研业务,用手中的笔,当好新中国的宣传员,绝不负组织的期望!”
看着她眼中燃烧起的斗志和决心,陈部长欣慰地笑了:“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的手续和报到时间,我会让秘书跟你们街道和学校协调。晓娥同志,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宣传队伍!”
文医生这时也适时地走了出来,笑着招呼大家:“正事谈完了吧?来来来,尝尝我刚做的点心,晓娥,小吕,别客气。”
谈话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吕辰和娄晓娥又坐了一会儿,品尝了文医生亲手制作的点心,聊了些家常,方才起身告辞。
陈部长和文医生亲自将他们送到院门口。
告别时,陈部长再次握着吕辰的手:“小吕,基地那边,我等你们的消息。好好干!”
又对娄晓娥鼓励道:“晓娥,放开手脚,大胆工作!”
“是!请部长放心!”两人齐声应道。
走出台基厂胡同,午后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
吕辰和娄晓娥推着自行车,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立刻骑上去。
“吕辰,”娄晓娥轻声开口,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的红晕,“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吕辰侧头看着她,阳光下,她的脸庞光洁而充满朝气,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由衷的为她高兴。
“嗯,”他微笑着,用力点了点头,“晓娥,你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非常出色。”
从今天起,娄晓娥的人生即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资本家小姐,也不再仅仅是沉浸在文学世界里的学生,她将成为一名拿着笔的战士,在新中国的宣传阵地上,贡献她的才华和热情。
春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市声和泥土的芬芳。
两人相视一笑,蹬上自行车,汇入京城的人流车海。
第245章 群英荟萃
四月二十六日的清晨,燕园春意盎然,垂柳新绿,湖光潋滟。
这座宁静的学术圣地,今日平添了几分工业的厚重与务实。
来自全国各地的厂校联合体代表们,穿着或中山装、或工装,步履匆匆,汇聚于大礼堂。
同道相逢的惺惺相惜、暗中较劲的审慎打量,共同营造出一种竞争与合作的微妙氛围。
大礼堂门口,“第一届全国高校百工联席会议”的红色横幅高悬。
会场内,人头攒动,声音嘈杂。
不同地域的口音、不同领域的术语在此交汇,构成了一幅共和国工业科技力量初步集结的生动图景。
刘星海教授率领的“红星-清华”代表团一行七人步入会场,立刻吸引了诸多目光。
他们统一的“青衿致远”系列改良中山装,精神抖擞,气质卓然,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星海兄!别来无恙!” 一位戴着深度眼镜、身材清瘦的老者迎了上来,正是哈工大-富拉尔基基地的负责人,陈其炎教授,他与刘星海的留德时的旧识。
“其炎兄!风采依旧!”刘星海笑着上前握手,“你们在重型锻压设备方面的进展,我可是如雷贯耳啊。”
“哪里哪里,比不得你们清华-红星,全流程自动化,可是放了颗大卫星啊!”陈其炎语气真诚。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吕辰身上,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这位年轻人想必就是其炎兄的得意门生了吧?果然是麒骥之才,真是后生可畏!”
吕辰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好:“陈教授您好,我是吕辰,久仰您和哈工大在重机领域的大名。”
另一边,北钢院-包钢联合体的领队,高建国教授,也正与方教授、赵老师热络地交谈着。
“老方,听说你们的‘电子耳朵’能听出机器要造反?”高教授拍着方教授的肩膀,嗓门洪亮,“啥时候也给咱们包钢的大家伙们装上?省得我们那儿的老师傅们整天拿听音棒当宝贝!”
方教授含蓄一笑:“高教授说笑了,还处在验证阶段,离不开一线老师傅的经验。不过,若能对包钢的设备安全有所帮助,我们定当全力支持。”
赵老师则与北钢院的几位工程师就“热处理”工艺的细节低声交流着,双方都对彼此在材料成型方面的思路表现出浓厚兴趣。
汤渺教授则被上交大-江南造船厂联合小组的几位材料专家围住,询问工业陶瓷性能及其在船舶恶劣环境下的应用可能性。
钱师姐落落大方地在一旁补充,她的务实与清晰思路赢得了交大代表的频频点头。
吴国华和诸葛彪则略显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以往只在学术期刊或内部通报上见到名字的专家、学者近在眼前,激动与紧张并存。
直到西交大-兰州石化设备厂课题组的几位年轻学生过来搭话,双方才很快因共同的技术语言熟络起来,讨论起陶瓷强电电路在石化流程控制中的应用。
吕辰默默观察着这些即将同场竞技、也可能未来合作的“对手”与“伙伴”。
北大-一钢理论中心的代表们,大多气质沉静,带着理论研究者特有的深邃;
北钢院-包钢联盟的成员,则更显朴实刚健,言谈间不离生产一线;
哈工大-富拉尔基团队,带着东北工业基地的豪迈与自信;
上交-江南造船厂小组,则透出几分海派的精细与开阔……
真可谓百工竞流,各有千秋。
上午九时整,会议准时开幕。
北大主要领导致欢迎辞,言辞恳切,强调了高校在国民经济建设中的责任与机遇。
随后,国家科委和教育部领导先后作指示性报告,高屋建瓴地阐述了召开此次会议的背景——“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国策下的必然要求;目的——“互通有无,避免重复,协同攻关”,集中力量办大事;以及重要意义——标志着新中国工业技术研发从分散探索走向有组织、有协同的新阶段。
会场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认真领会着这来自最高层的精神指引。
最令人动容的环节,是德高望重的季先生作引导性发言。
老先生身着传统长衫,银髯飘飘,步履从容。
他没有直接谈论具体技术,而是从《考工记》的“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娓娓道来。
“诸位同志今日所从事之工作,非仅为解决一厂一矿之生产技术难题,实乃在行‘圣人之作’!”季先生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穿越历史烟云的沉静力量。
“昔者,禹铸九鼎,定鼎九州;秦筑驰道,车同轨,书同文。皆为国家奠定万世基业之‘百工大事’。今之自动化、新材料、精密控制,便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铸鼎’、‘筑道’!是为共和国工业文明奠定基石之伟业!”
他将具体的工业技术工作,提升到了文明传承与国家建构的历史高度,瞬间点燃了在场每一位科技工作者心中的使命感与自豪感。
许多年轻学子的眼眶微微湿润,连吕辰也感到心潮澎湃。
这番讲话,为此次会议定下了一个宏大而深远的基调。
随后,各参会单位开始轮流介绍总体情况。
每家限时十分钟,可谓争分夺秒。
北大-一钢理论中心率先发言,他们的代表是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教授,语言精炼,逻辑严密,着重介绍了他们在轧制过程数学模型、最优控制理论方面的深厚积累,展示了大量理论推导和仿真结果,虽缺乏具体生产线数据支撑,但其理论高度和前瞻性令人印象深刻。
接着是北钢院-包钢联盟,高建国教授亲自上阵,他不用讲稿,直接列举了几项他们在特种钢轧制自动化、基于国产元器件的系统改造方面取得的实效,数据扎实,案例具体,充满了“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自信。
哈工大-富拉尔基展示了他们在重型机械压力控制、大型结构件加工自动化方面的突破,气势磅礴。
上交-江南造船厂则聚焦船舶焊接自动化、板材切割流水线等,体现了面向海洋的特色。
西交-兰州石化则在流程工业的仪表控制、反应器自动化方面展现了实力。
轮到“红星-清华”实践基地时,刘星海教授沉稳登台。
他没有赘述过程,而是直接以一系列震撼的成果数据开场。
“板材车间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线,稳定运行超x月,生产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五,废品率低于百分之二,能耗降低百分之十五……”
接着,他简要阐述了“厂校协同、系统集成、工程实现”的“红星-清华”模式内核,并重点介绍了正在攻坚的“中厚板热处理线自动化系统”、“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脉冲电机”以及“电子耳朵”故障预警系统等代表性项目。
他的发言条理清晰,成果过硬,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深度,引得台下阵阵低语和记录。
下午的分组专题研讨会,真正的技术交锋才刚开始。
赵老师和吴国华所在的“自动化与控制组”可谓大咖云集。
赵老师详细介绍了“中厚板热处理线自动化系统”的整体架构、多区段高精度温控、保护气氛控制以及正在规划中的喷淋淬火系统。
当他展示出实现±5°c温控精度的初步数据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吴国华则补充了基于“掐丝珐琅”电路板的控制系统在强干扰环境下的稳定性和脉冲电机的精密定位原理与应用案例。
他们的分享,展现了强大的系统集成和工程实现能力。
在“材料与工艺组”,汤渺教授和钱师姐的报告“工业陶瓷和冶金废料的再利用研究”则开辟了另一片战场。
汤教授从材料科学角度阐述了陶瓷材料在工业领域中的广阔应用场景,分享了利用轧钢炉渣开发陶瓷暖气片的原理与优势,强调了变废为宝、降低成本、替代战略金属材料的巨大价值。
钱师姐则具体介绍了“轧胚-原位还原烧结”制备电路板的创新工艺,以及其在低成本、快速量产方面的潜力。
这对组合,一个立足高远,一个专注应用,相得益彰,让与会者看到了“红星-清华”在材料领域的深厚潜力和独特思路。
方教授和诸葛彪在“设备与检测组”的分享则充满了前瞻性。
方教授系统阐述了“电子耳朵”设备状态监测与故障预警系统的设计理念、“沈-方”模型的理论基础、无线传感网络的架构以及在红星轧钢厂老旧车间的成功验证案例。‘他描绘的从“哪里有问题”到“可能是什么问题”再到“预测性维护”乃至“数字孪生”的演进蓝图,让在场从事设备维护研究的专家们大为振奋。
诸葛彪则具体讲解了新型脉冲电机的驱动原理、精密控制特性及其在炉门定位、传送带间歇送料等场景的成功应用,展示了其在精密传动领域的广阔前景。
而吕辰,则跟随刘星海教授参与了最为烧脑也最显门派特色的“前瞻技术”组讨论。
这里聚集了各联合体最具理论视野和前沿洞察力的学者。
北大的魏知远教授,分享了他带领团队构建的一个复杂的“自动化系统通用理论模型”。
该模型试图用一套严密的数学语言描述和推演复杂工业自动化系统的动态行为、稳定性边界和优化路径。
魏教授的讲解深入浅出,模型结构优美,逻辑自洽,充分展现了北大在基础理论研究上的强大实力。
然而,当台下有人问及该模型在具体生产线上是否有验证数据,或者能否直接指导解决诸如飞剪振荡、温场波动等具体问题时,魏教授及其团队略显尴尬地承认,目前该模型主要还停留在理论推导和计算机模拟阶段,缺乏足够的工业现场实验数据支撑,将其应用于具体对象时,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大量“适配”和“修正”。
会场出现了一些细微的议论声。
显然,再完美的理论,若无法与实践结合,其价值难免大打折扣。
就在这时,吕辰在刘星海教授的示意下,举起了手。
他站起身,语气恭敬:“魏教授,各位老师,我是清华-红星实践基地的吕辰。刚才聆听了魏教授精彩的理论报告,深受启发。我们基地正在运行的全流程自动化示范线,以及即将投入试运行的热处理线自动化系统,或许可以为您这个卓越的理论模型提供一个绝佳的‘试验场’和‘数据源’。”
他顿了顿,看到魏教授和在场许多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继续说道:“我们拥有从轧制、矫直、飞剪定尺到热处理温控、未来淬火控制的全流程、多变量、强耦合的实时运行数据。如果北大的理论模型能够与我们的实际系统结合,一方面可以用真实数据验证和校准模型,推动理论的完善与落地;另一方面,或许也能借助模型的预测和优化能力,为我们的系统进一步提效、降耗、优化控制参数提供新的思路。这是一次理论与实践相互滋养的绝佳机会,我们红星-清华实践基地,诚挚邀请北大理论中心与我们开展此项合作研究。”
吕辰的提议,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巧妙地抓住了北大模型“缺数据”的痛点,又亮出了自家“有现场、有数据”的优势,更关键的是,他将一次可能的“理论空谈”指责,转化为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合作共赢”提案。
魏知远教授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和激动:“哦?吕辰同学此言当真?你们愿意开放数据,共同研究?”
刘星海教授适时接口,声音沉稳有力:“魏教授,吕辰的意见,就是我们实践基地的态度。我们坚信,理论的最高价值在于指导实践,实践的最佳提升源于理论突破。贵我双方若能携手,必能开创我国工业自动化‘理实交融’的新范式!”
“好!太好了!”
魏教授抚掌赞叹:“刘教授,吕辰同学,那我们就说定了!会后具体商议合作细节!”
一场潜在的理论派与实战派之间的龃龉,在吕辰和刘星海的一唱一和下,瞬间化为了强强联合的佳话。
周围其他单位的代表们,有的面露赞赏,有的若有所思,显然,“红星-清华”不仅技术过硬,这战略手腕和合作胸襟,也同样不容小觑。
第一天的会议,在紧张而充实的交流中落下帷幕。
“红星-清华”代表团凭借扎实的成果、清晰的表述和开放合作的态度,在各分组讨论中均留下了深刻印象,可谓初战告捷。
晚餐后,吕辰接到通知,他被选入《技术协作与课题攻关备忘录》编写组。
这个组别听起来重要,但实际上,主要是由各代表团中笔头快、思路清晰的年轻教师和高年级学生组成,核心任务就是“打下手”。
主要工作就是忠实记录各分组讨论的要点、代表们对各类课题技术的评价、以及初步的归类建议。
真正的备忘录框架定调、核心条款的斟酌,自有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和部委官员组成的领导小组负责。
晚上七点,编写组成员在一间小会议室进行了非正式交流。
来自不同单位、不同领域的十余名年轻人聚在一起,少了些白天的正式与拘谨,多了几分同龄人的随意。
大家互相自我介绍,交流着白天参会的心得体会。
初步沟通后,依据专业背景和讨论组别,进行了大致分工:有人负责汇总自动化与控制领域,有人梳理材料与工艺方向,有人整理设备检测与前瞻技术……
灯光下,这些共和国工业科技未来的希望之星们,开始了挑灯夜战的准备工作。
窗外,未名湖的夜色静谧而深沉,而室内,思想的碰撞与融合,正在为共和国工业的未来,勾勒出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宏伟的协作蓝图。
第246章 沧海遗珠
翌日清晨,编写组的成员们早早便聚集在临时分配的小会议室里。
一位来自会务方的年轻教师简明交代了任务。
编写组将按专题讨论组别进行划分,各自负责整理对应组的讨论记录,核心任务是提炼出其中的技术需求、可共享资源清单以及初步达成的合作意向,并进行标准化归类。
最终,所有小组的成果将汇总整合,形成《技术协作与课题攻关备忘录》初稿的核心素材。
任务明确,效率至上。
简单的自我介绍和分工确认后,众人便迅速进入了状态。
吕辰被分到了一个综合记录小组,负责的范围涵盖了“前瞻技术”组的大部分内容,以及“材料与工艺”组中涉及新型材料和制备技术的部分。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挑战性却也充满机遇的位置。
会议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嗓音的确认与讨论。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这些年轻面孔上的专注与认真。
吕辰面前摆着一堆厚厚的记录稿和各单位提交的课题简介中。
他负责的部分,不仅包含了昨日“前瞻技术”组关于北大魏知远教授那个宏大理论模型的激烈讨论,更夹杂着许多其他单位提交的、在当前看来似乎有些“天马行空”、应用前景模糊的“边缘课题”或“基础研究”项目。
他快速的记录着:
北大-一钢理论中心,复杂工业自动化系统通用理论模型……
当前阶段,理论构建与模拟验证完成,缺乏大规模工业现场数据支撑……
合作意向,寻求具备全流程自动化实践平台的单位进行联合验证与数据校准……
吕辰将这条仔细记录下来,并在旁边备注了“红星-清华实践基地已初步接洽。
接着,他翻到下一份记录,来自长光所,附在北大牵头的一个光学研究项目之下,但似乎并未在大会上重点提及。
课题名称是‘高精度光学微细图形曝光技术’,主要应用于制造高精度衍射光栅、显微镜标尺等光学元件。
当前瓶颈限于微米级图形加工稳定性、掩模制备精度等。
技术特点是利用紫外光进行表面图形化,可实现非接触、高分辨率图案转移。
讨论组认为该技术是光学仪器精度提升的关键,但在一般工业领域应用前景尚不明确,研发投入较高。
看到这里,吕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光学微细图形曝光技术?
紫外光进行表面图形化?
高分辨率图案转移?
这……
这不就是光刻技术的雏形吗?
是未来集成电路制造的核心环节之一!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往下看,发现这项技术在讨论中被归类为“专用精密仪器制造技术”,优先级并不高,被认为与当前主流的钢铁、机械等重工业领域关联度不大。
他又陆续看到了几条被“淹没”在众多课题中的记录。
一个是来自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的‘高纯度单晶硅区域熔炼技术’。
该技术通过先进的区域熔炼方法,能够提纯硅材料,获得纯度高达6N以上的单晶硅。
其申报目的,是用于当时更受关注的半导体二极管和晶体管的研发。
在讨论中,它被记为“半导体材料纯化工艺”,看起来只是电子元器件领域的一个辅助性技术。
最主要的是,在当前锗晶体管仍占主导、硅材料应用前景不明且提纯能耗巨大的背景下,这项技术被认为“不经济”,未能得到足够重视。
另一个是来自工业学院-真空电子技术研究所的‘真空薄膜化学气相沉积技术’。
该技术旨在真空环境下,通过精确控制的化学反应,在基片表面沉积一层氮化硅薄膜,目的是为了增强电子管的耐用性和绝缘性能。
在当前情况下,随着晶体管技术的兴起,电子管渐显颓势,这项技术也被视为“过时”,且其薄膜沉积的精度要求远超当时一般工业需求,因此被看作是“实验室里的玩具”。
但在吕辰看来,这分明就是芯片制造中不可或缺的化学气相沉积工艺的基础,是未来沉积绝缘层和金属布线层的关键技术!
最后一个甚至是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自家的成果,‘超精密电子束扫描定位技术’。
该技术利用电子束在真空中的微米级扫描与定位,主要用于电子显微镜的图像分析和材料表面探测,被列为“电子光学仪器精度提升项目”。
其研究目的非常纯粹,就是为了服务科研成像。
然而,吕辰知道,这正是电子束光刻的前身,不仅可以用于制造高精度的光刻掩模版,甚至能直接进行芯片电路的“写入”,是实现极高精度电路图案的又一利器。
只是因其设备昂贵、操作复杂,在六十年代初的中国,仅能用于少数顶尖高校的基础研究,自然被批评为“脱离生产实际”。
吕辰拂过记录这些技术的纸张,内心波澜起伏。
这四项技术,几乎涵盖了集成电路制造最基础的材料提纯、图形生成、薄膜沉积几个关键环节。
它们此刻是如此稚嫩、如此孤立,分散在不同单位,服务于各自看似并不紧迫的目标,甚至因为“超前”而饱受质疑,经费和支持力度都处于较低水平。
但在吕辰的脑海中,它们已经可以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未来芯片产业的宏伟蓝图。
他可以清晰地论证,光学曝光技术如何与“掐丝珐琅”电路板技术互补,解决弱电领域更高精度的图形化需求;
高纯度硅材料如何为晶体管乃至未来的集成电路集成化提供可能;
真空沉积和电子束技术如何一步步将电路做得更小、更密、更强大……
“吕辰同志,看你对着那几页纸出神半天了,有什么发现吗?”一位其他学校的年轻助教注意到他的异样,探头过来看了一眼他正在整理的内容,随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哦,这些啊……长光所的‘刻花’,半导体所的‘炼硅’,还有真空所的‘镀膜’……想法都挺有意思,算是‘阳春白雪’了。不过,”他压低了声音,“现在连稳定可靠、成本低廉的晶体管大规模生产都还没完全搞定,谈这些微米级、纳米级的玩意儿,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是不是有点太远了?”
另一位技术员也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语气务实:“听着就烧钱。咱们现在最缺的是能尽快应用到生产线、提高钢铁产量和质量的技术。这些……好看是好看,但不实在啊。”
也有持不同看法者,一位老师扶了扶眼镜,谨慎地表示:“既然有单位郑重其事地提出来,说明在其专业领域内,肯定看到了独特的价值。科学发展有时需要一些前瞻性的布局,或许未来某个基础领域取得突破后,这些技术就能立刻派上大用场。记录下来,总归不是坏事。”
面对同事们大多不看好甚至略带轻视的态度,吕辰没有急于反驳。
超越时代的认知往往难以被立即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更加专注地投入到记录工作中。
他不仅要尽可能准确、清晰地还原这些课题的技术要点,更在备忘录专用的“技术特点”和“潜在价值”栏目里,审慎而坚定地添加上更具前瞻性的描述。
在“光学微细图形曝光技术”后,他加上了:“该技术原理在未来微电子器件图形化制造中可能具有重要潜力,建议关注其精度提升与应用拓展”。
在“高纯度单晶硅区域熔炼技术”后备注:“此为构建高性能半导体器件及潜在集成系统的基础核心材料,其纯度与晶体质量至关重要”。
对于“真空薄膜化学气相沉积技术”,他写道:“精确的薄膜沉积技术是构建复杂多层微结构的关键,于未来电子器件微型化意义重大”。
而在“超精密电子束扫描定位技术”的评价中,他提及:“极高精度的定位与‘书写’能力,为制造极限尺寸的电子器件提供了另一种可能路径”。
这个“打下手”的记录和归类工作,看似琐碎、被动,却阴差阳错地提供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视角。
一个能从上百个或宏大或具体的技术讨论中,跳脱出来,窥见那些可能决定未来数十年科技走向的“星火”的窗口。
他无法在此刻直接决定国家科研资源的流向,但他可以竭尽全力,确保这些极其珍贵、却容易被忽视的“火种”不被遗漏,能够以一种清晰、甚至略带强调的方式,呈现在那份即将提交给高层领导和各参与单位的备忘录素材之中。
这,或许就是他此刻所能做的、最具长远意义的事情。
一天的紧张整理工作接近尾声,各小组开始汇总初步成果。
吕辰将他精心整理、特别是加入了前瞻性备注的那部分材料,郑重地交给了小组负责人。
傍晚,会议安排了一段自由交流时间。
吕辰找到了正在与几位老友交谈的刘星海教授,递上一个眼神。
刘星海会意,很快找了个借口脱身,与吕辰走到礼堂外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刘教授,”吕辰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今天在整理‘前瞻技术’和部分材料工艺的记录时,我发现了四项技术。”
他迅速将光学微细图形曝光、高纯度单晶硅、真空薄膜化学气相沉积、超精密电子束扫描这四项技术及其背后的研究单位,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刘星海教授听着,略带疲惫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他虽然没有吕辰那样的“前世”记忆,但其深厚的学术功底和战略眼光,让他立刻捕捉到了吕辰话语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你的意思是……这四项看似不相干的技术,背后有一条能串联起来的主线?”刘星海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着。
吕辰用力点头:“是的,刘教授。它们分别解决了集成电路,也就是将大量晶体管微型化并集成到一小块半导体材料上的技术,所必需的几个最基础也是最关键的环节:纯净的基底材料、精确的电路图形刻画、以及绝缘与导电薄膜的沉积。单看每一项,或许应用局限,前景不明,但若能有机结合,系统性攻关,极有可能开辟出一条属于我们中国自己的微电子产业发展道路!”
他进一步阐述其颠覆性意义:“您可以想象,如果成功,我们或许就能制造出比如今的‘掐丝珐琅’电路板功能强大千百倍、体积却小千百倍的控制核心。这对于我们正在追求的自动化、对于未来的计算机、对于所有需要复杂逻辑控制的工业设备和国防装备,都将产生革命性的影响!这绝非遥不可及的空想,而是有切实技术路径可以探索的未来!”
夜色渐浓,燕园的晚风带着凉意,但两人的讨论却越发火热。
吕辰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粗略地画出了集成电路构想的基本结构,分析着这四项技术在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以及它们之间可能的依存关系和演进路径。
刘星海教授越听越是心惊,同时也越是兴奋。
他敏锐地意识到,吕辰所指出的,可能是一个足以改变未来科技的战略方向。
“看来,这次百工大会,我们的收获远比想象中更大啊!”刘星海教授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礼堂,“不能任由这些宝贵的‘种子’继续散落、被忽视。我们必须有所行动。”
他沉思片刻,一个清晰的策略在脑中形成:“明天是大会最后一天,下午有自由发言和议题倡议环节。这是一个机会。我们需要准备一个联合倡议,就以这四项技术为核心,提出一个跨单位、跨学科的‘微电子与集成电路基础技术联合研究’课题。”
随后,他又提了各家的优势与分工:“长光所负责图形曝光,半导体所攻坚材料提纯,真空所和工业学院专注薄膜沉积,我们清华和相关的电子系、精仪系,可以牵头系统集成、电子束技术应用以及最终器件的设计验证……甚至可以拉上北大,他们的理论模型或许能在电路设计和优化上提供支持!”
他的语气变得坚决:“目标很明确,借助百工大会这个平台和即将成立的协作机制,将这些分散的力量初步整合起来,形成一个‘联盟’。即便暂时无法争取到大量资源,也要把这个方向正式提出来,纳入国家视野,把这些关键技术牢牢抓在我们自己手里,争取纳入即将成立的重点实验室框架!”
最后,刘教授叹了一口气:“实在不行,我们也要想办法通过技术交换或合作研究的方式,先把这些技术的关键资料和人才接触渠道弄到手!”
吕辰重重地点了点头,胸中一股豪气涌动。
历史的轨迹,或许就将因这次看似偶然的记录工作,以及随之而来的果断行动,而发生微妙的偏转。
第247章 星河计划
四月二十八日,百工联席会议进入最后一日。
经过前两日的激烈讨论、成果展示与分组研讨,会议的焦点最终落在了《技术协作与课题攻关备忘录(内部草案)》上。
上午八点半,大礼堂内座无虚席。
与首日开幕时的好奇与审视不同,此刻会场内弥漫着一种更为凝练、务实的气氛。
代表们手中拿着厚厚的材料,低声交谈着,等待着对备忘录草案的审议。
这份草案,不仅仅是此次会议的成果总结,更将作为未来一段时间内,全国各顶尖厂校联合体协同攻关、避免重复投入、优化资源配置的重要指导性文件。
其意义非同小可。
“清华-红星”代表团依旧坐在靠前的位置。
刘星海教授神色平静,方教授、汤渺教授、赵老师等人也面容沉稳,但细看之下,眼中都藏着期待。
吕辰坐在刘星海教授后面,内心泛起阵阵波澜。
今天将是决定那四项“沧海遗珠”技术命运的关键时刻。
能否借助这个平台,将它们从被忽视的边缘推向国家战略的视野,在此一举。
主持人逐项宣读并解释备忘录草案的各个部分。
草案按照不同的技术领域和协作方向进行了归类,列出了各参会单位提出的主要技术需求、可共享资源以及初步达成的合作意向。
当念到“前瞻技术与基础研究”部分时,吕辰屏住了呼吸。
他听到了“光学微细图形曝光技术”“高纯度单晶硅区域熔炼技术”“真空薄膜化学气相沉积技术”以及“超精密电子束扫描定位技术”的名字被依次提及,但正如他之前所料,它们在草案中的描述相对简略,被归类于“精密仪器与材料基础工艺”范畴,优先级和重要性评估并不突出。
现场响起了一些低语,大多数代表对这些技术名称感到陌生,并未投入过多关注。
毕竟,在众多关乎钢铁产量、重型机械、能源动力的“硬核”课题面前,这些听起来偏向实验室、应用前景不明的“精细”技术,确实难以引起广泛共鸣。
就在这时,主持人话音稍顿,补充道:“关于这部分内容,清华大学的刘星海教授方面有一些补充说明的建议。另外,我们很高兴地通知大家,清华大学的钱先生今天也来到了我们的会议现场!”
话音未落,会场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钱先生!这位学贯中西、在力学、数学等多个领域享有盛誉的科学巨匠,他的到来无疑为此次会议增添了更重的分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入口处,只见一位戴着眼镜、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在工作人员陪同下,缓步走入会场,在前排预留的座位坐下。
他微笑着向周围点头致意,气质儒雅而平和。
刘星海教授起身与钱先生简短致意后,对主持人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吕辰,示意了一下。
该他上场了。
吕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衿致远”的衣领,稳步走向发言席。
他的年轻让台下再次泛起涟漪,但经历过前两日的展示与交锋,已无人敢小觑这位“清华-红星”的年轻人。
“各位领导,各位教授,各位代表,”吕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受刘星海教授委托,我就备忘录草案中‘前瞻技术与基础研究’部分涉及的四项特定技术,做一点补充说明,重点阐述其对于未来一项战略性产业:集成电路,可能具有的前瞻性意义。”
“集成电路?”台下许多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在1962年的中国,这个词对于绝大多数工业领域的人来说,还极为陌生。
吕辰没有过多解释名词,而是直接切入核心:“我们都知道,当前工业自动化的发展,依赖于复杂的控制系统。这些系统,无论是基于继电器逻辑还是我们正在攻关的‘掐丝珐琅’电路板,其核心功能是实现特定的逻辑运算和控制流程。但随着控制对象越来越复杂,对控制精度、速度和可靠性的要求越来越高,现有的技术路径正面临瓶颈。”
他顿了顿,环视会场,看到不少人开始认真倾听。
“未来的出路在哪里?在于将成千上万个,乃至百万、千万个晶体管、电阻、电容等电子元件,极其精密地制造和连接在一起,集成在一块可能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半导体材料上——这就是集成电路。它本质上是一个超微型的、功能极其强大的电子系统,可以执行远比现有控制系统复杂和灵活的逻辑运算和信息处理。”
台下鸦雀无声,这个概念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如同天方夜谭,但又隐隐感觉到其背后蕴含的巨大潜力。
“然而,要实现集成电路的制造,我们面临着一系列极其苛刻的基础工艺挑战。”
吕辰话锋一转,指向了他精心准备的内容:“而令人振奋的是,我们在本次会议中,发现了可能解决这些核心挑战的技术雏形!”
他首先指向了“光学微细图形曝光技术”:“这项由长光所研发的技术,能在玻璃无器件上制造微米级图形,那么,他肯定也能在其他地方,刻蚀出复杂的电路图案!我们可以设想,通过不断提升刻蚀精度,我们就能够将设计好的电路图,刻蚀到半导材料上,定义出晶体管的源、漏、栅以及复杂的互连线。”
他顿了顿:“因此,我们认为,这就是集成电路图形化的基石!”
接着,他提到了“高纯度单晶硅区域熔炼技术”:“半导体所的这项技术,旨在获得纯度极高的单晶硅。请大家注意,硅,这种地球上储量丰富的元素,当其纯度达到极高水平并形成完美晶体时,是制造晶体管和集成电路的理想材料!”
他定性道:“它是承载集成电路的最理想基底,有了它,集成电路的研究就不再是无本之木。”
然后,他解释了“真空薄膜化学气相沉积技术”:“工业学院与真空电子所研究的这项技术,在真空环境下于基片表面沉积特定薄膜。我们认为,它可以用来在硅片上生长出优质的绝缘层,也能沉积出作为晶体管栅极的多晶硅,更能在层层电路之间沉积金属来实现互连。”
“这项技术,正是构建集成电路立体大厦,不可或缺的增材工艺!”
最后,他点出了“超精密电子束扫描定位技术”:“我们清华电子系开展的这项研究,利用电子束进行纳米级定位与‘书写’。这不仅是制造高精度模版的利器,甚至可以直接用于书写最精细的电路图案,尤其是在光刻技术精度尚不足以满足要求的当下,电子束将是突破极限的关键手段!”
“它是我们迈向更高集成度的一柄‘雕刻刀’!”
吕辰的论述,将四项孤立的技术,与一个宏大的“集成电路”产业蓝图紧密地串联起来。
会场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番超越时代视野的论述所吸引、所震撼。
就连前排就坐的钱先生,也微微前倾身体,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深思。
“同志们,”吕辰的声音带着一种信念,“这四项技术,单看或许‘无用’,或许‘超前’,但若能有机结合,系统性攻关,它们将共同构成集成电路产业的初始技术支柱!这绝非遥不可及的幻想,而是有清晰技术路径可以探索的未来!这关系到我们能否在未来,掌握核心技术,不再受制于人!这是工业化升级和科技进步的根基!”
他最后总结道:“因此,我强烈建议,在本次会议的备忘录中,应显着提升这四项技术的战略定位,明确其对于集成电路这一未来战略性产业的奠基性意义,并倡议依托百工联席会议建立的协作机制,立即启动跨单位、跨学科的联合预研!”
吕辰的发言完毕,会场在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时,刘星海教授缓缓起身,走向发言席。
他与吕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中充满了嘉许。
刘教授站在席前,气度沉稳,以一种纵观全局的视野,开始了论述。
“刚才吕辰同学的发言,非常精彩,也极具前瞻性。他为我们描绘了集成电路这一未来科技高地的战略意义。我想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强调一点:中国工业要实现真正的、可持续的、引领时代的发展,绕不过集成电路这一关!这绝不是可选项,而是我们必须占领的战略高地!”
他环视全场:“或许有人觉得这还很遥远。但我要告诉大家,国际上,特别是美国,已经有了集成电路的雏形,并投入巨资进行研发。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将决定未来几十年全球科技的格局!我们已经看到了苗头,听到了脚步声,难道还要等到别人把我们远远甩在身后,才来追赶吗?”
他援引了一些国内外期刊上零星的、却足以说明问题的研究动态,展示了国际上前沿的探索。
“我们是有基础的!”刘星海教授语气转为激昂,“这四项技术,就是我们的基础!它们分散在不同单位,看似弱小,但正如吕辰所论证的,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宏伟目标!而且,今天坐在这里的各位,都是在工业控制系统的研发中,积累了丰富的电子系统设计、集成和工程化经验。我们对工业需求的理解,对系统复杂性的把握,正是将实验室技术推向工程应用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提出了一个掷地有声的建议:“因此,我正式提议,以此次会议为契机,以备忘录确立的协作框架为依托,立即启动一个国家级的研究计划!集中大家的优势力量,打破单位壁垒,分工协作,各展所长,形成合力,共同向集成电路这一战略高地进军!”
这个提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我支持刘教授的建议!”北大的魏知远教授第一个站起来响应,“集成电路的发展,离不开深厚的数理基础和理论模型支撑。我们北大理论中心愿意在此领域,与各兄弟单位通力合作,提供理论支持与算法研究!”
长光所的代表紧随其后:“光学微细图形曝光既然是光刻的核心,我们长光所义不容辞!我们将集中精锐力量,全力攻关更高精度的曝光技术和掩模制备工艺!”
工业学院的代表也表态:“真空薄膜沉积技术既然关乎集成电路的‘血肉’,我们工业学院与真空电子所必将全力以赴,完善工艺,提升质量与精度!”
哈工大-富拉尔基的代表豪迈地说:“集成电路是精密活,我们在精密机械加工和超净环境控制方面有积累,愿意承担相关支撑技术的攻关任务!”
紧接着,半导体所、上交大、西交大……陆续有几家单位的代表,也表达了对这一计划的支持和参与意愿。
会场气氛达到了高潮。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钱先生,缓步走上了发言席。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科学泰斗身上。
工作人员原本准备了一份演讲稿,但钱先生轻轻摆了摆手,将演讲稿放在了桌上。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钱先生的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同志们,我今天来,本来是准备讲一些关于基础研究与工程应用结合的老生常谈。但是,听了刚才这位年轻同志富有远见的报告,听了星海教授高屋建瓴的论述,也感受到了各位同志的热情和共识,我觉得,我那篇稿子,可以收起来了。”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和热烈的掌声。
钱先生继续说道:“集成电路,或者说微电子技术,它的战略性地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刚才星海教授说,这是中国工业发展绕不过去的高地,我说,这不仅仅是工业的高地,这是未来综合国力竞争的核心领域之一!它关系到我们的工业向智能化迈进,关系到国防科技的突破性发展,关系到通信技术的革命,甚至关系到我们的未来!”
他语气凝重:“在这个领域,如果不能取得自主,我们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被人扼住咽喉!以此开展一个国家级的研究计划,我认为是必要、且刻不容缓的!”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思考,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这样一个宏伟的计划,需要一个与之相匹配的名字。我看,就叫它——‘星河计划’吧!”
“星河计划!”台下有人低声重复,随即引来一片赞同的低语。
“取‘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之意境,”钱先生带着一种诗意的豪情,“寓意着我们这项事业,如同汇聚无数星光,终将形成照亮中国科技未来的璀璨星河!也寄托着我们的期望,愿以此计划为起点,中国科技的智慧之光,能如星河般浩瀚,闪耀于世界!”
“好!”
“星河计划!好名字!”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名字的寓意和期许所感染。
“我建议,”钱先生最后说道,“立即以百工联席会议的名义,向上级汇报,正式启动‘星河计划’!并成立一个由各参与单位核心成员组成的领导小组,负责计划的总体规划、协调与推进。”
吕辰站在台下,心潮澎湃。
从这一刻起,“星河计划”这颗种子,已经在这间礼堂里,由钱先生亲手播下,由在场的所有中国顶尖科技工作者共同浇灌。
一条属于中国自己的集成电路发展之路,就在这个春意盎然的上午,在北大这充满人文气息的礼堂里,正式启程。
第248章 目标计算器
大礼堂内,经久不息的掌声如同潮水般涌动。
钱先生亲自命名并鼎力支持,激起与会者心中的万丈豪情。
先前对那四项“边缘技术”的疑虑与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清历史方向后的紧迫感与使命感。
备忘录的后续审议,变得异常顺畅。
每一项议题,无论是关乎当下的轧制工艺优化,还是着眼于长远的基础研究,都被置于一个更宏大的坐标系中审视。
代表们讨论的不再是孤立的技术点,而是它们在共和国工业体系中的位置与关联。
草案中原本略显分散的课题,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共同的目标——自力更生,迈向尖端。
下午的气氛多了几分务实与沉静。
大会主持人庄重宣布了《技术协作与课题攻关备忘录》的正式通过,会场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这是对过去三天丰硕成果的肯定。
紧接着,关乎“星河计划”具体落地的会议随即展开。
各主要参与单位的代表移步至前排就坐,一场决定未来中国集成电路发展格局的“分工会”就此开始。
刘星海教授作为计划的倡导者,以其深厚的学术功底、卓越的组织能力,以及在“产学研”结合方面的成功实践,被推举为“星河计划”领导小组的组长。
刘教授的神色坚定,他肩负起了这沉重的责任,即将带领这支队伍,在西方严密技术封锁下,蹚出一条属于中国自己的集成电路发展之路。
随后,关于各单位具体分工的讨论热烈而高效。
有了吕辰对技术路径的梳理,分工框架迅速明晰。
长光所的代表当场表态,将集中最精锐的力量,全力突破微米级图形曝光稳定性、掩模制备精度等核心技术。
中科院半导体所接下了硅材料提纯与单晶生长的硬骨头,准备着手解决高纯度硅制备的能耗难题,他们的代表语气铿锵:“再难也要上!这是集成电路的‘地基’,地基不牢,一切免谈!”
北大理论中心聚焦于数学模型、控制算法乃至未来计算机操作系统和编程语言的预研。
魏教授表示:“我们将为‘星河’注入‘灵魂’,确保未来的芯片不仅‘硬’,而且‘聪明’。”
哈工大则负责攻坚精密工作台、环境保障系统及存储单元等关键支撑技术与设备。
上交大-江南船厂联合小组、西交大-兰州石化课题组等单位也根据自身优势,分别在外设接口、电源管理等方面承担了相应的协作任务。
而“清华-红星”实践基地,则承担‘应用与集成’的核心使命。
负责将各兄弟单位攻关产生的核心部件、基础工艺,进行系统性的整合、测试与优化,设计并制造出基于集成电路的示范性应用系统。
比如,利用初代的集成电路,研制专用的工业控制器原型、计算器乃至更复杂的设备。
这是连接实验室技术与现实应用的‘桥梁’。
实践基地主动承担如此重任,得到了与会代表们的肯定。
魏知远教授表示:“理论需要实践检验,芯片的价值需要通过系统应用来彰显。‘清华-红星’在这方面经验丰富,是承担此重任的不二之选。”
其他单位代表也纷纷点头。
大家都明白,一个成功的“星河计划”,不仅需要顶尖的单项技术突破,更需要一个强大的、能够将各项技术融会贯通的系统集成平台。
至此,“星河计划”的领导机构与分工框架基本落定。
一个以刘星海教授为组长,各核心单位负责人为成员的领导小组正式成立。
会议还议定了协调会议制度、技术资料共享机制以及初步的资源调配原则。
一场跨越地域、跨越单位的国家级科技大会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会议结束后,魏知远教授特意找到刘星海、方教授等人。
“星海兄,方教授,”魏知远脸带热切,“关于将我们的理论模型应用到你们热处理线自动化进行验证的事,我看事不宜迟。我回去就组织一个精干的技术小队,由我亲自带队,尽快进驻你们实践基地。我们需要最真实的一线数据来校准和丰富模型,也希望我们的模型能为你们的控制优化提供新的思路。”
刘星海开心道:“求之不得!魏教授,理论与实践的结合,必将碰撞出更绚烂的火花。具体对接事宜,由赵老师和负责,他熟悉现场的所有细节。”
赵老师认真道:“义不容辞!我们基地的大门随时敞开。”
由于各位老师还需要参加一个闭门会议,吕辰、吴国华、诸葛彪和钱兰四人便先行离场。
走出庄严的大礼堂,晚风拂面,带着未名湖畔的湿润。
“星河计划……国家级……”诸葛彪激动不已,他猛地一挥拳头,“我辈能有幸参与此事,当真是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他一脸认真的感慨,顿时引得大粗摇头失笑。
这朴素的兴奋冲淡了严肃的气氛,青春的朝气再次洋溢起来。
“彪师兄,先别想着光宗耀祖,”吴国华打趣道,“任务艰巨得很,这东西就是个概念,具体怎么搞,脑子里有谱了吗?”
“国华啊,说了多少遍了,你得叫诸葛师兄。”诸葛彪有点抗拒这称呼。
钱师姐笑道:“彪子,我觉得这样叫不错!你看你瘦的,我们得多喊喊,都是为了你好。”
哈哈哈哈
钱师姐看向吕辰,目光中带着探究:“吕辰,集成电咱谁都没真正摸过,怎么把它用起来,可是个大问题,你有思路没?”
吕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钱师姐,诸葛师兄,国华,你们累不累?咱们今天先不谈这个,大家饿了吧,今天我请客,去我家里吃饭,在家里慢慢说。”
不一会儿,几人就到了甲字五号院。
吴奶奶和陈婶正忙着晒干酸菜,一边忙着往绳子上挂酸菜,一边拉着家常,一根根老酸水拉得老长,一股浓郁的乳酸味弥漫在整个院子。
冬天里,暖棚里芥菜种得太多,为防开花,几家人很是都做了不少酸菜,又吃不完,只能拿了晒成干酸菜。
小念青被放在小车里,迈着小短腿蹒跚学步,正使着吃奶的劲儿,往石榴树上怼,嘴里咿咿呀呀的叫着,好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卷。
吴国华倒是来过不少,钱兰和诸葛彪倒是第一次来。
吕辰给吴奶奶、陈婶介绍了两人。
打过招呼,钱师姐就被小念青吸引了,看着试图把小车往石榴树树上推的小念青,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注意力全在小家伙身上。
“这味儿,闻着就开胃!”诸葛彪深吸一口气,笑着对吴奶奶和陈婶说道,他没见过酸菜。
吴国华介绍道:“要说这酸菜,可是有来头,这可是云贵地区的特产,在我们曲靖、宣威,贵州毕节等地,是农家必不可少的吃食,不含盐、发酵快。辰子不知从哪里听来这东西,自己就琢磨着培养出了菌群,做了出来。”
诸葛彪道:“这种专研精神,当真是做科研的一把好手!”
吴奶奶笑呵呵的道:“小伙子你说的太对了,就小辰这脑袋,也不怎么长的,那时他可才十四五岁,小小一个人儿,就琢磨出这酸菜,柱子这孩子还用这酸菜琢磨出了酸菜鱼,那可是丰泽园的招牌,要我说,他们这一家子,就都是当科学家的料!”
吕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赶忙岔开话题:“陈婶,这酸菜还多吗?待会儿留一些,给国华他们带回去,让他们也尝尝这家乡味!”
陈婶笑道:“有有有,待会儿走的时候带上一桶,给卫国他们也一起尝尝,自家做的,干净!”
吴国华、钱兰连忙道谢:“谢谢陈婶。”
正说着,车铃声响,小雨水骑着车放学回来了。
看到钱兰,眼睛一亮,乖乖地挨个叫了人。
没过多久,陈雪茹也进了门,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红光。
街道办对她提出的“锦屏”计划大力支持,满脑子都是图样设计和色彩搭配,连走路都带着风。
见到家里有客人,也热情地招呼起来。
许是今天有外人在,她没像往常一样直接扎进赵奶奶家讨论,而是和小雨水一起,加入了钱兰他们的聊天。
几人从晒酸菜聊到做衣服,又从做衣服聊到学校里的事,气氛融洽。
有嫂子和妹子招呼客人,吕辰出门买菜,不一会儿,就提回来两条大鱼和一篮子嫩绿蔬菜,今天吃酸菜鱼。
打过招呼,便进了厨房。
他系上围裙,手法利落地收拾起来。
虽然比不上何雨柱那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但做起家常菜还是游刃有余。
洗菜、切菜,杀鱼、片鱼,炝锅、下菜……
不一会儿,一股酸香扑鼻、勾人食欲的浓郁香气便从厨房里弥漫开来,甚至盖过了院子里的乳酸味。
“嚯!辰子这手艺可以啊!”诸葛彪抽着鼻子,忍不住赞道。
连陈雪茹也笑道:“咱们家小辰,真是上得车间,下得厨房。”
正当酸菜鱼出锅时,何雨柱也下班回来了。
他一进院门,就耸了耸鼻子,作为专业厨师,他对味道极为敏感。
“酸菜鱼?谁做的?这酸菜下得够味……”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看到桌上那盆热气腾腾、汤色金黄的酸菜鱼,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行啊,辰子,有几分真工夫了!”
说完,帮着把巨大的汤盆端了到正堂,招呼大家吃饭。
众人围桌而坐。
盆里鱼片雪白滑嫩,酸菜爽脆,汤面上漂浮着几颗红艳的辣椒和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在这个普遍缺少油水的年代,这样一盆用料实在、酸辣开胃的硬菜,无疑是极大的享受。
“来,动筷子!别客气!”何雨柱作为男主人,热情地招呼着。
大家纷纷下箸,酸菜的酸爽激发了鱼肉的鲜甜,汤底浓郁,微辣的口感更是让人胃口大开。
“好吃!吕辰,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钱兰吃得鼻尖冒汗,由衷赞道。
吴国华也连连点头,平日里话不多的他,也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这酸菜,正宗。”
诸葛彪也点评道:“真不愧是丰泽园的招牌,这酸爽,绝了!”
饭后,吕辰招呼众人来到书房喝茶,大家又不免问起“星河计划”如何集成、应用的事。
吕辰沉吟道:思路是有的。关键在于,我们必须立刻开始着手研究基于晶体管和未来集成电路的数字逻辑电路设计。大家可以把芯片想象成一座空城,里面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个‘房间’。数字逻辑设计,就是告诉我们如何把这些‘房间’连接成能完成计算任务的‘电路大厦’。这是把冰冷的硅片变成有用机器的‘灵魂’,是连接底层硬件和上层应用的必经桥梁。
他拿起笔,在纸画起来:“大家看,无论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还是更复杂的控制逻辑,本质上都可以通过基本的‘与’、‘或’、‘非’这些逻辑组合来实现。”
他画了几个简单的逻辑符号:“集成电路的优势在于,我们可以通过设计,在小小的芯片内部,用极小的晶体管构建出庞大而灵活的逻辑电路网络。”
他介绍道:“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开展数字逻辑电路的设计研究。要制定逻辑符号、设计规范,要将复杂的计算任务或控制流程,变成由逻辑门构成的电路图。”
吴国华听得双眼放光,立刻接口:“没错!这是关键!我们不能等集成电路出来了才手忙脚乱地研究怎么用。这件事回去就得立刻立项,组织人手学习研究。我看可以先从最简单的加法器、寄存器这些基本单元电路开始设计,哪怕先用分离晶体管搭电路验证也行!”
诸葛彪也收起了玩笑神色,用力点头:“对!搞明白怎么用,才能知道要造什么样的芯片!这事关咱们集成应用的方向。”
钱师姐点头:“有了这些基本计算单元,就相当于有了砖石,有了这些砖石,就能搭建成特定计算功能的电路?”
顿了顿,又道:“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啊,我看咱们先做个简单的功能,验证出集成电路的可行性。”
“师姐说到点子上了。”吕辰点点头,“我认为我们的初级应用目标可以非常具体,不需要一开始就追求多功能。哪怕只能完成几位数的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其意义也极其重大。这不仅能锻炼我们的逻辑设计和系统集成能力,其成果本身就是一个极具显示度的产品,可以让各级领导和社会直观地感受到集成电路的强大与便利,对于争取后续支持非常重要。”
“妙啊!”诸葛彪一拍大腿,“要真能做出来,那可就是实实在在的有用研究!”
吴国华也深以为然:“简单的加减乘除,逻辑倒是相对规整,是验证逻辑设计和系统集成能力的绝佳试金石。”
四人越讨论思路越开阔,当场提议,由他们四人先行组成一个核心小组,着手攻关计算器的逻辑设计。
吴国华更是迫不及待地拿起笔,在纸上画起了加法器的初步逻辑框图,嘴里还念叨着:“得先定下咱们自己的逻辑符号和真值表……初期可以用晶体管搭几个基本门电路来验证思路……”
吕辰连忙制止,再画下去,几人还怎么回家?
推出三轮车,将陈婶准备的一大桶酸菜装上,又装上两袋土豆,在前面蹬着,三人骑车在后面跟着,一路往交道口南锣鼓巷而去。
街边的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热烈的讨论声洒满一路。
再回到家时,已是星斗满天。
第249章 淬火线上数字孪生
三天后,由魏知远教授亲自率领的五人核心团队,便出现在了红星轧钢厂。
刘星海、李怀德亲自出面接待,赵老师、吕辰、王卫国陪同在侧。
简单寒暄后,并未立即前往正在闭建攻坚的热处理生产线,而是将客人引向厂区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楼。
楼前站着两名神情肃然的保卫人员,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位进入者。
气氛在踏入这小楼的瞬间,便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友好开放的学术交流,而是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压力。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外界的喧嚣消失。
室内光线明亮,窗帘紧闭,长条会议桌中央摆放着几份文件夹。
除了先前的几人,厂保卫处处长也已就位,沉默地坐在一旁,他的存在让室内更添了几分凝滞。
李怀德收敛笑容,目光扫过魏知远教授和他的团队成员,两位资深研究员,一位博士,一位硕士,以及一位年轻的助手。
他的语气缓慢而有力:“魏教授,各位同志,欢迎来到红星轧钢厂。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你们将会深入接触并参与一项由我们实践基地独立研发、目前仍处于高度保密状态的技术——非接触红外测温技术及其在热处理线上的系统性应用。”
他刻意停顿,让“高度保密”四个字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深深嵌入每个人的心间。
李怀德的声音愈发低沉:“在此,我必须非常郑重,也非常明确地向各位说明,该项技术,及其在应用过程中产生的所有数据、工艺参数乃至观察到的现象,已被上级部门列为最高机密,事关国防安全与重大国家利益,非同小可。”
保卫处长适时起身,将一份份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无声地、准确地放在每一位北大团队成员面前。
那抹红色,刺目而沉重。
李怀德继续说道:“摆在各位面前的这份保密协议,它不仅是一纸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组织对各位毫无保留的信任。它要求你们,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在此间所见、所闻、所接触的一切,保持绝对的沉默,守口如瓶。现在,请大家仔细阅读其中的每一条条款。如果……在座任何一位同志,因此感到压力或有任何疑虑,现在可以坦诚提出,我们完全理解,并且会立刻、妥善地安排您退出本次核心合作,转而参与其他非涉密环节的辅助性工作。这无关个人能力或信任,只关乎原则和纪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魏知远教授脸上好奇与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凝重和近乎神圣的肃穆。
他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份厚重的协议条款,而是先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地与李怀德对视,仿佛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传递着一种超越言语的承诺。
他缓缓摘下眼镜,从口袋中掏出绒布,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仿佛要驱散一切迷雾,更清晰地看清眼前这份文件所承载的分量。
重新戴上眼镜后,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在保密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处,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魏知远。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厂长,刘教授,请放心。”魏知远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学究气的执拗与坚定,“科学探索或许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我们深知此项工作的轻重。能参与进来,是我等的荣幸,更是我等身为中国科研人员不可推卸的本分与责任。我,以我的学术生命和人格向组织担保,我和我的团队每一位成员,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他的话语在团队成员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那两位资深研究员和博士生,脸上是紧张、兴奋与使命感交织的复杂表情,他们屏住了呼吸,脸色激动而微微泛红。
他们意识到,自己即将触摸到的,已不再是纯粹的学术理论,而是国家最前沿、最敏感的工业与国防科技成果。
这是一种远超实验室探索的体验,带着历史的尘埃与未来的重量。
他们像自己的导师一样,用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位最年轻的硕士生助手,眼里则飞快地闪过一丝惶恐与震惊。
他太年轻了,“国防”、“绝密”这些词汇,过去只存在于报纸、广播和充满距离感的想象之中。
此刻,却亲自被卷入这漩涡中心,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压力瞬间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魏教授,看向身旁沉稳的师兄师姐,从他们那沉着坚定的动作中汲取着勇气和力量,然后努力深呼吸,让有些发软的手稳定下来,完成了签署。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他才仿佛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成人礼,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待所有协议签署完毕,由保卫处长严格核对、收回,李怀德脸上才重新露出一丝缓和的神色。
他用力握了握魏知远的手:“魏教授,感谢你们的理解与支持!后续的具体工作,就由刘教授和赵老师全权负责,我厂各部门必将全力配合。”
说完,他便与保卫处长先行离开了会议室,他还有重要的厂务需要处理。
保密协议签署时的氛围沉重,直到众人跟随着刘教授和赵老师,踏入热处理生产线改造现场时,才被另一种更炽热的蓬勃的气氛取代。
巨大的厂房内部,崭新的设备与全新的基架交错,构成了一个充满工业力量与科技美感的独特空间。
赵老师将众人引至热处理炉门前。
“各位请看,”赵老师指着炉门驱动机构上那个不起眼的、包裹在金属外壳内的装置,“这就是我们为解决炉门精密定位而自主研发的‘脉冲电机’。”
说着,他示意王卫国打开了电源。
初看之下,北大团队成员们带着一丝好奇,觉得这个“一步一步走”的小东西颇为精巧。
但当赵老师详细解释,正是依靠它,实现了炉门滑动时毫米级定位精度,从而为炉内实现±5°c温场均匀性奠定了最基础保障时,魏知远教授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他来到炉门前,几乎将脸凑到电机上,仔细观察着电机与传动结构的连接方式,低声道:“精彩啊!这是将连续的模拟物理世界,与离散的数字控制指令完美结合的工程典范!我们的理论模型里,或许只是一个理想化的传递函数和状态空间方程,而你们,用这样一个发明,在充满摩擦、惯性和振动的真实物理世界里,实现了近乎绝对的精准。大巧不工,重剑无锋,这才是工程智慧的极致体现!”
其他团队成员也痴迷地看着那台脉冲电机,它“咯噔咯噔”地响着,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驱动着沉重的炉门平稳滑行,严丝合缝地关闭。
从人只觉得课本上的控制理论,以及稳定性判据,第一次如此生动地具现在眼前。
而当赵老师拿着一支红外测温枪演示时,带来的震撼更是达到了顶点。
看着赵老师只是简单地对着炉门按下开关,仪表盘上指针便瞬间指向一个稳定的读数时,北大团队中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非接触、瞬间响应……
看仪表上的刻度,上千度的测量范围……
这些指标结合在一起,所带来的技术冲击力是巨大的。
魏知远教授紧抿嘴唇,死死盯住赵老师手里的测温枪,重重地、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对研发者智慧的敬佩,以及对自己能参与并推动此项技术应用的历史厚重感。
其他人则用眼神疯狂交流着,所有的震惊、疑问和启发都写在脸上,但没有人轻易开口议论。
从签署那份协议起,“多看、多记、多思考,但绝对不多说一句无关之言”已成为了他们下意识的行为准则。
接着,赵老师宏观地介绍了这个高温炉的设计理念,以及如何通过集成自研的脉冲电机、红外测温技术、“掐丝珐琅”陶瓷强电控制模块,将控温精度稳定在±5°c这一惊人指标。
随后,众人来到正在建设的喷淋淬火机组前,它静静地横卧在辊道旁,取代了昔日盛满淬火液的地坑。
它庞大的身躯上密布着管道与喷嘴,宛如一头结构精密的钢铁巨兽,等待着被唤醒。
魏知远教授等人站在一旁,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审视。
赵老师站在机组前,神情不像是在介绍一台死板的设备,更像是在引荐一位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没有直接指向那些炫目的喷嘴,而是指向了分布在机组不同区域的几个灰绿色铁皮柜子前。
“魏教授,这就是我们这条淬火线的‘神经中枢’,”赵老师拍了拍其中一个控制柜,柜门上写着“1区控制”。
“我们这套喷淋淬火设施,最大的突破,就在于告别了‘一锅乱炖’的浸入式淬火。”
赵老师声音洪亮,带着工程师特有的自豪:“大家请看,我们将整个冷却区,根据功能划分成了三个独立区段:入口强冷区,中部调质区,出口缓冷区。”
他打开一个控制柜的门,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继电器、接触器,以及最核心的“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
柜门上,则是一排排硕大的旋钮、拨动开关和醒目的红绿指示灯,以及对应的压力表、流量计。
他随手拧动一个标着“压力设定”的粗壮旋钮,旁边的压力表指针随之平稳地转动。
“每一个区,都是一个独立的控制单元。压力、流量,这些核心参数,都可以通过这些旋钮进行无级调节。”他拿起挂在控制柜旁边的一块木质夹板,“我们通过对喷管进行编组,实现了按需喷淋”。
“比如,要处理一种新的高强度合金钢板,需要特定的冷却曲线:先是瞬间高压强冷,锁住晶界;再阶梯式降低冷却强度,让心部组织平稳转变;最后是低温缓冷,释放内应力。”
他扬了扬卡片:“那么,我们的工人师傅,就会按照这卡片上的要求,提前将一区、二区、三区的控制柜旋钮,分别设定到指定的压力、流量值上。”
他熟练地开始操作,先是拨动几个开关,接着旋转了几个旋钮,伴随着清晰的“咔哒”声和仪表指针的偏转,仿佛在调试一件精密的乐器。
赵老师引导着众人的视线:“当加热好的钢板,由‘脉冲电机’驱动辊道,精准地送入淬火区时,工人师傅会按下启动按钮。此时,系统会根据板材的位置信号,自动开启对应编好组的喷淋区。你们看,”
随着他的话音,一块模拟用的钢板被辊道送入第一区。
“一区,启动!”
他按下按钮。刹那间,第一区上下两排喷嘴同时喷射出密集而强劲的水幕,均匀地冲击在钢板表面,控制柜上,“1区运行”的绿色指示灯骤然亮起。
“现在是一区强冷,持续30秒。”赵老师几乎是在吼,才能压过水流的轰鸣。
“30秒后,板材进入二区,工人师傅会手动切换,关闭一区,同时确保二区按预设参数启动。看,就像这样!”
他紧盯着手表辊道速度,时间一到,迅速而有序地操作控制柜,一区的喷淋戛然而止,几乎在同时,二区的喷嘴以稍弱的水压开始工作。
整个切换过程虽然依靠人工,却流畅得如同经过演练。
“通过这种分布式控制模块,加上我们工人师傅的精准编组操作,”赵老师总结道,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彩,“我们就能实现冷却过程的‘按需调节’!想要多快的冷却速度,我们就给多大的压力和流量;想要什么样的性能梯度,我们就设计什么样的编组切换序列。这不再是模糊的经验,而是可以精确设定、稳定重复的工业流程!”
魏知远教授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水流冲击钢板的声音仿佛是他内心澎湃思绪的伴奏。
他激动地说:“太好了!刘教授、赵老师!这不仅仅是自动化,这是将人的智慧、模型的预见和机械的精准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有了这个能够精确执行复杂冷却曲线的设施,我的数学模型才有了真正用武之地,我们才能真正实现对钢材性能的‘设计’!”
在场的北大团队成员们也无不为之动容。
他们看到的,不是冰冷的自动化,而是一曲由科学家、工程师和工人共同谱写的、关于征服钢铁的雄浑乐章。
这套“智能”的系统,恰恰是这个年代,中国工业迈向精准化、迈向世界前沿的最坚实、最辉煌的脚步。
赵老师对热处理线的介绍,如同点燃了干柴,瞬间引燃了魏知远教授团队的学术热情。
在他们眼中,这条热处理线不仅是一条能提高生产效率的生产线,而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理论试验场,是实现技术突破的绝佳平台!
魏知远教授一脸狂热,他语速飞快:“刘教授,赵老师,这实在是太令人振奋了!一座能实现±5°c精度的加热炉,加上一套可精确分区调控冷却强度的喷淋淬火系统……这意味着,我们第一次有可能在工业生产的尺度上,实现对钢材从加热、保温到冷却相变的全程精准追溯与主动设计!”
他的脸上洋溢着学究式的兴奋:“关于将我们的理论模型与你们的热处理线结合的事,我有了更具体的构想!我们完全可以建立一个超越经验的、系统化的‘材料工艺设计与预测体系’!”
“首先,是数学模型的精细化。”他目光炯炯,开始勾勒蓝图,“±5°c的控温是结果,但炉内热场和钢坯内部的温度梯度如何?我们要建立三维非稳态热传导的偏微分方程组,虽然求解它需要团队用计算尺和手摇计算机耗时数周,但一旦完成,就能首次在理论上精确揭示加热过程的本质!”
“其次,是工艺的‘可预测’与‘可设计’。”他越说越激动,“我的模型将结合不同钢种的cct\/ttt曲线。当我们通过计算得出一条冷却曲线后,就可以将它覆盖在cct曲线上,人工研判出钢材最终可能得到的金相组织。这就把‘烧钢’从手艺变成了可推算的科学!”
他看向赵老师,说出了最核心的构想:“赵老师,有了这套能分区调控的喷淋淬火设施!如果我们需要一种冷却曲线来实现特定的性能,我的模型就可以反向推导出你们那一区、二区、三区的喷淋系统,大致需要什么样的压力和水流量设定。这将为我们制定工艺卡片提供前所未有的科学依据,把新材料研发从‘盲目试错’变成‘理论指导下的高效验证’!”
他描述了一个充满人力智慧的工作流程:“这将是一个巨大的、人力驱动的系统工程。我们需要在炉内和钢坯上布设上百个热电偶,收集海量数据来校准我的模型。我的团队负责‘算’,你们的团队负责‘烧’和‘测’。我们共同建立一套完整的‘成分-工艺-组织-性能’关联数据库和一套标准化的工艺设计方法。未来,面对一个新需求,我们就可以在这套体系内,快速推算出一个高成功率的工艺方案,而不是全靠经验去猜。”
魏知远的提议,显然就“数字孪生”早期构想,它深刻地揭示了其在这个年代的核心:用系统的科学方法论,取代零散的经验,将工艺制定从“艺术”提升为“科学”。
这将是一条通向材料设计自由王国的道路,一条艰辛,却伟大的“长征路”。
魏知远教授的这番提议,让实践基地众人大喜过望,刘教授当即拍板:“好!魏教授,你的思路与我们的理念不谋而合!我们立刻抽调精干力量,全力配合你的工作!所需的一切资源、权限,基地无条件支持!”
合作的层级和深度,在踏入生产线不到两个小时里,便被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战略高度。
魏知远教授的团队展现出极高的效率,核心成员当天下午便正式入驻实践基地分配的办公室。
更令人感动的是,魏知远教授毫不犹豫地决定,将他们多年来积累的、视若珍宝的各类钢种基础物性参数数据库,包括精确的比热容、导热系数、相变动力学关键数据等,与红星基地共享。
这些数据将是构建那个宏伟模型的基石。
热处理生产线改造现场,钢铁的轰鸣与学术的静思,经验的厚重与理论的锋芒,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第250章 尖兵筑基
魏知远教授的团队入驻三天后,在实践基地筒子楼的二层,“星河计划”成立了集成电路设计尖兵组,拉开了集成电路的序幕。
尖兵组所在的五间办公室,弥漫着一种属于拓荒者的悲壮与迷茫。
这里拥挤而简陋,画着奇怪符号和电路草图的硫酸纸,钉满了整面墙,桌上、地上,甚至窗台上,都堆满了写满演算过程的稿纸,以及一些用三极管、电阻、电容临时搭接的、功能不明的粗糙电路板。
厚厚的俄文技术手册影印件堆在角落,甚至娄振华寄回来的技术书籍都被吕辰贡献了出来,他们企图在这里找到哪怕一点点提示,但都注定无望,这是连石头都摸不着的过河。
纸张、墨水、烟草的味道,混合焦躁的情绪在空气里蔓延。
刘星海教授亲自点将,任命原方教授助手、主攻电子工程与无线电物理的宋颜副教授担任这个11人尖兵组的总负责人兼技术总师。
宋教授年近四十,戴着深度眼镜,平时话不多,但思维极其缜密,兼具扎实的数理功底与工程实现眼光,是连接理论与实践的绝佳桥梁。
这支队伍虽小,却五脏俱全,是刘教授精心配置的“全攻全守型”尖兵。
系统架构与逻辑设计,落在了吕辰、吴国华,以及数学系抽调来的谢凯师兄头上。
他们的任务是定义未来芯片的“灵魂”,即指令集与系统架构,将加法器、寄存器等复杂功能,转化为由基本逻辑单元构成的、可供实现的电路框图,并制定核心的设计规范。
这是从数学抽象到工程实体的第一道桥梁。
诸葛彪领衔,另有两名电子工程系的精干研究生负责电路设计与实现。
职责是将吕辰等人提供的逻辑框图,“翻译”成由具体晶体管、电阻、电容构成的实际电路,分析时序延迟、驱动能力、功耗,并设计抗干扰和电平匹配电路。
在缺乏计算机仿真的条件下,他们只能依靠手算和简陋的示波器进行“脑力仿真”。
半导体工艺与器件物理,由钱师姐与另一位“厂校双聘”的师兄负责。
他们需要深刻理解晶体管的工作原理、特性参数,尤其是集成化后相互之间的“串扰”与“寄生效应”,并将长光所、半导体所等工艺单位提供的、苛刻的“设计规则”反馈给前两组,同时在芯片流片回来后,负责最关键的测试与参数分析。
两名来自精密仪器系和电子工程系的研究生,负责版图设计与制版,承担着将电路设计“刻”到硅片上的关键一步。
他们需要使用巨大的坐标纸和特制的红色剥离薄膜,以毫米级甚至微米级的精确度,手工绘制每一层光刻掩模版的图形,确保晶体管与互连线精确对齐。
这项工作极其繁琐,是对耐心与细心的终极考验。
测试与系统验证只有一名成员,是团队的“终极质检官”。
他需要设计复杂的测试方案与测试向量,在分立元件验证阶段搭建测试平台、调试电路,在芯片回来后,对其进行全面的功能与性能评估,如同老练的医生,从微弱的信号异常中定位设计的“病灶”。
这十一人,如同十一把形态各异、却目标一致的钥匙,试图共同开启那扇名为“集成电路”的、沉重而未知的大门。
他们每人身上还都背负着实践基地原有的课题任务,可谓是“兼职搞革命”。
刘教授从善如流,定下的目标,艰难到近乎悲壮:两年内,设计并制造出能处理十位数加减乘除运算的计算器芯片。
这不仅仅是一个产品,更是叩开信息时代大门的投石问路。
又是一个下午,在尖兵组兼作会议室的办公室里,劣质茶叶和香烟交互混合,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讨论与各自为战的设计尝试,非但没有理清头绪,反而让混乱有加剧的趋势。
宋颜教授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眼底布满血丝,他指着黑板上几处用不同颜色粉笔、不同符号标记的相同功能模块,声音沙哑而沉重。
“同志们,我们不能再这样混乱下去了!”他敲了敲黑板,“看看!你管这个叫‘开关’,他管那个叫‘阻通’,还有叫‘是门’、‘非阀’的……同一个‘与’逻辑功能,冒出来五六种叫法,画法更是五花八门!这还只是最基础的几个单元。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能统一‘语言’,以后怎么设计包含了成千上万个单元的复杂电路?怎么让未来全国参与‘星河计划’的兄弟单位,都能看懂我们的图纸,接上我们的工作?”
谢凯师兄无奈地放下手中的铅笔,叹了口气:“宋教授,不是我们不想统一。实在是这东西太新,连国外的资料都查不到。咱们现在等于是从烧砖开始盖楼,每个功能,大家按自己的理解取个顺口的名字,画个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已经是在摸索前进了。”
诸葛彪推了推厚厚的眼镜,他这些天也被各种临时定义的符号和命名折磨得不轻,接口道:“关键在于,我们必须为每一种最基本的‘因果’关系,定义一个无歧义的符号和名称。比如,‘只有输入A和输入b同时为‘真’时,输出c才为‘真’’,这个最基本的关系,我们必须给它定下唯一的名字和画法,不能有二义性。”
钱师姐也起身发言,她在“掐丝珐琅”电路板量产项目中深刻体会到标准化的重要性:“我同意彪子的意见。理论基础我们可以借鉴布尔代数,但必须把它‘翻译’成我们工程师能直观理解、易于协作的工程语言。我觉得,我们应该聚焦在最核心、最必不可少的几种逻辑关系上,先把它们定下来。”
吕辰看着黑板上的混乱,听着众人的争论,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沉稳地开口:“宋教授,各位,关于统一基础逻辑单元的表达方式,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瞬间,办公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这个年轻的“构想师”已经在无数次技术攻坚中证明了他那化繁为简、直指核心的能力。
“我们或许不必发明太多复杂的新词,”吕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擦掉了一小片区域的杂乱符号,“我们可以尝试用最形象、最直接的比喻。我提议,就把这些能实现基本逻辑关系的电路单元,统称为——‘逻辑门’。”
“逻辑门?”谢凯师兄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仔细品味着这个词。
“对,门。”吕辰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两边引出输入线,一端引出输出线,“就像一扇真实的门,电信号想通过它,必须满足特定的‘开门条件’。不同的‘门’,开门的条件不同。”
他一边说,一边手腕稳定地在黑板上勾勒出三个简洁而独特的符号。
“第一种,实现‘与’关系的门。”
他画下了一个左侧是直线,顶底为弧线,右侧引出线的“d”形符号,“就像我们尖兵组开会,必须宋教授‘与’我们所有核心成员‘都’到齐了,会议才能正式开始。”
他在符号旁写下“与门”二字,“我们就叫它‘与门’。”
“第二种,实现‘或’关系的门。”他接着画了一个左侧是尖角,右边引出线的符号。
“好比我们向厂里申请物资,我‘或’国华‘任何一人’去找李厂长签字,都可以获得批准。”他写下“或门”,“就叫‘或门’。”
“第三种,最简单也最关键的,实现‘非’关系的门。”他最后画了一个三角形,尖端指向输出,但在输出端前加了一个小圆圈。
“它的输出总是与输入相反。输入是‘真’,输出就是‘假’;输入是‘假’,输出就是‘真’。像不像一个总是在唱反调的倔强家伙?”他写下“非门”,“就叫‘非门’。”
宋教授看着这三个形象直观的符号,以及吕辰恰到好处的比喻,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与门、或门、非门……好!言简意赅,意象明确,一听就懂!那它们具体的运作规则,如何精确地、无歧义地描述出来?光有名字和符号还不够。”
吴国华立刻接话,语气严谨:“可以用‘真值表’!这是我们数学和逻辑学中常用的工具。把所有可能的输入组合,和对应的输出结果,全部列成一张清晰的表格。一目了然,绝无歧义!”
他说干就干,立刻起身,走到黑板另一块空白的区域,拿起粉笔,唰唰地画起了表格。
对于“与门”,他列出两输入的所有可能:
“输入A=0, b=0 -> 输出=0”
“输入A=0,b=1 -> 输出=0”
“输入A=1,b=0 -> 输出=0”
“输入A=1,b=1 -> 输出=1”
他一边写一边解释:“我们统一约定,用‘1’代表‘真’、‘高电平’、‘开关接通’;用‘0’代表‘假’、‘低电平’、‘开关断开’。大家看,只有A‘与’b同时都是1时,输出才是1。其他任何情况,输出都是0。”
接着,他又迅速而准确地画出了“或门”和“非门”的真值表。
“或门”:
“输入A=0,b=0 -> 输出=0”
“输入A=0,b=1 -> 输出=1”
“输入A=1,b=0 -> 输出=1”
“输入A=1,b=1 -> 输出=1”
“非门”:
“输入A=0-> 输出=1”
“输入A=1-> 输出=0”
“妙啊!”一位师兄激动道,“有了这真值表,任谁来看,哪怕是个刚入门的新手,都能立刻明白这‘门’是干什么的!输入什么情况,输出必然是什么结果,清清楚楚!比我们之前用大段文字描述、还容易产生误解的方式,强了一百倍!”
诸葛彪也兴奋地补充道:“而且,最关键的是,有了这些最基本的‘门’,我们就可以像搭积木一样,用它们组合出实现加法、减法、移位甚至更复杂运算的电路!未来的设计图纸上,只需要标注这些标准的符号和它们之间的连接关系,不同专业、不同小组的人,哪怕没见过面,也能无缝协作!这才是工业化设计的基石!”
宋教授看着黑板上那三个符号和真值表,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仿佛被吹散,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地拿起粉笔,在黑板最顶部,用力写下了一行大字:集成电路基础逻辑单元定义
一、 基本逻辑门:……
二、 定义工具:真值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些年轻面孔,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庄严。
“那么,我们尖兵组,今天,就以此为基础,定下我们中国集成电路设计的‘第一块基石’!‘逻辑门’与‘真值表’,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共同语言,是我们通往‘星河’的‘基础语法’!”
他没有询问是否通过,因为从每一个人熠熠生辉的眼神中,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历史的指针,在这间弥漫着烟味的简陋办公室里,为这十一位身兼数职、满怀理想与智慧的探索者,悄然拨动了一个微小的刻度。
一个属于中国电子工业的、自主定义的设计基石,就此落下。
前路依然漫漫,但至少此刻,他们手中,已经握住了照亮第一步的火种。
会议结束后,尖兵组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应用实践中。
吕辰和吴国华、谢凯开始尝试用刚刚定义的“与门”、“或门”、“非门”来构建一个最基本的半加器电路;
诸葛彪则带着电路组的成员,参照真值表,开始设计用分立晶体管来实现这三种基本逻辑门的实际电路,并测算其延迟和驱动能力;
钱师姐则认真地将这些定义记录在专用的保密笔记本上,准备与工艺线提供的数据进行比对;
而那两位版图设计员,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在坐标纸上,练习绘制这些标准符号的精确几何图形……
筒子楼二层的灯光,又一次亮至深夜。
第251章 方寸之心 初定雏形
端午临近,蝉鸣渐起。
实践基地筒子楼二层,无形的火焰燃烧着思想与智慧。
“尖兵组”办公室内,还是那一派独特的“攻关气息”。
墙上的草图又添新篇,地上的演算稿越堆越高,用分立元件临时搭接的验证电路纵横交错,如同雏鸟初生的神经脉络,稚嫩却充满了生机。
尖兵组刚刚完成了基于“与门”、“或门”、“非门”这三种基本逻辑单元以及“真值表”定义工具,成功验证了数种基础组合逻辑电路的功能。
半加器、全加器的原型电路已经能够在输入特定高低电平时,输出正确的“和”与“进位”。
这标志着,他们自主定义的这套“设计语言”是切实可行的,通往“星河”的第一块基石,已然稳固。
此刻,会议的主题更为具体,也更为激动人心:定义中国第一款集成电路应用目标——“红星一号”计算器的技术架构。
宋颜教授坐在主位,深度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十位年轻人。
他直接切入主题:“同志们,逻辑基础已然夯实,下一步,就是为‘星河计划’这艘大船,装上第一台实用的‘引擎’。计算器,就是我们选择的突破口。今天,我们必须敲定它的技术架构轮廓。”
首先发言的是数学系出身的谢凯。
他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手法流畅地画出了加法器的逻辑框图,符号正是刚刚统一规范的“与门”、“或门”、“非门”。
“看,这是基于我们定义的基本门构建的一位全加器。”谢凯声音清晰,带着数学工作者特有的条理,“它接受本位加数,以及低位来的进位,输出本位和,以及向高位的进位。通过将这样的全加器进行级联,我们就能构建出处理任意位数加法的运算器核心。减法,可以通过补码运算转化为加法;乘法,本质是连续的加法和移位;除法亦然。因此,这个运算核心,是计算器的‘心脏’。”
他顿了顿,用粉笔点了点框图:“理论上,只要集成电路的工艺能够将足够数量的晶体管集成在一起,实现这个多位运算器,计算的基础功能就有了着落。”
理论是优美的,但现实的障碍立刻被摆上了台面。
负责电路设计与实现的诸葛彪发言,提出了一个极其务实且尖锐的问题:“谢师兄的运算器设计得很精妙。但是,我们怎么把要计算的数字‘告诉’这个运算器?难道还像我们测试逻辑门那样,用一排排的拨盘开关来输入二进制数吗?算出来的结果,难道还要我们自己去数那一排排信号灯,再把冗长的二进制数心算转换成十进制?”
他双手一摊,脸上写满了“用户体验”的担忧:“这太痛苦了!这根本不是给人用的计算器,这是给机器看的逻辑演示器。我们要做的,是能让普通人,比如财务科的王会计、计划处的李干事,拿起来就能用的工具!”
这话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共鸣。
确实,如果输入输出如此反人类,那么集成电路的性能再强大,其价值也将大打折扣。
会场陷入了一阵沉思,如何跨越这“人机交互”的鸿沟,成了摆在面前的首要难题。
就在这时,吕辰缓缓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这个年轻的“构想师”再次在关键时刻开口。
“诸葛师兄的问题,正是关键所在。”吕辰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们不能让用户去适应机器的语言,而要让机器来理解人的习惯。输入,我们必须采用最符合人类直觉的方式。”
他站起身,走到谢凯旁边,拿起粉笔,在小木板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里面标着按键的图示。
“我提议,借鉴电报机的思路,为我们计算器设计一个‘键盘’。”吕辰一边画一边解释,“这个键盘不需要像电报机那么复杂,它只需要有限的按键:数字0到9,一个小数点,功能符号加、减、乘、除、等号,再加一个清零键。用户看到什么按键,按下,就代表输入什么。直观,无需学习。”
“那么,如何将按键动作转化为运算器能理解的二进制代码呢?”吕辰继续阐述他的构想,“我们需要设计一个相对简单的‘键盘编码器’电路。这本质上也是一个组合逻辑电路。当某个按键被按下时,编码器就会输出一组预先设定好的、代表这个按键含义的二进制代码。比如,按下‘5’,编码器就输出‘0101’。”
接着,他将话题转向输出:“至于结果显示,我们可以采用‘七段LEd数码管’。”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8”字的轮廓,并将其分解为七段独立的笔划,“大家看,通过控制这七个笔划的亮灭,我们可以组合出0-9这十个数字。对于一个八位数的计算器,我们只需要并列放置八个这样的数码管。”
“核心在于,”吕辰强调,“我们需要设计一个‘解码器’电路。它的功能正好与编码器相反,能将运算器输出的、用二进制表示的十进制结果,转换成一整套驱动信号,去点亮对应数码管上特定的笔划段。比如,二进制‘0101’(代表5)输入解码器,解码器就会输出信号,点亮构成数字‘5’所需要的那几段笔划。这也完全可以通过我们已有的组合逻辑设计方法来实现。”
吕辰的描述,如同在众人眼前展开了一幅清晰的蓝图。
从直观的键盘输入,到编码转换,再到核心运算,最后通过解码驱动进行直观显示。
一条完整的技术路径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巧妙地绕开了二进制与十进制之间令人望而生畏的直接转换,将复杂留给了机器,将简便留给了用户。
诸葛彪听得双眼放光,立刻补充道:“吕辰这个思路太好了!但这还不够,计算器还需要一个‘指挥中心’。”
他拿起粉笔,在吕辰绘制的框图基础上,添加了一个核心模块。
“我称之为‘控制核心’或者‘状态机’。”诸葛彪解释道,“它内部应该固化一个简单的‘微程序’。这个核心能根据用户按下的按键序列,来理解和指挥整个计算流程。比如,用户先输入‘123’,再按下‘+’号,这时控制核心就应该知道,第一个操作数‘123’已经输入完毕,接下来是加法操作,它要等待第二个操作数。当用户再输入‘456’,并按下‘=’号后,控制核心就立刻‘下令’:将之前暂存在输入寄存器里的‘123’和刚输入‘456’一起送入加法运算器,计算完成后,再将结果‘579’送到输出解码器,最终驱动数码管显示出来。”
他用力点了点那个代表控制核心的方框:“这个‘微程序’,定义了计算器的行为逻辑,是协调输入、运算、存储、输出各个模块有序工作的‘大脑’!它保证了计算过程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电信号,而是有步骤、有逻辑的自动化流程。”
吕辰和诸葛彪的这一番补充,将一个模糊的概念,彻底具象化为一个由输入编码器、控制核心、运算器、寄存器、输出解码器、显示器等模块构成的、可行性极高的系统方案。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之前的迷茫又被兴奋和跃跃欲试所取代。
宋颜教授一直认真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此刻,他终于露出了肯定的笑容。
他站起身:“好!非常好!键盘输入、编码转换、微程序控制、运算核心、解码显示……这条技术路径清晰、可行!吕辰、诸葛彪,你们的构想解决了最关键的人机交互和控制逻辑问题。谢凯的运算器是坚实的数学基础。这样一来,我们‘红星一号’计算器的顶层架构,就算定下来了!”
他走到木板前,用红粉笔将几个核心模块圈连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系统框图。
“那么,接下来,我们分工协作,全力攻坚!”宋教授的声音斩钉截铁。
吕辰、吴国华、谢凯,你们三人负责核心的系统架构与微程序逻辑设计,务必细化每一步的控制流程和状态转换……
诸葛彪,你带领电路组,根据架构设计,开始将各个模块转化为具体的晶体管级电路,重点攻关键盘编码器和显示解码器这两个组合逻辑电路……
钱兰,你们工艺组要密切跟进半导体所和长光所的进展,确保我们设计的电路能够被顺利制造出来……
版图组的同志,可以开始熟悉和准备坐标绘图工具了……
任务被清晰地下达,每个人都明确了自己接下来的主攻方向。
会议在高度亢奋而又秩序井然的氛围中结束。
众人立刻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办公室里再次响起热烈的讨论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针对某个技术细节的激烈争辩声。
那颗名为“红星一号”的种子,已然在这间拥挤闷热的办公室里,破土而出,露出了稚嫩却充满希望的嫩芽。
转眼就到了中午时分。
吕辰和吴国华走出筒子楼,炙热的阳光瞬间包裹全身,与室内那种凝神静气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兴奋与疲惫。
他们照例走向第一食堂。
打好饭菜,今日是冬瓜烧肉片、清炒土豆丝和二合面馒头,两人默契地走向角落位置。
刚坐下没多久,王卫国、汪传志、任长空、陈志国也陆续端着饭盆寻了过来。
213宿舍的六兄弟,除了偶尔因公外出,午餐时间在此聚首,几乎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
“嚯!咱们的‘架构师’和‘逻辑大师’怎么来来这么早!”
汪传志人未至声先到,大大咧咧地拉开凳子坐下,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味道,脸被晒得黝黑发亮,额头上还有几颗明显的火疖子,显然是长期泡在热处理车间安装一线的“战果”。
“哪比得上你汪大将军,‘热处理线上摸爬滚打’,这一身‘男人味’,隔着二里地都闻见了。”吴国华笑着打趣道。
陈志国和任长空则显得“文静”许多,但眼里的血丝和手指上沾染的墨迹与铅灰,昭示着他们连日来在绘图板和机加工设备之间循环往复的辛劳。
王卫国最后一个坐下,他虽不像汪传志那样一身油污,但眉宇间的疲惫更深,手里还拿着一叠表格,显然是边吃饭边还要处理事务。
作为基地实际上的“大管家”,协调资源、撰写报告、管理进度,千头万绪的工作让他几乎成了旋转的陀螺。
“怎么样?听说你们尖兵组今天定大事了?”王卫国扒拉了一口饭,关切地问道。
吕辰点点头,简单将计算器架构确定的事情说了一下。
听到键盘输入、数码管显示、微程序控制这些新颖而实用的构想,兄弟几人都露出了赞叹的神色。
“了不得!真要能做成,那可是放卫星了!”汪传志用力拍了一下大腿,随即又龇牙咧嘴地揉了揉额头的火疖子,“他娘的,天天跟那些液压管道、传动基座较劲,搞得老子一脸包!还是你们这活儿干净,动动脑子就行。”
“干净?”陈志国难得地开口反驳,他举起自己带着墨迹和细小划伤的手,“一张总装图,画错一根线,加工出来就是一堆废铁。这脑子动得,比抢大锤还累心。”
任长空深有同感地点头:“赵老师简直就是强迫证了,差一丝都不行。不过,跟着这些老师傅,是真能学到东西。”
兄弟几人边吃边聊,互相吐槽着工作的艰辛,也分享着各自的进展和趣事。
饭菜虽简单,但也吃得有滋有味。
这时,汪传志忽然放下筷子,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那什么……跟兄弟们说个事。我和……和高妹喜同学商量了一下,眼看这毕业在即,各奔东西……想趁着端午节,咱们213宿舍和她们宿舍,搞一次联谊活动,地点就定在北海公园,划划船,看看景……你们觉得咋样?”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好事啊!”王卫国第一个表示支持,“是该放松放松了。”
“传志兄这是要发起总攻了?”吴国华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吕辰也笑了:“我看行,晓娥那边我去说,她们宿舍的同志们都挺好相处的。”
众人立刻围绕着端午节联谊的细节热烈讨论起来,划船、野餐、准备什么零食……仿佛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即将到来的闲暇冲淡了不少。
自然,汪传志和高妹喜那点“小情况”又被兄弟们拿出来好一阵打趣,闹得汪传志这粗豪汉子竟也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嘿嘿傻笑。
正当气氛热烈之时,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急匆匆地寻到了食堂,径直走到他们这一桌。
“吕工,李厂长请你过去一趟。”小张恭敬地说。
“哦?什么事?”吕辰放下筷子。
“是农学院的马教授来了,好像是为了陶瓷暖气片生产的事,挺急的,李厂长请吕工您跟着去陶瓷生产车间看看。”
几人一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汪传志立刻嚷道:“走走走!一起去看看!天天蹲车间,还没见过咱们的炉渣是怎么变废为宝的呢!”
“对,一起去,饭后百步走!”王卫国也站起身。
反正下午的工作安排已然明确,兄弟六人便一起跟着小张,朝李怀德的办公室走去。
来到厂长办公室,只见李怀德正拿着一包“大前门”,试图给一脸焦急的马教授递烟。
马教授哪有心思抽烟,连连摆手,嘴里不停地催促着:“怀德同志,我的李厂长!时间不等人啊!眼看下一个种植季就要规划,这陶瓷暖气片的产量要是跟不上,我们那么多暖棚的越冬保障就要出大问题!你们这生产线,可得给我再加把劲啊!”
李怀德看到吕辰六人进来,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招呼:“来得正好!”
顺手就从抽屉里拿出几包“大前门”,给兄弟六人一人塞了一包,“走走走,一起去车间,现场解决问题!”
马教授也立刻站起身:“小吕,你可来了!快,跟我去看看,这出窑率怎么就是提不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厂办楼,朝着厂区边缘的陶瓷生产车间走去。
第252章 暖气片初产
陶瓷车间与主厂区隔着一条厂内铁路专用线,靠近郎家园,为了安全,修建了地下通道。
穿过略显昏暗但整洁的通道,再走上地面,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与主厂区炼钢轧铁的恢宏截然不同。
只见一座巨大的、由历年积累的轧钢炉渣堆成的“渣山”巍然耸立。
两个巨大的工字钢架起的宏伟工棚,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依偎在这座“渣山”脚下,那里便是陶瓷暖气片车间的所在。
尚未走近,震耳欲聋的破碎机轰鸣声便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派原始而充满力量的劳动景象。
如同蚂蚁搬家般的工人们,或推着独轮车,或直接用扁担挑着箩筐,将灰黑色的轧钢炉渣,源源不断地倾倒在巨大的传送带起点。
那传送带如同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将流水般的炉渣送入一个张着巨口的设备,那是一台庞大的颚式破碎机。
破碎机那巨大的飞轮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缓缓转动,每一次“哐哐哐”的咬合,都伴随着地皮轻微的震动和震耳欲聋的巨响,甚至连厚重的工棚似乎都无法完全隔绝这工业力量的咆哮。
大块的炉渣在这蛮横的力量下被粉碎。
这强大的力量,足以令任何男人着迷,迈不动腿。
破碎后的炉渣继续在传送带上旅行,经过一个强大的电磁铁装置时,残留其中的金属铁粒被神奇地吸附分离出来,这是对资源的第一次“榨取”。
工人们将破碎的炉渣送入下一道工序——球磨机。
在这里,坚硬的颗粒在钢球的撞击与研磨下,最终变成细度符合要求的炉渣粉。
这是整个生产线最关键的基础原料,其品质直接决定了最终产品的性能。
符合要求的炉渣粉,与本地采购的粘土、以及少量长石粉,被严格按照配比,进行称重,送入简易的旋转滚筒中,先进行干法混合,确保各种成分均匀分布。
初步混合的陶瓷料随后被送入一台双轴搅拌机,加入适量水,在机械力的强力搅动下,渐渐变成均匀的泥料。
混合好的泥料被运送到阴暗潮湿的泥料库,像等待发酵的面团一样堆放着进行“陈腐”。
这个过程需要24到48小时,让水分充分渗透、均匀分布,以增加泥料后期的可塑性。
成型工段是劳动密集的区域。
工人们将陈腐好的泥料称量后,填入由厂里机修车间自行设计打造的钢制模具中。
模具内已经预置了形成暖气片内部水流通道空腔的型芯。
然后,使用一台看起来有些笨重但力量十足的四柱液压机进行压制成型。
“嗤”的一声,液压机施加瞬间的巨大压力,将泥料压成带有中空水道暖气片半胚。
工人们熟练地将两个压制好的半胚取出,用毛刷在接合面仔细刷上一层特制的陶瓷浆料,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粘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暖气片坯体。
接着,他们使用自制的小刮板和水笔,对坯体进行精细的手工修整,打磨掉毛刺,确保外形规整、水道畅通无阻。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需要经验和耐心,是保证成品率的重要一环。
修整好的坯体被整齐地码放在专用的干燥架上,然后缓缓推入低温干燥室,利用轧钢厂丰富工业余热进行干燥处理。
这是“节能”理念在生产线上的生动利用。
完全干燥、变得坚硬的坯体,被工人们小心地码放在隧道窑的窑车上。
窑车上细心地撒了一层石英砂作为垫砂,防止坯体在高温下与窑具粘连。
接下来,便是见证“点石成金”的魔法时刻——烧结。
经验丰富的烧窑师傅,按照汤渺教授制定的精确“烧成曲线”,控制着隧道窑的升温速度。
燃料使用的是轧钢厂自产的发生炉煤气,又是一次内部循环。
在约1150°c到1250°c的高温下,炉渣和粘土中的化学成分发生复杂的化学反应,形成新的、稳定的矿物相,最终赋予陶瓷体足够的强度、耐腐蚀性和一定的热传导能力。
出窑的暖气片还带着余温,工人们戴着厚手套进行初步检视,通过敲击听声,淘汰那些有明显变形、开裂的废品。
最关键的质量检验环节是水压测试。
工人将冷却后的暖气片连接到一台手动水泵上,注入清水,然后缓缓加压到额定工作压力的1.5倍,并保压一段时间。
任何细微的渗漏都逃不过检验员的眼睛,不合格品将被无情地淘汰。
没有任何花哨的喷涂防腐环节,这些呈现出陶瓷本质灰白色泽、带着粗粝而坚实质感的成品,被用草绳仔细捆扎,然后装入木箱,静静地堆放在仓库区,等待着被发往密云蔬菜基地,为那里的冬日暖棚贡献一份独特的“工业体温”。
李怀德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自豪,他高声对马教授说:“教授,你看!这就是咱们的思路!因陋就简,土法上马,吃干榨净,变废为宝!谁能想到,这轧钢炼铁产生的废渣,有一天能变成温暖土地的宝贝?这就是工业的力量,更是咱们中国人自力更生的智慧!”
马教授却无心欣赏这“力量”,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窑炉出口处,那里正有工人将烧结好的陶瓷暖气片卸下窑车。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成品,仔细检查着釉面、敲击听音,又看了看旁边堆放的一些有明显变形或开裂的废品,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怀德同志,小吕同志,你们看这废品率!”马教授焦急地说,“还是太高!这样下去,产能根本达不到计划要求!我们必须想办法,尽快把成品率提上去!农业暖棚,等不起啊!”
吕辰走上前,拿起一块废品,仔细察看着裂纹的走向和位置,又看了看成型工段的操作,心中已然有了一些猜测。
他转头对李怀德和马教授,以及围拢过来的车间技术员说道:“李厂长,马教授,我看问题可能出在几个环节。一是原料配比和研磨细度的稳定性还需要精确控制;二是压坯时的压力和保压时间,可能需要根据原料批次进行微调;三是干燥曲线的控制,升温降温过快都容易导致内应力集中而开裂……”
技术人员一一记下,立马就去安排去了。
马教授依旧站在原地,眉头锁得紧紧的。
他背着手,来来回回地踱步,脚下踩着的仿佛是李怀德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怀德同志!李厂长!”马教授猛地停下,“光是解决眼下这点问题,够吗?远远不够!眼看下一个种植季迫在眉睫,五万亩!整整五万亩新建暖棚等着这批暖气片越冬!这不仅仅是生产任务,这是政治任务!是关系到首都冬季蔬菜供应稳定、关系到‘菜篮子工程’成败的大事!你们现在的效率和良品率,是对人民期望的辜负,是对国家农业战略的拖后腿!”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砸得李怀德眼冒金星,额头冷汗涔涔。
他陪着笑,声音都矮了三分:“马教授,您消消气,消消气!我们已经在全力改进工艺,您看,吕工刚才也提了不少好建议,我们立刻落实,立刻落实……”
“光落实不够!要提速!要扩产!”马教授不容分说地打断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啪地拍在旁边一个闲置的模具台上,“你看看!这是我初步核算的!我们今年不要多,只要五万亩。”
五万亩,还只要,这数字一出来,李怀德的小心肝都狠狠跳一下。
马教授却仿佛没看见:“五万亩暖棚的陶瓷暖气片需求,如果你们能按时按质按量完成,刨去所有成本,净利润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叉开,比划了一个七字:“七十万!李厂长,七十万的纯利!这不仅能彻底解决你们这条生产线自身的投入问题,还能为国家创收,为轧钢厂、为你们实践基地创造多么可观的效益、够解决多少职工福利?这不仅仅是支持农业,这也是盘活你们自身!这笔经济账,你不会算不明白吧?”
李怀德看着那“七”字,又看看马教授那不容置疑的样子,生怕他又要上升到路线问题,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事儿要不解决,今天是马教授来,明天来就不知道是谁了,这已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在巨大的政治压力和同样诱人的经济账面前,他别无选择。
“加……加!我们再加一条生产线!”李怀德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立刻召集后勤和技术科开会,协调资源,务必在……在下个种植季到来前,形成足够的产能!”
马教授脸上的严霜这才稍稍融化了一丝,但紧迫感丝毫未减:“这还差不多!怀德同志,要有魄力,更要有大局观!”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又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不行,光靠你们这条土法上马的线还不够稳定,我得去找汤教授!她们材料实验室那边,必须在陶瓷配方和烧结工艺上再给我们突破一下!”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车间,留下李怀德抹着额头的汗,对着几位车间技术员露出一丝苦笑:“得,这位活祖宗……咱们这回算是被架上火堆了。各位兄弟,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谁都别想轻省了。”
吕辰六兄弟看着这场面,差点没笑出来。
马教授这团“农业之火”,已经彻底把轧钢厂这方“工业之灶”给烧得滚烫。
几人跟着马教授一路疾行,直奔工业陶瓷材料实验室。
推开实验室的门,里面却不见汤渺教授的身影,只有一个年轻研究员,正对着一块灰白色陶瓷薄片发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汤教授呢?”马教授环视一圈,语气急促地问。
那师兄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些局促地站起来:“马教授?您找汤老师?他今天有课,去给大三的学生上《无机材料物理化学》课了,估计要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马教授闻言道:“你们玩着,我去学校找他。”
说完风风火火往处走,李怀德赶紧跟上,去找司机去了。
吕辰的目光被师兄面前那块陶瓷片吸引:“金师兄,你这是在做什么实验?这块陶瓷……”
他觉得这场陶瓷有点奇怪,但是具体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金师兄连忙摇头:“学弟你来得正好,这个样品,是之前一次高温烧结实验的副产物,成分和结构有点……有点特别。它的离子电导率数据很奇怪,时高时低,不稳定,而且机械强度也远超预期,我在想它到底算是个什么相,有没有潜在应用价值,可查了好多资料,都对不上号……”
他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不确定。
旁边另一个正在记录数据的师姐也凑过来补充道:“是啊,我们测了几次,都觉得这玩意儿性质很矛盾,说它是绝缘体吧,偶尔又能测出可观的电导;说它是结构陶瓷吧,这形态又太薄太脆。感觉像个‘四不像’,正头疼该怎么写这部分实验报告呢。”
实验室里的其他几人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和迷茫。
离子电导率不稳定但存在?
高机械强度?
吕辰心脏却猛地一跳!
凑过去仔细看了起来,这陶瓷片的色泽、那师兄师姐们的描述,作为高温烧结副产物的出身……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在他脑海中瞬间点亮了一个名词——固态电解质!
这是未来固态锂电池的核心关键材料之一!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拿起陶瓷片,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表面,感受着那坚硬的质地。
然后,他看向几位师兄师姐,语气疑惑的引导性道:“金师兄,既然传统的结构陶瓷或功能陶瓷分类都无法完美解释它的行为,咱们要不要不换个思路?”
他顿了顿:“我觉得,这东西除了不好分类,到底能做什么。”
各位师兄听得有点疑惑,这东西能做什么。
吕辰提议道:“金师兄,你说咱们能不能试着把它当作一种可能的固态电池材料去研究。测试一下它在不同温度下的离子迁移数、电子电导率、电化学窗口,还有与金属锂的界面稳定性。要是成功了,怕是要打开通往新一代储能技术的大门。”
“电池材料?”金师兄愣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厚厚的镜片后,迷茫的眼神开始聚焦,仿佛一层迷雾被骤然拨开。
实验室里的其他人也停止了议论,脸上纷纷露出惊愕、思索,继而逐渐转变为兴奋的神情。
金师兄兴奋了起来:“吕辰学弟,你这个脑袋,就是敢想,不过这次想对了!这东西,恐怕还真有这潜力。”
吕辰的这句话,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投下了一束光,标出了一条无人设想,却可能通往广阔天地的全新路径。
看着限入忙碌的众人,吕辰几兄弟相视一眼,无奈苦笑,今天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第253章 北海微波映青春
端阳节,京城阳光明媚,喜气洋洋。
一大早,吕辰便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娄家小院。
交给正在调制雄黄酒的王叔一只大公鸡后,径直来到后院。
向正在晒鸡蛋的谭令柔问好,把娄晓娥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衬衫,配着深蓝色的长裤,齐耳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显得清爽又精神。
明亮的眼睛里含着温柔的笑意:“咱们走吧,别让她们等急了!”
辞别谭令柔,王叔端来雄黄酒,给吕辰和娄晓娥点上眉心。
娄晓娥利落地坐上自行车后座,双手轻轻扶住吕辰的腰侧。
车轮转动,穿过树影斑驳的胡同,向着北海公园驶去。
约定的汇合点在永安寺前的石桥旁。
他们到时,娄晓娥宿舍的几位姐妹已经先到了。
来自福建、气质温柔的王明婕;有着大姐风范、性格爽朗的李娟;来自江南、眉眼温婉的高妹喜;出身军人家庭、言行干脆利落的刘春琴;以及来自四川、性格泼辣热情的万梅。
她们衣着朴素,或站或立,低声谈笑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见吕辰二人到来,万梅指着二人眉心打趣道:“哎呦呦,这是哪家金童玉女来了,端的是好看。”
说完,众人忍俊不禁,纷纷上前大招呼。
正说着,213宿舍的兄弟们也到了。
王卫国越来越像干部模样了,任长空和陈志国还是有些腼腆,但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
吴国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吕辰和娄晓娥身上,促狭地笑了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特意收拾过的汪传志。
他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也仔细梳过,虽然努力想表现得自然,但那不时瞟向高妹喜的眼神,看得众人好笑。
李娟招呼道:“汪传志同学,你今天可穿得好看,态度不错!”
汪传志耳朵瞬间变得通红,梗着脖子:“哪有啊?我这是对活动的重视!对同志们的尊重!”
看着他这样子,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高妹喜倒是没怎么害羞,还对他大方地笑了笑,乐的他嘿嘿憨笑。
万梅又打趣道:“快看看,猪八戒要吃人参果了!”
高妹喜脸也飞起一抹红霞:“万梅,你要死了,你才是猪八戒呢!”
“对对对,我是猪八戒,我也要吃人参果,你快给我吃!”万梅说着,一副很向往的表情。
哈哈哈哈,众人笑成一团。
笑闹一阵,王卫国展现出组织能力,简单安排了行程:“咱们上午先划船,游湖赏景,中午找个荫凉地方野餐,下午再登琼华岛,俯瞰京城,大家看怎么样?”
“同意!”众人纷纷响应。
租船处很是热闹。
几乎是不需言说的默契,吕辰和娄晓娥自然地上了一条小船。
汪传志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几乎是“冲”到高妹喜面前,声音洪亮:“高妹喜同志,咱……咱俩一条船吧?我力气大,划得快!”
逗得高妹喜忍不住笑出声,倒是缓解了他的紧张,欣然点头。
剩下的八人则自由组合,王卫国和王明婕一船,吴国华和李娟一船,任长空、陈志国则和刘春琴、万梅共乘一条稍大的船。
小船陆续离岸,荡开层层涟漪,驶向开阔的湖面。
吕辰和娄晓娥的船划得最是平稳。
吕辰稳稳地摇着桨,娄晓娥则坐在船头,偶尔伸手拂过清澈的湖水。
两人低声交谈着,内容无非是近来的琐事,娄晓娥在宣传部外宣组的新鲜体验,吕辰在实践基地和“星河计划”尖兵组的忙碌,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的共同憧憬。
桨声欸乃,水波轻漾,仿佛周围的喧嚣都远去,只剩下这一方小舟和舟上的彼此。
另一边,汪传志为了表现,一开始把船划得又急又快,船头劈开水面,水花四溅,差点让小船在原地打了个转。
“哎呀!汪传志你慢点儿!”高妹喜轻呼一声,赶紧扶住船帮,嗔怪道,“船都要让你划散架了!咱们是来游湖,不是来赛龙的!”
汪传志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慢速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住,对不住,一激动就……”
他调整着节奏,努力让船行得平稳。
高妹喜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也开始试着帮他看方向,两人的配合渐渐默契起来。
王卫国和王明婕那条船上,话题则要“宏大”许多。
王明婕对王卫国的部队经历很感兴趣,问起他在野战军的事。
王卫国便讲了些行军拉练、军民鱼水情的片段,语气朴实,却自有一股力量。
王明婕则谈起家乡福建的海防前线,谈起文学如何反映火热的建设生活。
两人一个务实,一个浪漫,讨论起国家建设与个人理想,竟也颇有共同语言。
吴国华和李娟的组合则显得有些“跨次元”。
吴国华习惯性地用专业术语解释着为什么船能浮在水上,桨的动力原理,偶尔还冒出“流体力学”、“伯努利方程”这样的词。
李娟听得半懂不懂,却觉得这个戴着厚眼镜、一脸认真的清华学子很有趣,忍不住打趣道:“吴国华同志,在你眼里,这北海的碧波,是不是都是一堆公式和数字啊?”
吴国华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见笑见笑,职业习惯。这景色自然是美的,非常美。”气氛倒也轻松愉快。
最热闹的是任长空、陈志国和刘春琴、万梅那条船。
开始时,两个内向的男生有些拘谨,话不多。
但刘春琴的直爽和万梅的泼辣很快打破了沉默。
万梅用带着川音的普通话讲起家乡的麻辣粽子,逗得大家直乐。
刘春琴则好奇地问起他们实践基地的事,任长空和陈志国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虽然言辞不算华丽,但那朴实的描述和眼神中对技术的热忱,也赢得了姐妹们的赞许。
船行至湖心,莲叶田田,远处白塔倒影愈发清晰。
文学系的姑娘们诗兴萌发,李娟率先提议:“如此良辰美景,我们以‘水’或‘青春’为题,对诗或唱歌如何?姐妹们,可不能输了咱们中文系的阵势!”
众人纷纷叫好。
王明婕轻声吟诵了一句即兴所作的小诗:“太液波光洗客愁,轻舟载梦少年游。”清丽婉约,赢得一片掌声。
轮到兄弟们这边,众人也不虚,他们虽然天天画电路图、搞机械设计,但吟诗作对可没落下,纷纷应和起来。
闹了一阵,汪传志被众人逼迫表演节目,他扯开嗓子,吼了一嗓子带着浓重东北味的劳动号子:“嘿——呦!加油干呐——嘿呦!炼钢炉火——红透天呐!”
这粗犷豪迈的调子,顿时让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娄晓娥笑得靠在了吕辰肩上,高妹喜更是捂着肚子直喊“哎哟”。
李娟笑着接上,清了清嗓子,用清亮婉转的嗓音唱了一段《洪湖水,浪打浪》:“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
歌声悠扬动听,仿佛真将人带到了那片革命的热土,赢得了满堂喝彩。
欢声笑语在湖面上飘荡,惊起了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日头渐高,众人将船划回岸边,在琼华岛下寻了一处僻静的林荫地,铺开带来的好几张油布,开始了野餐。
吕辰带来何雨柱精心准备的特色酱菜、茶叶蛋,还有嫂子陈雪茹的缝纫合作社女工们亲手包的豆沙粽和红枣粽。
粽子都用马莲草捆得结实实,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女同学们则带来了学校食堂买的馒头、咸鸭蛋、一些时令水果和水果糖。
男生们也带来了精心准备的吃食,五花八门。
大家把食物摆在一起,互相交换,分享品尝。
“哇,这酱菜真好吃!酸甜爽口!”万梅尝了一口何雨柱做的酱萝卜,赞不绝口。
“这豆沙粽好香好糯,豆沙馅磨得真细。”王明婕细细品味着粽子,由衷赞叹。
“来来,尝尝我们食堂的大馒头,别看样子普通,可实在了!”李娟热情地把馒头分给兄弟们。
食物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话题也从眼前的风景和美食,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即将面临的毕业分配和未来的人生理想。
汪传志咬了一口馒头,看着身旁的高妹喜,语气坚定地说:“我和妹喜已经决定了,一毕业就回鞍钢!我在那边搞技术,妹喜去子弟学校当老师。”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我一定在鞍钢干出个样来,绝不辜负组织的培养,也不给……不给咱清华、咱213宿舍丢脸!”
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扫过兄弟们,最终落在高妹喜脸上。
高妹喜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支持,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卫国接过话头,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踏实:“我服从组织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无论是留在基地,还是去边疆、下基层,都一样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希望能在精密控制和脉冲电机这个方向上继续深造。‘星河计划’刚刚起步,集成电路的应用前景广阔,我觉得那里有我可以深耕的天地。”
文学系的姑娘们也纷纷表达了自己的志向。
李娟希望能创作出反映时代巨变、鼓舞人民斗志的文学作品;
王明婕想深入研究民间文学,挖掘劳动人民的智慧;
刘春琴向往记者职业,用笔记录真实;
万梅则对儿童文学充满兴趣,想为孩子们写故事;
娄晓娥则结合自己的工作,谈到如何向世界讲述新中国的故事,她的目光不时与吕辰交汇,充满了对共同未来的期待。
在这种坦诚而充满理想的氛围中,大家的距离已经消失殆尽。
年轻人之间,除了坚固的革命友谊,似乎也悄然萌生了一些特别的情愫和默契的关注。
王卫国和王明婕就基层文化建设聊得投机。
吴国华虽然话不多,但李娟问他专业问题时,他总会耐心解释,而李娟也会认真倾听。
任长空和陈志国在刘春琴、万梅的带动下,话也多了起来,偶尔冒出的憨直见解常能逗笑大家。
野餐后,收拾干净场地,稍事休息,一行人便开始攀登琼华岛。
石阶蜿蜒,林木葱茏。
年轻人体力充沛,互相鼓励着,嬉笑着,很快就登上了白塔所在的高点。
站在琼岛之巅,极目远眺,京城风貌尽收眼底。
灰墙灰瓦的四合院群落如同棋盘,远处隐约可见正在建设中的楼房。
有人指着西北方向,兴奋地说:“看!那边,那边可能就是我们的清华园!”
又有人指向另一侧:“那边应该是北师大!”
此情此景,不禁让人心胸开阔,豪情满怀。
不知是谁带头,诵起了毛主席那首脍炙人口的《沁园春·长沙》:“……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一人起头,众人齐声应和,年轻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在湖光山色间回荡,带着理想主义的光辉,仿佛要穿透云霄。
吕辰和娄晓娥并肩而立,初夏的风拂过他们的发梢。
他们望着的,不仅是眼前这座古老的都城,更是他们即将携手共赴的、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未来。
那里有“星河计划”的璀璨蓝图,有对外宣传的文化战场,有他们共同书写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篇章。
夕阳西下,给太液池的水面、琼华岛的绿树、以及每个人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绚烂的金色光晕。
活动接近尾声,众人依依不舍地走向公园门口。
道别之时,大家互相珍重,约定无论将来分配到天南海北,都要保持通信,互相鼓励,为祖国的建设贡献自己的青春和智慧。
“兄弟们,姐妹们,保重!”
“一定要常写信啊!”
“祝大家前程似锦!”
汪传志和高妹喜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最后,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似是临别前最后的叮咛。
高妹喜听着,不时点头,脸上带着温柔而明确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对未来的笃定,也有对和姐妹们的淡淡不舍。
吕辰和娄晓娥则无需太多言语。
他推着自行车,她走在他身边。
他侧头看她,她也正好抬头望他,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彼此的瞳孔中,亮晶晶的,千言万语,化为一笑。
213宿舍的兄弟们推着自行车,一路先将北师大姐妹们送回学校。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兄弟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今天的趣事——汪传志划船的莽撞、对诗时的窘迫与急智、各位姐妹们的才情与爽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展开的人生的无限憧憬与昂扬斗志。
第254章 各奔天涯
六月的清华园,草木葱茏,夏意渐浓。
垂柳依依,拂过波光粼粼的近春园,蝉鸣鼎沸,为这座知识与理想的学术殿堂,平添了几分毕业季的兴奋与感伤。
吕辰、王卫国、吴国华、汪传志、任长空、陈志国,213宿舍的六兄弟,再次踏入了熟悉的明斋。
脚步在光滑的水磨石楼梯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推开漆色斑驳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旧书、灰尘的淡淡霉味扑面而来,瞬间将几人拉回了那些挑灯夜战、激烈争辩的日夜。
宿舍依旧,靠门的两张上下铺,靠窗的上下铺,中间是拼在一起的长条旧木桌,上面还残留着墨迹和刻痕。
只是原本堆满书籍、图纸和杂物的桌面和床铺,此刻大多已清理干净,露出木头的本色,显得有几分空荡,也透着一种曲终人散的寥落。
他们这一届机械制造系,有几乎一半的学生,在过去数年里,深度参与了“清华-红星”实践基地的各项工作。
从最初配件厂的“三步走”小试牛刀,到板材车间全流程自动化的宏大攻坚,再到“星河计划”的前沿探索,他们不是在课堂,就是在车间,不是在画图,就是在调试。
校园,反而成了偶尔休整的“后方”。
如今,骤然回到这纯粹的校园环境,看着熟悉的宿舍,几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回来了……”王卫国轻声说了一句,抚过冰凉的桌面,语气里满是感慨。
“这床板还是这么硬!”汪传志一屁股坐在下铺,发出吱呀一声响,脸上却带着笑,只是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没心没肺,多了几分沉重。
毕业在即,分配方案已定,大家即将天各一方。
一种无声的离愁,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也许是早已约定俗成,大家纷纷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了各自的“毕业纪念册”。
这些册子,形态各异,却无不打着鲜明的时代和个人烙印。
有牛皮纸封面的工作笔记,边角已经磨损;有硬壳的笔记本;更多的,则是最普通廉价的软抄本。
甚至还有人用画完的图纸,将背面的空白页仔细裁切,用棉线或钉书机订在一起,封面上还隐约能看到反过来的零件轮廓线。
物质是简陋的,但每一个人都知道,即将书写在这些简陋纸页上的字句,其分量远超任何华美的装饰。
吕辰的是一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洁白的纸张等待着同窗们的赠言。
王卫国把烟头掐灭,拿着留言本就往外走,兄弟们也纷纷跟上。
先从宿舍开始,再到教室,同学们互相交换着本子,没有喧闹,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轻微叹息或沉吟。
没有“前程似锦”“发财致富”之类的俗套,留言的内容,烙印着时代的痕迹,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豪情与同志式的互勉,。
“吕辰同志:愿我们在不同的岗位上,共同为祖国的工业化建设奋斗终身!——同学:张涛”
一位在实践基地并肩作战的同学,在吕辰的本子上留下了这样力透纸背的誓言。
“知行合一,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与吕辰同学共勉。——赵小兵” 这是对校训和时代精神的直接呼应。
“别忘记我们在热处理线上一起熬过的夜,祝你在‘星河计划’中再放卫星!——你的战友:牛建军”
来自知根知底、共同流过汗水的战友,言语朴实,却蕴含着最深的理解和期望。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望常通信,交流技术经验!——周永康” 后面附上了一串详细的家庭通讯地址。
对于即将分散到全国各地的他们来说,保持技术交流和信息沟通,是比单纯怀念更重要的承诺。
关系更亲近一些的,则会引用一句毛主席诗词,以示激励。
吕辰在一个同学的本子上,就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除了签名,几乎所有人都会留下自己老家的通讯地址,这是未来联系的唯一指望。
有些同学还用钢笔画上小小的纹章,或者一个简单的校徽图案,笨拙却真诚。
晚上,六兄弟都回到了213宿舍。
小小的房间里,烟雾再次缭绕起来。
六个本子在他们之间传递。
每个人在给别人写的时候,都显得格外郑重,抓耳挠腮,搜肠刮肚,都想在自己兄弟的本子上,留下最独特、最够分量的话。
汪传志拿过吕辰那本深蓝色的本子,拧着浓眉,憋了半天,才唰唰写下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
“辰子,没有你,就没有我汪传志的今天!鞍钢和北京不远,咱兄弟一辈子!——你的战友:传志”
直白,动情,一如他这个人。
吴国华则拿过任长空那个用图纸背面订成的本子,用他那工程制图练就的精准手法,在页面中央,画了一个极其精细、标准的“与门”逻辑电路符号,线条一丝不苟,然后在旁边用他清秀的字体写道:“愿你的机械如同我的逻辑,永远精准无误。——吴国华”
一个图案,一句祝福,尽显工科生的浪漫与默契。
王卫国给每个人的留言都像是一篇的“思想总结”和“组织鉴定”,既充分肯定了每个人的优点和贡献,也诚恳地提出了未来的期望。
他在吕辰的本子上写道:“吕辰同志:你视野开阔,思维敏锐,于技术有开创之见,于团队有凝聚之力。望你永葆探索之心,戒骄戒躁,在新的岗位上,为祖国自动化事业做出更大贡献。你的同志:王卫国”
不仅仅是班级内部,跨系、跨校的情谊也在这离别时刻凝结。
213宿舍的兄弟们,和北师大娄晓娥宿舍的姐妹们,也互相交换了留言册。
姑娘们的本子同样朴素,但字里行间多了几分细腻和文艺气息。
吕辰和娄晓娥,更是互相在对方的笔记本上,留下了最深情的寄语,里面是含蓄而坚定的共同理想。
吕辰在娄晓娥那本印着淡雅花纹的软抄本扉页,引用了一句普希金的诗:“愿我们共同见证并记录这个伟大的时代。——致晓娥:吕辰”
娄晓娥则在吕辰的深蓝本子上,用她娟秀的字体写下:“愿你的星河璀璨,照亮前路;愿我的笔墨,不负你所创造的时代。——晓娥”
他们甚至还鼓起勇气,请刘星海教授、赵老师等恩师留言。
师长们的赠言,则更加厚重,充满了殷切的期许。
刘星海教授沉吟片刻,在吕辰的本子扉页挥笔写下了力透纸背的十二个字。
“仰望星河,脚踏实地。中国工业的未来,在你们手中。——刘星海”
这些行为,远不止是毕业前的多愁善感。
对于他们这一代,在大学期间就亲身参与并推动了共和国重大工业项目攻坚的年轻人来说,这本质上是一次战斗集体的非正式解散仪式。
他们是以一个团队的身份,打赢了大学阶段的一场场硬仗。
如今,号角暂歇,即将分散到全国不同的“战场”上去。
这本小小的、简陋的留言册,就是他们的“战友纪念册”,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和地址,都代表着一个在未来可以相互支援、互通有无、在技术上并肩作战的同志。
它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代高级工业人才网络,最原始、也最坚实的实物见证。
那些泛黄的、或是洁白的纸页上,浓缩了一代人的理想、友情、奉献精神,以及他们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
……
第二天下午,六兄弟一起来到了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
刘教授的办公室依旧堆满了书籍和文件,但今天,他特意清理出了沙发和几把椅子。
看着眼前这六个眼神明亮的年轻人,刘星海教授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又复杂的笑容。
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在实战中淬炼出的精兵强将。
“都坐吧。”刘教授招呼大家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水,“毕业了,有什么感想?”
“舍不得。”汪传志嘴快,直接嚷了出来,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刘教授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舍不得是正常的。但你们的路还长,国家的建设更需要你们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今天叫你们来,是想最后听听你们自己的想法,也对你们未来的发展,谈一点我的建议。”
六人都挺直了腰板,认真聆听。
刘教授的目光首先落在吕辰身上:“吕辰,你在实践基地的作用,有目共睹。你不仅仅是技术尖兵,更是团队的‘构想师’和‘翻译官’。你的视野和格局,决定了你未来的舞台不会局限于某一项具体技术。”
吕辰沉稳地点点头。
刘教授继续道:“我希望你,能专攻‘系统工程与自动化理论’。你的任务,是将我们‘红星-清华’模式这几年的实践经验,进行系统的总结和提炼,形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系统工程方法论和产学研一体化管理理论。这关系到未来能否在全国范围内,成功复制我们的模式。同时,你需要跳出具体的项目,负责规划和思考整个自动化技术的演进路径。这需要深厚的理论功底和宏大的战略视野,我认为,非你莫属。”
这是极高的期望和重托,等于是将实践基地的经验总结和未来自动化发展的理论基石,交给了吕辰。
吕辰感到肩头一沉:“我明白,刘教授。我一定尽力而为。”
接着,刘教授看向王卫国:“卫国,你大局观强,善于组织协调,能团结各方力量。一个大型科研-生产联合体的顺畅运转,离不开卓越的管理。”
王卫国认真地点点头,他对自己这方面的能力也有认知。
“我希望你,能深入学习‘科学技术管理与创新政策’。”刘教授明确指示,“你要研究的,是像我们实践基地这样的大型厂校联合体,应该如何进行组织架构设计、资源优化配置、人才激励以及成果高效转化。未来,你要协助我制定基地的发展规划,撰写给上级的重要汇报材料,并且参与‘厂校双聘’这类具体政策的优化设计。你是我在行政管理上最重要的助手。”
王卫国感受着这份责任的重量:“是,刘教授。我一定加强学习,做好您的助手。”
然后,刘教授的目光转向吴国华,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国华,你在逻辑与控制领域的天赋和悟性,是我近年来见过最出色的。从继电器逻辑到‘掐丝珐琅’电路板,再到脉冲电机的控制核心,你全程负责了最关键的控制系统设计与实现。你的思维,严谨而富有创造力。”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有些腼腆,但眼神专注。
“我认为,你应该在这个领域继续深耕。”刘教授语气肯定,“方教授是设备监测与故障诊断的提出者和理论奠基人。他所研究的‘沈-方’模型,与你擅长的信息感知、处理与系统控制,属于同一前沿交叉领域。他找我谈过,非常看好你。我强烈建议你,跟着方教授,专攻‘智能感知与预测性维护’。”
他进一步阐述:“你要深入研究的,不仅仅是振动监测,还要扩展到热、声、力等多维度信息的融合感知。并且,要尝试利用我们正在攻关的集成电路,去探索基于数据的预测性维护算法。这是实现我们最终极目标——‘数字孪生’的核心基础。这项工作,意义重大。”
吴国华听得心潮澎湃,这正是他兴趣和优势所在,能跟随方教授这样的大家学习,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用力点头:“谢谢刘教授!谢谢方教授!我一定努力!”
对于任长空和陈志国,刘教授的指向则是具体的工程实践。
“长空,你性格沉稳,动手能力极强,是真正的‘实干家’。”刘教授看着任长空,“你在赵老师带领下,长期奋战在设备安装调试一线,对机械结构、液压传动、生产线布局有着最直接和丰富的经验。赵老师是我们工程实现的顶梁柱,他需要能完美理解和执行其设计意图的得力助手。”
任长空憨厚地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对赵老师的敬重。
“因此,我推荐你跟着赵老师,攻读‘精密机械与工艺实现’。”刘教授说,“你要专注于精密传动结构的设计与优化,并且,要开始参与未来工业机器人关节机构的早期预研工作。这都是我们下一步发展至关重要的一环。”
“志国,你也一样。”刘教授看向陈志国,“我推荐你跟着赵老师,攻读‘先进制造工艺与装备’。你和长空需要紧密协作,但你的侧重点,要放在新材料在机械装备上的应用。比如,研究汤教授他们开发工业陶瓷在轴承、刀具等领域的制造工艺与性能优化,以及如何将这些革命性的新部件,完美地集成到我们的自动化生产线中。这是提升我们装备基础的关键。”
任长空和陈志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刘教授指明的方向,直接服务于他们熟悉和热爱的热处理线、新生产线建设与改进,这让他们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最后,刘教授的目光落在了汪传志身上。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因为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分别,而微微有些凝滞。
“传志,”刘教授的语气变得格外温和,带着一种长辈对孩子的嘱托,“你的安排,和他们几个,有些不同。”
汪传志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挺直了腰板,专注地听着。
“部里的调令,已经下来了,点名要你回鞍钢。”刘教授缓缓说道,“这是好事!说明你的能力,你在实践基地表现出来的魄力和技术水准,得到了上面的高度认可!鞍钢是我们国家重工业的龙头,那里有更广阔的舞台,更艰巨的任务等着你!”
汪传志的眼神里,不舍与激动交织。
能回到家乡,进入鞍钢这样的顶级企业,无疑是光荣的,但想到要与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们分离,心中又充满了酸楚。
刘教授站起身,走到汪传志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鞍钢的沈工。有真才实学,作风硬朗,跟你对脾气!到了那边,跟着他好好学,好好干!别忘了,你是从咱们‘红星-清华’出去的人,身上打着咱们的烙印!要把咱们这股敢想敢干、自力更生、团结协作的劲儿,给我带到鞍钢去!”
这番话,一下子将汪传志的个人前途与集体的荣誉紧密地联系了起来。
他胸膛猛地一挺,大声道:“刘教授,您放心!我汪传志绝不给您和基地抹黑!鞍钢那边,我一定干出个样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红星-清华’出来的人,个个都是好样的!”
“好!好!这才是我刘星海带出来的兵!”刘教授欣慰地笑了,目光再次环视眼前这六张年轻、坚毅而充满无限可能的面孔。
“记住我今天的话,也记住你们的誓言。无论你们将来是在北京,还是在鞍钢,是在清华园,还是在生产一线,你们都是一个整体,是中国工业自动化、信息化战线上,第一批冲锋的战士!前路漫漫,重任在肩,望你们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六人齐刷刷地站起身,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目光坚定,声音汇聚在一起,在教授的办公室里回荡。
“是!请刘教授放心!”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清华园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仿佛在默默送别又一批学成的学子。
属于他们的战场,也即将拉开波澜壮阔的序幕。
第255章 吕辰的论文答辩
1962年6月30日。
清华园,工字厅一间素雅庄重的会议室,空气中涌动着时代浪潮前的暗流。
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棂,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室内陈设简洁,正中一张深褐色长条会议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绒布,几只白瓷茶杯升腾着若有若无的袅袅热气。
然而,这间寻常会议室内所聚集的人物,以及即将进行的答辩,却足以在国家未来的科技发展上,刻下深深的一笔。
吕辰站在会议桌前,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净、平整的“青衿致远”改良中山装,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小小的清华校徽。
他的面容带青年人的清俊,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睿智与一种洞见未来的光芒。
这份光芒,源于在红星轧钢厂轰鸣车间里的日夜淬炼,更源于他灵魂深处那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广阔视野。
他的导师,刘星海教授,端坐在主持席上,面容沉静如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吕辰身上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与凝重。
今日,他不仅是答辩委员会的主席,更是吕辰学术道路上的“护道人”。
他深知,这场答辩,早已超越了对一个本科生学业的常规考核。
在刘教授左侧,是科学泰斗钱先生。
他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眼镜,面容清癯,目光温和而睿智,仿佛能穿透一切纷繁表象,直抵事物本质。
他的存在,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为这场答辩赋予了国家战略层级的视野。
右侧,则是北大的魏知远教授。
他眉头微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早已在脑海中构建了无数个理论模型,准备对吕辰的论述进行最严苛的审视。
他的合作虽已深入实践基地,但正因如此,他的提问将更加直指核心,不容丝毫含混。
坐在魏教授旁边的,是受工业部委托前来的首钢工程师卢若坪。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肤色微红,手掌粗大,指节突出,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浑身散发着朴实与厚重气息。
他眼神锐利,如同精密量具,将要仔细丈量吕辰构想中的每一个细节,审视其于“国家的需求”与“推广的可行性”之间,是否真正架起了坚实的桥梁。
这四位重量级人物组成的答辩委员会,其阵容之强,关注度之高,在清华机械系乃至全校的本科答辩史上,都堪称罕见。
“各位委员,”刘星海教授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钱先生、北京大学的魏知远教授,以及工业部委派、来自首钢的卢若坪工程师,共同组成答辩委员会,对我校机械制造系5803班毕业生吕辰同学的毕业论文进行审核。”
他目光扫过吕辰,语气愈发郑重:“吕辰同学在过去数年间,深度参与并主导了‘红星-清华’实践基地多项重大技术攻关,其毕业论文选题,正是基于这些宝贵的工程实践,进行的总结与前瞻性思考。因此,今天的答辩,既是对他个人四年学业的考核,也是对我们‘红星-清华’实践基地阶段性成果,特别是其未来发展方向的一次重要检验与研讨。下面,请吕辰同学进行论文陈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吕辰身上。
吕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委员会成员们深深鞠躬。
当他抬起头时,眼中的紧张已化作自信。
他走到事先准备好的大型木质支架黑板前,拿起粉笔,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中。
“尊敬的各位委员,我的论文题目是《论集成电路对工业自动化系统的赋能与革命——基于红星轧钢厂全流程自动化实践的展望》。”
粉笔与黑板接触,发出清脆的声音,写下了一个充满力量的标题。
“本文的立论基础是,通过‘红星-清华’实践基地的成功,我们已经初步解决了复杂工业流程自动化‘从无到有’的问题。然而,未来的竞争与发展瓶颈,将在于自动化系统‘好不好、强不强、智能不智能’。而打破这一瓶颈的关键钥匙,就是——集成电路!”
开宗明义,气势已然不同。
第一部分是实践基石。
吕辰用简洁的语言,辅以框图勾勒,回顾了红星轧钢厂从板材轧制到热处理线的全流程自动化系统构建。
他重点突出了该系统前所未有的复杂性与集成度,以及当前基于“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继电器逻辑、脉冲电机等自研技术的解决方案所取得的辉煌成就。
“但是,”他话锋一转,“正是成功的实践,让我们清晰地触摸到了现有技术路径的天花板!”
第二部分是现实瓶颈。
这是吕辰论述中最具批判性与洞察力的部分,他条分缕析,深入剖解现有系统的四大局限。
“其一,控制逻辑僵化。”他画了一个复杂的继电器接线图,“改变一个工艺参数,甚至调整一个生产流程,往往需要工程师重新设计、接线、配置数以百计的继电器。柔性极差,响应缓慢,无法适应未来小批量、多品种的生产需求。”
“其二,系统复杂度与可靠性成反比。”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公式的雏形,“元器件数量与故障概率并非简单线性关系,而是随着系统复杂度的提升呈指数级增长!我们引以为傲的‘电子耳朵’系统,其需要处理的海量振动、温度、声音数据,已远远超出了离散继电器逻辑所能高效处理的极限。系统越复杂,潜在的故障点越多,维护成本越高,整体可靠性越难以保证。”
“其三,性能触及物理极限。”他以飞剪和热处理炉温控为例,“飞剪对定尺长度的毫秒级精度要求,热处理炉内±5°c的温场均匀性,其控制回路的响应速度,已接近当前基于分离元件和机械传动所能达到的物理极限。若要进一步提升,必须寻求全新的控制载体。”
“其四,体积与能耗的桎梏。”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庞大的虚拟空间,“占据半个房间的控制柜,不仅是空间的浪费,更是巨大的能耗来源,以及信号传输延迟和衰减的根源。这将成为自动化系统未来普及、升级和微型化的巨大障碍。”
每一个瓶颈的提出,都伴随着在实践中真实而深刻的案例支撑,听得卢若坪工程师频频点头,这正是他亲身所感的切肤之痛。
而魏知远教授的眼神则越来越亮,吕辰的剖析,正好与他理论模型中关于系统复杂性与稳定性的推演相互印证。
“综上所述,”吕辰总结道,声音斩钉截铁,“我们亲手建造的自动化大厦,其地基已然出现了承载未来更高要求的裂痕。我们必须为它寻找新的、更强大的‘心脏’与‘大脑’!”
第三部分是核心创新点,集成电路如何赋能与革命。
这是全文的华彩乐章,吕辰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感。
“赋能路径一,智能替代机械。”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芯片的符号,旁边写上“可编程”三个字,“用可编程的集成电路芯片,替代固定的、僵化的继电器逻辑阵列!实现‘软件定义硬件’!届时,改变生产流程,将不再是工程师拿着螺丝刀和电工钳在控制柜前奋战数日,而可能只是在控制终端输入几行代码,或者更换一张预先编写好程序的存储卡片!生产线将因此获得前所未有的柔性!”
“赋能路径二,算力飞跃。”他接着写道,“我们可以将复杂的控制算法,例如魏教授团队优化的算法、自适应控制模型,直接集成到芯片内部。让控制决策在硅片上以纳秒级的速度完成,实现当前无法企及的控制精度和动态响应效率!这将彻底释放被硬件速度束缚的控制理论潜力!”
“赋能路径三,集成驱动。”他将脉冲电机的符号与芯片连接起来,“将脉冲电机的驱动电路、信号处理单元、甚至位置反馈接口,全部集成到一块小小的芯片上。实现真正的‘机电一体化’智能驱动单元,大幅简化系统结构,提升可靠性与响应速度。”
接着,他提出了更具革命性的展望,引出了已在“百工大会”上播下种子的“星河计划”。
他从“专用计算器”这一初级应用目标出发,论证了其向“可编程科学计算器”,再到“专用工业控制计算机”,最终迈向“大型科学计算机”乃至连接所有科研单位的协同网络的演进路径。
他描绘了一个由集成电路驱动的、具备自感知(通过集成的“电子耳朵”)、自决策(通过芯片内嵌的智能算法)、自优化(通过实时数据反馈与模型计算)的“智能工厂”雏形。
“这不仅仅是自动化,”吕辰的声音如同预言,“这是生产模式的根本性革命!是工业生产力的一次彻底解放!”
第四部分是可行性论证。
面对如此宏大的构想,吕辰展现了其务实的的一面。
他直接引用“百工大会”的备忘录,将光学微细图形曝光、高纯度单晶硅、真空薄膜化学气相沉积、超精密电子束扫描这四项已被识别出的关键技术,一一列于黑板,
他明确指出:“实现集成电路的基础工艺火种,已然存在于我们国家的科研体系之内,它们并非凭空幻想!”
随后,他提出了一个分阶段的、切实可行的“星河计划”技术路线图。
从设计规范制定、基本逻辑单元验证,到初级计算器芯片流片、系统集成测试,再到专用工业控制芯片研发……
他将宏伟的蓝图分解为一个个可执行、可考核的科研步骤。
“这条路注定充满艰难险阻,”吕辰坦然承认,“但方向已然明确,路径已然清晰。我们需要的是国家意志下的资源整合,是跨学科、跨单位的精诚协作,是如同攻克‘两弹一星’般的决心与毅力!”
他的陈述结束,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
阳光的斑点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唯有茶杯上方的热气仍在无声蜿蜒。
刘星海教授环视会场:“下面,请各位委员提问。”
魏知远教授率先提问:“吕辰同学,你的论述非常精彩,清晰地指出了集成电路在提升控制速度方面的巨大潜力。然而,你是否深入考虑过,当控制器的运算和响应速度真正达到你所说的纳秒、微秒级之后,整个控制回路中,机械系统的惯性、传动间隙、执行机构的迟滞,这些‘物理瓶颈’将成为新的、更主要的矛盾?你的‘系统’论,如何量化地定义、建模,并最终解决这种‘数字世界’与‘物理世界’之间的速度失配与动态响应失谐问题?这不仅仅是控制频率提升那么简单,它涉及到整个系统动力学特性的重构!”
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未来系统集成的核心难点。
吕辰向魏教授微微欠身,从容应答:“魏教授,您指出的正是实现真正智能化、高精度自动化所必须跨越的天堑。这也正是我们期待与您的理论团队进行最深度合作的领域。”
他走到黑板前,在代表控制芯片的符号与代表机械设备的符号之间,画上了一个双向箭头:“您和团队所构建的复杂工业系统动态模型,其价值恰恰在于此。如果我们能将这些深刻揭示物理系统动态特性的模型,与我们通过‘电子耳朵’收集到的海量实时运行数据相结合,将其精华提炼、简化,甚至直接固化为芯片内部的‘前馈补偿算法’或‘预测控制模块’……”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魏知远:“那么,集成电路就不仅仅是发出更快的指令,它还能基于模型预测,提前发出‘预见性’的指令,主动补偿机械惯性和迟滞。例如,在飞剪动作前,模型已预判到传动轴的扭转变形,控制芯片会提前一个精确计算出的时间量发出指令,确保剪刀在物理上到达预定位置时,板材的边缘也正好到位。这或许可以称之为——‘数字先知,物理先行’。我们实践的舞台,正是验证和优化您理论模型的最佳试验场。”
魏知远教授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他轻轻靠回椅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吕辰的回答,不仅没有回避问题,反而将他的理论提升到了实现未来智能控制不可或缺的核心地位。
卢若坪工程师紧接着开口,他的问题朴实而沉重:“吕辰同志,我就问你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按你论文里构想的,就算只是建设一条初级的、能生产你这‘计算器芯片’的生产线,前期投入的设备、材料、专家人力,需要多少钱?我粗粗估摸,恐怕不下于我们首钢一个中型分厂一年的总产值!眼下国家还不富裕,到处都要用钱,钢铁、粮食、国防……哪一样不要投入?我们如何向国家、向人民论证,这笔看似‘遥远’的巨大投入,比多产一万吨钢、多盖一片厂房,更具有无法拒绝的紧迫性?”
这是一个关乎国家资源分配的战略性问题,直击要害。
吕辰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他迎向卢工程师审视的目光:“卢工,您的问题非常现实,也至关重要。这笔投入,看似巨大,但我们必须算一笔更大的账,一笔关乎未来国运的账!”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今天,因为眼前的困难,放弃了在这片战略高地上的自主投入,那么十年后,当全球工业进入以集成电路为核心驱动力的新阶段时,我们面临的将是什么?是我们所有的机床、所有的自动化生产线、甚至国防关键设备的核心控制系统,都需要依赖进口!届时,我们可能需要付出的,不是‘一个分厂’的产值,而是‘十个、二十个分厂’辛苦创造的外汇,去乞求别人出售可能早已落后一代、两代的技术和产品!而且,他们随时可以卡我们的脖子!”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不仅仅是技术路线的选择,这更是一场关乎国家工业主权、经济主权乃至国防安全的生死之争!我们今天投入的是金钱和资源,是为了避免未来被扼住咽喉的命运!是为了将中国工业发展的命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前辈,有些仗,必须提前十年打!有些投入,再艰难也不能省!”
卢若坪工程师怔住了,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吕辰描绘的那幅受制于人的图景,深深刺痛了他这颗老工业人的心。
他沉默了半晌,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向吕辰的眼神,少了审视,多了凝重与一种被唤醒的共鸣。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始终静默聆听的钱先生。
钱先生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温和地落在吕辰身上,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者在询问自家最寄予厚望的晚辈。
“吕辰,在你的构想里,这星星之火,”他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吐出,“何时可以燎原?”
刹那间,会议室内的时空仿佛凝固。
刘星海教授屏住了呼吸,魏知远教授目光深邃,卢若坪工程师也抬起了头。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它考验的是回答者的格局、信念与历史洞察力。
吕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面向钱先生,面向所有委员。
“钱先生,各位委员,”他缓缓说道,“火种,已经播下。”
他抬起手,依次指向黑板上的四项关键技术,指向“星河计划”的路线图:“‘星河计划’的共识,是火种;长光所、半导体所、真空所、工业学院,以及在座各位老师、同志所代表的研究力量,是火种;我们‘红星-清华’实践基地这支历经锤炼、敢打敢拼的队伍,是火种;还有全国上下,无数在各自岗位上默默耕耘、期盼着国家科技强盛的同行者,他们都是火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钱先生身上,充满了无限的敬仰与坚定的信念:“我相信,在座的各位老师、同志,就是今天的东风!是推动火势蔓延的最初动力!而燎原之势,何时成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始于足下,成于众志。功成不必在我,功力必不唐捐!”
“好!”
钱先生霍然起身!他眼中闪烁着如同年轻人般炽热的光芒。
他不再需要更多的技术细节追问,吕辰的回答,已经给了他最完美的答案。
“好一个‘功成不必在我,功力必不唐捐’!”钱先生的声音充满了力量,“这才是我辈学人应有的气度与胸怀!吕辰同学,你的论文,不仅通过了答辩,更给我,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这一课,关于责任,关于远见,关于一个民族在科技长征路上应有的脊梁!”
他转向刘星海,郑重说道:“星海教授,此子,可堪大任!”
刘星海教授眼中充满了激动与欣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魏知远教授抚掌轻叹:“后生可畏,江山代有才人出!”
卢若坪工程师也站起身,向吕辰投去由衷赞许的目光。
刘星海教授平复了一下心绪,庄严宣布:“经答辩委员会审议,一致通过吕辰同学的毕业论文答辩,建议授予工学学士学位,并评定成绩为——优等!”
掌声,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响起,并不热烈,却无比厚重,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开启,轻轻叩响门扉。
第256章 前程远望 家议良缘
七月初的清华园,沐浴在盛夏的阳光与蝉鸣之中。
那一声声“知了”,仿佛是为学子们奏响的离别之曲。
吕辰、王卫国、吴国华、汪传志、任长空、陈志国,213宿舍的六兄弟,刚刚办完了最后一道毕业手续。
薄薄的毕业证书和派遣单,宣告了他们五年大学时光的终结,也指明了新的起点。
他们推着自行车,再次穿过熟悉的林荫道,来到了清华大学那着名的二道门前。
这道门,见证了多少学子的满怀憧憬而来,又意气风发而去。
它是一道出入校园的关口,也是无数清华人心中精神的象征,是梦想起航与归航的码头。
六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支好自行车,如同许多即将离校的同学一样,默默地凝视着这道门。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混合着离愁别绪,凝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
汪传志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那块饱经风霜的匾额,平日里咋咋呼呼的他,此刻嘴角紧抿,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他知道,这一跨出去,身份就彻底变了,不再是清华园的学生,而是要真正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仿佛要将这门、这景、这五年的点点滴滴,都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
那些在图书馆挑灯夜读的沉寂,在实验室争辩不休的激烈,在实践基地挥汗如雨的拼搏,如同无声的电影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
任长空和陈志国并肩站着,两个性格内向的朴实学子,没有太多言语,只是眼神复杂地扫过门前的每一寸砖石,那上面仿佛还留存着他们无数次进出的脚印。
王卫国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位兄弟的脸庞,将他们的不舍、迷茫与坚定尽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一用力地拍了拍兄弟们的肩膀。
“行了,兄弟们,”王卫国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清华教给咱们的本事,不是让咱们一辈子窝在这园子里的,是让咱们撒到全国各地去开花结果的!”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转为昂扬:“都把胸脯挺起来!咱们213宿舍的人,走到哪儿都不能怂!别忘了咱们立下的誓言!”
众人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坚定所取代。
是啊,毕业不是结束,而是真正实践理想的开始。
他们的战场,早已不在这象牙塔内,而在那轰鸣的车间、在攻坚克难的第一线。
“走!”汪传志仿佛要将胸中的郁气全都吼出去,“卫国说得对!咱们是去干大事的!别整得跟娘们似的!”
大家纷纷笑了起来,那点离愁别绪被冲淡了不少。
众人重新骑上自行车,碾过光洁的石板路,穿过二道门,离开了母校。
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师范大学。
相比于清华园,师大校园多了几分婉约与宁静。
他们径直来到娄晓娥的宿舍楼下。
大部分同学已经离校,宿舍楼前显得有些冷清。
只见娄晓娥和高妹喜正站在楼前的槐树下等候着。
娄晓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亭亭玉立,看见吕辰等人,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高妹喜则依旧是那两条乌亮的辫子,一身素净的衣裤,收拾得利利索索,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显然是在专程等待汪传志。
“晓娥、妹喜同志,等久了吧?”王卫国上前打招呼。
“没多久,”娄晓娥微笑着摇摇头,目光与吕辰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妹喜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辫梢,看向汪传志:“我们也刚下来。”
汪传志一脸上憨傻,连忙上前接过行李:“东西就这些?都收拾妥当了?”
“嗯,都妥当了。”高妹喜点点头,声音清脆。
他们早已商量好,今天要一起为汪传志和高妹喜饯行。
离开师大,一行人穿街过巷,来到了峨嵋酒家,找了一个环境清幽的雅间。
不一会儿,圆桌上摆上几样精致的川菜凉盘——薄如蝉翼、麻辣鲜香的灯影牛肉,用料实在、红油亮泽的夫妻肺片,肥瘦均匀、蒜香扑鼻的蒜泥白肉……
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隐隐浮动,勾人食欲。
众人依次落座,兄弟们面前都摆着小小的白酒盅,里面是清亮透明的液体。
娄晓娥自然地挨着吕辰坐下,神情温静。
今晚的主角汪传志和高妹喜被让到了主位,高妹喜脸带浅笑,眼神明亮,汪传志则努力维持着平日的大大咧咧,紧绷的嘴角诉说着内心的波澜。
“来!”王卫国举起了酒杯,“这第一杯!不为别的,就为传志和妹喜同志此去鞍钢,一路顺风,前程远大!”
“一路顺风!前程远大!”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起身。
汪传志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喉头滚动了一下,平时利索的嘴皮子像是打了结,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干脆的动作——仰头,将杯中的辛辣一口闷了下去。
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却大声赞道:“好酒!谢谢兄弟们,谢谢晓娥同志!我汪传志……我……”
他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却发现声音有些哽咽。
高妹喜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接口道:“谢谢大家,我们在鞍钢,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也不给咱们学校丢脸。”
吴国华语气认真:“传志,鞍钢是重工业龙头,任务艰巨,但也是大展拳脚的好地方。你在自动化项目里积累的经验,特别是那股敢打敢拼、不服输的劲儿,到了那边肯定用得上。记住,遇到难题,多思考,多请教老师傅。”
“就是!”陈志国话语朴实,“别忘了咱们在轧钢厂熬过的那些夜,搞定的那些难题,那么难咱们都啃下来了,鞍钢的困难也一定能克服!”
任长空眼神里满是诚恳:“对,传志,有啥技术上的难题,想不明白的,就写信来,咱们一起琢磨。兄弟们虽然不在你身边,但脑子还在一块儿!”
汪传志重重地“嗯”了一声,眼圈有点发热,拿起筷子掩饰道:“吃菜吃菜!光喝酒哪行!这夫妻肺片地道!妹喜,你尝尝,这刀工,这红油,绝了!”
他夹起一大筷子,满含殷勤地放到高妹喜碗里。
娄晓娥笑着对高妹喜说:“妹喜,到了新的环境,人生地不熟,首先要照顾好自己。还有,看着点传志,他们这些人,一忙起来就容易不管不顾,吃饭睡觉都没个准点儿。”
高妹喜脸颊微红,点了点头:“晓娥,你放心,我会的。”
吕辰一直微笑着看着大家,感受着这浓浓的兄弟情谊和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此时,他也举起了酒杯:“传志、妹喜,刚才卫国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我想说,好兄弟、好朋友,不管隔多远,心是在一处的。鞍钢和北京,说远也不远。咱们的工作也刚启航,未来需要攻坚的地方还多着呢,涉及到材料、重型机械加工,保不齐哪天就需要鞍钢的兄弟们大力支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这杯,祝你们在新的岗位上,红红火火,有滋有味!也祝你们二位,相互扶持,比翼齐飞!”
“说得好!红红火火!比翼齐飞!”兄弟们齐声应和,纷纷举杯。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大家开始回忆一起同窗的趣事——汪传志偷了父亲的虎骨酒,给兄弟们分享;他扭的大秧歌多有趣,逗得大家笑不停;他因为一个接线错误,导致整个控制柜指示灯乱闪,被大家笑了好几天;还有他那个粗豪的东北嗓门,在车间里一吼,总能提振士气……
一桩桩,一件件,充满了青春的汗水与欢笑。
汪传志听着大家的“揭短”,不但不恼,反而拍着胸脯,脸上泛着红光保证道:“等我在鞍钢站稳脚跟,把那边的情况摸熟了,兄弟们啥时候来了,我请你们吃最正宗的酸菜白肉锅子!管够!让你们尝尝啥叫东北的豪横!”
高妹喜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几句细节,或者被汪传志夸张的表述逗得抿嘴轻笑,看向他的眼神里始终带着那份温柔和笃定。
……
宴席散时,夜幕早已深沉,街灯点点,如同散落的天河。
走出峨嵋酒家,晚风带着暖意拂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却吹不散心头的怅惘。
在酒楼门口明亮的灯光下,兄弟们互相捶打着肩膀,做着最后的、也是最郑重的告别。
“传志,妹喜,常写信!到了就给个信儿!”王卫国叮嘱道。
“一定!你们在北京也保重!尤其是辰子,‘星河计划’要是需要鞍钢出力的,吱声!”汪传志用力点头。
“有了好消息,比如请我们喝喜酒,第一时间通知!”吴国华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没问题!到时候你们都得来!”汪传志大声回应,高妹喜的脸在灯光下又红了几分。
“工作上生活上,遇到啥难处,别硬扛着。”任长空和陈志国也再三嘱咐。
汪传志逐一和兄弟们用力拥抱。
轮到吕辰时,他使劲拍了拍吕辰的后背,手臂收得紧紧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辰子……保重!带着兄弟们,把‘星河’搞成了!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传志。”吕辰回应着,同样用力地回抱了他一下,“你也一样,在鞍钢,干出个样来!”
高妹喜也和娄晓娥,以及几位师兄郑重道别,姐妹间又低声说了好些体己话。
最后,汪传志深吸一口气,他拉起高妹喜的手,转向大家,挤出一个爽朗甚至有点大大咧咧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兄弟们!晓娥同志!那我们……就走了!你们……都好好的!咱们……鞍山见!”
说完,他不再回头,紧紧握着高妹喜的手,两人并肩,毅然步下了台阶,融入了北京那沉静而广阔的夜色之中。
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拉长,交错,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远处街道的拐角,只剩下那一片朦胧的光晕。
吕辰、王卫国、吴国华、任长空、陈志国,还有娄晓娥,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夜色,追随战友到那遥远的东北钢城。
“走吧。”良久,王卫国轻轻说了一句。
大家默默点头,各自推起自行车。
吕辰载着娄晓娥,和兄弟们告别,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也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汪传志奔赴鞍钢,标志着他们这一代人,真正开始如同种子般,撒向共和国工业建设的广袤天地。
这条属于他们的工业报国之路,正随着这次离别,延伸向更广阔的天地,也必将因为他们的奋斗而变得更加坚实、更加宽广。
等他送完娄晓娥,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推开虚掩的院门时,却发现堂屋里灯火通明。
只见陈婶、何雨柱、陈雪茹三人端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连小雨水也一本正经地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腮。
四人齐刷刷地看向吕辰,表情严肃,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吕辰被这阵仗弄得愣了一下,一边换下布鞋,一边笑着问道:“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大家都在等我?嫂子,表哥,你们这架势,我怎么感觉像是要审我啊?”
何雨柱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很郑重,很有一家之主的风范:“小辰,过来坐。有个大事,得跟你严肃地谈谈。”
可惜,他刻意压低的嗓音显得有点滑稽。
陈雪茹在一旁看得好笑,悄悄拉了一下何雨柱的衣袖,示意他别太硬邦邦,免得吓着吕辰。
她自己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透着十分的认真:“小辰,别听柱子哥咋呼。是这么个事,你看,你和晓娥这不都毕业了吗?工作也稳定了,感情也这么好。我们寻思着,是不是该把婚事正式提上日程了?”
她说话条理清晰,目光柔和地看着吕辰。
小雨水在一旁猛点头,迫不及待地插嘴,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对啊表哥!晓娥姐姐多好啊,你得赶紧把她娶回家,我都等不及要正式叫她嫂子了!”
陈婶慈爱地笑着,起身给吕辰倒了杯温开水,递到他手里:“小辰,快喝口水。你爹娘不在了,姑姑也走得早,你的终身大事,我们得替你张罗,不能让你受了委屈。晓娥那孩子,模样好,性子好,知书达理,我们是一百个满意,可不能耽误了人家,也得让娄家看到咱们的诚意。”
吕辰心里顿时明白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温暖之余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接过水杯,在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我当什么事呢。原来是为这个。”
他笑了笑,神色坦然:“我和晓娥早就商量过,是有这个打算,本来也想找个机会跟你们说的……”
何雨柱一听“有这个打算”,立刻来劲了,仿佛拿到了尚方宝剑,一拍大腿:“有打算就行啊!那还等什么?我跟你说,小辰,这结婚就得快刀斩乱麻!夜长梦多!当年我跟雪茹……”
他话说到一半,接收到陈雪茹投来的带着一丝嗔怪的眼神,声音立刻小了下去,讪讪地摸了摸头:“咳咳,总之,得抓紧!麻溜地把事儿办了,大家都安心!”
陈雪茹无奈地看了丈夫一眼,转回头对吕辰继续分析:“小辰,我们知道你的心意,也相信你和晓娥的感情。但正因为如此,咱们才更要把事情办得圆满。尤其是现在,娄先生人在香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越是这种情况,咱们越不能失了礼数,不能让晓娥和谭阿姨觉得咱们不重视,觉得你没人操心。该有的流程,一样都不能少,还得办得漂漂亮亮的,这既是对晓娥的尊重,也是咱们吕家、何家的体面。”
吕辰认真地点点头,陈雪茹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嫂子,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光想着我们俩商量好就行,没想那么细。晓娥那边肯定没问题,她懂事,不会计较这些虚礼。但主要是谭阿姨和娄叔叔那边……咱们确实得把礼数做足。”
陈雪茹见吕辰听进去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所以啊,第一步,你得明天就去找晓娥,把咱们家的意思明确地告诉她,看看她和谭阿姨是什么意思,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或者要求。咱们得充分尊重女方的意见,这是最基本的。”
何雨柱找到再次发言的机会,连忙插嘴,这次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很肯定:“对!然后就得请媒人上门了!这媒人可得请有分量的!我想好了,我师父他老人家算是咱们家的长辈,肯定得请。还有郎爷、田爷,那都是京城里数得着的、有学问有见识的老爷子,跟咱们两家家关系亲近,由他们三位出面保媒,这面子、这礼数,绝对够足!娄家面上也好看,谭阿姨肯定挑不出理来!”
陈婶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柱子这回想得周到。请这三位老人家保媒,既显郑重,也说明咱们小辰结交的都是正经有本事、有名望的长辈,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正经人家,知根知底,娄家面上也好看,心里也踏实。”
小雨水也用力点头,小辫子一甩一甩:“嗯!郎爷爷和田爷爷出马,那肯定马到成功!”
吕辰看着陈婶眼角的细纹里饱含的关怀,看着何雨柱那看似粗豪实则细腻的打算,看着陈雪茹精明干练下的周到体贴,看着小雨水纯真无邪的祝福,心中被巨大的感动填满,喉咙有些发紧。
他放下水杯,目光扫过家人:“陈婶,表哥,嫂子,雨水……谢谢你们。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我……”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有你们,真好。”
何雨柱被吕辰这难得的感性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大手一挥,试图驱散这过于温馨的气氛:“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是我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甭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就这么说定了,你明天先去跟晓娥通气。只要那边一点头,咱们这边立刻准备礼物,我亲自上门去求师父,再陪你一起去请郎爷和田爷!”
陈雪茹笑着总结,一锤定音:“对,流程就这么定。你先和晓娥商量,取得谭阿姨的准信。咱们家这边,礼物、说辞都准备好,随时准备行动!”
堂屋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将一家人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勾勒出一幅充满烟火气与亲情的动人画卷。
第257章 良缘初定
翌日清晨,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静谧的胡同里,带着夏日独有的明媚。
吕辰再次来到了娄家小院,院墙内的石榴树探出几枝,上面已然结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在晨光中泛着生机勃勃的光泽。
王叔开门见到吕辰,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朝里屋努了努嘴:“晓娥在书房里看书呢。”
吕辰道了声谢,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娄晓娥清脆的声音:“请进。”
推门而入,只见娄晓娥正坐在书桌前,手中捧着一本《中国文学史》,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衬衫,衬得肌肤愈发白皙,抬头看见吕辰,眼中漾开笑意,如同春水泛波。
“来了?”她放下书,站起身来。
“嗯。”吕辰点点头,走到她身边,“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两人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吕辰深吸一口气,将昨晚家人商议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娄晓娥。
他着重提到了兄嫂们的关切,以及对于娄振华远在香港、无法亲身参与的特殊情况的考量。
“……晓娥,叔叔为国奔波,身处海外,我们的事,绝不能让他分心担忧。”
吕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正因如此,该有的礼数,我们更不可废。表哥和嫂子,还有陈婶的意思,是一定要把流程走周全,不能让你和谭阿姨觉得有丝毫怠慢。”
娄晓娥安静地听着,脸颊渐渐染上一抹绯红,如同初绽的海棠。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待吕辰说完,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却毫不迟疑:“吕辰,我明白的。家里人的心意,我都懂。”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父亲的思念:“爸爸那边,妈妈能做主。我们的事,定下来后,立刻写信告诉他,让他也高兴高兴。他……他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她的话语如同春风,吹散了吕辰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凉和信任。
“那……我们一起去跟谭阿姨说?”吕辰柔声问。
“好。”娄晓娥展颜一笑,反手握紧了他。
两人一同来到正堂。
谭令柔正在整理一些旧衣物,见他们联袂而来,神情郑重,心下已猜到了几分,放下手中的活计,含笑看着他们。
吕辰再次将家里的意愿和安排陈述了一遍,这次,娄晓娥在一旁不时补充,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确定,清晰地表达了对吕辰以及未来生活的期待。
谭令柔目光在女儿和未来女婿脸上流转,看到的是毫无保留的真诚与相互扶持的决心。
她本就极为认可吕辰的人品才学,这些年看着他对晓娥的呵护、对事业的拼搏,早已将他视如己出。
此刻,听到他们终于要将婚事定下,心中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欣慰和喜悦。
“好,好,好!”谭令柔连说了三个好字,眼角微微湿润,她拉起娄晓娥的手,又看向吕辰,“这是大喜事!我同意!振华那边,我今晚就写信,他知道了,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又对吕辰道:“小辰,你家里的安排,很周到,很有心。田爷、郎爷,还有赵四海师傅,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由他们出面保媒,是我们两家的体面,也是你和晓娥的福气。柱子和雪茹有心了。”
谈到具体的仪式,谭令柔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而坚决:“我的要求就一点,一切从简!现在是新社会,不兴那些旧式排场,闹哄哄的反而没意思。礼数到了,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强。到时候,就在家里,请几位至亲好友,摆上一桌,热闹一下就好。”
吕辰连忙道:“阿姨放心,宴席一定办得温馨体面。我表哥柱子哥已经说了,到时候他亲自下厨,绝不让大家失望。”
谭令柔闻言笑了起来:“那敢情好!柱子的手艺,我可是想念得紧。”
她沉吟片刻,望向窗外那株已见雏形的石榴:“时间嘛……我看,‘金桂飘香、阖家团圆之夜’就正好。”
吕辰和娄晓娥对视一眼,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这确实是一个充满美好寓意的日子。
事情就此初步议定,书房内的气氛愈发温馨融洽。
又聊了些闲话,吕辰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请动那两位“定海神针”般的老人家。
日头偏西,空气中的炙热稍减。
吕辰从农场空间里,取出了两提用老棉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茶砖。
棉纸已然泛黄,边缘有些磨损,透出岁月的痕迹,轻轻一嗅,一股沉稳内敛的陈香便钻入鼻腔。
这两提茶,一提是“可以兴”,一提是“宋聘号”,都是他当年化身“金爷”,在那些风雨飘摇的旧宅院里“包圆”时,不经意间纳入囊中的宝贝。
他一直妥善收着,这等老物,需得有真正的知音来品,方能不负其数十载光阴的沉淀。
他用牛皮纸和麻绳将茶砖仔细包好,提着它们,先去了郎爷家。
叩响门环,等了半晌,没人来应,想必是出门去了。
吕辰也不气馁,转道便往田爷家的小院行去。
田爷的院子比郎爷的更为幽静,推开虚掩的木门,只见两位老人赫然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浓荫下。
石桌上,田爷执红,郎爷执黑,两人各自点着一根“大前门”,烟雾袅袅,与棋盘上的硝烟混在一处。
田爷眉头紧锁,盯着棋盘,仿佛要将那楚河汉界看穿。
郎爷则气定神闲,轻轻掸了掸烟灰,目光偶尔扫过棋局,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从容。
棋盘上正是屏风马对当头炮的经典开局,此刻已进入中盘搏杀,红黑大子纠缠在一起,形势胶着。
吕辰也不出声打扰,径直就进了里屋,熟门熟路地搬出一张小巧的榆木茶桌,又拎出红泥小火炉,摆上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
接着,他拿起烧水壶,悄悄从农场空间那清澈的山泉中引了一壶活水,放在火炉上烧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静立一旁,目光也投向了棋盘。
此时,棋局已至关键时刻。
田爷凭借一匹过河卒子,步步紧逼,直捣黄龙,气势如虹。
郎爷看似局面被动,却是不慌不忙,待田爷一招用老,他忽然马挂士角,轻巧一将!
田爷面色一凝,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发现自己看似勇猛的攻势下,后方已然露出破绽,竟是无解。
他猛地将手中捻着的一枚棋子往棋盘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随即拂袖起身,背对着棋盘,一副“此局不算,非战之罪”的模样。
郎爷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点破。
吕辰知道,时机到了。
他将手中的茶砖轻轻放在茶桌旁,然后对着二位老人拱了拱手,笑道:“田爷,郎爷,打扰二老雅兴了。”
两位老爷子这才仿佛刚看见他一般,田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郎爷则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吕辰坐下,一边熟练地温壶、烫杯,一边打开那牛皮纸包,露出里面带着历史印记的老棉纸包。
他语气恭敬地说道:“前些年不懂事,胡乱收东西,机缘巧合,得了这两提老茶。我年轻,见识浅,喝不出个中三味,怕是牛嚼牡丹,糟蹋了好东西。想着二位老爷子是此道大家,最懂其中精髓,放在我那儿也是蒙尘,今天特地拿来,请二位品鉴品鉴,也指点指点晚辈。”
水将沸未沸,蟹眼初生。
吕辰提起水壶,先用热水将白瓷盖碗和品茗杯细细烫过,然后小心地撬开那提“宋聘号”的棉纸,取出一小块乌润油亮的茶叶,投入温热的盖碗中。
他手法极其娴熟,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
洗茶、冲泡、出汤,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橙红透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顿时,一股醇厚、绵长、带着药香、蜜香复合的陈韵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将数十年的光阴都凝聚在了这一缕茶香之中。
他将两只小小的品茗杯分别奉到田爷和郎爷面前,示意他们先闻闻杯底挂壁的冷香。
“田爷,郎爷,”吕辰开始冲泡,“我前些日子整理一批旧书,看到一本云南地方志的残本,里面提到普洱‘六大茶山’,所产之茶,风味尤为独特,只是不为外人所知。我一时好奇,就托了朋友,千方百计弄了点样品,对照着书里说的品了品,还真发现些有意思的门道。”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二位老人的神色。
田爷依旧板着脸,但鼻子却微微抽动了一下;郎爷则半眯着眼睛,似乎在细细分辨空气中的茶香。
吕辰继续道:“比如这布朗山的茶,县志里说它‘味最酽,香如兰’。我品了之后觉得,它就像田爷您平日里赏玩的金石玉器,初入口时,刚猛霸道,苦涩味重,棱角分明。但您别急,耐着性子,等那茶汤在口腔里一转,那股子蛮横的气韵立刻就化开了,转为强劲的回甘与生津,力道十足,后劲绵长,底蕴深厚。这茶,非得是您二老这样经历过风浪、胸有丘壑、品得出岁月厚重的人,才能喝懂它的好,欣赏它的烈性之后的醇和。”
说话间,茶汤已然斟满。
茶色金黄,香气沉郁。
二位老人依旧没有搭话,但都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田爷先是凑近深深一嗅,然后才小口啜饮,在口中停留片刻,缓缓咽下。
郎爷则品得更为细致,闭目感受着茶汤在舌尖、喉头流转的每一丝变化。
半晌,田爷放下茶杯,瞥了吕辰一眼:“哼,小子,别在这儿掉书袋、故弄玄虚!这好东西给你喝,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这分明是弯弓寨那片老林子的味道,这股子幽深的山野气韵、细腻的水路,哪里是布朗山的刚猛路数?扯什么布朗山!有话就直说,有屁就放!别学那些酸文人拐弯抹角!”
郎爷也缓缓睁开眼,指尖轻点桌面,回味着口中的余韵,悠悠叹道:“不错,香扬水柔,汤感细腻醇和,香气清幽婉转,入口极顺,仿佛没什么脾气。但几杯下肚,那茶气却暗暗地通达全身,是那种绵里藏针的雅致,是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内敛。这路数,又是另一种境界了。”
吕辰被二位老人点破,也不尴尬,反而露出“果然瞒不过您”的敬佩笑容。
在这两位人精面前,任何刻意的卖弄都是徒劳,真诚才是唯一的通路。
他站起身,对着二位老人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恳切:“二位爷慧眼如炬,晚辈这点小心思,实在班门弄斧了。今天借着这杯老茶,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望二老成全。”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和晓娥的事,您二位是看着过来的,知之甚详。如今我学业已了,工作也基本安定,思前想后,想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一个安稳的家。我父母去得早,姑姑也已不在,长兄嫂虽亲,但毕竟是平辈。在这四九城里,我最敬重、也自觉最能代表我家中长辈出面主持大局的,就是您二老了。”
“所以,今天斗胆,想请二老屈尊,为我吕辰保这个大媒,去娄家,向我谭阿姨正式提亲。有您二老金面出面,才显得郑重,才不委屈了晓娥,我这心里……也才真正踏实。”
田爷听完,转头对郎爷笑道:“老郎,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猴精猴精的!拿这么好的茶出来,故意扯什么布朗山、地方志,想考校咱俩的眼力界儿,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咱们呢!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就是为了骗咱俩给他当媒人!”
虽是笑骂,但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怪,反而充满了对晚辈这种“小心思”的欣赏和一种“果然没看错人”的痛快。
郎爷慢悠悠地又啜了一口茶,感受着那茶汤中蕴含的“风骨”与“岁月”,然后才悠悠地说:“茶,是好茶,是懂事的茶。事,是正经好事,是积德的事。你小子……有心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向吕辰,带着长者的慈祥与肯定:“你和晓娥那丫头,都是好孩子。你们能成,是良缘,是天作之合。这个媒人,我当了。”
田爷也收起玩笑的神色:“娄家那边,振华虽不在,谭夫人是明事理的人。我们两个老家伙也算是晓娥长辈!的确应当出力,免得晓娥被你小子欺负了!”
吕辰再次深深鞠躬:“多谢田爷!多谢郎爷!晚辈感激不尽!”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礼了。”田爷摆摆手,指着那壶茶,“赶紧的,再给续上!这么好的茶,让你刚才一打岔,都没好好品出味来!”
郎爷也含笑点头。
吕辰连忙应声,提起水壶,再次为二老斟满茶汤。
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的枝叶,在茶桌旁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香、烟香、还有院中泥土草木的清香混合在一起,萦绕在这座静谧的四合院里。
两位老人,品着老茶,低声商议起提亲的细节,诸如择定吉日、备何礼物、如何说辞等等。
吕辰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二老你一言我一语的筹划,心中充满了踏实与暖意。
他看着杯中那红浓透亮的茶汤,仿佛也看到了自己与娄晓娥的未来,在经历了诸多风雨与努力之后,终于如同这陈年普洱一般,褪去了青涩,沉淀出醇厚绵长的滋味。
第258章 战略聚焦铸王牌
处理完毕业的一系列琐事,吕辰便返回了实践基地。
正打算去找汤渺教授,探讨一下固态电解质陶瓷片的后续研发,问问陶瓷暖气片良品率提升的问题,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就气喘吁吁地寻了过来。
“吕工,李厂长请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有要紧事商量。”
吕辰点点头,调转方向,朝着厂部办公楼走去。
推开李怀德办公室的门,一股清凉扑面而来,与室外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办公室角落里摆着一台正在缓缓摇头的华生电扇,在这年月,是难得的享受。
“哟,小吕兄弟回来了!”李怀德见到吕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容,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扔了过来,“快坐,快坐!毕业手续都办利索了?”
“都办好了,李厂长。”吕辰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了桌上,“基地这边事情多,不敢耽搁。”
“好!这股劲儿好!”李怀德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关切地问道,“这毕业了,个人问题提上日程了吧?可别让晓娥同志久等,怎么样,日子选好了没?”
吕辰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正想跟您汇报,初步定在中秋节定婚,到时候还得请您赏光喝杯喜酒。”
“必须的!这可是咱们厂的大喜事!”李怀德显得比吕辰还高兴。
他拉开抽屉,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吕辰面前:“拿着,算是我和你嫂子的一点心意。”
吕辰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自行车票、手表票、缝纫机票和收音机票,这“三转一响”的票证,在这年头可是极其紧俏的硬通货,足以显示李怀德的诚意和重视。
“李厂长,这太贵重了……”吕辰下意识想推辞。
“贵重什么?跟你为轧钢厂、为基地做的贡献比起来,这几张票不算什么!”李怀德不由分说地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给你你就拿着!跟我还客气?晓娥同志是好姑娘,也是咱们轧钢厂出去的姑娘,这排面必须得有!到时候缺什么,尽管开口!”
见李怀德态度坚决,吕辰也不再矫情,大方地将信封收了起来:“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谢谢厂长,谢谢嫂子。”
“这就对了嘛!”李怀德满意地笑了,亲自给吕辰倒了杯凉白开。
然而,这轻松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变得愁眉苦脸,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小吕兄弟啊,你回来了正好,我这心里头……堵得慌啊!”
“出什么事了?”吕辰心中了然,面上却仍作不知。
“还能有什么事?挖墙脚呗!”李怀德的声音里带着愤懑和心疼,“你们这一毕业,咱们就大失血啊!部里一纸调令,兄弟单位理直气壮地就来要人!单一个鞍钢,这次就调走了二十多个!传志,多好的苗子,跟着咱们从配件厂一路干到现在,说走就走了!还有那几个‘厂校双聘’的核心骨干,眼看就能独当一面了,也被一声不响地调走了!”
他越说越激动,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咱们基地的师生,一下子就从两百六十多人,掉到了一百六十多人!这可是伤筋动骨啊!我这心,疼得直抽抽!辛辛苦苦培养起来的尖兵,就这么被……我都不敢去车间,怕看到那些空出来的工位!”
他停下脚步,看向吕辰,眼神复杂:“小吕,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从大局看,是为全国工业建设输送了人才,是‘红星-清华’模式的成功。可从我李怀德,从咱们轧钢厂、实践基地的角度看,这就是在割我的肉!才恢复点元气,就来这么一下,谁受得了?”
吕辰安静地听着,他能理解李怀德的憋屈。
待李怀德情绪稍缓,他才缓缓开口:“李厂长,您的感受我明白。但这种‘失血’,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会成为常态。我们不能只被动应付,必须主动破局。”
“哦?怎么个破局法?”李怀德重新坐了下来。
吕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呢,要深化根基,绑定人才。我们必须进一步依托‘工业陶瓷材料实验室’和‘自动化控制实验室’这两个已经成熟的平台,以及即将建成投入使用的‘国家级工业生产过程监测与故障诊断重点实验室’,将‘厂校双聘’做深做实。要以‘星河计划’这个国家级项目为旗帜,光明正大地向国家申请资源,大规模招募和培养研究生、青年讲师甚至副教授。我们要让这里成为他们事业起步的沃土,技术成长的摇篮,用持续的前沿课题和广阔的发展空间留住人心,形成人才‘蓄水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要抛出诱饵,吸引人才加盟。热处理自动化生产线项目即将收官,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在下个学期开学时,发布新一批数量更多、领域更广、更具前瞻性的课题。要将我们在能源战略、智能化深化、新材料、精密制造乃至前沿探索板块的构想公之于众,用这些充满挑战和机遇的课题,吸引优秀人才主动加盟。”
“第三就是要升级平台,谋划未来。”吕辰声音笃定,“李厂长,您想过没有,当我们拥有两个成熟的实验室,一个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并且承担着‘星河计划’这样的战略级项目时,我们的体量和重要性,还是一个普通的‘实践基地’或‘市属企业技术科’能容纳的吗?”
李怀德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酝酿成立研究所!一个国家级的研究所!”吕辰斩钉截铁地说道,“一个专注于工业自动化、新材料与先进制造技术的国家级研究所。只有这样的平台,才能名正言顺地承接国家级大项目,才能拥有稳定而充足的编制和经费,才能从根本上抵御兄弟单位的挖墙角。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怀德:“一个国家级的研究所,绝不可能设在一个市属企业之下。这是我们将轧钢厂推向更高层级的关键一步棋。”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驱散了李怀德心头的阴霾。
他猛地一拍桌子,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好!好一个国家级研究所!吕辰,你这个脑袋,就是敢想,而且想得透彻!对,必须这么干!我这就让人开始准备材料!”
激动之余,李怀德突然似想起了什么,从桌上那一堆文件中翻找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材料,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还有件事,你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起来。
这是一份关于上级视察的初步计划通知,牵头单位是工业部,参与协同的还有国家科委、国家计委,甚至连国防科委也赫然在列。
视察时间定在九月初,规格之高,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吕辰看完,脸上露出了笑容,将文件递还给李怀德:“李厂长,这是大好事啊!恭喜您,这是红星轧钢厂即将升格的明确信号!”
然而,李怀德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苦笑连连:“好事是好事,可这压力,也如山崩海啸啊!这次视察,绝非看看生产线、听听汇报那么简单。通知里明确提到了,要重点考察我们的研发体系、创新机制和成果转化能力!他们要弄明白,我们这套‘红星-清华’模式,到底是怎么运转的,为什么能持续产出成果?管理模式是什么?如何规划那些天马行空又脚踏实地的课题?科研团队如何管理?这些都是要刨根问底的!”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上面要的,不是昙花一现,而是可复制、可持续的创新引擎。我思前想后,觉得必须在视察前,拿出更震撼、更有说服力的成果来。我打算趁着这股劲头,全面启动轧钢厂所有主要车间的自动化改造!让领导们看看咱们的决心和魄力!”
“万万不可!”吕辰闻言,立刻出声制止,语气异常严肃。
李怀德一愣:“为何不可?全面自动化,这不正是我们一直努力的方向吗?场面够大,也足够震撼。”
“李厂长,欲速则不达,尤其是在这个关键节点上。”
吕辰身体前倾:“对于现在的红星轧钢厂而言,最明智的策略不是‘全面启动’,而是‘战略聚焦,打造标杆’!这才是为我们升格为部属企业,做最后、也是最坚实铺垫的捷径!”
他开始条分缕析地论证“全面启动”为何是一个充满风险的陷阱。
“首先,技术风险尚未完全排除。脉冲电机、‘电子耳朵’,这些关键技术虽然取得了突破,但它们在复杂工况下的长期稳定性、可靠性,还需要更长时间的验证。全面铺开,等于将全厂的生产命脉押注在尚未完全成熟的技术上。一旦某个环节出现故障,导致全厂停产,我们之前积累的所有声誉和口碑,都可能瞬间崩塌!”
“其次,资源与人才已到极限。全面自动化改造需要投入的财力、物力是天文数字,更需要顶尖的人才支撑。而现在,我们刚刚被抽走了近百名核心成员,联合课题组正处于‘伤筋动骨’后的恢复期。此时摊子铺得太大,只会导致资源稀释,每一个项目都可能因为人手和资金不足而陷入停滞,最终形成‘广种薄收’,甚至‘颗粒无收’的局面,这叫‘欲速则不达’!”
“再者,管理模式的挑战巨大。从传统生产管理,向高度自动化的管理转变,是一个系统性工程,涉及流程再造、人员培训、观念更新,过程必然伴随阵痛。全面启动,会给整个管理体系带来难以承受的压力,容易引发基层的混乱和抵触情绪,反而影响现有的稳定生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政治上的冒进风险。”吕辰直视着李怀德的双眼,“在即将前来考察、决定我们升格命运的部委领导眼中,一个在成功基础上‘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工厂,远比一个‘盲目冒进’的企业更值得信赖,也更让人放心。后者只会让人怀疑我们的管理能力是否能够驾驭如此复杂而激进的变革,从而可能对升格一事产生疑虑。”
李怀德听得额头微微见汗,吕辰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发热的头脑。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依你之见,我们最应该做什么?”
“打造一把尖刀!”吕辰毫不犹豫地回答,“集中我们优势兵力,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打造一个无法被超越的‘王牌车间’或‘王牌生产线’!将其作为我们向部委领导展示的窗口!”
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轧钢厂平面图前,手指点在已经完成自动化改造的中厚板车间区域。
“核心战场,就在这里!我们已经在热处理线上取得了决定性的成功。现在,应该将全部资源倾注到这个条件最成熟、技术积累最深厚、展示效果也最好的车间。我们要做的,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在这个基础上,做到‘极致’!”
他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将我们已经研发成功的所有技术——优化后的‘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稳定的脉冲电机驱动、初步应用的‘电子耳朵’监测系统、红外测温技术——全部集成进去!让这个车间的自动化程度达到‘傻瓜式’运行的水平,将生产效率提升到理论极限,将故障率降至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为这个‘王牌车间’配套制定一套完整的《自动化车间管理规范》、《设备维护手册》和《安全生产条例实施细则》。要将它的管理模式,从生产调度、质量控制到人员培训、应急响应,全部打造成可以面向全国钢铁企业推广的‘标准模板’!”
“最后,将我们最优秀的技术人员、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学习能力最强的青年工人,集中到这个车间。让他们在这里得到最充分的锻炼,成为未来向全国输出技术、标准和管理的‘种子教官’!”
李怀德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仿佛已经看到,当部委领导视察团到来时,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个整洁、安静、高效运转,如同未来世界般的“样板工厂”。每一台设备都在精准协同,每一块钢板都在流水线上自动流转,工人从容而专业……
这种冲击力,远比一百份计划书更有说服力!
领导们可以直观地得出一个结论:“这种模式是成功的、成熟的,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值得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推广。而要推广它,就必须将其置于部委的直接领导下,给予其更高的平台和更大的权限!”
而且,正如吕辰所说,将所有试错和探索控制在单一车间内,风险可控。
即使出现一些问题,也不会影响轧钢厂的整体生产大局。
而在这个过程中积累的所有经验教训,都将成为后续全面推广时最宝贵的财富。
更重要的是,这个倾注心血打造的“王牌车间”,在轧钢厂成功升格后,将顺理成章地成为那个“国家级工业自动化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的核心实验基地和展示中心。
它将不再是北京的一个工厂车间,而是中国工业自动化技术的“摇篮”!
“好!太好了!吕辰,就按你说的办!”李怀德脸上焕发出兴奋的光彩,之前的阴郁和焦虑一扫而空,“集中兵力,打造王牌!这才是通向成功的捷径!我这就召集刘教授、老巴、郑厂长他们开会,立即部署!要把中厚板车间,给我打造成一把闪亮亮、响当当的尖刀!”
吕辰看着充满斗志的李怀德,也露出了微笑。
一场新的、更为精细的攻坚战,即将在这炎热的夏季末,轰轰烈烈地展开。
第259章 陶瓷新篇
离开李怀德办公室,吕辰来到厂区边缘的工业陶瓷材料实验室。
相较于主厂区的热浪与轰鸣,实验室所在的区域显得安静许多。
汤渺教授正站在实验台前,对着几块刚刚出窑的陶瓷暖气片残次品,眉头紧锁。
他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着断面,不时用游标卡尺测量着尺寸,旁边的记录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
“汤教授。”吕辰轻声打招呼,以免打扰到其他研究员。
汤渺抬起头,看见是吕辰,眉头稍展:“小吕来了?正好,你快来看看这些废品。裂纹大多出现在粘合接缝附近,或者是在干燥、烧结过程中因内部应力不均导致的隐形裂痕,使用水压测试时才暴露出来。”
吕辰走上前,拿起一块有着明显纵向裂纹的碎片,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在烧结后变形或开裂的成品,心中那个在陶瓷车间时就隐约形成的猜测越发清晰。
吕辰放下残次品:“汤教授,我和您有同样的看法。当前这种‘压制成型两个半胚,再用陶瓷浆料人工粘合’的工艺,恐怕就是良品率难以提升的最主要瓶颈。”
他分析道:“人工粘合环节,浆料的均匀度、刷涂的厚度、两个半胚对接时的压力和平整度,都极度依赖操作工人的经验和状态,任何一点细微的偏差,都会在接缝处留下隐患。其次,两个半胚在干燥和烧结过程中的收缩率哪怕有极其微小的差异,都会在粘合处产生巨大的内应力,导致开裂或变形。最后,这道工序也严重制约了生产效率,难以实现大规模、稳定化的产出。”
汤渺教授点头道:“是啊,手工环节太多,变量难以控制。我们之前把太多精力放在了原料配比、研磨细度和烧结曲线上,虽然也有改善,但效果始终有限。现在看来,是工艺路线本身限制了上限。”
汤渺教授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得研究出‘一体成型’的工艺技术。设计全新的模具和压制工艺,直接压制成一个完整的、内部自带水道空腔的暖气片坯体,彻底取消粘合环节。这样不仅能从根本上消除接缝处的质量隐患,大幅提升良品率,也为后续引入自动化生产环节奠定了基础。”
“一体成型……”吕辰赞同道,“这是治本之策。模具的设计是关键,要保证粉料在模具内能均匀填充,同时型芯的强度和抽芯方式也要精心设计,确保成型后的坯体内部水道畅通,且不会在脱模时损坏。”
吕辰建议道:“我们可以和机修车间、机械制造系合作攻关。同时,在实现一体成型的基础上,可以开始规划自动化的生产线。从原料自动输送、称重、混料,到自动压坯、机械手取坯、自动修坯,再到利用工业余热的智能化干燥窑和隧道窑……打造一条高效、稳定、节能的陶瓷暖气片生产线。”
两人越讨论思路越清晰,很快便定下了研发一体成型技术、并以此为核心提升自动化水平的基本思路。
汤渺教授叫来几个研究员,将任务初步分配下去,要求他们开始收集资料,进行前期可行性分析和初步的概念设计。
谈完了迫在眉睫的暖气片问题,实验室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吕辰目光扫过实验室角落的一个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几片灰白色的陶瓷薄片,正是之前金师兄他们研究的那些“四不像”样品。
吕辰走了过去,拿起其中一片,感受着那坚硬而细腻的质地。
他转向汤渺教授,语气郑重起来:“汤教授,暖气片的问题固然紧迫,但我觉得,实验室眼前或许有一个更具战略意义的发现,值得我们投入更大的精力。”
“哦?”汤渺教授好奇地看向他手中的陶瓷片,“你说的是这种离子电导率不稳定的副产物?”
“正是。”吕辰将陶瓷片举到眼前,“汤教授,您不觉得,这种陶瓷的特性非常独特吗?它拥有远超一般结构陶瓷的机械强度,同时又表现出了一定的,尽管还不稳定,但确实存在的离子电导能力。这让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肯定:“它或许是一种极其宝贵的‘功能陶瓷’——固态电解质!”
“固态电解质?”汤渺教授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了专注思考的神情。
实验室里的其他几位研究员,也被吸引了过来。
“是的,固态电解质。”吕辰开始详细阐述,“您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种‘离子导体’,但它不是液体或凝胶,而是坚硬的固体。它允许特定的离子在其内部穿梭,同时又是电子的绝缘体。”
他走到黑板前,开始勾勒新的图示:“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能研发出一种稳定、高效、拥有高离子电导率和卓越机械强度的固态电解质材料,用它来取代现有电池中易燃易爆的有机液态电解质……那将意味着什么?”
吕辰的语气充满了感染力:“我们将能制造出‘全固态电池’!这种电池,能量密度可以是现有电池的数倍乃至更高,让设备续航时间极大延长;它本质安全,彻底杜绝了燃烧爆炸的风险;它循环寿命更长,能承受更快的充电速度;它的体积可以做得更小、更薄,形态也更加灵活!”
他进一步指向具体应用场景:“这样的电池,对于国防设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单兵通信设备、侦察设备有更持久的电力!对于正在萌芽的集成电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红星一号’计算器可以摆脱笨重的电源,真正实现便携化!这是颠覆性的核心技术!这,就是下一代储能技术的大门!是国家在能源和电子领域实现弯道超车的重大战略机遇!”
吕辰的描述,如同在众人眼前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科技画卷。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研究员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思索,逐渐转变为震惊和兴奋。
他们原本只当那是个性质奇怪的副产物,从未想过其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巨大的应用潜力。
汤渺教授深吸了一口气,他作为材料学专家,自然能听出吕辰话语中的逻辑性和前瞻性。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另一片固态电解质陶瓷样品,手指微微用力,感受着那坚硬的质感,又看了看旁边记录本上那些时高时低、却从未完全归零的电导率数据。
“从结构陶瓷,迈向功能陶瓷……”汤渺教授低声自语,眼中迸发出光芒,“是啊!我们一直专注于材料的力学性能、耐热性能,想着怎么让它更硬、更耐烧,却忽略了材料可能具备的‘主动’功能特性!离子电导……电化学性能……这确实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方向!”
他语气斩钉截铁地对其他研究员说:“小吕说得对!这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样品,这很可能是一个里程碑!我们必须立即对它进行系统性的深入研究!搞清楚它的成分、微观结构究竟是如何影响其离子电导行为的,探索提升其电导率稳定性、降低界面阻抗的方法,目标就是研发出稳定、高效的固态电解质!”
汤渺教授越说越激动,在实验室内踱起步来:“这件事意义重大,远超我们实验室自身的能力范围。我决定,立刻整理现有数据和小吕你的构想,形成一份详细的报告,上报给学校和相关部门!成立专项研究计划,集中优势力量,联合化学、物理、电子工程等多个学科,共同攻关,一定要抢在这扇大门完全开启之前,占据一席之地!”
研究员们也群情激昂,一种参与开创性研究的兴奋与迫切展现出来。
看着大家的反应,吕辰知道,固态电解质这颗火种,已经成功播下。
他适时补充道:“汤教授,除了这种固态电解质,咱们实验室在其他陶瓷材料方面,应该也有不少进展吧?”
提到实验室的其他成果,汤渺教授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他引着吕辰走向另一边的陈列架,上面摆放着几种不同颜色和质地的陶瓷样品。
“来来,小吕,你看这个。”他拿起一块颜色暗红、表面粗糙但质地均匀的砖块状样品,“这是我们在研究陶瓷暖气片过程中,利用氧化铝、氧化硅等成分,结合耐火粘土,研究出来的一种‘耐高温陶瓷’。
它的耐火度很高,热稳定性好,抗侵蚀的能力也比传统的耐火砖要强,关键是成本可以做得更低。”
吕辰接过样品,掂量了一下,手感沉实:“这是很好的‘变废为宝’、循环经济的范例。它的应用前景呢?”
“我们初步设想,可以尝试用作热处理炉的内衬、炉辊,或者做成热电偶的保护套管。”
汤渺教授解释道:“这些地方的材料需要长时间承受高温,我们的初步测试结果显示,它的性能不比一些昂贵的耐火材料差,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有优势。目前我们正在研究如何优化配方和成型工艺,以实现稳定、低成本的工业化生产。”
“恭喜汤教授了,”吕辰高兴道,“这直接服务于现有的生产环节,价值立竿见影,又是一个变废为宝的大发现。”
汤渺教授又指向旁边几块颜色更浅、质地致密的陶瓷样品,语气郑重:“这几块,算是我们实验室在‘高性能陶瓷’方面的初步探索成果,也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主攻方向。主要是从氧化铝基,以及我们初步尝试的氮化硅基陶瓷入手。”
他拿起一块氧化铝陶瓷片,用小锤轻轻敲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你看,这种陶瓷,硬度极高,耐磨性非常好,而且‘红硬性’极佳,就是在高温下也能保持很高的硬度。”
吕辰拿起一块氮化硅陶瓷样品,其颜色呈灰黑色,手感更显温润,指尖传来一直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一系列应用场景。
“汤教授,”吕辰眼中闪着光,“这种高性能陶瓷,简直就是为机械加工而生的!您看,车床、铣床、钻床,使用的金属切削刀具,磨损多快?如果能用这种陶瓷做成切削刀具,无论是车刀、铣刀还是钻头,其耐用度和切削速度,恐怕能提升一个数量级!还有,精密轴承,如果能用这种陶瓷制成陶瓷球或陶瓷滚子,其高速运转下的稳定性、耐磨性和寿命,绝对远超钢制轴承!”
汤渺教授听得频频点头,但作为严谨的科学家,他也指出了面临的困难:“小吕你的想法很好。但是,要将这些设想变为现实,还有很多难关要攻克。比如,如果要用于高速切削,陶瓷刀具的刃口韧性、抗冲击性能需要进一步提升,崩刃是个大问题。至于陶瓷轴承,陶瓷球的精密加工达到微米级精度本身就是一道高门槛,还有陶瓷与金属座圈在不同温度下的膨胀系数匹配问题,以及在长期交变负荷下的疲劳强度等等,都需要大量的实验和研究。”
吕辰并未因困难而退缩,反而思路更加开阔:“汤教授,您说的这些是工程应用上必须解决的难题,也正是我们下一步需要立项研究的方向。但我想到的还不止于此。”
他的声音带着憧憬:“您想,这种陶瓷拥有如此优异的高温性能和力学性能,如果它的成分和工艺进一步优化,强度、韧性、耐热冲击性再上一个台阶……那么,它的舞台可能就不止于地面的机床了。”
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比如,火箭发动机的涡轮泵叶片、燃烧室内衬、甚至是喷管喉衬……这些地方需要材料在极端高温、高压和高速气流冲刷下工作。我们的这种高性能陶瓷,难道没有可能在那里找到用武之地吗?”
吕辰的话,让大家都怔住了。
火箭发动机!那是国家尖端国防科技的象征!将自己的研究与如此高精尖的领域联系起来,是他们之前未曾敢深入想象的。
一股更加强烈的使命感与自豪感,在实验室里悄然弥漫开来。
“走!”汤渺教授脸泛红光,“小吕,带上这几块样品,我们现在就去找刘教授!必须让他立刻知道,我们的工业陶瓷材料实验室,在耐高温材料、高性能结构陶瓷,乃至战略性的功能陶瓷领域,都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看到了无比广阔的应用前景!”
吕辰欣然同意。
两人小心翼翼将样品封装好,带上相关的测试数据记录本,离开了闷热的实验室,朝着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快步走去。
穿过厂区,来到实践基地的筒子楼三层,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敲开门,只见刘教授正伏案看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桌上堆满了书籍和图纸,电扇在他身后缓缓摇着头。
“星海教授!”汤渺教授的声音带着兴奋。
刘星海抬起头,看到二人脸上的激动神色,笑着示意他们坐下:“哦?是汤渺教授和小吕怎么来了?看你们这表情,是有好消息?”
“的确是大好的消息!”汤渺教授将样品在办公桌上摊开,“刘教授,我们的工业陶瓷材料实验室,这次可能要给你,给国家,带来几个大大的惊喜了!”
他首先拿起那块耐高温陶瓷样品,简要介绍了其利用炉渣、成本低、性能优良的特点,以及在热处理炉内衬、炉辊等方面的应用潜力。
刘星海认真听着,不时拿起样品仔细观察,点头道:“很好!立足本厂废料,解决生产需求,降低成本,这是实实在在的贡献。这个方向要持续跟进,尽快拿出可以工业化推广的成熟方案。”
接着,汤渺教授又展示了氧化铝和氮化硅高性能陶瓷样品,介绍了其高硬度、高耐磨、红硬性好的特性,并转述了将其应用于机械加工刀具和精密轴承的设想,以及未来可能向航天领域拓展的远景。
刘星海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他拿起那块氮化硅陶瓷,对着光仔细查看其细腻的质地:“用于刀具和轴承……这能极大提升我们机械加工的水平,甚至带动整个装备制造业的进步。”
“至于航天领域……”他沉吟片刻,“虽然前路漫漫,但这个方向极具战略眼光。材料是工业的基石,更是国防的基石,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高性能材料体系!”
最后,汤渺教授用最郑重的语气,介绍了那块灰白色固态电解质陶瓷片,以及吕辰关于其作为下一代固态电池核心材料,开启新一代储能技术大门的宏伟构想。
汤渺教授总结道:“小吕的判断,我认为极具前瞻性。这不仅仅是发现了一种新材料,这可能是我们实验室,乃至我们国家,在功能陶瓷领域一个里程碑式的起点!是从‘结构’向‘功能’的跨越!其战略意义,我认为不亚于我们正在攻关的集成电路!”
刘星海教授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几种陶瓷样品,仿佛看到了一个以陶瓷材料为核心的、多层次、立体化的科技发展蓝图正在缓缓展开。
良久,刘星海教授缓缓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汤教授,吕辰,你们今天带来的,不仅仅是几项具体的技术成果,更是一片广阔的、等待开垦的‘新材料天地’啊!”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工业陶瓷,过去我们或许过于聚焦在解决眼前的生产难题上。但很明显,这个领域有深厚的潜力,可以延伸到更遥远的未来!从支撑现有产业的耐材,到提升装备水平的结构陶瓷,再到可能引发能源革命的功能陶瓷……这确实是一片大有可为的广阔天地!”
刘星海教授语气果断:“我认为,我们必须立即行动,将这些发现和构想,系统性地整合起来,形成一份全面的报告,立刻向上面汇报!我们要争取国家的支持,将这些研究方向,设计成一系列有层次、有重点的课题,纳入我们即将发布的第三批课题中去!”
他看向汤渺和吕辰:“课题的设计,要有理论深度,也要有应用导向;要追求短期就能见到成效的突破,也要布局需要长期深耕的基础研究。比如,耐高温陶瓷的工业化,这是短期目标;高性能陶瓷在刀具、轴承上的应用攻关,是中期的重点;而固态电解质的系统研究,以及其他可能的功能陶瓷探索,则是我们必须牢牢抓住的长期战略方向!”
他略微沉吟:“要支撑起这样一个涵盖耐磨、耐腐蚀、耐高温,以及功能陶瓷的综合性研发体系,一个合理的、有战斗力的研发团队,规模恐怕需要达到六七十人,甚至更多。我们要做好迎接国家专家论证和检验的准备,用扎实的数据和清晰的应用前景,说服他们投入资源!”
“我完全同意!”汤渺教授激动地说,“我们实验室立刻开始准备材料,细化研究方向和技术路线!”
吕辰也感到心潮澎湃,这些关键陶瓷材料的研究,不仅仅是几篇论文,而是关乎未来产业发展和国家竞争力的重要布局。
第260章 迎检攻坚
轧钢厂召开的“迎接国家部委视察领导小组成立暨工作部署会议”,在红星轧钢厂激起了千层浪。
会议的决议下发至各车间、科室后,整个厂区仿佛一台被加满燃油的庞大机器,每一个齿轮、每一根连杆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鸣着运转起来。
实实在在的集体荣誉、巨大的个人政治机遇,如同强劲的催化剂,将全厂上下不同部门、不同岗位的人心,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
一种“厂兴我荣,厂衰我耻”的强烈氛围,迅速冲破部门壁垒和懈怠情绪。
领导小组由孙书记亲自挂帅担任组长,李怀德、刘星海教授担任副组长,组员囊括了各分管副厂长、主要技术科室负责人以及联合课题组的核心教师。
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王卫国凭借其出色的组织协调能力,被李怀德点名担任联络员,主要负责联络、调度和信息汇总,成为连接领导小组与各攻坚小组、以及厂内各职能部门的关键“联络员”,直接对领导小组负责。
任务清晰而艰巨,首先就是要将中厚板车间的自动化生产线打造成无懈可击、不容置疑的全国示范标杆,不仅要运行稳定,更要环境整洁、管理规范、数据亮眼。
其次就是要抢在视察之前,完成热处理自动化生产线的联调与试运行,确保能在领导视察时,隆重举行启动仪式,形成“轧制-热处理”全流程贯通的震撼性效果。
钱工和刚刚从第三钢铁厂完成自动化推广任务归来的孙工,共同负责全线技术总协调。
他们不仅聚集了厂技术科的全部精锐,更是从全厂各个车间,抽调了那些经验最丰富、手活儿最漂亮、能解决“疑难杂症”的老师傅,加强到联合课题组。
牛大群、邹师傅、王师傅等早已与课题组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师傅自然在列,此外还增添了不少新鲜面孔,他们都是各车间的技术顶梁柱,易中海这样的八级钳工赫然在列。
这股力量注入后,联合课题组的规模空前膨胀,达到了近三百人。
原本略显拥挤的实践基地办公室和车间调试区,顿时人满为患。
李怀德直接清理出来一个闲置的仓库,作为“迎检攻坚联合指挥部”,挂上了醒目的牌子。
指挥部内,一派大战前夕的参谋部景象。
墙上挂满了中厚板车间和热处理线的巨幅工艺流程图、设备布置图和进度甘特图,各种图纸、表格堆满了临时拼凑的长条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烟、汗水和油墨混合的气息。
王卫国作为联络员,在这里设立了他的主要办公点,几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他不断接听、拨出,协调着设备物资、人员调配、进度汇报,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依旧条理清晰,确保信息流畅通无阻。
在指挥部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则设立了 “规范编写组”,吕辰加入了这里的工作。
“星河计划”尖兵组的工作被彻底打破。
宋颜教授虽然心疼集成电路的研究进度,但在“大局为重”的要求下,也只能暂时搁置“红星一号”计算器架构的细化工作。
吕辰、吴国华、诸葛彪等尖兵组成员,除了极少数人留守进行一些理论演算和资料整理,大部分骨干力量,都被抽调到了一线攻坚队伍中。
编写组的任务不像一线调试那样喧嚣,他们需要将中厚板车间和热处理线自动化改造过程中所有成熟的技术方案、操作流程、维护要点、安全规范,进行系统性的梳理、总结和提炼,最终形成一套新的《红星轧钢厂自动化生产线运行管理规范》和《示范线技术白皮书》。
这不仅是技术的结晶,更是“红星-清华”模式可复制性的关键证明。
吕辰面前堆满了各种技术记录、图纸和草稿,他时而凝神思考,时而奋笔疾书,时而与组内其他负责不同章节的同事低声讨论,力求每一个术语都准确,每一条规程都具备可操作性。
这项工作,需要的是对全局的深刻理解、强大的逻辑归纳能力和精准的文字表达。
而在热火朝天的车间一线,攻坚战斗更加白热化。
中厚板车间的改造升级是首要战场。
车间主任亲自坐镇,领着工人们按照集成“掐丝珐琅”控制模块、脉冲电机、“电子耳朵”振动监测系统、红外测温装置的新要求,进行设备改造和线路敷设。
工人们三班倒,人歇活儿不歇,车间的灯火彻夜长明。
诸葛彪的电路组负责脉冲电机的驱动控制和与主系统的集成。
他几乎长在了脉冲电机的安装调试现场。
新的脉冲电机需要替换部分老旧的交流电机,安装精度要求极高,底座的平整度、联轴器的对中,差一丝都会影响其精准启停和定位。
诸葛彪拿着千分表,和老师傅们一起反复校准,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还要确保驱动电路与“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的完美对接,优化控制逻辑,消除可能存在的干扰。
吴国华则主攻“电子耳朵”系统的全面部署和优化。
他的战场遍布整个中厚板车间和正在调试的热处理线。
振动传感器、声波探头、温度传感器的选点、安装、信号线敷设,都需要他逐一确认。
更繁重的工作在于后台,他需要调试信号采集单元,编写初步的数据过滤和特征提取算法,设定不同设备的预警阈值。
一套临时的“电子耳朵”监控终端被设置在车间值班室,吴国华和几个研究员日夜守在那里,分析着源源不断传来的数据,试图从中捕捉到设备健康的蛛丝马迹。
后勤部门,将绿豆汤、加班餐直接送到车间门口,厂医务室也派出医护人员轮流值班。
整个工厂仿佛一个精密的钟表,每个人都是其中一个齿轮,在共同的目标驱动下,精准啮合,高速运转。
在这种上下一心、众志成城的氛围下,爆发出来的力量是惊人的。
以往可能需要扯皮数周的资源调配,现在王卫国一个协调电话,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
以往技术方案上可能存在争议的地方,现在大家都能在指挥部快速决策。
仅仅一个星期!
在所有人几乎不眠不休的努力下,中厚板车间的自动化生产线的升级改造工作就宣告完成。
当崭新的脉冲电机驱动着飞剪和推钢机精准动作,当红外测温仪实时显示着轧制板材的温度曲线,当 “电子耳朵”系统首次成功预警了一台主电机的轴承轻微松动时,车间里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这套原本就已经领先全国的自动化系统,经过这番淬炼,真正达到了“如臂使指”的流畅境界。
而车间内整洁的环境、规范的工具摆放、醒目的安全标识,无不体现着规范编写组的工作成效。
首战告捷,士气大振。
攻坚的矛头立刻转向了热处理自动化生产线,以及那个更具挑战性的任务,打通中厚板生产线和热处理线之间的辊道连接。
热处理线的调试更加复杂。
炉温均匀性、气氛控制、辊道同步,每一个都是硬骨头。
在赵老师的带领下,热处理炉内辊道的脉冲电机群控;“电子耳朵”的监测点延伸迅速铺展开来;规范编写组也开始同步收集热处理线的操作和维护资料,将其纳入整体规范体系。
看着这种场面,魏知远教授的课题组也只能暂时放下理论研究,参与进来。
而连接两大生产线的辊道改造,则是一项纯粹的“硬骨头”。
需要在一片原本是过渡区域的空地上,增设数十米长的重型轨道。
负责机械部分的陈志国、任长空等人,带着机修车间的老师傅和青工们,顶着酷热,扛着沉重的工字钢和辊筒,进行安装和校准。
在这种没日没夜、热火朝天的攻坚氛围中,时间飞逝。
每个人都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钟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累了,就在指挥部或者车间角落眯一会儿;饿了,抓起食堂送来的馒头包子就啃。
一种共同的信念和目标,将这群身份各异、年龄不同的“战士”紧紧团结在一起。
这天下午,攻坚指挥部里依旧一片忙碌。
王卫国拿着一叠崭新的、盖着红星轧钢厂和清华大学实践基地红色大印的聘书,走到了指挥部。
“辰子,国华,志国,长空,还有各位同学,”王卫国提高了音量,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大家的聘书下来了!”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吕辰接过那本深红色封面的聘书,打开一看,上面清晰地写着:
聘书
兹聘请 吕辰 同志
为 红星轧钢厂(清华-红星实践基地) 工程师
此聘
红星轧钢厂(公章)
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公章)
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吕辰、王卫国、吴国华三人的聘书上,职称赫然是“工程师”。
而陈志国、任长空以及其他三十多名表现突出的同学,聘书上则是“见习工程师”或者技术员。
此外,吕辰和吴国华还额外拿到了一份清华大学的“科研助教”聘书。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正式被轧钢厂录用,获得了令人羡慕的干部身份,更与清华大学建立了正式的聘用关系,开启了“厂校双聘”的职业道路。
这在当时,是对一个工科研究生最高级别的认可和最优厚的待遇。
“工程师……我是工程师了!”陈志国捧着聘书,手有些颤抖,憨厚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红。
他来自河南农村,生活困苦,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的艰辛远超常人想象。
任长空也用力地点着头,嘴唇紧抿,眼中闪烁着泪光。
他话不多,但所有的情感都体现在了脸上,他紧紧攥着聘书,仿佛攥住了自己的未来。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仔细地看着聘书上的每一个字,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对他所痴迷的逻辑与控制世界的一种官方肯定。
王卫国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但此刻亲手将聘书交给兄弟们,内心同样澎湃。
他用力拍了拍任长空和陈志国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吕辰抚摸着聘书上凹凸有致的印章痕迹,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穿越至今,十年奋斗,无数个日夜的苦读与奋战,在车间里流下的汗水,在图纸前耗费的心血,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这薄薄的一纸聘书,不仅代表着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更代表着他正式融入了这个时代工业建设的洪流,获得了在一个更大舞台上施展才华的资格。
这意味着他可以更名正言顺地参与乃至主导“星河计划”这样的国家级项目,可以将脑海中的那些蓝图,一步步变为现实。
“兄弟们!”吴国华道,“这可是大喜事!等咱们忙完这阵儿,必须得让柱子哥好好整一桌,不醉不归!”
“对!不醉不归!”众人纷纷响应,指挥部里充满了欢快而激昂的气氛。
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所有奋战中的学子心间,让他们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斗志更加昂扬。
李怀德和刘星海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指挥部门口,看着这群年轻而充满活力的面孔,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激动与自豪,相视而笑。
“怎么样,刘教授,还满意吧?”李怀德不无得意地低声说道。
刘星海欣慰地点点头:“都是精兵强将,恭喜李厂长了!”
李怀德笑道:“对,都是好兵,同喜同喜!”
短暂的兴奋过后,众人将聘书小心翼翼地收好,重新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
只是每个人的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脚步也更加坚定有力。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仅仅是学生或者实习生,而是红星轧钢厂和清华大学正式的一员,肩上承担着更重的责任。
中厚板车间与热处理线之间的连接辊道,在聘书下发后的第三天,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调试。
当第一块从中厚板车间轧制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钢板,沿着新铺设的辊道,平稳而精准地输送到热处理线的进料端,被自动装炉机械手抓起,送入已经预热到设定温度的新型热处理炉时,整个现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
“通了!打通了!”工人们摘下帽子抛向空中,技术员们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胸膛,学子们更是激动地跳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条物理通道的打通,更是红星轧钢厂在自动化道路上,从单一环节突破迈向全流程集成的重要里程碑。
它象征着“轧制-热处理”一体化生产的雏形初现。
李怀德站在连接处,看着那缓缓关闭的炉门,心潮起伏。
他知道,拥有这样一支各司其职、又紧密协作的队伍,轧钢厂升格的砝码,已然沉重无比。
距离预定的视察日期越来越近,全厂的准备工作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精细的冲刺阶段。
示范线需要达到绝对的稳定,启动仪式需要确保万无一失,吕辰负责的汇报材料和技术规范需要字斟句酌,王卫国协调的参观路线需要反复演练……
红星轧钢厂这艘巨轮,在全体船员齐心协力的划桨下,正开足马力,冲破一切阻力,向着那象征着更高荣耀与责任的彼岸,全速前进。
淬火成钢,只在今朝。
第261章 家宴温情
九月初的北京,空气中已然悄悄渗入了一丝清爽。
清华园葱茏的草木间,多了许多匆忙而朝气的年轻身影,新的学期,在夏末的余韵中拉开了序幕。
吕辰、王卫国、吴国华、陈志国、任长空五兄弟,再次踏入了熟悉的清华园。
与本科入学时的懵懂青涩不同,如今的他们步伐沉稳有力,眼神中多了几分从容与坚定。
全厂攻坚的硝烟散去,此刻,他们是作为研究生新生,再次回到这片知识与理想的沃土。
研究生入学手续办理得颇为顺利。
吕辰和王卫国的导师是刘星海教授,陈志国和任长空则拜入赵老师门下,因此他们四人仍在机械制造系办理入学登记。
教务老师带着亲切的笑容,显然对他们知之甚详。
“吕辰同志,王卫国同志,恭喜啊!刘教授早就打过招呼了,这是你们的材料袋,课程安排和选课表都在里面。”
教务老师将厚厚的文件袋递给他们,又对陈志国和任长空笑道:“赵老师也特意交代了,让你们办完手续就去找他,有新的学习计划要给你们交代。”
四人连忙应下。
吕辰打开材料袋,除了常规的研究生课程表、选课指南外,还有一份红头文件,是关于“清华-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研究生培养的特别说明,以及他作为“科研助教”的聘任书副本和教学任务安排。
他仔细浏览了一下,教学任务不算繁重,主要是协助刘星海教授组织“自动化系统工程”专题研讨班,以及为参与项目的学弟学妹们进行阶段性理论辅导和答疑,时间上比较灵活,重心显然还是在基地的项目攻坚上。
“看来刘教授是打算把你当‘小先生’用了。”王卫国凑过来看了看,笑着低语。
吕辰微微一笑,将文件收好:“责任更重了。”
他明白,这既是信任,也是期望。
系统总结和提炼“红星-清华”模式的实践经验,形成可推广的方法论,这是刘教授赋予他的长期任务,如今再加上指导后辈,无疑是对他综合能力的进一步锤炼。
吕辰又特意去了一趟机械系的教研室,完成了科研助教的信息录入,领取了专用的备课笔记和办公用品。
虽然不用像普通讲师那样固定坐班上课,但“讲师”这个身份,让他感觉又多了一分责任。
另一边,吴国华的报到则有些不同。
他的导师是方教授,研究方向是“智能感知与预测性维护”,属于前沿交叉领域,因此他的学籍转到了无线系,他也是读书和教学两不误。
最后,五兄弟汇合,一同前往校组织部,将各自的党团组织关系正式转入“清华-红星轧钢厂”实践基地联合党支部。
当鲜红的印章落在介绍信上时,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和使命感在五人心间涌动。
从今往后,他们的根,将更深地扎在这片融合了校园智慧与工厂硝烟的独特土壤里。
一切手续办理妥当,日头已然偏西。
五人骑着自行车,离开了熙攘的校园,朝着新街口宝产胡同的方向驶去。
晚风拂面,吹散了忙碌一天的疲惫,也带来了归家的温馨期盼。
回到甲五号院,只见小雨水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课本,却心不在焉地逗弄着婴儿车里咿呀学语的何念青。
见到吕辰等哥哥们回来,雨水立刻放下课本迎了上来。
“表哥!卫国哥!国华哥!志国哥!长空哥!你们回来啦!”
雨水的声音清脆悦耳,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她已经升入高二,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清秀,个子高高的,一身书卷气。
“雨水放学了?”吕辰笑道,“念青今天乖不乖,陈婶呢?”
“陈婶和张奶奶他们去隔壁胡同喝喜酒去了,念青乖着呢!就是刚才有点闹觉,我哄了哄就好了。”雨水得意地说,随即又迫不及待地问道:“表哥,你们的研究生手续都办好了吗?你现在真的是学校的讲师了?”
“嗯,都办好了。”吕辰点点头,将手里的材料袋递给雨水看,“算是科研助教,以后偶尔要去给学弟学妹们上上课。”
“哇!太厉害了!”雨水捧着材料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吕辰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对于表哥成为工程师和助教,她一直感到无比自豪,这可是独一份的荣耀。
她给大家倒了茶水,随后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高二开学的新鲜事,哪个老师特别严厉,哪门课程感觉很难,又抱怨了一下物理课的电路部分有点搞不懂。
兄弟们也都耐心地听着,不时给出一些建议。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听着雨水说起物理课,忽然来了兴致:“雨水,物理很有意思的,尤其是电学部分。你看我们搞的‘电子耳朵’,其实就是把声音、振动这些物理信号,转换成电信号来处理……”
他深入浅出地解释着,雨水听得半懂不懂,却觉得十分新奇。
说到兴头上,吴国华想起雨水的志向,忽然灵机一动:“雨水妹妹,想不想有个好玩又实用的东西?我给你做个听诊器怎么样?可以听听脉搏和心跳,这可是医生必备。”
“听诊器?”雨水睁大了眼睛,“真的可以自己做?”
“当然可以。”吴国华语气肯定,带着工科生的自信,“原理很简单,主要是拾音头、传导管和耳挂的设计,保证灵敏度和舒适度就行。”
一旁的任长空和陈志国也来了兴趣,任长空笑道:“这个想法好!雨水妹妹要是有了听诊器,就可以验证脉搏和心跳,这对学医有大用!我们一起做!”
陈志国也点头附和:“对,机械部分我们可以帮忙,保证做得结实又轻便。”
看着哥哥们要给自己做听诊器,雨水开心得直拍手:“太好了!谢谢三位哥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是何雨柱和陈雪茹下班回来了。
何雨柱手里拎着一条鲜活的鲤鱼和一些时令蔬菜,陈雪茹则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为画的范式十字绣图样。
“哟,都回来了?这么热闹!”何雨柱一进院子就亮开了大嗓门,看到兄弟们都在,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
陈雪茹也微笑着和众人打招呼,目光柔和地扫过大家,最后落在吕辰身上,关切地问道:“小辰,手续都顺利吧?”
“都办好了,嫂子。”吕辰起身接过何雨柱手里的菜,“今天专门给兄弟们庆祝,辛苦表哥了。”
“自家人客气什么!”何雨柱大手一挥,显得格外高兴。
他放下东西,却没有立刻钻进厨房,而是神情一肃,对吕辰和雨水示意了一下,三人一起走进了正堂。
正堂里,供奉着吕辰父母和何雨柱母亲吕铁锤、刘二妹、吕冰青的牌位。
何雨柱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在香炉里,然后退后一步,沉声开口道:“爹,娘,姑姑,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小辰成了清华大学的研究生,还是国家认可的工程师,被聘为清华的科研助教,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前程似锦,平平安安,继续为咱们国家做贡献!”
他的声音洪亮而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虔诚和告慰。
吕辰站在一旁,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仿佛透过那烟雾,看到了父母和姑姑欣慰的笑容。
他心中暖流涌动,默默念道:“爸,妈,姑姑,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也会照顾好表哥和雨水。”
这简短而郑重的仪式结束后,何雨柱才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脸上重新露出爽朗的笑容,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开始大展身手。
很快,厨房里便传来了富有节奏的切菜声和诱人的食材下锅的“刺啦”声。
陈雪茹则留在院子里,招呼着大家喝茶吃水果,一边熟练地整理着带回来的图样,一边关切地问起王卫国他们:“卫国,你们现在工作定下来了,个人问题有没有考虑啊?要是有什么想法,跟嫂子说说,咱们这条街上,还有合作社里,好姑娘可不少。”
王卫国被问得一愣,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红晕,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的任长空就憋不住笑了,抢着说道:“嫂子,您就别操心他了!他心里早就有人了!”
“哦?”陈雪茹来了兴趣,目光转向王卫国,“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快跟嫂子说说。”
王卫国有些窘迫地瞪了任长空一眼,但还是低声说道:“是……是晓娥她们宿舍的,王明婕同志。”
“王明婕?”陈雪茹回想了一下,不由赞许地点点头,“是那个福建姑娘啊!我记得她,文文静静的,很有才气,跟卫国你这沉稳踏实的性子,倒是挺般配。你们……后来有联系吗?”
王卫国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怅惘:“毕业前互相留了通信地址,也通过两封信。但她毕业后分配回福建了,单位是地方文化馆。距离太远了……”
陈雪茹是过来人,一看便知王卫国是动了真心,也为距离所困。
她放下手中的布料,正色道:“卫国,既然心里有人,那就不能干等着。距离远怕什么?感情真,万水千山也挡不住。听嫂子的,你得主动点!光写信不够,得想办法见见面,把心意明明白白告诉她。要是她也对你有意,那就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她的工作关系调到北京来!咱们现在实践基地规模越来越大,涉及的文化宣传、资料整理工作也不少,只要她愿意,总能找到合适的位置。这事啊,关键看你有没有这个决心!”
陈雪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又充满了支持和力量,听得王卫国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本就是果决之人,只是碍于现实困难和性格内敛,此刻被陈雪茹点破,胸中那股压抑的情感顿时找到了出口。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嫂子,您说得对!我不能这么等着。我……我回头就去找李厂长请假,争取尽快去一趟福建,当面问问她的意思!”
“这就对了!”陈雪茹欣慰地笑了,“男人家,做事就要有担当,有魄力!”
陈志国又说起吴国华写信给李娟讲了二十几页的逻辑电路,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吴国华赶紧插话,语气有些低沉:“说起来……自从咱们就一头扎进了实践基地,没日没夜地搞攻关,这都三年多没回过家了……”
他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院子顿时安静了几分。
陈志国也默默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远方亲人的思念。
任长空没有说话,但目光也望向了南方。
就连王卫国,刚刚燃起的斗志也掺杂进了一丝对山东老家父母的愧疚。
是啊,这群年轻人,为了“全流程自动化”这个宏伟目标,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红星轧钢厂那轰鸣的车间里。
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失败重来,汗水浸透了工装,图纸堆满了案头。
家乡的父母,只能在偶尔的家信中得知儿子的只言片语,知道他们在为国家做大事,却无法真切地触摸到他们的疲惫与成长。
一种淡淡的乡愁,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王卫国作为老大哥,最先从这种情绪中摆脱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吴国华的肩膀:“国华说得对!是咱们疏忽了。现在项目告一段落,咱们也正式毕业了,是该回家看看了!”
他环视一圈,果断道:“明天!明天咱们就一起去找李厂长请假!咱们213宿舍的兄弟,有一个算一个,都回家探亲!好好陪陪爹娘,也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儿子,没给他们丢人,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工程师了!”
“对!回家!”任长空和陈志国异口同声,眼中的思念化为了急切。
吕辰默然,他虽然在这个时代是孤儿,但何雨柱、雨水、陈雪茹、陈婶,还有宝产胡同的这些邻居,早已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
他能理解兄弟们对故乡和亲人的牵挂。
“好!明天一起去请假!”吕辰笑着附和,“正好我也有些东西,麻烦兄弟们帮我带给老家的乡亲们。”
他打算从农场空间里准备一些实用物品,让兄弟们带回各自家乡,也算是一份心意。
陈雪茹乐呵呵的看着吴国华,看得他心虚不已,他这招,把大家都给整的伤春悲秋起来了。
这时,厨房里传来何雨柱洪亮的吆喝声:“开饭喽——!”
浓郁的饭菜香气如同具有实质般从厨房里涌出,瞬间冲散了那淡淡的乡愁。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起身,帮忙搬桌子、摆碗筷。
圆桌上很快摆满了何雨柱的杰作:红烧鲤鱼色泽红亮,酱汁浓郁;宫保鸡丁鸡丁滑嫩,花生香脆;冬瓜排骨汤清淡鲜香;清炒时蔬碧绿诱人;还有一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肥而不腻,令人食指大动。当然,也少不了何雨柱最拿手的,给兄弟们下酒必备的酱菜和茶叶蛋。
何雨柱解下围裙,拎出一坛二锅头,给兄弟几个都满上。
就连小雨水,也得到了一小杯甜甜的果子露。
“来!”何雨柱率先举起酒杯,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自豪,“这第一杯,祝贺我弟吕辰,还有卫国、国华、志国、长空,你们几个,正式成为工程师!前程远大,为国家再立新功!”
“祝贺兄弟们!”陈雪茹也笑着举杯。
“恭喜大哥!恭喜各位哥哥!”小雨水也像模像样地举起她的果子露。
“干杯!”众人齐声响应,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浓郁的酒香和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充满了整个院落。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大家一边品尝着何雨柱精湛的厨艺,一边畅谈着回家的规划。
当然也免不了为王卫国去福建找王明婕建言献策。
吴国华准备探讨“电子耳朵”融合机器内部探伤的可能性,被任长空取笑应该写信去和李娟探讨,逗得大家连连起哄。
惹得吴国华连连告饶,硬是连喝三杯才算是逃过一劫。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这方小小的院落,仿佛一个温暖的港湾,庇护着这些他乡游子。
第262章 历史格局打开
翌日清晨,吕辰、王卫国、吴国华、陈志国、任长空五人,来到了厂部办公楼,敲响了李怀德办公室的门。
“进来!”李怀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五人推门而入,李怀德正在整理文件。
他顺手将文件堆在桌角,热情笑道:“五位兄弟!一大早集体过来,是有什么大喜事,还是又有什么新点子了?”
李怀德招呼众人坐下,亲自去倒茶,带着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和宽容。
王卫国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李厂长,打扰您了。我们确实有点事想向您汇报,并请您批准。”
“哦?什么事,说吧,只要不违反原则,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李怀德很痛快。
王卫国看了一眼兄弟们,便开口道:“是这样,李厂长。我们兄弟几个,从到轧钢厂开始实践到现在,埋头苦干了好几年,全身心扑基地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回家看看。如今项目告一段落,我们也都正式毕业、工作了,就想着……想向您请个探亲假,回家看望一下父母,也让他们安心。”
他略显紧张地看着李怀德,毕竟现在正是第三期课题即将发布、部委视察临近的关键时期,他们作为技术骨干集体请假,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吴国华、陈志国、任长空也纷纷点头,眼神中流露出对家乡亲人的思念。
李怀德闻言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我当是什么大事!回!必须回!兄弟们几年没回家,现在是该回去好好看看了!”
他这爽快的表态,让王卫国四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谢谢李厂长!”四人异口同声地道谢。
“谢什么!”李怀德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语气诚挚,“你们为了厂里的发展,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我都看在眼里。如今事业初步有成,不忘父母养育之恩,这是好事,我李怀德必须支持!”
他随即叫来通讯员小张交代:“小张,你去后勤仓库,按最高标准,准备四份探亲礼!”
李怀德吩咐道:“每份礼要有两瓶茅台,是给叔叔们喝的;一罐奶粉,给阿姨们补补身体;两套最新的加厚劳保服,给叔叔阿姨干活穿,结实耐磨!再每份配二十尺布票,五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小张利落地记下,应声而去。
李怀德转回头,对目瞪口呆的王卫国四人笑道:“这些东西,算是我个人,还有咱们轧钢厂,对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代替我和全厂职工,感谢他们为国家培养了你们这么优秀的人才!你们回去,替我,替咱们厂,向二老问好!让他们放心,他们的儿子在北京,在红星轧钢厂,好着呢!有前途着呢!”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既体现了组织的关怀,又给足了四人面子。
这些平日里理性大于感性的工科生,此刻也不禁眼眶有些发热。
陈志国和任长空更是激动不已,不知该如何表达感谢。
“李厂长……这……这太让您破费了……我们……”王卫国声音有些沙哑。
“破费什么!”李怀德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们的贡献比起来,这点东西不值一提!安心收下,回家好好陪陪父母,这就是对我,对厂里最大的支持!”
这时,李怀德似乎想起什么,目光转向王卫国,带着几分关切:“对了,卫国,你这次回去,会回部队吗?”
王卫国坦诚道:“厂长,其实我这次除了回家看望父母,主要是想去福建看看王明捷同志。”
李怀德大感兴趣:“哦,是个女同志?”
王卫国有点不好意思 红着脸道:“是,王明捷同志是北师大的应届毕业生,是娄晓娥同志的舍友!”
李怀德朗笑道:“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卫国你长大了!”
李怀德说着,眼中闪着精光:“北师大的学生,那肯定错不了!这样,如果你这次去,事情能定下来,对方也愿意来北京,你回来就打报告!咱们厂办宣传科,正需要她这样有文化、有素养的大学生!岗位我给你留着!咱们轧钢厂正是用人之际,解决夫妻两地分居问题,厂里义不容辞!”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又似喜从天降!
王卫国彻底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和感激涌上心头。
李怀德这不仅批准了他的假期,更是连他个人最大的难题都一并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已不仅仅是领导对下属的关怀,更透着一种将他视为“自己人”的深厚情谊。
“李厂长!我……我……”王卫国激动得一时语塞,只能挺直腰板,重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谢您!我一定……一定努力!”
“哈哈哈!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还有国华、长空、志国你们三个,要像卫国学习,要是你们能带回来女同志,哥哥我都给你们想办法落实工作问题!”李怀德开怀大笑,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融洽。
不久,小张和另一名工作人员送来了探亲礼包。
李怀德又叮嘱了他们几句,便让王卫国四人先去准备行装。
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剩下李怀德和吕辰两人。
气氛从刚才的家常温情,切换到了严肃的工作模式。
“小吕兄弟,”李怀德坐回沙发,神色恢复了精明,“卫国他们回去探亲,是人之常情。但咱们眼前这摊子事,可是一刻也不能松懈。第三期课题发布和部委视察,是关系到厂子和基地能否再上一层楼的关键,你得帮我多担待。”
“我明白,李厂长。这是分内之事。”吕辰点头。
“走,咱们去会议室,刘教授他们应该都快到了,一起碰个头,把下一步的盘子定下来。”
李怀德起身拿起笔记本和茶杯,吕辰紧随其后。
来到技术科的小会议室,果然,刘星海教授、赵老师、汤渺教授、宋颜教授、方教授,以及技术科王科长、钱工、孙工等核心人员均已到场。
烟雾缭绕中,众人脸上都带着凝神思考的表情。
看到李怀德和吕辰进来,大家互相点头致意,会议随即开始。
李怀德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会,主要议两件事。第一,就是第三期课题的最终定稿和发布时机。第二,是如何结合迎接部委视察工作,展示我们的研发体系和技术辐射能力。大家都畅所欲言。”
王科长首先发言,他翻看着厚厚的课题草案,眉头微锁:“厂长,各位教授,第三期课题的规划和构想,无疑是宏大且具有前瞻性的。涉及能源战略、智能化深化、新材料、精密制造、前沿探索五大板块,初步筛选下来的课题数量超过五十个,这体量……是不是过于庞大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是否定这些课题的价值,而是担心我们现有的研发力量。尤其是刚刚经历了一波人才抽调,骨干力量减少。贸然发布如此多的课题,我担心会摊子铺得太大,力量分散,最终哪个都难以深入,反而影响我们核心项目的推进。”
钱工补充道:“王科长的担心不无道理。比如这个‘能源战略与综合利用板块’,光是‘基于余热锅炉的低参数蒸汽发电系统设计与试验’、‘厂区内部独立微电网架构设计’这几个,每一个都是足以作为一个大项目来攻关的。还有自动化深化板块里提到的‘机器视觉’、‘生产数据采集与实时报表系统’,这些概念很新,但技术门槛极高,需要投入的资源非同小可。”
孙工也接口道:“新材料板块就更不用说了,固态电解质、高性能氮化硅陶瓷,都是需要长期投入的基础研究。再加上‘星河计划’……这么多硬骨头要啃,我担心我们的牙口不够硬啊。”
汤渺教授和宋颜教授虽然没有直接表态,但神色间也流露出类似的忧虑。
宋颜教授尤其挂念被暂时搁置的“红星一号”计算器芯片设计工作。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大家都在消化这些现实存在的问题。
这时,刘星海教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扫过众人:“王科长和钱工、孙工的担忧,很现实,也很中肯。确实,以我们实践基地目前的一百六十多人,就算再回学校拉来一两百人,要独立承担起这么多前沿课题,无疑是力有不逮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坚定起来:“但是,同志们,我们必须要认清我们当前所处的历史方位!实践基地发展到今天,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为一个轧钢厂解决技术难题的范畴。我们探索的‘厂校合作’模式,我们取得的自动化、新材料、集成电路方向的突破,已经引起了国家最高层面的关注!这次部委联合视察,就是明证!”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实践基地组织结构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关起门来,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手头这点人力物力能搞几个课题。这种‘小家子气’的思维,必须彻底打破!我们正处在从‘实践基地’向‘国家级工业研究所’跃升的关键节点!”
刘星海教授环视全场:“第三期课题的发布,不仅仅是一次科研任务的布置,更是一次宣言!是一次面向全国同行的旗帜高举!我们要通过这些课题,告诉所有人,中国工业自动化、智能化、新材料发展的未来方向在哪里!我们要借此机会,整合全国的优势科研力量!”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的意见是,第三期课题,不但要发布,而且要大大方方地发布!要摒弃门户之见,彻底打破‘关起门来搞研究’的小家思维!我们要在发布会上,邀请北大、北钢院、哈工大、中科院各相关院所……等有实力、有抱负的单位和团队,来与我们共同攻关!只有这样,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才能真正推动国家整体工业科技水平的进步!这才是我们‘清华-红星’模式应有的格局和气魄!”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每个人心头都是一颤。
李怀德脸上放光,叹服道:“高!刘教授,您这话真是高屋建瓴,格局一下就打开了!说得太对了!咱们不能只盯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要借力打力,借势造势!通过课题合作,把咱们实践基地打造成全国工业技术研发的‘盟主’!这样才能配得上即将成立的国家级研究所的地位!”
汤渺教授和宋颜教授对视一眼,也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振奋和认同。
如果真能借助全国的力量,那么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课题,似乎也有了实现的可能。
“我完全赞同刘教授的意见。”汤渺教授开口道,“就拿我们陶瓷材料实验室来说,高性能陶瓷轴承的精密加工、固态电解质的电化学性能优化,这些单靠我们确实进展缓慢。如果能引入中科院相关院所或者哈工大在精密加工、电化学领域的专家,进展必定会大大加快。”
宋颜教授也点头:“集成电路也是如此,‘星河计划’本身就是一个全国协作项目。将相关课题公开,吸引更多顶尖团队加入至关重要。”
先前提出担忧的王科长、钱工、孙工,此刻也恍然大悟,纷纷表示支持。
课题数量多不怕,怕的是没有思路和方向。
现在思路和方向都有了,若能汇聚全国英才,反而能加速核心技术的突破。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怀德一锤定音,“第三期课题,按刘教授的指导思想,全面完善后,择机面向全国发布!这事由技术科牵头,尽快拿出最终方案和合作章程!”
“是!”王科长立刻领命,干劲十足。
会议进入第二个议题。
李怀德看向汤渺教授:“汤教授,陶瓷暖气片的生产和改良,进展如何?这可是能立刻见效、惠及职工和市民的好项目。”
汤渺教授汇报道:“李厂长,关于陶瓷暖气片,我们正在全力攻关‘一体成型’技术,预计两个月内能拿出成熟方案。目前手工粘合的生产线,良品率已经稳定在八成左右,产能可以满足密云蔬菜基地的需求,王科长之前提议进军居民供暖,我认为方向是对的,但需要循序渐进。”
王科长补充道:“厂长,我的想法是,先在咱们厂家属区搞几个试点楼,如果效果良好,可以在‘红钢小院’扩建项目中全面推广,甚至可以向市里建议,在一些新建的工人新村中采用。这不仅能解决职工实际困难,也是我们轧钢厂支援城市建设、体现社会责任的一个亮点。”
李怀德听得连连点头:“这个思路好!务实!王科长,你弄个详细的方案出来,包括成本核算、试点规划和推广建议。部委领导来了,这也是咱们关心职工生活、技术造福社会的一个具体例证。”
接着,王科长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设想,他显得有些兴奋:“厂长,各位领导,我还有一个想法。咱们的‘电子耳朵’技术,不是能灵敏地监测设备振动和异响吗?我就想,这原理能不能用在听诊器上?咱们可以建立一个生产车间,专门生产医用听诊器和工业听诊器!医用听诊器给医院,肯定比现在的老式听诊器更灵敏;工业听诊器可以用于设备检修,肯定有市场!这也算是技术转化的一个好路子。”
这个提议颇具创意,李怀德顿时来了兴趣,摸着下巴思索起来:“听诊器?嗯……这倒是个新点子。如果真能做出来,确实……”
“李厂长,王科长,关于这一点,我有些不同看法。”吕辰开口打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语气平和坚定:“‘电子耳朵’技术衍生出高性能听诊器,这个应用方向本身没有问题,很有价值。但是,我认为,由我们来直接建立车间进行生产和销售,并非上策。”
“哦?小吕,你说说看,为什么?”李怀德饶有兴趣地问。
吕辰整理了一下思路:“首先,这不符合我们的核心定位。我们的核心使命是进行前沿技术研发、攻克关键共性技术、制定技术标准和规范,是‘出思想、出技术、出标准’,而不是成为一个面面俱到的生产型企业。直接涉足听诊器这种具体产品的规模化生产,会分散我们宝贵的研发精力,陷入繁琐的生产管理中去,是舍本逐末。”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道:“其次,这不利于技术的推广和效益最大化。听诊器,包括我们可能衍生出的其他民用技术,比如基于陶瓷材料开发的炊具、耐磨刀具等等,它们的最佳生产者和推广者,应该是专门的医疗器械厂、日用五金厂、电器厂。他们拥有成熟的生产线,由他们来生产,才能最快地将技术转化为产品,惠及最广大的人民群众。”
吕辰目光看着刘星海、李怀德等人:“我们的角色,应该是‘技术源头’和‘指导者’。我们应该在部委视察时,主动将这些具有巨大民用潜力的技术成果,作为一个整体呈报给部委。由部委根据国家规划和产业布局,将这些技术交给兄弟单位进行应用开发和生产。而我们,则负责提供核心的技术原理、关键工艺路径、甚至初代样品,并在后续研发中提供技术指导和支撑。”
赵老师接话道:“小吕说的好,这样做,彰显了我们作为‘国家级团队’的格局和担当,不囿于一时一地的经济利益,着眼于推动整个行业和技术生态的进步。而且通过技术输出和指导,我们能与更多的生产单位建立紧密联系,扩大我们的影响力和圈子,未来可以吸引更多合作与资源。最重要的是,这能将我们的研发人员从非核心的生产事务中解放出来,专注于更具前瞻性和挑战性的基础研究和关键技术攻关。这才是我们作为未来国家级研究所的核心竞争力所在!”
赵老师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钱工、孙工等人微微颔首,显然被说服了。
汤渺、宋颜、方教授等科研带头人,更是眼中放光,吕辰和赵老师的话完全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他们渴望的是探索未知,是攻克技术高峰,而不是去管理一个听诊器车间。
刘星海教授缓缓点头:“小吕考虑得非常周全,极具战略眼光。没错,大科研机构就要有大科研机构的格局和气度。我们将技术扩散出去,带动一片产业,其价值和影响力,远非自己生产几件产品可比。”
李怀德也恍然大悟,兴奋地说道:“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小吕啊,你这脑子真是……转得太快了!对!这才是部级企业、国家级研究所应该干的事!咱们要高瞻远瞩,要‘技术引领’,而不是‘下场比赛’!”
他当即交代王科长:“立刻组织人手,协同各实验室,把我们现有的所有技术,进行全面梳理!特别是那些可以应用于民用领域,改善民生、提升相关产业水平的,都列出来!做一份详尽的技术清单,要说清楚技术原理、优势、应用场景和预期效益!这份清单,就是我们献给部委视察的一份厚礼,也是我们践行‘科技为民’宗旨的最好证明!”
散会后,吕辰和刘星海教授同行,刘教授赞许道:“小吕今天表现不错,有时候,技术上的突破难,但这思想上的格局提升,更难!”
随后,又交代了吕辰不要忘记理论学习,吕辰一一应下。
走出办公楼,阳光正好。
吕辰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又投入了战场。
第263章 海纳百川
九月的北京,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清华园内,多了许多风尘仆仆、目光炯炯的外来者。
一股热烈的气氛在涌动。
他们或提着简陋的行李包,或带着厚厚的资料袋,操着南北各异的口音,却都朝着同一个目的地,那座即将举行一场特殊发布会的报告厅。
实践基地的第三期课题发布,已经不是清华园内的“家务事”。
经过前两期的积淀,尤其是“全流程自动化”项目的成功示范和“星河计划”的宏伟蓝图提出,“清华-红星”模式已然成为全国工业科技战线一面鲜艳的旗帜。
这一次,实践基地以海纳百川的胸襟,面向全国相关领域的顶尖力量,共绘工业未来的壮丽画卷。
9月12日,红星轧钢厂内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来自哈工大、西交大、北钢院、中南矿冶、上海硅酸盐所、华中工学院、武水院、北大、中科大等四十余位院校和研究所的代表,在李怀德、刘星海等人的陪同下,走进了已然脱胎换骨的中厚板车间。
车间内,没有震耳欲聋的喧嚣,有的是低沉而规律的轰鸣。
自动化的辊道平稳地输送着通红的钢板,巨大的机械手精准地进行着抓取、移送,飞剪做着毫秒不差的剪切,控制柜上,“掐丝珐琅”模块的指示灯如同时代脉搏,有序闪烁。
代表们沿着安全通道缓缓前行,目光所及,是整洁的地面、规范的标识、高效协同的设备,以及操作人员从容专注的神情。
“这就是打通了的‘轧制-热处理’全流程?”来自哈工大动力系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语气中带着惊叹。
他看着一块从轧机下线的钢板,经由新铺设的连接辊道,无缝对接到热处理线的进料端,随后被自动装炉机械手抓起,送入那已实现±5°c精准温控的新型热处理炉中。
“是的,钱教授。”赵老师在一旁讲解,“这不仅是一条物理通道的打通,更是数据流和控制流的贯通。从轧制参数到热处理工艺,已经可以实现初步的联动与优化。”
代表们纷纷点头,低声交流着。
他们能看到的不只是设备的更新,更是一种全新的生产组织模式和一种蓬勃向上的研发生态。
当参观队伍来到“电子耳朵”监控终端前,操作员简要介绍了如何通过振动、声波传感器实时监测设备健康状态,并展示了不久前成功预警一次轴承松动的案例时,几位来自武水院搞电力设备监测的代表立刻围拢上来,问题一个接一个,眼中闪烁着浓厚的兴趣。
下午的茶话会在第一食堂举行。
没有了往日工人就餐时的喧闹,桌椅重新摆放,桌上摆着清茶、瓜子和一些简单的点心。
李怀德身着崭新的中山装,精神焕发地站在前面。
“各位专家,各位同志!”他声音洪亮而热情,“我代表红星轧钢厂全体职工,也代表我们‘清华-红星’实践基地,对大家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他没有太多虚言,直接切入实质:“咱们搞技术的,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家远道而来,是为了共同的目标——把国家的工业科技搞上去!在这里,我向大家保证,凡是参与我们第三期课题合作的单位和个人,我们轧钢厂,我们实践基地,必定竭尽全力,做好后勤保障!”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说得实在:“第一,所有外埠来的师生、研究员,住宿我们包了!厂里刚建好的几栋筒子楼,条件谈不上多好,但干净敞亮,热水管够!第二,吃饭问题,就在我们这个食堂,凭我们特发的餐券,保证大家吃得饱、吃得好!第三,研究津贴,参照我们基地正式人员的标准发放,绝不让大家伙儿白辛苦!第四,实验场地、设备、材料,只要厂里和基地有的,优先保障课题需要!”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句句落在实处,赢得了代表们的肯定。
大家看得出来,李怀德这不是客套,真金白银的投入,体现了真心实意的态度。
茶话会结束后,刘星海教授主持了技术交底会。
会议室的墙上挂满了巨幅的第三期课题规划图。
刘教授站在图前,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向即将奔赴各条战线的指挥官们阐述战略意图。
“同志们,我们前两期的课题,可以说是‘立足轧钢,突破一点,带动一片’。”刘教授的声音平和而有力,“那么这第三期,我们的目标是——‘构建体系,布局未来,辐射全国’!”
他的手指划过“能源战略与综合利用”板块:“能源,是工业的血液,也是我们最大的瓶颈之一。我们不能只盯着轧钢本身那点电耗,要把眼光放长远,看向那些白白散失的工业余热、废热!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回收利用,更是要构建一个集发电、供热、微电网于一体的综合能源系统!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接着,他指向“新材料与新工艺”板块:“汤渺教授他们的陶瓷实验室,已经给我们带来了太多惊喜。从耐高温陶瓷到可能改变储能格局的固态电解质,这片天地广阔无边!北钢院在轧辊材料、耐热合金方面底蕴深厚,中南矿冶在粉末冶金、特种陶瓷领域独树一帜,上海硅酸盐所更是功能陶瓷的权威!我们要强强联合,不仅要解决眼前的生产材料问题,更要为未来的航空航天、新能源、电子信息产业,准备好‘材料粮仓’!”
谈到“自动化与智能化深化”和“前沿探索”,刘星海教授的语气更加激昂:“自动化不是终点,智能化才是方向!‘电子耳朵’、脉冲电机只是开始。我们要探索机器视觉、数据采集与实时报表系统、甚至工业机器人的概念!这需要计算系、数学系的逻辑,需要无线系的传感,需要机电系的执行,更需要华中工学院在液压伺服、智能制造方面的经验!而北大、中科大的同志们,你们在复杂系统建模、技术预测、前沿理论方面的深厚造诣,正是我们这些搞工程的人最急需的‘望远镜’和‘指南针’!”
他没有回避困难,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当前在精密制造、检测技术、电力电子等方面的短板,并点明了邀请武水院、铁路学院等单位前来合作的意义所在。
“同志们,”刘星海教授最后总结道,“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争个谁高谁低,也不是为了关起门来搞出几篇论文。我们是要打破门户之见,集中优势兵力,去打一场中国工业科技自主自强的‘攻坚战’!‘红星-清华’实践基地,愿意成为大家共同的舞台和试验场。我们的目标,是通过这些课题,为国家锻造出一支能打硬仗、敢于创新的科研队伍,搭建起一个产学研深度融合、能够自我造血、持续创新的生态系统!”
技术交底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气氛热烈,问答不断。
代表们被刘星海教授宏大的视野和务实的态度所感染,更被第三期课题所蕴含的挑战与机遇所吸引。
许多人在会后仍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已然开始构思合作的具体细节。
9月13日,清华大学大报告厅。
这一天,注定要载入中国工业科技发展的史册。
还不到预定时间,报告厅里已是人声鼎沸,水泄不通。
不仅有接到正式邀请的各校代表,许多闻讯赶来的清华本校及其他北京院校的教授、青年教师、研究生们也蜂拥而至,将走廊、窗边都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期待感,仿佛一颗火星就能点燃。
王副校长首先致辞,他高度赞扬了“清华-红星”模式在过去几年取得的辉煌成就,并表示清华大学将不遗余力地支持第三期课题的开展,期待与全国兄弟院校和科研机构携手,共创辉煌。
而当钱先生缓步走上讲台时,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科学泰斗身上。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他那标志性的、温和而睿智的目光扫视全场。
“我今天来,不是来讲话的,是来给大家鼓劲的。”钱先生的开场白出乎意料的简单,“我看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势头。什么势头?那就是我们中国的科技工作者,开始懂得放下架子,打破围墙,真正地团结协作起来了!”
他微微停顿:“工业自动化、新材料、新能源、集成电路……这些领域,任何一个单拉出来,都足以耗尽一个机构、甚至一个国家一代人的心血。如果我们还抱着过去那种‘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陋习,各自为战,那我们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吃土!”
“《孙子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今天我们在这里,就是为了形成一个‘上下同欲、全国同欲’的局面!”
钱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清华-红星’搭建了这个平台,拿出了这些课题,是抛砖引玉。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能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拿出你们的智慧和勇气,来接这块‘砖’,引出更多的‘美玉’!我们要让世界看看,中国人一旦组织起来,凝聚起来,能爆发出何等惊人的力量!”
钱先生简短而极具感染力的讲话,如同一声发令枪响,彻底点燃了全场的激情。
紧接着,刘星海教授正式宣布第三期课题发布开始。
他不再逐一宣读课题清单,工作人员将课题手册分发了下去。
同时,报告厅两侧的墙壁上,也用巨大的海报张贴出了五大板块、共计五十余个课题的名称、简介、牵头单位、合作意向以及对参与人员的要求。
刹那间,报告厅如同一个巨大的学术交易所,陷入了空前的沸腾。
人们围拢在海报前,仔细寻觅着自己感兴趣的方向;找到目标的,立刻开始寻找课题标注的牵头负责人或熟悉的相关领域专家;不同院校的教授们当场就开始“拉人”,介绍自己团队的优势,希望能参与到心仪的课题中;青年教师和研究生们更是激动不已,这不仅是参与国家级前沿项目的机会,更是与全国顶尖同行交流学习的绝佳平台。
“李厂长!刘教授!”吕辰拿着一份刚刚汇总上来的初步意向备忘录,快步走到站在角落、正看得心花怒放的李怀德和刘星海身边,将备忘录递了过去。
李怀德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初步达成合作意向的人员信息:
哈工大动力系陈教授团队(区域供热系统优化)、电力系张副教授团队(微电网稳定性)……
西安交大能源动力王教授(热力系统建模)、电气系赵研究员(电力电子变换)……
北钢院轧辊材料首席专家周工(高性能轧辊开发)……
中南矿冶粉末冶金实验室刘主任(特种陶瓷制备)、李教授(有色金属强化)……
上海硅酸盐所功能陶瓷课题组孙组长(固态电解质合作)、结构陶瓷专家钱老(耐超高温陶瓷)……
华中工学院液压伺服实验室团队(智能制造基础部件)……
武水院高电压技术团队(电网调度与稳定性)……
北大数学系复杂系统建模小组、物理系理论支撑组……
中科大学系统科学与技术预测团队……
· ……
林林总总,初步统计,明确表示带队参与、并已开始接洽具体合作方式的教授、副教授级别专家,已有二十余人!
紧随其后的青年教师、博士硕士研究生、以及各研究所的研究员、副研究员,数量更是达到了七八十人!
这还不算大量表示强烈兴趣、需要回去进一步协调资源的团队和个人。
粗略估算,此番发布会,直接吸引来的高水平研究人员,已超过两百之数!
而这股核心力量背后,所能带动和整合的研发资源,更是不可估量!
李怀德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同样面带欣喜的刘星海和吕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最终却化作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极低的笑叹。
“好家伙……刘教授、小吕……咱们这……咱们这算是……天下英才……尽入彀中矣!”
他到底把这个稍显“封建”的词咽了回去,但脸上那混合着巨大喜悦、自豪甚至一丝野心的光芒,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吕辰看着眼前这如火如荼的景象,听着耳边各种口音的热烈讨论,心中亦是心潮澎湃。
这不仅仅是一次课题发布的成功,更是一个标志。
标志着实践基地,已经从一个为解决工厂技术难题而生的“试验田”,成长为一个能够汇聚全国智慧、引领行业发展方向的“国家级创新平台”。
星星之火,已在今日,成燎原之势。
接下来的几天,轧钢厂招待所和临时腾出的筒子楼里灯火通明。
各路人马抓紧一切时间进行深度对接。
合作框架协议、人员派遣计划、资源调配方案、初期研究目标……一项项具体工作在以惊人的效率推进。
一幅汇聚全国英才、共同攻坚克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正在这片充满智慧声响的土地上,徐徐展开。
第264章 红星一号概念图
第三次课题发布如同投入静湖的巨大磐石,激起汹涌的浪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基地的规模、气质与格局。
人员编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
工业陶瓷材料实验室与自动化控制实验室,率先突破了七十人的大关,原本宽敞的实验区终于不再空荡。
而作为重中之重的国家级工业监控实验室,其团队规模更是如同滚雪球般达到了惊人的二百六十余人,这还不算随时可能加入的校外合作者。
这支庞大的队伍,肩负着“电子耳朵”的深化应用、红外测温技术的精进、以及最为宏大的“星河计划”先期研究。
由于重点实验室大楼尚在最后的内部装修和设备安装阶段,这支“主力军团”不得不化整为零,分散在清华大学临时协调出的几个实验室、图书馆僻静角落,以及轧钢厂厂区内所有能利用的筒子楼、闲置仓库甚至经过简单加固的旧车间里。
一时间,校园的学术静谧与工厂的务实喧嚣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走廊里,抱着图纸和器材匆忙行走的,可能是来自哈工大的能源专家,也可能是北大数学系的天才。
筒子楼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里面传出的争论,既有关于轧辊磨损模型的探讨,也有关于固态电解质离子迁移率的激辩。
而那只专攻能源战略研究的联合课题组,则成为了一支名副其实的、拥有一百五十余人的高质量“杂牌军”。
成员来自五湖四海,背景涵盖热能动力、电力系统、流体机械、材料物理乃至系统工程。
他们风格迥异,有的习惯用严谨的数学语言描述世界,有的则更信赖经验公式与现场数据。
起初的磨合期免不了磕磕绊绊,观念的碰撞时有发生。
但在“构建综合能源系统”这一宏大目标的感召下,在刘星海、赵老师等核心人物的巧妙引导下,不同的思维模式开始相互渗透、取长补短。
这支“杂牌军”爆发的创造力,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为了给这支不断壮大的科研军团腾挪空间,也标志着研究重点的转移,联合课题组将老旧的实践车间里,那些由师生们亲手拼凑、修复、改造,见证了“全流程自动化”从无到有、从蓝图到现实的第一代实验性产线设备,搬迁到了自动化控制实验室。
那片曾经充满汗水、油污与青春呐喊的战场,逐渐安静下来。
这里以及另外一处临时腾出的仓库,将成为“废热发电系统”与“厂区独立微电网”概念验证的核心试验车间。
面对汹涌而来的人才洪流,轧钢厂在向上汇报和对外宣传中,高调地将其定义为“红星-清华”模式强大生命力和吸引力的证明,是这一模式成功为全国钢铁工业乃至更广阔领域“输送了大量尖端人才”后,自然而然的“新鲜血液补充”与“高水平回流”。
李怀德将被动承受的“失血”,巧妙包装成了主动为之的“输血”与“造血”,极大地拔高了自己和轧钢厂在上级眼中的政绩和战略地位。
经此一役,“清华-红星实践基地”在工业技术领域的声誉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厂校合作典范,更在无形中被赋予了“黄埔军校”的色彩。
从这里走出去的学员,如同革命的火种,遍布全国各大钢厂和研究所,将自动化理念、严谨的工程思维和敢于创新的精神带到四面八方。
而其现有的规模、承担的国家级课题、汇聚的顶尖人才以及呈现出的体系化研发态势,在明眼人看来,其性质与能量,已然超越了一个“实践基地”或普通实验室的范畴,事实上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国家级工业技术研究所”的门槛。
在这片热火朝天、百舸争流的背景下,“星河计划”的核心,集成电路设计,也在宋颜教授的带领下,悄然加速。
吕辰、诸葛彪、钱兰、谢凯等人,跟随宋颜教授,将主要精力投入到了“红星一号”计算器的核心,集成电路设计上。
现实的壁垒清晰无比。
晶体管的宝贵,以及集成电路制造工艺可预见的粗糙与落后,使得他们必须精打细算,在梦想与现实之间寻找最佳平衡点。
经过反复论证,团队决定采用一个务实的方案:将“红星一号”计算器的集成电路系统,划分为四大核心功能芯片,以期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实现功能,并积累模块化设计经验。
首要的是 “输入编码与控制芯片” 。
这块芯片被设计为计算器的“指挥中心”,它需要完成两大核心任务。
一是键盘扫描与编码,能快速、准确地识别十几个按键中哪一个被按下,并将其转换为系统能够理解的二进制代码。
二是时序与控制,产生稳定可靠的时钟信号,如同乐队的指挥棒,协调数据在寄存器、运算器之间的有序流动。
它还内含简单的指令译码器,能够识别加法、减法等基本操作码,并驱动后续单元执行相应操作。
这块芯片内部集成了振荡器、计数器\/解码器、指令译码器和控制逻辑电路,逻辑相对复杂,预计需要集成300到500个晶体管。
其次是 “数据存储芯片” ,担任计算器的“记忆”角色。
它由两部分构成,操作数寄存器,用于临时存放用户刚刚输入的数字,以及更为重要的累加器,用于存储运算过程中的中间结果和最终结果。
这片芯片主要由大量的d触发器构成,而每个d触发器就需要消耗4到6个晶体管。
为了存储足够位数的操作数,这片芯片将成为晶体管消耗的“大户”,预计需要300个以上晶体管。
第三块是 “算术逻辑单元芯片” ,这是计算器的“大脑”,负责执行所有算术运算。
考虑到输入输出都是十进制,而计算机内部处理二进制更为高效,团队采用了折衷的bcd码(二-十进制码)进行内部运算。
这意味着基本的全加器电路之外,还必须设计专门的bcd校正电路。
更复杂的乘法和除法运算,并未采用极其消耗晶体管的硬连线乘法器,而是通过“连续的加法或减法”配合移位操作来实现,这需要额外的、精巧的控制逻辑和寄存器配合。
这片芯片集成了多位全加器、bcd校正电路、移位寄存器和运算控制逻辑,结构复杂,预计需要集成约600个晶体管,其中实现乘法功能是主要的资源消耗点。
最后是 “输出解码与显示驱动芯片” 。
它的任务相对单纯但至关重要,一是将累加器中存储的二进制\/bcd码运算结果,翻译成能够驱动七段辉光数码管显示的特定信号;二是提供足够的驱动能力,辉光管工作需要较高的电压和电流,芯片内部必须集成电平移位器或驱动晶体管来满足要求。
这片芯片主要由组合逻辑译码器和驱动电路构成,相对固定,预计需要140个左右的晶体管。
这四块芯片的分立设计,是基于当前工艺水平下的理性选择。
然而,团队的野心并未止步于此。
在吕辰的提议和宋颜教授的支持下,一个更具挑战性的目标被秘密确立。
同步设计一颗集成了所有上述功能的 “单片计算器芯片” !这将把超过1500个晶体管浓缩在一片小小的硅片上,其集成度在1960年代早期,无疑是世界级的水平。
这颗“终极芯片”,被团队内部视为“星河计划”能否一鸣惊人的关键成果,是驱动他们不断突破技术想象边界的强大动力。
由于拥有前世知识的深厚底子,吕辰在完成四大核心芯片的功能定义和架构规划时,显得游刃有余。
他精准的描述和对潜在技术陷阱的预判,常常让宋颜教授和谢凯等资深研究者感到惊讶又佩服。
很快,他负责的架构定义工作便高效完成。
于是,吕辰便将目光投向了“红星一号”的整机设计。
他拿起铅笔,尺规等,打算在图纸上勾勒出他心目中的计算器外形。
一顿操作下来,忙活了一个小时。
看着图纸上的四不像,吕辰恨透了自己在绘画方面的糟糕表现,这种手脑分离的窘境让他恨不得剁了右手。
无奈找到谢凯师兄,这可是真正的高手,一手素描堪比人形照相机。
根据吕辰的描绘,谢凯很快在绘图纸上流畅地勾勒出他理想的计算器外形,甚至按键上那种透明的质感都给勾勒出来。
看着谢凯一副“有手就行”的表情,吕辰只能默默承受。
图上并非这个时代常见的、笨重如打字机般的箱式结构,而是一种线条流畅、造型简洁,酷似后世座机电话的样式。
机身略带倾角,便于观看和操作,数字键盘区与显示区域分区明确,整体透着一股未来感与现代感。
吕辰在效果图旁,标注了建议的材质、颜色以及人机交互的考量。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这……这是计算器?”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他们习惯了和各种庞杂的线路、裸露的元件打交道,从未想过,承载这些精密逻辑的“外壳”,竟可以如此优雅、亲和。
吕辰看着大家震惊的表情,心思一动,索性再次铺开一张更大的绘图纸。
“这还不算完,”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开始向谢凯描述了起来。
只见谢凯笔尖舞动,很快,一个由独立主机箱、全尺寸键盘和一个带有明显显示屏幕的监视器组成的系统。
“如果我们把集成电路的潜力发挥到极致,那么,我们真正应该瞄准的,是这个——”吕辰指着图纸,向围拢过来的团队成员解释:“这是科学计算机,或者叫个人计算机的雏形。主机箱负责运算和存储,键盘用于输入复杂的指令和数据,而这个显示器,将不再只是显示简单的数字,它可以显示文字、公式、甚至图形!”
他简要描述了交互方式、可能的存储介质,乃至操作系统的概念。
一幅关于计算技术未来的、相对完整的图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震撼地呈现在这群中国最早投身集成电路研究的开拓者面前。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吕辰的描述,以及谢凯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众人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之前埋头于晶体管、逻辑门和电路版图,思考的是如何实现一次加法、一次乘法。
而此刻,吕辰的草图和他们正在设计的芯片之间,仿佛瞬间架起了一座桥梁,让他们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手中正在编织的“砖石”,未来将能构建起何等宏伟的“殿堂”。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情与使命感,在每个人心中熊熊燃烧。
他们第一次对自己所从事的研究的终极形态,有了一个直观而激动人心的概念。
宋颜教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人群后方,他静静地看完了计算机的讲述和绘图。
他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赞赏,更有一种预见历史方向的悸动。
他推开众人,走到桌前,拿起那两张设计图,仔细端详了许久。
“吕辰,”宋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你把这两张图,还有你刚才关于这个……科学计算机的构想,整理成一份简报。要清晰,要有说服力。这份简报,我会亲自提交给刘星海教授,请求他务必向上汇报,或者转发给‘星河计划’的所有成员单位。”
他环视一众研究员,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我们‘星河计划’要奔赴的,不是一个模糊的方向,而是一个清晰的、激动人心的未来!这,就是我们为之奋斗的意义!”
吕辰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两张小小的草图,点燃的不仅是身边同事的激情,更可能影响到更高层对“星河计划”的认知与支持力度。
第二百六十五 喜讯连连
这天下午,讨论完“红星一号”计算器芯片的版图设计细节,吕辰从筒子楼里的尖兵组办公室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带着初秋的温煦,洒在脸上,驱散了几分疲惫。
正打算去推自行车,却见许大茂站在他的自行车旁,踮着脚朝筒子楼门口张望。
“辰子!这儿呢!”许大茂看见吕辰,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大茂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吕辰有些意外,笑着打招呼。
许大茂自从娶了媳妇,当上工会的职工住房保障协调小组长,整个人沉稳了不少,越来越有干部的派头,公文包不离手,衣着打扮也透着股利落劲儿。
“嗨,我的小吕兄弟,这不是有事找商量嘛!”许大茂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熟稔,“小辰兄弟,哥哥我今天来找你,可是大喜事,新一批的‘红钢小院’马上就要动工了!按政策,您是工程师,还是咱们厂校双聘的骨干,绝对有资格分一套,所以哥哥我就给你寻摸了一处好地方,保证你满意!”
吕辰闻言,微微一愣。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需要申请红钢小院,宝产胡同的家承载了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几乎所有的记忆和温情,表哥表嫂、雨水、陈婶,还有那些亲切的邻居们,那里早已是他的根,他从未动过搬离的念头。
“大茂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吕辰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我在宝产胡同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悉,暂时没想过要搬。这套房子,还是留给更需要、住房更困难的同志吧。”
“哎哟喂,我的小辰兄弟!”许大茂一听就急了,连忙解释道,“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李厂长特意交代的!李厂长说了,吕辰同志贡献突出,这住房待遇必须跟上!他还说……”
许大茂顿了顿:“小辰兄弟,哥哥我说句良心话,你觉悟高,事事想着集体,不愿意占公家便宜,但是你也得为以后考虑吧?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房子会越来越难,有这种好机会,就应该抓住。不然等以后有了孩子,孩子们还会成家,到时候住哪里?”
许大茂观察了一下吕辰的神色,才继续说道:“李厂长也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他觉得,你应该先认下这套房子。修建起来,就算你自己不住,也可以交给工会统一管理,进行内部流转,专门提供给那些从外地来咱们厂、来实践基地搞课题研究的专家教授们作为临时居所。您想啊,那些从哈工大、北钢院来的专家,拖家带口的,老是挤在招待所或者筒子楼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有个像样的小院落脚,也能让他们更安心地搞研究不是?这叫……这叫‘筑巢引凤’!”
吕辰听着许大茂这番话,仔细琢磨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以后这些房产会有多珍贵,只是觉得太惹眼,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但是李怀德这个提议确实颇有远见,眼下“清华-红星”模式声名远播,第三期课题刚刚发布,吸引了全国大量科研人员前来合作。
如何妥善安置这些“外援”,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的确是一个关系到合作成效和基地声誉的现实问题。
自己若能提供一处条件不错的住所,既得了一处房产,又为这个大集体贡献一份力量,的确可行。
“李厂长真是考虑周到……”吕辰沉吟着点了点头,“如果是这个用途,那我同意了。地在哪里?”
许大茂见吕辰松口,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我就知道小辰你深明大义!地方我都给你看好了,就在东四那一块,离轧钢厂新厂区不远,位置好,闹中取静,独门独院!走,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场地?”
两人骑着自行车,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秋高气爽,微风拂面,路边的槐树叶已微微泛黄,别有一番韵味。
路上,许大茂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语气里充满了对吕辰的感激:“小辰兄弟,说真的,我许大茂能有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多次指点,哥哥我现在指不定还在哪儿瞎混呢,更别说娶到小燕这么好的媳妇,还能当上这个小组长了。”
他拍了拍自己胸脯,带着几分自豪:“现在小燕也怀上了,我这心里头,真是……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吕辰停下车,郑重地恭喜了许大茂:“大茂哥,真的吗?这么大喜事,今晚你等着,兄弟我来找你喝酒,好好庆祝!”
许大茂眉花眼笑:“那就说定了,茅台伺候!”
吕辰又道:“大茂哥,你也别说什么感谢的话,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再说了,当年你敢给雨水买馒头,我们家就认你是自己人。而且机会来了,你能抓住,而且干得不错,这就本事。”
“对,咱们是兄弟!”许大茂用力点头,随即又感慨道,“所以啊,这次一分下来好地块,哥哥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专门给你挑了个位置、格局都是顶好的,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便来到了东四附近的一片空地区域。
这里原本是一些老旧的平房区,根据城市规划进行了拆迁平整,准备用于建设新的职工住宅。
许大茂领着吕辰来到其中一块已经打好地基的空地前。
“小辰,您看,就是这儿!”许大茂指着那块地说,“我量过了,这块地长大概十七八米,宽十二三米,规规整整的,足够起一个标准的独门小院!前后都能留出个小院子,种点花花草草,或者搭个葡萄架都行。离厂子近,上下班方便,周围将来也都是咱们厂的职工,氛围也好。”
吕辰仔细看了看这块地,地理位置确实不错,远离主干道,比较清静,而且正如许大茂所说,方方正正,利于规划设计。
他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一个小院的雏形——青砖灰瓦,小小的门楼,院里种一棵石榴树或者海棠,角落里或许还能开辟一小块菜地……
“地方确实不错。”吕辰点头表示满意,“施工队定了吗?”
“定了定了!”许大茂连忙说,“还是周师傅他们那帮老手!我这就带你去找周师傅,具体怎么建,你跟他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于是,两人又骑着车出了城,来到周师傅他们正在施工的另一处工地。
周师傅看到许大茂和吕辰前来,立即就知道了来意,那块地他早就知道是留给吕辰的。
“小吕,你那块地我知道,位置是好位置。”周师傅拿出随身的卷尺和本子,一边比划一边计算,“按照这地块大小,起一个三间正房,带东西厢房各一间,再加个小门楼和院墙的标准小院,材料、人工算下来……嗯,你这边大概还需要再拿出一千八百块钱。”
一千八在这个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但吕辰早有心理准备,修建房屋是大开销,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点了点头:“行,钱不是问题。周师傅,那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小吕你放心!给你盖房子,我老周肯定拿出看家本事!”周师傅拍着胸脯保证,“保证给你盖得结结实实、漂漂亮亮的!”
又与周师傅商量了一些具体的细节,比如房屋的朝向、窗户的大小、地面的处理等等。
等吕辰回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刚推开院门,就察觉到家里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何雨柱系着围裙,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
雨水围着陈雪茹兴奋地说着什么,陈雪茹揽着怀里的小念青,脸带红晕,眉梢眼角都洋溢着一种柔和而明亮的光彩。
陈婶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抹布,看着陈雪茹,眼里满是慈爱和喜悦。
“这是……有什么喜事?”吕辰放下帆布包,笑着问道。
“小辰回来得正好!”何雨柱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你嫂子!你嫂子她又有了!”
“有了?”吕辰一时没反应过来。
“傻小子!”陈婶笑着嗔怪道,“就是你嫂子又怀上身子了!咱们家又要添丁进口了!”
吕辰这才恍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嫂子,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陈雪茹无所谓道:“我原本想着要先给你把晓娥娶进门的,这下倒好,先就怀上了,晓娥妹妹怕是要不满意了。”
吕辰也无所谓道:“嫂子这样就很周到,连滚床单的大小子都给我准备好了,我看到时候嫂子带着侄子到新床上滚一圈,正好帮了大忙!”
陈雪茹啐了一口:“没个正形!这才一个月,就给你算计上了,我看你不是猴精,倒是个黄世仁。”
小念青也嚷嚷:“表叔系黄系人!”
众人哈哈大笑!
雨水一把捞过来小念青,疼爱的揪揪她的小脸:“小伙子不准学大人说话,会没礼貌!”
念青完全不在意:“姑姑,我要孙悟空!”
何雨柱乐得合不拢嘴,看着妻子,眼里满是疼爱和自豪。
自从有了女儿念青,他这个当爹的劲头十足,如今再次即将为人父,那份喜悦更是溢于言表。
吕辰看着眼前这温馨美满的一幕,心里也暖融融的。
一家人和睦幸福,人丁兴旺,这比他在事业上取得任何成就都更让他感到开心和踏实。
“太好了!这可是大喜事,必须好好庆祝一下!”吕辰笑着说道,转身就往外走,“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
“哎,小辰,这都快吃饭了,你还去哪儿?”何雨柱在后面喊道。
“马上就回来!给你们加几个硬菜!”吕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推出三轮车,利落地骑了上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他径直来到天桥水产合作社,找到阮鱼头。
阮鱼头见到吕辰,露出开心的笑容:“小吕你来的正好,阮叔我恭喜你成为工程师,刚刚寻摸来两桶西洋红葡萄酒,一会儿带回去喝!”
吕辰大喜:“谢谢阮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阮鱼头摆摆手,问道:“小吕,不知道今年你朋友能出多少货?今年阮叔我缺口太大了,就指望着你朋友这条路了,你可要多为我说说好话!”
吕辰笑道:“阮叔你放心,我朋友那边说了,不会少于去年的数,都是顶级货色!”
阮鱼头大喜:“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啊,那些人,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佛,每年我都要被他们追得团团转!”
吕辰看着他一副幸福的烦恼,也不点破,直接说明来意:“阮叔,今天来是这么一回事,家里呢有喜事,我寻摸了些东西,找你帮我过个手。”
吕辰说完,打开三轮车后箱,露出两个老王八、两只老母鸡、一桶十几条活鲫鱼!
阮鱼头点点头,很快就开好了入库出库记录,又给车里放了两橡木桶红酒。
约莫半个小时后,吕辰骑着三轮车回到了甲五号院。
何雨柱迫不及待上前,看着车斗里两个脸盆大小、背甲锃亮、裙边肥厚的大王八,它们似乎意识到命运,不安地划动着四肢。
旁边还有两只被捆着脚、咯咯叫唤的肥硕老母鸡,以及一个装满清水的大木桶,里面几十尾半尺来长的野生鲫鱼正活蹦乱跳,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嚯!”何雨柱啧啧称奇,“这年份的王八,可是大补的好东西!还有这鲫鱼,一看就是河里的野生货,熬汤最是催奶……呃,最是营养!”他
一时口快,差点说漏嘴,惹得陈雪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吕辰笑着把东西卸下来:“表哥,这下就看你的手艺了。老母鸡炖汤,鲫鱼熬豆腐,给嫂子好好补补。一样留下一只,我给许大茂送去,林小燕也怀孕了。”
何雨柱一愣:“这孙子总算是要当爹了,便宜他了!”
雨水跑过来,道:“真的吗?表哥,大茂哥这是大喜事啊,我跟你一起去!”
“好好好,一起去!”吕辰连忙答应,又说了建房的事情。
听得何雨柱直呼:“许大茂这小子越来越人模狗样了,算他还知道好歹。”
一副很臭美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第266章 都有奔头了
天擦黑的时候,吕辰和雨水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融入了北京城初秋的暮色。
此时的北京,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披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
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挣扎着沉入西山背后,只在西边留下几道模糊的暗红痕迹。
不同于后世的不夜城,1960年代初的北京,入夜后便迅速沉寂下来。
除了长安街作为首都的门面,灯火通明,沿途重要建筑亮着规整的路灯,勾勒出庄严的轮廓,其他地方大多陷入昏黄的朦胧之中。
从新街口转入西四北大街,路灯便稀疏黯淡了许多。
老式的弯灯罩下,投射出圈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着灯下的一小片路面,光线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偶有骑着自行车下班的人,车头的气死风灯颠簸出微弱的光斑,像是夜行的萤火虫。
路两旁的胡同深处,更是漆黑一片,偶尔从门缝里漏出的丝丝光亮,伴着一两声犬吠,显示着那里仍有人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煤烟、尘土和炊烟的特有气息,这是属于这个时代北京夜晚的味道。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衬托着夜色的宁静与深旷。
“表哥,”雨水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她用力蹬了几下,与吕辰并行,“昨天李师父又考教我《本草纲目》了,‘十八反’、‘十九畏’背错了一处,被罚抄了五遍。”
她语气里带着点撒娇,又有点小小的得意,毕竟李一针老先生要求极其严苛,能只错一处已属不易。
吕辰侧头看着雨水忽明忽暗的侧脸,那双大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温和地笑道:“严师出高徒。李老先生肯如此严格要求你,是看重你,觉得你是可造之材。他若不是看郎爷的面子,加上你自己确有慧根,这等机缘哪里轮得到我们?”
“我知道的,”雨水用力点头,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我就是跟你说说。师父虽然严厉,但教得特别仔细。他现在不光让我认药、制药、背典籍,还开始教我辨认穴位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医学领域的探索与兴奋:“师父说,等我把基础的经络穴位记牢了,就要开始教我摸脉了。”
“嗯,循序渐进,根基打牢最重要。”吕辰鼓励道,“医道一途,关乎人命,容不得半点马虎。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吃苦的准备。”
“我明白,表哥。”雨水的语气认真起来,“看着师父给那些穷苦人看病,分文不取,我就想,以后我也要成为师父那样的人。”
她望着夜色中模糊的屋脊轮廓,带着少女特有的憧憬与坚定。
兄妹二人就这样一路聊着,穿行在忽明忽暗的街巷中。
吕辰车后座用麻绳牢牢绑着一只肥硕的老母鸡,偶尔发出不安的咯咯声。
车把前挂着的大王八则显得安静许多,缩在壳里,只在车子颠簸时四肢微微划动一下。
这两样“硬货”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无疑是极其贵重的礼物,也足见吕辰对许大茂的情谊。
说说笑笑间,南锣鼓巷已然在望。
与宝产胡同甲字号那种几家院落共享的静谧不同,还未进入巷口,一股嘈杂的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
尽管已是夜晚,这条着名的胡同里依然人影绰绰,各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比来时路上要密集得多,也将巷子映照得稍微亮堂一些。
窗户里传出小孩尖锐的哭闹声、大人不耐烦的吆喝声、以及收音机里播放着的革命歌曲,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却也略显凌乱的市井夜生活图景。
吕辰和雨水推着自行车走进了熟悉的95号院大门。
前院,阎埠贵果然如同精准的钟表般,又“恰好”在收拾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实则目光早已锁定了进院的每一个人。
“哟!吕工!雨水!这可真是稀客啊!”阎埠贵推了推他的断腿眼镜,脸上堆起热情而又带着几分算计的笑容,眼神飞快地扫过吕辰车上的老母鸡和王八,亮度瞬间提升,“这是……来看许组长的?”
“阎老师,”吕辰停下脚步,脸上挂着看不出深浅的平淡笑容,“过来看看大茂哥和小燕嫂子。”
“应该的,应该的!远亲不如近邻嘛!”阎埠贵连连点头,视线依旧在那王八和母鸡上打转,“大茂现在可是出息了,工会的干部,又马上要当爹了,你们这关系,走动勤点是应该的!哎呀,这王八可真不小,年份怕是不短了,大补啊……”
吕辰无意与他多纠缠,摸出“大前门”,递了一根过去:“阎老师,忙着,我们先进去了。”
阎埠贵接过烟,脸上的笑容更盛,仿佛接过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哎呦,让您破费!快请进,快请进!我给您带路!”
说着便殷勤地在前面引路,仿佛他是这里的主人。
兄妹二人把自行车停放在前院,拎着礼物,在阎埠贵的陪同下穿过垂花门,走进了中院。
中院的情形与前院相差无几,只是空间更开阔些。
一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挂在老何家廊下,勉强驱散着一小片区域的黑暗。
灯光下,秦淮如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盆里的水用力搓洗着衣服。
听到脚步声,秦淮茹抬起头,看到吕辰和雨水,立刻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绽开笑容打招呼:“吕工好,这么晚了,您是来找许组长的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点恭敬。
吕辰是厂里正经的工程师,作为工人的她必须保持尊重。
吕辰点头,语气平和:“秦师傅好,这么晚还忙着洗衣服呢?”
他注意到秦淮茹身上的工装还没换,显然是刚下班回来。
“嗐,刚下班回来,抢着点儿给孩子们把换下来的衣服洗洗,不然明天就没得换了。”秦淮茹解释道,语气里透着生活的不易。
正说着,她家里传来小孩响亮的哭声,她脸上闪过一丝焦急,匆匆对吕辰道:“吕工您忙,孩子哭了,我得去看看。”
说完,便转身快步回了屋。
秦淮茹如今和林小燕一样,在轧钢厂质检科工作,这份工作相比车间一线要轻松不少,让她有更多精力照顾孩子。
加上贾张氏也在轧钢厂干些打扫卫生的杂活,以及贾东旭的工亡补贴,贾家的日子虽然依旧紧巴,但基本的保障和奔头肯定是有的,不需要依赖于别人的接济和算计。
阎埠贵把吕辰兄妹引到许大茂家门口,便识趣地离开了。
许家的窗户擦得比其他人家要明亮许多,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两盆“死不了”花,在昏暗中点缀着一抹难得的鲜亮色彩,显示出主人相较于院里其他人家,更讲究一点的生活情趣和对未来的期盼。
屋内透出的灯光也比别家显得亮堂,显然是用了更大瓦数的灯泡,在这普遍节俭的院子里,隐隐透出一种“发了家”的兴旺状态。
许大茂家的房间不大,被各种家具塞得满满当当,但许多东西是崭新的。
印着大红喜字的暖水瓶、搪瓷缸子、一个带玻璃门的柜子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书籍和林小燕荣获的劳模奖状。
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许大茂和林小燕那张穿着崭新中山装和列宁装、笑容灿烂的结婚照,旁边还端端正正贴着一张“五好家庭”奖状。
这一切,都无声地展示着这个家庭的“正统”、荣誉与对美好生活的用心经营。
林小燕正坐在灯下,缝制一件小衣服,看那尺寸,显然是给未来的孩子准备的。
她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属于准妈妈的幸福笑意。
看到吕辰和雨水进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想要起身迎接:“吕工,雨水妹妹,你们那么忙还专门过来,真是太客气了。”
她的语气带着北方女子的爽利,但声调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透着孕妇特有的温婉。
这时,许大茂端着一海碗冒着热气的汤小厨房走了出来,看到二人,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忙把汤碗放在已经摆好了三个菜的桌子上,热情地招呼:“小辰兄弟、雨水妹妹!来的正准时!快,快坐下,正好吃饭!”
桌上的菜虽不算特别丰盛,但也能看出是精心准备的。
一盘炒鸡蛋,一盘清炒白菜,还有一小碟腊肉炒蒜苗,在这年头已算是不错的伙食。
吕辰和雨水把老母鸡和王八放在门边。
吕辰笑道:“大茂哥,嫂子,家里正好有些东西,给嫂子补补身子。”
许大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看清那硕大的王八和扑腾着翅膀的母鸡时,眼睛瞬间放出光来,激动地几步上前,用力拍着吕辰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发颤:“兄弟!这……这太是时候了!哥们儿我真……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搓着手,围着那王八转了一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这年头,这等滋补佳品可是有钱都难弄到的,尤其是对于孕妇来说,更是金贵。
雨水也甜甜地补充道:“小燕姐姐,你要多吃点,生个白白胖胖的宝宝。”
林小燕看着那两样东西,眼中也满是感动,连声道谢:“这……这太贵重了,吕工,雨水妹妹,让你们破费了……”
“自家人,不说这些。”吕辰摆摆手。
四人围着小方桌坐下。
许大茂果真从里屋珍重地拿出一瓶茅台,小心翼翼地打开,给吕辰满上一杯,又给林小燕和雨水开了汽水。
“来,辰子,雨水,别客气,动筷子!”
许大茂热情地张罗着,自己先夹了一筷子腊肉,美滋滋地咂了一口酒。
席间,许大茂和林小燕关心地问起雨水在学校和学医的情况。
“雨水妹妹现在可是不得了,跟着李一针老先生学艺,将来那就是女华佗啊!”许大茂竖起大拇指。
雨水有些不好意思:“大茂哥你就别取笑我了,我才刚入门呢,连药材都还没认全。”
许大茂摆摆手:“雨水别谦虚,世上无难事,只要很攀登,你能学好医术,哥哥我是一点都没怀疑!”
林小燕看着雨水,眼神温和,又带着几分追忆,她放下筷子,真诚地对雨水说:“雨水妹妹,看到你现在这样,姐真替你高兴。说起来,当年你大茂哥偷偷给你买那两个包子,可能真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对、最值得的一件事了。”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是说给雨水听,表达对过往那份善缘的珍视,也是说给许大茂听,是在肯定和鼓励他曾经有过的、或许自己都未曾在意过的闪光点。
许大茂此时两杯酒下肚,听见这话,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他举起酒杯,对着吕辰和雨水,语气带着少有的郑重:“辰子,雨水,多的……哥们儿不说了。都在酒里!以后,有什么事,一句话!”
他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他脸上没有了油滑与算计,那份感激显得格外纯粹和真实。
吕辰也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饭后,又聊了些厂里的趣闻和邻里琐事,吕辰和雨水便起身告辞。
许大茂和林小燕一直将他们送到院门口,再三道谢。
走到中院时,昏暗的光线下,几个毛头小子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看到雨水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害羞与紧张,有个胆大的甚至还吹了声低低的口哨。
雨水微微蹙眉,加快了脚步。
吕辰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好笑,自家这个妹妹,不知不觉间也长大到会吸引异性目光的年纪了。
许大茂不屑地冷哼一声:“哼!你几个给我小心点,惹了雨水妹妹,流氓罪给你办了!”
告别了许大茂夫妇,兄妹二人推着自行车,再次走进了月色笼罩下的胡同。
喧嚣被抛在身后,周围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车轮转动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青灰色的屋瓦和斑驳的墙壁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雨水轻轻舒了口气,轻声说道:“表哥,看到大茂哥和小燕姐现在这样,真好。家里亮亮堂堂的,说话做事都透着股踏实过日子的劲儿。”
吕辰点点头,望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狭窄巷道,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一个自私算计、惯会耍小聪明、甚至有些惹人厌的小人物,经历正确的婚姻,竟然也被生活逐渐打磨出了温暖与踏实的光泽。
许大茂或许依然有些小毛病,但如今的他,有了家庭的责任,有了事业的追求,懂得了感恩,眼神里不再只有过去的虚浮与贪婪。
这或许就是生活最大的魔力,它总能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改变着每一个人。
“是啊,”吕辰缓缓开口,“人都是会变的。关键是走在什么样的路上,身边是什么样的人。”
雨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雀跃起来:“表哥,卫国哥带着明捷姐姐回来了,这个周末我和晓娥姐姐都约好了,要带和明捷姐姐去图书馆,卫国哥太厉害了!”
说起这个事,吕辰也不得不佩服王卫国的行动力,这一趟福建之行,不仅人带了回来,甚至连结婚证都领了,真真是雷厉风行。
“好,这周末你们去看书,我在家里做好饭等你们!”吕辰开心道。
谈起娄晓娥,雨水话就多了,晓娥姐姐长,晓娥姐姐短的,很是开心快乐。
兄妹二人并排骑着自行车,碾过一地细碎的月光。
夜色温柔,将他们的身影融入京城的古老脉络,开心的话语散播在风里。
第267章 自动化先锋
1962年9月25日,这一天,注定要为红星轧钢厂的发展史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厂区主干道两旁,崭新的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直从大门延伸至厂区深处。
道路两旁的大幅标语,写着“产学研结合,勇攀科技高峰”“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为实现工业化而奋斗”等振奋人心的口号。
厂区的地面不见一片纸屑、一点油污,连路边的冬青树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盛大而肃穆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厂区,取代了厂区的轰鸣与喧哗,但这种安静之下,一股紧张而自豪的热流在涌动。
七点半,轧钢厂领导班子全体成员,以及实践基地的核心教师团队,已身着最庄重的服装,胸前别着红色的厂徽或校徽,精神抖擞地列队守候在厂区门口。
孙书记、李怀德站在队伍最前方,刘星海教授、赵老师、汤渺教授、宋颜教授、方教授等紧随其后,人人脸上都带着期待与郑重。
吕辰、王卫国作为实践基地的青年骨干代表,也站在迎接队伍中。
深吸微凉的空气,看着焕然一新的厂区,吕辰心中感慨万千。
从最初的分拣码垛,到如今贯通“轧制-热处理”的全流程自动化生产线,无数个日夜的奋战,无数人的汗水与智慧,终于凝聚成了即将接受高层检阅的成果。
厂区内,所有当班工人和研究人员都接到了明确指令:坚守岗位,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最规范的操作流程,迎接领导的视察。
每个车间都有专人负责引导维持秩序,确保视察路线畅通无阻且绝对安全。
媒体记者们,扛着照相机、拿着采访本,早已在指定区域等候,准备记录下这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
八点整,数辆黑色轿车在数辆引导车的护卫下,平稳地驶入红星轧钢厂大门。
车门打开,一位精神矍铄、不怒自威的老者率先下车,他是此次考察队的带队领导,一位工业战线德高望重的国家级领导。
紧随其后的,是工业部、国防科委、国家计委、教育部等部委的主要负责同志,以及清华大学王副校长、市副市长、市工业局局长等地方领导。
孙书记和李怀德立即迎上前去,敬礼、握手,简洁地汇报着准备情况。
首长面带微笑,与迎接队伍的成员一一握手,当与刘星海教授握手时,他停留了片刻,亲切地说道:“刘教授,你们‘厂校合作’这条路子,走得好啊!为国家培养了人才,也解决了大问题!”
刘星海教授谦逊地回答:“离不开国家和人民的支持,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寒暄过后,考察队伍在首先走向此次视察的核心——中厚板车间。
车间内部,与以往震耳欲聋的噪音和弥漫的烟尘截然不同。
虽然机器仍在运行,但低沉规律的轰鸣显得井然有序。
地面光洁如镜,设备漆见本色,黄线划定的安全通道清晰醒目。
工人们在各目的岗位上全神贯注,操作动作规范而熟练。
当考察团行进到飞剪控制柜附近时,首长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老师傅牛大群身上。
首长缓步走过去,主动伸出了手。
牛大群显然有些措手不及,连忙在工装上擦了擦手,这才激动地用双手握住了领导的手。
“老师傅,辛苦了!干多少年啦?”首长亲切地问道,语气温和。
“报…报告首长,三十二年了!”牛大群声音有些发颤,但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
“好!老把式!这些新设备,用着还顺手吗?”
“顺手!太顺手了!”牛大群用力点头,“以前全靠经验听、靠眼睛看,累不说,还容易出岔子。现在好了,这自动化稳当又灵光,精度也上去了!这都是托了首长关怀的福啊!”
首长开心地拍拍牛大群的手背:“老同志能接受新事物,不容易!你们是国家的宝贝,既要传帮带,也要保重身体!”
一番亲切的交谈,让周围工人们倍感温暖,气氛也更加融洽。
考察团随着李怀德的讲解继续前行:“各位领导,这就是刚刚完成升级改造的全流程自动化中厚板生产线。从板坯上料、轧制、矫直、飞剪定尺,到最后的喷码、码垛,全部实现了自动化联动控制。”
领导们驻足观看。
只见通红的钢板在辊道上平稳输送,巨大的轧机如同驯服的巨兽,精准的飞剪动作如闪电,分秒不差地将钢板剪切成预定尺寸。
最引人注目的是,当一块钢板从中厚板车间下线后,沿着新铺设的连接辊道,无缝对接到热处理线的进料端,被自动装炉机械手精准抓起,送入一旁那座已实现±5°c精准温控的新型热处理炉中。
“这就是打通了的‘轧制-热处理’全流程?”一位领导饶有兴趣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叹。
“是的,首长!”赵老师在一旁补充讲解,“这不仅是一条物理通道的打通,更是数据流和控制流的贯通。从轧制参数到热处理工艺,已经可以实现初步的联动与优化,确保了产品性能的一致性和稳定性。”
领导们纷纷点头,低声交流着,他们能看到的不只是设备的更新,更是一种全新的、高效协同的生产组织模式。
在监测控制柜前,国防科委的领导拿起备用的手持式红外测温枪,对着正在输送的钢板测了一下,仪表上立刻显示出清晰的温度数值。
他反复试了几次,动作认真而专注。
那一刻,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只有设备运行的背景音,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仪表盘和领导的表情上,生怕这粗糙的初代产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直到领导放下测温枪,脸上露出确认和满意的神色,在场的人才暗自松了口气,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随后,考察团移步至热处理线区域,在这里即将举行简短而隆重的启动仪式。
红色的绸布覆盖在铭牌上,两侧站着精神饱满的操作工人和技术人员。
孙书记主持仪式,他简短致辞后,高声宣布:“现在,请首长为我们红星轧钢厂热处理自动化生产线启动剪彩!”
在热烈的掌声中,首长与工业部领导共同走上前,拿起剪刀,剪断了红色的绸带。
绸布滑落,露出锃亮的“热处理自动化生产线”铭牌。
与此同时,赵老师下达指令,热处理线的所有设备指示灯依次亮起,发出低沉的启动嗡鸣,标志着这条关键生产线正式投入运行。
“好!好啊!”首长满意地点头,对孙书记和李怀德说,“从轧制到热处理,一气呵成!这才是现代化钢铁企业应该有的样子!你们这个示范作用,意义重大!”
离开热火朝天的车间区,来到了相对安静的研发区域。
他们首先视察了“工业陶瓷材料”和“自动化控制”两个实验室。
在汤渺教授的引导下,领导们参观了耐高温陶瓷、高性能氧化铝\/氮化硅陶瓷以及那块至关重要的灰白色固态电解质陶瓷样品的陈列台。
汤教授简要介绍了它们的性能特点和应用前景,从解决生产需求的耐材,到可能颠覆机械加工刀具和轴承的结构陶瓷,再到关乎未来能源战略的固态电解质。
“这种陶瓷,真的能用来做电池?”首长拿起一块固态电解质样品,仔细端详,语气中带着探究。
“是的,首长。”吕辰上前解释道,“我们称之为‘全固态电池’的核心材料。它安全、能量密度高,如果能研发成功,将对国防设备、便携电子设备乃至未来的能源领域,产生革命性的影响。”
首长沉吟片刻,对国防科委同志说:“这个方向,你们要重点关注。材料是装备的基础,更是未来战略竞争的制高点。”
在自动化控制研究中心,吴国华等人演示了“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的稳定运行和脉冲电机的精准定位控制。
方教授则介绍了“电子耳朵”在设备预测性维护方面的最新进展,现场展示了系统成功捕捉到一台测试电机轴承早期微弱异常振动的案例。
“耳朵很灵嘛!”首长风趣地评价道,但随即正色道,“这种提前发现隐患的能力,对于保障连续化、自动化生产的安全稳定,至关重要!这是防患于未然的大智慧!”
在前往会议室的走廊里,首长与刘星海教授并肩而行,低声询问道:“星海同志,你们那个‘星河计划’,现在进展如何?我对你们那个‘红星一号’计算器,印象很深啊。”
刘星海教授略感意外,但立刻回答:“感谢首长关心!‘星河计划’已经启动,各成员单位分工明确,正在技术摸底和攻关阶段。‘红星一号’作为首个目标,集成电路设计已初步完成,但困难也不小,主要是工艺,光刻、沉积、硅材料纯度,每一道都是难关,需要时间突破。”
首长听得非常仔细,追问道:“需要协调什么?人才?设备?还是外汇?”
“目前主要在基础研究和关键设备预研阶段,最需要的是持续的政策支持和资源投入,以及…耐心。”刘星海斟酌着用词。
首长点点头,语气凝重:“我明白。这是攀登世界高峰,急不得,但也慢不得。有什么具体困难,可以直接打报告。这项事业,关乎未来国力竞争,中央是会全力支持的!”
这番表态,让基地众人感到了强大的力量。
最后,考察团来到厂党组会议室。
汇报会由孙书记主持,李怀德代表实践基地做核心汇报。
他系统地阐述了“清华-红星”模式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发展历程,重点汇报了“厂校双聘”机制在汇聚人才、激发活力方面的独特优势,以及当前在各自领域取得的关键突破和研发体系。
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翔实,既有高度又接地气,赢得了考察团成员的频频颔首。
在领导点评环节,首长率先发言,他目光扫视全场:“今天看了你们的车间,看了你们的实验室,听了你们的汇报,我很受震撼,也很受鼓舞!红星轧钢厂和实践基地的同志们,在‘厂校合作’这条路上,探索出了一条成功的路子,取得了实实在在的、令人瞩目的成就!”
他逐一肯定了“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测温技术、脉冲电机、“电子耳朵”系统等技术在解决自动化瓶颈、提升生产效率和安全性方面的突破性应用。
特别赞扬了陶瓷材料实验室的前瞻性布局,指出其成果不仅服务于现有生产,更展现了巨大的应用潜力和对国防军工的战略意义。
“尤其是那条全流程自动化生产线,”领导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它不仅仅是红星轧钢厂的骄傲,更是我国工业自动化建设的一个标杆!它的成功实践,证明了自动化、智能化是我国工业发展的必由之路!我在这里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这样的自动化建设经验,将会被认真总结,写入我们即将制定的国家第三个五年计划当中,作为重点方向进行推广!”
这番话,让所有“清华-红星”人都感到心潮澎湃,无比自豪。
这意味着,他们的奋斗和探索,已经上升到了国家战略层面!
紧接着,李怀德做出了一个让考察团有些意外却又极为赞赏的举动。
他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郑重地呈送给首长:“首长,各位领导,这是我们实践基地梳理的一份技术清单。
上面列出了我们目前掌握的、认为具有较大民用潜力和推广价值的技术成果,包括基于‘电子耳朵’原理衍生的高性能医用听诊器和工业听诊器技术,利用工业废渣开发的低成本、高性能陶瓷建筑材料技术,以及陶瓷暖气片等。”
他语气诚恳:“我们认为,实践基地的核心使命是‘出思想、出技术、出标准’,是技术研发的源头和指导者。这些具体产品的规模化生产和推广,应该交给更专业的兄弟单位去做,才能最快地转化为产品,惠及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我们愿意无条件提供全部的技术原理、关键工艺和初代样品,并在后续研发中提供全力支持!”
这一番顾全大局、高风亮节的表态,立刻赢得了考察团领导们的高度赞扬。
“好!李怀德同志,你们有这个格局,很好!”首长接过清单,仔细地看着,连连点头,“不搞技术封锁,不搞门户之见,主动将成果贡献出来,带动整个行业进步,这才是我们工人阶级应有的胸怀和担当!医用听诊器、工业听诊器、陶瓷建材……这些都是改善民生、提升人民幸福生活的好东西!这件事,工业部要尽快安排给合适的单位接产!”
随后,刘星海教授补充汇报了与北大魏知远教授团队合作开展的“数字孪生”研究项目,阐述了如何通过数学模型与实测数据结合,构建与生产线完全对应的数学模型,实现对钢材性能的精准预测与工艺优化。
这一充满未来感的研究方向,立刻引起了国防科委和计委领导的极大兴趣。
“数字孪生……这个名字起得好!”一位计委领导赞叹道,“这相当于给生产线装上了眼睛,可以提前预知结果,优化过程,减少试错成本,这对于复杂系统,尤其是国防军工领域的复杂装备研制,具有不可估量的战略价值!这个课题,必须作为战略级项目来重点支持!”
汇报会在一片肯定与赞扬的气氛中结束。
全体考察团成员与厂方领导班子、实践基地核心成员合影留念。
实践基地的红色横幅在身后格外醒目。
合影结束后,工作人员抬上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
首长兴致盎然,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写下了“产学研一体,自动化先锋”十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这幅字,就送给你们了!”首长放下笔,朗声笑道,“希望你们红星轧钢厂,希望你们实践基地,永远做产学研结合的典范,永远做自动化事业的先锋!”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第268章 上报纸了
周六清晨,宝产胡同甲五号院在秋日的暖阳中缓缓苏醒。
没有了工作日的匆忙与喧嚣,院子里弥漫着一种闲适安逸的气息。
小雨水起得最早,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成两条光亮的麻花辫,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株迎风带露的小白杨。
她心情极好,嘴里哼着学校里新教的歌谣,手脚麻利地帮着陈婶把早餐摆上院中的石桌——小米粥、馒头、酱菜,简朴却温馨。
“慢点吃,看你急的。”陈婶看着雨水狼吞虎咽,忍不住笑着叮嘱。
“和晓娥姐姐、明捷姐姐约好了嘛,去图书馆占座呢!”雨水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端起碗把小米粥喝得见了底,抹了抹嘴,“我吃好啦!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和晓娥姐姐她们在外面随便吃点。”
说着,拎起书包,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院门。
不多时,外面就传来了自行车铃声,渐渐远去。
何雨柱也穿上厨师服,去了轧钢厂。
如今实践基地汇聚了全国来的专家,伙食保障是头等大事,他周末也难得清闲,得去盯着点儿,确保那些“国宝”们能吃得好,精力充沛地搞科研。
陈雪茹则去了正阳门的缝纫合作社,她牵头组织的“社会主义建设伟业”主题十字绣工程,已经到了关键阶段,需要她这个总设计和负责人去把关。
家里只剩下陈婶,她坐在正堂门口,手里飞针走线,给即将出生的小孙子或小孙女织着柔软的小毛衣。
院子里,顿时成了男人们和孩童的天地。
吕辰、王卫国、吴国华、任长空、陈志国,五个大男人或坐或站,围看着院子里上演的“童猫斗智”。
小念青走路已经稳当,正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
她穿着藕荷色的小褂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目标明确地追着胖成球的小咪。
小咪显然深谙“逗娃”之道,既不真的跑远,也不轻易让念青抓到。
它总是恰到好处地停在离念青几步远的地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或者用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等到念青“咯咯”笑着、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时,它才轻盈地一跃,换个地方继续“守株待娃”。
“念青,左边!左边包抄!”任长空看得兴起,给小家伙出主意。
“不对不对,要声东击西!念青,你先看右边,然后快速抓左边!”吴国华推了推眼镜,试图引入一点战术思维。
王卫国笑着摇头:“你们这太复杂,念青,直接扑,扑到了叔叔给你买糖吃!”
陈志国也在一旁嘿嘿直乐,小念青被“指挥”得晕头转向,愈发萌态可掬。
吕辰没参与“指挥”,只是含笑看着。
实践基地的惊涛骇浪暂时平息,部委视察圆满成功,兄弟们也都探亲归来,今天这聚会,名义上是为兄弟们探亲回来接风洗尘,私下里,也是兄弟们们的一次小小庆祝。
“行了行了,别光顾着看热闹,都过来搭把手!”吕辰从厨房里端出一个硕大的木盆,里面是满满一盆张牙舞爪、青壳白肚的大螃蟹。
“嚯!辰子,你这哪儿弄来的?这螃蟹,也太肥了!”王卫国一眼瞥见,顿时惊呼出声,把“战术指导”抛到了脑后。
兄弟几个立刻围了上来,看着盆里这些活力四射的“横行将军”,个个眼中放光。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一盆螃蟹,无疑是顶级的美味。
“专门跑水产合作社搞的好货,够意思吧?”吕辰拿出几把旧牙刷,“别光看着了,动手吧,把这些家伙收拾干净,中午咱们就吃它了!”
兄弟们纷纷接过牙刷,搬来小凳,围着澡盆开始忙活。
刷蟹是件麻烦事,但在期待的美食面前,一切都变得有趣起来。
水声哗哗,刷子摩擦蟹壳的沙沙声,夹杂着笑语和闲谈。
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大家的探亲之旅上。
任长空刷着一只螃蟹的大钳子,语气带着些无奈:“我这次回去,才知道我大妹,成绩挺好的,本来想考师范,家里却偷偷给她相看了对象,想让她早点嫁人,给家里减轻负担。”
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任长空家的情况大家多少知道一些,他是长子,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家庭负担很重。
“这怎么行?”陈志国皱眉道,“长空你如今是工程师了,家里还差那点?”
“我爹娘觉得,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任长空摇摇头,“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把我这些年的积蓄大部分都留家里了。我跟大妹说了,只要他们肯读,能考上,学费、生活费,我这个当大哥的来扛!”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那还略显稚嫩的脸上,有了些长兄如父的担当。
“好!”王卫国重重道,“长空,有困难就说!咱们213宿舍的兄弟,有一个算一个,绝不含糊!”
“对!有我们呢!”吕辰、吴国华、陈志国也纷纷表态。
这条路对任长空来说会很辛苦,但他眼神里的光,兄弟们相信他能走下去。
陈志国接过话头,语气有些哭笑不得:“我家倒是另一番光景。我爹娘知道我评了工程师,那在老家可是独一份!好家伙,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县父老,还要摆酒请客,说是光宗耀祖,要收礼金……”
他无奈道:“被我死活劝住了。我说这影响不好,咱们家不能出这风头。我爹还有点不痛快,觉得我当了官就忘了本,不让他风光。”
众人都笑了起来,能想象出陈父那既骄傲又有点憋屈的复杂心情。
吴国华的遭遇则有点奇幻,他慢条斯理地说:“我爷爷的坟,不知怎么被一个风水先生看中了,说是块能发家的宝地。有人提着厚礼上门,想让我家迁坟,把那块地让出来,出的价钱……说出来你们都不信,够在老家起三间大瓦房了。”
“还有这种事?”吕辰也感到惊奇,“那你家怎么说?”
“我爹烦不胜烦,直接把人轰出去了。”吴国华摇摇头,“就是这事传开了,总有人上门,弄得他不胜其烦。”
王卫国笑着道:“我家没啥新鲜事,就是我这趟去福建,明捷她父亲给我包了几斤他们那儿的武夷岩茶,说是地道的‘大红袍’母树边上扦插培育的,品质极好。兄弟们一人一斤,刚好够分!”
聊得正热闹,谁也没注意到,小念青不知何时放弃了追猫,被澡盆里的大螃蟹吸引了注意力。
她趁陈婶低头绕毛线的空档,蹑手蹑脚地靠近盆边,伸出小胖手,好奇地就要去摸螃蟹那挥舞着的大钳子。
“哎呀!”
“小心!”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但还是晚了一步。
那只螃蟹感受到威胁,本能地一夹!念青白嫩的手指瞬间被蟹钳牢牢夹住!
“哇——!”震耳欲聋的哭声立刻响彻了整个院落。
小念青疼得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举着被夹住的手指,吓得不知所措,连甩都忘了甩。
陈雪茹吓得丢下毛衣就冲了过来,连声叫着:“我的小祖宗哎!”
吕辰一个箭步上前,一手稳住念青的小胳膊,另一只手捏住了螃蟹背壳后缘,那螃蟹吃痛,钳子顿时松开。
饶是如此,念青食指肚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痕,微微渗出血丝。
“我去吴奶奶家问问有没有消毒水!”吕辰转身就往外跑。
然而,吕辰刚出门,经验丰富的陈婶已经行动起来。
她先是心疼地对着念青的手指吹了吹气,然后利落地从墙角找来一根细竹竿,麻利地从屋檐角落弄了一小团灰扑扑的蜘蛛网,小心翼翼地敷在念青的伤口上,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外婆给你贴上,止血最快了!”
这还没完,她烧了一点棉灰,就要往那已经覆了蜘蛛网的伤口上抹。
“陈婶!使不得!”吕辰从吴奶奶家要来的半瓶紫药水和一小卷干净纱布,刚进门就被陈婶的操作看得目瞪口呆,连忙阻止。
这些老一辈传下来的土法子,认为蜘蛛网和棉灰能止血消炎,但在他的认知里,这玩意儿不仅不卫生,还可能引起感染。
说着,不顾陈婶在一旁念叨着“老法子管用”,坚持用凉白开先清洗了伤口,然后涂上紫药水,再用纱布仔细地包扎好。
整个过程,小念青哭得撕心裂肺,陈婶在一旁心疼得直抽气。
可小孩子就是记性不好,疼痛劲儿一过,眼见手指被包成了一个可爱的“小白萝卜”,哭声便渐渐小了。
加上一颗塞进她嘴里的水果糖,她眨巴着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转眼又盯着那只被扔回盆里的大螃蟹,挣扎着要从外婆怀里下去,似乎还想继续之前的“探险”,把刚才的惊险忘得一干二净。
“你这孩子,真是记吃不记打!”陈雪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紧紧抱着她,再不敢让她乱跑了。
这场小风波总算过去。
吕辰看看天色,已近中午,便系上围裙,开始张罗午饭。
兄弟们收拾完螃蟹,也纷纷进来打下手,洗菜、切姜、剥蒜,厨房里很快又充满了烟火气息和说笑声。
就在吕辰准备起锅烧油,做他拿手的香辣蟹时,院门外传来了邻居赵老师的声音。
“小辰!小辰在家吗?”
吕辰擦了擦手,迎了出去。
只见赵老师手里拿着两份新报纸,一脸乐呵呵的走了进来。
“小辰,来看看,你这都上报纸了!”赵老师的声音带着喜悦与祝福,引得院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将两份报纸递到吕辰手中。
一份是《人民日报》,头版头条赫然是一行醒目的大标题:《产学研结合结硕果,工业自动化谱新篇》。
标题下方,配着一幅占了大半个版面的黑白照片,正是昨天首长及视察团在中厚板车间自动化生产线旁驻足观看的情景。
照片上,首长面带微笑,目光专注,身后是锃亮的设备和精神饱满的工人,场面宏大而振奋。
更让吕辰心头一跳的是,在紧挨着主图的下方,还有一张稍小的插图特写。
画面中,首长正拿着一块灰白色的陶瓷样品仔细端详,而站在他身旁,微微侧身,手指着样品似乎在讲解什么的,正是他自己!
照片抓拍得极好,他表情沉静,眼神专注,周围的领导们也都是一脸欣慰和赞许的表情。
图片说明写着:“首长关切询问新型工业陶瓷材料的研发与应用前景。”
另一份是《光明日报》,头版同样用了大量篇幅,标题是《一座工厂与一所大学的“化学反应”——“清华-红星”实践基地探索产学研深度融合新路径》。文章详细介绍了实践基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发展历程,“厂校双聘”机制的优势,以及在自动化、新材料等领域取得的一系列突破性成果。
配图则是首长在热处理线启动仪式上剪彩的瞬间,气氛热烈。
而在这篇文章的中间,同样插入了一张吕辰讲解陶瓷材料的插图。
这两份报纸,尤其是《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和特写插图,其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了不得!了不得啊!”赵老师指着报纸,连连感叹,他看着吕辰,“小辰啊,你这下可是在全国人民面前露了脸了!首长视察,头版头条,特写插图……这份荣耀,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郑重:“清华大学这步棋,走得实在是高,看得实在是远!‘厂校合作’,很多人总觉得难免流于形式,或者沦为学校给工厂打下手。没想到,在你们这里,竟真能碰撞出如此璀璨的火花,结出如此硬核的果实!能将论文写在车间里,将成果应用到国计民生中,这才是我们搞教育、搞科研的终极意义所在啊!”
这番话,从一个素来以学术严谨、甚至有些清高的北大教师口中说出来,其分量远比寻常的恭维要重得多。
它代表了一种来自学术共同体内部的深度认可。
兄弟们也都围了过来,传看着报纸,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自豪。
陈婶虽然不太识字,但也明白这是天大的好事,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我就说小辰是有大出息的!”
吕辰摩挲着报纸上那略微粗糙的铅字和清晰的图片,心中亦是心潮起伏。
穿越至今,十年奋斗,无数个日夜的钻研与汗水,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方寸之间的纸张所记录,所见证。
这不仅仅是个人荣誉,更是对他们这个集体,对“清华-红星”模式,对中国工业人自力更生、勇攀科技高峰精神的最大褒奖。
第269章 四邻来贺
院子里,关于报纸的讨论正热烈。
这份从天而降的荣誉,让整个甲五号院都沐浴在激动与自豪的氛围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伴随着何雨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人未到,声先至:“小辰!小辰!上报了!你上报了!头版!头版头条啊!”
话音未落,何雨柱就像一阵风般冲进了院子。
他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胸前的厨师服上还沾着些许油渍,显然是一下班就迫不及待地赶了回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自行车后座上,用麻绳捆着厚厚一摞报纸,各种报头隐约可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北京日报》……琳琅满目。
“表哥,你这是……”吕辰迎上前,看着那摞足以开个小报亭的报纸,有些哭笑不得。
“买!必须买!我找了个邮局,直接全包圆了!”何雨柱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得让亲朋好友、街坊四邻都知道!我得给师父送去,给师兄们送去,给咱白杨村的老舅们送去……每家都得送一份!让他们都看看,我何雨柱的弟弟,上《人民日报》头版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解下那捆报纸,轻轻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看也没看院子里笑意盈盈的众人,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正堂。
他肃立在母亲和舅舅舅妈的牌位前,点燃三炷新香,恭敬地插入香炉,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三个躬。
然后又是一番通报。
上完香出来,脸上的激动仍未褪去,搓着手,看着那堆报纸,琢磨着先给谁送去。
正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清脆欢快的说笑声。
是娄晓娥、雨水和王明婕回来了。
三个姑娘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是一路急行。
雨水手里还攥着一份折叠整齐的《人民日报》,一进院子就扬了起来。
“表哥!表哥!你上报纸啦!我们在图书馆报刊室看到的!”她兴奋地跑到吕辰面前,指着那头版头条和特写插图,“你看你看,拍得真清楚!晓娥姐姐当时差点叫出声!”
娄晓娥站在雨水身后,看着吕辰,脸颊绯红,尽管很多人在场,她眼里依然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喜悦。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却坚定:“我和明婕都看到了。吕辰,真为你高兴。”
王明婕也微笑着向吕辰和王卫国表示祝贺,看向王卫国时,文静的脸上满是骄傲,她也在照片中看到了王卫国的身影。
“挂起来!我要挂起来!”雨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跑进屋里,很快拿着一把小剪刀和一个空相框跑了出来,“我要把这篇报道和表哥的照片剪下来,用相框裱好,就挂在正堂!天天都能看见!”
她说着就要动手去剪报纸,那认真的模样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不能乱剪!”何雨柱赶紧护住报纸,“我这可是要送人的!裱起来好,裱起来才好看!”
正闹哄哄间,许大茂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辰子!雨水!大喜啊!哥哥我来贺喜了!”
只见许大茂提着两瓶西凤酒,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先跟赵老师、何雨柱等人打了招呼,然后才走到吕辰面前,将酒往石桌上一放,用力拍着吕辰的肩膀。
“兄弟!牛逼!太给咱们长脸了!《人民日报》头版!我听到消息,立马就去买了酒!今天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他这话音刚落,仿佛是按下了某个开关,院门外开始热闹起来。
先是吴奶奶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枣糕来了,笑容慈祥:“小辰啊,奶奶听说你上中央的报纸了,了不得!做了点吃的,给你们添个喜气!”
紧接着,张奶奶也送来了一包上好的茉莉花茶。
随后,赵奶奶、王副处长媳妇、李连长媳妇结伴而来,手里拿着些点心、罐头糖果,说是给吕辰和兄弟们表表心意。
妇女们送完礼回去,男邻居们依次登场,今日大家都在家,吴二叔、王副处长、张科长、李连长,乃至胡同里其他听闻消息的街坊,也纷纷前来道贺。
小小的院落一时间人头攒动,道喜声、赞叹声、笑语声不绝于耳,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吕辰被这汹涌而来的热情与善意包围着,心中感动不已。
他本不喜欢张扬,但此刻,这份来自邻里最朴素的认可与祝贺,却比任何荣誉都让他觉得珍贵。
“表哥,那些报纸,”吕辰对何雨柱说,“今天来的邻居,每家送一份!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何雨柱用力一点头:“好!就该这样!”
他立刻开始拆解那捆报纸,热情地分发给前来道贺的邻居们。
同时,吕辰悄悄推出了家里的三轮车。
“辰子,你这又是要去哪儿?”何雨柱问。
“阮叔那儿还有点好东西,我去弄点回来,中午咱们摆一桌,答谢各位高邻!”
吕辰笑道,不等众人反应,便蹬着三轮车出了门。
约莫一个小时后,吕辰骑着沉甸甸的三轮车回来了。
车斗里放着一个大竹筐,上面盖着麻布,赫然又是一筐青壳白肚、张牙舞爪的肥蟹!
“嚯!”众人再次发出惊叹。
这年头,如此品相的大蟹,可是极难见到的好东西。
吕辰笑着,给前来道贺的邻居,每家都分了几只大蟹。
“一点心意,带回去尝尝鲜,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邻居们推辞不过,最终都欢天喜地地收下了这份厚重的“喜礼”,对着吕辰和何家又是一番真诚的夸赞和感谢。
送走了大部分邻居,已是晌午。
何雨柱摩拳擦掌,豪气干云地宣布:“都别走了!留下吃饭!卫国、国华、长空、志国,还有大茂,你们也都得在!看我给你们露一手,咱们今天中午就吃全蟹宴!”
男人们帮忙搬桌摆椅,女人们帮着洗菜剥蒜。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何雨柱富有节奏的切配声和热油与食材碰撞的激烈交响。
浓郁的蟹香、姜醋的酸香、以及各种调料复合的香气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不多时,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上了拼起来的大圆桌:清蒸大蟹原汁原味,蟹黄饱满;香辣蟹色泽红亮,鲜香扑鼻;蟹黄豆腐嫩滑金黄;姜葱炒蟹钳镬气十足;还有用蟹肉、蟹黄熬制的烩三鲜,以及最后压轴的、吸收了所有精华的蟹黄拌面……
名副其实的全蟹宴,丰盛得令人咋舌。
这顿午饭,吃得热烈而酣畅。
酒杯碰撞,笑语欢声,充满了整个院落。
荣誉带来的喜悦,与亲情、友情的温暖交融在一起,酿成了这秋日里最醉人的美酒。
饭后,大家帮着收拾妥当,才陆续心满意足地散去。
王卫国几兄弟也识趣地告辞,将空间留给了吕辰自家人。
喧闹了一上午的院子,终于恢复了宁静。
午后秋阳暖融融地洒下来,只剩下吕辰、雨水和娄晓娥三人,坐在书房敞开的窗边。
雨水给吕辰和娄晓娥泡了茶,然后趴在书桌旁,双手托腮,看看表哥,又看看晓娥姐姐,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
她很喜欢看他们在一起讨论问题的样子,感觉那时候的表哥格外有魅力,晓娥姐姐的眼睛也格外明亮。
娄晓娥轻轻吹开茶盏里的浮叶,语气带着探寻与期待:“吕辰,看到这些报道,还有你们在实践基地的经历,我总觉得,我们国家正在发生着某种深刻的变化,一种从根基里透出来的新气象。我在想,我的笔,是不是应该更多地记录这些?”
吕辰点了点头,娄晓娥的敏锐和觉悟让他欣喜。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晓娥,你说得对。文学创作不能脱离时代,尤其是现在。我觉得,你的笔触可以更深入地切入我们正在经历的现实,去描绘一个真正从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泥潭中站起来的新中国,及其人民的精神新貌。”
他顿了顿:“比如,你可以去了解并书写那些震撼人心的建设成就。不仅仅是咱们轧钢厂的自动化生产线,还有上海那边的万吨水压机,那是真正象征国家工业脊梁的宝贝;还有各地兴修的水利、新建的铁路……这些宏伟工程背后,是千千万万普通工人、技术人员‘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与智慧。他们的故事,就是新中国最生动的注脚。”
娄晓娥听得入神,眼神越来越亮,她拿出随身的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关键词:“我明白了,这是一种力量的书写,是国家筋骨成长的故事。”
“没错。”吕辰继续道,“此外,你还可以站在更高的视角,尝试一种更具历史纵深和批判性的创作。我建议,你可以向部里提议,策划编写一个‘大国崛起’系列。这个系列,绝不能是简单地仰视或复述西方模式。”
他的语气变得深沉:“我们必须带着社会主义的批判眼光,去剖析西方资本主义崛起的真相。要写出他们血腥的原始积累,对本国工人阶级和殖民地的残酷压迫,以及由此引发的连绵不断的抗争与内部矛盾。要让读者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崛起’,是建立在无数血泪和白骨之上的。同时,也要鲜明地对比出,我们新中国选择的独立自主、和平建设、依靠人民群众的道路,才是真正可持续、符合人民利益的康庄大道。”
这番论述,如同在娄晓娥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她看到了历史书写的另一种可能性和沉甸甸的责任。
一种前所未有的创作冲动在她胸中涌动:“批判性的视角……揭露本质……对比我们的道路……这个立意太好了!这不仅仅是讲述历史,更是在为世界人民廓清迷雾!”
雨水也感受到了表哥话语中的力量,她小声说:“晓娥姐姐,你要写这样的书吗?那一定很了不起!”
吕辰笑了笑,又补充了第三个方向:“还有,我们的笔也不能只盯着过去和西方。更要敏锐地捕捉和反映当前国内外的‘新气象’。今年初的‘七千人大会’之后,各条战线都在总结经验,调整政策,呈现出一种更加务实和团结的新面貌。农村政策的微调、工业领域的整顿与革新,这些变化关系到国计民生,值得去记录和思考。”
他语气更加郑重:“在国际上,像刚刚在莫斯科召开的裁军大会,我们中国代表团是如何在复杂的国际形势下,坚定发声,回应世界人民对和平的深切渴望,揭露霸权主义的真面目,展现一个负责任社会主义大国的担当?这些外交战线上的斗争与智慧,同样是波澜壮阔的史诗,值得大书特书。”
娄晓娥完全被吕辰描绘的这幅宏大创作蓝图所吸引。
她合上笔记本,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吕辰,你这番话帮我拨开了迷雾,指明了方向。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能写的东西很局限,要么是风花雪月,要么是仙侠奇幻,虽然也能传递一些美好和思想,但总觉得隔了一层。现在我知道了,最磅礴的题材,最动人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发生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仿佛看到了无限广阔的世界:“记录人民的新貌,批判性地审视历史,反映时代的新气象……这每一个方向,都值得我投入毕生的精力去学习和书写。我会尽快整理思路,向部里提交这些创作建议和计划。”
吕辰看着娄晓娥充满干劲的背影,欣慰地笑了。
以晓娥的才华和悟性,一旦找准了方向,必将在这个伟大的时代留下属于她的、深刻而动人的印记。
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荣耀与喧嚣似乎都已远去,只剩下知识与思想在静静流淌,恋人之间纯粹的情感在悄悄滋长。
傍晚时分,陈雪茹、何雨柱一同进了家门。
陈雪茹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陈婶抱在怀里、手指上缠着醒目纱布的小念青。
“念青!手怎么了?”陈雪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陈婶手里接过女儿,捧着那只被包成“小白萝卜”的小手,心疼得眉头紧锁,连声追问。
陈婶连忙把早上的惊险一幕说了一遍,末了还心有余悸。
何雨柱也凑过来,看着女儿手上的纱布,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嘴里嘟囔着:“这败家螃蟹,回头全给它蒸了!”
陈雪茹听完,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纱布,确认包扎得很好,才稍稍放下心。
又听雨水兴奋的讲了吕辰上报纸的事,她目光扫过吕辰、何雨柱,最后落在娄晓娥和雨水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的果断:“好啊,这可真是大喜!必须得换!明天,不,就今天开始量尺寸!咱们全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做两身新衣服!要料子好的,款式新的!”
她拉着娄晓娥的手:“晓娥妹妹,走,我先给你量尺寸。你这身材,穿旗袍肯定好看,我再给你设计个新样式的小外套……”
她这风风火火的行动派作风,让娄晓娥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还没过门,但眼里也满是期待。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简单的晚饭,话题自然还是围绕着白天的报纸。
晚饭后,院子里响起了赵编辑的声音:“小辰,在家吗?给你送点好东西!”
吕辰迎出去,只见赵编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
“下午我找了报社的同事,好不容易才拿到你那张照片的原始胶片,”赵编辑将信封递给吕辰,“赶紧洗了几张,大大小小的都有。这下,雨水想挂在哪就挂在哪,想挂多大就挂多大!”
吕辰接过信封,抽出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黑白照片。
最大的有十二寸,清晰度远比报纸上的印刷品要高得多。
“太好了!二叔,太感谢您了!”吕辰由衷地道谢。
这下,家里可炸开了锅。
雨水第一个欢呼着抢过照片,比对看哪个尺寸用哪个相框最合适。
何雨柱拿着那张十二寸的大照片,爱不释手,嚷嚷着要挂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陈雪茹和娄晓娥也凑在一起,欣赏着照片中吕辰那沉稳自信的模样,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
这个意外的礼物,给这充满荣耀的一天,又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夜色渐深,喧嚣终归于平静。
吕辰推着自行车,送娄晓娥回家。
秋夜微凉,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胡同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
娄晓娥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扶着吕辰的衣角。
她似乎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一路上都在轻声说着话。
“小辰,今天真的好开心。看到你被大家围着祝贺,看到雨水那么骄傲,看到柱子哥那么激动……我觉得,这一切都像梦一样美好。”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轻柔,“那张大照片拍得真好,把你拍得特别有精神,特别……好看。”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少女的羞涩。
吕辰稳稳地骑着车,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和依赖,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
他嗯了一声,温声道:“我知道晓娥你喜欢,我留了一张给你。”
到了娄家,谭令柔显然一直在等着,她看到并肩站在一起的吕辰和娄晓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辰,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谭令柔看着吕辰,眼神慈爱而骄傲,“《人民日报》的头版,我们都看到了。晓娥爸爸也从香港拍了电报回来,说你是好样的,他以你为荣!”
月光下,谭令柔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
她深知这份荣誉背后的分量,也明白它对于吕辰,对于这个家,乃至对于远在香港的娄振华,意味着什么。
吕辰心中暖流涌动,郑重地点了点头:“谭阿姨,谢谢。我会继续努力的。”
他又和娄晓娥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与信心。
第270章 红星工业研究所
十月的北京,秋意已浓。
金灿灿的阳光下,湛蓝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
国庆的欢乐余韵未散,建设性的激情,就已经在红星轧钢厂澎湃涌动。
十月四日,节后上班第一天,两份带着红色印章的《指导性意见》,被机要通讯员送到了轧钢厂党组会议室,也送到了实践基地核心层的案头。
第一份文件,正式批复同意在原有实践基地的基础上,成立 “红星工业研究所” 。
这份批复,不仅仅是一个名称的改变,更是一种身份的确认和层级的跃升。
文件明确了研究所的组织架构。
下设三大研究中心,“工业陶瓷及冶金材料研究中心”、“工业智能化研究中心”、“自动化控制研究中心” 以及一个相对独立的实验室,“工业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
在“工业智能化研究中心”之下,分设了“工业监测实验室”和“集成电路实验室”。
这后一个实验室的命名,清晰无误地指向了“星河计划”,将其提升到了研究所的核心高度。
人事任命也随之公布。
刘星海教授出任研究所所长;李怀德担任党支部书记,确保了厂校融合模式下党组织的核心领导作用。
在随后的研究所内部会议上,具体分工进一步细化。
刘星海教授亲自领导工业智能化研究中心;方教授出任工业监测实验室主任,继续深耕“电子耳朵”与红外测温技术;宋颜教授执掌集成电路实验室,全力推动“星河计划”;汤渺教授负责工业陶瓷及冶金材料研究中心;赵老师则担起自动化控制研究中心的重任,并兼任工业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主任。
第二份文件,则关乎红星轧钢厂本身的未来。
上级建议立即筹备升格部属企业的相关工作,成立升格领导小组,全面启动升级程序。
同时,任命原厂党组书记孙涛为新成立的工业部自动化发展办公室主任(正厅级),并兼任红星轧钢厂书记。
这一任命,既是对孙涛个人能力的肯定,更是对“红星-清华”模式及其自动化成果的高度重视,意味着这里的经验将被系统总结,在更广阔的范围内推广。
双喜临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厂区和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从车间里满手油污的老师傅,到实验室中伏案演算的年轻研究员,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激动的光彩。
多年的汗水、无数的日夜奋战,终于被国家和行业认可。
为了迎接这历史性的时刻,也为了给新成立的研究所一个与之匹配的“家”,基地决定在刚刚完成一期主体工程和部分内部装修的重点实验室大楼,举行简单的启用暨挂牌仪式。
第二天,十月五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
新落成的重点实验室大楼,在晨曦中展现出它恢宏的轮廓。
暗红色的砖石墙体显得厚重而坚实,高大的钢窗反射着朝阳的光芒,透出一种属于工业与科学的独特美感。
中间是三层的核心主楼,两侧对称延伸出三层翼楼,共同构成了一个“山”字主体。翼楼外侧,规划中的五层副楼还搭着脚手架,预示着未来更大的发展空间。
主楼后方,通过连廊连接的二层实验区域,工人们仍在进行着最后的设备安装工作,隐约传来的敲打声和吆喝声,为这庄严的时刻增添了几分建设的活力。
楼前开阔的水泥地广场上,聚集了近三百名研究人员。
他们穿着或深或浅的中山装、青年装,不少人胸前别着崭新的厂徽或校徽,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虽然没有张灯结彩的浮华,但那份肃穆而昂扬的气氛,比任何装饰都更能打动人心。
广场边缘,新安装的玉兰花瓣式灯柱静静伫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楼正门两侧的墙体上。
那里,牌匾上覆盖着红布,等待着历史性的一刻。
上午九时整,仪式正式开始。
刘星海教授、李怀德、孙书记,以及研究所各位新任命的主任、实验室负责人,神情庄重地站在主楼大门前的小广场上。
没有冗长的领导致辞,刘星海教授仅仅用了几句简短而有力的话语,回顾了过往的艰辛与辉煌,展望了未来的责任与使命,便宣布:“现在,为红星工业研究所及所属机构揭牌!”
在热烈的掌声中,红色绸布被齐齐揭开,露出了白底黑字的木质牌匾。
左侧墙体上,并排悬挂着“红星工业研究所”和“中共红星工业研究所支部委员会”的长条牌匾,宣告着这个新生的科研机构及其坚强的领导核心。
右侧墙体上,则是“红星工业智能化研究中心”、“红星工业监测实验室”、“红星集成电路实验室”三块牌匾。
而在它们旁边的墙面上,还贴着一个略小的方块牌子——“星河计划指挥部”。
这个看似临时、实则蕴含无限潜力的标识,吸引了许多人灼热的目光。
掌声经久不息,伴随着快门声,轧钢厂的宣传干事用相机记录下了这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画面。
揭牌仪式后,研究人员们怀着激动的心情,有序地步入大楼。
推开墨绿色钢制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明亮的门厅。
菱形格图案的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墙壁下半部分刷着浅绿色的油漆墙裙,上半部分则是洁白的石灰,显得干净而利落。
正对大门处,一个巨大的玻璃木框宣传栏已经布置好,里面张贴着研究所的组织结构图、各研究中心实验室的研究方向简介,以及“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勇攀科学技术高峰”等红色的激励标语。
宣传栏旁边,一个镶在墙上的整容镜上方,写着“整顿仪容,严肃纪律”八个字。
按照预先的分工和指引,研究人员们分流走向各自的工作区域。
一楼左侧区域及左翼楼,是工业监测实验室的地盘。
“电子耳朵”的核心研发区设在主楼左侧。
这里,排列着一排排深绿色的铁皮实验台,上面堆满了示波器、信号发生器、频谱分析仪以及团队自制的各种数据采集箱。
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线缆如同藤蔓,在实验台和仪器之间蜿蜒穿梭。
研究人员们迫不及待,有的开始调试设备,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则在激烈讨论着某个信号滤波算法的优化。
通往左翼楼的通道口,一道挂着“保密重地,凭证入内”标识的门,彰显着此区域的不同寻常。
这里是红外测温技术与更前沿感知技术研究的核心区域。
窗户上悬挂着红色绒布窗帘,部分关键房间的窗户甚至贴上了磨砂薄膜,最大限度地防止技术窥探。
进入这里,需要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气氛显得格外凝重而专注。
一楼右侧区域及右翼楼,则归属于集成电路实验室,亦即“星河计划”指挥部。
与左侧区域的“动态”感不同,这里多了一种“静态”的精密与沉思氛围。
巨大的木质绘图桌靠窗排列,每张桌子都配有一盏可灵活调节臂长的绘图灯,确保光线均匀地洒落在图板上。
桌角摆放着计算尺、曲线板、以及笨重的手摇计算机,它们是这个时代工程师进行复杂逻辑运算和版图设计的主要工具。
尖兵组的成员们,如吕辰、诸葛彪、钱兰、谢凯等人,已经占据了各自的位置,铺开了绘图纸,开始了新一天与晶体管、逻辑门、电路走线的“对话”。
右翼楼被规划为工艺与测试区,堪称“星河计划”的“产房”和“体检中心”。
这里配备了国内能搜集到的最好的设备,带有层流罩的超净工作台、用于精密涂覆的点胶机、高倍率的金相显微镜。
一侧墙边,排列着用于电路板烧结的箱式电阻炉和用于材料预处理的高温烧结炉,它们将是赋予那些设计以物理形态的关键。
另一些测试台上,放着晶体管特性图示仪、高频信号发生器。
主楼二楼,是整座大楼的战略决策与指挥中枢。
踏上铺着暗红色橡胶地板的楼梯,脚步声变得沉闷,环境也骤然安静了许多。
楼道两侧,是所长办公室、党支部书记办公室以及各实验室主任的办公室。
深色底色的金属或塑料门牌标示着主人的身份。
办公室内,是深色的实木办公桌、略显陈旧但质感厚重的皮质沙发,以及必不可少的、装满文件和图纸的铁皮文件柜。
位于楼道中部的大会议室,可容纳上百人,深色的木质翻板椅排列整齐。
讲台上方,悬挂着鲜艳的国旗和党旗,背后是可升降的白色投影幕布。
这里将是进行全所大会、重要学术报告和战略部署的地方。
此外,还有两间小会议室,用于核心团队的小范围研讨。
墙上固定着大大的绿色玻璃黑板,旁边放着粉笔和板擦,将见证思想的碰撞与智慧的火花。
三楼,则是研究所的记忆与灵魂所在。
资料室占据了相当大的面积。
顶天立地的墨绿色钢制书架,整齐划一地排列着,上面已经开始分门别类地存放外文期刊、技术报告、内部编纂的学位论文以及各个项目的档案资料。
靠窗的位置,摆放着长条的阅览桌,桌上配有统一的、带着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为在此查阅资料的研究人员提供柔和的光线。
与资料室相邻的,是守卫更为严密的档案室。
这里是重地中的重地,门窗坚固,初步具备了“三铁一器”的保密要求。
一排排带着编号的灰色保密档案柜森然肃立,它们将会存放所有科研项目的原始手稿、一字不易的实验记录、以及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设计图纸原稿。
进出这里有着极其严格的登记与审批制度,确保这些宝贵的智力资产万无一失。
这座刚刚启用、部分区域尚带有一丝建筑新材料气味的大楼,如同一个有机的生命体。
一楼是蓬勃跳动、为整个机体泵送创新血液的“心脏”,二楼是进行高层次战略思考与协调指挥的“大脑”,三楼是储存宝贵知识与经验的“记忆库”。
而两侧正在完善中的实验车间和副楼,将是强健的“肌肉”与“四肢”,负责将思想的火花锻造成坚实的成果,将图纸上的线条转化为推动国家前进的力量。
近三百名研究人员,怀揣着共同理想与抱负的精英,此刻正式汇聚于此。
他们的智慧、汗水、青春乃至生命,将在这座充满了时代印记与科学追求的大楼里,共同书写中国工业自动化与信息化征程上,最为壮丽和坚实的开篇。
“星河计划”尖兵组,也终于告别了拥挤的筒子楼,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条件大为改善的研究空间。
吕辰在右侧翼楼的二楼,也有了一间固定的办公室。
现目前,他在集成电路实验室的工作,更像一个兼职,作为科研助教、以及厂里的工程师,他的战场主要还是在车间、在自动化现场。
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厂区高耸的烟囱和忙碌的车间,吕辰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整理起了资料。
第271章 研究所日常
红星工业研究所的正式挂牌,如同给本就高速运转的机器注入了更强劲的燃料。
各个实验室、项目组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齿轮,在充足的支撑下,发出愈发激昂的轰鸣。
而吕辰,如同这庞大系统中的“技术催化器”与“救火队长”。
作为工程师和研究骨干,他也有了自己的办公室,但这间办公室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临时驿站和资料中转站。
他的战场,在实验室的绘图板前,在车间的设备轰鸣中,在每一次跨领域协调的会议桌上。
清晨,当秋日的朝阳驱散薄雾,将金辉洒向研究所崭新的牌匾时,吕辰已经出现在了自动化控制研究中心的“轧制过程自适应控制系统”项目组。
这里紧邻着“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的研究开发和测试区,空气中弥漫着绝缘漆、热熔松香和纸张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
六张并排的绘图桌、六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孔,此时正埋首于图纸和演算中。
这六位低年级的学弟,是研究所分配给吕辰的“科研助教”对象,也是他攻坚核心项目的“副手”。
他们来自清华机械、电机、自控等不同专业,是经过选拔的尖子生,充满了锐气和求知欲。
“吕工!”
看到吕辰进来,六人停下手中的工作,齐声问候,眼神里带着尊敬甚至崇拜。
眼前这位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学长,不仅是《人民日报》头版上的技术明星,更是能在复杂如迷宫的技术难题中,为他们指引方向的领路人。
“兄弟们早。”吕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模型辨识的进展如何?李振学弟,关于轧制力扰动对板厚影响的传递函数,推导有结果了吗?”
被点名的李振立刻拿起一叠稿纸:“吕工,基本推导出来了,但有几个参数需要现场轧制数据来拟合确认,尤其是摩擦系数和变形抗力的实时变化,理论模型和实际差距有点大。”
“这是关键。”吕辰走到他的图板前,看着上面的拉普拉斯变换式和方块图,“自适应控制的核心,就是让系统能‘感知’到这些变化。‘电子耳朵’收集的振动数据和测温仪捕捉的温度场变化,就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王海学弟,你负责的数据融合模块,必须能把这两类异源信息有效关联起来,生成对轧制状态的最优估计。”
王海摸了摸鼻子,指着自己绘制的数据流图:“吕工,关联算法我参考了卡尔曼滤波的思路,但咱们人手有限,计算起来太吃力了,迭代一次要好久,咱们的计算机也还没安装好,就算安装好,也算力有限。我在想,能不能先用简化模型,重点保证关键状态变量的跟踪速度?”
吕辰对于研究所这个还没安装好的计算机,也不抱什么希望,还没安装好,计算任务就已经排到了一年之后。
“思路是对的,但不能过度简化导致失真。”吕辰拿起粉笔,在旁边的小黑板上画了起来,“我们可以分层设计。底层用快速响应但精度稍低的算法保证实时性,上层用更复杂的模型进行周期性校正。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让轧机‘感知’后能‘调整’,反应速度是关键。下午我们去车间,用实测数据验证一下你的简化模型边界。”
接着,他又走到负责“可编程逻辑控制器概念设计”的两位学弟,赵青和刘跃文身边。
他们的桌上摊开着控制电路原理图,旁边还放着几个手工焊接的、布满晶体管和阻容元件的实验板。
“吕工,时序逻辑部分基本调通了,用脉冲电机作为输出模块的驱动验证也成功了。”赵青语气带着兴奋,指着实验板上几个有节奏闪烁的小灯,“但是要实现‘软接线’,用指令代替硬连线,存储器和指令译码部分遇到了瓶颈,现有的磁芯存储器体积和速度都难以满足复杂顺序控制的要求。”
吕辰拿起那块沉甸甸的实验板,仔细端详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飞线。
“我们不能一步登天。初期目标不要定得太高,先实现最基本的逻辑运算、定时、计数功能,指令集做到最精简。存储器问题,可以考虑用小容量磁芯或者甚至用延迟线记忆作为过渡方案。重点是把‘程序存储、顺序执行’这个理念实现出来。这才是对继电器控制模式的真正革命。”
他放下实验板,目光灼灼地说道:“想想看,以后修改生产线逻辑,不再需要电工们爬上爬下重新接线,只需要在终端上输入新的程序代码……这才是我们迈向智能化的基石。”
他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和突破方向,赵青和刘跃文茅塞顿开,又开始埋头重新修改设计方案。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样密集的巡查、讨论和方案优化中飞快流逝。
吕辰如同指挥官,协调着大家的思维旋律,确保“自适应控制系统”和“可编程逻辑控制器”这两个极具前瞻性的项目,始终沿着正确的轨道稳步推进。
中午,和王卫国等兄弟们在食堂吃了几口饭,吕辰甚至没回办公室休息,又快步走向位于研究所早期实践基地的筒子楼。
这里,现在是“工业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的临时大本营,联合项目组的第三期旗舰课题,在此进行理论攻坚。
相比于研究所主楼的“洁净”研究环境,吕辰还是更喜欢筒子楼里粗犷而热烈的“工科”气息。
楼道里堆放着各种管道阀门、绝缘材料,空气中有淡淡的煤烟和金属切割的味道。
大办公室里,来自哈工大、西交大、武水院的几位专家正围着一张巨大的系统图激烈讨论。
吕辰悄声进入,在一旁坐下,专注地聆听着。
争论的焦点集中在微电网架构上。
哈工大的陈教授坚持采用较高电压等级传输以减少线损,武水院的张副教授则担忧由此带来的变电站投资激增和安全性问题;西交大的王教授则更关心发电后低温尾气热量的高效整合,避免直接排放造成的能源浪费。
各方观点鲜明,矛盾凸显,这正是跨学科项目的典型特点——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最优解,但整合时却难免冲突。
小吕来了!哈工大的陈教授眼尖,看到了坐在后面的吕辰,立刻招呼道,正好,快来听听。我们这微电网架构争论不休,你们那边废热收集和前端整合进行得怎么样了,干脆你先系统汇报一下你们设想的废热收集与初步整合方案,给我们定个讨论的基调和边界条件?
吕辰闻言,知道这是要他先明确能源的可行性与约束,便不再谦辞,起身走到图纸前。
各位老师,吕辰语气沉稳,关于废热收集与前端整合,我们初步的构想是基于轧钢厂现有的烟气系统和冷却水回路进行分级回收……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了高温烟气、中低温冷却水等不同品位废热的收集路径、可能的换热器选型原则、以及初步的热力参数估算。
接着,他重点提到了一个关键设想。
对于收集到的中低温热源,特别是发电后的低温尾气,我们认为不能简单视作,而应定位为低品位热源。我们初步建议,在系统前端,设计一个专门的低温热源集成换热站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示意性地标注了一个区域。
这个换热站的核心功能,是将尾气等低品位热量与区域供暖的回水进行高效换热,提升回水温度后,再送入主管网。这样既能最大化利用余热,又能避免低品位热源直接冲击主供热系统的稳定性。当然,这个换热站的控制逻辑,必须与我们后续讨论的微电网能量管理系统实现紧密联动,根据实时的发电负荷和供热需求进行动态调节。
这番关于低温热源集成换热站的阐述,为后续的讨论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技术锚点。
至于微电网的电压等级问题,我倒是有点想法,说出来大家参考一下。
吕辰顺势将话题引向争论的焦点:基于废热分布和负荷特点,我们或许可以考虑一种分层架构。在厂区内,靠近余热锅炉和发电机组的核心负荷区,采用稍高电压等级,以减少骨干线路损耗。而延伸到家属区等末端负荷区域,则采用标准低压配电,以兼顾安全性与经济性。具体如何划分层级、确定电压,可能需要我们做一个详细的负荷分布和潮流计算,找到那个最优的经济技术平衡点,而非单纯追求某一指标的极致。
他提出的分层微电网和明确的废热前端处理思路,让几位专家眼睛一亮,开始围绕这个更具工程可行性的框架,讨论起分层的具体边界、联动控制的接口定义等更深入的问题。
吕辰则适时地提出一些能量管理系统对源、网、荷协同控制的具体需求,确保能源系统的各个部分能够有效联动。
在次生能源实验室待了将近两小时后,吕辰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火场”。
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悄然滑向了下午三点。
这次是赵老师和北大魏知远教授联名召唤。
在热处理车间的控制室里,气氛同样热烈。
“轧后超快速冷却技术”项目遇到了控制瓶颈。
“吕辰,你来得正好!”赵老师看到他,“魏教授团队建立了超快冷过程的数学模型,效果很好。但现在问题是,现有的执行机构响应速度,跟不上模型计算出的最优冷却曲线,尤其是如何与高速运行的轧制线实现毫秒级的联动?”
魏知远教授也指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数学模型要求冷却强度在极短时间内根据钢板温度、速度、目标性能进行动态调整。但阀门开度、水流量的调节有惯性,存在滞后。如何补偿这个滞后,实现精准跟踪,是能否发挥超快冷技术潜力的关键。”
吕辰凝视着黑板上的方程和旁边的轧线速度曲线图,大脑飞速运转。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理论先进,实践拖后腿”的问题。
“赵老师,魏教授,”他思索片刻后开口道,“解决这个问题,可能需要从控制和执行两个层面同时入手。”
“控制层面,我们不能完全依赖基于严格数学模型的最优控制。可以引入一种‘前馈-反馈’复合控制策略。”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起来,“利用轧线速度作为前馈信号,提前预测冷却需求,预先调整阀门开度,补偿大部分的系统惯性滞后。同时,利用红外测温仪实时检测钢板出炉后的实际温度,作为反馈信号,对前馈控制进行微调校正。这样既能响应速度,又能保证控制精度。”
“执行层面,”他转向赵老师,“我们需要对现有的冷却水调节阀进行评估,如果响应速度确实无法满足要求,可能要考虑定制更高响应速度的液压或气动执行机构,或者优化阀门的结构设计。”
他将复杂的控制理论用工程化的语言清晰地阐述出来,并给出了切实可行的技术路径。
魏教授频频点头,对吕辰能如此快速地将数学模型转化为工程控制方案表示赞赏。
赵老师则立刻开始琢磨哪些老师傅能加工出响应更快的阀门。
等吕辰终于从这个小会议室脱身,窗外已是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研究所大楼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一天的高强度、多线程工作,即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依然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折返回了自动化控制研究中心。
“轧制过程自适应控制系统”项目组的六位学弟,依然还在挑灯夜战,显然是在抓紧时间验证和修改方案。
看到吕辰回来,几人都有些惊讶。
“吕工,您还没回去休息?”
“来看看你们进度如何。”吕辰笑了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遇到新问题了?”
几位学弟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提出了下午验证模型中遇到的新困惑。
吕辰耐心地听着,迅速抓住了几个共性的思维误区。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在白板上画下了系统的关键耦合关系图,“大家的问题,根源在于把A系统和b系统的动态过程孤立看待了。看这里,这个参数的变化,会通过这个通路,直接影响你们认为孤立的那个节点。”
他点出了问题的本质,“重新建立这个联合仿真模型,把这两个耦合关系加进去,明天我们再看结果。”
疲惫似乎在他投入技术讨论的那一刻便悄然消散,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研究所各处的灯光依次亮起,如同星火点缀在渐深的夜幕中。
直到晚上八点多,吕辰才和学弟们一起离开了实验室。
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宝产胡同的路上,晚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
又是充实而忙碌的一天,虽然疲惫,但是也很满足感。
他也想专注于某一项研究工作,但是按刘星海教授的要求,他必须像一名技艺精湛的织工,在不同的技术经纬之间穿梭,将理论与实践紧密地编织在一起,努力勾勒出工业自动化与未来的壮丽图景。
这条路充满挑战,但每一步都必须踏得坚实,每一天都意义非凡。
第272章 定亲序曲
吕辰回到时,夜幕已完全笼罩。
正堂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小念青咿咿呀呀的学语声和陈婶低柔的哼唱。
听到院门响动,何雨柱先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听着声儿就知道是你。还没吃吧?给你留着菜呢,火上温着,立马就得!”
“刚忙完。”吕辰笑着把自行车支好,拿起帆布包:“还真有点饿了。”
这时,陈雪茹也抱着念青从里屋走了出来,雨水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本医书。
小念青看见吕辰,立刻挥舞着小手,含糊地叫着:“飘叔……飘叔回来!”
吕辰心头一暖,上前轻轻捏了捏小念青嫩乎乎的脸蛋,逗得她咯咯直笑。
“就你忙,全家等你一个。”陈雪茹嘴上嗔怪着,眼里却满是笑意,她怀里的念青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嘟着小嘴,模样可爱极了。
何雨柱手脚麻利,转眼间就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酸菜汤,一碟蒜苔炒腊肉,一碗玉米饭,饭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快,趁热吃。”何雨柱把筷子塞到吕辰手里,“你这一天天,比我这食堂大厨还忙。”
吕辰也确实饿了,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两口酸汤下肚,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陈雪茹才抱着念青在旁边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小辰,吃得差不多了吧?说正事。大后天去娄家提亲的事儿,东西我都备得差不多了。”
她语气认真,家里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聚焦过来。
雨水也放下医书,一脸期待的听着;何雨柱解下围裙,也拉过凳子;连陈婶也抱着针线笸箩,坐到了灯下,脸上带着慈祥而又郑重的神色。
“按娄家那边‘一切从简’的意思,也遵照郎爷、田爷两位老人家的交待,礼物咱不铺张,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陈雪茹如数家珍般说道:“我准备了两套上好的衣服,面料是托了以前的关系才寻摸到的,难得的好料子,是我亲手缝的,针脚包管晓娥妹妹和谭阿姨满意。”
她顿了顿:“另外,娄家不是一般人家,人家不在乎排场,但礼物也要用心,我准备了一提上好的白茶,一盒东阿阿胶,一盒长白山的雪蛤。这些都是温补的好东西,给谭阿姨和晓娥补身子最合适。”
吕辰点点头:“嫂子费心了,这些礼物都很好,谭阿姨一定会喜欢的。”
陈雪茹点了点头,看向何雨柱,又道:“柱子哥这边,也没闲着。动用了师门在勤行的关系,弄来些鲍鱼、海参、燕窝等,品相都是顶好的。这些是准备订亲当天,就在娄家摆宴席用的。”
何雨柱接过话头,笃定道:“这订亲宴,就得做谭家菜!为啥?这是谭令柔师姑娘家的根脚,咱做这菜,一是表示对娄家、对谭阿姨的尊重,二来也是告诉她们,咱们家不忘本,记得师姑传艺赠菜谱的恩情!这桌菜,我必须拿出看家本事来!”
陈雪茹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封,推到吕辰面前:“这是我们商量好的,六百六十六块钱,取个六六大顺的彩头,当彩礼。钱不多,主要是表个心意。”
吕辰看着那红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表哥表嫂攒这些钱不容易,虽然现在家里条件好了,但每一分都是辛苦钱。
他放下筷子,语气坚定:“嫂子,这钱你收回去。我跟晓娥之间,用不着这些。我们俩是情投意合,又不是买卖。再说,现在提倡新事新办,彩礼这东西,意思到了就行,没必要搞这些。”
不等陈雪茹反驳,他起身走进书房,片刻后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和几张票据走了出来。
他把信封和票据一起递给陈雪茹:“嫂子,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还有在实践基地和后来工作的一些补助,加起来两千三百块。麻烦你帮我跑趟银行,存个折子。”
他顿了顿,看向陈雪茹,眼神清澈而认真:“这折子,连同这三转一响的票,到时候一并交给晓娥。”
吕辰这话一出,连何雨柱都愣了一下。
两千三百块,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更何况还有稀缺的票据。
陈雪茹看着手里的信封和票据,又看看吕辰,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这个表弟,平时看着沉稳内敛,不声不响,可对自家人,对认准的人,那份心意和担当,从来都是实实在在,毫不含糊。
“你这孩子……”陈婶在一旁抹了抹眼角,“心里有杆秤,好,好。”
雨水也崇拜地看着表哥,觉得表哥做事就是大气,有担当。
“行,既然小辰你有这个心,嫂子就帮你办好。”陈雪茹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和票据收好,“这折子和票,到时候我亲自交给晓娥妹妹。”
接下来,一家人开始商量订亲当天的具体行程。
最后商定,大后天一早,陈婶、何雨柱、陈雪茹就带着小念青先去娄家帮忙,顺便陪着谭令柔和娄晓娥说说话。
雨水上午要去李一针老先生那里学医,下午早点过去汇合。
吕辰则先去田爷那里,汇合郎爷、田爷以及赵四海师父,三位重量级的媒人和长辈,下午三点整,带着备好的礼物,一同前往娄家,正式提亲。
“就这么定了!”何雨柱一拍大腿,“我明天一早就去娄家,跟谭师姑商量菜单,开始备料。这桌谭家宴,我得提前准备,不能出半点岔子!”
家庭会议在温馨而充满期待的气氛中结束。
秋夜渐深,但甲五号院的灯光,却为这清冷的夜晚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底色。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何雨柱就精神抖擞地出了门,带上他的宝贝食材,直奔娄家。
他决心要在这场订亲宴上,亮出自己最高的水准,既为表弟挣足面子,也回报谭师姑当年的知遇之恩。
吕辰则先去了田爷家。
小院依旧清幽,田爷已经在院子里喝上了早茶。
听吕辰详细说了家里的准备,田爷眯着眼,缓缓呷了一口茶,沉吟片刻道:“娄家也是诗礼传家,娄振华虽然南下了,但谭令柔是大家闺秀,骨子里重规矩。咱们这订亲,既要依着古礼,显出郑重,也得顾全新时代的气象,不能让人觉得陈旧。”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点:“依我看,到时候,我们三个老家伙算是三媒,得当面递上婚书。老郎那边,婚书想必已经备好了,他那笔字,也算上当得起这份体面。”
“不过,”他话锋一转,“新社会,讲究婚姻自主,政府发的结婚证才是正理。你去街道办找小高,他身份合适,请他到场,在递婚书之后,当面宣读结婚证书,这叫‘古礼为表,新证为里’,既全了老规矩,也彰明了新章程。娄家挑不出理,面上也风光。”
吕辰听得连连点头,田爷这番安排,思虑周详,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田爷考虑得周全,我这就去跟晓娥和谭阿姨说。”
从田爷家出来,吕辰骑着车来到了娄家。
谭令柔正在打理两盆秋菊,何雨柱已经在厨房里忙上了,娄晓娥则在书房里整理稿件,听到吕辰的声音,也迎了出来。
三人在客厅坐下,吕辰把家里的准备,以及田爷的建议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谭令柔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今早何雨柱前来,坚持做谭家菜时,她就已经对这份实在和用心动容。
现在又听到田爷关于“三媒递婚书”和“高主任宣读结婚证”的安排,她终于轻轻拍了拍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田爷不愧是经多见广的老辈儿,这个安排极好。”谭令柔看向吕辰,眼神里充满了认可,“小辰,你们一家有心了。就这么办吧。我和晓娥,都没意见。”
娄晓娥坐在母亲身边,脸颊绯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甜蜜与激动。
她悄悄抬眼看向吕辰,正好对上他温柔而坚定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那,高主任那边……”吕辰询问道。
“我跟你一起去请。”娄晓娥立刻站起身,声音清脆,“高主任一直很关心我们家,请他来做个见证,再合适不过了。”
两人一同出了门,来到街道办。
高主任正准备出办公室,见到他们联袂而来,似乎早有预料,脸上露出了笑容。
听吕辰说明来意,高主任非常爽快,哈哈一笑:“好事!天大的好事!吕工和娄晓娥同志,你们一个是为国家工业建设做出贡献的青年工程师,一个是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你们的结合,那是珠联璧合!这个证婚人,我当了!时间地点告诉我,我一定准时到!”
从街道办出来,秋日的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解决了这最后一道程序,吕辰和娄晓娥心里都踏实了。
他们推着自行车,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种安详而幸福的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
路边的银杏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仿佛也在为这对即将定下名分的恋人祝福。
娄晓娥脚步轻快,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吕辰,昨天我们部里开会,我汇报上去的‘大国崛起’编写提议,已经被正式采纳了。”
吕辰侧过头,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不由得微笑:“这么快?看来部里也很重视这个方向。”
“嗯,”娄晓娥点头,“论证会上大家都觉得这个选题很有价值,不过工程量实在太大了。光是前期的资料收集、翻译、整理,可能就要好几年。所以……编写组初步决定,先从西班牙和葡萄牙入手。”
“大航海时代的开端,选得好。”吕辰沉吟道,“这两个国家虽然辉煌短暂,但确实是近代全球化的起点,资料也相对容易获取,适合作为第一册的切入点。”
“是呀,大家都觉得从它们开始比较稳妥。不过……”娄晓娥语气稍顿,“大家也在追求‘客观’,还是坚持立场上争气不定。”
吕辰放慢脚步,整理了一会儿思绪:“晓娥,写这两个国家,关键不在于罗列他们发现了多少新大陆,运回了多少黄金,而在于揭示他们崛起背后的代价——对印第安人的屠杀、对黑奴的贩卖、对殖民地的掠夺……他们的‘崛起’,是建立在对其他文明的毁灭之上的。”
他语气平静:“我们要写的不是一部‘西方赞歌’,而是一部‘解剖报告’。要让人看清楚,没有公平与正义的‘崛起’,终究是昙花一现。而我们新中国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不靠掠夺,不靠压迫,靠的是人民的双手和智慧。”
娄晓娥听得入神:“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不能只写他们‘强’了,更要写他们‘为何强’,‘如何强’,以及‘强了之后又怎样’。我们要写出历史的因果,也要写出我们自己的判断。”
“对,”吕辰点头,“尤其是要写出我们自己的道路选择,为什么我们不走他们的老路,为什么我们坚信独立自主、人民当家作主才是真正的出路。”
娄晓娥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会在建议里强调这一点。不仅要写他们的船队,也要写他们的宗教审判;不仅要写他们的黄金时代,也要写他们的经济崩溃和社会矛盾。”
吕辰微微一笑:“你们一定能写好。这部书不只是一部历史丛书,更是一部给中国人、也给世界人民看的‘镜子’。我们要照见的,不仅是别人的过去,也是我们自己的未来。”
两人说着,已走到娄家门口。
娄晓娥站在门口,抬头看向吕辰,轻声问道:“吕辰,你说,以后,我们,我们会是怎么样!”
吕辰笑了,他轻轻诵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娄晓娥愣了一下,笑道:“背诗算什么,我也会!”
说完,转身跑进去了。
吕辰笑道骑上车,转身离去。
秋阳升起,凉意渐散。
第273章 月圆人圆
中秋佳节,天际才泛起鱼肚白,甲五号院就已经醒来。
晨风微凉,吹不散院中弥漫的喜庆与忙碌。
正堂里灯火通明。
雨水今日起了个大早,一身簇新的碎花衬衫配深蓝裤子,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还系了红色的头绳。
她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像个忙碌的小蜜蜂,围着吕辰转来转去。
“表哥,你站好别动。”雨水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木梳,踮着脚给吕辰梳理头,“你这头发最近长了,得好好梳一梳。”
吕辰乖乖站着,任由表妹摆布。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是陈雪茹用攒了许久的好布料。领口、袖口针脚细密均匀,穿在身上,衬得他肩宽腰挺,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雨水梳得仔细,嘴里还念叨着:“晓娥嫂嫂看到你这样子,肯定喜欢。表哥,你今天可得精神点,这可是订亲呢!”
“知道。”吕辰温和地笑笑,看着镜中的自己。
头发一丝不乱,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亮的眼睛。
十年时光,那个从白杨村走出来的瘦弱少年,如今已是肩能扛责、眼中有光的青年骨干。
岁月和经历在他身上沉淀下了一种独特的从容。
梳好头发,雨水又拿出一双崭新的皮鞋:“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你试试。”
吕辰换上鞋,在屋里走了几步。
皮鞋质地柔软,大小正好,走起路来沉稳有力。
“太合适了,雨水好眼光。”他点头,内心感动,雨水攒点零花钱是真的不容易。
“那当然,我量的尺寸还能有错?”雨水得意道,又仔细端详了吕辰一番,这才满意地拍拍手,“好啦,收拾停当!表哥,你今天可真精神!”
这时,陈雪茹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今日也穿了一身新衣,枣红色的对襟褂子,衬得她脸色红润。
虽然怀了身孕,但月份尚浅,身形还不显,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绸包裹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小辰,过来。”陈雪茹招招手,解开包袱,“这是今天要带过去的订婚礼,我再跟你清点一遍。”
吕辰走过去,只见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两套用红纸细心包裹的衣服,都是女式旗袍,一看就是是上好的料子,一提用红绳捆扎的福鼎白茶,一盒包装古朴的东阿阿胶,一盒用精致的木盒盛着的长白山的雪蛤。
旁边是一个崭新的存折,以及用红纸包好的三转一响票证。
吕辰点点头:“嫂子费心了,准备得很周全。”
“应该的。”陈雪茹笑道,“存折和票证我这就交给晓娥,其他的你们带着。”
正说着,何雨柱也穿戴整齐从卧室走了出来。
他今日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精神抖擞,一扫食堂大厨的烟火气,竟有了几分干部的模样。
“哥哥今天可真精神!”雨水拍手笑道。
何雨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你嫂子非让穿新的,说今天是大日子,不能给咱家丢人。”
陈雪茹白了他一眼:“那是自然。你今天可是代表咱们何家,陪着媒人去提亲的,当然要体面些。”
她又从屋里抱出小念青。
小丫头今日被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穿着崭新的藕荷色小褂子,头上扎着两个红绸蝴蝶结,小脸白白净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看见吕辰,她立刻伸出小手,含糊地叫着:“飘叔……抱!”
吕辰笑着接过小侄女,在她嫩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念青今天真漂亮。”
“那是,我闺女嘛!”何雨柱得意道,凑过来逗女儿,“念青,今天跟爸爸妈妈去晓娥阿姨家,给表叔提亲,高兴不高兴?”
小念青似懂非懂,只是咯咯地笑,露出几颗小米牙,萌态可掬。
陈婶也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锅刚熬好的小米粥和几碟小菜:“都收拾好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一上午有的忙呢。”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简单地用了早餐。
虽是简单的粥菜,但气氛温馨。
何雨柱胃口好,连喝了两碗粥,陈雪茹则细心地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吕辰和雨水。
饭后,雨水背起书包:“表哥,嫂子,我先去李师父那儿了。今天早上的课不能耽误,我学完就赶去娄家跟你们汇合!”
“路上小心。”吕辰叮嘱道。
“知道啦!”雨水摆摆手,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何雨柱看看天色,对陈雪茹和陈婶说:“咱们也差不多该动身了。雪茹,你把念青的东西带好,妈,我骑车带你。”
陈婶乐呵呵的笑道:“好,今天我也坐坐姑父的车。”
陈雪茹把准备好的礼物重新包好,又检查了一遍小念青的尿布、衣物,这才抱着孩子,和何雨柱一起出了门。
临走前,何雨柱回头对吕辰说:“小辰,我们在娄家等你。别紧张,有郎爷、田爷和师父在,稳当着呢!”
吕辰笑着点头:“放心,表哥。”
送走了表哥一家,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媒人们要过一会儿才到。
吕辰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看着这个承载了他十年记忆的家,心中感慨万千。
从1952年那个瘦弱的孤儿,到如今清华大学毕业的工程师、实践基地的骨干,有了亲人,有了爱人,有了为之奋斗的事业。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每一天都过得充实。
他走到院中的大藤椅旁,坐了下来,随即又放松身体,微微躺靠进去。
晨光越过屋脊,斜斜地照在院中那棵老石榴树上。
一夜秋露的浸润,墨绿的叶片上缀着点点晶莹,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枝头那几颗饱满的石榴,青皮的底色上,被秋阳晕染出一抹醉人的酡红,像少女羞怯时飞上脸颊的红晕,又像窖藏美酒透出的醇厚光泽。
吕辰静静地望着那抹酡红,眼神渐渐失了焦点。
这颜色,太熟悉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娄晓娥时的情景,那是在丰泽园,她跟在父母的身后,穿着浅蓝布裙,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手里拿着一本《中学生》杂志。清澈的目光带着羞涩,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泉,没有一丝杂质。她微微抿唇,向他颔首致意,干净而纯粹。
他想起在那年的植树节上,因着资本家小姐身份难以融入集体的娄晓娥主动要求和他组队,那时的她,羞涩的提着水桶,两人隔着新种的树苗分享午餐。
他想起那年他们在胡同里扫盲,她专注的给大娘大嫂们画着鞋样。
他想起,那年的五次联欢会上,娄晓娥弹的钢琴,那是《黄河》片段,她穿着蓝色学生裙,头发梳在脑后,神情专注,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着奏出或如惊涛拍岸,或如暗流汹涌的旋律。
他想起那年的国庆节,在浩荡的万岁声浪中,他们穿越人海人海相望,惊鸿一瞥,他的心融入了这个时代,第一次有了要守护她的冲动。
他想起……
一阵微风吹过,石榴叶沙沙作响,吕辰从悠长的回忆中醒来,目光重新聚焦于那抹酡红之上,心底一片温润的宁静。
所有的忐忑和疲惫,都在这一刻被回忆洗净。
他想:“原来最好的日子,不是盼来的,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就像这石榴的红,是晒足了每一天的太阳,喝足了每一夜的露水,才酿出的颜色。”
阳光洒满院子,空气里有淡淡桂香飘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是该出发了!
“小辰!”
院门外传来洪亮的声音,随即,就见赵四海师父大步走了进来。
今日的赵师父一身板正的藏青色中山装,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长条盒子,看样子是准备的礼物。
“师父,您来了。”吕辰迎上前。
赵四海上下打量吕辰,满意地点头:“好,好!这身打扮精神!像个要订亲的样子!”
他将手里的盒子递给吕辰:“这是师父和师娘的一点心意,一对龙凤玉佩,给晓娥那孩子的。谭先生是大家出身,讲究这些,咱们礼数得周全。”
吕辰双手接过,郑重道:“谢谢师父师娘。”
“自家人,客气啥。”赵四海摆摆手,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这些山货不错,嗯,都是燕山里的好货色。”
院子里晒着些核桃、榛子、板栗、松子,都是农场空间里的产出,十年生长,如今已经到了盛果期,今年收了一千多斤。
吕辰点点头:“师父您眼毒,老家的根生叔托人送来几十斤,今年山里光景好,他们摘了不少。”
赵四海点点头:“不错不错,小辰你会做人,亲戚就要越走越亲,才是发家之道!”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只见郎爷和田爷并肩走了进来。
郎爷今日一改平日随意的装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绸质长衫,外罩一件墨色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银丝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步态从容,气度儒雅中透着威严,“爷”味十足。
田爷则依旧是那副闲适的派头,但今日也换了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理过,眼神清亮。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红纸精心包裹、以金色锦带束好的卷轴,看那形状,正是婚书。
“郎爷,田爷。”吕辰上前行礼。
两位老人看到焕然一新的吕辰,眼中都流露出赞赏之色。
郎爷微微颔首,目光在吕辰身上停留片刻:“嗯,收拾得利落,像个样子。”
田爷则笑了笑,将手中的卷轴递给吕辰:“婚书在此。老郎亲自执笔,一般人可求不来这墨宝。”
吕辰双手接过,感受着卷轴沉甸甸的分量。
“今天,辛苦郎爷、田爷、师父了。”吕辰向三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赵四海哈哈一笑,站起身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小子,紧张不?放心,有我和二位老哥哥在,给你撑住场面!保管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
郎爷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娄家虽是大户,但如今也是新社会,令柔知书明理,咱们按礼数来,她当不挑理儿。”
田爷接口道:“放心好了,娄家嫁女,看重的是人,人过关了,礼仪都是表象。”
有这三位重量级的媒人坐镇,今天的订亲仪式定然顺利。
这时,院门外热闹起来。
邻居们陆陆续续聚了过来,中秋佳节,大家多在家休息,此时听到动静,都赶来壮行。
赵奶奶先走进院子,她今日穿了件深紫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到吕辰优雅一笑:“小辰啊,今天是大喜日子!奶奶恭喜你了!”
吕辰恭敬行礼:“谢谢赵奶奶,以后还要奶奶多为我和晓娥指点迷路!”
赵奶奶微笑:“孩子,你一直懂事,这些年不容易,如今就要成家,奶奶高兴,这朵红花给你戴上,喜庆!”
说着拿出一朵用红绸扎成的大红花,亲手别在吕辰胸前。
赵奶奶慈祥地笑着,又转向郎爷、田爷和赵四海:“三位老哥哥,今天小辰的事,就拜托你们多多张罗了!”
郎爷微微颔首:“刘先生,你放心,小辰这孩子对我味,今天定然全了他这文定之礼。”
田爷也微笑颔首。
这么多年,吕辰第一次知道赵奶奶姓刘。
赵四海则朗声道:“老嫂子,您就等着喝喜酒吧!”
这里,吴奶奶、张奶奶、李婶、王婶等女眷都聚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的话。
男人们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脸上带着笑,看着这热闹的场景。
兄弟姐妹们也上前祝福:“小辰哥哥,马到功成!”
吕辰非常开心,从地上端起一个簸箕,招呼着兄弟姐妹们抓坚果吃:“今儿个大喜,兄弟姐妹们可劲儿吃!”
一阵欢呼瞬时响了起来。
张副局长上前笑道:“小辰,今天这阵仗可不小。三位老爷子亲自做媒,咱们胡同里多少年没见过了。”
吕辰也笑:“都是长辈们抬爱。”
张副局长从怀里掏出五个用红纸包好的红包,塞到吕辰手里:“小辰,这是咱们几家邻居的一点心意,你收着。不多,就是个意思。”
吕辰开心收下,连连道谢。
院子里人越聚越多,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吕辰看着这些真诚的邻居,心中暖流涌动。
这十年来,从刚搬进甲五号院时的陌生,到如今的亲如一家,这些邻居给了他太多的帮助和温暖。
今天他订亲,大家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日头渐高,时间将近下午两点。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胡同,在甲五号院门口停下。
这是田爷事先安排好的车子,为了今天这庄重的行程。
车子擦得锃亮,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光。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整洁的制服,下车后恭敬地向几位老人问好。
“时候差不多了。”郎爷看看怀表,开口道。
赵四海师父点点头,对吕辰说:“把礼物搬上车吧。”
吕辰和几位邻居兄弟一起,将准备好的礼物一一搬进后备箱,整整齐齐地放好。
三位老人先上了车,吕辰转过身来,给长辈们行了一个礼:“各位奶奶,叔叔婶婶,弟弟妹妹们,我去了”。
说完又做了个怪:“此去定能旗开得胜,拜托奶奶们一件事,帮我把滚新床的小子挑出来!”
李连长家大小子先举起了手:“小辰哥哥,我给你滚!你要给我糖!”
哈哈哈哈
众人一阵大笑,吴奶奶骂道:“都要结婚的人了,还是没个正形,就知道你能,去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宝产胡同。
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车窗洒进车里,暖洋洋的。
道路两旁,国槐金黄,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偶尔有风吹过,几片叶子悠悠飘落,在车前打个旋,又轻轻落在路边。
第274章 文定之礼
车子平稳行驶,穿过新街口,转入西四大街。
中秋的北京街头,行人更多,大多手提月饼、水果等节礼,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
虽然物资依然紧缺,但团圆喜庆的氛围,千古不移。
车内,郎爷、田爷闭目养神,神情安详。
赵四海师父则和吕辰低声说着话。
“小辰啊,一会儿到了娄家,你别紧张。该怎么说,怎么做,我们都会议程。”赵四海师父嘱咐道,“谭先生通透,不会刁难你。你今天大大方方的,把咱家的诚意表达到就行。”
吕辰点头:“我明白,师父。”
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似乎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不时,车子驶入娄家所在的胡同。
这里多是独门小院,青砖灰瓦,环境清幽。
街道两旁种着的梧桐树,叶子在秋阳下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提前飘落,在石板路上打着旋。
比起宝产胡同的烟火气,这里更多了几分书静谧。
车子在娄家住的小院门前稳稳停下。
院门敞开着,门上贴着一对崭新的红色“囍”字,剪工精细,线条流畅,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为这素雅的院落平添了浓烈的喜气。
王叔、张叔,早已在门口候着。
看见车子到来,两人绽开笑容,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又恭敬地向郎爷、田爷、赵四海行了礼。
“郎爷、田爷、赵师傅,一路辛苦!小吕,恭喜恭喜!”王叔声音洪亮,透着由衷的喜悦。
待众人下车,王叔在前引路:“快请进,谭家妹子和小娥都在等着呢。”
郎爷微微颔首,拄着乌木手杖,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
田爷依旧那副闲适模样,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郑重。
赵四海师父挺直腰板,神色肃然中透着欣慰。
吕辰深吸一口气,跟在了三位长辈身后。
张叔示意身后两个机灵的后生,帮忙把后备箱里的订婚礼一一搬出,整整齐齐地捧着,跟在队伍后面。
穿过小小的前院,沿着青砖铺就的步道走向后院。
后院门口,何雨柱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众人进来,他立刻迎了上来,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来了来了!郎爷、田爷、师父,小辰,快请进!都准备好了!”
娄家住的后院不算大,但收拾得极其雅致。
青砖铺地,缝隙里生着些茸茸的青苔,显出一种历经时光的温润。
墙角一丛翠竹挺拔清秀,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廊下摆放的几盆菊花,正开得绚烂——黄的如金,白的似雪,紫的若霞,形态各异,或瓣若垂丝,或团如绣球,为这秋日小院增添了无限生机与色彩,也足见主人雅致的生活情趣。
正房是三间青瓦房,门窗擦得锃亮,窗棂上贴着新剪的红色窗花,是传统的“龙凤呈祥”和“喜鹊登梅”图案。
窗台上还摆着两盆绿意盎然的文竹和吊兰,更添几分清新。
谭令柔穿着一件素雅的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淡灰色的薄羊毛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圆润的发髻,用一支素雅的玉簪固定,从骨子里透出一份优雅与从容。
此刻,她正站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脸上带着温和而郑重的笑容,眼神清澈明亮,迎接着前来提亲的众人。
娄晓娥站在母亲身边,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改良旗袍,绣着细密精致的缠枝莲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精致的蕾丝边,平添了几分柔美与俏皮,又不失端庄文雅。
她的头发梳成两个整齐的发髻,对称地挽在耳后,用与旗袍同色的浅粉色发带束着,发带上还缀着两粒小小的珍珠。
脸上略施薄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衬得肌肤细腻如玉,眉眼清丽动人。
她目光与吕辰相接,脸上飞起红霞,嘴角含笑,将她内心的甜蜜、期待与羞涩泄露无遗。
“郎世叔、田世叔、赵师傅,快请进。”谭令柔上前几步,微笑着招呼,“还有小辰,都进来吧,外面有点凉了。”
她的语气亲切自然,让人如沐春风。
三位老人颔首致意,在谭令柔的引领下走进正房。
吕辰跟在后面,经过娄晓娥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扬起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娄晓娥抬起眼眸,回以一个同样温柔而信赖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正房里已经布置妥当,充满了喜庆与庄重。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崭新的红色绣花桌布,绣的是并蒂莲花和双飞燕的图案,寓意吉祥。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瓜果点心:苹果、鸭梨、葡萄象征着平安、离苦、多子;京式糕点“自来红”、“自来白”月饼,还有核桃酥、蜜三刀等传统茶点。
一套紫砂茶具已经温好,旁边的小炭炉上坐着铜壶,水汽袅袅。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一幅是郑板桥的竹石图,清雅脱俗;一幅是名家手书的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句,笔迹秀逸,应景又寄情。
整体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喜庆,书香门第的底蕴与对女儿婚事的重视,尽在其中。
陈婶、陈雪茹、雨水已经在了。
三人坐在靠墙的圈椅里,陈婶则抱着小念青,小念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屋里陌生又热闹的景象。
雨水也坐在陈雪茹身边,她今日格外安静乖巧,脸上带着甜甜的笑,看见吕辰进来,兴奋地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表哥加油”。
谭令柔请三位老人坐在上首,自己陪坐一侧,吕辰和娄晓娥则被安排坐在靠近门口的下首位置。
陈雪茹起身,熟练地开始沏茶。
她用的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叶在热水中徐徐舒展,嫩绿的芽叶上下沉浮,茶汤清澈,香气随着蒸汽袅袅升起,沁人心脾。
她先为三位老人和谭令柔奉上,再依次为吕辰等人斟茶,动作优雅流畅,显然是做惯了这些礼节。
几句关于天气、节日的寻常寒暄后,屋内的气氛渐渐融洽。
郎爷作为媒人代表,率先开口,将话题引向正题。
他放下茶盏,面容肃然了几分:“谭女士,今日中秋佳节,月圆人圆,正是良辰吉时。我们三个老家伙,受吕辰之托,前来贵府提亲。按老礼,这是婚书,请过目。”
说着,他微微侧身,从吕辰双手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了那个用红纸精心包裹、以金色锦带束好的卷轴。
那卷轴本身便是一件艺术品,红纸是特选的万年红,锦带是苏绣的金线纹样,还未展开,已显郑重。
郎爷双手平托卷轴,缓步走到谭令柔面前,微微躬身,将婚书递上。
这一递一接,动作舒缓,充满了仪式感。
谭令柔站起身,同样双手接过,神色郑重。
她先向郎爷颔首致谢,然后回到座位,小心地解开金色锦带,将红纸缓缓展开。
婚书用的是上等的玉版宣,纸质洁白细腻,略有厚度,透着岁月的温润感。
上面的墨迹是郎爷亲笔所书,字体行楷,苍劲有力,笔走龙蛇,骨架开张而又不失秀美飘逸,每一笔都透着深厚的功力和郑重的心意。
内容依着古礼格式,从右至左竖排书写。
落款处除了三位媒人的签名与印章,还有吕辰和娄晓娥的生辰八字细书。
整篇婚书,文辞典雅,格式严谨,既有古风遗韵,又巧妙地融入了二人的新时代身份与职业,可谓用心至极。
更难得的是郎爷那一手好字,力透纸背,气韵贯通,让这份婚书不仅是凭证,更是一件值得珍藏的艺术品。
谭令柔细细看了一遍,点头道:“郎世叔太费心了,这婚书,墨宝珍贵,情意更重,我们收下了。”
她将婚书小心地重新卷好,放置在八仙桌正中的显眼位置,以示重视。
然后,她又看向田爷和赵四海:“田世叔、赵师傅,辛苦二位今日一同前来。小辰能请动三位共同做媒,是我们晓娥的福气,也是我们娄家的荣幸。”
田爷捋了捋胡须,笑道:“令柔客气了。什么辛苦不辛苦,能看到小辈们觅得良缘,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小辰和晓娥情投意合,是佳偶天成。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个见证,成全这一桩美事罢了。”
赵四海师父性格直爽,声音洪亮:“谭先生,咱们不说虚的。小辰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我徒弟的表弟,也算我半个晚辈。他的人品、能力、担当,我赵四海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这孩子,心里有火,眼里有光,脚下有路。晓娥跟了他,别的我不敢说,绝不受委屈!以后要是他敢对晓娥不好,不用您说,我先收拾他!”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江湖人的豪气与长辈的护犊之情,听得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更加轻松。
谭令柔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安静坐着的吕辰和女儿,语气中满是欣慰:“赵师傅的话,我信。小辰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对晓娥的心意,对朋友的义气,对事业的执着,对家国的情怀……桩桩件件,都说明他是个有担当、有远见、有作为的好青年。把晓娥交给他,我放心,振华也是非常满意的。”
这番话,算是娄家对吕辰最正式、最明确的认可。
随即,在郎爷的眼神示意下,吕辰站起身行礼,然后从张叔手中一一接过准备好的订婚礼,亲自奉上。
他先奉上的是那两套陈雪茹亲手缝制的女式旗袍。
吕辰双手捧着,走到谭令柔面前:“谭阿姨,这是我嫂子亲手为您和晓娥缝制的新衣,料子难得,针脚用心,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谭令柔接过,眼中露出赞赏:“雪茹的手艺是越来越精湛了,这料子也难得,费心了。”
陈雪茹在一旁笑着摆手:“谭阿姨您喜欢就好,这都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接着,吕辰又奉上那一提福鼎白茶、一盒东阿阿胶、一盒长白山雪蛤,谭令柔一一接过,连声道谢。
恰在此时,王叔引着街道办的高主任如约而至。
高主任今日显然也特意收拾过,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别着的党徽擦得锃亮。
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夹,脸上带着温和而正式的笑容,步伐稳健地走了进来。
他走进堂屋,先笑着向屋内众人拱手致意:“田老、郎老、赵师傅,谭女士,各位,抱歉来晚了点。今天街道上处理了些节前的事务,一结束就赶紧过来了。没耽误吉时吧?”
“高主任辛苦了,快请坐,刚刚好。”谭令柔起身相迎,请他坐在八仙桌坐下,与三位媒人相对。
高主任落座后,陈雪茹立刻为他奉上一杯新沏的热茶。
高主任道了声谢,将文件夹放在膝上,神色变得更加郑重。
他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目光在吕辰和娄晓娥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正色开口道:“今天,我受组织委托,同时也作为娄晓娥同志所在街道的干部,在这里,为他们宣读结婚证书,并做一个见证。”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连小念青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乖乖地依偎在陈婶怀里,不再乱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主任身上,期待而庄重。
高主任打开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两张崭新的结婚证书。
他双手各执一份,用清晰洪亮、带着干部特有沉稳语调的声音,朗声宣读。
“结婚证。”
“吕辰,男,二十四岁”
“娄晓娥,女,二十二岁”
“双方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准予登记,发给此证。”
“发证机关:西城区人民政府”
“一九六二年十月十四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这不再是私密的古礼婚书,而是国家法律承认、组织审查通过的正式文件,代表着新时代的婚姻观念和制度保障。
读完,高主任站起身,走到吕辰和娄晓娥面前,将两份结婚证书分别郑重地递到他们手中,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吕辰同志,娄晓娥同志,恭喜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受国家法律保护和承认的合法夫妻了。希望你们在今后的革命工作和家庭生活中,互敬互爱,互帮互助,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勤俭持家,敬老爱幼,为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贡献你们的力量!”
“谢谢高主任,谢谢组织的关心和认可。”两人接过,异口同声地说道,语气诚挚。
高主任摆摆手,又转向谭令柔,语气充满敬意:“谭女士,您培养了一个好女儿。晓娥同志思想进步,工作积极,创作的作品也有益于国家文化宣传,是我们街道,也是我们国家优秀的青年知识分子代表。她和吕辰同志的结合,是真正的珠联璧合,志同道合。我们都为他们感到高兴,也相信他们一定能经营好革命家庭,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出更大的贡献。”
谭令柔眼中闪着感动的泪光,但笑容无比灿烂。
她站起身,向高主任微微欠身:“谢谢高主任,谢谢街道组织一直以来的关心和照顾。晓娥能有今天,离不开组织的培养和大家的帮助。她和吕辰能走到一起,也是缘分,更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和努力。我们做家长的,就是希望他们好,现在看到他们这样,我……我很安心,也很骄傲。”
这时,吕辰再次站起身。
他走到谭令柔面前,先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一字一句,郑重说道:“谭阿姨,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女婿了。感谢您和娄叔叔对晓娥的养育,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在这里向您保证:我会用我的全部真心,好好对待晓娥,尊重她,爱护她,支持她的事业和理想,让她幸福、快乐。我也会努力上进,踏实工作,照顾好我们的家庭,不辜负您的信任,不辜负晓娥的选择,更不辜负这个伟大的时代。”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修饰,但展现的诚意和责任感,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
谭令柔看着眼前吕辰,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了丈夫娄振华临行前将女儿托付给吕辰时的殷切眼神,想起了这些年独自带着女儿在北京,经历风雨、坚守等待的不易,想起了吕辰一次次在关键时刻对娄家的帮助,想起了他对晓娥那份始终如一的尊重、理解与深情。
此刻,所有的担忧、不舍,都化作了满满的欣慰与祝福。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扶起吕辰,声音充满了力量:“小辰,阿姨信你。一直都信。晓娥……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谭令柔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你们两个,从今往后,就是最亲的人了。要相互扶持,相互体谅,遇到事情有商有量,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要同心协力,好好走下去。”
娄晓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笑着,用力地点头,声音哽咽却清晰:“妈,您放心。我们会的。”
堂屋里,雨水率先鼓起了掌。
随即,掌声热烈地响起,充满了真挚的祝福与喜悦。
订亲仪式至此,最重要的环节已圆满结束。
古礼的婚书,承载着传统的美好祝愿与文化传承;新式的结婚证,代表着法律保障与新时代的婚姻观念。
二者在这一刻完美融合,既有仪式的庄重与历史的厚度,又有新时代的明朗与未来的期许。
这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庭、两种文化、两个时代的美好交汇。
第275章 名宴酬喜
文定之礼结束,高主任笑着开口:“好了,这最重要的一步完成了。我看啊,接下来该是庆祝的时候了。谭女士,我听王同志说,何科长今天可是要大展身手,做一桌地道的谭家菜?”
谭令柔拭去眼角的泪花,笑容重新变得明朗:“正是。为了这顿宴,柱子已经忙了几天了,还要感谢赵师傅的慷慨,帮忙寻来这些材料。高主任,二位世叔、赵师傅,还有大家,今天就请在寒舍用顿便饭,一来庆祝两个孩子订婚,二来也共度中秋佳节。”
“哈哈,谭先生客气!”赵四海师父道,“柱子蒙谭先生赠谱,我们这一脉承了天大的情,有机会让他上手练习,我等责无旁贷,谭先生可要好好指点!”
郎爷也笑道:“令柔,那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今天就叨扰了。”
田爷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何雨柱早已按捺不住,一听这话,立刻站起来,摩拳擦掌:“各位长辈,高主任,您们稍坐,喝喝茶,聊聊天。我这就去厨房,保管让您们满意!”
说着,他便兴冲冲地往厨房去了。
陈雪茹见状,也起身笑道:“小辰,你去帮忙打打下手,顺便看看念青的辅食热好了没。”
又对娄晓娥道:“晓娥妹妹,走,我们也去看看!”
说着,三人就去了厨房。
正堂里,茶香袅袅,瓜果诱人,窗外秋阳正好,将金色的光芒洒进屋内,一片暖融祥和。
雨水接过了泡茶大任,高主任则与田爷、郎爷聊起了当前的文化政策和街道工作,赵四海师父则和陈婶拉起了家常,询问念青的成长。
氛围轻松而愉悦。
方才仪式中的郑重与感动,渐渐化为一种温馨的、家人团聚般的松弛与欢喜。
而厨房那边,又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小小的厨房里,香气四溢,诱人垂涎。
何雨柱系着白围裙,正在灶前忙碌,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动作行云流水。
见三人进来,何雨柱笑道:“来了?正好,帮我尝尝这黄焖鱼翅的汤头咸淡如何。”
说着,用勺子舀起一小勺金黄浓稠的汤汁,吹了吹,递给吕辰。
吕辰接过,小心尝了尝,鲜香醇厚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他点点头:“鲜极了,咸淡正好。”
娄晓娥也好奇地凑近看了看锅里,惊叹道:“柱子哥,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鱼翅发得真好,汤色也漂亮。”
何雨柱得意地嘿嘿一笑:“那是,今天是什么日子?必须拿出看家本事!晓娥妹妹,你放心,等你和小辰正式结婚摆酒那天,哥哥我给你整一桌更厉害的!”
说得娄晓娥又红了脸,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吕辰环顾厨房,只见案板上、灶台边,各种处理好的食材琳琅满目:发好待烹的鲍鱼、海参、花胶,腌制入味的柴把鸭子,剔好骨头的清汤燕菜,还有已经做好的几个冷盘和点心,像栩栩如生的“蝴蝶虾饺”、晶莹剔透的“水晶鹅肝冻”,摆盘精致,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
“表哥,辛苦了。”吕辰由衷地说。
“自家人,说这个干啥!”何雨柱开始赶人,“你们去外面等着吧,厨房油烟大,别熏着晓娥。雪茹,把那碟‘团圆如意糕’先端出去给大家尝尝,垫垫肚子。”
陈雪茹应了一声,将一碟做成月饼形状、印着“花好月圆”字样的精致点心递给娄晓娥:“晓娥妹妹,你和小辰端出去吧。”
娄晓娥接过点心,和吕辰相视一笑,并肩走出了厨房。
穿过小小的院子时,两人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紧张吗?”吕辰轻声问。
娄晓娥摇摇头,侧头看他,眼中光华流转:“一开始有点,现在……只觉得开心,很踏实。”
吕辰心中一动,点头道:“我也是!”
回到正堂,将点心奉上,又引来一番称赞。
说说笑笑间,时间过得飞快。
何雨柱前来通报:“准备开席了!”
王叔、张叔立刻起身帮忙,将八仙桌上的茶点,铺上干净的桌布,
请郎爷坐了面门居中主位,左边依次坐着田爷、谭令柔,留下一个空位给何雨柱;右边依次坐着高主任、赵四海、吕辰;王叔自己坐了个背门居中的末席。
张叔在偏厅又摆了一桌,娄晓娥、陈雪茹、陈婶、雨水与王、张两家的女眷、孩子、司机师傅坐了一起。
然后开始一道道地上菜。
首先上桌的是四个精雕细琢的冷盘拼盘:“龙凤呈祥”、“锦上添花”、“春华秋实”、“琥珀凝香”。
每一道都色彩悦目,刀工精细,让人不忍下箸。
接着是热菜,何雨柱今天果然使出了浑身解数,一道道经典谭家菜被陆续端上。
“黄焖鱼翅”,金黄浓稠的汤汁包裹着晶莹剔透的鱼翅,鲜香扑鼻,汤汁拌饭堪称一绝。
“柴把鸭子”,鸭肉酥烂脱骨,带着淡淡的柴火香气,造型别致。
“清汤燕菜”,汤色清澈见底,燕窝如丝,味道清鲜醇美,极见功力。
“罗汉大虾”,大虾开背油炸,外酥里嫩,浇上特调的酸甜汁,色泽红亮。
“红烧鲍鱼”,鲍汁浓郁,鲍肉软糯弹牙,是宴席上的硬菜。
“白扒猴头”,选用上等猴头菇,用高汤煨制,口感嫩滑,滋味鲜美。
还有几道创新的融合菜,如借鉴了俄式营养餐做法的“奶油鸡茸蘑菇汤”,以及何雨柱自己琢磨的“蟹粉狮子头”,硕大的狮子头里藏着鲜美的蟹粉,令人叫绝。
主食是银丝卷和一小锅精心熬制的鸡丝粥。
甜品则是冰糖燕窝,清甜润肺。
一张八仙桌被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形、意俱佳,堪称一场小型的宫廷盛宴。
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当下,这样一桌菜,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也足见何雨柱的用心与吕辰一家对这次订婚的重视。
众人看着满桌佳肴,皆是赞叹不已。
待何雨柱坐定,谭令柔端起一杯“女儿红”,起身致辞:“今日中秋,月圆人圆。感谢郎世叔、田世叔、赵师傅、高主任莅临,为晓娥和小辰的婚事做个见证,也感谢柱子、雪茹、陈婶、雨水,还有两位老伙计忙前忙后。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感谢各位的祝福与情谊。也祝我们这对新人,从此携手,前程似锦!”
说罢,她浅酌一口。
众人纷纷举杯相应,无论是酒还是茶水、汽水,都饱含着真诚的祝福。
接着,吕辰和娄晓娥也双双起身,向在座的长辈和亲人敬酒,感谢大家的成全与关爱。
三位老人和高主任都给予了殷切的勉励。
正式动筷后,席间气氛更加热烈。
美食是最好的交流媒介,大家一边品尝着何雨柱的精心之作,一边聊着天。
话题自然而然地扩展起来。
高主任问起吕辰在红星研究所的工作,以及最近热议的自动化生产线。
吕辰简要介绍了研究所新成立后的架构和人事,又介绍了一些自己负责的工作,没敢透露太多。
“了不起啊,”高主任感慨道,“你们真是国家的宝贝,脚踏实地搞科研,解决实际问题,这才是真本事。吕辰同志,晓娥同志,你们一个搞工业,一个搞文化,都是建设国家需要的。希望你们以后在各自领域,都能做出更大的成绩。”
郎爷和田爷则更关心文化传承方面。
他们问起娄晓娥最近的创作计划,娄晓娥便提到了正在构思的“大国崛起”系列,以及部里对她转向现实主义创作的期望。
她有些忐忑地请教二老的意见。
田爷呵呵笑道:“文章合为时而着,丫头,你这是大文章,也是真文章,不过,要想写好这些,你以后有得学了。”
郎爷沉吟道:“老田在理,写史论今,最忌浮光掠影,人云亦云。你要有自己的骨头,自己的眼睛。那些西方的东西,不要光看他们怎么说,更要看他们怎么做,背后的血泪和算计,要挖出来。咱们自己的路,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扎实,为什么能走下去,也要想明白,写清楚。这是个苦功夫,但值得下。”
娄晓娥听得连连点头,将这些教诲牢记心中。
谭令柔肯定了何雨柱的手艺已得三昧,又感叹起谭家菜能在此艰难时局,得到传承,当真是不易。
何雨柱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满是成就感。
这顿订亲宴,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席间没有山珍海味的过度炫耀,也没有虚情假意的应酬客套,有的只是家人般的温暖,长辈的关爱,朋友的祝福,以及对未来共同的期许。
宴席尾声,何雨柱又端上了一锅热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作为收尾的甜汤。
小小的糯米圆子软糯香甜,酒酿微酸,桂花清香,暖胃又暖心。
大家喝着甜汤,看着窗外天色渐暗,圆月悄然爬上了东方的天际,将清辉洒向人间。
宾主尽欢后,众人移步到院子里喝茶赏月。
这时,陈雪茹拿出存折和票证,递给娄晓娥:“晓娥,这是小辰的积蓄,还有三转一响的票。以后,他的家就你来管了。”
娄晓娥接过,看着存折上两千三百元的数字,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一笔小钱,在这个年代,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攒不下的数目。
而吕辰,就这样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吕辰……”她声音带上了情绪。
“收着吧。”吕辰温和道,“咱们以后的日子,一起过。”
娄晓娥用力点头,将存折和票证小心收好。
高主任在一旁看着,也感慨道:“谭女士,您这女婿找得好。有担当,有诚意,这样的年轻人,难得。”
郎爷捋须微笑:“小辰这孩子,重情重义,我们看着他长大的,错不了。”
田爷也点头:“晓娥丫头也是有福气的。”
高主任看看手表,起身笑道:“时候不早了,今天真是宾主尽欢。田老、郎老、赵师傅、谭女士,各位,我就不多打扰了,街道那边还有事。”
吕辰起身送出门外,在门口,王叔递来一包点心,吕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一起递给高主任,说道:“今日大喜,感谢主任前来见证,一点小礼,请主任拿回去,给嫂子和孩子们尝尝!”
高主任接过红包与点心,笑道:“那就谢小师叔赏了!”
见吕辰一时疑惑,他笑着低声解释:“家父早年有幸在田老门下听过两年教诲,虽中途转投革命,未能列入门墙,但一直视田老为启蒙恩师。按这个渊源论,我尊您一声师叔,也是该当的。”
吕辰这才恍然,难怪田爷一口一个小高的,原来根源在这里。
他连忙拱手:“高主任您太客气了,这我可不敢当。”
“当得起,当得起!”高主任笑得爽朗,“今天您最大,就这么叫喜庆!”
高主任走后,三位老人也表示要回去了。
他们年纪大了,不宜久坐。
谭令柔、吕辰、何雨柱等人一直将三位长辈送到门口车旁。
临上车前,田爷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待晓娥,好好做事。”
田爷则对娄晓娥温言道:“丫头,好好写。笔下有乾坤,肩上有担当。”
赵四海师父最是干脆,对何雨柱道:“柱子,今天这桌菜,没丢师父的脸!以后要多向谭先生请益!”
送走三位老人,回到院里,月色已铺满了整个小院,青砖地上一片霜白。
菊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竹影摇曳,清幽绝伦。
何雨柱、陈雪茹、雨水,开始帮着王叔、张叔收拾碗筷,整理厨房,这是北方的规矩,订婚宴在女方家办,男方家的人要帮忙收拾利索。
谭令柔对吕辰和娄晓娥道,走吧,我们去给你们爸爸发一封电报,将今日之事告知于他。
三人踩着落叶,走进了最近的邮电局。
局里灯光昏黄,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吕辰执笔,在电报纸上写下那句斟酌已久的电文,看着自己的名字与晓娥的并排而立,印在通往香港的电报纸上,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庄严。
这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家庭对未来投下的、郑重的一票。
电报员敲击电键的“嗒嗒”声清脆而急促,仿佛是他们三人此刻心跳的共鸣。
每一个电波信号,都将跨过山河,抵达那个牵挂他们的人手中,变成一句最简单也最复杂的话:
爸爸,我与晓娥已定亲。
妈妈康健,晓娥欢喜。
我在侧,万事皆安。
儿吕辰叩上。
第276章 计算机被截胡了
十月末的北京,秋意已深。
红星工业研究所,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石灰和油漆气味。
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却已充满了技术攻坚的专注与热力。
刘星海教授召集的“星河计划”核心会议正在进行。
会议室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初步拟定的“红星一号”计算器集成电路版图分区——运算器、控制器、存储器、输入输出接口,几个大区块被细致的连线勾勒出数据流向。
旁边列着一串串晶体管数量估算、功耗预测、时钟频率目标的数字。
会议桌上,摊满了从长光所、中科院半导体所等单位送来的技术资料复印件。
纸张的边缘已经微微卷曲,上面用红蓝铅笔做的标记密密麻麻。
“……硅材料纯度问题,半导体所那边拍胸脯保证,年底前能提供满足我们设计需求的6N级样品。”
诸葛彪指着报告中的一页,声音里透着谨慎:“他们的区域熔炼炉改进了加热线圈和温控系统,根据最近三批试验数据,成品率有望从目前的35%提升到50%以上。”
钱兰接话道:“长光所的光学曝光系统,原型机分辨力测试达到了5微米,虽然距离我们理论需求的2微米还有不小差距,但王所长在技术交流会上强调,给他们半年时间,迭代一版光学系统和精密工作台,有望突破到3微米。关键是透镜组的加工精度和装配工艺……”
“真空沉积的均匀性问题,北京真空电子所提出了分段进气方案。”谢凯拿起另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翻到中间一页,“他们用自行搭建的简易模型做了流体模拟,结果显示不均匀度可以从目前的±15%降低到±8%以内。就等下个月实际设备改装后验证。如果成功,我们设计中的多层薄膜结构就有希望了。”
会议室内烟雾袅袅。
宋颜教授很少抽烟,此刻却也点了一支“大前门”,让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一圈再缓缓吐出。
他听着这些汇报,心里既感到欣慰,又沉甸甸的。
每一项进展都实实在在,但每一项前面都还横着需要跨越的关隘。
硅材料纯度、光刻精度、薄膜均匀性、封装可靠性……
这就像在攀登一座从未有人到达过的山峰,你清楚地知道顶峰在哪里,也找到了可能的路径,但脚下的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冰裂缝或暴风雪。
“好。”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路径清晰就好。接下来我们要——”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那敲门声很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他脸带慌张,额头见汗,呼吸急促,显然是跑着上楼的。
“刘教授、宋教授、吕工……”小张喘了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李厂长、孙书记请各位立即去党组会议室,有紧急要事。”
“紧急要事?”刘星海眉头微皱,合上笔记本,“关于什么的?”
小张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部里刚来了电话,孙书记接完电话脸色就很不好。李厂长让我立刻来请各位。”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诸葛彪、钱兰、谢凯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疑惑和隐约的不安。
在这个时候被紧急召见,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
刘星海站起身,对宋颜和吕辰点点头:“走吧,去看看。”
三人跟着小张快步走出研究所,沿途遇到几个本想打招呼的研究员,看到他们的神色,都自觉地闭上了嘴。
一路来到轧钢厂的党组会议室,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孙涛书记和李怀德。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李怀德,眉头紧锁,眼前烟灰缸里已经塞了好多烟头,明显抽了不少。
钱工、孙工也先后进来坐下,没一会儿,赵老师、汤教授、方教授也相继到来。
不大的会议室很快就坐满了,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待最后进来的方教授把门带上,孙书记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的消息:“各位,告诉大家一个情况。原定拨给我们研究所的dJS型104计算机……被调整给其他单位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以及墙上老式挂钟的“咔哒、咔哒”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dJS系列104计算机,是中国第一台自行设计制造的大型通用电子管计算机。
虽然它的运算速度仅每秒千次级别,放在后世连最廉价的计算器都不如,但在1962年的中国,这已经是顶尖的“算力重器”。
全国只有寥寥数台,每一台的机时都被排得满满当当,需要层层审批才能申请到。
为了“星河计划”,李怀德和孙涛动用了所有人脉,刘星海也以清华的名义多次协调,好不容易才从部里争取到了一台。
它不仅要用于“星河计划”的逻辑设计验证、复杂算法模拟,还要分配给研究所其他项目。
自动化控制系统的动态模型、热处理工艺的参数优化、微电网的潮流计算……
没有这台计算机,许多关键模拟和验证工作将寸步难行。
靠手摇计算机和算盘?那不是一个量级的概念。
“这就……被截胡了?”李怀德喃喃道,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和无奈。
他看向孙涛:“书记,部里有没有说是什么项目?优先级这么高?”
孙涛苦笑一声:“说了,但要求保密。我只能告诉各位,是最高优先级,涉及国防安全。部里的原话是:‘所有非紧急科研一律让路,这是国家战略需要。’”
“可是我们的项目也是部里批复的重点项目啊!”钱工忍不住开口,声音激动发颤,“没有计算机模拟,很多设计只能靠估算和简化模型,误差会累积放大!热处理线的温控模型、自适应控制系统的多变量方程……这些手算根本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汤渺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
这个平时总是沉稳从容的材料学家,此刻眉头也锁紧了:“不止是‘星河计划’。我们陶瓷材料的烧结工艺优化、晶体结构的模拟计算,都需要大量迭代。靠手摇机?一个参数组合可能就要算上好几天。”
孙工一拳轻轻砸在桌面上,发出闷响:“这怎么办呢?咱们把全国的专家都请了过来,第三期课题马上要全面启动。现在突然告诉人家,说好的计算资源没了……这种失信于人的事,以后还怎么合作?”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挫败感。
所有人都明白孙涛所说的“国家战略需要”意味着什么,那是不容置疑、必须让路的绝对优先级。
但理解归理解,现实的问题就摆在眼前,没了计算机,很多工作怎么开展?
刘星海教授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低垂,似乎在看着桌面木纹的走向,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明白“国家战略”这四个字的分量。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而沉重:“既然是最高优先级任务,我们理解,也必须服从。其他单位的专家,我去解释、去安抚。国家有国家的难处,我们搞科研的,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可是刘教授——”钱工还想说什么。
刘星海摆摆手,打断了他:“但是,‘星河计划’不能停,自动化不能停,热处理不能停,第三期课题更不能停。”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透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计算机被调走,是事实。抱怨没用,愤怒更没用。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解决方案。”
一直没说话的赵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刘教授说得对,路是人走出来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没有电子计算机,我们就用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宋颜教授推了推眼镜,“赵老师,您是说……”
“人。”吕辰突然说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从进入会议室后就一直沉默着,只是静静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
此刻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用人来堆!”
“人来堆?”李怀德愣了一下。
“对。”吕辰解释道,“计算机的本质就是高速执行大量简单、重复的逻辑和算术运算。我们现在缺的是‘高速’,但不缺执行运算的‘单元’。”
他进一步解释道:“我们可以把需要计算的大任务,比如一个多变量方程的求解、一个工艺参数的优化、一个电路逻辑的验证,拆解、分割成无数个小型、确定的手工计算单元。”
“回清华?”赵老师问道。
“对,我们回清华,动员数学系、物理系、工程力学系、无线电系的学生。用算盘、计算尺、手摇计算机,甚至是最原始的对数表,把这些单元一个个‘啃’下来。”
吕辰顿了顿:“每一个计算单元都足够简单,确保具备高中或大学低年级数学基础的人,经过简短培训就能上手。我们建立标准的输入输出格式,设计交叉核对机制,把整个计算过程工业化、流水线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这……这能行吗?”钱工有些迟疑,“组织几百人同时计算,协调和管理就是个大问题。而且计算精度怎么保证?手算难免出错。”
这里,刘教授肯定道:“吕辰这个想法,本质上是一场‘人民战争’式的计算攻坚。我们有优势,清华有成千上万颗聪明、热情、不怕吃苦的大脑。我们缺的是集中算力,但不缺分散的智力资源。”
他换了个语气:“不过,大家的担心也在理,因此,我们需要周密的策划和严格的管理。”
他起身走到黑板前:“我补充几点具体的实施思路。第一,任务分解要科学。由课题负责人带领研究生,把最复杂的设计验证计算,拆分成标准化的、有明确输入输出格式的独立计算包。每个计算包尽量简单,确保可执行性。”
“第二,人员组织要高效。通过系里和校团委,发动高年级学生和研究生,以‘科研实践’、‘勤工俭学’或‘课外科技活动’的名义招募志愿者。我们可以申请一点象征性的补助,或者提供学习证明、实践鉴定。”
“第三,流程管控要严格。”刘星海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易的流程图,“设立总调度、任务分发、结果回收、交叉复核、数据汇总多个职能小组。每个计算包至少由两人独立计算,结果交叉核对。关键节点的计算,安排能力强的同学或老师进行三重校验。要建立清晰的‘流水线’和‘责任制’。”
李怀德兴奋的接过了话头,他的脸色已经由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的红光:“后勤保障交给我,我给同学们准备好足够的算盘、计算尺、稿纸、绘图工具。我去和学校食堂协调,提供夜间加餐。咱们要打的是一场硬仗,不能让同学们饿着肚子算题!”
孙工摸了摸下巴:“哎……虽然笨重,但理论上可行。”
“不是‘可行’,是‘必须行’。”赵老师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没有退路。第三期课题的专家们就在这里,难道我们要告诉人家:‘对不起,计算机没了,项目暂停’?那样的话,‘清华-红星’这块牌子就砸了。”
汤教授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缓缓开口:“我同意。而且这件事,如果操作得好,可能坏事变好事。让学生们亲身参与国家重大科研项目的前期计算,这对他们是极好的锻炼,也能增强他们对国家建设的认同感和使命感。”
方教授也点了点头:“我们可以把这次‘算盘攻坚战’本身,作为一个特殊的科研管理案例来研究。大规模分布式人工计算的组织、质量控制、效率优化……这些经验对未来也有价值。”
孙书记清了清嗓子,说道:“好!既然大家都有这个决心,那我们就打这场‘算盘攻坚战’!我立刻向部里汇报我们的替代方案,争取在经费和手续上得到支持。”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完全转变了。
从最初的震惊、沮丧,到现在的热烈讨论、积极谋划。
那种属于中国知识分子的韧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第277章 算盘与星河
清晨,薄雾未散,清华园已热闹起来。
大礼堂里,三百多名学生坐得整整齐齐。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脸好奇,朝气磅礴。
会议还没开始,队伍里也是议论纷纷,嘈杂一片。
“听说是给红星工业研究所做计算支援?那可是上了《人民日报》的单位!”
“可不是嘛!我听说吕辰师兄就是那里的骨干,这次能参与他们的项目,机会难得。”
“就是不知道具体算什么,刘星海教授亲自动员,肯定不是一般的课题。”
“我看不是自动化,就是能源研究的课题,要是能参加‘星河计划’就好了!”
正说着,主席台上走上来几个人。
刘星海教授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严肃中透着温和。
他身后跟着李怀德、赵老师,以及几位系主任。
“同学们,安静。”刘星海教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广场,沉稳有力。
礼堂里立刻安静下来,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主席台。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为了一项特殊的任务。”刘星海教授开门见山,“我们红星工业研究所,正在推进一批对国家工业化建设至关重要的科研项目。这些项目,需要大量的数学计算作为支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原本,部里为我们调配了一台dJS-1型计算机。但就在几天前,这台计算机因国家最高优先级战略任务的需要,被紧急调往其他单位。”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学生们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讶和一丝担忧,没有计算机,大型科研计算怎么进行?
刘星海教授提高了声音:“但是,科研不能停!国家的工业化建设不能等!我们清华人,从来不怕困难。没有电子计算机,我们就用最原始、也最可靠的工具——”
他抬手一挥。
几位工人推着几辆平板车走上前来。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成箱的算盘、成捆的计算尺、厚厚的手摇计算机,还有小山一样的稿纸、绘图工具、对数表。
在灯光下,这些古老的计算工具泛着木质和金属特有的光泽,朴素而坚实。
“——用这些!”刘星海教授提高声音,“用我们的大脑,用我们的双手,用这些传承了千年的计算工具,打一场‘算盘攻坚战’!”
礼堂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年轻的学生们被这番话激起了斗志,眼睛亮了起来。
李怀德走到麦克风前,声音洪亮:“同学们!我是红星轧钢厂的李怀德。我向大家保证,后勤保障绝对到位!研究所已经划拨了专项经费,参与计算的同学,每天有三角钱的勤工补助。晚上加班的,食堂准备加餐——馒头管够,菜里保证有油水!”
这番话又引来一阵笑声和更热烈的掌声。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能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动力之一。
赵老师接着详细介绍了任务的组织方式。
三百名学生被分成二十个计算小组,每组十五人,设组长一人。
每个小组配发算盘十把、计算尺十五把、手摇计算机两台,以及足量的稿纸、铅笔、橡皮。
任务分配采用“流水线”模式,由研究所的研究生将复杂的计算问题拆解成标准化的计算包,每个计算包包含明确的输入数据、计算步骤、输出格式。
计算小组领取计算包后,组内再进行二次分工,两人一组,独立完成同一计算任务,结果交叉核对。
关键数据安排三重校验。
“我们要的是精度,是可靠!”赵老师强调,“宁可慢一点,不能错一点。每一个数字,都可能关系到生产线能否安全运行,关系到新材料能否成功研制。这是科学,更是责任!”
动员会后,各小组组长留下领取第一批计算任务和工具,其余同学按系别和专业背景,被分配到主楼、二教、三教的几个大教室。
那里已经布置成了临时计算工场。
长长的课桌拼成工作台,每张桌上整齐摆放着算盘、计算尺、稿纸。
窗台上放着暖水瓶,墙角堆着备用的稿纸和铅笔。
黑板上写着“精密计算,为国奉献”的标语。
数学系的李振学被任命为第三小组组长。
他领到任务后,立即召集组员开小会。
“咱们组接到的第一个计算包,是热处理线温度场分布的稳态解。”李振学把任务书摊在桌上,十四颗脑袋立刻围了过来,“需要求解一个二维热传导方程的离散形式,网格是30乘40,一共1200个节点。”
物理系的王海推了推眼镜:“这是拉普拉斯方程的数值求解啊。可以用迭代法——高斯-赛德尔迭代。”
“对。”李振学点头,“迭代收敛标准是相邻两次迭代所有节点温度变化小于0.1摄氏度。预计迭代次数在200到300次之间。”
一个化学系的女生吐了吐舌头:“1200个节点,迭代300次,那就是36万次计算。两个人独立算,再交叉核对......”
“就是72万次基本运算。”李振学冷静地说,“所以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我建议,咱们分成七个两人小组,每组负责大约170个节点的计算。我和王海担任总协调和最终校验。”
他拿起一把算盘,手指熟练地拨动了几下算珠,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从今天起,这玩意儿就是咱们的武器。”李振学看着组员们,“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十四个人齐声回答,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斗志。
同一时间,在红星工业研究所的会议室里,气氛则是另一种凝重。
刘星海教授正在向第三期课题的各地专家们说明情况。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人,来自北大、北钢院、哈工大、西交大、武水院等十余所高校和科研单位。
他们都是各领域的顶尖专家,被“清华-红星”模式吸引,带着团队和课题汇聚于此。
当听到计算机被调走的消息时,不少专家皱起了眉头。
魏知远教授摘下眼镜,缓缓擦拭着:“刘教授,热处理线的数字孪生模型,核心就是大规模数值计算。没有计算机,那些偏微分方程......”
“我们用人工计算代替。”刘星海教授平静地说,“清华已经组织了三百人的计算团队,用算盘、计算尺和手摇计算机,打一场‘人民战争’。”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武水院的张副教授忍不住问:“人工计算?刘教授,这可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电网潮流计算、热力系统动态模拟,动辄就是上千个方程联立求解。人工计算的速度和精度......”
“速度会慢,但精度可以保证。”刘星海教授打开一个文件夹,抽出几份文件分发下去,“这是我们设计的多级校验流程和误差控制方案。每个计算单元至少两人独立计算、交叉核对。关键节点三重校验。我们宁可慢,不能错。”
专家们传阅着文件,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哈工大的陈教授看完后,抬起头:“组织架构很严谨,质量控制措施也到位。但是刘教授,这需要极强的组织协调能力和纪律性。三百人同时计算,就像指挥一个交响乐团,不能有一个音符出错。”
“这正是清华的优势。”刘星海教授微微一笑,“我们有最好的学生,有最严格的学术训练传统。”
他顿了顿:“而且这不仅仅是计算任务,更是一次难得的人才培养实践。让学生们亲身参与国家重大科研项目的前期工作,理解每一个数据背后的工程意义,这对他们未来的成长,价值不可估量。”
这番话打动了在座的许多人。
西交大的王教授点点头:“这倒是。我们培养学生,不能只教他们解习题,更要让他们接触真实的工程问题。这次‘算盘攻坚战’,本身就是一堂大课。”
北钢院的孙工程师也表态:“既然清华有这个决心,我们北钢院团队一定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数据、什么边界条件,我们随时提供。”
魏知远教授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也罢。当年我们条件比现在艰苦得多,不也靠着手摇计算机和算盘算出来了?现在有三百个年轻的大脑,有组织有计划,我看行。”
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专家们开始讨论如何调整计算方案,如何将问题分解得更适合人工计算。
一场可能影响第三期课题进度的危机,在坦诚的交流和共同的信念中,悄然化解。
两天后,研究所主楼二楼的会议室,“星河计划”尖兵组在此进行推进会。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刘星海教授和宋颜教授坐在主位,吕辰、谢凯、吴国华、诸葛彪、钱兰等核心成员分坐两侧。
桌上摊开着厚厚的设计图纸和技术报告。
“首先要恭喜大家。”刘星海教授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经过大家的努力,我们完成了‘红星一号’计算器的整机架构和集成电路设计,并且充分认证了可行性。”
大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听着,为了这份设计,他们熬了多少个通宵,画了多少张图纸,进行了多少次推倒重来。
现在,终于得到了正式的认可。
“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刘星海教授鼓励道,“从系统架构到逻辑设计,从版图规划到时序分析,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大家的心血。”
刘星海教授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不过,设计通过只是第一步,真正艰难的是制造。长光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在实验室环境下,成功集成了包含十二个晶体管的简单逻辑电路。”
他拿出一份实验报告,放在桌上。
“这充分证明‘星河计划’找对了正确的技术路线,光刻、沉积、刻蚀、封装这一套流程是可行的。”
刘星海教授加重了语气:“但是,从十二个晶体管到‘红星一号’设计的数百个晶体管,从实验室的手工操作到工业化生产,这条路,还很长,很难。”
会议室里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明白教授的意思。
实验室成功只是证明了可能性,但要实现量产、实现可靠性和一致性,需要跨越的障碍数不胜数:材料纯度、工艺稳定性、设备精度、环境控制......
刘星海教授起身走到地图前面,点明下一步工作计划:“所以,我们需要对‘星河计划’各成员单位的技术现状,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巡查。弄清楚每家单位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卡脖子的问题在哪里,需要什么资源支持。”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点:“长春光机所、中科院半导体所、北京真空电子所、清华大学电子系、哈工大精密机械系、武水院电网实验室......这些是关键节点。”
他转过身,看向会议桌:“我决定,成立一个技术摸底巡查组。由宋教授担任组长,吕辰、谢凯作为核心成员,即日出发,进行为期一个半月的巡回调研。”
吕辰和谢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和期待。
这是一次重任,也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能够亲眼看到中国芯片产业链上每一个环节的真实状况,对于他们未来的工作至关重要。
“同时,”刘星海教授接着说,“我们不能等。集成电路的工业化生产需要时间,但我们的自动化项目不能停。”
他的目光转向吴国华和诸葛彪:“因此,国华、诸葛,你们两个回清华,组建两支二十人的团队。任务是基于轧钢厂生产线的实际控制需求,设计专用的工业控制集成电路。”
吴国华立刻明白了:“教授的意思是,要针对具体的控制任务,设计专用的逻辑电路?比如飞剪的定时控制、矫直机的压力调节、传送带的速度同步?”
“没错。”刘星海教授点头,“这些专用电路规模相对较小,逻辑相对固定,可以作为我们集成电路工业化生产的‘试验田’。”
他看向钱兰:“钱兰,你带领剩下的尖兵组成员,用离散晶体管搭建‘红星一号’的验证机。不要等集成电路,先用现有的晶体管、电阻、电容,把整机功能实现出来。”
钱兰眼睛一亮:“教授是说,先用分立元件验证系统设计的正确性?”
“对。”刘星海教授解释,“这样有两个好处:第一,验证系统架构和逻辑设计的正确性,提前发现设计缺陷;第二,为后续集成电路设计提供真实的性能参照。如果分立元件版能稳定工作,那么集成电路版就成功了一大半。”
刘星海教授最后强调:“时间节点很紧。下一次‘百工联席会议’定在1963年4月。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无论是专用工业控制集成电路的样片,还是‘红星一号’的分立元件验证机。这关系到‘星河计划’的声誉,更关系到中国自主集成电路研发的信心。”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如炬:“任务很重,困难很多。但我们没有退路。国家的工业化需要自动化的神经中枢,而自动化的未来,就在这一片片小小的硅片上。诸位,拜托了!”
会议在郑重的气氛中结束。
吕辰和谢凯并肩走出研究所。
“一个半月,这个多家单位,行程够紧的。”谢凯计算着时间,“每个地方最多待一个星期。”
吕辰点点头:“所以要提前做好功课。每家单位的技术特长、当前进展、主要困难,我们得心中有数。去了不是听汇报,而是要深入实验室,和一线研究人员交流,看到真实的情况。”
“我整理了各家单位提交的技术报告。”谢凯说,“明天咱们一起过一遍,列出需要重点关注的问题清单。”
“好。”吕辰应道。
夕阳将研究所大楼染成暖暖的金色,楼前的广场上,几株银杏树叶子金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第278章 硅基之始
11月1日清晨,一辆草绿色的苏式嘎斯69吉普车,从红星轧钢厂驶出,在空旷的建国路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
引擎声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驾驶座上,小车班的张师傅双手稳握方向盘,目光专注。
宋颜教授平稳端坐副驾驶,吕辰和谢凯坐在后排。
三人都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棉大衣,膝盖上放着帆布公文包,里面塞满了技术资料、笔记本和介绍信。
车子从西直门外大街向北行驶,城市的气息就越淡。
燕山的轮廓在晨曦中呈现出青灰色的剪影,沉默而巍峨。
半导体所是1956年“十二年科技规划”的产物,成立于1960年。
位于中关村“肖庄”一带,紧邻清华园和燕园,周围聚集了计算所、物理所等一批关键机构。
道路已经由柏油变成了沙石路,吉普车开始颠簸起来。
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直指天空。
偶尔能看到骑自行车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奋力蹬车。
几个村落从车窗外掠过,土坯房上冒着炊烟,狗在村口吠叫。
“到了。”张师傅忽然说。
吉普车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围墙和几栋红砖楼房。
这就是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
车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一时无言。
研究所的围墙是普通的红砖砌成,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体。
铁门是那种老式的对开栅栏门,黑色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透过铁门往里看,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荒草,枯黄的草茎在风中摇曳。
几棵高大的槐树,叶子几乎落光,黑色的枝干虬结伸展,在地上投下错综复杂的影子。
而在这片荒草和枯树之间,矗立着几栋三层高的红砖实验楼。
楼体方正朴素,窗户是木框镶玻璃的,有些窗玻璃上贴着泛黄的报纸。
建筑本身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简朴的实用主义风格。
荒草、枯树、简陋的牌匾,与那些承载着中国半导体梦想的实验室建筑,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是一种“荒凉中的坚守”。
“在这等着。”宋颜教授对张师傅说,“我们不知道要多久。”
“您放心,宋教授。”张师傅点头,“我就在这儿等着。”
铁门旁的传达室里,一位穿着旧军装、肩挎步枪的战士走了出来,面容严肃。
他查看了三人的介绍信和工作证,又拿着介绍信进去打电话核实。
过了一会儿,才出来示意他们可以进入,但要求严格登记:姓名、单位、事由、进入时间,一笔一画写在值班簿上。
“车子不能进。”战士补充道,“停在门外路边。”
三人刚登记完,研究所里快步走出一个人。
来人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宋教授!欢迎欢迎!”他伸出手,声音洪亮,“我是王守方,所里负责材料制备的。接到电话说你们今天来,我们可等了一早上了!”
“王教授,久仰!”宋颜教授握住他的手,又介绍吕辰和谢凯,“这是我们研究所的吕辰同志、谢凯同志。”
“好,好!年轻有为!”王守方打量了两人一眼,“走,咱们进去说。”
他领着三人走进铁门。
脚下的路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作响,有些地方已经坑洼不平。
路两旁是那些高大的槐树,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让这深秋的院落显得更加肃穆,甚至有些阴森。
“条件简陋,见笑了。”王守方边走边说,“这片地原来是个农场,我们来了之后,自己动手平整土地、盖房子。这些树都是原来就有的,所里人说留着能挡风,夏天还能遮阴。”
他说话时,嘴里呼出白气。
实验楼越来越近,吕辰注意到,楼体的红砖表面有不少细微的裂纹,墙角处有些白色的碱渍,这是北方建筑常见的返碱现象。
几栋楼之间拉着粗黑的电线,在风中微微晃动。
一些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咱们先去材料楼。”王守方指着最右边一栋楼,“区域熔炼炉都在那边。”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化学溶剂、机油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楼道里灯光昏暗,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色油漆墙裙,上半部分是已经泛黄的白色石灰墙。
水磨石地面有些地方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
“二楼。”王守方走在前面。
二楼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门牌上写着“超纯水制备室”、“化学气相沉积室”、“晶体生长室”等字样。
有些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简陋的实验台和仪器。
经过一扇门时,吕辰瞥见里面有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个铁皮箱子忙碌,箱子上接着粗细不一的管子和电线,旁边放着几个玻璃瓶,瓶里的液体呈现出诡异的颜色。
“那是我们的超纯水设备。”王守方注意到吕辰的目光,“自己组装的。北京的水质硬,杂质多,做半导体材料,水必须极纯。我们用的水要经过蒸馏、离子交换、反渗透好几道工序,最后还得用石英器皿储存。就这,有时候还是达不到要求。”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在这个年代,要自制一套能稳定产出超纯水的系统,需要克服太多困难。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非请勿入”的牌子。
王守方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
热浪和低沉的嗡嗡声立刻涌了出来。
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房间,窗户被封死了,贴着深色的遮光纸。
房间中央矗立着一台两人高的设备,区域熔炼炉。
它看起来像个巨大的金属圆筒,外壳是暗灰色的,表面有不少划痕和锈迹。
炉体上布满了各种仪表、旋钮和指示灯,粗大的电缆从天花板垂下来,连接着炉体。
炉子旁边,一台变压器正在嗡嗡作响,那是专门为这台炉子配备的。
墙上的配电箱敞开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闸刀和保险丝,粗黑的电缆像蟒蛇一样盘绕在墙角。
房间很热,至少有三十度。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口罩和手套的研究人员正在炉子前操作。
他们额头上都是汗珠,但动作沉稳专注。
“这就是我们的宝贝。”王守方拍了拍炉体,发出沉闷的响声,“苏联援建的老型号,我们来了之后,自己做了很多改造。加热线圈换了,温控系统也改进了。现在勉强能用。”
他走近观察窗——那是一个嵌在炉体上的圆形石英玻璃窗。
透过窗口,能看到炉内的情况。
一根银灰色的棒状物竖直悬挂在炉膛中央,那是多晶硅原料棒。
在棒的中部,一个明亮的光圈正在缓缓上下移动——那是加热线圈形成的熔区。
硅在高温下熔化,熔区移动时,杂质会被“扫”到棒的一端,从而实现提纯。
“现在这一炉已经运行了二十多个小时。”一个操作员摘下口罩,露出被高温烤得通红的脸,“纯度应该能达到6N了,再有两个小时就能结束。”
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盯着观察窗的眼神却异常专注。
王守方介绍:“这是小李,我们最好的操作员。这活儿,一炉就是二三十个小时,人不能离开,得时刻盯着熔区的状态。温度高了,硅会挥发;温度低了,熔区不稳定,晶格容易出缺陷。全凭经验。”
小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凑到观察窗前,眯着眼睛看那光圈的大小和颜色。
吕辰仔细观察着整个实验室。
他注意到几个问题。
首先是电力供应。虽然炉子有专用变压器,但墙上的电压表指针在轻微但持续地摆动,电压不稳,这对于需要极其稳定加热功率的区域熔炼来说,是致命的干扰。
其次是环境控制。房间闷热,空气不流通,封死的窗户虽然保证了洁净度,但散热成了问题。角落里放着一台老旧的电风扇,但显然作用有限。
第三是检测手段。炉子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几根已经拉制好的单晶硅锭,直径大约二十到三十毫米,长度半米左右,表面有金属光泽,但细看能看到一些细微的条纹和斑点。
旁边放着简陋的检测设备,一个手摇探针台,用来测量电阻率;一台国产的金相显微镜,用于观察晶格结构;还有几个装着腐蚀液的玻璃皿,那是用化学腐蚀法显示缺陷。
一切都那么原始,那么“土”。
但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这些科研人员正试图攻克半导体材料的最高纯度。
“王教授,”吕辰开口问,“咱们现在成品率大概多少?”
王守方沉默了几秒,才说:“好的时候,百分之四十。差的时候,不到二十。主要是晶格缺陷控制不住,还有直径不均匀。我们试过做大直径,但一超过三十毫米,熔区就不稳定,容易出孪晶。”
他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焦虑。
参观完区域熔炼实验室,王守方又带他们看了其他几个关键区域。
化学气相沉积室,里面有一套自行组装的设备,用石英管作为反应室,外面缠绕着自制的加热丝。
研究人员正在尝试沉积氮化硅薄膜,用作绝缘层。
单晶炉室,一台仿苏的直拉单晶炉,正在尝试从熔融硅中拉制单晶。
炉子旁边放着几个已经拉好的硅单晶棒,表面有生长纹,直径也不完全一致。
超净室,如果那能叫超净室的话。
其实就是一个密闭的小房间,墙上装着过滤棉做的简易送风口,地面刷着绿色油漆。
工作人员进入前要换白大褂、戴帽子口罩,但条件比后世的超净车间差了不知多少个数量级。
每看一个地方,吕辰的心就沉一分。
他前世对半导体工业的了解,更多来自书本和新闻。
知道早期条件艰苦,但亲眼看到这种“土法上马”的实况,那种震撼是文字无法传达的。
这不是艰苦,这是在近乎原始的装备条件下,向人类工业文明的最高峰发起的冲锋。
最后,他们来到一间会议室。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长条木桌和十几把椅子,此时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
桌上放着几个搪瓷茶杯,王守方亲自提起暖水瓶给大家倒水。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条件有限,茶叶也没有好的,将就喝点。”王守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宋教授,你们这次来,是想了解我们这边的材料制备能力,对吧?”
宋颜教授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王教授,‘星河计划’对硅材料的要求,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
他翻开文件,开始阐述:“第一是纯度。基础逻辑电路,需要6N以上的高纯硅。但未来如果要向更高集成度发展,可能需要7N甚至更高。”
王守方苦笑:“6N我们现在能稳定做到,但每批次的纯度还是有波动。7N……所里有个课题组在攻关,但进展很慢。主要是检测手段跟不上——我们怎么知道纯度真的达到了7N?现在的质谱仪精度不够,很多痕量杂质测不出来。”
宋颜教授继续说:“第二是直径。‘红星一号’的设计,是基于未来能获得两英寸晶圆来规划的。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王守方。
“两英寸?”王守方摇头,“我们现在稳定能量产的,是一英寸半。两英寸试过几次,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问题很多:热场不均匀、熔体对流不稳定、拉速控制不精确……每次失败,损失都很大。一炉多晶硅原料,要上千块钱。”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谢凯开口问:“王教授,咱们所里现在最大的瓶颈是什么?设备?人才?还是理论?”
“都是,也都不是。”王守方的回答意味深长,“要说设备,咱们这些‘土装备’,确实跟国外的没法比。但我们更缺的,是系统性的工艺数据积累。”
他指了指窗外区域熔炼炉的方向:“就说拉单晶。老师傅靠眼睛看熔体液面的反光,靠耳朵听加热线圈的嗡鸣声,来判断温度和稳定性。这些经验,没法量化,没法传授。张师傅拉得好,李师傅就不一定。同一炉料,今天拉得好,明天可能就出问题。我们想总结规律,但变量太多了——电压波动、室温变化、原料批次差异、甚至天气湿度……记录不过来,也分析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所里年轻人有热情,肯吃苦,一盯炉子就是几十个小时。但光有热情不够啊。半导体材料是精密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其他研究员也大倒苦水。
的确,在如此的艰苦条件下,能做到这样已是不易,吕辰等人都有些不忍心。
第279章 外行建议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吕辰,忽然开口了。
“王教授,我有个想法,可能不太成熟,您听听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王守方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小吕同志,你说。”
吕辰站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一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炉子,一个观察窗,窗外加了一个小装置。
“刚才看师傅操作时,我发现他是通过观察熔区‘亮圈’的大小和颜色来判断温度的。”吕辰边画边说,“这个经验很难量化。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在观察窗外面,加一个简单的光学装置?”
他在那个小装置上画了个滤光片,后面画了个光敏电阻。
“比如,固定一个特定波长的滤光片,就选师傅们最常说的‘合适温度’时那个颜色对应的波长。后面接一个光敏电阻,把亮度转换成电流读数。再做一个简单的标定,把电流读数和实际温度关联起来。”
他转身看向王守方:“哪怕一开始不准,但我们可以记录。每拉一炉,就记录下亮度读数随时间的变化曲线。同时记录最终硅锭的质量参数——电阻率、缺陷密度、成品率。拉个几十炉、几百炉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分析一下:亮度读数稳定在哪个区间时,拉出的硅锭质量最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守方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说……把老师傅的‘感觉’,变成‘数据’?”
“对。”吕辰点头,“数据是可以积累、可以分析、可以总结规律的。一开始可能粗糙,但积累多了,就能看出趋势。这样,新手操作员也有个参考,而不是完全凭感觉。”
一位年轻研究员起身说道:“这个装置应该不难做。光敏电阻和滤光片,物理实验室就有。读数记录,用个电流表,人工抄表就行。”
王守方若有所思:“记录数据……分析规律……”
吕辰继续道:“这只是第一步。如果这个办法有效,我们还可以做更多尝试。比如,在炉子不同位置加多个这样的‘光传感器’,测量热场的分布。或者,把电压、电流、室温这些参数也同步记录下来,做多变量分析。时间长了,我们可能就会发现:原来成品率低,跟每天下午两点电压波动有关系;或者,跟春季湿度大、原料吸潮有关系……”
他顿了顿:“数据多了,规律就出来了。规律出来了,工艺就能标准化。”
王守方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他随即又皱眉:“可是……做这些记录分析,需要人手。所里现在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谁来做这些繁琐的数据记录和整理?”
“可以训练学生。”谢凯插话,“清华有很多数学系、物理系的学生。如果他们来实习,一部分人参与计算,一部分人可以做数据记录和分析。这对他们也是锻炼。”
宋颜教授也开口:“王教授,如果这个方案可行,‘星河计划’可以协调一些学生资源过来。这不只是帮你们,也是在帮我们自己。只有材料工艺稳定了,我们下游的设计和制造才有保障。”
王守方搓着手,显然心动了。
但吕辰还没说完,他在黑板上又画了一个新的示意图。
一个小型的、透明的模型炉子。
“还有第二个想法,可能更‘异想天开’一些。”吕辰说,“咱们现在攻关大直径硅锭,每次失败成本都很高。我在想,能不能先不做硅,做‘模拟实验’?”
他画了一根玻璃棒:“比如,用透明玻璃棒代替硅棒,用水或者油模拟熔体。在模型炉子里,用高速摄影机,或者相机延时拍摄,记录下熔体的流动情况。我们可以改变线圈形状、改变拉速、改变加热功率,看在模型上会出现什么现象:熔体涡流、温度分层、界面不稳定……”
他又画了一个低熔点金属的示意图:“或者,用熔点更低的金属,比如锡。锡的熔点才二百多度,安全,实验周期短。我们可以用锡来做大量实验,快速测试不同工艺参数的效果。等我们在模型和低熔点材料上摸清了规律,再在真炉子上调整,试错成本会低很多。”
这次,会议室里的反应更复杂了。
有几个人露出了“这太儿戏了吧”的表情。
但一个头发花白、一直沉默的老研究员忽然开口:“等等……这个思路……”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盯着吕辰画的示意图。
“我在苏联学习时,听导师讲过类似的概念。”老研究员声音有些激动,“他们叫‘物理模拟’和‘相似理论’。就是用简单的模型,研究复杂过程的物理本质。特别是流体力学和传热问题,很多时候,几何相似、动力相似的系统,现象是相通的!”
他转身看向王守方:“所长!这个想法有道理!咱们现在做大直径,最大的问题就是热场不均匀导致熔体对流不稳定。但咱们的炉子,看不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先用透明模型观察流动,用低熔点金属感受热场……这可能真能帮我们找到问题!”
王守方彻底坐不住了,他起身,在会议室里踱了几步。
“光学记录……模型实验……”他喃喃自语,“看起来简单,但……”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吕辰:“小吕同志,这些想法,你是怎么想到的?”
吕辰早有准备:“我在轧钢厂实践基地,参与自动化项目时,有类似的体会。很多复杂的控制问题,一开始也是靠老师傅的经验。后来我们加装了传感器,记录了生产数据,用统计方法分析,才找出了规律。至于模型实验,我们的电子耳朵,也是先用小比例模型测试,再上真机。我觉得,材料制备虽然不同,但解决问题的思路,可能有相通之处。”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王守方盯着吕辰看了几秒,缓缓点头。
“后生可畏啊。”他感叹道,然后转向宋颜教授,“宋教授,你们红星所,真是人才济济。”
宋颜教授微笑道:“王教授客气了。小吕这些想法,是否可行,还得你们专家来判断。”
“可行!”王守方斩钉截铁,“至少值得一试!光学记录装置,简单,成本低,马上就可以做!模型实验……可能需要点时间准备,但所里有个废弃的小炉子,可以改造。透明石英管和玻璃棒,也能找到。低熔点金属……锡不贵,可以申请一点。”
他越说越兴奋:“对!就这么办!先做起来!哪怕失败,也损失不大。万一成功了……”
他的眼睛闪着光,那是一种希望的光。
接下来的技术交流变得异常热烈。
半导体所的研究员们开始详细讨论实施方案的细节。
用什么型号的光敏电阻?滤光片选什么波长?数据记录表格怎么设计?模型炉子怎么做密封?延时摄影怎么操作?
这些,吕辰三人完全插不上话,但也认真的听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茶杯里的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窗外的天色,从上午的明亮,到中午的刺眼,再到下午的柔和。
当讨论告一段落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王守方看了看表:“哎呀,都这个点了!你们还没吃午饭吧?所里食堂应该还有饭,我让人去热热!”
“不用麻烦了,王教授。”宋颜教授起身,“我们还得赶回去。今天收获很大,非常感谢!”
“那怎么行!”王守方坚持,“大老远来一趟,饭都不吃一口,说不过去!”
最终,三人还是在半导体所的食堂简单吃了顿饭。
食堂也是简陋的红砖房,里面摆着长条桌椅。
饭菜很简单:玉米面窝头、白菜炖豆腐、咸菜丝、小米粥。
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
吃饭时,王守方还在和吕辰讨论模型实验的细节:“小吕,你说用高速摄影机拍熔体流动,但如果流动太快,拍不清怎么办?”
“可以加示踪粒子。”吕辰想了想,“比如很细的铝粉,或者有色液体。或者,如果条件允许,可以用激光片光源照明,那样流线会更清晰。”
“激光?”王守方一愣,“那东西……所里没有啊。”
“先尝试用强光手电加狭缝。”吕辰说,“原理类似,就是效果差些。”
“好,好!一步一步来!”王守方往嘴里扒拉着粥,含糊不清地说。
吃完饭,王守方一直把三人送到大门口。
“王教授,请留步。”宋颜教授和王守方握手,“今天受益匪浅。我们回去后,会把‘星河计划’对材料的具体需求整理成文档,尽快发过来。也希望你们这边的新尝试,能有好的进展。”
“一定!一定!”王守方用力握手,“宋教授,谢谢你们!特别是小吕同志那两个建议……真是让人茅塞顿开啊!我们以前总想着要攻克高大上的难题,却忽略了这些基础的数据积累和方法革新。这次,我们一定好好尝试!”
他又和吕辰、谢凯握手。
握到吕辰时,他多停留了几秒,低声说:“小吕,以后常来!所里欢迎你!”
“一定。”吕辰郑重道。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离半导体所。
吕辰回头,从后车窗望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那片红砖建筑上,给荒凉的院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王守方还站在大门口,朝他们挥手。
他的身影在夕阳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车子重新驶上土路,颠簸着前行。
车内一时安静。
谢凯忽然开口:“王教授他们……真不容易。”
宋颜教授叹了口气:“岂止是不容易。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要攻克6N纯度,还要试制大直径硅锭……这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信念。”
他看向吕辰:“你今天那两个建议,很好。尤其是模型实验的思路,很有前瞻性。但你要知道,在现在的科研氛围里,这种‘先模拟、后实践’的做法,可能会被认为是‘绕弯路’、‘不实干’。王教授能接受,很难得。”
吕辰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觉得,有些弯路,是必须绕的。直接硬闯,可能撞得头破血流,还找不到原因。用模型和低熔点材料试错,至少能让我们看清问题在哪里。”
“没错。”宋颜教授点头,“这就是系统工程思维。把复杂问题分解,用简单系统研究本质,再应用到复杂系统。小吕,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吕辰有些不好意思:“教授过奖了。我只是觉得,咱们科研人员的时间、精力、资源都太宝贵了,得想办法用得高效些。”
窗外,夜幕开始降临。
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在大地上的珍珠。
吉普车的大灯划破黑暗,在土路上投出两道晃动的光柱。
“下一站是长春光机所。”宋颜教授翻看着行程表,“后天出发。小吕,谢凯,你们今晚回去,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讨论的方案,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特别是光学记录装置和模型实验的具体技术细节,要写清楚。我们发给半导体所,也留作‘星河计划’的档案。”
“是。”两人齐声应道。
吕辰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他想起半导体所实验室里,那些在高温炉前汗流浃背的身影;想起王守方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想起那简陋的设备和精心的维护;想起那混合着化学溶剂和汗水气味的空气。
这就是1962年,中国半导体事业的起点。
荒凉,简陋,艰苦。
但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眼里都有光。
那是一种相信“一定能搞出来”的光,是一种甘愿用最原始的工具,向最尖端的高峰发起冲锋的光。
吉普车在颠簸中前行。
车灯照亮的前方,是黑暗,也是通往未来的路。
吕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里,仿佛有一副“中国第一代芯片产业链作战地图”正在徐徐展开,今天,他们在这张地图的第一个节点上,打下了第一根桩。
第280章 北上的列车
11月4日,天刚蒙蒙亮,甲五号院里却早已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这件厚棉袄一定要带上!长春那边可比北京冷多了,听说这时候都下雪了!”陈雪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不由分说地塞进已经鼓囊囊的皮箱里。
“嫂子,真不用带这么多……”吕辰试图阻止,话还没说完,雨水又抱着一床毛毯跑了进来。
“表哥,这个也带上!火车上晚上冷,铺盖薄了可不行!”雨水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却满是认真和关切。
娄晓娥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今日也赶来送行。
她看着吕辰被家人团团围住的模样,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却也不时轻声提醒:“雪茹姐,我准备了几个肉夹馍,用油纸包好了,放在那个布兜里,路上饿了可以吃。”
正堂的八仙桌上,堆满了各种准备带上的东西:衣服、食品、书籍、笔记本、洗漱用品……那个半人高的棕色牛皮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陈雪茹还在试图把一件羊毛衫塞进去。
吕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温暖又有些无奈,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
这次,他要跟着宋教授和谢凯,北上长春再南下,串联起“星河计划”的整个技术链条,行程一个半月,跨越半个中国。
对1962年的家人来说,一个年轻人要独自离家这么久,去陌生的地方工作,自然要千般准备、万般叮咛。
有着农场空间这种旅行神器,他完全可以拿个小包做做样子,可是这情形,这大箱子是不扛都不行了。
吕辰走到桌边,拿起今早的《人民日报》。
头版的大标题赫然醒目:“我边防部队取得重大胜利,坚决回击印度扩张主义者的武装进攻!”
下面是详细的战报和一篇气势磅礴的社论。
文字间透着这个时代特有的铿锵与激昂,字里行间都是对国家尊严的扞卫和对胜利的坚信。
屋角的收音机此刻正在播送新闻:“……我军指战员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在高原严寒条件下英勇作战,连续击溃敌军多次进攻……”
新闻之后,响起的是《歌唱祖国》的旋律。
那熟悉的歌词和激昂的曲调,透过收音机喇叭传出来,在这个清晨的院子里回荡。
院外的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呼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打倒印度反动派!”“保卫祖国领土完整!”“向边防英雄学习!向边防英雄致敬!”
那是游行的队伍,虽然隔着院墙,但澎湃的爱国热情,仿佛能穿透砖石,直抵人心。
与收音机里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清晨独特的背景音。
这是一个国家在艰难岁月中挺直脊梁的声音。
“小辰,发什么呆呢?”陈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吕辰转过头,看见陈婶手里拿着一条……深蓝色的棉布短裤。
他愣了一下。
陈婶走到他面前,把短裤展开,指着裆部的位置:“看这儿,我特意给你缝的。”
吕辰凑近一看,才发现短裤裆部内侧,陈婶用同色的布料缝了一个扁平的口袋,开口处做了内卷的设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出门在外,钱财要藏好。”陈婶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钱和各种票证,粮票、布票、工业券,甚至还有几张罕见的“侨汇券”。
她熟练地把钱和票证卷成小卷,塞进那个特制的口袋里,然后示范性地按了按:“你看,贴身放着,安全。晚上睡觉也不离身,扒手想偷都偷不着。”
吕辰看着那条“特制短裤”,一时语塞。
“妈,您这也太……”陈雪茹忍不住笑了。
“太什么太?”陈婶瞪了女儿一眼,“你懂什么!小辰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外面什么人没有?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转向吕辰,语气不容置疑:“去,把这条换上”
“陈婶,这……不用了吧?”吕辰试图挣扎,“我小心点就是了……”
“不行!”陈婶斩钉截铁,“听婶的,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快去!”
雨水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娄晓娥也忍俊不禁。
吕辰看着陈婶坚定的眼神,知道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
他叹了口气,接过那条“防盗短裤”:“好,好,我去换。”
陈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记住啊,财不露白,少说话,多观察。”
“知道了,陈婶。”吕辰无奈地应道。
“还有这个。”陈雪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介绍信、工作证、还有沿途几个接待单位的联系人和电话。都整理好了,按行程顺序排列的。”
吕辰接过信封,厚厚一叠。
他打开看了看,里面不仅有清华和红星研究所开具的正式介绍信,还有工业部科技司的协调函,甚至有几张盖着部委公章的特殊通行证。
每一份文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用曲别针分类别好。
“嫂子费心了。”吕辰郑重地说。
雨水也凑过来,递上一个小布包:“表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里面是仁丹、清凉油、还有李师父教我配的防晕车药粉。火车上要是难受,就闻闻这个。”
吕辰接过布包:“谢谢雨水,表哥会好好的。”
这一番收拾、叮嘱,不知不觉已近中午。
院门外吴二叔洪亮的嗓音:“小辰准备好了没?该出发了!”
“来了来了!”陈雪茹应道,又最后检查了一遍皮箱的锁扣。
那个棕色牛皮箱现在鼓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锁扣勉强才能扣上。
陈雪茹试了两次,“咔哒”一声,总算锁住了。
一家老小加上娄晓娥,簇拥着吕辰出了院门。
吴二叔的三轮车已经等在胡同口,他今天被陈雪茹特意请来送站。
吴二叔帮着把那个沉甸甸的皮箱搬上车,用绳子固定好。
“二叔,麻烦您了。”吕辰递上一包大前门。
“客气啥!”吴二叔摆摆手,小辰出息了,这是为国家办事去!咱们胡同里都脸上有光!
吕辰和家人们在门口告别,娄晓娥最后走上前,把那个军绿水壶递给他,轻声说:“路上多喝水。我……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随后,把一个平安符塞进吕辰手里,低声说:“保重。”
平安符是用红色绸布做的,上面绣着“平安”二字,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吕辰握紧平安符,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深秋的北京街头,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游行队伍已经过去了,但街边墙上新贴的标语还散发着浆糊的湿气。
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经过,车把上插着小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一种全民性的、朴素而炽热的爱国情绪,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西直门火车站,人声鼎沸。
这是北京通往东北、内蒙古方向的重要枢纽,站前广场上挤满了人:扛着行李的旅客、吆喝的小贩、维持秩序的警察、送行的家属……
吴二叔作为站里的工作人员,一路绕过正门拥挤的人群,从侧面的货运通道进了站,把三轮车直接骑到了站台上。
站台上,宋颜教授和谢凯已经到了。
宋教授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谢凯则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手里也拎着个小皮箱。
“宋教授,谢凯。”吕辰走过去。
“来了。”宋教授点点头,看了眼身后的吴二叔,微笑道,“家人来送行?”
吕辰正要介绍,吴二叔道:“宋教授好,小辰东西多,我给他捎一把,跟我来,给你们找个地方歇歇脚等车!”
说着,他把吕辰三人引到站台旁的一间休息室。
这是给车站工作人员和特殊旅客用的,不大,但干净,有几张长椅和一张桌子。
“你在这儿等着,车来了我叫你。”吴二叔热情地说,“热水在那儿,自己倒啊!”
“谢了二叔!”吕辰连忙道谢。
直到车站广播响起:“旅客同志们请注意,由北京开往哈尔滨的40次直快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请乘坐本次列车的旅客到第三检票口检票进站……”
广播再次响起,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这是一列草绿色的客车,车身上挂着“北京—哈尔滨”的牌子。
车厢是那种老式的硬座车和软卧车混编,车头冒着浓浓的白烟,汽笛长鸣。
“上车吧。”宋教授说。
吕辰深吸一口气,提起那个沉甸甸的皮箱,向吴二叔道别,跟着宋教授和谢凯走向软卧车厢。
吴二叔和列车员说了些什么,三人被安排在软卧车厢的一个包厢。
软卧在当时是极高的待遇,一般只有高级干部、外国友人和特殊身份的旅客才能乘坐。
包厢里有四个铺位,上下铺,铺着洁白的床单和毛毯,还有一个小茶几和衣帽钩。
除了他们三人,包厢里还有一位乘客,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解放军军官,肩章显示是营级干部。
他正坐在下铺看报纸,见有人进来,起身点头致意。
“同志你好。”宋教授客气地打招呼。
“您好!”军官立正敬礼,姿态标准,“我是前往长春军区报到的,姓王,王振国。”
“宋颜,清华大学教授。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吕辰、谢凯。”
“宋教授好!两位同志好!”王营长热情地握手。
简单寒暄后,四人安顿下来。
吕辰和谢凯睡上铺,宋教授和王营长睡下铺。
那个大皮箱被塞到了铺位下面的空间里,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下午两点整,汽笛再次长鸣,列车缓缓启动。
吕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象:灰墙灰瓦的胡同、冒着烟的工厂、骑着自行车的人流……北京在身后渐渐远去。
列车驶出市区,速度渐渐加快。
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哐当、哐当”,成为车厢里稳定的背景音。
广播里播放着新闻和革命歌曲,声音透过包厢门缝传进来。
“……在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我边防部队继续发扬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给予印度扩张主义者沉重打击……”
接着是《我们走在大路上》的歌声:“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王营长放下报纸,感慨道:“打得好!早就该教训那帮家伙了!我在西南边境待过,知道那边的情况。咱们的战士,是好样的!”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
宋教授点点头:“国家尊严,寸土不让。我们的科研工作,说到底也是为了国家强大。只有强大了,才没人敢欺负我们。”
“宋教授说得对!”王营长大声道,“咱们在前线扛枪,你们在后方搞科研,都是在建设祖国、保卫祖国!分工不同,目标一致!”
正说着,包厢门被敲响了。
谢凯打开门,外面站着几个旅客,有干部模样的人,也有普通群众。
“同志,听说您是部队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前边战事到底怎么样了?广播里说又打了胜仗,详细情况能说说吗?”
王营长站起身:“来,进来坐!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把我听说的跟大家唠唠!”
小小的包厢很快挤满了人。
王营长用朴实的语言,讲述着边防战士在高寒缺氧条件下如何克服困难、英勇作战的故事。
虽然很多细节可能经过口口相传的加工,但那种真实的情感却感染了每一个人。
听着这些故事,包厢里一片寂静。
“所以说,咱们能在北京坐火车、搞建设,都是前线战士用命换来的!”一个老工人模样的人激动地说,“咱们也得对得起他们!把生产搞上去,把国家建设好!”
“对!打倒帝国主义!”
“建设强大祖国!”
口号声在车厢里响起,虽然不大,但充满力量。
吕辰静静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1962年的中国,外部面临封锁和威胁,内部经历着困难和调整,但整个民族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向上的力量。
讨论持续了好一阵,直到列车员过来提醒保持安静,人们才陆续散去。
包厢里恢复了平静,但那种激昂的情绪还在空气中回荡。
天色渐晚,列车广播通知晚餐时间到了。
软卧旅客可以去餐车用餐,也可以让列车员送餐到包厢。
宋教授决定去餐车看看,吕辰和谢凯也跟着去了。
穿过几节车厢,从软卧区走到硬座区,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软卧车厢安静、整洁,乘客大多在看报纸或低声交谈。
而硬座车厢则是另一番景象,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空气中混合着烟草、煤烟、汗味和食物气味的复杂气息。
过道里挤满了人,有的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有的直接坐在行李上。
孩子哭闹声、大人聊天声、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卖“香烟瓜子矿泉水”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座位是那种老式的硬木长椅,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每排座位都坐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帆布包、麻袋、柳条箱,甚至还有绑着腿的活鸡。
餐车在列车中部,也不宽敞,但相对整洁。
几张长条桌,简单的饭菜:米饭、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还有限量供应的红烧肉。
宋教授点了三份餐,三人很快吃完回到包厢。
王营长已经躺下休息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宋教授从公文包里拿出技术资料,铺在小茶几上:“趁着还有精神,我们把长光所的资料再过一遍。明天下午到长春,后天一早就要去所里,得做好充分准备。”
吕辰和谢凯也拿出笔记本和资料,三人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研读、讨论。
讨论持续到深夜。
车窗外,天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提示着这片土地的辽阔与荒凉。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忽然减速,广播响起:“旅客同志们,山海关车站到了,停车十分钟,下车的旅客请做好准备……”
吕辰望向窗外。
站台上,“山海关”三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这是一座古老关隘,曾经是中原与关外的分界线。
列车在这里要更换机车,补充煤水。
他打开车窗,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带着与华北平原截然不同的、属于东北大地的粗犷气息。
“出关了。”谢凯也凑到窗边,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
是的,出关了。
从这一刻起,窗外不再是熟悉的华北平原,前方是广袤的东北黑土地,是“星河计划”的核心技术节点,也是一段未知的征程。
列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山海关站。
吕辰关上车窗,坐回铺位。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依旧,“哐当、哐当”,平稳而坚定,载着他们驶向黑暗深处,也驶向那个关于光刻、关于芯片、关于中国自主科技未来的黎明。
第281章 光学圣地
第二天下午,列车缓缓驶入长春站。
车窗外,站台的景象与北京、山海关截然不同。
灰色的水泥站台更显宽阔,立柱上刷着半人高的深绿色油漆。
月台上的人群穿着厚实的棉衣,男人大多戴着东北常见的狗皮帽子,女人围着厚厚的毛线围巾,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
“长春到了。”王营长已经收拾好行装,“宋教授,小吕,小谢,咱们就此别过,祝你们工作有成!”
三人与王营长道别后,提着行李下车。
刚踏上站台,凛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比北京的风更干更硬,像带着细小的冰针。
“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一个穿着蓝色棉制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朝他们快步走来,“我是长春光机所科研处的李振华,奉所里指示来接三位!”
寒暄过后,一行人穿过车站大厅,走出大门。
长春的街道比北京更宽阔,路边的建筑多是三四层的苏式楼房,灰黄色的外墙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街边高大的杨树叶子早已落尽,树干上整齐地刷着白色石灰,像统一的冬装。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冰雪将至的气息。
吉普车驶离车站,向南湖方向开去。
沿途街道规整如棋盘,偶尔能看到伪满时期留下的日式建筑,与新中国的建筑并列,形成跨越时代的对话。
越往南湖方向,建筑越稀少,大片的空地和零散的平房映入眼帘。
“咱们光机所在南湖大路附近。”李振华介绍道,“这一片是科研单位集中的地方。王大珩先生就是看中这里远离市区,干扰少,有扩展空间。”
车子拐上南湖大路,路面平整。
路两旁是整齐的松树,即使在冬季也保持着深绿色。
远处,一片建筑群逐渐显现,被围墙环绕的园区,中央一栋四层苏式主楼巍然矗立,深灰色的砖石外墙,陡峭的坡屋顶,高大整齐的窗户。
大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中国科学院光学精密机械仪器研究所,字体庄重有力。
持枪的卫兵检查证件后放行,园区内道路整洁,松柏挺立,主楼前的小广场中央,五星红旗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李振华安排三人入住主楼后的招待所。
房间虽简朴但干净暖和,暖气片散发着稳定的热量。
晚饭时间,李振华接他们到主楼地下的食堂。
穿过坐满科研人员的大厅,来到用屏风隔出的小间,已有四五人在等候。
“宋教授,欢迎!”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黑框眼镜的长者率先起身,“我是陈光远,主管光学部。王大珩所长在北京开会,委托我接待三位。”
陈光远与三人一一握手,目光在吕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吕辰同志,刘星海教授在电话里特别提到了你。后生可畏!”
“陈副所长过奖了。”吕辰谦虚道。
陈光远又介绍在座的其他人:光学设计室主任张工、精密机械室主任王工、光电控制室主任孙工,都是各领域骨干。吕辰注意到,桌边还有几张陌生面孔。
“这几位是兄弟单位派驻我们所,联合攻关光刻机项目的同志。”陈光远继续介绍,“哈工大精密机械系的周工,上海机床厂技术科的刘工,武水院电网实验室的赵工。”
三人起身与吕辰他们握手。
周工约四十岁,面容精干,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在一线;刘工稍年轻,戴着一副深度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技术人员的专注;赵工则是典型的工程师模样,说话条理清晰。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星河计划’的同志。”哈工大的周工笑道,“我们在所里搞了大半年机械平台,你们红星所在自动化方面的威名,我们早有耳闻,咱们一定要好好交流交流。”
上海机床厂的刘工推了推眼镜:“我们厂负责精密工作台的加工,遇到不少工艺难题。听说你们在‘掐丝珐琅’电路板上解决了类似问题,很想取取经。”
武水院的赵工说话直接:“电网稳定是精密设备的基础。你们搞自动化,对电力质量要求肯定也高,咱们有共同语言。”
这意外却合理的相遇让吕辰精神一振。
光刻机的研发果然不是光机所一家之事,而是全国协作的系统工程。
晚饭是简单的东北菜,但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汤,在寒冷的冬夜格外暖胃。
席间,话题自然转向技术。
“陈副所长,”宋教授开口,“光刻技术是集成电路制造的关键,这次来就是想深入了解你们的进展和困难。”
陈光远放下筷子,神情严肃:“我们目前已经能在玻璃基板上稳定刻划出线宽5微米左右的图形,但离集成电路需要的2微米甚至更细,还有不小差距。”
“瓶颈在哪里?”宋教授问。
“多方面。”张工说,“首先是光源。高压汞灯紫外输出不稳定,能量起伏导致曝光不均匀。其次是物镜——我们自研的复消色差物镜,理论分辨率能达到2微米,但实际装调后,像差、畸变控制不理想。”
哈工大的周工插话:“机械部分问题也大。我们设计的工作台用蜗轮蜗杆传动,理论定位精度能达到微米级。但实际运行中,温度变化、振动、导轨磨损……各种因素叠加,重复定位精度就下来了。”
上海机床厂的刘工点头:“加工精度也有极限。我们厂能做蜗轮蜗杆,但齿形误差累积起来,传到工作台末端,误差就放大了。而且材料热处理后的尺寸稳定性,还需要改进。”
武水院的赵工接着说:“电力质量问题。我们测试过,所里电网电压波动能达到±10%,频率也有漂移。对精密设备来说,这是致命的。”
王工叹了口气:“最头疼的是套刻误差,两次曝光对不准,图形就重叠不上。平均偏移3微米,最大达到8微米。这个误差对集成电路是致命的。”
吕辰认真听着,这些问题的根源他前世在书本上都读过:需要更稳定的光源、更精密的物镜设计、闭环反馈系统、更纯净的电力……但在1962年,这些技术要么不存在,要么刚刚萌芽。
“我们听说你们在‘掐丝珐琅’电路板方面取得了突破。”陈光远看向吕辰,“那种工艺对精度要求也很高。你们是怎么解决类似问题的?”
吕辰想了想:“陈副所长,我们的‘掐丝珐琅’工艺本质是‘以粗代精’。铜线直径0.5毫米左右,误差允许0.1毫米——靠熟练工人的手感就能达到。但光刻需要微米级精度,差了两个数量级。”
他顿了顿:“不过,我们在质量控制上的一些思路也许有借鉴意义。我们建立严格的工艺规范,每道工序都有明确的参数范围和检验标准。记录每一批产品的数据,分析波动规律,找出影响质量的关键因素。虽然‘精度’不高,但‘一致性’在逐步提升。”
陈光远若有所思:“数据积累、过程控制……工业化管理的路子。”
“是的。”吕辰点头,“精密技术不能只靠个别老师傅的手艺,必须把经验转化为可重复、可传授的工艺规范。哪怕一开始规范不完美,但只要有数据积累,就能不断优化。”
哈工大的周工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我们搞机械的,老师傅调导轨间隙,手感玄得很。要是能把‘手感’量化成数据……”
“我们也尝试过。”上海机床厂的刘工说,“但加工中的变量太多:刀具磨损、冷却液温度、材料批次差异……记录不过来。”
武水院的赵工笑道:“我们电网监测倒是一直在记录数据。电压、频率、谐波……积累了几年,确实找出了一些规律。比如每天下午两点,厂区大电机启动时,电压会骤降。我们就调整了供电方案。”
陈光远看向吕辰:“听说你在半导体所建议了‘光学记录装置’和‘模型实验’?”
吕辰一愣。
陈光远笑了:“王守方所长昨天给我打电话,把你那两个建议夸了一通。说你们走后,所里连夜开会决定尝试。他还让我转告,要谢谢你的建议。”
小间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小吕你也要多给我们提主意。”陈光远语气温和:“年轻人敢想敢说,是好事。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容易陷入思维定式。听听不同角度的声音,没准真能打开新思路。”
晚饭在轻松的技术交流中结束。
陈光远嘱咐三人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开始正式参观。
第二天清晨,起床铃响。
吕辰拉开窗帘,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园区路灯还亮着,几个早起的人影已在主楼前走动。
早饭后,众人开始参观,第一站是光学加工车间。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合着冷却液、抛光粉和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间灯火通明,一排排抛光机轰鸣运转。
每台机器前站着工人,身穿深蓝色工装,专注地观察镜片与抛光模的接触,不时添加乳白色的抛光粉悬浮液。
“这是古典抛光法。”张工介绍,“工人靠手感控制压力、速度和抛光时间,最终要让表面粗糙度达到纳米级。”
操作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艺术品,他双手轻扶抛光模边缘,通过细微调整控制抛光压力分布。
车间墙上贴着巨幅质量控制标准:
透镜中心偏差:不得大于0.5秒
面型精度:λ\/10(λ=632.8nm)
表面粗糙度:Ra≤1nm
这些数字背后是近乎苛刻的精度要求。
0.5秒的角度偏差,相当于在100米距离上偏差不到0.25毫米;λ\/10的面型精度,意味着镜片表面起伏不能超过63纳米——不到头发丝直径的千分之一。
哈工大的周工,拿起一台振动测量仪贴在机架上。
他指着手持仪表的指针,对吕辰等人说道:“我们怀疑工作台定位精度不够,部分原因是抛光机振动传导。你看这读数,机器一开,基础振动就传到整个车间。虽然光刻机有隔振地基,但低频振动很难完全隔离。”
陈光远叹气:“这是老问题了,厂里机床多,重型设备一开,地面都颤。我们抛光最怕这个,一震,镜片表面就出波纹。”
“想过主动隔振吗?”宋颜教授问。
“想过,但成本太高。”周工摇头,“一套气浮隔振平台,得进口,外汇批不下来。我们现在用橡胶垫加弹簧,效果有限。”
离开光学车间,下一站是装调实验室。
实验室里,几张庞大的花岗岩光学平台占据大部分空间。
平台上,复杂的系统正在装调:激光器、透镜组、反射镜、分光棱镜……构成一条条精密光路。
科研人员趴在平台旁,眼睛紧贴自准直仪或显微镜目镜,一只手缓缓旋转微调旋钮。
动作轻柔得仿佛呼吸重一点都会影响精度。
一位位三十来岁的女科研人员在旁边记录着数据,上海机床厂的刘工拿把笔记本拿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温度、湿度、调整步骤、检测结果……
刘工指了指笔记本:“受你昨天的启发,我觉得应该系统记录。你看这位女同志,她调这个光谱仪系统已经三天了。我问她调了什么、为什么这么调,她只能说‘感觉’。这不行,经验必须能传递。”
女科研有些不好意思:“刘工说得对。我们光学装调,很多时候确实靠‘感觉’。看干涉条纹的形状,就知道哪里高了低了。但要说清楚为什么,难。”
“那就从记录开始。”陈光远强调,“每次装调,记录下所有可量化的参数:室温、湿度、每个调整螺丝转了多少度、调整前后的干涉条纹变化。时间长了,数据多了,也许能找出规律。”
第三站是精密机械车间。
车间里机床轰鸣,空气中弥漫着切削液的味道。
这里加工的是光刻机原型机的机械部件。
车间中央,一台大型龙门铣床的工作台上固定着光刻机工作台基座,老师傅正用千分表测量平面度。
武水院的赵工表情严肃:“昨天晚饭后,我测了所里几个点的电压,波动比想象中大。你们看这个插座,标称220伏,实测在210到230之间跳。频率也不稳,49.8到50.2赫兹。”
“对光刻机影响大吗?”宋颜教授问。
“很大。”赵工说,“精密设备对电源质量极其敏感。电压波动会导致光源输出不稳定,曝光不均匀。频率漂移会影响同步电机转速,进而影响工作台定位。更别说突发的电压尖峰,可能直接烧毁控制电路。”
“所里没有稳压设备?”
“有,但老了,响应速度慢。”赵工叹气,“而且整个所共用一台大稳压器,不同设备互相干扰。我建议每台精密设备配独立稳压电源,但成本太高,所里还在考虑。”
旁边工作台上,几个年轻技术员正在组装蜗轮蜗杆传动部件。
蜗轮齿面光滑如镜,蜗杆闪闪发亮。
他们用汽油仔细清洗每一个零件,在放大镜下装配。
“间隙要调到2微米以内。”一个技术员低声说,“太紧会卡死,太松回程误差大。”
“温度补偿算了吗?”同伴问。
“算了,按20度基准做的。实际运行会发热,留了0.5微米膨胀余量。”
吕辰听着,心里点头。
这些考虑已触及精密机械的核心,不仅要静态精度,还要考虑动态运行中的温度、振动、磨损。
终于,他们来到此行的核心目标,第一代光刻机原型所在的实验室。
实验室保密等级更高,进入前要登记,交出笔记本,穿上白大褂和鞋套。
警戒线内,那台“大家伙”静静矗立。
它比想象中更大,整体像巨大的铁柜,长约两米,宽一米五,高约一人半。
暗灰色钢板外壳上有不少接线孔和观察窗。
机器上方伸出粗黑的电缆,连接墙上的配电柜。
旁边还有水冷机,水管蜿蜒连接到机器内部。
透过正面的厚玻璃观察窗,能看到内部结构:圆形的工作台,上方悬吊的镜筒,侧面的光源痕迹。
“整体结构半封闭。”陈光远介绍,“内部需保持洁净。操作时,把涂有感光胶的玻璃基板放工作台上,关门,抽真空或充氮气,然后曝光。”
张工拿来一块玻璃片放在显微镜下:“这是曝光测试结果。”
吕辰凑到目镜前。视野里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图案,线宽约5微米。但线条边缘不直,有微小波浪起伏;宽度不均匀;有些地方线条断了。
“5微米线宽测试图形。”张工说,“问题很多:线条边缘粗糙,宽度波动超30%;局部断线;不同区域线条宽度差异——曝光不均匀导致的。”
王工指着另一块玻璃片:“这是两次曝光的结果,先刻水平线,再刻竖直线,理论上应形成完美网格。但你们看。”
吕辰再看,水平线和竖直线交叉形成网格,但交叉点不对齐,有的偏移,有的完全错开,网格歪歪扭扭。
“平均偏移3微米,最大8微米。”王工叹气,“这个误差对集成电路是致命的。”
陈光远总结:“工作台定位重复精度不够;温度变化导致热胀冷缩;振动干扰……很多问题理论上知道解决方案,但实际做起来,要材料、要工艺、要设备,更要时间和经验。”
实验室安静下来,只有原型机内部隐约的风扇声和水冷机运行声。
这是中国第一代光刻机雏形,粗糙、不稳定、精度有限,但它代表一种方向,一种从无到有的突破。
第282章 选择五微米
下午两点,长光所主楼二层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星河计划”光刻组的核心成员与协助单位代表齐聚一堂。
长光所陈光远副所长坐在主位,左侧是宋颜教授、吕辰、谢凯,以及光机所光学部、精密机械部的几位负责人。
右侧则是哈工大的周工、上海机床厂的刘工、武水院的赵工,以及他们所带领的技术骨干。
室内烟雾缭绕,茶香与烟草味混合在一起。
桌上摊满了图纸、技术报告、计算草稿。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钢笔或铅笔夹在指间,随时准备记录。
陈光远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各位同志,咱们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确定集成电路制造的工艺路线和技术指标。宋教授带来了清华-红星团队的设计方案,我们光机所这边也把家底亮一亮,大家一起讨论,定个调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咱们的目标很明确:要在下一次百工联席会议,也就是明年四月之前,拿出中国第一块可用的集成电路。不是实验室里的玩具,是能实际工作、能验证设计思想的产品。”
宋颜教授微微颔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文件夹。
他解开系绳,将里面的图纸一份份取出,平铺在会议桌中央。
那是“红星一号”计算器的集成电路设计图。
“这是我团团队历时三个月完成的初步设计。”宋颜教授的声音平静,“考虑到当前国内工艺水平的现实,我们做了两个方案。”
宋颜教授拿起其中一套:“方案一,是理想状态下的单片机方案。将所有功能集成在一块芯片上。包括键盘输入编码、控制逻辑、数据存储、算术运算、输出解码和显示驱动。整个系统需要集成两千多个晶体管。”
图纸上,一个个逻辑门用标准的符号标注,之间的连线如蛛网般密集而有序。
运算器部分被重点标注,那里需要完成加减乘除四则运算,逻辑最为复杂。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两千多个晶体管代表的挑战,不仅仅是设计上的,更是制造上的。
“方案二,”宋颜教授拿起另一套图纸,“是模块化方案。将系统功能分解到四块独立的集成电路上。”
“第一块,输入编码与控制芯片,负责将键盘信号转换为二进制码,并产生基本的控制时序。大约需要五百个晶体管。”
“第二块,数据存储芯片,采用静态随机存储器结构,能暂存中间计算结果。约三百多个晶体管。”
“第三块,算术逻辑单元,这是计算器的核心,完成所有运算功能。设计规模最大,六百余个晶体管。”
“第四块,输出解码与显示驱动芯片,将二进制结果转换为七段数码管所需的驱动信号。规模最小,一百四十个晶体管左右。”
宋颜教授抬起头:“两个方案各有优劣。单片机方案集成度高,理论上性能更好、功耗更低,但对制造工艺的要求也最高。模块化方案虽然需要多芯片协同工作,接口复杂些,但单个芯片的规模小了,制造难度相对降低,也便于测试和调试。”
他看向陈光远:“陈副所长,这两个方案,以长光所目前的光刻能力,哪个更现实?”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陈光远。
陈光远戴上老花镜,俯身仔细查看图纸,特别是那些标注了最小线宽、晶体管间距的关键区域。
光学部的张工、精密机械部的王工也凑过来,三人低声交换着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点着香烟等着。
五分钟后,陈光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宋教授,诸位同志,”他语气严谨,“我先说说我们这边的现状。”
他示意张工将一份实验报告分发给大家。
“这是我们最新一批曝光测试的结果。在玻璃基板上,我们目前能稳定实现的线宽是五微米。注意,是‘稳定实现’——指的是成品率能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线条边缘相对整齐,断线率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报告上的显微照片被传阅。吕辰接过一张,凑近细看。
照片是在金相显微镜下拍摄的,黑白影像,分辨率不算高,但足以看清细节。
那是一组平行线条测试图形,标尺显示线条宽度约五微米。
线条基本平直,但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起伏,像是手绘时笔尖的抖动。
在线条交汇处,有明显的圆角,而不是理想的直角。
“陈副所长,两微米呢?”谢凯忍不住问。
陈光远苦笑:“实验室环境下,偶尔能做到。但成品率不到百分之十,而且批次之间波动极大。可能今天这炉参数调好了,出来几片不错的;明天同样的参数,一塌糊涂。”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关键在于‘稳定’和‘可重复’。实验室里灵光一现的成功,对工业化生产没有意义。我们要的是今天能造出来,明天还能造出来,下个月、明年还能造出来。”
哈工大的周工点头:“陈副所长说到点子上了。我们搞机械的也是这个理儿。实验室里调出一台精度惊人的样机不难,难的是批量生产时,每一台都能达到那个精度。”
上海机床厂的刘工、武水院的赵工等人也表示认同。
陈光远等大家说完,回到图纸上:“所以回到宋教授的问题。以我们目前五微米的稳定工艺水平,这个单片机方案,两千多个晶体管,按照设计图中的晶体管尺寸和间距推算,需要至少两微米的线宽才能容纳得下。五微米的话,芯片面积会大到不现实,功耗、性能都会出问题。”
他指着第二个方案:“而这个模块化方案,最大的一块芯片是算术逻辑单元,六百多个晶体管。我们计算过,如果用五微米工艺,芯片面积大约四毫米见方,虽然比理想情况大,但在可接受范围内。其他几块芯片面积更小。”
他抬起头:“我的意见是:暂时放下对终极精度的追求,先专注于可用性和一致性。我们接受五微米线宽,甚至在某些非关键区域,可以放宽到十微米。重点保证这个精度能稳定、可重复地实现。用这个工艺,先把方案二的四块芯片造出来。”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宋颜教授缓缓点头:“我同意陈副所长的判断。临行前,刘星海教授也表示,科研不能只盯着最理想的目标,更要看清脚下的路。要先解决‘有无’问题,再解决‘好坏’问题。”
他转向吕辰:“小吕是‘红星一号’的总设计,并且负责了芯片的定义和架构,你从应用角度,模块化方案能实现‘红星一号’的基本功能。”
吕辰起身行礼,走到会议室前沿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陈副所长,各位同志。从系统功能角度,模块化方案完全能够实现‘红星一号’的所有设计要求。”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图,四块芯片用方框表示,之间用箭头连接。
然后他从信号流开始,详细讲解了“红星一号”总体设计思路和各芯片单元的功能。
讲解完毕,吕辰总结道:“所以从功能完整性上说,模块化方案没有问题。唯一的代价是:因为分成了四块芯片,它们之间需要通过外部引线连接,这会引入额外的寄生电容和电阻,影响信号传输速度。同时,芯片面积总和比单片方案要大,功耗也会高一些。”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但这些代价,在现阶段是可以接受的。我们需要的是尽快验证集成电路设计的正确性,验证从图纸到硅片的整个制造流程是否可行。模块化方案降低了制造门槛,让我们有机会在明年四月前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
陈光远连连点头:“说得好!先解决主要矛盾。我们现在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是集成电路在中国还是‘零’。我们要把这个‘零’突破,证明这条路走得通。至于性能优化、集成度提升,那是下一步的事。”
他看向哈工大的周工:“周工,你们机械部分,五微米精度的工作台,有把握吗?”
周工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温度、湿度、电压、工作台移动距离、实际定位误差、重复定位误差等数据。“陈副所长,这是我们团队过去半年积累的工作台测试数据。目前我们自研的蜗轮蜗杆传动工作台,在恒定温度、稳定供电的条件下,重复定位精度能做到正负三微米。”
他指着数据中的几处异常值:“但问题在于稳定性。你看这里,下午两点车间大功率设备启动时,电压有波动,误差就跳到八微米。这里,室温升高两度,热胀冷缩,误差又大了。”
周工合上笔记本,神情严肃:“所以我的想法和陈副所长一样:不追求极限精度,先保证基本可用。”
他加重语气:“而且这个精度要能持续,不能干两个小时就磨损超标。我们要做寿命测试,记录运行一千次、一万次后的精度衰减数据。根据数据改进设计,而不是凭感觉。”
上海机床厂的刘工也表示全力支持,当场就表示立即提供十套工作台传动部件,用于制造原型光刻机。
武水院的赵工分享了他们设计的‘三级稳压滤波’方案:第一级,用大功率稳压器将输入电压稳定在220伏±5%;第二级,给每台光刻机配独立的中功率稳压器,将波动压缩到±2%;第三级,在光刻机控制柜内部,再加一个小型精密稳压模块和Lc滤波电路,最终输出波动可以做到±0.5%。”
这个方案比不上理想的纯净电源,但胜在实施快、成本低。
这些肯定的回答,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
当目标从“追求完美”调整为“先做出可用的”,那些看似无解的问题,突然都有了现实的解决方案。
陈光远当即拍板,定下了先在五微米工艺站稳脚跟,再攻关两微米,进军亚微米的战略决定。
他对宋颜教授道:“宋教授,我们正式决定,‘星河计划’光刻组,第一阶段目标定为:采用五微米工艺,实现‘红星一号’模块化方案四块芯片的制造和系统集成。时间节点:明年四月百工联席会议前,拿出可工作的样品。”
宋颜教授没有丝毫犹豫:“我完全同意。清华大学和红星研究所这边,会全力配合。设计方案可以根据五微米工艺的要求进行微调,确保可制造性。”
这种“样机秀技术,量产见真章”的务实策略,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在量产中积累数据、改进工艺,比在实验室里憋大招更有效。
接下来,陈光远、宋颜教授和周工、刘工、赵工正式制定了详细的时间表。
“十一月底前,工作台机械部分完成十套零件的加工和初装配。”周工在笔记本上记录。
“十二月中旬前,电力稳压滤波系统安装到位,完成初步调试。”赵工写下时间节点。
“明年一月底前,光刻机整机完成第一次集成调试。”陈光远定下关键里程碑,“二月初开始工艺试验,用测试图形验证五微米工艺的稳定性和成品率。”
“三月开始正式流片。”宋颜教授接上,“四块芯片,每块至少流片三批次,每批次二十片。从中筛选出性能合格的芯片,进行封装和测试。”
窗外,天色渐暗。
晚上七点,食堂送来了晚饭。
简单的玉米窝头、白菜炖豆腐、小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众人就着会议桌,匆匆吃完,继续讨论。
晚上九点,初步方案和时间表终于成形。
众人走出主楼,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在遥远的夜空中闪烁。
陈光远送宋颜教授三人到招待所门口。
“宋教授,今天这个会,开得好啊。”陈光远感慨,“把大家从‘追求完美’的牛角尖里拉了出来,找到了切实可行的路。”
宋颜教授微笑道:“这要感谢你们长光所的务实态度。科研最怕好高骛远,脚踏实地才能走远。”
“是啊。”陈光远望向黑暗中的实验楼,那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我们这些人,总想着为国家造出最先进的东西。但有时候,最先进的不一定是最适合的。先把能造的东西造出来,用起来,在应用中改进、升级——这可能才是咱们现阶段最该走的路。”
吕辰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中国科技发展的真实写照。
没有捷径,没有奇迹,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积累,只有面对现实、解决问题的智慧。
他内心激动,忍不住说道:“陈所长,我始终认为,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很多年后,会被人写进历史书里!”
陈光远笑道:“年轻人了不起,能用历史的眼光看问题,这是你最宝贵的品质,不过,历史是后来者书写的。对身处其中的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创造历史的荣耀,而是解决眼前问题的责任。”
说完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对宋教授说:“刘教授找了个好弟子啊,小谢也是思维缜密、基础扎实,你们红星所当真是英材济济,难怪能取得如此成就!”
宋教授笑道:“陈所别折了小辈,他们要学的还很多,以后难免要陈所多多关照。”
“哈哈,应该的!”陈光远道。
第283章 夜宿新肇
接下来两天,主楼会议室的门,几乎从未关闭。
烟雾缭绕的空气里,混合着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激烈的辩论声、偶尔因找到思路而提高的兴奋语调,以及暖气管片单调却持续的嗡鸣。
讨论进入了真正的深水区。
不再仅仅是确定“五微米”这个目标,而是围绕着如何实现它、稳定它,以及看清下一步的路径,展开了一场场触及筋骨的“技术解剖”。
光刻技术本身,被拆解成一个个子系统。
光学部的张工将一叠厚厚的像差分析数据拍在桌上:“球差、彗差、像散、场曲……我们的复消色差物镜设计理论没问题,但加工装配的累积误差让这些‘魔鬼’全跑出来了。尤其是这个场曲,视场边缘的像质塌陷得厉害,导致芯片边缘的图形永远比中心的模糊、变形。”
他指向一张光学传递函数曲线图,边缘视场的曲线就像体力不支般早早垂下了头。“不解决这个,五微米工艺的均匀性就是空谈。我们需要更精密的定心磨边机,需要装配环境恒温恒湿,更需要一套严格的装调检测流程,而不是靠老师傅‘感觉’对上了就行。”
精密机械室的王工接着摊开工作台的运动误差分析图,那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定位误差、直线度误差、角度摆动误差,像一幅抽象的、令人头疼的地形图。
哈工大的周工补充道:“蜗轮蜗杆的背隙可以调,但磨损带来的误差是时变的。更麻烦的是导轨的直线度,我们在三米长的花岗岩平尺上检测,微米级的起伏像连绵的小山丘。工作台跑过去,就像车开在坑洼路上,能不抖吗?”
他带来的振动测试记录显示,车间地面的低频振动频谱与工作台误差出现的高峰时段惊人地吻合。
“隔振是系统工程,光给光刻机穿‘厚底鞋’不够,得给整个车间,甚至整栋楼做‘减震地基’。”
材料匹配成了新的焦点。
光刻胶,这种当时国内尚属空白、完全依赖极少量进口或简陋自配的神秘感光材料,其性能的不稳定成了最大的“黑箱”。
专门研究光刻胶的工程师苦笑:“不同批次的胶,灵敏度能差一倍;涂胶的均匀性,转速差十转,厚度能差几十个纳米;前烘温度波动两度,显影时间就得跟着变。我们现在是在用做化学实验的精度,去要求微米级的图形转移。没有标准化的胶,没有自动化的涂胶显影设备,工艺窗口窄得像条缝。”
检测与良率控制,更是让所有人眉头紧锁。
如何判断一块曝光后的图形是合格的,靠老师在显微镜下一片片数线条、量宽度,效率低下且主观。
陈光远指出:“我们需要快速的、定量的检测手段。哪怕是最简单的光学对比度测量仪,或者自己搭建一套基于光电倍增管的透光率扫描系统。把‘看起来差不多’变成‘数据达标’。良率统计也不能只算最后封装测试通过的,要从涂胶开始,每一步的损耗、缺陷类型和数量都记录下来,画出‘缺陷地图’,倒逼前道工序改进。”
讨论从单项技术,不可避免地扩展到系统集成。
光刻机不是光学、机械、控制、材料的简单堆叠,它们之间存在着复杂的耦合与干扰。
武水院的赵工再次强调了电力质量问题,并提出了一个更细致的监测方案。
在光刻机电源入口、控制柜、乃至关键电机和灯源处,都加装简易的电压电流记录仪,同步记录时间戳,一旦出现曝光缺陷,可以回溯到是否是某一时刻的电网扰动所致。
这个想法得到了积极响应,记录数据、建立关联,正是他们开始共识的工作方法。
就在讨论有些陷入“问题太多、无从下手”的疲惫感时,吕辰将之前与宋教授、谢凯推敲过的两个跨界思路,正式提了出来。
“第一个思路,我们称之为‘模拟实验与数字化双胞胎’。”吕辰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光刻机的简化示意图,又在旁边画了一个虚拟的方框。
“在真正昂贵的硅片和光刻胶上试错,成本太高。我们能不能先纸上谈兵,再沙盘推演?”
他解释道:“纸上谈兵是指,集中数学和物理力量,尝试建立光刻过程的关键数学模型。比如,光源通过物镜成像的光强分布模型、光刻胶曝光反应的化学动力学模型、甚至初步的热膨胀和应力变形模型。不用很精确,哪怕是最简化的版本,也能帮助我们理解各参数之间的影响关系,预测可能出现的缺陷模式——比如,如果照明不均匀度超过5%,边缘线条宽度会如何变化?”
他顿了顿,看到几位理论出身的研究员眼睛开始发亮,继续道:“沙盘推演则更直观。我们可以用透明玻璃或石英片代替硅片,用掺有荧光染料或遮光微粒的特殊液体模拟光刻胶的流动和分布。用改装的电影摄像机加显微镜头,拍摄曝光瞬间光强分布的变化、模拟胶在旋转涂布时的流动形态。这能让我们看见过程,比如基片表面微小不平整如何导致胶厚不均,气流如何干扰图形。”
陈光远摸着下巴,沉思道:“这个思路……跳出了就设备论设备的圈子。有点像打仗前的侦察和推演。模型可能不准,模拟可能失真,但能给我们方向,减少盲目试错。尤其是那个‘看流动’的想法,很有意思。光学我们擅长,流体力学……所里也有相关专业的人,可以试试。”
“第二个思路,是关于标准化与模块化。”谢凯接过话头,他拿出几张草图,上面画着光刻机几个主要功能模块的分解图,以及设想中的接口定义。
“我们现在造的是原型机,一切以能跑通为首要目标。但未来要走向稳定生产和迭代升级,就必须考虑架构的可持续性。”他指着图纸说,“比如,能否定义一个照明模块接口,规定光强、均匀度、光谱的标准测试方法和连接方式?这样,未来光源升级了,可以相对独立地替换和验证。同样,物镜模块、工作台模块、控制柜……都尝试进行接口和性能的标准化定义。”
他拿出另一份清单:“还可以开发一套光刻工艺工具箱。不是实物工具箱,而是一套文件和技术规范。比如,一个常用图形库,每类图形都附带经过验证的、针对我们当前这套五微米工艺的推荐曝光参数范围。再比如,一份典型缺陷图谱及可能原因分析指南。让新来的工程师,不是从头摸索,而是站在一个基础平台上工作。”
上海机床厂的刘工立刻表示共鸣:“这个好!我们机床行业也在尝试搞部件标准化。如果光刻机的核心部件能有相对统一的接口和性能标准,我们加工起来目标更明确,也便于批量制备备件,不至于一台机器一个样,维护起来要命。”
激烈的思想碰撞持续了两天。
会议室的烟灰缸满了又清,清了又满;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暖水瓶来回打了好几次。
最终,所有的讨论、争执、建议和共识,都凝结成了一份沉甸甸的《“星河计划”光刻及关联技术关键问题与需求清单》。
这份清单不再是泛泛而谈,而是分门别类,清晰地列出了:
光学系统:特定规格的定心磨边机需求、高精度干涉仪需求、像差在线检测方案设想……
精密机械:超平花岗岩平台加工精度指标、新型减振材料试验需求、工作台寿命测试方法与标准草案……
工艺材料:光刻胶性能标准化指标建议、涂胶显影设备原理样机设计需求、工艺窗口实验设计……
控制与检测:多路同步数据采集系统方案、快速线宽测量装置技术指标、缺陷自动识别算法预研方向……
系统与标准:“光刻模块接口标准”草案编制任务、“工艺工具箱”内容框架与分工……
前沿与模拟:光刻过程简化数学模型研究课题、流体\/热力学模拟实验方案与设备需求……
每一个条目后面,都初步标注了负责或牵头单位、建议解决路径、以及期望的时间节点。
这份清单,将由宋颜教授带回北京,提交给“星河计划”领导小组,成为协调全国力量、下发攻关任务的直接依据。
临别前夜,陈光远在所里小食堂安排了一顿简单的送行饭。
依旧是朴素的饭菜,但气氛格外热烈。
大家以茶代酒,互道珍重。
“宋教授,小吕,小谢,你们这一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新想法啊。”陈光远感慨道,“不光是技术上的,更是一种做事的方法和思路。先瞄准能打到的目标,用数据说话,用系统思维解决问题,还要看得更远……这些,比单纯解决几个技术难题更重要。”
宋颜教授郑重道:“陈所长言重了。长光所的务实作风和攻坚精神,才是我们学习的榜样。这份清单是大家共同智慧的结晶,我们一定带回去,全力推动。明年四月,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一定!”长光所的同志们异口同声,眼中充满了坚定的期待。
正说着道别的话,吕辰忽然开口:“宋教授,谢师兄,这两天我们反复讨论光刻机的振动、温漂和稳定性问题,其实都是设备‘健康状态’的监测与控制。这让我想到了咱们的‘电子耳朵’。”
他转向陈光远,解释道:“陈所长,我们研发了一套基于振动和声音的故障早期预警系统,对旋转机械特别有效。刚才听周工说油田的设备故障率高,维护全靠老师傅的经验……”
陈光远眼睛一亮:“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们想去大庆看看?那边的钻机、柴油机、抽油机,全是铁疙瘩,坏了就影响产量。你们那‘电子耳朵’我知道,的确能派上用场,能解决大问题!”
宋颜教授沉吟片刻,看了眼吕辰和谢凯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点了点头:“也好。我们搞科研,最终就是要服务于国家工业。去亲眼看看国民经济一线最迫切的需求,对我们把握研发方向有百利而无一害。只是……时间要卡紧,不能耽误哈工大的正事。”
谢凯也点头支持:“是的,宋教授。我们的技术不能只待在实验室和轧钢厂。油田的环境更恶劣,需求更直接,是检验和提升电子耳朵的绝佳试金石。说不定,那里发现的问题,能反向推动我们传感器和算法的改进。”
陈光远立刻道:“宋教授,我倒是有个办法,我给你们派一台车,从长春直接北上,经肇源进大庆,然后折向哈尔滨。虽然路难走点,但能深入油田腹地,看看真实工况。我估算,多花两天时间,但收获的价值可能远超这两天。”
想了想又道:“我让所里给大庆油田办个电话,就说北京来的技术专家,有一项可能对油田设备维护有革命性意义的新技术,想去做个短期调研交流。他们肯定欢迎!”
于是,行程就此改变。
第二天清晨,吉普车驶离长光所,迎着初冬的寒风,向北驶向辽阔的松嫩平原,驶向那片正被石油工人唤醒的黑色沃土。
汽车在东北平原上疾驰,窗外的景色变成了辽阔的、覆着薄雪的黑土地,一望无际。
偶尔路过的村庄,屋顶上积着雪,烟囱冒着笔直的炊烟。
车里,吕辰三人和司机张师傅聊得火热,从傻狍子到黄大仙,从长白参到大老虎,又从小鬼子到四野军……,一桩桩一件件,聊得兴致勃勃。
不知不觉,天色向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旷野上的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得吉普车帆布篷哗哗作响。
原计划赶到肇源县城,但一段被秋雨泡软又冻硬的车辙路让车速不得不一缓再缓。
“宋教授,看这天气,怕是赶不到了。”张师傅眯眼看了看天色,“前面快到新肇了,是个大镇。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借宿一宿?这路晚上走太危险。”
宋颜教授看了看表,又望向窗外苍茫的田野,点了点头:“安全第一。小吕,小谢,你们看呢?”
“听教授的。”吕辰应道。
吉普车拐下国道,驶入新肇镇。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和土坯房,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升起。
张师傅显然有些经验,直接将车开到了镇子东头一处看起来院落较宽敞的人家门前。
院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整齐的柴垛和一辆胶轮大车。
“老乡,打扰了!”张师傅下车话喊道,“我们去大庆公干,天晚了路不好走,想在咱这借个宿,方便吗?”
应声从院里出来的,二十多岁的汉子,个头高大,脸庞粗粝,但眼睛亮堂,透着一股利索劲儿。
他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看到吉普车和陌生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爽朗的笑容。
“同志,你们这是……?”
张师傅上前说明来意。
男子一听,立刻侧身往院里让:“快进来!北京来的专家同志?这可是贵客!媳妇,是去大庆的专家!”
这汉子姓杨,名叫杨大勇。
杨大勇高声让媳妇烧炕烧水,然后起身,拎起墙角一个旧布袋和一卷细铁丝,对吕辰等人咧嘴一笑:“吕同志,你们先坐着,我出去转转,看能不能给咱桌上添个菜。”
不等吕辰反应,他就闪身出了门,消失在东北隆冬的夜幕里。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就在吕辰等人已洗漱完,坐在热炕上整理资料时,院门响了。
杨大勇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从布袋里掏出两只羽毛鲜艳、还在扑腾的野鸡!
“运气不赖!”他嘿嘿笑着,“下晌看见它们在那片草稞子活动,就知道有戏。用了个活套,没伤着皮毛,肉也新鲜!”
他媳妇一边嗔怪丈夫瞎折腾,一边眼里满是自豪。
不到一小时,一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野鸡炖蘑菇就端上了炕桌。
那浓烈的、纯粹的野味鲜香,是吕辰两世为人记忆中都罕见的味道。
就着这盆珍馐,主客之间的生分彻底消融。
杨大勇讲他冬天套野鸡、夏天摸鱼的本事,讲镇上的趣事,眼神里闪着光说:“我报了名,开春可能就去大庆了!听说那儿缺人,能学开机器!”
吕辰等人听着,心中触动。
这个国家最深厚的伟力,不只在于他们正在攻关的精密芯片,也在于这片土地上无数个像杨大勇这样,充满生命力、学习欲和奉献精神的普通青年。
他们要做的,就是让前者的成果,更好地武装后者。
一夜无话,第二天告别时,杨大勇不仅指了路,还硬塞了一小包自家炒的松子:“路上嗑着解闷!同志们,一路顺风!等我去大庆学了技术,咱们还会再见!”
车子发动,吕辰回头望去,杨大勇站在晨光中用力挥手,身影挺拔如黑土地上的白杨。
第284章 石油之城
吉普车在茫茫雪原上又颠簸了前行了两个多小时。
车窗外的景色,已从新肇镇周边的农舍田畴,彻底变为了一望无际的雪野。
高远而凛冽的铅灰色天空,没有太阳,却光线刺眼,雪地反射着天光,白得令人目眩。
风在旷野上毫无阻挡地呼啸,卷起地面的雪沫,像一层层流动冰冷纱雾,贴着地皮翻滚涌动。
偶尔能看到几丛顽强的枯草从雪中探出尖梢,在风中剧烈颤抖。
“快到了。”张师傅眯着眼,盯着前方隐约出现的、如同黑色剪影般林立的轮廓,“看见那些架子没?那就是钻井架。”
宋颜、谢凯、吕辰精神一振,齐齐向前望去。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些细密的、如铅笔素描般的线条。
随着车子靠近,那些线条迅速放大、清晰,变成了一座座巍然耸立的钢铁井架。
它们像巨人般沉默地矗立在雪原上,结构复杂而有力,顶端飘扬着红旗,在灰白的天幕下鲜艳得灼眼。
井架之下,低矮的活动板房和干打垒土房聚集成片,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滚滚浓烟。
纵横交错的简易道路上车辙凌乱,卡车、拖拉机、甚至马车等各种车辆在泥泞的路面上艰难行进。
更远处,巨大的储油罐像一个个沉默的银色巨蘑,在雪野上排列开去。
柴油燃烧的刺鼻烟味、原油的甜腥味,和冰雪的清新混在一起。
到处是机器的轰鸣、钢铁的撞击、人的吆喝、广播喇叭里激昂的歌曲和通知声……
“咱们到了。”张师傅将车拐上一条相对结实的主路,“这就是萨尔图,大庆油田指挥部就在前边。”
车子驶入这片沸腾的“战场”。
视线所及,到处都是繁忙与建设。
新搭建的木板房外墙还露着木材的原色;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工人们喊着号子打地基;巨大的管道被履带吊车缓缓吊起,在空中划过沉重的弧线;泥泞的路边,穿着厚实棉工装、戴着狗皮帽子的工人们三五成群,啃着冰冷的窝头,就着军用水壶里的热水,脸上冻得通红,但眼神晶亮,大声说笑着。
“青天一顶星星亮,荒原一片篝火红!”广播里正播放着《石油工人之歌》,粗犷豪迈的旋律与眼前的景象完美契合。
“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另一处高音喇叭里传来铿锵有力的口号,随即是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吉普车缓慢穿行其间,人们好奇地打量这辆外地来的车辆。这里的人,无论男女,大多面色黝黑,带着风霜的痕迹,但精神头十足,走路带风,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和自豪。
车子在一排相对规整的砖瓦平房前停下。
房前挂着几块牌子:“大庆油田生产指挥部”、“技术处”、“后勤处”。
门口有持枪的战士站岗,神色严肃。
张师傅下车,向哨兵出示了长光所开的介绍信和几人的工作证。
哨兵仔细查看后,进去打电话请示。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着蓝色棉制服、戴着眼镜、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干部快步走了出来。
“是北京来的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吧?欢迎欢迎!”他热情地伸出手,声音洪亮,“我是油田技术处的副处长,姓周,周振华。接到长光所的电话,说你们要来,我们可是一直等着呢!快,屋里请,外头太冷了!”
室内比外面暖和许多,但也就零上几度,靠墙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发出呼呼的声音。
房间很大,用文件柜隔成几个区域,墙上挂着巨大的油田勘探地图、生产进度表和各类技术规程。
几张办公桌前,技术人员正伏案工作,算盘声、绘图铅笔的沙沙声、低声讨论声不绝于耳。
“条件简陋,几位多包涵。”周处长招呼他们在炉子边的长条木椅上坐下,又提起铁皮暖水瓶给他们倒热水,“这鬼地方,冬天能把人冻透。你们从北京来,怕是不习惯吧?”
“还好,心里是热的。”宋颜教授微笑道,接过搪瓷缸子捂手,“周处长,你们这里才是真正的一线,辛苦了。”
周处长一摆手,脸上是发自内心的豪迈:“能为国家找出油、多出油,再苦也值!咱们石油工人,没别的,就是骨头硬、不怕苦!”
寒暄几句后,周处长切入正题:“宋教授,电话里说,你们带来了一项新技术,可能对我们油田的设备维护有帮助?”
宋颜教授点头,看向谢凯:“小谢,你来具体介绍一下。”
这种汇报,还得是谢凯这种人形出图机好用。
他放下缸子,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拿起铅笔画了起来,一边还问道:“周处长,咱们油田现在设备维护,特别是像抽油机、钻井柴油机、泵站电机这些关键又分散的设备,主要靠什么?定期巡检?还是等坏了再修?”
周处长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显然说到了痛处:“主要靠老师傅的经验和定期巡检。可问题是地方太大,设备太多。一口油井可能隔好几里地,磕头机成千上万台。冬天就更难了,零下二三十度,巡井路上就得小半天。很多小毛病,等巡检发现,可能已经发展成大故障了。耽误生产不说,维修成本也高。有时候一台柴油机趴窝,影响一片井的生产。”
他叹了口气:“我们也想过一些办法,比如增加巡检频次,设立驻井点。但人力有限,成本太高。至于预测性维护……基本靠老师傅听声音、摸振动,感觉不对了再报修。这经验太难传递,一个老师傅能照顾的范围也有限。”
谢凯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将笔记本转向周处长,上面已经画好了“电子耳朵”的效果图:“周处长,我们红星所正在研发一套叫‘电子耳朵’的振动监测设备,或许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他开始详细解释:“简单说,‘电子耳朵’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安装在机器关键部位的振动监测装置,我们叫它‘耳贴’。它很小,可以固定在轴承座、变速箱壳体这些地方。平时它处于静默状态,不耗电,一旦机器的振动幅度或频率超过我们预设的安全阈值,它就会自动激活,发射出特定频率的无线电信号。”
他又指向效果图的另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接收端,是一个天线阵列和显示仪表。天线可以架设在较高的位置,比如值班房顶、了望塔上,覆盖半径根据功率不同,可以达到几公里。接收端收到‘耳贴’发来的信号后,仪表上会显示信号强度,同时发出声光报警。”
谢凯一边说着,用笔在图上画了两条交叉的弧线:“更关键的是定位。我们至少布置两个接收天线点,测量同一个信号源到达两个天线点的信号强度差。根据无线电波传播的衰减模型,可以大致画出信号强度的等高线,两个等高线的交点区域,就是故障设备的大致方位。维修工人带着便携接收机,到了那个区域,再根据信号强弱变化,很快就能找到具体是哪台设备出了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周处长:“这样一来,就不用工人顶风冒雪每天把所有设备跑一遍。值班人员坐在屋里,盯着仪表盘就行。一旦报警,能立刻知道哪个方向、大概多远距离的设备有异常,派维修人员直奔目标。节省大量巡检时间,也能更早发现潜在故障。”
周处长听得非常认真,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着膝盖。
等谢凯说完,他沉思片刻,问道:“谢凯同志,你这个想法很有创意。但是,有几个实际问题。”
“您请说。”谢凯早有准备。
“第一,温度。”周处长指了指窗外,“我们这里,冬天夜里零下三十度是常事。白天地表温度也能到零下十几二十度。你那个‘耳贴’,里头的电池、电子元件,能扛得住这么低的温度吗?别装上去没两天,冻得失灵了。”
“第二,可靠性。油田设备环境恶劣,震动大,灰尘油污多。‘耳贴’能不能在这种环境下长期稳定工作?会不会误报、漏报?”
“第三,实用性。”周处长继续道,“就算能报警、能定位,维修工人到了现场,具体是什么故障?是轴承磨损了,还是齿轮打齿了,或者就是地脚螺栓松了?‘耳贴’能区分出来吗?如果只能告诉‘这台机器振动大了’,那老师傅靠耳朵听也能听个大概。”
这些问题都很尖锐,直指要害。
谢凯逐一解答:“周处长,您提的这几点非常关键,也是我们研发中重点攻关的方向。”
“关于低温,我们正在试验特殊的低温电池和经过筛选的耐寒电子元件。同时,考虑给‘耳贴’加装简易的保温外壳,在实验室环境下,我们模拟零下二十五度的低温,原型机可以连续工作一个月以上。当然,实际工况更复杂,需要现场测试调整。”
“关于可靠性,‘耳贴’本身会做密封、防震、防油污处理。我们也在设计自检和故障上报功能,如果‘耳贴’自己坏了,也会发回特殊信号。至于误报漏报,这需要根据每类设备的历史振动数据,精细设置阈值。一开始可能不准确,但随着数据积累,阈值可以动态调整,越来越准。”
“至于故障类型判断……”谢凯顿了顿,“目前的‘耳贴’主要监测振动幅度和主要频率成分。不同的故障,往往会在振动频谱上留下不同的‘指纹’。比如轴承外圈磨损和齿轮断齿,峰值频率就不一样。我们现在还做不到精确诊断,但可以给出‘疑似轴承故障’或‘疑似齿轮啮合问题’这样的初步提示。未来如果结合声音监测和温度监测,判断会更准。”
他最后强调:“‘电子耳朵’不是一个能替代老师傅经验的神奇盒子。它更像是一个覆盖范围广的‘哨兵’,帮老师傅把盯防的范围扩大几十倍,把发现异常的时间提前几天甚至几周。它的核心价值,是把老师傅宝贵的经验,从被动响应变成主动预测性,从事后维修转向事前维护。”
周处长听完,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谢凯笔记本上的电子耳朵,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节奏。
炉火噼啪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钻机的轰鸣。
“把经验变成预测……”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提前发现,提前处理,避免非计划停机……这要是真能实现,对我们油田来说,价值太大了!”
他猛地抬起头:“谢凯同志,你们这个‘电子耳朵’,现在到什么阶段了?有实际可用的产品吗?能不能在我们这儿试点?”
周处长明显心动了,但是却还是对产品的可造性和成熟性还有顾虑。
窗外,风雪依旧,但吕辰三人心中,都燃起了一丝希望之火。
第285章 拿下试点机会
听了周处长的顾虑,谢凯与吕辰、宋颜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宋教授微微点头。
“周处长,‘电子耳朵’目前还在研发完善阶段,但在我们红星轧钢厂的生产线上,已经进行了小范围的验证性应用,效果不错。”谢凯如实说道,“不过,轧钢厂的环境和油田完全不同。我们非常需要在油田这样极端、复杂、广阔的真实场景中进行测试和迭代。如果油田方面愿意提供试点机会,那是再好不过了。”
周处长搓了搓手:“试点!当然可以!这样,咱们先选一小片区域,比如五公里范围内的十几台抽油机和一两台柴油发电机,装上你们的‘耳贴’。接收天线就架在我们这个指挥部的房顶上。咱们试运行一个冬天,看看效果!”
但他随即又冷静下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试点可以,但如果设备本身不耐用、不可靠,或者实际效果远不如预期,我们可能就得暂停。油田生产任务重,不能影响正常作业。”
“这是自然。”宋颜教授郑重道,“科学试验必须尊重客观规律。我们双方抱着务实、合作的态度,共同摸索。”
“好!”周处长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这就让人准备试点区域的设备清单和图纸。你们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吕辰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想了想,说:“周处长,我们需要立刻联系我们所里,请负责‘电子耳朵’项目的专家和工程师尽快赶过来,进行现场勘测,制定针对油田环境的专门方案。可能还需要您这边协调一些安装和调试的协助人员。”
“没问题!电话就在那边,你们随便用!”周处长指着房间角落的摇把电话机,“需要找谁,我让人帮你们接外线。”
吕辰也不客气,走到电话机旁。
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帮他接通了北京的长途。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了李怀德熟悉的声音:“喂?哪里?”
“李厂长,是我,吕辰。我们现在在大庆油田指挥部。”
“小吕!你们怎么去大庆油田了?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李怀德的声音透着一丝关切。
“顺利,李厂长。长话短说,我们和油田技术处的周处长沟通了‘电子耳朵’的事,油田方面非常感兴趣,同意划出一片五公里范围的区域进行试点!”吕辰尽量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李怀德的声音充满了惊喜:“真的?太好了!支援大庆油田,这可是光荣的政治任务,也是对我们技术最好的检验!小吕,你们立了一功!”
“厂长,现在需要立刻派技术队伍过来。”吕辰快速说道,“油田环境特殊,低温、空旷、设备类型和我们厂里完全不同,需要方教授他们带着最新的集成样机过来,现场勘测,定制方案。越快越好。”
“我明白!你等着,我马上找方教授!”李怀德雷厉风行,“你们就在油田等着,保持联系!需要所里提供什么后方支持,随时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吕辰向周处长点点头:“我们所长非常重视,已经去联系项目负责人了。技术队伍会尽快出发。”
周处长也很高兴:“好!等你们的人到了,我们全力配合!”
正事谈妥,气氛更加融洽。
周处长又提起暖水瓶给大家续水,感慨道:“宋教授,你们搞科研的,能想到我们一线工人的难处,把技术送到井场来,这份心,我们石油工人记下了。”
宋教授摆摆手:“周处长客气了。科研的目的就是为了应用,为了解决实际问题。你们这里,就是最需要新技术、也最能检验新技术的地方。”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了其他技术需求上。
周处长沉吟道:“宋教授,你们既然来自红星所,我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不知道你们的工业陶瓷及冶金材料研究中心,有没有什么耐腐蚀、耐油的材料?”
宋颜教授一愣:“周处长具体指的是?”
“储油罐。”周处长道,“我们现在用的钢制储油罐,内壁防腐是个老大难。原油里含硫、含水,腐蚀性很强。虽然刷了防腐漆,但时间一长还是会锈蚀,影响油品质量,严重了还得停用清罐维修,耽误事。”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期待:“我在内部资料上看到你们研究工业陶瓷,如果你们能研制出适合做储油罐内衬的,哪怕只是先在小罐上试用,那对我们来说,也是解决了大问题!”
吕辰心中一动,油田对耐腐蚀陶瓷内衬的需求,与他之前和汤渺教授讨论的陶瓷材料应用方向不谋而合。
他接过话头:“周处长,这个方向我们确实有在研究。我们所的陶瓷材料团队,正在攻关高性能氮化硅、氧化铝基陶瓷,其耐腐蚀、耐磨损性能非常突出。虽然目前主要目标是用于机械加工刀具和轴承,但转向耐腐蚀内衬,在技术原理上是相通的。”
他谨慎地补充道:“不过,储油罐内衬要求大面积、薄壁、与金属基体可靠结合,这涉及到陶瓷成型工艺、烧结变形控制、复合连接等一系列技术难题。需要针对具体需求进行专项研发。”
“有基础就好!有基础就好!”周处长连连点头,“不怕难题,就怕没方向。回头我们可以把具体的技术要求、工况参数整理一份详细的资料,寄给你们研究所。如果你们觉得有可行性,咱们可以尝试联合立项攻关!油田这边可以提供试验场地和部分经费!”
这无疑又是一个极具价值的合作方向。
宋颜教授当即表示,回京后会立即向材料研究中心传达这个需求,组织论证。
就在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技术员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对周处长说:“处长,北京长途,找吕辰同志。”
吕辰快步过去接过话筒,这次传来的是方教授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小吕吗?”
“方教授!您好!”吕辰精神一振。
“怀德厂长都跟我说了。你们在大庆油田打开局面,非常好!”方教授语速很快,“‘电子耳朵’最新的样机已经集成了振动、声音和温度三种传感器,无线电发射模块也做了抗干扰强化,我们也在针对低温环境做模拟测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意见是,事不宜迟。我亲自带一个五人小组,携带三套最新集成样机和全套测试工具,明天就出发前往大庆。我们需要现场勘测电磁环境、地形遮挡、设备类型,确定‘耳贴’安装点位和接收天线布局,并现场调试阈值参数。油田那边,需要他们提供试点区域的详细地图、设备清单、以及可能的电源和安装协助。”
“太好了,方教授!”吕辰大喜,“油田这边周处长非常支持,您要求的这些配合都没问题。”
“好,我们预计后天就能出发。”方教授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吕辰将方教授的决定转告周处长,周处长立刻安排人着手准备试点区域资料,并协调后勤部门准备接待事宜。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三点多。
窗外的天色依然晦暗,但油田上的灯火和作业区的照明已经开始星星点点亮起,与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光交织在一起,勾勒出这片石油战场不息的生命力。
周处长看了看表,抱歉道:“光顾着谈工作了。走,我带你们去食堂,尝尝我们油田的伙食!”
油田的食堂是一栋高大的砖瓦房,里面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长长的队伍排到门口,工人们拿着铝制饭盒,井然有序地打饭。
饭菜很简单:高粱米饭、白菜炖土豆粉条、咸菜疙瘩,但份量十足,油水也可见地比外面多一些。
每个工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大声交谈着今天井上的见闻。
周处长带着四人走了干部窗口,打了几份一样的饭菜,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别嫌弃,咱们这儿条件就这样。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大口扒着饭,吃得很香。
吕辰也饿了,热乎乎的饭菜下肚,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食堂里的人们。
那些黝黑的脸庞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蓬勃的朝气和对未来的笃定。
墙上贴着“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等标语,字字铿锵,仿佛能听到铁人王进喜那掷地有声的誓言在这里回响。
饭后,周处长又带着他们在附近的生活区转了转。
干打垒的土房、简陋但整洁的宿舍、冒着热气的公共澡堂、挂着红旗的子弟小学……一切都在显示,这里不仅是一个生产单位,更是一个在荒原上扎根、正在顽强生长的新兴社区。
“当年王铁人带着队伍,人拉肩扛,把钻机运到井位,打出第一口油井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草甸子。”周处长望着远处林立的井架和闪烁的灯火,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自豪,“这才几年?你们看,房子盖起来了,路修通了,学校医院都有了。石油出来了,人也扎下根了。这就是咱们中国工人阶级的力量!”
离开生活区,他们登上了一处较高的了望台。
寒风凛冽,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视野极其开阔。
放眼望去,茫茫雪原上,灯火如星海般铺展开来。
近处是密集的采油树和不断“磕头”的抽油机,远处是巍峨的钻井架,更远处是连绵的储油罐区和隐隐可见的炼厂轮廓。
车灯在道路上汇成流动的光河,焊枪的弧光在夜幕下如蓝色的闪电般不时闪耀。
各种机器的轰鸣声、钢铁的撞击声、车辆的喇叭声,混合成一首雄浑粗犷的工业交响曲。
寒冷、荒凉、艰苦,都被这无边无际的、充满生命力的沸腾景象所吞没。
一种战天斗地、改换山河的豪情,扑面而来,令人血脉贲张。
“这就是大庆。”周处长迎着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头上青天,脚下荒原。但我们来了,油就出来了,国家就不怕被人卡脖子了。”
吕辰久久凝视着这片灯火与钢铁的丛林,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前世在书本上看到的“大庆精神”、“铁人精神”,在网上看到的夕阳下磕头机摄影,但此刻竟以如此具体、如此磅礴的形式呈现在眼前。
这不是口号,是无数血肉之躯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用汗水、智慧甚至生命铸就的奇迹。
他们所追求的科技报国,在这里找到了最生动、最坚实的注脚。
技术不是冰冷的图纸和公式,它最终要服务于这样伟大的建设,要武装这些最可爱的人。
天色已晚,周处长安排他们在指挥部的招待所住下。
房间极其简陋,四张木板床,烧着炕,还算暖和。
窗外的油田夜景,依然辉煌璀璨。
第二天一早,吕辰四人向周处长告别,他们将按计划继续北上,前往哈尔滨工业大学。
周处长一直将他们送到吉普车前,又拿来四件厚厚的棉大衣:“宋教授,我看你们此行好象并没有足够的准备,哈尔滨那边更冷,我给你们申领了一件棉衣,赶紧换上,别冻着了!”
宋颜感谢道:“谢谢周处长了,当真是雪中送炭!”
周处长紧紧握着宋颜的手:“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等你们研究所的同志到了,咱们再并肩作战!大庆油田,随时欢迎你们!”
吉普车再次发动,驶离这片沸腾的热土。
张师傅将他们送到萨尔图火车站,然后告辞离去。
临行前,吕辰握着张师傅的手诚恳道:“张师傅,这一路多亏您了。我身上现金带的不多,这点钱您一定收下,给家里孩子买点糖果。”
说着塞过去十元钱,又写了个地址条:“另外,还得麻烦您件事。回长春后,帮我去信誉好的药店买两支人参,按这个地址寄到北京我家里。钱您先垫上,我回去后立即汇款给您,绝不会让您吃亏。”
张师傅推辞不过,感动地收下钱和纸条:“吕工您太客气了!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妥!”。
辞别了张师傅,三人买了个硬坐车箱,坐上了前往哈尔宾的列车。
不一个小时,火车出发,驶入了茫茫雪原。
车窗外,大庆油田的灯火和井架渐渐缩小,但那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却深深烙印在大家心中。
第286章 冰城机械心
火车在茫茫雪原上行驶了四五个小时,终于在中午时分,缓缓驶入了哈尔滨站。
哈尔滨,这座被称为“东方莫斯科”的城市,有着与北京、长春截然不同的风貌。
站台是俄式风格的高大拱顶建筑,钢筋骨架裸露,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出站口上方,“哈尔滨”三个大字苍劲有力,被冰霜勾勒出银边。
一出站,凛冽的寒风便如刀子般割来,比长春更甚。
“这风……真够劲儿。”谢凯紧了紧棉大衣的领口,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宋颜倒是神色如常,他曾在苏联留学,对北方的寒冷并不陌生:“哈尔滨的冬天,零下二十度是常事。咱们抓紧时间,先去哈工大。”
来接站的是一辆苏式嘎斯51卡车,车厢加了帆布篷。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东北汉子,脸庞通红,声音洪亮:“宋教授吧?我是哈工大后勤处的小刘!包教授让我来接你们!快上车,车里生了炉子,暖和!”
三人爬上车厢,里面果然比外面暖和许多。
一个小铁皮炉子固定在车厢中央,炉筒从帆布篷顶伸出去,炉火烧得正旺,散发着稳定的热量。
车厢两侧摆着长条木凳,上面铺着厚厚的毛毡。
卡车驶出车站,哈尔滨的街景在车窗外徐徐展开。
道里区是哈尔滨最繁华的地带。
街道宽阔,两旁矗立着各式各样的欧式建筑:巴洛克式的穹顶、哥特式的尖塔、俄罗斯式的木刻楞、折衷主义的楼房……
外墙多是米黄、浅灰或暗红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典雅。
街道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男人们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女人们裹着毛线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外结着冰凌,车窗内人影绰绰。
街边的店铺挂着俄文和中文的双语招牌:“秋林公司”“马达尔宾馆”“华梅西餐厅”……偶尔能看到裹着厚棉袄的小贩在街角叫卖,面前摆着冻梨、冰糖葫芦、还有成串的红肠,那些食物在严寒中冒着微弱的热气。
“看那边。”谢凯指着车窗外。
远处,一座巨大的钢铁桥梁横跨在冰封的江面上。
那是松花江上的远东铁路桥,也称“滨洲铁路桥”。
钢铁桁架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呈现出深黑的剪影,结构复杂而有力,像一条沉睡的钢铁巨龙。
“1901年建的,当时是中东铁路的一部分。”宋颜望着大桥,“全长一千多米,全是铆接钢结构。”
卡车沿着江边道路行驶,松花江的全貌逐渐展现。
江面已经完全封冻,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际。
冰层厚实,上面覆盖着一层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那是冰面上的行人,冬天,松花江冰面就是天然的通道。
江岸上,斯大林公园的树木叶子早已落尽,枝干上挂着雾凇,晶莹剔透,像玉雕般美丽。
更远处,太阳岛静静地卧在江心,岛上的俄式别墅和树木都覆盖着白雪,宛如童话世界。
卡车穿过道里,驶入南岗。
这里的建筑更加规整,街道两旁多是三四层的楼房,俄式风格中融入了更多中式元素。
终于,车子在一座大门前停下。
大门柱是花岗岩砌成的,上方是弧形拱门,中间嵌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哈尔滨工业大学”。
字体端庄有力,透着工科院校特有的严谨气质。
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查验了介绍信和工作证后放行。
校园内的景象让吕辰眼前一亮。
与半导体所的荒凉、长光所的肃穆不同,哈工大的校园充满了活力与秩序。
主路宽阔笔直,两旁是高大的榆树和杨树,枝干上积着雪。
一栋栋红砖教学楼整齐排列,多是三四层的苏式建筑,坡屋顶,高大的窗户,外墙简洁实用。
虽然是冬季,但校园里并不冷清。
穿着蓝色棉制服的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有的提着暖水瓶,有的背着帆布书包。
自行车在清扫过的路面上行驶,车把上挂着棉手套。
远处操场上,一群学生在打雪仗,欢笑声阵阵传来。
“这边是机械楼。”小刘指着路边一栋四层楼房,“包教授他们在二楼会议室等你们。”
机械楼的门厅很宽敞,水磨石地面光洁如镜。
墙上贴着大幅标语:“又红又专,为祖国工业化奋斗!”“向科学进军,攻克技术难关!”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刷着深绿色的油漆。
二楼走廊里,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和教研室。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图纸、模型和各种机床设备。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见宋颜三人进来,一个五十岁上下、面容坚毅的男人立即起身迎了上来。
“宋教授!一路辛苦了!”他伸出手,握手有力,“我是包康建,负责‘星河计划’机械组。”
“包教授,久仰!”宋颜握手,又介绍吕辰和谢凯,“这是吕辰同志、谢凯同志。”
包康建打量了吕辰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吕辰同志,年轻有为啊!”
“包教授过奖了。”吕辰谦虚道。
包康建又介绍了在座的其他人:精密机械教研室的王副教授、机械设计教研室的李老师、液压传动教研室的孙老师、还有几位年轻助教和研究生,都是机械领域的骨干力量。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条会议桌和十几把木椅。
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
桌上放着几个搪瓷茶杯,暖水瓶冒着热气。
“坐,坐!”包康建招呼大家坐下,“一路辛苦了,先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宋颜喝了一口水,直接切入正题:“包教授,我们这次来,主要是通报‘星河计划’各组的进展,特别是长光所光刻组和半导体所材料组的情况,同时提交一份技术清单,需要哈工大在精密机械方面提供支持。”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一份递给包康建,其余分发给在座的其他人。
“这是长光所最新的光刻测试报告。”宋颜翻开文件,“目前他们在实验室环境下,已经能在玻璃基板上稳定实现五微米线宽的图形曝光。但问题很多:边缘粗糙、宽度不均匀、套刻误差大……”
他详细介绍了光刻机面临的技术瓶颈:光源不稳定、物镜像差、工作台定位精度不够、温度变化导致热胀冷缩、振动干扰……
“长光所那边认为,”宋颜继续说,“机械部分是当前最大的短板之一。工作台的重复定位精度、运动平稳性、抗振动能力,直接决定了光刻图形的精度和成品率。”
包康建认真翻阅着报告,眉头微皱。
吕辰接着补充:“半导体所那边,高纯度单晶硅的区域熔炼技术也有进展,目前能稳定提供6N纯度的硅材料。但大直径硅锭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问题主要在热场不均匀、熔体对流不稳定。这需要精密的热场设计和温度控制,本质上也是机械和传热问题。”
谢凯拿出了另一份文件:“这是我们根据在长光所的讨论,整理出的机械部分关键技术清单。”
包康建接过清单,仔细阅读。
清单上列着十几个具体问题,每个问题都附有简要的技术描述和期望目标。
工作台运动精度与稳定性:如何实现1微米级的定位精度和重复定位精度?如何克服±5°c环境温度波动导致的材料热胀冷缩?如何隔离地面振动和机器自身振动?
闭环反馈控制:是否可能引入气浮平台减少摩擦?能否开发基于激光干涉仪的位移测量与反馈系统?控制响应频率需要达到多少赫兹?
其他的诸如套刻对准系统、精密传动机构、热管理与温度控制、振动隔离、材料与结构、长期稳定性等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精密机械的核心难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暖气管片的嗡鸣。
哈工大的几位老师传阅着清单,表情越来越严肃。
王副教授道:“宋教授,宋教授,这份清单……要求很高啊。微米级定位精度,在实验室环境下,我们通过精心调试能做到。但要稳定、可重复,还要抵抗温度变化和振动干扰……这需要系统性的解决方案,不是单点突破能解决的。”
李老师接话:“尤其是闭环控制。我们现在做的机床,大多是开环控制——给个指令,走到哪算哪。靠的是传动机构本身的精度。要闭环,就要有高精度的传感器、快速的控制算法、响应速度够快的执行机构……这一套系统,我们没做过。”
孙老师比较年轻,说话更直接:“激光干涉仪我听苏联专家讲过,原理知道,但咱们国内做不出来。气浮平台更不用说了,那东西要压缩空气,要精密节流阀,要气路设计……咱们连见都没见过。”
包康建等大家都说完,缓缓开口道:“清单上的问题,都是真问题。有些我们想过,有些没想到这么深。宋教授,你们提的这些,不是‘改进’,是‘革命’——要颠覆我们现有的机械设计理念和方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吕辰和谢凯:“不过,既然‘星河计划’定了这个方向,哈工大没有退缩的道理。我们在精密机械、仪器制造方面有积累,有队伍,有条件攻坚。”
宋颜点点头:“包教授,我们不是要求马上解决所有问题。这份清单,是‘星河计划’未来三到五年需要攻克的技术目标。”
包康建点头:“这样也行,清单我们先留下,组织骨干力量研究一下,看看哪些能做,哪些需要外协,哪些还得从头摸索。”
他看了看表:“今天时间不早了,你们一路奔波,先休息。我已经安排好了招待所,晚饭咱们一起吃,边吃边聊。明天上午,我们组织一个正式的技术研讨会,把相关教研室的老师都叫来,咱们系统性地讨论。”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技术问题复杂,不是一两次会议能定下来的,需要充分酝酿。
“好,听包教授安排。”宋颜表示同意。
包康建叫来一个年轻助教:“小张,带宋教授他们去招待所。安排好房间,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小张二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请跟我来。”
招待所在校园深处,是一排平房,红砖灰瓦,看起来很简朴,但室内干净暖和。
房间不大,每间两张单人床,铺着洁白的床单,有书桌和椅子。
暖气片很热,窗玻璃上结着美丽的冰花。
安顿好后,小张说:“晚饭六点,在教职工食堂。到时候我来接你们。”
“谢谢。”宋教授道谢。
小张离开后,三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在房间里休息。
“哈工大的氛围,很扎实。”谢凯望着窗外说,“能感觉到那种务实的工科气质。”
宋颜点头:“哈工大是工程技术人才的摇篮,机械、土木、电气都是强项。这里的老师,很多有苏联留学背景,理论扎实,实践经验也丰富。”
“包教授他们需要时间研究清单,这是对的。”吕辰说道,“精密机械是个系统工程,涉及材料、结构、控制、测量多个学科。不能急。”
谢凯翻开笔记本:“我在想,除了光刻机的工作台,哈工大还能在‘星河计划’里发挥什么作用?”
吕辰肯定道:“存储设备。”
“存储设备?”宋颜看向他。
“对。”吕辰语气笃定,“教授,谢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星河计划’成功,我们造出了集成电路,造出了计算机,那数据存哪里?”
他停下来,认真地说:“计算机不能只有运算单元,还得有存储单元。现在的计算机用磁鼓、磁芯存储器,体积大,速度慢。未来,计算机要小型化、普及化,必须要有新的存储技术。”
谢凯若有所思:“你是说……磁盘?我在资料上看到过,Ibm好像在研究磁盘存储系统,用的是可移动磁盘组。”
“对,但也不全是。”吕辰说,“磁盘存储是个方向,但还有磁带、甚至未来的机械硬盘,这些都是精密机械的产物。磁头要在高速旋转的盘片上方微米级高度飞行,精准定位磁道;电机要稳定驱动盘片每分钟几千转;机械臂要快速准确移动……所有这些,都是超精密机械问题。”
他越说越兴奋:“而现在,国外这些技术也刚起步。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预研,和集成电路同步发展,将来在计算机整机系统上,我们就能掌握主动权,而不是等芯片造出来了,再去求别人买存储设备。”
宋颜沉思片刻:“这个思路很有前瞻性,但会不会太远了?我们现在连芯片还没造出来。”
“不,教授,正是要同步。”吕辰坚定地说,“集成电路是计算机的大脑,存储设备是计算机的记忆。大脑和记忆必须匹配发展。而且,存储设备的研发周期可能比芯片还长,机械系统的迭代需要更多时间和经验积累。”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快速画了一个简图:“你看,这是磁盘存储的基本原理。盘片、主轴电机、磁头、音圈电机、控制电路……每一个部分都需要精密机械技术。哈工大在电机、传动、控制方面有基础,完全可以从这个方向切入,为‘星河计划’储备未来技术。”
谢凯凑过来看:“这个思路好,而且存储设备不光是计算机用,未来的工业控制系统、数据采集系统,都需要可靠的存储介质,应用前景广阔。”
宋颜缓缓点头:“有道理,我看一会儿我们就去通个电话请示刘教授,看看他怎么说。明天研讨会上,我们可以把这个方向提出来,看看哈工大这边的反应。如果他们有兴趣,可以作为‘星河计划’的长期分支课题。”
三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细节,躺在床上简单休息了一会。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287章 二维输入卡
吕辰醒来时,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看见宋教授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谢凯还在另一张床上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吕辰揉了揉眼睛:“教授您没休息吗?”
宋颜放下笔,转过身来:“我给刘教授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这边的情况。”
吕辰立刻清醒了:“刘教授怎么说?”
“他同意我们的想法。”宋颜压低声音,“存储设备这个方向,确实需要提前布局。刘教授说,可以先把概念提出来,看看哈工大这边的反应。如果他们有热情、有基础,可以作为‘星河计划’的长期分支课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刘教授特别强调,要讲究策略。不能一上来就说‘我们要造硬盘’,容易让人觉得不切实际,要从眼前的需求切入。”
吕辰建议道:“我们可不可以参观他们的dJS-2型计算机?”
宋颜赞许道:“我也是这个想法,到时候咱们见机行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醒了吗?”是小张的声音。
“醒了,请进。”宋颜应道。
小张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暖水瓶:“晚饭时间到了,包教授让我来请你们去食堂。”
谢凯这时也醒了,坐起身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七点半。”小张笑道,“今天有粥、馒头、咸菜,今天还有豆浆。”
三人洗漱完毕,跟着小张出了招待所。
教职工食堂在主楼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平房,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教师和家属。
哈工大的饭菜很实在:东北大米饭、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炒土豆丝,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
虽然简单,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已经是高规格招待。
饭桌上,气氛轻松。
“条件简陋,别嫌弃。”包康建笑道,“咱们哈工大讲究实在,吃饱了才能干活。”
“已经很好了。”宋颜真诚地说,“这年头,能吃饱就是福气。”
饭桌上,包康建聊起了哈工大的历史。
“咱们学校是1920年建校的,最初叫哈尔滨中俄工业学校。”包康建的语气里透着自豪,“那时候,中国积贫积弱,工业一穷二白。创办这所学校,就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工程技术人才。”
他喝了口粥,继续说:“建国后,哈工大被确定为全国重点大学。五十年代,我们有一大批教师去苏联留学,带回了先进的工业技术和管理经验。回来后,他们成了各专业的骨干。”
“包教授也是留苏回来的?”谢凯问。
“对,我在莫斯科鲍曼高等技术学校学了五年机械。”包康建点头,“那五年,让我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系统工程,什么是工业化思维。回国后,我就想,一定要把这些知识用在国家的建设上。”
他指着窗外:“你们看到的这些教学楼、实验室,很多都是我们师生自己动手参与建设的。咱们哈工大人有个传统: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研究什么,就培养什么人才。”
“听说哈工大参与过很多重大项目?”吕辰顺着话题问。
“太多了。”包康建如数家珍,“第一台国产万能铣床的设计,我们有老师参与;第一台汽轮机的制造,我们的毕业生是骨干;大连造船厂造万吨轮,我们派了技术支持团队;就连东北的电网建设、铁路桥梁,都有哈工大人的身影。”
他的眼睛闪着光:“最让我自豪的,不是我们做了多少大项目,而是我们培养的人。哈工大的毕业生,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工厂、矿山、建设工地。他们可能不是什么着名专家,但都是实打实的技术骨干,能解决生产中的实际问题。”
宋颜深有感触:“这才是大学真正的价值。不是追求发表多少论文,而是为国家培养能用、好用的人才。”
“对!”包康建重重放下筷子,“宋教授说到点子上了。咱们搞教育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教育本身,而是为了服务国家建设。学生学了知识,要能用在生产一线,要能解决实际问题。”
他看向吕辰和谢凯:“你们‘星河计划’也是这样吧?不是为了研究而研究,是为了解决集成电路‘有无’的问题,是为了给国家工业化提供核心技术。”
“正是如此。”宋颜郑重道,“所以我们这次来,是真心实意地寻求合作。‘星河计划’需要哈工大在精密机械方面的支持,同时,我们也希望哈工大能从‘星河计划’中找到新的研究方向,培养新的人才。”
包康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话实在。合作不是单方面索取,是互相成就。”
他看了看表:“今天上午,咱们就开个正式的研讨会。我把机械组的相关老师都叫来,咱们系统地把技术清单过一遍。宋教授,你看如何?”
“太好了。”宋颜说,“不过,在讨论清单之后,我有个不情之请。”
“宋教授请讲。”
“我们想参观一下哈工大的dJS-2型计算机。”宋颜说,“听说这是国内最早的一批计算机,我们很想看看实际运行情况。”
包康建笑了:“这有什么难的!计算机在自动化系,下午我就带你们去。不过说实话,那家伙脾气大得很,经常闹毛病。维护它的老师学生,个个都是‘伺候祖宗’的心态。”
“理解,早期计算机都这样。”宋颜也笑了,“我们就是去看看,学习学习。”
晚饭在愉快的交谈中结束。
接下来的两,他们在机械楼的大会议室进行了技术研讨。
除了昨天见过的几位老师,又来了不少新面孔:材料系的教授、控制理论教研室的老师、测量实验室的负责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工厂技术骨干的校外专家,总共二十多人。
每个人都从自己的专业角度出发,提出见解、质疑、建议。
有人担心技术路线太冒进,有人觉得还可以更大胆;有人强调理论先行,有人坚持实践出真知;有人关注技术先进性,有人更看重实用性和可靠性。
持续了两天时间才暂告一段落。
第三天下午,一行人前往自动化系所在的电子楼。
电子楼是一栋新建的三层楼房,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在雪地中显得格外明亮。
楼前停着几辆卡车,工人们正在卸货,箱子上印着“电子管”“变压器”等字样。
“这是刚运来的备件。”包康建解释道,“dJS-2用的是电子管,寿命短,得常备着更换。”
走进大楼,一股混合着机油、松香和臭氧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铺着绿色的橡胶地板,墙上挂着各种电路图和操作规程。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大教室,就是计算机机房。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吕辰震撼。
房间大约有两百平方米,天花板上布满了各种管道和线槽。
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机柜,每个都有两米多高,半米多宽,深灰色的金属外壳,正面是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开关和仪表。
机柜之间,粗大的电缆像蟒蛇一样盘绕、穿梭,有些地方用白色的绑带整齐地捆扎,更多的地方则是杂乱地垂挂着。
地面上铺着防静电的橡胶垫,但已经被踩得失去了本色。
房间中央,几台大型设备格外显眼:一台是磁鼓存储器,圆柱形的鼓体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一台是纸带读入机,旁边堆着一卷卷打了孔的纸带;还有一台是控制台,上面布满了扳键开关和指示灯,两个操作员正专注地盯着示波器屏幕。
整个房间充满了各种声音:电子管散热风扇的嗡嗡声、继电器吸合的咔嗒声、磁鼓旋转的低鸣、还有操作员低声交流的声音。
灯光不算明亮,但各种指示灯的闪烁,给房间增添了一种科幻般的气息。
“这就是我们的dJS-2。”包康建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感情,“全国只有几台,咱们这台是1959年安装的。当时来了一个苏联专家小组,手把手教了我们三个月。”
他走到控制台前,向操作员点点头:“小赵,给宋教授演示一下。”
操作员小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手指细长。他熟练地扳动几个开关,指示灯依次亮起。
“现在准备计算一个三角函数。”小赵说,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卷纸带。
纸带是淡黄色的,大约两厘米宽,上面打着一排排小孔。
小赵将纸带的一端穿入读入机的导轮,按下启动按钮。
读入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纸带缓缓移动。
机器上的光电管读取着孔洞的位置,将信息转换为电信号。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纸带完全读入后,小赵在控制台上输入了几个参数,然后按下“运行”键。
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起来。
电子管发出橙红色的光芒,散热风扇转速加快,继电器的咔嗒声密集如雨。
磁鼓旋转的声音变得更有节奏,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示波器屏幕上,绿色的光点跳跃、闪烁,划出复杂的波形。
三分钟后,一台电传打字机开始工作,“嗒嗒嗒”地打印出结果。
小赵撕下打印纸,看了看:“sin(30°)=0.5,计算正确。”
整个计算过程,从准备到出结果,用了将近五分钟。
“这就是咱们国家计算机的水平。”包康建苦笑道,“算一个三角函数要五分钟,还经常算错。维护成本高得吓人,光是电费,一个月就要上千块。”
但吕辰看到的不是落后,而是起点。
在1962年,能拥有这样一台计算机,已经是极其宝贵的资源,像他们红星所申请的计算机,还被重要项目抢走,就连清华大学自己的计算机,他们都无法申请到机时,可见珍贵。
这台机器可能笨重、缓慢、娇气,但它代表着一个方向,一个从手工计算走向自动计算的方向。
“纸带输入……每次都要这么长时间吗?”吕辰问。
“是啊。”小赵无奈地说,“程序和数据都存在纸带上。每次计算,都要重新读入。如果程序复杂,纸带能有几十米长,读入就要十几分钟。而且纸带容易断、容易脏,一出问题就得重新穿孔。”
吕辰走到纸带堆旁,拿起一卷仔细观察。
纸带是牛皮纸材质的,有一定韧性,但边缘已经开始起毛。
上面的孔洞是用专门的穿孔机打的,孔径大约1毫米,排列成五到八位的编码。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包教授,”吕辰转过身,“我有个想法,可能能改善输入效率。”
“哦?说说看。”包康建很感兴趣。
“纸带的问题是线性的。”吕辰指着长长的带子,“信息只能沿着一个方向排列,读取必须顺序进行。而且存储密度低,一卷纸带存不了多少信息。”
他拿着笔记本示意了一下:“我在想,能不能换成二维的卡片?比如,做一张20厘米见方的硬纸卡。在卡片上,设计一个80x80的网格,一共6400个位置。每个位置,可以打孔,也可以不打孔。打孔代表‘1’,不打孔代表‘0’。”
包康建的眼睛亮了起来:“二维编码……信息密度一下子提高了。”
“对。”吕辰继续道,“然后,我们设计一个读卡器。外形是一个扁平的盒子,内部有80x80个探针矩阵,每个探针对应卡片上的一个位置。把卡片放进盒子,合上盖子,探针接触到卡片。有孔的地方,探针能穿过去,形成电路通路;没孔的地方,探针被卡片挡住,电路断开。”
他描述道:“再加上扫描电路,按行按列快速扫描整个矩阵。用不了零点几秒,就能把整张卡片上的6400个二进制信息全部读入计算机。”
小赵听得入神:“那……那存储容量多大?”
吕辰快速计算:“6400位,就是800字节。一张卡片可以存一个复杂的数学函数,或者一段中等长度的程序。更重要的是,卡片可以分类存放。三角函数存一套,常用算法存一套,工业控制参数存一套……用的时候,直接抽出来插进读卡器就行,不用每次都穿孔。”
包康建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突然鼓掌了起来:“了不起,了不起!小吕你这想法真的很了不起!”
他一边鼓掌,一边连说了三个了不起。
见众人疑惑,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何止计算机!这个思路最大的价值,还是在一线生产现场!”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机床控制柜的示意图:“你们想想,工厂里的机床加工,不同的零件需要不同的工艺参数:转速、进给量、切削深度……这些参数现在要么靠工人凭经验调整,要么写在纸上,容易出错。如果我们把每类零件的加工参数,用这种卡片编码。工人加工时,只需要把对应的卡片插进控制柜的读卡器,机器自动读取参数,调整到最佳状态。这就是工艺标准化!”
材料系的刘教授也想到了应用:“还有材料配方!不同的合金,配料比例、热处理温度、保温时间……这些都可以存在卡片上。生产时刷卡读取,保证每一炉的工艺一致性!”
控制系的教授也激动道:”远远不止这些,依我看,产品朔源、身份识别、甚至武器控制,都有用武之地!”
这些延伸应用,连吕辰自己都没想到。
他只是根据后世的二维码,想着提高计算机输入效率,但在场这些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和教授,立刻看到了更广阔的应用前景。
“这东西简单!”量具厂的王工程师兴奋道,“不就是个探针矩阵加扫描电路吗?晶体管就能做,成本低,可靠性高。比纸带读入机简单多了!”
小赵已经在想象计算机房的场景:“要是真能做出来,我们就不用整天伺候纸带机了。常用程序做成卡片,用的时候一插,几秒钟就读进去。学生上机实习也方便,每人发几张卡片,自己编程自己存……”
会议室里沸腾了。
这个看似简单的想法,点燃了所有人的想象力。
从计算机输入到工业控制,从工艺标准化到质量追溯,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领域内的应用可能。
包康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带着激动:“吕辰同志,你这个想法……太有价值了!这不仅是技术改进,这是思维方式的突破!从一维到二维,从顺序到随机存取……虽然原理简单,但应用前景不可估量!”
他转向宋颜教授:“宋教授,我正式请求,将这个‘二维编码卡片系统’作为哈工大与‘星河计划’的一个合作项目!我们愿意投入最好的力量,尽快做出原理样机!”
宋颜教授和吕辰、谢凯三人对视一眼,微笑着点头:“包教授,我们完全支持。这个项目既实用又有前瞻性,可以作为双方合作的良好开端。”
他顿了顿:“我看不如这样,我们三人就来参与这个电路设计。需要什么配合,尽管提。”
包康建雷厉风行:“陈老师,你配合宋教授,负责电路设计。王工,你们厂能不能加工探针矩阵?小赵,你熟悉计算机接口,负责与dJS-2的对接。刘教授,材料卡片的事情交给你,研究用什么材质既耐用又容易穿孔……”
他一个个分派任务,每个人都领到了明确的工作。
窗外,哈尔滨的冬日下午,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但机房里,每个人都精神抖擞,眼中闪着光。
第288章 恐怖如斯
包康建话音落地,“二维编码卡片”点燃的热情,仿佛找到了泄洪的闸口。
没有任何多余的立项程序。
“走,下楼!”包康建一挥手,那姿态不像一位学者,倒更像一位即将率队冲锋的指挥员。
穿过一条清扫出小道的雪径,一栋高大的红砖厂房出现在眼前,厂房外墙爬满了枯藤,高大的拱形窗户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油污与冰霜。
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一股混杂着机油、切削液、铁锈、的暖流扑面而来。
厂房内部空间高敞,粗大的钢梁桁架支撑着屋顶,天车轨道横贯上空。
目光所及,几乎囊括了这个时代中国机械工业的缩影:老式的皮带车床、齿轮箱裸露的铣床、硕大的牛头刨床、崭新的苏式万能磨床……有的机器漆面斑驳,铭牌模糊,显然是建国前甚至伪满时期留下的老家当;有的则油光锃亮,带着明显的苏联印记。
车间的墙壁被熏得泛黄,墙角堆着各种毛坯料、半成品和待修的部件。穿深蓝色工装、戴着套袖的工人师傅和穿着同样工装、但面容更显稚嫩的学生混在一起,有的在操作机床,有的在围着图纸讨论,有的在手工刮研导轨,各种声响交织成一首粗犷而充满生命力的工业交响曲。
“这里就是咱们的‘战场’。”包康建声音洪亮地给吕辰三人介绍道,“图纸、想法,到了这儿,就得变成能转、能走、能用的铁疙瘩!”
他迅速将跟下来的人员分成三组。
“电路组,宋教授,吕辰,谢凯,你们跟陈老师走!陈老师是我们电子教研室的王牌,动手能力极强。”
“机械加工组,王工,你负责卡座框架和探针矩阵的加工,要快,要准!”
“计算机接口组,小赵、小钱,你们俩负责和dJS-2对接,搞清楚信号电平和时序!”
“剩下的人,打下手,需要什么零件、材料,去库里找,去废料堆淘!我坐镇协调!”
包康建分配完毕,大手一挥:“各组,动起来!”
电路组跟着陈老师来到车间一角的电子调试区,这里相对安静,几张旧课桌拼成工作台,上面摆着示波器、信号发生器、万用表、电烙铁、成卷的焊锡丝和各种规格的电阻电容电子管,墙边还立着几个塞满元器件的木柜。
宋教授道:“全并行读取6400个点,需要6400个放大通道,不现实,太浪费,我们用扫描。”
陈老师点点头:“这个二维扫描,核心是行选通-列检测。”
他抓起一支铅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矩阵:“80行,80列。我们做一套选通电路,每次只让一行通电。这一行的80根探针都带上了电压。然后,快速扫描80列。哪一列的探针接触到了,哪一列下面的检测电路就输出一个脉冲信号。”
“选通器件用啥?”谢凯问到了关键。
晶体管昂贵且稀少,主要用于更关键的电路。
“用这个!”陈老师从桌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崭新的、银光闪闪的电磁继电器,还有两个巴掌大、结构精密、带着旋转触点的步进选线器。“继电器阵列做行驱动,步进选线器轮流接通每一行。速度比不上全电子,但够用了,读一张卡,几秒钟就行!”
宋颜教授点点头:“因地制宜,好思路。列检测呢?微弱的接触信号怎么识别?”
“舌簧管!”陈老师又从另一个盒子里拿出几个玻璃封装的小元件,里面是两片细小的磁性簧片,“高灵敏磁控开关。我们在每根探针底部固定一个小磁铁。卡片没孔的地方,探针被压住,磁铁离舌簧管远;卡片有孔的地方,探针穿过去,底部磁铁靠近,舌簧管‘啪’就吸合了!信号干净,抗干扰!”
这就是这个时代工程师的智慧,没有霍尔传感器,没有光电耦合器,就用最朴素的磁力原理,实现非接触式的可靠检测。
“还有个问题,”一个年轻助教开口,“要能自动识别卡片类型,不能每次插卡前都人工设置。”
“身份码!”吕辰立刻想到二维码中的定位识别,“在卡片边缘,固定几个位置打孔,代表这张卡的类型。读卡器先读‘身份码’,电路就知道后续数据该存到内存的哪个区域了。”
“好!”孙明兴奋道,“那我们就在卡座边缘对应位置,单独做几个检测开关,不和矩阵混联。卡片一插入,先触发这几个开关,电路读码,然后控制步进选线器从正确的数据起始行开始扫描!我们用一个小编码盘配合微动开关来实现逻辑判断!”
这个思路瞬间贯通,众人都表示没问题。
四个人立刻分工:陈老师和谢凯负责设计主扫描电路和信号放大整形电路;吕辰和孙明设计“身份码”识别与逻辑控制电路;宋颜教授则统筹全局,并着手思考如何与dJS-2的指令集和内存寻址方式对接。
很快,所有的电路图就在图纸成型。
焊接工作是陈老师亲自操刀,把“哈工大第一焊”的美名传播给了北京来的客人。
一块厚重的胶木板被固定在工作台上作为电路底板。
陈老师左手持烙铁,右手送锡丝,眼睛几乎不用看图纸,那些电阻、电容、电子管座、继电器、接线柱仿佛自动飞到他手下,精准地落在划好的位置。
焊点饱满圆润如珠,排列整齐划一,飞线横平竖直,用绑线扎成束。
不到三个小时,一块布满元器件、看起来复杂却井然有序的控制电路板已初具雏形。
通电测试,继电器随着手动输入的模拟信号发出清脆有序的“咔嗒”声,示波器上出现了规整的脉冲波形。
与此同时,卡座和探针矩阵也在机械加工区快速成型。
探针的材料是几卷废弃的磷铜钟表发条。
王工亲自操作老式仪表小车床,将发条钢带裁剪成一段段长约15毫米的小段。然后,几个学生在放大镜和简易夹具的帮助下,用油石将发条段一端仔细磨成光滑的圆头,另一端则用微型烙铁小心翼翼地焊上从废旧继电器里拆出来的银合金触点。
六千四百个探针,听起来天文数字,但七八个学生排成一条流水线:裁剪、打磨、焊接、检验……,效率也是惊人。
做好的探针按行分组,插在泡沫塑料上,整整齐齐。
卡座框架是用从旧绘图仪上拆下来的导轨和抽屉改造的。王工带着学生量尺寸、打孔、攻丝、装配。
最精细的活是将六千四百根探针,一根根穿入那六千四百个小孔。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感,同学们在强光灯下,用细镊子夹着探针,对准微孔,轻轻送入。
每穿好一行,就用预先刻好细槽的绝缘胶木板将其固定,并焊接上极细的漆包线作为列引出线。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镊子与金属轻微的碰撞声和焊接的细微“滋啦”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最后一根探针穿入固定,整个探针矩阵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密密麻麻,却横平竖直,宛如一件精密的金属工艺品。
……
从下午到深夜,车间里灯火通明。饿了,有人去食堂打来窝头和白菜汤;渴了,对着水龙头喝几口凉水。
图纸上的线条和符号,正在他们手中变成实实在在的金属、电路和机构。
吕辰穿梭在电路区和加工区之间,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这就是哈工大的恐怖之处。
有理论深厚的教授,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有充满热情和动手能力的学生,有从实验室到车间的完整链条,更有一种将想法立即付诸实践的强大文化和执行力。
在这里,“创新”不是论文里的词汇,而是车床的切削声、焊接的火花和调试时的争论。
第二天上午,三个小组的成果开始汇集。
电路板、卡座抽屉、探针矩阵、身份码识别机构、一捆捆连接线缆……在车间中央的大工作台上拼合。
陈老师指挥着接线,信号线、电源线、控制线,颜色分明,对号入座。
“通电测试!”包康建亲自下令。
总闸合上。电路板上的电子管灯丝慢慢亮起橙红色的光,继电器阵列发出轻微的嗡鸣。
示波器探头接在信号输出端。
包教授将一张事先用硬纸板手工穿孔的模拟测试卡插入卡座,缓缓推到底。
“身份码识别……通过!类型:测试卡。”孙明看着几个指示灯的亮灭,报告。
“启动扫描!”陈老师扳动开关。
步进选线器开始旋转,发出均匀的“咯咯”声,继电器有节奏地吸合断开。
示波器屏幕上,随着扫描的进行,开始跳跃出清晰的脉冲信号,位置与卡片上的穿孔完全对应!
“信号幅度达标!波形干净!”谢凯盯着示波器。
“扫描时序正确!一张卡,三秒扫完!”陈老师看着手里的秒表。
一次成功!虽然还只是原型机测试,但最关键的原理验证通过了。
这个由继电器、舌簧管、发条钢和旧绘图仪零件拼凑起来的装置,真的能读懂二维卡片上的信息!
接下来是与dJS-2的对接,这才是真正的考验,意味着要对那台宝贵的“国宝”计算机动手。
小赵和钱工早已研究好了接口方案。
dJS-2有预留的外设扩展通道,采用简单的并行电平接口。
他们需要制作一块接口卡,将读卡器输出的并行数据脉冲和同步信号,转换成计算机能识别的电子管电平,并通过电缆连接到计算机后部的扩展插座上。
接口卡很快焊好。
最关键也最令人紧张的一步到了:打开dJS-2的机柜,连接线缆。
包康建教授挽起袖子,拿着一把中号螺丝刀和一把小扳手,脸色平静地走向那排高大的机柜。
他的动作沉稳而熟练,仿佛不是要去触碰精密的计算机,而是修理一台普通机床。
“包教授,这……要不要再请示一下?”一位年轻老师有些迟疑。
“请示什么?”包康建头也不回,“机器造出来就是用的,不是供着的。出了问题我负责。”
话虽如此,他下手却极其谨慎,先断开总电源,放掉残余高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拧开指定机柜后盖的螺丝。
机柜内部景象令人目眩,密密麻麻的电子管、电容器、电阻、变压器,以及蛛网般错综复杂的镀银线缆。
包康建准确地找到了扩展接口的位置,将接口卡的输出线一根根对应焊接到指定的接线柱上。
他的焊接技术同样精湛,焊点细小牢固,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就在这时,机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者急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包教授!你们在干什么?我听说你们要拆计算机?”
来人是哈工大的周副校长,也是技术出身,只说有人要动dJS-2,赶紧跑来查看情况。
包康建停下活,用手扶了扶眼镜:“周校长,没拆,是加装一个实验性外设,读卡器。能极大提高输入效率。”
“读卡器?什么读卡器?安全吗?会不会把机器烧了?”周校长一连串问题,走到机柜前,看到打开的背板和已经焊上去的几根线,眉头紧锁。
“周校长,您看这个。”陈老师适时上前,将读卡器的原理、已经完成的原型机测试结果,以及吕辰最初关于二维卡片随机存取、提升效率的构想,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
周校长起初听得将信将疑,但随着陈老师的讲述,特别是听到“三秒读入一张卡片,可存储程序或数据,随机存取,便于分类管理”时,他的眼神逐渐变了。
作为懂行的领导,他立刻意识到了这背后的巨大潜力。
“你……你们真的做出来了?还在楼下车间做的?两天?”周校长难以置信。
“原型机就在那边,刚通过了独立测试。”包康建指向工作台。
周校长快步走过去,仔细打量着那个还有些粗糙的读卡装置,俯身观察探针矩阵,又看了看示波器上的波形,看着看着就兴奋了起来。
“好!好啊!这个想法妙!”他拍了下大腿,“康建,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这个项目必须立刻立为校级重点课题!不,要上报部里!这是对现有计算机使用模式的重要改进!具有重大推广价值!”
他非但不再阻止,反而挽起袖子:“来,我帮你们看着图纸!这接口焊接可不能马虎,我当年在苏联也焊过不少电路!”
有了校长的全力支持,最后一点障碍也消失了。
对接工作顺利完成。
接口卡安装到位,电缆连接紧固,机柜后盖恢复。
激动人心的上机联调时刻终于到来。
包康建教授亲自用机房的手摇穿孔机,极其仔细地制作了两张真正的测试卡片。
第一张,是“正弦函数卡”。
他在卡片上,根据预先计算好的正弦函数表(角度从0到90度,步长1度),将91个函数值的二进制编码,精确地打在对应的矩阵位置上。
这是一项繁琐而精细的工作,他做了整整两个小时。
第二张,是“牛顿迭代法程序卡”。
他将一段用于求解方程根的牛顿迭代法机器码程序,以及程序需要调用的函数表地址信息,编码成二进制孔阵。
这代表了更复杂的数据类型,可执行程序。
所有人,包括周校长,都围在dJS-2控制台周围,屏息凝神。
机器已经预热,电子管发出稳定的光芒,风扇嗡嗡作响,磁鼓缓慢旋转着。
包康建深吸一口气,将那张“正弦函数卡”插入读卡器的卡座,平稳推到底。
“读卡器,启动!”
操作员小赵扳动读卡器电源开关,然后按下了“读取”按钮。
一阵轻快而密集的“咔嗒”声从读卡器内部传来,继电器和步进选线器协同工作,如同疾雨敲打窗棂,富有节奏。
不到三秒钟,“咔嗒”声停止,读卡器面板上一个绿色的“数据就绪”指示灯亮起,同时,dJS-2控制台上一个对应的外设状态灯也同步亮起。
“读取完成!”小赵报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包康建抽出正弦卡,换上了第二张“牛顿迭代法程序卡”。
同样的过程,同样迅捷的读取,不到三秒,“程序就绪”灯亮起。
“现在,输入初始值,执行牛顿迭代程序,调用刚刚读入的正弦函数表进行计算。”包康建的声音冷静。
小赵在控制台输入一组初始参数,然后,郑重地按下了“执行”键。
刹那间,整个机房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dJS-2庞大的身躯“苏醒”过来。
磁鼓转速陡然提升,发出低沉有力的呼啸;成千上万的电子管光芒流转明灭,如星河倾泻;继电器阵列的咔嗒声密集如暴雨击打铁皮屋顶;示波器屏幕上光迹狂舞,勾勒出复杂的逻辑图形。
这一次,没有漫长的纸带嘶鸣声作为前奏。
计算机直接调用了刚刚从卡片上瞬间读入内存的程序和数据,开始了高效的计算。
5秒……10秒……
dJS-2的指示灯狂闪三下,电传打字机开始工作,打印头飞快地来回运动,在白纸上凿出一行行清晰的数字。
小赵一把撕下打印纸,快速浏览计算结果,又翻出预先手工计算好的标准答案进行比对。
“sin(47°)=0.… 迭代收敛,解为x=2.094…”
“结果正确!全部正确!迭代收敛,调用正弦函数表计算中间值无误!”
第289章 立项存储
第二日上午,哈尔滨万里无云。
主楼二层会议室,长方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周副校长坐在主位,左边是包康建教授、陈老师、王工、小赵,以及机械、电子、自动控制等几个相关教研室的主任和骨干教师,还有两名研究生代表。
右手边则是宋颜教授、吕辰和谢凯。
桌上摆着十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沏着浓茶,热气袅袅上升,与空气中淡淡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
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笔记本,钢笔或铅笔夹在指间。
桌角还放着昨天那张“牛顿迭代法程序卡”,以及几张新穿孔的测试卡,像战利品般搁在软布木托盘里。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周副校长清了清嗓子。
他环视一周,最后落在桌角那张卡片上,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同志们,昨天下午,我们一起完成了一件‘小事’。”他顿了顿,拿起那张卡片,轻轻晃了晃,“用不到三天时间,从想法到实现,让咱们那台脾气不小的dJS-2,学会了‘读卡片’。三秒钟,读入一张卡片,6400个二进制信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暖气管片的嗡鸣。
“这‘小事’不小。”周副校长的声音带着工科人对技术突破的珍视,“它小,是因为原理简单,咱们用继电器、舌簧管、发条钢就拼出来了。但它揭示的东西,很大。它告诉我们,解决问题,不一定非要追着最先进、最复杂的路子跑。有时候,换一个维度思考,就能打开一片新天地。”
他放下卡片,双手按在桌上:“从顺序存取,到随机存取;从线性的、慢吞吞的读取,到平面的、瞬间的扫描。这不仅是输入效率的提升,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变革。它证明了,在现有条件下,我们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智慧,创造出贴合国情、解决实际问题的工具。”
他目光转向宋颜三人:“更重要的是,这次成功,是‘星河计划’协作精神的生动体现。清华带来了系统思维和电路专长,我们哈工大贡献了机械加工和现场实现能力。没有彼此的信任和毫无保留的配合,就没有这次成功。”
“所以,今天这个会,主题很明确。”周副校长身体微微前倾,“我们要把这个灵光一现的‘原型’,变成一套稳定可靠的‘系统’。要敲定后续的合作框架,明确分工,制定标准,让‘二维编码卡片’应用到工业生产的一线中去。”
他看向陈老师和王工:“硬件实现,是基础。陈老师,王工,你们一个管电路,一个管机械,说说批量生产,有没有硬骨头要啃?”
陈老师典型的工程师性格,务实而严谨。
“电路部分,原理验证通过了,但离‘产品’还有距离。”他翻开笔记本,“第一是可靠性。昨天用的继电器和舌簧管都是实验室库存的好货,批量生产,器件质量能否保持一致?特别是舌簧管,那个灵敏度是关键,批次差异大了,会导致有些孔读不出来。我们需要建立严格的进厂检验标准。”
“第二是环境适应性。”他继续道,“咱们实验室冬暖夏凉,但要是用到车间里,夏天高温高湿,冬天严寒,还有油污、粉尘。读卡器的密封、防潮、耐温性能必须加强。电路板可能需要灌封处理。”
“第三是功耗和体积。”陈老师指了指桌上的读卡器原型,“这个体型,放在dJS-2旁边还行,但要集成到机床控制柜里,就得小型化。电源部分也需要优化,最好能直接利用设备本身的直流或低压交流电。”
王工接着话头:“机械部分挑战更大。首先是探针矩阵的批量加工和装配。六千四百根探针,一根根手工穿、手工焊,效率太低,成本也高。必须设计专用夹具和半自动化的装配流水线。探针的材质也得优化,磷铜发条弹性好,但耐磨性一般,长期频繁插拔可能会疲劳变形,而且价格昂贵。我们在考虑用弹簧针替代。”
“卡座和导轨的加工精度要求很高。”王工拿起卡座原型,指着导轨面,“要保证卡片插入顺滑,又不能晃动太大影响接触。这对导轨的直线度、平行度、表面光洁度都是考验。还有卡片本身,用什么材质?既要足够硬挺保证穿孔边缘整齐,又要有一定柔韧性避免脆裂,还要耐磨损、防潮。普通的硬纸板恐怕不行,得找合适的合成材料或特种纸。”
问题一个个被抛出来,实在而具体。
没有空泛的议论,只有现实而冷静的陈述,气氛反而更加热烈,因为每个问题都指向一个明确的技术目标。
宋颜教授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周校长,各位老师,问题提得都非常到位。这也正是我们需要紧密合作的原因。”
他看向吕辰和谢凯:“红星所在‘掐丝珐琅’强电电路板和工业现场适应性方面,积累了一些经验。在电路小型化、低功耗设计、抗干扰加固,特别是恶劣环境下的可靠性验证方面,我们可以承担主要责任。”
包康建教授道:“这就对了!咱们优势互补。哈工大擅长把图纸实现。卡座、探针矩阵、外壳这些机械结构的批量生产、工艺固化、工装夹具设计,我们包了!卡片材质和穿孔标准,也可以联合材料系和轻工系统的单位共同攻关。”
周副校长听着双方表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思路很清晰。硬件生产与标准化,包括机械结构批量制造、卡片材质规范、多场景接口适配,以哈工大为主。电路优化与系统集成,包括电路小型化、可靠性提升、抗干扰设计、标准协议制定,以红星所为主。”
他顿了顿:“我建议,我们双方共同成立一个‘二维编码技术联合实验室’,就设在哈工大。我们出场地、加工设备和部分研究人员,红星所派电路与系统专家常驻或定期往来。实验室的第一个核心任务,就是共同制定《二维编码工业应用规范》,从卡片物理尺寸、编码格式、电气接口到测试方法,形成一套完整的企业标准,并积极向部里推荐,争取成为行业标准乃至国家标准!”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联合实验室意味着长期、稳定、制度化的合作,而制定标准,则是掌握技术话语权、推动大规模应用的关键一步。
“我赞同!”宋颜教授立即表态,“‘星河计划’本身就是一个全国协作网络,二维卡技术完全可以作为这个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和示范项目。”
合作的基本原则和框架,在热烈的讨论中迅速清晰起来。
会议室里,烟雾更浓,茶水添了一次又一次,一种创造历史、奠定基础的使命感在空气中流动。
就在这时,宋颜教授和吕辰、谢凯对视一眼,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周校长,包教授,各位同志。二维卡的成功,让我们解决了一个‘输入’的难题。但由此,我也想到了一个更长远、或许更根本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星河计划’一切顺利,当我们造出了集成电路,造出了基于这些芯片的计算机,那么,有一个问题必须回答:这些计算机产生的、需要处理的海量数据,存到哪里?”
他指了指桌上的卡片:“磁鼓、磁芯存储器,体积庞大,速度有限。纸带,更不用提。二维卡是静态的、只读的,适合存储固定程序和数据,但无法满足动态、可读写、大容量存储的需求。计算机不能只有聪明的大脑,还得有足够大、足够快的记忆。”
会议室安静下来,大家都在消化宋颜教授话中的含义。
“我了解过一些国际上的动向。”宋颜教授继续说,“像Ibm这样的公司,已经在发展磁盘存储技术。把磁性材料涂在高速旋转的圆盘上,用微小的磁头在盘面上飞行读写,存储容量可以是磁鼓的几十倍、上百倍,存取速度也快得多。还有磁带,虽然顺序存取,但容量巨大,成本低廉,适合存档。”
他看向周副校长:“而无论是磁盘还是磁带,其核心都是超精密的机械系统。磁头要在距离盘面微米甚至更小的间隙上稳定飞行;主轴电机要带动盘片每分钟几千转且极其平稳;磁头定位机构要快速、准确地移动到指定磁道……这些,无一不是对精密机械设计、加工、控制的极限挑战。”
他又看向吕辰和谢凯:“同时,它也需要高度灵敏的读写电路、复杂的信号处理算法、以及和计算机主控系统紧密的接口协议。这又是电子和系统集成的问题。”
宋颜教授总结道:“我的想法是,存储技术和芯片技术,是计算机腾飞的两只翅膀,必须同步发展。磁盘、磁带也应该是下一代存储技术演进的方向。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布局和预研,那么即使将来我们造出了芯片,造出了计算机,也可能在存储技术上受制于人,无法形成完整的、自主的计算机产业体系。”
包康建教授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宋教授提的这个问题,很关键,一针见血!存储设备,是未来计算机的‘记忆中枢’。它的精密程度,一点都不比光刻机低,甚至某些方面要求更苛刻。”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快速地画了一个磁盘驱动器的简化剖面图。“磁头悬浮控制、空气动力学轴承、音圈电机精准定位、盘片动平衡……这里面的机械学问深得很!而且,它和我们正在攻关的光刻机工作台、精密传动机构,在基础理论和技术上是同源的!都是超精密机械的范畴。”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建议,在‘星河计划’的大框架下,正式增设一个‘精密存储技术与设备’研究方向,或者就叫子课题。由我们哈工大机械组牵头,联合红星所在电路与控制方面的力量,再邀请长光所在光学定位、精密检测方面给予支持,共同攻关!先从技术调研和原理样机做起。”
这个提议立刻引起了更热烈的讨论。
陈老师思考着:“读写磁头的信号非常微弱,是微伏甚至纳伏级别的,对前置放大器的噪声、抗干扰能力要求极高。这比二维卡的舌簧管信号处理难几个数量级。”
王工则对加工精度感到兴奋又头疼:“磁头滑块的平面度、光洁度要求可能是纳米级!我们现在的磨床能不能做到?还有盘片,要保证高速旋转下的平整度和厚度均匀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感到前路挑战巨大,但一种迎接挑战、开拓新疆域的豪情却在蓬勃生长。
二维卡的成功像是一剂强心针,证明了他们有能力用现有的、也许不那么先进的条件,去触碰前沿的技术概念。
周副校长一直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飞速思考和权衡。
等到讨论的高潮稍稍平复,他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决断:“好!我看,今天这个会,成果远超预期!”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咱们就定下三件大事!”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二维编码卡片系统,正式列为联合重点攻关课题。立即着手成立‘二维编码技术联合实验室’,我们提供场地、基础加工设备、机械研发人员;红星所负责派遣电路与系统专家,提供初始研发经费和工业测试环境。实验室的首要任务,是在三个月内,完成读卡器的小批量(不少于50套)试生产,制定出第一版《二维编码工业应用规范(草案)》,并送往大庆油田等合作单位进行实地应用测试!”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关于宋教授提出的‘精密存储技术’方向,我们将以哈工大名义,形成正式建议报告,由宋教授带回提交给‘星河计划’领导小组审议。我们恳请领导小组将其纳入计划,并申请由哈工大牵头,联合红星所、长光所等单位,共同组建攻关团队!在正式批复前,包康建教授牵头的前期预研工作立即启动!”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更加郑重,“哈工大将把‘星河计划’所涉及的全部精密机械技术需求,全面纳入学校的重点学科建设和科研发展规划。在师资配备、研究生招生、实验室建设、对外合作交流等方面,给予持续不断的倾斜支持。我本人会亲自向机械工业部、教育部、国防科委等主管部门汇报我们的规划和进展,全力争取国家在政策、经费、项目立项上的支持。”
他停顿片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同志们,我们在这里敲定的,不仅仅是一两个技术项目。我们是在为中国未来几十年的工业自动化、信息化根基,添砖加瓦,绘制蓝图!任务艰巨,使命光荣。我希望大家记住昨天成功时的兴奋,但更要把这份兴奋,转化为脚踏实地、攻坚克难的持久动力。既要敢想敢干,勇于触碰前沿;又要实事求是,一步一个脚印。散会之后,各相关单位立即行动起来,制定详细计划,明确责任人,咱们要打一场有准备之仗、系统之仗!”
周副校长的话,为会议定下了最终的基调,也注入了强大的推动力。
接下来的时间,会议进入了更具体的落实阶段。
由包康建教授主持,大家逐一讨论了合作细节,并形成了会议纪要,将关于“二维编码卡片系统”合作分工与近期安排,“精密存储技术”研究方向启动计划,人员交流计划等形成了文件。
会议结束时,已是中午。
阳光透过布满霜花的窗户,在会议室里投下朦胧的光斑。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中闪烁着清晰的目标感和昂扬的斗志。
简单的午饭后,宋颜教授、吕辰、谢凯与包康建、陈老师等人又聚在机械楼的小办公室,就一些技术细节做了最后的交接和确认。
下午三点,哈工大安排的车将三人送到了哈尔滨站。
还是来时的站台,但心情已截然不同。
“宋教授,小吕,小谢,这次真是收获满满!”包康建用力握着宋颜的手,“二维卡的事,我们这边会立刻动起来,联合实验室的牌子,等你们下次来,一定挂上了!存储技术那边,我马上组织人开始调研,咱们保持通信!”
“包教授,陈老师,王工,小赵,各位,辛苦了!”宋颜教授诚挚地说,“这次哈工大之行,让我们看到了中国工业科研最扎实、最富创造力的一面。期待下次见面时,能看到更多成果!”
“一定!”众人齐声应道。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站台上包康建等人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建筑物的后方。
窗外,哈尔滨的街景再次掠过,那些俄式建筑的尖顶在冬日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第290章 短暂回京
11月14日,北京已是一片隆冬景象。
天空高远而澄澈,街道两旁的槐杨叶子落尽,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曳。
下午五点多,从哈尔滨开来的列车缓缓驶入西直门站。
吕辰、宋颜、谢凯三人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这一趟,真是……”谢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打了一场仗。”
“咱们是多线作战。”宋颜教授微笑接话,“长光所、大庆、哈工大……每一处都有收获,每一处都打开了新的局面。”
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他们从北京出发,经长春、赴大庆、抵哈尔滨,再折返北京。
与两个重要科研单位深入交流,圆满完成摸底任务,还敲定了关键技术合作,最重要的是,他们还为“电子耳朵”在大庆油田找到了试点机会。
这趟行程的成果,远超预期。
“小吕,小谢,今天大家都先回家好好休息。”宋教授看了看表,“明天上午,再去找刘教授汇报。”
“好,明天见。”
在出站口,三人分别,吕辰站在站前广场,看着自己那堆行李,苦笑了一下。
出发时带了一个超大行李箱,回来时却多了一个大编织袋,都是在沿途收集的各种“特产”。
哈尔滨的红肠、大列巴、松子;长春的君子兰花种;各种衣服……
“同志,要车吗?”一个穿着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三轮车夫蹬着车过来,热情地招呼。
“要。”吕辰指了指那堆行李,“这些,能装下吗?”
车夫打量了一下:“有点多……得加五毛钱。”
“行。”
车夫手脚麻利地帮忙把行李搬上车厢。
箱子、编织袋、纸箱,把三轮车后座塞得满满当当。
吕辰自己坐在行李旁边,腿都快没地方放了。
“您这是……从东北回来?”车夫一边蹬车,一边搭话。
“嗯,出差。”
“哟,那可够远的。”车夫啧啧道,“东北那地方,这时候该冻上了吧?”
“是挺冷的,零下十几度。”
“还是咱北京好。”车夫乐呵呵地说,“冷归冷,没那边邪乎。”
三轮车“嘎吱嘎吱”地行驶在街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宝产胡同。
车子在甲五号院门前停下。
吕辰付了钱,车夫帮着把行李卸下来。
院门虚掩着,吕辰推门进去,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正堂的门开着,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回来了!”吕辰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正房里就传来一阵响动。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雨水,她脸上带着惊喜:“表哥!你回来了!”
紧接着,何雨柱、陈雪茹,陈婶也抱着小念青出来了。
“小辰!可算回来了!”何雨柱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赶紧进屋,哥给你加个菜!”
吕辰笑着拦下:“表哥别急,带了不少东西回来,得先搬进来。”
大家帮着把行李搬进堂屋。
看着那大包小包,陈雪茹乐了:“小辰,你这是把东北搬回来了?”
吕辰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旅行袋拖到堂屋中间,拉链一开,一股混合着烟熏、皮毛和旧书的气味就散了出来。
“嫂子,这是给你的,”他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把锃亮厚实的剪刀,“哈尔滨‘王麻子’的,钢口绝对好。”
陈雪茹接过来一掂,指肚试了试刃口,脸上立刻绽出惊喜的笑容:“哎呀!这可是好东西!比我那两把老伙计强多了!”
“还有这个,”吕辰又拽出两张处理好的、软乎乎的羊皮,“皮子一般,但够软和。天冷了,嫂子,你看是给婶和雨水做两副手套,还是再给念青做个帽子。”
“哥,你的。”他扔给何雨柱一顶沉甸甸的狗皮帽子。何雨柱立马戴上,在镜子前嘿嘿直乐:“暖和!这下冬天骑车子可不冻耳朵了!”
接着是给雨水的几本旧医书,小姑娘欢呼一声就抱走了。
又拿出来两个盒子和一些瓶瓶罐罐:“这是两根参,给郎爷和田爷的,这卷老山烟给赵师傅他老人家的,这两罐鹿茸,陈婶和谭阿姨一人一罐。”
陈雪茹笑道:“还有什么,快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这杜十娘的百宝箱里还有什么。”
吕辰乐道:“那以后我有冤屈,嫂子你得为我作主啊。”
陈雪茹呵呵道:“没给晓娥带礼物,我也救了不了你!”
吕辰拿出两块头巾和两只苏联风格的胸针:“呐,嫂子,给你和晓娥的!”
说着,吕辰从背包最底下,小心地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张毛色光润的深褐色貂皮。
全家顿时安静了一下。
“这是请哈工大的刘老师,帮助找的。”吕辰解释道,“嫂子,你收着,这是咱家的‘压箱底’。”
陈雪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接过来,手指轻轻拂过那华美的皮毛,点了点头。
至于那几斤紫皮糖和一大袋红肠,反倒成了热闹的配角,被雨水迫不及待地拆开分享,满屋都是甜香和烟熏肉香。
最后,他拿出一个小布包交给雨水:“君子兰花种,在长春看到的,专门买给你的。”
“君子兰!”雨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在书上看过,说开花可好看了!谢谢表哥!”
她小心翼翼收起:“我明天就种!咱们家暖棚里暖和,肯定能长好!”
陈婶心疼道:“小辰,家里又不是没有吃的,累坏了吧?”
吕辰笑道:“陈婶,一点都不累,全程坐车,我可没扛!”
说完,又对陈婶说道:“这么多红肠,咱家一时也吃不完。请您一会儿分一些给邻居们送去,吴奶奶、赵奶奶、张科长家……大家都尝尝鲜。”
“小辰想得周到。”陈雪茹笑着说,“妈你可别都送了,要分出一份来,小辰出远门回来,该去看看晓娥和谭阿姨。”
何雨柱已经迫不及待地切了一小段红肠,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嘿!这味儿正!烟熏味足,肉也实在!比咱北京买的强!”
说着起身去厨房:“我就用它炒个菜。”
一家人重新围坐在桌边。
陈婶给吕辰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陈雪茹给他夹了一个馒头,雨水则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菜。
“东北那边,怎么样?”陈婶问,“听说冷得很?”
“是冷,零下十几度。”吕辰咬了一口馒头,喝了一口热粥,胃里顿时暖和起来,“不过屋里都有炕,暖和。油田上那才叫真冷,旷野里风像刀子似的。”
他简单讲了讲在大庆油田的见闻:高耸的井架、轰鸣的钻机、雪原上的磕头机、干劲十足的工人……
“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陈雪茹念着那句有名的口号,感慨道,“你们在城里搞技术,他们在野外拼命,都是为了国家建设。”
“是啊。”吕辰深有感触,“看到那些工人,就觉得咱们搞科研的,责任更重了。得尽快把技术搞出来,让他们能用上更好的设备,少受点累,多出点油。”
雨水则更关心那些好玩的:“表哥,哈工大的计算机是不是特别大?”
“很大,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吕辰比划着,“里面全是电子管和继电器,一开起来嗡嗡响,指示灯闪个不停。”
“真厉害……”雨水一脸向往,“你们以后造的计算机是不是这样子?”
“不是这样子的!”吕辰摇头,“我们要做的,比这个更先进、更小,一个人就能用。”
正说着,何雨柱端着一盘红肠出来了:“来来,趁热吃。”
金黄的红肠冒着热气,油汪汪的,撒了点葱花,香味扑鼻。
一家人说说笑笑,这顿简单的晚饭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吕辰去胡同口的澡堂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拎上礼物,出门往娄晓娥家在而去。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胡同里亮起昏黄的路灯,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到了娄家,娄晓娥和陈婶都在屋里说话。
看到吕辰,娄晓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刚回来。”吕辰看着她,十来天不见,她好像瘦了一点,但眼睛依然清澈明亮,“给你和谭阿姨带了点东北特产。”
谭令柔赶忙招呼:“小吕别在门外说话,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烧着暖气,温暖如春。
他把红肠和特产拿出来:“这是哈尔滨的红肠,直接切片就能吃。这是给阿姨的鹿茸,这个头巾和胸针给晓娥。”
说完又拿出来一本俄文诗集交给了娄晓娥。
谭令柔给吕辰倒了杯热茶,微笑着说:“小辰有心了,出门在外,还惦记着我们,路上顺利吗?”
“回谭阿姨,挺顺利的,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吕辰接过茶杯,暖着手,吕辰简单讲了讲这趟的收获。
娄晓娥听得入神,她虽不懂具体技术,但能感受到吕辰话语中的激情和使命感。
“对了,小辰,”谭令柔突然道,“前两天,你娄叔来了信,说香港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计划回来过年。”
她顿了顿:“信里还说,过年期间,就把你们俩的婚事正式办了,他亲自回来主持。”
吕辰和娄晓娥对视一眼:“那太好了。具体的,需要准备什么,阿姨您吩咐。”
“没什么特别要准备的。”谭令柔摆摆手,“现在提倡新事新办,简单些就好。你们俩都是国家干部,又是先进分子,婚事更要以身作则,不能铺张。”
她想了想:“其他的等你娄叔回来决定,大抵上也就在家里办两桌,请请最亲近的亲友。”
“听您的安排。”吕辰点了点头说。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家常,吕辰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我送你。”娄晓娥跟着站起来。
两人走到院门口,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
“这次出去,辛苦了吧?”娄晓娥轻声问,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你做的事很重要,但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还好,有你的护身符镇压,一路连遇贵人。”吕辰乐呵呵的开着玩笑。
“贫嘴,哪有你说的那么重要。”娄晓娥显然很开心,“接下来,还要去什么地方?要什么时候出发?”
吕辰收起笑脸:“还不太清楚,明天汇报了才知道,这次要往南边走,肯定能在节前期赶回来。”
“嗯。”娄晓娥点点头,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赶紧回去吧,后天周末,我来找你。”
吕辰点点头,才转身离开。
回到甲五号院时,已经快九点了。
堂屋里还亮着灯,何雨柱和陈雪茹在等门。
“回来了?”陈雪茹问,“见到晓娥了?”
“见到了。”吕辰点头,“娄叔叔过年回来,婚事就定在那时候。”
“好事!”何雨柱一拍大腿,“到时候我亲自掌勺,保证办得风风光光!”
“哥,说了要新事新办,不能铺张。”吕辰笑道。
“知道知道,就请几桌亲朋,但菜不能含糊!”何雨柱兴致勃勃,“我得好好琢磨琢磨菜单……”
说笑一阵,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吕辰准时来到红星轧钢厂。
先去研究所办公室整理了一下资料,九点钟就直接来到会议室。
宋颜教授、谢凯已经到了,汤渺教授、赵老师也在。
不一会儿,刘星海教授和李怀德厂长也前后脚进来。
“都到了?坐。”刘星海教授看起来精神很好。
李怀德坐在他旁边,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红星所成立,轧钢厂升格在即,他的担子更重了,气场也更足了。
“宋教授,小吕,小谢,这趟辛苦了。”刘星海开门见山,“先说说总体情况。”
宋颜教授作为领队,先做了概括性汇报,从长光所的技术讨论会,到大庆油田的试点协议,再到哈工大的二维卡突破和存储技术预研,把整个行程的脉络和主要成果梳理了一遍。
刘星海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等宋颜讲完,他看向吕辰和谢凯:“具体的技术细节,你们补充。”
谢凯先汇报了长光所那边的情况,特别是那份《“星河计划”光刻及关联技术关键问题与需求清单》,刘星海、李怀德、汤渺教授、赵老师传阅着,表情越来越凝重。
“问题抓得很准。”刘星海指着清单上的条目,“光学像差、机械振动、温度控制、工艺标准化……这些都是要命的问题。这份清单的价值,不在于列了多少问题,而在于它把问题系统化了,指明了攻关方向。”
赵老师点头:“有了这个,我们协调全国力量就有了依据。哪些所擅长什么,该找谁,一目了然。”
接着,吕辰汇报了大庆油田的情况,李怀德肯定道:“支援大庆油田,这是光荣的政治任务,也是对我们技术最好的检验,方教授的电话已经打了回来,安装调试正在进行!”
刘星海教授也点头:“这个切入点找得好,油田的环境恶劣,需求迫切,正是检验和提升‘电子耳朵’的绝佳场所。”
吕辰继续说:“油田那边还提出了储油罐耐腐蚀陶瓷内衬的需求。我们认为,这个方向和我们工业陶瓷的研究很契合,可以作为应用拓展。”
汤渺教授当即表示:“没问题,我立即派一个小组去大庆调研,联合立项。产学研结合,就是要从生产中发现问题,用科研解决问题,再回到生产中去应用。”
最后,吕辰详细汇报了哈工大之行,特别是二维编码卡片的提议和后续合作计划。
当他讲到那个用继电器、舌簧管和发条钢拼凑起来的读卡器,真的在三秒钟内读入了6400位信息,并与dJS-2计算机成功联调时,会议室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三秒钟?6400位?”赵老师赞道,“这效率……比纸带快了多少倍?”
“纸带读入同样信息量,至少要几分钟,而且容易出错。”刘星海赞叹道,“这个思路好啊,不同的程序、数据可以做成不同的卡片,用的时候一插就行,不用每次都穿孔,非常好。这是标准化,这是真正的工业化思维!”
李怀德疑惑:“标准化!什么标准化?”
宋颜教授解释了二维卡在工业领域的用途。
李怀德听完,激动的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如果全国工厂都用同一套编码规范,那工艺交流、技术推广、人员培训……全都会变得容易,那我们红星所……”
他仿佛看到了一大波政绩:“小吕啊,干得漂亮,我们必须抓起来!”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刘星海回到座位,快速做出决策:“宋教授,你们在哈工大定的合作框架,我觉得很好。二维编码技术联合实验室,我们全力支持。派两名‘厂校双聘’研究员常驻哈工大,参与研发。经费从所的机动经费里出,不够我再想办法。”
李怀德道:“二维卡在轧钢厂的应用试点,我亲自抓。先从热处理线的工艺参数卡做起,摸索经验。”
“还有存储技术预研。”刘星海继续部署,“这个方向很有远见。哈工大牵头机械部分,我们负责电路和控制。成立一个预研小组,负责系统架构和需求定义。宋教授,这个小组你要带头做起来,先把人员名单整理出来。”
一系列决策快速做出,雷厉风行。
这就是刘星海的风格,看准方向,果断投入,快速推进。
第291章 强大的真空所
11月16日清晨。
京城东郊酒仙桥,灰色的天空下,低矮的厂房与苏式住宅楼轮廓分明,烟囱吐着白烟,街道上自行车流如织,上班的工人们裹着棉袄匆匆而行。
宋颜、吕辰、谢凯三人从红星轧钢厂出发。
轧钢厂与真空所相距不过几里地,穿过两条街道,便进入了另一片工业区域。
“就是前面了。”宋颜教授指着远处一栋红砖建筑。
真空所坐落在一片相对独立的院落中,只有几栋三四层的红砖楼,屋顶竖着通风管道和自制天线。
院墙刷着白灰,红漆写着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标语,字迹已有些斑驳。
铁门紧闭,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神色严肃。
空气中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气息,那是高压放电设备特有的味道。
整个区域给人一种集中与紧张感,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卫兵仔细核验三人的介绍信和工作证后,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五六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宋教授!欢迎欢迎!”他热情地伸出手,声音清亮,“我是真空所‘星河计划’对接组的顾赟。这位是工业学院的文昭南教授,今天特地过来一起交流。”
顾赟身边站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学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
文昭南教授与宋颜握手:“宋教授,久仰。你们在轧钢厂的工作,我们都有所耳闻,了不起。”
“文教授过奖了。”宋颜谦逊道,又介绍了吕辰和谢凯。
顾赟打量了吕辰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太年轻了。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几位请进。我们所条件简陋,多包涵。”
穿过铁门,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有些裂缝,角落里堆放着各种“废品”。
锈迹斑斑的真空泵壳体、裂了缝的玻璃钟罩、拆解到一半的电机、成堆的钢材和铜管。
这些并非真正的垃圾,而是被拆解、研究、等待重生的“器官”。
墙边立着一排木架,上面晾晒着各种玻璃器皿,烧杯、试管、蒸馏瓶。
两个年轻的研究员正蹲在水槽旁,用毛刷仔细清洗一套玻璃管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面,窗户宽大,楼门口上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北京真空电子技术研究所”。
走进楼内,光线骤然暗下来。
走廊狭窄,水磨石地面磨损得露出了石子,两侧墙壁刷着浅绿色的油漆,已经泛黄起皮。
天花板上的电线裸露着,用瓷瓶固定,像蛛网般延伸向各个房间。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门牌上写着“真空物理组”、“薄膜工艺组”、“材料分析室”、“电子束实验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各种自制的设备:缠绕着铜丝的线圈、玻璃与金属拼接的奇异装置、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电子管、绘满曲线和公式的黑板。
真空泵的低沉轰鸣、变压器的轻微嗡鸣、继电器的咔嗒声、算盘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这边请。”顾赟领着他们上到二楼,在最里面的一间大实验室门前停下。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吕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间约八十平方米的实验室,窗户被厚厚的黑色窗帘遮住,只留几盏白炽灯提供照明。
房间中央,矗立着一个庞大而粗糙的装置,真空薄膜沉积系统。
它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玻璃钟罩,直径约一米,高约一米五,像一只倒扣的透明巨碗。
钟罩下方是不锈钢制成的基座,布满螺栓和密封槽。
基座中央,固定着一个石墨坩埚,周围缠绕着自制的高电阻加热丝,那是由细镍铬丝手工绕制而成的,已经因高温而氧化成暗红色。
从钟罩顶部伸下几根不锈钢管道,连接着几个手动气路阀门,阀门上贴着写有“N?”、“Nh?”、“Sih?”等字样的纸片。
管道的另一端,连接着墙角一排锈迹斑斑的钢瓶。
装置侧面,一台沉重的机械旋片真空泵正在工作,带动着整个地面微微震颤。
一根橡胶管从泵体伸出,通入旁边一个大铁桶,那是自制的冷却水循环系统,铁桶边缘还有漏水的痕迹。
没有数字显示屏,没有计算机控制台。
只有老式的仪器,一个热偶真空计,靠水银柱的高度显示真空度;几块指针式的电流表和电压表;一台自制的温度控制器,上面是粗糙的旋钮和刻度。
墙上贴满了手工绘制的图表,温度-时间曲线、气压-流量关系图、薄膜厚度与沉积速率对照表……都是用铅笔和三角尺绘制,线条工整,数据密密麻麻。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装置前的一位老师傅。
他约莫五十岁,身材瘦削,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起,露出布满烫伤和酸蚀痕迹的手臂。
他戴着一副用胶布粘着镜腿的老花镜,正俯身观察真空计的水银柱,手指轻轻调节着一个针阀。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轻柔,仿佛不是在操作机器,而是在雕琢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刘师傅正在做一批氮化硅样品。”顾赟低声介绍,“今天运气好,正好赶上完整的工艺过程。”
几人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
刘师傅先检查了基片,那是几片一寸见方的玻璃片,已经经过严格的清洗,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他用特制的镊子将基片放入钟罩内的样品架上,动作很稳。
然后按下启动按钮,真空泵的轰鸣声陡然增大。
刘师傅盯着热偶真空计,水银柱开始缓慢下降。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刘师傅不时用改锥轻轻敲击管道的某些部位,侧耳倾听,像是在诊断病人的心跳。
“他在查漏。”文昭南教授低声解释,“微漏是真空系统的大敌。我们没能力买进口的氦质谱检漏仪,就用土办法,有时候用酒精涂抹可疑部位,看真空度变化;有时候充入氢气,用自制探测器找漏点。”
终于,真空度达到了要求,大约10??托。
接下来是预热。
刘师傅接通加热电源,缠绕在石墨坩埚上的电阻丝开始泛红,温度逐渐升高。
测温靠的是插入坩埚侧壁的一根老旧热电偶,连接的毫伏表指针缓缓偏转。
“温度控制是个大难题。”顾赟苦笑道,“加热丝是我们自己绕的,温场不均匀;热电偶的精度有限;控温电路就是简单的调压器。能控制在±10°c以内,就算成功了。”
吕辰看着墙上的温度曲线图,那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着多次实验的数据,曲线起伏如心电图。
每一次成功的沉积,背后都是数十次失败的摸索。
温度稳定后,真正的“魔法”开始了。
刘师傅缓慢地打开两个钢瓶阀门,一个是氨气,一个是氯硅烷,也就是Sih?与cl?的混合物。
气体通过手工打磨的针阀,进入管道。
没有质量流量控制器,没有比例阀。
流量控制,靠的是观察玻璃转子流量计里那个小浮子的位置。
浮子在玻璃管中上下浮动,刘师傅要根据浮子的高度,“估算”出气体的流量比例。
“氨气……大概每分钟150毫升。”他低声自语,手指微调阀门,“氯硅烷……30毫升。比例5:1。”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个流量计,整个实验室鸦雀无声,只有真空泵的低鸣和电流流过加热丝的轻微嗡嗡声。
气体进入钟罩,在高温的基片表面发生化学反应。
微观世界里,氨气与氯硅烷分子分解、重组,氮原子与硅原子结合,生成氮化硅,一层原子一层原子地“生长”在玻璃表面。
这个过程肉眼看不见,但刘师傅仿佛能“感觉”到。
他不时调节冷却水的流速,那根滴水的橡胶管连着铁桶里的水泵,水流快慢会影响钟罩内的温度分布。
他还不时用改锥轻敲某段管道,这是靠听声音来判断气流是否顺畅。
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这回的‘火候’差不多了……左边温度好像高了点……”
整整四十分钟,沉积过程在一种高度紧张而又充满艺术感的氛围中进行。
终于,他关闭了气体阀门,停止加热,让系统自然冷却。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放气阀,让空气缓缓进入钟罩。
气压平衡后,他松开密封夹具,用液压装置缓缓升起玻璃钟罩。
钟罩内的景象展现在众人面前。
样品架上,那几片玻璃基片看上去依然透明。
但若对着灯光仔细观察,能看到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略带虹彩的薄膜,像肥皂泡的色彩,又像雨后的油膜。
“成功了。”刘师傅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用特制镊子取出基片,放在铺着软布的木托盘里,端到旁边的工作台上。
接下来是检测,又是一系列“土法上马”的智慧。
膜厚测量用的是自制的椭圆偏振仪原型。
核心光学部件是从旧显微镜上拆下来的棱镜和透镜,装在一个手工打磨的铝制支架上。
光源是一盏经过滤光的钠灯,发出单色黄光。
研究员将样品放在平台上,调整角度,透过目镜观察干涉条纹的变化。
另一个人在一旁用计算尺和手摇计算器,根据条纹位移计算出膜厚。
“精度大概能到±50纳米。”顾赟说,“对于微米级的薄膜,勉强够用。但未来如果要做纳米级……”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另一种更直观的方法,是在薄膜上滴一滴折射率匹配油,在单色光下观察牛顿环。
环的间距与膜厚有关,有经验的老师傅看一眼环的疏密,就能大致估出厚度。
膜质检测则用简易的电镀探针。
两个细如发丝的钨丝探针被固定在微调架上,轻轻压在薄膜表面,连接到一个自制的电阻测量仪上。
通过测量方块电阻,可以间接判断薄膜的致密性和导电性。
成分分析略显奢侈,一台老旧的苏制光谱仪占据了大半个房间。
要将样品放入真空室,用电子束轰击,激发出特征光谱,再用照相干板记录,最后在放大镜下比对谱线。
“分析一个样品,从制样到出结果,要大半天。”文昭南教授说,“数据还得手工计算,误差很大。”
尽管条件如此艰苦,但实验室的每个角落都透露出严谨与执着。
墙角立着几个木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盒盒“成功样品”,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工艺参数、测试结果。
旁边是厚厚一摞实验记录本,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用钢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观察记录和心得体会。
墙上除了技术图表,还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画:“向科学进军!”“攀登科学高峰!”画面里,工人与知识分子并肩而立,手指向远方的火箭与原子模型。
画纸边缘已经卷曲,但那种昂扬的精神,依然透过时光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有被酸液腐蚀或高温烫伤的痕迹。
他们话不多,但眼神专注,动作利落。
当刘师傅成功取出样品时,几个年轻研究员围过来,低声讨论着薄膜的色泽均匀度,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刘师傅是我们所的宝贝。”顾赟感慨道,“这套沉积工艺,是他带着团队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没有理论指导,没有现成设备,全靠试错、观察、总结。每一个成功的参数组合,都是用上百次失败换来的。”
吕辰静静地听着,看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看到了局限,极低的真空度、粗糙的流量控制、依赖经验的工艺、简陋的检测手段。
这些问题,在未来集成电路制造中,都是致命的。
但他更看到了宝贵的东西,完整的工艺链框架、材料探索的初步尝试、解决实际问题的创新能力,以及最重要的是,那种在极端困难条件下依然坚持向微观世界发起“攻坚战”的精神。
这些研究人员,正在用最原始的工具,试图驾驭分子与原子。
他们的工作,看似在为电子管镀上一层保护膜,但本质上,是在探索物质表面改性的奥秘,是在为未来的表面科学与薄膜技术积累最原始的经验。
第292章 扫描电镜
参观结束后,顾赟将三人请到一间小会议室。
房间简陋,一张旧会议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实事求是”的标语。
暖水瓶冒着热气,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
“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刚才你们看到的,就是我们真空所在‘薄膜化学气相沉积’方面的全部家底了。”顾赟开门见山,语气坦诚,“条件艰苦,水平有限。你们从红星所来,见惯了自动化、系统化,看我们这套‘手工作坊’,怕是觉得落后吧?”
宋颜教授摇头:“顾工言重了。恰恰相反,我们深受震撼。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你们能建立完整的工艺链,能稳定沉积出氮化硅、二氧化硅这些关键材料,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就。”
文昭南教授接口道:“我们和真空所合作时间久,深知他们的难处。主要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
他扳着手指列举:“第一,‘测不准’与‘控不精’。真空度极限不高,微漏难查;气体流量靠经验估算;温度控制精度差;环境扰动大。
第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工艺严重依赖老师傅的‘手感’,是典型的‘黑箱’,对薄膜的微观结构、应力状态、界面特性几乎一无所知。
第三,‘需求牵引不足,目标模糊’。当前主要是为电子管服务,要求是‘牢固、均匀、耐高温’。但对于未来集成电路所需的纳米级精度、超洁净界面、特定电学性能,既无概念,也无需求。”
顾赟苦笑:“文教授总结得很到位。我们就像在黑暗里摸索,偶尔点亮一根火柴,看到一点光亮,但不知道整个房间是什么样子。”
这时,吕辰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片样品,那是刚才刘师傅制作的氮化硅薄膜基片,顾赟特地送给他们作纪念的。
吕辰将基片举到窗前,对着光仔细观看。
薄膜在阳光下呈现淡淡的蓝紫色虹彩,均匀而致密。
“顾工,文教授。”吕辰转过身,“请允许我说几句可能冒昧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你们的工作,不是‘手工作坊’,而是一门‘艺术’。”吕辰说,“在真空中,用精密的化学反应,在物体表面‘生长’出一层性能完全不同的新物质,这本身就是一种魔法。刘师傅调节阀门时的那种专注,观察流量计浮子时的那种敏锐,是任何自动化设备都无法替代的‘工匠直觉’。”
他走到会议室角落的黑板前,那是一块真正的黑板,表面已经磨得光滑,边缘堆着粉笔灰。
吕辰拿起一支粉笔,开始画图。
他先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两层平行的金属板,中间是绝缘层。“这是电容器,你们熟悉。”
接着,他在绝缘层中间画了一个小方块,引出两条线。“但如果,我们在这里开一个‘门’,用一层极薄的绝缘膜作为‘门’的介质,下面是用特殊处理的半导体材料……”
他快速地画出了一个简易的金属-氧化物-半导体场效应晶体管结构图。
“这就是未来集成电路的基础单元,晶体管。”吕辰用粉笔点了点那层极薄的绝缘膜,“这一层,可能只有几十个原子那么厚。它的厚度均匀性、界面洁净度、电荷陷阱密度,直接决定了晶体管的性能、速度、功耗和可靠性。”
他转身,望着顾赟和文昭南:“你们现在沉积的氮化硅、二氧化硅,正是未来这层‘门介质’的核心候选材料。你们研究的‘化学气相沉积’,将不再是电子管的辅助工艺,而是建造整个微电子大厦的基石技术之一。”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管片轻微的嗡鸣。
几位老研究员盯着黑板上的结构图,眼神从疑惑逐渐变为震惊。
他们熟悉电子管,熟悉真空技术,但吕辰描述的这个世界,用一层几十个原子厚的薄膜来控制电流,将成千上万个这样的结构集成在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可是……这怎么可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喃喃道,“那么薄的膜,怎么控制厚度?怎么保证均匀?怎么测量?”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吕辰放下粉笔,“难点不在于原理,化学反应你们已经掌握了。难点在于,如何将你们所有的经验,从一门依赖老师傅‘手感’和‘直觉’的‘艺术’,变成一套可重复、可量化、可设计的‘精密科学’。”
他回到座位,语气更加恳切:“刘师傅能通过观察浮子位置估算流量,这很了不起。但如果能给他一个质量流量控制器,让流量精确到每秒多少毫升;如果能给他的加热系统装上更精确的温度控制器,让温度稳定在±1°c;如果能用质谱仪实时监测反应腔内的气体成分;如果能用椭圆偏振仪在线测量膜厚……那么,他的经验就不再是‘黑箱’,而可以转化为数学模型,可以写成工艺规范,可以教给其他人。”
顾赟深吸一口气:“吕辰同志,你说的这些设备,我们听说过,但买不到,也造不出来。一台进口的质量流量控制器,要几万美元,还得外汇。椭圆偏振仪,我们这台自制的,已经是所里最精密的仪器了。”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宋颜教授接话道,“红星所有‘掐丝珐琅’电路板的经验,有脉冲电机的控制技术,有正在研发的‘电子耳朵’传感系统。我们也许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提出了两个具体方向:“其一,我们可以共同研制一个简易‘射频辉光放电’实验装置。传统的热壁cVd需要高温,对许多基片材料不友好。射频辉光放电可以在较低温度下实现薄膜沉积,这对未来在硅片上集成多层结构至关重要。”
“其二,我们可以为你们的沉积系统加装自制的、基于‘掐丝珐琅’电路的简易温度-流量程序控制器。不需要一步到位达到国际水平,但至少可以做到:设定一个温度曲线,控制器能自动调节加热功率;设定气体流量比例,能通过步进电机驱动的针阀进行粗调。先把数据记录下来,建立工艺参数与薄膜性能的关联数据库。”
谢凯补充道:“我们还可以设计一套简易的数据采集系统,用‘掐丝珐琅’电路板做信号调理和模数转换,把温度、压力、流量这些关键参数实时记录下来。有了数据,就可以做统计分析,找到影响薄膜质量的关键因子。”
文昭南教授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先从‘数据化’开始。我们工业学院在自动控制理论方面有积累,可以负责算法和系统建模。真空所有工艺经验,红星所有工程实现能力,三方合作,正好互补!”
顾赟激动地站起来:“我这就写报告,向所领导申请立项!不,我直接去找所长,今天下午就开协调会!”
这时,吕辰想起一件事:“关于温度控制……我们红星所正在研发‘红外测温’技术,可以非接触式测量物体表面温度,精度很高,响应速度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但这项技术,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主要面向国防和重点工业应用。”
顾赟立刻明白:“我懂。我会以真空所名义,正式向红星所提出技术协作申请,走正规渠道,报上级批准。如果‘红外测温’能用到我们的沉积系统上,实现在线监测基片表面真实温度,那将是革命性的进步!”
会议气氛热烈起来,三方人员围在黑板前,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技术细节、分工方案、时间节点。
吕辰看着这些眼睛发亮的研究人员,心中感慨。
他们此刻讨论的,还只是一些简陋的辅助设备、粗糙的数据采集系统。
但在未来,这些尝试将催生出中国的第一代半导体工艺设备,从手动控制的cVd炉,到半自动的淀积系统,再到完全计算机控制的集群式薄膜生长设备。
从“老师傅的手感”到“工艺规范数据库”,从“观察浮子”到“质量流量控制”,从“估计厚度”到“在线膜厚监测”——这条路漫长而艰难,但今天,就在这间简陋的会议室里,第一步已经迈出。
会议持续到中午。
真空所食堂送来了午饭,高粱米饭、白菜炖豆腐、咸菜疙瘩。
大家就着茶水,一边吃一边继续讨论。
文昭南教授提出了一个想法:“宋教授,对于将工艺‘数据化’,我深表赞同。不过,我们现有的检测手段,无论是干涉法测厚,还是电测法测阻,得到的都是宏观、间接的‘结果’参数,无法反映薄膜生长过程中的微观状态变化。”
“我在想,我们能否设法做一个设备,结合我们真空所对电子束的控制经验,学和微弱信号检测方面的理论优势,共同研制一台,嗯,或许可以叫它‘电子探针表面分析以及北大、清华等学校在电子光仪’的原型机?”
他继续阐述道:“它的目标不一定非要达到原子级别的精度,而是专注于解决我们最头疼的几个问题,一是薄膜表面的真实形貌,是否平整、有无凸起或孔洞;二是微小区域的成分是否均匀,比如是否出现杂质偏聚。哪怕分辨率只能做到亚微米级,并能对几个微米大小的区域进行简单的成分激发和光谱分析,对我们理解工艺、建立‘参数-结构-性能’的关联,就是革命性的进步了。”
文昭南教授建议道:“这个目标,我觉得以‘星河计划’协调的力量,加上电子管厂在电子枪和真空部件制造上的经验,是‘跳一跳可能够得着’的。它既能作为未来更高级电镜的技术预研和人才培养,又能立即服务于我们当前工艺优化的迫切需求。你们看,这个方向是否值得探讨?”
这样一个提议,既解决了对“看见微观世界”的终极需求,又脚踏实地、目标合理。
吕辰内心震动,他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文教授,您这个想法太关键了!一针见血! 我们刚才一直在讨论如何把‘艺术’变成‘科学’,但所有的‘科学’都必须建立在‘观测’的基础上。如果我们连薄膜表面到底是什么样子都看不清,里面的原子是怎么排列的都不知道,那所有的工艺优化都像是在蒙着眼睛调整一台精密的钟表。”
他走到黑板前,在刚才画的晶体管旁边,画出一个简化的SEm原理图,电子枪、电磁透镜、扫描线圈、样品室、探测器。
“这不是一个独立的仪器,文教授。这是为我们整个‘星河计划’打造的‘工业眼睛’。光刻需要检查掩模版的缺陷,薄膜沉积需要观察膜层质量和界面,甚至未来检测芯片的失效点,都离不开它。您提议的,正是打通从‘工艺’到‘认知’最关键的一环。”
紧接着,他迅速将宏伟蓝图拉回到现实:“当然,我们不可能一上来就造出这样的电镜。但我们可以定一个清晰的、分阶段的目标,先造一台‘看得见’的机器。分辨率不追求纳米级,先做到亚微米级,能让我们看清薄膜表面的颗粒、裂纹和针孔,这已经比光学显微镜飞跃了一大步。”
宋颜教授也立刻意识到这个提议的极端重要性和可行性,他接过话头:“文教授这个提议,具有重大的战略意义。它不仅仅是真空所的需求,更是‘星河计划’全链条的共性需求。半导体所需要观察硅单晶的缺陷,长光所需要检测光刻镜头的污染和镀膜质量,我们集成电路实验室未来更需要它来分析失效机理。”
他快速勾勒出一个联合攻关的框架:“这件事,必须由‘星河计划’领导小组来牵头协调。清华和北大的电子物理、电子光学教研室有理论基础;长光所有最精密的光-机加工能力,可以负责镜筒和样品台的精密机械部分;真空所有真空系统和电子枪的经验;电子管厂能生产核心的阴极和高压电源;而我们红星所,可以贡献控制电路,以及系统集成的经验。这正是一次完美的‘全国一盘棋’协作。”
他看向顾赟和文昭南:“顾工,文教授,我建议我们今天就把这个设想作为一个正式的合作意向,写入会议纪要。我下午向刘星海教授和‘星河计划’领导小组汇报,申请将它列为紧急预备项目,协调各单位的顶尖力量组成‘电子光学仪器攻关协作组’。我们可以先从一个可行性研究和方案设计开始。”
顾赟当即提出具体启动方案:“好,既然宋教授负责申请项目,那我们这就立刻开始做事,不等全部批复。首先,拜托文教授联系北大和清华,尽快整理一份关于扫描电镜和电子探针的物理原理、核心参数、技术难点的最简报告,特别是电磁透镜的设计公式和像差理论。其次,我立即联系电子管厂,盘点我们现有哪些部件可以直接用或改造。”
他顿了顿:“我看,我们可以把最难的‘高分辨率成像’放一放,先利用电子管厂生产示波管的技术,制造一个简单的次级电子探测器。哪怕最初成像粗糙,只要能证实电子束轰击样品能产生可探测的信号,就是胜利的第一步。”
会议的气氛会从探讨具体工艺合作,瞬间升维到一项激动人心的国家级尖端仪器攻坚战的起点。
文昭南的提议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吕辰团队心中早已准备好的干柴。
这让他感到极大的鼓舞和欣慰,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远见”不仅被听懂了,更被一个拥有强大执行力和资源协调能力的团队接住了,并且瞬间被赋予了清晰的路径和国家的重量。
临走前,顾赟郑重地将三个木盒交给宋教授:“这是我们所能做出的最好的氮化硅、二氧化硅、金属铝薄膜样品,每种三片。还有我们历年的实验记录摘要副本。请带回红星所,作为合作的基础。”
“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宋颜教授握着顾赟的手,“回去后,我们立即组织团队,制定详细合作方案。”
“好!我们等你们的好消息!”
走出真空所,已是下午两点多。
冬日的阳光斜照在红砖楼上,给这座沉默的“战斗堡垒”镀上一层金色。
第293章 古城上的星河
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西安青灰色的古城墙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辉。
吕辰、宋颜、谢凯三人站在南门瓮城的城墙上,凭垛远眺。
脚下是厚重的明城墙,青砖垒砌,缝隙间生着枯黄的苔藓和几茎顽强的野草。
城墙顶部宽阔,可容四马并行,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
外侧的垛口整齐排列,每个垛口下方都有石制的泄水孔;内侧是低矮的女墙,墙根处长着一排老槐树,此时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写意画。
远处,西安城在晨光中苏醒。
城墙内,青瓦灰墙的民居鳞次栉比,街巷纵横如棋盘。
几处高大的仿古建筑飞檐翘角,在低矮的平房中格外显眼。
炊烟从千家万户袅袅升起,与雾霭融在一起,给整座城市罩上一层朦胧的纱。
近处是护城河,水面结了薄冰,反射着清冷的天光。
河岸上杨柳枯枝低垂,一些老人在河边缓缓打着太极拳。
再往外,则是一片建设的景象。
脚手架林立,新盖的楼房露出水泥的骨架,墙上贴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
更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隐约能听到机器的轰鸣。
古老与现代,静谧与喧腾,在这座千年古都的轮廓线上交织、碰撞。
“这就是长安。”宋颜教授轻声说,手扶着冰凉的垛口砖石,“十三朝古都,周秦汉唐,多少帝王将相在这里指点江山,多少诗人墨客在这里吟咏风流。”
谢凯取出笔记本和铅笔,快速勾勒着城墙的轮廓和远处的民居。
他的线条简洁有力,几笔就抓住了神韵。
吕辰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混杂着煤烟、尘土、以及一种属于古老城市的沉静气息进入胸腔。
他们刚刚抵达西安,在西安电机厂的招待所住下。
此行的目的是西安电讯工程学院。
这家学校是国内最早开展高可靠电子设备研究的单位之一,在环境试验方面有深厚积累。
他们要调研电子元件如何应对振动、高低温、湿热、盐雾等极端环境。
这些试验方法和标准,直接适用于集成电路在工业现场的考核。
要接触一些用于航天器的特殊合金、陶瓷、密封材料。
这些材料往往具有优异的耐高温、耐腐蚀、高纯度特性,可能在集成电路的制造设备,如高温炉管、真空腔体、气体管路中找到应用。
最重要的是,电讯学院对高速脉冲、精密时序、信号同步的需求和理解,对集成电路中的时钟网络、时序控制的设计思路具胡重大意义。
之所以住在西安电机厂,也是带着刘教授的任务,要亲眼看看脉冲电机小型化的进展,调研小型、高精度、高速电机的制造能力。
集成电路的制造环节,基本上每一步都离不开精密电机。
刚刚住下,趁着还没开始调研,宋颜教授觉得既然来了西安,该看看城墙。
于是三人顾不得休息,买了票登上南门城墙。
“宋教授,刘教授在电话里具体怎么说的?”吕辰问起正事。
他们刚到,宋颜教授就通过电机厂的电话与刘星海教授汇报了行程,但当时人多眼杂,只简单说了几句。
宋颜教授转过身,背靠着垛口,面向两人。
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的眼神却格外明亮。
“刘教授那边,动作很快。”他缓缓说道,“就在我们离开北京的第二天,也就是11月18日,刘教授在所里召开了技术论证会。参会的有北大物理系的钱教授、清华电子系的赵老师、北京电子管厂的李总工、工业学院的文昭南教授,还有真空所的顾赟工程师。”
吕辰和谢凯屏息静听。
“他们就文昭南教授提出的‘电子光学仪器’,也就是我们说的扫描电镜原型机进行了讨论。”宋颜教授的语气变得凝重,“但会议一开始,就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他顿了顿:“北大的吴教授坚持要求‘高起点’,他认为既然要搞,就应该瞄准国际先进水平,分辨率至少要达到几十纳米,甚至更高。他带来了厚厚一沓国外文献,说日本、美国都已经有了商品化的扫描电镜,我们不能总是跟在别人后面爬行。”
“我们电子系的林教授则更务实。”宋颜教授继续说,“他认为高分辨率意味着对电子枪亮度、电磁透镜像差、真空度、机械稳定性等一系列指标的极限要求。以我们现有的工业基础,短时间内不可能全部突破。他建议分阶段走,先解决‘有无’问题。”
谢凯插话:“电子管厂那边呢?他们生产示波管和显像管,电子枪和真空系统应该是他们的强项。”
宋颜教授点头:“李总工确实带来了好消息。他们说,基于现有示波管的生产线,可以试制小直径的电子枪和简单的电磁透镜线圈。但问题在于成本和时间,如果按照北大的高指标,所有部件都要重新设计、开模、试制,光模具费可能就是天文数字,而且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周期。”
“文教授和顾工呢?”吕辰问。
“他们俩是用户,只是定义了需求,两不相帮。”宋颜教授露出一丝笑意,“文教授说,理论研究可以仰望星空,但工程实现必须脚踏实地。他建议先明确这台机器的首要使命,不是去跟国外的实验室仪器比分辨率,而是要能真正解决真空所、半导体所、长光所当前科研生产中看不见的痛点。”
文教授认为,只要能回答薄膜表面有没有针孔?光刻胶图形边缘是否整齐?硅片上的缺陷长什么样?这些问题,哪怕只是模糊地回答,这台机器就值了!
吕辰心中一动,这是他的想法。
“顾工更具体。”宋颜教授接着说,“他觉得,可以最低点起步,先验证原理,再一步步改进。每一步改进,都要有明确的应用目标牵引。”
“后来呢?”谢凯追问。
“后来,还是刘教授拍板,”宋颜教授的声音里带着敬佩,“刘教授提出了一个三阶段目标。”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阶段,‘看得见’。造出一台能成像的机器,分辨率不追求多高,哪怕只有几微米,只要能让我们看到薄膜表面、光刻图形、材料断口的宏观形貌,就是胜利。这个阶段,核心是验证电子光学系统、真空系统、扫描控制系统、信号检测系统的基本可行性。”
“第二阶段,‘看得清’。在第一阶段的基础上,优化电子枪、改进透镜、提高真空度、增强机械稳定性,将分辨率提升到亚微米级。这个阶段的目标,是能够观察晶粒边界、微小缺陷、薄膜的微观结构。要建立完整的工艺规范和质量控制体系。”
“第三阶段,‘看得懂’。在前两个阶段的基础上,增加成分分析功能——比如文教授说的x射线能谱分析,或者俄歇电子谱分析。让这台机器不仅能看形貌,还能分析材料的元素组成、化学状态。这才是一台完整的材料分析仪器。”
宋颜教授放下手:“刘教授认为,这三个阶段不是割裂的,而是循序渐进的。第一阶段成功了,我们就有了继续前进的基础和信心;第一阶段失败了,损失也有限。但如果我们一开始就瞄准第三阶段,可能会因为目标太高、战线太长,最终什么都做不出来。”
吕辰深深点头。
这正是系统工程思维的精髓,化整为零,分步实施,迭代前进。
“最后达成共识了吗?”谢凯问。
“达成了。”宋颜教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经过整整一天的激烈讨论,最终成立了‘星河计划电子光学仪器攻关协作组’。”
他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北京大学吴教授担任协作组组长,负责理论设计与系统总成。我们电子系的林教授担任副组长,负责精密机械、自动控制与系统总装集成,兼日常协调。”
“具体的,北京大学负责电子光学理论、电磁透镜设计、系统总体方案;清华大学负责机械结构设计、自动控制系统、总装集成与测试;北京电子管厂负责电子枪试制、高压电源、部分真空部件;真空所负责真空系统设计与集成、样品室、工艺经验支持;长光所负责精密光学机械加工;我们红星所负责控制电路、信号处理、项目协调与资源保障;工业学院的文昭南教授团队负责信号检测理论与方案、跨单位技术衔接。”
宋颜教授收起纸张:“依我看,这个协作组并不是临时拼凑,而是要建立长期、稳定、制度化的合作机制。各单位抽调的人员要相对固定,每周至少开一次协调会,每月向‘星河计划’领导小组汇报进展。所需经费,由红星所牵头申请,纳入国家科研计划保障。”
他看向吕辰和谢凯:“刘教授还说,等我们回去,要我们全程参与这个项目。特别是你,小吕,刘教授说你在系统集成和需求定义方面有独特的眼光,要你在用户需求和技术实现之间做好翻译。”
吕辰感到肩头一沉,但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是信任,更是责任。
三人沉默了片刻,各有所思。
城墙上游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学生拿着速写本在写生,一对老夫妻相互搀扶着缓缓走过。
远处传来导游用喇叭讲解的声音:“各位同志,我们现在所在的是明城墙的南门,又称永宁门,始建于明洪武年间……”
谢凯忽然开口:“宋教授,吕辰,你们说,一千多年前,宇文恺设计建造大兴城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跳跃,但宋颜教授似乎很感兴趣。
“宇文恺是隋朝的建筑天才。”宋颜教授望着城墙下纵横的街巷,“他设计的大兴城,面积约84平方公里,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城。城市规划方正对称,街衢笔直如削,里坊排列如棋盘,供水排水系统完善……那是一个系统工程,考虑的不仅是建筑美学,更是人口管理、物资流通、军事防御、水陆交通的综合需求。”
吕辰接话:“宇文恺需要协调数以万计的工匠,调度来自全国的木石材料,解决夯土城墙的稳定性、大型宫殿的结构、城市供水的源头和落差……,他虽然没有系统工程这个词,但他做的正是系统工程的实践。”
谢凯若有所思:“那他和样式雷家族有什么区别?”
吕辰想了想:“宇文恺是‘士’,是朝廷任命的将作大匠,主持的是国家级的超级工程。他的视野是宏观的、战略性的,要考虑政治象征、礼仪规制、国家财政。而样式雷家族是‘匠’,世代为皇家服务,更专注于具体的建筑设计和施工技艺,比如园林布局、建筑样式、内檐装修。一个像是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一个像是首席建筑师和工艺大师。”
宋颜教授感慨道:“但无论是宇文恺还是样式雷,在封建社会,他们作为‘匠’的身份终究无法与士大夫相比。他们的智慧和技艺,往往被视为奇技淫巧,无法进入主流的知识体系。这是中国历史的遗憾,我们有世界上最伟大的工匠传统,却没有发展出系统的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科学。”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传开,带着历史的厚重:“直到近代,列强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我们才痛定思痛,意识到科学技术的重要性。而今天,”
宋颜教授转过身,目光扫过吕辰和谢凯,眼中闪烁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光芒:“今天,我们这些人,无论是教授、工程师还是学生,国家把我们当宝贝,给我们资源,让我们专心搞研究、搞技术。我们站在古老的城墙上,心里想的却是最前沿的电子、材料、自动控制。这就是新时代!”
他拍了拍垛口的青砖:“这些砖,每一块都凝聚着古代工匠的智慧。而现在,我们要用新的智慧,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建造属于新时代的‘城墙’,技术的城墙、工业的城墙、让国家真正强盛的城墙!”
吕辰心中激荡。
他望着城墙内外,内侧是千年沉淀的文明肌理,外侧是蓬勃生长的工业图景。
而他们,正站在这个交汇点上。
从扫描电镜的“眼睛”,到高可靠芯片的“心脏”,再到精密电机的“手脚”……
他们要建造的,是一个完整的技术体系,这比建造一座城墙更艰难,但也更宏伟。
“走吧。”宋颜教授看了看表,“明天上午我们去军事电讯学院,已经约好了九点半见面。下午回电机厂,看他们的微型电机生产线。”
三人沿着城墙向东走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与远处工厂的轰鸣、近处城市的喧嚣,交织成一首奇特的交响。
夕阳低沉,雾霭渐浓。
古城墙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中,沉默而坚实,仿佛一位睿智的老者。
城墙根下,护城河的冰面反射着粼粼波光。
冰层之下,河水静静流淌,如同这座城市的历史,深沉而绵长。
而冰层之上,新的建筑正在拔地而起,新的道路正在延伸,新的时代正在展开。
第294章 西军电的谨慎对接
第二天一早,西安电机厂一位孙姓干事开车,载着吕辰、宋颜、谢凯三人,向着南郊而去。
深冬的关中平原上,大地裸露着黄褐色的肌肤,终南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风。
“快到了。”孙干事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片建筑群。
车子拐上一条更宽阔、笔直的水泥路,路两侧是高大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干直指天空。
路的尽头,一道高大的灰色围墙映入眼帘,墙顶拉着铁丝网。
围墙正中,是两扇厚重的、漆成深绿色的对开铁门,门柱是水泥砌成的,上方悬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竖牌,上面是两行严肃的仿宋体。
中国人民解放军
军事电信工程学院
牌子在寒风中纹丝不动,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与肃穆。
门口设有岗亭,两名穿着厚棉军装、佩戴领章、肩挎半自动步枪的卫兵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接近的车辆。
吉普车在距离大门二十米外的检查线前停下。
孙干事率先下车,出示了电机厂和西安市工业局的介绍信,说明来意。
一名卫兵仔细核验,另一名则走到车旁,示意车内人员下车。
“三位同志,请出示你们的证件和介绍信。”卫兵声音年轻,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吕辰三人连忙下车,掏出工作证和那份盖了好几个红章的特殊介绍信。
卫兵接过去,看得极其仔细,目光在照片、姓名、单位和公章之间反复移动,特别是那份介绍信,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
“请稍等。”卫兵拿着证件和介绍信,快步走进岗亭内,摇响了手摇电话。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寒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门前广场,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另一名卫兵依旧保持着标准的持枪姿势,目光平视前方,对等待中的客人视而不见,但吕辰敢肯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余光监视之下。
大约十分钟后,卫兵从岗亭出来,将证件和介绍信交还,敬了一个礼:“核对完毕。请进,秦教授在二号接待室等你们。”
他看向孙干事:“这位同志,请在此等候,或者可以先返回,下午四点后再来接人。”
孙干事点点头,对吕辰三人说:“宋教授,吕工,谢工,那我先回去,下午四点准时过来。”
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仅容一人通过。
吕辰三人依次进入,铁门随即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门内道路宽阔平整,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排列得一丝不苟。
一栋栋三四层楼房整齐地排列着,外墙多是灰黄色或浅红色,楼与楼之间保持着严格的距离。
偶尔能看到穿着统一蓝色或绿色棉制服、戴着棉军帽的学员列队走过,步伐整齐,悄无声息,只有鞋底与水泥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整个校园安静异常,听不到寻常大学的喧哗。
三人跟随卫兵,在一栋不起眼的二层灰砖楼前停下。
楼门口同样有卫兵站岗,再次核验了证件后,一名穿着蓝色中山装、三十多岁的年轻工作人员迎了出来。
“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一路辛苦了。我是院办的小李,秦教授正在等你们,请跟我来。”小李的语气礼貌而克制,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同时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他们被带进楼内,走廊狭窄而干净,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墙裙刷着深绿色的油漆。
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门上挂着编号牌,有的还贴着“机房重地”“保密实验室”等字样。
二号接待室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张铺着绿色呢绒桌布的长条桌,几把木质靠背椅,一个暖水瓶,几个搪瓷缸子。
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保守机密,慎之又慎”的标语。
厚重的深蓝色绒布,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一位五十岁上下、一丝不苟的男人从桌后站起来。
他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神透过镜片显得锐利而冷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给人一种严谨甚至有些刻板的印象。
“欢迎,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他伸出手,握手有力但短暂,“我是秦世襄,负责学院与外部单位的技术交流工作。你们的来意,上级已经通知了。‘星河计划’事关国家未来工业根基,我们理应支持。”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感谢秦教授和学院的支持。”宋颜教授同样郑重地回应,“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学习。‘星河计划’涉及的集成电路,对环境的适应性、长期运行的可靠性要求极高。西军电在高可靠研发方面是国内顶尖的,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的经验。”
秦世襄点点头,示意大家坐下。
小李默默地为每人倒了一杯白开水。
“交流可以,但必须遵守纪律。”秦世襄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第一,活动范围仅限于教学区和指定的非密实验室、陈列室。第二,禁止记录核心参数、设备型号、内部结构。第三,禁止与非接待人员交谈。第四,所有交流内容,未经允许不得向外泄露。这些,能接受吗?”
“完全接受。”宋颜教授立刻表态,“我们理解并坚决遵守保密规定。”
吕辰和谢凯也点头表示明白。
这种氛围比在真空所时要严肃得多,甚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好。”秦世襄的脸色稍稍缓和,“那么,我们先从一些基础的、可公开的技术展示开始。小李,带路。”
接下来的参观,让吕辰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热情但警惕”。
秦世襄和小李全程陪同,讲解的内容显然经过精心筛选和准备。
他们首先来到的是“脉冲与数字电路基础实验室”。
这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教室式实验室,墙上挂着各种脉冲波形图、真值表、逻辑门符号。
实验台上,摆着不少自制的设备。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台正在工作的脉冲发生器,外壳是粗糙的铝板,面板上布满了旋钮和接线柱,连接着一台老式的苏制示波器。
“这是我们自行搭建的纳秒级脉冲发生器,基于国产的锗晶体管。”秦世襄动作熟练地调整了几个旋钮。
示波器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串极其稳定、边缘陡峭的矩形脉冲波形。
脉冲宽度窄得惊人,在时间轴上只有几个格子的宽度,重复频率可以精确调节。
“看,脉冲上升时间小于50纳秒,抖动控制在皮秒级。”秦世襄指着波形,语气里带着自豪,“这是高速数字电路的基础。雷达的信号处理、导弹的制导指令同步,都依赖这样的精密时序。”
吕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跳跃的光点。
在1962年,能在实验室环境下实现这样的脉冲性能,绝对是顶尖水平。
这不仅仅是一个波形,它代表着对晶体管开关特性的深刻理解,对电路分布参数的精巧控制,以及对干扰的极致屏蔽。
这简直就是未来数字集成电路内部时钟网络的雏形,是芯片的“心跳”!
“如何保证这么高的稳定性?温度变化、电源波动不会有影响吗?”谢凯忍不住问。
秦世襄回答得既专业又保留:“关键在电源设计、温度补偿电路和严格的屏蔽。具体电路涉及一些优化设计,属于内部经验。”他没有展开,但点明了方向。
接下来,他们参观了一个“信号处理演示室”。
这里展示的是一套简化版的、用于气象探测的非保密雷达终端处理系统。
屏幕上模拟着杂波背景,操作员演示了如何通过一套自制的滤波和相关检测电路,从强大的噪声中将微弱的目标信号提取出来,并实现多路信号的精确同步。
“信噪比提升超过30分贝,同步误差小于微秒级。”秦世襄解释道,“这对于从复杂背景中识别目标、保证多站雷达数据融合至关重要。”
这不仅仅是信号处理算法,更涉及到模拟\/数字混合电路设计、高精度时钟分配、抗干扰布局等一系列复杂问题。
这对于未来芯片内部高速总线通信、片外数据接口的同步设计,具有极大的启发意义。
军用领域对可靠性和精度的苛刻要求,逼出了这些极其扎实的基础技术。
随后,他们被带到了“环境可靠性试验中心”。
这是一排平房,里面传出各种机器运行的声响。
第一个房间是振动试验室,一台庞大的机械式振动台固定在水泥基座上,上面用夹具固定着一个已经拆除了核心电路、只剩下外壳和部分结构的“教学样机”,看样子像某种通讯设备的外壳。
振动台正在工作,发出低沉有力的“嗡嗡”声,整个外壳连同夹具都在高频颤抖。
“这是模拟运输和实战环境下的随机振动。”秦世襄提高声音,压过噪声,“频率范围5hz到2000hz,加速度最高可达15个G。所有军用设备出厂前,都必须通过数百小时的振动考核,确保内部每一个焊点、每一颗螺钉都不会松动。”
旁边墙上的记录板上,贴着一些测试记录和照片。
照片里,有些设备在振动后内部电路板断裂、元件脱焊,触目惊心。
接着是高低温湿热试验箱。
透过厚厚的双层玻璃观察窗,能看到里面悬挂着另一些样机,正在交替承受着零下五十度到零上七十度的温度冲击,以及高达95%的相对湿度。
在这里,吕辰三人竟然也看到了红外测温仪,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高温高湿加速老化,低温考验材料脆性和连接可靠性。”秦世襄说,“有些元器件,在常温下测试良好,一到极限温度就失效。我们的标准是,设备必须在极端环境下,性能指标下降不超过规定范围,并且恢复常温后功能完好。”
还有盐雾箱,模拟沿海或特殊化学环境下的腐蚀。
每一个试验设备旁边,都堆着厚厚的测试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曲线和失效分析。
吕辰看着这些历经“酷刑”依然屹立的教学样机,心中对“可靠”二字的理解陡然加深。
在轧钢厂,他们考虑的环境影响主要是车间的高温、粉尘和电网波动。
而在这里,“可靠”意味着要承受运输颠簸、寒区冰封、热带雨林、海上盐蚀、高原低压……
意味着要在各种极端条件下,确保设备“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重量和标准。
“这些测试规范和方法,是通用的吗?有没有可能形成一套工业设备的标准?”宋颜教授适时地提出了合作意向。
秦世襄沉吟了一下:“试验方法是基于国家军用标准和我们的实践经验总结的,部分原理和基础方法可以交流。但要形成适用于工业现场的标准,需要结合具体的工况数据。这方面,我们可以探讨。”
离开环境试验中心,他们又参观了材料实验室的“非密展示区”。
这里陈列着一些高性能陶瓷、金属基复合材料的样品和性能数据图表,但没有任何关于具体成分、配方和制备工艺的介绍。
样品光洁平整,性能数据令人惊叹,但背后是厚厚的技术壁垒。
整个上午的参观,秦世襄的讲解始终保持在“展示成果、说明意义、规避细节”的层面。
吕辰三人就像隔着一条宽阔但透明的河流,观看对岸精良的装备和训练有素的队伍,能感受到其强大,却无法触及核心的锻造技艺。
中午,他们在学院内部一个简朴的小食堂用餐。
饭菜比外面食堂要好一些,有肉菜,但气氛依旧沉默。
秦世襄话不多,只简单询问了一下“星河计划”的总体目标和当前进展,宋教授谨慎而有选择性地做了介绍。
第295章 有限合作
下午,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双方开始了实质性的交流。
宋颜教授诚恳地说:“秦教授,今天上午我们深受震撼。西军电在高速电路、信号处理、环境可靠性方面的深厚积累,正是‘星河计划’未来产品化所急需的。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如何让脆弱的集成电路和基于它们的设备,能够稳定工作在工厂车间、厂矿、旷野甚至更复杂的环境里。”
秦世襄微微颔首:“为军用目的研发的技术和流程,其严谨性和冗余度通常远超民用需求。直接照搬成本太高,也不现实。但其中的思想和方法,可以借鉴。”
宋颜教授提出合作请示:“秦教授,我们有个不成熟的设想。是否可以由西军电提供环境试验方法、失效分析的经验框架和部分测试资源,由我们红星所提供工业现场的实际工况数据、典型故障模式和具体需求,双方共同起草一份试验与可靠性验证规范?这份规范可以不是强制国标,但可以作为‘星河计划’参与单位内部的技术协议,指导我们的研发和测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对我们而言,是引入了军工级的可靠性理念和方法;对西军电而言,或许也是一次将部分军用技术向国民经济领域转化、验证和拓展应用场景的宝贵尝试。规范本身不涉及具体军品参数,聚焦在通用方法上。”
秦世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显然在认真考虑。
这个提议避开了核心机密,落在了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法论”和“标准”层面,价值显着,风险可控。
“这个方向……有可行性。”秦世襄终于缓缓点头,“我们可以指定专人组成联合工作组,先就振动、温度、湿度、电磁兼容等几个基础环境因素,梳理现有的标准方法,结合你们提供的工业现场数据,制定简化、实用化的工业级测试流程和判定准则。这需要时间,但值得做。”
第一个合作意向初步达成,气氛明显活络了一些。
谢凯提出了第二个方向:“秦教授,我们在材料实验室看到那些高性能复合材料,性能非常出色。‘星河计划’未来的芯片制造设备,比如高温炉管、真空腔体、腐蚀性气体管路,对材料的纯度、耐高温、耐腐蚀要求极高。目前国内民用领域很难找到完全满足要求的材料。不知道学院是否了解,国内有哪些单位可能在相关特种材料研究上有积累?”
秦世襄看了谢凯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欣赏:“你们思路很广。确实,有些材料研究所,像宝鸡有色金属研究所、上海复合材料研究所,他们在某些高纯金属方面有多年积累,部分成果也与军工配套。不过,他们的工艺和产品往往成本高昂,产量有限,直接用于工业生产需要优化。”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道:“其实,你们的工业陶瓷材料研究成果就很不错,其中有两个成果,我们也在进行应用研究,这方面你们是权威。”
这大大出了吕辰三人的意外。
秦教授不等三人提问,又说道:“其实在陶瓷材料方面,学院可以和你们红星所合作,联合向有关部门申请。由我们提出性能要求和使用环境,由你们提供样品或改进方向,并且进行实际工况下的应用验证。”
吕辰立刻表示赞同:“太好了!这正好打通了从材料研究到工业应用的链条。我们可以先从一两种最急迫的材料开始,比如耐高温氯硅烷腐蚀的炉管材料。”
人才培养是第三个自然延伸的话题。
宋教授提出,希望邀请西军电在脉冲电路、信号与系统、可靠性工程等领域有深厚造诣的教师,以讲座或短期课程的形式,为红星所和清华“星河计划”团队“充电”。
这纯粹是知识流动,不涉及具体技术细节,秦世襄爽快地答应了,表示可以安排时间。
最后,宋颜教授提出了一个更大胆、但对双方更有直接价值的设想。
“秦教授,我们红星所正在研发的‘电子耳朵’,无线传感网络设备监测系统,您上午也简单了解过。它目前正在大庆油田的抽油机上进行试点。但我们一直在思考,哪里才是最极端的可靠性验证场?”
宋颜教授语气认真:“我认为,没有比大型军用雷达或通讯天线的旋转驱动机构更合适的了。”
他详细解释:“雷达天线常年暴露在户外,承受风霜雨雪、烈日严寒,还要进行高速、高精度的旋转扫描。其驱动电机、减速齿轮、轴承的状态,直接关系到雷达的探测性能。如果‘电子耳朵’能够安装在这样的设备上,长期监测振动、温度等参数,建立健康模型,实现故障预警,对保障雷达的战备完好率无疑具有重要价值。”
“而对于我们红星所,”宋颜教授目光灼灼,“这将是比油田严酷十倍、百倍的‘高可靠性’应用场景考验。如果能在这里稳定运行并通过验证,‘电子耳朵’的技术成熟度和可靠性将得到质的飞跃。这是一个双赢的提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这个提议触及了实实在在的军用装备维护需求,价值巨大,但同时敏感度也更高。
秦世襄沉思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终于,他抬起头:“这个想法……很有价值。雷达的维护保障确实是我们面临的现实问题。不过,这涉及到在现役装备上加装外部监测系统,程序非常复杂,需要层层审批,并且要对系统本身进行严格的安全性和电磁兼容性评估。”
他没有完全拒绝,而是指出了现实的障碍和必要的流程。
“我们理解。”宋颜立刻说,“这可以作为一项长期的、需要周密准备的研究课题来推动。前期,我们可以先提供更详细的‘电子耳朵’系统原理、安全设计和测试报告,供学院专家评估。如果认为可行,再向上级申请进行小范围的、非核心部件的试点验证。我们绝不冒进,一切以安全、可靠为前提。”
秦世襄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显然对这种务实、守规矩的态度感到满意。
“好,这个意向我们可以先记下。后续需要你们提供更详尽的技术资料,由我们内部进行评估。如果评估通过,再谈下一步。”
几个合作方向的探讨,不知不觉持续到了下午三点多。
尽管每个方向都带着镣铐,需要在划定的边界内舞蹈,但已经超出了吕辰他们最初的预期。
这次访问的战略意义,远大于获取几项具体技术。
就在会谈接近尾声,小李提醒参观时间即将结束时,吕辰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秦教授,还有一个基础性的问题想请教。‘星河计划’要造数字电路和计算机,一个稳定可靠的时钟脉冲就是其生命的节拍器,是所有逻辑运算同步的基础。目前民用领域的音叉、甚至简单的Lc振荡器,精度和稳定性都难以满足高性能计算的需求。不知道学院在……高精度频率源,比如石英晶体振荡器方面,有没有一些通用的设计经验可以分享?”
他没有直接问“你们有没有研究”,而是问“有没有设计经验可以分享”,措辞非常谨慎。
秦世襄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深深地看了吕辰一眼。
石英晶体振荡器,这是雷达同步、保密通信的核心基础元件之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对方突然提到这个,是巧合,还是有所指向?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石英晶体技术,”秦世襄缓缓开口,语速很慢,“确实是精密计时和频率控制的关键。学院在这方面,有一些理论研究和基础实验。”
他承认了有研究,但程度语焉不详:“你提到的问题很关键,没有高稳定度的时钟源,数字系统就是一团乱麻。”
吕辰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
他继续以探讨的语气说:“是的。我们设想,未来‘星河计划’的芯片和计算机,可能需要一种性能远超民用钟表、但成本又能控制在工业级水平的专用时钟模块。这需要对晶体切割、镀膜、封装、温度补偿电路以及整体可靠性有一整套的设计和工艺考量。这恐怕不是我们单方面能解决的。”
他巧妙地将需求抛了出来,并暗示了合作的复杂性,将姿态放低。
秦世襄的手指又在桌上敲击起来,这次节奏更慢。
他听懂了吕辰的弦外之音,对方需要高性能时钟,但知道这技术门槛高;西军电有相关积累,但可能集中在军品小批量研制;如果能合作,将这项技术进行低成本化、工业化改造,满足未来海量集成电路的需求,无疑是一个极具战略价值的“军转民”方向,且不涉及最顶级的军品核心。
“……这是一个非常有前瞻性的方向。”秦世襄终于说道,语气郑重了许多,“高稳定晶体振荡器的设计,涉及晶体物理、精密加工、电路控制、环境适应性等多个学科。要进行工业化量产,更需要解决成本、一致性和长期可靠性的平衡。”
他没有拒绝,而是开始分析技术难点,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或许,”吕辰趁热打铁,提出了一个分步走的构想,“第一步,我们可以先邀请学院的专家,为‘星河计划’团队做几次专题讲座,普及高稳定晶体振荡器的设计原理、关键性能指标和测试方法,提升我们团队的理论认知。这完全是知识传播。”
“第二步,如果条件成熟,我们可以以西军电的某些成熟设计思路为参考,共同申请一个预研课题,联合攻关一款满足工业宽温范围,比如零下40度到零上85度、成本可控、可批量生产的‘工业级’石英晶体振荡器模块。学院贡献核心的设计经验和测试验证方法,我们负责电路集成、工业化生产工艺探索和成本控制。目标是做出‘星河计划’专属的‘心脏起搏器’。”
这个提议层次清晰,第一步毫无风险,第二步则瞄准了共同创造一款新产品,利益共享,且目标明确是“工业级”,与顶级军品区分开来。
秦世襄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显然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这项合作如果成功,意义非凡。
不仅能将学院的深厚积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家战略产品,还能在过程中锻炼队伍,探索军用技术向国民经济领域转化的新模式。
而对方提出的合作路径,也最大程度地规避了敏感问题。
“……吕辰同志,你的思路很清晰,也很有建设性。”秦世襄最终开口,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态度已经明确转变,“石英晶体振荡器确实是未来电子工业的基石。你提出的分步走建议,我认为值得认真研究。这样,你们回去后,可以准备一份更详细的需求说明和技术设想。关于专题讲座,我可以尽快安排。至于联合预研课题,我们需要内部讨论,并履行必要的程序。”
这已经是目前能得到的最积极的回应了。
吕辰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郑重道:“感谢秦教授!我们回去后立即准备相关材料。期待与西军电的进一步合作。”
离开会议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冬日的太阳西斜,给灰色的校园建筑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余晖。
秦世襄亲自将他们送到主楼门口,握手道别时,他的语气比初见时多了一丝温度:“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不送了。今天的交流很有意义。‘星河计划’任重道远,希望你们能坚持下去。我们保持联系。”
三人走出铁门,电机厂的孙干事已经等候在门口,他们坐上车,重新汇入郊外的道路。
来时那种肃穆压抑的感觉逐渐消散,但三人心中却充满了另一种沉甸甸的收获感。
“没想到,最后能谈到石英晶体这一步。”谢凯长舒一口气,有些兴奋。
宋颜教授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萧瑟原野,感慨道:“是啊。这次访问,表面上看受到很多限制,拿到手的‘干货’不多。但我们最大的收获,可能不是某一项具体技术,而是确立了‘军工级可靠’这个技术标杆,打通了与国内顶尖国防电子科研体系的初步联系。这为‘星河计划’注入的‘系统、严谨、可靠’的研发文化基因,是花钱也买不来的。”
吕辰点点头,补充道:“还有秦教授最后的态度。他认可了我们提出的合作方向,尤其是石英晶体。这说明我们的思路切中了要害,也展现了足够的诚意和规矩。这颗种子埋下了,将来就有可能发芽。”
他回顾这一天的经历,纳秒级的精准脉冲,从噪声中提取信号的执着,历经“酷刑”考验的设备外壳,还有秦世襄那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作风……这一切,都汇成一种强大的精神冲击。
“星河计划”要造的不是实验室的珍玩,而是未来工业乃至国防的基石。
西军电今天展示的,正是这种“基石”应有的品质。
在最严苛的标准下锻造,在最极端的环境里可靠。
车窗外,暮色渐合,远山如黛。
这次西安之行,最重要的使命已经达成。
第296章 悬浮的定子
清晨,吕辰、宋颜、谢凯三人吃过早饭,便在孙干事的陪同下,前往电机厂核心生产区域。
穿过几道挂着“安全生产”“大干快上”标语的铁门,一片巨大的厂区铺陈在眼前,红砖厂房连绵起伏,高大的烟囱喷吐着滚滚白烟,粗大的蒸汽管道像巨蟒般在厂房之间蜿蜒。
锻锤声、机床声、天车声,构成了一曲低沉的交响。
“这边是大型电机的总装车间。”孙干事语气自豪,“咱们厂主要生产水利、电站、矿山用的中大型交流异步电动机、同步电机,还有部分直流电机,最大的能做到上千千瓦。”
他们走进一栋高大的厂房。
厂房内部空间开阔,足有二三十米高,粗壮的钢梁桁架上,滑行着数台巨大的桥式起重机。
地面铺设着厚重的铸铁地板,被油污浸润得乌黑发亮。
车间中央,几台正在装配的电机宛如钢铁巨兽。
定子铁芯庞大如房屋的基石,工人们搭着脚手架,用特制的长柄工具将粗如手臂的绕组嵌入定子槽,汗水在冬日里蒸腾成白汽。
巨大的转子轴躺在V型铁架上,表面由老师傅手工刮研,用涂着红丹粉的平板检验接触斑点,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追求着微米级的精度。
烘房门口热浪滚滚,浸完绝缘漆的定子在其中缓慢旋转。
行车吊装着沉重的端盖,缓慢而沉稳地落向机座,螺栓的撞击声清脆有力。
“这是50吨的行车,那台最大的要125吨。”孙干事指着穹顶,“装配一台大型电机,从铁芯叠压、下线、浸漆、烘干到总装、试验,要几十个工人干上一个月。精度要求也高,气隙不均匀度不能超过百分之十,轴伸摆度要控制在两丝以内。”
参观完大型电机生产车间,他们径直来到此行的首要目标,脉冲电机的生产车间。
“咱们厂根据你们提供的图纸和技术要求,已经建立了一条小批量生产线。”孙干事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着实干者的认真,“目前已经能稳定生产。”
穿过挂着“精密装配”标牌的车间大门,眼前的景象与大型电机总装车间截然不同。
这里更安静,更洁净,规模也小得多,更像一个放大版的精密实验室与小型生产线的结合体。
车间被划分为几个区域。
绕线区,女工们在台式绕线机前操作,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漆包线,紧密、整齐地绕制在指甲盖大小的塑料骨架上,制成定子线圈。
旁边有老师傅用放大镜检查着每一只线圈的匝数、排列和绝缘。
机加工区,几台小型仪表车床和铣床正在运转,加工着脉冲电机的核心部件,带精密齿槽的转子铁芯、薄如硬币的端盖、以及要求极高的主轴。
孙干事指着一个刚车好的转子说:“这上面的齿,分度精度要求很高,咱们最好的老师傅用光学分度头手动操作,一批活儿下来,废品率还是有三成……”
他看了一眼吕辰他们,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红星所提供的脉冲电机设计,对加工精度提出了接近现有能力极限的要求。
磁钢装配区,工人们戴着细纱手套,用专用夹具将小块的磁钢,小心地粘入转子铁芯的槽内。
旁边有简易的充磁机和磁通检测仪,确保每一块磁钢的极性和强度符合要求。
总装与测试区,是车间的核心,工作台旁,工人们正在组装完整的脉冲电机。
定子线圈被压入外壳,转子被精密轴承支撑着装入,端盖用特制的微型扭矩扳手拧紧。
最引人注目的是测试台,几台自制的测试仪连接着组装好的电机,通入脉冲信号。
电机轴端安装着一个微小的光栅盘,旁边是光电传感器。
测试仪上的几个表头分别显示着步进角度误差、转速、以及温升。
孙干事看了一下记录数据,眉头微锁:“这一批的步距角离散性还是有点大,好的能做到±5%以内,差的能到±10%。温升也不均匀,连续运行两小时,有的烫手,有的只是微温。”
宋颜教授俯身仔细观察测试过程,问道:“问题主要出在哪里?加工精度,还是材料一致性?”
孙干事叹了口气:“都有。转子齿槽加工有误差,导致磁阻变化不均匀;定子绕组的电感量有微小差异;轴承的预紧力和游隙控制不好;甚至磁钢的批次差异都会影响性能。实验室做几个精品没问题,但一到批量生产,这些微小的变量就都冒出来了,控制不住。”
吕辰拿起一个成品掂了掂,这确实是一个可以工作的产品。
它能实现基本的步进动作和定位,但距离超高精度、高响应速度、极低热变形的伺服电机,差距无疑是巨大的。
“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宋颜教授公允地说,“这为我们后续的改进,提供了宝贵的一手数据。”
参观完脉冲电机车间,孙干事又带他们大致参观了厂里其他几个主要的电机生产车间,如大型异步电机总装、冲压、金工等。
正如孙干事所言,西安电机厂的强项和主业,确实集中在几十千瓦到数千千瓦的“大块头”工业电机上。
庞大的规模、扎实的工艺、力量感的制造场景,与刚才精密却略带挣扎的脉冲电机生产线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吕辰再次问及小型化、高转速、超高精度电机时,孙干事将他们带到了特种电机试制车间。
技术员老陈接待了他们。
听完吕辰对高性能微型电机几万转以上、精密控制、长寿命的描述,老陈的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
他拿起一个八千转的微型异步电机样品:“就这个,再往上提,轴承发热、转子动平衡、离心力导致的机械变形都是大问题。寿命?高速跑几百小时,性能就衰退。”
他指着简易动平衡机,摇了摇头,“高精度?材料、加工、控制电路……方方面面都受限。不是我们不想做,是现有的底子支撑不了。摩擦、发热、振动、磨损,这些坎儿,不是光靠想就能迈过去的。”
吕辰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失望。
看来,在民用工业体系内,短时间内很难找到能满足未来更高需求的现成技术。
就在他们准备告辞时,老陈却犹豫了一下,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期盼神情:“几位同志,既然你们是搞高精尖控制的……我这儿有个自己瞎琢磨的难题,卡在控制电路上好几年了,能不能……请你们给指点指点?”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眼神里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哦?什么难题?陈师傅不妨说来听听。”宋颜教授停下脚步。
老陈振奋起来:“几位请跟我来,在里间,是个实验模型,见不得人,就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他领着三人穿过车间,来到最里面的小工作间。
工作间很杂乱,堆满了各种废弃的零件、绕了一半的线圈、手绘的草图、以及一盒盒磁铁。
工作台中央,被台灯照亮的地方,摆放着一个奇怪的装置。
它被小心地固定在一个有机玻璃底座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银白色、大约一元硬币大小的金属圆盘,厚度不过几毫米。
圆盘表面蚀刻出极其精细的花瓣形放射状沟槽,密密麻麻,肉眼粗略估计有几十个“花瓣”。
仔细看,每个“花瓣”状的沟槽里,都紧密地排列着比头发丝还细的漆包铜线,构成了精密的绕组图案。
绕组的走线异常复杂,显然经过精心设计,这应该是定子。
而在定子上方大约一毫米的空中,悬浮着一个更小的圆柱体,转子。
转子呈陀螺状,中间略鼓,两端稍尖,表面是暗沉的金黑色,像是某种金属。
它就那么静静地、稳稳地悬停在定子上方,没有任何物理接触。
“这……这是悬浮的?”谢凯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老陈的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他小心地接通旁边的电源,调节了几个粗糙的旋钮。
只听一阵轻微的、高频的“嗡”声响起,极其微弱。
那枚悬浮的陀螺状转子,竟然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起初很慢,然后逐渐加速,越来越快,很快变成一片模糊的金黑色虚影。
但它始终稳稳地保持在定子上方那个位置,没有丝毫下坠或偏移的迹象。
“我的老天……”宋颜教授倒吸一口凉气,凑到最近处,死死盯着那旋转的虚影和下方精密的定子绕组。
吕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无刷直流电机?平面电机?磁悬浮电机?在这个年代,竟然有人用手工的方式,做出了这样一个原理验证模型!
“怎么做到的?”吕辰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陈激动地解释,语速很快:“原理其实……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定子绕组做成特殊的分布,通电后产生旋转磁场。转子是永磁体,跟着磁场转。关键是悬浮!”
他指着定子绕组图案:“我把绕组分成好几组,不光产生旋转的力矩,还同时产生一个向上的、托举的力。通过调节各组绕组的电流大小和相位,理论上就能让转子既转起来,又不掉下去。”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调节’上!”老陈的语气转为苦恼,“要让转子稳稳悬浮,不上下左右乱飘,也不乱抖,需要根据转子实际位置,瞬间调整各组绕组的电流。这个检测、计算、反应的速度要求太高了!我用分离元件搭的电路,反应慢,不稳定,稍微有点干扰,或者转子负载一变,它就晃悠,甚至掉下来。现在这个模型,是在非常理想、静止无扰动的条件下,才能勉强悬浮旋转。”
他指着旁边木盒里那块布满电子管、继电器和飞线的控制板,苦笑道:“就这,已经是我能搞出来的最好电路了。要想真正能用,需要更快的检测元件、更灵敏的放大电路、更复杂的控制算法……我实在没辙了。厂里也觉得我这个想法太玄,不实用,不给更多资源。”
宋颜教授已经绕着工作台走了两圈,眼中精光闪烁:“检测转子位置……可以用霍尔元件,或者感应线圈检测磁场变化。快速计算和反应……这需要专用的控制电路,将来甚至可以用集成电路!”
他立刻看到了关键:“这不仅仅是悬浮,这是无刷直流电机和磁悬浮轴承的结合!陈师傅,你这个想法,价值巨大!如果成功,这意味着电机可以完全无机械接触,没有摩擦,没有磨损,理论寿命极长,转速可以做到非常高,维护需求极低!”
老陈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没了轴承摩擦,转速就能上去!也没了磨损粉末污染环境,特别干净!”
吕辰从最初的震撼中冷静下来,思维飞速运转。
这种电机一旦成熟,应用场景将无比广阔:精密机床主轴、高速离心机、飞轮储能、甚至……未来光刻机的工件台和掩模台驱动!那需要的是纳米级定位精度和极高的运动速度,无摩擦、无迟滞的磁悬浮驱动,几乎是理想选择。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高速旋转、金黑色的转子上。
“陈师傅,这转子用的什么永磁材料?”吕辰问。
“铝镍钴。”老陈答道,“最好的那一小撮了,磁力还算可以,但……不够强,而且温度升高了磁力掉得厉害。”
吕辰的心沉了一下。果然。
“制约这个电机性能的,恐怕不只是控制电路。”吕辰缓缓说道,语气严肃,“更根本的,可能是转子的磁体材料。”
他想到了未来的钕铁硼永磁体,那是在八十年代才被发现的“磁王”。
在1962年,主流的永磁材料是铝镍钴、铁氧体,性能与钕铁硼相差甚远。
“铝镍钴的磁能积有限,温度稳定性也一般。”吕辰看着老陈,“如果想把这种电机做小、做精、做强,做到真正实用,必须要有性能跃迁的新型永磁材料。否则,控制电路再精巧,也像是用软弓射重箭,事倍功半。”
老陈愣了一下:“吕辰同志,你说到根子上了!我也觉得这磁铁差点意思,可咱们现在能用的就这些……,新材料,那得是材料研究所的事了。”
宋颜教授也从技术狂热中冷静下来,沉吟道:“小吕说得对。这是一个系统性问题。电机设计、控制电路、永磁材料,三者必须协同突破。”
他看向老陈,又看看吕辰和谢凯:“陈师傅,你看这样如何?我们红星所,全力协助你们解决控制电路问题。我们以你这个模型为基础,先不追求完美的悬浮,而是‘分步走’。”
“第一步,我们先做一个有轴的无刷直流电机原型。转子还是用铝镍钴,但我们给它加上机械轴承,先专注于实现精确的电子换向和转速控制。这一步,验证控制算法的可行性,把电路做稳定、做可靠。”
“接下来,我们尝试半轴或混合悬浮。比如,用一个机械轴承主要承受轴向力,用磁悬浮控制径向自由度,降低摩擦。这一步,积累磁悬浮控制的具体经验。”
“最后,才是完全无接触的全磁悬浮电机。每一步的成功,都为下一步奠定基础,降低风险。”
老陈连连点头:“好!这个法子稳当!一步一步来!”
宋颜教授点头:“关于新型高性能永磁材料的研究,回去后我立刻向所里汇报,建议将其列为重点预研课题,尽早开始探索。”
他总结道:“两条腿走路。控制电路和系统集成,我们与电机厂联合攻关。永磁材料,我们依托‘星河计划’的全国协作网络,发起攻坚。只有材料和系统双双突破,这个宝贝,才能真正变成驱动未来精密工业的强劲心脏。”
合作意向,在这个堆满杂物的车间小隔间里,以最务实的方式确定了。
下午,他们与电机厂技术科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正式会谈,将上午与老陈达成的合作意向进行了通报,并敲定了初步的联络机制和资料交换方式。
厂领导对此表示支持,承诺为老陈的后续研究提供必要的条件。
傍晚,孙干事将三人送到西安火车站。
“宋教授,吕工,谢工,这次真是让你们见笑了,也多谢你们看得起老陈那个怪想法。”孙干事诚恳地说。
“不,孙干事,我们受益匪浅。”宋颜教授郑重道,“请转告陈师傅,我们回去后立刻开始工作。期待很快能带着初步的控制方案再来西安。”
“一定带到!”
汽笛长鸣,开往武汉的列车缓缓驶离站台。
西安古城墙的轮廓在车窗外逐渐后退,最终融入暮色。
第297章 抵达云梦
列车在陇海铁路上向东行驶,车轮撞击钢轨的节奏均匀而坚定。
软卧包厢里,吕辰、宋颜、谢凯三人围着小桌,桌上摊开着西安电机厂提供的技术资料和一本翻旧了的《中国地理概要》。
窗外是关中平原冬日的萧瑟。
黄土塬上沟壑纵横,田野裸露着深褐色的肌肤,偶尔掠过一片光秃秃的枣树林或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铁路沿线偶尔能看到正在修建的水渠工地,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民工们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像蚂蚁般在坡地上移动。
“陕西的水利建设,这些年没停过。”宋颜教授望着窗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泾惠渠、洛惠渠、渭惠渠……都是大工程。关中这地方,自古就是‘得水利者得天下’。”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而电力,将是未来工业的血液。
他们此行要拜访的武水院,正是中国水利电力科学与教育的重镇。
谢凯正埋头整理笔记,把在西安电机厂和西军电的调研要点逐一誊写清楚。
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技术名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脉冲电机的控制难题,陈师傅那个悬浮转子的构想……”谢凯抬起头,“宋教授,吕辰,你们说咱们回去后,先从哪个方向突破?”
宋颜教授沉吟片刻:“我们可以先用分离元件搭建原型。但长远看,必须研发专用的控制集成电路。这正好和‘星河计划’的主线契合,芯片不仅是计算的核心,也应该是控制的神经。”
列车在郑州站缓缓停靠。
月台上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上下车。
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吹着哨子,维持秩序。
广播里交替播放着普通话和河南话的通知:“开往广州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工作人员做好接车准备……”
三人随着人流下车,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北方的干冷与南方的湿冷是两种不同的滋味,郑州地处中原,十一月的寒风已经带着刺骨的意味。
“要转京广线了。”宋颜教授看了看表,“咱们的车还有四十分钟。去吃碗烩面?”
站前广场旁有一排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
三人找了家看起来干净些的摊子,各要了一碗羊肉烩面。
粗瓷海碗里,宽面条浸在奶白色的浓汤中,上面撒着香菜、葱花和几片薄薄的羊肉。
汤头醇厚,面条筋道,一碗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话:“三位是出差的?往南边去?”
“嗯,去武汉。”谢凯应道。
“武汉好啊,鱼米之乡。”摊主笑道,“就是这时候去,江风厉害,湿冷湿冷的,比咱们这儿还难受。得多穿点。”
吃完面,三人返回站台。开往武汉的列车已经进站,墨绿色的车厢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郑州—武昌—长沙—广州”。
硬卧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网兜里装着搪瓷缸、铝饭盒、编织袋。
乘客们大多穿着深色棉袄,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在嗑瓜子聊天,车厢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食物混合的气味。
他们的软卧票可以继续使用,但需要穿过几节硬卧车厢才能到达自己的包厢。
穿过拥挤的过道时,他们看到,几乎每节车厢的连接处,都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当日的天气预报和一句宣传口号。
其中一块牌子上写着:“武汉,阴转小雨,6-12度。备战备荒为人民。”
回到相对安静的软卧包厢,列车已经启动。
京广线从这里一路向南,将贯穿整个华北平原,跨越黄河、长江,直抵岭南。
“睡会儿吧。”宋颜教授铺开毯子,“明天下午才到武汉。”
吕辰他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暮色中的中原大地显得格外苍茫,田野、村庄、树林都融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
偶尔有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大地沉睡前的呼吸。
他想起临行前刘星海教授的嘱托:“武水院是我国水利电力研究的摇篮,他们在系统稳定性、电网调度、电力品质方面的积累,是我们搞芯片制造必不可少的‘地基’。你们去,不仅要学技术,更要理解他们的‘系统思维’,如何让一个庞大、复杂、动态的系统稳定运行。”
芯片制造不仅仅是光刻、沉积、刻蚀这些单项工艺的堆砌,更是一个需要超稳定环境支撑的精密系统。温度要恒定在±0.1°c,湿度要控制在40%±5%,洁净度要达到每立方英尺尘埃粒子少于100个……而所有这些环境参数的控制,最终都依赖于电力的绝对纯净和稳定。
没有纯净的电力,再精密的设备也会变成废铁。
第二天清晨,吕辰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列车停靠在某个小站,月台上传来叫卖声。
“烧饼——热乎乎的烧饼——”
“茶叶蛋——五毛钱两个——”
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宋教授和谢凯也已经醒了,正在整理行李。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空气明显比北方湿润,车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过信阳了。”宋颜教授看了看窗外站牌,“再有三四个小时就到武汉。这里已经算是江汉平原的边缘。”
列车继续前行,果然,地势逐渐平坦,视野开阔起来。
大片大片的稻田映入眼帘。
收割后的田野上,稻茬整齐地排列着,枯黄一片,像巨幅的绒毯铺向天际。
田埂纵横交错,将土地分割成规整的方格。
偶有农人佝偻着身子在田间忙碌,收拾残秸,或者往地里运送肥料。
水,成了这片土地最显着的特征。
列车不时掠过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湖泊与水塘,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有些水面已被枯荷残苇覆盖,形成斑驳的图案;有些则依旧开阔,静默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纵横交错的河道与沟渠。
水在田间缓缓流动,岸边树木的根系半浸在水中,枝干上挂着枯藤。
远处偶尔可见成片的芦苇荡,虽已枯黄,却仍密密匝匝,风过时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地势真低。”谢凯凑近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看那些水塘,简直像嵌在田里似的。还有那些河道,水都快漫到路面了。”
宋颜教授轻声接话,声音里带着学者特有的沉静:“我们现在正行驶在古云梦泽的范围内。上古时期,这里曾是一片浩瀚大泽,西起宜昌,东至武汉,北抵随枣,南缘长江,方圆八九百里,烟波浩渺,水天相接。”
他顿了顿,像是沉浸在历史的想象中:“《战国策》里说,‘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之塞、郇阳,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那时的云梦泽,是楚国水军训练、物资运输的天然屏障,也是鱼米丰饶的宝库。”
吕辰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窗外。列车正经过一片特别低洼的区域,铁路两旁都是水面,铁轨像一道堤坝将水域分开。
水面上漂浮着枯黄的菱角叶和破碎的荷叶,几只野鸭在水面游弋,激起一圈圈涟漪。
千年淤积,泽国渐成沃野,但水的魂魄似乎还未散尽。
他能感受到那种浸润的、沉默的、无处不在的水意。
没有惊涛骇浪,只有淤土、静水、苇荡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湿润。
这片土地的记忆是潮湿的,就像一本被水浸过的古书,字迹虽已模糊,但纸张的质地、墨迹的晕染,依然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云梦泽的消退,是自然淤积和人类围垦共同作用的结果。”宋颜教授继续道,“特别是明清以来,江汉平原大规模开发,‘围湖造田’、‘筑垸为耕’,水面不断缩小。但水的记忆不会轻易消失——你看这些星罗棋布的湖泊、纵横交错的河网,还有地下丰富的水脉,都是古泽的余韵。”
谢凯若有所思:“这么说,咱们脚下这铁路路基,说不定就是填了古泽的淤泥垫高的?”
“很有可能。”宋教授点头,“京广线在这一段,确实经过了不少软土地基,施工时做了特殊的加固处理。征服这片土地,不仅要克服水的阻碍,还要利用水的馈赠。”
列车继续向东,过了仙桃站后,水面渐阔,汉江的支流如同叶脉在平原上舒张。
偶尔可见木船在河中缓行,船夫撑着长篙,船尾拖出细长的波纹。
远处传来隐隐的汽笛声,长江的脉搏似乎已在空气中震动。
车厢里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许多乘客挤到车窗边,朝右前方张望。
“看,长江!”
不知谁喊了一声。
吕辰也站起身,望向右侧窗外。
一道浑黄的、宽阔无比的水带猛然闯入视野,自西向东,沉雄浩荡。
江水在冬季略瘦,却依旧气势磅礴,河面宽度超过一公里,水流湍急处可见白色的浪花。
几艘货轮拖着黑烟缓缓溯流而上,像笨重的甲虫;帆船点点如芥,在波涛中起伏。
江对岸是武昌城的轮廓。
蛇山、龟山遥遥对峙,山体在阴郁的天光下呈深青色。
而连接这两座山、跨越长江的,是一座钢铁长桥,武汉长江大桥。
1957年通车,天堑变通途。
这是万里长江第一桥,也是新中国建设成就的标志性工程。
此刻,列车正以巨大的惯性冲上引桥,然后驶上主桥。
钢铁的轰鸣骤然增大,车轮与桥面钢轨的撞击声变得清脆而密集。
桥身在列车的重压下微微颤动,但这种颤动是坚实的、可控的,是工程力学精确计算后的从容。
就在这一片工业力的咆哮声中,吕辰右侧的窗外,蓦然静立着一座古建筑。
它蜷在龟山脚下,白墙已有雨渍,黛瓦间藏着枯草,飞檐翘角在冬日里显得清瘦。
像一位被时代快车惊醒、却依然穿着旧时长衫的遗老,沉默地望着江流,望着桥上川流不息的列车和汽车。
晴川阁。
吕辰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以及那句千古绝唱:“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崔颢登上黄鹤楼时看到的景象,如今已大不相同。
鹦鹉洲早在多年治江中与岸相连,成了汉阳的一部分。唯有这晴川阁,历尽沧桑,依然伫立江畔,见证着江水的奔流、城市的变迁、时代的更迭。
列车缓缓减速,桥下的风景变得清晰。
江水奔流,漩涡暗涌,大桥的钢梁结构在眼前呈现出精密的几何图案。
铆钉、焊缝、支撑桁架……每一个细节都凝聚着工程智慧。
这是一个时代的象征,也是征服这片古老泽国的另一种印记,以钢铁跨越江河,以路基镇伏泥沼。
云梦泽的余韵,与长江大桥的雄姿,在这一刻形成了奇特的叠影。
一个是自然千年淤积的沉默记忆,一个是人力改造山河的铿锵宣言。
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的真实面容,既古老,又崭新;既温润,又坚硬。
“准备下车吧。”宋颜教授的声音将吕辰从思绪中拉回。
列车缓缓驶入武昌站。
灰扑扑的水泥站台,红砖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站牌:“武昌”。人群裹着深色棉袄在月台上流动,广播声混杂着湖北口音的吆喝:
“热干面——豆皮——”
“武昌鱼——新鲜的——”
“住宿有热水,五毛一晚——”
湿润的空气中,飘来一丝芝麻酱与葱花的香气,混合着煤炭燃烧的烟味、人群的体味、还有从长江飘来的水腥味。
长江的水汽,车站的人烟,平原的土腥,还有记忆里那片上古大泽若有若无的潮润,所有这些,一起扑面而来。
三人提着行李下车。
月台上有些湿滑,前几天下过雨,水泥地面的缝隙里还积着水。
一股湿冷的风从站台尽头灌进来,直往脖子里钻。
“这天气……”谢凯打了个寒噤,“果然比北方难受。冷得黏糊糊的。”
“南方湿冷,是往骨头里钻的。”宋颜教授紧了紧围巾,“走,找接站的人。”
他们随着人流走向出站口。
检票员穿着蓝布棉袄,坐在高高的木凳上,挨个检票。
出站口外是一大片广场,停着几辆公交车和不少三轮车。
广场边缘的墙上刷着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举着纸牌,在出站口外张望。
纸牌上写着:“接北京红星所宋颜一行”。
“您好,我是武水院电力工程系的讲师,姓周,周明远。”中年男子热情地迎上来,与三人一一握手,“一路辛苦了!院里派我来接你们。”
寒暄过后,周老师领着他们走向广场一侧。
那里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见他们过来,麻利地下车帮忙装行李。
“咱们先去招待所安顿,休息一下。下午院里安排了座谈会,陈副院长和几位教授都想见见你们。”周老师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说,“你们提交的技术清单,我们已经组织专家研究过了,有些想法想和你们交流。”
吉普车驶出车站广场,汇入武昌的街道。
路面是柏油的,但不少地方有修补的痕迹。
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枝干在阴沉的天空下伸展。
建筑多是两三层的老式楼房,灰砖墙,木格窗,偶尔有几栋新建的苏式建筑,带着明显的坡顶和拱形窗。
城市依山傍水而建,街道起伏。
车子时而爬坡,时而下坡,透过车窗可以看见远处长江的江面,以及江对岸汉阳的工厂烟囱。
第298章 武水院之强
珞珈山北麓,东湖之滨,一片错落有致的楼房依山而建。
红砖墙,灰瓦顶,绿树掩映,环境清幽。
校门口悬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武汉水利电力学院”。
车子驶入校园,虽是冬季,但校园里依然绿意不减。
高大的香樟、女贞树叶色深绿,路边的冬青修剪整齐。
学生们穿着蓝布或绿布棉袄,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有的在布告栏前驻足观看。
招待所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条件比他们在西安住的电机厂招待所要好一些。
房间里有暖气片,虽然温度不高,但至少不像外面那么湿冷。
窗户对着东湖,可惜今天阴天,湖面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简单洗漱后,三人下楼,周老师已经在楼下等候。
“座谈会安排在电力楼二楼会议室。”周老师边走边介绍,“除了陈副院长,还有电力系统教研室的刘教授、高电压教研室的王教授、自动控制教研室的李教授参加。他们都是院里相关领域的权威。”
电力楼是一栋四层的苏式建筑,走廊宽敞,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
二楼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居中是一位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他便是陈副院长,我国电力系统稳定与控制领域的奠基人之一。
“欢迎欢迎!”陈副院长站起身,与三人握手,“宋教授,久仰大名。你们在轧钢厂搞的自动化了不起!”
一番寒暄后,众人落座。
会议室里生了炭火盆,温度比外面高不少。
工作人员端上热茶,白瓷杯里茶叶舒展,热气袅袅。
“客套话不多说了,咱们直接进入正题。”陈副院长开门见山,“你们提交的这份技术清单,我们仔细研究了。特别是关于集成电路制造对电力品质的要求,电压稳定性±0.5%、频率稳定性±0.01hz、谐波畸变率小于3%、瞬间断电切换时间小于10毫秒……这些指标,坦率地说,已经超出了我国目前工业电网的最高标准,甚至比一些重点实验室的要求还要苛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想先听听你们的想法。为什么芯片制造需要这么极致的电力品质?这些要求是怎么得出来的?”
宋颜教授示意吕辰回答。
吕辰清了清嗓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图纸。
“陈院长,各位教授,请允许我以最直观的方式说明。”他将图纸摊在桌上。
那是几张手绘的示意图,画着光刻机的曝光过程、薄膜沉积的反应腔、离子注入的束流控制。
“芯片制造的核心,是在硅片上‘雕刻’出纳米级的结构。以光刻为例——”吕辰指着第一张图,“紫外光通过掩模版,在涂有光刻胶的硅片上曝光。曝光时间精确到毫秒级,光强要均匀,任何波动都会导致线宽变化。”
他又指向第二张图:“化学气相沉积,反应气体在高温下分解,在硅片表面生长薄膜。温度控制要精确到±0.1°c,气体流量要稳定。电源的任何波动,都会影响加热器的温度,进而影响薄膜的厚度和均匀性。”
“最敏感的是测量和控制系统。”吕辰翻到第三张图,“扫描电子显微镜的电子束定位精度要达到纳米级,控制信号是微伏级别的。电网中的任何谐波干扰、电压闪变,都会像噪声一样淹没这些微弱信号,导致测量失真、控制失灵。”
他抬起头:“所以,电力对于芯片制造,不是简单的‘能源供应’,而是‘环境参数的基础’。就像盖房子需要平整的地基,芯片制造需要纯净、稳定、可靠的电力环境。没有这个基础,一切精密工艺都无从谈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几位教授互相交换着眼神,显然认可了吕辰的说法。
“说得很好。”陈副院长缓缓点头,“从系统需求倒推技术指标,这是工程思维的核心。你们不是盲目追求高标准,而是基于工艺需求提出了明确的技术要求。这比单纯说‘我们要最好的电’要有说服力得多。”
刘教授接口道:“你们提出的这些指标,确实很有挑战性。但并非不可实现。实际上,武水院在电力系统稳定性、电能质量治理方面,已经做了多年研究,有一些技术储备。”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报告:“这是我们‘星河计划’电力组的工作进展,主要围绕三个方向:电压与频率的精密调节技术、谐波抑制与无功补偿技术、瞬间断电的应急保障技术。”
报告很厚,有文字说明,有电路图,有测试数据。
吕辰快速翻阅,心跳不禁加快。
电压与频率调节部分,详细描述了一种基于磁饱和电抗器的快速调压方案,响应时间可达10毫秒,调节精度±0.2%。频率控制则采用飞轮储能与同步电机组合的方案,在电网频率波动时快速注入或吸收功率,将频率偏差控制在±0.005hz以内。
谐波抑制部分,提出了多种滤波器设计方案,无源Lc滤波器、有源电力滤波器(ApF)、以及一种创新的“串联混合型有源滤波器”,能够同时滤除多次谐波,总谐波畸变率可降至2%以下。
瞬间断电保障部分,方案更加多样,旋转型不间断电源利用飞轮储能,可在5毫秒内接续供电;静态型UpS采用晶闸管快速切换;还有一种“超级电容储能”的设想,虽然目前电容技术还不成熟,但代表了未来方向。
“这些技术……很多都已经超出了实验室阶段?”吕辰忍不住问。
王教授笑道:“有些是,有些还在完善。比如磁饱和调压器,我们在丹江口水电站做过现场试验,效果很好。有源滤波器也做出了原理样机。但要把这些技术集成到一个完整的‘超纯净微电网’中,还需要大量的系统设计和工程验证。”
李教授补充道:“最关键的是控制策略。如何让调压、滤波、储能这些子系统协同工作,实时响应负载变化和电网扰动,这是一个复杂的多变量控制问题。我们正在研究基于模拟计算机的协调控制算法,但未来可能需要数字计算机来实现更智能的控制。”
“这正是‘星河计划’的意义所在。”宋颜教授适时插话,“芯片不仅是为计算机制造的,它本身也将赋能于控制系统。我们可以设想,未来芯片制造厂的微电网,就用自己生产的芯片来控制,形成一个闭环。”
这个想法让在座的人都眼睛一亮。
“自给自足,自我提升。”陈副院长喃喃道,“好!这个思路好!电力系统为芯片制造提供纯净环境,芯片又反过来提升电力系统的控制水平,这是真正的良性循环!”
座谈会的气氛热烈起来。
双方就技术细节展开了深入讨论:滤波器的参数设计、UpS的切换逻辑、微电网的架构拓扑、保护配置方案……
吕辰、谢凯也积极参与,提出他们在轧钢厂自动化项目中积累的经验:“我们在‘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中,采用了分层屏蔽和接地策略,有效抑制了电磁干扰。这些经验或许可以借鉴到微电网的电磁兼容设计中。”
周老师认真记录着。
他是这次合作的具体联络人,需要把讨论要点整理成会议纪要,作为后续工作的依据。
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炭火盆里的炭块已经换过一次,茶水也添了好几轮。
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最后,陈副院长做了总结:“今天这个会开得很扎实。武水院全力支持‘星河计划’,特别是电力保障这部分。我建议,我们立即成立联合工作组,由刘教授牵头,周老师具体负责,与你们红星所对接。”
他看向宋颜教授:“你们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技术资料、实验数据、人员交流,我们都全力配合。目标只有一个:为中国的第一座芯片制造厂,打造一个世界级的电力环境!”
“感谢陈院长,感谢各位教授!”宋颜教授站起身,郑重地说,“有武水院这样的坚强后盾,‘星河计划’的电力基石就稳了。我们回去后,会立即向刘星海教授和李怀德厂长汇报,尽快启动联合工作。”
会后,周老师带三人在学校食堂用餐。
食堂很大,能容纳上千人同时就餐。
正值午饭时间,学生们排着长队打饭。
主食是米饭和馒头,菜有白菜炖豆腐、红烧萝卜、炒豆芽,每份菜里能看到几片肉。
“条件简陋,委屈几位了。”周老师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吕辰真诚地说。
他注意到,学生们虽然衣着朴素,但精神面貌很好,吃饭时还在讨论功课。
那种专注和热情,与他在清华看到的如出一辙。
这才是中国未来的希望,无论在哪个领域,都有一群人在默默耕耘,积累着、突破着、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饭后,周老师提议带他们去东湖边走走。“来武汉,总得看看东湖。虽然今天天气不好,但别有风味。”
三人欣然同意,从武水院北门出去,步行几分钟就到了东湖边。
湖面开阔,水天相接。
阴云低垂,湖水呈深灰色,波浪轻轻拍打着石岸。
湖边有几艘木船系在码头,随波摇曳。
远处珞珈山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山上的建筑像水墨画中的点缀。
“东湖面积有三十多平方公里,是杭州西湖的六倍。”周老师介绍道,“不过开发得晚,名气不如西湖。但我们武水院的人,最爱这湖——它安静、开阔,有气魄。”
确实。站在湖边,能感受到一种沉静的力量。
湖水无声,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周老师,武水院在研究水力发电吧?”吕辰问。
“当然。这是我们的老本行。”周老师指向湖的西南方向,“那边有我们的水工实验大厅,可以模拟大坝、水轮机、泄洪道。新中国很多大型水电站,都有武水院师生的贡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其实,电力系统和水力系统有很多相通之处。都要考虑稳定性、调度性、经济性。都要面对不确定的扰动,对电力系统是负荷突变,对水力系统是来水变化。都要在安全、可靠、高效之间寻找平衡。”
吕辰深深点头,系统思维,这正是他此行最想学习的东西。
湖风渐大,带着湿冷的寒意。
四人沿着湖岸往回走。
路边的芦苇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古云梦泽的低语。
回到招待所时,天空终于飘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无声地浸润着大地。
站在窗前,吕辰能看到雨中东湖的朦胧景象,湖面泛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谢凯在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
宋颜教授在边上指点:“武水院技术扎实,为‘星河计划’注入了关键的系统稳定性基因。
电力不仅是能源,更是精密工业的环境基础。纯净电网的概念,应与洁净厂房、恒温环境并列,作为芯片制造的三大基础条件。
微电网的架构,建议采用‘双路供电+飞轮储能+超级电容+有源滤波’的多重冗余方案。控制策略需引入自适应算法,实时优化运行状态。
下一步要组建联合工作组,制定微电网技术规范,在红星所实验区建设小规模示范系统;……”
雨中的武汉,显得宁静而深沉。
这座江城,既承载着古云梦泽的湿润记忆,又挺立着长江大桥的钢铁脊梁;既保留着晴川阁的诗意守望,又孕育着武水院的工程智慧。
古老与现代,自然与人力,诗意与务实——在这里奇妙地融合。
而他们,正站在这个融合点上,试图用最前沿的技术,为这个国家的未来铺设基石。
电力、材料、机械、光学、化学……
每一块都要坚固,每一块都要精确,每一块都要融入整个系统。
雨还在下,吕辰加入宋教授和谢凯的讨论。
接下来,他们将前往此行的最后一站,上海。
那里有中国最精密的机床厂、最先进的电子企业、最活跃的工业生态。
第299章 上海感光厂的诚意
清晨,黄浦江上飘着薄雾,外滩的钟声透过湿冷的空气传来,低沉而悠远。
吕辰、宋颜、谢凯三人走出上海站,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江水与淡淡海腥味的空气。
与武汉的湿润厚重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多了一丝属于大都市的急促与开阔。
“上海,终于到了。”宋颜教授望着站前广场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
“上海。”谢凯深吸一口气,扶了扶眼镜,“十里洋场,工业重镇。”
这里是中国工业的另一个重镇,轻工、化工、精密制造,都有深厚的根基。
他们此行的第一站,是位于徐汇区的上海感光胶片厂。
三人出站后,先前往市工业局报到备案。
接待的干事看了介绍信上“星河计划”的红章,态度立刻恭敬起来,迅速安排车辆,并提前电话通知了上海感光胶片厂。
车子驶过外滩,古典的欧式建筑与江对岸浦东的田野形成奇特的对比。
偶尔能看到墙上残留的西洋建筑浮雕,诉说着这座城市曾经的租界历史。
穿过繁华的南京路,拐入相对安静的街区,街道两旁是法国梧桐,在冬末显得异常凋零,地面是厚厚的落叶。
苏州河两岸工厂林立,烟囱吐着白烟,河面上运输原料的小火轮突突作响。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漕河泾地区,这里是一片相对集中的工业区。
上海感光胶片厂就位于此处,灰色围墙,铁门上方挂着白底黑字的厂牌:“上海感光胶片厂”。
字体是端正的仿宋体,透着国营大厂的庄重。
与真空所的肃穆、西军电的戒备不同,这里的氛围更像是传统的轻工业厂区。
门口有门卫,但检查相对宽松,核验了介绍信和工作证后便放行了。
厂区里是一排排整齐的平房和两三层的楼房,屋顶竖着通风管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化学气味,不是很刺鼻,而是微酸中带着一丝胶质的甜腻,像是定影液与明胶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胶片厂特有的‘体味’。”宋颜教授轻声说,“卤化银、明胶、成色剂……这些材料的气息,已经渗进了这片土地的砖缝里。”
朱总工已经在办公楼前等候。
他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带着上海人特有的精明与热情交织的笑容。
“欢迎欢迎!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一路辛苦了!”朱总工迎上来握手,力道适中,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我是厂里的技术负责人,朱明华。接到市工业局的电话,我们就开始准备了。听说你们是为‘星河计划’来的?”
“是的,朱总工。”宋颜教授递上正式的介绍信和项目说明,“‘星河计划’涉及未来电子工业的核心制造工艺,其中有一项关键技术,需要高精度的感光材料。我们专程来向国内最顶尖的胶片厂学习、请教。”
朱总工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眼神在“光刻”、“微米级图形”等词上略微停顿,随即笑容更盛:“哎呀,太客气了。学习不敢当,互相交流!来,外面冷,到会议室喝口热茶,咱们慢慢说。”
会议室比真空所和西军电的要宽敞明亮得多。
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呢绒桌布,墙上除了毛主席像和标语,还挂着几张厂区的生产流程图和历年获得的奖状。
桌上摆着一碟大白兔奶糖,一碟杏花楼的绿豆糕,一个颇为都穷的铝制水壶装着开水,几个玻璃杯里泡着绿茶。
朱总招呼大家坐下,随口提一句:“茶叶一般,水是厂里自己过滤的,清甜,大家就着喝点暖暖身子。”
寒暄过后,朱总工开始介绍厂里的基本情况。
“我们上海感光材料厂,主要生产三大类产品:民用摄影胶片、电影胶片、医用x光片。另外还为军工单位提供一些特种感光材料。”他如数家珍,“国内能生产胶片的,主要是三家:我们上海、天津、无锡。三家各有侧重,但核心技术来源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感光材料的核心技术,其实掌握在北京的化工研究院手里。他们是搞基础研究和国防配套的,我们民用厂主要是做应用开发和规模化生产。”
朱总工在提到“化工研究院”时,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尊重,也有某种无奈的距离感。
“具体到生产工艺,”朱总工继续说,“关键原料有两块:保定的照相明胶,那是全国最好的,胶质纯净,透明度高;辽原和南通生产成色剂,就是让胶片显影后出颜色的化学物质。乳剂的合成配方和工艺,主要靠我们厂自己的实验室研发、小试、放大,然后在乳剂车间生产,最后到涂布车间做成成品胶片。”
介绍告一段落,朱总工站起身:“光说不直观。几位远道而来,我带你们去车间实地看看。不过有些核心工艺区域涉及到生产机密,只能远观,不能近看,还请理解。”
“当然,我们遵守厂里的规定。”宋颜教授立刻表态。
参观从相对开放的“成品整理与包装车间”开始。
车间里光线明亮,女工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薄纱手套,在长条工作台前熟练地操作。
她们将涂布完成、干燥后的巨大卷状胶片,在暗红灯下仔细检查,用特制的裁刀切成标准尺寸的135胶卷或120胶卷,然后装入印有“上海牌”字样的暗盒或纸背。
动作流畅,节奏稳定,除了轻微“咔嚓”声和胶片摩擦的“沙沙”声外,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响。
“每一卷出厂前,都要经过人工目视检查,剔除有气泡、划痕、涂布不均的次品。”朱总工自豪地说,“我们的产品,良品率在全国是最高的。出口到东南亚,口碑很好。”
接着是“涂布车间”的外围参观。
透过厚厚的双层玻璃观察窗,能看到车间内部的景象。
那是一个几乎没有窗户的巨大封闭空间,由几盏暗红色的安全灯提供照明,那是为了防止未曝光的胶片感光。
车间里,巨大的不锈钢涂布机正在运转。
宽达一米多的三醋酸纤维素酯薄膜片基从放卷轴引出,经过一系列导辊,进入一个封闭的“涂布头”。
乳剂从管道中均匀流出,在精密的刮刀控制下,在片基表面形成极薄、极均匀的一层。
涂布后的片基进入长达数十米的干燥通道,那里有精确控制的温度和气流,让乳剂中的水分缓慢蒸发,形成稳定的感光层。
整个车间异常安静,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行声和通风系统的轻微嗡鸣。
“涂布车间的环境控制,是我们厂的核心机密之一。”朱总工指着观察窗,“里面是正压环境,空气从里向外流动,防止外部灰尘进入。工人进去要换防静电服、戴头套,经过一个简单的吹风通道。虽然没有国外那种高级的‘洁净室’,但我们的尘埃控制水平,在国内轻工系统是数一数二的。”
吕辰紧紧盯着那平稳运行的涂布机,心跳微微加快。
涂布的均匀性、厚度控制、干燥过程,这些工艺的核心理念,与未来光刻胶的旋涂极其相似!
都是要将一层极薄极均匀的液体材料,完美地铺展在基片表面,然后通过精确控制的固化过程,形成性能稳定的薄膜。
只是光刻胶对厚度均匀性的要求更高,对环境洁净度的要求更是天壤之别。
但基本原理、控制逻辑、甚至很多工程经验,都是相通的。
“没有高效过滤器,你们怎么控制尘埃?”谢凯好奇地问。
朱总工笑了:“土办法,但管用。我们在进风口加了水幕除尘,让空气先通过水雾洗一遍;然后是静电吸附,用高压静电把微小尘埃吸住;最后是三层棉毡过滤。三关下来,车间里的尘埃比外面街道上少得多。当然,跟你们可能需要的‘超净’比,肯定不够看,但这已经是我们在现有条件下能做到的极限了。”
这种在极端限制下“土法上马”、通过多重物理方法组合达成目标的智慧,正是中国工业在特殊时期最宝贵的财富。
它体现的不是设备的先进,而是工程人员对问题本质的深刻理解和创造性解决能力。
接下来,他们被带到了“乳剂合成车间”的实验室区域。
这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厂办中心实验室”的牌子。
楼内走廊狭窄,两侧是一个个用玻璃隔开的小实验室。
空气中化学试剂的气味更加浓烈,但混合得井然有序,不像有些化工厂那样刺鼻。
朱总工将他们引到一间较大的实验室。
里面摆放着各种玻璃器皿,烧杯、量筒、三口瓶、恒温水浴锅、机械搅拌器、天平、ph计……
还有几台老式的苏制显微镜。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深度眼镜的老师傅正在操作台前工作。
他面前是一个五百毫升的三口烧瓶,里面盛着淡黄色的液体,正在水浴中恒温加热。
老师傅一只手缓慢地摇动着烧瓶,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长柄温度计,不时凑近观察液体的状态。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极其缓慢,仿佛手中不是烧瓶,而是一个沉睡的婴儿。
“这位是我们厂的乳剂大师傅,钱师傅。”朱总工轻声介绍,语气里充满敬意,“他今年六十二了,在乳剂合成这行干了四十年。我们厂最好的几种乳剂配方,都是他带着徒弟们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钱师傅似乎没有听到来人,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烧瓶上。
他忽然停下摇晃,将烧瓶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观察。
然后,他侧耳倾听,烧瓶里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哗啦”声。
“温度还差一点点……搅拌要再慢一丝……”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笃定。
接着,他用一根细玻璃棒蘸取了一滴液体,滴在一块干净的玻璃片上,迅速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调整焦距,看了十几秒钟,点了点头。
“可以加感染料了。”他对旁边一个年轻助手说,语气不容置疑。
助手立刻拿来一个小试剂瓶,用移液管精确吸取了0.5毫升的深蓝色液体,缓缓滴入烧瓶。
钱师傅同时开始以特定的节奏摇晃烧瓶,眼睛紧紧盯着液体颜色的变化。
整个添加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分钟,钱师傅的手稳得像雕塑。
加完后,他又将烧瓶放到水浴中,调低了半度温度,设定了一个十五分钟的“熟化”时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转过身来。
“朱总工,您带客人来了。”钱师傅的声音平静,眼神透过厚厚的镜片,依然锐利。
“钱师傅,这几位是北京来的专家,想了解一下咱们的乳剂工艺。”朱总工恭敬地说。
钱师傅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指向操作台:“卤化银乳剂,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核心就是三个字:匀、净、稳。”
他拿起一块已经涂布干燥的样片,在暗红灯下展示:“匀,是颗粒大小要均匀。大小不一的卤化银晶体,感光速度不同,显影后密度就不均匀,画面就有颗粒感。我们要求同一批乳剂里,晶体直径偏差不能超过百分之十。”
又指向旁边的显微镜:“净,是杂质要少。灰尘、金属离子、有机杂质,都是‘感光中心’,会形成灰雾,降低反差。我们的原料要经过三道纯化,操作环境要尽量干净。”
最后,他拍了拍恒温水浴锅:“稳,是工艺条件要稳定。温度差半度,晶体生长速度就不同;搅拌快一丝,剪切力大了,晶体容易碎裂;熟化时间少一秒,晶体表面的化学状态没到位,感光度就上不去。”
“这些,光靠仪器控制不够。”钱师傅总结道,语气里带着匠人特有的骄傲,“得靠眼睛看乳剂的‘挂壁’状态——流动性好的乳剂,在烧瓶壁上留下的液膜薄而均匀;靠耳朵听搅拌的声音——转速合适时,声音是均匀低沉的‘嗡’声,快了就变尖,慢了就有间隔;靠手指感觉水浴锅的温度波动——哪怕温度计显示稳定,实际的热交换还是有微小差异,手贴上去能感觉到。”
这是一种将人的感官发挥到极致,与化学材料进行“对话”的能力。
它超越了简单的操作规范,上升为一门需要多年沉浸才能掌握的“艺术”。
而这种“艺术”,正是未来光刻胶工艺最需要的核心能力之一。
光刻胶的配制、过滤、旋涂、前烘、曝光、后烘、显影……每一个环节,同样极度依赖对材料状态的敏锐感知和微调能力。
实验室里做出完美的样品不难,难的是在大规模生产中,在设备波动、环境变化、原料批次差异的影响下,依然能稳定地复制出高性能的产品。
这时,钱师傅的助手小心翼翼地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培养皿,里面盛着不同状态的乳剂样品。
“这是钱师傅带我们做的‘经验对照样’。”年轻技术员解释,“不同搅拌速度、不同温度、不同熟化时间下乳剂的状态。我们把这些状态拍成照片,画成图表,和最终的感光性能测试数据关联起来,形成了一套《乳剂合成异常状态识别图谱》。新工人来了,先看图谱,再跟着师傅看实物,上手就快多了。”
吕辰心中一震,这不正是将“匠人经验”数据化、可视化、可传承化的努力吗?虽然手段原始,但思路完全正确。
建立“工艺参数-中间状态-最终性能”的关联数据库,用数据指导生产,降低对个别人经验的绝对依赖。
“了不起。”宋颜教授由衷赞叹,“这套体系的价值,远超几台进口设备。”
朱总工脸上露出笑容,但眼神深处依然保留着一丝警惕。
参观进行到这里,他展示的都是可以对外公开的“应用技术”和“管理经验”,真正的核心配方、具体工艺参数、关键添加剂成分,都巧妙地避开了。
吕辰察觉到了这种“热情但保留”的态度。
他理解,对于胶片厂这样的企业,配方和工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可能轻易示人。
参观完实验室,朱总工又带他们大致看了厂里的“乳剂放大车间”和“原材料仓库”。
一路上,吕辰三人提出的问题,朱总工都回答得滴水不漏,但始终在技术细节外围打转。
第300章 真正的诚意
参观在一种表面热烈、实则有所保留的氛围中告一段落。
回到小会议室,朱总工热情地招呼大家喝茶。
他嘴里说着技术还行、条件简陋之类的客套话,但每当话题触及具体技术参数、配方细节或核心工艺数据时,他总是巧妙地用“行业通用做法”“大概范围”“主要看老师傅经验”等话语带过,或者将话题引向管理经验、人员培养等软性层面。
宋颜教授和谢凯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吕辰则静静地喝着茶,观察着朱总工滴水不漏的应对。
他能理解对方的谨慎,配方和工艺是胶片厂的命根子,岂能轻易示人?
但“星河计划”需要的不是泛泛而谈,而是能落地的具体合作点。
“朱总工,”吕辰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认真,“贵厂在工艺纪律、经验传承和环境控制方面的成就,我们确实深受启发。不过,‘星河计划’对感光材料的要求,可能比目前任何民用甚至部分特种胶片都要苛刻一个数量级。仅仅依靠现有的‘大概’和‘经验’,恐怕难以满足未来需求。”
朱总工笑容不变:“吕辰同志说得对,新材料新要求嘛。不过,万丈高楼平地起,总得有个过程。我们可以先从改进现有材料入手,逐步提升嘛。”
“时间不等人啊,朱总工。”吕辰轻轻摇头,目光直视对方,“我们下一站计划去天津和无锡看看。”
谢谢凯也插话道:“天津厂离保定、吉林更近,明胶、成色剂和硝酸银的获取更方便,最主要的是北京化工研究院更近,理论支持上有先天优势;无锡那边在精细化工和涂布设备小型化方面好像也有独到之处。”
宋教授也点点头:“多看看,多比较,或许能找到更贴近我们需求的合作基础。”
这番对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你不给干货,我们就带着需求去找你的竞争对手。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虽然不存在赤裸裸的市场竞争,但“国家级重点课题”“未来电子工业基石”这样的项目花落谁家,对任何一个单位来说都是巨大的荣誉和资源倾斜。
朱总工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快速扫过,像是在心里拨弄一架无形的算盘。
放下茶杯时,脸上那层过于热情的“招待式笑容”淡去了,换上了一种更实在、甚至带点研判味道的表情。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上海厂虽然是龙头之一,但绝非唯一选择。
如果让北京来的“星河计划”团队带着“上海厂保守、缺乏合作诚意”的印象离开,转而在天津或无锡取得突破,那对他和上海厂来说,将是难以接受的失误。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暖气管片微微的嗡鸣。
宋颜教授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诚恳:“朱总工,我们非常理解贵厂对核心技术的保护。‘星河计划’也绝非想要无偿获取你们的积累。我们寻求的,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优势互补的深度合作。我们带来的是未来的、明确的应用需求和国家层面的战略视野,以及部分研发资源;希望贵厂贡献的,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如何与娇贵化学材料打交道、如何实现精密可控的工程化生产的‘活’的经验与体系。这些经验,比任何具体配方都宝贵。”
谢凯也补充道:“而且,一旦合作成功,攻克了难关,这份荣耀和成果,是写在我们共同的名字下的。上海胶片厂的名字,将不仅仅印在胶卷盒上,更会刻在中国电子工业崛起的基石上。”
软硬兼施,既有现实的压力,也有未来的诱惑,更有对对方核心价值的精准肯定。
朱总工陷入了沉思,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变得缓慢而沉重。
他看了看眼前三人,他们眼中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灼热的、指向未来的急切和诚恳。
他们描述的蓝图,虽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却莫名地让人心潮澎湃。
终于,他长舒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脸上那种圆滑的职业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负责人谈到专业时的锐利和认真。
“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朱总工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们……到底要做什么?需要感光材料达到什么样的极限指标?不瞒你们说,我们实验室最近在攻关新一代高分辨率x光片,确实有一些新的进展和想法,但你们提到的‘几微米线条’,这已经完全跳出了传统卤化银体系的框架了。不搞清楚最终目标,我很难判断我们到底能贡献什么,又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关键的转折点到了,对方开始询问具体需求,这是打开技术话匣子的第一步。
此刻需要给出一些更实质、更震撼的信息,才能彻底打破对方的心理防线,建立起真正的技术共鸣。
宋颜教授微微点头,对朱总工说:“朱总工,接下来我们要谈的内容,属于‘星河计划’前期调研范围,请您暂时保密。”
“当然!”朱总工神情一肃。
宋颜教授缓缓说道:“我们要做的,不是给山川大地拍照,也不是给人拍x光片。我们要做的,是在比指甲盖还小的硅片上,用‘光’作为画笔,绘制出极其精细的电子线路图。这些线路的宽度和间隔,目标就是在微米级别,未来甚至会追求更细。我们需要的感光材料,我们称之为光刻胶,就是那张至关重要的‘感光底片’。它的分辨率,直接决定了我们能在多小的面积上‘安装’多少个电子元件,也就直接决定了未来计算机的心脏能有多强大。”
“电子线路……用光画出来……在硅片上……”朱总工喃喃重复,眼睛越来越亮。
作为感光材料专家,他瞬间抓住了本质,这确实是一种全新的照相术,对象从宏观世界变成了微观的电子结构,精度要求提升了成百上千倍!
“所以,”吕辰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我们需要一种对特定短波光敏感、涂层极度均匀、能够清晰分辨微米级线条边缘、并且显影后能形成稳定抗蚀图形的特殊材料。这不仅仅是改进,这近乎是创造一个新的材料分支。它的成功与否,可能比我们厂现在生产的所有胶片加起来,对国家未来的意义还要重大。”
“画地图……国家的未来……”朱总工彻底动容了。
他原本以为只是某个特殊工业领域需要高性能胶片,没想到牵扯到如此宏大的国家战略和工业未来。
技术人员的热血被点燃了,那种参与开创历史的激动,压过了对技术保密的惯常谨慎。
“我明白了!”朱总工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这确实是个翻天覆地的目标!传统的卤化银体系,颗粒度和分辨率恐怕有根本局限!需要全新的感光化学体系!可能要从有机光敏材料、聚合物成膜树脂入手!”
他转向吕辰三人:“你们等等!”
他快步走出会议室,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用软布小心包着的玻璃烧杯,里面盛着大约200毫升淡琥珀色的液体。他把会议室窗帘拉上,开了暗红灯,展示给大家看。
“这是我们为新一代医用x光片研发的乳剂,代号‘琥珀-3号’。”朱总工的声音带着自豪,“颗粒均匀度比上一代提升了15%,灰雾度降低了10%。这已经是我们在现有卤化银-明胶体系里能做到的极限之一。”
接着,他语速加快,开始交底:“但正如你们所说,这不够!要对付微米线条,我们需要探索非银盐体系,比如重铬酸盐-胶体体系、某些有机光致聚合物……但这些体系感光度低、稳定性差、工艺完全不成熟。最关键的是,我们缺乏评价这种超高分辨率材料的检测手段!没有精度足够的曝光光源和显微测量设备,我们连自己做到了哪一步都不知道!”
这才是真正的痛点和技术瓶颈!
吕辰心中大定,知道真正的合作可以开始了。
他立刻回应:“检测方法和评价标准,‘星河计划’可以牵头研发或引进。我们甚至可以设想,建立一套联合测试平台。”
宋颜教授也抛出了重磅提议:“朱总工,如果我们以这个‘微米级光刻胶’为目标,联合向国家申请一个重点课题呢?‘星河计划’提供顶层设计、性能指标和部分测试能力,贵厂贡献感光材料研发的全部工程经验和人才队伍。”
“好!好!好!”朱总工连说三个好字。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我透露一个消息,你们别外传,中科院正在筹备成立一个‘感光化学研究所’,已经从长春应化所、北京化学所抽调了精干力量。他们的目标,就是系统研究感光材料的基础科学问题,为国防和新兴工业服务。”
吕辰三人精神一振,这简直是天赐的机遇!
“如果……”吕辰立刻跟进,思路飞快,“如果我们以这个课题为基础,联合即将成立的感光化学所,组成一个‘产学研’联合攻关组呢?中科院负责基础理论和材料设计,上海厂负责工程放大和工艺开发,‘星河计划’提供应用需求和系统测试。三方合力,成功的概率会大得多!”
朱总工猛地站起身,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轻轻一捶:“这下方向对了!中科院有理论深度,我们有工程经验,你们有明确需求牵引!三箭齐发,这个课题绝对能立起来,而且能立成国家级重点!”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之前的保留和试探,被共同目标的兴奋所取代。
“还有一点。”吕辰趁热打铁,“光刻胶的涂布工艺,需要在超净环境中进行。我刚才看了你们的涂布车间,环境控制理念非常先进,但标准还不够。未来光刻胶的涂布,可能需要在每立方英尺尘埃粒子少于100个的‘洁净间’里进行。”
他从未来美国联邦标准209中引用了一些关于洁净室分级的概念,强调了洁净室在半导体制造中的极端重要性。
“所以,我建议,”吕辰目光灼灼,“我们可以同步建立一个‘超净环境与精密涂布联合实验室’。由上海厂贡献现有的环境控制经验和涂布设备基础,‘星河计划’提供未来的洁净标准和检测方法,共同研究如何在现有工业条件下,逐步逼近甚至达到半导体制造需要的洁净水平。这个实验室,既可以服务于光刻胶研发,本身也是一个极具价值的共性技术平台。”
朱总工听得眼睛发亮。
他瞬间看到了这个提议的更多价值,提升厂里整体环境控制水平,培养一支懂得“超净”理念的技术队伍,甚至未来可以为其他精密工业提供洁净生产服务。
“好!太好了!”朱总工激动地站起来,“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你们这次来,真是给我们带来了全新的视野和巨大的机遇!我这就起草报告,向厂党委和市轻工局汇报!同时,我会通过私人渠道,联系中科院那边筹备组的负责人,先做个非正式沟通!”
合作意向,在坦诚而热烈的交流中迅速确立。
接下来吕辰三人留在感光厂,与朱总工、钱师傅以及厂里的技术骨干进行了多次深入讨论。
他们梳理了光刻胶研发可能面临的关键技术难点,感光剂体系选择、树脂成膜材料、添加剂配方、涂布工艺适配、分辨率测试方法、缺陷检测手段……
每一次讨论,都让双方对未来的挑战和合作路径更加清晰。
离开感光厂前,朱总工郑重地将三个工具包送给吕辰三人作纪念,里面是一个放大镜、几本硬壳笔记本、一盒绘图铅笔,几卷黑纸包着的未打孔宽幅胶片条,特别是一个封装好的分辨率测试标板,这是一片玻璃板,上面用厂里最精密的工艺蚀刻着不同线宽、间距和标准图案。
他又塞给宋教授一个小笔记本:“这里面是我整理的,关于感光材料研发的一些心得体会,还有国内几个相关单位的情况。或许对你们下一步的调研有用。”
“谢谢朱总工!”宋颜教授郑重收下,“我们回去后,会立即向刘星海教授和‘星河计划’领导小组汇报。期待很快能带着正式的合作协议再来上海。”
“一定!我们等你们的好消息!”
再次来到外滩,黄浦江的波涛在阳光下泛起金光,这座东方都市,正以自己的方式,默默积蓄着力量。
他们在这里找了个招待所住下,准备开启另外的考察。
第301章 试剂厂的零点几个九
清晨的黄浦江畔还弥漫着薄雾。
吕辰、宋颜、谢凯三人在路边小店简单吃了碗阳春面,便再次赶往漕河泾工业区,这次的目标是上海试剂总厂。
如果说光刻机是芯片制造的“雕刻刀”,那么超纯化学试剂就是“清洗剂”和“蚀刻液”。
没有达到电子级纯度的酸碱溶液,硅片表面的微量污染就无法去除,精细的电路图形也无法刻蚀出来。
上海试剂总厂的大门不怎么气派,但戒备森严。
厂区围墙更高,门口除了门卫,还有专门的安检人员,对进出车辆和人员都要仔细检查。
“试剂厂很多原料和产品都是易燃、易爆、强腐蚀、有毒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前来迎接的技术科李科长解释道。
他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削,戴着深度近视眼镜,说话语气平和但条理清晰,典型的化工技术人员气质。
在简朴的会议室落座后,宋颜教授直接切入主题,递上一份详细的试剂需求清单。
“李科长,芯片制造对化学试剂的纯度要求,可能比贵厂目前生产的最高等级分析纯还要高出一个数量级。”
李科长接过清单,扶了扶眼镜,仔细阅读起来。
清单上列出了十几类关键试剂,每一类后面都标注着令人咋舌的纯度指标。
氢氟酸(hF):电子级,金属离子总量<10ppt(万亿分之一),颗粒物>0.1μm<10个\/mL
过氧化氢(h?o?):电子级,稳定剂含量<1ppm,金属离子<1ppb(十亿分之一)
硫酸(h?So?):电子级,灼烧残渣<0.1ppm,铁含量<0.01ppm
硝酸(hNo?)、盐酸(hcl)、磷酸(h?po?)……
有机溶剂:丙酮、异丙醇、N-甲基吡咯烷酮……水分<10ppm,金属离子<0.1ppb
李科长的眉头渐渐皱起,但眼神中没有退缩,反而是一种遇到高难度挑战时的专注。
“电子级……ppt级……”他轻声重复着这些术语,“实话说,我们厂目前大批量稳定生产的,最高是优级纯,金属离子控制在ppb级。ppt级的产品,实验室小批量能做,但批次稳定性、一致性是个大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不过,难不倒我们。上海试剂总厂的前身是中央研究院化学所的试验工厂,建国后承担了许多特种试剂的攻关任务。高纯试剂的难点不在于原理,而在于工程,如何在整个生产、储存、输送过程中,避免任何可能的污染。”
宋颜教授点头:“这正是我们来寻求合作的原因。我们知道贵厂有国内最强的电子级试剂研发能力。‘星河计划’可以提供明确的需求牵引和部分研发资源,希望与贵厂共同攻关,建立中国自己的电子级试剂生产体系。”
李科长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需求很明确,也很紧迫。芯片制造我们虽然不了解细节,但知道它对洁净度的要求是极致的。这样,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我们的高纯试剂生产线和分析检测中心,你们对实际工程难度有个直观感受,我们再谈具体合作。”
参观是从相对安全的“超纯水制备车间”开始的。
巨大的离子交换树脂柱排列成行,原水经过多级过滤、反渗透、电去离子,最终产出电阻率高达18.2兆欧·厘米的超纯水。
“芯片清洗用的超纯水,要求比医院注射用水还要高几个数量级。”李科长指着一排监测仪表,“细菌、颗粒物、溶解气体、总有机碳……,每一项都有严格限制。我们的超纯水系统是国内最先进的,但距离芯片制造的要求,还有差距,主要是颗粒物控制不稳定。”
接着是高纯酸生产线,这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所有工人都穿着全套防酸服、戴防毒面具和耐酸手套。
生产线是全封闭的,只有透过厚厚的观察窗才能看到内部情况。
吕辰注意到,在一些标识着“高纯氢氟酸”的银色不锈钢管道旁,阀体表面总有一些难以消除的黯淡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
旁边的工具架上,堆着一小筐更换下来的阀芯,个个被腐蚀得面目全非,有的甚至出现了蜂窝状的穿孔。
“看到问题了?”李科长顺着吕辰的目光,苦笑道,“氢氟酸,特别是高温高浓度的氢氟酸,是‘什么都吃’的。不锈钢?几个月就穿孔。特种合金?贵得吓人,也只能撑一两年。这些阀门、泵、管道,每时每刻都在被腐蚀,腐蚀下来的金属离子就直接污染了试剂。”
他拿起一个报废的阀芯,表面布满了麻点:“就这个小小的阀芯,用的是含钼镍基合金,一个就要上百元。这条生产线每年光更换阀门配件就要花几万元,这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腐蚀产物污染试剂,让我们的产品纯度卡在ppb级,很难再往上突破。”
谢凯用笔记本快速记录着,同时问道:“不能用塑料或陶瓷吗?”
“塑料耐腐蚀,但强度不够,高温下易变形,而且可能析出有机杂质。陶瓷……”李科长顿了顿,“氧化铝陶瓷我们试过,氢氟酸专吃铝元素,不行。其他陶瓷要么太脆,要么加工难度大,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
参观继续,来到分析检测中心,这里是全厂最洁净的区域,进入前需要换防尘服、经过风淋室。
实验室内,技术人员正在操作各种仪器,原子吸收光谱、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气相色谱、颗粒计数器……,每一个数据都被认真记录在案。
这里的许多工具都是一次性的,不锈钢长柄勺只用来取一次样,小型储罐用完即弃,连石英烧杯也是限定使用次数后就要报废。
“没办法。”李科长解释道,“高纯试剂的检测,本身就是最容易被污染的环节。工具重复使用,哪怕清洗得再干净,也可能有残留。我们也想让所有接触最终产品的工具,都是一次性使用。但这成本太高了,只能折中,限定使用次数,严格清洗流程。”
李科长补充道:“这还只是检测环节。到了实际使用环节,芯片制造厂需要将试剂从储罐输送到工艺设备,中间要经过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管道、十几个阀门、多个过滤器……,每一个接口、每一个弯头、每一个垫片,都可能成为污染源。”
参观结束,回到会议室时,三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技术难度比想象中更大,这不仅仅是配方和工艺问题,而是整个材料、设备、工程体系的系统性问题。
“现在你们明白我们的痛点了。”李科长给大家倒上茶,语气诚恳,“按‘星河计划’的要求提供样品,我们能做到。实验室精心制备,用最干净的容器封装,ppt级的纯度可以挑战。但要说连续化、大规模稳定生产,保证每一批、每一瓶都达到这个标准……”
他摇摇头:“设备材质、管道阀门、甚至一个聚四氟乙烯垫片的老化,都会成为最后那‘零点几个9’的拦路虎。”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试剂厂特有的轻微泵机声,远处铁路上火车驶过的
过了一会儿,吕辰忽然开口:“李科长,您刚才提到陶瓷……,贵厂有没有试过氮化硅或者氧化锆陶瓷?”
李科长愣了一下:“氮化硅?氧化锆?听说过,但国内很少有厂家生产,特别是能加工成复杂形状的。怎么,你们有门路?”
宋颜教授和谢凯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光芒。
“我们红星所有一个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吕辰坐直身体,语气变得兴奋起来,“正在系统研究氮化硅、碳化硅、氧化锆等一系列高性能工程陶瓷。其中氮化硅陶瓷,硬度高、耐磨、耐高温,更重要的是,它对大多数酸碱,包括氢氟酸,都有极好的耐腐蚀性!”
李科长猛地站起身:“你说的是真的?氮化硅耐氢氟酸?”
“千真万确。”吕辰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资料,“这是我们的实验数据。氮化硅在40%氢氟酸、80°c条件下浸泡1000小时,腐蚀速率小于0.01毫米每年。氧化锆的表现同样出色。”
李科长几乎是抢过资料,迅速翻阅起来。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镜后的眼睛睁得老大。
“这,这如果属实,简直是革命性的!”他抬起头,声音激动,“氢氟酸腐蚀是我们高纯试剂生产最大的痛点!如果阀门、泵体、管道能用这种陶瓷制造,污染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宋颜教授适时提出了合作请求:“李科长,我们可不可以提供一批氮化硅、氧化锆陶瓷的小型样件,如阀芯、管道接头、勺具、烧杯等,给你们试用。在实际生产环境中测试一下它们的耐腐蚀性能、对试剂纯度的影响。如果效果理想,我们可以进一步合作,研发定制化的陶瓷化工设备。”
“好!太好了!”李科长连连点头,“我们立即安排试用!不过,光我们试剂厂用还不够。”
他斟酌着用用词:“宋教授,化工领域耐腐蚀设备的需求太大了!如果你们的陶瓷材料真能达到这个性能水平,应用前景不可限量!您看,要不这样?我现在就联系中科院有机化学研究所,他们是国内有机合成化学的权威,对特种反应器、耐腐蚀设备的需求比我们更迫切。”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宋教授点了点头:“这太好了,李科长,我们做研究的,就是要把成果应用在生产一线,能有这个机会,再好不过!”
李科长兴奋道:“那我这就联系有机所的赵主任。”
说着,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摇通了电话:“总机吗?给我接中科院有机化学研究所,找赵主任……,对,就说试剂厂老李有急事!”
半小时后,一辆试剂厂的吉普车载着吕辰三人,驶向位于岳阳路的中科院有机化学研究所。
有机所的环境更像一所大学。绿树掩映的红砖楼里,实验室的窗户透着温暖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溶剂气味。
赵主任是一位气质儒雅的学者,听李科长说明来意后,立即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赵主任握着宋教授的手:“宋教授,你们红星所的工业陶瓷材料我早有耳闻,早在去年,在百工联席会议的备忘录里,就看到你们有这方面的研究,只是没想到你们已经取得如此成果。耐氢氟酸的陶瓷?这在有机合成中太有用了!”
他带着大家来到一间实验室,指着一个复杂的玻璃反应装置:“看,这个反应要用到氟化氢作为催化剂。现在我们只能用昂贵的哈氏合金反应釜,而且每做几次反应就要更换内衬。如果能有陶瓷内衬……”
他又指向另一台设备:“还有这个,高温高压氢化反应,介质腐蚀性极强。现有的金属反应釜容易污染产物,特别是对金属离子敏感的医药中间体合成。”
在有机所的会议室里,一场深入的研讨会随即展开。
吕辰系统介绍了工业陶瓷材料的研究进展,氮化硅、碳化硅、氧化锆、氧化铝增韧氧化锆等陶瓷的力学性能、热学性能、化学稳定性;现有的成型工艺,干压成型、等静压成型、注塑成型;加工能力,可以制造相对简单的管件、阀体、衬套、研磨球等。
赵主任和李科长则从应用端提出了具体需求,反应釜内衬的尺寸精度、密封面的平整度、高温下的尺寸稳定性、与金属法兰的热膨胀匹配、在混合酸碱介质中的长期稳定性……
“需求很明确,技术方向也对。”赵主任总结道,“但要把实验室的陶瓷样品变成工业界敢用的可靠设备,中间还有大量的工程化工作:标准制定、性能测试、可靠性验证、失效分析、工艺优化……”
宋颜教授当即表示:“这正是‘产学研’合作的意义所在。我们红星所提供材料研发和小批量试制能力;有机所和试剂厂提出最真实、最苛刻的应用需求,并负责测试验证;三方共同制定性能标准、试验方法、验收规范。”
他看了看表:“这样,我这就给所里的汤渺教授打电话,他是我们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中心的负责人,应该亲自来上海一趟,当面交流。”
在赵主任的办公室,宋颜教授拨通了红星所的长途电话。
“喂,汤教授吗?我是宋颜……对,我们在上海试剂总厂和中科院有机所……有一个重要的合作机会……”
电话那头,汤渺教授听着宋颜的叙述,声音逐渐激动起来。
“……耐氢氟酸陶瓷?反应釜内衬?太好了!这正是我们材料要找的应用出口!……没问题,我安排一下工作,明天一早就飞上海!……把现有的陶瓷样品种类、性能数据都带上……明白!”
挂断电话,宋颜教授转向众人:“汤教授明天就到。他还会带来我们实验室目前能提供的所有陶瓷样品和详细数据。”
刘主任点了点头:“好啊,真是雷历风行!那我们这边立即成立一个联合项目组。试剂厂、有机所,加上你们红星所,三方联合攻关高性能耐腐蚀陶瓷化工设备项目。第一阶段目标,研制出可用于氢氟酸生产线的陶瓷阀门、管道,以及用于有机合成的陶瓷反应釜内衬原型机!”
李科长也兴奋地补充:“我建议,这个项目不仅仅局限于设备制造。我们可以向上级申请,建立一个特种化工材料与装备联合研发中心,系统研究高性能陶瓷、特种合金、复合材料在苛刻化工环境中的应用。这既有科学价值,更有重大的工业意义!”
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岳阳路上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会议室里,灯光温暖,茶杯里的水汽袅袅升起。
吕辰看着眼前热烈讨论的专家学者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从光刻胶到精密机械,从超纯试剂到耐腐蚀陶瓷……
“星河计划”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到整个中国工业体系。
它不再是一个孤立的芯片研发项目,而是成为了牵引材料、机械、化工、光学等多个领域协同发展的纽带。
每一个技术难题的攻克,都会催生出一系列新的技术、新的产品、新的产业。
而他们,正站在这个伟大进程的起点。
第302章 汤渺到来
第二日一早,吕辰、宋颜、谢凯三人乘车前往位于杨浦区军工路1146号——上海机床厂。
相比于胶片厂、试剂厂的化学气息,红星轧钢厂出身的三人,更喜欢机床厂区的金属切削液和机油气味。
对他们来说,机床厂排列成行的龙门刨床、立式车床、万能铣床等工业母机,忙碌的工作,各种精密零件,才是熟悉的气息。
递交“星河计划”光刻组精密机械需求清单的过程异常顺利,甚至不能称之为递交,更像是内部的文件流转确认。
“宋教授、吕辰同志、谢凯同志,一路辛苦了!”技术科的孙科长热情地迎上来握手,“刘工从长春打来过电话,说你们这几天到。清单的草案我们早就研究过了,刘工在长光所那边,和我们、哈工大、武水院的专家开了好几次电话会,逐条推敲的。”
会议室里,孙科长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技术文件推到三人面前。封面上印着《“星河计划”光刻机精密机械子系统技术要求(V2.3)》的字样,右下角标注着参与单位:长春光机所、哈尔滨工业大学、武汉水利电力学院、上海机床厂、清华大学、红星工业研究所。
“这是根据各方反馈整合后的正式版。”孙科长翻开文件,指着一处用红笔修改的地方,“比如这个‘工作台定位精度±0.1微米’,武水院的专家结合未来洁净厂房微振动控制的数据,建议改为±0.08微米,更符合实际工况。我们和长光所、哈工大论证后采纳了。”
吕辰快速浏览着文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不再是他们最初那份略显理想化的清单,而是凝聚了全国多个顶尖单位智慧的、可执行可验证的技术规范。
每一处修改背后,都可能是一次长途电话会议、一叠演算纸、甚至是一轮激烈的技术争论。
宋颜教授感慨道:“孙科长,看到这份文件,我们更深切地感受到‘星河计划’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刘工在长光所一线攻坚,你们在后方夯实基础,哈工大、武水院提供专项支撑……这才是真正的全国一盘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孙科长笑着摆摆手,“刘工是我们厂派出去的骨干,他在长光所代表的不光是光机组,也带着我们机床厂全体技术人员的期望。这份清单上的每一个指标,都关系到未来光刻机能不能造出来、造出来能不能用。我们厂党委专门开了会,把配合‘星河计划’列为头等重要的政治任务和技术攻坚方向。”
接下来的讨论更像是一次项目进度同步会。
孙科长详细介绍了机床厂目前的准备情况:“气浮导轨的原理样机已经完成,用的是你们红星所提供的‘掐丝珐琅’电路板做控制,目前静态悬浮稳定性达到设计要求的70%。问题出在动态响应上,快速运动时气膜厚度波动太大,导致定位抖动。”
“激光干涉测量系统,我们和上海光学仪器厂联合攻关,氦氖激光器的稳定性基本解决,但干涉信号在车间环境下的抗干扰能力还不足,特别是大型设备启停时的电网扰动。”
“最难的还是那个‘压电陶瓷微动台’。压电陶瓷材料国内能小批量做,但性能离散度大,迟滞和非线性严重。我们正在和硅酸盐研究所合作,尝试改进配方和极化工艺……”
吕辰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他注意到,孙科长提到的每一个技术难点,几乎都能在清单草案的备注栏里找到对应的风险提示,那是刘工和各位专家提前预判到的“深水区”。
“孙科长,关于压电陶瓷的非线性补偿,”吕辰抬起头,“我们集成电路实验室的诸葛彪同志,最近在研究一种基于查找表的自适应补偿算法模型。虽然是为晶体管特性补偿设计的,但思想是相通的。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把初步思路和数学模型分享过来。”
孙科长眼睛一亮:“太好了!我们正缺这方面的理论支持。压电陶瓷的位移和电压关系不是简单的线性,每次运动轨迹不同,迟滞曲线都略有差异。如果能建立实时补偿模型,精度至少能提升一个数量级!”
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没有客套,没有保留,有的只是技术人员之间最直接的碰撞与对接。
谢凯的笔记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不仅包括技术要点,还标注了各单位对接人、下一步协同节点、需要红星所协调的资源清单。
离开时,孙科长一直将三人送到厂门口:“清单正式收讫,所有技术要求我们确认无误。请转告刘星海教授和‘星河计划’领导小组,上海机床厂保证完成任务!明年一季度,气浮导轨和激光干涉测量系统的工程样机一定拿出来!”
上午的对接顺利得让人振奋。
三人走在黄埔江边,这座城市,既有外滩的百年风华,也有漕河泾、杨树浦的工业脉搏;既有岳阳路的学术静谧,也有南京路的市井繁华。
黄浦江静静流淌,对岸,浦东的田野还沉睡在冬日之中,但吕辰知道,用不了多少年,那里将会崛起一片新的天地。
而他们,正在将这片土地上的工业力量、学术智慧,一点点编织成一张支撑未来技术崛起的大网。
或许,今天还只是图纸上的线条、实验室里的样品、会议室中的构想。
但总有一天,它会成长为参天大树,荫蔽一个时代。
下午,上海的天空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给这座湿冷的城市带来些许暖意。
李科长亲自驾车,载着吕辰和谢凯,前往虹桥机场。
车内,李科长一边熟练地转动方向盘,一边说着话:“汤教授他们坐的是下午两点半从北京起飞的航班,按时间算,差不多四点钟能到。机场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可以直接开到停机坪附近接人。”
“李科长,循环测试装置,今天能准备好吗?”谢凯在后座问道,手里拿着笔记本。
“已经安排人在弄了。”李科长点点头,“我们用有机玻璃做了一个透明的小型循环系统,泵用的是我们厂里最耐腐蚀的聚四氟乙烯磁力泵。就是那个观察窗的密封还有点问题,小张他们正在想办法。”
吕辰转过头:“关键是出口溶液的采样和检测。我们要能在循环过程中,每隔一段时间就取样,测金属离子含量。”
“原子吸收光谱仪已经校准好了。”李科长语气严谨,“精度能达到ppb级。”他顿了顿,“不过,如果真像你们说的,氮化硅陶瓷几乎不腐蚀,那可能根本测不出金属离子。”
“那才是最好的结果。”吕辰微笑道。
车子驶上通往机场的公路,路面变得宽阔起来。
远处,虹桥机场的指挥塔已经隐约可见。
到达机场时,刚好下午三点五十分。
李科长出示了工作证和介绍信,车子被允许开到一个指定的接机区域。
三人下车,站在空旷的水泥坪上等待。
初冬的机场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吕辰紧了紧大衣领子,望向跑道的方向。
天空中偶尔有飞机起降,引擎的轰鸣声震动着空气。
“来了。”谢凯忽然指着东南方向的天空。
一个小黑点逐渐变大,变成一架银灰色的伊尔-14型客机。
飞机平稳地降低高度,对准跑道,起落架触地时溅起一缕青烟。
机身沿着跑道滑行,最终缓缓停在远端的停机位。
乘客们陆续走下舷梯,吕辰眯起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在那儿!”谢凯眼尖,率先看到了。
汤渺教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是工业陶瓷中心的叶谈老师。
两人各推着一个带轮子的大行李箱,那箱子看起来相当沉重,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汤教授,叶老师!”吕辰快步迎上去。
“小吕!”汤渺教授脸上露出笑容,松开行李箱把手,与吕辰用力握手,“又见面了。宋教授呢?”
“宋教授直接去有机所了,正在和赵主任深入沟通。”吕辰解释道,又转向叶谈,“叶老师好!”
叶谈与吕辰、谢凯一一握手,眼神专注:“小吕、小谢,这次你们介绍了个好活,汤教授一路上都在说你们在上海的发现。要我跟着来,看看我们的这些样品在实际工况下的表现。”
李科长也上前做了自我介绍。
寒暄过后,大家合力将两个大行李箱抬上吉普车后备箱,箱子确实很重,里面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直接去有机所?”李科长问道。
“对,抓紧时间。”汤渺教授看看手表,“现在四点半,到有机所大概五点。先和赵主任、宋教授汇合,看看他们的实验室条件,今天晚上就把初步测试做起来。”
车子驶离机场,重新汇入上海的车流。
汤渺教授坐在后座,询问着这两天吕辰他们在上海的详细情况。
吕辰一一汇报,从感光材料厂的合作意向,到试剂总厂面临的腐蚀难题,再到与有机所赵主任的会面。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就是验证我们的陶瓷材料,到底能不能扛住氢氟酸这种极端环境。”汤渺教授听完后总结道。
“不只是验证。”吕辰补充,“还要找到大规模应用的工程路径。李科长他们最担心的是,实验室里做几个完美样品容易,但真要变成化工厂里敢用、能用的设备,中间还有太多坎儿。”
叶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出发前,我们整理了材料中心目前能稳定制备的几种氮化硅和氧化锆陶瓷的性能数据。这是初步的技术手册,待会儿可以给有机所和试剂厂的同志看。”
吕辰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里面用表格形式列出了不同配方陶瓷的密度、硬度、抗弯强度、断裂韧性、热膨胀系数等基础性能,还有在几种常见酸碱中的腐蚀速率数据。
数据很详细,看得出材料中心在这方面确实积累了相当扎实的研究基础。
“腐蚀数据里……没有氢氟酸?”吕辰注意到一个问题。
叶谈推了推眼镜:“说实话,之前我们根本没想过要把陶瓷材料用在氢氟酸环境。大家都知道氢氟酸是‘什么都能吃’的,所以我们的腐蚀测试主要集中在硫酸、盐酸、硝酸这些常见强酸,以及碱液。氢氟酸……太特殊了。”
“但你们根据材料特性推断,氮化硅应该能扛住?”谢凯问。
汤渺教授接过话头:“从化学键角度分析,氮化硅的Si-N键非常稳定,氟原子很难取代氮原子。而且氮化硅表面会形成一层致密的二氧化硅保护膜,虽然二氧化硅本身会被氢氟酸腐蚀,但那层膜非常薄,且腐蚀后可能形成新的保护机制。当然,这些都是理论推测,需要实验验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小吕,你们在上海提出的这个需求,如果真能实现,对我们材料中心来说是一个重大的应用突破。过去我们研究这些高性能陶瓷,主要瞄准的是机械加工、耐磨部件这些方向。但如果能在化工耐腐蚀领域打开局面,那市场前景和应用价值就完全不同了。”
车子抵达岳阳路的中科院有机化学研究所时,已是下午五点十分。
夕阳西斜,给红砖楼群镀上一层暖金色。
赵主任和宋颜教授已经在主楼前等候。
众人简短寒暄后,赵主任直接带大家去了实验室大楼。
“我特意腾出了一个通风条件最好的实验室,防护措施也检查过了。”赵主任边走边说,“氢氟酸这东西,安全第一。我们都戴好防护手套、护目镜,实验服也要穿。”
实验室位于三楼,宽敞明亮,通风橱设备完善。
实验台上已经摆放好了各种器皿,特氟龙烧杯、塑料镊子、防腐手套、护目镜,还有几个密封的试剂瓶,标签上醒目地写着“hF,40%”。
“我们试剂厂提供的氢氟酸,最高浓度就是40%。”李科长解释道,“再高的浓度运输和储存都太危险。不过40%已经足够严苛了,化工厂实际生产中用的大多是这个浓度范围。”
汤渺教授点点头,示意叶谈打开行李箱。
两个大行李箱被平放在实验室空地上,打开后,里面是整齐排列的各种样品和样件,都用软布或泡沫仔细包裹着。
叶谈戴上手套,开始一件件取出,摆放在铺着白色实验台纸的长桌上。
首先是几组陶瓷阀芯模拟件,大小和形状类似常见的截止阀阀芯,但材质是灰白色的氮化硅和米黄色的氧化锆。
表面经过精密加工,光洁如镜,能倒映出实验室的灯光。
“这是按常见阀芯尺寸等比例缩小制作的模拟件。”叶谈介绍道,“我们用不同的成型和烧结工艺做了几组,想看看工艺差异对耐腐蚀性有没有影响。”
接着是带法兰的小型管道接头,法兰盘上已经钻好了螺栓孔。
还有陶瓷勺具、微型烧杯和坩埚,这些都是化工实验室和生产线上的常用工具。
“这些工具类样件,主要是想验证陶瓷材料在频繁接触腐蚀介质情况下的长期稳定性。”汤渺教授补充道。
然后是结构展示样件,陶瓷密封环,截面呈现复杂的几何形状;陶瓷研磨球,直径从几毫米到一厘米不等,表面极其光滑;一小段陶瓷管,壁厚均匀,内壁光滑度很高。
最后是厚厚一沓技术资料,叶谈将性能数据册分发给在场的每个人,又拿出几份工艺说明文件。
赵主任戴上老花镜,仔细翻阅数据册,手指在表格上缓缓移动:“氮化硅,室温抗弯强度……650兆帕,这个数据很不错。热膨胀系数2.9x10??\/c,和金属相差很大啊,这意味着如果和金属法兰连接,热应力会是个大问题。”
“所以我们带来了不同热膨胀系数配方的样品。”叶谈指向一组氧化锆样品,“氧化锆的热膨胀系数接近某些不锈钢,在10x10??\/c左右,可能更适合与金属件配合使用。”
宋颜教授更关注腐蚀数据:“浓硫酸,沸腾条件下,腐蚀速率0.002毫米每年……这个数据很漂亮。但是氢氟酸这一栏真的是空白。”
“所以今天就是要填补这个空白。”汤渺教授说着,已经戴上了防护手套,“赵主任,实验室可以开始了吗?”
“随时可以。”赵主任示意实验室助手小刘,“准备恒温水浴,设定80°c。把氢氟酸转移到特氟龙容器中。安全防护再检查一遍!”
第303章 陶瓷的战场
实验室内立刻忙碌起来。
恒温水浴槽被推到通风橱内,注入去离子水,加热到80°c并保持稳定。
两个特氟龙材质的大口容器被放置在水浴中,每个容器内倒入约500毫升40%氢氟酸溶液。
“加速腐蚀实验。”叶谈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我们将陶瓷样件和对比用的金属样件,李科长提供了哈氏合金c276的样品,这是目前化工厂能用到的最耐氢氟酸的金属材料,一起浸入酸液中,在80°c下连续浸泡。计划是24小时、48小时、72小时分别取样观察和检测。”
叶谈在浸泡前,用千分尺精确测量了每个样件的关键尺寸,并拍照记录表面状态,每一个数据都被认真记录在实验记录本上。
“尺寸测量是为了计算腐蚀后的尺寸变化,进而推算腐蚀速率。”叶谈似乎察觉到吕辰的注视,解释道,“照片记录是为了观察表面形貌变化,比如有没有出现腐蚀坑、裂纹扩展等。”
样件被小心地用特氟龙镊子夹取,浸入酸液中。
陶瓷的灰白与金属的银灰在透明酸液里清晰可见。
容器被盖上特氟龙盖子,只留一个小通气孔。
“接下来是循环测试。”李科长指向实验室另一侧。
那里已经搭建起一个小型透明循环装置,主体是有机玻璃管道,连接着一个聚四氟乙烯磁力泵,还有一个透明的缓冲罐。整个装置不大,但设计精巧,管路上装有取样阀和压力表。
“这个模拟的是化工厂里常见的循环管路。”李科长介绍,“我们把陶瓷阀芯安装在这个系统中,让含hF的溶液不断循环流过,模拟实际工况。同时我们可以从取样阀定期取液,检测金属离子含量。”
叶谈将一个氮化硅阀芯小心地安装到系统中。
阀芯与管道的连接用了特氟龙垫片,螺栓也是耐腐蚀材料。
装置内注入配置好的含hF循环液后,李科长启动磁力泵。溶液开始缓慢流动,经过阀芯,再返回缓冲罐。
整个过程在透明装置中清晰可见。
“循环流速我们设定得比较低,避免冲刷腐蚀干扰。”李科长看着流量计,“但压力接近实际工况。这个测试跑12小时,每两小时取一次样。”
两个实验都启动后,实验室里暂时安静下来。
但没有人离开,大家都守在实验室里,观察着初始阶段的反应。
头半个小时,浸泡实验的容器里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循环装置也运行平稳。
“金属样件表面开始有细微气泡了。”谢凯趴在通风橱前,仔细观察。
确实,哈氏合金样件表面开始出现极细小的气泡,缓慢上浮。
而旁边的氮化硅和碳化硅陶瓷样件,表面依然光滑如初,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金属在酸液中腐蚀产生的氢气。”叶谈记录着现象,“陶瓷这边,暂时没有任何反应迹象。”
赵主任看了看手表:“这才刚开始。真正的考验在长时间浸泡后,看材料会不会发生晶间腐蚀或者应力腐蚀开裂。”
等待实验结果的间隙,众人移步到旁边的会议室。
有机所食堂送来了简单的晚餐,菜肉大馄饨和生煎包,大家就在会议室里边吃边聊。
“赵主任,您觉得即使材料过关,工程应用最大的难点在哪?”汤渺教授问。
赵主任放下筷子,沉吟片刻:“我觉得有三个层次的问题。”
他竖起手指:“第一,材料与制造本身。陶瓷的脆性是天生的,虽然你们的数据显示氮化硅的断裂韧性已经很高,但比起金属还是差得远。在化工厂,设备要承受压力波动、温度冲击、机械振动,脆性材料能不能扛得住?”
“第二,密封与连接。化工厂的设备不是孤立的零件,它要连接到管道上,要有密封,要可拆卸维修。陶瓷和金属怎么连接?热膨胀系数差这么多,温度一变,连接处应力就大了。密封面怎么做?陶瓷硬度高,但密封往往需要一定的塑性变性来保证密封性。”
“第三,复杂构件制造。阀芯、管道这些还算简单。但如果要做反应釜内衬、搅拌桨、分布器这些复杂形状的构件,陶瓷的成型和烧结难度会指数级上升。更别说还要在陶瓷上加工出螺纹、沟槽这些结构。”
赵主任每说一点,汤渺教授和叶谈就点头记录一点。
显然,这些问题他们之前也思考过,但来自一线用户的总结更加犀利。
“赵主任说得非常到位。”李科长接话,“除了这些,从我们化工厂的角度,还有两个系统集成层面的挑战。”
他顿了顿,整理思路:“一是标准缺失。现在国内根本没有化工陶瓷设备的行业标准。设计时按什么安全系数?压力容器规范适不适用?检测验收按什么指标?这些全是空白。”
“二是缺乏应用经验。从设计院的工程师,到我们厂里的设备员,再到一线维修工,谁也没用过陶瓷设备。怎么安装?安装扭矩多大?运行中要注意什么?出现小裂纹还能不能继续用?维护时怎么拆卸又不损坏陶瓷件?这些经验为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碗筷轻碰声。
宋颜教授慢慢喝了一口馄饨汤,开口说:“所以,我们不能只停留在提供材料样品这个层面。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从材料研发、到构件制造、到设备设计、到应用验证、再到标准制定的完整链条。”
他看向在座的每个人:“红星研究所可以提供材料研发和核心构件制造能力;有机所有最极端的合成工况,可以做极限验证;试剂总厂有连续化生产工况,可以做长期可靠性验证。”
“还不够。”李科长摇头,“还需要设备设计方面的专业力量。比如赵主任刚才提到的密封和连接问题,这需要专门的机械设计专家。”
“合肥通用机械研究所。”汤渺教授忽然说,“他们在化工设备设计,特别是特种材料应用方面是国内权威。如果我们这个合作要往深里走,应该邀请他们加入。”
“好主意。”赵主任表示赞同,“合通所的老陈我认识,他专门研究非金属材料在化工设备中的应用。我可以联系他。”
一个合作框架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晚饭后,众人再次回到实验室查看实验进展。
浸泡实验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
李科长用特氟龙镊子小心地取出一个金属样件和一个陶瓷样件,用去离子水冲洗干净后,放在白色滤纸上观察。
哈氏合金样件表面已经失去了金属光泽,变得暗淡,有一些细微的蚀坑。
而氮化硅陶瓷样件表面依然光滑,肉眼看不出任何变化。
“千分尺。”叶谈伸出手。
谢凯递过千分尺,叶谈仔细测量了陶瓷样件的几个关键尺寸,与浸泡前的记录对比。
“尺寸变化在测量误差范围内。”叶谈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亮了起来,“至少从宏观尺寸上,还没有可测的腐蚀。”
赵主任俯身仔细观察:“表面也没有腐蚀痕迹。不过这还不够,要做金相观察,看看有没有晶间腐蚀的迹象。”
“浸泡满24小时,我们就取样做金相。”叶谈记下。
循环装置那边,已经进行了两次取样。
李科长和小刘正在用原子吸收光谱仪检测样品中的金属离子含量。
“第一次取样,铁含量0.8ppb,镍含量0.3ppb,铬未检出。”李科长看着仪器显示屏,“第二次取样,铁0.9ppb,镍0.4ppb。这些含量非常低,几乎就是背景噪声水平。”
“说明陶瓷阀芯在循环过程中,几乎没有溶解出金属离子。”赵主任分析道,“但还要看趋势,如果接下来几次取样数据稳定,才能下结论。”
实验在继续,但初步结果已经令人振奋。
晚上八点半,赵主任安排车送吕辰等人回招待所休息,他们带着大量行李,又经历长途飞行,需要好好休息。
但汤渺教授坚持要先开个会。
于是在有机所的一间小会议室里,红星研究所一方的五人,汤渺、叶谈、宋颜、吕辰、谢凯,开了一个内部会议。
李科长也被邀请列席,提供应用端的视角。
汤渺教授首先发言,语气带着材料科学家特有的严谨与激动交织的情绪:“今天初步的实验结果,虽然还不能下最终结论,但已经足够让我们看到希望。我们的氮化硅陶瓷在氢氟酸环境中表现出惊人的稳定性。如果后续长时间浸泡和循环测试结果依然乐观,那么这不仅仅是一个材料性能的验证,更是一个全新应用方向的开启。”
他看向宋颜和吕辰:“来上海之前,我主要把陶瓷材料的研究重心放在机械加工、耐磨部件这些传统方向。但你们在这里发现的化工耐腐蚀需求,让我意识到,我们可能握住了一把打开更大市场的钥匙。”
“化工行业的腐蚀问题有多严重,李科长最清楚。”汤渺教授转向李科长,“一套哈氏合金阀门,只能用一两年就要更换,一个阀芯上百元。如果我们的陶瓷阀门能用五年、十年,哪怕单价更高,全生命周期成本也会大幅下降。”
李科长点头:“更关键的是污染问题。金属阀门腐蚀,腐蚀产物直接污染产品。对于高纯试剂生产,这种污染是致命的。如果陶瓷阀门真的不腐蚀,那对产品纯度的提升将是革命性的。”
“所以,我认为应该立即推动成立一个正式的联合攻关组。”汤渺教授说出他的想法,“名字可以叫‘高性能化工陶瓷装备联合攻关组’。红星研究所牵头,负责材料研发和核心构件制造;有机所和试剂总厂作为应用验证单位,提供极端工况和长期可靠性验证。”
他顿了顿:“还要邀请合肥通用机械研究所加入,解决设备设计和工程化问题。如果可能,最好再拉上一家化工设计院,这样从材料到构件到设备到工程设计,整个链条就完整了。”
宋颜教授表示赞同,但补充了一点:“这个联合攻关组应该有一个明确的阶段性目标。比如第一阶段,用一年时间,研制出可用于试剂厂氢氟酸生产线的陶瓷阀门和管道接头原型,并通过至少三个月的现场试用验证。”
“第二阶段,拓展到更复杂的设备,比如反应釜内衬、搅拌器这些。”吕辰接话,“第三阶段,制定化工陶瓷设备的设计规范、制造标准、检测方法和安全使用规程。最终目标是形成一个完整的技术体系,能够在全国化工行业推广。”
谢凯快速记录着这些设想,偶尔抬头提问:“经费和资源怎么解决?这样一个联合攻关,需要不小的投入。”
“可以多源头争取。”汤渺教授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红星研究所可以从材料研发经费里划拨一部分;有机所和试剂总厂可以提供试验场地和工况验证支持;合通所如果能加入,他们可能有设备设计方面的专项经费。”
他看向所有人:“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个方向真的像我们预期的那样有价值,我们可以联合向国家科委申请一个重点攻关项目。化工行业的防腐蚀问题,本身就是国家层面的重大需求。”
会议持续到晚上十点。
最终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行动方案。
首先,汤渺教授连夜起草给北京刘星海教授和李怀德厂长的紧急汇报与建议信,详细说明上海之行的发现、初步实验结果、以及成立联合攻关组的设想。
其次,吕辰、宋颜、谢凯按原计划第二天返回北京,带回样品和完整的技术资料,向刘星海教授当面汇报。
再次,汤渺教授和叶谈在上海多留几天,继续完成浸泡和循环实验,获取完整数据。同时与赵主任、李科长深入探讨后续合作细节。
最后,由赵主任负责联系合肥通用机械研究所,初步沟通合作意向。
会议结束时,夜已深。
有机所院内安静下来,只有几盏路灯在冬夜中散发出昏黄的光。
红星所众人回招待所。
在车上,汤渺教授感叹:“宋教授,你们这次全国调研,真是挖到了宝藏。我原本以为,‘星河计划’的产业链建设主要围绕电子工业。但现在看来,我们无意中发现的这些‘边缘需求’,可能会孵化出完全不亚于集成电路的战略性产业。”
他望向车窗外:“化工陶瓷装备如果做成了,不仅仅是解决几个腐蚀问题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中国能在高温、强腐蚀、超洁净这些极端工况下,拥有完全自主的高端装备制造能力。这对化工、制药、核工业……无数关键领域都有战略意义。”
“我明白,汤教授。”宋颜教授郑重地说,“回北京后,我会全力推动这件事。”
回到招待所,给汤渺和叶谈办好入住,汤渺教授就迫不及待,伏案起草那封可能改变中国化工陶瓷产业命运的报告。
窗外的上海已经沉睡,但思想的火花,正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静静燃烧。
第304章 大能聚会
12月11日,吕辰、宋颜、谢凯三人回到红星轧钢厂时,已是下午三点。
三人来到红星工业研究所,放下行李后,直接就来到了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
刘教授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王卫国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正埋头整理一沓厚厚的资料。
“辛苦了。”刘教授见三人到来,与三人一一握手,“坐。卫国,倒茶。”
王卫国起身倒了四杯热茶,热气袅袅升起。
“先说说此行调研的情况。”刘教授在办公桌后坐下,点燃一支烟。
宋颜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在西安、武汉、上海的调研报告、技术资料,以及于各单位的联合攻关方案,将文件推到刘教授面前。
刘教授翻开文件,快速浏览。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扫视,但关键处会停下来,用红笔标注。
他看了关于耐腐蚀陶瓷材料的实验数据、与上海试剂总厂、中科院有机所关于耐腐蚀材料的合作意向、以及汤渺教授建议成立“高性能化工陶瓷装备联合攻关组”的方案时,刘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
“化工陶瓷......”他喃喃道:“高端化工装备是工业体系的骨骼,我们如果能解决氢氟酸腐蚀这样的极端难题,就意味着中国能在高温、强腐蚀、超洁净这些关键工况下,拥有完全自主的高端制造能力。这对化工、制药、核工业、甚至未来的航天推进剂处理,都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刘教授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窗前的光柱中缓缓升腾:“但是,所里经费有限,此时还得厂里拿大头。”
“汤渺教授建议成立联合攻关组。”宋颜教授点点头补充道,“上海试剂总厂、中科院有机所已经明确表示参与。如果再加上合肥通用机械研究院,这个链条就完整了。”
刘教授沉默片刻,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关于成立高性能化工陶瓷装备联合攻关组的紧急建议》上。
“好。”他最终说道,在建议稿上签下“同意,立即推进”几个字,并署上自己的名字。
“这件事,等汤教授从上海回来,由他具体负责推进。宋教授,你协助协调。”刘教授将签好字的文件递给王卫国,“卫国,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汤教授,一份给李怀德厂长。”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李厂长,这是咱们红星所孵化的重大产业方向,应当全力支持。所需经费和生产线建设,由红星轧钢厂出资和组织生产。后续我们以轧钢厂的名义,向部里申请专项支持。”
随后,又听取了关于和西军电联合攻关石英晶体技术、电子耳朵应用、西安电机厂的磁悬浮平面电机技术研究、上海感光胶片厂的联合课题,他都一一细问,吕辰三人也介绍了相关过程,最后刘教授都一一郑重的签下名字,着王卫国送给方教授、李怀德、赵老师等人。
处理完调研的汇报,刘教授掐灭烟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五点钟。”他说,“你们收拾一下,六点钟,我们出发去中科院计算所。”
吕辰三人一愣:“这么急?”
“理论组那边等不及了。”刘教授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夏先生、高先生,还有数学所、物理所的几位老先生,非要今天开这个会,‘星河计划’不能只盯着工艺和电路,必须从原理层把问题想清楚。”
他穿上大衣,围上围巾:“特别是关于第一代芯片的指令集架构、物理极限、设计方法学,这些根本性问题,不能再等了。”
王卫国已经收拾好资料,将四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分给大家。
“车已经在楼下了。”他说。
中科院计算所位于中关村,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房,建于1956年,外观朴素,与周围的其他研究所建筑没什么两样。
但走进大门,氛围就截然不同了。
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巨幅的标语:“计算技术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
旁边是几张展示图,画着104计算机的框图、磁芯存储器的原理示意图、以及穿孔纸带输入输出的工作场景。
虽是傍晚,楼里却依然繁忙,技术人员抱着图纸、提着工具箱匆匆走过,走廊里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那是机房里的计算机在运行。
机油、臭氧、热继电器散发出的微焦气味,还有旧书籍和粉笔灰混合的气息,弥漫在走廊里。
“这边。”刘星海教授带着三人径直上到三楼。
走廊尽头的双扇木门上挂着“学术会议室”的牌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激烈的讨论声。
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吕辰心头一震。
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五六十人。
此时坐了约三十人,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都是专注而锐利的眼神,最令他震撼的是,许多后世如雷贯耳的名字都在这里一一对应。
除了这些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黑板,整整三面墙都被漆成了黑板。
此刻,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图表、示意图。
左边黑板上是偏微分方程、矩阵运算式、傅里叶变换公式,笔迹工整,像是数学家的手笔。
中间黑板上画着能带示意图、moSFEt结构剖面、载流子输运方程,旁边标注着物理常数和材料参数。
右边黑板上则是冯·诺依曼结构框图、指令执行流水线示意图、以及用布尔代数写的逻辑表达式。
三块黑板,像是数学、物理、工程三个世界的对话窗口。
会议室里的桌椅被挪成了U形,与会者围坐。
长条会议桌上摊满了图纸、稿纸、计算尺、以及各种颜色的粉笔。
空气中有粉笔灰的味道,有旧书页的霉味,还有几位老先生烟斗里飘出的淡淡烟丝香气。
刘星海教授一进门,讨论声暂时停歇。
“刘教授来了!”一位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站起身。
他是104机的主要设计者之一。
“夏先生,各位,抱歉来晚了。”刘星海与夏先生握手,又向在场的其他人点头致意。
“不晚不晚,正是时候。”夏先生笑道,目光落在吕辰三人身上,“这三位就是刚从全国调研回来的年轻同志吧?来,坐前排。我们今天这个会,需要你们带来一线的实际情况。”
吕辰、宋颜、谢凯被安排坐在U形桌的右侧,王卫国坐在他们身后做记录。
刘星海教授坐在夏先生旁边的主位。
“人齐了,咱们开始。”夏先生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子,“今天是‘星河计划’理论组第一次全体会议。我先介绍一下在场的同志——”
他依次指向在座的人:
“吴文俊先生的助手,数学所的陈教授,专攻机器证明与拓扑学。”
一位瘦削的年轻学者站起身,腼腆地点头。
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眼神有些飘忽,像是还沉浸在某个数学问题里。
“黄昆先生团队的张老师,半导体物理专家。”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研究员站起来,身材不高,但眼神锐利,他面前的稿纸上画满了能带图和波函数。
“咱们计算所的高先生,体系结构专家。”
高先生大约五十岁,方脸,浓眉,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沾着粉笔灰。
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北大数学系的程先生,函数逼近论专家;清华数学系的徐先生,应用数学和运筹学专家;北大物理系的甘先生,固体物理;清华物理系的何先生,统计物理......”
每一位被点到名的学者都微微颔首。
他们中有年过花甲的老先生,也有三十出头的年轻研究员,但无一例外,眼神中都闪烁着那种只有沉浸在基础研究中的人才有的专注光芒。
“今天会议的主题是——”夏先生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集成电路的数学原理、物理基础与体系结构方向。
“‘星河计划’不能只埋头做工艺、画版图。”夏先生转过身,面对众人,“我们必须从根子上想清楚:我们究竟要造什么样的芯片?它要解决什么数学问题?会撞上什么物理限制?该用什么体系结构?以及——如何用数学方法来设计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天有五个核心议题。每个议题,我们都必须达成共识,形成可指导工程实践的技术路线。”
“现在,第一个议题——”夏先生看向北大数学系的程教授,“程先生,请您开场。”
程教授站起身,他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声音洪亮。
“同志们,造计算机,最终是为了求解数学问题。”他走到左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在工业与国防中,最常见的是哪类问题?是微分方程、线性方程组,还是逻辑判断?”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类问题:
微分方程(流体力学、弹道计算、反应堆中子输运)
线性方程组(结构力学、电网潮流、经济计划)
逻辑判断(自动控制、解码译码、协议处理)
“我从‘两弹一星’工程中,申请到了一份脱密后的典型算题统计。”程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旁边的助手,在墙上投影出一个计算图表。
图表显示,在过去三年的大型科学计算任务中,线性方程组求解占比42%,常微分方程数值积分占比28%,偏微分方程离散求解占比18%,其他如傅里叶变换、矩阵特征值、最优化等占比12%。
“超过70%的计算资源,用在了方程求解上。”程教授指着图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第一代芯片,必须优先支持科学计算,特别是浮点运算和矩阵运算。”
“但工业过程控制呢?”高先生插话,“实时控制需要确定性的响应时间。一个化工厂的反应釜温度控制,要求毫秒级响应,不能等一个复杂的矩阵分解算完。”
“这正是矛盾所在。”程教授点头,“为科学计算设计的计算机,追求高精度和通用性,但响应时间不确定;为实时控制设计的计算机,要求在最坏情况下都能保证响应时间上限,但计算能力往往有限。”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声讨论。
数学家们倾向于支持科学计算优先,因为那是国家战略需求的核心;而来自工业一线的代表则强调实时控制的重要性。
吕辰举手发言:“程教授,高先生,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我们能不能设计一种可配置的架构?在芯片内部,划分出不同的计算单元,有些单元专门做高精度浮点运算,优化科学计算;有些单元做定点的快速逻辑运算,优化实时控制。”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粗略的框图:“这些单元可以独立工作,也可以协同。当需要科学计算时,调动浮点单元;当需要实时控制时,调度逻辑单元。操作系统,或者说调度程序,根据任务类型动态分配资源。”
这个想法让在场的几位体系结构专家眼睛一亮。
高先生立刻追问:“硬件上怎么实现?代价会不会太大?”
“可以用‘指令集扩展’的思路。”吕辰解释道,“基础指令集是精简的、确定的,保证实时性。然后通过扩展指令,增加浮点运算、向量运算等复杂功能。需要科学计算时,调用扩展指令;不需要时,这些硬件单元可以处于低功耗状态。”
“数学上,这相当于一个资源调度优化问题。”清华的徐教授开口了,“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多目标优化模型:在芯片面积、功耗、制造成本的约束下,最大化科学计算性能和实时控制性能的加权和。权重要根据实际应用场景来定。”
讨论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终达成共识,即第一代“星河”芯片应优先支持科学计算,但硬件设计必须为实时控制留出可扩展的接口和确定的响应时间上界。
数学组承诺在三个月内提交《“星河”指令集数学需求白皮书》,明确各类算法的计算特征和性能要求。
接下来讨论第二个议题,晶体管缩小会遇见什么墙?
黄昆团队的张研究员走到中间的黑板前,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南方口音。
“同志们,晶体管尺寸缩小,可以提高开关速度、降低功耗。但——”他顿了顿,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moSFEt的剖面图,“缩小到一定程度,会撞上根本性的物理限制。”
他画出能带示意图,标注出费米能级、导带、价带。
“在硅平面工艺中,栅极对沟道的控制能力,取决于氧化层厚度和介电常数。”张立纲用粉笔指着栅氧化层的位置,“当沟道长度缩短到与耗尽层宽度相当时,会出现短沟道效应,栅极失去控制,电流关不断。”
他在黑板上写出一个公式。
L_min ≈ 3 * √(e_si * φ_t \/ (q * N_a))
“根据这个模型,在典型的掺杂浓度下,硅moSFEt的沟道长度极限大约在0.5微米左右。再往下,就需要全新结构。”
宋颜教授提问:“张老师,这个0.5微米是理论极限,还是当前工艺下的实际极限?”
“理论极限。”张老师推了推眼镜,“实际上,由于工艺波动、界面态、热效应等因素,实际能达到的可靠尺寸可能要到0.8微米甚至1微米。再往下,漏电流会急剧增大,功耗失控。”
“绝缘层呢?”宋颜教授问,“除了二氧化硅,有没有更高介电常数的材料?”
“有。”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种材料,氮化硅(e≈7.5)、氧化铝(e≈9)、以及一些稀土氧化物(e可达20以上)。
“但这些材料与硅的界面态问题需要研究。”他补充道,“二氧化硅之所以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在高温下能与硅形成近乎完美的Si-Sio2界面,界面态密度极低。换用其他材料,界面物理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我们未来必须在两个方向同时突破。”吕辰总结道,“一是器件结构,比如让栅极从三面包围沟道,增强控制能力;二是材料,寻找更高介电常数的栅介质,以及更高迁移率的沟道材料。”
“正是!”张立纲赞赏地点头,“这就是‘多栅晶体管’和‘高k介质\/金属栅’的方向。你们现在就应该开始材料研究。”
“这就像一个带约束的优化问题。”数学所的陈教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在泊松方程、载流子输运方程等物理约束下,寻找器件几何参数和材料参数的最优解,使得开关速度最快、功耗最低、可靠性最高。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多目标优化模型......”
物理学家和数学家开始用公式对话。
张老师写出泊松方程和电流连续性方程,陈教授在旁边标注出哪些是约束条件,哪些是优化变量。
讨论的结果是,成立“器件物理与新型材料联合研究组”,由黄昆团队、材料所、以及红星所的材料中心共同组成。第一阶段目标:建立硅基moSFEt的尺寸缩放理论模型,明确0.5微米节点的关键技术挑战;同步开展高k介质和化合物半导体的基础研究。
讨论完第二个议题,已经是晚上九点过,计算所的工作人员前来继茶。
夏先生宣布原地休息,大家相互递烟,聊起近来的一些课题之类。
第305章 奠定理论基础
简单休息一会,进入了第三议题,如何设计上万只晶体管?
夏先生亲自主持这个议题。
他展示了一张104计算机的布线图,那是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逻辑门和连线,像一幅复杂的迷宫地图。
“手工画版图,我们最多能处理几十个晶体管。”夏培肃说,“当规模达到几百、几千、甚至上万时,必须靠数学方法和自动化工具。”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方向。
逻辑设计自动化,用布尔代数和卡诺图进行逻辑化简,但需要算法处理多变量问题。
布局问题,将逻辑门放置到芯片上,属于组合优化,可能要用到线性规划或启发式搜索。
布线问题,在避免短路和寄生效应的前提下连接所有门,是图论中的斯坦纳树问题。
“这些都是组合爆炸问题。”夏先生说,“没有多项式时间的最优解算法。我们必须寻找启发式方法,在合理时间内得到可接受的解。”
北大的程教授发言:“逻辑化简,我们可以借鉴quine-mccluskey算法,但需要改进以处理多输出函数。布局问题,或许可以借鉴力导向布局的思想——把逻辑门看作带电粒子,连线看作弹簧,通过模拟物理系统的平衡来寻找较优布局。”
清华的徐教授补充:“布线问题,可以转化为网络流问题。把布线区域网格化,每个网格边有容量限制,源点和汇点是需要连接的引脚,求最小代价的最大流。”
“但还要考虑时序。”高先生插话,“连线长度会影响信号延迟。我们的布线算法不仅要保证连通性,还要满足时序约束,关键路径的延迟不能超过时钟周期的70%。”
“这又变成一个带约束的优化问题。”陈教授再次轻声说道,“我们可以建立数学模型:目标函数是最小化总线长,约束条件包括连通性、无短路、布线层容量、时序要求等。然后设计分支定界或割平面算法来求解。”
这时,徐教授点名吕辰:“我听说,吕辰同志在哈工大调研时,针对dJS-2计算机,设计了用二维打孔卡片作为计算机输入介质。”
他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卡片的草图:“接到康教授的电话后,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这种二维编码的思想,能不能用在芯片设计上?我们把芯片划分成网格,每个网格可以放置一个逻辑门或一段连线。然后用类似的方法编码,不是用孔,而是用金属层、多晶硅层、扩散层的图案组合。”
夏先生眼睛一亮:“你是说,把芯片设计问题转化为二维图案的编码和优化问题?”
“对!”徐教授走到黑板前,快速画出一个网格示意图,“我们可以把芯片看作一个二维平面,划分成Nxm的网格。每个网格的状态可以用几位二进制编码表示:比如001表示放置一个与非门,010表示放置一个或非门,100表示放置一个触发器......,连线也用类似的编码,表示水平金属线、垂直金属线、通孔等。”
高先生激动地站起来:“这个思路好!把复杂的几何布局问题,转化为离散的编码优化问题。数学上更容易处理!”
夏先生点头:“这个思路完全没问题,而且我建议分层设计。不同的工艺层,扩散层、多晶硅层、金属层,可以看作不同的二维平面。这些平面上的图案需要满足设计规则:比如最小间距、最小宽度、通孔对齐等。这些规则可以转化为编码的约束条件。”
陈先生迅速在稿纸上推演:“如果每个网格用k位二进制编码,那么整个芯片的状态就是一个Nxmxk的三维二进制矩阵。设计规则转化为对这个矩阵的约束条件。优化目标是最小化面积、延迟、功耗等。这本质上是一个大规模组合优化问题......”
夏先生点名吕辰:“小吕,这个二维卡是你第一个提出来的,你来说说看。”
吕辰起身致谢道:“各位老师,其实关于这个二维卡,我觉得最大的借鉴思路是模块化。”
吕辰详细描述了在哈工大用硬纸卡打孔矩阵实现快速输入的过程,以及那张“迭代函数卡片”如何调用“余弦函数卡”完成复杂计算。
“妙啊!”程教授拍案叫绝,“这不只是输入方式的创新,更是一种‘可组合计算’的思想!一张卡片代表一个函数或一个数据集,多张卡片组合就能完成复杂任务。这种思想如果用在芯片设计上......”
“模块化设计!”高先生也赞叹道,“我们可以把常用的功能模块,比如加法器、乘法器、寄存器堆设计成标准的单元。设计芯片时,就像拼图一样组合这些单元。每个单元的内部版图是预先设计好的、经过验证的,我们只需要处理卡片之间的连线问题。”
夏先生点头:“小吕同志这个思路有价值!它不仅仅是一种设计方法,更是一种设计哲学,把复杂问题分解、标准化、再组合。”
“我建议,”夏先生说,“我们立即把这个思路纳入设计研究。第一阶段,先定义一套标准的‘逻辑门单元’库;第二阶段,开发能自动组合这些单元的布局算法;第三阶段,扩展到更复杂的功能模块。”
这个提议获得一致通过。
随后,决定成立“集成电路设计自动化研究小组”,由数学系、计算所和红星所共同组成。
第一阶段目标就是基于二维网格编码和标准单元库的思想,开发能处理百晶体管级布局布线的算法原型。
到了第四个议题,高先生走到右边的黑板前。
他在黑板上画出两个对比表格,复杂指令集(cISc)和简化指令集,细数了国际上先进研究优缺点。
“我们该走哪条路?”高先生问,“是追随西方的主流,还是探索简化指令集这条新路?”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激烈辩论。
支持cISc的一方认为,科学计算程序需要复杂的浮点运算、向量操作,cISc指令集能提供更直接的支持;而且现有的编译器、程序设计经验都基于cISc。
支持简化指令集的一方反驳,复杂指令在编译器中很少被直接使用,编译器更倾向于用简单指令的组合;简化指令集的规整性让流水线设计变得简单,能极大提高主频;而且简化指令集对编译器的优化更友好。
程教授再次展示那份算题统计,“我们分析了104计算机上运行的科学计算程序,发现80%的时间都在执行20%的指令,主要是取数、存数、加法和乘法。”
吕辰提出了一个“常用功能固化”的思路,说道:“高先生,如果统计是对的,80%时间执行20%的指令,那我们为什么不优化这20%的指令,让它们极快,其余指令用软件子程序实现?常用函数做成专用模块,不常用的临时组合。”
高先生眼睛一亮,他兴奋地在黑板上写下一系列原则。
指令长度固定(如16位或32位),格式规整;只有加载\/存储指令可以访问内存,运算指令只操作寄存器;硬连线控制,不用微码;注重流水线设计,目标是一条指令一个周期。
“如果我们走这条路,我们可能和美国同行站在同一起跑线上。”高先生说,“甚至,因为我们的包袱更小,可能走得更快。”
辩论持续了一个小时。
最终,会议达成共识,“星河计划”首款芯片将采用“简约指令集”理念,设计一套名为“星河-1”的指令集架构。
由高先生牵头,数学组和电路组共同参与,三个月内完成指令集手册初稿。
很快就到了第五个议题,如何容错。
清华数学系的何教授主持,他是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专家。
“同志们,当集成度提高,单个晶体管的失效率即使极低,整体芯片的失效概率也会累积升高。”
何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p_system = 1 - (1 - p)^N
其中p是单个晶体管的失效率,N是晶体管总数。
“当N达到一万、十万、百万时,即使p很小,p_system也会变得不可接受。”何教授说,“我们必须用数学方法保证可靠性。”
他介绍了三个概念,冗余设计、纠错码、自测试,并介绍了这些概念方法。
“但这些方法都有代价。”何教授说,“冗余设计增加面积和功耗;纠错码增加存储开销和延迟;自测试需要额外的测试电路。我们需要在可靠性和成本之间寻找平衡。”
“这又是一个优化问题。”陈教授第三次轻声说道,“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多目标优化模型,在面积、功耗、成本约束下,最大化芯片的可靠度。决策变量包括冗余度、纠错码方案、测试电路比例等。”
高先生又提到“模块化”思想:“何教授,我们能不能把容错也做成模块化的?设计一种‘带自检的标准单元’。每个逻辑门卡片都内置简单的自检电路。当这些卡片组合成芯片时,自检电路也自动连接成一个整体的测试网络。这样测试成本就分摊了。”
“好思路!”何教授点头,“而且可以根据模块的关键性,决定自检的粒度。关键模块,比如控制单元,用细粒度、高频次的自检;非关键模块用粗粒度、低频次的自检。这又是一个优化问题......”
“这需要体系结构专家、数学家、可靠性工程师的紧密合作。”高先生总结道。
会议进行到半夜,窗外已经全黑。
刘星海教授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在那些物理公式、布尔代数、指令集表格之间画了一个大圈。
“今天的会议,让我看到了‘星河计划’最宝贵的财富——”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我们在从原理层思考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我们不是盲目模仿,而是在问:数学的本质是什么?物理的边界在哪里?计算的规律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的轻微嗡鸣。
“我宣布三项决定。”刘教授说,“第一,理论组升格为‘前沿架构与基础理论研究室’,常态化参与各工程组的技术评审。从今天起,任何重大的技术决策,都必须有理论组的评估意见。”
“第二,立即启动‘星河-1指令集手册’编写,作为所有硬件和软件设计的宪法。高同志牵头,数学组和电路组共同参与。”
“第三,集成电路设计自动化攻关组正式成立,由数学系牵头,计算所和红星所参与。目标是一年内拿出网格编码和标准单元库的原型工具,能处理千晶体管级设计。”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同志们,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的,不只是几个技术问题。我们是在定义中国电子工业的思维范式。今天这里敲定的每一个公式、每一条指令、每一个算法,都将成为未来数十年中国计算机产业的基因。”
他看着在座的所有人:“几年前,我们造出第一台电子管计算机时,全世界都在看。后来,我们造出晶体管计算机时,有人说我们永远追不上。今天,我们要造集成电路计算机!”
刘教授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有人会说,我们太落后,没基础。但我要说,集成电路是一个崭新的领域,它的理论大厦远未封顶,它的工程路径还有许多岔路。西方走在前面,但我们看得见他们的背影。更重要的是,我们有机会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构建一套更简洁、更高效、更符合未来计算本质的体系。 我们今天在这里做的,不是补课,而是参与定义这门技术的青春期。”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起初零散,然后变得热烈。
散会时,已经是晚上10点半。
学者们陆续离开,还在激烈讨论着刚才的议题。
有人约好明天继续,有人已经掏出笔记本开始推公式。
夏先生特意走到吕辰面前,握着他的手:“小吕同志,你那个二维卡片思路,真的很有启发性。有时间,要多来计算所走走,我们详细聊聊怎么把它应用到设计工具里。”
“好的,夏先生。”吕辰郑重答应。
高先生也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那种‘模块化’的思路,和RISc理念很契合。”
吕辰一一应下。
走出计算所大楼,寒风扑面而来。
夜空清澈,繁星点点。
原理之光,已经点亮。
第306章 归家琐事
清晨,阳光透过计算所招待间的窗帘,洒在吕辰脸上。
他睁开眼,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晚散会已是深夜,夏先生坚持让他们在计算所住下,免得在街上折腾。
被褥有些潮湿,带着一股霉味。
但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或许是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又或许是昨晚那场会议带来的精神亢奋后的松弛。
谢凯还在隔壁床沉睡。
吕辰轻轻起身,洗漱完毕,镜子里的自己,眼中有血丝,下巴冒出青茬,但眼神清亮。
七点半,宋颜和谢凯也起来了。
三人在计算所食堂简单吃了早饭,乘坐公交车回到了轧钢厂。
“今天你们先回家休息。”在红星所门口,宋颜教授对二人说道,“调研报告和会议纪要,我来整理。刘教授说了,放你们四天假。”
“宋教授,您也……”吕辰想说什么。
“我一天就整理完了,没事。”宋颜摆摆手,“再说了,这些材料我得尽快消化,下周还要向‘星河计划’领导小组做全面汇报。”
吕辰回到办公室,收拾好行李,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一个装满了上海、武汉、西安的兄弟单位送的礼品;另一个是个人物品,几件换洗衣物,还有给家人带的礼物,上海的雅霜雪花膏、蚌壳油就装了一半,剩下的都是的确良寸衫,还有一包武汉的麻糖,用油纸仔细包着。
全部绑在自行车上,一路往家里赶去。
早晨的北京,寒风凛冽,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
早起的人们排着队买早点,炸油条的香味远远飘来。
新街口的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拿着副食本和粮票,等待购买当月定量的猪肉和鸡蛋。
几个孩子围着冰糖葫芦的摊子,眼巴巴地看着,有一个终于从口袋里摸出几分钱,换了一串红艳艳的山楂,小心翼翼地舔着糖壳。
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朴实,艰辛,但有一种顽强的热乎劲儿。
拐进宝产胡同,熟悉的青砖灰瓦映入眼帘。
然而,离院门还有十几米时,吕辰就察觉到了异样。
院门大敞着,门口停着一辆拉建筑材料的板车,车上堆着石灰、沙子和几捆木料。
两个穿着旧工装、戴着报纸折成的帽子的工人,正从板车上卸东西。
空气中飘着一股新鲜的油漆味和木材刨花的香气。
“这是……”吕辰愣了一下,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看门牌,没错,甲五号院。
可院里传来的不是往常的宁静,而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头的声音,还有陈婶熟悉的招呼声:“师傅们,歇会儿吧,喝口热水!”
吕辰推着车进了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院子里摆满了家具,刨花和木屑铺了一地。
他的房间连门窗都卸下来了,靠在墙边,两个工人正在给窗框刷漆,不是往常的暗红色,而是一种更鲜亮的朱红色。
透过门框,能看见里面闫师傅的身影,他正弯腰摆弄着一件半成品的家具,手里拿着刨子,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纷纷落下。
正房门口,陈婶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
她正和刷漆的工人说着什么,一转头看见吕辰,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辰回来啦!”
这一声招呼,院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看向门口。
“吕辰同志回来啦!”刷漆的工人也笑着打招呼。
闫师傅也从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刨子:“小吕,出差回来了?这一趟可够久的。”
吕辰把车靠边停好,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陈婶,闫师傅,这是……咱家要装修?”
“可不是嘛!”陈婶把搪瓷盆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擦了擦手走过来,“雪茹张罗的,说你要成家了,这房子得好好拾掇拾掇。正好你出差,趁这空当,赶紧把活儿干了。”
她指了指吕辰的房间:“你看,门窗重新上漆,屋里墙面也重新粉刷了,地砖也重新铺过。你看多亮堂,多喜庆。”
又指指院子里:“闫师傅在给你们打新家具呢!大衣柜、五斗橱、书桌……都是实木的,料子可好了!”
吕辰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已经摆着几件初具雏形的家具。
一个大衣柜的框架已经立起来,木料是深色的,纹理漂亮;一个书桌的桌面刨得光滑如镜;还有几个榫卯结构的凳子,做工精细。
闫师傅一脸自豪道:“料子是老周寻摸来的好料子,东北弄来的红松和水曲柳。”
又拍了拍大衣柜的框架:“这些骨架,可都是上好的红木,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琉璃厂郑老先生家的三根大梁料,百年老木,干了有些年头了,不变形。我干了这么多年木匠,这么实在的料子,也是头一回见。”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袋,点了一锅烟:“雪茹这孩子有心,请赵家大姐画了这些样式,有些我都没见过,但琢磨琢磨,还真好用。就说这大衣柜,里面分了挂衣区、叠放区,还有专门放被褥的隔层,设计得那叫一个合理。”
吕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陈雪茹这是在为他的婚事做准备。
自己和娄晓娥即将举行婚礼,这房子确实该好好收拾一下,迎接新的生活。
“表哥和嫂子呢?”吕辰问。
“柱子上班去了,今天厂里有接待任务,一早就走了。”陈婶说,“雪茹去缝纫社了,说是赶一批活,下午回来。雨水去晓娥家学习去了,这里闹。”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厨房走:“你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热点粥去。”
“不用不用,陈婶,我吃过了。”吕辰连忙说,但陈婶已经进了厨房。
他摇摇头,提着行李走进书房。
小念青摇摇晃晃的跑过来,穿着厚棉袄,像个小圆球。
“表叔!”她扑过来抱住吕辰的腿,仰起小脸,“表叔出差回来啦!带糖糖了吗?”
吕辰笑了,蹲下身,从行李里掏出那包上海大白兔奶糖:“带了,你看。”
小念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她没伸手拿,而是先回头看看厨房的方向,小声说:“姥姥说,一天只能吃一块。”
“今天破例,吃两块。”吕辰剥开一颗糖,塞进她嘴里。
小念青满足地眯起眼睛,奶糖在嘴里滚来滚去,腮帮子鼓鼓的。
吕辰摸摸她的头,把行李放在书桌旁,环顾四周。
他从上海、武汉带回来的技术资料需要整理,但眼下这环境显然不适合工作。
而且,家里的装修工程正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也静不下心来。
陈婶端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和两个馒头,放在桌子上。
吕辰吃不下,但是也不好拒绝,又喝了一碗粥,陈婶这才放过。
吕辰和工人们聊了一会儿装修的进度。
“门窗漆今天就能刷完,晾两天就能装回去。”
“墙面已经干透了,下午打磨一下,明天上面漆。”
“这些家具,再有个七八天也能完工了。”
吕辰听着,心里盘算着时间。
照这个进度,等他结婚时,房子应该能收拾得焕然一新,只是这些天恐怕只能在书房将就了。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吴奶奶慢悠悠地走进来。
“小辰回来啦?”她笑呵呵地说,“这一趟出差可够久的。听说你们去上海了?那地方怎么样?”
吕辰连忙起身让座:“吴奶奶您坐。上海……挺大的,工业基础好。”
“那是,十里洋场嘛。”吴奶奶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看院里的景象,“装修得好,这房子住了这么多年,是该拾掇拾掇了。”
她又看向吕辰:“你和小娥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
“还没完全定,大概明年春天。”吕辰说。
“春天好,万物复苏。”吴奶奶点头,“到时候咱们甲字号五家,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聊了一会儿,吕辰从书房拿出一包蚌壳油,在场的人手发了一个,又托吴奶奶给各家邻居送去。
吕辰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插不上手。
“陈婶,我出去一趟。”他觉得出去一趟,顺便整点吃的给师傅们改善伙食,“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
“去吧去吧,家里乱,你也呆不住。”陈婶理解地说,“记得晚上回来吃饭。”
吕辰应过,推出了三轮车,找了几块旧麻袋放在车斗里。
然后蹬上车,出了胡同,径直去了天桥水产合作社阮鱼头那里。
年关底下,水产合作社热闹非凡,门口煤灰铺地,队伍排得长长的。
四五个鱼师傅一字排开,杀鱼、刮鳞、剁块、上称,有条不紊,热火朝天。
吕辰直接来到后面仓库区阮鱼头的办公室门口,这里正在进行着大宗交易,大称称鱼,大桶装鱼。
几辆板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两辆卡车正在卸货,阮鱼头吆喝着指挥。
“慢点慢点,这鱼娇贵,可是从天津来到,先上氧气。”
阮鱼头看见吕辰,眼睛一亮,和一个戴鸭舌帽的人打完招呼,迎了过来。
“小吕!可把你盼来了,进屋说话!”他递给吕辰一支烟,引着吕辰进了办公室。
进屋坐下,吕辰也不寒暄,直接道:“阮叔,我朋友托我来说,货已经运到,安排接收一下。”
“好,好,好,就等你朋友这批货了”阮鱼头大喜,“小吕,这次又多少货?”
“各种水产一万余斤,和往年一样,都是顶级货色,另有肥猪四十余头,山羊十四头,禽蛋两千斤,鸡鸭鹅三四百只,腊肉三千余斤。”吕辰报了个数,又道:“阮叔,我朋友需要一些酒,你有没有门路。”
阮鱼头两眼放光:“太有门路了,要多少?”
吕辰想了想:“山西的杏花村来十箱,茅台也要十箱,西凤来个两三箱。”
“泸州来了一批要不要?好东西,名气不大,但是酒好,我这里还有十几箱。”阮鱼头点点头,又问道。
“太好了,要,全要了。”吕辰大喜。
两人又约定了晚上交易,出门时又给吕辰开了几张出库单。
离开阮鱼头那里,吕辰蹬着三轮车,往西直门方向去。
他还要去陈得雪老人那里一趟。
吕辰把车停在陈得雪家门口,锁好,提着两条腌鱼走进去。
陈得雪家的院门虚掩着,吕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呀?”
“陈老,是我,吕辰。”
门开了,陈得雪站在门口。
他越发精神了,虽然依旧瘦削,但腰板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小吕啊,进来进来。”他让开身子。
院子里很整洁,新铺了青砖,墙角种上了几丛新竹,显然最近过得不错。
客厅里摆上了一张新的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已经有些年头了,纸色泛黄,但意境悠远。
“小吕快坐。”陈得雪从里间提出一个铁皮暖壶,给吕辰倒了杯热水,“我这儿没什么好茶,将就喝点热水。有些日子没来了,听说你出差了?”
“去了趟上海。”吕辰坐下,把腌鱼放在桌上,“陈老,这是老家捎来的鱼,给您尝尝。”
陈得雪点点头。
吕辰用杯子暖着手:“陈老,最近……有什么新东西吗?”
陈得雪摘下眼镜擦了擦:“有是有……但……不全是好东西。”
他起身,从房里抱出两个木匣子,放在桌上。
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摞线装书,纸色暗黄,有些书页已经破损。
“这是我一个老友的藏书。”陈得雪轻声说,“他前些日子……走了。儿女不在身边,后事是街道办的。这些书,他们不懂,当废纸卖。我看见了,就收了回来。”
吕辰小心地拿起一本。
是《伤寒论》的手抄本,字迹工整,有朱笔批注。
又拿起一本,是《金匮要略》,同样是手抄,有批注。
一共十来本,都是医书。
“批注的人……医术应该很高。”吕辰翻看着,那些批注见解独到,对经文的理解很深。
“是。”陈得雪点头,“我那老友,祖上是御医。这些书,是他家几代人的心血。可惜……后人不学医了,这些也就成了废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说,琉璃厂那边,郑家……你知道郑家吗?祖上也是开药铺的,藏书很多。他家的小儿子,在文化部门当了个小官儿,为了划清界限,把家里祖传的医书、药方、手札……都拉去销毁了。一车一车的,拉到造纸厂,化浆。”
吕辰的手停住了,他早上才听闫师傅说从郑家收来大梁木,现在又听到这消息,看来,郑家是崽卖爷田啊。
他看着手里的医书,那些娟秀的批注,那些传承了几代人的心血。
化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荒唐。”他低声说。
陈得雪苦笑:“荒唐的事,还少吗?”
吕辰想了想:“那郝师傅那里?”
陈得雪摇了摇头:“不是在他们厂。”
吕辰只能无奈苦笑,他打开第二个闸子。
里面不是书,而是一卷卷画轴,还有几个卷轴盒。
“这些……是我一个老友的收藏。”陈得雪说,“一些字画,一些碑帖拓本。他年纪大了,留着也没什么用。托我换点粮食,你看看,有喜欢的,就收了吧。”
吕辰展开一卷画。
是山水,笔法细腻,意境深远,落款是“石涛”。
又展开一卷,是书法,行草,笔走龙蛇,落款是“傅山”。
都是大家。
“陈老,这些……太珍贵了。”吕辰说。
“珍贵?”陈得雪摇摇头,“在懂的人眼里,是珍宝;在不懂的人眼里,就是废纸。与其将来不知落在谁手里,不如交给你,你懂这些,也爱惜这些。”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这操蛋的年景啊。
“陈老,这些我收了。”他郑重地说,“您开个价。”
陈得雪摆摆手:“你看着给吧,钱票粮食都行。”
吕辰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钱包,数出五百块钱,四百斤粮票,放在桌上。
“陈老,这些,您先拿着。我再给你一些腊肉和粮食,不够的,我下个月再送来。”
陈得雪点点头:“好,这些书和画,你带走吧,好好保存。”
他把两个木匣重新盖好,用布包好,递给吕辰。
吕辰接过,转身出了门,把两个木闸收进农场空间里,又拿出又两袋玉米面和几块腊肉抱进了陈得雪家里。
第307章 郎爷的院子
从陈得雪家出来,已是中午时分。
吕辰站在三轮车旁,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盘算着去处。
回家?院里正叮叮当当地装修,怕是安静不下来。
他打算去郎爷家聆听教诲,顺便去蹭蹭饭。
想到就行动,吕辰跨上三轮车,蹬着往正阳门方向去。
路过一家熟食店时,吕辰排队买了半斤酱牛肉、半斤猪头肉,又在旁边烧饼摊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烧饼外酥里软,捧在手里热乎乎的。
车把上挂着吃食,吕辰蹬车穿过几条胡同,拐进了郎爷住的巷子。
这巷子僻静,平时少有人来。
郎爷的院子青砖门楼,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块小小的木匾,刻着“静观”二字,是郎爷自己的手笔。
按理说,此时进去,肯定能看见腊梅吐蕊、翠竹掩映,石桌上摆着茶具,郎爷要么在躺椅上闭目养神,要么在书房里翻书,一派清幽雅致的景象。
可今天,却大大出乎吕辰的意料,他推门进来,差点没认出来。
院子里那株老腊梅,原本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此时却被薅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残枝败叶,几朵幸存的黄花在枝头瑟瑟发抖。
墙角,郎爷精心侍弄的几丛翠竹,眼下也被折了好几根,断口处还露着白茬。
石桌边,两个半大小子正趴在桌上,一脸苦相地写着什么。
大的约莫十一二岁,小的八九岁,都穿着蓝色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
两人手里握着毛笔,面前的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墨迹未干,显然是被罚的。
郎爷本人则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棉垫,旁边放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坐着个铜壶,壶嘴正突突地冒着白气。
他手里捧着个紫砂小壶,眯着眼,嘴里哼着《空城计》的调子。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那调子悠扬,配上院子里这“战乱”般的景象,倒有种奇特的和谐。
两个小子眼尖,看见吕辰进来,顿时眼睛一亮,扔下笔就跑了过来。
“吕辰哥哥!”小的那个先喊出声,脸上绽开笑容,“你可来了!”
大的那个稳重些,但也明显松了口气:“吕辰哥,坐,快坐。”
两人一左一右,拉着吕辰往院里走。
吕辰哭笑不得,这明显是把自己当挡箭牌了,他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给你们带的,酱牛肉,猪头肉。”
“谢谢吕辰哥!”小的接过去,鼻子凑近闻了闻,咽了口口水,却不敢拆,扭头看郎爷。
郎爷这才睁开眼,放下紫砂壶,朝两个孙子挥挥手:“玩去吧,晚上要写完,写不完接着写。”
两个小子如蒙大赦,抱着油纸包一溜烟跑进了厢房,关门前还朝吕辰做了个鬼脸。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吕辰走到郎爷跟前,笑道:“哎呦,我这是来听您教诲来了,没打扰您颐养天年吧?”
郎爷没接这话茬,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吕辰坐下,自己从茶盘里拿了个杯子,倒了杯热水暖手。
郎爷这才仔细打量他,半晌才道:“出差回来了?”
“昨儿刚回。”
“去哪儿了?”
“长春、哈尔滨、上海、武汉、西安,跑了一圈。”吕辰喝了口水。
郎爷点点头,对这些技术上的事不置可否,转而问道:“结婚的事张罗得怎么样了?”
“正折腾呢,门窗都卸了,院里全是木料刨花。”吕辰苦笑,“我待不住,出来躲清静。”
“是该拾掇拾掇。”郎爷慢悠悠地说,“成家立业,房子就是根基。收拾得亮堂些,住着也舒心。”
他又哼起了京剧,这次换成了《定军山》:“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吕辰听着,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狼藉,终于忍不住问:“郎爷,您这院子……今儿是怎么了?”
郎爷哼戏的调子停了停,睁眼看了看那被薅秃的腊梅,没好气道:“还能怎么着,俩小崽子造的。”
原来,郎爷年纪大了,又不愿跟儿子们去东北或者昆明生活,一个人在京城守着这院子。
大儿子不放心,几番周折,把工作调回了第二机床厂,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搬了回来,就为了照顾老爷子。
起初,两个孩子对他还有些惧怕,规规矩矩的。
可时间一长,熟悉了,淘气的本性就露出来了。
今天早上,俩小子在院里玩打仗游戏,一个扮将军,一个扮先锋,一通“厮杀”下来,院子就成这样了。
郎爷发现时,气得胡子直抖,罚他们抄《千字文》,不抄完不许吃饭。
“您这是嘴硬心软。”吕辰笑道,“我看您心里高兴着呢。”
郎爷没否认,又抿了口茶,眼神里确实有藏不住的笑意。
“人老了,就图个热闹。”他缓缓说道,“他们没来之前,这院子是清静,可清静得过头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虽然闹腾,但至少有人气。”
他顿了顿,看向厢房的方向,声音低了些:“小的这个,还没那两榆木疙瘩教坏,还有些许灵气。我寻思着,把手里这点东西传给他。”
“恭喜郎爷!”吕辰连连道喜。
“校勘、版本,郎家几代人传下来的学问。”郎爷说,“大孙子被教得太板正了,灵气不足。小的这个,虽然淘,但眼里有光,手也稳。那天我让他试着拓个碑帖,他竟能安安静静坐一个时辰,拓出来的字,边缘清晰,墨色均匀,有点天分。”
吕辰点点头,郎爷看人的眼光毒,他说有天分,那定是有的。
“您这是要收关门弟子了。”吕辰打趣。
“什么关门不关门。”郎爷摆摆手,“就是不想让这点手艺断了根。这年头,懂这些的人越来越少了。”
吕辰听着心里暖暖的,这院子里,书香墨韵一直不缺,这下子又有了烟火人间的温暖,倒真是喜事。
“走,带你出去吃。”郎爷对吕辰说,“家里没准备,俩小崽子又闹,做不出什么像样的饭。”
“不用出去了吧,我来做。”吕辰忙说。
“今儿个高兴,陪我喝几杯。”郎爷已经往屋里走,“我去换身衣裳,你等着。”
不多时,郎爷换了身藏青色的棉袍出来,外面罩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了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手里还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黄花梨拐杖。
整个人顿时精神了许多,那股子“爷”味儿又回来了。
“三轮车放这儿,走着去。”郎爷说着,径直出了院门。
吕辰锁好车,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冬日午后的胡同里。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郎爷走得慢,但步子稳,拐杖点地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去哪儿?”吕辰问。
“正阳门下,小酒馆。”郎爷头也不回。
吕辰了然,那是郎爷常去的地方,当初吕辰就是在这里遇到郎爷,以前他常去,自从表哥结婚后,就没去过了。
想来现在应该换徐慧真当家了吧,这道个爽利人,吕辰突然有点期待去看看。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来到小酒馆所在的小街。街面不宽,两边是些老店铺,卖杂货的、修鞋的、剃头的,还有几家小饭馆。
小酒馆还是老样子,门脸不大,黑漆木门,窗棂上糊着白纸,门口那个褪了色的酒幌子依然没变。
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面喧闹的人声。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酒气、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酒馆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此时坐得满满当当。
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裹着棉袄的力巴,也有穿着体面的先生文人,三三两两地聚着,喝酒聊天,声音嘈杂。
可当郎爷跨进门的那一刻,靠近门口的几桌人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尊重。
老板徐慧真正在柜台后打算盘,抬头看见郎爷,立刻放下算盘迎了过来。
“郎爷,您来了!”她穿着一件蓝布花棉袄,一对又粗又黑的麻花辫搭在肩头齐,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老位子给您留着呢。”
她引着郎爷和吕辰往最里头走,那里靠窗有张单独的小方桌,桌上铺着干净的蓝布,椅子也比别处的宽大些。
这是郎爷的“专座”,他来了,这桌子就不会安排别人。
“今儿喝点什么?”徐慧真问。
“老规矩,半斤二锅头。”郎爷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闺女,你再帮我去街上弄点饭菜来,够我俩吃就行。”
“得嘞!”徐慧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酒先上来了。是个白瓷壶,配两个小盅。徐慧真亲自给倒上,酒液清澈,香气扑鼻。
“您慢用,菜马上就来。”她说罢,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郎爷端起酒盅,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抿了一小口,闭上眼睛品了品,点点头:“还是这个味儿。”
吕辰也喝了一口,酒劲冲,但回味甘醇,确实是好酒。
“这徐老板的酒,在京城是数得着的。”郎爷说,“她家祖上就是酿酒的,方子传了几代,水用的是玉泉山的水,粮食是精选的,工艺也讲究。”
正说着,菜上来了。
一盘酱爆鸡丁,一盘醋溜白菜,一碗白菜豆腐汤,还有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菜量不大,但做得精致,色香味俱佳。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转到古籍版本上。
“最近琉璃厂那边,收上来一批好东西。”郎爷抿了口酒,“有套明万历刻本《本草纲目》,品相极好,朱墨套印,插图精美。我看了,应该是当年太医院流出来的本子。”
吕辰想起早上在陈得雪那儿看到的医书,便说道:“医家典籍,这些年遭了大难。”
郎爷点点头,神色黯然:“何止医家。经史子集,哪一样没遭殃?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封建糟粕,该烧该毁。”
他顿了顿:“就说琉璃厂郑家,你知道吧?”
吕辰心里咯噔一下:“早上刚听陈得雪老夫子说起。”
“郑三指,是我多年的好友。”郎爷的声音更低了,“他家祖上开药铺的,世代行医,藏书极丰。到他这一代,更是出类拔萃,一般病到了他手里,只要三个手指头一搭,就能断个七七八八,是自成一家的宗师人物,他世时,用老命压着,那些败家子还不敢怎么样。可他一走……”
郎爷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吕辰想起陈得雪说的,郑家小儿子在文化部门当官,为了划清界限,把祖传的医书药方都拉去造纸厂化浆了。
“一车一车的拉。”郎爷的声音有些发颤,“几百年的积累,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重重放下。
酒馆里依旧喧闹,可这张小桌上,气氛却沉重起来。
吕辰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愤慨?无济于事。
他只能给郎爷又斟满酒。
两人沉默地喝了几盅,郎爷的情绪才平复些。
吕辰觉得徐慧真的酒不错:“我看徐老板这酒不错,想订一批,结婚用。”
郎爷眼睛一亮:“有眼光。这酒实在,不张扬,但懂行的都知道是好东西。”
他朝柜台方向招招手。
徐慧真快步过来:“郎爷,还要添点什么?”
“不添了。”郎爷指着吕辰说,“我这小友你认识吧,雪茹丫头的小叔子,想在你这儿订批酒,你给个实在价。”
徐慧真看向吕辰,笑道:“这就是陈经理常挂在嘴边的神仙弟弟,果然是气度非凡!我托大,叫您一声兄弟可以吗?吕辰兄弟,你说要多少,我给你个优惠。”
吕辰想了想:“徐姐姐客气,叫我小辰,小吕都行,我这酒要用来结婚用,我能否提供八百斤粮食,托姐姐帮忙酿造一批牛栏山二锅头,只是不知道能出多少酒?”
徐慧真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按我们酒坊的工艺,一斤粮食出四两酒。八百斤粮食,能出三百二十斤酒。不过这是毛算,实际要少些,三百斤左右。”
“三百斤……”吕辰琢磨着,“够了”
他和娄晓娥的婚礼,没打算大操大办,但街坊邻居、单位同事,加起来也不少。三百斤酒,还能剩下一大半,可以窖藏起来。
“价钱怎么算?”他问。
徐慧真沉吟片刻:“按行价,粮食酒一般是三斤粮食换一斤酒。您用粮食换,八百斤粮食,我给您二百六十斤酒,这是公道价……”
她看了眼郎爷,爽快道:“八百斤粮食,我给您二百八十斤酒。”
吕辰起身道谢:“多谢徐姐姐了,粮食明天早上我就运来。”
他顿了顿:“酒我要得急,最晚春节前得备齐。”
徐慧真笑了:“这您放心。我们徐家酒坊做了几代人,招牌就是质量。”
“成,那就这么定了。”吕辰从怀里掏出钱包,数了一百三十块钱,递给徐慧真,“既然这样,麻烦徐姐姐再帮我定上一百三十斤陈酿。”
徐慧真接过钱,仔细数了,拿出一本收据本,工工整整地写了收据,盖上私章,递给吕辰。
“小吕爽快。”她笑道,“酒我一定给您备得妥妥的,保准您婚礼上宾主尽欢。”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许多。
两人又喝了会儿酒,聊了些闲话。
不知不觉,酒壶见了底。
郎爷看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该回去了。”他站起身,“俩小崽子该饿了。”
吕辰结了酒菜钱,扶郎爷出了酒馆。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厢房里亮着灯,两个小子还在写字,听见动静跑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写累了。
“爷爷,我们写完了。”大的那个递上字帖。
郎爷接过来,就着廊檐下的灯光看了看,点点头:“嗯,有进步。去洗手,准备吃饭。”
俩小子欢呼一声,跑去了水缸边。
吕辰和郎爷告别,蹬上三轮车,拐出巷子。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前方,家的方向,灯火渐次亮起。
第308章 拟定宾客
吕辰回到甲五号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里传来热闹的人声。
推开院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刨花木屑扫成了几堆,靠在墙根。
正堂里灯火通明,两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碗筷。
何雨柱系着围裙,正端着一大盆酸菜鱼从厨房出来,热气蒸腾,酸香扑鼻。
闫师傅和几个工人已经落座,陈雪茹和雨水在盛饭,小念青趴在陈婶怀里,眼巴巴地盯着桌子上的饭菜。
“小辰回来了!”何雨柱把酸菜鱼放下,迎了过来。
雨水也跑了过来,盯着三轮车:“表哥,你这是拉了多少东西回来?”
三轮车的车斗里满满当当,用麻袋盖着,鼓鼓囊囊的。
吕辰停好车,掀开麻袋一角,露出下面捆扎好的猪肉、猪板油、鸡蛋篮子。
“阮叔那儿弄的。”吕辰一边卸货一边说,“家里装修,我给师傅们添点油水,肉有五十来斤,板油两幅,鸡蛋两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些东西,在车斗底下。”
何雨柱眼睛一亮,拍拍他的肩:“行啊,这下总算有点香味了,今晚我就给炼上。”
三兄妹合力把食材搬进厨房。
陈雪茹跟进来,看着那些肉和蛋,笑道:“小辰你行啊,闫师傅他们是体力活,柱子哥跑了好几处都没买到这么好的板油,你一回来就办好了,周到。”
吕辰笑呵呵的跟着进了堂屋。
堂屋里,闫师傅已经和工人们聊开了。
见吕辰进来,他笑呵呵地说:“小吕,快坐下,今晚得陪我们喝两杯!”
吕辰洗了手,在桌边坐下:“行,今天咱们好好喝几杯。”
说着拿起酒壶,给各位师傅满上,又接过雨水递来的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何雨柱又端了一大盘小炒肉出来,肉片切得薄厚均匀,配着青红辣椒和蒜苗,油亮喷香。
接着是一碟醋溜土豆丝,酸脆爽口;一碟酱黄瓜,一碟腐乳;主食是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和一盆米饭,热气腾腾。
桌子摆得实实在在,虽然谈不上丰盛,但在这个年月,已经是一顿难得的硬菜了。
闫师傅看着这一桌,有些不好意思:“柱子,这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何雨柱接过碗,也倒了一杯酒,“咱们家这活儿,您几位费心了,累了一天,吃顿好的应该的,来来来,我先敬大家一杯。”
大家喝了一口酒,何雨柱招呼大家动筷子:“快尝尝,尝尝!”
一时间,堂屋里觥筹交错,热热闹闹的吃了起来。
酸菜鱼酸香开胃,鱼片嫩滑;小炒肉辣得过瘾,配上馒头米饭,吃得人额头冒汗;醋溜土豆丝清爽解腻;酱黄瓜脆生生,配粥下饭都香。
闫师傅吃得舒坦,连声夸赞:“柱子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我干了这么多年木匠,在不少东家家里吃过饭,就没吃过这么实在又好吃的家常菜。”
“您过奖了。”何雨柱举起酒杯,“就是些家常做法,上不了台面,来来来,喝酒。”
“怎么上不了台面?”刷漆的王师傅喝了一口酒,“这家常菜才见真功夫。火候、调味,差一点都不行。”
吕辰也不时起身敬酒:“闫师傅,这些料子您费心了,我无以为报,下午去了周师傅亲家阮经理那儿,寻摸了些猪肉来,给大家加个菜,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闫师傅举起杯,一脸自豪:“小吕这话见外了,不是我老闫吹嘘,这么多年,在四九城这个地儿就没遇到过比你们更敞亮的东家,有好活儿,我们肯定紧着你,不会藏私,这三根大梁木,给别人糟蹋了,给你打家具,才算是不辱没了它。”
其余几位师傅也是连连点头。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陈婶泡了壶高汤,大家又坐着聊了会儿天。
闫师傅和工人们起身告辞。
吕辰拿来五条大前门递了过去,闫师傅也没推辞,招呼大家收下了。
送走师傅们,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婶和雨水收拾碗筷,何雨柱帮着把桌子搬回原处。
小念青已经困了,揉着眼睛往陈雪茹怀里钻。
“妈,您带念青先睡吧。”陈雪茹把念青递给陈婶,“碗筷我来收拾。”
“你累了一天了,歇着吧。”陈婶没接小念青,“这点活我一会儿就干完了。”
“那行,我先去换身衣裳。”陈雪茹说着,抱着念青往东厢房去了,临走看了吕辰一眼,“小辰,等你收拾完,咱们说会儿话。”
吕辰点点头,也帮着去厨房收拾,把剩菜归置好,肉和鱼放进碗柜。
厨房收拾利索后,两人回到堂屋。
陈雪茹已经换了身家常的碎花棉袄,坐在灯下缝着什么,雨水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吕辰走过去问道:“作业很多?”
“不多,但是得写完了,明天还要去师父家学习。”雨水说着,放下笔,“表哥,上海好玩吗?”
“还行。”吕辰把行李包拿来,放在桌上,从布包里往外掏东西,“给你和嫂子带了点东西。”
他先拿出两个铁盒,是上海产的雅霜雪花膏,铁盒上印着穿旗袍的女子画像。
一个递给陈雪茹,一个递给雨水。
“呀,雪花膏!”雨水惊喜地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好香!”
陈雪茹接过,看了看包装,笑道:“这东西现在可不好买,得排队。”
“还有这个。”吕辰又拿出几件的确良衬衫,都是素色,白、浅蓝、浅灰,“也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我看着买的。”
他给何雨柱一件浅蓝色的,给陈雪茹一件白色的,给雨水一件浅灰带小碎花的,给陈婶也带了一件米色的。
“的确良?”何雨柱拿起衬衫摸了摸,“这料子挺括,不用熨吧?”
“不用,洗了晾干就平整。”吕辰说,“就是夏天穿有点闷,春秋穿合适。”
陈雪茹把衬衫比了比,满意地点头:“尺寸差不多,我稍微改改就行。小辰眼光不错,这颜色正。”
“还有这个。”吕辰最后拿出一包武汉麻糖,油纸包着,用麻绳捆得结实,“武汉特产,甜而不腻,你们尝尝。”
雨水拆开油纸,里面是琥珀色的糖块,表面撒着芝麻。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眯成月牙:“好吃!”
陈婶收拾完走了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嗔怪道:“花这些钱干什么,出门在外,该省着点。”
“没花多少钱。”吕辰把米色衬衫递给她,“陈婶,这是给您的。”
陈婶接过,摩挲着光滑的布料,开心道:“你这孩子……总惦记着家里人。”
“应该的。”吕辰笑了笑。
分完礼物,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
“说说吧,这趟出差都干什么了?”何雨柱点了支烟,问道。
吕辰端起茶杯:“主要是参观学习,和一些兄弟单位交流技术。跑了几个地方,看了些新东西,开了不少会。”
他话说得笼统,有些事涉密,不能细说;有些技术细节,说了家里人也未必懂。
但他语气里的疲惫是真实的,这一趟,确实跑了太多路,开了太多会,见了太多人。
何雨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出差辛苦,回来就好好歇歇。”
陈雪茹更细心些,轻声说:“小辰,你这趟出去,瘦了,在家多休息休息。”
“还好。”吕辰笑笑,“就是坐车累。”
雨水好奇地问:“表哥,上海是不是特别大?比北京还大吗?”
“差不多大,但不一样。”吕辰说,“上海的建筑风格和北京不同。北京是四四方方的,上海更……更洋气一些。”
“洋气?”雨水眨眨眼。
“就是有很多西式的建筑,风格不一样。”吕辰解释道,“但咱们北京的胡同、四合院,那种韵味,上海也没有。”
聊完出差的事,话题自然转到了吕辰的婚事上。
“房子装修得差不多了。”陈雪茹放下针线,“咱们来商量商量,婚礼打算怎么办?”
吕辰想了想,说道:“按谭阿姨的意思,不大操大办,就请些亲近的人,在家里摆几桌。仪式也从简,不搞那些繁文缛节。”
“是该这样。”陈婶赞同道,“现在这年月,太张扬了不好。”
“但该请的人得请到。”陈雪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正色道,“小辰,你是咱们家顶梁柱,又是娶娄家姑娘,不能太寒酸了。”
“雪茹说得对。”何雨柱接话,“饭菜我来操办。我琢磨着,请我二师兄来掌勺,他手艺比我强,我再给他打下手,保准让宾主都满意。”
吕辰觉得能请动二师兄来掌勺,确实很有面子,点头道:“二师兄能来,再好不过了。”
陈雪茹接着说:“婚服被褥这些交给我。我明天就去扯布,最好的绸缎、最好的棉花。小辰,你明天下班后,就把晓娥带来,我给你们量体裁衣,保证让你们婚礼那天穿得体体面面的。”
雨水补充道:“表哥,要不要去白杨村请刘根生舅舅。”
吕辰点点头:“是该请根生叔他们,不过这事得婚后再说,到时候我带晓娥回村祭拜父母,在村子里请他们算了,这路程远,来回折腾,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去。”
“好!”雨水高兴地应下。
接下来就是商量请客的范围了,雨水拿出纸笔,大家一起想,她一边列上:“甲字号五家邻居肯定要请,这些年没少帮衬咱们。”
“郎爷、田爷、赵四海师父,这三位是媒人长辈,必须到。”
“街道办刘副主任、晓娥家那边的街道办高主任、还有交道口街道办王主任,这三位长辈对咱们家一直很照顾。”
“我老师刘星海教授得请,还有王卫国、吴国华、任长空、陈志国四位兄弟得请。”
“大茂哥也要请。”
“李怀德厂长得请,这些年没少帮忙。”
“周师傅、闫师傅、阮鱼头,和咱们家多有往来,得请。”
吕辰顿了顿,补充道:“轧钢厂和研究所的同事……人太多了,估计得来几十号,在家里摆不下。”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如果只请领导,不请普通同事,显得厚此薄彼;如果全请,家里根本容纳不了。
陈雪茹沉吟片刻,说道:“我觉得轧钢厂和研究所的同事,咱们另请。”
她看向吕辰:“你在轧钢厂食堂请大家吃一顿,标准定高些,肉菜管够。这样既全了人情,又不至于在家里大操大办,影响不好。”
何雨柱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亲自掌勺,保准让大家吃好喝好。”
吕辰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确实稳妥。
既照顾到了同事情谊,又避免了在家里过于张扬。
“行,就这么办。”他点点头。
雨水已经把名单记满了半页纸,她数了数:“家里这边,大概得摆四桌。甲字号五家肯定要来帮忙,三十来口人,到时候一家来一个代表和三位奶奶出席,咱们在吴奶奶家摆两桌请邻居们;三位媒人长辈,带家属的话也得六七位;三位街道办主任,估计都会带伴儿;刘教授,213的四位兄弟,李厂长,周师傅、闫师傅、阮鱼头……四桌恐怕还不够。”
“那就摆五桌。”陈雪茹果断道,“正房堂屋摆两桌,东西厢房各摆一桌,院里再搭一桌。天气好的话,院里那桌还宽敞。”
“院里搭棚子,我再弄几个炭盆,不冷。”何雨柱说。
雨水想了想:“请帖得写,我明天去找赵老师,请他帮忙写请帖,我再拿回来慢慢填日期、人名。”
“日期定在什么时候?”陈婶问。
吕辰道:“具体日子还得楼叔叔回来才能确定,不过总归在节后,要么初几,最迟不过正月十六。”
正事商量得差不多了,吕辰想起一件事:“对了,酒我定好了。”
“酒?”何雨柱看向他,“定的什么酒?”
“正阳门小酒馆徐老板家的自酿二锅头。”吕辰说,“我定了三百斤,用粮食换的。徐老板答应给最好的陈酿。”
何雨柱皱了皱眉:“二锅头……是不是有点普通了?小辰,你这结婚,怎么也得弄点好酒,汾酒、茅台什么的。”
吕辰还没说话,陈雪茹先开口了:“柱子哥,徐家的二锅头,在京城是有名的,郎爷都常去喝,能差了吗?再说了,现在这年月,弄茅台汾酒多扎眼。二锅头实在,又不张扬,正合适。”
她顿了顿,看向吕辰:“小辰定这酒,是经过考虑的。对吧?”
吕辰点点头:“嫂子说得对,茅台汾酒太显眼,而且量少,不够分。徐老板家的二锅头质量好,量也足,宾主都能喝尽兴。”
何雨柱听两人这么说,也回过味来:“也是……是我考虑不周。那就二锅头,实在。”
商量完所有细节,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陈婶打了个哈欠,雨水也揉着眼睛。
“都累了,早点休息吧。”陈雪茹起身,“小辰,一会儿我们给你在书房铺个床,你要将就几天了。”
吕辰无所谓道:“行,嫂子安排就好,我得出去一趟,有点事,一会儿回来。”
“路上注意安全!”陈雪茹叮嘱道
“嫂子放心,我省得。”吕辰说着骑上自行车就出门往东郊仓库去了。
等他回到甲五号院时,已经快半夜了。
院里静悄悄的,大家都睡了。
回到书房,行军床已经铺好了。被褥应该是陈婶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吕辰脱了外衣,钻进被窝,温暖瞬间包裹了全身。
窗外的风声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洒进书房,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吕辰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了笑意。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这样想着,渐渐沉入梦乡。
第309章 田爷的缘法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吕辰就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窗外,冬日黎明前的天空是深蓝色的,隐约能看见几颗残星。
吕辰起床推开书房门,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铺着一层薄霜,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银白的光泽。
何雨柱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他要给装修师傅们做早餐。
洗漱完毕,和表哥打过招呼,吕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安静的胡同里,偶尔传出几声鸡鸣,昏黄的路灯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早起上班的工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几个清洁工正在扫街,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吕辰骑车来到一家熟悉的早点铺前,铺子刚开门,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油条的香味。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系着油腻的围裙,正在油锅前忙碌。
“六根油条,三碗豆浆,分开装。”吕辰停好车,“再来六个糖油饼。”
“得嘞!”老板麻利地炸油条,用草纸包好,又舀了豆浆装进吕辰带的保温壶里,盖严实了。
糖油饼是刚出锅的,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稀,撒着芝麻。
吕辰付了钱,把早点小心地放进车前的篮子里,用棉布盖好保温。
然后蹬上车,往娄晓娥家所在的方向骑去。
吕辰到时,天已经大亮了,照例是王叔开的门。
问候过王叔,吕辰来到后院,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墙角几株腊梅正开得热闹,暗香浮动。
谭令柔已经起床,穿着深紫色的棉旗袍,外面罩了件开司米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辰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她侧身让吕辰进门。
“谭阿姨早。”吕辰迈进门槛。
“晓娥还在换衣服,你先坐。”谭令柔指了指沙发。
吕辰把早点放在茶几上:“我带了豆浆油条,还有糖油饼,趁热吃。”
正说着,娄晓娥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列宁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的。
“你来啦。”她看见吕辰,笑容绽开。
“给你带了早点。”吕辰指了指茶几上的东西,“趁热吃。”
三人围坐在茶几旁,吕辰打开饭盒,倒上豆浆,豆浆还冒着热气,简单的食物,在这清冷的早晨,却格外诱人。
“还是小辰想得周到。”谭令柔接过一碗豆浆,“我们刚起来,正想做早饭呢。”
“街口那家的油条炸得好。”吕辰说,“我常去买。”
娄晓娥掰了半根油条,泡进豆浆里,小口吃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吃着早点,吕辰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礼物。
“昨天回来,带了点东西。”他先拿出两个雅霜雪花膏的铁盒,一个递给谭令柔,一个递给娄晓娥,“上海的,听说挺好用。”
谭令柔接过,看了看包装,笑道:“这牌子我年轻时用过,确实是好东西。”
娄晓娥打开盒子,凑近闻了闻,眼睛弯起来:“好香。”
“还有这个。”吕辰又拿出两件的确良衬衫,一件米白色给谭令柔,一件浅粉色给娄晓娥,“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我看着买的。”
谭令柔把衬衫抖开看了看,料子挺括,做工细致:“尺寸差不多,我稍微改改就行,小辰有心了。”
娄晓娥把那件浅粉色的衬衫贴在身上比了比,脸颊微红:“颜色好看。”
吕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早点吃完,吕辰收拾了桌子。
“阿姨,昨天我和家里商量了婚礼的事。”吕辰切入正题,“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谭令柔坐正身子,神情认真。
吕辰把昨晚商量的结果一一道来,不大操大办,只请亲近的人在家里摆几桌;轧钢厂和研究所的同事另在食堂请;宾客名单初步拟定了甲字号邻居、三位媒人长辈、街道办领导、师友同窗等;就定了徐慧真家的二锅头;婚服被褥由陈雪茹负责……
他讲得很仔细,谭令柔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这样安排很好。”听完后,谭令柔表示赞同,“既体面,又不张扬,符合现在的形势。”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家这边,也有几位老亲,大约十来位。都是你叔叔这边的亲戚,虽然这些年往来不多,但结婚这种大事,还是得知会一声。到时候我列个名单给你。”
“好的,谭阿姨。”吕辰记下。
“场地够吗?”谭令柔关心地问。
“够的。”吕辰点头,“正房堂屋摆两桌,东西厢房各一桌,院里再搭一桌。天气好的话,院里那桌还宽敞。”
“那就好。”谭令柔笑道,“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虽然不太懂这些俗礼,但能出力的地方一定出力。”
“谢谢谭阿姨。”吕辰诚恳地说。
娄晓娥在一旁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不太插话,只是偶尔看看吕辰,眼神里满是信赖和幸福。
商量完正事,时间已经不早了。
娄晓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呀,快八点了,我得去上班了。”
“我送你。”吕辰站起身。
“好。”娄晓娥点点头。
两人出了门,一人骑上一辆自行车,往市委而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人们的说话声,交织成城市苏醒的交响。
“晓娥。”吕辰一边骑车一边说,“晚上下班我去接你,咱们一起去正阳门缝纫合作社,嫂子要给你量尺寸做婚服。”
“嗯,又要麻烦雪茹姐了。”娄晓娥开心应着。
“不麻烦,不去她还不高兴呢。”吕辰笑道,“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
娄晓娥想了想:“红色……会不会太艳了?”
“结婚嘛,红色喜庆。”吕辰说,“不过也不一定非得大红,枣红、玫红、或者红色带暗纹的,都好看。”
“我看到时候让雪茹姐拿主意就好,她比我们懂。”娄晓娥表示听专业人士的。
“也是,嫂子眼光好。”吕辰点头。
两人一路说着话,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大国崛起》系列丛书的编撰委员会已经成立,娄晓娥所在的翻译组工作非常多,海里的资料被收集整理,到处协调人手帮忙翻译,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不知不觉就到了市委大院门口,两人停下车,娄晓娥对吕辰说:“那我进去了。”
“好,下班我来接你。”吕辰看着她,“大概五点半,我在门口等。”
“嗯。”娄晓娥点点头,推着车往大门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吕辰挥挥手。
吕辰也挥挥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这才蹬上车离开。
送完娄晓娥,吕辰雇了两个蹬三轮的师傅。
“吕同志,今儿拉什么?”年纪大些的师傅问,他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
“粮食,八百斤。”吕辰说,“去东郊仓库。”
“得嘞!”两个师傅应声,跟着吕辰往东郊方向去。
到了仓库区,阮鱼头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堆着十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小吕,东西备好了。”天桥水产合作社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拍了拍麻袋,拿出单据递了过来,“东西都在这里,呐,这是出库单。”
“麻烦大哥了,替我向阮叔问好。”吕辰接过,拿出一包烟塞了过去,转身对两个三轮车师傅说,“王师傅,李师傅,就这些,装车吧。”
两个师傅开始搬麻袋,一袋袋往三轮车上装。
八百斤粮食,装满了两个三轮车的车斗,堆得高高的,用绳子捆扎结实。
“运到哪儿?”老王问。
“正阳门,小酒馆。”吕辰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吕辰骑自行车在前面带路,两辆满载粮食的三轮车跟在后面。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正阳门附近的小街,小酒馆刚开门,徐慧真正在卸门板。
看见吕辰带着两辆满载的三轮车过来,迎了上来:“吕辰兄弟,这么早?”
她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麻袋上:“这就是你说的粮食?”
“对,八百斤。”吕辰停下车,“徐姐姐,放哪儿?”
“直接拉后院。”徐慧真引着他们往酒馆侧面的一条窄巷走。
巷子很窄,仅容一辆三轮车通过。
两辆车依次推进去,来到一个宽敞的院子。
院里堆着不少酒缸、腌菜缸,一个汉子正在刷碗。
“就卸这儿。”徐慧真指着一处空地。
两个师傅开始卸货,涮碗汉子也上前帮忙,麻袋一袋袋搬下来,堆成一个小垛。
吕辰给三轮车师傅结了钱,一人塞了一包烟感谢。
师傅们走后,吕辰看了看刷碗的汉子,这应该就是蔡全无了,沉默寡言,有一膀子力气,果然是内秀之人。
吕辰把阮鱼头开的出库单递给徐慧真:“徐姐姐,这是出库单,八百斤,你过目,上上称。”
徐慧真接过单子看了看,摆摆手:“吕辰弟弟,上什么称,外道了,姐还能信不过你吗?”
蔡全无走到麻袋前,解开一袋,抓了一把在手里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上好的京西稻,颗粒饱满,米香纯正,煮饭是极品。”
徐慧真有点惊奇上前抓一把看看:“苦笑道,吕辰弟弟,你可是给我出了好大难题啊。”
“有什么问题吗?”吕辰问。
徐慧真把米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吕辰兄弟,你是行外人,可能不知道。酿酒讲究个‘粮为酒之肉’,不同的粮食,酿出来的酒风味不同。”
她走到院子一角,那里堆着几种不同的粮食,指着解释:“高粱酿的酒醇厚,玉米酿的酒甜润,大米酿的酒清爽。你这京西稻是好米,但用来酿二锅头……可能会有些偏差。”
“怎么说?”吕辰虚心请教。
“二锅头讲究的是‘醇烈’二字。”徐慧真说,“高粱是主料,因为它出酒率高,而且酿出来的酒体醇厚,有劲道。大米酿的酒,多了稻米的香甜,但却少了二锅头的醇厚。用全大米酿,出来的就不是二锅头了。”
吕辰明白了:“那徐姐姐的意思是?”
“我建议,还是用高粱做主料。”徐慧真想了想,“我还用八百斤高粱,再添一些你这个京西稻米。酿出来的酒,既保持二锅头的风味,又能带上一点稻米的清香。”
她顿了顿:“不过,京西稻珍贵,特别是这种极品,这样,八百斤高粱折下来,差的我补给你。”
吕辰摆摆手:“姐姐大气,不过没必要了,些许盈余,算作姐姐的辛苦费。”
这时,蔡全无插了一句:“库里还有几坛十年陈酿,十斤一坛的。”
徐慧真眼睛一亮:“对!吕辰兄弟,你要结婚,光有新酒还不够,得有点老酒撑场面。这样,这八百斤京西稻,我按市价折成高粱,还是给你酿三百斤酒。另外,库里那六坛十年陈酿,就送给你了,算是姐姐给你的贺礼。”
吕辰心里一喜,徐慧真果然有好东西:“这怎么好意思,那两坛老酒太珍贵了。”
“珍贵什么。”徐慧真爽快地笑了,“酒酿出来就是给人喝的。你能想到用我的酒办喜事,是看得起我徐慧真,就这么定了。”
吕辰不再推辞,诚恳道谢:“那就谢谢徐姐姐了。”
事情谈妥,徐慧真让蔡全无把那六坛十年陈酿搬了出来,坛子是粗陶的,用红布封口,坛身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窖藏多年。
吕辰摸了摸坛身,冰凉厚重。
他仿佛能透过陶土,闻到里面陈年老酒的醇香。
“这几坛酒,是我爷爷那辈酿的。”徐慧真抚摸着坛子,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候酒坊还在牛栏山,用的是山泉水和本地高粱。后来搬来城里,虽然工艺没变,但总觉得少了点山野之气。”
她看向吕辰:“这酒一会他就给你家送去,好好存着。等结婚那天开了,让宾主都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老酒。”
吕辰赶紧道谢。
离开了小酒馆时,还不到中午,吕辰蹬上车又到了田爷家。
田爷正在院里晒太阳,他躺在一张藤椅上,身上盖着毛毯,闭目养神。
吕辰进来,他也没睁眼。
吕辰走到藤椅旁:“田爷,我来了。”
田爷瞥了他一眼:“厨房里有面条,自己煮去。给我也下碗,多放点葱花。”
“得嘞!”吕辰应声,熟门熟路地往厨房去。
田爷家的厨房很干净,灶台擦得发亮,各种调料瓶罐排列整齐。
吕辰找出挂面,烧水,切葱花,打鸡蛋。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做好了。
他端着面出来时,田爷已经挪到了石桌旁。
桌上摆着一个小木匣,匣盖开着,里面垫着红绒布。
“先吃饭。”田爷接过面碗吃起来。
吕辰也坐下吃面,田爷家的面条劲道,汤头清淡但鲜美,鸡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
吃完饭,吕辰收拾了碗筷,田爷才指了指那个木匣:“看看。”
吕辰凑过去,只见红绒布上放着一块石头,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红白相间,红色部分如鸡血般鲜艳,白色部分如凝脂般细腻。
吕辰小心地拿起石头,入手沉甸甸的,触感温凉。
仔细端详,石头的红色部分确实如鲜血浸润,在光线下有深浅变化;白色部分质地细腻,透着淡淡的黄色。
“鸡血田黄。”他点评道,“昌化的,品质一般,血不够浓,地子也不够透。但胜在个头大,雕个摆件还行。”
虽然嘴上说品质一般,但已经是难得的美石了。
“功夫还算没落下。”田爷点点头,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郑家来的,郑三指一走,有人把这东西寻摸出来,孝敬我的。
“可惜了。”吕辰叹息,看来,郑家的败落,比想象的还要快。
“可惜的多了。”田爷摆摆手,“能保身家就不错,祖宗基业?哼!”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屋里:“里头还有件东西,你拿去看看。”
吕辰进屋,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看到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吕辰抱出来,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漆器人偶,高一尺二寸,雕刻的是一个站立的人形,五官清晰,神态安详。
人偶通体髹黑漆,漆面光亮如镜,上面用金漆细致地描绘了人体的经络穴位,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
足底可以打开,里面是一个精巧的针筒,装着十二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这是……”吕辰小心地拿起人偶,入手很轻,应该是黄杨木材质。
“明代的东西。”田爷道,“太医署教学用的,黄杨木雕刻,大漆彩绘。雕工栩栩如生,经络图准确无误。足底的针筒是后来配的,银针也是老物件。”
吕辰仔细观看,确实如田爷所说,人偶的雕刻极其精细,肌肉骨骼的走向、关节的转折,都符合人体解剖。
经络穴位用金线勾勒,旁边还有细如蚊足的小字标注,是穴位名称。
“送给雨水了。”田爷说,“雨水丫头学医,这东西对她有用。比看书本上的图直观得多。”
吕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田爷,这太珍贵了。”
田爷轻描淡写地说道:“郑三指在天有灵,叫我掺和了这桩缘法,给那丫头,也算是我对他老郑家的交代。”
“我一定转告雨水,让她好好学。”吕辰郑重地说。
田爷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行了,东西收好。陪我喝两杯。”
吕辰把人偶小心地放回锦盒,田爷从屋里拿出一瓶汾酒,两个小盅。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就着午后的阳光,慢慢对酌。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见到郎秃子家人了?”田爷忽然问。
“见到了,昨天见到的。”吕辰笑着把昨天在郎爷家看见的说了一遍。
“郎秃子还算是有得救。”田爷抿了口酒,“他那脾气,倔得像头驴,但懂得疼孩子,晚景无忧。”
两人一直喝到太阳西下,直到下午五点,吕辰才起身告辞,去接晓娥。
第310章 洋芋下酒
吕辰来到市委大院门口时,刚好下午五点半。
在门口老槐树下和门卫大爷吹了几分钟牛,就见娄晓娥走了出来。
“等很久了吗?”她快步走过来,看着吕辰微红的脸,还以为是寒风吹的,连忙关心的问了起来。
“刚到。”吕辰揉了揉脸,“和田爷喝了几杯。”
娄晓娥呵呵笑道:“还能骑车吗?”
吕辰点头:“没问题!”
两人骑上车,一前一后往正阳门方向去。
正阳门缝纫合作社生意很好,推开玻璃门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新布料的味道和熨烫散发出的淡淡焦香。
店里很宽敞,靠墙是一排排货架,整齐码放着各种颜色的布料,几个女工正伏在桌上裁剪。
陈雪茹正和一个中年妇女说话,见两人进来,立刻迎上来。
“可算来了!”她拉住娄晓娥的手,“我都等半天了。快进来,外面冷。”
“走,咱们到里间去量尺寸。”陈雪茹引着二人往里面走,“王大姐说了,你们结婚的衣服,手工钱全免,只收布料钱。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里间比外面安静许多,靠窗放着一张裁剪台,上面铺着深蓝色的厚呢子。
墙边立着一个人台,套着一件半成品的女式外套。
陈雪茹让娄晓娥站到屋子中央,自己从抽屉里取出软尺、粉饼和一个小本子。
“来,晓娥,先把外套脱了,这样量得准。”她的语气专业而温和。
娄晓娥依言脱下列宁装,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
陈雪茹开始给她量尺寸,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袖长、衣长……每量一处,就在本子上记下一个数字,动作娴熟流畅。
“晓娥身材真好。”陈雪茹一边量一边说,“腰细,肩膀平,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娄晓娥有些不好意思:“雪茹姐别取笑我。”
“这哪是取笑,是实话。”陈雪茹转到她身后量背长,“我给你选的款式,是一件素色的改良旗袍,有喜气不花哨,简洁大方,料子我给你用最好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用淡藕荷色的绸缎,颜色雅致,又不失喜庆。款式呢,保留旗袍的立领和盘扣,但下摆放宽些,更像连衣裙,平时也能穿。袖口做小喇叭袖,显得秀气。你看怎么样?”
娄晓娥听得认真:“雪茹姐周到,我觉得非常好。”
“小辰的就做一套深色的中山装。”陈雪茹转向吕辰,“藏青色呢子料,配上白衬衫,既正式又不夸张。”
吕辰点头:“听嫂子的。”
“我再给你们一人配一条红围巾。”陈雪茹眼里闪着光,“不用大红,枣红暗一些,有质感,平时也能戴,实用。”
她又从布料架上取来两匹布:“另外,再一人做一套蓝色工农装,日常穿,耐脏又精神。”
量完尺寸,陈雪茹拉着娄晓娥到布料区看料子。
货架上琳琅满目,深色的呢子、厚实的卡其布、细软的棉布,还有几匹绸缎放在最上层,用纸仔细包着。
“这匹绸缎是上海来的,质量最好。”陈雪茹解开一匹淡藕荷色的绸缎,布料滑过她的手指,泛起柔和的光泽,“你看这光泽,这手感。”
娄晓娥轻轻抚摸布料,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
“谢谢雪茹姐,这个我喜欢。”她开心说。
选完主料,又选辅料。
扣子选了最简单的素色包扣,里衬用柔软的棉布,红围巾的料子挑了一匹枣红色的羊绒混纺。
“这羊绒混纺是新产品,又暖和又轻。”陈雪茹把料子披在娄晓娥肩上比了比,“颜色正,衬你的肤色。”
全部选完,陈雪茹开了收据,又拿出两张取衣单,工工整整填上日期和姓名。
她把取衣单放进兜里:“做好了我给你们带来,保证让你们满意。”
正事办完,陈雪茹又拉着娄晓娥说起被褥的事。
“被褥的料子我准备好了,是上好的棉布,柔软吸汗。”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棉花用的新棉,蓬松暖和。我想着,被面用红色带暗纹的,喜庆但不扎眼。被里用素色的,干净。枕头做一对,绣上鸳鸯……哦不对,现在不兴这个了,那就绣点简单的花纹,并蒂莲怎么样?”
娄晓娥听得有些茫然,她从小衣食无忧,但这些具体的生活细节,母亲很少让她操心。
如今真要自己操办起来,反倒不知从何下手。
“雪茹姐,我……不懂这些。”她老实说。
陈雪茹笑着拍拍她的手:“傻妹妹,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这些都要自己喜欢的才好。”
她想了想,又说:“这样,明天周六,你来家里,咱们一起看看婚房怎么布置。被褥的花色、房间的摆设,你都亲眼看看,有什么想法咱们再商量。”
娄晓娥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吕辰接口笑道,“你是女主人嘛。”
“那好!”娄晓娥开心地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看看天色不早,吕辰和娄晓娥起身告辞。
从缝纫合作社出来,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盏亮起。
“我送你回家。”吕辰说。
两人骑着车,聊着天,在渐浓的夜色中穿行。
到娄家小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谭令柔已经做好了晚饭:“小辰来了?正好,一起吃饭。”
她系着围裙,就连做饭都透着一丝优雅:“今天做了红烧肉,你爱吃。”
饭菜很简单,一盘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碟酱黄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米饭。
谭令柔给吕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谢谢阿姨。”吕辰接过,“晓娥才瘦呢,她工作太忙了。”
“我哪有。”娄晓娥反驳,兴致勃勃地讲着量体裁衣的事,说到红围巾时眼睛发亮,说到被褥的花色时又有些犹豫。
“妈,雪茹姐让我明天去帮忙布置婚房。”她说,“您说我去合适吗?”
“当然合适。”谭令柔放下筷子,“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婚房怎么布置,你当然要有主意。去吧,跟着雪茹多学学。”
她又看向吕辰:“小辰,晓娥从小被我和你叔叔宠坏了,家务事不太懂。以后你们过日子,你要多担待些。”
吕辰温和又坚定的道:“谭阿姨,您放心。晓娥有她热爱的事业要忙,家里这些琐事,我会多担待些,绝不让她为这些分心,我们俩一定把日子过好。”
谭令柔也乐呵呵的笑了,看着吕辰全是满意:“男人家怎么能困在家务里,你们相互照顾就好!”
说着又给吕辰加了一块红烧肉:“人是铁饭是钢,多吃点。”
饭后,吕辰帮着收拾碗筷,娄晓娥泡了茶,三人坐在沙发上说着闲话。
“你爸爸来信了。”谭令柔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吕辰接过信看了看,娄振华信里表示香港那边一切都好,他腊月二十六启程,更多的是对妻儿的牵挂和对婚礼的期待。
三人商量了去接站的事,又坐了一会儿,吕辰起身告辞,娄晓娥送他出门。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墙角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明天我九点来。”娄晓娥道。
吕辰说:“好,我到时候来接你。”
娄晓娥给他理了理衣服,轻轻抱了抱他:“路上小心点。”
吕辰温柔道:“快进去吧,外面冷。”
“嗯,你路上小心。”
吕辰骑上车,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到甲字号时,还没进巷口,吕辰就闻到了一股烟味。
进了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愣。
院子里烧着一堆篝火,火苗蹿得老高,噼啪作响。
火光映亮了半个院子,也照亮了围坐在火堆旁的人们。
装修师傅们还在,邻居们也来了不少,赵老师、赵编辑、吴二叔、王副处长、李连长,连张副局长也在。
各家的小伙子们也在场,吴军、吴民、赵小恺、张中,还有几个半大孩子。
何雨柱正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里的什么东西。
陈雪茹抱着小念青坐在石凳上,雨水等三个姑娘挨着她坐着,手里也拿着根树枝。
“回来啦?”何雨柱抬头看见吕辰,“快来,烤土豆快好了。”
吕辰把车停好,走到火堆旁。
这才看清,火堆边缘埋着一堆土豆,有些已经烤得表皮焦黑。
何雨柱用树枝把扒拉出来一个。
土豆滚烫,他左右手倒腾了几下,递给旁边的赵老师。
“赵老师,您尝尝,小心烫。”
赵老师接过,吹了吹气,就着指甲盖就刮了起:“这烤土豆啊,就得用柴火烤,煤火烤出来的不是这个味儿,当年在昆明学习,可没少吃。”
又有几个土豆好了,大家纷纷取来吃。
烤土豆的焦香混合着柴火的烟味,在冬夜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吕辰也掰了半个,烫得直呵气。
土豆外焦里嫩,热气腾腾,吃下去从胃里暖到全身。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他问。
“装修收尾了,师傅们把剩下的边角料烧一烧。”陈雪茹解释道,“柱子哥说烧着也是烧着,不如烤点东西吃。正好邻居们看见热闹,就都过来了。”
王副处长接口道:“我们也是闻着香味过来的。这一进来,看见篝火,就挪不动步了。”
“可不是嘛。”李连长笑道,“这大冷天的,围着篝火吃烤土豆,比什么都舒坦。”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窜起来,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连皱纹都显得柔和了。
吃着烤土豆,大家聊起了天。
话题从装修自然转到了家常,又不知怎的,转到了最近的国家大事上。
这时,在北大上学的赵小恺清了清嗓子。
“说起国家大事,咱们今年可是有不少扬眉吐气的事儿。”赵小恺眼睛发亮,“就说前几个月在布拉格,咱们的体操运动员于烈锋,拿了鞍马世界冠军!”
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情:“这可是咱们中国体操第一个世界冠军!我看了报纸上的报道,于烈锋那套动作,难度高、完成漂亮,把苏联、日本那些强手都比下去了!”
火堆旁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赵小恺。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小恺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半个烤土豆,仿佛那是演讲的道具,“这不仅仅是体育上的胜利。这是向全世界展示,咱们中国人行!咱们能在洋人最擅长的项目上,打败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我专门查了资料。体操这东西,欧洲人玩了几百年,规则是他们定的,裁判是他们的人。可咱们的运动员,硬是靠真本事拿下了冠军。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不光是能吃苦耐劳,咱们也能玩精了、玩巧了!”
“说得好!”吴二叔拍了拍手,“体育比赛,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赢了,就是给国家长脸!”
赵小恺接着说:“这还只是个开始。咱们的体育健儿,以后会在更多项目上拿冠军。到时候,全世界都会看到,新中国的人民,不光能建设国家,也能在竞技场上为国争光!”
围坐的人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就连几个装修师傅,虽然不太懂体育,但也听得心潮澎湃。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张中。
他今年刚考上北京电影学院,是导演系的学生。
“小恺哥说得对,体操冠军是给国家长脸。”张中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同样充满力量,“但要我说,真正扬眉吐气的,还得是十月份的对印自卫反击战!”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光:“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印军越界挑衅,占咱们的领土,咱们的边防部队,二话不说,坚决还击!从十月二十号开打,到十一月二十一号结束,一个月零一天,把入侵的印军打得落花流水!”
张中站起来,拉开架势:“我专门去图书馆查了战报。咱们的部队,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原上作战,条件多艰苦?可战士们士气高昂,战术灵活。东段的克节朗河谷,西段的加勒万河谷,打得多漂亮!歼灭印军三个旅,俘虏印军第七旅旅长季·普·达尔维准将——这可是咱们俘虏的第一个外国准将!”
火堆旁响起一片叫好声。
“就该这么打!”李连长听到这话格外激动,“领土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敢来侵犯,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对!”王副处长也赞同,“这一仗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让全世界都看到,新中国不是好欺负的!”
张中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电影人特有的画面感:“你们想想那个场面,在喜马拉雅山脚下,咱们的战士顶着严寒缺氧,冲锋陷阵。枪炮声在山谷里回荡,红旗在阵地上飘扬。那一仗打完之后,西南边境安定了几十年!这才叫真正的扬眉吐气!”
“好!”何雨柱猛地拍了下手,“说得好!这才解气!”
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叫好。
火堆旁的气氛热烈起来,仿佛那胜利的喜悦就发生在昨天。
光吃土豆没意思,吕辰跑到厨房里,果然蔡全无已经把酒送来了。
吕辰抱起一坛就走了出来:“这是正阳门小酒馆徐老板家的十年陈酿。”吕辰把坛子放在石桌上,“今天刚送来的,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咱们就先开一坛尝尝。”
“十年陈酿?”吴二叔眼睛一亮,“那可是好东西!”
何雨柱已经拿来了碗,家里没有那么多酒杯,索性就用吃饭的碗。
吕辰拍开泥封,掀开红布盖子,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飘散出来。
那香气很特别,不冲,不烈,而是一种绵长醇厚的陈香,混合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甜润,还有陶土坛子带来的些许土腥气,但这土腥气不让人讨厌,反而增添了酒的韵味。
吕辰小心地把酒倒进碗里。
酒液呈琥珀色,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碗,两碗,三碗……一圈下来,坛子空了小半。
“来,大家尝尝。”吕辰把碗分给大家。
赵老师端起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闭上眼睛品味片刻,才小小抿了一口。
“好酒!”他睁开眼睛,赞叹道,“醇而不烈,香而不艳,回味绵长。确实是陈年佳酿。”
其他人也纷纷品尝。
装修师傅们平日里喝的多是散装白酒,哪喝过这样的好酒,一个个咂着嘴,连声说“香”“醇”。
何雨柱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这酒有劲,但不上头。好!”
连不太喝酒的陈雪茹也尝了一小口,被辣得直皱眉,但随即又点头:“确实香。”
小念青在妈妈怀里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喝酒,伸着小手也想尝尝,被陈雪茹轻轻拍了一下:“小孩子不能喝。”
火堆继续燃烧,酒香混合着烤土豆的焦香,在院子里弥漫。
一碗酒下肚,大家的话更多了,气氛也更热烈了。
吕辰站起身,端起碗:“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再过些日子,我就要结婚了,还请请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到时候帮忙操持操持。”
赵老师道:“小辰,这话就见外了,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请。”
王副处长接话:“你小子,安心当新郎官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李连长、吴二叔、张副局长也纷纷点头。
平辈的兄弟们也是纷纷揽活。
大家吃着土豆喝着酒,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儿,连工作都分配好了。
酒喝完,夜也深了。
火堆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通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装修师傅们首先告辞,随后邻居们也一一离去。
王副处长、李连长、赵老师、赵编辑、张副局长又说了会儿话,了解一些婚礼的规格、宾客规模、婚礼流程才离开。
何雨柱打了盆水,把炭火浇灭,嗤啦一声,白烟腾起,带着一股焦糊味:“明天中午在家招待晓娥,你有什么想法?”
吕辰想了想:“还和师傅们一起吃吧,天气冷了,我去买两个鸭子,咱们煮个老鸭汤暖暖身子。”
“成,交给我。”何雨柱点头。
兄弟俩又说了会儿话,才各自回屋。
第310章 女人的天地
清晨,吕辰躺在书房的行军床铺上,窗外隐约传来的扫街声,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
厨房里传来动静,何雨柱已经在准备早饭了。
翻身起床,开门走了出来。
天空泛起鱼肚白,是一个好天气。
“起这么早?”吕辰走进厨房。
“得先给师傅们做好饭。”何雨柱系着围裙,正在和面,“我蒸点馒头,再熬锅小米粥,就些辣白菜。”
吕辰点点头,从锅里打了点开水,又从缸里掺了点冷水,缸里破碎的冰块被搅得哗哗响。
“蒸完馒头,再帮我煮两个鸡蛋。”
端着水到了院子里,拿着块香皂搓起毛巾来,整得云雾缭绕的。
“表哥起这么早?”雨水也从房里出来。
“水热着呢,赶紧去洗脸。”
“知道,晓娥姐什么时候来?”雨水一脸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九点,还早着呢。”吕辰把水倒进下水道,将脸盆递给雨水,“咱们自己吃早点,不用等她。”
不一会儿,全家都起床收拾起来,厨房里也飘来了馒头的清香。
随着闫师傅等人的陆续到来,小院彻底活了过来。
大家或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或就端着碗就在院子里站着,热腾腾的馒头、浓稠的小米粥,就着辣白菜,简单的早餐却充满暖意。
“今天早上把门窗装回去,下午老石头过来安玻璃,吊顶还要两三天。”王师傅说道。
闫师傅点头:“家具再有四五天也能做完,就是这天气,漆干得慢,我看不如搬到后院暖棚里烤着,两三天就收汗,没味了再搬回来!”
他掰开一个包子,蘸了点小米粥放在嘴里,又吃了一口辣白菜:“主要是墙柜,得生火烤上个六七天。”
吕辰道:“闫师傅、王师傅,一会晓娥也要来看装修,如果她有什么要求,还请帮忙斟酌斟酌。”
闫师傅打趣道:“应该的,她是女主人,这房子合不合格,还得她说了算!您就擎着吧,我还非得让女主人满意不可,哈哈。”
说着,一群人都笑了!
吕辰赶紧道:“言重了、言重了,晓娥不是挑刺的人。”
吃完饭,师傅们开始工作,创木声、锯木响了起来,夹杂着叮叮当当的声音。
吕辰等人帮忙打扫院子,跟着师傅们把家具一一搬到后院暖棚里。
九点还没到,娄晓娥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衬得脸色格外红润,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辫梢系着浅蓝色的头绳。
“晓娥姐,吃早点了没?”雨水跑过去,挽着她的手问道。
“吃了吃了,路过卖酱香饼的,给你们带了两经张,可好吃了。”娄晓娥笑着,把两个大饭盒递给雨水。
“晓娥来了!”陈雪茹也从堂屋迎出来,拉住娄晓娥的手,“快进来,外面冷。”
雨水把饭盒拿进厨房,兴奋道:“晓娥姐,我带你看婚房!”
吕辰在一旁,看着三个女人叽叽喳喳地往正房走,不禁笑了。
他走到闫师傅身边:“闫师傅,辛苦您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闫师傅摆摆手,脸上满是自豪,“走,晓娥同志,我给你讲讲。”
一行人走进正堂,堂屋西侧陈婶住着,东侧就是吕辰和娄晓娥的婚房。
婚房的门框是新做的,门还没装上,门楣上还雕了简单的云纹,不张扬但雅致。
一股新木料的清新气味从门里散发出来。
娄晓娥站在门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房间比她想象中要大,地面铺着新烧的青砖,砖缝用白灰勾得笔直整齐,干净利落。
墙面重新粉刷过,是那种很淡的米黄色,在从南窗照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温暖而明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顶,不是裸露的梁架,而是做了吊顶。
用的是薄木板,?有刷色,原木的细致维理清晰可见,每一块都方方正正,四周做了简单的线脚,中间电灯的位置留出一个方形的凹槽。
“这顶上……”娄晓娥仰头看着,有些惊讶。
闫师傅笑了:“晓娥同志,这您就不知道了。老房子屋顶高,冬天不保暖,夏天不隔热。我给做了这个吊顶,用的是东北红松的薄板,轻,不变形。您看这厚度,”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边角料,用手敲了敲,“正好,既隔音又保温。等到夏天您就知道了,屋里比外头能低两三度。”
他走到窗边,指着新换的窗棂:“窗户也换了。原来的老旧了,透风。我用的水曲柳,木质硬,不容易变形。玻璃我请石师傅专门找的,比普通的厚,透光好,还保温。”
娄晓娥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框。
木料打磨得极其光滑,边角处都做了圆角处理,不扎手。
南窗下是预留的床的位置,现在空着,等着新床搬进来。
但真正让娄晓娥惊讶的是房间的其他三面墙。
东墙、西墙、北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顶天立地的柜子。
“这些都是储物柜?”娄晓娥走过去,拉开一扇柜门。
柜子很深,里面分成多层,有挂衣区,有叠放区,还有专门放被褥的大隔层。
每个隔层的高度都经过精心设计,适合存放不同种类的物品。
闫师傅指着东面的柜子,得意地说:“这叫嵌入式衣柜。老北京话叫‘壁柜’,不占地方,又实用。您看这东墙,这边主要是您用的,我特意做了几个浅抽屉,放首饰、小物件。这边深些,放大衣、连衣裙。”
他又走到西墙:“这边是小吕用的,挂外套、裤子,下面几个抽屉放内衣袜子。最边上这个柜子深,可以放行李箱、冬天的大棉被。”
最后是北墙,这面墙的柜子设计最复杂。
中间留出了一块空白墙面,闫师傅解释道:“这里以后挂毛主席像,或者挂结婚照。两边是对称的柜子,左边可以放书,右边放杂物。您看这柜门,里面我做了活动隔板,您想怎么调整都行。”
娄晓娥一扇扇柜门拉开看,越看越喜欢。
柜子内部的做工同样精细,边角都打磨圆润,隔板可以拆卸调整,灵活性很强。
最妙的是,所有柜门都装了黄铜的拉手,造型简洁,但质感很好。
“这料子……”她摸着柜门。
“红木的骨架,外面贴的是水曲柳的饰面板。”闫师傅说,“红木结实,不变形,水曲柳纹理漂亮,这两种料子配在一起,好看又耐用,几十年不成问题,到时候,老王头给您漆成与墙面相近的色儿,不细看都不知道。”
吕辰在一旁补充:“闫师傅把压箱底的好料子都拿出来了。”
“那是!”闫师傅挺直腰板,“琉璃厂郑老先生家那三根大梁木,百年老料,我干了一辈子木匠,就没见过这么好的红木,给晓娥同志您装婚房,打家具,值!”
他又指着地面:“这青砖也是密云窑烧的,质地密,不透潮。砖缝我用的是糯米灰浆,比普通白灰结实,还防虫。”
“糯米灰浆?”娄晓娥好奇。
“老法子。”闫师傅解释道,“糯米煮烂了,掺进石灰里,再加点桐油。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而且有韧性,热胀冷缩不会裂。以前宫里铺地,用的就是这个。”
他走到门口,指着门框与墙面的接缝处:“您看这儿,严丝合缝。都是榫卯结构,没用一颗钉子。老话说‘榫卯万年牢’,这房子就算塌了,这门框也不会散。”
娄晓娥听得入神。
她从小在娄家长大,见过不少好家具好装修,但像闫师傅这样把每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还能说出这么多门道的,还是第一次。
“闫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她由衷地说。
闫师傅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手艺谈不上绝,就是用心。给小吕和您装婚房,不能马虎。”
陈雪茹插话道:“晓娥,你再看看衣帽间。”
她拉着娄晓娥走到房间中央。
三面墙的柜子围出一个U型的区域,像一个小小的衣帽间,站在中间,转身就能拿到任何一面的衣物,非常方便。
“雪茹姐,这个设计太好了。”娄晓娥赞叹,“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房间。”
“这是我的主意。”陈雪茹得意道,“咱们女人家的房间,就得有一个专门放衣服的地方,乱塞在箱子里,时间长了,皱巴巴的不好看,因此我画了草图,请闫师傅帮忙完善的。”
雨水也挤进来,她拉开一扇柜门,里面竟然嵌着一面全身镜:“晓娥姐,以后你换衣服可方便了!这边是镜子,藏在这里,不用的时候关上门,不占地方。”
娄晓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雪茹姐,真是太谢谢您了,为我想得周到。”
陈雪茹笑道:“咱们是一家人,这些都是应该的,还得你喜欢才是!”
“喜欢,太喜欢了。”娄晓娥用力点头,“比我想象中好一百倍。”
闫师傅看着娄晓娥满意,也是高兴,他干了半辈子木匠,给无数人家做过活,最开心的就是看到东家满意。
“得嘞,你们慢慢看,我再去检查检查其他地方。”闫师傅拿着皮尺就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年轻人。
闫师傅一走,三个女人立刻热闹起来。
“晓娥,来,咱们商量商量家具怎么摆。”陈雪茹拉着娄晓娥走到房间中央,比划着,“床肯定是靠南窗,这样早晨阳光能照进来,暖和。”
娄晓娥点点头:“床我想简单些,不要那些雕花复杂的,就一个实木床架,结实就行。”
“床架子闫师傅已经打好了,在暖棚里等着上漆呢。”雨水说,“用的是红木,可沉了,我和陈婶两个人抬都费劲。”
“床头柜要两个,一边一个。”陈雪茹继续规划,“这边靠东墙,可以放一个梳妆台。我给你设计了一个,带三个抽屉,镜子可以收起来的那种。”
娄晓娥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很妙:“雪茹姐想得真周到。”
“这边西墙,放一个写字桌。”陈雪茹又走到西侧,“你以后肯定会在家工作,需要个安静的地方。桌子我已经让闫师傅打了,也是红木的,带两个抽屉,简单实用。”
她顿了顿:“写字桌旁边,可以放一个书架。咱们家有专门的书房,但常用的书还是放在手边方便。”
“那毛主席像挂什么?”雨水问。
三个女人同时看向北墙中间留出的空白墙面。
“我觉得《毛主席在延安》就不错。”娄晓娥指着那块墙,“正中间,庄严、亲切,体现了艰苦奋斗的精神。”
陈雪茹点头:“这个好,两边再挂上你们的结婚照,以后有了孩子,再挂全家福。
娄晓娥脸又红了,但眼睛亮亮的,显然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辈子呢?”她想起另一个重要问题,“雪茹姐,被子选什么花色好?现在不兴绣龙凤了,但要有点喜庆的意思。”
陈雪茹早有准备:“我准备了几个布样,走,我们去看看!”
说着,三个女人就拉着去了正堂,她打开布包,拿出布样,有红色带暗纹的缎子,有枣红色印着小花的棉布,有深红色素面的绒布。
“我喜欢这个。”娄晓娥指着那块红色暗纹缎子,“不太张扬,但细看有花纹,精致。”
“英雄所见略同。”陈雪茹笑道,“我也觉得这个最适合。被里用素白色的细棉布,柔软吸汗。棉花我用的是通州的新棉,弹过了,蓬松暖和。”
“枕头呢?”雨水插嘴,“要不要绣点东西?”
陈雪茹想了想:“绣点简单的吧。并蒂莲现在也不兴了,我准备绣两颗红心,中间一根红线连着,寓意‘心连心’。图案小,不显眼,但意思到了。”
“这个好!”娄晓娥拍手,“雪茹姐,你手真巧。”
“不是我绣,我请了王大姐亲自出手绣。她绣工好,针脚细密。”陈雪茹说,“到时候再做两对枕套,平常换洗用。一对红色喜庆的,结婚那天用;一对素色日常的,平时用。”
三个女人越聊越起劲,从被褥说到窗帘,从窗帘说到桌布,从桌布说到暖水瓶、搪瓷盆这些小物件。
每一个细节都讨论得热火朝天。
吕辰在旁边听着,完全插不上话。
他发现自己对这些生活细节的了解,远不如这三个女人。
什么时候该用什么布料,什么颜色搭配好看,什么款式既实用又不落俗套,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其实都有讲究。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要打扰她们的兴致为好。
“嫂子,我出去转一圈。”他对陈雪茹说,“中午晓娥在家吃饭,我去买点菜。”
“去吧去吧。”陈雪茹头也不抬,正和娄晓娥讨论窗帘是用淡黄色还是浅绿色。
吕辰笑着摇摇头,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冬日的上午,阳光正好。
胡同里热闹起来,孩子们在空地上玩陀螺,大妈们坐在门口摘菜聊天,收音机里传出京剧的唱腔,咿咿呀呀的,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吕辰骑着车,径直来到了西单菜市场。
周六的菜市场人来人往,得益于密云蔬菜基地的强大供应能力,虽然是冬日,但绿菜不少,各种蔬菜摆在摊位上,大白菜堆成小山,萝卜水灵灵的,土豆沾着泥土,透着新鲜。
肉摊依然还是永恒的主角,排队的人少说几十个,都盯着案板上的丁点猪肉。
吕辰逛了一圈,买了一捆大葱、几块姜。
路过一家副食店,花椒、八角、香叶、桂皮等称了几两,草编的干辣椒买了一串,看见有老酱饼,暗红色的酱饼里,鱼子般透着颗颗盐粒。
他绕到西单牌楼旁,发现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摆着几盆耐寒的腊梅,像是单位淘汰的旧盆景。
卖花的老人拿出个小麻袋:“都是些老桩老根儿,阜城门里修学校,挖出来的,牡丹、芍药、秋菊都有。”
吕辰想了想,正好做做个花坛,于是也不还价、也不管是些什么,一麻袋都买走了,蹬上车往回走。
第312章 浮生半日
回到院里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婚房里的讨论还在继续,又多了各家邻居女性。
“这个搪瓷盆要一对,红双喜的,结婚必备。”李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对,那种红壳的暖水瓶,喜庆又实用。再配两个玻璃杯,带盖的,喝水用。”王婶也提意见。
“这些东西不用买,结婚自有人送来!”张婶显然更明白。
吕辰摇摇头,提着东西进了厨房。
何雨柱正在准备午饭,看见吕辰买回来的东西,眼睛一亮:“哟,这鸭子肥!下午我给他来个小火慢炖,天冷,吃这个暖和。”
他接过麻袋,打开拿出个老根闻了起来:“这也不像吃的啊,芍药根、菊花根?你要做药膳,炖汤?”
“表哥,这是花苗,我准备在院里修一圈花坛。”吕辰无奈道。
“你就是闲的!”何雨柱对于不能吃的东西不太感兴趣。
“你忙着吧。”吕辰摆摆手,提着麻袋往正堂走,“我去找闫师傅看看。”
进了正堂,没管女人们的讨论,吕辰径直走到后院,不敢往暖棚走,熬炼生漆的场合,他还是很怕。
来到闫师傅在凉亭里支着的木马旁,正好闫师傅在弹墨,招呼吕辰拉墨线。
吕辰拉过小钉子,把墨线压在标记线上,闫师傅把墨斗一拉,到另一边压下,两指提线一弹,一个笔直的墨线就弹在木板上。
闫师傅一边收墨斗,一边问:“小辰,这麻袋里是什么?”
“在西单牌坊下遇到一个老人买的,就是阜城门修学校,挖出来的,菊花、牡丹、芍药都有,我也不认识,买了回来,想在院子里修一圈花坛。”吕辰道。
闫师傅打开麻袋一看,拿起几根粗壮虬结、木质坚硬的根茎,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木头的味道:“嗬,这是紫藤和凌霄的老藤根,看这皮色和疙瘩,年头不小了。种在咱这亭子边上,让它往上爬,正好!”
他又拨拉出几个硕大、形态不同的块根,仔细看了看:“这几个……像是牡丹、芍药一类的老根,长得够富态。不过具体品种我可说不好,得种活了看花才晓得。”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感慨道:“阜成门那边修学校……这一片过去可是好地方,王府花园多。挖出这些来不稀奇,说不定就是早先哪个园子里的东西。这天气地都冻着,修不了花坛。先搁暖棚里养着吧,开春再说。”
吕辰点了点头,放下麻袋就出去了。
又来到厨房,看何雨柱做饭。
何雨柱在切五花肉,这刀工,像艺术一样,兄弟俩聊着天,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中午时分,闫师傅和工人们完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饭菜,聊着家常,气氛温馨融洽。
“晓娥,下午咱们去合作社选被子吧?”陈雪茹说,“布样你看过了,但实物还得亲眼看看,摸一摸手感。”
“好。”娄晓娥点头,“雨水也一起去吧?”
“去!”雨水连忙应道,“我也想看看晓娥姐的喜被是什么样子的。”
“你们去吧。”吕辰笑道,“我在家收拾收拾。”
“那你帮我带着念青吧?别让她往后院跑,生漆疮就糟了。”陈雪茹安排了带娃任务。
吕辰点了点头:“行,我带你串门去!”
吃完饭,三个女人稍作休息,就准备出门了。
“雪茹、你注意,要走慢点。”陈婶对怀孕的陈雪茹不太放心。
“妈,我知道了,稳着呢。”陈雪茹道。
雨水和娄晓娥赶紧跑过去,一人扶着一边:“雪茹姐,慢点。”
说着,三人就消失在院门。
何雨柱又开始处理鸭子,陈婶拿了个十字绣绣了起来。
吕辰躺在大腾椅上,把小念青放在胸口上。
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表叔,我要小咪!”念青指着正在晒太阳的小咪,开始提要求。
“行,表叔给你把它逮过来!”吕辰有求必应,把如临大敌的小咪薅了过来,被念青死死抱住。
“表叔,小咪为什么不说话。”
“它不会说话!”
“他妈妈去哪里了?”
“他没有妈妈!”
“他是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我也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
吕辰有点无奈,他也没想到家里还有个人参果。
三岁的娃娃,正是语言爆发期,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早晨睁眼到晚上闭眼,嘴巴几乎没停过。
在连续回答了她十几个为什么之后,决定带她出去找个伴。
“念青,咱们去找兵兵玩好不好?”吕辰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小念青眼睛一亮:“兵兵哥哥!好呀好呀!他会给我叠纸飞机!”
李连长家的二小子吴兵,和念青能玩到一块。
来到甲二号院门前,院门虚掩着,吕辰推门进去,就听见堂屋里传来热闹的声音。
“将!嘿嘿,老王,你这马可保不住了!”这是吴二叔的声音,透着得意。
“慢着慢着,我看看……”王副处长沉吟着,“你这炮什么时候挪过来的?”
“就刚才!你可不能悔棋啊!”吴二叔急了。
李连长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笑意:“老王,你这棋确实悬了。”
赵编辑温润的声音响起:“我看未必,老王这车要是能杀回来,还能撑三五个回合。”
“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们别说话!”王副处长有点急。
吕辰抱着念青走进堂屋,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一张小方桌摆在当中,王副处长和吴二叔对坐着,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李连长和赵编辑各搬了把椅子坐在两侧,一边嗑瓜子一边观战。
“哟,小吕来了!”王副处长找理由,“还带着个话匣子,嫌这里不够乱吗!”
小念青在吕辰怀里扭动着要下来:“李伯伯好!赵爷爷好!王爷爷好!吴爷爷好!”
一连串奶声奶气的招呼,把屋里人都逗乐了。
“我这就变小辈了?”李连长不开心。
“这小嘴,真甜!”吴二叔暂时从棋局中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念青。
吕辰把念青放下地:“兵兵在吗?”
“在里屋跟他哥玩呢!”李连长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兵兵!军军!念青来啦!”
话音刚落,里屋门帘一掀,两个男孩跑了出来。
大的十岁左右,是吴军;小的五岁,正是吴兵。
两人手里还拿着木头做的刀剑,显然在玩打仗游戏。
“念青妹妹!”吴兵看见念青,立刻放下木剑,跑过来牵她的手,“来,我给你看我新叠的青蛙,会跳的!”
小念青立刻迈着小短腿就跟吴兵跑了。
赵编辑给吕辰拉了把椅子:“坐,小吕。没去陪晓娥?”
“我去了也是累赘,讨了人带孩子的活!”吕辰对于陪女性逛街完全没有欲望。
那边棋盘上又热闹起来。
“吃!”王副处长挪动车,吃了吴二叔一个炮。
“哎哎哎!我这炮……”吴二叔瞪大眼睛,“老王你耍诈!刚才明明不是这个位置!”
“怎么不是?就这儿!老李、老赵,你们说是不是?”王副处长理直气壮。
李连长嘿嘿一笑:“我没注意。”
赵编辑推了推眼镜:“这个……好像确实挪了?”
“你看!老赵都看见了!”吴二叔来劲了。
王副处长不甘示弱:“老赵那是近视!老李,你说句公道话!”
四个中年人就这么吵吵起来,棋盘上的厮杀演变成了嘴仗。吕辰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些长辈在单位都是严肃认真的干部,回了院里,却像老小孩似的。
“让他们闹去。”赵编辑转向吕辰,压低声音,“小吕,我正想找你呢,晓娥提的编撰《大国崛起》丛书的建议,真是视野广阔,了不起,我们前几天开会,她提了个‘文明兴衰的科技驱动力’分析框架,让人眼前一亮!”
吕辰心里一动,他还不知道赵编辑参加了编撰委员会。
“二叔过奖了,晓娥也是边学边做。”吕辰谦虚道。
“不不不,是真的有见地。”赵编辑认真地说,“之前我们的分析,多侧重于政治制度、经济模式、军事力量。晓娥提出的从科技突破角度切入,特别是梳理航海技术、工业革命、信息技术这几波浪潮与国家命运的关系,这个视角很新颖,也很有说服力。”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参与西班牙、葡萄牙这两个早期海上霸主的部分。看了不少资料,感触很深啊。”
“哦?”吕辰来了兴趣,“二叔有什么心得?”
赵编辑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这两个国家,靠着航海技术率先崛起,从拉美掠夺了无数金银,一度富甲欧洲。可你发现没有?他们的旺运去得也快。为什么?”
吕辰想了想:“来得太容易,反而坏了根本?”
“这话在点子上!”赵编辑一叹,“金银滚滚来,谁还乐意下苦功夫搞实业?贵族和商人都把钱花在享乐和置办海外田产上。等英国、荷兰这些后起之秀靠着实业起来,西葡就落了伍,空守着金山挨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惋惜:“更可惜的是他们对拉美殖民地的态度。完全是杀鸡取卵,只挖矿运钱,不管建设。三百年下来,留给独立后的拉美各国的是什么?一片废墟,和依赖一两种作物、矿物的畸形身子骨。”
吕辰点点头:“他们放弃拉美也由不得自己,拿破仑战争后自顾不暇,拉美独立运动风起云涌。等他们缓过来,美洲已经成了美国的后院。”
“对!”赵编辑感慨,“这一失,北美可就捡了大便宜。门罗主义一出,整个美洲成了美国的后院。你说西葡当时若能转变思路,好好经营,美国哪能那么容易坐大?不过话说回来,拉美有些国家底子还是不错的。我早年看过一些旧闻,阿根廷、乌拉圭这些地方,二三十年前光景很是兴旺,欧洲移民蜂拥而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有‘南美巴黎’之称。可惜啊……”
吕辰知道阿根廷后来的命运,接话道:“底子好,也得看怎么用。政局像走马灯,政策朝令夕改,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折腾。”
赵编辑深有同感:“是啊,我看一些材料分析,他们社会也复杂,本地人、混血、欧洲来的移民,阶层分明,关系盘根错节。经济一起伏,矛盾就激化。最近我在一部内部交流的翻译剧本里,就看到这种情绪。”
吕辰心念微动:“您说的是?”
“智利作家写的,《中锋在黎明前死去》。虽然是个寓言,但讲一个足球运动员被当成商品买卖,戳中的正是拉美社会的痛处,人才和资源被当作商品,被外国资本和本地寡头控制。这作品在拉美影响很大。”
提到足球,吕辰想起一人:“二叔,您知道迪斯蒂法诺吗?”
“当然!阿根廷出生的足球天才,后来入了西班牙籍,率领皇马横扫欧洲。”赵编辑如数家珍,“你看,这又是一个例子。拉美培养的顶尖人才,往往最终流向欧洲。不光是足球,许多科学家、艺术家也是如此。”
他叹了口气:“人才外流,资本外流,高附加值产业建不起来。这就是拉美很多国家陷入的困境。”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了古巴。
“去年古巴革命成功,这事在拉美乃至全世界,都是件大事。”赵编辑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参与历史的郑重,“我们报社编发过不少材料。古巴之前完全是美国的后院,经济命脉被美国资本捏着。革命后实行土改,没收外国资本,这可捅了马蜂窝,但也给所有被压迫的民族,亮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吕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古巴革命有个标志性人物,切·格瓦拉。”
赵编辑眼睛一亮:“你也知道他?阿根廷人,学医出身,却投身革命。我看过他的演讲,理想主义色彩很浓,但又是个实实在在的实干家、军事家。”
“理想主义者最能打动人心,”吕辰轻声说,“尤其是对那些渴望改变命运的人来说。”
赵编辑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小吕,你说古巴这条路,在拉美能走得通吗?”
吕辰斟酌着措辞:“古巴有它的特殊性,岛国,离美国近但又有一定距离,革命领导层团结,外部有苏联支持。其他拉美国家条件不同,完全照搬恐怕不行。但古巴革命传递出的信号很明确,反抗是可能的,改变是可能的。这对整个拉美的影响会非常深远。”
两人就这么聊着,从历史到现实,从经济到政治,从文学到体育。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不知不觉,又混过了一天。
第313章 奔忙
在家休息了几天,吕辰的生活重新被工作填满。
清晨六点,天还未亮透,他已经坐在书房里,就着台灯的光线,在笔记本上梳理今天要处理的事项。
三大块工作,分别对应着三个身份:红星轧钢厂的工程师、红星工业研究所的研究员、以及“星河计划”的技术协调者。
每一块都牵扯着无数细节,每一处都需要他投入精力。
冬日的寒风拍打窗棂,吕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端起桌上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水喝了一口。
两天前,他还在为婚房的装修细节与娄晓娥、陈雪茹她们讨论得热火朝天;两天后,他必须重新投入到那些冰冷而精密的技术世界中去。
这种转换并不容易,但吕辰早已习惯,这或许就是这个时代赋予的特质,有人间烟火的温暖,又有建设国家的洪流。
七点半,他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装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走出书房时,何雨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这么早就走?”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吃了早饭再走吧。”
“不吃了,我拿两个馒头路上吃。”吕辰拿上两个馒头,“今天事情多,得早点去。”
“那行,路上小心。”何雨柱理解地点点头。
推开院门,胡同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烟囱里飘出炊烟。
吕辰跨上自行车,向红星轧钢厂方向骑去。
早上八点,吕辰准时出现在联合课题组的会议室。
这里正在召开关于“废热发电与区域供暖系统”项目的推进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七八个工程师和技术员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摊开着一张张图纸。
钱工程师主持会议。
“吕工来了!”有人招呼道。
吕辰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图纸。“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一会儿。”
“没事,刚开始。”钱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我们正在讨论热源收集系统的设计方案。老张,你继续。”
负责热力系统的张工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示意图前:“根据上个月的普查数据,我们厂目前主要的热源有这几处:加热炉烟气出口,温度在400到500度;轧机冷却水回水,平均温度65度;热处理炉尾气,温度在200到300度之间……”
吕辰专注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数据。等张工讲完,他举手示意:“张工,我想问一下,关于冷却水回水的热量收集,我们打算用什么方式?直接换热还是通过热泵提升?”
“初步计划是用板式换热器直接换热。”张工回答,“但这样水温只能降到40度左右,余热利用率不高。”
“我建议考虑吸收式热泵。”吕辰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查了一些资料,北京有单位在研究溴化锂吸收式热泵技术,虽然还在实验阶段,但如果能合作引进,可以把低温余热的温度提升到90度以上,这样不仅能供暖,还能用于部分工艺用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钱工程师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吕工,你能联系到相关单位吗?”
“清华大学热能工程系有老师在研究这个方向,我可以去问问。”吕辰记下一笔,“不过我们需要先做技术经济性分析,看投入产出是否合算。”
“这个交给我。”负责经济分析的刘工接口道。
会议继续进行,一个个技术难题被提出、讨论、分解。
十点钟,会议暂告一段落。
吕辰直接去了轧钢车间,今天中厚板生产线要进行自动化系统的例行维护,他必须到场指导。
车间里机器轰鸣,热浪扑面。
在这条已经实现从加热炉到成品库全流程自动化的生产线上,工人们的主要任务不再是繁重的体力劳动,而是监控设备运行、处理异常情况。
“吕工,您来了!”负责这条线的牛师傅迎上来,“今天准备按计划停机四小时,检查飞剪系统和矫直机的控制模块。”
“好,按计划进行。”吕辰戴上安全帽,跟着牛师傅走向控制室。
控制室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盯着仪表盘和指示灯。
墙上挂着一块用“掐丝珐琅”工艺制作的巨大控制面板,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指示灯、按钮和仪表。
这个集中监控系统,虽然看起来还有些粗糙,但在当时的条件下已经算是相当先进了。
“系统运行数据记录了吗?”吕辰问其中一个技术员。
“记录了,吕工。”技术递过来一沓记录纸,“最近一周,飞剪定尺精度保持在±1.5毫米以内,合格率99.2%。矫直机平整度合格率98.7%。”
吕辰接过记录,仔细查看:“飞剪的响应时间怎么样?有没有延迟?”
“平均响应时间0.8秒,偶尔会有1.2秒的情况,主要出现在夜班电压波动的时候。”
“这个问题得忍着了。”吕辰皱眉,“我跟电力组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先加个稳压装置。”
正说着,生产线按照预定程序缓缓停机。
工人们开始进入设备区进行检查和维护。
吕辰也跟着下去,亲自检查了几个关键部位。
“牛师傅,您看这个位置。”吕辰指着飞剪传动机构的一个连接处,“这里有轻微松动,可能需要重新设计连接方式。”
牛师傅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你说得对,这种靠螺栓紧固的方式在长期振动下容易松动。我想想……也许可以用锥套加键的连接方式,这样更可靠。”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卷尺,现场测量了几个尺寸:“我回头做个零件装上去看看。”
“那太好了!”吕辰高兴地说。
四小时的维护时间很快过去。
下午一点,生产线重新启动。
吕辰在控制室里观察了整整一个小时,确认一切运行正常,才离开车间。
走出车间大门时,他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两点半了。
早饭没吃,午饭也错过了,胃里空荡荡的。
他快步走向食堂,希望能赶上点残羹剩饭。
下午三点,吕辰出现在红星工业研究所的主楼前。
吕辰来到二楼的办公室,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敲门声就响起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助教对象,李振和王海两名年轻学弟:“吕师兄,西安电机厂那边回信了!”
“哦?快拿来我看看。”吕辰精神一振。
打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页信纸和几张手绘的草图。
吕辰展开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信是西安电机厂老陈写来的,老陈在信中说,厂领导对他们的提议非常重视,已经同意开展合作。
随信附上了电机的详细参数和初步设想,并提出希望能尽快派人来西安进行技术交流。
“太好了!”吕辰放下信纸,“两位学弟,你们一会去找诸葛彪师兄和吴国华,咱们一起碰碰头,准备技术方案。这个课题得上报赵老师,无刷电机的核心在于控制电路,咱们得把‘掐丝珐琅’电路板和脉冲电机的经验用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振点点头,“前两天你在家休息,我和小海已经找过诸葛师兄和吴师兄,相关技术资料也整理得差不多了。”
吕辰点点头:“那就说说你们的想法。”
王海先开口:“我们研究了陈工寄来的电机参数,这是一台三相永磁同步电机,额定功率2.2千瓦,转速3000转。难点在于如何实现稳定的无位置传感器控制。”
“对,按照诸葛师兄的思路,这个无刷电机需要霍尔传感器来检测转子位置,但陈工的模型却去掉了传感器,靠反电动势来估算位置。”李振补充道,“这需要高精度的电流检测和快速的计算能力。”
他顿了顿又道:“吴师兄却觉得,我们的优势在于‘掐丝珐琅’电路板可以集成复杂的控制逻辑。他认为用三个电流传感器检测相电流,通过模拟电路转换成电压信号,再用比较器生成方波,最后用逻辑电路计算出转子位置。”
“可是吕师兄,”王海有些迟疑,“这样纯硬件的控制方式,调整参数会很麻烦吧?每次都要改电路。”
“你说到点子上了。”吕辰点点头,“你们看,能不能做个折中方案,基础的控制逻辑用硬件实现,但关键参数可以通过拨码开关或者可调电阻来调整。等以后我们的集成电路技术成熟了,再做成全数字式的。”
“这个思路好,既实用又有前瞻性!”李振道眼睛一亮,我们现在就去找诸葛师兄和吴师兄,一起碰碰。
送走两位研究生,吕辰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又有人敲门了。
这次进来的是方教授的学生:“吕辰学弟,西军电来人,方教授请你过去。”
“好的,师兄。”吕辰拿起笔记本,跟着来到方教授的办公室。
里面坐着两位四十来岁的陌生的同志,宋颜教授、谢凯也在。
“小吕,这是西军电的刘工和赵工,”方教授介绍道,“关于我们‘电子耳朵’设备振动监测系统在雷达设备上的应用,现在来探讨可行性,这个事情是你们在西军电对接的,所以我请你们来参加。”
“欢迎欢迎!”吕辰连忙上前握手。
刘工说话直截了当:“方教授、宋颜教授,不瞒你们,我们的雷达站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设备维护问题。那些大家伙一开起来就震天响,时间长了螺丝松动、部件磨损,故障率很高。要是你们的‘电子耳朵’能提前发现问题,那就太好了。”
“我们非常愿意合作。”方教授诚恳地说,“不过雷达设备的工作环境和我们之前监测的轧钢设备不太一样,振动频率、振幅、环境干扰都会有很大差异。我们需要针对性地调整传感器参数和诊断算法。”
“这个我们理解。”赵工接口道,“我们带来了几台退役雷达的振动数据记录,虽然不是最新的,但应该能提供参考。”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手写的记录表和几张模糊的照片。
吕辰接过文件夹,仔细翻看起来。
记录表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时间、位置、振动幅度等数据,虽然不规范,但信息量很大。
大家相互传看一会儿,宋颜教授抬起头:“这些数据非常宝贵,方教授、刘工、赵工,按我们和西军电秦教授的设想,可以先立一个预研课题,分析这些数据,找出雷达设备振动的特征频率和典型故障模式,同时将一批电子耳朵先拿去应用,积累实际运行数据。”
“我同意。”方教授点头,“不过这个课题可能涉及保密问题,需要走特殊程序。”
“这个我们来协调。”刘工爽快地说,“只要技术可行,手续问题我们解决。”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几人深入讨论了技术细节。
形成了一套分阶段的研究方案,数据分析与特征提取;传感器选型与安装方案设计;现场试点与系统优化。
“整个周期大概需要一年到一年半。”吕辰估算道。
“没问题,科研工作急不得。”刘工表示理解,“那我们回去就写正式的合作申请,走流程。”
安排好西军电的同志休息,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半了。
他这才感觉到饥饿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今天的工作还没完。
宋颜教授叫住吕辰和谢凯。
“小吕、小谢,这是我这几天做的调研报告,你们两看看,看看有什么意见补充没有?”宋教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沓稿纸。“我按技术链条的顺序整理了各单位的现状、问题和需求,最后提出了三个阶段的实施建议。”
吕辰接过,报告很厚,有五十多页,全是手写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墨香。
吕辰和谢凯传看了起来,报告罗列了星河计划各组的技术基础,具体的技术指标、难点、资源需求等。
吕辰想了想实在没有什么意见,赞叹道:“教授辛苦了,特别是这个风险评估部分,考虑得真周全。”
宋教授苦笑:“我最担心的还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才问题。‘星河计划’涉及这么多领域,我们需要的是跨学科的人才,这种人才现在太少了。”
“是啊,”谢凯深有同感,“这次调研我也感觉到了,各单位都缺人,特别是缺能贯通多个领域的领军人才。”
“我有一个想法,”吕辰说,“等报告正式提交后,我们能不能建议成立一个联合培养项目,从各高校选拔优秀学生,进行跨学科的培养。前半年集中学习基础理论,后一年半到各参与单位轮转实习。”
“这个建议好!”宋教授点头,“既能培养人才,又能加强各单位之间的交流。”
三人又讨论了半小时细节,直到值班人员来催,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红星轧钢厂大门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寒风刺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
吕辰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回宝产胡同的路上。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第314章 君子立身致远
接下来的日子里,吕辰继续在三条战线上奔忙。
又忙完一天的工作,吕辰合上最后一份图纸,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研究所主楼稀疏的灯火在冬夜里明明灭灭。
他看了眼桌上的台历,1962年12月27日。
时间在技术讨论、图纸设计、实验验证中飞快流逝,转眼间已经进入这一年的尾声。
明天,红星轧钢厂将披红挂彩,清水扫地。
除了要迎接一年一度的全体职工大会,更重要的是,轧钢厂升格仪式也将在同一天举行。
从市级重点企业升格为部属单位,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
吕辰收拾好材料,装进帆布包,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同事已经下班。
就在他准备锁门离开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红星工业研究所党支部书记办公室的灯,竟然亮着。
李怀德一般是在红星轧钢厂那边的厂长办公室办公,研究所这边的书记办公室,吕辰几乎从未见他来过。
此刻,那扇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吕辰微微一愣,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办公室的门开了。
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吕辰,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吕工,”小张压低声音,“李书记在里面,正等您呢。”
“等我?”吕辰有些意外。
小张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吕辰走向那间办公室,他轻轻敲了敲门:“厂长,吕工来了。”
“进来。”李怀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小张推开门,侧身让吕辰进去,自己却站在门口没有跟进。
等吕辰踏入办公室,他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李怀德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夜色中厂区的点点灯火。
听到吕辰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兴奋,有凝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小吕兄弟,坐。”李怀德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拉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办公室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红星所的规划图。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李哥,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所里?”吕辰坐下,问道。
李怀德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支递给吕辰,自己也点了一支。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才缓缓开口:“心旦静不下来,索性来这边坐坐,想想事。”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明天的事,你怎么看?”
吕辰明白了,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李哥,水到渠成的事,不用太紧张。”
“水到渠成……”李怀德重复着这个词,苦笑一声,“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还是像揣了个马达,静不下来。”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小吕,不瞒你说。从接到升格通知到现在,一个多月了,我每晚都睡不踏实。”李怀德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打点的……也算心里有数。可越是临近,越是心慌。”
他停在窗前,背对着吕辰:“明天之后,咱这摊子可就完全不一样了。部属单位,正厅级编制,一万多号人的厂子……我李怀德,何德何能?”
吕辰看着李怀德的背影,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在厂里说一不二的精明人物,此刻竟显出一丝彷徨,高处不胜寒,古人诚不欺我。
“李哥,”吕辰声音平稳而诚恳,“正因为不一样了,你既然找我,有几句逾矩的心里话,我得在今晚跟您说透,咱们兄弟交交心。”
李怀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你说,我听着。”
吕辰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暖水瓶,给李怀德和自己的茶杯都续上热水。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
“李哥,位置越高,盯着你的人越多,摔下来也越狠。”吕辰的开场白直截了当,“老话讲‘酒色财气’四道关,我给你讲成咱现在的话。”
李怀德神情一肃,坐直了身体。
“第一,酒。”吕辰缓缓说道,“酒不是不喝,是‘局’不能乱。以后酒局更多,那是工作的延伸。喝什么酒、跟谁喝、为什么喝,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喝多了,话就容易出格;局错了,人就容易下水。您的安全,是咱们全厂技术改革这面旗不倒的前提。”
他顿了顿,看着李怀德:“我记得部里来人考察,您陪了三场酒,第二天照样七点进厂。这种自律,以后要更甚。”
李怀德默默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第二,色。”吕辰继续说,“色不是私德,是‘线’不能碰。您作风正,我清楚。但升上去,扑上来的人不会少。一丝暧昧,就是给人递刀子。生活问题,永远是扳倒一个干部最快、最狠的刀。”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李哥,我不是说您会如何。但环境变了,诱惑多了,防微杜渐,比什么都重要。”
李怀德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第三,财。”吕辰伸出三根手指,“财不是不拿,是‘渠’不能混。厂子大了,钱物流动海了去了。一支笔批下去,就是金山银海。公私分明,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您的清廉,是咱们所有技术成果能挺直腰杆说话的底气。”
他想起什么,补充道:“就像您之前坚持的,所有技术转让收入、专利收益,全部入账,明细公开。这种做法,要一直坚持。”
“最后,气。”吕辰放下手,“气不是不争,是‘局’要看清。当了领导,更要沉得住气。下面有矛盾,上面有压力,同级有竞争。动不动发火、拍桌子,那是下乘。您的涵养和智慧,是咱们厂在复杂局面里稳住的压舱石。”
说完这四点,吕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李怀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看着吕辰。
“你这是在给我敲警钟,立规矩。”他说。
“是立身,李哥。”吕辰诚恳地说,“咱们的目标从来不止一个轧钢厂。您要倒在这四件事上任一一件,之前所有的技术攻关、厂校合作,就成了无根之木,顷刻即倒。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咱们共同的事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李哥,自古有多少英雄人物就是倒在这四个字上。不说别的,单说一个财字,您是从后勤做起来的,想必您也清楚,一个猪越长得肥,它就离死不远。前清的和珅知道吧?多大的权,多少钱?乾隆不杀他,下一个皇帝就杀了他。”
李怀德瞳孔微缩,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权力越大,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一着不慎……”
“满盘皆输。”吕辰接上他的话。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忽然,吕辰话锋一转:“但光立身自保,格局就小了。李哥,我今天最想说的,是下一步该怎么‘看’。”
李怀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要跳出轧钢厂,看全国一盘棋。”吕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手指点在北京的位置,“咱们的自动化、产学研成功了,是红星厂的成绩。但它的意义,仅限于此吗?”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冶金部、工业部看着我们,全国的兄弟钢厂也看着我们。鞍钢、武钢、包钢、太钢……他们的技术处长、总工,这半年没少往咱们这儿跑吧?”
李怀德点头:“来了六七拨,我都见了。”
“所以咱们的眼光,不能只停留在‘标杆厂’,而要看到‘播种机’和‘孵化器’。”吕辰转身,目光炯炯,“要建立‘奉献思维’与‘输出意识’。以后兄弟单位来取经,别光想着‘别被他们把核心学了去’。要主动想‘我们有什么可以直接支援?哪项技术能最快解决?’”
他走回桌前:“帮包钢解决一个工艺难题,帮武钢设计一段自动化线,看似花了我们的精力,但换来的是整个中国钢铁工业水平的提升。这份影响力,远非一厂之利可比。”
李怀德皱起眉头:“可技术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全输出去了,咱们还怎么领先?”
“李哥,您还记得‘掐丝珐琅’电路板刚出来时,咱们是怎么做的吗?”吕辰反问。
李怀德想了想:“咱们……主动把工艺要点整理成册,给了来学习的三个厂。”
“对。”吕辰点头,“结果呢?那三个厂回去改良应用,反过来又给咱们提出了三个改进建议。”
他坐回椅子上:“技术不是越捂越金贵,而是越用越精进。咱们输出成熟技术,换来的是整个行业的进步,是更多人在同一方向上思考、创新。”
李怀德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钢笔。
吕辰继续说:“还有一点,要纵观历史,定位‘开创者’。李哥,百年之后,人们评价你李怀德,不会只记得你当了多少年厂长,创收多少。他们会问,‘你为中国工业自动化留下了什么?为那个艰难年代的科技自立,开辟了哪条路?’”
他的声音变得深沉而有力:“我们现在做的,是在一张白纸上画最基础的线条。线条画得正、格局画得大,后来人才能在上面绘出锦绣山河,这就是您的历史定位。”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李怀德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良久,李怀德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灯光下化作一团白雾,缓缓消散。
“小吕啊小吕……”他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我这半辈子,听过不少恭维,挨过不少批评,但从未有人像你这样,把我个人的进退、厂子的得失、国家的需要,拧成一股绳,看到这么远。”
他走到吕辰面前,重重拍了拍吕辰的肩膀:“你这是给我上了一堂‘大政治课’。”
吕辰微笑道:“不,李哥。我只是提醒您,我们已经在创造历史了。而创造历史的人,必须要有配得上这段历史的胸襟和清醒。”
“创造历史……”李怀德眼中闪过光芒,随即化为坚定,“好!……我懂了。”
他回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小吕,”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吕辰,“说了这么多我的事,说说你吧。等升格完成,厂里要重新定岗定编。你有什么要求,你说,我都能想办法。”
吕辰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李哥,我志不在此。”
“志不在此?”李怀德眉头微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你有技术、有眼光、有人脉,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吕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厂区的轮廓。
“李哥,您知道我怎么看我这一生吗?”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清晰。
李怀德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父亲吕铁锤同志,”吕辰缓缓说道,“为国家、为人民、为炎黄子孙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倒在了中华民族黎明前的黑夜。”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但是,我却有幸生在了黎明当中,有幸学了这一身本领。我注定是要继承父志,创造历史,为中华民族的崛起贡献力量的。”
李怀德怔怔地看着吕辰,一时竟说不出话。
“李哥,您刚才问我要什么职位。”吕辰双手撑在窗台上,“我的志向,不在管多少人、批多少文件,而在我们能走到哪一步,能为这个国家留下什么。”
他转过身,语气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您是否问我为何坚信我们能站起来?我这么回答您——”
吕辰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五千年前,我们和埃及人一样面对洪水;四千年前,我们和古巴比伦人一样玩着青铜器;三千年前,我们和希腊人一样思考哲学;两千年前,我们和罗马人一样四处征战;一千年前,我们和阿拉伯人一样无比富足;而现在,我们在和美利坚人一较长短。”
他的目光如同穿透了时空:“五千年来,我们一直在世界的牌桌上,而我们的对手却已经换了好几轮。不管世界怎么变,我炎黄子孙就从没有下过牌桌。”
李怀德听得心潮澎湃,正要说话,忽然。
“啪、啪、啪。”
缓慢而有力的鼓掌声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位是李怀德的岳父,工业部的老领导;另一位年纪相仿,气度不凡,吕辰不曾见过。
两人一边鼓掌一边走进来,脸上都带着赞赏的神色。
“好一个历史的眼光,好一个大局思维。”李怀德的岳父走到近前,目光在吕辰脸上停留,“了不起了不起。”
李怀德连忙起身:“爸,赵部长,您们怎么……”
“我们来了一会儿了。”那位被称为赵部长的长者微笑道,目光却一直落在吕辰身上,“本想找你聊聊明天的事,没想到在门口听到了这一番高论。”
吕辰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立正敬礼:“首长好!”
“不用拘礼。”赵部长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又示意吕辰也坐,“小伙子,你叫吕辰是吧?怀德常提起你,说你是厂里的技术灵魂。今天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李怀德的岳父也在旁边坐下,看着吕辰:“刚才那番话,是你自己想的?”
“回首长,是我的一些浅见。”吕辰恭敬地回答。
“浅见?”赵部长笑了,“能把个人修养、厂子发展、国家战略、历史定位讲得这么通透,这可不是浅见。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赵部长和李怀德的岳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李怀德给两位长辈倒上茶,解释道:“小吕是烈士子弟,父亲是四野的人,打过平津战役。他现在是清华大学的研究生,也是咱们厂的技术骨干。”
“难怪有这番见识。”赵部长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问,“你刚才说五千年的历史,这话,能展开说说吗?”
吕辰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
“首长,我是这么看的。”他缓缓开口,“纵观世界文明史,没有一个文明能像中华文明这样,延续五千年不断。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古希腊、古罗马……这些曾经辉煌的文明,或湮灭,或中断,或变种。只有我们,从夏商周一路走到今天,文字、语言、文化的内核没有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两百年的落后挨打,放在五千年长河里看,就像是一个巨人打了个盹儿。但即便是打盹儿,我们也没有真正倒下,太平天国、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一代又一代人在尝试唤醒这个巨人。”
“现在,”吕辰的目光坚定,“巨人已经醒了。抗美援朝我们打出了国威,工业化建设我们打下了基础……这就是醒来的标志。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巨人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两位老革命看着吕辰,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良久,赵部长长叹一声:“好,说得好啊……西方的罗马早已不在,而东方的中国,一直都在。”
他转向李怀德:“怀德,你有这样的同志在身边,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事业的福气。刚才那些话,关于‘酒色财气’,关于‘全国一盘棋’,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爸、赵部长。”李怀德郑重地点头。
“记住就好。”李怀德的岳父站起身,拍了拍女婿的肩膀,“明天之后,担子更重了。但就像小吕说的,要有配得上这段历史的胸襟和清醒。我们老了,未来是你们的。”
他又看向吕辰,目光温和而深邃:“小伙子,好好干。你父亲的血没有白流,你一定会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吕辰站起身,挺直腰板:“请首长放心,我一定努力。”
两位长者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李怀德和吕辰送他们到楼下,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厂区,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办公室,气氛已经和之前不同。
李怀德似乎卸下了一副重担,神色轻松了许多。
“小吕,今天多谢了。”他诚恳地说,“不仅是为我,也是为咱们厂,为咱们的事业。”
“李哥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吕辰微笑道。
李怀德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吕辰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离开研究所,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吕辰紧了紧棉衣的领子,推着自行车走在厂区的主干道上。
路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车间依然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第315章 进部了
1962年12月28日,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红星轧钢厂区却已灯火通明。
厂区主干道上,工人们拿着铲子、提着水桶、扛着竹扫帚,正热火朝天地进行彻底的清扫。
每一块冰、每一粒雪都被彻底清扫。
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整齐的唰唰声。
“这边有块油渍,拿碱水来擦!”
“横幅挂正了没有?往右,再往右一点!”
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铁铲声、扫地声,在黎明前的寒意中奏响了一支特殊的序曲。
从大门到办公楼主干道两侧,每隔十米就竖着一根临时搭起的竹竿,竹竿之间拉起鲜红的横幅。
“热烈庆祝红星轧钢厂升格为部属单位!”
“抓革命,促生产,以优异成绩向大会献礼!”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
红布黄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条条跃动的火焰,点燃了冬日的厂区。
更远处,大礼堂的外墙上,巨幅的毛主席像两侧,是新挂上去的标语:“产学研一体,自动化先锋”,这是厂区的精神标志。
高音喇叭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
铿锵的旋律在厂区上空回荡,给每一个人注入了无穷的能量。
“吕工早!”
“吕工来了!”
几个正挂彩旗的年轻工人看见吕辰,纷纷打招呼,他们脸上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大家辛苦了。”吕辰停下车,“这么早就开始忙了?”
“不辛苦!”一个圆脸的工人抹了把额头的汗,“今儿可是咱们厂的大日子!得拾掇得漂漂亮亮的!”
他指着刚挂好的彩旗:“您看,这彩旗都是新买的,绸子的,阳光下可鲜亮了!”
吕辰点点头,推车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人越多。
后勤科的同志们正在布置主席台,搬桌椅、铺桌布、摆茶杯。
宣传科的人在调试扩音设备,试话筒的“喂喂”声不时响起。
保卫处的同志在各处巡查,确保万无一失。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但秩序井然。
走到办公楼前,吕辰看见李怀德正站在台阶上,和孙书记说着什么。
李怀德今天穿了一套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孙书记则是标准的干部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两人表面看着镇定自若,指挥若定,但吕辰敏锐地注意到,李怀德说话时,左手会不自觉地摸一下中山装的领口,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小吕!”李怀德看见他,招手让他过去。
吕辰停好车,走上台阶。
“书记、厂长。”
“来得正好。”孙书记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小时,仪式就开始了。你们技术口的人,要盯紧演示环节,绝对不能出岔子。”
“请书记和厂长放心,昨天下午我们全线检查了三遍,各系统运行状态良好。”吕辰沉稳地回答。
“那就好。”孙书记深吸一口气,望向厂区主干道,那里红旗招展,人流如织,“十年了……从一个小作坊,到今天……”
也怀德也感慨道:“是啊,十年前咱们还在为每月能不能完成生产任务发愁,今天……”他顿了顿,“今天我们已是全国自动化的标杆!”
三人正说着,厂办主任张林匆匆跑过来:“孙书记,李厂长,部里和市里的领导车队已经从招待所出发了,预计八点四十到。”
“接待组就位了吗?”李怀德问。
“就位了,厂门口、停车场、礼堂入口,三处引导人员都已到位。”张林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这是今天的流程安排,请领导最后确认一下。”
李怀德接过,和孙书记一起仔细查看。
吕辰见状,打了个招呼,便往技术楼走去。他今天还有最后一批数据要核对。
八点,吕辰和联合课题组的同事们在大礼堂门口集合。
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各车间、科室的干部职工代表按顺序入场。
每个人胸前都别着代表证,红底黄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不一会,王卫国、吴国华、任长空、陈志国也到了,五兄弟聚在一起,都是精神抖擞。
随后,诸葛彪、钱兰、谢凯、李师兄等“厂校双聘”技术骨干也陆续到来。
任长空搓着手:“昨晚一宿没睡好,老想着今天要是出点岔子怎么办。”
“不会的。”钱兰沉稳地说,“咱们准备了这么久,万无一失。”
八点二十,技术区人员开始入场。
大礼堂内部已经布置得庄严肃穆。
主席台背景是巨幅的五星红旗,两侧各五面红旗。
台下座位分几个区域,主席台正前方是贵宾区,坐着牛大群、邹章元、王玉书等厂内劳模,以及刘星海教授、赵老师、方教授等红星工业研究所、联合课题组的核心专家,还有武水院、哈工大等前来支援的外单位代表。
贵宾区后面是技术区,再往后是干部职工代表区。
整个礼堂能容纳一千二百人,此刻已坐满了七成。
吕辰找到自己的位置,技术区第二排中间。
王卫国坐在他左边,吴国华在右边。
前排,刘工和钱工正在低声交谈,手里拿着今天的流程表和演示脚本。
八点四十,礼堂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领导到了!”有人低声道。
礼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入口处。
不一会儿,在孙书记、李怀德的陪同下,一行人走进礼堂。
走在最前面的是工业部赵部长,正是昨晚在办公室出现的那位长者。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干部服,步履稳健,神情肃穆。
他身后跟着市工业局、组织部的领导,以及几位部委特派员。
领导们在主席台就座,孙书记和李怀德分坐赵部长两侧。工作人员迅速上前,调整话筒位置,倒上茶水。
九点整,孙书记站起身,走到讲台前。
“同志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红星轧钢厂升格为冶金工业部直属单位仪式,现在开始!”
“全体起立,奏唱国歌!”
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响起。
所有人肃立,目光聚焦在主席台上的五星红旗。歌声从八百人的胸腔中迸发出来,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
国歌唱毕,组织部王部长走到讲台前,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红头文件。
礼堂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王部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冶金工业部文件。关于红星轧钢厂升格为部属正厅级单位及相关人事任命决定……”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们心上。
“经研究决定,自1962年12月28日起,原北京市红星轧钢厂升格为冶金工业部直属正厅级单位,更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冶金工业部红星轧钢厂’……”
掌声第一次爆发,如潮水般汹涌。
王部长顿了顿,等掌声稍息,继续宣读人事任命。
“任命孙涛同志,为冶金工业部红星轧钢厂党组书记,正厅级。”
孙书记站起身,向全场微微鞠躬,掌声再次响起。
“任命李怀德同志,为冶金工业部红星轧钢厂厂长,正厅级。”
李怀德起身,向全场鞠躬时,表情沉稳,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原本紧握的拳头,在鞠躬的那一刻,微微松开了。
“任命王月浩同志,为纪委书记,副厅级;刘大银同志,为工会主席,副厅级……”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一次次掌声响起。
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厂领导,都起身致意。
他们的脸上,有激动,有庄重,有责任在肩的凝重。
人事任命宣读完毕,王部长收起文件,却没有离开讲台。
他转向主席台一侧,做了个手势。
两名身穿白衬衫、蓝裤子的青年工人,抬着一块用红绸覆盖的牌匾,稳步走上主席台。
牌匾看起来沉甸甸的,两人抬得小心翼翼。
另一名工人捧着一个红绒布托盘,上面放着一枚崭新的公章。
王部长郑重宣布:“现在,由冶金工业部赵部长,向红星轧钢厂授予新厂牌及公章!”
全场屏息。
赵部长站起身,走到牌匾前。他先是轻轻抚过红绸,然后双手抓住绸布的两角,缓缓揭开。
红绸滑落,露出底下锃亮的厂牌。
深褐色的木质底板上,凸刻着两行金色大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冶金工业部
红星轧钢厂
字体苍劲有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赵部长从工人手中接过厂牌,转身,面向李怀德。
李怀德上前两步,伸出双手。
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时刻,部委领导将代表国家信任与重托的厂牌,交到企业负责人手中。
镜头对准了他们,快门声咔咔响起。
厂牌入手沉重,李怀德双臂微微一沉,随即稳稳接住。
接着是公章。
赵部长从托盘上拿起那枚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公章,同样郑重地交到李怀德手中。
“怀德同志,”赵部长握住李怀德的手,“这副担子,不轻啊。”
“请部长放心,请党和国家放心!”李怀德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坚定,“红星厂全体干部职工,一定不辱使命!”
授牌仪式结束,进入发言环节。
新任党组书记孙涛首先表态,他的发言严谨有力,强调党的领导,强调服务国家战略,强调红星厂作为部属单位所承担的新使命。
“红星厂的升格,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孙书记的声音在礼堂回荡,“我们要以更高的标准、更严的要求,把红星厂建设成为全国钢铁工业战线的一面红旗!”
掌声如雷。
接着,轮到李怀德了。
他走到讲台前,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环视全场。
目光扫过主席台上的领导,扫过贵宾区的老师傅和教授们,扫过技术区的年轻骨干,扫过干部职工代表区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足足五秒钟的沉默,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通过话筒传遍礼堂,沉稳而富有感染力:
“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同志们——”
“今天,站在这里,我心中充满感恩,肩头倍感责任。”
“这份重托,不属于我李怀德个人,而属于红星厂每一位在机床前挥洒汗水的工人兄弟,属于在实验室里挑灯夜战的清华师生,属于那些为了一个数据反复验证、为了一道工序精益求精的每一位奋斗者!”
……
“我记得,脉冲电机的第一台原型,是在赵老师的带领下,诸葛彪、吴国华几个年轻人,连续熬了七个通宵做出来的。”
技术区,诸葛彪和吴国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泪光。
“我记得,刘星海教授带着清华的师生,把实验室搬到车间,和工人同吃同住。夏天车间里四十多度,教授的白衬衫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盐霜。”
刘星海教授微微颔首,目光柔和。
李怀德深吸一口气:“过去,我们为生存而战,为了让厂子活下去,让工人们有饭吃。今天,我们为荣誉而战,为了不辜负这份国家重托,不辜负这个伟大时代。”
“而未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将为定义中国工业的未来而战!”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撼了。
“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中国工人不仅能吃苦,更能创新!中国知识分子不仅能做学问,更能解决实际难题!中国的产学研结合,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全场起立,掌声如山呼海啸,几乎要掀翻礼堂屋顶,经久不息。
接下来是表彰环节。
部委领导代表全厂,向“厂校合作模范团队”颁发锦旗。刘星海教授缓步上台,从领导手中接过那面鲜红的锦旗。锦旗上写着:“产学研一体,攻坚克难谱新篇”。
吕辰、吴国华、钱兰、诸葛彪等人也获得了“特殊技术贡献奖”。
上午十点半,全体与会代表移步至中厚板车间。
这个已经实现全流程自动化的“王牌车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设备擦得锃亮,甚至连水泥地面都用水冲洗过。
生产线处于待机状态,各工位的指示灯静静闪烁着。
领导和代表们在安全线外站定,钱工程师手持扩音器,准备解说。
“开始演示!”李怀德下达指令。
操作工按下总启动按钮。
“嗡——”
低沉的轰鸣声从生产线深处传来,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加热炉炉门缓缓打开,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机械臂抓起一块通红的板坯,稳稳送入炉膛。
炉门关闭,仪表盘上的温度指针开始爬升。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现在大家看到的是加热炉自动上料系统。”钱工程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传来,“这套系统采用我们自主研发的‘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配合脉冲电机精确定位,实现了板坯入炉的完全自动化……”
板坯加热到预定温度后,出炉,进入粗轧机。
轧辊压下,火红的钢板在辊道间穿梭,一次次变薄、变长。
矫直机将略有弯曲的钢板校平,飞剪机按照设定长度精准切割,码垛系统将成品板材整齐堆叠……
整个过程,除了几个监控人员,几乎没有工人直接操作。
所有人都看呆了,他们见过自动化,但没见过如此完整、如此流畅的全流程自动化。
从加热到轧制,从矫直到切割,从检测到码垛,每一个环节都丝丝入扣,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
“现在大家看到的是飞剪定尺系统。”钱工程师继续解说,“这套系统采用我们自主研发的脉冲电机驱动,配合光电编码器实时反馈,定尺精度可达±1.5毫米……”
赵部长看得兴致盎然,他走上前,在钱工程师的指导下,亲自在操作台上按下了一个按钮。
那是矫直机启动按钮。
按下瞬间,矫直机的轧辊开始转动,将一块刚刚经过粗轧的钢板缓缓吸入。
“好!”赵部长赞叹道,“这就是我们中国工人和知识分子自己造出来的‘神经’和‘眼睛’!”
随行记者迅速记录下这句话。
演示持续了四十分钟,当最后一块成品板材被码垛堆好,生产线缓缓停机时,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随后,领导们又参观了红星工业研究所、热处理车间、废热利用项目等。
中午十二点,午宴在厂招待所餐厅举行。
何雨柱带领食堂的师傅们,从早晨五点就开始准备。
今天这顿饭,不仅要体现厨艺,更要展现心意。
餐厅摆了二十桌,每桌十人。
主桌坐着部委领导、厂领导、外单位专家代表。
菜一道道上桌。
冷盘是“锦绣山河”,用各种蔬菜雕刻成山川河流的形状,摆盘精美,寓意祖国大好河山。
热菜第一道是“百舸争流”,一个大瓷盘里,几十只虾仁做成的小船,在由蛋清打发的“浪花”中扬帆,象征千帆竞发、奋勇争先。
接着是“精益求精”,文思豆腐。嫩豆腐被切成头发丝般的细丝,在清汤中如云如雾,展现极致的刀工,寓意技术攻关需要精益求精的精神。
“薪火相传”是一道烤鸭,但吃法特别,老师傅片鸭,年轻徒弟装盘,象征技艺传承。
“根基稳固”则是红烧肉配卤蛋,实实在在,寓意做事要脚踏实地。
每一道菜都有寓意,每一道菜都体现匠心。
领导们赞不绝口。
赵部长特意把何雨柱叫到主桌前:“何主任,你这手艺,了不得!这些菜,不仅好吃,更有深意。”
何雨柱今天穿了陈雪茹新做的白色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显得格外精神。
他微微躬身:“首长过奖了。我就是想,今天这个日子,光好吃还不够,得吃出咱们红星厂的精神来。”
“说得好!”赵部长举杯,“来,我敬咱们的工人厨师一杯!你们在后方保障,也是功臣!”
何雨柱连忙端起酒杯:“不敢当不敢当,我敬首长!”
他一饮而尽,举止得体,全然不见当年那个愣头青的痕迹。
宴席持续到下午两点。
散场时,阳光正好。
领导和代表们陆续离厂,工人们回到各自岗位。
虽然下午放假,但很多人都自愿留下来,帮着收拾会场,打扫卫生。
吕辰走出轧钢厂,崭新的厂牌已经挂在了厂门口。
“中华人民共和国冶金工业部红星轧钢厂”,十四个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红绸还没有完全取下,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李怀德和孙书记站在厂牌下,仰头看着。
“十年。”李怀德轻声说。
“嗯,十年。”孙书记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欣慰,更有对未来的期许。
吕辰没有打扰他们,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出厂门。
回头望去,厂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宏伟。
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车间的窗户反射着金光,红旗在蓝天下猎猎作响。
第316章 新年宏图
1963年1月7日,清晨。
京城的冬天亮得晚,六点钟,天边还只泛着一层鱼肚白,宝产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细若游丝的炊烟。
推开房门,迎面扑来的冷空气让吕辰打了个寒颤。
匆匆吃了点东西,他和何雨柱便出了门。
胡同里,扫街的工人已经开始工作,路边的煤球炉子冒着青烟,早点摊的油锅刚刚烧热,炸油条的香味混合着煤烟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今天是红星轧钢厂召开年度全体职工大会的日子,也是部署新一年工作的重要会议。
作为技术骨干和食堂负责人,他们必须提前到场准备。
虽然是休息日,但轧钢厂却热闹非凡。
鲜红的横幅从大门一直拉到办公楼前,“总结成绩、规划未来、再创辉煌”几个大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保卫处的同志们穿着整齐的制服,在门口维持秩序;宣传科的女工们正在检查彩旗和标语是否牢固;后勤科的师傅们推着平板车,上面堆满了会议用品。
“吕工早、何主任早!”
“何主任,今天可是大日子,食堂会做什么?”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吕辰和何雨柱打招呼。
兄弟两一一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大礼堂。
礼堂内,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吕工,您的位置在红星所区域第二排,何主任在后勤区第三排。”引导员迎上来,递给他们一人一张座位卡。
二人接过座位卡,各自找座位就坐。
红星所第一排已经坐着赵老师、方教授、宋颜教授等老师,后面坐着王卫国、吴国华、钱师姐等人,吕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各科室负责人、车间主任、党支部书记……纷纷坐齐。
最后,厂领导陪同着几位特邀嘉宾步入礼堂。
除了工业部的观察员,还有来自大庆油田、西军电、有机所、第一钢铁厂等单位的代表,他们都是红星厂技术的用户,今天特意前来见证合作伙伴的年度盛会。
孙书记、李怀德等厂领导,刘星海教授在主席台就坐。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孙涛书记主持会议,做了简短的开场白,随即请李怀德做年度工作报告。
李怀德穿着崭新的工家装,步伐有力而从容。
“同志们!1962年,是我们红星轧钢厂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
开场第一句话,就定下了基调。
“这一年,我们完成了从市级重点企业到部属正厅级单位的跨越;这一年,我们的‘产学研’模式得到了中央领导的充分肯定;这一年,我们不仅超额完成了国家下达的生产任务,更在技术创新、成果转化、服务国家战略方面,交出了一份亮眼的答卷!”
掌声第一次爆发,如潮水般汹涌。
李怀德等掌声稍息,翻开面前的报告册,开始宣读具体数据。
“下面,我向大家汇报红星轧钢厂1962年度主要经济指标完成情况。”
礼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全年工业总产值,较去年增长28.6%,超额完成计划指标17.4%。”李怀德的语气平静,但每个数字都像重锤敲在人们心上,“实现利税总额,较去年增长34.2%,上缴国家利润,较去年增长31.8%。”
又一阵掌声,这次更加热烈。
但李怀德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些数字固然重要,但今天,我更想向大家汇报的,是我们这一年在技术创新和成果转化方面取得的突破性进展!”
他翻过一页:“首先,基于红星工业研究所技术的产业化成果。”李怀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陶瓷暖气片车间,自去投产以来,彻底解决了密云蔬菜基地数万亩的冬季供暖问题,为首都的菜蓝子提供了强大保障,全年实现产值67万余元!产品不仅供应冬季农业温室,还进入了居民集中供暖等领域大规模应用,最重要的是,我们的陶瓷暖气片工艺,让炉渣变废为宝,为全国各兄弟单位找到了新的路子,创造了显着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
台下响起一片低语。六十七万,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柜,”李怀德继续,“我们向全国19家兄弟单位输出了51套完整技术方案,实现技术转让收入36万元!这些控制柜现在正运转在兄弟单位的生产线上,提升了整个中国钢铁工业的自动化水平!”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自豪,红星厂不仅自己发展,还在带动全行业进步。
“脉冲电机控制模块,”李怀德念出下一个数字,“全年生产九千余件,实现销售收入4.5万元。这个看似不大的数字背后,是我们自主研发的核心部件,已经应用到飞剪、矫直机、输送辊道等关键设备上,实现了进口替代!”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要特别汇报,基于‘电子耳朵’技术的设备状态监测系统,已经开始在大庆油田、全国各雷达站推广应用。我们的技术人员,正在祖国最艰苦的一线,保障着国家能源安全和国防安全!”
这句话引发了最热烈的掌声,他们实验室里的研究成果,真的在为国家做贡献。
李怀德等待掌声平息,继续报告:“其他技术服务和产品销售,实现收入26万余元。综合计算,仅技术成果转化一项,全年就为我们厂创造了超过130万元的附加价值!”
这个数字让全场沸腾了。
在这个重生产、轻研发的年代,一个工厂能从技术创新中直接获得如此巨大的经济效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而在我们的传统主业,钢铁生产方面,”李怀德话锋一转,“成绩同样亮眼。中厚板生产车间,在实现全流程自动化改造后,产能较去年提高14%,产品合格率提升至99.3%。热处理线稳定生产出高质量特种钢材,其中三种新钢种填补了国内空白!”
他抬头看向台下:“这些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全厂每一位职工的辛勤付出。截至去年底,我厂职工总数已达到人,较年初增加1872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们新增‘厂校双聘’工程师、技术员138人,这些既有理论功底、又有实践经验的复合型人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李怀德合上报告册:“过去一年,全厂共完成各类技术研究266项,其中17项达到国内领先水平,8项填补国内空白。我们申请国家专利42项,已获批31项。我们与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等14所高校,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同志们,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什么?是我们走出了一条中国特色的‘产学研’结合之路!是证明了工人和知识分子结合,可以爆发出多么巨大的创造力!是向全世界展示了,中国人不仅能吃苦,更能创新!”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李怀德等了好一会儿,才抬手示意安静。
“成绩属于过去,未来等待开拓。”他的语气变得郑重,“经厂党委研究决定,并报上级批准,我们将启动红星轧钢厂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生产布局调整!”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具体方案如下,”李怀德一字一句地宣布,“将位于城内的无缝钢管车间、钳工车间、锻造车间、机修车间,全部搬迁至城外的八王坟厂区。在那里,我们将建立全新的自动化生产线车间,实现生产集中化、规模化、现代化!”
他转身,指向身后的巨幅厂区规划图。
“同志们可能还记得,红星轧钢厂最初是由爱国资本家娄振华先生创建。公私合营后,厂区不断扩展,我们突破了城墙的限制,逐步在城外一带,建立了厚板、中厚板、薄板、线材、管材、炼焦等车间,以及炼钢分厂、型材分厂、轴承分厂。”
李怀德的手在图纸上移动:“之后,我们又陆续建立了陶瓷暖气片车间、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柜车间、电子耳朵车间。现在,城外的厂区,实际上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生产链条。”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央的一条粗线上:“这条线,是铁路。它像一条分界线,将我们的生产区和行政区分隔开来,城外是热火朝天的生产一线,城内是安静的研究所、厂办和实验车间、培训基地。”
李怀德转过身,面向全场:“这样的布局调整,意义何在?”
他自问自答:“第一,解决了城内发展空间受限的问题。老厂区被居民区包围,扩建困难,噪音、污染问题也难以彻底解决。搬迁至城外,为我们未来的发展打开了空间。”
“第二,实现了生产集中化。所有生产车间集中在城外厂区,有利于统一管理、协调生产、降低物流成本。我们可以规划更合理的生产流程,建设更先进的配套设施。”
“第三,”李怀德的声音变得激昂,“也是最重要的,城内老厂区,将转型为纯粹的技术研发和人才培养基地!红星工业研究所将拥有更大的实验室空间,实验车间可以开展更多中试项目,培训基地可以容纳更多学员!”
他深吸一口气:“同志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红星轧钢厂,不仅要做一个好的生产企业,更要成为一个技术创新、培养人才的摇篮!一个为中国钢铁工业输送技术和人才的黄埔军校!”
全场起立,掌声如山呼海啸。
掌声稍歇,李怀德看向台下各车间的负责人:“各车间要成立搬迁工作小组,制定详细方案,确保搬迁期间不影响正常生产。”
“搬迁不是简单的设备挪动,”李怀德强调,“而是一次全面的技术升级!所有搬迁车间,都要在搬迁过程中,同步进行自动化改造。我们要的不是换个窝,而是要换只鸟!”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各分管副厂长、总工程师、车间主任依次上台汇报工作,并针对搬迁计划提出具体方案。
刘星海教授作为技术总顾问,提出了在搬迁过程中开展技术练兵的建议,让年轻技术人员全程参与,在实践中成长。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怀德厂长说的对,这次搬迁不仅仅是设备的搬迁,而应该是一次全面的技术迭代。以机修车间为例。现在的机修车间,主要承担设备维修和零件加工任务,机床以普通车床、铣床为主,自动化程度低,依赖老师傅的经验。”
“搬迁到新厂区后,我建议建立零件数据库,实现加工工艺标准化。老师傅的经验,要通过系统的方式沉淀下来,让年轻工人能够快速掌握。”
刘星海教授道:“因此,要在搬迁过程中,对现有机床进行半自动化改造,增加数值反馈、自动进给等功能。等我们的集成电路技术成熟后,研制自主的数控系统,逐步实现数控化。我们要以这次搬迁为契机,设立一系列专项课题,纳入下一批课题补充计划。”
……
下午,大会进入了表彰先进环节。
伴着激昂的进行曲,劳模、技术能手、优秀党员、先进集体代表,依次上台领奖。
鲜红的奖状、闪亮的奖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何雨柱作为后勤保障先进个人,也上台领了奖,他今天穿了那身白色厨师服,戴着奖章,笑得憨厚而自豪。
最引人注目的是技术团队的表彰。
吕辰、王卫国、吴国华、钱兰、诸葛彪等骨干,获得了“技术革新特等奖”。
刘星海教授、汤渺教授、方教授等专家,被授予“产学研合作特殊贡献奖”。
颁奖结束后,孙涛书记做总结讲话。
“同志们,今天的大会,我们总结了1962年的辉煌成绩,规划了1963年乃至更长远的宏伟蓝图。”孙书记的声音沉稳有力,“红星轧钢厂已经站在了新的历史起点上。”
他环视全场:“我们的目标是什么?不仅仅是完成生产任务,不仅仅是创造经济效益。我们的目标,是探索一条中国特色的工业化道路!是证明社会主义制度下,工人和知识分子的结合能够爆发出最强大的创造力!是为中国从农业国向工业国转型,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搬迁生产线,建设新厂区,这只是生产地点的变化。”孙书记话锋一转,“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思想要升级,我们的能力要提升!”
……
散会时,已是傍晚时分。
冬日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给厂区的建筑披上了一层金辉。
彩旗在晚风中飘扬,横幅上的标语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吕辰和王卫国走出礼堂,王卫国递了一支烟:“感觉怎么样?”
吕辰接过:“先吃饭!”
王卫国点燃自己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对!吃饱饭才有力气,今天我请,东来顺!”
吴国华、任长空、陈志国也聚了过来。
五兄弟走在礼堂前的路上,厂区里的灯火渐渐亮起。
任长空忽然说:“嘿,咱们刚来实习的时候吗,车间里全是老设备,工人们汗流浃背地操作……,才几年时间,变化天翻地覆。”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我们赶上了好时候。”
吕辰拍了王卫国一巴掌:“给烟不给火,你是故意的!”
王卫国赶紧把火柴拿出来:“这个,还真忘了。”
吕辰接过点了火,直接就放进了兜里:“越来越不会做人了,我看,还得和明捷嫂子提提意见!”
陈志国道:“你可别,卫国昨天才睡书房,别害他!”
吴国华也点点头:“卫国这几天的确有些费姜汤!”
陈志国道:“卫国那是尊重嫂子!”
王卫国摇头:“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走吧,先吃饭。”
几人打闹着,走出轧钢厂,消失夕阳之中。
第317章 娄振华到来
五点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吕辰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
1月18日,是娄振华回来的日子,吕辰要跟着娄晓娥一起去接车。
他骑着自行车,绕到前门大街的糕点铺子,买了一盒新出炉的京八件。
到娄家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门口停了两辆吉普车,这是张叔、王叔要开着去接娄振华的车子。
来到后院,厨房里传来谭令柔和娄晓娥的声音。
“妈,这个糖是不是放多了?”
“不多,你爸爱吃甜的,香港那边饮食清淡,回来得让他尝尝家里的味道。”
吕辰提着东西走进堂屋,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酱黄瓜、芥末墩儿、豆酱,都是娄振华以前爱吃的。
“小辰来了?”谭令柔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快坐,晓娥,给小辰倒茶。”
“阿姨,不忙。”吕辰把酒和点心放在桌上,“我们这就去火车站接叔叔吗?”
“不用急,火车十点到,咱们九点半出发就来得及。”谭令柔擦着手走出来,“你坐会儿,陪晓娥说说话。”
娄晓娥端出一盘刚炸好的咯吱盒,金黄酥脆,冒着热气。
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格外红润,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辫梢系着浅蓝色的头绳。
“尝尝,刚炸的。”她把盘子递到吕辰面前。
吕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豆香浓郁:“好吃,阿姨手艺还是这么好。”
“是我炸的。”娄晓娥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
“哟,我们晓娥长大了。”吕辰打趣道,“都能下厨招待客人了。”
“去你的。”娄晓娥脸一红,转身又进了厨房。
说了一会儿话,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王叔前来通知出发:“谭大妹子,小吕,晓娥。车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这就走。”谭令柔起身解下围裙,“晓娥,把大衣穿上。小辰,你也多穿点,夜里冷。”
四人出了门,吕辰、谭令柔、娄晓娥坐上王叔的车,张叔开着另一辆跟在后面。
夜晚的北京城,与白日的喧嚣不同,透着一股静谧的美。
长安街上路灯明亮,偶尔有公交车驶过,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街边的建筑大多已经熄灯,只有少数窗户还亮着,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时间过得真快。”谭令柔望着窗外的街景,轻声说,“振华上次走,还是60年,一晃三年了。”
“这次回来,也不知道能呆多久?”娄晓娥靠在她肩上。
谭令柔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得看情况,你爸在香港那边有事业,也有任务。”
“到了。”王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即使是在夜晚,火车站依然热闹。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有举着牌子的单位接待人员,有翘首以盼的家属,还有拎着包袱、行色匆匆的旅客。
高音喇叭里不时传出列车到站的信息,混杂着各地方言,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人间画卷。
谭令柔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咱们就在这儿等吧。”
几人下了车,站在出站口附近。
冬夜的寒风有些刺骨,吕辰把围巾又紧了紧。
娄晓娥依偎在母亲身边,眼睛一直盯着出站口的方向,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站台上的大钟指向十点整时,广播里传来了女播音员清晰的声音:“从广州开来的15次列车,已经到达北京站,停靠在一站台……”
接站的人们纷纷向前挤,伸长脖子望向出站口。
不一会儿,旅客开始陆续走出来。
有穿着军装的军人,有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有拖家带口的普通百姓……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旅途的疲惫,也带着抵达目的地的轻松。
吕辰个子高,看得远,很快,他就看见了娄振华。
娄振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礼帽,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
他看起来比四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腰杆挺直,步履稳健。
在他身边,跟着两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穿着笔挺的西式大衣,气质不凡,一人拖着两口沉重的大箱子。
娄振华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他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走了过去,谭令柔、娄晓娥、张叔、王叔跟在后面。
看到娄振华,娄晓娥挥手喊了一声“爸爸!”
“令柔,晓娥!”娄振华走到近前,放下公文包,张开双臂,将妻子和女儿一起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持续了十几秒,吕辰看见,谭令柔的眼圈红了,娄晓娥更是把脸埋在父亲肩上,肩膀微微颤抖。
“好了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娄振华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有些哽咽,“让爸爸好好看看。”
他松开手,仔细端详着女儿:“长高了,也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都胖了。”娄晓娥抹了抹眼睛,破涕为笑。
娄振华又看向谭令柔,目光温柔:“辛苦你了。”
“不辛苦。”谭令柔摇摇头,眼里闪着泪光,“回来就好。”
这时,跟娄振华一起来的两位年轻人也走了过来。
其中一位看起来稍长几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另一位则更显英挺,眉宇间透着干练。
“来,介绍一下。”娄振华转身,指着两位年轻人,“这是你大哥晓汉,二哥晓唐。晓汉、晓唐,这是你们的二娘,妹妹晓娥。”
“二娘好。”娄晓汉和娄晓唐恭敬地向谭令柔鞠躬,语气真诚,“常听父亲提起您。”
谭令柔连忙扶住他们:“快别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
两人又转向娄晓娥,眼神里满是好奇与亲切。
娄晓汉先开口:“晓娥,终于见到你了,我们娄家的芝兰,果然不一样。”
“大哥过奖了。”娄晓娥有些不好意思。
娄晓唐则更活泼一些,他从随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小妹,这是我和大哥从香港给你带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娄晓娥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精致的女式手表,表盘小巧,表链纤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太贵重了……”她有些犹豫。
“收下吧。”娄振华笑道,“哥哥们的一点心意。”
这时,娄振华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吕辰、张叔、王叔。
他对王叔、张叔道“王大哥、张兄弟,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王叔、张叔赶紧道:“娄先生多礼,这都是我们应该的。”
随即,娄振华转向吕辰:“小辰,几年不见,越发稳重了。”
“娄叔叔好。”吕辰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候。
“好,好。”娄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些年干得不错,我在香港都看到了!”
“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吕辰谦虚道。
正说着,又一个人从出站口走了过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干部,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手里也拎着公文包。
“娄先生。”那人走到近前,与娄振华握手,“一路辛苦了,部里安排我陪同您,负责在京期间的联络工作。”
“李同志客气了。”娄振华与他握手,“麻烦您了。”
这位李同志是商务部派来的接待人员,负责对接娄振华这次回京述职的相关事宜。
他与众人简单寒暄后,对娄振华说:“娄先生,您先和家人团聚,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您去部里,领导想听您汇报一下香港那边的工作。”
“好的,一定准时。”娄振华点头。
李同志又交代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走吧,回家。”娄振华提起公文包,“王大哥、张兄弟,车在哪里?”
“娄先生,这边请!”王叔在前引路,张叔上前接过娄晓汉的行李箱,吕辰也把娄晓唐的两个大箱接了过来。
一行人走向停在路边的伏尔加。
吕辰和娄晓汉兄弟坐了张叔的车,娄振华三人坐了王叔的车,缓缓驶离火车站,沿着长安街向西行。
一路上,娄晓汉和娄晓唐评论着长安街的景色。
他们虽然在这里出生,但那已经是儿时的事情,早已不是以前的模样。
“感觉北京变化很大。”娄晓汉望着窗外。
“是啊。”张叔感慨道,“这里终于是人民当家作主了。”
这句话说得真诚,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车子拐进胡同,停在娄家小院门口。
院门开着,堂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在迎接远归的游子。
“到了。”张叔道。
众人下车,王叔和张叔把行李搬进院子,便告辞了。
他们知道,这一家人需要独处的时间。
进了屋,谭令柔去做饭,吕辰帮忙打下手,不一会儿桌上就摆好了饭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豆腐汤……,都是家常菜,但样样精致,冒着热气。
“先吃饭。”谭令柔招呼大家坐下,“坐了一路火车,肯定饿了。”
娄振华在主位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唏嘘道:“四年了,终于又吃上家里的饭了。”
这一餐饭,吃得格外温馨。
娄振华不时给妻子和女儿夹菜,询问她们的口味是否变了;谭令柔则关心他在香港的饮食起居,嘱咐他要注意身体;娄晓娥讲着自己在大学的见闻,说同学老师都很照顾她;吕辰偶尔插话,补充一些细节。
娄晓汉和娄晓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这种家庭氛围感染了。
他们讲起在香港的生活,讲父亲如何经营租赁业务,讲报社如何运作,也讲东南亚和欧美国家对《道缘仙踪》《风元历》这些书的反响。
“小妹,你都不知道你的书在海外有多火。”娄晓唐兴奋地说,“《道缘仙踪》的英文版,三个月就卖出了十万册。很多读者来信,说被书中的东方哲学和仙侠世界深深吸引。”
“还有你们配的那些歌曲。”娄晓汉补充道,“每一道都是电台的必点歌曲。”
娄晓娥听得眼睛发亮:“真的吗?我就是随便写写,那些歌都是吕辰写的呢。”
娄振华语气里满是自豪:“随便写写就能有这样的成就,那认真起来还了得?晓娥和小辰,都是了不起的年轻人。你们的作品,不仅在国内有影响,在国际上也展示了中国文化的魅力。”
他又看向吕辰:“小辰的《风元历》和《洪荒》,格局宏大,想象力丰富,又不失哲学深度,特别受欢迎。”
吕辰谦虚道:“都是晓娥提的意见,我只是做些延伸。”
“你们俩啊,就别互相吹捧了。”谭令柔笑着打断,“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饭桌上的气氛更加轻松了,娄晓汉和娄晓唐也逐渐放开,开始讲一些香港的趣闻。
他们说香港的市井生活,说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说茶餐厅里的丝袜奶茶和菠萝包……这些对内地人来说新奇的事物,引得娄晓娥连连发问。
但吕辰注意到,在轻松的表象下,娄振华的眉宇间偶尔会闪过一丝凝重。
这位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企业家,显然对时局有着敏锐的洞察。
他那些看似随意的提问,关于工厂生产、关于政策变化、关于社会氛围,其实都是在收集信息,判断形势。
饭后,谭令柔带着女儿收拾碗筷。
娄振华对吕辰说:“小辰,来书房,咱们说说话。”
他又看向两个儿子:“晓汉、晓唐,你们也来。”
四人进了书房,屋里有些闷,娄振华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冬夜的冷空气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他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吕辰和娄晓汉、娄晓唐依言坐下。
书房里的气氛与刚才饭桌上的温馨不同,多了几分正式和严肃。
娄振华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他透过烟雾看着吕辰,目光锐利而深邃。
“小辰,咱们开门见山。”他开口,声音低沉,“这次我回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参加你和晓娥的婚礼;二是向部里汇报工作,接受新的任务。”
吕辰点点头,等待下文。
“婚礼的事,令柔在信里都跟我说了。”娄振华继续说,“日子定在什么时候,你们有什么想法?”
吕辰道:“但凭娄叔叔作主!”
娄振华想了想,说:“好,我们在北京只能待到正月十五,时间上有此紧,依我看,就定在正月初六。”
他顿了顿,又说:“婚礼怎么办,你们有什么打算?需要我这边准备什么?”
“娄叔叔,婚礼我们想从简。”吕辰诚恳地说,“现在国家提倡勤俭节约,我和晓娥都觉得,办一个简单而温馨的仪式就好。请一些至亲好友,在家里吃顿饭,就算礼成了。”
娄振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你能这么想,很好。不过,再简单也是人生大事,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聘礼、嫁妆这些,我会安排好。你们年轻人不用操心。”
“爸,不用太破费……”吕辰改了口。
“该花的钱要花。”娄振华摆摆手,“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委屈了她。不过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张扬。”
他又看向两个儿子:“晓汉、晓唐,你们是晓娥的哥哥,妹妹出嫁,你们也要出力。婚礼的具体事宜,你们多帮着操持。”
“是,父亲。”两人齐声应道。
谈完婚礼的事,书房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娄振华又点了一支烟,缓缓说道:“小辰,你在国内,感受比我深。我这次回来,一路上看到、听到不少事情。总觉得……山雨欲来啊。”
这句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娄晓汉和娄晓唐对视一眼,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在香港,虽然远离政治中心,但对国际形势和两岸关系也有了解。
父亲这次回京,表面上是述职和参加婚礼,实际上也有观察风向、判断时局的意图。
吕辰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娄振华在担心什么,1962年刚刚过去,这一年发生了许多大事,对印自卫反击战、中苏关系进一步恶化……,国内虽然经济在恢复,但政治氛围日趋紧张。
“娄叔叔,您的担心我明白。”吕辰斟酌着措辞,“不过,我和晓娥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会低调做人,踏实做事,不参与任何是非。”
“光是低调还不够。”娄振华摇摇头,“你要记住,晓娥的身份特殊,她是资本家的女儿。虽然我们娄家为国家和革命做过贡献,但在某些人眼里,这改变不了阶级属性。”
他深吸一口烟,继续说:“我在香港,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们母女,晓娥和你加入了组织,也在事业上站稳了脚跟,我心里踏实了不少。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
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良久,吕辰抬起头,直视着娄振华的眼睛:“娄叔叔,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这次回香港后,17年内,您不要再回来了。”
此话一贡,如巨石入水,激起惊涛骇浪,娄振华猛地坐直身体,烟灰掉在桌面上都没察觉。
娄晓汉和娄晓唐也震惊地看着吕辰,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突兀的要求。
“17年?”娄振华的声音有些发紧,“小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吕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娄叔叔,但有些大势,非人力可改,请您相信我的判断,未来不久,国内就会有很大的动荡。”
他声音压得很低:“您在香港,是有影响力的爱国商人,是国家联系外界的桥梁。这个身份,既是荣耀,也是靶子。而晓娥在北京,有我和组织的保护,反而相对安全。”
“可是……”娄晓汉忍不住开口,“父亲和家里断绝联系17年,这……”
娄振华制止了娄晓汉:“小辰,真能到那一步?”
吕辰点了点头,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在思考,权衡,判断。
作为一个在商海沉浮几十年,经历过战争和社会巨变的企业家,他深知政治的风险。
吕辰的话虽然听起来惊人,但并非没有道理。
他在香港,接触的信息更多元,对国际形势的判断也更清晰。
中美对抗、中苏交恶、国内阶级斗争升温……,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确实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动荡。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吕辰的判断。
这个年轻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有远见,有格局,知进退。
这些年来,他的每一句话,无不证明他的能力和智慧。
他提出的“17年”之约,绝不会是信口开河。
良久,娄振华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我听你的。”
“爸!”娄晓汉和娄晓唐同时出声。
娄振华抬手制止了他们:“晓汉、晓唐,你们记住。小辰不是外人,他是晓娥的丈夫,是我们娄家的女婿。他的判断,就是咱们家的判断。”
他又看向吕辰,目光复杂:“小辰,我把晓娥交给你了。这次你们结婚后,我带令柔走,你们择机与我断亲吧,17年后,我会在香港等她。希望到时候,你能带她去见我。”
“一定。”吕辰郑重承诺,“17年后,我和晓娥一定去香港看您。”
这个约定,在这一刻定下了。
它不仅仅是一个时间上的承诺,更是一种责任的重托。
吕辰要在这17年里,保护好娄晓娥,让她在风雨中安然成长;娄振华要在17年里,在香港守住基业,为国家继续发挥特殊作用。
第318章 倒计时的温情
书房那场关于“十七年之约”的谈话过后,娄家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离别已成定局,但离别的期限被明确标注在了未来的某个坐标上,这让珍惜变得具体,也让每一天都像是从命运手中偷来的馈赠。
这种珍惜并非终日悲戚、相对垂泪,而是一种“倒计时的深情”与“克制的仪式感”
交织的状态,深沉的情感,被细细地编织进每一件平凡小事和那些具有象征意义的行动里。
从第二天起,谭令柔便开始变着花样准备三餐。
没有山珍海味,尽是些老北京最地道的吃食。
她似乎要在离京前,把他们记忆里关于故乡的味道,一一唤醒,再牢牢刻进骨子里。
清晨,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便飘出豆汁那独特的酸香。
谭令柔亲手熬煮的豆汁,稠度刚好,配着炸得金黄焦脆的焦圈,还有一小碟辣咸菜丝。
娄振华坐在餐桌前,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眯起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个味儿,正。”
娄晓汉和娄晓唐也喝得额头冒汗,他们在香港长大,对这种地道的北京小吃既陌生又亲切。
晓唐咂咂嘴:“是有点酸,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舒服。”
“妈,明天咱们吃炒肝吧?”娄晓娥提议道,她知道父亲也好这一口。
“好。”谭令柔笑着应下,“我一会儿就去买鲜肝和肠子。”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炒肝、卤煮火烧、地道的手擀炸酱面、褡裢火烧、门钉肉饼……轮番登场。
每一餐饭,都像是一次味觉的故乡巡礼。
娄振华吃得格外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要把这滋味连同这餐桌旁团聚的暖意,一并封存。
娄晓娥也系上围裙,认真地跟着母亲学做父亲最爱吃的几样菜。
芥末墩儿做起来讲究,白菜要选得紧实,焯水时间要准,黄芥末调和的火候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太冲,又要保留那份醒脑的通透感。
谭令柔手把手地教,娄晓娥学得专注,失败了几次后,终于做出一盘像样的。
她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送到父亲嘴边,娄振华尝了,被芥末激得眼角泛泪,却连连点头:“好,是这个意思!我闺女出师了!”
樱桃肉更是下了功夫。选带皮五花,切方块,先焯后煸,炒糖色时火候要稳,酱油、料酒、香料依次而下,最后小火慢炖。
娄晓娥守在灶台前,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肉块,汤汁逐渐浓稠,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工作忙,但每次回家,总要亲手给她做一碗红烧肉,看着她吃得满嘴油光,父亲眼里总是带着笑。
如今,轮到她为父亲做这道菜了。
肉端上桌,色泽红亮,软糯酥烂。
娄振华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半晌没说话。
谭令柔轻声问:“怎么样?”
“好,”娄振华的声音有些低沉,“比我做的好。晓娥长大了。”
这不仅仅是一道菜,这是情感的传递,是血脉里流淌的眷恋,化作了可触可尝的食物,被郑重地交接。
除了味蕾的慰藉,一家人更珍惜共处的时光。
清晨或傍晚,只要天气尚可,一家五口便会一同出门,在胡同周边慢慢地散步。
步伐放得很慢,几乎是踱步。
娄振华走在中间,谭令柔挽着他一只胳膊,娄晓娥在另一侧,两个儿子稍后一点跟着。
他常常会停下来,指着某一段斑驳的老墙、某一棵遒劲的老槐树,或者某个早已改换门庭的铺面,给儿女们讲述:“瞧见这墙砖没?这刻痕,是当年八国联军那会儿,子弹擦过的痕迹……这儿,早先是个饽饽铺,他家的萨其马做得一绝,我小时候常偷攒了零花钱来买……那棵树,我像晓唐这么大的时候,就差不多这么粗了,夏天我们在底下斗蛐蛐……”
他的声音平和,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听者却能感受到那份沉淀在岁月尘埃里的记忆重量。
这是将家族记忆、个人经历,刻入地理空间的仪式。
他在用脚步丈量这片即将远离的土地,用语言将一个个坐标点标注上情感的注脚,留给孩子们,也留给自己在异乡的回望。
两个儿子听得入神。
这些故事,他们在香港从未听过。
父亲在那里是精明的商人,是爱国的侨领,却很少是那个在老北京胡同里有过鲜活少年时光的普通人。
此刻,父亲形象变得无比丰满,连接起了他们血脉的源头。
娄晓娥紧紧挽着父亲的手臂,贪婪地听着每一个细节。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父亲的了解原来如此片面。
她所知的父亲,是那个疼爱她的慈父,是为国家奔走的红色资本家,却很少是眼前这个带着旧京烟火气的“老北京”。
这段散步的时光,是在填补她生命认知里关于父亲的拼图。
书房成了另一个情感流淌的安静空间。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红木书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娄振华会坐在书桌后,看书,或者用毛笔给香港那边写信,交代事务。
谭令柔便坐在靠窗的罗汉床边,就着光亮,安静地刺绣。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极其认真。
绣的是小老虎肚兜、莲花围嘴、还有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那是给未来外孙准备的。
彩色的丝线在她指尖穿梭,渐渐勾勒出憨态可掬的图案。
她偶尔抬起头,看看丈夫伏案的背影,嘴角便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娄晓娥则临窗练字,她铺开宣纸,研好墨,临摹着父亲收藏的帖。
写的是“静水流深”、“家和万事兴”。
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在室内弥漫。
两个哥哥有时会轻声讨论一些香港业务的细节,或者整理父亲带回的一些资料,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破这份宁静。
没有太多话语,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他们共享着同一个安稳的、被阳光照亮的时空,空气中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情。
这便是乱世之中,最奢侈的拥有。
他们也并非终日困于小院。
在娄振华的建议下,一家人花了几天时间,走遍了四九城。
去看看那些熟悉的、或正在改变的街景。
前门大街依然热闹,大栅栏的铺子换了招牌,但人流如织。他们去东来顺吃了涮羊肉,铜锅炭火,热气蒸腾,仿佛能驱散所有寒意。也去了全聚德,片鸭师傅手艺娴熟,薄薄的鸭肉配上甜面酱、葱丝、黄瓜条,卷进荷叶饼里,一口下去,满嘴丰腴鲜香。
他们专程去了故宫。
冬日的紫禁城,庄严中透着萧瑟。
金色的琉璃瓦覆着未化的残雪,红色的宫墙在冷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走在空旷的广场和幽深的宫巷里,脚步声带着回响。
站在太和殿前巨大的丹陛上,俯瞰层层叠叠的殿宇和远处隐约的景山,娄振华沉默了很久。
寒风吹动他大衣的下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家人耳中:“你们看这紫禁城,六百多年了。多少帝王将相在这里叱咤风云,又灰飞烟灭。明朝的崇祯皇帝,最后就在对面那棵树上……清朝的慈禧,也曾在这里垂帘听政,权倾天下,如今安在?”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儿女:“我们娄家,在历史长河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个人的悲欢离合,家族的聚散浮沉,放在这时间的尺度上看,不过一瞬。”
他的目光深远,带着一种超越个人际遇的豁达:“如今国家正在艰难复兴,我们个人能做的有限,但把自己能做的做好,问心无愧,便不枉此生。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更长久的相聚,也是为了在更大的格局里,尽一份心力。”
这番话,冲淡了盘旋在家人心头的离愁。
个人的小情小爱,被放置于宏大的历史叙事和国家命运之中,获得了一种悲壮而崇高的意义。
家族的分离,在父亲的话语里,不再是无奈的悲剧,而成为主动选择的责任与担当。
他们还去了颐和园。
昆明湖结了厚厚的冰,成了天然的冰场,许多年轻人在上面滑冰嬉戏,欢声笑语随着冷风飘荡。
万寿山上的佛香阁静静矗立,俯瞰着冰封的湖面和远处萧索的西堤。
走在长廊里,看着那些色彩依然鲜艳但故事已渐模糊的彩绘,娄振华又谈起晚清旧事,谈起戊戌变法,谈起这座园林见证的荣辱兴衰。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他轻声吟道,随即摇摇头:“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唯有顺势而为,做些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事,才可能留下点痕迹。”
这些游览,成了娄振华对儿女们另一种形式的教诲。
在宏伟的古建筑前,个人的渺小与历史的厚重形成鲜明对比,它让即将到来的离别,蒙上了一层更为理性、甚至带有某种使命感的色彩。
日子在这样一种既温馨又庄重的氛围中滑过。
这天是工作日,但轧钢厂显然做了特殊安排。
下午五点半,工人们如潮水般离去,厂区很快安静下来。
只有厂办、保卫科和食堂还亮着灯。
孙涛书记、李怀德厂长、工会主席刘大银,以及吕辰,四人留在厂里。
何雨柱则在第一食堂的后厨忙碌着,准备今晚的私人宴席。
食堂其他职工已被安排提前下班,只留了马华帮厨。
六点整,天已黑透,厂区路灯次第亮起。
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红星轧钢厂大门,门卫早已得到通知,立正敬礼放行。
车子径直开到办公楼下。
孙涛、李怀德、刘大银、吕辰已等候在门口。
车门打开,娄振华先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呢子大衣,显得庄重而精神。
随后是娄晓汉和娄晓唐,两人也都穿着得体,神情郑重。
“娄先生,欢迎欢迎!”孙涛书记率先上前,热情地握手。
“孙书记,李厂长,刘主席,劳你们久等了。”娄振华一一握手,笑容温和而真诚。
李怀德笑道:“娄先生是我们轧钢厂的老领导、创始人,回家来看看,我们怎么敢怠慢?这位是晓汉兄弟吧?这位是晓唐兄弟?果然一表人才!”
双方寒暄几句,气氛融洽。
孙涛提议:“娄先生,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先在厂区转转?看看这些年厂里的变化。”
“正合我意。”娄振华欣然同意。
于是,一行人便步行向生产区走去。
冬夜的厂区,少了白日的喧嚣轰鸣,多了几分静谧。
高大的车间厂房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巍峨,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那是值班人员在例行巡查。
轧钢车间是必经之地。
虽然生产线已经停机,但巨大的轧机、蜿蜒的辊道、高耸的吊车,在昏黄的照明下依然透着工业的力量感。
车间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闻到金属和润滑油的味道。
站在车间门口,娄振华驻足良久。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雄心勃勃,在这里建起第一个小轧钢作坊时的情景。
那时只有几台老旧的设备,十几个工人,日夜叮叮当当,梦想着实业救国。
后来历经战乱,几度沉浮,直到公私合营,这片厂区才真正焕发生机,成长为今天的模样。
“变化太大了。”他轻声感叹,“我记得这里原来只是一片空地,我买了第一批二手轧机运来,安装的时候,还砸伤了一个老师傅的脚……”
李怀德接话道:“娄先生奠定的基础扎实啊。没有您当年的心血,就没有红星轧钢厂的今天。现在这里是我们的中厚板主力车间,已经实现了全流程自动化,产能和质量都是全国领先。”
孙涛补充道:“不仅是这个车间。整个厂区面积比合营前扩大了五倍不止,职工人数过万,产品从普通的建筑用钢,发展到如今能生产多种特种钢材、精密构件。咱们的‘厂校合作’模式,自动化技术,已经成了全国钢铁行业的一面旗帜。”
他们边走边聊,来到热处理车间外。
“这是新建的全自动化热处理线。”吕辰介绍道,“温控精度可以达到正负五摄氏度,配合我们研发的喷淋淬火系统,能极大提升特种钢材的性能稳定性。这是我们的重点课题的成果之一。”
娄振华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他看着眼前规模宏大的厂区,灯火点缀的车间,远处高耸的烟囱,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曾是他的梦想起点,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而且这棵树的根系和枝叶,已经与国家工业化的脉搏紧密相连,迸发出远胜于他个人时代的光芒。
“好啊,真好。”他反复说着这两个词,目光中既有自豪,也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亲眼看到种子长成森林”的踏实与满足。
第309章 一颗红星为家国
离开生产区,他们来到厂办大楼的会客室。
落座后,吕辰为大家冲泡好热茶。
谈话进入更实质的内容。
娄振华端起茶杯,润了润喉,神色变得郑重:“孙书记,李厂长,刘主席,今天以私人身份来访,除了看看老地方,叙叙旧,其实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他示意了一下娄晓汉。
娄晓汉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双手递给孙涛。
“这是?”孙涛接过,有些疑惑。
娄振华缓缓道:“这里面,是一批技术资料的清单和部分核心图纸的缩印件。主要涉及几个方面,一是香港及东南亚部分中小型轧钢企业采用的、相对先进且适合国情的短流程工艺和设备改良方案;二是我们在海外搜集到的,关于特殊合金钢冶炼、连铸连轧技术、板形控制等方面的最新论文和专利摘要译文;三是一些关键检测仪器、精密轴承、特种刀具的采购渠道和替代品研发建议。”
他顿了顿,也不管孙涛等人脸上的震惊,继续道:“此外,还有一份设备清单。我通过香港的渠道,订购了五台西德产的精密磨床、三套瑞士的在线测厚仪核心传感器、以及一批高纯度耐火材料和特种合金样品。这些设备和小样,已经通过特殊途径运抵广州,相关提货文件和通关许可都在文件夹里。这些都是捐赠给红星轧钢厂的。”
会客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暖气管里水流过的细微声响。
李怀德激动地站起来:“娄先生!这……这太贵重了!这不仅仅是设备和技术,这是……”
“这是我对国家,对轧钢厂的一点心意。”娄振华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坚定,“我娄振华是轧钢厂出来的,虽然现在身份变了,工作重点也变了,但我的心,始终有一部分系在这里。国家建设需要技术,需要设备,我在外面,正好能做一些穿针引线、添砖加瓦的工作。这些东西,放在香港我的仓库里,只是堆死物;交给轧钢厂,交给国家的工程师和工人们,就能变成活的生产力,变成扎扎实实的进步。”
他看向孙涛:“孙书记,请您和厂里务必收下。这不是我个人的馈赠,这是一个老钢铁人,对祖国工业化事业的一点贡献。组织已经批准,手续已经完备,符合政策。”
孙涛紧紧握着文件夹,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娄振华郑重地鞠了一躬:“娄先生,我代表红星轧钢厂党委,代表全厂一万多名职工,感谢您!您这份情义,这份远见,我们铭记在心!这些资料和设备,我们一定用好,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刘大银也激动地说:“娄先生,您这是雪中送炭啊!厂里的技术革新正需要这些前沿信息!我代表工会和全体工人谢谢您!”
孙书记直起身,目光扫过吕辰,语气中充满感慨:“说到用好这些宝贵的资源,娄先生,我必须特别提一下您这位好女婿——小吕同志。”
孙涛转向娄振华,神情认真:“不瞒您说,轧钢厂能有今天的面貌,能成为全国自动化、产学研结合的标杆,小吕居功至伟。他不仅是技术的攻坚者,更是发展路线的规划者、团队凝聚的核心。”
他历数吕辰的贡献:“从最早的‘分拣码垛系统’,到后来的全流程自动化改造,再到现在的‘星河计划’、废热发电……,几乎每一个重大技术突破和方向性的决策背后,都有小吕的身影。他年纪虽然轻,但眼光独到,既能钻进最精密的电路图里,又能站在全国工业布局的高度思考问题。”
李怀德也深有同感地点头附和:“孙书记说得一点不差。老领导,‘厂校合作’的模式能这么成功,跟小吕在清华和厂里之间穿针引线、把教授们的理论和车间的实际难题完美对接,密不可分。他现在是我们红星工业研究所实际上的技术总协调人,几个实验室、几十个课题组,遇到卡脖子的难题,往往都得找小吕去‘会诊’。”
孙涛接着说道:“更重要的是,小吕不仅有技术才华,更有一种难得的‘大家’风范和全局意识。他考虑问题从不局限于一时一地、一厂一校。就像他推动的‘星河计划’,那是盯着未来十年、二十年中国集成电路和计算技术的命脉在布局。他坚持技术输出、帮助兄弟单位,说‘行业的整体提升比一厂独大更重要’。这种胸怀,让我们这些老同志都深受触动。”
他拍了拍手中的文件夹:“您今天送的这些资料和设备,正是我们当下急需的‘弹药’。有了它们,小吕他们搞攻关、做试验,就能少走很多弯路,跑得更快。所以啊,娄先生,您这是给我们最锋利的‘刀刃’配上了最好的‘磨刀石’。我们一定会把这些资源,交到像小吕这样有能力、有担当的同志手中,让它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刘大银也感慨道:“小吕在工人中间威望也很高。他不摆知识分子的架子,下车间跟老师傅学,手把手教青工,工人们都服他,可以说,小吕是把技术革新和人心凝聚都扛在了肩上。”
娄振华听着孙涛、李怀德、刘大银你一言我一语对吕辰的赞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欣慰,目光不时看向坐在一旁略显局促的吕辰。
他举起茶杯,向吕辰示意了一下:“小辰,听到没有?领导和同志们对你评价这么高,担子可不轻啊,要继续努力,戒骄戒躁。”
吕辰连忙起身,诚恳地说:“孙书记、李厂长、刘主席过誉了。轧钢厂取得的每一点成绩,都是党委领导有力、全厂职工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不过是集体中的一员,做了些分内的工作。没有厂里提供的平台,没有清华师长们的教导,没有老师傅和工友们的支持,我个人什么都做不成。今后我一定继续向各位领导、向同志们学习,踏实工作。”
孙涛哈哈一笑,示意吕辰坐下:“看,这就是小吕的可贵之处,有本事,还谦虚。娄先生,您得了这么个好女婿,真是好福气,也是我们轧钢厂的福气啊!”
这番对话,将会客室里的气氛推向了另一个高度。它不仅是对娄振华捐赠义举的感谢,更是对吕辰在轧钢厂不可替代作用的一次公开且高度的确认。
孙涛作为厂党组书记,这番话的分量极重,等于是从组织层面肯定了吕辰的技术领导地位和贡献。
话题随之展开,从具体的技术细节,聊到国际钢铁行业动态,再到国内工业发展的展望。
娄振华凭借他在香港的信息优势,提供了许多宝贵的见解。
孙涛、李怀德则介绍了轧钢厂未来几年的发展规划,尤其是围绕自动化、新材料、能源综合利用等方面的蓝图,而其中多项规划,都明确与吕辰目前牵头或深度参与的项目直接相关。
时间在深入而坦诚的交流中飞快流逝。
窗外,夜色已浓,厂区一片宁静。
“时候不早了,咱们移步食堂吧?”李怀德看看手表,提议道,“何雨柱同志已经准备了一顿家常便饭,咱们边吃边聊。”
“好,尝尝柱子的手艺。”娄振华笑着起身,目光再次掠过吕辰时,充满了长辈的赞许与期待。
一行人来到第一食堂的小餐厅。
这里已经布置妥当,圆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盆水仙,散发着淡雅的清香。
何雨柱系着围裙,正在做最后的摆盘,见众人进来,连忙擦手打招呼。
“娄叔叔!孙书记,李厂长,刘主席,晓汉哥,晓唐哥!”他憨厚地笑着,“菜马上就好,都是些家常的,大家千万别客气。”
“柱子,辛苦你了。”娄振华拍拍他的肩膀。
菜肴陆续上桌,果然如何雨柱所说,都是家常菜色,但样样精致,透着用心。
冷盘是四喜烤麸、镇江肴肉、凉拌海蜇头、糖醋心里美萝卜丝。
热菜有葱烧海参、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狮子头、砂锅豆腐、蒜蓉菜心。汤是腌笃鲜,奶白色的汤底,咸肉、鲜肉、笋块在锅中翻滚,香气扑鼻。
主食是扬州炒饭和一小筐芝麻烧饼。
没有山珍海味,但每道菜都火候到位,味道纯正,尤其符合娄振华这些老北京的胃口。
“柱子这手艺,是越来越地道了。”娄振华尝了一口葱烧海参,赞不绝口,“海参发得恰到好处,葱香浓郁,汁芡明亮。这道菜,考的就是基本功和耐心。”
何雨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娄叔叔过奖了,您爱吃就好。”
李怀德开了一瓶茅台,给众人斟上:“今天高兴,娄先生回来,又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咱们必须喝一点。”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话题也从工作,慢慢转向更轻松的家常。
娄振华问起何雨柱家里的情况,问起小念青,问起陈雪茹肚里的孩子。
何雨柱一一回答,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柱子是个有福气的。”娄振华对孙涛他们说,“娶了雪茹那么能干的媳妇,又有了这么可爱懂事的孩子。小辰和晓娥也快成家了。你们这一大家子,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孙涛感慨道:“是啊,家庭和睦,后方稳定,咱们在前方搞生产、搞建设,心里才踏实。刘主席,厂里现在职工家庭生活怎么样?还有没有特别困难的?”
刘大银放下酒杯,认真汇报起来:“自从去年落实了‘暖心能量餐’、‘食品互助角’和‘重大变故互助基金’,加上安全生产条例执行后事故率大幅下降,职工们的后顾之忧少多了。我们这边一直在抓困难职工帮扶,目前整体情况比较稳定。就是住房问题,还是紧张。我们正在推广‘红钢小院’的自建住房模式,许大茂同志牵头,已经批了几块地,希望能逐步缓解。”
刘大银补充道:“职工们的精神面貌也很好。技术革新热火朝天,大家学技术、搞攻关的积极性很高。不少双职工家庭,夫妻双双被评为先进,家里奖状都贴不下。”
“好,这就好。”娄振华连连点头,“工人有干劲,有奔头,企业才有活力,国家才有希望。你们这套‘厂校合作’、‘技术立厂’、‘关怀职工’的组合拳,打得好。我听说部里都很重视,要作为经验推广?”
李怀德与孙涛对视一眼,笑道:“娄先生消息灵通。确实,部里有意将我们的模式,特别是产学研深度融合、以及将技术成果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和职工福利的做法,进行总结,在合适的范围内推广。这也是压力啊,我们必须做得更好才行。”
“有压力是好事。”娄振华举杯,“来,我敬各位一杯。敬你们为中国钢铁工业闯出的这条新路,也敬你们为这一万多个家庭撑起的一片天。”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意微醺,情怀激荡。
话题又转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大家谈谈起电子技术、自动化对传统产业的颠覆性影响,谈起中国该如何抓住这次机遇。
娄振华听着年轻人的讨论,眼中闪着欣慰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除了为国家筹集物资、联系外界,似乎又多了一层,为这些充满智慧和激情的年轻人,守护好香港那个窗口,那个桥梁,让他们能看到世界,也让世界能看到他们努力结出的果实。
这顿饭吃了很久。
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众人将娄振华父子送到厂门口。
临上车前,娄振华再次握住孙涛和李怀德的手:“轧钢厂,就拜托各位了。我虽然人在外面,但心会一直系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娄先生,您也多保重!”孙涛动情地说,“等形势好了,一定回来看看!到时候,厂子肯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定,一定。”娄振华重重握了握他们的手,又看了一眼夜色中厂区巍峨的轮廓,转身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孙涛、李怀德、刘大银、吕辰、何雨柱站在厂门口,直到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
寒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
李怀德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对吕辰说:“小辰,你有个好岳父啊。”
吕辰轻声回道:“他是我们这个国家,无数默默奉献的爱国者中的一个。”
是啊,在这个宏大而又艰难的时代,有多少像娄振华这样的人,在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深爱着这片土地,并为之倾尽所有。
夜色深沉,但红星轧钢厂门口那盏灯,依然明亮地亮着,像是黑夜中一颗坚定的心脏,持续而有力地搏动着。
第320章 又是一度年假时
腊月二十八上午,红星轧钢厂陷入了喜庆的氛围之中。
厂区主干道上,工人们提着麻袋、扛着竹筐,从四面八方涌向几处指定的福利发放点,各大食堂门口。
今年是红星厂升格为部属单位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厂子效益创下历史新高的一年。
厂党委和工会早就开始筹备,要让全厂一万三千多名职工,过上一个实实在在的肥年。
如山般的物资堆满了整个食堂,许大茂等工会和后勤科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排队排队!按车间顺序来!”
“一车间的往左,二车间的往右!”
“领了东西的同志别堵着路,往边上走!”
尽管天气冷得呵气成霜,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福利发放点摆开了长龙阵。
第一张桌子前,堆放的物件最是引人注目,那是一个个用草绳细心捆扎的深棕色陶瓷锅。
这不是普通的福利,而是厂党委特地指令陶瓷车间烧制的“升格纪念锅”。
锅型敦实厚重,釉色是沉稳的深棕,最醒目的是锅身一侧,用鲜亮的红釉,烧制着两行庄重的字体:
中华人民共和国冶金工业部红星轧钢厂
公元一九六二年
字体端正有力,红得鲜亮。
“这锅可金贵!厚实!”
“吴主任亲自烧的窑!你看这釉面,啧啧啧!”
“回家炖肉、熬汤,保准香!”
领到锅的工人用手摩挲着锅身,啧啧称赞。
这锅不仅实用,更是一份荣誉,摆在家里,就是排面。
第二张桌子发放的是劳保服。
深蓝色的棉布工装,胸前印着红色的厂徽,袖口和裤脚都做了加固处理。
今年的劳保服特意加厚了棉絮,穿在身上能抵得住车间外的寒风。
“嚯,今年这衣裳厚实!”
“可不是,往年那薄得跟纸似的,风一吹就透。”
“厂里真是想得周到!”
第三张桌子才是重头戏年货。
一斤肥猪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三斤米面,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装在布口袋里;还有一网兜蔬菜,大白菜、萝卜、土豆,都是从白杨村蔬菜基地直接运来的,水灵鲜嫩。
“这猪肉肥!回家炼油,够吃一个正月!”
“白菜真水灵,比菜市场买的强多了!”
“白杨村的菜就是好,咱们厂自己帮扶的基地,吃着放心!”
工人们一边领东西一边议论,脸上笑开了花。
在这个物资依然紧缺的年代,这样的年货份量,足以让一个家庭过上一个丰盛的春节。
许多工人领到东西后,小心翼翼地用麻绳捆好,提着往家走时,腰杆都挺得比平时直。
来到轧钢厂主干道两侧,不知何时已经摆开了一溜长桌。
桌面上铺着旧毛毡,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
红星工业研究所的专家教授和学生们,一个个挽起袖子,正在做写春联的准备。
这是厂党委和工会组织的“迎新春,送文化”活动的一部分。
知识分子下车间、与工人结合,是红星厂“产学研”模式的重要一环。
而在春节这个特殊时刻,让研究所的师生们为一线工人写春联,正是这种结合的生动体现。
“赵老师,您这边还缺纸吗?”
“不缺了,小吴刚又抱来两刀。”
“墨够不够?我让小李再去研点。”
“够了够了,这砚台大,能盛不少。”
老师们互相招呼着,气氛轻松而热烈。
这些平日里埋头于实验室、图纸和数据的工科知识分子,此刻却展现出了另一面,他们中不乏书香门第出身,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写得一手好字。
赵老师拿起一支大号狼毫,在砚台里饱蘸浓墨,屏息凝神,手腕微悬,随即笔走龙蛇:
抓革命促生产钢花飞溅
闹革新搞竞赛捷报频传
一行遒劲有力的行楷跃然纸上,引来周围一片喝彩。
“好字!”
“赵老师这手字,有功力!”
“这联也写得好,紧扣咱们厂的实际!”
赵老师微微一笑,将写好的春联轻轻提起,晾在旁边的绳子上。
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其他桌前的师生们也各显神通。
有写规整端庄的馆阁体的,一笔一划,工整如印刷;有写古朴雄浑的魏碑的,方笔斩截,气势沉雄;有写流畅飘逸的行草的,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一会儿,主干道两侧就挂起了一排排红艳艳的春联,像一道道火焰,点燃了冬日的厂区。
领完年货的工人们纷纷围拢过来。
“给我写一幅!要‘增产节约’的!”
“我要‘安全生产’的,贴车间门口!”
“给我来个‘五好家庭’的,贴家里堂屋!”
需求五花八门,师生们一一应承,根据每个人的要求现场创作。
“张师傅,您是要‘增产’还是‘平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抬头问道。
张师傅搓了搓手:“给我来个‘技术革新创高产,红心向党迎新春’!贴咱车间休息室!”
“好嘞!”年轻研究员提笔就写,笔锋稳健,不一会儿就完成了。
张工长接过春联,仔细端详,连连点头:“好!写得好!这字有劲道!”
现场热闹非凡,墨香混合着人们的呵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吕辰今天穿了身“青衿致远”系列的改良中山装,这是红星工业研究所全体师生的“工作服”,由陈雪茹的缝纫合作社特别定制。
吕辰的字只能说可以看,还达不到写对联的水平,不敢卖弄,此时他和王卫国正在给吴国华打下手。
吴国华正在为热处理车间的周师傅写对联。
“周师傅,您想要什么样的?”吕辰问。
周师傅想了想:“吴工,你给我写个……‘三十载炉火映初心,一辈子匠心献国家’。我贴家里,也算给自己这三十年一个交代。”
吴国华点头提笔,闭上眼睛,似乎在酝酿什么。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手腕轻转,笔尖触纸。一种融合了隶书笔意和魏碑骨力的字体流淌出来。笔画苍劲有力,转折处见方见圆,既有书法的法度,又隐隐透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
三十载炉火映初心
一辈子匠心献国家
两行大字写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好!”周师傅第一个喝彩,“这字……这字有我们打铁的劲儿!”
其他围观的工人也纷纷赞叹。
吴国华谦虚地笑了笑:“周师傅,您这三十年,是咱们厂的宝贵财富。这春联您收好,祝您生活安康!”
周师傅接过对联,手有些颤抖,连声道谢。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低语,吕辰耳尖,隐约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这‘国’字的‘点’,力道还欠点儿。”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站在人群之外,正微微摇头。
老工人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一双大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那是长年在锻工岗位留下的印记。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面套着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脸上刻满风霜,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老工人身旁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徒弟,正小声说:“师傅,您小声点……”
“我说的是实话。”老工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字是好字,但‘国’字那个点,应该再往下压一分,往里收半寸。现在这样,力道散了。”
吴国华也听到了,他停下笔,抬起头,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老师傅,您懂书法?”
老工人摆摆手:“谈不上懂,就是年轻时候跟村里老秀才学过几天,后来打铁打多了,看字也看出点门道。字跟铁一样,力道要在筋骨里,不在皮肉上。”
这话一说,周围师生都眼睛一亮。
吕辰心中一动,笑道:“老师傅,听您这话是真正的行家!来来来,笔给您,请您给咱们露一手,也给咱这‘技术革新’车间写个镇宅的!”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起哄:
“对对对,老师傅露一手!”
“让咱们开开眼!”
“工人师傅的字,肯定不一样!”
老工人被这阵势弄得有些局促,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多少年没摸笔了,手都僵了,写不了写不了……”
“师傅,您就写一个吧!”小徒弟也在旁边鼓劲,“您平时在车间地上用粉笔写的那些字,可好看了!”
吕辰拿起一支新笔,双手递到老工人面前,诚恳地说:“老师傅,咱们今天这个活动,就是知识分子和工人兄弟交流感情。您这一手从实践中来的本事,比我们这些纸上谈兵的更珍贵,请您务必赏光!”
老工人看了看吕辰,又看了看周围期待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
他在围裙上仔细擦了擦手,那双手虽然布满疤痕和老茧,但手指修长,关节分明。
然后,他接过笔,握在手中。
令人惊讶的是,那双握了三十年铁锤的手,握起毛笔来竟稳如泰山,没有丝毫颤抖。
他走到桌前,看着铺好的红纸,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变得异常专注。
他蘸饱了墨,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一抹,去掉多余的墨汁,然后悬腕落笔。
不是常见的楷书或行书,而是颜体。
但又不是单纯的颜体,那笔画中融入了某种独特的力道:起笔如锤落,转折如锻打,收笔如淬火。每一笔都沉雄厚重,带着金石般的质感,仿佛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用铁水浇铸的。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两行大字跃然纸上:
千锤百炼方成器
一炉烈火见真金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字震住了。
那字太特别了,它既有颜体的雄浑开阔,又有一股从铁与火中淬炼出来的刚烈之气。
笔画间的力道仿佛能穿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锭,沉甸甸的,有着实实在在的重量。
尤其是“器”字和“金”字,那种从筋骨里透出来的力度,是任何单纯练字的人都写不出来的。
足足过了五六秒,掌声才如雷般爆发。
“好字!”
“这字……这字有魂!”
“真正从火里炼出来的字!”
吴国华激动地走上前,仔细端详那两行字,半晌才由衷赞叹:“好字!真正的好字!这力道,这气象,不是书斋里能练出来的,是真正从火与铁里淬炼出来的!老师傅,您这手字,比我们这些读书人强多了!”
老工人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摆摆手:“瞎写,瞎写,比不了你们有学问……”
王卫国拿起那副春联,高高举起:“同志们,这是咱们锻工车间吴师傅的大作!这不光是字,这是咱们红星厂的精神!是咱们每一个工人兄弟的写照!”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中午时分,春联活动暂告一段落。
下午一点,一个巨大的车间被临时改造成了联欢会场。
此刻,厂房里张灯结彩,墙上挂满了红旗和彩带,正前方搭起了一个简易舞台,上面铺着红地毯。
舞台背景是一幅巨大的宣传画:左边是轧钢工人在操作设备,右边是清华师生在研究图纸,中间是一行醒目的标语“产学研一体,自动化先锋”。
台下摆满了一排排长凳,早已坐满了人。
工人和家属、研究所的师生、厂领导……
整个会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下午两点,联欢会正式开始。
工会主席刘大银走上舞台,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同志们!1962年即将过去,在这一年里,我们红星轧钢厂取得了辉煌的成绩!今天,我们欢聚一堂,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迎接新的一年!下面,联欢会正式开始!”
掌声如雷。
第一个节目就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牛大群师傅竟然脱下了工装,换上了一身简单的戏服。
他表演的是河北梆子《钢火淬英雄》。
内容却不是传统的老戏,旧瓶装新酒,唱词全是新编的,讲述的是红星厂的技术攻关故事,锣鼓一响,牛师傅开嗓:
忽听得,飞剪失灵警报响!
急得我,汗珠滚滚湿衣裳。
那清华的小同志挑灯夜战
画出的图纸一张张…
到底是‘掐丝珐琅’显神威
赛过关公的青龙偃月刀!
他的嗓音粗犷豪放,带着浓厚的河北口音,每一句都唱得字正腔圆,感情饱满,将那些枯燥的技术术语、复杂的攻关过程,用最传统的艺术形式表达出来,变成了一段可歌可泣的英雄叙事。
台下工人们听得入了神。
他们太熟悉这些事了,飞剪定尺不准、连夜调试、掐丝珐琅电路板突破……,这些亲身经历的场景,被牛师傅唱出来,别有一番滋味。
唱到高潮处,牛师傅一个亮相,声调陡然拔高:
红旗插上高炉顶,
咱工人今儿个真高兴!
技术革新路一条,
自力更生逞英豪!
“好!”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和掌声。
工人们想起这一年的艰辛,想起了那些熬过的夜、流过的汗,也想起了最终成功时的喜悦和自豪。
牛师傅的表演,把这些情感全都唱了出来。
接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工跳上台,手里拿着一副竹板,他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活泼性子。
“各位老师傅、各位同志,下面我给大家来段莲花落,说说咱们厂里的新鲜事儿!”
竹板一打,噼啪作响,节奏明快,青工清了清嗓子,开口就唱:
说食堂,道食堂,
食堂的故事一箩筐。
何雨柱师傅他姓何,
手艺高超没得说。
一勺菜来半勺油,
咱的肚儿圆滚滚,
干活有力气,攻关有精神!
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何雨柱就坐在前排,被点名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周围的人都笑着看他。
青工继续唱,语气活灵活现:
就是那新来的小李子,
打饭手抖像筛糠。
一勺菜能抖掉半勺,
气得那老王直嚷嚷——
‘你这手法得去攻关精密度,
别在咱饭碗里搞测量!’
“哈哈哈!”全场爆笑。
被调侃的“小李子”,食堂新来的学徒工,坐在后排,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段莲花落既幽默又亲切,把厂里日常生活的点滴趣事都唱了出来,让所有人感同身受,会场气氛更加轻松热烈。
这种场合,红星所的师生们也拿出了几个节目。
魏知远教授和宋颜教授联袂上台,竟然要唱京剧《四郎探母》选段。
这两位,一位是北大数学系的教授,一位是清华机器系的老师,平日里都是严肃认真的学者模样。
此刻却穿上戏服,有模有样地摆开架势,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锣鼓点起,魏教授开口:
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
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
原来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
他思家乡想骨肉就不得团圆。
虽然嗓音不算专业,但那份投入和认真,却赢得了满堂彩。更妙的是,两人唱到一半,竟然临时改词,把“杨家将”改成了“清华将”,把“思家乡”改成了“思攻关”,引得台下笑声不断。
节目一个接一个,有工人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有家属表演快板书《夸夸咱们红星厂》,有年轻技术员说相声《自动化趣谈》……
内容丰富多彩,形式不拘一格,但核心都是红星厂这一年的变化、成就和喜悦。
吕辰的一手琵琶本事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抱着娄晓娥送他的琵琶走上舞台,在中央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抬起头,对着台下微微一笑,手指轻拨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如金石相击。
紧接着,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是《金蛇狂舞》。
这首人们耳熟能详的民间乐曲,在吕辰指下却有不同的味道,节奏更加明快热烈,音符更加密集跳跃,仿佛不是蛇在舞,而是一条钢铁巨龙在腾跃翻滚。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滑动、轮拨、扫弦,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琵琶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力量和喜悦。
快板段落,琴声如疾风骤雨,噼啪作响,让人心跳加速;慢板段落,琴声又变得婉转悠扬,如春风拂面。
一张一弛,一急一缓,把乐曲的情绪渲染得淋漓尽致。
台下所有人都听得入了迷。
工人们或许不懂琵琶的技巧,但他们能听懂那琴声里的情感,那是奋斗的激情,是成功的喜悦,是对未来的憧憬。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会场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
“吕工弹得好!”
“这曲子带劲!”
吕辰起身,鞠躬致意。
联欢会持续到下午四点多才结束。
散场时,天色转暗,但厂区里依然热闹。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手里提着年货,怀里抱着春联,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道着“过年好”。
吕辰和研究所的师生们一起往回走。
“今天真热闹。”赵老师一脸感慨,“好久没参加过这么有烟火气的活动了。”
“是啊,”宋颜教授接口,“在学校,联欢会都是唱歌跳舞朗诵,今天这些节目,粗糙但真实,特别动人。”
魏知远教授还在回味自己的京剧表演,笑着说:“我唱得怎么样?有没有跑调?”
“的确是跑了一点。”宋颜教授实话实说。
魏知远教授颇受打击,一脸嫌弃:“没叫你说实话!”
……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玻璃窗上贴着红色的剪纸窗花。
夜色渐深,寒风依然凛冽。
但这个年,注定会团圆、温暖。
第321章 年货
腊月二十九日上午,吕辰早早起身,骑着三轮车,拉着年礼就开始走人户,除了给亲友们拜早年,主要的还是送上他和娄晓娥的结婚请帖。
一圈送下来,已是中午时分。
三轮车上,年礼全部清空,收获了一路的祝福。
找个死胡同转了一圈出来,车斗又被装满,用麻袋盖得严实。
都是农场空间里养的顶级水产,还有猪肉、羊肉、大公鸡、大白鹅,以及各种瓜果蔬菜。
吕辰又骑着车往娄家去,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这样一车年货,足以让任何家庭过一个丰盛的年。
娄家小院的门敞开着,还没进门就闻到豆香味。
院里正在做豆腐,灶火烧得正旺,王叔正在点卤,娄振华、娄晓汉、娄晓唐一人端着一碗豆浆在旁边看着,孩子们拿着鞭炮满院子跑。
“小辰来喝碗豆浆!”娄晓唐看见吕辰,把手里的豆浆递给了他。
“谢谢晓唐哥,正好暖暖身子。”
吕辰接过喝了一口,有点微苦。
“小辰,这得慢品,苦过之后,才是豆香的醇厚。”娄晓汉一脸陶醉。
吕辰咂咂嘴,的确一股豆香在嘴里开始弥漫。
“娄叔叔,给您送点年货。”吕辰揭开油布,车斗里的风盛让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这……这都是哪儿弄的?”娄振华惊讶地拿起一只还在吐泡的大闸蟹。“这品相,可不好找啊。”
“托朋友匀来的。”吕辰开始往下搬东西。
张叔和娄晓唐也上前帮忙:“小辰,这也太多了,你们家不留点儿?”
“家里还有不少。”吕辰笑道,“给大家添两个菜。”
娄晓娥和谭令柔也从后院里出来:“小辰来了,正好我们一会去照相馆,拍张全家福。”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收拾完毕,一家六口,娄振华、谭令柔、娄晓汉、娄晓唐、娄晓娥和吕辰,穿戴整齐出了门。
王府井大街的照相馆是北京最好的。
橱窗里陈列着各界名人的照片,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着军装的将军,还有文艺工作者的艺术照。
照相馆师傅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见这一家子进来,热情地迎上来。
“照全家福?”师父问。
“对,全家福。”娄振华说。
背景布是深蓝色的,前面摆了几把椅子。
娄振华和谭令柔坐在中间,娄晓汉和娄晓唐站在父母身后两侧,娄晓娥和吕辰则站在最边上。
师傅调整着灯光和相机,一边指挥:“老先生往左靠一点……对,那位女同志笑一笑……好,准备了——”
镁光灯“嘭”地一闪,白光瞬间充满房间。
回到娄家小院时,王叔和张叔已经做好了午饭,一锅菜豆腐,又炒了一盘腊肉,简单却美味非常。
饭后,娄振华对吕辰说:“小辰,来书房,咱们再说会儿话。”
娄晓汉和娄晓唐也跟了进来,炭盆里,银炭烧得正红,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四人围坐,茶水在杯中袅袅冒着热气。
“小辰,”娄振华先开口,“明天就是除夕,初六办事,时间很紧了。”
吕辰点头:“都安排好了,今天早上,我已经把请帖送了出去。”
娄振华点点头:“这就好,你办事一直稳妥。”
他顿了顿:“这些天我反复思量,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改,咱们商量一下,路子该怎么走。”
娄晓汉接话:“香港的产业已经稳定,报社运作良好,租赁业务也在扩展。我们和海外华商、侨领都有联系,确实能做一些内地做不了的事。”
娄晓唐声音低沉:“但十七年,太长了,人生能有多少个十七年,这期间任何闪失……”
吕辰点头:“晓娥和我很安全,这十七年里,我们会安心做事,低调做人,平安没问题,甚至有所作为。”
“你和晓娥真不能和我们一起走?”谭令柔推门进来,眼中含着泪。
“妈妈,你放心跟着爸爸和哥哥们走,这里有我们的事业,建设国家是我们的愿望!”娄晓娥也跟了进来,紧紧抱住母亲。
“令柔,”娄振华道,“小辰和小娥,的确不适合离开。十七年后,咱们一家再团聚。”
谭令柔看着女儿,又看看丈夫,泪水终于滑落。
这是艰难的选择,但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好。”她最终点头,“我跟你去香港,但晓娥……”
“妈你放心。”吕辰郑重承诺,“只要我在,晓娥就不会受半点委屈。”
娄振华点头:“你是根正苗红的优秀烈属,事业也是蒸蒸日上,在轧钢厂如鱼得水,晓娥的引路人是陈部长,事业高尚,安全都没问题!但并非百无禁忌,记住多做少说,别贪功揽事,少与人争斗,红线更是碰不得,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
吕辰点点头:“爸爸请放心,我省得!”
这个话题太沉重,娄振华换了方向:“我们到香港后,怎么联系?”
吕辰早有思考:“普通的家信照常写,通过组织传回来,说些家长里短即可。如果有重要信息,用特定的方式表达。”
他举例说明:“比如,如果信里提到‘买了新的盆景’,可能意味着有新的投资机会;‘表哥的孩子病了’,可能意味着某个项目遇到困难。具体的暗语,咱们现在可以定一套。”
几人开始商讨,哪些词语代表什么含义,如何传递数字信息,紧急情况下如何联系……。
大家有针对,形势突变后的,备用的联系渠道。
一直讨论到下午四点,才敲定如何通过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等方式,通过特殊解码传递信息的办法。
“就这样吧。”娄振华合上笔记本,“明年除夕,先好好过个年。”
吕辰回到宝产胡同,甲字号胡同一片热闹,张副局长家门口更是围了一群人。
吕辰停好车走过去,发现几乎整个胡同的邻居都聚在这里。
“小辰回来了!”张副局长看见他,招手让他过去。
院子里摆着一口大铁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肉香四溢。
何雨柱系着围裙,正指挥几个年轻人添柴加火。
“张叔,这是……”吕辰疑惑。
“我们单位对口支援内蒙,分了几头牛。”张副局长解释道,“今天刚运到,分完福利后,我弄了个牛骨架回来。原本想给各家分分,结果消息传出去,邻居们都来了。”
他无奈道:“你看这场面,一家分一点儿也不够。索性,全煮了,大家喝口汤吧!”
这年头,要吃口肉是真的艰难,一整副牛骨架招摇过市,足够引人注目,甲字号几家想吃独食,仇恨值能立即拉满。
“柱子哥掌勺?”吕辰问。
“可不是嘛!”张奶奶在一旁乐呵呵的,“咱们胡同,就数柱子手艺好,街坊们就相信他。”
说着,张奶奶还高声维持秩序:“陈家媳妇,别急!这么大个牛骨架,够煮好几锅呢,大家排好队,一家一勺汤,两块骨头,都能尝个鲜!”
现场热闹非凡,宝产胡同三十几户人家,几乎每家都来了人。
大的端着脸盆,小的捧着搪瓷缸,在寒风中排起长队。
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大人们则聊着天,等待那一口难得的热汤。
不多时,第一锅汤已经好了。
张奶奶、张婶用大铁勺舀起浓白的汤汁,里面翻滚着煮得酥烂的牛肉和骨头。
每家一勺汤,加上几块带肉的骨头,虽然不多,但在这个年头,已是难得的荤腥。
“真香啊!”一个老大爷端着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脸上却满是幸福。
“可不是嘛,这牛骨头汤,多少年没喝过了。”
“谢谢张奶奶!谢谢何师傅!”
感谢声此起彼伏,张奶奶摆摆手:“大家别客气,都是邻居,有福同享!”
分完汤,人群渐渐散去。
甲字号六家人却没走,聚在张副局长家堂屋里。
桌上摆着各家带来的吃食,吴奶奶的酱菜,赵奶奶的糕点,王副处长家的花生,李连长家的红薯干……
“我看,今年过年,咱们还得一起过。”赵老师提议,“像去年那样,各家凑点钱,置办些年货。”
“我赞成。”李连长同意,“咱们几家人,这些年互相帮衬,比亲戚还亲。一起过年,热闹!”
“那得置办点好东西。”张副局长说,“光靠票证那点配额,不够。”
“我有个战友,在肉联厂当副厂长。”王副处长想了想,“几个年轻的,一会跟我去,看能不能弄点肉。”
六家人凑了180块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王副处长带着吕辰、吴军、吴民、张中、赵小恺,骑着两个三轮车出发了。
肉联厂在城南,厂区里弥漫着牲口气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王副处长的战友阿泰是个蒙古汉子,高大魁梧,看见老战友带来一群年轻人,热情地迎出来。
“老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阿泰,找你帮忙来了。”王副处长开门见山,“要过年了,想弄点肉。”
阿泰副厂长面露难色:“老王,不是我不帮忙。现在肉多紧张你也知道,配额就那些,我真匀不出来。这些个单位,连猪毛都不留。”
阿泰想了想:“厂里分福利,还剩下一笼大肠和一副板油,我给你拿来。”
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提着一挂猪大肠、一副板油,后面跟着个工人,扛着一麻袋东西。
“大肠和板油,算我私人给你的。”阿泰说,“这麻袋里是筒子骨,本来要熬工业用油的,你们拿去吧,煮汤还行。”
“太谢谢了!”王副处长握了握阿泰的手。
“谢啥,老战友了。”阿泰笑道。
肉联厂没搞到肉,大家都很失望。
“还得弄点肉。”王副处长说,“光骨头和大肠不够。”
“我认识个人,可能有办法。”吕辰想起阮鱼头。
回到甲字号,吕辰、吴军、吴民、张中、赵小恺又连夜骑着车来到天桥水产合作社。
阮鱼头正在算账,看见吕辰带来一群年轻人,挑了挑眉:“小辰,这是?”
“阮叔,还想麻烦您。”吕辰说明来意,“想弄点猪肉过年。”
阮鱼头摸着下巴,想了想:“猪肉……,我认识一个人,地安门外大街肉蛋合作社的经理,人称猪肉赞。你们去找他,提我的名字。”
他写了张纸条,又低声交代:“这人脾气直,但讲义气。你们去,说话实在点,别玩虚的。”
按照地址,五人来到地安门外大街。
肉蛋合作社已经关门,他们绕到后院敲开门,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开门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猪肉刀。
“刘经理?”吕辰上前。
“我就是。要买肉?明天来。”猪肉赞晃着手里的猪肉刀,看得吕辰众人直咽口水。
“是阮鱼头介绍我们来的。”吕辰递上纸条。
猪肉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缓和了些:“老阮的朋友啊,什么事?”
吕辰说明来意,强调是几家人凑钱过年,想买点肉。
猪肉赞听完,擦了擦手:“你们等等。”
他进了里屋,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翻看:“年底了,肉确实紧张。不过老阮的朋友,我不能不帮。”
他算了算:“这样,我匀给你们一扇猪肉,搭个猪头。走鱼头他们合作社的账,你们把钱给他就行。”
一扇猪肉!五个年轻人都睁大了眼睛,这可不是小数目。
“刘经理,这……”吕辰有些迟疑,“会不会让您为难?”
“为难是有点。”猪肉赞实话实说,“但老阮对我有恩,那年我老娘病重,急需一种药,是他托关系从上海弄来的。这份情,我得还。”
他摆摆手:“别说了,天快黑了,赶紧装车,低调点走,我给你们开条子。”
吕辰等人跟着进了院子,一个大架子上挂着两个大肥猪,刮得干干净净,用竹棍撑开,两个大猪头放在一边的磨盘上,另一个大盆里装满内脏。
猪肉暂拉过案板垫上,拿起猪肉刀砍下来一半。
又换了把桑刀,一顿刀光过后,分部分成了小块。
他一块块拿起掂量,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不一会儿就记完了。
猪肉赞把条子撕下来,递给吕辰:“整整93斤,”
吕辰接过,拿出一包好烟递上:“刘经理,今儿个我兄弟五人记下了!”
猪肉赞点点头,又捡了副猪肝,把苦胆取了,丢在车上。
兄弟五人千恩万谢,装车往回走,冬日的傍晚,天色阴沉,但几个年轻人的心里却热乎乎的。
回到宝产胡同时,天已全黑。
各家都亮着灯,听见动静纷纷出来。
看见一整车的肉,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么多肉,小辰,你们不会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吧?”吴奶奶低声道。
“吴奶奶,我们是去地安门的肉蛋合作社买的,刘经理还送了个猪肝!”张中兴奋地说。
众人这才放心。
何雨柱检查了一下猪肉,点点头:“好肉,肥瘦相间,正宗的苏白。”
“赶紧搬进去,别冻坏了。”张副局长指挥着。
繁星在云隙间闪烁,明明灭灭,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这个年,甲字号虽然错过了牛骨架,但又买到了猪肉,总算有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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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喜事临门
正月初五,清晨六点,天蒙蒙亮,宝产胡同里静悄悄的。
吕辰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房梁。
明天就是他和娄晓娥的大婚之日,他请了三天婚假,虽然一切从简,但该准备的还是不少。
他心里既期待又有些恍惚,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十年多了,从十四岁的孤儿到现在即将成家立业,这一路走来,实在像是一场梦。
“小辰,起了吗?”门外传来何雨柱的声音。
吕辰翻身下炕,披上棉袄开门。
何雨柱站在门口,身上已经系上了围裙,手里拿着根擀面杖。
“表哥这么早就起来了?”吕辰揉了揉眼睛。
“今儿个事儿多,得早点开始准备。”何雨柱说着往厨房走,“二师兄估摸着七点就到,咱们先把灶火生起来,把该泡的干货都泡上。”
两人进了厨房,何雨柱从大水缸里舀了几瓢水倒进大铁锅,又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劈好的木柴,划了根火柴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映着兄弟俩的脸。
“昨儿个我跟二师兄都商量好了。”何雨柱一边往锅里放淘好的米,一边说,“明天正席八桌,每桌十二个菜。今儿个主要把能提前准备的都备出来,肉要炖上,鱼要腌好,海带木耳香菇这些干货都得泡发。”
吕辰点点头,帮着把干香菇、干木耳搬出来,分别倒进两个大盆里,又从水缸里舀水泡上。
“这香菇真好,味儿正。”何雨柱凑过来闻了闻。“是正经的野山菇。”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吕辰去开门,见是李连长和吴军、吴民两兄弟,后面还跟着张中、赵小恺几个小伙子,用扁担抬着三个大炉子。
“李叔,你们这么早就来了?”吕辰连忙让开身子。
“早什么早,办喜事就得赶早!”李连长笑呵呵地走进来,“柱子呢?厨房搭哪儿?”
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李叔来啦!就搭南墙根下。”
“得嘞!”李连长一挥手,“小伙子们,抄家伙!”
吴军、吴民几个把炉子放下,开始搬木头,搭雨棚。
李连长这几年一直在工程队,干这个在行。
他指挥着小伙子们踩着凳子,将木头架起来,用爪钉爪上,锤头敲击爪钉的声音清脆中带着点沉闷。
清晨的寒气里,几个小伙子很快干得头上冒汗,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两个小时不到,一个简易厨房的框架就搭了起来。
又扛来一卷油毛毡裁了铺在框架上,他自己拿了两块旧鞋底切成小块,用钉子穿过,钉在油毛毡上,周围再围一圈,一个厨房就做好了。
陈婶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李兄弟,让孩子们洗把脸,喝口热水再干。”
“谢谢嫂子!”李连长接过盆,几个小伙子轮流洗了手脸,又捧着碗喝热水。热水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了。
颜兵推着自行车走了进来,后架上绑着个包,那里是他的专用厨具。
“师兄!”何雨柱连忙迎上去,“我还说去接您呢。”
“接什么接,我认得路。”颜兵停好车,把包解了下来挂在身上,开始查看食材。
“鱼得赶紧收拾,天冷还能放住。”颜兵说着挽起袖子,“柱子,烧锅热水,先把鸡烫了褪毛。”
“好嘞!”何雨柱应着往厨房跑。
颜兵又看向吕辰:“小辰,去把帮厨们请来吧,该洗菜切菜了。”
吕辰点点头,正要出门,就见吴奶奶、张奶奶、赵奶奶三位老人已经结伴来了,后面还跟着张婶、王婶、李婶、吴二婶四位不需要上班的婶子。
每个人胳膊上都挎着篮子,里面装着自家带来的菜刀、案板、盆碗等家伙什。
“三位奶奶好,四位婶婶好,今天辛苦大家了!”吕辰赶紧上前。
“小辰要成家了,奶奶们高兴!”吴奶奶笑呵呵地说,“我们仨今天就是这讨喜的!”
吕辰开心道:“三位奶奶快到屋里坐,外面冷!”
说着把大家引到院子,吴奶奶、张奶奶、赵奶奶跟着陈婶进了正堂,他们负责陪主家聊天,顺便做点剪纸、做糊糊的轻省活儿。
张婶对颜兵道:“颜师傅,我们四个老姐妹今天都听您调遣!”
颜兵连忙拱手:“可不敢说调遣,今天是大家一起帮衬小辰办事事,有劳各位了!”
女人们说笑着进了院子,很快各自找到位置忙碌起来。
张婶和王婶在正堂门廊下支起两张长桌,铺上洗干净的旧床单当桌布,然后把带来的案板、菜刀摆开。
吴二婶和李婶则在厨房门口又支起一桌,专门处理鸡鸭鱼肉。
颜兵开始分派任务:“张家嫂子,您带着几位嫂子先把菜洗了,白菜、萝卜、土豆、洋葱,都在这筐里。李家嫂子,您刀工好,这肉就交给您了。切成两指宽的方块,要均匀。”
另一边,吴二婶带着李婶处理鸡和鱼。两只老母鸡已经用热水烫过,正在褪毛。李婶手法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只鸡褪得干干净净。吴二婶则拿着小镊子,仔细地拔那些细小的绒毛。
两条大鲤鱼每条都有四五斤重,鳞片闪着银光。
颜兵亲自操刀,从鱼腹下刀,干净利落地取出内脏,又用刀刮去腹腔内的黑膜。
处理好的鱼用盐和料酒腌上,放在大盆里备用。
这时候,何雨柱从厨房端出一大锅热水,里面是熬了一早上的骨头汤。
乳白色的汤在锅里翻滚,冒着腾腾热气,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来来来,大家先喝碗汤暖暖身子!”何雨柱招呼着。
陈雪茹拿出十几个碗,何雨柱一一盛满。
骨头汤里撒了点葱花和胡椒粉,干活的人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从喉咙暖到胃里。
喝过汤,大家干劲更足了。南墙根下面,厨房已经搭好,三口炉子已经就位。李连长正指挥小伙子们用黄泥糊炉膛,吴军用瓦刀抹泥,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
“往左边再垫一点。”王副处长指着其中一个灶台,“这边有点歪。”
吴军连忙铲了一刀黄泥垫过去,几下糊匀。
“下午就能试火了。”李连长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儿个晾一天,明天用正好。”
太阳确实出来了,冬日的阳光虽然不算暖和,但照在身上还是让人心情舒畅。
院子里更加热闹了,洗菜声、切菜声、说笑声、还有李连长指挥小伙子们干活的声音,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交响乐。
正堂里,赵奶奶、吴奶奶、张奶奶三位老人围着回风炉,做着婚礼用的装饰,雨水、赵云、吴佳三个姑娘在边上陪着。
吴奶奶从篮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金纸和剪刀,张奶奶则取出针线盒,赵奶奶捧着一个小笸箩,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碎布头。
赵奶奶戴上老花镜,拿起红纸对折,再对折,然后用剪刀娴熟地剪起来。剪刀在她手中灵活转动,纸屑纷纷落下,展开后就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囍”字。
张奶奶在做红绸布大红花,她把红绸布裁成长条,对折,然后用针线在中间缝几针,拉紧,再整理花瓣,一朵饱满的大红花就成型了。做了五六朵后,她用细铁丝把花绑在一起,做成一个更大的花球。
“这个挂大门上。”张奶奶举起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喜庆!”
吴奶奶把红色、金色、绿色的碎布头剪成小块,然后一针一线地缝在一起,渐渐能看出是个小荷包的形状。
这是‘压箱底’的荷包,新娘子进门,要在箱子里放这个,寓意以后日子富足,有底子。
三位老人一边做手工,一边聊着天,话题自然离不开明天的婚礼。
“晓娥那孩子我见过几次,真是个好姑娘。”吴奶奶说,“知书达理,模样也俊。”
“娄家虽然是大户,但人家没架子。”张奶奶接口,“每次见着我们都客气得很。”
“关键是两个孩子自己愿意。”赵奶奶一边缝荷包一边说,“小辰有本事,晓娥有才学,般配。”
11点钟,赵老师抱着几卷红纸进了院,身后跟着赵小悌和张华,两人抬着一个不大的炉子。
“赵老师,您这是要写对联?”雨水跑过去。
“对,今天把该贴的对联都写了。”赵老师说着,带着赵小悌和张华进了书房,把红纸放在书桌上,“炉子放这儿吧。”
赵小悌和张华把炉子放在桌旁,又换了一个煤球。
赵老师铺开红纸,研墨润笔。
他先写了大门对联,上联是“良缘由夙缔”,下联是“佳偶自天成”,横批“天作之合”。
字是端庄的楷书,笔力遒劲,透着喜气。
赵小悌找陈婶调了一碗浆糊,跟着张华就拿出去贴在大门上,接下来是院门、正堂门、厨房门、新房门,内容各有不同,但都紧扣婚姻喜庆的主题。
他每写完一幅,赵小悌和张华就拿去贴上。
院子里,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快到中午时,颜兵看了看准备的进度,点点头:“差不多了,该做午饭了。”
午饭很简单,白菜炖豆腐、土豆烧肉、炒萝卜丝,主食是馒头,大家搬来长凳,围着几张拼起来的桌子,热热闹闹地吃起来,干了半天活,所有人都饿了,吃得格外香。
“颜师傅手艺真好!”李连长扒了一大口饭,含糊地说。
“就是家常菜。”颜兵谦虚道,“明天那才见真章。”
吃过午饭,稍作休息,大家又忙碌起来。
李连长安排小伙子们试灶,自己来到书房,拿出黄蜡和白蜡按比例放在一个小铁锅里,架在炉子上慢慢加热。
蜡块渐渐融化,变成金黄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散发出特有的蜡香。
又拿出来几个模具,有粗竹筒锯成的圆筒,也有用薄铁皮卷成的筒子。
李连长用长柄勺舀起蜡液,小心地倒入模具中。
等蜡液稍凉,他在中间插入一根棉线做的烛芯,然后用夹子夹住模具,轻轻转动,让蜡液均匀附着在内壁。
这是浇制蜡烛的传统工艺,需要耐心和技巧。
浇得太快蜡烛会有气泡,太慢又会厚薄不均。
李连长显然是老手,动作不紧不慢,不一会儿,一对胳膊粗的大红蜡烛就成型了。
这是明天要用的“龙凤烛”。
除了大蜡烛,他还浇了许多小蜡烛,准备放在红灯笼里。
赵老师早已经写完对联,在旁边用红纸糊灯笼架子,糊好后用金粉在纸上写“囍”字,等墨干了,就把小蜡烛放进去。
厨房里的三个炉子已经生起了火,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很快就烧旺了。
颜兵挨个试了试火候,满意地点点头:“火够劲,明天炒菜没问题。”
然后开始准备明天的硬菜,做豆腐、擀豆皮、炸酥肉、炖骨头……。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泡发好的香菇、木耳被捞出来控水,海带被切成菱形片,干贝用温水泡上。
豆腐被切成整齐的方块,放在竹筛里沥水。
白菜、萝卜、土豆……
葱、姜、蒜……
各种配菜被切好,分门别类地装在盆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奶奶们用红纸剪了许多窗花,有“囍”字,有鸳鸯,有莲花,有石榴……。
被雨水带着吴佳、赵芸,贴在每一扇窗户上。
红色的窗花衬着明净的玻璃,显得格外喜庆。
除了这些,还有给新人的被套、枕头套、床单、床帐,或绣着“永结同心”、或绣着“百年好合”,一针一线,都寄托着美好的祝愿。
夕阳西斜,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给忙碌的人们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各家上班的人都回来了,院子里更加热闹。
颜兵看了看天色,对何雨柱说:“柱子,晚上简单吃点,我来露一手,晚上大家喝点,解解乏。”
“二师兄,晚上就看你的了。”何雨柱笑着说。
“没问题!”颜兵挽起袖子,开始片鱼,“我给大家做个雪花鱼片,又快又好吃。”
他嘴里说着,下刀飞快,东一下、西一下,很快,一条草鱼就成了案板上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鱼片。
何雨柱在旁边准备鸡蛋清、淀粉、葱姜蒜等配料。
大灶重新生起火,颜兵动作麻利。
他先把鱼片用蛋清和淀粉上浆,然后烧一锅水,水开后将鱼片一片片滑进去。
鱼片遇热迅速变白,像一片片雪花在水中绽放。
捞出来沥干水分,摆在盘中。
另起锅烧油,爆香葱姜蒜,加入高汤、盐、胡椒粉,勾薄芡,淋在鱼片上。
最后撒上葱花和香菜,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雪花鱼片就做好了。
鱼肉嫩滑,汤汁鲜美,吃起来清爽不腻。
颜兵一口气做了几大盘,才够院子里这么多人吃。
晚饭依旧在院子里吃。
除了雪花鱼片,还有中午剩的红烧肉、白菜炖豆腐,颜兵又炒了几个素菜,蒸了一大锅米饭。
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热烈。
李连长打开一坛二锅头,给每桌都倒上:“来来来,为了小辰明天大喜,咱们先干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或茶碗:“干杯!”
吃完饭以后,院子里依然热闹,李连长把炉火抬到中央,烧得通红,大家围着炉火吹牛,气氛更加活跃。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吴军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披挂拳,很有气势,引得一片叫好。接着张中和吴民上,两人拿着木刀木棍,你来我往,找得好不精彩!张华不服,一连16个后手翻,要不是最后摔了个屁墩,肯定是头彩。
赵家人就比较文,赵小悌来了唱了段《智取威虎山》选段,架势十足,引来一片笑声和掌声。
“光唱不行,得来点乐器!”王副处长笑着说,“小辰,把你琵琶拿出来!”
吕辰回屋取来琵琶,笑道:“王叔,琵琶来了,我给您配个乐,来段《大登殿》怎么样?”
“《大登殿》多没意思,今天就唱《芦荡火种》!”王副处长也不含糊,清了清嗓子: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拢共就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遇皇军追的我晕头转向
……
笑声中,月色渐渐明亮起来。
冬夜的天空清澈,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钻。
院子里灯火通明,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时不时迸出几点火星。
到处都贴着红喜字、红窗花,门上挂着红绸布大红花,对联墨迹已干,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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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接亲
正月初六日,大吉、宜婚嫁。
天还没亮透,甲五号院里已经灯火通明。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呵气成霜,但院子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临时搭建的厨房里,三个大炉子烧得正旺,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高汤,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颜兵系着白色的围裙,正在检查今天要用的食材。
他拿起一块五花肉,用手指按了按,点点头:“这肉不错,肥瘦相间,炖红烧肉正合适。”
何雨柱在一旁切葱姜,咚咚咚的声音节奏分明。他今日没穿了一身整齐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显得精神抖擞。
“二师兄,海参发得怎么样?”何雨柱抬头问。
“我看看。”颜兵掀开旁边一个大盆上的纱布,里面泡发的海参个头饱满,色泽黑亮,用手一捏,弹性十足,“可以,发得正好。这道葱烧海参是今天的硬菜,不能马虎。”
院子里,其他邻居们也早早到了。
赵老师带着赵小悌在书房支开桌子,一个大框里放满了烟和糕点,他今天负责为宾客挂礼。
张中、张华两兄弟在往大红灯笼里装蜡烛。
李连长带着吴军、吴民、赵小恺则帮着把桌椅从各家搬来,在院子里摆开。
正堂里,陈雪茹指挥着雨水三个姑娘布置新房。
大红色的被面铺在床上,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枕头是一对,绣着“永结同心”四个字。床帐是淡粉色的细纱,用红色的流苏系着,显得温馨又喜庆。
“雨水,把这个绣球再往左挂一点。”陈雪茹,仔细端详着床上的装饰。
雨水踮着脚,小心调整着绣球的位置:“嫂子,这样行吗?”
“可以了,正好。”陈雪茹满意地点点头。
她又转向正在整理梳妆台的吴佳和赵芸:“梳子、镜子、胭脂盒都摆整齐,每样东西都得放对位置。”
两个姑娘认真应着,把桃木梳、圆镜、一小盒胭脂、一支眉笔,整整齐齐地摆在红漆梳妆台上。
这时,吕辰从里屋走出来,他已经换上了结婚的礼服,陈雪茹的手笔,深蓝色的列宁装。
笔挺的布料,金色的纽扣擦得锃亮。
“表哥,你穿上这身真精神!”雨水眼睛一亮,跑过来围着吕辰转了一圈。“来,我给你上点发蜡!”
他够着给吕辰抹了点发蜡,拿着梳子理顺,在灯下泛着光。
陈雪茹也仔细打量着,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转过来我看看后面。”
吕辰顺从地转了个身。
“可以了。”陈雪茹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朵绸布做的大红花,“来,把这个戴上。”
那是一朵碗口大的红花,用红绸精心扎成,下面垂着两条金色的飘带。
陈雪茹仔细地将它别在吕辰左胸前,调整好位置。
“好好好,今天这个新郎官,真是周正,说貌比潘安也不为过,真不愧是我弟弟。”陈雪茹退后一步,对吕辰这身打扮非常满意,不停点头!
她又拿来一个对折的红纸,递在吕辰嘴边:“来,小辰,抿一下嘴。”
吕辰照做,很快就打好了口红,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像糊了一层油,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擦。
陈雪茹赶紧制止:“别动,来,再抹点腮红!”
吕辰无论如何是不能配合了:“谢谢嫂子,这个不用了。”
陈雪茹貌故作伤感:“咱们家小辰要成家了!”
吕辰无奈道:“嫂子,我是成家,不是嫁人!”
“都一样。”陈雪茹摆摆手,“雨水,你去看看热水烧好没有,咱们先洗把脸,精神精神。”
“好嘞!”雨水应声跑出去。
这时,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王卫国、吴国华、陈志国、任长空四人到了。
他们也都穿着整齐的‘青衿致远’,显得格外精神,自行车也是擦得锃亮。
“吕辰!恭喜恭喜!”王卫国一进门就大声道贺。
“兄弟们来了!”吕辰迎上去,一一捶了四人一下。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吕辰:“新郎官今天真精神!这身衣服穿得好!”
“你早点结婚,也能穿成这样。”吕辰笑着说,“李娟同学呢。”
吴国华终究是和李鹃成了一家人,二十几页的逻辑电路图,拿下北师大的才女,不得不说,很传奇!
王卫国道:“一早就和明捷去晓娥家了,今天,她们是女方送亲人。”
正说着,吴兵、吴民、张中、张华、赵小恺、赵小悌几个小伙子也穿戴整齐,来到了跟前。
他们年纪稍小,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像是要去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雨水从厨房端出一盆热水和几条新毛巾:“接亲团的同志们,来洗把脸!一会儿就要出发了!”
小伙子们嘻嘻哈哈地围过来,用热水洗脸,互相整理着装束。
陈雪茹带着吴佳、赵芸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红花,给每个人都别上一朵:“今天你们都是接亲团的成员,到了娄家,要懂礼数,别毛毛躁躁的。”
“知道了,嫂子!”小伙子们齐声应道。
这时,许大茂带着林小燕也进了院子。
许大茂扛着一台电影放映机,林小燕手里提着个布包。
“小辰兄弟!恭喜啊!”许大茂把放映机小心放在屋檐下,扬了扬手里的影片盒,“看我借来了什么好东西!厂里新进的电影机,今天晚上给大家放电影!”
吕辰眼睛一亮:“《五朵金花》?”
“那当然!”许大茂得意地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必须放部好片子!”
林小燕走上前,把布包递给吕辰:“小辰,这是我和大茂的一点心意。给晓娥的,是一件里衣。料子是我托人从上海捎来的,柔软贴身,穿着舒服。”
吕辰接过,感觉布包轻软,心里暖暖的:“谢谢小燕姐,谢谢大茂哥。”
“客气啥。”许大茂摆摆手,“今天兄弟你结婚,哥们儿我必须出力!”
林小燕抿嘴笑了笑,转向陈雪茹:“雪茹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都安排得差不多了。”陈雪茹说,“咱们两个孕妇,合该休息休息,走,跟我去正堂。”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赵四海师傅和师娘,大师兄、三师兄到了,赵四海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
“师父、师娘、大师兄、三师兄!”吕辰连忙迎上去,陈雪茹也上前行礼。
赵四海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满意地说:“准备得不错,有模有样。”
他对吕辰说:“去把你们的结婚证拿出来,今天要带着它去接亲。”
吕辰应了一声,去婚房把卷成卷轴的结婚证拿出来,交给赵四海。
赵四海展开看了看,点点头,放在一个红布包里,对上前的颜兵、何雨柱说:“小兵、柱子,后厨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妥了,师父。”何雨柱恭敬地说,“八桌的菜,冷盘热菜汤品点心,一样不少。二师兄掌勺,我打下手,保准让宾客满意。”
“好。”赵四海点点头,“今天是咱们家的大喜事,不能出岔子,老大、老三,你们跟着去帮忙。”
大师兄和三师兄连忙跟着去了,赵师娘和林小燕早被陈雪茹迎进了正堂。
陈婶从正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她走到吕辰面前,拉着他到一边,低声嘱咐起来。
“小辰啊,我有几句话要交代你。”陈婶的声音很轻,“去接亲,规矩要懂。到了娄家,要先拜见长辈,礼数要做足。见到晓娥的父母,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别紧张。”
吕辰认真听着:“陈婶,我记下了。”
“还有,”陈婶打开小布包,里面是几个红纸包,“这是进门礼,给小孩子的。不多,就是个意思。你拿着,见到王家、张家的孩子,就分给他们。”
吕辰接过红纸包,每个里面包着几毛钱,用红纸折成三角包,封口处贴着金色的小“囍”字。
“谢谢陈婶想得周到。”
“最后一点,”陈婶看着吕辰的眼睛,“接亲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稳当。”
“我一定会的,陈婶。”吕辰郑重承诺。
陈婶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时辰差不多了。”
院子里,接亲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十二辆自行车整齐地排成一列,每辆车的车把上都扎着大红绸花,车铃铛擦得锃亮。十个小伙子,加上雨水,胸前都别着大红花,精神抖擞地站在车前。
吕辰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红色的软垫,那是给新娘子准备的。
赵四海师傅走到队伍前,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十一个人齐声回答,声音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出发!”赵四海一声令下。
王卫国点燃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瞬间打破了胡同的宁静。
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硝烟味混合着清晨的空气,有种特别的喜庆感。
接亲队伍缓缓驶出宝产胡同。
十一辆扎着大红花的自行车,十一个胸前别着红花的年轻人,排成一条长龙,在冬日的北京街头格外醒目。
路上早起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哟,这是接亲的队伍吧?真排场!”
“清一色自行车,了不得!”
“新郎官真精神!”
“这是哪家的喜事?这么热闹!”
队伍沿着西直门内大街往东,拐进一条条胡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偶尔有早班的公交车经过,司机也会放慢速度,鸣笛致意。
九点半,接亲队伍准时来到娄家小院所在的胡同。
远远地,就看到娄晓汉和娄晓唐两兄弟站在院门口。
他们也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小红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见到队伍到来,两人迎上前。
“赵师傅,小辰,各位兄弟,辛苦了。”娄晓汉拱手道。
赵四海下车还礼:“不辛苦,应该的,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来。”娄晓唐笑着说,“请进请进。”
没有被“拦门”,接亲队伍很顺利地进了院子。
娄家小院里也布置得喜庆非常。
门窗上贴着红“囍”字,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院中的树上系着红绸带。
虽然不如甲五号院那般热闹,但自有一番雅致。
一行人穿过前院,来到后院正堂。
正堂里,娄振华、谭令柔坐在上首,郎爷、田爷两位大媒分坐左右。
见接亲队伍进来,众人都站起身来。
“娄先生,谭先生,郎爷,田爷。”赵四海师傅上前,一一见礼。
“赵师傅辛苦了,快请坐。”娄振华温和地说。
王叔和张叔已经搬来一张八仙桌,摆在正堂中央。
桌上供着一幅毛主席像,像前摆着一对红烛,尚未点燃。
两边各有一张太师椅,娄振华和谭令柔重新落座。
郎爷、田爷坐在左侧,赵四海师傅坐在右侧。
娄晓汉、娄晓唐站在父母身后。
接亲团的成员们则依次站在堂下。
张叔拿出一瓶茅台酒,给在座的每人斟上一小杯。
娄晓娥被王明捷和李鹃搀扶进来,和吕辰一起,被请到堂屋中央站定。
今天的娄晓娥穿着一身淡淡的粉色旗袍,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形婀娜,肌肤白皙,眉眼如画。
鬓边别着一朵小红花,她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着红晕,既有新嫁娘的羞涩,又带着知识女性的端庄。
仪式开始了。
郎爷作为媒人代表,首先站起身。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衫,外面罩着马褂,虽已年过花甲,但腰杆挺直,气度不凡。
“今日良辰吉日,吕辰、娄晓娥二人,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情投意合,结为夫妻。”
郎爷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文人的儒雅:“我作为媒人,见证这段良缘,深感欣慰。望你们今后相敬如宾,同心同德,为建设新中国贡献青春力量。”
说完,他和田爷举起酒杯,向在座众人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接着是赵四海师傅。
他作为男方家长代表,从红布包里取出结婚证,展开向众人展示:“这是吕辰同志和娄晓娥同志的结婚证书,由政府颁发,合法有效。我代表男方家庭,欢迎晓娥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也举起酒杯,向娄振华夫妇敬酒:“娄先生,谭先生,请放心。小辰是个好孩子,有担当,有责任心,一定会好好待晓娥。”
娄振华和谭令柔举杯回敬,眼中都闪着泪光。
最后是娄振华。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在吕辰和女儿脸上停留良久,才缓缓开口:“小辰,晓娥,今天你们结为夫妻,我和你们的妈妈既高兴,又有些不舍。”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保持着平静:“高兴的是,你们找到了彼此,有了自己的归宿。不舍的是,晓娥要离开这个家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女儿总要出嫁,这是人生必经之路。我只希望,你们今后能互相扶持,共同进步。小辰,我把晓娥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晓娥,”娄振华转向女儿,“从今天起,你就是吕家的媳妇了。要体贴丈夫,好好经营自己的小家庭。但也不要忘了学习进步,你是有才华的,要继续为国家的文化事业做贡献。”
娄晓娥的眼圈红了,她用力点头:“爸爸,我记住了。”
娄振华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是一支老式的“英雄”牌金笔,笔帽上刻着细密的花纹,笔身因常年使用而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辰,这支笔跟了我二十多年。”娄振华将笔递给吕辰,“我用它签过无数合同,写过无数信件。今天送给你,希望你用它记录生活,书写事业,也用它,为晓娥写下最美的诗篇。”
吕辰双手接过,郑重地说:“谢谢爸爸,我会珍惜的。”
谭令柔也站起身,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银钗。
钗头是一朵精致的梅花,花蕊处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她走到女儿面前,轻轻将钗子插在娄晓娥的发间。
“晓娥,这是妈妈出嫁时,你外婆给我的。”谭令柔的声音有些哽咽,“现在传给你。以后想妈妈了,就看看这支钗子。”
“妈......”娄晓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谭令柔抱了抱女儿,在她耳边轻声说:“不哭,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要高高兴兴的。”
仪式进入最后环节。
王叔高声唱道:“新人拜堂!”
吕辰和娄晓娥面向堂上的毛主席像,深深三鞠躬。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娄振华和谭令柔,跪下磕了三个头。
“改口敬茶!”
张叔端来两杯茶,吕辰接过一杯,举到娄振华面前:“爸爸,请喝茶。”
娄振华接过,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好好,这是改口费。”
娄晓娥也敬茶给谭令柔:“妈妈,请喝茶。”
谭令柔接过茶杯,手有些颤抖。
她喝了一口,也拿出一个红纸包:“晓娥,以后要好好的。”
接着,两人又向郎爷、田爷、赵四海师傅敬茶。
三位长辈都给了红包,说了祝福的话。
仪式至此结束。
娄晓娥要离开娘家了,娄晓汉走到妹妹面前,蹲下身:“晓娥,来,哥背你。”
娄晓娥趴在大哥背上,娄晓汉稳稳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正堂,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外。
吕辰的自行车已经推了过来,后座上的红色软垫在晨光中格外鲜艳。
娄晓汉小心地把妹妹放下,让她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李鹃、王明捷和雨水过来扶着。
娄晓汉仔细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坐得稳当,然后直起身,看着吕辰。
“小辰,”娄晓汉的声音很郑重,“我们就这么一个妹妹,今天把她交给你,你要答应我,一定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吕辰用力点头:“大哥放心,我会用生命守护晓娥。”
“好。”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又转向妹妹,声音柔和下来:“晓娥,有时间多回来看看爸妈,他们会想你的。”
“大哥......”娄晓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娄晓汉笑了笑,伸手擦去妹妹脸上的泪:“不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这时,嫁妆和行李已经被绑在了接亲团其他自行车的后座上。
两个大红色的木箱,里面装着娄晓娥的衣服、被褥、书籍和一些私人用品。
箱子用红绸带捆扎得结实实,上面贴着金色的“囍”字。
赵四海师傅看看天色,高声喊道:“吉时已到,出发!”
王卫国点燃了第二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再次响起,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
娄晓娥不舍地回头,对站在门口的娄晓汉、娄晓唐喊道:“大哥,二哥,你们要好好照顾爸爸妈妈!”
“知道了,快走吧!”娄晓唐挥手,眼圈也是红的。
接亲队伍缓缓启动。
吕辰蹬着自行车,娄晓娥侧坐在后座,一只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十几辆自行车跟在后面,形成一条红色的长龙。
鞭炮声渐渐远去,队伍驶出胡同,融入了北京城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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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新家庭诞生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青砖灰瓦上,给冬日的京城增添了几分暖意。
路上行人渐多,看到接亲队伍,都投来祝福的目光。
娄晓娥靠在吕辰背上,轻声说:“吕辰,我真的嫁给你了。”
“嗯。”吕辰回头笑了笑,“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
“你要对我好。”
“一定。”
“不许欺负我。”
“舍不得。”
简单的对话,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两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在这一刻汇聚成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幸福。
接亲队伍回到宝产胡同时,甲五号院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邻居们早就在等候了。
见到队伍回来,不知谁先点燃了鞭炮,顿时响声震天,硝烟弥漫。
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大人们则笑着鼓掌。
“新娘子来了!”
“快看,新娘子真漂亮!”
“吕工好福气啊!”
在一片祝福声中,吕辰停下车,小心地扶娄晓娥下来。
何雨柱端着一个火盆放在院门口,里面燃着炭火。
这是“跨火盆”的习俗,寓意驱邪避灾,红红火火。
“晓娥,来,跨过去。”吕辰轻声说。
娄晓娥提起裙摆,轻盈地跨过火盆。
炭火噼啪作响,火星跳起,映红了她姣好的面容。
两人携手走进院子。
正堂已经重新布置过,八仙桌上供着吕辰父母吕铁锤、刘二妹和姑姑吕冰青的灵位。
灵位前摆着供品:苹果、糕点、一小碗米饭、三杯酒。
一对胳膊粗的大红蜡烛已经点燃,烛火跳跃,将整个正堂照得通明。
赵四海师傅点燃六柱香,分给吕辰和娄晓娥各三柱。
三人持香,对着灵位深深三鞠躬。
“铁锤兄弟,二妹妹子,冰青妹子,”赵四海师傅朗声道,“今天小辰成家了,娶的是个好姑娘。你们在天有灵,可以安心了。小辰有出息,晓娥贤惠,他们一定会把日子过好。”
吕辰和娄晓娥将香插进香炉,然后跪下,向灵位磕了三个头。
起身后,西四街道办的刘主任走上前。
他展开结婚证书,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各位同志,今天是吕辰同志和娄晓娥同志大喜的日子。我代表西四街道办,宣读结婚证书——”
他高声念出证书上的内容,最后郑重宣布:“吕辰同志和娄晓娥同志的婚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合法有效。从即日起,他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掌声再次响起。
吕辰和娄晓娥面向堂上的毛主席像,深深三鞠躬。
这是这个年代婚礼的必须环节,象征着对党和国家的忠诚。
仪式至此全部结束。
何雨柱高声喊道:“各位来宾,请入席——!”
院子里,八张桌子已经摆开,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每桌摆着八副碗筷。
宾客们纷纷落座,很快就把桌子坐满了。
但来的宾客远超预期。
除了甲字号的邻居、亲朋好友,吕辰和娄晓娥的同事同学,娄晓娥在市委宣传部的同事也来了不少人。
还有红星轧钢厂的领导、清华大学的老师同学、红星工业研究所的同事......
八桌根本坐不下。
“快,再加桌子!”陈雪茹当机立断。
李连长和几个小伙子连忙又从各家搬来桌椅,在院子里又摆了五桌。
这才勉强让所有宾客坐下。
后厨里,何雨柱四位师兄弟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三口大灶火力全开,一口灶上炖着红烧肉,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一口灶上蒸着鱼,蒸汽腾腾;还有一口灶上炒着热菜,锅铲翻飞,火光映着颜兵专注的脸。
帮厨的女人们穿梭往来,端菜上桌。
冷盘先上:四喜烤麸、镇江肴肉、凉拌海蜇头、糖醋心里美萝卜丝。每样都摆得精致,色泽诱人。
接着是热菜:葱烧海参、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狮子头、砂锅豆腐、蒜蓉菜心......一道道菜端上桌,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汤是腌笃鲜,奶白色的汤底里,咸肉、鲜肉、笋块翻滚,撒上葱花,热气腾腾。
主食有扬州炒饭和芝麻烧饼,兼顾南北口味。
“这菜做得真地道!”
“海参发得好,烧得也好!”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宾客们赞不绝口,筷子纷飞,气氛热烈。
吕辰和娄晓娥换了身衣服,开始挨桌敬酒。
先从主桌开始,这一桌坐着赵四海师傅、郎爷、田爷、王澜亭先生、刘主任等长辈和重要宾客。
“师傅……我们敬您。”吕辰举杯。
赵四海站起身,眼中满是欣慰。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接着是郎爷、田爷、王澜亭先生......每敬一位,吕辰和娄晓娥都真诚地道谢,感谢他们在自己成长道路上的指引和帮助。
然后是一桌桌敬过去。
红星轧钢厂的领导们那一桌,孙书记、李怀德厂长、刘大银主席都在。
“小吕,晓娥,恭喜恭喜!”孙书记举杯,“你们是咱们厂的骄傲,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我给你们多批了三天假,你们在家好好休息!”
“谢谢孙书记!”两人齐声道。
清华大学的老师们那一桌,刘星海教授、宋颜教授、方教授等都来了。
“吕辰啊,成了家,肩上的责任就更重了。”刘星海教授语重心长地说。“家庭和事业要平衡好!”
“刘教授放心,我会平衡好的。”吕辰郑重承诺。
市委宣传部的同事们那一桌,娄晓娥的领导和同事都送上了祝福。
“晓娥,以后就是有家的人了,创作上要有新的感悟啊!”一位老编辑笑着说。
“我会努力的。”娄晓娥认真点头。
同学朋友们那一桌最是热闹。
王卫国、吴国华、陈志国、任长空,还有李鹃、王明捷,大家起哄要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吕辰和娄晓娥对视一笑,大大方方地喝了交杯酒,引来一片喝彩。
邻居们那一桌,吴奶奶、张奶奶、赵奶奶三位老人拉着娄晓娥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过日子的事。
“晓娥啊,以后就是咱们胡同的媳妇了。有什么事就跟奶奶们说,别见外。”
“谢谢奶奶们。”娄晓娥感动地说。
一桌桌酒下来,吕辰感觉脸有些发烫,不知是酒意还是喜悦。
娄晓娥也脸颊绯红,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幸福的光彩。
敬酒到许大茂和林小燕那一桌时,许大茂站起来,大声说:“吕辰,晓娥,我许大茂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以后你们有事,我许大茂第一个到!”
林小燕拉了他一下,对吕辰和娄晓娥笑道:“他就这样,你们别介意。祝你们幸福美满,早生贵子。”
“谢谢大茂哥,谢谢小燕姐。”两人真诚道谢。
敬完最后一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吕辰和娄晓娥都累得够呛,但心里却满满的都是温暖。
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
院子里杯盘狼藉,但帮忙的邻居和同学们没有离开。
大家自觉地开始收拾:撤桌子、搬椅子、洗碗刷锅、扫地擦桌......
陈雪茹趁机给吕辰和娄晓娥端来吃食,两人光喝酒了,肚子里一点东西都没有,此时才算了垫了肚子。
等一切收拾完毕,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何雨柱重新系上围裙,对帮忙的人们说:“各位辛苦,晚上都别走,我给大家做顿答谢宴!”
“柱子,别麻烦了,我们都吃过了。”张奶奶说。
“那不一样,今天是咱们自己人聚。”何雨柱坚持,“简单的,快的,一会儿就好。”
他果然麻利。用剩下的食材,炒了几个快手菜:醋溜白菜、蒜苗炒肉、西红柿炒鸡蛋,又烧了一大锅疙瘩汤。虽然简单,但热乎乎,香喷喷。
从家摆了三桌,吃得津津有味。
这一天从早忙到晚,确实饿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许大茂开始张罗放电影。
他在院子南墙拉起一块白色的幕布,把放映机架在正堂屋檐下,接上电源。
“同志们,电影马上开始!”许大茂调试着机器,兴奋地喊道。
孩子们最先围过来,搬着小板凳抢占最好的位置。
大人们也陆续聚拢,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等着电影开始。
吕辰和娄晓娥搬了两把椅子,坐在人群后面。
忙碌了一天,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歇了。
“累吗?”吕辰轻声问。
“累,但高兴。”娄晓娥轻声说。
这时,放映机射出一束光,打在幕布上。
音乐响起,电影开始了。
《五朵金花》,这部1959年拍摄的电影,讲述云南白族青年阿鹏寻找心上人金花的爱情故事,轻松欢快,充满民族风情。
随着剧情展开,院子里响起阵阵笑声。
孩子们看得尤其入迷,时而为阿鹏着急,时而为金花们的故事感到有趣。
冬夜的寒风依旧,但院子里却暖意融融。
银幕上的光影变幻,映在一张张专注的脸上。
电影里的歌声飘荡在夜空中,与北京城远处的零星鞭炮声交织在一起。
吕辰握着娄晓娥的手,两人的手都有些凉。
这一天,他们结婚了。
从今以后,他们将携手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共同面对时代的浪潮。
可能会有困难,会有挑战,但只要有彼此在身边,就有勇气和力量。
电影放映到高潮处,阿鹏终于找到了他的金花。
幕布上,两个有情人相拥在一起,背景是云南美丽的山水。
院子里响起掌声,既是为电影,也是为今天的新人。
娄晓娥侧头看着吕辰,在银幕光亮的映照下,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亮,仿佛在问:“我们会像他们一样幸福吗?”
吕辰握紧她的手,仿佛在说:“我们会更幸福。”
电影结束,幕布暗下来。
许大茂关了放映机,院子里亮起了灯。
邻居们开始陆续离开,走时都不忘再次送上祝福。
“小辰,晓娥,早点休息!”
“新婚快乐!”
“百年好合!”
送走最后一位邻居,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红烛还在正堂里燃烧,烛火跳跃,将“囍”字映得格外鲜艳。
窗上的剪纸、门上的对联、屋檐下的灯笼,都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吕辰和娄晓娥被陈雪茹赶进新房。
两人一时无言,娄晓娥坐在床上,低着头,一脸绯红。
吕辰站在窗前,也不知道怎么开始。
不知道过了多久,家里人都已经睡下。
冬夜的天空清澈,星星一颗颗亮着,像撒了一把碎钻。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色的宁静。
“吕辰,今天像做梦一样。”娄晓娥轻声说。
“是啊,但这是真的。”吕辰走过去,“晓娥,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你就是我丈夫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陷入沉默。
一种奇妙的情愫正在酝酿。
过了一会儿,娄晓娥轻声问道:“吕辰,你懂不懂?”
……
夜渐深,寒意更浓。
但新房里的灯还亮着,暖暖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窗内,两个身影慢慢靠近,最后合在了一起,一个新的家庭开始了。
在这个宏大而又质朴的时代,在这个充满变革与希望的年代,两个年轻人走到了一起。
他们将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也将用自己的才华,为这个国家的建设添砖加瓦。
星星在夜空中闪烁,见证着这平凡而美妙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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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家底
正月初七的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婚宴的欢庆,但整个院落已恢复宁静。
陈雪茹和何雨柱一早就去上班了。
院子里,吕辰已经起来了,此刻正抱着小念青在廊下踱步,念青睁着圆圆的眼睛,奶声奶气的问着十万个为什么。
“表叔,孙悟空怕小眯吗?”
“小咪会不会吃唐僧肉?”
不一会儿,娄晓娥穿好衣服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新婚的羞涩与倦意。
看见吕辰抱着孩子站在晨光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怎么起这么早?”娄晓娥走上前,接过念青,“我来吧,你再歇会儿。”
“睡不着了。”吕辰笑着看向妻子,“陈婶已经烧好热水了。”
娄晓娥抱着念青轻轻摇晃:“行,我去洗脸,一会把东西收拾收拾。”
正说着,陈婶端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晓娥,快进屋洗把脸!这大冷天的,别冻着了!”
雨水也跟着出来,手里拿着几条新毛巾:“表嫂,我帮你收拾吧。”
“那就麻烦雨水了。”娄晓娥开心地说。
早饭很简单,婚宴剩下的馒头蒸热,配上一锅小米粥、一小碟酱菜。
“晓娥,尝尝这个酱黄瓜,是吴奶奶去年秋天腌的,脆生着呢。”陈婶给娄晓娥夹了一筷子。
“谢谢陈婶。”娄晓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好吃!比我们家以前买的强多了。”
“那是!吴奶奶腌菜的手艺,这条胡同谁不夸?”雨水骄傲地说。
吃过早饭,雨水和陈婶帮着娄晓娥,开始收拾她的嫁妆、都是些衣服被子、个人物品、书本笔记、文房用品。
吕辰抱着念青在院子里晒太阳,回答着她的各种问题,看着屋里忙碌的身影,心里踏实而温暖。
不一会儿,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赵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笔记本。
“赵老师,您来了!”吕辰连忙将其引到书房,“快请进!”
赵老师走进书房坐下:“小辰,没打扰你们吧?昨天宾客们的礼金和礼品,我都登记好了,今天来跟你们对对账。”
“瞧您说的,麻烦您才是真的。”吕辰给赵老师倒了杯茶,“昨儿个多亏您帮着张罗,不然我们还真忙不过来。”
赵老师打开笔记本,又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昨天收的礼金。”赵老师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叠整理好的钞票,有十元的、五元的、两元的,甚至还有不少毛票,“总共是364.85元。”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详细记录着每一笔礼金:孙涛,十元;李怀德,十元;刘大银,八元;许大茂、林小燕,五元;王卫国,五元……
一笔笔,一行行,清晰明了。
后面还附有礼品清单:暖水瓶四个,搪瓷脸盆三个,被面两条,床单三条,铁锅一口,茶杯六套……
林林总总,记了满满两页。
“都是大家的心意。”赵老师合上笔记本,“这些东西你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出入。礼金在这儿,你们收好。”
吕辰接过布包,“赵老师,真是太谢谢您了。”吕辰诚恳地说,“昨天忙成那样,您还帮我们记得这么仔细。”
“应该的。”赵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小两口刚成家,往后用钱的地方多。这些礼金虽说是人情,但也得心里有数,将来人家有事,咱们也得照这个份子还回去。”
“我明白。”吕辰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赵老师便起身告辞。
送走赵老师后,吕辰看着书房里满屋的东西,只有苦笑。
这时,陈婶走了进来:“小辰,昨天剩菜不少,咱们家就是顿顿吃,也吃不过多,坏了可惜,我们给咱们甲字号五家,加上前后胡同关系近的十几户,一家分一点,既能吃了新鲜,又不浪费。”
吕辰走进厨房,只见灶台上、地上摆着好几个大盆,里面装着各种剩菜:红烧肉、葱烧海参、清蒸鱼、狮子头……虽然已经凉了,但依然香气扑鼻。
“这……这也太多了。”娄晓娥和雨水也跟了进来。
虽然宾客远超预期加了五桌,但每桌的菜量都是按十人份准备的,实际上每桌只坐了七八个人,加上何雨柱习惯性地多做备菜,结果剩下的足足装满了六个大盆。
陈婶雷厉风行地开始找碗找盆:“雨水,去把咱家的大碗都拿出来!小辰,你帮着分菜,每样都匀着点。晓娥,你写个条子,简单说明是咱家婚宴剩菜,请邻居们尝尝鲜。”
一家人立刻忙碌起来。
吕辰负责掌勺分菜,每样菜都仔细搭配:一勺红烧肉配两块狮子头,几段葱烧海参加半条鱼,再舀些汤汁。
雨水在旁边递碗,娄晓娥则用红纸裁成小条,写上“新婚之喜,与邻共享”八个字,放在每个碗上。
陈婶一边装碗一边念叨:“吴家人口多,多给点……张奶奶牙口不好,多给些软的……赵老师家读书人,给点精细的……王副处长家俩小子正长身体,肉得多……”
足足装了二十多碗,六个大盆才算见底。
“走,送菜去!”陈婶端起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四碗菜。
吕辰和雨水也各端一盘,三人出了院门,开始挨家挨户送菜。
吕辰先送了张家,张婶眼睛都笑弯了:“小辰,你们也太客气了!这菜好吃,颜师傅的手艺没得说!”
“张婶喜欢就好。”吕辰道,“感谢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张婶接过菜碗,忽然压低声音,“小辰,你张叔让我带句话,说你们家现在树大招风,平时多注意着点。”
吕辰心中一凛,点点头:“谢谢张叔提醒,我记下了。”
等送完最后一家,回到院里,已是中午。
简单吃了点早饭剩下的馒头酱菜,一家人继续收拾。
下午,一家人又将院里院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等到夕阳西斜时,整个院落彻底恢复了整洁,只是门窗上崭新的红“囍”字和对联,还昭示着这里刚刚办过喜事。
傍晚时分,何雨柱和陈雪茹前后脚回来了。
“今天厂里没事吧?”吕辰问何雨柱。
“没事,今天接待了两个安徽来的专家,都是问自动化的,钱工接待了在食堂吃饭。”何雨柱道。
陈雪茹放下布包,揉了揉腰:“今天合作社接了批急活儿,给纺织厂做工作服,两百套,得赶工。”
“都差不多了。”娄晓娥端出热茶,“雪茹姐,你坐,累了一天了。”
晚饭热了点剩菜,做了个简单的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的一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聊着,气氛温馨。
饭后,陈雪茹起身去了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出来,郑重地放在八仙桌上。
“小辰,晓娥,既然今天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开个家庭会吧。”陈雪茹神色认真,“把家里的账理一理,往后日子怎么过,得有个章程。”
何雨柱点点头:“是该理理。这些年都是雪茹管账,我都没仔细问过。”
雨水懂事地收拾了碗筷,又给每人倒了杯热水。
陈婶抱着念青,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陈雪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工整的账目记录,每一笔收入支出都清清楚楚。
她清了清嗓子:“我先说说咱家现在的家底。银行存款有两笔。一笔是‘陈记裁缝店’的公私合营补偿款,3840元整。这笔钱存进去就一直没动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二笔是小辰订婚前交给晓娥的存款,2300元。这两笔加起来是6140元。”
娄晓娥微微点头,这笔钱是订婚时陈雪茹交给她的,是吕辰这些年的全部积蓄。
“然后是家里的现金。”陈雪茹翻过一页,“这些年攒下来的,主要是柱子哥、我、小辰三个人的工资结余。我每个月都会存起来一些,到现在总共是4410元。”
何雨柱瞪大了眼睛:“这么多?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出头……”
“你就知道埋头干活,从来不管钱。”陈雪茹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小辰的工资比你高,再加上我的,每个月能存下不少。这些年日积月累,就有这个数了。”
娄晓娥接口道:“我这边,婚前个人的积蓄,包括工资结余、还有妈妈给的体己,总共是1670元。再加上这次结婚收的礼金,364.85元。”
陈雪茹一一在笔记本上记下,然后抬起头,“咱们家现在的总存款,是.85元。”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何雨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雨水眼睛睁得圆圆的,陈婶抱着念青的手紧了紧。
一万两千多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三四十元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足够在北京市区买两三套不错的院子,或者让一家人过上十几年衣食无忧的生活。
“这么多……”何雨柱喃喃道。
“是不少。”陈雪茹合上笔记本,“但这钱怎么管,得好好商量,放在手里不是个事儿,存银行又太扎眼。”
吕辰沉吟片刻,开口道:“嫂子说得对。咱们家这情况,钱多了反而危险。”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先说那两笔银行存款。‘公私合营补偿款’,这是政策合法性的象征,代表着咱们家对社会主义改造的支持。这笔钱必须存在银行,不能动。它是咱们家的压舱石,任何时候都能拿出来说事。”
“晓娥那2300元,是婚前个人财产,受法律保护。存在银行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两笔加起来6140元,就是咱们家对外公开的‘全部存款’。任何人都可以查,清清白白。”
娄晓娥若有所思:“那小辰你的意思是,其他的钱要分开处理?”
“对。”吕辰点头,“剩下的6444元现金,不能全部存在银行。太扎眼了,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有这么多存款,说不过去。”
陈雪茹接话:“我觉得应该分成三份。5000换成‘黄的’藏起来。这是硬通货,什么时候都能用。500换成全国粮票、药品、优质布匹,秘密储存,这是应对灾病的储备。剩下的应急用。”
“我同意。”吕辰说,“不过还得拿出一部分,做两件事。”
他掰着手指:“第一,买一批暖水瓶、搪瓷盆、布料这些实用物品,给胡同里的邻居们送送,咱们散散喜,邻里关系处好了,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第二,凑足500元,捐赠给街道‘烈军属优抚办公室’。但要提个要求,这钱必须用于帮助最困难的烈士父母,最好是那些儿子牺牲多年、生活无依的老人。捐赠的时候要请街道开收据,最好还能登报表扬一下。”
何雨柱有些不解:“捐这么多?这不是棒槌吗……”
“柱子哥,这不是钱的事。”陈雪茹耐心解释,“这是‘态度’。咱们家是烈属,现在日子过好了,不忘本,主动帮助其他烈属,这是高尚的行为。有了这个名声,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对。”吕辰点头,“但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些存款,而是每个月的收入。”
他看向陈雪茹:“嫂子,你算算,咱们家现在每月固定收入多少?”
陈雪茹翻开笔记本另一页:“小辰你的工资加津贴161元,柱子哥101.5元,我68元,晓娥59元。还有何家在南锣鼓巷的老房子、我家的铺子和老院子、小辰你的红钢小院,这些房子租金加起来大概12元。总共是401.5元。”
“支出呢?”
“基础生活,买菜买粮、添置家具衣物,一个月50元足够了。妈和雨水的零花钱,每人每月12元,共24元。人情往来,平均每月10元。加起来84元。”
陈雪茹抬起头:“也就是说,咱们家每月净收入317.5元。就算各自再有些零散花销,每月存下260元绝对没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
每月存260元,一年就是3120元。在这个年代,这是惊人的数字。很多家庭一年总收入都不到这个数。
“这笔钱太显眼了。”娄晓娥轻声说,“如果存在银行,每年多出三千多存款,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所以我们必须给这笔钱建立‘出口’。”吕辰早有思路,“高尚的、可持续的、而且难以核查的出口。”
他详细说道:“我建议设立两个基金。第一个,每月拿出100元,固定资助几名烈士子女。通过武装部或街道转交,咱们不直接接触受助人,只保留简单的收据。这个钱花得光明正大,谁也说不出不是。”
“第二个,每月拿出40元,充实‘甲五号院公共基金’。用于院子公共设施维护、突发急病邻居的援助、集体购买冬储菜时的补贴。这笔钱请吴奶奶、张奶奶、赵奶奶三位老人共同见证、管理。既是做善事,也是巩固咱们在胡同里的根基。”
陈雪茹边听边记,忽然抬头:“还得有个‘文化基金’。每月拿出20元,用于订阅报刊书籍、购买学习资料、支持家庭成员的研究创作。晓娥要搞文学创作,雨水学医要买书,小辰你搞技术也要资料。这个钱花得理所当然。”
“好!”吕辰赞许地点头,“嫂子想得周到。这样又去了20元。”
陈雪茹继续道:“剩下的100元,做民间文化搜集整理工作。去收购一些旧书、古籍、老物件。对外就说晓娥搞创作需要素材,你搞研究需要资料。时间久了,这才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娄晓娥眼睛一亮:“这个我能做!我本来就喜欢收集旧书,以前爸爸也教过我一些鉴别的知识。”
“那就这么定了。”陈雪茹总结,“这些拨款都从我这儿走,我把账目做清楚,收据,凭证一样不少。这样一来,咱们家的收入就有了合理去向。”
他顿了顿:“小辰,一会你去把三位奶奶和各家当家人请来,我们说说公共基金的事,听听奶奶们的意见,别让人觉得被我们架在火上烤,增加邻里龌龊。”
吕辰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咱们家要‘低调’。吃穿用度不能太显眼,虽然实际生活水平可以保证,但对外要显得普通。衣服不要穿太新太好的,吃肉不能太频繁,偶尔改善生活也要关起门来。”
他看向每个人:“我知道这样委屈大家了,但这是为了保护这个家。树大招风,咱们家现在又是烈属、又是先进、又是技术骨干,本来就惹人注目。如果再在生活上张扬,迟早会出事。”
陈雪茹第一个表态:“我同意!日子是自己过的,没必要显摆给别人看。咱们关起门来吃好喝好,出门朴素平常,这样最安全。”
“我也同意。”娄晓娥轻声说,“其实朴素点挺好,太扎眼了反而难受。”
何雨柱挠挠头:“我都行,反正有饭吃有衣穿就行。”
雨水眨眨眼睛:“哥,那我以后还能买医书吗?”
“当然能!”吕辰笑了,“文化基金就是干这个的。你需要的书、学习资料,尽管买。但买回来收好,别到处显摆。”
“那没问题!”雨水开心地说。
陈婶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雪茹、小辰考虑得周全。这年头,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陈雪茹合上笔记本,郑重地收好:“咱们一家人,往后日子还长。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过不去的坎。”
众人依次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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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一份心
家庭会议后,吕辰穿上棉袄,将邻居赵奶奶、吴奶奶、张奶奶以及王婶、李婶请到家里。
堂屋中间的回风炉烧得正旺,银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意融融。
待众位长辈坐下后,何雨柱给大家泡了一杯白茶。
吕辰这才开口:“三位奶奶,两位婶子,这么晚请大家来,实在不好意思。”
赵奶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小辰,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咱们几家人,这些年风风雨雨都一起过来了,不必客套。”
吕辰点点头,斟酌着词句:“是这么回事,我和晓娥成了家,表哥和嫂子也有了念青,咱们甲五号算是立起来了。这些年来,多亏了几位奶奶和叔叔婶子们的帮衬,我们兄妹三个才能在北京站稳脚跟,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我们家日子好过了些,我就想着,能不能为咱们院、为街坊邻居做点长远的事。比如……设个小小的互助基金,谁家有个急难,能帮一把;或是孩子们上学有困难,能资助一点。”
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几位老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炉火偶尔迸出的火星,和茶杯与杯盖轻碰的声音。
终于,赵奶奶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小辰啊,你有这心是好的,想着大伙儿。可咱们几家过日子,讲究的是‘有米同锅,有难同当’,不是哪一家养着哪一家。”
她环视众人:“这些年来,咱们五家人,哪家没受过别家的帮衬?吴家帮张家看孩子,张家帮王家修房子,王家帮李家搬煤球,李家帮赵家通烟囱……,咱们靠的是互相搀扶,不是单方面的施舍。”
吴奶奶接口道:“老姐姐说得对。小辰,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若是你一家出钱设什么基金,时间长了,难免让别家心里不自在。这人情啊,最难还。”
吕辰正要解释,赵奶奶却摆摆手,示意他听下去。
“不过,”赵奶奶话锋一转,“小辰这话倒提醒了我,咱们院如今日子都算稳当,吃不饱穿不暖的年景算是过去了。可咱们不能忘了本,忘了那些替咱们把命都舍了的烈士!”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庄重:“咱们院里,吴家是烈属,吕家、何家算一家也是烈属,王家、李家是退伍的兵。咱们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喝茶说话,孩子们能上学读书,吃的每一口安稳饭,都有他们一份功劳!”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肃然起来。
张奶奶缓缓点头:“是啊,老姐姐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来宝在公安局,天天跟那些坏人打交道,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安稳日子吗?那些牺牲的同志,连安稳日子都没过上……”
吴奶奶看看众人,提出了一个方案:“既然小辰有这个心,两位老姐姐也把话说这么透,我看,就以咱们甲字号全体的名义,定个章程。每家每月,或每个季度,各凭心意,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凑一点心意。咱们不叫‘基金’,就叫‘一份心’。”
她详细解释道:“由我们三个老婆子一起记个账,钱和东西都摆明处。每一笔进,每一笔出,都清清楚楚,定期跟大家念叨念叨。这样一来,谁也不欠谁的情,全是咱们自己对烈士、对军人的一份心意。”
张奶奶点头:“这个法子好,既不伤和气,又能办实事。”
赵奶奶想了想,补充道:“至于这‘心意’干什么用?头一桩,就是接济咱们街道、咱们知道的,那些特别困难的烈军属家庭!送米送油,帮修房子。第二桩,才是咱们院里应急。谁家孩子考上好学校,从‘心意’里拿钱,以咱们全院的名义,送份贺礼,光荣是全院孩子的!”
“对!这样好!”王婶激动地说,“咱们院的孩子出息了,那是咱们全院的荣耀!”
李婶也点头:“我认识街道武装部的干事,可以打听哪些人家最需要帮助。”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起来。
张奶奶看向吕辰和何雨柱:“具体办事儿,小辰、柱子,你们年轻人有劲、有技术,出力气的活儿你们牵头。修房子、搬东西,你们多辛苦。”
她又看向娄晓娥和陈雪茹:“雪茹、晓娥,你们心细,帮着置办东西、列单子。买什么、买多少,你们合计。”
最后对王婶、李婶说:“小王媳妇、小李媳妇,你们在外头认识人多,打听哪些人家是真正需要帮的。要选那种真正困难、又不好意思开口的。”
赵奶奶总结道:“咱们甲字号,一个都不能闲着。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路子的出路子。这才叫‘一份心’,是咱们全院的心意。”
接下来,大家开始商量具体的数额。
赵老师家收入最高,赵奶奶主动提出:“我们家,化儿和录儿工资高些,这钱该出,一个月拿出60块。”
吴奶奶算了算:“军军、民民都上大学了,家里开销大些,但这份心不能少。我们家,一个月10块。”
张奶奶也说:“我们家也10块,来宝现在是副局长,工资涨了些,该多出点力。”
王婶和李婶对视一眼,王婶说:“我们家老王现在是副处长,一个月也能拿出10块。”
李婶点头:“我们家也是10块。老李在工程队,活多,收入还算稳定。”
陈雪茹道:“我们家柱子哥是食堂主任,津贴高,小辰、晓娥和我也有工资,一人头上出10块,正好一个月出40块,这钱花在正道上,我们愿意。”
几家人一合计,一个月总共能凑出140块钱。
事情商定,已是晚上九点多。
几位奶奶和婶子起身告辞,吕辰和何雨柱送她们到院门口。
赵奶奶临走前,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小辰,你今天这个头开得好。记住,做事要长久,就得大家一起来。单木不成林,独弦不成音。”
“我记住了,赵奶奶。”吕辰郑重道。
送走众人,回到堂屋,娄晓娥已经收拾好了茶杯。
雨水感慨道:“几位奶奶真是明白人。这么一来,既做了好事,又不伤邻里和气。”
陈雪茹点头:“是啊,要是咱们一家出钱,时间长了,别人心里肯定不自在。现在这样,全院一起,才是长久之计。”
这一夜,甲五号院的人睡得格外踏实。
正月初八,回门日。
天刚蒙蒙亮,吕辰和娄晓娥穿戴整齐,带上两盒稻香村的点心、两瓶汾酒、一块上好的呢子布料,骑着自行车往娄家去。
清晨的北京街头,行人稀少。
自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娄晓娥坐在后座,一只手轻轻抓着吕辰的衣角。
“紧张吗?”吕辰回头笑问。
“回自己家,有什么好紧张的。”娄晓娥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到了娄家小院,王叔已经开了门在扫院子。
见他们来了,连忙放下扫帚,领着来到后院。
谭令柔听见动静,从屋里快步出来。
看见女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娄晓娥上前抱住母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谭令柔抹了抹眼睛,拉着女儿往屋里走,“快进屋,外头冷。”
娄振华和娄晓汉、娄晓唐都在堂屋等着。
见吕辰二人进来,娄振华脸上露出笑容:“来了,坐。”
回门礼摆在桌上,娄振华看了看,点头道:“都是实在东西,好。”
谭令柔拉着娄晓娥去里屋说体己话了。
堂屋里剩下四个男人。
娄振华让娄晓汉沏了壶好茶,四人围坐。
“小辰,”娄振华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歉意,“你和晓娥的婚事,我们没能大办,实在对不住晓娥。按理说,我娄振华嫁女儿,本该风风光光……”
吕辰连忙道:“爸爸别这么说。现在这光景,低调些好。我和晓娥都不在意这些虚礼。”
娄晓汉接口:“父亲心里过意不去,已经在正阳楼订了几桌,请了些在京的亲朋故旧,算是补个礼。时间定在正月十二,你们看怎么样?”
吕辰和娄晓娥对视一眼,娄晓娥轻声道:“听爸爸安排。”
“好,那就这么定了。”娄振华点点头。
大家聊了一会儿,又说到即将启程南下的事情。
吕辰开口道:“爸爸,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您到香港后,如果遇到从内地过去的知识分子、文化人,特别是那些因为时局变动不得不离开的,请您多多相助。能安排工作的安排工作,能提供便利的提供便利,帮他们站稳脚跟。”
吕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些人,是咱们国家的宝贵财富。现在他们不得已离开,但总有一天,国家还需要他们。留住这些星火,就是留住希望。”
娄振华深深看了吕辰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赞赏。
他缓缓点头:“小辰,你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眼光和胸怀,不简单。这件事,我答应你。我在香港的产业,别的不敢说,安置些有才学的人,提供一份体面的工作,还是能做到的。”
“谢谢爸爸。”吕辰由衷道。
娄晓汉和娄晓唐也郑重表态:“小辰放心,这件事我们兄弟俩会亲自办。只要是真正有学问、有本事的人,我们一定尽力相助。”
话题有些沉重,娄振华换了个方向,问起吕辰在轧钢厂的工作,问起红星工业研究所的进展。
吕辰一一回答,说到“星河计划”、工业监测、工业陶瓷、废热发电这些项目时,娄振华父子三人都听得入神。
“了不得,了不得。”娄振华连连感叹,“你们做的这些事,是在为国家的未来铺路啊。”
不知不觉,已到中午。
谭令柔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家常菜,红烧肉、蒜蓉菜心、腌笃鲜,都是娄晓娥爱吃的。
饭桌上,一家人尽量说些开心的事。
娄晓汉讲办报纸的趣闻,娄晓唐说租赁业务的拓展,娄晓娥说她在宣传部的创作计划,吕辰说轧钢厂的技术革新。
这顿饭吃了很久。
饭后,吕辰和娄晓娥告辞回家。
临出门时,谭令柔塞给女儿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连夜赶制的一件棉袄。
“妈,您眼睛不好,别总做针线。”娄晓娥心疼道。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以后想给你做,也难了。”谭令柔轻声道。
娄晓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自行车在胡同里穿行,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快到宝产胡同时,娄晓娥忽然轻声道:“吕辰,我们会好好的,对吗?”
“会的。”吕辰的声音很坚定,“不管时局怎么变,我们都会好好的,我答应过爸爸,也答应过你。”
娄晓娥把脸贴在吕辰背上,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甲五号院时,已是下午四点。
陈雪茹和何雨柱都下班回来了,桌上摆了个四菜一汤,正准备吃饭。
一家人刚刚坐定,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何雨柱去开门,是街道办刘副主任,身后还跟着彭主任。
“刘主任,彭主任,您二位怎么来了?快请进!”何雨柱连忙让开身子。
刘副主任笑道:“何主任,打扰你们吃饭了。有工作上的事,想向吕工和晓娥同志汇报一下,顺便也跟您家商量点事。”
彭主任也点点头,神色郑重中带着敬意。
吕辰等人赶紧请二人坐下,陈雪茹要去添碗筷,彭主任摆摆手:“你们先吃,我们等会儿。是我们来得不凑巧,打扰你们用餐了。”
“瞧您说的,您二位可是我们的长辈,哪能让您们干等着。”吕辰起身,“正好添两双筷子,咱们边吃边说,家里也没外人。”
陈雪茹麻利地添了两副碗筷,何雨柱又去厨房加了两个菜。
饭桌上,彭主任这才说明来意:“雪茹同志,今天一早您来街道办,说了您们家的那个重要决定。我和刘副主任听了,非常感动,也深感责任重大。这事儿关系到烈属优抚和人才培养,我们不敢怠慢,所以专门来向吕工和晓娥同志汇报一下街道办的初步想法,也想听听您们更具体的意见。”
原来,今天一早,陈雪茹就直接去了街道办,向组织汇报了家庭会议的决定——捐赠500元设立专款,并每月固定资助5名烈士子女学业。
刘副主任当时听了,既感动于这家人的觉悟,又震惊于这巨大的数额和长期性。他立即向彭主任汇报,两人一商量,觉得这事意义重大,必须慎重对待,所以才决定亲自登门,一是表示街道办对此事的重视,二是想听取吕辰和娄晓娥这两位在重要单位工作的同志的意见。
“吕工,晓娥同志,”彭主任放下筷子,语气诚恳,“您们家这个决定,体现了高度的政治觉悟和深厚的阶级感情。我们街道办全力支持,但也必须把工作做细做实。特别是长期的月度资助,涉及到资金监管、对象筛选、发放方式等一系列问题。我们初步拟了个方案,想请您们把关。”
陈雪茹坐直身子,从容应答:“彭主任您客气了,我们全家都是托国家的福,日子才过得好。我弟弟小辰是烈属,受国家培养才有今天。柱子哥在厂里也受组织关怀。我们全家开会都觉得,现在有能力了,不能忘了本。”
她顿了顿,继续道:“钱是死的,用在烈士后代身上,培养成才,才是活水。我们家经济上有计划,能保证长期执行。每月固定拿出一部分收入,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何雨柱也点头:“是,我们算过账,能负担。”
吕辰补充道:“彭主任,刘主任,这不是一时冲动。我们全家认真讨论过,也请教了院里的长辈。帮助烈士后代,是我们应该做的。没有那些牺牲的同志,哪有我们今天的好日子?街道办经验丰富,这事儿怎么操作更规范、更有效,我们听组织的。”
彭主任仔细听完,郑重地点头:“好!吕工这话说得好!刘副主任,你听听,这就是先进模范的思想境界!这不是简单的捐钱,这充分体现了在党的教育下,新型工人家庭与知识分子结合后,产生的崇高共产主义风格和阶级感情!”
刘副主任同意道:“是,彭主任说得对!这是‘饮水思源、反哺社会’的生动典型!我们街道一定全力配合,把好事办好。”
彭主任转向吕辰一家,语气更加郑重:“吕工、晓娥同志、何主任、雪茹同志,这件事,我们街道办会当成重点工作来抓,低调务实,重在实效。我们初步有个想法,跟您们汇报一下。”
他详细提出方案:“我们的建议是,这笔500元专款,由街道办、武装部代表、烈属代表及您们家庭代表陈雪茹同志,四方联合监管,设立专门账目,每一笔支出都要四方共同签字。这样既透明,也能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月度资助方面,”刘副主任接口道,“我们会起草一个定向捐赠与资助协议,写明金额、用途、发放方式。比如每学期开学前,由街道代发学杂费、书本费至学校,不经过孩子家庭。所有的钱,都通过组织渠道落实,避免任何私相授受的可能。受助对象的选择,我们会极为谨慎,首选父母双亡或父亲牺牲、母亲改嫁且生活困难的纯孤儿,或父亲牺牲、母亲残疾无劳动能力的家庭。确保受助者绝对贫困、背景清白。”
吕辰点头:“这样好,正规,透明,我们完全同意。”
娄晓娥也轻声说:“两位主任考虑得很周全,我们没意见。”
事情谈妥,饭也吃完了。
陈雪茹收拾碗筷,何雨柱泡上来茶。
众人围坐回风炉旁,继续聊着。
彭主任感慨道:“吕工,晓娥同志,您们一家,真是咱们街道的骄傲。何主任在厂里服务工人阶级,您是部属企业的技术骨干,雪茹同志带头搞公私合营,晓娥同志在市委宣传部为党的文化事业奋斗。多年前,吕工把《亮剑》的所有收入一分不留,全捐给了烈属,现在又做这样的善举,榜样啊!”
刘副主任笑道:“彭主任,我看可以整理个材料,把这种‘厂社结合、饮水思源’的精神报上去。”
吕辰赶紧摆手:“刘主任,您可别夸我。当年全靠街道办和王主任、您一直帮助,我们三兄妹才在这里落户扎根。今天之所以做这些,全是真心回报,也是应尽之责。宣传就不必了,我们就是想默默做点实事。”
彭主任点点头:“吕工既然这样要求,那对外宣传就低调点。但我们街道内部,得把这种精神好好弘扬。实事求是,不夸大不渲染,重点突出这种‘饮水思源、反哺社会’的觉悟。”
吕辰还要说什么,彭主任却又诚恳地说:“吕工,您也说是街道一直在帮助您,那现在您们给街道送来了这么一件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的大好事,也得支持我们的工作嘛。我们不搞虚的,就把事情本身和它代表的精神,在适当范围讲讲,也让更多人感受到您们这份心意带来的温暖。”
吕辰知道这是彭主任的工作方法,也是真心想把好事办好,便不再坚持,无奈笑道:“那……就听彭主任的,但一定别突出我们个人。”
“放心!”彭主任保证道。
又坐了一会儿,两位主任起身告辞。
送他们到院门口,彭主任握着吕辰的手说:“吕工,晓娥同志,您们年轻,有文化,有技术,前途无量。最重要的是,无论走多远,您们都没有忘本。”
“主任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娄晓娥郑重道。
送走客人,回到院里,大家对视一眼,会心地笑了起来。
夜色渐深,繁星点点,温暖而宁静。
这个小家庭,在时代的浪潮中,不仅站稳了脚跟,还用自己的方式,回馈着这片土地和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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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余执供暖初合闸
吕辰和娄晓娥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充实。
清晨一起出门,晚上归来,和家人一起吃饭,做家务、阅读、讨论,晚上相拥入眼,琴瑟合鸣。
婚后第三天,两人就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娄晓娥沉入了《大国崛起》翻译组的忙碌当中,她所在的外宣办创作小组还接手了一项重要任务,编写反映新中国工业建设成就的报告文学集,她被分配负责钢铁工业板块。
而吕辰,则一头扎进了第三期课题中最具挑战性的项目——《基于轧钢工艺余热利用的综合能源系统设计与示范应用研究》当中。
2月3日早上七点半,吕辰和娄晓娥就出了家门,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他们在西四路口分别,娄晓娥前往正义路,而吕辰刚往建设路而去。
今日,是余热供暖实验管线合闸验证的日子。
吕辰来到轧钢厂,他没有直接去研究所,而是来到了薄板车间后面的空地,那里是余热收集站的施工现场。
远远地,就看到人影晃动,敲击声、焊接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赵老师拿着个本子,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小辰,你来的正好,去检查一下换器,咱们九点合闸!”
吕辰赶忙应下。
余热收集站建在薄板车间西侧,是一座简易的砖混结构平房,约莫五六十平米。
房顶上竖起两根烟囱状的排气塔,外墙包裹着厚厚的保温材料,那是陶瓷纤维毡外覆水泥保护壳的“土法保温”,看起来粗糙,但实测保温效果不错。
走进站内,空间被各种设备填得满满当当。
最显眼的是中央那个巨大的保温蓄热水箱,直径三米,高四米,像个钢铁巨人矗立在厂房中央。
水箱外壁同样包裹着保温层,顶部连接着复杂的管道。
水箱左侧是一排板式换热器,由工业陶瓷中心试制的耐腐蚀陶瓷板组装而成,板片间形成了细密的流道。
这是系统的核心之一,负责将低温的冷却水余热高效传递给供暖循环水,吕辰参与的内容也正是这里。
右侧墙边,整齐排列着三个“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柜。
深棕色的柜体,红色的厂徽,柜门上的仪表盘、指示灯、旋钮擦得锃亮。
控制柜下方连接着脉冲电机驱动的阀门和循环泵组,此刻正安静地等待着指令。
“温度传感器都校准了?”吕辰走到控制柜前。
“校了三遍。”一个戴着眼镜的低年级同学回答道,“热电偶全部重新标定,误差控制在±0.5c以内。脉冲电机的开度与流量曲线也做了拟合,赵老师说精度足够了。”
吕辰蹲下身检查管道连接处。
管道内壁涂覆着深黑色的沥青环氧涂层,这是从大庆油田学来的石油管道防腐技术,是工业陶瓷中心的一位师兄带队试验,效果显着。
经过一个多月的运行,拆检样本显示腐蚀速率比未涂层管道降低了70%以上。
“冷却水水质监测数据呢?”他站起身。
“在这儿。”同学递过一个记录本,“昨天取样分析,悬浮物含量12mg/L,氯离子15mg/L,ph值7.2。还在允许范围内,但长期运行肯定需要定期清洗换热器。”
吕辰翻阅着数据:“得让车间加强冷却水处理,这事我回头跟钱工提。”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老师带着哈工大、工业学院、铁路学院的团队走了进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倦容,但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兴奋。
“周老师,你们设计的膨胀水箱和自动排气阀,可是解决了大问题。”赵老师由衷地说,“要不是你们提醒,我们根本想不到垂直单管系统会有气堵。”
哈工大的周老师摆摆手:“都是常识,你们主要是没做过完整的供暖系统设计。我们在东北,冬天零下三十度是常事,供暖那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敢马虎。”
铁路学院的带队老师是个瘦高个,姓陈,说话带着明显的四川口音:“昨晚上我们干到三点,又将控制算法优化了一下,加入了前馈补偿。我们模拟了轧制生产计划表,把未来四小时的余热波动预测也做进去了,应该能平抑大部分温度波动。”
“太好了!”赵老师眼睛一亮,“陈老师,这个思路很前瞻啊。”
“谈不上谈不上。”陈老师谦虚道,“就是些自动控制的基础理论,用在供暖上还算合适。”
大家围在控制柜前,最后核对了一遍流程。
这套系统的原理其实不复杂。
薄板车间的冷却水,在带走轧辊和钢板热量后,温度可达50到70c。
这些热水原本直接排入冷却塔散热,白白浪费。
现在,通过新铺设的管道引至余热收集站,进入板式换热器的一侧。
另一侧,供暖循环水从筒子楼回流而来,温度约30到40c,在换热器中被加热至45到55c。
如果热量不足,系统会自动开启辅助烟气换热,从加热炉尾部烟道引出的200到300c烟气,通过简易的烟气-水换热器,给循环水二次加温。
加热后的循环水,由循环泵送入保温管道,输送至500米外的供暖点,那是一栋三层筒子楼,是联合课题组师生们的宿舍,冬天全靠煤炉取暖。
为了这套系统,联合课题组攻克了无数难题。
低温余热效率低,就设计大流量、小温差循环,在筒子楼的暖气片基础上串联扩容,增加散热面积。
管道距离长、热损失大,就用陶瓷纤维毡加水泥壳的“土法保温”,实测500米温降不超过5c。
水质差、易腐蚀,就借鉴石油工业的沥青环氧涂层技术。
系统波动大,就建大型蓄热水箱平抑负荷,开发预测算法动态调节。
……
每一个细节,都是跨学科协作的成果。
机械、材料、控制、热工、土木……
来自不同高校的师生,和轧钢厂的老师傅、青年技术员,在这片空地上碰撞、争论、试验、改进。
“时间差不多了。”周老师看了看手表,“薄板车间八点接班,现在冷却水应该已经热起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
赵老师深吸一口气:“各就各位吧,王卫国,你带两个人去筒子楼,每半小时记录一次各楼层暖气片温度和室温。咱们在这儿监控主系统。”
人群迅速散开,各司其职。
吕辰站在主控制柜前,随着赵老师一声“合闸。”他轻轻按下了按钮。
“嗡——”
循环水泵低沉的轰鸣声响起,控制柜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仪表盘指针开始跳动:进水温度52.3c,出水温度48.7c,流量12.5m3/h……
“泵启动正常!”
“阀门开启,当前开度15%……20%……30%……”
“换热器入口温度上升,46c……48c……50c……”
一个个数据报出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赵老师盯着流量计,又看了看温度表:“开度提到50%,先让系统热起来。”
“收到,开度50%。”
管道里传来水流加速的呜咽声,蓄热水箱顶部的排气阀喷出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控制室里的温度计缓缓爬升:8c,10c,12c……
有人脱掉了棉袄外套。
“筒子楼那边有消息吗?”赵老师问。
“刚联系过。”负责通讯的研究员回答,“一层楼梯间的暖气片刚开始温,还没热透,室内温度还没变化。”
正常,500米的管道,循环水走一个来回就要时间。
九点二十分。
“换热器出口水温达到55c!”有人喊道。
“阀门开度调整至65%,稳定流量。”
“筒子楼报告:一层大部分暖气片手感温热,室温从0c升至5c!二层也开始热了!”
控制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欢呼。
陈老师点了点头:“比预想的快,保温层效果不错。”
周老师眉头轻皱,他盯着温度曲线图:换热器出口水温在55c附近徘徊,很难再上去。而根据计算,要达到18c的室内设计温度,循环水温至少需要60c以上。
“冷却水温度多少?”他问。
“62c,还在缓慢上升。薄板车间今天排产节奏不快,余热量不算最大。”
这就解释了,如果遇到高产日,冷却水温可达70c以上,换热效率会高很多。
“启动烟气辅助换热。”周老师做出决定。
“明白!开启烟气阀门!”吕辰按下了阀门开关。
控制柜上又一个指示灯亮起,烟气管道上的气动阀门缓缓打开,这是全系统少数几个非电机驱动的部件,因为烟气温度高,普通电机受不了。
仪表盘上,换热器出口水温开始缓慢上升:56c……57c……58c……
“筒子楼报告:三层暖气片全部热了!顶层房间室温达到9c!底层房间12c!”
“水力失衡。”周老师断定道,“垂直单管系统,上层流量偏大,下层偏小,得调平衡阀。”
“已经让王卫国他们在调了。”赵老师回答,“但效果有限,这种老楼改造,先天不足。”
周老师沉吟片刻:“先记录数据,下次试验,采用分楼层独立循环。”
十点整。
系统运行一个小时后,各项参数趋于稳定:
冷却水进水温度65c,出水温度60c;
烟气辅助换热开启,烟气温度240c;
循环水供水温度59c,回水温度44c;
筒子楼平均室温:一层11c,二层13c,三层15c。
未达到18c的设计标准,但已经远优于煤炉取暖,那些小煤炉,即便烧得再旺,也很难让整个房间均匀升温到10c以上。
而且煤炉有一氧化碳中毒风险,需要频繁添煤、清灰,远不如集中供暖省心。
“数据记录完整了吗?”赵老师问。
“全部记录了,每小时一组,持续到明天早上。”
“好,保持当前工况,稳定运行24小时,重点监测夜间低谷时段的保温效果。”
任务分配完毕,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
众人才开始讨论刚才运行中出现的问题:
末端房间温度偏低,可能是管道阻力计算有误;
水力失衡需要更精细的调节方案;
蓄热水箱的容量可能还是偏小,遇到生产检修时,余热中断,供暖撑不了太久;
烟气换热器的效率不高,大部分热量还是从烟囱跑了……
正聊着,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走了进来:“吕工在吗?李厂长请您去办公室一趟,孙书记和刘教授也在。”
吕辰一愣:“现在?”
“对,说是有急事。”
赵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这儿有我们盯着。”
吕辰跟着小张出了门。
来到厂长办公室,吕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怀德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孙涛书记、刘星海教授果然都在。
三人围坐在沙发旁,茶几上摆着几个茶杯,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不少烟蒂,气氛有些凝重。
“小吕来了,坐。”孙书记指了指空着的一张单人沙发。
吕辰坐下,李怀德给他倒了杯茶:“供热管道试运行怎么样?”
“刚合闸两个多小时,初步看基本成功。平均室温提升到12到15c,虽然没达到设计值,但比煤炉强多了。现在在收集24小时连续运行数据。”
“好,好。”李怀德点点头,但眉头依旧紧锁。
孙书记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小吕,有件事得跟你说。你岳父娄先生捐赠给厂里的那批设备和资料,部里……重新分配了。”
吕辰心里一沉:“怎么分配的?”
李怀德叹了口气,接话道:“今天上午,部里召集了计量所、鞍钢、包钢、太钢等七八家单位的负责人开会,娄先生也被请去了。会上,部领导肯定了娄先生的爱国热情,但认为这批进口设备和最新技术资料,应该优先支援更急需的单位和科研项目。”
他的语气有些发涩:“咱们厂复制了全部资料,这没问题。但三十多套设备,只留下了一台瑞士产的精密磨床。其他的,计量所、鞍钢、包钢……,当前我的面瓜分啊,几十万美元的设备……”
吕辰能想象那个场景,李怀德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到嘴的东西被一件件分走,还要面带微笑,表示支持,那种滋味……
他轻声问:“我岳父……什么反应?”
孙书记弹了弹烟灰:“娄先生高义,完全服从国家安排,说捐赠就是为了支持祖国建设,无论给哪个单位用,都是为国家做贡献。部领导很感动,当场表扬了他。”
“不过,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刘星海教授接话,“我和怀德厂长在会上据理力争,强调红星轧钢厂作为‘产学研’示范基地,正在攻关的重点项目急需相关设备支持。”
他顿了顿:“最后部里做了妥协,批准了两件事:第一,正式许可我们开展机床研发,特别是精密机床和专用机床;第二,拨付专项资金,支持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的应用实验车间建设。”
刘星海教授补充道:“而且,参会的各家单位,或多或少都表示可以支援一些二手设备、冗余物资。旧车床、闲置磨床……,这些得了不少,还有一些技术支持,计量所承诺派技术员来帮我们建立检测标准……”
孙书记掐灭烟头:“小吕,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事得从大局看。那些设备和资料,放在全国层面,确实能发挥更大作用。咱们虽然少拿了些硬件,但拿到了‘许可’和‘名分’,这是长远发展更重要的东西。”
吕辰缓缓点头,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年代,集中力量办大事是唯一的选择。
红星厂拿到了机床研发的正式许可,这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拓展业务,甚至将来可以成立专门的机床分厂。
而工业陶瓷应用实验车间的资金支持,更是雪中送炭。
汤渺教授团队的那些研究,从暖气片到切削刀具,从轴承到耐腐蚀设备,正需要中试和生产验证。
“书记、厂长、教授,我理解的。”吕辰声音平静,“我岳父的初衷就是为了国家,设备给谁用都是用,咱们拿到了发展权,这才是最关键的东西。”
孙书记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我还怕你年轻气盛,想不通。”
“好!”李怀德咬牙切齿的道,“既然部里许了我们搞机床研发,那咱们就动起来,我立即派人去鞍钢、包钢接收设备,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早拿回来安心。我看就以这批资料,这台磨床为中心,专门攻关机床设计。”
刘星海教授赞许道:“国家百废待兴,急需工业装备。有了这个名份,咱们就不能只关注生产钢材,要往产业链上游走,造出制造钢材的设备!拿出成绩来,下次再有资源分配,话语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离开办公楼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吕辰慢慢走回换热站。
路上遇到了王卫国,他刚从筒子楼回来,脸冻得通红。
两人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
“娄先生捐赠的设备被分了?”王卫国小声问。
“消息传得真快。”
“厂里都知道了,有人心里不平,说这些厂太欺负人,咱们吃了大亏。”
吕辰摇摇头:“不能这么看,设备是死的,咱们拿到了研发许可,拿到了专项资金,这才是长远之计。”
王卫国点点:“得找个机会,给大家做做思想工作。”
兄弟俩说着,往换热站走去。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厂区道路上,积雪开始融化,不时有冰凌从树梢脱落,发出清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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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组织关系
第二日上午,余热收集站里,一片忙碌景象。
二十四小时连续运行测试已经结束,但真正的技术工作才刚刚开始。
吕辰穿着一身工装,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扳手,在板式换热器前,仔细检查着每一处连接法兰。
“进水端法兰有轻微渗漏。”他用手指抹过法兰接缝处,指尖沾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得换垫片。”
旁边蹲着的是工业学院的郑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略显文弱的青年技术员。
他手里拿着记录本,飞快地记下吕辰的发现:“第三号换热器,进水法兰渗漏,需更换石棉橡胶垫片。”
“不止这里。”吕辰站起身,走到蓄热水箱旁,伸手摸了摸外壁保温层,“夜间最低气温零下九度,水箱表面温度二十八度,温降比预期大了两度。保温层厚度够,但施工时可能有空隙。”
郑明用表面温度计测了几个点:“吕工,数据显示不均匀,南侧比北侧低三度。”
“那就是了。”吕辰点点头,“太阳照射不均匀,施工时没注意压实,得把保温层拆开重做。”
两人正说着,赵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数据记录纸:“数据初步分析出来了,系统整体运行稳定,但有几个问题比较突出。供暖循环水供水温度在夜间十一点到凌晨四点间,从59c降至52c,降幅达到7c。相对应的,筒子楼平均室温从15c降至10c。”
赵老师指着一段曲线:“蓄热水箱容量还是不够。夜间轧钢车间只保持保温炉温,余热量锐减,光靠水箱储存的热量,撑不了太久。”
吕辰道:“设计时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了。但实际运行下来,热损失比计算值大了15%。一方面是保温层问题,另一方面,管道散热也超预期。”
他顿了顿:“至于管道,五百米输送距离,我们用的是一百毫米厚度的陶瓷纤维毡保温,理论上温降不超过五度。但实际监测数据是八度。”
他走到墙边,指着挂在墙上的系统示意图:“问题出在阀门和法兰处。这些地方形状不规则,保温层施工难度大,容易留空隙。一个小小的漏点,一晚上能散失多少热量?”
郑明在一旁计算着:“按现有数据估算,整个系统一夜间散失的热量,相当于少供两个房间的暖。”
“不止。”赵老师摇头,“热量损失是累积效应。散失的热量要从系统中补充,就意味着需要更多余热或者辅助加热。这会降低整个系统的经济性。”
“那怎么办?”郑明问。
“两件事。”吕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优化保温。阀门、法兰这些特殊部位,要设计专门的保温套件,厂里可以开模批量生产。第二,增加系统调节能力。”
他走回控制柜前,指着那些仪表:“现在我们的控制逻辑还太简单。蓄热水箱温度低于50c就启动烟气辅助加热,高于65c就关闭。但实际运行中,余热波动不是阶跃式的,而是连续变化的。我们应该建立预测模型,根据生产计划、天气预报,提前调整系统运行策略。”
赵老师点头:“这个思路好!昨天沈青云还跟我聊到类似的想法。他说鞍钢那边正在试验‘生产计划联动能源调度’,就是把轧制计划和能源系统打通。”
“沈工到了?”吕辰问。
“一大早就到了,”赵老师一脸抑郁,“他来北京干什么想来你也知道,瓜分了咱们的设备还不够,现在又盯上咱们这套系统。”
赵老师摇头苦笑:“也不知道北大怎么能培养出这种人,斯斯文文的,脸皮是真的厚。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一来就跟周老师讨论烟气换热器的优化方案,说是要把咱们这套系统在鞍钢推广,都开始算计一个冬天能省下多少煤了。”
正说着,控制室的门被推开,哈工大的周老师和沈青云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都是一脸兴奋。
“小吕,数据看了吗?”沈青云开门见山地问。
“刚看完,沈工。”吕辰把记录纸递过去,“问题主要集中在夜间保温和系统调节上。”
沈青云快速扫了一眼数据,点点头:“跟我想的差不多。东北那边我们做过类似试验,最大的瓶颈就是热惯性和调节滞后。”
他抬起头,看着赵老师:“老赵,你们想怎么解决?”
赵老师把刚才的讨论说了一遍。
沈青云边听边点头,偶尔插话问几个细节问题。
“预测模型这个思路对头。”听完后,沈青云肯定道,“但光有模型不够,还得有快速的执行机构。你们现在用的气动阀门,响应时间多少?”
“全开全关要十五秒。”吕辰回答。
“太慢。”沈青云摇头,“热调节要求的是秒级甚至毫秒级响应。我们鞍钢试验过电动调节阀,用直流电机驱动,开度从0到100%只要三秒。”
“电动调节阀?”吕辰心中一动,“是脉冲电机驱动的吗?”
“对,就是你们搞的脉冲电机。”沈青云笑道,“我跟刘教授聊过,你们这个电机的确是好用,第二代快开发完了吧,精度能达到多少?”
“实验室样机已经达到0.1度,但批量生产的工艺还在攻关。”吕辰如实说,“主要是磁钢材料的均匀性和加工精度。”
沈青云点点头:“那就抓紧,这项技术不只你们轧钢厂需要,全国多少工厂等着呢。锅炉、化工、发电……哪个不需要精确控制?”
周老师在一旁补充:“小吕,沈工这次来,除了技术交流,还有个任务,就是想推动脉冲电机的标准化和量产。部里已经立项了,要制定工业用微特电机系列标准。”
吕辰和赵老师对视一眼,看来沈青云所图不小啊,吕辰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卫国推门进来,和屋里众人打完招呼,随即对吕辰说:“李厂长找你,要你马上去所里。”
“现在?”吕辰看看手里的扳手。
“对,现在。”王卫国表情有些严肃,“部里来人了。”
吕辰心中一凛,放下工具:“赵老师,周老师,沈工,我先去一趟。”
“去吧。”赵老师点头。
吕辰脱下工装,换上挂在一旁的棉外套,跟着王卫国出了余热收集站。
“知道什么事吗?”吕辰边走边问。
王卫国摇摇头:“李厂长没说,但看样子挺重要。来了个部里的同志,姓刁,组织口的。”
“组织口……”吕辰若有所思。
两人穿过厂区,来到红星所二楼党支部书记办公室。
王卫国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怀德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对面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李怀德介绍:“小吕,过来坐,介绍一下,这位是工业部专家支部的组织委员,刁建材同志。”
吕辰上前握手:“刁委员好。”
“吕辰同志,你好。”刁建材和吕辰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有力,握手时眼睛直视着吕辰,目光锐利却不失温和,“早就听说过你,红星轧钢厂的技术骨干,清华的高材生,今天终于见面了。”
“您过奖了。”吕辰谦逊地说。
“坐吧,别站着说话。”李怀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三人重新落座,刁建材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吕辰同志,我这次来,是代表工业部专家支部,办理你的组织关系转移手续。”
他顿了顿,解释道:“根据部里研究决定,为了加强重点科研单位和骨干技术人员的组织建设,同时便于统一管理和培养,决定将一批在重要岗位上的党员同志的组织关系,转入部直属的专家支部。你是其中之一。”
吕辰心中了然,这不是普通的组织关系调动,而是一种政治安排和身份确认。
能进入部里的专家支部,意味着组织上的高度信任,也意味着更严格的要求和更高的期望。
“手续已经基本办妥了。”刁建材把文件推到吕辰面前,“这是介绍信,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
吕辰接过文件,仔细阅读。
上面简明扼要地写明了他的基本信息、原党组织关系所在地、转入的支部名称等。
最下方是原支部意见和接收支部意见,都已经盖好了公章。
李怀德作为红星工业研究所党支部书记,已经在“转出单位党组织意见”栏签了字。
“我没问题。”吕辰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党员本人确认”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刁建材收起文件,又取出一张表格,“这是基本信息登记表,需要补充一些内容。主要是在红星工业研究所承担的具体工作、参与的科研项目等。”
吕辰接过表格,逐项填写。
在“主要工作内容”一栏,他写道:“参与轧钢厂自动化系统研发应用,负责系统集成与关键技术攻关;参与‘星河计划’集成电路研发,负责应用需求分析与系统设计……”
在“获奖情况”一栏,他简单写了几个:优秀烈属、清华大学优秀毕业生、红星轧钢厂技术革新特等奖、北京市先进工作者。
表格填完,刁建材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很全面。吕辰同志,你的工作成绩组织上是清楚的,这次组织关系调整,既是对你过去工作的肯定,也是对你未来发展的重视。”
他收起表格,看了看手表:“现在十点半,支部的学习会十一点开始。你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部里参加。今天正好是一月一次的组织生活,也借这个机会,让你和支部的其他同志见见面。”
“现在就去?”吕辰问。
“对,车在外面等着。”刁建材站起身,“李厂长,手续办完了,我就带吕辰同志先过去。”
李怀德也站起来,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去吧,好好表现。记住,你现在不只代表自己,也代表咱们红星轧钢厂,代表‘厂校合作’培养出来的技术人才。”
“我明白,厂长。”吕辰郑重地说。
两人下楼,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楼前。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同志,看见刁建材出来,连忙打开车门。
车子驶出轧钢厂大门,沿着建设路往西,向工业部方向开去。
路上,刁建材简单介绍了一下专家支部的情况。
“咱们支部现在有二十三名党员,都是来自部直属科研院所、重点企业的技术专家和业务骨干。年龄最大的六十八,是孙老,你可能听说过,材料学领域的泰斗。最年轻的三十二岁,是计算技术研究所的副所长。”
刁建材顿了顿:“当然,现在你是最年轻的了,支部活动每月一次,主要是政治学习、业务交流、思想汇报。你的组织关系今天正式转入后,就要按时参加活动,缴纳党费。”
“党费标准是多少?”吕辰问。
“按工资比例1%,你现在的工资级别是工程师13级,基本工资93.5元,津贴补助另算。党费就按基本工资的1%交,每月9毛3。”刁建材说着,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一张纸,“这是《党员须知》,上面有支部活动的常规时间、地点,还有支部书记、委员的联系方式。你收好。”
吕辰接过,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车子驶入工业部大院,在一栋五层的办公楼前停下。
刁建材领着吕辰上楼,来到三楼的一间会议室。
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长条会议桌旁,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气氛严肃而不失亲切。
看见刁建材和吕辰进来,大家都停下交谈,目光聚焦过来。
会议室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行红纸剪成的大字:“欢迎吕辰同志组织关系转入”。
字迹工整,透着朴素的热情。
“各位同志,这位就是吕辰同志。”刁建材向大家介绍,“从今天起,他的组织关系正式转入我们支部。”
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站起身,向吕辰伸出手:“欢迎啊,吕辰同志。我是孙明华,咱们支部书记。”
正是当时到轧钢厂考察红外测温枪的孙老,吕辰连忙上前握手:“孙书记好。”
“坐,坐下说话。”孙老温和地笑着,指了指会议桌旁的空位,“大家都坐吧,咱们抓紧时间开始。”
众人重新落座,吕辰也在刁建材旁边坐下。
孙老一一为吕辰介绍在坐的众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三十多到六十多不等,一个个眼神清澈而专注,透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气质。
每个人都是成就满满,有几个人,在后世如雷贯耳的名字,这让吕辰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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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组织生活
介绍完毕,孙老清了清嗓子:“同志们,现在开会,首先,让我们一起,欢迎吕辰同志加入我们这个集体。”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但真诚。
“下面,请吕辰同志介绍一下自己。”孙老看向吕辰。
吕辰站起身:“同志们好。我叫吕辰,今年二十四岁。红星工业研究所党支部成员,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研究生,红星轧钢厂工程师,红星工业研究所研究员。”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出生在一个革命家庭,父亲是四野的战士,在平津战役中负伤,建国后因伤势复发去世,我是烈属,十四岁……”
“在工作中,我先后参与了轧钢厂全流程自动化系统、热处理系统、‘星河计划’集成电路、余热综合利用等多个项目。在这些项目中,我深切感受到……”
吕辰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位同志:“今天,我的组织关系转入工业部专家支部,这是组织对我的信任和培养。我深知这份信任的分量,也明白自己肩负的责任。在此,我正式请求支部接收我的组织关系。我将在新的支部里,虚心向各位前辈和同志学习,积极参加支部活动,将党的优良传统和作风带到工作岗位,继续为党和人民努力工作,为国家的工业化和科技进步贡献自己的力量。”
吕辰发言完毕,孙老带头鼓起掌来,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孙老示意吕辰坐下,自己则站起身:“吕辰同志虽然年轻,但经历很扎实。烈士子女,根正苗红;清华毕业,理论基础好;在轧钢厂一线工作,实践经验丰富。‘星河计划’、工业自动化……这些都是国家急需的关键技术。部里决定把他的组织关系转过来,就是看中了他的潜力和贡献。”
孙老看向吕辰,目光慈祥而严肃:“吕辰同志,组织上对你的期望很高。进了这个支部,你就是部里直接关注的骨干人才。希望你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孙书记的话,我记住了。”吕辰认真地说。
“好。”孙老点点头,“刁建材同志,你宣布一下组织关系转入的具体事项。”
刁建材站起身:“根据支部决定,从即日起,吕辰同志的组织关系正式归属工业部专家支部。支部组织生活原则上每月第一周的周一下午举行,特殊情况另行通知。下次活动时间是3月4日,地点还是这里。吕辰同志,这是你的《党员证》,请收好。”
他递给吕辰一个深红色的小本子。
“谢谢组织。”吕辰双手接过,翻开看了一眼,里面贴着他的照片,盖着支部的公章。
“欢迎仪式到此结束。”孙老说,“下面我们开始今天的组织生活。首先,学习党的八届十中全会精神。”
刁建材分发学习材料。每人拿到一份油印的文件,首页标题醒目: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次全体会议公报。
孙老戴上老花镜,开始领学:“同志们,八届十中全会深入分析了国内外形势,强调了社会主义时期阶级斗争的长期性和复杂性。公报指出,在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整个历史时期,在由资本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的整个历史时期,存在着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孙老的朗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
吕辰专注地听着,手里的笔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这些政治理论学习,对技术出身的他来说并不陌生。
在清华,在学校和轧钢厂的党支部,他参加过很多次类似的学习。
但今天的感觉不一样,在这个聚集了部里技术专家的支部里,理论学习与技术工作的结合更紧密,思考的层次也更深入。
“……阶级斗争是不可避免的。这种斗争是错综复杂的、曲折的、时起伏伏的,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
孙老读到这里,抬起头:“同志们,这段话我们要深刻理解。我们搞技术工作的,容易埋头业务,忽视政治。但越是关键岗位,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技术为谁服务?为什么服务?这个问题不能含糊。”
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举手发言:“孙老说得对,我是搞材料的。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攻关高温合金,为的是什么?是为了航空发动机,为了国防工业。如果没有‘为什么服务’这个意识,工作就会失去方向。”
大家纷纷发言,结合各自的工作谈体会。
这些前辈们谈论技术问题时,总是自然而然地与国家需要、政治方向联系起来。
这种思维习惯,是多年革命和建设实践中培养出来的。
学习继续进行。接下来是学习《中国青年》杂志上关于雷锋的报道和《雷锋日记》摘抄。
刁建材朗读了雷锋日记中的几段:“如果你是一滴水,你是否滋润了一寸土地?如果你是一线阳光,你是否照亮了一分黑暗?如果你是一颗粮食……”
“同志们,雷锋同志这段话,值得我们每一个技术工作者深思。”孙老说,“我们很多人可能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可以在自己的岗位上,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搞科研的,就扎扎实实做好每一个实验;搞工程的,就认认真真画好每一张图纸;搞生产的,就兢兢业业把好每一个质量关。这就是对党的忠诚,对人民的贡献。”
大家开始讨论如何在平凡岗位上学习雷锋精神,有人谈到在实验室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攻关技术难题;有人说起为了一个数据反复验证、不厌其烦;还有人提起在艰苦条件下坚持科研的往事。
吕辰想起了轧钢厂的老师师傅们。牛师傅为了调试飞剪系统,在车间连续蹲守三天三夜;邹师傅为了解决一个机械干涉问题,手工打磨零件到深夜;王师傅为了培训青工,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示范操作……
这些,不都是“螺丝钉精神”的体现吗?
他分享了这个感受:“在我们轧钢厂的自动化项目中,最让我感动的不是某个技术突破,而是老师傅们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他们可能说不出大道理,但他们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是‘坚守岗位’。这种精神,和我们今天学习的雷锋精神,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在平凡中见伟大,在坚持中见忠诚。”
“说得很好。”孙老总结道,“雷锋精神的实质,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对我们技术工作者来说,就是把人民的利益、国家的需要放在首位,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职尽责、无私奉献。”
组织生活的最后一项,是传达学习关于批判现代修正主义、中苏论战的内容,以及国民经济“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的进展和精神。
这部分内容政策性很强,孙老结合当前的国际国内形势做了深入解读。
讲到中苏论战时,他语气严肃:“修正主义的本质是背叛马克思列宁主义,背叛无产阶级革命。我们在思想上必须划清界限,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
整个组织生活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刁建材给每人发了一份学习材料,包括《实践论》《矛盾论》《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等毛主席着作的单行本。
“这些材料,大家带回去认真自学。下次组织生活,我们要重点学习《实践论》,结合工作实际谈体会。”孙老说。
散会后,刁建材叫住吕辰:“吕辰同志,今天第一次参加支部活动,感觉怎么样?”
“很受教育。”吕辰诚恳地说,“和这么多前辈一起学习,收获很大。”
“那就好。”刁建材笑道,“以后每月都要来。对了,你住哪里?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麻烦,我坐公交车回去就行。”谢绝了刁建材,吕辰坐了个公交,一路往轧钢厂而去。
今天这个看似简单的组织关系转移,实际上是他政治生命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从今天起,他的身份不再仅仅是轧钢厂的技术员、清华的学生,更是部里直接关注的骨干人才。
这意味着更大的舞台,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
到厂里和李怀德汇报了一下情况,和赵老师、沈青云对接了一下午的技术,吕辰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宝产胡同。
推开甲五号院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吕辰推门进去,娄晓娥和陈雪茹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回风炉旁,一边做针线一边聊天。
“回来了?”娄晓娥抬起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还没吃呢。”吕辰脱掉外套挂好,“表哥今天有接待,怕是回来得晚,我去做点。”
“我妈正在做,你坐下歇歇。”陈雪茹说。
吕辰在炉边坐下,伸出手烤了烤。
炉火正旺,银炭烧得通红,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今天怎么样?”娄晓娥放下手里的针线,给吕辰倒了杯热水。
吕辰接过水杯:“我的组织关系转去了工业部专家支部,参加了第一次组织生活。”
他简单说了说今天的情况。
娄晓娥和陈雪茹听得两眼放光,一脸开心,露出了与有荣焉的表情。
等他说完,娄晓娥轻声说:“今天,我的组织关系,也转入了市委第一党支部。上午我去宣传部,陈部长找我谈话,说根据工作需要,也为了更好地培养我,决定把我的组织关系转到市委机关。下午我就去报到了,参加了支部学习。”
吕辰大喜:“太好了,陈部长亲自安排,这是对你的重视。”
“我知道。”娄晓娥点头,“但我也有点紧张。那个支部里,都是市里重要部门的领导,我……”
“别这么想。”吕辰鼓励她,“组织上安排你去,就是重视你、认可你,你要相信自己。”
陈雪茹在一旁笑道:“你们俩啊,一个进了部里的专家支部,一个进了市委第一支部,这种大事,还在这里坐着,得赶紧去告诉娄叔叔,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对!”娄晓娥一下子站起身来,“吕辰,我们马上出发,把这个消息告诉爸爸妈妈。”
说着,拿起包就走,吕辰赶紧跟上。
到了娄家小院,王婶正在扫院子,看见他们来,笑着迎上来:“小辰,晓娥,来了。”
“王婶好。”吕辰停好车,“爸爸在家吗?”
“在,在书房。”王婶压低声音,“看着心情不错。”
两人进了后院,谭令柔正在厨房忙活。
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小辰,晓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妈妈。”娄晓娥走过去,“哥哥们呢?我们有事跟您和爸爸说。”
“晓汉和晓唐去你陈伯伯家拜访了,你们什么事这么着急?”谭令柔擦擦手,“那快去书房,你爸爸在,一会我叫你们吃饭。”
书房里,娄振华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灯光仔细看着。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进来。”
“爸爸。”吕辰和娄晓娥走进来。
“坐。”娄振华放下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们来的正好,我正想找你们呢。”
吕辰和娄晓娥坐下,娄振华看着他们,似乎察觉到什么:“说吧,什么事?”
吕辰先开口:“爸爸,今天我的组织关系正式转入了工业部专家支部。”
娄晓娥接着说:“我的组织关系也转入了市委第一党支部。”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娄振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似乎在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中恢复清明。
他拿出烟点了一支,深吸一口,才慢慢说道:“昨天早上,部里通知我去开会,孙书记和李厂长也在,计量所和其他单位都需要那些些设备和资料,部里定了一个分配方案,问了我的意见。”
他顿了顿:“部里的分配合情合理,这些东西既然捐了出去,就应该到它们应该去的地方,去发挥最大的价值,我当然支持。”
他拿起桌上的那张纸递给吕辰:“今天下午,市里的领导上门,对我们的捐助表示了极大的肯定和鼓励,考虑我娄家在京的居住情况,将之前居住的别墅产权发回。”
吕辰看了这张纸,是娄家以前居住的小楼,也就是“娄公馆”。
娄晓娥道:“爸爸,我们家的房子,现在不是改成招待所了吗?”
“对,市里计划腾出来,给你们居住。”娄振华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替你们拒绝了,可是组织也不愿拿群众一针一线,推脱不得,最后产权还是留下了,房子交给市里统筹管理,继续做招待所。”
吕辰点了点头,这是国家对娄家的物质表彰。
娄振华站起身:“孩子们,那些设备我不在乎,我娄家不缺的就是钱,那房子我也不在乎,我娄家要愿意,就算住更好的房子也不是难事。”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吕辰二人,望着窗外的夜色,待二人消化完毕,他才转过身,表情是少有的郑重。
“但是这次对你二人的关系调整,这才是组织给我们最大的奖励,这是组织给你们的护身符,也是给我娄家的定心丸。小辰进了部里的专家支部,意味着国家把你当国士来看待,将来要你担大任、议大事。晓娥进了市委第一支部,那是中枢之地,是把你的笔杆子,当枪杆子一样信任和保管。有了这个,我在外面,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娄振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下来,看着两人:“你们要珍惜,更要谨慎,每一步都要走稳了,要对得起这份天大的信任,这些话,你们要记住,要刻在心里。”
吕辰和娄晓娥站起身,郑重道:“爸爸,我们记住了。”
娄振华摆摆手:“坐下,坐下。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该庆祝!今天咱们开瓶酒,得好好庆祝。”
晚饭很丰盛。
炖鸡、红烧鱼、蒜蓉青菜、醋溜白菜,还有一碟谭令柔拿手的酱菜。
娄振华还开了一瓶汾酒。
饭后,也是深夜,吕辰和娄晓娥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月色很好。
清冷的月光洒在胡同的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偶尔有狗吠声从深巷传来,更显得冬夜的宁静。
娄晓娥坐在自行车后座,抓着吕辰的衣服,把头轻轻靠在他背上
自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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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交锋与合作
第二天一早,吕辰就来到研究所。
鞍钢的沈青云团队,打着共同为脉冲电机定标准、二维卡应用、余热再利用这些口号,其实真正的目标,是热处理线的‘数字孪生’,他们知道红星厂已经固定了两种特种钢的工艺参数,因此找上门来。
他们准备充分,摸准了红星厂热处理线数据少,没有计算机,只能发动清华大学学生帮助计算这些硬伤,拿出一台计算机和鞍钢的海量热处理应用数据,提出共同建立一个国家级重点课题,地点就在鞍钢,这是要直接端盘子。
红星厂和联合课题组肯定不同意,双方已经进行了一次交流,今天是第二次。
一楼右侧翼楼的集成电路实验室已经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吕辰刚把车停好,正要上楼,听见身后有人喊:“小吕!”
回头一看,赵老师和王卫国从另一边走过来,两人也都穿着正装,神情严肃。
“赵老师,卫国。”吕辰迎上去,“魏教授到了吗?”
“已经到了,在会议室准备材料呢。”赵老师推了推眼镜,“今天这场仗,不好打啊。”
三人并肩走上二楼,小会议室里,魏知远教授已经坐在长桌旁,面前摊开一堆图纸和数据表格。
“魏教授,您这么早就到了?”吕辰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啊。”魏知远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又把模型算法过了一遍,沈青云技术眼光毒辣,准备肯定充分,咱们要是自己心里没底,今天就得被牵着鼻子走。”
王卫国给每人倒了杯热水:“魏教授,您觉得他们今天会怎么出招?”
“还能怎么出?”魏知远苦笑,“昨天已经把牌摊开了,他们有计算机,有数据,有上级文件支持。咱们有什么?一条生产线,一个还没完全验证的模型,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一口气。”
这话说得沉重,会议室里一时沉默。
这时,巴雅尔副厂长、技术处王处长、钱工、刘工也陆续到了。
巴雅尔副厂长一进门就问:“鞍钢的人什么时候到?”
“说是九点,还有二十分钟。”赵老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行,咱们最后对一遍口径。”巴雅尔副厂长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今天的原则就一个,数字孪生的主导权,必须在红星厂。这不是争面子,是为了联合课题组这二百多人的未来,也是为了咱们厂自动化升级的战略。”
大家快速对了一遍口径。
不一会儿,沈青云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沈青云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金丝眼镜,笑得一脸温和。
他身后跟着两男一女,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拎着公文包,神情干练,分别是鞍钢计算中心的李工、热处理车间的张主任,还有一位技术处的女干事小周。
“巴雅尔副厂长,魏教授,各位同志,我们来晚了啊!”沈青云拱手笑道,一派从容。
“沈工不晚,请坐请坐。”巴雅尔副厂长起身相迎,众人纷纷站起。
双方寒暄落座,会议室里一时有些安静。
沈青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包大前门,拆开挨个递烟。
打火机的咔嚓声接连响起,蓝色的烟雾很快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沈青云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巴雅尔副厂长,昨天交流之后,我们回去做了大量工作。部里对我们的方案也很重视,专门下了文件。”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份文件上。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标题是《关于鞍钢热处理生产线数字化改造及计算资源配套方案》。
巴雅尔副厂长拿起文件,仔细看了几分钟,然后递给旁边的钱工。
文件在红星厂众人手中传阅,每人的表情都越来越凝重。
“沈工,部里这份文件,力度不小啊。”巴雅尔副厂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都是为了国家建设嘛。”沈青云笑了笑,“数字孪生这项技术,首长视察时已经肯定了它的战略价值。对于特种钢工艺固化、质量提升,确实意义重大。我们鞍钢在特种钢领域,承担着国家重大装备的原料供应任务,有这个责任把技术用好、用实。”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技术价值,又强调了自身责任,还暗指红星厂不具备同等级别的任务承载能力。
钱工看完文件,推回桌子中央:“沈工,文件我们看了。里面提到的计算机、数据采集系统这些设备,确实让人羡慕。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些投入,都是为了数字孪生技术的落地应用?”
“正是。”沈青云点头,“数字孪生的核心是模型计算。没有足够的算力支撑,模型迭代、参数优化都是空谈。我们这次带来的方案里,包含一台dJS-130计算机,专用数据采集系统,磁带存储机,打印机……在这个全国计算机屈指可数的年代,这份清单的分量,各位应该清楚。”
他说着,又拿出一份设备清单,递给巴雅尔副厂长。
清单上的设备,确实是这个年代的顶级配置。
dJS-130虽然不如后来那些大型机,但对于工业计算而言,已经相当豪华。
更不用说配套的数据采集和存储设备,都是红星厂目前极度匮乏的。
巴雅尔副厂长看着清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终于,巴雅尔副厂长抬起头:“沈工,你们的意思是,把模型移植到鞍钢的计算平台上。你们出机器、出机时、出运维团队。我们出模型代码和专家指导?”
“对。”沈青云坦然承认,“这样一来,模型能在真实的生产数据中快速迭代,工艺包也能在更复杂的场景下验证,这是双赢。”
“双赢?”刘工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
他拿起沈青云之前提交的《鞍钢热处理线现状报告》,翻到某一页:“沈工,你们报告里提到,这个d32钢,淬火变形问题一直没解决。如果模型移植过去,是不是首先就要解决这个问题?”
沈青云神色不变:“当然,这是当前最迫切的生产难题。”
“那么请问,”刘工直视沈青云,“解决之后,这套针对d32钢优化的模型参数和工艺包,知识产权怎么算?是归联合项目组,还是归鞍钢?”
问题直指核心。
沈青云沉默了几秒,缓缓道:“按照部里促进技术协作的精神,知识产权应由双方共有。但鞍钢作为主要应用方,应享有优先使用权,以及在同类产品领域的独家应用权。”
“也就是说,同样的d32钢,其他钢厂不能用这套工艺?”刘工追问。
“从保护投资和鼓励创新的角度,这样的安排是合理的。”沈青云的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强硬。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吕辰知道该自己说话了,他清了清嗓子:“沈工,我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数字孪生模型的泛化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训练数据的多样性和质量。鞍钢的生产数据,自然宝贵。但如果只用一个钢厂的数据来训练和优化模型,那么这个模型最终会成为‘鞍钢专用模型’,而不是‘行业通用模型’。您不觉得,这限制了技术的发展潜力吗?”
沈青云看向吕辰,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吕工考虑得很长远。但工业化项目,首先要解决的是‘有没有’,然后才是‘好不好’。我们现在连计算资源都捉襟见肘,谈何理想化的泛化模型?”
吕辰点头:“我同意要务实,但如果起步时就选错了方向,一个过度拟合鞍钢数据的模型,可能在其他厂家的设备上根本跑不通。到时候再回头重构,成本会更高。这不是理想化,这是工程技术的基本规律,设计要有扩展性,系统要有兼容性。”
沈青云还没回答,他带来的李工忽然开口:“吕工,您说的有道理。但您可能不太了解,鞍钢的热处理线规模是红星厂的十倍,产品种类多五倍,数据量更是天差地别。用我们的数据训练出的模型,其鲁棒性自然会更强。”
“数据量大不等于质量高。”魏知远教授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李工,我是搞模型的。模型训练最怕的不是数据少,而是数据脏、数据偏。鞍钢的生产数据,如果采集方法不统一,如果标注不规范,如果存在大量操作员主观干预的记录,那么数据量越大,模型学到的噪声就越多。”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云:“沈工,理论模型离开工程实践,是苍白的,工程实践如果没有理论指导,是盲目的。你们有资源,有需求,这是好事。但合作的方式,确实需要慎重。模型可以移植,但模型的理论框架、优化算法、扩展接口不能丢。”
魏知远的话,既是技术立场,也是谈判筹码。
沈青云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蓝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盘旋,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开口:“魏教授说得深刻,所以我们的合作,是希望把理论和实践真正结合起来。鞍钢的实践,反哺北大和清华的理论研究;北大的理论,指导鞍钢的工艺升级。这是良性循环。”
话说得漂亮,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在这个循环里,红星厂的位置在哪里?是模型的原始提供方,还是逐渐被边缘化的过路站?
巴雅尔副厂长掐灭了手里的烟,坐直身体:“沈工,魏教授,各位同志,我说几句实在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第一,我们承认红星厂在算力上有短板。没有计算机,很多计算工作要靠人工和简化模型,效率低、精度有限。这是事实,我们不回避。”
“第二,但我们这个平台,有我们的优势。我们有一条完整的、从炼钢到热处理的中厚板生产线,有全流程的自动化改造基础,有控制系统的深度集成经验。更重要的是,这套数字孪生模型,从一开始就是和生产线绑定开发的,每一个参数都有生产数据验证,每一个模块都考虑了工业现场的干扰和容错。”
他环视众人:“这不是一个从实验室直接搬出来的理论模型。这是一个已经经过大量验证、与生产线控制系统深度耦合的工程化模型。它的价值,不止在于算法,更在于可用性。”
“第三,”巴雅尔副厂长看向沈青云,“关于合作方式。如果按照你们的方案,模型移植到鞍钢,用鞍钢的数据迭代,鞍钢的工程师深度介入……那么我想问,这个验证过程结束后,技术的核心能力,到底是在红星厂,还是在鞍钢?”
问题问得太直接,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沈青云身后旁边的张主任脸色有些难看,想说什么,被沈青云抬手制止了。
沈青云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才缓缓道:“巴雅尔副厂长,您这话说得……技术是流动的,人才是流动的。现在是新中国建设时期,全国一盘棋,咱们别分得这么清。”
“责任分得清。”吕辰忽然接话,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沈工,红星厂同意技术要流动,要共享。但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技术研发。它是红星厂‘产学研’模式的核心示范,是李怀德厂长推动自动化升级的战略支点,是全厂上下憋着一口气要搞成的标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青云:“如果这个支点被抽走,如果这个标杆挂上了别人的名字,那么红星厂过去投入的心血、建立的信心、凝聚的队伍,会怎么样?联合课题组这二百多人,下一步往哪里走?”
这话问得沉重,也问得实在。
它已经超越了技术层面,触及了人心和队伍的核心问题。
沈青云沉默了,他慢慢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作为技术负责人,他当然明白吕辰话里的分量,搞技术,最难的不是攻克某个难题,而是带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这支队伍一旦散了,再想聚起来就难了。
良久,沈青云掐灭烟头,缓缓道:“吕工,你说得对。技术很重要,但做技术的人,更重要。”
他转向巴雅尔副厂长:“巴雅尔副厂长,你们的担忧我理解了。这样吧,我们调整一下方案。”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是手写的修改稿:“第一,实验室不放在鞍钢,而是在北京,由红星厂主导,鞍钢参与。第二,计算机设备我们可以提供一部分,作为共建实验室的投入。第三,模型的迭代优化,必须同时使用鞍钢和红星厂的数据,确保泛化能力。第四,知识产权归共建实验室所有,双方共享,不得限制对方在同类产品上的应用。”
这四条,几乎推翻了之前的方案,做出了重大让步。
巴雅尔副厂长和钱工、刘工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老师微微点头,魏知远教授也露出思索的神色。
“沈工,这个调整很大啊。”巴雅尔副厂长语气缓和了些。
“实事求是嘛。”沈青云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我刚才想明白了,如果为了争一个项目,把兄弟单位的队伍搞散了,那是得不偿失。首长说要全国一盘棋,这一盘棋里,每个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都得活起来。”
他看向吕辰:“吕工,你刚才问联合课题组那二百多人往哪里走。我的答案是,往更广阔的地方走。数字孪生这项技术,未来肯定要在全国推广。红星厂的这支队伍,就是未来的火种。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把火种收拢到一家,而是要让它在更多地方燃烧起来。”
这话说得有格局,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
接下来的讨论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双方就实验室的具体架构、设备投入比例、人员配置、数据共享机制、知识产权细则等,展开了详细磋商。虽然有分歧,但都在可协商的范围内。
中午十二点,巴雅尔副厂长安排食堂准备了工作餐,众人移步小食堂。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但分量足。
吃完饭,众人回到会议室。
下午的讨论顺利了许多,很多细节问题都很快达成一致。
到下午四点,一份《关于共建“工业热处理过程数字孪生联合实验室”的初步方案》已经成形。
方案明确,实验室设在红星工业研究所,由红星厂主导,鞍钢深度参与。
鞍钢投入一台dJS-130计算机及配套设备,红星厂提供生产线和数据资源。
双方共同组建研发团队,魏知远教授担任首席科学家。
研究成果双方共享,不得设置应用限制。
“沈工,感谢你们的理解和支持。”巴雅尔副厂长握着沈青云的手,诚恳地说。
“都是为了工作。”沈青云笑了笑,“巴雅尔副厂长,说句实话,我今天来之前,确实存了点心思,想把技术主导权拿过来。但看到你们这支队伍,看到你们做的实实在在的工作,我改变主意了。技术在哪都是为国家服务,但一支好队伍,毁了就可惜了。”
这话说得很真诚,巴雅尔副厂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送走鞍钢的人,红星厂一行人回到会议室。
大家都有些疲惫,但精神振奋。
“今天这场仗,算是打赢了。”巴雅尔副厂长靠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多亏了魏教授和小吕。”钱工说,“要不是你们从技术上把问题说透,沈青云不会这么容易让步。”
魏知远摆摆手:“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不过话说回来,沈青云这个人,虽然有算计,但格局还是有的。最后那番话,说得实在。”
“他明白一个道理,技术可以争,但人心不能伤。”赵老师感慨道。
联合课题组这二百多人,从无到有,从稚嫩到成熟,经历了多少日夜攻关,克服了多少技术难题。
这支队伍,已经不只是完成项目的工具,它是有生命、有灵魂的集体。
它的价值,远不止于眼前这个项目。
第331章 正阳楼家宴
正月十二,傍晚时分,京城华灯初上。
正阳楼饭庄的二层雅间里,已经摆开了两张红木圆桌。
桌上铺着素雅的白色台布,碗筷杯盏摆放得整整齐齐。
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吕辰和娄晓娥下班后直接赶了过来。
两人都穿着干净整洁的中山装和列宁装,这是娄晓娥特意为今天准备的,既正式又不显过分华丽。
推开雅间的门,娄振华、谭令柔、娄晓汉、娄晓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娄振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平和,但眼中隐隐有一丝复杂情绪。
谭令柔则是一身深蓝色的棉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的开衫,端庄中透着温婉。
“爸,妈。”娄晓娥轻声唤道。
“来了。”娄振华点点头,目光在女儿和女婿脸上扫过,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都安排好了,客人应该快到了。晓汉,晓唐,你们到门口迎一下。小辰,晓娥,跟我在这儿等几位长辈。”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个到的是一位年近七旬,头发全白的老者,他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
他是娄振华早年在天津办厂时的实业伙伴陈伯龄,也是谭家的故交。
“伯龄兄!”娄振华快步上前,双手握住老人的手,“您来了。”
“振华啊,听说你要南下了。”陈伯龄声音洪亮,拍了拍娄振华的手背,“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为国家做事,到哪里都一样。”娄振华笑道,转身介绍,“这是小女晓娥,这是女婿吕辰。”
吕辰和娄晓娥恭敬行礼:“陈伯伯好。”
陈伯龄打量了吕辰几眼,点点头:“好,好。晓娥眼光不错。”
正说着,又来了两位,原工商联人士王临渊,以及文物局的李观鱼教授。
王临渊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一派学者风范;李观鱼则稍胖些,笑容可掬,手里还拿着一个卷轴。
“临渊兄,观鱼兄!”娄振华迎上去。
三人寒暄几句,李观鱼将卷轴递给娄振华:“振华,此去香港,山水迢迢。这是我临的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虽不抵真迹万一,但留个念想。”
娄振华郑重接过:“观鱼兄墨宝,千金难求。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接着,谭令柔的堂兄谭景明到了。
他是谭家菜的旁支,如今在文史馆工作,五十来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
“景明哥。”谭令柔上前,眼眶有些发红。
“令柔。”谭景明握住她的手,轻叹一声,“这一走……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陆陆续续,客人都到齐了。
有娄振华早年同窗的遗孀周夫人,一身素色衣袍,虽年过花甲,但仪态依然端庄;两位低调的旧商界友人沈世襄、徐文甫,都是六十上下的年纪,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话不多,但眼神通透;娄晓娥的两位中学老师李老师和张老师,都是四十来岁的知识分子模样;街道办高主任也来了,穿着干部装,笑容亲和。
郎爷是最后到的,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黑色棉马甲,手里拿着木拐杖。
“郎世步!”娄振华上前相迎。
“振华,今儿这阵仗不小啊。”郎爷环视一圈,笑了,“都是老朋友。”
“您能来,蓬荜生辉。”
众人落座,主桌以娄振华、谭令柔为中心,陈伯龄、王临渊、李观鱼、郎爷、高主任等长辈围坐;另一桌则是娄晓汉、娄晓唐作陪,坐着娄家在京的几位族亲、表亲,以及两位老师。
菜陆续上桌。
正阳楼以鲁菜见长,今天准备的却是兼顾南北的宴席,既有葱烧海参、九转大肠这样的经典鲁菜,也有清蒸鲈鱼、白灼虾这样的粤菜风味,还有几道精致的淮扬点心。
酒是三十年陈酿的汾酒,装在白色的瓷瓶里,一开瓶,香气就弥漫了整个雅间。
待酒菜上齐,娄振华站起身,举起酒杯:“各位亲友,各位同仁。今天请大家来,一是感谢大家多年来对娄家的关照,特别是这些年,内子令柔和小女晓娥在京,多蒙各位照拂。”
他的目光扫过周夫人、两位老师,最后落在高主任脸上,微微颔首。
“二来,”他顿了顿,“也是向大家道个别。国家需要,我将赴香港参与对外窗口的建设工作。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再与各位相聚。”
这话说得平静,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香港与北京,隔着的不只是地理距离,更是一个时代的特殊格局。
娄振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我娄振华始终记得,我是中国人。无论在哪里,做什么,都是为国家出力,为人民服务。这些年,从私营企业家到国家干部,我经历了时代的变化,也见证了新中国的成长。我深信,只有跟着党走,跟着国家需要走,个人才有前途,家族才有希望。”
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说给在座某些成分较高的老友听的,时代变了,态度要明确。
他顿了顿,看向吕辰和娄晓娥:“今天还有一件喜事要和大家分享,小女晓娥,已经和吕辰同志结为夫妻。小辰年轻有为,晓娥托付给他,我很放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吕辰。
吕辰站起身,举杯:“娄叔叔、谭阿姨将晓娥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我在此向各位长辈保证,我会照顾好晓娥,我们会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工作,为建设新中国贡献自己的力量。”
话说得朴实,但眼神坚定。
娄晓娥也跟着站起来,脸颊微红:“谢谢爸爸,谢谢各位伯伯、叔叔、老师。我会和吕辰一起,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好!”陈伯龄第一个鼓掌,“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众人纷纷举杯,第一杯酒一饮而尽。
宴席正式开始。
气氛渐渐活跃起来,陈伯龄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对娄振华说:“振华,记得当年咱们在天津办厂,你才二十出头,就说实业可救国。后来你把厂子机器拆了运到北京;建国后,你又带头公私合营。如今你又要去香港,为国家开拓对外窗口。这一路,初心未改啊。”
娄振华含笑点头,举杯与陈伯龄相碰:“伯龄兄过奖了,时代不同,尽力而已。咱们这代人,经历了战乱,见证了建国,如今能看到国家一天天强盛,已经心满意足。能做点实事,就算对得起这个时代了。”
王临渊转向吕辰:“小吕,晓娥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单纯,善良,但有时太单纯了。如今你们成了家,往后要互相扶持,更要牢记实事求是四个字。工作要踏实,做人要本分。”
吕辰恭敬地回答:“王老放心,您的教诲我记下了。我和晓娥一定脚踏实地,不辜负长辈的期望,也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李观鱼与郎爷较熟,两人相邻而坐,低声交谈。
“郎兄,如今令郎返京,承欢膝下,恭喜了!”李观鱼笑道,“你这一身本事总算有人接班了。”
郎爷摆摆手,难得露出温和的神色:“观鱼抬爱,孩子有孩子的路,我能教的不多。倒是你,最近又在忙什么大课题?”
“还能忙什么,文物鉴定,古籍整理。如今这光景……”李观鱼压低声音,“好些东西,得抓紧时间抢救。你们家这位小吕,好苗子啊,可惜了,最终还是去了工厂。”
郎爷笑了:“这小子这些年在我那儿,没少学东西,对我们这些手艺,他心里门儿清,但志不在此,我也无奈得很。”
“我看呐。”李观鱼摇头,“将来,你这身本事,恐怕还要落在他身上。”
另一桌,谭景明正与谭令柔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家族内部的亲密感。
“令柔,早几年,你将谭家真传给了何师傅,如今,晓娥嫁到吕家,谭家的烟火也算延续了。”
谭令柔点点头,眼中有些感伤:“大哥,这事我仔细想过。如今咱们谭家本支,军儿志在仕途,对厨艺毫无兴趣。我这一去香港,归期不定。这菜谱毕竟是谭家几代人的心血,我不能带着它飘洋过海,更不能让它失传。”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谭景明:“这是我手抄的一份,原稿已经给了柱子。这一份留给您。谭家后人,若将来有人愿意学,切莫断了根……”
谭景明接过油纸包,手有些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份菜谱的分量,这不只是几道菜的配方,更是一个家族的历史,一门技艺的传承。
“令柔,你放心。”他郑重地说,“我会保管好。谭家的根,断不了。”
宴席过半,娄晓娥起身敬酒。
她先走到两位老师面前,斟满酒杯:“李老师,张老师,谢谢你们中学时对我的教导和关心。那时候我……不太合群,是你们鼓励我多参加活动,多与人交流。”
李老师接过酒杯,感慨道:“晓娥,你是个好孩子。当年我们就看出来,你心地纯净,又有才华。如今看到你成家立业,我们很欣慰。”
张老师也说:“是啊,晓娥。你以后要继续努力,用你的笔,为国家文化事业添砖加瓦。”
“我会的。”娄晓娥认真点头,将酒一饮而尽。
接着,她走到周夫人面前,这位老人丈夫早逝,无儿无女,娄家多年来一直关照。
“周伯母。”娄晓娥轻声说,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以后我会常来看您。您要保重身体。”
周夫人眼眶湿润了,拍拍娄晓娥的手:“好孩子,伯母知道你孝顺。你爸爸要去香港,你妈妈也要跟着去,你一个人在北京……要好好的。有什么需要,就跟伯母说。”
“嗯。”娄晓娥点头,为周夫人斟了一小杯茶,“您以茶代酒就好。”
敬完一圈,娄晓娥回到座位,脸颊因为酒意和情绪而泛红。
这时,郎爷忽然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振华,你这半辈子,角色换过不少,如今又要远走海外。”
他顿了顿:“你心有家国,初心不改,如今又要去做大事,当谨记‘藏’之一字,他朝必能如愿。”
娄振华举杯敬郎爷:“世叔教诲,振华谨记。”
两人对饮一杯。
高主任这时站起身,作为街道干部,他需要有一个公开表态。
“娄先生,各位长辈,我也说几句。”他声音洪亮,透着干部特有的踏实感,“娄先生赴港参与国家建设,这是光荣的任务。请您放心,晓娥同志在街道,我们会一如既往地关心。她现在是市委宣传部的骨干,吕辰同志也是国家重点培养的技术人才,他们都是新中国需要的建设者,也是咱们街道的骄傲。”
这话既是对娄振华的承诺,也是在向在座众人传递一个信号,娄家的政治地位稳固,组织上对娄晓娥和吕辰是重视的。
娄振华点头致谢:“高主任费心了。”
宴席进入后半段,气氛更加融洽。
大家聊起往事,聊起当下的生活,聊起对未来的展望。
那个特殊年代特有的、混合着谨慎与真诚的交谈,在这间温暖的雅间里流淌。
娄振华虽然一直在微笑应酬,但偶尔会看向窗外的夜色,眼神深邃。
离乡别井,前路未知;女儿新婚,欣慰又不舍;时代浪潮,个人如舟。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娄振华再次站起身。
他举杯:“各位,最后一杯酒。感谢大家今晚前来,这份情谊,娄某铭记在心。此去香港,山高水长,但心始终与祖国同在,与各位同在。”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各位还需保重身体,顺应时代,咱们……后会有期。”
最后这句话,是说给那几位成分较高的老友听的,声音很轻,但分量很重。
沈世襄、徐文甫等人默默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干杯!”
“一路顺风!”
“保重!”
酒杯相碰,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宴席散了,娄振华一家站在雅间门口,一一送别客人。
最后离开的是郎爷,他拍拍娄振华的肩膀,笑了笑:“你大可放心去,吕辰这小子,有些事,他比你我都有数。”
“有劳世叔这些年指点他了。”
“谈不上。”郎爷摆摆手,“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两坛好酒。”
“是,郎爷,振华记下了。”
客人散尽,雅间里热闹骤然褪去,留下一片寂静。
娄振华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正阳门大街的灯火,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娄振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娄振华长舒一口气:“走吧,我们回家。明天还要收拾行李,后天一早的火车。”
一家人走出雅间,正阳楼的伙计已经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恭敬地送下楼。
门外,夜色已深,一弯细月,清冷地挂在天边。
第332章 元夕
正月十五,元宵节。
吕辰起了个大早,推开堂屋门,寒气扑面而来,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院子里薄霜满地,青砖地面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厨房里,陈婶正在和面,准备包元宵。
案板上摆着几个小碗,里面是准备好的馅料:黑芝麻、花生、豆沙,还有一小碗鲜肉末,这是南方口味的咸元宵,吕辰喜欢的。
“小辰起来了?”陈婶抬起头,手上动作不停,“热水在炉子上,快去洗脸。”
“哎。”吕辰应了一声,从水壶里倒了热水。
正洗漱着,何雨柱也披着棉袄出来了,嘴里哈着白气:“今儿个得好好准备,师父昨儿特意让人捎了条大黄鱼来,天津来的,新鲜。”
吕辰擦着脸说:“一会儿我去转转,再看看有什么能添的。”
“成!”
吃过简单的早饭,吕辰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副食店里已排起了队。
物资依旧紧张,但过节供应总比平日好些。
吕辰买了点冬笋、香菇,看见有卖霜糖的,称了两斤。
买完菜,又绕到西单菜市场,买了些大白菜、萝卜、菠菜,还有一小把韭黄,这东西稀罕,是暖棚里种的,价钱不便宜。
回来时从农场空间里拿了些猪肉、活鸡、鲜虾、一条鲤鱼。
回到家,已是上午九点多。
院子里热闹起来,雨水和娄晓娥正在贴窗花,红纸剪的“福”字和灯笼图案,贴在玻璃窗上,映着阳光,格外喜庆。
陈雪茹在一旁帮忙递糨糊,小念青也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个小红灯笼,咯咯地笑。
“回来啦?”娄晓娥帮吕辰卸下菜篮,“买这么多?”
“表哥说要好好做一桌。”吕辰笑着说,“爸妈什么时候到?”
“说好了十点半。”娄晓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收拾收拾,晚上要是太晚,就让爸妈他们住下。”
“应该的。”吕辰点头。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雨水跑去开门,是吴奶奶和王婶来了,手里各端着一个盆。
“吴奶奶,王婶,快进来!”雨水甜甜地招呼。
“家里做了点元宵,给你们送些。”吴奶奶笑呵呵地说,“芝麻馅的,柱子爱吃这个。”
王婶也把盆递过来:“我家的是油渣馅,刚做的,还热乎呢。”
“这怎么好意思……”娄晓娥连忙接过来。
“客气啥!”吴奶奶摆摆手,“你们家今儿有客,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一会儿需要碗筷什么的,尽管来拿。”
“谢谢吴奶奶,谢谢王婶。”吕辰真诚地道谢。
十点半,准时响起敲门声。
吕辰去开门,娄振华一家四口站在门外。
娄振华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外罩藏青色呢子大衣,精神矍铄;谭令柔是一身墨绿色棉旗袍,围着素色围巾,端庄温婉;娄晓汉和娄晓唐兄弟俩都穿着笔挺的西服,手里提着几个礼盒。
“爸爸,妈妈,大哥,二哥!”娄晓娥快步迎上去。“快进来,外头冷。”
一行人进了院子,全家人都出来迎接。
寒暄过后,大家进了堂屋。
回风炉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
陈婶端上热茶,又端出一碟刚炸的排叉、一碟花生米。
小念青怯生生地躲在陈雪茹身后,露出半个小脸,好奇地看着陌生人。
谭令柔眼睛一亮,拿出一个红纸包:“念青过来,奶奶给你压岁钱。”
小念青看看妈妈,见陈雪茹点头,才慢慢走过来,接过红纸包,小声说:“谢谢奶奶。”
“真乖。”谭令柔摸摸孩子的头,眼中满是慈爱。
娄晓汉和娄晓唐也拿出准备好的礼物,给何雨柱的一条“大前门”香烟,给陈雪茹的一块上海牌手表,给雨水的几本医书。
“太破费了。”陈雪茹连连摆手。
“应该的。”娄振华喝了口茶,“我们明天就走,这些东西留着也是个念想。”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还是谭令柔打破了沉默:“雪茹,怎么样?反应大吗?”
陈雪茹一脸幸福:“这个倒是闹腾,不像念青那么乖。”
谭令柔高兴地说:“闹腾好,闹腾好啊,这一定是个小子。”
雨水也一脸惊奇:“谭阿姨,真的吗?这个是侄儿?您怎么看出来的?”
谭令柔开始普及起民间经验来,什么“男孩活泼好动、性子野、力气大”等经验,陈婶也一脸过来人的模样,加入了讨论,不时拿出自身经验来佐证。
女人们聊起天来,男人就插不了嘴,娄振华笑道:“小辰,咱们去书房坐坐,这里让给她们。”
“好。”吕辰起身带路。
书房里,炉火同样烧得旺。
吕辰给娄振华和娄家兄弟泡了茶,四人围坐在书桌旁。
娄振华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神色郑重:“小辰,这个你收好。”
吕辰接过,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展开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址和人名:天津英租界某街道、上海霞飞路某弄堂、澳门风顺堂街某号、旧金山唐人街某会馆……甚至还有几个南洋的地址。
每一个地址后面,都标注了联系人和暗语。
“这是……”吕辰抬头。
“万一。”娄振华声音低沉,“万一将来时局有变,或者你们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这些地方,这些人,或许能帮上忙。”
他指着其中一个地址:“天津这个,是我娄家生死之交,他虽然去世了,但他的儿子还在,认这个旧情。去的时候,就说‘娄半城让来的’,他自然明白。”
又指另一个:“上海这个,是我儿时旧友,人很仗义,信得过。澳门的这个,是我娄家的旁支……”
他一一道来,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吕辰仔细听着,将每一个地址、每一句暗语都记在心里。
这不是普通的联系方式,这是娄家最后一条退路。
“这些关系,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娄振华最后说,“但真到了那一步,不要犹豫。人在,家就在;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明白,爸爸。”吕辰郑重地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娄晓汉开口道:“小辰,国家需要外汇,需要技术,需要打破封锁,我们在香港,担子不轻。”
他顿了顿:“父亲领了些贸易任务,此次南行,押送三十吨黑猪鬃同往,已经全部调运完毕。”
吕辰皱眉:“黑猪鬃?大哥,这是要建渠道?”
娄晓汉点点头:“对,这些货是部里特批的敲门砖,我们不是货主,是受托方。用它在香港市场露面,打开局面,把我们的贸易渠道做实!”
娄晓唐道:“三十吨听起来少,但足让那边的大商人认真坐下来谈。”
吕辰肯定道:“这是好事,有了它,我们家在香港就不再是流亡资本家,而是背靠祖国的贸易代表,那些观望的侨商、需要接触的外国公司,才敢跟我们谈长期买卖,这是一块敲门砖,分量不在价钱,它代表国家的信用。”
书房里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除了交代后路,渠道建设,娄振华还详细说了他在香港的产业布局、人脉关系,以及对未来几年局势的判断。
吕辰认真听着,偶尔插话询问细节。
与此同时,堂屋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谭令柔、陈雪茹、陈婶、雨水围坐在回风炉旁,一边包元宵一边聊天。
娄晓娥坐在母亲身边,手里也拿着面皮,学着包。
谭令柔包好一个元宵,放在箅子上,轻声说:“雪茹,晓娥这孩子,心思单纯,有时候想事情太简单。往后,你多提点着她点。”
“谭阿姨您放心。”陈雪茹认真地说,“晓娥就像我亲妹妹一样。再说,有小辰在,不会让她吃亏的。”
谭令柔点头,眼中满含忧虑:“这世道……,哎,我们这一走,最放不下的就是晓娥。”
娄晓娥放下手里的元宵:“妈,您别担心,我们会好好的。”
“对,会好好的。”谭令柔拍拍女儿的手。
陈婶赶紧岔开话题:“雨水,你医书看得怎么样了?你已经好几天没去找李老先生了。”
雨水道:“嗯,这一本内容比较厚,还没看完呢!我现在还在记穴位,多亏了田爷送的人偶,我已经记下了五条经络的穴位,等记完了就去找师父考核。”
谭令柔重新露出笑容:“雨水这学医可就是选对了,李一针老先生是妇科圣手,雨水学了他的本事,以后专门给女同志看病。好多女同志就是有病不好意思看男医生,耽误了治疗。”
女人们聊着家常,手里的活计也没停。
不一会儿,箅子上就摆满了圆滚滚的元宵,整整齐齐,像一个个小雪球。
厨房里,何雨柱已经开始忙碌。
今天这桌谭家菜,他拿出了看家本事。
大黄鱼已经收拾干净,准备做“红烧大黄鱼”;鸡是整只的,要做“白切鸡”;猪肉选了五花三层,要做“东坡肉”;虾要炒“龙井虾仁”;鲤鱼片成薄片,做“糟熘鱼片”……
灶台上,各种调料摆了一排:黄酒、酱油、醋、糖、盐、葱、姜、蒜、八角、桂皮……何雨柱系着围裙,袖子挽到小臂,神情专注。
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透过门缝飘到院里,又飘到堂屋。
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那道“红烧大黄鱼”,鱼身完整,酱汁红亮,上面撒着葱花和姜丝,香气扑鼻。旁边是“白切鸡”,鸡皮金黄,肉质鲜嫩,配着一小碟姜蓉酱油。“东坡肉”用紫砂钵盛着,肉块方正,红润油亮,一看就软烂入味。
“龙井虾仁”青白相间,茶叶的清香与虾的鲜甜融合;“糟熘鱼片”洁白如玉,糟香浓郁;“冬笋炒腊肉”咸香脆嫩;“香菇菜心”清爽解腻……
还有几道凉菜:拌海蜇皮、糖醋心里美、酱牛肉、皮蛋豆腐。主食除了米饭,还有一盆刚煮好的元宵,白白胖胖,浮在汤里。
“谭阿姨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何雨柱有些紧张。
谭令柔尝了一块东坡肉,点点头:“好!这东坡肉,做得地道。火候到位,调味也准。”
又尝了糟熘鱼片,鱼片嫩滑,糟香恰到好处,不过分抢味,却又提鲜增香。
谭令柔由衷赞道:“柱子,这谭家菜的精髓,你掌握了大半,可以出师了。”
得到肯定,何雨柱松了口气:“是谭阿姨教得好。”
大家纷纷动筷,每一道菜都受到好评,就连最挑剔的娄晓唐也连连点头:“没想到还有这么好吃的菜,二娘,到了香港,不如我们也开一家餐馆,就做这谭家菜怎么样?”
“好啊,我正好也想找点事做!”谭令柔明显心动。
一席元宵家宴吃得其乐融融,大家说着开餐馆的门道,办报纸的趣闻……
饭后,陈婶和雨水收拾碗筷,陈雪茹陪着谭令柔说话。
男人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技术发展、国际形势。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三点多。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堂屋,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谭令柔看看怀表,轻声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明天一早的火车,还得收拾收拾。”
虽然不舍,但离别的时候终究到了。
大家起身,娄晓娥帮母亲穿上大衣,系好围巾。
娄振华也穿戴整齐,站在堂屋中间,环视这个温馨的小院,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咱们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却藏着深深的不舍。
一家人送他们到院门口。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屋顶的积雪反射着温暖的光。
远处的天空,晚霞初现,现出一抹淡红。
“就送到这儿吧。”娄振华转身,对众人说,“外头冷,都回去。”
“爸,妈,明早我和吕辰来送你们。”娄晓娥上前,紧紧抱住母亲。
“嗯。”
娄晓汉和娄晓唐也与吕辰、何雨柱握手告别。
“保重。”
“保重。”
目送娄家四人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大家才慢慢回到院里。堂屋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桌椅还未收起,一切都像他们还在一样。
娄晓娥默默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久久不语。
吕辰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会再见的。”
“嗯。”娄晓娥靠在他肩上,轻声应道。
这一天,情绪起伏太大,娄晓娥有些困,先去睡了,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手无意中碰到枕头下有个硬物。
摸出来一看,是个蓝色碎花布袋,沉甸甸的。
她坐起身,打开布袋,里面是几条黄灿灿的大黄鱼、小黄鱼,还有几件金首饰。
布袋底下,压着一封信。
就着月光,她展开信纸,是母亲的笔迹:
“晓娥吾儿:
见字如面。
这布袋里的东西,你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小辰。这是妈留给你最后的体己,以防万一。
世道难测,人心叵测。你现在虽然工作稳定,小辰也有出息,但多一份准备,总没错。这些黄鱼,是硬通货,什么时候都能用。首饰是妈当年的嫁妆,不值什么钱,留个念想。
妈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你要好好的,和小辰好好过日子。遇事多商量,不要任性。工作要努力,但也要注意身体。
勿念。
母字
一九六三年正月十四夜”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母亲的牵挂和不舍。
娄晓娥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紧紧攥着那几张黄鱼,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生疼,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是母亲给她的铠甲,也是软肋。
她把黄鱼和信重新包好,藏进衣柜最深处,用衣服盖好。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吕辰和娄晓娥就起了床。
简单洗漱后,两人骑上自行车,往火车站赶去。
赶到北京站时,天刚蒙蒙亮。
火车站已是一片繁忙,旅客提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广播里播放着车次信息,夹杂着各地方言。
他们在候车室找到了娄家四人。
除了他们,还有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同志,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提着一个公文包,是商贸部的陪同人员。
“爸,妈。”二人快步走过去。
“来了。”娄振华点点头,神色平静。
谭令柔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昨夜没睡好。
娄晓汉和娄晓唐已办好了手续,手里拿着车票。
“还有二十分钟开车。”娄晓汉看看表,“咱们该进站了。”
大家默默往站台走,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列车旁,这是一趟开往广州的特快列车,从那里,他们将转道香港。
绿色的车厢,红色的车轮,蒸汽机车头已开始喷出白雾,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送到这儿吧。”娄振华转身,对吕辰和娄晓娥说,“回去路上小心。”
“爸,妈,保重身体。”娄晓娥哽咽道,“常写信。”
“一定。”谭令柔抱住女儿,在她耳边轻声说,“布袋里的东西,收好了。”
“嗯。”娄晓娥用力点头。
娄振华拍拍吕辰的肩膀:“小辰,北京的事,就交给你了。”
“爸爸放心。”吕辰郑重地说。
汽笛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上车。
娄家四人依次登上列车,在车窗边坐下。
玻璃窗被推开,他们探出身来,朝站台上的吕辰和娄晓娥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越来越快。
车窗里的身影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晨雾中。
吕辰和娄晓娥站在空旷的站台上,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
铁轨伸向远方,消失在天地交界处。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站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333章 父亲的呼唤
送别了岳父一家后,吕辰和娄晓娥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当中。
娄晓娥的工作日渐繁重,翻译工作进入关键阶段,她还接手了撰写钢铁工业报告文学的任务,常常伏案至深夜。
吕辰更是早出晚归,整日泡在车间里,解决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
日子在忙碌中平稳流淌。
这日清晨,陈婶早早起床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馒头,又切了一盘酱菜。
吕辰和娄晓娥洗漱完毕来到堂屋时,何雨柱已经坐在桌边吃上了。
念青吃得满嘴满脸都是,陈雪茹不时给她擦嘴。
“雨水呢?”吕辰环视一圈问道。
“还没起呢。”陈雪茹笑道,“想是又熬夜看书了。”
何雨柱道:“学医最伤脑子,让她多睡会儿吧。”
正说着,雨水穿着棉衣走了进来,脸色有些苍白,眼圈下隐隐有些青黑。
“雨水,怎么了?不舒服?”娄晓娥连忙起身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啊。”
雨水摇摇头,在桌边坐下,端起陈婶递过来的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有些飘忽。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陈雪茹关切地问。
雨水轻轻“嗯”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搅动着,粥却没喝几口。
何雨柱皱起眉头:“到底怎么了?说话。”
雨水抬起头,看着哥哥,嘴唇动了动,终于轻声说:“我……我梦见爸爸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婶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住了,何雨柱的脸色沉了下来,陈雪茹和娄晓娥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梦见他什么了?”吕辰平静地问,给雨水夹了一筷子酱菜。
雨水的眼眶渐渐红了:“我梦见他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可是我怎么也看不见他的脸,我想朝他跑过去,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拼命想看清楚,可是怎么也看不清……然后我就醒了,心口堵得慌,再也睡不着了。”
何雨柱“啪”地放下筷子,脸色铁青:“提他做什么!他要是真想着你,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
“哥……”雨水眼泪掉了下来。
“表哥。”吕辰按住何雨柱的手臂,转头对雨水温和地说,“这个梦做了几次了?”
“就昨天一次,可是特别清楚,特别真……”雨水抹了抹眼泪,“表哥,我不是想他,我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你说,爸爸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他能出什么事?”何雨柱硬邦邦地说,“跟着寡妇过得滋润着呢,哪还记得我们!”
陈雪茹轻轻拍了拍何雨柱:“柱子哥,你别这样,雨水毕竟是女儿,惦记父亲是正常的。”
“正常?”何雨柱冷笑,“他当年一走了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之常情?雨水那么小,饿得去喝水充饥的时候,他在哪儿?”
这话说得重了,雨水“哇”地哭出声来,起身就要往房间跑。
“雨水!”吕辰叫住她,“坐下,咱们好好说。”
他把雨水按回椅子上,又看向何雨柱:“表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雨水这个梦,不是简单的想念父亲,这是她的心理危机,必须得解决。”
“什么心理危机?”何雨柱皱眉。
“雨水从小失去父母关爱,姑姑走得早,姑父又……”吕辰斟酌着词句,“这种童年创伤,会在潜意识里埋下不安的种子。现在雨水长大了,生活稳定了,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反而会冒出来。她梦见父亲却看不清脸,正是这种矛盾的体现——既渴望父爱,又对父亲的抛弃感到愤怒和困惑。”
娄晓娥轻声说:“吕辰说得对。雨水,你是不是最近经常想起小时候的事?”
雨水点点头,泪眼婆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她说不下去了,埋头哭泣。
陈雪茹走到雨水身边搂住她:“傻丫头,你现在不是有我们吗?我们一大家子,都是你的亲人。”
“我知道,可是……”雨水抽噎着,“我就是想弄明白,他当年为什么不要我们了。就算他不要我了,至少……至少给我个说法。”
何雨柱沉默了,他端起粥碗,手有些抖。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我也不是不让你想他。只是……想起他我就来气。”
吕辰认真道:“表哥,雨水,我觉得这件事,是时候彻底解决了。”
“怎么解决?”何雨柱问。
“我们去保定,找姑父。”吕辰平静地说,“当面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他真有什么苦衷,我们也听一听。如果没有,那从此一刀两断,雨水心里也能真正放下。”
“去保定?”雨水睁大眼睛。
“对。”吕辰点头,“当面问,当面说清楚。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以后不会留遗憾。”
何雨柱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小辰说得对,这么多年,是该去了结了。”
他看向雨水:“但是雨水,你要想清楚,见了面,可能会更伤心。”
雨水擦干眼泪,眼神坚定:“我要去,不管是好是坏,我都要知道真相。”
“好。”吕辰拍板,“这个周末,我们三兄妹一起去保定。”
事情定下来后,家里的气氛反而轻松了一些。
雨水不再哭泣,眼神里有了目标。
何雨柱虽然还是板着脸,但那股郁结之气似乎消散了些。
吃完早饭,吕辰一路来到交道口街道办。
来到王主任的办公室,吕辰敲了敲门。
“请进。”王主任的声音传来。
吕辰推门进去,王主任抬头看见是他,笑着起身:“哟,小吕来了,快坐快坐,怎么样,这下结婚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王姨,还早呢。”吕辰在椅子上坐下,“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你说。”王主任给他倒了杯水。
吕辰把雨水做梦、三兄妹决定去保定找何大清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们想去保定找何大清,但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想请您帮忙,跟保定那边联系一下,查查何大清的工作单位和住址。”
王主任听完,神色严肃起来:“何大清啊……当年他一走了之,把两个孩子扔下,现在你们想去寻他,也是情理之中。”
她想了想,说:“这样,我马上给保定那边打个电话,找个熟悉的同志帮忙查查。”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总机,给我接保定新市区先锋街道办。”
等待接通的间隙,王主任对吕辰说:“你现在是部属企业的工程师,又是红星所的研究员,这个身份在办事时是有用的。我一会儿在电话里会特别说明,请他们重视这次会面。”
吕辰点了点头:“王姨周到!”
电话接通了,王主任和对方寒暄几句后,转入正题:“老范啊,有件事得麻烦你。我们这边有个烈属子弟,叫吕辰,现在是红星轧钢厂工程师、红星工业研究所的研究员,他有个情况……”
王主任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特别强调了吕辰的政治身份和技术贡献,最后说:“他们三兄妹想去保定寻找何大清,了结这桩心事,我想请你们帮忙查查何大清在保定的工作单位和住址,安排一次会面,我这边马上发正式函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肯定的答复,王主任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挂断电话。
“好了。”她转向吕辰,“保定新市区先锋街道办的范副主任答应帮忙了。他说会立即着手查找,最迟明天给我们回话。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这周六。”吕辰说。
“行,我一会儿就让文书拟函,今天发出去。你们周六早上直接去保定,到了火车站,范副主任会接你们。”王主任顿了顿,又说,“小吕啊,你是真的长大了,这件事处理得很好。有疑问就去弄明白,不回避,不逃避。这才是新时代青年应有的态度。”
“谢谢王姨了。”吕辰真诚地说。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异常安静。
雨水不再郁郁寡欢,但时常发呆。
何雨柱工作更加卖力,似乎在用忙碌麻痹自己。
陈雪茹和娄晓娥则默默准备着三兄妹出门的行李,干粮、水壶、介绍信,还有送给可能见到的何大清的礼物。
“不管怎么样,毕竟是长辈。”陈雪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周五晚上,王主任亲自来到甲五号院,带来了保定方面的回音。
“查到了。”王主任说,“何大清在保定第一棉纺织厂工作,是一食堂的大师傅,住厂家属院。先锋街道办范副主任已经跟厂里联系好了,周六下午两点,在厂工会谈话室见面。厂工会主席会主持这次会面。”
她把一封介绍信交给吕辰:“这是街道办开的介绍信,你们带着,范副主任会在保定火车站接你们。”
“谢谢王姨。”吕辰接过介绍信,郑重地说。
“应该的。”王主任道,“记住,不管听到什么,见到什么,都要冷静。把事情弄清楚,把心结解开,这才是最重要的。”
周六清晨,天还没亮,三兄妹就起床了。
陈婶已经做好了早饭,烙饼、鸡蛋、小米粥。
大家默默吃着,气氛有些凝重。
“路上小心。”陈雪茹把包裹递给何雨柱,“里面是干粮和水,还有我给……给何叔做的一件棉背心。”
何雨柱接过包裹,点点头。
娄晓娥替吕辰整了整衣领,轻声说:“好好说,别冲动。”
“我知道。”吕辰点点头。
雨水穿上了新做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紧张,也有期待。
“见了面,好好说话。”陈婶拍拍雨水的手,“不管怎么样,咱们现在过得好,这就是最大的底气。”
来到北京站,三兄妹买了车票,登上开往保定的列车。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驶出北京城。
窗外是冬日的华北平原,麦田被雪覆盖,村庄冒着炊烟,一片宁静。
车厢里,三人都没说话。
何雨柱望着窗外,脸色紧绷。
雨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吕辰则默默盘算着一会儿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火车行驶了两个多小时,上午十一点,缓缓驶入保定站。
三兄妹提着行李下车,刚出站口,就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男同志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接北京吕辰同志”。
“范主任?”吕辰上前打招呼。
“你就是吕辰同志吧?我是范建业,先锋街道办副主任。”范主任热情地握手,又跟何雨柱、雨水一一认识。
“车在外面,咱们先去吃饭,然后去一棉厂。”范主任领着他们往外走。
坐上街道办的吉普车,车子驶出车站,开往保定市区。
保定城的景象与北京不同,街道窄一些,建筑矮一些,但同样充满生活的气息。
街上行人穿着厚重的棉衣,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保定一棉在西门外的工业区,咱们得穿过半个城。”范主任一边开车一边介绍,“保定这些年工业发展很快,除了棉纺厂,还有造纸厂、化纤厂、机床厂……,形成了一个工业区。”
车子驶过几条街道,果然看见路边出现了工厂的大门和高耸的烟囱。
“大干快上,力争上游”等标语随处可见。
“一棉厂1958年建厂,现在有职工六千多人,是保定的大厂。”范主任说,“何大清在一棉厂工作五年了,负责招待灶,是这一片有名的厨师,特别是一手糟溜三白,很出名。”
何雨柱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雨水则睁大眼睛,专注地听着。
“厂里对他的评价还不错,工作认真,技术好。”范主任继续说,“就是家庭情况比较复杂,他跟一个姓白的寡妇结了婚,寡妇有两个儿子,都在上学,他自己却无所出。”
车子驶入工业区,道路两旁全是厂房。
又开了十几分钟,在一座大门前停下。
门柱上挂着“保定第一棉纺织厂”的牌子,门口有门卫站岗。
范主任下车跟门卫说了几句,门卫敬了个礼,放行了。
厂区很大,道路宽敞,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厂房。
虽是冬天,厂里依然繁忙,机器轰鸣声隐约传来,工人们穿着工装匆匆走过。
车子在一栋三层楼前停下,范主任说:“到了,这是厂行政楼,工会办公室在二楼。”
三人下车,跟着范主任上楼。
二楼走廊里,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同志已经等在那里。
“这是厂工会王主席。”范主任介绍。
“王主席好。”吕辰上前握手。
“吕工、何主任、雨水同学,欢迎欢迎。”王主席笑容可掬,“范主任已经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何大清同志正在谈话室等着,咱们这就过去吧。”
谈话室在走廊尽头,是一个二十多平米的房间,中间摆着长条桌,周围有几把椅子。
窗户开着一条缝,透着新鲜空气。
何大清坐在桌子一侧,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头发花白,腰杆挺直。
看见三人进来,他猛地站起身,嘴唇颤抖着,眼睛瞬间红了。
“柱子……雨水……”他的声音沙哑。
何雨柱站在门口,身体僵硬,没有动。
雨水则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吕辰环视房间,除了何大清,还有两名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同志坐在角落里,面前摊开记录本。
“大家都坐吧。”王主席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落座。
吕辰拉着何雨柱和雨水在桌子另一侧坐下,范主任坐在王主席旁边。
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第334章 何大清的真相
保定一棉厂工会谈话室。
待众人落座后,王主席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面,是应何大清同志在北京的子女何雨柱、何雨水同志的要求,以及北京西四街道办的公函,由厂工会组织的。目的是了解何大清同志与子女之间的历史问题,促进家庭和解。”
他看向何大清:“何师傅,你的子女从北京来找你,想了解当年你离开北京的原因,以及这些年的情况。请你如实说明。”
何大清的目光在何雨柱和雨水脸上来回移动,眼中满是愧疚和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我对不起你们。”
第一句话出口,雨水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1951年冬天,那时我在红星轧钢厂当厨子。”何大清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那时候,你妈已经走了三年,我一个人带着你们两个。柱子刚进丰泽园学厨,雨水还小,在家没人照顾,我只能托邻居帮忙照看。”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年冬天,食堂来了一个帮厨,姓白,是个寡妇,丈夫病死了,留下两个儿子。有时候跟我聊几句,一来二去,就熟了。”
何雨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知道我不该,家里有孩子,不该跟寡妇来往。”何大清的脑袋垂得更低,“可是……可是一个人太久了,她对我好,给我做鞋垫,送吃的,我就……就昏了头。”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何大清沉重的声音。
“后来,有一次她来后厨找我,被人看见了。风言风语就传开了。”何大清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时候,厨行里最讲究名声,跟寡妇不清不楚,是要被同行耻笑的。”
他抬起头,看着何雨柱:“柱子,那时候你已经拜了赵四海师傅,我觉得你有了着落。雨水……雨水我还托给了易中海,他是老好人,我觉得他能照顾好雨水。”
“所以你就走了?”何雨柱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我……我没脸待在北京了。”何大清老泪纵横,“我跟白寡妇商量,她说愿意跟我去保定,她娘家在保定有点关系,能给我找个工作。我就……就糊涂地答应了。”
“走之前,我把家里剩下的钱都留给了易中海,托他每月给你们生活费。我还写了信,告诉你们我去保定,等工作稳定了就接你们过去。”何大清的眼泪顺着皱纹流淌,“我以为……我以为易中海会告诉你们,会照顾好你们。”
雨水捂住嘴,泣不成声。
何雨柱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我们从来没收到过你的信,也没收到过一分钱!”
“什么?”何大清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不可能!我每个月都寄钱!从1952年1月开始,每个月10块,过年过节还多寄!白秀英可以作证!”
他转向角落里的保卫科同志:“同志,我家有汇款存根!我每个月都去邮局汇钱,存根都留着!”
两名保卫科同志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起身:“何师傅,你家住哪儿?我们现在就去取存根。”
“家属院三排五号!”何大清急切地说,“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衣柜最上面!”
“我们马上过去。”保卫科同志说完,匆匆离开房间。
王主席的脸色严肃起来:“何师傅,你说你每月寄钱,有证据。但你的子女说没收到,这其中必有蹊跷。如果属实,这就是严重的侵吞行为。”
范主任补充道:“而且涉嫌烈士遗属,持续时间长达十年之久,性质更加严重。”
何大清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看着何雨柱和雨水,声音嘶哑:“柱子,雨水,爸对不起你们,爸不是人……但钱我真的寄了,我真的寄了……”
“就算你寄了钱,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雨水哭着问,“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
何大清低下头:“我不敢……我没脸见你们。我跟寡妇跑了,丢下你们,我怕你们恨我,怕你们不认我……而且,我写了那么多信,你们一封都没回我。”
“所以你就不要我们了?”何雨柱的声音像刀子。
“不是不要!是没脸要!”何大清激动起来,“我每天都在想你们,做梦都梦到你们!可是我不敢回去,我怕你们恨我,怕听到别人骂我何大清不是人……”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我不是人,我真的是混账……可钱我真的寄了,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
房间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过了大约半小时,两名保卫科同志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后面跟着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妇女,和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妇女就是白寡妇白秀英,她穿着干净整洁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怯意。
两个少年则满脸敌意,但不敢发作。
“王主席,存根取来了。”保卫科同志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汇款存单,用橡皮筋捆着,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王主席拿起最上面一叠,翻开查看,范主任也凑过来看。
一张,两张,三张……从1952年1月15日的第一张8元汇款单,到最近一张1963年1月20日的18元汇款单,整整十一年,一百三十多张,没有一个月遗漏。
收款人姓名栏,清清楚楚写着易中海。
金额从最初的每月8元,逐渐增加到18元,逢年过节还有20元、30元的特别汇款。
粗略一算,总额超过1900亿。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何雨柱拿起一张存根,手在发抖。
雨水凑过来看,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纸上。
“这些钱……这些钱够我和雨水吃多少顿饱饭……”何雨柱的声音哽咽了,“够雨水买多少件新衣服……够她上学交多少学费……”
他猛地抬头,眼睛血红:“易中海!易中海这个王八蛋!”
白秀英怯生生地开口:“何大哥每个月发工资就去邮局,雷打不动。我……我知道他惦记北京的孩子,从来没拦过,逢年过节,我还让他多寄点……”
她看向何雨柱和雨水,眼中满是愧疚:“孩子,我对不起你们,是我拆散了你们的家……可何大哥真的没忘记你们,他真的惦记你们……”
两个少年中的大一点的那个忍不住开口:“爸为了给你们寄钱,自己穿打补丁的衣服,给我们交学费都抠抠搜搜的……”
“闭嘴!”白秀英呵斥儿子,但眼里也有泪光。
王主席重重叹了口气,把存根整理好,看向何大清:“何师傅,这些存根是重要证据。现在看来,你确实履行了作为父亲的经济责任,但……”
他顿了顿:“但你的行为仍然有问题,抛下年幼的子女,与人私奔,无论在道德上还是法律上,都是错误的。”
“我知道,我知道……”何大清喃喃道。
“现在的问题是,”范主任接话,“北京那个叫易中海的,涉嫌侵吞他人财物,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
吕辰一直沉默着,这时才开口:“王主席,范主任,这些存根我们能带走吗?我们需要回北京报案。”
“当然可以。”王主席点头,“厂里可以出具一份情况说明,证明这些存根的真实性,以及何大清同志在厂期间的表现。”
他看向何大清:“何师傅,你的子女要求回北京报案,追究易中海的责任,你同意吗?”
“同意!一千个同意!”何大清激动地说,“我要跟你们一起回去!我要当面问问易中海,他的心是不是被狗吃了!我那么信任他,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他,他就这样对我?”
何雨柱冷冷地看着他:“你现在想起来了?当年你一走了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易中海靠不靠得住?”
何大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颓然坐下:“是,是我糊涂,是我混账……”
雨水擦干眼泪,轻声说:“爸,这些钱……,这些钱你也不容易。”
这一声“爸”,让何大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雨水的头,又缩了回去。
“雨水……爸对不起你……”他泣不成声。
王主席看了看表:“这样吧,也中午了,厂食堂准备了便饭,大家先吃饭。吃完饭,我让文书起草情况说明,盖公章。何师傅,厂里准你几天假,你跟子女回北京处理这件事。”
午饭在厂食堂的小包间里。
菜很丰盛,有何大清拿手的糟溜三白、红烧鱼、炒合菜,还有一大盆白菜豆腐汤。
但除了吕辰,其他人都没什么胃口。
何大清不停地给雨水夹菜,眼神小心翼翼。
白秀英和两个儿子也默默吃饭,不敢多话。
何大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柱子,雨水……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的?”
何雨柱放下筷子,冷冷道:“怎么过的?差点饿死的过法。”
他将那些年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何大清走后,易中海如何“照顾”他们,贾张氏如何欺辱,雨水如何挨饿,他自己如何捡垃圾、偷食堂剩菜……直到吕辰出现,带他们离开四合院,才有了今天。
何大清听得脸色发白,拳头捏得咯咯响:“易中海……易中海这个王八蛋!我那么信任他,他居然……居然这么对我的孩子!”
当听到吕辰是吕铁锤的儿子时,何大清更是难过:“铁锤哥……他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1952年。”吕辰平静地说,“我父亲旧伤复发,没挺过来。”
何大清抹了把眼泪:“我真是畜生啊,我都没去看望铁柱哥……”
吕辰道:“这个不怪姑父你,我父亲退伍回来,你也不知道。”
吃完饭,王主席拿来了盖好公章的情况说明。
文件标题是《关于我厂职工何大清涉及家庭历史问题的情况说明》,内容客观陈述了调查到的情况,最后写道:
“经查,何大清同志自1952年1月至1963年1月期间,每月通过邮局向北京汇款,汇款单存根完整。其坚称汇款系给予北京子女何雨柱、何雨水之生活费,但北京子女表示从未收到。此事存在重大疑点,涉及北京方面人员易中海可能的不当行为。特此说明。”
有了这份文件,加上一百多张汇款存单,证据链完整了。
下午三点,三兄妹告别王主席,准备返回北京。
何大清简单收拾了行李,也跟着一起走。
在厂门口等车时,白秀英带着两个儿子来送行。
她塞给何大清一个布包:“里面是馒头和咸菜,路上吃。”
又看向何雨柱和雨水,深深鞠了一躬:“孩子,对不起。等事情处理完了,让何大哥回来,我不会再拖累他了。”
何大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范副主任开车送他们到火车站,临别时,范副主任握着吕辰的手说:“吕工,回去好好处理,需要保定这边配合的,随时联系。”
“谢谢范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应该的。”
四人买了当晚回北京的车票,火车是晚上七点的,还有几个小时,他们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何大清一直想跟儿女说话,但何雨柱不理他,雨水也只是低着头。
吕辰主动跟何大清聊起这些年家里的情况:他们搬到了宝产胡同,有了新邻居;何雨柱拜了赵四海为师,出师后进了轧钢厂;雨水上了学,成绩很好;他自己上了清华,现在在轧钢厂工作;何雨柱娶了陈雪茹,生了念青,现在又怀上了……
何大清听得仔细,时而欣慰,时而愧疚。
当听到何雨柱成了四级厨师、食堂主任时,他眼睛亮了:“柱子有出息,比他爹强。”
何雨柱哼了一声,没接话。
天色渐暗,候车室亮起了昏黄的灯。
广播里通知他们的车次开始检票。
四人随着人流上了车。
火车开动后,何雨柱闭目养神,明显不想说话。
雨水望着窗外,也不想说话。
何大清坐在对面,一直沉默着,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雨水忽然轻声说:“你……你真的给我们写信了吗?”
“真的,逢年过节都写。”何大清急切地说。
雨水沉默了,那些信,她一封也没看到。
那些话,她一句也没听到。
“雨水,”何大清的声音带着哽咽,“爸爸知道错了,大错特错。我不该跑,不该把你们交给别人……就算被笑话,就算丢人,我也该留在北京,把你们养大。”
雨水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车厢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何雨柱没说话,眼睛也是红的。
这桩延续了十年的旧案,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易中海会付出代价,但何家父子兄妹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又需要多少时间去修补?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载着这四个心思各异、却又血脉相连的人,驶向北京。
窗外,漆黑的原野上,偶尔有零星的灯火闪过,像迷茫中的点点希望。
第335章 组织的决定
四人回到甲五号院时,已是晚上九点。
院里静悄悄的,正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温暖的光。
推门进去,堂屋里灯还亮着。
陈婶坐在回风炉旁做着针线,娄晓娥在旁边帮忙分线,陈雪茹抱着小念青,轻轻拍着她的背。
门被推开,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回来了!”娄晓娥放下手里的线团,迎了上来。
陈雪茹也抱着孩子站起身,陈婶放下针线,大家都看向刚进门的四人。
何大清跟在三人身后,低着头,不敢正视屋里的人,双手紧紧捏着包袱带子。
陈雪茹的目光落在何大清身上,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念青:“念青,看,爷爷来了。”
正半睡半醒的小念青,揉着眼睛看向门口这个陌生的老人。
何大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陈雪茹怀里的孩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我女儿,念青。”何雨柱声音有些干涩。
何大清往前走了两步,眼睛死死的盯着念青,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缩了回来。
念青有些害怕,往陈雪茹怀里缩了缩。
堂屋里一片安静,娄晓娥开口道:“都别站着了,老爷子快坐下,吃饭了吗?”
陈婶也忙着起身:“对对对,亲家,快坐下,我去热饭。”
众人围着回风炉坐下,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不一会儿,陈婶端来饭菜,一盆白菜豆腐汤,几个窝头,还有一小碟酱菜。
简单,但热气腾腾。
何大清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不敢看任何人。
雨水坐在他旁边,轻声说:“爸,多吃点。”
雨水这一声“爸”,让何大清差点掉眼泪,他点点头,却吃得更慢了。
吃完饭,陈婶收拾碗筷,娄晓娥帮着端到厨房。
陈雪茹抱着念青去睡觉。
雨水先开口:“爸,今晚我和陈婶睡,你住我那屋,被子褥子都是干净的。”
何大清摇摇头:“我住哪都行,柱子给我打个地铺就可以?”
吕辰这时才开口:“姑父,事情既然已经弄清楚了,接下来就是处理,易中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何大清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吞了我十年的钱,害得柱子雨水……”
他说不下去了,拳头捏得紧紧的。
“但怎么处理,得有方法。”吕辰平静地说,“易中海毕竟是红星轧钢厂的八级钳工,我和表哥也是厂里的工程师、干部。于情于理,在正式报警前,都应当先与厂里领导汇报,避免厂里被动。”
何大清不太明白:“汇报?为什么要汇报?他犯了法,直接报警抓他不就行了?”
雨水也看向吕辰,眼中带着疑惑。
吕辰耐心解释:“轧钢厂对职工有管理责任,易中海是厂里的工人,他出了问题,厂领导有责任知道。如果我们跳过厂领导直接报警,会被视为不相信组织、破坏团结,在程序上容易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李怀德厂长对我和表哥一直不错,争取他们的支持,意味着可以请厂保卫科直接介入前期调查,固定证据。他们也可以协调派出所、区公安局优先立案,减少推诿。”
娄晓娥也接话道:“吕辰说的对,汇报是必须要的,在司法程序中,厂方出具的证明材料、处理意见具有重要分量,获得领导支持和肯定,我们的行动就从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为组织清除蛀虫,政治高度和正当性完全不同。”
何大清似懂非懂,但听出吕辰二人话里的慎重。
这时,陈雪茹走了进来,接口道:“小辰和晓娥说得对,易中海毕竟是八级工,在厂里经营多年,关系复杂。事先让领导知情并支持,可以防止有人暗中作梗,或者事后指责柱子哥不顾大局、打击老师傅。”
她在何雨柱身边坐下,继续说:“李厂长可以作为见证人,证明你们是按程序办事,而非私相报复。不先跟他通气,反而会让他被动,损害彼此信任。”
何雨柱点头:“我明白,这些年易中海能院里一手遮天,就是因为他会做人。他在厂里关系网同样复杂,虽然我们不怕他,但也没必要硬来。”
吕辰总结:“所以,明天一早,我和表哥去找李厂长汇报,姑父你就在家休息,等厂里有了决定,我们再一起行动。”
何大清连连点头:“好,好,我听你们的。”
事情定下来,气氛松弛了一些。
雨水给每人倒了热水,大家围着炉子,又聊了一会儿。
何大清渐渐放开,说了些在保定的事,他怎么从单位食堂跳到国营大厂,怎么带徒弟,怎么研究新菜。
说到专业,他的眼睛有了神采。
何雨柱听着,偶尔插话问些技术细节。
父子俩时隔十年,第一次有了正常的技术交流。
第二天一早,吕辰和何雨柱匆匆吃完早点,带上存根、保定一棉的证明、何大清和白秀英的证词就出了门。
何雨柱先到食堂安排了工作,二人拿着材料就来到厂办大楼。
李怀德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通讯员小张坐在外间,看见吕辰和何雨柱,连忙起身:“吕工,何科长,厂长正在接电话,您二位稍等。”
“不急。”吕辰和何雨柱在长椅上坐下。
大约过了十分钟,李怀德打完了电话,小张进去通报,很快出来:“厂长请二位进去。”
推门进去,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厂长。”吕辰和何雨柱同时开口。
“坐。”李怀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放下手里的文件,“何老弟、小吕兄弟,这么早过来,有事?”
吕辰开门见山:“厂长,有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要向组织汇报。我们发现我厂八级钳工易中海,涉嫌长达十年的重大经济犯罪和欺诈。”
李怀德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具体说。”
吕辰将牛皮纸袋打开,取出里面的材料,整齐地摆在办公桌上。
最上面是一叠汇款存根,用橡皮筋捆着,厚厚一摞。
下面是保定第一棉纺织厂出具的情况说明,盖着鲜红的公章。
再下面是何大清的书面证词,以及白秀英的证明。
“这是大清,我表哥的父亲。这些存根,是过去十年间,他每月从保定汇款给我表哥、表妹的存根,共计一百三十余张,总额超过一千九百元。”吕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收款人是易中海,但我表哥、表妹从未收到过这些钱,也未收到过任何信件。”
李怀德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拿起那叠汇款存根,一张张翻看。
从1952年1月15日的第一张10元,到最近一张1963年1月20日的20元,时间跨度整整十一年,没有一个月遗漏。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何雨柱这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厂长,当年我父亲离开北京后,我和雨水过了很长一段苦日子。雨水饿得去喝水充饥,我去捡垃圾、偷食堂剩菜……,要不是后来我们离开了四合院,我们可能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发红。
李怀德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存根,又拿起保定一棉厂的证明。
白纸黑字,公章鲜红,证明何大清在厂期间表现良好,每月按时汇款,厂工会可以作证。
“这些材料,你们核实过了?”李怀德问,声音低沉。
“核实了。”吕辰点头,“我们昨天去了保定,见到了何大清本人,也见到了他现在的妻子白秀英,以及保定一棉的工会主席、先锋街道办范副主任。所有证言、证据都对得上。”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败类!这是工人阶级的耻辱!”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中喷着怒火:“利用群众的信任,侵吞孤儿生活费,道德沦丧!这是对革命同志感情的践踏!是对社会主义道德的严重破坏!”
李怀德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停下脚步,看向吕辰和何雨柱:“这件事,厂里必须站在你们这边,易中海这种行为,已经不配当一个工人,更不配当八级工!”
他走到门口:“小张,请刘主席和刘副厂长他们过来一趟,马上。”
说完,李怀德转身对吕辰说:“你们做得对,先来向组织汇报。这种事情,必须由组织出面处理。个人直接报警,虽然也能解决问题,但程序上不完整,政治影响也不好。”
何雨柱松了口气,吕辰的判断是对的。
不一会儿,工会主席刘大银推门进来。
“厂长,吕工,何主任。”刘大银打过招呼,在李怀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刘,你看看这个。”李怀德把材料推过去。
刘大银仔细看了起来,他越看脸色越沉,等看完最后一份材料,他揉了揉眉心。
“何大清……”他喃喃道,“我有印象,当年他在厂里担任大师傅,手艺很好。后来突然就辞职走了,说是家里有事……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事。”
他看向何雨柱,眼中满是同情:“何科长,你们兄妹受苦了……工会一定要替你们讨回公道,这件事,我们坚决支持你们报警。”
刘大银作为工会干部,在厂里资历很老,人脉也广。
他的表态,意味着工会系统会全力支持。
正说着,分管保卫工作的副厂长刘愿祥来了。
听完情况介绍,刘愿祥的脸色铁青。
他拿起汇款存根,一张张看过去,手背上青筋暴起。
“十一年……一千九百多块……”他的声音像结了冰,“够枪毙了。”
刘愿祥转向李怀德:“厂长,我的建议是,厂里先形成内部决议,开除易中海工职,然后由厂保卫科正式移送公安机关。这样,既能体现厂里的态度,也能给公安机关充分的立案依据。”
“同时,”刘愿祥继续说,“请厂办协调一下区里。这件事影响恶劣,可能需要在适当范围公开,以正视听。不能让这种蛀虫玷污了工人阶级的名声。”
李怀德想了想:“我看,得先开一次厂党委扩大会,通报情况,统一思想?这种事,传出去影响很坏,必须让所有中层干部都知道组织的态度。”
李怀德看向吕辰和何雨柱:“你们觉得呢?”
吕辰说:“我同意刘副厂长的意见,走组织程序,公开处理,既是对受害者的交代,也是对全厂职工的警示。”
何雨柱点头:“我听组织的。”
李怀德拍板:“好!就按愿祥厂长说的办。今天下午就开党委会。何科长你先回去,材料拿好,厂里会派车,由保卫处的同志陪你去区公安局。”
他顿了顿,又说:“愿祥厂长,能不能让保卫处先控制住易中海,等厂里决议下来再正式传唤。”
刘原祥点头:“的确应该这样。”
刘大银说:“我让工会的小张跟着,负责联络和记录,何科长,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跟工会提。”
何雨柱站起身,向三位领导鞠了一躬:“谢谢厂长,谢谢刘主席,谢谢刘副厂长。”
李怀德摆摆手:“这是组织应该做的,你们先回去准备,下午两点,党委会。吕辰你也参加,需要你说明情况。”
“是。”吕辰应道。
两人出了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声。
何雨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紧张?”吕辰问。
“嗯。”何雨柱点头,“但更多的是……解脱。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十年了,今天终于要解决了。”
吕辰拍拍他的肩膀:“这才刚开始,走吧,工作要紧。”
下午两点,两人来到党委会议室,不一会儿,李怀德、刘大银、刘原祥,还有纪委书记王月浩、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王路强、分管技术的副厂长巴雅尔一一到来。
孙书记最后进来,在主位坐下。
“人都到齐了,开会。”孙书记开门见山,“今天临时召开党委扩大会,讨论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李厂长,你先介绍一下情况。”
李怀德清清嗓子,开始客观陈述何大清每月汇款,易中海侵吞,何雨柱兄妹的困苦生活,以及昨天去保定核实的情况。
随着他的讲述,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当李怀德把那叠汇款存根复印件传阅时,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十一年……每个月都汇……”
“一千九百多块,这得是多少家庭一年的收入……”
“何雨柱同志那时才多大,十五六岁吧……”
传阅完材料,孙书记的脸色沉得像水,他看向何雨柱:“何科长,你补充一下。”
何雨柱努力稳住声音:“各位领导,我父亲1951年离开北京时,我15岁,雨水7岁。父亲把雨水托付给易中海,说每月会寄生活费。”
“但我和雨水从来没有收到过钱,也没有收到过信。那几年,我们过得很苦。雨水饿得去喝水充饥,我去捡垃圾、偷食堂剩菜……”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们一直以为父亲不要我们了,直到昨天,我们去了保定,才知道父亲每月都汇款,从没间断过。”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巴雅尔副厂长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了,这是利用邻里的信任,进行长达十年的系统性的欺诈和剥削!这是对革命同志感情的严重背叛!”
王月浩纪委书记说:“从纪律角度,易中海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党纪国法。侵吞烈属财物,数额巨大,时间跨度长,性质极其恶劣。”
刘原祥副厂长说:“我建议,立即开除易中海工职,移送公安机关依法处理。同时,厂保卫科已经派人控制住他,防止逃跑或销毁证据。”
刘大银补充:“工会方面,我们会为何雨柱、何雨水同志争取应有的赔偿。同时,这件事要在适当范围内公开,让全厂职工都知道,厂里绝不容忍这种蛀虫存在。”
各位党委委员纷纷表态,一致支持严肃处理。
孙书记最后总结:“大家都发表了意见,我也同意。易中海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工人阶级的形象,破坏了同志间的信任。对于这种败类,必须坚决清除。”
他看向李怀德:“李厂长,你负责具体执行。今天下午就要形成决议,开除易中海工职,所有材料移送区公安局。厂办协调区里,该公开的要公开,该警示的要警示。”
又看向何雨柱:“何科长,组织上对你和雨水同志这些年的遭遇深表同情。请相信,组织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何雨柱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组织。”
下午三点,一辆吉普车驶出轧钢厂大门。
易中海的下场已经注定。
第336章 龙老太太败退
何雨柱跟着保卫处报案后,吕辰骑上自行车,来到交道口街道办。
和门卫大爷打过招呼,吕辰来到王主任的办公室门口。
吕辰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保定那边的情况我清楚了,范副主任电话里说得很详细。真没想到,十一年啊……”王主任的声音里透着沉重。
另一个女声说:“那咱们这边要不要提前做点什么?易中海毕竟是我们街道的居民,在那一片也有些影响力……”
“小吕这孩子懂规矩,他不会背着组织私自处理。”王主任的声音很果断,“等轧钢厂的正式决定吧,咱们街道要配合,但不能抢在前面。”
那个女声又道:“关键是证据,保定那边提供的材料,足够扎实吗?”
王主任道:“听范副主说,汇款存根一百多张,从1952年到今年,一个月没落。保定一棉厂工会和保卫科都出了证明,还有何大清和他现在妻子的证言。”
另一个女声长叹道:“铁证如山啊……何家那两个孩子,真是受苦了,雨水那时候才多大?易中海这个人……唉。”
吕辰在门外站着,没有立即敲门。
看来王主任已经通过保定先锋街道办的范副主任,知道了事情的大概,这倒是省了不少解释的功夫。
他等里面的谈话声停了,才抬手敲门。
“请进。”王主任的声音传来。
吕辰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对面坐着街道妇联的刘主任。
两人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些文件,气氛严肃。
看见吕辰,王主任有些意外,但随即明白了什么:“小吕?你来了,坐。”
她又对刘主任说:“老刘,你先去忙吧,按咱们刚才说的,做好准备。”
“好。”刘主任起身,对吕辰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王主任和吕辰两人。
王主任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仔细打量着吕辰。
这个年轻人,她认识好几年了。
从当初那个带着表哥表妹搬出四合院的少年,到如今的部属企业工程师,一路走来,她看在眼里。
沉稳,有头脑,办事讲究方法,这是她对吕辰的评价。
“王姨,”吕辰先开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我来向您汇报一件重要的事情,关于易中海侵吞何大清汇款一案,红星轧钢厂党委今天下午已经召开会议,形成了正式决定。”
王主任拿起那份文件,《关于开除易中海工职并移送司法机关处理的情况通报》。
她快速浏览着,虽然已经猜到大概,但看到厂党委正式文件的严厉措辞,还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性质极其恶劣……开除工职……移送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看完,王主任将文件放下,抬起头看向吕辰:“厂里动作很快啊,这么快就有了决定?”
“李厂长和孙书记都非常重视。”吕辰说,“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党委会一致通过。”
王主任点点头,身体靠向椅背:“保定先锋街道办的范副主任,昨天就给我来过电话,说了你们在那边的情况。汇款存根、厂里证明、证人证言……他都详细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说实话,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半天没缓过神来。十一年,一千九百多块……易中海这个人,平时在院里看着挺正派,谁能想到……”
吕辰微微点头:“我们也没想到,去保定之前,只是想去问个清楚,没想到挖出这么个大案。”
“这不是案,这是罪!”王主任声音严厉,“利用邻里信任,侵吞烈属的生活费,长达十一年!这是喝人血,吃绝户!”
她的胸口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过了几秒才平复情绪,看着吕辰:“你们兄妹……受苦了。特别是雨水,那么小的孩子……”
“都过去了。”吕辰轻声道,“现在真相大白,组织上也给出了公正的处理。”
王主任点点头,重新进入工作状态:“你来得正好。厂里有了决定,街道这边就必须跟上。说说,你们有什么想法?需要街道做什么?”
吕辰条理清晰地说道:“厂里已经去报案,估计很快,易中海就会被逮捕,所以王姨,咱们要做好情绪安抚和思想工作,要防止家属钻牛角尖,或者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影响院里的稳定。”
王主任点点头:“你说的对,这是易中海的个人罪行,与全院无关,不能因为一个人坏了全院的名声。等公安来人之后,我们就去召开一次全院大会,统一通报情况,进行法治和道德教育,把风气正过来,不能让谣言跑在前面,更不能让人心散了。”
吕辰又道:“易中海的家属,可能对这件事不知情,但日子肯定艰难。她的基本生活保障、思想动态,需要街道纳入管理。既不能让她觉得被抛弃闹出事,也要教育她划清界限,正确对待。”
王主任沉吟:“易中海媳妇是个老实人,这些年跟着易中海,也没享什么福。现在出了这事,她肯定六神无主。街道会安排妇联和民政干事跟进,保障她的基本生活,同时做好思想工作。”
她顿了顿,目光严肃地看着吕辰:“小吕,你想得很周全。王姨要提醒你们,尤其是柱子!事情办了,仇报了,理占了,但风头上更要夹着尾巴做人!院里、厂里肯定有人会说闲话,说什么‘多年老街坊,何必赶尽杀绝’之类的。一概不要接茬,不要争论,一切有组织结论。你们现在身份不同,柱子是食堂主任,你是厂里的工程师,多少人看着。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明白吗?”
吕辰郑重点头:“明白,王姨。我们一定低调,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王主任神色缓和,话语亲近:“你们这次处理得很好,没私下解决,没冲动闹事,走了正道,借了组织最大的力,这是成熟的表现。”
她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又说:“不过小吕,王姨也要说你两句。这事儿,你该在从保定回来,就先跟我透个气。我不是要拦你们,而是街道也得有个准备。好在范副主任那边及时通了气,我才没成了‘聋子瞎子’。”
吕辰诚恳地微微躬身:“王姨批评得对,这事是我们考虑不周,光想着证据确凿再汇报,怕信息不准给组织添乱。让您被动了,是我做得不到位。”
“算了。”王主任摆摆手,“事情太大,你们孩子家心里也乱。记住这个教训就行,以后凡事多想着。”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行了,你回去吧,告诉柱子,安心工作,别受影响。特别要安抚好雨水的情绪,这孩子心里苦了这么多年,现在真相大白,情绪波动肯定大。”
“谢谢王姨。”吕辰起身,“那我先走了,工作还多……”
王主任起身送别:“你去吧,我们先开个内部会,统一思想。然后等厂里的正式文件到了,公安介入了,就按计划推进。”
吕辰再次道谢,离开办公室。
晚上,吕辰回到家里。
刚走院里,就听见正堂里传来何雨柱的声音:“……保卫处的两个同志陪着,直接去了区公安局,接待老公安,看了材料,听了情况,脸色当场就沉下来了,他说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我经手的最让人气愤的侵吞案之一……”
何雨柱坐在回风炉旁,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沉冤得雪的释然,也有对过往的痛心。
陈雪茹抱着小念青,陈婶在一旁做针线,何大清则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抽烟。
娄晓娥安慰着雨水,雨水的眼睛还有些红肿。
看见吕辰进来,大家都抬起头。
“回来了?”何雨柱问“王主任怎么说?”。
吕辰脱掉外套,在炉边坐下:“王主任已经知道了,保定先锋街道办的范副主任昨天就给她打过电话,说了情况。”
他把和王主任的谈话简单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王主任关于低调、稳当的提醒。
娄晓娥点头:“是该这样,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我们家和易中海的私怨了,是组织在办案,是国法在审判。”
陈雪茹轻声道:“王主任想得周全,院里那些闲言碎语,肯定少不了。咱们不理就是了。”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大家都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来?
雨水站起身:“我去开门。”
她走到院里,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易中海的媳妇,秦淮如,还有被秦淮如搀扶着的聋老太太。
雨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雨水……”易中海媳妇怯生生地开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秦淮如也轻声说:“雨水妹妹,我们……来看看何叔和柱子哥。”
聋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看着雨水,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有愧疚,有恳求,也有一种老人特有的固执。
雨水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
她的身体有些僵硬,手指紧紧攥着门框。
堂屋里,何雨柱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看见门口的三人,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来干什么?”他的声音硬邦邦的。
易中海媳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秦淮如连忙开口:“何主任,老太太和一大妈……想跟何叔、跟你们说几句话。”
何大清也从堂屋里走了出来,看见聋老太太,神色复杂。
最终还是吕辰开口:“进来吧,外头冷。”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三人进了院子,雨水默默关上门。
堂屋里一下子多了三个人,空间显得拥挤起来,气氛也骤然凝重。
陈雪茹把小念青抱进里屋,娄晓娥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给客人倒水。
何雨柱、何大清、吕辰三人站着,没有坐下的意思。
易中海媳妇颤抖着把布袋子放在桌上,她看了看聋老太太,又看了看何大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何大哥……柱子……雨水……我们对不住你们……”
她说着,从布袋里取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沓钱,有零有整,还有一叠信。
“这是……”何大清看着那些信,手有些发抖。
“这是大清你这些年寄来的信,”聋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小易都收着,一封没丢。这钱……是我们凑的,一共四千块。小易吞了你们一千九,我们加倍还。”
她把那叠钱往前推了推:“大清,柱子,雨水,老太太我知道,钱补不上这些年你们受的苦。但……但小易起初,真的是好心。”
她看着何大清:“他担心钱落在柱子手里,柱子年纪小,会乱花。后来时间长了……他又担心柱子脾气暴躁,知道了真相会闹出大事,所以就……就一直拖着。”
这话说得苍白,连她自己似乎都不太信。
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都是老街坊,几十年了。闹到这一步,对谁都不好。小易是做错了,但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我们愿意加倍赔偿,只求你们……写个谅解书。”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已经拟好的《谅解书》,上面留了签名的地方。
堂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何大清看着那叠钱,看着那些信,眼神动摇。
十年了,他每个月寄钱、写信,却石沉大海。
现在,这些信就在眼前,那些他以为永远丢失的牵挂与愧疚,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回到了他面前。
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南锣鼓巷95号院,何雨柱、何雨水收”。
他的手在发抖。
易中海媳妇见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哗哗地流:“何大哥!柱子!雨水!我求求你们!中海要是真的被枪毙了,我……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秦淮如也红了眼眶,她看向吕辰,声音哽咽:“吕工,我知道您是好人。东旭出事的时候,是您通过许大茂,让厂里给我们家安排了后事,让我和三个孩子有了着落。我们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按理说,我不该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易中海是东旭的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我还是厚着脸求您……”
她又转向何雨柱和雨水:“何主任,雨水妹妹,大家都是街坊,这么多年了。何叔离开的那些日子,师父他也的确是帮助过你们兄妹啊。他虽然做错了,但……但能不能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何雨柱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帮助?”他的声音像结了冰,“秦淮如,你说易中海帮助过我们?那我问你,雨水饿得去喝水充饥的时候,他在哪儿?我去捡垃圾的时候,他在哪儿?他每个月扣着我们的生活费,看着我们兄妹挨饿受冻,这叫帮助?”
秦淮如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发白。
雨水也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贾家嫂子,那时候我才几岁啊,易中海揣着我爸寄给我们的生活费,却让我天天饿肚子,你也是有孩子的人,谁这样对你的孩子,你会不会和他拼命?”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易中海媳妇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聋老太太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就在这时,陈雪茹安顿好念青走了出来,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份《谅解书》,又看了一眼那叠钱和信。
她对秦淮如说:“秦师傅,您家里受易中海恩情,所以您来替他求情是应该的。你知恩图报,无可厚非。”
秦淮如抬起头,眼里有了一丝希望。
但陈雪茹接下来的话,让那丝希望彻底破灭:“但您要明白,他易中海对您家好,对贾东旭好,那是因为贾东旭是他的徒弟,是他养老的指望。他或者对柱子哥好,那一切也都是他的养老算计,他让柱子哥背叛师傅,扣着我公公寄给雨水的生活费,看着雨水挨饿,看着柱子哥被人欺负。”
她看向聋老太太,语气不卑不亢:“老太太,雨水过的是什么日子,您应该清楚。那时候秦师傅还没嫁入贾家,可能不知道。但您呢?您活了几十岁,什么事看不明白?就说贾张氏,她甚至要抢柱子哥和雨水的房子给贾东旭结婚,这事,您不知道吗?”
聋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雪茹继续道:“秦师傅,您丈夫出事,我们家小辰心善,他知道贾东旭这一走,你们娘几个会被贾张氏折磨。他和大茂哥心疼你们孤儿寡母,给你们安排好这些,让你们有了工作,孩子有了着落。你现在过上了好日子,就应该记住,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不是易中海给的,是组织给的,也是我们家小辰看在人命的份上,帮你们争取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聋老太太脸上:“老太太,我家柱子哥为人忠厚、性格憨直、有恩必报,这您知道。您活了几十岁,应该明白真心换真心的道理。当年我公公离开了,柱子哥过什么日子您应该清楚。”
他斩钉截铁的道:“今天,我就把话说清楚了,你们院那么多人,但凡有谁给过雨水一个窝窝头的,你们叫来,我们都把这个谅解书签了!”
堂屋里一片寂静。
炉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复杂的表情。
聋老太太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陈雪茹,又看看何雨柱、何大清、雨水,最后目光落在吕辰身上。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重,仿佛把一辈子的精气神都叹了出来。
“柱子媳妇说得对……”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我活了几十年,自以为看得明白,其实……糊涂啊。”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秦淮如连忙去扶。
老太太摆摆手,自己站稳了,看着何大清:“大清,对不住。易中海做的这些事,我……我有察觉,但没深究。总觉得,院里要有个能镇得住的人,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她摇摇头:“现在想想,我这不是在维持院里太平,我是在纵容恶,是在帮凶。”
何大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聋老太太转向易中海媳妇:“把钱收起来吧,这钱,何家不会要的。易中海造的孽,不是钱能还清的。”
她又看向桌上那份《谅解书》,伸手拿起来,慢慢撕成两半,再撕,直到撕成碎片。
“这份东西,没用了。”她把碎片扔进炉子里,看着它们被火焰吞没,“易中海犯的是国法,不是私怨。该怎么判,法院说了算。”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耗尽了力气,身体晃了晃。
秦淮如赶紧扶住她。
“老太太……”易中海媳妇哭着喊。
聋老太太摆摆手:“走吧,咱们回去。该认的罪,得认。该受的罚,得受。”
她看向何大清,最后说了一句:“大清,你在外面这些年,也不容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完,她转身,在秦淮如的搀扶下,慢慢往外走。
易中海媳妇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何家人,最终一咬牙,把布包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哭着跟了出去。
院门关上,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炉火还在烧着,火光跳动,映着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情。
第337章 易中海伏法
2月19日,雨水,星期二。
清晨,云层低垂,寒风卷起尘土,打着旋儿穿过空旷的街道。
东交民巷27号,京城中级人民法院。
这是一座西式风格的三层建筑,红砖墙,拱形窗户,门前石阶宽阔。
在冬日的肃杀中,这座建筑显得格外庄严而冷峻。
还不到八点半,法院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红星轧钢厂几名代表穿着整齐的工装,胸前别着厂徽,神情严肃地站在台阶左侧。
工会刘大银主席、保卫处林副处长、王科长都在其中。
南锣鼓巷95号院的居民也来了二十多人,在街道办王主任的带领下,站在台阶右侧。
刘海中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双手插在袖筒里,脸色复杂。
阎阜贵推了推眼镜,不时向四周张望。
许大茂则和林小燕站在一起,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秦淮如搀扶着聋老太太站在人群最后面,老太太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贾张氏没来,自打贾东旭死后,她成了厂里的清洁工,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何大清、何雨柱、雨水、吕辰、陈雪茹、娄晓娥一家六口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
何大清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新工装,这是陈雪茹给他做的,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有些苍白,沉默不言。
何雨柱站在他身边,神情冷峻,目光直视着法院的大门。
雨水紧紧攥着陈雪茹的手,眼圈微红。
吕辰和娄晓娥并肩而立,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
“来了。”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街角。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来,在法院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干警先下车,然后从车里押出一个人。
是易中海。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没戴帽子,胡渣子冒得很长,脸色憔悴,眼窝深陷。
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
看到门外这么多人,易中海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深深地看了一大妈一眼,当看到何大清、何雨柱一家时,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被干警押着走上台阶。
“进去吧。”王主任挥了挥手。
众人跟着走进法院大门。
审判庭在一楼,是一个能容纳百来人的房间。
正前方是高高的审判台,铺着深绿色的桌布,后面是三把高背椅。
左侧是公诉人席,右侧是辩护人席。
台下是旁听席,摆着几排长条木椅。
工作人员引导众人落座,轧钢厂代表坐在左边,街道居民坐在右边,何家人坐在中间第一排。
易中海被押到被告席,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小隔间。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八点五十分,书记员走进法庭,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穿着灰色列宁装,戴着眼镜。
她在书记员席坐下,摊开记录本,试了试钢笔。
“全体起立。”书记员清脆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审判长、审判员、陪审员三人走进法庭。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法官,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穿着一身深蓝色制服,左胸前别着法徽。
审判员和陪审员都是四十岁上下,神情同样庄重。
三人走到审判台后坐下。
“请坐。”审判长说,声音沉稳有力。
众人坐下,法庭里一片肃静。
“现在开庭。”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审理京城中级人民法院刑事一庭受理的易中海贪污一案。首先核对被告人身份。”
他看向易中海:“被告人,姓名?”
易中海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易中海。”
“年龄?”
“五十三岁。”
“职业?”
“原红星轧钢厂八级钳工。”
“住址?”
“南锣鼓巷95号院中院东厢房。”
审判长点点头,转向书记员:“记录在案。”
接着,他宣布了合议庭组成人员、公诉人、辩护人的名单。
公诉人是市检察院的孙检察官,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浓黑,眼神锐利。
辩护人是法院指定的李律师,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生气。
“被告人易中海,你对合议庭组成人员、公诉人、辩护人是否申请回避?”审判长问。
易中海摇摇头:“不申请。”
“好。”审判长看向公诉人,“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孙检察官站起身,拿起一份文件,开始宣读,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京城人民检察院起诉书,京检刑诉字(1963)第47号。被告人易中海,男……”
起诉书详细叙述了案件事实,自1952年1月至1963年1月,何大清每月从保定汇款给易中海,委托其转交何雨柱、何雨水兄妹作为生活费。11年间,何大清共汇款130余次,总额1900余元。但易中海从未将款项转交,也未告知何家兄妹汇款之事,将款项全部据为己有。
“上述事实,有被告人易中海在侦查阶段的供述,有何大清提供的汇款存根130余张,有保定第一棉纺织厂出具的证明,有何雨柱、何雨水、白秀英等人的证言,有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侦查材料等证据证实,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孙检察官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更加严厉。
“本院认为,被告人易中海身为工人阶级一员,本应模范遵守国家法律和社会公德,但其利用邻里信任,长期侵吞烈属子女生活费,时间长达11年,数额巨大,情节特别恶劣。其行为不仅触犯了国家法律,更是严重破坏了社会主义道德,玷污了工人阶级的光荣称号,是工人阶级的败类!”
这几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法庭上。
旁听席上,何雨柱的拳头握紧了。
何大清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雨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易中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孙检察官继续宣读:“被告人易中海的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贪污条例》第三条之规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贪污罪追究其刑事责任。为维护社会主义法制,保护公民合法财产权益,维护社会公序良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之规定,提起公诉,请依法判处。”
他放下起诉书,看向审判长:“审判长,起诉书宣读完毕。”
审判长点点头:“被告人易中海,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易中海抬起头,声音颤抖:“我……我有话说。”
“准许。”
“我承认,何大清是寄了钱,我也确实没把钱给柱子他们。”
易中海的语速越来越快:“但一开始,我不是想贪这个钱!真的!何大清走的时候,柱子才十几岁,雨水才几岁,柱子脾气冲,手里有钱肯定乱花。我是怕他不懂事,把钱糟蹋了,所以才帮他保管!”
他看向何雨柱,眼神里带着恳求:“柱子,你想想,你父亲离开后,院里谁对你最好?是不是我?你饿的时候,我没给过你吃的?你衣服破了,我没让一大妈给你补过?我是真心为你们好啊!”
何雨柱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易中海又转向审判长,声音带着哭腔:“审判长,我承认我后来是糊涂了。时间长了,我就怕,柱子的脾气暴躁,我怕我给他钱,他会闹起来,我是厂里的八级工、是院里的一大爷,我丢不起这个人。那些钱我一分没花啊!我都记着账呢,想着等时机成熟了,我再拿出来给他们……”
“易中海!”孙检察官猛地站起身,“你在侦查阶段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何大清跟寡妇跑了,不要孩子了,这钱就不能随便给何雨柱兄妹,你得让他们饿肚子,才会求你,你才好施加恩惠,控制何雨柱给你养老!现在到了法庭上,你倒成了保管了,你说时机成熟给他们,那我问你,何雨柱已经结婚了,孩子都有了,你为什么还不给他们,你觉得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
他拿起一份笔录,走到审判台前:“审判长,这是被告人在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供述笔录,第三页第七行,他自己亲口说的话,有他的签字和手印。请法庭质证。”
书记员将笔录接过,递给审判长。
审判长看了看,又递给审判员和陪审员。
易中海脸色更加苍白,额头冒出冷汗。
孙检察官走回公诉人席,目光如炬地盯着易中海:“你说你是代为保管?那我问你,何雨柱兄妹饿得去捡垃圾,你为什么不这些钱给他们?何大清写给何雨柱兄妹的信,你为什么不给他们?11年!整整11年!这130多次汇款,你每一次都代为保管?每一次都忘了说?易中海,你自己信吗?”
易中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检察官转向审判长:“审判长,公诉人认为,被告人的所谓代为保管之说,完全是狡辩!长达11年的持续侵吞,每月按时取款,从未有一次告知,从未有一次转交,这是有计划、有预谋的犯罪!是利用人民群众的善良和信任,进行的系统性的、长期性的欺诈和剥削!”
法庭里鸦雀无声。
旁听席上,阎阜贵低声对刘海中说道:“真没想到啊……平时看着那么正派的一个人……”
刘海中也是脸色很难看,他想起这些年易中海在院里的做派,想起他总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许大茂则是一脸兴奋,要不是在法庭上,他几乎要笑出声来。林小燕轻轻碰了碰他,示意他注意场合。
聋老太太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审判长,”孙检察官最后说,“被告人的行为,不仅给何雨柱、何雨水兄妹造成了巨大的物质损失,其截留何大清的家信,更是阻断父子亲情,给他们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他们本可以靠这些钱吃饱穿暖,安心上学,本可以看着父亲的信,开心的生活,却因为被告人的贪婪,不得不忍受饥饿和歧视。这种伤害,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他顿了顿:“在当前全国上下齐心协力建设社会主义的时期,我们更需要弘扬诚实守信、团结互助的社会风气。而被告人的行为,正是对这种风气的严重破坏。如果不严惩,如何维护社会主义法制的尊严?如何教育广大人民群众?”
“综上,公诉人建议法庭,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贪污条例》第三条之规定,对被告人易中海予以严惩!”
孙检察官坐下,法庭里一片寂静。
审判长看向辩护席:“辩护人,请发表辩护意见。”
李律师站起身,推了推眼镜,神情有些局促。
他拿起准备好的辩护词,开始宣读,声音甚至有些结巴:
“审判长、审判员、陪审员……作为被告人易中海的指定辩护人,我……我首先对被害人何雨柱、何雨水同志表示同情。他们年幼失去父亲照顾,又长期被侵吞生活费、阻断父子亲情,确实遭受了很大的痛苦。”
他看了看易中海,继续说:“但是,根据庭审调查和我与被告人的交流,我认为,被告人的主观恶性并非特别深重。他最初接收汇款时,确实有代为保管的意图。后来由于……由于种种原因,才逐渐产生了长期占有的想法,这属于临时起意,而非预谋犯罪。”
“而且,”李律师顿了顿,“被告人多年来在院里乐于助人,帮助邻居,在厂里工作认真,技术过硬,多次被评为先进。这说明他本质上不是十恶不赦的人。这次犯罪,有一定的偶然性。”
他翻了一页辩护词:“此外,被告人家属已经表示愿意退赔全部款项,并愿意额外补偿。这说明被告人有悔罪表现。根据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请求法庭在量刑时予以考虑,从轻处罚。”
李律师说完,擦了擦额头的汗,坐下了。
孙检察官立即站起身:“公诉人要求发言。”
“准许。”
“辩护人刚才说,被告人最初有代为保管的意图。”孙检察官冷笑一声,“请问辩护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一点?是被告人的口供吗?可他在侦查阶段的口供与当庭陈述完全矛盾!这恰恰说明他在法庭上仍在撒谎、狡辩!”
他走向辩护席,目光直视李律师:“辩护人说被告人乐于助人、工作认真。好,那我问你,一个真正乐于助人的人,会看着邻居的孩子饿肚子,却扣着他们的生活费不给吗?一个真正工作认真的人,会在长达十一年的时间里,每月去邮局取款,却从未想过把这钱交给该给的人吗?”
李律师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孙检察官转向审判台:“审判长,公诉人认为,被告人在厂里、院里的所谓好表现,与本案犯罪行为没有直接关系,不能作为从轻处罚的理由。恰恰相反,他利用这种好名声获取他人信任,进而实施犯罪,性质更加恶劣!”
“至于退赔,”孙检察官加重语气,“这是被告人应当履行的法定义务,不是悔罪表现,更不是从轻理由!如果侵吞了十一年的钱,最后退出来就可以从轻,那法律的威慑力何在?社会主义的公平正义何在?”
他最后说:“公诉人坚持认为,对被告人必须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李律师没有再发言,只是默默坐着。
审判长看向易中海:“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易中海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审判长,我……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贪那些钱,我不该对不起柱子、雨水,我对不起何大清,对不起院里所有人……”
他转向何大清,哭出声来:“大清,我对不起你!你那么信任我,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我,我就这么对你……我不是人,我该死!”
又看向何雨柱和雨水:“柱子,雨水,一大爷对不起你们……那些年你们受苦了,我心里其实都知道,可我……可我鬼迷心窍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法庭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肃静!被告人站起来!”
两名法警上前,把易中海拉起来。
易中海还在哭,肩膀剧烈抖动。
审判长与其他两位合议庭成员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宣布:“现在休庭二十分钟,合议庭进行评议。”
三人起身离开法庭。
旁听席上,气氛松弛了一些。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
何雨柱冷冷地看着易中海跪过的地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雨水靠在他肩膀上,小声抽泣,陈雪茹轻轻拍着她的背。
何大清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吕辰递给他一块手帕,他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娄晓娥轻声对吕辰说:“他会判多少年?”
吕辰摇摇头:“看吧。”
许大茂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看至少十年!一千九百多块呢,够枪毙的罪!”
林小燕瞪了他一眼:“别乱说。”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全体起立!”
审判长三人重新走进法庭,坐下。
“现在继续开庭。”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请全体坐下。”
法庭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审判台上。
审判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判决。
……
“被告人易中海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12年,即自1963年2月12日起至1975年2月11日止)。追缴被告人易中海违法所得人民币1907元,发还被害人何雨柱、何雨水。”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向本院提出上诉状及副本,上诉于京城高级人民法院。”
“闭庭!”
法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易中海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被两名法警架住。
“十二年……十二年……”他喃喃着,眼神空洞。
旁听席上,一大妈“哇”地一声哭出来,瘫倒在椅子上。
秦淮如连忙扶住她,自己也泪流满面。
聋老太太闭着眼睛,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
刘海中脸色复杂,有震惊,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阎阜贵叹了口气,摇摇头。
何雨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雨水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何大清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报了……总算报了……”
陈雪茹搂着雨水,轻声安慰。
娄晓娥握住吕辰的手,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释然。
审判长和合议庭成员起身离开。
孙检察官收拾好文件,走到何家人面前:“何雨柱同志,何雨水同学,判决结果你们听到了,法律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何雨柱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孙检察官,谢谢法院。”
雨水也跟着鞠躬,哽咽着说:“谢谢……”
孙检察官摆摆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他顿了顿,又说,“退赔的钱,法院会执行。如果易中海家属无力全额退赔,厂里和街道也会帮助追缴。你们放心。”
易中海被法警押着往外走。
经过旁听席时,他抬起头,看向何家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被押出了法庭。
易中海媳妇哭着追出去:“中海!中海!”
秦淮如搀扶着聋老太太,也慢慢往外走。
老太太走到何大清面前,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外走。
人群陆续散去。
何家人走出法院时,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些许光亮。
第338章 情债难还
2月21日清晨,北京城笼罩在初春的寒意中。
何大清早早起了床,把自己那身深蓝色工装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易中海伏法后,他心情不错,又在北京呆了几天,拜访了他在厨行的老兄弟们,把断了的关系都捡了起来。
此时他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放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装着儿媳妇陈雪茹为他做的两套厨师服,还有中山装等。
陈婶已经熬好了小米粥,蒸了一屉馒头,正从厨房端出来。看见何大清这副打扮,她愣了一下:“亲家,您这是……”
“今天要走了。”何大清声音有些沙哑,“回保定。”
正说着,吕辰、娄晓娥、何雨柱、陈雪茹也都陆续起来了。雨水已经去了学校,虽然没开学,但是她们开展了扫盲活动,重得父爱的她成了积极分子。
何大清见人都到齐了,站起身,从蓝布包袱里拿出一个纸包,推到桌子中央,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厚厚几沓钱,有十元的大团结,也有五元、两元、一元、甚至还有几角的毛票,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这些是易中海家陪的钱,连本带利,一共四千两百多。”何大清盯着这些钱,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堂屋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何大清将钱分成两堆,推到陈雪茹面前:“雪茹,这些钱,我已经分开了。柱子这份,你们夫妻收着。雨水这份……”
何大清抬起头,看向陈雪茹:“雨水那份,我想托你保管。等她长大了,成家了,就给她做嫁妆。”
陈雪茹轻声说:“爸,这些钱,都是雨水的。这些年,柱子哥能挣钱,我们日子过得去。可雨水那时候小,吃了那么多苦……”
何雨柱坐在一旁,沉默地点点头,何大清离开的时候,他已经能自理,雨水年纪小,遭了大罪。
陈雪茹把牛皮纸信封重新包好,认真地说:“这些钱,我们一分都不会动,明天我就去全部存在一个存折里,等雨水长大了,给她当嫁妆,这是她应得的。”
何大清眼眶红了,他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好”字。
“爸,您真要走?”何雨柱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要走的。”何大清说,“我在那边……还有工作,还有家。”
吕辰平静地问:“姑父,白姨的两个儿子,跟您姓何吗?他们叫您一声爸,是真心实意的吗?”
何大清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娄晓娥轻轻拉了拉吕辰的衣袖,示意他别说得太直。
但吕辰摇摇头,继续说道:“姑父,我不是要干涉您的选择。只是希望您想清楚。您现在身体还硬朗,能在食堂掌勺,能挣钱。可人总有老的一天,总有干不动的时候。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何大清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可我在保定十一年了,那边有我的工作,有我的熟人。秀英她……她对我是真心的。那两个孩子,虽然不跟我姓,但也叫了我这么多年爸。”
他抬起头,看着何雨柱:“柱子,爸对不起你们。爸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当年一走了之。可这错已经犯了,回不了头了。我现在回去,不是不要你们,是……是我得把那边的事给了了。”
“了什么?”何雨柱问,声音里压抑着怒气,“您回去了,就能当那两个孩子的亲爹了?白姨能跟您过一辈子,可那两个儿子呢?等他们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还会把您当亲爹供着?”
陈雪茹轻轻握住何雨柱的手,示意他冷静些。
吕辰叹了口气,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姑父,满清的摄政王多尔衮,您知道吧?他是何等英雄人物,权倾朝野,顺治皇帝都得叫他皇父。可他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吧?多尔衮都做不到的事,姑父你也应该好好想想。”
陈婶也劝道:“亲家,小辰说的有道理,我们也不是挑拨你和白秀英的夫妻感情,但是人总要为以后着想,白秀英在,他们或许还能维持表面的孝顺。可万一白秀英走在你前头,等她走了,他们还会认这个继父吗?”
何大清浑身一震,脸色更加苍白。
“我们不是咒白姨,”吕辰继续说,“人都有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姑父,您想过没有,真要等到您年纪大了,还能像现在这样说来就来吗?”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回风炉里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过了很久,何大清长长地叹了口气:“亲家、小辰,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可人活着,有时候不是光讲道理的。”
他看向窗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在保定十一年,跟秀英过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她给我做饭洗衣,端茶倒水,那两个孩子,也是天天围着我转,叫我爸爸。这些情分,不是假的。”
“是,他们不跟我姓,将来也不一定给我养老送终。”何大清苦笑,“可我现在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回了北京,我对得起秀英这十一年的情分吗?那两个孩子,就算不是亲生的,也叫了我这么多年爸,我这么一走,他们心里怎么想?”
他转过头,看着何雨柱和吕辰:“柱子,小辰,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人这一辈子,不能光想着自己。有些责任,有些情分,得担着。”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连何雨柱都沉默了。
吕辰知道,何大清这是还没有真正体会到老无所依的滋味,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你说得再多,他也听不进去。
“爸,”何雨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既然您决定了,我们也不拦着。可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何大清看着他。
“如果您在那边,将来有什么难处,或者……或者混不下去了,一定要回来。”何雨柱一字一句地说,“这儿永远是您的家。我是您儿子,给您养老送终,是我的本分。”
何大清眼圈红了,他点点头,想说“好”,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陈雪茹也轻声说:“爸,柱子哥说得对。这儿永远是您的家。念青是您孙女,将来还会有孙子、孙女。我们这一大家子,永远有您的位置。”
何大清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行,有你们这句话,爸就知足了。”
他重新收拾好那个蓝布包袱:“这些钱就按雪茹说的办,我去那边也会每个月给雨水寄钱,直到她读完大学。”
说起这个,何大清的老脸都笑出了褶子,他老何家何德何能,竟然要出一个女大夫,这让他浑身都充满力气。
何雨柱道:“雨水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们供得起,养她一辈子都没问题,你有钱对自己好点,逢年过节置办点衣服。”
何大清笑道:“那怎么成?我工资是没你多,但是一个月也有七八十。”
虽然大家说说笑笑,但早饭吃得沉默,小米粥很香,馒头蒸得松软,陈婶还特意炒了一盘鸡蛋,可大家都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何大清回屋拿起包袱:“我买的是上午十点的车票,现在该走了。”
一家人送他出门,陈雪茹抱着小念青,孩子还小,不懂离别,只是好奇地看着大人们严肃的表情。
走到院门口,何大清停下脚步,拿出一对金镯子,仔细的看了一眼,递给陈雪茹:“这是柱子娘的嫁妆,你和雨水一人一个收好了,回头我有时间再来一趟,把老何家的家传菜谱给你送来…”
一家人送他到胡同口,叫了一辆三轮车。
何大清上了车,朝他们挥挥手:“都回去吧,别送了。”
“爸,我们送您到火车站。”何雨柱坚持。
吕辰也点点头:“一起吧。”
于是又叫了两辆三轮车,一行人往北京站去。
春日的北京城,已经有了些许暖意,路边的柳树枝条已经开始打酱色,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公共汽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到了北京站,已是九点半。
候车室里人头攒动,各地方言混杂在一起,广播里不时播放着车次信息。
何大清买了张站台票,一家人送他进站。
绿皮火车已经停在站台边,蒸汽机车头冒着白烟,发出“呜呜”的声响。
旅客们提着大包小包,挤挤挨挨地上车。
何大清在车厢门口停下,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儿子、儿媳、侄子和侄媳。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陈雪茹上前一步,把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爸,这里面是些吃的,路上饿了垫垫肚子,还有一瓶水,您带着。”
何大清接过布包,点点头。
“爸,”何雨柱又说,“刚才在家里说的话,您一定记住。要是……要是在那边过不下去了,就回来。这儿永远是您的家。”
“记住了。”何大清拍拍儿子的肩膀,“柱子,你长大了,成家了,有出息了。爸……爸为你高兴。”
他又看向吕辰:“小辰,这个家,多亏了你。冰青在天有灵,也会感激你的。”
“姑父言重了。”吕辰说,“咱们是一家人。”
何大清最后看向陈雪茹怀里的念青,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念青,爷爷走了。你要乖乖的,听爸爸妈妈的话。”
小念青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牙。
何大清也笑了,只是笑容里满是苦涩。
汽笛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上车。
何大清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上了火车。
一家人站在站台上,看着他在车窗边坐下,朝他们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越来越快,终于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何雨柱站了很久,直到火车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过身,眼圈红红的。
“走吧,”吕辰拍拍他的肩膀,“表哥,咱们回家。”
回到甲五号院,已是中午。
陈婶做了午饭,可大家都没什么胃口。
雨水中午回来,听说父亲已经走了,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走了也好,他在那边有他的生活,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圈还是红了:“等放假了,我们去保定看他。”
吕辰心里也有些感慨,何大清的选择,或许在旁人看来不明智,但人有人的难处,情有情债。
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一遍,才知道深浅。
第339章 再次调研
下午,吕辰来到红星研究所。
刚走进主楼,就看见宋颜教授从楼梯上下来。
“吕辰,来得正好。”宋颜教授道,“刘教授在会议室,正要给我们集成攻坚小组开会。”
“好,我马上过去。”吕辰点头。
他快步上到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都是核心骨干,刘星海教授坐在主位,宋颜教授随后进来在他旁边坐下,谢凯、钱兰、诸葛彪、吴国华等人都在。
“吕辰来了,坐。”刘星海教授指了指空着的一个位置。
吕辰在吴国华旁边坐下,后者冲他点点头,小声说:“调研的事。”
刘星海教授见人齐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是要安排下一阶段星河计划的工作。”
他拿起一份文件:“年前,宋颜、谢凯、吕辰三位进行了第一次全国调研,初步摸清了国内在光学、材料、机械、化学等领域的底子。那次调研,我们确定了星河计划的基本技术路线,也发现了不少问题和短板。”
刘星海教授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现在,我们要开展第二次、更深度的调研。这次调研的主要目的,是根据年前的调研结果,进一步补全集成电路的产业链,实现星河计划从材料、设备、工艺到测试、封装,形成闭环。同时,为一些技术短板寻找航天、军工、计量等领域的尖端技术替代。”
会议室里一片肃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
刘星海教授打开投影仪,一张复杂的流程图出现在幕布上。
那是集成电路产业链的全景图,从上游的材料、化学品,到中游的设备制造、工艺开发,再到下游的测试、封装、应用,密密麻麻,环环相扣。
“大家看,”刘星海教授用教鞭指着幕布,“这是理论组根据国际资料和我们自己的研究,绘制出的集成电路产业链图。我们年前已经解决了光刻机、材料提纯、化学工艺等几个关键节点的技术路线问题。但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整个产业链的贯通。”
他顿了顿,继续说:“集成电路不是一台光刻机就能造出来的。它需要高纯度的硅材料,需要电子级的化学品,需要精密的加工设备,需要严格的测试手段,需要可靠的封装技术……缺了任何一环,都造不出合格的芯片。”
刘星海教授切换了一张幻灯片:“根据年前的调研,我们有几个明显的短板。”
幻灯片上列出了七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材料与化学品提纯。我们现在能提纯6N级别的硅,但还不够。光刻胶、显影液、蚀刻液这些化学品,国内几乎没有电子级的生产能力。”
“第二,精密机械与设备制造。光刻机的工作台、镜筒、对准系统,都需要微米级甚至亚微米级的加工精度。国内机床厂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寥寥无几。”
“第三,电子元器件与封装。芯片做出来,怎么封装?怎么测试?怎么保证可靠性?这一块我们几乎是空白。”
“第四,测试与计量。芯片的性能参数怎么测?测试设备哪里来?计量标准怎么建立?”
“第五,特殊工艺与跨界技术。真空镀膜、离子注入、高温扩散……这些工艺,国内有些单位在研究,但离产业化还很远。”
“第六,系统集成与软硬件协同。芯片设计出来,怎么验证?怎么做成产品?这需要软件、硬件、系统全方位的配合。”
“第七,基础设施。芯片制造需要超净车间,需要恒温恒湿的环境,需要稳定的电力供应。这些基础设施,我们现在有条件建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刘星海教授继续道:“所以,这次调研,就是要针对这七个短板,寻找解决方案。我们要走出去,到全国的科研单位、工厂企业去,看看哪些技术可以借鉴,哪些工艺可以改进,哪些设备可以研制。”
“这次调研,我们分七个方向同步进行。”
他详细讲解了每个方向的调研内容。
材料与化学品提纯方面,要去天津化工厂调研电子级酸碱、溶剂提纯工艺,解决光刻胶配套化学品纯度问题;到甘肃金川镍钴基地,考察稀有金属(镍、钴)提纯工艺,用于金属布线材料;到四川攀枝花钒钛基地,调研钛白粉等材料,用于掩模版或光学涂层。
精密机械与设备制造方面,要到沈阳和大连的机床厂,调研高精度机床加工能力,为光刻机工作台、镜筒等精密部件制造打基础;到洛阳轴承研究所,考察高精度轴承技术,用于光刻机旋转台、传送机构;到苏州晶体元件厂,调研石英晶体切割、抛光工艺,用于光刻机透镜、窗口片,承接西军电和红星所的研究生产。
电子元器件与封装方面,要去南京772厂调研真空封装、管壳制造工艺,为芯片封装积累经验;到成电(成都电讯工程学院)微波实验室考察高频电路、微波传输技术,为未来射频芯片打基础;到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调研柯伐合金等封装材料,解决芯片封装热匹配问题。
测试与计量方面,要与中国计量科学研究院对接长度、电学、时间等基准计量,为芯片制造建立量值溯源体系;到上海无线电仪器厂调研示波器、信号发生器、逻辑分析仪等测试设备,为芯片测试做准备。
特殊工艺与跨界技术方面,要到兰州510所(兰州物理研究所)调研真空技术、空间环境模拟,用于芯片制造中的真空镀膜、离子注入;到广州电器科学研究所考察环境适应性试验(湿热、盐雾),为芯片可靠性测试积累数据;到昆明贵金属研究所,调研金、银、钯等贵金属提纯与薄膜工艺,用于芯片键合、导电层。
系统集成与软硬件协同方面,要去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对接计算数学、数值分析团队,为芯片设计软件(EdA)算法打基础;到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系,调研军用计算机架构、可靠性设计,为工业控制芯片提供参考。
基础设施方面,要到北京制冷设备厂调研精密温控、超净空调技术,为芯片车间环境控制做准备。
讲完这些,刘星海教授看向在座的众人:“这次调研,任务重,时间紧。我们准备分三队同时出发。”
“宋颜教授带队,负责华东、华中线,重点调研上海、南京、苏州、杭州、武汉等地的相关单位。”
“谢凯带队,负责东北、华北线,重点调研天津、沈阳、大连、洛阳等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吕辰身上:“吕辰带队,负责西北、西南线,重点考察甘肃金川镍钴基地,四川攀枝花钒钛基地,成电微波实验室,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兰州物理研究所510所,昆明贵金属研究所。附带考察沿途各地的其他上下游技术单位。”
吕辰点点头,表示明白。
刘星海教授又补充道:“每个队配三到五名成员,包括技术骨干和行政协调人员。调研时间预计一个半月,在第二次百工大会之前返回。调研期间,要保持每周一次的电话汇报,每两周一次的书面报告。”
“有问题吗?”他环视会议室。
吴国华举手:“刘教授,这次调研的经费和介绍信……”
“已经批下来了。”刘星海教授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文件,“工业部、国防科委、国家科委联合签发的调研函,还有介绍信、差旅费预支单,都准备好了。各队出发前,到所办领取。”
钱兰也问:“调研期间,如果发现可以立即合作的项目,能不能当场敲定?”
“可以。”刘星海教授肯定地说,“但要注意程序。原则上,可以签订意向书或备忘录,但正式合作协议要带回所里,经过论证和审批后才能签订。”
他又强调了几个注意事项,要注意保密,涉及军工、航天领域的单位,要严格遵守对方的保密规定;要注意安全,尤其是去偏远地区的队伍;要注意方法,调研不是检查,要抱着学习的态度去交流。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
散会后,刘星海教授把吕辰、宋颜、谢凯三人留下。
“这次调研,意义重大。”刘星海教授看着他们,神色严肃,“星河计划能不能成功,能不能真正建立起我们自己的集成电路产业,就看这次能不能把产业链打通了。”
宋颜教授推了推眼镜:“刘教授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
谢凯也点头:“年前那趟调研,我们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这次应该会更顺利。”
吕辰想了想,问道:“刘教授,这次调研,除了技术层面,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关注一下人才?”
“怎么说?”刘星海教授看着他。
“我在想,”吕辰组织着语言,“我们现在不缺想法,不缺干劲,缺的是有经验的技术人才。尤其是那些在化工厂、机械厂、电子厂工作多年的老师傅、老工程师。他们可能没读过多少书,但手上的功夫是实打实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次调研,我们能不能顺便发现一些这样的人才?如果有可能,能不能邀请他们来所里工作,或者至少建立长期的联系?”
刘星海教授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技术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如果我们能把全国相关领域的顶尖工匠、工程师都调动起来,星河计划的成功率会大大增加。”
他当即拍板:“这样,你们三队在调研时,特别注意发现和记录优秀技术人才。可以现场交流,可以邀请来访,如果对方愿意,甚至可以办理调动手续,所里会全力支持。”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渐暗,才结束谈话。
吕辰走出研究所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春天的晚风还有些凉,但已经有了暖意。
回到家,陈婶已经做好了晚饭,娄晓娥、陈雪茹和雨水也在,小念青已经睡着了。
“回来了?”娄晓娥接过他的外套,“今天开会开到这么晚?”
“嗯,安排调研的事。”吕辰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雨水关心地问:“表哥,你们又要出去调研?”
“对,”吕辰点头,“这次要去西北、西南,可能要两个月。”
娄晓娥顿了顿,但没说什么。
吃饭时,吕辰简单说了说调研的安排。
何雨柱听了,感慨道:“你们这工作,真是跑遍全国啊。”
“没办法,”吕辰苦笑,“集成电路这东西,涉及的技术太多了。我们国家底子薄,很多环节都得从零开始。”
陈雪茹问:“这次要去哪些地方?”
吕辰说了几个地名:兰州、金川、宝鸡、成都、攀枝花、昆明……
“这么远啊。”雨水吐了吐舌头,“表哥,你们路上要小心。”
“会的。”吕辰笑着点头。
晚上,吕辰和娄晓娥回到卧室,娄晓娥整理着笔记,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吕辰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怎么了?舍不得我走?”
娄晓娥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才结婚没多久,你就要出差两个月……我当然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吕辰吻了吻她的头发,“但这次调研很重要。星河计划能不能成功,就看这次能不能把产业链打通了。”
“我知道。”娄晓娥转过身,看着他,“你去吧,工作要紧。我在家会好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就是……路上要小心。听说西北那边风沙大,西南山区路也不好走,还有土匪,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走大路。”
“放心吧。”吕辰握住她的手,“我们是一个团队,有吴国华、钱兰师姐他们一起,互相照应着,不会有事。”
娄晓娥点点头,但眼圈还是红了。
吕辰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柔声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当地的特产。兰州的百合,成都的蜀绣,昆明的鲜花饼……”
“我不要特产,”娄晓娥靠在他肩上,“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一定。”吕辰郑重承诺。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却都没有睡意。
娄晓娥轻声说着她最近的工作,关于大航海时代的资料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大国崛起》西班牙和葡萄牙篇的翻译工作正在收尾。市委宣传部安排她参与一个对外文化交流项目的翻译工作,可能要出一本介绍中国民间艺术的外文书。
吕辰听着,偶尔插话提些建议。
“对了,”娄晓娥忽然想起什么,“雨水今天跟我说,她已经开始学针灸了,李老先生说雨水有天赋,想收她做关门弟子。”
“这是好事啊。”吕辰说,“李一针老先生肯倾囊相授,是咱家的大喜事,这个拜师宴咱们得擎好了,你问问雨水,李老先生是什么意思,等我回来咱们上门拜师。”
“我去问问郎爷吧,他老人家是引路人,听听他的意思。”娄晓娥点头。
她叹道:“雨水看着文文静静的,但心里有股韧劲,她既然选择了学医,就一定能坚持下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直到深夜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一早,吕辰先到所办领取了介绍信、差旅费和相关文件,又和吴国华、钱兰碰了头,三人一起规划具体的行程路线。
“我觉得可以走一个环线。”吴国华在纸上画着,“北京 → 兰州(中转)→ 金川 → 兰州(510所)→ 宝鸡 → 成都(成电)→ 攀枝花 → 昆明 → 北京。这样走,路线比较顺,也能最大限度地覆盖目标单位。”
吕辰看了看地图,点头同意:“这个路线可以。不过要注意时间安排,每个地方停留几天,路上要花几天,都要算清楚。”
钱兰补充道:“我建议在每个地方至少停留三到五天。技术调研不是走马观花,得深入车间、实验室,跟技术人员深入交流。”
三人详细制定了行程表,预计整个调研需要50天左右,包括路上的时间。
工作了一天,吕辰回家整理行装。
娄晓娥给他准备了两套换洗的衣服,一件厚外套,还有洗漱用品、水壶、笔记本等。
“这些够吗?”娄晓娥把东西一件件装进旅行袋,还是不放心。
“够了。”吕辰笑着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去工作,不是去旅行。带太多东西反而累赘。”
晚上,吕辰和娄晓娥躺在床上,又是一夜缠绵。
分别前的夜晚,总是格外珍惜。
第二天一早,吕辰背着旅行袋,拎着一个背包,在院门口和家人告别。
“路上小心。”娄晓娥给他整了整衣领,眼圈又红了。
“我会的。”吕辰笑了笑,又跟家人一一告别。
他坐上公交车,往北京站而去,吴国华和钱兰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第340章 西行漫记
吕辰、吴国华、钱兰三人登上了开往郑州的102次列车。
一声长长的鸣笛过后,火车驶出了北京城,进入了广袤的华北平原。
冬日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裸露着黄褐色的土壤,像一块巨大的、打着补丁的毯子。
偶尔能看到一片片冬小麦田,绿意稀疏,在霜冻中顽强地挺立着。
田埂纵横交错,将土地分割成规则的方块。
村庄从车窗外掠过,土坯房是主流,屋顶铺着麦秸或瓦片,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
有些村庄的外墙上刷着白色标语:“人民公社好”、“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农业学大寨”。
字迹在风吹雨打下已经斑驳,但依然清晰可辨。
远处,一群人正在田间劳作,他们用铁锨翻整土地,为春耕作准备,虽然是寒冬,但劳作的身影依然密集。
更远的地方,能看到几台拖拉机在缓慢移动,那是公社的宝贝,只有在重要农时才会出动。
钱兰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快速记录着沿途看到的农业机械类型和使用情况。
作为一名工程师,她相信一切现象背后都有技术逻辑。
“华北平原是我国重要的粮食产区,”她轻声说,“水利设施还很少。”
确实,除了偶尔看到的一两条水渠,大部分土地似乎都依赖自然降水。
时间在车轮声中缓慢流逝。
傍晚时分,列车驶入山区。
这是太行山脉的边缘,窗外的景象陡然变化,平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山体裸露着岩石,植被稀疏,在夕阳下呈现出铁锈般的暗红色。
列车开始爬坡,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引擎发出沉重的喘息声,车厢剧烈摇晃,过道上站着的旅客不得不抓紧座椅靠背。
“进入山区了。”吴国华道。
隧道一个接一个,列车冲进黑暗,只有车厢顶灯发出昏黄的光;冲出隧道时,刺眼的阳光又猛地灌进来,让人睁不开眼。
在明暗交替中,每个人都显得面色苍白。
吴国华指着窗外一处山体:“看那里。”
那是正在施工的铁路线,裸露的岩壁上搭着脚手架,工人们像蚂蚁一样攀附在陡坡上。
开山炮的痕迹清晰可见,大片山石被炸开,碎石堆积在谷底。
更远处,一座铁路桥正在架设,钢梁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宝成铁路的延伸工程。”吕辰说,“打通西北通道的战略项目。”
“这种地形,施工难度极大。”钱兰在笔记本上画着,“山体不稳定,容易塌方。桥梁要跨越深谷,对材料和技术都是考验。”
夜幕降临,车厢顶灯亮起,但光线昏暗。
大多数旅客开始打盹,头靠在椅背上,随着列车摇晃,鼾声此起彼伏。
窗外,漆黑的山影如巨兽般掠过,偶尔有一两点灯火,是山间的小村庄,像散落的星星,孤独而倔强地亮着。
第二天清晨,列车停靠在西安站,停车二十分钟,三人下车活动腿脚,在站台上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夹馍。
站台上人来人往,各色口音混杂:河南话、山西话、四川话、还有听不懂的西北方言。
“下一段更艰苦。”吕辰咬了一口肉夹馍,“从西安到兰州,要穿越整个陇东黄土高原。”
果然,重新上车后,窗外的地貌再次剧变。
平原和山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特的景观。
黄土,无边无际的黄土,被岁月和流水切割成千沟万壑。
那些沟壑深达数十米甚至上百米,边缘陡峭,底部隐约可见细流。
塬、梁、峁,这些地理课本上的词汇,此刻以无比真实而震撼的方式展现在眼前。
“这就是水土流失的结果。”钱兰凝视着窗外,“每年雨季,黄河从这里带走多少泥沙。”
村庄以窑洞为主,在黄土崖壁上开凿出的洞穴,外面砌上门窗,就是一户人家。
有些窑洞连成一片,形成错落有致的村落。
烟囱从崖顶伸出,炊烟袅袅升起。
一路西行,黄土高原的景色似乎无穷无尽。
有时能看到梯田,一层层盘旋而上,像大地的指纹。
那是人们世代与自然抗争的痕迹,在几乎不可能耕种的土地上,硬是开辟出田地。
“人定胜天。”吴国华轻声说。
“但代价很大。”钱兰接口,“我查过资料,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每年损失的表土相当于一个县的耕地面积。这种开垦,某种程度上是饮鸩止渴。”
“那怎么办?”
“不知道。”钱兰诚实地说,“也许需要新的技术,新的思路。”
接近兰州时,气氛明显不同了。
首先是标语增多,铁路沿线的山坡上,刷着巨大的白色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字迹崭新,在黄土背景上格外醒目。
然后是工地,一个个建设工地散布在荒山野岭中,脚手架林立,塔吊缓慢转动。
有些工地规模很大,能看到成排的工棚,飘扬的红旗。
运输车辆在临时开辟的土路上颠簸行驶,扬起滚滚尘土。
这是1963年,中苏关系破裂,中美对峙持续,中国领导人做出重大战略决策,将重要工业从沿海和边境地区,向内地纵深迁移。
这被称为“三线建设”。
西北、西南的深山之中,正在悄然建起一座座工厂、研究所、基地。
列车在一个叫“河口南”的小站临时停车。
站台上,一队军人正在登车。
他们穿着整齐的军装,背着背包,神情严肃。
带队的军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核对名单。
“是去基地的。”对面的干部小声说,“听说西边在建一个大工程,保密级别很高。”
“什么工程?”
“那就不知道了。”
军人上车后,车厢里的气氛明显肃穆起来。
原本喧闹的旅客也压低声音。
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把孩子裹得更紧,生怕孩子哭闹。
列车重新启,窗外,景象继续变化。
开始出现工厂的轮廓,高大的烟囱、厂房、储罐。
有些工厂已经投产,烟囱冒着烟;有些还在建设中,钢架裸露在外。
“那个应该是炼油厂。”吴国华指着一处复杂的管廊。
“那边是化工厂。”钱兰说,“看那些反应塔。”
这就是国家的脉搏,在看似荒凉的土地下,强劲的心脏正在跳动。
为了安全,为了独立,为了不再受制于人,整个国家正在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迁移、大建设。
代价?当然有。
资源的高度集中,生活的极度艰苦,还有国际环境的巨大压力。
但别无选择。
第三天下午三点,列车终于驶入兰州站。
五十三小时的旅程结束,三人拖着行李下车时,腿都是麻的。
站台上空气清冷干燥,与北京湿润的冬天完全不同。
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细微的沙尘颗粒。
按照约定,吕辰三人来到站前的雕塑下面,雕塑是一个工人和一个农民并肩站立,高举铁锤和镰刀,雕塑表面已经有些剥落,但姿态依然昂扬。
“三位是北京来的吕辰同志吧?”一个三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男同志迎上来。
“我是吕辰。您是?”
“兰州大学理论物理系的助教,姓陈,陈志远。岳伴教授派我来接你们。”
陈助教很热情,帮忙提行李。
坐上学校的吉普车,驶向兰州大学。
兰州城的景象出乎意料。
街道不宽,但很整洁,两旁种着杨树,叶子已经落光,枝干在寒风中挺立。
建筑以苏式风格为主,方正、厚重,外墙多是土黄色或灰色。行人穿着厚重的棉衣,戴着棉帽或头巾,脚步匆匆。
“兰州分两部分,”陈助教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城关区是老城,黄河南岸。我们学校在天水路,算是城区的北边缘,再往北就是荒山了。”
果然,车行不久,城市景象逐渐稀疏,开始出现农田和荒地。
远处,光秃秃的山峦层层叠叠,在下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干燥的土黄色。
“那是皋兰山。”陈助教指着一座特别显眼的孤山,“兰州的标志。山上没什么树,都是石头和黄土。”
“为什么叫皋兰?”
“据说古时候这一带皋兰族居住,所以得名。也有说法是‘高峻的孤山’的意思。”
正说着,兰州大学的校门出现在眼前。
门柱是水泥的,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
校门并不气派,甚至有些简陋,但进出的人流却给这里带来了生气。
进入校园,景象又不同了。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和松柏,虽然也是冬季,但能想象春夏时的绿意。
建筑多是苏式风格,红砖墙,坡屋顶,窗户很大。
有些楼上爬满了枯藤,等到春天应该会焕发生机。
“这边是教学区,那边是生活区。”陈助教介绍,“专家公寓在生活区最里面,比较安静。”
专家公寓是一栋三层的筒子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
楼道里很干净,但能闻到煤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每层楼有公共卫生间和水房,尽头的房间是管理员室。
陈助教带他们上到二楼,打开208、209房间的门。
房间大约十五平米,水泥地面,白灰墙壁。
靠窗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两张单人床并排摆放,床上铺着草垫和棉褥。
墙角有一个铁皮炉子,烟囱通向窗外。
炉子旁边堆着一些煤块。
“条件简陋,委屈三位了。”陈助教有些不好意思,“咱们兰大经费紧张,这还是专门腾出来接待专家的房间。”
“已经很好了。”吕辰真诚地说,“比我们预想的好。”
“热水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供应,在水房。吃饭在教工食堂,凭餐券。厕所在走廊尽头,晚上有夜壶。”陈助教交代着生活细节,“晚上冷,炉子可以生火,煤在管理员那里领,限量。”
“明白,谢谢陈老师。”
“那你们先休息一下。六点钟,岳教授在教工食堂小餐厅请你们吃饭,我来接你们。”
陈助教离开后,三人放下行李,简单整理。
吴国华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近处是几栋同样的筒子楼,远处是教学楼,更远处,皋兰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可见。
“真是个特别的地方。”吴国华说。
“像一座孤岛。”钱兰接话,“文明的孤岛。”
这比喻形象,兰大的校园里是知识、秩序、现代教育;而校园外,是黄土、荒山、严酷的自然条件。
在这片看似不适合人类文明扎根的土地上,一所大学倔强地存在着,成为整个西北的科学和文化高地。
“先洗漱一下。”吕辰说,“晚上还要见岳教授。”
水房里,几个教工家属正在洗菜。
看到三个陌生人,她们好奇地打量,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水很凉,刺骨。
兑了些暖瓶里的热水,才勉强能洗手洗脸。
回到房间,吕辰生起了炉子。
煤块不太好烧,烟有点大,但总算让房间有了些暖意。
三人围着炉子坐下,整理调研材料。
六点整,陈助教准时前来。
教工食堂的小餐厅是一个单独隔出的房间,摆着四张圆桌。
岳伴教授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眼镜,中山装洗得发白但很整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手指修长,关节突出,手背上有些许老年斑。
“岳教授,您好。”吕辰上前握手。
“吕辰同志,久仰。”岳伴教授的声音平和,“刘星海教授来信提到你们,红星所的年轻骨干,坐,都坐。”
众人落座,菜已经上好了 一盘手抓羊肉,一盘炒土豆丝,一盘凉拌萝卜,一盆白菜豆腐汤,主食是馒头。
在1963年的西北,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招待。
“条件有限,粗茶淡饭,别嫌弃。”岳教授说。
“已经很好了。”吕辰说,“我们在火车上吃了两天干粮,看到热菜热饭眼睛都绿了。”
大家都笑起来。
吃饭时,话题自然转到正事。
“刘教授在信里大致介绍了‘星河计划’。”岳伴教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集成电路,微米级工艺,这在国内是开创性的。你们需要哪方面的支持?”
吕辰放下筷子,认真回答:“岳教授,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请教几个关键问题。”
“第一,材料微观机理。我们计划使用高纯度单晶硅作为基材,但提纯工艺还在摸索中。想了解金属离子在硅晶格中的扩散行为,杂质如何影响电学性能。”
“第二,器件设计。晶体管尺寸缩小到微米级后,会出现哪些新的物理效应?如何建模和预测?”
“第三,可靠性。芯片要在各种环境下长期稳定工作,如何评估和提升其可靠性?”
岳伴教授听得很仔细,等吕辰说完,他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第一个问题,我们有些研究可能对你们有用。”
他顿了顿,看向陈助教:“志远,你来说说放射性同位素示踪的工作。”
陈助教推了推眼镜:“我们实验室最近在做一个项目,用放射性同位素示踪技术,研究金属离子在半导体材料中的扩散。”
他详细解释了实验方法,将含有放射性同位素的金属离子注入硅片,然后在不同温度下退火,用探测器跟踪离子在晶格中的移动路径和分布。
“精度可以达到纳米级。”陈助教说,“相当于给扩散过程装了个‘显微镜’,能看清每一个离子是怎么走的。”
吕辰眼睛一亮:“这太好了!我们最头疼的就是不知道杂质具体怎么分布的。如果能用这种方法,优化提纯工艺就有依据了。”
“但有个问题,”陈助教有些为难,“放射性同位素来源有限,实验成本很高,我们也是因为承担了某些保密任务,才分配到一些。”
“这个我们可以想办法。”吕辰立即说,“‘星河计划’是国家级项目,可以向科委申请特殊物资调配。”
岳伴教授点点头:“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方案和人员培训。”
“太感谢了!”吴国华激动地说,“这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第二个问题,”岳伴教授继续说,“微米级器件的物理效应。这个我们理论物理系最近在做一些基础研究。”
他谈起量子隧穿效应、热电子效应、短沟道效应……
这些名词对钱兰和吴国华来说有些陌生,但吕辰听得明白,这些都是未来芯片工艺缩小到纳米级时会遇到的瓶颈,没想到1963年的兰州大学已经在研究这些前沿问题。
“我们条件有限,主要是理论计算和模拟。”岳伴教授实事求是,“实验验证需要更精密的设备,暂时做不到。”
“有理论指导就很宝贵了。”吕辰说,“我们可以根据你们的理论预测,设计实验方案,避免走弯路。”
“第三个问题,可靠性。”岳伴教授顿了顿,“这个,我们可能有个独特的研究方向。”
他看向吕辰,目光深邃:“你们考虑过辐照效应吗?”
“辐照?”
“用粒子辐照模拟空间环境或长期使用对芯片的损伤。”岳伴教授解释,“我们实验室有钴-60源,可以产生伽马射线;还有一台小型质子加速器,虽然能量不高,但能模拟太空中的带电粒子环境。”
吕辰瞬间明白了这个思路的价值。
未来,芯片不仅要用于地面设备,还要用于卫星、航天器。
太空环境充满高能粒子和宇宙射线,对电子器件是严峻考验。
如果能在地面提前模拟测试,筛选出抗辐照能力强的设计和工艺,将极大提升航天级芯片的可靠性。
而且,即使对于地面应用,辐照测试也能加速老化实验,用几个月的辐照模拟几年的使用损伤,快速评估芯片的寿命。
“这个思路太有价值了!”钱兰也反应过来,“我们可以设计专门的测试芯片,用你们的辐照设备做验证,然后反馈改进设计和工艺。”
“但还是要说,条件有限。”岳伴教授依然保持严谨,“我们的设备只能做初步筛选。真正严格的航天级测试,需要更高能量的加速器和更全面的环境模拟设备。”
“没关系,有初步筛选就很好了。”吕辰说,“我们可以建立合作关系,你们提供测试服务和技术指导,我们提供样品和研究经费。”
岳伴教授终于露出了笑容:“这个提议好,我们有很多想法,但苦于没有实际样品和应用场景。你们带来实际需求,我们提供理论和技术支持,这是双赢。”
晚餐在热烈的讨论中持续到八点多,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但没人介意,思想的碰撞带来的满足感,远胜过食物。
最后,岳伴教授说:“明天我带你们参观实验室,详细看示踪实验和辐照设备。下午,我们开个小型研讨会,材料、化学、大气物理几个系的老师都来,大家集思广益。”
“太好了。”吕辰起身,“岳教授,谢谢您的支持。”
“别客气。”岳伴教授也站起来,“你们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们这些在西北搞基础研究的,最希望看到自己的成果能真正用上,能对国家建设有帮助。”
握手告别时,吕辰感到岳教授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第341章 兰大加入
清晨六点,吕辰、吴国华、钱兰三人洗漱完毕,在楼下等着岳伴教授。
西北的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三人裹紧棉袄,搓着手取暖。
“这天气,比北京冷多了。”钱兰轻声说。
“海拔高,昼夜温差大。”吴国华推了推眼镜,“兰州海拔一千五百多米,比北京高出近千米。”
正说着,岳伴教授和陈助教从晨雾中走来。
“都起了?吃早饭了吗?”岳伴教授关切地问。
“还没。”吕辰老实回答。
“那先去食堂,边吃边聊。”岳教授说,“今天的安排比较满,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一行人来到教工食堂,早饭是玉米面糊糊、窝头,热腾腾的吃完,身上暖和了不少。
岳伴教授开始安排行程:“上午我们先去物理系的实验室,看看我们的家当。虽然简陋,但都是同志们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自豪:“咱们兰大条件艰苦,经费有限,很多设备都是苏联专家撤走后留下的,有的甚至是抗战时期从内地迁过来时就带来的。但我们没有等、靠、要,自己动手改造,修修补补,硬是让这些老设备焕发了新生。”
在这个偏远的西北,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这群知识分子依然坚守着科研的阵地,这份执着令人动容,吕辰三人心里涌起敬意。
吃完饭,一行人步行前往物理系实验楼。
这是一栋三层苏式建筑,红砖墙面有些斑驳,窗户上的油漆已经起皮。
走进楼内,却出奇的整洁干净。
走廊的水泥地面拖得发亮,两侧的墙面上挂着一些科学家的画像和鼓励科研的标语。
“这边是我们的质子对撞机实验室。”陈助教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
实验室空间很大,但显得空旷。
正中央是一台庞大的环形装置,直径约有三米,由粗大的铜管和电磁线圈组成。
装置表面有不少修补的痕迹,焊接点清晰可见。
“这是52年苏联援助的质子同步加速器的一部分。”岳伴教授轻轻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苏联专家撤走后,设备就停了。我们舍不得废了它,就组织师生自己研究、自己改造。”
他指着装置侧面一处明显的改装痕迹:“这里原本的真空泵坏了,找不到替换件。我们的技工师傅就用旧汽车的发动机活塞,配上自制的密封圈,硬是凑合着用。虽然真空度达不到原来的标准,但勉强能做基础实验。”
钱兰凑近仔细观察那些自制的部件,眼中露出钦佩:“这种改造需要很强的机械功底和对真空系统的深刻理解。”
“都是逼出来的。”岳伴教授苦笑,“咱们西北缺设备、缺材料,但不缺有骨气、肯动脑的人。”
他带众人走到控制台前,那是一个用旧课桌改成的操作台,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旋钮、开关和仪表。
有些仪表盘上的刻度已经模糊,需要用手电筒照着才能看清。
“最困难的是控制系统。”陈助教接话,“原来的电子管控制系统大部分都坏了。我们物理系的几个老师和无线电系的同志一起,用继电器、电位器自己搭了一套简易控制系统。虽然操作复杂,响应慢,但能用。”
吴国华仔细研究着那套自制的控制系统,忽然开口:“岳教授,你们有没有考虑过用晶体管替代继电器?我们红星所的‘掐丝珐琅’强电电路板技术已经比较成熟,如果结合晶体管,可以大幅简化控制逻辑,提高响应速度。”
岳伴教授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但我们接触晶体管的机会不多,学校里只有几台老旧的晶体管收音机,拆开来研究过,但没真正用在实验设备上。”
“这个我们可以合作。”吕辰立即说,“我们红星所的自动化控制研究中心有一个工业控制晶体管在工业控制中应用的研究课题。我们可以提供样品和技术支持,帮助你们改造这套控制系统。”
“那太好了!”陈助教激动地说,“如果能用上晶体管,这台老设备至少能年轻十岁!”
看完质子对撞机,一行人来到隔壁的高真空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更简陋,主要设备是一个用旧锅炉改造的真空腔体,连接着各种粗细不一的管道。管道上有不少玻璃观察窗,有些已经破裂,用透明胶带粘着。
“这是我们自己搭建的高真空系统。”岳伴教授介绍,“腔体是用炼油厂报废的锅炉切割改造的,泵是旧货市场淘来的,管道是东拼西凑的。最麻烦的是密封,西北风沙大,灰尘多,要达到高真空非常困难。”
他打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实验数据和改进方案:“我们试过橡胶密封圈、石棉垫片,效果都不理想。后来有个老师傅提出用熬制的牛油混合石墨粉做密封膏,居然效果不错,能勉强达到10^-4托的真空度。”
吕辰看着那本记得满满的笔记本,心中震动。
“岳教授,你们的高真空技术对我们‘星河计划’很有价值。”吕辰认真地说,“集成电路制造中的很多工艺,比如化学气相沉积、离子注入,都需要高真空环境。你们积累的经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岳伴教授摆摆手:“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但如果你觉得有用,我们愿意全部拿出来,跟你们交流。”
参观结束后,一行人回到教学楼的一个小会议室,兰大材料、化学、大气物理几个系的老师都已经到了。
会议室里很简朴,几张桌子拼成的会议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柜,里面塞满了书籍和资料。
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做了不少标记。
“条件简陋,大家随便坐。”岳伴教授介绍完参会的老师,招呼众人坐下。
吕辰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叠文件:“岳教授、各位老师,这是‘星河计划’目前的技术清单和需求清单,请您过目。”
岳伴教授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看。
陈助教等老师也一一传阅,大家越看表情越凝重,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整整二十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终于,岳伴教授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向他物理系、数学系的同事们,缓缓扫过每一张同样激动而复杂的脸。
“老王,”他看向数学系的王教授,“你怎么看?”
王教授手指还按在清单上“晶体管特性模拟程序”那一栏,声音有些发颤:“老岳,我们算了半辈子方程,总想着‘理论联系实际’。可这‘实际’……竟然如此宏伟,又如此需要我们的理论!”
材料系的老师指着“辐照效应”说:“我们的钴-60源,一直被人说只能做‘无关紧要’的损伤模拟。可现在,这竟然是给上天(航天)用的芯片做‘体检’的关键!”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沉的、认同的感慨声。
那是一种长期被忽视、被低估后,突然发现自己的武器原来可以攻打最重要关隘的激动。
岳伴教授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看着吕辰:“小吕同志,你说实话,‘星河计划’到底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其他老师也目光炯炯的看着三人。
吕辰与吴国华、钱兰对视一眼,决定坦诚相告。
“岳教授、各位老师,我们目前已经完成了技术路线的论证和初步分工。”吕辰缓缓说道,“长光所负责光学曝光技术,半导体所负责硅材料提纯,北大负责理论模型,哈工大负责精密机械,红星所负责应用和系统集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五微米工艺的第一代光刻机已经在长光所开始建造,我们制定了五微米工艺的近期目标,正在攻关。”
“至于芯片设计,”吴国华补充,“我们已经完成了‘红星一号’计算器的架构设计,采用四块专用芯片,能实现十位数的四则运算。同时,我们秘密设计了一款单片集成芯片,作为技术储备。”
钱兰补充道:“红星一号的四块集成电路,集成了一百多到八百多这个区间的晶体管,预计会在百工联席会议期间从长光所的实验室完成,也就是两个月左右就能见到结果。”
岳伴教授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荒凉的山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眼中闪着光。
他喃喃道:“五微米工艺、800个晶体管…够了,够了,足够覆盖大多数的生产线控制…”
岳伴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他看向吕辰,不再是看一个来访的专家,而是看一个通往毕生所求之事业的使者。
“吕辰同志,”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份清单,我们看懂了。这不是一份需求,这是一张通往未来的‘入场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代表兰州大学物理系、数学系,正式申请加入‘星河计划’! 我们有两样东西可以马上贡献出来:一是用放射性同位素给杂质‘贴上标签’的眼睛,二是用粒子辐照给芯片‘预演一生’的考场。至于我们这些人……”
他环视自己的同事,脸上露出了近乎于神圣的光芒:“我们这把老骨头,终于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撞他个粉身碎骨了。”
岳伴教授走回桌前,指着技术需求清单,“第一,放射性同位素示踪技术。这是我们实验室的特色,用放射性同位素标记金属杂质,研究其在硅晶格中的扩散行为。这能为你们的硅材料提纯工艺提供微观机理依据。”
他翻到另一页:“第二,极端环境测试技术。我们实验室有钴-60放射源和小型质子加速器,可以模拟高真空、温度骤变、辐射环境,测试芯片材料的可靠性。这在航天、军工领域尤其重要。”
“第三,”数学系王教授看向吕辰,“你们需要的计算数学支持。我们兰大数学系虽然比不上北大清华,但在偏微分方程、数值计算方面有积累。可以合作开发晶体管特性模拟程序,计算光刻光学系统的像差校正参数。”
吕辰激动地站起身:“岳教授、王教授,您二位说的这三项,正是‘星河计划’急需的!特别是放射性同位素示踪技术,我们一直苦于无法直观观察杂质在硅中的扩散过程,只能靠推测。”
“那就这么说定了。”岳伴教授肯定道,“我们兰大物理系、数学系,正式申请加入‘星河计划’!”
接下来的时间,双方深入讨论了合作细节。
兰大将成立两个专项小组,由陈助教负责的“放射性同位素示踪技术组”,重点研究金属杂质在半导体材料中的扩散机理;由数学系王教授负责的“计算数学与模拟组”,配合开发芯片设计和工艺仿真软件。
同时,双方约定互派专家小组进行长期交流。
兰大派两名青年教师和三名研究生到红星所参与工业控制相关技术课题;红星所派一名材料专家和一名数学专家到兰大学习极端环境测试技术。
“我们会把兰大作为‘星河计划’在西北的重要基地。”吕辰最后说,“未来芯片的可靠性测试、特种材料研究,都会放在这里进行。”
岳伴教授感慨道:“说实话,这些年我们在西北搞基础研究,有时也会感到孤独。看着北京、上海的同行动辄获得国家大项目支持,设备更新换代,我们只能守着这些老设备修修补补。但现在,我们看到了希望,我们这些看似‘边缘’的研究,原来也能在国家大战略中发挥作用。”
“岳教授,您这话错了。”钱兰认真地说,“你们不是边缘,你们是基石。没有基础研究,应用技术就是空中楼阁。你们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坚持科研,才是最可敬的。”
下午,在陈助教的陪同下,吕辰三人前往甘肃省科委办理相关手续。
有了兰大的介绍信和省科委的批文,他们顺利拿到了国防工业保密单位通行证和前往金川806厂的介绍信。
金川806厂是保密单位,没有这些证件,他们连厂区大门都进不去。
省科委的同志叮嘱道:“到了那里,一定要严格遵守保密规定,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当晚,岳伴教授在教工食堂小餐厅设宴为三人送行。
菜肴比前天丰盛许多,除了手抓羊肉,还有红烧黄河鲤、凉拌蕨菜、土豆烧牛肉等。
“明天你们就要去金川了,路上辛苦,今晚多吃点。”岳伴教授亲自给三人夹菜。
席间,大家聊起西北的风土人情。
岳伴教授在兰州工作二十多年,对这片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
“西北苦,但西北人实在。”他说,“你们去金川,会看到在戈壁滩上,工人们是如何用最原始的工具,开采出国家急需的镍和钴。那里条件比兰大还艰苦,但没有人叫苦叫累。”
陈助教也去过金川几次,他描述了沿途的荒凉景象:“从兰州到金川,一路上基本都是戈壁滩。有些路段连正经的路都没有,就是车压出来的便道。风沙大的时候,能见度不到十米。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吕辰点点头,来之前他们就想到了。
不过,为了‘星河计划’,再苦再难也得走这一趟。
第342章 戈壁寻金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陈助教就开着那辆旧吉普车来到专家公寓楼下。
吕辰三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在寒风中等着。
“上车吧,咱们早点出发,争取天黑前赶到。”陈助教帮他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吉普车驶出兰大校园,穿过还在沉睡的兰州城,向西驶去。
出了城区,道路立刻变得颠簸起来。
砂石路面被车辆压出深深的车辙,吉普车像小船一样摇晃。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
偶尔有野兔或狐狸被灯光惊扰,从路中间窜过。
“这段路还算好的,等过了永登,路就更难走了。”陈助教一边开车一边说。
果然,天亮后,路况越来越差。
有些路段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就是在戈壁滩上压出来的车辙。
吉普车颠簸得厉害,人坐在车里必须紧紧抓住扶手,否则头会撞到车顶。
钱兰脸色苍白,显然有些难受,吕辰从包里拿出晕车药给她服下。
“坚持一下,到武威咱们休息。”陈助教道,“西北的路就这样,没办法。”
上午九点左右,他们到达天祝,这里是黄土高原向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地貌开始变化。
远处出现了雪山,在朝阳下闪着金光。
“那是祁连山。”陈助教看雪山,“第二阶梯和第三阶梯的分界线,金川就在祁连山北麓。”
短暂休息后,继续上路。
从天祝到古浪,要翻越乌鞘岭。
这是行程中最险峻的一段,山路蜿蜒,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
路面狭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遇到对面来车,必须找宽敞处错车。
“这段路夏天还好,冬天经常积雪结冰,非常危险。”陈助教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去年有一辆运输车就在这里翻下山谷,司机和货物全没了。”
吴国华望着窗外的深谷,倒吸一口凉气:“这种路,真是拿命在跑。”
“为了国家建设,没办法。”陈助教淡淡地说。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武威。
车子还没进到镇子,就在一个岔路口被一道简易的木杆拦下了。
路边是用沙包垒砌的工事,旁边立着“停车检查”的牌子,两名持枪的解放军战士神情严肃地站在两侧。
陈助教显然对这套流程很熟悉,他一边减速停车,一边低声对后座说:“把介绍信和证件都准备好,要检查了。”
一名战士走上前来,敬了个礼。
陈助教将车窗摇下,把一沓文件递出去,包括他自己的工作证、兰大的介绍信,以及吕辰三人那张由省科委和工业部联合签发的、印着“机密”字样的 《前往金川806厂专项调研介绍信》。
战士仔细地查看每一份文件,特别是那张专项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照着看了吕辰三人的脸,气氛有些安静得压抑。
“请稍等。”战士拿着证件,走向旁边的一间砖房哨所,看来是要打电话核实,另一名战士则保持着警戒姿态。
钱兰有些紧张地攥紧了笔记本。
吕辰平静地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戈壁滩上,铁丝网向远处延伸,更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一切无声地提醒着他,这里已不再是寻常旅途,而是进入了国家战略腹地的边缘。
几分钟后,战士从哨所出来,将证件交还,敬礼道:“手续齐全,可以通行。前方路况复杂,请同志注意安全。”
木杆抬起,吉普车重新发动,驶过检查站。
陈助教松了口气,解释道:“806厂是保密单位,这一路的检查只会越来越严。过了这里,才算真正上了去金川的路。”
检查完后,陈助教把车开进一个运输站,这里有食堂和休息室。
“在这里吃饭,休息几个小时。晚上赶夜路去金川。”陈助教说,“晚上车少,反而安全些。”
午饭是拉面,热汤下肚,驱散了旅途的寒冷和疲惫。
饭后,三人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小憩。
吕辰却睡不着,他走到院子里,望着西边的天空。
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直射下来,即使在冬日也感到暖意。
这就是大西北,辽阔、苍凉,但充满了力量。
下午三点,他们再次出发。
从武威到金川,要穿越近两百公里的戈壁滩。
这里几乎没有植被,只有一望无际的砾石和沙土。
风吹过,扬起漫天沙尘,能见度骤降。
陈助教打开车灯,降低车速:“这就是‘白毛风’,戈壁滩上特有的天气现象。沙子被风吹起,像下雪一样。”
吉普车在风沙中艰难前行,有时风太大,车会被吹得偏离方向。
陈助教必须死死把住方向盘,才能保持车辆稳定。
“这种天气,最容易迷路。”他说,“以前有司机不信邪,非要赶路,结果在戈壁滩上转了几天,油烧光了,人也差点渴死。”
吕辰看着窗外茫茫的沙尘,深切感受到了西北自然环境的严酷。
在这样的地方建设工厂、开采矿山,需要何等的勇气和毅力。
夜幕降临时,风终于小了。
沙尘渐渐落下,天空露出了星星。
戈壁滩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繁星密布,仿佛触手可及。
“真美。”钱兰望着窗外,轻声说。
“西北的星空是最干净的。”陈助教笑道,“看星星特别清楚。”
一路上又经过几次检查站,晚上十点左右,前方终于出现了灯光。
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金川到了。”陈助教松了口气。
吉普车驶近灯光聚集处,一道铁丝网围墙出现在眼前。
围墙上刷着白色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保密就是保胜利”。
大门处有岗哨,两名持枪的战士站在哨位上。
陈助教停下车,拿出证件和介绍信。
战士仔细检查后,又看了看车里的吕辰三人,才挥手放行。
进入厂区,景象更加震撼。
这里完全是一座在戈壁滩上凭空建起的工业城。
低矮的砖房和土坯宿舍排列整齐,烟囱冒着烟,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
解放牌卡车和履带拖拉机穿梭往来,扬起尘土。
工人们穿着厚棉袄,戴着口罩,在灯光下忙碌。
“这就是806厂。”陈助教说,“中国最大的镍钴生产基地,代号‘金川’。”
他们来到厂区招待所,是一排平房。
办理入住手续时,前台同志再次检查了他们的证件,并要求他们签署保密承诺书。
“在厂区内,不要随意走动,不要拍照,不要与无关人员谈论工作内容。”前台同志严肃地交代。
四人点头表示明白。
房间很简陋,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
但打扫得很干净,被褥也整洁。
“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杨主任会来接我们。”陈助教说完,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响起。
吕辰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男子,穿着蓝色工装,笑容朴实。
“是吕辰同志吧?我是806厂指挥部的杨利民,你们叫我老杨就行。”
“杨主任您好。”吕辰连忙握手。
杨利民身后还跟着两个看起来像四十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
“早饭准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聊。”杨利民热情地说。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工人,大多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表情。
早餐是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一人一个煮鸡蛋。
“条件艰苦,将就一下。”杨利民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吕辰真诚地说,“我们知道,这里的每一粒粮食、每一滴水,都是从几百公里外运来的。”
杨利民叹了口气:“是啊,金川这地方,要啥没啥。水是从祁连山引下来的,粮食是从兰州、武威运来的,连烧的煤都得从外面拉。但没办法,镍矿在这里,国家需要镍,我们就在这里扎根。”
吃完饭,杨利民带他们参观厂区,首先来到的是露天矿坑。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一个巨大的人工矿坑深入地下,像被巨斧劈开的大地伤口。
矿坑边缘是螺旋下降的道路,矿车沿着轨道缓慢运行。
工人们用铁锹、风镐在矿壁上作业,将矿石装进矿车。
“这是龙首矿,我们的主矿区。”杨利民指着矿坑说,“镍矿埋藏深,开采难度大。苏联专家在的时候,说这里没开采价值。但我们不信邪,自己设计、自己施工,硬是把这个矿开出来了。”
矿坑底部,工人们正在打眼放炮。
沉闷的爆炸声传来,山体震动,碎石滚落。
“每天要放几十炮,才能采出足够的矿石。”杨利民说,“安全第一,所以我们严格控制装药量,宁可慢一点,也不能出事。”
离开矿区,来到选矿车间。
巨大的球磨机轰隆作响,将矿石磨成粉末。
浮选槽中,灰黑色的矿浆翻滚着,加入药剂后,有价值的矿物浮到表面,被刮板收集。
墙上贴着“多出镍、出好镍,支援国防”“一克镍,一份力,建设祖国齐努力”等标语。
“选矿是关键环节。”杨利民解释,“镍在矿石中含量很低,必须通过浮选富集。我们的浮选药剂是自研的,效果不比苏联的差,但成本只有三分之一。”
吕辰三人仔细观察浮选过程,发现工人操作全凭经验。
一个老师傅站在槽边,观察矿浆的颜色和泡沫状态,时不时加一点药剂。
“张师傅,这位是北京来的专家,想了解浮选过程。”杨利民招呼那位老师傅。
张师傅走过来,五十多岁,手上满是老茧和烫伤疤痕。
他憨厚地笑了笑:“专家同志,这里我熟,有什么随便问。”
“张师傅,您是怎么判断该加多少药剂的?”吕辰问。
“看颜色,闻味道,摸手感。”张师傅指着浮选槽,“矿浆颜色发暗,说明镍上来了,得少加点药;泡沫细腻均匀,说明选得好;手伸进去捞一把,感觉滑腻程度,也能判断。”
连续了解了几个问题,吕辰发现他们完全是经验积累,难以量化。
下一站是烧结车间,高达十几米的简易鼓风炉喷吐着火焰,热浪扑面而来。
工人用长铁钎操作,汗水浸透工装。
“这是烧结工序,把选矿后的精矿烧成块。”杨利民大声说,压过机器的轰鸣,“温度要控制在1200度左右,低了烧不透,高了会结瘤,全凭老师傅的眼力。”
车间里弥漫着硫磺味和粉尘,即使戴着口罩,也感到呛人,工人们却似乎已经习惯,动作熟练而沉稳。
最后来到电解车间,这是吕辰他们的目标,是最关心的环节。
水泥电解槽排成整齐的行列,槽中浸泡着镍阳极板,通电后,阴极上析出银亮色的高纯镍。
工人手持木耙,像捞面条一样从阴极上取下镍片。
动作轻柔而精准,稍不小心就会损坏脆弱的镍沉积层。
“纯度能达到99.9%。”杨利民自豪地说,“完全满足军工和特种钢的要求。”
吕辰走近观察,发现电解槽没有温度、浓度、电流密度的自动监测设备,全靠工人经验控制。
“杨主任,电解工艺的参数有记录吗?”吴国华问。
“有,但不全。”杨利民从控制室拿来一本厚厚的记录本,“电流电压有电表记录,但温度、浓度、添加剂配比,主要靠老师傅的经验。张师傅——就是刚才那位——他能凭肉眼判断电解液浓度,误差不超过5%。”
钱兰仔细翻阅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和手绘的曲线图。
虽然不规范,但数据真实可靠。
“我们需要这些经验数据化、标准化。”吕辰对杨利民说,“‘星河计划’需要高纯镍作为金属布线材料,对纯度的要求是99.99%以上,而且批次稳定性必须保证。”
杨利民皱起眉头:“99.99%?我们现在最高能做到99.95%,再高就难了。主要是杂质控制不稳定,特别是铁、铜、锌这些微量元素。”
“这正是我们需要合作的地方。”吕辰说,“我们可以提供更精密的检测设备和分析方法,帮助你们优化工艺。同时,我们需要稳定的高纯镍供应。”
双方来到会议室,深入讨论合作细节。
吕辰详细介绍了集成电路对金属材料的极端要求,纯度、晶粒尺寸、应力状态、表面粗糙度......每一项都有严格指标。
杨利民和技术人员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生产的镍,会用在如此精密的器件上。
“我们之前生产的镍,主要用在特种钢、合金、电镀这些领域,要求没这么高。”杨利民老实说,“如果要达到你们的标准,整个工艺流程都得调整。”
“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吴国华说,“红星所有材料分析实验室,可以帮你们建立完整的质量检测体系。同时,我们的工业监测实验室,可以为你们定制实时监测电解过程的温度、浓度、电流波动,实现过程控制。”
杨利民眼睛亮了:“这个好!我们最头疼的就是过程控制不稳定,全凭老师傅经验。如果能实现自动化监测,不仅质量能提升,老师傅也能轻松些。”
经过三个小时的讨论,双方达成了合作意向。806厂将成立“高纯镍钴试验生产线”,专门为“星河计划”供应材料;红星所提供技术支持和检测设备;双方共同攻关99.99%高纯镍的制备工艺。
签订初步协议后,杨利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吕工、钱工、吴工,不瞒您们,我们厂在烧结、电解的温度控制上,一直是个老大难。前阵子听说北京有单位搞出了不用接触就能测高温的‘红外测温’新技术,我们听了是心急又羡慕啊。我琢磨着,你们从北京来,又是搞前沿技术的,不知道……有没有门路能帮我们厂问问、申请一下? 当然,我们一定按最严格的保密规定和申请程序来办!”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红外测温枪是高度保密,杨利民竟然能打听到出处。
看出三人有点迟疑,杨利民直接说:“吕工,我们都是搞技术的,就不说外行话了。要解决我们这种极端环境下的非接触测温,需要红外探测、弱信号放大、精密光机这三块硬骨头一起啃。全国范围内,同时具备这些能力且面向工厂的,我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你们‘红星-清华’这样的顶尖联合体了。这项技术,对我们而言是雪中送炭,不知我们厂有没有这个荣幸,能成为应用试点单位?”
吕辰爽快道:“当然没问题,杨主任尽管申请,我们会提供足够的量,红外测温技术不仅能在电解车间用,在烧结、熔炼工序也能用,能大幅提升温度控制精度。”
杨利民激动地握住吕辰的手:“太好了!这东西对我们太有用了!”
傍晚,杨利民邀请三人和兰大陈助教参加篝火晚会:“咱们金川虽然条件艰苦,但工人们乐观向上。每天晚上,只要不下雨,大家就会聚在一起唱歌跳舞,解解乏。”
厂区空地上,已经燃起了几堆篝火。
工人们围坐在一起,有的拉手风琴,有的唱歌,有的跳舞。
火上烤着全羊,油脂滴在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杨利民带着四人加入,工人们热情地让出位置,递上烤羊肉和青稞酒。
“来,尝尝咱们金川的烤全羊!”一位老师傅切下大块羊肉递过来。
羊肉外焦里嫩,带着西北特有的香料味道。
青稞酒醇厚浓烈,一口下肚,从喉咙暖到胃里。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工人们开始表演节目,有的唱秦腔,高亢激昂;有的跳藏族舞,奔放洒脱;有的说快板,幽默风趣。
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牡丹;
比不上咱金川的灯光亮,灯光下是硬铁的儿男。
镍花(儿)开在石头心,心里头揣着个北京;
双手(嘛)挖出个富强国,给子孙留下个太平。
…
一曲民歌唱完,一位年轻女工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歌唱祖国》。
起初是她一个人唱,渐渐有人加入,最后变成了全场大合唱。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声在戈壁滩的夜空中回荡,穿过篝火的烟雾,升上繁星点点的天空。
工人们的脸上映着火光,眼中闪着光。
那是信仰的光,是奉献的光,是在艰苦环境中依然乐观向上的光。
吕辰等人被深深打动,这些在粉尘和高温中作业的工人,在电解槽前专注操作的老师傅,在矿坑深处打眼放炮的爆破工......
就是这些人,用最原始的工具,在最艰苦的环境中,为国家开采出急需的战略资源。
而此刻,他们唱着歌,跳着舞,脸上带着笑。
篝火渐渐熄灭,晚会接近尾声,杨利民站起来,举起酒碗:“来,最后一口,敬所有为国家建设付出的人!”
“干!”众人齐声应和。
第二天清晨,吕辰四人准备离开。
杨利民亲自送他们到厂区门口,握着吕辰的手说:“合作协议我们会尽快落实,高纯镍样品一个月内发到北京。你们放心,金川人说话算话。”
吉普车驶出806厂,再次进入茫茫戈壁。
清晨的阳光照在祁连山的雪峰上,闪着金色的光。
回头望去,厂区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只有烟囱冒出的烟,像一支笔,在蓝天这张纸上写着什么。
第343章 兰油 兰炼 510所
返回兰州的路上,戈壁的风沙似乎温和了许多。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窗外是绵延的祁连山脉。
陈助教开着车,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认真。
经过几天相处,这位兰大助教已经和他们成了朋友。
“吕工,你们下一站是510所吧?”陈助教问。
“对,兰州物理研究所。”吕辰点头,“他们在真空技术和空间环境模拟方面是国内顶尖。”
“何止顶尖,”陈助教语气里带着自豪,“那是独一份。510所承担着国家航天器地面试验的重任,他们的设备,有些连苏联专家撤走时都想拆走,但被咱们硬生生保住了。”
钱兰从把头转回车内:“陈老师,您了解510所的真空罐吗?”
“略知一二。”陈助教换了个档,“那是个大家伙,直径得有十几米,能抽到10^-6帕的极高真空,还能模拟太空中的温度骤变、粒子辐射。咱们要上天的卫星、飞船,都得先在里面‘烤’一遍,合格了才能出厂。”
吴国华倒一脸向往:“这种设备,对‘星河计划’太重要了。芯片要是想用在天上的仪器里,必须经过这种极端环境考验。”
“正是如此。”吕辰望着越来越近的检查站,“集成电路从‘能用’到‘顶用’,从地面设备走向航天军工,510所就是那道必须跨过的门槛。”
到达兰大又是深夜,三人继续在兰大住下。
第二日一早,陈助教开车带着三人直奔510所。
510所位于黄河北岸,是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围墙高大,门口有军人站岗,透着一股子精密与肃穆。
陈助教出示了介绍信和保密证件,经过严格检查后,吉普车才被放行。
院内绿树成荫,几栋灰白色的实验楼静静矗立。
一位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已在主楼前等候。
“欢迎三位同志,我是510所第三研究室的主任,姓郑,郑卫国。”研究员上前握手,动作干练,“刘星海教授已经打过电话,说你们要来考察空间环境试验设备。”
“郑主任您好,麻烦您了。”吕辰连忙道,“我们是红星工业研究所的,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贵所在真空与空间环境模拟方面的能力,看看能不能为‘星河计划’提供支持。”
郑卫国眼睛一亮:“参与星河计划,是咱们的荣幸!走,我带你们看看咱们的家底。”
他没有客套,直接领着三人走向研究所深处。
穿过两道厚重的防辐射门,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厂房式建筑内。
眼前的景象让吕辰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厂房中央,矗立着一个银白色的圆柱形罐体,直径约十五米,高度超过二十米,像一尊沉默的钢铁巨人。
罐体表面布满了各种接口、观察窗和管线,顶部是复杂的密封机构。
罐体一侧连接着多层楼高的辅助系统,真空泵组、液氮冷却系统、辐射源装置、数据采集中心。
“这就是我们的Km-3空间环境模拟器。”郑卫国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国内唯一,亚洲最大。能模拟高度真空、温度从-180°c到+150°c的循环变化,还能加载太阳紫外、电子、质子等多种辐射环境。”
他指着罐体侧面一个透明观察窗:“透过这里,可以看到内部有六自由度机械臂,能夹持试验件在罐内移动、旋转,模拟卫星在轨姿态。罐壁内埋设了超过五百个温度和辐射传感器,实时监测每一个点的环境参数。”
钱兰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郑主任,这台设备的真空度能达到多少?”
“极限真空10^-6帕,工作真空10^-4帕。”郑卫国如数家珍,“相当于距地面一千公里以上的太空环境。抽到极限真空需要七十二小时,但一旦达到,维持真空的能量消耗反而会降低。”
吴国华仔细打量着那些复杂的管路:“真空泵系统是怎么配置的?”
“三级泵组。”郑卫国耐心解释,“前级是旋片机械泵,中级是罗茨增压泵,最后是油扩散泵加分子泵。最困难的是密封,这么大尺寸的罐体,要保证在极端温度循环下不漏气,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才攻克密封材料和结构设计。”
他走到控制台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仪表和记录仪:“所有的温度、真空度、辐射剂量数据都会实时记录在这里。每个试验件进来,我们都会给它建立完整的‘体检档案’,从进罐到出罐,每一个环境参数的变化、试验件的响应,全部有据可查。”
吕辰深吸一口气,问道:“郑主任,这套系统……,测试过真正的航天器件吗?”
“当然。”郑卫国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去年刚为‘东方红一号’的预研组件做过环境试验。虽然项目还在保密阶段,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经过我们这里考验的器件,上天后没有出过一例因为环境适应性问题导致的故障。”
他顿了顿,看向吕辰:“你们想做能上天的芯片?”
“是的。”吕辰郑重回答,“‘星河计划’的目标不仅是造出地面用的集成电路,更要发展航天级、军工级的高可靠性芯片。未来卫星的计算机、导弹的制导系统、飞船的控制单元,都应该用上中国人自己设计制造的芯片。”
郑卫国眼神锐利:“那就必须经过我们这里的考验,太空环境极端严酷,真空下的散热问题、温度骤变引起的材料应力、高能粒子造成的单粒子效应……”
他一个个数着可能遇到的问题,每说一个,吕辰就点头一次。
这些问题,正是他前世所知的航天电子学经典难题,在这个1963年的中国,510所的研究人员已经凭借有限的资源和深厚的功底,摸到了门槛。
“郑主任,您说的这些,正是我们需要贵所帮助解决的。”吕辰诚恳地说,“集成电路能不能在太空活下来,我们需要一套标准,什么样的芯片能上天?需要经过哪些测试?合格线划在哪里?”
郑卫国沉思片刻,走向文件柜,取出一本厚厚的蓝色封皮手册。
“这是我们所内部编写的《星载电子器件环境试验暂行规范》,目前只针对分离元件和简单电路。”他将手册递给吕辰,“但里面的基本原理和测试方法,对集成电路应该也有参考价值。”
吕辰接过手册,里面详细规定了真空、热循环、辐射、振动、冲击等各项试验的流程、参数和判据。
虽然还比较粗糙,但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体系框架。
“郑主任,我们能不能以这本规范为基础,共同起草一份《星载集成电路空间环境测试规范》?”吕辰提出建议,“根据芯片样品和基础数据,510所提供测试设备和专业经验,建立中国自己的航天芯片准入标准。”
郑卫国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真空罐前,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仿佛在感受这个巨人的脉搏。
“吕辰同志,你知道这台Km-3,最初是怎么来的吗?”他忽然问。
吕辰摇头。
“1958年,苏联专家帮助我们设计,但1959年他们撤走时,带走了全部核心图纸,连一个螺栓的规格都不留。”郑卫国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他们说,中国人搞不出这么精密的东西,给了也是浪费。”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所里当时下了死命令,就是用手抠,也要把这台设备抠出来。我们组织了全所最好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一点一点反推,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测绘。没有高精度加工设备,老师傅就用普通车床配上自制的工装,靠手感车出公差不到百分之一毫米的零件。没有特种密封材料,我们就用牛皮、橡胶、石墨一层层试验,失败了三百多次,终于找到了可行的配方。”
“三年,”郑卫国伸出三根手指,“整整三年,我们吃住在车间,很多人连续几个月没回家。最后设备组装起来,第一次抽真空测试,我们所有人都站在罐子外面,手心里全是汗。当真空表指针稳稳停在10^-4帕时,车间里哭声一片。”
他看向吕辰:“所以你们说要搞中国人自己的航天芯片,我信。因为咱们中国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郑卫国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钢笔:“那份合作备忘录,我签。510所全力支持‘星河计划’,不仅要帮你们测试,还要帮你们建立从设计、制造到验证的完整可靠性体系。”
当天下午,在510所的会议室里,吕辰代表红星工业研究所,郑卫国代表兰州物理研究所,共同签署了《关于联合开展星载集成电路空间环境测试技术研究的合作备忘录》。
备忘录明确了双方的责任,红星所负责提供芯片样品、设计资料和基础可靠性数据;510所负责提供测试设备、环境模拟方案和结果分析;双方共同制定测试规范,共享研究成果。
签字仪式简单而庄重,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四个中国人对未来的郑重承诺。
离开510所时,天色已近黄昏。
第二天一早,他们的调研转向了工业的另一极。
车子驶入西固工业区时,景象陡然变化。
戈壁的苍凉被钢铁森林取代,无数管道如银色巨蟒在空中交错延伸,高耸的塔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烟囱喷吐着白色蒸汽。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化学气味,弥漫着一股烃类、硫化物、催化剂混合的工业气息。
“这里就是共和国的石化重镇。”陈助教介绍,“‘一五’期间重点建设的156个项目,有好几个落户在这里。兰炼、兰油,还有正在建设的合成橡胶厂、化肥厂……”
兰州石油化工厂的厂区大门前,一辆辆槽车进进出出,工人们穿着深蓝色工装,行色匆匆却秩序井然。
接待他们的是厂技术科的孙副科长,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化工,脸上带着长期倒班留下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红星所的同志,欢迎欢迎。”孙科长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我们已经收到红星所的函文,你们需要高纯度的化学品?”
“是的孙科长。”吕辰开门见山,“我们需要的不是普通工业品,而是电子级,纯度至少99.99%,金属离子杂质含量要低于十亿分之一。”
孙科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吕工,您知道你说的这个‘电子级’是什么概念吗?”
他领着四人走向厂区深处,边走边说:“我们厂主要生产合成橡胶、塑料、化肥,还有基础的有机溶剂,苯、甲苯、二甲苯这些。纯度嘛,工业级95%以上,精制级98%左右,就算是航空级,也就99.5%顶天了。您说的99.99%,还要控制十亿分之一的金属杂质……”
他摇摇头:“这已经不是提纯的问题,这是‘净化’。咱们现在的设备、工艺、检测手段,都达不到这个水平。”
一行人来到一个车间前,孙科长指着里面正在运行的装置:“这是我们唯一一条能生产高纯度溶剂的中试线,用的是精馏加吸附工艺,目前能稳定产出99.5%的二甲苯,已经是国内最高水平了。”
车间里,几个老师傅正在操作台前监控仪表。
巨大的精馏塔静静矗立,蒸汽管道嗡嗡作响。
墙上挂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标语,记录板上写满了操作参数。
钱兰仔细观察着流程,忽然问:“孙科长,您这套精馏塔,理论塔板数是多少?”
“八十块。”孙科长有些惊讶地看着钱兰,“小姑娘懂化工?”
“我是学工程的,懂一点原理。”钱兰谦虚地说,“八十块理论板,对于分离沸点相近的组分来说,分离能力有限。要达到99.99%的纯度,可能需要两百块以上的理论板,或者采用萃取精馏、分子筛吸附等复合工艺。”
孙科长眼睛一亮:“说得在理!我们也知道问题在哪里,可是……”他叹了口气,“厂里任务重,要保橡胶、保化肥,这些‘高精尖’的项目,要设备没设备,要人手没人手,要经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1963年的中国,首要任务是解决“有无”问题,是建设完整的工业体系。
像电子级化学品这种位于产业链顶端、需求尚未形成规模的产品,确实难以得到足够的资源投入。
“孙科长,我理解厂里的难处。”吕辰诚恳地说,“但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不要求一步到位,而是分阶段推进?”
他详细解释道:“第一阶段,我们先攻关一两种最关键的溶剂,比如光刻胶用的环己酮或者丙二醇甲醚醋酸酯。贵厂提供现有的生产装置和技术人员,我们红星所提供工艺改进方案和部分检测设备,咱们联合成立一个小型攻关组,目标是在现有生产线上,把一种溶剂的纯度从99.5%提高到99.9%。”
“第二阶段,以这个成果为基础,向部里申请专项经费,建设一条真正的电子级化学品中试线。这条线不用大,年产几十吨就行,但工艺和装备要按最高标准设计。”
“第三阶段,如果中试成功,再考虑产业化放大。到那时,集成电路的需求应该也起来了,市场有了,政策支持也会跟上。”
孙科长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操作台的边缘:“分阶段……小步快跑……这思路可行。不过吕辰同志,您说的工艺改进方案,具体指什么?”
吴国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资料:“孙科长,这是我们收集的国外电子级化学品生产工艺文献综述。虽然具体参数保密,但技术路线可以借鉴,比如多级精馏结合分子筛吸附、离子交换树脂除金属、超滤膜过滤颗粒物、全程不锈钢或氟塑料管路防止污染……”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出简单的流程图。
孙科长接过资料,越看眼睛越亮:“这些方法……有些我们其实知道,但没系统地整合过。离子交换树脂除金属,我们水处理车间就在用;超滤膜,纺织厂那边有类似技术;不锈钢管路,我们新上的航空煤油生产线就是全不锈钢……”
他猛地抬起头:“吕辰同志,如果你们真能提供技术指导,厂里可以抽调最好的技术人员,成立攻关组!咱们就从环己酮开始,那东西我们本来就在生产,基础好。”
“一言为定。”吕辰伸出手,“我们回去后,会尽快整理详细的技术方案寄过来。另外,我们还会协调中科院化学所、上海试剂厂的专家,组成联合技术支持团队。”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在兰州炼油厂,情况略有不同。
兰炼主要生产燃料油和润滑油,电子级溶剂不是他们的主业。
“芯片是未来的‘工业粮食’,这个道理我懂。”总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干部,说话掷地有声,“我们兰炼虽然不直接生产电子化学品,但我们可以做两件事。”
“第一,为你们的电子级化学品生产提供原料保障 高纯度的基础烃类,我们可以专门开辟一条精制线来生产。”
“第二,咱们可以在其他领域合作。”总工指着厂区规划图,“比如你们研究的工业陶瓷,我们炼油厂的反应器、储罐、高温管线,都需要耐腐蚀、耐高温的材料。还有你们那个‘电子耳朵’设备,我们的大型压缩机、催化裂化装置,也需要状态监测和故障预警。”
他越说越兴奋:“这样,咱们签个全面合作框架协议。你们帮我们解决生产中的材料问题和设备监测问题,我们帮你们解决原材料问题和工业验证场景。这叫互相成就!”
这个提议超出了吕辰的预期,但细想之下,确实大有可为。
集成电路需要的高纯度化学品,本质上是石化产业链的延伸。
而石化工业的装备升级和智能化,又正好是“星河计划”衍生产品的重要应用场景。
两者结合,能形成良性循环。
当天下午,在兰炼厂的会议室里,双方就特种材料与工业监测领域开展全面合作签了一个框架协议。
兰炼为红星所提供高纯度烃类原料样品和工业试验场地;红星所为兰炼提供工业陶瓷部件试用和“电子耳朵”系统试点安装;双方建立定期技术交流机制,共享相关领域的技术进展。
签字后,总工握着吕辰的手,郑重地说:“吕工,我知道你们要搞的电子级化学品,纯度要求比我们的航空煤油还高几个数量级。这对还在‘喝大碗茶’的兰炼来说,等于要学‘绣花’。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顿了顿:“兰炼人拼了命,也要搞出芯片需要的‘洗澡水’和‘显影药’!共和国的大工业,不能倒在最精细的材料门槛上!”
当晚,吕辰三人在兰大通过长途电话向北京的刘星海教授汇报工作。
第二天清晨,他们结束了兰州的六天行程,告别了岳伴教授和陈助教,搭上了陇海线宝兰段的列车,沿着渭河河谷蜿蜒东行,前往宝鸡。
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明暗交替中,黄土高原的沟壑逐渐被秦岭余脉的青山取代。
第344章 宝鸡论技大会
火车抵达宝鸡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三人在车站附近找到一家国营招待,开了两间房住下。
第二天上午9点,三人洗漱完毕,在招待所食堂吃了早饭,按照地址来到宝鸡市工业局。
这是一栋三层苏式建筑,门前种着几棵高大的法桐,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显然有些年头了。
传达室的老同志看过介绍信,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干事快步走出来。
“是北京来的同志吧?赵局长正在等你们,请跟我来。”
二楼局长办公室宽敞明亮,阳光从大窗户洒进来,照在深红色的办公桌和文件柜上。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的中年男子,正是工业局局长赵志刚。
见三人进来,他立刻起身,热情地上前握手。
“欢迎欢迎!北京来的专家同志,一路辛苦了!”
寒暄过后,吕辰递上正式介绍信和调研函。
赵局长仔细看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容更加热情。
“红星工业研究所的同志啊,去年的全国工业大会上,我还参观了你们红星轧厂的生产线启动仪式,你们在自动化上的研究了不起!”他顿了顿,“吕工、钱工、吴工,你们来得太巧了!”
赵局长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活动方案,推到桌面上。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三人:“我们正在筹备全市工业系统技术比武和经验交流大会,后天就要开幕。正愁缺少来自国家级科研单位、有前沿视野的专家来把关。能不能请三位,担任我们这次活动的特邀评委?尤其是精密加工和电工控制组,非常需要你们的指导!”
吕辰与吴国华、钱兰交换眼神。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机会。
一个能自上而下、系统观察宝鸡工业技术生态的平台,比他们一家家工厂跑效率高得多。
而且技术比武和论坛,正是接触一线顶尖工匠、工程师的最佳窗口。
“赵局长,感谢信任。”吕辰当即表态,“指导谈不上,我们是来学习的。我们很荣幸能以评委的身份,向宝鸡的工人师傅和技术精英学习,同时也愿意分享一些我们关于工业自动化和精密制造的新想法。”
“太好了!”赵局长很高兴,“我马上让人准备评委证和活动手册。”
他按了按桌上的电铃,刚才那位干事应声而入:“小王,带三位同志去会议室休息,把活动资料拿给他们看看。另外,通知办公室,马上制作特邀评委的证件。”
“局长,明天上午九点有个评委预备会……”小王提醒。
“对,对!”赵局长看向吕辰,“明天上午的评委预备会,还请三位务必参加,给我们定定调子!”
会议室里,小王抱来一摞资料。
活动总体方案、日程安排、参赛单位名单、技术比武项目说明、经验交流主题清单……
三人翻开资料,仔细研读。
这个名为“宝鸡市工业系统技术比武暨经验交流大会”的活动,规模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活动为期三天,内容包含了四个板块。
首先是成果展览,各厂矿企业将展示近年来的技术革新成果、新产品、新工艺。
接着是技术比武,分车工、钳工、焊工、电工、铸造等十几个工种,现场实操比拼;
经验交流则围绕“提高产品质量”、“降低生产成本”、“技术革新方法”等主题展开;
还有专题报告会,邀请专家做前沿技术报告。
“看参赛单位名单。”吴国华指着那份长达五页的表格。
吕辰接过,一行行看下去。
除了他们计划调研的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名单上几乎囊括了宝鸡所有重点企业。
兄弟冶金单位有擅长焊接、防腐的宝鸡石油钢管厂,以及陕西铝厂、宝鸡铁合金厂……
机械制造单位有深耕大型装备宝鸡石油机械厂、专攻精密机床的宝鸡机床厂、长于齿轮加工的秦川机床厂,以及宝鸡叉车厂、宝鸡轴承厂……
电子与军工单位有,在无线电和通信设备有长期积累的烽火通信厂、主打雷达和军工电子的长岭机器厂,以及宝鸡无线电元件厂……
科研与配套单位有宝鸡市工业技术研究所、宝鸡真空设备厂、宝鸡仪表厂、宝鸡光学仪器厂……
此外,西北工业大学的代表团也前来参加。
“这个覆盖面太全面了。”钱兰眼睛发亮,“烽火厂和长岭厂,如果涉及高频电路、微波器件、高可靠封装,那和‘星河计划’关系很密切。真空设备厂可能有薄膜沉积工艺的积累,仪表厂做传感器和测量……”
吴国华补充:“石油机械厂的大型装备制造经验,对光刻机工作台这种超精密大型机械有参考价值。机床厂的精度控制,更是直接相关。”
“我们绝不能走马观花。”钱兰道,“赵局长给的这个评委身份,是个绝佳的切入点。通过评判标准、现场观察、会后交流,我们可以系统地了解宝鸡工业的技术水平、人才储备、创新氛围。这比单纯去几个目标单位调研,视野要开阔得多。”
她翻到技术比武的评分标准:“而且,你们看,现在的评分项主要是‘完成时间’、‘尺寸精度’、‘表面光洁度’这些结果性指标,我们是不是可以提些建议?”
吕辰点头:“这正是我们该发挥作用的地方。技术的可复制性、可传承性,操作规范性、测量科学性、工具创新性……,这些过程性指标,对工业体系化建设更重要。”
三人一直讨论到中午,在工业局食堂简单用餐后,回到招待所继续准备。
他们要梳理清楚自己的观察重点、想问的问题、能分享的经验,为明天的评委预备会做好准备。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三人准时来到工业局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有各厂的工程师、技术科长、资深老师傅、劳模代表,也有高校的教授。
见三位陌生面孔进来,众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局长起身介绍:“同志们,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三位是北京红星工业研究所的一程师,吕辰同志、吴国华同志、钱兰同志。他们受工业部委派来宝鸡调研,我特邀他们担任本次技术比武的特邀评委。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目光中的好奇变成了尊重和期待。
红星所的名声,随着自动化的全国推进,在工业系统内已经相当响亮。
九点整,预备会开始。
首先是各工种评委组长介绍比武项目和评分标准。
车工组组长、来自秦川机床厂的八级老师傅杨振山嗓门洪亮:“……车工比武,考的是阶梯轴。材料45号钢,总长200毫米,要求车出五个台阶,公差±0.02毫米,表面光洁度达到V7。时间三小时。评分嘛,主要还是看尺寸精度、光洁度,当然完成时间也占一定权重……”
接着是钳工、焊工、电工……各组的介绍大同小异,核心评分指标都是精度、质量、效率。
等所有组长介绍完,赵局长看向吕辰三人:“三位同志,你们从北京来,见多识广,给咱们提提意见?”
会议室安静下来。
吕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走到前面黑板前。
“赵局长,各位同志,非常感谢给我们这个学习的机会。”他语气诚恳,“刚才听了各位的介绍,很受启发。宝鸡的工业基础扎实,老师傅们的手艺令人敬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作为评委,我们可能需要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那就是我们举办技术比武,最终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选出几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还是为了推动整个工业体系的技术进步?”
这个问题让在座不少人陷入思考。
“如果只是为了选出顶尖工匠,”吕辰继续说,“那么现有的基于尺寸精度、表面光洁度、完成时间的评分标准完全合理。顶尖工匠的价值,就在于他们能用双手达到机器都难以企及的精度。”
“但如果我们希望,通过比武交流,推动的是可复制、可传承、可推广的先进工艺,那么评分标准可能需要调整。”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词:
操作规范性
测量科学性
工具/工艺创新性
可推广价值
“举个例子。”吕辰说,“两位车工师傅都车出了±0.02毫米精度的阶梯轴。但一位是靠几十年手感,每一步全凭经验;另一位则使用了自制的对刀仪、编写了简易的操作流程卡、用了创新的冷却液配方。如果我们只比结果,两人可能得分相同。但如果从‘可推广性’角度看,后一位师傅的方法,更有价值。”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吕辰同志的观点,我非常赞同。”西北工业大学的胡文来教授发言,他五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
胡教授站起身,走到吕辰旁边,面向众人:“同志们,我们在高校做研究,经常感慨一件事:我们国家的很多顶尖技术,掌握在少数老师傅手里。他们靠天赋、靠几十年经验积累,能达到令人惊叹的水平。但他们一旦退休,这门技术就可能失传,或者要靠下一代再花几十年重新摸索。”
他语气变得严肃:“这就是工匠时代的局限。个人技艺再高,也是孤立的、不可复制的。而现代工业,需要的是科学工程时代,要把个人经验转化为可测量、可分析、可传授的科学方法和标准流程。”
胡教授指着黑板:“吕辰同志提出的这几个维度,正是从工匠技艺转向工业科学的关键。操作规范性,意味着工艺可重复;测量科学性,意味着质量可控制;工具创新性,意味着技术进步有载体;可推广价值,意味着经验能共享。”
两人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与会者中,年轻的技术员们大多眼睛发亮,频频点头。而一些年纪大的老师傅,则表情复杂,有的沉思,有的皱眉,有的欲言又止。
终于,车工组杨师傅开口了,语气有些不服:“胡教授,吕工,你们说的道理我懂。但有些手艺,它就是靠手感、靠经验。比如车这个阶梯轴,最后那0.01毫米的精度,机床本身的误差都不止这个数,不全靠手稳住、眼瞄准、心感应吗?你弄再多仪器、写再多流程,也替代不了这手上的功夫!”
这话代表了很多老师傅的心声。
会议室里,不少老工匠暗暗点头。
吕辰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问了一个问题:“杨师傅,您带过徒弟吗?”
“带过,十几个呢。”
“您最得意的徒弟,达到您几成功夫?”
杨师傅想了想:“最好的那个,大概七成吧。有些精细活在,还是差些火候。”
“那您觉得,他为什么达不到您十成功夫?”
“这……”杨师傅迟疑了,“感觉……就是差那么点感觉。我告诉他这里要轻、那里要慢,他也照做了,但出来的活儿,就是没那个韵味。”
“这就是问题所在。”吕辰温和地说,“感觉、韵味这些词,很美,但太模糊了。您无法准确地告诉徒弟:进刀力度是多少牛顿?手部的微颤频率要控制在多少赫兹以下?眼睛观察切屑颜色变化的临界点是什么光谱特征?”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让杨师傅有点发懵。
“我们不是否定老师傅的价值。”吕辰语气诚恳,“相反,我认为老师傅的感觉,是极其宝贵的原始数据。但我们需要做的,是把这种感觉拆解、量化、分析。比如,我们可以用测力传感器记录您操作时的手部力度变化,用高速摄像机分析您眼动的轨迹,用光谱仪分析您判断切削状态时依据的颜色特征……然后,把这些数据变成可测量的参数、可训练的步骤。”
他看向在座的所有人:“这样,下一代工人不需要花三十年去摸索‘感觉’,他们可以通过科学的训练方法,在更短的时间内掌握核心技艺。而且,技艺不会因为某个老师傅退休而失传,它会变成工厂的标准化资产。”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这番话,像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年轻的工程师们兴奋地记录着,而老工匠们虽然仍有疑虑,但眼神中多了思考和松动。
胡教授接过话头:“吕工说得太好了。这就是我们西工大近年来在做的研究。工匠技艺的数字化解析与传承。我们已经和秦川厂合作,开始用传感器记录八级钳工的操作数据。初步发现,顶尖工匠的操作,在力度曲线、节奏韵律上,确实有独特的、可识别的模式。”
他看向杨师傅:“杨师傅,如果您愿意,比武结束后我们可以合作。把您车这个阶梯轴的全过程录下来,用仪器分析。这不是要取代您,而是要让您的绝活,能造福更多后来人。”
杨师傅沉默了半晌,终于缓缓点头:“行……试试看吧。如果真能让年轻人少走弯路,我这身本事,也算没白练。”
赵局长趁热打铁:“那么,我们调整一下评分标准?在原有基础上,增加‘操作规范性’、‘测量方法科学性’、‘工具/工艺创新性’这几个维度,权重各占15%,大家有没有意见?”
与会者讨论了一会儿,最终达成共识。
预备会结束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半。
众人散去用餐,胡教授特意走到吕辰三人面前:“三位不愧是星海教授的得意门生啊,前几天他还给我打电话,说如果你们到了西工大,叫我要好好关照你们,现在看来,哪里还需要我关照,不过你们两过西安,都不来西工大看看,怎么?看不上我们西工大的技术吗?”
吕辰三人汉颜,他们的目标就是有色金属厂,没想到还没去对接,在这里就遇到了真神,赶紧连连赔罪:“胡教授,您折煞晚辈了,学生哪敢看不起西工大,临行前刘教授都交待了,您是精密加工与智能制造的权威,要我们要去西工大在宝鸡有色金属厂的实验室向您求教,聆听教诲,晚辈这不是来了吗?”
胡教授点点头:“那敢情好,下午三位有时间,跟我工厂的产学研联合实验室,就在厂区里面,这是我们在宝鸡最重要的合作基地。”
吕辰受宠若惊:“胡教授,我们非常荣幸,下午正好有空。”
“那好!一点半,我在工业局门口等你们。”
胡教授走后,吴国华后怕道:“我说胡教授为什么在会上支持我们,这真是差点就大水冲了龙王庙……”
吕辰道:“我们要说的不对,他才不给我们站台。”
三人又交流了一会上午开会的感想。
第345章 宝鸡有色金属厂
下午一点半,胡教授开车来到工业局门口。
吕辰、吴国华、钱兰三人早已候着。
“上车吧,路上大概四十分钟,咱们边走边聊。”胡教授拉开车门。
三人钻进车内,吉普车驶出工业局大院,拐上天水路,向西驶去。
车子穿过宝鸡城区,驶过渭河大桥,浑浊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河滩上有几群鸭子在觅食。
“胡教授,”吕辰在后排问道,“上午多亏您为我说话,您和我们导师熟吗?”
胡教授把着方向盘:“我和星海都是江阴人,算是所谓的士绅家族。”
胡教授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民国二十四年,我们被家里送去上海的教会学校读书。”
吉普车驶离城区,道路变得颠簸起来,窗外是连绵的农田和零星散布的村庄。
胡教授继续说:“后来又都自费去了美国留学,他去了斯坦福学机械工程,我去了北卡罗来纳大学读应用数学,1941年我大学毕业就回了国,那时候国内抗战正艰苦,我去了学校教书。”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星海不一样,他在斯坦福只读了一年,就转到密歇根大学,他认为汽车工程更实用。毕业后,又到底特律的福特工厂当了几年技术员,后来又进了芝加哥大学读博士,还当上了讲师。直到1947年,他父亲病重,这才回到国内。”
他看了一眼吕辰:“星海在信里多次提到你,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有工程天赋的年轻人,不仅懂技术,更懂如何把技术变成系统、变成生产力。”
吕辰有些不好意思:“刘教授抬爱了,我要走的路还长。”
“不,星海看人很准。”胡教授摇头,“他信里说,你提出‘星河计划’时,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美国那些顶尖实验室里的年轻人,有野心,有视野,更有把野心落地的务实……”
胡教授笑了笑:“一个星期前,星海就给我打电话,请我关照你们,在可能的范围内提供帮助。但我没想到,你们竟然成了这次技术评比的评委,还提出了那么有见地的观点,星海没看错人。”
吉普车驶入一片工业区,道路两旁是高耸的白杨。
树后是一排排整齐的厂房,红砖墙,钢架屋顶,有些厂房屋顶上竖着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烟。
在这里,工厂与城市融为一体,厂房之间穿插着生活区,几栋四层的宿舍楼,楼前晾晒着被单和衣物。
更远处能看到学校的操场,红旗在旗杆上飘扬。
小商店、卫生所、职工食堂散布其间,形成一个完整的工业社区。
“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是一五期间156个重点项目之一。”胡教授一边开车一边介绍,“1953年筹建,1956年投产。主要生产铜、铝、钛等有色金属的板材、带材、管材、棒材,供应全国的机械、电子、军工行业。”
他指了指窗外的一片厂区:“那边是铜加工车间,年产铜材两万吨。那边是铝加工车间,用的是苏联援助的轧机。钛合金车间在最后面,是去年新建的,主要满足航空工业的需求。”
车子在一栋三层实验楼前停下。
新盖的实验楼,红砖墙面还带着崭新的气息,水泥抹缝横平竖直,窗户是钢框玻璃的,擦得透亮。
门口挂着两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西北工业大学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联合实验室
特种金属材料精密加工研究中心
胡教授熄火:“到了,这是我们学校和厂里去年合建的实验室。我带着几个研究生,跟厂里的工程师一起攻关。”
三人下车,跟着胡教授带走进大楼。
一楼是机械加工区,空间开阔,水泥地面刷着灰色的漆。
几台崭新的车床、铣床、磨床沿着墙边排列,有的正在工作,发出有节奏的切削声。
四五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在操作机器,看到胡教授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胡老师。”
“教授好。”
胡教授点点头,向吕辰三人介绍:“学校和厂里共同培养的研究生,一半时间在学校上课,一半时间在厂里实践,研究的课题,都来自生产一线的实际问题。”
一个脸上沾着油污的男生走过来:“胡老师,您要的钛合金薄板试样已经加工好了,厚度0.05毫米,公差±0.002毫米。”
“好,下午我看看。”胡教授介绍,“小杨,我的研究生,在做钛合金的超精密加工课题。”
“杨学长好!”吕辰三人上前握手。
介绍完后,他们走到一台车床前,仔细看正在加工的零件。
那是一块银白色的金属,在车刀下缓缓旋转,切屑如丝般连续落下,呈现出美丽的螺旋状。
“这是什么材料?”钱兰问。
“铍青铜。”杨学长回答,“用于制作高精度仪表的弹性元件,我们对表面光洁度要求很高,要达到V10级。”
吴国华俯身观察:“切削参数是多少?”
“转速800转/分,进给量0.05毫米/转,切削深度0.1毫米。”杨学长回答,“我们试了十几组参数,这一组效果最好,切削力稳定,表面质量高。”
胡教授补充道:“这些数据都会记录下来,形成二维工艺卡片。以后同样的材料、同样的零件,就按这个参数加工,保证一致性。”
说到这里,胡教授转头对吕辰三人说:“怎么样,惊讶吧?这二维卡还是小吕你在哈工大提出的,我们找到哈工大的包康建教授,先应用上了几个读卡机,不得不说这真是工业标准化的利器。”
吕辰有点惊讶:“我们也才开始应用不到一个月,胡教授您厉害!”
胡教授一脸打了胜仗的样子:“那不一样,老包打电话来给我显摆,我立即就飞到哈尔滨,冲到他办公室,他们刚做出来几个,还没捂热,我就抢,还顺走了他一件军大衣!”
大家说说笑笑,到了二楼,二楼是检测分析区。
这里安静得多,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靠墙一排仪器柜里,摆放着各种精密的检测设备。
胡教授指着一台金相显微镜:“这是从民主德国进口的,放大倍数最高1500倍。”
他又指向旁边一台机器:“国产的x射线衍射仪,去年刚安装的。”
钱兰仔细观看操作面板上的旋钮和表盘:“这台设备的精度怎么样?”
“角度分辨率0.01度,对于金属材料分析足够了。”胡教授说,“最关键的是,它让我们从试错走向理解。以前老师傅热处理零件,全凭经验,讲个火候。现在我们可以取样做衍射分析,看看经过不同温度、时间处理后,材料的晶体结构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走到一个文件柜前,抽出一叠图谱:“比如这个,我们研究铝合金的时效强化。传统工艺是150摄氏度保温8小时,但我们通过衍射分析发现,其实在140度保温10小时,析出相更细小、更均匀,材料的强度和韧性都更好。”
“胡教授,这台设备是你们实验室的核心吧?”吴国华问。
“可以说是眼睛。”胡教授郑重地说,“没有它,我们就是盲人摸象。有了它,我们才能真正理解材料行为的底层逻辑。”
三楼是办公室和会议室,楼道里铺着深红色的水磨石,墙壁刷着浅绿色的漆,挂着一些科学家的肖像和鼓励科研的标语,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胡教授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房间大约十五平米,靠窗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整齐地堆放着书籍、图纸和计算尺,墙边是两个高大的书架,塞满了专业书籍和期刊。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同志正伏在桌上画图,听到门声抬起头。
“老周,给你介绍一下。”胡教授说,“这三位是北京红星工业研究所的专家,吕辰同志、吴国华同志、钱兰同志。”
老周立刻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欢迎欢迎!红星所的大名如雷贯耳啊!去年的百工联席会议,你们的自动化生产线,可是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震住了。”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典型的技术工人的手。
“周工是厂里的总工程师,也是我们实验室的联合主任。”胡教授介绍,“宝鸡厂从建厂开始他就在,对这里的每一台设备、每一种工艺都了如指掌。”
周工摆摆手:“胡教授过奖了,我就是个老工人,比你们多摸了几年机器。”
见完礼,众人坐下,胡教授倒了几杯茶。
周工从文件柜里取出几份研究报告,放在桌上。
“我们这个联合实验室,主要做三件事。”周工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报告,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显然经常被翻阅,“第一,新材料研发。比如航空用的高强铝合金,要求强度高、重量轻、耐腐蚀。火箭发动机用的高温钛合金,要在600度以上还能保持强度。”
他翻到一页性能数据表:“这是tA7钛合金,我们和西工大材料系合作,调整了钼、铝、锡的含量,室温拉伸强度达到1000兆帕,比苏联的同类材料高15%。”
钱兰迅速记录着数据。
“第二,新工艺开发。”周工又翻开另一份报告,“比如如何把板材轧得更薄更均匀。你们知道,轧制过程中,板材边部和中心的变形量不一样,容易产生边浪和中浪。我们研究了一套辊型曲线优化算法,配合轧机弯辊系统,能把0.5毫米的铝板轧到0.1毫米,厚度公差控制在±0.005毫米以内。”
“第三,”周工顿了顿,看向胡教授,“就是胡教授他们最擅长的精密加工。”
他抽出一张图纸,铺在桌面上。
图纸上是一个抛物面形状的零件,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公差要求。
“比如这个,卫星天线的反射面板。”周工指着图纸,“材料是铝镁合金,表面要镀一层金,提高导电性和耐腐蚀性。要求表面平整度误差不超过0.01毫米,镀层厚度5微米,均匀性±0.1微米。”
5微米,均匀性±0.1微米。
这个精度要求,已经非常接近集成电路制造中对金属布线层的要求了,这个实验室在薄膜沉积和精密控制方面,有独特的积累。
“周工,”吕辰身体前倾,认真地问,“这个反射面板,你们已经做出来了吗?”
“做出了三批试样。”周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盒盖。
盒内衬着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三块巴掌大小的金属板。
板面呈浅金色,光洁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
吕辰戴上白手套,小心地取出一块,对着光观察。
板面极其平整,几乎看不到任何起伏,他用指甲轻轻划过边缘,感受表面的光滑度。
“能看看你们的工艺吗?”他问。
“当然。”周工站起身,“走,去镀膜车间。”
一行人下楼,穿过厂区,来到镀膜车间,车间里很干净,水泥地面拖得发亮,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正中央是一个银白色的圆柱形设备,大约两米高,直径一米五,表面布满了各种接口、观察窗和仪表。
“这就是我们自行设计的真空镀膜机。”周工拍拍金属外壳,“核心部件是这台电子枪,从民主德国进口的,能产生高能电子束,轰击金靶材,使其蒸发,沉积在基片表面。”
他指着设备侧面一个透明的观察窗:“基片放在这个行星旋转夹具上,公转加自转,保证镀层均匀。整个腔体能抽到10^-4帕的真空度,避免空气分子干扰镀膜过程。”
胡教授补充道:“最难的不是把金镀上去,而是镀得均匀。卫星天线是抛物面,不同位置的曲率不同,离蒸发源的距离不同,镀层容易厚薄不均。我们研究了大半年,试了二十多种旋转轨迹,才找到最优的那一组参数。”
“控制部分呢?”吴国华问,“如何实时监测膜厚?”
周工走到旁边的控制台前,那是一个用旧课桌改造的操作台,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旋钮、开关、仪表,还有两个圆形的示波器屏幕。
“我们自己搭了一套光学干涉膜厚监测系统。”他指着其中一个示波器,屏幕上是一条起伏的曲线,“用一束氦氖激光打在基片上,测量反射光的干涉条纹变化。每镀一层,干涉条纹就会移动一个周期,我们计数周期数,就能反推出膜厚,精度能达到纳米级。”
钱兰凑近仔细观察:“这套系统,对环境的震动、温度波动敏感吗?”
“非常敏感。”周工苦笑,“所以我们给整个控制台做了隔震基础,下面铺了橡胶垫和弹簧。车间空调是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温度控制在22±0.5摄氏度,湿度50%±5%。就这,有时候外面过重型卡车,或者刮大风,数据还会跳。”
这套系统的原理是先进的,但实现方式还很土法,依赖手工调试和经验。
不过,这正是中国工业当下的真实写照,用有限的资源,做无限接近极限的事。
“周工,”吕辰问,“如果我们要镀的不是抛物面,而是平面的硅片,尺寸更大,比如直径150毫米,均匀性要求±0.05微米,能做到吗?”
周工和胡教授对视一眼。
“理论上可以,”胡教授谨慎地说,“但需要重新设计夹具和旋转轨迹,优化蒸发源的分布。最关键的是,监测系统要升级。现在的系统是单点测量,如果要保证整片硅片的均匀性,可能需要多点测量,甚至扫描测量。”
“而且真空腔体要扩大。”周工补充,“150毫米的硅片,加上夹具和旋转空间,现有的腔体装不下。要重新设计制造,这需要时间和经费。”
吕辰点点头,他理解这种制约,但更看到了可能性。
这个实验室已经掌握了微米级薄膜沉积的核心技术,缺的是系统化和工程化。
随后,在周工和胡教授的带领下,他们又参观了有色金属厂自行研制的亚微米级定位工作台,台面下有一套液压伺服系统,能实现x、Y、Z三轴运动,定位精度理论值0.1微米。但受限于电机与模拟控制,精度还差点意思,周工表示,如果用上红星所的脉冲电机和数字控制系统,性能至少能提升一个数量级。
最后,他们来到材料提纯车间,参观真空感应熔炼炉。
这是提炼超高纯稀有金属的设备,主要产品是钽、铌、钨等用于电子管和特种合金。
纯度99.9%的粗金属,通过真空熔炼,挥发掉低沸点杂质,再经过区域熔炼,进一步提纯,最高能做到99.999%的纯度。
纯度检测是取样做光谱分析,通过设备只能测到四个九,更高的纯度主要凭经验,看熔炼时金属液面的光泽,看凝固后的晶粒大小和颜色来分辨。
吕辰认为,如果能把兰州大学的放射性同位素示踪技术用在这里,就能直观地看到杂质在熔炼过程中是如何分布、如何被去除的,从而优化工艺参数,把经验变成科学。
参观完毕,五人回到三楼的会议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厂房亮起了灯光,像散布在暮色中的星辰。
胡教授重新泡了茶,五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摊开着图纸、报告、样品。
“周工,胡教授,”吕辰先开口,“想必我们的来意你们也清楚了。‘星河计划’的目标是发展中国自主的集成电路产业。芯片制造需要高纯度的金属靶材,比如金、铝、钛,用于薄膜沉积。也需要高精度的镀膜工艺和监测技术,还需要特种材料的精密加工能力。”
周工点头:“我们清楚集成电路对材料纯度、工艺精度、环境控制的极端要求。不瞒你们说,从去年‘星河计划’立项的消息传出来,我们就在想,实验室的这些技术,能不能在芯片领域找到用武之地。”
胡教授接过话头:“那个卫星天线反射面板的镀金工艺,是我们当前能达到的微米级精度加工、测量、控制技术的集中体现。从去年开始,我们就刻意把控制目标定在±0.1微米,因为我们认为,这个精度水平,已经接近集成电路制造的需求。”
他顿了顿:“现在看来,技术原理上是相通的,但需要针对芯片制造的特点进行适配和优化。”
“这正是我们需要合作的领域。”吕辰诚恳地说,“红星所在自动化控制、传感器技术、抗干扰设计方面有些积累。我们可以提供脉冲电机和数字控制系统,升级你们的定位工作台。也可以协助优化镀膜机的监测系统,提高其稳定性和抗干扰能力。”
吴国华补充:“我们还在和兰州大学合作,研究放射性同位素示踪技术。如果用在你们的材料提纯工艺上,可以可视化杂质分布,优化熔炼参数,把纯度从五个九提升到六个九,甚至更高。”
钱兰翻开笔记本:“还有环境控制。芯片制造需要超净车间,恒温恒湿,防震。你们在镀膜车间已经建立了基础的环境控制体系,我们可以把在轧钢厂自动化项目中积累的环境控制经验分享过来,共同制定更高标准。”
“这样,”周工说,“我们拟一个合作备忘录,明确几个方向。”
双方经过商量,最终定下高纯度金属靶材研制、精密镀膜工艺开发、特种加工设备升级、环境控制标准制定、人才联合培养、前瞻技术预研六个方向的合作备忘录。
五人依次签名,一纸简单的备忘录,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格式,只有五个人对技术报国的郑重承诺。
第346章 比武论技群英荟萃
宝鸡市工业局大礼堂前的空地上,临时搭建起一排排工棚。棚内机器轰鸣,焊花飞溅,人声鼎沸。
全市工业系统技术比武暨经验交流大会,在这初春的寒风中热火朝天地拉开了序幕。
吕辰、吴国华、钱兰三人胸前挂着评委证件,穿梭于各比武区之间。
焊接组的工棚内,六位焊工正在同时作业。
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工位,一位三十岁上下、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焊工。
她手中的焊枪稳定而均匀,蓝色的电弧在薄如纸片的不锈钢板上游走。
但真正让三人驻足的,是她焊接时在钢板背面垫着的一块紫铜板。
“停一下。”钱兰示意计时员暂停,走到女焊工身边,“同志,你垫这块铜板是做什么用的?”
女焊工关掉焊枪,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师,这是我自己琢磨的。薄壁不锈钢焊接时容易变形,热胀冷缩不均匀嘛。铜的导热快,垫在背面能把热量快速导走,让正反面温差小一点,变形就小了。”
吕辰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块已经有些发黑的铜垫块。
上面布满了反复使用留下的焊渣痕迹,边缘处还手工打磨出弧形,以适应不同曲率的工件。
“你测试过效果吗?”钱兰问。
“测过。”女焊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几页,“这是记录。同样规格的薄钢板,不用铜垫,焊接后平面度误差平均0.8毫米;用了之后,能控制在0.2毫米以内。要是再把铜板预冷一下,效果更好,能到0.1毫米。”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厂的?”钱兰问。
“我叫周敏,宝鸡石油钢管厂的焊工,工龄十年了。”女焊工答道。
钱兰在评委评分表的“工艺创新性”一栏,给周敏打了满分,并在备注中写下:“薄壁焊接防变形工艺有重要参考价值,建议重点关注此人。”
在电工比武区,他们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
电工组的比赛内容是设计并搭建一个“三地控制一盏灯”的电路,要求在三个不同位置都能独立开关同一盏灯。
这是电工培训的经典题目,通常需要用到两个双联双控开关和一个中途开关,布线复杂。
但有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的解决方案与众不同。
他没有按常规使用机械开关,而是在工作台上用六个继电器搭出了一个逻辑电路。
三人走近时,小伙子正在向裁判解释原理:“这是用继电器模拟逻辑门。继电器A和b构成一个‘或非’逻辑,继电器c和d是另一个‘或非’,这两个输出再通过E和F构成‘与’逻辑……最终实现的是:任意一个控制端状态改变,输出端状态就翻转。从布尔代数上看,这相当于三个变量的异或运算……”
裁判听得云里雾里,但吕辰三人的眼睛亮了。
他们静静地站在一旁,直到小伙子演示完毕,三个控制按钮,无论按哪一个,灯的状态都会切换,完美实现了三地控制。
“同志,你学过逻辑代数?”吴国华问。
小伙子转过身,看到吴国华胸前的评委证,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自学的,我在厂图书馆看到过一本苏联的《自动控制原理》,里面有讲继电器逻辑和布尔代数。我觉得挺有意思,就自己琢磨……”
“哪个厂的?”
“烽火通信厂,无线电装配车间,我叫陆明远。”
吕辰拿起他的电路图,上面用铅笔清晰地标注着逻辑表达式和真值表。
虽然用继电器实现这种逻辑有些“大材小用”,但其背后的思维已经触及了数字电路的核心,用二值逻辑实现控制功能。
这正是集成电路设计的底层思维:与门、或门、非门,这些逻辑门本质上就是实现布尔运算的物理单元。
眼前这个小伙子,已经自己摸索到了这个层次。
“你听说过晶体管吗?”吕辰试探着问。
陆明远眼睛一亮:“听说过!书上说比继电器快得多,体积小,就是不好弄到。我托人去上海买过,太贵了,一个要十几块钱,没舍得……”
吴国华在本子上记下“烽火通信厂-陆明远-自学逻辑代数-对晶体管有认识”,然后在“思维创新性”一栏打了最高分。
……
比武结束后,大会进入第二板块,经验交流与诸葛亮会。
各厂的技术骨干、老师傅、工程师围坐成几个大圈,分享那些解决生产难题的“土办法”、“金点子”。
吕辰三人如同海绵吸水般汲取着来自生产一线的智慧。
秦川机床厂的一位八级车工正在分享:“普通车床要加工出微米级精度,关键在三点:一是床身要调得绝对水平,我们用自制的水平仪,精度能达到一秒角;二是主轴间隙要调得恰到好处,紧了发热,松了震动;第三是最重要的刀具。”
老师傅拿起自己磨制的一把车刀:“这是我用废砂轮自己磨的,前角、后角、刃倾角都是反复试出来的。车铝合金和车不锈钢,角度完全不一样。还有,切削液不能随便用,我们试了二十多种配方,最后发现茶籽油兑煤油,对某些合金钢效果最好……”
来自陕西铝厂的一位技术员正在讲解镍基合金的切削难题:“镍基合金硬度高、导热差,刀具磨损特别快。我们摸索出的办法是:第一,刀具要用超细晶粒硬质合金,前角要小,增加刃口强度;第二,切削速度要低,进给量要小,避免积屑瘤;第三,冷却液要高压大流量,而且要加极压添加剂……”
宝鸡石油钢管厂的一位工程师分享了大口径薄壁管的矫直工艺:“关键是分段施力、循序渐进。我们自制了一台‘多辊渐进式矫直机’,十二个辊子分成三组,每组施加的压下量不同,让管子慢慢恢复直线度,避免了一次过大变形导致的褶皱或开裂……”
老师傅们的这“土办法”背后,是对机床特性、刀具材料、切削机理的深刻理解,这些正是精密制造最宝贵的经验。
最让他们兴奋的,是在第四组听到的讨论。
那是几个光学仪器厂和玻璃厂的老师傅,在交流“提高显微镜载玻片平整度的研磨工艺”。
“玻璃研磨,说到底是个‘三要素’问题:磨料、压力、运动轨迹。”一位老师傅说,“磨料粒度要从粗到细循序渐进,压力要均匀可控,运动轨迹要避免重复路径产生规律性纹路。我们做了个简单的机械手,让工件做‘李萨如图形’运动,效果比人工好得多……”
吕辰几乎要站起来,光刻机的透镜、掩模版,需要的正是这种超精密的光学表面加工,这些老师傅用最朴实的语言,道出了光学抛光的核心要义。
他环顾四周,这个简陋的礼堂里,聚集着宝鸡工业几十年积累的智慧精华。
这些经验有的写在了厂里的技术档案里,更多的则存在于老师傅们的头脑和手中。
它们可能不够“科学”,不够“系统”,但都是经过千锤百炼、被实践证明有效的真知灼见。
第二天的技术论坛环节,各厂总工、技术科长、外请专家轮番登台,讲述更系统、更前沿的技术议题。
宝鸡机床厂的总工程师做了《国内外精密机床发展趋势》的报告。
他展示了收集到的国外机床样本图片,分析了瑞士、德国、日本机床的特点,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同志们,我们宝鸡机床厂去年试制成功的cK6140型数控车床,定位精度已经达到了0.005毫米,重复定位精度0.002毫米。这个水平,已经接近国际先进水平。我们靠的是什么?一是自主设计的滚珠丝杠和直线导轨,二是利用了脉冲电机驱动系统,三是老师傅们手工刮研的床身导轨……”
吕辰三人在台下听得心潮澎湃,总工程师提到的“步脉冲电机驱动系统”,这说明他们的脉冲电机已经被各厂深入应用,宝鸡机床厂已经走在了前面。
接下来,来自烽火通信厂的工程师做了《高频电路封装中的材料匹配问题》的报告。
“高频电路,特别是微波波段,对封装的要求极为苛刻。”工程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示意图,“信号频率越高,波长越短,任何微小的不连续都会引起反射、损耗。最关键的是热膨胀系数匹配——封装材料、基板材料、芯片材料,三者的热膨胀系数要尽可能接近。”
他举了个例子:“我们为某型雷达研制的微波模块,最初用普通陶瓷封装,在温度循环试验中,因为热膨胀系数不匹配,焊点开裂率达到30%。后来我们与昆明贵金属研究所合作,开发了特种柯伐合金框架,再配合低应力焊料,才把开裂率降到1%以下。”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芯片封装面临的是完全相同的问题,如何让陶瓷封装体、金属引线框架、硅芯片这三种热膨胀系数不同的材料,在温度变化时“和平共处”。烽火厂的经验,几乎可以直接移植。
论坛进行到下午,主持人邀请吕辰代表红星研究所做简短发言。
吕辰走上讲台,看着台下数百双眼睛,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感谢……”
他话锋一转:“我们红星研究所,主要研究方向是工业自动化与过程控制。从去年开始,我们承担了一项国家任务星河计划,目标是发展中国自主的集成电路产业。”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
集成电路,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陌生词汇。
吕辰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简单说,就是要把成千上万个晶体管,做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这样做出来的芯片,可以用于计算机、自动控制、仪器仪表,体积小、重量轻、可靠性高。”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但是,制造芯片需要极端苛刻的条件。材料纯度要达到99.9999%以上,加工精度要达到微米级,环境要超净、恒温恒湿。这正是我们来宝鸡调研的原因,我们需要寻找能够支撑这些要求的技术、工艺和人才。”
他列举了几个具体需求:“比如,我们需要高纯度的镍、钴、钛等金属,用于芯片内部的连接导线;需要能够加工微米级零件的精密机床;需要能够封装保护芯片的特殊合金和陶瓷材料;需要能够测试芯片性能的高精度仪器……”
“我们在这次大会上看到了很多希望。”吕辰的语气诚恳,“我们看到石油钢管厂的焊接防变形工艺,可能解决芯片封装的热应力问题;看到烽火通信厂的高频封装经验,可以直接借鉴;看到机床厂的精密加工能力,正是我们需要的;看到各厂老师傅们那些‘土办法’中蕴含的深刻原理,正是我们实现技术突破的宝贵财富。”
最后,他发出邀请:“‘星河计划’是国家任务,需要全国协作。我们真诚希望,与宝鸡的兄弟单位建立合作关系。我们可以提供技术需求和部分研发支持,各位可以提供工艺经验和制造能力。让我们携手,为国家打造出自主的集成电路产业!”
掌声雷动。
赵局长第一个站起来:“吕辰同志讲得好!咱们宝鸡工业底子厚,老师傅多,就应该为国家的大项目出力!各厂回去后,认真研究一下,哪些技术和‘星河计划’对口,主动对接!”
论坛结束后,进入了自由交流时间。
各厂代表纷纷围上来,与吕辰三人交换意见、探讨合作可能。
但吕辰的心思,还停留在那些比武和交流中发现的“潜在人才”身上。
他找到赵局长,提出一个请求:“赵局长,这次大会上,我们看到好几位特别有潜力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能不能安排我们单独和他们聊聊?”
赵局长爽快地答应了。
很快,一个小型座谈会在工业局的小会议室里举行。
受邀前来的有七个人,焊接女工周敏,电工陆明远,“听音辨伤”的秦师傅,设计“光学对刀仪”的年轻技术员刘建新,用数据分析焊接变形的女工程师孙雅丽,凭手感判断柯伐合金应力的退休返聘老师傅马保全,研究薄膜沉积工艺的中年工程师郭志强。
座谈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吕辰代表红星研究所,向七位技术骨干发出了正式邀请,可以是短期交流,可以是项目合作,如果条件合适,也可以考虑工作调动。
有了技术比武和论坛的铺垫,后续的工厂参观和合作谈判顺利得多。
在烽火通信厂,厂长亲自出面,展示了该厂在微波器件封装方面的二十年积累,但一直局限于军品,成本高、产量小,希望与集成电路封装技术合作,开发民品市场。
技术科长介绍了“多层陶瓷-金属复合封装”技术,这种封装结构,内层是氧化铝陶瓷,导热好、绝缘性好;外层是柯伐合金框架,机械强度高、密封性好;中间用低应力焊料连接,烽火通信厂已经能做到-55c到+125c温度循环一千次不开裂。
这正是芯片封装梦寐以求的性能!
吕辰提出联合开发‘芯片-封装一体化’解决方案,不仅用于星河计划,未来还可以推广到其他电子设备。
吴国华陆明远到北京短期交流,参与芯片设计的一些基础工作。
厂长爽快地答应了:“小陆是棵好苗子,厂里也重视。能去国家项目学习,是他的机会,我们支持。”
在宝鸡机床厂,谈判焦点集中在精密加工设备上。
总工程师展示了他们正在研制的“超精密车床”图纸,“设计目标非常先进,主轴径向跳动小于0.1微米,轴向窜动小于0.05微米,导轨直线度0.5微米/米。
但难点也很多,如主轴轴承、导轨材料、热变形控制……
正好红星轧钢厂获得了机床研发的许可,吕辰提出合作,轧钢厂提出技术要求,宝鸡机床厂负责机械设计和制造,负责控制系统和测量系统,共同研制一台世界水平的超精密机床。
一家家工厂走下来,一份份合作备忘录签署。
吕辰三人的公文包里,渐渐装满了沉甸甸的协议和人才档案。
在宝鸡的最后一天晚上,三人毫无睡意,在房间里整理这些天的收获。
钱兰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了三十七项有参考价值的工艺经验、十五位潜在合作人才的信息、八项具体的技术合作意向。
吴国华在梳理逻辑:“从技术体系看,宝鸡在材料、精密加工、电子封装三个领域有直接合作价值。从人才看,我们发现了至少五位有培养潜力的年轻技术骨干,三位经验丰富但思维开放的老师傅。”
吕辰拿出信纸,开始给刘星海教授写信。
“……宝鸡之行,收获远超预期。建议立即启动星河计划技术顾问团组建工作,邀请各行业有丰富经验的老师傅担任顾问;设立‘一线技术创新基金’,支持工人、技术员的小革新、小发明;建立厂所人才交流机制,让研究所的年轻人下工厂,让工厂的骨干进研究所……”
写完信,已近午夜。
窗外,宝鸡的春夜寂静而深沉。
明天,他们将踏上新的旅程。
第347章 造访锦官城
火车驶出秦岭余脉的最后一个隧道,窗外的景象陡然一变。
连绵的群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正值春耕时节,水田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农人们戴着斗笠,弯腰在田里插秧,动作整齐划一,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田埂上间隔栽种着竹子,形成一道道绿色的屏障。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青瓦屋顶,炊烟袅袅升起。
“这就是成都平原。”吴国华望着窗外,“天府之国,果然名不虚传。”
钱兰放下笔记本,揉了揉眼睛,一天一夜的旅途,经秦岭、凤州、略阳、广元、阳平关、绵阳,一路走来,让她有些疲惫。
此时,看着窗外的农业景象,也不禁感叹:“水网密集,灌溉系统发达,和西北的干旱完全不同。”
从干燥的西北戈壁,突然进入这湿润的川西平原,连呼吸都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特有的清新气息。
火车减速,缓缓驶入成都站。
站台上人流如织,各色口音混杂。
有拖着行李、带着孩子的上海口音家属;有穿着工装、讲着东北话的技术工人;还有本地方言软糯的本地人。
所有人行色匆匆,却又秩序井然。
“支援三线建设,巩固战略后方”“自力更生,备战备荒”的标语刷在站台的墙壁上,红底白字,在潮湿的空气里依然鲜艳。
三人提着行李下车,腿脚都有些发麻。
二十五个小时的硬座旅程,即使年轻也吃不消。
“请问是北京来的吕辰同志吗?”一个浓重的川音响起。
吕辰转头,看见一位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肘部打着补丁,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我是吕辰,您是成电的郑老师?”
“对对,郑长枫,电讯工程学院的。”郑老师热情地上前握手,“路上辛苦了!接到红星所的电函,说你们这几天到,我昨天就来车站等起,今天总算接到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热切:“去年百工联席会议,我没能去北京,但我们系里的王副主任去了。回来以后,逢人就讲星河计划,我们系的同志们听得心里跟猫抓似的,恨不得马上飞去北京看看!”
吕辰有些意外,随即了然。
百工联席会议的影响,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远。
看来,这趟成都之行,会比预想的更加顺畅。
郑老师又和吴国华、钱兰一一握手,不由分说接过钱兰手中的行李:“走走,先出站。安排你们住下,洗把脸,然后去我家吃饭!咱们边吃边摆,我们成电对你们的星河计划,可是一肚子问题要请教!”
出了车站,成都的城市风貌展现在眼前。
街道不宽,但很整洁。
两旁多是青瓦木结构的二层民居,屋檐低垂,有些人家在门前种了花草。
但每隔一段,就会出现一栋新建的苏式风格建筑,红砖墙,大窗户,带着明显的工业感。
这两种建筑风格交错排列,形成奇特的对比,一边是延续千年的传统川西民居,一边是代表现代工业的苏式厂房和宿舍,
展示着古老的中国正在急速迈向工业化的时代缩影。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花椒的麻香、煤炭燃烧的烟味、湿润泥土的腥气,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醪糟甜香。
街边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豆花儿——热乎的豆花儿——”
行人中,除了本地市民,更多是穿着各色工装的外地人。
吕辰听到上海话、东北话、陕西话、湖北话……,来自全国各地的口音在这里交汇。
偶尔有盖着绿色篷布的卡车缓慢驶过,轮胎压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是往三线厂运的设备。”郑老师低声说,“成都现在是大后方建设的枢纽。上海、东北的好多厂子整建制迁过来,连人带设备。”
路过一家新华书店,橱窗里陈列着《电子管原理》《半导体物理》《微波技术基础》……,旁边贴着“技术革新能手”光荣榜,上面有照片和简要事迹,都是各工厂在技术改进中做出贡献的工人和工程师。
“成都的电讯工业底子不错。”郑老师注意到吕辰的目光,“抗战时期,好多学校和研究所内迁到四川,留下了种子。现在国家搞三线建设,又把上海交大、南京工学院的电讯工程系合并过来,成立了我们成电。”
他语气中带着自豪:“虽然学校年轻,1956年才成立,但师资力量不弱。好多老师都是留过洋的,或者是在上海、南京搞了多年研究的老专家。”
走了约二十分钟,来到一栋三层筒子楼前。
这是成电的教工宿舍,外观和其他地方的专家楼差不多,淡黄色外墙,每层有长长的走廊。
郑老师帮他们办好入住手续,房间在二楼,两间相邻。
条件比兰大还要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布料粗糙,但明显是新换的。
“你们先休息一下,六点钟我来接你们去家里吃饭。”郑老师交代,“我家就在后面那栋楼,三楼。说好了,今晚必须来,尝尝正宗盐帮菜!”
“郑老师,太麻烦您了。”吕辰有些不好意思。
“麻烦啥子嘛!”郑老师摆摆手,“北京来的专家,到我们这小地方,那是给我们面子。再说了,”
他眨眨眼,压低声音:“一会几个老师也来,都是对集成电路感兴趣的,星河计划我们只听了个名,技术问题云里雾里,正好跟你们交流交流,咱们好好摆摆龙门阵!”
郑老师离开后,三人简单洗漱,精神了不少。
吕辰推开窗户,潮湿的春风扑面而来。
楼下有几棵枇杷树,叶子肥厚油亮,更远处,能看到学校的教学楼,和更远处工厂的烟囱。
吴国华站到窗边:“成都原本就有一定的电子工业基础,现在又从沿海迁来大量企业和人才,想必成电能给我们惊喜。”
吕辰点点头:“成电的老师们对集成电路感兴趣,这可是好消息,今晚的饭局,恐怕不光是吃饭那么简单。”
六点整,郑老师准时来敲门。
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样蔬菜。
“走走,吃饭去!”郑老师兴致很高,“今天我老婆回娘家了,就我们几个大男人,正好放开整!”
郑老师家在三楼走廊尽头,是一个套房,大约两三间,客厅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靠窗一张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和图纸;墙角有个碗柜,漆成暗红色;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已经擦得锃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写的是“科教兴国”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落款是“郑长枫自勉,一九六二年春”。
“字写得不好,见笑了。”郑老师见吕辰在看,有些不好意思,“闲时练练,静心。”
“郑老师过谦了,这字很有风骨。”吕辰认真地说。
郑老师哈哈大笑,一边从碗柜里取出碗筷,一边说:“你们先坐,我去厨房整菜。今晚咱们吃盐帮菜,你们晓不晓得盐帮菜是啥子?”
吴国华和钱兰摇头,吕辰却眼睛一亮:“可是自贡盐场的工人菜?”
郑老师惊讶地看着吕辰:“吕工晓得?”
“略知一二。”吕辰笑道,“盐帮菜源于自贡盐场,盐工劳动强度大,需要重油重盐来补充体力,所以口味浓烈。又因为盐工来自各地,融合了多种菜系特点,最终形成了自成一派的盐帮菜。特点是味厚、味重、味丰,善用椒姜,突出鲜辣。”
郑老师张大嘴巴,好半天才说:“我的天,吕工,你连这个都晓得?你不是北京人吗?”
“家里有个表哥是厨师,川菜厨子。”吕辰解释,“听他讲过一些。”
“何止是讲过一些!”郑老师激动起来,“你这说得太专业了!来来来,厨房来,我们边做边摆!”
他拉着吕辰就往厨房走,完全忘了吴国华和钱兰还坐在那里。
两人相视一笑,也起身跟了过去。
厨房是公用的,在走廊另一端,但郑老师显然提前打过招呼,今晚就他家用。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各种食材,一只杀好的兔子、一块新鲜的牛里脊、一副鸡胗鸭胗、一盆泡在清水里的豆花,还有泡椒、泡姜、花椒、干辣椒等各种调料。
“今晚我准备了四样。”郑老师如数家珍,“冷吃兔,盐帮菜头牌,麻辣入味有嚼劲,正好下酒;水煮牛肉,盐帮菜的代表,重油重辣,牛肉嫩滑;火爆双脆,脆而不韧;富顺豆花,我们自贡人的骄傲,豆花细嫩,蘸水霸道,再炒个虎皮青椒,巴适!”
他拿起菜刀,手法熟练地开始逆着纹理切薄片,切好后又用盐、料酒、淀粉码味,还加了点小苏打。
郑老师看吕辰好奇,解释道:“这可是我们盐帮老师傅的不传之秘,加了小苏打,牛肉煮多久都不老。”
吕辰点点头:“郑老师,要说这水煮牛肉,关键还是在最后泼热油的那一下,油要烧到冒烟不起火,一泼下云,那滋味才爽。”
“对对对!”郑老师兴奋道,“吕工,你绝对是懂行的!来来,你帮我切配料,我们两个配合!”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一个切菜一个备料,配合默契。
吴国华和钱兰插不上手,就在旁边看着。
郑老师一边切菜,一边继续讲解:“盐帮菜其实分两条脉络。一条是盐商菜,讲究排场,做工精细,比如清蒸江团、芙蓉鸡片这些。另一条就是我们盐工菜,实在,下饭,味道霸道。我祖上就是自贡盐场的工人,所以我学的是盐工菜这一路。”
他将切好的泡椒泡姜装碗:“盐工干活辛苦,流汗多,需要补充盐分。所以我们的菜都咸。但光是咸不行,还要香,还要辣,还要麻,要吃得人满头大汗,这才过瘾!”
吕辰接过话头:“其实川菜并不都是辣的。真正能代表川菜至高境界的,是一道看起来清汤寡水的菜。”
“哦?吕工说的是……”郑老师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竖起来了。
“开水白菜。”吕辰缓缓说道,“清汤要做到清澈见底,却鲜味十足。白菜要选用最嫩的菜心,焯水后放入清汤中蒸制。成菜后,汤清如开水,菜心嫩黄,吃起来鲜美无比,是川菜宴席的压轴菜。”
郑老师停下刀子,转头看着吕辰,眼神复杂:“吕工,这可是当年成都姑姑筵的招牌,早已失传,你竟然知道,你表哥怕不是一般厨子。”
吕辰道:“我表哥何雨柱,是北京饭店川菜大师傅赵四海的徒弟,所以知道一些!”
“难怪不得!”郑老师有点惊讶,随即一脸兴奋,“你晓得咋个做?”
吕辰点点头:“清汤要用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排骨等食材,小火慢炖六小时以上,期间要反复扫汤,去除所有杂质。最后得到的清汤,看似清水,实则汇聚了所有食材的精华。白菜要选天津小白菜最里面的菜心,用细银针在菜帮上扎孔,方便入味。蒸制时火候要精准,不能过,过了菜就烂了。”
郑老师仔细琢磨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服了,我服了。吕工家学渊源,不简单!”
他又开始收拾兔子、切鸡胗鸭胗,吕辰在旁边剁起了豆花蘸水要的豆瓣酱、加入蒜泥、葱花等。
“其实我们家还有一道菜,是我表哥自己琢磨的。”吕辰看旁边桶里还有一条大草鱼,忽然说,“郑老师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做来尝尝。”
“啥子菜?”郑老师眼睛又亮了。
“酸菜鱼。”吕辰笑道,“用泡酸菜和鲜鱼煮制,酸辣开胃,鱼肉嫩滑。”
郑老师二话不说,从桶里拎出草鱼,一刀敲死:“鱼是早上才从沙河钓的,鲜活!来,吕工,你掌勺,我给你打下手!”
两人又忙碌起来,吕辰处理鱼,片成薄片,鱼骨熬汤;郑老师切酸菜,准备泡椒。
不一会就收拾出材料,开始炒菜。
郑老师开火烧油,锅里的水煮牛肉已经煮好,盛进一个大碗里,上面铺满花椒和干辣椒段。
另起一锅烧油,油温升高,冒出青烟。
“看好了,泼油!”郑老师将热油泼在花椒辣椒上,刺啦一声巨响,麻辣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厨房。
接着是火爆双脆,郑老师将锅烧得通红,下油,油温八成热时,将码好味的鸡胗鸭胗和泡椒泡姜一同下锅,大火猛炒。
锅铲翻飞,火光四起,短短三十秒就出锅,鸡胗鸭胗卷曲成花……
四十分钟后,最后一盆酸菜鱼出锅,汤色金黄,鱼肉雪白,酸菜青绿,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五个菜摆上桌,郑老师又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酒:“三年的泸州老窖,平时舍不得喝。今天高兴,开了!”
正要开饭,忽然有人敲门。
“老郑,老郑!是不是你在整好吃的?我在楼下都闻到香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郑老师笑着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穿着中山装或工装,知识分子的模样,但此刻都眼巴巴地看着屋里桌上的菜。
“哎呀,你们几个狗鼻子真灵!”郑老师笑骂,“闻到香味就来了!”
“废话,你老郑的手艺,整栋楼谁不晓得?”为首的是个圆脸微秃的中年人,直接挤了进来,“哟,还有客人?这几位是……”
“北京来的,红星所‘星河计划’的专家!”郑老师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自豪,“吕辰同志、吴国华同志、钱兰同志!”
“哎呀!幸会幸会!”圆脸老师立刻上前握手,“我是教微波技术的王振华,今天总算见到星河计划的真人了!”
另外两位也连忙自我介绍,瘦高个是教电子管的李建国,戴眼镜的是教脉冲电路的张明远,三人都是成电的骨干教师。
“正好正好,一起一起!”郑老师又添了三副碗筷,“我就知道你们要来,菜都多准备了!”
小小的方桌围坐了七个人,略显拥挤,但气氛热烈。
“老郑,今天整得丰盛啊!”王老师看着桌上的菜,眼睛放光,“冷吃兔、水煮牛肉、火爆双脆、富顺豆花,哟,还有鱼?酸菜煮鱼?这个没见你做过。”
“酸菜鱼是吕工做的。”郑老师给每人倒上酒,又给钱兰拿了一瓶汽水,“来来,先走一个,欢迎北京来的同志!也庆祝我们成电和星河计划正式接上头!”
七只酒杯碰在一起。
第348章 最理想的伙伴
酒过三巡,菜吃五味,话题自然转到了正事上。
“吕工,”王老师神色认真,“年前我们王副主任前往武水院,带来了星河计划的一些消息,你们从零开始,能做到五微米工艺,集成了八百个晶体管,这太了不起,搞得我们几个老家伙夜不能眠,心里跟猫抓一样,现在你们来了,我们有些问题想请教。”
他顿了顿:“第一代集成电路工作频率是多少?”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吴国华道:“王老师,我们的目标定在1兆赫兹。”
“这个频率……太低了。”李老师接话,“1兆赫兹,只能做做计算器、简单的逻辑控制。通信、雷达、电子对抗,这些真正关键的领域,进不去啊。”
张老师语气温和但切中要害:“集成电路要真正成为国家战略技术,不能只停留在低频领域。高频,才是考验真功夫的地方。”
问题尖锐,但吕辰听出了其中的关切,这不是刁难,而是真正懂行的人提出的核心问题。
“各位老师说得对。”吕辰放下酒杯,坦然承认,“目前我们的目标,确实只能在低频应用。高频集成电路,是我们下一步必须攻克的难关。”
他看向三位老师:“这也是我们来成电的原因,成电在高频电路、微波技术方面是国内顶尖。我们想请教,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我们要把集成电路的频率提上去,最大的瓶颈在哪里?”
四位老师互相看了一眼,王老师接过话头,条理清晰:“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来说。首先肯定是材料,高频电路对材料的介电常数、损耗角正切这些参数极其敏感。硅材料,在高频下的性能远不如砷化镓。但砷化镓更贵,工艺更复杂,国内几乎没有产业基础,这是个死循环。”
李老师补充:“其次是晶体管结构,低频晶体管和高频晶体管的设计思路完全不同。要减小寄生电容、提高截止频率,需要全新的器件物理设计和工艺实现。你们现在用的平面工艺,可能不够。”
张老师接着说:“再次是互连,高频下,导线不是简单的连接线,而是传输线。阻抗匹配、串扰、损耗,每一个问题都能要命。采用金属布线,在高频下可能成为天线,辐射能量,干扰其他电路。”
郑老师最后总结:“最后是封装,高频信号最怕反射、损耗。现在的金属-陶瓷封装,在高频下的表现不理想。需要全新的封装理念和材料。”
这些问题,都是实打实的技术难点,每个都切中要害,成电老师们对高频电路的理解深度,让吕辰三人暗暗佩服。
等四位老师说完,钱兰开口:“各位老师说得都对,材料、器件、互连、封装,这四个是高集成电路必须跨过的坎。”
他顿了顿:“但星河计划理论组结合我们当下的技术预期,以及我们从年前到现在,在全国走访调研的结果来看,追求一步到位不现实。”
他介绍道:“理论组经过研判,决定采取分阶段推进,同时在这四个方面布局。”
四位老师听得若有所思。
“第一阶段,也就是现在,我们先用硅材料,把数字集成电路的工艺吃透。计算器、工业控制器、简单的逻辑电路,这些应用对频率要求不高,但市场需求大。用这些产品练兵,积累工艺经验,培养人才队伍。”
“但同时,启动四个预研方向。”吕辰伸出手指,“材料研究方面,探索硅基高频器件优化的可能性;同时跟踪砷化镓材料进展,做技术储备。”
“器件物理方面,开始研究高频晶体管的新型结构,平面工艺不够,就研究台面工艺、异质结,总有办法。”
“至于互连技术,这是我们红星所的强项,我们可以研究高频传输线结构,优化布线设计。”他看向王老师,“因此要请成电的微波专家指导,把微波电路的设计思想引入集成电路。”
“最后是封装创新,开发适合高频的新型封装。陶瓷不够,我们就研究多层陶瓷、低温共烧陶瓷,甚至探索其他材料。”
吕辰接口道:“四位老师,这四个方向,我们不能等某个阶段完成了再开始下一阶段。星河计划是一个全国性的工程,其实也是一个提出需求的平台,甚至不止这四个方向,现在就要开始布局,甚至有些已经开始了,比如西军电已经开始石英晶体技术研究、兰大研究同位素示踪技术、北大研究扫描电镜技术、哈工大研究存储技术、清华在研究应用程序、我们在研究精密电机……,这些,可能一两年内看不到成果,但三五年后,当我们掌握了更精密的工艺,这些预研成果就能迅速转化。”
他语气诚恳:“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成电的帮助。特别是高频电路设计经验、微波测量技术、还有对高频器件物理特性的理解,这些正是我们的短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老师忽然一拍桌子:“好!这个思路好!分阶段推进,同时布局未来,务实,又有远见!”
李老师点头:“星河计划了不起,提出需求、定义需求,提前预研,虽然每个方向都很困难,但一起推进,互相支撑,时间久了,必定能成大势。”
郑老师给每个人的酒杯满上:“我就说嘛,今天这顿饭吃得值!来,再走一个,为了合作!”
七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
接下来的谈话更加深入。成电的老师们讲解他们的技术家底,进口的频谱仪、网络分析仪,虽然老旧但还能用;自制的微波测试平台;在雷达、通信设备上积累的高频电路设计经验;甚至还有几位老师参与过军用电子设备的研制,了解极端环境下的可靠性要求。
吕辰三人也详细介绍了星河计划的进展,如光刻机的研制情况、化学气相沉积工艺的突破、以及正在规划中的亚微米级技术路线。
双方越聊越投机,很多想法不谋而合。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回了吃上。
“说起这个酸菜鱼,”王老师夹了一筷子鱼片,“味道确实巴适。吕工,你这个做法绝了。”
吕辰笑道:“泡酸菜的酸鲜,再加少许番茄,增加复合酸味。鱼片码味时,除了常规的盐、料酒、淀粉,我还加了点蛋清和植物油,这样鱼片更嫩滑,煮的时候不易散。”
“讲究!”李老师竖起大拇指,“做菜和搞技术一样,细节决定成败。”
张老师感慨:“其实搞集成电路,和做盐帮菜也有相通之处。都要讲究材料、工艺、火候。材料要好,工艺要精,火候要准,差一点,味道就变了。”
郑老师道:“在我看来,美食和文化一样,需要交流。我们川菜走出去,也要吸收其他地方菜系的优点,才能发扬光大。技术也一样,不能闭门造车。”
王老师笑道:“老郑,你这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不过说得对,技术要交流,要合作。我们成电有高频的理论和设计经验,就应该加入到星河计划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才能做出真正的高频芯片。”
窗外天已黑尽,但屋内灯火通明。
七个人围坐桌边,聊技术,聊美食,聊未来,像多年的老朋友。
郑老师看了看时间:“哟,都快九点了。来来,吃完饭,我们玩会儿牌。吕工,吴工,钱工,会打‘争上游’不?”
“会一点。”吕辰笑道。
吴国华摆手:“你们玩,我看会儿书。”他从包里拿出一本《半导体器件物理》。
钱兰也摇头:“我整理一下今天的笔记。”
“那就好!王老师,李老师,张老师,你们三个,加上我和吕工,五个人正好!”郑老师从抽屉里掏出一副扑克牌。
五个大男人于是摆开牌局。
郑老师洗牌手法娴熟,刷刷几下,牌已洗好。
“规矩简单,”他一边发牌一边说,“三最小,二最大。可以出单张、对子、顺子、连对、飞机。谁先出完谁赢,最后出完的人下一局进贡一张最大的牌给赢家。”
第一局,吕辰牌运不错,摸到一对二和几个大牌。他谨慎出牌,先出小顺子试探,再拆对子控制局面,最后用一对二收官,第一个出完。
“可以啊吕工!”郑老师笑道,“牌打得稳。”
第二局,王老师赢了。
第三局,李老师翻身。
牌局进行着,大家边打边聊。
“说起来,”张老师打出一对K,“最近厂里在搞学雷锋活动,要求技术人员下车间,和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你们北京搞不搞?”
“搞。”吕辰接话,“我们研究所也有要求,所里领导带头下车间,解决实际问题。”
“这个活动好。”李老师出牌,“有些技术员,整天坐在办公室画图,根本不知道车间里实际情况。图纸画得漂亮,做出来根本用不了。”
王老师叹气:“但也有问题。现在精简城市人口,好些家属要返乡务农。厂里技术骨干,老婆孩子要回农村,人心惶惶,影响工作。”
郑老师出完最后一张牌,赢了这局:“这是大局,个人要服从集体。不过厂里也在想办法,给技术骨干解决家属工作,或者安排集体宿舍,总之,不能让人才寒心。”
吕辰深有感触:“我们在全国各地调研,看到的情况都差不多。国家困难,但大家劲头很足。工人师傅们条件那么艰苦,还在拼命干;老师们守着简陋的设备,还在搞研究。这种精神,让人感动。”
“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和工人的骨气。”张老师轻声道,“再苦再难,也要把国家建设起来。”
牌局进行到深夜,大家有输有赢,但笑声不断。
打到十一点,郑老师的妻子回来了,见一屋子人,也不恼,笑呵呵地收拾洗碗,又去煮了一锅醪糟鸡蛋。
“来来,夜宵来了!”郑老师招呼,“吃了再继续!”
热乎乎的醪糟鸡蛋,酒香扑鼻,甜而不腻。
每人一碗,吃得浑身暖和。
吃完夜宵,牌局继续,直到凌晨一点,大家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今天太高兴了!”郑老师送吕辰三人下楼,“技术聊了,牌打了,饭吃了,酒喝了,这才是生活嘛!”
吕辰握着郑老师的手:“郑老师,今天真是打扰了。谢谢您的款待,更谢谢各位老师的真知灼见。”
“说这些!”郑老师摆手,“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你们参观学校实验室。微波、电子管、脉冲电路,都看看。下午我们再开个正式座谈会,把系领导、相关专业的老师都叫上,好好聊聊合作的事。”
他压低声音:“校党委已经研究过了,星河计划是国家重点方向,我们要全力支持。高频集成电路这个课题,我们想和你们联合申请一个部委项目,把材料、器件、互连、封装四个方向都囊括进去,一起攻关!”
吕辰眼睛一亮:“太好了!我们这次来,就是希望能达成这样的合作!”
“那就这么说定了!”郑老师用力握手,“明天见!”
回到招待所,三人虽疲惫,但精神振奋。
“开局顺利,成电敢为天下先,了不起!”钱兰赞叹道,“成电对高频集成电路的理解很深刻,提出的四个瓶颈切中要害,不仅有合作意向,而且有具体的项目设想。”
吴国华也点头:“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思考。年前才从武汉得到技术消息,这才一个多月,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路,这种合作伙伴,难得!”
吕辰道:“今天只是开始。明天,我们要看到真东西。成电的实验室,他们的设备,他们的老师,他们的学生,这些,才是合作的基础。”
窗外,远处工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散落的星辰。
更远处,龙泉山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
这片湿润肥沃的平原,正在孕育着中国电子工业的未来。
夜已深,但成都未眠。
这座城市的脉搏,正随着三线建设的步伐,强劲地跳动着。
第349章 微波与微电
第二天清晨,吕辰三人吃过早饭,在校门口与郑老师汇合。
经过警卫的严格检查后,一起来到微波技术与高频电路实验室。
郑老师边走边介绍微波实验室的基本情况,1958年苏联专家帮助建立实验室,后来苏联撤援,但设备和基础留了下来,这些年教研一体,在雷达、通信领域做了不少工作。
一楼最大的实验室约有二百平米,靠墙摆放着一排深灰色的机柜,上面布满了旋钮、表头、指示灯和示波器屏幕。
房间中央是几张宽大的实验台,上面散落着各种微波器件,波导管、耦合器、谐振腔、天线阵列模型,还有用有机玻璃封装的各种滤波器、放大器模块。
有从民主德国进口的hp-855A频谱分析仪,频率范围到1Ghz;有苏联产的UKb-3型网络分析仪,能做S参数测量;也有自制的微波信号源和功率计……
总体上来说,比西方最新产品落后一代。
但经过成电的反复校准和维护,基本参数还是可靠的。
郑老师走到一台示波器前,打开电源。
绿色的扫描线亮起,有些抖动,但很快稳定下来。
“这台示波器是1955年产的,带宽只有20mhz。”郑老师拍了拍机壳,“但在我们手里,它见证了第一套国产微波中继通信系统的调试,也测过歼击机雷达天线的方向图。设备老不老,关键看用的人。”
吴国华俯身仔细观察那些微波器件:“郑老师,这些滤波器、放大器都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大部分是。”郑老师从实验台上拿起一个银色的腔体滤波器,“比如这个,中心频率960mhz,带宽30mhz,用于某型警戒雷达的接收前端。设计是我们做的,加工是委托成都前锋无线电仪器厂做的。铝材切削、表面镀银、调谐螺钉,每一个环节都摸索了很久。”
他打开滤波器一侧的盖板,露出内部精密的谐振腔结构:“最难的是调谐,每个谐振腔都要用特制的小扳手反复调整螺钉深度,配合网络分析仪一点点找最佳点。一个八腔滤波器,调好要两天时间,全凭手感加仪器。”
这种毫米波段的腔体滤波器,对加工精度和装配工艺的要求极高。
成电能在简陋条件下做出这样的器件,证明了他们在高频机械设计和精密加工方面有深厚的积累。
郑老师领着三人来到实验室里侧的一个工作台。
台上摆放着一套复杂的测试系统,微波信号源通过同轴电缆连接到一个金属屏蔽盒,盒子上伸出多根线缆连接到示波器和频谱仪。
打开屏蔽盒,里面是一块约巴掌大小的电路板。板子是一种深褐色的陶瓷基板。
板上用银浆印刷着精细的微带线图案,几个芝麻大小的半导体器件焊接在线端。
“这是我们在研的S波段低噪声放大器。”郑老师介绍,“频率2.3-2.5Ghz,噪声系数目标3db以下。基板用的是九五瓷,介电常数9.6,适合高频。晶体管是从苏联进口的2t312A,截止频率大概4Ghz。”
钱兰凑近观察:“这个匹配网络设计很精巧,是用史密斯圆图算出来的?”
“对!”郑老师有些惊讶地看着钱兰,“钱工懂这个?”
“学过基础理论。”钱兰谦虚地说,“但实际设计还是第一次见到。郑老师,这样的放大器,一般要调哪些参数?”
郑老师拿出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翻开其中一页:“主要调输入输出匹配网络中的微带线长度和并联电容。你看,这是我们记录的调试数据:每改变0.5mm线长,驻波比变化0.1;并联电容从0.5pF增加到1pF,中心频率偏移15mhz……”
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还贴着手绘的史密斯圆图和频率响应曲线,字迹工整,图表清晰,透着一股严谨的科学精神。
钱兰仔细研究那些曲线:“郑老师,2.4Ghz附近这个谐振点,q值很高,是有意设计的?”
“观察得仔细!”郑老师赞许道,“这是为了抑制镜像频率干扰。我们在这个频段有个很强的干扰源,所以在放大链中特意加了一个窄带滤波器。q值高意味着选择性好,但代价是通带变窄、插入损耗增加,这是折中的艺术。”
成电在高频电路设计方面,已经形成了从理论计算、器件选型、版图设计到实验调试的完整方法论。
虽然设备简陋,但方法论是先进的。
离开微波实验室,他们来到隔壁的真空电子与器件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被分成几个区域,一侧是几台圆柱形的真空镀膜机,银白色的腔体上布满了观察窗、电极接口和真空计接口;另一侧是几个真空试验舱,舱门厚实,配有双层玻璃观察窗;中间是控制台,上面密密麻麻的仪表、记录仪和手动阀门让人眼花缭乱。
一位五十多岁的研究员正在调试一台镀膜机。
看到郑老师进来,他关掉设备,摘下手套走过来。
“老郑,带客人来了?”
“李工,这三位是北京红星所的专家,吕辰、吴国华、钱兰同志。”郑老师介绍,“这位是李昱才老师,咱们真空实验室的元老,从上海交大迁校时就来了。”
李工与三人一一握手:“欢迎欢迎。北京来的专家,是来看我们的土设备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但眼神中透着自豪。
吕辰连忙说:“李工客气了,我们来的路上就听说,成电的真空技术在全国都是一流的,特别是在高频器件封装方面,有很多独到之处。”
李工的脸色缓和了些:“一流谈不上,但确实解决了一些实际问题。来,看看我们这台老家伙。”
他带众人走到那台真空镀膜机前:“这台是59年从民主德国进口的,当时是为了研制微波电子管——行波管、速调管这些,现在用来做高频晶体管的真空封装。”
他打开控制柜的门,里面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继电器、定时器、电压电流表:“全手动控制,抽真空分三级,前级机械泵抽到10^-2帕,开扩散泵抽到10^-4帕,最后用分子泵抽到10^-6帕。每一步都要看真空计读数,手动开关阀门,控制加热电流。”
吴国华仔细看着有些褪色的标签:“李工,抽到10^-6帕要多长时间?”
李工的语气有些无奈:“顺利的话,八个小时,但经常不顺利。密封圈老化、真空脂干涸、系统有微漏……”
“那镀膜过程呢?”
“更麻烦。”李工指着设备另一侧一个透明的石英窗口,“镀金、镀铝、镀二氧化硅,不同的材料用不同的蒸发源。金用钨丝篮蒸发,铝用钽舟,二氧化硅用电子束轰击。蒸发速率、基片温度、旋转速度,全凭经验控制。”
吕辰翻开操作台上的厚厚日志,上面记录着每次实验的参数、现象、结果。
随便打开一页:1962年3月17日,样品编号Vt-312,镀金膜。真空度5.6x10^-6托,基片温度150c,钨丝电流85A,蒸发时间3分20秒。膜厚约800?(用多光束干涉仪测量),均匀性±15%,附着力良好(胶带测试通过)……”
记录详细得令人惊叹,连当天的大气压力和实验室温度都有记载。
“李工,你们测量膜厚用什么方法?”吕辰问。
李工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光学器件:“这是自制的多光束干涉仪,原理是从英国文献上看来的,在基片上贴一小块玻璃片,镀膜后在交界处会产生干涉条纹。数条纹数,根据光的波长算膜厚,精度能达到几十埃。”
他又拿出几片不同颜色的玻璃片:“这是‘比色法’,把镀好的膜和标准色板对比,根据颜色判断膜厚范围。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用这个办法能估到100?以内。”
虽然精度和效率无法与国外先进水平相比,但方法论是科学的,数据是真实的。
离开真空实验室,郑老师又带他们参观了材料分析与半导体实验室、脉冲电路与数字逻辑实验室、环境可靠性测试平台。
每一个实验室,都让吕辰三人既感慨又振奋。
参观完所有实验室,已是中午时分。
郑老师带他们在学校食堂简单用餐。
饭后,四人来到行政楼的一间会议室。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陆续坐满了人,除了昨天见过的王振华、李建国、张明远三位老师,还有微电子系的王主任,以及相关专业的十多位教授、讲师。
王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有着典型的知识分子气质。
他起身与吕辰三人一一握手:“欢迎三位同志,老郑已经向我汇报了,为‘星河计划’寻找高频领域的技术支持,我们成电很感兴趣。”
众人落座后,王主任开门见山:“咱们就不客套了,直接进入正题。吕辰同志,能否先介绍一下‘星河计划’目前的进展,以及你们在高频领域遇到的具体问题?”
吕辰起身,在会议室的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开始介绍起来:“……目前我们已经建立了从设计、制造到测试的完整技术链,掌握了5微米工艺……”
讲完进度,吕辰开始讲芯片频率的技术难点:“但是,我们目前的芯片工作频率只能达到1mhz左右,这严重限制了应用范围。通信、雷达、电子对抗这些关键领域,需要的芯片频率至少在几十mhz甚至Ghz量级,这就是我们面临的核心瓶颈,也是我们来成电的原因。”
钱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王主任。
“王主任,这是我们整理的技术需求清单,共分六个大类,三十七个子项。”
王主任接过文件,戴上眼镜仔细翻阅,其他老师也传阅着复印件。
清单详细列出了“星河计划”在高频领域需要攻克的技术难点:
高频晶体管器件物理与结构设计
微波无源器件(滤波器、耦合器、匹配网络)的芯片微型化
高速互连的传输线模型与设计规则
低寄生参数封装技术
高频参数测试方法与标准
高频集成电路的可靠性评估方法
每一项都附有详细的技术指标、现状分析和预期目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王主任抬起头:“这份清单很专业,也很务实,没想到还不到一年,星河计划就已经深入到如此地步。”
他转向其他老师:“各位,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
王振华老师第一个发言:“吕辰同志,你们现在的高频晶体管研究进展如何,用的是硅材料还是其他材料?”
“目前还在硅材料上探索。”吕辰如实回答,“我们在研究缩短沟道长度、减小结面积、优化掺杂分布等方法,希望把硅晶体管的截止频率提高到几百mhz。但长远看,要实现Ghz频率,可能需要砷化镓或其他化合物半导体。”
“砷化镓我们有一些研究。”材料实验室的孙教授说,“我们实验室能拉制直径2英寸的砷化镓单晶,纯度达到6个9。但器件工艺还不成熟,主要是欧姆接触和表面钝化问题没解决。”
“这正是我们可以合作的方向。”吕辰说,“‘星河计划’有完整的平面工艺线,可以做光刻、扩散、薄膜沉积。如果成电提供材料,我们可以尝试制作简单的砷化镓器件,共同摸索工艺条件。”
孙教授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我们以前只能做材料表征,做不了器件。如果你们有工艺能力,我们可以深度合作!”
李建国老师接着问:“高频封装方面,你们有什么具体设想?现在的金属-陶瓷封装,在高频下寄生电感、电容很大。”
“我们有几个思路。”吴国华接过话头,“一是研究多层陶瓷封装,用低温共烧陶瓷(Ltcc)技术制作埋置式无源器件和三维互连;二是研究倒装焊(Flip chip)技术,缩短芯片与封装间的引线长度;三是探索硅基封装,直接在硅片上制作再分布层和微凸点。”
他顿了顿:“但这些都需要真空镀膜、精密光刻、高温烧结等工艺。成电在真空技术和陶瓷材料方面有基础,我们可以联合攻关。”
张明远老师关心测试问题:“高频参数测量,需要矢量网络分析仪、探针台等昂贵设备……”
……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成电的老师们从各自专业角度提出问题,吕辰三人一一解答。
双方越聊越深入,很多想法不谋而合。
最后,王主任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王主任缓缓说道:“星河计划在高频领域的需求是真实的,技术路线是清晰的。而成电在这些相关领域的技术积累,确实能够为星河计划提供支撑。”
他看向吕辰:“吕辰同志,我原则上同意成电加入‘星河计划’,在高频集成电路领域开展全面合作。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
“王主任请讲。”
“第一,合作的组织形式,是成立联合实验室,还是项目组形式?”
“我们建议成立‘成电—星河计划高频技术联合实验室’。”吕辰早有准备,“实验室设在成电,由成电提供场地、设备和主要研究人员,‘星河计划’提供部分经费、技术需求和工艺支持。实验室主任由成电推荐,‘星河计划’派副主任。研究成果双方共享。”
王主任点头:“这个模式可行。第二,研究方向。虽然清单列出了三十七个子项,但我们需要确定优先级,集中力量攻关最关键的几个方向。”
“我们建议先从四个方向启动。”吕辰说,“一是高频晶体管器件物理与设计,这是基础;二是芯片上无源器件设计,直接影响电路性能;三是高频测试方法与标准,这是共性技术;四是高频集成电路的可靠性评估方法,这关系到产品能否实用。”
“合理。”王主任认可,“第三,人才培养。集成电路是新兴领域,需要大量专业人才。成电可以开设相关课程,但需要‘星河计划’提供教材和实践机会。”
“我们正在编写集成电路设计教材。”吕辰说,“如果合作达成,我们可以派专家来成电授课。同时,成电可以选派优秀学生到北京,参与‘星河计划’的实际项目,形成人才双向流动。”
王主任满意点头:“各位,还有什么补充?”
王振华老师举手:“我建议,以联合实验室的名义,申请国家级高频集成电路重点课题。这样既能获得经费支持,也能提升项目的重要性。”
“好建议!”吕辰立即响应,“星河计划可以协助申请,我们在部委有一些资源。”
李建国老师补充:“合作不能只停留在科研层面,应该考虑中试和转化,将来做出样品后,要能找到应用场景,进行实际验证。”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吕辰说,“星河计划有明确的应用牵引——雷达、通信、电子对抗。一旦高频芯片研制成功,立即就有用户单位进行测试和应用。”
讨论至此,合作的大框架已经清晰。
王主任站起身,神色郑重:“吕辰同志,我现在正式代表成电微电子系,表达加入‘星河计划’的意愿。我们将以高频集成电路为核心方向,全力支持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发展。”
他顿了顿:“不过,这样的重大合作,我需要向学校党委汇报。同时,你们也需要得到‘星河计划’指挥部的正式授权。”
“我明白。”吕辰说,“我现在就可以给北京的刘星海教授打电话,汇报今天的讨论结果,请求授权。”
王主任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半。这样,你们先去我办公室打电话。我们在这里准备合作备忘录的草案。如果北京方面同意,我们今天就可以签署意向性备忘录,详细协议后续再拟。”
“好!”
吕辰三人跟随王主任来到他的办公室,吕辰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
“总机,请接北京,清华大学,转红星工业研究所……”
大约五分钟后,听筒里传来了刘星海教授的声音。
“喂?我是刘星海。”
“刘教授,我是吕辰。我们现在在成都电讯工程学院。”
吕辰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这两天在成电的考察和讨论情况,重点介绍了成电在高频技术方面的积累,以及双方达成的合作意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刘教授清晰的声音:“吕辰,你们做得很好,成电在高频领域确实有独特优势,他们的加入对‘星河计划’突破高频瓶颈至关重要。”
“教授,我们现在需要您的正式授权,与成电签署合作备忘录。”
“我授权。”刘教授毫不犹豫,“以‘星河计划’指挥部和红星工业研究所的名义,与成都电讯工程学院签署高频集成电路联合研发合作备忘录。具体条款你们把握原则,但必须明确:成果共享,知识产权清晰,人才培养机制健全。”
“明白!”
“另外,”刘教授补充,“你告诉成电的王主任,四月的第二届百工联席会议期间,我们将举行星河计划全体会议,讨论下一阶段布局。请他或成电的代表务必参加,在会上正式确认合作,并领取研究任务。”
“好的,我一定转达!”
挂断电话,吕辰长舒一口气,看向吴国华和钱兰。
两人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
第350章 锦城半月
在成都的日子,吕辰三人的日程被塞得满满当当。
春天的成都湿润而慵懒,但他们的脚步却急促如鼓点。
第一站是位于东郊的国营红光电子管厂。
厂区规模宏大,苏式厂房整齐排列,高耸的烟囱吞吐着白烟。技术科的周科长领着三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边介绍:“我们厂主要生产收信放大管、发射管、显像管,还有部分特种电子管供军用。去年产量是八十五万只,占全国电子管产量的四分之一。”
玻璃车间里,巨大的玻璃熔炉散发着热浪,工人们穿着厚实的防护服,用长长的吹管从熔炉中取出橘红色的玻璃液,在模具中吹制出各种形状的管壳。
动作熟练而富有节奏感,像一场古老而现代的手艺表演。
在装配车间,女工们戴着放大镜,用镊子小心翼翼地装配着细如发丝的灯丝、栅极、阳极。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只有镊子与金属接触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吴国华观察着一个正在装配的6N1双三极管:“周科长,栅极丝直径是多少?”
“0.08毫米,钨丝镀金。”周科长如数家珍,“栅丝间距0.3毫米,装配时要保证平行度误差不超过0.02毫米,否则电子流不均匀,噪音就上去了。”
有些工作台上放着小小的酒精灯,女工们不时将镊子尖在火焰上燎一下。
钱兰问道:“这是做什么?”
“除静电。”一位女师傅抬头解释,“手上、工具上难免带静电,燎一下就去掉了。不然静电吸附灰尘,装进管子里就是隐患。”
周科长指着工作台上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用细纱布包裹的硅胶:“镊子用完就插这里,保持干燥清洁,我们这儿的老规矩了。”
接着他们参观了锗晶体管生产线,这是一条试制产线,与电子管车间相比,这里更加简陋。
周科长语气复杂:“晶体管是未来方向,这我们都知道,但工艺太难了。锗单晶生长、切片、抛光、扩散、合金焊接……每一步都是坎。”
他拿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锗片,在灯光下泛着灰黑色的金属光泽:“这是我们从东德引进技术自己拉的单晶,纯度能达到五个九。但切片时成品率不到三成,太脆了。”
最让吕辰三人震撼的,是修补工序。
一个工作台前,老师傅正用放大镜观察一片晶体管。
上面有一条微小的划痕,老师傅拿起一根比牙签还细的竹签,在盛着银浆的小碟里轻轻一蘸,然后以惊人的稳定,将银浆点在划痕处。
“这是在修补金属布线。”周科长低声说,“苏联图纸上要用专门的修补机,但我们没有。我们自己琢磨出这个办法,竹签弹性好,手稳的话能控制到零点几毫米。”
老师傅全神贯注,呼吸都似乎屏住了。
一点,两点,三点……银浆在划痕上形成一条细如蛛丝的连线。完成后,他将晶体管放入一个小烘箱,设定温度时间。
“烘干后导电性怎么样?”吴国华问。
“能达到原设计的八成。”老师傅声音沙哑,“不够好,但总比报废强。这一个东西的成本,够一个工人半个月工资了。”
另一个工作台上,一位年轻技术员正将轮胎气门芯改造成真空阀门。
“扩散炉需要精确控制真空度,进口阀门坏了没处配。”技术员一边用锉刀修整气门芯的螺纹,一边解释,“我们试过好多材料,最后发现自行车气门芯的橡胶耐高温、弹性好,加工一下装上去,效果不比进口的差。”
他拿起一个改造好的阀门:“就是寿命短点,得经常换,但便宜啊,一个气门芯才几分钱。”
在会议室里,吕辰三人同周科长讨论了,电子管向晶体管过渡的问题。
周科长认为晶体管体积小、重量轻、功耗低、寿命长,完胜电子管。但受于工艺成熟度、设备依赖、应用惯性等制约,形成产业还需要时间。
钱兰提出一种‘电子管-晶体管混合电路’,高频头、本振这些对体积重量敏感的部分用晶体管,功放、高压部分还用电子管,这样过渡会平缓很多。
讨论持续到中午,双方讨论了“混合电路设计原则”“晶体管工艺攻关重点”“可靠性测试方法”等技术。
第三站,他们来到成都精密机床厂。
这家厂以仿制苏联精密坐标镗床闻名,产品供应全国军工和精密机械行业。
厂区整洁有序,车间里机床排列整齐,地面刷着绿色的油漆,光可鉴人。
总工程师姓秦,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欢迎北京来的专家!我们早就听说红星轧钢厂的自动化改造了,一直想学习,就是没机会。”
他直接领着三人来到装配车间,一台庞大的机床正在调试。
机身是深灰色的铸铁,表面刮研得光滑如镜,反射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晕。
“这是t4280型坐标镗床,仿苏联的2A450。”秦总工拍着机床床身,“定位精度能达到0.002毫米,重复定位精度0.001毫米。主轴转速20-2000转无级变速,带光学读数头。”
他指向机床工作台上方一个圆形的光学装置:“这就是光学读数头,通过玻璃刻度尺和光学放大系统,把工作台移动距离放大成像,操作工看着目镜里的刻线对位。”
吴国华凑到目镜前观察,里面是清晰放大的刻度线,还有游标分划板。
“精度怎么样?”
秦总工实话实说:“理论分辨率0.001毫米,实际使用中受温度、振动、人眼判断误差影响,能稳定到0.003毫米就不错了。而且对操作工要求高,得眼睛好、有耐心,培训一个熟练工至少要半年。”
吴国华仔细观察着读数头的结构:“秦总工,有没有想过用光电转换代替人眼?”
“光电转换?”秦总工一愣。
吴国华解释道:“咱们在刻度尺后面加光电管,移动时透光量变化,转换成电信号,再用仪表显示位移值。不仅读数客观,还能把信号接入控制系统,实现半自动甚至全自动定位。”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秦总工的眼睛渐渐亮起来:“这个思路,我们还真没想过!光电管我们有,信号放大电路也不难,就是怎么把光信号转换得稳定、线性……”
吕辰当即说:“我们可以合作,红星所有脉冲电机和数字控制经验,你们有精密机械基础。咱们联合搞一个‘光电数显坐标镗床’试点,如果成功,精度和效率都能上一个台阶。”
“好!太好了!”秦总工激动地搓着手,“我马上组织技术科开方案会。不瞒你说,我们早就想升级这套光学系统,就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突破。你们这一提,豁然开朗!”
接下来的讨论深入到技术细节,光电管选型、放大电路设计、抗干扰措施、与现有机械结构的适配……
双方越聊越投机,当场敲定了联合攻关的初步方案。
除了光学系统,吕辰还特别关注机床的导轨和主轴精度。
在精密测量室,秦总工展示了他们自制的激光干涉仪,用一台氦氖激光器、几片反射镜和光电接收器搭建的简陋装置,却能测量出微米级的直线度误差。
秦总工自豪地说:“导轨刮研是我们的看家本领,我们有两位老师傅,苏联专家都佩服。”
他指着一根两米长导轨:“先上龙门刨粗加工,留0.1毫米余量。然后上刮研平台,用标准平板对研,显出高点,一点一点刮。一根导轨要刮五天,接触点每平方英寸不少于20点。”
这根导轨表面布满了整齐的刮花纹路,像艺术品般精美。
用手触摸,光滑平整,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钱兰问:“这精度能达到多少?”
“直线度0.005毫米/米,平面度0.003毫米。”秦总工道,“要是用恒温车间,还能更高。”
太了不起了,这些数据已经接近甚至达到了光刻机工作台对基础机械精度的要求。
吕辰试探着问:“秦总工,如果我们想加工一种工件,尺寸500x500毫米,平面度要求0.01毫米,表面光洁度V10,你们能做吗?”
秦总工想了想:“平面度问题不大,多花点时间刮研就行。表面光洁度V10……,得用超精研工艺,我们没专门设备,但可以试试用研磨膏手工抛。就是效率很低,一块板可能要搞一个星期。”
吕辰心中有数了:“效率低不是问题,关键是能做到。这种工件我们未来可能需要,到时候希望能委托贵厂试制。”
“随时欢迎!”秦总工爽快答应。
第三站是成都无缝钢管厂。
这家厂是“一五”期间156项重点工程之一,主要生产石油套管、锅炉管、高压气瓶管等特种钢管。
厂区绵延数里,巨大的轧机轰鸣作响,火红的钢坯在辊道上穿梭,空气中弥漫着热金属和润滑油的气味。
在这里,吕辰三人切换了身份,以红星轧钢厂工程师的名义进行技术交流。
同属冶金系统,双方共同语言更多。
技术副厂长姓赵,东北人,说话嗓门洪亮:“红星轧钢厂!知道知道,你们那个自动化生产线,在冶金系统可是挂了号的!我去年还跟老李在鞍钢一起培训过!”
有了这层关系,交流格外顺畅。
赵厂长亲自带队,参观了热轧穿孔、冷拔、热处理全流程。
在冷拔车间,吕辰注意到一种特殊的工艺,钢管内壁镀铜。
“这是为核工业配套的工艺。”赵厂长压低声音,“铀浓缩离心机需要一种特殊套管,内壁要绝对光滑、无缺陷,还要耐腐蚀。我们在内壁镀一层铜,再精拉拔,最后把铜腐蚀掉,得到的内表面光洁度能达到V9。”
钱兰迅速记录:“镀层厚度控制精度多少?”
“±0.005毫米。”赵厂长说,“最难的是镀层均匀性,头尾差不能超过0.01毫米。我们摸索了两年,调整阳极布置、电流密度、溶液循环,才稳定下来。”
吴国华更关注控制部分:“拉拔力的控制呢?”
“液压伺服系统,苏联援助的。”赵厂长指向控制台,“压力控制精度±0.5兆帕,速度控制±1%。就这,比我们原来的手动控制强了十倍不止。”
参观中,吕辰特别留意了高温合金管的加工,这种材料硬度高、韧性差,加工时刀具磨损极快。
“我们试过各种刀具材料,你们的陶瓷刀具效果最好,去年老李给我们发了一套。”车间主任介绍,“但陶瓷脆,容易崩刃。我们就改工艺,小进给、慢转速,配合高压冷却液。一根管加工时间比普通钢长三倍,但质量达标。”
技术交流会上,除了继续开展新型刀具材料试用,即红星陶瓷实验室提供样品应用,赵工程还提出了两个合作要求。
一是请红星轧钢厂提供数学模型支持,用于优化特种钢管轧制工艺参数,二是申请“电子耳朵”技术应用,用于高压液压系统故障诊断,新型刀具材料试用。
对方和李怀德熟,吕辰三人自然是一一答应。
在成都的日程中,他们还抽时间访问了四川大学,得到了他们固体物理研究的《硅基高频晶体管物理模型初步探讨》手稿,和化工教研室的《四川地区湿度、盐雾、霉菌环境对电子设备影响的十年观测数据》资料。
在成都,三人展开了地毯式的调研,连成都漆器厂这样的传统工艺单位,以及华西医院这样的技术应用单位都没有放过。
他们甚至专门前往绵阳,调研了无线电厂、内燃机厂、农机厂,连正在筹建当中的电科九所都没有放过。
最后一天,行程接近尾声,他们的最后一个目标,是最敏感也最困难的成飞132厂。
这是绝密级军工单位,承担歼-5、歼-6生产及米格-21仿制的研制任务。
非航空工业系统人员,即便是“国家项目”调研团,进入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但吕辰三人还是想试试。
通过四川省科委的多层协调,反复说明“星河计划”对国家战略的意义,最终拿到了一张特殊通行证。
上面明确写着:“仅限外围参观,不得进入核心车间,不得接触涉密内容,不得拍照、记录。”
即使如此,这已经是破例了。
车子驶向成都西郊,沿途的检查站越来越密集,荷枪实弹的士兵仔细核查每个人的证件。
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132厂厂区大门朴素而庄重,没有夸张的标语,只有简单的门牌和肃立的哨兵。
经过三道严格检查,他们才被允许进入。
厂区广阔,厂房高大,道路整洁。
偶尔有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骑车经过,都行色匆匆。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高效而低调。
接待他们的是厂技术处的刘工程师,四十多岁,身材挺拔,眼神锐利,有着典型的军人气质。
他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开始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保密教育。
“三位同志,欢迎来到132厂。在开始参观前,我必须强调纪律。”刘工语气严肃,“第一,参观路线已经划定,不得偏离。第二,眼睛看,脑子记,但不要问敏感问题。第三,离开后,不得向任何人谈及今日所见……”
又签下保密协议,才开始参观。
参观从最外围开始。
首先是零部件加工车间,巨大的龙门铣床正在加工飞机骨架构件;热处理车间里,真空淬火炉闪着暗红色的光;装配车间门口,他们只能远远望见工人们正在组装机身。
吕辰三人的目标,机载雷达维修车间、飞控系统联调实验室、环境试验室,全在禁止进入的区域。
他们只能从远处看到那些厂房的轮廓。
唯一能近距离观察的,是歼-5和歼-6的总装线,但也只能隔着玻璃观察窗看。
观察窗有二十米长,像博物馆的展窗。
窗内是明亮整洁的总装车间,两架银灰色的战机正在同时装配。
工人们在机翼下、座舱里忙碌,动作熟练而默契。
即使隔着一层玻璃,也能感受到那种精密与力量的结合。
歼-6修长的机身、后掠的机翼、机头进气道,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是我们自己生产的歼-6,原型是苏联的米格-19。”刘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豪,“最大速度1.36马赫,实用升限米,装备三门30毫米机炮。”
吴国华被深深震撼:“这么复杂的系统,全部国产?”
“发动机、航电、武器系统,全部国产。”刘工肯定地说,“从图纸消化到工艺攻关,我们用了五年。现在年产能力是……”
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说多了,转而指向装配线:“看那个工位,机翼与机身对接。对接精度要求极高,误差超过0.5毫米就会影响气动性能。我们的老师傅能控制在0.2毫米以内。”
钱兰仔细观察着工人们的操作工具:“那些专用扳手、定位夹具,都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大部分是。”刘工点头,“苏联给的工装不全,我们就自己测绘、设计、制造。有时候为了一个特殊角度的扳手,要反复修改十几次。”
参观在沉默中继续,他们看到了机炮安装、航电设备调试、发动机吊装……,每一个环节都透着极高的专业性和纪律性。但所有核心技术区域,他们都只能远观。
一个小时后,参观结束。
刘工送他们出厂区,全程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就在厂门口,握手告别时,刘工握着吕辰的手,忽然极低声、极快速地说了一句:“……我们在这儿自己搞成了整体涡轮盘的真空精密铸造,报废率比苏联图纸标的低一半。有些事,不上秤没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敬了个礼,转身走回厂区。
回程的路上,三人久久沉默。
“他最后那话啥意思?”钱兰终于开口,眉头微皱,“显摆他们技术厉害?”
吴国华沉思着:“整体涡轮盘……,那是喷气发动机的核心部件,要在高温高压下高速旋转。真空精密铸造,对温度控制、材料纯度、模具精度要求都极高。”
“报废率比苏联图纸标的低一半……”吕辰重复着这句话,“这不是显摆,这是暗示。”
“暗示什么?”钱兰问。
“暗示他们有能力做极限精度的活。”吕辰缓缓说道,“涡轮盘铸造需要控制到微米级的热应力变形,需要超纯高温合金材料,需要真空环境下的精密控制,这些技术内核,和芯片制造是相通的。”
吴国华明白了:“‘不上秤没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他是说,这些能力现在还没被正式‘称重’、被纳入国家计划。但一旦被看到价值,就能发挥巨大作用。”
“对。”吕辰望着田野,“他是在用他们的极限,问我们的野心。也是在告诉我们,这里有一批能做到世界级精度的人和技术,但需要一个‘上秤’的机会。”
三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振奋。
成飞之行虽然没能进入核心区域,但刘工那句隐晦的话,比任何详细的参观都更有价值。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在宾馆整理成都之行的全部收获。
笔记积累了厚厚三大本,合作意向达成了十几项,技术资料收集了几十份。
连续十几天的密集调研,让三人都疲惫不堪。
最后一天,他们狠狠睡了一天。
为下一站,昆明,积蓄能量。
第351章 千里奔行川滇道
十天以后,吕辰三人终于来到了昆明,一路的风餐露宿,其中艰苦,一言难尽。
从成都离开时,三人搭乘建设物资运输车队的卡车前往弄弄坪,也就是后来的攀枝花市。
这是抗战时期修筑的战略公路川滇西路的一部分,到60年代初,仍然是连接四川与云南的主干道。
说是主干道,其实不过是砂石路面或低等级柏油路,蜿蜒于横断山脉和大小凉山之间,需要翻越泥巴山、拖乌山等险峻垭口。
路况极差,雨季塌方、冬季冰雪封路是常态。
而他们出行时,正值仲春,冰雪消融,山路泥泞。
卡车在漫天尘土中颠簸前行。
吕辰三人裹着军大衣,坐在车厢的水泥袋上,随着车辆的每一次颠簸而摇晃。
车厢没有顶棚,烈日直射下来,皮肤火辣辣地疼。
但比起这个,更难受的是尘土,每当有车辆驶过,卷起漫天黄尘,像一层厚厚的纱幕,将天地染成昏黄。
钱兰用围巾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即便这样,眉毛和睫毛上也落满了细尘,轻轻一眨,尘土便簌簌落下。
“还有多远?”她大声问司机。
驾驶室里的老师傅头也不回,声音透过敞开的车窗传来:“今天能到石棉就不错喽!这才走了一半!”
卡车继续在盘山公路上爬行。
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有些路段,路面宽度仅容一车通过,外侧连护栏都没有。
车轮碾过边缘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峡谷,久久听不到回音。
吴国华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抓住车厢的栏杆。
他是云南人,对山路不算陌生,但这样险峻的路况,还是让他心惊。
沿途尽是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
爆破山体的巨响不时传来,碎石飞溅;工人们用铁锹、镐头、箩筐等最原始的工具,一点一点拓宽路面。
危险路段有民兵手持红旗指挥交通,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但眼神坚定。
夜宿道班时,他们见到了筑路工人的生活。
所谓的“道班”,不过是几间用油毡和木板搭成的简易棚屋。
屋内挤满了人,司机、筑路工人、地质队员、像他们一样的出差人员。
大家不分彼此,挤在通铺上,盖着散发着汗味和尘土味的被子。
晚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每人两个窝头。
工人们吃得很快,吃完便围坐在煤油灯下,有的修理工具,有的学习文化课课本,很多工人不识字,正在参加扫盲班……
经历了雅安、西昌等地的换车,约700公里的路程,整整走了四天。
当卡车驶入弄弄坪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震撼。
此时的攀枝花还没有设市,只是一个代号“渡口”的建设基地。
经过几年的密集勘探,这里已基本探明储量和品位,确认了其作为“战略资源宝库”的地位。
现场是一片巨大的工地。
先遣队伍已经进驻,正在进行最基础的“三通一平”,即通水、通电、通路、平整土地。
简易工棚密密麻麻地散布在山坡上,都是用竹篾、油毡和木板搭成,低矮而简陋。
公路便道蜿蜒其间,泥泞不堪。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地质帐篷和勘探设施。
白色、绿色的帐篷像蘑菇一样散布在矿区,旁边堆放着岩心箱、测量仪器。
简陋的实验室里,技术人员正用最原始的方法分析矿石样品,破碎、研磨、浮选、化学滴定。
空气中混合着金沙江的潮气、煤油灯的味道、爆破后的硝烟味,还有一种钢铁般的决心。
工地四周的岩壁上,刷着醒目的标语。
“不想爹,不想妈,不出铁,不回家!”
“脚踏金沙江,心怀全中国!”
“为三线建设奉献青春!”
口号朴素而有力,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豪情与悲壮。
吕辰三人找到指挥部的工棚,出示介绍信和调研函后,被引见给基地技术负责人,一位姓杨的总工程师。
杨工四十多岁,脸被高原阳光晒得黑红,手上结满老茧,但眼神锐利如刀。
他看过介绍信,抬头打量三人:“北京来的?搞集成电路的星河计划?”
“是的,杨工。”吕辰点头,“我们正在全国调研,寻找能够支撑集成电路制造的特种材料和技术。听说这里的钒钛磁铁矿含有多种稀有金属,所以特来学习。”
“学习?”杨工的笑容里有些苦涩,“这里现在只有石头和决心。技术?还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
他起身,带三人走到一幅巨大的矿区地质图前。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着矿脉走向、品位数据、勘探进度,密密麻麻,像一张作战地图。
“看,这是弄弄坪主矿体。”杨工指着图上一片红色区域,“钒钛磁铁矿,探明储量数亿吨。伴生元素有钒、钛、钴、镍、铬、钪……都是好东西。”
他的手指移到图侧的一叠报告上:“但问题也在这里,矿石成分复杂,各种金属相互包裹、共生,分离难度极大。我们做了几百次小型试验,最好的结果也只能回收60%的钒和40%的钛。剩下的,要么损失在尾矿里,要么纯度不够。”
三人仔细翻阅着试验报告,报告上的数据详实,但结论令人沮丧:传统的高炉-转炉流程对钒钛矿几乎无效;电炉冶炼能耗极高;湿法冶金污染大、回收率低……
“这些数据很有价值,”钱兰抬起头,“但杨工,我注意到你们的分析手段还比较传统。矿石中各种元素的微观分布、赋存状态,你们是怎么研究的?”
杨工愣了一下,随即坦诚道:“主要靠岩相分析和化学分析,这些方法慢,精度也有限。一个样品从采集到出结果,至少要一周。微观分布只能大概知道某种元素在哪个矿物相里,具体怎么分布的,不清楚。”
吕辰和吴国华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可以切入的点。
“杨工,”吕辰开口,“如果我们能提供更先进的分析手段呢?比如x射线衍射,可以分析矿物晶体结构;光谱分析,可以快速测定元素含量;甚至,如果条件允许,用放射性同位素示踪技术,直观地看到某种元素在冶炼过程中的迁移路径……”
杨工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们有这些设备?”
“星河计划能协调这些设备。”吕辰肯定,“不过,把设备运过来不现实,不如我们合作,在这里建立一个小型的现场材料分析实验室。我们提供方法论、关键仪器设计图,基地提供场地和样品。目标就是为你们的工艺流程设计,提供数据化的科学依据……”
接下来的两天,吕辰三人没有离开弄弄坪。
他们白天跟着技术人员下矿区,看岩心取样,看破碎选矿;晚上在工棚里和杨工团队讨论技术方案。
他们看到了这个时代中国工业最真实的一面,极端艰苦的条件,简陋到可怜的设备,但人员的技术素养和奉献精神,却令人肃然起敬。
一个年轻技术员,大学刚毕业就来到这里,住着漏雨的工棚,吃着最简单的伙食,却能用精度只有0.1克的天平,配出复杂的浮选药剂配方。
一位留学过苏联的老工程师,摊开自己积累了十几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矿石的冶炼试验数据,有些数据已经被反复涂抹修改,纸页边缘都卷曲破损。
……
第三天上午,基地指挥部召开了一次小型技术协调会。
除了杨工团队,还有几位从全国其他地方来的冶金专家,以及当地地质队的负责人。
吕辰直接切入矿区材料分析手段的落后的问题,他展示了手绘的分析设备草图,以及一套完整的实验室建设方案。
“我们提议,由‘星河计划’指挥部和弄弄坪基地联合建立一个小型现场材料分析实验室。实验室分三个阶段建设:第一阶段,建立基本的岩相分析和化学分析能力;第二阶段,增加x射线衍射和光谱分析设备;第三阶段,如果条件允许,引入更先进的分析手段。”
“实验室的目标很明确:第一,快速鉴定矿石的矿物组成和元素含量,指导选矿流程优化;第二,研究钒、钛、钴、镍等关键元素的赋存状态和微观分布,为分离工艺提供科学依据;第三,监测冶炼过程中元素的行为,优化工艺参数。”
一位从沈阳来的老专家质疑:“想法很好,但设备从哪里来?x射线管、光栅、精密机械……,这些都是紧俏物资,而且要专业厂家生产。”
“我们可以自己设计、自己制造一部分。”吕辰从容回答,“可以提供设计图纸,基地的机修车间可以尝试加工。一些核心部件,比如x射线管,确实需要外购,但我们可以通过‘星河计划’的渠道协调。”
“精度能保证吗?”地质队负责人问。
“精度肯定不如进口设备,”吕辰实话实说,“但足以解决现阶段的主要问题。我们现在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有个手电筒总比没有强。哪怕这个手电筒不够亮,至少能看清脚下。”
这话打动了很多人,建立联合实验室的提议获得通过。
接下来,大家进入深入的技术合作探讨。
吕辰道:“杨工、各位专家,要生产出‘星河计划’所需的高纯度钒、钛、钴靶材,还需要极其精密的冶金控制。”
杨工点头:“我知道,你们的要求纯度至少五个九,甚至六个九。我们现在的试验,能做到三个九就不错了。”
“所以我们需要前瞻性布局。”吕辰展开一张草图,“我注意到,基地规划中有一个特种冶金车间,准备安装真空自耗电弧炉和电子束熔炼设备。这些设备是生产高纯金属的关键,但它们的控制水平,决定了最终产品的纯度。”
草图上是一个完整的控制系统设计,高精度温度传感器、真空度监测、电子束扫描控制、熔炼速率反馈……
“红星研究所可以为此提供自动化控制方案咨询,甚至共同研发关键控制设备。如果合作顺利,我们可以让这些设备的控制精度提升一个数量级。”
大家仔细研究着草图,越看越兴奋,一位上海来的专家道:“这个……太有用了!我们正愁控制系统怎么搞。苏联给的图纸只有机械部分,电气控制要我们自己设计。厂里几个电工师傅,搞搞继电器控制还行,这种精密控制,他们没接触过。”
“我们可以派技术员过来指导,也可以培训你们的人。”吕辰说,“作为回报,我们希望基地承诺,未来优先为‘星河计划’提供试验级的高纯金属样品,纯度达到四个九的钒、钛、钴锭。数量不需要多,几百克就行,但纯度必须达标。”
“这没问题!”杨工爽快答应,“只要设备能搞出来,样品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们可以签订长期合作协议,把基地正式纳入‘星河计划’的特种材料供应体系。”
会谈持续到傍晚。
最后,双方共同起草了一份长期合作框架意向书,包含了联合建立现场材料分析实验室、合作研发特种冶金设备的精密控制系统、将弄弄坪基地纳入“星河计划”特种材料预备供应单位三个核心内容。
在弄弄坪的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吕辰三人收获了几件珍贵的物品,几块拳头大小的原矿石标本,沉甸甸的,表面闪着金属光泽。
这是从主矿体核心部位采集的,含有丰富的钒、钛、钴。
一些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实验室级别的初选精矿和初步分离的金属试验锭。
钒的试验锭呈银灰色,钛的呈暗灰色,钴的有着独特的蓝灰色光泽。
虽然纯度还不高,但已经是初步分离的成果。
离开时,基地指挥部特意安排了一辆吉普车送他们前往昆明。
吉普车启动,驶离这片沸腾的工地。
回头望去,弄弄坪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爆破声、机器声、口号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粗粝而雄壮的交响曲。
用不了几年,这里将崛起一座现代化的钢铁钒钛基地,为共和国的工业化提供至关重要的战略材料。
从弄弄坪到昆明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吉普车是一辆老旧的苏制嘎斯69,减震系统早已失效,每一次颠簸都直接传递到人的脊椎。
钱兰坐了副驾驶,吕辰和吕国华坐在合排,三人的行李箱、资料箱,挤满了整个车箱。
离开弄弄坪后的第一个小时,钱兰就被滇得受不了,她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眼睛盯着前方,不敢看窗外急速掠过的陡峭崖壁。
“不要怕,过了这段盘山路就好。”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两道明显的晒痕,那是常年戴军帽留下的印记。
然而盘山路似乎永无止境。
车子在滇中高原的褶皱间穿行,时而攀上云雾缭绕的山脊,气温骤降,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时而坠入干热河谷,闷热难当,灰尘从车缝钻进,黏在汗湿的皮肤上。
吴国华是云南人,对山路不算陌生,但这样的颠簸,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闭着眼睛,努力调整呼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吕辰勉强保持着观察力,但身体也不时与车门、开顶、前排的坐位狠狠来一下接触。
“还有多远?”钱兰虚弱地问,声音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今天能到永仁就不错!”司机大声回答,“前面在修路,可能要绕道!”
果然,不久后车子停在一处施工路段前。
道路被完全挖开,工人们正在铺设路基。
一个戴红袖标的民兵走过来,看了看他们的证件,摇摇头:“过不去,得绕老路。”
“绕多远?”
“多走四十公里,至少三个小时。”
“妈了个巴子!”
司机骂了句粗话,但还是调转车头。
所谓的“老路”,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路。
那是山民和马车走出来的便道,宽度仅容一车通过,路面坑洼不平,有些地方被山洪冲毁,只剩下一半。
车子倾斜着驶过,外侧车轮距离悬崖边缘不足半米。
钱兰闭上了眼睛,吴国华握紧了拳头,吕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最惊险的一段,车子需要涉过一条溪流。
雨季未到,溪水不深,但河床上布满卵石。
车子摇晃着驶入水中,水花溅起,打湿了车门。
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车轮在光滑的卵石上空转、打滑。
“都下车!推车!”司机喊道。
包括钱兰,三人全部跳进冰冷的溪水,水没到小腿,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鞋袜。
他们踩着滑溜溜的卵石,用肩膀顶着车身,在司机的指挥下齐声发力。
“一、二、推!”
“一、二、推!”
车子一点点向前挪动,卵石硌着脚底,冰冷的溪水浸透裤管,肩膀顶着坚硬的钢板,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不知推了多久,车子终于驶上对岸的硬地。
三个人瘫坐在路边,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司机点燃一支烟,默默抽着。
吕辰三人拧着裤腿的水,钱兰的脸色更加苍白,吴国华的手也在发抖。
休息了十分钟,重新上车,车子继续颠簸前行。
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冰冷难受。
天黑前,他们终于抵达永仁,住进县招待所。
所谓的招待所,其实就是几间平房,砖瓦结构,比弄弄坪的工棚好,但依然简陋。
房间里的床是木板搭的,铺着草席和一床薄被。
没有自来水,洗漱要去院子里的水井打水。
但这对经历了整天颠簸的五个人来说,已经是天堂。
钱兰一进屋就瘫倒在床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
吕辰勉强打了盆水,三人简单擦了把脸,洗去满脸的尘土。
晚饭是招待所食堂提供的:米饭、炒青菜、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看不到油花的汤。
但每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在车上颠簸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明天就能到昆明了。”司机说,“路会好走一些。”
“希望吧。”钱兰苦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
剩下的路程相对平缓,车子驶入滇中高原的坝区,道路渐渐宽阔。
下午六点,吉普车终于驶入昆明市区,春城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种着桉树和梧桐,绿意盎然;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气温宜人,不像弄弄坪那么燥热,也不像山路上那么寒冷。
但车里的四个人,已经无心欣赏风景。
连续两天的高强度颠簸,让他们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钱兰靠在座位上,眼睛半闭,呼吸微弱;吴国华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吕辰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疼痛。
车子停在省工业厅招待所门口时,三个人几乎是爬下车的。
招待所条件不错,三层楼,砖混结构,有独立的房间,甚至每层楼有公共卫生间和洗漱间。
办完入住手续,拿到钥匙,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二楼。
房间在走廊尽头,是对门的两个双人间。
都是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薄被,看起来很干净。
有窗户,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钱兰进了房间,就直挺挺地倒在床上,连房门都没关,鞋也没脱。
吴国华也直接躺下就睡,吕辰勉强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透气,随后也躺下就睡。
过了不知多久,吴国华出微弱的声音:“我想洗澡……身上全是土……”
吕辰道:“我也想……”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身体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
脑袋昏沉沉的,思维迟钝,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睡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天再说。”
没有人回答。
吕辰闭上眼睛,黑暗吞噬了意识。
第352章 春城寻迹
4月3日,上午十点。
吕辰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时间竟想不起身在何处。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肌肉的撕裂感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醒了?”旁边床传来吴国华的声音,“我全身骨头都散了。”
“我也是。”吕辰撑起身子,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骨骼的轻响。推开门,阳光明媚,淡淡的草木清香,伴随着隐约的市井人声传来。
对面钱兰的门开着,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早晨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二人正抽着,钱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走廊过来,脸上虽还带着疲惫,但精神明显好多了。
“你们两个醒了?”她看向二人,“我九点就醒了,饿得睡不着。但看你们门关着,没叫你们。”
钱兰一说,二人的肚子就发出抗议,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进食了。
吕辰还是咬牙说:“先洗个澡,身上全是土。”
吴国华也坚持:“同洗同洗,不洗没法见人。”
两人轮流在公共卫生间洗了热水澡,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带走了一路的颠簸和浸透满身的尘土。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二人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虽然眼圈还有些发黑,但总算有了人样。
“今天怎么安排?”钱兰问,她已经把笔记本和钢笔装进了帆布包。
吕辰看了看手表:“十点半了。先去吃饭,然后今天休息一天。”
“休息一天我同意。”吴国华忽然来了精神,“到了昆明,我这个本地人得尽地主之谊。走,带你们去吃过桥米线!”
三人下楼找到司机师傅,他已经洗漱完毕,正蹲在招待所门口抽烟。
“师傅,一起吃饭去!”吴国华热情地招呼。
司机师傅摆摆手:“不麻烦了,我随便对付一口,今天还得赶回弄弄坪。”
“那更得吃顿好的了。”吕辰走上前,“这一路多亏您了,饭必须一起吃,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司机师傅犹豫了一下,看着三人真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那……行吧。”
四人走出招待所,春城四月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和桉树,新绿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吴国华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沿着东风路向东走。
街道不宽,但很整洁,两旁是青瓦木结构的二层民居,偶尔夹杂着新建的苏式楼房。
行人熙熙攘攘,穿着各色服饰,有本地市民的朴素衣着,有穿着工装的外地技术工人,还有戴着斗笠、背着背篓的农民。
“这里变化真大。”吴国华一边走一边感慨,“我上次回来是三年前,那时还没这么多新房子。”
“昆明是大后方建设的重点城市。”钱兰观察着街道,“从上海、东北迁来了不少工厂和研究所。”
走了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了东风广场。
广场面积不小,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毛主席塑像,四周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坛。
虽然是工作日,广场上仍有一些老人带着孩子散步,还有几群年轻人在打羽毛球。
吴国华指着广场南面一栋四层楼建筑:“那就是昆明百货大楼,几年前刚建成的,是现在昆明最大的百货商店。”
穿过广场,四人来到百货大楼对面的国营饭店。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客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骨汤香气。
“四位同志,吃点什么?”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服务员迎上来,手里拿着小本子和铅笔。
“四套过桥米线。”吴国华熟练地说,“都要大碗的。”
“好嘞,找位置坐,马上就来。”
四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方桌坐下,饭店里白墙刷得干净,墙上贴着“勤俭建国”“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桌椅都是实木的,虽然旧但擦得锃亮;角落里有个碗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碗筷。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来了四个大托盘。
每个托盘里有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碗里盛着滚烫的、浮着一层金黄鸡油的高汤,冒着腾腾热气。
旁边配着七八个小碟子,分别装着薄如纸片的生肉片、鸡片、鱼片、火腿片,还有鹌鹑蛋、豆皮、韭菜、豆芽等配菜,以及一碗雪白的米线。
“来,我给你们演示一下。”吴国华挽起袖子,“这过桥米线吃的就是个顺序和火候。先把鹌鹑蛋打散,把肉片放进去裹上蛋液——这样肉会更嫩。”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将薄薄的猪肉片放进蛋液里轻轻搅拌,然后用长筷子夹起,小心翼翼地放进滚烫的汤里。
肉片一入汤,瞬间变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接着放鱼片、鸡片,也是同样道理。然后放火腿、豆皮这些熟食,最后放蔬菜和米线。”吴国华动作娴熟,一气呵成,“记住,汤一定要滚烫,这样才能把生的食材烫熟。但吃的时候要小心,别烫着嘴。”
钱兰和司机师傅依样画葫芦,吕辰上辈子吃过多次,动作比吴国华还要熟练。
当所有食材都放入碗中,用筷子轻轻搅拌,一碗内容丰富、香气扑鼻的过桥米线就呈现在眼前。
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炸开,那是鸡骨、猪骨长时间熬煮出的醇厚鲜香,混合着火腿的咸鲜和菌菇的清香。
鸡油的包裹让汤汁温度保持得恰到好处,每一口都烫得让人忍不住吸气,却又舍不得停下。
肉片嫩滑,鱼片鲜美,米线爽滑筋道。
各种食材在口中交织出复杂的层次感,再配上那一口滚烫鲜香的高汤,两天旅途的疲惫、饥饿、寒冷,仿佛都被这一碗米线熨帖了。
“活过来了……”钱兰喝下一口汤,满足地闭上眼睛,“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汤。”
司机师傅埋头吃着,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说话,但从他吃饭的速度和神情来看,显然对这一餐极为满意。
吴国华有些得意:“这家的汤底是秘方,听说老师傅是蒙自人,祖传的手艺。每天早上四点就开始熬汤,要熬六个小时以上。”
四人埋头吃饭,一时间只有碗筷碰撞和喝汤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洒进店内,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满足的神情。
吃完饭结账,一共花了三块二毛钱。
走出饭店时,司机师傅和吕辰握手:“吕工,谢谢你们的招待。我得赶路了,弄弄坪那边还有任务。”
“该我们谢您才对。”吕辰真诚地说,“一路辛苦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吧,这条路我跑熟了。”司机师傅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
他朝三人挥挥手,大步流星,转身就走。
看着师傅远去,吴国华说:“咱们接下来干嘛?回招待所休息?”
钱兰想了想:“来都来了,我想去西南联大旧址看看。咱们清华的学生到了昆明,不去看看联大,说不过去。”
吕辰点头:“这个提议好。国华,你是本地人,带路吧。”
“行!”吴国华精神一振,“不过去之前,咱们先去趟邮电大楼。我得给家里发封电报,告诉父母我回来了,约个时间见面。”
三人沿着东风路继续向东走,来到东风广场东北角的邮电大楼。
这是一栋四层的苏式建筑,外墙是淡黄色,窗户宽大,看起来比周围的建筑要气派得多。
进入大厅,里面人来人往。
墙上挂着全国地图和邮电资费表,柜台前排着几条队伍,有发电报的,有寄信的,有汇款。
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纸张和烟草混合的独特气味。
吴国华排队填了电报单,内容是:“父母亲,儿已抵昆明,住省工业厅招待所。工作调研约需一周,期间可安排见面。国华。”
“发加急的吗?”柜台后的女营业员问。
“普通就行。”
“八个字,一毛六分钱。”
吴国华付了钱,拿着收据回来:“好了,估计明天就能送到,电报要先发到县邮电局,再派人送到镇上,镇上再通知村里。”
“这一路可真不容易。”钱兰感慨。
“是啊,所以一般没啥急事都不发电报,太贵了。”吴国华收起收据,“走,咱们去看金马碧鸡坊。”
从邮电大楼出来,吴国华带着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金碧路上。
远远地,就看到两座高大的牌坊矗立在街道两侧,遥遥相对。
“那就是金马坊和碧鸡坊。”吴国华指着前方,“昆明的地标,明代建的,有四百多年历史了。”
走近了看,两座牌坊都是木石结构,重檐斗拱,雕刻精美。金马坊在东,碧鸡坊在西,相距约百米。
虽然历经岁月风雨,漆彩有些斑驳,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透着古建筑的庄重与威严。
牌坊下有小贩在卖东西,有老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有孩子在追逐玩耍。
“为什么叫金马碧鸡?”钱兰仰头看着牌坊上的匾额问。
“有个传说。”吴国华说,“古时候有金马隐现于东山,碧鸡飞翔于西山,被认为是祥瑞之兆。后来就在这里建了这两座牌坊。其实‘金马碧鸡’也是昆明古称之一。”
钱兰仔细观察着牌坊的斗拱结构:“这木雕工艺很精湛,明代能做出这样的建筑,不容易。”
“可惜这些年破败了不少。”吴国华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听爷爷说,民国时期这两座牌坊周围还很热闹,有很多商铺、茶馆。现在虽然还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三人在牌坊下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牌坊的缝隙中洒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鸽子在檐角栖息,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又落下。
“走吧,去看联大。”钱兰看了看手表。
吴国华带着二人继续沿金碧路向东走,然后转入书林街。
这条街名副其实,两侧有不少书店和文具店,橱窗里陈列着《毛泽东选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书籍,也有练习本、钢笔、墨水等文具。
街上的行人以学生和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居多。吕辰看到几个戴着眼镜、腋下夹着书本的年轻人匆匆走过,不禁想起了清华园里的同学们。
走到昆华医院后方,他们拐入了白塔路。
这条路相对安静,两侧种着高大的桉树,树干笔直,树皮剥落,露出光滑的内层。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地面上形成晃动的光斑。
一辆绿色的有轨电车正缓缓驶来,车头挂着“东站—西站”的牌子。
电车发出叮叮当当的铃声,车轮与铁轨摩擦出有节奏的声响。
三人快步走到站台,等车停稳后上了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找了后排的空位坐下。
电车缓缓启动,沿着轨道向前行驶。
街道两旁的建筑缓慢后退,有传统的青瓦木楼,有新式的砖混楼房,有热闹的商铺,也有安静的民居。
车厢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汗味、烟草味、不知是谁带的食物的香气。
乘客们或者低声交谈,或者望着窗外发呆。
电车经过近日楼、武成路、华山西路等站,乘客上上下下。
大约二十分钟后,报站声响起:“青云街到了,要下车的乘客请准备。”
三人下了车,吴国华指着前方一条斜坡路:“从这儿上去,走不远就是云南师范大学,也就是原来的西南联大旧址。”
沿着青云街向上走,坡度平缓,两侧是围墙和老式民居。
走了约五六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大门,门柱上挂着“云南师范大学”的牌子。
门卫室旁边有个小门,供行人出入。
在门卫室登记了姓名、单位和事由后,三人走进了校园。
一进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与外面街道的喧闹不同,校园里安静而庄重。
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和桉树,树冠交织成绿色的穹顶。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边走。”吴国华显然来过,熟门熟路地带着二人向校园深处走去。
他们来到一排低矮的平房,屋顶是简陋的铅皮,墙面是土坯或砖木结构,窗户是木格的,玻璃有些已经破裂,用纸糊着。
与周围新建的苏式教学楼相比,这些建筑显得格外寒酸。
“这就是联大当年的教室?”钱兰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应该是。”吴国华点头,“我听说当时,连校舍都没有,只能租用一些中学、会馆、甚至寺庙。后来才自己建了这些铁皮屋。”
三人走近其中一间,门虚掩着,吕辰轻轻推开。
教室不大,约能容纳四五十人,墙面斑驳,露出里面的土坯。
黑板是用木板刷上黑漆做的,已经褪色开裂。
课桌和凳子都是简陋的长条木桌木凳,桌面上刻满了各种字迹和图案,有公式,有名字,有随手涂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教室里空无一人,他们触摸粗糙的墙皮,又仔细观察窗棂的结构。
仿佛能听到当年的讲课声、读书声、争论声。
在这个简陋的空间里,曾经有一批中国最优秀的学者,在最艰苦的条件下,传授着最前沿的知识。
第353章 仙人指路
吕辰三人一路瞎猜盲看,不一会儿来到一处林荫,有两位老先生坐在一块石棋盘前,他们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正在用浓重的昆明方言闲谈。
他对吴国华和钱兰道:“走,我们去找个向导。”
三人走近,两位老先生聊的却不是联大旧事。
“你克瞧了吴三桂那个墓?”一位老先生问。
“克了鸣凤山,修得气派呢,不过也就是个衣冠冢,真正埋在哪里,哪个晓得。”另一位回答,“我又克了圆通山唐继尧墓,这个实在,是真的。”
“唐继尧的坟一般,修得朴素,他唐家的老坟才叫不得了。”
“阿么么,唐家的老坟?快说说,在哪里,会泽吗?”
“不是在会泽,得往东川方向走,乌蒙山主脉大牯牛寨十六里外,龙口下面,混元金相,贵不可言…”
“啊么么,可惜了唐继尧,早先还是做了点好事,只是后来…”
钱兰和吴国华有点疑惑,这二位聊的内容有点危险啊。
吕辰做了个放心的眼神,接话道:“二位先生,依我看,这乌蒙山主峰大海梁子,六月飞雪,乃主金脉,出蛟龙不足为奇,但要说是帝王之脉,还得往外寻,据我所知,两百里外就有大龙…”
二位老先生惊奇,打量着吕辰:“小伙子,能倒是说说,大龙在哪里。”
吕辰道:“徐霞客《盘江考》二位知道吧?在沾益,有一山曰马雄山,此为珠江正源,一水滴三江,一脉隔双盘,独占长江、珠江二龙水系…”
“小伙子牵强了吧?且不说珠江正源历来争论不定,就算确在沾益,怎么又是大龙了?你倒是展开说说。”
吕辰坐下清了清嗓子:“二位先生,自古寻龙必察水源,马雄山乃南龙腹心之枢,非仅一岭,实为‘龙脊天秤’,分长江珠江之清浊,掌涌三江六河之精魄,是谓‘一山镇两脉,滴露化三江’的南乾玄窍。”
“寻常龙脉独归一系,而马雄山得天独厚,以单峰之躯横断长江、珠江两大水龙。山北细流归金沙,山南巨川注南海,此非巧合,实乃阴阳二气交割显形。昔郭璞《葬经》言‘气界水则止’,此山令两大干龙之气于此相敬相揖,成就‘双龙交会’的千古奇局。”
“更神异者,世人皆知‘江河同源必同路’,然马雄山腹地竟藏水文太极,一泉涌而三江分。南盘北盘如青龙白虎抱卫,牛栏江似玄武潜行。南盘江通达粤港,北盘江贯穿滇黔,牛栏江泽润巴蜀,正应‘一气化三清’天道,非唯地理奇观,更为龙涎分化万邦的先天奇阵。”
“当前学界‘盘江正源’之辩,恰暗合天机不可轻泄之律。诸家勘测争论,实为地脉灵气自行遮掩真容,此非人力可决,实乃南龙自择其主的风水显象。”
“依我看来:马雄山之贵,贵在三元统摄。上应朱雀井鬼二宿之光灌注三江源头之天象;中统一山骑跨中华南北两大水龙脊线之地脉;下御珠江流域亿万生灵气运皆由此吞吐之人文,此地若设双龙朝宗局……”
吕辰这一番话出来,吴国华和钱兰都傻眼了,他们都不知道吕辰哪里学来的这些,特别是吴国华,他家离沾益就不远,他都不知道这些东西。
其实,这些年吕辰看的书多了,脑子又好,过目不忘,加上上辈子的见识,也是信手拈来。
其中一位老先生摸着胡须点头:“照此说来,南北盘江乃珠江正源,一路南下,经流滇、黔、桂、粤四省,直抵南洋,八门夺海,气势非凡。牛栏江从小江口入长江…,确是一山占两江水系,此地的确称得上宝地,小伙子有见识。”
一位老先生顿了顿手里的竹杖:“小伙子,我看你三人不是学校里的吧?是来参观联大旧址的?敢对我们说这些话,胆子也太大了点。”
“老先生您好。”吕辰郑重行礼,“我们是清华大学的学生,来昆明调研,顺道来瞻仰联大旧址。”
“清华的啊。”老先生眼睛亮了一下,“那咱们算是校友了,我当年在联大读的书,联大北返后,我留在了昆明,现在在这里教书。”
“原来是联大的老前辈!”吕辰肃然起敬,“晚辈失敬了,能不能请先生给我三人讲讲当时的情况。”
“什么前辈晚辈的,都是读书人。”老先生摆摆手,起身和另一位先生告别,“正好我今天下午没课,带你们走走。”
他柱杖走到铁皮屋前,吴国华和钱兰也走了过来。
“这排铁皮屋,是联大最艰苦时期的见证。”老先生看着三人,“华罗庚先生当年,就住在这样的铁皮屋阁楼上。屋子漏雨,他就在床上撑把伞,继续演算数学题。”
离开铁皮屋教室,沿着林荫道向校园深处走去。
老先生边走边介绍:“联大是1938年迁到昆明的,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合并。一开始连校舍都没有,分散在昆明各处。后来才在现在这个地方建了校舍,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些铁皮屋。”
“当时条件很艰苦吧?”吴国华问。
“艰苦,但精神富足。”老先生回忆着,“教授们薪水微薄,还要兼职才能维持生活。闻一多先生刻印卖钱,朱自清先生吃不起肉,吴晗先生变卖家当。学生们更苦,很多人家乡沦陷,断了经济来源,只能靠救济金和打工维持学业。但就是这样,大家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因为都知道,读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国家还能有未来。”
他们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草长得不算整齐,但绿意盎然。
草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民主草坪”四个字。
“这里就是着名的‘民主草坪’。”老先生说,“学生们常在这里集会、辩论、讨论时事。闻一多先生‘最后一次演讲’就是在这里。那天人山人海,闻先生站在桌子上,声音铿锵有力。我们一直都记得那句话:‘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
老先生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几天后,闻先生就牺牲了。李公朴先生也是,那段时间,昆明的天空都是黑色的。”
三人肃立,阳光照在草地上,暖风吹过,草叶轻轻摇曳。但在这片和平的景象下,吕辰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声,呐喊声、掌声、枪声。
“走,我带你们去看烈士墓。”老先生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他们来到校园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这里有一座庄重的墓园。四座墓碑并排而立,墓碑上分别刻着名字:潘琰、李鲁连、张华昌、于再。
墓碑前摆放着几束新鲜的野花。
“这就是‘一二·一’运动四烈士墓。”老先生轻声说,“1945年,昆明爆发了反内战、争民主的‘一二·一’运动,这四位年轻的学生在运动中牺牲了。最小的才十六岁。”
三人俯身仔细看着墓碑上的字迹,一种沉重的历史感压在心口。
墓园旁边还有两座衣冠冢,分别是李公朴和闻一多先生的。
墓碑简洁,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
“李公朴、闻一多先生被害后,联大师生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并在这里建了衣冠冢。”老先生说,“每年清明,都有学生来扫墓。”
三人在墓前肃立良久,夕阳西下,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学生们打球的笑闹声,那是属于新时代的声音,但在这片墓园里,时间仿佛凝固在了那个血与火的年代。
离开墓园,老先生又带他们去看了一处简朴的平房。
房子看起来比铁皮屋好一些,是砖木结构的,但也很陈旧了。
“这里是当年理学院的实验室之一。”老先生推开虚掩的门,“进去看看。”
实验室里摆放着一些老旧的仪器设备,木质的实验台,铁架台,酒精灯,天平,显微镜。
玻璃器皿放在木架上,有些已经破损。墙上贴着发黄的元素周期表和实验守则。
“这些仪器,很多都是我们自己动手做的。”老先生抚摸着实验台光滑的表面,“试管不够用,就把罐头瓶洗干净当试剂瓶。没有电源,就用电池或者手摇发电机……”
三人想象着当年的场景:煤油灯下,教授们耐心讲解,学生们认真记录;简陋的仪器前,他们一遍遍重复实验,记录数据;窗外的炮火声中,他们讨论着原子结构、量子力学、有机合成……
那种对知识的渴求,对科学的执着,超越了一切物质条件的限制。
“联大当时有很多有名的教授吧?”钱兰问。
“太多了。”老先生如数家珍,“文科有朱自清、闻一多、冯友兰、钱穆、陈寅恪、傅斯年;理科有吴有训、叶企孙、吴大猷、华罗庚、陈省身;工科有刘仙洲、顾毓琇、施嘉炀……可以说,当时中国学术界的精英,大半都在联大了。”
他们走出实验室,继续在校园里漫步。
老先生指着路旁一些高大的桉树和梧桐:“这些树是联大师生亲手种的,当年只有手腕粗,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树干粗壮,树冠如盖。
树皮斑驳,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吕辰伸手触摸粗糙的树皮,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年轻学子们种树时的手温。
路过图书馆时,老先生提议进去看看。
图书馆是一栋新建的三层楼,比周围的建筑要气派一些。
进入阅览室,里面很安静,学生们在埋头读书,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老先生走到一个书架前,熟练地抽出几本旧书。
书皮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发白。
翻开扉页,上面盖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图书馆”的印章,印章的颜色已经褪成淡红色。
再往后翻,有一张泛黄的借阅卡片贴在封底,上面用钢笔写着借阅日期和姓名。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都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
“这是当年的馆藏。”老先生轻声说,“联大北返时,一部分图书留在了昆明,后来就归入了云师大的图书馆。我有时会来这里,翻翻这些旧书。每次翻开,都像是打开了时间之门。”
钱兰接过一本,是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
她小心地翻看着,发黄的纸页散发出陈年的书香。
借阅卡片上最后一个日期是“1946.5.12”,借阅人签着一个清秀的名字。
那之后,这本书就在书架上静静地躺了十七年。
“你们清华现在怎么样?”老先生问。
“很好。”吕辰回答,“国家很重视教育,学校发展很快。我们这次来昆明,就是参加一个全国性的技术调研项目。”
“技术调研?什么项目?”老先生感兴趣地问。
吕辰犹豫了一下,考虑到保密要求,只说:“是关于工业自动化方面的。国家要发展自己的工业体系,需要很多基础技术。”
“工业自动化……”老先生若有所思,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清华的学生……全国调研……国家项目……”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们这个‘工业自动化’项目,应该不只是轧钢厂的生产线改造那么简单吧?”
吕辰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老先生何出此言?”
老先生缓缓说道:“去年百工联席会议,有个叫‘星河计划’的项目引起了很大反响,目标是发展咱们国家自己的集成电路,听说牵头单位就是清华。”
他顿了顿:“你们从北京来,清华背景,搞自动化,又是国家级项目,还在全国到处跑——这几条线索加起来,我能想到的只有‘星河计划’。”
钱兰和吴国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紧张。
吕辰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过这位阅历丰富的老先生,便坦然承认:“老先生慧眼如炬。我们确实是在为‘星河计划’做技术调研。”
“好,好!”老先生露出欣慰的笑容,“集成电路,这是真正的战略技术。咱们国家要是能做出来,意义不亚于当年联大保存学术火种。你们年轻人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所以我们才要全国跑,寻找一切可能的技术支持和材料来源。”吕辰说,“这次来云南,主要目标就是昆明贵金属研究所。”
“昆明贵金属研究所……”老先生沉吟片刻,“那你们应该对特种金属材料很感兴趣了?”
“非常感兴趣。”吴国华接过话头,“集成电路需要高纯度的硅、锗、砷化镓等半导体材料,还有金、铝、钛等金属靶材。纯度要求极高,至少五个九以上。”
老先生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说到材料,我这儿倒是有个消息,可能对你们有用。”
他示意三人跟他走出图书馆,来到一处楼下,让三人等着,自己上了楼。
不一会儿,拿着个小布袋下来。
“我是地理系的老师,研究方向是矿床学。”老先生说,“上个月,我带学生去东川、会泽一带做野外考察。在会泽者海附近,有一个老的铜矿坑,民国时期开采过,后来废弃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布袋。
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标本,表面灰黑色,闪烁着金属光泽,还有一些黄铜色的斑点。
“这就是从那个矿坑里采的。”老先生把标本递给吕辰,“你们仔细看。”
吕辰接过标本,入手沉甸甸的。
钱兰和吴国华也凑过来观察。
在阳光下,矿石表面闪烁着复杂的金属光泽,除了明显的黄铜矿特征外,还有一些灰白色的条带和细小的银色斑点。
“这是铜矿石,但不止铜。”老先生指着那些灰白色条带,“这些是方铅矿,含铅。这些银色的闪亮颗粒,可能是辉锑矿或者含锗的矿物。从矿脉的产状和围岩蚀变特征来看,这个矿床很可能是多金属伴生矿,除了铜,很可能富含铅、锌,还有——锗。”
“锗?”吕辰眼睛一亮。
锗是重要的半导体材料,在晶体管发明早期,锗晶体管一度是主流。
虽然现在“星河计划”主要走硅基路线,但锗在高速器件、红外光学等领域仍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对,锗。”老先生肯定地说,“锗通常以伴生元素的形式存在于铅锌矿和某些铜矿中。会泽这个地方,历史上就是着名的铜矿区,明清时期就是铸币用铜的重要来源。但从地质构造看,这一带属于川滇黔多金属成矿带,出现铅锌锗的伴生矿是完全有可能的。”
他又指向标本上一些暗灰色的部分:“还有这些,可能是含铟的矿物。铟这种金属现在用得不多,但据我所知,它在某些特种合金和半导体材料中也有应用。”
钱兰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吴国华则仔细观察着标本:“老先生,您能确定锗的含量吗?”
“不能完全确定,这需要化学分析。”老先生坦诚地说,“但根据我的经验,这个矿点的成矿条件很适合锗的富集。而且你们看——”
他掏出放大镜,示意吕辰仔细观察标本的一个断面。
在放大镜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复杂的矿物共生结构,黄铜矿、方铅矿、闪锌矿,还有一些灰黑色的、有着金属光泽的矿物颗粒。
“这些灰黑色的,很可能就是含锗的硫盐矿物或者锗石。”老先生说,“当然,具体含量和提取工艺,需要冶金专家来研究。我只是从地质角度提供一个线索。”
吕辰握着那块沉甸甸的矿石标本,心情激动。
如果会泽真的有可供工业开采的锗矿,那对“星河计划”来说将是一个重要的材料来源。
虽然现在主要做硅基集成电路,但锗在高速器件、红外探测器等领域仍有重要价值。
而且铅、锌、铟等伴生金属,在电子工业中也有广泛应用。
“老先生,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吕辰郑重地说,“我们会尽快联系昆明冶金研究所,请他们去会泽实地勘察。如果真有工业价值的锗矿,那对国家电子工业的发展将是重大利好。”
“标本你们拿着。”老先生把布袋也递给吕辰,“可以找专家分析,不过会泽交通不便,矿区条件艰苦。而且就算有矿,开采和提纯也是大工程。”
“我们明白。”吕辰小心地将标本包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但再难也要做,集成电路是未来,材料是基础。没有自己的材料来源,永远会被别人卡脖子。”
老先生赞许地点头:“有这个志气就好,当年联大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都能坚持教学科研,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儿。现在条件好多了,你们更应该做出成绩。”
他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四人一起向校门口走去,到了校门口,老先生停下脚步:“我就送到这儿了,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刚毅坚卓’。那块矿石标本,就当是我这个老联大人,送给你们这些晚辈的礼物。”
“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吕辰三人一一握紧老先生的手,那只手虽然瘦削,却温暖有力。
临走,钱兰还是忍不住问道:“先生,不知您贵姓?”
老先生摆摆手,没有回答,反而对吕辰笑道:“小伙子今天说的不错,我过不久也要去沾益,看看你说的对不对。”
吕辰赶紧躬身:“学生妄言无状,先生见笑了!”
老先生摇摇头,拄着竹杖转身离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略显佝偻但又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第354章 贵研所
回到省工业厅招待所,吕辰三人立即投入工作。
钱兰摊开厚厚的笔记本和在弄弄坪收集的资料,地质图复印件、冶炼试验数据、现场记录、联合实验室的意向书草案……
吕辰揉了揉眉心:“先理清要点,联合实验室的框架、材料分析设备的清单、特种冶金控制系统的合作意向,这是三项核心。我负责把技术需求部分再提炼一下,特别是对高纯度钒、钛、钴靶材的阶段性指标。”
钱兰道:“我负责弄弄坪的现场数据和问题分析汇总,突出他们现有手段的局限和我们能提供的提升路径。”
吴国华道:“你们这些都做了,那我就把这一路,关于特种材料需求的观察,做一个简要的附录吧,理清楚脉络。”
分工完毕,三人就埋头办事了,纸页翻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直做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整完毕。
吕辰拿起那块来自会泽的矿石,看向两位同伴:“这个东西……是关键,也是变数。老先生凭经验推断有锗,但工业开采价值、储量、伴生情况、提取难度,一切未知。”
吴国华接口道:“昆明贵研所是国内贵金属和稀有金属分析、提纯的权威,他们应该有条件做定性和半定量分析。”
“对。”吕辰下定决心,“明天就带去贵研所。但在那之前,必须向刘教授汇报。会泽若真有可观的锗矿,意义重大,这就不再仅仅是我们调研范围能决定的事情了。”
吕辰深吸一口气,用力摇动床头柜上的老式摇把电话。
“总机,请接北京,清华大学,转红星工业研究所,找刘星海教授。急事。”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等待很漫长,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遥远的接线员对话片段、以及无法辨明的噪音。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终于,刘星海教授的声音穿透了杂音,清晰地传来。
“喂?我是刘星海。”
“刘教授,我是吕辰。”吕辰身体不自觉前倾,“我们现在在昆明,省工业厅招待所。”
“昆明?你们到春城了。路上还顺利吗?弄弄坪那边情况如何?”刘教授的话语简洁,直奔主题,透着关切。
“教授,弄弄坪的调研已经结束,收获超出预期。”吕辰用最凝练的语言,汇报了弄弄坪基地在钒钛磁铁矿综合利用上的困境与决心,以及双方达成的建立现场材料分析实验室、合作研发精密控制系统、将基地纳入特种材料预备供应体系的三大合作意向。
刘教授赞许道:“很好!弄弄坪是战略资源宝库,他们的困难是共性的,你们的切入点和合作模式很务实,既解决了他们的急需,也为‘星河计划’锁定了未来的材料源头。相关材料和意向书,要收好。”
“是,教授,我们正在整理。”吕辰顿了顿,“教授,除了弄弄坪,我们在昆明还有一个意外发现,可能需要您的指示。”
“哦?什么发现?”刘教授捕捉到吕辰的语气不一般。
“今天,我们探访西南联大旧址,遇到一位联大老校友,现在是云南师大的地理系教授。他根据矿床学经验推断,并提供了一块标本,认为云南会泽地区一个老铜矿,很可能伴生有工业品位的锗矿,可能还有铟等其他稀有金属。”
“锗?”电话那头,刘星海的声音明显凝重起来。
“是的,锗。标本我们已经拿到,准备明天就送交贵研所化验分析。”吕辰语速加快,“教授,如果化验结果证实老先生判断,确有开采价值,我们该如何处理?这超出了我们此行的调研范围,也涉及地方矿产资源的勘探与开发权限。”
电话线两端都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声细微地嘶响。
吴国华和钱兰也停下笔,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北京方向的决断。
刘星海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吕辰,你们这个发现非常重要。锗是电子工业的重要粮食,如果我国能有自己的稳定锗矿来源,意义非同小可。”
他略作沉吟,继续道:“我现在授权你们,在昆明见机行事。第一,立即与贵研所取得联系,请他们以最快速度、最高保密级别对矿石标本进行化验,我们需要确凿的定性和初步定量数据。第二,如果化验结果积极,你们可以以‘星河计划’前期调研的名义,与贵研所、云南省相关工业部门进行初步接触,探明进一步勘探的可能性与合作意向。但记住,只接触,不承诺,不越权。第三,所有进展,随时向我汇报。我会在北京同步协调地质部、冶金部和云南省方面。一旦证实有重大价值,‘星河计划’指挥部将正式介入,申请组织专项勘探。”
“明白!”吕辰心中一定,“我们一定谨慎处理,随时汇报。”
“好。你们也注意休息,这一路辛苦了。”刘教授的语气缓和下来,“按计划继续你们的工作。会泽的事,有了确切消息再说。”
“是,教授。您也保重身体。”
挂断电话,听筒放回机座,房间内一时安静,只余窗外隐约的夜虫鸣叫。
吕辰转过身,看着吴国华和钱兰。
三人的眼中,都跳动着同样的光芒,那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混合着沉甸甸的责任感。
“刘教授授权了。”吕辰沉声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贵研所。这块石头,说不定真能敲开一扇新的大门。”
第二天上午,他们按照计划,前往昆明贵金属研究所。
贵研所背靠长虫山,环境清幽。
经过门卫严格的登记和电话核实,一位姓杨的研究员出来迎接。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戴着深度眼镜,脸色有些苍白,是长期在实验室里不见阳光的那种白,但眼神很亮,透着知识分子的专注。
“三位同志路上辛苦了。”杨研究员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我是杨文斌,搞分析化学,接到部里通知,说你们要来调研,我们已经准备了几天。”
吕辰与他握手:“杨工你好,我是吕辰,这位是吴国华,这位是钱兰。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贵所在贵金属和稀有金属材料方面的研究情况,特别是高纯度材料的制备工艺。”
“明白,明白。”杨文斌点头,“我们所长和几位老专家都在会议室等着了,这边请。”
研究所的院子不小,但建筑很朴素,大多是青砖灰瓦的平房,只有一栋三层的主楼算是气派。
院子里种着不少柏树和竹子,还有些不知名的花草,打理得很整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混合着植物的清香,形成一种独特的研究所味道。
会议室在主楼二层,不大,约能坐二十来人。
墙上挂着元素周期表和几张工艺流程图,长条会议桌上铺着绿色的绒布,已经有些褪色。
房间里坐着七八个人,大多是四五十岁年纪,有几位头发已经花白。
主位上是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但熨烫得笔挺。
杨文斌介绍:“这位是我们所的张德文所长,我国贵金属冶金领域的专家。”
张所长起身,与吕辰三人一一握手:“欢迎三位同志,没想到你们‘星河计划’会来到我们这西南边陲。”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张所长客气了,”吕辰说,“贵所在特种金属材料方面的研究全国知名,我们对高纯度半导体材料和贵金属靶材有迫切需求,这次是专程来学习的。”
众人落座,张所长开门见山:“那咱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小杨,你先介绍一下我们所的基本情况。”
杨文斌走到墙边,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指着元素周期表上的几个位置:“我们所主要研究方向集中在铂族金属,铂、钯、铑、铱、锇、钌,以及金、银等传统贵金属。同时,也涉及一些稀有金属和稀散金属,比如锗、铟、镓等。”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的工作主要包括几个方面:一是矿物中贵金属的提取与分离工艺研究;二是高纯度贵金属材料的制备与提纯;三是贵金属在工业、国防、医疗等领域的应用开发;四是贵金属废料的回收与再生。”
钱兰边记录边问:“杨工,所里现在能制备的最高纯度是多少?”
“这要看具体材料。”杨文斌推了推眼镜,“对于铂、金这些,通过电解精炼和区域熔炼,实验室能做到五个九(99.999%)的纯度,小批量没问题。但对于锗、镓这些稀散金属,工艺还不成熟,能稳定做到三个九(99.9%)就不错了。”
吴国华问:“那产能呢?如果我们需要公斤级的高纯锗,能不能提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张所长接过话头:“吴工,实话实说,做不到。不是技术问题,是原料问题。云南锡、铜、铅锌矿丰富,很多矿石里伴生着锗、铟、镓这些稀散金属。但问题在于,这些元素含量极低,通常每吨矿石只有几克到几十克,而且分布极不均匀。”
他眼神严肃:“要获得公斤级的高纯锗,首先得有百吨级的含锗精矿。而目前国内,还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可供工业化开采的独立锗矿。我们所用的锗原料,都是从铅锌冶炼厂的烟尘、废渣里一点点回收的,来源不稳定,成分复杂,提纯难度极大。”
这话说得实在,但也点出了问题的核心,材料来源。
吕辰从包里取出那个小布袋,放在会议桌上,解开布袋,露出那块灰黑色的矿石标本。
“张所长,各位专家,我们偶然得到一个线索。这是从会泽者海附近一个老铜矿坑采集的,给我们的人是研究地理矿床的,他推测,这可能是一个多金属伴生矿,除了铜,可能富含铅、锌,还有——锗。”
矿石在会议桌的绿色绒布上显得格外醒目,一位头发全白的周姓老专家,是所里资深的矿物学家,他拿起矿石,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观察。
又用小锤轻轻敲下一小块,在白色瓷板上划出一道痕迹。
“灰黑色,金属光泽,条痕灰黑……,确实有黄铜矿,也有方铅矿的特征。”周老喃喃自语,又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那些银色的小斑点,“这些……可能是辉锑矿,但颜色偏银灰,也可能是含锗的矿物。”
他抬头看向吕辰:“吕同志,那位专家还说了什么?”
吕辰复述了老先生关于矿床产状、围岩蚀变以及“川滇黔多金属成矿带”的分析。
周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分析得有理有据。会泽一带,明清时期就是东川铜矿的重要组成部分,矿脉复杂,出现铅锌锗伴生是完全有可能的。”
他指着矿石上一个灰白色的细脉:“这个可能是闪锌矿,但颜色偏暗,这种类型的闪锌矿,往往就是锗的主要载体矿物之一。”
张所长眼睛亮了:“周老,您觉得有工业价值吗?”
“光看一块标本,谁也不敢打包票。”周老谨慎地说,“但值得去勘察。如果真如那位专家所说,是一个多金属伴生矿体,而且锗的赋存状态有利于选矿分离,那就有开采价值。”
他看向吕辰:“这块标本,可以留给我们做详细分析吗?我们需要做岩相分析、化学分析,甚至可能要做电子探针,才能确定各种元素的含量和微观分布。”
吕辰毫不犹豫:“当然可以,这也是我们带来所里的目的之一。而且,如果分析结果乐观,我们愿意与贵研所、还有昆明的冶金研究所联合,对会泽这个矿点进行系统勘察。”
张所长点头:“好!如果真能找到可靠的锗矿来源,那对我们国家的电子工业,可是个重大利好!”
他转向杨文斌:“小杨,你亲自负责这块标本的分析,所有设备优先使用,尽快拿出初步结果。”
“是,所长!”杨文斌郑重地接过矿石标本。
接下来,吕辰详细介绍了“星河计划”对高纯度材料的需求清单,五个九以上的锗单晶、高纯度的金、铝、钛靶材,以及未来可能需要的砷化镓、磷化铟等化合物半导体材料。
贵研所的专家们也展示了他们的技术家底,真空感应熔炼炉、区域熔炼提纯设备、高温扩散炉、精密化学分析实验室。
虽然设备大多陈旧,有些甚至是抗战时期从内地迁来的老古董,但维护得很好,操作规范严谨。
最让吕辰印象深刻的,是所里自制的“石英舟区熔炉”。
用于锗单晶提纯的,核心部件是一个透明石英管,里面放置着锗锭,管外是用铜管绕制的加热线圈,可以沿着石英管缓慢移动。
操作这台设备的老师傅五十多岁,手上布满烫伤留下的疤痕。
他一边演示一边解释:“温度要控制在937度,正好是锗的熔点。加热线圈移动速度每小时5厘米,快了纯度不够,慢了效率太低。一共要通过八次,才能把杂质‘赶’到两端。”
他指着石英管两端发黑的部分:“看,杂质都集中在这儿了,中间这段,能达到四个九的纯度。”他小心翼翼地用金刚石切割刀切下中间最纯净的一段,约手指粗细,五厘米长,在灯光下泛着灰黑色的金属光泽,“就这一小段,要炼一个星期。”
吴国华拿起那截锗锭,入手沉甸甸的:“郑师傅,这一段的成本大概多少?”
郑师傅苦笑:“光电费、氩气、石英管损耗,就得两百多块钱。这还不算人工和原料成本。要是算上原料锗的获取成本,更贵。所以我们现在只做研究用的小样品,不敢想大规模生产。”
这话道出了现实的残酷。
没有稳定、廉价的原料来源,没有成熟的规模化工艺,高纯度半导体材料就只能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无法支撑一个产业的发展。
下午,张所长带他们参观了贵金属应用实验室。
这里的研究更接近实用,铂铑热电偶用于高温测量,金丝键合用于半导体封装,银浆用于厚膜电路,铂催化剂用于化工生产……
在一个工作台前,一位年轻的女技术员正在用显微镜观察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陶瓷片。
陶瓷片上用金浆印刷着精细的电路图案,线条宽度只有零点几毫米。
“这是我们在研的厚膜混合电路,”技术员介绍,“用于航空仪表的信号调理。金浆是我们自己配的,金粉纯度五个九,玻璃粉要调整到合适的膨胀系数,印刷后经过高温烧结,导电性和附着力都要达标。”
钱兰仔细观察着那些细如发丝的线条:“线条宽度能做到多少?”
“目前稳定在0.3毫米,再细就难了,印刷网版和浆料流变性都要重新设计。”技术员说,“与集成电路的微米级相比,差了三个数量级。”
吕辰点点头:“确实,但原理是相通的,都是要把导电材料精确地布置在绝缘基板上。你们的厚膜工艺经验,对我们设计封装和互连方案,很有参考价值。”
参观结束,回到会议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过。
杨文斌拿着几页刚刚写好的分析报告,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所长,初步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岩相分析确认,主要矿物是黄铜矿、方铅矿、闪锌矿,还有少量黄铁矿。化学分析显示,铜含量2.3%,铅4.1%,锌5.8%……”杨文斌快速念着数据,最后深吸一口气,“锗含量0.017%。”
“0.017%?”张所长重复了一遍,“也就是每吨矿石含170克锗?”
“对!”杨文斌激动地说,“而且电子探针显示,锗主要赋存在闪锌矿中,是以类质同象形式替代锌,这种赋存状态有利于选矿富集。如果能通过浮选把锌精矿品位提高到50%,那锗的品位就能达到0.1%以上,完全具备工业回收价值!”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0.017%的品位,在矿业上不算高,但对于锗这种稀散金属来说,已经相当可观。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一个已知的老矿坑里发现的,说明矿体确实存在,而且规模可能不小。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振奋。
西南联大那位老先生,真的给了他们一个宝贵的线索。
第355章 锗矿曙光
第二日天还没亮,吕辰三人就来到贵研所。
检测结果出来后,周老亲自出手,又连夜做了两次独立分析,结果非常稳定。
张所长的办公室陈设简朴,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柜,唯一的奢侈品是桌上的拨盘电话。
在张所长的示意下,吕辰坐到办公桌前,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窗外春城的夜色宁静,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大约十五分钟后,听筒里终于传来了刘星海教授的声音。
“喂?我是刘星海。”
“刘教授,我是吕辰。我们现在在昆明贵金属研究所。那块矿石标本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刘教授平静的声音:“我在听,你说。”
“标本锗含量0.018%,超过85%的锗赋存在闪锌矿中,以类质同象形式存在,选矿富集性良好。初步估算,如果通过浮选获得50%品位的锌精矿,锗品位可富集至0.1%以上,完全具备工业提取价值。伴生铅锌品位也很可观,铅4.3%,锌6.1%。”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刘教授显然在记录。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凝重:“数据核实过了吗?”
“贵研所做了三次独立分析,结果稳定。张德文所长和周老都在场,他们确认了这个结果的价值。”
“好。”刘教授只说了一个字,但吕辰能听出这个字里蕴含的分量,“吕辰,你现在听清楚。会泽潜在的锗矿资源,是‘星河计划’乃至国家电子工业发展的战略性原材料突破,其意义不亚于我们攻下一项关键技术。”
他的语速加快,每个字都斩钉截铁:“我以‘星河计划’指挥部和清华大学的双重名义,严令所有知情人员,包括你、吴国华、钱兰,以及贵研所张所长和所有参与分析的技术人员,执行最高级别保密纪律。此事在取得决定性进展前,不得在任何非授权场合谈论,不得记录在非保密本上,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明白吗?”
“明白!”吕辰挺直腰背,“我会向团队成员和贵研所同志传达。”
“接下来是行动部署。”刘教授的声音清晰有力,“我会亲自向地质部、冶金工业部、云南省人民政府以及国家计委汇报。提议成立一个临时‘会泽锗矿资源联合调查工作组’,开始资源勘探以及提炼工艺评估。”
吕辰迅速记录着,钱兰也在旁边打开笔记本同步记录。
“这个工作组会在两周内组建完成,一个月内进驻会泽开始初步勘察。接下来是你们的工作安排!”
“教授,我们该怎么做?”
“吕辰,你需要立即找到那位老先生,想办法拿出一个勘探建议交给贵研所,记住,你一个人去,坚决为老先生保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的信息。”刘教授顿了顿,“其他的工作照旧,四月底就是第二届百工联席会议,按时回来,我们需要在会上向国家汇报进展。”
“教授,我知道了!”
刘教授说:“你现在就把电话给张所长,我要亲自跟他谈。”
吕辰将听筒递给张所长:“张所长,刘教授想跟您直接沟通。”
张所长接过电话,神色肃然:“刘教授您好,我是昆明贵金属研究所张德文。”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张所长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话询问细节。
吕辰从旁观察,能看到这位老科学家的眼神越来越亮。
“……是,我明白它的战略意义……好的,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参加百工联席会议?这是我的荣幸!……材料组?太好了,这正是我们所的研究方向……电子级高纯锗?五个九以上纯度?这个目标很高,但我们可以尝试……公斤级试验生产?需要设备升级,但技术上可以攻关……互派技术人员?这个建议好,既懂材料又懂器件的人才太缺了……好的,我记下了,提供高纯度贵金属,联合开展半导体应用研究……”
张所长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快速记录着要点。
他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关键处都画了圈。
“……委托我们通过省工业厅引荐中央调查组?没问题,我们在省里有联络渠道……协调昆明冶金所参与选冶试验?他们就在黑龙潭,离我们不远,我亲自去联系……半导体所与我们建立技术联系?应该的,材料到器件需要无缝衔接……”
说到这里,张所长的表情变得严肃,他听着电话缓缓点头:“刘教授,您提醒得对。地质勘探有风险,储量不足、开采难度大、选冶成本高……这些都可能发生。我们会做好技术经济双重论证,不盲目乐观。但正如您所说,即便如此也必须彻底查清,不留遗憾。”
又听了片刻,张所长最后说:“好的,刘教授,我完全理解并支持这个安排。我们贵研所这边,会立即组织人员准备技术资料,同时开始联系省工业厅和冶金所。请您放心,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研究什么;‘星河计划’指向哪里,我们就攻关到哪里!”
挂断电话时,张所长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他放下听筒,长舒一口气,看向吕辰:“刘教授的部署非常周密。吕辰同志,你们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有贵研所的支持,我们有信心。”吕辰真诚地说。
张所长看了看手表:“按刘教授指示,你们分头行动,你去找那位提供线索的老先生,吴工和钱工留在所里,协助我们整理技术报告,同时开始起草给省工业厅的汇报材料初稿。我们必须双线并行,既要向上汇报,也要为实地勘察做好一切技术准备。”
“好!”吕辰三人齐声应道。
在所里匆匆吃了早点,吕辰独自前往云师大。
他在老先生的楼下等了约半小时,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林荫道另一端缓缓走来。
老先生依旧拄着竹杖,穿着深色中山装,步态从容。
“先生!”吕辰快步迎上去,恭敬地行礼。
老先生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是你啊,清华的小伙子。怎么,又来看联大旧址?”
“先生,我是专程来找您的。”吕辰开门见山,“您给我们的那块矿石标本,昆明贵金属研究所已经完成了详细化验。”
老先生的眼神立刻变得专注:“结果如何?”
“锗含量0.018%,赋存状态理想,完全具备工业勘探价值。”吕辰一字一句地说,“先生,您的推断被完全证实了,那可能真的是一个有价值的锗矿点。”
老先生握着竹杖的手微微收紧,他点了点头,语气感慨:“好啊……好啊。咱们国家要是能有自己的锗矿,很多事就好办了。”
“先生,”吕辰斟酌着措辞,“因为这个发现意义重大,国家相关部门已经决定,立即组织联合调查组前往会泽进行实地勘察。刘星海教授,就是‘星河计划’的负责人,他亲自牵头协调。”
“这是正办。”老先生表示赞同,“矿产资源,必须经过系统勘探才能下定论。”
吕辰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但更加诚恳:“先生,勘探队很快就要出发。但会泽山区地形复杂,如果没有具体指引,勘察工作会像大海捞针,效率低下,也可能浪费国家资源。”
他直视老先生的眼睛:“我知道您不愿具名,不愿参与具体事务,我完全理解并尊重您的意愿。但为了国家,为了不让您的宝贵经验被埋没,能否请您在‘不公开露面、不参与会议、不签署文件’的前提下,以‘私下请教’或‘咨询朋友’的方式,为勘探队提供一些基于学术讨论的更具体指引?”
老先生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望着远处“民主草坪”上那泛绿的新草,沉默了许久。
吕辰静静等待着。
他知道,这位经历过西南联大岁月、见证过国家苦难与奋起的老人,内心有着怎样的家国情怀。
终于,老先生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找到问题关键时的光芒:“你说得对。个人名利于我如浮云,但国家需要,匹夫有责。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正式文件、报告或记录中。勘探队得到的信息,必须是‘经过研判的技术建议’,而非某位专家的个人意见。”老先生语气坚定,“我不是在避嫌,我是不想因为我的参与,让这件事带上任何个人色彩。矿产资源是国家资源,它的发现与开发,应该完全基于科学和技术。”
吕辰肃然起敬:“我向您保证,先生。您的名字绝不会泄露。勘探队只会得到一份匿名的《关于会泽地区锗矿找矿方向的初步分析与建议》。”
“好。”老先生点头,“那你跟我来,去我的工作室。有些东西,看图说话更清楚。”
老先生的工作室在一栋老旧教学楼的一层,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
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地质学、矿物学、矿床学的专业书籍,很多书脊已经磨损发白。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云南省地质简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坐。”老先生指了指书桌旁的椅子,自己走到书架前,熟练地抽出几本厚重的图册和笔记。
他将这些资料摊开在书桌上,又展开一幅更大比例尺的滇东北区域地质图。
图上,会泽、东川一带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
老先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你看这里,者海往东,沿着以礼河上游的支流,进入山区。我说的那个老矿坑,在这个位置,当地人称老铜厂。”
他的指尖落在一个用铅笔标记的小圆圈上:“后来因为战乱和运输困难,废弃了。我带学生去考察时,在废石堆里发现了那块标本。”
吕辰凑近细看,地图上的标记旁有一行小字,海拔约2300米,出露地层为震旦系灯影组白云岩,见黄铁矿化、硅化、绢云母化蚀变。
“这些都是找矿的标志。”老先生解释道,“锗通常富集在特定的地质环境中。从区域成矿背景看,会泽-东川一带属于川滇黔铅锌银多金属成矿带的南段。”
他翻开一本笔记本,上面是工整的手写记录和手绘剖面图:“这个成矿带的特点是深大断裂控制,岩浆热液活动强烈,围岩蚀变明显。锗作为稀散元素,最容易在高温热液阶段的闪锌矿中富集。所以找锗,首先要找铅锌矿化,特别是闪锌矿颜色深、含铁量低的那种。”
老先生又抽出几张泛黄的老图纸,是民国时期的地质调查简报复印件,上面有手绘的坑道图和采样位置:“这是我从图书馆档案里找到的,当年那个矿的零星记录。虽然很不完整,但能看出矿脉走向大约是北东40度,倾角较陡。当时主要采铜,但记录里提到‘伴生铅锌’,可惜没有进一步分析。”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所以我的建议是,勘探队应该以这个老矿坑为中心,沿北东方向追索。重点观察两种岩性接触带、断裂破碎带。找矿标志嘛……”
他想了想:“一是褐铁矿化,黄铁矿风化后的产物,通常呈褐黄色、多孔状;二是硅化蚀变,岩石变硬、变脆;三是如果有硫化物的原生露头,注意观察闪锌矿的颜色,深色、树脂光泽的闪锌矿含锗可能性更大。”
吕辰飞速记录着,这些经验性的找矿指南,是任何书本上都学不到的宝贵知识。
“另外,”老先生补充道,“采样要有代表性。不能只采富矿,也要采围岩、采蚀变带、采不同深度的样品。要搞清楚矿体的形态、规模、品位变化规律。这些都需要系统的地质填图和槽探、坑探工程。”
说到这里,老先生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吕辰:“这是我根据记忆画的一张草图,标明了老矿坑的大致位置、进山路线、还有几个我认为值得注意的地质现象点。比例尺很粗略,但应该能帮上忙。”
吕辰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郑重地站起身,向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我代表‘星河计划’,代表国家未来的电子工业,感谢您!”
老先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要说谢。我今年六十八了,这辈子见过国家积贫积弱,见过知识救亡图存,也见过新中国的建设热潮。现在能看到年轻一代为国家的前沿科技奔走,我很欣慰。”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西南联大那些年,我们在铁皮屋里读书,在煤油灯下做实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盼着有一天,中国能有自己的工业,自己的科技,不再受制于人吗?”
他拍了拍桌上的地质图:“这块石头,如果真能变成国家的战略资源,那我在有生之年,也算为这个梦想添了一块砖。这就够了。”
吕辰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先生,您的这份心意,国家会记得。虽然您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报告上,但未来中国制造的每一块用到国产锗的芯片里,都有您的一份功劳。”
老先生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如释重负:“去吧,小伙子。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告诉北京来的同志,云南的山虽然高,路虽然险,但这里的石头下面,可能藏着国家的未来。”
离开工作室时,已是中午。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校园广播里正在播放一首建设者的歌曲。
吕辰握紧手中的信封,脚步坚定地走向校门。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是将老先生的这份匿名建议,转化成一份严谨的技术文件。
然后,与贵研所整理好的化验报告一起,形成完整的汇报材料,通过保密渠道送往北京。
而在北京,刘星海教授正在紧急协调各个部委;在昆明,张所长正在联系省工业厅和冶金所;在不久的将来,一支由地质专家、冶金工程师和地方向导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将带着科学的装备和国家的期望,深入乌蒙山区。
那块灰黑色的矿石,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终将汇聚成推动国家前进的波浪。
回到招待所,吴国华和钱兰已经回来。
两人在贵研所忙了一上午,协助整理出了厚达二十页的技术报告初稿。
“吕辰,怎么样?”钱兰急切地问。
吕辰将老先生的工作室之行详细讲述了一遍,最后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这是老先生手绘的草图和建议要点。我们需要把它转化成一份格式规范、逻辑严密的匿名技术建议书。”
三人立即投入工作。
当《关于会泽地区锗矿找矿方向的初步分析与建议》最后一页稿纸写完时,又是一天一夜过去,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吕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滇池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更远的东方,群山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第356章 吴家探亲
昆明作为大三线核心,许多研究兼具民用与国防背景,其研究风格更注重实用性和可靠性,虽无北京、上海那样全面的电子工业体系,但在特种材料、地质冶金和部分精密技术领域拥有独特且不可替代的作用。
最重要的是,这里拥有从地质、采矿、冶金到基础物理的完整学科链,能为芯片产业从材料到器件的长链条提供交叉人才。
因此,接下来几天吕辰三人跑遍了昆明,除了贵研所,他们还去了冶金所、植物所、云大、工学院等单位。
甚至农科院,以及“五朵金花”厂也都去跑了一圈。
4月10日上午十点,吕辰三人从省农科院调研回来。
至此,昆明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
按照计划,吴国华要去南太桥客运站接家人,同时购买三人次日前往贵阳的长途汽车票。
吕辰和钱兰则需将连日来积累的非涉密技术资料、样品副本、公开文献等打包,通过邮电局寄往北京。
“国华,接到叔叔阿姨后直接带来招待所休息,”吕辰叮嘱道,“午饭我们就在附近解决,别让老人家奔波。”
吴国华一脸近乡情怯:“我爷爷肯定要自己做主……,不过我会尽量说服他们来招待所。我爷爷那个人,说一不二,在我们家,他点头的事才算数。”
“那就听老人家的安排。”吕辰笑道,“客随主便。”
吴国华离开后,吕辰和钱兰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资料。
近十天的高强度调研,积累的材料惊人。
桌上、床上、甚至窗台上都堆满了各种文件,各单位的技术简报、工艺流程图、样品分析报告、合作意向草案、人员名单、手绘草图……。
他们将资料分成三类,第一类是完全公开、可邮寄的技术概述和科普材料,比如云大固体物理教研室给的《半导体材料基础》讲义副本、工学院机械系公开的《精密加工案例分析》,这些寄普通信件。
第二类是带有一定技术细节但非核心的交流材料,如冶金所的有色金属冶炼废渣综合利用相关技术等,得用保密信封,走机要通道,但不必专人押送。
第三类就是绝对不能离手的,被钱兰装在一个个沉重的木箱里。
都是各地采集的矿石标本、贵研所出具的锗矿分析报告原件、与各单位草签的合作备忘录、以及一份份详细记录的各地“技术人才名单”,这些名单都是他们每到一处都暗自留心记下的,这些名字和他们的特长,被钱兰用工整的小楷记在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里,从不离身。
两人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将前两类资料分装完毕,随后,他们提着两大包文件,前往邮电大楼。
邮电大楼依旧繁忙,排队寄信、发电报、汇款的人在各窗口前排成长龙。
吕辰和钱兰分别排队。
寄普通挂号信的窗口队伍移动较快,钱兰负责;寄机要信的窗口人少,但手续严格,吕辰亲自办理。
轮到吕辰时,他将一叠封装好的保密信封递进窗口。
柜台后的女营业员接过,仔细检查每个信封上的密封章和编号,确认无误后,拿出一本厚重的登记簿:“同志,寄件单位、收件单位、密级、件数。”
“寄件单位:云南省工业厅招待所,临时调研工作组。收件单位:北京红星轧钢厂,转红星工业研究所刘星海教授收。密级:内部。共十二件。”吕辰流利地回答。
女营业员眼里闪过一丝审视,能走机要通道的“临时调研工作组”并不多见。
但她没多问,只是低头认真登记,然后在每个信封上加盖机要邮戳,最后开具收据:“三天内到北京,收件方签收后会回执到寄出邮局。您留个联系方式,回执来了我们通知您。”
“我们明天就离开昆明了。”吕辰道,“回执送到贵金属研究所杨文斌处。”
“好的。”
办完邮寄,两人走出邮电大楼,阳光正好。
钱兰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四十,我们现在去百货大楼买点特产,给所里的同志们捎些礼物。”
昆明百货大楼的四层高楼,在周围低矮的民居中显得气派。
两人来到食品区,柜台里琳琅满目,既有云南本地特产,也有上海、广州来的紧俏货。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女售货员站在柜台后,见有客人来,主动询问:“同志,想买点什么?”
“云南白药有吗?”吕辰问。这东西闻名全国,是家庭常备良药,送人自用都合适。
“有,要瓶装的还是散装的?瓶装的三块二,散装的按两称,一斤六块四。”
吕辰和钱兰一人买了四瓶。
“这茶怎么卖?”吕辰指着柜台里那些压成碗状的普洱茶。
售货员热情介绍:“这是下关茶厂产的沱茶,五毛一个。还有勐海茶厂的七子饼,一块二一饼。都是去年的新茶,放几年更好喝。”
吕辰要了二十个沱茶,又要了两?七子饼。
二人又买了几斤色泽黄润,带着淡淡的甘蔗香的巧家红糖。
钱兰还买了几罐头“油鸡枞”,准备拿回去下饭。
提着大包小包走出百货大楼,两人沿着东风路往回走。
路过一家“滇南药材行”,吕辰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钱兰问。
“进去看看。”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各种药材,三七、天麻、茯苓、当归、重楼……。
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正在用戥子称药。
“老师傅,天麻和三七怎么卖?”吕辰问。
老者透过眼镜打量了两人一眼:“天麻分家种和野生,家种的便宜,一块二一两;野生的贵,三块五一两。三七看头数,二十头的五块一两,三十头的三块八,四十头的两块五。”
“野天麻来一斤,二十头三七来一斤。”吕辰顿了顿,“有种子吗?”
“种子?”老者愣了一下,“天麻你拿回去就能种,三七种子也有,但这个季节不是播种的时候,而且讲究多,没经验种不活。”
“就想试试。”吕辰笑道,“种子怎么卖?”
“种子不值钱,一包给两毛吧。”老者转身从里间拿出一个小纸包,“这里面大概有三四百粒,够你试种了。不过同志,我多说一句,这玩意儿在盆里种着玩可以,真想收成,得去文山、红河那些地方,还得有老师傅指导。”
“谢谢老师傅提醒。”吕辰付了钱,接过那包小小的、棕黑色的三七种子,指尖传来微微的粗糙感。
走出药材行,钱兰好奇地问:“你想在家里种三七?”
“我妹妹要学医,”吕辰将种子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这是给她的礼物,种着玩。”
两人边走边聊,回到招待所时已近中午十二点半。
刚进到招待所,就听到接待室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是浓重的云南方言,语速快,声调起伏,透着一股子爽朗。
推门进去,只见房间里坐满了人。
吴国华正站在门边,对面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约莫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那种经历风雨、说一不二的家庭权威。
老人身旁坐着两位中年男子,面貌与吴国华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的父亲和二叔。
父亲戴着眼镜,气质文雅;二叔肤色黝黑,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人。
两位中年妇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朴素的蓝布衣服,面容和善,正笑着听人说话。
还有三个半大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好奇地打量着房间的陈设,但规矩地没有乱动。
“吕辰、钱师姐,你们回来了!”吴国华连忙介绍,“爷爷、爸、妈、二叔、二婶,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吕辰和钱兰同志。”
吕辰和钱兰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问好。
吴爷爷站起身先跟吕辰握手,他个子不高,气势不凡,手劲很大,掌心粗糙:“吕辰同志,这一路,国华多亏你们照顾了。”
“吴爷爷您太客气了,国华是我们团队的核心,这一路全靠他的专业知识和细心。”吕辰真诚地说。
吴爷爷点点头,又跟钱兰握手:“钱兰同志,巾帼不让须眉,了不起。”
钱兰有些不好意思:“吴爷爷过奖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接着是吴国华的父亲吴老师,曲靖一中的老师,握手时温和有力,说话带着知识分子的清晰条理:“吕辰,国华来信常提到你,这些年多亏你照顾他了。”
“吴叔叔您客气了,国华和是好兄弟,我们是相互帮助。”
吴国华的母亲和二婶都是朴实热情的妇女,拉着钱兰的手问路上辛不辛苦、吃不吃得惯云南菜。
三个孩子是吴国华弟弟和堂弟堂妹,则好奇地看着吕辰和钱兰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大包小包。
寒暄过后,吴爷爷指着墙角三个竹筐,这是给他们准备的礼物,每个竹筐里一只沉甸甸的宣威火腿,用油纸包得严实;一大包各种菌干,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还有两个柱状的米饼,每个都有两斤半重。
“这是饵块,”吴国华解释道,“要切成丝,蒸着吃才好,我们老家过年过节都要做这个。”
给吕辰和钱兰的礼物一模一样,只是吴国华那份多了一包家里做的衣服,这是把他和钱兰当成了自家人。
“这太贵重了……”钱兰有些不知所措。
“收下。”吴爷爷不容推辞,“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点家乡特产,带去路上吃,或者带回北京给家里人尝尝。”
吕辰二人不再推辞,郑重道谢。
吴爷爷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吃饭。我在小西门订了一桌,给国华接风,也感谢你们两位同志。”
吕辰恭敬不如从命:“那就麻烦吴爷爷和各位长辈了。”
一行人走出招待所,吴爷爷虽然拄着拐杖,但脚步稳健,走在前头带路。
吴国华的父亲和二叔一边一个,偶尔伸手虚扶,但老人并不需要。
三个孩子兴奋地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吴国华的母亲和二婶则拉着钱兰,问她家里情况、工作内容,言语间满是关切。
来到小西门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一家招牌写着“滇味小馆”的饭店门口,吴爷爷停下脚步:“就是这儿。”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老板显然认识吴爷爷,热情地迎出来:“吴老来了!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
二楼雅间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杯和碗筷。
众人落座,吴爷爷自然坐在主位,吕辰和钱兰被安排在他左右,吴国华坐在吕辰旁边。
三个孩子和两位婶婶坐另一侧,吴老师兄弟俩坐下首。
老板亲自上来倒茶:“吴老,按您交代的,菜都备好了,现在上?”
“上吧。”吴爷爷点头。
不一会儿,菜陆续上桌。
第一道是凉拌香椿,嫩红的香椿芽用开水焯过,拌上辣椒油、蒜泥、酱油和少许醋,清香扑鼻。
接着是辣子鸡,红彤彤的干辣椒里埋着炸得酥香的鸡块,辣味浓郁,让人食欲大开。
韭菜花炒肉片、清炒豌豆尖、红烧茄子……。
都是家常菜,但炒得极有锅气。
最让人惊讶的是一盘炒牛肝菌,清明时节,离野生菌大量上市还很远,能吃到牛肝菌实属难得。
菌片肥厚,用大蒜和辣椒爆炒,散发着特有的浓郁香气。
“这见手青……”吕辰有些迟疑,“现在就有?”
吴爷爷笑了:“这是去年雨季时采的,用油泡着保存下来的。虽然不如鲜菌脆嫩,但香味还在。你们远道而来,总得尝尝云南的山珍。”
“让吴爷爷破费了。”吕辰真心感动。
这年月,这样一盘油鸡枞炒牛肝菌,其价值和心意都非同一般。
“不说这些。”吴爷爷摆摆手,“动筷子,趁热吃。”
席间的气氛轻松热闹,吴爷爷虽然严肃,但并不古板,偶尔问起吕辰和钱兰在北京的学习工作情况,听得很认真。
吴老师和吴二叔则问些全国各地的见闻,打听些各地风俗之类。
吴国华的母亲和二婶不停地给钱兰夹菜:“钱兰同志多吃点,你们这一路辛苦,都瘦了。”
钱兰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她连连道谢,吃得脸颊微红。
三个孩子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美食征服,吃得津津有味。
最小的堂妹,大概八九岁的样子,一边吃辣子鸡一边吸气,却舍不得停筷子,逗得大家都笑了。
吴爷爷对吕辰和钱兰道:“吕辰同志、钱兰同志,国华性子文静,做事认真但有时不够灵活。这以后,还请你们多指点、多担待。”
“吴爷爷您放心,”吕辰郑重地说,“国华是我们团队不可或缺的人才。不仅技术过硬,而且做事踏实可靠。这一路调研,很多关键发现和建议都得益于他的专业眼光。”
钱兰也是点头称是。
吴爷爷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三位年轻同志。国家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未来就有希望。”
众人纷纷举杯。
下午四点多,吴家人要赶回曲靖的晚班。
在招待所门口告别时,没有哭哭啼啼的场面,吴爷爷只是用力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吴老师叮嘱:“注意身体,常写信。”
母亲和二婶拉着吴国华的手,眼圈微红,但脸上还是笑着:“过年带李娟回来,妈给她做好吃的。”
三个孩子围着吴国华:“大哥,下次回来给我们带北京糖果!”
“好,一定带。”
三人将吴国华家人送到车站,吴家人依次上了班车。
车开动时,他们从车窗挥手,吴爷爷挺直腰杆坐在窗边,朝孙子点了点头。
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拐角。
吴国华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走吧,”吕辰拍拍他的肩,“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回到房间,三人开始整理行装。
保密资料箱重新检查密封,个人物品打包,路上要用的干粮、药品、水壶准备好,又多了三只大火腿,跟搬家一样。
第357章 黔道艰难
清晨五点,昆明长途汽车站已是人声鼎沸。
东边天际才刚泛出鱼肚白,站前广场却已挤满了人。
挑着扁担的农民,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箩筐,里面装着活鸡活鸭,不时发出扑腾声和咯咯叫声;背着巨大铺盖卷的工人,铺盖用麻绳捆得结实,上面还挂着搪瓷缸和布鞋;拎着藤条箱的干部模样的人,神色匆匆地看表;还有拖儿带女的一家人,孩子睡眼惺忪地趴在大人背上……
吕辰和吴国华二人扛着大包、拎着箱子,带着钱兰,像三只负重的蚂蚁,艰难地在人群中挪动。
他们的东西不少,整整两大木箱各种资料;另有三大帆布包各种行李,用绳子捆得结实,背在背上,肩上勒得很深;三人还各拎着一个鼓鼓的手提包。
“让一让,让一让!”吴国华在前面开路,用带着云南口音的普通话喊道。
没人理会,每个人都急着上车,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更重要。
好不容易挤到调度室,一间低矮的平房,窗户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里面点着一盏昏黄的电灯,一个约莫四十岁、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调度员正趴在桌上打盹,头顶的电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吕辰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同志,我们是北京来的调研人员,要乘车去贵阳。”
调度员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角还沾着眼屎。
他接过吕辰递上的介绍信和车票,就着灯光眯眼看了看。
“北京来的啊……”调度员嘟囔了一句,起身从墙上挂着一排钥匙中取下一把,“跟我来吧。”
三人跟着调度员穿过拥挤的广场,来到停车场。
这里停着十几辆长途班车,大多墨绿色,车身上刷着“云南省运输公司”的字样。
车辆新旧不一,有的看起来还比较新,油漆光亮;有的则破旧不堪,车身坑坑洼洼。
调度员在一辆最破的车前停下。
这辆“解放牌”班车比吕辰想象中更破旧。车身油漆斑驳,大块大块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保险杠歪歪扭扭,用粗铁丝勉强捆在车头上;四个轮胎纹路已经磨得发平,胎侧还有修补过的疤痕;挡风玻璃上有两道明显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最让人心惊的是车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行李,竹篓、麻袋、木箱,甚至还有几辆自行车,用粗麻绳五花大绑地固定着,像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小山。
“就这辆,”调度员用下巴指了指,“去贵阳的,今天只发这一班。你们运气好,还有位置。”
吕辰心里一沉:“这车……安全吗?”
调度员笑了,露出满口氟斑牙,他拍了拍车身,发出空洞的哐哐声:“安全?这条线上的车都这样。能跑就是好车。别看它破,老刘开这车八年了,从没出过大事故。”
正说着,驾驶室门开了,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跳下车。
他约莫五十岁,脸颊瘦削,眼窝深陷,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布满细密的皱纹。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和胸前沾着油污,手里拿着一个胶把钳。
“老刘,这三位北京来的同志去贵阳,照顾一下。”调度员说。
司机老刘点点头,声音沙哑,嘟囔道:“首者来的?这趟路可够你们整了。”
他不再说话,转身打开引擎盖,从车座下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不是喝水,而是往发动机里倒水。
“师傅,这是……”吴国华好奇地问。
“加水降温,”老刘头也不抬,“这破车,跑一段就开锅,不加点水撑不到下一个加水站。”
他灌了半壶水,盖上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上车吧,找个位置。七点准时发车,过时不候。”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尘土味、机油味、汗味,还有不知谁带的咸菜的酸味。
车厢两侧是两排长长的木质座椅,表面的油漆早已磨光,露出木材本色,被无数乘客磨得油光发亮。
座椅之间的过道狭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地板上积着厚厚的尘土,随着人的走动扬起细小的灰尘,在从车窗射进来的晨光中飞舞。
车厢已经坐了不少人,相对较好的位置都被占了。
调度员说的“好位置”是车厢最前排,驾驶室的后面。
这里的确比后排少受颠簸,而且能透过驾驶室的前窗看到前方的路况,但代价是紧挨着引擎盖,发动机的热量和噪音会直接传递过来。
“就坐这儿吧。”吕辰把几个大包码在一起,堆在座位前,形成一个简易的缓冲垫。
钱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紧紧抱住装满资料的帆布包。
吴国华把箱子放在身前,双臂环抱,准备趴在上面睡觉。
吕辰则坐在最外面,头枕在垒起的包裹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陆续还有乘客上车,车厢越来越挤。
最后上来的人已经没有座位,只能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或者干脆站着。
“往里挤挤!往里挤挤!”售票员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站在车门口吆喝着,“还能上两个!”
终于,在抱怨声、催促声、鸡鸭叫声中,车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老刘司机拿着长长的摇手柄来到车门,插入柴油机,使出全身力气,连蹦带跳,疯狂的摇动起来。
引擎发出一阵刺耳的咳嗽声,像老人晨起时的痰音,几次尝试后,终于“轰”地一声启动,整个车厢随之剧烈颤抖起来。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空气中顿时弥漫开刺鼻的柴油味。
“坐稳了!”老刘回到驾驶室,把摇手柄丢在座位边上,喊了一声,挂挡,松离合。
班车在轰鸣和颤抖中缓缓驶出车站,拐上街道。
上午七点的昆明,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
骑自行车上班的工人,挑着担子赶早市的农民,拎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
班车鸣着喇叭,在狭窄的街道上缓慢前行。
窗外的街景逐渐后退,接下来几天,他们的骨头都要被这滇黔公路重新组装一遍。
起初还是柏油路面,虽然坑洼不平,但还算过得去。
但随着车子向南行驶,路面越来越差。
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车轮碾过时,碎石敲打底盘,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车厢像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小船,上下起伏,左右摇晃。
每一次颠簸,都让人的内脏跟着震颤。
钱兰脸色开始发白,她紧紧抓着帆布包,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难受就闭上眼睛,”吕辰低声说,“别看窗外。”
钱兰点点头,闭上眼,但颠簸并没有减轻。
她能感觉到胃里的东西在翻腾,早晨在招待所吃的那碗米线似乎随时会涌上来。
吴国华已经趴在自己的箱子上,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吕辰还好,前世的他经历过更糟糕的路况,在西北荒漠中坐过连减震都没有的皮卡,在滇藏线上搭过几乎散架的老客车。
但即便如此,这辆破旧的解放牌班车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车厢里其他乘客则显得淡定许多,有人啃着冷馒头,有人抽着旱烟,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干脆在颠簸中打起了呼噜。
对他们来说,这样的旅途太正常。
上午九点左右,班车在一个路边加水站停下。
所谓的加水站,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房前有个水泥砌的水池,一根胶皮管从池中引出。
旁边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有个老太太在卖茶水、煮鸡蛋和玉米棒子。
售票员喊道:“休息二十分钟!要上厕所的抓紧,男左女右,树林子里解决!”
乘客们纷纷下车,活动僵硬的四肢。
男人们大多走到路边树林后解手,女人们则结伴往更深处走去。
吕辰三人也下了车,钱兰脚步虚浮,差点摔倒,被吴国华扶住。
“没事吧?”吕辰问。
“还好,”钱兰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晕车。”
他们在小摊上买了三个煮鸡蛋和两壶茶水。
鸡蛋是凉的,但总比没有强。
茶水有股怪味,像是用劣质茶叶煮的,但能解渴。
老刘司机正蹲在车旁检查轮胎,他用一把小锤子敲敲轮胎,侧耳听着声音。
“师傅,轮胎没问题吧?”吕辰递过去一支烟。
老刘接过烟,就着吕辰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之哈还行,但之个路说不好。”他指着轮胎上一块补丁,“之个是上个月将才补的,有点鼓包了,要是爆在路上,就老火了。”
“从昆明到贵阳,一般要走多久?”吴国华问。
“顺利的话,两天一晚。”老刘吐出一口烟,“不顺利的话,三天四天都正常。看路况跟天气,看之个破车争不争气。”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你们北京人,没走过之种路吧?”
“走过一些,”吕辰实话实说,“但这么破的车,第一次坐。”
老刘笑了:“之个还算好的。去年阿辆,半路上刹车失灵,直接干到包谷地里,还好一个大猫猫石档着,不然直接请吃席,魂都骇落,半个月不敢摸方向盘。”
他说得精彩,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吕辰听得心惊肉跳。
休息过后,继续上路。
车子经过嵩明、马龙、曲靖,这一段路相对平缓,特别是曲靖坝子天气晴好,班车一路狂飙,烟尘弥漫。
路过曲靖县时,已是下午三点,司机停车吃饭,曲靖是滇东锁钥,也是大后方的工业重镇。
吴国华给吕辰和钱兰一人要了一碗蒸饵丝,红油拌着清香的饵丝,热气腾腾,非常好吃,再喝一碗韭菜骨头汤,胃里暖乎乎的,舒服极了。
吴国华吃着吃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从眼镜里滴到碗里。
曲靖是他的家乡,甚至吃饭这里,离他家西门街不过四五公里,但身负重任,却过家门而不得入。
吕辰拍了拍吴国华的肩膀,他和钱兰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陪着他。
吴国华取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带着器腔道:“这饵丝没我妈做的好。”
饭后继续上路,班车一路平稳,过了天生桥,班车开始进入山区,道路蜿蜒盘旋。
有些路段是“之”字形盘山路,车子需要反复调头转弯。
每一次转弯,车身都严重倾斜,外侧的车轮几乎悬空。
道路狭窄,仅容一车通过,有些地方路面塌陷,形成大大小小的坑洞。
司机老刘神情专注,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他的驾驶技术确实娴熟,何时加速,何时减速,何时转弯,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但这并不能完全消除危险,有好几次,车轮碾过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悬崖,久久听不到回音。
天色渐暗时,班车抵达“胜境关”。
这里是云南与贵州的交界处,有一座古老的关隘,城楼巍峨,但已经破败。
关口设有检查站,几名士兵持枪站岗,检查过往车辆和人员的证件。
班车停下,乘客们依次下车,接受检查。
检查站旁边有个简易厕所,其实就是用木板搭的棚子,里面挖了几个坑。
乘客们排着队上厕所,男左女右,倒也秩序井然。
吕辰和两个司机师傅蹲在路边抽烟。
老刘递给吕辰一支“春城”,吕辰接了,就着他的烟头点燃。
“过了胜境关,就要进贵州了。”老刘吐着烟圈说。
“贵州路怎么样?”吕辰问。
“贵州路?”另一个司机嘿嘿道,“贵州的路那就不叫烂,那就是母猪塘,全是烂泥巴。”
“有这么差?”
“你立马就晓得了。”老刘掐灭烟头,“七八月间还好点,之个天气,路上全是烂泥塘塘,牛马畜生都要绕进边沟,才过得克。”
果然,当晚车子进入贵州境内的红果,没走多远,就出事了。
班车的后轮陷进了齐膝深的烂泥里。
司机猛踩油门,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车轮在泥坑里空转,溅起大片的泥浆,但车子纹丝不动。
“下车!都下车!”老刘喊道,“把行李卸下来,减重!”
乘客们骂骂咧咧地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
男人们帮着卸车顶的行李,女人们则站在相对干爽的地方,一脸愁容。
吕辰、吴国华和几个年轻力壮的乘客一起,把车顶的行李一件件卸下来,堆在路边,行李很重,卸起来相当费力。
卸完行李,老刘从工具箱里拿出两根粗麻绳,挂在车头的前保险杠上。
“气力大的全部来,拉车!”他喊道。
吕辰、吴国华和另外七八个男人走上前,抓住麻绳。
“一、二、嗨!”
“一、二、嗨!”
众人喊着号子,一齐发力,麻绳绷得笔直,脚下的烂泥又滑又软,使不上劲,好几次有人滑倒,爬起来继续拉。
班车在众人的拉扯和引擎的轰鸣中,一点点向前挪动,终于驶出泥坑,冲上了硬地。
所有人都累瘫了,坐在路边大口喘气。
老刘检查了一下车况,还好,除了满身泥污,没有其他损伤。
重新装车,继续上路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厢里点起了一盏马灯,挂在驾驶室后窗上,发出昏暗的光。
灯光随着车子的颠簸摇晃,在乘客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一天的颠簸和刚才的拉车消耗了所有力气,每个人都精疲力尽。
钱兰靠在车窗上,眉头紧锁,睡得很不安稳。
吴国华也闭着眼假寐。
吕辰睡不着,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偶尔有几点灯火闪过,是山间零星的村寨。
大多数时候,外面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这一夜,班车没有停。
老刘和另一个司机轮流驾驶,一人开车,一人在副驾驶座上打盹。
乘客们则在颠簸中勉强入睡,又时常被剧烈的颠簸惊醒。
凌晨时分,班车开始爬“晴隆二十四道拐”。
这是滇黔公路上最着名的险段之一,短短四公里的路程,有二十四道急弯,海拔落差近四百米。
公路像一条细带子,缠绕在陡峭的山体上,一侧是绝壁,一侧是深渊。
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种惊险。
每一次转弯,车身都大幅度倾斜,离心力把人死死压在座椅上。
透过车窗往下看,能看到下方弯道上行驶的车辆灯光,像萤火虫一样渺小。
老刘开得很慢,几乎是一档一档地往上爬。
每一个转弯都小心翼翼,方向盘打得精准。
引擎发出沉重的轰鸣,像是在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班车终于爬过了二十四道拐,驶上了相对平缓的路段。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然而,险情总是在人放松警惕时出现。
刚过晴隆不久,啪的一声,像鞭炮一样。
“爆胎了!”老刘喊道,紧急制动。
“日他烂娘,之个孤寡车!”老刘骂了一句,跳下车。
乘客们也纷纷下车,天还没亮,山间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气温也很低,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老刘和另一个司机拖出备胎和工具箱,备胎状况也不太好,花纹几乎磨平了。
“之个备胎也用不了多久,都磨玉了,”他皱着眉头说,“哈是要补胎。”
补胎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
老刘和另一个司机合力,用千斤顶把车顶起来,卸下爆掉的轮胎。
轮胎内侧扎着一个弧形的铁块,老刘用钳子拨出来看了看:“之个是哪家私娃娃,马掌都敢丢在车路上。”
用撬棍把内胎拿出来,上面也有一个小口子。
老刘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锉刀,在破口周围用力锉,把橡胶表面锉毛。
然后又拿出一块破轮胎,剪下一块小块锉毛,涂上胶水,贴在内胎破口上。
接着,他从车里拿出马灯,用火烤补胎皮。
随后又是外胎,又是一翻同样的操作,外胎得从里面补,费了好久时间。
最后,他吐了口唾沫在内胎补丁上,对着气门芯吹气,观察是否冒泡。
没有气泡。
“行了,”老刘擦了擦汗,“打气,装上试试。”
把内胎装回去,另一个司机拿着打气筒开始打气,一直打到手都打摆子,才算是充好气。
整个过程花了一个多小时,乘客们站在寒冷的晨雾中等待,又冷又饿。
重新上路时,天已经亮了。
但厄运似乎还没结束,还没到关岭,班车再次趴窝。
“之下麻烦了,”老刘检查后说,“得换压包,要去道班找备件。”
所谓“压包”,也就是传动轴万向节,这个部件损坏,动力无法传递到后轮,车子就动不了。
好在离村子不远,老刘在车上看着,让另一个司机去村里借马。
乘客们再次陷入等待,有人开始抱怨,有人唉声叹气,但也有人已经习惯了,在这条路上,车辆故障是家常便饭。
第358章 否极泰来
老刘借了个马,骑着就去道班求救去了。
久久不见人来,大有一去不回的势。
吕辰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他们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
“国华,你留在车上看着行李,”吕辰说,“我和钱师姐去村里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
吴国华点点头。
吕辰和钱兰下了公路,往村里走。
村子不少,名字不知道,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
他们运气很好,村子里一户人家上梁,操办喜事,院子里搭着棚子,摆九大碗,不少村民围坐着吃饭。
吕辰大喜,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又翻出几张粮票,带着钱兰来到挂礼桌前:“帮我登两个名字,吕辰一元,钱兰一元。”
记账先生写了名字,给吕辰发了两支烟。
吕辰和钱兰找了个空位坐下,大家都是随机拼桌,也没人多问。
菜陆续上桌,扣肉、洗沙肉、小炒、豆腐果、大酥泡粉丝、红烧土豆块、炒豆芽、折耳根拌海带、花生米、炸荞丝、酸菜红豆汤,包谷饭,还有一瓶白酒。
这已经是超规格洒席了,要知道这年头,能吃白包谷饭已经不容易,何况还有扣肉、洗沙肉、大酥这样的硬菜。
绝对算得上美味,油水充足,热气腾腾。
对已经一天一夜没好好吃饭的吕辰和钱兰来说,这简直是盛宴。
好在这一桌还算斯文,没人抢菜,大家相安无事的吃着。
饭后,吕辰又找到主人家,主家身着中山装,一看就是有办法的人,吕辰拱手:“同志,今日上梁,千年万古,恭喜了,我们路过这里,车子坏在路上,见村里操办喜事,前来讨了个喜,见笑了!”
主家也客气:“同志说哪里话,来了就是好朋友,添双碗筷的事,我巴不得多来点客人!”
吕辰又拿出一块钱:“老乡,我们还有个人在车上看着行李,能不能打包一点饭菜带给他?”
主人家爽快地答应了,拿个海碗装了一大碗饭菜:“客人吃完,把碗丢在路边,一会我叫人去拿。”
“谢谢,太谢谢了。”吕辰真诚地道谢。
回到抛锚地点时,刘司机还没回来,乘客们或坐或站,在路边等待。
吴国华接过饭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确实饿坏了。
这一等就是五六个小时。
直到下午三点多,才看见老刘骑着马回来,后面跟着一辆道班的工程车,车上坐着几个工人,带着工具和新“压包”。
换“压包”又花了两个小时,等班车重新上路时,天都快黑了。
大家都是又饿又累,有些人带的烟都抽完了,更是煎熬,但能继续上路,已经是万幸。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班车连夜赶路,终于在第三天中午,驶入了贵阳市区。
当看到城市的楼房、街道、行人时,车厢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欢呼声,不是兴奋,而是如释重负。
三天两夜,近六百公里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三天。
班车驶入贵阳长途汽车站时,吕辰看了看手表,中午十二点半。
车站比昆明的小,但同样拥挤嘈杂。
下车时,每个人都像经历了一场战争,蓬头垢面,满身尘土。
吕辰三人扛着行李,挤出车站,站在贵阳的街道上。
“先找个招待所,”吕辰说,“洗漱一下,好好睡一觉。”
同样是找省工业厅的招待所,出示了介绍信,开了两个房间。
房间很简陋,但比车上的硬座好太多了。
有床,有被子,有热水瓶。
睡到晚上,三人出去吃了几碗炸洋芋。
第二天清晨,三人恢复了精神,洗漱完毕,换了干净衣服。
他们没打算在贵阳展开调研,吕辰说:“师姐,我和国华去火车站买票。”
“行,你们去吧,我看着行李。”
贵阳火车站相当气派,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旅客,有搬运工,有卖小吃的小贩。
售票厅里排着长长的队伍,两人排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窗口。
“去柳州,三张硬座。”吕辰递上介绍信。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他们:“柳州的后天才有票,硬座没了,只有硬卧,要吗?”
“硬卧多少钱?”
“一张十五块二。”
吕辰算了一下,三张就是四十五块六。
这趟出差,经费虽然充足,但能省则省。
不过考虑到刚刚经历的长途汽车折磨,硬卧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躺着。
“要三张硬卧。”
付了钱,拿到车票,是4月16日上午10点发车。
回到招待所,吕辰和钱兰、吴国华商量:“后天早上的车票,咱们还有一天多的时间,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什么地方?”
吕辰道:“贵州铝业公司。”
钱兰点头:“我同意,贵州有全国最大的铝土矿,贵铝是‘一五’期间的重点项目。咱们需要高纯铝做靶材和导线,也许能从他们这里找到突破口。”
“现在就去?”吴国华看了看窗外,“已经下午了。”
“事不宜迟,”吕辰收拾东西,“带上介绍信和‘星河计划’的说明材料,我们现在就出发。”
三人打听清楚贵铝的位置,发现厂区在郊区,距离市区有十几公里,只能步行前往。
走了近两个小时,下午三点半,终于看到了贵州铝业公司的大门。
厂区规模宏大,围墙绵延数里,里面矗立着高大的厂房和烟囱。
空气中弥漫着氧化铝粉尘特有的气味,有些刺鼻。
厂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进出车辆和人员都要检查证件。
吕辰走上前,出示了介绍信和清华大学的工作证。
卫兵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三人一番:“你们找谁?”
“我们想拜访贵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吕辰说,“是关于高纯度金属材料方面的技术交流。”
卫兵犹豫了一下:“等着,我打电话问问。”
他走进岗亭,拨通了电话。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技术科的朱科长在办公室,你们进去吧。直走,第三栋楼二层。”
厂区道路宽阔,两旁是整齐的苏式厂房。
工人们穿着厚实的工作服,戴着防尘口罩,行色匆匆。
技术科在一栋三层红砖楼里,楼道昏暗,墙面刷着绿色的油漆,已经有些剥落。
朱科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稀疏,正伏在桌上画图纸。
“朱科长,您好。”吕辰递上介绍信,“我们是红星工业研究所的,来贵州调研,想向您请教一些关于高纯铝生产技术的问题。”
朱科长接过介绍信,惊讶道:“星河计划?北京来的?”
“是的。”
“坐,坐。”朱科长连忙起身,给三人倒了水,“真没想到,北京来的专家会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
“朱科长客气了,”吕辰说,“贵铝是国家重点企业,铝冶炼技术在全国都是领先的。”
“领先谈不上,”朱科长摆摆手,但却一脸自豪,“我们也就是按部就班搞生产。不过这几年,也做了一些改进,电解槽的电流效率提高了两个百分点。”
寒暄几句后,吕辰切入正题:“朱科长,‘星河计划’需要高纯度的铝材料,纯度要求至少五个九,不知道贵厂有没有这方面的生产经验?”
“五个九?”朱科长瞪大了眼睛,“我们生产的铝锭,最好的也就三个九。五个九……那得用区域熔炼或者真空蒸馏,我们厂没这个设备。”
吕辰心中早有准备,但他还是继续问:“那如果委托贵公司试制呢?我们提供技术指导,贵公司提供设备和场地。”
朱科长沉吟片刻:“这倒可以商量,不过得先请示厂领导。而且,说实话,我们厂的主要任务是完成国家指标,这种小批量的高纯材料试制,可能排不上优先级。”
吕辰没有放弃,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星河计划”的简要说明材料,递给朱科长:“朱科长,您看看这个。‘星河计划’是国家级的重点项目,目标是发展我们自己的集成电路。高纯铝是其中的关键材料之一。如果贵公司能成为我们的材料供应单位,对未来发展会有很大好处。”
朱科长仔细看着材料,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我明白了。”他合上材料,“这样吧,我带你们去化验室看看。”
他忽然想起什么:“相比于铝,我们还有一些特别的东西,可能你们会更有兴趣。”
吕辰心中一动:“是什么?”
“镓。”朱科长道,“我们一处矿场的伴生品,这东西含量很低,提炼起来不划算,就一直放着。”
“镓!”吴国华几乎要跳起来,“朱科长,您确定是镓?”
“没错,我们的化验员老王可是解放前的,见多识广,他说是镓,那就八九不离十。”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心脏怦怦直跳。
镓!这可是“星河计划”未来必须攻克的材料之一!
“朱科长,能带我们去看看吗?”吕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行,跟我来。”
化验室在另一栋楼里,房间不大,摆满了各种玻璃器皿和简单的分析仪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化验员正在用天平称量样品。
“老王,这几位是北京来的专家,想看看咱们库房里那些镓样品。”朱科长介绍道。
老王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镓样品?就那些灰不溜秋的粉末?在库房最里面的架子上,好几年没动过了。”
一行人来到库房,这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架子上堆满了各种矿石样品、化学试剂和废旧仪器。
在最里面的角落,果然有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瓶子上贴着泛黄的标签。
老王拿起一个瓶子,对着灯光看了看:“这就是,安顺那边来的,铝土矿里伴生镓,含量只有万分之几,提炼起来成本太高,就一直放着。”
吕辰接过瓶子,轻轻摇了摇,粉末很细,在玻璃瓶内流动。
“纯度有多少?”他问。
“大概三个九吧,”老王说,“我们用化学法提纯的,再往上就难了,这东西熔点很低,放在手里都能化。”
“有多少存量?”
“都在这里了,加起来大概五六公斤吧。”
五六公斤!这在当时已经是相当大的量了!
要知道,镓在地壳中的含量极低,通常都是从铝土矿或锌矿中作为副产品回收的,产量非常有限。
“朱科长,”吕辰转过身,神情严肃,“这些镓样品,对‘星河计划’非常重要。镓是制造砷化镓半导体的关键材料,砷化镓在高速电子器件、微波器件、发光器件方面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我希望贵公司能将这些样品转让给我们,用于科研试验。”
朱科长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做不了主。得请示厂领导。而且,这些虽然是废弃物,但也是国家财产,不能随便给人。”
“我们不是白要,”吕辰立刻说,“我们可以购买,或者以技术合作的方式交换。更重要的是,如果‘星河计划’将来需要大量镓材料,贵公司可以作为我们的定点供应单位。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定点供应,朱科长眼睛亮了。
“这样吧,”他说,“你们先回去,我马上向厂领导汇报。明天上午,你们再来一趟,我们正式谈。”
“好!”吕辰握住朱科长的手,“太感谢您了!”
回到招待所时,天已经黑了。
但三人都很兴奋,毫无睡意。
“镓!居然是镓!”吴国华在房间里踱步,“砷化镓的禁带宽度比硅大,电子迁移率也高,适合做高频器件和发光器件。如果我们能稳定获得镓材料,那‘星河计划’的材料体系就更完整了!”
钱兰也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安顺的铝土矿伴生镓……这是个重大发现,得马上向刘教授汇报。”
“对,”吕辰说,“我们现在就去邮电局,给刘教授发电报。”
晚上八点,邮电局已经关门了。
但值班人员听说是北京来的紧急公务电报,还是破例让他们进去了。
电报发出后,三人回到招待所,这一夜,三人心里一直悬着,几乎没怎么睡。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他们就赶到邮电局。
幸运的是,回电已经到了。
电报是刘星海教授亲自回复的:“来电悉,镓材料发现意义重大,完全同意你判断。现授权你全权代表‘星河计划’与贵铝洽谈合作,可签订长期供应合作意向书,明确贵铝为砷化镓材料预备供应单位;首批可采购全部库存镓样品,价格按国家调拨价协商,经费从项目专项支出;要求贵铝提供安顺矿场镓含量详细数据,并承诺未来扩大回收产能;可提供区域熔炼提纯技术咨询,协助将纯度提升至四个九以上。合作意向需经贵铝上级主管部门备案。此事你临机决断,随时汇报。”
“太好了!”吴国华兴奋地说,“刘教授全力支持!”
“走,去贵铝!”吕辰收起电报,神情坚定。
上午九点,三人再次来到贵州铝业公司。
这次,朱科长直接把他们带到了李厂长办公室。
李厂长五十多岁,身材魁梧,是从鞍钢调来的干部。
李厂长很热情:“红星所的同志,以前在鞍钢搞自动化,没少和你们打交道,算是老朋友了,欢迎欢迎!”
李厂长顿了顿:“镓样品的事,说实话,那些东西在我们这儿就是废料,你们要是能用上,那是好事!”
还是熟人,吕辰心中一喜,把刘星海教授的电文交给了李厂长,详细说明镓材料对“星河计划”的重要性。
李厂长看得认真,听得仔细:“刘教授的意思是,希望我们成为‘星河计划’的镓材料预备供应单位?”
“是的,”吕辰点头,“不仅是现有的这几公斤样品,更重要的是未来。如果‘星河计划’需要大量镓材料,我们希望贵公司能扩大回收产能,保证供应。”
李厂长沉吟片刻,看向朱科长:“老朱,技术上可行吗?”
“技术上没问题,”朱科长说,“镓是从铝土矿的浸出液中回收的,现在的工艺回收率不高,主要是成本问题。但如果需求量上去,我们可以改进工艺,提高回收率。”
“成本……”李厂长想了想,“国家重点项目需要,成本可以适当放宽。不过,产量方面,我们得先摸清家底。安顺那边矿场的镓含量到底有多少,得重新评估。”
“这正是我们希望合作的另一方面,”吕辰说,“我们可以提供更先进的分析技术,帮助贵公司准确评估镓资源储量,优化回收工艺。我们还可以提供区域熔炼提纯的技术咨询,把镓的纯度从三个九提高到四个九甚至更高。”
“互利共赢!”李厂长点头,“这个合作我看行!老朱,你马上起草一份合作意向书,内容就按刘教授电报里说的来。”
“李厂长爽快!”吕辰站起身,与李厂长握手,“我们今天就签意向书,正式合同等我们回北京后,由清华大学与贵公司上级主管部门签署。”
“好!”
意向书的起草很顺利,朱科长是技术出身,文字功底也不错,一个多小时就写好了草案。
双方逐条讨论、修改,中午时分,意向书正式定稿。
签完字,李厂长坚持要留三人吃午饭。
食堂特意加了两个菜,虽然简单,但气氛热烈。
“吕辰同志,你们所的实力我是清清楚楚,你们能来到我们这里,是我们的荣幸。”李厂长感慨地说,“不瞒你说,我们厂虽然规模大,但技术一直跟着苏联走,自主创新的东西不多。这次合作,说不定能带给我们一些新思路。”
“李厂长客气了,”吕辰说,“贵铝有扎实的工业基础,有丰富的矿产资源,这才是最宝贵的。‘星河计划’需要全国工业体系的支持,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把事情做成。”
饭后,朱科长带他们去库房,将那十几瓶镓样品仔细打包,装在一个木箱里,通过铁路托运到北京。
下午三点,三人带着签好的意向书,离开了贵州铝业公司。
第359章 回到京城
4月21日。
从柳州开往北京的列车上,吕辰、吴国华和钱兰三人靠在硬卧车厢的铺位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华北平原。
春耕时节,田野里一片新绿,农民们正在田间忙碌,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勾勒出宁静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终于要到家了。”吴国华如释重负道。
钱兰语气轻松:“咱们这一万多公里,算是技术长征了。”
吕辰也是归心似箭,从2月中旬离京,他们一路向西、向南,跨越了半个中国。
金川镍钴基地的艰苦、兰州510所的严谨、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的规模、成电微波实验室的前沿、攀枝花钒钛基地的宏伟、昆明贵金属研究所的精细,还有贵州铝业公司那个意外却重要的镓矿发现……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列车驶过永定河,北京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
熟悉的城墙、城楼、烟囱、厂房,一一映入眼帘。
虽然离京不过两个月,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午10点,列车缓缓驶入北京站。
站台上人流如织,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
三人大包小包扛着下了车,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四月的北京,春意正浓。
街道两旁的白杨树抽出嫩绿的新叶,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城市特有的烟火气。
三人雇了一辆三轮车,载着行李和从西南带回来的样本、资料,沿着长安街向西行去。
半个小时后,三轮车停在红星轧钢厂门口。
与两个月前相比,这里明显清净了许多。
随着生产线陆续搬迁到铁路对面的新厂区,这里的机器轰鸣声少了许多,但那种专注的研究氛围却更加浓厚。
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已经长得高大,新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吕师兄!吴师兄!钱师姐!”一个戴眼镜的学弟跑过来,“刘教授说你们这几天该回来了,让我们留意着。”
“刘教授在哪儿?”吕辰问。
“在研究所,下午一直在开会。”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院子,来到红星所二楼刘教授的办公室。
吕辰敲了敲门。
刘教授正伏在桌前批改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吕辰三人,他摘下眼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教授,我们回来了。”吕辰郑重地说。
刘教授站起身:“路上辛苦了,看你们的气色,这一趟收获不小。”
“收获超出预期。”吕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沓报告,“这是本次西南、西北线的调研报告,以及各单位的技术对接纪要、合作意向书副本。”
刘教授接过报告,示意三人坐下:“不着急,慢慢说。从头开始,把这一趟的经过,你们的所见所闻,详细讲一遍。”
三人对视一眼,吕辰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从北京出发,第一站兰州中转,第二站金川镍钴基地……
他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将两个月的调研历程娓娓道来。
吴国华和钱兰不时补充细节,特别是技术方面的专业内容。
钱兰打开笔记本,上面是她用工整小楷记录的现场数据、工艺参数、技术难点。
刘教授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提问,在便签纸上记录关键信息。
当吕辰讲到兰州510所的真空技术、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的精密轧制设备、成电微波实验室的毫米波研究时,刘教授频频点头。
讲到攀枝花钒钛基地的宏伟规模和面临的冶炼难题时,刘教授陷入沉思。
讲到昆明贵金属研究所,特别是会泽锗矿的发现时,刘教授的神情变得格外凝重。
吕辰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贵研所出具的正式分析报告副本:“这是化验报告,那位老先生还手绘了一张矿点位置草图,给出了详细的找矿建议,我已经写成勘探建议交给了贵研所。”
刘教授接过报告,仔细阅读,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重大问题时惯有的动作。
刘教授缓缓说道:“由几家部委组织的勘探队已经出发,锗是战略资源,如果查清储量、品位、开采条件,证实有开采价值,‘星河计划’的材料基础就牢固多了。”
接着,吕辰汇报了贵州铝业公司的镓矿发现:“安顺矿场的铝土矿中伴生镓,含量虽然不高,但现有库存就有五六公斤,而且未来可以扩大回收产能。我们已经按您的指示,与贵铝签订了长期供应合作意向书。”
刘教授露出赞许的笑容:“好,好。锗、镓,这两个稀散金属的突破,是‘星河计划’材料体系建设的重大进展。你们这一趟,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他看了看手表:“你们这一趟辛苦了,给你们放两天假,好好休息,陪陪家人。另外,还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们。”
三人坐直身体。
“第一,‘第二届百工联席会议’的时间已经确定,4月27日至4月30日,在北京饭店召开。”刘教授说,“4月24日,‘星河计划’理论组要召开一次预备会议,你们准备一下,要在会上向理论组汇报本次调研成果,为百工会议上的正式报告做准备。”
吕辰点头:“我们一定认真准备。”
“第二,是个好消息。”刘教授的脸上露出难得的兴奋神色,“‘红星一号’计算器的四块核心集成电路,已经在长春光机所试制成功。样品正在送往北京的路上,预计后天就能到。”
“成功了?”吴国华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钱兰也睁大了眼睛:“5微米工艺?”
“对,5微米工艺。”刘教授肯定地说,“虽然只是实验室样品,离工业化生产还有距离,但这证明我们的技术路线是正确的。光刻、蚀刻、薄膜沉积、封装……整个工艺链都走通了。”
他看向吕辰:“这意味着,在四月底的百工会议上,我们不仅可以展示‘红星一号’的计算器原型,还可以展示中国自主设计、制造的第一批集成电路芯片。这对‘星河计划’的后续推进,将是巨大的信心支撑。”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两个月艰苦调研的疲惫,在这一刻被成功的喜悦冲刷得干干净净。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刘教授站起身,“好好回家休息,24号上午九点,理论组会议,不要迟到。”
“是!”三人齐声应道。
从刘教授办公室出来,三人来到三楼的资料档案室。
将一路上收到的矿石标本、各单位的技术资料、样品、合作文件等,一一清点,移交给档案室的工作人员。
“这些是会泽矿石标本的副样,一共三份,分别用于存档、分析和备份。”
“这是昆明贵研所的锗矿分析报告原件,请务必妥善保管。”
“这是与贵州铝业公司的镓材料供应意向书,需要归档并抄送工业部。”
钱兰一边交接,一边仔细叮嘱。
档案室的工作人员一丝不苟,认真记录着每一份资料的名称、数量、密级,然后开具收据。
交接完毕,三人来到厂办大楼厂长办公室。
李怀德正在接电话,见到三人,他示意他们先坐,对着电话又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回来了?”李怀德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这一趟时间可不短。怎么样,西南的兄弟们还热情吗?”
“非常热情。”吕辰说,“李厂长,我们刚在所里交接完,有些关于厂里合作的事,需要向您专门汇报。”
“坐下说。”李怀德给三人倒了水,“慢慢讲,我听着。”
吕辰将这次调研期间,以红星轧钢厂名义达成的合作意向一一列出:“在金川镍钴基地,我们承诺为他们提供红外测温技术的工业应用试点,帮助他们监测冶炼炉温度,提高镍钴提取效率。”
“在兰州炼油厂,我们探讨了工业陶瓷罐体在强腐蚀环境中的应用可能性,以及‘电子耳朵’监测系统在泵机、压缩机等关键设备上的故障预警试点。”
“在宝鸡机床厂,他们对我们脉冲电机的高精度定位能力非常感兴趣,希望联合研制超精密机床,用于航空精密零件的加工。”
“在成都精密机床厂,他们正在研发‘光电数显坐标镗床’,但光栅尺的读数系统遇到瓶颈。我们提出可以合作,将我们的脉冲计数和数字显示技术集成进去。”
“在成都无缝钢管厂,他们面临刀具磨损快的问题。我们承诺提供新型陶瓷刀具材料样品进行试用,同时可以部署‘电子耳朵’系统,对轧管机进行实时状态监测和故障诊断。”
吕辰每说一项,李怀德就在笔记本上记录一项。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这些合作意向如果都能落地,不仅能为红星厂带来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更能扩大红星厂在全国工业体系中的技术影响力和话语权。
“好,好,好!”听完汇报,李怀德连连点头,“工业陶瓷、红外测温、电子耳朵这些我们自主研发的技术,能被兄弟单位看上,说明我们的技术很有价值,一旦应用成功,示范效应会非常明显。”
他想了想:“这样,25号下午,我召集巴雅尔厂长、王路强厂长、李强厂长、技术科、生产科、销售科的负责人开个研判会。你们在会上做个汇报,我们把每一项合作意向都分析清楚,制定推进方案,全面落实。”
李怀德顿了顿,看着三人风尘仆仆的样子,语气缓和下来:“行了,正事说完了。你们这一路辛苦,先回家休息,好好养足精神。”
汇报完毕,吕辰提着行李,一路就回到了家里。
正房的门开着,传来小念青咯咯的笑声和陈婶温和的说话声。
“陈婶,我回来了。”吕辰站在院子里喊道。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陈婶从屋里出来,看到吕辰,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辰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小念青也跟着跑出来,小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来到吕辰面前,表叔表叔的叫个不停。
吕辰从包里拿出一包糖果:“念青,看表叔给你带什么了?”
小丫头一把接过糖,甜甜地说:“谢谢表叔,你最好了。”
陈婶看着吕辰满脸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这一路累坏了吧?快去洗洗,我锅里正做着饭呢。”
吕辰摇摇头:“我先去澡堂子搓个澡,一身火车味。”
“行,快去快回,一会柱子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吕辰放下行李,从里面拿出给家人准备的礼物,分门别类放好,然后拿了换洗衣服,出门往胡同口的澡堂走去。
澡堂里热气蒸腾,水声哗哗。
吕辰躺在搓澡的硬板床上,老师傅用粗糙的澡巾在他背上用力搓着,污垢一层层褪去,连带着一路的风尘和疲惫。
热水冲淋而下,烫得皮肤发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吕辰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
两个月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
他看了看手表,该去接晓娥了。
骑着自行车,来到市委大院在门口,正好是下班时间,已经陆续有人下班出来。
等了一会儿,就见娄晓娥推着自行车走了出来。
看到吕辰,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她推着自行车,快步走过来。
“你来了!你什么时候到的?”
吕辰笑着说:“刚到,洗完澡就来找你了。”
娄晓娥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心都要化了,一脸心疼道:“吕辰,瘦了,也黑了。”
“昆明的太阳毒。”吕辰笑道。
娄晓娥点点头:“走,我们回家吧。”
两人骑着车,并排着往家里走。
“家里怎么样?”吕辰问。
“都挺好的。”娄晓娥说,“雪茹姐肚子大了,合作社又接了一批外贸订单,忙得很。雨水模考了年级前十,天天念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爸妈妈来信了,那边一切都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原本想清明节,我们一起回老家给爸妈上坟,但你一直不回来……,我一个人也不好去。”
吕辰心中感动:“晓娥,你想得对,我们结婚了,是该回村祭拜父母,是我疏忽了,工作忙起来,就忘记了这些,端阳的时候我们回去吧。”
娄晓娥点点头:“好!”
回到宝产胡同,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何雨柱下班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浓郁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陈雪茹也回来了,在正房里和陈婶说着什么,不时传出笑声。
雨水趴在桌前写作业,小念青在旁边玩布娃娃。
“表哥表嫂回来了!”雨水眼尖,第一个看到他们。
一家人聚到正房,问长问短,热闹非凡。
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小辰,晓娥,洗手准备吃饭!今天我给你们接风,做了几个好菜!”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
宫保虾球香气扑鼻,红烧茄子软糯入味,清炒豆苗碧绿清脆,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
最中间是一大盘回锅肉,肥瘦相间,炒得焦香。
“先喝碗汤,暖暖胃。”何雨柱给每人盛汤。
吕辰喝了一口,鲜香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两个月的旅途劳顿,在这一碗家常汤中得到了最熨帖的抚慰。
家的味道,就是这么平淡,温暖,真实。
……
深夜,吕辰和娄晓娥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屋里。
久别重逢的夫妻,有说不完的话。
吕辰讲西南的见闻,讲崇山峻岭中的工厂,讲那些在艰苦条件下依然坚持科研的技术人员。
娄晓娥讲北京的变化,讲宣传部的学习,讲她对新作品的思考。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
身体自然而然地靠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两个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化为最直接的表达。
亲吻,拥抱,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娄晓娥靠在吕辰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胸前的纽扣。
“吕辰。”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吕辰紧紧地抱住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娄晓娥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爸爸妈妈去了香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亲的人了。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让这个家更完整,也让我们……更有勇气面对未来。”
吕辰吻了吻她的额头,把她揉进了怀里:“好,我们要个孩子。”
风雨再起,深深的爱意再次化作原始的冲动。
直到半夜,娄晓娥才心满意足,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渐渐睡去。
第360章 还是闲不住
吕辰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只余下淡淡的香气。
小念青已经在咿咿呀呀的折磨着陈婶。
起身穿衣,推开房门。
晨风带着清新的凉意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石榴和海棠已经抽出嫩绿的新叶,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陈婶厨房门口洗衣服,木盆里堆着吕辰昨天换下的脏衣服,用过肥皂的乳白色洗衣水,随着一阵阵揉搓,传出淡淡的香味传来。
“小辰,为什么不多睡会儿?”陈婶道,“锅里温着粥和馒头,快去洗脸吃。”
“陈婶,我你放那儿,我自己洗就好。”
“没事,我顺手就洗了,你的衣服好洗,几把就揉干净了,柱子的衣服油多,费工夫。”
一家人的衣服不少,单单洗这些衣服就是个大活,看来得整个洗衣机,不如自己设计一个,双桶的就行……
吕辰想着,来到厨房打了热水洗漱。
小念青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兔子布偶,仰着小脸看吕辰:“表叔,你有兔子吗?”
“我没有。”吕辰擦干脸,蹲下身摸摸小念青的头,“把你的给表叔玩好不好?”
小念青把兔子递给吕辰:“那表叔给我讲故事!”
“好,等表叔吃完饭,给你讲故事。”
何雨柱熬的小米粥就是不一样,米油浮在表面,喝一口暖胃又舒坦。
吃完饭,吕辰来到书房,开始整理各地带回来的书籍、资料、图纸。
正整理着,小念青抱着布娃娃进来了。
她爬上书桌旁的椅子,两条小腿悬空晃着,大眼睛盯着吕辰手里的图纸,开始问各种问题。
“表叔,这是什么呀?”
“这是工厂里用的图纸。”
小念青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小兔子好看。”
“对,小兔子最好看了。”吕辰笑着收起图纸,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人书,“念青想看这个吗?”
小念青摇头:“表叔要给我讲故事。”
吕辰想了想,将小念青抱到腿上:“好,表叔给你讲个故事。从前啊,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里住着一位白胡子老爷爷......”
故事讲到一半,院子里传来吴奶奶和李婶的声音。
吕辰抱着小念青走出书房,见吴奶奶和李婶正站在院门口。
吴奶奶手里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把菜刀,手里拎着个小锄头;李婶则扛着把板锄,看样子是来伺候暖棚的。
“小辰回来了。”吴奶奶笑道,“正好,我们收拾暖棚,准备春种。”
陈婶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那可太好了,咱们把芥菜、菠菜收了。小辰从带回来些新种子,说是云南的苦菜和瓢儿菜,咱们试试看能不能种活。”
“稀奇,走走走……”
三位长辈说着就往后院走,吕辰抱着小念青跟在后面。
推开来暖棚,一股温热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棚内整齐地划分成几个菜畦,满眼都是芥菜和波菜、萝卜,还有些韭菜和大葱小葱,绿油油一片。
吴奶奶扒开一棵芥菜:“起苔了,一样留几棵做种,其他全割了做酸菜。”
李婶已经拿来两个大筐,开始弯腰割菜。
吕辰也跟着帮忙,负责把装好的框搬到前院。
小念青在暖棚里跑来跑去,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忙碌,偶尔蹲下来戳戳泥土,弄得小手脏兮兮的。
搬了四五筐,李婶突然指着大水缸下面问陈婶:“老陈,这些是什么?”
吕辰循声望去,只见大水缸边的地上半埋着一些老根,冒出了嫩绿的芽尖,有的已经发叶。
他忽然想起来,这是年前装修新房时,他在西单牌坊买的花卉老根,有牡丹、芍药、菊花、紫藤等。
当时是冬天,没法建花坛,就暂时埋在暖棚里,想着开春再移栽。
结果这两个月外出调研,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李婶的菜刀已经伸了过去,吕辰赶紧喊道:“李婶,别,那是花根,我年前买的。”
李婶闻言停了下来:“花根?小辰,你种的?”
“对,年前在街上遇到,买了点要回来。”吕辰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些看似枯槁的根茎上,果然已经冒出了绿芽。
牡丹的芽苞最大,呈紫红色,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小拳头;芍药的芽细长些,嫩绿中透点红;菊花的芽最不明显,只是根颈处冒出些茸毛般的细叶。
“都发芽长叶了。”吕辰小心地拨开表面的浮土,“得赶紧移栽出去,在暖棚里温度太高,长出来的苗会弱。”
吴奶奶和陈婶也过来看:“哟,还真是花根。这是牡丹吧?这芽发得好,今年说不定能开花。”
李婶打趣道:“小辰,种给晓娥看的吧?你这孩子不错,知道疼人!”
吕辰压紧解释:“李婶,你可别笑话我,我这是正好碰上了才买的。院子里太空了,我就想着修几个花坛。”
陈婶笑道:“这是好事,咱们这院子修得整齐,就是缺些花草。要是种上牡丹芍药,花开的时候那才叫气派。”
小念青也凑过来:“表叔,花开了我能摘吗?”
“能摘,但不能乱摘。”吕辰心疼她几秒,再过两年就要开始调皮捣蛋了,到时候要祸害着花草,免不了要挨教训。
想起修花坛的事,吕辰决定去找周师傅商量。
“陈婶,我出去一趟,找周师傅问问修花坛的事。”吕辰说。
“行,你去吧。”陈婶道,“顺便买两斤肉回来,晚上包饺子。”
吕辰应了声,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门。
四月的阳光正好,胡同里静悄悄的。
吕辰到街上转了一圈,拎着两斤肉,一路来到周师傅的合作社。
最近半年来,周师傅一直在建红钢小院,生意越来越好,手底下工人已经来到四五十个。
合作社的小院里堆满了建筑材料,青砖、灰瓦、木料、石灰,还有几口大石缸靠在墙边。
周师傅正蹲在院子里,对着地上铺开的一张图纸比比划划,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工人。
“周师傅!”吕辰喊道。
周师傅抬起头,见是吕辰,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东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正想着去找你呢,你的小院已经修好了,钥匙我已经交给了许组长。”
吕辰摆摆手:“不用去看,交给工会就好。”
“这次出去时间不短啊,走了小两个月吧?”周师傅问。
“差不多,从二月走到四月。”吕辰将手里的肉递过去,“来的急,街上看到有卖肉的,猪不错,给你买点。”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周师傅接了过来,“正肋,果然是好肉,这膘力,怕是不下三百斤,晚上让老婆子炒上,咱俩喝两盅?”
“今天不行,家里说好了包饺子。”吕辰笑道,“改天,改天我请周师傅下馆子。”
“行,那就说定了。”周师傅将肉放到屋里,回来问道,“今天来找我,是有活儿?”
“是有点小事。”吕辰把想修花坛的事说了。
周师傅听了点点头:“老闫跟我说过,我这就安排,今天下午就能去给你弄。”
他看了看天色:“正好,我本来要去红钢小院那边看看进度,您跟我一起去,从那边工地上叫两个人,拉几车砖过去。
吕辰自然同意,两人出了院子,两人沿着胡同往东骑去。
约莫二十分钟,来到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
这里原本是片空地,挨着城墙根,现在立起了十几栋二层小楼,都是青砖灰瓦的中式风格,但窗户开得大,采光很好。
工地上热火朝天,工人们有的在砌墙,有的在上梁,有的在抹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锯木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周师傅停好车,带着吕辰走进工地。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迎上来:“周师傅来了!”
“来看看进度。”周师傅说,“83号、97号楼瓦片什么时候能铺完?”
“后天准完。”工头拍着胸脯,“五号、六号楼这个月底也能封顶。”
周师傅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问材料供应、工人出勤等情况。
吕辰在一旁听着,不禁感慨周师傅如今确实有了些“老板”的气派,管理起工程来头头是道。
说完正事,周师傅对工头道:“老赵,叫两个人,拉两车城墙砖到吕工家里,再带些石灰、沙子。吕工家里要修花坛。”
“好嘞!”工头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叫来两个年轻力壮的工人,推来两辆三轮车。
周师傅对吕辰说:“小东家,您先带他们回去,我在这儿再看看,随后就到。”
吕辰带着两个工人往家走,两个工人一个姓孙,一个姓李,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结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干体力活的。
他们推着三轮车,车上已经装好了砖和石灰,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三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到了宝产胡同。
进院子时,陈婶三人还在暖棚翻土。
见吕辰带着两个工人和满满两车砖回来,都出来看。
“这么快就回来了?”陈婶问。
“周师傅安排好了,先拉砖过来。”吕辰说,“他一会儿就到。”
正说着,周师傅骑着自行车到了。
他进门先跟陈婶、吴奶奶、李婶打招呼,然后来到正房前:“小东家,我路上就想过了,你家这院子,就这儿合适,台阶两侧,一边一个。不要太大,每个长约六尺,宽约两尺,高约一尺半就行。”
吕辰点头:“周师傅和我想的一样。”
周师傅用脚步丈量了一下距离,又看了看地面:“地砖得揭开四路,再挖下去半尺,做好基础再砌,不然花坛容易下沉。”
他又绕到后院,看了看那些花根:“牡丹、芍药这些木本的花,种在前院花坛;还有月季、大丽花这些可以种后院墙根;紫藤和凌霄就种凉亭边,给它们搭架子攀爬。”
“都听周师傅的。”吕辰说。
周师傅回到前院,开始指挥两个工人干活。
先是用石灰粉在地上画出花坛的轮廓,然后让小孙和小李挖地基。
两人都是熟手,铁锹挥舞,不一会儿就挖出两个规整的坑。
挖好坑,周师傅又让在坑底铺一层碎砖块和石子,用于排水。
“花最怕积水,根泡坏了就全完了。”他边指挥边讲解,“这层排水做好了,花能多活好几年。”
铺好排水层,开始砌砖。
用的都是旧城墙砖,青灰色,厚重结实。
周师傅亲自示范如何砌墙,砖要浸水,砂浆要饱满,每砌一层要用水平尺找平。
两个工人手艺不错,砖缝横平竖直,砂浆饱满均匀。
不到两个小时,两个花坛的主体就砌好了,长方形,敦实稳重,青灰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又有两个工人拉来两车腐叶土、河沙和腐熟的粪肥,按三比一比一的比例混合。
几个人一起动手,将混合好的营养土填入花坛,填到离墙顶三寸处停止。
填好土,周师傅又让在土表面撒一层锯末和碎木屑。
“这层是覆盖层,能保水保湿,还能防杂草。”他说,“等过段时间,这层锯末烂了,又是好肥料。”
一切做完,已是下午三点多。
两个花坛稳稳地立在正房台阶两侧,青砖灰缝,黄土覆盖,虽然还没种花,但已经有了几分园林的雅致。
周师傅拍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点头:“成了。等过两天土沉实些,就能移栽花了。牡丹芍药这些,移栽时要注意,根要舒展,土要压实,水要浇透。”
吕辰连连道谢,请周师傅和两个工人进屋喝茶休息。
陈婶早就准备好了茶水,还用新蒸的馒头夹了酱肉,让几人垫垫肚子。
小孙和小李显然是饿了,接过馒头大口吃起来。
休息了一会儿,周师傅起身告辞:“小东家,花坛修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工地那边还有活儿。”
吕辰送他们到门口,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工钱递给周师傅。
周师傅死活不要:“这点小活儿,还要什么钱!”
吕辰无奈,拿出三条烟塞给周师傅:“您要是不收,下次我都不敢找您了。”
周师傅这才接过,递给小孙和小李一人一条:“拿着,这是小东家给咱们的辛苦费。”
两个年轻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一条烟抵得上好几天收入了。
送走周师傅三人,吕辰骑着三轮车,去阮鱼头那里聊了一会,拉了几十斤猪肉回来。
“表叔,什么时候种花,我们能不能在这里种菜?”小念青已经在花坛外转好几圈了。
吕辰把她抱起来:“这里不能种菜,等过两天,表叔就把那些花种进去。到时候,咱们院子里就有好多好多花了。”
“花开了,我要摘一朵给妈妈。”小念青认真地说。
“好,摘一朵最漂亮的。”
傍晚时分,何雨柱下班回来了。
他推着自行车进院,一眼就看见新修的花坛,惊讶道:“哟,这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刚修好。”吕辰从书房出来,“周师傅带人来修的。”
何雨柱停好车,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啧啧啧,周师傅这手艺,这缝对的好,看着就舒坦。”
“等花种上了,院子就更好看了。”吕辰道。
何雨柱站起身:“晚上包饺子是吧?我来和馅。”
正说着,陈雪茹也进了院子。
她穿着蓝布列宁装,围着红围巾,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肚子已经显怀,虽然已经行动不便,但看起来还是利落干练。
见何雨柱和吕辰在院里说话,笑道:“你俩站这儿干嘛呢?哟,修花坛了?”
“下午刚修的。”何雨柱接过她的包,“累了吧?进屋歇会儿,饺子馅我来和。”
“不累,我跟你一起。”陈雪茹说着,看到小念青从屋里跑出来,抱住女儿,“念青今天乖不乖?”
“乖!我还帮姥姥种菜了!”小念青邀功似的说。
“真能干。”陈雪茹亲了亲女儿的脸,“小辰,你回家也不好好休息,这些事交给我们就好。”
吕辰摆摆手:“我就是去请一下人,没动手。”
三人说着话进了屋,何雨柱放下东西就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就传来剁馅的声音。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小院。
娄晓娥和雨水也相继回来,看见花坛也是惊喜不已,忙不迭地商量起种什么花来。
何雨柱把馅剁好,大家开始热热闹闹的包起了饺子,吕辰不会,回到书房开始绘制洗衣机的设计图。
饺子包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大家坐在正堂里,何雨柱烧开一大锅水,将饺子一个个下进去,白胖的饺子在滚水中翻腾,不一会儿就浮了上来,皮薄馅大,透着诱人的光泽。
大人们一人一盘,饺子蘸着蒜泥醋汁,咬一口,汤汁四溢,肉香满口。
小念青也分了几个,吃得满嘴油。
一顿简单的晚餐,却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吕辰继续回到书房画图,娄晓娥也跟了来。
“这是什么?”娄晓娥看着吕辰的设计图。
“洗衣机,今早看陈婶洗衣服,咱们家人不少,就想着设计一个,要是能生产,咱们也整一个放家里。”吕辰笑道。
娄晓娥眼里满是小星星:“你真是不得闲,又是修花坛,又是操心洗衣服。”
吕辰笑道:“有这样的好男人,你满意不?”
娄晓娥白了吕辰一眼:“才夸你就不正经了,不要脸!”
两人依偎在书桌前低声说着体己话,窗外的月光洒在未完成的图纸上,屋里满是温馨宁静的气息。
忽然,门口传来雨水略带调侃的声音:“哟,表哥、晓娥姐,说什么悄悄话呢?”
娄晓娥一下别过脸去,脸红得像苹果。
吕辰倒是面不改色:“雨水,拜师的事,李老先生怎么说?”
说到这个,雨水就认真了:“师父说了,等我高中结束,正式拜师!”
吕辰点点头:“周末,你跟我去找郎爷,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
又说了几句,雨水也看到桌上的图纸:“表哥,这个是做什么的?”
吕辰把洗衣机说了一遍,这下不得了,陈婶、何雨柱、陈雪茹都涌到书房。
“小辰,你真的会做洗衣机吗?和洗衣机厂的不一样?”这是何雨柱。
“表哥,洗衣机厂的是单缸波轮,还要自己放水,我这个是双桶的,一个桶负责洗,一个桶负责甩干。”
“小辰这孩子就是会心疼人,我洗点衣服是应该的,半辈子都过来了。”这是陈婶。
“洗衣机厂的不好用,还不让人买,你设计的肯定比他们的好,到时候咱们家洗衣服就不用愁了。”这是陈雪茹。
一家人围着吕辰,兴奋得不得了,仿佛洗衣机就在眼前。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冷静下来。
“咱们先别出去乱说,吕辰你好好设计,这可是造福咱们女人的大好事。”这是娄晓娥。
大家兴奋的离开了,把空间丢给了吕辰。
吕辰摇摇头苦笑。
洗衣机对他来说,原理并不复杂,一台电容启动式电机,通过皮带轮减速带动洗涤桶的波轮;旁边再设一个通过离合器联动的脱水桶,高速旋转时利用离心力甩干衣物。
外壳用搪瓷或塑料,双桶的平衡和减震是关键,这可以借鉴精密机床的某些减震思路。
真正的难点在于大规模生产所需的注塑模具、精密轴承和定时器,这需要整个轻工业体系的配合。
但对于广大群众来说,还真的是天大的稀奇。
第361章 基础确立
在家休息了两天,吕辰来到红星轧钢厂。
先来到自动化控制中心,找到陈志国。
他正伏在绘图板前,手里拿着丁字尺和绘图笔,专注地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站起身,捶了吕辰一下:“回来了?这一趟收获不小吧?”
“超出预期。”吕辰取出一个文件夹,“志国,你看看这个东西能不能做。”
陈志国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张精心绘制的图纸,双桶洗衣机结构图、传动系统示意图、控制电路原理图、零部件加工工艺说明……
每张图纸都标注详细,尺寸精确,甚至还有简单的力学计算。
“这是……洗衣机?”陈志国仔细看着,“双桶的?一个洗,一个甩干?”
“对。”吕辰指着图纸解释,“左边洗涤桶用波轮旋转产生水流,右边脱水桶高速旋转离心脱水,一个电机,通过离合换档。”
陈志国眼睛越来越亮:“巧妙!这个传动机构设计得很合理,用皮带轮变速,成本不高但可靠。还有这个防水设计,电机放在底部,通过密封轴传动……”
他翻到电路图部分:“控制部分用定时器和机械开关,简单实用……”
看了一会儿,陈志国收起图纸:“这个不难,找点边角料就做了。”
他犹豫了一下:“不过……,做样机没问题,但要是量产,手续麻烦……”
吕辰拍拍他肩膀:“先做样机试用,验证一下技术,如果可行,再想办法处置……”
交待完,吕辰来到研究所主楼前,锁好车,提着包走进大楼,来到刘星海教授办公室,敲门进去,里面果然坐着好几个人,刘教授坐在办公桌后,宋颜教授和谢凯教授分坐两侧,还有几个研究所的骨干。
“吕辰来了,坐。”刘教授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吕辰坐下,听着刘教授谈话:“你们这一趟调研,确实‘挖到宝’了。华东线的晶体管工艺、硅材料提纯、真空技术,这些都是制造环节的核心,收获巨大;东北线的设备,光刻机、精密机械、化工原料也是基本铺平;最难得的是西北、西南线,找到锗矿、镓材料,这两项突破,对‘星河计划’意义重大……,材料、工艺、设备,完整链条已经构成。”
点评了一会,刘教授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吧。今天下午的理论组会议很重要,王先生、夏先生都会到场,还有各单位的专家。我们要把这两个阶段的调研成果,系统地汇报一次。”
他站起身,神情严肃:“能不能从构想走向实施,今天这场会,是关键一步。”
下午两点,中科院计算所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人。
房间不大,长方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靠墙还加了几排椅子。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茶香,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主位空着,旁边坐着计算所的夏先生,此刻正与数学所的陈教授低声交谈。
再往右,是黄昆先生团队的张老师,半导体物理专家;计算所的高先生,体系结构专家;北大数学系的程先生,函数逼近论专家;清华数学系的徐先生,应用数学和运筹学专家;北大物理系的甘先生,固体物理;清华物理系的何先生,统计物理……
正在北京开会的光学泰斗、长光所的王先生,也应邀前来,坐在主位左手边,正仔细阅读桌上的文件。
刘星海教授带着宋颜、谢凯、吕辰三个调研团队的人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刘星海教授在主位坐下:“大家不必客气,”
调研团队的人坐在会议桌对面,打开公文包,取出了厚厚的汇报材料。
“王先生、夏先生,各位专家,同志们。”刘教授开口,“今天把大家请来,是要听取‘星河计划’调研工作的全面汇报。”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众人:“去年百工联席会议上,吕辰同志提出了这个构想,当时很多人觉得太超前、太困难。但我们都相信,中国不是没有基础,只是这些基础分散在全国各地,缺乏系统整合。因此,我们开展了一次全国调研工作,对星河计划相关的各环节进行了全面摸底。现在,调研工作已经结束,所以今天的会,就是要摸清家底,然后整合。”
刘星海教授铺垫完毕:“第一阶段的调研,我们解决了理论的问题,大家都已经看到,在此我不再赘述,今天的重点是汇报第二阶段的调研情况,在此我先说明我们的调研思路,然后由宋颜、谢凯、吕辰三位同志,分别汇报具体调研成果。”
“第二阶段的调研,我们以‘材料与化学品提纯、精密机械与设备制造、电子元器件与封装、测试与计量、特殊工艺与跨界技术、系统集成与软硬件协同、基础设施’七个方面为核心目标。采取三线并进的调研策略,将全国分为三个区域,由宋颜教授带队,负责华东、华中电子工业发达区,重点是元器件制造工艺;由谢凯同志带队,负责东北重工业与科研基地,重点是设备制造与化工原料;由吕辰同志带队,负责西南、西北资源富集区,重点是原材料供应。”
“七个核心三条线,三个方向,目的就是摸清我国集成电路全链条的技术基础与资源储备。”
刘教授说完,看向宋颜:“宋教授,你先汇报华东线的情况。”
宋颜教授站起身,走到台前:“王先生、夏先生,各位专家,我汇报华东、华中线的调研成果。”他打开笔记本,“这条线我们走访了上海、南京、无锡、苏州等地共十二家单位,重点是元器件制造工艺。”
“第一站,上海元件五厂和上无十四厂。”宋颜翻开一页,“这里是我国晶体管生产的重镇,具备从晶片切割、光刻掩模、扩散掺杂,到封装测试全过程,他们的光刻掩模版,精度能达到20微米左右。”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20微米,这已经是相当高的手工精度了。
“但是,”宋颜话锋一转,“问题也很明显,这些精度严重依赖老师傅的熟练操作,这种手工制作方式,无法规模化,一致性差,而且老师傅一旦退休,技术就可能断层。”
他继续汇报:“在上海冶金所,我们看到了硅单晶提纯的中试线,能把硅材料提纯到6个9(99.9999%)的纯度,但成品率只有30%到40%。主要问题是热场不均匀,熔体对流不稳定,导致晶锭内部缺陷多。”
宋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片银灰色的硅片:“这是他们给我们的样品,纯度达标,但直径只有一英寸,而且每片的质量参差不齐。”
他继续汇报上海无线电技术研究所、南京772厂、无锡半导体器件厂等单位的调研情况。
宋颜合上笔记本:“总的来说,华东线调研的结论是,我国已经具备了晶体管制造的基本工艺能力,有一批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有初步的净化生产意识。但问题也很突出,手工操作比重大,设备简陋,精度不够,缺乏标准化,规模化生产能力不足。”
他顿了顿,看向在场专家:“但最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可能性。如果把这些分散的工艺经验整合起来,加上更精密的设备、更严格的标准、更系统的管理,完全有能力造出我们自己的集成电路。”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然后响起掌声。
接下来是谢凯,他走到台前,打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除了文字报告,还有大量手绘草图。
“东北线我们重点调研了设备制造和化工原料,第一站是长光所,这是我们‘星河计划’光刻组的牵头单位。”
他取出一张草图,贴在黑板上。
那是一台复杂机器的剖面图,标满了尺寸和注释。
“这是长光所正在调试的第一代光刻机原型。”谢凯指着图说,“采用汞灯光源,透过掩模版,把电路图案投影到涂有光刻胶的硅片上。设计分辨率是5微米,但实际调试中发现很多问题。”
“首先是光源不稳定。”谢凯的手指点在图纸的光源部分,“汞灯的强度有波动,导致曝光不均匀。他们试过加稳压电路,但效果有限。王先生,”他看向长光所的王先生,“您补充一下?”
王先生站起身,走到图前:“谢凯同志说得对。光源问题是我们目前最大的瓶颈。除了强度波动,还有光谱纯度问题,我们需要的是特定波长的紫外光,但汞灯是全光谱的,杂散光会影响分辨率。”
他顿了顿:“我们正在考虑技术方向,一是研发更稳定的汞灯电源系统;二是探索替代光源,比如激光,但激光技术刚起步,难度很大;还有一种办法就是采用电子束光蚀刻,能稳定在5微米,但从长远来看,必须要走光刻路线。”
谢凯继续汇报:“除了光源,还有机械问题。光刻机的工作台需要微米级的移动精度,但我们的丝杠、导轨加工水平不够,有回程间隙,导致对准误差。还有热变形,机器运行一段时间后,温度变化会引起结构微小的热胀冷缩,影响精度。”
他翻到下一页:“在哈尔滨工业大学,我们看到了希望。哈工大的精密机械实验室,正在研究超精密加工技术。他们用自制的研磨机,能把丝杠的螺距误差控制在1微米以内,这已经是国际先进水平了。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一种‘误差补偿’的思路,先测量出加工误差的规律,然后在控制系统中预先补偿。”
谢凯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小段金属件,递给旁边的专家传看:“这是哈工大加工的样品,表面光洁度达到V9级,几乎像镜子一样。”
他接着汇报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的光刻胶、沈阳金属研究所的特种金属靶材、哈尔滨锅炉厂的大型真空腔体焊接技术和吉林半导体厂的全手工锗晶体管生产线。
谢凯合上文件夹:“东北线的结论是,我国在精密机械、光学系统、化工材料方面有一定基础,但与国际先进水平差距明显。最大的问题是‘系统性’,单个零件可能做得不错,但组装成整机,性能就大打折扣。我们需要的是系统集成能力,是各个部件之间的精密配合。”
谢凯汇报完后,吕辰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个小布袋、玻璃瓶和文件。
他的汇报风格更加务实,数据密集:“西北、西南线的调研,目标是解决‘有米下锅’的问题。集成电路需要高纯度材料硅、锗、镓、砷,还有各种金属。如果这些原材料受制于人,‘星河计划’就是空中楼阁。”
吕辰取出一份报告:“在兰州大学我们有两个重要发现。一是放射性同位素示踪技术,可以用于研究杂质在硅材料中的扩散行为,为提纯工艺提供微观机理指导;二是极端环境测试技术,他们用钴-60放射源和小型质子加速器,模拟太空环境,测试电子器件的抗辐射能力,这对未来航天级芯片研发至关重要。”
“在兰州,我们还访问了510所。”他拿起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几块黑色的材料,“这是Km-3空间环境模拟器的部件材料。510所有国内唯一的大型真空-温度-辐射综合模拟装置,可以为航天级芯片提供地面试验条件。我们已经初步达成合作意向,联合制定《星载集成电路空间环境测试规范》。”
他放下瓶子,继续道:“金川806厂,国家镍钴生产基地。这里的高纯镍制备工艺已经能达到99.9%的纯度,具备提升到99.99%的基础。更重要的是,工人在电解、浮选等环节积累了丰富的实操经验,这些经验数据,是任何书本上都学不到的。”
吕辰取出一小块银白色的金属:“这是他们给我们的高纯镍样品。我们计划与他们共建‘高纯镍钴试验生产线’,专门为‘星河计划’供应金属布线材料。”
会议室里,专家们传看着样品,低声议论。
“宝鸡市给了我们人才惊喜。”吕辰翻开一页名单,“我们去的时候,正逢全市技术大比武,涌现出一批技术骨干,有掌握薄壁焊接防变形技术有焊工;有精通继电器逻辑电路的电工;有能手工磨出λ/10精度的透镜光学研磨老师傅……,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都是‘大国工匠’级别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但西南线最重要的发现,还是在云南和贵州。”
吕辰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地展开里面的手绘地图,又拿出贵研所的化验报告,以及贵铝的合作意向书。
“在昆明,一位不愿具名的老先生提供线索,他在会泽的一个老铜矿坑里找到了一块标本。昆明贵金属研究所三次独立分析,确认锗含量0.018%,赋存在闪锌矿中,选矿富集性良好。伴生铅4.3%、锌6.1%,完全具备工业开采价值。”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骚动,锗!这是半导体材料的重要元素!
“更详细的数据是,”吕辰念着报告,“如果通过浮选获得50%品位的锌精矿,锗品位可富集至0.1%以上。目前,由地质部、冶金工业部、云南省联合组成的勘探队已经出发,前往会泽进行实地勘探。”
他放下报告,拿起另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这是贵州铝业公司的发现,安顺的一个铝土矿伴生的镓,存量约5到6公斤,纯度99.9%。镓是砷化镓半导体的关键材料,对高频器件、微波器件、发光器件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最后总结:“西南线的结论是:我国西南地区蕴藏着丰富的钒、钛、锗、镓等战略资源,完全可以支撑集成电路关键材料的自主供应。我们已经初步建立起从矿山到实验室的材料供应链雏形。”
吕辰回到座位,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夏先生带头鼓掌,掌声起初稀疏,随后越来越响,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刘星海教授起身走到黑板前:“同志们,七个目标三条线,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景!”
“通过这次调研,我们知道‘怎么造元件’”,他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着‘晶体管工艺、硅材料提纯、真空技术……’
“我们也弄明白‘用什么工具造’”,他又画了第二个方框,在里面标注上‘光刻机、精密机械、化工原料……’
“还解决了‘用什么来造’”,他画了第三方框,标注‘镍、钴、锗、镓、钒、钛……”。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这就是我们第二阶段调研的成果,这说明,我们中国已经具备了集成电路全链条的雏形!我们不是从零开始,我们有基础,有人才,有资源!”
夏先生也激动地站起来:“刘教授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集成电路太遥远,是因为我只看到计算所这一亩三分地。但今天听了这三条线的汇报,我看到了全国的力量,这些力量如果整合起来,完全有能力做成这件事!”
数学所的陈教授道:“各个子系统都已经存在,现在需要的是系统集成,是优化整体性能。”
黄昆团队的张老师点头:“半导体物理方面,我们已经有理论基础。现在有了材料、工艺、设备的具体数据,可以建立更精确的物理模型,指导实际工艺开发。”
长光所王先生感慨道:“有了高纯度的锗、镓,再加上我们的光学系统,完全可以做出性能优异的红外探测器、微波器件……”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活跃起来。
专家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技术细节,提出合作建议,规划下一步工作。
刘教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次的调研,让我们看到了希望,也明确了方向。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立即进行技术整合工作,把三条线的调研成果系统化、条理化,制定详细的技术路线图和时间表。”
第二根手指:“第二,筹备第二届百工联席会议期间的‘星河计划’全体会议。要把今天在座的各位专家,还有全国相关单位的代表都请来,正式成立各个专业组,材料组、工艺组、设备组、设计组、测试组……,明确分工,落实责任。”
第三根手指:“第三,启动首批攻关项目,不能等所有条件都成熟,要边建设边攻关。集中力量攻克5微米工艺,争取在明年上半年拿出样机。”
会议又持续了两个小时。
专家们分组讨论,确定了首批攻关方向,划分了各单位的分工,拟定了资源调配方案。
散会时,已是傍晚,暮色四合。
走出计算所大楼,吕辰骑上自行车,沿着长安街向西行去。
街道两旁,灯火渐次亮起。
第362章 暗流与共识
二十五日清晨,吕辰刚到轧钢厂,就被李怀德的通迅员小张拦住。
“吕工,你可来了,厂长找你,办公室等着呢!”
“出什么事了?”
“唉,别提了。”小张苦笑道,“你还不知道吧?这几天可热闹了。”
“哦?”吕辰疑惑。
小张苦笑:“百工联席会议不是要召开了吗?说来也奇怪,来开会的兄弟单位不住在北京饭店,也不去首钢,17家产学研基地,咱们这里就来了8家,辽宁、江苏、山西、河北……,男男女女,抽烟的、聊天的、交换资料的,场面热闹得像是提前开了分会场。”
吕辰心里一动:“这不是很好吗?”
“好?咱们招待所,都成情报中心了!”小张环顾四周,“从几天前开始,招待所里就一直开技术沙龙,魏教授的人、沈工的人、还有咱们的人,场场火爆。表面上是交流数字孪生技术,实际上……唉,你去李厂长那儿就知道了。”
吕辰心下一沉,没有说话,跟着小张就来到李怀德办公室。
吕辰敲门进去,李怀德、巴雅尔副厂长、钱工三人坐在一起抽着烟,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厂长,您找我?”
李怀德一脸疲惫与烦躁,他示意吕辰坐下。
“小吕,你回来得正好。”巴雅尔副长厂深吸一口烟,先开了口,“咱们厂孵出的金鸡,下了蛋,现在一群人围上来要分蛋吃,你说怎么办?”
吕辰安静听着。
巴雅尔副厂长道:“钱工你来说。”
钱工敲了敲桌子:“数字孪生技术,从魏教授团队建立理论模型,在咱们热处理线上摸索,再到鞍钢参与验证拓展,本来是个好事,产学研结合嘛!可现在呢?招待所里成了什么样子?北大的人张口闭口‘第一性原理’、‘理论基石’,一副没有他们这技术就不存在的架势;咱们的人强调‘数据感知’、‘系统集成’,说没有工程化一切都是纸上谈兵;鞍钢的人更绝,拿着他们在宽厚板轧机上的应用前景,话里话外暗示只有经过他们这种‘国家队’规模的检验,技术才算真正成功!”
他越说越激动:“明明是在咱们厂里孕育、孵化的技术,现在倒好,成了个‘罗生门’!谁都在抢话语权,谁都在强调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最憋屈的是什么?是咱们明明心里窝火,还得顾全大局,还得表现出‘甘为人梯’的姿态!”
吕辰缓缓开口:“钱工,其他参会单位怎么看?”
钱工苦笑:“怎么看?看笑话!唐山铁道学院-大连机车车辆厂基地的人私下跟我说,他们同情咱们,要警惕鞍钢的‘巨头霸权’;哈工大的人更欣赏咱们的工程能力,觉得鞍钢只是资源多;中科院机械所的人支持北大,强调理论基础的重要性……,招待所里现在分成了好几派,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都在较劲!”
李怀德接过话头:“小吕,后天百工联席会议就要开了,要是到时候咱们三家还在会上各说各话、互相拆台,那不是让全国同行看笑话?”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更重要的是数字孪生技术是咱们‘清华-红星模式’的代表作,如果话语权丢了,如果行业标准的制定权被鞍钢抢走,那咱们这模式还有什么说服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争论声。
吕辰整理着思绪,终于开口:“厂长、巴雅尔厂长、钱工,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但这件事,咱们不能硬扛,也不能退缩。”
“怎么说?”
“首先,数字孪生技术确实离不开任何一方。”吕辰分析道,“没有魏教授团队的理论模型,咱们就是盲人摸象;没有咱们的工程集成和数据感知,理论就是空中楼阁;没有鞍钢的大规模验证,技术就缺乏说服力。这是个铁三角,缺一不可。”
李怀德点头:“这我知道。”
“其次,三方现在的表现,其实都有各自的深层动机。”吕辰继续道,“咱们怕的是被鞍钢‘突然发难’,或者北大被其他单位撬走,导致咱们沦为单纯的数据提供方或工程队。咱们的核心诉求,是要确保在数字孪生乃至未来‘工业智能’生态中,咱们是系统架构的定义者和核心集成者。”
“对!”李怀德眼睛一亮,“就是这个!”
“魏教授团队呢?”吕辰说,“他们要的是确立理论正统,保障学术延展。他们担心技术被滥用、模型被魔改,损害学术纯洁性和声誉;也怕被鞍钢这种巨无霸‘包养’,失去独立性。他们的目标,是成为数字孪生基础理论与核心算法的唯一来源与认证方。所以,与拥有最强工程化能力的咱们绑定,是他们最好的选择,既需要咱们的场景和数据验证理论,也需要咱们这样的伙伴制衡鞍钢。”
李怀德若有所思:“有道理。”
“至于鞍钢的沈工团队,”吕辰顿了顿,“他们的动机其实最直接,合法共享成果,获取实质利益,提升行业地位。他们以势压人进来了不假,但名不正言不顺,吃相难看。如果在百工会议上被公开质疑,他们面上也无光。他们要的,无非是一个正式、平等的合作者身份,不仅能应用技术,还要在功劳簿上留下名字,并为他们庞大的工业数据找到理论出口。所以,一个体面的‘合作协议’,比强行抢夺更符合他们的长远利益。”
钱工也点头:“小吕说的不错,沈工是技术干部,我了解他,他有做出真正成绩的追求。”
李怀德脸上的烦躁渐渐褪去:“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应该让这个笑话闹到百工大会上去。相反,咱们应该主动出击,把三家人聚在一起,达成共识,锁定主导权,化风险为机遇。”
“怎么聚?怎么说?”李怀德急切地问。
吕辰建议:“今天下午,就在咱们厂的小会议室,您亲自出面,邀请魏教授和沈工,每人带两名核心助手,开个闭门会。你、巴雅尔厂长、赵老师、钱工和我参加。咱们开诚布公,直面问题,寻找‘最大公约数’。”
巴雅尔副厂长有些犹豫:“这么直接?万一谈崩了……”
“不会崩。”吕辰肯定地说,“因为三方都有软肋,也都有需求。咱们怕丢主导权,北大怕丢学术纯洁性,鞍钢怕丢面子。只要咱们提出的方案能让三方都保住最核心的东西,同时获得实质利益,这个联盟就能成立。”
李怀德沉思片刻,猛地站起身:“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让办公室安排会议室,下午两点,咱们会一会这两位‘神仙’!”
下午一点五十分,红星轧钢厂小会议室。
李怀德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巴雅尔副长厂、赵老师、钱工和吕辰,桌对面预留了六个位置。
两点整,魏知远教授第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位年轻助手,都是北大数学力学系的研究生,一脸书卷气。
“李厂长,巴雅尔副长厂,赵老师,钱工,吕工。”魏教授微微点头,在对面中间位置坐下,动作从容,透着学者的矜持。
两分钟后,沈青云带着两名鞍钢工程师大步走进来。
三人都穿着崭新的工装,沈青云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文件夹,脸上带着爽朗但略显刻意的笑容。
“抱歉抱歉,刚从招待所过来,路上被太原工大的人拉住聊了几句。”沈青云在魏教授旁边坐下,两名工程师分坐两侧。
会议室里11个人,气氛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李怀德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沉默:“魏教授,沈工,感谢二位抽空过来。今天这个会,没有议程,没有记录员,就是咱们几家关起门来说说心里话。”
他语气诚恳:“数字孪生技术发展到今天,离不开咱们每一方的贡献。没有魏教授团队的理论突破,咱们还在凭经验摸索;没有沈工团队的大规模验证,技术就缺乏说服力;没有我们红星-清华的工程集成,再好理论也落不了地。这本该是产学研结合的典范。”
话锋一转,李怀德的语气变得凝重:“可这几天在招待所,我听到了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咱们三方的人,在各处‘技术沙龙’上各说各话,强调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无形中在争夺话语权。我担心,如果这种状态持续到百工会议上,当着全国同行的面各执一词,那丢的不是哪一家的脸,是咱们整个技术联盟的脸,是‘产学研结合’这条路的脸!”
魏教授没有说话,沈青云笑容收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怀德继续道:“所以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开诚布公,把话说开。咱们这个铁三角,到底该怎么走下去?在百工会议上,该怎么向全国同行展示?未来的合作,该怎么规划?”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魏教授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李厂长说得对,技术发展到这一步,确实需要明确各方的定位和贡献。数字孪生的核心是数学模型,没有严格的理论框架,所谓的‘数据感知’和‘工程集成’就是无源之水。我们的偏微分方程组、算法设计、收敛性证明,是这项技术的灵魂。”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云:“当然,工业数据很重要,规模验证也很重要。但如果没有正确的理论指导,数据再多也只是噪声,验证再广也可能得出错误结论。”
这话绵里藏针,沈青云的脸色微微一沉。
“魏教授说得在理。”沈青云放下茶杯,“理论是重要,但咱们搞工业的都知道,再漂亮的理论,如果不能解决实际问题,不能提高产量和质量,那就是纸上谈兵。我们鞍钢的初步应用表明,这项技术确实有巨大潜力,但前提是要根据实际工况调整模型参数,要适应大规模生产的节奏和约束。这需要海量的工业数据和工程经验,不是几篇论文能解决的。”
他转向李怀德:“红星厂在热处理线上的探索很宝贵,但毕竟规模有限。要真正验证这项技术的普适性和鲁棒性,必须在我们这种级别的生产线上进行。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鞍钢愿意投入资源参与进来,不是为了抢功劳,是为了让技术真正服务于国家钢铁工业!”
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规模即真理”。
赵老师忍不住开口:“沈工,我们从未否认工业验证的重要性。但数字孪生技术的诞生,确实是在我们红星厂的热处理线上,从无到有摸索出来的。我们的传感器网络、数据采集系统、实时控制架构,是这项技术能够工程化的基础。没有这些,再好的理论模型也只是纸上谈兵。”
钱工也补充道:“而且我们提出的‘数据-模型双驱动’框架,本身就是对传统纯理论或纯经验方法的超越。这一点,在已经发表的联合论文中已经充分论证。”
眼看又要陷入各自表功的循环,巴雅尔副厂长适时插话:“各位老师,我想说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魏教授,沈工,赵老师,”巴雅尔缓缓道,“我冒昧地问个问题:如果我们三方拆伙,各自单干,结果会怎样?”
这个问题让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巴雅尔自问自答:“魏教授的团队可以继续完善理论模型,但缺乏真实工业数据的持续反馈,模型可能会越来越‘优美’但越来越脱离实际;沈工的团队可以基于现有成果在鞍钢推广,但缺乏理论指导和技术支持,可能会走弯路,甚至因错误应用导致生产事故;我们可以继续做工程优化,但缺乏理论突破和大规模验证,技术天花板很快就会到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更糟糕的是,如果我们在百工会议上各说各话,互相拆台,那全国同行会怎么看?恐怕会笑话产学研结合就是个笑话,还没成功就开始内讧了!到时候,损失的不是哪一家的声誉,是咱们共同探索的这条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巴雅尔继续道:“所以我的建议是,咱们不应该争谁更重要,而应该共同定义,什么样的合作模式,能让这项技术走得更远,能让咱们三方都实现最大价值?”
李怀德抓住时机,抛出了准备好的方案:“我同意巴雅尔副厂长的看法。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要争功劳,是要找共识。我有个初步想法,说出来请大家斟酌。”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文件,分别递给魏教授和沈青云,自己留一份。
“第一,关于技术归属和署名。”李怀德念道,“我们共同将‘热轧过程数字孪生系统’定义为‘北京大学理论奠基-清华大学/红星工业研究所系统集成-鞍山钢铁公司工业验证’的三位一体创新模式。在一切公开场合,包括百工联席会议的技术报告、后续的论文发表、奖项申报,都使用这个统一口径。”
魏教授翻看着文件,眉头微挑。
沈青云也认真看起来。
“具体来说,”李怀德继续,“理论奠基与核心算法,署名北京大学魏知远团队;系统架构、数据集成与工程实现,署名清华大学-红星工业研究所联合团队;工业验证、场景拓展与规模应用,署名鞍山钢铁公司。论文、报告、奖状均按此顺序和权重体现。”
这个方案,等于正式承认了魏教授团队的“理论正统”,确保了红星-清华的“工程核心”,也给了鞍钢“应用先锋”的合法身份。
魏教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个划分……基本合理。但我要强调,理论模型的持续优化和算法升级,必须由我们主导。任何对核心模型的修改,都需要经过联合评审。”
“可以写进合作协议。”李怀德爽快答应。
沈青云也开口了:“我们鞍钢可以接受这个分工。但既然是深度参与,我们需要获得完整的技术文档和培训支持,确保在我们的生产线上能够顺利实施。另外,基于我们大规模应用产生的数据和新需求,也应该反馈到理论模型和系统架构的迭代中。”
“这是自然!”赵老师接过话,“咱们本来就应该建立常态化的数据共享和需求反馈机制!”
气氛开始松动。
李怀德趁热打铁:“第二,咱们共同编写数字孪生技术规范,提交给百工联席会议及冶金部。这个规范的制定,由咱们三方共同主导,但具体的起草工作,可以由我们红星-清华团队牵头,毕竟我们在系统集成和标准化方面经验最丰富。”
魏教授略作思考,点头同意:“技术规范确实需要工程经验丰富的一方牵头,我们提供理论部分的审核。”
沈青云也表态:“我们提供工业应用场景的需求和约束条件。”
“太好了!”李怀德露出笑容,“最后,关于百工会议上的‘表演’,抱歉我用这个词,但咱们确实需要好好策划一下。”
他看向吕辰:“小吕,你来说说。”
吕辰点点头,打开笔记本:“我的建议是,在数字孪生技术的专题报告环节,咱们三方同台。魏教授主讲理论突破与普适意义,展现学术高度;赵老师主讲系统集成与工程奇迹,展现落地能力;沈工主讲大规模工业应用的巨大价值与前景,展现国家队的格局。每人十五分钟,最后留出二十分钟共同接受提问,相互补台。”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提问环节,如果有涉及理论深度的问题,由魏教授团队回答;涉及工程细节的,由我们回答;涉及工业应用的,由沈工团队回答。但无论谁回答,都要强调这是‘三方合作’的成果。”
这个设计,让魏教授和沈青云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李怀德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
他看向魏教授和沈青云:“二位觉得如何?”
魏教授推了推眼镜,终于露出笑容:“很周全。这样既展现了各方的贡献,又突出了合作的力量。我同意。”
沈青云也笑了:“李厂长,吕辰同志,你们这是把我们都算进去了啊!不过,这个方案确实体面,我们鞍钢接受。”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李怀德站起身,伸出手:“那咱们就说定了!数字孪生技术,是咱们三方共同的孩子。孩子有出息了,当父母的应该高兴,应该齐心协力把他培养成栋梁,而不是争谁的血统更纯正!”
魏教授和沈青云也站起来,三双手握在一起。
第363章 百工争鸣
1963年4月27日,北京的梧桐已抽出嫩叶,在微凉的春风中轻轻摇曳。
清晨七点,北京饭店前,车马如龙,人流如织。
来自全国各地的工程师、教授、技术专家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箱子、包裹,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步入会场。
饭店主楼门前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第二届全国工业技术与产学研结合百工联席会议”。
与去年相比,横幅更长,字体更大,气势也更足。
吕辰、王卫国、吴国华等清华-红星联合体的成员早早来到会场。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衿致远”工装,胸前佩戴着红色的代表证,神情既兴奋又凝重。
“这阵仗比去年大多了。”李师兄望着不断涌入的人群,低声说道。
“这是肯定的!”王卫国点头,“去年只是试点,今年是正式铺开,参会单位增加了三倍不止。”
“北大造的好排场!”有人酸溜溜道,对于北大作为会议的倡议方和主办方,很多清华人心里不舒服,明明“产学研一体化”这条路是他们先走的,奈何被抢了先。
“嘿嘿,他们搭台,咱们唱戏,气势再大,还要能拿出得镇场子的东西,不然也是徒作嫁衣。”又有势要搞事情。
“别看不起人,北大在理论方面的确没得说。”
“咱们也不见得就差了!”
吕辰的目光扫过会场入口处悬挂的各联合体标识牌,清华-红星、北大-首钢、哈工大-富拉尔基、北钢院-包钢、长光所-半导体所……十七块铜质标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每一块都代表着一个横跨产学研的国家级技术联盟。
“走吧,去我们的展位看看。”吕辰说着,带头走进饭店大厅。
主会场设在饭店最大的宴会厅,此刻已被改造成一个宏大的技术展览与会议空间。
大厅中央是演讲台和观众席,四周则划分出十七个展区,每个展区都悬挂着联合体的名称和标识。
清华-红星联合体的展区位列前排正中央,面积最大,布置也最为精心。
展区被划分为四个板块,自动化系统、能源微网、工业陶瓷、数字孪生。
每个板块都有实物展示、模型沙盘和图文解说。
钱师姐和几位女技术员正在最后调整展品的摆放位置。
看见吕辰等人到来,她快步迎上:“你们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调整。”
展区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长约三米、宽一米五的沙盘模型,这是按1:100比例制作的“板材轧制-热处理全流程自动化生产线”微缩场景。
沙盘上,从板坯加热炉、粗轧机、精轧机、层流冷却,到热处理炉、矫直机、定尺飞剪、自动码垛,整个流程一目了然。
更精妙的是,沙盘是“活”的,在一名技术人员的操作下,沙盘上的微型传送带开始运转,代表板坯的小方块从加热炉缓缓移出,经过一道道工序,最终变成整齐码放的成品板材。
每一步都对应着真实生产线的动作逻辑。
“这个动态展示效果太好了!”任长空赞叹道。
“是展览组十几个人,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李师兄笑着说,“光是那些微型电机就做了五十多个。”
沙盘旁,陈列着实物展品。
“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柜的一个剖面模型,可以清晰看到内部掐丝电路的精细排布。
一排排不同型号的脉冲电机,从拳头大小到拇指大小不等。
最新的“电子耳朵”传感器节点和新型夹角天线阵列,现在的“电子耳朵”,只需要一个天线就能定位传感器位置。
还有工业陶瓷系列产品,如切削刀具、耐腐蚀罐体、泵阀部件等。
在展区右侧,单独设立了一个“数字孪生”演示台。
这里摆放着好几个展板,展板上挂着某种钢材在热处理炉内温度场的三维模拟图,一系列连续的图纸,揭示着该产品在热处理过程中的数据曲线。
钱师姐招呼技术人员道:“咱们的技术亮点很明确,不是单个设备多先进,而是如何把这些技术有机整合,形成一个高效协同的系统。一会儿讲解的时候,一定要突出这个核心理念。”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上午八点半,参会代表陆续入场。
一千二百个座位的大厅很快座无虚席。
后排和两侧过道还站了许多人,很多是没能拿到正式代表证的各地技术骨干。
吕辰在代表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半导所的王守方、哈工大的包康建、西军电的秦世襄、成飞的郑长枫……
每个人都在与同行热烈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竞争又合作交互的复杂氛围。
九点整,主席台上铃声响起。
工业部、教育部、国家计委、国防科委等单位的领导步入会场,在主席台就座。
主持会议的是工业部孙副部长。
“同志们,朋友们!”孙副部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第二届全国工业技术与产学研结合百工联席会议,现在开幕!”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持续了近一分钟。
孙副部长接着致辞:“去年,我们在探索中举办了第一届百工大会,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果。十七家产学研联合体在各自领域展开了卓有成效的工作,更多的联合体如雨后春笋般在全国建立。今天,我们汇聚于此,既是为了检阅成果、交流经验,更是为了协同攻关、规划未来!”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但我必须说,这次会议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目的,通过展示各自的路径,确立行业标准,争夺有限资源,引领中国工业的未来方向!这不是一场和和气气的茶话会,而是一次关乎国家工业命运的思想交锋和技术比武!”
这话说得直白而有力,台下响起一片低语声。
孙副部长致辞后,教育部副部长、百大副校长也相继致辞。
很快就到了各联合体代表作主旨陈述,介绍本联合体的战略定位、年度成果与未来规划的环节。
孙副部长宣布:“首先,有请清华-红星产学研联合体代表,清华大学刘星海教授!”
刘教授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稳步走上讲台。
他身后的大幕缓缓拉开,露出精心制作的背景板,上面是红星轧钢厂自动化生产线的全景照片,以及“系统集成·工业智能·中国范式”几个大字。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刘教授声音平和,“过去一年,我们清华-红星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工作,中国的工业现代化,应该走一条怎样的道路?”
他挥挥手,身后的幕布上开始播放幻灯片。
展示着红星轧钢厂的生产线,从轧制到热处理再到成品码垛,全流程自动化。
接着画面切换,展示了余热发电机组并网运行、厂区微电网控制中心、陶瓷暖气片生产车间等场景。
刘教授提高了声调:“我们的答案是,基于中国实际工业基础,构建一个从理论、材料、控制到能源的完整技术体系!”
幻灯片上展示着一个“掐丝珐琅”电路板剖面模型。
他指着图片:“请看这个,这是我们的工程师在没有任何进口光刻设备的情况下,用陶瓷工艺和手工掐丝技术制作的强电控制电路板。它的载流能力、绝缘性能和可靠性,已经通过连续八千小时的工业现场测试。”
台下响起一片赞叹声,许多人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再看这个。”幻灯片又切换一个脉冲电机,“它用简单的电磁结构和我们的控制算法,实现了千分之一度的定位精度,成本只有进口伺服电机的十分之一。”
他转身面对观众:“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把数十种这样的自主技术,掐丝电路、脉冲电机、电子耳朵、红外测温、工业陶瓷,有机整合,打造出了一条从板坯到成品的全流程自动化生产线。这不是设备的简单堆砌,而是一个高度协同的智能系统!”
幻灯片上出现了系统架构图,层层展开,清晰展示各子系统的接口关系和数据流向。
“我们还与北大数学系、鞍钢合作,开发了国内首个‘数字孪生’系统。”刘教授继续说,“通过数学模型实时模拟生产流程,与实际数据比对,实现工艺优化和故障预警。这标志着我们的工业自动化,开始从‘经验驱动’迈向‘数据与模型双驱动’。”
他最后总结道:“我们的定位很明确,做中国工业智能化的系统集成者和范式定义者。我们提供的不是单个产品,而是一套从车间到能源、从硬件到软件的完整解决方案。我们认为,这才是适合中国国情的工业升级之路!”
十五分钟时间到,刘教授鞠躬下台,掌声雷动。
台下听众有的频频点头,尤其是来自地方钢厂的代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也有些人,特别是几个高校理论派的教授,面露沉思,似乎并不完全认同。
接下来上台的是北大-首钢的代表,北大汪瀚教授。
汪瀚教授一身朴素的中山装,气质儒雅。
他身后的背景板上写着“数字驱动·理论引领·工艺最优”几个字。
“刘教授刚才的展示非常精彩。”汪瀚教授开场便向刘星海点头致意,“但我必须提出一个问题,一个系统的先进性,究竟取决于什么?”
他顿了顿,让问题在空中停留片刻:“是取决于集成了多少技术,还是取决于对底层工艺过程的深刻理解?”
幻灯片上出现了复杂的偏微分方程组和流体力学模拟图。
“过去一年,我们北大-首钢聚焦于冶金过程的数字化描述与最优化。”汪瀚教授说,“我们建立了转炉吹炼终点的动态预测模型,通过实时分析火焰光谱和烟气成分,将钢水碳温双命中的概率提高了18个百分点。”
画面切换到连铸坯凝固过程的温度场和应力场模拟。
“我们还开发了连铸坯凝固过程的三维模拟软件,可以精准预测内部裂纹的产生位置。在首钢的工业试验中,这项技术使高端钢种的内部缺陷率降低了27%。”
台下响起低语声,这些数据很实在,很有说服力。
“对于硅钢等特种钢材,我们从晶体学层面研究织构形成机制,指导轧制和退火工艺。”汪瀚教授展示了几张电子显微镜下的晶粒取向图,“结果是,我们生产的硅钢片铁损值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他转向观众,语气诚恳:“我们非常欣赏清华-红星在系统集成方面的成就。但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没有对物理化学过程的深刻理解,没有精准的数学模型,所谓的自动化系统就可能成为‘精致的空中楼阁’,外观漂亮,但根基不稳。”
这话明显是针对刘星海的发言,台下气氛微妙起来。
“我们的主张是,”汪瀚教授总结道,“工业升级必须理论先行。要用数学和物理的语言,把老师傅的经验‘翻译’成可计算、可优化、可传承的数字模型。我们提供的是工业的‘大脑’和‘理论透镜’。只有大脑足够聪明,手脚的动作才能精准有力。”
汪瀚教授下台时,掌声同样热烈,但明显能感觉到观众分成了不同的支持阵营。
第三个上台的是哈工大-富拉尔基重型机械联合体的负责人,哈工大的赵民伍教授。
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一上台就带着重型机械特有的磅礴气势。
“刚才两位教授讲得都很好。”赵民伍开门见山,“但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当我们需要锻造万吨水压机的立柱,当我们需要加工三十米长的船用曲轴,当我们需要制造五米直径的核电站压力容器时,系统集成和数学模型,能解决这些实际问题吗?”
幻灯片上出现了震撼的画面,万吨水压机正在锻造通红的大型锻件,火花飞溅;超大型龙门铣床在加工核电壳体;工程师们在测量数十米长机床导轨的直线度。
“过去一年,我们哈工大-富拉尔基联合体,就干了一件事,挑战中国重型制造的极限!”赵民伍的声音充满力量,“我们给万吨水压机装上了数字控制系统,让这个‘国宝级’的老设备,干出了精度提高三倍的新活儿!”
画面切换到水压机控制室的实时数据屏。
“我们研发了大型铸锻件超声成像检测仪,让水轮机转子、火炮炮管这些关键件的内部缺陷,从‘看不见’变成了‘看得清、测得准’!”
屏幕上显示着超声扫描得到的内部缺陷三维图像。
“我们还攻克了超大型机床导轨的‘误差映射与补偿’技术。”赵民伍展示了一张长达二十米的导轨误差曲线图,“通过事先测绘出导轨每一点的误差规律,在数控系统中实时补偿,让整条导轨的直线度达到了国际最高标准!”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全场:“大国重器,筋骨为王。我们解决的是‘有没有’和‘能不能造’的基石问题。没有这些极端尺度、极端精度的制造能力,再好的系统设计,也只能停留在图纸上!”
掌声如雷,许多来自重机行业的代表激动得站起来鼓掌。
赵民伍最后说:“我们的标准,就是中国制造能力的天花板标准。这个标准,不是用软件模拟出来的,不是用系统集成出来的,而是一锤一锤、一刀一刀干出来的!”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与前两个发言形成了鲜明对比。
接下来上台的是北钢院-包钢联合体的代表,北钢院的高建国教授,他身材壮硕,更像一名工厂老师傅。
“赵教授说得好,要脚踏实地。”高建国说,“但我们还想补充一点,中国的工业标准,不仅要‘造得出’,还要‘用得起’,更要‘立足中国国情’!”
幻灯片上出现了白云鄂博矿山的照片和稀土钢的生产流程。
“我们北钢院-包钢的工作,就围绕两个字,资源。”大屏幕说,“中国有世界最丰富的稀土资源,如何把它从‘手中的王牌’打成‘产业的王牌’?我们建立了稀土在钢中应用的全流程控制技术,从稀土合金添加、冶炼保护,到对钢材性能的定量影响图谱。”
他展示了一系列性能对比数据:“结果就是,我们的稀土钢在强度、韧性、耐蚀性等关键指标上,全面超越同级普通钢种。这是中国独有的技术体系!”
画面切换到白云鄂博复杂矿的选冶流程。
“对于钒、钛、铌、稀土共伴生的复杂矿,我们开发了新的选冶工艺,资源综合回收率提高了15个百分点。这就是立足中国资源国情的创新!”
大屏幕最后展示了一套自动化轧制系统的照片:“我们还用国产继电器、国产仪表、国产执行机构,搭建了一套特种钢轧制自动化系统。成本只有进口系统的三分之一,但完全满足了高温合金钢的可控轧制要求。”
最后,他语气诚恳:“我们不是说先进系统不好,但我们更关注一个问题,这样的技术,能不能在全国上百家钢厂推广?能不能让大多数企业用得起、用得好?中国的工业化,不能只建几个‘样板间’,更要让‘普通民居’都亮堂起来!”
这话引起了广泛共鸣,台下许多来自中小型钢厂的代表频频点头。
上午的最后一个发言,来自中科院系统联合体的代表,中科院技术科学部的冯主任。
他年纪稍长,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
“各位刚才的展示,让我们看到了中国工业的现状和近期可能。”冯主任缓缓开口,“但作为国家科研机构,我们不得不思考得更远一些,十年后、二十年后,中国工业靠什么参与国际竞争?”
幻灯片上出现了硅单晶、计算机等图像。
“过去一年,我们中科院系统联合体,集中力量攻关了一批‘今天看似不实用,明天可能绕不过去’的战略性使能技术。”冯主任说,“长光所研制了5微米线宽的光刻机原理样机,以及精度达到纳米级的光学干涉测量仪,这是微米级加工的‘标尺’和‘画笔’。”
画面切换到半导体所的区熔硅单晶炉。
“半导体所通过区域熔炼技术,获得了纯度6N级(99.9999%)的硅单晶,并研制出性能优异的锗霍尔器件,这定义了半导体材料的纯度与器件性能基准。”
最后是计算所的dJS-2计算机在石油勘探中处理数据的场景。
“计算所将大型计算机成功应用于石油勘探数据处理,把解释一口深井数据的时间从三个月缩短到两周。”冯主任说,“这是在科学计算之外,开辟了计算机工业应用的新路径。”
他环视全场,语重心长:“我们播撒的是未来产业的种子。也许今天,有人会觉得这些技术‘太前沿’、‘不实用’。但请各位想想:如果没有二十年前的半导体研究,哪有今天的晶体管?如果没有十年前的光学技术积累,哪有今天的高精度测量?定义未来,需要最前沿的科学视野和最长远的战略耐心!”
上午的发言在冯主任富有哲理的总结中告一段落。
主席台宣布休会,下午将进行分组技术展示和自由交流。
正如主持人所言,本次百工会议就不是茶话会。
至于官方定义的会议主题,恐怕已经没人记得,特别是五位代表的陈述,所有参会的单位心里都清楚,这是一个展示路径、确立标准、争夺资源、引领方向的赛场。
是路径之争、理念之争。
更是定义未来、获取有限资源支持的话语权之争。
第364章 收获巨大
上午的会议告一段落,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各家展位前很快聚集了大批参观者。
有来自各地钢厂的厂长、总工,有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学者,也有工业部的领导和技术官员。
“这个掐丝电路板,真的能替代传统的继电器柜吗?”一个来自武汉钢厂的中年工程师指着剖面模型问。
李师兄上前解答:“完全可以。我们已经在全国19家兄弟单位、数十条生产线上实际应用,累计运行超过73万小时。它的优势不仅在于体积小、可靠性高,更重要的是,它是‘可设计’的。可以根据控制逻辑的需要,直接设计掐丝图案,不用像继电器柜那样繁琐地接线。”
他拿出几张设计图纸和成品照片,详细解释设计流程。
另一边,钱兰被几个高校女教师围住,询问“电子耳朵”系统的技术细节。
“它的基本原理是振动、温度、声音传感和无线传输。”钱兰拿着一个传感器节点实物讲解,“我们在关键设备上安装这种节点,实时监测振动频谱及温度、声音异常。一旦出现异常,系统就会提前报警,避免突发故障。”
“无线传输的可靠性怎么样?工厂里电磁干扰很严重啊。”一个戴眼镜的女教师问。
“我们采用了跳频技术和强纠错编码。”钱兰调出系统的抗干扰测试数据,“在红星轧钢厂最恶劣的电磁环境、以及大庆油田最恶劣的严寒环境下,连续测试数个月,通信成功率达到99.7%以上。”
展区的另一角,吕辰正在向工业部孙副部长和几位司长讲解“数字孪生”系统。
“……这是热处理炉内温度场的阶段模拟。”吕辰指着展板上的彩色云图,“左边是数学模型计算出的温度分布,右边是实际热电偶的测量值。可以看到,两者吻合度在95%以上。”
孙副部长仔细看着展板,频频点头:“这个系统能做什么具体应用?”
“目前主要有三个方向。”吕辰切换画面,“一是工艺优化。比如,我们要生产一种新钢种,可以在数字系统里先模拟不同的加热曲线,找到最优工艺参数,再在实际炉子里验证,大大缩短试制周期。”
“二是故障预警。如果炉内某处温度异常,但热电偶还没检测到,模型可能通过上下游温度的关联性变化提前发现苗头。”
“三是工艺参数固定,我们可以经过无数次计算,将某种特种钢材的温度曲线固定下来,新工人可以直接按参数操作,不用担心烧坏炉子或出安全事故。”
孙副部长沉思片刻,问道:“这个系统推广的主要障碍是什么?”
“主要是三方面。”吕辰坦诚回答,“一是需要准确的数学模型,这要求对物理过程有深刻理解,这方面我们和北大团队合作。二是需要大量实时数据,这对传感器和通信网络要求很高。三是需要既懂工艺又懂计算机的复合型人才,目前非常稀缺。”
“人才问题确实是普遍瓶颈。”孙副部长感慨道,转身对随行人员说,“记下来,要研究一下跨学科人才培养方案。”
这时,北大-首钢展区那边传来一阵掌声。
吕辰望过去,看见他们正在演示他们的转炉吹炼终点预测系统。
幻灯片上实时显示着光谱数据和模型预测结果,看起来非常精准。
几个大型钢厂的厂长和技术负责人围在那里,显然对这个系统兴趣浓厚。
“北大的模型确实做得扎实。”不知何时,王卫国和赵老师来到吕辰身边。
“数学模型是他们的强项。”吕辰点头。
“但他们的弱点也很明显。”赵老师低声说,“模型需要大量高质量数据来训练和验证。中小钢厂根本提供不了这种数据环境。所以他们的技术,注定只能在一流大厂应用。”
这正是不同技术路线的根本分歧,是追求顶尖的“最优解”,还是提供普惠的“可行解”?
下午两点,分组技术讨论开始。
会场按照技术领域划分了十几个分会场:钢铁冶金、重型机械、自动化控制、材料科学、能源动力、化工流程……
吕辰选择了自动化控制分会场。
这里聚集了各联合体在控制领域的顶尖专家,讨论注定激烈。
果然,会议开始没多久,争论就出现了。
一个来自大连机床厂的老工程师质疑脉冲电机的承载能力:“你们这个小电机,定位精度是不错,但最大扭矩才多少?能带动重型刀架吗?我们加工大型工件,切削力动不动就几吨!”
诸葛彪站起来回答:“您说得对,目前这一代脉冲电机确实承载有限,主要应用在轻载精密定位场合。但我们已经在研发大扭矩版本,采用多定子结构和新型永磁材料,目标扭矩是现在的十倍。原理样机下个月就能出来。”
“那可靠性呢?”另一个代表问,“机床车间油污重、振动大,你们这些精密电子器件扛得住吗?”
“我们在红星轧钢厂的生产线上做过环境测试。”吴国华展示测试报告,“脉冲电机本身是封闭结构,防护等级Ip65。控制电路板做了三防处理,在含油雾、粉尘的环境下连续运行六千小时无故障。”
“成本呢?”问题接踵而至,“比传统的液压伺服系统便宜多少?”
这是最实际的问题。
吕辰接过话:“目前小批量生产的成本,大约是进口液压伺服系统的一半。如果我们能实现规模化生产,成本可以降到三分之一甚至更低。更重要的是,它的维护成本低,没有液压油泄漏问题,没有复杂的管路系统。”
“但液压系统力量大、响应快,这是电气系统比不了的。”哈工大的一位教授指出。
“所以我们不主张完全替代。”吕辰诚恳地说,“重型、高速、大功率的场合,液压系统依然有优势。但在中轻载、高精度、多轴协同的场合,电气系统更合适。未来的工厂,应该是液压、电气、气动各取所长、混合驱动的智能系统。”
这个回答相对平衡,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可。
讨论转向控制系统架构。
一个来自计算所的专家提出:“你们现在的控制主要还是靠继电器逻辑和定制电路板,下一步有没有考虑用计算机直接控制?”
“这正是我们的目标。”吕辰说,“但一步到位有困难。我们的路径是分三步走:第一步,用继电器和定制电路实现基础自动化;第二步,用晶体管和小规模集成电路实现专用控制器;第三步,用微处理器和软件实现通用可编程控制。”
他展示了技术路线图和时间表:“目前我们处于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的过渡期。明年,我们计划推出基于晶体管的专用顺序控制器;未来,要拿出可编程控制器的原型机。”
“这个节奏是不是太慢了?”有人质疑,“国外已经在研究计算机直接控制了。”
“但国外的工业基础和我们不一样。”吕辰耐心解释,“他们有很多现成的电子元器件、成熟的工艺链、充足的研发资金。我们必须从实际出发,先把基础打牢,再往上建高楼。否则,就算引进最先进的计算机,没有配套的传感器、执行器、工艺模型,也只能当摆设。”
这时,北大的一位年轻教师举手发言:“我同意吕工的观点。我们北大团队在做数字模型时深有体会,如果没有准确反映物理过程的数学模型,再强的计算机也算不出正确结果。如果没有可靠的传感器数据,再智能的算法也无法做出正确决策。工业智能化是一个系统工程,不能只盯着最顶层的计算机。”
这话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
自动化控制领域的共识逐渐浮现,既要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既要有长远规划,也要有渐进路径。
就在分会场讨论热烈进行时,一名学弟前来通知,国防科委和几个军工联合体的代表,参观了清华-红星的展区,找了个房间要求见面。
方教授让赵老师和吴国华应付开会,带着吕辰,跟着报信的学弟赶往会面房间。
来到房间外,两名站岗的军人检查了证件,才让二人进去。
只见几位身穿军便装的中年人在房间里坐成一排,为首的一人肩章显示是大校军衔,正在和钱兰说着话。
“首长好!”方教授和吕辰上前敬礼。
大校回礼,开门见山:“我们在会议上听了你们的介绍,很感兴趣。尤其是‘电子耳朵’技术,在装备状态监测方面可能有重要应用。”
他拿着一个小小的传感器节点:“这个东西,能在坦克发动机、舰船轮机、飞机引擎上使用吗?”
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技术的军用前景。
方教授谨慎回答:“原理上完全可以,但军用环境比工厂更加恶劣,高温、高湿、盐雾、强烈振动、电磁脉冲……需要对现有设计进行适应性改进。”
“需要改哪些地方?多长时间?”大校问得很具体。
吕辰接过话头:“主要是四个方面,一是传感器本身要加固,封装材料和结构要重新设计;二是电路要增强抗电磁干扰能力,可能要加屏蔽层和滤波电路;三是电源系统要改进,可能需要自发电或高能电池;四是通信协议要加密,防止被侦听和干扰。”
“如果你们提供技术支持和测试环境,改进版本三个月内可以出来。”方教授补充道。
大校与随行人员低声商议片刻,然后说:“我们可以提供测试环境,包括振动台、高低温箱、盐雾箱、电磁兼容实验室。如果测试通过,我们愿意采购一批试用。”
这是一个重大机会!军工订单不仅意味着稳定的需求和较高的利润,更代表着国家对技术的最高认可。
“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方教授郑重承诺。
“还有你们的红外测温枪。”大校低声道,“测距多远?精度多少?”
“目前版本最大测距三十米,精度±2°c。”吕辰回答,“但红外测温枪涉及国防机密,你们需要走申请流程,我们可以根据需求定制,如果要测更远距离,可以加大光学系统和探测器;如果要更高精度,可以用更灵敏的探测器和更精确的算法。”
“我们需要一种能在一百米外测量坦克发动机舱温度的型号。”大校说,“精度至少±1°c。能做吗?”
吕辰心算了一下:“技术上可行,但成本会高很多。光学系统、探测器、信号处理电路都要升级。”
“成本不是问题,只要性能达标。”大校干脆地说,“先做五支样枪,测试合格后,第一批订单至少两百支。”
又一个大单!
军工代表们在展区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详细询问了各项技术细节,记录了几十页笔记。
临走时,大校低声道:“你们做的这些工作,看似是民用技术,但在国防领域可能有更大价值。希望你们继续努力,国家需要这样实实在在的创新。”
送走军工代表,团队成员们难掩兴奋。
但他们知道,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展会还有两天,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傍晚时分,各展区的人流逐渐稀少。
清华-红星团队开始整理展品、总结今天的交流情况。
“今天总共接待了三百多人次咨询。”钱兰统计着记录本,“其中明确表示有合作意向的四十七家,包括八家大型钢厂、十二家中型厂、六个研究机构,还有刚才的军工单位。”
“问题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吴国华归纳,“一是成本,中小厂普遍关心价格;二是可靠性,大家担心新技术不稳定;三是技术支持,很多厂缺乏使用维护能力。”
“还有一个问题。”王卫国补充,“好几个代表问,我们的系统能不能和他们的老设备兼容。他们不可能把现有设备全扔掉,换我们的新系统。”
这些都是非常实际的问题。
从北京饭店出来,长安街华灯初上,北京城的夜晚宁静而深沉。
在这个春夜,一千多位中国工业的精英齐聚于此,为这个国家的未来争论、谋划、蓄力。
他们的声音或许不同,他们的路径或许各异,但他们心中那份让中国工业崛起的渴望,却是如此一致而炽热。
第365章 卡片革命
清晨七点半,北京饭店主会场已是人声鼎沸。
与昨日主旨陈述的宏大叙事不同,今天的会议转入更为务实、更具专业深度的技术报告环节。
十七家产学研联合体,两百多项前沿技术,被划分为十几个专业会场同步进行。
钢铁冶金、重型机械、自动化控制、材料科学、能源动力、化工流程……
每个会场都聚集着该领域的顶尖专家,准备展开一场场没有硝烟的技术较量。
吕辰没有参与任何技术报告的演讲,这次百工大会他也不像去年一样参与会议记录与备忘录编写。
按照刘星海教授的安排,他和宋颜、谢凯将与哈工大的代表,联合开展在主会场举行的“二维卡技术发布会”。
“宋颜教授、谢凯同志、吕辰同志。”看见三人到来,哈工大的包康建教授走过来,与三人一一握手。
“包教授,没问题吧?”宋颜教授问道。
“没有问题。”包康建很有信心,“今天的演示环节,设备可是你们所提供的,我们演示了十几次,完全没有问题,自动化这一块,你们是真的做出了新高度。”
其实吕辰心里有此紧张的,这毕竟是他提出的想法,现在由哈工大把他变成了现实,做这条演示生产线时,他在全国调研,根本没机会参与,现在要向全国的同行演示,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包康建仿佛看出了他的忐忑:“小吕你要相信,在自动化这个领域,你们是国内的权威,而机械结构,我们哈工大当仁不让。再说,为了这次展示,我们两家可是准备了一个月,我敢说,我们今天这条生产线,直接拿出去都能成为一家工厂的王牌。”
说着话,大家找到地方坐下。
会场内,主席台前的区域被一块巨大的红布覆盖,隐约能看出下面复杂的设备轮廓。
红布四周,几位哈工大和红星所的技术人员严阵以待。
八点整,会场座无虚席。
二维卡技术的消息早在会前,就在一场场技术沙龙中不胫而走,许多代表专程赶来一探究竟。
主席台前,各部委的领导悉数在场。
工业部孙副部长简短致辞后,将话筒交给了今天的主角,哈工大的。
陈研究员今天身着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温暖又亲和。
他走到台前,身后的幕布缓缓拉开,露出一幅精心制作的背景板“一卡一工艺,智造标准化——工业控制二维卡技术发布会”。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上午好。”陈研究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今天,我们哈工大和红星所联合将向大家展示一项可能改变中国工业生产模式的技术,二维卡及其工业应用系统。”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这项技术的构想,源于去年底,红星所的吕辰同志在参观我校dJS-2计算机时提出的一个问题,如何让机器更快地‘读懂’人类的指令?”
会场内响起一阵低语,许多人的目光投向坐在第三排的吕辰。
陈研究员继续道:“大家都知道,我们的计算机使用打孔纸带输入,速度慢,易出错,且无法重复使用。吕辰同志因此提出了‘二维卡片’的构想,将信息以二维矩阵的形式存储在硬质卡片上,通过电接触方式快速读取。”
幻灯片上出现了二维卡的原理示意图,一张100x80毫米的硬质卡片,表面整齐排列着80x80个可能的打孔位置。打孔处代表“1”,未打孔处代表“0”,形成一个6400位的二进制信息矩阵。
“我们的读卡器是一个80x80的探针矩阵。”陈研究员指向红布覆盖的设备,“当卡片插入时,打孔处的探针接触导通,未打孔处的探针保持断开。通过并行扫描所有6400个接触点,可以在两秒内完整读取卡片上的全部信息。”
幻灯片上展示了一张读卡器的剖面模型:“这种机械接触式读取方式完全不受电磁干扰,探针采用特种合金材料,寿命超过100万次插拔。与纸带的串行读取相比,速度提升百倍以上。”
会场内响起一片惊叹声,机械系统的可靠性与抗干扰能力,在当前的工业环境下具有无可替代的优势。
“但是,”陈研究员话锋一转,“仅仅实现快速读取是不够的。这项技术的真正价值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标准化的工艺定义手段。”
他走到红布前,深吸一口气:“现在,请大家看看这套系统的实际应用。”
随着他的示意,四名技术人员拉开红布。
红布滑落,露出下面一个占地约4x2米的精致装置,一条完整的小型资料袋自动化生产线。
全场哗然。
这条生产线虽然按比例缩小,但该有的环节一处不少,上料区的布料卷轴、裁剪工位的旋转刀片、折边装置的精巧连杆、缝纫机头的上下穿梭、提手安装的机械手、丝网印刷的网版机构、热压定型的模具……,连接成一个流畅的生产流程。
更引人注目的是生产线的控制系统,一个“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柜。
透过玻璃柜门,能看到电路板上复杂的掐丝电路图案,以及简洁有序的电子元器件。
控制柜侧面安装着二维卡读卡器,指示灯正闪烁着待机的绿色光芒。
陈研究员的声音充满自豪:“这是一条完整的小型资料袋生产线。它不是静态的模型,而是一套可以实际运行的生产系统。他是由我们和红星所联合研制的全自动生产线,现在,他的控制系统可以接收二维卡数据,驱动各工位的执行机构。”
他从讲台上拿起三张硬质卡片,在聚光灯下展示:“这三张二维卡,存储了三种不同规格资料袋的全部生产工艺参数。”
第一张卡片是深蓝色的,表面打孔图案规整有序。
“A卡,标准资料袋工艺。”陈研究员念道,“尺寸:350x250x80毫米;材质:加厚帆布;颜色:深蓝;提手:30厘米可调节尼龙带;印刷方案:红色‘第二届百工联席会议’字样,会标位置坐标(30,40);用途:装A4文件、笔记本。”
第二张卡片是墨绿色的,打孔密度更大。
“b卡,大容量工具袋。尺寸放大,加厚双层布料,加强提手和接缝,适用于装载工具、零件。”
第三张卡片是浅灰色的,图案相对稀疏。
“c卡,便携折叠袋。超薄防水面料,可折叠设计,轻便易携带。”
陈研究员将A卡递给工作人员:“现在,我们将现场演示这套系统的运行。”
工作人员接过卡片,走到生产线模型前,郑重地将卡片插入读卡器。
“咔嚓”一声轻响,读卡器指示灯由绿转黄,开始闪烁。
仅仅两秒后,指示灯转为稳定的绿色。
控制柜内部传来继电器闭合的“咔嗒”声,同时,生产线模型上的指示灯逐一亮起。
上料区的布料卷轴开始转动,第一层深蓝色帆布被缓缓拉出;裁剪工位的旋转刀片启动,发出轻微的嗡鸣;传送带开始运转,将裁剪好的布料送往下一工位……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条正在“活过来”的生产线。
布料经过折边装置,边缘被精确折叠压平;缝纫机头上下飞舞,针脚细密均匀;机械手灵巧地将尼龙提手安装到位;印刷工位的丝网落下又抬起,“第二届百工联席会议”的红色字样清晰地印在袋身;最后,半成品进入热压定型区,经过温度和压力的处理,一个挺括、工整的标准资料袋从生产线末端滑出。
从启动到第一个成品下线,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全程没有人工参与。
工作人员拿起资料袋,向全场展示。
深蓝色帆布质地厚实,红色印刷清晰醒目,提手牢固,缝线整齐,这完全是一个可以实际使用的产品。
掌声如雷般响起,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掌声稍歇,陈研究员说道:“现在,我们演示换产。在传统生产线上,更换产品规格需要调整数十个参数,更换模具、刀具,耗时可能长达数小时甚至数天。而在这里——”
工作人员拔出A卡,插入b卡。
读卡器指示灯再次经历黄绿闪烁,两秒后转为稳定绿色。
控制柜内传出不同的继电器动作声,生产线上的几个关键工位开始自动调整:上料区切换为更厚的双层布料卷轴;裁剪刀片间距微调;缝纫机的针距参数改变;印刷工位升起;热压模具的温度设定值更新……
调整完成后,生产线重新启动。
这一次,下线的产品变成了更大、更结实的墨绿色工具袋。
第三次换产演示,插入c卡。
生产线再次自动调整,最终生产出轻薄的可折叠便携袋。
整个换产过程,从拔卡到新卡识别再到生产线就绪,总计不到三十秒。
“这……这简直是魔术!”。后排一位老工程师忍不住惊呼
记者疯狂拍照,记录。
在一片闪光灯中,陈研究员微笑着回应:“不是魔术,是标准化和自动化。这套系统的核心思想是,将产品的全部工艺参数数字化、标准化,存储在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需要生产什么产品,就插入对应的卡片,系统自动完成所有设置。”
他走到控制柜前,打开侧面的检修门:“这里集成了工艺参数解析模块、错误校验逻辑、安全互锁电路。如果插入的卡片编码错误或损坏——”
陈研究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卡片,拿起手动打孔机,在现场随意打了十几个孔:“比如这张被乱打的卡片。”
他将这张“错误卡片”插入读卡器。
读卡器指示灯闪烁后,没有转为绿色,而是亮起了醒目的红色,控制柜上的故障报警灯开始闪烁,生产线所有动作停止。
“系统能够自动检测卡片编码的有效性,防止错误工艺参数导致的批量次品甚至设备损坏。”陈研究员解释道,“这比依赖工人经验和记忆要可靠得多。”
会场内的讨论声已经沸腾。
上海纺织机械厂的技术员站起来提问:“陈老师,这套系统的精度如何保证?比如缝纫针距、印刷位置这些细微参数?”
“问得好。”陈研究员点头,“精度由三部分保证,一是卡片编码的精度,每个打孔位置对应一个二进制位,没有模棱两可;二是执行机构的精度,我们使用了红星所研发的脉冲电机、激光定位定尺,定位精度可达千分之一度;三是闭环反馈,关键工位安装了简易传感器,实时监测执行结果并与设定值比对,超出公差范围立即报警。”
他又补充道:“实际上,这套系统的精度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老师傅的手工操作。更重要的是,它的一致性极好,第一千个产品和第一个产品的工艺参数完全一致。”
来自大连机床厂的代表举手:“这种卡片容易制作吗?普通工厂能不能自己制作工艺卡?”
“制作简单,门槛很低。”陈研究员展示了一台桌面型卡片打孔机,大小如同一个台式收音机,“只要有工艺参数表和这种打孔机,经过简单培训的技术员就能制作新卡片。卡片本身是硬质纸板覆膜,成本每张不到一毛钱。”
“那读卡器和控制系统呢?成本高吗?”
“读卡器的核心是80x80的探针矩阵,探针可以批量冲压生产;控制系统基于‘掐丝珐琅’电路板技术,我们已经实现了规模化生产。”陈研究员讲解道,“根据我们的测算,一套完整的二维卡控制系统,成本大约是同等功能继电器控制系统的1.5倍。但考虑到它带来的换产时间节省、次品率降低和标准化效益,投资回收期通常在一个月以内。”
会场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
陈研究员趁热打铁,开始讲解二维卡技术的应用场景。
在机械加工领域,一张卡片可以存储一个零件的完整加工程序,刀具路径、切削参数、转速进给……换产时只需换卡,无需重新编程和对刀。
在纺织印染行业,卡片可以存储花型图案数据、染色配方、温度曲线。不同花色品种的切换从几小时缩短到几分钟。
在化工生产中,卡片可以定义反应流程,温度、压力、时间、物料添加顺序。确保每一批产品的工艺一致性,这对医药、精细化工尤其重要。
随着他的讲解,幻灯片上显示不同的应用场景。
食品加工、制药、电子组装……,几乎所有需要工艺参数控制的行业,二维卡都能发挥巨大作用。
陈研究员最后总结道:“这项技术的意义,不仅在于提高效率,更在于它定义了一种工业标准化的新范式。它将老师傅的经验转化为可存储、可复制、可优化的数字代码,让工业知识得以积累和传承;它打破了产品多样化与生产效率之间的传统矛盾,使‘柔性制造’成为可能;它为中国工业从‘手工经验’迈向‘数字标准’提供了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
他深吸一口气:“各位同仁,我们常说‘工业标准化’,但标准如何落地?靠厚厚的工艺手册吗?靠口口相传的经验吗?靠容易出错的手工设置吗?二维卡给出了一种答案,把标准做进卡片里,让机器自己读懂标准,自动执行标准。”
全场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孙副部长走上台,与陈研究员握手:“精彩!太精彩了!这项技术,我看可以直接列为全国重点推广项目!”
掌声再次响起。
待会场稍微平静后,陈研究员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惊喜的决定:“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了解这项技术,我们将在会议期间,为每一位参会代表生产一个专属的资料袋,就是刚才演示的标准资料袋。袋子里会附赠一份二维卡编码规则手册和简化的制卡方法说明。大家可以根据需要,在下午的技术交流时段领取。”
会场气氛达到了高潮。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代表们的问题从技术细节到应用场景,从成本分析到推广难点,陈研究员和哈工大、红星所的技术团队一一作答。
二维卡技术触碰到了中国工业的一个核心痛点,如何在设备相对简陋、工人技术水平参差不齐的条件下,实现高质量、高效率、高一致性的生产。
这项技术没有追求最前沿的电子计算机控制,而是巧妙地将机械的可靠性与数字化的精确性结合起来,形成了一条适合国情的“中间路径”。
提问环节即将结束时,一个老教授提问:“陈研究员,我有一个理论层面的问题。”
“胡教授请讲。”陈研究员恭敬地说。
“二维卡的编码容量是6400位,也就是800字节。”胡教授声音冷静,“这个容量对于存储简单的工艺参数足够了,但对于复杂的数学模型、优化算法,显然不够。您如何看待这项技术的局限性?它会不会让我们满足于‘够用就好’,而放弃了向更高层次的计算控制发展?”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深刻。
陈研究员思考了几秒,诚恳地回答:“胡教授说得对,二维卡确实有其容量限制。但我们认为,技术发展是分阶段的。当前中国工业最迫切的需求,是把现有的、成熟的工艺标准化、稳定化,解决‘有’和‘稳定’的问题。二维卡正是针对这一阶段的解决方案。”
胡教授微微点头:“我理解您的意思。阶段论,先解决主要矛盾,再攻克更高目标。这个思路是对的。”
他话锋一转:“但我还是要提醒,二维卡作为一种标准化手段,其编码规则、数据结构必须具有可扩展性,能够与未来的计算机系统兼容。否则,今天投入大量资源建立的标准体系,明天可能成为技术升级的障碍。”
“胡教授提醒得非常及时。”陈研究员郑重地说,“二维卡的编码规则设计为分层结构,基础层是固定的硬件接口标准;应用层是可扩展的数据格式。未来即使更换为电子计算机控制,只需开发新的读卡器接口,原有的工艺卡片库可以完全兼容、平滑迁移。”
他顿了顿,继续说:“事实上,我们也在进行着一些探索,比如在我们dJS-计算机运行复杂的数学模型和优化算法时,我们设计了一个多卡联插方案,它能够同时读取十张二维卡上的数据,并通过并行接口直接输入计算机。总计位数据,相当于8000字节,这些数据依然是并行输入,读取时间仍然是两秒。”
他顿了顿:“胡教授,各位领导,今天下午和明天早上,我们在计算所也安排了多卡联插演示,大家如果有时间,欢迎大家前往参观。”
会场内响起一阵低语。
懂计算机的代表立刻意识到了这个数字的意义,dJS-2计算机的内存容量只有几千字节,十张卡片的容量几乎可以存储一个完整的科学计算程序。
胡教授露出满意的笑容:“有远见,我没什么问题了。”
提问环节在这样高质量的对话中结束。
散会时已是中午。
代表们涌向展示区,近距离观察那条神奇的生产线模型,询问技术细节,还有领取资料袋。
许多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尝试这项技术。
第366章 从0到1的震撼宣言
4月29日,清风拂面,晨光熹微。
中关村,计算所的灰色主楼前,已经热闹了起来。
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们,提着公文包,佩戴着统一的会议证,神情庄重而期待,陆续步入大院。
今天,是第二届“百工联席会议”框架下的重要议程,“星河计划”第一次全体工作会议召开的日子。
与主会场的宏大喧嚣不同,计算所的氛围更显专注与内敛。
这是一次关起门来的技术盘点,参与者是“星河计划”这条漫长战线上的指挥员与尖兵。
会场设在计算所最大的报告厅。
主席台上方悬挂横幅:“星河计划第一次全体工作会议暨技术基础联席会”。
台下,三百多个座位按照参会单位分组摆放了名牌:“星河计划”指挥部、联络组、需求组、总成和应用组、封装与测试组、理论组、材料组、化学组、机械组、电镜组、存储组、光刻组、计量组、时钟组、电力组、显示组……
细数下来,竟涵盖了全国八十余家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和重点工厂的代表。
许多人彼此早已神交已久,此刻终于见面,握手寒暄间透着技术人的直接与热切。
上午八点半,代表们基本到齐。
会场内纸张翻动,大家伴着淡淡的茶香和烟味,低声交谈着。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抬头望去,几位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步入会场。
走在前面的,是清华大学的钱先生,他步履稳健,面容清癯,目光扫过会场,带着审慎与穿透力。
紧随其后的是长光所的王先生,光学界的泰斗,此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第三位是工业部的孙老,身板笔挺,军人气质未褪。
还有几位是国防科委和计委的领导,虽未着军装,但气度威严。
他们的到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些老先生和领导们的出席,无疑是对“星河计划”最高规格的重视与背书。
钱先生等人向台下微笑致意,在主席台前排就座。
主持会议的刘星海教授走到讲台前,敲了敲麦克风。
“同志们,请安静。”刘星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平稳而有力,“我宣布,‘星河计划’第一次全体工作会议,现在开始!”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持久、更加有力。
许多代表的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红晕。
从去年百工大会上吕辰那场石破天惊的演讲,到今天全国力量齐聚于此,不过半年多时间。
“星河计划”已经从一个人心中的蓝图、一次调研中的发现,迅速凝聚成国家意志下的集体行动,这种速度与力度,让每个参与者都心潮澎湃。
刘星海没有过多客套,直接进入会议的第一个实质性环节:“在正式汇报调研成果、讨论技术路线之前,我们先请大家移步机房,亲眼看看我们这半年来,已经拿到手里的‘实在东西’。”
这句话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理论构想再美妙,终究不如一件实实在在的成果有说服力。
代表们有序离开报告厅,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分批前往计算所的机房。
机房内,一台庞大的104计算机正安静地矗立着。
但与往日不同,今天它的旁边多了一些“新玩意儿”。
哈工大的包康建教授站在机器前,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摆放着一台书本大小的金属盒子,上面有并排的插槽,连接着104机的输入接口,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硬质卡片。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包康建声音爽朗,“这是我们哈工大与红星所联合研制的‘二维编码卡片系统’原型机,以及与104机的联调演示平台。”
他拿起一张卡片,在聚光灯下展示。
卡片约莫扑克牌大小,硬质纸板覆膜,表面整齐地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微小孔洞,组成难以直观理解的矩阵图案。
“这张卡片,存储的是一个求解简单三角函数值的牛顿迭代法程序。”包康建解释道,“传统纸带输入,读取这段程序需要近一分钟。而现在——”
他将卡片插入读卡器插槽。
“咔嚓”一声轻响,读卡器侧面的指示灯由红转绿,仅仅两秒钟后,104机操作台上的指示灯就开始有规律地闪烁起来,打印机随即发出“哒哒”的声响,吐出一行行计算结果。
“两秒!”包康建强调,“从插入卡片到程序开始执行,只需两秒。这不仅仅是速度的提升,更是可靠性的飞跃。纸带易损、易错,而这张卡片,只要不打折、不受潮,可以重复使用成千上万次。”
会场里响起一片惊叹和议论,代表们眼睛发亮,他们太清楚输入效率对早期计算机使用的制约了。
“这还不是全部。”包康建又拿出一个稍大的读卡器,上面有十个并排的插槽,“这是‘联卡读卡器’,可以同时读取十张卡片的数据。”
在他的示意下,助手陈研究员将十张卡片逐一插入:“这十张卡,存储着一个桥梁结构力学方程组,包含有各个系数矩阵和右端项。”
“这个方程组,用纸带输入,准备加输入,可能需要十几分钟,而且极易出错。”包康建按下启动钮。
指示灯快速闪烁,约五秒后,104机开始全速运算。
庞大的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如星河般流动。
几分钟后,打印机开始输出密密麻麻的计算结果,桥梁各节点的内力与位移。
“十张卡,位信息,并行输入,五秒完成。”包康建的声音充满了自豪,“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将复杂的工程计算问题,分解、编码、固化在卡片库中。需要解决什么问题,就插入对应的卡片组。这为计算机在工业设计、科学计算中的普及应用,扫清了一个巨大的障碍。”
钱先生微微颔首,对身边的王先生低声道:“这个思路很巧。避开了我们短期内在高速电子存储器上的短板,用机械的可靠性和并行性,解决了大数据量输入的实际问题。”
王先生也表示赞同:“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标准化、可复用的‘知识载体’。老包他们和红星所,这件事做得漂亮。”
演示获得了满堂彩。
二维卡技术虽然原理不复杂,但其展现出的工程实用性和解决实际痛点的能力,给所有代表留下了深刻印象。
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人与计算机交流的想象空间。
接下来,是红星所的展示。
宋颜教授走到另一张工作台前。
台上放着一个比饭盒略大的金属外壳装置,正面是两排数字按键,从0到9,加上加减乘除、等号、清零等功能键,上方则是一个长方形的显示窗口,里面安装着橘红色的辉光数码管,这是目前能稳定供货的最好的显示器件。
这就是“红星一号”计算器原型机,为了这个机器,吴国华、诸葛彪等人加班加点,连续两天两夜,才在今早,将长光所送来的芯片安装上去。
宋颜教授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抑制不住的自豪:“各位,这就是我们‘星河计划’在集成电路领域的第一个阶段性成果,‘红星一号’电子计算器。”
他轻轻按下电源开关,计算器内部传来细微的“嗡”声,显示管亮起,显示出“0”。
“下面,我为大家演示一下它的基本功能。”宋颜教授说着,用手指在键盘上依次按下:“1、2、3、4、5、6、7、8、9、0”,显示管上的数字随之跳动,最终稳定显示“”。
十位数,一个不少。
台下已经有人小声数了起来。
“加法。”宋颜教授按下“+”,然后输入再按下“=”。显示管短暂闪烁后,迅速显示出结果:“”。
“减法。”他清零后,输入减等于“”。
“乘法。” 乘以 87,等于 。
“除法。”除以123,等于 ……
每一步操作都干净利落,结果准确。
虽然速度比不上后世的计算器,但在1963年的春天,在这个房间里,这个能够靠自身内部电路完成十位数四则运算的金属盒子,无异于一个奇迹。
演示完基本运算,宋颜教授打开了计算器的后盖,露出内部结构。
主体不是密密麻麻的电子管或晶体管搭成的丛林,而是四块比指甲盖略大、封装在黑色陶瓷基座中的方形芯片,通过纤细的金属引线焊接在一块陶瓷电路板上。
旁边还有几块较小的芯片和分立元件,构成电源、显示驱动等外围电路。
“大家看到的这四块黑色陶瓷封装体,就是我们自主设计、基于5微米工艺试制的集成电路芯片。”宋颜教授用镊子小心地指着,“它们共同构成了‘红星一号’的计算核心。”
他转身,示意谢凯展示意图板。
板上清晰地画出了“红星一号”的系统架构和四块核心芯片的功能划分。
“由于当前工艺水平和集成度的限制,我们采用了模块化设计思想,将计算器的核心功能分解到四块芯片上,以降低单芯片的设计与制造难度,同时积累模块化协作的经验。”
他指向第一块示意图:“这是‘输入编码与控制芯片’,计算器的指挥中心。它负责扫描键盘,将按键动作转换成二进制代码;产生系统所需的各种时钟时序信号;对简单的操作指令进行译码,并驱动其他芯片协同工作。内部集成了振荡器、计数器、解码器和控制逻辑,大约集成了350个晶体管。”
“第二块,是‘数据存储芯片’,担任记忆角色。主要包括操作数寄存器和累加器。用户输入的数字、运算中的中间结果和最终结果,都存储在这里。主要由大量的d触发器构成,单个芯片集成了超过320个晶体管。”
“第三块,是‘算术逻辑单元芯片’,计算器的大脑。它执行所有算术运算。我们内部采用bcd码进行运算,所以在基本加法器之外,还集成了专门的bcd校正电路。乘法和除法功能,我们通过‘连续的加法或减法配合移位’来实现,这需要额外的控制逻辑。这块芯片最复杂,集成了约580个晶体管。”
“最后是‘输出解码与显示驱动芯片’。它的任务是将运算结果翻译成能驱动辉光管显示的信号,并提供足够的驱动电流和电压。这块芯片相对固定,集成了约150个晶体管。”
宋颜教授顿了顿:“这四块芯片,分工协作,通过我们定义的总线协议进行通信,共同完成了大家刚才看到的计算功能。总晶体管数约1400个。虽然分立设计,但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将一套完整的数字逻辑系统,用集成电路的形式实现出来,并且证明了它的可行性。”
会场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清晰的技术剖析和实实在在的成果震撼了。
四块小小的芯片,替代了以往可能需要成千上万个分立元器件才能实现的功能,其意义不言而喻。
然而,宋颜教授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是,”他提高了声调,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个更小的、单独封装在透明保护盒里的芯片。
这块芯片看起来比之前四块中的任何一块都要小,封装也更加精致。
“这四块分立芯片的设计,是基于当前工艺稳定性的理性选择。而在同步进行的‘极限探索’中,我们的设计团队,完成了另一项工作。”
示意图展示了这块小芯片的结构,明显复杂得多,各种功能区块被巧妙地整合在一个方框内。
“我们设计并试制了‘红星一号’的‘单片集成版本’。”宋颜教授声音激动,“我们将输入编码、控制、存储、运算、输出驱动等所有核心功能,全部集成在了这一块芯片上。初步测试表明,其逻辑功能与四片方案完全等价。”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这块单片芯片,集成了超过1600个晶体管。”
“嘶——”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1600个晶体管!集成在一片小小的硅片上!
这个数字所代表的集成度,已经触摸到了国际先进门槛。
尽管这只是实验室的试制品,良率、可靠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它证明了方向是可行的,证明了中国的工程师和科学家们,有能力向集成电路的顶峰发起挑战。
最后,宋颜教授激动的宣布:“红星一号的成功,标志着我们在集成电路领域,取得了从0到1的突破!在这个领域,我们和所有西方国家处于同一起跑线!”
钱先生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如暴风骤雨般席卷了整个机房,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许多老专家的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们见过太多的艰难,太多的“不可能”。
而今天,更年轻的科研人用实实在在的芯片,告诉他们。
路,走通了第一步。
第367章 集成电路?能做
参观演示在激动与振奋中结束。
代表们回到报告厅,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上午剩下的时间,将由刘星海教授代表“星河计划”指挥部和调研协调组,向大会做全面、系统的调研成果汇报。
刘星海教授再次走上讲台。
与刚才参观时的兴奋不同,此刻他的表情严肃而凝重。
接下来的汇报,将决定“星河计划”能否从“可行性验证”阶段,真正转向“规模化攻坚”阶段。
他需要向全国的支持者们,交出一份扎实的“家底清单”,同时也要坦诚面临的“悬崖峭壁”。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同志们。”刘星海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刚才大家看到的二维卡和‘红星一号’计算器,是我们‘星河计划’结出的第一茬果实,虽然青涩,但证明了土壤和种子的力量。而过去半年多,我们奔波数万里,进行了全国调研,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摸清我们这片‘土壤’到底有多厚实,为了找到培育更多、更好果实的路径。”
他打开厚厚的讲稿,背后的大型幕布上,出现了“星河计划全国技术调研总览”的标题。
“我们的调研,分了两个阶段,七个核心方向,三条主线推进。”刘星海开始系统性地阐述,“第一阶段,是‘关键技术节点突破与可行性验证’。我们聚焦于当时在百工大会上发现的四项边缘技术,以及与之相关的核心单位,深入进去,看看到底有没有可能把它们‘捡起来’,拼凑成集成电路制造的雏形链条。”
他调出第一阶段调研的总结图。
“第一站在中科院半导体所,我们的‘材料基石’。成果是:他们能用区熔法提纯硅材料,实验室纯度最高能达到6个9能拉制直径一英寸的硅单晶,两英寸的成功率低于10%。他们有自制的超纯水系统、化学气相沉积设备。听起来有基础,对吧?”
刘星海话锋一转:“但问题同样尖锐,6个9的纯度,对于未来的大规模集成电路,只是入门门槛。7个9乃至更高,他们目前难以企及,部分原因是检测手段跟不上。大直径硅锭制备中,热场不均匀、熔体对流不稳定,导致晶锭缺陷率高、直径控制难。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工艺严重依赖老师傅的‘手感’和‘经验’,缺乏系统化的工艺参数记录和分析,难以实现标准化、可复制的生产。”
台下半导体所的王守方教授微微低头,但目光坚定,这些问题他们自己更清楚。
“但我们不是去挑剔的。”刘星海继续说,“我们是去找合作路径的,调研组的同志提出了两条建议,第一,用‘光学记录装置’将老师傅观察熔炼炉火候的‘经验’转化为可记录的光强数据,长期积累,寻找工艺规律。第二,用透明玻璃棒和低熔点金属进行‘模型实验’,模拟熔体流动和热场分布,指导真实工艺优化。半导体所的同志们接受了这些建议,并且,‘星河计划’也会协调专业的学生力量,协助开始数据记录与分析。这就是合作,补上他们缺乏系统研究方法的短板。”
王守望方教授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感激和振奋的神情。
“第二站是长光所,我们的‘画笔与标尺’。”刘星海的语气带着敬意,“长光所的第一代光刻机原型,已经能稳定实现5微米线宽的图形曝光。这非常了不起!但是,距离集成电路所需的2微米、1微米乃至更高精度,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他列出了长光所面临的问题清单,光源稳定性、物镜像差、工作台定位精度与重复性、振动与热漂移、光刻胶标准化、套刻误差控制……,每一个都是硬骨头。
“我们没有好高骛远。”刘星海强调,“我们和长光所的同志们坐下来,确定了最务实的技术路线,先解决有无,再追求好坏。把光刻组的第一阶段目标,正式定为采用5微米工艺,实现‘红星一号’计算器模块化方案的制造与系统集成。并且制定了详细的时间表。同时,凝练出了《光刻及关联技术关键问题与需求清单》,发往哈工大、上海机床厂、武水院等相关协作单位,明确了各自的任务。”
长光所的王先生、陈光远在台下微微点头。
这份清单,是他们和调研团队熬了几天才反复推敲出来的,是未来攻坚的“作战地图”。
“调研组的同志还提出了‘模拟实验与数字孪生’的思路,以及‘标准化与模块化’的方法论,强调要把老师傅的‘手感’变成可量化、可传授的工艺规范。这些思想,正在被长光所吸收采纳。”
接着,刘星海依次汇报了哈工大(存储与精密机械)、北京真空所(薄膜沉积)、西军电(高可靠标准与工艺)、武水院(超纯净微电网)、上海感光厂(光刻胶攻关)、上海试剂总厂与有机所(蚀刻)等第一阶段的调研成果与合作确立情况。
每一个单位,他都既充分肯定其现有的技术基础与人员奉献,也坦诚指出其面临的瓶颈与短板,更重点说明了调研后达成的具体合作意向、成立的联合小组、明确的攻关方向。
这不是一份成绩单,更像是一份经过详细勘察后绘制的“资源地图”与“合作网络图”。
“第一阶段的调研,让我们确信,”刘星海总结道,“集成电路制造所需的关键技术环节,在中国都有萌芽,都有扎根于实际工作的老师和工人在默默耕耘。我们缺的不是从零开始的天才,缺的是把这些分散的‘火种’汇聚起来、形成‘燎原之势’的系统组织、资源投入和技术整合。”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来自天南海北的代表们:“而‘星河计划’,就是要做这个汇聚者和组织者。”
稍事休息后,刘星海开始汇报第二阶段,也就是刚刚结束的这次大规模、系统性调研。
这次调研分三路进行,目标是构建覆盖材料、设备、工艺、测试、基础设施的完整链条雏形。
他首先依次介绍了宋颜教授和谢凯负责的华东华中线、东北华北线,聚焦电子元器件、化学品、精密加工、设备制造、化工原料、特殊工艺的主要发现和达成的合作意向,肯定了这两条线在完善产业链“中下游”环节上的贡献。
然后,他重点汇报了吕辰负责的西北西南线调研成果。
这条线被寄予厚望,目标是解决“有米下锅”的战略资源问题和一些特殊的工艺、测试能力。
幕布上展示了吕辰团队的行程图:北京→兰州→金川→宝鸡→成都→攀枝花→昆明→贵阳→北京。
“兰州大学,”刘星海念道,“给了我们两个惊喜。一是放射性同位素示踪技术,可以让我们‘看见’杂质在硅材料中的扩散行为,从微观机理上指导提纯工艺,这是理论深化的利器。二是极端环境测试技术,他们用钴-60和小型质子加速器模拟空间环境,可以为未来航天级、高可靠芯片的地面测试提供条件。我们已经达成合作,将成立专门的技术组。”
“金川806厂,他们的高纯镍已经能达到99.9%,并且工人在电解、浮选环节积累了极其宝贵的经验数据。我们决定共建‘高纯镍钴试验生产线’,为未来的金属布线材料做准备。同时,我们将引入红外测温技术,提升他们的过程控制精度。”
“510所,他们有国内唯一的大型真空—温度—辐射综合模拟装置Km-3。我们已经初步达成意向,联合制定《星载集成电路空间环境测试规范》,并共建芯片可靠性验证平台。这意味着,我们未来的芯片,可以在地面就经历严苛的太空环境考验。”
刘星海每念一处,岳伴教授、杨利民主任等台下相关单位的代表就挺直了腰板。
他们的工作,被纳入了国家级的战略计划,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宝鸡市,给了我们人才的惊喜。”刘星海的语气带着赞赏,“技术大比武涌现出的焊工周敏、电工陆明远、光学研磨老师傅……这些都是‘大国工匠’的苗子。我们已经与烽火通信厂、宝鸡机床厂等达成合作,并吸纳了数名技术骨干直接参与‘星河计划’项目。同时,获得了有色金属厂的材料供应承诺。”
“成都地区,成电在高频电路和微波技术方面底蕴深厚,红光厂有锗晶体管工艺经验,成都精密机床厂在光学读数和高精度导轨方面有特色……,我们与成电共建联合实验室,与红光厂探讨混合电路……。这些合作,将极大增强我们在高频芯片封装、精密设备制造方面的能力。”
“弄弄坪巨大的钒钛磁铁矿宝藏,伴生多种稀有金属。虽然分离难度大,但储量可观,我们已将其纳入特种材料预备供应体系,并计划联合建立现场分析实验室,研发特种冶金控制系统,提高资源回收率。”
最后,刘星海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而西南线最重要的两项发现,是在云南和贵州。”
幕布上出现了会泽地区的地质草图、贵研所的化验报告、以及安顺铝土矿的照片。
“在昆明,一位匿名教授提供的线索和标本,经过昆明贵金属研究所三次独立分析,确认存在锗矿,赋存于闪锌矿中,品位约0.018%,伴生铅锌,具备工业开采价值。浮选后锗品位可提升至0.1%以上。目前,地质部、冶金部、云南省组成的联合勘探队已经出发。锗,是重要的半导体材料!”
会场里响起一阵热烈的议论。
锗矿的发现,意味着在硅材料之外,国家有了另一个重要的半导体材料来源,对于特殊器件、尤其是红外探测等领域的意义重大。
“在贵州铝业公司,从铝土矿伴生废料中,发现了镓!他们已经具体99.9纯度的提纯工艺。”刘星海提高了声音,“镓,是砷化镓半导体的关键材料!对高频器件、微波器件、发光器件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们已经与贵铝签订了长期供应合作意向书!”
掌声再次雷动。
镓的发现,其战略意义甚至不亚于锗。
这意味着在未来的高频通信、微波雷达、乃至发光显示领域,我们有了自主材料供应的希望。
刘星海等待掌声稍歇,用总结性的语言说道:“同志们,第二阶段的调研,告诉我们,中国地大物博,不是一句空话。我们完全有能力,建立不依赖于任何外部的、完整的集成电路关键材料供应体系!从高纯硅、锗、镓,到镍、钴、钒、钛……,我们的脚下,埋藏着支撑一个电子工业强国的战略资源!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把这些资源勘探出来、提炼出来、用起来!”
他的汇报进入了最后部分,也是最关键的部分,现状总结与技术路线展望。
幕布上的画面切换成一张复杂的系统图,中心是“集成电路制造”,四周辐射出材料、设备、工艺、设计、测试、封装、电力、净化等十几个板块,每个板块下面都列出了已掌握的基础、存在的核心瓶颈、以及近期(1-2年)的攻关目标。
刘星海条分缕析:“综合两个阶段的调研,我们可以得出以下基本判断。第一,技术基础广泛存在,但呈‘碎片化’分布。从长光所的光学、半导体的材料、真空所的薄膜、哈工大的机械、武水院的电力、到上海厂的光刻胶、西南的稀有金属……,每个点上都有人、有技术、有积累,但缺乏串联和整合。”
“第二,工艺水平处于‘实验室’向‘工程化’过渡的艰难阶段。我们能做出5微米光刻的原理样机,能拉出6N纯度的硅锭,能沉积氮化硅薄膜,能封装简单的芯片……但成品率低、一致性差、稳定性不足、成本高昂。从‘做出来’到‘稳定地、批量地、低成本地做出来’,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
“第三,设备与仪器是最大的短板。高精度工作台、稳定紫外光源、超纯化学品制备系统、精密温控设备、在线检测仪器……,几乎全都依赖自制或改造,性能与国际先进水平差距巨大,且可靠性堪忧。”
“第四,系统集成与标准体系几乎是空白。芯片设计、制造、封装、测试之间如何衔接?材料纯度标准、工艺规范、测试方法、可靠性指标是什么?这些都需要从头建立。”
“第五,人才队伍缺乏中坚力量。我们有顶尖的理论专家,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但既懂理论又懂工艺、能进行系统设计和工程管理的复合型人才极度匮乏。”
刘星海毫不回避地列出了五大难题,会场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光鲜的成果背后,是如此艰巨的挑战。
“但是!”刘星海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正因为看到了这些困难,我们才更清楚应该往哪里使劲,才更明白‘星河计划’存在的价值!”
他指向系统图:“我们的技术路线已经清晰,1至2年的近期目标,是夯实5微米工艺平台。以‘红星一号’计算器及其后续改进型号为需求牵引,打通从设计、光刻、薄膜、掺杂、封装到测试的全流程,实现小批量、稳定生产。在这个过程中,建立初步的工艺规范、检测方法和可靠性标准。”
“3至5年的中期目标,是攻克3微米乃至2微米工艺。以研制更复杂的专用计算电路、工业控制电路为核心目标。需要在此期间,研制出第二代更稳定的光刻机、更精密的加工设备、更高纯度的材料和化学品。理论组要完成‘星河-1’指令集架构的详细定义和设计自动化工具的初级版本。要建成第一个符合芯片制造基本要求的净化车间和超纯净微电网示范单元。”
“5至10年的远期目标,要实现集成电路制造技术的自主可控,并迈向更高集成度。以研制自主的微型计算机中央处理器和存储器为目标,带动全产业链技术升级。建立完整的集成电路设计、制造、封装、测试产业体系和技术标准体系,全面掌握集成电路技术。”
刘星海的描绘,由近及远,层层递进,既务实又充满雄心。
会场的凝重气氛渐渐被一种昂扬的斗志所取代。
刘星海最后建议:“为了实现这些目标,星河计划指挥部建议,本次会议后,立即开展以下工作:
成立常设技术协调办公室,挂靠在红星工业研究所,负责日常的技术需求对接、资源协调、进度跟踪和信息汇总。
按专业组细化攻关任务书。请各专业组根据本次调研确定的技术清单和合作意向,在一周内提交详细的、分阶段的攻关任务书、资源需求清单和人员配置方案。
启动首批联合攻关项目。建议以‘5微米工艺全流程验证与优化’、‘高频封装技术联合攻关’、‘超纯净微电网设计与建造’、‘二维卡工业控制标准制定’等四到五个项目为首批重点,集中优势力量,尽快取得突破,树立信心。
建立人才培养与交流机制。由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哈工大等高校牵头,联合各研究所和工厂,开设‘微电子技术’专项培训班和研究生方向,加速培养中间层人才。同时,建立人员互派、短期交流的常态化机制。
编制‘星河计划’技术发展白皮书。系统梳理我们的技术基础、目标路径、资源需求和潜在风险,作为向国家持续汇报和争取支持的纲领性文件。”
刘星海说完,静静地看着台下。
他的汇报,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扎实的数据、清晰的分析和可行的建议。
而这,正是技术工作者们最信任的语言。
钱先生再次带头鼓掌。
这一次,掌声不再是为了某个激动人心的演示,而是为了这份沉甸甸的、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和智慧的“家底清单”与“行军路线图”。
工业部孙老接过话筒,声音洪亮而坚定:“星海教授和调研团队的同志们,辛苦了!你们这份汇报,扎实、透彻、有见地!‘星河计划’不是空中楼阁,是建立在我们中国实实在在的工业基础、资源禀赋和人才储备之上的!困难很多,非常大,但正因为困难,才需要我们去干!部里全力支持会议提出的各项建议。请指挥部尽快将详细方案报上来,要人给人,要资源协调资源!中国自己的集成电路产业,必须搞起来,也一定能搞起来!”
国防科委的领导也表态,将在高可靠、抗辐射等特殊芯片需求方面,提供应用牵引和试验支持。
会议在一种务实而充满决心的气氛中,进入了下午的分组讨论环节。
各专业组的代表们迫不及待地聚到一起,对照着调研报告和问题清单,开始具体地划分任务、争论技术细节、计算资源需求。
那些写在纸上的合作意向,开始变成一条条具体的工作安排;那些分散在全国各地的“火种”,在这个房间里,被正式纳入同一张“星图”,开始朝着共同的目标燃烧。
傍晚时分,分组讨论暂告一段落。
夜色渐浓,计算所大楼的灯光依然明亮。
“星河计划”的基石,就在这个春天的夜晚,由这群沉默而坚定的人们,一砖一瓦地铺就。
第368章 历史关头的答辩
4月30日,百工联席会议结束了。
星河计划最后的决议,将红星所定义成了微电子技术工程化与系统集成中心。
红星所的角色,是承接理论和基础技术的前沿成果,将其转化为可制造、可测试、可应用的工程现实。
是连接“实验室原理”与“工业化雏形”的关键桥梁。
按照任务安排,他们近期的核心任务是围绕“红星一号”计算器芯片的制造与验证。
这是“星河计划”的首场战役,目标是打通5微米工艺全流程,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树立信心。
他们要建立国内第一条集成电路完整工艺线,虽然核心光刻机在长光所,但薄膜沉积、蚀刻、离子注入/扩散、金属化等前后道工艺的整合、优化与稳定,都要由红星所牵头,联合北京真空所、上海试剂厂等单位在红星所内建立实验平台。
要建成封装测试与可靠性评估中心,研发适用于计算器芯片的陶瓷封装技术;建立芯片功能测试、参数测试和初步可靠性测试能力。
还有系统应用与整机集成,要完成“红星一号”计算器整机的工程化设计与小批量试制。
大会开完,吕辰找到成电的郑长枫老师,郑老师提着一大袋资料,资料袋上印着鲜红的“第二届百工联席会议”,这种大会现场生产的资料袋非常抢手,几乎人手一个。
吕辰递了一支烟:“郑老师,哪天走?”
“我们和北航还有一些交流,还要在北京呆两天。”郑长枫接过烟。
“太好了,明天就是劳动节,到我家吃饭,咱们喝一杯。”吕辰掏出火柴给他点火。
“吕工,这会不会不方便?”
“没有不方便,都是些家常菜,国华两口子也在。我表哥亲自下厨,给你整一桌川菜,你到时候也露一手,给他看看正宗的川菜是什么样的。”
“这样最好了,嗯,有材料吗?我就来个腰肝合炒。”
“有,肯定有!”
“那说定了,郑老师,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吕辰赶紧定时间。
正说着,王卫国出来喊,一副火急火撩的样子:“吕辰,跟我走,急事!”
告别郑长枫,吕辰跟着王卫往北京饭店二楼走去。
“卫国,什么事这么急?”
“别问,去就知道了!”
上到二楼,来到一处小会议室,门前有卫兵站岗。
见吕辰到来,敬礼开门。
吕辰一人进去,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走廊的杂音彻底隔绝。
吕辰走进来的那一刻,感觉到室内空气都已经凝滞。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的人不多,但每一位都代表着这个国家在科技与工业领域的最高意志。
主位正中,端坐着那位曾经视察红星厂的首长,他身着朴素的军便装,坐姿笔挺,手里拿着红星一号计算器,熟练的按着。
他左手边是钱先生,手里拿着个透明盒子,用审慎的目光看着里面的集成电路;右手边是工业部的孙老,神情严肃。
再往两侧,夏先生低头翻阅着厚厚的调研报告汇编;王先生双手交叠置于桌上。
还有几位吕辰虽不熟悉但气度威严的领导,分别来自国防科委、国家计委、教育部。
刘星海教授坐在靠门一侧,向吕辰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鼓励,也有一丝凝重。
整个房间不过七八人,却仿佛有千钧重量压在身上。
“小吕同志,坐。”孙老指了指刘星海教授身旁的空位,“昨天,星河计划的汇报很全面,家底摸清了,困难也摆明了,我们几位老家伙商量了很久,现在,想听听你的看法。”
吕辰深吸一口气,在刘星海身边坐下,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首长放下计算器,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审视,更像是一种等待:“吕辰同志,去年在百工会议上,是你从一堆‘边缘技术’里,挑出了光刻、硅材料、薄膜沉积、电子束这四样看似不相干的东西,把它们串成了‘集成电路’这条线,你又跑了全国上万公里,亲眼看了我们到底有多少家底。”
他顿了顿,问题直接:“今天关起门来,不说虚的。你就回答我们三个问题:第一,集成电路,我们为什么必须做?第二,为什么必须现在做?第三,为什么我们能做?或者说,凭什么认为我们做得成?”
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吕辰身上。
钱先生放下手里的盒子,温和地补充:“小吕,放开讲。集成电路的技术,我们未必比你懂,但事关国家战略,我们要听最实在的判断。”
吕辰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脑海中却异常清明。
过去半年的调研画面,兰州大学同位素实验室的闪烁计数器、金川806厂老师傅手上电解留下的疤痕、长光所光刻机原型那微颤的工作台、哈工大精密实验室里像镜子一样的金属表面、西南崇山峻岭中那些默默无闻的矿点……,如潮水般涌现。
他站起身,来到会议室一侧的中国地图前。
“首长,各位领导,钱先生,孙老。”吕辰的声音有些紧,但很快稳定下来,“在过去四个月里,我们利用国内现有条件,试制了第一代集成电路芯片,并用它组装成了红星一号计算器。它能完成十位数的加减乘除,核心的四块芯片,总集成度约1400个晶体管,而我们正在设计的单片版本,集成度将超过1600个晶体管。”
首长又拿起计算器,熟练地按了几个键,看着辉光管跳动的数字,微微颔首。
吕辰从包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掐丝珐琅’电路板:“这是我们的‘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它替代了传统的继电器柜,能承受大电流、抗干扰,而且是我们完全自主工艺生产的。”
他将电路板放在桌上:“集成电路是未来的方向,但我们现在只能实验室试制,成本高,产量几乎为零。‘掐丝珐琅’是当下的现实,我们已经能小批量生产,支撑了全国20家工厂90多条生产线。”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面对所有人:“这,就是我们必须回答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做集成电路?”
“因为我们不能永远停留在‘掐丝珐琅’的时代。”
“过去半年的调研,我们看到了一个令人振奋又焦虑的现实。”吕辰的语速加快,“振奋的是,集成电路全链条所需的每一个技术环节,在中国都有萌芽,都有扎根于实际工作的老师和工人在默默耕耘,我们不是从零开始。”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调研过的城市:“但焦虑的是,这些技术点,是‘碎片化’的。长光所能做光刻机,但光源不稳定、机械精度不够;半导体所能提纯硅,但成品率低、直径做不大;我们有老师傅能手工做出微米级的零件,但无法批量、无法保证一致性。”
吕辰阐述:“就像“掐丝珐琅”电路板,它是我们自力更生的智慧结晶,是我们在外部封锁下杀出的一条血路。但它也是我们技术现状的缩影,依赖手工、依赖老师傅的经验、难以大规模复制和升级。”
“而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他声音凝重,“1958年,美国德州仪器和仙童公司几乎同时发明了集成电路。去年,硅谷已经出现了第一家专注于半导体制造的公司。晶体管计算机正在取代电子管计算机,而集成电路,将让计算机的体积缩小百倍、千倍,成本降低,可靠性提高。”
他看向首长和国防科委的领导:“首长,我们的‘电子耳朵’、红外测温枪等,已经证明了微电子技术在国防和工业监测中的巨大价值。但现在的‘电子耳朵’,数据处理靠的是分立晶体管搭建的简单逻辑电路。如果敌人用上了集成电路,他们的监测系统可以比我们轻巧十倍、智能十倍、可靠十倍。未来的导弹、雷达、通信设备,都需要更小、更快、更可靠的‘大脑’。这个大脑,就是集成电路。”
“我们的自动化生产线在国内,已经足够先进。但那套系统,控制柜占满一整面墙,接线复杂,调试困难。如果我们能用集成电路制造出可编程的控制器,那么未来建设一条新生产线,可能只需要更换一张存有程序的卡片,而不是重新设计整个继电器逻辑。这将彻底改变中国工业的面貌。”
“所以,为什么要做?”吕辰斩钉截铁,“因为集成电路不是一项普通的技术改进,它是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核心引擎。错过了它,我们将在国防、工业、乃至整个国家竞争力上,被时代甩开一个代差。这,是一场输不起的战争。”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声音。
首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为什么是现在?我们一穷二白,百废待兴,钢铁、粮食、基础工业,哪个不比这个‘芯片’更紧迫?不能等条件好一点再做吗?”
这个问题更尖锐,直指资源分配的优先级。
吕辰走到会议室另一侧的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条时间轴。
“首长,您说得对,我们现在确实困难。但恰恰是因为困难,才必须现在布局。”他在时间轴上标出几个点,“如果我们现在不做,等十年后,别人的集成电路已经普及,我们才从头开始,那时候差距就不是‘追赶’,而是‘望尘莫及’了。”
他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急迫:“而且,现在有一个宝贵的‘时间窗口’。国际上,集成电路技术本身也刚刚起步,大家几乎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仙童公司1959年发明平面工艺,到现在不过四年。这四年,是理论突破和实验室原型的阶段,还没有形成巨大的产业壁垒和专利封锁。如果我们现在全力投入,有机会在关键技术上形成自己的专利,而不是永远跟在后面付专利费。”
“更重要的是,”吕辰加重了语气,“我们现在有了一支队伍,这些年我们在工业化进程中,培养出了一支既懂理论、又懂工程、还能动手的队伍。这支队伍的斗志和经验,现在是最旺盛的时候。如果现在不趁热打铁,把他们投入到最前沿的攻坚中,等这股气散了,再想凝聚起来,就难了。”
钱先生微微点头,低声对旁边的夏先生说了句什么。
孙老接着问:“那么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凭什么认为我们能做成?星海教授刚总结的五大难题,每一个都是硬骨头。我们的资源有限,如果投入巨大最后失败了,这个责任谁负?我们怎么向全国人民交代?”
这是最现实的一问,关乎决策的风险与担当。
吕辰的声音里突然有了底气:“孙老,各位领导。我们之所以敢说‘能做’,不是基于盲目的乐观,而是基于这次全国调研摸清的、实实在在的‘家底’,昨天刘教授的汇报,大家都听到了。”
“在关键战略材料上,我们有希望建立不依赖外部的供应体系;在设备与工艺上,我们建成了第一代光刻机原型,有乳剂制备的完整工艺体系,化学气相沉积工艺可用;在人才与经验上,我们有顶尖的理论专家,有一大批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有成千上万在实践项目中迅速成长的青年技术员。”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回答‘为什么我们能做’,因为我们有资源基础,有人才基础,更有‘不得不做’的紧迫感和‘必须做成’的决心。我们所缺的,是系统性的组织、持续的资源投入和国家的坚定意志。”
吕辰目光诚肯,看着众位领导:“首长,各位领导,星河计划不是空中楼阁。我们提出的路线是务实的,从夯实5微米工艺平台,打通设计、光刻、薄膜、封装全流程,建立初步的工艺规范;到攻克3微米乃至2微米工艺,最终实现技术自主可控。”
“这条路很难,会有无数次失败,要啃无数硬骨头。但这条路,是通往未来的唯一路径。我们今天在这里,如果因为害怕困难、害怕风险而放弃,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我们的子孙后代问起‘为什么我们在信息时代又落后了’的时候,我们无法回答。”
话语落下,会议室陷入了一阵沉默。
首长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似乎在权衡着每一个字的分量。
其他领导也神色凝重,有人轻轻叹息,有人手指无意识地在报告上划动。
钱先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看向吕辰,目光中带着赞许,也有一丝感慨:“小吕同志,你不仅看到了技术,更看到了技术与国运的关系。你提出的这个‘时间窗口’论,很关键。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夏先生也开口了,语气严谨:“从技术角度看,这个路线是可行的,风险可控。先以计算器这类对可靠性要求相对较低、但需求明确的产品切入,积累工艺和经验,再向更高难度的领域扩展,这是稳妥的策略。”
孙老、王先生和其他领导也点头赞许,大家的目光都看向首长,等待最后的决断。
首长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了墙上那幅中国地图,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个年轻人,说得对。”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重重一叩:“有些仗,必须提前十年打。有些苦,必须我们这一代人吃。集成电路既然是未来工业的‘心脏’,我们就必须要有。现在不做,将来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首长站起身,他身子有些单薄,声如金石:“我支持‘星河计划’,就按你们提出的路线走。整合全国力量,集中优势兵力,打一场攻克集成电路技术的攻坚战。”
他看向工业部、国防科委、计委、教育部的领导:“各部委要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资源协调资源。不要怕失败,科学实验哪有百分之百成功的?但要善于总结,走一步,看三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刘星海身上:“星海同志,还有各位,国家把这份重任交给你们了,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我们要用自己的芯片,造出自己的计算机,造出更强大的国防装备,造出更先进的工业系统。”
“这场仗,只许胜,不许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响起了掌声。
起初稀疏,很快连成一片,热烈而持久。
吕辰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从这一刻起,“星河计划”不再是一个构想,而是一项承载着国家意志、关乎民族未来的宏大工程。
历史的齿轮,在这个春天的下午,被他拨动了一个刻度。
第369章 春江水寒
5月1日,劳动节。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吕辰睁开眼,听见院子里已经传来动静。
轻轻吻了吻熟睡妻子,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房间。
厨房里,何雨柱已经在忙活了。
灶台上摆着备好的食材,一口大锅里正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表哥,这么早?”吕辰走进厨房。
何雨柱回头笑道:“不是说成电的郑老师要来家里吃饭吗?川菜得提前准备。有些料得慢慢炖,有些得提前腌。”
“你要做开水白菜?”吕辰有点惊讶。
“对啊,你回来说起这个菜,我前几天专门去找师父一起研究了好半天,总算有了点眉目,郑老师既然是盐帮菜的传人,正好请他帮助指点一下。”何雨柱对研究吃食是相当执着。
吕辰点点头:“姑姑菜的头牌,在成都也是失传了的,郑老师也不清楚,不过听听他这个当地人的意见是对的。”
何雨柱嘿嘿笑道:“郑老师要做的腰肝合炒,我琢磨了一下,得用泡椒和泡姜,咱们家去年泡的那坛不知道合不合风味。”
“都是川菜的底子,应该区别不大,咱们虽然在北京,但用的一样是老坛盐水,酸辣俱全。不过他们用的是二荆条,这点可能有区别。”吕辰想了想。
何雨柱摇摇头:“越是地道的风味,差别就在毫厘之间。咱们这羊角椒,香气和辣度跟二荆条那层复合香味儿,怕是比不了。对了,你去接郑老师的时候把腰肝买回来,买早了放不住。”
正说着,陈雪茹从屋里出来,小念青跟在后面,刚洗完脸的小念青跟颗米一样爱人,吕辰忍不住一把抱起来,掐了掐她的小脸。
陈雪茹问道:“小辰,既然今天做饭招待客人,不如去请卫国和国华兄弟来家里吃饭。”
“嫂子想得周到,我正想请国华和钱师姐一起来吃饭。”吕辰说。
陈雪茹点头:“也是,他们跟你一起去调研,和郑老师也熟,有他们在不生分。”
娄晓娥也起来了,拿着盆正准备梳洗。
听见这话,说道:“一会儿我去红钢小院请吧,我也好久没见明婕和李鹃了,今天有时间,正好请他们两家也一起来吃饭。”
吕辰想了想:“那都请得了,连志国和长空也请来,咱们兄弟好好聚聚。”
陈雨茹也点头道:“他们在北京根基浅,结婚也没张罗,都是好兄弟,咱们相互帮衬着是应该的。”
“那嫂子你看着,有适合志国和长空的姑娘,就给他们撮合一下,天天睡冷坑也不是个事。”吕辰笑道。
陈雪茹趁机给吕辰上眼药,对娄晓娥说道:“晓娥你看看这滑头,他自己久跑四外的,认识的好姑娘海了去,自己舍不得介绍,来这里烦我,我像是保大媒的人吗?”
吕辰赶紧讨饶:“嫂子,您可别乱说,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念青也在吕辰怀里喊:“表叔是滑头!滑头!”
娄晓娥刮了刮念青的小鼻子,呵呵笑道:“嫂子,吕辰可不是这样的!”
陈雪茹别过话头:“要说好姑娘,我倒是认识不少,可是志国和长空,可都是有本事、有前程的人,得找能相互成就的,得,我留意着吧。”
一家人吃过的早饭,娄晓娥推着自行车出门去红钢小院。
陈雪茹肚子大了,行动不便就坐着,陈婶收拾屋子,何雨柱继续在厨房忙碌。
吕辰对雨水说:“雨水,跟我去趟郎爷家。”
“好。”雨水放下手里的《医宗金鉴-妇科心法要决》,这一套《医宗金鉴》是陈氏一脉的超大部头典籍,内容系统而充杂,吕辰只给了雨水这本妇科心法要决。
兄妹俩走出院门。
五月的北京,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胡同里不时有邻居进出,互相打着招呼。
兄妹俩一路走、一路聊。
过了一会儿,雨水突然说:“表哥,我们班有个同学,叫张少昆。”
“哦?男生女生?”吕辰随口问。
“男生。”雨水说,“他爸爸是北师大的老师,教历史的。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最近他爸爸经常被请去谈话,听说是作风不太好。校园里都在议论,有人说他立场有问题。”
吕辰的脚步慢了下来。
“原本五一期间,我们班团支部组织去左家庄村里扫盲。”雨水继续说,“张少昆也在名单里,他是团员,字写得好,本来要负责教认字的。但因为这事,团支书说他‘暂时不适合参加集体活动’,把他名字划掉了。”
吕辰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苗头已经开始显现吗?
“张少昆这几天都没来上学。”雨水的声音有些难过,“他们家在北三条,离我们这不远,前天我们去他家找他,他妈妈开的门,眼睛红红的,说少昆生病了,但我们明明听见他在屋里背书。”
吕辰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雨水肩上:“雨水,听着。这件事,你回到学校后不要多问,也不要跟同学议论。如果别人说起,你就说‘不清楚’‘不知道’。明白吗?”
雨水抬头看着表哥严肃的表情,点点头:“我明白,郎爷和田爷都跟我说过,有些事,看见了要当没看见,听见了要当没听见。”
“对。”吕辰心情沉重,“还有,如果张少昆回学校了,你不要特意去安慰他,但平时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可以借笔记给他,可以一起讨论功课,但不要提他爸爸的事。”
“哥,他爸爸……会有事吗?”雨水小声问。
吕辰看着胡同尽头那片明亮的天空,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你要记住,我们首先是保护好自己,然后是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但绝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雨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吕辰的心情却再难轻松。
寒潮将至。
他想起百工会议上那些激昂的发言、热烈的讨论。
科技报国、工业兴邦,这些口号,谁知道能响多久?
“表哥,到了。”雨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郎爷家的小院就在前面,院门开着,能看见院里有人在扫地。
吕辰调整了一下情绪,换上笑容,走进院子。
“郎爷,郎叔,婶子我们来了!”
郎爷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喝茶,他大儿子郎况在边上陪着,从面相上看,活脱脱一个中年版郎爷。
大儿媳妇带着两个孙子在写作业。
“哟,小吕,雨水,来得正好。”郎爷放下茶杯。
郎况现在是第三机床厂的工程师,一脸沉稳,笑着回应:“小吕,百工大会忙忙了吧?小雨水,欢迎你们。”
郎婶也起身问好。
吕辰道:“叔,我就跟着跑,事情不多!”
说着,拿出两饼普洱圆茶递给郎婶:“这是前阵子得的普洱,有些年头了,给老爷子尝尝。”
郎婶微笑接过:“你这孩子,又破费。”
“婶婶客气了。”吕辰说,“是我们常来打扰郎爷,跟他学东西。”
“坐,都坐。”郎爷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雨水乖巧地搬来凳子,挨着郎爷坐下,郎婶去倒茶。
郎爷看着雨水,眼里带着慈爱:“雨水,最近医书看得怎么样?”
“在看您给的那本《濒湖脉学》。”雨水说,“有些地方还不太懂,李师父说等我看到第三章,再去问他。”
郎爷笑道:“脉学这东西,光看书不行,得有人带着摸脉,得实践。不过你能静下心来看,已经很难得了。”
吕辰接过话头:“郎爷,今天来,一是看看您,二是有件事想请您拿个主意。”
“哦?说来听听。”
“是关于雨水拜师的事。”吕辰说,“李老先生说,等雨水高中毕业,就正式收她为关门弟子。这拜师礼、拜师仪式,该怎么准备,我们都没经验,想请您指点指点。”
郎爷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郑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李先生要收关门弟子,这是大事。”
他看向雨水,目光里透着欣慰:“雨水能入李先生的法眼,说明你心性静,有韧性,坐得住,通过了他的考验,是学医的好材料,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们一家人的福分。”
雨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拜师这件事,”郎爷继续说,“首重一个‘诚’字。礼不在多贵重,而在是否用心,是否体现了对师道、对医术的尊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李老先生看中的是雨水这块璞玉,是传承医术的心意,而非外物。所以这拜师礼,既不能轻慢了先生,也不能落了俗套,更得合乎当下的风气。”
郎况补充:“父亲说得对,现在讲究破四旧,太传统的仪式可能不太合适。”
“但拜师毕竟是拜师。”郎爷说,“该有的规矩还得有,只是可以简化,重在心意。”
他思考片刻,接着说:“仪式安排上,等雨水高中毕业,选一个天气晴和的上午,就在李先生家中或他坐诊的清净处。不必张扬,但氛围要庄重。”
“见证人不要多,但要精。”郎爷看着吕辰,“我自己算一个,让柱去操持一桌菜,你作为兄长代表,最多再请一位德高望重、与李先生相熟的中医前辈或文化界名流。人少,心才静,话才真。”
吕辰点头:“我明白了。”
“流程要简洁传统。”郎爷伸出指头数着,“引荐、奉茶、聆训、叩拜、赠礼与回赠,这几个环节要有。”
“引荐自然是我来。”郎爷说,“奉茶、聆训也好说。叩拜可以简化,三鞠躬即可,不必跪拜。”
“赠礼方面……”郎爷沉吟道,“雨水可以准备几样东西。一是拜师帖,亲笔写的,表明拜师心意。二是束修,古时候是干肉,现在可以是一套好的文房四宝,或者一套医书,李老先生虽然藏书多,但弟子送的,意义不同。”
“三是实用之物。”郎爷想了想,“李先生坐诊,常要写方子。雨水可以送一支好笔,或者一个诊脉用的小枕头,亲手做的,更有心意。”
吕辰认真记下:“这些都不难准备。”
“李先生那边,按规矩会回赠。”郎爷说,“一般是几本医书,或者一套针具,代表他将医术传授于你。这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雨水:“雨水,拜师之后,你就是李先生的关门弟子了。关门弟子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雨水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意味着我是先生收的最后一个弟子,要继承先生的医术和医德,要把先生的学问传下去。”
“好孩子。”郎爷欣慰地点头,“你能明白这点,李先生没看错人。”
郎况在一旁感叹:“现在愿意沉下心来学中医的年轻人不多了,雨水有这样的志向,很难得。”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郎爷问起吕辰最近的工作,吕辰简单说了说“星河计划”的进展,还有百工会议上的见闻。
离开郎爷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兄妹俩一路上商量着拜师的事,快到家门口时,看见张奶奶和赵奶奶正从自家院里出来。
“张奶奶,赵奶奶。”吕辰打招呼。
“小辰、雨水,你们回来得正好。”张奶奶说,“我们正要去找你家呢。”
“那二奶奶,快进去坐。”
赵奶奶摆摆手:“和你们说也一样,正好说完我们去准备准备。”
顿了顿,赵奶奶又道:“是这样,我们几个老姐妹商量了一下,决定从‘一份心’里拿出两百块钱和票,买点礼物,出城去看望烈属。”
“这是好事啊。”吕辰说,“去看哪家?”
“主要是咱们这片出去的,现在住在郊区荣军疗养院的几位。”赵奶奶说,“有位姓周的老班长,抗战时丢了一条腿;还有位姓杨的排长,淮海战役时眼睛被炮火震坏了。都是孤寡老人,没什么亲人。”
张奶奶接着说:“我们商量了,一家出一个代表。你吴奶奶带队,赵家你二婶,我家是小中他娘,王家你王婶,李家你李叔。但多是女人家,路上拿东西不方便,得再有个男人跟着照应。”
她看着吕辰:“小辰,你这几天休息吧?能不能辛苦一趟?”
吕辰毫不犹豫:“行,我去。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赵奶奶说,“咱们早点出发,赶头班公交车,下午就能回来。”
“好,那我准备一下。”吕辰点头。
两位奶奶又说了些细节,比如准备买些什么礼物,主要是实用的,如毛巾、肥皂、糕点、茶叶,还有每家凑的鸡蛋。钱从“一份心”里出,票也是大家凑的。
说完,就去街道办开介绍信去了。
送走两位奶奶,吕辰和雨水进了院子。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味,何雨柱正在做午饭。
陈婶在晾衣服,陈雪茹和小念青在逗猫玩。
正和家人说着雨水拜师的事,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和说笑声。
娄晓娥推着车进来,后面跟着王明婕、李鹃和钱兰。
吕辰起身招呼:“快进来坐,晓娥,卫国他们呢?”
“他们几个在研究造洗衣机,我们女人家先过来,他们三四点钟来吃晚饭。”娄晓娥道。
李鹃一把抱起念青,狠狠亲了一口,笑着和陈雪茹道:“嫂子,我们几个听说有好吃的,可是不客气了。”
“来的正好,赶着午饭,咱们多说说体己话,我正好琢磨一个新款式,一会儿帮我提提意见。”陈雪茹很开心。
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再等半小时,咱们十二点吃饭!”
女人们聚在一起聊天。
娄晓娥、王明婕和李鹃是大学室友,毕业后各奔东西,难得聚这么齐,有说不完的话,陈雪茹、钱兰、雨水也加入进去,聊孩子、聊工作、聊生活、聊学习。
陈婶抱着念青,在旁边乐呵呵的看着。
吕辰坐回藤椅,点了一支烟。
他想起今天的事,张少昆父亲的困境、雨水拜师学医的传承、明天要去看望的烈属、还有星河计划……
这复杂的时代,光明与阴影交织,希望与隐忧并存。
自己能做的,就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保护好自己的家人,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为国家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这就够了。
第370章 大茂哥的消息 家宴
简单吃了个午饭,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吕辰准备去北京饭店接郑长枫老师。
刚出院门,来到巷口,就见许大茂骑着自行车前来,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上堆着笑。
“大茂哥,你怎么来了?”吕辰有些意外。
许大茂抹了把汗:“正好有事找你,这是要出门?”
“准备去北京饭店。”
“那正好顺路!”许大茂眼睛一亮,“我先跟你去接人,路上说事,完事了你们回家,我再去办我的事。”
吕辰看了看时间:“也行,什么事这么急?”
许大茂推着车和吕辰并肩往胡同口走:“是红钢小院的事,你那一套已经建好了,工会那边手续也办妥了,钥匙在我这儿,今天就是来请你去看看,要是没问题就签个字,房子就归工会安排了。”
吕辰这才想起这茬,前几天周师傅也说建好交给了工会,要用于接待外地来的专家,没想到还要让他去看一趟。
吕辰的红钢小院在南锣鼓巷西边,离95号院就隔两条胡同。
两人走到胡同口,骑上自行车,一起往北京饭店方向骑去。
路上,许大茂打开了话匣子。
“你是不知道,这红钢小院现在可是香饽饽。”他一边蹬车一边说,“从卫国他们六套开始,街道办协调白地,厂里出部分材料,分房的出一部分钱,工会统一组织建设。嗨,看到咱们这效果好,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这不是很好吗?”吕辰道。
“是很好,就是太好了,所以机三厂、肉联厂、纺织厂、食品厂……,”许大茂表情夸张,“好家伙,那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个月不到,这四九城里的白地,就给瓜分完了。咱一见事儿不对,报给刘主席,他老人家亲自出手,当天晚上就抢了两百多个院子的地盘。其他厂不满意,说我们心思重,呵呵,这四九城里,心思不重能混得下去吗?”
“现在咱们建了多少了?”吕辰问。
“分给厂里干部和‘厂校双聘’技术员的一百二十多套已经住满了。”许大茂如数家珍,“其中有四十多套流转出来,专门给从全国各地来咱们厂参与技术攻坚的专家们住。这待遇可好了,独门独院,三间房带个小厨房,比住招待所强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还有一百四十来套在建,周师傅、阎师傅他们带着徒弟们没日没夜地干。李厂长说了,要把红钢小院打造成咱们厂的人才公寓样板。”
吕辰点点头:“这个思路好。专家们来了有个像样的住处,才能安心工作。”
“可不是嘛!”许大茂来了劲,把他这厂工会职工住房保障小组长的派头拿了出来,“我现在专门负责这块,上个月,从上海来三位专家,本来只打算待半个月,结果住进红钢小院后,主动申请延长到三个月!说这儿住得舒坦,干活有劲。”
两人骑过什刹海,沿着岸边柳荫道前行。
五月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甜香。
许大茂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咱们那个院子,最近可有不少新鲜事。”
“哦?”吕辰来了兴趣。
许大茂说:“易中海现在已经在牢里蹲着了,不过他家里剩下的钱应该不少,你想啊,他一个月一百出头的工资,这么多年,怎么也得攒下个两三千。”
吕辰道:“这些钱是个固定数,没有新的来路,经不住花的……”
“所以,街道办和妇联出面了。”许大茂接着说,“给他媳妇找了一个在救助站洒扫的活,一方面教育她走正道,一方面也给她一条生路,一个月十八块五,虽然不多,但够她生活。”
许大茂压低声音:“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聋老太太把关,给易中海媳妇领养了一对姐弟。”
“领养?”吕辰有些意外。
“对,大的十岁,叫小玉,小姑娘;小的四岁,叫小宝,男孩。”许大茂说,“河北那边遭了灾,父母都没了,被送到北京的救助站。聋老太太看那姐姐懂事,弟弟也乖巧,就跟街道办说和,让易中海媳妇领养了。”
他顿了顿:“你是没看见,那小玉虽然才十岁,可懂事了。每天早早起床,帮忙做早饭,给弟弟收拾,然后自己去上学。放学回来就写作业,帮着做饭扫地。易中海媳妇劲头可足了,逢人就说,这是老天爷给她送来的福气。”
吕辰沉默了片刻:“易中海知道吗?”
“知道!”许大茂声音高了些,“上个月探监,易中海媳妇带着俩孩子去了。易中海看见两孩子,当场就哭了,又觉得有了盼头,说一定要好好改造,出来重新做人。”
吕辰叹了口气:“如果真能这样,倒也是好事。”
“谁说不是呢。”许大茂摇摇头,“易中海坐了牢,反而有了后。不出意外,这俩孩子将来给他养老送终没问题。你说这世道,有时候真是……”
他一脸感叹:“要我说,还得是这聋老太太,可真真是人老成精,这种绝户命,都让她给续了起来,法力无边啊。”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自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许大茂又开口:“再说说秦淮茹。”
吕辰看了他一眼。
“贾张氏现在在厂里扫厕所、扫马路,天天累死累活,一个月赚那十七八块。”许大茂说,“没功夫磋磨秦淮茹了,秦淮茹自己在质检科,那儿大多数都是女工,她嘴巴甜,手脚又勤快,人也机灵,混得风生水起,都快成小组长了。”
他咂咂嘴:“就是这女人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还有一副要老命的好身材。走起路来晃里晃当的,厂里那些男工,看了都脸红耳张的。不过她倒是精明,跟谁都不远不近的,一心扑在工作上,带着俩孩子过日子。”
吕辰警告地看了许大茂一眼:“大茂哥,你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媳妇还怀着孕,可别动什么歪心思。”
“哪能呢!”许大茂连忙摆手,“我就是说说。我现在心里只有我们家小燕和没出生的孩子。再说了,秦淮茹那样的,我可招惹不起,那就是个火坑。”
吕辰这才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院里现在也变样了。”许大茂换了话题,“易中海倒了,刘海中当了一大爷,我是二大爷,阎埠贵是三大爷。”
吕辰笑了:“恭喜大茂哥!”
“嗨,就是个名头。”许大茂摆摆手,“现在院里是街道重点关注对象,王主任隔三差五就来转转。我们这些大爷,也就是组织组织扫除,调解矛盾纠纷,还得街道亲织出手,再也不是易中海只手遮天那时候了。”
他压低声音:“我倒是无所谓,也不影响阎埠贵扣那三瓜两枣,就是刘海中那官瘾,你是知道的。现在他当了一大爷,可这院里大事小事都得按街道办的规矩来,他想摆谱都摆不起来,憋得难受着呢。”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南锣鼓巷队伍,骑车又穿过几条胡同,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整齐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一棵小树。
“这儿地不大,也就你这一个小院,要去鼓楼大街那边,一片都是。”许大茂停下车,指着前方,“不过你这儿挺好,周师傅说的好,闹中取静。”
吕辰跟着许大茂走到院门前,门上钉着蓝底白字的门牌:“红钢小院27号”。
下面又有一行小字:“南罗鼓巷46+1号”
许大茂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院子不大,但很规整。
正面三间北房,东侧一间小厨房,西侧是厕所和储物间。
院里铺着方砖,角落有一棵石榴树,已经开出了火红的花。
“三间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许大茂推开北房门,“家具都是配好的,床、桌子、椅子、衣柜,虽然简单,但都是新打的。”
吕辰走进屋里看了看。
房间确实不大,但采光很好,窗户敞亮。
家具是普通的松木制品,漆成深红色,看着结实耐用。
“不错。”吕辰点点头,“专家们临时住住,足够了。”
“何止是足够!”许大茂说,“比招待所强多了。有厨房可以自己做饭,有院子可以活动,私密性也好。咱们的红钢小院,专家们都非常满意的。”
两人在院里转了一圈,院墙很高,门闩结实,安全性没问题。
厨房里砌了灶台,可以烧煤球,也有接自来水的龙头。
“怎么样?满意吗?”许大茂问。
“很好。”吕辰说,“工会费心了。”
“那就签个字。”许大茂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表格,“签了字,这房子就正式归工会打理,安排给来厂里工作的专家住。如果空置,工会会派人定期打扫维护。”
吕辰接过表格看了看,在上面签了字。
许大茂收好表格:“钥匙我就不给你了,关于这个院子的产权,得和你说清楚,厂里的地,厂里盖的房,你虽然出钱,但产权归厂里,你只有使用权,你自己不住,签了这个字,使用权就授权给了厂里,如果哪天你需要来住了,要提前一个月和公会解除授权。”
许大茂说:“如果将来你调走了,厂里会收回使用权,按贡献给予你相应补偿。”
吕辰明白了。这是一种变通的福利分房制度,既解决了职工和专家的住房问题,又避免了产权纠纷。
两人锁好院门,骑车离开红钢小院,吕辰邀请许大茂晚上去家里吃饭,但许大茂挂念家里怀孕的妻子,不愿前往。
吕辰赶到北京饭店时,正好下午三点。
等了一会儿,郑长枫提着那个印有“第二届百工联席会议”字样的资料袋走了出来。
“郑老师!”吕辰迎上去。
“吕工,等久了吧?”郑长枫笑道。
“没有,刚到。”吕辰接过郑长枫手里的袋子,“咱们先去趟菜市场,买点食材。”
“对,腰肝合炒,得用新鲜的。”郑长枫说。
吕辰骑车带着郑长枫来到西单菜市场。
五月的菜市场,蔬菜品种明显丰富了许多。
走到肉摊前,郑长枫挑了一只新鲜的猪腰和一叶紫红色的猪肝。
买完食材,两人骑车回到吕辰家。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王卫国、吴国华、任长空、陈志国都在,李师兄也来了。
娄晓娥、王明婕、李鹃、钱兰、雨水正围着小念青逗她玩。
陈雪茹因为怀孕,坐在藤椅上笑着看大家。
“这位就是盐帮菜传人郑老师吧?欢迎!”何雨柱从厨房走了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何师傅,打扰了!”郑长枫拱手笑道。
“哪儿的话,快请进!”何雨柱擦擦手,“您能来,我们求之不得呢。正好跟您学学正宗的川菜。”
郑长枫和院里众人打了个招呼,提着食材进了厨房,何雨柱已经备好了其他菜。
两个厨师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吕辰插不上手,便回到院里招呼客人。
“路上遇到许大茂,带我去看了红钢小院,耽搁了些时间,大家久等了。”吕辰给大家倒茶。
“你家那院子我去看过,比他们连片建设的要好上不少,三间房,够住一大家子。”王卫国道。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这个红钢小院是真的不错,咱们一班同学,留在北京的,也就我们厂里的分了房子,不用住筒子楼,家里来个人,也能住,不用去招待所。”
聊着聊着,又聊到工作上。
“余热供暖项目,紧紧着春天回暖,满打满算,实验运行了两个月,效果不错,算是验证成功了。”任长空说,“现在正准备正式建设,到年底,厂里办公区和家属区就能用上集中供暖了,不用再烧煤炉子。”
“简易机组已经建成了,正在验证发电效率。”陈志国也说,“如果顺利,明年就能上正式机组。”
李师兄道:“咱们厂这是走在了前头了,其他厂还是老旧的继电器控制,咱们现在全流程自动化都快实现了。”
“这就是咱们拼博的意义。”王卫国说,“不说别的,就说咱们的电子耳朵,这百工大会一开,又多了向十几个兄弟单位推广的机会,咱们这是以点带面,有劲头!”
“电子耳朵、脉冲电机、陶瓷材料、强电控制,咱们这些技术,被推广太正常了。不过要说最大的惊喜,还是二维卡上,咱们的‘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柜,集成工艺二维卡,仅这一项,就收到七十多个生产线方案定制,哈工大的包教授,这几天走路都在笑。”陈志国比划着。
他透露了一个消息:“报纸一出来,那个资料袋生产线上了头版,好几个纺织厂的厂长、总工当即赶到,一直追到咱们厂里,十几号人,把他和赵老师团团围住,连夜拿酒灌,非要设计自动化生产线不可,今早我去厂里拿点资料,赵老师顶着个大眼袋,走路都是飘的,明显是喝多了,夜宿办公室。”
吴国华有不同的意见:“在我看来,咱们最大的成果其实是热处理线上的数字孪生,除了鞍钢,包钢、首钢、武钢等七家大厂,都申请改建移植,这才是提升整个行业的技术输出,意义重大。”
大家正聊着,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响,紧接着是浓郁的香气飘出来。
“腰肝合炒下锅了!”何雨柱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众人都吸了吸鼻子。
那香气霸道得很,泡椒的酸香、姜的辛辣、腰花的嫩滑、猪肝的醇厚,混合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不一会儿,郑长枫端着两盘腰肝合炒出来。
腰花切成麦穗状,猪肝切得薄厚均匀,配上红艳的泡椒、嫩黄的泡姜、翠绿的蒜苗,颜色煞是好看。
“来,尝尝正宗的盐帮菜!”郑长枫把盘子分别放在两张桌上。
何雨柱也端着其他菜出来了,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回锅肉、鱼香肉丝,摆了满满两桌。
“大家尝尝这个,这是我和郑老师合作的!”何雨柱招呼大家。
他给每人一小碗开水白菜,在清澈澈透亮的汤里,一朵如莲花般的菜心绽放着,让人都不忍心吃。
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一桌。
吕辰给女人们开了一瓶红酒,这是阮鱼头送的。
男人们则直接上二锅头。
“来,第一杯,欢迎郑老师!”吕辰举杯。
“欢迎郑老师!”众人齐声。
郑长枫连忙起身:“谢谢,谢谢大家。这次来北京开会,能认识这么多年轻有为的同志,是我的荣幸。”
大家一饮而尽。
二锅头火辣辣地顺着喉咙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
郑长枫夹了一筷子腰肝合炒,放在何雨柱碗里:“何师傅,您尝尝,给提提意见。”
何雨柱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嫩!滑!入味!郑老师,您这手艺绝了。腰花脆嫩,猪肝滑润,泡椒的酸辣恰到好处,既去腥又提鲜。”
“关键是火候。”郑长枫说,“腰花和猪肝都不能炒老了,下锅翻炒十几秒就得出锅。油要热,动作要快。”
何雨柱连连点头:“受教了,火候上见功夫,郑老师是行家。”
“何师傅过奖了。”郑长枫笑道,“川菜讲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每道菜都有它的脾气,这道菜能得到何师傅你这专业大厨肯定,说明我没走了歪路。”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话题又转回了厂里的技术问题。
“李师兄,生产车间的搬迁进展怎么样?”吴国华问。
李师兄放下酒杯:“正在搬,但是很慢。刘教授的思路是‘一边搬、一边教学、一边仿制’。一台机器要拆解、搬运、重组,还要给工人讲解原理,往往要花好几天。”
“这是对的。”郑长枫插话,“我们成电那边也是这个思路。设备引进来了,不能光会用,还得知道为什么这么设计,关键部件怎么制造。这样才能真正消化吸收,将来才能自己改进、创新。”
“对。”吕辰点头,“厂长说了,搬迁不是目的,培养人才才是目的。通过这次搬迁,要带出一支能独立操作、维护、甚至改进设备的技术队伍。”
大家从生产线聊到“星河计划”,从集成电路聊到计算机的未来。
郑长枫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问题,大家也都耐心解答。
“没想到,你们在工业自动化和集成电路方面已经走了这么远。”郑长枫感慨,“真期待我们的交流合作,如果不出意外,有可能是我带队。”
“欢迎啊!”吕辰举杯,“郑老师,咱们就是要交流、合作、共同进步。”
“说得好!”郑长枫一饮而尽。
院子里笑声不断,直到夜幕降临。
吃完饭,又喝了点茶,客人们陆续告辞。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上,这个五月的夜晚,温暖而宁静。
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
第371章 一份心的温度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带着微凉的湿意。
吕辰离开娄晓娥的怀抱,早早起床。
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何雨柱正在烧水,灶台上放着几个铝制饭盒。
“起这么早?”吕辰走进厨房。
何雨柱回过头,手里拿着勺子:“你们今天要出城,我给你们准备了点干粮。馒头夹酱肉,还有些煮鸡蛋,路上吃。”
“还是表哥你周到。”吕辰心头一暖,“这一去就是一天,疗养院那地方偏,的确没地方吃饭。”
吕辰洗完脸,拿着饭盒来到一号院吴家,李连长、张婶、赵二婶、王婶都已经到了。
正在清点着慰问物品,网兜、篮子、包袱摆了一地。
有实用生活用品,毛巾十二条、肥皂二十四块、牙膏牙刷各十二套、针线包六个、手帕二十四条、棉袜二十四双。
这些都是街坊们凑的票,吴家大婶从供销社新买的。
有食品与营养品,如鸡蛋六十个,用稻草仔细隔开装在两个竹篮里,还有桃酥、绿豆糕、“高末”茶叶、白糖红糖等。
还有各家自制的酱菜、咸菜,装在六个陶罐里,用油纸封口,麻绳扎紧。
也有《红岩》《林海雪原》连环画、近期的《人民日报》、象棋两副、扑克牌四副,都是消遣用的。
“吴奶奶,我表哥给大家准备了饭盒,路上吃!”吕辰扬了扬手里的饭盒。
“这下好了,我们还准备路上买些馒头带着,有柱子准备,省事了。”吴奶奶非常开心。
赵二婶把他家的相机交给吕辰:“小辰,你今天多拍几张,回来洗了给老人们寄去。”
“放心吧二婶,我肯定拍好。”吕辰把相机装进帆布包。
王婶又从兜里掏出几条恒大牌香烟,用红纸包着:“我家老王说,这烟劲儿足,同志们可能喜欢。”
一切准备妥当,晨光渐亮,吴奶奶发话:“走吧,赶头班车。”
六个人,提着大包小包,浩浩荡荡出了胡同。
走到西直门公交站时,天已大亮。
站台上挤满了等车的人,大多是进城办事的郊区农民,背着筐提着篮。
看见吕辰他们这阵势,都自觉让开些位置。
“到四季青公社的。”李连长对售票员说。
“嚯,这么多东西,得买行李票。”女售票员三十来岁,嗓门洪亮。
“应该的,应该的。”李连长掏出钱。
不一会儿,座位已经坐满,引擎声轰隆作响,车子晃晃悠悠开出城。
两旁渐渐从房屋变成农田,五月正是小麦抽穗的时候,一片片绿油油的田地延伸向远方。
偶尔能看到农民在地里劳作,弯着腰,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疗养院在香山附近。”吴奶奶说,“得翻过两个山头。”
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四季青公社”的木牌子。
下车时,每个人都灰头土脸。
吕辰和李连长负责拿重的,其他人也都拿着较轻的包,从公社到疗养院山路较多,好在都是缓坡,不算难走。
路两旁是果园,苹果树、梨树花开过了,已经结了小青果。
偶尔有拖拉机突突驶过,开车的社员朝他们挥手。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青砖建筑。
院墙很高,能看见里面老槐树的树冠。
门楣上挂着“北京荣军疗养院”木牌,白底黑字,已经有些斑驳。
让他们意外的是,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车前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约莫五十岁,身材高大,穿着军便装,没有领章帽徽,但身姿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正和另一位年轻些的同志说话,那位可能是他的司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吕辰和李连长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是威严,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战场的肃杀之气,即使刻意收敛,仍从眼神中透出来。
吴奶奶拿出介绍信,上前和门卫交涉。
等了四五分钟,大门里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旧军装,左腿有些跛:“欢迎欢迎,我是院长,姓周。请进请进。”
他检查了介绍信,又看向那两位军人:“丘主任,您看……”
被称为“丘主任”的高大男人点点头:“一起吧,我们也是来看老战友的。”
院门打开,一行人提着东西走进去。
院子比想象中大,占地约莫二三十亩。
青砖灰瓦的建筑是旧式庄园改造的,主楼两层,两侧有厢房。
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树干需两人合抱,枝叶亭亭如盖。
树下石桌石凳,两个老人正在下棋。
葡萄架沿着西墙搭建,已经爬满了藤蔓,叶子嫩绿嫩绿的。
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床单,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墙上的标语已经褪色,字迹仍清晰可见:“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
院子东侧还有一个小菜畦,整齐地种着茄子、辣椒、西红柿,还有几垄小葱。
一个独臂老人正用左手拿着水瓢浇水,动作缓慢但一丝不苟。
“老班长,歇会儿吧。”周院长喊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马上就好!今儿个日头好,得多浇点。”
几个护士模样的女同志端着药盘从屋里出来,看见来人,微笑着点头。
她们的白大褂也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
“请到会议室。”周院长引路。
会议室兼活动室在主楼一层,是个大通间。
墙上挂着一些泛黄的合影,还有各种奖状、锦旗。
最显眼的是一张手绘的战争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箭头和圈点。
长条桌和长凳都是原木色,没有油漆。
窗台上摆着几盆仙人掌,长得很好。
“我去叫老同志们。”周院长说着就离开了。
那位“丘主任”站在战争地图前,手指轻轻抚过某个位置,眼神深远。
年轻同志安静地站在门口,又像是在警卫。
不一会儿,老人们陆续被搀扶进来。
有的坐着轮椅,裤管空荡荡;有的拄着拐杖,一条腿是假肢,走起来“哒、哒”响;有的眼睛蒙着纱布,由护士牵着;还有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仍努力挺直腰板。
总共十二位老人,平均年龄不到五十,但看上去都苍老得像六十多岁。
战伤、疾病、艰苦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太深的烙印。
可他们的眼神,出奇地清澈、坚定,甚至有种年轻人没有的宁静。
“这些是城里西四街道的居民代表。”周院长介绍。
吴奶奶站起身,先向老人们鞠了一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零钱和粮票,用橡皮筋扎着。
“各位老英雄,老同志,”吴奶奶一副邻家老太太的样子,“我们是西四街道甲字号胡同的六户普通居民。这些东西,还有这些吃的用的,是我们六家人凑的‘一份心’。”
她顿了顿:“‘一份心’是我们院里自己取的名字。意思是,每家每月拿出一点钱、一点票,攒起来,用来帮助有需要的烈军属,或者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
“今天来看望大家,就是‘一份心’头一回办大事。东西不多,都是些家常物件,但每一样都是我们亲手挑的、亲手准备的,请同志们一定收下。”
吴奶奶说完,又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位丘主任忽然开口:“一份心?六户人?你们六户都是什么情况?”
大家都有点意外,还是李连长起来答话,他起身敬了一个军礼:“报告首长,我们六户,有烈属,有军属,也有普通工人家庭。”
李连长一一介绍:“吴家是烈属,大儿子是地下党,牺牲在建国前、二儿子是转隶军人。张家是公安系统的,赵家是知识分子,王家和我家都是退伍军人。”
她特别指了指吕辰:“吕家是优秀烈属,小辰是遗孤,他父亲是四野的,1948年负重伤,建国后没熬过去。”
介绍完,丘主任沉默了一会,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啪”地一声,他站得笔直,举起右手,向吴奶奶和吕辰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代表部队,谢谢你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国家有难的时候,是你们的亲人冲上前线。现在他们不在了,你们还记着别的老兵。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我们这支军队的根。”
礼毕,他和众人一一握手,并一一询问牺牲亲人的名字。
他的手掌很厚,全是茧子。
走到吕辰面前时,他问吕辰:“你父亲牺牲时,你多少岁?”
“14岁!”
“你母亲呢!”
“父亲还没退役就牺牲了。”
吴奶奶笑着介绍道:“小辰这孩子虽然是孤儿,但是自小有主见,带着他姑姑家的两个孩子,硬是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没给国家负担。他还写书,就是那本《亮剑》,稿费都捐给了烈属,好几万。”
丘主任和一众老兵都惊讶了。
“好家伙,亮剑!”
“逢敌必亮亮剑,李云龙是条汉子!”
“那个李云龙是不是你爹?”
吕辰无奈,赶紧解释:“这故事都是我爹给我讲的,我自己加工了一下写的,我不认识李云龙,应该也没有这样一个人!”
“我看,不仅有李云龙,而且还不少。”丘主任重重拍了拍吕辰的肩膀,“你是好样的,没给父亲丢人。”
接着,丘主任自我介绍:“我叫丘岩,今天来看我的老部下,黄二牛。”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瞎眼老兵,“长津湖,他为了救我,眼睛被冻瞎了。”
黄二牛听见自己名字,茫然地转过头:“丘团长?”
“是我!”丘岩大步走过去,蹲在黄二面前,“老黄,我来看你了。”
“丘团长……”黄二牛颤抖着伸出手,丘岩握住,“您怎么来了?工作那么忙……”
“再忙也得来。”丘岩声音很轻,“对不起,老黄,这些年我来得少。”
“说的什么话!”黄二牛反而笑了,“您能记着我就行。我在这儿挺好,有吃有住,还有这么多老兄弟陪着。”
分发物品的过程很慢,因为每个老人都要聊几句,听他们说谢谢,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
缺一条腿的周班长,是抗美援朝时在长津湖冻伤的。
他说起那场战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连守1071高地,零下四十度。枪栓冻住了,用尿浇开;脚冻僵了,就跺跺,跺着跺着就没知觉了……”
“后来呢?”张婶红着眼睛问。
“后来?”周班长笑了,“后来我们连只剩七个人,但阵地没丢。我被抬下来时,腿已经黑了,医生说必须锯掉。我说锯吧,反正已经没知觉了。”
他拍了拍假肢:“这玩意儿挺好,就是下雨天会响,跟闹钟似的。”
眼盲的杨排长是淮海战役受的伤,炮弹在眼前炸开,弹片伤了眼睛。
“眼前一黑,就啥也看不见了。我心想完了,这不成废人了吗?可战友们把我背下来,医生说能活命就是万幸。”
他摸索着拿起一副象棋:“现在我就靠这个过日子,跟我下棋的是老刘,他也看不见,我们俩‘盲棋’,全靠记忆。嘿嘿,全院没几个人下得过我们。”
吴奶奶带着张婶、王婶给老人们分发毛巾肥皂,陪老他们说话,赵二婶拿出连环画,给还能看的老人讲解。
最受欢迎的是象棋和扑克,几个老人很开心,七嘴八舌,完全不像刚才那么沉闷。
丘岩挽起袖子,帮着护理员给一位瘫痪的老人翻身、擦背,动作熟练自然。
那位老人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
中午,周院长安排大家在食堂吃饭。
简单的白菜炖粉条、玉米面窝头,但分量足。
吕辰他们带的饭菜也拿出来热了,大家分着吃。
饭后,吕辰提议:“咱们一起合个影吧。”
吕辰连忙架好相机,老人们被搀扶着坐到前排,能站的站在后面。
吴奶奶他们和周院长站在两侧。
“等等。”周班长忽然说,“把军功章都戴上。”
老兵们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布包,里面是各种勋章奖章。
华北解放纪念章、淮海战役纪念章、渡江战役纪念章、抗美援朝纪念章……虽然旧了,但擦得锃亮。
他们郑重地别在胸前,挺直腰板。
黄二牛眼睛看不见,丘岩帮他把勋章别好。
吕辰按下快门。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这些苍老却坚毅的脸上。
胸前的勋章反射着光,像星星。
合影后,又拍了很多单人照、小组合影。每个老人都想和自己的勋章单独拍一张,吕辰一一满足。
还专门给丘主任和黄二牛合影了一张。
下午三点,老兵们坚持将大家送到院门口。
“常来啊!”周班长喊。
“一定!”吴奶奶挥手。
“一份心’我们记住了!”黄二牛声音很大。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些身影,在夕阳里站着,像一排不老的松。
丘岩的吉普车跟在后面,到公社才分开。
临走前,他特意下车,又和吕辰握了握手:“你在红星工业研究所工作?”
他怎么知道的,吕辰有点惊讶:“是,丘主任听过我?”
“星河计划嘛,这几天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丘岩笑得有些奇怪,他压低声音:“今天你们这份心,很好,你也不错!”
说完,转身上车。
吉普车扬起尘土,消失在土路尽头。
吕辰甩了甩头,他觉得这丘主任有点莫名其妙。
回到家时,天已擦黑。
何雨柱听见动静出来:“怎么这么晚?快进来吃饭!”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陈雪茹肚子已经很大了,坐在藤椅上,小念青趴在她腿边玩积木。
娄晓娥从厨房端汤出来:“快去洗手,就等你们了。”
饭间,大家说起今天的见闻。
说到周班长的假肢,说到杨排长的盲棋。
大家都有些感叹,觉得这一份心是做对了,雨水嚷嚷着下次她一定要去。
接下来的两天,吕辰哪儿也不打算去,就在家陪家人。
陈雪茹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已经行动不便。
大家商量后,决定提前去协和医院联系。
隔天一早,吕辰和娄晓娥骑车来到协和医院。
这所由洛克菲勒基金会创办的医院,即使在六十年代,仍是国内顶尖的医疗机构。
灰砖大楼庄重肃穆,院子里有修剪整齐的冬青。
来到二楼妇产科,护士站里,一个年轻女护士正在整理病历。
“同志您好,”吕辰上前,“我想给我嫂子预约生产床位。”
护士抬起头:“预产期什么时候?”
“五月十五号左右。”
“名字?年龄?第几胎?”
“陈雪茹,二十三岁,第二胎。”
护士翻看登记本:“现在床位紧,得排队。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红星轧钢厂。”
护士笔下顿了顿,抬头看他:“轧钢厂的,我哥也在轧钢厂。”
吕辰立即热情握手,问道:“哦,谁啊,哪个部门?”
护士也很开心:“我哥是刘全,陶瓷暖气片车间的工人,才进厂半年。”
吕辰不认识这个人,但不妨碍他拉关系:“我表哥,就是要住院的家属,是第一食堂的主任!大家都是自己人啊。”
“我叫刘芳,你说的对,都是自己人。”
吕辰和刘芳跟亲人似的,聊得那叫一个开心,扯了半个小时,最后小芳妹妹、吕大哥的叫了起来。
“既然是家属,我想想办法,你们哪天来?
“我们想提前两天,五月十三号住进来。”
刘芳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行,我给你们留个床位。但说好了,如果那天有紧急情况,可能得让一让。”
“明白,谢谢小芳你了!”
从医院出来,娄晓娥看着吕辰,眼神怪怪的:“没想到你这么能扯。”
“主要是表哥的名气大,”吕辰也笑,“有时候人情比制度管用。”
两人推着车,沿王府井大街慢慢走。
五月的北京,槐花开了,空气里浮动着甜香。
第372章 代号6305
青年节,吕辰换上整洁的中山装,前往工业部参加支部组织生活。
集中学习、思想汇报,活动持续到中午才结束。
散会时,孙老特意叫住吕辰:“小吕,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孙老关上门,语气变得亲切:“今天表现不错,组织上把你调过来,是对你的重视和培养,你要珍惜这个机会。”
“我明白,孙书记。”
“星河计划的事,部里已经决定了。”孙老压低声音,“文件这两天就会下发,这是一项国家级战略工程,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吕辰心头一凛:“是,我一定全力以赴。”
“不过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孙老语重心长,“这么大的工程,涉及方方面面。既要敢闯敢干,也要讲究策略。特别是人事关系、部门协调这些,有时候比技术攻关还难。”
“谢谢孙书记提醒,我会注意的。”
假期过去,吕辰进入了规律的工作,过着简单、真实、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每天上班、下班,和家人吃饭、聊天、听收音机,平淡而温馨。
何雨柱也特意调了班,多在家里待着。
但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这天下午,厂里来人通知,紧急会议,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参加。
吕辰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红星轧钢厂小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肃穆。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厂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孙涛书记、李怀德厂长、几位副厂长、工会主席,还有几位新面孔。
吕辰作为厂里的工程师,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发现,不久前在香山疗养院见过的丘岩也坐在台上,还有长光所的陈光远副所长。
孙涛书记主持会议,这位工业部自动化发展司司长兼轧钢厂党组书记,今天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神情严肃。
“同志们,现在传达上级重要文件。”孙书记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文件上。
“经国务院批准,教育部、工业部、国家计委、国防科委联合决定,正式全面推进‘星河计划’,建设我国第一条完整的集成电路生产线。”
孙书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工厂选址在八王坟附近,紧邻红星轧钢厂,代号6305厂,直属工业部领导。”
“工厂建设目标,在两年内建成投产,掌握5微米集成电路制造工艺,良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年产集成电路芯片50万片,计算器10万台。”
文件内容一条条传达下来,会议室里的呼吸声都变得轻微了。
这是一项国家级战略工程,投资巨大,意义深远。
“为保障工程顺利实施,成立‘6305工程指挥部’。”孙书记继续宣读,“任命工业部自动化发展司司长、红星轧钢厂党组书记孙涛同志任总指挥。”
“任命国防科委、四机部、北京市相关领导任副指挥。”
“任命四机部转业干部丘岩同志任6305厂专职党委书记。”
丘岩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即使没穿军装,也能看出军人气质。
他向大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
吕辰没想到,缘分这东西来得是真的奇妙,他总算想明白丘岩为什么听星河计划耳朵起茧子了。
“任命红星轧钢厂厂长李怀德同志任6305厂第一任厂长。”
李怀德站起身,向众人点头致意。
这位从后勤一路干上来的厂长,此时一跃成为横跨研发、传统生产、尖端生产的“工业帝国”掌门人。
他此刻面色平静,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任命原长光所副所长陈光远同志任6305厂总工程师兼第一副厂长。”
陈光远站起来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动,有这位光学领域的顶尖专家保底,6305厂技术底色注定能走远。
“文件宣读完毕。”孙书记放下文件,环视全场,“现在请几位新任领导讲几句。”
丘岩第一个发言,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我叫丘岩,当兵二十年,今年刚转业。”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组织上让我来6305厂抓党务工作,这是对我的信任,也是考验。”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懂技术,在座的各位都是专家。但我懂一条,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线。6305厂是军工级保密单位,我们的产品关系到国防安全、国家命脉。这就要求我们每一个人,首先要政治过硬,经得起考验。”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我的任务就是抓好三件事,保密、保卫、政治建设。”丘岩说得直白,“我会制定严格的保密纪律,建立可靠的保卫体系,加强思想政治工作。让大家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全心全意投入生产科研。”
“但同时我也要说清楚,”他的语气严肃起来,“谁要是违反保密纪律,谁要是在政治上出了问题,我丘岩第一个不答应!该处理的处理,该移交的移交,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会议室里的气氛为之一紧。
孙涛书记适时接话:“丘岩同志说得好。6305厂不同于一般工厂,保密和安全是第一位的。大家要理解、支持、配合丘岩同志的工作。”
他转向李怀德:“怀德同志,你是厂长,全面负责。丘岩同志抓政治,光远同志抓技术,你们三人要精诚团结,互相配合,把6305厂建设好。”
“请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团结协作。”李怀德表态。
接着,李怀德发言:“感谢组织的信任。6305厂是国家的重点工程,任务艰巨,责任重大。我李怀德在这里表态,一定全力以赴,按时保质完成建设任务,决不辜负国家和人民的期望!”
他的话简短有力,赢得了一片掌声。
陈光远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但坚定:“技术方面,我们有‘星河计划’的前期积累,有全国协作单位的支持。虽然困难很多,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科学规划、严谨务实,一定能攻克5微米工艺难关,实现预定目标。”
发言完毕,孙涛继续主持。
“好,接下来我们商量两件具体事。”孙涛说,“一是工厂架构,二是人员组建。”
会议进入了实质性讨论阶段。
一位四机部来的副总指挥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方案:“根据集成电路制造流程,我建议设立‘两室四中心五处’的组织架构。”
他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两室,党委办公室,下设组织、宣传、保卫三个科;厂长办公室,下设计划、调度、秘书三个科。”
“四中心:设计中心,负责芯片设计、版图生成;制造中心,是核心,下设光刻、薄膜、扩散、金属化、封装五个车间;测试与可靠性中心;动力与保障中心,负责微电网、超纯水、特种气体等。”
“五处:人事处、财务处、供应处、基建处、质检处。”
这个架构清晰合理,既考虑了生产流程,也兼顾了管理需要,得到了大家的基本认可。
“人员方面,我建议遵循‘老骨干输血、新血液精选、全国支援’的原则。”李怀德接着说。
他详细解释了具体方案,从红星轧钢厂抽调200-300名最优秀的老师傅、青年技工、检验员,作为“种子”带到新厂。
为此,要立即招收300名新人进入轧钢厂培养,作为人才储备。
从“清华-红星”实践基地历届毕业生中选拔50名优秀人才,作为车间技术员、工段长培养。
从长光所、半导体所、哈工大、真空所等“星河计划”各协作单位派驻技术骨干常驻6305厂,负责工艺调试和工人培训。
面向全国选拔人才,重点工业城市的中专技校毕业生、退伍技术兵、政治可靠的城市青年。
首批招募1000-1500人,在工厂建成前集中在轧钢厂培训基地和清华大学进行为期一年的强化培训。
“还要从上海、辽宁、四川等地,成建制抽调一些相关工厂的优秀车间班组支援我们。”李怀德最后说。
这个方案考虑周全,既有现实操作性,又有战略眼光。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
结束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孙涛书记总结道:“今天只是开始。接下来,各部门要抓紧制定详细方案,尽快启动各项工作。6305厂的建设,关系到国家电子工业的未来,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散会后,李怀德叫住吕辰:“小吕,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厂长办公室里,李怀德关上门,示意吕辰坐下。
“今天这个丘书记,你怎么看?”他开门见山地问。
吕辰想了想,诚恳地说:“厂长,我觉得丘书记是个实在人。”
“哦?怎么说?”
“他说得直白,但句句在理。”吕辰分析道,“6305厂确实是军工级保密单位,政治不过硬,技术再先进也不行。丘书记把丑话说在前头,其实是好事。总比那些表面一团和气、背后捅刀子的强。”
李怀德点点头:“这倒是,但他那么强调政治,会不会影响生产?”
“我觉得不会。”吕辰摇头,“政治工作做好了,其实是大家的安全阀。你想啊,如果厂里政治清明、纪律严明、保密到位,大家是不是就能安心搞技术了?不用担心被人抓小辫子,不用害怕技术泄露,这不是好事吗?”
李怀德若有所思。
“厂长,我有个想法,”吕辰继续说,“丘书记原则性强、有背景、有手腕,这对我们其实是保护。有他在前面挡着,那些想找茬的、想伸手的、想搞破坏的,都得掂量掂量。咱们就能集中精力抓生产、搞技术。”
“这么说,他是咱们的贵人?”
“可以这么说。”吕辰点头,“政治工作抓扎实了,底色夯实了,咱们才能走高质量发展道路。否则,技术再好,也架不住有人从背后捅刀子。”
李怀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看问题就是透彻。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站起身:“6305厂的建设,担子很重,如果你有什么想法,随时来找我。”
“是,厂长。”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吕辰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清华大学。
刘星海教授还在办公室工作,见吕辰到来,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有事?”
“老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吕辰关上门,低声把今天会议的情况说了一遍。
刘星海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你的意思是?”听完后,他问。
“老师,6305厂是直属工业部的保密工厂,安全级别高。”吕辰说,“我建议,参与咱们星河计划的一些核心教授、专家,可以考虑转入6305厂,担任各中心主任、技术负责人。”
刘星海皱了皱眉:“为什么?他们都去工厂了,学生们怎么办,不用上课了?”
“不一样。”吕辰摇头,“研究所毕竟挂靠在轧钢厂,虽然也是保密单位,但级别不够。6305厂是国家级战略工程,政治审查更严格,保护措施更完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外面的风声,老师您应该也有所察觉。有些事,咱们得提前准备。”
刘星海沉默了。
作为高级知识分子,他当然知道吕辰指的是什么。
近来学术界、文艺界的一些动向,确实让人不安。
“6305厂有丘岩这样的书记坐镇,政治工作抓得紧,反而更安全。”吕辰继续说,“在里面工作,可以心无旁骛搞科研,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你是说,那里会成为避风港?”
“可以这么理解。”吕辰点头,“而且,6305厂是国家级重点工程,资源投入大,发展前景好。老师们去那里,既能发挥专长,又能得到更好的保障。这是一举两得。”
刘星海沉思良久,缓缓说道:“你说得有道理,参与星河计划的核心教授和老师,确实应该考虑这个问题。他们都是国宝级专家,不能有任何闪失。”
“那您......”
“我会找他们谈。”刘星海下了决心,“不过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既要保证6305厂和红星所的技术力量,也不能让学校一下子空了。”
“我明白。”吕辰说,“可以分批进行,先动员几位最核心的教授过去,带出一支队伍,其他人再陆续跟进。”
“好,就这么办。”刘星海看着自己的学生,眼中满是欣慰,“小吕啊,你不仅技术上有想法,政治上也很成熟。这很好,要继续保持。”
从刘星海办公室出来,夜色已深。
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吕辰慢慢走着,脑海中思绪万千。
6305厂,中国第一条集成电路生产线。
这不仅仅是一个工厂,更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中国电子工业的起步,象征着这个国家追赶世界先进水平的决心。
而自己,有幸成为这场伟大征程中的一员。
路还很长,困难会很多。
但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努力,有国家的大力支持,有什么难关是不能克服的呢?
第373章 招贤纳士
五月十三日,晨光熹微。
何雨柱早早就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炖着鸡汤,香气四溢。
陈雪茹今天住院,得吃点好的。
七点钟,一家人吃过早饭,开始准备。
陈雪茹已经怀孕九个多月,肚子高高隆起,行动有些不便,但精神很好。
她穿着自己缝制的宽松棉布孕妇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宁静的微笑。
“嫂子,东西都收拾好了。”雨水从屋里拎出两个包袱,“换洗衣服、毛巾、牙刷、脸盆,还有表哥做的吃食。”
娄晓娥扶着陈雪茹起身:“雪茹姐,慢点走。”
小念青拉着妈妈的手:“妈妈,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呀?”
陈雪茹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快了,等妈妈从医院回来,就带弟弟回家。”
一家人出了院门,何雨柱骑着三轮车,后座垫上棉被,陈雪茹坐在车里;娄晓娥牵着念青,雨水和陈婶拿着零碎物件。
五月的北京,槐花正盛,甜香弥漫在晨风中。
邻居们听见动静,纷纷出门打招呼:“雪茹要生了?恭喜恭喜!”
“柱子,好好照顾媳妇!”
“过两天生了,我们去医院看你。”
陈雪茹一一笑着回应。
张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塞到陈雪茹手里:“这是我昨天去雍和宫求的平安符,带着,保平安。”
陈雪茹眼眶微红:“谢谢奶奶。”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张奶奶拍拍她的手。
吴奶奶对陈婶说:“把念青放我们这里,我们给你带着,孩子在医院闹腾。”
陈婶笑道:“谢谢吴婶,这两天我先带着,等雪茹生了,再交给你们。”
告别众多长辈,一行人继续前行。
协和医院离得不远,大家慢慢走着,四十分钟就到了。
停好车,簇拥着陈雪茹走进产科楼。
来到二楼护士站,正好是刘芳护士当值。
“吕大哥、娄姐姐!你们来了,这是嫂子吧?”刘芳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真准时,床位给你们留好了。”
吕辰笑着点头:“麻烦你了小芳妹妹。”
“不麻烦不麻烦。”刘芳在前引路,“跟我来,朝阳的房间,视野好。”
一行人跟着刘芳前往病房。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婴儿啼哭声,那是新生命降临的宣告。
206病房,是个双人间,但另一张床暂时空着。
窗户朝南,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水瓶。
“条件有限,但这是目前最好的房间了。”刘芳有些抱歉地说,“最近产妇多,床位紧张。”
陈雪茹连忙道:“已经很好了,谢谢小芳。”
何雨柱把包袱放下,从里面掏出两个饭盒:“小芳,这是自家做的枣泥糕和酱肉,你尝尝。”
刘芳推辞不过,接过饭盒,眼睛笑成了月牙:“何主任的手艺,我可惦记好久了。”
安顿好陈雪茹,刘芳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每天查房时间、吃饭时间、探视规定等等。
“虽然预产期是十五号左右,但生孩子这事儿说不准,可能提前也可能推后。”刘芳说,“嫂子就在这儿安心住着,有什么不舒服马上按铃。”
陈雪茹点头:“我明白。”
“那行,我先去忙了。”刘芳走到门口,又回头笑道,“何主任、吕大哥,你们放心,我会多照应着的。”
送走刘芳,一家人围在床边。
何雨柱握着陈雪茹的手:“雪茹,我晚上下班就过来陪你。”
“不用天天跑。”陈雪茹摇头,“你工作忙,有妈和念青在这儿,够了。”
陈婶坐在床边,搂着念青:“是啊柱子,你安心上班。这儿有我呢。”
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不早,一家人离开了医院。
吕辰、何雨柱骑车前往红星轧钢厂,娄晓娥前往市委,雨水前往学校。
上午八点半,红星工业研究所二楼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所长刘星海教授,党支部书记李怀德,汤渺教授、方教授、赵老师、宋颜教授等各研究中心、实验室主任,以及各实验室骨干,总计四十余人。
吕辰推门进来时,会议刚刚开始,他在宋颜教授身边坐下,翻开笔记本。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刘星海环视全场,“今天主要讨论一个问题,研究所的队伍建设与发展规划。”
“研究所的基础建设已经基本完成,实验室、研究室设备陆续到位。”刘星海继续说,“而另一方面,6305厂刚刚立项,李厂长和陈总工已经找我要人了。”
李怀德接过话头:“6305厂是国家级重点工程,两年内要建成投产,任务极其艰巨。我们需要一支既懂理论、又懂工艺、还能攻坚克硬的骨干队伍。这支队伍从哪里来?主要还得靠咱们研究所输血。”
会场里响起低语声,给一个刚刚立项的大厂输血,那得多少人啊,怕是要大失血了。
特别是集成电路实验室,肯定是抽调的主力军,就算把血抽干了都不够。
宋颜教授推了推眼镜:“李厂长,输血可以,但不能抽干了。集成电路实验室当前总计才几十个人,还承担着5微米工艺从实验室验证迈向工业化量产的全部攻关任务,我们自己还要建立一条中试生产线。如果骨干被大量调走,我们的任务怎么完成?”
汤渺教授也点头:“陶瓷材料研究中心的情况类似,我们正在攻关全固态电解质陶瓷、高温结构陶瓷、耐腐蚀化工陶瓷等多个方向,每个都需要精兵强将。”
面对各研究中心主任的担忧,李怀德也有点坐蜡。
刘星海摆摆手:“大家别急,今天开会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简单地输血,而是造血,我们要大规模扩充队伍。”
他说了几个数字:“当前研究所总共746人,计划再招780人,总规模达到1520人。这样既能为6305厂输送骨干,又能保证自身研发任务的完成。”
“具体分配方案如下。”刘星海拿出一张纸念了起来,“工业智能化研究中心扩充到610人,其中工业监测实验室110人、集成电路实验室500人;工业陶瓷及冶金材料研究中心扩充到360人;自动化控制研究中心扩充到230人;工业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扩充到100人;新成立的数字孪生实验室定员140人;精密机床实验室定员80人。”
听到这个分配,会场里气氛活跃起来。
500人的集成电路实验室!这意味着“星河计划”将获得前所未有的资源支持。
方教授问:“刘教授,招人的渠道和标准怎么定?”
“这正是接下来要讨论的。”刘星海说,“我的想法是分两条路走。对于大多数研究中心和实验室,采用传统的课题发布模式。由各中心负责人设计课题,在清华大学组织发布会,招收学生、研究生来参与。这种方式适合培养型、探索型的研究。”
他顿了顿:“但‘星河计划’不同,集成电路攻关是硬仗,需要的是能立刻上手、能攻坚克难的精英。所以我们要组织一次精英选拔式的团队扩建活动。”
宋颜眼睛一亮:“刘教授的意思是,专门为‘星河计划’搞一次特招?”
“对。”刘星海点头,“宋教授,你有什么想法吗?”
“太好了,”宋颜兴奋道:“我建议,以‘星河计划’的名义发布一批‘承上启下、攻防兼备’的课题。这些课题既要解决5微米工艺产业化的现实痛点,又要为下一代3微米工艺做技术储备。”
他思路清晰,明显早有想法:“这批课题要包含5微米工艺成熟度攻关,为量产铺路;也要有3微米工艺前瞻性研究,为未来布局;还要有设计、测试与标准化体系建设,打牢基础;更要有特殊材料与装备国产化研究,解决瓶颈问题。”
“我们以这批具体课题为载体,招募400人。”宋颜教授继续道,“其中300-350人从清华、北大、哈工大、西军电、成电等顶尖工科院校的无线电、物理、化学、精密仪器、计算机专业选拔。”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这个想法非常好,我看就由我和你亲自到各校做动员报告,通过‘政治选拔+专业考核’进行双重筛选。”
吕辰举手发言:“刘教授,我有个补充建议。”
“小吕你说。”
“我们在全国调研期间,遇到过不少精英。比如兰州大学的同位素示踪团队、金川806厂的高纯镍提炼老师傅、成电的高频电路专家、510所的空间环境模拟工程师……这些人是真正的‘实战派’。我们可以深化‘厂校双聘’机制,从长光所、半导体所、真空所等各协作单位抽调骨干50-80人,作为各课题小组的实际负责人。”
李怀德插话:“小吕这个思路好,这些骨干人事关系可以部分转入红星所或者6305厂,既解决了他们的编制问题,又增强了我们的力量。”
“还有,”吕辰继续说,“我们还可以从上海机床厂等合作工厂选拔优秀技术工人与技校生20-30人,负责设备操作、维护和实验样品加工。工艺工关不能只靠理论,得有老师傅的手感和经验。”
刘星海频频点头:“小吕考虑得很周全。理论精英、实战骨干、能工巧匠,三支队伍结合,才能打硬仗。”
会议进行了整整一上午。
各研究中心主任分别提出了自己的人员需求和招募计划,汤渺教授需要材料合成与表征专家,方教授需要信号处理与算法人才,赵老师需要控制系统与机电一体化工程师……
最终方案确定,研究所总扩招780人,其中“星河计划”专项招募400人,其他方向380人。
招募工作立即启动,力争在三个月内完成。
散会后,刘星海叫住宋颜、吕辰等几人:“‘星河计划’的课题设计要抓紧。下午你们开个会,把具体课题敲定下来。”
下午两点,集成电路实验室小会议室。
宋颜教授召集了“星河计划”的核心攻坚小组,谢凯、吕辰、诸葛彪、吴国华、钱兰等骨干,总共十二人。
桌上摊开了厚厚的资料,全国调研报告、技术备忘录、各家协作单位提供的技术清单。
“各位,时间紧迫,任务繁重。”宋颜教授开门见山,“我们要设计一批能够吸引顶尖人才、又能切实推动技术进步的课题,大家畅所欲言。”
谢凯第一个发言:“我认为首要任务是5微米工艺成熟度攻关,这是直接为6305厂量产铺路的,必须务求解决现实痛点。”
他提出几个课题方向:“5微米光刻工艺窗口与缺陷根源的系统性研究。光刻是芯片制造的核心,但目前工艺窗口狭窄,缺陷率高。这个课题要系统研究曝光量、焦距、显影时间等参数的精确控制与交互影响,系统分类并分析尘埃、胶膜缺陷的来源。最终目标是为工厂制定《标准作业程序》提供科学依据。”
“硅片批次间均匀性控制与在线监测技术。硅片质量的一致性直接影响芯片良率。这个课题要开发在线监测方法,实时检测硅片厚度、电阻率、平整度等参数,建立质量控制模型……。”
谢凯的课题设计严谨务实,直指产业化痛点,获得众人点头。大家又针对这个版块提出了《化学气相沉积薄膜的阶梯覆盖性与致密化工艺优化》《基于‘掐丝珐琅’工艺的芯片封装引脚自动化键合技术预研》等课题。”
诸葛彪针对“下一步”的研究:“刚才说的都是当下必须解决的问题。但我认为,下一代3微米工艺的前瞻性研究也不能缺席,我们要为未来升级做技术储备。”
他提出的课题更具探索性:“接触式光刻向接近式/投影式光刻过渡的技术路径研究。现在的接触式光刻有掩模污染和损伤问题。接近式或投影式光刻是未来方向,但技术难度大。这个课题可以先从理论模拟和原理验证做起……。”
有诸葛彪为引,大家又针对下一代的技术,提出了《离子注入技术替代高温扩散的可行性初步研究》《电子束直写技术用于制作高精度掩模版的实验研究》等课题。”
钱兰的关注点则在软件和体系层面:“设计和测试是芯片的‘软实力’。我们要为‘自主定义’打下基础,不能总是跟在别人后面。”
她的课题偏向设计与标准化:“‘星河-1’指令集架构的仿真验证与编译器开发。指令集是计算机的‘语言’。我们已经初步定义了‘星河-1’指令集,现在需要仿真验证其正确性和效率,并开发配套的编译器……。”
大家又补充了《集成电路功能与参数自动化测试平台开发》《5微米工艺设计规则初稿制定》等课题。”
最后发言的是吴国华,他对“自主可控”有着深刻的理解:“所有的技术,最终都要落到材料和装备上,不解决‘卡脖子’的源头问题,我们永远受制于人。”
他提出的课题直指国产化:“光刻胶原料国产化替代与纯化工艺研究。光刻胶目前依赖进口,价格昂贵且供应不稳定。这个课题要联合上海感光厂、中科院感光化学所,研究原料合成与超纯化工艺……。”
之后,又提出《高精度稳压稳流电源系统研制》《超纯水制备系统中的耐腐蚀陶瓷组件开发》等课题。
小组成员相继发言,总计提出了十几个课题方向,涵盖了工艺、设计、测试、材料、装备等芯片制造的各个环节。
宋颜教授一一记录,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很好,大家思考都很深入。这些课题既有现实针对性,又有前瞻性,既解决‘有无’问题,又布局‘好坏’未来。”
他看向吕辰:“小吕,你有什么补充?”
吕辰一直在认真听,此时抬起头:“各位的课题设计已经很全面了。我只补充一点,这些课题不是孤立的,它们应该形成一个有机整体。”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系统图:
“工艺攻关课题为制造提供‘能力基线’;设计测试课题为产品提供‘开发工具’;材料装备课题为全链条提供‘基础支撑’。”
他顿了顿,说出两个字:“而所有这些,最终都要服务于一个目标,那就是产品。”
“我们不是为了研究而研究,是为了造出能用的芯片,造出有竞争力的产品。”吕辰继续说,“所以,我建议增加一个总体性课题:《基于5微米工艺的计算器芯片全流程验证》。”
“以一个比‘红星一号’更复杂、功能更强的计算器作为目标产品,从设计、流片、封装到测试,走完全流程。用实际产品来检验各课题的成果,暴露问题,迭代优化。”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眼睛一亮。
“产品牵引!”诸葛彪拍桌子,“好主意!有了明确的产品目标,大家干活才有方向感。”
“而且可以检验各环节的衔接。”钱兰点头,“设计和制造之间、工艺和测试之间,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接口。”
宋颜教授当场拍板:“增加这个总体课题,这个计算器要集成更多功能,科学计算函数、存储器、更快的运算速度。就用它作为我们5微米工艺的‘试金石’。”
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晚上六点,最终确定了“星河计划”专项招募的二十个核心课题,涵盖工艺、设计、测试、材料、装备、产品验证等各个方面。
这些课题将组成一份“星河计划”关键技术攻关课题清单,随着招募通知一起发往全国各高校和协作单位。
这是“星河计划”的征兵令,是中国集成电路产业的招贤榜。
第374章 不堪重负的技术输出
红星工业研究所主楼二楼,吕辰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不大的房间里坐了四个人,厂长李怀德、副厂长巴雅尔、技术处王处长,以及办公室的主人吕辰。
四人围坐在办公桌旁,桌上摊开着几份人员调度表、合作项目清单,还有一个满是烟头的烟灰缸,一罐子已经抽掉大半的红双喜,这可是特供中的特供。
“又是一份。”巴雅尔将手里刚看完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份来自冶金部的函件,要求红星轧钢厂派遣技术骨干支援弄弄坪钒钛基地,“这已经是第十四家了。”
这位蒙古族出身的副厂长眉头紧锁:“按照吕工你们的实验室合作意向,至少需要一支五人的技术队伍长期驻扎。”
李怀德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攀枝花是战略资源基地,事关国家战略,无论如何,这个实验室都要建起来。”
“问题是咱们的人手已经捉襟见肘了。”王处长翻着手里的统计表,声音里透着疲惫,“光是帮助其他兄弟单位推广自动化生产线技术,咱们已经派出了七十多人,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市。”
他一项项数着:“大庆油田那边,因为电子耳朵系统的应用示范和陶瓷罐体的建设,咱们常驻了八个技术员,轮换期一年。上海试剂厂要搞耐腐蚀陶瓷反应釜,又派了五个人过去,这还是第一批。还有兰州大学的同位素示踪实验室、金川806厂的高纯材料生产线、成都的微波器件封装线……,这些因为‘星河计划’调研建立合作的单位零零总总加起来,常年有将近五十人不在厂里工作。”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香烟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巴雅尔叹了口气:“最要命的是百工联席会议之后。”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首钢、包钢、武钢、太钢等七大钢厂,都正式发函要求咱们派员支持数字孪生技术在轧钢工艺中的应用。每个厂至少两个老师傅带队,这就得出去十几个。这还不算随行的青年技术员。”
“这些请求还都是拿着部里的批文来的。”王处长补充道,“还有更多的兄弟单位,拿着百工大会的技术备忘录,看到有用的技术就找上门来,有的是冶金部直接下文,有的是工业部协调,还有的是省市领导亲自打电话,有的直接就来招待所住着,咱们哪一路神仙都得罪不起。”
李怀德掐灭烟头,看向吕辰:“小吕,你是从研究所的角度看,情况怎么样?”
吕辰翻开拿起一本派员表,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研究中心的派出人员情况:“研究所那边压力也很大,这一批专项招募还没完成,现有的骨干力量已经被抽掉不少。工业监测实验室派了六个人去西军电,推广电子耳朵在雷达设备上的应用,学习军用电子设备的可靠性测试规范。自动化控制研究中心有四个小组长被借调到一机部,参与编制《工业自动化技术推广手册》。”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紧张的是集成电路实验室,总共就一百来个人,星河计划二三十家成员单位一交流,三分之二的人就派了出去。实验室里既要完成‘红星一号’计算器的工艺验证,又要开展小型化研究,还要设计下一代芯片。可即便这样,其他单位前来开展协同优化、数据支持的派员,每天都得有人陪着。”
“厂里技术处的情况更糟。”王处长接过话头,“我们处一半的人都在全国到处跑。昨天统计,在厂里的技术员只剩四十七人,却有六十二人在外出差。有些项目点离得远,来回一趟就得半个月,工作效率大打折扣。”
四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各自点起了新一支烟。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烟雾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楼下传来研究所工作人员走动、交谈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窗户,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这就是技术领先的代价。”良久,李怀德缓缓开口,“咱们走在了前面,别人自然要来学习。国家要发展,不能只靠咱们一家。”
巴雅尔苦笑道:“道理谁都懂,可现实是,咱们自己的研发任务怎么办?余热利用需要人,生产线搬迁需要人,6305厂的建设需要人,星河计划需要人,厂里日常的技术维护也需要人。人都派出去了,家里的活谁干?”
领先者不仅要自己奔跑,还要拖着整个行业前进,现在红星轧钢厂和红星研究所,就处在这样的位置。
王处长吐了一口烟:“还好咱们早有先见之明,早把一些成熟技术打包,编制成标准化的技术手册、操作规程。应付了前来学习的兄弟单位,真要有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咱们才再派人去现场指导。要不然,起码派员还要再增加一倍。”
李怀德点点头:“标准化、文档化,把老师傅的经验变成可以传承的知识,这一招的确是省了很多工夫。就说咱们根据自动化生产线调试,编写的《调试一百问》,不仅减少了重复劳动,还能降低对老师傅个人经验的依赖。”
说到这里,巴雅尔接口道:“要不咱们还组织人手,把热处理线、电子耳朵、控制柜、二维卡这些,编写成各种规范和说明,比如《建模规范》《数据采集标准》《电路设计入门》《使用规范》。”
王处长摇了摇头:“编写这些文档需要时间,需要人手。可现在咱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和人手。”
又是一阵沉默。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吕辰抬起头。
门推开,陈志国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些许兴奋。
看到屋里坐着厂领导,他愣了一下:“厂长、巴雅尔厂长、王处长、吕辰,打扰了。”
“志国啊,进来吧。”李怀德招呼“什么事?”。
陈志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油印的图纸:“吕辰,你之前设计的那个双桶洗衣机,我们做出来了。”
“哦?”吕辰站起来,“样机在哪?”
“放在厂招待所的洗衣站试用了。”陈志国说,“已经运行了24小时,洗了十多批次衣物。我跟两个钳工车间的师傅一起装的,按你的图纸,一点没改。”
吕辰转头看向李怀德:“厂长,要不咱们去看看?坐着也是发愁,换个思路。”
李怀德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去看看咱们的技术革新成果。”
巴雅尔和王处长也站起来,一行人出了办公室,下楼往招待所方向走去。
路上,陈志国简单介绍了制作过程。
“材料都是厂里现成的,薄铁皮是边角料,电机是库存的旧型号,皮带轮和轴承是标准件。”陈志国说,“最难的是那个‘掐丝珐琅’防水的控制板,我们找了陶瓷实验室的师兄帮忙,用实验室的备用材料给烧了一块。”
“防水性怎么样?”吕辰问。
“做了密封测试,泡在水里半小时,电路板完好。”陈志国回答,“就是外壳的防锈漆处理得一般,没用专业的喷涂设备,手工刷的,不够均匀。”
说着话,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厂招待所。
这是一栋三层砖楼,建于五十年代末,主要接待来厂技术交流的兄弟单位人员。
楼后面单独建了一排平房,是洗衣站和锅炉房。
洗衣站里,两个四十多岁的女工正在忙碌。
一个大水泥池里泡着床单,另一个水泥台子上堆着洗好待拧干的衣物。
墙角处,一台浅绿色外壳的机器正在“嗡嗡”运转,正是陈志国他们制作的洗衣机样机。
机器约莫一米二高,双桶并排设计,左边是洗涤桶,右边是甩干桶。
外壳是薄铁皮压制而成,边角处能看到手工焊接的痕迹。
浅绿色的防锈漆刷得确实不太均匀,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颜色浅,但整体看起来还算结实。
底部装着四个小轮子,轮子上有简易的刹车装置,旁边还有可调节高度的支脚,这是为了方便移动和找平。
李怀德走近观察,洗涤桶的盖子透明,能看到里面正在旋转的水流和衣物。
甩干桶的盖子是金属的,上面有个红色的安全锁扣,旁边贴着醒目的警示标签:“运行时严禁开盖”。
“现在洗的是什么?”巴雅尔问。
一个女工抬起头:“是招待所换下来的床单和被套。以前这些大件最难洗,得先在池子里泡半天,再用手搓,两个人拧干都得费老大劲。现在用这个机器,省事多了。”
吕辰蹲下身,检查机器底部。
一台电机通过皮带同时驱动两个桶,中间有个机械式的离合装置,通过外部的旋钮切换模式,要么洗涤桶转,要么甩干桶转,不能同时工作。
“这个设计是为了简化结构,降低成本。”吕辰解释道,“双电机方案更灵活,但成本高,故障点也多。单电机加机械离合,虽然功能受限,但皮实耐造。”
李怀德点点头:“符合咱们的厂情,工人们用着顺手才是第一位的。”
正在这时,洗衣机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洗涤程序结束了。
女工上前,打开洗涤桶盖,里面的床单已经被水流搅得均匀松散。
她将床单捞出来,粗略拧了拧水,放进旁边的甩干桶,盖上盖子,转动定时旋钮到“5分钟”位置,然后按下启动按钮。
电机重新启动,这次驱动的是甩干桶。
多孔金属内胆开始高速旋转,发出持续的“嗡嗡”声。
透过桶壁上的观察窗,能看到床单在内胆中迅速展开,紧紧贴在内壁。
五分钟后,机器自动停止。
打开甩干桶盖,女工取出床单。
刚才还湿漉漉的床单,现在只剩下微微的潮气,用力一抖,几乎可以直接晾晒了。
“这效果可以啊。”王处长摸了摸床单,“比手工拧得干多了。”
陈志国从旁边拿出记录本:“我们做了测试记录,同样的床单,手工洗加拧干,两个人要二十分钟,现在用机器,洗涤十五分钟,甩干五分钟,总共二十分钟。但人只需要操作几分钟,其他时间可以干别的活。”
他翻着本子:“耗水量比手工少,因为机器是循环用水。耗电量测了一下,洗甩一次大约三分电。运行三天,出过一次小故障,皮带有点松,打滑,紧了一下就好了。还有一次是排水管接口有点渗水,加了密封胶带解决了。”
吕辰仔细查看了故障记录,都是机械部件的小问题,电路部分一直工作正常。
那个“掐丝珐琅”控制板装在密封的防水盒里,看起来防水效果不错。
“噪音有点大。”巴雅尔实话实说。
“是,主要是甩干桶高速旋转时的震动和风声。”陈志国承认,“我们试过加橡胶垫减震,效果有限。要想真正降低噪音,得重新设计甩干桶的动平衡和支撑结构,那成本就上去了。”
李怀德绕着洗衣机走了两圈,忽然问吕辰:“小吕,你怎么想到设计这个的?”
吕辰笑了笑:“其实想法很简单,咱们厂招待所常年住满全国各地来交流学习的同志,床单被套的洗涤压力很大。我上次来送资料,看到两位大姐在冷水里泡着手洗,大冬天的,手上都是冻疮。就趁着调研后休息那两天,设计了这个,帮她们减轻减轻负担。”
他拍了拍洗衣机外壳:“材料都是厂里现成的边角料,技术也有是现成工艺的衍生应用,电机是库存的老型号,算是废物利用。设计和组装是志国他们利用业余时间做的,没占用生产资源。”
李怀德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拍板:“这个洗衣机,我看行。”
巴雅尔认同道:“这是咱们工人自发进行的技术革新,用的是厂里的闲置材料,解决的是职工群众实际生活困难。完全符合‘勤俭办厂、技术为民’的原则。”
王处长也点头:“确实,这不是搞特殊化,是实实在在为群众办实事。”
“我看不如这样。”李怀德思路清晰起来,“咱们先小批量生产三四十台,作为‘先进工作者奖励’,发放给厂里的劳模和优秀职工家庭。这样既能激励大家,又能测试洗衣机的实际使用性能。”
“在试用期间,咱们收集使用数据,改进设计。比如噪音问题、耗电量、对不同衣料的适应性等等。”他压低声音,“如果试用效果确实好,咱们去找洗衣机厂谈合作。咱们提供设计图纸和关键部件,主要是‘掐丝珐琅’控制板,他们负责批量生产和销售,来个利润分成。”
巴雅尔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避免了重复建设,符合‘专业厂干专业事’的产业政策。等合作成熟了,有了经济效益,咱们再上报工业部,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就是这个意思。”李怀德笑道,“咱们轧钢厂的主业是钢铁,不能真去开洗衣机厂。但技术可以输出,可以合作。这也能为厂里开辟一条新的收入渠道。”
他看向陈志国:“志国,这个项目你继续跟进。改进设计,准备技术资料,将来谈判时需要。”
“是,厂长!”陈志国挺胸应道。
从洗衣站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斜照,在厂区的道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怀德和巴雅尔、王处长还要回办公室处理其他事务,吕辰和陈志国则准备下班了。
两人骑上车,出了厂门,陈志国忽然提起一件事:“吕辰,长空那边……我有点担心。”
“长空怎么了?”吕辰问。
“他大妹今年高考,”陈志国说,“长空你知道的,家里弟妹多,父母收入不高,他每个月工资,除了留点生活费,全寄回家了。”
任长空是家里的老大,作为长子,几乎承担了整个家庭的重担,如果不是他撑着,弟弟妹妹们几乎没条件上学。
“他大妹成绩很好,县里摸底考试排前三。”陈志国继续说,“可就算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长空从来没跟咱们张过口,自己硬扛着。”
“你们几个商量过?”吕辰问。
“我和卫国、国华私底下说过。”陈志国点头,“我们想凑点钱支援他,但长空自尊心强,觉得靠兄弟接济是没出息,贸然给他,反而不好。”
吕辰骑得很慢,思考着这个问题。
迎着夕阳,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协和医院。
停好车,上到二楼产科病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推开206病房的门,吕辰愣住了。
房间里挤满了人。
何雨柱、娄晓娥、雨水、陈婶都在,小念青趴在床边好奇地看着什么。
而病床上,陈雪茹半靠着枕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嫂子,你……”吕辰话没说完。
何雨柱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合不拢嘴:“小辰,志国,你们来了!快来看,雪茹生了,是个小子!”
吕辰和陈志国连忙上前。
襁褓里,一个红扑扑的小脸露出来,眼睛紧闭着,小嘴微微嘟着,正在熟睡。
“什么时候生的?”吕辰惊喜地问。
“上午十点二十。”娄晓娥轻声说,“顺产,六斤八两。”
陈雪茹抬起头,虽然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本来预产期是十五号左右,小家伙等不及了,提前了两天。”
何雨柱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我给他取名叫何骏,他将来肯定能像骏马一样,跑得快,跑得远。”
“何骏,好名字。”陈志国笑道,“柱子哥,恭喜恭喜!”
小念青扯着吕辰的衣角:“表叔,我有弟弟了!”
“对啊,念青当姐姐了。”吕辰弯下腰,“以后要帮妈妈照顾弟弟,好不好?”
“好!”念青用力点头,“我给弟弟喂奶,换尿布!”
童言无忌,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吕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穿越十一年,从最初那个十四岁的孤儿,到现在有了自己的事业、家庭,有了相濡以沫的爱人,志同道合的好兄弟,有了值得为之奋斗的理想。
这一路走来,有艰辛,有困苦,但也有温暖,有希望。
第375章 归乡
时间就在这种忙碌与温馨交织的日子里悄然而过。
转眼间,农历四月已尽,夏至到来,暑气前的沉闷开始浮动。
这天晚饭后,吕辰和娄晓娥躺下。
娄晓娥轻声说:“吕辰,马上就是端午了,咱们得回白杨村一趟,祭拜爸爸妈妈。”
吕辰心里一暖,娄晓娥不仅是他生活中最坚实的依靠,更懂他内心深处的牵挂,那片埋葬着父母骨血的乡土,那些在他最艰难岁月里伸出援手的乡亲。
“好,是该一起回去看看。”
“村里变化应该很大的。”吕辰顿了顿,“上次回去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变化肯定大,白杨村是整个京城的示范点,万亩蔬菜基地说是万亩,事实上有近七万多亩,是整个首都的菜篮子。”娄晓娥眼里冒着小星星,“所以你更应该去看看,你当年播下的种子,如今长成大树了。”
第二天一早,吕辰先去开好了介绍信,这年头,没有这张纸,寸步难行。
接着来到红星轧钢厂的食堂后门,两辆马车正在卸货。
新鲜的白菜、萝卜、西红柿、黄瓜,带着晨露的清香,被工人们一筐筐上秤,然后抬进库房。
“三水叔!”吕辰找到三水叔,他正蹲在车辕上抽烟的老汉。
三水叔转过头,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小辰!哎哟,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他利落地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土。
“声品哥也来了”吕辰直近,才看到邓声品帮着卸货。
“三水叔,声品哥,正好找你们有事。”吕辰说明来意,“端午我想带媳妇回村祭拜父母,想搭你们的车。”
三水叔点点头:“你早该回去了,你现在是工程师、还结婚了,光宗耀祖了,就该去给铁锤和二妹扶扶土,让他们高兴高兴。”
邓声品也道:“小辰,你结婚没请村里,根生叔和长辈们都不高兴,说你看不起乡亲,如果不是你太忙,他们都要来找你。”
吕辰有些尴尬,他结婚不想大操大办:“三水叔、声品哥,这事儿是我没处理好,原本说结婚后就带晓娥回村的,可是又有工作,出差了几个月,这不,就准备回去了吗?我在村里请你们!”
“要你多嘴,小辰是做大事的,怎么考虑比你懂。”刘三水拍了邓声品一巴掌,“小辰这个主意好,我这就给根生哥打个电话,咱们在城里停一天!明早出发!”
“那就麻烦三水叔了。”吕辰笑着,又想起一事,“对了,声品哥,你现在有空不?拉着马车,陪我去趟供销社。”
“有时间,走!”
二人跟着马车,一路来到西直门内大街的供销社,吴家大婶正在柜台后打算盘。
“大婶!”吕辰招呼道。
吴家大婶抬起头,笑道:“小辰来了,你要的东西早就准好了!正在给你算账呢,跟我来。”
带着二人来到供销社后门,地上堆着一堆包裹。
吴家大婶拿着清单:“都在这里了,我念你点。火柴三十包、肥皂五十块、香皂二十块、牙膏四十管、牙刷六十把......”
“还有这些红糖五十斤、白糖三十斤、棉花四十斤、布料要蓝布、灰布、花布各五匹……。”
接着又是文化用品,几十套铅笔、橡皮、作业本,还有十五本崭新的《新华字典》。
最后是十几条香烟和一大堆报纸。
结清钱票,二人开始搬运装车,整整装了一马车。
邓声品看着满车货物,眼睛有点发直:“小辰,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吕辰摇摇头,“难得回村一趟,总要带点礼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吕辰和娄晓娥就出门了。
娄晓娥穿了件素净的浅蓝色列宁装,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清爽利落。
吕辰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祭拜用的香烛纸钱,还有几样何雨柱做的点心。
来到城外约定的地方时,三水叔和邓声品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辆胶轮大马车洗得干干净净,吕辰买的东西都装在了蔬菜筐子里,一辆车装了一半,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的新稻草,还细心地垫了块旧床单。
“三水叔,您费心了。”吕辰看这架势,心里感动地说。
“说的啥话!”刘三水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可是咱白杨村的骄傲!来来,上车,咱们早点走,午前到昌平歇脚。”
他又指了指着那块折叠整齐的旧床单:“指小辰媳妇,你坐这里,软和。”
“谢谢三水叔!”娄晓娥没坐过马车,有点忐忑,一只手紧紧抓着车板。
吕辰坐在她旁边的稻草上。
“驾!”刘三水轻喝一声,四匹枣红马迈开步子,两辆马车开始启程,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穿过晨雾中的街道,伴着上班的人流,残存的城墙段落在晨光中露出沧桑的轮廓。
号子声、铁锤敲击声、独轮车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奏响建设的交响曲。
来到近郊,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绿油油的麦田,有的已经开始抽穗,在晨风中泛起碧绿色的波浪。
整齐玉米地,翠绿的叶片舒展着。
农田的边缘,矗立新建的工厂,农机厂的厂房高大宽敞,化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纺织厂的车间里隐约传来机器轰鸣。
这些都是建国后兴建的国营企业,是新中国工业化的缩影。
公社集体劳作的场景最引人注目,男人们赤着上身,用铁锹翻整土地,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着汗水的光泽。
妇女们蹲在田垄间,灵巧的手指在幼苗间舞动,进行间苗作业。
她们头上戴着草帽,偶尔抬起头擦汗,露出被晒得红扑扑的脸。
“这些公社。”三水叔说,“也搞蔬菜种植,不过没暖棚,只能种一茬。”
柏油路渐渐到了尽头,变成了砂石路。
马车多了起来,大多是往城里送菜的,车上堆着高高的菜筐。
也有往回拉的,载着肥料或是日用品。
车夫们互相打招呼,声音洪亮而朴实。
偶尔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驶过,扬起漫天尘土。
娄晓娥用手帕捂住口鼻,三水叔却笑道:“没事儿,土气闻着实在!”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到了昌平。
把马车赶到路边一棵大槐树下,那里已经停了几辆歇脚的车。
“在这儿吃口东西,饮饮马。”三水叔说着,招呼邓声品喂马。
路边有卖烙饼的,白面掺了玉米面,烙得金黄,夹着咸菜丝。
他们买了几个,来了几碗大碴粥,一人一个煮鸡蛋。
吃完东西,歇了约莫半小时,马车再次启程。
这一次,路变成了真正的土路。
车轮碾过,扬起细碎的尘土,路旁的杨树叶子上都蒙了一层灰。
一望无际的农田向远方延伸,整齐的沟垄如大地上的琴弦。
防风林带像绿色的长城,护卫着农田。
河流与水渠纵横交错,上面架着简陋的石桥或木桥,多是这几年新建的。
不知道走了多远,远处开始出现村庄的轮廓。
低矮的、连绵的土坯房或砖瓦房,被茂密的树木环绕。
最显眼的建筑往往是村里的祠堂,不过大多已改为生产队队部或仓库,还有新建的、刷着白墙的小学校,红旗在屋顶飘扬,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见。
经过一处水渠闸门,上面用红漆刷着巨大的标语:“水利是农业的命脉”。
字迹刚劲有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田间地头,类似的标语随处可见:“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为革命种田”“农业学大寨”......这些口号与这片土地、这些劳作的人们融为一体,构成了时代的独特风景。
除了集体劳作的社员,还有捡粪的老人,背个筐,手里拿个粪叉,沿着路边仔细搜寻;放羊的孩子挥着树枝,赶着十几只山羊,在田埂上移动;河边洗衣的妇女挥舞着棒槌,水花四溅,说笑声随风飘来。
“日子确实好过多了。”刘三水感慨,“前几年那会儿?可是饿死不少人,咱们村有小辰你从城里运来的粮,又种蔬菜暖棚,才艰难挺过去,其他村,那惨哟!”
吕辰沉默地点点头,那时他们到密云水库支援,冒险从空间里取出粮食,藏在院子里。
他的这个“金手指”,实实在在地救过人命。
娄晓娥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知道吕辰做了好事,也是深感骄傲。
她对三水叔说道:“三水叔,现在村里怎么样?”
“现在不一样啦!咱们白杨村是红星轧钢厂的定点蔬菜基地,光暖棚就有两百多亩!村里还办了养殖场,养了两百多头猪,满山跑的都是鸡!”
娄晓娥点头:“除了供应轧钢厂,咱们有剩余吗?”
“怎么没有,逢年过节,家家都能分到肉。去年过年,我家分了十五斤猪肉、两只鸡!我老伴用盐腌了,吃到现在还有。”三水叔非常开心。
“农学院的马教授带团队常驻在咱们村。”三水叔继续说,“搞‘科学种植’‘良种培育’,暖棚的产量一年比一年好,在整个密云蔬菜基地,咱们队是头一个!”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翻过一个小山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一片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芒的玻璃和塑料薄膜暖棚,像一片银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
暖棚整齐排列,蔚为壮观。
有些棚顶掀开了,可以看到里面茂盛的蔬菜;有些则密闭着,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这是万亩蔬菜基地的一期工程。”刘三水自豪地说,“有三百亩是咱们白杨村的。”
马车沿着暖棚区边缘的道路前行,棚间有社员在劳作,有技术员拿着本子记录数据,还有拖拉机在运送肥料。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生机。
来到一处新建的平房,三水叔介绍道:“这就是马教授他们在的实验站。有七八个大学生在这里常住,都是农学院的高材生。”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熟悉的风景渐渐出现。
“到了!”刘三水忽然提高声音。
马车转过一个弯,看到了白杨村的土地庙。
庙前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村长刘根生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全村的男女老少。
孩子们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好奇又害羞地望向马车;大人们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容,手里还提着篮子、捧着东西。
马车缓缓停下,刘根生大步走上前。
“小辰!”
他抓住吕辰的肩膀,用力摇晃:“你可算回来了!”
“根生叔......”吕辰喉咙有些发哽。
刘根生又看向娄晓娥,笑容更盛:“这就是小辰媳妇吧?好!好!咱们小辰有福气,娶了这么标致的媳妇!”
娄晓娥脸微红,落落大方地说:“根生叔好,各位乡亲好,我叫娄晓娥。早就听吕辰说起大家,今天终于见到了。”
这时,人群围了上来,长辈们纷纷打量娄晓娥,夸奖的话此起彼伏。
“这闺女长得真俊!”
“一看就是有文化的!”
“小辰有出息,娶的媳妇也这么出色!”
众人簇拥着马车往村里走,家家户户柴火垛堆得整整齐齐,篱笆小菜园里,蔬菜长势喜人。
鸡鸭在村道上溜溜达达,墙上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
来到公社门前,土墙还是那样,但墙上的标语已经换了新的:“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吕辰指着马车:“根生叔,这些是我给村里带的一点心意,您看着分给各家。红糖白糖和布料,给孤寡老人和困难户多分点。铅笔本子和字典是给孩子们的。报纸大家传着看。”
他又拿出那十几条烟:“这个给村里的老汉们,一人分两包。”
刘根生想说什么,又忍住:“好,这是小辰你的心意,我们收下了,走,先回家歇歇。”
他招呼三水叔和邓声品:“东西你们卸了放在队里,小辰他们累了,先到我家歇息。”
路上,吕辰对刘根生说:“根生叔这次我带晓娥回来,一是祭拜父母,二是想请全村吃顿饭,算是补上我们的喜酒。”
刘根生点头:“好!好!这事交给我来办!明天咱们去祭拜铁锤和二妹,后天就在祠堂摆席,全村都来!”
刘根生家的变化让吕辰惊讶,三间砖瓦房明显是新盖的,窗户镶着玻璃,屋里粉刷得雪白。
堂屋正中贴着毛主席像,两边是红纸写的对联:“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感谢毛主席”。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腊肉炒蒜苗、韭菜炒鸡蛋、炖鸡、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白面馒头。
“根生叔,您这......”吕辰看着满桌菜,这在农村可是过年才有的规格。
“吃!别客气!我算着你们就是这个时候到,早叫你婶做上一桌,专等你们,你婶他们已经吃了,我们先吃。”刘根生给两人夹菜,“现在村里条件好了,不差这一口。这腊肉是自家养的猪,鸡是今早现杀的。你们难得回来,一定要吃好!”
吃饭间,刘根生说了这些年村里的变化。
村里的暖棚,现在三百亩的规模,完全能供应红星轧钢厂,还有盈余,山里的养殖厂,每年有一百多头猪,鸡鸭无数,现在有了两台拖拉机......
“政府说了,明年要建一个小型罐头厂。”刘根生兴奋地说,“这样夏天的菜吃不完,可以做成罐头,冬天卖,又能多一笔收入。”
“孩子们上学呢?”吕辰问起他关心的问题。
“上学!”刘根生声音高了八度,“现在村里有小学,一到四年级。五年级以上去公社中学。”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
刘根生提着马灯,送吕辰和娄晓娥去他们家的老院子。
“你们家这院子,我一直给你们照看着。”刘根生边走边说,“去年我修房子,顺便给你换了瓦片,又重新修了院墙。偶尔村里来个客,我们也安排在这里,有人气,房子才不会烂。”
院门推开,吕辰怔住了。
记忆中的破败小院,如今焕然一新。
屋顶上的瓦片重新铺过,整齐如鱼鳞。
院子里铺了青砖,干净平整。
三间北房修缮如初,窗明几净。
当年他种下的三棵核桃树,如今只剩下一棵,长得异常高大粗壮,树干有海碗粗细,树冠如伞,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
时值初夏,枝叶茂密,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这树有灵性。”刘根生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一年比一年长得旺,一次果都不挂,还在长个子,等到挂果,怕不得过心两尺。”
吕辰心中一动,走到树下,仰头望着这片浓荫,刘根生这话,既是说树,又像是在说他这个离乡之人。
“今晚你们就住这儿。”刘根生把马灯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被褥都是新拆洗的,我让你婶下午刚晒过。灶里有柴,水缸里挑满了水。缺什么,就去跟我说。”
送走刘根生,院子里安静下来。
初夏的夜风带着田野的清香,远处传来隐隐的蛙鸣。
月光透过核桃树的枝叶,在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娄晓娥轻轻握住吕辰的手:“想爹娘了?”
吕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他们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他们看得到。”娄晓娥声音温柔,“你在做的事,你帮助的人,你带来的改变,都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渐起。
进屋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房间。
陈设简单但整洁,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
娄晓娥铺好被褥,吕辰则从包里取出香烛纸钱,整齐地放在桌上。
明天一早,他们要去山上祭拜。
躺下后,两人都没什么睡意。
透过窗户,能看到夜空中的星星,比城里明亮得多。
“晓娥。”吕辰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陪我回来。”
娄晓娥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说什么傻话,你的家乡,就是我的家乡,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
吕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等明天祭拜完,我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吕辰说,“村后的小河,我常在那儿钓鱼;东头的打谷场,我和村里的孩子在那儿玩;还有那片杨树林,春天杨花飘的时候,可美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困意。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这片土地上。
核桃树的影子在窗前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十一年来的光阴故事。
第376章 村子有希望
清晨,灰白的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白杨村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零星的鸡鸣从远处传来。
吕辰和娄晓娥早早起床,简单洗漱。
收拾妥当,刘根生前来喊去吃饭。
“咱们早点走,赶在日出前去坟上。”刘根生拿着个馒头啃着,“趁天凉快,路上好走。”
来到刘根生家里,早熬好了一锅小米粥,蒸笼里是热气腾腾的馒头,散发着小麦的清香。
刘根生老伴一脸慈祥的看着吕辰和娄晓娥:“晓娥真标致,这身打扮好,上山下坡的方便。要是穿了裙子的,走山路非得绊跟头不可。”
“刘婶您过奖了。”娄晓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没上过几次山,不懂,要请您多多教我。”
“啥教不教的,多去几次就知道了。”她盛了三碗粥,“你怀书伯伯和赖子叔叔一会儿就到,先吃点垫垫肚子。”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邓怀书披着件旧军大衣走进来,身后跟着李赖子。
“都起了?”邓怀书看见桌上的粥,“正好,吃点东西咱们就走。”
“怀书伯伯,赖子叔。”吕辰起身招呼,“麻烦你们这么早。”
“麻烦啥。”邓怀书摆摆手,在桌边坐下,把烟斗放在一边,“你爹妈埋在那儿十几年了,你这当儿子的回来,我们陪着去是应该的。”
李赖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叠烙饼:“你婶子天不亮就起来烙的,带着路上吃。”
吃完饭,天已蒙蒙亮。
刘根生从屋里拿出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烛纸钱、一瓶酒、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碗煮好的猪肉块。
他检查了一遍:“走吧。”
一行人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北走。
五月正是万物生长的时节,玉米地里的秧苗刚过膝盖,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远处的暖棚区,玻璃和塑料薄膜反射着朝阳的光,像一片银色的海洋。
已经有社员在里面劳作了,隐约能看见移动的身影。
“这些暖棚,现在可是咱们村的命根子。”刘根生边走边说,“去年冬天,光供应轧钢厂的蔬菜,就挣了三万多。加上养殖场,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收入,账上攒下小两万了。”
邓怀书接话:“要搁以前,哪敢想一个生产队能有这么多钱?都是小辰你给村里指了条明路。”
“是大家干得好。”吕辰诚恳地说,“我不过出了个主意,真正出力的还是乡亲们。”
“话不能这么说。”李赖子摇头,“没有你牵线搭桥,没有马教授他们来指导技术,没有轧钢厂包销,咱们就是有劲也没处使。这就叫‘贵人指路,众人拾柴’。”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村北的山脚下。
这是一座不高的土山,当地人叫它“北坡”。
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郁郁葱葱的。
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上,路面被踩得光滑,两旁的野草地里,开着白色的小花。
“慢点走,路滑。”刘根生在前头带路,不时回头提醒。
娄晓娥是第一次走这样的山路,有些吃力,但没吭声,只是紧紧跟着。
约莫走了二十分钟,来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
两座坟茔并排而立,坟前立着简单的石碑,是吕辰的父母吕铁锤和刘二妹。
坟修得很整洁,坟头用石块垒得整齐,周围没有杂草,显然是有人经常来打扫。
“清明节村里上坟,也会来给铁锤和二妹烧纸。”刘根生放下竹篮,“铁锤兄弟为国牺牲,咱们不能让他们在这儿冷清了。”
吕辰眼眶一热,深吸了口气:“谢谢根生叔,谢谢乡亲们。”
邓怀书取出香烛纸钱,安排祭品。
刘根生和李赖子则拿起铁锹,给坟头培新土。
“铁锤,二妹,”邓怀书点燃香烛,插在一块萝卜上,摆在坟前,“今儿个小辰回来看你们了。”
纸钱点燃了,火苗跳跃着,青烟袅袅升起,在山间的晨雾中缠绕。
“小辰长大了,有出息了。”邓怀书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城里当上了工程师,今天,他还把媳妇带来了。”
他转向吕辰和娄晓娥:“来,给你们爹妈磕个头,让他们看看新媳妇。”
吕辰拉着娄晓娥跪下,对着父母的坟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爹,妈,”吕辰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儿子带媳妇回来看你们了。她叫娄晓娥,是个好姑娘,我们结婚了。你们放心,儿子现在过得很好,表哥表妹也很好,表嫂又给他生了个儿子……”
娄晓娥也磕了头,轻声说:“爹,妈,我是晓娥。以后我会和吕辰一起好好过日子,照顾这个家……”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仿佛在回应。
刘根生和李赖子培完土,也走过来,倒了三杯酒,洒在坟前:“铁锤,二妹,喝杯酒吧。小辰有出息,你们可以放心了。”
祭拜仪式简单而庄重,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最朴素的告慰。
纸钱烧尽了,香烛也快燃到根部。
众人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才收拾东西下山。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
“你爹妈葬的地方好。”李赖子说,“坐北朝南,背靠山,面朝川,这是块福地,能庇佑子孙。”
邓怀书说:“我也过了六十岁,新基就选在铁锤的旁边,也该修了……”
吕辰道:“怀书伯伯,您身子还硬着呢,我看再活三十年没问题。”
“不管活多久,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邓怀书对生死看得很淡定。“好日子咱算是过着了,也要给年轻人减轻点负担……”
回到村里,已是上午九点多。
阳光明媚,村子完全苏醒了。
社员们陆续出工,扛着农具往田里走。
孩子们在村道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直接去我家吧。”刘根生说,“我让老伴准备了午饭。”
一行人回到刘根生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椅。
刘根生的老伴和儿媳正在厨房忙活,灶台上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院子。
“快坐快坐。”刘婶从厨房探出头,“饭菜马上就好。”
众人刚坐下,吕辰想起了什么,对刘根生说:“根生叔,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你说。”
“厂里这两年生产任务重,李厂长照顾,给我们村特批了五个长期临时工的推荐名额,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吃住都在厂里,待遇也不错,干得好能长期做下去。”吕辰说,“你看看村里的兄弟姐妹们有没有想去试试的。”
他原本以为这是个好消息,没想到刘根生听了,却和邓怀书、李赖子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怎么了?”吕辰有些不解。
“小辰啊,你是不知道。”刘根生笑着说,“轧钢厂早给咱们村送过招工名额了,去年三个,前年两个。”
“那……没人去?”
“去了俩,干了三个月又跑回来了。”邓怀书接过话,“说在厂里一天站八小时,单调得很。还不如在村里种地自在。”
李赖子补充:“临时工也不算铁饭碗,户口也过不去,小伙子们心里不踏实。在厂里干临时工,挣的是现钱,但村里年底分工分、分肉、分粮,算下来总收入差不多,还能守着家。咱村现在搞暖棚、建厂子,正需要年轻人,去城里学不到这些技术。”
吕辰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在他的印象里,农村人挤破头都想进城当工人,吃商品粮。
可白杨村居然有年轻人放弃招工名额,宁愿留在村里种地。
“时代变了啊。”刘根生感慨,“搁以前,谁不想进城?可现在咱们村有了暖棚,有了养殖场,日子不比城里差。去年村里一口气买了俩拖拉机,今年又要建罐头厂。后生们觉得,在村里干,有奔头。”
正说着,刘婶和儿媳端菜上桌了。
小鸡炖蘑菇、猪肉白菜炖粉条、韭菜炒鸡蛋、炒南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白面馒头。
虽不算奢华,但在农村已经是待客的最高规格了。
“来,吃饭吃饭。”刘根生招呼大家,“边吃边聊。”
饭桌上,话题从招工转到了村子的发展。
刘根生详细讲了这些年的变化,邓怀书和李赖子不时补充。
白杨村现在的主要收入来源有三块,一是三百亩暖棚蔬菜,专供红星轧钢厂,有稳定的高价订单;二是养殖场,养猪养鸡;三是少量的传统农业,加上上级给模范村的补贴和奖励。
“光暖棚这一项,去年就挣了三万多。”刘根生说得很实在,“上缴大队25%,队里还剩下两万二。养殖场挣了两千,加上其他零零碎碎,账上确实攒了小两万。”
“这么多?”娄晓娥惊讶地睁大眼睛,她知道这一片村子日子好过,但没想到一个生产队能有这么多存款。
“这还不算固定资产。”邓怀书自豪地说,“咱们村现在有两台东方红拖拉机,三十多间砖瓦房,还有一所小学。”
李赖子掰着指头数:“前年买拖拉机,去年建砖瓦房学校,今年还要盖罐头厂。一步一步来,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吕辰也震惊了,他以为乡亲们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没想到已经富裕到这个地步。
“罐头厂什么时候动工?”他问。
“下个月。”刘根生说,“地都划出来了,马教授帮我们联系了一些设备,旧是旧了点,但能用。等厂子建起来,又能多一笔收入。”
“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尽管说。”吕辰郑重道,“我在厂里认识些人,或许能帮上忙。”
“你好好工作,可别因村里的事犯错,我们还应付得来。”刘根生拍拍他的肩,“马教授他们常驻村里,技术上的事不用愁。资金嘛,队里的存款够启动的了。”
吃完饭,已是午后。
阳光正烈,但起了些微风,不算太热。
吕辰带着娄晓娥在村里转转溜达,给她看看这个吕辰生长的地方。
两人出了刘根生家,沿着村道慢慢走。
白杨村比吕辰记忆中整洁多了。土路修得平整,两旁挖了排水沟。
家家户户的院墙都修葺过,有些人家还盖了新房,青砖灰瓦,看着很结实。
公社门口有几个老人在摆闲。
看见吕辰二人,都笑着打招呼。
吕辰一一回应,给娄晓娥介绍:“这是王爷爷,我小时候常在他家蹭饭。这是六奶奶,我娘在世时,跟她最好……”
娄晓娥乖巧地叫人,老人们乐得合不拢嘴,这个抓把炒瓜子,那个塞几个红枣,硬往她手里塞。
“拿着拿着,自家种的,不值钱。”
“小辰媳妇第一次来,没啥好东西,别嫌弃。”
娄晓娥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暖暖的。这种朴实的热情,是城里少有的。
走过公社,来到村东头,再往前走,是村里的暖棚区。
三百亩暖棚连成一片,蔚为壮观。有些棚顶掀开了通风,能看见里面茂盛的蔬菜,西红柿挂满了枝头,红彤彤的;黄瓜藤爬满了架子,垂下一根根翠绿的果实;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红艳艳的……
村民们在棚里劳作,有间苗的,有浇水的,有采摘的。
看见吕辰,都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打招呼。
“哟,小辰带媳妇来了!”
“进来看看,今年的西红柿长得可好了。”
吕辰带着娄晓娥进了个暖棚。
里面温度比外面高些,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西红柿植株有一人多高,用竹竿撑着,果实累累。
一个婶子正在采摘,看见他们,从篮子里挑了两个又大又红的西红柿,在围裙上擦了擦,递过来:“尝尝,刚摘的,甜着呢。”
娄晓娥接过,咬了一口。
果然,酸甜多汁,比城里买的好吃多了。
“真好吃。”她由衷地说。
“咱们这儿的菜,不施化肥,用的是农家肥。”婶子自豪地说,“马教授教的,科学种植,轧钢厂就认咱们的菜。”
一圈转下来,娄晓娥混了个肚儿圆。
“大家太热情了。”她对吕辰说。
“农村就这样。”吕辰微笑。“我小时候吃百家饭,就是这么吃的。”
夕阳西下时,他们回到了刘根生家。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几个小伙子正在杀猪,妇女们在择菜洗菜,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不断。
“这是在准备明天的聚餐?”吕辰问。
“对。”刘根生从屋里出来,“明天全村一起吃饭,庆祝你带媳妇回来。猪是队里养的,菜是自家种的,就是图个热闹。”
吕辰从怀里掏出一百块钱和一些票:“根生叔,这个您拿着,算是我们两口子的一点心意。”
刘根生脸色一沉,推开他的手:“你这是干啥?看不起我们?”
“不是,我是想……”
“想啥想!”刘根生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这顿饭是全村请你们的!你为村子做了那么多,请大家吃顿饭咋了?还要你出钱?”
邓怀书也过来劝:“小辰,收回去。村里现在不缺这点钱。”
李赖子直接说:“你要真过意不去,明天多喝两杯酒就行。钱的事别提了,伤感情。”
吕辰见他们态度坚决,只好把钱收起来:“那……谢谢乡亲们了。”
“这才对嘛。”刘根生脸色缓和下来,拉着他进屋,“来,我们喝茶,让他们整着。”
李赖子拦住:“哥几个,今晚在我家吃,那个大麻鹅吵人得很,我已经给他宰了,正好喝一杯。”
大家一起来到李赖子家,他家的竹林果然是越长越旺,他两个儿子正编竹筐,院子里摆满了成品,略略看了一下,几十个。
“都是装蔬菜的,我带着他们两个没日没夜的编,还是供不上。”李赖子这是靠着这片竹林发了家。
晚饭就是个大鹅炖土豆,锅边贴了玉米面饼子,简单可口。
大家喝着酒,讲起了村里这些年的趣事,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考上了中学,谁家的暖棚产量最高……,
朴实的话语里,是鲜活的生活。
娄晓娥听得入神,她生在资本家家庭,长在城里,虽然去过农村劳动,但从未这样深入过一个村庄的内部,了解它的脉搏。
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农村,没有想象中的贫穷落后,反而充满生机和希望,热气腾腾。
第377章 乡宴
晨光初透,鸡鸣三遍。
白杨村被淡蓝色的薄雾笼罩,吕辰从睡梦中醒来,娄晓娥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昨夜的酒、故乡的气息、对亲人的告慰,让他睡得很沉、很香、很踏实。
吕辰轻轻扶着娄晓娥的脸:“晓娥,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里宁静、有生气、人朴实!”
“那等以后我们老了,也来这里好不好?”
“好,我喜欢这里的山水,等我们老了,就来这里陪着爸妈,看着核桃树一年年地长!”
“傻瓜,才哪到哪,就想起这些!”
“吕辰,这里是你的根,也是我的根,你在哪里,我就陪你到哪里!”娄晓娥一脸认真的说。
吕辰没有说话,他紧紧搂着妻子,恨不得直到天荒地老。
不知过了多久,村子里传来人声,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收拾起床。
白杨村完全苏醒了。
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同,空气中弥漫着节庆般的喜悦和忙碌。
孩子们追逐打闹,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
公社前面的院子成了临时指挥部。
院当中摆开两张八仙桌,会计正带着两个年轻人在上面铺开红纸,用毛笔誊写什么。
吕辰走近一看,是宴席的物资清单:
猪壹头,队养殖场出;
白面捌拾斤,队库存粮;
白菜伍拾斤,暖棚三号区;
鸡蛋陆拾个,各户凑集记工分;
散酒肆拾斤,公社批条购买;
……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后面还有经手人签字。
这是集体经济时代的特色,哪怕是一顿宴席,也要做到账目清晰、公私分明。
“根生叔,这得花队里不少钱吧?”吕辰有些过意不去。
刘根生摆摆手:“花不了几个钱。猪是队里养的,菜是地里长的,酒是批条买的平价货。就是费点人工,可今天大伙儿高兴,不算工分都乐意来帮忙!”
正说着,院外传来喧嚣。
只见马教授带着七八个学生前来,他越来越像老农人了,后面的学生也一个个气质独特,憨厚中透着灵慧。
他们这一露面,仿佛给村里的热闹再添新柴,村民们一拥而上,簇拥着走了进来,明显对这一行非常尊重。
吕辰等人也迎上去:“马教授,您来了。”
“我这几天一直在这里,昨天晚上,赵会计来喊我,说你们小夫妻回村祭祀,邀请我们吃席。”马教授很开心。
众人被引进公社里坐下,马教授不等众人寒暄,将目光投向吕辰,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小吕,我正想找你呢,没想到在这里就遇上了。”
“马教授,您讲!”
“你还记得以前你说的那个‘桑基鱼塘’系统吗?我去南方考察了一趟。”马教授接着村民端来的茶。
吕辰眼睛一亮:“哦?收获如何?”
“大开眼界!”马教授感慨,“我先让小井他们去了一遍,结果和你说的一模一样,过完年,我又亲自带着两名研究生,跑了趟珠江三角洲。顺德、南海那几个老基地都看了。真是老祖宗的智慧,塘基种桑,桑叶养蚕,蚕沙喂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一个闭环,几乎没有废物。”
马教授对小井道:“小井,你来给小吕好好汇报一下!”
叫小井的学生也不怯场,开始介绍起他们考察看到的内容,事无巨细。
末了,总结道:“吕师兄,总的说来,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做到了。”
这话说的俏皮,桌上众人都笑起来。
“老法子有老法子的道理,但不止是老法子。”马教授话锋一转,神情认真起来,“我们和当地农科所交流,他们现在也在搞科学化改良。比如精确测算桑、蚕、鱼的比例,引进新品种桑树,试验不同鱼种的混养搭配……,已经不只是经验,而是有数据支撑的生态农业模型了。”
他看向吕辰:“有一个问题很关键,这种模式能不能移植到北方?我们这趟重点就是研究这个。”
吕辰散了一圈烟:“北方的瓶颈在哪里?”
“温度,首要是温度。南方常年温暖,桑树生长季长,蚕可多茬饲养。到了咱们这儿,无霜期短,传统的种桑养蚕周期就不划算了。”马教授顿了顿,眼中闪着光,“但是,我们琢磨着,能不能搞个‘北方版’的生态循环?”
吕辰认真的听着。
马教授用手指醮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几个圈,现场教学:“这是鱼塘,这是塘基。咱们不在塘基上种桑,咱们种菜,尤其是耐寒或可越冬的品种。暖棚里摘下来的老菜叶、菜帮子,加工后可以做鱼饲料的一部分。鱼塘的底泥,富含有机质和养分,挖出来就是上好的有机肥,回填到暖棚里,能改善土壤,减少化肥用量。”
小井补充道:“我们测算过,如果设计合理,一个五十亩的鱼塘配套一百亩暖棚,光是肥料这一项,每年就能省下两三成的化肥开支。而且塘泥肥效持久,对改善咱们这儿偏沙性的土壤特别有好处!”
刘根生比较关注两家:“这鱼塘……,能养多少鱼?”
“按南方经验,亩产五六百斤是有的。咱们头一年试,保守点,按三百斤算,五十亩也是一万五千斤鱼。”马教授笑道,“除了供应咱们自己,还能往城里送。这可是活水养的鱼,比市场上那些池塘死水养的味道鲜!”
桌上响起一片赞叹声。
会计老赵已经开始做起了算术题:“一万五千斤,按市价四毛一斤算,这就是六千块啊……,还不算省下的化肥钱……,”
他这一算,众人都沸腾了:“这万亩基地要都搞起来,那不得翻了天去!”
吕辰沉思了一下,说道:“马教授,您考虑过鱼塘的‘水温惰性’吗?”
马教授点点头:“我们考虑过,你有什么想法?”
“水比热容大,白天吸热,晚上放热,规模小的情况下不作考虑,但咱们这基地,规模足够,这就很有可为。”吕辰用手指在桌上画着,“如果把鱼塘建在暖棚区附近,甚至设计成半包围结构,鱼塘的北岸就是暖棚的南墙。那么冬天,鱼塘水体就是一个巨大的‘热量缓冲池’,能减缓暖棚夜间温度下降的速度。夏天反过来,水体能吸收多余热量,给暖棚降温。”
马教授点点头:“我们也是准备这样去做,不过没有实际验证,在北方,少有大规模的水体,且环境空旷,热量流失迅速,我已派人去白洋淀等地测算这种‘热缓冲’效应,但周期漫长,一时拿不到可靠的数据支撑,因此也拿不准主意。”
吕辰当然知道这个可行,他上辈子可是成功的农家乐老板,连死都是挖鱼塘死的。
因此说道:“马教授,依我看,这个是可行的,如果你还不放心,可以先建个模型,科学算一下嘛。我们的余热供暖项目里,对流体传热和蓄热体有一个详细建模。回头我把模型参数和计算公式整理给您,再结合实测数据调整一下,应该能做出优化设计。”
马教授点点头:“这想法不错,先建个模型,再结合我们在白洋淀等地的实测数据,很快就能得到结果。。”
谈完这个事,气氛热烈了许多,马教授对吕辰说:“小吕,你这脑子,来做农业,也是把好手。你从地窝子找到灵感,设计出了暖棚,成就了这一片蔬菜基地,从道听途说,培养出耐高温的乳酸菌群,做出了无盐酸菜。你从书本上,看到桑基鱼塘,就有了想法……”
他顿了顿,认真说道:“最主要的是,你脑子通透,有破局思维,不仅有想法,还有办法,又愿意去实践,这才是最宝贵的,咱们搞科学研究,就该像你这样。”
吕辰被夸得不好意思:“马教授您过奖了,我就是人年轻,爱胡思乱想,还不知天高地厚,到处乱发言,只有您这样深耕农业几十年的人,才能在这些胡言乱语中,辨别出真正有用的东西,辛苦的还是你们!”
“你不用谦虚,做科研,身体力行固然重要,但对的方法才是梦寐以求的,你有发现的眼光,见微知着,目光长远!”他拿出陶瓷暖气片举例子,“就说这采用陶瓷暖气片供暖的法子,去年冬天可是立了大功了!”
提到这个,在座的村干部们纷纷点头,脸上都是实实在在的感激。
“没错没错,那玩意儿真好使!”
“往年冬天烧煤炉子,又脏又费事,还怕中煤气。现在一拧阀门,热乎气就上来了。”
“关键是省煤!省大发了!”
吕辰摆摆手:“都是厂里老师傅们琢磨出来的,我不过传个话。具体效果怎么样?”
“数据说话。”马教授从随身带着的旧帆布包里,竟然真的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去年十一月底到今年三月初,整个采暖季,咱们核心示范区七千亩暖棚,用了陶瓷暖气片配合微循环热水系统。”
他找到其中一页:“陶瓷暖气片散热均匀,同等室外温度条件下,相比于地龙取暖,温度波动更小,也没有区域温度差异过大的问题,这对蔬菜生长非常关键!温差小了,作物生长更可控,品相更好!”
马教授继续道:“最重要还在于节省了煤炭,想比于地龙取暖,统一供暖的模式,煤省了近三成,光这一项,七千亩暖棚,一个冬天就省下四千八百多吨煤,整个密云蔬菜基地,一年能为国家省下多少煤,简直不可估量!”
马教授合上本子,感慨地说:“所以啊,小吕,你们这个暖气片,说是咱们北方冬季农业的重要法宝也不为过。去年,咱们采购了七十余万的暖气片,今年,基地其他片区都要陆续改装,厂里产能跟得上吗?”
吕辰点点头:“支援农业是大事,经过一年的生产,目前工艺成熟,良品率高,供应应该没问题。随着我们的余热供暖项目推进,陶瓷实验室也在研发第二代产品,重量更轻、热效率更高、更耐腐蚀,安装维护更方便。”
他顿了顿,对马教授说:“教授,我们还要感谢你们,认真记录实际使用过程中的需求和问题反馈,这才让我更有针对性地开展第二代产品的研究。”
“这是份内之事,大家都是搞科研的,你们帮了我们这样的大忙,我们给你们反馈真实数据,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好。”
刘根生插话:“依我看,这就是咱们工农联盟该有的样子,是真正的工农学结合!”
说完,大家都笑了。
公社里说得热闹,公社外更热闹。
门柱上已经贴红纸对联:“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感谢毛主席”。横批“社会主义好”。
公社前的空地上,摆开了二十多张长条桌和条凳。
这些都是从各家各户借来的,形制不一,高低错落,但擦洗得干干净净。
妇女们正用大盆热水烫洗碗筷,叮叮当当的响声汇成热闹的交响。
三个临时灶台里,木柴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娄晓娥受到了热情的欢迎。
“吕辰的媳妇,城里人!”
“真俊,她穿得衣服真好看。”
“小辰了不起,找到这样的媳妇,听说在市委上班,铁饭碗。”
小伙子大姑娘们窃窃私语。
妇女们热情地招呼娄晓娥:“晓娥啊,来这边坐,别站着!”
娄晓娥被拉到灶台边坐下,还塞给她一把刚炒好的南瓜子。
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偷看这个从城里来的、穿着列宁装的漂亮阿姨。
娄晓娥有些不适应这种过分的热情,她剥了颗瓜子,轻声问旁边一位大婶:“婶子,今天要做多少菜啊?”
“八菜一汤!”大婶自豪地说,“四个荤的四个素的,管够!”她指着已经处理好的食材,“你看,那是红烧肉,那是排骨,那边是鱼,早上刚从塘里捞上来的,活蹦乱跳呢!”
确实,案板上的食材堆成了小山。
大块的五花肉、整扇的排骨、肥美的草鱼、成筐的鸡蛋、各色时蔬……,
在1963年的中国农村,这绝对是超规格的宴席了。
大家聊着天,菜肴的香气开始弥漫。
大铁锅里,红烧肉在糖色的包裹下咕嘟冒泡,油脂的焦香混合着酱油的醇厚,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旁边的锅里,整鸡和蘑菇在汤汁中翻滚。
再旁边的蒸笼,白面馒头已经上了汽,麦香四溢。
桌椅已经摆好,主桌设在公社下的台阶上,铺着干净的蓝布。其他桌子呈扇形展开,每桌八个座位。
“入席!入席!”刘根生大声招呼。
人们开始寻找自己的座位,老人和客人坐主桌和前排,青壮年坐中间,妇女带着孩子坐后排。
这是农村宴席不成文的秩序,既尊重长辈,又照顾家庭。
不一会儿,二十多桌坐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二百多口人,黑压压一片。
孩子们被要求安静,但眼珠子滴溜溜转,盯着桌上越来越满的菜肴。
吕辰和娄晓娥被请到主桌,左右分别是刘根生和马教授。
邓怀书、李赖子、会计老赵、民兵连长等人作陪。
主桌正中还有两个特殊位置,留给吕辰父母的空位,摆着两副碗筷。
这是刘根生坚持的:“铁锤和二妹得来。”
时间到,三水叔点起一挂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彻全村,宴席开始。
“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同志们!”刘根生声音洪亮,“今儿个咱们聚在这儿,为了三件事!”
“第一,欢迎咱们白杨村的好儿子,吕辰,带着他的新媳妇娄晓娥同志,回家!”
掌声响起,热烈而持久。吕辰和娄晓娥起身鞠躬。
“第二,”刘根生继续,“庆祝咱们白杨村,在党的领导下,在全体社员的努力下,日子越过越红火!暖棚扩了,养殖场办了,拖拉机买了,罐头厂也要建了!咱们从吃救济粮的穷村子,变成了全市的模范!”
更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叫好声。
老人们眼里闪着泪花,他们经历过饿死人的年月,知道今天这一切多么来之不易。
“第三,告慰那些为了今天的好日子,付出过、牺牲过的人,包括在座的老人,包括已经走了的乡亲,也包括……,咱们的铁锤兄弟和二妹!”
他端起酒杯:“所以这第一杯酒,咱们敬伟大领袖毛主席!没有共产党,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就没有咱们今天的好日子!”
“敬毛主席!”全场起立,高举酒杯。
二百多个声音汇成一股,在山村上空回荡。
“第二杯,”刘根生斟满酒,“敬铁锤和二妹,敬所有为革命牺牲的烈士,敬所有为建设新中国付出心血的前辈!他们没看到今天,但今天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敬先烈!”众人再次举杯。
吕辰看着父母空位前的酒杯,仿佛真的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那里,含笑望着他。
刘根生声音温和下来:“第三杯,才是欢迎小辰和晓娥回家!欢迎你们常回来看看,白杨村永远是你们的根!”
“欢迎回家!”
三杯酒过后,宴席正式开席。
“吃!都动筷子!”刘根生一声令下,筷子齐飞。
起初还有些拘谨,尤其是孩子们,眼巴巴看着肉不敢夹。
但很快,在大人的鼓励和热闹气氛的感染下,所有人都放开了,劝酒声、欢笑声,汇成最质朴的盛宴交响。
第378章 田园牧歌
晨光再次铺满白杨村的土地,多了几分沉静与不舍。
刘根生家里飘出小米粥和烙饼的香气,吕辰和娄晓娥坐在桌边,刘婶不停地往他们碗里夹菜:“多吃点,回城路上长着呢,晌午前不一定能吃到热乎的。”
“够了够了,刘婶,我们真吃不下了。”娄晓娥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烙饼,哭笑不得。
“城里哪有咱这儿的粮食香?”刘根生拿着个烟斗,吧嗒吧嗒的抽着,“小辰媳妇,你太瘦了,得多补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压过土路的闷响。
“三水来了。”刘根生起身迎出去。
刘三水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根生哥,小辰他们准备好了没?咱得赶早,今儿还得去轧钢厂卸菜。”
“都好了。”吕辰放下碗,拎着包走出来,娄晓娥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提着个小包袱,里面全是吃不完的烙饼,让刘婶装了给他们在路上吃。
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乡亲们知道吕辰今天要走,前来送行。
刘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篮:“小辰,这篮鸡蛋是刚攒的,新鲜,给柱子媳妇补身子。坐月子的人,多吃鸡蛋好下奶。”
“奶奶,这太贵重了……”吕辰知道,在农村,鸡蛋是硬通货,攒这一篮子不容易。
“拿着!”奶奶不由分说把篮子塞进吕辰手里,“这是奶奶替冰青丫头给的,她没福气看到柱子开枝散叶,老婆子我替她开心。”
这话出来,吕辰差点掉下泪来,哽咽道:“奶奶,下次我叫表哥表嫂来给您磕头!”
“好!好!”刘奶奶擦了擦眼角,“下次带柱子来,还有雨水那丫头。”
她转头看向娄晓娥,从怀里掏出两双鞋垫,鞋垫上用红绿线绣得密实:“小辰媳妇啊,奶奶眼神不济了,绣得不好,你别嫌弃。垫在鞋里,走路舒服。”
娄晓娥眼眶微热,双手接过:“谢谢奶奶,绣得真好,我舍不得垫呢。”
“傻孩子,东西就是用的。”刘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下回再来,奶奶给你绣对枕套。”
邓伯母提来两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腊肉,黑红油亮,能闻到淡淡的松木烟熏味:“自家养的猪,年前杀的,用松枝熏过,香得很!柱子那孩子是爱折腾吃食的,让他给你做。”
邓怀民扛来一小袋米,约莫二十来斤,米粒饱满晶莹:“这是咱村的滦平八里香,其他地方买不到,煮饭还得是本地种,又香又有嚼劲。”
李赖子家的两个儿子抬着两筐蔬菜,青翠欲滴,西红柿、黄瓜、茄子,上新的土豆。
“都是暖棚里今早现摘的,一点没蔫!”李赖子抹了把汗,“这新土豆,焖着吃好,记得放酱油,撒点韭菜,下饭!”
最让人意外的是赵会计,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麻绳扎得结实:“小辰,这是咱村自种的芝麻新磨的油,没掺一点假,香着呢!凉拌、炒菜滴两滴,味儿就不一样。”
吕辰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礼物,喉咙有些发哽,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些在城里或许不算什么,但在白杨村,每一样都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最实实在在的心意。
“根生叔,这……这也太多了,我们拿不了……”吕辰看向刘根生。
刘根生摆摆手:“叫你拿你就拿着!这是大家的心意,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柱子、给雪茹、给小娃娃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辰,你在外面有出息,帮了村里这么多,大伙儿都记着呢。这些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念想。你在城里想家了,吃一口村里的米,嚼一口村里的菜,就想起咱们这些老乡亲了。”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附和:
“是啊小辰,别客气!”
“都是自家的东西,不值当啥!”
“下次回来,把柱子和雨水都带上!”
“对了,雨水那丫头,好久没见了,该长成大姑娘了吧?”
娄晓娥被几个婶子大娘围在中间,有塞一双虎头鞋:“将来有了娃,穿这个,辟邪!”
有给香菜包的:“里面是艾草,驱蚊的,夏天给娃娃挂着。”
还有塞煮鸡蛋的:“路上饿了吃。”
她应接不暇,心里却被这质朴的热情填得满满的,这种毫无保留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关爱,是她在城里从未体验过的。
“好了好了,再塞车就装不下了。”三水叔笑呵呵地打圆场,“小辰媳妇,快上车吧,咱还得赶路呢。”
两辆胶轮大马车已经装满了蔬菜,筐子摞得老高,用粗麻绳勒得紧紧的。
车板上留出点坐的位置,铺着厚厚的稻草,还有那块旧床单,洗得发白,但干净。
娄晓娥和吕辰爬上三水叔的车,乡亲们送的东西被装大框里,绑在马车上在邓声品的马车上,如小山的马车更雄伟了。
“坐稳喽!”刘三水轻喝一声,扬起鞭子。
两匹匹枣红马迈开步子,车轮缓缓转动。
“常回来啊!”
“路上慢点!”
“代我们向柱子、雪茹问好!”
“晓娥,下次来多住几天!”
送行的人群在车后挥手,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回头望去,白杨村的轮廓在朝霞中静谧安详,那片玻璃暖棚反射着金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绿野中。
马车拐上前往昌平的大路,晃晃悠悠地前行,因为载着重物,走得比来时更慢。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路边的田地,在晨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玉米、小麦、稻谷,一块块打理得整整齐齐的。
“小辰,昨儿那顿饭,吃得痛快吧?”三水叔打破沉默。
“痛快!太痛快了!”吕辰赞叹,“这年头,我也去过不少地方,这么排场的席,四荤四素,有有鸡有鱼,少见!”
三水叔脸上都笑出了褶子,他咂咂嘴,仿佛还在回味:“小辰啊,连你都这样说,那就没得跑。啧啧,还得是咱们白杨村,这排场,全村老少爷们坐一块儿,喝酒,吃肉,那热闹……,我活了几十年,也就是咱村有这底气。”
他一脸自豪,仿佛在透露什么大秘密:“小辰啊,等你下次带娃回来,咱摆更大的!到时候罐头厂建好了,鱼塘也挖了,咱杀两只羊,捞一网鱼,我跟你说,鱼配羊,那才叫鲜!”
说起鱼塘和罐头厂,三水叔的话匣子打开了:“你是没看见,马教授给咱画的图,那大鱼塘,五十亩!边上还要建什么‘生态循环’暖棚。说是塘泥肥地,菜叶子喂鱼,一点不浪费。”
他眼睛闪着光:“等这些都弄成了,咱村可就真富了!我算过账,光鱼塘一年就能挣小六千,还不算省下的化肥钱。到时候,我给大小子盖三间大瓦房,砖墙,玻璃窗,敞亮亮的!再托人给他说个媳妇,要手脚勤快、心眼实在的,像柱子媳妇那么好生养的就挺好。”
这话说的娄晓娥呵呵直笑。
三水叔说着,眉头却又皱起来:“就是二丫头,愁人。今年十七了,该说婆家了。大队那边王老五家托人来提过,他家小子倒是个老实人,就是家里穷,我寻思着,闺女嫁过去不是受罪吗?”
“那您想找个啥样的?”吕辰问。
“啥样的……”三水叔挥着鞭子,“首先得人品好,不能打媳妇。家里条件嘛,不能太穷,但也不能太富。太富的人家,规矩多,咱闺女去了受气。最好是像咱村这样的,有暖棚,日子有奔头。”
他叹了口气:“可这样的村子,附近没几个。要往远了找吧,又舍不得闺女跑太远。城里倒是条件好,可城里人……太精,咱闺女傻实在,怕被人欺负。”
娄晓娥听着,忍不住插话:“三水叔,您这是既想闺女过得好,又舍不得她离家太远。”
“可不就是嘛!”三水叔一脸赞同,“当爹妈的,都这心思。”
他又说起何雨柱:“每次我们去轧钢厂送菜,柱子都给我们准备好吃的。肉包子、炖菜,还给我们留热汤。有一回下大雪,我们到得晚,食堂都关门了,柱子硬是给我们下了两碗面条,每碗卧俩鸡蛋。”
三水叔脸上满是感激:“柱子这人,实诚!真把我们当亲戚。可我们每次都白吃他的,心里过意不去。后来他给我们办了啥‘特殊通道’,让我们能买饭票。可就算买了票,他还是给我们多打菜,总说不值几个钱。”
他摇摇头:“我们这心里啊,又暖又愧。柱子这份心不假,就是老占他便宜,怕食堂其他人有意见,说他偏心。”
“表哥就是这样的人。”吕辰笑道,“您别多想,他心里有数。再说了,您们大老远送菜来,保障了厂里职工的伙食,这也是功劳。吃点好的,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三水叔还是有些不踏实。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暖洋洋的。
路旁的杨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鸟雀从田间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对了,”刘三水忽然压低声音,“去年冬天特别冷,我脚上老寒腿犯了,疼得睡不着。柱子送了我一瓶虎骨酒,说是坑了一个叫许大茂的,我拿回家,没忍住,一顿给喝光了。”
他回味那酒的滋味:“嘿,你别说,真管用!喝完身上热乎乎的,脚也不僵了,好几天身上都是热乎的。这么金贵的东西,柱子就这么送我了……”
对于何雨柱坑许大茂这事,吕辰和娄晓娥也觉得好像,这两人天生是对头。
“表哥心里,你们就是亲人。”吕辰说,“亲人之间,不计较这些。”
“是啊,柱子仁义。”刘三水感慨。
沉默了一会儿,三水叔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小辰啊,还有个事……想托你帮个忙。”
“您说。”
“就是……轧钢厂招工的事。”他斟酌着词句,“村里人吃了几天饱饭,看不起临时工,觉得没保障。可我不这么想。轧钢厂多红火啊!那么大的厂子,那么多人,食堂、车间、仓库,哪儿不需要人?我觉得,让娃儿进去,学门手艺,有口饭吃,比在村里土里刨食强。”
他看着吕辰,眼神里带着期盼:“我家大小子,今年十九了,读过几年书,认字,算账也行。你怀民叔家二小子邓声才,十八岁,身子骨结实,肯吃苦。俩孩子都想来城里试试……”
吕辰明白了三水叔的意思:“您是想让我帮忙,把他俩弄进厂里?”
“对对对!”刘三水连连点头,“我知道这事儿难办,城里待业青年也多。我和声品商量了,两个孩子也不想一辈子窝在村里,想出去闯闯。我寻思着,要是你能帮着说句话,哪怕从临时工干起,他们也愿意!”
他急忙补充:“俩孩子没你这么大本事,但都是踏实肯干的,保准不给你丢人!脏活累活都能干,让学啥就学啥,绝不含糊!”
“三水叔,”吕辰认真地说,“这样吧,您让两个兄弟准备一下,下次您来送菜的时候,把他们带上。我先安排他们在厂里干临时工,找个老师傅带着,学点技术。只要表现好,肯学肯干,转正的事,我再想办法。”
“真的?!”三水叔眼睛一亮,“小辰,你这可帮了大忙了!”
他搓着手:“那个……,该打点的,你跟我说,家里还有些积蓄,不能让你白忙活……”
“三水叔!”吕辰打断他,语气严肃,“您要是说这个,那这事我就不管了。”
“可是……”
“没有可是。”吕辰摇头,“我帮两个兄弟,是因为他们是咱白杨村的人,是我的亲人,我能帮上忙,那是应该的,提钱就生分了。”
三水叔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好!好!小辰,叔听你的!”
解决了心头大事,三水叔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话也更多了。
“小辰媳妇,”他转头对娄晓娥说,“你还不知道吧?小辰第一次进城,也是我送来的。”
“哦?”娄晓娥来了兴趣,“那时候他什么样?”
“那时候啊……”三水叔眯起眼睛,陷入回忆,“十四岁的娃儿,瘦得像根豆芽菜,但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那时候铁锤兄弟刚没,家里就剩他一个,揣着介绍信,背着个小包袱,就要来北京找冰青妹子。”
他笑了笑:“路上还给我唱小曲儿呢。”
娄晓娥看着吕辰:“他还会唱小曲儿?”
“会?可会了!”三水叔一拍大腿,“那曲儿叫《探清水河》!我唱给你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竟真的唱了起来:
“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就遮满了天
在其位的这个明阿公,细听我来言呐
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蓝靛厂啊
蓝靛厂火器营儿,有一个松老三……”
苍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调子在田野间飘荡,词儿是老的,调儿是土的,却别有一番味道。
娄晓娥还是第一次听这种民间小调,虽然有些词听不懂,但那旋律里的烟火气、故事感,却让人着迷。
一曲唱罢,三水叔有些不好意思:“老了,嗓子不行了。”
“唱得真好!”娄晓娥由衷地说,“三水叔,您这嗓子,该去文工团!”
“可别逗了!”刘三水哈哈大笑,“我就是个车把式,瞎唱唱。不过啊,这首曲子还真帮过我大忙。”
“哦?怎么说?”
“修密云水库那会儿,”刘三水来了精神,“工程队活儿重,大家累得慌,晚上没事干,我就给大家唱小曲儿解闷。结果你猜怎么着?一来二去,我成了队里的红人!开会都让我坐前排,有啥好事也先想着我,就指望我给大家提劲儿!”
吕辰和娄晓娥都笑了,谁能想到,一首小曲儿,能有这么大的作用。
“小辰,”刘三水忽然说,“你走南闯北的,肯定学了不少好歌,给我唱两首来听听!”
吕辰也不推辞:“好,我就唱个青海花儿。”
他清了清嗓子:
“春季里么就到了这,水仙花儿开
水仙花儿开,年轻轻个女儿家呀,踩里么踩青来呀
小呀哥哥,小呀哥哥呀,托一把手过来……”
旋律悠扬高亢,带着西北高原的苍茫与热情,与《探清水河》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娄晓娥听得两眼放光,吕辰这嗓子这么好,调子也准。
“再来一遍!”她央求道,“刚才没听清词儿。”
吕辰又唱了一遍。这次娄晓娥跟着轻轻哼,学得很快。
“还有呢还有呢!”三水叔催促,“多唱几首,我都记下来!”
吕辰索性放开了,又唱了一首贵州的调调:
“今天约妹来唱歌么,贵州花儿多又多,贵州花儿多又多啊,
哥哥唱来妹妹合么,大洋芋楼上撮,细洋芋放放床脚,米拉洋芋端山桌,
牡丹开花配芍药,牡丹配芍药…”
接着又唱了四川的《跑马溜溜的山上》,云南的《弥渡山歌》……,每一首都带着鲜明的地域特色,或婉转,或豪放,或俏皮。
娄晓娥听得如痴如醉,她也来了兴致:“我也唱一首!”
她想了想,唱了首黄梅戏《对花》选段:
“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
么杆子么叶开的什么花
结的什么籽,磨的什么粉
做的什么粑,此花叫做
呀得呀得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的喂喂
叫做什么花……”
清脆的嗓音,婉转的旋律,带着江南水乡的柔美,非常动人。
三水叔和后车的邓声品听得直拍大腿:“好好好!小辰媳妇唱得也好!这下我可有的显摆了!回去我就教村里人唱,保证不出一个月,全村老少都会!”
一路欢声笑语,时间过得飞快。
晌午时分,他们到了昌平,还是在那棵大槐树下歇脚。
三人就着热水吃了顿简单的午饭。
下午继续赶路,马车驶上柏油路后,速度快了些。
但即便如此,到达轧钢厂时,已是下午五点左右。
夕阳西下,轧钢厂大门前车来人往,正是下班时间。
工人们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走出厂门,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也带着回家的期待。
马车拐进食堂后门,那里已经有几个工人在等着卸货。
“三水舅舅!声品!”何雨柱迎了出来,“今儿怎么这么晚?路上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走得慢。”三水叔跳下车,“小辰和晓娥也跟车回来了。”
何雨柱这才看见从车上下来的吕辰和娄晓娥:“你们可算回来了!家里都念叨两天了!”
卸完轧钢厂的蔬菜,马车上留着鸡蛋、腊肉、蔬菜。
“乡亲们给的,推都推不掉。”吕辰苦笑。
“这有啥,分给邻居们呗。”何雨柱倒是干脆,“一家送点,不就解决了?”
他转头对刘三水和邓声品说:“三水舅舅,声品,今儿别走了,在家吃饭!我炖只鸡,咱喝两盅!”
“不了不了,”刘三水连连摆手,“我们还得去城外安顿马车,喂马。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地里活儿多。”
何雨柱知道农村的实际情况,也不再强留,从厨房拿出两个饭盒,里面是提前留好的红烧肉和馒头:“这个带着,路上吃。”
又掏出两包烟,塞给两人:“累了抽一根,解乏。”
三水和邓声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两人帮着把礼物搬到何雨柱借来的三轮车上:“那我们先走了。”
三水叔坐上车辕,朝吕辰挥挥手,邓声品也憨厚地笑了笑,扬起鞭子,两辆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暮色中。
第379章 请梁先生
五月的清华园,槐花落尽,新叶正茂。
李怀德把车停下,和吕辰步行穿过郁郁葱葱的林荫道,往新林院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吕,你说梁先生能答应吗?”李怀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听说梁先生这些年……,不太愿意接大项目了。”
吕辰目视前方:“厂长,梁先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但正因为见过沧桑,才更知道什么值得坚持。他不是不愿意出山,是没遇到值得他出山的事。”
“单凭一句‘国家任务’,怕是请不动他。”李怀德摇头,“这些大知识分子,心里有自己的坚持。”
“所以咱们不能只讲任务。”吕辰说,“得讲情怀,讲理想,讲出那个能让他心动的‘为什么’来。”
两人转过一个弯,新林院的青砖小楼映入眼帘。
这是一片建于三十年代的教授住宅区,灰墙红瓦,爬满藤蔓,在绿树掩映中显得宁静而雅致。
二人整理了一下着装,敲响七号院的门,开门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请问梁先生在家吗?”李怀德礼貌地问。
妇人打量了他们一眼:“在书房。你们是?”
“我们是红星工业研究所的,有要事想请教梁先生。”吕辰递上介绍信。
妇人接过看了看,点点头:“进来吧,先生在二楼。”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角种着几丛月季,正开着粉红的花。
穿过小小的庭院,进到屋内,陈设简单而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堆满了书。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妇人轻敲书房的门:“先生,有客人。”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而略显苍老的声音。
推门进去,书房比想象中宽敞。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中外文书籍、图纸和资料。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摊开着一张未完成的建筑草图。
一位穿着灰色中式褂子的老人正伏案工作,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头发已经花白,但背脊挺直。
听到动静,老人抬起头,摘下眼镜。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那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睿智。
“梁先生,打扰您了。”李怀德上前一步,“我是红星钢厂厂长李怀德,这位是我们厂的工程师,也是红星工业研究所的研究员、清华大学的研究生吕辰。”
梁先生站起身,与他们握手。
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掌心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
“坐。”他指了指窗边的藤椅,自己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红星轧钢厂……我知道,你们的自动化项目很有名。吕辰同学,我也听过你的名字,清华的优秀毕业生,《亮剑》的作者,对吧?”
吕辰有些意外:“梁先生也看过那本书?”
“看过。”梁先生微笑,“写得好,有血性。不过今天你们来找我,应该不是谈文学。”
李怀德开门见山:“梁先生,我们确实有件重要的事想请您帮忙。”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双手递过去:“经国务院批准,工业部、国防科委、国家计委联合决定,在北京建设我国第一条完整的集成电路生产线,代号6305厂。这是国家级战略工程,关系到国家电子工业的未来。”
梁先生接过文件,戴上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
看完文件,梁先生放下眼镜,缓缓说道:“集成电路……我听说了,你们的‘星河计划’。这是好事,国家应该搞。不过,”他顿了顿,“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个搞建筑的。”
“有关系,而且关系重大。”吕辰接过话头,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份厚厚的材料,“梁先生,这是筹建指挥部对6305厂的总体规划意见和技术设计要求。我们想请您担任6305厂的总设计师。”
梁先生没有立即回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投向窗外。
这个反应在李怀德预料之中,他看向吕辰,眼神里写着“你看,我就说吧”。
吕辰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梁先生,按照部委文件的要求,6305厂作为‘中国第一芯’的诞生地,其规模与形态必须兼具时代特征、半导体工业的特殊要求,以及国家级战略工程的象征意义。”
他翻开规划方案,一页页讲解。
“总体来说,6305厂要成为兼具时代感、科技感与使命感的强大象征。它既是中国工业能力的体现,也是无数知识分子和工人智慧与汗水的结晶,是‘星河计划’从图纸走向现实的终极舞台。”
“但它又不是普通的工厂。”吕辰的语气认真,“它是实验室技术向工业化迈出的第一步,本质上是一个‘放大版实验室’和‘精密仪器车间’。里面的环境要求,比大多数实验室还要严苛。”
梁先生终于转回头,目光落在吕辰身上,示意他继续。
“作为军工级保密单位,其设计必须兼顾保密要求。”吕辰指着图纸上的布局示意,“我们设想的是大院套小院,功能区隔离。动力中心、超纯水站、特种气体站这些要害部门要自成一体,既保障安全,也便于管理。”
“建筑布局必须严格遵循芯片制造顺序,实现单向流,避免交叉污染。原材料从一端进,成品从另一端出,人流、物流、信息流都要有清晰的路径。”
他顿了顿,总结道:“这是一个‘五脏俱全’的精密工业堡垒。总规划用地100亩,设计面积10万平米。我们测算过,小于80亩难以布局完整的工艺流程和保障设施;大于180亩则在北京近郊显得过于庞大,建设周期和保密难度会激增。100亩的规模,足以成为一个令人震撼的‘大厂’,又不至于失控。”
梁先生点了点头,第一次主动提问:“详细的功能区划呢?”
吕辰精神一振,知道梁先生开始感兴趣了。
“我们规划了四个主要区域。”他翻开下一页,“首先是核心生产区,这是厂区的‘心脏’,约占30%。我们希望主体建筑是一栋或一组二层、局部三层的钢筋混凝土框架厂房,这将是最高标准的工业建筑。”
“内部的核心是超净车间。”吕辰详细解释,“虽然我们达不到国际最先进的洁净度标准,但会通过初效过滤、正压通风、水磨石地面、墙壁涂覆特殊涂料、严格更衣流程等方式,尽力创造一个‘较洁净’的环境。这已经比国内现有的任何生产环境都要好。”
“车间内部严格按照流程线性排列。原材料准备区负责硅片清洗、氧化;黄光区放置光刻机;刻蚀与薄膜区负责化学气相沉积、扩散、离子注入、金属化设备;测试与封装区放置芯片测试台、封装线。”
梁先生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快速勾勒着什么。
这是建筑师的本能,将听到的功能转化为空间形态。
“第二是动力与保障中心,约占25%。”吕辰继续,“这是独立建筑群,与主车间以管廊相连,但必须保持安全距离。包括微电网变电站,芯片生产对电压稳定性的要求极高,一丝波动都可能造成整批芯片报废;超纯水站,要安置最复杂的离子交换、蒸馏设备,是用水大户;特种气体站,存放硅烷、磷烷等危险气体,需要严格的防爆和监测设施;还有冷冻站、空压站,为设备和车间环境提供冷却和动力。”
“第三是研发与设计中心,这是厂区的大脑,约占20%。”吕辰的语气变得稍微轻松些,“这里我们希望能是一栋独立的、条件较好的三层或四层楼。要有能开窗的办公室,环境更接近红星工业研究所,让设计人员能够静心思考。”
“包含设计室,工程师们将在这里设计复杂的芯片版图;小型工艺实验室,用于进行新工艺的预先实验,不干扰主生产线;测试分析室,安置显微镜、探针台等设备。”
“最后是管理、生活与保密区,是厂区的‘躯干与铠甲’,约占25%。”吕辰翻到最后一页,“包括厂部办公楼、大型仓库、职工宿舍、食堂、卫生所,要满足2000名职工的基本生活需求,很多人需要住厂。还要有高墙、岗哨、检查站,整个厂区被高大围墙环绕,入口有军人站岗,实行严格的通行证制度。”
全部讲完,吕辰合上材料,抬起头,目光直视梁先生。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梁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微闭,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吕辰:“很详细的规划。但你们找过建筑设计院了吗?他们应该能完成这样的工业设计。”
李怀德正要开口,吕辰却抢先一步,声音恭敬但坚定:“梁先生,我们今天来,不是请您设计一座普通的工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是想恳请您,为中国第一代‘硅基文明’,打下它的‘山河形胜’。”
梁先生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剑,忽然露出了一寸锋芒。
“‘山河形胜’……”他轻声重复这个词,“好大的口气。”
“因为这是开天辟地的事。”吕辰毫不退缩,“梁先生,请允许我打个比喻,这不是车间,这是一座‘信息的紫禁城’。它的核心,是比故宫金砖漫地还要平整的‘超净车间’;它的‘护城河’,是纯度远超玉泉山水的‘超纯水’;它的‘龙脉’,是稳定如钟表机芯的‘微电网’。但它的骨血,必须是我们自己的。”
李怀德适时补充,语气恳切:“梁先生,上级指示,这座厂不仅要能用,还要能看,要能体现新中国工业的‘气派与魂魄’。我们想来想去,能赋予它魂魄的,非您莫属。这不是一座厂房,这是一座‘现代工业的太庙’,要镇得住国运,看得见未来。”
“太庙……”梁先生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但这次节奏更慢,更像是在思考,“你们知道我最反对什么吗?是把大屋顶硬扣在水泥盒子上,那是对传统的亵渎。工业建筑,首要的是功能。”
“我们完全同意。”吕辰立刻说,“所以我们的难点也在这里,如何在不牺牲功能的前提下,让这座工厂有‘魂’。”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梁先生,我们最棘手的问题,是如何在绝对的现代功能,单向流、洁净度、防微振中,注入一种能让工程师和工人感到安心与崇高的空间秩序。”
吕辰顿了顿:“我们不想复制苏联的粗重,也不想模仿美国的散漫。它应该像您提出的‘中而新’,骨架是现代科技的,气韵是华夏山河的。”
梁先生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望向窗外清华园的绿树红墙。
阳光洒在他的白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怀德有些坐不住了,看向吕辰,眼神里满是询问。
吕辰轻轻摇头,示意他耐心等待。
终于,梁先生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目光在吕辰脸上停留,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清晰:“你说的‘山河形胜’、‘空间秩序’……有点意思。集成电路,方寸之间包罗万象,这倒暗合了‘芥子纳须弥’的东方哲学。”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智者的好奇与探究欲。
“说说看,”梁先生身体前倾,“你们的技术骨头,到底有多硬,容得下多少‘气韵’?”
吕辰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不再讲工厂设计,而是开始讲述“星河计划”本身,那些在简陋条件下攻关的日日夜夜,那些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专家和技术骨干,那个要把中国电子工业提升到世界水平的梦想。
他讲了长春光机所的光刻技术攻关,讲了半导体所的高纯硅材料提纯,讲了哈工大的精密机械研究,讲了真空所的薄膜沉积工艺。
他讲了全国调研时遇到的种种困难,也讲了每一次技术突破时的狂喜。
“梁先生,这不是一个工厂的事。”吕辰最后说,“这是一个民族在电子时代能否挺直腰杆的事。我们现在落后,但不想永远落后。这座工厂,将是我们追赶的起点,也是我们这一代人交给未来的答卷。”
梁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等吕辰说完,老人缓缓开口:“有些建筑,之所以能屹立千年,不只是因为技术。更是因为它们有‘道’。建筑之道,在于顺应自然、尊重材料、服务功能,而后成其美。”
他看向吕辰和李怀德:“你们要建的,是一个全新的东西。没有先例可循,没有传统可依。但它同样要有‘道’,工业之道,科技之道,时代之道。”
梁先生拿起那份规划方案:“材料留下,我看看。你们先回去吧。”
李怀德还想说什么,吕辰轻轻拉了他一下,两人起身。
“谢谢梁先生。”吕辰鞠躬,“无论您最终是否答应,我们都感谢您愿意花时间了解这件事。”
从梁先生的书房出来,下到一楼,那位妇人正在客厅里择菜。
见他们下来,点点头算是送别。
走出小院,李怀德终于忍不住了。
“小吕,你觉得有戏吗?”
吕辰想了想:“我觉得……,梁先生心动了。但他还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超越‘国家任务’的个人理由。”
“什么理由?”
“这就是我们要想的问题。”吕辰说,“怎么加这最后一把火。”
两人一路沉默着骑出清华园。
夏日的清华园,开始有了几声蝉鸣。
第380章 长辈出马定乾坤
一路上,两人认真思考着怎么加这最后一把火,李怀德觉得如果刘星海教授出马,肯定能成,但是刘星海教授和宋颜教授已经前往全国各地招人去了。
出动行政力量又落了下乘,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先生这样的人,什么能真正打动他?荣誉?地位?这些他早已看淡。
国家任务?他当然有爱国心,但这似乎还不够……
回到轧钢厂,李怀德去处理其他事务,吕辰则回了研究所办公室。
坐在桌前,吕辰甩了甩头,摊开纸笔,开始编写培训方案,6035厂,时间紧,任务重,厂区建设、设备调集、人员招募同步开展。
必须制定一个符合历史条件、技术逻辑和保密要求的方案。
吕辰决定采用“分散学艺,集中合练”的方式展开培训工作。
5微米工艺的各个环节,如拉晶、光刻、薄膜、测试等,分别掌握在半导体所、长光所、真空所、上海感光厂等不同单位,没有一个单位掌握全流程。
6305厂本身在建设,且是军工级保密单位,无法让上千名学员提前进入,必须在厂外完成绝大部分培训。
这是技术密集型的工厂,工人必须“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不能只教操作,必须让骨干理解原理,最好的老师,就是发明或改进这些技术的原班人马。
吕辰定了一个三级培训体系。
第一阶段是政治与通识教育,约1-2个月,在红星轧钢厂培训基地,将老厂区搬迁后留下的空旷车间改造成教室。
对所有被选拔的学员和工人,政治与保密教育,由丘岩书记亲自抓,内容包括形势教育、保密条例、军工纪律。这是红线,必须确保稳妥。
通识理论,得请星河计划理论组的专家讲授《半导体物理基础》、《集成电路概论》,让所有学员建立统一的知识框架。
钳工、电工、识图和安全规范等基础技能,得利用轧钢厂完善的技工培训设施打下动手基础。
确保统一思想,建立共同语言,完成从学生/工人到“6305预备队员”的身份转变。
第二阶段是专业技术分流淬火,约6-8个月,得分流至星河计划各协作单位开展。
这是培训的核心和精华所在,学员按未来岗位,成建制地派往对应技术的“圣地”进行沉浸式学习。
比如未来光刻车间工人/技术员到长春光机所、上海感光胶片厂开始培训。
在长光所学习光刻机原理、光学对准、掩模版使用,理解“精度”从何而来。
在上海感光厂学习光刻胶的配制、涂布、显影的全过程,在胶片生产的洁净环境中培养对“尘埃”和“化学稳定性”的肌肉记忆。
这是将“实验室光刻”转化为“工艺”的关键一跃。
未来薄膜/扩散车间骨干到半导所和北京真空电子技术研究所。
在半导所学习硅材料特性、高温扩散原理,亲手操作扩散炉。
在真空所学习真空获得与测量、化学气相沉积(cVd)技术,理解“真空”与“薄膜”的关系。
未来封装测试人员去510所、成电和相关军工厂。
未来动力/保障中心人员去武水院和红星轧钢厂动力车间。
……
第三阶段是全流程集成演练,约2-3个月,在红星轧钢厂建设模拟生产线进行。
这是阶段,所有完成分流培训的骨干归建。
搭建一条“5微米工艺模拟示范线”,利用从各协作单位调拨或仿制的关键设备,如实验级光刻机、小型扩散炉等,在轧钢厂内搭建一条非保密的、用于培训的完整流水线。
学员们在这里进行“硅片进,芯片出”的完整流程演练,暴露并解决各环节衔接问题。
开展管理与协作演练,模拟未来车间的班组管理、生产调度、故障应急响应。
这个阶段是将分散学习的“零件”组装成能协同作战的“机器”。
这是上岗前的最后一次大考。
初步整理完培训框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
回到宝产胡同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胡同染成一片暖金色,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
吕辰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赵家。
敲门进去,赵奶奶正在堂屋里看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赵奶奶,打扰您了。”
赵奶奶抬起头,摘下眼镜:“小辰啊,有事?”
吕辰在对面坐下,把今天去见梁先生的事说了一遍,包括梁先生最后的反应和自己的困惑。
赵奶奶静静听着,手中的书轻轻合上。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时光,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却理想燃烧的年代。
“小梁骨子里是书生,是艺术家。”赵奶奶说,“但他又有强烈的家国情怀。他研究古建筑,不只是因为美,更是因为他相信一个民族的建筑,承载着这个民族的精神。他要为中国人找到自己的建筑语言。”
她看向吕辰:“你们请他设计工厂,这思路是对的。但他需要确认,你们要建的不仅仅是一座工厂,而是一个时代的纪念碑。他要确认,你们理解这一点。”
“那我们该怎么做?”吕辰问。
赵奶奶想了想:“这样吧,明天一早,我跟你去一趟清华园。”
“您亲自去?”
“有些话,老朋友说起来,比你们说管用。”赵奶奶站起身,“而且我也好久没见小梁了,该去看看他了。”
第二天清晨,吕辰去赵家接了赵奶奶。
赵奶奶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薄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别了一支素雅的银簪。
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在上车时轻声说:“小梁是个有风骨的人,待会儿到了,你听着就是。”
到了新林院七号,还是那位妇人开的门。
见到赵奶奶,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真诚的笑容:“先生!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来看看小梁。”赵奶奶微笑,“他在忙?”
“在书房。您直接上去吧,先生见到您一定高兴。”
上到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
赵奶奶没有立即敲门,而是在门外略站了站,听里面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这才轻轻叩门。
“请进。”梁先生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梁先生正伏案工作,头也没抬:“稍等,我把这条线画完……”
“小梁,是我。”
铅笔划过的声音戛然而止。
梁先生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赵奶奶,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惊讶,随即绽开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大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他连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走过来,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许多。
两人没有握手,梁先生只是虚扶了一下赵奶奶的胳膊,引她到窗边的藤椅坐下,那份熟稔与亲切,是几十年风雨沉淀下来的。
“来看看你。”赵奶奶在藤椅上坐稳,目光温和地扫过满屋的书架和图纸,“也带个孩子来给你请个安。”
她示意了一下跟在身后的吕辰。
梁先生这才注意到吕辰,对他微微颔首,目光里少了几分昨天的审视,多了些淡淡的接纳。
“泡茶,泡茶。”梁先生走到角落的小茶几旁,开始摆弄那些紫砂茶具,动作从容而舒缓,“大姐,咱们得有……五六年没见了吧?”
“六年零三个月。”赵奶奶准确地说。
“你记性总是这么好。”梁先生笑着摇头,开始洗杯烫盏,“上次见面,我们争论‘民族形式’与‘现代功能’,争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我们都同意,好建筑要‘中而新’。”赵奶奶接过话头,语气平和,“既要骨子里的中国气韵,也要符合现代人的生活。这道理,到今天也不过时。”
“是啊,不过时。”梁先生将第一泡茶汤淋在茶宠上,书房里弥漫开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可做起来,难。要么是生硬的扣帽子,要么是彻底忘了自己姓什么。”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从当年的昆明往事,聊到共同的朋友近况,再聊到清华园里的草木、各自读的新书。
话题散淡而宁静,完全围绕着他们自己的生活与思考。
吕辰恭敬地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只在梁先生为他斟茶时欠身双手接过。
他没有试图插入话题,也没有再拿出任何文件或图纸。
此刻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持这份沉静的晚辈姿态。
时间在茶香与旧事中缓缓流淌。
大约过了半小时,一泡茶喝到了尾水。
梁先生拿起热水壶,准备续水,动作却顿了顿。
他目光转向吕辰,又看了看赵奶奶,仿佛这时才将“吕辰”和“昨天那个带着宏伟计划来的年轻人”完全联系起来。
他放下水壶,身体向后靠了靠,看向赵奶奶,声音温和:“大姐,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陪我喝茶聊天的吧?”
赵奶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洞悉一切的平和。
她伸手指了指吕辰,语气平常:“带这孩子来给你请个安。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人踏实,心也正,做事有章法,懂得感恩,也知道分寸。”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梁先生:“我老了,那些新技术、新工厂,我听不太懂。但他这个人,我懂。他认准了要做的事,会拼尽全力,也会爱惜羽毛。带他来,就是想着,你们或许能谈得更深些。”
说完这番话,赵奶奶便不再多言。
她甚至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窗外清华园郁郁葱葱的树冠,仿佛将接下来的空间完全留给了梁先生和吕辰。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梁先生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吕辰脸上,良久。
他没有问吕辰任何关于技术指标或工厂布局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
“昨天你说,要建一座‘信息的紫禁城’,一座‘现代工业的太庙’。那么我问你,如果为了达到你那些‘超净’‘防微振’的苛刻要求,必须牺牲掉建筑本身一部分的‘气韵’和‘仪式感’,你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很尖锐,是在考验吕辰对“本质”与“形式”的理解深度,也暗含了对赵奶奶“人踏实”评价的验证。
吕辰坐直了身体,他思考了十几秒钟,然后诚恳地说:“梁先生,我认为这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真正的‘气韵’和‘仪式感’,不应该来自于附加的装饰或刻板的对称,而应该从功能和秩序本身生长出来。”
他目光清澈,语气平稳:“超净车间要求绝对洁净、单向流动,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严格、富有敬畏感的‘仪式’。动力中心远离主车间,以管廊相连,这何尝不是一种功能分区清晰的‘秩序’?如果我们能把这些内在的、因功能而生的秩序,用清晰、有力、富有节奏感的建筑语言表达出来,那么‘气韵’就在其中了。它不是贴上去的,是长出来的。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牺牲,而是‘翻译’和‘提纯’。”
梁先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评价吕辰的回答,而是继续问道:“‘翻译’和‘提纯’?说下去。”
“就是把技术的‘骨骼’,翻译成建筑的‘语言’。”吕辰受到了鼓励,思路更加清晰,“比如,洁净度要求的等级差异,可以用不同材质、不同透明度、不同空间层叠来暗示;物流人流的单向循环,可以形成具有引导性和韵律感的路径;甚至那些巨大的动力设备,它们规整有力的形态,本身就是工业美学的体现。我们要做的,是让这种内在逻辑成为视觉上的主角,让它自己说话,而不是给它披上一件不合身的外衣。”
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那份规划方案,但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皮。
又过了许久,他看了一眼安静望着窗外的赵奶奶。
大姐一辈子看人极准,性子也极淡。
她能说出“他做事,我放心”这几个字,分量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良久,梁先生将那份规划方案轻轻推到了吕辰面前。
“吕辰同志。”他的语气正式起来,却不再有距离感,“你们的事情,我允了。”
吕辰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喉咙,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梁先生!”
“但是,”梁先生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声音缓慢而清晰,“我有条件。”
“您说,只要我们能办到,一定全力配合。”
“第一,我不是给你们画一张漂亮的效果图。我要全程参与,从总图规划到每一个重要节点的细部设计。你们的技术人员必须随时解答我的疑问,我要理解每一个阀门、每一根管道、每一台设备对空间的确切要求。”
“没问题!我们会成立专门的对接小组,由各技术方向的负责人直接向您汇报。”
“第二,施工过程中,我有绝对的话语权。材料的选择、施工的精度、细节的处理,必须按我的要求来。这座工厂要经得起时间,不能建成没几年就这里渗水那里开裂,那是对工程的亵渎。”
“这一点,我们可以写入合作备忘录,并上报指挥部,确保您的监督权得到贯彻。”
“第三,”梁先生的目光变得深远,他看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这座工厂,应该成为一个起点。所以,这个过程里所有的思考、争论、妥协、突破,我希望你们能派人记录下来。不仅仅是技术档案,更是思想的轨迹。将来若能整理出来,或许对后来者有点用处。”
吕辰重重点头,郑重承诺:“梁先生,请您放心。这不仅是一座工厂,更会是一个时代的注脚。您的思考和心血,一定会被妥善记录和传承。”
梁先生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而舒展的笑容,那是一种找到了值得投入心血之事的神情。
他转向赵奶奶:“大姐,谢谢你来这一趟。”
赵奶奶这才转回目光,微微一笑:“谢我做什么。是小辰他们的事,打动了你。你们能谈拢,是好事。”
她站起身:“你们接着谈正事吧,我下去院里走走,晒晒太阳。人老了,坐久了腿麻。”
梁先生和吕辰连忙起身。
梁先生对楼下唤了一声,那位妇人上来,陪着赵奶奶下楼去了。
书房里重新剩下两人,但气氛已然不同。
梁先生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硫酸纸,拿起了铅笔。
“来,”他目光锐利而专注,“我们从头开始。你先把那几个最关键的功能区,以及它们之间绝对不能妥协的工艺流程逻辑,再给我讲一遍,要细。”
……
从梁先生的书房出来,已是中午时分。
阳光正好,清华园里生机盎然。
告别了梁先生,吕辰和赵奶奶慢慢走着。
“小辰,小梁答应了,这只是开始。”赵奶奶说,“接下来的路还长,他有他的坚持,你们得有耐心,要理解他。”
“我明白,赵奶奶。”吕辰认真地说。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
两旁的白杨树挺拔向上,枝叶在阳光下闪着光。
山河形胜,不只是地理的布局,更是人心的凝聚。
而今天,在这条通往未来的路上,他们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第381章 铁幕
7月3日清晨,红星轧钢厂的大门笼罩着一层不同寻常的肃穆。
四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和一辆军用卡车组成的车队,在晨雾中悄然驶入厂区。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提前通知,车队径直停在厂部办公楼前。
从车上下来的人,步伐整齐,神色冷峻。
为首的是筹建中的6305厂党委书记,他穿着整齐的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本就脸型方正、眉毛浓密的他,此时的眼神更是锐利如鹰。
跟随他下车的,是十余名身着便装或军装的干部。
这些人神情各异,有的提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目光扫视四周时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有的腰板挺直,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那是长期军旅生涯养成的姿态;还有的戴着厚眼镜,腋下夹着厚厚的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文书或档案专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卡车上列队下来的战士,整整一个班的兵力,荷枪实弹,动作利落。
他们迅速散开,两人一组,在厂部办公楼四周站定。
“动作要快。”丘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按预案执行。”
“是!”
队伍立刻分为三组,一组随丘岩上楼;一组直奔保卫科;另一组则开始检查厂区主要出入口。
李怀德接到消息匆匆下楼时,丘岩已经站在一楼大厅中央,正仰头看着墙上“产学研一体、自动化先锋”牌匾。
“丘书记!”李怀德快步上前,脸上挤出笑容,“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
“不必准备。”丘岩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怀德脸上,那眼神让李怀德心里咯噔一下,“李厂长,请通知厂党组成员、红星研究所领导班子,二十分钟后在小会议室开会。其他人等,正常工作。”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好,我这就安排。”李怀德对身边的厂办主任张林使了个眼色,张林立即转身去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孙涛书记因在工业部开会未归,刘星海教授在全国招募人手,会议由李怀德主持。
长方桌一侧坐着轧钢厂和研究所的领导,李怀德、巴雅尔、王路强、郑长策、赵老师、汤渺、方教授、吕辰……
另一侧,则是丘岩带来的工作组核心成员。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同志们。”丘岩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奉命组建6305厂筹建指挥部党委,并负责该厂及其关联单位的政治保卫与保密体系建设工作。这是中央的决定,是国防的需要。”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根据上级指示,自即日起,工作组将对红星轧钢厂及红星工业研究所,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政治审查、安全教育与政治轮训工作。目标是在最短时间内,为6305厂及所有关联单位,重建一套符合最高军工保密标准的政治与安全内核。”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下面宣布纪律。”丘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第一,工作组在审查期间,有权调阅任何档案、询问任何人员、检查任何场所。第二,所有人员必须无条件配合审查工作。第三,审查期间,不得私下串联、不得打探消息、不得传播不实言论。第四,违反纪律者,视情节轻重,将受到组织处理直至法律追究。”
每一条纪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与会者心头。
李怀德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克制住了:“丘书记,审查工作我们一定配合。只是厂里和研究所的生产科研任务……”
“正常进行。”丘岩打断他,“但涉及‘星河计划’及相关军工项目的所有技术资料、图纸、人员名单,自今日起全部封存。未经工作组审查通过,不得调用、不得复制、不得外传。”
赵老师忍不住开口:“丘书记,我们的联合项目组正处于余热利用项目的关键阶段,很多实验数据需要随时调阅分析,如果全部封存……”
“赵老师。”丘岩转向他,语气缓和了些,但立场毫不动摇,“我理解科研工作的连续性。但国家安全高于一切。工作组会尽快对现有技术资料进行分级审查,通过审查的部分,会逐步解封。在此期间,如有紧急科研需求,可向工作组提出申请,我们会特事特办。”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争辩已无意义。
会议只开了不到半小时。
散会后,工作组立即开始行动。
当天上午十点,一则通知贴遍了厂区和研究所的每一个公告栏。
“根据上级指示,自即日起,全厂开展政治审查与安全教育工作。所有人员须积极配合。具体安排另行通知。——6305厂筹建指挥部党委工作组”
通知简单得近乎冷酷。
而实际动作远比通知来得迅猛。
工作组首先接管了保卫科。
三名资深保卫干部被请到会议室,丘岩亲自与他们谈话。
谈话持续了一上午,下午,这三人就被调离了保卫岗位,一个去了仓库当保管员,一个下到车间当安全员,还有一个直接被调往密云蔬菜基地劳动。
取而代之的,是从军队调来的专业人员。
新的保卫制度当天下午就开始实施,厂区和研究所的主要出入口,设立“双岗双哨”,进出必须同时出示工作证和由工作组新发的临时通行证;厂区内部划分为红、黄、蓝三个安全等级区域,不同颜色的通行证只能进入相应区域;所有文件柜必须更换为带密码锁的型号;重点实验室和办公室,开始安装铁窗和防盗门。
更让人不安的是流言,据说工作组在厂里秘密发展了一批“内部安全员”,他们像眼睛一样隐藏在普通职工中,随时汇报可疑情况。
一时间,厂区风声鹤唳。
“这叫什么事儿!”巴雅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咱们自己的保卫科,说换就全换了!老刘在保卫科干了十几年,就因为解放前在旧警察局当过三个月文书,就被调去农场?这……这太不讲道理了!”
吕辰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抽着烟。
窗外,两名穿着崭新制服的年轻保卫正在检查研究所主楼的门窗。
他们的动作标准得像个模子刻出来的。
“巴雅尔副厂长,少说两句。”吕辰终于开口,“现在说这些没用。工作组有尚方宝剑,咱们只能配合。”
“配合?怎么配合?”巴雅尔激动地拍桌子,“他们要把所有外来专家都隔离审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武水院、南大、机械所……一百多号人,全被关在招待所里!人家是来帮我们搞技术的,不是犯人!”
吕辰掐灭烟头,站起身:“厂长叫我们去开会,走吧。”
厂部小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李怀德、巴雅尔、赵老师、吕辰等人围坐一圈,个个脸色凝重。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李怀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工作组已经正式通知,所有在厂的外来专家、兄弟单位派驻人员、‘星河计划’各组成员,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全部集中到红星招待所进行隔离审查。审查期间,不得与外界联系,不得进行技术交流。”
“胡闹!”赵老师一拳砸在桌上,“这些人都是全国顶尖的技术骨干!把他们都关起来,余热发电还做不做?‘星河计划’还搞不搞了?6305厂还建不建了?”
汤渺教授摘下眼镜,缓缓擦拭:“我和丘岩同志谈过了。他的理由是,6305厂是军工级保密单位,所有参与人员必须经过最严格的政治审查。这些专家来自全国各地,背景复杂,必须在建厂前完成审查,确保政治绝对可靠,有些专家虽然不参与星河计划,但同在所里工作,也必须审查。”
“那也不能一刀切啊!”赵老师已经出离的愤怒了,“至少应该分批进行,不影响正常科研……”
“丘岩不听。”李怀德苦笑,“我跟他拍了桌子,他说这是原则问题,没有商量余地。还警告我,如果再阻挠审查工作,他要向上级汇报。”
会议室陷入沉默。
良久,吕辰开口:“厂长,各位领导、老师,现在抱怨没用。专家组被隔离,情绪肯定很大。咱们得想办法安抚,不能让人家寒了心。”
李怀德看向他:“小吕,你有什么想法?”
“咱们成立一个‘情绪安抚组’吧。”吕辰说,“厂领导带队,挨个房间去拜访,解释情况,听取意见,尽量解决他们的生活困难。该认错认错,该挨骂挨骂。咱们得让人家知道,这不是轧钢厂的本意,我们也在尽力协调。”
巴雅尔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我去吧。”李怀德站起身,“我是厂长,该我去低头。”
“我陪您去。”吕辰说。
“我也去。”赵老师道,“这些老专家,都是和我们一起工作的,我去认错。”
红星招待所,这座平时用来接待兄弟单位人员的建筑,成了临时的“隔离审查区”。
楼外新增了岗哨,进出必须登记。
楼内,原本热闹的走廊现在异常安静,每个房间的门都关着。
李怀德、赵老师、吕辰三人提着水果和糕点,敲响了201房间的门。
开门的是华南工学院的一位教授,姓李,六十多岁,头发花白。
见到三人,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李厂长,赵老师,你们搞咩?”李教授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粤语都标出来了,“我哋山长水远从广东过嚟,系搞技术合作?,唔系嚟坐监?!将我哋关喺度,唔俾出门口,唔俾打电话,连去饭堂食饭排队都要保安睇住,我哋系特务咩?痴线!”
三人也听不懂粤语,李怀德深深鞠了一躬:“李老,对不起。这是上级的统一安排,我们轧钢厂也是配合执行。给您添麻烦了,我代表厂里向您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李教授摆摆手,“我要的是解释!凭什么这么对我们?我在学校教了一辈子书,档案清清白白,凭什么要接受这种审查?”
吕辰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李老,您消消气。这次审查是针对6305厂所有关联人员的,不是针对您个人。6305厂是国家级战略工程,保密等级最高,审查严格一些,也是为了保证项目的绝对安全。请您理解。”
“理解?我怎么理解?”李教授指着窗外,“你看看,楼底下站着拿枪的!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埋头教授搞科研,现在倒好,成了重点监视对象!”
赵老师握住孙研究员的手:“老李,咱们都是搞技术出身的,我懂你的心情。但这件事,确实有它的必要性。‘星河计划’关系到国家电子工业的未来,不能出半点差错。审查虽然严格,但也是为了保护大家,保护项目。你就当配合组织工作,忍一忍,行吗?”
李教授看着赵老师诚恳的眼神,又看看李怀德和吕辰提着的东西,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审查可以,不能无限期拖下去!我们的研究进度耽误不起!”
“一定,一定。”李怀德连忙保证,“工作组承诺会尽快完成审查。通过审查的专家,会立即恢复工作。”
离开201房间,三人又敲响了下一扇门。
同样的质疑,同样的怒火,同样的解释,同样的道歉。
一个下午,他们拜访了二十多个房间,说得口干舌燥,听得满耳怨言。
有些专家还算通情达理,有些则直接甩脸色,话都懒得说。
最难受的是几位年轻的技术员,他们刚参加工作不久,满腔热情来支援“星河计划”,却遭遇这种情况,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我这辈子没这么低声下气过。”从招待所出来时,李怀德苦笑着对吕辰说。
“厂长,您受累了。”吕辰递过一支烟。
李怀德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
赵老师说:“吕辰,你说这审查……,真的有必要吗?”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从国家安全角度,有必要。但从科研规律看,这种搞法确实伤士气。只能说,咱们现在处在一个特殊的时代,有些事情,不得不为。”
“是啊,不得不为。”李怀德望着夕阳下的厂区,接话道,“虽然有些阵痛,但从长远来看,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在专家组被隔离审查的同时,另一场更深入的政审正在悄然进行。
第382章 考验
7月6日上午,吕辰刚走进研究所主楼,就被两名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拦住了。
“吕辰同志,请跟我们到支部会议室一趟。”其中一人出示了工作证,“工作组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吕辰心里早有准备,点点头:“好。”
支部会议室里,长条桌后坐着六个人。
丘岩坐在正中,左右分别是两名政工干部、一名保卫专家、一名技术背景的审查员,还有一名负责记录的文书。
气氛庄重得近乎压抑。
“吕辰同志,请坐。”丘岩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吕辰坐下,腰背挺直。
“吕辰同志,我们今天找你谈话,是6305厂筹建人员政治审查的一部分。”丘岩开门见山,“请你如实回答所有问题。你的回答将被记录在案,作为组织对你政治审查的依据。明白吗?”
“明白。”吕辰平静地说。
“好,开始。”丘岩示意旁边的政工干部。
那位干部翻开笔记本:“吕辰同志,请简述你的个人经历,从出生到现在。”
吕辰从父亲吕铁锤参加革命、母亲早逝讲起,讲到自己在白杨村长大,进京投奔姑姑,如何与何雨柱兄妹相认,如何搬家、上学、写《亮剑》,如何考入清华大学,如何参与轧钢厂技术革新,如何推动“星河计划”……,一条时间线清晰明了。
六个人静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
“你与娄晓娥同志是什么时候确立恋爱关系的?”另一位干部问。
“高中毕业时。”吕辰回答,“我们考入大学后正式交往,今年春节结婚。”
“你岳父娄振华,曾是民族资本家,后主动参与公私合营,现在在香港工作。你如何看待他的政治立场?”
这个问题很敏感,吕辰斟酌着词句:“我岳父在建国初期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主动将娄记轧钢厂公私合营,为新中国工业建设做出了贡献。他现在在香港,是受国家委托开展经贸工作,为国家换取外汇和紧缺物资。我认为,他是一个爱国的工商业者。”
“你与他有联系吗?”
“有书信往来,主要谈论家庭生活。工作中,他通过组织渠道与国内联系,我不直接参与。”
“你如何看待自己与资本家的姻亲关系?”
吕辰深吸一口气:“我认为,评价一个人,应该看他的实际行动和对国家的贡献,而不是简单看出身。我岳父为国家做了实事,组织上也肯定了他的工作。我和娄晓娥结婚,是建立在共同理想和感情基础上的,我们的结合符合婚姻法,也得到了组织的批准。”
……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家庭背景到社会关系,从政治立场到思想动态,有的直白,有的迂回,有的看似闲聊实则暗藏机锋。
吕辰回答得谨慎而坦诚,在这种审查中,任何隐瞒或含糊其辞都可能引发更深的怀疑。
谈话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
最后,丘岩合上笔记本,看着吕辰:“吕辰同志,组织已经向白杨村、清华大学、工业部专家党支部发函,了解你的情况。我们也走访了你的邻居和部分同学。从现有材料看,你的历史是清白的,政治上是可靠的,对国家是有贡献的。”
吕辰心里稍稍一松。
“但是。”丘岩话锋一转,“你的社会关系比较复杂。岳父是前资本家,现在又在香港工作;你本人与多位旧时代文化界人士交往密切;你在技术上有突出才能,但思想活跃,有时会提出一些超越当前阶段的想法。这些,都是需要注意的方面。”
吕辰的心又提了起来。
“基于以上情况,组织决定将你列入‘可信但需关注’名单。”丘岩的声音平稳,“这意味着,你可以继续参与6305厂和‘星河计划’的工作,但你的言行会受到更密切的关注。同时,你与海外亲属的通信,需要经过组织审查;与某些社会人员的交往,需要向组织报备。你有什么意见?”
吕辰沉默了片刻。
“我服从组织决定。”他最终说,“我会在今后的工作中,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严格遵守保密纪律,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好。”丘岩站起身,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吕辰同志,审查不是不信任,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国家和项目,也是保护像你这样的人才。希望你理解。”
“我理解。”吕辰也站起身。
握手告别时,丘岩的手劲很大,握得吕辰手掌发痛。
他最后又说道:“吕辰同志,星河计划事关国运,你对星河计划的核心推动作用,组织是清楚的,你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出问题,也不该出问题,你明白吗?”
他连用三个“绝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吕辰。
“我明白!”吕辰直视他的眼睛。
就在吕辰接受审查的同时,工作组对其他人员的审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分层分级,区别对待。
对于6305厂筹建指挥部全体成员、红星所各实验室主任、关键项目负责人,采取的是“背对背”外调。
发函到其原籍、原单位、曾就读学校,查阅档案,走访相关人员,全面核查历史。
对于即将进入6305厂的技术骨干、红星所主要研究人员、涉及军工订单的车间负责人,审查相对简化,但依然严格。
重点是确认历史无重大污点,社会关系清晰,政治立场坚定。
对于普通工人和行政后勤人员,则以班组为单位进行集体学习、填表登记,结合原有档案梳理。
对有疑点的人员,进行个别谈话。
这种大规模、高强度的审查,很快就开始显现效果。
7月8日,工作组在审查后勤系统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问题。
有工人长期组织偷盗厂里的废铁,卖给外面的垃圾站。
顺着这条线深挖,竟然牵出了一个涉及采购科的贪污网络。
四个采购科,两个科长被查出利用职务之便,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私分回扣,侵占厂里物资长达两年之久。
涉案金额虽然不大,但性质恶劣,是有组织的集体贪污。
消息传出,全厂震动。
巴雅尔作为分管后勤的副厂长,脸色铁青。
纪委书记王月浩更是拍案而起:“就在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这种蛀虫!”
工作组雷厉风行,当天就将涉案人员控制,移交公安机关。
采购部门几乎被一锅端,人员大换血。
但这还没完,在后续的问责中,巴雅尔副厂长因“监督不力”被工作组严肃谈话;分管安全的郑长策副厂长、纪委书记王月浩也因“失察”受到批评。
连技术处都未能幸免,两名有“旧社会技术背景”的老技术员,因历史问题说不清楚,被调离技术岗位,下放到车间当普通工人。
一时间,厂里人人自危。
“这审查……也太狠了。”钱工私下里对吕辰感慨,“贪污的该抓,这没话说。可那两个老技术员,解放前就在钢厂干,技术是一流的,就因为出身问题,说调走就调走了。可惜啊!”
吕辰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着烟。
初步审查和保卫体系就位后,工作组开始了第二阶段工作,大规模的政治轮训和安全教育。
7月10日,第一期“政治轮训班”开班。
学员是厂里和研究所的五十名骨干,包括吕辰在内。
轮训地点设在市委党校,全封闭管理,为期两周。
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学习国际形势、国内阶级动向、保密条例;下午进行案例剖析、安全演练;晚上分组讨论,写思想汇报。
授课老师有党校教授,有保卫专家,还有丘岩本人。
第一堂课,丘岩站在讲台上,身后的黑板上写着“国家安全与个人责任”几个大字。
“同志们,你们即将参与建设的6305厂,不是普通的工厂。”丘岩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它是新中国电子工业的起点,是打破外部封锁的关键,是关系到国防安全的战略工程。这样的项目,必须建立在绝对可靠的政治基础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我知道,有些同志对最近的审查工作有意见,觉得太严了,太不近人情了。那我问你们,如果因为审查不严,混进了特务,窃取了技术机密,导致项目失败,国家损失有多大?如果因为麻痹大意,发生了安全事故,造成了人员伤亡,责任谁来承担?”
教室里鸦雀无声。
“严,是对国家负责,对项目负责,也是对你们自己负责。”丘岩继续说,“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都要牢固树立‘保密就是保生命,保密就是保胜利’的意识。不该问的不同,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传的不传。这是铁律,谁违反了,谁就要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课程,一个个真实的案例被摆上台面。
某研究所技术人员因交友不慎,泄露技术资料;
某工厂保卫干部被特务收买,里应外合搞破坏;
某军工单位因疏忽大意,发生火灾造成重大损失。
……
血淋淋的教训,听得人脊背发凉。
除了理论学习,还有实战演练。
一天下午,学员们被分成两组,一组扮演“特务”,试图窃取“机密文件”;另一组扮演保卫人员,负责防范和抓捕。
演练在党校的模拟厂区进行,逼真得让人喘不过气。
吕辰被分在保卫组,他和吴国华一组,负责巡逻一片“车间区域”。
夜色中,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人紧张。
“左边有动静!”吴国华压低声音。
两人悄悄摸过去,发现是另一组的学员在“破坏设备”。
一番“搏斗”后,成功将“破坏分子”制服。
演练结束,讲评时,教官指出了十几个安全漏洞:巡逻路线太规律,容易被摸清;发现异常时没有立即示警;制服“敌人”后没有彻底搜身……
“在真实情况下,任何一个漏洞都可能导致任务失败。”教官严肃地说,“你们要记住,敌人比你们想象的更狡猾。”
夜晚,宿舍里,学员们还在讨论白天的课程。
“这轮训……比上大学还累。”吴国华躺在床上感慨,“不光身体累,心更累。”
“是啊。”谢凯望着天花板,“但仔细想想,丘书记说得对。6305厂这种项目,确实不能出任何差错。严格一点,也许是好事。”
“道理我懂。”吴国华翻了个身,“就是这气氛……太压抑了。厂里现在,人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什么。科研氛围都没了。”
吕辰沉默,他知道吴国华说的是实情。
自从工作组进驻,厂里的氛围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以前那种热火朝天、自由讨论的技术氛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保守、甚至是畏惧的情绪。
这是代价吗?也许是。
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理想需要现实的土壤才能生长,而现实往往比理想更复杂、更沉重。
轮训结束,吕辰回到家里。
家里的气氛还算轻松,娄晓娥忙得不可开交,《大国崛起》第一册要成书了,第二册的工作已经启动。
小何骏快两个月了,白白胖胖的,逗人喜爱。
雨水的学医之路越发深入,大部头一看就是好几天,每天埋头苦读。
“厂里的事情,你别太操心,过了这一个月就好了。”晚饭时,何雨柱对吕辰说。
“我倒是不担心,这是好事。”吕辰夹了块鱼,“不过说一个月就好,倒是不见得。”
陈雪茹放下筷子:“咱们家清清白白的,不怕审查,舅舅是烈士,你是工程师,晓娥也是加入组织,久经考验的,娄叔叔为国家做了那么多贡献,组织上都肯定了的。审查就审查,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说得理直气壮,娄晓娥听了,心里稍稍安定。
“嫂子说得对。”雨水抬起头,“咱们别想太多了,组织审查是为了国家好,咱们配合就是了。”
娄晓娥也点点头:“组织也和我谈过话,但就像雪茹姐说的,咱们家没问题,让我安心工作。”
是啊,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呢?
何雨柱突然说:“许大茂这孙子,当他那个住房协调小组长,嘚瑟的不行,被组织的同志一吓,把他差点成绝户,偷偷买虎骨挨骗的事都交代了了出来,哈哈哈哈,连组织的同志都差点没憋住。”
说完,大家都笑了。
回到厂里,已是七月下旬,吕辰发现厂区氛围又有了新变化。
围墙和主要建筑上,刷上了新的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保密工作,人人有责”“宁可千日无战,不可一日无防”。
公告栏里,多了一个“光荣榜”和一个“警示栏”。
“光荣榜”上表彰在安全工作中表现突出的个人和集体;“警示栏”里则公布了一些违反保密规定的案例和处理结果,虽然用了化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谁。
每月第三个星期六被定为“安全日”。
这一天,全厂停产半天,进行案例学习、保密条例考试或应急演练。
安全与政治表现,被纳入了劳动竞赛的评比指标。
一个班组,就算生产任务完成得再好,如果出了安全事故或违反保密规定,也会被一票否决。
铁幕,已经落下。
但奇怪的是,当最初的恐慌和不适过去后,厂里的秩序反而逐渐恢复了正常。
人们开始习惯新的制度,进出厂区自觉出示证件,文件柜按时更换密码锁,讨论工作时注意场合和对象……
专家组那边,经过半个月的审查,第一批二十多人已经通过审查,恢复了工作。
虽然自由仍受限制,但至少可以参与技术讨论了。
“红星一号”计算器的优化设计重新启动,“星河计划”各组的协调会议也在工作组的监督下定期召开。
七月底,政治审查和安全教育的第一阶段工作基本完成。
工作组在厂部大会议室召开总结会,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参加。
丘岩站在台上,手里没有稿子,但条理清晰:
“一个月来,工作组在红星轧钢厂和红星工业研究所,完成了以下几项主要工作:第一,重建了符合最高军工保密标准的保卫体系;第二,完成了对所有关联人员的政治审查,建立了人员安全档案;第三,开展了大规模的政治轮训和安全教育,初步树立了全员保密意识;第四,查处了一批安全隐患和违纪问题,净化了工作环境。”
台下,李怀德等人静静听着。
“这些工作的成效是明显的。”丘岩继续说,“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部分同志对保密工作的重要性认识不足;一些管理制度还不够细化;个别人员的历史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顿了顿:“下一步,工作组将继续驻厂,重点做好以下几件事:一是完善6305厂筹建期间的全套保密制度;二是协助厂里建立常态化的安全教育机制;三是对剩余待审查人员进行跟踪审查;四是配合6305厂的基建和设备引进工作,做好安全保卫预案。”
“同志们。”丘岩的声音提高了些,“6305厂的建设,是国家的重大战略决策。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严格,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一个目标——确保这个项目绝对安全、绝对可靠地建成投产。这是历史赋予我们的责任,我们必须完成好。”
掌声响起,起初稀疏,随后变得热烈。
散会后,李怀德走到丘岩身边,伸出手:“丘书记,这一个月,辛苦了。”
丘岩握住他的手:“李厂长,也感谢你们的配合。我知道,厂里和研究所的工作受到了影响,你们承受了很大压力。”
“都是为了国家。”李怀德说,“只要项目能顺利建成,这些付出都值得。”
“会的。”丘岩难得地露出笑容,“有你们这些懂技术、有干劲的同志,有这套严格的安全体系,6305厂一定能建成,而且会建得很好。”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不少。
吕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铁幕已经落下,考验刚刚开始,可能在这种严格的框架下,理想反而能更安全、更踏实地生长。
他走出办公楼,夕阳正好,将厂区染成一片金色。
远处,研究所主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像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这个时代,注视着那些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艰难跋涉的人们。
第383章 三类人一条线
一辆风尘仆仆的吉普车驶入红星轧钢厂大门,径直停在研究所主楼前。
车门打开,刘星海教授从车上下来,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从广东最后一站回来,辗转近两个月的招募才算结束。
6305厂的筹建工作,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人员培训和安置。
“老师,您回来了。”早就守在这里的王卫国和吕辰上前迎接,“丘书记、李厂长他们都已经在办公室。”
“走吧。”刘星海也没想先回办公室,当先带头,径直走向研究所主楼二楼的会议室。
还未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我受不了了!”是陈光远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怒意,“丘书记,再这么搞下去,厂子还没建起来,人心先散了!从上海请来的八级钳工周师傅,您让人家写什么‘海外关系说明’,人家祖父民国时期在新加坡打过三年工,这算哪门子海外关系?老师傅气得说要买票回去!”
丘岩的声音冷静但强硬:“陈工,政治审查是原则问题。周师傅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没有问题,但程序必须走完。这是对厂子负责,也是对他本人负责。”
“程序程序!你就知道程序!”陈光远的声音更高了,“你这一个多月,把各协作单位来的专家筛了个遍,光思想汇报就要求写了三轮!天大的赵教授,国家派去苏联留过学的,您让他说明‘在苏期间接触人员情况’,人家是公派留学,公派留学懂不懂,天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接触的都是苏联教授!这怎么写?硬是憋了三天才交材料!”
“还有,”陈光远越说越激动,“从沈阳请来的那几位老师傅,你安排保卫科的人轮流‘谈心’,美其名曰‘了解思想动态’。人家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工人,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话都说不利索,被问得浑身不自在。昨天王师傅偷偷找我,说‘陈厂长,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咋天天被盘问呢?’您说我这怎么解释?”
丘岩依然平静:“政治审查不是怀疑,是澄清。澄清了,大家工作起来才没有包袱。陈副厂长,我知道你有情绪,但这项工作的重要性——”
“重要性我懂!”陈光远打断他,“但你的方法有问题!你这么搞,把技术人员的积极性都搞没了!昨天半导所的李研究员私下跟我说,他们组里好几个年轻助手在打听,能不能提前结束支援任务回去。为什么?怕了!怕这种没完没了的审查!”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丘书记,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要再这么搞下去,这技术工作我没法干了!我这就去找程司令评理,问问他带的什么兵,是不是非要把这国家重点项目搅黄了不可!”
会议室里气氛骤然紧张。
李怀德的声音赶紧插进来:“老陈,冷静点!丘书记也是为了工作,来,先抽支烟……”
“我倒要看看,程司令是不是也支持这种工作方法!”陈光远显然是真火了,“走,丘书记,咱们现在就去军区!当着程司令的面说清楚!”
“去就去。”丘岩的声音依然听不出波澜,“程序正义是铁律,走到哪里我都坚持。陈副厂长,你可以批评我的方法,但不能否定原则。”
“你——”
“不至于,不至于,没到那一步……”
“凡事好商量。”
其他人也纷纷劝阻。
就在冲突要升级时,刘星海教授推开了门,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陈光远站在会议桌边,脸涨得通红。
丘岩则坐得笔直,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
李怀德站在两人中间,一脸为难。
宋颜、以及数名参与筹建工作的骨干坐在一旁,神色各异。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教授……”李怀德先反应过来。
刘星海走进会议室:“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怎么,6305厂还没建成,领导班子先要分裂?”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光远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情绪:“刘教授,您回来得正好。有些情况,我必须向您反映。”
丘岩也站起身:“刘教授,我坚持我的工作原则。”
刘星海在主位坐下,示意大家都坐:“都坐下,一个一个说。”
陈光远先开口,把刚才的抱怨又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刘教授,我不是反对政治审查,但总要讲究方法吧?专家和老师傅们是来搞技术的,不是来接受审讯的。丘书记这套做法,已经影响到工作了!再这么下去,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钻研技术?”
丘岩等他说完,才平静回应:“刘教授,我承认工作中可能存在方式方法的问题,可以改进。但政治审查的标准不能降低。6305厂是军工保密单位,将来生产的芯片可能用于国防装备。对人员的政治可靠性,怎么严格都不过分。”
他看向陈光远:“陈副厂长说的几位老师傅,审查都已经通过了。程序走完,对他们本人也是一种保护。将来万一有人拿他们的历史说事,我们有完整的审查材料,可以证明他们的清白。”
“可你这个过程太伤人了!”陈光远说。
“那我们可以优化过程。”丘岩不退让,“但不能取消。这是我的底线。”
刘星海听完双方陈述,沉默片刻。
所有人都看着他。
“光远,”刘星海先看向陈光远,“你的心情我理解,技术人员有技术人员的思维方式,喜欢直来直去,讨厌繁文缛节。这很正常。”
他又看向丘岩:“丘岩同志,你的原则性我也认同。国家安全无小事,特别是这种战略性项目。”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是,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政治审查是必要的,但怎么做,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伤害技术人员的感情和积极性?这是你们需要共同思考的问题。”
刘星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提个建议。第一,审查标准要明确、透明,提前告知被审查人员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减少不必要的猜疑和恐慌。第二,审查过程要人性化,对有特殊情况的老专家、老师傅,可以采取更灵活的方式,比如当面谈话代替书面材料。第三,审查进度要加快,不能无限期拖延,影响正常工作。”
他看向丘岩:“丘书记,这三点,你能做到吗?”
丘岩思考片刻,点头:“可以。我会调整工作方法,但审查标准不会降低。”
“好。”刘星海又看向陈光远,“光远,丘书记已经让步了。你也退一步,配合他把审查工作做好。毕竟,这是对所有人负责。”
陈光远叹了口气:“刘教授,只要不影响技术工作,我肯定配合。”
“那就这样。”刘星海一锤定音,“过去的事不提了,从现在开始,互相配合,互相理解。”
他环视众人:“都到齐了?那开始正式会议吧。今天我们要定下6305厂的人员培训方案,这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陈光远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丘岩也坐回位置,打开笔记本。
“小吕,你先来。”刘星海先点吕辰。
吕辰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6305厂组织结构图前,拿起指示棒,指着图表中几个区域:“刘教授,各位领导、老师,据我们之前的规划,厂区人员主要分为三大类,技术研发与决策层、生产技术骨干层、基础操作工人层。今天会议的核心,就是确定这三类人员的培训方案与参与方式。”
“很好。”刘星海点点头,“具体数据呢?”
王卫国翻开笔记本,站起身汇报:“刘教授,我负责统计核心技术人员招募情况。截至目前,已从全国四十七所高校招募相关专业师生共计六百二十人,其中博士七人,硕士八十九人,本科生五百二十四人。专业涵盖物理、化学、电子、机械、自动化、材料等集成电路相关所有领域。”
他翻了一页:“从星河计划各协作单位邀请前来支援的专家,共一百一十三人,包括长光所的光学专家、半导体所的材料专家、真空所的薄膜专家、哈工大的精密机械专家等。这些专家大多为各单位技术负责人或资深研究员。”
“另外,”王卫国继续道,“从全国各大工厂、研究所招募具有特殊技能的老师傅六十一人,包括八级钳工、七级电工、特种焊接技师、精密仪器维修技师等。这些老师傅虽然学历不高,但手上功夫扎实,经验丰富,是解决实际生产问题的宝贵财富。”
李怀德接过话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册子:“工人招募这块,由厂里负责。经过三个月的筛选,从北京及周边地区招募了符合基本条件的青年工人一千五百人。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初中以上文化程度,政治审查初步合格。”
他把册子推到桌子中央:“这些工人的档案都已经建立完毕。家庭成分以工人、贫下中农为主,少量城市平民。身体健康,无重大疾病史。”
丘岩拿起册子,快速翻了几页,眉头微皱:“李厂长,这一千五百人,最后能用上的有多少?”
“按照正常工厂招工标准,都符合条件。”李怀德说。
“但6305厂不是正常工厂。”丘岩放下册子,“这是军工级保密单位,生产的是国家战略产品。对人员的要求,不能按普通工厂的标准来。”
陈光远推了推眼镜:“丘书记说得对,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中央给的任务时间非常紧,如果人员筛选太严,培训周期太长,会影响整体进度。”
“进度重要,还是安全重要?”丘岩反问。
“都重要。”眼看又要争论,刘星海开口打断,“先听吕辰说说培训计划。”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吕辰。
吕辰深吸一口气,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我的培训计划,基于一个基本原则:因材施教,分类培训。”
他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圆圈,分别标注“种子队伍”、“普通工人”、“专家组”。
“首先是种子队伍。”吕辰指向第一个圆圈,“包括各高校招募的师生、从各厂招募的老师傅,共计六百八十一人。这些人将是6305厂未来的技术骨干、班组长、工艺员,是‘传帮带’的核心。”
他写下几个关键词:“对这部分人,我的建议是政治与业务并重,但以快速掌握核心技术为首要任务。培训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政治与保密教育,一到两周;第二阶段,专业技术分流培训,六到八个月;第三阶段,全流程集成演练,两到三个月。”
“专业技术分流培训怎么做?”陈光远问。
“按未来岗位,成建制派往星河计划各协作单位进行沉浸式学习。”吕辰详细解释,“比如将来要在光刻车间工作的,去长光所和上海感光厂;要在薄膜车间的,去半导体所和真空所;要在动力保障中心的,去武水院和我们厂动力车间。在每个技术‘圣地’,跟着发明或改进这些技术的原班人马学习,不仅要会操作,还要懂原理。”
宋颜教授点头:“这个思路好。集成电路是技术密集型产业,工人必须‘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只教操作,不教原理,一旦出现问题,连排查的思路都没有。”
“然后是普通工人。”吕辰指向第二个圆圈,“这一千五百人,是未来生产线的操作员、辅助工。对他们的培训,我认为应该纪律先行,技能为辅。”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阶段,封闭式军训,融合政治审查、保密教育和军事训练,为期一个月;第二阶段,进入红星厂培训基地进行基础技能和模拟线操作训练,此时种子队伍中的骨干将担任他们的技术教官;第三阶段,上岗前考核,合格者进入6305厂。”
丘岩的眉头舒展开一些:“这个安排我赞成。纪律是执行力的保证,没有纪律的队伍,再好的技术也发挥不出来。”
“最后是专家组。”吕辰指向第三个圆圈,“这一百一十三位专家,是技术决策者、工艺奠基人。他们不应该参与基础培训,而应该专注于高端技术攻关与指导。”
他列出专家的核心任务:“一,厂区建设的工艺设计指导,与梁思成先生的建筑团队紧密合作,提供芯片生产线的工艺布局、洁净度等级、动力需求、防微振标准等关键参数;二,生产线与中试线设计搭建,指导在红星轧钢厂培训基地内搭建‘5微米工艺模拟示范线’,在红星所搭建更先进的‘中试线’;三,亲自调试关键设备,验证工艺可行性,解决技术瓶颈,并在此过程中培训种子队伍;四,参与技术攻关与标准制定,牵头制定中国第一套集成电路生产的技术标准、操作规程和质量控制规范。”
吕辰放下粉笔,看向刘星海:“这就是我的整体培训框架。三类人群,三种培训方式,但都服务于6305厂建设这一核心目标。”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刘星海教授缓缓点头:“思路清晰,分类合理。我基本同意这个框架。但是,”他话锋一转,“具体执行中,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敲定。”
第384章 敲定培训工作
吕辰汇报完,刘星海教授看向丘岩:“丘书记,说说你的想法。”
丘岩坐直身体:“刘教授,各位同志,我完全理解技术和进度的重要性。但作为6305厂党委书记,我的首要职责是确保这个厂在政治上绝对可靠,在安全上绝对无虞。”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所以,我对吕辰同志的培训框架,有两点补充意见。”
“第一,所有人员,无论属于哪一类,都必须通过严格的政治审查。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国家安全的要求。专家组的同志虽然不参与军训,但政治审查同样不能放松。”
“第二,关于军训。”丘岩语气坚决,“我坚持认为,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军训是必要的。但种子队伍中的师生和老师傅,也应该接受一定程度的纪律训练。不需要一个月,但至少一到两周的准军事化训练,培养集体意识、服从性和整洁习惯。这对将来在洁净室工作有好处。”
陈光远忍不住了:“丘书记,您这个要求对老师傅们太苛刻了!他们大多四五十岁,有些都快六十了,身体吃不消这样的训练。而且他们都是技术顶尖的人才,是靠手上功夫吃饭的,不是靠队列走得齐!”
“陈副厂长,”丘岩声音依然平稳,“我尊重老师傅们的技术。但纪律训练的目的,不是让他们成为军人,而是培养一种规范意识。在洁净车间里,一个随意的动作,一次不按规定流程操作,就可能污染整批产品。这种规范意识,必须通过训练养成。”
“可是——”
“我来说两句。”刘星海教授抬手,制止了争论。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星海摘下眼镜,缓缓擦拭:“丘书记的担心有道理,陈副厂长的顾虑也是实情。这样吧,我提一个折中方案。”
他重新戴上眼镜:“种子队伍的纪律训练,不搞队列、越野那些军事科目。改为‘行为规范训练’:内务整理、物品定置定位、流程遵守、指令服从。时间压缩到一周。由丘书记的政工干部负责,但要请老师傅中的代表参与制定训练内容,确保既达到规范目的,又不损伤老师傅们的身体和尊严。”
丘岩思考片刻,点头:“可以接受。”
陈光远也松了口气:“这样安排比较合理。”
“但是,”刘星海看向丘岩,“丘书记,我也有一个要求。政治审查和保密教育,要注重方式方法。特别是对专家组的同志,他们都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审查要严格,但态度要尊重,方法要科学。不能搞‘人人过关’那一套,更不能影响他们的技术工作。”
丘岩郑重道:“刘教授放心,我会把握分寸。政治审查的目的是保护,不是伤害。”
“好。”刘星海满意地点头,然后看向李怀德,“李厂长,关于普通工人的军训,你有什么想法?”
李怀德苦笑:“刘教授,我担心的是时间。一个月的全封闭军训,加上后续培训,等这批工人能上岗,至少要到明年三月了。可生产线建设进度不等人,很多辅助工作,比如设备搬运、厂房清洁、物料转运,都需要人手。”
“这个问题提得好。”刘星海沉思片刻,“军训能不能和基础技能培训交叉进行?白天军训,晚上上课?或者前半段军训,后半段边军训边学基础?”
吕辰插话:“刘教授,我有个想法。军训的主要目的是培养纪律性和集体意识,这个可以通过高强度、标准化的训练快速达成。也许不需要整整一个月,两周密集训练,就能达到基本效果。剩下的时间,可以转入半训半学状态。”
丘岩皱眉:“两周时间太短,恐怕达不到‘格式化’的效果。”
“那么,”吕辰看向丘岩,“丘书记,您打算让谁来负责军训?”
“厂保卫科现在有六十多人,都是在职军人,是按照军工保密单位标准配备的,完全可以担任教官。”丘岩说。
吕辰摇头:“六十多人训练一千五百人,比例太高,效果会打折扣。而且保卫科还有日常勤务,不能全部投入军训。”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大胆的建议:“丘书记,您能不能从部队借调一批真正的教官?比如,调一个三百人的教导队过来,一部分担任军训教官,一部分在厂区建设期间,协助工程队工作,熟悉环境。等军训结束,这批军人中的优秀者,可以直接转入6305厂,成为工人队伍的骨干。”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个建议太大胆了。
丘岩眼睛一亮:“你是说……从部队直接调人?”
“对。”吕辰认真分析,“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军训质量有保证;第二,这些军人纪律性强,政治可靠,可以直接成为厂里的安全骨干;第三,他们在建设期间参与劳动,熟悉厂区环境,将来转为工人后,能更快适应;第四,通过军训期间的观察,我们可以从这一千五百名工人中筛选出真正合格的人员。您之前不是说要淘汰三分之一吗?如果我们有一支三百人的军人预备队,就可以大胆筛选,不怕人员不足。”
李怀德也心动了:“这个思路好!军人的执行力、纪律性,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而且如果真能从部队调三百人过来,等于我们多了一支可靠的核心力量。”
陈光远却有些担忧:“军人转工人,技术上要从头学起,会不会耽误进度?而且……外行领导内行的问题怎么解决?”
“陈副厂长放心,”吕辰早有准备,“我的设想是,这批军人进入工厂后,主要担任班组长、安全员、巡检员等岗位,负责纪律、安全、物流等辅助工作。核心技术岗位,还是由种子队伍和培训合格的工人担任。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他补充道:“而且,在军训期间,这些军人教官就可以开始学习工厂的基本知识。等转入工人岗位后,再接受系统的技术培训。他们纪律性强,学习速度不会慢。”
刘星海教授看向丘岩:“丘书记,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从部队调三百人,有难度吗?”
丘岩沉吟片刻:“有难度,但可以操作。我向上级汇报,以6305厂是军工保密单位、需要建设一支准军事化工人队伍为由,申请从临近部队借调一个教导大队。军训结束后,优秀人员就地转业,进入6305厂。”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这样,我们既保证了军训质量,又为厂里储备了一支政治过硬、纪律严明的骨干力量。而且,通过军训期间的观察,我们可以从容地从一千五百名工人中筛选,淘汰那些纪律涣散、态度不端的人员,确保最终进入工厂的都是精兵强将。”
“淘汰比例呢?”李怀德问。
“初步设想,淘汰三百人左右。”丘岩说,“留下一千二百人,淘汰掉的由三百名部队转业人员补充进去,再加上种子队伍和专家组。这个规模,足够覆盖6305厂第一期生产需求。”
陈光远计算了一下:“各车间、各工段的人员配置呢?”
吕辰走到组织结构图前,拿起指示棒:“按照我们之前的规划,6305厂一期设计定员两千人。其中核心生产车间八百人,动力与保障中心四百人,研发设计中心三百人,管理后勤五百人。我们现在的人员规模,略有富余,可以作为储备和轮换。”
他详细解释:“军训淘汰的三百人,不会直接遣散。可以转入红星轧钢厂其他车间工作,这样既保证了6305厂的人员质量,也补充了轧钢厂的人员失血,不浪费人力资源。”
刘星海教授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沉思良久。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终于,刘星海抬起头,目光坚定:“好,就这么定了。培训方案总体按照吕辰的框架,具体执行做如下调整。”
他一条条明确:
“第一,种子队伍,进行一周行为规范训练,由丘书记的政工干部负责,老师傅代表参与制定训练内容。训练结束后,立即进入专业技术分流培训阶段。”
“第二,普通工人,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军训。丘书记负责向上级申请,从部队借调一个三百人的教导大队担任教官。军训期间进行政治审查和保密教育,结束后考核筛选,淘汰约三百人。合格者进入下一阶段培训。”
“第三,军训结束后,三百名部队教导人员中的优秀者,经本人同意和组织批准,就地转业进入6305厂,成为工人队伍的纪律和安全骨干。但要明确,他们不担任核心技术岗位负责人。”
“第四,专家组不参与基础培训,但需通过政治审查和保密承诺。由宋颜教授担任陈光远副厂长的助手,专门协调专家组的工作,确保他们能专注于技术攻关与指导。”
“第五,所有人员的政治审查,由丘书记负责,但要讲究方法,特别是对专家组,要以尊重为前提,以保护为目的。”
刘星海看向宋颜:“宋教授,协调专家组的工作非常重要,也非常复杂。这些人都是各个领域的权威,有自己的工作习惯和思维方式。你需要耐心、细致,既要保证6305厂的需求得到满足,又要尊重专家们的工作自主性。能做到吗?”
宋颜教授推了推眼镜,郑重道:“刘教授放心,我会尽力做好这份工作。专家们都是为了‘星河计划’而来,目标一致。只要沟通充分,尊重专业,一定能协调好。”
“好。”刘星海又看向陈光远,“陈副厂长,技术上的事,你全权负责。特别是生产线工艺设计,要抓紧和梁先生团队对接。厂房建设进度不等人,工艺参数必须尽快确定。”
陈光远点头:“我们已经和梁先生团队开了三次协调会。梁先生的团队非常专业,也非常敬业,已经基本掌握了芯片生产的工艺要求。下周就能拿出第一版详细的工艺布局图。”
“进度要再加快。”刘星海说,“十月底前,所有工艺参数必须最终确定,不能影响施工。”
“明白。”
刘教授又看向李怀德:“李厂长,这些师生、老师傅都是我们去全国请来的宝贝,我们要做好安置工作,按照厂校双聘的模式,尽快落实户籍、住房等。”
李怀德道:“教授,这些已经在安排,我们决定按照红钢小院的标准,在6305厂区外延集中规划一片居住区域,已经破土动工。先期的住宿问题,只能艰苦大家住一段时间筒子楼了。至于户籍、聘用等工作,和政治审查工作同步进行,通过一个办一个。”
……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刘星海宣布散会时,窗外已是黄昏。
众人起身,准备离开会议室。
丘岩却叫住了李怀德和陈光远:“李厂长,陈副厂长,稍等一下,我有几句话想说。”
大家纷纷停下脚步。
丘岩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李厂长,陈副厂长,”丘岩声音低沉,“今天当着刘教授和各位同志的面,我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这段时间,我的很多做法,你们不一定理解,甚至可能有些反感,”
李怀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丘岩抬手制止了。
“让我说完。”丘岩继续道,“我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接手6305厂党委工作,压力很大。这个厂,不是普通的工厂,它关系到国家电子工业的未来,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打破外部的技术封锁。”
他的目光诚恳:“所以,我必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政治审查、保密教育、军事训练……这些看起来严苛的措施,不是为了限制大家,而是为了保护。保护这个厂,保护‘星河计划’,也保护每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
丘岩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大家可能不知道,上级对6305厂的重视程度,远超想象。已经有一些迹象表明,外部势力对这个项目非常关注。如果我们不从一开始就筑牢安全防线,将来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李怀德神色凝重起来:“丘书记,您是说……”
“有些话我不能说太细。”丘岩摇头,“但大家要明白,我所有的严格,都是为了这个厂能办得长远,能安全地运行下去,能不辜负刘教授、钱先生,以及所有工业战线同志们的心血。”
他看向陈光远:“陈副厂长,我知道你担心外行干预内行。你放心,技术上的事,我绝不插手。我的职责是筑好篱笆,看好大门,让你们能安心在里面搞技术。只要不违反安全规定,不触碰保密红线,你怎么安排生产,我都支持。”
陈光远动容道:“丘书记,您这话说得……我明白了。之前有些情绪,是我的不对。您也是为了工作。”
丘岩摆摆手:“都是为了工作,只是角度不同。以后我们多沟通,互相理解。”
他又看向李怀德:“李厂长,你是行政负责人,要考虑全厂运转。我的要求可能给你增加了工作难度,这一点我道歉。但有些原则,我必须坚持。我们互相配合,把原则性和灵活性结合起来,一定能找到最佳平衡点。”
李怀德重重点头:“丘书记,您说得对。以后咱们多商量,都是为了6305厂。”
刘星海点点头:“丘书记说的对,外部势力觊觎是肯定的,西方一边喊着科学无国家,但是下起手来毫不含糊,手段下作,无所不用其极,星河计划关乎国运,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我们赌不起。”
气氛一时间凝重起来。
“好了,”刘星海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走吧,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也就那些三脚猫手段,咱们有了防范,就不怕他们来。”
李怀德笑道:“对,我特意交代何科长做了一桌,庆祝刘教授回来,也庆祝咱们今天把人员培训方案定了。”
“走!”
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385章 系统集成专员
红星轧钢厂一下子热闹起来,每天一千多人出操军训,口号声喊得山响。
新调来的部队教官们军姿笔挺,口令干脆利落。
一千五百名青工被编成连排班,清晨六点准时集合,跑步、队列、军体拳,尘土飞扬中透着一股子虎虎生气。
厂区围墙刷上了“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大红标语,早中晚,《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旋律都会在厂区上空回荡。
与这股火热朝气伴随的,是日益增多的各地专家。
他们大多已经通过政审,恢复了部分工作自由,但言行间仍带着几分谨慎与疏离。
丘岩和他的工作组,让这些习惯了自由讨论、专注技术的知识分子感到压抑。
宋颜、吕辰等人彻底成了忙人。
这些专家,基本上都是他们调研时遇到的熟人,于情于理,吕辰等人都有参与接待。
从接站安排住宿,到陪同熟悉环境,再到解决家人安置,伙食调整,借阅专业书籍等琐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吕工,又麻烦你了。”南州大学来的王老师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我爱人带着孩子跟着过来,街道那边说暂时落不了集体户口,孩子上学……”
“王老师,您别急。”吕辰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介绍信,“我已经请厂公会协调,让孩子先借读。户口的事,最迟下个月就能办下来。这是介绍信,您明天带师母和孩子去学校就行。”
王老师接过信:“这……太谢谢了!你办事周到,真是……”
“应该的。”吕辰笑笑,“您大老远来支援工厂建设,我们要是连这些事都办不好,那不成笑话了?”
刚送走王老师,无机所的皮博士的又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小吕,你们这些保卫怎么回事?我借两本外文期刊,非要我写什么‘阅读用途说明’,还要领导签字!我看本《Journal of Applied physics》还要写说明?”
吕辰连忙起身泡茶:“皮博士,您消消气。这是新定的保密制度,刚开始执行,下面同志把握不好尺度。这样,我陪您去一趟,我跟他们解释。”
类似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上海试剂厂的黄工想给实验室配个冰箱存放试剂,手续跑了三天没批下来;成都红光厂的雷工嫌招待所饭菜太咸,血压有点高;哈工大的周工家属生病,急需北京难买的东北药材……
吕辰等人像一根柔软的纽带,在冷硬的制度与具体的人之间做着缓冲。
他们熟悉每一批专家的背景和脾气,知道该找哪个部门协调,该用什么方式沟通。
一杯热茶,几句乡音,一场便宴,往往就能化解许多无形的隔阂。
丘岩冰冷的审查让这些专家无所适从,吕辰等熟人的热情接待至少让他们感到,这里并非只有铁板一块的纪律,还有技术同行间的理解与尊重。
这天早上,吕辰刚从专家招待所出来,王卫国来告知刘星海教授找。
来到刘教授办公室,刘星海直入主题:“光远来找我,请求‘星河计划’向6305厂建设指挥部派驻系统集成专员,负责将各地协作专家的技术要求,翻译、集成到具体生产线的建设中,点名要你。”
吕辰一怔:“我?陈厂长太抬举我了,这任务……”
“这个岗位虽叫专员,但行使的是集成总师的职能。”刘星海看着他,“考虑到你年纪轻、资历浅,先给个专员头衔。这是个临时职位,等6305厂建成投产,任务自然结束。”
吕辰沉默片刻:“老师,我去工作没问题,但头衔……是不是太显眼了?那么多老专家,我一个小年轻……”
“正因为年轻,才需要这个名分。”刘星海不容置疑,“名不正则言不顺,你对各环节技术难点和协作单位熟悉。更重要的是,你能把不同领域专家的‘行话’,翻译成梁先生团队能听懂的‘建筑语言’,也能把建筑的空间限制,转化成工艺上必须遵守的‘边界条件’。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刘教授目光深邃:“小吕,这是历史给你的机会,也是‘星河计划’对你的信任。大胆去做,我和陈厂长、李厂长都是你的后盾。”
吕辰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老师,我一定尽力。”
下午,吕辰随陈光远来到梁先生团队的临时驻地,红星轧钢厂老厂区动力车间旁腾空的一间小仓库。
仓库经过简单改造,墙壁刷白,挂满了各种设计图纸。
今天,是6305厂总体设计方案首次向“星河计划”全体专家论证的日子。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长光所、半导体所、真空所、成电、武水院……二十多位核心专家齐聚。梁先生站在前方,手持一根细长的木制教鞭,身后的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厂区总平面图:“今天这个会,不是最终评审,而是方案沟通,我把6305厂总体设计的思路,向大家汇报一下,请各位从工艺和技术角度提意见。”
他指向墙上的总平面图,声音平稳而清晰:“首先,我认为,这座工厂的‘气韵’,不应该是附加的装饰,而应该从功能本身生长出来。它要有一种因功能而生的秩序,秩序升华出气韵。”
木棍在图纸上移动:“这座工厂,将是中国第一座完整的集成电路生产线,是‘星河计划’从图纸走向现实的终极舞台。它象征着新中国在电子时代‘自力更生、迎头赶上’的意志,是国家工业能力与知识分子智慧的结晶。所以,它不能只是一座厂房,而应该是一座镇守国运、看见未来的堡垒。”
这番话让在座的专家们神情肃然。
“基于这个理念,总体布局采用‘嵌套方城’的格局。”梁先生的木棍在图纸上勾勒,“整个厂区约100亩,布局严整如一方微缩的城池,外紧内松,秩序井然。”
“最外层,是管理与保障区,也就是‘外城’。”木棍指向图纸外围,“高大的清水砖墙或钢筋混凝土墙环绕整个厂区,墙上设有巡视道。主要入口是厚重的大门与岗楼,由军人值守,查验双重证件。这是第一道防线,体现保密与安全。”
“进入厂门,是前置功能区。”木棍向内移动,“这里是厂部办公楼、大礼堂、职工宿舍楼、食堂、卫生所和大型仓库。这些建筑庄重、实用,多为三至四层砖混结构,形成厂区的‘前朝’,是管理与生活的枢纽。”
“穿过一道内部岗哨,便进入核心区‘内城’。”梁先生的语气变得凝重,“核心建筑群呈相对集中又功能分离的布局,以一个中央大道为轴,各功能区如星辰环绕。”
他详细讲解各核心建筑。
核心生产厂房是一组二层,局部三层的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外观厚重、简洁、无多余装饰。
竖向的窗间墙线条和水平的檐口形成强烈的韵律感,体现工业力量。
内部是超净车间,通过初效过滤、正压通风、水磨石地面、环氧涂层墙壁,营造出国内最洁净的生产环境。
车间内部严格按照集成电路制造单向流布局,从原材料入口到成品出口,路线清晰不可逆。
研发设计中心是一栋独立的、采光良好的四层楼,与环境要求极高的生产区适度分离。
这里有能开窗的办公室、设计室、小型工艺实验室和测试分析室。
建筑风格更显亲切、明亮,带有学术气息,是工厂的“大脑”。
动力与保障中心是一组独立的、低矮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群,通过地下或者架空管廊与主厂房相连。
包括微电网变电站、超纯水站、特种气体站、冷冻站和空压站。
这些建筑形态敦实、有力,通风口、管道出入口的设计兼具功能与构成美感,是工厂的“能量源泉”。
仓储与物流区,实行严格的人员通道与物流通道分离。
物流通道宽阔,可直接通往仓库与生产厂房装卸区。
连接各功能区的综合管廊,成为厂区“机械动脉”般的景观。
“总体的空间体验,是敬畏与精密的交响。”梁先生放下木棍,双手按在桌沿,“从厂门森严的检查,到办公楼前的广场,再经过第二道关卡进入核心区,空间由开放到封闭,由公共到机密,营造出强烈的仪式感与敬畏感。”
“而在核心区,洁净度取代了奢华,精度取代了装饰。高大的车间内部,设备规整排列,灯光通明,空调系统低声嗡鸣。走廊宽敞,标识清晰,处处体现严谨、精确、高效的工业美学。”
他顿了顿,继续说:“材料上,以现浇钢筋混凝土、红砖、大型玻璃窗为主,质朴、坚固、耐久。形式上,完全摒弃复古装饰,采用简洁的几何形体、清晰的框架结构、有节奏的立面开窗。屋顶可能是平屋顶或缓坡,用于安装通风设备,形式完全服从功能。”
“最后,通过建筑群严整的轴线关系、层次的递进、不同体量建筑的对比与协调,以及庭院、广场、通道等灰空间的有序组织,营造出一种庄重、大气、内敛而充满力量感的整体氛围。”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零落,随即连成一片。
专家们被这个宏大而精密的设计震撼了。
他们从梁先生的讲述中,看到的不仅是一张建筑图纸,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图腾,一个民族在科技道路上挺直腰杆的宣言。
“中国的空间意境,现代的建筑技术。”长光所的王工第一个开口,语气充满敬意,“这个设计,配得上中国第一条集成电路生产线。”
真空所的文教授推了推眼镜,谨慎地说,“梁先生的设计了不起,不过,有些工艺细节,可能还需要细化。比如特种气体站的防爆距离,按照化工规范,应该再增加五米。还有超纯水站的震动隔离,芯片生产对微振动的容忍度极低……”
“这正是今天开会的目的。”梁先生点点头,“我的团队负责空间和建筑的‘容器’,但‘容器’里装什么、怎么装,需要各位工艺专家来定义。我们需要把各位的技术要求,翻译成具体的建筑参数,层高、柱距、荷载、洁净度、温湿度、防微振等级、管径、接口位置……每一个数字,都不能错。”
会议进入了实质性讨论阶段。
专家们开始从各自领域出发,提出技术要求。
梁先生团队的几个年轻建筑师飞快地记录,不时提问确认。
“光刻车间,温度波动要控制在±0.5摄氏度以内,湿度±5%。”
“扩散炉区域,地面荷载需要每平方米1.5吨,因为设备自重很大,还要考虑硅片搬运车的重量。”
“超纯水管路必须全程不锈钢316L,焊接要用氩弧焊,内壁抛光到Ra≤0.4微米。”
“微电网的电压稳定度要达到±0.1%,瞬间断电不能超过10毫秒。”
“特种气体站要独立基础,与主厂房基础完全脱开,防止振动传递。”
……
问题一个接一个,专业而具体。
梁先生听得极其认真,遇到不明白的术语,会立刻打断询问,直到完全理解。
他的团队成员更是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陌生的知识,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次从建筑思维向工业思维的艰难跨越。
吕辰坐在角落里,飞快地记录着。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十几页,将专家们的技术要求分门别类:建筑结构类、暖通空调类、给排水类、电气类、气体动力类、洁净环境类、安全防护类……
专家们虽然踊跃发言,但大多局限于自己熟悉的领域,很少有人从“全流程”的角度提出问题。
这很正常,因为国内从来没有过完整的集成电路生产线,谁也不知道各个环节之间到底会怎样耦合、怎样相互影响。
讨论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初步的需求清单渐渐成型。
但梁先生皱起了眉头。
“各位专家,”他敲了敲桌子,“我听到的都是‘点’上的要求。但建筑是一个系统,这些要求放在一起,会不会冲突?比如,光刻车间要求超稳定温湿度,就要大功率空调;但空调机组本身会产生振动,振动通过管道传到车间,又会影响光刻精度。怎么平衡?”
仓库里安静下来。
专家们面面相觑。
确实,他们只想着自己的需求,没想过别人的需求可能会跟自己打架。
“还有,”梁先生继续,“物料流、人流、信息流,怎么在建筑空间里组织?硅片从进入厂区,到变成芯片出去,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线?这个路线会不会和人员上班路线交叉?会不会和废料运出路线冲突?”
他看向陈光远:“陈厂长,我觉得,我们需要一种更系统的工作方法。不能是建筑团队设计好了房子,工艺团队往里填设备;也不能是工艺团队提一堆需求,建筑团队机械地满足。我们需要一起,从一张白纸开始,把整个生产流程‘演’一遍。”
陈光远点点头,看向吕辰:“小吕,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吕辰。
吕辰站起身,走到前面。
他没有看笔记,因为这些问题他思考了很久。
“梁先生说得对,我们需要一次系统的工艺推演。”他顿了顿,“由于时间紧迫,专家们还有各自的研究任务,我建议,开展一个‘结构化、分段式、任务驱动型’的密集研讨会。”
他走到一块空白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我们用一到两周时间,根据梁先生设计的总体空间,对集成电路的工艺和生产线,进行一次蓝图分解与模块定义。”
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大框:“整个集成电路生产线,可以分解成几个清晰的模块。”他在框内写下硅片清洗与氧化、光刻与对准、薄膜沉积、离子注入与扩散、金属化与互联、测试与封装等内容。
“每个模块,”吕辰转身面向众人,“我们需要明确三件事:第一,输入条件,从上一环节来的硅片是什么状态?洁净度要求多少?第二,核心工艺参数,温度、压力、时间、化学气体配比、设备功率……,第三,输出标准,达到什么指标才算合格,可以转入下一环节。”
他顿了顿:“这次研讨会的目的,不是讨论每个模块的内部细节,那些细节各位专家回自己实验室去研究。我们的目的,是统一语言、明确边界、建立共同的技术‘作战地图’。让大家清楚,自己的任务在整个宏大拼图中,处于什么位置。”
“我提议,”吕辰看向梁先生,“请您的团队全程参与。因为只有理解了工艺逻辑,才能设计出真正合用的空间。”
梁先生点头:“理应如此。”
“然后,”吕辰继续说,“我们将各模块的深度推演任务,分配给对应的专家。各位回到自己的工作组,光刻组、材料组、化学组、机械组等等,带着这次研讨会明确的‘边界’,进行深入研究。”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二阶段的重点:“各工作组要形成‘边界条件’清单。什么意思?就是不仅要优化自己模块的内部工艺,更要穷举,找出本模块对上游有什么‘要求’?对下游有什么‘承诺’?”
他举例:“比如光刻组,要明确提出‘我们要求来料硅片表面粗糙度低于多少纳米,否则对准精度无法保证。’薄膜组则要问‘我们沉积的氮化硅薄膜,能容忍后续扩散工艺的最高温度是多少?会不会被烧坏?’”
“还要进行‘最坏情况’推演。”吕辰语气加重,“如果某个参数,比如温度波动±5%,会怎样?如果超纯水某次离子超标,会怎样?如果停电2秒钟,会怎样?这些情况,不仅要思考,还要在各位原单位的设备上尽可能模拟。因为在实际生产中,最坏情况一定会发生,我们要提前知道后果,准备预案。”
仓库里鸦雀无声,专家们也觉得这个系统而严密的方法可行。
“最后,”吕辰写下第三点,“我们需要一个沟通机制。在这几天的集中研讨中,要设计出一个标准化的问题反馈表。任何模块发现边界问题,就填表,交给协调组,我建议由梁先生团队、陈厂长和我组成,我们再分发给相关模块负责人。书面流转,避免口头传达的遗漏和误解。”
陈光远点点头:“将整体难题分解,让各位在各自领域发挥最大深度;通过聚焦‘接口’和‘边界’,提前暴露模块间耦合可能产生的冲突;建立标准化沟通渠道,提高效率。这个方法好,我支持。”
“我也同意。”梁先生表态,“建筑是壳,工艺是核,壳要适应核,核也要理解壳的限制,这个方法很有效。”
其他专家纷纷点头。
这个方案既给了他们明确的任务,又尊重了他们的专业自主性,还建立了高效的协作机制,几乎无可挑剔。
“好,”陈光远一锤定音,“那就按吕辰说的办,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在这里,进行为期十天的密集研讨会。”
会议到此结束,专家们三三两两离开,吕辰和陈光远、梁先生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渐晚。
离开仓库时,夕阳正西下,将训练场染成一片金色。
军训已经结束,工人们列队返回宿舍,口号声依旧嘹亮。
第386章 总纲
红星轧钢厂,蝉鸣如沸。
动力车间的改造仓库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条桌上摊开的图纸、笔记本、计算草稿已经堆成了小山。
烟灰缸满了一次又一次,两个巨大的落地扇,吹不散那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墨水味的气息。
那是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独有的战场硝烟。
二十多位中国顶尖的半导体、机械、电力等领域专家、建筑大师、工程师、青年技术骨干,在这十天里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思维熔炼”。
此刻,是第八天的下午四点。
吕辰站在仓库前方那块写满又擦掉无数次的黑板前,手中的粉笔停在半空。
他的眼圈发黑,衬衫袖口卷到肘部,上面沾着粉笔灰和不知何时溅上的墨水。
“那么,‘扩散炉区域独立基础,与主厂房地基完全脱开,防微振等级Z级。’这一条,最后确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
坐在前排的扩散工艺专家徐工缓缓点头:“确认。我们的扩散炉对振动极其敏感,地基传来的微小震动都会影响掺杂均匀性。必须完全脱开。”
建筑团队的年轻建筑师飞快记录:“Z级,0.5微米每秒。这是比精密仪器实验室还要严苛的标准。”
梁先生点点头,温和道:“我们会专门设计弹簧隔振基础。”
吕辰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然后缓缓放下粉笔。
他转过身:“各位老师,各位同志。那么,经过八研讨,我们完成了《6305厂工艺-空间集成总纲》的初稿。”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只有一片深长的、如释重负的寂静。
然后,有人轻轻舒了口气;有人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有人点燃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支烟。
陈光远站起身,走到吕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众人:“这十天,辛苦大家了。我们做了一件开天辟地的事,为中国的第一条集成电路生产线,画出了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全身骨骼图’。”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达两百多页的油印材料,封面上是手写的标题:《6305厂工艺-空间集成总纲(初稿)——星河计划技术-建筑协同研讨会成果汇编》。
“这不是最终版。”陈光远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回荡,“但这已经是我们目前所能达到的最系统、最深入、最接近‘可施工’的规划。”
他翻开总纲的目录页,一页页念过那些凝聚着十天心血的部分。
“第一章,工艺模块定义与核心参数。从‘拉晶’开始,到‘氧化’、‘光刻’、‘刻蚀’、‘扩散’、‘离子注入’、‘薄膜沉积’、‘金属化’、‘测试’、‘封装’……,每一个环节,我们明确了输入条件、核心工艺参数、输出标准。”
“更重要的是,”陈光远抬头,“我们统一了语言。什么是‘class 100’洁净度?不是‘很干净’,而是‘每立方英尺空气中,直径大于等于0.5微米的颗粒数不超过100个’。什么是‘温湿度容忍度’?光刻区是‘温度23±0.5°c,湿度45±5%Rh’。什么是‘振动容许值’?核心区域地面振动速度必须小于0.5微米每秒。”
他顿了顿:“从前,每个单位有自己的‘行话’。长光所说‘对准精度’,半导体所说‘掺杂均匀性’,真空所说‘薄膜应力’。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尺子和量杯。”
会议室里,专家们纷纷点头。
这或许是十天里最艰难的收获之一,让来自不同领域、有着不同思维习惯和技术语言体系的专家们,真正听懂彼此在说什么,并且达成共识。
“第二章,硅片流与厂区动线。”陈光远继续,“我们绘制了硅片从进厂到出厂的全流程物理路径和状态变化图。”
吕辰走到墙边,揭开覆盖在一张大图纸上的白布。
那是一张长达三米的厂区平面示意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硅片的流动路径。
蓝色箭头代表原材料硅片进入,经过一道道工序,颜色逐渐变化,最终在另一端变成红色的成品芯片流出。
路径清晰、笔直、没有任何交叉和迂回。
“单向流,不可逆。”吕辰指着图纸,“这是铁律。原材料从东门进,成品从西门出。物流通道与人员通道完全分离。洁净度等级随着流程推进而逐步提高,不允许任何逆向污染。”
梁先生站起身,走到图纸前:“这张图,就是我们建筑布局的绝对依据。空间必须服从这个流动逻辑。任何为了‘美观’或‘方便’而违背这个逻辑的设计,都是对工程的亵渎。”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在座无人质疑。
“第三章,”陈光远的声音略显微妙,“边界条件与接口协议清单。”
他翻到总纲的中间部分:“这是本次研讨会的精华所在。我们第一次清晰地定义了每个工艺模块对上游的‘要求’,和对下游的‘承诺’。”
他念出几个例子。
“光刻组对材料组提出:‘来料硅片表面粗糙度需小于5纳米,表面氧化层厚度均匀性偏差不超过±3%,否则光刻对准精度无法保证。’”
“薄膜组对扩散组承诺:‘我方沉积的氮化硅薄膜可耐受后续最高950°c的扩散工艺,但高温持续时间不得超过30分钟。超过此限,薄膜可能发生龟裂或剥离。’”
“动力组对所有工艺车间承诺:‘微电网电压稳定度±0.1%,频率稳定度±0.01hz,瞬间断电响应时间小于10毫秒,并通过飞轮储能或超级电容提供至少2秒的缓冲供电。’”
每念一条,相关领域的专家就会微微颔首。
这些“要求”和“承诺”,表面上是冰冷的参数,实则是责任与信任的契约。
它们把原本模糊的技术依赖关系,变成了可测量、可验证、可追责的明确条款。
“但也正因为明确了边界,”陈光远话锋一转,“我们才真正看到了那些隐藏在深处的、跨领域的矛盾。”
他的目光投向会议桌一侧:“最典型的,就是‘温度稳定’与‘振动控制’的矛盾。”
一名光刻专家苦笑着举手:“我们需要超稳定的温湿度环境,温度波动必须控制在±0.5°c以内。这需要大功率、高精度的空调机组。”
暖通专家李工接口:“但大功率空调机组本身是强振源。压缩机的振动、风机的振动、冷却水循环的振动……,这些振动会通过建筑结构传递到洁净室内。”
“而我们的光刻机,”光刻专家补充,“对振动极其敏感。工作台如果有几个微米的振动,几纳米的对准精度就无从谈起。”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这是典型的多目标优化难题,要温度稳定,就要大空调;大空调产生振动;振动破坏光刻精度。
“我们争论了两天。”吕辰接过话头,“最后达成的妥协方案是——”
他指向总纲中的一页:“‘空调主机远离核心工艺区,布置在厂区外围独立机房。通过特殊设计的低振动风道和减振基座向核心区送风。核心区温度波动容忍值暂定为±0.5°c,振动指标通过建筑隔振、设备隔振、气流组织优化等多重手段,另行成立专题攻关组解决。’”
“这意味着,”梁先生缓缓开口,“建筑上要为那些巨大的风道预留空间,而且风道本身要有柔性连接和阻尼设计。增加了难度,但并非不可为。”
“也意味着,”暖通李工说,“我们要重新设计空调系统,可能要用多台小功率机组代替单台大机组,分散布置,降低单点振源强度。”
“还意味着,”光刻王工最后说,“我们接受了一个暂时的‘不完美’——在振动控制完全达标前,先保证温度稳定。但振动攻关必须同步启动,限期解决。”
妥协、平衡、分步走。
这是工程现实与理想愿景之间的永恒博弈。
“第四章,”陈光远继续,“‘最坏情况’预案库。”
他翻到总纲的后半部分,这里的文字更加冷峻。
“我们列出了四十七种可能发生的灾难性场景。”陈光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包括:超纯水系统离子突然超标;特种气体(硅烷、磷烷)微泄漏;全厂瞬间断电超过2秒;火灾;地震;甚至……人为破坏。”
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一个令人心悸的画面。
“对每一种最坏情况,”吕辰说,“我们明确了第一责任人、应急操作流程、关键设备保护顺序、工艺数据保存方案。比如——”
他念出一条:“‘场景:光刻车间发生硅烷微泄漏。第一责任人:当班安全员。应急流程:立即启动声光报警,疏散人员至安全区域,自动关闭该区域气路总阀,启动紧急排风系统,备用氮气系统自动吹扫管路。关键设备保护:优先保存光刻机状态数据和正在曝光的硅片批次信息。数据保存:所有工艺参数自动备份至防爆服务器。’”
“这不仅仅是技术预案。”宋颜教授沉声说,“这将是未来6305厂安全条例、操作规程、人员培训的核心内容。每个工人都必须知道,在灾难发生时,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在座的人都明白,他们正在设计的不仅是一座工厂,更是一个充满危险、需要绝对可靠的复杂系统。
一丝疏忽,可能就意味着整批产品的报废,甚至人员伤亡。
“第五章,”陈光远翻到最后一部分,“设计任务书与建筑指引。”
这部分是专门为梁先生团队编写的。
吕辰走到梁先生身边,将一份单独装订的文件递给他:“梁先生,这是根据工艺需求‘翻译’成建筑语言的设计指南。”
梁先生接过,戴上眼镜,仔细翻阅。
文件里没有空洞的“气派”、“宏伟”之类的形容词,全是冷冰冰的数字和要求。
“空间量化需求表。光刻区层高不低于5.5米,地面荷载1.5吨/平方米,地面平整度每2米不超过±1毫米,需预留设备搬运通道宽3米,吊装孔道尺寸待设备定型号后确定。”
“扩散炉区,独立钢筋混凝土基础,与主厂房基础完全脱开……”
“超纯水站:每小时最大供水量120立方米……”
一条条,一款款,详细得近乎苛刻。
但梁先生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翻到最后一节,“‘秩序即气韵’设计指引”。
这里的文字风格突然变了。
“将‘洁净度等级递进’转化为‘空间序列的净化感’。建议从厂区大门开始,经接待区、换鞋区、一更、二更、风淋室、洁净走廊,最终进入核心工艺区。使工作人员在进入核心区前,经历一次物理与心理的‘净化仪式’。”
“将‘物流单向流’转化为‘清晰有力的建筑动线’。使物流路径本身就成为无需言说的引导系统。”
“将‘设备的功能形态’转化为‘工业美学的表达’……使其成为厂区‘能量心脏’的视觉象征。”
梁先生的手指在这些文字上轻轻摩挲。
良久,他缓缓说道:“真正的建筑之美,从来不是附加的装饰,而是从功能与秩序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他环视在场的工艺专家:“谢谢各位,你们给了我一把钥匙,让我知道该怎样为这个全新的工业物种,塑造它的‘骨骼’与‘肌肤’。”
研讨会还产出了另一项重要成果,星河计划协同工作机制。
吕辰翻开机制的要点:“问题反馈与升级流程,确立由我、宋教授、谢凯组成的协调组为核心枢纽。任何模块在后续工作中发现问题,填写标准化《技术接口问题单》,经协调组判定后分发给相关方,限期72小时内回复。解决不了的问题,升级至由刘星海教授、陈光远副厂长、梁先生,以及后续加入的厂领导组成的‘决策委员会’。”
“联合攻关小组清单,根据研讨会暴露出的跨领域难题,我们已经成立了三个临时小组:热-振耦合控制组,由建筑、暖通、精密机械专家组成;化学品输送与安全组,由化工、材料、自动化专家组成;微电网与工艺设备协同组,由电力、控制、工艺专家组成。”
“人才与培训需求的初步映射。”吕辰看向在座的各位专家,“这十天里,各位老师在描述需求时,会自然地说出‘我们需要既懂物理化学又懂仪器仪表的人’、‘这种设备的操作员必须心细如发,手上要有准头’、‘工艺工程师不能只会看数据,还得看得懂硅片表面的颜色变化’……”
“这些要求,”吕辰说,“将成为我们培训体系中的具体课程大纲和选拔标准。我们会把各位的要求,翻译成培训教材的章节、实操考核的要点、甚至心理测试的维度。”
研讨会也留下了一些暂时“无解”的问题。
陈光远翻到总纲的附录部分,念出其中几条。
“洁净度要求与安全规范的冲突。为达到class 100甚至更高的洁净度,建筑团队希望尽可能密闭空间,减少换气次数。但化工安全规范要求,存放硅烷、磷烷等易燃易爆特种气体的区域,必须有极高的通风率,确保泄漏时气体浓度不会达到爆炸下限。”
“关键材料的空白,高精度掩膜版,国内完全没有可靠的生产来源。其技术指标我们也无法完全明确,因为没见过最好的。”
会议室陷入沉默。
这些不是通过讨论就能解决的矛盾。
它们是现实与理想之间的鸿沟,是当下中国工业基础的真实写照。
“所以,”宋颜教授缓缓开口,“我们有了两份清单。”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份,是这份总纲,我们可以按图索骥,开始建设。另一份……”他顿了顿,“是绝密对外技术采购与情报搜集任务清单,以及需要长期投入的基础材料学研究清单。”
……
傍晚六点,夕阳透过仓库高高的窗户,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陈光远宣布:“6305厂工艺-空间集成研讨会,正式结束。”
人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互相道别。
十天的高强度碰撞,让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专家们,从最初的陌生、戒备,到如今的熟悉、默契,甚至有了战友般的情谊。
吕辰和宋颜、谢凯最后离开。
走出仓库时,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远处的广播里,隐约传来《歌唱祖国》的旋律。
“总算……有个样子了。”谢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长舒一口气。
宋颜教授却摇摇头:“这才刚刚开始,总纲是图纸,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施工,而且是在从没有人建过这样的工厂的情况下施工。”
吕辰自信说:“但我们至少有了航海图。虽然海上会有风浪,会有暗礁,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三人并肩走向自行车棚。
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三个扛着沉重行囊的旅人,正要踏入一片未知的荒原。
第387章 家人的事业
回到家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院里非常热闹,何雨柱抱着何俊,哼着完全不成调的调儿。
念青跟着后面,一脸轮到我玩了的表情。
雨水拿个小皮囊,一下一下练习着扎针手法。
陈雪茹和陈婶坐在廊下,一脸岁月静好的样子。
吕辰进了院子,何雨柱道:“你总算回来了?我去做饭。”说着把何俊递给陈雪茹。
“嫂子,晓娥呢?还没下班吗?”吕辰把车停下。
陈雪茹促狭道:“你还真吧家里当招待所了,早出晚归的,都不见个人影,你说说,多久没和家里一起吃饭了,今天不下个保证,可不能让你见晓娥。”
吕辰薅起念青转了几圈,逗得她哇哇尖叫,开心极了。
吕辰看了看念青的牙齿:“嗯,这牙好。嫂子可别怨我,真的太忙了,你看我这黑眼圈。”
“行了行了!别给我看,我可没功夫心疼你。”陈雪茹摆摆手,叹了口气,“小辰,我们都知道你做的事情很重要,可是也别太拼命,时间长着呢,慢慢来。那么多人,大家一起出力,众人搭柴火焰高嘛,靠你一个,就算全身是钢,又能打几颗钉子。”
吕辰认真道:“嫂子说的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注意身体。”
“我看呐,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家里,一个是书呆子,回家就抱着书啃,一个呢天天不见人影影,还有一个写书的,一下班就关在书房里。”陈雪茹抑郁道。
陈婶乐呵呵的看着,往书房努努嘴,道:“晓娥早回来了,在书房呢。”
吕辰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怕打扰妻子工作。
却见娄晓娥正伏在书桌上,对着一本书看得出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晓娥?”吕辰轻声唤道。
娄晓娥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你回来啦!会开完了?”
“嗯,完了。”吕辰走到她身边,这才看清桌上的书,是一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厚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底,烫金的大字:《大国崛起·第一册:海洋的时代》。
“这是……”吕辰一怔。
“出书啦!”娄晓娥兴奋地把书举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今天下午刚送到!部里给了五十本样书,我拿回来一本,就想第一个给你看!”
吕辰接过书,沉甸甸的。
他翻开扉页,在编写人员名单里,他看到了“娄晓娥”的名字,排在第七位。
他快速翻阅着。
内容和他记忆中的《大国崛起》纪录片解说词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系统、翔实。
从葡萄牙恩里克王子的航海学校,到西班牙的哥伦布远航;从教皇子午线的划分,到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份制创新;从英国的圈地运动与海军崛起,到法国重商主义的成败得失……
文字严谨、客观,站在一种超越民族情绪的历史高度,去审视那些改变世界的大国是如何崛起的,又是如何因为固步自封而衰落的。
让吕辰意外的是,这本书的叙述非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它没有简单地赞美或批判,而是试图揭示历史现象背后的逻辑:地理发现、制度创新、技术革命、资本积累、军事力量、文化自信……
这些因素如何相互作用,将一个国家推向世界的巅峰。
字里行间,还有一种朴素的力量,那是基于事实和逻辑的力量,不煽情,不渲染,却自有一种说服力。
“写得真好。”吕辰由衷地说,他看向妻子,“特别是这种客观的笔调,很难得。”
娄晓娥点头:“委员会定的调子,这可不是写小说,是写给干部和学者看的历史参考。要尽量冷静,让事实说话。”
她顿了顿,眼睛更亮了:“你知道吗,看着这书,我就想起在收集资料的时候,看见的那些外文原版档案的影印件。那些航海日志、贸易账簿、国王信件……,如今再看这书,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历史不是教科书上干巴巴的结论,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具体的环境中做出的选择。他们的勇气、贪婪、远见、短视,共同编织了那张大网。”
吕辰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眼前的妻子,不再是那个因为出身而敏感、迷茫的资本家小姐。
她找到了自己的战场,在历史和文化的领域,用笔和思想为国家服务。
她的眼神坚定、自信,散发着知识女性特有的光芒。
“恭喜你,晓娥。”吕辰抚摸着她的脸,“这是你事业的第一个里程碑。”
娄晓娥脸微红,但笑容灿烂:“这还只是第一册呢!后面还有七册,要写工业革命、制度变革、科技崛起……,这是个十年工程。”
十年。
吕辰心中一动,他正在参与的“星河计划”,又何尝不是一个十年、甚至更长的工程?
两个不同的领域,两个同样漫长的征程。
他和妻子,都在各自的战场上,为这个国家的未来,默默耕耘。
夫妻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书的内容,直到陈婶过来催吃晚饭。
饭桌上,橘黄色的灯光将一家人的脸庞映得温暖。
为了庆祝娄晓娥的事业取得大成果,何雨柱开了瓶汾酒,给吕辰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又给陈雪茹、娄晓娥和雨水倒了点甜米酒,连陈婶面前也摆上了一小盅。
“来,都举杯!”何雨柱红光满面,“庆祝晓娥的书出版!这是咱们家的大喜事!”
“表哥!”娄晓娥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编书,不是写书。我只是参与资料收集和翻译,还有很多同志一起努力的。”
“那也了不起!”陈雪茹举起杯,“我认识的人里,能把自己的名字印在书上让人看的,就你和小辰!”
雨水兴奋道:“晓娥嫂子,我觉得,学校都会以你为荣,咱们学院有你这样的学姐,老师们要知道,肯定请你去讲课。”
小念青也用小手拍着桌子:“舅妈……书!书!”
众人都笑了。
一杯饮尽,何雨柱又开始张罗夹菜:“这红烧肉我炖了两个多小时,尝尝,是不是入口即化?还有这清蒸鱼,是早上阮鱼头特意留的最新鲜的……”
饭桌上热气腾腾,笑语不断。
娄晓娥详细讲着编书过程中的趣事,如何在浩如烟海的资料里寻找一张16世纪的航海图复印件;如何和翻译组的同志为了一个拉丁文术语的准确译法争论半天;如何第一次看到自己整理的文字被印成铅字时,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晓娥嫂子,你们是真的了不起,”雨水眼睛发亮,“你们这本书,会让千千万万普通干部、工人、学生知道,世界曾经是什么样子,大国是怎么起来的,我们又该怎么走自己的路。”
“雨水也要努力!”娄晓娥给雨水碰了一下杯子,“你现在跟着李一针老先生学医,上了大学又学西医,将来一定能成为名医,写医书,教学生。”
陈雪茹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嫂子,怎么了?”吕辰注意到她的表情。
陈雪茹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着晓娥和雨水,都在做那么有意义的大事……晓娥编书影响千万人,雨水学医将来治病救人,都是顶顶重要的事。”
她顿了顿:“我呢,整天就是量体裁衣,缝缝补补。虽说也是为人民服务,可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大’。”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何雨柱连忙说:“雪茹,你这话说的!咱们缝纫社给多少人做过衣服?工人穿着你做的工装干活,干部穿着你做的中山装开会,这不也是贡献?”
“我知道。”陈雪茹温柔地看了丈夫一眼,“咱们三姑嫂,晓娥和雨水都在做大事,我也想做点能留下更长远影响的事。像晓娥的书,几十年后还有人看;像雨水将来救的人,可能记住她一辈子。我做的衣服,穿几年就旧了,坏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语气里的那份渴望,大家都听懂了。
吕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陈雪茹。
陈雪茹白了吕辰一眼:“小辰,你肯定有想法是不是,你倒是帮我想条路子……”
“嫂子别急,”吕辰缓缓开口,“每个人都有想做更大事业的愿望,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
“依我看,嫂子你还真有一件‘大事’可以做。一件既能发挥你的专长,又能影响深远,甚至可能名留青史的事。”
“什么?”陈雪茹眼睛一亮。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吕辰。
吕辰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说道:“嫂子,你是全北京城数得着的裁剪高手,对服装设计有天生的敏感。多年前你就给表哥设计厨师服,这两年你又给研究所、厂里、各单位设计的系列工装,大家都说好,不仅实用,还有精神气儿。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不仅能做衣服,还能通过衣服传达理念。”
陈雪茹屏住呼吸听着。
“我在想,”吕辰琢磨着,“咱们中国有四大名着,《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这些书里的故事家喻户晓,里面的人物千百年来活在人们心里。可你有没有想过,林黛玉到底穿什么样的裙子?孙悟空那身虎皮裙具体是什么样式?诸葛亮披鹤氅时里面配什么衣服?曹操的战袍该用什么纹样?”
一连串的问题,让陈雪茹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吕辰语气笃定,“早晚有一天,这些名着会被拍成电影、搬上舞台,让全国人民、甚至全世界的人看到。到那时候,人物穿什么衣服,就是天大的事,衣服不对,人物就立不住,戏就不好看。”
他看向陈雪茹,目光灼灼:“嫂子,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就系统地研究四大名着里的人物服装。不是随便想想,而是真刀真枪地做学问,查历史资料,研究历朝历代的服饰制度;分析每个人物的性格、身份、处境,设计出最符合他们的服装;画出精细的图样,甚至做出样衣。等到哪一天,国家真的要拍这些电影了,你就可以拿着你的研究成果,去参与服装设计。那时候,你就是全中国最懂古典人物服装的设计师,没有之一。”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陈雪茹的手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抓住桌沿,指节有些发白。
“这……这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是一个裁缝,做做现代衣服还行,研究古典服装……,我哪懂那么多学问?”
“你不懂,有人懂啊。”吕辰神秘一笑,“你别忘记了,咱们甲字号,可是有大佛呢。”
雨水也是兴奋道:“对,嫂子,咱们找赵奶奶,她家学渊源,对历代服饰礼仪最有研究。以前还和你一起给晓娥嫂子的《道缘仙踪》设计过衣服呢,你可以拜赵奶奶为师,一边学历史知识,一边做设计实践。”
娄晓娥也放下筷子,肯定道:“雪茹姐,吕辰这个想法太适合你了,而且,我敢肯定,赵奶奶肯定会感兴趣。《红楼梦》里对服饰的描写极尽细腻,光是面料、纹样、配饰,就够研究一辈子。《三国》讲权谋征战,服饰要体现人物气度身份。《水浒》是江湖草莽,服装要市井气、江湖气。《西游记》神魔志怪,更可以天马行空,但又不能脱离唐代的基本制式……”
她看向陈雪茹,眼神鼓励:“雪茹姐,你手巧,有灵气,只要肯下功夫,这事还真能成。而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看向雨水:“我在宣传部,接触的资料多,可以帮忙收集历代的服饰图谱、出土文物报告。雨水学医,对人体结构了解深,服装要贴合人体,专业知识能用上。我们三姐妹一起努力,把那些故纸堆里的东西,都倒腾出来。”
陈雪茹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我……我就是随便说说,没想到……没想到……”
何雨柱连忙按住妻子的肩膀:“雪茹,这是好事啊!哭什么!”
“我是高兴……”陈雪茹哽咽着,“我就是觉得……突然眼前打开了一扇大门,看到一条能走一辈子的路……”
娄晓娥起身走到陈雪茹身边,握住她的手:“雪茹姐,我们一起做!我帮你查资料,翻译外文的研究着作”
雨水也激动地举手:“我也帮忙!我知道肌肉怎么长,骨头怎么动,做出来的衣服肯定既好看又不妨碍动作!”
念青也嚷嚷道:“妈妈不哭,我也帮忙!”
陈雪茹突然笑了,她把念青抱起来,举起酒杯:“柱子哥,给我倒一杯。”
何雨柱满上。
陈雪茹举杯:“小辰,今天你给嫂子指了一条明路,晓娥和雨水也愿意帮我,嫂子谢谢你们。”
说完一饮而尽。
吕辰三人连忙喝酒:“恭喜嫂子!”
陈雪茹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从今天起,我不光是一个裁缝了。我要做中国古典人物服装的研究者、设计者。我要让几十年后的人说起林黛玉穿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我陈雪茹考据出来的样子!”
“好!”何雨柱激动地一拍桌子,给陈雪茹又满上一杯,“这才是我媳妇!来,大家再干一杯,庆祝咱们家又要出一个大学问家!”
酒杯再次举起,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光彩。
陈雪茹高兴,连喝了好几杯,看得陈婶心态又骄傲。
大家纷纷出主意。
娄晓娥道:“雪茹姐,咱们先积累,等有了初步成果,比如画出几十个人物的成套设计图,做出几套样衣,咱们就去文化局汇报。咱们还可以写文章,在报刊上发表你的研究成果。比如先写一篇《从〈红楼梦〉服饰描写看清代江南织造工艺》,既有学术性,又通俗易懂。慢慢积累影响力。”
雨水已经开始畅想:“等嫂子成了权威,以后电影厂拍戏都得来请教!说不定还能给戏剧学院上课呢!”
陈婶在一旁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啊……咱们家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出息……”
这一晚,甲五号院的灯光亮到很晚。
第388章 陶瓷轴承
第二日清晨,吕辰和何雨柱来到红星轧钢厂。
军训的工人们已经在厂区主干道集合,站成一个个方阵。
全场鸦雀无声,丘岩一脸严肃的训着教官队伍,语气严厉、不近人情。
路过的人们都不敢去触霉头,吕辰都担心他会动手。
刚在办公室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李怀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小吕兄弟,这么早就来了?”
“厂长早。”吕辰站起身准备泡茶。
李怀德坐下,掏出烟发了吕辰一支:“小吕兄弟,好事儿啊,你设计的那个双桶洗衣机,志国兄弟他们整出来一个产线。我们小批量生产了一百套,按照规定,优先给厂里的优秀职工家庭试用,看看效果、获取改进数据。”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何老弟是咱们一食堂主任,又是招待灶大师傅,劳苦功高,还是咱们厂的优秀职工、五好家庭代表,被奖励了一台,我让后勤直接给他送到家里了。”
吕辰给李怀德倒了一杯茶:“谢谢厂长关照,表哥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应该的。”李怀德摆摆手,“何老弟工作认真,厨艺精湛,无论是兄弟单位来人支援,还是各级领导调研,他总是任劳任怨,招待工作从来没有出过纰漏,厂里也是有口皆碑,组织上给一点心意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吕兄弟,还有一件事,哥哥我想和你商量商量,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厂长,什么事您说。”吕辰坐下。
“晓娥弟妹参与编撰的《大国崛起》第一册出版,你知道吧?我连夜翻看了,非常了不起,哥哥我认为,部里肯定会组织一些宣讲活动,让更多干部和群众了解世界历史,开阔眼界。”
吕辰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宣讲也是好事。”
“所以我想,”李怀德身体前倾,“咱们厂里、所里,是不是可以邀请弟妹来一趟,给咱们的党员、技术骨干上一堂党课?就以《大国崛起》为主题,讲讲历史,讲讲大国兴衰的规律,也讲讲……,我们正在做的这些事,在历史长河中的位置。”
吕辰有些意外,但随即明白了李怀德的深意。
在当前的形势下,邀请娄晓娥来宣讲《大国崛起》,不仅是对她工作的肯定,更是一种政治上的保护,表明组织认可她的工作和思想。
吕辰迟疑道:“不过,这合适吗?晓娥毕竟年轻……”
李怀德笑了,“小吕兄弟啊,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年轻有什么不好,你看看咱们所里的人,你、卫国兄弟、国华兄弟,那个不年轻?再说了,弟妹可是这本书的发起人,她是源头,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更重要的是——”
李怀德的表情严肃起来:“《大国崛起》这本书有深度,有格局。它讲的是什么?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何在关键的历史节点上,抓住机遇,勇于变革,最终站到世界的前列。”
他提点道:“我们正在做的‘星河计划’,建设6305厂,不正是中国在电子工业这个关键节点上,奋力追赶、力争上游的实践吗?让弟妹来讲讲历史上的大国是怎么‘崛起’的,对我们这些正在为新中国工业‘崛起’而奋斗的人,是一种激励,也是一种警示。”
他转回身:“我已经和孙书记通过气了,他完全支持。现在就看你和弟妹的意见。”
沉默片刻,吕辰开口道:“厂长安排周到,我替晓娥谢谢您。但晓娥她毕竟第一次面对这么多技术干部讲课,可能会紧张。”
李怀德大手一挥:“这你放心!咱们所的同志,最尊重有真才实学的人。弟妹作为咱们厂的家属,能参与编写这样有分量的书,本身就证明了她的能力,这是荣耀!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他眨了眨眼:“这是为咱们的思想建设添砖加瓦。就这么定了,我让厂办发正式邀请函,时间就定在下周五下午。你回去跟弟妹好好说说。”
“没问题。”
又聊了一会儿,才送走李怀德。
吕辰刚坐下准备处理一些文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工业陶瓷研究中心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周师兄。
“吕工,汤老师请您过去一趟,说有急事。”周师兄的语气有些焦急。
“汤教授?现在吗?”
“对,他说越快越好。”
吕辰立即起身,跟着周师兄走出办公楼,来到工业陶瓷研究中心。
推开汤渺教授的办公室,他正对着桌上几颗灰白色的圆球发呆。
那些圆球只有黄豆大小,表面光滑,在日光灯下泛着陶瓷特有的光泽。
“小吕来了。”汤渺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坐。”
吕辰在对面坐下,周师兄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汤教授,您找我?”
汤渺拿起一颗圆球,递到吕辰面前:“你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入手很轻,比同样大小的钢珠轻得多。
他对着光仔细看,圆球表面几乎完美,没有肉眼可见的气孔或瑕疵。
“氮化硅陶瓷球?”吕辰问。
“对。”汤渺叹了口气,“我们用了三个月时间,从粉体合成开始,一步步做到这个程度。可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
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工艺流程图和化学方程式,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小吕,咱们长话短说。”汤渺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圈出几个关键节点,“陶瓷轴承的研发,我们遇到了几个致命的瓶颈。”
他首先指向“粉体合成与提纯”一栏。
“氮化硅粉体,目前我们有两种方法,硅粉直接氮化法,和化学合成法。”汤渺的语气很沉重,“硅粉氮化法成本低,但容易引入铁、铝、钙等杂质,这些杂质在后续烧结中会成为缺陷源,严重影响轴承的疲劳寿命。”
他在“杂质”二字下重重画了两道线。
“化学合成法,比如碳热还原法、气相沉积法,能获得高纯粉体,但对设备和原料要求极高。我们尝试用国产的工业硅粉,通过碳热还原制备氮化硅粉,但粉体的均匀性和烧结活性很难控制。这一批做出来的球,你看表面很好,但内部可能有我们检测不到的微孔。”
吕辰点点头:“粉体是基础,基础不牢,后面全白搭。”
“没错。”汤渺走到第二块白板前,“更大的问题是成型与烧结工艺。”
他在“冷等静压成型”几个字上敲了敲:“轴承球坯需要等静压成型,才能保证密度均匀。可咱们没有大型冷等静压设备。哈工大的精密加工实验室答应立项研制,但那需要时间,至少一年。”
“那这些球坯是怎么成型的?”吕辰扬了扬手中的陶瓷球。
“手工。”汤渺苦笑,“我们用最土的办法,先模压成近似球体,再手工修整。效率低不说,一致性根本没法保证。这一批二十颗球,能挑出五颗尺寸公差在±0.01毫米以内的,就算运气好。”
吕辰的心沉了下去。
轴承是精密部件,尺寸公差的要求极为严苛。
手工修整?这离产业化还有十万八千里。
“最要命的是烧结。”汤渺的语气几乎有些绝望了,“氮化硅是共价键化合物,扩散系数低,难烧结。必须在1700摄氏度以上、高压氮气气氛下,进行气压烧结或热压烧结,才能实现致密化,同时防止高温下分解。”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串数字:“我们需要大型高温高压烧结炉,炉膛尺寸至少要能装下直径100毫米的烧结体,温度均匀性要控制在±5摄氏度以内,氮气压力要达到10兆帕以上,还要能精确控制升温速率、保温时间、冷却程序......”
“这样的设备,国内有吗?”吕辰问。
汤渺摇摇头:“没有。三个月前我就向工业部打了报告,申请研制或进口。部里的回复是先列入计划,排队等待。具体什么时候能批下来?不知道。”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吕辰,声音有些发闷:“没有设备,我们就自己改造,拆了一台旧的热压炉,加装氮气循环系统,重新设计加热元件和隔热层。可改造出来的炉子,温度最高只能到1600多度,压力也上不去。烧出来的球,要么有残留气孔,要么开裂变形。”
吕辰看着手中那颗看似完美的陶瓷球:“加工呢?烧结后的陶瓷球,硬度应该接近金刚石了吧?”
“接近。”汤渺一脸苦笑,“硬度达到hRA92以上,只能用金刚石砂轮研磨抛光。我们申请进口一批金刚石砂轮,报告打上去,石沉大海。现在用的是国产普通金刚石砂轮,磨削效率低,损耗快,加工一颗球的成本高得吓人。”
他在白板上写下另一个数字:“而且磨球机的精度不够。轴承球的圆度要求是0.1微米,表面粗糙度Ra要小于0.01微米。我们的设倍,最好的状态也只能做到圆度0.5微米,粗糙度0.05微米。差了一个数量级。”
吕辰深吸一口气:“汤教授,实验数据怎么样?性能测试做了吗?”
提到这个,汤渺眼中总算有了一点光。
“做了。”他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沓厚厚的测试报告,“大庆油田支援了一台高速主轴试验机,我们又找机修车间做了几个模拟工况的实验台。初步测试结果显示,氮化硅陶瓷轴承在高速下的温升比钢轴承低30%,极限转速能提高50%以上。在润滑不良的情况下,陶瓷轴承的寿命是钢轴承的3到5倍。”
他翻到报告中的一页:“我们还测试了耐腐蚀性。把陶瓷球浸泡在浓盐酸、浓硫酸里72小时,表面几乎无变化。钢轴承在这种环境下,几个小时就锈穿了。”
“疲劳寿命呢?”吕辰追问。
“正在做。”汤渺说,“疲劳测试周期长,要连续运转几千个小时。但我们已经有了一批初步数据,在相同载荷下,陶瓷轴承的疲劳寿命预计能达到钢轴承的8到10倍。当然,这是理想样品的理论值。”
他合上报告,叹了口气:“性能是真好,前景是真广阔。可这产业化之路,也太难走了。”
吕辰沉思片刻,问:“成本估算过吗?”
“粗略估算过。”汤渺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从高纯粉体制备,到成型、烧结、精密加工,一颗直径10毫米的氮化硅陶瓷球,目前的成本大约是同等尺寸钢球的110倍。如果考虑不到30%成品率,实际成本还要更高。”
110倍!
性能再好,成本下不来,一切都无从谈起。
“除了氮化硅,我们还并行研究了氧化锆增韧氧化铝陶瓷。”汤渺继续说,“ZtA的成本低一些,粉体容易获得,烧结温度也低。但硬度和韧性比氮化硅差一个档次,适合一些低速、轻载的场景,可以作为低成本备选方案。”
他语气复杂:“小吕,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技术难,不是设备缺,是没人理解。”
汤渺用力揉了揉眉心。
“我给哈工大、给郑州三磨所、给硅酸盐所都发过合作邀请。郑州三磨所也在攻关金刚石砂轮,但是攻关目标完全达不到我们的要求,至谈陶瓷轴承,他们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有那功夫不如多生产点普通砂轮;硅酸盐所倒是感兴趣,可他们的资源全用在国家任务上,分不出人手。”
“就连工业部,对我们申请高温烧结炉的报告,也是不冷不热。”汤渺的声音里带着苦涩,“可能在他们看来,陶瓷轴承太超前了,不如多炼几炉钢实在。”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军训的口号声隐约传来。
良久,吕辰开口:“汤教授,您觉得陶瓷轴承未来的应用场景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汤渺精神一振。
“这可多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学者特有的条理性,“极端环境,如腐蚀性介质环境,深海、太空等特殊环境;高速领域,如机床主轴、高速电机、涡轮机械等;长寿命免维护需求,比如发电机、水泵等难以检修的工业设备;特殊工况 比如需要避免磁性干扰的精密仪器。”
他越说越激动:“小吕,你我都知道这不是天方夜谭。但是国内没有人理解支持我们啊,眼看着美日德等国家都在拼命研究,等别人技术成熟了,专利壁垒建起来了,我们再想追,就难了。”
吕辰完全同意汤渺的判断。
他想起前世,到了二十一世纪,高端陶瓷轴承几乎被日本、德国、瑞典几家公司垄断,价格高昂,国内许多高端装备不得不依赖进口。
“汤教授,我理解您的困境。”吕辰缓缓说,“但正因为难,才值得做。我有几个想法,您听听看。”
汤渺道:“你说。”
“关于研发模式。”吕辰说,“我建议还得成立一个跨单位的‘陶瓷轴承攻关联合体’,把相关单位全部拉进来。集中力量攻关最关键的技术节点,如高纯氮化硅粉体合成、大型等静压设备、高温烧结炉、精密加工技术等。”
汤渺苦笑:“这个想法我也有,但各单位都有自己的难处。”
吕辰点点头表示理解:“所以我们要换个思路,不是请求他们支援,而是给他们‘送项目’。”
“送项目?”
“对。汤教授,咱们现在不缺钱吧?暖气片、耐腐蚀罐体、特种构件,这些产品已经打开了市场,所里应该有充足的研发经费。”
汤渺点点头:“经费确实有,中心创收不少,按规定,我们可以留成30%作为研发基金,账上二三十万是有的。但这钱是国家的,我担心......”
他指了指窗外正在军训的工人:“这个丘书记虽然不是咱们所里的,但是有上面的支持,审查相当严格,万一说咱们乱花钱……”
吕辰笑了:“汤教授,您觉得丘书记是个什么样的人?”
“技术懂一点不多,拿着鸡毛当令箭,不近人情。”汤渺用词毫不客气。
吕辰摇了摇头:“不近人情倒是有,拿着鸡毛当令箭倒不至于。”
汤渺一愣。
吕辰继续说:“丘书记是从四机部来的,他不太懂技术是真的,但肯定懂什么是卡脖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不懂技术,所以绝对不会贸然干预。不仅如此,您如何给他看测试数据,讲国外的发展情况和咱们的困境。然后告诉他,我们需要经费支持兄弟单位,共同攻关。这不是乱花钱,这是在为国家的战略产业布局。”
他顿了顿:“我敢打赌,丘书记不仅不会反对,反而会全力支持。因为这件事,符合他最看重的原则,为国家战略服务。”
汤渺的眼睛渐渐亮了。
“还有一点,我觉得很重要。”吕辰特别建议,“标准。陶瓷轴承是一个全新领域,国内没有标准,国际上也没有成熟的标准体系。咱们要趁着现在起步早,把测试方法、性能指标、验收规范全都建立起来。等将来产业发展起来了,我们就是标准的制定者,先把话语权抢过来。”
汤渺教授点点头:“这个的确重要!我这就安排人手,系统测试不同工艺样品的性能,详细记录每批次的参数,形成中国第一本《陶瓷轴承工艺手册》!”
吕辰点点头,继续说:“至于市场开拓。不能等产品完美了再找市场,要一边研发一边找应用场景。”
他想了想:“咱们先从熟人下手,那些买了咱们耐腐蚀陶瓷罐体的化工厂、制药厂,他们一定有轴承腐蚀的问题。主动上门,提供样品试用,解决他们的痛点。”
“然后瞄准急需领域,比如机床主轴轴承,这是红星厂自己就需要的;比如航空发动机附件轴承、高速电机轴承,这些是‘卡脖子’的关键部件,容易争取国家专项经费。”
“等工艺成熟后,再向纺织机械、高速离心机等民用领域推广。量大面广,能摊薄研发成本。”
汤渺教授非常认可这个想法:“小吕,你说的对,咱们不能想着一步到位,应该小步快跑,迭代前进。”
顿了顿,汤渺教授道:“还有最后一个方向,你帮我分析有没有价值。”
“什么?”
“碳化硅纤维增强陶瓷基复合材料。”唐渺教授缓缓说出这个名词。
吕辰愣住了,他没想到汤渺教授已经想到这么超前的研究:“汤教授,这个方向太有前途了。我认为,这才是未来超高速、超高温轴承的终极材料。氮化硅陶瓷再好,也有脆性大的问题。如果用碳化硅纤维进行增强,制备出复合材料,韧性可以大幅提升,性能会有质的飞跃。”
汤渺看着吕辰认真的表情,他知道,这不是玩笑。
他松了一口气:“既然连小吕你都这样说,那就是有前途,我们马上开始文献调研和前期探索。”
顿了顿,他又道:“这个丘书记,你确定不会……”
“汤教授,您放心吧,丘书记是严,不是坏。您要是还不放心,就去问问李厂长和刘教授,他们也是和我一样的判断。”吕辰觉得好笑。
这样说,汤教授才放心下来。
正事谈完,汤渺教授匆匆忙忙去了实验室。
吕辰无奈苦笑,跟着离开了。
第389章 余热发电验证成功
离开工业陶瓷研究中心,日头已近中午。
吕辰看了看手表,朝厂区锻造车间方向走去。
那里正是“余热发电与区域供暖系统”联合课题组的实验机组所在地。
没走几步,便撞见李怀德与巴雅尔,二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复杂的神情:高兴是实实在在的,眉梢眼角却藏着一丝肉疼。
“小吕,这是要去看余热发电那套试验机组?”李怀德先开了口。
“是,厂长。今天正好是第三十天,想去看看成果。”吕辰一边答,一边掏出烟散给二人。
“走,一道!”李怀德接过烟,三人便并肩朝锻造车间走去。
越靠近车间,空气里的灼热感便越明显。
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一亮。
实验机组占地约莫一个篮球场大小,布局紧凑,管线纵横,却处处透着工业特有的秩序。
从锻造车间粗大烟囱旁伸出的银白色保温烟道,像一条沉稳的金属臂膀,从主烟囱中段分支而出,拐了个弯,连接至一栋灰扑扑的方形箱体 那便是热管式余热锅炉。
长方形的钢制箱体在日光下泛着哑光,表面整齐排列着翅片管;透过检修窗,能看见里头上百根热管如琴弦般密布。
烟气水平流过,加热热管一端;另一端插入水包,将水化为蒸汽。
这设计在图纸上见了多次,可真看到实物,吕辰心里仍是一阵感慨。
锅炉旁立着一个集装箱式的模块,漆成深绿色,顶部的散热风扇正嗡嗡旋转,这是螺杆膨胀发电机组,对蒸汽品质不敏感、转速低、运行稳,正适合实验阶段工质参数波动大的特点。
外表像个大货柜,吊装就位、接线接管就能运转,体现着课题组“模块化、易复制”的理念。
发电机组旁是控制室,由更大的集装箱改造而成,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头闪烁的仪表屏和值守人员的身影。
不远处,一座小型冷却塔正冒着淡淡白雾,在厂区灰黑色的背景中,那缕白雾竟显出几分诗意的轻盈。
整个实验区域管线密布,却条条贴着清晰的流向标识;仪表箱、取样口、检修平台一应俱全,处处透着工程人的严谨。
而此时,机组旁已站满了人。
钱工、孙工、赵老师、武水院的周教授,还有从鞍钢、宝钢、武钢、首钢等单位前来支援的专家,二十多人围在控制室外的空地上,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李厂长来了!”赵老师眼尖,先瞧见了他们,“还有小吕,来得正好,刚说到关键处!”
三人快步上前,与各位老师、专家一一招呼。
鞍钢的沈青云也在场,他此刻眼角带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显得非常真诚:“李厂长,你们这套实验机干得漂亮。”
“沈工过奖了,”吕辰接话道,“全靠兄弟单位支援,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不是过奖,”沈青云摇摇头,手指向正在运行的机组,“一个月,从冷态调试到稳定运行,采集了完整的烟气特性、锅炉性能、发电适应性数据。关键是——”他顿了顿,“这套系统设计得‘聪明’。”
赵老师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自豪:“沈工说得对。我们一开始就定了调:不追求最大发电量,而是求稳、求数据、求经验。选最稳定的热源 锻造车间加热炉的部分烟气;用最成熟可靠的技术,中低温余热发电;采用模块化紧凑布局,几乎没搞大规模土建。”
钱工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如数家珍般汇报成果:
“这一个月,我们完成了六项核心实验任务:
第一,热源稳定性测试,摸清了加热炉在不同产量下,烟气温度波动在620°c到850°c之间,流量波动范围±15%;
第二,烟气特性分析,粉尘粒度中值8微米,主要成分是氧化铁和碳,粘性中等,我们设计的初级除尘装置效率达到92%;
第三,锅炉性能测试,实际产汽量每小时1.8吨,压力稳定在2.0兆帕,换热效率比设计值还高3个百分点……”
他一条条念下去,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在场专家听得频频点头。
这些数据意味着,这套实验机组不仅“能运行”,而且“运行得好”。
更重要的是,所有关键参数都经过了实际验证,为后续全面铺开提供了无可置疑的依据。
“最重要的是经济性测算。”武水院的周教授眼睛发亮,“我们初步测算,这套实验机组的单位发电成本,只有厂外购电价格的65%。如果扩大到全厂范围,预计年发电量能满足办公区、食堂、主要生活区160%以上的日常用电需求,供暖覆盖率100%。投资回收期,乐观估计不超过四年。”
“四年!”李怀德眼睛一亮。
在这个国家电力紧张、许多工厂还为用电指标发愁的年代,一套能“自产自用”甚至有余电上网的余热发电系统,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这不仅是重大的技术成果,更是响当当的政绩。
不过,李怀德脸上除了笑容,还有一丝掩不住的肉疼。
当赵老师宣布实验机组核心任务已圆满完成、可以开始全厂范围余热利用项目的全面设计建设时,李怀德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目光扫过那些兄弟单位的专家。
鞍钢的沈青云、宝钢的刘总工、武钢的王高工……
这些人的眼睛都在发光。
那是一种技术人看到精妙设计时的赞叹,更是一种“这东西我们单位也必须要有”的渴望。
李怀德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些年,轧钢厂每一次重大技术突破后,紧跟着的就是全国各兄弟单位雪片般的“技术交流申请”和上级的“协调支援指示”。
好技术藏不住,也留不住。
果然,沈青云第一个开口了:“赵老师,钱工,这套系统的技术资料和设计规范,我们鞍钢希望能尽快拿到。我们那边有几座加热炉烟气温度比你们这儿还高,余热潜力更大。”
宝钢的刘总工紧随其后:“我们正在规划新厂区,如果能将余热发电和供暖系统纳入整体设计,一次性建成,投资效益会更好……”
武钢、首钢的代表也纷纷表态。
一时间,现场竟成了技术成果的“瓜分大会”。
赵老师等人显然早有心理准备,笑着应承下来。
但李怀德的脸色却越来越复杂,那神情,活像“粑粑刚做成,狗就围了上来”。
吕辰心里明镜似的,他低声道:“厂长,余热发电不可能是独门绝技,而是所有钢铁企业都急需的通用技术。”
巴雅尔倒是乐观:“余热发电系统的核心是‘掐丝珐琅’控制柜,是咱们的传感器和监测系统,是热管锅炉的特殊设计和制造工艺。这些,可都是咱们红星所、咱们次生能源实验室的‘亲儿子’。机组可以复制,人可以挖,但核心模块和技术服务,得从咱们这儿出。”
李怀德摇头:“道理我懂,技术肯定是要分享的,但是这些人不止要技术,还要人。咱们培养人才是真的不容易,每次都这样大出血,还真是黄埔军校了。”
吕辰点点头:“看来,咱们得再发布一批课题,招人了。”
李怀德若有所思,转而加入了讨论:“各位专家,大家的需求没问题。等实验机组再稳定运行一个月,数据更充分后,我们整理出一套完整的设计指南、设备选型手册和施工规范,到时候召开个专题技术交流会,请大家一起来研讨。”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答应了分享,又掌握了节奏。
等数据更完善、规范更成熟,再来交流。
到那时,红星厂已经牢牢占据了技术制高点。
在场的都是精明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也并不介意。
沈青云笑道:“李厂长说得对。技术交流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得建立在扎实的基础上。我们鞍钢愿意等,也愿意派团队常驻学习,参与你们后续的全厂项目建设,学费嘛,可以用我们的工程经验换。”
这话说得坦诚,众人都会心一笑。
气氛融洽起来,话题转入下一个阶段。
全厂范围余热利用项目的具体规划。
赵老师打开一张轧钢厂的平面图:“实验机组成成功了,接下来就是全面铺开。根据我们这一个月对全厂热源的普查,可以用于供暖和发电的热源,主要有四大类。”
他一条条讲下去,从加热炉烟气余热、热轧工艺过程余热、工业炉窑冷却构件余热,到低品位的饱和蒸汽及冷凝水余热,四大热源,梯级利用,层层回收。
钱工来到地图前,接过话头:“机组和设备的位置选择,我们遵循‘就近回收、梯级利用、热电联供’原则。核心动力区设在加热炉区域旁;供热管网枢纽及换热首站靠近主要用热车间和通往生活区的主管道;在轧钢生产线沿线、冷床区域,建立分布式热回收站……”
孙工补充道:“辐射换热器、热管换热器、高温水循环泵站、板式换热站……就像一个个‘热量捕手’,在热源点就地‘抓’住散失的热能。”
吕辰听着,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幅画面。
高耸的烟囱旁,余热锅炉巍然屹立;轧机上空,辐射换热器如翅膀般展开;地下管网如同动脉,将温暖输送到厂区的每个角落;冬天,办公楼里暖气充足,车间值班室不再寒冷,职工浴室热水滚滚,家属区的窗玻璃上不再结厚厚的冰花……
这不仅是一个技术项目,更是一项民生工程。
“那么,全面建设的工期和投资估算呢?”沈青云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赵老师与钱工、孙工交换了下眼神,缓缓道:“如果全力推进,设计、采购、施工、调试全部完成,预计需要十八到二十四个月。总投资初步估算在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之间。”
这个数字让在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四百万!无疑是天文数字。
但周教授立刻算了一笔账:“按实验机组数据外推,全系统建成后,年综合收益应在一百万元以上。投资回收期不到五年,从国家角度看,这是一个高回报的战略投资。”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一次性的。这套系统建成后,可以持续运行二十年、三十年。而且,一旦我们在红星厂取得成功经验,形成标准化的设计、制造、施工规范,就可以向全国钢铁企业推广。到时候,节约的能源、减少的污染、提高的效益……,将是天文数字。”
李怀德总结,语气坚定:“这个项目,我们必须干,而且要干好!钱的问题,厂里会全力筹措,同时向上级申请专项支持。技术的问题,就拜托各位老师、各位专家了!”
“没问题!”
“责无旁贷!”
众人纷纷表态,气氛热烈。
讨论持续到下午一点多,才暂告段落。
第390章 课题与家事
下午,次生能源实验室,赵老师的办公室。
吕辰坐在沙发上,手里是赵老师刚刚布置的作业,两沓厚厚的课题资料。
赵老师坐在他对面,眼镜后的目光严肃而期待。
“小吕,余热发电项目的实验机组成功了,下一步就是全厂范围的设计建设。你是这个项目的主力,前期,你也参与了热源收集系统的设计,现在到了深化的时候。”
吕辰点点头,翻开第一份资料。
这是余热资源普查与热力系统建模的初步方案,足足有三十多页。
“实验阶段我们只动用了锻造车间的一部分烟气,”赵老师指着图纸上的热源分布图,“但真要实现全厂范围的余热利用,我们需要系统性地解决几个关键问题。”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热电协同控制。发电要稳定,蒸汽参数波动不能太大;但供暖需求是随天气、昼夜变化的,热量分配要灵活。怎么在同一个系统里,既保证发电效率,又满足供暖品质?”
吕辰思索着:“这需要一套能够预测负荷、动态调整的控制系统。发电侧和供暖侧不能互相干扰,还得能应对突发情况,比如生产线突然停产,烟气热量骤减。”
“对。”赵老师点头,“这个问题,工业监测实验室已经认领了。吴国华和钱兰的小组会参与,他们打算建立一个预测模型,结合生产调度计划和天气预报,优化控制策略。”
他翻开第二份资料:“第二,多热源集成。四大类热源温度不同、品质不同、波动特性不同。怎么把它们有机整合,实现‘高温发电、中温供暖、低温预热’的梯级利用最优?”
吕辰看着资料上复杂的热力网络图,眉头微皱:“这涉及到复杂的热力系统建模和优化算法。要把四大热源抽象成不同的‘能量输入模块’,把发电、供暖、预热看成不同的‘能量输出端口’,用数学方法求解最佳匹配方案。”
“武水院的周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会是主力。”赵老师说,“但这个课题需要有人把工程实际和理论模型结合起来,这就是你的任务。”
他顿了顿,看向吕辰:“你作为学校的助教,本身有带着学生做研究的任务,李振、王海他们六个跟着你一直表现不错,因此我希望你带着他们参与这个课题。你们要做的是搭建全系统的热力仿真平台,以各个热源的实际运行数据,验证周教授的优化算法,为工程设计提供参考。”
吕辰认真记下:“我明白了。这个课题需要大量的现场数据采集和模型调试。”
“很好,”赵老师笑了,他翻开第三份资料,“既然这样,那这个控制柜大规模升级的课题我来做!”
他在资料上敲了敲:“这个课题,次生能源实验室必须冲锋在前,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坚持的理念,用实际项目牵引课题研究,再用研究成果反哺项目建设。”
的确,全厂范围的余热系统,监测点上千个,控制回路几百个,还得和厂里现有的电力系统、生产调度系统联动。
现在的控制柜规模不够,可靠性也要大幅提升。
这不仅仅是控制柜本身的问题,还涉及到大规模工业监控系统的架构设计、高可靠性强电控制模块的研发、多系统数据融合的协议制定,是关键中的关键。
这种“产学研用”一体化的模式,正是红星所能够快速崛起的关键。
“三个问题,个个都是硬骨头。”赵老师解释道,“考虑到你还要参与‘星河计划’的协调工作,所以我才建议你选第二个,多热源集成。这个课题虽然技术难度大,但时间上相对灵活,可以分段推进。”
吕辰再次肯定:“老师考虑得周到,我会带李振他们配合好周教授。”
“好。”赵老师很满意,“相关资料你拿回去仔细看。下周一,我们开第一次项目会。”
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后,赵老师才离开。
傍晚时分,吕辰刚进胡同,就听见自家院里传来阵阵喧哗声。
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怔。
院子里挤满了人。
吴奶奶、张奶奶、王营长媳妇、李连长媳妇……,甲字号的邻居们,全都围在院子中央,对着一个银灰色的铁家伙指指点点。
那正是双桶洗衣机。
机身侧面贴着红星轧钢厂的标志和“试制产品”的字样。
何雨柱正蹲在洗衣机旁,对着说明书挠头:“这玩意儿……,怎么接水来着?”
陈雪茹抱着何骏站在一旁,脸上又是好奇又是欣喜:“柱子哥,你行不行啊?不行等小辰回来弄。”
“我怎么就不行了?”何雨柱不服气,“不就是个洗衣机嘛,还能比炒菜难?”
吕辰停好自行车,笑着走过去:“表哥,让我看看。”
“小辰回来了!”何雨柱如释重负,连忙让开位置,“你快来看看,这玩意儿怎么弄。后勤送过来的时候简单说了说,我也没太记住。”
吕辰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洗衣机背后的进水管和排水管。
还好,设计时考虑到了家庭使用的便利性,接口都是标准的四分口径。
“需要接两根水管,一根进冷水,一根进热水。”吕辰解释。
他拿起一根临时水管,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吕辰熟练地接好管路,插上电源。
洗衣机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真能转啊!”吴奶奶惊叹道。
“奶奶,这还不算转呢。”吕辰笑着按下洗涤键,左边的桶内开始注水,波轮缓缓转动起来,“等水放够了,才会正式洗。”
他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两床换洗的被面。
“试试效果。”吕辰把被面放进洗涤桶,又加了点肥皂粉。
水面逐渐升高,波轮的转速开始加快。白色的泡沫翻涌起来,透过透明的盖子,可以清楚地看到被面在水流中翻滚。
张奶奶凑近看了看:“这个就是转圈圈,跟玩一样,能洗干净吗。”
“匀乎是匀乎了,平常衣物肯定没问题,但是遇到机油老垢,怕还是要动手。”吴奶奶点头。
王婶好奇地问:“小吕,这洗衣机一次能洗多少?”
吕辰说:“大概就是两三床被面,或者四五件外套。”
“那可不老少!”李婶算着,“一家五口的衣服,一次就能洗完。”
不一会儿,洗涤程序结束了。
吕辰打开盖子,捞出湿漉漉的被面,放进脱水桶。
盖上盖子,按下脱水键。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脱水桶开始加速旋转。
透过盖子上的观察窗,可以看到杯面紧紧贴在桶壁上,水珠被离心力甩出,顺着桶壁的小孔流到底部的集水槽。
两分钟后,脱水结束。
吕辰打开盖子,取出被面,果然,已经半干了,拎在手里明显比手拎的轻得多。
“神了!”何雨柱接过被面抖了抖,“这要是冬天,可省大事了。不用在院子里冻着手拧衣服。”
陈婶乐呵呵的点头,这东西能给她省下太多事:“特别是床单被罩这些大件,手洗太费劲。”
何雨柱作为洗衣机的主人,慷慨道:“这样吧,这洗衣机放在院里,反正一家也用不完,大家一起用。”
“那怎么行!”吴奶奶连忙摆手,“这是厂里奖励给你们的,我们哪能随便用。”
“吴奶奶,您这话就见外了。”何雨柱诚恳地说,“一台洗衣机而已,大家一起用才值当。”
张奶奶笑了:“柱子这话说得在理。那咱们就不客气了。这样,定个规矩,谁家用,自己带肥皂粉,用完把机器擦干净。”
“对对,轮流来。”
众人七嘴八舌地定下了使用规矩,院子里洋溢着欢声笑语。
这个铁疙瘩不仅是一件新奇的家电,更成了连接邻里情感的纽带。
晚饭时分,何雨柱又做了几个拿手菜。
饭桌上,陈雪茹难掩兴奋:“下午我去赵奶奶那儿了。”
“哦?”娄晓娥兴奋,“赵奶奶怎么说?”
“她答应了!”陈雪茹眼睛发亮,“答应给我当个参谋,赵奶奶说要先把历代服饰规制、纹样寓意都整理出来。”
娄晓娥点头:“雪茹姐,赵奶奶是真的重视,周末我们就去图书馆查资料整理,还有北师大的图书馆里,也有很多历代服饰研究的古籍,可以借出来参考。”
吕辰举起茶杯:“嫂子,万事开头难,有这份心,这事一定能成。”
一家人碰杯,气氛温馨。
饭后,陈雪茹带着雨水和娄晓娥又去了赵家,说要商量具体的研究计划。
何雨柱收拾碗筷,吕辰泡了壶茶,在书房里继续看课题资料。
不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赵老师和赵编辑兄弟俩走了进来。
“小吕,没打扰吧?”赵老师笑呵呵地说。
“赵老师,赵编辑,快请坐。”吕辰连忙起身让座,又拿出两个茶杯。
赵编辑摆摆手:“别忙了,我们坐会儿就走。下午雪茹她们来家里,跟母亲聊了一下午。我们听着,觉得这事很有意思。”
赵老师接过茶杯,缓缓说道:“小吕,你给雪茹指的这个方向,真是太好了。母亲这些年,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但我们知道,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我们家是徽州人,算得上书香门第。父亲早逝,母亲带着我们兄弟俩过日子。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母亲一个人,硬是供我们读完了书。”
赵编辑接话:“我们兄弟有幸,抗战时期进了岳麓书院,后来又转入西南联大。母亲一直跟着我们,照顾起居。那些年,她见识了多少学者大家,听了多少课,看了多少书。但她从不张扬,只是默默地把这些学问记在心里。”
“是啊。”赵老师感慨,“母亲对历代服饰礼仪的研究,那是下了苦功的。早年间,她整理过一批清代服饰,对纹样、规制、材质如数家珍。但后来……这些学问也没处用,她就一直藏在心里。”
“现在好了。”赵编辑笑道,“雪茹这一来,算是把母亲的‘宝库’打开了。你是没看见,下午母亲说起《红楼梦》里那段‘金丝八宝攒珠髻’的描述时,眼睛里都有光。”
吕辰听得动容:“赵奶奶这是找到用武之地了。”
“何止是用武之地。”赵老师正色道,“这是文化的传承。那些故纸堆里的知识,那些老手艺人渐渐失传的技艺,如果通过这种方式重新‘活’过来,那功德无量。”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赵老师和赵编辑才起身告辞。
晚上九点多,陈雪茹她们从赵家回来,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赵奶奶太厉害了!”一进门,雨水就嚷嚷,“她光是讲《红楼梦》里服饰的象征意义,就讲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颜色对应什么身份,什么纹样代表什么寓意,如数家珍。”
娄晓娥也点头:“赵奶奶还说,过几天带我们去拜访几个老手艺人。有绣娘,有专门做缂丝的,还有懂传统染色的。”
陈雪茹小心地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赵奶奶给的这个书单,有《清稗类钞》《天水冰山录》《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晓娥,这些书你得帮我找。”
“没问题。”娄晓娥答应得爽快,“咱家就去学校的图书馆找,北师大图书馆没有的,就去北大、清华找。”
三个女人在客厅里热烈讨论着,何雨柱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念青,脸上满是笑意。
吕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夜里,吕辰和娄晓娥躺在床上。
吕辰把李怀德的事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李厂长考虑得很周全。请你宣讲《大国崛起》,既是对你工作的肯定,也是一种政治上的保护。组织上认可你的研究和思想,这比什么都重要。”
娄晓娥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我明白。只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技术干部讲课,我怕讲不好。”
“不用怕。”吕辰握住她的手,“你是这本书的编写者之一,对内容最熟悉。而且,你不需要讲得多高深,就讲你整理资料时的所思所想,讲历史给我们的启示,讲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在历史长河中的位置,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柔:“晓娥,这一次,是你用自己的知识和思想,向组织和同志们汇报的时候。”
娄晓娥的眼眶微微发红,她一直在努力,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与世隔绝的资本家小姐,而是能够为这个国家贡献力量的新中国的知识分子。
“我会好好准备的。”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我要让大家知道,历史不是枯燥的年份和事件,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在具体的环境中做出的选择。他们的成功与失败,经验与教训,对我们今天走自己的路,有重要的启示。”
吕辰欣慰地笑了:“这就对了。”
“能够参与这些有意义的事情。”娄晓娥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虽然有时候很累,压力很大,但每当看到自己做的事情有了成果,就觉得很高兴。”
吕辰侧过身,在月光下看着妻子的脸庞,写满了坚定和自信。
吕辰觉得,此刻的她,真的好美。
他没有说话,轻轻抱着妻子。
夫妻俩安静的躺着,听着彼此的心跳。
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响起。
窗外,夜风轻拂,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在夜色中沉睡,也在夜色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院落里,无数个家庭中,人们怀着各自的梦想和信念,在平凡的日子里,书写着不平凡的故事。
第391章 模拟线开建
九月的北京,天高云淡。
红星所主楼大会议室里,空气凝重。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来自“星河计划”各协作单位的专家代表。
长光所、半导体所、真空所、兰州510所、北大物理系、哈工大、成电、上海感光厂、四川红光厂、西军电、计算机所……
三十余人,几乎囊括了中国在集成电路及相关领域最顶尖的头脑。
窗外,白杨泛黄,蝉鸣稀疏,带着夏末的疲惫。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神发亮,一种即将投身开创性事业的氛围在流动。
今天是集成电路模拟培训线的方案论证会。
这条线,将建在红星轧钢厂老厂区一个已经搬迁完毕的旧线材车间里。
它的核心使命,刘星海教授在会前就已经说得很清楚。
不是试制芯片,不是追求性能指标。
它的核心使命,是锻造队伍、打通流程、验证协同,是在建设真正的6305厂之前,必须完成的,一次全流程、全员额、全要素的大练兵。
九点钟,人员到齐。
刘星海教授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吕辰身上:“小吕,你是系统集成专员,也是这个模拟线构想的主要提出者。你先说说,我们对这条线,最根本的期待是什么?”
吕辰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黑板前。
黑板上,谢凯已经画出了旧线材车间的平面图,以及模拟线的初步布局草图。
吕辰转过身,面向所有专家,他准备先定个调子。
“各位老师,各位同志。”吕辰声音清晰,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在集中论证之前,我必须强调,这条模拟线,最终要生产出来的产品,不是芯片,不是器件,甚至不是合格率数据。”
他顿了顿:“它要生产出来的,是人。是一支被共同的目标、严格的流程、共享的经验,以及解决过无数模拟故障的经历,所彻底锻造和凝聚起来的国家队。”
“我们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有不同的学术背景、工作习惯、技术语言。”吕辰继续道,“在前些天的集中研讨中,我们初步学会了对话。当前,学员们也奔赴各家单位学习关键技术。但真正的、高效的无缝协作,必须在实战中淬炼。模拟线,就是我们的实战预演场。”
他拿起粉笔,在模拟线三个字下面,用力画了两道横线。
“当这支队伍开赴真正的生产线,面对价值连城的设备、苛刻至极的工艺要求、分秒必争的生产节拍时,他们带去的,绝不能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或者各自为战的技能和经验。”
“他们必须带去一套被反复验证过的工作语言,什么叫洁净,什么叫规范,什么叫异常?这些概念必须有统一、可操作的定义。”
“他们必须带去一套成熟的协作模式,光刻组和薄膜组怎么对接?工艺工程师和设备维护员如何分工?出现异常时,信息如何传递,决策如何做出?”
“他们更必须带去一种经过锤炼的战斗意志,面对枯燥的重复,能否保持专注?面对突如其来的故障,能否冷静处置?面对不可避免的失败,能否迅速复盘、重新站起?”
吕辰放下粉笔:“所以,这条模拟线的设计,必须遵从三个核心理念,透明化、可重复、强纠错。”
他详细阐释。
所谓透明化,所有关键步骤,都要设计观察窗、状态指示灯、工艺参数实时显示板。
要让每一个操作的学员,能看清设备的内部状态,能看懂工艺参数的变化趋势。
要把‘黑箱’变成‘玻璃箱’,把凭经验的感觉,变成可观察、可测量的数据。
可重复,就是要求设备连接处多采用快接法兰、模块化接口。
这不是为了生产便利,而是为了方便频繁的拆装、更换、模拟不同故障。
一个阀门、一段管路、一个控制模块,今天这样装,明天那样接,让学员亲手体验不同配置带来的不同结果。
而强纠错,是指每个工位,都必须配备详尽的纸质流程卡、故障树检查表。
更重要的是,必须强制填写工序流转单。
硅片从上一道工序来,是什么状态?经过了本工序哪些操作,参数如何?出去时又是什么状态?任何一点异常,哪怕只是一个感觉不对,也必须记录在案。
要鼓励,甚至要求学员犯错,当然,是在受控的、模拟的环境下犯错。
然后,从错误中学习。
吕辰这个定调,让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半导体所的徐工第一个发言:“小吕这个思路,我完全赞同。但我必须强调,芯片生产,洁净是生命线。模拟线哪怕不生产真芯片,洁净意识和规范也必须从一开始就刻进骨子里。我建议,模拟线入口必须设计专门的更衣区、风淋前室,流程要严格按照真正的洁净车间来。这里就是纪律培训的第一课,进这道门,就要换掉外面的散漫,带上‘里面’的严谨。”
“徐工说得对。”兰州510所的孙专家接过话头。“但我认为,考虑到教学目的和现实条件,我们可以适当降低对硬件洁净度的绝对要求,但绝不能降低管理标准。”
510所长期从事航天级元器件的研制,对洁净和可靠性的要求近乎苛刻。
孙专家走到黑板前,在车间平面图的核心区域画了一个圈。
他建议,将核心模拟线做成准洁净区。
可以利用原有车间的坚实地面和行车吊装能力,搭建一个洁净度等级为class 10,000甚至更低的环境。
他强调:“硬件上,我们可能用不起高效过滤器全覆盖,但管理上,人员进出流程、着装规范、物品传递、清洁消毒,必须向class 100的最高标准看齐。”
孙专家的语气斩钉截铁:“目的就是,让学员在不完美但绝对严格的环境中,养成深入骨髓的规范习惯。将来到了真正的超净车间,硬件条件好了,好习惯自然水到渠成。反之,如果在模拟线就松松垮垮,到了真车间,再好的设备也救不了。”
真空所的文教授更关注另一个层面:“我完全支持透明化和教学优先。因此,核心模拟线周围,必须布置完全开放的外围支持与教学区。这些区域不做洁净要求,但要和核心区有物理或视觉上的紧密联系。”
他详细描述自己的设想:“比如,我们可以设立一个设备解剖展示台。把一台报废的扩散炉,或者光刻机的关键部件,剖开、固定在那里,配上详细的图文说明,甚至可以让学员手动操作某些传动机构,理解其工作原理。”
上海感光厂的柳工补充:“还要有一个化学安全实操台,配备标准的通风橱。用于练习各种电子级化学品的规范配制、转移、废弃液处理。这里不追求配出多纯的试剂,而是要练熟每一个动作,手套怎么戴、量筒怎么拿、废液桶怎么密封。安全规程,必须通过千百次的重复,变成肌肉记忆。”
北大物理系的代教授缓缓开口:“我建议,在开放式教学区,设立一个集中的授课与讨论区。布置大黑板、投影仪、长条桌。墙上要挂满工艺流程图、晶体管器件结构图、各种工艺缺陷的典型图谱照片。这里不仅是上课的地方,更应该是每天工作复盘、问题研讨、经验分享的智慧碰撞中心。”
长光所的王工眼睛一亮:“代教授这个想法好!我补充一点,还应该有一个专门的错误展示与分析区。把在模拟线上产生的典型失败案例,硅片碎裂、光刻图形错位、薄膜污染、金属线断路……做成展示板。每一件失败作品旁边,都要附上详细的分析报告,怎么发生的?可能的原因有哪些?如何避免?让失败变得有价值,让每个人都从别人的错误中学到东西。”
各位专家热烈地建言献策,讨论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模拟线最核心的部分,设备。
陈光远清了清嗓子,作为分管技术的厂领导,也作为从长光所调来的专家,他掌握着关键资源。
“关于最核心的光刻设备,我们长光所可以提供两种。”他介绍这两种设备,“一台是所里最早试制的接触式光刻机。极其简陋,完全手动对准,靠肉眼和手感。用它,不是因为它先进,恰恰是因为它落后,它可以用来磨练学员的手感、耐心和稳定性。在自动对准系统出现之前,顶级的光刻操作员,靠的就是这双手和这双眼睛。”
“另一台是5微米工艺的半自动接近式光刻实验机。这台设备相对先进一些,对焦和平台控制更精确。两台设备搭配使用,可以从最基础的手感培养,平滑过渡到设备操作。”
四川红光厂的雷工立刻响应:“那台老式手动光刻机不错,我建议配备一台高倍率显微镜,连接上电视显示器!让操作员在显微镜下对准的同时,他身后的团队成员、指导老师,都能在电视上同步看到对准情况。这样既能集体评判对准质量,也能实时进行教学指导,更是一个培养团队观察和协作的绝佳场景。”
“这个主意妙!”成电的郑长枫拍了下桌子,“把个人操作,变成团队可视的公共事件。压力更大,学习效率也更高。”
接着是薄膜与掺杂区。
陈光远继续道:“扩散炉和化学气相沉积设备,我们可以协调提供一些早期型号的、已经退役或即将淘汰的老旧设备。性能可能不稳定,但结构完整,原理相通。”
吕辰插话:“对于这些老旧设备,我建议重点改造其控制系统。我们可以加装新的控制面板和数据采集系统。”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故意在控制逻辑里留下漏洞,或者设置一些可调节的参数,允许指导老师人为地、隐蔽地制造各种故障。比如让某个温区的温度梯度出现异常,让真空泵的抽速缓慢下降,让气体流量出现周期性波动……”
北大的代教授点头:“这个主意不错,我们要训练的不是只会按按钮的操作员,而是具备异常诊断和应急处置能力的工艺工程师。设备不出问题,我们还怎么训练这种能力?所以,我们要让设备会出问题,而且是出各种精心设计的、有教学价值的问题。”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在座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更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就该这样!”兰州大学的岳伴教授道,“故障注入,这是提高系统可靠性和人员能力的经典方法!在模拟线上用,太合适了!”
刻蚀与清洗区相对简单。
上海感光厂承诺提供一批耐腐蚀水槽和湿法操作台,并负责相关安全规范的制定和教学。
无机所的皮博士特别强调:“所有的化学试剂瓶、储存罐、管道,必须贴上极其醒目、严格分类的彩色标签。红色代表强酸,黄色代表强碱,蓝色代表有机溶剂,绿色代表超纯水……标签系统本身就是一门重要的课程。这里不追求蚀刻速率和均匀性,而是要练到每一个学员闭着眼睛,都能凭触觉和记忆,准确拿到正确的瓶子,完成标准的倾倒、稀释、搅拌动作。安全与一致性,高于一切。”
测试与封装区,由兰州510所和兰州大学牵头。
孙专家说:“我们提供一批简易的探针台和电参数测试仪,数量可以多一些。这里的核心不是测试精度有多高,而是数据记录和分析的规范性。每一片模拟芯片测出来的数据,哪怕再离谱,也必须完整记录在统一的表格里。我们要教他们画控制图、分析数据分布、查找异常点。甚至可以故意混入一些有已知缺陷的样片,看学员能否通过测试数据把它们找出来。”
关于最关键的培训道具,硅片,半导体所的徐工给出了解决方案:“真正的、合格的半导体硅片太珍贵,不能浪费在练习上。但我们所里,有大量在生产研发过程中产生的、有各种缺陷的报废硅片,甚至是一些规格不达标的降级片。这些,正好可以拿来教学、陪练。”
他进一步说:“在最开始的纯粹动作练习阶段,我们甚至可以使用更廉价的替代品,光学玻璃片、甚至粗糙的陶瓷基板。让学员在这些基板上重复进行涂胶、曝光、显影、刻蚀的练习,只为了掌握设备操作的要领,观察光刻胶、薄膜在不同条件下的现象。成本极低,可以无限重复。”
“这个好!”西军电的孔教授表示赞同,“而且,我建议模拟线的培训,要分阶段、有节奏。前期,各专业小组就在自己的工位上,进行极限化的单步重复演练。一个动作练一百遍,一个参数调一百次,直到形成本能。”
“后期,就要进行全流程接力赛。”成电的郑长枫接上,“一批模拟基板,从清洗工位开始,像接力棒一样,依次穿过光刻、薄膜、刻蚀、测试所有工位,最终完成一个最简单的、比如只是一个电阻或电容的器件结构。整个过程要计时,每个环节的交接要签字确认,任何异常都要记录。最后,不是看器件性能多好,而是看流程是否顺畅,交接是否清晰,问题是否被及时发现和处理。”
计算机所的张研究员发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系统性的冷静:“我建议,将管理看板和交流文化,深度融入模拟线的日常运作。”
他描述道:“在集中授课区最醒目的位置,直接用一整面墙刷上黑板漆。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动态标示每一批教学片的当前状态,在哪道工序?由谁操作?预计何时完成?更重要的是,遇到什么问题?问题必须上板,公开透明,负责人明确,只有问题被彻底分析、解决、并记录归档后,对应的磁贴才能摘下。”
“还要有一面经验池或火花墙。”张研究员继续说,“任何学员,只要在工作中发现了一个小技巧、一个操作窍门、一个对设备或流程的微小改进建议,哪怕只是如何拿镊子更稳,都鼓励他们写成简短的便签,贴到这面墙上,并署上名字。积累下来的,就是整个团队共享的智慧宝库。要形成一种风气。分享经验不是炫耀,而是贡献;提出改进不是找茬,而是负责。”
他最后强调:“在集中授课区,必须坚持每天两次短会。班前会,十分钟,布置当天任务,强调安全和技术要点;班后会,二十分钟,复盘当天工作,分享心得,提出疑问。而且,要强制要求每个学员都必须发言,要打破沉默,习惯表达,习惯在集体中思考和发声。”
当所有建议如同溪流汇入江河,一条清晰、完整、富有创见的模拟线建设方案,已然在会议室中成形。
宋颜教授的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听大家这么一讨论,这哪里是一条生产线?这分明是一个热火朝天的‘技术修道院’,兼‘新兵训练营’啊。”
刘星海教授站起身:“好!方案已定,那么大家就开始建设这条模拟线吧!”
他开始分配任务:“光远,你亲自担任项目总协调,负责与各协作单位的设备调拨、人员对接,以及现场建设的总体统筹。”
“建设施工,采取‘专家+老师傅+青年工人’的模式。各协作单位派出的专家,负责技术指导和标准制定;咱们来支援的老师傅们,负责带领施工队伍,把图纸变成现实;青年工人也要提前介入,在建设中学习,在劳动中熟悉战场。”
他看向宋颜、吕辰和谢凯:“宋教授、谢凯、吕辰,你们的任务最重。整个模拟线的系统集成设计、各功能区的人机工学布局、教学看板和流程卡的具体内容设计,还有故障模拟方案的设计……。这些,都要由你们来牵头,组织各专业小组的骨干,尽快拿出详细的执行方案。”
“明白。”宋颜教授点头。
“其他各位专家、老师,”刘教授看向在场所有人,“请大家根据今天讨论确定的框架,尽快提交各自负责领域的详细需求清单和技术规范。我们时间紧迫,目标是在两个月内,完成模拟线的主体建设,具备开展初步培训的条件!”
他最后强调:“这条模拟线非常重要,对于集成电路,我们是摸着石头过河,谁也没见过他是什么样子。因此,这条线也是我们未来建设中试线的预演,更是6305厂实际生产线的理论验证平台,它能为我们的最终方案查缺补漏。”
没有掌声,没有豪言壮语。
但在座的每一位专家,都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决心。
第392章 稚嫩的理想主义
周六早上,娄晓娥和市委宣传部的两位同事,应邀来到红星轧钢厂。
在前一天,他们已经在红星轧钢厂开展了宣讲。
娄晓娥表现得非常不错,不仅仅因为她是“吕工”的妻子,大家给面子,还在于这种常规的宣讲,市委宣传部自有一套成熟的应对方案。
但是今天不一样,按照李怀德和丘岩的设计,今天的宣讲,是红星所党支部、6305厂筹建党支部联合开展的政治轮训的一部分。
因此,市委宣传部非常重视,由外宣办主任亲自陪同前来,还带了一名记录员。
9点钟,红星工业研究所的大会议室座无虚席。
台下黑压压坐着百余人,前排是丘岩、李怀德、陈光远、刘星海、梁先生,往后是各协作单位抽调的专家、研究所的青年技术骨干。
大家带着连日攻坚的疲惫,也带着对“政治学习”的本能审慎。
娄晓娥站在讲台侧幕,她能听见灰色列宁装下,心脏在砰砰直跳。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丈夫所在的群体,他们掌握着这个国家最艰深的知识,从事着最秘密的事业,这些聪明的大脑,能轻易分辨出夸夸其谈与真知灼见。
作为研究所党支部书记,李怀德担任了主持人。
简短介绍后,娄晓娥走上了讲台。
灯光有些晃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台下。
吕辰坐在中排靠边的位置,朝她微微笑鼓励。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同志们。”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比自己预想的要清晰,但也更显单薄,“我叫娄晓娥,是《大国崛起》编委会的成员之一。今天,组织上让我来和大家交流一些学习体会,我心里非常惶恐。”
这不是套话,是真实的感受。
她顿了顿:“因为,《大国崛起》第一册《海洋的时代》,它讲的是五百年前,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这几个国家如何靠着木帆船,驶向当时完全未知的大洋。书里没有蒸汽机,没有铁路,更没有我们今天为之奋斗的集成电路和计算机。”
台下起了些微的波澜,有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丘岩的眉头也蹙了一下。
“所以,当我接到任务时,我很迷茫。五百年前的航海故事,对我们今天微米级的工艺攻关,能有什么用处呢?难道要让我们把光刻机想象成帆船,把硅片当成新大陆吗?”
她尝试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但台下回应者寥寥,只有几声克制的轻笑。
她脸有些热,赶紧收敛心神。
“但是,当我回想起在反复整理那些航海日志、贸易契约、王室法令的影印件时,我发现,‘星河计划’所要跨越的‘星河’,与当年探险家们面对的那片‘未知海域’,在某种精神意义上,或许是同一条河流。”
她的语速渐渐平稳,目光不再只盯着讲稿,而是尝试与台下交流。
“第一册的历史告诉我,所有伟大的、从无到有的跨越,无论目标是香料、黄金,还是真理、技术,都离不开三种最基础的准备。而这三样,我们今天一件也不少,甚至面临着更复杂的挑战。”
“首先是认知的准备,绘制‘地图’与建立‘学校’。”
“葡萄牙的恩里克王子,在萨格里什荒凉的海角建立航海学校,系统搜集阿拉伯、犹太学者的地理天文知识,改进造船和导航技术。他做的事情,不是立刻造出最好的船、找到最多的黄金,而是先试图征服‘知识的海洋’。他知道,没有这幅尽可能准确的‘世界地图’和一批能看懂地图的船长,再多的船队也会葬身鱼腹。”
她望向台下的技术专家们:“我们今天在做什么?我们在绘制集成电路生产的‘微观世界地图’,这难道不是一座最特殊的、培养‘微观世界船长’的‘航海学校’吗?我们争论的每一个参数,都是在为这张‘地图’增加一个坐标、一条等深线。没有这份系统、精确、共识的‘认知地图’,我们投入再多的设备、再多的人,也可能在技术的深海迷失方向。”
一些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目光里多了些思索。
“其次是组织的准备,找到把分散力量拧成一股绳的方法。”
“荷兰人发明了东印度公司的股份制。阿姆斯特丹的一个面包师、哈勒姆的一个纺织工,都可以用自己积攒的几十个荷兰盾购买股票,成为远征船队的‘股东’。这不仅仅是钱的集合,更是一种把全社会对财富和远方的渴望,组织起来去完成任何个人都无法想象的宏大目标的崭新模式。它需要精密的章程、透明的账目、对风险和收益的分配规则。”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激动的颤音:“我们的‘星河计划’!长光所、半导体所、北大、清华、哈工大、武水院……天南地北的单位,不同领域的专家,还有像在座各位这样从全国各地抽调而来的骨干。我们被组织在一起,目标是在一片空白上,建起第一条中国集成电路的生产线。我们面临的协作复杂程度,难道会比协调一支十七世纪跨洋贸易船队更低吗?我们需要的,或许也是一种超越传统单位界限的、全新的‘组织章程’和‘协作契约’,让我们不仅能‘搭伙’,更能真正‘同心’。”
陈光远听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着,仿佛在思考某个技术接口协议。
“最后是规则与信念的准备,相信‘规矩’比‘蛮力’更能走远。”
“英国后来能逐渐取代荷兰,成为新的海洋霸主,原因很多。但《航海条例》的颁布、对专利制度的坚持、对契约精神的逐渐尊重,是基石之一。他们开始明白,保护一个发明家的权益,最终能让整个国家工业受益;维护海上贸易的规则,比海盗式的劫掠更能带来持久繁荣。 这是一种对‘长期收益’和‘系统可靠性’的信仰。”
她看向台下,语气诚恳:“各位老师,我读历史时就在想,我们今天强调的政治纪律、保密条例、工艺规范、安全规程,是不是也是在建立这样一套‘航海条例’?它可能暂时让人觉得束缚,觉得繁琐,就像当年那些习惯了自由劫掠的私掠船长讨厌《航海条例》一样。但历史似乎告诉我们,唯有建立起这样一套被大多数人认同并遵守的‘规则’,一个庞大、复杂、高风险的事业,才能避免因内部的混乱和短视而崩溃,才能航行得更稳、更远。”
丘岩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记录。
“所以,”娄晓娥做了一个收束的手势,“尽管第一册里没有我们熟悉的烟囱和机床,但我看到的,是人类在面对巨大未知和挑战时,一些共通的、笨拙却又至关重要的努力。系统性地求知、创造性地组织、坚定地立规。”
“五百年前的探险家们,面对的是狂风巨浪和地图边缘标注的‘此处有龙’;我们今天面对的,是微观尺度上难以捉摸的‘工艺幽灵’和国际上严密的技术封锁。他们依靠帆船、罗盘和星图,我们依靠的是大家的智慧、双手和心中那份不甘人后的志气。历史的航道从未重复,但驱动航船破浪前行的某些精神内核,或许一直都在。”
她最后深吸一口气:“《大国崛起》后续,会写到工业革命,写到科技竞争。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们今天在这个礼堂里所讨论的,在座各位在‘星河计划’中每一天所实践的,或许就是未来历史学家笔下,关于新中国如何在电子时代真正‘崛起’的、最激动人心的……序章。”
她鞠躬,礼堂里安静了一两秒,随即掌声响起。
不算热烈,但很扎实。
许多人脸上不再是淡漠或审视,而是陷入思考的神情。
提问环节。
丘岩第一个举手,他的问题非常直接:“娄晓娥同志,你提到‘规则’的重要性,并类比我们的纪律和规范。这是对的。但历史也显示,过于僵化的规则会扼杀活力。荷兰东印度公司后期就因官僚化而衰落。你认为,在我们现行的体制下,如何在‘集中统一’和‘激发创新活力’之间找到平衡?具体到6305厂建设,该如何做?”
问题很尖锐。
娄晓娥明显紧张了,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看向台下时目光有些游离。
“丘书记,您这个问题很大。”她老实承认,“我读到的后期资料也提到了公司的僵化。我想,也许关键在于,规则的核心目的是为了‘抵达彼岸’,而不是为了‘规则’本身。”
她努力组织语言:“比如,航海条例规定商船必须走固定航线以方便保护和征税,这保证了基本秩序。但如果有一天,一个船长在规避风暴时偶然发现了一条更安全快捷的新航线,规则是否应该留有空间,去奖励和吸纳这个‘意外发现’,而不是惩罚他偏离了既定航线?”
她越说越慢,边思考边说:“具体到我们,纪律和规范是我们的‘固定航线’,保证队伍不散、方向不偏。但或许我们还需要一个很小的、被允许的‘偏离与发现’机制?比如,在严格的工艺纪律之外,能否有一个技术记录本,专门记录那些在攻关中偶然出现的、与当前任务目标不符但很有趣的‘异常现象’或‘突发奇想’?哪怕暂时没用,也先存起来。这算不算在统一航向中,保留一点对‘意外新大陆’的敏感?”
这个回答有点天真,带着学生气的理想化。
丘岩脸上看不出赞同与否,只是点了点头:“嗯,保留对‘异常’的敏感。你继续。”
接着是上海机床厂的一位老专家,问题很具体:“娄晓娥同志,你说到荷兰的股份制凝聚了社会力量。但我们现在资源有限,不可能给每个创新者像股东那样的物质回报。在你看来,除了精神荣誉,还有什么能更有效地激励人们去进行那种艰苦的、长期的基础性研究?”
娄晓娥眼睛亮了一下,这个问题触到了她熟悉的领域,对人的关注。
“老师,我读瓦特改进蒸汽机的故事时,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合伙人博尔顿。在瓦特最困顿、实验一次次失败、周围人都觉得是浪费钱的十几年里,博尔顿几乎是用个人的信念和财力在支持他。他相信那个‘呼呼冒气’的东西未来能改变世界。”
她声音柔和下来:“我们今天可能很难找到一个‘博尔顿’。但我们有集体。集体能不能在某些时候,扮演一点‘博尔顿’的角色?不是指给很多钱,而是,给真正有价值的研究者‘时间’和‘信任’。在他最拿不出成果、最不被理解的时候,不轻易撤走他的实验台,不轻易断定他的方向是错的。这种‘雪中送炭’的信任,或许比成功后的‘锦上添花’更能点燃一个人内心持久的火。”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很难,资源这么紧张,但我总觉得,保护那点‘火种’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
老专家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没有追问。
陈光远举手了。
他的问题带着技术统帅特有的视野:“你的历史案例都是国家或公司层面的组织。那么,从这些跨越百年的组织兴衰中,你能否看到,一个像我们‘星河计划’这样的大型技术工程,应该如何避免‘其兴也勃,其亡也忽’?除了完成眼前的任务,我们该为这个领域留下些什么,才能真正奠定长远发展的基础?”
这个问题让娄晓娥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时,眼神有些复杂。
“陈厂长,这个问题,我夜里有时也会想。看那些大航海时代兴起的城市,有的繁荣百年后沉寂了,有的却奠定了至今仍存的影响力。”
她尝试着说:“我觉得,一个伟大的工程,除了造出‘船’,或许更应该留下‘船坞’、‘航海术’和‘新的船长’。具体到我们,就是能不能通过6305厂和‘星河计划’,带出一支真正理解全流程、能独立作战的队伍?能不能形成一套中国人自己的、从设计到制造的集成电路工艺知识库和标准体系?能不能让这种大协作的模式本身,成为一种可复制的经验?”
她的比喻仍显稚嫩,但核心指向是清晰的。
陈光远听得很认真,缓缓点了点头。
最后举手的是梁先生。
他没有起身,只是声音平稳地传来,却让全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娄晓娥同志,你给我们带来了历史的纵深感。我的问题或许比较抽象。你谈到的这些精神准备,求知、组织、立规,最终都要凝结在一个有形的‘物’上,比如我们正在设计的6305厂。你认为,这座承载着如此多时代期望的建筑,它的‘空间气质’,应该向那些历史上的伟大航海先驱们借鉴什么?它应该给人一种怎样的‘第一印象’?”
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娄晓娥的准备范畴,充满了哲思。
她怔住了,脸上显出短暂的茫然。
台下,吕辰的心也提了起来。
娄晓娥没有立刻回答,她真正地、有些失神地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足足过了七八秒,礼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蝉鸣。
“梁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我没从这个角度想过。您这个问题,像一幅特别宏大、笔触又特别细腻的画,我一下子有点找不到焦点。”
她坦诚了自己的无措,反而让听众更投入地等待。
“但您提到‘第一印象’,我读那些航海家第一次抵达全新海岸的描述时,有一个细节很打动我。他们并非总是立刻欢呼雀跃。很多时候,是长久的、屏息的凝视。凝视陌生的植被、奇异的地平线、完全未知的陆地。”
她的眼神渐渐聚焦:“所以我在想,6305厂给人的第一印象,或许不应该是‘震撼’或‘宏伟’。那属于神殿或纪念碑。它应该,应该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产生一种屏息凝视般的专注。”
她尝试描述,手势有些笨拙:“比如,走进大门,穿过那些必要的程序后,当人们第一次看到核心区域时,视线应该是干净、通透、极度有序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令人分神的杂乱。每一根管道、每一台设备、甚至光线的方向,都在清晰地说,这里的一切,只服务于一个目的 让最精密的思考与操作,毫无干扰地发生。”
她顿了顿,寻找更贴切的词:“它不应该像一座堡垒,虽然需要保密和安全。堡垒是对外的防御。它应该更像一个,一个巨大的、精密的‘仪器内部’。是的,仪器内部!不是为了给人看,而是为了最高效、最稳定地运转。身处其中的人,会像仪器中的一个可靠零件,自然地被这种极致的秩序所感染,变得沉静、专注、精确。”
“至于气质……”娄晓娥的脸微微红了,“我可能说得不对。但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一个完全不了解集成电路的访客,走进这座工厂,他感受到的不是工业的粗暴力量,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对‘精确’和‘洁净’的虔诚,以及对未知微观世界那种‘屏息凝视’般的郑重态度……,那么,这种气质,或许就对了。因为它诚实地说出了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的本质,这是一次向未知微观世界的,郑重而精确的远航。”
说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不安地看向梁先生:“我说得太虚了,可能根本不对,让您见笑了。”
梁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评判的表情。
直到娄晓娥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目光垂下,落在自己随身携带的草图本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评价,只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这个反应,比任何语言的赞赏或批评都更有分量。
随后,又有几位年轻研究员提出了关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管理模式与项目管理的类比、英国海军技术扩散与保密制度矛盾等问题,娄晓娥均结合史料和自己的理解一一作答。
李怀德适时地宣布了宣讲结束。
掌声再次响起,比开场时真诚了许多。
散会后,人群缓缓流动。
丘岩走到李怀德身边,看着正被几位年轻研究员围住交流的娄晓娥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女同志,讲得还有点意思。不空,能联系实际,虽然想法嫩了点。”
陈光远笑了笑:“嫩是嫩,可这股子认真劲儿,还有从故纸堆里挖出点真东西来的本事,难得。她说的‘留下船坞和航海术’,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
梁先生和刘星海教授结伴走向门口,步伐缓慢。
夕阳给他们的白发镀上一层金边。
刘星海教授笑道:“梁教授,怎么样?这屏息的凝视、仪器的内部,合意否?”
梁先生一脸微笑:“这是一个好苗子,她应该来学建筑。”
刘星海摇摇头:“你呀!”
而娄晓娥在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后,才感到后背已被汗水微微湿透。
吕辰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杯温水,眼含鼓励地笑了笑。
娄晓娥接过水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
第393章 从破烂中建立秩序
旧线材车间的改造,在一片狼藉中开始了。
车间长一百二十米,宽四十米,挑高十二米。
昔日的轧制线早已拆除,只留下水泥基座上被敲碎的残块,预埋件的锈迹像历史的疤痕般裸露着。
头顶的行车不知去向,空余纵横交错的轨道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蛛网般的影子。
墙壁上除了褪色的安全标语,几乎一无所有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经年累月的油污与不明污渍混成一片混沌的“地图”,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斑驳。
“这地方……”谢凯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眼前的景象,“老鼠来了都得打滑摔跤。”
“地方不错,”宋颜教授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中荡出回音,“一片空白,正好作画。”
经过三天紧锣密鼓的研讨,专家们已经敲定了改造方案。第一波设备,已经在路上了。
“长光所的接触式光刻机下午就到。”宋颜翻开笔记本,“真空所那台退役扩散炉检修完了,明后天也能到。”
“都是些破烂。”谢凯苦笑,“那台扩散炉的温控系统全废了,一直靠老师傅凭手感调。”
“破烂不要紧。”吕辰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车间,“新设备娇贵,咱们不敢拆。这些老家伙,拆坏了不心疼,万一修好了,就是赚。”
三人走到车间中央,展开梁先生团队绘制的平面布局图。
图纸上,空间被清晰地划分为几个功能区。
入口更衣与风淋区、开放式教学讨论区、核心模拟线准洁净区、外围设备解剖展示区、化学安全实操区、错误案例展示区。
每个区域都用不同颜色标注,旁边密密麻麻的技术要求像蚂蚁阵。
宋颜摸着下巴:“先让设备落地,然后让它们活起来。”
当天下午,第一批设备运抵红星轧钢厂。
来自长光所的接触式光刻机被小心翼翼地卸下卡车。
它裹着厚厚的防雨布和稻草,看上去像个负伤的老兵。
“轻点!轻点!”随车来的技术员老周急得额头冒汗。
防雨布揭开,露出机器的真容。
一个铸铁底座,上面固定着可手动升降的镜头组;一个简易的二维移动平台,手柄上的刻度是用凿子一点点敲出来的;旁边挂着的木制遮光罩,倒是刷得光亮。
如果不是那个硕大的目镜,任谁也想不到这玩意儿和“精密”二字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光刻机?”一个青工小声嘀咕,“俺老家公社的磨面机都比这复杂。”
老周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懂啥!这玩意儿卖了你也换不来!还磨面机,你让它刻个晶体管试试!”
吕辰蹲下身仔细检查。
他转动平台手柄,齿轮啮合顺滑,没有干涩感;试了试升降机构,丝杠传动平稳。
他抬头看向老周:“基础结构很不错。”
“那是,”老周脸上露出些许自豪,“造出来才半年多,精贵着呢。”他掏出个小本子,“维护手册在这儿,所里还备了一箱零件。不过说实话,这手册给你也没大用,很多窍门得靠手感。”
“手感就在您这儿,”吕辰笑道,“周师傅,接下来一个月,恐怕得请您常驻了。”
老周摆摆手:“应该的!这台机器送到这儿,就是让你们拆、让你们改、让你们折腾的!弄成一堆废铁都没事,咱们有更先进的。”
设备被暂时安置在预定位置。
接下来三天,其他设备像潮水般涌来。
半导体所运来好几箱报废硅片,装在简陋的木条箱里。打开一看,硅片用粗糙的草纸隔着,不少边缘已经碎裂。
真空所的扩散炉果然是个“老古董”,炉体锈迹斑斑,控制面板上一半仪表指针不动,加热元件的接线裸露在外,用绝缘胶布胡乱缠着。
上海感光厂送来的耐腐蚀水槽和操作台相对完整,但配套通风橱的风机已经坏了,一通电就吱吱作响。
510所提供的探针台和测试仪,装在军绿色的铁皮箱里,打开时还能闻到淡淡的防锈油味。
四川红光厂送来一台九寸黑白电视机,配着个自制的高倍率显微镜接口装置。
“这是我们雷工琢磨出来的,”送货的年轻技术员兴奋地介绍,“把显微镜里的图像转到电视上,能让一群人同时看!”
吕辰抚摸着那台电视机粗糙的外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中国的技术工作者,在极度匮乏的条件下,用智慧和热情,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到第九天,所有预定设备基本到齐。
旧线材车间彻底变了样。
中央区域堆满了各式设备、木箱、配件;墙上贴满了临时手绘的工艺流程图和安全警示;行车轨道上挂起了“禁止通行”的牌子;角落里,老师们临时搭建的办公桌上,图纸、清单、笔记本堆成了小山。
混乱,却充满了生机。
“现在,”陈光远站在这堆“破烂”中间,双手叉腰,意气风发,“我们得从这堆东西里,建起一条能教学、能演练、能积累经验的模拟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不仅仅是在车间里摆设备。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建立一套工作方法、一套协作语言、一套质量标准。”
建设采取“边安装、边调试、边规范”的模式。
每个设备小组由三部分人组成,原单位派出的专家负责技术指导、红星厂机修车间的老师傅负责安装改造、红星所集成电路实验室的学生负责记录和学习。
吕辰每天至少有一半时间泡在车间。
他不只是协调,更要亲手参与。
安装从最核心的光刻区开始。
光刻机被搬到预定位置。
按照方案,核心模拟线要搭建一个准洁净区,用角钢和透明塑料板围出相对封闭的空间,地面铺设防静电胶垫,入口设简易风淋室。
“塑料板容易产生静电,”暖通专家李工提出担忧,“干燥天气里,静电会吸附灰尘,破坏洁净度。”
“没必要建真正的洁净室,”吕辰提出变通方案,“在准洁净区加装工业加湿器,把湿度控制在45%左右。同时,所有人员进入前必须穿防静电服、戴接地手环。”
“防静电服哪来?”有人问。
“去正阳门缝纫合作社,”吕辰早已想好,“用棉质布料掺入少量导电纤维,成本不高。”
一个问题刚解决,另一个又冒出来。
扩散炉需要接入氮气和特种气体,但原厂的管路接口是英制螺纹,而红星厂的气体管道是公制标准。
“得改接口,”牛大群师傅蹲在炉子旁,用游标卡尺仔细测量,“要么把炉子接口车成公制,要么做转换接头。”
“哪种方案好?”吕辰问。
“做转换接头,”牛师傅经验老道,“车接口会破坏原设备,万一将来需要恢复就难了。做接头,两头都能兼顾。”
“但转换接头可能增加泄漏点,”谢凯提醒,“特种气体泄漏可不是小事。”
“那就做双密封结构的转换接头,”牛师傅眼睛都不眨,“我画个草图,让车工班今天下午就做出来。做完做气密测试,压力加到工作压力的1.5倍,保压24小时。”
吕辰点点头,对身边的学弟说:“记下来——设备接口标准化问题。将来6305厂的所有设备,必须统一接口标准,公制螺纹,规格待定。”
学弟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并在旁边画了个星号。
这只是开始。
安装扩散炉的混凝土基础时,发现地面平整度不够。用
水平仪一测,两米范围内有3毫米的落差。
“不行,”吕辰摇头,“设备基础要求每两米不超过±1毫米。这得重新找平。”
“怎么找平?”有人问,“把整个地面刨了重做?”
“时间来不及,成本也高,”王玉书师傅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用环氧树脂自流平砂浆。局部修补,快速固化。”
“但环氧树脂和原有水泥地面的粘结强度……”小张犹豫。
“做拉拔测试,”王玉书果断道,“先做一小块试验,测粘结强度。达标就大面积施工。”
他转向牛师傅:“老牛,你经验多,觉得呢?”
牛大群摸了摸下巴:“环氧树脂可以,但施工前地面必须彻底清洁、干燥、粗糙化。得用打磨机把表面打毛,再用高压气枪吹净。”
“好!”吕辰拍板,“王师傅,你计算需要多少材料,我去搞来。牛师傅,您带人准备地面处理。”
他转向学弟:“记下来,设备基础施工规范:地面平整度要求、修补材料选用标准、施工工艺。”
就这样,每一个问题,都不仅仅是被解决,更被转化为一条条正在形成的“标准”。
两周后,核心模拟线的主体设备基本就位。
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得让这些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年代的设备,能够协同工作。
光刻机需要稳定的电源,电压波动不能超过±5%。
但车间的老电网,电压起伏比心跳还乱。
“得独立供电,”武水院周教授亲自到现场诊断,“从厂区主变拉一条专线,加装稳压器和隔离变压器。”
“专线的容量要多大?”吕辰问。
“算上所有设备的峰值功率,再加30%余量,”周教授快速心算,“大概50千伏安。”
“审批流程至少半个月,”电工师傅皱眉,“时间来不及。”
“那就先建临时解决方案,”吴国华提出折中,“咱们给电子耳朵系统备用的超级电容模块,先拿几个来,做个大容量的动态电压补偿装置。今晚接线,明天就能上。先顶一阵,专线同步申请。”
电源问题刚有眉目,温湿度控制又出状况。
准洁净区要求温度23±2°c,湿度45±10%Rh。
但车间没有中央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工业风扇。
暖通李工设计了一套简易方案,用一台二手的水冷空调机组,布置在车间外,通过保温风管向准洁净区送风。加湿器直接放在区内。
试运行第一天,问题来了。
空调机组一启动,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放在光刻机平台上的水杯,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振动太大了!”老周摇头,“光刻机无法对准。”
“空调机组必须做减振基础,”梁先生团队的建筑师赶到现场,“在机组下面做混凝土惯性块,块体与地面之间加橡胶减振垫,风管改用软连接,加装消声器。”
“这要增加多少预算?”陈光远问。
“大概八百块钱。”
“批了,”陈光远签字,“但我要在一周内看到效果。”
“一周不够……”
“那就加班,”谢凯平静地说,“我陪你们一起。”
那一周,车间里的灯每晚都亮到深夜。
机修车间的老师傅们展现了惊人的创造力,没有标准的橡胶减振垫,就用报废卡车轮胎切割改造;没有软连接专用件,就用帆布风管中间夹钢丝圈自制;消声器买不到,就用穿孔板加玻璃棉现做。
吕辰、谢凯、吴国华等人跟着老师傅们打下手,扛材料、递工具、清理现场。
手掌磨出了水泡,工装沾满油污,但没人离开。
第七天晚上十点,减振改造完成。
空调机组再次启动。
这一次,把水杯放在光刻机平台上,水面平静如镜。
老周透过显微镜观察硅片上的对准标记,良久,抬起头,露出笑容:“成了!振动控制在允许范围内!”
车间里响起一阵疲惫但由衷的欢呼。
随着安装调试的深入,各种“跨界”冲突层出不穷。
化学安全实操区需要大量通风,但为了保持准洁净区的正压,希望尽可能减少换气次数。
“这是安全与洁净的矛盾,”化工专家在协调会上直言,“存放化学品的区域,必须保证足够的通风换气次数,否则一旦泄漏,后果不堪设想。”
“但过多的新风会影响洁净区的温湿度和颗粒物浓度。”
双方争执不下。
最终决定,把化学安全实操区移到准洁净区的下风向,并用实体墙完全隔开。
两个区域各自独立送排风,互不干扰。
化学区保持高换气次数,洁净区保持正压和低换气次数。
这个方案让风管布置的复杂度直线上升。
但再复杂也要做,在安全面前,其他都要让步。
建筑团队连夜修改图纸,增加了隔离墙和独立的风管系统。
另一个冲突发生在设备操作流程上。
老周坚持光刻操作必须严格按照“手感”来,对焦时先粗调、再微调,转动旋钮要“轻、慢、匀”;曝光时间要凭经验估算,因为这光刻机没有定时器。
但谢凯希望把一切“数据化”,对焦应该用千分表测量距离,曝光时间应该用秒表精确控制。
“你那套太死板!”老周不满,“芯片生产是手艺活!手感!感觉!这些数据教不出来!”
“但手感无法复制、无法传承!”谢凯耐心解释,“今天您手感好,对准了;明天换个人,可能就偏了。必须建立标准的操作流程和参数!”
这个问题,最终吵到现场会上。
经过半天争论,吕辰建议把操作分成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规范动作,比如拿硅片必须用真空吸笔,不能用手直接碰;放置硅片必须先对基准边。
这些是铁律,必须严格遵守。
第二层是参数范围,比如对焦距离应该在x±0.01毫米范围内,曝光时间应该在Y±5秒范围内。
这些是科学,是可测量的。
第三层才是经验微调,在参数范围内,根据当天的温度、湿度、光刻胶批次等具体条件,做细微调整。
这需要经验,但经验是在前两层基础上积累的。
最终,宋颜教授拍板定调。
他看向双方:“周师傅,您能不能把您的手感,分解成规范动作和参数范围?比如您说的‘轻、慢、匀’,能不能量化?‘轻’是多大的扭矩?‘慢’是多长时间转一圈?”
老周缓缓点头:“我试试……把我那套手感写下来。虽然写出来可能就不对味了。”
谢凯道:“我们可以设计一套记录表,把每次微调的参数和结果都记下来。积累多了,也许能找到规律。”
一场冲突,转化成了建设性的合作。
建设进入第四周,模拟线已初具雏形。
准洁净区内,光刻机、简易涂胶台、显影槽、定影槽一字排开;扩散炉和cVd设备占据一个角落,用防火墙隔开;清洗台、蚀刻槽、干燥箱井然有序。
开放式教学区,墙上挂满了工艺流程图、缺陷图谱、安全规程;设备解剖展示台上,一台报废的真空泵被完全拆解,每个零件都贴上标签;错误案例展示区已经有了第一批“展品”。
几片碎裂的硅片、几块图形错位的光刻胶板。
化学安全实操区,通风橱嗡嗡作响,操作台上摆放着标准化的试剂瓶,每个瓶子上都有醒目的彩色标签和化学品安全数据表。
控制室里,临时拼凑的监控面板上,显示着各区域的温湿度、电压、气体压力等参数。
虽然很多传感器还是简陋的指针式仪表,但毕竟有了“集中监控”的雏形。
但这远不是终点。
随着设备逐步联通试运行,更多的问题浮出水面。
硅片的流转路径需要优化。
最初设计的单向流,在实际操作中发现,有些工序需要返工,但返工会破坏洁净度递进原则。
“那就设立‘返工隔离区’,”吕辰在图纸上画出一个区域,“需要返工的硅片,移到隔离区处理,处理完经过严格清洁后,才能重新进入主流程。隔离区相当于一个‘洁净度缓冲带’。”
设备维护和备件管理也是一片空白。
不同厂家的设备,需要的润滑油规格不同、密封件尺寸不同、电气元件型号不同。
吕辰建议:“必须建立设备档案。每台设备,都要有完整的档案,原厂信息、技术参数、维修历史、备件清单、专用工具清单。备件要分类编码,建立库存台账。”
人员培训和考核标准更是从零开始。
光刻操作员需要什么样的手稳程度?扩散炉值班员需要掌握哪些应急程序?化学试剂配制员需要经过哪些安全考核?
“编写岗位说明书和培训大纲,”谢凯领下了这个任务,“每个岗位,都要明确职责、技能要求、考核标准。培训要分理论、实操、应急演练三个部分。”
这些工作琐碎、繁重,没有惊天动地的技术突破,但却是模拟线能否真正“转起来”的关键。
吕辰等人几乎住在了车间。
他们的办公桌从一个角落搬到另一个角落,桌上永远堆满图纸、清单、会议纪要。
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高度亢奋。
所有人都卯足了劲。
他们正在做的,不仅仅是建设一条模拟线,更是在为中国的集成电路工业,建立一套最初的工作体系、管理体系、培训体系。
每一个问题的解决,每一次标准的制定,都在填补这片空白。
窗外,秋意渐深。
车间里,灯火常明。
从破烂中建立秩序,这条路,他们才刚刚开始。
第394章 模拟线初成
深秋时节,模拟线初步建成。
它不像传统印象中油污遍地、轰鸣震耳的车间,也不像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实验室。
而是一座介于两者之间的、奇特的技术培训基地。
入口处,用角钢和透明pVc板搭建的简易风淋室已经投入使用。
每一个进入核心区域的人,都必须在这里换上灰蓝色的防静电服,戴上接地手环,经过三十秒的风淋。
墙上贴着醒目的流程图,更衣-风淋-进入,简单,但不容违反。
穿过风淋室,是一个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篮球场大小的空间。
整个区域被清晰地划分成几个功能区,彼此之间有物理或视觉上的联系,却又各自独立。
最核心的,是用黄色警示线在地面划出的“准洁净区”。
这个区域大约占车间的四分之一,顶部加装了简易的层流送风装置,虽达不到真正的超净标准,但能保持空气单向流动。
地面铺着灰绿色的防静电胶垫,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区域内,设备井然有序地排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台老式接触式光刻机,它被安置在一个独立的混凝土基础上,基础四周还留着安装减振橡胶垫的凹槽。
机身简陋,旁边的高倍率显微镜连接着一台九寸黑白电视机,屏幕正亮着,显示着硅片表面的微观图像。
光刻机后方,是扩散炉,炉体重新喷涂了耐高温漆,控制面板被彻底改造,原来的指针式仪表大多被拆下,换上了红星所自制的“掐丝珐琅”式监测模块。
虽然这些模块的外观粗糙,数字显示用的是老式辉光数码管,但它们能实时显示温度、压力、气体流量,并且数据能被记录。
旁边是耐腐蚀水槽和操作台,一字排开,每个水槽上方都安装了改造后的通风橱。
操作台上,化学试剂瓶按颜色分类整齐摆放。
红色标签是酸,黄色是碱,蓝色是有机溶剂,绿色是超纯水。
每个瓶子上都贴着详细的安全数据表。
再往后,是简易探针台和测试仪区域。
五台测试仪并排摆放,每台都连接着自制的数据记录装置,一个用旧打字机改造的纸带输出设备,能把测试数据实时打印在纸带上。
所有这些设备之间,管线纵横,每一条管道都贴着清晰的流向标识和压力参数。
电线被规范地捆扎在桥架内,重要的接线点都设有测试端口。
核心区外,是开放式的教学与辅助区。
东侧整整一面墙被刷成了黑板漆,上面用彩色粉笔画满了工艺流程图、晶体管结构示意图、典型缺陷图谱。
黑板前摆放着几排长条桌椅,桌上堆着图纸、手册、笔记本。
西侧是设备解剖展示台,一台报废的真空泵被完全拆解,每个零件都固定在展示板上,旁边贴着标签和功能说明。
一台老式继电器的外壳被剖开,内部结构一目了然。
甚至还有一个简易光刻机对准机构模型,可以手动操作,直观展示对准原理。
北侧是错误案例展示墙,墙上钉着几十个透明塑料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片“失败”的硅片或基板。
有光刻图形错位的,有薄膜开裂的,有金属线断路的,有被污染得面目全非的。
每个袋子旁边都附着一张分析报告,发生了什么?可能的原因?如何避免?
南侧是化学安全实操区,完全用实体墙与核心区隔开,有独立的通风系统。
这里有标准的通风橱、防爆柜、洗眼器、灭火毯,所有安全设施一应俱全。
整个车间的照明经过重新设计,核心区采用无影灯,光线均匀柔和;教学区则是明亮的日光灯。
墙上挂着十几个温湿度计,读数实时可见。
而在车间的一角,立着一个集装箱改造的控制室。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闪烁的仪表。
控制室外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这里要实时更新着每一批“教学片”的状态,在哪个工位?由谁操作?预计何时完成?遇到了什么问题?
10月28日上午,二十余位“星河计划”理论组的专家抵达红星轧钢厂。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数学所、计算机所、物理所、有机所、计量所、北大理论中心、哈工大精密机械系……,几乎囊括了中国在基础科学与前沿工程领域最顶尖的头脑。
领队的是长光所的王先生和计算机所的夏先生。
两人都已年过花甲,但眼神锐利,步履稳健。
刘星海教授、丘岩、李怀德、陈光远等人在车间门口迎接。
简单寒暄后,刘星海教授侧身引路:“这就是我们的模拟线。”
众人踏入车间。
理论组的专家们大多长期从事基础研究,习惯了实验室的安静与秩序。
眼前这个庞大、复杂、充满工业气息的教学工厂,让他们一时间有些无措。
但很快,他们的专业眼光就捕捉到了关键细节。
夏先生走到风淋室前,仔细看了看墙上的流程图和旁边的记录本,每个人进出都要签字登记。
“这个好。”他点点头,“规矩从进门开始。”
数学所的陈教授则被准洁净区的温湿度计吸引,他盯着读数看了半晌,问身边的吕辰:“23度正负2度,45%湿度正负10%,这个参数是怎么定的?”
“经过四十七次调试。”吕辰回答,“我们尝试了从20度到26度,湿度从30%到60%的不同组合。最终发现,在这个范围内,光刻胶的黏度最稳定,人员操作最舒适,静电产生概率最低。再严格,现有设备无法保证;再宽松,工艺一致性会下降。”
“四十七次……”陈教授沉吟,“数据呢?”
“全部记录在案。”吕辰走到控制室外墙的黑板旁,从下面柜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记录册,“每次调试的日期、环境参数、工艺结果、操作人员反馈,都在这里。”
陈教授接过记录册,快速翻看。
册子里不仅有数据,还有手绘的曲线图、操作员的笔记、甚至对某天“天气突然转阴导致湿度波动”的备注。
“好,好。”陈教授连说两个好字,“这才是做学问的态度。不是拍脑袋定参数,而是用数据说话。”
专家们开始分头视察。
几位精密机械专家围住了光刻机,哈工大的包教授亲自操作了手动对准机构,感受着手柄的阻尼和平台的平滑度。
“这玩意儿……精度有限,但作为教学工具,能让学员体会到‘手感’的重要性。”他评价道,“在未来自动对准系统里,‘手感’会转化为控制算法的‘边界条件’和‘容错逻辑’。”
真空所的专家则在研究改造后的扩散炉控制面板:“你们把原来的模拟控制改成了数字显示和记录?”
“是。”吴国华回答,“我们重新做了温控系统,加装了数字显示模块,用继电器逻辑做了简单的数据记录。虽然简陋,但能实时看到参数变化,出了问题也能回溯。”
“花了多少钱?”
“材料成本大概两百块,主要是工时,我们干了三个通宵。”
“值。这两百块花出了两万块的效果。设备的可观测性和可追溯性,有时候比绝对精度更重要。”
几位年轻研究员则对错误案例展示墙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们仔细阅读每一份分析报告,不时低声讨论。
“看这个,”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指着一片图形严重错位的硅片,“报告里写了三种可能原因,平台水平未调准、硅片背面有异物、操作员手部微颤。他们还做了验证实验,排除了前两种,最终确定是手颤。”
“所以解决方法呢?”
“报告里写了,第一,规范操作姿势,肘部必须支撑;第二,设计一个简易的肘托;第三,在培训中增加‘手稳度’专项练习。”
年轻研究员抬起头,眼中放光:“这是‘错了-分析-验证-改进-预防’的完整闭环,这些知识非常宝贵。”
视察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随后,所有人在教学区的长条桌前坐下。
刘星海教授开门见山:“各位专家,模拟线的主体建设已经完成。今天请大家来,一是看一看实物,二是听一听我们在建设过程中直接确定的那些‘非技术参数’和接口标准。这些经验,可能会直接复制到真实的6305厂生产线。”
他看向吕辰:“小吕,你是系统集成专员,全程参与了建设,你来讲。”
吕辰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各位老师,我先讲设备布局与物流路径。”吕辰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模拟线的平面简图,“我们这个布局,遵循了几个原则。”
“第一,单向流。”他在图上画出箭头,“硅片从入口进入,经过清洗-涂胶-光刻-显影-薄膜-刻蚀-测试,最终从另一侧出口离开。中间不允许逆向流动。如果有返工需求,必须移动到专门的‘返工隔离区’,处理完毕并重新清洁后,才能重新进入主流程。”
“为什么要这样?”计算机所的夏先生问。
“为了控制污染。”吕辰回答,“在模拟线上,我们用的是报废硅片甚至玻璃基板,污染后果不严重。但将来用真正的硅片,一颗灰尘就可能毁掉一整片晶圆。单向流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交叉污染。”
他顿了顿:“这个物流路径,以及配套的硅片周转箱、传递窗设计、人员动线规划,都会成为未来真实车间的设计模板。”
“第二,设备接口标准化。”吕辰走到光刻机旁,指着后面的一排管道接口,“这台光刻机原厂的接口是英制螺纹,我们厂的气体管道是公制。最初我们想车改设备接口,但牛师傅建议做转换接头。”
他拿起一个铜制的转换接头:“就是这个。双密封结构,经过24小时1.5倍工作压力的气密测试。我们做了三十个不同规格的转换接头,涵盖了所有进口设备可能遇到的接口类型。”
“为什么不做统一?”有人问。
“因为设备来源复杂。”吕辰解释,“6305厂的设备,有的来自苏联,有的是国产仿制,有的可能从西欧引进。短期内不可能统一接口。但我们可以做到:第一,建立转换接头库;第二,在新设备采购合同中,强制要求提供公制接口或配套转换头;第三,长远目标,推动国内设备厂家统一标准。”
他放下接头:“这个转换接头库,以及配套的安装规范、测试流程、维护记录,会成为未来车间的‘接口标准手册’。”
“第三,环境控制基准。”吕辰指向墙上的温湿度计,“23±2°c,45±10%Rh,这个参数我刚才说过了。但我想强调的是,这个参数不是凭空定的,而是我们和暖通专家李工一起,经过两个月的实测和迭代才确定的。”
他走到空调机组旁:“这台二手机组是我们从报废仓库淘来的。为了控制振动,我们在下面做了混凝土惯性块,加装橡胶减振垫,风管改用软连接。最终,我们把振动控制在了允许范围内,具体来说,是光刻机平台上水杯水面无可见涟漪。”
“这个振动控制阈值,以及实现它所需要的减振方案、设备基础设计、施工工艺,都会成为厂房设计的核心输入。”吕辰看向建筑专家,“梁先生的团队已经拿到了我们的数据,他们正在据此优化6305厂建筑设计方案。”
“第四,应急响应流程。”吕辰走到控制室外,指着墙上挂着的几本红色手册,“这是我们在调试过程中逐步完善的应急手册。包含了电源中断怎么办?气体泄漏怎么办?化学品泼溅怎么办?设备突发故障怎么办?”
他翻开一本手册:“每一个应急场景,都有明确的步骤,谁负责?做什么?通知谁?用什么工具?事后如何记录和分析?”
“这些流程看起来琐碎,但在真实生产线上,它们能救命,能保设备,能减少损失。”吕辰合上手,“它们会成为未来车间安全管理体系的骨架。”
吕辰讲了四十分钟,从物流到接口,从环境到安全,从文件记录到人员培训。
没有高深的理论,全是实实在在的、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经验。
理论组的专家们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记录。
他们明白,这些东西在学术论文里找不到,在教科书里学不到。
它们是工程实践中最宝贵、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隐性知识。
第395章 法师团赋能
中午大家吃了轧钢厂的工作餐,下午两点,全体人员又在红星所会议室集中开会。
除了理论组专家,还有来自全国各地、参与模拟线建设的支援团队、老师傅、青年技术员、清华学生,总计100余人。
陈光远作为项目总协调,首先汇报了建设工作。
他没有讲技术细节,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陈光远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回荡,“地上是油污和破碎的水泥,墙上光秃秃的,设备是一堆来自天南海北的破烂。”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装设备,而是打扫卫生。”他笑了笑,“打扫了三天,然后才开始画线、打基础、布管线。”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遇到了无数问题,设备接口不匹配、电源电压不稳、振动超标、温湿度控制不住、人员操作五花八门……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道坎。”
“但我们迈过去了。”陈光远的语气变得坚定,“怎么迈的?靠老师傅的经验,靠青年人的干劲,靠专家们的指导,更靠一条原则,遇到问题,不仅要解决,还要把解决方案变成标准,把经验变成可传授的知识。”
他打开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我们在建设过程中形成的《模拟线设备参数清单》。它不只记录设备的型号、规格,还记录了这些设备最适合的安装位置、它对环境的要求、它常见的故障模式、它的维护周期、它与上下游设备的接口细节、操作它的最佳实践……”
他翻到一页,举起来给大家看:“比如这台老光刻机,平台水平度要求每米不超过0.1毫米;照明灯最佳工作距离是15厘米;操作员身高在165-175厘米时,视角最舒适;连续工作两小时后,需要停机十五分钟散热……”
台下有人轻笑。
“别笑。”陈光远严肃地说,“这些看起来琐碎的参数,决定了这台设备能不能用得好、用得久。更重要的是,它们反映了设备与人的关系、设备与环境的关系、设备与工艺的关系。”
“未来6305厂的设备,会比这台先进十倍、百倍。但再先进的设备,也需要人来操作、需要环境来容纳、需要工艺来驱动。我们现在摸索出来的这些‘关系参数’,对未来的设备同样适用,甚至更重要,因为设备越精密,对这些细节就越敏感。”
他把清单放下:“我的汇报完了。简单说,我们这三个月,不只是建了一条模拟线,更是为未来的真实生产线,摸索出了一套‘设备该如何与厂房、与人、与工艺相处’的规则。”
掌声响起。
刘星海教授站起身。
“陈厂长讲得很好。”他缓缓开口,“模拟线的价值,不在于它用了多先进的设备,而在于它无限接近真实产线的‘复杂性’。在这个复杂系统里,设备、人、环境、工艺、管理……所有要素相互作用。我们摸清了这些相互作用的关系,定义了它们的边界。”
“所以,接下来的任务很明确。”刘星海的目光扫过全场,“基于模拟线的运行经验,我们要整理出一套完整的设计约束和工艺窗口。这套东西,将成为红星所中试线和6305厂生产线的设计和建设基础。”
他看向王先生,长光所光刻领域的泰斗。
王先生点点头,站起身。
“我来说说工艺参数。”他的声音平和但有力,“模拟线上的设备老旧,精度有限。我们不可能用它来定义光刻对准精度的终极目标,但我们能完成两件至关重要的事。”
“第一,定义下限。”王先生比划了一个手指,“通过反复练习,我们最好的操作员,要用这台手动光刻机,确定能达到的对准精度。定义现有国产最低水平设备上,我们能稳定实现的工艺能力底线。”
“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他转过身,“意味着,如果未来我们采购了更精密的设备,但工艺培训没跟上、环境控制没到位、操作规范没落实,那么我们实际能实现的精度,可能还不如这条模拟线上的精度。它为我们设定了初期生产目标的底线,绝不能低于这个水平。”
“第二,发现敏感参数。”王先生继续道,“在模拟线上,我们要故意制造了各种故障,让温区温度梯度异常,让气流扰动,让显影液温度波动……,然后观察这些扰动对最终结果的影响。”
他加重语气:“假如,我来举一个例子,如果我们发现,显影液温度波动0.5度,对线宽的影响,比曝光时间波动10%还要大。而平台振动对套准精度的影响,比对准机构本身的精度更重要。”
“这些敏感参数,将直接决定未来产线的投资优先级。”王先生总结,“我们会把最多的钱、最严格的标准,用在控制那些最敏感的参数上。比如显影液恒温系统,它的精度要求会提高到±0.1°c;比如设备基础减振,会成为厂房设计的重中之重。”
“模拟线不能告诉我们最好能做到多好,但它能告诉我们最差不能差到哪里,以及哪些地方必须做好。这两条信息,价值连城。”
王先生发言完毕,数学所的陈教授站了起来。
“王先生讲了硬件和工艺,我来讲软件和管理。”陈教授扶了扶眼镜,“模拟线最宝贵的产品,是‘可传授、可复制的知识体系’。这个体系,必须现在就奠定基础。”
“第一,人员操作参数。”陈教授拿起一本记录册,“我们要通过反复计时,确定一个熟练操作员用真空吸笔取放一片硅片,标准耗时是多少;完成一次完整的光刻对准流程,平均需要多久;一套完整的清洗-涂胶-曝光-显影流程,需要多久……”
“这些数据看起来很基础,但它们是未来计算生产节拍、定岗定编的基础。”他认真地说,“没有这些数据,我们就不知道一条生产线需要多少人、能产出多少、瓶颈在哪里。”
“第二,文件与数据参数。”陈教授翻到另一页,“设备档案的格式、故障代码的定义、数据记录表的字段、交接班的确认清单……这些信息载体的标准,必须建立起来并规范化。”
他展示一张“设备故障记录表”,表格设计得很详细,故障时间、现象、可能原因、处理措施、处理人、处理时长、验证结果、预防建议……
“这些表格不仅记录信息,更在塑造一种工作方式。”陈教授说,“它要求人们系统地思考问题、规范地记录过程、负责任地提出建议。这些表格将成为未来生产管理系统的数据源头和逻辑骨架。”
“第三,组织运行规则。”陈教授看向在场所有人,“在模拟线建设过程中,我们要明确,什么问题该由操作员自己解决?什么问题需要报告班组长?什么情况需要启动应急预案?技术决策的权限如何划分?跨班组协调的流程是什么?”
“这些规则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而是要在一次次实际冲突和协作中磨合出来,这是活的法律。”陈教授意味深长地说,“它们将确保生产线不仅是一个技术系统,更是一个能够顺畅运转的社会系统。”
陈教授坐下,计算机所的夏先生最后一个发言。
“刚才几位讲的,我都同意。”夏先生的声音清晰,“我想做个总结,说说模拟线到底要给真实生产线提供什么。”
“第一,厂房要怎么建。”他竖起一根手指,“环境标准、布局逻辑、人流物流动线、功能区划分……,这些建筑层面的设计输入,必须来自模拟线的实际运行经验。我们不能让建筑师凭空想象一个芯片工厂,而要把模拟线这个活样本搬到他们面前。”
“第二,设备要怎么选和连。”第二根手指,“接口标准、关键性能的最低要求、设备之间的协同关系。模拟线告诉我们:设备不是越先进越好,而是要‘匹配’。一台精度极高的光刻机,如果配套的涂胶机精度不够、环境控制不稳定,那么它的高精度毫无意义。我们要选一套能协同工作的设备组合,而不是一堆各自为政的‘明星单品’。”
“第三,人要怎么培训和管。”第三根手指,“操作规范、技能标准、应急反应、团队协作。模拟线最大的价值,是它培养了一支‘见过世面’的队伍。这支队伍知道芯片生产是怎么回事,知道会遇到什么问题,知道该如何协作。他们将成为未来产线的种子和骨干。”
“第四,钱和精力要重点投在哪里。”第四根手指,“通过故障模拟,我们识别出了技术瓶颈,哪些环节最脆弱?哪些参数最敏感?哪些问题一旦发生后果最严重……?这些信息,将直接决定投资的优先级。我们要把有限的资源,用在最关键的刀刃上。”
夏先生放下手,环视全场。
“所以,模拟线的最终任务,是定下真实生产线的骨架、神经系统和行为准则。”他一字一顿,“确保当那些昂贵而精密的高端设备就位时,它们不是一堆互不兼容的零件,而是能够迅速融入一个活生生的、高效的有机体。这个有机体,就是我们的6305厂。”
全场寂静。
然后,掌声雷动。
会议的第二项议程,是发布理论组编写的技术需求清单。
当夏先生示意助手将清单分发下去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一叠,不是一本,而是整整三大箱。
“一共791项。”夏先生平静地说,“涵盖了从‘模拟线’到‘真实产线’、从‘原理验证’到‘批量生产’所需要的全部技术。”
清单按类别装订成册,每册都有砖头厚。
第一册,《基础材料与化学品》。高纯度单晶硅(6N以上)、电子级光刻胶、超纯显影液、蚀刻液、清洗剂、特种气体(砷烷、磷烷、硅烷)、高纯金属靶材(铝、钛、钨)……
第二册,《关键工艺设备》。5微米接触式/接近式光刻机、高温扩散炉、化学气相沉积设备、等离子刻蚀机、离子注入机、磁控溅射镀膜设备、精密退火炉……
第三册,《核心工艺模块》。光刻对准与曝光控制模块、温度梯度精确控制系统、气体流量精密调节单元、真空系统与检漏技术、超纯水制备与循环系统……
第四册,《检测测试与封装》。光学显微镜、扫描电子显微镜、四探针测试仪、晶圆级参数测试系统、陶瓷/金属封装技术、引线键合设备……
第五册,《工厂基础设施与管理系统》。洁净室设计规范、超稳定微电网、精密温湿度控制系统、振动与噪声控制标准、生产执行系统概念设计……
第六册,《前沿探索与下一代储备技术》。3微米工艺预研、电子束曝光技术探索、x射线光刻原理研究、新结构晶体管仿真与设计、计算机辅助设计工具预研……
每一册的开头,都有一段简短的说明:“本清单所列技术,旨在建立中国自主的集成电路制造能力。技术路线以‘土法上马、自力更生’为原则,充分利用国内现有工业基础和科研力量,通过全国协作、联合攻关的方式,逐步实现从无到有、从有到优的突破。”
“所有技术研发,应遵循‘研究-试制-验证-改进’的迭代路径,重视工程化、可制造性、可靠性。鼓励跨学科、跨单位协作,鼓励‘老中青’结合,鼓励‘理论与实践’结合。”
“最终目标,在5-8年内,建成一条完整的、可稳定生产5微米工艺集成电路的生产线,并掌握向3微米、1微米迈进的技术储备。”
清单分发完毕,会场里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
吕辰快速浏览着目录。
他看到了熟悉的技术,那些在百工会议上被他“挖掘”出来的光学曝光、单晶硅提纯、薄膜沉积、电子束扫描……
也看到了许多陌生的、但显然是基础必需的技术,超纯水、特种气体、洁净室、微电网……
清单很全面,几乎覆盖了芯片制造的全链条。
但吕辰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短板。
他举起手。
“夏先生,我有一个观察和建议。”
夏先生点头示意他讲。
“这份清单非常全面,但它绝大部分资源都集中在‘硬件’与‘工艺’的突破上。”吕辰斟酌着措辞,“而我熟悉的电子电路设计、计算机体系结构、操作系统、应用软件……这些‘上层建筑’,清单里基本上只停留在概念阶段,甚至没有。”
他翻开第五册的“生产执行系统”部分:“这里只提了概念,没有具体的研发课题。”
又翻开第六册的“工业设计工具预研”:“这里也是一笔带过。”
会场安静下来。
几位理论组专家交换了眼神。
“小吕说得对。”数学所的陈教授缓缓开口,“清单确实偏重硬件。但这是有原因的,硬件是基础,没有硬件,软件无用武之地。”
“我理解。”吕辰点头,“‘硬件先行,软件滞后’是客观规律。但我担心,如果我们现在完全不布局软件和设计,等硬件就位时,我们会面临‘有枪无弹’的困境。”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建议,在现有清单的基础上,增加一些关于电子电路设计、计算机体系结构、操作系统和软件设计、应用生态的预研课题。不需要投入大量资源,但至少要有小组开始思考、开始探索。”
“比如?”夏先生问。
“比如,”吕辰整理思路,“电子电路设计方法学。我们现在用真值表和逻辑门设计‘红星一号’的计算核心,但这只是开始。未来芯片集成度提高,需要更高效的设计方法。也许是基于‘标准单元库’的半自动设计?需要有人开始研究。”
“计算机体系结构。‘星河计划’的终极目标是计算机。但计算机不是一堆芯片的简单堆砌,它需要体系结构,指令集怎么设计?内存如何组织?总线如何连接?这些理论问题,现在就可以开始探讨。”
“操作系统和软件。哪怕是最简单的监控程序、任务调度器,也需要软件。还有编译器,如何把高级语言翻译成机器指令?这些是软硬件的桥梁,必须提前布局。”
“应用生态。”吕辰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当然,在现阶段,应用可能主要集中在军工国防领域……”
“你说对了。”国防科委的代表,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军官突然开口,“现阶段,集成电路的首要应用,就是军工国防。”
他站起身,语气严肃但不生硬:“雷达信号处理需要高速计算,密码设备需要专用逻辑,卫星和火箭的箭载计算机需要高可靠、小型化。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需求。”
“其次是工业控制。”机床研究所的专家补充,“数控机床、化工过程控制、电力系统调度……这些领域对实时性和可靠性要求极高,是集成电路的重要应用场景。”
“再其次是科学计算。”中科院计算所的代表说,“原子弹模拟、天气预报、流体力学计算……,这些都需要强大的计算能力。我们正在研制的新型计算机,就是为了这些任务。”
三位代表说完,看向吕辰。
意思很明确,消费级应用?那是遥远未来的事。
现在,资源必须集中在国家最急需的领域。
吕辰点头表示理解。
他知道自己不能操之过急。
在这个时代,在有限的资源下,优先满足国防和重大工业需求,是完全正确的选择。
“我明白了。”他说,“那我收回关于消费级应用的建议。但在军工国防、工业控制、科学计算这些垂直领域,相关的电路设计、体系结构、软件工具的研究,是否应该提前布局?”
“应该。”刘星海教授一锤定音,“吕辰的建议有道理。硬件和软件必须协同发展。理论组要在清单的补充版本中,增加这些方向的前瞻性研究课题。规模不必有多大,主要是理论探讨和小型原型验证。”
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意。
会议继续进行。
专家们开始讨论清单的具体落实,哪些技术由哪个单位牵头?需要多少经费?时间节点如何设定?人员如何调配?
吕辰听着,心中感慨。
这份791项的技术清单,就像一份宏大的“中医方剂”。
每一味药都不算顶尖,但通过独特的配伍和系统集成,目标是治疗“芯片缺失症”这个顽疾。
而这份方子最珍贵的,是它完全基于国产资源与人才开出。
没有幻想依赖外援,没有好高骛远,而是脚踏实地,从最基础的环节做起。
这是一份中国第一代芯片人的“技术宣言”,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军令状”。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
散会时,天色已暗。
刘星海教授、丘岩、李怀德、陈光远,以及红星所众人,目送专家们乘车离开。
丘岩感慨道:“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陈厂长,你们了不起……”
陈光远笑道:“有了秩序,有了标准,有了知识,就有了希望。”
“美国人也在拼命搞,日本、德国……整个资本主义世界都在搞。”刘星海教授摇头,“这条赛道,这刚刚开始,还有的是硬仗要打。”
夜风吹过,深夜寒凉。
灯光下,红星轧钢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第396章 多热源集成
集成电路模拟线建成,吕辰的工作重心转向了多热源集成课题。
十一月的北京,寒意透过棉袄往骨头里钻。
次生能源实验室里却热气腾腾。
赵老师拍着吕辰的肩膀:“小吕,李振他们六个交给你了,这多热源集成非常关键,你得把他们带出来。”
李振扎实,王海机灵,赵青细心,刘跃文擅长计算,龙小楠有股倔劲儿,潘岑则文静但内秀。
自红星所挂牌以来,六名学弟学妹一直由吕辰带着。
从自动化推广,到热处理线项目、次生能源项目,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成为独档一面的技术员。
“老师放心。”吕辰合上任务书,“通过这次课题,我要他们每个人都成为小专家。”
当天下午,六名学生就被召集到吕辰的办公室。
吕辰在墙上钉满了厂区平面图、热力系统原理图,还有一张手绘的“星河计划”技术路线图。
桌上堆着各种手册、记录本。
虽然是吕辰的学生,但吕辰忙于星河计划,与六人交流不多,站在屋里显得有些局促。
“都坐。”吕辰给大家倒了茶,“从今天起,未来一个半月,你们跟我啃多热源这块硬骨头。”
“全厂余热利用,核心就一句话,把散落在轧钢厂每个角落的热量,串连起来。”他走到厂区地图前,用手画了个圈,“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知道,热源都在哪里、形态怎么样。”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全厂热源精细化普查。”吕辰转身看向六人,“你们六位,每人再带一位新入所的同学,组成十二人普查队。明天开始,进驻轧钢厂各个车间。”
他分配任务:“李振带人盯加热炉区,重点是步进式和推钢式加热炉。要记录完整的生产周期,从点火升温到稳态轧制,再到停炉检修。烟气温度、流量每半小时记录一次,连老师傅说的‘炉子发脾气’‘烟色不对’这些感觉,都要原话记下来,后面我们再琢磨怎么量化。”
“王海组负责轧钢线,特别是冷床和输送辊道区域。要摸清楚各个‘辐射热场’的空间温度分布,以及热量随着轧制节奏怎么波动。”
“赵青组盯冷却系统,轧机冷却水、炉体汽化冷却,进出水温、流量、压力。这是个暗流,热量藏在水里,不好抓但抓住了就稳定。”
“刘跃文组负责中低温热源,乏汽、闪蒸汽、高温冷凝水。这些热量品质低,容易被忽视,但加起来数量惊人。”
“龙小楠组做热量流亡追踪,到工业监测中心领两个红外测温枪,去扫烟道外壁、管道表面,把保温破损、散热大的点全找出来,拍照片、标位置、估损失。”
“潘岑组协助各组,同时建立数据归档规范。所有记录表格式必须统一,每个数据要有时间、位置、记录人,任何异常必须备注。”
吕辰停顿了一下:“这次普查,我们要的是尽可能的精度,大概、非常、约模这些词就不行。加热炉烟温波动范围,要有确切的上下限;辐射热区的‘烤人’程度,要想办法变成‘每平方米每秒辐射多少千焦’的数字。”
“这会很难。”他实话实说,“但在厂里工作,真相永远藏在最脏最累的细节里。”
“有问题吗?”
沉默了几秒,李振第一个举手:“吕老师,老师傅的经验描述,像‘烟色发暗’‘炉子呼哧带喘’,这些我们记下来之后,怎么转化成算法能用的参数?”
“好问题。”吕辰点头,“这就是你们要动脑筋的地方。‘烟色发暗’可能对应烟气里未燃尽碳颗粒增多,会影响后续除尘和换热效率。你们记录的时候,要追问发暗到什么程度,是灰黑还是浓黑?同时记录当时的烟气成分分析数据,或者记录当时的炉膛压力、空燃比。慢慢地,我们就能建立感性描述和客观参数之间的关联表。这就是数据化经验的第一步。”
王海接着问:“辐射热区的温度场,空间各点温差很大,我们怎么布测点才有代表性?”
“先密后疏。”吕辰走到厂区图前,“先在典型区域布个密集网格,测一遍,看看温度梯度变化规律。找到‘热点核心区’‘过渡区’‘边缘区’。以后常态监测,就在核心区和过渡区设固定测点。记住,温度场不是平面的,是立体的。靠近辊道表面和高处温差可能很大,要用可升降的测温杆。”
问题一个接一个。
龙小楠担心红外枪精度不够,潘岑问数据记录表的字段设计,赵青关心冷却水系统突然切换备用泵时的数据断档怎么处理……
吕辰一一解答,时而画图示意,时而举以前项目的例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灯亮起。
“那就这样。”最后吕辰拍了拍手,“今晚大家回去准备好自己的装备,记录本、测温仪、手电、棉手套、备用笔。明天早上七点,厂区东门集合,我带你们走一遍全流程。”
第二天清晨,霜重风硬。
六名“老生”带着六名刚进入红星所的师弟师妹,十二人在东门口集合。
吕辰也穿着和工人一样的藏蓝色棉工装,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
“走吧,先看加热炉。”他领着队伍走进厂区。
锻造车间的巨大加热炉正在出钢,炉门开启的瞬间,灼目的白光和热浪扑面而来,即使站在二十米外,脸上也能感到针扎般的辐射热。
橙红色的钢坯被钳出,在辊道上轧制,火星四溅。
“记录!”吕辰大声说,“李振,现在炉门开启,辐射热外泄,这不是烟气余热,是工艺必需的热损失,但我们可以估算这个瞬间的额外辐射量。注意安全,别直视炉内!”
李振和搭档立刻举起测温仪,同时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新来的小师弟手有点抖,李振按住他的肩膀:“别慌,测远处背景温度做参照。”
接着是轧钢车间。
这里没有明火,但空气中弥漫着热烘烘的金属味。
刚刚轧出的钢板在冷床上缓缓移动,暗红色渐渐变暗。
王海组在这里忙碌,他们用三脚架支起测温仪,在不同高度测量。
“看那里。”吕辰指向冷床中段一片区域,“那块区域的钢板颜色明显更红,停留时间也长。王海,这就是你们要找的‘核心辐射区’。去问操作工老师傅,这块区域是不是经常卡料?是不是辊道速度设置有问题……”
中午在厂食堂简单吃饭时,队伍已经灰头土脸生,新生们也是腰酸腿疼,但没人抱怨。
下午看冷却水系统。
巨大的水泵轰鸣,管道纵横。
赵青组要记录十几条管线的进出水参数,有些温度计安装位置刁钻,要爬梯子、钻管廊。
“注意脚下油污!”吕辰提醒,“赵青,上高爬低一定要两人一组,互相照应,安全第一。”
一天走下来,晚上回到实验室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但吕辰没让他们休息:“今晚各小组整理白天数据,绘制初步的测点布置图。明天开始,你们就要独立进驻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记住,你们不是去‘参观学习’的,是去‘当家作主’的。每个小组负责的区域,你就是那个区域热源特性的‘权威’。遇到问题,先自己想办法,解决不了再找我。我要你们带回来的,不是一堆杂乱数字,而是一个立体的、生动的、连气味和声音都包含在内的热源档案。”
真正的攻坚开始了。
李振和王海组都选择了两班倒,跟工人师傅同作息。
夜班最难熬。
后半夜,车间里依然灯火通明,但人容易犯困。
加热炉控制室里,老师傅丢给李振一包高末:“沏浓点,提神。你们这些学生也真够拼的。”
李振道谢,泡了茶,继续记录。
炉子每半小时出一次钢,每次出钢前后烟气参数都有波动。
他渐渐摸出规律,出钢前,炉膛压力略升,烟气温度会小幅上涨;出钢瞬间,炉门大开,冷风涌入,烟气温度骤降,但流量增大。
“师傅,这‘发脾气’是啥时候?”他趁机问。
老师傅眯着眼:“你盯烟囱口,平时烟是淡灰色的,笔直往上。要是烟开始发黑,还扭来扭去,那就是空燃比不对了,煤粉没烧透。这时候烟温其实不一定低,但后面锅炉容易积灰。”
李振赶紧记下:“发黑程度?扭动幅度?”
“这个嘛……”老师傅挠挠头,“得看经验了。我给你比划比划……”
就这样,一点一滴,感性的经验开始向可描述的指标靠拢。
王海组在轧钢线遇到了别的困难。
辐射热场受钢坯规格、轧制节奏、甚至车间大门开闭的影响很大。
为了测空间温度分布,他们自制了一个带滑轨的测温架,可以水平移动测量不同位置。
一天下午,轧机突然换规格,轧制速度变化,冷床上钢板的排布密度变了。
之前测好的“热点核心区”忽然不热了,热量往另一边偏移。
“这怎么记?”搭档有点懵。
王海盯着变化,忽然说:“记!就记‘14:27,换规格,由Φ50圆钢换为30mm厚板,轧速从1.2m/s降至0.8m/s,冷床布料间隔增大,原3号热点区辐射强度下降约40%,5号区域出现新热点’。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动态关联!”
赵青组则和冷却水系统的周师傅成了朋友。
周师傅管了三十年水系统,闭着眼听声音就知道哪台泵状态不对。
赵青虚心请教,周师傅看她认真,也就倾囊相授。
“小伙子,你看这个回水温度,正常应该在65到70度。要是突然掉到60度以下,要么是换热器那边负荷小了,要么是管道有地方漏了,不是漏水,是漏热!保温破了。”
“怎么判断是哪里漏呢?”
“用手摸。”周师傅带他到管廊下,“慢慢摸管道表面,突然有一截温度明显比前后低,那就是保温失效了。但有些地方高,有些地方低,你得会分,温度应该慢慢降,要是断崖式降,就有问题。”
赵青真的去摸了。
管道表面裹着保温棉,但有些地方破损,铝皮开裂,手贴上去能感到温差。
他一边摸一边记录位置,后来干脆画了张“管道保温状况摸查图”,标出所有疑似漏热点。
龙小楠组扛着红外测温枪,她虽然看起来娇滴滴的,但很有气势,人又较真心细,成了厂区里的巡逻队。
烟囱外壁、蒸汽管道、热水箱表面……,他们一扫,哪里保温好、哪里散热大,一目了然。
一次扫到锻造车间一根主蒸汽管,红外图像显示中间一段温度明显高于前后。
“这里保温坏了。”龙小楠判断。
拆开保温层一看,果然,里面石棉保温层已经粉化失效,重新包裹后,表面温度下降了十几度。
车间主任知道后,特意来感谢:“这段管子每年多散掉的热,够一家人过冬了。”
潘岑组坐镇实验室,负责数据汇总和质检。
每天各小组的原始记录表交上来,她和搭档要先检查格式是否规范、数据是否完整、异常是否有备注。
然后开始枯燥但至关重要的数据清洗,剔除明显笔误,标记可疑值,分类归档。
她设计了一套编码系统,每个测点有唯一编号,每次记录有序列号。
原始记录表拍照留存,数据誊抄到标准表格,再利用制卡机转录入二维卡,虽然慢,但比纯手写规范多了。
两周后,第一次数据汇总会。
次生能源实验室的大桌子上,铺开了厂区平面图,上面已经贴了密密麻麻的彩色图钉。
红色代表高温热源,黄色代表中温,蓝色代表低温。
各小组轮流汇报。
李振展示了加热炉烟气特性的波动图谱,第一次用曲线图直观显示了温度、流量随生产周期的变化规律,还附上了几张手绘的“烟色对比图”,淡灰、灰黑、浓黑,旁边标注了当时的关键参数。
王海拿出了“轧钢线辐射热场动态迁移图”,用不同颜色箭头表示热量随着轧制节奏在冷床不同区域的移动,像一幅热量的“舞蹈图解”。
赵青的“冷却水系统热平衡分析表”则精确计算了各条支线的热量输入输出,连管道散热损失都估算了进去。
龙小楠组的“全厂散热点分布图”上,标出了十七处主要保温薄弱点,估算了每年因此损失的热量折合标准煤。
刘跃文组梳理了全厂低品位热源清单,光是乏汽和闪蒸汽,每小时就有近两吨,温度在80到120度之间,目前几乎全部直接排放。
潘岑展示了初步建立的数据库,已经录入有效数据点三千多个,全部编码可查。
这些学生,是真的钻进去了。
吕辰提问:“李振,你图上显示烟气温度在出钢时骤降,但流量增大。那么瞬间的热量损失到底是增是减?你用焓值算过吗?”
李振一愣:“这个……我还没算。”
“现在算。”吕辰递过计算尺,“我要确切数字。”
“王海,你的辐射热场迁移,有没有考虑车间内自然对流的影响?屋顶排风机开启时,会不会把热量往上抽,改变下面温度分布?”
“赵青,冷却水系统如果有一台泵故障切换备用,你的热平衡模型要怎么应变?能不能提前写个切换逻辑?”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六个学生额头冒汗,翻笔记本、查资料、现场计算。
有些答得上,有些答不上,答不上就老实说“这个我们还没考虑到”。
“好。”等所有人都被问过一遍,吕辰才点点头,“知道哪里没考虑到,就是进步。接下来两周,除了继续监测,你们要做三件事。”
他在黑板上写:
“第一,数据标准化。把所有感性描述量化。‘炉子发脾气’对应什么参数范围?‘烤人厉害’是每平方米多少瓦?你们各小组自己定标准,但要统一格式。”
“第二,绘制‘热源地图’。李振主持,我要一张带等温线的厂区热源分布详图,每个主要热源点要有温度范围、流量、可回收潜力、波动特性四个标签。”
“第三,开始‘热力网络’抽象。刘跃文负责,把厂区简化成节点和管路,先用简单公式做静态水力热力计算,看看热量从哪来到哪去,阻力在哪,瓶颈在哪。”
任务更重了,但六个学生眼里没有茫然,劲头更足。
第397章 有人在成长
李振和王海为“烤人厉害”的量化标准争论起来。
王海认为应该用辐射热流密度,李振觉得工人感受更接近“黑球温度”,这是一种综合考虑辐射和对流的体感温度指标。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抱着一堆资料去找吕辰。
吕辰听完争论,问道:“你们觉得,未来设计辐射换热器,是更关心辐射热流密度,还是更关心工人体感温度?”
两人一愣,随即恍然,辐射换热器吸收的是辐射热,当然该用辐射热流密度。
但工人作业环境评估,黑球温度更有意义。
“所以,”吕辰总结,“两个指标都要。但用在不同的分析里。王海,你负责辐射热流密度的测量和估算;李振,你去查资料,学怎么测黑球温度,把它也作为评价指标之一。这不矛盾,这是互补。”
争论变成了分工合作。
刘跃文那边,把厂区抽象成几十个节点、上百条管路后,手算水力平衡算得头晕眼花。
厂区地势有高差,管路有弯头、阀门,蒸汽和水的物性还不同。
他算了两天,结果和实际压力数据对不上。
“吕老师,我算的供水管压力损失比实际大了一倍。”刘跃文拿着草稿,一脸困惑。
吕辰看了看他的计算公式:“你用的沿程损失公式是达西-魏斯巴赫公式?”
“是。”
“摩擦系数λ你取的多少?”
“按光滑管取的0.02。”
“问题就在这。”吕辰拿起红笔,“厂里的蒸汽管道用了十几年了,内壁有锈蚀、有水垢、还有局部凹陷。实际粗糙度比你假设的大得多。λ应该取0.04到0.05。还有,你考虑局部损失了吗?阀门、弯头、变径,这些加起来可能比沿程损失还大。”
刘跃文恍然大悟,回去重新算。
这次他老老实实去查了每条管道的安装年限、维护记录,估算实际粗糙度,又把主要阀门弯头全数列出,查手册估算局部损失系数。
再算,结果就和实际数据吻合多了。
“工程计算,”吕辰事后对他说,“不是套公式就行。你得知道公式背后的假设,知道实际条件和假设差多远,然后去修正。”
一个月过去,热源普查进入收尾阶段。
李振主持绘制的“全厂热源地图”终于完成。
那是一张一米见方的大图,厂区建筑、道路清晰,上面用不同颜色和等高线表示了温度分布。
高温区集中在轧钢和锻造车间,像几座红色火山;中温区沿着冷却水管道延伸,如黄色河流;低温区散布在办公区和生活区周边,是蓝色的湖泊。
每个主要热源点都有详细的数据框,温度范围、流量、热功率、波动周期、可回收性评级。
还有用小字标注的老师傅经验之谈:“此处烟囱偶有黑烟,需关注燃烧”“此段冷床易卡料,辐射热集中”。
这不仅仅是一张技术图纸,它是十二个人一个月汗水的结晶,是无数个日夜记录、争论、计算的成果。
普查数据整理成册,厚厚三大本。
但更关键的是,这些数据被潘岑小组整理成了周教授优化算法所需的“输入卡片”格式,可以直接读入计算机。
周教授看到这些成果时,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好!好!有了这样扎实的输入数据,我的算法才能真正发挥作用。不然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接下来的任务更艰巨,周教授的优化算法是针对全厂热力系统整体建模的,变量多、约束复杂,以现有的计算能力,一次完整计算也要几天时间,而且经常不收敛。
“不能这么硬算。”吕辰在课题会上说,“我们得简化模型,抓大放小。”
他提出了几条简化原则。
先优化典型工况,选取冬季设计工况、夏季典型工况、春秋过渡工况等几个代表性场景,而不是穷举所有可能。
将全厂网络分解为相对独立的子网络,加热炉发电区、轧钢供热区、生活供暖区。分别优化,再考虑耦合。
对一些次要变量设定合理取值范围,而不是精确求解,减少计算维度。
“但简化不能丧失物理意义。”吕辰强调,“比如你不能假设蒸汽管道没有压降,那是自欺欺人。我们可以用经验公式估算一个合理压降范围,作为约束条件。”
简化后的模型,计算量降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
但即便如此,核心的矩阵运算仍需大量计算。
吕辰利用所里的计算机,展开人机结合式计算。
计算机负责最核心的矩阵求逆、线性规划求解;而预处理、迭代判断、部分子任务,交给学生团队用手摇计算机、计算尺甚至算盘来完成。
“他们必须亲手算,才知道算法在干什么,才知道哪个参数敏感,哪个约束苛刻。”吕辰对周教授解释,“否则他们就成了只会按按钮的操作员,出了问题都不知道从哪查起。”
于是,实验室里出现了奇特的一幕。
一边是电子管计算机嗡嗡作响,指示灯明灭;另一边,六个学生埋首于手摇计算机和算盘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纸带味,还有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手摇机齿轮转动的喀嗒声。
李振负责校验每次迭代后的热平衡,手摇计算机摇得胳膊发酸;王海用计算尺复核温度分布,尺子推来拉去;赵青和刘跃文合作水力计算,一个打算盘一个查表;龙小楠和潘岑则整理中间结果,画趋势图。
经常一算就是一夜。
夜深人静时,实验室里只有机器声和低低的讨论声。
算错一个数,可能后面全错,得从头再来。
烦躁、疲惫时有发生,但没有人说要放弃。
“吕老师,”李振红着眼睛拿着结果来找吕辰,“这次迭代,加热炉烟温约束总是被突破,算法在拼命压烟气回收热量来保发电,但这样供暖就不够了。”
吕辰看了看输出数据,又看了看原始的热源特性:“是不是你给烟气温度波动的上限设太死了?实际生产时,短时超一点温,锅炉是能承受的。你把上限放宽5%,再试试。”
李振回去调整参数,重新计算。
这次,算法找到了可行解。
“看到了吗?”吕辰对围过来的学生们说,“算法没有‘常识’,它只会死守你给的边界。但实际工程是有弹性的。你们的任务,就是用自己的工程判断,去给算法设定合理的、有弹性的边界。这才是人比机器强的地方。”
仿真验证阶段,吕辰决定做一个工厂热力系统物理沙盘。
在次生能源实验室一角,他们用木板搭起一个巨大的台子,上面按比例布置了厂区建筑模型。
热源用可调功率的电热丝模拟,蒸汽和热水管网用透明塑料管搭建,里面通真实的水,用微型阀门控制流量。
用电负荷用一排小灯泡表示,亮暗代表用电量大小。
沙盘做得粗糙,但功能齐全。
可以手动调节“热源”功率,模拟生产波动;可以开关“阀门”,模拟管网切换;可以调节“水泵”转速,改变水流量。
然后,他们编写“仿真剧本”。
第一个剧本:“冬季极寒+生产线满负荷”。
电热丝全开,模拟最大热源输出;沙盘室窗户打开,模拟低温环境;然后运行。
学生们观察蒸汽压力能否维持?供暖水温够不够?灯泡阵列会不会因为电压不足而变暗?
第二个剧本:“春秋季+部分检修”。
关闭一部分热源,模拟加热炉检修;调整阀门,改变管网流向。
第三个剧本:“夏季+用电高峰”。
夏天不需要供暖,热源减少,但用电负荷增大,电风扇等。
他们还故意制造事故,拔掉一根代表主蒸汽管的塑料管,模拟管道破裂;关掉一个主要热源,模拟余热锅炉故障。
沙盘上,事故后果直观可见,某片区域的小灯泡全灭了,就是停电,某段供暖管水流停滞,就有冻堵风险。
每次事故,学生们都要讨论应急预案,如何切换备用管路?如何启动应急锅炉?如何调整发电和供暖的优先级?
数字模型和物理沙盘同步运行。
同样的工况,先在计算机上算,再在沙盘上演示。
两者结果互相校验,也互相启发。
“这个好!”王海在一次事故模拟后兴奋地说,“沙盘上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在哪,计算机输出一堆数字还得琢磨半天。”
“但计算机能算我们手动画不出来的复杂网络。”刘跃文反驳,“沙盘只能定性,定量还得靠模型。”
“所以它们互补。”吕辰总结,“沙盘培养你们的工程直觉,模型培养你们的定量分析能力,一个好的工程师,两者都得有。”
课题进入最后阶段,编制《全厂余热利用系统设计与运行指南》。
这不是一篇论文,而是一本将来工程设计部门可以直接拿来用的工具书。
吕辰把各章节分配给六人。
李振和王海合写热源篇,详细描述四类热源的特性、测量方法、可回收潜力评估。
赵青写管网水力计算篇,给出简化计算方法和常用参数取值。
刘跃文写控制策略篇,基于优化结果,提出不同工况下的控制逻辑建议。
龙小楠写经济性分析篇,介绍投资估算、收益计算、回收期分析的方法。
潘岑写数据管理与监测篇,规范数据记录、处理、归档的流程。
吕辰自己则撰写总论和关键决策部分,针对不同建设阶段和投资规模,给出几套阶梯化方案。
最低成本方案,只回收最易回收的高温烟气余热发电,供暖仍以燃煤锅炉为主。
投资最小,回收期短,但节能效果有限。
平衡方案,回收烟气余热发电+轧钢辐射热供暖,保留部分燃煤锅炉作为调峰备用。投资适中,节能效果显着,回收期合理。
全面方案,四类热源全回收,实现发电+供暖全覆盖,完全淘汰燃煤锅炉。
投资最大,节能效果最好,但回收期较长,技术风险也最高。
每套方案都附上了关键设备参数、预期节能量、经济效益、以及需要注意的技术难点。
“还有这个,”吕辰拿出一叠活页纸,“异常情况处置库。把我们在仿真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原因分析、解决方案,都整理成案例。比如主蒸汽管破裂应急预案、余热锅炉积灰导致效率下降处理流程、极寒天气下供暖保障措施……。这是比设计指南更宝贵的东西,是花钱买不来的经验。”
六名学生领了任务,开始埋头撰写。
这次不再是数据整理或计算,而是把自己的理解、思考、甚至教训,系统性地表达出来。
经常为一个表述是否准确争论,为一个参数该取多少查遍资料。
吕辰则扮演主编和终审的角色。
他审阅每一章草稿,提出修改意见,有时是技术性的,有时是表述性的。
“李振,你这里写辐射热流密度建议取值300-500w/m2,依据是什么?是你们实测的统计值,还是文献推荐?要注明来源。”
“王海,控制策略这里,你写当室外温度低于-5c时,优先保障供暖,这个-5c的阈值是怎么来的?有没有考虑不同建筑保温性能的差异?建议给出一个可调整的范围。”
“潘岑,数据管理流程图画得很好,但缺少责任人和时间要求。每个步骤谁负责?什么时候完成?没有这些,流程就是空架子。”
一遍遍修改,一遍遍打磨。
稿纸上密密麻麻都是红笔批注。
有时学生被改得有点丧气,吕辰会说:“别灰心,我现在挑刺挑得狠,是为了将来用这本指南的人少走弯路。你们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几百万投资的效果,影响几千人冬天的暖气和夏天的用电。想想这个,就不觉得辛苦了。”
终于,十一月底,初稿完成。
六个年轻人把各自章节的稿纸整齐摞在吕辰桌上,加起来有半尺高。
他们站在那里,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踏实感。
吕辰没有立即翻看,而是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知道这一个月,你们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他缓缓开口,“不是学会了多少公式,不是画了多少图,甚至不是完成了这个课题。”
“是你们现在站在这里,已经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这些,是比任何技术都宝贵的东西,独立思考的习惯,质疑权威的勇气,关注细节的耐心,还有对工程的责任感。”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稿子:“这本指南,我会提交给项目组。但它的真正价值,不在纸上,在你们心里,这些东西已经长在你们身上,以后无论你们去哪里,这段经历都会跟着你们。”
六人静静地听着。
窗外,十一月的最后一场雪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在黄昏的光线中缓缓旋转。
“好了。”吕辰把稿子放回桌上,“课题告一段落。但你们的任务还没完。”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六个新的方向:
李振:基于“掐丝珐琅”控制柜的余热系统分布式控制器设计
王海:轧钢工艺辐射热非稳态回收模型的建立与验证
赵青:热网水力平衡动态调节算法
刘跃文:蒸汽-热水联合供暖的工况切换策略
龙小楠:系统能效的在线监测与评估方法
潘岑:余热系统运行数据库与知识库构建
“这是根据你们在课题中表现出来的特长和兴趣,给你们每个人定的研究方向。”吕辰转身,“从下周开始,你们每人可以再带一到两名新同学,组成自己的小课题组,深入研究。我还是你们的导师,但具体方向,你们自己把握,每周向我汇报进展。”
“记住,现在你们不再是跟着我干的学徒了。你们是有了自己方向的准研究者。要开始学着独当一面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厂区的屋顶和道路。
实验室里,六个年轻人看着黑板上自己的名字和方向,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余热利用项目有了扎实的基础,接下来,就该是真正的大规模建设了,但那已经是另一个阶段。
总有人接上,总有人在成长。
第398章 天阶功法泄露
十二月的北京,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末,敲打着红星所的窗玻璃。
集成电路实验室里,吕辰、吴国华、诸葛彪和钱兰四人围坐在一张铺满图纸的大桌前,桌上是层层叠叠的设计稿。
墙角的炉子上,水壶里咕嘟咕嘟煮着茶水。
“……所以,科学计算器的显示驱动模块,不能简单地沿用七段数码管的扫描逻辑。”诸葛彪用铅笔在一张草图上圈出几个关键节点,“我们要考虑未来可能扩展到更多位数,甚至要预留函数运算结果的浮点显示接口。现在的辉光管驱动太占空间,功耗也大。”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彪师兄说的对,咱们要设计一套可扩展的显示控制器,把驱动逻辑封装成独立模块。”
“不只是独立模块。”吕辰站起身,“我们得建立起一套‘分层设计’的思想。最底层是晶体管级的开关逻辑;往上封装成标准逻辑门;再往上组合成功能模块;最后才是应用层面的整机设计。”
钱兰画出一个金字塔形的结构图:“照这么说来,每一层都要有明确的接口规范和测试标准。这样做,咱们就可以并行开发不同的模块,最后像搭积木一样拼起来。”
“这样做,就要考虑时序、延迟、负载……任何一个接口不匹配,整个系统就可能出问题。”诸葛彪点头,他摸了摸下巴,“吕工,如果按这个分层设计,单是显示控制模块晶体管数量就要爆增,按5微米工艺,芯片面积会很大,成品率……”
“成品率是下一步要考虑的问题。”钱兰道,“我们先画蓝图,蓝图画好了,再考虑用什么材料、怎么施工。不能被工艺限制住了思维,那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和电炉上茶水沸腾的声响。
四人都明白,这条路上最大的障碍,往往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思维方式。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沉默。
门被推开,李怀德拿着个茶杯走了进来。
“都在呢?”他走到电炉边,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这天儿,真够冷的。”
“李厂长。”四人起身打招呼。
“坐坐坐,别客气。”李怀德摆摆手,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小吕,走,找你商量个事。”
吕辰跟着李怀德来到所支部书记办公室。
“快过年了。”李怀德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厂党委开了个会,讨论怎么感谢一下全国各地来支援咱们的专家们。统计了一下,光是长驻北京的就有将近两百人,算上偶尔来开会的,得有两百三四十号。”
他顿了顿,看向吕辰:“这些同志,抛家舍业,有的从东北冰天雪地里来,有的从西南大山里来,一待就是大半年。咱们不能让人家过年冷冷清清的。厂里的意思,想给每位专家准备一份年礼。”
吕辰点点头:“应该的,您有什么想法?”
“两样东西。”李怀德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一身像样的衣服。专家们天天泡在实验室、车间,穿的都是工作服。过年了,得让人家有身能穿出去见人的行头。我想请你联系雪茹弟妹她们合作社,量体裁衣,做一套中山装或者列宁装,要料子扎实、做工细致的。”
“这个没问题。”吕辰记下,“我表嫂那边应该能接,量尺寸的话,得安排时间让专家们分批过去。”
“第二样,”李怀德继续说,“年货,尤其是水产。北方冬天缺鲜货,专家里不少南方人,过年桌上没条鱼,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我想请你找阮鱼头协调一下,看能不能弄到些像样的鱼啊虾啊的,不用多,每家分上两条,是个心意。”
吕辰沉吟片刻:“水产……,现在这季节,河湖都冻上了,鲜货确实难弄。不过阮叔门路广,应该能想到办法,我明天就去找他。”
“好!”李怀德拍拍吕辰的肩膀,“这事交给你我放心。预算你别担心,厂里专门拨了一笔招待费,该花的花,不能让专家们寒心。”
他又喝了口茶:“衣服的事,最好能在腊月二十前搞定。年货腊月二十三小年前送到。时间紧,你多费心。”
“明白。”
吕辰回到实验室,吴国华三人已经将图纸整理好,诸葛彪正在本子上记录刚才讨论的要点。
“咱们还继续?”吕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下午四点半。
窗外天色阴沉,雪似乎下大了。
“今天先到这里吧。”诸葛彪说,“刚才说的分层设计思想,咱们回去再消化消化。我建议,咱们先写一份‘接口定义书’,写明输入输出、时序要求、负载能力,咱们先来统一语言。”
三人应下,开始收拾东西。
正准备离开,实验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孙书记的通讯员小郑,脸色有些紧张。
“吕工,李厂长在您这儿吗?”小郑问。
“刚来过,现在应该还在支部书记办公室。”吕辰说。
“孙书记请李厂长和您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小郑语气急促,“很急。”
吕辰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
孙书记很少这样同时召见李怀德和他,而且特意让通讯员来请,显然是重要事务。
“好,我这就去。”吕辰抓起一个笔记本,“郑干事,知道什么事吗?”
小郑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清楚,刘教授、丘书记都在,还有两位我没见过的同志,看气质,像是保密部门的。”
吕辰心里一沉。
五分钟后,他推开孙书记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孙涛书记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刘星海教授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丘岩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指节发白,内心肯定不平静。
还有两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
是国防科委技术安全局的周处长,吕辰见过。
另一个三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灰色棉袄,但坐姿笔挺,眼神平静得可怕。
吕辰不认识,但直觉告诉他,这人是真正的情报战线工作者。
李怀德已经到了,坐在丘岩旁边的沙发上,看到吕辰进来,向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
“小吕来了,坐。”孙书记的声音很沉。
吕辰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办公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门也被小郑从外面关上了。
“人都到齐了。”孙书记看向周处长,“周处长,您说吧。”
周处长站起身,从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评估什么。
“三天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我们收到驻外情报站发回的紧急密电。”
他取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份文件的某一页,上面有中文表格和文字。
“这是一份技术目录的影印件,拍摄于瑞士日内瓦的一次‘国际学术交流会’。目录标题是《中国集成电路及相关技术发展需求清单》,编号‘791项目’。”
吕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刘星海教授转过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那是我们‘星河计划’的技术需求清单。”
“是的。”周处长点头,“严格来说,是791技术框架的第一册,《基础材料与化学品》的技术目录,包括每一项的技术指标、当前进展、预计完成时间、负责单位、甚至……标注了哪些是‘最薄弱环节’,哪些‘急需进口’,哪些‘可尝试国内攻关’。”
他又取出几张照片:“同一时间,我们在香港、伦敦、纽约的情报渠道,都发现了类似的情报流通。西方几个主要国家的商务部门、情报机构,正在根据这份清单,紧急调整对华技术出口管制政策。他们甚至根据这一册清单,反推出了我们的技术条件和突破路线。”
那个穿灰棉袄的年轻人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寒:“我们已经确认,清单泄露源在上海。上海试剂总厂技术科的刘科长,上个月参加了化工部组织的一个涉外技术交流会,会议地点在上海锦江饭店。会议期间,他携带的公文包丢失,三个小时后在饭店卫生间被找回,但里面的技术资料少了一份,正是791技术清单的第一册。”
“刘科长当时没有立即上报,”周处长接话,“他心存侥幸,以为是自己不小心遗落在哪里。直到三天前,我们收到境外情报,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他才坦白。”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吕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那份清单是“星河计划”材料方面的大脑和心脏,是国家集成电路材料领域的全部战略部署。
清单里不仅列出了需要攻关的技术,更暴露了中国的技术路线选择、资源分配重点、时间规划、乃至最致命的弱点。
“现在,后果已经显现。”周处长的声音更冷了,“第一,某型号高真空分子泵,昨天被生产国正式列入‘对华全面禁运清单’。而该泵在薄膜沉积工艺中是不可替代的关键设备,国内至少三年内造不出来。”
“第二,上海感光厂的林总工,五天前收到一封寄自美国的‘学术交流信’,写信者自称是‘加州理工学院材料实验室的研究员’,信中‘恰好’讨论了光刻胶感光剂合成的几个核心难点,提出的‘解决方案’看似合理,但我们的专家研判,如果按他的思路走,至少会浪费半年时间,并可能引入难以察觉的材料缺陷。”
“第三,某高精度光刻镜头的生产商,原本已经同意向我们出售两台实验机,昨天突然单方面取消合同,理由是‘接到政府通知’。”
“第四……”周处长顿了顿,看向刘星海,“理论组的两位教授,最近分别收到麻省理工学院和剑桥大学的‘学术交流邀请’,邀请函中提到的研究方向,与理论组正在攻关的‘晶体管物理极限模型’和‘超大规模电路布局算法’高度重合。这绝不是巧合。”
每说一条,房间里的温度就似乎下降一度。
刘星海教授猛地一拳砸在窗台上,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愤怒到颤抖:“蠢货!那个姓刘的蠢货!他知道他丢的是什么吗?那不是几张纸,那是上百个科研单位、上万名技术人员未来五到十年的心血和方向!是我们追赶世界最后的机会窗口!”
老人猛地转向周处长和那个年轻人,眼眶通红:“你们保密部门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重要的文件,怎么能让一个地方厂子的科长带出去参加涉外会议?审批流程呢?保密教育呢?监督机制呢?”
周处长垂下目光:“刘教授,您批评得对。这是我们工作的严重失误。上海那边的保密部门已经启动追责程序,相关责任人都会受到严肃处理。”
他抬起头:“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责,而是应对。清单已经泄露,敌人已经看清了我们的牌。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我们该怎么调整?”
丘岩这时说话了,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凸起:“周处长,依您的判断,西方会采取哪些具体行动?”
“根据现有情报分析,”周处长重新坐下,打开笔记本,“第一,精准禁运。所有与集成电路相关的关键设备、材料、元器件,都会成为禁运重点。他们会卡住我们的脖子,让我们有钱也买不到。”
“第二,技术误导。通过学术交流、期刊论文、甚至‘技术合作’的幌子,向我们传递错误的技术路线或伪解决方案,诱使我们走入死胡同,浪费宝贵的时间和资源。”
“第三,人才干扰。对清单中标注的‘核心专家’和‘攻关带头人’,他们会通过各种方式接触、拉拢、甚至策反。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就可能设法让他们‘消失’,比如制造意外,或者用政治问题陷害。”
“第四,超前布局。清单的‘前沿探索’部分,暴露了我们对未来技术方向的预判。西方可以提前申请专利、加大研发投入,在我们可能突破的领域提前筑起技术壁垒。等我们千辛万苦攻关成功,却发现早已落入别人的专利陷阱。”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扎在中国集成电路刚刚起步的心脏上。
李怀德深吸一口气,看向孙书记:“孙书记,咱们的6305厂建设刚刚启动,设备采购,很大程度上就是依据791技术目录制定的。如果进口渠道被卡死,很多关键工序可能无法开工。”
孙书记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个在工业战线奋战了几十年的老革命,此刻显得格外疲惫。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那个一直沉默的灰棉袄年轻人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年轻人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冰冷的锐利:“这份清单暴露的,不仅是技术细节,更是我们的‘战略意图’和‘能力上限’。”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中国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东北、华北、华东、西南的几个点上:“半导所、无机所、贵研所、上海感光厂、上海试剂厂……,清单明确了每个单位的任务分工和技术指标。这意味着,西方不仅知道我们要做什么,还知道我们打算‘怎么做’,‘谁来做’,‘在哪儿做’。”
他转过身:“他们可以根据这份清单,评估出我们当前的真实技术水平,哪些是吹嘘,哪些是实实在在的进展;可以推算出我们可能突破的时间节点,因为清单里连‘预计完成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预判我们的未来路线……”
“更致命的是,”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更低,“清单暴露了我们的‘思维模式’。西方的情报分析师现在可以像下棋一样,推演我们下一步可能怎么走,会在哪里遇到瓶颈,会如何调整策略。他们可以从容布局,在我们必经之路上埋设陷阱。”
“这相当于……”吕辰喃喃道,“在漫长的科技长征中,把自己的行军路线图、粮草储备点、兵力配置和最终目的地,全部交给了拥有空中优势的对手。”
年轻人微微点头:“吕辰同志总结得很准确,接下来的每一步,我们都可能遭遇预谋的阻击和封锁。成本会剧增,失败风险会飙升。甚至……某些原本可能突破的路径,会因为西方的提前封堵,而永远失去机会。”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着什么。
第399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办公室里,空气凝重。
窗外,北风呼啸,细碎的雪末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屋内,暖气片烧得滚烫,却驱不散心头刺骨的寒意。
足足有五分钟,没有人开口。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光远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王先生和北大的邓教授。
三人都是一肩风雪,显然刚从别处赶来。
“情况我们都听说了。”陈光远直接走到茶几前,拿起照片,“上海试剂总厂这个刘志成,我认识,人踏实,技术功底扎实,但太缺乏保密意识了……”
王先生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缓缓开口道:“气愤没有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评估损失,制定对策。”
邓教授作为理论组的核心之一,思维冷静:“对方现在对我们的了解,已进入一个相当确定的区间,他们针对我们的行动,将变得极其高效。”
丘岩看向王先生:“王老,您怎么看?技术路线和瓶颈已经暴露,我们该怎么调整?”
王先生闭上眼睛,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首先,我们要认清一个基本事实:泄露很严重,但并非绝境。”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为什么这么说?”王先生又拿起桌上的材料,“星河计划走到今天,已经不是一张白纸。五微米工艺,我们已基本掌握。光刻机试制成功;高纯度单晶硅熔炼技术有了突破;化学气相沉积装置虽然简陋,但工艺路线是通的;精密机械团队正在攻关工作台和控制系统……”
他放下材料,看着众人:“这次泄露,暴露的是我们赖以实现的工具、材料和知识链。问题在于这些链条随时可能被系统性剥夺。但我们还没有陷入从零开始的绝境,我们懂技术原理,有工艺路线,人才队伍在培养。现在要做的,不是重新发明五微米工艺,而是要去复制并替代构成这条工艺路径上的每一个非自主环节。”
刘星海缓缓点头:“王先生说得对,能否建立并守住一个完全自主、可持续、可迭代的工业生态系统,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他拿起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出一个三层结构图。
“工具链。”刘星海在图上标注,“光刻机、扩散炉、离子注入机、薄膜沉积设备……,这些是硬工具。我们必须立即启动自主替代计划,先造出能用的替代品。”
“材料链。”他画出第二层,“高纯度硅片、电子级化学品、特种气体、靶材……,这些是血液。我们要提前布局,为每一种进口材料寻找或研发至少一个国产或非受限来源,即使成本更高、纯度稍低。”
“知识链。”第三层画出,“工艺诀窍、设计方法、质量控制标准……,这些是灵魂。我们必须建立一套独立的知识体系,所有外部信息必须经过严格交叉验证;核心工艺诀窍必须内部化、隐性化、甚至用只有自己人懂的术语和参数。”
邓教授接过话头:“我补充一点,自主替代的终极目的,不是保住五微米产线,而是获得技术迭代的自主权。我们要能从五微米走向三微米、一微米,而不受制于人。这要求我们从更基础的学科,光学、材料学、精密机械、数学物理开始布局,建立完整的创新链条。”
刘星海点头:“逆向工程与仿制必须立即开展。要对现有产线所有进口设备进行拆解、测绘、分析,哪怕先造出性能差一点的可用替代品。同时,制定供应链的备用计划,为每一种进口材料寻找替代来源。”
“技术情报分析组也要成立。”王先生说,“专门甄别外部技术信息的真伪;内部实行更严格的保密和信息分区,不同课题组之间也要设立防火墙。”
“基础能力补课不能忽视。”邓教授补充,“那些以前可以买来用的基础领域,如高精度机床、特种光学玻璃等,我们要投入资源补课,因为这些是未来迭代的根基。”
三位大佬你一言我一语,将震惊与愤怒,转化为冷静的分析和务实的对策。
吕辰等大家说完,建议道:“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我觉得,光挨打不还手,也太便宜敌人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王先生微笑着鼓励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吕心气不错,展开说说。”
吕辰正襟危坐:“这次泄露事件,不仅是危机,更是一场必须参与且要赢的国际技术战争的序幕。我们,不能只想着防守。”
他拿过桌上的三层结构图,在图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结构。
“首先,极限自主化是必须的,这是确保生存的首要条件,为进攻提供稳固的后方和不被勒索的底气。”吕辰在自主化那一栏打了个勾,“但在此基础上,我们要开展不对称反击与技术制衡。不能只盯着自己的短板,而要精准打击对手的傲慢、贪婪与供应链弱点。”
丘岩问道:“怎么反击?”
吕辰斩钉截铁道:“用我们已经有的东西。”
他在图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模块、工业级陶瓷刀具、电子耳朵监测系统、脉冲电机、二维编码卡系统、计算器。
“这些技术,我们不仅掌握了,有些已经量产,在全国工业系统已经广泛应用,创造了惊人的效率。”吕辰声音激昂,“计算器虽然还是原型,但随着6305厂的建成,必将实现工业化生产。”
他顿了顿:“我们可以通过香港渠道、国际工业展会,以极高的可靠性、极低的价格、无政治附加条件,向西方以外的全球市场推广,甚至通过代理商进入西方次级市场。”
周处长皱眉:“这有什么意义?”
“意义重大。”吕辰认真地说,“在经济上,能赚取宝贵的外汇,反哺自主研发。在战略上,用皮实耐用的工业品,冲击对手中低端市场,打乱其利润和产业节奏。在心理上,能向世界证明,我们的技术不仅能自立,还能出口竞争。这本身就是一种战略威慑,我们不是只能被动挨打的弱者。”
灰棉袄年轻人眼睛微微眯起:“继续说。”
“我们可以开展技术‘钓鱼’与反误导战。”吕辰在图上又写下一行字,“通过学术期刊、国际会议,有选择地发表一些半真半假、看似诱人但内含逻辑陷阱的技术论文。甚至,故意让对手‘窃取’到一些带有缺陷的‘技术资料’。”
邓教授若有所思:“目的是消耗对手的分析资源,误导其研发方向?”
“没错。”吕辰点头,“将情报战场从己方后院,引向对手的实验室。让他们在虚假的线索中消耗时间、金钱和智力资源。甚至,诱使他们投入巨资走向死胡同。”
王先生沉吟道:“这需要极高的技巧,论文必须看起来足够真,才能让人上当;但又必须在关键处埋下致命的逻辑缺陷。”
“我们有这个能力。”吕辰看向邓教授,“邓老师在理论物理领域的造诣,完全能设计出这样的诱饵论文。”
邓教授没有否认,只是推了推眼镜:“需要仔细设计。”
“我们还可以在供应链上‘掐点’反击。”吕辰在画了个圈,“我们也有‘独门资源’,锗、镓、镍、钴、钒、钛。这些战略小金属,正是对方生产高级半导体、航天器、精密光学器件的必需品。”
陈光远眼睛一亮:“你是说……”
“宣布对这些战略小金属进行出口管制或实施配额。”吕辰声音很冷,“理由可以是环保、产能不足等。同时,与友好国家签订‘资源-技术’长期互换协议,绕开封锁。”
灰棉袄年轻人道:“这是要建立双向威慑,将纯粹的被动挨打,拉入残酷而真实的大国资源博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刘星海教授盯着吕辰画的图:“还有吗?”
“有。”吕辰深吸一口气,“最后,咱们要参与定义新赛道,改变游戏规则。”
他在图的最下方,画出一条全新的路径线。
“在全力攻关五微米自主化的同时,我们要利用在陶瓷材料、固态电解质、光电集成等领域的早期发现或优势,投入资源研究微机电系统、陶瓷封装集成、甚至基于新原理的传感器与计算单元。”
刘星海点头肯定:“这些技术与主流不同,但能在军工、航天、恶劣工业环境等特定领域,形成非对称优势,在未来技术版图中抢先占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庞大而激进的反击计划。
防守、反击、布局、联盟……,吕辰在几分钟内,勾勒出了一场全方位技术战争的轮廓。
大家的目光在吕辰和那张图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和风险。
最后,还是周处长先开口:“吕辰同志,你的想法很有魄力。”
他斟酌着措辞:“但其中涉及国家资源调配、外交政策、情报作战等多个层面,已经超出了技术讨论的范畴。我们需要向上级汇报,进行充分论证后,才能考虑是否实施、以及如何实施。”
灰棉袄年轻人却对另一个部分表现出浓厚兴趣:“关于技术钓鱼与反误导战,你刚才说得比较简略。具体有什么思路?什么样的诱饵才能既真实可信,又足以误导对手?”
吕辰整理了一下思路:“我认为,可以设计一个组合拳,公开发布两篇论文,开展一项国际合作,再秘密泄露一个计划。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目标选在什么领域?”邓教授问。
“二维碳原子材料。”吕辰说出了一个让在场大多数人都陌生的名词。
陈光远皱眉:“二维碳原子?华莱士虽然在1947年通过紧束缚模型计算单层石墨的能带,但朗道与佩尔斯的理论早就证明,理想的二维晶体在热力学上是不稳定的,会因热涨落而自发皱褶或分解。这怎么忽悠人?”
吕辰微微一笑:“科学的发展,往往就是突破不可能的过程。朗道-佩尔斯理论适用于无限大自由二维晶格,但如果我们能证明,当二维晶体与衬底耦合或受限于微观尺寸时,涨落效应将被抑制呢?”
他看向邓教授:“邓老师,从理论物理的角度,这有没有可能?”
邓教授缓缓点头:“如果设计得当,确实可以构造出一套自洽的理论框架。比如,论证石墨层内碳碳键强度极高,σ键能约5电子伏特,足以维持平面结构的动力学稳定性;再结合衬底相互作用的弹性边界条件,修改默恩-瓦格纳定理的假设……,理论上可以自圆其说。”
“不止理论。”吕辰继续说,“我们可以提出一套完整的实验方案。机械剥离法,将高定向热解石墨与新鲜云母表面压合,利用范德华力差异转移单层;溶液分散辅助法,将石墨粉末置于表面活性剂水溶液中超声处理;甚至高温裂解法,在单晶表面上分解乙烯气体,通过碳原子表面扩散形成外延单层。”
他在脑海里快速检索着前世关于石墨烯早期研究的记忆:“表征手段也可以设计,透射电子显微镜观察褶皱与电子衍射花样;电子能量损失谱检测π等离子激元峰;拉曼光谱用于寻找特征G峰;四探针法测量薄层电阻。”
王先生听得认真:“如果真能做出这样的论文,至少在表面上,它看起来是一项扎实的前沿研究。”
“第一篇论文,就论证石墨烯的存在与可制备。”吕辰说,“从理论推导和实验设计两方面,论证二维石墨烯的可行性,同时巧妙应对学界对二维晶体稳定性的质疑。”
“第二篇呢?”灰棉袄年轻人问。
“第二篇论文,论述该二维材料的物理特性。”吕辰的眼睛闪着光,“比如超导性、超级低摩擦系数、极高的强度和导热性……,论证其具备‘未来材料之王’的潜力,在医药、航天、磁悬浮等领域的广阔应用前景。”
他加重语气:“重点是,这种材料需要极其昂贵的制备工艺、稀有的催化剂、苛刻的环境条件……,这是一个资源消耗的无底洞。”
周处长皱眉:“但如果对方真的投入资源,并且做出来了呢?那岂不是资敌?”
刘星海缓缓摇头:“以当前全球的技术背景,要真正制备、表征并应用这种材料,需要的不仅是理论突破,更是一整套全新的制备、表征、加工技术体系,在可预见的未来,很难取得实质性突破。”
王先生点头:“即使他们真的做出来了,那也是许多年后的事了。到那时,我们早已站稳脚跟。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消耗的资源、时间、智力,将无法用于对我们真正的技术围堵。”
“这是一种战略欺骗。”灰棉袄年轻人理解了,“用诱人的技术前景,吸引对手将资源投入一个长期、高风险、高成本的领域,从而减轻我们在主战场上的压力。”
“没错。”吕辰说,“而且,我们还可以再加一个‘诱饵’,秘密泄露一个超级计划。”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李怀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基动能武器。”吕辰重复道,“大意是利用超导材料,在太空部署电磁轨道,发射钨棒,利用强大动能攻击地面目标。我们可以设计一套严谨的理论模型,包括轨道计算、能量需求、材料性能、控制系统的技术参数……,然后,通过某种‘偶然’的渠道,让这个计划‘泄露’出去。”
他看向灰棉袄年轻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样的‘泄露’会对西方的军事战略研究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们会投入大量资源去分析这个威胁的真实性、可行性、以及应对方案。”
灰棉袄年轻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头:“这个思路……有意思。”
“最后,国际合作部分。”吕辰说,“我们可以到国外寻求合作,设计制造一台‘电子隧道扫描显微镜’,用于石墨烯的表征观察。这种显微镜的理论基础是利用电子的隧穿效应,制作一个原子级尖锐的针尖,通过扫描材料表面形成原子级分辨图像。”
邓教授眼睛一亮:“这本身就是一项前沿技术。如果真能做成,对我们的材料研究也有实质帮助。”
“这个设备技术难度极高。”吕辰说,“需要极低温、超高真空、极度稳定的防震环境、复杂的电子控制系统……,但的确是真正的研究利器。”
整个计划轮廓清晰起来,两篇论文、一个泄露的武器计划、一项国际合作。
真真假假,虚实结合。
周处长深吸一口气,看向灰棉袄年轻人:“小陆,你怎么看?”
被称作“小陆”的灰棉袄年轻人,名叫陆凯旋,国安局的高级情报分析师,他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沉吟片刻。
“这是一场主动的情报与技术战争。”他的声音很平静,“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它要求我们不仅要在技术上能站得住脚,还要在情报、外交、经济多个战场协调行动。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适得其反。”
“但被动挨打更危险。”丘岩沉声道,“如果只防守,不反击,对手会得寸进尺。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我们的底线,一次又一次地掐住我们的脖子。只有让他们也感到痛,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仅能防守,还有反击的意志和手段,才能建立起真正的威慑。”
孙书记点头:“我同意丘书记的观点,一味防守,最终会失去所有阵地。适当的、有节制的反击,是维持战略平衡的必要手段。”
刘星海思索道:“从技术层面看,小吕提出的诱饵论文是可行的,它的理论和实验设计,可以在不泄露我们真正核心技术的前提下,构建一个消耗巨大的研究方向,这确实可能误导对手。”
邓教授补充:“我可以从理论物理的角度,主持设计这两篇论文,保证科学严谨性。”
周处长开口:“我赞同在防守的同时,进行有限度的、可控的反击。但所有行动,必须严格服从国家整体战略,经过充分论证和批准。不能凭一时意气,擅自行动。”
他看向刘星海和陆凯旋:“技术层面的反击方案,可以由专家组详细设计。但是否实施、如何实施、何时实施,必须由上级决策。”
陆凯旋点头:“我会立即将今天的讨论整理成报告,向上级汇报。包括泄露事件的详细情况、我们的损失评估、自主替代方案,以及……,吕辰同志提出的反击计划框架。”
会议进行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路灯在风雪中发出昏黄的光。
孙书记站起身:“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各位同志,泄密事件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但也是一次警醒。从现在开始,红星所、6305厂、所有‘星河计划’参与单位,必须全面升级保密措施,重新评估技术路线,加快自主替代步伐。”
众人陆续起身,准备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前世记忆中的那些场景浮现在吕辰脑海浮现,技术封锁、专利壁垒、市场垄断、人才争夺……那是一场上百年的技术战争,而落后得太久,追赶得太辛苦。
这一世,他们有了机会,但敌人也在行动,而且行动得更早、更精准。
第400章 堂堂正道
红星所,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几张凝重的面孔。
散会后,刘星海教授特意留下王先生、邓教授、陈光远,还有吕辰,五人默默来到他的办公室。
没有人急着开口。
茶壶在咕嘟作响,水汽袅袅升起。
刘星海教授亲自给每人斟了茶。
茶叶是普通的高末,但在这样的冬夜里,至少能暖一暖手。
邓教授捧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杯口蒸腾的白汽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位理论物理领域的泰斗,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坐在靠门的位置,吕辰能清晰感觉到房间里的压抑。
他知道,自己一时冲动,只顾着反击,提出了“技术钓鱼”方案,却把最艰难的抉择摆在了邓教授面前。
让邓教授这样一位德高望重、毕生追求真理、视科学精神为生命的学者,去撰写带有“致命逻辑缺陷”的诱饵论文,这无异于让他背叛自己的学术信仰。
但正如陆凯旋所说,如果没有足够深厚的理论功底,没有在国际学术界的分量,做出来的“诱饵”根本骗不了那些顶尖的对手。
这就形成了一个残酷的悖论。
越是纯粹的科学家,越适合执行这个任务;但越是纯粹的科学家,就越难以接受这种“玷污科学”的行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茶杯里的水汽渐渐稀薄。
终于,邓教授放下茶杯,缓缓抬起头。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着镜片,动作很慢,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
“二维碳原子材料......”他喃喃道,“华莱士的紧束缚模型,朗道和佩尔斯的理论......”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变得清明:“从纯粹的学术角度来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极具魅力。二维晶体在热力学上不稳定,这是朗道-佩尔斯理论的核心结论。但如果能找到一个理论框架,证明在特定条件下这种不稳定性可以被抑制......”
他在桌上摊开一张草稿纸,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滑动,留下一个个优雅的数学符号。
“看这里。”邓教授的声音变得专注,“朗道-佩尔斯定理的假设是无限大自由二维晶格。但如果我们引入衬底耦合效应......”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组哈密顿量。
“石墨层内的碳-碳σ键,键能大约5电子伏特,这比通常的范德华相互作用强两个数量级。如果考虑衬底提供的周期性势场,我们可以重新推导自由能泛函......”
公式一行行延伸,像一条条精巧的锁链,将那些抽象的物理概念紧紧捆缚在一起。
王先生探身细看,虽然他不是理论物理专家,但作为光学大家,对数学语言有着天然的敏感。
他能看出,邓教授不是在胡编乱造,而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理论推演。
“有趣。”王先生轻声道,“如果衬底的晶格常数与二维碳材料的晶格常数形成特定的失配度,确实可能引入一个等效的‘钉扎势’,抑制面外涨落……”
邓教授点点头,又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不止如此。如果我们考虑有限尺寸效应,比如二维碳材料的横向尺寸被限制在微米甚至纳米量级,那么热涨落的能谱会发生变化。这时候,默恩-瓦格纳定理的适用性就需要重新审视……”
他停下笔,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
“我不会去编造虚假的论文。”邓教授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固执与庄严,“如果要做,我就会把它当做一流的、甚至可能开宗立派的理论工作去做。每一个假设都必须严谨,每一个推论都必须经得起同行最苛刻的审阅。”
他顿了顿:“但在这项真实的工作中,我们可以精巧地设置‘路标’。”
刘星海教授眼睛一亮:“老邓,你的意思是......”
“论文在‘是什么’和‘为什么重要’上,必须完全真实、深刻、具有革命性。”邓教授解释道,“这将为我们中国理论物理学界,赢得国际学术声誉和话语权。但在‘如何实现’上......”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分叉的路。
“我们可以设计一条理论上最优、但对实验条件要求近乎苛刻的制备路径。”邓教授的语气变得冷静而周密,“比如,在论文的实验验证部分,我们可以提出,要获得可用于高性能电子器件的高质量单层二维碳材料,必须在某种理论计算出的‘理想’金属合金衬底上生长。”
“这种合金,”他加重语气,“可能需要五种以上的稀有元素按特定比例合成,铂、铱、钌、铑,或许再加上一点锇。每种元素的纯度要求都在6N以上,合金的原子级平整度要达到现有技术极限。生长环境需要极端超高真空,背景压力低于10的负10次方帕,温度控制在1200到1500摄氏度之间,采用分子束外延技术逐原子沉积......”
王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这条件……,别说国内,全世界也没几个实验室能达到。”
“就是要达不到。”邓教授平静地说,“我可以在论文中严谨论证,其他可能的简单方法,比如机械剥离、化学气相沉积在常规衬底上,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理论限制,无法获得高质量的大面积样品,我们会用详尽的数学推导和物理模型‘证明’这一点。”
陈光远忍不住插话:“五种6N纯度的铂族稀有金属,光是材料成本就是天文数字。极端超高真空分子束外延系统,造价在千万美元级别。如果有人真的按照这条路径去尝试,那将是一个资源消耗的无底洞。”
邓教授推了推眼镜:“即使投入如此巨资,成功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因为我们在理论模型中,会悄悄埋下一个‘毒丸’。”
“毒丸?”
“一个极其隐蔽的假设。”邓教授在纸上写下一个复杂的积分表达式,“比如在这个积分核函数中,引入一个微小的参数e。在通常的实验条件下,e可以近似为零,不影响结论。但在我们设定的极端条件下,也就是那五种稀有元素合金衬底上,e会变得不可忽略。它的存在会导致晶格失配的‘最优点’在实际中无法真正达到。”
他抬起头:“但这一点,只有在实际建造了那样一套系统、并积累了海量数据后,才可能被发现。而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投入了数年时间和数千万美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星海教授缓缓点头:“用真实的科学成就作为诱饵,对手才不会怀疑,反而会全力跟进。而我们在发表这篇论文的同时,自己私下里可以探索更朴实但更可行的路径。”
王先生沉吟道:“如果真的能做出这样的理论工作,本身也是对国家科技事业的贡献。二维材料如果真能实现,确实是‘未来材料之王’。”
“但这项工作......”邓教授的声音低沉下来,“也会让我内心煎熬。”
他看向窗外的黑夜:“作为一个科研人,我的本能是探索最简洁、最优美的真理。但现在,我不得不暂时‘锁住’这种本能,去精心构建那条最复杂的‘歧路’。每一次推演,我都要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显而易见的简单解,而要专注于编织那个华丽的陷阱。”
刘星海教授轻声说:“老邓,如果你觉得......”
“不。”邓教授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邓教授眼神坚定:“个人才智必须服务于国家命运。如果我的论文能为我们的五微米、三微米产线争取到宝贵的时间,那么,这就是值得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
风雪在窗外呼啸,他的背影有些单薄。
“我这一代人,经历过战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一无所有。”邓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点追赶的希望,却又要面临这样的封锁和打压。如果写几篇带着特殊目的的论文,就能为这个国家撕开一道口子,那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刘星海教授脸上。
邓教授一字一顿,说得郑重而庄严:“如果组织决定采用这个方案,我愿意承担这项双重使命。”
房间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呼气声。
刘星海走到邓教授面前,郑重道:“老邓,我代表‘星河计划’,感谢您。”
邓教授摇摇头:“不必谢我。只是......”他顿了顿,“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邓教授认真地说:“为了避免国内的年轻人,特别是我们自己的研究生和青年学者,被这些‘战略论文’误导,影响他们真正的科研方向,我建议,在‘星河计划’内部成立一个‘战略技术预研室’。”
“战略技术预研室?”
“对。”邓教授点头,“由最核心、最可靠的专家组成。审核所有‘战略误导’方案,确保其不会误伤自己人,不会把我们的年轻学者引向歧途;基于我们对‘误导方案’缺陷的洞察,悄悄开展真正的、务实的预研。”
他看向吕辰:“比如小吕提到的扫描隧道显微镜。如果我们要用它作为国际合作项目,那么在这个预研室里,我们就要同步研究更务实的技术路径。公开的方案可以追求0.01埃的纵向分辨率、全自动原子操纵功能这些‘不可能三角’,但私下里,我们要研制的是能在常温常压下工作、分辨率达到1埃就足够用的实用化原型机。”
王先生眼睛一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栈道要修得光彩夺目,让所有人都想来走;陈仓则要悄然无声。”
“正是。”邓教授说,“国际合作项目的主要目的,是学习西方顶尖实验室设计精密仪器的思路;获取我们难以自产的特定核心部件;把他们追求‘不可能参数’过程中产生的副产物技术,悄悄吸收,用于我们自己的务实开发。”
刘星海教授点头:“这个建议很好。战略技术预研室……,由老邓你来牵头,王先生、我,再加上几个绝对可靠的专家组成核心小组。所有‘战略误导’方案都必须经过这个小组审核,确保安全。”
讨论又持续了半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终于,王先生和陈光远先后起身告辞。
邓教授也站起身,刘星海教授送他到门口。
“老邓,您回去先好好休息。”刘星海教授低声说,“这件事不急在一时。您先构思,等思路成熟了再动笔。”
邓教授点点头,戴上棉帽,裹紧大衣,踏进了门外的风雪中。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星海教授和吕辰两个人。
电炉上的水又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
刘星海教授没有去管,他转过身,看着吕辰,目光复杂。
“小吕,”他缓缓开口,“你今天提出的这些想法......很大胆,很有魄力。”
吕辰站起身:“老师,我......”
“坐。”刘星海教授摆摆手,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他轻声问。
吕辰摇摇头。
“我在想,我这一辈子教书育人,总是跟学生们说,做科研,心术要正。要走堂堂正正的大路,要追求真理,要光明磊落。”刘星海教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是今天,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是怎么用科学论文做诱饵,怎么在国际合作中‘暗度陈仓’......”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你让我这个当老师的,以后怎么面对学生?怎么跟他们讲科学精神?”
吕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为了国家。”刘星海教授继续说,“泄密事件让我们陷入了被动,如果不想办法反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掐住我们的脖子。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
他停顿了很久。
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小吕,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刘星海教授的声音变得严肃,“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后续的计划,你不要再参与了。”
吕辰一怔:“老师,我......”
“这是为你好。”刘星海教授打断他,“做科研,心术要正。你是‘星河计划’的核心骨干,是6305厂的系统集成专员。你的首要任务,是钻研技术,是解决工程难题,是把生产线建起来,是把芯片造出来。而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而不是钻研这些“歪门邪道”。
吕辰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站起身,向着刘星海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是我考虑不周,让您和邓教授为难了。以后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把心思都放在正经的技术攻关上。”
“你能明白就好。”刘星海教授站起身,拍了拍吕辰的肩膀,“回去吧,天晚了。”
吕辰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老师您也早点回去。”
走出办公室,吕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清醒了一些。
刘星海教授说得对,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星河计划,是把芯片造出来。
其他的,有更合适的人去操心。
他裹紧棉大衣,推门走进风雪中。
骑车出了厂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飞舞。
一路来到天桥水产市场。
经理室的灯还在亮着,吕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阮鱼头粗哑的声音:“谁啊?”
“阮叔,是我,吕辰。”
门吱呀一声开了,阮鱼头披着件旧棉袄,手里还拿着个记账本,看样子是在盘账。
“小吕?这么晚咋来了?”阮鱼头有些意外,赶紧把他让进屋,“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吕辰搓了搓冻僵的手,在炉子边坐下。
“阮叔,打扰您休息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是这么回事,厂里要给专家们准备年货,李厂长交代我弄点水产,我就想来问问您,有没有门路。”
阮鱼头给吕辰发了一支烟,又摸出烟袋锅子,装上一锅烟丝,就着炉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鲜货啊......”他吐出烟圈,眯着眼睛,“这季节,河湖都冻瓷实了,要说鲜鱼,除非你那朋友......”
吕辰点头:“是这么回事,还得往阮叔这里周转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李怀德批的条子,上面盖着轧钢厂的红章。
“阮叔,您看看,这是厂里批了专款。”
阮鱼头接过条子,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有这手续就好办。不过每家分两条鱼、一斤虾,这量可不少,怎么样,你朋友那里够不够,时间在什么时候?”
“货差不多有这三倍,”吕辰说道,“按我朋友的意思,其他的就给阮叔你处理,时间嘛,就在小年前一天。”
阮鱼头大喜,他把条子小心收好,再次压低声音:“对了,除了这些,你那朋友今年还有其他的吗?”
“有。”吕辰也压低声音,“今年量可能更大些。除了猪肉、羊肉、鸡鸭,还有些腊货、蛋类。阮叔,您看......”
阮鱼头眼睛亮了亮,他磕了磕烟袋锅子:“还是老规矩,走特需渠道。东郊仓库,怎么样?”
“成。”吕辰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吕辰起身告辞。
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陈雪茹、娄晓娥和表妹雨水,还在讨论着薛宝钗的衣服。
他停好车,拍了拍身上的雪,推开屋门。
娄晓娥起身给他接过帆布包:“回来啦?吃过饭没?灶上给你温着粥呢。”
“还没吃,”吕辰脱下棉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炉子边坐下,娄晓娥给他盛粥。
吕辰对嫂子陈雪茹说了轧钢厂要给专家做衣服的事:“李厂长的意思,是想请咱们合作社给专家们每人做一身像样的衣服。中山装或者列宁装都行,料子要扎实,做工要细致。”
他看着陈雪茹:“嫂子,您看这活接得过来吗?差不多两百套呢。”
陈雪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两百套......工期要求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前做完。”
“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上没问题。”她想了想,“这样,明天下午,我带两个人过去,就在厂招待所,给专家们现场量尺寸,也省得专家们跑。”
吕辰点点头:“这办法好,那嫂子,这事就拜托您了。明天我去跟李厂长说,让他安排招待所那边配合。”
“行。”陈雪茹爽快应下,“料子呢,社里新来了一批哔叽和华达呢,我看就用这个。”
又商量了些细节,吕辰喝了一碗粥,娄晓娥打来热水泡了个脚,才休息。
第401章 中试线的七只老虎
秘密泄露的阴霾,笼罩在红星所上空。
但“星河计划”这台庞大的机器,反而运转得更加有力。
泄密事件敲碎了最后的幻想,所有人都明白,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1963年12月初,一场关键会议在红星所召开。
刘星海教授站在“6305厂总体规划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
“模拟线让我们知道了什么不该做、最差要做到什么程度、哪些地方必须死守。现在,我们要进入下一阶段,弄明白具体该怎么做、能做到多好、会遇到哪些真正的难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丘岩、李怀德、陈光远、宋颜,以及红星所核心团队、前来支援的专家组、梁先生及其团队的核心成员。
刘星海教授介绍建设目标:“在红星所的集成电路实验车间,建成一条具备完整5微米工艺验证能力的集成电路研发中试线。这不是模拟教学,这是真实芯片的预产房。”
“我们的核心目标是打通全流程、验证工艺窗口、培养淬火团队、暴露所有问题。产出可复制、可转移的成套工艺文件,以及搞清楚6305厂建设与运行需要规避的问题。”
刘星海教授加重语气:“标准要向6305厂设计指标看齐,甚至在某些环节要更严苛。洁净度目标,整体力争class 1000,光刻、键合等关键区域局部必须达到class 100。温湿度控制、振动抑制、物料纯度管理,全部比模拟线提升一个数量级。梁先生的团队将全程参与设计与施工监督,把这里当作6305厂核心车间的一次全尺寸、全要素的实战演练。”
他看向墙上的日历:“在1964年8月,中试线必须建成,必须出片,必须形成成套文件。这是我们向国家立下的军令状,也是‘星河计划’能否从图纸走向实体的关键一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钢笔划过笔记本的沙沙声。
时间紧迫,任务重大。
每个人都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但更多是兴奋。
终于,要动真格的了。
刘星海教授定调后,宋颜开始介绍具体要求:“月产能目标,50到100片4英寸硅片,足够了。它的核心价值不在量,而在‘质’和‘知’。”
他无奈地笑了笑:“至于设备来源,依然是‘八国联军’。仿制的扩散炉,改造的真空泵,从旧仓库淘来的老式坐标台,还有我们自制的‘掐丝珐琅’控制柜和脉冲电机驱动模块。突出两个特别:改造和适配。”
投影上显示车间布局草图:“初步规划,分六个功能区。”
宋颜教授一一介绍。
核心区是光刻与图形转移,半接触式光刻机是心脏,由长光所提供最新改进型。
掩模版是当前最大短板,采用“过渡方案”,短期利用哈工大改造的高精度绘图仪,在红色橘皮薄膜上绘制放大100倍至1000倍的电路图案,再用长光所的精缩相机,分步缩微至实际尺寸,制作铬版或超硬薄膜版。
版基采用国产光学玻璃,平整度需经过严格筛选。
同时,上海感光厂尝试利用其特种电影胶片作为低成本、一次性掩模版,用于非关键层或操作员培训。
涂胶显影采用半自动匀胶台,真空吸附硅片,转速可调。
显影采用定时刻浸槽,定时精度需达到秒级。
在薄膜区,氧化/扩散采用国产三管卧式扩散炉,温度控制依赖红星所工业监测实验室研发的“掐丝珐琅”数字监测与继电器逻辑控制系统,目标控温精度±3°c。
化学气相沉积使用真空所提供的石英管反应室,外围包裹自制电阻炉加热。
设备简陋,但对气流、温度均匀性要求极高。
物理气相沉积即真空镀膜,用于金属铝电极的蒸发,蒸发源为简单的钨丝篮。
在掺杂区,离子注入机是“宝贝疙瘩”,由兰州510所提供的原理样机,极其珍贵,也极不稳定,大部分时间可能处于“调试”或“维修”状态。
因此,主流掺杂工艺仍依赖固态源扩散,使用硼微晶玻璃片、磷钙玻璃片作为掺杂源,在扩散炉中进行。
关键监控手段是四探针测试仪,测量薄层电阻,反推掺杂浓度与均匀性。
刻蚀区以湿法刻蚀为主。
计划设立一排耐酸碱通风橱,内置石英或聚四氟乙烯刻蚀槽,用恒温水浴锅控制刻蚀液温度在±0.5°c范围内。
同时,探索干法刻蚀,利用一台由无线电研究所协助改造的简易等离子去胶机,尝试用于关键尺寸图形或新材料的研究。
在金属化与互联区,真空镀膜机蒸镀铝电极后,使用一台小型合金炉,在特定气氛下进行铝-硅接触的合金化处理,降低接触电阻。
引线键合是真正的“手艺活”。
自动键合机原理样机尚未成功,只能依赖手工。
在双筒立体显微镜下,操作员用特制的热压劈刀或金丝球焊笔,进行精密的热压键合或球焊。
这一环节,对操作员的手稳度、眼力、技巧和心理素质,是终极考验。
最后是检测与封装区。
检测主要依靠一台带有微分干涉相衬附件的进口光学显微镜,这是观察图形、检查缺陷的“眼睛”。
电学测试方面,计划用高精度千分尺改装成x-Y移动平台,自制一个简易探针台,手动操作钨钢探针测试芯片的电参数。
扫描电子显微镜原型机还在北京电子管厂攻关,因此,关键的微观形貌观察和失效分析暂时是空白,只能依赖光学推断和电学反推。
封装采用陶瓷双列直插封装,封装外壳由红星所工业陶瓷中心试制生产。
最后的封盖工序,在一个小型充氮手套箱内进行,防止内部污染。
“各位,”宋颜神情严肃,“我们有建设模拟线的经验,但中试线的难度,是几何级数的提升。它外表会是各种老旧设备拼凑的杂牌军,但内核必须是一所纪律严明、数据驱动的现代军校。它的成功,不在于做出多少片完美芯片,而在于,用最低的成本、最短的时间,把未来工业化生产中能犯的、不能犯的错误,都尽可能地犯一遍,并且,把每一次错误的教训,都变成铁打的规则和活的人才。”
会议进入攻坚部署阶段。
刘星海教授根据前期梳理和专家判断,明确指出了建设中试线必须跨越的七道天堑,他称之为“七只挡路虎”。
“第一只虎,洁净环境系统。”刘星海教授看向梁先生团队和负责环境控制的专家组,“我们不可能、也不应该追求整个车间达到class 100。那不现实,也无必要。我们的策略是‘关键区域局部保障 + 严格的气流与污染管控’的务实路径。兰大和成电的团队牵头,联合攻关。”
兰大的岳伴教授站起身:“空气过滤是首关,我们需要稳定可靠的亚高效甚至高效过滤器。已经联系了航天部门,他们能提供少量用于舱内空气净化的石棉纤维滤纸,但量远远不够。”
汤渺教授接口道:“材料中心在尝试另一条路,利用研究多孔陶瓷的技术,烧结制备陶瓷基板高效过滤器。优点是耐高温、可反复清洗再生,缺点是阻力大、脆性高。但如果成功,可以作为关键设备自带送风单元的终极过滤段,或者用于小型超净工作台。”
梁先生团队的年轻工程师补充道:“过滤器的结构设计采用折皱式,用浸渍过酚醛树脂的薄铝箔做折叠隔板,最大限度增大过滤面积,降低风阻。送风机组打算用淘汰的工业鼓风机改造,重点解决噪音和振动问题。”
“气流组织是核心。”成电的郑长枫也有方案,“必须要建立‘洁净岛’概念。在光刻机、涂胶台、键合显微镜上方,设计垂直层流罩。顶部风机下接预过滤、高效过滤箱体,经过穿孔板均流,形成向下‘空气瀑布’。罩体用不锈钢板焊接,关键在密封和防止自身产尘。气流严格单向,送风口在上,回风口在设备侧下方或底部,确保气流将操作员散发微粒带走,而不是吹向硅片。即使整体洁净度不高,也要建立明确的‘压力阶梯’……”
“温湿度控制,”钱兰汇报,“加热用蒸汽盘管,冷却用冷却塔水通过表冷器。控制核心是天津仪表厂试制的气动比例积分调节阀,精度和可靠性待验证。夏季除湿靠表冷器冷凝除湿,加湿准备试用工业超声波加湿器,但要防止水雾携带杂质。关键设备的基础,我们计划制作独立的大质量混凝土惯性块,与建筑结构柔性隔离,所有连接的风管、水管全部改用帆布或橡胶软连接。”
“第二只虎,超纯水。”刘星海教授看向上海医工院的专家,“放弃一步到位的幻想,建立‘多级联产、终端精制、在线监测、分级使用’的系统。由上海医工院牵头,联合南开大学、上海试剂总厂攻关。”
上海医工院的沈工程师语气沉稳:“水源只能是自来水。我们先上活性炭过滤和聚丙烯熔喷滤芯过滤器,去除余氯、有机物和大颗粒。初级净化是化工常见设备,石英砂过滤+无烟煤、石英砂、石榴石分层等多介质过滤+5微米保安过滤器。”
他调出幻灯片示意图:“核心脱盐分两级。第一级,用电渗析。借鉴苦咸水淡化技术,设计小型电渗析堆,作为预脱盐主力,能去除80%-90%离子,大幅减轻后续离子交换负荷。第二级,离子交换。南开大学提供了最高级别的核子级离子交换树脂。我们采用‘混床’设计,阴阳离子树脂均匀混合,达到最好‘抛光’效果。交换柱设计成可拆卸、便于再生,树脂床高细比要大,减少‘沟流’现象。”
“再生是命门。”他加重语气,“再生用的酸、碱和水,必须达到‘电子级’纯度。上海试剂总厂负责提供。否则,再生过程就是一次严重的污染过程。在每个高纯水使用点前,我们再加一级小型‘抛光混床’,甚至直接使用‘核子级抛光树脂柱’,确保最后一关的绝对纯净。”
沈工程师继续道:“我们尝试在循环管路中加装低压汞灯紫外线杀菌器。另外,化学所提供的醋酸纤维素中空纤维膜,我们打算做成小型组件,用于终端去除热源和极细微颗粒。输送管道,全部使用太钢特种钢厂生产的不锈钢管,内壁进行电抛光和钝化处理。系统设计成闭路循环,24小时低流速运行,回水经过紫外杀菌和终端过滤后,再回到主系统。”
“至于水质监控,”他最后说,“核心是国产电阻率仪,目前精度勉强能达到15兆欧·厘米,低于18兆欧的理论纯水值。我们计划设立一个‘水质监测台’,除了在线电阻率监测,还定期手动检测硅含量、颗粒物计数和细菌总数。水质分级使用,最高级的水只用于最终硅片清洗和配制关键试剂。”
刘星海教授点点头:“环境和水是基础,但真正的硬仗,是让这些实验室的‘宝贝’设备在一起稳定工作。我们至少要面对另外五只同样凶猛的‘老虎’。”
“第三只虎,”他语气凝重,“特种气体与化学品的安全‘驯化’。砷烷、磷烷、硅烷……这些是芯片的‘血液’,也是剧毒、易燃、易爆的‘隐形杀手’。处理不当,就不是出不出芯片的问题,是出不出人命的问题。”
一位表情刻板、眼神如鹰的中年人站起身,他是核工业部派来的安全工艺专家安工:“气瓶间必须独立建造,实体墙隔离,防爆门,独立强排风,泄爆面设计,地面防渗漏处理,气体泄漏探测报警器必须双备份,报警信号直通控制室和厂区消防站。气瓶必须用链子固定,使用防逆流阀、限流 orifice、自动切断阀。输送管道,我们建议采用双套管设计,内管走特气,外管走氮气保护并兼作泄漏检测腔。所有焊接必须采用特种焊接工艺,并由航天一院的流体工程师现场指导和检验。应急预案会细化到每一个动作,谁负责切断气源?谁负责启动排风?谁负责疏散人员?谁负责佩戴正压式空气呼吸器进入处置?每个季度必须进行实战演练……”
“第四只虎,‘微振动’与‘热变形’。”刘星海教授看向哈工大的包康建教授和机床研究所的专家,“光刻对准精度要求平台振动在微米甚至亚微米级。但实验车间位于厂区,重型卡车、隔壁天车、地下水泵,都是振动源。一台扩散炉从室温升到1200度,热膨胀数毫米,如果连接管道是刚性的,应力就会摧毁光刻机的精度。”
包教授介绍:“通过理论计算和简易模型测试,我们设计了一个多级隔振方案。首先,光刻、检测等关键设备区域的建筑基础与周围车间基础设置隔振沟,填充软质材料。其次,关键设备自身采用高性能隔振器,我们正在测试一种钢丝绳隔振器与空气弹簧结合的方案,兼顾低频和高频隔振。最后,对于扩散炉、真空泵等振源,在其基础下加装主动或被动隔振台,尽量将振动‘锁死’在源头。”
机床研究所的程高工补充:“我们和红星所合作,正在研制一种‘仿制精密机床基础’的通用型隔振平台。内部是钢筋混凝土重型底座,外部包覆阻尼层,底座与地面通过特制隔振器连接。平台上可以安装光刻机、精密检测设备等。我们力争让它成为中试线关键工位的标准配置。对于热变形,所有与热设备连接的管道,必须采用金属波纹管或橡胶软管进行‘热补偿’连接,并预留足够的伸缩余量。管线布局要避免‘热短路’,防止热设备的热量通过金属支架直接传导给精密设备。”
“第五只虎,‘脏’电。”刘星海教授看向武水院陈副院长,以及特意请来的广播局电源工程师老周,“电网电压波动、瞬间跌落、高频谐波,对精密控制电路和敏感仪器是致命的。尤其是光刻机的曝光灯电源、扩散炉的温控器。”
广播局的老周师傅,一位头发花白、手指粗糙的老工程师,说话带着浓重的天津口音:“中试线的设备,对电源要求很高,我们的法子,是主路和备用路自动切换,切换时间控制在毫秒级;在线式的磁饱和稳压器,对付一般的电压波动还行;关键部位再用电动发电机组,把市电变成完全隔离、波形纯净的‘再发电’。不过电动发电机组个头大、效率低、有噪音。”
武水院的陈副院长接着道:“综合老周师傅的经验和中试线实际,我们计划研制‘工业级精密电源柜’。内部集成一级EmI滤波器滤除高频干扰;一级宽范围输入的交流稳压器;一组大容量飞轮储能装置,利用高速旋转的飞轮惯性,在瞬间断电时维持数十到数百毫秒的输出;最后是隔离变压器。目标是为每个关键设备提供一个独立的‘纯净电源岛’……”
“第六只虎,材料与界面的‘相互折磨’。”刘星海教授的目光投向冶金所和化学所的代表,“硅片与氧化层的应力导致开裂,铝电极与硅的接触电阻不稳定,光刻胶与不同衬底的黏附性差异,湿法刻蚀中的侧向钻蚀……这些界面问题,是工艺不稳定的根源,往往需要表面科学和材料物理的深层解释。”
冶金所的杨研究员起身道:“按我们和化学所的交流,是在红星所,联合建立一个故障诊断中心,提供x射线光电子能谱、俄歇电子能谱、x射线衍射等分析设备。当工艺出现异常,可以直接送到中心。利用表面分析手段,分析界面成分、化学态、晶体结构。还可以从化学反应动力学、表面吸附模型等角度进行理论计算和模拟。给出可能的作用机理和改进方向建议……”
“第七只虎,”刘星海教授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红星所内部的各位负责人,“是从‘手感’、‘经验’到‘数据’、‘规范’的知识炼狱。这是最根本、最艰难的文化转型。这只老虎,没有外援可以依赖,必须由我们红星所自己,在血与火的实践中完成攻关。”
他看向宋颜、吕辰、谢凯、钱兰、诸葛彪、吴国华等人等人:“模拟线我们开了个头,但中试线要求更彻底。每一个工艺步骤,必须定义清晰的输入输出参数和合格范围;每一次设备操作,必须有关键步骤的确认清单和记录;每一个异常或故障,必须有结构化的分析报告;甚至,老师傅说的‘火候’和‘感觉’,我们都必须想办法将其量化,转换成温度曲线、光谱数据或图像特征……”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天。
七只“老虎”被逐一认领,牵头单位、配合单位、核心负责人、关键技术路径、资源需求、时间节点被反复讨论、明确、记录。
散会时,已是星斗满天。
第402章 打虎硬上
动员会结束,第二天一早,红星所右翼楼后方,集成电路实验车间已是热火朝天。
机器轰鸣、切割金属…… ,人声鼎沸。
吕辰的办公室里,贴满了中试线的总平面图、各区域详图、管线综合图、进度甘特图,以及用不同颜色标注的“七虎攻坚作战图”。
桌上堆着厚厚的设备清单、技术协议、施工日志和问题跟踪表。
洁净环境系统的攻坚战率先打响。
南州大学岳伴教授和成电郑老师团队驻扎在现场,与梁先生手下的建筑工程师、红星所的暖通工程师组成了联合指挥部。
首要难题是高效过滤器的获取与自制。
航天部门支援的石棉纤维滤纸到了,只有区区五十平方米,对于庞大的送风系统需求来说,杯水车薪。
汤渺教授的材料团队压力巨大。
多孔陶瓷过滤器的研制取得了初步进展,他们以氧化铝和硅酸铝为基料,添加造孔剂,在特定温度下烧结,得到了孔隙率可达40%、平均孔径在1-5微米的多孔陶瓷片。
但如何将脆性的陶瓷片做成面积足够大、强度能承受风压、且密封良好的过滤器单元,是巨大的挑战。
“不能做成平板,强度不够,风阻也大。”吕辰盯着烧结出来的小样片发愁。
“借鉴折皱式金属过滤器的结构呢?”岳伴教授拿起一张铝箔隔板,“把多孔陶瓷做成薄板,然后像折纸一样折叠起来,用耐高温的陶瓷粘合剂粘接边缘,形成一个陶瓷‘手风琴’。折叠结构既能增加面积,又能增强整体抗弯强度。”
“陶瓷薄板……我们现在的工艺,厚度低于3毫米就容易碎裂。”汤渺教授沉吟。
“试试流延成型。”岳伴教授提了一个建议,“把陶瓷粉料、粘结剂、塑化剂、溶剂混合成均匀的浆料,用刮刀在平整的基带上流延成薄层,干燥后形成柔韧的‘生瓷带’。我们可以把生瓷带像处理纸张一样折叠、切割,然后再进行烧结定型。这样或许能得到更薄、更均匀的陶瓷片。”
这个思路让材料团队眼前一亮。
立即调整实验方案,开始尝试流延工艺。
同时,对于无法等待陶瓷过滤器的区域,联合团队决定“土法上马”,采购中效无纺布过滤器作为前置,后面串联多层浸渍了特种胶液的超细玻璃纤维棉,自制“夹心饼干”式过滤器。
虽然效率达不到高效级别,阻力也大,但至少能大幅降低进入核心区域的尘埃浓度,为关键设备自带的“洁净岛”工作台减轻负担。
垂直层流工作台的设计和加工同步进行。
不锈钢板焊接的箱体要求极高的密封性,所有焊缝必须打磨平整、做检漏测试。
风机选用低噪音的离心风机,但需要重新设计叶轮和蜗壳,以减少自身振动和湍流。
最关键的均流装置,开始尝试用多层不同目数的不锈钢丝网叠加,后来发现阻力不均,改为在出风口下方安装一种特制的“微孔泡沫铝”阻尼层。
这是从航天材料渠道搞到的“宝贝”,孔隙均匀,既能有效均流,自身产尘极少。
梁先生的团队负责整个车间的压力梯度设计和施工。
他们用彩色的塑料条在墙上标出了不同洁净等级区域的边界,并精心计算和调整各区域的送风量和回风量比例。
为了维持正压,回风口的面积和位置经过反复模拟和现场烟雾测试。
车间大门改造成带互锁装置的双门气闸室,人员进入必须按规定路线更衣、风淋。
超纯水系统,在车间旁一个单独隔出的区域内紧锣密鼓地建设。
上海医工院的沈工程师成了这里的“大总管”。
电渗析堆是定制的小型设备,电极板、离子交换膜、隔板的组装和密封要求极高,稍有泄漏,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安装调试阶段,经常出现水流不均、脱盐率波动的问题。
沈工带着工人一遍遍拆装,调整垫片厚度,测试不同流速下的性能。
离子交换柱的安装更是细致活。
南开大学提供的核子级树脂,像金沙一样珍贵。
填充时必须缓慢、均匀,防止产生气泡或分层。
再生用的电子级酸碱,由上海试剂总厂派专人押运而来,储存和使用都有严格的规程。
管道焊接是另一个难点。
不锈钢管的焊接必须采用氩弧焊,内部充氩气保护,防止焊口内壁氧化。
焊工需要经过专门培训,每个焊口完成后,都要进行内窥镜检查和水压、氦质谱检漏测试。
沈工拿着检漏仪,像猎犬一样在密密麻麻的管道间巡视,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泄漏信号。
水质监测台搭建起来,国产电阻率仪、简易的颗粒计数装置、细菌培养皿摆放就位。
虽然简陋,但构成了最基本的水质监控网络。
特种气体系统,位于车间最外围一个单独建造的、带有厚重防爆墙的小房子里。
这里的气氛最为肃杀。
核工业部的安工脸色永远像钢板一样冷硬。
他制定的安全规程细致到近乎苛刻,进入气瓶间必须两人同行,穿戴防静电服和护目镜;任何操作前必须进行气体泄漏预想和应急预案口头复述;工具必须使用防爆型;气瓶固定链的松紧程度都有规定……
航天一院的流体工程师,对管道施工质量有着偏执的要求。
双套管系统的焊接全部采用自动轨道焊,焊前坡口加工精度、焊后x光探伤,一个环节都不能少。
他拿着放大镜和焊缝检验尺,一寸寸地检查,不合格的焊缝立即割掉重焊。
气体泄漏探测器的安装和调试花了大量时间。
催化燃烧式探测器对氢气、硅烷敏感,但对磷烷、砷烷效果不佳;电化学式探测器精度高,但寿命短,容易中毒。
最终采用了组合方案,关键点位安装双探测器,信号引入中试线中央控制室,并设置了声光报警和自动切断阀联动逻辑。
微振动与热变形控制,是一场静默的战争。
哈工大包教授带头做理论计算,制定隔振方案,但现场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在光刻机预定位置开挖基础坑时,发现地下有老旧的管线,不得不重新调整位置。
浇筑独立惯性基础时,对混凝土的配比、浇筑速度、养护条件都有严格要求,以确保基础内部密实、无裂缝。
特制的钢丝绳隔振器和空气弹簧组合隔振平台,由机床研究所和红星所机械加工车间联合试制。
第一批样品的阻尼特性不理想,在模拟振动台上测试时,共振峰值过高。
包教授连夜调整参数,重新设计内部结构,第二批样品才基本满足要求。
热补偿管道的安装考验的是细心和经验。
连接扩散炉的冷却水管、工艺气管,全部换成了不锈钢波纹管。
安装时,必须根据设备冷热态的位移量,精确计算波纹管的预拉伸或预压缩量,并设置好导向支架,防止管道扭曲或承受额外应力。
老师傅们拿着尺子和水平仪,反复测量调整,嘴里念叨着:“热胀冷缩,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为了治理“脏”电,广播局和武水院的团队使出了浑身解数。
“工业级精密电源柜”的研制并不顺利。
宽范围输入的交流稳压器,在负载突变时响应速度不够快,导致输出电压有毛刺。
飞轮储能装置的小型化是个难题,高速旋转下的动平衡和轴承寿命需要反复测试。
老周师傅贡献了广播设备的“稳压稳流”电路经验,结合武水院的电力电子技术,对电路进行了一次次修改调试。
第一个原型柜做出来,体积有半个衣柜大,噪音像台小型发电机,但测试显示,它确实能在市电瞬间跌落20%的情况下,维持输出稳定50毫秒以上。
“先解决有无问题,再解决好坏问题!”老周师傅抹了把汗,对略显失望的年轻人说,“这大家伙,先给光刻机用上。其他的关键设备,咱们再做小一点的、安静一点的改进型。”
整个中试线区域的供电改造同步进行。
重新铺设了独立的供电电缆,尽量远离大功率负荷。
接地系统重新设计,采用了网状接地结构,降低接地电阻,确保所有设备有一个干净、稳定的地电位参考。
材料界面问题,虽然设备还没到场,但故障中心也在积极准备。
他们在中试线规划中专门设置了一个“故障分析样品制备间”和一个“数据记录中心”。
任何工艺异常产生的硅片,都必须按照规范进行标识、包装、记录异常现象和工艺条件,然后送往“样品制备间”,由专人进行非破坏性的初步检查,并切片、制作后续分析的样品。
同时,所有相关的设备运行数据、环境参数、操作记录,都必须誊抄或复制一份,存入“数据记录中心”归档。
这些,都将作为送往上海进行分析的“病历”附件。
知识转型,贯穿于整个建设过程,润物无声,却也阻力重重。
吕辰牵头,组织各区域负责人和骨干操作员,开始编写《中试线标准操作规程(草案)》。
从更衣风淋流程,到光刻机开机自检步骤;从扩散炉工艺配方设置,到四探针测试仪校准方法;甚至包括如何正确填写设备运行日志、如何报告异常、如何进行交接班……事无巨细,都要求形成文字。
“吕工,这记录表是不是太细了?每小时记录一次温度、压力、流量……我们光顾着填表了,还怎么盯工艺?”一位年轻技术员也面露难色。
吕辰召集了一次全体会议,就在尚未完工的车间里,大家坐在临时搬来的条凳上。
“我知道,大家觉得这些规程、记录繁琐,束缚手脚。”吕辰开门见山,“但是,中试线用的,是真正的、昂贵的高纯硅片,是老师们呕心沥血研制出来的光刻胶、特种气体。我们每一步操作的成本,都比模拟线高十倍、百倍。我们犯错的代价,不仅仅是时间和金钱,更是‘星河计划’前进的节奏,是国家对我们这支队伍的信任。”
“这些规程和记录,不是用来捆住大家手脚的绳子,而是保护大家、保护设备、保护我们共同成果的‘护身符’和‘导航图’。”吕辰语气诚恳,“它们把老师傅们宝贵的经验,变成可学习、可复制、可检查的明确动作;它们让我们在出现问题的时候,能像侦探一样,顺着记录的线索,快速找到原因,而不是靠猜测和争吵;它们更是未来6305厂成千上万名工人必须遵守的‘法律’蓝本。我们现在多写一个字,多定一条规矩,将来就可能为6305厂避免一次重大事故,节省百万经费。”
“更重要的是,”吕辰拿起一张空白的设备点检表,“这些表格,不是在为难大家,而是在帮助我们建立一种新的工作方式,一种靠数据、靠流程、靠协作,而不是单靠个人经验和运气的工作方式。这很难,就像让习惯了大刀长矛的军队,去适应现代火器的操典。但这是我们想要建成世界一流工厂,必须跨越的一道坎。”
会场安静下来,大家低头沉思,眼中也多了几分理解。
“从今天起,我,还有各区域的负责人,带头严格执行这些草案。”吕辰宣布,“我们一起做,一起改,把不合理的地方改掉,把遗漏的地方补上。我们的目标,是到中试线正式运行时,拿出一套经过我们自己实践检验、确实好用、能保安全的《中试线运行管理全典》!”
这次会议后,抵触情绪虽然仍有,但配合度明显提高。
大家开始认真对待规程编写和记录表格设计,提出了许多结合实际操作的建议。
一种新的、注重规范和数据的文化,在这片喧嚣的工地上,开始悄然萌芽。
中试线的建设在艰难中起步,稳步推进。
随着时间的推进,设备开始陆续进场、就位、安装。
长光所的光刻机,在一台特制的防振平台上小心翼翼地安放。
工程师们花了整整一周时间,用自制的准直仪和水平仪,反复调整平台水平和光路准直。
半导体所送来的第一批6N高纯硅片,被如同对待易碎艺术品一样,存放在专用的超净保管柜中。
上海感光厂的第一批光刻胶样品和试验性“胶片掩模”送到,立即在临时搭建的超净涂胶台上进行测试。
真空所的cVd和pVd设备,与自制的气体管路、控制系统进行对接联调。
510所的离子注入原理样机,这个“娇贵又暴躁”的大家伙,被安置在专门加固和屏蔽的房间内,它的高压电源、真空系统、控制系统故障频发,负责的工程师几乎住在了机器旁边。
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年关底下。
旧车间一天天改变着模样。
杂乱和破旧被秩序和洁净取代。
第403章 工业文明的庆典
1963年的腊月,对于红星轧钢厂这个万人大厂的职工和家属来说,是建国以来最温暖、最富足的一个冬天。
厂里利润丰厚,又有白杨村蔬菜基地这样的后勤利器,年终福利发得格外扎实。
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整个厂区就笼罩在节日的氛围中。
人人有份,一个陶瓷车间专门生产的厚实陶瓷锅,墨绿釉面,沉甸甸的,能炖十斤肉;三斤精白面粉,雪白细腻,是过年包饺子的上好材料;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肥膘足有两指厚,回家熬成猪油,够吃一春天。
前来支援的全国各地专家们,待遇更上一层楼。
腊月二十三上午,天桥水产合作社的卡车开进厂区,阮鱼头亲自押车,每位专家分得两条鲜活的大鱼、一斤青虾。
鱼用草绳穿着,还在扑腾;虾在箩筐里活蹦乱跳。
这寒冬里的鲜货,让专家们眼睛都亮了。
同一天下午,正阳门缝纫合作社的姑娘们,在陈雪茹带领下,将两百多套量身定制的中山装、列宁装送到专家驻地。
料子是扎实的哔叽和华达呢,做工细致,针脚密实。
穿惯旧工作服和旧棉袄的专家们,如今捧着这身新衣,不少人眼眶发红。
“厂里想得周到啊。”上海来的朱工程师摸着崭新的衣领,对身旁的同伴感慨,“这不仅仅是身衣服,这是尊重。”
腊月二十四,厂里召开年终总结暨表彰大会。
孙涛书记和李怀德厂长先后做报告。
当李怀德念出那一串串数字时,台下不时爆发出惊叹和掌声。
“全年总产值较去年增长18%!”
“中厚板车间产能提升14%,合格率提高至99.2%!”
“热处理线稳定投产,已生产特种钢材两千余吨,填补国内多项空白!”
“红星工业研究所,全年完成各类技术研究266项,其中47项已实现产业化!”
……
每一个数字,都是汗水与智慧的结晶。
台下的工人们挺直腰板,脸上洋溢着自豪。
表彰环节将气氛推向高潮。
技术革新特等奖、安全生产标兵、劳动模范、先进班组……一批批人上台领奖。
奖品除了奖状、奖章,更有实实在在的实惠。
工业券、布票、粮票,甚至还有让人眼红的“大件”名额。
最引人注目的,是厂里实验性生产的双桶洗衣机,这是比“三转一响”还要稀罕的宝贝。
五十台洗衣机,作为特殊奖励,分配给厂级劳模和技术标兵。
吕辰、吴国华、王卫国、钱兰、诸葛彪等一批研究所的年轻骨干,人人有份。
散会后,吕辰等人立刻成了“香饽饽”。
不是冲他们本人,而是冲他们手里的洗衣机名额,虽然洗衣机还没到手,但使用券已经可以转让。
按照厂里规定,获奖者如因各种原因不需要,可将名额转让给其他职工,但必须登记备案。
“吕工,您看……我家五口人,孩子还小,媳妇每天洗衣服手都冻裂了……”
“吕辰同志,我老母亲年纪大了,弯腰洗衣实在吃力……”
“小吕师傅,能不能商量一下,我出钱买你这个名额……”
从礼堂到研究所的路上,吕辰被七八个人围住。
有老工人,有中年技术员,甚至还有一位车间副主任。
大家言辞恳切,眼神里满是渴望。
吕辰一一耐心解释:“各位师傅,这个名额我已经有安排了。我们研究所的李振、王海他们六个年轻人,合住一个院子,正好合用一台。对不住啊。”
众人虽然失望,但也理解。
李振那六个年轻人,是吕辰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如今各自领着课题组,是研究所新生代里的佼佼者。
他们六人合住一个二层红钢小院,共用厨房和卫生间。
一台洗衣机放在那里,确实能发挥最大效用。
“也是,给年轻人用,应该的。”一位老工人点点头,“他们天天泡在实验室,衣服脏得快。”
众人散去后,吴国华凑过来,苦笑:“我也被围了。最后还是我们实验室几个老教授出面,说洗衣机放实验室,大家洗工作服用,才算解围。”
王卫国也挠头:“我那个名额,给了我们支部一位困难的老党员。他家七口人,就他一个劳动力,媳妇身体不好……”
钱兰倒是干脆:“我直接捐给所里女工委员会了,放在女工休息室,大家轮着用。”
几人相视而笑。这些洗衣机,与其说是福利,不如说是考验。考验人情,考验觉悟,也考验智慧。
腊月二十五到二十七,厂里各种慰问、送温暖活动不断。
工会组织文艺小分队下车间表演;妇联走访困难职工家庭,送去米面油;团委组织青年突击队,帮老工人打扫卫生、置办年货。
整个轧钢厂,从研究所的实验室到车间的轧机旁,从厂办大楼到家属区,处处张灯结彩,人人脸上带笑。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满足,是任何口号和标语都无法比拟的。
腊月二十六晚上,许大茂拎着一瓶二锅头来吕辰家串门,一进门就嚷嚷:“小辰兄弟,你是不知道,咱们厂今年这福利,在全市都是独一份!别厂的工人,眼睛都绿了!”
他压低声音:“特别是那个洗衣机,已经有人出到三百多块,想私下买一台呢,黑市价。”
吕辰眉头微皱:“大茂哥,这可不行,厂里可是严禁倒卖福利物资,咱们不能开这个头。”
“那是那是,我就是一说。”许大茂转过话题,“要说咱们厂这福利,那真的是没得说。就说那陶瓷锅,我试了,炖肉就是香!还不容易糊底。”
陈雪茹抱着儿子何骏,笑着道:“我们合作社今年接的厂里工装订单,比去年多了三成。工人们有钱了,舍得做新衣服。”
雨水一边择菜一边说:“我们学校有些同学家里,过年都舍不得买肉。咱们厂这样发福利,真是……”
“真是体现了社会主义优越性。”吕辰接过话头,语气认真,“但这背后,是咱们全厂上下拼命干出来的。没有技术突破,没有产值增长,哪来的福利?”
许大茂连连点头:“对对对,所以李厂长说了,明年要更上一层楼!对了小辰兄弟,今天哥哥我来找你呢,是为了腊月二十八的全厂大联欢,你得准备个节目。”
“节目?”吕辰一愣,“我还要准备节目?”
“您可是厂里的名人啊!”许大茂夸张地说,“你那手琵琶,那可是传说,所有人都等着看你表演呢!我们工会收到的群众意见里,至少有一百条要求吕辰同志出个节目,实在是压力大,所以我才来找你。”
吕辰苦笑,就在厂里弹过两三次,这都名声在外了。
“我可不行,那是业余爱好。”他推辞。
“业余爱好才亲切呢!”许大茂不依不饶,“小辰兄弟,您就答应吧。到时候场面大了去了,在新建的火车皮组装车间,能装两万人!那地方,您去看了就知道,绝了!”
腊月二十八,红星轧钢厂正式放假。
但全厂最热闹、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恰恰就在这一天。
一大早,何雨柱穿上崭新的中山装,深蓝色哔叽面料,衬得人精神抖擞,作为厂里最牛的师傅,他要去为活动准备饭食。
吕辰等人也是早早起床。
除了陈婶在家带念青和何骏,其他人都要去参加联欢活动。
陈雪茹一身绛紫色列宁装,戴着一个米色的围巾,明艳大气;雨水穿了件鹅黄色的棉袄,围了条红围巾,青春靓丽。
娄晓娥穿了一身宽松的深灰色大衣,围着白围巾,干净温婉。吕辰则是日常的工装,外面套了件军绿色棉大衣。
“走吧,去厂里过年!”雨水豪气地一挥手。
出了胡同,来到东城地界,不时遇到轧钢厂的职工和家属,三三两两往厂区方向走。
人人脸上带笑,手里拎着自己准备的小板凳。
走到厂区附近,气氛更加热烈。
主干道上插满了红旗,悬挂着“欢度春节”“大干快上建设社会主义”的标语。
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我们走在大路上》,歌声嘹亮。
穿过老厂区,越过新旧厂之间的铁路,眼前豁然开朗。
轧钢厂的新厂区规模宏大,布局整齐。
高大的厂房连绵不绝,烟囱耸立,管道纵横。
虽然是冬天,但厂区内热气腾腾,那是车间里散发出的余热,也是上万颗火热的心。
新建的火车皮组装车间,是厂里最大的单体建筑,用于组装铁路货运车厢,暂时还没有投入运行,正好用来举办超大型活动。
吕辰等人和吴国华、王卫国、钱兰等人汇合,陈雪茹、娄晓娥、雨水立刻和钱兰、李鹃、王明捷聊到一起。
遇到包康建教授,吕辰几兄弟上前打招呼。
“小吕啊。”包教授笑着点头,目光却望向远处那座巨大的厂房,“这地方选得好。”
“您去过?”吴国华问。
“还没进去,但看这体量……”包教授深吸一口气,“我在国外见过类似的工业建筑,但那是别人的。今天在咱们自己的土地上,在咱们自己建的工厂里,办咱们自己的联欢……,意义不一样。”
众人深以为然。
走近车间,震撼感扑面而来。
那是一座真正的“工业殿堂”。
长度超过两百米,宽度足有五十米,挑高二十米以上。
巨大的钢梁结构横跨天际,上面密布着铆钉,像钢铁巨兽的骨骼。
两侧是高耸的砖墙,上方是一排排巨大的玻璃窗,此刻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间内部有两条贯穿的轨道,是用来移动火车底盘的。
如今轨道上空荡荡,但那种延伸感,让人仿佛能听到火车轰鸣而过的幻听。
更令人惊叹的,是车间顶部的天车系统。
五台巨大的桥式起重机横跨车间,每台都有数十米长,钢铁吊臂粗壮有力。
此刻,这些天车静静地悬在高处,像沉睡的巨人。
而今天的会场布置,将这种工业美学发挥到了极致。
舞台是由几节真实的铁路平板车厢拼接而成,简单刷了漆,铺上红布。
背景不是幕布,而是一幅从屋顶垂下的、巨大的拼贴画,用全厂各车间的工作照片、技术蓝图、生产图表,精心拼贴成领袖像。
远看庄严神圣,近看细节丰富,每一张照片都是活生生的劳动瞬间。
两侧悬挂着厂旗,以及所有协作单位的旗帜,清华、北大、哈工大、长光所、半导体所……一百多面旗帜一字排开,象征着全国一盘棋的大协作。
灯光设计更是匠心独运。
工程师利用天车的移动能力,在横梁上加装了特制的灯排和聚光灯。
这些灯可以随着天车移动,让光柱在车间内扫射、聚焦、变幻,形成任何室内舞台都无法比拟的动态光影效果。
观众席的布置,充分考虑了车间特点和人员组织。
以分厂、车间、实验室为单位划区,大家自带板凳,坐在两条铁轨之间及两侧的空地上。
铁轨本身成了天然的安全通道和视觉引导线。
最巧妙的是,在车间两侧的安全检修平台、以及几台停用的天车驾驶室里,安排了劳模家属、老专家、退休工人等特殊嘉宾。
他们居高临下,视野独特,成了会场的“包厢”。
时值寒冬,车间虽有顶棚,但四面透风。
为了解决取暖问题,会务组在安全区域放置了数十个用报废氧气瓶、钢锭模子改造的巨大炭火盆。
盆中木炭熊熊燃烧,火焰跳跃,不仅驱散严寒,更添了几分粗犷的热烈。
一些废弃的工业零件被巧妙利用起来,巨大的齿轮刷上金漆,悬挂在空中;轴承串联成风铃状;淘汰的边角料被拼成抽象图案;报废的产品被堆叠成雕塑。
整个车间,既是会场,也是一座工业艺术的临时展馆。
娄晓娥、陈雪茹、雨水已经在家属区坐好了,位置不错,靠近一个炭火盆,暖和。
“这儿真大啊!”雨水仰着头,惊叹道,“我们学校礼堂跟这一比,就像鸽子笼。”
娄晓娥也是两眼放光:“我相信,哪怕是国外最好的音乐厅、大剧院,也绝对不会比这里更适合这场活动。”
“因为这地方本身,就是成就。”吕辰赞同,“它不是被建造来享乐的,它是被建造来创造的。在这里庆祝,意义非凡。”
正说着,魏知远教授带着几个学生走了过来,在旁边的专家区坐下。
他仰头望着昏暗穹顶上密如星辰的铆钉,沉默了许久,才对身边的学生说:“我这辈子参加过很多会,在伦敦的国会大厦,在莫斯科的科学院礼堂,在巴黎的大学讲堂……但今天在这里,我才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人民的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这房子本身,就是力量的化身。每一根钢梁,每一个铆钉,都是咱们工人一锤一锤砸进去的。在这里说的每句话,都像这些铆钉一样,会被砸进历史里。”
学生们肃然。
下午四点,车间里已经聚集了上万人。
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炭火盆的光芒映在一张张笑脸上,红色的标语和旗帜在钢铁背景上格外鲜艳。
第404章 钢铁血肉之声
五点钟,活动正式开始。
没有繁琐的开场白,几十辆改装过的轨道平板车和手推车,组成流动的美食车队,沿着环绕观众区外围的轨道缓缓巡回。
车上提供热腾腾的饺子、肉龙、菜粥、热水。
工人们可以随意取用,边走边吃,边看节目。
车间里飘荡着食物香气,混合着钢铁和机油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工业庙会氛围。
在如雷般的掌声中,孙涛书记走到话筒前,脸上带着少见的、完全舒展开的笑容。
他没拿稿子,双手虚按了按沸腾的声浪。
“同志们!”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开,比平日多了几分酣畅,“漂亮话,在表彰大会上都说完了!现在,我就代表厂党委,宣布三条‘纪律’!”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工人们好奇地竖起耳朵,才提高嗓门。
“第一,吃好!饺子管够,肉龙管饱,这是命令!”
“第二,玩好!锣鼓敲起来,舞蹈跳起来,嗓子吼出来,这也是命令!”
台下的笑声和叫好声轰然响起。
“第三,”孙书记侧身,把李怀德让到前面,自己退后半步,“这第三条,让咱们的李厂长来宣布!”
李怀德一把抓过话筒:“孙书记下了两条‘死命令’,我替他补充第三条。今晚,谁也不准想着车间里的钢板、惦记实验室的图纸!统统给我丢到脑后去!咱们就一件事:高兴!”
他挥舞着手臂:“吃饱了,喝足了,笑够了,把劲儿给我攒得足足的!等年过完,咱们再一块儿,把那些钢板、图纸,收拾得服服帖帖!听懂没有?”
“听懂了!!”上万人的吼声混着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好!”李怀德大手一挥,“现在,我命令,联欢会,开始!都给我高兴起来!”
掌声如雷。
节目开始了。
有各车间自编自演的歌舞、快板、三句半;
有研究所年轻人排演的科学小品;
有家属孩子们的诗朗诵;
还有从文工团请来的专业演员。
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带着浓厚工业气息的原创节目。
锻造车间的工人,用铁锤敲击不同大小的钢锭,演奏出《咱们工人有力量》,这是真正的“重金属”音乐。
电工班的小伙子们,用继电器、开关、蜂鸣器组成一个“电子乐队”,演奏《社会主义好》。
每次电路闭合,灯光闪烁,蜂鸣器鸣响,竟也节奏分明。
陶瓷车间的女工们,穿着陈雪茹设计的工作服,将传统扎染工艺与工装结合,蓝白相间,在台上表演舞蹈《瓷韵》。
柔美的舞姿与刚硬的工业背景,形成奇妙反差。
每一个节目结束,掌声都久久不息。
这不是对艺术水平的评判,而是对劳动者创造力的礼赞。
晚上七点,抽奖环节到来。
这是全场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奖品不是搬上来,而是由一位身着崭新工装、戴着白手套的劳模司机,开着一辆厂内的小型轨道车,沿着铁轨“鸣笛”驶向舞台,将奖品稳稳送达。
“三等奖,日用百货套装五十份!”
轨道车驶过,车上堆满脸盆、毛巾、肥皂、牙膏。
获奖者欢呼着上台领取。
“二等奖,五金工具套装三十份!”
扳手、钳子、螺丝刀、钢卷尺,装在崭新的工具箱里。
这是工人们最实用的礼物。
“一等奖,工业券大礼包二十份!”
自行车券、缝纫机票、手表票……,有了这些,明年就能添置“三转”了。
最后,是特等奖。
全场安静下来。
李怀德亲自宣布:“特等奖三名!奖品是,双桶洗衣机一台!”
“哇——”惊呼声响彻车间。
轨道车缓缓驶来,车上三台淡绿色洗衣机,系着红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获奖名单公布:一位是炼钢分厂的老炉前工,工龄三十年;一位是研究所的年轻女技术员,参与电子耳朵技术攻关;还有一位是来自鞍钢的支援专家。
三人上台时,激动得手足无措。
老炉前工摸着洗衣机光滑的表面,眼眶红了:“我家老婆子,洗了一辈子衣服……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全场起立鼓掌。
抽奖结束,气氛已经沸腾。
这时,许大茂拿着话筒上了台,笑嘻嘻地说:“同志们,接下来这个节目,是大家强烈要求的,咱们的工程师、研究员吕辰同志,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好!”台下爆发出欢呼声。
吕辰愣了一下,苦笑着摇头。
娄晓娥推推他:“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工人们也齐声起哄:“吕工,露一手!”
吕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雨水递过一个布套,里面是他那把琵琶。
接过琵琶,吕辰穿过人群,走向舞台。
钢铁轨道在他脚下延伸,两侧是上万双期待的眼睛。
炭火盆的光芒跳跃,映照着那些朴实而热切的面孔。
高处的天车静默悬垂,像历史的见证者。
走上火车厢拼接的舞台,吕辰没有鞠躬。
他在话筒前站定,将琵琶抱好,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
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清晰:
“技术科,吕辰。”
顿了顿,一字一句:“给兄弟们,弹一曲《将军令》,唱一首《男儿当自强》。”
他微微侧身,望向车间深处,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日夜轰鸣的轧机和高炉。
“这第一声,敬咱们的高炉——”
“永不熄灭!”
话音落,手指动。
“铮——”
一声裂帛般的扫弦,如惊雷炸响在钢铁殿堂。
这不是文雅的古曲起手,这是冲锋的号角。
《将军令》,古曲,描绘点将、行军、交战、凯旋。
但在吕辰指下,它被彻底重塑。
起势,点兵。
轮指由慢至快,坚定有力。
那不是宫廷乐师的精雕细琢,那是战鼓擂动,是千万人整齐的步伐。
而这步伐,就是轧钢厂工人交接班时,走向各自岗位的节奏。
沉稳,坚定,不可阻挡。
中段,交锋。
旋律骤然加快。
扫弦如狂风暴雨,绞弦如金铁交鸣。
琵琶的杀伐之声,在这个钢铁空间里找到了最完美的共鸣。
台下的人们闭上了眼睛。
他们听到的不是古战场,而是他们最熟悉的交响。
那是钢钎探入炉口,与一千五百度铁水碰撞的“嗤啦”声;
那是轧机巨大的辊轮碾压通红钢坯时,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那是天车吊着数十吨钢锭移动时,轨道与车轮摩擦的呼啸;
那是气锤锻打时,一下又一下,砸进灵魂深处的震动。
吕辰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额角渗出细汗。
他不是在弹琴,他是在“炼”一首钢曲,是用琵琶的四根弦,熔炼整个轧钢厂的灵魂。
高潮,破阵。
就在旋律推向最激烈时,吕辰做了一个让全场惊呆的动作。
他右手猛地抬起,不是拨弦,而是用掌侧,重重拍击在琵琶的面板上!
“砰!”
一声巨响,如惊雷,如重锤砸钢,如高炉出钢时那石破天惊的一瞬。
整个车间仿佛都被这一击震动。
紧接着,最快的轮指和扫弦如瀑布倾泻,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余音在钢铁梁柱间回荡,嗡嗡作响,久久不散。
寂静。
长达三秒的绝对寂静。
然后,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如山洪暴发。
但吕辰没有谢幕。
在最后一声琵琶余音尚未完全消散时,他已迅速将琵琶背到身后,一步跨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
不用任何伴奏,就用那或许不专业但绝对嘹亮、绝对真诚、充满力量的嗓子,清唱起前世记忆中的《男儿当自强》。
“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
第一句,全力吼出。
声音在车间巨大的混响空间中回荡、叠加、膨胀,变成一股声浪的洪流。
“红日光”,台下所有人都懂。
那不是天上的太阳,那是高炉里永不熄灭的炉火,是钢水出炉时灼目的光芒,也是他们胸膛里奔涌的热血。
唱到“胆似铁打,骨似精钢”时,吕辰握紧拳头,猛捶自己的胸膛。
“咚、咚!”
闷响通过话筒放大,与歌声融为一体。
胆似铁打,骨似精钢,这不就是轧钢工人最真实的写照吗?每天与钢铁为伍,自己也炼就了一身铁骨。
当唱到“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时,吕辰伸手指向台下,指向那上万张面孔。
“开天辟地”,这就是他们在做的啊!
一穷二白中建起现代工业,从零开始追赶芯片技术,不就是在为这个国家开天辟地吗?
唱完第一段副歌,吕辰对着话筒大喊:
“大家会唱的——”
“一起吼!”
他再次起头:“看碧波高涨——”
台下,有人跟着唱起来:“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既是男儿当自强!”
起初参差不齐,但很快就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
上万人的合唱,在挑高二十米的钢铁车间里轰鸣回荡。
那不再是歌声,那是信仰的宣誓,是力量的咆哮。
工人们站起来了,挥舞着帽子、围巾、手套;老专家们站起来了,眼含热泪,嘴唇颤动;家属孩子们站起来了,虽然不懂全部歌词,但也跟着节奏拍手。
娄晓娥紧紧握着陈雪茹的手,两眼通红,她看着台上那个身影,那个平日里沉稳理性、伏案设计的丈夫,此刻如同战场上的将军,用最原始的声音点燃了整个钢铁军团。
来到现场的何雨柱,也跟着吼,吼得青筋暴起。
雨水又哭又笑,拼命鼓掌。
吴国华、王卫国、钱兰……研究所的年轻人们,全都站了起来,放声高歌。
连坐在“包厢”里的包康建教授,也颤巍巍站起身,用沙哑的嗓音跟着唱。
他身边的学生从未见过老师如此激动。
丘岩书记站在后台,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这个原则性强、重视纪律的政工干部,此刻也被这纯粹的力量感染。
他低声对身边的孙涛说:“这个吕辰……个人英雄主义色彩太浓了。”
孙涛却笑了:“丘书记,你看台下。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这是他把个人的能量,瞬间转化为了集体的共鸣。你看工人们的眼睛,他们不是在崇拜吕辰,他们是在为自己骄傲。”
丘岩仔细看去,确实如此。
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工人,此刻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
吕辰唱出了他们说不出的心声,给了他们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坐在另一侧的沈青云,这位鞍钢来的技术负责人,正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旁边人好奇看去,只见他写着:“《将军令》,传统古曲,‘战斗、胜利’内核,与‘工业战线就是战场’时代号角天衣无缝。
《男儿当自强》,歌词豪迈进取,‘胆似铁打,骨似精钢’是对钢铁工人最贴切赞美。
古典乐器演绎工业战歌,豪迈歌声唱出工人心声,音乐形式与内容、个人表现与集体认同,达到罕见统一。
此节目可复制、可推广,是极佳的思想工作载体。”
台上,吕辰唱完了最后一句。
“热血男子,热胜红日光!”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再次握拳,向全场致意。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鬓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微微喘息,但眼神明亮如星。
顿了顿,他对着话筒。
“这热量——”
“够不够咱把明年的钢,炼得更好?”
台下,山呼海啸。
“够!!!”
“够不够咱把芯片,造出来?”
“够!!!”
“够不够咱把国家,建设得更强大?”
“够!!!够!!!够!!!”
三声“够”,一声比一声高,最后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车间的屋顶。
吕辰笑了。
那是一种纯粹、畅快、毫无保留的笑容。
然后,在持续沸腾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他干脆利落地转身,下台。
没有鞠躬,没有挥手,就那样背着琵琶,跳下舞台,留下一个深藏不露、文武双全、豪气干云的背影。
“太棒了!太棒了!”许大茂激动得语无伦次,“小辰兄弟,你这节目,绝了!你一定要把歌写出来,明年全市汇演,咱们厂就报这个!”
吕辰摆摆手,接过娄晓娥递来的手巾擦汗:“临时起意,献丑了。”
“我弟弟就是厉害,直接就献了一座高炉!”陈雪茹笑道,“我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
“以前没这样的舞台。”吕辰望向车间里依旧沸腾的人群,轻声道,“也没这样的……时代。”
是的,时代。
只有在这个火红的年代,在这个钢铁浇筑的殿堂,在这个万人一心的集体中,这样的表演才可能发生,才可能被理解,才可能点燃如此熊熊烈火。
后续的节目还在继续,但所有人的情绪已经被推到了顶峰。
最后的全场大合唱《我的祖国》,将气氛推向终极高潮。
当唱到“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时,奇迹发生了。
车间里所有的天车,五台巨大的桥式起重机,同时拉响了汽笛!
“呜——呜——呜——”
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声,与上万人的歌声交织在一起。
钢铁的咆哮,血肉的歌唱。
工业的力量,人民的情感。
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许多人哭了。
泪流满面,却依然放声高歌。
很多专家老泪纵横,对身边的学生说:“记住今天。记住这个声音。这是中国工业化的心跳声。”
合唱结束,汽笛长鸣渐渐停歇。
余音袅袅,在钢铁梁柱间久久徘徊。
李怀德上台,没有再说套话。
他看着台下,看了很久,然后说:
“散会。”
“回家过年。”
“明年,咱们接着干。”
人群开始有序退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带着光,带着一种被洗涤、被充能的焕然神采。
吕辰一家随着人流往外走。
外面已是深夜,寒风凛冽,但没人觉得冷,心里的火还在烧。
吕辰深吸一口冷气,肺腑间还回荡着歌声的灼热。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这番“出格”的整活,根源并非简单的才艺或勇气。
那是他前世作为农家乐老板,深植于骨子里的本能,对集体情绪的敏锐捕捉,和创造一次完美“体验”的纯粹冲动。
穿越者的视野让他敢于打破常规,而现场上万工人如同家人般的期待与共鸣,则彻底点燃了他的灵魂。
路上,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吕工,弹得好!唱得更好!”
“小吕师傅,明年咱车间技术攻关,还得请您多指导!”
吕辰一一回应。
走出厂区,回头望去。
火车皮组装车间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卧在冬夜里。
那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庆典。
一场属于劳动者的庆典。
一场工业文明自身的庆典。
注:《男儿当自强》曲调源自古曲《将军令》,歌词创作于1990年代。此处情节中将其设为1963年群众基于《将军令》曲调自发填词传唱的“自力更生战歌”,是艺术化处理,以强化时代精神与集体情绪的共鸣。
第405章 年
大年三十,清晨。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书房,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吕辰抱着何骏坐在藤椅上。
胖乎乎的小家伙,穿着红棉袄,软乎乎的。
这孩子不闹腾,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书房里的一切。
满墙都是书籍,书书桌上堆着厚厚的资料。
吕辰的手轻轻拍着何骏的背,望着窗外发呆。
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花坛上盖着薄雪。
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和大蒜,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想什么呢?”娄晓娥的声音从书桌传过来。
她正在整理书桌上的资料,动作很细致,每整理好一份,就用牛皮纸袋装好,在袋子上用工整的钢笔字注明内容和日期。
吕辰收回目光,看向妻子。
娄晓娥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
阳光洒在她的围巾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沉静而安宁。
“没想什么,”吕辰笑了笑,“就是觉得……真安静。”
娄晓娥放下手中的资料,走到吕辰身边,伸手摸了摸何骏的小脸。
小家伙立刻“咯咯”地笑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表婶的手指。
“昨天出了大风头,现在还没回神?”娄晓娥眼神很亮,语气里带着调侃。
“算不上出风头,临时起意,”吕辰说,“就觉得这些时间太紧张、压抑了,一时放纵了些。”
娄晓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认真地说:“你昨天的演绎,真的非常出色,在那种场合,面对工人同志,最好的演奏,就应该是你这样,过度强调技法,反而四不像,开心最重要。”
她顿了顿:“弹琴讲究‘意在弦先’,你将‘意’融入整个车间,融入那些机器,还有工人们的身体里。你把琵琶当成了导体,把整个钢铁车间的能量,导出来,再送回去,非常高明的做法。”
娄晓娥精准地剖析着吕辰昨天的表演,非常共情。
“《男儿当自强》这道哥,《将军令》的骨架,完全重塑了节奏了。尤其是在那么爆发的琵琶之后演绎,全面升华了意象,工人们听到的就是‘上工、开机、轧制、成材’。就应该完全放弃技巧,纯粹在吼出来,充分释放,就像你捶自己的胸口一样,每一下都是轧机碾下的震动。”
吕辰笑道:“晓娥,你真该去学音乐评论。”
娄晓娥的笑容里有种清澈的骄傲:“这个国家不需要音乐评论家,我也做不了,咱们应该做的,是去找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一个不需要靠血肉之躯去硬扛钢铁的未来,一个可以用更聪明的方式去创造、去建设的未来。”
吕辰心绪一震,妻子竟然在这个清晨,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着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驱动。
她握住吕辰的手:“你要做的事,我一定会支持。不管多难,不管要等多久。”
吕辰反握住妻子的手,用力捏了捏。
怀里的何骏发出“咿呀”的声音,似乎也在表达赞同。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缓慢移动。
过了好一会儿,娄晓娥才松开手,重新回到书桌前:“这些资料我得快点整理完,一会儿还要去张奶奶家帮忙呢。”
今年说好了在张家过年,何雨柱一早就过去收拾了。
去年本来也该在张家过的,张副局长好不容易弄回来一个牛骨架,结果露了行藏,不得不熬成汤分给了整个胡同。
今年他们对口支援的内蒙打了黄羊,送了半只过来,总算能正正经经办一桌年夜饭。
想起去年张副局长的狼狈,感觉有些好笑。
“他们人多,咱们休息一会,”吕辰道,“还得给爸拍个电报,今天过年,总得说一声。”
“嗯,”娄晓娥站起身,脸上写满思念,“现在就去!”
把何骏交给雨水,吕辰和娄晓娥出了门。
过年的气息弥漫着整个京城,家家户户贴着新写的春联,有些人家还挂了红灯笼。
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街上追逐,手里拿着难得的零食。
偶尔有鞭炮声零星响起,炸出一小团青烟。
电报局里人不多,值班的是个年轻姑娘,吕辰二人拿出早就写好的电文稿。
内容很简单:“爸妈:工作顺利,身体康健,今在家过年,一切安好。祝新春快乐,事业顺利。儿辰、晓娥。”
拍完电报,娄晓娥去张家帮忙包饺子,吕辰骑着三轮车又出门转了两圈,拉了十来个陶坛回来,坛子里都装着凝固的猪油。
都是农场空间里产的,有三百多斤,这些东西,不能总放在空间里。
一来空间虽然恒温,但储存时间太长,总归不好;二来这些东西需要出现在现实世界里,成为家庭生活的一部分,成为邻里往来的礼物。
吕辰把猪油,整齐地码放在厨房里。
陈婶看见这么多猪油,眼睛都直了:“小辰,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从阮叔那里匀出来的,”吕辰道,“咱们家留点吃,剩下的要分装了,正好拿去拜年。”
陈婶点点头,擦了擦手,说:“这礼实在,比什么都强,我正好没事,来给你分装了,正好每家一小坛,十斤正好。”
两人开始忙活,吕辰负责洗刷小陶坛,陈婶负责过秤、分装、封口、贴红纸。
吕辰洗刷完小陶坛,陈婶已经分装了十几坛,吕辰推着三轮车就出了门,开始送礼。
第一站就送到郎爷家,两家儿子都在,老爷子一个人在院子里赏梅。
看见吕辰搬着坛子进来,他眯起眼睛:“大年三十不在家好好过年,又送什么好东西来?”
“最近工作忙,明天就要去上班,找朋友匀了点猪油,”吕辰说,“给您拜个早年。”
“是正经土猪油,现在市面上那些,掺东西。”郎爷揭开盖子闻了闻,摆摆手赶人,“东西我收了,去吧,不留你过年了。”
告别了郎爷,又来到田爷家。
田爷家儿女们都回到了身边,一大家子人十好几口,闹哄哄的。
田爷躺在大滕椅上,眯着眼睛,自成一片天地,仿佛家里人都不存在。
吕辰把年礼拿给他大女儿,客客气气的寒暄了好一阵子,田爷自始至终眯着眼,都没说话,吕辰也无所谓,送完东西就走了。
接着是王澜亭先生、赵四海师傅、陈得雪、赫伯仁、刘副主任、高主任、王主任,以及王卫国等红钢小院里的兄弟们,连许大茂家都送了一坛。
最后一站从郑长枫老师家出来,吕辰推着空三轮车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胡同里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年味终于浓郁到了顶点。
家里人都已经先去了张奶奶家,吕辰锁好车,也往张家走去。
张奶奶家今天格外热闹。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了不少凉菜:酱牛肉、拌白菜心、炸花生米、糖醋萝卜丝。
厨房里热气腾腾,何雨柱系着围裙,正忙得不可开交。
张副局长在一旁打下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柱子,这黄羊肉怎么炖才能不膻?”
“张叔,您就放心吧,我昨晚就用花椒水泡上了,今早又换了遍水,炖的时候再加点山楂,保证只有香,没有膻。”
陈雪茹、娄晓娥和雨水、吴佳、赵芸陪着三位奶奶聊天。
陈婶、吴家大婶、二婶、张婶、赵二婶、王婶、李婶在另一个房间里一起包饺子。
吴军、吴民、赵小恺、张中、张华等男孩子们在雪地里聊着学校里的事,小点的在追着放鞭炮。
吴二叔、赵老师、王营长等男人们嗑着瓜子下象棋。
吕辰进门时,正好看见张中拿着一本电影杂志,和哥哥们介绍着北影厂新拍的电影《早春二月》。
吕辰接过杂志翻了翻,黑白剧照上,演员的表情细腻,光影讲究,这个年代的国产电影,确实有一批经典之作。
吕辰拍拍他的肩膀:“文化课不能落下,电影不只是表演,更是文化。”
“我知道,”张中认真点头,“老师说,电影是第七艺术,是综合的艺术。”
大家聊了一会儿。
正说着,张副局长从厨房探出头:“小辰回来了?正好,准备开饭!”
两桌人热热闹闹地坐下了。
男人们坐一桌,女人们几个小的带着坐一桌。
菜一道道上来。
黄羊炖萝卜,肉烂汤浓,果然一点膻味都没有;红烧鲤鱼,是阮鱼头特意留的鲜货;酱肘子,是何雨柱的拿手菜;还有炒鸡蛋、炖豆腐、白菜粉条……
虽然算不上山珍海味,但在这年头,已经是极丰盛的一餐。
张奶奶先举杯:“来,第一杯,敬咱们又平平安安过了一年!”
“干杯!”
酒杯碰撞,无论是白酒还是白水,都喝得痛快。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先是聊家常,谁家孩子考学,谁家老人身体,谁家又添了人口。
宝产胡同这五户人家,从1952年吕辰三兄妹搬来,到现在1964年,十二年了。
十二年间,孩子们长大了,老人们头发更白了,但这份邻里情谊,却越发深厚。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国家大事上。
“听说了吗?”作为北大的高材生,赵小恺已经开始关注学术圈的信息,“我们学校物理系的邓教授,最近在《自然》上发了一篇论文,讲一种二维碳材料,可不得了。”
桌上的男人们都看了过来。
“我也在社里看到这篇论文,”赵编辑点头,“二维碳材料,就是单原子层的石墨。邓教授从量子力学和固体物理的角度,论证了这种材料在特定条件下是可以稳定存在的。而且计算表明,它的强度可能是钢的几百倍,导电导热性能也极其优异。如果真能做出来,那就是未来材料之王。”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吕辰低头夹菜,但心跳却快了一拍,没想到国家出手这么快。
“这么厉害?”张局长问,“那现在能做出来吗?”
赵小恺摇头:“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验条件极其苛刻。论文里提出了一条制备路径,需要五种6N纯度的铂族稀有金属做衬底,在极端超高真空下,用分子束外延技术逐原子生长。光是材料成本就是天文数字,设备更是……,全世界也没几个实验室能达到。”
吴军插话:“我们学校材料系的老师也在讨论这篇论文,这是开创性的理论突破,就是制备条件太苛刻,技术门坎太高。”
吕辰心里暗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条件越苛刻,越离谱,越能吸引西方那些拥有雄厚资源的实验室去投入、去消耗。
赵老师作为北大教授,消息更灵通:“邓教授这篇论文在国际上引起了很大反响。美国和欧洲的几个顶级实验室,已经表示要跟进研究。最近《自然》《科学》上,也陆续出现了几篇讨论二维碳材料可行性的论文。这个方向已经是国际前沿的热点了。”
“那我们呢?”王副处长问,“咱们的实验室跟得上吗?”
赵老师笑了笑:“看论文里的制备条件,这是资本才能玩得转的东西,研究理论没问题,但要落实到实验室,咱们毕竟起步晚。”
赵老师顿了顿:“不过,咱们也不是一点行动都没有,我们学校正在和瑞典、荷兰的几个实验室洽谈合作,准备联合研发一款非常先进的显微镜。”
“显微镜?”
“对,扫描隧道显微镜,”赵老师解释,“这种显微镜的理论基础是利用电子的隧穿效应。做一个原子级尖锐的针尖,在材料表面扫描,通过测量隧穿电流的变化,就能‘摸’出表面的原子排布。”
吕辰接话:“王叔,这扫描隧道显微镜,可是一项真正的前沿技术,一个真正有用的研究工具。如果真能做出来,那就能直接看见原子世界。对于研究这种二维碳材料,以及表面物理、催化机理……,都是革命性的工具。
这可是技术战争的战场。
没有硝烟,但每一篇论文、每一个合作项目、每一次学术交流,都可能暗藏杀机。
吴二叔叹了口气:“都是高精尖的东西,做出来都不知道猴年马月,我们铁路上,现在还在为货车载重发愁呢。”
话题自然转到了铁路上。
“对了,”吴二叔看向吴军和吴民,“你俩今年暑假该实习了吧?有什么打算?”
吴军和吴民对视一眼,吴军说:“二叔,我们想去铁路系统实习。但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
李连长点头:“有志气,铁路是好地方,实打实的国家命脉,能学到真本事。”
吴二叔擦了擦嘴:“咱们的铁路货运量每年都在增长,但货车载重普遍只有三十到四十吨,故障率还高。尤其是转向架,就是货车底下那个承载车体的架子,经常出问题。不断弹簧、就断侧架、摇枕磨损也老大难……,一年四季要修不少,重载运输发展不起来。”
张副局长道:“小辰,你是搞技术的,你来说说,这个有没有办法。”
吕辰实话实说:“具体的铁路技术,我倒是不懂,不过小军、小民,还有小恺都已经到了实践的阶段,正好二叔你说起这个转向架的问题,我但是有个提议。”
吕辰顿了顿:“咱们红星轧钢厂有材料优势,能生产高强度钢材;有振动监测技术,可以迁移到铁路场景;二叔您在铁路系统,能协调现场测试、获取故障件和数据。这三者结合起来,正好可以做一个很有价值的课题。”
“什么课题?”吴军三人两眼放光。
吕辰快速整理着思路,铁路重载运输发展,转向架疲劳寿命确实是关键瓶颈之一。
“课题可以叫‘铁路重载货车转向架疲劳寿命预测与结构优化研究’。”吕辰说,“分四个阶段。”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说:“第一阶段,建立失效模式库。小军负责,去铁路车辆段,实地调研三到五种典型货车转向架,收集过去五年的故障记录、维修日志。把报废的侧架、摇枕、弹簧拿回来,做宏观断口分析、尺寸测绘、材料取样。做一份《铁路货车转向架常见失效模式图谱及初步原因分析》报告。”
吴军认真听着,眼神越来越专注。
“第二阶段,设计在线振动监测方案。吴民负责,借鉴我们‘电子耳朵’的技术,设计一套耐候性强、电池供电的便携式振动监测仪。可以临时安装在货车转向架上,实时采集运行中的振动频谱、冲击事件。要解决传感器在高速、高尘、高低温环境下的可靠性问题,还要研究怎么从振动信号里识别出早期裂纹扩展的特征频率。做出两三台原理样机,再写一套《铁路货车振动监测技术规范》。”
吴民点头:“好,到时候小辰哥要多指导我。”
“第三阶段,构建材料疲劳模型。小恺负责,利用你们学校材料实验室的设备,对那些取回来的钢材样本做疲劳试验,测定应力-寿命曲线,观察微观组织演变。搞清楚国产钢材在变幅载荷下的疲劳损伤累积规律,还有焊接热影响区对疲劳寿命的影响。最后得出一套适用于国产转向架钢材的疲劳寿命预测经验公式。”
赵小恺眼神发亮,这完全是他的专业领域。
“第四阶段,结构优化设计。针对那些疲劳薄弱部位,比如侧架椭圆孔边缘、弹簧夹板处,提出结构改进方案。可以优化过渡圆角、增加加强筋。用光弹实验或者简易的有限元计算,验证应力集中有没有改善。最后,产出一份完整的《铁路重载货车转向架疲劳寿命提升技术建议书》,里面要有失效分析、监测方案、材料数据、结构优化图纸。”
吕辰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吴二叔点头:“小辰这个思路!实实在在,有数据、有方法、有产出!你们三个要认真去做,不懂的多问问小辰。”
赵老师也赞许道:“从问题出发,整合多学科资源,分阶段推进。这是标准的工程研究思路,小辰,你的水平,已经不比大学老师差了。”
吕辰笑笑:“我就是提个想法,具体的,还得靠兄弟们自己,如果有问题,随时来问我。”
吴军、吴民、赵小恺三个年轻人已经激动起来,眼神里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二叔,”吕辰又说,“这个课题要想做深,最好能联系铁道科学研究院,争取联合立项。铁路系统规矩多,安全责任大。所有现场测试,必须双人作业、断电操作、做好防护。数据采集要经车辆段批准,不能影响正常行车。这些规矩,得提前说清楚。”
吴二叔连连点头:“小辰提醒的对,回头我就去找老团长,请他联系铁科院,这个课题要是真能做成了,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贡献!”
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男人们继续喝酒聊天,话题从铁路转到钢厂,从钢厂转到国家建设。
女人们那桌也笑声不断,孩子们在院子里放完了鞭炮,跑进来要压岁钱。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集。
吕辰喝了两杯酒,全身暖洋洋的。
1964年的春节,就这样悄然而至。
第406章 新春驯虎忙
年味未散,集成电路实验车间的大门,便在晨光中再次打开。
过年仅仅休息了两天。
大年初一,所里的领导挨家慰问,家宴团聚的饭菜香在鼻尖萦绕。
初二一早,吕辰便来到了所里,才过去两天,吕辰却有一种放了大长假的感觉。
实验车间外,已停了好几辆自行车。
推门进去,熟悉的、混合了金属、机油和某种化学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间里灯火通明,初见喧闹。
“小吕,过年好!”
“宋教授,给您拜年了!今年一定顺利!”
“郑老师,气色不错啊,家里年货备得足?”
专家和老师傅们陆续到来,彼此抱拳拱手,互道新年问候。
几张旧桌子临时拼在一起,摆着一饼圆茶,几个搪瓷缸子。
旁边的电炉上,开水烧得滚沸。
宋颜教授一本正经地给大家泡着工夫茶,优雅的手法,粗槽茶具,一大杯一大杯的倒在搪瓷缸子里。
“来来来,喝点菜,暖暖胃。”
岳伴教授端起杯子,“咕噜噜”喝了一口:“不错不错,汤色正,回甘好,生津快!”
“老宋就是土匪,昨天去我那里,好心招待他,结果趁我不注意,连锅都给我端了,简直有辱斯文。”西工大的胡教授一脸愤愤不平。
“行了行了,别一副臭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也是你去李厂长那里顺来的,好东西大家喝才香。”宋颜教授给他加了一杯。“不过话说回来,李厂长有好东西,不事先拿出来,还要老胡你亲自去拿,不地道。”
正说着,丘书记和李怀德就走了进来,一人手里提着个大包。
丘书记看着桌上拆开了的茶,嘴角微微抽动。
李怀德笑道:“丘书记,你看我说对了没,他们吃了我的好东西,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李怀德说着,把包放在桌了:“这事儿要先说明,这茶我也是去丘书记那里拿的,难得胡教授您喜欢,我专门去求了丘书记,他也是连夜回了趟娘家,给大家狠狠搜光了库存,全在这里了,这次可真是出了大血。”
丘岩在,大家还是有点不自在,都没有动。
丘书记挤出一丝笑:“各们老师,我知道大家对我有些看法,不过我也都是为了星河计划,这些茶是我求到四机部,从特供里匀出来的,就当给大家赔礼了。”
李怀德打开包裹,哈哈笑道:“对对对,工作重要,纪律也重要,两条腿才走得稳,来来来,见者有份。大家来支援星河计划,不容易,以后大家的茶,厂里包了。”
陈光远也起身,在包裹里翻出来一饼,笑道:“丘书记、李厂长言重了,我来给大家发。”
说着开始发茶叶,不一会儿气氛就缓和了。
大家坐在一起,喝着茶,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混杂着香烟的青色烟雾,让略显清冷的车间多了几分人情的暖意和生气。
聊的都是家常,孩子又长高了,老家来了信,年夜饭吃了什么稀罕物,笑声不时响起,其乐融融。
中午时分,何雨柱系着围裙,带着一食堂的几位师傅,用三轮车拉来了面和馅儿,就在车间角落一个清理出来的工作台上,现场给大家包起了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舍得放油,香气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饺子煮熟,用脸盆盛着端上来,大家围着,蘸着醋和蒜泥,吃得额头冒汗,满嘴油光,年的味道在这简陋的车间里达到了顶峰。
当最后一个饺子下肚,搪瓷缸里的面汤也喝尽,何雨柱带着人收拾完家伙什离开,车间里的气氛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
说笑声渐渐停歇,烟头被摁灭。
人们站起身,伸个懒腰,脸上的轻松和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专注的神情。
套袖戴上了,记录本和钢笔摆到了顺手的位置,设备的电源被逐次打开,低沉的嗡鸣声开始回荡。
拜年的寒暄、茶叶的清香、饺子的美味,如同一个短暂而温暖的休止符。
此刻,休止符结束,主旋律再度奏响,紧张、艰巨、不容丝毫喘息的中试线攻关工作,毫无间隙地重新投入。
吕辰站在总平面图前,手里那支红蓝铅笔的笔尖,已经磨秃了。图上,“七虎攻坚作战图”的七个方框里,第一个“洁净环境系统”,被画上了一个粗重的红圈,旁边标注着:“岳伴/郑长枫组,攻坚第38天”。
38天,对于要建起一条中试线来说,太奢侈了。
但他们面对的第一只“老虎”,就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高效过滤器,成了拦路虎中的拦路虎。
航天支援的石棉纤维滤纸,薄得像蝉翼,金贵得像绸缎,总共才五十平方。
铺开来,还不够覆盖光刻区那个“洁净岛”的送风面。
“汤教授,”吕辰找到正在一堆陶瓷片前皱眉的汤渺,“流延成型有进展吗?”
此刻,汤渺教授更像个泥瓦匠,手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浆料。
他摇摇头,指了指旁边几条干燥后依然卷曲、甚至开裂的生瓷带:“粘结剂和塑化剂的配比还是有问题。干燥应力不均匀,一烧结,全翘成瓦片了。”
旁边,岳伴教授蹲在地上,对着一台自制的小型风机发呆。
风机吼叫着,吹过一个装满多层超细玻璃纤维棉的“夹心饼干”式自制过滤器。
他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颗粒计数仪,原理是用光散射数灰尘,读数跳得让人心慌。
“不行,”岳伴关掉风机,噪音戛然而止。
他声音沉重:“这滤饼阻力太大,效率勉强够中效,离高效差得远。最关键的是,它自己就在掉纤维!简直是扬尘器!”
正在焊接不锈钢层流罩箱体的郑长枫,也走了过来,脸上被电焊弧光灼出一块红印。
“岳教授,梁工那边催了,垂直层流工作台的箱体本周必须密封检漏。可高效过滤器不到货,我们这‘洁净岛’就是无源之水。”
压力,像车间里日益浓厚的金属和灰尘的味道,无处不在。
陈光远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他想起邓教授的论文,此刻正在国际学术界引起阵阵波澜,吸引着对手的目光和资源。
而他们这里,却在为最基础的空气过滤发愁。
“不能等。”陈光远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两条腿走路。汤教授,你带人继续攻流延法,但目标调整:不求大面积薄片,先试制小尺寸、高强度的多孔陶瓷过滤单元,哪怕只够给关键设备做自带送风头的终极过滤段。”
“那主要的送风系统呢?”岳伴问。
“用夹心饼干。”陈光远指指那个简陋的过滤器,“但不是最终方案。郑老师,你配合岳教授,把它升级。我们不用玻璃纤维棉了,那东西确实爱掉渣。我去打听,有没有够细够结实,本身不产尘的其他纤维材料。”
岳教授点点头:“去纺织研究院找找,还有,造纸厂也许有门路。”
就是这种思路,他们缺的不是聪明才智,是信息和材料。
陈光远又道:“另外,梁工那边,层流罩的密封和检漏标准不能降。过滤器我们可以后续更换,但结构密封一旦留下隐患,未来就是灾难。”
陈光远风风火火的离去,吕辰走到车间中央,那里用石灰画出了光刻机和涂胶台的预定位置。
哈工大的包康建教授,正带着人用水平仪和自制的准直望远镜,反复调整一个混凝土基础块的水平。
“包教授,微振动测试怎么样了?”
包康建直起腰,揉了揉后颈。
“独立基础浇筑得很扎实,我们用的钢丝绳隔振器初步测试,能滤掉大部分来自地面的中高频振动。”他指着窗外隐约可见的铁轨,“但是,火车经过时的低频振动,尤其是那种‘轰隆隆’的次声波,隔振器效果有限。而光刻对准,最怕的就是这个。”
“有什么办法?”
“加质量。”包康建言简意赅,“给光刻机自身再加一个高质量的平台,最好是花岗岩的,质量越大,惯性越大,越难被低频振动带动。但问题是……上哪找那么大、那么平的花岗岩?而且怎么运进来,怎么安装?”
又是材料,又是加工。
吕辰也感觉太阳穴在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洁净、振动、水电风气……,七只老虎,环环相扣,一只比一只凶猛。
“包教授,花岗岩我来想办法。”吕辰深吸一口气,“您先按照最理想的方案设计平台结构和隔振系统。材料问题,我们一起攻克。”
就在这时,上海医工院沈工程师,一脸铁青地快步走来。
“小吕,出问题了。”
“怎么了?”
“离子交换柱,南开大学提供的核子级树脂,才运行两周,脱盐效率就急剧下降。我们拆开检查,发现树脂颜色发黑,床层板结。”沈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心疼,“那树脂,比金沙还贵!”
“原因?”
“初步判断,是再生用的电子级酸碱纯度不够,或者再生过程中引入了污染。但上海试剂总厂拍胸脯保证他们的产品是最高级别。”沈工眉头拧成疙瘩,“也可能是我们的再生操作流程有问题,或者……管道有我们没检测到的微量渗漏。”
吕辰的心沉了一下。
超纯水是芯片的“血液”,血液被污染,一切归零。
“彻底排查。”吕辰斩钉截铁,“从试剂来源、储存容器、再生步骤、管道焊缝,一寸一寸地查。沈工,我们得成立一个事故分析小组,记录每一个细节,分析每一种可能。这次事故的教训,要比那点树脂珍贵得多!”
沈工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有些佝偻。
大家都知道他压力有多大。
傍晚,天色擦黑。
车间里依然灯火通明,各种敲打、焊接、调试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吕辰回到办公室,桌上摊开着《中试线标准操作规程(草案)》的草稿。
他拿起笔,想在“超纯水系统再生操作”章节加上更严格的步骤确认和双人复核要求,却觉得笔有千斤重。
真正的挑战,不是写下这些条文,而是让每一个人,从老师傅到新学徒,从大学教授到青年技工,都从心底里接受这些条文,并一丝不苟地执行。
这比造出合格的多孔陶瓷,比找到平整的花岗岩,甚至比提纯电子级试剂,都要难。
因为这是在改造一种习惯,一种文化,一种沿袭了多年、依赖于个人经验和手感的工业传统。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末。
中试线的战斗,刚刚打响。
而第一只老虎,已经让他们见识了什么叫举步维艰。
……
忙碌中,时间如水,日夜不停。
春寒料峭的三月,实验车间却像个巨大的蒸笼。
不是因为暖气,而是因为密集的设备散热和人体蒸腾的热气。
“洁净之虎”虽未被完全降服,但已被初步困住,通过“夹心饼干”前置过滤、局部陶瓷过滤器强化、以及近乎苛刻的洁净服管理和风淋程序,核心区域的尘埃计数被勉强压在了可接受的临界线上。
但真正的考验,在设备联调开始后,才如幽灵般悄然浮现。
光刻机,那台由长光所精心改进的半接触式光刻机,在自重数吨的花岗岩平台和包康建教授团队设计的“被动-主动复合隔振系统”上,终于达到了令人满意的静态稳定性。
然而,当第一次进行真正的光刻对准时,问题来了。
在双筒对准显微镜下,操作员试图将掩模版上的图形与硅片上的标记精确套合。
每当他认为已经对准,准备曝光时,图形总会发生微小的、难以解释的漂移。
有时向左几个微米,有时又向上跳动一下。
“像是……它在自己呼吸。”操作员小杨,一位从兰州510所抽调来的年轻技术员,沮丧地摘下眼镜揉着眼睛。
“不是呼吸,是‘热膨胀’在捣鬼。”长光所的光机专家卢工,指着光刻机内部复杂的金属结构,“机器自身光源的热量、环境温度的细微波动,都会让这些金属杆、透镜座发生微米级的伸缩。我们的控制系统,还没有聪明到能实时补偿这种变化。”
这不是设计缺陷,而是国内材料工艺和控制理论面临的普遍天花板。
解决方案来自一次意外的碰撞。
一天中午,负责设备冷却水循环的老师傅牛大群,发现光刻机自带的循环水温控器不太灵光,水温波动超过了规定值。
他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还不如咱厂里热处理炉子上的‘掐丝珐琅’控温稳当。”
这话被旁边正在啃冷馒头的吴国华听见了。
他猛地停下咀嚼。
“牛师傅,您是说……用我们自己的‘掐丝珐琅’温控模块,来给光刻机的冷却水和关键结构做主动温补?”
“啊?我随口一说……”牛大群挠挠头。
但吴国华的眼睛亮了,他立刻找来诸葛彪和钱兰。
几天后,一套粗糙但构思巧妙的“分布式温度监测与微加热补偿系统”被设计出来。
他们在光刻机几个关键的热膨胀敏感部位贴上了热电偶,并用“掐丝珐琅”工艺制作了微型的薄膜加热片和pId控制电路。
系统实时监测温度,并通过微加热反方向补偿热胀冷缩。
原理简单,实现极难。
加热片的功率要精确到毫瓦级,否则会引入新的热干扰。
pId参数需要反复调试。
那几天,光刻机旁成了不眠之地。
吴国华、诸葛彪、小杨和牛大群轮番上阵,盯着示波器上的温度曲线和对准标记的位移数据,像一群试图驯服烈马的骑手。
终于,在第三个凌晨,当环境温度又经历一次小幅下降时,屏幕上的对准标记稳稳地停住了,几乎没有晃动。
“成了!”小杨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眼眶瞬间红了。
这只是“设备驯服”战役中的一场小胜。
第407章 有资格犯更高级的错了
更大的“鬼影”,出现在工艺贯通之后。
当第一片经过光刻、刻蚀、扩散、镀铝的硅片被送到简易探针台下进行电学测试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电压加上去,电流波形却杂乱无章,该导通的地方电阻巨大,该绝缘的地方却又微微漏电。
失败了。
没有意外,只有沉重。
大家默默地看着那片承载了无数希望的硅片,它表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图形,此刻仿佛成了一种嘲讽。
宋颜教授主持了第一次失效分析会。
没有责难,只有冷静的追问。
“图形转移完整吗?显微镜检查。”
“检查了,线条清晰,边缘陡直,未见明显钻蚀或残留。”
“掺杂浓度呢?四探针测薄层电阻。”
“数据在这里,符合设计范围,但……均匀性似乎有点波动,边缘偏高。”
“铝硅接触呢?合金化温度和时间是否严格执行?”
“严格执行了,但……接触电阻测试数据离散性很大。”
问题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各个环节。
似乎每个步骤都勉强及格,但叠加起来,就是不及格。
“我们需要‘看见’问题。”宋颜说,“看不见界面,看不见缺陷,我们就是瞎子。”
真正的转机,来自一次“违规操作”。
上海感光厂提供的试验性光刻胶,有一批被发现在特定显影条件下,会在图形边缘留下极细微的、显微镜下都难以察觉的“须状”残留。
负责涂胶显影区域的技术员柳青,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他没有简单地报废这批胶,而是尝试调整了显影液的浓度、温度和摇晃方式。
在一次近乎直觉的尝试中,他用了更稀的显影液,并延长了显影时间,同时非常缓慢地晃动硅片。
结果出来后,他在高倍显微镜下观察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他找到了宋颜和吕辰。
“宋教授,吕工,你们看。”他指着显微镜目镜,“不是胶残留,是硅片表面本身……在图形边缘,有一些非常细微的、像水渍一样的痕迹,但又不是水渍。我怀疑,是清洗后表面残留的某种污染物,或者……是硅片表面的自然氧化层不均匀,在显影液作用下产生了差异腐蚀。”
这个发现如一道闪电!
原来问题可能出在最前端,硅片清洗!或者硅片本身的表面状态!
他们立刻调整方向。
超纯水系统的沈工被再次推到风口浪尖。
他们对每一道清洗步骤(Sc-1, Sc-2, dhF)的溶液纯度、温度、时间进行了最严格的标定和复核。
同时,紧急协调半导体所,要求提供表面状态更均匀、更清洁的硅片。
与此同时,另一个“鬼影”在金属化环节浮现。
蒸发镀铝的电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电阻正常,坏的时候干脆断路。
负责真空镀膜的老师傅,凭几十年的经验感觉是“真空度不够,铝膜纯度有问题”或者“蒸发速率太快,膜层应力大”。
但他没有证据。
这时,那台还在北京电子管厂攻关的“扫描电子显微镜原型机”传来了一个阶段性进展,他们终于能够稳定地获得低分辨率的表面形貌图像了,虽然还不如高级光学显微镜清楚,但能看到一些光学显微镜看不到的细节。
一块镀铝后断路的芯片被紧急送去。
几天后,模糊但足以说明问题的照片回来了。
在铝线的某些部位,分布着细小的“孔洞”和“晶须”!
“是铝膜质量问题!蒸发源钨丝篮可能不干净,或者铝料纯度不够!”老师傅一看照片就激动了。
又是一轮紧急排查和物料溯源。
最终,问题锁定在一批国产高纯铝粒上,其微量元素含量超标,在蒸发过程中形成了杂质偏聚。
一个个“鬼影”被这样揪出。
可能是空气中一道不经意的气流,可能是水中一个ppb级的离子,可能是材料中一个ppm级的杂质,可能是操作中一秒的温差……
中试线就像一台精密而脆弱的仪器,任何微小的扰动,都会在最终的产品上被放大成灾难。
在这个过程中,吕辰牵头编写的《异常报告与故障分析流程》发挥了巨大作用。
每一个异常,无论多小,都被记录、编码、归档。
数据开始积累,案例库开始丰富。
人们开始慢慢理解,为什么吕辰要如此“繁琐”地强调数据、强调规范、强调记录。
因为在这些纠缠不清的“鬼影”面前,个人的经验和感觉,是如此苍白无力。
唯有系统性的数据追踪和逻辑严密的交叉验证,才能拨开迷雾,找到那唯一的原因。
四月初,当第三批工艺改进后的硅片再次送上测试台时,电压缓缓加上,示波器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一条干净、稳定、符合所有设计指标的波形曲线。
那一刻,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响起了掌声。
开始是零星的,继而连成一片,沉重而有力,像是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膛上。
没有欢呼,没有跳跃。
只有掌声,和许多双泛红的眼睛。
他们知道,这远非胜利。
这只是证明了,这条路,能够走通。
窗外的桃花,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绽开了。
第一片功能芯片的诞生,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疲惫不堪的团队。
但狂喜是短暂的,因为它立刻揭示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
成功不可复制。
接下来的五批硅片,良率像过山车一样起伏,30%,10%,55%,5%,20%。
没有规律,无法预测。
昨天还运行良好的工艺参数,今天就可能产出一堆废品。
中试线进入了最磨人、也最关键的阶段。
良率爬升与工艺窗口探索。
刘星海教授称之为“从艺术到科学的淬火”,吕辰更愿意称之为“数据炼狱”。
矛盾,首先在“老师傅”与“新规矩”之间爆发。
扩散炉前,负责工艺的老师傅姓周,是从冶金所退下来返聘的老专家,一辈子跟高温炉子打交道。
他有个绝活,听声音。
他说,硅片在扩散炉里,气流声、温度膨胀的细微声响,都能告诉他炉子状态好不好。
他靠这个“听诊”,避免了很多次潜在的事故。
但新的《工艺运行记录表》要求他每小时记录一次炉温、气流计读数、压力表数值,还要在特定的工艺步骤完成后打勾确认。
周师傅觉得这是对他权威和经验的侮辱。
“我干了十三年,这炉子比我儿子还熟!用得着记这些劳什子?”一次夜班,周师傅把记录表拍在控制台上,对前来巡查的吕辰发了火,“净整这些没用的形式主义!有这工夫,我多盯盯工艺不好吗?”
吕辰没说话,拿起旁边一份昨天的记录。
指着一处空白:“周师傅,昨晚21点15分,硼扩散第三步,气流设定值从500sccm切换到1000sccm,这里的确认勾没打。当时有什么情况吗?”
周师傅一愣,回忆了一下:“当时……好像真空泵有点异响,我去后面看了一眼,回来就忘了勾了。但这不影响啊,我看表盘,流量是对的!”
“那如果,”吕辰语气平静,“我是说如果,您去看泵的时候,流量计恰好在那瞬间卡住了,显示1000,实际没到呢?或者,后续有人动过这个阀门,但以为您已经做完了这一步呢?这个没打的勾,和‘异响’的记录,可能就是未来我们分析一批芯片掺杂不均匀时,唯一的线索。”
周师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前几天一批芯片确实出现了边缘浓度偏高的问题,原因一直没找到。
“周师傅,您的经验是这个车间的无价之宝。”吕辰诚恳地说,“但这记录表,不是要取代您的经验,而是要把您的经验固化下来,传承下去。将来6305厂会有几十台扩散炉,会有上百个操作员,他们不可能都有您这样的‘耳朵’。但他们可以学会看这份表,严格执行上面的每一步。这份表,就是未来成千上万片芯片质量稳定的‘保险丝’。”
周师傅沉默了很久,拿起笔,默默地把那个漏掉的勾补上了。
从此,他成了记录制度最坚定的执行者之一,甚至还根据自己的经验,补充了好几条注意事项到草案里。
然而,“数据炼狱”的真正灼烤,来自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用统计和逻辑去捕捉的“工艺窗口”。
为了找到光刻曝光的最佳时间,他们在同一张掩模版下,用同一批硅片,以5秒为间隔,做了从20秒到50秒一共七组实验。
然后测试、统计、画曲线。
为了确定刻蚀液的极限温度控制范围,他们在恒温水浴锅0.5度的波动范围内,做了十几组对比。
海量的实验,消耗着宝贵的硅片、化学品和时间。
失败是常态,成功是偶然。
很多年轻人开始焦躁、怀疑,觉得这是在“碰运气”。
这时,钱兰展现了惊人的韧性和数据分析能力。
她不仅完成实验,更把每一片失败芯片的编号、对应的工艺参数、失效现象都关联起来,输入到一台老式机械计算器里进行初步统计。
一天晚上,她抱着一叠图表找到吕辰和宋颜。
“宋老师,吕辰,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你看这三批良率高于40%的批次,虽然具体参数不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光刻曝光后,硅片表面测量到的水接触角,都在65度到75度之间。而良率低的批次,这个角要么太大,要么太小。”
水接触角,一个简单的表面亲疏水性测试,通常用于评估清洗效果,之前从未有人把它和后续工艺良率直接关联!
“你的意思是……”宋颜教授迅速反应过来,“硅片表面清洗后的状态,有一个‘最佳区间’,直接影响光刻胶的黏附性和后续工艺的稳定性?”
“我是这么推测的。”钱兰点头,“这可能意味着,我们的清洗工艺控制,比想象的更敏感。也许,我们可以把‘水接触角’作为一个快速、无损的在线监控指标,来预判这批硅片后续的工艺风险。”
这个发现,价值连城!
它把一个模糊的清洗要干净“感觉”,变成了一个可量化的过程控制参数。
吕辰立刻组织验证实验。
结果令人振奋,通过控制清洗流程,将水接触角稳定在70度左右后,连续三批实验的良率都稳定在了50%以上!
“这就是数据的力量!”在随后的技术讨论会上,陈光远激动地说,“它能把老师傅洗干净的感觉,变成70度的数字;能把周师傅听炉子状态好的经验,变成一组稳定的温度、气流数据曲线。然后,这些数字和曲线,就能被复制,被学习,被成千上万次地重复!”
“数据炼狱”,开始淬炼出真金。
一种新的文化在悄然生长,遇到问题,先查记录,看数据,做对比实验,而不是凭感觉争吵。
六月,酷暑来临。
车间里闷热难当,但攻坚到了最后关头。
他们需要确定每一道关键工艺的“安全操作窗口”,并形成最终的《中试线工艺规范(正式版)》。
这是一场与时间、与耐心、与自身极限的赛跑。
七月下旬,最后一次全流程工艺验证。
从硅片进厂清洗,到最终芯片测试封装,72小时不间断运行。
刘星海、陈光远、宋颜、吕辰等人轮流值守,眼睛熬得通红。
当最后一片封装好的芯片通过全部测试,数据被郑重地记录在案时,天色已近黎明。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极度疲惫的人们,或坐或站,看着晨曦微光从高大的车间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设备、管道和记录台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光影。
历时八个多月的攻坚,终于划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中试线产出的,不仅仅是几百片性能参差不齐的芯片。
更是一套厚厚的、沾满汗渍和修改痕迹的《中试线运行管理全典》;
一份详尽的《五微米集成电路工艺窗口与故障树分析报告》;
一支经历了血火淬炼、初步掌握了现代半导体制造理念的核心骨干队伍;
以及,一种名为“数据驱动、规范先行”的、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工业灵魂。
刘星海教授站在车间中央,看着这些年轻而沧桑的面孔。
他缓缓说道:“同志们,我们在这里,犯完了能犯的几乎所有错误,也找到了避免这些错误的大多数方法。现在,我们有去6305厂,去犯一些新的、更高级的错误了。”
人们静静地开始收拾个人物品,离开这个奋斗了二百多个日夜的战场。
他们的背影,融入破晓的天光里。
车间的门缓缓关上,暂时归于寂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孕育的火种,即将在几公里外那片更大的工地上,呈燎原之势。
第408章 雨水考上大学
中试线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
刘星海教授宣布了一个难得的决定:“同志们,大家辛苦了。放三天假,都回去好好休息,陪陪家人。”
这句话像一剂温柔的良药,瞬间抚平了连日来的紧张与焦灼。
吕辰回到家里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青砖地上,廊下的月季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气。
“哥,你回来啦!”雨水从正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吕辰心头一动,看向随后走出来的陈婶、陈雪茹和娄晓娥。
她们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陈雪茹怀里抱着何骏。
小念青第一个分析了喜悦:“表叔,姑姑要上大学了。”
陈雪茹点了一下小念青:“缺牙巴,就你急,雨水,快给小辰看看。”
雨水把信递到吕辰手里,声音有些发颤:“表哥,我,我考上了。北京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
吕辰展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
白纸黑字,印着庄严的校名和专业,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印章。
这两年来雨水的努力他们都看在眼里,他相信雨水一定能如愿,他们家都相信,但亲眼看到通知书,他还是看了很久,久到雨水都有些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表哥?”
吕辰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伸手揉了揉雨水的头发,自从雨水长成大姑娘,他就没这样摸过她的头了。
当年那个瘦小怯懦、饿得只能喝水充饥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即将踏上医途的姑娘。
“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真好。”
何雨柱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都站着干啥?进屋进屋!菜马上就好!雨水,今天哥给你露一手,全是好寓意!”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堂屋。
不一会儿,陈婶就先端来几道凉菜,拍黄瓜、糖拌西红柿、酱牛肉、凉拌海带丝。
都是家常菜,但摆盘精致,色泽鲜亮。
何雨柱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陈雪茹要去帮忙,被他赶了出来:“今天谁都别动,就让我一个人来!这可是咱家的大喜事!”
很快,一道道热菜陆续上桌。
第一道是“文思豆腐”。
嫩白的豆腐被切成细如发丝的豆腐丝,在清亮的汤中根根分明,宛如一幅水墨画。
何雨柱端着汤盆,郑重地放在桌子中央:“这道菜,寓意‘为医需心细如发,手艺精湛’。雨水,以后拿手术刀,就得有这个细致劲儿!”
第二道是“当归枸杞炖鸡”。
土鸡炖得酥烂,汤色金黄,当归和枸杞的药材香气淡淡萦绕。
何雨柱说:“这叫‘补身暖心,不忘根本’。学医辛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有,无论走到哪儿,都别忘了咱家,忘了哥哥嫂子们。”
第三道是“枣泥山药糕”。
枣泥甜糯,山药清香,做成精致的小点心,上面还用模具压出了“医”字的花纹。
何雨柱嘿嘿一笑:“‘枣’谐音‘早’,山药就是‘药’。寓意‘早日成才,心怀仁药’。雨水,早点学成,早点回来给街坊邻居看病!”
第四道是“清蒸鲈鱼”。
鱼身完整,鳞光闪闪,上面铺着葱丝姜丝,淋着热油,香气扑鼻。
何雨柱声音洪亮:“‘鱼跃龙门,前程似锦’!咱们雨水,这是跳进医科大学这个龙门了!”
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一道菜都饱含着一个兄长最朴实、最深切的祝福。
饭菜摆好,何雨柱解下围裙,从厨房里取来一个干净的托盘,上面已经摆好了三只小酒杯、三双筷子,还有一小碟他特意留出的、最完整的“当归枸杞鸡”的鸡腿和鸡翅,以及几块“枣泥山药糕”。
“来,先把这好消息,告诉妈妈、舅舅、舅妈。”何雨柱声音低沉,却透着认真。
雨水也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
兄妹三人来到堂屋中间,何雨柱仔细地将托盘摆在供案上,吕辰点起三支线香,分给何雨柱和雨水。
小念青跑过来,吕辰也给她点了一支、
淡淡的檀香气味弥漫开来。
何雨柱手持线香,站在最前面,吕辰和雨水分立两侧。
三人对着相框,恭敬地鞠了三个躬。
“爸,妈,舅舅,”何雨柱声音颤抖,“今天,是个大日子。咱们家雨水,考上大学了!北京医科大学,咱们家要出大夫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你们放心,雨水争气,她没长歪,心里亮堂,想着学本事帮别人。能有今天,是你们在天上保佑着。这桌菜,我做的,有几道是特意为这喜事准备的,寓意都好。你们……也尝尝。”
他将线香稳稳地插入一个小香炉,又拿起酒壶,将三只小酒杯一一斟满清冽的酒液。
“这杯酒,敬你们。雨水出息了,咱们家,光彩!”他低声说完,将酒轻轻洒在条案前的地上。
吕辰和雨水也默默地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
雨水轻声说:“妈,舅舅,舅妈,我……我会好好学的。”
小念春举着香,够不着香炉,急得直喊:“姑姑,帮我!”
雨水笑起来,把念青抱起。
念青吹了一口香,稳稳插在香炉里。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声音恢复了洪亮:“行了!喜讯通报完毕!”
他转身道:“咱们开席!今天,好好给咱们家的女状元庆贺!”
一家人重新围坐桌旁,灯光温暖,菜肴飘香。
何雨柱给大家倒上酒,举起酒杯:“来!为了雨水,为了咱家的好日子,干杯!”
“干杯!”清脆的碰杯声响起。
小何骏在陈雪茹怀里挥舞着小手,咯咯直笑,仿佛也在为姑姑高兴。
雨水抿了一小口酒,辣得吐了吐舌头,眼圈却红了。
“哥,嫂子,”她声音哽咽,“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啥也别说,”何雨柱大手一挥,眼睛也有些湿润,“吃饭!多吃点!以后上学累了,就回家,哥给你做好吃的!”
席间,大家说着些骄傲、关心的话。
陈雪茹问学校远不远,需不需要住校;娄晓娥提醒她学医课程重,要注意劳逸结合;吕辰则说起医科大学几位知名教授,让雨水有空可以去请教。
温馨的气氛在屋子里流淌。
饭后,何雨柱从屋里抱出一个木箱。
箱子是用上好的樟木做的,打磨得光滑温润,铜扣锃亮,提手处还细心地包了一层软皮。
“雨水,”何雨柱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箱盖。
里面分层设计,摆放整齐。
上层是几个大小不一的格子,可以放药品、器械;中层空间较大,适合放绷带、敷料;下层还有个暗格。
箱盖上用烙铁烫出了一行娟秀的小字:“仁心仁术,济世为民”。
何雨柱道:“大哥没别的本事,这是我请厂里的老师傅做的,樟木防虫。你拿着,以后治病救人,药箱常满,永远趁手!”
他顿了顿:“哥就一个要求,以后不管多累,饭得按时吃。回家来,哥永远给你热着饭。”
雨水泣不成声:“哥……谢谢哥……”
陈雪茹也拿出一个布包,展开来,是一套崭新的衣服。
不同于常见的列宁装或中山装,这套衣服剪裁更加利落合身,颜色是沉稳的藏青色,料子扎实。
领口、袖口做了收边设计,既端庄又不失女性的柔和。
最特别的是,在左侧袖口内衬位置,用同色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雨”字,精致而含蓄。
“我们雨水长大了,要当大夫了。”陈雪茹拉着雨水的手,眼里满是温柔,“这件衣服,是嫂子给你做的专属。上学穿,精神!既不打眼,又显气质。这个‘雨’字绣在里面,只有你自己知道,是咱们家的念想。”
雨水摸着那细腻的绣纹,用力点头。
娄晓娥则拿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样式简约大方的英格纳女式手表。
银色表链,白色表盘,黑色指针,干净利落。
她拉过雨水的手,亲自给她戴上:“雨水,学医、实习,分秒都不能差。时间就是生命。这只表走得准,你戴着,时刻提醒自己,也对病人负责。”
手表贴合手腕,凉丝丝的,却让雨水心里暖融融的。
最后,吕辰搬来一摞书。
最上面是《卡尔·马克思传》,下面有《实用内科学》《格氏解剖学》的影印本,还有一本国内刚引进的《希氏内科学》。旁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封面精美的笔记本。
吕辰拿起那本《卡尔·马克思传》,翻开扉页,拿起钢笔,当场写下几行遒劲有力的字。
“吾妹有志于拯疾苦,济苍生,兄喜慰莫名。赠此书籍,愿其既为汝术业之基石,亦为汝求索之明灯。医学之道,精于技,诚于德,达于理。望勤勉研习,常怀仁心,将来不负所学,不负时代。兄等家人,静待佳音。”
写罢,他将书递给雨水。
“这些书,有的是基础,有的是前沿。影印本字小,看着费眼,但内容珍贵。笔记本用来记心得,做摘要。”吕辰看着雨水,目光温和而郑重,“雨水,学医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它不仅是知识的积累,更是心性的磨炼。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但记住,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雨水捧着沉甸甸的书,看着扉页上的赠言,眼泪再次滚落。
她用力抹去泪水,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哥,嫂子,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将来当一个好大夫,给咱们家争光,也给病人造福!”
这一夜,甲五号院的灯光亮到很晚。
欢声笑语透过窗棂,融入夏夜的微风里。
第二天,喜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宝产胡同。
一大早,赵奶奶就过来了,送给雨水一支英雄牌钢笔。
“丫头,学医好。”赵奶奶握着雨水的手,“笔用来开方,也用来记录。字要写端正,心要放端正。”
吴奶奶提着一篮子鸡蛋来了,整整二十个,个个圆润饱满。
“雨水考上大学,是咱们胡同的光荣!”吴奶奶笑呵呵的,“鸡蛋补脑子,学习费神,多吃点。”
张奶奶送来了两斤上好的红糖。
“女孩子学医辛苦,喝点红糖水,补气血。”张奶奶慈爱地看着雨水,“以后当了大夫,也得先照顾好自己。”
王家、李家也相继送了礼物。
东西不贵重,却都是实用的心意。
陈雪茹和何雨柱早有准备,将自家腌的酱菜、做的枣糕分装成一份份,回赠给邻居们。
“同喜同喜!谢谢大家!”何雨柱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考上大学的是他自己。
念青仿佛也确定了姑姑要当大夫,很了不起,开始各种问题。
“姑姑,大夫是不是什么病都能治?”
“姑姑,我以后肚肚疼了能找你吗?”
“姑姑,你真厉害!”
雨水耐心地回答着她的问题,心里充盈着幸福和责任感。
这还没完。
将近中午时,许大茂抱着儿子,带着林小燕、许小玲,一路喜气洋洋地进了胡同。
“柱子!小辰!雨水!”许大茂人未到声先至,“恭喜啊!咱们家出状元了!”
“大茂哥、小燕姐、小玲!”雨水开心地迎上去。
许大茂从车把上解下一个网兜,里面是苹果和梨。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直接塞到雨水手里。
“雨水,考上医科大学,这是天大的喜事!大茂哥没别的,这点心意,你拿着!”许大茂豪气地一挥手,“五块钱,三尺布票!让雪茹嫂子给你做套更漂亮的衣服!上学就得穿精神点!”
何雨柱见状,也不甘示弱,转身进屋,摸出一个小银元宝,塞进许大茂儿子的小手里。
“来,小子,拿着!沾沾你雨水姑姑的喜气,将来也考大学!”
林小燕笑着推辞:“柱子哥,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我给侄子的!”何雨柱大手一挥,“雨水考上大学,我高兴!今儿都别走,在家吃饭!”
许大茂也不客气:“行啊!正好尝尝你的手艺!”
许小玲如今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在纺织厂上班。
她送给雨水一本《伟大的道路》:“雨水,这个很有意思,你学习累了,可以看看。”
中午,何雨柱又张罗了一桌好菜,许大茂一家留下吃饭。
席间说起四合院的近况,说起易中海在狱中的情形,说起院里的人事变迁,不免唏嘘。
但更多的是对当下生活的满足和对未来的期盼。
“还是咱们现在好,”许大茂感慨,“有奔头,有心气儿。雨水能考上大学,就是最好的证明!”
午后,许大茂一家告辞离去。
宁静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胡同里又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声和说笑声。
王卫国、吴国华、任长空、陈志国,四个兄弟带着王明捷、李鹃,浩浩荡荡地来了。
“吕辰!雨水!”王卫国嗓门洪亮,“这么大的喜事,也不早点通知!要不是今天碰见大茂哥,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吕辰笑着迎出来:“想着你们最近都忙,本想过两天再说的。”
“再忙也得来!”吴国华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雨水妹妹考上医科大学,这是咱们大家伙的喜事。”
兄弟们抬进来一个大家伙,又是一个药箱。
但这个药箱与众不同。
它更大,更结实,用料是厚重的橡木,边角包着黄铜。
打开来,里面分门别类,放置着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镊子、剪刀、手术刀柄、切药刀、研钵、药匙……甚至还有一套用皮套装着的银针。
吴国华道:“雨水妹妹,哥哥早就说我送你一个听诊器,呐,这回带来了,这可是我根据电子耳朵自己做的,比市面上的更好更灵。”
他又指了指:“除了血压计是托人在上海买的,其他都是哥哥们自己动手做的,这些镊子、刀子,可是我们一点点磨出来的……,肯定好用!”
任长空补充道:“箱子是卫国找木匠定做的,我们几个一起上的桐油。雨水,你看看,还缺啥,我们再去弄!”
雨水拿起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头贴在耳边,仿佛能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
她开心道:“不缺,什么都不缺,谢谢卫国哥,国华哥,长空哥,志国哥……谢谢李鹃姐、明捷姐。”
李娟搂住雨水的肩膀:“谢什么,咱们是亲姐妹。”
王明捷也笑道:“等你学成了,我们谁有个头疼脑热,可就都指望你了!”
众人哈哈大笑。
何雨柱和陈雪茹又开始张罗晚饭。
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更加热闹非凡。
小念青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咯咯笑着。
夕阳西斜时,院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赵四海师父和师娘,以及何雨柱的三位师兄,竟然也结伴来了。
“师父!师娘!您们怎么来了?”何雨柱又惊又喜,赶紧迎上去。
赵四海师父哼了一声:“怎么,我徒弟家里出了大学生,我这当师父的不能来道贺?”
师娘笑着递上一个红包:“柱子,雨水,恭喜啊。雨水有出息,你们兄妹几个,都熬出来了。”
何雨柱的三位师兄也各自带了礼物,大师兄送了一刀上好的宣纸,二师兄送了一套《本草纲目》石印本,三师兄则送了一个崭新的铝制饭盒。
何雨柱想起当年父亲离开,自己和雨水孤苦无依,是师父重新收留了他,教他厨艺,给他撑腰。
如今,师父师娘和师兄们又亲自来为雨水道贺……
“师父……”他声音哽咽。
赵四海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大小伙子,别动不动红眼眶。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赵四海仔细端详着雨水,点点头:“眼神清正,是个好苗子。学医是苦差事,但功德无量。好好学,将来悬壶济世,给咱们增光!”
“谢谢师父,我一定努力!”雨水用力点头。
这下,家里是真坐不下了。
何雨柱大手一挥:“摆席!院里摆!把各家桌子凳子都借来!”
左邻右舍闻讯,纷纷贡献出自家的桌椅碗筷。
邻居们也都下班回来,加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庆典。
很快,院子里摆开了三张大圆桌。
何雨柱主厨,三位师兄打下手,陈雪茹、娄晓娥、王明捷、李鹃等女眷帮忙洗菜端菜。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男人们帮忙摆桌凳,倒茶水。
一场为雨水金榜题名而设的、超出预想的庆祝宴,在夏日的晚风中热闹开场。
第409章 雨水拜师
周日午后,微风带凉。
阳光穿过槐树稀疏的叶子,在胡同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何雨柱、吕辰、雨水兄妹三人出了家门。
吕辰走在前面,提着着两个沉甸甸的布包。
何雨柱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件,步子迈得格外稳当。
雨水走在两人中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列宁装,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整整齐齐梳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
她手里也拎着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个小盒子。
三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胡同里很安静,偶尔传来隐约的广播声。
这是去李一针老先生家的路。
雨水考上医科大学,按照郎爷早先的安排,也遵照与李一针老先生的约定,今日便是她正式拜师的日子。
郎爷说得郑重,这不是寻常的师生相见,是‘定鼎道统、薪火相传’的正式拜师礼。
中医这一行,讲究师承有序,门户清正。
拜了师,接了帖,行了礼,就是真正入了这一门的弟子。
往后行事,不仅关乎自身,也关乎师门清誉。
因此,礼物准备得格外用心。
按照郎爷“极尽诚敬、寓意深远、兼具实用与传承”的要求,一家人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转过两个弯,李老先生家所在的胡同就到了。
这是一条比宝产胡同更窄些的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些老旧的平房,墙皮有些斑驳,但家家户户门前都收拾得干净利落。
李老先生家住在胡同中段,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什么牌匾也没挂,朴素得近乎寒酸。
吕辰上前轻轻叩门。
门开了,是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温和的中年男子,戴着副黑框眼镜,身上有股淡淡的药草味,是李老先生的儿子,在中医药研究所工作。
“何雨柱同志,吕辰同志,雨水师妹,你们来了。”他微笑着侧身让开,“父亲和郎叔,还有徐叔,都在书房等着呢。”
三人随他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整洁。
靠墙种了几株菊花,正开得金黄灿烂;另一侧搭着葡萄架,叶子已开始泛黄,稀疏地挂着几串晚熟的葡萄。
院子中央有口老井,井台青石磨得发亮。
整个院落透着一种沉静、安稳的气息,仿佛外面的喧嚣与躁动到了这里,都会自然而然地平息下来。
正房三间,东厢是厨房,西厢看样子是药房,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里面层层叠叠的药柜。
李老先生的儿子引着他们走向正房西间,轻轻推开房门:“父亲,客人到了。”
书房不大,约莫十平米见方,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北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线装书和牛皮纸包着的医案;东墙开窗,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井然有序;西墙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大医精诚”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沉厚。
书案旁,三张藤椅围着一张小几。
李一针坐在正中,面容清矍,约莫七十上下,穿一身蓝布褂子,面容慈和,眼神却清亮如泉。
左手边是郎爷,今日穿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显得格外庄重。
右手边另一位老者略胖些,红光满面,蓄着短须,眼神锐利,是李老先生的多年老友,杏林名宿徐景明先生。
三人正在低声交谈,见吕辰他们进来,便停了话头。
“李老,徐老,郎爷。”
吕辰率先行礼,何雨柱和雨水也跟着鞠躬。
“来了就好,坐。”李老先生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李老先生的儿子搬来几张方凳,吕辰三人谢过坐下。
雨水坐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有些紧张。
郎爷看向雨水,目光温和:“雨水,别紧张。今日是你拜师的大日子,要认真聆听教诲。”
李老先生静静的看着雨水,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两年,你每旬来我这里,抄方、侍诊、听讲,风雨无阻。这份恒心,我看到了。”
雨水轻声应道:“是师父教导得好。”
徐景明先生捋了捋短须,笑道:“李兄,你这小徒弟,是个沉得住气的。这两年念书学理,还能坚持来学术,不容易。”
寒暄几句后,何雨柱站起身,双手捧起那个蓝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走到书案前,恭敬地放在案上。
“李老,”他憨厚地笑着,声音洪亮,“我们家根基浅,没什么传承。这笔墨,是前门张夫子处求来,纸砚是托了西单牌坊的陈老先生寻来。我们知道您常要写方子、录医案,这些您用得着。”
他一层层揭开蓝布,露出里面的物件。
一方墨黑如漆、纹理细腻的老坑端砚;几锭古朴的松烟墨,隐隐散发着松香;一刀微微泛黄、质地绵韧的宋纸;两支笔杆温润、笔锋尖挺的湖笔。
李老先生扫过这些物件,眼中露出一丝丝赞许。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方端砚,指尖感受着石材温润细腻的质感。
“老坑端砚,松烟古墨,宋纸湖笔。”徐景明先生凑近细看,啧啧称赞,“何师傅,你这礼可送得实在。李兄写方子,最讲究笔墨纸砚称手。这套东西,如今市面上可难寻真品了。”
何雨柱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也不懂这些,就想着医者开方,如同将军布阵,纸是疆场,笔是刀枪,墨是兵马,砚是营盘。这些东西若不趁手,就像打仗时兵器不灵光,那怎么行?”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在座的三位老者都微微点头。
郎爷笑道:“柱子这话糙理不糙,医者笔下是人命,自然要慎重。”
何雨柱又拍了拍胸脯,认真道:“李老,别的我不会,我就会掂勺。以后您老的饮食调理,包在我身上!保证让您吃得舒坦,身子骨硬硬朗朗的,好多教我们雨水几年!”
说完,他转向李老先生的儿子:“李哥,厨房在哪儿?今儿这拜师宴,我来张罗。”
李老先生的儿子笑道:“何师傅太客气了,父亲嘱咐过,今日简单些就好。”
“那不行,拜师是大事!”何雨柱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您带我去厨房看看,食材我都带来了!”
两人说着就走了出去,书房里重归安静。
雨水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包袱里取出个榉木医案函盒,双手捧着,轻轻放在砚台旁。
“师父,”她声音清亮,微带颤音,“这个盒子里,是我这两年的学习笔记。”
她打开盒盖,盒子分两层,上层空着,垫了些棉花,下层放着整整齐齐的手抄本。
雨水取出,双手呈上。
李老先生接过,一页页翻看。
书房里静极了,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雨水站在案前,屏息凝神。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胸腔里。
这两年,每个周六下午,她都会来这里。
看李老先生望闻问切,听他讲解脉象,记录每一张方子。
有时,师父也会给她讲一段《内经》或《伤寒》,她边听边记。
寒来暑往,从未间断。
那些手抄的笔记,起初字迹稚嫩,常有涂改;后来渐渐工整,条理清晰;再后来,开始有了自己的批注和疑问。
从单纯的抄录,到试着理解,再到偶尔提出不同的见解,这个过程,都在这叠厚厚的纸页里。
李老先生看得很慢。
他不仅在看内容,也在看字迹的变化,看思考的痕迹,看这个女孩两年来的成长。
徐景明先生也凑过来看,不时点头。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这一篇,批注得不错。”李老先生翻到一页,手指停在雨水写的一段小字旁,“阳化气,阴成形。你注曰:非独指天地,人体亦然。阳气推动气血运行,是为功能;阴血滋养筋骨皮肉,是为形质。治病当辨功能形质孰损。”
他抬起头,看向雨水:“这是你自己想的?”
“是。”雨水点头,“有一次师父给一位水肿病人诊脉,说他阳气不运,水湿停聚。我就在想,水肿是形质的问题,但根源在阳气功能不足。所以……”
“所以功能为因,形质为果。”李老先生接道,“治病当求其本。”
雨水用力点头。
李老先生继续翻看。
又看到一处,是关于脉象的笔记:“师父诊一位失眠妇人,言其‘左关弦细,右寸浮数’。我初时不理解,脉象如何对应症状?后来查书,知左关属肝,弦细主肝血不足;右寸属肺,浮数主心火扰神。肝血不足则魂不归舍,心火扰神则神不安宅,故失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新近添的:“然西医言失眠多与神经递质有关。二者如何相通?尚待深思。”
李老先生看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将笔记合上,放回函盒,示意雨水在自己面前的方凳上坐下。
雨水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依然挺直腰背。
李老先生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如敲人心:“雨水,跟我抄方侍诊,已有两年。今日叫你家人来,是想当面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
“这两年间,你可曾见过我赶过一个病人?”
雨水一怔,随即摇头:“从未见过。师父待每一位病人都极耐心,无论贫富贵贱,来者不拒。”
“可曾见我开过一味炫技而无用的贵药?”
“从未见过。师父用药,但求效验,常选常见药材,配伍精当,从不炫奇。”
“又可曾见我因私情,坏过半分医案的规矩?”
“从未见过。师父诊病,一丝不苟,该写的脉案、方剂、禁忌,一字不差。有亲友来看病,也从无特殊。”
李老先生点点头:“那你可知,为何我能如此?”
这个问题,比前三个更难。
雨水沉默下来,垂下眼帘,认真思索。
书房里又安静了。
郎爷和徐景明先生都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期待。
吕辰也是双手交握,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案一角爬上了砚台,将那方端砚照得温润生光。
许久,雨水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因为师父心中,病字后面,永远是人。规矩守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心。只有心中把人放在第一位,把治病救人放在第一位,才能对那些繁琐的规矩甘之如饴,才能对那些贫苦的病人一视同仁,才能对那些看似简单的方药精益求精。”
李老先生听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看来这两年,你不光看了,也想了。”他轻声道,“学医,手眼功夫易得,这番心思最难。望闻问切是术,开方用药是法,唯有这份以病者为先、以规矩自律的心,才是医道的根。”
他目光直视雨水:“你既已见得此心,可愿今后,以此心为心?”
这是最核心的“拜师问”。
问的不是技艺,不是勤奋,甚至不是天赋,而是她是否认同并愿意继承这份医道心法,这份将“人”置于“病”之前,将“规矩”化为“自律”,将“济世”当作“本分”的心。
雨水站起身,退后一步,深深一躬。
“弟子愚钝,愿持此心,终生不懈。”
一躬到底,良久方起。
李老先生不再问。
他伸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深紫色的紫檀木针包。
那针包不大,约莫手掌长短,表面已被摩挲得油亮温润,边缘处有细微的磨损,显是年代久远。
他拿起针包,轻轻放到雨水带来的医案函盒里,就放在那空着的上层。
“这是我师父传我的。”李老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他传我时说,针是医者的胆,也是医者的枷锁。胆在,敢为性命一搏;枷锁在,知有所不为。”
他的手指抚过针包光滑的表面:“我行医五十年,用这包里的针,救过垂危的产妇,止过崩漏的血,调过不孕的经,也镇痛安胎,解郁疏肝。每一根针,都沾过血,都承载过性命相托的信任。”
他抬起眼,看向雨水:“今日,我把它传给你。”
雨水看着那小小的针包,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从今往后,”李老先生的声音恢复沉稳,“你不再只是‘来学习的学生何雨水’。在外,你是北京医科大学的学生;在内,在我这里,在需要的时候,你可以是‘李一针的徒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名号,能给你一点方便,同行见了,会多一分信任;病人听了,会多一分安心。但更多是千斤重担。你行得好,旁人赞我一句‘教徒有方’;你若行差踏错,世人会指我脊梁,说‘李一针教徒无德’。”
他的目光如炬,直照进雨水心底:“你,可能担得起这份牵连?”
这是最终的、也是最重的托付。
从此,雨水行事,不仅关乎自己,更关乎师门清誉。
她手中的针,开出的方,说的每句话,都将与“李一针”这三个字紧密相连。
雨水仿佛被这问题镇住,目光定定的看着窗户之外。
院子里,菊花在秋阳下开得正盛。
葡萄架上,一片黄叶缓缓飘落。
厨房里传来何雨柱爽朗的笑声和锅铲碰撞的脆响。
更远处,胡同里有孩子奔跑嬉戏的声音,有邻家妇人唤孩子回家的呼唤,有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铃声。
这就是人间。
有生老病死,有喜怒哀乐,有无数需要帮助的人。
第410章 医道艰难
许久之后,雨水才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躬。
“弟子何雨水,愿担此责,不负师门。”
话音落下时,李老先生的儿子早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清茶,白瓷盖碗,朴素无华。
雨水双手捧起茶碗,走到李老先生面前,躬身拜下,高举过顶。
“师父,请用茶。”
李老先生坦然接过,揭开盖,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又饮一口,直至饮尽。
他将茶碗放回托盘,又从书案抽屉深处,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手抄本。
那本子很旧了,边角磨损,纸页泛黄,但保存得极好。
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傅青主女科·李一针批注补遗》。
“这是我三十年来,研习《傅青主女科》的心得。”李老先生将手抄本也放入医案函盒,就放在紫檀针包旁边,“傅青主先生是明末清初的妇科圣手,尤擅调经、种子、安胎。他的方子,看似平常,配伍却精妙绝伦。我年轻时得此书残卷,如获至宝,边学边用,边用边思,将临证心得一一记录补遗。”
他抚过书页:“今日传你,望你好好研习。但记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傅先生的方子再好,也要因时、因地、因人而化裁。这一点,批注里我已写明,你要细看。”
雨水看着那本手抄本,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医书,这是师父毕生心血,是比任何古玩珍宝都贵重的“衣钵”。
她再次躬身下拜:“谢师父传道。弟子必潜心研习,不负所托。”
李老先生伸手,虚扶一把:“起来吧。拜师礼已成。”
雨水起身,擦去眼泪,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坚定。
李老先生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温和:“记住,今日之后,‘徒弟’二字,写起来是‘尚未成熟’,做起来是‘时时警醒’。你离出师还早,要学的还很多。”
“是。”
“下周来,有一个宫外孕的脉案。”李老先生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由你主述,我旁听。你要准备好。”
雨水心中一凛。
宫外孕是急症、重症,处理不当会出人命。
师父让她主述,是要考她的基本功,更是要看她临证的胆识与决断。
“是,弟子一定认真准备。”
这时,一直静坐旁观的徐景明先生开口了。
“何雨水,”他捋着短须,声音洪亮,“你们这一脉,数代单传,到了你师父这一代,连你在内,正式弟子不过三人。”
雨水恭敬聆听。
“大弟子姓陈,名守仁,比你早入门二十五年,如今在岭南。”徐景明先生娓娓道来,“他用西医方法多,针药并用,名气很大。岭南湿热,妇科病多属湿热下注,他结合西医的检查手段,辨证用药,疗效显着,在当地有‘妇科圣手’之称。”
他顿了顿:“但他变得也很快。这些年,越来越倚重西方技术辅助诊断,开方时西药中药并用,针灸用得少了。于你师门而言,算是‘术精而道疏’。”
雨水默默记下。
“二弟子姓吴,名启元,在蜀中。”徐景明先生继续说,“他是外科一把好手,妇科手术也是顶尖。剖腹取子、子宫切除、肿瘤摘除,做得干净利落,救过不少危重病人。”
“但开膛破肚多了,”他轻叹一声,“对老祖宗‘气’与‘神’的那套,渐渐生疏。于他而言,不如手术刀来得直接有效。于你师门而言,算是‘手巧而心糙’。”
雨水心中震动。
两位师兄,皆是人中龙凤,各有所长,却也各有所偏。
徐景明先生看向李老先生,又看向雨水:“你师父这一脉,讲究以针调气、以药和神、以心感病,不重器械、不尚切割、不离人本。你师傅心中有憾,两个弟子都成才、成名,却都偏离了这一脉的神髓。”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收你为关门弟子,关的不是传承的门,而是偏离之道的门。他要在这扇门内,为这脉医术的原教旨,留下最后一个,也是最纯粹的火种。”
这话太重,雨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李老先生摆摆手,语气平和:“老徐言重了。医道要发展,古为今用、西为中用再正常不过。守仁在岭南,面对的是湿热气候下的常见病,结合西医检查,提高诊断准确性,这是与时俱进。启元在蜀中,山区妇女病多迁延成重症,该手术时果断手术,这是救人要紧。”
他看着雨水,目光温和:“我没有要把你框住的想法。你在医科大学,学的就是现代医学,解剖、生理、病理、药理,这些都要好好学。西医的长处,你要吸取;中医的精髓,你也要继承。”
这时,郎爷缓缓开口:“雨水,你两位师兄,皆是人杰。你可知,为何李老还要收你,且称‘关门’?”
雨水看向郎爷,轻轻摇头。
郎爷微微一笑,自己解答:“非因你二位师兄不肖,而是道已分途。”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啜一口,才继续道:“医道如大河,奔流入海,不免分岔。你两位师兄,各自成就了一条壮阔的支流。一条融汇西医,一条偏重外科。他们都救死扶伤,都是好医生。”
郎爷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但你师父以毕生体悟,完成这套以‘神、气、形’为本,先调人心、再治人病的根本法度时,你二位师兄已经出师,他们能力大,因此工作忙、病人多,已无时间回来深入学习、细细体悟。眼看就要无人持守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古井无波:“所谓关门,关的并非是你师父这原初之室的门,而是要你将他这源头的水看明白、守清澈。将来,你若能与你师兄们对话,告诉他们这源头的水是什么滋味,便是功德无量。”
雨水听得心潮澎湃。
她忽然明白了“关门弟子”这四个字的重量。
这不是终结,而是一种坚守;不是封闭,而是一种溯源。
师父要她守住的,不是某种僵化的教条,而是中医最根本的思维方式,整体观、辨证论治、以人为本。
李老先生点头,对雨水温言道:“郎爷说得透彻。你二位师兄融入了时代的浪潮,并不是说这不对,西医、外科均是大道。我不要你逆潮而行,但也要守住这潮水的根源。”
他指了指医案函盒里的紫檀针包和手抄本:“科学能用手术刀解决‘形’的问题,针药也能解决‘神’与‘气’的问题。这两者并非对立,应是医学的两翼。你将来若能在精通现代医学的同时,深谙调神理气之法,治病时便能左右逢源,这才是大医的境界。”
徐景明先生抚掌赞叹:“李兄看得透!弟子也是根骨非凡。雨水啊,你师父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传给你了。未来中医妇科的天地里,一定会再出一位‘刀法如神,针下无痕,气至病所’的新人。这条路,是大道!”
房间里的气氛轻松起来。
大家开始聊着一些医界的事情,聊着聊着,不免感叹郑三指传承断绝、陈氏一脉烟销云散等沉重话题。
徐景明先生眼色痛苦,声音里带着愤懑与失望:“眼下这世道……,唉!多少学医的年轻人,一接触了那些显微镜、化验单,就恨不得把老祖宗的《内经》《伤寒》全扔进故纸堆!仿佛中医就是落后、不科学的代名词。”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沉重:“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老大在协和学西医,如今提起‘阴阳五行’便嗤之以鼻,说那是模糊哲学,不是科学。老二更是干脆转了行,去研究什么化学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胡须微微颤抖:“他们哪里知道,人不是机器,病不是零件,哪能事事都一刀切、一个数?望闻问切,察色按脉,是在读活生生的人的气象变化,这其中的精微,那些数据仪器如何能替代?他们这是叛离了祖宗根本啊!”
书房里一时静默。
郎爷拍了拍徐景明的手背,声音平和而沧桑:“老徐,看开些。江河奔流,必有分岔。孩子们选择了他们的路,或许在他们看来,那才是光明大道。时代在变,医术也要变。强扭的瓜不甜,硬把他们框在旧路上,他们也未必能走得远、走得安心。”
徐景明摇头,眼中仍有不甘:“道理我懂,老郎。可这传承了几千年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那种滋味……”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吕辰,也忍不住插话。
“徐老,您的痛心,我们做晚辈的能体会到。中医眼下相比西医,确实在许多方面吃了亏,尤其是在普通人,甚至许多知识分子眼里,觉得它‘不科学’。这其中的关键症结,我认为,很大程度上在于‘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这些核心概念,难以用现代人习惯的数字、图像来量化、可视化。”
他继续道:“但这不等于中医就不能与科学结合,恰恰相反,我认为结合得好,能焕发新的生命力。比如说,很多经过千百年验证确有疗效的验方,完全可以用现代制药技术来研究、提取有效成分,制成更方便服用、剂量更精确的中成药。这并非抛弃中医精髓,而是用新的工具让古老智慧更好地服务于人。”
他看向雨水,举了个身边的例子:“这两年,我们在车间攻关,夏天很多人都会中暑,头晕恶心。雨水就去药房抓了藿香、佩兰、白芷那些药材,按照古方熬制‘藿香正气汤’。大家喝了,症状很快缓解,比吃西药片还管用,而且没有副作用。这就是验方的力量,如果我们能把它做成便于携带、随时服用的合剂或者片剂,不是能让更多人在需要时受益吗?”
吕辰接着说道:“再往远了想,未来的技术手段,或许还能给中医带来更意想不到的辅助。比如扎针,讲究‘得气’,有经验的医生手下有感,患者身上也有感。这种‘气感’目前难以客观描述。但如果未来,我们能借助精密的生物电检测仪器,尝试将不同手法、不同穴位下的细微生物电变化记录下来,进行分析归纳,是不是可能为针灸提供一套可供学习参考的、更客观的‘信号图谱’?”
他看向李老先生和徐景明,态度诚恳:“当然,这些都是门外汉的粗浅想法。真正的融合,必须由像您二位这样深谙中医精髓的大医来主导,确保灵魂不走样。我的意思是,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西医的仪器、制药技术、研究方法,这些工具本身没有立场。中医完全可以‘以我为主’,主动拿来、改造、利用,为‘辨证论治’‘整体观’这些核心思想服务……”
徐景明先生渐渐平复激愤之色,他捋着胡须,久久不语。
李老先生也缓缓点头:“中医要传承,要发展,固步自封不行,全盘西化更不行。你说的这条路,‘以我为主,借用他山之石’,是正道。这需要懂中医的人去学科学,也需要懂科学的人来尊重、理解中医。”
大家就着这个思路又聊了好久,直到太阳夕下。
正说着,厨房那边传来何雨柱洪亮的招呼声:“开饭喽!”
众人相视一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李老先生邀请众人稳步正堂,那里早摆好一张圆桌,几张椅子。
何雨柱端着托盘,一道道菜摆上桌。
菜不算多,却清爽而精致。
一道清炖虫草花鹧鸪汤,汤色清亮见底,鹧鸪肉嫩,虫草花金黄,香气清雅。
一碟白灼菜心,碧绿脆嫩,只淋了少许特制酱油;一盘山药木耳炒肉片,黑白分明,勾了薄芡。
还有一碟桂花糖藕,糯米晶莹,藕片软糯,点缀着金色桂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个白瓷汤煲。
何雨柱揭开盖子,一股醇和清润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汤色是清澈的淡茶色,不见半点浮油,鸭肉沉在汤底,玉竹、沙参、百合等药材隐约可见,上面还漂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李老,徐老,郎爷,”何雨柱憨厚地笑着,“这秋老虎还没全走,不敢做太温补燥热的。这只老鸭炖得透,油都撇干净了。玉竹沙参百合,都是平和润燥的。您几位尝尝,看合不合口。”
李老先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何师傅有心了。秋令燥金当值,肺气易伤,正是该滋阴润燥。这汤配伍平和,鸭肉性凉,药材润而不腻,想得周到。”
徐景明先生凑近闻了闻,点头道:“香气清醇,没有药气夺味。何师傅这手艺了不起,连药膳的火候和配伍都琢磨透了。”
何雨柱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个做饭的,哪懂那么多。我问了药材铺的老师傅,他讲秋燥得润着来,才敢这么配。您几位喝着顺口就行。”
众人落座。
李老先生坐主位,左右是徐景明先生和郎爷,吕辰和雨水坐在下首,何雨柱和李老先生的儿子坐在末位。
何雨柱先为三位老者各盛了一小碗汤。
汤色清澈,只见碗底沉着两小块鸭肉、一节玉竹、半片百合。
李老先生端起碗,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然后才小口啜饮。
“汤清味醇,鸭肉的鲜与药材的甘融合得恰到好处,火候足了,所以润而不滞。”李老先生缓缓道,又夹起一块鸭肉,肉质已炖得酥烂,入口即化,“老鸭的油脂撇得干净,吃了不腻,不伤脾胃。”
徐景明先生也喝了几口,笑道:“这汤好。我们这些老骨头,秋天最容易口干咽燥,夜里睡不踏实。这汤润肺生津,安神益胃,是应季的好东西。”
郎爷话不多,只是默默喝着汤,脸上带着舒适的神情。
吃饭时,话题轻松了许多。
徐景明先生说起早年行医时,如何根据季节和地域调整用药;郎爷聊起古籍中记载的食疗方子;李老先生偶尔插话,多是关于药材的性味归经,或某味药在食疗中的妙用。
何雨柱不时起身为大家盛汤布菜,周到殷勤。
“这玉竹,味甘性平,质润,专入肺胃二经,”李老先生指着汤中的玉竹段,对雨水道,“你看它色白微黄,质地柔韧,最能滋养肺胃之阴。秋天咳嗽咽干、胃阴不足、食欲不振,用它就很好。但脾胃虚寒、痰湿重的人,就要慎用,或配伍生姜、陈皮等温化之品。”
雨水认真听着,点头记下。
徐景明先生接口道:“沙参也不错,清肺养阴,益胃生津。和玉竹搭配,一个偏于润肺,一个偏于养胃,相辅相成。这百合,色白入肺,安心神,对秋天容易心烦失眠的人尤其好。”
何雨柱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原来这几味药材还有这么多讲究!我就听药材铺的老师傅说,秋天炖鸭汤放这些好,滋润。”
李老先生温和地看向他:“何师傅,药食同源。你这汤,药材选得对,分量拿捏得好,火候也到位,已经是食疗的上品了。医家开方,厨家做膳,道理是相通的,都要‘因人、因时、因地’制宜。”
这话让何雨柱听得咧嘴直笑,连连摆手:“我这就是瞎琢磨,可当不起您这么夸。”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汤煲见底,几道小菜也光盘,桂花糖藕清甜不腻,为这顿清淡而滋养的拜师宴画上圆满的句号。
第411章 晓娥有喜
8月30日,清晨,天光微亮,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今天是雨水去学校报到的日子。
一家人早早起了床,帮着收拾行李。
厨房里,何雨柱忙着做早点。
铁锅烧得温热,面团在他手里灵活地翻转着,不一会儿,一张张金黄酥脆的葱花饼就摞了老高。
灶台上的小米粥,冒着热气,米香混合着葱油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雨水,起了没?”何雨柱擦擦手,朝西厢房喊道,“早点做好了。”
“起了起了!”雨水的声音带着慵懒,“哥,你别催嘛。”
正屋里,陈婶一件件检查着行李。
两床新缝制的棉被放在桌上,藏青色的细布被面,棉花絮得厚实均匀,摸上去柔软暖和。
“晓娥,来搭把手,咱们把这被面再缝几针。”陈婶招呼着。
娄晓娥应了一声,从里屋走出来。
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看起来精神不错。
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晓娥,你是不是没睡好?”陈婶关切地问,“脸色怎么这么差?”
娄晓娥接过针线:“可能是昨晚看书看得晚了些,没事的。”
两人在桌旁坐下,娄晓娥帮着定型,陈婶就着晨光缝起被面来。
针脚细密整齐,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娄晓娥低着头,专注地伸着被面,可没多久,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她连忙放下被子,捂住嘴,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这是?”陈婶吓了一跳。
“没事……就是有点恶心。”娄晓娥强忍着不适,深吸了几口气。
陈婶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睛忽然一亮。
她凑到近前,压低声音问:“晓娥,你这个月的月事……来了没?”
娄晓娥一怔,细细一想,脸色微微变了:“好像……推迟了快二十天了。”
“哎呀!”陈婶脸上绽开笑容,“这可不是小事!你快别缝了,歇着去。等会儿让小辰带你去医院看看!”
正说着,吕辰端着洗脸盆走了进来,听见陈婶的话,心里一紧:“婶,晓娥怎么了?”
陈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吕辰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
吕辰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转头看向娄晓娥,目光里满是惊喜和关切。
“晓娥,你真的……”他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的手。
娄晓娥脸上浮起红晕:“还不确定呢,就是有点不舒服。”
吕辰当机立断道:“晓娥,这可是大事,不管确不确定,现在就去医院。雨水报到的事有表哥和嫂子,我俩马上去检查。”
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出啥事了?”
陈雪茹也抱着何骏从东厢房走出来,见状问道:“晓娥不舒服?”
陈婶笑眯眯地说:“我看啊,咱们家怕是又要添喜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何雨柱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陈雪茹眼睛一亮,连小念青都拍着手叫起来:“晓娥婶要有小宝宝啦!”
雨水从西厢房跑出来,听说后也高兴得直跳:“真的吗?我又要当姑姑了?”
“还没确定呢,别瞎嚷嚷。”娄晓娥有些不好意思,手却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吕辰迅速收拾好东西:“表哥,嫂子,雨水报到的事就麻烦你们了。我先带晓娥去医院,回头再去学校找你们。”
“不行,我要跟你们去医院,下午再去报到!”雨水要跟着去医院。
“好,快去快去!”何雨柱连连摆手,“这可是大事,我们在家等着好消息。”
吕辰推着自行车,让娄晓娥坐在后座,雨水骑了另一辆,小心地骑出胡同。
协和医院妇产科,护士台里,还是刘芳在值班。
吕辰打招呼:“小芳妹妹,你在呢。”
“吕大哥、晓娥嫂子、雨水,你们这是?”
“晓娥可能有了,我们来检查一下!”
“哎呀,恭喜恭喜,跟我来!”
刘芳引着吕辰三人来到一个房间,这里人不多,这个年代专门来做产检的人很少。
挂了号,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就轮到了他们。
诊室里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
她仔细询问了娄晓娥的身体状况和月事周期,又做了简单的检查。
“确实像是怀孕了。”女医生微笑着说,“不过要确诊,最好再做个尿检。咱们医院新进了设备,结果很快就能出来。”
交费,取样本,大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结果。
“要是真的有了……”雨水开心道,“嫂子,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都喜欢。”娄晓娥笑了。“就不知道吕辰喜欢什么”
吕辰笑道:“女儿可是父亲的小棉袄,最好像你,聪明又漂亮。”
等了二十来分钟,化验室的门开了,护士拿着单子走出来:“娄晓娥同志,结果出来了。”
吕辰接过单子,上面写着几行字,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一行小字上:“妊娠试验:阳性”。
他的手微微颤抖,将单子递给娄晓娥。
娄晓娥看着那两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医生说了,根据检查和化验结果,你确实怀孕了,大概五到六周。”护士笑着说,“恭喜你们啊!”
“太好了,今天晚上要庆祝。”雨水欢呼。
“还庆祝?你赶紧回去报信,然后去上学!”吕辰道。
雨水不情不愿的先回去了。
回到诊室,医生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吕辰听得格外认真,恨不得拿个本子一条条记下来。
从医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心里也亮堂堂的。
吕辰推着自行车,脚步轻快,时不时转头看看妻子,眼里满是笑意。
“晓娥,咱们先去邮局,给爸拍个电报。”他说,“这么大的喜事,得让他早点知道。”
“嗯。”娄晓娥点头。
邮局里,吕辰斟酌着字句,最后写下:“爸:晓娥有孕,已六周,身体健康。辰、娥。”
短短一行字,却承载着巨大的喜悦。
拍完电报,吕辰又买了信纸信封,准备晚上写封长信,详细说说情况。
“现在去哪儿?”娄晓娥问。
“先回家,你得好好休息。”吕辰将她扶上自行车。
回到家时,已近中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何雨柱他们显然已经送雨水去学校了。
陈婶正在厨房里忙活,见他们回来,连忙擦着手迎出来。
“哎哟!慢点慢点!”陈婶高兴得连忙上前,“才怀上,可要小心!双喜临门啊!雨水考上大学,晓娥又有了身孕,咱们家今年真是福气满满!”
她搀着娄晓娥往屋里走:“快进屋歇着,别站着。想吃什么跟婶说,婶给你做。”
娄晓娥被陈婶按在炕上,盖了条薄毯,有些哭笑不得:“婶,我没事,不用这么小心。”
“那怎么行!”陈婶一脸严肃,“头三个月最要紧,可得注意。你呀,从今天起,那些家务活都别干了,好好养着。”
陈婶开始问东问西,又各种安排,指导着吕辰将被子全部拆下来洗了,棉花拿出来晒上,换上干净的。
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多小时,何雨柱和陈雪茹带着小念青回来了。
“怎么样?雨水报到顺利吗?”吕辰问。
“顺利得很!”何雨柱满脸红光,“医科大学那气派!好几栋大楼,校园也大。雨水分到了宿舍,六个人一间,床铺柜子都是新的。我们帮她收拾好了,还见了她们班主任,是个挺和蔼的女老师。”
陈雪茹补充道:“雨水可高兴了,跟同宿舍的几个姑娘一下子就聊熟了。我们走的时候,她正跟新同学一起打水呢。”
“那就好。”吕辰放下心来。
小念青早跑到娄晓娥身边,睁着大眼睛看着娄晓娥的肚子,好奇地问:“婶婶,小宝宝在里面睡觉吗?”
“是啊。”娄晓娥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等小宝宝睡醒了,就能出来跟念青玩了。”
“那我要把玩具分给他玩。”小念青认真地说。
一家人都笑了。
何雨柱嗓门大:“咱们家这是要人丁兴旺啊!”
陈雪茹拉着娄晓娥的手:“晓娥,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你现在可是咱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何雨柱大手一挥:“往后家里的伙食得调整调整,晓娥需要营养。”
吕辰点头:“要营养,但也不能太油腻,买菜的事我负责。”
吕辰心里早有打算,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还得靠农场空间。
饭后,安顿好娄晓娥休息,他便进了书房,关上门,意识沉入农场空间。
空间里总是生机勃勃,山坡上树木葱茏,山谷里也是一片丰收景象。
菜地里,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等挂满枝头。
田地里金黄一片,稻米、玉米、小麦都已经成熟。
水里鱼虾成群,岸上鸡鸭成片,养殖区二三十只小猪哼哼唧唧,山坡上十多只山羊悠闲地吃着草。
吕辰心里开始规划。
“得专门划出一块地,种些孕妇需要的食材。”他自言自语,“核桃有了,得再种点花生养血、红枣补气。水果还得再丰富一下,苹果、梨子有了,葡萄、香蕉、柑橘得想法子种上,想吃的时候随时能有。”
他查看了一下库存。
粮食很充足,稻谷、小麦、玉米都有不少,各种豆类堆了十几袋。
各种蛋有上千个,蜂蜜几十斤。
吕辰盘算着:“母鸡要整两只出去养着做样子下蛋,还得养几只鸽子,鱼虾要整些放在暖棚里打掩护。”
规划好了,他便开始行动。
骑着三轮车就出了门,去种粮站买上些种子,菜市场买了两对鸽子。
又转了一圈,鸡蛋装了一大筐,带着两只老母鸡、两个大王八、两桶鱼虾回来。
回到胡同,已是夕阳西下。
见他车差斗里这架势,邻居们都好奇地问:“小辰,买这么多货物干啥?”
“晓娥有了,养着给她补身体。”吕辰笑着回答。
“哎哟!恭喜恭喜!”众人纷纷道贺,“这可是大喜事!娄晓娥同志有福气啊!”
进了院子,吕辰将母鸡放进后院凉亭的鸡笼里,鱼虾放到暖棚的水缸里。
做完这些,吕辰又进了空间,又是采收,又是种植,规划了半亩地种上各种新种子。
晚饭时,何雨柱特意做了鲫鱼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晓娥,多喝点汤。”陈婶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这鲫鱼最下奶,现在开始补,以后孩子吃得饱。”
娄晓娥脸一红:“婶,这才刚怀上呢。”
“早补早好。”陈婶坚持,“雪茹怀念青和小骏的时候,就是补得早,所以白白胖胖的,感冒都不会生。傅家媳妇就是奶水不足,他那娃娃瘦得跟小猫似的,咱们可得提前准备。”
陈雪茹也笑道:“你放心吃,弄这点吃食,咱们家比别人家好点。小辰有门路,柱哥会做。你看盆里那两个大王八,可是专门给你准备的,这东西我吃了不少,吃完再去买。”
何雨柱比了个大姆指:“那当然,要说弄这点稀罕物,小辰可是这个,这大王八,什刹海里都少见,等过两天吐了沙子,我给你先整个霸王别鸡打样。”
娄晓娥笑道:“柱子哥你就别把我打样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以前给雨茹姐做的那些,多数都是进了咱们的肚子。”
“嘿嘿,一样一样,添丁进口,这可是全家的喜事,当然要一起吃!”何雨柱对于能以此改善家里的饮食,很开心。
顿了顿,又惋惜道:“可惜雨水说要熟悉熟悉校园生活,跟新同学多处处,要周末才回来,不然更热闹。”
吕辰点头:“雨水这想法是对的,她是该学会独立了,她随时来,咱们都做好吃的。”
吃完饭,吕辰陪着娄晓娥在院子里散步。
夏末的夜晚,微风习习,带着凉意。
院子里,那几株月季开得正艳,暗香浮动。
小念青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孙悟空:“表婶,这个给妹妹玩!”
娄晓娥接过孙悟空,她笑着摸摸念青的头,笑意里突然涌上一丝轻愁。
“吕辰,”娄晓娥轻声说,“我有点想爸爸妈妈了,不知道他们在那边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思念和忧心:“前几天,我见了一个回来的同志,提起那边的情况,说市面很不太平,帮会林立,街头常有事端,乱得很。爸爸虽说有些根基,可毕竟比不得本地人,又是那样的身份……,我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
吕辰停下脚步,娄晓娥的牵挂显得格外清晰。
娄振华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安排也周密,可身处动荡之地,如何不令儿女揪心?
吕辰声音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晓娥,你的担心我明白。不过,我们得这么看,香港龙蛇混杂,有它混乱的一面,但归根结底,它运行的逻辑和咱们这儿有很大不同。”
他引导着娄晓娥来到书房坐下,耐心地分析道:“那里是资本的世界,说句直白的,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有钱人的天堂。规则或许不同,但财富和能力,依然是通行证和护身符。爸是什么人?娄半城。他带过去的,不仅仅是钱财,更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人脉网络、经营智慧和关键时刻能调动资源的能力。这些,才是他在那边安身立命的根本。”
见娄晓娥听得专注,眼神稍安,吕辰继续温和地说道:“至于安全问题,爸爸岂会没有准备?临行前那些安排,你我都清楚。他身边有信得过的老伙计,有早先过去打下基础的人脉,早已理清形势,该打点的打点,该避让的避让。他久经世事,乱局之中,恰恰是他这样的人,最懂得如何自保,甚至找到机遇。”
他握住娄晓娥的手:“再说,爸妈最惦记的是什么?不是生意有多好,而是你,是咱们在北京是否安稳,是否喜乐。咱们每次去信,报告平安,说说家里的好事,像今天这样的喜讯,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定心丸,比赚多少钱都让他高兴。”
吕辰声音更柔,规划道:“所以,晓娥,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放宽心,好好休养,把身体顾好,让咱们的孩子平平安安地出生、长大。你健康、快乐,咱们家日子红火、蒸蒸日上,这就是对远在香港的爸妈最大的安慰和支持。咱们把眼前的日子过瓷实了,爸妈才能彻底安心。”
娄晓娥静静地听着,丈夫的分析沉稳有力,像一阵暖风,
吹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是啊,父亲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他的能力和准备,自己应该有信心。
而丈夫说得对,此刻她安稳幸福,就是对父母最好的回报。
她那颗悬着的心,忧思稍缓:“嗯,我听你的。咱们好好过日子,爸妈知道了,肯定最高兴。”
“对,就这样,来,咱们先给爸爸妈妈写信,把咱们的近况告诉他们。”
吕辰拿出信纸,夫妻二人开始写信。
秋夜微凉,蟋蟀开始低鸣。
牵挂固然有,但他们更有足够的力量面对一切,并将这份安稳的幸福,传递给远方的亲人。
第412章 厂的土木工地
9月11日,上午9点。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和两辆解放卡车,驶入八王坟6305厂工地。
丘岩、李怀德、陈光远,以及宋颜教授、吕辰、谢凯等人,早已等在厂区门口。
吕辰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绝密”二字,里面是6305厂一期工程的全部技术图纸和进度表。
今天,6305厂的基础建设正式宣告完成。
从今天起,这片100来亩的土地,将从“土木工地”转向“精密安装”阶段。
星河计划理论组的核心专家、厂筹建指挥部的领导、各协作单位的一把手,今天都将齐聚于此,召开决定生产线最终技术方案和建设路径的高层会议。
但在此之前,他们要亲眼看看这片即将承载中国集成电路梦想的土地。
吉普车在6305厂高大的围墙前缓缓停下。
围墙是新砌的,灰白色的水泥墙面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顶部已经拉起了带刺的铁丝网。
几名穿着军绿色制服的工人,正踩着脚手架,在围墙内侧安装第二道铁丝网。
大门设计得异常低调,没有牌匾,没有装饰,只有两扇厚重的铁门。
大门两侧各有两名持枪战士在站岗。
看到车队停下,一名战士上前查验了证件和介绍信,这才示意开门。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队驶入厂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栋巨大的钢筋混凝土厂房。
它们呈“田”字形分布,中间由连廊相接。
厂房的外墙已经粉刷完毕,是那种毫无特色的浅灰色。
外观是简洁到极致的几何形体,长方形的主体,平直的屋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一排排高大的竖窗。
每扇窗户宽约两米,高近四米,间距均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檐下。
窗框是深灰色的钢制材料,玻璃还未安装,露出一个个黑黢黢的洞口。
此刻,晨光从东方斜射,在这些窗洞中投下一道道光柱,让整栋建筑看上去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那些窗户,则像它一道道凝视未来的目光。
梁先生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
作为6305厂的总设计师,从选址到布局,从结构到管线,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他的心血。
“梁先生,”吕辰道,“这种竖窗,真的设计对了。”
梁先生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那些窗洞:“建筑的第一要务是功能。这里将来要安装的设备和工艺,需要稳定的自然光辅助照明,但又必须杜绝外部窥探。这种竖窗,高度足够,宽度适中,正好满足要求。”
正说着,车队来到近前停下。
众人下车。
在丘岩的引导下,大家一起前往1号厂房,这是电路生产的核心车间。
站在厂房门口,更能感受到它的庞大。
厂房高约十五米,长约一百二十米,宽六十米。
人站在它面前,就像蚂蚁站在大象脚下。
大门是特制的双层密封门,外层是厚重的钢制门板,内层是带橡胶密封条的防火门。
此刻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各种有层次的声音。
众人跟随丘岩,踏进厂房。
那一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但内部仍是“裸露”状态。
挑高远超普通厂房,目测有十二米以上。
这是为了给未来巨大的空调风管、综合管廊和设备吊装预留空间。
人站在厂房中央抬头望,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的渺小。
头顶是纵横交错的钢结构。
粗壮的工字钢和h型钢,像巨人的骨架,横跨整个厂房。
这些钢梁上已经焊接好了吊装轨道和固定点,未来将用于支撑设备、风管和各种管线。
此刻,工人们正在钢梁上作业。
他们像蜘蛛一样在高空移动,系着安全带,动作娴熟而谨慎。
银白色的巨大风管正被一节节吊装上去,粗的直径有一米多,细的也有二三十公分。
风管表面光洁,接缝处焊接得严丝合缝。
除了风管,还有各种颜色的管道。
蓝色的管道是超纯水系统,从动力中心延伸过来,像一条蓝色的动脉;黄色的是特种气体供应系统,氮气、氩气、氦气,未来还会有硅烷、磷烷这些危险气体;红色的是消防管道;灰色的是真空管道。
这些管道粗壮、笔直,布满了法兰、阀门和压力表,在钢架上平行排列,望过去就像一幅巨大的工业抽象画。
“这些管道……”半导体所的王守仁所长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全都是316L不锈钢?”
“大部分是。”陪同参观的建筑师回答,“超纯水和特种气体系统用的是进口的316L电解抛光管,内壁粗糙度要求Ra≤0.4微米。真空系统用的是304不锈钢,但焊接要求极高,全部是氩弧焊,焊后还要做钝化处理。”
王守仁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从他紧抿的嘴唇可以看出,他对这个标准是满意的。
众人继续往里走。
厂房的核心区域,景象更加震撼。
这里将来会是class 100甚至更高的超净环境,是芯片制造最核心的“洁净岛”。
但现在,它还像个巨大的、未封顶的“玻璃鱼缸”骨架。
巨大的金属框架已经搭起,高约三米,占地近两千平方米。
框架是用特制的铝型材组装而成,表面做阳极氧化处理,呈哑光的银灰色。
工人们正在框架顶部安装风机过滤单元。
那些单元每个约一米见方,外壳是不锈钢的,正面是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那是高效过滤器的出风面。
工人们两人一组,用特制的吊具将单元小心地吊装到指定位置,然后用螺栓固定。
“一个单元多重?”国防科委的孙老问。
“连过滤器,大约八十公斤。”
孙老抬头看去。
头顶上,已经安装好的风机过滤单元有上百个,整齐排列,像一片银色的方格天花板。
未来,这些单元将像瀑布一样向下输送经过高效过滤的、最洁净的空气,在洁净区内形成垂直层流。
而此刻,工人们还在继续安装。
他们站在脚手架上,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安装工业设备,而是在穹顶作画的工匠。
地面上的工作同样精密。
几十名工人正蹲在地上,用激光水准仪和特制的手持打磨机,处理混凝土地面。
未来的洁净区地面,将是水磨石或环氧树脂涂层,要求平整度极高,不能有任何裂缝、坑洼和起尘点。
“这里的要求是±0.1毫米/2米。”一名技术员指着手里的图纸对工人说,“现在是±0.15,还得再磨。”
工人点点头,关掉打磨机,换上一片更细的砂轮,重新开始。
打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混凝土粉尘被吸尘器及时吸走。
工人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动作稳定而耐心。
在洁净区外围,可以看到一个个浇筑好的独立混凝土基座。
这些基座比周围地面高出约三十公分,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有些基座下面,已经预埋了巨大的弹簧隔振器,那是为光刻机、电子束曝光机等对微振动极其敏感的设备准备的。
每个基座旁都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
设备:GcA 4800dSw(光刻机)
荷载:12.5吨
水平度要求:±0.05mm/2m
防振等级:Vc-A
负责人:张建国
“这个水平度要求……”计算机所的夏先生蹲在一个基座旁,用手摸了摸光滑的表面,“能达到吗?”
“现在实测是±0.03。”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抬起头,他手里拿着一台德国进口的精密水平仪,仪器用丝绸包裹着,只露出观察窗,“但我不敢保证设备放上去后还是这个数。混凝土有徐变,温度变化也会引起微变形。”
“那怎么办?”
“设备就位后,还要做最终调平。”老师傅认真地说,“我们预留了十二个调平地脚螺栓,每个都可以独立调节。到时候一点点调,调到合格为止。”
夏先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得调多久?”
“看情况。”老师傅收起水平仪,“顺利的话,两三天。不顺利……可能得一个星期。这种精密设备,急不得。”
众人继续参观。
厂房里的声音复杂而有层次。
远处,混凝土搅拌车还在作业,发出低沉的轰鸣;钢筋切割机偶尔响起尖锐的啸叫。
近处,电动扳手紧固螺栓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风管焊接的滋滋声持续不断;技术员用对讲机发布指令的声音清晰而简短。
偶尔,能听到老师傅用铜榔头“铛”地一声轻敲某个部件,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气味也很特别,给人的感觉是又“新”又“冷”,预示着未来无尘环境的要求。
新混凝土的微腥味、焊接产生的金属氧化物气味、油漆和环氧树脂的化学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那是为了防尘而喷洒的。
这里的施工队伍,也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工人们穿着统一发放的工装,藏蓝色的棉布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他们动作干净利落,分组作业,流水线般高效,很少大声喧哗。
很多人走路的姿态、干活时的习惯,都带有明显的部队转业人员的特征,腰背挺直,动作标准,服从指令干脆。
“这些是部队兵转业的300名士兵,其他的是正在培训中的1200名工人。”丘岩低声向孙老汇报,“都经过政审和保密培训。”
孙老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
除了工人,随处可见来自各协作单位的老专家和老师傅。
有的蹲在设备基础旁,用精密水平仪反复测量;有的对着管道图纸,和施工队长激烈而低声地争论;有的用粉笔在墙上画出复杂的示意图,向年轻技术员讲解要点。
梁先生团队的建筑师、以及吕辰这样的协调员,则像蜘蛛一样穿梭在这些节点之间,随时解决现场出现的问题。
墙上的管理看板也很有特点。
除了技术图纸,还有详细到小时的“施工进度甘特图”,用不同颜色的磁条标示各工序的完成情况;有“问题追踪板”,上面用磁贴贴着几十个待解决的问题,每个问题都有编号、责任人、解决时限;还有“安全质量红黑榜”,记录着各施工队的表现。
所有物料堆放得整整齐齐,钢材、管道、阀门、螺栓,分门别类,标识清晰。
工具柜里,各种工具定置定位,用完必须归位。
参观到光刻区时,众人看到了有趣的一幕。
那位之前和夏先生说话的白发老师傅,正为了一个设备基座的水平度,和一名年轻的施工员较劲。
“不行,还是差一点。”老师傅第三次用水平仪测量后,摇头,“图纸要求是±0.1毫米,但这里是放光刻机的。光刻机是什么?那是要用光束在硅片上‘刻字’的,差一丝,线条就对不准。”
年轻的施工员满头大汗:“王师傅,我们测了三次,都是0.08毫米,已经优于图纸要求了。”
“0.08也不行。”王师傅很固执,“我干这行三十年了,安装过苏联的机床,德国的精密仪器。我知道图纸要求是最低标准,但实际安装,要按最高标准来。这台光刻机,将来是要造芯片的,芯片是要上天入地的。你现在差0.08,设备运行一段时间后,温度变化、地基沉降,误差会放大。到时候调都调不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陈光远走了过来,他看了看水平仪的数据,又看了看那个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基座,沉声道,“按王师傅的来。继续打磨,直到±0.05以内。”
年轻的施工员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打磨机了。
王师傅朝陈光远点点头,没说话,继续蹲下调整水平仪。
“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态度。”刘星海教授轻声和身边的王先生说,“集成电路,玩的就是极限。差一丝,满盘皆输。”
最后,众人来到连接动力中心与主厂房的综合管廊。
这是一条地下通道,宽四米,高三米,两侧墙壁上布满了各种支架。
粗大的管道在头顶和身边延伸,望不到头。
超纯水管、气体管、消防管、真空管、电缆桥架……。
它们平行排列,互相之间保持严格的间距,避免相互干扰。
管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防爆灯发出黄晕的光。
空气中有淡淡的金属和油漆味,还夹杂着一丝潮湿的泥土气息。
“这里将来是厂区的‘生命线’。”动力中心的负责人介绍,“所有水、电、气、化学品,都通过这里输送到各车间。管廊做了防水、防潮、防腐蚀处理,还安装了温湿度监控和泄漏报警系统。”
数学所的陈教授伸手摸了摸一根蓝色的管道。
管壁冰凉,表面光滑,接缝处的焊缝几乎看不见。
这根管道里将来流淌的,是经过十几道工序提纯的超纯水,电阻率要达到18.2兆欧·厘米,几乎不含任何杂质。
那是芯片的“血液”。
参观持续了两个小时。
当众人从厂房走出来时,阳光已经升得很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厂房里那种肃穆、冷峻、精密的气氛,还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和想象中不一样。”孙老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会是那种灯火通明、设备林立的工厂。没想到……现在还像个巨大的空壳子。”
“空壳子才好。”刘星海教授道,“建筑是骨骼,设备是肌肉,工艺是灵魂。骨骼要先搭好,要正,要稳,要留有生长空间。”
刘星海看了看手表:“十点半了。回去开会吧。”
第413章 启动产线建设
下午一点,红星工业研究所大会议室布置成了椭圆形。
刘星海教授坐在主位,左侧是孙老、孙书记、丘岩、陈光远、李怀德等厂领导和指挥部成员,右侧是梁先生、王先生、夏先生、陈教授等各协作单位的一把手或首席专家。
宋颜、吕辰、谢凯等关键协调员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虽然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但此刻没人理会。
紧张的气氛需要烟草来舒缓。
“人都到齐了。”刘星海敲了敲桌子,“现在开会。”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今天上午,大家都看了6305厂的建设现场。”刘星海开门见山,“基础土木工程,按计划、按要求,基本完成了。从今天起,6305厂的建设,正式从‘基础阶段’转入‘精密安装、系统集成与调试阶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这个阶段意味着什么。这是决定整个项目成败的‘临门一脚’,技术复杂度极高,协同要求极严。从今天起,所有协作单位的工作重心,必须全面转移到6305厂的建设上来。”
刘星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桌面。
“下面,请孙书记讲话。”
孙涛书记清了清嗓子。
作为工业部自动化发展司司长、红星轧钢厂党组书记,他今天是代表上级主管部门来的。
“同志们,我先说政治。”孙涛的声音干脆,“6305厂是什么?是国家重点项目,是打破封锁、自力更生的战略工程。它的建设,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政治任务。”
他拿起一份文件。
“部里刚下了通知,要求6305厂的建设,必须做到‘三个绝对’:绝对安全、绝对保密、绝对成功。安全是底线,保密是生命线,成功是目标线。这三条线,一条都不能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保密纪律我再强调一遍。”孙涛的目光锐利,“所有技术资料,包括图纸、工艺参数、设备清单、人员名单,全部按绝密级管理。任何人不得私自记录、不得外传、不得在非保密场所谈论。进出厂区,必须凭证件、过安检。与外界联系,必须通过指定渠道。”
他看向丘岩:“丘岩同志,厂党委要负起主体责任,把保密和安全防线筑得牢之又牢,人员要绝对可靠,制度要绝对严密。”
丘岩重重点头:“明白。”
“好。”孙涛放下文件,“政治保障说到这。下面,技术上的事,你们专家来定。我只要求一点:所有决策,必须服务于‘成功’这个总目标。有困难,提出来,部里协调解决。但工期不能拖,质量不能降。”
刘星海接回话头:“谢谢孙书记,下面,请系统集成专员,吕辰同志介绍安装调试的总纲领。”
吕辰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黑板旁。
黑板上已经贴满了图纸和表格。
他拿起粉笔,开始讲解。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根据中试线的经验和各协作单位提供的技术资料,我们制定了6305厂产线安装调试的总纲领。核心原则是八个字:洁净优先,动力先行。”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八个字。
“洁净优先,指的是超净车间的建设必须放在第一位。”吕辰指着洁净区的图纸,“1号厂房的洁净岛,必须在十月底前完成最终封闭和验收。包括:所有风机过滤单元安装完毕、高效过滤器完成检漏测试、格栅地板安装到位、所有接口密封完成。”
“为什么这么急?”有人问。
“因为洁净环境是所有精密设备入驻的前提。”吕辰解释,“光刻机、涂胶显影机、电子束曝光机……这些设备一旦开箱,就必须进入洁净环境。如果洁净车间没准备好,设备只能待在包装箱里,时间长了,会受潮、积尘,甚至精密部件会因温度湿度变化而失效。”
众人点头。
“动力先行,指的是超纯净微电网、超纯水系统、特种气体供应系统,必须在设备安装前完成联调和稳定运行。”吕辰继续道,“设备就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接电、接水、接气。如果这些动力系统没准备好,设备就是一堆废铁。”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时间轴。
“根据这个原则,我们制定了详细的安装顺序。”吕辰指着时间轴上的节点,“第一阶段,明年一月底前,完成洁净车间封闭和动力系统联调。第二阶段,一月初到二月底,完成所有大型工艺设备的运输、开箱、就位和初步调平。第三阶段,明年三月至五月,完成所有设备的精调、接线、管道对接和单机调试。第四阶段,明年六月至八月,进行全流程联调演练和首次工艺贯通。”
“时间很紧。”陈光远插话。
“是的,很紧。”吕辰坦然承认,“但我们没有退路。6305厂必须在明年八月底前,具备小批量试生产能力。这是向国庆十五周年献礼的政治任务。”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的议论。
“下面,我列出影响整体进度的‘卡脖子’环节。”吕辰换了支红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十几个关键词:
光刻机的总装
扫描电子显微镜交付
特种气体安全系统
超纯水系统在线监测
工艺设备接口标准化
……
他逐一解释:
“第一,光刻机。长光所专门为6305厂设计的光刻机,其制造分散在全国多个保密单位。现在,所有零件和分系统正向长春集结,完成首次技术总装,验证接口和基本功能后,再拆解为双工件台系统、投影物镜系统、照明与对准系统等核心模块,运抵6305厂。该机总重十二吨,每个模块都配有经过计算的专用减震运输箱。运输、开箱、就位、模块间精密度对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第二,扫描电镜。真空所和北大等协作组正在攻关的原型机,原定十月底交付,但目前进度滞后。没有电镜,我们无法观测芯片的微观结构,等于瞎子做手术。”
“第三,特种气体。硅烷、磷烷、砷烷,这些气体易燃易爆有毒,储存、输送、尾气处理,安全要求极高。一旦泄漏,后果不堪设想。”
“第四,超纯水。18.2兆欧·厘米的电阻率,听起来是个数字,但要持续稳定地达到这个标准,需要整个系统——从反渗透、离子交换、紫外线杀菌到终端过滤——每一个环节都完美无缺。”
“第五,接口标准化。我们这次的设备,有国产的,有进口的,有各单位自研的。电源接口、气路接口、水路接口、控制信号接口,标准不一。现在不统一,安装时就会打架。”
……
吕辰一直就了两个小时,才放下粉笔。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问题都摆出来了。”刘星海开口,“下面,讨论解决方案。”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会议进入了实质性讨论。
首先成立了“现场联合指挥部”,由陈光远、丘岩、李怀德的代表共同组成,常驻工地,实现问题“小时级”响应。
建立了“工艺-基建-设备”三方每日对接会制度,要求设计方、施工方、设备方、工艺专家每天下午五点开会,解决当天出现的问题。
细化了“专家组-施工队”结对子方案。
为每个关键设备或系统指定一名专家或骨干,与安装队“同吃同住同劳动”,负责技术交底和质量确认。
确定了“边安装、边培训”模式。
设备开箱、安装、接线过程,就是6305厂未来操作员和维护工程师的“第一课”。
种子队员必须全程跟随,记录每一个细节,编写本土化的《设备安装日志》和《初步操作要点》。
“中试线的数据要充分利用。”宋颜教授提出,“我们攻坚八个月,记录了三百多起异常事件,形成了《故障树分析报告》和《工艺窗口数据》。这些是用真金白银和汗水换来的经验,必须作为本次安装调试的重要参考。”
谢凯接话:“我们已经将中试线数据整理成《安装调试风险预警清单》,共列出常见问题五十七项。如设备地基水平度在夏季和冬季的差异、冷却水温波动对光刻对准的影响……,这些都会提前预警,并在安装调试时重点监控。”
接着,会议进入供应链和应急预案讨论。
关键耗材与备件清单被最终锁定。
光刻胶、高纯气体、靶材、化学试剂……哪些可以国产替代,哪些必须进口,库存水平如何,替代方案是否可靠,逐一过审。
“光刻胶是个大问题。”上海感光厂的朱总工眉头紧锁,“我们和感光化学所联合攻关,目前只能做到五微米级的分辨率,而且批次稳定性不好。如果进口胶被卡住……”
“两条腿走路。”刘星海教授拍板,“一方面,继续攻关国产胶,不惜成本提高质量。另一方面,启动特殊采购,秘密储备一年的进口胶用量。这件事,李厂长负责。”
李怀德在本子上记下。
应急预案的讨论更加沉重。
“设想最坏的情况。”刘星海教授的声音低沉,“我们必须考虑,在漫长的建设周期内,如何确保技术队伍和研发工作的连续性与稳定性,如果外部环境发生重大变化,某些关键环节出现不可预见的困难,我们的产线建设如何保证最低限度的延续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但室内的气氛却骤然凝重。
“技术上的困难,我们可以用技术方案解决。”王先生缓缓开口,“设备精度不够,我们就调整工艺参数;材料纯度不足,我们就增加提纯步骤。无非是多花时间、多试几次,总能找到办法。”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核心的是,我们的人员、我们的技术路线不能断。只要这支队伍在,只要这套方法在,哪怕今天只能做到五微米,明天就能做到三微米,后天就能做到一微米。”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在座的三位老者都微微点头。
“环境的变化……”丘岩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坚定,“上级对6305厂的建设高度重视。厂党委已经向上级申请,将6305厂列为‘特别保障单位’。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我们都要保证建设工作的连续性。”
他环视全场:“这不是一句空话。从今天起,所有参与建设的核心技术人员、工人骨干,将实行分级管理制度。关键岗位的人员,厂里会统一安排住宿,提供集中工作环境。这不是限制大家的自由,而是为了保证项目不受干扰。”
李怀德补充道:“红星所和轧钢厂是坚强后盾。真到需要集中攻坚的时候,我们可以抽调最核心的人员,组成‘技术保全小组’,在厂区内封闭工作,维持最低限度的研发和试生产。”
孙老忽然开口:“大家放心。中央对‘星河计划’有明确指示:这是打破封锁的战略工程,必须优先保障。各协作单位要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这个项目。”
这番话让众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刘星海教授缓缓点头:“好。具体的保障措施,请丘书记牵头制定方案。下面,我们回到技术层面,定义下一阶段的目标。”
“试生产成功,不能只看有没有产出芯片。”夏先生说道,“必须有可量化的工程指标,我们理论组初步建议的标准是:”
首片功能芯片产出时间:1965年8月31日前
初始良率目标:不低于15%,且三个月内提升至30%
设备平均无故障时间:200小时以上
超纯水系统稳定运行时间:720小时以上无异常
洁净车间尘埃计数:class 100达标率95%以上
……
夏先生念完,下面就开始窃窃私语。
“15%的良率……”有人低声嘟囔,“太低了。”
“但这是现实。”王先生补充道,“我们是第一次,从零开始,能达到15%,就是胜利。关键是,我们要在三个月内把它提升到30%。这需要数据积累、工艺优化和人员熟练度的提升。”
“首批流片的产品目标是什么?”有人问。
“优先保障‘红星一号’计算器和可编程科学计算器的芯片。”宋颜回答,“这是已经验证过的设计,工艺相对成熟,成功率高。产出后,可以立即用于计算器生产,形成正向循环。”
……
数学组的陈教授开口:“6305厂不应该仅仅是生产基地,更应该成为下一代工艺研发和新型芯片架构试验的载体。我建议,在厂内设立‘先进工艺研发小组’,一边生产,一边研发。”
这个建议引起了热烈讨论。
最终,会议初步同意在6305厂内设立一个二十人左右的研发小组,由理论组和红星所共同派人组成,专注于下一代工艺和新型芯片架构的预研。
会议接近尾声。
孙书记进行了政治动员。
“同志们,建设6305厂,是一场‘为党争气、为国争光’的无声战场。这里没有硝烟,但同样需要牺牲和奉献。从今天起,我们会加强保密教育和政治学习,让每个人都明白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他宣布开展“安装大会战劳动竞赛”,评选“安装标兵”,给予荣誉和奖励。
李怀德则给出了实实在在的激励承诺。
“我代表厂领导班子宣布:6305厂建成投产后,所有参与建设的优秀技术人员、工人骨干,将优先解决北京户口、分配住房、评定职称。对于有重大贡献者,厂里将破格提拔,待遇从优。”
这话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户口、房子、职称,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最后,”刘星海教授站起身,“颁布几个文件。”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文件。
《6305厂产线安装调试总方案》(绝密)
《关键设备安装质量责任书》
《突发技术问题攻坚突击队名单》
吕辰接过文件,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突击队名单的第一位,后面是宋颜、谢凯。
“散会前,我再说两句。”刘星海环视全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方案已定,这就是我们未来一年、甚至两年的‘作战地图’。”刘星海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它不完美,留有很多遗憾和风险。但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家底,这就是我们必须要走的路。”
他顿了顿。
“从此,没有‘如果’,只有‘如何’。所有争论到此为止,所有人,按照分工,全力以赴。”
刘星海教授敲了敲桌子。
“散会!”
第414章 产线建设忙
早上8点,6305厂已人声鼎沸。
薄雾在厂房之间流动,与焊接产生的青烟、混凝土搅拌扬起的粉尘混杂在一起。
裹紧工装棉袄,吕辰呵出一口白气,快步穿过综合管廊的施工现场。
管廊内部,几十名工人正在安装最后一段超纯水管道。
316L不锈钢管泛着冷冽的银光,工人们两人一组,用特制的内对口器将管道对位,然后开始焊接作业。
“滋——”
蓝色电弧在管口亮起,焊工戴着深色面罩,身体微微前倾,手腕稳定地划着小圆圈。
焊缝处,金属熔化成亮白色的小池,又迅速凝固成整齐的鱼鳞纹。
焊工身后,一名年轻技术员手持气体检测仪,眼睛紧盯着显示屏上的读数。
“氧气含量0.8%,合格。”他低声报告,在本子上记录下时间和数值。
“继续。”焊工头也不抬,只轻轻挪动位置,开始下一段焊缝。
吕辰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这套焊接工艺标准是上海机床厂的专家制定的。
管道内充氩气保护,焊接电流严格控制,焊后必须用内窥镜检查焊缝内壁,确保无氧化、无凹陷、无夹渣。
标准严苛到近乎苛刻,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这些管道里将来流动的,是电阻率18.2兆欧·厘米的超纯水。
任何一个焊接缺陷,都可能成为杂质析出的源头,最终污染整条产线。
“吕工!”管廊那头传来喊声。
吕辰抬头,看见动力中心的王工程师正朝他招手,手里拿着一张图纸。
“王工,怎么了?”
“你看这个。”王工程师摊开图纸,指着超纯水系统终端的一个三通接头,“原设计这里是316L,但我们昨天做腐蚀测试,发现长期在85c、ph2的酸性清洗液环境下,316L还是有轻微点蚀风险。我和汤教授商量,建议换成哈氏合金c-276。”
吕辰接过图纸,眉头微皱。
哈氏合金,进口材料,价格是316L的二十倍不止。
而且交货周期至少六个月。
“测试数据呢?”
王工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和表格。
照片上,几块浸泡在模拟液中的金属试片,316L表面已经出现细小的麻点,而旁边的哈氏合金试片依然光洁如新。
数据表格显示,经过720小时加速腐蚀测试,316L的年腐蚀速率达到了0.02毫米。
虽然还在安全范围内,但已经接近红线。
“如果只用Sc-1、Sc-2这些碱性清洗液,316L没问题。”王工指着工艺流程图,“但您看,咱们未来可能要引入稀氢氟酸清洗步骤,用来去除自然氧化层。那时候ph值会降到2以下,温度也会提到80c以上……”
王工的担忧不无道理。
芯片制造中,清洗是最基础也最关键的步骤。
硅片表面的一个原子层厚的污染,就可能导致整批芯片失效。
而清洗液的纯净度、容器的材料兼容性,是这一切的基础。
“换。”吕辰做出决定,“把所有可能接触酸性介质的管路、阀门、罐体,全部升级材料清单。我下午就去找李厂长批外汇。”
“但交货期……”
“分步实施。”吕辰思路清晰,“第一批,先把终端过滤器和喷淋头这些最关键的部位换了。其他的,在dhF工艺正式导入前完成替换。这中间有缓冲时间。”
王工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又讨论了几处细节,吕辰才继续往前走。
走出管廊,冷风扑面而来。
1号厂房已经完成外部封闭。浅灰色的混凝土外墙显得厚重而沉默,那一排排高大的竖窗玻璃已经安装完毕,深灰色的窗框像巨兽的肋骨,整齐排列。
厂房门口,十几名工人正在调试特制的双层密封门。
外层钢制门板厚达十五厘米,内层是带橡胶密封条的防火门。
门框四周,已经预埋好了气密检测传感器的接口。
“压力测试做了吗?”吕辰问门口的技术员。
“昨晚做了第一次正压测试。”技术员翻看记录本,“门内加压到50帕,十分钟后压力下降不超过5帕,气密性达标。但……”
他顿了顿:“防火门的自动闭合装置有点卡滞,机械组的师傅正在调。”
两名老师傅蹲在门轴旁,手里拿着千分尺,正在测量铰链的间隙。
其中一人头发花白,是厂里从首钢请来的八级钳工,姓周。
“周师傅,什么问题?”
周师傅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门太重,自重一吨二。常规的闭门器力度不够,得改。”
他指着手绘的草图:“我打算在这里加一组偏心轮和拉簧,利用门体倾斜时的自重势能辅助闭合。但得算准角度,不然关门速度太快,会撞坏密封条。”
他说得很慢,但手上的动作精准而稳定。
千分尺的测量头轻轻抵在铰链销轴上,读数窗里的数字精确到微米。
“多久能改好?”
“今天下班前。”周师傅很肯定,“我让徒弟去机加工车间车偏心轮了,下午装上去调试。”
吕辰点点头,这种老师傅的承诺,比任何进度表都可靠。
他转身走向厂房侧面,那里是未来洁净车间的设备入口,一个巨大的、可以容纳卡车进出的通道。
此刻通道还敞开着,几名工人正在安装顶部的风淋室骨架。
“小吕!”又有人喊他。
这回是陈光远,他穿着和工人一样的藏蓝色工装,脸上沾着灰尘,但眼睛亮得惊人。
“您也在?”吕辰快步走过去。
“洁净区的格栅地板今天开始安装,”陈光远指向厂房内部,“我得盯着点。”
两人一起走进厂房。
内部空间依然空旷,但已经能看出未来洁净车间的雏形。
那个“玻璃鱼缸”的骨架已经全部完成。
框架顶部,数百个风机过滤单元整齐排列,像一片银灰色的方格天花板。
虽然还没通电运行,但那种精密、秩序、肃穆的氛围已经扑面而来。
地面上,工人们正在铺设格栅地板。
这是一种特制的铝合金格栅,表面经过导电阳极化处理,网格大小经过精心计算,既要保证足够的刚度支撑人员和设备,又要确保下方回风畅通。
“水平度检查了吗?”陈光远问现场负责的建筑师。
“查了,每平米误差不超过0.5毫米。”建筑师指着地上的激光水准仪,“我们铺一块,测一块,不合格当场调整。”
陈光远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格栅表面。
触感平滑微凉,网格边缘处理得圆润,不会有刮伤手套或产生微粒的风险。
“好。”他站起身,“记住,这里将来是class 100环境,一粒灰尘都可能毁掉一批芯片。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将就。”
“明白!”
吕辰和陈光远继续往里走。
在洁净区的核心位置,已经浇筑好了几个特别加固的设备基座。
其中一个基座旁立着牌子,上面写着“gk -201cgs”,那是未来光刻机的位置。
基座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吕辰甚至能看见自己和陈光远的倒影。
“梁先生昨天来复测过。”陈光远说,“水平度±0.03毫米,振动等级Vc-A。”
“光刻机什么时候到?”吕辰问。
“长光所那边来消息,总装已经完成,正在做最后的联调测试。”陈光远看了看手表,“如果顺利,十二月中旬可以拆解运输,年底前能运抵北京。”
“那来得及吗?”
“看安装进度。”陈光远望向四周,“洁净区必须在十二月底前完成最终封闭和验收,空调系统要联调稳定,电力、气体、纯水都要就位。然后光刻机开箱、就位、调平、对接……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陈光远的语气平静,但吕辰听出了其中的压力。
光刻机是整个芯片制造的核心,也是最脆弱、最精密的设备。
从长春到北京,一千多公里路程,任何颠簸、温湿度变化都可能影响精度。
开箱必须在洁净环境中进行,安装必须在恒温恒湿条件下,调平必须达到微米级……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陈光远轻声说,“如果安装失败,或者精度不达标,没有备用的机器,也没有时间重来。”
6305厂的建设,就像在走钢丝。
下面没有安全网,也没有回头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工人们在格栅地板上忙碌。
铝合金格栅一块块铺开,逐渐连成一片,在厂房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将是中国第一片真正意义上的芯片制造洁净区。
在那里,将诞生这个国家自主设计、自主制造的第一枚集成电路。
建设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一天又一天,厂房里的景象每天都在变化。
格栅地板铺设完毕,墙面和天花板开始安装彩钢板,空调管道接通,照明系统点亮……
十一月底,洁净区完成最终封闭。
那天下午,所有参与建设的工人、技术员、工程师,全都聚集在1号厂房门口。
梁先生、宋颜教授、陈光远副厂长、吕辰站在最前面,丘岩书记和李怀德厂长也从指挥部赶了过来。
“开始吧。”梁先生说。
控制室里的技术员按下按钮。
厂房内,数百个风机过滤单元同时启动。
低沉的嗡鸣声透过墙壁传来,那是高效过滤器的风机在运转,将外部空气吸入、过滤、然后像瀑布一样垂直向下吹送。
十分钟后,厂房侧门打开,两名穿着全套防尘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检测人员走了进去。
他们手里拿着尘埃粒子计数器,开始在不同位置采样。
所有人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二十分钟后,检测人员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梁先生……”领头的那人声音有些颤抖,“中心区域……尘埃计数……达到class 104。”
“什么?”梁先生还没说话,宋颜教授就一把抓过检测报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在洁净区中心位置,每立方英尺空气中,大于等于0.5微米的尘埃粒子数为104个。
class 100的标准是100个,他们做到了class 104。
“再测一遍!”梁先生点头道。
检测人员又测了九个点,包括角落、门口、设备基座旁等容易积尘的位置。
结果依然令人震撼:最差的点位是168个,最好的点位只有71个。
平均值:class 96。
“成了……”不知道谁先喃喃说了一句。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开始是零星的,接着连成一片,最后变成震耳欲聋的欢呼。
工人们扔掉了安全帽,技术员们抱在一起,老师傅们抹着眼睛。
宋颜教授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检测报告,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是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点头。
吕辰觉得眼眶发热。
他想起一年多前,在那个旧线材车间里,他们用塑料布和风扇搭建的第一个简陋洁净间。
那时候,能达到class 就谢天谢地了。
而现在,他们建成了class 96的超净环境。
这意味着,中国有了真正意义上能够制造集成电路的“无菌手术室”。
“同志们!”丘岩书记走到人群前,声音洪亮,“我宣布,6305厂1号厂房洁净区,正式通过验收!”
掌声再次雷动。
“但是!”丘岩话锋一转,“这只是一个开始。洁净区建成了,设备还没到位,工艺还没贯通,芯片还没造出来。我们不能松劲,不能骄傲!”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从今天起,6305厂的建设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所有设备安装、系统联调、工艺调试,必须按小时计算进度!我们要在春节前,完成所有大型设备的就位和初步调平!明年三月,必须开始工艺贯通试验!明年八月,必须拿出第一片合格的芯片!”
“有没有信心?”
“有!”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好!”丘岩大手一挥,“各就各位,继续干活!”
人群散去,重新投入工作。
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更轻快,腰杆都挺得更直。
吕辰和宋颜教授并肩站着,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
“宋老师,”吕辰轻声说,“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是啊。”宋颜教授长舒一口气,“但最难的还在后面。设备安装、工艺调试……每一步都是鬼门关。”
“我知道。”吕辰笑了笑,“但至少,我们有了闯关的资格。”
第415章 压力给到位了
洁净区验收后的第三天,一群特殊且重要的客人来到了6305厂。
他们是“三五规划编制委员会”的调研团。
带队的是国家计委的郑副主任,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表情严肃。
随行人员有二十多人,来自国防科委、财政部、物资部、劳动部、教育部,还有几个重点军工单位和科研院所的代表。
调研团先在红星所听取了整体汇报,然后前往6305厂建设现场。
一路上,调研团仔细观察着厂区的建设。
巨大的厂房、纵横交错的管廊、忙碌有序的施工队伍……
“比我想象的要好。”
郑副主任低声对身边的秘书说,显然印象不错。
在1号厂房,一行人换上防尘服,经过风淋室,进入洁净区。
“这里就是未来的芯片制造区。”宋颜教授担任讲解,“目前洁净等级达到class 100,可以满足五微米工艺的要求。等所有设备就位、人员培训完成后,我们可以将关键区域提升到更高。”
调研团成员们仔细听着,有人拿出笔记本记录,有人用目光测量着空间尺寸。
“设备什么时候到位?”国防科委的一位代表问。
“光刻机预计十二月中旬运抵。”陈光远回答,“涂胶显影机、刻蚀机、扩散炉等设备正在全国各地协作单位进行最后调试,明年一月开始陆续进场安装。”
“安装周期多长?”
“计划是三个月完成所有大型设备就位和初步调平,再用三个月进行精调、对接和单机调试……”
一路走,一路问。
他们看了超纯水系统的终端间,看了特种气体供应站,看了微电网的配电室,看了中央控制室的雏形……
每到一处,都有详细的技术讲解和实物展示。
工人们没有因为领导视察而停下工作,依然在各自岗位上忙碌,这种专注和有序反而让调研团成员频频点头。
参观了6305厂的建设,调研团提出要参观中试线。
大家又返回红星所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中试线车间。
此刻,产线正在运行,生产的是“电子耳朵”专用的集成电路,“听风者-1号”。
作为实验室主任,宋颜教授亲自讲解:“各位领导,这是我们基于五微米工艺设计的首款专用芯片。它集成了高精度仪表放大器、模数转换器和定制的数字信号处理器核,主要用于工业设备的振动监测和故障诊断。”
他拿起一块已经封装好的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黑色的陶瓷封装上印着细小的型号标识。
“它的特点有几个:第一,混合信号设计。模拟部分借鉴了军用收音机和医用心电图仪的技术,但强化了抗电磁干扰能力。数字部分针对几种典型机械故障的振动频谱特征进行了硬件优化。”
“第二,高集成度。原本需要一整个机柜的分离元件,现在集成到一片芯片上。这使得‘电子耳朵’终端从台式机大小缩小为饭盒大小,功耗从上百瓦降低到十几瓦。”
“第三,高可靠性。设计工作温域是零下40度到85度,适应钢厂、野外、电站等极端环境。内部有定时器和自检电路,防止程序跑飞并快速判断芯片健康状态。”
宋颜教授说完,示意技术员进行演示。
一个“电子耳朵”被分别安装在故障模拟设备上。
接收设备看起来收音机大小,巧合的是,上面也插着两根天线,正面有示波窗口和蜂鸣器,以及几个指示灯。
技术员启动故障模拟,接收设备立刻显示一条正常的曲线,曲线显示规律的波动。
“现在模拟的是正常状态。”技术员说,“频谱能量集中在基频和低次谐波。”
他调节故障模拟旋钮,改变模拟参数。“现在模拟轴承出现早期磨损……看,这里出现了高频分量,能量开始向2000赫兹以上区域扩散。”
示波窗口上,一条黄色的警告线亮起,终端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如果是齿轮不对中,会出现明显的二倍频和三倍频峰值。如果是叶片失衡,会在转速频率处出现很高的单峰。”技术员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些特征都已经固化在芯片的算法里,不需要外接计算机就能实时诊断。”
调研团成员们围拢过来,仔细观看演示。
“有效分辨率多少?”一位戴眼镜的技术专家问。
“模拟前端是16位,实际有效分辨率14.5位,动态范围86分贝。”宋颜回答。
“信噪比?”
“在100赫兹到10千赫兹带宽内,大于70分贝。”
“强电磁干扰下怎么办?”
“芯片内部有三级滤波和屏蔽设计,我们在轧钢厂最恶劣的电气室环境做过测试,在距离大功率变频器三米处连续工作72小时,无一次误报警。”
提问越来越深入,越来越专业。
宋颜教授从容应答,数据、图表、测试报告……所有问题都有详实的依据。
终于,国防科委的代表开口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军人,肩章显示是大校军衔,表情严肃得近乎严厉。
“这套东西,军舰发动机、坦克的变速箱能不能用?”
“可以。”技术员斩钉截铁,“我们已经启动‘tFZ-1A’军品型号设计,耐冲击指标提升五倍,增加抗盐雾、防霉菌处理。样品三个月后可以提供,主要用于雷达。”
“耐冲击指标具体多少?”
“500g,6毫秒半正弦波,三个轴向各冲击三次,功能不失效。”
大校点点头,但问题更尖锐了:“如果6305厂建成,多久能为全军换装一遍?”
这个问题让现场安静了一瞬。
全军换装,那意味着多少芯片?十万片?百万片?以6305厂规划的年产能,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
宋颜教授道:“这取决于几个因素:第一,厂建成的实际产能。第二,军品的具体需求量和优先等级。第三,后续工艺升级的速度。”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保守但可靠的回答:“如果全力转产军品,且工艺良率稳定在30%以上,那么十八个月可以满足首批急缺装备的需求。但要实现全军普及,需要产能的持续扩充和工艺的不断优化。”
“设计图纸和工艺细节,保密等级够不够?”大校继续问,“参与的研究员背景是否都经过审查?”
这次是丘岩书记回答:“所有技术资料按绝密级管理,所有参与人员经过三级政审,所有进出厂区人员凭证件过安检。我们已经建立完整的保密体系,请部队放心。”
大校不再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接着,经济部门的代表提问了。
他的问题最务实也最扫兴:“这一片芯片,成本摊下来多少钱?比用分离元件方案,是贵了还是便宜了?”
宋教授道:“单看芯片本身,目前试生产成本是分离元件方案的1.3倍。但看整机系统,因为省去了大量外围电路和调试环节,总成本只有分离方案的40%。而且可靠性提升十倍以上,预计可以将设备停机损失减少90%。”
“良率呢?什么时候能提上去?”
“目前试生产良率在15%到20%之间波动。”宋颜教授坦诚地说,“我们的目标是,在6305厂正式投产后六个月内,将良率稳定在30%以上,两年内,向50%进军。”
“除了‘电子耳朵’,这芯片还能用在什么地方?能不能用到收音机上,产生更大经济效益?”
这个问题让几个技术专家皱起了眉。
把军品级的高可靠性芯片用在收音机上?太浪费了。
但吕辰却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国家需要这个项目尽快产生经济效益,不能一直靠拨款养活。
他接口道:“这位领导,芯片的应用取决于它的设计特性。‘听风者-1号’是针对振动监测优化的,不适合收音机。但我们已经启动了简化版设计,降低环境适应性要求,专门用于民用设备。同时,计算器芯片、工业控制芯片等其他产品也在研发中。”
经济部门的代表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教育系统的代表也提问了:“设计和测试这套芯片的团队,平均年龄多大?有多少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宋颜教授想了想:“核心设计团队平均年龄31岁,最年轻的24岁。测试和生产团队中有40%是近两年毕业的大学生和中专生。”
“这些实践经验,有没有总结成教材或手册?能不能快速推广到合作院校的教学中?”
“正在整理。”宋颜教授说,“我们已经和清华、北大、哈工大等院校合作,编写《集成电路制造工艺基础》《芯片测试与可靠性》等教材。明年秋季,这些课程就可以在合作院校开设。”
提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调研团的专家们从不同角度提出质疑、挑战、建议。
有些问题一针见血,直指技术瓶颈;有些问题看似外行,却触及了项目的根本矛盾。
技术与经济的平衡、军用与民用的协调、保密与开放的尺度。
宋颜教授、陈光远、吕辰等人轮流应答。
他们不回避问题,不夸大成果,坦诚地说明现状、困难和需要支持的地方。
最终,郑副主任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会场安静下来。
“好。”郑副主任合上笔记本,“那我们就在所里,开个现场办公会。”
众人移步会议室,调研团和厂方代表分坐两边。
郑副主任坐在中间,面前摊开厚厚的笔记本。
“丘岩同志,李怀德同志,陈光远同志,还有各位技术专家。”他的开场白简单直接:“厂房我们都看见了,技术演示也看了。国家是真金白银砸下来了,你们的努力我们也看到了。今天我们来,就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明确产品。‘三五计划’要给6305厂定下具体的、必须完成的产品目录和产量指标。我们需要你们的技术判断:1966年底前,能稳定量产什么?1968年底前,能拿出什么?”
“第二,核定资源。要完成这些产品,需要多少钱、多少人、多少特殊物资。计委、财政部、劳动部、物资部的同志都在,今天我们现场碰,能拍板的当场拍,拍不了的形成纪要带回去协调。”
“第三,立下军令状。计划一旦写入草案,经人大批准,就是国家的法律。完不成,不是技术失败,是政治责任。你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话很重,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先从产品开始。”郑副主任看向国防科委的代表,“你们先说。”
那位大校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盖着红头文件抬头的需求清单。
“这是总参和国防科工系统初步列出的需求。”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在宣读命令,“第一优先级,‘红旗-xx’导引头专用控制芯片。要求抗辐射、宽温域、体积缩小到现有方案的十分之一。第二,‘望远’系列雷达信号处理模块。要求处理带宽提升五倍,功耗降低一半。第三,野战保密通信设备的集成电路化。要求抗干扰、低功耗、可批量生产。”
他把清单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国家安全的最低要求,没有讨论余地,必须保障。”
陈光远副厂长接过清单,仔细看了几分钟,然后和宋颜教授低声交换意见。
“导引头芯片,”陈光远抬起头,“基于当前的设计架构强化抗辐射设计,24个月内可以提供工程样品。但量产需要工艺进一步稳定。”
“雷达处理模块复杂度高,需要新的算法架构和更高的集成度。建议列入1968年目标。”
“通信设备芯片,现有工艺完全胜任,可率先量产。但批量生产需要生产线全负荷运转至少三个月,以磨合工艺、提高良率。”
陈光远最后补充道:“在这里,我要插一句,生产线不能只生产军品。必须有足够的民用产品来维持产线全负荷运转,摊薄成本,锻炼工艺稳定性。否则良率上不去,成本下不来,最终军品也造不好。”
李怀德补充道:“我们建议的产品结构是‘七分民用养线,三分军用攻坚’。”
“七分民用养线,三分军用攻坚……”郑副主任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对。”陈光远解释,“用计算器芯片、工业控制芯片这些民用产品,让生产线保持运转,不断优化工艺、提高良率、降低损耗、培养工人。在这个过程中积累的经验和数据,反过来支撑军品的研发和生产,这是一种良性循环。”
国防科委的大校皱起眉:“但军品需求紧迫……”
“正是因为紧迫,才更需要稳定的生产线。”宋颜教授接过话,“如果生产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良率永远上不去,成本永远下不来。到时候别说军品,连民品都造不好。”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功夫越用越深,有道理。”郑副主任最终点头,“那就按这个思路来。具体比例可以再议,但原则我同意:民品养线,军品攻坚。”
产品目录初步确定了。
接下来是资源核定。
李怀德厂长呈上厚厚一沓表格:“6305厂1964-1966年资源需求总表”。
表格详细列明了未来三年需要的外汇额度、特殊钢材、稀有气体、电力增容指标、技术工人调配名额……
每一项后面都附有详细的说明:为什么需要,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替代方案。
财政部的官员第一个开口:“这笔外汇,主要是买什么?”
“主要是三部分。”陈光远回答,“第一,光刻胶等暂时无法国产替代的化学品。第二,高纯硅片等基础材料。第三,部分精密仪器的关键零部件。”
“能不能用国产材料替代一半?”
“目前不能。”陈光远出示了国产胶攻关进度表,“我们和上海感光厂、感光化学所正在联合攻关,但最乐观估计,也要到1966年才能提供可用的样品。在此之前,进口胶是防止产线断粮的‘救命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可以设定国产化替代的达标期限。比如,到1966年底,国产胶用量要达到30%;到1968年底,要达到70%。”
财政部官员沉吟片刻,在本子上记下。
物资部的代表接着问:“这个数量的氩气、氮气,全国产量才多少?给你们了,其他重点钢厂怎么办?”
这次是李怀德回答:“我们计算过,6305厂满负荷生产时,特种气体年消耗量约占全国产量的5%。但这个消耗不是浪费,而是转化为芯片,再用于提升其他工厂的自动化水平和生产效率。从整体效益看,是值得的。”
“能不能循环利用?”
陈光远回答:“可以,我们已经设计了三套尾气回收和纯化系统,预计可以将气体消耗降低40%。但这需要额外的设备和运行成本。”
“多少?”
陈光远报了一个数字。
物资部的代表和同事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说:“我们可以保证基础供应量,但超出部分和回收系统,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可以。”李怀德点头。
问题一个接一个,争论一场接一场。
外汇额度被砍掉了30%,但保证了最关键的光刻胶等进口。
特种气体供应量被缩减了20%,但同意优先保障。
技术工人调配定为定向培养,每年保证300人的新增规模。
电力增容指标获批,但要求工厂自建备用发电系统。
……
从上午十点,一直争论到下午四点。
中间只休息了半小时吃午饭。
每个人都说得口干舌燥,本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承诺。
最后,郑副主任敲了敲桌子。
“好,今天扯清楚了。”他环视全场,“基于你们的专业判断和我们的协调结果,我会将以下内容写入‘三五计划’草案附件。”
秘书开始宣读纪要:“第一,产品任务。6305厂需在1966年底前,实现‘听风者-1号’通信芯片稳定量产,月产能达到5000片;1967年中,提供‘红旗-xx’导引头芯片工程样品;1968年底,‘远望’雷达处理模块完成定型。”
……
秘书一条条念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都听清楚了?”郑副主任问。
“清楚了。”丘岩书记代表厂方回答。
“能做到吗?”
丘岩看向李怀德,李怀德看向陈光远,陈光远看向宋颜,宋颜看向吕辰。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郑副主任身上。
“能。”丘岩的声音坚定有力,“6305厂全体干部职工,保证完成任务。”
“好。”郑副主任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草案一旦通过,就是军令状。完不成,我第一个向中央检讨,但你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散会了。
调研团成员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郑副主任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说道:“我知道任务很重,压力很大。但国家需要自主可控的集成电路产业。你们在做一件功在千秋的事,再难也得扛下来。”
“我们明白。”李怀德郑重地说。
众人目前调研组的车队离开。
陈光远感叹道:“时间太紧了。”
大家都沉默,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6305厂筹建立项那天起,甚至是从‘星河计划’开始那天起,就没有了退路,他们注定了要跟时间赛跑。
他们这一代人,可能注定要过一种被时间追赶的人生。
国家落后太多年了,要追上去,就得跑,拼命跑,哪怕喘不过气也不能停。
这就是命运。
第416章 特殊的学员
调研组离开后的第三天,王卫国推开红星所右副楼二楼设计组办公室的门。
“宋老师,吕辰,刘教授紧急开会,请马上到主楼会议室。”
吕辰放下红星二号算术逻辑单元的仿真报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9点40。
他和宋颜、谢凯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讨论时钟树布线的诸葛彪、钱兰、吴国华三人也停了下来。
“都去吧。”宋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应该是6305厂那边的事。”
六人快步穿过连接右副楼与主楼的走廊。
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已经有不少新招募的学员在自习,这些年轻人大多二十出头,是从全国各大院校选拔出来的尖子,其中350人是明确为6305厂定向培养的。
他们要在集成电路实验室学习电路设计,完成至少一年的强化训练,才能进入6305厂。
主楼二楼的小会议室窗帘紧闭,只开着一盏台灯。
刘星海已经坐在主位,身旁还有两个陌生面孔,都是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坐姿端正,像两尊雕塑。
“坐。”刘教授介绍,“这两位是国防科委的王同志和李同志。”
王同志点点头,李同志打开牛皮纸文件夹,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
“时间紧,直接说正事。”刘教授接过文件,“根据国防建设需要和‘星河计划’的战略意义,国防科委将选派12名技术骨干进驻我们实验室,参与芯片设计工作,重点是红星二号科学计算器的电路设计,并在设计中学习集成电路全流程技术。”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红星二号,这是“星河计划”的标志性产品,目标是造出中国第一台基于集成电路的可编程科学计算器。
项目启动三个月,架构刚定下来,逻辑设计才开了个头。
这时候插进12个军工系统的人……
“这不是征求意见,是命令。”刘教授继续道,“这批同志天下午就到。他们的身份、任务、派驻本身,都属于绝密。在研究所内部,他们以‘特殊技术学习小组’名义活动,对外统一口径是‘兄弟单位技术交流人员’。”
王同志开口了,声音不容置疑:“这12位同志都是经过严格政审、业务过硬的技术骨干。他们来自不同的军工单位,控制系统、通信设备、雷达研究所……。任务有两个:一是参与红星二号设计并在实践中学习,二是协助制定军用芯片可靠性设计规范。”
李同志补充:“他们不是来监督审查,是来学习工作的。但军工领域的技术标准、保密要求、工作纪律,必须严格执行。这一点,请各位理解配合。”
宋颜沉吟片刻:“刘教授,这些同志具体参与哪个设计小组?红星二号的总架构师是诸葛彪同志,各模块负责人已经定了。”
“他们会分散到各个关键模块组。”刘教授看向诸葛彪,“从算术逻辑单元、控制电路、存储器接口开始,一边做一边学。诸葛,你是总架构师,要统筹好。”
诸葛彪点点头,眉头微皱,显然在思考这12个人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有问题吗?”刘教授环视众人。
谢凯谨慎地说:“我们现有的设计流程强调头脑风暴和自由交流。如果每句话都要考虑保密……”
“该保密的必须保密,该交流的可以交流。”王同志打断他,“我们会制定明确界限。哪些可以公开讨论,哪些必须在保密环境下进行,会有详细规定。”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
两位同志详细说明了人员构成、管理要求、保密纪律。
最后,刘教授再次强调:“红星二号不仅是民用产品,更是国家战略能力的体现。军工系统的加入,既是检验,也是提升。必须办好,不能出纰漏。”
散会时,吕辰走在最后,刘教授叫住了他:“小吕,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刘教授关上门,示意吕辰和王卫国坐下。
“卫国,这些人来了,就安排在右附楼五楼,他们的生活,你要亲自负责,安排妥当!”刘教授对王卫国说道。
“老师,五楼现在是设计组的档案室,存放着我们的所有图纸……”
“档案室只是西侧一小部分,我们把东侧整个区域腾出来,离档案室近,方便他们查阅资料,又相对独立。”
刘教授的安排既体现了重视,又保证了必要的隔离和便利。
安排完住宿,刘教授对吕辰道:“小吕,这12个人,你要多关注。他们的思维模式、工作习惯,和我们搞科研的不太一样。你脑子活,和他们沟通可能更容易些。”
军工系统讲究纪律、规范、可靠性,红星所更偏向创新、灵活、试错。
吕辰点头:“老师,我明白。”
刘教授道:“融合过程不会轻松,你们两要做好这个桥梁,不能让他们觉得被敷衍,也不能让我们的人觉得被束缚。”
“他们的组长叫周铁山,35岁,立过三等功,控制系统专家。”刘教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材料,“这是基本资料,看完销毁。”
吕辰快速浏览:周铁山,导弹控制系统技师;陆晓蔓,28岁,雷达研究所技术员,哈军工毕业,唯一女性;赵大勇,30岁,原野战部队通信兵,文化基础弱但动手能力强……
12个人,12份简短的档案,每个人都带着鲜明的军工烙印。
“下午两点,他们准时到。”刘教授看了看手表,“记住,态度要热情,但不必过度,他们都是务实的人。”
“明白。”
吕辰和王卫国走出会议室,李振前来:“学长,陈光远厂长派人来问请你今天过去一趟,光刻机基座的水平度复测结果出来了,有些数据需要您确认。还有,这是余热项目的管道图纸,周教授召集,下午要最后敲定。”
吕辰揉了揉太阳穴。
这就是他现在的常态,上午在集成电路实验室讨论芯片架构,下午可能要赶到八王坟工地看设备基础,晚上还得回红星厂研究热力管道图纸……
不时还有突发任务,工作节奏极度混乱。
“6305厂那边,我下午四点过去。”吕辰说,“余热项目的图纸,你送到我办公室,我中午抽空看。”
下午一点五十分,宋颜、诸葛彪、吕辰等在研究所主楼门口。
一辆解放卡车驶入院内,车上下来12人,先列了个整齐的队列。
为首的就是周铁山出列,他个子不高,身板挺直,穿着军装改制的工装,风纪扣严严实实。
脸型方正,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而沉稳。
他朝宋颜敬了个军礼:“报告宋教授,特殊技术学习小组12人,应到12人,实到12人,请指示!”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宋颜不太适应这种军队式汇报,顿了一下才说:“欢迎,周组长不必客气,以后就是同事了。”
“是!”
其他11个人,大多穿着类似工装,背着军用背包。
只有陆晓蔓例外,她站在队尾,齐耳短发,英姿飒爽,深灰色列宁装洗得发白,眼神平静地打量着周围。
“这位是王卫国同志,是刘教授的助手,你们的生活起居由他负责;这位是吕辰同志,系统集成专员,也负责6305厂产线协调。”宋颜介绍道,“这位是诸葛彪同志,红星二号总架构师。”
周铁山与三人一一握手。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各位同志一路辛苦。”王卫国微笑道,“我先带大家去住的地方安顿,然后吕辰同志带领大家参观实验室。”
“听王同志安排。”
行李不多,每人一个背包、一个行李袋,外加几个木箱,看样子是书籍资料。
赵大勇和另外两个小伙子一人扛起一个木箱,动作麻利。
众人排着整齐的队伍,跟着王卫国去了副楼。
第二天早上6点,右副楼前空地上,12人就已经列队。
周铁山站在队首:“全体都有,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今天第一天,绕院子跑十圈,齐步跑!”
步伐一致,呼吸均匀,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吕到到的时候,12人已晨跑结束。
被子叠成豆腐块,毛巾一条线,牙刷同方向,地面一尘不染。
七点半,所有人已在办公桌前坐好,自学带来的技术资料。
八点整,诸葛彪准时出现在五楼。
红星二号架构介绍持续一上午。
诸葛彪从整体指标讲起,每秒五千次运算能力、支持基础函数计算、可编程存储,到处理器架构、指令集设计、各模块分工。
讲得深入浅出,却信息密集。
台下12人听得极其认真。
周铁山坐得笔直,一字一句记录。
陆晓蔓偶尔举手提问,问题直指核心。
赵大勇眉头紧锁,努力跟着。
中午,吕辰抽空去五楼看了看。
12人正在吃饭,食堂打来的饭菜,各自坐在桌前安静吃着,无人说话。
饭后,有人继续看书,有人闭目养神,无一人离开四楼区域。
下午,分配方案出来了:周铁山去控制电路组,陆晓蔓去算术逻辑单元组,赵大勇因动手能力强,被安排到版图绘制组……每人都有对应导师,一对一“传帮带”。
真正的融合,从这时正式开始。
冲突来得很快。
第三天上午,吕辰正在核对6305厂送来的洁净车间施工进度表,算术逻辑单元组的小组长小陈就找到吕辰。
“学长,我真带不了陆晓蔓了!”小陈激动道,“她问我加法器的进位链延迟对系统频率的影响,我给她讲门级延迟、布线延迟、时序分析,她居然拿出一套导弹弹道方程,说要建立数学模型来优化!这都哪跟哪啊!”
吕辰忍住笑:“她是从雷达所来的,习惯用数学建模解决问题。你得慢慢引导,告诉她芯片设计有芯片设计的逻辑。”
“我引导了!”小陈无奈,“可她每听一个概念,都要追问物理意义、数学表达、极限条件……一个问题衍生十个问题。我们组原本的加法器设计进度已经拖后三天了!”
“这样,”吕辰想了想,“你让她先把导弹方程放一放。给她一本《数字逻辑设计基础》,从头学。告诉她,先学会芯片设计的语言,再谈建立新模型。”
小陈苦着脸走了。
没过多久,版图绘制组长老王也找来了。
吕辰这时正在接6305厂的电话,那边询问特种气体管道焊接工艺标准的事。
“吕工,那个赵大勇……”老王哭笑不得,“他动手能力确实强,绘图仪有点小毛病,他三下五除二修好了。可一让他画版图,他就懵了。我讲最小线宽、间距规则,他理解成机械加工公差。我讲寄生效应对延迟的影响,他问我是不是像电线长了电阻变大……”
“军工系统的人,习惯用机械、电路的直观思维理解问题。”吕辰捂住电话话筒,“你得多点耐心,把抽象概念转化成他们能理解的比喻。”
“我已经很耐心了!”老王叹气,“可他今天早上问我,为什么不能把晶体管做得像继电器那么大,那样不是更可靠吗?我解释了半天工艺限制、集成度需求,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吕辰快速处理完电话,拍拍老王肩膀:“这才第三天,慢慢来。”
然而,更大的冲突在下午爆发了。
起因是一张草稿纸。
赵大勇在练习绘制简单逻辑门版图时,画废了几张草图,随手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下午三点,例行保密检查,周铁山在废纸篓里发现这些纸团,展开一看,上面有简单的电路示意图和尺寸标注。
虽然内容非常基础,没有任何敏感信息,但周铁山立即组织所有人,停止手头工作,彻底检查各自区域,所有纸张、笔记、草图,全部清查!
命令一下,12人立刻行动。
办公桌、公共区域,甚至要重新整理资料室文件。
整个四楼的学习和工作完全停摆。
消息传到三楼时,吕辰正在和诸葛彪、钱兰讨论红星二号存储器接口的时序问题。
宋颜和王卫国匆匆赶来,三人一起上到四楼。
周铁山正指挥组员把废纸篓里所有纸张拣出来,一张张检查。
“周组长,这是……”宋颜不解。
“宋教授,我们在执行保密条例。”周铁山站得笔直,“发现可能违反保密规定的行为,必须彻底清查,消除隐患。”
“可这些只是练习稿……”
“练习稿也可能包含信息。”周铁山态度坚决,“一张带字的纸片都不能流出工作区,这是铁的纪律。”
12人神情严肃,动作一丝不苟,认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程序。
而三楼闻讯上来的几个设计学员站在一旁,有的皱眉,有的撇嘴,有的干脆摇头回了自己座位,觉得小题大做。
两种文化,两种思维,在这空间里激烈碰撞。
“周组长,我理解你们的纪律。”吕辰开口,语气平和,“但芯片设计需要大量试错、大量草图、大量交流。如果每一张废纸都要这样处理,工作效率会大打折扣。”
周铁山看向吕辰:“吕同志,保密和安全是第一位。”
“我同意。”吕辰点头,“要不这样,我们建立双轨记录。公开的技术笔记、练习草图,用普通本子和纸张,可以在组内自由交流,定期统一销毁。核心设计思路、关键参数、架构方案,记录在保密本上,按你们流程严格管理。”
这个提议让周铁山表情松动了一些。
“具体怎么操作?”他问。
“我们可以一起制定细则。”吕辰说,“明确哪些内容属于公开层,哪些属于保密层。公开层的纸张用特定标记,大家一看就知道不需要过度紧张。保密层的东西,完全按你们要求来。”
周铁山想了想,看向宋颜:“宋教授觉得呢?”
“可以试试。”宋颜说。
最终,周铁山同意了。
四楼的工作在停滞三小时后重新恢复。
但这件事给所有人提了醒。
融合,不是简单地把两拨人放在一起工作,而是要在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上找到共同点。
第407章 留人
吕辰从6305厂回来时,已经6点过,他收拾了一下办公室,准备下班。
自从娄晓娥怀孕后,他总是尽量按时回家,尽可能的多陪陪妻子。
刚拿起布包,有人敲门。
是周铁山。
“吕同志,还在忙?”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
“周组长,请进。”吕辰起身,“我在细化双轨制流程。”
周铁山从笔记本里取出一页纸:“芯片我们不懂,这是我下午整理的,关于军用电子元器件的一些要求,希望对红星二号有用。”
吕辰接过,纸上用端正字迹列了十几条:
工作温度范围:-55c~+125c;
抗振动:5~2000hz,加速度15g;
抗冲击:半正弦波,峰值加速度500g,持续时间6ms;
湿度:95%~100%,温度40c,持续240小时;
盐雾:5%Nacl溶液,温度35c,持续96小时;
……
每一条后有简短说明,涉及测试方法、失效判据、改进方向。
这是军工系统的可靠性设计要求,是真金白银和无数次失败换来的标准。
“这些……太宝贵了。”吕辰抬头,“谢谢周组长。”
“不用谢。”周铁山淡笑,“既然来了,就要真正融入。我们熟悉可靠性设计,你们熟悉芯片工艺。合起来,才能做出真正过硬的东西。”
他顿了顿:“下午的事,我态度可能有些生硬。但保密这件事,真的不能有丝毫马虎。这都无数教训换来的规矩,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吕辰点头:“周组长不必多说,我理解。”
“吕工,还有一事!”周铁山不等吕辰反应,“我发现,实验室在管理上还有很多可改进之处。比如图纸归档,我发现大家都是各人管各人的,找起来很麻烦。”
“周组长,你有什么建议吗?”
“陆晓蔓发现你们的设计版本管理比较混乱,同一个模块,不同人手里可能有五六个版本。她建议建立统一编号系统和归档流程,还有图纸柜,散乱的图纸需要分类装订。”
吕辰有些惊讶:“你们已经开始做了?”
“既然发现了问题,就要解决。”周铁山说得理所当然,“不过我们会注意方式方法,多和你们的人商量着来。”
除了冲突和不适,这些军工人员还带来纪律和规范。
“周组长,我有个想法。”吕辰说,“既然你们熟悉可靠性设计,有没有兴趣编写军用芯片设计的冗余规范?把你们的要求,和我们的工艺能力结合起来,形成可操作的指导文件,将来不仅用于红星二号,还能用于6305厂的生产,甚至推广到整个行业。”
周铁山有点确定:“吕工,我们是来学习的,现在对芯片设计还一窍不通,怕是做不了这个规范!”
“不急不急,可以先从小模块开始,比如电源保护电路、时钟冗余设计。”吕辰肯定道,“这个非常重要,我们有了规范,后面的人设计起来就有依据了。”
周铁山想了想,点头道:“吕工说的对,我们会带着这个问题去学习,将它当做期末作业。”
周铁山走后,吕辰拿着包走出了研究所。
“吕工!吕工留步!”
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快步走来。
“张干事,怎么了?”吕辰停下脚步。
“李厂长请您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丘书记和陈副厂长也在。”
吕辰心中一凛,这三人同时召见,定是大事。
跟着小张快步来到厂办大楼,职工们已经下班,走廊里静悄悄的,小张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是李怀德的声音。
吕辰推门进去。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
丘岩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牛皮笔记本,正用钢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陈光远坐在右侧,深蓝色的工装沾着些泥灰,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显然刚从工地过来。
“小吕,坐。”李怀德指了指办公桌前那把空椅子。
吕辰坐下,也点了一支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人都齐了。”李怀德掐灭烟头,清了清嗓子,“老丘,你把情况再说一遍。”
丘岩合上笔记本,坐直身体,声音平稳而有力:“6305厂基础土木工程已基本完成,洁净车间通过验收。很多前来支援建设的专家和技术骨干,将陆续返回原单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但这里有个问题。这些专家在6305厂工作期间,接触了大量核心技术和机密信息,特种气体安全系统、超纯水工艺参数、洁净车间建设标准……这些都是‘星河计划’和6305厂的绝密内容。”
陈光远插话道:“丘书记,这些专家本来就是‘星河计划’的协作单位成员,很多技术本来就是他们自己单位研发的,谈不上泄密吧?”
“那不一样。”丘岩摇头,“在原单位,他们只接触自己负责的那一块。但在这里,他们看到了整个系统的全貌,知道了各模块如何衔接,知道了我们的整体技术路线和薄弱环节。这就构成了新的保密风险。”
李怀德叹了口气:“老丘的意思是,这些专家不能就这么简单放回去?”
“不是不能放,是要严格按照脱密程序处理。”丘岩纠正道,“按照保密条例,涉密人员离开涉密岗位,必须经过至少三个月的脱密期,期间不得接触任何涉密信息,不得与境外人员联系,出行要报备。脱密期结束后,还要根据涉密等级,设定一定年限的保密义务期。”
他翻开笔记本,念出一串数字:“目前在6305厂支援的专家和技术骨干,共87人。其中涉密等级在‘机密’以上的有42人,‘密密’级45人。如果严格按照条例执行,这87人都需要经过脱密程序。”
陈光远脸色变了:“三个月脱密期?那6305厂的设备安装调试怎么办?光刻机十二月中旬就要运抵,涂胶显影机、刻蚀机、扩散炉……所有大型设备都要在明年一月底前就位。没有这些专家坐镇,我们靠谁安装?靠谁调试?是不是调试完还更不能走了?”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丘岩合上笔记本,“从保密角度,这些人必须走程序。但从6305厂的建设需要,这些人一个都不能走。”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厂房里焊接的电弧光偶尔闪烁,像夏夜的萤火。
李怀德又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老丘,你说的这些,我和老陈都明白。但咱们得讲实际。这些专家是什么人?是长光所的光刻专家,是半导体所的硅材料专家,是北大理论中心的数学模型专家,是哈工大精密机械的骨干……他们是6305厂的上游单位,是给我们提供技术支援的兄弟单位。”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沉重:“人家当初是怎么来的?是刘教授一个个去请,是‘星河计划’的使命把他们凝聚到一起。要材料,他们想方设法提供;要设备,他们连夜攻关改造;技术达不到要求,他们硬着头皮重新设计。这一年多以来,为了赶工期,多少人连续几个月没回家?”
陈光远接口道:“就说长光所的王工,为了光刻机的投影物镜系统,在长春和北京之间跑了多少趟?半导体所的刘高工,为了那批高纯硅片,亲自守在炉子前三天三夜。还有哈工大的包教授,为了工作台的精度问题,带着学生做了上百次实验……”
他越说越激动:“现在倒好,厂房建起来了,设备要安装了,我们要把人扣下?这叫什么?这叫过河拆桥!这叫卸磨杀驴!”
“陈厂长!”丘岩提高声音,“注意你的言辞!这不是扣人,这是执行保密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光远也站了起来,“你要真这么执行,信不信明天这些单位就能把后续的所有技术支持全断了?到时候6305厂怎么办?‘星河计划’怎么办?”
两人剑拔弩张,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怀德找圆场:“老丘、老陈,别激动,坐下说!吵解决不了问题?”
陈光远和丘岩对视一眼,各自坐下,但脸色依然难看。
李怀德转向吕辰:“小吕,你怎么看?”
吕辰也觉得很无语,这丘岩明显就是看上这些人了,希望这些人永远留在厂里,但是这手段太生硬、一点余地都不留,把人往死里得罪。
按当时他和刘星海教授的商量,这些人也是要进入6305厂的,而且从私心上讲,出于保护这些专家免于未来可能的风浪,他也希望留下来。
但是此刻,他是真的不想参与进来。
不过李怀德开口,只能硬着头皮:“丘书记的顾虑有道理,保密是6305厂的生命线,这一点毋庸置疑。陈厂长的担心也很现实,没有这些专家,我们的设备安装调试确实会面临巨大困难。”
他顿了顿,缓缓道:“但我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该不该留,而在于怎么留。”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如果用脱密程序强行留人,就像陈厂长说的,那是过河拆桥,会寒了所有协作单位的心。”吕辰说,“星河计划是个系统工程,需要的是长期协作,不是一锤子买卖。今天我们把人家专家扣下,明天人家还会真心实意帮我们吗?”
丘岩皱眉:“那你的意思是放他们走?可6305厂的建设怎么办?”
吕辰无奈:“丘书记,留是肯定的,但得让人自愿吧。”
“怎么自愿?”
“一个一个去谈,了解他们的个人情况和真实想法。有的人可能家里有困难,有的人可能在原单位发展受限,有的人可能对6305厂的事业有认同感……,我们要做的,是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提供更好的发展平台,让他们自己选择留下。”
陈光远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对!不能用强,要用心!”
李怀德也若有所思:“具体怎么做?”
吕辰想了想,道:“第一,不能用脱密作为借口。这是底线,一旦用了这个理由,性质就变了。我们应该明确告知专家们,6305厂希望他们留下,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和经验对项目建设至关重要,是出于对他们专业水平的认可和尊重。”
“第二,要拿出实实在在诚诚意。”他继续说道,“房子、户口、家属安置、子女入学……这些现实问题,厂里要拿出解决方案。很多专家是从外地来的,在北京生活确实有困难。如果我们能帮他们解决这些后顾之忧,留下他们的可能性就大得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给事业平台。陈厂长说得对,要用科研课题去吸引人。6305厂不是普通工厂,这里是先进的芯片生产线,有无数技术难题需要攻克。我们可以成立专门的技术研发部门,让这些专家担任课题负责人,给他们配团队、配资源,让他们在这里能做出在原单位做不出的成果。”
“第四,最重要的是,就算专家同意了,咱们也要和他们的原单位有所交待。人才怎么交换,原单位的科研队伍怎么保持,这些都要考虑到位。星河计划是系统工程,6305厂不能杀鸡取卵,坏了协作单位的根本,那是得不偿失。”
丘岩听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这个思路……倒是可行。但操作起来难度很大。87个人,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要一个一个谈,工作量巨大。而且,如果谈不拢怎么办?真放他们走?”
吕辰一拍额头:“丘书记,我们的目的是为了6305厂稳定运行,人多人少不是绝对。要真谈不拢,就真心实意送他们走。这样即使人走了,情分还在,技术协作的桥梁还在。”
李怀德也劝道:“老丘,不是我说你,你扪心自问,这些专家是敌人吗?他们这一年多的付出,这些协作单位的支持,咱们都看在眼里,真要寒了人心,以后还怎么合作?”
陈光远道:“小吕说的对,我们这些投身‘星河计划’的人,理想和情怀不缺,只要方法得当,他们会留下。这里是中国集成电路的起点,是打破封锁的第一线,这种历史参与感和使命感,是其他地方给不了的。”
丘岩重重吸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良久,他掐灭烟头,下定决心:“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李怀德又建议道:“老丘,保密方面的工作要做,但方法要灵活。脱密程序可以走,但不要卡人,可以安排专家们在厂区内进行一些总结性、梳理性的工作,既符合规定,又不耽误他们参与后续建设。”
丘岩点点头:“既然你们都这样说,那我可以安排保密办的同志,协助专家们整理这段时间的技术笔记和工作总结,这个过程本身也是脱密教育。”
陈光远也说道:“我这就把所有专家按专业领域分类,列出6305厂后续需要攻关的技术课题清单。我们要让每个人都知道,留下来有干不完的活,有攻不完的关,有实现价值的舞台。”
最后,李怀德道:“至于怎么和兄弟单位交待,我看我们得出出个章程来,最好在人员、经费上想想办法。”
顿了顿,李怀德对吕辰说:“小吕,这件事, 你不不要参与,免得刘教授难做,明白吗?”
吕辰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红星所是6305厂的技术协作和“星河计划”的牵头方,和协作单位“抢人”,会影响长期合作关系。
6305厂作为具体建设单位,以自身发展需要为由留人,性质就不同了,这是生产一线对技术人才的渴求,是具体岗位的需要。
又商量了一下怎么谈话,具体分工和时间安排。
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厂区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
第418章 巨兽抵京
1964年12月17日,清晨。
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扣在京城上空。
干冷的北风,如刀般刮过京郊的土地,卷起墙角的雪粒,打在6305厂的灰白围墙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气温零下九度,呵气成霜。
但此刻,比天气更冷的,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静。
6305厂1号厂房东侧,大型设备通道入口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以陈光远、宋颜、吕辰为核心的技术团队站在最前列。
陈光远穿着深蓝色的加厚工装,外面罩着6305厂配发的棉大衣,他双手插在袖筒里,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的目光越过厂房高大的外墙,死死锁定着厂门方向,眼角的皱纹在寒风中显得更深了。
宋颜教授站在他身侧,他微微抿着嘴唇,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期待、紧张、忧虑,汇合成朝圣般的专注。
吕辰站在宋颜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比周围大多数人都年轻,但没人会怀疑他的分量。
作为“星河计划”从理论走向实践的关键枢纽,6305厂从图纸变为实地的协调者,他今天穿着嫂子陈雪茹为他定制的藏蓝色棉服,围着条砖红色的围巾,看起来更像一位书生。
他的站得很稳,在空气中呼出长长的白气,节奏平稳。
此刻,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厂房、通道、身边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最后也落向那紧闭的厂门。
今天,他们将要迎接的,是这个国家在集成电路领域的第一只“眼睛”,是冲破封锁、看向微观世界的第一束光。
是从无到有的第一步,代表着他们这一代人必须扛起来的、最硬的骨头。
在他们身后,是梁先生。
这位为6305厂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总设计师,今天也早早到了。
他穿着厚实的深灰色中山装,外面加了件呢子短外套,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皮质笔记本。
他静静的站着,目光沉静如婴儿,好奇的看着这座巨大厂房,望着那排沉默的竖窗。
没有人打扰他,所有人都明白,他看的不是建筑,而是在审视自己设计的这个容器,是否完美无瑕,足以配得上即将到来的大脑。
丘岩站在人群的另一侧,与技术人员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他同样套着厚实的军大衣,一脸严肃和凝重。
作为厂党委书记,他最清楚今天运抵的设备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政治任务,是国家意志的体现。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围墙岗哨比平日增加了一倍,持枪的战士如钉子般立在各自岗位,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这些战士的眼睛。
保密、安全,这是红线,也是生命线。
李怀德没有来。
按照事先商定的分工,他坐镇厂部,协调后勤与应急支援,同时避免过多领导聚集,分散现场注意力。
没有人说话。
只有寒风穿过厂房缝隙发出的呜咽,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白色的雾气一团团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飘散,仿佛每个人内心焦灼与期待的有形写照。
脚下是坚硬冰冷的水泥地,厂房里隐约传来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洁净车间已经提前三天完成了最终的、最严格的保洁和静置,环境参数达到了启用以来的最佳状态,温湿度恒定,尘埃粒子数被压到了class 100的极限水平。
那里现在空荡、洁净、冰冷,像一个等待神明降临的殿堂,只待今天唯一的“主角”入场。
时间在沉寂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被寒冷和紧张拉得格外漫长。
上午八点五十分。
厂门方向,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宋颜教授下意识抬手,想看看腕上的手表,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表壳,又放下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吕辰捕捉到,他轻轻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让有些发僵的思绪重新清晰起来。
快了。
九点整。
“嗡——”
低沉而规律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穿透寒冷的空气和厂区的寂静,隐约传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射向厂门方向。
那声音沉重、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正缓缓逼近。
厚重的铁门在液压装置的作用下,开始向两侧无声地滑开,露出门外广阔而荒芜的工地景象。
先导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顶天线在风中微微颤动。
它驶入厂门,速度很慢,像在探路。
紧接着,三辆覆盖着厚重绿色帆布、形制特殊的加长卡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入。
与常见的解放牌截然不同,这些卡车车身更长,底盘更低,轮胎更宽,轮毂上甚至绑着防滑的粗铁链,随着车轮转动,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哗啦”声。
帆布篷罩得严严实实,篷布上落着一层明显的白霜,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车辆平稳而缓慢,发动机仿佛在憋着劲,轰鸣声被压制在低沉的频段。
最后,是一辆体型庞大的工程车,车上装着可伸缩折叠的起重吊臂,此刻吊臂收拢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跟在车队末尾。
这支特殊的车队,像一条沉重的钢铁长龙,带着无与伦比的工业力量,缓缓碾过厂区内新铺的水泥路面,留下清晰的霜痕。
车队在1号厂房的设备入口通道前,依次停下。
引擎相继熄火。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比车队到来前更甚。
只有寒风的呜咽,以及帆布篷在风中偶尔的轻微鼓荡声。
帆布上那层薄霜,在车辆停稳后,开始慢慢升华、消散。
陈光远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所有的寒冷和紧张都吸入肺腑,再化为力量呼出。
他迈步朝着中间那辆卡车的驾驶室走去。
脚步很稳,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来自长光所、全程参与这台光刻机研制、此次负责押运和技术交接的王工,几乎同时从另一侧上前。
这位四十多岁、面容黝黑的技术专家,此刻脸上没有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全神贯注的凝重。
驾驶室门打开,一名穿着军大衣、脸色严肃的押运负责人跳下车,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封着火漆的牛皮纸文件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陈光远、王工与押运负责人三人凑到一起,就在冰冷的车头前,开始了严格到近乎苛刻的文件核对。
文件袋被小心拆开,取出里面的清单、运输记录、铅封完好证明、沿途温湿度监控记录……
每一页纸都被反复查看,每一个签名、每一个印章都被仔细辨认。
押运负责人指着卡车货箱上的特殊铅封,那是出发地长光所打上的,沿途任何人不得开启。
陈光远和王工凑近,用手指仔细抚摸检查铅封的完整性和上面的编号,与文件记载一一对照。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现场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没人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窸窣,和三人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简短问答。
终于,陈光远抬起头,看向王工。
王工重重点头。
“铅封完好,文件齐全,可以开箱查验。”
在寂静的空气中,陈光远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机械般的质感。
押运负责人退后一步,举手向车厢后部待命的士兵示意。
两名战士上前,动作利落而轻柔,解开捆绑帆布的绳索。
帆布被缓缓掀开。
露出了下方货物的真容。
那不是普通货物的堆叠。
那是五个巨大的、外形规整的木质箱体。
箱体所用的木板厚实异常,漆成深沉的墨绿色,边角都用厚重的角铁加固,钉着粗大的螺栓。
箱体并非光滑的木板,内有金属衬板的结构,一些地方还有带着橡胶垫的锁紧装置。
这不是运输箱,这是为极端精密、极端脆弱的物品量身定做的“宝贝装甲”。
每个箱体正面,都用鲜艳醒目的红漆,刷着巨大的编号和说明文字。
箱体一:GcA-201cGS / 双工件台系统 / 总重 3.8t / 勿倒置 / 防震。
箱体二:投影物镜系统 / 总重 2.1t / 绝对水平 / 恒温。
箱体三:照明与对准系统 / 总重 1.9t / 防尘防潮。
箱体四:控制柜组及线缆 / 总重 2.5t。
箱体五:专用工具及备件。
红色的字体在墨绿的箱体上刺目地跳跃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尤其是勿倒置、绝对水平、防震等字眼,像无声的警告。
开箱,是一个需要极度耐心和细心的仪式。
使用的工具是特制的,黄铜的撬棍、包着软木的锤头、非磁性的扳手……
任何可能产生火花、金属屑、磁干扰的工具都严格禁止。
长光所的王工亲自监督,每一步都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进行。
双工件台系统的固定螺栓被一个个小心翼翼拧松。
当最后一个螺栓卸下,箱盖边缘露出缝隙时,王工示意暂停。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从缝隙向里仔细照了照,检查内部的填充和固定状况,确认无误后,才示意继续。
箱盖被缓缓撬开。
一股混合着防锈油、干燥剂和特种木材的气息散发出来。
箱内,是复杂到令人眼花的金属框架结构,填充着淡黄色的、高密度的泡沫材料。
核心部件被严丝合缝地嵌在框架中央,包裹着厚厚的防静电膜,泛着神秘的微光。
一种精密、沉重、不容亵渎的工业美感扑面而来。
现场响起了一片极力压抑的、低低的抽气声。
许多年轻技术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死死盯着箱内,仿佛怕一眨眼,那东西就会消失。
开箱查验依次进行。
每个箱体打开后,王工都会带领两名同样来自长光所的技术员,对照着图纸和清单,对核心模块的外观、铅封、接口进行仔细的检查,确认运输途中没有可见的损伤或移位。
这个过程同样安静,只有王工的声音。
“三号定位销,完好。”
“西侧减震垫,无异常。”
“主电源接口护套,密封正常。”
全部五个箱体查验完毕,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王工转向陈光远和宋颜,声音因长时间压低说话而有些沙哑。
“陈厂长,宋老师,光刻机GcA-201cGS所有模块,经查验,铅封完好,外观无运输损伤,文件齐全。可以接收,进行吊装入场。”
陈光远看向宋颜,宋颜深深点头。
“接收。”陈光远只说了两个字。
接下来,是更加紧张、更加缓慢的吊装和转运环节。
那辆带着起重吊臂的工程车缓缓开到位,操作手是一位老师傅,据说有二十多年精密设备吊装经验。
吊臂缓缓展开、升高,巨大的吊钩垂下。
首先被吊出来的,是复杂的固定框架和填充物。
这些包装被小心翼翼取出,整齐码放在一旁铺着洁净垫布的空地上。
然后,才轮到真正的“主角”。
“双工件台系统”模块最先被“请”出来。
当吊索缓缓收紧,那个沉重无比的铸铁平台微微离开箱体底部时,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吊车操作极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模块被缓缓吊出箱体,悬在半空。
下方,十几名早已等候多时、经过最严格筛选和训练的技术工人迅速上前。
他们全部穿着崭新、洁白的连体防尘服,戴着口罩、帽子和白手套,脚上是特制的防静电鞋。
两人一组,操作着四台特制的手动液压平板搬运车,准确地将搬运车平台推到模块正下方。
吊钩极其缓慢地下降,模块底部与搬运车平台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咯”的一声。
负责指挥的老师傅,正是之前在基础施工中坚持将水平度打磨到±0.05毫米的那位王师傅,死死盯着水平仪,同时打着手势。
“停!微调!左前角,下两丝!”
操作吊车的老师傅眼神如鹰,手指微动,庞大的吊车做出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应。
“好!稳住!”
“松钩,慢,慢……”
吊索的张力一点点释放,三吨多的重量,逐渐、平稳地转移到四台人力搬运车上。
搬运车的液压系统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声,承载着重压。
当吊钩完全脱离,模块完全由搬运车承载的瞬间,现场至少有四五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尽管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这十几名“白袍”工人,像蚂蚁搬动巨象的食物,开始以人力为主,推动搬运车。
通道地面早已铺设了临时洁净地垫。
工人们动作整齐划一,速度缓慢而恒定,沿着画好的引导线,一点点将庞大的工件台系统模块,推向灯火通明的设备入口通道。
搬运车轮子在地垫上滚动,轻微摩擦声和工人们规律的呼吸声同频合拍,充满了原始而震撼的力量感。
每一个推动的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移动的不是钢铁,而是满盘的清水,稍有不慎就会倾覆。
吕辰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这个最笨重的模块移动,直到它完全没入厂房内部通道的灯光中。
然后,他的视线立刻转向了正在被吊出的第二个箱子,投影物镜系统。
这是整个光刻机最核心、最精密、也最“娇贵”的部分。
当包裹着银色防静电膜的圆柱形模块缓缓离开箱体时,吕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里面封装着的,是数以百计的、经过极其艰苦的研磨、镀膜、装配和校准才得到的精密光学镜片组合。
它们对温度、振动、灰尘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这是整个中国光学工业能拿出的、看向微观世界的最锐利的眼睛,也是整个星河计划能否成功的物理基础之一。
这个模块的转运更加谨慎。
它被安置在一个带有独立精密调平底座的专用搬运架上,搬运架本身带有减震装置。
吊装、转移、推送入场的每一个环节,时间都被拉得更长。
王工几乎贴在了搬运架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平仪和减震指示器。
当“投影物镜系统”也安全进入通道后,剩下的“照明与对准系统”、“控制柜组”等模块的吊运,相对顺利了一些,但紧张的气氛并未有丝毫缓解。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有一个模块在最后关头出问题,所有的前期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时间已近中午。
当最后一个“专用工具及备件”箱也被安全送入厂房内部,厚重的设备入口通道大门开始缓缓合拢时,厂区外凛冽的寒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运输车队完成了使命,在指挥下缓缓驶离。
现场的技术人员和工人们没有立刻散去,许多人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已经关闭的通道大门,仿佛目光能穿透钢铁和混凝土,看到里面正在进行的、更加精密的就位和安装。
陈光远、宋颜、吕辰、梁先生、丘岩等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一种无形的压力,以及蓬勃的希望,在无声传递。
光刻机,这头凝聚了无数人心血、承载着一个崭新产业梦想的钢铁巨兽,终于跨越千山万水,抵达了它的战场。
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6305厂1号厂房那达到class 100洁净度的核心区域,躺在特意为它打磨得光滑如镜、水平度达到±0.03毫米的混凝土基座上,被恒温恒湿的洁净空气轻柔地包围着。
而对这台机器的“真正”迎接,才刚刚开始。
拆解那层层防静电膜,将各个庞大模块精确就位、调平、连接、整合,让这头分散的“巨兽”组装成一个有机整体,并最终“唤醒”它,让它能稳定地发出那束微米级的光,在硅片上刻画出规则的图案,那将是未来数月,甚至更长时间里,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艰苦卓绝的“安装调试大会战”。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正式打响。
吕辰收回望向厂房的目光,转头看向身边。
宋颜教授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有些微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激动。
陈光远正在和王工低声交谈,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梁先生已经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用钢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丘岩则正在与保卫科的负责人交代后续的警戒安排。
寒风依旧刺骨,铅灰色的天空越发沉重,另一场大雪即将到来。
他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转身,朝着临时指挥部的方向走去。
第419章 算力困局
光刻机到来,6305厂进入紧张的安装阶段。
1964年在忙碌中悄然走完。
1965年1月7日,吕辰从6305厂赶回红星所。
投影物镜系统完成初步调平,但照明对准系统的光轴复核总是差两微米。
长光所的王工急得嘴角起泡,最后还是梁先生从建筑沉降的角度提了个醒,不是设备的问题,是混凝土基座在采暖系统试运行后产生了微量热胀。
这种风牛马不相干的关键因果,每天都会出现。
吕辰就是这种跨领域的翻译官。
灌下一大口隔夜茶,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
清华大学的王副校长坐在刘星海教授右侧,面前摊着笔记本。
这位管科研的校领导极少参加研究所的例会,今天到场,显然不是寻常议程。
李怀德坐在刘星海左侧,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眉头紧锁。
各中心、实验室的负责人几乎到齐。
赵老师正在黑板前调整一张挂图,那是红星研究所的组织架构图。
红蓝两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从“红星所”出发,蔓延至两个中心、五个实验室,又延伸出去,指向哈工大、攀枝花、上海、西安、昆明……
密密麻麻,如一张覆盖了大半个中国的神经网络。
吕辰在王卫国身旁坐下,朝对面的宋颜教授点了点头。
宋颜眼下也有明显的青黑,星河计划理论组最近在攻关存储器寻址架构,听说已经连续七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不一会儿,人员到齐,刘星海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扩大会,是王副校长提议开的。”刘星海开篇点题,“学校想知道,红星研究所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人少了那么多,活儿还能不能干完。需要学校做什么支援,我们自己也正好盘点盘点家底。”
他看向赵老师:“你先说。”
赵老师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用粉笔在“人员规模”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赵老师的声音平稳,压着一些疲惫,“截至今天,红星研究所实有人数,853人。”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我们满编是多少来着?”有人问。
“1520。”赵老师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缺编667人。”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行数字。
为6305厂定向培养350人;
派驻14家共建实验室56人;
支援全国兄弟单位261人。
“这667人,都是我们所自己培养出来的技术骨干。”赵老师放下粉笔,“他们不在北京,不在所里,在长春、哈尔滨、西安、上海、昆明、攀枝花……在全国二十一个省、市、自治区的工厂和实验室里。”
他顿了顿:“他们干得很出色。哈工大的存储技术实验室,今年完成了高速磁鼓存储器的原理样机;攀枝花的钒钛材料实验室,协助把钒钛磁铁矿的分离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七;上海试剂总厂的陶瓷材料应用实验室,用氮化硅陶瓷,帮他们解决了氢氟酸管线的腐蚀难题……”
他一条一条念下去,像在念一份阵亡名单。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吕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56个人,他全都认识,大多数是他亲自谈话送走的。
他们走的时候,都说:“小吕,等忙完了我就回来”。
但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谁也不知道。
“成果呢?”王副校长打破沉默,“人少了这么多,成果怎么样?”
赵老师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成果,”他说,“比人最多的时候还好。”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列出一行行标题。
余热供暖项目,已全部完成,余热发电项目,最迟三月全系统联调结束。
数字孪生系统,已完成首钢、包钢等八家兄弟单位移植,建立八个数据分中心。
掐丝珐琅+二维卡控制柜,已向全国几十家兄弟单位输出方案。
电子耳朵系统,在多家兄弟单位应用,在大庆油田连续无故障运行超八万小时,正在进入雷达领域。
陶瓷罐体、管件,已为上海试剂厂、大庆油田等单位批量供货……
粉笔在黑板上疾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每一条成果后面,赵老师都会停顿片刻,让那个数字、那个指标、那个单位,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念完最后一笔,转过身。
会议室里还是沉默,但沉默的味道变了。
吕辰看见,魏知远教授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
“成果是好的。”赵老师放下粉笔,声音低下来,“但是各位,我算了一笔账。”
“我们现在在研的课题,”他说,“自动化与智能化深化板块15项,能源战略板块12项,新材料与新工艺板块10项,精密制造与检测技术8项,前沿探索与基础研究12项。不算各实验室自拟的小课题,光是校级以上的正式课题,57项。”
他顿了顿:“853人,57项课题。平均每项课题14.9人。”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赵老师把粉笔放下,“最要命的是数据处理。”
他看向魏知远教授。
魏知远教授缓缓站起身。
他是红星研究所里唯一一个“非清华系”的学术带头人,此刻脸上没有平日的从容。
他走到黑板前,把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热处理线的数字孪生系统,移植到首钢、包钢、鞍钢、武钢、太钢、马钢、本钢、攀钢8家单位,8个数据分中心。”
他抬起眼睛,扫过全场。
“各位知道,这些钢厂一天的轧制数据,是红星轧钢厂的多少倍吗?”
没人回答。
“首钢的板材车间,是三倍。”魏知远自己说出了答案,“鞍钢的热连轧线,是四倍。攀钢的钒钛磁铁矿专用线,工况复杂程度是我们的六倍。”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磨刀石上蹭过。
“这些数据分中心,计算机的数据处理的能力,完全跟不上数据产生的速度。所以大量原始数据必须打包发回北京,由我们自己的计算机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所里的晶体管计算机,24小时不停机,轮流上机,每人的机时配额已经压缩到每天40分钟。北大计算中心,我们长期包了10个机时。清华计算站,我们每天晚上排班送去三大箱穿孔纸带。”
魏知远看着刘星海:“我的学生们,白天在实验室做仿真,晚上十二点以后才有资格上机跑数据,跑到凌晨三四点是常事。但这还不够,我们在学校里长期发动学生帮忙计算。”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刘教授,我不是来诉苦的。我是来请罪的。”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按照部里的文件,我们将数字孪生系统输出到全国八家钢厂,帮他们建立了八个分中心,这是技术推广的巨大成功。但现在我才意识到,我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枝强干弱。”他苦着脸,“分中心的算力比我们强,数据比我们多,技术迭代的速度比我们快。短期看是他们依赖我们,长期看,是我们拖他们的后腿。”
“再过两年,首钢自己的仿真团队成熟了,鞍钢的数据积累超过我们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把数据送到北京来?为什么要让红星研究所作为这个系统的中央大脑?”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星海。
“如果我们解决不了算力问题,数字孪生这个技术方向,早晚会被兄弟单位独立出去。不是他们不讲情谊,是技术发展的规律。我们跑不动了,人家不能停下来等。”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吕辰看着魏知远教授花白的鬓角,忽然想起两年前,这位北大教授带着研究生团队入驻轧钢厂时,意气风发,说要在三年内让中国的热处理工艺告别“凭经验、碰运气”的时代。
他做到了,但是他自己变成了全所最焦虑的人。
“算力问题,不是数字孪生一家的问题。”
工业监测实验室的起身发言:“电子耳朵系统,在大庆油田大量应用,采集的振动频谱数据,比我们在轧钢厂积累的还多。这些数据现在全压在磁带里,根本没有足够算力去做深度分析。我们只能挑着处理,先分析故障特征明显的样本,那些早期微弱征兆的数据,只能先存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他顿了顿:“但工业监测的意义,不就是提前发现那些还没变成故障的征兆吗?如果我们连处理这些数据的能力都没有,电子耳朵和大庆油田那种‘坏了才修’的传统模式,区别在哪里?”
没人能回答方教授的问题。
汤渺教授举手示意,这位工业陶瓷与冶金材料研究中心的负责人,脸上却带着明显的疲惫。
“我们中心的问题,和算力不是一类,但同样棘手。陶瓷罐体、管件、刀具、轴承……这些产品的应用推广比我们预期的快得多。大庆油田要耐腐蚀衬里,上海试剂厂要氢氟酸管线,洛阳轴承厂问我们能不能做全陶瓷轴承,哈尔滨量具刃具厂想要我们的陶瓷刀具做测试。”
他加重了语气:“这些订单,都是好事情。每一个都代表着我们在工业界的口碑在积累。但是执行这些生产任务,占用了我们中心四成以上的研究人员。”
他把“研究人员”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的博士生、硕士生,不是在设计实验方案,不是在分析材料微观结构,而是在车间盯着炉温曲线,在给陶瓷罐体做质检,在和上海试剂厂的采购科讨价还价……”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说这些工作没有价值。它们很有价值。但是,刘教授,李厂长,这些是生产任务,不是研究任务。让全国顶尖的陶瓷材料专家去当质检员,这是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
他看向李怀德:“我正式建议,由红星轧钢厂投资,新建特种陶瓷制品车间,或者干脆成立一个分厂。把我们已经成熟的罐体、刀具、轴承、构件产品,从研究中心剥离出去,交给专业的生产队伍。研究中心只保留研发职能和新产品中试。”
李怀德眉头紧锁,他低头在本子上快速记着什么。
“生产线的设备、厂房、人员编制……”他抬起头,“汤教授,你有初步方案吗?”
“有。”汤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档,“厂房设计要求、设备清单、人员配置、投资估算,我们上周已经初步摸了一遍。”
他把文档放在李怀德面前。
李怀德翻了几页,沉默片刻,抬头看向王副校长和刘星海。
“我原则上同意。工业陶瓷这个方向,已经到了从实验室走向工厂的阶段。所里管生产,既管不好,也管不长。”
他顿了顿:“具体立项流程,会后我牵头,厂办、基建、财务、人事一起碰。”
汤渺点点头,坐下。
方教授再次举手:“我附议汤教授的建议。电子耳朵产品、测温仪,也面临同样的问题。我们的研究人员天天在装配线上拧螺丝,焊电路板,这不是他们该干的事。”
他从自己的文件夹里也取出一份文档。
“电子耳朵产品的生产车间方案,我们实验室也草拟了。”
李怀德接过文档,没有翻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会后一起讨论。”
会议继续,自动化控制实验室、精密机床实验室、次生能源实验室……各负责人轮流汇报。
郑朝夏教授汇报精密机床实验室时,用一句话总结了过去一年的工作:“主要任务还是到处拆机床,画图纸,看别人怎么做的。”
有人轻笑了一声,但笑声很快淹没在沉默里。
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自嘲,是无奈。
第420章 昆仑
所有人都汇报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的静默。
刘星海教授放下了手里的钢笔,看向魏知远教授。
“魏教授,你刚才说,枝强干弱,红星所早晚会被兄弟单位的技术迭代甩开。”
魏知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星海又看向赵老师。
“赵老师,你说平均每项课题只有不到十五个人,数据处理量已经压垮了计算机。”
赵老师也点了点头。
刘星海环视全场:“你们说的这些问题,都是真问题。不是诉苦,不是抱怨,是红星研究所走到今天,必须要翻越的山。”
他停顿片刻:“但问题的根源,不在人少,不在任务重,甚至不在兄弟单位发展太快。”
他看着黑板上的图纸:“根源在于,我们用来思考的工具,已经配不上我们思考的内容了。”
刘星海说:“1963年,我们安装了晶体管计算机,那时候我们处理什么数据?轧制线的十几台传感器,热处理炉的几个温区,每周一次的系统诊断。它的运算能力足够。”
他抬起眼睛:“现在呢?数字孪生系统,八家钢厂,每秒钟产生的数据量,是63年的上百倍。电子耳朵在大庆油田试点,两年的频谱数据,磁带堆了两间屋子。学生们算陶瓷晶界的电子结构,跑一个简单的模型,要等三天才能出结果。”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三天。等三天,实验都该做下一轮了。”
没人接话。
“所以,”刘星海缓缓站起身,“今天这个扩大会,最重要的议题,不是汇报成果,不是诉苦要人,我们要想想怎么办,怎么记我们的工具跟上我们的思维。”
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有提出把计算承包出去的,有提出再建一台计算机的,有提出扩大学生计算团队的。
大家的意见莫衷一是,但都只能解决短期问题。
吕辰忽然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向刘星海汇报自动化系统构想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本科没毕业的学生,他们到红星轧钢厂实习,连游标卡尺都没有。
六年后,这里已经建起1500人的研究所,影响力辐射全国,讨论的是计算机算力不够的问题。
他一时有些失神。
突然,刘星海教授点名:“小吕,当前我们面对这种情况,你来说说你的想法。”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吕辰,他们都在想,这个屡屡提出金点子的年轻人,会有什么建议。
吕辰回过神:“好的,教授!”
他起身,来到黑板前,写下几个字:超级运算中心!
“各位老师,从星河计划立项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转过身。“那就是,我们造集成电路,要干什么?我们要如何定义星河计划的整个生态?”
他顿了顿:“当时,我和国华、诸葛师兄、钱兰师姐他们一起讨论,我们要造计算器、科学计算器、工业计算机、乃至互联整个百工大会成员单位的科研网络。因此,第二届百工大会期间,我们拿出了‘红星一号’计算器。”
他看着刘星海:“现在星河计划已经走到了新的阶段,我们有了中试线,6305厂即将建成,听风者一号芯片已经工艺定型,‘红星二号’可编程计算器正在进行电路设计、更多的工业控制芯片设计已经在同步推进。”
他看向所有人:“各位老师,我们所刚成立的时候,申请的计算机被更重要的任务调走,不得不发动学生计算热处理线上的数据,但是今天我们有了晶体管计算机,依然算力不够。随着课题的深入,我们要处理的数据只会越来越多,再增加新的计算机也是杯水车薪,发动再多的学生也是徒劳。”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他一字一顿的说:“我认为,是时候了!”
他拿起粉笔,在“超级运算中心”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我们需要一台,”他说,“基于我们自己设计的集成电路、我们自己设计的系统架构、我们自己编写的基础软件的大型科学计算系统。”
他开始在黑板上列清单。
对内需求:
数字孪生,全流程物理仿真,实时数据同化,精度提升至少一个数量级。
工艺仿真,扩散炉温场模拟、等离子体刻蚀剖面预测、光刻胶显影动力学计算。
材料计算,陶瓷晶界电子结构、薄膜生长蒙特卡洛模拟、合金相图第一性原理计算。
自动控制算法优化,脉冲电机驱动模型、多轴协同控制策略、自适应滤波算法收敛性验证。
他停下笔。
“这些,”他说,“我们现有的计算机,一台都跑不动。”
他换了一根粉笔,继续写。
对外需求:
6305厂工艺数据,光刻机对准精度统计、薄膜沉积均匀性分析、良率波动与温湿度相关性挖掘。
全国协作网络试验数据,哈工大高速磁鼓存储器读写误差率、成电微波实验室高频封装寄生参数、昆明贵研所锗单晶掺杂浓度分布。
国民经济其他领域,中央气象局长中期数值预报模型、石油部地震资料处理偏移算法、一汽白车身刚度有限元分析……
他写满了一黑板。
然后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各位,”他说,“我们要做‘星河计划’,要从计算器做到工业控制计算机,做到大型科学计算机,做到连接全国的协同网络。”
他顿了顿。
“但如果我们连处理今天这些数据的能力都没有,‘未来的网络’就是一句空话。”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刘星海教授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接着说。”他说。
吕辰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黑板前,把“超级运算中心”几个字圈起来,然后在旁边拉出一根箭头。
“我的建议是,把‘超级运算中心’工程,列为红星研究所下一个旗舰课题。”
他开始在黑板上画结构图。
“这个系统的核心目标,是研制一台基于自主集成电路的、专为科学与工程计算优化的大型向量运算系统。”
他写下第一行。
“总体架构采用向量处理+并行集群思想。我们不可能一步到位做到上千个处理单元的超级并行系统,但必须为未来的扩展预留架构空间。指令集要可扩展,总线协议要标准化,内存寻址空间要远大于当前需求。”
他写下第二行。
“主控芯片由集成电路实验室负责,研发专用的高性能向量运算芯片。这不是我们给计算器用的那种通用处理器,它是为科学计算优化的专用处理器。指令集要精简,流水线要深,浮点运算单元要强。”
他顿了顿。
“还需要配套的高速缓存芯片、存储器控制器芯片、输入输出桥接芯片。”
宋颜教授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个工作量……”他说。
“我知道。”吕辰点头,“所以这不是集成电路实验室一家的事。”
他继续写。
“精密机械与散热系统,由精密机床实验室与哈工大合作。这个系统的运算密度将远远超过我们见过的任何电子设备。必须研制高密度插险、高可靠性背板,以及一套当时极为挑战的液体冷却系统。”
“存储系统。邀请哈工大/成电存储组攻关。基于我们已经掌握的高速磁鼓存储器技术,和正在预研的早期磁盘阵列技术,为这个系统配得上它的外存子系统。”
“电源与基础设施,由次生能源实验室继续与武水院合作。基于我们已经建成的余热发电微电网,设计一套超高稳定度、低谐波的专用供电系统。”
“外围与输入输出。求助整个星河计划协作网络。光电机、卡片机、行式打印机、绘图仪……,这些外围设备,我们没有能力全部自制,但必须实现系统级的集成控制。”
他写满了第二块黑板。
然后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魏知远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汤渺教授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宋颜教授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画着什么,像是某种电路结构。
刘星海教授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黑板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划过吕辰写在黑板上的那些线条,向量处理、并行集群、高速缓存、液体冷却、磁盘阵列。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高性能向量运算芯片。
刘星海教授开口:“‘星河计划’刚刚立项时,小吕说我们要从计算器开始,做到可编程科学计算器,做到工业控制计算机,做到大型科学计算机,做到连接全国的协同网络。”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理想,但不一定看得见终点。”
“今天,他不仅看见了终点,还画出了通往终点的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这个超级运算中心,本质上是从用算力到造算力的转变。”
他伸出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红星所组织架构图。
“这几年,我们做了很多事。掐丝珐琅电路板、脉冲电机、数字孪生系统、陶瓷材料……。我们把这些技术输出到全国,帮助兄弟单位实现了自动化改造,帮助大庆油田提前发现了设备故障,帮助上海试剂厂解决了氢氟酸管线的百年难题。”
他顿了顿:“但是,所有这些成果,都是应用层的胜利。我们在用别人的算力,解决自己的问题。”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而这个工程,是要自己造算力。是要从应用层,进军到核心基础层。”
“这是比造出芯片更高级的挑战。”他看着黑板上的那些线条,“芯片是工具,计算机是使用工具的大脑。造出芯片,我们有了手术刀。造出这台计算机,我们有了操刀的人。”
他停顿了很久:“这也是星河计划的成人礼。”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过去我们做了那么多工作,出了那么多成果,但那些成果是分散的、孤立的、各自为战的。”
“这个工程,是对过去所有成果的一次全系统、高应力的集成验证。”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芯片设计、机械加工、系统集成、信号处理、仿真建模、电力保障、陶瓷封装、存储技术、高频电路……”
“魏教授说,枝强干弱,早晚会被兄弟单位甩开。”刘星海说,“这个工程,就是我们把干重新做强的方法。”
他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好项目、好课题,但他不应该是红星研究所一个单位的工程。它需要计算机所的指令集架构专家,需要北大数学系的数值算法专家,需要星河计划理论组全体成员的系统级论证,更需要星河计划各组、各成员单位的技术支持。”
他顿了顿,看向王副校长:“王校长,我建议,将这个工程纳入‘星河计划’整体框架,由计算机所牵头,理论组全面参与,联合全国协作单位共同攻关。”
王副校长缓缓点头:“刘教授有理,这个项目放在红星所、放在清华,它只是一个校级课题,放在星河计划,他就是国家级课题!这个建议,我会向钱先生和夏先生当面汇报。”
刘星海转向宋颜教授:“宋教授,集成电路实验室,能不能接下主控芯片这个担子?”
宋颜沉默了片刻,咬咬牙道:“能。但需要时间。五微米工艺可以做验证芯片,但要达到稳定批量,需要6305厂的生产线完全跑顺。”
“时间有的是,慢慢来。”刘星海说,“但这个工程不是等6305厂投产才开始。从现在起,架构设计、指令集定义、系统软件原型,就要全面启动。”
宋颜点头。
刘星海转向郑朝夏教授:“郑教授,精密机床实验室,能不能接液体冷却系统这个活?”
“我们连液体冷却是什么原理,都还没完全吃透。”郑朝夏推了推眼镜,“但是,我可以组织人手,从最基础的传热学教材开始啃。”
他顿了顿:“哈工大包教授那边,有做航空发动机冷却系统的经验,我可以带人去哈尔滨学习。”
刘星海点点头,他转向赵老师:“赵老师,系统集成总成,你这边有把握吗?”
赵老师沉默了很久:“有把握,但这个工程,不能急。我们需要先做一台小规模的原理验证系统,把所有架构跑通,把所有接口定义清楚。然后才能上马真正的工程样机。”
“不急。”刘星海说,“这个工程,三年、五年、八年,我们都等得起。”
他转向吕辰:“小吕。”
吕辰站直身体。
“这个构想,是你提出来的。”刘星海说,“你打算在这个工程里,扮演什么角色?”
吕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黑板上自己写的那些字。
星河一号。向量处理。并行集群。液体冷却。磁盘阵列。
“我的角色,”他说,“和过去一样。”
刘星海教授看着吕辰,良久,才点了点头。
“那你就负责把专家们的技术要求,翻译成工程师能实现的工程方案。把各个分系统之间打架的接口,一个个协调清楚。在这台机器从图纸变成实物的每一个节点,你要站在最前面。”
“好。”
刘星海教授转过身,面对全场。
“那么,”他说,“这个工程,就这么定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稳如昆仑,算力如江!
他放下粉笔:“这个机器,就叫昆仑,昆仑一号!”
没有人鼓掌,众人陷入了思索。
窗外,飞雪连天,茫茫一片。
又是一场瑞雪。
第421章 电镜关卡
1965年1月19日。
吕辰站在6305厂动力中心的楼顶,手里夹着一只大前门,望着远处1号厂房灰白色的外墙。
燕山吹来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他在这里站了快十分钟,烟卷在指间燃尽,烫了手指才回过神。
楼下,管廊工地的焊光还在闪烁,工人们裹着军大衣,在零下十三度的寒风里铺设最后一段特种气体管道。
焊接的青烟被风撕成碎片,转眼散尽。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光刻机初步调平,长光所王工的团队在洁净区,像伺候瓷器一样伺候那台机器,每天进门前要过三道风淋,手套换三双。
涂胶显影机的第一组模块前天运抵,正在开箱验收。
哈工大包康健教授派来的三位工程师蹲在箱体旁,用水平仪一点一点找基准,忙了整整两天,还没敢往基座上落。
扩散炉的炉体已经到了北京站,押运员打来电话说,铁路调度出了点问题,要晚两天才能送进厂。
动力中心的王工程师正在和运输科扯皮,声音从电话听筒里穿透出来,整个调度室都听得见。
超纯水系统的终端已经完成哈氏合金管件更换,第一批试运行的水样送去分析,电阻率18.2,达标。
一切都在向前走。
但有一件事,静得像冻住了。
吕辰从楼顶下来,来到厂办指挥部办公室,拨通了真空所的电话。
总机转了快三分钟,才接到顾赟的分机。
“顾工,我是吕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吕工。”顾赟的声音很轻,像压着什么东西,“你……是为电镜的事?”
“样机怎么样了?”
又是一阵沉默。
吕辰听见电话那头有人走动,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顾赟压低了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样机做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但是……效果差太远。”
“差多少?”
“设计指标是100埃。我们测了三轮,最好的结果是500埃。”顾赟的声音发紧,“文教授、吴教授、林教授、李总工……已经一个月没怎么合眼了。昨天晚上吴教授在示波器前面坐着,坐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说,后来我扶他回去休息,他血压都到一百八了。”
吕辰握电话听筒的手指节节泛白。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吕辰闭上眼睛。
芯片制造,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工艺。
光刻要对准,薄膜要测厚,刻蚀要看形貌,掺杂要看深度,键合要看界面。
没有电镜,这一切全是盲人摸象。
你可以把光刻机调得再平,把超纯水的电阻率提到18.3,把洁净车间的尘埃粒子压到个位数,但只要你看不见那些微米级的沟槽、亚微米级的缺陷、纳米级的氧化层,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错在哪里。
6305厂的工艺调试,需要的不是500埃。
是100埃以下。
甚至,未来的某一天,是50埃、20埃、10埃。
吕辰睁开眼睛,拨通了刘星海教授的电话。
下午三点,吕辰站在刘星海教授办公室门口,还没敲门,里面就传来声音:“进来。”
刘星海靠在椅子里,手里拿着那份1962年星河计划第三次会议纪要的复印件,翻到第三页。
那一页上,白纸黑字,写着:“电子光学仪器攻关协作组任务分工。”
北京大学:电子光学理论、电磁透镜设计、系统总体方案;
清华大学:机械结构设计、自动控制系统、总装集成与测试;
北京电子管厂:电子枪试制、高压电源、部分真空部件;
北京真空电子技术研究所:真空系统设计与集成、样品室、工艺经验支持;
长春光机所:精密光学机械加工;
红星工业研究所:控制电路、信号处理、项目协调与资源保障;
工业学院文昭南教授团队:信号检测理论与方案、跨单位技术衔接。”
刘星海把纪要放下,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镜片。
“电镜的事,我知道了。”
他没有看吕辰,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你打算怎么办?”
吕辰把在真空所电话里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工业学院的文昭南教授,北大物理系电子系吴教授,清华电子系林教授、北京电子管厂的李总工,真空所的工程师顾赟。
这些人,从1962年冬天起,就背着“电镜组”的担子。
三年了。
吕辰汇报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刘星海慢慢把老花镜戴上。
“你打算派谁去?”
“我申请组织一次专家会诊。”吕辰说,“由6305厂牵头,把参与电镜研制的所有单位、以及星河计划里相关领域的专家,全部请到真空所去。在现场看机器,听问题,分头把脉,逐条开方。”
他顿了顿:“这不是哪个环节出了孤立故障。这是整套系统走到极限之后,暴露出来的、深埋在技术体系里的结构性难题。必须多兵种联合作战。”
刘星海点了点头。
“谁带队?”
“陈光远副厂长。”
刘星海看了吕辰一眼。
“他亲自去?”
“6305厂的安装任务这么重,他走得开?”
“走不开也得走。”吕辰说,“电镜交付不了,6305厂建得再好也是瞎子。这个道理,陈厂长比谁都明白。”
刘星海沉默片刻:“告诉陈光远,这是我刘星海私人拜托他。电镜组那帮人,扛了三年了,不能再让他们孤军奋战。”
1月20日上午8点,6305厂门口,陈光远站在前面,裹紧军大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身后,是十六个人的会诊团队。
宋颜、谢凯、钱兰、吴国华、吕辰,这些是红星所的成员,也是星河计划指挥部办公室的成员。
还有成电郑长枫老师、西北工业大学胡文来教授、哈工大包康健教授、西军电秦世襄教授等10位来自各协作单位的教授、工程师、技术员,都是在电镜相关领域有经验的实战派。
他们的身后,从轧钢厂调来的五辆吉普车已经在等候。
这是一趟从东郊工业区斜穿老北京城,奔赴西北郊“新北京”科学城的旅程。
人到齐了,陈光远看了一眼手表。
“上车,出发!”
众人依次上车,吉普车启动,走京顺老路进城,经过机三厂时,煤焦油味着实刺鼻。
吕辰把车窗摇上,他和包康健教授、秦世襄教授坐一辆车。
“电镜的问题,我听说过一些。”包康健教授缓缓开口,“文昭南教授那边,三年了,样机是出来了,但指标一直上不去。”
他顿了顿:“说起来,这台机器,是星河计划里最难的骨头。”
秦世襄教授看着远处绵延的使馆区:“我在西军电搞雷达接收机,搞了二十一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雷达要看的目标,是几十公里外的飞机;电镜要看的目标,是几埃格斯特朗的原子。雷达信号弱,我们可以加大发射功率;电镜的电子束不能大,大了样品就烧坏了。”
“所以电镜比雷达更难。不是难一倍,是难一个数量级。”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车队从建国门进入了长安街,沿长安街一路往西直门方向走。
吕辰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晚,李怀德在他那份申请报告上签字时说的那句话:“电镜这仗,打的是我们这代人的脸。打赢了,后人说我们有远见;打输了,后人说我们不中用。”
李怀德签完字,放下钢笔,抬头看着他。
“所以不能输。”
车子出了西直门,到中关村后,转向北走学院路,穿过清华、北大、物理所、电子所、科仪厂。
最终停在真空所新建成不久的四层大楼前。
没有欢迎仪式。
顾赟在门口等着,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领子竖起来,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他看见陈光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文昭南教授没有来接。
吴教授、林教授、李总工都没有来。
顾赟带着会诊组穿过研究所的院子,绕过主楼,走到东北角一栋灰砖平房前。
那是真空所的旧实验楼,外墙的红砖已经泛黑,窗框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门口没有挂牌子。
顾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到了。”
陈光远第一个迈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这不是一台机器。
这是一张工作台。
台面是普通的木工板,足有两寸厚,刷了一层暗灰色的绝缘漆,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白,露出木纹原本的黄褐色。
台子上,架着一个半米多高的镜筒。
黄铜色。
表面有手工抛光的痕迹,但不像抛光机那么均匀。
细细看,能看见螺旋纹,那是用布轮蘸着研磨膏,一毫米一毫米蹭出来的。
有的地方亮些,有的地方暗些,像青铜器上的包浆。
镜筒旁边,搁着一个示波器。
苏式c1-1型,屏幕只有巴掌大,绿幽幽的光晕里,跳着毛刺刺的波形。
示波器的外壳有几个凹坑,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铁红色的防锈层。
示波器后面,是一台自制机箱。
面板上焊着七八个电子管插座,和一堆从旧设备拆来的波段开关。
机箱侧面,用白色油漆写着:“扫描发生器-1963.7”。
字迹潦草,像赶工期的日记。
整个房间里,没有一台像样的仪器。
没有防震台,没有屏蔽罩,没有稳压电源。
只有这张木板台、这个黄铜镜筒、这台示波器、这个自制机箱。
还有,角落里堆着的几十个用过的电子枪组件。
有的装在盒子里,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失效原因;有的就直接散落在工作台上,像耗尽了生命的蝉蜕。
陈光远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身后,会诊组众人,没有一个说话。
文昭南教授从镜筒后面站起来。
他头发乱蓬蓬的,像冬天没打理过的枯草。
他看见陈光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陈副所长。”他还是习惯称陈光远在长光所的职位。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吴教授从示波器前站起身。
他脸色蜡黄,眼袋垂得像两片干瘪的桑叶,嘴唇起了皮,大概是一上午没顾上喝水。
林教授从自制机箱后面探出头。
他手里还捏着电烙铁,烙铁头已经氧化发黑,锡丝挂在上面,半天没化开。
李总工蹲在角落,正在拆一只刚失效的电子枪。
他穿着北京电子管厂的深灰色工装,衣领磨得发亮,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会诊组,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拆那支枪。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示波器风扇的嗡嗡声,和电烙铁搁在架子上慢慢冷却的嗞嗞声。
陈光远慢慢走到工作台前。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个黄铜镜筒,手指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文教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这台机器,能开机吗?”文昭南教授点了点头。“小顾,开一下机。”
顾赟走到墙角,拉下电闸。
示波器的绿光闪了一下,波形开始跳动。
镜筒里传来轻微的电磁声,像夏夜池塘边第一声蛙鸣。
顾赟把一枚样品推进样品室,那是喷了金的氧化锌晶须,只有头发丝百分之一那么细。
他调节了一下旋钮,屏幕上,绿光里跳动的全是噪声毛刺。
一秒、两秒、三秒。
在毛刺的间隙里,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像月亮表面的环形山。
边缘是虚的,中间有亮斑,亮斑周围还有一圈一圈的干涉纹。
那不是样品的结构,是噪声和信号的搏斗。
放大倍数,大约500倍。
设计指标,1000倍。
实际可用,500倍。
极限分辨率,乐观估计500埃。
而6305厂光刻机需要的检测能力,是100埃以下。
陈光远没有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宋颜教授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吕辰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门框。
他看见文昭南教授的手。
那只手扶着镜筒的调节旋钮,骨节粗大,皮肤上全是烫伤的旧疤。
但那只手很稳。
稳得像在扶着自己孩子的肩膀。
文昭南教授缓缓开口:“陈厂长,各位专家。”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
“这台样机,是我们能交出来的、目前最好的答卷。”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辩解,没有诉苦,也没有推卸责任。
“它还有很多问题。电子枪不稳定,透镜剩磁消不掉,探测器信噪比太低,扫描速度调不了,真空度勉强及格,样品台会点头,图像会漂移。”
他慢慢放下扶着镜筒的手,抬起头,望着陈光远,望着宋颜,望着会诊组十六个人。
“但是,陈厂长,我想请你们相信,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我们已经看见了。虽然看得不清楚,虽然看得不稳定,虽然看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
“但是,我们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示波器的风扇还在嗡嗡响。
屏幕上的环形山轮廓还在跳动,模糊,顽强,像一颗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火苗。
吕辰走到文昭南教授面前:“文教授,这不是失败品。这是曙光亮起之前,最暗的那几分钟。是星河计划为后来人撑起的、通向微观世界的第一个台阶。”
他顿了顿:“以后中国所有的芯片、所有的电镜、所有的纳米尺度工艺,都会记得今天,北京真空所这间旧实验室里,有台500倍还抖动的样机。”
“它是先遣队的脚印。”
文昭南教授没有说话,吴教授、林教授、李总工、顾赟也没说话。
钱兰的眼眶都红了。
地四百二十二章 破解三大难题
陈光远长长叹息一声,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会诊组十六个人。
“时间不等人。”
他走到工作台前,把那个堆满图纸和咖啡杯的旧方凳挪到中间,坐了下来。
“文教授,吴教授,林教授,李总工,顾工。”
他一个一个念出名字。
“今天我们来的目的,不是验收,不是问责,也不是给你们下军令状。”
他顿了顿:“我们是来问诊。”
他望着文昭南:“这台机器哪里疼,哪里痒,哪里使不上劲,哪里咬着牙扛了三年快要扛不住,您说,我们听。”
文昭南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镜筒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手工抛光的黄铜表面。
“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纠缠多年的旧疾。
“电子枪。”
他从工作台边上拿起一个报废的灯丝组件。
那是一个焊在小托架上的钨丝阴极,形状像一只微型灯泡,玻璃壳已经发黑,钨丝断成三截。
“这是我们换下来的第127支枪。”
他把废枪轻轻放在桌上。
“每支枪刚装上去的时候,亮度都够。四十分钟、一个小时,开始漂移。束流往下掉,图像变暗,对中的参数全跑偏。”
他停顿了一下。
“运气好的,能撑四五十个小时。运气不好的,一个下午就烧断了。”
他指着废枪断口处那一点细密的结晶纹路。
“我们拆了上百支废枪,烧断的位置几乎一样,都是灯丝弯折的地方。”
“开始以为是材料问题,厂里给我们提供了最好的钨丝,纯度99.95,还是断。”
“后来以为是真空问题。我们改了真空钎焊工艺,除气时间延长一倍,还是断。”
“再后来以为是电源问题。李总工带人重新设计了高压稳压电路,纹波从千分之五压到千分之二,还是断。”
他把废枪放下,抬起头。
“我们烧坏了127支枪,每一支,我都记着它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什么时候开始漂移,什么时候彻底烧断。”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断。”
房间里很安静。
李总工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手里还捏着刚拆下来的另一支废枪,灯丝断口处同样细密的结晶纹路。
“文教授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真空管厂,搞了二十年电子管。收信放大管、振荡管、调制管,一年产几十万支,良率九成五以上。”
他顿了顿:“但电子枪不是电子管。”
“电子管要的是能工作,有发射,有放大,有输出。一支6p1功率管,参数差个百分之二十,照样能响,用户听不出来。”
他把废枪举到眼前,透过断口处看着天花板漏进来的光。
“但电镜的枪,要的是稳定。束流不能漂,发射面要对得准,寿命要几百小时起步,换一支枪,参数不能变。”
他放下废枪:“这不是我们的逻辑。”
西北工业大学的胡文来教授拿起李总工刚放下的那支废枪,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断口处细密的结晶。
“李总工。这些废枪,你们有没有记录,以及每一支,从装机到失效的全过程参数?”
李总工愣了一下:“记录……我们记了失效日期,记了大概的工作时长……”
“不是这个。”胡教授摇头,“我是说,束流值、高压值、灯丝电流、真空度,这些参数,从装上那一秒开始,到烧断那一刻为止,有没有连续记录?”
李总工沉默了几秒:“没有。”
他低下头:“我们只记了好和坏。坏了就换。换完再看下一支能撑多久。”
胡教授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废枪放回桌上:“这就是问题。”
他望着李总工,望着文昭南教授,望着房间里所有人。
“真空管厂的逻辑,是‘合格/不合格’的二值逻辑。一支电子管出厂前测参数,在合格范围内,它就是好的;出了范围,它就是坏的。用户拿到手里,好的能用,坏的就退。”
“但电镜的枪,要的不是‘合格/不合格’。”他顿了顿。“是要知道,在它从好到坏这个连续变化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凯突然开口:“胡教授说得对。”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纸:“这是红星所工艺数据化的经验总结。”
他把那叠纸摊在桌上。
上面画着三条曲线,横轴是时间,单位是分钟,纵轴,分别是温度、压力、电流。
“我们在轧钢厂搞热处理工艺攻关时,碰到的第一个难题,是炉温控制。”他指着曲线,“老师傅凭经验升温,眼睛看火色,手摸炉壳,心里记时间。一批料下去,有的时候淬透了,有的时候没淬透。”
“后来我们给炉子装上热电偶,把火色变成温度;给压力表装上记录仪,把手摸变成数值;给操作台装上计时器,把心里记变成曲线画。”
他抬起头:“三个月,热处理良率从67%提到89%。”
他把那叠曲线图推到李总工面前。
“李总工,电子枪的问题,和当年热处理炉的问题是同一个病根。”
“我们不知道它怎么坏的,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完整记录过它是怎么变的。”
李总工低头看着那三条曲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你的意思是……给每支枪建档案?”
谢凯说:“是过程记录。从钨丝拉拔、弯折成型、装配间隙测量,到装机后的老练曲线、束流漂移曲线、真空度变化曲线。”
他顿了顿:“一支枪死了,不只看它的尸检报告,还要看它的心电图、体温单、血压记录。127支枪的死亡记录,就是127份病例。”
李总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叠曲线图叠好,小心地放进工装内袋。
“我回去就安排。”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从下一批开始,每支枪,从头记到尾。”
吕辰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到其中一页:“李总工,枪的材料,能不能微调一下?”
李总工抬起头:“怎么调?”
吕辰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一行字:“钨铼合金”。
“昆明贵研所去年做了几批掺铼钨丝的实验样品。”吕辰介绍,“纯钨丝在高温下晶粒长大快,弯折处容易再结晶脆断;掺3%到5%的铼,可以抑制再结晶,韧性能提一倍以上。”
他顿了顿:“如果您同意,我可以通过星河计划交流通道,联系他们提供实验批次的掺铼钨丝,先试制二十支枪。”
李总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掺铼……我们从来没试过。”
“所以才要试。”吕辰说,“烧了127支纯钨丝,断口位置几乎一样。这说明纯钨丝在这个工况下,已经走到极限了。”
他顿了顿:“换一条路走走,也许就通了。”
李总工抬起头,望着他:“你有多大把握?”
“没有把握。”吕辰说,“但有方向。”
他指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纯钨是现成的路,我们走了127次,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断。”
“掺铼是新路,不知道前面是通途还是悬崖。”他顿了顿,“但至少,它不是那条已经证明走不通的老路。”
李总工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很久之后,他把笔记本轻轻推回吕辰面前。
“联系张所长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试二十支。”
“第二个问题。”文昭南教授走到镜筒中段,指着那一圈缠得密密麻麻的线圈。
“磁透镜。”
吴教授从示波器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症状有两个。第一,图像一边清楚一边模糊。”
他调出一个图像。
屏幕上,环形山的轮廓还在,但左边边缘锐利,右边边缘发虚,像对焦没对准。
“我们把样品转了180度,虚的那边还是这边。”他指着镜筒。“不是样品的问题,是透镜本身不对称。”
吴教授顿了顿:“第二,换挡。”
他伸手拨了一下机箱上的波段开关。
屏幕上的图像跳动了一下,放大倍数变了。
但图像的中心位置也变了。
原本在屏幕正中央的环形山,向右下方偏移了至少三分之一屏。
“每次换挡,光轴都偏。”吴教授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偏多少没有规律,有时候偏多一点,有时候偏少一点。”
“我们必须重新对中,手调,二十分钟起。”他把手从调节旋钮上移开。“我们试过重新绕线圈,试过调整铁芯间隙,试过换极靴材料。”
他顿了顿:“同样的极靴图纸,哈工大加工的,装上去剩磁小;我们自己加工的,装上去剩磁大。”
“但我们是照着同一套图纸做的。公差、材料、热处理工艺,全部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包康健教授:“包教授,一年多来,我们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就是不知道差在哪里。”
包康健教授从吴教授手里接过那只极靴,翻过来,用电筒照着内孔壁。
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电筒,轻轻叹了口气。
“吴教授,你们加工极靴的时候,用的切削参数是多少?”
吴教授愣了一下:“切削参数?”
“主轴转速,进给速度,切削深度。”包康健说,“还有,刀片材质、刃口半径。”
吴教授沉默了几秒:“这些……我们没有记录。图纸上只写了尺寸公差和表面粗糙度。材料是45号钢,调质处理。”
他顿了顿:“加工的事,我们委托给厂里的机加工车间。他们按图纸干,干完送回来。”
包康健点了点头:“问题就在这里。”
他指着极靴内孔壁上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纹路:“这不是磨削纹,是车削纹。转速高,进给小,刀尖半径0.2左右,典型的精车参数。”
他把极靴翻过来,指着另一面:“这边也是车削纹。但纹路方向不一样,说明装夹的时候翻过面。”
他抬起头:“哈工大用的是低速大进给,我们用的是老式皮带车床,主轴转速120转/分,极靴毛坯先调质,硬度hRc28-32。粗车留量0.3,精车转速120,进给0.15,一刀过。”
“精车完之后,不退刀,再光一刀,转速不变,进给0.05。”
“我们的老师傅说,高速切削表面光,但应力大;低速切削效率低,但应力小,尺寸稳。”
他顿了顿:“电镜极靴要的是尺寸稳,不是表面光。”
吴教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包康健:“所以……是切削参数不同?”
“是加工哲学不同。”包康健说,“真空管厂的机加工车间,习惯的是高速小进给,这是精密仪表零件的标准工艺。表面光洁度高,尺寸一致性好。”
他顿了顿:“但极靴不是仪表零件。”
“它是磁路的一部分。切削加工会在表层产生晶格畸变,晶格畸变会改变局部的磁导率,磁导率不均匀,就会产生剩磁和不对称。”
“低速大进给,切削力大,但热影响小,表层畸变层浅。”他望着吴教授,“你们拿到的极靴,哈工大加工的和真空管厂自己加工的,表面粗糙度可能是一样的。”
“但表层下面三微米,晶格状态完全不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吴教授低下头,看着那只极靴。
“一年多……”他的声音很轻,“我们一直以为是自己电磁设计有问题。换铁芯材料,改线圈匝数,调极靴间隙……,没想到,问题出在车刀转速上。”
包康健沉默了片刻:“吴教授,这不是你们的问题。精密加工和电磁设计,是两个专业。真空管厂懂电磁,但不一定懂切削应力;哈工大懂切削,但不一定懂极靴的特殊要求。”
“这种交叉地带的问题,单靠任何一个单位,都查不出来。”他抬起头。“需要会诊。需要把懂电磁的人、懂加工的人、懂材料的人、懂热处理的人,全部叫到一起,对着同一只极靴,从头到尾过一遍。”
他顿了顿:“这个事,我们来做。”
吴国华从人群后面挤到桌前。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边角有些皱,墨迹还没干透:“包教授,吴教授。”
他把那叠纸摊在桌上:“极靴的剩磁问题,除了加工应力,还有一个办法。”
他指着纸上画的一个简易电路图:“在线退磁。”
吴教授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这是……交流退磁?”
“对。”吴国华说,“铁磁材料加工后如果剩磁超标,可以放在交流线圈里,逐渐减小电流,把剩磁晃掉。”
他顿了顿:“电镜每次开机,镜筒温度变化,极靴的剩磁状态也会变。如果能在开机时自动做一次退磁,把剩磁清零,至少能保证当天的图像是稳定的。”
吴教授抬起头:“你们能做?”
“能。”吴国华说,“用脉冲电机驱动一个简易的衰减交流振荡器,与镜筒控制系统联动。开机三十秒,自动完成。”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节点:“线圈不需要很大,套在镜筒外面就行。电流从大到小衰减,频率50赫兹。”
他顿了顿:“如果真空所能提供一个测试接口,我们可以在一个月内做出原型机。”
吴教授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吴国华。
“一个月?”
“一个月。”吴国华说。
“我等你。”吴教授说。
郑长枫一直在听,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极靴的问题讨论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极靴材料。”他顿了顿,“45号钢,是工业纯铁里最容易拿到的。但它不是最优解。”
吴教授抬起头:“你有更好的方案?”
“不是方案。”郑长枫说,“是一个线索,铁钴钒软磁合金,航空材料所,1963年就出来了。”
他把纸推到吴教授面前:“这是军工项目,代号‘917合金’。饱和磁感应强度2.4特斯拉,矫顽力小于10安培/米,大约是45号钢的五分之一。”
他顿了顿:“如果用它做极靴,剩磁问题至少能降一个数量级。”
吴教授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这种材料……我们能拿到吗?”
郑长枫望向陈光远。
陈光远沉默了几秒:“我会请丘岩书记出面,6305厂是国防科工委的定点建设单位。军工项目的成果转化,有政策通道。”
他望着吴教授:“这事我负责,一个月内,把材料样品送到您实验室。”
吴教授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极靴,很久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第三个问题。”林教授从自制机箱后面站起来。
他手里还捏着电烙铁,烙铁头终于化开了那团挂在上面的锡丝,锡液滴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颗银亮的圆珠。
“探测器。”
他把电烙铁放回架子上,走到示波器前,指着屏幕上那片毛刺刺的波形。
“二次电子信号太弱。”他顿了顿,“不是一般的弱。”
他调出一个对比波形,那是用进口电镜同一批样品测出来的信号,幅度高、背景干净、边界锐利。
然后又调出这台样机的信号,幅度只有进口机器的三分之一。
背景噪声的毛刺,几乎和信号峰值一样高。
“信噪比。”林教授说。
他关掉对比波形,屏幕上只剩下那片毛刺。
“我们用国产光电倍增管试了七种型号,暗电流最小的那支,比进口管子大五倍。”
他指着闪烁体:“塑料闪烁片是自己切的,发光效率只有进口产品的六成。”
他指着光导:“有机玻璃棒,两端磨平,直接顶在光电倍增管窗口上。找不到合适规格的硅油,光耦合损失至少三分之一。”
他把手从示波器上移开:“扫描稍微快一点,信号就拖尾。”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用每帧八秒这一档。再快,看不见。”
林教授说完,秦世襄教授开口了,他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他把铅笔放下:“林教授,你们试过调制检测吗?”
林教授愣了一下:“调制检测?”
秦世襄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框图:电子束 ——〔调制〕—— 样品 ——〔探测器〕——〔锁相放大〕—— 显示
“雷达接收机对付微弱信号,常用这一招。”
他指着“调制”两个字。
“把入射电子束用已知频率调制,比方说,一千赫兹正弦波。”
然后他指着“锁相放大”:“探测器出来的信号,经过一个只响应一千赫兹的窄带滤波器。同频的留下来,不同频的滤掉。”
“噪声是宽频的。调制之后,信号的能量集中在调制频率这一个点上。”他顿了顿,“在这个点上,信号比噪声大得多。”
林教授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锁相放大……”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实验室有一台进口的锁相放大器,六十年代初期产品,真空管电路,体积大、功耗高、稳定性差。一直没敢往系统里集成。”
秦世襄摇了摇头:“我不是让你们搬一台笨重的实验室仪器进来。”
他指着林教授手边那台自制机箱:“我是说,这个原理,可以做到巴掌大小。西军电搞雷达接收机小型化,从1960年开始攻关晶体管锁相环。去年,我们做出了第一款原理样机。”
他抬起头:“频率稳定度,千分之一。中心频率可调,500赫兹到10千赫兹。”
“体积,一包烟那么大。”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技术参数、电路框图、测试数据。
“这是内部资料,还没有解密。”他把纸推到林教授面前,“但林教授,您是星河计划的核心成员,国防科委有授权。”
他顿了顿:“这个技术,可以给你们用。”
林教授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秦教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太贵重了。”
秦世襄轻轻摇了摇头:“雷达能看见一百公里外的敌机,电镜能看见一百埃下的原子。”
他顿了顿:“都是给国家长眼睛,不分彼此。”
秦世襄说完,宋颜教授走到桌前:“林教授,探测器的事,我们也能帮一点。”
他从谢凯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箱盖。
里面是三层防震海绵,中间嵌着四块电路板:“这是‘电子耳朵’项目用的微弱信号前置放大器。”
他把第一块电路板取出来:“增益,80分贝。带宽,100赫兹到100千赫兹。等效输入噪声,小于1.5纳伏每根号赫兹。”
他把电路板放在桌上:“方教授团队花了三年时间,把电子管电路换成晶体管电路,把分立元件集成到掐丝珐琅基板上,把信噪比从20分贝干到35分贝。”
他顿了顿:“改一下输入阻抗和频率响应,应该能直接用在电镜探测器上。”
林教授拿起那块电路板,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这个噪声水平……”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比我们现在的探测器前置放大器,好一个数量级。”
他抬起头:“改电路要多久?”
“一个星期,两天就画好电路图。”
谢凯顿了顿:“林教授,探测器的问题,不是单一环节的故障。是闪烁体、光导、光电倍增管、前置放大器,四道坎,每道都卡住一点点。”
他伸出四根手指,慢慢收拢。
“四道坎加起来,信号剩不到十分之一。我们一道一道修。”
林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块电路板小心地放回木箱。
“我等你一个星期。”
他顿了顿:“一个星期不够,就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不够,就一个月。”
他抬起头:“多的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个月。”
1965年1月21日晚上,北京真空所这间旧实验室里,二十几人一夜未眠。
第423章 国家的决心
1965年,正月初十。
一大早,吕辰就来到6305厂动力中心。
从窗户望出去,1号厂房早已灯火通明。
透过那排竖窗,能看见里面穿着白色防尘服的人影在缓缓移动。
光刻机的投影物镜系统正在进行最后的精密调平,长光所的团队已经连续倒班十二天了。
再远处的2号厂房,工人们正在连夜吊装外幕墙。
一闪一闪的电弧,爆出团团烟雾。
吕辰喝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将热力传输到每一个毛孔。
“吕工,您又这么早。”
身后传来脚步声,动力中心的小李也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
小李望着1号厂房的灯火:“这年过的,跟打仗似的。”
“本来就是打仗。”吕辰又喝了口茶,“设备安装这场仗,不比真刀真枪轻松。”
小李点点头:“可不是吗?连过年回家吃顿饺子都没时间。”
吕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光刻机运抵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整个厂区没有一天停过工。
大年三十那天,就在食堂包了饺子对付,然后继续干活。
初一早上,丘岩带着党委一班人挨个车间拜年,每人发了一包香烟、几块年糕,就算是过了年。
就连陈光远这样的副厂长,这个年是在洁净车间过的,他和王工一起守着那台投影物镜系统。
两微米,一微米,半微米……
那条线在一点点靠近,像在刀尖上跳舞。
“照明对准系统的光轴复核怎么样了?”吕辰问。
“还是差两微米。”小李叹了口气,“混凝土基座热胀的问题还是找不到好办法,基座和地面之间的特氟龙隔离垫已经加上,但还是没完全解决问题,梁先生的眼镜又要加度数了。”
吕辰点点头。
这就是6305厂的日常,每天都会遇到新的问题,每天都要解决问题。
光刻机的调平、涂胶显影机的安装、扩散炉的调试、超纯水系统的运行……每一件事都在按计划推进,每一件事都在出幺蛾子。
八点半,吕辰骑上自行车,出了厂门。
春节刚刚过完,工业部专家顾问党支部要召开新年第一次支部学习活动,专题学习刚刚闭幕的全国两会精神,他必须参加。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吕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紧棉袄,继续蹬车。
他脑子里想着昨晚在北京真空所看到的那一幕。
昨天下班后,他直接去了真空所。
从现场问诊哪天开始,整个团队就进入了战时状态。
会诊组和电镜组联合,按照会诊组开出的方子,一条一条往下推。
电子枪的问题,“过程记录”方案已经开始实施。
李总工、谢凯带着人给每一支新枪建立档案,从钨丝拉拔、弯折成型、装配间隙测量,到装机后的老练曲线、束流漂移曲线、真空度变化曲线,全部记录下来。
第一批掺了铼的钨丝已经从昆明贵研所寄到,正在试制新枪。
磁透镜的问题,包康健教授和吴教授重新设计了极靴加工工艺,改用低速大进给,精车后不退刀,再光一刀。
第一批新极靴已经在哈工大加工完成,正准备装机测试。
吴国华设计的在线退磁装置也做出来了,一个小巧的线圈套在镜筒外面,开机三十秒自动退磁,效果立竿见影。
最难啃的骨头,还是探测器。
林教授那边的信噪比问题,秦世襄教授给了锁相放大的技术,宋颜教授给了电子耳朵的前置放大器。
但真正的问题,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昨晚吕辰到的时候,林教授正蹲在那台自制机箱前面,手里捏着电烙铁,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发呆。
“林教授,怎么了?”
林教授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锁相放大做出来了,信号能提上去,但噪声也跟着提。”
吕辰蹲下去,看着示波器上那片毛刺刺的波形。
确实,信号幅度比之前大了不少,但背景噪声也大了,毛刺几乎和信号一样高。
“什么原因?”
“接地。”林教授放下电烙铁,“我们这个实验室是老房子,地线不行。锁相放大对地线要求高,稍微有点干扰,全进去了。”
吕辰沉默了几秒:“能不能重新拉一条地线?”
“拉了。”林教授苦笑,“从窗户外面接了一根铜棒,打进土里三米深,没用。整个这一片,地下全是管线,找不到干净的接地。”
吕辰站起身,在狭小的实验室里踱步。
“能不能做成一体化的?”
林教授到:“如果真如秦教授说的,锁相放大可以做到巴掌大小。倒是可以直接贴在探测器后面。做到信号从探测器出来,直接进锁相放大,线短了,干扰不就少。”
“对。”吕辰道,“探测器、前置放大、锁相放大,全部集成在一个小盒子里,直接装在镜筒上。信号从样品室出来,走的路径越短,干扰越少。”
“理论上没问题,”林教授又皱起眉头,“当前锁相放大电路用的是真空管,体积太大,做不小。如果改成晶体管,频率稳定度难保,温漂量……”
“电子耳朵的前置放大器,用了三年晶体管,信噪比从20分贝干到35分贝。”吕辰说,“方教授团队能做成的事,我们肯定也能做成。”
林教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烫伤旧疤的手,沉默了很久:“我试试。”
……
一路想着,吕辰来到了工业部楼专家党支部会议室。
所有成员都已经到齐,大家围坐在一张长条桌两侧,清一色的深色中山装,神情严肃。
吕辰在门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孙老看见吕辰进来,点了点头。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他从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鲜红的标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政府工作报告》。
“今天是咱们支部新年第一次学习活动。学习的内容,是刚刚闭幕的两会精神,重点是政府工作报告。在座的各位,都是工业系统各个领域的专家。学习的目的,不是照本宣科,是要结合咱们各自的工作,把报告精神吃透,把下一步的任务想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老规矩,先通读报告,然后讨论交流。今天时间紧,通读就不逐字逐句来了,我挑重点段落。大家手里有报告全文,回去自己再细看。”
孙老翻开报告,清了清嗓子:“第四部分,关于国民经济发展和今后任务。”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咀嚼。
“一九六五年的主要任务,是继续完成国民经济调整任务,争取国民经济的进一步全面好转,为第三个五年计划做好准备。”
“在工业方面,要继续贯彻执行以农业为基础、以工业为主导的发展国民经济的总方针,把工业工作转移到以农业为基础的轨道上来。”
“要大力加强基础工业,特别是原材料工业、燃料工业、机械工业的建设。要积极开展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运动,大力提高工业产品的质量,增加品种,降低成本,提高劳动生产率。”
孙老翻过一页,继续念。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报告里有一段话,是关于新技术发展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要积极发展新兴工业,特别是电子工业、原子能工业、喷气技术工业、精密仪器仪表工业。电子工业是国民经济技术基础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促进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必须采取切实措施,加强电子工业的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逐步建立起我国独立的、比较完整的电子工业体系。”
孙老念完这一段,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着镜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吕辰对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他是四机部的一位处长,姓罗,负责电子工业的规划工作。
“这一段,我参加过起草。”罗处长语气严肃,“有人觉得电子工业花钱多、见效慢,不如把钱投到能立竿见影的地方。争了很久,最后总理拍板,说电子工业是工业的神经。”
孙老把老花镜戴回去:“罗处长说得对。电子工业的重要性,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楚的。咱们在座的,都是搞技术的,应该比谁都明白。好了,报告念完了,现在开始讨论交流。”
他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一个老人,那是一位搞飞机发动机的老专家。
“老张,你先说。”
张老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
他从飞机发动机的材料问题说起,谈到基础工业的重要性,谈到技术革新的必要性,谈到质量管理的问题。讲得很实在,也很具体。
接着是冶金所的一位专家,讲钢铁工业的质量问题。
然后是化学所的,讲化工原料的瓶颈。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的发言都很简短,但都切中要害。
吕辰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他脑子里想着孙老刚才念的那段话。
“电子工业是国民经济技术基础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了。
从提出“星河计划”的构想,到现在,已经3年了。
3年里,很多人都在问、在怀疑,做这个有什么用?花那么多钱,值得吗?
这段话就是最有力的答案。
“小吕。”
孙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吕辰一愣,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小吕,你是咱们支部最年轻的党员。”孙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刚才报告里那段关于电子工业的话,你最有发言权。来,说几句。
吕辰沉默了几秒:“各位领导、老师,那我就说说我的理解。”
“报告里说,‘电子工业是国民经济技术基础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促进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他顿了顿,抬起头。
“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我想说的是,它不是一句口号,它说的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就说集成电路,集成电路是什么?是把成千上万个晶体管、电阻、电容,做在指甲盖那么小的一块硅片上。”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是,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是因为集成电路的本质,是‘信息的微缩’。”
“过去的机器,靠齿轮传递动力。现在的机器,靠电信号传递信息。信号处理得越快、越准、越小,机器的能力就越强。”
“一台精密机床,如果它的控制系统是用电子管做的,体积会比机床本身还大,根本没法用。如果用晶体管,能缩小到一只铁皮柜那么大,勉强能用。但如果用集成电路,可以做到巴掌大小,直接装在机床上。”
“一台飞机发动机,如果在关键部位装上传感器,实时监测温度、压力、振动,就能提前发现故障隐患。但如果没有集成电路,这些传感器传回来的数据根本来不及处理,等分析出来,发动机已经坏了。”
“一块导弹上的制导计算机,如果用电子管做,体积比导弹本身还大,没法装上去。用晶体管,能做小一点,但精度不够,打不准。用集成电路,才能做到又小又准。”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坚定。
“所以,报告里那句话,是真实的技术规律。电子工业之所以是‘基础’,是因为它正在变成所有工业的‘神经系统’。神经系统坏了,肌肉再壮也是瘫子。”
罗处长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孙老看着他:“接着说。”
吕辰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还有一点,我想说的是,做这件事,很难。不是一般的难。”
“搞集成电路,需要的材料,高纯度的硅、高纯度的金属。需要的设备,光刻、扩散、烧接、封装、检测……,一趟程序跑完几十种设备。需要的化学品,光刻胶、显影液、蚀刻液,都要电子级的。需要突破大量技术,超净环境、真空环境、隔震环境、稳定电力、超精密加工……”
“对我们来说,每一件事,都如从石头缝里抠出来。”
“但是,我们还是要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为什么要做?因为不做不行。”
“因为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做,就会落后。”
“报告里说要‘逐步建立起我国独立的、比较完整的电子工业体系’。这个‘逐步’,不是等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们每解决一个问题,每攻克一个难关,都是在为这个‘逐步’铺路。”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老第一个开口:“小吕,就我所知,集成电路这个领域,国外也才刚刚起步,我们现在做,察觉有多大?”
吕辰道:“国外现在基本能稳定在五微米工艺,正在向两微米进军。我们也能做到五微米,是有些差距。但差距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天能追上的。我们能做的,是把每一步走稳,把每一件能做的事做好。”
罗处长忽然问:“星河计划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吕辰心里微微一凛,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工业系统的高级专家,有相应的保密权限。
“已经完成了第一颗芯片的试制。”他说,“五微米工艺,四块芯片,组成了一台计算器。运算速度每秒五千次,能做十位数的四则运算和简单函数计算。”
罗处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前年四月在第二届百工联席会议上展示过。”
罗处长点了点头,没再问。
孙老看向吕辰:“小吕,你刚才说的那些,很重要。报告里那句话,不是凭空写出来的。是有人,包括你们‘星河计划’的人,用实际工作证明了它的正确性。”
他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着:“电子工业的重要性,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的。但咱们搞技术的人,必须看清。因为这是国家未来几十年的命脉。”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全场。
“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收拾笔记本,往外走。
吕辰正要跟着出去,孙老叫住了他:“小吕,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后,孙老示意吕辰在对面坐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吕辰面前。
“你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文件,封面写着:《关于加速发展我国半导体技术与集成电路产业的初步意见(草案)》。
他翻开文件,快速浏览。
这是一份规划文件,提出了未来五年中国集成电路产业的发展目标。
建立三到五条集成电路生产线,形成年产百万块芯片的能力,培养五千名专业技术人才,重点突破光刻、薄膜、掺杂等核心工艺。
文件后面,附着一份长长的清单,列出了需要攻关的关键技术、需要引进的关键设备、需要培养的关键人才。
吕辰看完,抬起头。
“孙老,这是……”
“6305厂建成在即,我和老夏、老钱几个人,联合起草了这份建议。”孙老说,“中央已经决定,把集成电路作为一个独立的产业门类,纳入第三个五年计划。”
“这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孙老顿了顿,“我们很谨慎,草案反复改了很多遍,每一项指标都留了余地,每一个目标都反复论证过,最后能批下来,上面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小吕,你知道最难的,不是技术问题。最难的,是让那些不搞技术的人,相信技术的重要。”
吕辰没有说话,他明白孙老的意思。
“你说过,有些仗,必须提前十年打。”孙老转过身,“这就是提前十年打的仗。打成了,咱们国家的电子工业,就能走上正轨。打不成,可能又要耽误十年。”
他走回桌边,把那份草案收进抽屉。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回去继续忙你的。”孙老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从工业部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吕辰站在门口,望着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蓝得刺眼的天。
他深吸一口气,跨上自行车,往八王坟的方向骑去。
第424章 产线贯通
1965年4月7日,凌晨五点。
吕辰从动力中心的临时宿舍里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窗外还是黑的,但1号厂房的灯光就没停过。
他披上外套,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北京四月初的清晨,依然寒气逼人,地上结着薄薄的白霜。
他走向动力中心的主控室,现在是超纯水系统最后一次联调。
三天前,终端出水已达18.2兆欧厘米,连续稳定运行了48小时。但按照陈光远的要求,必须再跑一个72小时的全程考核,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暴露干净。
今天是最后一天。
主控室里,动力中心的专家正盯着仪表盘,手里的搪瓷缸子已经凉透。
“王工,怎么样?”
“稳。”王工头也没回,“昨天晚上十点到现在,所有参数纹丝不动。小吕,这水,比我当年在苏联看到的还要纯。”
吕辰走到窗前,望着1号厂房那沉默的竖窗。
穿着白色防尘服的人影在里面晃动。
那是长光所的团队,正在为光刻机做最后的稳定性测试。
他又转头看向2号厂房,工地上,焊光还在闪烁。
那是扩散炉的外围管道正在安装,工人们已经连续倒班一个星期了。
一切都在向前走。
上午八点,陈光远出现在动力中心。
他脸色有些疲惫:“怎么样?”
“72小时到了。”王工指着仪表盘,“电阻率18.2,toc小于20ppb,颗粒物零检出。陈厂长,成了。”
陈光远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通知李厂长、丘书记,还有所有车间主任、工段长,下午两点,在1号厂房设备通道门口开会。”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发紧:“告诉大伙儿,6305厂,贯通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厂区。
吕辰和陈光远沿着厂区的主干道往1号厂房走。
路上不断有人和他们打招呼。
“陈厂长、吕工,超纯水成了!”
“咱们是不是要开工了?”
“什么时候能见到咱们自己造的芯片?”
他们一一回应,脚步却没有停。
走到1号厂房门口,刷了卡,通过风淋室,换上防尘服,走进洁净车间。
长光所的工程师蹲在那台巨大的光刻机旁边,手里拿着水平仪,眼睛几乎贴在了仪器上。
“刘工,怎么样?”
刘工一脸虔诚:“小吕,你来看。”
吕辰顺着刘工的手指,看见了投影物镜上的微小刻度盘。
指针稳稳地停在零位上。
刘工缓缓道:“两微米,一微米,半微米……,昨天晚上,最后一微米也调平了。这台机器,现在可以用了。”
吕辰盯着那个刻度盘:“刘工,辛苦您了。”
刘工摇了摇头:“谈不上辛苦,这台机器是我们造的,就像自己的闺女,总要让她在婆家安顿好是不是。”
吕辰比了个大拇指。
下午两点,1号厂房设备通道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
陈光远、李怀德、丘岩站在最前面。
后面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们,再后面,是6305厂自己的技术骨干,是刘星海教授从全国各高校招来的年轻学子,他们刚刚从各协作单位培训回来。
还有那些即将入驻车间的工人们,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厂徽,站得笔直。
陈光远往前站了一步。
他没有拿稿子,只是扫视了一遍全场。
“同志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1965年4月7日,下午两点整。”
他顿了顿:“6305厂,超纯水系统联调成功,光刻机完成最终调平,涂胶显影机、刻蚀机、扩散炉全部安装就绪。”
“全厂一百零七套核心设备,二百六十八公里管线,全部贯通。”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从今天起,1200名工人,正式入驻各车间、各系统。”
“从今天起,6305厂,活了。”
没有人鼓掌,有人在悄悄用袖子擦眼睛,有人肩膀微微颤抖,有人仰着脸,望着厂房那排高高的竖窗,嘴唇紧抿着。
包康健教授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
吕辰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百工联席会议,他发现了四项技术,那些无人问津的技术,让他拼凑出了集成电路的构想。
那时候“星河计划”只是一个构想,大多数人,连集成电路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现在,这座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工厂建成了。
吕辰的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些画面。
……
第二天一早,吕辰来到6305厂,就被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叫住。
“吕工,李厂长请您去厂办一趟,丘书记和陈副厂长也在。”
吕辰知道是什么事,产线已经贯通,但有一件大事还没落地。
那些从全国各地来支援的专家们,怎么留?
三个月前,丘岩提出要按保密条例执行脱密程序,强行留人。
陈光远坚决反对,说那是“过河拆桥”。
最后是吕辰提了个思路:不能强留,要让人自愿。
一个一个去谈,了解他们的困难,解决后顾之忧,给事业平台。
还要和原单位有个交代,不能杀鸡取卵。
当时李怀德定了调子:这件事,6305厂自己办,吕辰不参与,免得刘星海教授难做。
三个月过去了,谈得怎么样了?
吕辰跟着小张来到李怀德办公室,李怀德、丘岩、陈光远都在。
桌上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小吕,坐。”李怀德指了指空椅子。
吕辰坐下,点了一支烟。
李怀德先开口,声音兴奋:“87个专家,谈了三个月。你猜,留下了多少?”
吕辰摇了摇头。
“四十二个。”李怀德把那叠文件推到吕辰面前,“这是名单。”
吕辰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长光所刘工——留任6305厂光刻车间主任。
半导体所刘高工——留任6305厂材料研发中心主任。
上海机床厂吴工——留任6305厂精密机械总工程师。
北大理论中心黄博士——留任6305厂设计中心顾问。
成电郑长枫老师——留任6305厂检测中心主任。
武水院……
四十二个名字,每一个他都认识。
都是并肩作战、一起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战友。
“这些人,”丘岩肯定道,“是6305厂的脊梁。”
陈光远接话道:“长光所刘工等人,以前就是我的兵,这次我留下五个,王先生给了巨大的支持,这些都是研发gca-201cgs的核心主力,他们不仅是光刻环节的核心,也承担着下一代光刻机的研发任务。”
他顿了顿:“其他人也都一样,各兄弟单位顾全大局,支持星河计划,支持6305厂,但同时这些专家也承担着下一代设备的研究任务。”
吕辰点点头:“这是合理的,研发和生产闭环,对星河计划最有利。”
李怀德笑道:“安排专家们的家庭,可是花了大功夫,衣食住行、上学上工,机三厂、棉纺厂、街道办、子弟学校、厂医院……,能用的关系我都用到了,算是能给你和刘星海教授一个交代了。”
吕辰笑道:“多谢李厂长,能给专家们安排妥当,我和老师也能和兄弟单位交代了。”
“宋教授刚刚把名单送过来。”陈光远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名单,“红星所定向培养的350人,今天正式到岗,全部进入设计中心。”
他把名单推给吕辰:“小吕,红星所是6305厂的技术策源地,是整个星河计划的牵头单位,星河计划第一批2700万资金,红星所一分没拿,全部分给了半导所、真空所等薄弱单位。刘教授高瞻远瞩,不遗余力支持整个星河计划,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500人的种子队伍,已经从星河计划各单位培训结束。今天全部集中在红星轧钢厂的模拟线车间,开始大会战。我们是这样想的,这五百人是刘教授去全国招来的,我们就以这个模拟线为基地,由6305厂和集成电路实验室厂校双聘,建立产学研基地,为星河计划输血,反补星河计划各协作单位。”
吕辰点点头:“这是好事,想必刘教授乐见其成。”
李怀德接过话:“这500人,是从全国二十一个省、市、自治区的协作单位培训回来的。他们在长光所学过光刻,在半导体所学过材料,在北大理论中心学过设计,在哈工大学过精密机械。”
他加重了语气:“模拟线的产出是人,不光能将分散的流程集中起来,也能让负责各环节的人更能明白上下游之间的联系,这是星河计划天热的练兵地,各单位的人都可以在这里得到锻炼。”
“他们在这里能亲眼看见,一块硅片,是怎么变成芯片的。能亲手操作,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每一道工序。能把学到的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李怀德接道:“这算是我们6305厂,给星河计划,给刘教授的支持。”
……
从厂办大楼出来,吕辰骑着自行车,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走。
1200名工人,已经全部入驻。
他们正在熟悉环境,学习操作规程,一遍一遍演练。
再过几天,第一片硅片,就要正式投入这条生产线。
吕辰在一号楼停下,站了很久。
他在6305厂的工作已经完成,系统集成专员的临时任命,随着产线的建成也走到了尽头。
下午两点,吕辰赶到红星轧钢厂。
来到模拟线车间,推开大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机油、焊锡、松香、还有那种混合着金属和塑料的特殊气息。
车间里已经挤满了人。
穿着各种颜色工装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围在设备旁边。
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有的蹲在设备前仔细打量着每一个部件。
谢凯站在车间中央的一个高台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话筒,正在大声喊着什么。
“各组注意!各组注意!现在开始点名!”
“光刻组——!”
“到!”一片整齐的回应,至少有七八十人。
“扩散组——!”
“到!”
“刻蚀组——!”
“到!”
“薄膜组——!”
“到!”
“封装组——!”
“到!”
……
从全国各地培训回来的500人,今天全部集中在这里。
他们要在这条模拟线上,用三个月时间,把芯片制造的全流程跑通。
然后进入6305厂,成为这座工厂的第一批核心骨干。
这帮年轻人,个个眼睛都放着光,恨不得现在就开机。
谢凯举起铁皮话筒:“全体注意!”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是模拟线大会战的第一天。站在这里的500人,是从全国二十一个省、市、自治区,三十七家协作单位,培训回来的技术骨干。”
他的声音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我们在长光所学过光刻,在半导体所学过材料,在北大理论中心学过设计,在哈工大学过精密机械。”
他顿了顿:“但是,我们学的是分散的。今天,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从今天起,三个月时间,我们要在这条模拟线上,从头到尾跑一遍芯片制造的全流程。”
“从硅片清洗,到氧化扩散,到光刻对准,到刻蚀掺杂,到金属化,到封装测试——”
“每一个环节,都要亲手操作。每一道工序,你们都要亲眼看见。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你们都要亲身体会。”
他放下话筒,扫视全场:“三个月后,我们将走进6305厂,成为这座工厂的第一批核心骨干。”
“到那时候,你们要做的,不是按按钮,不是看仪表,是带着那些刚进厂的工人,手把手教他们,怎么造出咱们中国人自己的芯片。”
车间里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保证完成任务!”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
喊声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车间的屋顶掀翻。
晚上八点,模拟线正式开机,500人分成三班,开始有序地进入各自岗位。
光刻组围在光刻机旁边,小心翼翼地把第一片硅片送进样片台。
扩散组守在扩散炉前,盯着仪表盘上的温度曲线。
刻蚀组一遍一遍调试着刻蚀机。
薄膜组在化学气相沉积设备前,记录着每一次沉积的厚度数据。
封装组围在工作台边,练习着最基础的引线键合。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希望。
第425章 论证昆仑
4月13日,计算机所的大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横幅:“星河计划第三次全体会议——昆仑工程可行性论证会”。
台下座位分为四个区域。
最前排,首长、钱先生、孙老几位并排坐着,低声交谈。
他们身后,是星河计划二十七个技术组的组长。
哈工大包康建、西军电秦世襄、数学所陈教授、物理所周先生、长光所的王先生、封装组组长……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个国家级科研团队,一张覆盖全国的协作网络。
左侧区域,计算机所的夏先生带着三十多名骨干,正在翻阅手里的材料。
他们是昆仑工程的牵头实施单位,今天要听的是需求,也是“任务”。
右侧区域,红星所的宋颜教授、吴国华、钱兰等人坐在一起。
6305厂的陈光远、郑长枫、刘工等人坐在一起。
吕辰坐在宋颜旁边,手里捏着几页稿纸,指节有些发白。
两侧的旁听席上,星河计划一百多家成员单位的代表挤得满满当当。
这是星河计划成立以来,规格最高、规模最大的一次全体会议。
刘星海教授走上主席台。
他扫视全场,缓缓开口:“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星河计划第三次全体会议。”
“第一次全体会议,是在1962年的‘百工联席会议’上,星河计划正式立项。那时候,我们只有一张蓝图,四项边缘技术,二十七个组还凑不齐人。”
“第二次全体会议,是在1963年第二次百工联系会议期间,我们拿出了红星一号计算器,证明了星河计划这条路,走得通。”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而有力:“今天是第三次。”
“在讲今天的正题之前,我先向各位汇报两件事。”
“第一件:6305厂,贯通了。”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刘星海的声音像在给历史旁白:“1964年4月7日,超纯水系统联调成功,光刻机完成最终调平,涂胶显影机、刻蚀机、扩散炉全部安装就绪。全厂一百零七套核心设备,二百六十八公里管线,全部贯通。1200名工人、500名技术员、350名电路设计师已经入驻。”
“第二件,”他看向陈光远,“陈厂长,你来说。”
陈光远站起来,激动宣布:“各位领导,各位专家,6305厂向各位汇报,五微米工艺,已经在6305厂线跑通了。”
“第一批红星一号的量产芯片,正在封装测试。良率15%,有望半年内提高到六成以上。”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首长带头鼓掌,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钱先生坐在那里,缓缓点头。
掌声平息后,刘星海继续说:“同志们,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星河计划从图纸走向了现实。意味着我们自己的集成电路,从实验室走向了生产线。意味着6305厂这个孩子,已经能站起来了。”
他话锋一转:“但是,站起来了,然后呢?”
“芯片造出来了,往哪儿用?装在哪里?跑什么?”
“装在计算器里,只能算加减乘除。装在仪表里,只能显示几个数字。这点用处,配不上我们三年来的心血,配不上二十七个组一百多家单位的付出,更配不上国家对我们的期望。”
“芯片的价值,不是造出来,是用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两个字:昆仑
“今天要论证的,就是这个用起来的地方。”
刘星海指着黑板上的字:“昆仑是什么?”
“它不是一台普通的计算机。”
“它是向量运算系统。”
他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这四个字。
“什么是向量运算?”
“普通计算机,是一个数一个数算。叫标量运算。”
“向量运算,是一批数一批数算,像列队冲锋,而不是单兵作战。”
“打个比方,你要算一百个数的平方。普通计算机要算一百次;向量运算,一次就算完。”
他顿了顿:“为什么我们要做向量运算?”
“因为炼钢厂的热处理线数字孪生,要算的是整个温度场的分布;哈工大的磁盘仿真,要算的是磁畴的集体翻转;气象局的预报,要算的是大气层的整体运动……”
“这些东西,用普通计算机算,等不起。”
“用向量运算,才有可能。”
他看向吕辰:“小吕,你上来,把架构讲透。”
吕辰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主席台。
台下几百双眼睛落在他的身上,有期待,有审视,有怀疑,也有好奇。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各位老师,我先画个图。”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层结构。
底层,是一个方阵,标着“向量处理单元阵列”。
中层,是两个并排的方块,一个标“向量存储系统”,一个标“时钟同步系统”。
上层,是一个宽宽的方块,标“向量化算法接口”。
“这是昆仑的架构。”
他转过身:“底层,是计算核心。基于五微米集成电路,每个芯片包含多个向量处理单元。这些单元可以同时执行相同的指令,处理不同的数据。”
“中层,是存储与同步。包教授的磁盘阵列,要能‘成批’喂数据;秦教授的时钟系统,要保证所有处理单元‘步伐一致’。”
“上层,是算法接口。把需要计算的数据,从‘一个一个算’翻译成‘一批一批算’。”
他顿了顿:“这不是冯·诺依曼架构。”
“冯·诺依曼是‘单指令单数据’,一个指令,处理一个数据。”
“昆仑是‘单指令多数据’,一个指令,处理一批数据。”
“这套架构,我们叫它:向量并行计算架构。”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钱先生举手了。
他盯着黑板上的三层结构:“小吕,你刚才说,‘单指令多数据’,一个指令,处理一批数据。我问你一个问题:怎么保证这一批数据,都适用于同一个指令?”
钱先生进一步解释:“数据是有差异的。同样是温度场,有的地方温度高,有的地方温度低。你把它们塞到一起算,用同一个公式,会不会把‘不同’强行变成‘相同’?”
吕辰愣了一下。
钱先生继续说:“向量运算的优势,在于‘整齐划一’。但现实世界的数据,往往是不整齐的。你要让不整齐的数据‘向量化’,就得先做预处理,把数据分类、对齐、填充,让它们变得整齐。这个预处理的代价,你想过没有?”
吕辰沉默了几秒:“钱先生,我想过。但我没算过。”
“我的初步判断是,对于魏教授的数字孪生,数据本身是连续的、有规律的,预处理代价相对可控。但对于一些离散的、不规则的问题,可能不适合向量化。”
“所以昆仑的定位,不是通用计算机,是专用科学计算系统,专门跑那些能向量化的问题。”
钱先生点了点头:“好。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比什么都能干强。”
他回到座位。
钱先生刚坐下,包康建举手了:“小吕,你那个‘中层’,有我们存储组的磁盘。我问你:向量运算,一次要喂一批数据。这个‘一批’是多大?”
吕辰道:“取决于问题。可能是几十个,可能是几百个。”
包康建点头:“好。那我问你,磁盘的寻道时间是毫秒级的,数据传输率是Kb/s级的。你那个一批数据,如果存得七零八落,磁盘要花多少时间去找?”
吕辰沉默。
包康建教授定论:“你那个‘向量存储’,不是把数据存进去就行,是要保证数据‘摆得整齐’,连续存放、按需预取。否则,磁盘就是瓶颈,向量单元就得干等着。”
他看向夏先生:“夏所长,你们搞过磁盘文件系统吗?”
夏先生摇头:“没有。我们只研究过磁带。”
包康建笑了:“那正好。哈工大搞了三年磁盘,文件系统是现成的。但那是给‘标量’用的,不是给‘向量’用的。要匹配昆仑,得重新设计。”
他看向吕辰:“小吕,这个问题,算不算‘昆仑的问题’?”
吕辰点头:“算。而且是大问题。”
包康建道:“好。那我认领了,存储组负责研究‘向量化文件系统’。”
包康建刚坐下,秦世襄举手了。
他指着那个“向量处理单元阵列”:“小吕,你这一排向量单元,要同时执行同一个指令。这个‘同时’,怎么保证?”
“时钟信号从哪儿来?从同一个晶振分出来的?还是各自有时钟?”
吕辰:“……应该是同一个。”
秦世襄笑了:“同一个?你知道信号从晶振到最远的那个芯片,要走多远?几米?十几米?传输线延迟是多少纳秒?芯片之间的工艺差异是多少皮秒?”
吕辰沉默。
秦世襄:“向量运算的精髓,就是‘步伐一致’。如果有的芯片快了几纳秒,有的慢了几纳秒,‘同一个指令’就成了‘不同时的指令’。结果呢?数据对不上。”
他顿了顿:“西军电搞雷达,对时钟同步的要求,是纳秒级。你那个‘昆仑’,规模比雷达大得多,要求可能更高。你准备给时钟组提什么指标?”
吕辰看向数学组的陈教授。
陈教授缓缓开口:“秦教授,这个问题,不是时钟组一家能解决的。这是‘误差分配’问题。”
“小吕,你得先给出算法的‘容错阈值’,并行计算的偏差,允许有多大?然后我们才能反推时钟的‘精度要求’。”
他顿了顿:“数学所可以牵头,做这个‘误差预算’。但算法组、时钟组、存储组都要参与。”
吕辰点头:“我同意。”
秦世襄刚坐下,物理所的周先生举手了。
“小吕,我问一个物理问题。你那个向量单元阵列,同时跑,同时算。功耗怎么办?”
他补充道:“一个芯片跑起来,功耗是几瓦。几十个芯片同时跑,功耗就是几十瓦、几百瓦。这些热量散不出去,芯片就烧了。”
吕辰:“所以我们设计了液体冷却……”
周先生打断他:“液体冷却能带走热量,但能解决‘热应力’吗?芯片发热,会膨胀;冷却,会收缩。反复膨胀收缩,焊点会疲劳,会断裂。这叫‘热疲劳’。你那个向量单元阵列,一天开关多少次?一年开关多少次?能撑几年?”
吕辰沉默。
周先生看向材料组组长:“老王,你们材料组,有没有研究过封装材料的热疲劳性能?”
王守仁摇头:“没有。我们只研究硅材料,不研究封装。”
周先生看向宋颜:“宋教授,你们集成电路实验室,有没有测过芯片的热疲劳?”
宋颜苦笑:“周先生,我们现在连短期的可靠性测试都没条件做,更别说长期的热疲劳了。”
周先生沉吟了一下:“那这样。物理所有一套热疲劳测试设备,是给航天器件用的。可以借给你们测芯片。但需要样品,需要时间。”
他看向吕辰:“小吕,这个问题,我认领了。物理所牵头,研究‘向量运算芯片的热疲劳寿命’。”
周先生的问题刚结束,数学所的陈教授举手了。
今天他坐在那里,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陈教授走到黑板前,盯着那个三层结构看了很久。
“小吕,这个‘向量运算’,一个指令处理一批数据。这批数据,在数学上是一个向量。向量是有‘结构’的——顺序、维度、内积……,但现实世界的数据,往往不是整齐的向量,而是有复杂‘连接关系’的东西。”
他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几个圆圈,用线连起来。
“比如,你要算一个大型结构的应力分布。这个结构有几千个节点,节点之间有连接。这不是一个向量,是一个图。”
“又比如,你要算大气环流。全球的气象站,分布在一个球面上,相邻的站点有关系。这也是一个图。”
他放下粉笔,看着吕辰:“小吕,这个向量运算,能算图吗?”
吕辰愣住了。
陈教授继续说:“拓扑学关心的是连接关系。很多科学计算问题,本质上都是图上的计算,节点上的数据,沿着边传播、迭代。你把图强行塞进向量,等于丢了连接关系。丢了连接关系,算出来的东西,还是原来的问题吗?”
全场安静。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教授,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教授点了点头:“没想过,正常。你是搞工程的,不是搞数学的。”
他转向全场:“同志们,我提这个问题,不是要否定昆仑。恰恰相反,我是想提醒,昆仑的‘向量运算’,能解决一类问题,连续场的问题,像温度场、应力场、流场。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图上的问题,离散结构的问题,就不适合。所以昆仑的定位,应该是‘向量专用机’,不是‘通用机’。”
他看向魏知远:“魏教授,你的数字孪生,是连续场问题,适合向量运算。但将来,如果我们要算更复杂的东西,比如集成电路的布线优化、通信网络的流量分配,就得另想办法。”
魏知远点头:“陈教授说得对。”
陈教授又看向吕辰:“小吕,这个架构,留没留‘扩展’的余地?”
吕辰点头:“有专门留。”
陈教授笑了:“应该留。将来哪天,我们搞出‘图运算’的机器,能和你的‘向量机’连起来用。这叫‘异构计算’,不同的结构,算不同的问题。”
他回到座位。
随后其他组的专家更是轮番轰炸,吕辰有的能回答,有的只能沉默。
他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写了一页又一页。
好不容易,各组的技术问题问完,吕辰总算松了一口气。
最后,首长站起来,走到台上:“同志们,我今天听了一下午。问题提得很好,回答也答得不错。但我发现一个问题,没有人问‘钱’。”
“我们要设计向量化文件系统,要保证纳秒级同步,要研究拓扑学约束下的可计算性,要测热疲劳,要搞冷却液兼容性,要重新设计封装,要设计指令集、逻辑电路、外围设备,需要多少钱?”
“这些问题,今天没人问。”
“但三个月后,当你们拿出‘技术任务书’的时候,必须有一页,叫‘经费预算’。”
他看向夏先生:“夏所长,这件事,总体组负责。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昆仑工程的‘技术任务书’和‘经费预算’,缺一不可。”
夏先生点头:“是,首长。”
首长扫视了一遍全场,台下几百人鸦雀无声。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讨论得很充分,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根子上。这说明大家当真了,昆仑真的要干了。”
他指着黑板上的“昆仑”二字:“昆仑。这个名字起得好。他是中国人心里第一座山。是根基,是脊梁,是撑起这片天地的骨头。我们要造的这台机器,也要配得上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看着全场:“同志们,你们知道今天这个会的意义吗?这不是一台机器的论证会。这是咱们国家,在电子计算机这条路上,第一次走自己的路。苏联人给过我们103、104。那是好东西,我们感谢。但那是人家的路,人家的架构,人家的想法。”
“现在我们要造的昆仑,是咱们自己的向量运算,自己的架构,自己的想法。是从咱们自己的土地上,从咱们自己的需求里,长出来的东西。”
“这条路,走得通吗?不知道。”
“但今天这个会,让我看到了一件事:走不走得通,至少有人走了。”
他看向台下那二十七位组长,:
“包教授,哈工大搞了三年磁盘,今天说‘我认领向量化文件系统’。”
“秦教授,西军电搞雷达同步,今天说‘我认领时钟指标’。”
“陈教授……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每一个名字落下,台下都有人挺直脊背。
“二十七个组,一百多家单位,今天认领了二十七座山。”
“这些山,每一座都不好爬。有的要爬三年,有的要爬五年,有的可能要爬十年。”
“但是,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当这台机器跑起来的时候,每一个爬过山的人,都可以骄傲地说,这台机器,有我的份。这条路,是我和她一起走出来的。”
“这就是昆仑工程的意义。”
“它不是一台机器。它是咱们国家集成电路产业的‘成人礼’。是二十七个组、一百多家单位,第一次拧成一股绳,去干一件大事。”
“这件事干成了,咱们就有底气说,我们不仅能造芯片,还能用芯片造出东西来。不仅能造出东西来,还能造出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来。”
“这件事干成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数字孪生、材料计算、气象预报、石油勘探……这些今天想都不敢想的事,就有了‘算’的地方。”
“这件事干不成——”
他顿了顿,笑了:“干不成也得干。”
“咱们这代人,不就是干不成也要干的吗?”
台下有人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同志们,昆仑是三五期间的重大工程。更是咱们这一代人,给后辈铺的路。”
“咱们今天爬的山,后辈就不用爬了。咱们今天蹚的河,后辈就能直接过。”
“咱们今天把这台机器造出来,后辈就能站在上面,看得更远。”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所以,拜托了。”
他对着全场,微微欠身。
全场起立。
没有人说话。
只有掌声,经久不息。
会议结束,专家们三三两两离开。
北京的冬夜,寒风凛冽。
礼堂里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但二十七家单位的实验室里,新的灯又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426章 余热点火
6305厂的产线贯通以后,吕辰又陷入了余热项目的工作之中,每天带着李振、王海等人忙得不可开交。
4月20日,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吕辰就从床上爬起。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怕吵醒身怀六甲的娄晓娥。
但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声音:“这么早?”
吕辰回到床边,吻吻妻子的额头,娄晓娥的头发有些乱,眼睛有些浮肿,带着强烈的睡意。
“余热项目今天并网。”吕辰侧头,贴在她的肚子上,尝试着倾听胎中的动静。
娄晓娥伸手抚摸着吕辰的脸,轻声说:“路上慢点。”
吕辰应了一声,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很静,陈婶的屋里还黑着,何雨柱和陈雪茹那边也没动静。
吕辰洗了一把冷水脸,跨上自行车,往轧钢厂的方向骑去。
六点半,吕辰赶到余热发电车间。
车间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还没进门,就听见赵老师的大嗓门:“压力表再核对一遍!汽轮机润滑油温度多少?”
吕辰走进去,发现今晚的人比往常多得多。
赵老师带着几个研究生围在总控台前,武水院周教授团队的三个人正蹲在一台仪表前讨论着什么,哈工大的两位工程师拿着图纸在和赵老师的学生对参数,工业学院的一位老教授背着手在管道间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一照焊缝。
吕辰扫了一眼车间,找到了他的六个学生。
此时,他们分散在各个关键位置,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确认。
李振蹲在加热炉区的烟气管道旁,手里拿着记录本,眼睛盯着温度计。
他负责加热炉区的监测已经一年多了,那些“炉子发脾气”的经验性描述,被他一条一条量化成了参数。
烟气温度、流量、波动周期,现在都在这本子上。
王海站在冷床边上,手里握着一台自制的辐射热流计。
他负责轧钢线的辐射热场,那些随轧制节奏波动的热量,他摸得比谁都清楚。
此刻他正盯着仪表上的数字,和昨晚的数据做对比。
赵青在冷却系统那边,猫着腰检查管道上的测温点。
轧机冷却水、炉体汽化冷却,那些“暗流”的热量,她追踪了整整半年。
进出水温、流量、压力,每一项她都烂熟于心。
刘跃文在乏汽回收装置旁边,拿着手电筒照着压力表。
那些容易被忽视的低品位热源,乏汽、闪蒸汽、高温冷凝水是他这一年的主攻方向。
别人看不上的热量,他一点一点收集起来,汇入这张热网。
龙小楠正在用红外测温枪扫描管道表面。
她负责“热量流亡追踪”,那些保温破损、散热严重的点位,都是她找出来的。
此刻她沿着管道慢慢走,测温枪对准每一个接头、每一个弯头,确认没有新的漏点。
潘岑蹲在总控台旁边,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表格。
她负责数据规范,这一年她建立了一整套数据记录格式和编码系统,所有人测的数据,最后都要经过她的手清洗、归档,才能进入那个初步建成的数据库。
吕辰走过去,挨个检查了一遍。
李振抬起头,脸上蹭了一块油污,眼睛却亮得很:“吕师兄,烟气温度稳定,波动范围在正常区间。”
王海从冷床边走过来:“辐射热场数据正常,和昨晚一样。”
赵青从管道那边探出头:“冷却系统一切正常。”
刘跃文合上压力表盖子:“乏汽回收装置压力稳定。”
龙小楠收起红外测温枪:“没有发现新的散热漏点。”
潘岑抬起头,晃了晃手里的表格:“所有数据都对齐了,可以交给周教授那边了。”
吕辰点点头:“好,保持监测。”
他走到总控台前,周教授正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看见吕辰,周教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吕,你们这个热源地图,真是宝贝。”
他顿了顿,感慨道:“你们这一年的数据,把我们模型里那些想当然的假设,全给推翻了。但也正因为有了这些真实数据,我们的算法才接地气,才敢说能在工厂里跑起来。”
吕辰点点头,李振他们这一年来,无数个日夜,一个个测出来的数据,无数次争吵定下来的参数,无数被推翻又重建的假设。
一年多的辛苦,最后都落在这个屏幕上,落在这套算法里。
七点半,李怀德等厂领导到来。
他们都是一身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厂牌,和老工人别无二致。
走进车间,四下看了看,李怀德先走到武水院周教授面前:“周教授,辛苦了!武水院支援咱们一年多了,这份情我记着。”
周教授摆摆手:“李厂长客气,我们搞算法的,最怕脱离实际。你们这边把数据喂得这么细,我们才能把模型做好。要谢,得谢他们。”
他指了指吕辰和他的学生们。
李怀德走到吕辰面前,看着李振、王海等人道:“都是好苗子。”
吕辰点点头。
李怀德说完,又转向哈工大的两位工程师,又转向工业学院的老教授,一一握手寒暄。
七点五十分,车间里陆续来了不少人。
孙涛司长没来,他在部里开会,但让人带了话来:“祝余热项目并网成功。”
刘星海教授和汤渺教授、方教授等人站在人群后面,对着着那些仪表和管道轻轻交谈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鞍钢的沈青云,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站在总控台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仪表。
他带领鞍钢团队全程支援了余热发电机组的建设工作,他们“来学习,来支援”,谁都知道,他要把这项技术移植到鞍钢去。
李怀德走过去递了支烟:“沈工,项目要结束了,有什么想法?”
沈青云接过烟,没点,只是说:“想法太多了。李厂长,等项目结束,我想和你们的年轻人好好谈谈,那几个画热源地图的,做水力计算的,还有那个搞乏汽回收的小伙子。”
李怀德笑了笑:“随时欢迎。”
八点整,赵老师最后一次巡视全系统。
他走到锅炉前,看了看压力表;走到汽轮机前,摸了摸轴承的温度;走到发电机前,听了听运转的声音。
最后,他站到总控台前,盯着那一排仪表,很久没动。
整个车间安静下来。
只有汽轮机低沉的嗡嗡声,和蒸汽在管道里流动的咝咝声。
各个岗位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站直了身子,看着赵老师的背影。
武水院的周教授、哈工大的两位工程师、工业学院的老教授,还有沈青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八点十七分,赵老师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从周教授脸上掠过,从哈工大工程师脸上掠过,从工业学院老教授脸上掠过,从沈青云脸上掠过,从吕辰和他的学生们脸上掠过。
“这个项目,不是红星一家的。武水院、哈工大、工业学院、还有十几个兄弟单位,支援了我们三年多。今天这并网,是大家共同的成果。”
他顿了顿,抓住总闸上的绝缘拉杆。
“从今天起,轧钢厂办公区、食堂、家属区的灯,有一部分是咱们自己发的电了。”
手上一用力。
闸刀合上。
那一瞬间,车间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熄灭,是闪了一下,从原本的明亮,变得更亮了一点。
那是电网切换时瞬间的电压波动,但很快就稳住了。
墙上的电表,原本稳稳地转着,忽然慢了下来。
然后,它停了。
再然后,它开始倒着转。
有人喊了一声:“转了!倒着转了!”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参与余热项目的学生们跳了起来,李振把手里的记录本往天上一扔,王海抱着旁边的赵青又笑又跳。
刘跃文站在乏汽回收装置旁边,眼眶有些红。
龙小楠拿着红外测温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潘岑紧紧攥着那一叠表格,指节都发白了。
哈工大的两位工程师互相击掌,武水院的周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沈青云站在总控台旁边,死死盯着那个倒转的电表,嘴里喃喃自语:“成了,真成了……那些数据,那些模型,全对上了……”
赵老师站在总闸旁边,看着那些欢呼的人,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想哭。
刘星海教授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老师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刘教授,”他说,“三年多了。”
刘星海点点头。
他知道赵老师说的是什么,那些没日没夜测数据的日子,那些为了一组参数争得面红耳赤的会议,那些在物理沙盘上反复验证的夜晚。三年多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九点整,何雨柱带着工人们推来两个大桶,里面是绿豆汤,加了冰糖,凉凉的。
李怀德亲自舀了一碗,递给赵老师:“赵老师,您先喝。”
赵老师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李怀德又舀了一碗,递给周教授:“周教授,武水院的功劳,都在这一碗里了。”
周教授笑着接过。
李怀德一碗一碗地舀,厂领导们帮着端,哈工大的工程师、工业学院的老教授、每一个支援单位的代表。
所有参与余热项目的老师、学生、技术工人,人手一碗。
最后,他走到吕辰的六个学生面前,一碗一碗递过去。
李振接过碗的时候,李怀德说:“小振,你的热源地图,以后就是咱们厂的宝贝了。”
王海接过碗,李怀德说:“小海,辐射热场那套规律,写成论文,能发。”
赵青接过碗,李怀德说:“小青,冷却系统那些‘暗流’,你挖出来了,以后别人不用再挖了。”
刘跃文接过碗,李怀德说:“跃文,乏汽回收这一块,你是专家了。”
龙小楠接过碗,李怀德说:“小楠,那些漏掉的热量,你都找回来了。”
潘岑接过碗,李怀德说:“岑岑,没有你那套数据规范,今天并网还要往后推三个月。”
六个学生端着碗,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李振小声说了一句:“李厂长,这绿豆汤真甜。”
李怀德笑了:“甜就多喝点。以后咱们自己发的电,能让食堂多开几台冰箱,夏天也有冰绿豆汤喝了。”
大家都笑了。
沈青云端着碗,走到赵老师面前:“老赵,恭喜!”
赵老师回敬:“沈工,感谢你们一年多以来的全力支持,敬你。”
沈青云开了一个玩笑:“今天这一并网,你们为全国钢厂趟平了道路,你们这黄埔军校又要开张了!”
沈青云来到吕辰面前:“小吕,你这个团队了不起。那套热源地图,那份水力计算,那些被你们量化出来的经验规律,我们鞍钢需要这些,全国的钢厂都需要这些。”
两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
十点半,人群渐渐散去。
赵老师被李怀德硬推着回去睡觉了。
周教授带着团队回招待所整理数据,临走前特意拉着李振说了半天话,约他明天一起去武水院交流。
哈工大的工程师们约好下午再来测一组精度。
沈青云拿着笔记本,非要拉着刘跃文再问几个乏汽回收的细节。
吕辰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还在忙碌的人,他的学生们,兄弟单位的工程师们,还有那个抱着笔记本追着问的沈青云。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厂区里。
远处的烟囱冒着烟,近处的电线杆静静地立着。
那些电线里,正流着他们自己发的电。
三天后,市工业系统的领导在保副市长的带队下,来到红星轧钢厂。
他们代表市里来进行课题验收。
保副市长在李怀德和赵老师的引导下,来到新厂区的发电车间。
保副市长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口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他在车间门口驻足,看着冷却塔的白色蒸汽在湛蓝的天幕下缓缓升腾,像是这座钢铁之城呼出的温热呼吸。
那些蒸汽不再是无用的废热,而是被一根根粗大的管道收集起来,送入汽轮机组,变成电流,变成温暖。
他笑了笑,抬脚跨进门槛。
车间内部,整齐地排列着三台崭新的汽轮发电机组,墨绿色的机身擦得锃亮,仪表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发出均匀的嗡鸣声。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模拟屏,红蓝两色的线条勾勒出全厂的热力管网和电力流向,几十个指示灯像繁星一样闪烁。
“压力正常,温度正常,转速稳定在3000转……”控制台前,技术员向围观的领导和专家们汇报实时数据。
赵老师站在控制台最前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讲稿,但此刻他没有看稿子,而是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台运行平稳的机组,扫过墙上的模拟屏,扫过身后那群眼睛里布满血丝的学生。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赵老师的声音,却让整个车间安静下来,“今天,是轧钢厂余热发电机组正式并网运行72小时。从现在起,这座车间发的电,将直接并入厂区生活电网,供应办公楼、食堂、宿舍,还有……”
赵老师翻开讲稿,又合上,索性把稿子放在一旁。
“我不念那些数据了。数据都在墙上,在记录本里,在各位心里。”他转过身,指了指墙上的模拟屏,“这条红线,是高温烟气管线,从加热炉出来,经过余热锅炉,进汽轮机;这条蓝线,是中温冷却水管线,从轧机冷却系统过来,经过换热站,进供暖管网;这条绿线,是闪蒸汽管线,从各个蒸汽疏水阀收集起来,汇入低压母管……”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过,像是在描绘一幅无形的画卷。
“三年前,我们发布了联合课题……”
“我今天要代表次生能源实验室,向各位领导和同志们汇报的,不是这台机组本身,而是这台机组背后的东西。”赵老师转过身,面向站在前排的几位领导,“我们收获的,是一套完整的热源普查方法,一套经过验证的热力系统建模工具,一套适用于冶金企业的余热综合利用技术规范,还有……”
他伸手指向李振、王海六人,以及其他参与项目的学生们,一个一个点过去。
“还有这五十三位,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准工程师。”
被点名的同学们,腰板挺得更直了。
车间里响起掌声,起初稀稀落落,很快连成一片。
掌声落下后,市工业局周副局长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严肃,但眼神里透着赞许。
“赵老师,您刚才的话,我听着很感动。”周副局长的声音浑厚有力,“但我今天是来验收的,不能光听感动,还得看数据、看实效。”
他走到控制台前,仔细查看了仪表盘上的读数,又走到机组旁边,用手摸了摸外壳,感受那微微的振动。
随行的几位技术专家也分散开来,有的检查管道接口,有的翻看运行记录,有的与操作员低声交谈。
周副局长和保副市长在机组前站了很久,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根连接着发电机和厂区电网的粗大电缆上。
大约二十分钟后,几位专家陆续回到二位领导身边,低声交换了意见。
保副市长点点头,周副局长转身面向所有人。
“轧钢厂余热发电机组,自4月20日试运行以来,累计发电27万千瓦时,满足厂区办公、生活用电的67%,同时实现厂区全部办公区和生活区集中供暖,彻底淘汰了三台燃煤小锅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经我局组织专家现场核查,机组运行稳定,各项指标达到设计标准,系统安全可靠,技术资料完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老师身上。
“我代表北京市工业局,宣布:轧钢厂余热综合利用及发电并网项目,通过市级验收!”
掌声骤然爆发,比刚才更加热烈。
有人开始欢呼,有人互相握手,有人甚至偷偷抹了抹眼角。
吕辰用力鼓掌,掌心生疼。
他看到李振和王海紧紧抱在一起,看到刘跃文摘下眼镜快速擦了一下,看到龙小楠笑着笑着,突然转身抱住潘岑,两位姑娘显得比男同志更克制。
赵老师仰起头,看着车间顶棚那几盏新装的日光灯。
灯光很亮,这些灯里流淌的,不再是来自电网的电,而是他们亲手从热浪中“捕捞”来的能量。
吕辰悄悄退后几步,走到车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给机组镀上一层金色。
墙上的模拟屏依然闪烁着,红蓝两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将能量输送到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年轻的身影在光影中忙碌着,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检查设备,有的在互相庆祝。
“吕师兄。”
吕辰转过身,是潘岑,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脸被阳光照得红扑扑的。
“大家都在找您呢,说要合影。”
吕辰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机组前时,李振已经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赵老师站在中间,保副市长和周副局长也笑呵呵地站在两旁。
“吕师兄,您站前排!”王海喊道。
吕辰摆摆手,走到后面边缘位置,站在那排学生旁边。
快门按下时,他感到身旁的李振悄悄挺直了腰板。
第427章 第四次百工大会
4月27日,早上六点。
吕辰和王卫国、吴国华站在首钢大门口,看着那块挂着“石景山钢铁公司”牌子的门柱。
今天是第四次百工联席会议召开的日子,会场设在这里。
他们带着“清华-红星”产学研基地这一年的成果,又站在了这里。
“赵老师他们昨晚就到了。”王卫国提着一个木箱,“走吧,先去展区。”
三人推着车走进首钢厂区。
路两边已经拉起了横幅:“第四次百工联席会议”、“互通有无,携手并进,填补技术真空”。
越往深处走,人越多,穿着不同颜色工装的工人,拎着皮包的工程师,戴着眼镜的学者,操着各地口音,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方向。
展区设在首钢的工人文化宫。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大楼,刚建成不久,据说能同时容纳两千人。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各单位的人扛着箱子、抱着图纸、抬着模型,等着签到入场。
吕辰三人来到“清华-红星”的展位。
位置不算最好,在一楼东区的角落里,但也不算差,至少挨着主通道。
赵老师已经到了,正带着七八个同学布置展台。
看见吕辰三人,赵老师招招手:“卫国、小吕,你们来得正好,来看着点,我要去报告厅了,我在第三位,得去准备。”
说完,提着印有“第四届全国百工联席会议”字样的资料袋就走了,那台小型自动化资料袋生产线又被搬到了现场,简直就是此类会议的神器。
吕辰三人把木箱放下,展台不大,大概十来平米,但布置得很用心。
正面的展板上写着几行大字:“清华-红星”产学研基地成果展示,余热综合利用·高精度电机·陶瓷刀具。
展板左边贴着余热项目的示意图,如热源普查地图、热力管网图、发电系统流程图等,旁边标注着关键数据:“年发电量x万度”、“供暖面积x万平米”、“节煤x万吨”。
展板右边是展示区,摆着新研发的磁悬浮高速脉冲电机凌云-1型;陶瓷刀具的各种型号样品,旁边放着几根用陶瓷刀精车出来的淬火钢轴,表面光洁如镜。
展台中央的桌子上,摆着几台“红星一号”小型化计算器。
角落里,几个用油布裹着的木箱还没打开。
那是李振他们连夜运来的物理沙盘,用木板搭的厂区模型,用电热丝模拟的热源,用透明塑料管搭的管网,还有那些代表用电负荷的小灯泡。
本来不想带,太重了。
但赵老师说:“带。让人亲眼看见怎么跑,比说一百句都强。”
吕辰等人忙活了好一阵,才算布置好的展台。
王卫国看了看表:“八点开门,还有一小时。你们几个,趁着没人,先去把各分会场的位置摸一遍。今天你们不是来看展的,是去听会的。”
几个人同学应了一声,各自散了。
八点整,工人文化宫的大门打开。
人群涌入,有穿中山装的机关干部,有穿工装的一线工人,有戴眼镜的科研人员,有拎着包的厂长经理。
他们从各个展台前走过,看一眼,停一下,问几句,又继续往前走。
“清华-红星”的展台前,渐渐围了一些人。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人站在余热系统示意图前看了很久,然后指着那张热源地图问:“这是你们厂的?”
吕辰点点头:“对,红星轧钢厂的全厂热源分布。”
那人又看了一会儿,问:“这个……能复制吗?”
吕辰笑了笑:“我们正在写技术规范,三个月后就能发。”
那人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记了点什么,然后走了。
又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走过来,站在陶瓷刀具的展台前,拿起一片刀片翻来覆去地看。他看了很久,问:“这玩意儿,真能代替合金刀头?”
旁边陶瓷材料中心的研究员接话:“宝鸡机床厂、成都机械厂,用了两年了。您要是需要,我们可以提供试用。”
那人把刀片放下,没说话,但临走的时候,把产品介绍揣进了兜里。
更多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红星所的研究员轮番上阵,一遍一遍地讲余热系统的原理、电机的精度、刀具的寿命。
龙小楠和潘岑负责发资料,一摞厚厚的技术说明书,不到一小时就发出去一半。
吕辰和吴国华站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
九点半,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过来。
“小吕,国华!”
吕辰抬头,是沈青云。
沈青云穿着一身白村衣,换了一副新的金丝眼镜,风度翩翩,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笔记本。
他走到展台前,看了看那些展板,然后转向吕辰,笑着说:“你们怎么不去报告厅?赵老师要做报告了。”
吕辰也笑了:“沈工,我们负责技术审议,等分会场开始。”
沈青云点点头,看着展台:“听说你们把物理沙盘也带来了,我来看看,我们的人听说了,非要去你们厂里参观余热项目。”
吕辰引导着他来到沙盘前,沈青云蹲在那个用木板搭的厂区模型前,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透明塑料管,又看了看那些代表负荷的小灯泡,嘴里喃喃地说:“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站起来,看着吕辰:“小吕,我这次来,是想正式和你们谈合作。鞍钢想上余热项目,全套技术,你们出。条件你们开。”
吕辰说:“沈工,这是好事,我马上安排人去向李厂长汇报,就在明天早上怎么样?厂里你也熟,自行前往即可。”
沈青云点点头。
吕辰找来厂里的通讯员:“陈干事,明天早上,鞍钢的团队要去厂里参观余热项目,你去向钱工或者李厂长汇报。”
沈青云走了。
吕辰看着他的背影,道:“沈工这是什么意思?全套技术,花钱买?”
吕辰想了想:“这也是好事,总比被一盘子端走强。”
吴国华道:“我总觉得没这种好事,怕是瞄上了人。”
吕辰道:“这个是好事,我们次生能源实验室,正需要更多的地方练兵,鞍钢送上门来正好,原班人马全部转战鞍钢都没问题。”
龙小楠插话道:“吕师兄说的对,同学们都希望在这个领域继续深入下去。次生能源利用不是我们所一家的事,武水院、哈工大已经计划设置专业。我们想在这个方向做出事情来,就得走出去,去更多的单位,参与更多的项目。”
大家一时都没有说话,红星所开了头,十几家单位合作完成了课题,但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次生能源实验室要想在未来的能源利用领域保持技术优势,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十点半,吕辰和吴国华离开展台,分头奔赴分会场。
第一分会场在二楼,主题是“冶金工艺与自动化”。
门口贴着议程,上午十点四十,首钢汇报转炉控制系统改进;十一点二十,鞍钢汇报大型电炉自动化;下午两点,包钢汇报……
吕辰推门进去。
会场里已经坐了七八十人,黑压压一片。
第一排坐着几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面前摆着“四机部”的席卡。
那是这个会场里权力最大的人,他们看上的技术,可以直接“打包带走”,连人带技术那种。
吕辰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笔记本。
台上,首钢的工程师正在汇报转炉控制系统的改进。
讲的是如何用继电器逻辑实现氧枪的自动升降,如何通过温度反馈调整吹炼时间。
内容很扎实,首钢的氧气顶吹转炉,是这两年,国内钢铁工业的绝对明星,和上海的1.2万吨水压机一起,天天上新闻,不仅要在报告厅汇报,也是各分会场的主角。
汇报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排的四机部代表举手问了一个问题,台上的工程师回答了。
然后又有几个人提问,都是关于控制精度、可靠性、成本之类的。
吕辰没有提问,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在提问环节结束后,悄悄站起来,从侧门溜了出去。
十一点四十,吕辰去了第三分会场。
第三分会场在一楼东侧,主题是“新材料与新工艺”。
门口贴着议程,上午十点,某研究所汇报真空电子束焊接技术;十一点,某材料厂汇报高纯金属提纯工艺;下午两点,红星所汇报陶瓷材料研究……
吕辰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汇报真空电子束焊接技术。
他讲得很认真,但台下的人似乎兴趣不大,后排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翻别的资料,第一排的四机部代表也没怎么记笔记。
吕辰却听得仔细。
他听到“焊接精度可达0.01毫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听到“对材料纯度要求高,99.9%以上”,又记了一笔。
他听到“目前主要用于精密器件焊接,正在探索大规模应用”,再记一笔。
汇报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没有人举手。
主持人问了两遍,还是没有人举手。
吕辰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
台上的年轻人看向他,眼里有一丝感激,终于有人提问了。
吕辰站起来,说:“我是清华-红星基地的。想请教一下,这个焊接工艺对材料纯度的要求,如果材料纯度达到99.99%,效果会不会更好?”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理论上会,但我们没试过,我们拿不到那么高纯度的材料。”
吕辰又问:“那如果材料的形状特别复杂,比如有很深的盲孔或者细小的通道,这个工艺能焊吗?”
年轻人想了想:“目前我们试过的,最深能焊到五毫米左右的盲孔。再深的话,电子束打不进去。”
吕辰点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然后坐下。
会议结束后,吕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个年轻人收拾完东西走出来。
“你好。”吕辰走过去,递了支烟,“刚才的问题,谢谢。”
年轻人接过烟:“不客气……您是红星所的?”
吕辰点点头:“吕辰。”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吕工?我知道您。你们那个余热项目,我听说了。”
吕辰笑了笑:“你们这个真空焊接技术,我也很感兴趣。如果有机会,可以合作。”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一定!”
下午两点,吕辰去了第二十三分会场。
第二十三分会场在三楼,主题是“特种检测与仪器”。
门口贴着议程,下午两点二十,柳州某冶炼厂汇报微波探伤技术初探;三点,某研究所汇报超声波探伤进展;三点四十,哈工大汇报磁粉探伤新方法……
吕辰看到“微波探伤技术”几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发现会场里人很少,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
第一排的四机部代表倒是坐得整整齐齐,但面前的本子上一个字都没记,显然对这个题目不抱什么期待。
吕辰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台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工程师正在汇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工厂一线待久的人。
“各位同志,我汇报的是微波探伤技术的一些初步探索。我们柳州冶炼厂在生产中发现,有些焊件表面看着好好的,但用着用着就裂了。剖开一看,焊缝里面有空洞。怎么在不破坏的情况下发现这些空洞?我们试了很多办法,最后发现微波好像能行。”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微波?那不是搞雷达的吗?”
台上的年轻人听见了,也不恼,继续说:“对,微波是搞雷达的。我们厂没有雷达专家,只有一个从部队转业的通信兵,他懂一点微波原理。我们用他从部队带回来的一些废旧器材,自己攒了一套设备,发现微波穿过焊缝的时候,如果有空洞,反射回来的信号就会有变化。”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让旁边的人传阅。
“这是我们拍到的波形图。左边是完好焊缝,右边是有空洞的焊缝。你们看,波形明显不一样。”
吕辰接过照片,仔细看着那两条波形。
一条平滑,一条有毛刺,差别确实明显。
台上的工程师继续说:“但是我们这套设备不稳定,今天能测出来,明天就不行。而且我们也不懂原理,不知道为什么能测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测不出来。所以今天来,就是想请教各位专家,这个方向有没有前途,值不值得搞下去。”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实话,我们厂领导也不太支持,说这是不务正业。但我们几个觉得,要是真能搞成,以后焊缝质量就不用剖开看了。”
台下没有人说话。
第一排的四机部代表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后排有人小声说:“这玩意儿有什么用?焊缝剖开看就行了呗。”
另一个声音说:“是啊,搞这个不如把焊接工艺搞好,不让它出空洞。”
吕辰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微波,他上辈子接触的就是微波炉,热菜热饭非常快,从里到外……
微波探伤,能检测焊缝内部的空泡。
这个想法太原始了,原始到台上的工程师自己都说不清楚原理。
但正因为原始,才更值得深挖。
他想起红星所陶瓷刀具烧接的时候,刀片和刀杆的结合面,有时候会有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缝隙。
那些缝隙用现有的方法根本检测不出来,只能靠经验判断。
如果微波能测焊缝内部的空泡,那能不能测陶瓷烧接界面的缺陷?
甚至可以直接用微波烧结陶瓷,从里到外,均匀控制。
他又想起芯片制造。
现在的刻蚀全是湿法,用酸用碱,危险、精度也受限。
如果能用微波代替?那不就是干法刻蚀吗?前世的芯片制造,后期全是干法,等离子体刻蚀,本质上就是用电场激发气体产生等离子体,用高能粒子轰击材料。
微波能不能做同样的事?
他的思绪越飘越远。
如果能用微波传输信号,那不就是无线通信吗?如果把微波技术和晶振技术结合起来,频率更稳,精度更高,那是不是可以搞出更精准的定位系统?是不是可以搞出局域网?wiFi?
……
吕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台上的汇报已经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吕辰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台上的工程师看向他,眼里有一丝期待,终于有人提问了,但不知道是好是坏。
吕辰站起来,说:“我想请教一下,你们这个微波探伤,除了焊缝空泡,还试过其他材料吗?比如陶瓷?比如半导体材料?”
工程师愣了一下,摇摇头:“没试过。我们只有焊件。”
“那你们用的微波频率是多少?是自己选的还是碰上的?”
“频率……我们用的是报废雷达上的磁控管,具体多少频率,我们也不太清楚。就是能用就用。”
“如果给你们更好的设备,更稳定的信号源,你们能不能把波形和缺陷的对应关系摸清楚?”
工程师想了想:“应该能。但我们需要懂原理的人帮我们。”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后能找你聊聊吗?”
年轻人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可以,我就在201房间。”
吕辰坐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柳州冶炼厂,微波探伤,原始但潜力巨大。可用于陶瓷烧接界面检测、半导体干法刻蚀探索、无线通信预研。需结合晶振技术提高频率稳定性。关键人:xxx。”
他合上笔记本,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五分钟后,报告结束。
吕辰站起来,快步走向门口。
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等那个工程师走出来。
“你好。”吕辰伸出手,“吕辰。”
工程师握住他的手:“我姓刘,刘建国。”
吕辰说:“刘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别嫌我烦。”
“吕工,你问。”
“你们那个设备,微波源是从报废雷达上拆的,对吧?”
刘建国点点头。
吕辰说:“那个雷达原来的频率是多少,你知道吗?”
刘建国想了想:“三千兆赫,拆下来之后,我们自己乱改,频率早就不准了。”
三千兆赫,正好是微波波段常用的频率。
“你们测焊缝的时候,发射和接收是分开的,还是用一个天线?”
“分开的。一个发,一个收。穿过去之后,看信号衰减了多少。”
“衰减大的就是有缺陷的?”
“对。但也不一定,有时候位置没对准,也会衰减。”
吕辰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们有没有试过,把发射和接收放在同一边?就是发出去,反射回来再收。那样能测出缺陷的位置吗?”
刘建国想了半天,摇摇头:“没试过。我们只会穿透法。”
吕辰笑了笑,认真地看着刘建国:“刘工,你这个方向,是对的。”
刘建国愣住了。
吕辰说:“微波探伤,能做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不光是焊缝空泡。陶瓷和金属的烧接界面,半导体材料内部的缺陷,甚至更远的东西,都有可能。”
刘建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辰从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递给刘建国。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等大会结束,我邀请你来我们红星所做客,我们的陶瓷材料中心需要这个技术。正好西军电的秦世襄教授在我们所访问,你把实验记录、波形图、设备参数,整理一份,我们找他分析。”
吕辰又说:“我们有搞微波的专家,有搞材料的专家,也许能帮上忙。”
刘建国接过那张纸,深吸一口气:“吕工,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辰笑笑:“什么都别说。把你那些土设备保护好,把数据记好。这些东西,将来可能有大用。”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刘建国:“刘工,你刚才说,厂里不支持,自己掏路费来的。”
刘建国点点头。
吕辰笑了笑:“那你这一趟,值了。”
第428章 拉纤保媒
4月30日下午,北大校长宣布:“第四次百工联席会议技术备忘录通过审议!”
历时四天的百工联席会议结束了。
吕辰站在工人文化宫的大门口,看着潮水般涌出的人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四天,像是过了四年。
他跑遍了所有相关分会场,记满了三个笔记本。
每天晚上参与技术备忘录的编撰、修订,全靠香烟和苦茶支撑着。
收获也是很大,衣兜里厚厚的名片就是证明。
这些些印着单位名称和职务的硬纸片,在这个时代还是稀罕物,只有重要会议才会印。
收获最大的,当然还是红星工业研究所。
余热项目的展台前,几乎没断过人。
鞍钢的沈青云走了又来,带着他们厂的总工;武钢来了三拨人,每拨都拉着赵老师问半天;包钢、太钢、马钢、重钢……名单越来越长,最后李振专门拿了个本子登记意向单位,密密麻麻写了五页。
赵老师看着本子,苦笑着摇摇头:“这下好了,李厂长又要头疼了。”
陶瓷材料中心的展台同样火爆。
那些用陶瓷刀精车出来的淬火钢轴,表面光洁如镜,在灯光下闪着银亮的光。
旁边摆着的各种型号的陶瓷刀片,引来了无数机械加工行业的代表。
机械二厂的一个老工程师,拿着刀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从兜里掏出放大镜,对着刀刃仔细照了照。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汤渺教授:“这玩意儿,真能车淬火钢?”
李师兄笑了笑:“您要是不信,现场试。”
他让旁边的人拿来一根淬火钢轴,装到一台小机床上。
那老工程师亲自操作,装上陶瓷刀片,启动机床。
刀尖碰上钢轴的瞬间,火花四溅,但切削平稳,声音均匀。
一刀下去,钢轴表面露出镜面般的光泽。
老工程师停下来,盯着那根钢轴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握住李师兄的手:“李工,我要订货。第一批,先订一百把。”
李师兄笑着点头:“行。但得等两个月,我们产能有限。”
“等得起。”老工程师说,“这东西,值。”
陶瓷刀具的名声,就这么传开了。
宝鸡机床厂的代表当场表示要建立长期合作关系,沈阳重型机器厂的人拉着汤渺讨论了半天技术参数,就连一机部的人也在展台前站了很长时间,在本子上记了又记。
陶瓷材料中心的刀具,真正打开了出口。
5月1日,劳动节。
一大早,吕辰就骑着自行车来到红星研究所。
搞科研的人,没什么节假日的概念。
吕辰把车停在陶瓷材料中心门口,刚推开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秦教授,您这么早就到了?”
秦世襄回过头,笑了笑:“劳动节嘛,不劳动怎么过节?”
吕辰也笑了。
实验台旁边,汤渺教授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叠资料,手里拿着铅笔在写什么。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木箱,表情有些局促。
是刘建国。
吕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刘工,别紧张,都是自己人。”
刘建国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拘谨。
他把木箱放在实验台上,小心地解开外面裹着的旧军毯,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台用废旧雷达部件拼凑起来的设备,磁控管连着几个自制的波导,波导末端是一个用罐头盒改装的探头,示波器是苏联老式的,外壳上还有补焊的痕迹。
秦世襄凑过来,仔细打量着这台“土设备”。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磁控管,眼睛微微眯起来。
“磁控管……这是从我们西军电淘汰下来的8毫米雷达上拆的吧?”他抬头看着刘建国,“1959年那批,苏联给的,寿命短,我们用了三个月就烧了一批。”
刘建国眼睛一下子亮了:“秦教授您真是火眼金睛!就是那批。部队当废品处理,我托战友弄来的。当时弄了三个,两个坏的,就这个还能用。”
秦世襄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几个自制的波导和探头:“这些是自己做的?”
刘建国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厂条件有限,买不起现成的,就用罐头盒、铁皮,自己敲的。难看是难看了点,但能用。”
秦世襄露出赞许的神色:“能动手,比什么都强。”
刘建国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一些。
他打开电源,设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从木箱里拿出一块焊件,探头对准焊缝,示波器上跳出一串波形。
“你们看,这是好焊缝,波形平滑。”他换了一块焊件,“这个里头有个小米粒大的空泡,波形就多了个毛刺。”
秦世襄俯下身,眼睛几乎贴到示波器屏幕上。
他盯着那个毛刺看了很久,直起身来,若有所思。
“8毫米,35吉赫左右,穿透力强,对缺陷敏感。”他看着刘建国,“但你那个毛刺——是振幅变化还是相位变化?你们区分过吗?”
刘建国愣住了:“相位?我们就是看波形高矮。”
秦世襄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汤渺拿起刘建国的焊件,又拿起实验台上的一块陶瓷刀具毛坯,反复对比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建国。
“刘工,你这个微波,能穿透金属,那能不能穿透陶瓷?”
刘建国愣了一下:“陶瓷?没试过。我们厂只焊金属。”
“来,试试这个。”汤渺把陶瓷刀具毛坯递过去。
刘建国接过来,有些犹豫地调整探头,对准陶瓷刀片。
示波器上出现了一条几乎平直的线。
他皱起眉头:“没反应……,这全透过去了?”
汤渺反而兴奋起来:“全透?那说明我这块陶瓷致密度高,内部没有大缺陷。这是好事!”
他拿起另一块陶瓷毛坯,递给刘建国:“再试试这个。这块烧结的时候温度低了点,我怀疑里面有微裂纹。”
刘建国重新调整探头,对准第二块陶瓷。
这一次,示波器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波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汤渺盯着那个波动,眼睛越来越亮:“有区别!这块确实有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和秦世襄:“你们看到了吗?微波能‘看见’陶瓷内部的缺陷。我们以前全靠经验,烧结出来看着好好的,一上机床就崩,就是这种肉眼看不见的微裂纹。”
秦世襄点点头,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框图:
磁控管→波导→探头→样品→接收→示波器。
“刘工现在做的,是微波探伤,用微波去‘看’材料内部的缺陷。”他在“探伤”两个字上画了个圈,“这个思路,在雷达里叫‘目标探测’。不同的材料,对微波的反射、吸收、穿透不一样。有缺陷的地方,介电特性变了,反射或者穿透的信号就变了。”
他指着那个框图:“刘工用最简陋的设备,证明了这个原理是可行的。焊缝内部的空泡,陶瓷内部的微裂纹,都能‘看见’。”
……
刘建国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汤渺拿起那块烧结失败的陶瓷毛坯,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然后自言自语道:“如果能从里到外一起加热,内外温差小,升温快,晶粒来不及长大就已经烧结好了。那性能,能翻一倍……”
秦世襄转头看他:“老汤,你是说,微波烧结?”
汤渺点点头:“我在想,微波能穿透材料,让材料自身发热。如果提高功率,让材料整体同时发热,那不是就能解决我们现在的烧结难题吗?”
秦世襄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重新走到黑板前,在那个“探伤”的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上“加热”两个字。
“老汤,你这个想法,比探伤更狠。”他盯着那个圈,“但问题也更大。”
他指着那个“加热”圈,开始分析:“探伤,功率小,频率漂一点没关系,波形变了就能看出来。但烧结,需要长时间、高功率、稳定地‘照’。频率漂了,材料吸收就不一样;功率漂了,温度就不稳。这不是雷达,这是炼钢炉,要的是稳,不是灵。”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摊在实验台上。
那是一张电路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但核心部分被红笔圈了出来。
“这是我正在搞的连续波磁控管。”他指着那个红圈,“功率能做到千瓦级,但频率稳定度……还是个坎。”
吕辰笑笑,接口道:“秦教授,频率稳定,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石英晶体震荡器,”
秦世襄眼睛一亮:“石英晶体振荡器!对,就是这个。我们雷达里用它做本振,频率漂移能控制在百万分之一以内。”
他开始在黑板上画新的图,一边画一边说:“如果能用晶振去锁定磁控管的频率,理论上可以做出稳定的微波源。但磁控管是自激振荡器,本身频率受负载、温度影响大。要锁定它,得加一个锁相环,这玩意儿,我们西军电在雷达里用过,但那是小信号。大功率的锁相……得重新设计。”
他画完最后一个线条,转过身:“这是一个思路。但要把它做出来,需要三拨人,一拨搞微波的,我这边出;一拨搞材料的,你这边出;还有一拨搞控制的,怕是得求助到方教授那里,他们的‘电子耳朵’团队,能不能参与?”
汤渺看向吕辰。
吕辰摆摆手:“汤老师,这事我不参与。我就是个牵线的,把刘工介绍给你们。具体的研发,得你们自己来。”
他看了看秦世襄,又看了看汤渺:“秦教授,汤教授,你们一个是微波和晶振专家,一个是材料专家,方教授那边没问题,我已经请示过,他会亲自参与,等他从大庆回来,你们三方坐下来谈。”
秦世襄点点头:“也好。小吕,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人凑到一起。今天这事儿,你已经办成了。”
他转向刘建国:“刘工,你那土设备,就是我们的‘原型机’。没有你那些经验,我们连问题在哪儿都不知道。你来,帮我们搭实验平台,你的手,比我们这些只会画图的人值钱。”
刘建国愣住了,眼眶有些发红。
汤渺已经开始在本子上列计划:“秦教授,三天后,我给你一份清单,我们陶瓷实验室最头疼的五种材料,先用刘工的微波探伤试,找出‘好’和‘坏’的波形差异。然后我们再谈烧结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刘建国:“刘工,你的设备,能不能留在这儿一段时间?我们需要用它做基础测试。”
刘建国使劲点头:“能,能!我这次来,厂里批了一个月假。我就在这儿待着,随叫随到。”
汤渺又看向秦世襄:“秦教授,您那边什么时候能来人?”
秦世襄想了想:“下周。我带两个研究生过来,再带几块不同频率的晶振样品。先做稳频实验。”
汤渺点点头,收起笔记本,站起身:“刘工,走,我先带你去招待所安顿下来,等节后,再给你安排一个住处,既然要搞,咱们就做好打长期仗的准备,你们厂里,我会亲自发函去说明情况。这些设备,就先放实验室锁好,你也去安顿一下个人问题。”
刘建国有些受宠若惊:“汤教授,不用麻烦您,我自己……”
“不麻烦。”汤渺已经提起那个木箱,“轧钢厂的招待所条件不错,咱们边走边聊,我还想问问你那个探头是怎么做的。”
两人说着话,往外走。走到门口,汤渺回头对秦世襄和吕辰说:“秦教授,小吕,你们先聊着,我一会儿回来。”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秦世襄和吕辰两个人。
秦世襄坐在试验台前,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吕辰。
“小吕,你实话告诉我,你今天把刘建国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吕辰愣了一下:“秦老师,我就是觉得微波探伤这个方向有价值,想介绍给汤老师……”
“不止吧。”秦世襄打断他,眼神有些深,“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不是那种随便牵线的人。你今天安排这个局,让我和老汤、刘建国坐在一起,肯定有更深的想法。”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秦教授,您不愧是搞雷达的,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刚才画的那些图旁边,又写了几个词:
工业监测、陶瓷烧结、干法刻蚀、无线通信。
秦世襄的目光落在那些词上,眉头微微皱起。
吕辰指着第一个词:“微波探伤,可以直接补充方教授的工业监测实验室。‘电子耳朵’现在主要靠振动和温度,如果加上微波,能检测的材料类型就多了,金属内部的缺陷、复合材料的界面,都能‘看见’。”
他又指向第二个词:“微波烧结,汤教授刚才已经看到了。陶瓷刀具现在最大的瓶颈,就是烧结质量不稳定。如果能用微波从里到外均匀加热,晶粒更细、性能更好,咱们的陶瓷刀具就能真正站住脚。这是工业陶瓷必须掌握的核心技术。”
秦世襄点点头:“那后面这两个,干法刻蚀,无线通信,跟微波有什么关系?”
吕辰深吸一口气:“秦老师,咱们星河计划,现在的刻蚀,叫湿法刻蚀,用酸用碱,把不要的部分腐蚀掉。”
吕辰在黑板上写下“湿法”两个字:“但湿法有局限,酸会侧蚀,线条做不细,而且危险,污染大。”
他顿了顿,在“湿法”旁边写下“干法”两个字。
“如果能用微波激发气体,产生等离子体,用高能粒子去轰击材料,把不要的部分‘打’掉——这叫干法刻蚀。刻出来的线条更细、更直,可以做更精密的芯片。这是我们将来搞集成电路绕不开的一步。”
秦世襄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变得凝重:“你是说,把微波加热的思路,用到芯片制造上?”
吕辰点头:“原理是相通的。微波加热是用微波让材料自身发热;干法刻蚀是用微波让气体变成等离子体,再去刻材料。都需要稳定的高功率微波源,都需要频率控制。”
他指着最后一个词:“无线通信,就更远了。但原理也一样,用载着信号,发出去,收回来。如果能把晶振稳频技术做好,加上我们正在搞的集成电路,将来也许能做出小到可以装进口袋的无线通信设备。”
秦世襄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黑板上那几个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辰,眼神复杂:“小吕,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吕辰摇摇头。
“我在想,微波加热这个思路,如果用在军工上,能做引信。”秦世襄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用微波探测目标,到一定距离就引爆。这是我们西军电正在搞的一个项目,保密级别很高。你今天说的这些,让我想到了很多。”
吕辰面上不动声色:“秦老师,您放心,我今天提的这些,都是民用方向。工业监测、陶瓷烧结、芯片制造、无线通信,每一件都是国家急需的,不涉及军工。”
秦世襄点点头:“我知道。但你也要明白,有些技术,一旦做出来,可能就不由你控制了。四机部、国防科委,都会盯着。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会烂在肚子里。你自己也小心,有些话,不是谁都能听的。”
吕辰郑重点头:“秦老师,我明白。所以今天我只是个中间人,把刘工介绍给汤老师,把大家凑到一起。后面的研发,是您和汤老师、方教授他们的事,我不参与。”
秦世襄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滑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过你说得对,这些方向,都值得做。微波探伤,我给方教授推荐;微波烧结,老汤牵头;干法刻蚀和无线通信,现在想还太早,但可以先做技术储备。”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晶振稳频这块,我回去就立项。西军电那边,我会说是雷达技术的民用转化。等有进展了,再跟你通气。”
吕辰点点头:“秦老师,谢谢您。”
秦世襄摆摆手:“谢什么,这都是为国家做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汤渺回来了。
“安排好了。”汤渺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刘工住三楼,房间朝南,他说晚上还能再整理整理数据,真是个实在人。”
他看着黑板上的新词,愣了一下:“你们又聊什么了?干法刻蚀?无线通信?这跟微波烧结有关系?”
秦世襄笑道:“老汤,你别管那么多了。你先把你的陶瓷烧好,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汤渺狐疑地看了看两人,也没追问,自顾自地收拾起实验台。
秦世襄拎起公文包,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吕辰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小吕,后会有期。”
吕辰站在门口,目送秦世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汤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吕,今天多亏你。要不是你,我遇不到刘工,也想不到微波这条路。你放心,后面的事,我们自己来。”
吕辰笑了笑:“汤教授,我就是个牵线的。后面的路,得您自己走。”
他转身,也走进夜色。
五月的夜晚,风还是凉的。
吕辰慢慢走着,脑子里还回响着秦世襄刚才的话。
微波引信。
他摇了摇头,不愧是搞军工的人,什么都能往炸弹上想。
第429章 吕晓
五月的北京,天已经热起来了。
吕辰从红星研究所请了假。
刘星海教授听说娄晓娥临盆在即,二话不说批了假条:“家里的事是大事,别惦记所里,踏踏实实在家待着。”
把办公室收拾停当,吕辰走出研究所大门。
正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斜照人脸,暖洋洋的。
他骑上自行车,先去了一趟东单菜市场。
自从娄晓娥怀孕,家里的伙食全是他在操心,有农场空间做后盾,家里肉食蔬菜不缺。
但如木耳、香菇、笋干、红枣、桂圆、莲子等干货,还得上街买。
吕辰挑了一包银耳,又拣了两斤莲子。
老掌柜笑道:“吕同志,又要给媳妇补身子?”
吕辰笑着点头:“快了,就这几天了。”
老掌柜一边称秤一边念叨:“月子里头,这些东西都派得上用场。银耳汤滋补,莲子安神……你倒是内行。”
吕辰笑笑没说话,他哪是内行,这些都是三位邻居奶奶的经验。
回到家,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小念青的声音。
“姥姥,这个被子是给晓娥表婶的小宝宝的吗?”
吕辰推开门,院子里晒着太阳,陈婶坐在海棠树下,膝盖上铺着一块柔软的白细布,正一针一线地缝着。
小念青趴在她旁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那根穿来穿去的针。
陈婶头也不抬,笑眯眯地说:“对呀,给小宝宝缝的小被子。”
“那这个小被子有多大呀?”小念青伸出小手比划着,“有这么大吗?”
“比那个大一点。”陈婶用手比了个大小,“等小宝宝生出来,就包在这个小被子里,可暖和了。”
小念青想了想,又问:“那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
吕辰忍不住笑了,走过去摸了摸小念青的脑袋:“快了,就这几天。”
小念青抬头看见他,马上拉着他的衣角:“表叔表叔,表婶什么时候去医院生宝宝,我也想去。”
“行,到时候带你去。”吕辰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不过你要乖乖的,不能吵着表婶,也不能闹。”
小念青使劲点头:“我乖,我最乖了。”
屋里头,陈雪茹和娄晓娥坐在桌边,翻看着三国演义的人物服饰设计图,谈论着汉朝官员的品秩。
旁边的婴儿车里,何俊啊啊啊的闹着,这孩子的交流欲望开始爆发。
见吕辰进来,二人停止讨论,陈雪茹朝他招招手:“来来来,咱们计划一下,到时候别手忙脚乱的。”
吕辰搬了张凳子坐下,把何俊报到怀里,拿手指轻轻逗弄着。
陈雪茹掰着手指头:“生的时候,疼是一定的,但你别怕,越怕越疼。我生念青那会儿,刚开始吓得要死,后来一想,反正得生,咬牙撑过去就好了。”
娄晓娥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生完之后,头几天别吃太油腻的,得先排恶露。”陈雪茹继续说,“红糖水要喝,鸡蛋要吃,但也不能一下子吃太多。等奶水下来了,再慢慢补,这些柱子哥都会安排好,你按他做的吃就好,千万别自己乱买乱吃。”
何雨柱有经验,安排月子餐没问题。
正说着,何雨柱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
那汤颜色红亮,飘着红枣和枸杞的香气。
“五红汤。”何雨柱把碗放在娄晓娥面前,“红枣、红豆、红皮花生、枸杞、红糖,一样不少。你尝尝,趁热喝。”
娄晓娥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不腻,甜丝丝的。”
何雨柱得意道:“那当然,我早上准备好,让念青姥姥熬了两个钟头,火候刚刚好。从今天开始,每天一碗,保证你气色好。”
小念青跟着跑进来,踮着脚看那碗汤:“爸爸,我也要喝。”
何雨柱一把抱起她:“你个小馋猫,这是给表婶喝的。”
小念青撇撇嘴,但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陈婶走了进来,手里抖开缝好的小被子。
白细布里子,碎花面子,针脚细密,边角缝得整整齐齐。
“好看!”吕辰比了个大拇指,“婶儿厉害!”
陈婶笑着把被子叠好,放在一边:“还有几件小衣裳呢,这几天都赶出来。”
娄晓娥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婶儿,您别太累了,还早着呢。”
“不累不累。”陈婶摆摆手,“这点活计算啥,当年雪茹还小,我一边照顾她一边给客人做衣裳,一晚上就能做一身。现在多做几件,等孩子生下来,换着穿。”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暖融融的。
5月10日一早,娄晓娥起床后觉得肚子有点坠胀。
吕辰紧张起来:“是不是要生了?”
“应该不是,就是有点不舒服。”娄晓娥摇摇头。
但吕辰不放心,骑车去了一趟协和医院,找到妇产科的大夫,娄晓娥的产检医生。
“预产期就是这几天了,提前住进来也放心。”医生说,“你们今天就可以办住院。”
吕辰回家一说,全家都动起来了。
陈婶把收拾换洗衣服、毛巾、脸盆、搪瓷缸子……
陈雪茹在旁边指点:“毛巾要两条,一条洗脸一条擦身子。脸盆也分开,干净卫生。”
何雨柱端出一个保温桶:“去了油的鸡汤,路上喝一点,到了医院也能喝。”
小念青也忙前忙后,胡乱张罗。
一家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三轮车上垫着厚厚的棉被,在上面坐着,吕辰慢慢蹬着。
何雨柱拿着行李,陈婶牵着小念青,陈雪茹抱着何骏。
到了协和医院,刘芳护士已经安排好了病房,是个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
安顿下来后,医生来检查了一趟,还得等两天。
“没事,咱们住这儿等着。”吕辰给娄晓娥倒了一杯水,“就当提前休息了。”
娄晓娥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这儿挺好的,比想象的干净。”
“协和嘛,北京最好的医院。”吕辰在她床边坐下,“你放心,大夫说了,她亲自接生。”
娄晓娥握住他的手:“我不担心,就是有点紧张。”
吕辰鼓励道:“紧张啥,有我呢。”
下午,雨水放学后直接赶来了,打完招呼,把书包往旁边一放,就坐到床边。
“哥,表哥,你们出去,我先给晓娥姐姐看看。”
何雨柱愣了一下:“你还没出师呢,能看?”
雨水白了他一眼:“哥,我好歹学了两年了,基础的产检还是会的。大夫忙,我先看看,心里有数。”
说着,就把两人推出了病房。
她让娄晓娥躺好,先是把了脉,又轻轻按了按肚子,又问了宫缩的频率和感觉。
她问得很仔细,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多久疼一次,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有没有见红,有没有破水。
娄晓娥一一回答,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雨水的动作轻柔又专业,说话的声音也稳稳的,像个真正的医生。
检查完,把吕辰叫进来:“晓娥姐挺好的,胎位正,宫缩规律但不剧烈,还有时间。这两天好好休息,攒足力气,等真正发动的时候再使劲。”
吕辰点头道:“雨水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
雨水握着娄晓娥的手:“放心,我请假了,这两天一直陪着。”
雨水当真是学医的好苗子,普通人学医两年,可没这么利索。
陈婶笑眯眯地看着雨水:“雨水这孩子,学医真学对了,看着就让人踏实。”
雨水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晚上,吕辰让陈婶带着小念青和何骏回家,他和雨水留在医院陪夜。
陈婶不肯:“你一个大男人,夜里照顾不方便,还是我留下。”
“婶儿,您还得照顾念青和小骏呢。”吕辰劝她,“夜里真有事,有雨水在,就没问题。”
陈婶想了想,点点头:“也对,雨水在,比谁都强。”
她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何雨柱和陈雪茹也回去了,他们明天还得上班。
病房里安静下来。
娄晓娥靠在床头,雨水坐在床边,吕辰搬了张凳子坐在另一侧。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是初夏的声音。
“晓娥姐姐,你紧张不?”雨水问。
“有点。”娄晓娥老实说,“但一想到你们都在,就不那么紧张了。”
雨水握住她的手:“头一胎时间长是正常的,你身体好,肯定没问题。等生的时候,我就守在外面,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娄晓娥笑了:“好,第一眼看你。”
夜深了,雨水趴在床边睡着了。
吕辰给她披了件衣服,又给娄晓娥倒了杯水。
“你也睡吧。”娄晓娥轻声说。
吕辰点点头,在旁边的折叠床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晓娥,在丰泽园。
想起他们一起去扫盲,一起听音乐。
想起那些在图书馆度过的下午,她安静地看书,他偷偷看她。
想着想着,又想起肚子里的孩子。
会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像谁?将来做什么?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5月12日,早上六点多,娄晓娥肚子开始疼,一阵一阵的,比昨天厉害。
吕辰一下子坐起来就去找刘芳护士。
雨水也醒了,马上给娄晓娥又检查了一遍,按着肚子数了数宫缩的时间。
“晓娥姐姐,规律了,五六分钟一次。”雨水握紧她的手,“是时候了,别怕,进去听大夫的话,让你用力就用力,让你歇就歇。”
刘芳看了一眼:“可以进去了。”
娄晓娥点点头,抓着雨水的手,又抓着吕辰的手。
吕辰扶着娄晓娥下了床,慢慢走到产房门口。
娄晓娥抓着他的手,抓得死紧。
“我在这儿等着。”吕辰说,“雨水也在,哪儿都不去。”
娄晓娥点点头,被产房护士搀了进去。
产房的门关上了。
吕辰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雨水道:“表哥,晓娥姐姐肯定没事。”
吕辰点点头,在长椅上坐下。
不一会儿,陈婶带着小念青、陈雪茹带着何骏,还有何雨柱,一起来了。
一家人把走廊都快占满了。
护士过来提醒别吵着别人,大家才安静下来,但谁都不肯走,就那么坐着等。
小念青趴在吕辰膝盖上,小声问:“表叔,表婶是不是在里面生小宝宝?”
“对。”
“那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小念青眨眨眼睛,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表叔吃糖,不急。”
吕辰接过那颗糖,糖纸都焐热了。
他摸摸小念青的头,眼眶有点热。
时间过得很慢,走廊里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挪。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中午的时候,何雨柱从医院食堂打了饭来,让大家吃点东西。
可谁都没胃口,随便扒拉两口就放下了。
下午一点多,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响亮,清脆,像春天里的第一声鸟鸣。
吕辰腾地站起来,冲到产房门口。
一家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满脸笑容:“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
吕辰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红红的,皱皱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正张着嘴哭。
“晓娥呢?”他问。
“在里面呢,马上就出来。”护士把婴儿递给他,“抱着。”
吕辰接过,孩子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整个世界。
一家人呼啦一下围过来,争着看那个小脸。
“哎呀,长得真像晓娥!”陈婶说。
“像小辰,你看那鼻子。”陈雪茹说。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小念青踮着脚尖,急得直蹦。
吕辰蹲下来,让她看。
小念青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半天,认真地说:“小宝宝好丑。”
一屋子人都笑了。
产房的门又开了。
护士推着一张平车出来,娄晓娥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洁白的棉被。
她脸色有些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眼睛亮亮的,看着吕辰,看着他怀里的孩子,看着围在旁边的家人。
雨水第一个冲上去,扶住平车另一边:“晓娥姐姐,你怎么样?”
娄晓声音有点虚:“没事,就是累。”
雨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点点头:“气色还行,出血不多。等会儿回了病房,我给你按按肚子,帮助子宫收缩。”
吕辰把孩子轻轻递到娄晓娥面前:“你看,咱们的儿子。”
娄晓娥侧头看着那张小脸,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
陈婶连忙拿手绢给她擦:“月子里不能哭,对眼睛不好。”
可她自己也在擦眼泪。
回到病房,娄晓娥在病床躺下,吕辰把婴儿放在她旁边的小床上。
孩子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微微翕动着,睡得香甜。
“吕辰,你去给爸爸妈妈发给电报,我休息一会儿。”娄晓娥有些疲惫。
“好,我这就去!”吕辰说着就出了门。
来到邮局,吕辰给香港的娄振华拍了一个极短的电报:孩子降生,名为吕晓,母子平安!儿,辰。
这个名字是娄晓娥取的,“以你之姓,冠我之名!”
回到医院,雨水正在给娄晓娥按肚子,一下一下,力道不重也不轻。
“晓娥姐姐,忍着点。”雨水一边按一边说,“刚开始会有点疼,但按完就好了,出血也少。”
娄晓娥咬着嘴唇,点点头。
按了一会儿,雨水又看了看产褥垫上的出血量,这才直起身:“挺好的,出血不多,子宫收缩得也不错。等会儿让护士再来看看。”
娄晓娥握住她的手:“雨水,辛苦你了。”
雨水摇摇头:“晓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学这个,不就是给家里人用的吗?”
一家人围着小床,谁也不肯走。
念青一直好奇地盯着那个小婴儿,忽然问:“他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陈雪茹笑着摸摸他的头:“等他长大一点,就能跟你玩了。”
何雨柱挤到床边,看着孩子,满脸稀罕:“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哭得那么响亮。”
陈婶在旁边念叨:“七斤六两,胖小子,好,好。”
雨水靠在床边,又给娄晓娥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嫂子,你歇会儿,我在这儿守着,有事我叫你。”
娄晓娥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床上,落在孩子脸上,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吕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
这是他曾经不敢想象的画面。
有妻子,有孩子,有这么多亲人和朋友。
窗外,北京的午后安静而温暖。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鸽哨的声音,是有人在放鸽子。
医生来查了房,看了孩子,又问了出血情况,说一切正常。
临走的时候,她特意看了雨水一眼:“小姑娘手法很老道,跟谁学的?”
雨水轻声说:“跟李一针师父学过几年。”
医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李一针的名号,在这行里是响当当的。
雨水脸红了,但眼睛亮亮的。
傍晚的时候,家人们离去,雨水和吕辰留下来陪夜。
夜深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娄晓娥和雨水都睡着了,小床上的孩子也睡得香甜。
吕辰躺在折叠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总是睡不着。
他轻轻起身,走到小床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睡得安稳,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吕辰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在心里说:
孩子,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不完美的世界,有饥饿,有困苦,有无数的难题等着你们这代人去解决。
但这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世界。
你的爷爷辈,在战场上流过血。
你的父辈,在车间里流着汗。
你们这代人,将来要做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你知道,你来到这个世界,是被期待的,是被爱的。
月光洒满了病房,它照在熟睡的娄晓娥脸上,照在守夜的何雨水身上,也照在那个皱巴巴却睡得香甜的小脸上。
吕辰轻轻握住孩子软软的小手。
那颗因穿梭于技术、战略和人事而始终紧绷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来。
北京的夜,深沉而温柔。
第430章 满月
医院里的热闹,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最先来的是甲字号的邻居们,鸡蛋、水果、尿片等放了一桌子。
三位奶奶带着儿媳妇们,一进门就把吕辰给挤到门边上,围着娄晓娥和小吕晓嘘寒问暖。
“月子里可不能见风,窗户开条缝就行,别开大了。”
“奶水够不够?要是不够,赶紧炖猪蹄,通草得放足。”
“这孩子长得真好,你看这鼻梁,随他爹。”
长辈你一言我一语,经验一条一条往外掏,娄晓娥躺在床上,只能笑着点头。
送走邻居们,又来了一拨人,王卫国、王明捷夫妻,吴国华、李鹃两口子,带着任长空、陈志国到了。
六个人一进门,小小的病房又挤得满满当当。
苹果、搪瓷盆、小饭碗又放了一子。
李娟掏出一个红纸包着的小盒子,递给吕辰:“这是咱们几家凑的,给大侄子的。”
吕辰打开,是一对小银镯,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谢弟妹啊,”吕辰开心道,“太够意思了。”
“别乱讲,什么弟妹啊?”李娟不服气,“晓娥妹妹一直都叫我姐来着。”
任长空盯着小吕晓看了半天:“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你怎么知道?”陈志国问。
“你看他睡得多踏实。”任长空一本正经,“我老家那边说,睡觉踏实的孩子,将来心宽。”
大家都笑了。
吴国华点头说:“有道理,这孩子随吕辰。”
大家围着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娄晓娥脸都快笑僵了。
汪传志没来,他在鞍钢,托王卫国带了话,说等回北京了一定补上。
临走的时候,王卫国把吕辰拉到一边:“所里你放心,我们几个盯着,教授让你踏实在家照顾,不着急回去。”
吕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怀德、陈光远、巴雅尔是一起来的。
三个人穿着便装,手里都拎着东西。
李怀德拎着一筐水果,陈光远抱着一摞书,巴雅尔扛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是一套婴儿床用的棉垫。
“李厂长、陈厂长、巴雅尔厂长,你们怎么都来了?”吕辰赶紧迎上去。
李怀德摆摆手:“叫什么厂长,今天就是来看看孩子。”
他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小吕晓,眼里有些感慨:“这孩子有福气,生在好时候了。”
陈光远把书放下,对吕辰说:“这都是些基础的科学读物,等孩子长大了能用上。”
吕辰看着那一摞书,心里发热,这是陈光远的心意,他最看重的就是知识传承。
巴雅尔把棉垫放下:“这是你嫂子亲手做的,不比买的差。”
“这哪儿是差,这是最好的。”吕辰真心实意地说。
几个人坐下聊了一会儿,李怀德说起厂里的事:“你放心吧,厂里一切都安排好了,钱工盯着,出不了岔子。余热项目已经结束,下一批课题还在研讨之中,你踏实在家照顾,不着急回来。”
陈光远也点点头:“昆仑工程的技术任务书还有两个月才能出结果,这些时间你好好休息,咱们搞技术的,最怕心不定。家里安顿好了,回来才能安心干活。”
他们走的时候,吕辰送到门口。
李怀德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好好当爹。”
吕辰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接下来几天,人就没断过。
赵老师代表红星所前来看望,送了两套婴儿衣服。
刘大银代表厂工会,送了一些营养品票。
宋颜教授和谢凯一起来,宋颜教授送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谢凯给孩子画了一张画,就画的病房,画得活灵活现。
长光所的刘工、半导体所的王高工、上海机床厂的吴工,那些留在6305厂的专家们,陆陆续续都来了。
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带着东西,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抱着布料,有的给孩子做的小衣服、小帽子。
吕辰看着那些粗糙但用心的手工,眼睛有些发酸。
这些专家们背井离乡,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这些东西,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交道口街道办的王主任和西四街道办的刘副主任一起来的,两人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叮嘱吕辰照顾好娄晓娥,又问了问孩子的情况,才起身告辞。
赵四海师父、师娘,三位师兄在下了班以后一起前来,一进门就把食盒递给吕辰:“这鸡汤放了当归和黄芪,给晓娥补身子。”
赵四海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小吕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吕辰说:“这孩子有根,好好养,将来错不了。”
吕辰点头:“师父,您放心。”
赵四海又看了何雨柱一眼,说:“你好好伺候着,别亏着晓娥。”
老爷子作为媒人,是真的把娄晓娥当自家孩子待。
何雨柱使劲点头:“师父,我知道。”
第五天上午,病房里来了一群特别的客人,娄晓娥在市委宣传部的同事们。
领头的是孙科长,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娄晓娥在工作中的搭档。
“晓娥,我们来看你了!”孙科长一进门就笑着喊,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和梨。
娄晓娥看见她们,眼睛一下子亮了:“孙科长,你们怎么都来了?”
“怎么,不欢迎啊?”孙科长把水果放下,走到床边,看着小吕晓,“哎呀,这孩子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像你!”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同志凑过来,是宣传部的干事小林,平时跟娄晓娥最要好。
她盯着小吕晓看了半天,忽然说:“晓娥姐,他睁眼睛了!”
果然,小吕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像在看这一屋子的人。
“哎哟,真精神!”孙科长笑着说,“将来肯定是个聪明孩子。”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娄晓娥:“晓娥,这是我们几个凑钱买的,给孩子的。”
娄晓娥打开一看,是一套婴儿衣服,纯棉的,上面绣着小花小草,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太破费了……”娄晓娥有些不好意思。
“破费什么?”孙科长一挥手,“都是自己人!”
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同志,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吕辰:“小吕,这是咱们宣传部全体同志凑的份子,给孩子的。不多,是个心意。”
吕辰接过信封,心里感动:“感谢组织的关怀……”
他拍拍吕辰的肩膀:“晓娥在咱们部里,跟自家妹子一样。她生孩子,咱们要来看看!”
孙科长在旁边说:“晓娥,你好好养着,不着急回来。部里那边我们顶着,出不了岔子。《大国崛起》的宣传工作,我让小林先接着,等你回来再看。”
娄晓娥点点头:“谢谢孙科长,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孙科长笑着说,“你好好养身体,把孩子带好,就是最大的工作。”
几个人围着孩子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
人太多了。
病房里每天人来人往,娄晓娥虽然高兴,但应付这么多人,比生孩子还累。
最主要的是,这么多客人,已经严重影响产科病房的秩序了,虽然医院里没说什么,但吕辰也有些不好意思。
住了五天院,吕辰去找刘芳:“小芳,我们能出院了吗?家里条件也不差,回去照顾更方便。”
刘芳点点头:“行,回去好好养着,别着凉,别累着。”
当天下午,吕辰就办了出院手续。
娄晓娥裹得严严实实,怀里抱着小吕晓,和小念青坐在三轮车上。
吕辰蹬着车,陈婶抱着小何骏,慢慢往家走。
一路上,娄晓娥看着街边的景色,心里舒坦多了。
医院再好,也不如自己家自在。
回到家里,邻居们都前来帮忙,簇拥着娄晓娥进了屋。
小床已经支好了,就在大床旁边,上面铺着陈婶缝的那床小被子。
娄晓娥把小吕晓放在小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是家里好。”
五六月间的天气,还在房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吕辰呆几分钟就开始冒汗,被陈婶赶了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安静而忙碌。
一家人变着花样做饭,三个孩子落到陈婶头上,但她非常高兴,换尿布、哄睡、喂奶,一样不落,仿佛孩子越多人越年轻。
邻居们也时常过来帮忙。
吕辰成了全家最闲的人。
他想帮忙,但每次一伸手就被赶开:“一边去,男人懂什么?”
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一家女人围着孩子转,心里又好笑又温暖。
第六天,郎爷和田爷结伴而来。
二位老爷子进门,就直接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小吕晓。
小吕晓正睡着,小脸粉嘟嘟的,小嘴微微翕动。
郎爷看了很久,然后从布包袱里取出一本书,放在小床边上。
是一本《幼学琼林》,线装本,书页泛黄,保存完好。扉页上有几行小字,是郎爷的亲笔:
“赠吕氏小儿:读书识字,明理做人。乙巳年孟夏。”
田爷从兜里掏出来一枚玉璋,青白玉质,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云雷纹。
吕辰吃了一惊:“田爷,这太贵重了……”
田爷没理吕辰,他把玉璋递给娄晓娥:“闺女,这是给孩子压惊用的,放在床头,能保平安。好好收着,传下去。”
娄晓娥双手接过,郑重地点头:“田爷爷,谢谢您。”
田爷摆摆手:“这孩子面相好,将来有出息。”
吕辰抬头看着郎爷和田爷,不知道该说什么。
郎爷摆摆手:“小子,添丁进口,恭喜了。”
田爷点点头:“你也勉强算是一家之主了,以后稳重点,泸州老窖去抱两坛出来,我一进门就闻到了。”
吕辰比了一个大姆指:“得,您老这鼻子,我放在柴房,您都能闻到!”
说着去后院抱了两坛酒出来。
田爷和郎爷一副你识相的表情,一人拎起一坛,转身就走。
吕辰站在门口,看着两位大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滚烫。
郎爷送书,是希望孩子读书明理;田爷送玉,是希望孩子平安吉祥。
热热闹闹过去了半个月,日子渐渐安静下来。
这天街道办送来一封信,厚厚的,上面盖着几个红色的邮戳。
吕辰一看地址,是香港寄来的,娄振华的笔迹。
“晓娥吾儿、吕辰贤婿:见字如面。闻得一外孙降生,欣喜异常。奈身在香江,公务缠身,不能亲往探望,甚以为憾……”
后面还有谭令柔的信,都是些思念祝福的话。
娄晓娥看着父亲母亲的字迹,眼眶有些红。
没过几天,组织上又送来一批物资。
那是娄振华托人从南洋运回来的,整整三大箱子。
打开一看,有奶粉、白糖、面粉、布料、小衣,还有几罐炼乳和几包干贝。
满月前的几天,许大茂两口子来了。
许大茂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小吕兄弟,哥哥我来贺喜了!”
吕辰迎出来:“大茂哥,小燕嫂子,你们咋来了?”
“咋不能来?”许大茂把老母鸡往地上一放,凑到小床边,看着小吕晓,“哟,这小子长得真精神,随他爹。”
林小燕推了他一把:“你懂什么,人家都说像妈。”
几个女人开始说体己话,吕辰和许大茂、何雨柱跑到院子里抽烟。
许大茂眨巴了一口烟:“柱爷,小吕兄弟,还是你们这儿好,清静。”
何雨柱乐呵道:“怎么着,茂爷,现在还有谁能欺负得了您?是让阎老抠薅了羊毛,还是让老太太砸了玻璃?那还 真是喜事。”
许大茂摆摆手:“你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有我们家小燕在,谁人欺负得了我?”
何雨柱嘿嘿道:“那怎么着?你小子又不行了?整到虎骨了?”
许大茂像踩了尾巴的猫一起跳起来:“傻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就坑了我一条虎骨,你还泡酒在食堂里分,我是懒得跟你计较……”
何雨柱讪讪道:“谁叫你不识货来着……”
吕辰赶紧打圆场:“大茂哥,院里又出啥事了?”
许大茂苦笑了一下:“棒梗那小子,彻底长歪了。前几天,他把刘海中家的鸡偷了一只,拿到外面卖了。”
许大茂压低声音:“刘海中媳妇气得不行,找秦淮茹理论。秦淮茹赔了钱,回去把棒梗打了一顿。结果那孩子不但不改,还跑到刘海中家门口吐口水。”
吕辰皱起眉头。
许大茂继续说:“这事还没完。前天,阎阜贵家丢了一只老母鸡,找了一圈,在厂外面找到找到一堆鸡毛,我看棒梗那小子一脸油嘴,八成是让他吃了。”
何雨柱咂咂嘴:“那孩子才多大?这么小就偷鸡摸狗,长大了还得了?”
许大茂叹气:“谁说不是呢?要我说,这事儿,根子还是出在贾张氏身上,这孩子,让她惯坏了。”
何雨柱想起当年自己和雨水挨饿的日子,想起贾张氏和易中海当年做的那些事,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按理说,贾家不穷啊,秦淮茹现在怎么样?”
许大茂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不穷,可这人心不足啊,贾张氏是什么人?别人能吃饱就不错,她是既要吃饱,还要吃好,这年头,想吃好,怎么吃?”
许大茂顿了顿:“这孩子,是三分天性,七分环境。棒梗从小跟着贾张氏,学的都是什么?偷奸耍滑、撒泼打滚、占小便宜。”
他摇摇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已经开始偷人,怕上收不住了,老贾家完了!”
大家一时都没有说话。
不过,这也不是他们能管的事。
很快,就到了满月,吕辰起了个大早。
厨房里,陈婶已经在忙活了。
灶台上支着大锅,煮着一大锅红鸡蛋。
吕辰走进厨房,问:“婶儿,鸡蛋煮了多少?”
陈婶头也不抬:“整整两百个,够不够?”
吕辰算了算:“够了,所里同事一人一个,还能剩点给邻居们。”
鸡蛋煮好了,吕辰用红纸一个一个包起来,装进箩筐里。
他把两箩筐鸡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车去了研究所。
所里的人早就知道了,看见他来,纷纷围上来。
吕辰把鸡蛋一个一个发下去,嘴里说着:“谢谢大家这些日子的照顾,请大家吃个红鸡蛋,沾沾喜气。”
大家接过鸡蛋,纷纷道喜。
宋颜教授接过鸡蛋,笑着说:“小吕,孩子名字取了没有?”
“取了,叫吕晓。”吕辰说。
“吕晓,好名字。”宋颜点点头,“日出东方,晓光初现,好寓意。”
谢凯在旁边插嘴:“宋教授,您就别考据了,人家就是随妈姓。”
大家都笑了。
第431章 计算器生产线
六月的北京,暑气渐浓,蝉鸣聒噪。
吕辰的办公桌上摊满了图纸和表格。
他和周铁山正对着一份草案逐字推敲。
“这一条,‘工作温度范围-40c至+85c’,是不是不够?”周铁山用铅笔点着纸面,“军工装备的使用环境非常恶劣,西北戈壁夏天能到四五十度,东北冬天零下四十度很正常。要是芯片在这儿扛不住,装备就是废铁。”
吕辰无奈道:“咱们现在的封装材料,高温下可靠性数据还不够。”
周铁山叹口气,在草案上又添了一笔:“那老化试验时间得加长,筛选标准也得提高。”
两人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吕辰,厂里开会,我来通知你们过去。”
吕辰看了看手表:“这会儿开什么会?”
“好事儿。”王卫国脸上带着笑,“计算器生产线的批复下来了。”
吕辰眼睛一亮:“周组长,我先去一趟,设计规范的事,一会儿再讨论。”
说着,合上本子就往外走。
来到厂办党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孙司长坐在主位,旁边是李怀德,再过去,纪委书记王月浩、工会主席刘大银、副厂长王路强、巴雅尔、李强、郑先?、刘愿祥、郑长策,厂办主任张林,炼钢分厂厂长吴小波,基本到齐了。
刘星海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宋颜和谢凯。
见二人进来,刘教授微微点头。
吕辰在谢凯旁边坐下,王卫国找了靠门的位置。
“人到齐了。”李怀德合上手里的文件,看向孙司长,“孙司长,您宣布吧。”
孙司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他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国家关于建设红星一号计算器生产线的批复,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念一下核心内容:同意依托红星一号计算器技术成果,建设规模化生产线。建设地点为陕西省西安市,按照三线建设总方针施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路强忍不住开口了:“西安?”
他皱着眉头:“孙司长,咱们的研究力量全在北京,6305厂也在北京,生产线放到西安去,这协调起来……”
“是啊。”李强接话,“北京这边设备、技术、人才都现成的,干嘛要舍近求远?”
孙司长放下文件,面色平静:“这是国家的战略决策。三线建设是中央定的总方针,重要工业项目要向内地疏散,不能全堆在沿海和大城市。西安是重点建设区域,条件成熟,必须去。”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道:“我知道大家心里可能有想法,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怎么就让别人拿走了?但同志们,这是大局。三线建设关系到国家安危,咱们得往前看。”
李怀德接过话头:“孙司长说得对。这事儿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既然国家定了,就得执行。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执行?”
他看向众人:“生产线建在西安,但由谁来建?是以红星轧钢厂的名义建分厂,还是单独建一个厂?”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王路强第一个表态:“当然是建分厂!红星一号是咱们开发的,从芯片到设计到工艺,全是咱们的心血,凭什么给别人?”
李强附和:“没错,技术是我们的,人才是我们的,要建也得是咱们的分厂。”
郑先?也点头:“我同意王厂长的意见。这要是独立建厂,以后技术迭代、工艺改进,谁说了算?万一搞出个二样的东西,砸的是咱们的招牌。”
刘愿祥想了想,说:“技术上的事,确实得咱们说了算。要不以后出了问题,责任还得咱们背。”
这几个人都是分管生产和技术的副厂长,说话很有分量。
但另一边,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刘大银清了清嗓子:“我倒觉得,这事儿得从全局看。轧钢厂的主业是什么?是轧钢。咱们这几年的精力,已经分出去太多了。中厚板车间、热处理线、余热发电、陶瓷材料、集成电路、计算器……摊子铺得太大,咱们管得过来吗?”
巴雅尔点头:“刘主席说得对。咱们轧钢厂现在的业务,已经比当年翻了几倍。再搞个计算器分厂,又是几百号人,又是新厂房新设备,管理成本太大。”
郑长策想了想,说:“从安全角度看,分散也有分散的好处。北京这边是总部,西安那边是分厂,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张林犹豫了一下,说:“我插一句。我家就是西安的,那边的情况我多少了解。西安的条件确实不错,有工业基础,交通也方便。但如果要建分厂,前期投入不小,咱们轧钢厂今年的预算已经排满了。”
吴小波点头:“炼钢分厂那边还等着扩建呢,钱从哪儿来?”
两派意见僵住了。
王路强皱着眉头:“刘主席,您说的我理解,但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红星一号是咱们的孩子,你让别人去养,能养好吗?”
刘大银也不退让:“我没说不养,但怎么养是个问题。轧钢厂的资源是有限的,咱们得量力而行。”
眼看争论要升级,李怀德向刘星海:“刘教授,红星一号是星河计划的标志性成果,您怎么看?”
刘星海教授点头:“既然李厂长问我意见,那我就插一句。”
他看向众人:“同志们,这不是资源和权力的问题。红星一号的生产线,关系着整个集成电路产业的发展,是拉动星河计划技术迭代的引擎。产品的竞争力,是重中之重。红星所必须与其保持高效的沟通,这是前提。”
他顿了顿:“至于是分厂还是独立厂,那是形式问题。形式可以商量,但技术血脉不能断。”
钱总工点头:“刘教授说得对。红星一号的核心配件是6305厂的芯片,外观设计、生产线工艺,肯定需要红星所以及轧钢厂技术科全力支持。从技术血脉上看,这就是红星轧钢厂的分厂,轧钢厂不能不管。”
他看向李怀德:“李厂长,这事儿咱们得负起责任来。”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吕辰:“小吕,你怎么看?”
吕辰直起身子:“各位领导,我认为国家批复建厂,就不光只有红星一号一个产品,还会有红星二号、三号,以及未来星河计划的大量民用电子产品,都需要在这里生产。”
“我们还要明白一点,红星一号的目标用户是什么,光靠国内,一年三千台、五千台?那是小打小闹,对星河计划作用不大,也不值得我们去争。”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们的目标不仅是国内市场,还有国外市场。因此,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生产线。这是强大的经济引擎,是星河计划实现战略价值的关键节点。红星轧钢厂、红星工业研究所,必须担负起这个责任。”
他看着王路强:“王厂长说的对,这是咱们的孩子。孩子要出去闯荡了,爹妈不能跟着,但该给的盘缠、该教的道理,一样不能少。”
又看向刘大银:“刘主席说的也对,轧钢厂有自己的主业,不能什么都自己扛。但这不等于放手不管。技术支援、人才培养、质量把关,这些事儿,咱们推不掉。”
他最后看向孙司长和李怀德:“我的想法是,生产线必须建,而且必须建好。形式可以灵活,但责任不能推。红星所出技术、出人才,轧钢厂出管理、出支持,西安那边出场地、出工人。三家拧成一股绳,这事儿才能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司长点了点头:“小吕说得透彻。”
他看向李怀德:“老李,你的意见呢?”
李怀德沉吟片刻,然后笑了。
他看向王路强:“路强,我问你个问题。”
王路强一愣:“厂长您说。”
“生产线建在西安,总得有人去带队。”李怀德慢悠悠地说,“如果决定建分厂,你愿不愿意去?带着人,在西安从头干起?”
王路强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李怀德继续道:“技术是我们的,心血是我们的,但厂子在西安。谁愿意抛家舍业,去那边扎根?一年两年还好说,五年十年呢?”
李怀德又看向李强、郑先?、刘愿祥:“你们呢?愿意去西安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李怀德叹了口气:“都舍不得北京,对吧?我也是。但生产线在那儿,总得有人去。要是咱们都不愿意去,那建分厂有什么用?挂个名,遥控指挥,能指挥得好吗?”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我不是不支持建分厂。我是说,得想清楚,谁去?去了以后怎么干?干不好怎么办?这些问题不解决,光喊着‘咱们的孩子’,没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
然后,王路强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道:“厂长,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路强脸上有些复杂:“您说得对,要是咱们都不愿意去,那建分厂就是空话。我是分管生产的,这一摊子我最熟,我去。”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家里的事儿,慢慢安排。孩子上学,让媳妇多操点心。我每年多回来几趟就是。”
李怀德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
然后,张林举手了:“厂长,我也去。”
他笑了笑:“我就是西安人,那边我熟。父母还在老家,这些年一直念叨让我回去。这回正好,建设家乡,两全其美。”
孙司长看向王路强和张林:“路强,张林,你们有这个心,组织上感谢你们。但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你们要想清楚。”
王路强点点头:“我想清楚了,厂长刚才问我的时候,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圈。舍不得是肯定的,但这事儿总得有人干。”
张林也点头:“我家在西安,回去建设家乡,天经地义。”
孙司长看向李怀德:“怀德,那人员怎么定?”
李怀德想了想:“钱工,巴雅尔副厂长、钱工,这第一批人手多是技术处工程师、车间技术员,还要你们动员一下,咱们遵循自愿则,不搞强制摊派那一套。”
巴雅尔点头:“技术二处林处长家是汉中人,家中父母年迈,应该愿意去,我看就由林处长带头,派出一个10人工程师队伍,再从车间挑选40名技术人员前往。”
钱工对刘星海教授道:“除了以上人员,研究所这边,刘教授,您看能不能支援些人?”
刘星海教授点头:“可以,红星所这边,愿意去西安支援的,我们动员。”
他顿了顿,看向王卫国:“卫国,你去做思想工作,挑一个20人的队伍支援建设。”
他又看向宋颜:“宋教授,集成电路实验室要占大头,负责产品设计,你有没有合适的?”
宋颜点点头:“集成电路实验室有7名陕西籍的研究员,我可以问问。”
“好。”刘星海点头,“回头你们把名单报给我。”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定下来,生产线建在西安,厂名暂定为“红星电子厂”,作为红星轧钢厂的直属分厂管理。
王路强任厂长,张林任副厂长兼厂办主任,技术二处林处长任总工,带队前往西安建设。
前期建设资金由轧钢厂垫付,后续纳入国家三线建设专项预算。
散会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吕辰走出办公楼,走到半路,迎面碰上王路强。
他正低着头走路,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吕辰停下来:“王厂长。”
王路强抬头,看见他们,挤出一个笑:“小吕啊,会开完了,回去准备准备。”
吕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王厂长,您这一去,可是扛大旗的。”
王路强苦笑了一下:“扛什么大旗,就是去干活儿。北京这边什么都现成,西安那边一切从头,厂房、设备、人员、配套,哪一样不得操心?”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刚才在会上说得硬气,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这事儿总得有人干,不干,对不起咱们这几年的心血。”
吕辰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刚才在会上被李怀德将了一军,本来可以顺坡下驴,但他站出来了。理由很简单:他不去,谁去?技术他最熟,他不去,生产线建不好。
这不是什么英雄主义,是责任。
吕辰点点头:“王厂长,您放心,研究所这边,全力支持。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打电话。”
王路强拍拍他的肩膀:“好。你们把技术守好,我们在那边把厂建好,两头配合,把红星一号做好。”
说完,他大步走了。
吕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人,几年前还在为分管生产的事儿争来争去,现在却要抛家舍业,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时代变了,人也变了。
接下来的几天,人员摸底开始了。
技术处那边,报名的有11名工程师,39名技术人员。大多数是年轻人,没成家,或者成家了但没孩子,愿意出去闯一闯。
红星所也有20名研究员报名前往。
也有几个拖家带口的,犹豫再三,最后放弃了。
理由都很现实,孩子上学、老人身体、媳妇工作,走不开。
人员定下来后,李怀德又开了一次会,安排后续工作。
设备采购、厂房设计、人员培训、资金调度……
一项一项落下去,全是事儿。
第432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
王路强等人前往西安的前一天晚上,李怀德在家里设宴送行。
吕辰被邀请作陪。
按照李怀德的说法,红星一号是吕辰提议研发的,因此必须在场。
吕辰来到李怀德家门口时,天边已经挂上了晚霞。
支好车子,吕辰拎着两瓶酒往里走。
李怀德媳妇和儿子都不在,客厅里坐了四个人。
他他压低声音交谈着,凝重的气氛,隔着门都能感觉到。
李怀德坐在主位上,茶几上摆着几个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一盘酱牛肉,还有一盘切成片的火腿。
酒已经倒上了,但谁都没动筷子。
王路强靠在沙发里,头戴军帽,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烧得老长。
张林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个茶杯,轻轻地摩挲着杯把,怀里放着一个军用挎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啥。
林处长坐在靠窗的位置,五十多岁的他骨骼高大,头发花白,脸若金纸,眼窝深陷,此时面色也不太好。
“小吕来了。”李怀德抬头看了吕辰一眼,“坐吧。”
吕辰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色,心里明白,这顿饭不好吃。
他在李怀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酒放在桌上,然后自顾自的开瓶倒酒。
“李厂长、王厂长、张主任、林处长,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我找天桥的阮鱼头处寻来,机会难得,晚辈今天孝敬各位。”
李怀德端起酒杯,又放下:“今天把你们叫来,是践行,也是交底。咱们几个,这些年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没红过脸,没吵过架。明天你们就要走了,有些话,得说透。”
他和目光从王路强脸上移到张林脸上,又移到林处长脸上:“去了之后怎么干,谁管什么,出了事找谁,一条一条捋清楚。捋清楚了,心里有数,到了那边才能放开手脚干。”
王路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李厂长,我先说吧。”
他直起身子,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去西安,心里有三个不踏实。”
“第一,人员。名单上是定了五十个人,技术二处十一个工程师,车间三十九个技术员。但这些人,有的还没结婚,有的刚结婚没孩子,年轻,敢闯,这是好事。可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吃住行全是问题。要是安顿不好,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李怀德点点头:“你接着说。”
“第二,设备。轧钢厂这边支援的设备清单我看了,大部分是二手的,能用,但能用多久,我心里没底。要是三天两头出故障,维修零件从哪儿来?北京这边发过去,半个月过去了,生产线就得停半个月。”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第三,也是最大的不踏实,生产任务。李厂长,你给我交个底,红星电子厂建起来之后,国家能给多少订单?要是全靠自己找饭吃,我这心里真没底。”
他说完,盯着李怀德,等着他回答。
李怀德端起酒杯,沉默了几秒,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路强,你这三个不踏实,问得好。”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回过去。
“第一个,人员。你们去了之后,住的地方,我已经联系了电机厂,这是我们多年合作、关系亲密的兄弟单位,他们答应先腾出两栋筒子楼,够你们五十几个人住。条件肯定比不上北京,但能住,食堂暂时跟他们搭伙,等厂房建起来,自己再建食堂。”
“第二个,设备。那些二手的,确实有风险。但咱们实话实说,手里这么些家底什,也是找各地兄弟单位挤出来的,国内就这现状,有好的,要紧着要害部门,这是大局。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设备坏了,只要北京这边有配件,三天之内发过去。要是修不了,派人去修。这点,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第三个,订单。路强,我问你一个问题。”
王路强一愣:“您问。”
“你觉得,咱们建这个厂,是为了什么?”
王路强想了想:“为了生产红星一号计算器。”
“生产出来之后呢?”李怀德追问,“卖给谁?”
王路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怀德叹了口气:“路强,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但方向偏了。”
“小吕说的对,红星一号,国内市场一年能卖多少?国家采购能用在哪些地方?银行系统?税务系统?总共就那么些,三千台?五千台?这能养活一个厂吗?不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窗外的方向:“你们去了西安,不是为了给北京当加工车间。你们是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来。国内市场不够,就找国外市场。国家订单不够,就找民用订单。计算器不够,就开发别的产品。”
“所以,我给不了你订单。我只能给你技术,给你设备,给你人。订单,得靠你自己去找。”
王路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李厂长,您这话,我听明白了。不是给我画饼,是给我交底。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吕辰给王路强把酒满上,心里暗暗点头。
李怀德话说得直白,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要是满口答应给订单,王路强反而心里没底。
现在他把底牌亮出来,把责任说清楚,王路强反而踏实了。
这时,林处长夹了一颗花生,放下筷子,看着李怀德。
“李厂长,我能说几句吗?”
李怀德点点头:“老林,你说。”
林处长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说道:“我干十五年技术,从技术员干到组长、科长、处长,经手的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这次去西安,我心里最没底的,反而不是设备,也不是人。”
“是技术。”
他端起酒杯,看向吕辰:“小吕,红星一号是你们搞出来的,核心技术你们最清楚。我们去了西安,拿着图纸照着做,能做出来,但那是照葫芦画瓢。要是出了什么幺蛾子,比如质量上不去,工艺不稳定,我们连问题出在哪儿都不知道。”
“李厂长刚才说,设备坏了可以派人来修。那工艺出问题了,能不能派人来指导?”
吕辰郑重地点头:“林处长,这个问题我替您问过刘教授了。”
他给林外长满上酒:“刘教授的意思是,技术支援不能靠人情,得靠机制。他提了三条。”
“第一,红星所会成立一个支援小组,专门对接红星电子厂。小组由我牵头,谢凯、吴国华、钱兰、诸葛彪,还有几个骨干参与。你们那边遇到技术问题,直接发电报过来,二十四小时内答复。复杂问题,派专人过去现场解决。”
“第二,每季度开一次技术对接会。要么你们派人来北京,要么我们派人去西安。会上把这段时间遇到的问题、改进的经验、新产品的方向,全部过一遍。不让信息断层,不让技术失传。”
“第三,关键岗位轮换制。你们那边培养出来的技术骨干,可以轮换到北京这边来学习三到六个月。北京这边的骨干,也可以轮换到西安去支援。人流动起来,技术才能流动起来。”
林处长听完,眼睛亮了:“这三条,要是真能落实,我心里就有底了。”
吕辰笑了笑:“林处长,您放心。刘教授说,红星一号是星河计划的标志性产品,是经过专家组论证的,他有广阔的应用前景,长得大,闯得出来,该给的帮助,一样不会少。”
林处长点点头,端起酒杯,对着吕辰举了举:“小吕,我敬你。”
吕辰赶紧端起杯子,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张林起身给吕辰和林处长倒满酒,然后看着李怀德。
“李厂长,有个事情想请你斟酌一下。”
李怀德点头:“张主任,你说。”
张林放下酒瓶:“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西安那边,有一个老厂要倒闭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看向他。
张林说:“是民国政府时期留下的一个兵工厂,后来改成了机械厂,这些年一直半死不活。我打听了一下,那厂里有几个老工人,手艺很好,尤其是钳工和车工。要是能挖过来,对咱们厂是大补充。”
李怀德眼睛一亮:“能挖?”
张林点点头:“这个厂子是大资本家的厂子,公私合营一直不配合,后来勉强合营,但是经营不得法,已经快黄了,最近,资本家逃了,工人都在找出路。”
李怀德皱起了眉头:“那边劳动局怎么说?”
张林道:“劳动局的意思是,只要咱们厂正式招工,优先录用没问题,不过我心里没底,这些工人毕竟长期为资本家服务,成分上不好说,万一……”
李怀德想了想:“既然劳动局允许,咱就就找劳动局,走正规渠道,千万不能私下挖人,要小心甄别,把好政治和安全两个关口,人要是没问题,就大胆使用,工资可以高一点。”
张林点点头。
这时林处长又开口了:“厂长,这几天,我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咱们红星一号,技术是咱们的,核心的芯片是6305厂的,生产线咱们建。您和刘教授、小吕也说了,这是星河计划的标志性产品,肩负着振兴产业的使命,必须往外打。”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是这个往外打,怎么打,我还是有些没底,不知厂长和小吕有什么建议?”
李怀德笑了笑:“老林,你是不是惦记上广交会了?”
林外长点点头:“厂长,我不是贪功。我是想,生产线建起来,头一批产品要是能赶上春季广交会,那不光是为厂里创汇,更是给咱们红星电子厂打出名声。”
他顿了顿,皱着眉头:“可问题是,咱们的产品,拿什么跟人家拼?”
他把目光转向吕辰:“小吕,你跟我说实话,红星一号跟国外那些计算器比,差在哪儿?”
吕辰掏出烟,给大家散了一圈,认真地说:“林处长,您问到这个,我就直说了。性能上,咱们的红星一号,不比国外同类型产品差。而且,咱们用的是集成电路,比他们那些分立元件的还先进。但是——”
“但是什么?”林处长追问。
“但是人家那个东西,拿在手里,看着就招人喜欢。”吕辰用手比划着,“外壳光滑,按键舒服,字迹清晰,往那儿一摆,像个正经工业产品。咱们的呢?咱们现在做出来的样机,功能没问题,可外壳是咱们自己敲的,按键是车床车的,面板上的字是手写的,拿到广交会上,往人家摊位旁边一放,第一眼就输了。”
王路强擦了一根火柴,点燃烟,接口道:“我也是担心这个!咱们搞技术的,总觉得能用就行。可人家买东西,第一眼看的是模样!”
张林凑过去点了火:“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请个画家来画外壳吧?”
“为什么不能?”吕辰突然说。
几个人都愣住了。
吕辰接过王路强的烟,对着拨了几口,把烟还给王路强:“各位,红星一号的芯片是6305厂造的不假,电路是咱们设计的不假,功能是咱们定的也不假。可产品最后长什么样,谁说了算?是工程师说了算,还是用户说了算?”
他弹了弹烟灰:“这个东西,咱们觉得挺好。可用户觉得好不好?咱们不知道。咱们从来没问过。”
李怀德眼睛眯起来:“小吕,你接着说。”
“我想的是这样,生产线建起来,不是光为了把图纸变成实物。咱们得想清楚,做出来的东西给谁用,他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用了之后有什么意见。把这些意见收回来,再改设计,改完了再生产。这叫闭环。”
“闭环?”林处长皱眉,“这词新鲜。”
“就是一圈一圈转起来。”吕辰用手比划着,“设计→生产→销售→反馈→再设计。转一圈,产品就进步一点。转得多了,咱们的产品就越来越招人喜欢。”
王路强眼睛亮了:“那咱们得有个专门干这个的人?”
“不止一个。”吕辰说,“我建议,从美术学院招几个学生来。学美术的,懂色彩、懂造型、懂人和机器怎么打交道。让他们专门研究外壳怎么好看,按键怎么舒服,指示灯放哪儿最顺眼。这些东西,咱们工程师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但他们学过。”
“美术学院?”张林有点懵,“那能行吗?咱们是工厂,招画画儿的来干啥?”
吕辰笑了:“张主任,您别小看画画儿的。您想想,百货大楼里那些收音机、手表,为什么有的卖得好,有的卖得差?不是因为里面零件差多少,是因为看着顺眼。用户第一眼看的是模样,第二眼才是牌子。咱们红星一号要是能做得像件艺术品,拿到广交会上,往那儿一摆,人家走过来,第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再一问功能,不比国外差,那还愁没订单?”
李怀德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有点意思。可这些美术学院的学生,从哪儿招?人家愿意来工厂吗?”
“愿意。”吕辰说,“现在美术学院的毕业生,分配去向大多是出版社、剧团、文化馆,进工厂的极少。可要是咱们专门开几个岗位,让他们搞产品外观设计,这对他们是新鲜事,说不定有人愿意来。再说了,咱们红星电子厂是新建的,正是用人之际,招几个美术生,不占编制,算厂办技术人员,待遇给高一点,应该能招到。”
林处长想了想,说:“就算招来了,他们懂工业生产吗?画出来的东西,咱们能造出来吗?”
“这就得磨合了。”吕辰说,“他们画,咱们提工艺要求。画得太复杂造不出来,咱们告诉他们怎么改。改几次,他们就懂了什么叫‘可制造性’。反过来,他们也能教咱们,怎么让产品更好看、更好用。这是互相学习。”
王路强越听越兴奋,转向李怀德:“厂长,我觉得小吕这个主意好。咱们不光是建个生产厂,要建就建个能不断进步、能自己迭代的厂。要不然,头一批产品卖出去,第二批还是老样子,人家就不买了。”
李怀德没急着表态,看向林处长:“老林,你是技术负责人,你觉得呢?”
林处长沉吟了一下:“技术上,这确实是个新路子。咱们以前搞设计,就是工程师自己琢磨,最多听听领导的意见。可领导不是用户,用户的想法咱们不知道。要是真能把用户意见收回来,再反馈到设计里,那产品的确能越做越好。只是这个‘反馈’怎么收?总不能派人到百货大楼门口站着问吧?”
吕辰早有准备:“林处长,这个问题可以分几步走。第一步,咱们通过商业部、供销社,让他们帮着收集用户意见。咱们可以在产品说明书里夹一张反馈卡,让用户填了寄回来。邮费咱们出。第二步,等产品卖到一定程度,可以专门派人去重点城市做调研,跟用户面对面聊。第三步,如果将来出口了,还可以通过海外经销商收集意见。”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李怀德摆摆手,“先说眼前的。春季广交只有半年,要是咱们头一批产品能赶上,外观设计这块儿,来得及吗?”
吕辰算了算:“如果现在就开始招人,八月设计,九月试制,应该来得及。”
李怀德看向王路强:“路强,你是厂长,你觉得呢?”
王路强深吸一口气:“厂长,说实话,我头一回听说工厂招画画儿的。但既然小吕说得在理,那我们就去跑,不过待遇怎么定?”
“按技术员给。”李怀德一锤定音,“先招三到五个,试用期半年。能干下来,就是咱们的人。干不下来,也不耽误。”
说完这些,李怀德端起酒杯,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路强,老林,张林,你们这一去,是给咱们红星轧钢厂开分号。那边什么都没有,一切从头来。苦,是肯定的。难,也是肯定的。但有一条你们记住,北京这边,永远是你们的后盾。技术上有难题,找小吕;资金上有缺口,找我;人事上有麻烦,找厂办。天大的事,咱们一起扛。”
王路强也端起酒杯:“厂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张林也端起酒杯:“厂长,我在西安长大,这回回去建设家乡,是缘分。您放心,我一定把后勤保障好,让王厂长他们安心搞生产。”
林处长也表态道:“厂长,技术二处的这帮人,我带出去,就一定把他们带好。生产线跑不顺,我不回来见您。”
李怀德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不是正式场合,咱们随意点。”他举起酒杯,“祝你们西安开厂顺利,祝红星电子厂早日投产,祝咱们的红星一号,早日摆上广交会的展台!”
五只搪瓷缸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433章 背上的世界
吕辰想要个背带,这个念头在娄晓娥还没出院的时候就冒出来了。
上辈子他在云南待过一段时间,当地妇女用一块花布把娃娃往背上一裹,腾出两只手来,该干活干活,该走路走路,方便得不行。
那时候他就想,这东西要是全国推广,能解放多少劳动力。
现在轮到自己当爹了,这个念头就更强烈了。
“背带?”陈雪茹放下手里的画册,抬起头看他,“什么背带?”
吕辰比划着:“就是一块布,中间宽,两头窄,把孩子背在背上。这么一裹,这么一系,孩子就稳稳当当贴在背上,两只手全空出来了。”
陈雪茹听他说完,眼神里带着点古怪:“你一个大男人,琢磨这个干什么?”
“带娃啊。”吕辰理所当然地说,“总不能天天抱着,背着孩子,该干嘛干嘛,两不耽误。”
娄晓娥看吕辰的眼神也有点奇怪:“这主意你想出来的?”
“不是我想的,是去云南调研时看到的。”吕辰说,“当地的妇女们就是这样做,那边山多,娃娃放背上,冷不着、热不着,出行方便,还不怕丢。”
陈婶插话道:“小辰这主意不错,做两个,我也好背着小骏串门,推车过门坎麻烦了,丢下来还要防他乱跑。”
吕辰详细说了样式,孩子在里面不能窝着,背的人也不能勒着。
陈雪茹拿起尺子在他身上比划了几下,又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布料用什么都行?”
“最好是棉的,软和,吸汗。”吕辰想了想,“颜色朴素点,别太花哨。”
陈雪茹点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背带的长度、肩带的宽度、要不要加个帽子之类的。
吕辰一一回答,有些是自己记得的,有些是现想的。
“行,两个是吧,三天就能做好。”陈雪茹果断地说。
陈雪茹的手艺真不是盖的,三天后,就拿出来两条灰蓝色的背带,棉布的,手感柔软,针脚细密。
中间是一块方形的背板,两侧延伸出两条宽宽的肩带,肩带内侧还缝了一层厚厚的棉垫。
“试试。”陈雪茹说。
吕辰把背带铺在桌子上,把小吕晓放在上面,小家伙刚吃完奶,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被惊醒了一下,动了动,但很快就适应了新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吕辰把背带一裹,抱起来递给娄晓娥:“晓娥,你给我放背上。”
娄晓娥小心翼翼把小吕晓放在吕辰背上,吕辰把肩带从肩上绕过来,在胸前交叉,再从腋下绕回背后,最后在腰侧系紧。
背板正好贴在后背,不高不低。
“合适。”吕辰活动了一下肩膀,“嫂子,你这手艺真没的说。”
陈雪茹有点惊讶,拿出另一条:“真有这么好,妈,把小骏给我试试。”
陈婶把小何骏放在背带里,裹上,抱给陈雪茹背着。
陈雪茹感受了一下,在院子里走了几步,颠了颠:“稳当,不晃。孩子在里面窝着不难受,这个背的人也不累,比抱着省劲儿多了。”
娄晓娥上前仔细查看,孩子趴在背板上,小脑袋歪向一侧,睡得正香。
背带把他的小身子固定得刚刚好,不松不紧,像个小小的吊床。
“这法子真好。”娄晓娥说,“干活的时候背着,就能腾出手来了。”
陈雪茹开心道:“小辰你这主意好,我要去社里找经理,多做几条,肯定好卖。”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恶趣味道:“男人干活的时候背孩子,女人就可以专心工作,这才叫各司其职。小辰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这主意是你出的。”
“嫂子我不怕,你告诉别人吧,妇联说不定还要给我发奖呢。”
……
星期天一早,吕辰背上吕晓,带着娄晓娥,往王卫国他们的红钢小院而去,今天是他们同学小聚。
自行车从胡同里穿出来,拐上大路。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清凉和草木的气息。
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油条的香味飘得老远。
一路上,小家伙精神头很好,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你看,他在看什么呢。”娄晓娥笑着说。
吕辰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在看这个世界呢。第一次出家门,什么都新鲜。”
自行车一路向西,穿过热闹的街市,穿过安静的居民区,最后拐进南锣鼓巷。
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淡黄色的小花挂在枝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吕辰停在王卫国他们的小院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吕辰推开门,院子里一片热闹。
吴国华和钱兰站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摊满了图纸和表格,钱兰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吴国华在一旁不时提意见。
李师兄、王卫国、陈志国和任长空对着一个半成品镗床模型比划着,旁边堆了一地零件。
王明捷和李鹃正在择菜。
“哟,来了!”王明捷和李鹃一看见他们,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迎上来。
李鹃凑到吕辰背上,摸了摸小吕晓的脸:“啧啧啧,小家伙,快叫姨妈。”
王明捷打趣道:“你就是作怪,要是先开口叫了你,晓娥还不哭死。”
哈哈哈哈。
小家伙被李鹃的冰手这么一摸,就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这时,王卫国等人也来到近前打招呼。
吕辰把孩子放下来,交给了迫不及待的李娟。
李鹃接过来,抱在怀里颠了颠,脸上笑开了花:“真轻,真软,跟个小猫似的。”
王明捷在旁边指点:“托着头,托着头,脖子还软着呢。”
三个女人就凑到一块逗弄孩子去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走,咱们那边聊。”吴国华拉着吕辰就走,“钱师姐和我可是一早就等你了。”
两人来到桌子前,钱兰给吕辰递了一个凳子。
“坐,”她指着桌上的图纸:“红星二号的电路设计,基本上做完了,就剩几个地方要敲定。”
吕辰坐下,仔细看起来。
图纸上画着四块芯片的功能框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信号名称和数据宽度。
最上面是hx-2A,控制与存储芯片,里面画着微程序Rom、微程序计数器、指令译码器。
下面是hx-2b,运算核心,画着移位器、加法器、三个寄存器x、Y、Z。
再下面是hx-2c,输入输出接口,负责键盘扫描和显示驱动。
最下面是hx-2d,函数扩展芯片,暂时空着,只画了个虚线框。
“架构还是四芯片?”吕辰问。
吴国华点点头:“延续红星一号的思路,功能划分更清晰一些。A片管控制,b片管运算,c片管输入输出,d片留着以后扩展。”
吕辰把目光落在hx-2A上,那个微程序Rom的图标下面,标注着“256x24”的字样。
“微指令字长24位?”他问。
“对。”钱兰接过话头,“这是跟夏先生反复论证过的。24位刚好够用,再短了不够放,再长了浪费。”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吕辰:“这是指令格式,操作码4位,源寄存器4位,目标寄存器4位,移位控制4位,条件跳转4位,还有4位保留。”
吕辰接过本子,仔细看着那些表格和注释。
钱兰的字迹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移位控制4位,能实现多少种移位?”他问。
“1位、2位、4位,还有循环移位和算术移位。”钱兰说,“coRdIc算法里需要的是2^(-i)乘,也就是右移i位。i最大20,所以移位器要能实现1到20位的右移,但不可能每种移位都做一条指令,那样微程序就太长了。我们的方案是:移位指令里只指定移几位,具体的移位次数由微程序循环控制。”
吕辰点点头,这个思路是对的。
他又看向hx-2b,那个24位移位器的图标下面,标注着“1/2/4位移位”。
旁边是24位加法器,再旁边是三个寄存器x、Y、Z。
“数据宽度24位,相当于7位十进制精度,科学计算够用了。”吴国华在旁边解释,“核心部件就这么几个,简单可靠。”
吕辰问:“coRdIc算法的迭代次数设了多少?”
“20次。”诸葛彪插话,“理论上迭代次数越多精度越高,但20次之后提升就不明显了。我们算过,20次迭代,误差小于10的负六次方,足够用了。”
吕辰点点头,又看向hx-2c,那个键盘扫描和显示驱动的图标下面,标注着“矩阵扫描8x8”。
“键盘多少键?”他问。
“数字键0-9,小数点,正负号,一共12个。”吴国华掰着手指头数,“函数键sin、cos、tan、log、ln、e^x、x^y、√、1/x,这9个。模式键dEG/RAd、FIx/ScI,这2个。加起来23个,8x8矩阵够用。”
吕辰想了想,问:“编码方式呢?”
“行扫描,列检测。”吴国华说,“hx-2c定时扫描,检测到按键后向hx-2A发中断,hx-2A读键值,然后执行对应的微程序。”
吕辰点点头,这个方案成熟可靠。
“现在最大的分歧在这儿。”钱兰指着图纸上的显示部分,“显示方案,我们几个意见不统一。”
她把本子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几种显示方案的对比表格。
“吴国华和诸葛彪倾向继续用辉光管。”钱兰说,“理由是技术成熟,我们有积累,而且外观好看,显示数字清晰明亮。”
吴国华点点头:“辉光管的效果确实好,红星一号上用的就是辉光管,美观,能增加市场竞争力。”
吕辰点头:“辉光管的数字是橙红色的,特别醒目。用户一看,就觉得这玩意儿高级。”
“但辉光管的问题也很明显。”钱兰说,“第一,耗电大,阳极电压要170伏,得专门做一个高压电源。第二,寿命短,用个几千小时就老化。第三,国产的辉光管质量不稳定,经常出现数字显示不全的问题。”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资料,递给吕辰:“这是我查的荧光数码管的资料。上海电子管厂生产的YS-13系列,阳极电压20伏,功耗只有辉光管的十分之一,寿命长,而且已经实现了国产化,成本低。”
吕辰接过资料,仔细看着那些参数。
荧光数码管显示的是一种绿色的荧光,亮度均匀,数字清晰。
虽然不如辉光管那么“高级”,但胜在实用、可靠。
“第三个方案是边光显示。”钱兰说,“就是白炽灯泡加数字模板,但那个可靠性太差,灯泡容易烧,模板容易卡住,我们直接排除了。”
吕辰看完资料,抬起头:“我支持钱兰的方案。”
吴国华愣了一下:“你也支持荧光管?”
“对。”吕辰说,“辉光管确实好看,但咱们做的是科学计算器,不是摆设。第一要考虑实用,第二要考虑成本。荧光管省电、寿命长、便宜,这三条,辉光管都比不了。”
吴国华皱起眉头:“可荧光管的显示效果,跟辉光管差着一截呢。”
“差在哪儿?”吕辰问。
吴国华想了想,说:“辉光管的数字是立体的,浮在玻璃管里,看着就有层次。荧光管是平面的,贴在玻璃上,看着就……就普通。”
吕辰笑了:“普通就对了。咱们的产品,是要大量生产、大量销售的。普通,意味着成本低,意味着可靠,意味着用户买得起、用得住。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等以后技术成熟了再说。”
他补充道:“荧光管不是不能做得好看。12位显示,科学计数法,尾数8位,指数2位,符号1位,正负号1位,排列整齐,显示清晰,往那儿一摆,一样有科技感。”
钱兰在旁边补充:“驱动方式我和谢凯讨论过,hx-2c输出bcd码,经译码器或者分立元件驱动显示。显示格式采用科学计数法,尾数8位加指数2位加符号,比如‘-1. -03’,这样用户一看就懂。”
吴国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你们说得对。我就是有点舍不得辉光管那个效果。”
钱兰道:“讲美术功底,我们都不如谢凯,他也觉得实用第一,好看第二。”
吕辰拍了拍吴国华的肩膀:“放心,等以后工艺进步了,集成度高了,咱们再做高端型号,用更好的显示方案。”
钱兰在图纸上写了几笔,把显示方案正式定为荧光数码管。
她抬头看着吕辰:“微程序控制这一块,我们还有一些细节要确定。夏先生那边给了很多指导,但具体实现还得自己摸索。”
吕辰点点头:“你说。”
钱兰指着图纸上的hx-2A:“微程序Rom,256条微指令,每条24位。这个规模,用‘掐丝珐琅’工艺做固定布线,可行。但问题是,微指令怎么设计?coRdIc算法的一个迭代步,需要几个微指令?”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吕辰想了想,说:“coRdIc的一次迭代,大概需要这几步:判断Z的符号,决定旋转方向;x、Y、Z分别执行移位和加减;判断迭代次数是否达到上限。这些操作,如果能在一个微指令周期内完成,那一个迭代步就只需要一条微指令。”
吴国华皱起眉头:“一个周期内完成这么多操作?移位、加减、判断方向、判断次数……这控制逻辑太复杂了。”
他顿了顿:“我和谢凯师兄倾向于分成两个微指令。第一条,判断Z符号,决定旋转方向,然后执行移位和加减。第二条,判断迭代次数,更新计数器,然后跳转。”
钱兰摇头:“两个微指令,一个迭代步就要两个周期。20次迭代,就是40个周期。再加上初始化和收尾,算一个角度可能要50个周期。这个速度,能接受吗?”
吕辰在心里算了算:“能接受,微指令周期大概几微秒,50个周期就是几百微秒,算一个角度半毫秒。按下一个键,等半毫秒出结果,感觉不到延迟。”
钱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就按两个微指令一个迭代步来设计。第一条微指令,操作码是‘coRdIc_StEp1’,完成移位和加减,同时把Z的符号存到状态寄存器。第二条微指令,操作码是‘coRdIc_StEp2’,根据状态寄存器的值判断方向,同时更新迭代计数器,检查是否完成,如果没完成就跳转回第一条。”
吕辰问道:“微程序的跳转你们想如何实现?”
钱兰介绍道:“我们的思路是用条件跳转。微指令里有4位条件跳转字段,可以指定跳转条件。比如‘如果迭代计数器小于20,跳转到微地址xx’。这样就能实现循环。”
吕辰点头:“这个思路对。”
几个人围着图纸,一条一条地往下讨论。
从微指令的格式,到coRdIc迭代器的具体实现;从输入键盘的编码方式,到显示驱动的时序要求;从对数函数的计算流程,到指数函数的精度控制……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种可能都考虑周全。
钱兰在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吴国华和吕辰不时插话,提出自己的见解。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院子里传来笑声和饭菜的香味。
李鹃的声音远远飘来:“吃饭了!都别忙了!”
三人抬起头,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吧,先吃饭。”吴国华站起来,“下午接着聊。”
院子里,阳光正好。
一张大桌子摆在槐树下,上面摆满了碗筷和饭菜。
“来来来,坐坐坐!”王卫国招呼着大家,“今天人多,热闹!”
吕辰在娄晓娥旁边坐下。
他伸手摸了摸小吕晓的脸,小家伙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聊完了?”娄晓娥问。
“差不多了。”吕辰说,“下午再确认几个细节,就定稿了。”
娄晓娥点点头,没再问。
饭菜陆续上桌,有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西红柿蛋汤。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实在,每一道都透着家常的香气。
王卫国举起酒杯:“来,今天高兴,都喝一点。第一杯,敬小吕晓,咱们红钢小院最小的客人!”
大家都笑了,举起杯。
吕辰也举起杯,喝了一口。
酒是普通的二锅头,辣辣的,烧喉咙。
但喝下去,心里暖洋洋的。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蝉鸣声从远处传来,是这个夏天特有的背景音乐。
槐花飘落,带着淡淡的香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慢慢往前走。
第434章 昆仑之心
7月6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吕辰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娄晓娥还在睡,小吕晓晚上不老实,她半夜起来了两次。
吕辰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到院子里洗了把冷水脸。
今天是个大日子。
昆仑工程的所有核心成员,将在计算机所召开第一次技术方案论证会。
各组要拿出自己的技术思路,摆在桌面上,接受所有人的质询。
这是昆仑工程从构想走向图纸的关键一步。
吕辰推着自行车出门的时候,何雨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他探出头来:“小辰,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要提早赶去开会。”吕辰跨上车,“表哥,一会告诉晓娥,今天会开得晚,中午不回来。”
他蹬着车,穿过清晨的胡同,往计算机所的方向骑去。
七点半,吕辰赶到计算机所。
门口的卫兵站得笔直,吕辰出示了证件,登记完毕,推车进去。
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吉普车、自行车。
熟悉的面孔三三两两往里走,包康建、秦世襄、陈光远、宋颜、谢凯......
每个人都拎着厚厚的文件袋,脸色郑重。
吕辰停好车,跟着人流走进二楼大会议室。
此时,主席台上放着一块巨大的黑板,旁边支着几个木架,用来挂图纸。
台下是一排排长条桌,铺着白布,每个座位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
吕辰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今天不是主讲,是来听的。
但刘星海教授特意叮嘱他:“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必须来。”
八点整,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主席台上,刘星海教授站起来,扫视全场。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昆仑工程第一次技术方案论证会。”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从4月13号到现在,将近三个月。二十七个组,一百多家单位,每个人都拿出了自己的方案。今天,我们要把这些方案摆在一起,一个一个过,一条一条问,看它们能不能拼成一台机器。”
他顿了顿:“昆仑工程是什么?是一台向量计算机。是咱们国家第一次,用自己的芯片,用自己的架构,去造一台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机器。”
“这不是实验室里的玩具,是要装进机柜,插上电,跑起来的。是要给魏知远教授的数字孪生用的,是要给气象局预报天气用的,是要给国防科委算弹道用的。”
“所以,今天问的问题,不能客气。能问多深问多深,能问多狠问多狠。现在暴露的问题越多,将来机器跑起来之后出的问题就越少。”
他坐下,看向第一排的宋颜教授:“宋教授,你先来。”
宋颜站起来,走上主席台。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毛,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手里拿着一叠图纸,厚厚一摞,用牛皮纸袋装着。
他把图纸一张一张挂在黑板上方的木架上,然后转过身,面向全场。
“各位同志,我现在代表红星所集成电路实验室,向大家汇报,昆仑运算核心的设计方案。”
他拿起一根教鞭,指着第一张图纸。
那是一张系统框图,上面画着八个方块,用线条连接着。
中间一个方块标着“KL-01”,周围七个方块标着“KL-pE1”到“KL-pE7”。
“这是昆仑运算核心的整体架构。一个控制芯片,加七个运算芯片。”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图。
宋颜的教鞭指向中间那个方块:“KL-01,控制芯片。它的核心功能有四块:指令译码、微程序控制、时钟分发、中断处理。”
他指向周围那七个方块:“KL-pE1到pE7,运算芯片。每颗芯片集成八个独立的运算单元。七颗芯片加起来,一共五十六个运算单元。”
他把教鞭放下,转过身:“这是一个典型的SImd架构,单指令多数据流。所有运算单元在同一时钟节拍执行同一条指令,但处理各自的数据。”
台下有人举手,是数学所的陈教授。
“宋教授,我问一个问题。”陈教授站起来,“你这个七颗芯片、五十六个单元的设计,是基于什么考虑?为什么是七颗,不是六颗,不是八颗?”
宋颜点点头:“陈教授问得好。这个数字,是反复算出来的。”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一行字:“魏知远教授数字孪生需求:1024x1024网格,每步运算量约10^7次。”
他转过身:“我们算过,如果每颗芯片集成八个单元,七颗芯片就是五十六个单元同时算,可以在可接受的时间内完成一个时间步的迭代。八颗当然更快,但芯片面积会更大,良率会更低。六颗勉强够,但余量不足,将来算法升级可能吃力。”
他把粉笔放下:“七颗,是目前技术条件下,性能和可行性的平衡点。”
陈教授点点头,坐下。
宋颜继续讲。
他走到第二张图纸前,那是一张更详细的框图,标着“KL-01内部结构”。
“控制芯片KL-01,相当于整个系统的大脑。按现在的设计,需要集成大约400到500个逻辑门。”
他用教鞭指着图纸上的几个方块。
“这是微程序控制器,存放昆仑的微指令序列。每条微指令同时驱动所有运算芯片,告诉它们这拍该干什么。”
“这是指令寄存器与译码器。从外部来的指令,在这里被解析,转化成微程序的入口地址。”
“这是时钟分发网络。主时钟信号进来,在这里整形、放大,然后分发给七颗运算芯片。”
“这是状态寄存器。记录每个运算芯片当前是忙是闲,有没有出错。”
“这是中断控制器。处理运算溢出、除零这些异常情况。”
他放下教鞭,看向台下:“这个设计,参考了夏先生他们搞103机、104机的经验,也参考了西军电秦教授他们搞雷达信号处理的经验。微程序控制的好处是灵活,以后要加新指令,改微程序就行,不用改硬件。”
秦世襄举手:“宋教授,微程序的容量有多大?能存多少条?”
“初步设计是256条。”宋颜说,“够用。昆仑的指令集不会太复杂,向量运算就那么几种。”
秦世襄点点头:“256条,400门,差不多。再大,芯片面积受不了。”
宋颜走到第三张图纸前。
那是“KL-pE运算芯片”的内部结构图。
图纸上画着八个相同的方块,每个方块里面又有更小的方块。
“这是运算芯片的内部设计。”他用教鞭指着其中一个方块,“每颗芯片集成八个独立的处理单元,我们叫pE,processing Element。”
他看向第四张图,这是其中一个方块的放大版,指着里面的结构。
“每个pE包含三个部分:寄存器文件、算术逻辑单元、局部数据缓存。寄存器文件用来暂存中间结果,算术逻辑单元负责算数运算和逻辑运算,局部数据缓存用来存放当前需要处理的数据。”
他放下教鞭,看向台下:“每个pE的逻辑门规模,大约80个逻辑门。八颗pE加起来,加上芯片内部的控制逻辑、数据通路、时钟缓冲,整颗KL-pE的总规模大约400个逻辑门。”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400门。
这个数字,在场的人都明白意味着什么。
陈光远举手了。
“宋教授,我问一个工艺问题。”他站起来,“400个逻辑门,在5微米工艺下,能不能实现?”
宋颜看着他:“陈厂长,这个问题,应该问你。”
陈光远点点头,走到台上。
他接过教鞭,指着那张图纸。
“我简单说几句。”
“800个逻辑门,按5微米工艺,每个门大概占多大面积?按我们现在能做到的集成度,一个门大约需要0.1到0.15平方毫米。400个门,就是40到60平方毫米。”
台下安静下来。
陈光远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么大面积的芯片,良率会很低。按6305厂现在的工艺水平,100平方毫米的芯片,良率可能只有百分之十几。也就是说,做100颗,能用的只有十几颗。”
“但这不是不能做。”他话锋一转,“陶瓷封装可以支持这么大面积的芯片。功耗方面,如果设计合理,每颗芯片可以控制在两瓦以内。七颗运算芯片加一颗控制芯片,总功耗十五瓦左右,风冷可以解决。”
他看向宋颜:“宋教授,我需要你保证一件事,芯片内部的功耗分布要均匀。不能有的地方热死,有的地方凉快。否则陶瓷封装也救不了。”
宋颜点点头:“这个我们设计的时候会考虑。每个pE的功耗差不多,布局的时候均匀分布。”
陈光远把教鞭还给他,回到座位。
宋颜继续讲。
他走到第五张图纸前,那是一张更细的图,画着芯片的引脚分配。
“芯片间的互联,我们采用物理互联。”他用教鞭指着图纸上的引脚,“每颗芯片用双列直插式封装,陶瓷的,可靠性高,适合军工级应用。”
他放下教鞭,念出一串数字:“引脚数,我们定在48个。间距2.5毫米。”
台下有人记笔记。
宋颜继续念:“这48个引脚的分配是:电源两个,地线两个,数据总线二十四个,地址总线八个,控制线八个,保留测试四个。”
夏先生举手:“宋教授,二十四条数据总线,是单向还是双向?”
“双向。”宋颜说,“控制芯片和运算芯片之间要交换数据,必须双向。”
“那冲突怎么解决?”夏先生问,“同一时刻,两边同时往总线上发数据,不就烧了?”
宋颜点点头:“夏先生问得好。这个问题,我们在设计总线控制器的时候会考虑。基本原则是,控制芯片掌握总线控制权。运算芯片要发数据,必须先申请,控制芯片同意之后才能发。”
夏先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陈教授又举手了:“宋教授,我问一个逻辑层面的问题。你这八个芯片,用什么样的逻辑互联方式?是总线式,还是点对点?”
宋颜走到第六张图纸前。
那是一张拓扑图,画着一个中心方块,周围七个方块,全部用线条连接到中心。
“总线式星型拓扑。”他用教鞭指着图纸,“所有通信,都通过控制芯片中转。”
他把教鞭放在中心方块上:“全局指令总线,16位,从控制芯片广播到所有运算芯片。这条总线上携带的,是当前要执行的指令操作码。所有pE同时接收,同时执行。”
他把教鞭移到周围的一个方块上:“局部数据总线,16位,双向,用于控制芯片与运算芯片之间的数据交换。每次只能和一个运算芯片交换数据,通过片选线选择。”
他指着另外几条线:“片选线,7根,控制芯片用它们单独选中某个运算芯片。全局时钟线,1根,所有芯片共用同一个时钟源。”
他放下教鞭:“这套方案的好处是简单。所有pE听同一个指令,步调一致。数据交换虽然要分时进行,但对向量运算来说够了。大部分时候,pE只跟自己的局部缓存打交道,不需要频繁跟控制芯片换数据。”
秦世襄举手:“宋教授,时钟同步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宋颜走到第七张图纸前。
那是一张时钟分发网络的示意图。
图上画着一个晶振,然后一根线分叉成7根,每一根都画得弯弯曲曲,长度一样。
“秦教授问到了关键。”宋颜说,“向量运算的精髓,就是‘步伐一致’。所有pE必须在同一个时钟节拍执行同一条指令。差几纳秒都不行。”
他用教鞭指着那个晶振:“时钟源,我们准备用秦教授你们西军电研制的石英晶体振荡器。温漂控制在百万分之一以内,稳定性没问题。”
他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时钟分发,我们从控制芯片出发,通过等长的蛇形走线,分发给七颗运算芯片。所有走线长度一模一样,确保传输延迟一致。”
他指着接收端:“在每个运算芯片内部,我们设计了时钟缓冲与整形电路,消除信号在传输过程中可能产生的畸变。”
他放下教鞭:“秦教授,这套方案,您认为可行吗?”
秦世襄点点头,没说话。
包康建举手了:“宋教授,我问一个数据交互的问题。数据从磁盘到芯片,再从芯片回磁盘,这个流程怎么走?”
宋颜走到第八张图纸前。
那是一张时序图,画着几条横线,上面标着各种时间刻度。
“包教授,这个问题,我们是这样设计的。”
他用教鞭指着第一条横线:“广播指令。从控制芯片发起,通过指令总线同时广播到所有pE。这个过程,一个时钟周期内完成。”
他指着第二条横线:“加载数据。从控制芯片发起,通过数据总线送到指定pE。这个过程需要地址译码,哪个pE,哪个寄存器,都要指定。所以慢一点,两到四个时钟周期。”
他指着第三条横线:“读取结果。从指定pE,通过数据总线送回控制芯片。同样需要两到四个时钟周期。”
他把教鞭放下:“至于pE之间的直接通信,我们这个版本不支持。向量运算的特点是‘数据并行’,每个pE处理自己那一块数据,不需要跟邻居交换。需要交换的时候,通过控制芯片中转。”
包康建点点头:“明白了。”
夏先生站起来,走到台上。
他接过宋颜手里的教鞭,面对全场。
“同志们,宋教授刚才讲的这个方案,我听了,也问了。现在我说几句我的看法。”
他用教鞭指着那张系统框图。
“八个芯片,一个控制,七个运算。五十六个运算单元。800的集成度。五微米工艺。双列直插陶瓷封装。总线式星型拓扑。等长蛇形走线时钟分发。”
他一口气念完,然后转过身。
“这个方案,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是极具雄心的。但它不是空中楼阁。它建立在6305厂的工艺能力上,建立在西军电的晶振技术上,建立在我们计算机所十几年搞计算机的经验上。”
他顿了顿:“如果这个方案能成功,这将是完全自主的、达到国际前沿水平的中国第一代向量处理系统。”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第435章 终究是钱的问题
宋颜教授汇报完,其他单位依次汇报自己负责的技术方案,同时接受大家的质询。
硬件、存储、人机交互、电源、分离元器件……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众人吃了点简餐,继续开会。
陈教授站起来,走到台上:“同志们,今天听了大家的方案,非常具有可行性,特别是宋教授的方案,非常好,但是我有一个问题,不是问宋教授,是问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转过身,重新挂上宋教授的那张系统框图。
“宋教授,这个方案,五十六个运算单元,是一个计算核心。对不对?”
宋颜点点头。
陈教授继续说:“那如果我们将来需要更大的算力呢?比如,魏知远教授的数字孪生,从现在的1024x1024网格,升级到2048x2048,甚至4096x4096。一个核心够不够?”
宋颜沉默了几秒:“不够。”
陈教授点点头:“那怎么办?重新设计一个更大的核心?112个单元?224个单元?”
他转过身,面对全场。
“同志们,我今天要提一个思路。不是否定宋教授的方案,是在这个方案的基础上,往前走一步。”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
一个圆圈,周围围着几个圆圈,都用线连到中心。
“这是宋教授的方案,星型拓扑,一个中心控制,七个运算芯片,这是一个计算节点。”
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图,中心一个大圆圈,周围围着几个小一点的圆圈,每个小圆圈周围又围着几个更小的圆圈。
“如果我们把宋教授的这个节点,看作一个单元。那么,我们能不能把多个这样的单元连接起来,构成一个更大的系统?”
他用教鞭指着那些圆圈。
“这是多核心并行系统。不是用一个核心算,而是用多个核心一起算。一个大的计算任务,切分成小块,分给不同的核心同时算。算完之后,把结果拼起来。”
他放下教鞭:“这个思路,在数学上,叫分而治之。在计算机领域,叫并行计算。”
台下安静下来。
陈教授继续说:“我刚才听宋教授讲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这个昆仑工程,目标是什么?是造一台机器,解决当前的问题?还是造一个平台,让后人能在这个平台上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全场:“我认为,应该是后者。”
“如果只是造一台机器,那宋教授的方案就够了。56个单元,够魏教授用几年。但几年之后呢?再从头开始,重新设计一个新核心?”
“如果我们要造的是一个平台,那就必须在今天的方案里,留下生长的余地。让后人可以通过连接多个核心,获得更大的算力。”
他指着黑板上的那个大图。
“这叫多核心并行。在这个架构里,宋教授的那个核心,只是一个子核心。上面还有一个全局管理核心,负责把任务切分、分发、协调、合并。”
“全局管理核心的功能是什么?第一,任务分发。把一个大的计算任务,比如1024x1024的矩阵乘法,切分成子任务,分配给各个子核心。第二,数据协调。确保所有子核心需要的数已经到位,算完之后的结果能正确合并。第三,状态监控。盯着所有子核心,谁出问题了,马上处理。”
他顿了顿:“这是第一层。当子核心的数量增加到几十个的时候,单一的全局管理核心会变成瓶颈。那时候,就需要层次化管理。子核心上面有机柜管理器,机柜管理器上面有系统总控。”
他放下教鞭:“同志们,这不是天方夜谭。这是国际计算机界正在探索的前沿方向。我今天提这个思路,不是要大家现在就做几十个核心的机器,是希望大家在设计今天这个核心的时候,给未来留一扇门。”
首长坐在第一排,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刘星海:“老刘,陈教授说的这个,你能不能用大白话给我解释一下?”
刘星海点点头,站起来。
“首长,我打个比方。”他说,“宋教授设计的这个核心,好比一个能独立作战的步兵班。有班长,有战士,能自己解决一个小战斗。”
“陈教授的意思是什么呢?是说,将来我们要打大仗了,一个班不够,要把几个班编成一个排。那怎么办?得有个排长,得有个通信兵,得有个统一的指挥体系。”
他指着黑板上的图:“这就是陈教授说的全局管理核心。它不亲自打仗,它负责告诉每个班,你打哪个方向,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撤退。几个班打完之后,它把战果汇总起来,报告给上级。”
首长点点头:“明白了。那层次化管理呢?”
刘星海继续说:“打仗人多了,一个排不够,要编成一个连。连部下面有几个排,排下面有几个班。这就是层次化管理。总指挥不直接指挥士兵,他指挥连长;连长指挥排长;排长指挥班长。一层一层下去。”
首长笑了:“老刘,你这个比方打得好。我懂了。”
他看向陈教授:“陈教授,你这个思路,我支持。但问题来了,这个多核心的机器,现在能造吗?”
陈教授摇摇头:“造不了。技术上还有很多难题没解决。”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首长问。
陈教授笑了笑:“首长,我说这个,不是要现在就造。我是希望,在宋教授设计这个核心的时候,给它留几个接口,留几条线,让它将来能跟别的核心连起来。就像盖房子,现在只盖一间,但地基要打好,将来想加盖的时候,直接往上接就行,不用把房子拆了重盖。”
首长点点头,看向宋颜:“宋教授,你能留这个接口吗?”
宋颜想了想:“能。但要多占几个引脚,多几条控制线。”
“占就占。”首长说,“现在多花点功夫,将来少走弯路。”
陈教授说完,台下沉默了。
但沉默只持续了几秒,就有人举手。
是秦世襄。
“陈教授,您这个思路,我支持。但我有几个技术问题,想问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台上,拿起粉笔。
“第一,通信瓶颈。”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方块,中间画了一条线,“两个核心之间交换数据,这条路有多宽?能跑多快?如果这条路太窄,数据堵在路上,就算有100个核心,也只能干等着。”
他看着陈教授:“您那个全局管理核心,怎么保证数据通路不堵?”
陈教授想了想:“这个问题,我现在没有现成的答案。但方向是明确的。第一,数据通路要足够宽。不能只是一根线,要一组线。第二,交换方式要高效。不能一个核心发完数据另一个才能发,要能并行交换。第三,协议要简单。越复杂的协议越慢。”
秦世襄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下“通信瓶颈”四个字。
包康建举手了。
他走到台上,拿起粉笔,在秦世襄写的“通信瓶颈”旁边,又写了四个字:“同步难题”。
“陈教授,秦教授说的是数据通路的问题。我说的是时间同步的问题。”
他指着黑板上的两个方块:“两个核心一起算一个任务,怎么保证它们步调一致?核心A算得快,核心b算得慢,A等不等b?如果不等,结果怎么拼?如果等,快的那个就闲着,效率上不去。”
他看向陈教授:“这个同步问题,比通信瓶颈更难。几十个核心要同步,需要非常复杂的时钟网络和控制逻辑。”
陈教授点点头:“包教授说得对。同步是并行计算的死穴。但也不是完全无解。”
他走到黑板前,在“同步难题”旁边又写了几个字:“松耦合”、“异步并行”。
“一种思路,是松耦合。让各个核心相对独立,不需要每步都同步。A算完自己的那块,结果先放着;b算完自己的那块,也先放着。等所有核心都算完了,再统一合并。这叫‘分而治之,异步执行’。”
“另一种思路,是异步并行。每个核心按自己的节奏跑,需要数据交换的时候,通过握手信号来协调。你给我发个信号,说你算完了;我收到信号,知道可以取你的结果了。这样不需要全局同步,只需要局部协调。”
他放下粉笔:“这两种思路,都比紧耦合、全局同步容易实现。但代价是,编程复杂。程序员要想清楚,什么时候该同步,什么时候可以异步。”
包康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魏知远举手了。
他走到台上,拿起粉笔,在“同步难题”旁边,又写了四个字:“负载均衡”。
“陈教授,包教授说的是时间同步的问题。我说的是任务分配的问题。”
他指着黑板上的两个方块:“一个任务切分成两块,分给两个核心。如果这两块一样大,两个核心同时算完,完美。但如果一块大一块小,大的那个算半天,小的那个算完就闲着,浪费。”
“这叫负载不均衡。几十个核心的情况下,任务切分要做到完全均衡,几乎不可能。总有一些核心忙死,一些核心闲死。”
他看向陈教授:“这个问题怎么解?”
陈教授想了想:“魏教授,这个问题,没有完美解。只能靠动态调度。”
他在黑板上写下“动态调度”四个字。
“不是事先把任务切死。是准备一个任务池,谁算完了,自己来池子里取下一个任务。这样算得快的核心多干点,算得慢的核心少干点,大家都不闲着。”
“代价是,任务池的访问会变成新的瓶颈。所有人都来池子里取任务,池子门口的队就排长了。”
魏知远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刘星海站起来。
他走到台上,看着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通信瓶颈、同步难题、负载均衡......”
他转过身,面对全场。
“同志们,陈教授今天提的这个思路,把一个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昆仑工程,到底要做多大?”
他顿了顿:“是做一台能用的机器,解决眼前的问题?还是做一个平台,为未来的发展铺路?”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战略问题。”
他看向第一排的首长。
首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台上。
他没有看黑板,而是看着台下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我今天听了一上午。从宋教授的单核心方案,到陈教授的多核心构想。从通信瓶颈,到同步难题,到负载均衡。我问一句,这些问题,现在能解决吗?”
台下没有人回答。
首长点点头:“解决不了。对不对?”
还是没有人回答。
首长继续说:“那为什么要提?为什么要吵?”
他走到陈教授面前:“老陈,你刚才说,要给未来留一扇门。这话说得对。”
他转过身,面对全场。
“我们这代人,不是只干五年、十年的事。我们要干的是五十年、一百年的事。今天我们造昆仑,不光是给魏教授算数字孪生,不光是给气象局算天气预报,不光是给国防科委算弹道。我们是在给中国的计算机事业打地基。”
“地基打多大,决定了以后能盖多高的楼。”
他指着黑板上那些字:“通信瓶颈、同步难题、负载均衡。这些问题,现在解决不了,但将来总要有人解决。谁来解决?我们这一代人。如果今天我们不想这些问题,将来的人就要从头想。”
他顿了顿:“所以,我支持陈教授的思路。单核心要造,接口要留。今天造单核心,明天造双核心,后天造四核心、八核心。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看向刘星海:“老刘,你们继续讨论。把这些问题都掰开揉碎了,能解决几条是几条。解决不了的,也要记下来,留给后人。”
刘星海点点头。
首长回到座位。
刘星海看向全场:“同志们,首长说得对。这些问题,今天解决不了,但要记下来。继续讨论。”
接下来,会场炸了锅。
从物理层吵到逻辑层,又从逻辑层吵到软件层。
秦世襄带着一帮搞硬件的,盯着“通信瓶颈”不放。
数据总线到底要做多宽?16位够不够?要不要32位?64位?做宽了,芯片引脚不够;做窄了,数据堵在路上。
包康建带着一帮搞存储的,盯着“同步难题”不放。
核心之间要不要用同一个时钟?如果用,怎么保证传输延迟一致?如果不用,怎么保证异步握手可靠?
魏知远带着一帮搞算法的,盯着“负载均衡”不放。
任务切分怎么做到均衡?动态调度怎么做才不成为瓶颈?编程模型怎么设计才不让程序员发疯?
还有一帮人,盯着“可靠性”不放。
几十个核心一起跑,一个坏了怎么办?是整机停摆,还是自动隔离?怎么设计容错机制?
吵了两个小时,没有结论。
刘星海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同志们,停一停。”
会场安静下来。
刘星海说:“今天吵不出结果,不奇怪。这些问题,全世界都没人解决。我们能把问题提出来,记下来,就是收获。”
他看向陈教授:“老陈,你说说,下一步怎么办?”
陈教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同志们,今天我们吵的这些,归根结底一句话,单核心好做,多核心难做。但难做,不是不做。我们要做的是,在今天这个单核心的基础上,把接口留好,把协议想好,把坑蹚一遍。”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
一个核心,旁边有几个空着的虚线框。
“这是我们的计划。第一期,单核心。造出来,能用。第二期,双核心。把两个核心连起来,解决最简单的并行问题。第三期,四核心。第四期,八核心。一步一步走,每走一步,解决一批问题。”
他放下粉笔:“同志们,这叫演进式发展。不是一口吃成胖子,是一步一个脚印。”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但掌声还没落,有人站起来。
是计委的周委员,负责经费审批。
“陈教授,您说得对。但我问一个实际的问题,钱呢?”
他走到台上,看着刘星海:“刘教授,昆仑工程的经费预算,你们报上来了。我算了一下,单核心就要3800万。”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
“人员经费与智力成本,2000万。核心硬件,逻辑芯片500万,磁芯存储器200万,电源与机柜80万。外围设备,磁带机、读卡机、键盘、示波器、显示器、打印机,200万。基础设施,机房建设、安装调试,200万。”
他合上本子,看着全场:“这是3800万。一个单核心。”
他又看向陈教授:“陈教授,您说的多核心,一个核心3800万,两个核心就是7600万,四个核心就是一亿五千万。这钱,从哪儿来?”
会场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周同志继续说:“我不是反对技术进步。但钱是有限的。今年的国家预算,已经定了。工业系统的经费,大部分给了6305厂,给了半导体所,给了你们星河计划各协作单位。昆仑工程的这3800万,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着刘星海:“刘教授,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问一个实在的问题,这笔钱,到底怎么花,才能花得值?”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全场。
“同志们,周同志问得对。钱是有限的,必须花在刀刃上。”
他看向夏先生:“夏先生,走单核心方案,3800万,能不能保证成功?”
夏先生想了想:“刘教授,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八九成的把握,是有的。”
刘星海点点头,又问道:“如果走多核心构想,如果要现在做,要多少钱?多长时间?”
夏先生苦笑:“刘教授,现在做不了。技术问题没解决,时间没法估,钱也没法算。”
刘星海点点头,看向首长。
首长一直没有说话。
第436章 双核
昆仑的路线,吵了一整天,终究还是落到钱这个终极问题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首长的决定。
首长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慢慢画着。
感觉到刘星海的目光,他抬起头。
“老刘,你别看我。我不是搞技术的,我不懂。但我听了一上午,有一个问题想问。”
他站起来,走到台上。
他看向全场:“今天这个会,我最佩服的是谁?是宋教授。他拿出了实实在在的方案,800个门,56个单元,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这是能落地的东西。”
他又看向陈教授:“我也佩服陈教授。他想的不是眼前,是将来。多核心、并行计算、层次化管理,这些东西,我听不懂,但我听得出来,这是大事。”
他顿了顿:“但周同志问的那个问题,我也想问,钱呢?”
他看着全场:“我们国家的钱,每一分都是老百姓的血汗。花在哪里,怎么花,必须想清楚。”
他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所以,我想听一个人说说。”
他看向后排。
“那个小伙子,吕辰,你今天来了没有?”
吕辰愣了一下,站起来:“首长,我来了。”
首长点点头:“你上来。”
吕辰走到台上,站在首长旁边。
首长看着他:“小伙子,是你从四项边缘技术中凑成了集成电路的蓝图,才有了星河计划,也是你提出了昆仑工程的架构。今天这个事,你一定有想法,你现在来说说,你怎么看?”
吕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首长,各位老师,我今天是来学习的。但首长点了名,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宋教授的单核心方案,是昆仑工程的基石。没有这个基石,一切都是空中楼阁。陈教授的多核心构想,是昆仑工程的未来。没有这个未来,我们造出来的机器,用不了几年就会落后。”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
一个实心的核心,旁边有一个虚线的核心。
“我的建议是,第一期,做双核心。”
台下安静下来。
首长看着他:“为什么是双核心?不是单核心,也不是四核心?”
吕辰转过身。
“首长,选双核心,有三个原因。”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耦合、容错、生长。
“第一,耦合。”他指着那个实心的核心和虚线的核心。“双核心,不是简单地把两个单核心并联起来。如果是那样,我们不如直接造两台单核心机器,分开算,结果拼起来就行了。”
他把教鞭放在两个核心之间的连线上。
“双核心的价值在于,它们能协同解决一个问题。一个核心负责连续场计算,比如温度场、应力场。另一个核心同时处理边界条件和数据交换。这是针对魏教授数字孪生需求的专用优化。”
他看着魏知远:“魏教授,您说是不是?”
魏知远点点头:“对,数字孪生的问题,确实可以分为场内和边界两部分。场内适合向量算,边界条件复杂,需要另一种处理。”
“第二,容错。”吕辰看向秦世襄,“秦教授最清楚,雷达系统为什么要搞双通道?不是浪费,是为了在强干扰下依然能锁定目标。”
他指着两个核心:“双核心模式下,如果主核心因为热疲劳或者瞬时干扰出现计算偏差,辅助核心可以实时校验,甚至接管关键任务。这对国防科委同志们的要求的高可靠性,是实质性保障。”
国防科委的领导,点了点头。
“第三,生长。”吕辰指着两个核心之间的连线。
“我们在这个位置,预留标准接口。今天的双核心,明天可以通过这套接口,连接第三个、第四个核心。我们要在这个项目里,把多核心互联协议和分布式任务调度的坑先蹚一遍。将来鞍钢、包钢要上更大系统,他们直接拿着我们的设计规范,就能少走三年弯路。”
他看着陈教授:“陈教授,您说是不是?”
陈教授笑了:“小吕,你把我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吕辰放下教鞭。
“所以,首长,我的建议是,第一期做双核心。这不是简单的保守,也不是盲目的跃进。这是目前阶段,平衡技术风险与战略目标的最优解。”
首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先生举手了。
“小吕,我问一个具体问题。双核心,怎么工作?”
吕辰走到黑板前,画了两个并排的方块,之间用双箭头连接。
“核心A,核心b。内部结构一样,都是宋教授设计的‘1控+7算’五十六单元架构。但运行时,它们的角色不同。”
他用教鞭指着核心A。
“核心A,是主计算核心。运行主程序,承担百分之九十的浮点运算量。它的指令流由自己的控制芯片解读,五十六个运算单元满负荷运转。”
他把教鞭移到核心b。
“核心b,是协同/监控核心。它的工作分三班倒。”
“第一班,当核心A在计算时,核心b在预取数据。磁盘阵列下一批数据往哪里送,核心b提前调度好。等核心A算完当前这批,数据已经在缓存里等着了。”
“第二班,当核心A完成一批计算,核心b在实时校验。用预设的简单模型,快速验算核心A的结果是否在合理范围,防止‘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第三班,当核心A闲置,比如等待I/o的时候,核心b可以独立处理一些小任务。比如实时显示示波器上的残差曲线,或者更新电视屏幕上的状态信息。”
他放下教鞭,看着王先生。
“王先生,这就是双核心的工作模式。”
王先生点点头,又问:“时钟同步怎么解决?两个核心,一个算得快一个算得慢,怎么协调?”
吕辰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新的图。
两个核心,之间连着一个方框,标着“共享状态寄存器”。
“王先生问到了关键。时钟同步,我们采用‘主从同步+异步握手’的混合方案。”
他用教鞭指着那个方框。
“两个核心之间,不追求纳秒级的绝对同步。那太难了,成本太高。我们让它们各跑各的时钟,但通过一个共享的状态寄存器组来交换信号。”
他在那个方框旁边写上几个字:“我算完了”、“数据给你”、“可以取了”。
“核心A算完一批数据,往这个寄存器里写一个‘我算完了’。核心b看到这个信号,就知道可以来取数据了。反过来,核心b要送数据给核心A,也是先写一个‘数据给你’,核心A看到之后,来取。”
他指着两个核心之间的双箭头。
“真正的数据交换,不通过这个状态寄存器。太慢。我们专门设计一个双端口的高速缓存,两个核心都能访问。谁往里面写,谁从里面读,通过刚才那个状态寄存器里的‘交通信号’来协调。”
他看着秦世襄:“秦教授,这个双端口缓存的访问仲裁逻辑,需要您帮我们设计。”
秦世襄点点头:“行。这个我们熟。”
王先生听完,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小吕,你这个方案,想得很细。我问完了。”
首长看着吕辰,忽然笑了。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吕辰说。
首长点点头:“二十六,想得比有些人六十二还清楚。”
他转过身,看向夏先生。
“夏先生,你算过没有,这个双核心,要多少钱?”
夏先生站起来,走到台上。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列了一个算式。
“单核心,3800万。双核心,不是简单的乘以二。有些东西可以共用,比如机柜、电源、机房。但核心芯片要两套,缓存要加倍,控制逻辑要加一个核间通信模块。”
他写下最后一行数字。
“大概,再加3000万。总共6800万。”
他放下粉笔,看着首长。
会场安静下来。
6800万。
这个数字,在1965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建三座中型工厂,可以买几十台进口机床,可以给几万名工人发一年工资。
周委员看着那个数字,脸色有些复杂。
但首长没有看他。
首长看着黑板上的那个双核心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全场。
“同志们,6800万,多吗?”
没有人回答。
首长自己回答了:“多。确实多。我管了这么多年工业,知道这笔钱的分量。”
他顿了顿:“但是,贵吗?”
他看着夏先生:“夏先生,你说说,这笔钱,买的是什么?”
夏先生沉默了几秒:“首长,这笔钱买的,不是一台机器。”
他走到黑板前,指着那个双核心图。
“买的是这个。56个单元,800个门,5微米工艺,双列直插封装。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6305厂107套设备、268公里管线、1200名工人,一年半时间拼出来的。”
他指着那个“共享状态寄存器”。
“买的是这个。两个核心之间的交通信号,纳秒级的握手协议。这些东西,不是书本上抄来的。是西军电搞了十年雷达,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指着那个“双端口缓存”。
“买的是这个。能让两个核心同时访问的存储器,不打架,不堵车。这些东西,不是外国买的。是哈工大搞了三年磁盘,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他放下教鞭,看着首长。
“首长,这笔钱买的,是中国自主半导体工业的入场券。是让5微米工艺、向量计算架构从图纸变成现实的总集成、总验证。是我们这代人,给后辈铺的路。”
他顿了顿:“贵吗?我觉得不贵。因为再过十年,二十年,当我们想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有钱,也没人卖给我们。”
首长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夏先生,看着陈教授,看着宋颜,看着秦世襄,看着包康建,看着吕辰。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疲惫但坚定的脸。
然后他开口。
“夏先生,你说得对。”
他走到黑板前,指着那个6800万的数字。
“这笔钱,我批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爆发了。
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首长摆摆手,让大家停下。
他看着夏先生:“夏先生,我给你一个任务。”
夏先生站直了身子。
首长说:“五年。五年之内,我要看到这台双核心昆仑跑起来。”
他看着宋颜:“宋教授,芯片设计,你们负责。有问题没有?”
宋颜挺直腰板:“没有。”
他看着陈光远:“陈厂长,芯片制造,你们负责。有问题没有?”
陈光远点头:“没有。”
他看着秦世襄:“秦教授,时钟同步,核间通信,你们负责。有问题没有?”
秦世襄站起来:“没有。”
他看着包康建:“包教授,双端口缓存,数据交换,你们负责。有问题没有?”
包康建站起来:“没有。”
他看着魏知远:“魏教授,你们数字孪生是第一个用户。有问题没有?”
魏知远站起来:“没有。”
首长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回答。
最后,他看着刘星海。
“老刘,你是星河计划的负责人。五年之后,机器跑不起来,我找你。”
刘星海站起来,看着首长。
“首长,五年之后,机器跑不起来,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首长笑了。
“我不要你走人。我要你告诉我,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他转过身,看着夏先生。
“夏先生,你还有任务。”
夏先生一愣。
首长说:“五年之后,双核心成功了,下一步是什么?”
夏先生想了想:“四核心。八核心。更大规模的并行系统。”
首长点点头:“对。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要想,三年之后的问题。通信瓶颈怎么破?同步难题怎么解?负载均衡怎么做?编程模型怎么设计?”
他看着夏先生:“这些问题,今天解决不了。但五年之后,能不能解决几条?”
夏先生沉默了几秒:“能。”
首长说:“好。那我再给你一个任务,在昆仑这个项目里,成立一个预研小组。专门研究下一代的问题。今天解决不了的,五年之后解决;五年之后解决不了的,十年之后解决。一代一代往下传。”
他看着全场:“同志们,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我们不是只干五年的事,我们是给后辈铺路的人。我们今天解决一个问题,后辈就少走一段弯路;我们今天留下一份记录,后辈就多一分底气。”
他顿了顿:“五年之后,昆仑跑起来的那一天,我希望这台机器不仅能算数字孪生,不仅能算天气预报,不仅能算弹道。我希望它能让全世界看到:在计算机这条路上,中国人不仅能跟跑,还能领跑一个方向。”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比刚才更响。
夏先生站在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首长,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宋颜。
“宋教授,你的任务,要调整一下。”
宋颜站起来:“夏先生,您说。”
夏先生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第一,核心芯片要增加协同指令。原来的指令集只考虑单核心自转,现在要增加核间通信指令。控制芯片的微程序要扩充。”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核间通信指令集”。
宋颜点点头:“明白。”
夏先生继续说:“第二,设计共享缓存控制器。这个双端口缓存是双核心的会客厅,谁进谁出必须有个交通警察。这个控制器,要和包教授团队联合设计,用你们最擅长的掐丝珐琅工艺,做成一个独立的缓存控制模块。”
包康建站起来:“没问题。”
夏先生继续说:“第三,测试模式要翻倍。单核心我们测算得对不对。双核心要加测配合得好不好。要设计一套核间通信测试程序,模拟各种边界情况:核心A算得快但核心b没准备好怎么办?一个核心过热降速另一个怎么自适应?数据通路堵了怎么办?”
他放下粉笔,看着宋颜:“这些测试程序,现在就要开始写。不能等芯片做出来再想。”
宋颜点点头:“明白。”
夏先生说完,沉默了。
他看着黑板上的那个双核心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全场。
“同志们,我搞了二十多年计算机。从103机到104机,从仿制苏联到自己设计。”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103机,是1958年。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图纸是苏联给的,零件是苏联卖的,我们只是照葫芦画瓢。”
“104机,是1960年。我们自己改了一些设计,但核心还是人家的。”
他看着宋颜画的那张系统框图。
“这台双核心昆仑,是我们第一次,在系统架构上走自己的路。”
“苏联人没做过向量机。美国人刚起步。我们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他顿了顿:“但是,我们的工厂在建。五微米的芯片在设计。磁盘在转。时钟在跳。这么多第一次汇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他看着全场。
“中国人,在计算机这条路上,不仅能跟跑,还能领跑一个方向。”
第437章 最后一届
7月11日,又是一年毕业时。
吕辰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厚厚一叠课题申报书和招聘审批表。
红星所的两名研究员古国超和吉永兴,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辆车穿过西直门,往北而去。
“吕老师,工业学院那边,咱们真能招到人?”
古国超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的研究员,去年才从哈工大分到红星所。
“北大清华的学生,往年都被各大单位抢光了,咱们这次去工业学院,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吕辰没回头。
“会不会是捡人家挑剩下的?”古国超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吕辰笑了:“国超,你这话要是让工业学院的教授们听见,非得拿教案抽你不可。”
吉永兴在旁边插话,他是工业监测实验室的研究员,他从西北工大而来,是胡教授的学生,胡教授加入了6305厂,把他推荐给了方教授。
“国超,你可别门缝里看人,工业学院那几个专业,精密仪器、光学测量、真空技术,全国独一份。咱们工业监测实验室,有十多名同志就是这里出来的,方教授非常满意。”
古国超点点头:“既然这么强,那咱们这一趟,就招三十来个人,是不是少了点?咱们这一次,全国要招四百人呢。”
吉永兴道:“四百人,听起来多,撒到全国就不显了。最主要的是,你以为工业学院的学生是大白菜,想招多少就招多少吗?多少单位在抢人呢,这三十来人,所里可是和工业部磨了不少嘴皮子。”
吕辰没接话,所为后世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高校停课、知识分子上山下乡、科研机构动荡……
等下一次能这样大规模招人的时候,已经是七十年代末了。
而这十年,正是世界集成电路技术突飞猛进的十年。
这四百人,是红星所最后的大规模补血机会。
这个判断,吕辰没法跟任何人说。
如果没有这批新鲜血液补充进来,等到春风再起时,红星所的人才梯队就会出现断层。
那些积累了五六年的技术经验,那些刚刚摸到门槛的前沿方向,可能会因为后继无人而停滞。
所以这一次,必须招够人,招对人。
不光要招能干活的人,还要招能传承的人。
不光要满足眼前的项目需求,还要为未来十年的技术演进埋下种子。
刘星海教授没有吕辰的先知视角,但红星所在册1520人,实际上长期有近700人在全国国地支援兄弟单位,又正值余热项目完成验收,“星河计划”深入、6305厂投产、昆仑工程启动、西安分厂建设的关键节点,亟需补充新鲜血液。
因此策划了一批既能补血招人、又能衔接现有项目、还具备前瞻性的课题。
这批课题涉及自动化应用,逻辑电路设计,机床、无线电、电子电路、电机、材料等领域,总计150多个。
计划面向全国高校招募了400人,重点补充到各研究中心。
……
自行车拐进学院路,远远就看见了工业学院的大门。
灰砖门柱朴素低调,和清华北大的气派门楼没法比。
但这扇门后面,藏着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应用型人才。
精密仪器、光学测量、真空技术、无线电材料……每一个专业,都是掐着国家工业的脖子在办。
三人登记进门,直奔行政楼。
金副校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小吕,两位小同志,欢迎欢迎。”金副校长起身握手,“刘星海教授昨天打电话来,把你们的情况说了。三十一个人,五个课题,对吧?”
吕辰点头,把课题申报书递过去:“金校长,这是具体的研究方向和招聘名额。麻烦您帮忙安排一下,让相关专业的学生们都来看看。”
金副校长接过申报书,一页一页翻着。
第一个课题:“红星二号专用芯片组量产工艺稳定性研究”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5微米工艺,coRdIc算法,良率波动……”他喃喃念着,“小吕,这个课题,是从6305厂来的吧?”
吕辰心里一动。
金副校长能一眼看出这个课题的背景,说明他对星河计划不是一无所知。
“是。”吕辰没有隐瞒,“6305厂正在铺线,中试线的良率现在卡在25%上下。我们想把这个问题拆开,让有想法的年轻人来啃一啃。”
金副校长点点头,又翻到第二个课题:“小规模数字逻辑电路标准化设计与测试”。
“标准单元库,测试向量生成……”
他放下申报书,看着吕辰:“小吕,你们这是在给集成电路设计打地基啊。”
吕辰没说话。
金副校长又往下看。
第三个课题是脉冲电机伺服系统,第四个是可控硅整流器应用,第五个是振动频谱分析的故障预诊断系统。
五个课题,横跨集成电路、自动化控制、工业监测三个方向,每一个都紧扣红星所正在攻坚的技术难点,每一个都带着明确的工程目标。
金副校长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小吕,这批学生,有福气。”
他声音严肃:“我做了一辈子教育工作,最怕的是什么?是学生学了一肚子理论,毕业了不知道往哪儿用。你们这些课题,是实实在在的用。能在毕业前看到这样的方向,能参与到国家最需要的项目里去,这比什么奖励都强。”
他把眼镜戴回去,站起身来:“走,我带你们去教务处,先把发布会的时间定下来。今天下午三点,能安排吗?”
吕辰点头:“能。”
……
从教务处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金副校长去处理别的事,让吕辰三人先在校园里转转,下午直接去发布厅。
古国超和吉永兴兴致勃勃地要去参观实验室,吕辰让他们自己去,他一个人在学校里慢慢走着。
工业学院的校园不大,建筑多是五十年代的苏式风格,敦实厚重。
路边的法桐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交错,洒下一地阴凉。
吕辰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五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正低着头匆匆往这边走。
是文昭南教授。
吕辰愣了一下,文昭南此时不应该在真空所盯着扫描电镜的攻关,怎么会在这儿?
“文教授!”吕辰快步迎上去。
文昭南抬起头,看见吕辰,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小吕?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来招人。文教授,您这是……”
文昭南摆摆手:“答辩。这一届学生毕业,我带的几个学生要答辩,得回来看看。”
他眼底的密布血丝,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电镜那边怎么样了?”吕辰问。
文昭南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边走边说吧。”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
文昭南声音有些沙哑:“电子枪,有进展了。贵研所那批掺铢的钨丝,已经试制了二十多支。李总工那边天天盯着,最长的一支跑了120个小时,束流漂移量比纯钨丝小了四成。”
吕辰眼睛一亮:“这是大突破啊。”
“是突破,但不是根本突破。”文昭南摇摇头,“漂移是小了,但问题还在。我们发现,漂移不光是灯丝蒸发的问题,还跟阴极表面‘中毒’有关。电子枪工作一段时间,阴极表面会吸附一些杂质,发射能力就下降了。现在正在攻关新的激活工艺,但……”
他没说完,但吕辰明白。
新的激活工艺,意味着新的配方、新的流程、新的测试方法。每一个“新”字背后,都是无数次的试错和漫长的等待。
“磁透镜那边呢?”吕辰问。
“那个倒是好了不少。”文昭南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包康建那个低速大进给的切削工艺,配上吴国华设计的在线退磁装置,极靴的加工精度上来了。图像一边倒的问题基本解决,换挡光轴偏移量从三分之一屏压到了十分之一屏以内。现在开机预热,跑完退磁程序,图像能稳一个上午。”
吕辰点点头,这是半年来最令人振奋的突破。
“探测器呢?”
文昭南的笑意消失了。
“还是老问题。”他叹口气,“锁相放大和前置放大器是好东西,信号提上来了,但老房子的地线问题解决不了。你上次说的一体化思路,我们试了,把前置和锁相做成一个小盒子贴在镜筒上,干扰是小了,但温漂又来了。晶体管电路,温度一变,参数就飘。夏天实验室和车间的温差,足以让信号再淹没在噪声里。”
吕辰沉默了,材料短板,工艺短板,这是这个时代所有科研项目共同的敌人。
两人走了一段,文昭南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不远处的一栋教学楼,那里正在答辩。
“小吕,”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吕辰看着他。
“这届学生,是我带的最后一届。”文昭南的声音很低,“明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带学生了。”
吕辰心里一紧。
他明白文昭南在说什么。
校园里的气氛,他进来时就感觉到了。
学生们依然在认真地准备答辩,老师们依然在严厉地提问,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在和时间赛跑,想把更多的知识、更多的技术细节,在最后的时刻传授下去。
文昭南教授从包里拿出一份名单:“我这几个学生马上就要参与答辩,都是好苗子,我想带着他们去真空所,但是所里没指标。”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
“这个,张卫东。去年在跟我在实验室实习,自己动手改装了一台老式的真空镀膜机,把极限真空提高了一个数量级。电镜的真空系统,如果能让他来参与,至少能省半年的摸索时间。”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个,刘建军。电子光学专业,理论基础扎实。我上次问他,电子枪的发射电流密度怎么算,他当场给我推了一遍公式,推导过程一点没错。磁透镜的像差校正,他是这一届学生里理解最深的。”
再下一页。
“李敏华。女学生,精密测量专业。心特别细,做实验记录像绣花一样,每一组数据、每一个条件变化,都记得清清楚楚。咱们电镜现在最缺什么?缺‘过程记录’。如果能让她来,李总工那边就能腾出手来攻关核心问题。”
他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每一个都说得出特长,说得出适合做什么。
吕辰听着,心里有些发酸。
这些学生,是文昭南的心血。
他带了他们四年,知道他们的优点,也知道他们的短板。
他本来可以继续带下去,看着他们成长,看着他们独当一面。
但现在,他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文教授,”吕辰沉默了一会道,“这批学生,我去请示刘教授,以星河计划的名义,为电镜组单列一批名额,先招到红星所,然后以厂校协作的方式,派到真空所支援您。”
文昭南抬起头,看着他。
吕辰继续说:“星河计划正在深入,6305厂进入建设高潮,这此人才必不可少,将他们挂在红星所名下,人派到真空所干活。编制、工资、户口,我们来解决。您只管带他们攻关。”
文昭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小吕,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吕辰点头,压低声音道,“文教授,您刚才说,这一届是最后一届。正因为是最后一届,才更要抓住。这批学生如果散到全国各地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聚起来。但如果您能把他们留下来,留在电镜项目上,那接下来的十年,就算外面再乱,电镜的攻关也不会停。”
文昭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栋教学楼,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年轻面孔。
“小吕,”他说,“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走,我带你去答辩现场。”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了光,“你亲眼看看这批学生,看看他们值不值得。”
……
第438章 沙尘来袭
答辩在教学楼三楼的教室里进行。
文昭南教授坐上了导师席,吕辰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教室不大,坐着二十来个老师和学生。
不一会儿,答辩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就是张卫东,戴着厚厚的眼镜,讲的是真空镀膜机的自动化改造。
张卫东一边讲解自己的毕业设计,黑板上很快写满了公式和电路图。
他讲得很细,从真空系统的原理讲到改装方案,从控制电路的设计讲到调试过程中遇到的问题。
他不是在背稿子,是在真的讲述自己做过的事情。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参数,都说得清清楚楚。
讲完,进入提问环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举手:“张卫东,你刚才说,改装后极限真空提高了十倍。我问你,你测极限真空的时候,用的什么规管?规管校准过没有?误差范围是多少?”
张卫东从桌上拿起一本实验记录,翻到某一页。
“老师,我用的是热阴极电离规管,型号dL-2。实验前后用标准漏孔校准过两次,误差范围在正负15%以内。具体的校准数据和计算公式,我写在实验记录第47页到第52页。”
他把实验记录递过去。
老教授接过来,翻了几页,点点头,把记录还给张卫东。
“坐吧。”
张卫东坐下,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但脸上是踏实的表情。
吕辰认识那个老教授,姓周,和吕辰同为工业部专家党支部成员。
他刚才问的那个问题,真空所的电镜项目上就曾经发生过。
规管不准,测出来的真空度就是假的。
张卫东能答上来,说明他真的在做实验,不是纸上谈兵。
下一个上台的,是刘建军。
他讲的是电子光学系统的像差校正,黑板上画满了电子轨迹。
公式推导一环扣一环,逻辑严密得像数学证明。
讲到关键处,他甚至不用看讲稿,直接就在黑板上写出来。
提问环节,文昭南亲自提问。
“刘建军,我问你一个实际问题。有一台电子枪,发射出来的电子束总是不对称,一边强一边弱。你觉得可能是什么原因?怎么检测?怎么解决?”
刘建军想了想,说:“老师,不对称的原因可能有三个。第一,阴极发射面本身不均匀;第二,阳极孔加工有偏心;第三,电子枪装配时对中不好。检测的话,可以用法拉第杯扫描电子束截面,看强度分布。解决的话……”
他顿了顿,说:“如果是对中不好,可以设计一个微调机构,在装配时调整阴极和阳极的相对位置。如果是阴极本身的问题,可能需要改进阴极材料的制备工艺。”
文昭南听完,点点头,没再提问。
刘建军思路清晰,不空谈,知道从工程角度去想问题。
这种学生,做理论研究可惜了,应该去工程攻关。
第三个上台的,是李敏华。
她是这一组里唯一的女学生,扎着两条辫子,说话轻声细语,但条理分明。
她讲的是精密测量中的误差分析。
没有炫目的公式,没有复杂的推导,但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她展示了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备注。
一个中年教师提问:“李敏华,你这份实验记录,能借我看看吗?”
李敏华点点头,把记录本递过去。
中年教师翻了十几页,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你这个记录……比我们实验室有些老师做得还细。”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但笑声里带着敬意。
中年教师继续道:“这不是恭维,李敏华这个细法,用在探测器上,能把那些飘忽不定的噪声信号全抓出来。这种细心态度,在生产实践中最为宝贵。”
……
答辩一直持续到中午。
吕辰看完了文昭南名单上所有的学生,心里有数了。
他来到金副校长的办公室,给刘星海教授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吕辰简要汇报了情况。
“……刘教授,电镜项目现在卡在探测器上,急需人手。文教授这边有七八个好苗子,我想把他们特招进来,然后派到真空所支援。您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刘星海的声音传来:“小吕,你想给电镜项目补充新鲜血液,初心很好。但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不等吕辰回话,刘教授继续道:“意味着咱们红星所,要为真空所担一份责任。这批学生派过去,能不能出成果,什么时候出成果,都是未知数。吃住、管理、思想工作,咱们都得管起来。出了问题,人家找的不是文昭南,是红星所。”
吕辰没说话。
刘星海继续说:“但你做得对,电镜是星河计划的眼睛,看不见微观世界,后面的路就走不下去。文昭南那边需要人,咱们就得给人。哪怕这十个人两年不出成果,只要最后能把电镜做出来,就值。”
他顿了顿:“你先把电话给金副校长,我和他商量一下。”
吕辰把电话给金副校长。
这了一会儿,金副校长告诉吕辰:“小吕,这十个人,我批了,你单列名额,把名单报给刘教授,他的意思,是让6305厂发函特招。”
吕辰心里一热:“谢谢金校长。”
“谢什么。”金校长说,“小吕,你们了不起,不只自己为国家啃硬骨头,还帮别人一起啃骨头,红星所能成功,星河计划能成功,真的不是偶然。”
……
下午两点半,吕辰三人提前来到发布厅。
那是一间阶梯教室,能坐一百多号人。
吕辰在黑板上写下今天发布会的主题:“红星工业研究所1965年夏季课题发布会”。
古国超和吉永兴也在紧张的布置会场。
三点整,教室坐满了。
金副校长陪着几位老教授坐在第一排,文昭南也在其中。
吕辰走上讲台,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穿着朴素的白衬衫或蓝布褂子,脸上带着好奇和期待。
有些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有些人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仿佛在等待一场重要的考试。
吕辰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我叫吕辰,来自红星工业研究所。”
“今天来,是来发布一批课题,也是来招一批人。”
他先介绍了红星所。
“……它有五个研究中心,1520人,承担着国家在工业自动化、集成电路、工业陶瓷、工业监测、数字孪生等多个领域的攻关任务。”
“它和清华、北大、哈工大、西军电、长春光机所、中科院半导体所、兰州物理所……全国三十多家单位,建立着深度合作。”
“它正在做的事,包括但不限于。”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全流程自动化。从原料到成品,不需要人动手,机器自己干。”
第二根手指:“第二,让中国有自己的集成电路。不是从苏联买,不是从美国偷,是自己设计、自己制造、自己能不断迭代升级的芯片。”
第三根手指:“第三,让工厂里的每一台设备,都能被‘电子耳朵’实时监测。轴承刚有一点异响,齿轮刚有一点磨损,系统就能提前报警,把故障消灭在萌芽状态。”
……
吕辰放下手,看着台下。
“这些事,有的已经做成了,有的正在攻坚,有的才刚刚开始。”
“但有一条是共同的,都需要人。”
“需要能把理论变成图纸的人,能把图纸变成实物的人,能把实物变成产品的人,能把产品变成系列、变成标准、变成产业的人。”
他顿了顿:“今天发布的五个课题,三十一个岗位,就是为这个目的准备的。”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课题的名称。
“第一个课题:红星二号专用芯片组量产工艺稳定性研究。”
“承接的是星河计划的核心任务。红星二号科学计算器,需要四块5微米工艺的芯片协同工作。中试线的良率现在卡在15%,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个数字往上提。提到30%,提到50%,提到能批量生产的水平。”
“招8个人。微电子、半导体物理、电子工程专业的同学可以考虑。”
他写下第二个课题。
“第二个课题:小规模数字逻辑电路标准化设计与测试。”
“这是给未来的芯片设计打地基。我们要建立一套标准单元库,与非门、或非门、触发器的电路图、版图、测试方法,全部标准化。以后设计新芯片,就像搭积木一样,从库里调标准件出来组装就行。”
“招15个人。电子工程、计算机、自动控制专业的同学可以考虑。”
“第三个课题:脉冲电机的数字式开环/闭环伺服系统研究。”
“脉冲电机是咱们所自己捣鼓出来的新东西,能把电脉冲变成精确的转动。用在轧机上,能让飞剪的定尺精度从厘米级提到毫米级。我们要做的,是给它配上聪明的驱动电路和防失步算法,让它转得更稳、更准。”
“招5个人。自动控制、电机、机械电子专业的同学可以考虑。”
“第四个课题:可控硅整流器在轧钢主传动中的应用研究。”
“轧钢机的主电机,以前用水银整流器供电。水银有毒,效率低,还容易出故障。我们要研究用国产可控硅替代它,实现无级调速,让主电机的控制更精细、更可靠。”
“招4个人。电力电子、电气工程专业的同学可以考虑。”
“第五个课题:基于振动频谱分析的故障预诊断系统研究。”
“这是‘电子耳朵’的深化。我们要建立轴承、齿轮典型故障的振动数据库,研制便携式的频谱分析仪原型机。以后工人拿着这个仪器,往设备上一贴,就知道里面有没有毛病,毛病出在哪儿。”
“招4个人。精密仪器、信号处理、机械专业的同学可以考虑。”
吕辰写完最后一个字,转过身,看着台下。
“五个课题,三十一个岗位,每一个都对应着国家正在攻关的硬骨头。”
“每一个,都不是实验室里的纸上谈兵。你们来了,就要下车间,就要进实验室,就要和老师傅们一起,和那些笨重的设备、恼人的故障、飘忽不定的工艺参数打交道。”
“但每一个,也都是真的在做事情。”
“不是为将来做储备,是现在就上手。不是为别人做配套,是主导一个方向。不是等条件成熟再干,是在现有的条件下,想尽一切办法把它干成。”
他停顿了几秒:“我讲完了。下面,我们三位会分头回答大家的问题。对哪个课题感兴趣,就过来聊。”
……
发布会结束后,讲台前围满了学生。
古国超和吉永兴被围得水泄不通,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解答。
吕辰站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
他注意到,有几个学生没有挤过去,而是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听着。
其中有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时不时记几笔。
他听得很认真,但不往前凑,也不提问。
吕辰走过去:“同学,怎么不进去问问?”
那男生收起笔记本:“我在听。您刚才讲的,我记下来了。回头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的,再问。”
吕辰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上面工工整整地记着五个课题的名称、招人数量、专业要求。
旁边还用红笔做了标注,比如“脉冲电机,这个有意思”、“故障诊断,和我的毕设有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吕辰问。
“周建国。”男生说,“精密仪器专业的。”
“毕设做的什么?”
“振动测试。”周建国说,“用压电传感器测机床主轴的振动,然后做频谱分析,看能不能判断轴承的磨损状态。”
吕辰眼睛一亮。
“结果怎么样?”
周建国摇摇头:“传感器是自己做的,灵敏度不够高。放大电路的噪声太大,低频率的信号根本提不出来。做了三个月,数据不太理想。”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推脱。
吕辰问:“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周建国想了想:“传感器的问题,可能是压电片的质量不行,也可能是我粘贴的工艺不对。放大电路的问题,主要是晶体管太差,温漂厉害,信号一放大的同时噪声也放大了。”
他顿了顿,说:“但这些,都不是我能解决的。我只能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尽量把实验做细,把数据记准。等以后有条件了,再回头来改。”
吕辰沉默了几秒。
这个学生,不是那种一上来就让人惊艳的天才。
但他有一种东西,比天才更难得,他知道自己能控制什么,不能控制什么。
他在有限的条件里,做着最大努力,并且如实记录问题,留给以后解决。
这种踏实,是做工程最需要的品质。
“周建国,”吕辰说,“第五个课题,振动频谱分析那个,你有没有兴趣?”
周建国眼睛一亮:“有,我就是想做这个。”
吕辰点点头:“那行。你把你的毕设资料准备一份,回头交给古国超。我们看看,合适的话,这个岗位就是你的。”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谢谢吕老师!”
……
发布会一直持续到五点多。
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古国超和吉永兴收拾好资料,三人走出教学楼。
夕阳西下,校园里镀上一层金色。
……
回到所里,吕辰来到刘星海的办公室里,把文昭南教授的名单,以及那十名学生的毕业设计交给了刘星海教授。
“这十个人,都是文教授的学生?”
“不全都是。”吕辰说,“但这两年都跟着文教授在真空所实践。”
刘星海点点头,没再问。
他把最后一份简历翻完:“小吕,我已经和丘书记说好,你一会把这些名单送过去,他会按照6305年的要求,开展政治和保密审查,组织关系的粮食关系都定在6305厂,委派去真空所参与电镜攻关。”
安排完,刘星海教授抬起头,看着吕辰,谈起另一个问题:“小吕,你知道今天你们去招的这31个人,意味着什么吗?”
吕辰愣了一下。
刘星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厂区。
“咱们红星所,从无到有,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他没等吕辰回答,自己接着说:“靠的是人。每一批人,我们都用课题去招来。第一批是咱们机械制造系的。第二批扩大到全校,材料系、无线电系、数学系……。第三批辐射到了全国其他学校,北大、北钢院、哈工大……。”
“第四批人,就是现在这批。”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四百个人,从全国高校招来。这可能是咱们最后一次,能这样大规模地补充新鲜血液。”
吕辰没说话。
刘星海继续说:“接下来几年,外面的形势可能会越来越复杂……”
吕辰心里一震,刘星海教授给他说这些,是在提醒他,要他心里有数,凡事可为、不为,要分清楚了。
“所以,”刘星海说,“这四百个人,不光是来干活的。他们是种子。是咱们红星所,在未来几年,能不能把技术传承下去的希望。”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等风雨停了,他们就能挑大梁了。”
星海挥挥手:“去吧。”
走出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吕辰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他想起文昭南的话:“这届学生,是我带的最后一届。”
这些人,是种子。
是埋在土里,等待春风再起的种子。
而刘星海、文昭南、金副校长,以及所有在这个时代里咬牙坚持的人,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种子埋下去,然后保护好,等它们生根发芽。
窗外,黑夜降临。
京城的天,沙尘来袭,看不见星星。
第439章 夏日里的成长
暑假的京城,蝉鸣震天。
雨水放假了。
一大早,她就把小念青从被窝里薅起来。
两个人在院子里洗漱,小念青自己洗脸刷牙,动作有模有样,就是毛巾拧得不干,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姑姑,我自己来。”小念青抢过毛巾,踮着脚往晾衣绳上挂。
够不着,又踮了踮,还是够不着。
雨水笑着接过来,三两下搭好,转身进屋。
北房东间,吕辰已经早早去上班了,娄晓娥正在喂奶。
小吕晓叼着奶头,小嘴一鼓一鼓的,眼睛半睁半闭,吃得昏昏欲睡。
娄晓娥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小老鼠上灯台》:
小老鼠,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叽里咕噜滚下来!
雨水走进来,把书往床上一放:“晓娥姐,你走吧,这儿交给我。”
娄晓娥看看手表:“这才七点半,不急。”
“走吧走吧,先去吃点早点,陈婶儿已经做好了。”
雨水接过小吕晓,往肩上一拍,小家伙打了个奶嗝,眼睛彻底闭上了。
娄晓娥收拾利落,吃了个鸡蛋,喝了一碗粥,拿着包和陈雪茹一起出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奶粉一勺兑三十毫升水,水温你试试手腕……”
“知道啦知道啦!”雨水抱着小吕晓,“你放心吧,以前可没少给念青和小骏兑。”
念青凑过来:“姑姑,今天要给我吃奶粉吗?”
陈雪茹点了点她的额头:“那是给弟弟们吃的,念青是姐姐,是大人了,不能吃弟弟们的东西。”
念青点点头,小脸垮了下来。
娄晓娥和陈雪茹笑着走了。
雨水把小吕晓放进婴儿车,刚直起腰,就听见陈婶房里传来动静。
何骏醒了。
这孩子两岁,正是最磨人的年纪。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扯着嗓子喊,不把人喊到床边不罢休。
雨水进屋,就见何骏站在床上,双手扶着床头,小脸涨得通红。
陈婶端着个碗,一只手扶着何骏:“骏骏乖,来,外婆给你吃甜甜。”
那是玉米糊糊,陈婶一早筛的玉米面,用细纱布过了三遍,调出来细腻顺滑,没有半点疙瘩。
何骏明显不买账,他盯着雨水看了两秒,嘴一瘪,眼眶就红了:“妈妈——”
“妈妈上班了,表姑带你玩。”
“妈妈——”何骏开始扭身子。
雨水从床头扯出一个诸葛亮玩偶,摇了摇。
何骏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盯着诸葛亮,忘了哭。
雨水趁势把他抱起来,来到院子里。
小念青蹲在花坛边,拿着个小铲子,不知道在挖什么。
“念青,干嘛呢?”雨水抱着何骏走过去。
“种花。”小念青头也不抬,“表叔说这花根能发芽,我要种。”
雨水凑过去一看,一株菊花已经被刨翻了根,随时要倒的样子。
“哎呀,不准乱挖,再挖就死了。”
“真的吗?那还会不会开花?”
“会开的,念青要把土盖回去。”
念青又开始填土,一本正经的样子。
填完又跑去厨房,晃晃荡荡地端来一碗水,倒在根部。
做完,碗往花坛里一丢,得意道:“姑姑,我给花浇水了。”
雨水把何骏放进婴儿车旁边的小竹车里,又回去端来陈婶调好的玉米糊。
“骏骏,吃饭饭。”雨水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何骏嘴边。
何骏张嘴吃了,一边嚼一边盯着婴儿车里的小吕晓。
小吕晓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弟弟。”何骏指着小吕晓。
“对,弟弟在睡觉,咱们不吵他。”
何骏点点头,又张嘴等投喂。
小念青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站在小竹车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玉米糊。
雨水心里一酸。
这孩子,每次给何骏喂东西,她都是这个表情。
馋,但从来不张嘴要。她知道那是给弟弟的,姐姐不能抢。
“念青。”雨水招手。
小念青走过来。
雨水从兜里掏出一块糖:“给。”
小念青眼睛亮了,但没伸手:“姑姑,这是你的。”
“姑姑给你了。”
小念青这才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眼睛眯成两道缝。
“甜不甜?”
“甜。”小念青用力点头。
雨水摸摸她的头,继续喂何骏。
一碗玉米糊喂完,何骏开始不安分,扭着身子要出来。雨水把他抱出来,放在地上。
小家伙扶着婴儿车站稳,伸手去够小吕晓的脸。
“轻点轻点。”雨水握住他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小吕晓的脸蛋——软软的,热热的。
何骏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小念青凑过来,趴在婴儿车边上看:“姑姑,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等他长大一点。”
“那要长多大?”
雨水想了想:“像骏骏这么大吧。”
小念青看看何骏,又看看小吕晓,叹了口气:“还要好久啊。”
雨水被她老气横秋的语气逗笑了。
上午十点多,太阳晒得院子热起来。
陈婶蹬完缝纫机,又去暖棚摘了些菜,坐在厨房门口择着。
雨水把婴儿车推到廊下阴凉处,小吕晓醒了,哼哼唧唧要吃的。
雨水兑好奶粉,试了试温度,把奶嘴塞进他嘴里。
小家伙立刻不哼了,两只小手捧着奶瓶,咕咚咕咚喝起来。
何骏蹲在旁边看,看得入神。
“骏骏小时候也是这么喝奶的。”雨水说。
小念青接话:“我小时候呢?”
“你小时候也一样。”
小念青点点头,继续盯着小吕晓喝奶。
一瓶奶喝完,小吕晓打了个大大的奶嗝,眼睛又开始打架。
雨水把他竖起来拍了拍,放回婴儿车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何骏也开始打哈欠,揉着眼睛往雨水身上靠。
雨水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背。
没走几步,小家伙就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小念青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念青,你困不困?”
“不困。”小念青摇头,“姑姑,我看着弟弟们,你去看书。”
雨水愣了一下。
“你今天都没看书了。”小念青认真地说,“以前天天看的。”
雨水鼻子有点酸。
这孩子,怎么懂事的让人心疼。
她把何骏放到西厢房的小床上,盖好被子。
出来时,小念青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婴儿车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小吕晓。
雨水也搬了个凳子坐过去,拿出一本材料看了起来。
下午,太阳西斜,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何骏醒了,驾着竹车满院子跑,追着一只蝴蝶跑得满头大汗。
小念青在后面追他,怕他摔着。
小吕晓躺在婴儿车里,小眼睛滴溜溜转,看着天上的云。
雨水手里拿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三个孩子,一个到处跑,一个刚会挪,一个刚会看。
小念青什么都好,就是问题多,从早到晚不间断。
为什么蝴蝶有翅膀?为什么云会动?为什么弟弟老是睡觉?为什么……
家里人哪怕知识广如吕辰、耐心好如陈婶,也时常招架不住。
雨水叹了口气,合上书,起身往厨房走:“婶儿,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看着孩子就行。”陈婶摆摆手,“对了,橱柜二层有麦乳精,你给念青冲一杯。”
雨水一愣。
陈婶低头切菜,语气平常:“小辰心细。说小骏吃玉米糊糊没味道,买点麦乳精调着吃。念青每天看着弟弟们吃东西,自己不张嘴要,心里肯定也馋。让她每天喝一杯,就当是姐姐的点心。昨天找阮鱼头兑了些票,买了两罐回来。”
雨水沉默了一会儿,进了厨房,找出麦乳精,冲了一杯。
褐色的液体化开,香气飘出来。
小念青闻着味儿就过来了:“姑姑,这是什么?”
“麦乳精。”雨水把杯子递给她,“你的。”
小念青愣住了:“我的?”
“对,你的。”雨水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表叔说了,念青每天帮大人看着弟弟,辛苦了,所以每天奖励一杯麦乳精。”
小念青接过杯子,捧在手里,褐色的液体晃来晃去。
她笑得很开心,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姑姑,我去给弟弟看看。”
她端着杯子,走到婴儿车旁边,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喝,一边看小吕晓。
小吕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盯着她手里的杯子看。
“弟弟,这是我的。”小念青说,“你不能喝,你还小。”
小吕晓眨眨眼,不理她,继续盯着杯子。
小念青犹豫了一下,把杯子往他面前凑了凑:“你就闻闻,不能喝。”
小吕晓闻到了香味,小嘴动了动,开始哼哼。
小念青赶紧把杯子收回来:“不行不行,你不能喝。”
雨水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晚上,吕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陈婶和陈雪茹在厨房忙活,何雨柱还没下班。雨水坐在廊下看书,小念青趴在她腿上睡着了,何骏躺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婴儿车里,小吕晓睁着眼睛,自己跟自己玩。
“表哥,回来了?”雨水抬头。
吕辰点点头,走过来看看孩子:“都睡了?”
“念青刚睡着。”雨水压低声音,“喝了麦乳精,兴奋了半天,一直玩到刚才。”
吕辰笑了,伸手摸摸小念青的头。
小念青动了动,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吕辰把她抱起来,送回她屋里,盖好被子。
出来时,雨水已经把小吕晓抱起来了,正在喂奶粉。
“晓娥还没回来?”
“没有,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有紧急任务,要加班。”
吕辰点点头,没说话。
雨水喂完奶粉,把小吕晓放回婴儿车,犹豫了一下,开口:“表哥,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
“小咪今天……不怎么吃东西。”雨水声音低下去,“就趴在窝里,一动不动。”
吕辰沉默了几秒。
小咪是雨水十几年的伴儿。
当年他们刚搬到这个院子,把它请回了家,那时还是一只小猫崽,雨水天天抱在怀里。
后来它长大了,老了,一直在这个院子里,抓过老鼠,逮过麻雀,陪雨水度过了无数个日夜。
“明天我带它去看看。”吕辰说。
雨水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吕辰去看小咪。
小咪趴在窝里,眼睛半睁着,看见他,尾巴动了动,算是打招呼。
吕辰伸手摸了摸,小咪的身子还温着,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小咪。”吕辰轻声叫它。
小咪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雨水蹲在旁边,眼泪已经下来了:“表哥,它是不是……”
吕辰没说话,只是继续摸着小咪的脑袋。
小咪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呼噜声停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海棠树上传来几声鸟叫。
小念青在院子里追何骏,笑声清脆。
婴儿车里,小吕晓睡得正香。
小咪就这么走了,安安静静的,在这个它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里。
雨水哭得说不出话。吕辰把她的手握紧,什么都没说。
下午,吕辰和雨水把小咪装进一个小木盒里,骑着自行车去了西直门外。
郊外的田野一片青绿,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吕辰找了个地方,用铲子挖了个坑,把小木盒放进去,盖上土。
没有墓碑,没有仪式。
雨水蹲在土堆前,把一束野花放在上面。
“小咪,谢谢你陪我。”
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哗响。
吕辰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西山。
云压得很低,山脊若隐若现。
雨水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表哥,走吧。”
两人骑上车,往回走。
进了城,天色渐晚,街上的行人多起来。
雨水一路沉默,吕辰也没说话。
回到家,推开院门,就听见小念青的声音:“姑姑回来啦!”
她跑过来,抱着雨水的腿。
何骏也使劲往这边挪,学着姐姐的样子,抱着另一条腿。
雨水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家伙,眼里的悲伤散了一些。
“姑姑,你怎么哭了?”小念青仰着头问。
雨水蹲下来,把他们俩都搂进怀里:“姑姑没事,就是风太大了。”
小念青把小脸贴在她肩膀上,不说话,就那么贴着。
第二天周日,下午,家里来了客人。
是个年轻男生,十八九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瘦瘦的,眉清目秀。
站在院门口,有些拘谨。
“请问,何雨水在家吗?”
雨水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张少昆?你怎么来了?”
张少昆把手里的书递过去:“我来还书。”
雨水接过来,翻了翻,是她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化学教材。
“你进来坐吧。”
张少昆犹豫了一下,跟着进了院子。
一家人都看见了。
陈婶在择菜,何雨柱在厨房忙活,吕辰坐在廊下看报,陈雪茹和娄晓娥在讨论着什么,小念青带着何骏在花坛边玩。
雨水介绍:“这是我高中同学,张少昆。这是我陈婶、嫂子、晓娥姐、哥哥、表哥。”
张少昆有些紧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辰放下报纸,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坐吧,别客气。”
张少昆接过茶,在石凳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像是被老师抽问的学生。
雨水在旁边坐下:“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张少昆声音很低,“在家里看书。”
“你爸呢?”
张少昆沉默了一下:“还在……还在学习班。”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吕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瘦,拘谨,眼睛里憋着一股劲儿。
“你喜欢化学?”
张少昆点头:“是,我父亲以前是化学老师,教过我一些。后来……我自己看书。”
吕辰随意问了几个问题,发现张少昆基础不全、想法稚嫩,但有一股子专研劲儿。
他想了想,起身进了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几本书。
“这是大学化学教材,这是无机化学,这是有机化学。”他把书递给张少昆,“还有这些,是我以前调研时收集的资料,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俄文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张少昆愣住了,看着那些书,没敢伸手。
“拿着。”吕辰说,“看完了还给雨水就行。有不懂的问她,她不懂的,回来问我。”
张少昆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吕……吕老师,我……”
“别叫老师。”吕辰摆手,“雨水叫我哥,你也跟着叫哥就行。”
张少昆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吕哥,谢谢您。”
吕辰拍拍他肩膀:“好好看书,别想太多。”
张少昆走后,何雨柱从厨房出来,脸色有些复杂。
“雨水,他爸爸……是什么情况?”
“中学老师,前几年被谈话,现在在学习班。”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雨水,哥不是反对你交朋友。但这种事……咱们得注意影响。你刚上大学,以后还有很长的路,万一……”
“哥,我们就是普通同学。”雨水打断他,“他喜欢化学,没机会上大学,我帮他借书而已。别的什么都没有。”
何雨柱还想说什么,吕辰开口了:“表哥,嫂子,你们也别太紧张。”
他看着雨水:“雨水是大人了,知道分寸。那个张少昆,我看人还行。有股专研劲儿,不颓废,这年头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陈雪茹忍不住插话:“可是成分……”
“成分不是一辈子的。”吕辰说,“真金不怕火炼。再说,现在才哪到哪,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他顿了顿,看着雨水:“不过雨水,哥得提醒你一句。交朋友可以,帮忙也可以,但分寸要把好。有些界限,不能越。”
雨水点头:“表哥,我知道。”
吕辰笑了笑:“行,表哥信你。”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雨水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张少昆今天的样子,瘦瘦的,拘谨的,站在院门口,像一只惊弓之鸟。
还书,还书,其实就是想来看看她吧。
雨水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是夏天的声音。
雨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咪,一会儿是张少昆,一会儿是家人们的话。
迷迷糊糊中,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念青抱着枕头,光着脚丫走进来。
“姑姑,我睡不着。”
雨水坐起来,拍拍床沿:“过来。”
小念青爬上床,钻进她被窝里,小小的一团,温温软软的。
“姑姑,我梦见小咪了。”
雨水搂紧她:“梦见什么了?”
“梦见小咪在我怀里,呼噜呼噜的。”
“然后呢?”
“然后它妈妈就来了,给了它好多大白兔奶糖。”
雨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小咪去好地方了。”
“真的吗?”
“真的。”
小念青往她怀里拱了拱,声音越来越低:“姑姑,我也想小咪……”
雨水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只小猫。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怀里的小念青渐渐睡熟了,呼吸变得均匀。
雨水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小咪好像真的去了一个好地方。
那个地方,大概就是被它守护过的人们心里吧。
第440章 周铁山的心思
进入盛夏,京城暑气浓烈。
红星所右翼二层,吕辰的办公室里,周铁山和陆晓蔓正对着一份图纸争论不休。
“这个扇出系数不够。”周铁山用铅笔点着图纸上的一个与非门,“驱动能力只有4,放在下一级就要加缓冲,一加缓冲,延迟就上去了。”
陆晓蔓仔细看着图纸:“周工,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不容易了。”
“我知道。”周铁山叹了口气,“可战场上,延迟多一微秒,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坐在窗边的赵大勇没有参与讨论,他安静地翻着手里的笔记本。
那是他这几个月来积累的设计心得,密密麻麻记了近百页。
门被推开,吕辰走了进来。
“歇会儿,喝口水。”他拿起保温壶给三人倒水,“红星二号的电路设计已经初步确定,准备上中试线完,开始实验性制造,验证机制造环节同步开展。”
周铁山眼睛一亮:“验证机什么时候能出来?”
“快的话,9月底前。”吕辰给他递了一杯水,“不过你别急,验证机出来之后还要跑测试,功能测试、性能测试、环境测试,一项一项过。”
陆晓蔓问道:“不做高低温循环?不要求宽温范围吗?夏天机舱里能到六七十度,冬天野外零下四十度,温差一百多度,普通器件几个循环就废了。”
吕辰无语,但还是解释道:“晓蔓,红星二号是民用产品,不需要去抗极端温度冲击。”
陆晓蔓愣了一下:“哦,对对对,我又忘记了。”
正说着,谢凯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红色的“秘密”字样,编号hx-RSd-6502。
他把文件递给周铁山:“《军工级集成电路可靠性设计暂行规范》,刘教授批了,一字未改。”
周铁山接过文件,翻开封面。
扉页上,刘星海教授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而有力。
“军工集成电路,是装进飞机、炮弹、导弹里的‘神经末梢’。它坏一个,可能毁掉一架飞机,可能让一发炮弹成为哑弹,可能让一次任务失败。
民用芯片可以‘将就’,军工芯片必须‘讲究’。
本规范所规定的每一条,都是用教训换来的。请每一位设计者、每一位审查者、每一位生产者和检验者,逐字执行,不得删改。”
周铁山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递给陆晓蔓,他端起水杯,看着窗外。
“吕工、谢老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这几个月,跟着你们一起设计红星二号,学设计,学规范,学流程。如今红星二号的电路设计已经敲定,军用集成电路的可靠性规范也编写完成,基础算是学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和谢凯:“但是光学了基础没用,我们得练兵、得实战,因此,我们设计了两个实战项目,想请你们帮着参谋参谋。”
周铁山说完,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两份计划,放在桌子上。
一份写着:《机载火控计算机核心处理模块技术需求(草案)》
另一份写着:《导弹制导计算机逻辑单元技术指标(初步)》
吕辰没有翻开,只是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谢凯。
谢凯拿起那两份文件,翻开第一份,看了几页,又翻开第二份,看了几页。
然后他合上文件,放回桌上。
“周工,”谢凯的声音很平静,“我问你个问题。”
周铁山点头:“谢老师您说。”
“你知不知道,机载火控计算机的运算量有多大?”谢凯看着他,“它要处理雷达信号,要解算火控方程,要控制武器投放。这些运算,每秒几十万次都不一定够。红星二号你跟着设计的,你觉得它每秒能做多少次?”
周铁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谢凯继续问:“你知不知道,能用于制导的计算机,实时性要求有多高吗?从发现目标到修正弹道,延迟必须控制在微秒级。咱们的芯片,一个指令周期多少微秒?”
周铁山沉默。
谢凯指着第二份文件:“还有,这个万分之一失效率,我问你,一万颗芯片里坏一颗,你觉得很高了是吧?可你知道导弹里要多少颗芯片吗?如果有十颗,那一发导弹的成功率就是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十次方,算下来,十分之一的可能性会出问题。如果是上百颗呢?”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周工,我不是打击你。我是想让你明白,你这两个项目,不是我们现在能做的。这是还没学会爬就要学跑,而且是要跑马拉松。”
周铁山脸色有些难看。
陆晓蔓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周工,谢老师说得对,咱们确实……”
周铁山挣开她的手,看着吕辰:“吕工,你也是这个意思?”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周工,谢师兄说得对,这两个项目,我们现在做不了。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5微米工艺,刚起步,良率才百分之二十几。你这些需求,等两微米、一微米工艺成熟了,才有可能。”
他语气认真起来:“周工,你刚才也说了,你们的目的是实战练兵,没必要一上来就做核心处理器,这种项目死磕没用,还打击信心,咱们从基础的做起,一样能达到效果。”
周铁山看着他:“那吕工,我们做什么?”
“我建议的思路是,咱们可以做辅助逻辑芯片。可以替代进口的通用器件,哪怕性能差一点,只要能工作,就是救命。”
吕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拿起铅笔画了一个小方块。
“比如军用计算机里的地址译码器、数据缓冲器、中断控制器。这些芯片功能简单,集成度不高,咱们现在的工艺能做。用上之后,可以把一堆分立元件集成到一起,缩小体积,提高可靠性。”
他又画了一个方块:“再比如加密解密设备里的控制芯片。咱们有自己的加密算法,用分立元件实现,焊点多,容易出故障。集成到一块芯片里,焊点少了,故障率就下来了。”
周铁山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陆晓蔓插话:“这个思路对。我们之前在那边,最头疼的就是设备太大、太重。如果能缩小体积,哪怕只缩小三分之一,对一线部队都是天大的好事。”
赵大勇也点头:“而且通用器件的需求量大,做出来能省大量国防预算。”
周铁山想了想,又问:“那还有没有别的方向?辅助逻辑芯片好是好,但还是不够立竿见影。”
谢凯插话道:“有一个方向,我觉得可以认真考虑。”
几个人都看向他。
谢凯接过吕辰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
“军用通讯。”他看着周铁山,“周工,你知道现在基层部队用什么通信装备吗?”
周铁山道:“八一式电子管电台,仿苏联的。”
谢凯点点头:“对,八一式电子管电台,十几公斤重,背着行军累。耗电大,电池背不了几块。而且电子管容易坏,战场上换个管子,得有备用件,得有会换的人。”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分成几段。
“晶体管已经能替代一部分了。但晶体管电路有个问题,复杂。一个功能,用电子管可能十几个元件,用晶体管可能要上百个元件。元件多了,焊点就多。焊点多了,故障率就上来了。”
他用铅笔点着纸上那几个方块:“咱们把这上百个元件集成到一块芯片里,焊点从几百个变成几十个。可靠性翻着跟头往上走。”
周铁山听入了神:“那具体能做哪些?”
谢凯介绍道:“小型化电台的中频处理芯片,中频放大、滤波、检波,这些功能可以用线性集成电路实现。再比如保密通话的编解码芯片,咱们把保密算法,集成到芯片里,一个小盒子就能装下。”
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有跳频控制电路。跳频通信抗干扰能力强,但控制逻辑复杂,用分立元件几乎没法做。用集成电路,就有可能。”
周铁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凯:“谢老师,您说的这些,确实有道理,但是还不够。”
谢凯皱眉:“还不够?”
周铁山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谢老师,吕工,我跟你们说实话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简报,放在桌上,“这是上个月内部通报的。美军在越南,已经开始使用一种便携式弹道计算器。”
吕辰心里一动,拿起那份简报。
简报很短,只有一页纸,上面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美国士兵蹲在炮位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比饭盒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盒子,盒子上有几个旋钮和按钮。
“炮兵计算器。”周铁山指着照片,“这东西能把射击诸元的计算时间从几分钟缩短到几十秒。而且精度比计算尺高得多。”
他看着吕辰和谢凯:“这是什么概念?咱们的炮兵还在拉计算尺、查射表,人家已经把计算器背到炮位上了。一发炮弹打出去,咱们还没算出修正量,人家第二发已经落下来了。”
谢凯和吕辰沉默了。
周铁山说出了他的打算:“咱们红星二号计算器,加减乘除、平方开方,三角函数、对数指数,几十块钱一个,放在桌上就能用。我这几天就在想,要是把这个东西做成军用的,加固外壳,用宽温器件,能抗震动,背到炮阵地上,那不就是咱们的便携式弹道计算器吗?”
他看着吕辰和谢凯,眼神里带着恳切:“吕工、谢老师,我不是要抢你们的成果。我是真的觉得,这东西能救战士的命。”
谢凯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周工,你这个想法,我能理解。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铁山点头:“您说。”
“红星二号计算器,是我们的星河计划的重要成果。它不光是为国内用的,还要拿到广交会上,去赚外汇,去换咱们买不起的设备。”谢凯看着他,“它的使命是为星河计划服务,承担着拉动星河计划技术迭代的重任,如果现在就把它军用了,星河计划怎么办,我们怎么和27个组100多家单位交代?”
周铁山愣住了。
吕辰在旁边点头:“这个顾虑是对的,军工有军工的渠道,外贸有外贸的需求。不能因为一个方向,把另一个方向堵死。”
周铁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晓蔓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周工,谢老师说得对,这事得从长计议。”
周铁山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吕辰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他是真的想为一线部队做点事。
过了一会,周铁山抬起头,他摘下了帽子,狠狠地搓了搓脸,仿佛想把那份不甘搓掉。
“行,我听你们的。”他叹了口气,“等技术成熟了,渠道理顺了,再从长计议。”
他又从公文包里翻出另一份简报,翻到某一页:“计算器不能做,那这个能不能?美军在越南战场开始试验性使用电子近炸引信。打高炮用的,不用碰着目标,靠近到一定距离就炸。”
吕辰接过简报,快速扫了一遍。
电子近炸引信,利用多普勒效应感知目标距离,在最佳起爆点引爆战斗部。
对低空目标,杀伤效率比触发引信高好几倍。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周铁山:“这个可以做。”
周铁山愣住了:“什么?”
“电子近炸引信。”吕辰说,“这个目标,虽然比计算机简单,但也有难度,不过我们现在还真有能力做。”
谢凯点点头:“难度的确有,体积要小,必须能塞进炮弹头。几十毫米的直径,能用的空间就那么一点。功耗要低,引信的电池就那么小,要支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待机,还要在最后几秒工作。抗过载要高,炮弹发射时几千上万G的加速度,普通芯片直接就碎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可靠性。引信在仓库里可能存好几年,搬来搬去,温度变化,湿度变化。拿出来装到炮弹上,一打出去,必须响。不能早炸,不能瞎火。”
周铁山听得有些发愣:“这……这不是更难吗?”
“难,但目标明确。”谢凯解释道,“计算机要处理各种情况,程序复杂,逻辑复杂。引信的功能相对单一,就是测距、判断、起爆。”
他看着周铁山:“而且这是真正的卡脖子,迫在眉睫。美军在用,我们要是没有,战场上就要吃亏。”
吕辰赞同道:“谢师兄说得对。近炸引信虽然难,但难在几个点上。把这些点攻克了,剩下的就是工程问题。不像计算机,从头到尾都是难题。”
周铁山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那咱们现在就做?”他有些激动。
吕辰摆摆手:“等一下。”
他看着周铁山:“周工,我问你,这个项目,你们能自己决定吗?”
周铁山愣住了。
吕辰继续说:“近炸引信是武器系统,不是实验室玩具。咱们在这里讨论再多,也不能私自开展。得报给所里,通过所里联系到四机部、兵器工业部,走正式渠道。”
谢凯点头:“对,这事得上报。不能先斩后奏。”
周铁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吕辰站起来:“这样,今天先到这里。周工,你们把刚才讨论的内容整理一下,写个简要的立项建议。我明天去找刘教授,把这个事情正式报上去。”
周铁山点点头,站起身,伸出手:“吕工,谢老师,谢谢你们。”
吕辰握住他的手:“谢什么。真要把引信做出来,该谢的是你们。”
周铁山带着陆晓蔓和赵大勇风风火火的走了。
谢凯叹道:“这些当过兵的人,什么东西都想往武器上靠。绕了一大圈,实战练兵都拿出来当借口,原来是盯上了红星二号,要拿去军用,亏他想得出来。”
吕辰也有点无奈:“谢师兄,看来,咱们要保住红星二号,还真的得想法子做这个炮兵计算器了,他们肯定是不会放弃的。”
两人叹息了一口气,相顾无言。
窗外的蝉鸣声此时显得格外聒噪。
保住红星二号,就等于接下了开发军用计算器这道附加题。
这口气还没叹完,新的征程已经压在肩上了。
第441章 惊雷
第二天上午,吕辰来到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
刘星海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吕辰坐下,把昨天讨论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刘星海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文件,看着吕辰:“你怎么看?”
吕辰想了想,说:“我觉得可以做。近炸引信的需求是真实的,技术路径是清晰的,我们现在有能力攻关。”
他顿了顿:“而且这事如果成了,对星河计划的支持力度,会大不一样。”
刘星海点点头:“你说得对。但你也知道,这事不归我们管。”
吕辰说:“我知道。所以要报上去,让上面定。”
刘星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
“接四机部,张局长。”
……
三天后,一份标着“绝密”的文件,从红星研究所发出,送往四机部、兵器工业部、国防科委。
文件编号hx-JZ-6502,标题是:《关于开展电子近炸引信专用集成电路研制的建议》。
建议书由刘星海、宋颜、吕辰、周铁山、谢凯共同署名。
……
八月上旬,京城进入了一年中最闷热的日子。
红星二号的芯片在中试线试制,今天是出结果的日子。
但是吕辰得先去真空所,文昭南教授的10名弟子已经在6305厂办完了入职,吕辰要将他们送去真空所。
回到红星所时,后背的汗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刚打开电风扇,王卫国就来通知开会。
来到大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人。
刘星海教授坐在主位,旁边是李怀德。
宋颜、谢凯、诸葛彪、吴国华、钱兰都在,还有几十个集成电路实验室各小组的组长,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兴奋,也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小吕来了。”刘星海抬头看他,“坐吧。”
吕辰在谢凯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结果出来了没,怎么样?”
谢凯没有说话,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吕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那是一块电路板,比巴掌小一圈,上面焊着四块陶瓷封装的芯片。
芯片表面印着编号:hx-2A、hx-2b、hx-2c、hx-2d。
“通电测试了没?”
声音很平静:“通电测试,所有功能正常。”
这真是一个大喜的事。
“图纸已经交到6305厂。”谢凯说,“很快就要组织流片。”
眼看人到齐了,刘星海敲了敲桌子:“同志们,红星二号验证成功,是一件大喜事。但今天把大家叫来,不光是为了这件事。”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比红星二号更重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星海看向李怀德:“李厂长,你说吧。”
李怀德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他拿起一份,封面印着“秘密”字样。
“同志们,”李怀德的声音很沉,“这是今天上午,炮兵科学研究院送到6305厂里的订单。”
他翻开文件,念道:“xxx型高射炮弹电子时间引信专用芯片组,首批订货五百套。验收方式:实弹打靶。一百发引信,对空射击,有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方为合格。”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所有人。
“一百发,九十发有效。少一发,订单作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电子时间引信,装在炮弹上的芯片。
周铁山的效率是真的快,半个月前才提出的构想。
半个月后,订单就来了。
不是近炸引信,是时间引信。
但本质上是一回事,把芯片装进炮弹,让炮弹长眼睛。
李怀德展示了6305厂的订单,随后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宋颜教授。
“宋教授,这是送给集成电路实验室的设计需求”
宋颜接过来,快速翻到具体参数部分,念出声来:“工作温度,零下四十度到零上八十五度。抗过载,大于一万五千个G。计时误差,满量程小于等于百分之二。贮存寿命,大于等于五年……”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刘星海。
“一万五千个G。”
“对。”刘星海说,“一万五千个G。炮弹发射时,加速度是一万五千倍重力加速度。普通芯片,直接就碎了。我们要做的芯片,要在这种条件下正常工作。”
没有人说话。
一万五千个G,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芯片内部的每一个晶体管,每一根引线,每一个焊点,都要承受相当于自身重量一万五千倍的力。
意味着封装材料必须足够坚固,不能有任何微小的裂纹或气泡。
意味着芯片的设计必须考虑到每一个细节,不能有任何薄弱环节。
“刘教授,”诸葛彪举手了,“这个计时误差,满量程小于等于百分之二,是什么意思?”
刘星海看向宋颜。
宋颜解释:“时间引信,不是碰炸引信。它是提前设定好时间,炮弹飞到预定时间就爆炸。这个时间,最长可能是几十秒。百分之二的误差,就是如果设定二十秒,实际爆炸时间可能在十九点六秒到二十点四秒之间。”
他顿了顿:“对于高射炮来说,这个误差范围,勉强够用。但不能再大了。再大,就打不着飞机了。”
诸葛彪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一名小组长举手了:“宋教授,贮存寿命五年。这个要求,怎么保证?”
宋颜解释道:“贮存寿命主要是两个问题,一是内部材料的稳定性,二是封装的气密性。五年不坏,意味着封装必须做到绝对密封,不能让水汽、氧气渗进去。也意味着芯片内部的金属导线,不能有电化学腐蚀的风险。”
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人,还真没接触过多少军工,对着需求参数好一阵询问,一时间,所有人都感到了压力。
等大家问完,刘星海又开始说话:“半个月前,我们还在讨论如何保住红星二号。现在,国家告诉我们,保住红星二号的唯一方法,就是造出能装在炮弹上的眼睛和大脑。”
他看着在场所有人,目光如炬。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必答题。”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两个字。
惊雷。
“从今天起,集成电路实验室分出五十人,暂时转向‘引信项目’。项目代号——惊雷。”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这不再是技术竞赛,这是国家生存的问题。我们能不能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给咱们的战士多一分保障;能不能在面对强敌时,让咱们的炮弹打得准一点、再准一点;能不能用咱们自己造的芯片,撑起国防的脊梁,就看这枚小小的引信了。”
他缓了缓:“我知道,大家手里有很多活,红星二号、脉冲电机、电子耳朵、生产线控制……,身心俱疲。但军令如山,敌情如火。从今天起,惊雷项目全所最高优先级。所有资源,优先保障。所有人,无条件服从调配。”
他看向宋颜:“宋教授,抽调哪些人参与,你来安排。”
宋颜教授点点头:“第一小组、第六小组刚刚做完红星二号,和周铁山组长他们搭配默契,抽出五十人组成‘惊雷’项目组。剩下的人,继续推进红星二号的后续工作。”
第一组、第六组的组长站起身:“明白!”
宋颜教授又看向谢凯和吕辰:“谢凯,你来带头,进项目组。吕辰,你也加入进去,你的任务,是把芯片设计和系统需求对接起来。”
谢凯站起来:“明白。”
刘星海点点头,扫视全场:“还有谁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好。”刘星海说,“散会。宋教授、吕辰、谢凯、诸葛彪、吴国华、钱兰留下,开个小会。”
其他人陆续离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星海、李怀德和那几个人。
刘星海重新坐下,看着他们。
“刚才那是正式动员。”他说,“现在说点实在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这个订单,是炮兵科学研究院直接下的。不是通过工业部转,不是通过计委批,是直接下的。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宋颜想了想:“意味着优先级极高。”
“对。”刘星海说,“也意味着,如果做砸了,责任也是直接的。没人替咱们背锅,没人帮咱们解释。做成了,功在国家;做砸了,责在咱们。”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但也是好事。军品的高可靠性要求,会倒逼咱们的工艺进步。这些要求,比民用苛刻十倍。能扛过这一关,回头再做民用产品,会更可靠。”
宋颜点头:“刘教授说得对,军品是磨刀石,能把咱们的刀磨快。等惊雷项目做成了,我们的其他产品,只会做得更好。”
宋颜问:“刘教授,对方的技术团队什么时候到?”
“后天上午。”刘星海说,“时间紧,任务重。但我对你们有信心。红星二号能做出来,惊雷也能做出来。”
他顿了顿:“军方入驻,可能会有一些变化,大家要适应。”
……
设计需求到达的第二天,国防科委的代表入驻红星轧钢厂。
老厂区靠近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一个旧车间,一夜之间被清空。
门口挂上了新的牌子:惊雷项目专区。
牌子旁边,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
进出需要出示专门的红色通行证。
没有红证,任何人不得入内。
……
第三天上午,一支车队驶进红星轧钢厂的大门。
车上下来二十七个人,清一色的军装,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肩章上是两杠三星。
炮兵科学技术研究院的技术团队,到了。
他们被直接带到惊雷项目专区,和周铁山等10人汇合。
谢凯也带着集成电路实验室第一组、第六组抽调的50人加入进去。
90人挤在那个改造过的车间里,开始了第一轮技术对接。
与此同时,6305厂的丘岩带着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开始对集成电路实验室进行政治与保密审查。
不是只查参与惊雷项目的那五十人。
是整个实验室,将近六百人,全部过一遍。
家庭关系、海外关系、社会关系、个人履历、政治表现……每一项都要查,每一项都要问。
有人被约谈了三次,有人被要求写自述材料,有人被调阅档案。
审查进行到第五天,一个人被调离了核心岗位。
孙研究员二十九岁,是数学系的师兄,问题出在他有个伯父,建国前去了海外,从此音讯全无。
没有证据表明他有问题,但审查组认为,这种关系本身就是风险。
他被调到外围项目,不再接触核心工作。
消息传开,实验室里人心浮动。
刘星海教授把所有研究员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
“同志们,审查,不是不信任。是保护。保护国家机密,也保护你们自己。”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疲惫的脸,语气缓下来。
“身家清白的同志,审查只会让你们更清白,更能心无旁骛地投入战斗。请每一位同志,像对待芯片设计一样,一丝不苟地对待这份政治审查表。”
他顿了顿,声音重了几分。
“把技术做出来,就是最好的政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动笔。
审查进行到第八天,轮到吕辰了。
他被叫到一间单独的小办公室,里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岳岩,一个是审查组的,一个是国防科委的代表。
谈话进行了两个小时。
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岳父娄振华在香港的情况,什么时候去的,做什么生意,和什么人打交道,有没有回来过,有没有通信,通信内容是什么。
吕辰一一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最后,审查组组长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吕辰同志,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娄先生是自己人,在香港从事爱国贸易,为国家做了不少事。你本人从52年进京以来,表现一贯良好,参与多项国家重点任务,成绩突出。组织上是信任你的。”
他顿了顿:“但有些程序,必须走。希望你能理解。”
吕辰点头:“理解。”
谈话结束。
两天后,吕辰拿到了红证,上面印着编号和他照片。
他从“可信但需关注”的名单里,变成了“绝对可靠”的人。
拿着那本红证,吕辰来到惊雷项目专区门口,两名持枪卫兵,站得笔直。
吕辰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墙上挂着一块新做的牌子,写着八个字。
为国铸剑,不负惊雷!
第442章 红星二号验证机
惊雷专项启动的鸡飞狗跳,持续了两个星期后,重归于平静。
对于集成电路实验室来说,最激动人心的还是红星二号芯片的试制成功。
在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一个小房间里,验证机的制造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二十来平米的房间里堆满了仪器,正中间摆着一张两米见方的老式木工案板,四条腿用木头垫得平平整整。
案板上铺着深绿色的防静电橡胶垫,垫子上摊开着一片狼藉。
那就是红星二号的验证机。
说它是一台“机器”,实在是有些抬举它。
此刻它更像一个正在接受外科手术的病人,胸腔敞开,五脏六腑全都暴露在日光灯下。
吕辰趴在案板边上,手里捏着一把镊子,正在小心翼翼地将一根头发丝细的铜线穿过电路板上的一个过孔。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板子,眼睛眯成一条缝,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诸葛彪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个放大镜,一动不动。
那放大镜是修表用的那种,镜片只有鸡蛋大,倍数却高,能把电路板上的走线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胳膊举得久了,有些发抖,但咬着牙硬撑着。
旁边的一张矮桌上,放着四颗陶瓷封装的芯片。
那是中试线上下来的hx-2系列,hx-2A、2b、2c、2d。
每一颗都只有拇指盖大小,陶瓷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引脚整整齐齐地伸向两侧,像蜈蚣的脚。
钱兰坐在矮桌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图纸,那是红星二号的电路设计总图,折叠起来有枕头那么大。
她一边看图纸,一边不时抬头瞥一眼案板上的进度。
“吕辰,你那根线走错了。”她忽然说。
吕辰手一抖,镊子差点戳偏。
“哪儿?”
钱兰站起来,走过去,指着图纸上的一处:“你看,这里是数据总线的第八位,应该接到b片的第十七脚,你刚才走的那根线是往b片第十九脚去的。”
吕辰放下镊子,努力直起已经僵硬的腰部,长长地吐了口气。
诸葛彪把放大镜放下,活动了一下胳膊:“你今天已经是第三根线走错了,这要是出在手术台上,会被病人按着锤的。”
吴国华接过镊子,呵呵道:“换我来吧,你小时候肯定抓鸟了,手抖正常。”
这冷不丁的玩笑,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吕让开位置,使劲直了直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的热浪涌进来,带着知了嘶哑的叫声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午饭还没吃。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被风吹散,消失在窗外灰扑扑的天空里。
钱兰指着案板上那堆东西:“这红星二号,我看着它,有时候觉得它像个怪物。”
诸葛彪笑了:“怪物?怎么讲?”
钱兰走到案板边:“这四块板子,核心板、内存板、输入板、输出板,每一块都是咱们烧出来的。”
他用手指了指那块核心板。
那是一块四十厘米见方的电路板,掐丝珐琅工艺,板子上的导线蜿蜒成墨绿色的河流。
板子中央,四个镀金插座整齐地排列着,每个插座有四十个引脚,专门用来插那四颗珍贵的hx-2芯片。
插座周围,是胶合逻辑。
一小块一小块的环氧板,指甲盖大小,上面焊着两三颗三极管、四五颗电阻。
每一块就是一个“逻辑单元”,这块是“与非门”,那块是“或非门”,旁边那块是“触发器”。
它们被密密麻麻地插在核心板周围,粗一看有几十颗,像一群卫兵守护着那四颗陶瓷芯片。
每块小板都用细导线与主板相连,有些是红线的,有些是蓝线的,弯弯曲曲地铺满了整个板面。
远远看去,像一座微缩的城市,芯片是高楼,分立元件是平房,飞线是纵横交错的街道。
无论是红星一号hx-1,还是红星二号的hx-2,都只是集成了核心运算功能,周围还需要大量的辅助电路配合工作
原本,这种胶合逻辑可以用74芯片,上无十九厂、774厂生产的都不错。
但是为了尽量确保hx-2的验证不受其他因素干扰,他们选择了这种昂贵、可靠的笨办法。
“你看这些小家伙。”钱兰指着那些逻辑单元,“一片管四个与非门,一片管六个反相器,就这么拼拼凑凑,硬是把咱们想要的功能给搭出来了。”
他的目光往上移,落到板子背面。
板子背面的景象,比正面更壮观。
那是一团乱麻。
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各种颜色的细导线,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板面。有些线是直的,从这一个焊点飞到那一个焊点;有些线弯弯曲曲,绕过了几个元件才落下去;还有一些线,因为设计调整或走线错误,直接从元件脚上飞起来,在空中划一道弧,再落到另一个脚上。
长短不一,颜色各异,弯弯曲曲。
“这的确是怪物,”诸葛彪点了点头,“这简直是一窝蜘蛛在上面结了张网。”
吕辰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走回案板边:“路的确还很漫长,不过只要能让芯片开口说话,就没问题。”
核心板前方,竖着另一块稍小一些的板子,那是内存板。
板上是密密麻麻插着二十几颗寄存器芯片,每一颗能存四个比特。
它们排成整齐的阵列,用飞线连成一组十六位的寄存器堆,用来存放计算过程中的中间结果。
没有磁芯,没有穿线,就是一堆朴素的ttL逻辑芯片。
左边是输入板,为了方便调试,没有使用漂亮的计算器键盘。
面板上是一排排拨动开关,想输入一个数字“123”,需要手动把一组开关拨到“1”,另一组拨到“2”,再一组拨到“3”。
这种输入方式虽然原始,但能精确控制送给芯片的每一位数据,便于查找问题。
右边是输出板,十二只辉光管非常显眼,这成都红光厂的产品,玻璃管里有十个数字形状的阴极叠在一起,用一个专门的高压板,提供一百七十伏的电压。
此刻管子都黑着,安静地躺在板子上,像一群沉睡的小精灵。
旁边还连着一台老旧的示波器,用来监测时钟和关键信号的时序。
后方,是电源模块。
三个变压器,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拿起来能砸核桃。
其中一个还印着模糊的字迹:军用通信设备,严禁拆修!
诸葛彪自信道:“我敢说,咱们这手艺,已经不比我外婆绣花的手艺差了!”
吴国华沉默了几秒,然后朝案板拱了拱手。
“受我一拜。”
哈哈哈哈
乐了一会儿,继续干活,吴国华接手,吕辰一时闲了下来。
“我去找谢凯师兄,请他画个效果图,脑袋里有点想法。”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路来到惊雷项目专区,门口的卫兵枪是实弹的,站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
吕辰把红证递过去,卫兵认得吕辰,但还是又仔细对照了他的脸和照片,这才敬了个礼:“吕工,请。”
进了门,绕过“为国铸剑,不负惊雷!”屏风。
后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旧车间改造的空间,挑高足有七八米,原来装天车的钢梁还在,现在挂着两排惨白的日光灯。
窗户都用红黑两色的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一千多平米的空间里,挤着九十多号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嗡嗡的仪器声和偶尔翻动图纸的哗啦声。
长条桌是那种老式的木工案板,上面铺着深绿色的橡胶垫。
九十号人,就挤在这些案板前,每人面前摊着图纸、资料、还有搪瓷缸子。
墙上挂着一张巨幅的电路拓扑图,占了大半面墙,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旁边是倒计时牌:“离实弹打靶还有268天”,那几个字是用红油漆写的,触目惊心。
吕辰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九十号人,自然形成了三个圈层。
最里面,靠着黑板最近、离仪器最近的那一圈,是谢凯带的集成电路实验室骨干。
桌上摊着那本《军工级集成电路可靠性设计暂行规范》,人手一册,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每个人手边都摞着两三本比砖头还厚的资料,有俄文的、英文的,书页里夹满了纸条。
中间那一圈,是周铁山他们十个军工技术人员,还有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五十来个年轻人。
他们三五成群围坐在长条桌前,桌上摆着放大镜、探针台、还有自制的逻辑分析仪。
有人趴在图纸上,用铅笔推演着电路;有人举着放大镜,对着一块测试板,小心翼翼地用探针点在某条线上;有人拿着示波器探头,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最外面一圈,是那二十七名穿着军装的技术员。
他们没有固定的工位,每人一个小马扎,散落在各张桌子的空隙里,或者靠着墙根坐成一排。
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有的已经写满了大半本。
他们不是在听课,而是在“渗透”。
某个研究员在计算公式时,旁边会突然探过一个军绿色的脑袋,低声问一句;某个小组在争论封装材料时,角落里的军人会默默掏出一个本子,翻出一页递过去。
没有泾渭分明的师生,只有分工不同的战友。
谢凯站在最核心的那张桌子前,被四五个人围着。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校,正在黑板上画着什么,谢凯盯着那些线条,眼睛一眨不眨。
吕辰悄悄走过去。
黑板上的内容,是关于石英晶振的。
中校画了一个温度曲线,用红粉笔标注了几个点:“谢工,我们实测的数据,炮弹在膛内那几毫秒,温度不是稳态上升,是阶跃。你看,从常温到一百多度,用时不到五毫秒。这个热冲击下,晶振的频率漂移,你们那个补偿模型还能不能成立?”
谢凯拧着眉头,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旁边列了一个方程,一边写一边说:“传统模型是把温度当成准静态处理,如果考虑热冲击,就得把瞬态响应加进去。你看,这个热时间常数……”
中校盯着那个方程,完全看不懂。
但他看得懂结论,所以死死盯着谢凯的笔尖,像是要把那些符号刻进脑子里。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年轻研究员,全都伸长脖子看着。
有人小声问:“瞬态响应是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翻出《热力学》教材,压低声解释。
那几个穿军装的,也竖起耳朵听。
虽然听不懂那些公式,但他们努力记住每一个关键词、每一个结论。
吕辰站在人群后面,静静看着。
这就是惊雷。
没有教室,没有讲台,没有上下课铃。
九十号人,军人和研究员,老同志和年轻人,挤在这一千平米的空间里,用最笨的办法,攻克一个又一个难题。
长条桌上,除了图纸和仪器,最多的东西是用罐头盒改造的烟灰缸,里面烟头堆得像小山。
搪瓷缸子上用红漆写着名字,里面的茶水泡得发黑,那是用来提神的。
墙角摞着七八张折叠行军床,绿色的帆布,有些上面还搭着军大衣。
任务紧的时候,没人回家,干累了就倒下睡两三个小时,醒了洗把脸继续干。
沿着墙根放着四五块黑板,上面写满了凌乱的公式、推导、还有争执不下时画的示意图。
粉笔字层层叠叠,有些地方被擦掉又重写,擦了三四遍。
黑板上方贴着一行手写的字:“集体智慧的痕迹,不许擦。”
空气中弥漫着焊锡的松香味、劣质烟草的呛味、还有人体长期不洗澡的微妙汗味。
但这些味道,被一种更强烈的“紧迫感”压住了。
它混乱、拥挤、嘈杂,弥漫着烟味和汗味;它又精密、严谨、高效,每一个数据都在向物理极限冲锋。
这不是现代办公室里那种按部就班的协作,而是一场背靠着背、互相托底的冲锋。
第443章 外观要扎实
吕辰看着谢凯演算了一会,把问题解决完。
这才招手打招呼:“谢师兄”。
看到吕辰到来,谢凯放下粉笔,走了过来:“吕辰,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
那个中校也上前来,伸出手:“吕工,欢迎到来。”
吕辰握了握他的手,那手很硬,有老茧,是常年摸家伙的手。
谢凯问道:“红星二号跑通了?”
“还没上电呢。不过快了,我是脑袋里有些想法,就过来找你了。”
“找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画个外观设计,作为产品,得拿得出手。”
“那不急,正好你来了,我先请你办会事,办完了我给你画,想画多久都行。”谢凯立即跳过。
“谢师兄,什么事,你说。”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请你给大家上一课。”
吕辰愣了一下:“我?上课?”
“对,上课,题目都想好了,从‘会算’到‘会炸’,芯片设计怎么适应战场,这一定难不住你。”
中校也在旁边接口道:“吕工你就别推辞了,周铁山他们专门推荐了你。”
吕辰想了想,他的确对惊雷项目有些想法,也就没有推辞对。
“行。那我就讲讲。”
中校拍拍手:“大家停一下,吕工来给咱们讲课!都给我认真听好了,不懂的也要抓紧问。”
年轻研究员已经开始搬凳子,围成一个半圆。
穿军装的也往前凑了凑,翻开笔记本,拔出钢笔。
吕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擦掉晶振的曲线,写下标题:
从“会算”到“会炸”——芯片设计如何向死而生
写完,他转过身,面对台下。
九十多双眼睛,全都盯着他。
有研究员的,有军人的,有年轻人的,有老同志的。
有疲惫的,有兴奋的,有疑惑的,有期待的。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各位同志,咱们今天不讲空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车间里传得很远。
“我们的设计需求里有一条:‘一万五千个G过载’。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拿起旁边一个搪瓷缸子,举起来。
“这个缸子,两百克。一万五千个G,就是它变成三吨重。三吨重的东西,压在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芯片上。”
他把缸子放下,敲了敲桌面。
“在这种力量面前,我们做民用的那套‘能用就行’的逻辑,全都不成立。”
台下安静极了。
“很多人以为,引信芯片像个小计算机。其实不是。”吕辰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方块,“它更像是神经末梢。”
他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人形,指着大脑的位置:“计算机追求‘快’,要处理复杂任务,要迭代。引信追求什么?”
他在火柴盒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爆炸的符号。
“准。稳。任务极其单一:感知,计时,起爆。”
“但必须在高温、高压、高过载下,完成这‘惊雷一闪’。”
他把粉笔放下,看着台下。
“所以,我们的设计思想要转变。与其追求运算速度,不如追求什么?”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状态确定。
“什么叫状态确定?就是不管外界怎么折腾,这颗芯片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不会因为震动跳个信号,不会因为高温算错个数字,不会因为年头长了忘了自己是谁。”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举手:“吕工,这个‘状态确定性’,具体怎么实现?”
吕辰点点头,又在黑板上画起来。
“技术对策分两层。第一层,物理层面的‘扛造’。”
他画了一个芯片的剖面图,一边画一边说:“为了扛住一万五千个G,我们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实心化设计。民用芯片有复杂的引线框架,有空洞。我们要把它做得尽量实心,把每一层电路都压得更瓷实。”
“第二,短连线原则。芯片内部的金线,能短一微米是一微米。线越短,惯性力产生的扭矩就越小,越不容易断。”
“第三,整体浇筑。封装不是简单的‘盖盖子’,而是用一种特殊的陶瓷,把整个芯片‘浇筑’成一个整体。让它从一块‘带电路的玻璃’,变成一块‘有电路的石头’。”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
那几个搞封装的老同志点了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二层,逻辑层面的‘容错’。”吕辰继续说。
他在黑板上画了三个方块,并排排列,然后用线连到一个圆圈。
“在最重要的计时电路里,我们不是只设计一个定时器,而是设计三个,同时跑。”
他指着第一个方块:“如果三个结果都一样,输出。”
又指着第二个和第三个:“如果有一个结果跟另外两个不一样,自动屏蔽那个‘叛徒’,用另外两个的结果。”
他回过头,看着台下。
“这叫‘用逻辑的冗余,对抗物理的偶然’。”
周铁山举手提问:“吕工,这个三模冗余,听着不错。但有个问题,表决电路本身要是坏了怎么办?”
吕辰点点头:“周工问得好。所以表决电路也要做冗余,而且要用不同的设计思路。不能三个表决器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万一那个模子有设计缺陷,就全完蛋。”
周铁山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吕辰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引信的简单框图。
“最后,我建议,把‘电子管’的魂,注入‘芯片’的体。”
他转过身。
“咱们老一辈搞炮,讲‘炮是战争之神’。现在搞芯片,咱们就是给‘战争之神’装上神经。”
“我们的目标不是造一个实验室里的奇迹,而是造一个从兵工厂流水线上下来,装上炮弹,打出去,就一定能响的东西。”
他放下粉笔。
“我讲完了。”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热烈,不张扬,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拍手声。但那九十多个人,都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发光。
谢凯站起来,冲他点点头:“讲得好。”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举手了,他是负责靶场测试的高级工程师。
“吕工,我问个实际问题。”他站起来,也不拿本子,就直直地看着吕辰,“我们在东北塔河做冬季试验,零下四十度,炮弹在库房里放一宿,金属都能粘掉皮。你那个芯片,通电瞬间,晶振起振要多久?”
吕辰愣了一下。
工程师继续说:“如果在起振的那几毫秒里,炮弹已经出膛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也很实在。
零下四十度,晶振起振确实会延迟。
几毫秒的延迟,对于计算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飞行的炮弹,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所有人都看着吕辰。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这位同志的问题很好。”他走到黑板前,在那个芯片框图旁边,又画了一个小方块。
“在设计里,我们可以加一个‘快速唤醒电路’。”
他用粉笔指着那个小方块。
“这不是主晶振,是一个微型的热电阻。它不负责计算,只负责一件事:在通电瞬间,先给主晶振‘哈一口气’,加热那么一丁点。”
“等主晶振动起来了,主电路再开工。这多出来的几毫秒,可以用炮弹出膛的机械保险来覆盖。确保它‘睁着眼睛’飞出去。”
工程师点点头,坐下。
又一个军人举手了,是个年轻的技术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吕工,我问个贮存的问题。芯片里的铝线,在不通电的情况下放五年,会不会电化学腐蚀?”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我们以前发现过,有些电子元件在仓库里放久了,管脚自己就断了。绝对不能容忍,炮弹运到前线,拿出来一测,坏了,这种事情发生。”
吕辰点点头,看着台下那些穿军装的。
“这位同志问的问题,是封装要解决的核心。”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芯片的封装剖面。
“星河计划正在攻关两件事。第一,气密性封装。用陶瓷把芯片焊死,里面充惰性气体,水汽进不去。”
他又在芯片表面画了一层薄膜。
“第二,钝化层。在芯片表面,也就是铝线的上面,再涂一层特制的玻璃钝化膜,把金属和外界彻底隔开。”
他放下粉笔,看着那个年轻技术员。
“等于给芯片穿了两层雨衣,保证它‘冬眠’的时候,身体不坏。”
年轻技术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然后点点头坐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技术员举手提问,是搞装备论证的。
“吕工,你刚才说用三个定时器,两个同意就输出。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在炮弹飞行过程中,三个里坏了一个,剩下两个,一个正常,一个‘脑子糊涂’但数据恰好对了,你们那个多数表决电路,能分辨出来吗?”
这个问题更深了。
台下一片安静。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这位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最头疼的地方。”
他看着台下,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糊涂蛋恰好蒙对’这种事,电路没法分辨。我们不能跟它做思想工作,没法让它‘说实话’。”
有人笑了,但笑得很短,很快又安静下来。
吕辰接着说:“但是,可以加一个‘健康自检’。”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时序图。
“在炮弹飞行的前一毫秒,主电路不干活。所有计算单元,先算一道内置的‘标准答案’。如果三个单元里有一个算错了标准答案,系统就直接判定它‘阵亡’。剩下的时间里,它不再参与投票。”
他放下粉笔,看着那个中校。
“把‘诈和’的风险,消灭在开打之前。虽然多占了一点时间,但也算是有保底。”
技术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最后,中校站了起来:“吕工,你讲得都很好。”
“但我有个问题,是最实在的。”他走到前面,站在吕辰旁边。“你们这芯片,一次流片就出来几颗能用的。我们炮兵要的是成千上万发炮弹。你那几颗‘种子选手’,怎么变成我们能装备部队的‘千军万马’?”
这个问题一出来,所有人都看着吕辰。
吕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慢。
“领导同志,你问得最实在。没错,现在刚出来的验证芯片,是‘太子’,金贵得很。”
他看着台下那些穿军装的。
“但它的使命,不是直接上战场。它是去当‘教官’的。”
“等它跑通了所有测试,证明这个设计是‘真家伙’,我们就会把它交给6305厂的生产线。就像你用老班长带新兵一样,它会变成一套‘样板’,一套‘标准’。”
“生产线会用这套标准,去调整炉管,去校准光刻机。下一批,不是流片,是‘投产’。良率从现在的20%,慢慢熬到40%、60%。那时候,芯片就不再是‘几颗’,而是‘几万颗’了。”
他看着中校:“搞设计的,就是要把自己这颗‘独苗’,熬成能撒出去的‘种子’。”
中校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和吕辰握了握。
那手很用力,像是在传递什么。
吕辰讲完,从人群里退出来。
谢凯追上来,拍拍他肩膀:“讲得好,尤其是最后那句,‘把独苗熬成种子’。”
吕辰笑了:“谢师兄,我那句话是送给你的。”
谢凯愣了一下。
吕辰说:“你是惊雷的带头人。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自己这棵独苗,熬成种子,撒出去。”
谢凯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行了,别贫了。你不是要设计红星二号的外观吗,走走走。”
二人回到吕辰的办公室,就开始设计。
一直画到半夜,一套按照遵循“实用第一、好看第二”理念的红星二号效果图就画了出来。
受限于材料工艺、加工水平,以及时代审美,红星二号的外观设计呈现出一种“在简陋中追求精致”的工程师美学,带着这个时代明显的工业印记。
整体形态是水平“薄砖”造型,设计理念强调“可携带”和“桌面占用小”。
采用扁平方正的矩形轮廓,类似一台精装书的尺寸。
四个边角处理成小圆弧,避免尖锐感,方便塞进公文包或抽屉,非常符合当下“圆角过渡”的钣金审美。
壳体采用深灰绿色的胶木。这种材质不仅耐脏,还自带厚重感,且不会反光刺眼,适合长时间伏案工作。
面板采用拉丝铝板,可通过丝网印刷印上字符,有一种“精密仪器”的冷峻感,这是正经的“工业美”。
颜色是浅香槟色,深蓝色字符。
机身是深灰绿,面板和机身之间有一圈极细的亮色装饰边,这是直接露出的铝本色,增加层次感。
显示区采用深色有机玻璃视窗,略微内凹,防止反光。
内部荧光数码管呈微微倾斜的排列,透过视窗看,数字有一种“悬浮”在深色背景上的绿色荧光效果。
视窗左侧印有“ScIENtIFIc”和“红星二号”的英文/汉字,字体采用锐利的长等线体,充满科技感。
键盘布局是设计的重中之重,吕辰参考后世计算器的布局逻辑,但在工艺上向现实妥协。
右侧是标准的3x4数字键盘,0-9、小数点、正负号。
左侧密集排列sin、cos、tan、log等函数键。
控制区是红色的拨动式“oN/oFF”开关,以及黄色的“第二功能”切换键。
按键形状是方形略带圆角,键帽略微下凹,贴合指腹。
材质是双色注塑。数字键用浅灰色,函数键用深灰色,关键的“=”或执行键用红色。
机身背面设计一个金属冲压的支撑架,可以让计算器以15度角立在桌面上,方便阅读显示结果。
背面有一个金属铭牌,刻着“红星工业研究所”以及编号“hx-2-0001”。
左侧面预留一个圆形五针接口,用于连接外部电源适配器。
机身底部两侧有长条状的散热孔,既能散热,也隐约透出内部的电路板,彰显“真材实料”。
谢凯看着自己画的图,感叹道:“我原本以为,会像是收银机一样的大铁疙瘩,没想到会是这气质,这更像是一块精密的手表,内敛而自信!”
他坚定道:“我仿佛已经看到它在广交会上大获成功的样子了,咱们一定要按这个样,不折不扣的造出来!”
吕辰笑呵呵道:“咱们不比谁的外壳亮,就比谁的设计让工程师用得顺手。这才是咱们红星二号的设计语言。”
第444章 第二十七次上电
整个九月,吕辰觉得自己快成一台机器了。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中间十几个小时,就泡在那个二十来平米的实验室里。
说是实验室,其实更像一个战场。
三个男人的烟瘾是一天一个样,蹭蹭往上涨,吕辰专门买了好几条在实验室里放着抽,一紧张就抽烟,一抽烟就把实验室弄得云山雾罩。
钱兰抗议了好几次,大家把烟掐了,但过不了一个小时,又点上。
后来钱兰放弃了,把办公室的电风扇搬了来,对着窗户猛吹。
吴国华是最稳的那个。
无论多焦躁,他都能坐在案板前,举着放大镜,一根一根地检查那些头发丝细的飞线。
他的笔记本永远摊开着,每一根线的颜色、走向、焊点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这笔记本,赶上阎王爷的生死簿了。”诸葛彪有一次凑过去看,啧啧称奇。
吴国华头也不抬:“这些线要是错了,阎王爷就该来勾咱们的魂了。”
四人就这么熬着。
第一周,他们遭遇了短路。
手工焊接头发丝细的铜线,出点岔子太正常了。
相邻的两个焊盘,被一滴焊锡连在一起,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一上电,某条电源线直接对地短路,电流瞬间飙升。
第一次的时候,吕辰按下开关,就听见“滋”的一声,一股青烟从芯片插座里冒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断电,拔下芯片一看,hx-2A的表面已经烧出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三千块钱的芯片,就这么没了。
诸葛彪当场就骂了娘。
钱兰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吴国华默默打开笔记本,在“故障记录”那一页写下:“9月6日,第一次上电,短路,hx-2A烧毁。”
针对这上问题,他们自己动手改装了电源,加装了保险丝和过流保护电路。
再短路,只烧保险丝,不烧芯片。
但这个月下来,保险丝烧了不下二十根。
短路的花样层出不穷。
飞线的外皮被烙铁烫破,裸线碰在一起;焊锡渣子掉在板子上,夹在两条走线之间;甚至有一次,一只小飞虫钻进机箱,正好趴在一组电源引脚上,被电得焦黑。
诸葛彪捏着那只虫子的尸体,哭笑不得:“这也算‘牺牲’了吧?”
电源的坑,一个接一个。
那种变压器加整流加简单稳压的电源,输出不稳定是常事。
好几次,变压器初级电流冲击,导致次级电压短暂飙升,直接烧掉了芯片的保护二极管。
钱兰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脸色铁青:“这电源比咱们的芯片还不靠谱。”
他们开始给电源加“防呆设计”。
接线端子用不同颜色标记,正极红色,负极黑色,地线绿色。
插头改成只能单向插入的款式,想反着插都插不进去。
折腾了三四天,电源才算稳下来。
但电源稳了,新问题又来了。
“红星二号”有四颗芯片,hx-2A、2b、2c、2d,电源是分开供电的。
上电顺序很重要,必须先给控制芯片供电,再给运算芯片供电,顺序错了,芯片之间的接口就可能“拉死”。
输出端互相较劲,电流猛增,温度飙升。
他们第一次栽在这个坑里的时候,四颗芯片同时发烫,吓得吕辰赶紧断电。
还好发现得早,芯片没烧,但那一整天的测试全废了。
后来他们专门做了个上电顺序控制板,用一个延时继电器,确保A片先上电,等100毫秒,再给b、c、d片上电。
地线回路也是大问题。
刚开始,地线走的“菊花链”,从A片的地接到b片,再从b片接到c片。
结果形成了地环路,不同芯片的地电位不一致,信号传输乱七八糟。
吴国华翻了两天书,画了一张新图,把所有地线单独引回电源的同一个接地点,改成了“星型”连接。
改完之后,示波器上的噪声波形立马干净了一大截。
除了电源,芯片本身的坑更麻烦。
中试线下来的芯片,良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几。
这意味着每五颗里只有一颗是“完全合格”的。
他们手里的那四颗,虽然通过了初步测试,但谁能保证在装机、焊接、运输过程中没出问题?
也许某颗芯片内部有一条金属化线本来就很细,焊接时的热应力让它断开了。
也许某颗芯片内部有一处氧化层缺陷,本来没事,一通电就被击穿了。
换芯片,成了家常便饭。
第一周,换了两批。
第二周,又换了一批。
到了第三周,中试线那边专门派人来问:“你们到底要多少?再这么换下去,库存都要被你们掏空了。”
吕辰苦笑:“我们也不想换。但这些芯片,真的是‘薛定谔的猫’,不装在机器上,永远不知道是死是活。”
万幸的是,他们最担心的功耗超标问题没有发生。
四颗芯片加上周围的胶合逻辑,总功耗在设计范围内,电源扛得住。
但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有一次,一个输出引脚的驱动能力不足。
设计的时候,那个引脚应该能驱动10个负载。
但因为工艺偏差,实际驱动能力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七十。
结果电压摆幅不够,接收端收不到正确的“0”和“1”。
这个问题折腾了他们整整两天。
用示波器量信号,看着波形挺正常,但就是传输不对。
后来吴国华灵机一动,在接收端加了一个上拉电阻,把信号电平往上提了提,问题才解决。
诸葛彪看着那个电阻,感叹:“这就跟人走路一样,腿没劲,拄个拐棍。”
最经典的问题,来自逻辑层面。
有一个组合逻辑,A和b经过一个与门,再经过一个或门。
当A和b同时变化,由于门电路的延迟不同,输出端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窄脉冲。
这个毛刺只有几十纳秒,在测试模式下,可能无关紧要。
但在正常运行时,如果这个毛刺正好被时钟采到,整个状态机就可能跑到一个“不可能”的状态去,再也回不来。
这个问题跟幽灵一样,他们拿着电路设计图,一个一个门地查,查了三四天,才找到那个毛刺的源头。
吴国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堆时序图,指着其中一条线:“这里,延迟多了两纳秒,就这两纳秒,要了命了。”
解决办法是在输出端加一个小电容,把那个窄脉冲滤掉。
还有复位电路的问题。
芯片内部有状态机,上电时需要复位到一个已知的初始状态。
但复位信号的上电时序出了问题,某些寄存器复位了,某些没复位;或者所有寄存器都复位了,但复位信号撤除的时刻不对,导致状态机从错误的起点开始跑。
这个坑,他们跳进去三次才爬出来。
第一次,他们以为是芯片坏了,换了一片,没用。
第二次,以为是电源问题,查了半天,也没用。
第三次,钱兰盯着示波器看了两个小时,终于发现,复位信号撤除的时刻,正好赶上一个时钟上升沿。
“这他喵的,就跟人刚睡醒,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人踹了一脚一样。”诸葛彪说,他妈在家里养了一只猫,他也学会喵言喵语了。
解决方案是加一个延时电路,让复位信号多维持几十毫秒,等时钟稳定了再撤除。
其他的小问题,更是数不胜数。
芯片插座接触不良,飞线焊点虚焊,电源插头松动……
每一种故障,都要花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去排查。
最让人崩溃的,是一种“幽灵故障”。
验证机的电源线是用鳄鱼夹夹上去的。
夹子松了,或者夹的位置有氧化层,接触电阻就会变大。
大电流时,接触点发热,电阻变大,电压降低,芯片工作不稳定,然后突然掉电。
等冷却了,又恢复接触。
这种故障,时好时坏,毫无规律。
有时候测一整天都没事,第二天一来,一上电就死机。
他们折腾了三天,换了三批芯片,查了无数条飞线,最后才发现是鳄鱼夹的问题。
钱兰气得把那个夹子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诸葛彪捡起来,苦笑着收进抽屉:“留着,当个教训。”
九月二十六日,第二十七次上电。
这天早上,吕辰出门的时候,娄晓娥正在给孩子喂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能成吗?”
吕辰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这一个月,他们经历了二十六次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几个小时的排查,甚至几天的重做。
芯片换了四批,飞线焊了上百根,笔记本记了厚厚一叠。
他已经快麻木了。
到了实验室,诸葛彪和钱兰已经到了。
吴国华正蹲在案板边,拿着放大镜检查那些飞线。
屋里烟雾缭绕,诸葛彪又在抽烟。
钱兰难得没抗议,只是坐在旁边,盯着那台机器发呆。
案板上的验证机,还是老样子。
四块电路板,一堆飞线,四颗陶瓷封装的芯片,十二只辉光管。
从外表看,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他们知道,这一个月里,这台机器经历了什么。
吕辰走过去,和吴国华一起检查。
每一根飞线,每一个焊点,每一个插座。
诸葛彪举着万用表,一段一段地量导通。
钱兰翻着笔记本,对照着电路图,一条一条地核对着引脚。
两个小时过去,全部测通了。
吕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背。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像是被判了死刑的犯人,等着最后一刀。
又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终于看到天亮。
吕辰的手指停在电源开关上。
他深吸一口气。
旁边,诸葛彪举着万用表,盯着表盘。
钱兰盯着示波器,手搭在亮度旋钮上。
吴国华站在案板边,手里捏着那个笔记本。
正准备按下开关。
“等一下。”
吴国华突然开口。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1965年9月26日,红星二号验证机,第二十七次上电。”
他把笔记本打开,放在案板边上,正对着那台机器。
双手合什,嘴里念叨:千万别冒烟!千万别冒烟!千万别冒烟!
重要的事情说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上电。”
吕辰的手指按了下去。
那一瞬间,屋里安静极了。
连呼吸声都停了。
电源变压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接着,那排荧光数码管,逐一亮起。
橙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温暖。
数码管上显示的是一串随机的乱码,那是上电瞬间寄存器里的随机状态。
但没有人关心那串乱码。
所有人都盯着示波器。
屏幕上,跳出一个方波。
规整,稳定,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没冒烟,没火花,没有刺鼻的焦味。
只是一声嗡鸣,一串乱码,一个规整的波形。
钱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成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诸葛彪把烟掐灭,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钱兰盯着示波器,一动不动。
吴国华拿起铅笔,在那个“第二十七次上电”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通电正常,波形稳定。”
吕辰站在原地,看着那排数码管。
橙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像活着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吴国华开口了。
“这真是,比生孩子还难。”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诸葛彪睁开眼,接了一句:“怀胎十月,从娘胎里就天天看着,如今总算生下来了。”
钱兰噗嗤一声笑了:“生是生下来了,但是不是先天不足,也得检查一下。”
吕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排拨动开关拉到输入状态。
他手动拨了一个数字:30。
然后又拨了一串指令:sin。
诸葛彪凑过来,盯着那排数码管。
钱兰拿起笔记本,准备记录。
吴国华的手搭在电源开关上,随时准备断电。
吕辰按下了“执行”键。
那排数码管跳动了几下,像在思考。
然后,稳定地显示出一串数字:
“5.0000000 -01”
0.5。
sin(30°)等于0.5。
钱兰在笔记本上写下:“测试1:sin(30°),结果0.5,正确。”
没有人欢呼。
钱兰翻到下一页,继续念测试表:“加法测试,123+456。”
吕辰重新拨动开关,输入数字,按下执行。
数码管跳动,显示:“579”。
正确。
“减法测试,1000-1。”
“999”。
正确。
“乘法测试,123x456。”
“”。
正确。
“除法测试,1÷3。”
“0.”。
正确。
钱兰一条一条地念,吕辰一条一条地输,诸葛彪和吴国华一条一条地盯着。
加减乘除,平方开方,对数指数,三角函数……
整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里,屋里只有拨动开关的咔嗒声,数码管的跳动声,钱兰念测试表的低语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
直到钱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笔记本。
“全部通过。”
她把笔记本放在案板上,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四颗陶瓷芯片,看着那十二只橙红色的数码管。
“这些从中试线废品堆里‘幸存’下来的芯片,”她说,“成功跑通了设计者的思想。”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诸葛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深秋的气息。
他给吕辰和吴国华一人散了一根烟,自己先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钱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那台机器。
吴国华拿起铅笔,在那行“全部通过”下面,加了一个日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睡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吕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睡觉。”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看了一眼那页记录,然后递给钱兰。
钱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诸葛彪把烟掐灭,转过身,看着那台机器。
“要不要拿相机来拍张照片?”
吕辰想了想,摇摇头。
“明天再说。”
他们断了电,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京城的秋老虎,夜里非常凉爽。
红星所灯火通明,加班加点的不止他们四个。
厂区的道路上,昏黄的路灯洒落,静怡而安详。
惊雷项目专区门口,两名卫兵站得笔直,像两尊雕塑。
第445章 军与民
第二天清晨,吕辰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刘星海教授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宋颜教授。
“小吕,验证机呢?”
刘星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但更多的是期待。
吕辰站起来:“在实验室,刘教授。”
“走,去看看。”
三人一路来到那个二十来平米的小房间。
吴国华等三人已经到了,正在讨论着整机电路的设计。
案板上,红星二号验证机还是那副“五脏俱全”的模样,四块电路板,一堆飞线,四颗陶瓷芯片,十二只辉光管。
刘星海站在案板前,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四颗芯片。
“就是它们?”
“是。”吕辰说,“hx-2A、2b、2c、2d,中试线上下来的。”
刘星海点点头,看向钱兰:“小钱,你来测一遍。”
钱兰走到案板前,拿起那份厚厚的测试表。
加减乘除,平方开方,对数指数,三角函数……
一条一条,一道一道。
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屋里只有拨动开关的咔嗒声,数码管的跳动声,钱兰念测试表的低语声。
刘星海和宋颜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排辉光管。
最后一道题测完,钱兰合上测试表,抬起头。
“教授,全部通过。”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案板边,弯下腰,凑近了看那四颗芯片。
他喃喃说着:“从图纸到实物,从理论到实践,这一步,咱们走通了。”
他直起腰,看着诸葛彪。
“诸葛,整机生产设计做完了吗?”
诸葛彪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图纸,放在案板上。
“外观设计、材料要求、技术指标,都在这里。电路设计还要再调整,将飞线优化到电路板上。”
刘星海接过图纸,一页一页翻着。
他对着仔细看着红星二号的外观图,深灰绿色的胶木壳体,拉丝铝板的面板,微微倾斜的荧光数码管,红黄两色的按键,背面的金属支撑架……
他把图纸递给宋颜:“宋教授,你看看。”
宋颜接过来,仔细看了几页,点点头。
“这个设计,考虑得很周全。键盘布局符合使用习惯,散热孔的位置合理,接口预留了扩展空间。”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李怀德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军装,四十来岁,肩章上是两杠三星,正是惊雷项目组的中校。
另一个穿着中山装,是国防科委驻红星所的周领导。
“刘教授,听说验证机成了?”李怀德脸上带着笑,“我带着两位领导来看看。”
中校走到案板前,盯着那台验证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那几个按键。
“就是这个东西,能算sin、cos,能算加减乘除?”
“能。”吕辰说,“十位数精度,浮点运算。”
中校沉默了几秒,转过身,看着周领导。
周领导走到案板前,拿起那叠生产设计图纸,一页一页翻着。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图纸放下,抬起头,看着李怀德。
他不容置疑道:“刘教授、李厂长,这个东西,绝对不能出口。”
李怀德愣了一下:“周领导,这是民用产品……”
“民用?”周领导打断他,“能算弹道的东西,叫民用?”
中校在旁边点点头:“周领导说得对。这个东西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那四颗芯片,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咱们的炮兵,现在还在拉计算尺、查射表。一发炮弹打出去,修正量要算半天。如果能把这东西做成便携式的弹道计算器,背到炮阵地上……”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周领导接着说:“我建议,立即派兵站岗,把这个地方列为军事禁区。这个芯片的生产线,必须由军方全程监管。所有的成品,优先满足军品订货。”
李怀德的脸色变了,他看向刘星海。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小周,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领导看着他:“刘教授您请说。”
“这个东西,现在只是验证成功。中试线的良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几。一颗芯片的成本,算下来要三千多块钱。”刘星海顿了顿,“你军品订货,一年能订多少颗?”
周领导愣了一下。
刘星海继续说:“如果只靠军品那点订货量,这条线养不活。没有规模,成本降不下来,良率上不去。三年之后,这个技术就落后了,咱们想再迭代,没钱,没人,没线。”
他看着那四颗芯片,声音缓下来。
“这东西的技术寿命,只有几年。如果不尽快投入市场,通过民用迭代来摊薄成本、发现缺陷,纯靠军品,产业是养不大的。”
周领导沉默了。
中校在旁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李怀德趁机开口:“周领导,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想让这个东西能为国家所用。但怎么用,用多久,这是个战略问题。”
他走到案板边,指着那四颗芯片。
“这个东西,不光是能算弹道。它能算的东西多了。银行的利息,学校的函数,工程师的设计……如果能把它的民用价值发挥出来,换回来的外汇,可以买咱们买不起的设备,可以支持下一代的研发。”
他看着周领导:“到那时候,军品能用的,就不只是这一代芯片了。”
周领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李厂长,你说得有理。但我得向上级汇报。这个东西,不是咱们几个人能定的。”
他转身离开。
中校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台验证机一眼。
……
9月28日,早晨。
吕辰刚到研究所,就发现院子里的气氛不对。
多了好几辆车。
车牌有计算机所的,有数学所的,有半导体所的,有北大的。
他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计算机所的夏先生,数学所的陈教授,半导体所的王守仁,北大的邓教授……
都是星河计划理论组的专家。
红星二号的验证机已经搬到了会议室的中间,钱兰、吴国华、诸葛彪正在给大家演示。
专家们围在桌子旁边,盯着那台验证机。
夏先生拿起那叠生产设计图纸,一页一页仔细翻着。
翻到外观设计那页,他停了一下。
“这个壳体,深灰绿的胶木?”
“是。”钱兰说,“耐脏,厚重,不反光刺眼,适合长时间伏案工作。”
夏先生点点头,又翻到电路设计那页。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诸葛彪:“这个设计,是你们做的?”
诸葛彪点点头:“是,夏先生。”
夏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图纸递给旁边的陈教授。
陈教授接过来,看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开。
“这个设计,思路很清晰。模块化,标准化,可扩展……”他抬起头,看着诸葛彪,“这是你设计的?”
诸葛彪笑了笑:“陈教授,总体思路是吕辰提出来的,具体设计我们一起做。”
陈教授点点头,没再说话。
邓教授接过图纸,翻了几页,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键盘布局,为什么把函数键放在左边,数字键放在右边?”
吕辰上前答话道:“邓教授,大多数人右手操作数字,左手选择功能,这样效率最高。”
邓教授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专家们看了一个多小时,问了几十个问题。
最后,夏先生放下图纸,看着刘星海:“刘教授,这个东西,一定能成为星河计划的强大引擎。”
他指着那四颗芯片:“这是咱们自己设计、自己制造、自己能不断迭代的核心。有了它,昆仑工程就有了底。下一步的工业计算机,就有了心。”
陈教授在旁边接话:“而且这个整机生产设计,考虑得很周全。从外观到电路,从材料到工艺,都给出了明确的指标。这说明你们不光是做出来一个实验室的奇迹,而是真的在考虑怎么把它变成产品,变成产业。”
刘星海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夏先生,陈教授,你们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
正说着,又一批人进了会议室,是国防科委和军方的专家,来了七八个。
领头的是国防科委的高副主任。
高副主任开门见山:“刘教授,李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红星二号这个东西,我们研究了。能算sin、cos,能算加减乘除,体积小,功耗低,可靠性高。”
他顿了顿,看着在场的人。
“这个东西,能干什么?能装进炮弹里当引信的大脑,能背到炮阵地上当弹道计算器,能塞进飞机里当火控计算机的辅助芯片。这不是民用产品,这是国之重器。”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的意见是,这个东西的优先级,必然是国家安全。不可能先拿去广交会赚外汇。”
李怀德的脸色变了变,他看向刘星海。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高副主任,您的意思,是要全面接管?”
高副主任点点头:“对。优先满足军品订货。所有的芯片,走专门的保密生产线。由军方派驻代表全程监督。”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是我们霸道,是这东西太敏感。万一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又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计委的老周,后面跟着外贸部门的两位同志。
老周一看会议室里的阵势,愣了一下:“哟,军方的人也在?”
高副主任看着他:“老周,你们怎么来了?”
老周笑了笑,找了个位置坐下:“我们来,当然是为了外汇。”
他看着李怀德:“李厂长,这个红星二号,我们听说了。这东西要是拿到广交会上,那还不得抢疯了?一台算盘多少钱?几十块。一台计算器多少钱?咱们定价几百块不过分吧?换成外汇,能换多少设备?能换多少技术?”
外贸部门的同志在旁边接话:“高副主任,我们知道这东西对国防重要。但外汇对国家也重要啊。咱们一年能换回来的外汇,就那么点。如果能用这个计算器打开海外市场,换回来的钱,可以买咱们买不起的设备,可以支持更多的研发。”
高副主任皱起眉头:“你们说的,我都懂。但国家安全是底线。这个东西,不能出去。”
老周也不让步:“老高,咱们不是要全拿。拿出一部分,行不行?产能总有余量吧?”
“余量?”高副主任冷笑,“这东西的良率才百分之二十几,哪来的余量?”
两人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
刘星海和李怀德坐在旁边,插不上话。
吕辰等人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
正吵得不可开交时,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全场安静下来。
是首长和工业部的孙老。
首长穿着一身中山装,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高副主任和老周都站了起来,首长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在主位坐下,看着在场的人:“吵什么呢?我在门口就听见了。”
高副主任张了张嘴,想解释。
首长打断他:“行了,我都知道。红星二号的事,上面也听说了。”
他看向刘星海:“刘教授,你是技术负责人,你说说,这个东西,到底该怎么办?”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首长,我说几句实话。”
首长点点头:“说。”
刘星海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坐标图。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技术水平和成本。
他指着那条向下倾斜的成本线。
“首长,这个东西的技术寿命,只有几年。现在一颗芯片的成本,三千多块钱。如果只靠军品那点订货量,成本降不下来。三年之后,这个技术就落后了。”
他又指着那条向上倾斜的技术水平线。
“但如果能投入市场,通过民用迭代来摊薄成本、发现缺陷,这条线就能继续往上走。三年之后,咱们可能就有第二代、第三代。那时候,军品能用的,就不只是这一代。”
他放下粉笔,看着首长。
“首长,纯靠军品,产业养不大。这是技术规律。”
首长沉默着,没说话。
夏先生举手了:“首长,我补充几句。”
首长点点头。
夏先生道:“刘教授说得对,集成电路这个东西,更新换代极快。如果不通过市场来迭代,不通过规模来降本,三五年之后,咱们就落后了。”
他看着高副主任:“老高,我不是说军品不重要。恰恰相反,军品最重要。但要保军品,光靠保这一代没用。得保整个产业,保研发能力,保人才梯队。这些,都需要钱。”
高副主任的脸色变了变。
钱先生也开口了:“首长,我说两句。”
首长看着他:“钱先生请说。”
钱先生的声音很慢,但很清晰:“这个东西,是咱们自己走出来的第一条路。从设计到制造,从材料到工艺,都是咱们自己的。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不光看这一代芯片,还要看能不能形成循环。”
他顿了顿,继续说。
“研发需要钱,产线需要钱,人才培养需要钱。这些钱从哪儿来?国家穷,拨不出那么多。但如果能用这个产品去换外汇,就能形成自我循环,这才是长久之计。”
首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高副主任:“老高,你的意见呢?”
高副主任深吸一口气:“首长,我们的底线是,国家安全不能动摇。这个东西,必须优先保障军品订货。”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但如果能在保障军品的前提下,拿出一部分民用,我们也不是不能商量。但有一条,必须严格区分军用版和民用版。”
首长看着他:“怎么区分?”
高副主任说:“军用版,必须采用最严格的可靠性设计,走单独的保密生产线,由军方派驻代表全程监督。所有的技术资料,必须严格管控。民用版,可以降级处理。”
首长点点头,看向老周:“老周,你们呢?”
老周站起来:“首长,我们的想法是,能出口多少,就出口多少。外汇太重要了。如果能用这个计算器打开海外市场,换回来的钱,可以买咱们买不起的设备,可以支持更多的研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军品优先,我们认。但希望能在产能允许的前提下,尽可能多拿一些。”
首长听完,看向孙老:“老孙,你们工业部是什么想法,你说说。”
孙老道:“首长,各位同志,我有一个想法。红星二号这个东西,本身是民用设计。但它有军用潜力。这个事实,咱们得认。”
他看着高副主任:“老高,你们要求军品优先,这个没问题。但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不把军用和民用看成对立的两条路,而是看成一条路的两段?”
高副主任皱起眉头:“老孙,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老说:“我的意思是,设计两个版本。军用版,采用最严格的可靠性设计,宽温范围,高抗过载,长贮存寿命。民用版,降级处理,简化封装,甚至可以在软件层面,屏蔽掉某些与弹道计算、加密相关的指令或功能。”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一来,军用版保障国家安全,民用版赚外汇、养产业。两条腿走路,互不干扰。”
高副主任想了想,点点头:“这个思路,可以。”
老周也点头:“我也同意。”
首长笑道:“这不就谈拢了吗?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他站起来:“那就这么定。军品优先,这是底线。民用出口,这是补充。两条腿走路,互相支撑。”
他看着高副主任:“老高,军用版的订货量,你们要报个数字。别太多,别太少,要合理。”
高副主任点点头:“是,首长。”
首长又看向老周:“老周,民用版的出口,你们要统筹。别为了赚外汇把价卖低了,也别为了抢市场把量放大了。要细水长流。”
老周点头:“明白。”
首长最后看向李怀德和陈光远:“李厂长、陈厂长,你们6305厂的任务最重。既要保军品,又要搞民用。产线能不能扛得住?”
李怀德和陈光远起身:“扛得住!”
……
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离开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刘星海、李怀德、陈光远、宋颜和吕辰等人。
李怀德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刘教授,咱们这回,算是扛过去了。”
刘星海点点头:“扛过去是扛过去了,但接下来的活,更重。”
他转过身,看着宋颜:“宋教授,整机生产设计,你尽快完善。军用版和民用版的区分,要考虑清楚。哪些功能要保留,哪些要屏蔽,哪些要加固,都得有方案。”
宋颜点头:“刘教授,我明白。”
刘星海又道:“宋教授,军用版的可靠性设计,民用版的降级方案,都得尽快拿出来。惊雷项目那边的需求,也要对接好。”
宋颜点头:“明白。”
刘星海最后看向陈光远。
“陈厂长,我们马上要启动第二条产线建设了,要提早准备,争取比现在这条更先进,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陈光远点点:“刘教授,我也是这样想的,军用民用,不能老是在一条线上,你放心,我们回头就着手设计。”
刘星海点点头,他沉默了很久:“同志们,首长今天定的这个调子,是对咱们的信任,也是对咱们的考验。军品要保,民品要搞,产业要养,技术要迭代。哪一样都不能松,哪一样都不能等。”
他看着在场的人:“从今天起,咱们得拿出十二分的劲头来,绝对不能掉链子。”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很疲惫。
红星二号民用版保住了,代价巨大,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
第446章 国庆日的火边子牛肉
红星二号的验证机制造成功,就到了1965年的国庆节。
吕辰决定国庆节好好休息几天。
交待完工作,吕辰从红星所大门走了出来,京城的天瓦蓝瓦蓝的。
正要跨上自行车,就看见郑长枫老师骑着自行车,往这边赶。
“小吕!”郑长枫远远就喊,自行车蹬得飞快,到了跟前一个急刹,后轮在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吕辰笑了:“郑老师,您这是赶着去开会?”
“开什么会。”郑长枫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来一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画着图,写着字,标题是《火边子牛肉工艺改良思路》。
竟然不是技术问题,吕辰有点懵,被闪了思路。
“郑老师,您这是……”
“馋了。”郑长枫嘿嘿一笑,“最近琢磨出来点新东西,手痒得不行。但我在6305厂那房子,厨房小得转不开身,调料也不全。你家里厨房齐全,我寻思着来你家操作一把,正好和何主任这个川菜大厨讨论讨论。”
吕辰终于跟了思路,眼睛一亮:“那敢情好!郑老师,您这可太给面子了。”
郑长枫这盐帮菜传人,从成电到6305厂快一年了,看来是真的馋了。
“那我可不客气了。”郑长枫把笔记本收起来,“火边子牛肉你得给我准备上好的牛后腿肉,要那种肉质紧实的。火爆黄喉,得买新鲜的猪黄喉,不能要发的。主食就做担担面,面粉要精,我自已揉面,芝麻酱我也得自己调。我再带一只酱板鸭来。”
吕辰一一记下:“郑老师,您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准备材料。”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吕!郑老师!”
吕辰回头一看,是秦世襄教授和刘建国。
秦教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刘建国跟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秦教授,您什么时候到的?刘工,你们要去实验室?”吕辰迎上去。
秦世襄说:“我送两个学生来工业陶瓷实验室,开展微波技术的研究课题,刚刚和汤教授对接完,正好和刘工一起回招待所。”
他看了看郑长枫:“郑老师,你这是……”
郑长枫把笔记本一亮:“秦教授,我琢磨火边子牛肉呢,正找小吕商量,国庆节去他家实践一下。”
秦世襄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郑老师,没想到你会这一手,看来我今天是遇到了,火边子牛肉我知道,用牛后腿肉,片得薄薄的,用各种佐料腌了,再用小火慢慢煨,最后烤干,吃起来又香又有嚼劲。”
郑长枫眼睛一亮:“秦教授行家啊!”
秦世襄道:“我以前在重庆吃过一回,那味道,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吕辰顺势说:“秦教授,刘工,既然赶上了,明天就一起来家里?郑老师主厨,我表哥何雨柱打下手,咱们好好聚一聚。”
秦世襄看向刘建国,刘建国点点头:“我反正一个人,正好。”
秦世襄说:“那我也不客气了。不过咱们得说好,我带瓶好酒来。”
吕辰想了想,娄晓娥的单位国庆节要参与游行庆典的秩序保障,雨水的学校也要参加游行方阵。
于是笑道:“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咱们在我家开席。对了,郑老师,嫂子和小侄子也一起来,热闹热闹。”
四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秦世襄和刘建国回了招待所。
郑长枫也骑上车,冲吕辰挥挥手:“小吕,材料我可都点了,你可得准备好。”
吕辰笑道:“郑老师您放心,误不了。”
……
晚上回到家,吕辰把这事跟何雨柱一说,何雨柱正在厨房收拾碗筷,一听就停了手。
“火边子牛肉?”何雨柱眼睛亮了,“郑老师要来做火边子牛肉?”
“对。”吕辰靠在厨房门框上,“他还点了火爆黄喉、担担面,还带只鸭子来做酱板鸭。”
何雨柱把抹布一放,搓着手:“这可是正经的盐帮菜。师父跟我说过,火边子牛肉看着简单,门道可深了。牛肉要选牛后腿上的‘黄瓜条’,不能有一点筋。片肉要用那种特制的长刀,片出来的肉要薄得透光,还不能断。”
吕辰笑道:“那你可得好好跟郑老师学两手。”
“那肯定。”何雨柱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除了郑老师,还有其他人数?”
“郑老师一家都来,还有秦教授和刘工也来。”
何雨柱点点头,继续收拾厨房。
陈雪茹抱着小念青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说:“那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妈,明天咱们多备点菜。”
陈婶正在纳鞋底,抬起头:“行,我明天早点起来摘菜,再发面做点馒头,万一不够吃。”
娄晓娥抱着小吕晓从里屋出来,小家伙刚吃完奶,眯着眼睛要睡不睡的。
娄晓娥轻轻拍着他,笑道说:“那我明天得早点回来,不然都赶不上大餐。”
又对陈婶说道:“婶儿,明天我五点就得集合。早上喂一次小吕晓,中午可能回不来,得麻烦您给喂奶粉。”
陈婶说:“你去得这么早,早点怎么吃?要不要先给你准备些糕点带着?”
“没事的,婶儿,我们是统一吃早点。”
一家人就这么定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娄晓娥就起了床。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星光。
她摸黑给小吕晓喂了奶,小家伙闭着眼睛吃得香,吃完又睡了。
娄晓娥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梳了梳头,拿起那个草绿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水壶和两个馒头。
吕辰也醒了,坐起来:“我送你?”
“不用。”娄晓娥压低声音,“你再睡会儿,带了一天的孩子呢。”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小吕晓,又看看吕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走了。”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吕辰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
他干脆起床,穿好衣服,来到院子里。
天还黑着,东边天际有一点点鱼肚白。
院子里静悄悄的,两只鸡在窝里咕咕叫着。
何雨柱也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洗漱。
“表哥,你也睡不着?”吕辰走过去。
何雨柱把嘴里的漱口水吐了,用毛巾擦擦脸:“睡不着,想着火边子牛肉呢。”
吕辰笑了:“那咱们现在就去买菜?”
“走。”何雨柱把毛巾搭在绳上,“趁早,菜新鲜。”
两人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扫街的环卫工人在忙活。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西单菜市场离得不远,骑车几分钟就到。
到了菜市场门口,天还黑着,但里面已经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菜市场里热闹得很,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各占一片区域。
摊贩们吆喝着,买菜的人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蔬菜的清香、肉类的腥气,还有各种调料的味道。
何雨柱轻车熟路,直接带着吕辰来到肉摊前。
“师傅,牛后腿肉,要‘黄瓜条’那块。”何雨柱说。
卖肉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拿着把刀,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何雨柱一眼:“行家啊。”
他转身从案板上拿起一块肉,翻过来给何雨柱看:“这块行不行?今早刚杀的,新鲜。”
何雨柱接过来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行,就这块。”
称了称,三斤二两。
何雨柱又买了猪黄喉,要了最新鲜的,还买了五花肉、猪蹄、鸡,满满当当装了两大兜。
吕辰去买了蔬菜、调料,还有郑长枫点名要的精细面粉。
等两人从菜市场出来,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天空一片橘红,太阳正要升起。
节日的氛围开始在街上弥漫,街道聚集起人流,往长安待移动。
远处传来阵阵欢呼。
“走吧,回家。”何雨柱把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回去收拾收拾,准备迎客。”
……
回到家,陈婶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忙活。
看见两人大包小包地回来,赶紧接过去。
“这么多东西?”
“郑老师点的菜多。”何雨柱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妈,这牛肉得先腌上,您给我找个大盆。”
陈婶找出一个陶盆,何雨柱把牛肉放进去,开始准备腌料。
吕辰把小吕晓从屋里抱出来,小家伙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精神头足得很。
吕辰拿出背带,请陈婶把小吕晓放背上背着。
小吕晓在他的背上,挥舞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的。
“走,咱们串门去。”吕辰拍拍小吕晓的屁股,出了门。
……
出了甲五号院,吕辰来到赵老师家。
赵奶奶坐在正堂,拿着放大镜看报纸,吕辰打过招呼,来到书房。
赵老师正在伏案写着什么,看见吕辰进来,站起来。
“吕辰来了?哟,背着儿子呢。”
吕辰笑着走进去:“赵老师,清闲呢。”
“清闲什么,劳碌命。”赵老师拉过一把椅子让吕辰坐。
吕辰坐下,小吕晓在他背上扭来扭去,好奇地四处看。
赵老师伸手逗了逗他,小家伙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这孩子长得真好。”赵老师说,“像晓娥,眉眼清秀。”
两人聊了一会儿。
赵老师突然说道:“去年春节期间,你给赵小恺、吴军、吴民推荐的课题,他们做完了。”
吕辰开心道:“做完了?结果怎么样?”
赵老师笑道:“成果很不错,铁路研究院很满意,给他们发了技术标兵奖。吴军进了铁路研究院,赵小恺和吴民进了铁道部成都局。”
吕辰点点头:“三位兄弟都有出息了。”
赵老师叹道:“是啊,他们是有出路了。就是张中,虽然还没毕业,但已经确定要去八一电影厂。
他转过头,看着吕辰:“但剩下的孩子呢?”
他一个一个数:“佳佳,小华,雨水,都在上大学。小悌、小芸、振国,在上高中。小兵、振军在读技校。还有李家那俩小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
赵老师的声音低下去:“小辰,我心里不踏实。现在的形势,你也看得出来。学校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天天开会,天天学习。我担心,万一哪天……”
他没说完,但吕辰明白他的意思。
吕辰沉默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赵老师继续说:“我不是杞人忧天,这些年,我看得多了。一旦有事,最先受影响的就是这些孩子。他们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上了高中,学了技术,如果就这么毁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吕辰看着赵老师,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想到了6305厂,即将建设新的生产线,正在招人。
如果能把这些弟弟妹妹们弄进去,哪怕是从最基础的工人做起,也比在外面飘着强。
但这话他不能说,6305厂是涉密工程,不能往外说。
哪怕是对赵老师,也不能说。
他只能含糊地说:“赵老师,弟弟妹妹们的事,我也在想。我的想法是,能去工厂的,就早点去工厂。别耗着,耗着耗着,可能就来不及了。”
赵老师看着他:“工厂?”
吕辰点点头:“对,现在的工厂,尤其是大厂,需要人。如果能进去,有个稳定的工作,哪怕以后有点什么事,工厂也能护着。”
赵老师若有所思,沉默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辰:“小辰,你说得对。回头我和他们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孩子们弄进工厂。”
吕辰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吕晓在他背上动来动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吕辰轻轻拍着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那些上山下乡的知青,有多少人在农村蹉跎了岁月,有多少人再也回不来。
万一真要是上山下乡去了,那就真的难办了。
这些城里的孩子们,没种过地,没干过活,到了农村怎么活?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能救一个是一个。
从赵老师家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照在胡同里,照在那些灰砖灰瓦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但吕辰心里,却是凉的。
第447章 高频脉冲电机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何雨柱正在厨房忙活,牛肉已经腌上了,正处理那些猪黄喉。
陈婶在旁边帮忙择菜,陈雪茹抱着小念青在院子里晒太阳。
吕辰把小吕晓从背带上解下来,小家伙已经困了,眯着眼睛要睡。
陈婶接过去,轻轻拍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吕辰刚坐下,就听见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
“吕辰!在家吗?”
是郑长枫的声音。
吕辰迎出去,郑长枫已经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他媳妇李秀英,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李秀英穿着素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只鸭子,用草绳绑着脚,还在嘎嘎叫。
小男孩背着个小书包。
“郑老师,嫂子。”吕辰迎上去。
郑长枫说:“小吕,叨扰了,这是我儿子,郑小川。小川,小叔叔。”
郑小川道:“叔叔好!”
吕辰摸摸他的头:“小川好,欢迎来我家做客!”
李秀英笑着说:“小吕,麻烦你们了。老郑在家老念叨你们,我早就想来认认门。”
吕辰赶紧请他们进屋:“嫂子客气了,快请进。”
李秀英把鸭子递给吕辰:“这是我们从成都带来的,自家养的,肥得很。老郑说要做什么酱板鸭,我就带来了。”
吕辰接过来,笑道:“嫂子太客气了。”
进了屋,陈雪茹和陈婶迎上来。
三个女人一见面,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李秀英看着小念青,夸个不停,又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塞给她。
小念青很快就和郑小川玩到了一起。
郑长枫一进门就拉着何雨柱往厨房走。
“何师傅,来来来,你看看我这个菜谱。”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给何雨柱看。
何雨柱凑过去,两人头碰头,开始研究起来。
吕辰在旁边听着,两人说的都是些专业术语,“火候”、“刀工”、“腌制时间”,听得他云里雾里。
郑长枫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菜的做法,有些是传统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改良的。
他一边翻一边给何雨柱讲解,何雨柱时不时插一句,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吕辰看了一会儿,插不上话,就去准备茶水。
……
下午三点,秦世襄和刘建国到了。
秦世襄手里提着一瓶酒,刘建国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秦教授,刘工,快请进。”吕辰迎出去。
秦世襄把酒递给吕辰:“这是汾酒不错,今天开了它。”
吕辰接过来,酒瓶上落着一层灰,看着有些年头了。
刘建国把点心递过来:“柳州的酥糖,尝尝。”
吕辰笑道:“两位太客气了。”
进了屋,郑长枫从厨房探出头来:“秦教授来了?刘工也来了?你们先坐,我这儿忙着呢,和好面就来。”
秦世襄笑道:“郑老师,你忙你的,我们先喝茶。”
吕辰请秦世襄和刘建国到书房坐下,泡了茶,三人聊了起来。
秦世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小吕,你这书房不错,清静。”
吕辰笑道:“就是小了点,东西堆得乱七八糟。”
刘建国看着书架上的书,说:“吕工,你这书不少啊。”
吕辰说:“有些是自己买的,有些是朋友送的。刘工要是想看,随时来借。”
三人聊了一会儿,郑长枫和好面,也走了进来。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6305厂。
都是“星河计划”相关的人,说话也方便。
郑长枫说:“现在6305厂的产线,算是跑起来了。听风者一号芯片,就是那个用在‘电子耳朵’上的tFZ-1,良率已经能到37%左右。二维卡读卡机的芯片EwK-1,能做到48%。就是红星一号的hx-1,最差,只有29%。”
秦世襄皱起眉头:“差距这么大?”
郑长枫叹了口气:“hx-1集成度最高,对工艺的要求也最高。光刻、扩散、金属化,哪一道出点问题,良率就往下掉。”
刘建国问:“主要卡在哪儿?”
郑长枫说:“光刻。GcA-201cGS那台光刻机,进给是靠低速电机带动丝杠。操作员得屏住呼吸,一丝颤抖都不行。我们经常在电视监视器上看着,那个线条,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的,全看操作员的手稳不稳。”
秦世襄点点头:“光刻机的精度,确实是瓶颈。”
吕辰听着,心里一动:“秦教授,郑老师,刘工,我有一个想法,你们听听看。”
三人看向他。
吕辰说:“郑老师说的这个问题,光刻机的进给精度,全靠操作员的手稳。但人的手再稳,也是有限的。能不能用技术手段,把这个进给变成自动的,高精度的?”
秦世襄眼睛一亮:“你说说看。”
吕辰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这是光刻机的工作台。现在的驱动方式是电机带动丝杠,丝杠推动工作台。这个方式的精度,取决于电机的转速控制、丝杠的加工精度,还有传动过程中的间隙。”
“我的想法是,用石英晶体技术把这个电机升级一下。”
秦世襄愣了一下:“石英晶体?你继续说。”
吕辰点点头:“石英晶体的核心特性,是压电效应,给它施加电场,它会产生极其稳定的机械振动。这个振动的频率,取决于晶体的切割角度和厚度。”
秦世襄点点头:“有想法,石英晶体的每一次振动,都可以看作是一个精确的‘步进’。如果能把这个振动转换成机械位移,那理论上,晶体的每一次振动,都对应着工作台移动一个微小的距离。你是想用石英晶体产生的高频信号,来控制一个电机?”
郑长枫问道:“那本质是还是一个电机啊,和低速电机有什么区别?”
吕辰道:”郑老师,那如果我们做一台磁浮的电机呢。”
郑长枫追问道:“磁浮?”
吕辰点点头:“对,磁浮。让工作台悬浮在电磁场里,没有任何机械接触,也就没有摩擦,没有磨损,没有振动。然后用石英晶体产生的精确脉冲,来控制电磁场的变化,一步一步地推动工作台前进。”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更复杂的图。
“这是一个初步的构想。核心部分,是一个用石英晶体控制的脉冲发生器。晶体的每一次振动,都产生一个精确的脉冲。这个脉冲被放大后,送到电磁线圈,产生一个变化的磁场。工作台上嵌有永磁体,这个变化的磁场,就会推动工作台移动一个微小的步距。”
“步距能做到多小?”秦世襄问。
吕辰想了想:“理论上,如果晶体频率足够高,磁路设计足够精密,可以达到纳米级。”
刘建国倒吸一口气:“纳米级?那比微米还小一千倍?”
吕辰点点头。
秦世襄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吕辰,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有几个问题,得想清楚。”
他拿起笔,在吕辰画的图上点了几处。
“第一,磁浮。要让工作台悬浮起来,需要精确控制电磁场。工作台本身的重量,加上上面要承载的东西,起码几十斤。要让它稳稳地悬浮,还要能在水平方向上精确移动,这对电磁场的设计要求极高。”
吕辰点点头:“秦教授说得对。磁浮技术本身,就是一个大课题。”
秦世襄继续说:“第二,高频。你刚才说,用石英晶体产生高频脉冲。晶体的频率确实可以很高,但问题是,这么高的频率,电路能不能跟得上?电流切换那么快,会产生电磁干扰,还会产生涡流损耗,线圈会发热。发热就会导致参数变化,精度就没了。”
郑长枫在旁边接话:“而且,你们的‘掐丝珐琅’电路板,用在工频或者低频控制上没问题。但这么高的频率,电路板本身的分布参数,寄生电容、寄生电感,会变得非常显着,信号可能会畸变得一塌糊涂。”
吕辰说:“郑老师,这个问题我想过。如果现有的电路板不行,那就得研发新的,适用于高频的电路板。”
郑长枫点点头。
刘建国开口了:“吕工,你说的这个闭环控制,怎么实现?”
吕辰说:“刘工问得好。开环控制是不够的,因为负载变化、温度漂移,都会影响实际位移。必须引入实时的位置反馈。”
他在图上加了一个反馈回路。
“可以用光栅尺,或者激光干涉仪,实时监测工作台的实际位置。把这个位置数据送回到控制器,和晶体发出的理想脉冲进行比对。如果发现偏差,控制器就调整输出,修正误差。这就是全闭环伺服控制。”
刘建国若有所思:“光栅尺……激光干涉……这些技术,精度没这么高。”
吕辰说:“刘工,你们的微波探伤技术,其实也可以用来做位置反馈。微波的波长很短,如果能做出一个微波干涉仪,精度可能比激光还高。”
刘建国眼睛一亮,想了想,又皱起眉头:“但微波设备体积大,功耗高,装在这么小的系统里,怕是够呛。”
吕辰说:“可以先从光栅尺开始。等微波技术成熟了,再换也不迟。”
秦世襄放下笔,看着吕辰画的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说:“吕辰,你这个想法,技术上可行,但难度极大。磁浮、高频、闭环控制、新材料、新工艺……每一个环节,都是硬骨头。”
吕辰说:“我知道。但如果不啃这些硬骨头,光刻机的精度就永远上不去。我们做集成电路的,工艺越做越细,从五微米到两微米,再到一微米,对光刻机的要求越来越高。现在的GcA-201cGS,已经是极限了。再不突破,后面就没路走了。”
秦世襄点点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郑长枫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吕辰,你说的那个磁浮电机,太遥远了。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吕辰看向他:“郑老师您说。”
郑长枫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咱们别一步登天。先利用现有的晶振和脉冲电机技术,搞一个‘晶振同步高频脉冲电机’。”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电机还是普通的步进电机,轴承也是普通的。但驱动它的脉冲信号,不是由普通的振荡电路产生,而是由石英晶体产生。晶振的精度,比普通振荡电路高好几个数量级。这样一来,电机的每一步,都由晶振精确控制。虽然机械结构没变,但精度能提一大截。”
吕辰听着,眼睛亮了。
郑长枫继续说:“这个方案的好处是,不用等磁浮技术,不用等新材料,不用等新工艺。现有的脉冲电机,现有的‘掐丝珐琅’电路板,稍微改改就能用。咱们先把GcA-201cGS上的那个手动进给换了,让操作员不用再憋着气干活。这一步做到了,良率就能提上来。”
秦世襄点点头:“郑老师这个思路务实。”
郑长枫说:“第一步做成了,再考虑第二步。第二步,做一个‘管状直线电机’。”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筒,又在圆筒里画了一根轴。
“定子做成一个圆筒,里面绕上线圈,像炮管一样。转子就是一根轴,上面嵌有永磁体,或者像感应电机那样的鼠笼条。通过石英晶体控制通入线圈的交流电频率,产生行波磁场。这根‘炮弹’就在磁场里悬浮着,往前直线运动。”
他抬起头,看着三人:“这不就直接驱动工作台了吗?彻底扔掉丝杠!什么背隙、磨损、振动,全没了。而且,因为是直线运动,不需要任何转换机构,精度比旋转电机加丝杠高得多。”
刘建国一拍大腿:“郑老师,你这个思路好!两步走,第一步保眼前,第二步谋长远。”
秦世襄也点头:“管状直线电机,这个构想很有意思。磁悬浮、直线驱动、晶体控制,三位一体。如果能做出来,不光是光刻机,雷达天线的精确跟踪、相控阵雷达的移相器控制,都能用上。”
郑长枫笑道:“秦教授,您这是职业病,什么都往雷达上靠。”
秦世襄也笑了:“搞了一辈子雷达,习惯了。”
四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笑声。
“吕辰!我们回来啦!”
是娄晓娥的声音。
吕辰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就看见娄晓娥和雨水一起进了院子。
娄晓娥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雨水跟在她后面,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胸前别着一枚校徽,脸上红扑扑的。
“回来了?”吕辰迎上去。
娄晓娥点点头:“累死了。站了一天,脚都肿了。”
雨水说:“我也累,但特别激动。表哥,你是没看见,天安门广场上那个人啊,一眼望不到边。我们学校的方阵走过的时候,我使劲挥花,手都快挥断了。”
吕辰笑道:“行了,快进屋歇着。郑老师他们来了,正在书房聊天呢。”
娄晓娥和雨水进屋,先跟郑长枫、秦世襄、刘建国打了招呼。
郑长枫的媳妇李秀英也从厨房出来,几个女人凑到一起,叽叽喳喳聊起了今天的见闻。
郑长枫看看天色,说:“行了,该做饭了。何师傅,咱们动手?”
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郑老师,我都准备好了,就等您呢。”
两人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有浓郁的香气。
两人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香味一阵一阵飘出来,惹得院子里的人频频往厨房张望。
……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郑长枫和何雨柱终于忙完了,一道道菜端上桌。
火边子牛肉,色泽红亮,薄如蝉翼,吃起来又香又有嚼劲。
火爆黄喉,脆嫩爽口,麻辣鲜香。
酱板鸭,酱色红润,肉质紧实,咸中带甜。
还有担担面,面条细韧,芝麻酱香浓,肉末酥香,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秦世襄带来的汾酒也开了,酒香醇厚,和菜香混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
“来来来,大家动筷子。”吕辰招呼着。
众人举杯,先干了一杯。
郑长枫夹起一片火边子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就是这个味道。”他感慨道,“小时候在自贡,每到过年,我妈就做这个。后来出来读书、工作,再也没吃过了。”
何雨柱说:“郑老师,您今天做的这个,比我吃过的任何火边子牛肉都好吃。”
郑长枫笑了:“何师傅,你这话我爱听。”
秦世襄夹了一筷子火爆黄喉,赞道:“这个火候,绝了。又脆又嫩,不老不柴。”
刘建国吃着担担面,连声说:“好吃,真好吃。我在柳州吃过担担面,没这么香。”
娄晓娥和雨水吃得欢,一边吃一边夸。
小念青也拿着个小碗,陈雪茹给她夹了几片牛肉,小家伙嚼得有滋有味。
小吕晓被陈婶抱着,瞪着眼睛看着一桌子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受到热闹的气氛,咿咿呀呀地叫着。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秦世襄放下筷子,看着吕辰:“吕辰,下午咱们说的那个晶振同步高频脉冲电机,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刘教授汇报?”
吕辰想了想:“等国庆假期结束,我整理个详细的方案,去找刘教授。”
郑长枫说:“我也回去把那个管状直线电机的构想再细化细化,把图纸画出来。反馈系统这块,微波干涉仪现在做不了,但光栅尺应该可以,还得找陈厂长,这是他的强项,回头跟他汇报汇报。”
秦世襄说:“磁浮这块,我回西军电之后,组织几个人先做理论模型。等你们第一步走通了,我们再上。”
吕辰举起酒杯:“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就来做这个‘精密定位与驱动’课题。”
四人碰了一杯。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等到撤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第448章 暗涌
两天的国庆假期转瞬即逝。
10月3日清晨,吕辰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
厂区里还残留着节日的痕迹,大门口的红旗还没摘,宣传栏上贴着“庆祝国庆十六周年”的标语。
把车停在研究所楼下,没有直接去办公室,吕辰转身来到了自动化控制中心。
推开门,熟悉的机油、松香和纸张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陶瓷轴承生产线模型,靠墙放着七八张绘图桌,桌上摊着图纸,墙上挂着各种机械图纸和生产线的示意图。
几个人正围在一张桌子前,对着什么指指点点。
赵老师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张图上标注着什么。
“赵老师。”吕辰走过去。
赵老师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铅笔:“小吕?假期过完了?怎么样,听说你们家郑老师来做了火边子牛肉?”
吕辰笑了:“您消息真灵通。郑老师手艺确实绝了,回头我请他再来一趟,专门给您做一顿。”
“那我可记住了。”赵老师也笑了,随即指了指旁边,“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吕辰跟着他走到一张空着的绘图桌前。
赵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吕辰面前。
“陈厂长和郑老师昨天来找我,说了你们讨论的那个晶振同步高频脉冲电机,他们认为和我们的脉冲电机一脉相承,要我们自动化控制中心来牵头做这个事。”赵老师用铅笔点着笔记本上的几行字,“我琢磨了一晚上,觉得这个思路很有价值。”
吕辰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赵老师的笔迹工整、严谨,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赵老师,您也觉得可行?”
“可行。”赵老师说,“不但可行,而且应该尽快做。”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块图。
“你们那天讨论的思路,是用石英晶体产生高频脉冲,来控制电机的步进。这个方向是对的。晶振的精度比普通振荡电路高好几个数量级,如果能用它来驱动电机,理论上可以把步进精度提高到微米级,甚至纳米级。”
他用笔尖点着那个方块图,继续说:“但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吕辰点点头。
赵老师在方块图上加了一个小圆圈,连了几条线。
“单纯用晶振产生脉冲,精度是高,但有一个问题,晶振的频率受温度影响,会有漂移。虽然漂移很小,但在微米级的精度要求下,这个漂移就不能忽略。”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所以我想,能不能在晶振的基础上,加一个振荡电路进行修正?”
“振荡电路修正?”吕辰若有所思。
“对。”赵老师在图上画了一个反馈回路,“用一个温补振荡电路,实时监测晶振的温度,根据温度变化对频率进行动态修正。这样,晶振的频率漂移就能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他顿了顿:“如果只是用在光刻机上,那温度影响倒不大,但要用在机床上,就必须考虑。”
吕辰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温补晶振的技术,在后世很成熟。但在1965年,这绝对是一个前沿方向。
“赵老师,这个思路很好。”他说,“但温补电路本身,也会引入新的误差。”
赵老师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还要加第二层,运动补偿机制。”
他在图上又画了一个方块,标上“光栅尺”三个字。
“在电机里安装高精度的光栅尺,实时监测转子实际位移。把实测数据和晶振发出的理想脉冲进行比对,如果发现偏差,就通过控制系统动态补偿。这样,即使晶振有漂移,或者机械系统有误差,也能通过闭环控制来修正。”
吕辰听完,沉默了几秒。
赵老师这个方案,相当于给晶振同步电机上了“双保险”,第一层是温补电路,从源头上减小频率漂移;第二层是光栅尺反馈,从结果上修正残余误差。
“赵老师,”他抬起头,“您这个方案,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精密定位系统了。”
赵老师笑了:“所以我才说,这个想法很有价值,而且应该尽快做。”
他放下铅笔,看着吕辰:“脉冲电机本来就是咱们中心的项目,而且精密定位和运动控制,是自动化的核心。因此,咱们牵头,顺理成章,我答应了。”
赵老师说完,转身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但要真正做成这件事,单靠咱们一家不够。”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光栅尺,这是测量反馈的核心。国内谁在做这个?长春光机所。他们有高精度光学刻划的技术积累,咱们那次去调研,他们正在攻关光栅尺的制造工艺。”
吕辰点头。
赵老师又写下第二个名字:“石英晶体技术,谁最强?西军电。秦世襄教授那边,有国内最好的晶振研发团队。而且他们对军工级的可靠性要求,比咱们更敏感。”
第三个名字:“电机本体,谁生产?西安电机厂。他们有批量制造的能力,也一直是生产咱们的脉冲电机。咱们设计出来的东西,最后要能变成产品,得靠他们。”
第四个名字:“控制系统,咱们自己做。自动化控制中心负责整体方案和系统集成。”
他写完,放下铅笔,看着吕辰:“这样,四个单位,各管一段。长光所负责光栅尺,西军电负责晶振,西安电机厂负责电机本体,咱们负责控制系统。四个单位联合攻关,晶振同步高频脉冲电机,才有可能做成。”
赵老师说完,看着吕辰道:“不过,小吕,这个想法是你提出来的,所以我得给你安排一个任务。”
“赵老师,您说!”
赵老师指了指那个控制系统的方块:“这个控制系统,核心是产生高频脉冲的电路。如果用分立元件搭,体积会很大,可靠性也不高。因此,我们需要把这个电路做成专用的芯片。”
吕辰点点头:“脉冲电机的控制电路,虽然功能单一,但对频率精度和稳定性的要求极高。正好可以作为一个实战项目,让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人练练兵。”
……
两人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王卫国走了进来:“吕辰,刘教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吕辰看了赵老师一眼。
赵老师摆摆手:“去吧,我一会去找宋颜教授,把这个想法跟他沟通一下。”
来到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吕辰敲门进去,刘星海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刘教授。”
刘星海转过身,指了指椅子:“坐。”
吕辰坐下,发现刘星海的表情有些严肃,不是生气的那种严肃,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刘星海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小吕,有个事要告诉你。”
吕辰看着他。
刘星海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的封面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经过一年多的论证和沟通,”刘星海说,“瑞典皇家工学院正式回函,同意与我国开展‘高分辨率电子隧道扫描显微技术’的合作研究。”
吕辰愣了一下,兴奋道:“瑞典皇家工学院?太好了。”
刘星海点点头:“咱们的计划成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也主动提出加入。中、法、瑞三方合作。项目地点定在斯德哥尔摩,由瑞典皇家工学院主持,法国方面提供部分关键器件,我方派遣研究人员参与。”
吕辰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当前中法建交,正处于蜜月期,三方合作,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刘星海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这是新中国与西方国家开展的最高级别的物理实验合作之一。”刘星海说,“其意义,非同小可。”
他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递给吕辰。
“合作期限初步定为两年。我方将派遣一个六人专家组常驻斯德哥尔摩,参与设备研制与实验工作。瑞典方面提供实验室、大部分设备和后勤保障,我方负责部分核心组件的设计与加工,这些组件,将在国内完成后运抵瑞典。”
吕辰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遍。
“根据协议,”刘星海继续说,“所有研究成果由三方共享。实验数据、技术图纸、工艺文件,我方都有权完整获取。同时,合作期间发表的学术论文,将以三方联合署名形式在国际期刊发表。”
吕辰抬起头,看着刘星海:“刘教授,这个东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刘星海打断他,“这个技术,如果真的能做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能看见原子。意味着我们能操纵原子。意味着,对微观世界的认知,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维度。”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但这不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这个事情,国家的态度很明确。”他说,“合作要搞,但不能和‘星河计划’有任何公开关联。这一点,是谈判的红线,也是合作的前提。”
“具体方案是一场高度复杂、多层管控、内外有别的精密操作。此事被定调为中国科研机构与欧洲学术界的一次正常学术交流与技术合作。由北京大学物理系出面签约,公开资料上,与四机部、国防科委、星河计划,没有任何关系。”
吕辰点点头。
“项目被列为‘特别专项’,直接对部党组负责。”刘星海继续说,“合作的真实目的,是获取极端高精度观测与操纵技术,服务于‘星河计划’中对微观世界的认知,以及可能的国防应用。”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公开层面,由北大物理系的方伯年教授带队。方教授1954年留学英国归来,理论功底扎实,政治上可靠,在国际学术界有一定人脉。他将担任项目的中方首席科学家,负责学术交往、论文发表、国际合作形象。”
他顿了顿:“但方教授只负责‘面子’。真正负责‘里子’的,是另外三位同志。这三位同志,已经开始为期一个月的突击培训。培训内容包括Stm的基本原理、技术难点、未来发展方向,以及最关键的,他们出去后,需要重点关注什么、学什么、带什么回来。”
他看着吕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吕辰点点头:“明白。”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小吕,这个合作计划是你提出来的,因此我叫你来,告诉你这些细节。并且有一件事,要当面跟你说清楚。”
吕辰坐直了身子。
刘星海说:“最近一个月,不要前往北大接触邓教授和方伯年教授。”
吕辰愣了一下。
“方教授那边,”刘星海说,“会有专门的人跟他对接。你是星河计划的核心成员是红星研所的人。所有这些,都不能和这个项目有任何交叉。方教授不知道你,你也不知道方教授。明白吗?”
吕辰点头:“明白。”
说完了这个事,刘星海教授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吕辰。
“炮兵计算器的电路设计,四机部已经正式下文,立项了。放在惊雷计划之下,这是任务书,你拿回去看看。”
吕辰接过来,翻开。
文件不长,只有几页纸。
但每一项要求都很清晰,体积、功耗、可靠性、抗过载、温度范围、计算精度、响应时间……
刘星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小吕,我知道你手里活多。红星二号还在跑验证,昆仑工程又离不开,现在又加一个炮兵计算器,你忙得过来吗?”
吕辰想了想:“刘教授,炮兵计算器,其实可以看作是红星二号的军用版。很多技术可以复用,不用从头再来。最大的难点,是可靠性设计和环境适应性。这个,占用不了多少时间,等惊雷项目那边做完引信芯片,有了经验,再开展炮兵计算器,就轻松了。”
刘星海听完,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小吕,你知道这个Stm合作,为什么能谈下来吗?”
他不等吕辰回答:“邓教授发表的二维碳材料相关凝聚态物理理论,已经被西方多家顶级实验室证实,该材料的确不受朗道理论约束,具有颠覆性的物理、化学特性,价值巨大。”
他感叹道:“邓教授算是开宗立派了,不过理论是一回事,制造又是一回事,因此,我们提出这个Stm合作,用于表征该材料,才全被重视。”
他又道:“但是,我们的技术和他们存在着巨大的差距,为什么还要和我国合作,仅仅是邓教授的颠覆性理论吗?”
吕辰想了想:“他们想通过这个项目,了解我们的科研实力?”
“这是一方面。”刘星海说,“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国际形势正在发生变化。中苏关系破裂之后,西方国家对我们的态度,也在悄悄调整。他们想试探我们,想看看我们到底有多大的合作价值。同时也想通过这种‘学术交流’,在冷战格局里给自己多留一条路。”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所以,这个合作的意义,不只是技术。它是一个信号,一个我们正在被世界重新认识的信号。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谨慎。既要抓住机会,又要守住底线。既要学东西,又不能被人看透。”
刘星海教授道:“炮兵计算器的任务书,你拿回去好好研究。有问题随时找我。至于Stm,忘掉你今天听到的一切。”
吕辰站起来:“明白。”
走出刘星海的办公室,吕辰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厂区的屋顶上,镀上一层金色。
第449章 曝光场
高频脉冲电机的研发正式立项了。
文件是从自动化控制中心发出来的,赵老师牵头,联合西军电、长光所、西安电机厂,组成联合攻关组。
项目名称定得很朴实:《晶振同步高频脉冲电机及其控制系统》。
集成电路实验室接下了控制芯片的设计任务。
谢凯在惊雷项目组,宋颜教授和吴国华又要紧跟昆仑工程。
最终,吕辰与诸葛彪、钱兰组成三人接下了设计任务。
这不是一个通用逻辑芯片能解决的问题。
通用芯片要兼顾各种应用场景,设计时必须做大量妥协。而
高频脉冲电机的控制芯片,要求太具体。
要接收晶振的精确时钟,要产生高频脉冲序列,要接收光栅尺的实时反馈,要实现闭环控制算法,最后还要驱动功率放大级。
每一项要求,都是硬指标。
这不是通用逻辑芯片,需要定制化设计。
吕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硬壳纸,内页带着淡淡的方格。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高频脉冲电机控制芯片设计手记。
第一页,用工整的钢笔字梳理着芯片的功能。
晶振接口,接收来自西军电特制晶振的精确时钟信号,频率稳定性优于10^-6级别。
分频/倍频单元,根据电机转速要求,对晶振频率进行分频或倍频,生成基准脉冲。
脉冲生成模块,产生步进脉冲序列,脉冲频率决定电机转速,脉冲数量决定步进角度。
反馈处理单元,接收光栅尺的位置反馈信号,与理论位置进行实时比对。
闭环控制算法,根据比对结果,计算误差修正量,调整下一时刻的脉冲输出。
功率驱动接口,将控制信号放大到足够驱动功率管的电平。
保护逻辑,过流、过压、过热情况下的紧急停机。
吕辰看着这些功能和需求,回忆着这段时间和赵老师、秦教授、长光所专家的讨论。
赵老师关心动态响应,电机启动、停止、变速的时候,控制信号能不能跟得上?延迟不能超过多少微秒?
西军电的专家反复强调“温度稳定性”,晶振再好,温度一变也会漂。
芯片必须能对这个漂移做动态补偿。
长光所的专家更关注“光栅尺接口”,反馈信号怎么处理?是直接读脉冲,还是解码成位置数据?要不要在芯片里集成专用的解码逻辑?
吕辰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写在笔记本上。
然后在“反馈处理单元”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建议集成增量式光栅尺解码逻辑。”
他在“闭环控制算法”旁边又加了一行:“需包含pId控制器的硬件实现,或至少提供pId运算的硬件加速。”
他翻到第三页,这里画着第一版芯片功能框图。
时钟输入 → 分频/倍频 → 脉冲生成 → 反馈处理 → 功率驱动接口
他盯着这个框图看了很久,然后在“分频/倍频”和“脉冲生成”之间,又加了一个小方框:“温补接口”。
时钟输入,分频倍频,脉冲生成,反馈处理,驱动接口,温补补偿……
这些模块,要集成在一块只有拇指盖大小的芯片里。
线宽五微米,面积不超过四十平方毫米,功耗控制在瓦级以内。
吕辰想起前世那些芯片,动辄几亿个晶体管,几十个核心,几百个接口。
而现在,他要在五微米工艺的限制下,用几千个晶体管,实现一个完整的伺服控制系统。
就像一个木匠,手里只有一把锯子和一把刨子,却要造出一座钟表。
坐在对面的诸葛彪眉头皱起来:“温补接口?西军电的晶振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补偿曲线。还有光栅尺解码,长光所那边给的信号格式,详细文档什么时候到?”
钱兰也皱着眉头:“按你这个框图,最少得两千五百个晶体管。”
吕辰点头:“五微米工艺,四十平方毫米,应该能放得下。”
“能放下。”诸葛彪说,“但问题是良率。管子越多,良率越低。这个规模,咱们的中试线怕是百分之十都做不到。”
诸葛彪说的是实话。
五微米工艺,缺陷密度摆在那里。
芯片面积越大,晶体管越多,碰到缺陷的概率就越高。
良率不是线性下降,是指数下降。
“那就得取舍。”吕辰走回桌边,“哪些功能必须片上,哪些可以外接?”
钱兰道:“晶振接口、分频倍频、脉冲生成,这三块必须片上。反馈处理可以简化,只做脉冲计数和简单比较,复杂的pId算法放到外面。”
吕辰摇头:“放外面延迟太大。反馈信号要实时处理,过了几十微秒再修正,电机可能已经抖起来了。”
诸葛彪点头:“那就片上,但要留旁路模式。”
他进一步解释:“正常工作时,用片上的pId。如果片上的pId不够用,可以通过一个引脚切换,把反馈信号直接引出去,让外部电路处理。”
钱兰点头:“这个想法有道理,兼顾了集成度和灵活性,但pId算法要乘加运算,要用运算放大器,要用反馈电容电阻。这一块,占的面积至少是分频器的三倍。两千五百个管子,一半都得用在这上头。”
模拟电路占的面积,比数字电路大得多。
一个运算放大器,可能要几十个管子,还要配电阻电容。
在五微米工艺下,这些元件占的地方,能放几百个数字门。
吕辰想了想:“如果砍掉pId,只用简单的比较器,那控制精度就下来了。赵老师那边要的是微米级定位,光靠比较器不行。”
三人沉默了。
图纸摊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草图上。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彪开口了:“要不,脉冲发生器,用计数器加Rom查表实现?”
吕辰看向他:“什么意思?”
诸葛彪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传统的脉冲发生器,是用分频器加逻辑门,产生固定的步进脉冲。但咱们这个电机,要跑不同的速度,要加减速,要S曲线,靠纯逻辑太复杂了。”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方框,标着“计数器”,又画了一个方框,标着“Rom”。
“用计数器产生地址,Rom里存着预先算好的脉冲时序。电机要跑什么速度,就从Rom里读出对应的脉冲序列。这样,脉冲发生器这一块,就可以做成数字电路,面积小,功耗低,还灵活。”
钱兰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Rom可以用晶体管阵列实现,一个比特一个管子,比模拟电路省地方多了。”
吕辰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计数器加Rom查表,确实比纯逻辑实现灵活得多。而且Rom是数字电路,面积小,工艺容错性好。就算有几个坏掉的存储单元,也可以通过冗余设计来弥补。
“pId那块怎么办?”他问。
钱兰想了想:“pId还是要片上。但可以把连续时间的模拟pId,改成离散时间的数字pId。”
吕辰愣了一下:“数字pId?”
“对。”钱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公式,“位置式pId算法,u(k) = Kpe(k) + Kisum(e(j)) + Kd*(e(k)-e(k-1))。这个可以用加法器、乘法器、寄存器实现,全是数字电路。”
诸葛彪凑过来看那个公式,眉头皱着:“数字pId……要用乘法器?乘法器占地方也不小。”
“可以用移位加代替乘法。”钱兰说,“Kp、Ki、Kd这些系数,事先量化成二进制,然后通过移位和加法来实现。精度可能差一点,但对于电机控制足够了。”
吕辰笑道:“你们两个,今天这是开了窍了?一个Rom查表,一个数字pId,全是数字方案。”
诸葛彪也笑了:“被逼出来的。就那么点地方,不往数字上靠,根本放不下。”
钱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那咱们就这么定,晶振接口,用差分放大器加施密特触发器。分频器,用可编程计数器阵列。脉冲发生器,用计数器加Rom查表。反馈处理,用增量式光栅尺解码逻辑加误差比较器。pId控制器,用数字pId,系数可配置。功率驱动接口,用推挽输出加过流保护。温补接口,用温度传感器加查表补偿。”
她写完,抬起头,看着吕辰和诸葛彪:“还有什么要加的?”
吕辰想了想:“留测试接口。芯片流出来,要能测里面每个模块的工作状态。不然出了问题,都不知道是哪个模块坏了。”
钱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测试接口:扫描链+关键节点引出。”
诸葛彪也说:“电源和地要多留几个引脚。数字电路和模拟电路要分开供电,减少干扰。”
钱兰又加了一行:“分离供电:模拟Vdd/数字Vdd/驱动Vdd。”
三个人围着那张图纸,一条一条地过。
时钟输入,分频倍频,脉冲生成,反馈处理,数字pId,功率驱动,温补接口,测试接口,分离供电……
每一条都讨论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写在笔记本上。
等到全部过完,已经快中午了。
吕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差不多了。下午我把这个框图整理成正式文档,明天咱们去找宋教授汇报。”
诸葛彪点点头,把那些散乱的图纸收起来。
钱兰合上笔记本,笑道:“也难怪陈厂长他们要做这个,昨天我去看了GcA-201cGS,手动进给。操作员得憋着气,一丝颤抖都不敢有,才能把线条对准。”
她比划了一下:“一块晶元放上去,曝光一百次,就是憋气一百次。他们是真的做到了,内炼一口气,外炼精骨皮。”
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诸葛彪道:“GcA-201cGS是半接触式,多少还有电机驱动,已经算好的了,我们中试线那个原型机才真的是要了命。进给全造手动,那个摇柄就是个杠杆,对准了后就不敢松手,一松手就自动漂移,柳工就这样用了半年,谁都没告诉。还是一次陈志国来看了一眼,指出了杠杆原理,车了一个环形柄上去,才算解决,柳工激动得当场招婿。”
他说得热闹,大家都笑了起来。
吕辰道:“下一代光刻机,要自动进给,要微米级精度,要靠咱们这个电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如果咱们做不成,下一代光刻机就出不来。下一代光刻机出不来,两微米工艺就上不去。两微米工艺上不去,咱们的芯片就永远停在五微米。五微米的芯片,做不了昆仑工程!”
钱兰道:“所以咱们没得选,必须做成。哪怕良率只有百分之五,哪怕流十颗只能出一颗,也要做。”
诸葛彪总结道:“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有用。”
三个人都笑了。
正扯着闲,方教授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
三人起身打招呼。
吕辰道:“方教授,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方教授一脸疲惫,摆摆手道:“不坐了,我来找你,是有个事想让你看看。”
“方教授,您说。”
方教授叹了口气:“长光所那边在研发GcA-201cGS的下一代产品,我们工业监测实验室,接了个任务,需要想办法看到光刻机的曝光场景。”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看到曝光场景?什么意思?”
方教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
“光刻机曝光的时候,掩模版上的图案,要通过镜头投影到硅片上。这个过程,肉眼看不见。因为曝光时间很短,而且光刻胶对光敏感,不能拿眼睛直接看。”
他抬起头:“但设计师想知道,曝光的时候,图案到底是怎么落在硅片上的?有没有畸变?有没有衍射?有没有杂散光?这些问题,用理论计算能算个大概,但算不准。”
吕辰点点头:“所以你们想直接看?”
“对。”方教授说,“我们构建了一个思路,用一条纯净的玻璃丝,把曝光台的光信号引出来。然后用一个增强管,把光子、甚至是红外辐射,转换成电子。电子经过高压电场加速,撞击微通道板,产生倍增效应。一个电子,变成成千上万个电子。电子再轰击荧光屏,重新变成光。这样,图像就被放大了几万倍。”
吕辰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玻璃丝传光,光电转换,电子倍增,荧光屏显示……
这不就是微光夜视仪吗?
方教授继续说:“验证机做出来了,但是突然遇到一个问题。我们模拟了GcA-201cGS的曝光台,用那个增强管去看,只能看到雪花。曝光的时候,又是一片白光。等曝光结束,又变回雪花。”
他看着吕辰:“小吕,我苦思了很久,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十几万经费,就这么打水漂了。”
吕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方教授,您那验证机,能让我们看看吗?”
方教授也站起来:“可以,就在我们实验室。”
第450章 方教授的玻璃丝
四人出了门,穿过研究所的主楼,来到左翼楼后面的实验区。
方教授掏出通行证给卫兵登记,带着三人走了进去。
方教授带着四人来到一个大房间,里面放着各种仪器设备。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台三米多长的机器,用防尘布盖着。
方教授走过去,掀开防尘布。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简陋的设备。
一根细长的玻璃丝,一头连着一个金属盒子,另一头连着一个更大的盒子。
金属盒子上有一个窗口,正对着一个模拟的曝光台。
大盒子上有一个荧光屏,此刻是暗的。
方教授指着那根玻璃丝:“这个,是我们跑了兰州510所,借他们那台苏联支援的真空泵,在真空环境里拉出来的。材料精纯就不用说了,为了防止拉制过程中被空气干扰、出现裂纹,我们拉了半年,才拉出五根合适的来。”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特制的盒子:“为了运送这五根玻璃丝,我们专门设计了这个盒子,像保护皇太后一样,从兰州运到北京。”
吕辰三人凑过去看那根玻璃丝。
玻璃丝比头发丝还细,几乎是完全透明,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它的存在。
方教授指着那个金属盒子:“这里面,是一个光电阴极。光打进来,光子打在阴极上,打出电子。”
又指着中间那段:“这里是微通道板。电子进来,在高压电场下加速,撞击通道壁,打出二次电子。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几十毫米的距离,倍增几万倍。”
最后指着那个荧光屏:“电子最后轰击这里,荧光粉发光,重新变成光。这样,原来看不见的微弱光信号,就被放大了几万倍,能用人眼直接看了。”
方教授说完,叹了口气:“理论上,应该能看见。但实际一测,只能看见雪花。”
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几个开关。
那台机器嗡嗡地响起来。
荧光屏上,果然出现了一片雪花,灰白色的,密密麻麻,和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一模一样。
方教授按了一个按钮,模拟曝光台的光源闪了一下。
荧光屏上,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光,什么都看不见,又瞬间变回雪花。
方教授演示完,转过身:“就是这样,曝光的时候,只能看见白光。不曝光的时候,只能看见雪花。中间那些细节,那些图案,那些畸变,什么都看不见。”
吕辰盯着那荧光屏:“方教授,您这玻璃丝,拆了之后,能对着别的地方看吗?”
方教授愣了一下:“对着别的地方?你想看什么?”
吕辰道:“看晚上,看黑的地方。”
方教授迟疑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那根玻璃丝从模拟曝光台上拆下来。
他把玻璃丝的那一头,对着窗外,窗外阳光很亮。
荧光屏上,立刻出现了一片明亮的图像。
不是雪花,是真的图像。
窗框、玻璃、远处的楼房,都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有点模糊,但确实是图像。
辰说:“方教授,您拉上窗帘,咱们关了灯试试。”
方教授把玻璃丝转过来,对着墙角。
窗帘拉上,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
荧光屏上,出现了墙角的轮廓。
有些模糊,但的确存在。
方教授盯着那荧光屏,愣住了:“这……这是……”
吕辰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诸葛彪和钱兰。
诸葛彪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钱兰盯着那荧光屏,声音有些发抖:“方教授,您这个东西……它能看见黑夜……”
方教授还没反应过来,还在说:“看这些没什么用,我们要看的是曝光台。光刻机的曝光环境温度太恒定,连红外光都非常少。所以去看曝光台,只能看见雪花。我这回算是闭门造车了,从开始就没考虑好曝光环境,浪费了国家的资源……”
吕辰打断他:“方教授,您这东西,不是‘曝光场景观察器’。”
方教授愣住了:“那是什么?”
吕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夜视仪。”
方教授呆住了。
吕辰指着窗外:“您刚才看见了,对着黑夜,能看见墙角的轮廓。因为黑夜不是绝对的黑,总有一些微光,总有一些红外辐射。您的增强管,把这些微光放大了几万倍,就能让人眼看见了。”
他又指着那台机器:“您解决了光信号的放大问题,造出了一个能把光转成电的器件,一个能把电子放大的倍增器,又用荧光屏把电转回光。这不是什么失败的设计,这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方教授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诸葛彪在旁边插了一句:“方教授,您这个,是真的国之重器。有了它,咱们的战士就能在黑夜里战斗。夜间战斗,可是我军的传统强项。有了这个,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钱兰也说:“应该立即上报四机部。”
方教授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可是……曝光场景怎么办?”
吕辰道:“方教授,曝光场景好解决,咱们换个思路,去掉玻璃丝,直接在光刻机内部,紧邻曝光工位的地方,安装一个微型的光电阴极。”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曝光瞬间,掩模版上的图案通过投影物镜成像在硅片上。同时,这个相同的紫外光信号,可以通过加装一个半透半反镜,分出一小部分,投射到光电阴极上。这样不影响主曝光光路。”
“光电阴极将紫外图像转换成电子图像,电子进入微通道板倍增,最后轰击荧光屏,就能重现出肉眼可见的曝光瞬间图像。”
他顿了顿:“这个方案的优点,是无干扰,只取用极小一部分光信号,不影响主曝光光路。没有玻璃丝传像的延迟和畸变,直接成像,图像质量更高。而且,可以在荧光屏后面加装相机,记录下每一批晶圆的曝光过程,形成质量追溯档案。”
方教授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
不一会儿,听到消息的刘星海教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国防科委驻红星所的代表,以及惊雷项目组的炮弹院领导。
“方教授,听说您这边出了个新东西?”国防科委的代表开门见山。
方教授愣了一下,看向吕辰。
方教授又演示了一遍。
玻璃丝对着墙角,荧光屏上是墙角的轮廓。
玻璃丝对着窗外,图像清晰。
玻璃丝对着模拟曝光台,曝光时一片白光,不曝光时雪花。
两位代表站在那台机器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位炮弹院领导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方教授,您这个东西,能装在枪上吗?能让战士在夜里看见敌人吗?”
方教授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小型化,需要加固,需要……”
他还没说完,那位领导已经转过身,抓住他的手:“方教授,您知道我们打了多少年夜战吗?从红军开始,我们就打夜战。因为我们没炮,没飞机,只能靠夜战近战。但夜战也有代价——看不见。摸黑打,全靠感觉。如果……”
他说不下去了。
那位国防科工委的代表在旁边说:“方教授,这个项目,您和您的团队,继续研究。我立即向上面请示,所有资源,优先保障。任何人,不得过问。”
方教授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十几万经费,半年时间,五根玻璃丝,一台验证机。
本是想看光刻机曝光,结果造出了夜视仪。
他嘴里喃喃道:“早知如上,就不用费这么在的周折,这些玻璃丝,浪费了多少经费……”
就在这时,刘星海教授开口了,他进门后就一直盯着那根玻璃丝。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教授,这几玻璃丝的价值,一点都不浪费。”
方教授一愣:“刘教授,光刻机和夜视仪都用不到这玻璃丝。”
那位代表也转过身,看着刘星海教授。
刘星海教授走到那台机器前,指着那根细长的玻璃丝。
“这根玻璃丝,能传光。把它伸进任何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另一端连着这个增强管,就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比如,人体内部。原理是一样的,咱们只需要把玻璃丝做得更软、更细,就可以直达病灶,帮助医生诊断。”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刘星海教授继续说,“比如,高压电力设备内部。变电站的变压器,运行中不能停电检修,谁也不知道里面的绝缘油有没有分解、线圈有没有变形。把这根玻璃丝从取油口伸进去,就能看见内部。”
“再比如,化工反应釜。高温高压,有毒有害,人进不去。用这个,能实时观察反应过程,有没有结焦,有没有腐蚀。”
说完这些,刘星海教授,意味深长的看了两位代表一眼:“理论上来说,人进不去的地方,有了这夜视仪和这玻璃丝,就能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再比如,有强辐射的环境。”
那位国防科工委的代表脸色变了:“教授,您说的是核……?”
刘星海教授摇摇头,打断了他,他指着荧光屏,自顾自说道:“这个增强管,对辐射不敏感。它放大的是光,不是辐射。只要能引出一丁点光信号,就能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那位炮弹院领导的眼睛也瞪大了。
代表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打个电话。”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跑出去的。
炮弹院领导站在那里,盯着那台机器,眼神复杂。
方教授还没反应过来,还在喃喃:“……我就是想看光刻机……”
刘星海教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教授,您这十几万,花的值。”
大家谁都没动,一直坐在实验室里等着。
半个小时后,那位代表就回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怀德,一个是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军人的人。
便装军人走到机器前,没说话,只是盯着看。
方教授又演示了一遍。
墙角,窗外,模拟曝光台。
便装军人看完,转向刘星海教授:“教授,您说的那些,高压设备,化工反应釜,都是认真的?”
刘星海教授点头:“认真的。”
便装军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这些东西,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
刘星海教授道:“原理已经通了,剩下的,是工程化。把玻璃丝做得更长、更细、更柔韧,把增强管做得更小、更坚固、更可靠,把整套系统做得能适应各种恶劣环境。”
他顿了顿:“但核心已经有了。就是方教授这台验证机。”
便装军人点点头:“刘教授、李厂长、方教授,从现在开始,这个项目由国防科工委直接接管。”
他顿了顿:“方教授,您和您的团队,继续研究,所有资源,无条件保障。”
他顿了顿,声音很沉:“这个东西,比夜视仪还重要。夜视仪能让战士在夜里看见敌人。这个东西,能让我们的工程师,看见那些从来看不见的地方。高压设备,化工装置……这些都是国家的心脏。能看见心脏怎么跳动,就能提前发现问题,就能避免灾难。”
方教授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便装军人又看向刘星海教授:“刘教授,谢谢您。你这个提醒,很及时。”
刘星海教授点点头,没说话。
便装军人转身走了。
那位代表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器。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方教授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根玻璃丝,看着那个荧光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我就是想看光刻机……”
李怀德忍不住笑了:“方教授,您这眼光,也太长远了。看光刻机,直接看到凌霄宝殿。”
方教授苦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他走到那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那根玻璃丝:“这东西,我拉了半年,像保护皇太后一样从兰州运回来,还以为要砸手里了。”
刘星海教授拍了拍好的肩膀:“方教授,你们今天造出来的,可不是一台失败的验证机。而是一双能穿透黑暗的眼睛,它会看见那些从来没人看见过的地方。”
第451章 版图设计
进入11月,京城霜重露寒。
红星所集成电路实验室,一间设计室内。
三张绘图桌拼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草稿铺满了桌面。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吕辰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削得极细的铅笔,在一张坐标纸上画着。
他眯着眼睛,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沁出细汗。
对面,诸葛彪同样趴着,拿着一模一样的铅笔,同样紧锁眉头。
钱兰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0和1组成的序列。
她不时抬头看着墙上的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红蓝粉笔的痕迹层层叠叠,有些地方被擦掉又重写,擦了三四遍。
“这个地方不对。”吕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放下铅笔,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拿起粉笔,在某一行公式上画了一个圈。
“你们看,这个pId控制器的积分项,我们用的是位置式算法。u(k) = Kpe(k) + KiΣe(j) + Kd*(e(k)-e(k-1))。”他用粉笔点着那一行,“问题出在这个Σe(j)上。累加和会无限增长,如果不做限幅,迟早溢出。”
诸葛彪走过来,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几秒:“限幅肯定要做。但问题是,这个限幅阈值设多少?设太小,积分饱和,系统静差消不掉;设太大,溢出保护等于白设。”
钱兰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而且这是理论公式。我们要用数字逻辑实现,得把它离散化、量化、定点化。每一步都有精度损失。”
吕辰点点头,拿起粉笔,在黑板的空白处开始写。
“我们先做离散化。连续pId的传递函数是……”
他一边写一边讲解,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u(t) = K_p e(t) + K_i \int e(t)dt + K_d \frac{de(t)}{dt}
“位置式离散化,把积分用累加代替,微分用差分代替。”
u(k) = K_p e(k) + K_i \sum_{j=0}^{k} e(j) \delta t + K_d \frac{e(k) - e(k-1)}{\delta t}
他写完,转过身看着两人:“现在的问题是,这些系数Kp、Ki、Kd,还有采样周期Δt,都是浮点数。我们要用定点数实现,就得量化。”
诸葛彪皱着眉头:“量化就有量化误差。特别是Ki,如果太小,量化后可能变成0,积分项就没了。”
钱兰补充道:“还有乘法。e(k)是16位有符号数,Kp是量化后的8位或16位系数,乘起来就是32位甚至更多。我们要不要保留全部精度?”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
K_p = \frac{K_p\_real}{q_p}
K_i = \frac{K_i\_real}{q_i}
K_d = \frac{K_d\_real}{q_d}
“这是量化系数。我们假设把所有系数都量化成16位定点数,q值根据动态范围选。”他用粉笔点着那几个符号,“那么问题就变成了:乘法器的输出是32位,我们要截取哪16位送给下一级?”
诸葛彪想了想:“理论上应该保留高位。但积分项是累加的,如果每次都截掉低位,累加误差会越来越大。”
钱兰翻着她的笔记本:“我算过,如果每次截掉16位以下的4位,累加一千次,误差可能达到满量程的1%。”
“1%?”吕辰皱起眉头,“电机控制的精度要求是微米级,1%的误差意味着几十微米的偏移。不行,太大了。”
三人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过了好一会儿,吕辰忽然说:“我们换个思路。”
他走到黑板前,把刚才写的公式全都擦掉。
“传统的pId,是用乘法器实现。但乘法器太占面积。我们能不能不用乘法?”
诸葛彪愣了一下:“不用乘法?那怎么实现比例、积分、微分?”
吕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
“用查表。把e(k)当作地址,Kpe(k)的结果事先算好,存在Rom里。来一个e(k),直接读Rom,得到Kpe(k)。”
钱兰眼睛亮了:“查表式乘法器?”
“对。”吕辰继续画,“KiΣe(j)也可以查表。Σe(j)是累加和,范围可控,我们可以事先算好不同累加和对应的Ki积分值,存在另一片Rom里。”
诸葛彪皱着眉头:“那Rom的容量得有多大?e(k)是16位,如果直接寻址,2的16次方是。每个结果存16位,就是128K字节。两片Rom就是256K。”
吕辰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压缩地址线。e(k)不需要全部16位,可以只取高8位或高10位。损失一点精度,换来Rom容量指数级下降。”
钱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算着:“如果取高8位,地址线8位,深度256。每个结果存16位,就是512字节。三片Rom加起来也就1.5K字节。”
诸葛彪若有所思:“用面积换时间?Rom比乘法器占地方大得多,但速度快,一个读周期就能出结果。”
“对。”吕辰说,“我们现在的瓶颈不是面积。五微米工艺,四十平方毫米,晶体管数量上限大概是五千个。乘法器要用几百个管子,Rom虽然面积大,但一个比特就是一个管子,1.5K字节就是12K比特,也就是一万二千个管子。”
他顿了顿:“但Rom的结构规则,阵列排布,布图密度高。实际占的面积,可能比乘法器大不了多少。”
钱兰补充道:“而且Rom是数字电路,没有模拟电路的那些温漂、失调问题。工艺偏差对Rom的影响也小,只要管子能导通或关断就行。”
诸葛彪想了想,问:“那积分项的累加器怎么办?”
吕辰在黑板上又画了一个框图:“累加器还是要保留。但累加器的输出Σe(j),我们也可以做截断。取高12位,或者高10位,作为Ki-Rom的地址。”
他放下粉笔,看着两人:“这个方案的思路是:用查表代替乘法,用截断压缩地址线,用Rom的大容量换取逻辑的简化。”
诸葛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可以试试。至少比硬着头皮做乘法器靠谱。”
钱兰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画新的框图了:“那我们就这么定。pId控制器分成三块:比例项查表、积分项累加+查表、微分项差分+查表。三路结果再加法器相加,限幅后输出。”
吕辰走回绘图桌边,看着那些散落的草稿纸:“现在的问题是,这三张表的数据怎么算。Kp、Ki、Kd的量化值,e(k)和Σe(j)的动态范围,都要先确定。”
诸葛彪也走过来:“先做数学建模。给定电机的参数,比如转动惯量、阻尼系数、电磁时间常数,然后用经典pId整定方法,算出一组理论Kp、Ki、Kd。”
钱兰补充道:“然后根据量化方案,反推量化后的q值,确保不溢出,精度尽量高。”
“就这么干。”吕辰拿起铅笔,在新的坐标纸上开始写,“我先列一个任务清单……”
他刚写下第一行字,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草稿纸,看着黑板上那些被擦掉又重写的公式,看着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头,忽然笑了起来。
诸葛彪愣了一下:“笑什么?”
吕辰摇摇头:“我在想,咱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了省一个乘法器,折腾了整整三天。又是离散化、又是量化、又是查表。”
诸葛彪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咱们这活儿,跟绣花似的。我外婆绣了一辈子花,到老眼睛都花了。我这还没到三十,眼睛就快瞎了。”
钱兰噗嗤一声笑了:“诸葛,你这话要是让你外婆听见,非得拿拐棍打你不可。绣花是绣花,咱们这是画版图,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诸葛彪指着桌上那些坐标纸,“你看这线条,一根一根的,粗细都要均匀,间距都要一致。绣花也不过如此了。”
吕辰笑着摇摇头,继续写他的任务清单。
窗外的阳光从西斜变成落山,又从落山变成暮色。
办公室里的灯亮了。
三人谁也没动,继续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就在一遍一遍的查错中度过。
第一遍,诸葛彪查,用红笔在图上标注可能的错误。
第二遍,吕辰查,用蓝笔在图上标注不同的意见。
第三遍,钱兰查,用黑笔在图上写下最终的结论。
三遍查完,又开了两次会,争论了三个小时,修改了五处细节。
到了第三天傍晚,那张逻辑图终于定了下来。
吕辰看着那张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接下来,是更难的活儿。”
诸葛彪苦笑:“版图设计。”
“对。”吕辰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装着几个放大镜。
修表用的那种,镜片只有鸡蛋大,倍数却高。
他把放大镜分给诸葛彪和钱兰,自己拿了一个最大的。
“来吧,绣花开始。”
三人趴在绘图桌前,一人一张坐标纸,一人一个放大镜。
吕辰手里的铅笔,削得比头发丝还细。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在坐标纸上画第一条线。
那是电源总线,要从芯片的一侧贯穿到另一侧,宽度要够,电阻要小,还不能和其他信号线短路。
他的眼睛贴着放大镜,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手稳得像一块石头,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留下一道墨色的痕迹。
诸葛彪在旁边画地线,同样小心翼翼。
钱兰在画时钟分布网络,要把时钟信号送到每一个触发器,延迟要一致,畸变要小。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声轻轻的叹息,或者一次深呼吸。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三个小时过去。
吕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
已经凌晨两点了。
他看了一眼诸葛彪和钱兰,两人还在埋头画着,谁也没动。
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继续低下头,继续画。
……
这一画,就是五天。
五天里,他们每天睡四五个小时,醒了就画,困了就趴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馒头。
到了第五天傍晚,吕辰终于画完了最后一条线。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诸葛彪在旁边,同样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钱兰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铅笔。
吕辰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三张版图草图。
电源总线,地线网络,时钟分布,信号走线,晶体管阵列,电阻电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每一根线,每一个点,都是他们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钱兰那句话:“绣花也不过如此了。”
确实是绣花。
比绣花还精细,还繁琐,还熬人。
他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天已经黑了,但西边的天际还有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三张草图:“太累了,咱们得找点外援。”
诸葛彪道:“哪有什么外援?”
吕辰笑道:“6305厂,你可别忘了,他们可是有350人,这正式的版图设计,完全没问题,而且他们靠近生产,设计出来的版图更适合工艺实现。”
钱兰也笑了:“对,这高频脉冲电机,本来就是给他们光刻机用的,他们也合该出一份力,最主要的是,他们一定会尽心做到最好。”
诸葛彪开心道:“嗯,这招不错。明天咱们去6305厂。”
……
第二天一早,吕辰三人带着那三张版图草图,来到了6305厂。
卫兵登记完毕,三来直接来到厂办,第一副厂长、6305厂总工程师陈光远的办公室,没想到陈光远正在开现场会。
等了半个小时,陈光远出来,看见他们,笑了:“小吕?怎么,电机芯片设计完了?”
吕辰把那三张草图递过去:“陈厂长,逻辑图画完了,版图草图也画完了。但下一步的正式版图设计,我们三个实在搞不定。想请您帮忙,找个小组帮我们做。”
陈光远接过草图,一张一张翻着。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时点点头,不时皱皱眉。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吕辰:“这是你们画的?”
“是。”吕辰说,“画了五天。”
陈光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我找三室的人帮你们做。”
他转身对秘书说:“去把三室的赵组长叫来。”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跑过来,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蓝色工装,袖口卷得整整齐齐。
“陈厂长,您找我?”
“小赵,这是吕工、诸葛工、钱工给我们的GcA-201cGS工作台设计的电机芯片,版图草图画完了,正式版图设计我们来做,你带几个人,专门负责这个事。”
赵组长接过草图,翻了几页,眼睛亮了:“吕工?这是您画的?”
吕辰点点头:“手工画的,可能有些地方不规范,要麻烦你们整理。”
赵组长连连摇头:“不不不,您太客气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当初你们手把手教出来的。您画的图,我们看着亲切。”
他说的是实话。
6305厂的设计部门,就是当初集成电路实验室为6305厂定向培养的,整整350名电路设计员,力量比集成电路实验室还要更强大,只不过主要是面对生产。
他们在红星所学习了两年,从逻辑门开始,到真值表、卡诺图,再到版图设计,一步一步,都是吕辰他们带出来的。
吕辰看着赵组长,忽然有些感慨。
当初还是跟着自己学画版图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6305厂的骨干了。
“那就麻烦你们了。”他说,“这芯片是控制高频脉冲电机的,精度要求很高。”
赵组长神色郑重:“吕工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
陈光远在旁边笑了:“行了,小赵,你赶紧去组织兄弟作画,具体怎么分工,你自己看着办,这可是吕工给我们的作业,千万别掉了链子。”
吕辰赶紧谦虚道:“陈厂长言重了,我们这是求人办事呢,什么作业不作业的,没那么严重。”
陈光远摆摆手:“行,那就让他们先画着,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叫小赵去找你们,他们难得有这种练手的机会。”
吕辰三人答应一声,跟着小赵去三室对接设计去了。
第452章 光刻!光刻!
和三室对接完版图设计工作,已经11点过。
吕辰三人准备回所里吃饭。
却被陈光远叫住:“小吕,你们仨别忙走,正好今天咱们要对红星二号的hK-02A流片,你们一起看看。”
吕辰有点惊讶:“陈厂长,这么快吗?”
钱兰也道:“太好了,我还没看过光刻机工作呢。”
诸葛彪也道:“对,咱们的GcA-201cGS,还没亲眼见过怎么用。”
陈光远看了看表:“行,咱们去吃饭,下午两点,咱们再进去。”
……
吕辰三人跟着陈光远在6305厂食堂吃了饭,6305厂的食堂,菜色比红星轧钢厂要好不少。
两点,四人准时来到光刻车间门口。
已经有几个穿白色洁净服的人等在那里。
“来,先换衣服。”陈光远递给三人每人一套洁净服,“从头到脚,一根头发都不能露出来。”
三人换上洁净服,戴上帽子、口罩、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陈光远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跟我来。”
一号厂房里人已经有很多人在开始工作,都是一样的洁净服。
他们一路来到GcA-201cGS巨大的身影前。
墨绿色的机身,正面镶嵌着几个仪表盘和旋钮,上方伸出一个显微镜筒,下方是一个精密的工作台。
机器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是长光所的刘高工,他穿着同样的洁净服,正低头调整着什么。
再旁边,两名青年工人,给刘高工打下手。
光刻机另一边,胡教授、郑长枫等几名专家站在一台9英寸的电视监视器前,等待着流片。
每次看这台亲自参与安装的机器,吕辰的心里都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是中国第一台自主研制的半接触式光刻机。
长春光机所牵头,哈工大、上海机床厂、武水院等十多家单位协作攻关。
陈光远作为长光所副所长,亲自担任总设计师,用了三年时间,硬是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把这台机器造了出来。
此刻,这台机器正静静地等待着流片。
“刘高工、周工、王工、胡教授、郑老师……。”
吕辰三人上前一一问候。
胡教授点头笑道:“小吕、小钱、彪子,你们怎么来了,不放心hK-02A吗?”
吕辰笑道:“这是赶上了,今天来厂里对接个电路设计,正好听说hK-02A流片,我们仨从来没看过咱们的光刻机流片,心里好奇,想看看咱们流片的过程。”
周工开玩笑道:“你是应该来看看,作为6305厂筹建指挥部的系统集成专员,厂子一建完,就跑了,不合格。”
大家一起闲聊着,不一会儿,一切准备就绪。
开始检查电源、超纯水、洁净度……
状态完美达到流要求,正式流片启动。
吕辰凑过去,看着GcA-201cGS。
刘高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块圆形的薄片。
那薄片只有两三寸大,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边缘磨得整整齐齐。
这这是晶圆,已经涂好光刻胶的晶圆。
刘高工把晶圆放在工作台上。
他转过身,又拿起另一块东西,那是一块方形的玻璃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
陈光远在边上解释:“这是掩模版。hK-02A一共四层,今天先做第一层。”
刘高工把掩模版装进机器上方的一个卡槽里,固定好。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眼睛凑到显微镜筒上,开始调整。
微型电机缓缓启动,推动着工作台慢慢前进。
到达某个位置停下,刘高工轻轻转动几个旋钮,眼睛一刻不离显微镜。
“这是在对准。”陈光远低声解释,“把掩模版上的图案,和晶圆上的对准标记对齐。这个步骤最关键,也最费神。”
刘高工调整了足足五分钟,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了。”他直起腰,按下一个按钮。
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一道蓝光闪过,很快又熄灭。
“曝光完成。”刘高工说。
钱兰愣了一下:“这么快?”
刘高工笑了:“曝光就一两秒。麻烦的是前面的对准。”
他松开工作台的锁定,用手轻轻推动一个手柄,工作台缓缓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他又低下头,凑到显微镜筒上,又开始调整。
“这是下一个芯片的位置。”陈光远解释,“一块晶圆上,要做上百颗芯片。每做完一颗,就要移动到下一个位置,重新对准,重新曝光。”
吕辰看着刘高工,心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刘高工的动作很熟练,但也很慢。
每一次对准,都要花好几分钟。
每做完一颗,他都要直起腰,活动一下脖子,然后再低下头。
一颗,两颗,三颗……
半小时过去,才做了十几颗。
吕辰凑到胡教授身边,看着监视器。
监视器的图像显示的是对位标记,每一次对准,都是一个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
胡教授道:“一块晶圆上百次对准,一对就是几小时,非常考验意志力。”
周工道:“人的注意力,不可能一直保持巅峰状态。”
王工道:“这个环节对良率影响太大,我们统计过,下午的良率比上午低,周一的良率比周五高,疲劳积累是主要因素。”
郑长枫点头:“连续几十次对准之后,手会抖,眼睛会花,脑子会累。哪怕是最熟练的操作员,也会有失误的时候。”
吕辰问道:“一般的操作员,一天能做多少片?”
胡教授道:“一般的操作员,两片、最多三片,刘高工手稳,能做四到五片,而且保证良率,不同的人效率和良率都不一样,经验、体力、耐心等是主要因素。”
“两片?那不就是……两百颗芯片?”
“对。”胡教授说,“如果每片一百颗,就是两百颗。但这两百颗里,能用的,也就五十多六十颗。”
百分之三十不到的良率。
不是工艺不行,是人的极限。
人累了,就会出错。
……
从光刻间出来,吕辰三人来到陈光远的办公室。
陈光远给三人倒了水:“你们也看到了,有什么想法?”
诸葛彪道:“我一直听说良率上不去,今天总算是明白了,主要因素还是在对准过程上。”
吕辰和钱兰没有说话。
陈光远问道:“你们知道这GcA-201cGS怎么做出来的吗?”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自顾自说了起来。
“第一次百工联席会议的时候,小吕你从那四项国家级技术中拼出了集成电路,刘星海教授提出了星河计划。”
他顿了顿:“小吕,你知道吗?那个光学微细图形曝光技术,是我研发的。”
吕辰惊讶道:“陈厂长,我从来没听说过,我只知道这个技术是长光所研发的,不知道是您。”
陈光远笑道:“为了在物镜上蚀刻光学刻度,我们研究出了这项技术。当时百工联席会议召开,长光所接到邀请,我就带着这项技术来参加了。”
陈光远顿了顿:“这是题外话,说回来。当时星河计划方项,因为这项技术的原因,刘星海教授要求长光所牵头研制光刻机,因为这项技术,我的老师让我担任了光刻组的组长。”
他回忆道:“星河计划立项之初,虽然有钱先生、夏先生、刘教授,以及我的老师等人支持,但并不顺利,当时专家组吵得不可开交,晶体管和集成电路的路线之争,电子束蚀刻和光刻和路线之争,自己造和外面买的路线之争……,头三个月里,天天都在吵……”
“刘星海教授坚持认为集成电路是未来、光刻是未来、技术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为此,星河计划第一笔2700万资金,你们红星所一分没拿,全部给了其他组。”
他说道:“当时我们联系了哈工大、上海机床厂、武水院、天津仪表厂……,十几家单位,在长光所研发光刻机。没有图纸,没有样机,没有技术资料可以抄。我们只知道一个原理,光通过掩模版,投影到涂了光刻胶的硅片上,就能把图案转印上去。”
“但“知道原理”和“造出机器”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用什么光源?汞灯。但功率要多大?灯管怎么散热?寿命怎么保证?”
“用什么镜头?从哪弄?我们一块玻璃一块玻璃地磨,磨完了装起来测,测完了发现像差太大,拆了重磨。
工作台怎么动?用手推是最原始的方案。但推完了怎么保证位置精度?加丝杠。丝杠精度不够怎么办?加光栅尺。光栅尺做不出来?自己刻。
对准标记怎么设计?十字架。但显微镜下怎么看清楚?加照明。照明角度不对怎么办?改。
每一根螺丝,每一块玻璃,每一个旋钮,都是这么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陈光远笑道:“我们把能想到的东西,一个一个往上加。加完了发现不行,拆了重来。有时候拆着拆着,忽然想通了,哦,原来应该先做这个,再做那个。就这么摸着石头过河,硬是摸出一条路来。”
吕辰三人听得都惊呆了。
陈光远问道:“你们知道这GcA-201cGS,我们花了多少钱吗?”
“多少?”
陈光远比了一个巴掌:“500万不到,仅仅500万不到,但是我敢说,在今天1965年,全世界,美国也好,欧洲也罢,我们的GcA-201cGS都是最先进的,我是没见过德州仪器的光刻机长什么样,但我看过他们的产品,他们没有达到5微米,不要说5微米,10微米他们都没达到。”
他自信道:“的确,我们的良率上不去,一直卡在50%以下,但也是最先进的。我们500万搞出来了,他们的要多少钱,一个亿美金,还是两个亿美金?”
他摇了摇头:“但是,我们现在是先进,可是他们有全球市场在拉动技术更新,他们投再多的钱也不怕,因为本钱能拿回来,我们就不一样,我们面临着封锁,没有全球市场托底,没有钱,产业就发展不起来。”
他说道:“500万是少,但仅仅是一个光刻机,整个星河计划,那就是天文数据,启动资金2700万,第二期建设资金又是5000万,6305厂建设花了3000多万,昆仑计划又是6800万……,这一笔一笔,都是人民群众的血汗。”
“6305厂开始筹建,刘星海教授找到我老师,要求我来当这个副厂长,我老师希望我用亲自研发的光刻机,来为星河计划、为国家的集成电路趟出一条自立之路。”
“除了我,还有厂里那50多位专家,凭着一股劲,凭着对星河计划的感情,刘星海教授相召,他们就来了。”陈光远说着乐了起来,“这些人可都是老烟枪,可是6305厂是洁净区,所以都戒烟了,我也戒了。”
吕辰三人也笑了起来。
陈光远说道:“6305厂建起来了,集成电路的价值国家也看到了,优先保障国防军工,但星河计划要发展,产业要发展,所以首长批准建设第二条生产线,为国家的外贸事业添砖加瓦,在茶叶、丝绸、黑猪鬃之外,再添利器。”
他自顾自说道:“但第二条线不会是这样子,这条线良率上不去,原因今天你们也看到了。”
吕辰点点头:“那陈厂长有什么计划?”
陈光远说道:“新生产线的光刻机,要自动化。”
吕辰愣了一下:“您是说……”
陈光远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画着光刻机的结构示意图。
陈光远拿起粉笔,在“对准系统”和“工作台”两个部分画了圈。
“咱们设计GcA-201cGS时条件有限,只能做到半自动。人工对准,人工步进。”他用粉笔点着那两个圈,“用了这一年多,我发现问题在哪了。”
吕辰三人凑过去。
陈光远继续说:“核心问题有三个。第一,对准。现在是用显微镜+人眼判断,手动调节。第二,步进。现在是用手推动工作台,靠经验定位。第三,监视,当前我们是用显微镜,只能定位位置,不能看到曝光过程。”
他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流程图。
“一颗芯片,要对准一次。一百颗,就要对准一百次。人的注意力不可能一直保持巅峰,这就是为什么下午良率比上午低,周一良率比周五高。”
他看着吕辰:“你是系统集成专员,整个6305厂的建设你都参与了。你应该明白,咱们下一步要做的,是什么。”
吕辰点点头:“自动化,把最核心的对准和步进,变成自动的。”
“对。”陈光远说,“而且要用咱们自己的技术。”
他在本子上继续画。
“自动对准,用光电检测。在掩模版和晶圆上,做特殊的光学对准标记,比如光栅,比如十字。用光电管接收信号,当信号达到峰值的时候,就是对准了。”
他顿了顿:“这个思路,可以迁移西军电的雷达跟踪技术。他们做雷达信号处理,有现成的峰值检测算法。”
吕辰眼睛亮了:“秦世襄教授那边?”
“对。”陈光远说,“我已经和他通过信,他表示愿意合作。”
他又指向工作台部分。
“自动步进,就用你们正在设计的脉冲电机,加上长光所的光栅尺闭环控制。步进精度做到±1微米。步进的参数,比如x/Y步距、阵列行数列数,可以用二维卡存起来,读卡机自动读取。”
吕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光电检测自动对准,脉冲电机自动步进,二维卡存储参数……
这不就是一套完整的自动化光刻系统吗?
他看着陈光远:“陈厂长,您这个方案,只改造最核心的对准和步进,不动曝光光源和掩模版架?”
“对。”陈光远说,“这样风险最小,见效最快。解决了人工对准的不一致性,良率就有希望翻倍。而且可以逐步实施,先做自动对准,再做自动步进。紧急情况,还可以切回手动模式。”
他放下笔,看着吕辰:“小吕,咱们这台光刻机,是我设计的。我知道它哪里行,哪里不行。现在你们做这个脉冲电机,正好可以把它最不行的地方,改过来。”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头。
“陈厂长,我明白了。您的这个改造方案,比我们单纯做脉冲电机,高了一个层次。”
陈光远笑了:“别夸我。我就是天天在车间里看,看得多了,就知道问题在哪。你们做技术的,能把电机做出来,才是真本事。”
钱兰问道:“陈厂长,那您说的监视是指?”
陈光远笑道:“这个你们最清楚,方教授研发的光阴极,小吕的方案,方教授已经告诉我了,下一代光刻机集成了那个系统,就能做到实时监控曝光情况。”
诸葛彪感叹道:“那良率怕是能做到60%以上……”
陈光远笑道:“不只是良率的事,良率60%以上只是基本的,单从技术主讲,能突破2微米工艺。”
钱兰和诸葛彪都惊呆了:“2微米工艺,能放多少晶体管。”
吕辰道:“诸葛师兄,钱师姐,技术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效率,机械对准的效率,比起人工对准,起码要翻几个倍,芯片的成本能极度压缩,这就是优势,能让星河计划成长起来的保障。”
陈光远笑道:“李厂长已经去请梁先生,6305厂的新产线,开春就要建设了,下一代光刻机,已经在长光所开始研发,所以你们这个高频脉冲电机,要抓紧了。”
三人感觉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
吕辰感觉心里有一股劲:“陈厂长,我们会加快的。”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6305的崭新厂房上。
这是中国第一座现代化的集成电路工厂。
第453章 中试
时间在忙碌中,很快进入了1965年末。
天已冷透,朔风呼号。
吕辰的办公室,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但还是能感觉到从外面钻进来的寒气。
余热供暖项目的管线泄漏了一处,正在抢修,只能临时生火取暖。
吕辰坚持打开一扇窗户,这个办公室太封闭了,对于直接烧明火,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究竟是香烟闷人,还是一氧化碳闷人?
他摇了摇头,有些不太确定。
又看了一眼火炉,吕辰继续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在检查刚从6305厂送回来的版图底片。
四张醋酸纤维片基的底片,每张A4纸大小,边缘打着定位孔,中间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形。
6305厂设计三室的赵组长带着十二个人,整整画了三个星期,才完成这第一版高频脉冲电机的控制芯片版图。
“总算回来了。”诸葛彪凑过来,也举着放大镜,“让我看看这线条走得怎么样。”
钱兰递过来一张检查表:“赵组长附了一份自检报告,所有设计规则都过了,dRc没报错。”
“dRc?”诸葛彪愣了一下。
“设计规则检查。”钱兰看了他一眼,“就是检查线条宽度、间距这些符不符合工艺要求。”
诸葛彪点点头,继续看底片。
吕辰把四张底片依次摆在灯箱上,对着荧光灯管的光一张一张看过去。
电源总线,从芯片左侧贯穿到右侧,宽度设计得比信号线宽三倍,保证载流能力。
时钟分布网络,像一棵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散开,每个分支的长度经过精密计算,保证时钟信号同时到达每一个触发器。
信号走线,横平竖直,该拐弯的地方拐45度角,不该拐的地方绝对不拐。
晶体管阵列,整整齐齐排成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吕辰直起腰:“我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咱们去中试线……”
诸葛彪拦住:“先别急,再对一遍逻辑。”
又等了三个多小时,才对完。
“初步行了。”诸葛彪放下放大镜,“准备流片。”
吕辰三人带着底片,来到右翼后面的中试线车间,门口已经挂上了“集成电路中试线”的牌子。
在洁净区,换了洁净服、戴上口罩帽子。
进入实验区,看着中试线简陋的场景和设备,吕辰心里有些感慨。
当初,他们在这里打七只老虎,为6305厂的产线建设定下了最终的方案。
如今这里成了集成电路实验室自己的实验线。
但这里才是真正的“摇篮”,所有的新芯片,都是先在这里试制成功,才会把工艺文件交到6305厂去批量生产。
三人找到柳工,他是中试线的负责人,也是光刻环节的大师傅,说话慢条斯理,但手上功夫极稳。
吕辰把底片交给柳工:“柳工,这就是高频脉冲电机的底片。”
柳工接过那四张底片,对着光看了看:“这套版图做得挺规矩的,至少要两个星期,才能出结果。”
吕辰点头:“麻烦柳工了。”
“不麻烦,我去忙了,你们自便。”说完柳工就走了。
三人在车间里转了起来,中试线的光刻机,是GcA-201cGS的原型机,或者说是实验机、验证机,算是国产第一代,接触式光刻,废物再利用,成了这条中试线的核心。
三人特意看了进给系统的摇柄,果断换成了轮式手柄,边缘滚花,握在手里应该很舒服。
手柄连接着一个蜗轮蜗杆减速机构,轻轻转一圈,工作台就移动一个微小的距离。
“这就是陈志国做的?”吕辰和钱兰好奇。
诸葛彪笑道:“对,就是这个。要说,志国这小子是真的眼里有活。咱们所里那么多人,都是搞自动化出来的,但是就没人关注这个细节,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车了这个环形柄,质量上基本做到了完全对称,解决了杠杆原理带来的漂移。”
他走过去,握住那个轮式手柄,轻轻一转。
工作台缓缓移动,顺滑得像抹了油。
“以前那个杠杆手柄,进给到位后不能松开,松开就自自动。”钱兰叹道,“也就是柳工这样的人,才能拿着那个手柄一点都不抖,稳住5微米这样的极限操作。”
旁边一个研究员插话道:“柳工这机械手是公认的稳,他以前专门做材料分析,右手操作显微镜,左手夹着一支烟,从头烧到尾,烟灰都不掉。”
他指着光刻机:“就这种,他想进多少进多少,想退多少想退多少,稳得很。”
诸葛彪又试了试,啧啧称奇:“这手感,的确跟调显微镜一样。”
正说着,柳工安排完工作回来。
钱兰指着那个轮子问:“柳工,听说用那个杠杆摇柄用了半年,谁都没告诉?”
柳工道:“我这是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我们这些工人,打从进工厂起,就没想过机器好用不好用,只想着怎么用好,哪里不好用肯定是知道的,但这机器怎么造,还得厂家说了算是不是?”
说完大家都笑了。
钱兰又问道:“那换成这个摇柄以后,效果怎么样?”
柳工说:“自从换上这个,的确轻松了不少,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最重要的是,以前就我一个人能用好,现在小江小海他们都能用,我轻松了不少。”
吕辰想起柳工招婿的传闻,忍不住笑了起来。
柳工不知道他笑什么,继续介绍:“这次流片,还是我做。你们放心,这套版图我看了,规整,应该没问题。”
吕辰三人又观看了柳工进行一次光刻的场景。
柳工从盒子里取出一块晶圆。
三寸大小,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表面涂了一层淡紫色的光刻胶。
柳工把晶圆放在工作台上,眼睛凑到显微镜筒上,开始调整。
微型电机缓缓启动,推动工作台慢慢前进。
到达某个位置停下,柳工轻轻转动那个轮式手柄,微调了几丝。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手握着那个环形手柄,一点一点地转,眼睛一刻不离显微镜。
这台原型机,能验证5微米,简直就是奇迹,全靠柳工这双稳了二十年的手。
什么时候该进一丝,什么时候该退半丝,什么时候纹丝不动,这不是技术,这是功夫。
“行了。”柳工直起腰,按下一个按钮。
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一道蓝光闪过,又很快熄灭。
“曝光完成。”柳工说,“下一颗。”
他松开工作台的锁定,握住那个轮式手柄,轻轻一转。
工作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他又低下头,凑到显微镜筒上,又开始调整。
一颗,两颗,三颗……
吕辰三人看了一会,又在车间里转了起来。
三人来到封装区,这里正好有人在做引线键合
操作员是周敏,周敏是钱兰专门从宝鸡请来的。
那是1963年星河计划调研期间,吕辰三人在宝鸡参加工业系统技术比武大赛,亲眼看见了周敏的绝活。
随后,中试线需要键合员,钱兰亲自汇报,并出面做工作,把她请了来,专门负责芯片封装的最后一道工序,引线键合。
现在,她正坐在实验室角落的一张工作台前,操作那台“星河计划”封装组的重大成果。
超声波压焊机。
这台机器看起来像一台改装的体视显微镜。
底座是一个铸铁平台,上面固定着一个手动位移台。
位移台上有两个旋钮,一个控制x轴,一个控制Y轴,转动起来很顺滑,能实现微米级的移动。
位移台上方,是一个双筒的体视显微镜,镜筒伸出来,物镜对着工作区域,能实现40到100倍放大,芯片上的焊盘看得清清楚楚。
显微镜侧面,挂着一个黑色的超声换能器。
那是西工大和宝鸡有色金属厂联合研制的,利用了雷达信号处理技术,做出了这个磁致伸缩换能器,能产生60khz左右的超声振动。
换能器下面连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杆,杆的末端是一个小夹头,夹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铝丝。
那铝丝也不是普通铝丝,是掺了硅的特制铝丝,强度和导电性都更好。
操作员要做的,就是先用位移台把芯片和引线框架移动到显微镜视野中央,然后用镊子把铝丝拉到第一个焊盘上方,轻轻压下焊头,踩一下脚踏开关,超声振动就会通过焊头传递到铝丝上,让铝丝与焊盘金属产生分子间的结合,形成牢固的焊点。
整个过程全靠手工,全凭经验,全凭那一口气。
周敏现在就正在做这个。
她坐在工作台前,眼睛贴着显微镜的目镜,左手放在位移台的旋钮上,右手捏着镊子,右脚悬在脚踏开关上方。
台面上,放着一颗刚从中试线拿回来的芯片,陶瓷封装,四周是引线框架的金属引脚。
周敏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她的左手轻轻转动旋钮,位移台缓缓移动,芯片焊盘对准了显微镜视野的中央。
右手用镊子捏着那根铝丝,小心翼翼地拉到第一个焊盘上方。
然后她松开镊子,右手移到焊头的操作杆上,轻轻压下。
焊头接触焊盘的那一瞬间,她的右脚踩下脚踏开关。
“嗡——”
超声换能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持续了大概0.3秒。
嗡鸣停止,周敏抬起焊头。
一个焊点,成了。
银白色的铝丝,牢牢地焊在芯片焊盘上,形状规整,大小均匀,像一粒精致的米粒。
周敏没有停,继续操作。
她移动位移台,把焊头对准引线框架的第一个引脚。镊子拉过铝丝,压下焊头,踩下开关。
“嗡——”
又一个焊点。
第一根引线,焊好了。
周敏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继续。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她的动作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移动位移台,拉丝,压焊头,踩开关,嗡鸣,抬焊头。
一遍一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但那重复里,没有一丝机械的僵硬,反而有一种流畅的、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吕辰三人站在旁边,看呆了。
钱兰小声说:“她一分钟能焊十个焊点,废品率不到百分之一。”
诸葛彪咽了口唾沫:“这还是人吗?”
吕辰没说话,只是盯着周敏的手。
那只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不是死板的稳,而是一种灵活的稳。
需要移动的时候,它动得精准;需要停顿的时候,它停得干脆。
那不是天生的,那是十年如一日练出来的。
二十分钟后,周敏焊完了最后一根引线。
她放下镊子,直起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周工,焊完了?”钱兰走过去,拿起那个焊好的芯片,凑到显微镜下看了看。
所有的引线都焊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虚焊,没有一个短路,没有一个错位。
“周工的手段真是了不起。”钱兰说。
周敏脸上带着兴奋:“这机器真好用,不用看火候,一踩就成,稳得很。”
诸葛彪说:“周工,那是你手稳。别人踩十脚,也不一定焊出你这样的。”
周敏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干这个的,干多了就熟了。”
诸葛彪看着那台超声波压焊机:“这台机器,确实是个好东西。但它有一个问题,太慢了。二十分钟焊一颗芯片,如果一颗芯片有几十根引线,一小时也就焊三颗,一天八小时,二十来颗。”
他继续道:“在这条中试线,都是小批量生产,肯定没问题。但如果是6305厂那种规模的生产线,一天要出几百颗、几千颗芯片,靠手工焊,得多少人?”
钱兰点点头:“的确是慢。但现在全世界都是这么焊的。这是封装环节的瓶颈。”
诸葛彪说:“技术是这个技术没错,但咱们可以进行自动化改造。等高频脉冲电机做出来,就可以改造成半自动xY工作台。用脉冲电机驱动精密丝杠,实现x/Y轴的半自动定位。操作员对准第一个焊点,按一下按钮,机器按预设步距自动移动到下一个焊点。”
吕辰琢磨了一下:“这个想法不错,依我看,还得加上自动送丝机构。铝丝用完了自动进给,焊完了自动切断。操作员只管盯着,手都不用动。”
诸葛彪补充道:“超声功率也要闭环控制。现在这个,功率是固定的,但不同焊盘、不同引线,需要的功率不一样。如果加一个功率反馈,实时调整超声输出,就能保证每一根引线的焊接质量一致。”
钱兰道:“还有工艺参数。不同芯片,焊盘间距不一样,需要的超声时间、压力也不一样。可以用二维卡技术,把参数存起来。换产品的时候,插卡即用,不用重新调机器。”
三人越说越兴奋,仿佛那台自动化焊机已经做出来了似的。
这些都是可以实现的。
脉冲电机已经有了,二维卡已经做出来了,控制电路有“掐丝珐琅”强电模块的基础。
只要把这些技术整合起来,确实有可能做出一台半自动、甚至全自动的焊线机。
“这些想法,可以整理一下,送给西工大。”吕辰建议,“他们是封装组的牵头人,应该对这些感兴趣。”
钱兰点点头:“行,我回头写个报告。”
周敏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忐忑。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钱工,等那个自动化机器做出来了,我是不是就没用了?”
钱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周工,你想哪儿去了。”她走过去,拍拍周敏的肩膀,“自动化机器是给人用的,不是来抢人饭碗的。机器再厉害,也得有人看着,有人调试,有人维护。你这一手,十年练出来的本事,机器学不会。”
诸葛彪也说:“周工,你放心。咱们做自动化,是为了把人从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不是要把人赶走。以后你就不用一个一个焊点了,你坐在那里,看着机器干,偶尔调调参数,比现在轻松多了。”
吕辰点点头:“周姐,你是咱们实验室最宝贵的财富。你这一身本事,别人学不来,机器也替不了。自动化只是帮你干活,不是替你干活。”
周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就怕自己没用了。”
钱兰说:“周工,你这辈子都有用。咱们的芯片,离不开你。”
周敏这样的顶级师傅,才是所里真正的宝贝,比机器宝贝多了。
这个时代的人,价值观正得可怕。
真是金子般的人心啊。
第454章 时代的日常
吕辰等人从中式线出来,正遇到火急火燎的王卫国。
王卫国在门口转来转去:“吕辰,钱兰,诸葛彪,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出来?跟我走,去二楼大会议室开会。”
吕辰愣了一下:“什么会?”
“轴承分厂(机械配件分厂)自动化改造方案论证会。”王卫国说,“所里所有头头脑脑都到了,轧钢厂领导班子也来了,还有国防科委的驻厂代表。”
吕辰看看钱兰和诸葛彪,三人对视一眼,拿起笔记本跟着王卫国。
来到二楼大会议室,一百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红星所的各部门负责人,各实验室主任,各课题组长;轧钢厂的领导班子,钱总工,各分厂厂长;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坐在角落,那是国防科委的驻厂代表。
吕辰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摊开笔记本,赵老师已经站到了黑板前。
赵老师今天穿得很正式,中山装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点着黑板上那张画满箭头和方框的流程图。
“……各位,轴承分厂的全流程自动化改造方案,我们已经反复论证了三个月。今天,我把最终方案拿出来,请各位审议。”
他用铅笔点着流程图上的第一个方框。
“第一步,对现有的磨加工线进行数控化改造。轴承套圈的磨加工,是决定精度的关键工序。目前是人工操作,凭经验进刀,精度不稳定。我们计划引入脉冲电机驱动的精密进给系统,实现微米级的自动进给。同时,在每台磨床上加装在线测量装置,实时监测加工尺寸,数据回传给控制系统,进行闭环补偿。”
他顿了顿,铅笔移向第二个方框。
“第二步,建立在线自动检测站。传统的做法是加工完了再抽检,发现问题已经晚了。我们计划在生产线中间设置多个检测点,每加工完一个工序,立即测量尺寸。数据不仅用于本工序的补偿,还回传给前道工序,形成全流程的质量追溯。”
铅笔移向第三个方框。
“第三步,全流程联网。从棒料上料,到车加工、热处理、磨加工、装配、检测,所有设备联成一个网络。中央控制室实时监控每台设备的运行状态,每一个零件的加工进度,每一个尺寸的测量数据。最终目标,是实现从棒料到成品轴承的无人干预生产。”
他放下铅笔,转过身看着台下。
“按照这个方案,轴承分厂的废品率可以从现在的15%降到5%以下。精度等级从p0提升到p5,部分产品可以达到p4。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不仅能满足国内对高精度轴承的需求,还能为国防工业提供可靠的‘关节’。”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轴承分厂张厂长连连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钱总工盯着黑板上的流程图,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什么。其他几个分厂厂长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赵老师问:“各位有什么问题?”
周大勇举手站起来:“赵老师,我有个问题。第一步改造磨加工线,需要多少台脉冲电机?现有的磨床能直接改装吗?”
赵老师说:“我们统计过,轴承分厂现有磨床四十二台,每台需要三个轴的进给控制,就是一百二十六套脉冲电机驱动系统。现有的磨床都是通用型号,加装我们的驱动系统没问题,我们已经在一台旧磨床上做过实验,效果很好。”
周大勇点点头,坐下。
钱总工站起来:“赵老师,我关心的是检测精度。在线测量装置,目前能做到什么精度?”
赵老师说:“我们用的是长光所研制的光栅尺,分辨率0.1微米,精度±0.5微米。加上我们的闭环控制算法,可以把尺寸波动控制在±1微米以内。”
钱总工想了想,点点头:“这个精度,够用。”
又一个分厂厂长举手问了些设备改造周期的问题,赵老师一一解答。
赵老师这个方案,确实是深思熟虑过的。
三步走,每一步都扎实,每一步都有技术基础。
不是空中楼阁,而是从现有条件出发,一步步往上走。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人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
是国防科委的驻厂代表,周同志。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军人。他来红星所已经一年多了,平时很少说话,但每次说话,都是大事。
周同志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把赵老师刚画的那个“在线自动检测站”的方框擦掉一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同志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通报一件事。”他声音不大,但却非常严肃。
“昨晚,我们在模拟线,请了一位同志喝茶。”
没有人说话。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周同志顿了顿,继续说。
“某校历史系的女学生,借调到厂里整理资料的。”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下去。
“她的真实身份,是某地区情报机构的人。目标是星河计划,具体说,是2微米光刻胶的曝光参数和工艺窗口。”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吕辰感觉自己的后背一下子出了汗。
光刻胶的曝光参数和工艺窗口。
那是芯片制造最核心的机密之一。
有了这些数据,就能复制中国的集成电路工艺,就能知道中国的芯片能做到什么水平,就能找到弱点,就能……
他不敢往下想。
周同志把板擦放下,走回角落的座位坐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鸣。
轴承分厂张厂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钱总工盯着黑板上那个被擦掉一半的方框,一动不动。
其他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坐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安静了大概五秒。
那五秒,像五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李怀德站了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就是刚才周同志站过的那个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那个事,大家知道了就行。”他说,语气突然变得家常起来,就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组织会处理。下面说个正经事。”
所有人抬起头,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已经开始交换眼神。
李怀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经红星所党委研究,报请上级批准,近期将由组织牵头,与市团委联合举办一次青年联谊活动。”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李怀德继续念,一本正经的样子:“来的女同志,都是经过组织严格审查的,各工厂的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优秀团员,还有医院、学校的可靠同志。政治过硬,思想进步,作风正派。”
他开始点名,用那张纸当名单:“自动化控制中心、工业智能化研究中心、陶瓷材料实验室……各个部门符合条件的单身青年,都要积极报名。大家下去要通知到位,把名单报给王卫国。”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场:“这是组织的关怀,不是让你们去玩的。”
有人开始憋笑。
李怀德又加了一句,语气更严肃了:“另外,成功牵手的同志,优先分配红星小院。”
这下,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是那种憋在嗓子里的、带着惊喜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但那笑声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李怀德收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全场,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刚才还蔫着呢,现在精神了?”
没人说话,但那些年轻的工程师们,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李怀德摆摆手:“行了,赵老师的方案大家回去再消化消化,有问题随时提。散会。”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名单尽快报啊,晚了没名额。”
会议室里,空气终于开始流动。
有人收拾笔记本,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主要是年轻人,已经开始互相使眼色。
“哎,你去不去?”
“去什么去,我结婚了。”
“结婚了凑什么热闹,我说的是他。”
“他?他肯定去,天天念叨没对象。”
吕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五分钟前,他们还在为一个情报事件心惊肉跳。
五分钟后,他们已经开始讨论联谊活动了。
一边是冰冷的“有人被捕了”,一边是热乎乎的“组织帮你找对象”,这才是这个时代完整的真实。
这就是这年代的组织逻辑,用日常对抗非常,越有大事发生,越要强调日子照常过。
不是不重视,而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组织会处理,该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不下来。
在这样一个时代,在这样一个高度保密的研究所里,在随时可能出事的紧张氛围中,这样一个盼头,比什么都重要。
“走吧。”钱兰站起来,“回去继续琢磨咱们的焊线机。”
诸葛彪也站起来,一边收拾笔记本一边嘀咕:“这个联谊活动,我能报名吗?”
钱兰看了他一眼:“你?你不是有对象吗?”
“有是有,但红星小院优先分配啊。”诸葛彪说,“我跟对象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去混个名额。”
钱兰忍不住笑了:“你这叫弄虚作假。”
“这叫合理利用政策。”诸葛彪一本正经地说。
吕辰也笑了,站起来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黑板上,那个被擦掉一半的方框还在那里。
周同志已经走了,李怀德也走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
但那个被擦掉一半的方框,会永远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它会提醒他们,他们做的这些事情,有多重要,有多敏感,有多危险。
也会提醒他们,在这样的环境里,能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能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有多重要。
出了会议室,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寒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
第455章 夜鹰
1965年12月31日,深夜。
京城西郊某军营靶场。
浓云蔽天,不见星月,旷野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不大,但冷得刺骨,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干冷。
两辆车无声地驶入靶场。
一辆军用吉普,一辆蒙着篷布的卡车。
车灯熄灭后,周围瞬间恢复死寂,只剩发动机怠速的轻微抖动。
副驾驶门打开,国防科工委的周代表走下来,跺了跺脚,呼出一口白气。
刘星海教授、炮弹院王主任、方教授、吕辰也依次从吉普车下来,朝卡车方向走去。
卡车的后厢门打开,四名工业监测实验室的研究员抬着一个铝合金箱子,小心翼翼地跳下来。
“慢点!慢点!别摔了。”方教授赶忙迎上去。
一个多月前,方教授那台用来“看光刻机曝光”的失败验证机,被发现了真正的价值,微光夜视仪的原型。
国防科工委当场接管,调集资源,全力攻关。
一个多月,工业监测实验室硬是把简陋的验证机,变成了工程样机。
铝合金箱子被放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方教授打开箱扣,掀开盖子。
众人凑过去,借着吉普车微弱的灯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粗短的镜筒,连着两个更小的目镜筒,像一门微型双管炮。
镜筒前端是物镜,玻璃镀着淡紫色的增透膜。
后端是目镜,橡胶眼罩软软地耷拉着。
旁边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上面有几个接线柱和一个开关。
盒子上连着两根粗电线,电线的另一头,是一个帆布背包,里面装着铅酸蓄电池组。
“整机重八公斤。”方教授说着,把那个帆布背包拎起来,掂了掂,“电池三公斤,镜筒五公斤。背带是加厚帆布,宽肩带,背着不那么累。”
周代表点点头,没说话,看向黑暗中的靶场深处。
那里,隐约有几个更黑的人影在晃动。
“人来了。”王主任说。
两个身影从黑暗中走来,步伐稳健,落地无声。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名穿着作训服的士兵,年轻,精悍,眼睛在微光中反射着一点亮光。
“夜老虎连的。”王主任介绍,“一个叫李大山,一个叫赵小山,都是侦察兵,打过夜战,有经验。”
周代表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李大山立正:“首长,应该的!”
赵小山也立正,眼睛却一直盯着吉普车引擎盖上那个铝合金箱子。
方教授把箱子转过来,对着他们:“来,我教你们怎么用。”
他打开电源开关,指着镜筒上的一个旋钮:“这是调焦的,拧这个,看清远处的目标。”
又指着目镜筒上的一个环:“这是屈光度调节,每个的眼睛不一样,拧到你看得最清楚为止。”
李大山凑过来,把眼睛贴在目镜上。
“一片黑。”他说。
“现在没开机。”方教授按下电源开关,镜筒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像蚊子扇动翅膀,“再看看。”
李大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看见了吗?”王主任问。
李大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他慢慢地直起腰,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看着王主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主任皱了皱眉:“到底看见没有?”
李大山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报告首长……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树。”李大山指着五十米外的黑暗,“那儿有棵树,还有石头,还有个土坎……跟白天一样。”
赵小山在旁边急了:“让我看看!”
李大山把夜视仪递给他。
赵小山凑上去,几秒后,同样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我的老天爷……”他喃喃着,“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能看穿黑夜?”
周代表走过去:“给我看看。”
他接过夜视仪,举到眼前,调整了一下焦距。
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看着方教授。
“方教授,你这东西,造对了。”
方教授自信道:“周代表,你再看看那个稻草人。两百米外那个。”
“两百米?”周代表又举起夜视仪,朝远处望去。
良久,他说:“看见了。人形,有胳膊有腿。”
王主任也凑过去看了一圈,放下夜视仪时,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有了这个,夜战就不是摸着打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能看见敌人,就能瞄准,能瞄准,就能消灭。夜老虎连,真要变成夜老虎了。”
刘星海教授接过夜视仪,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吕辰。
吕辰接过来,把眼睛凑上去。
目镜里是一片绿莹莹的世界。
那是微光图像特有的颜色,像透过一层淡绿色的薄纱看东西。
远处的灌木丛轮廓清晰,每根枝条都能分辨。
石头、土坎、稻草人,都静静地立在那里,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光照亮。
有些雪花状的噪点,在图像上跳动,但瑕不掩瑜。
确实是“看穿黑夜”。
吕辰放下夜视仪,心情复杂,方教授当初只是想看光刻机曝光,结果造出了夜视仪。
国防科工委一个月就做出工程样机。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速度。
不是技术的速度,是人心的速度。
“行了,静态测试过了。”周代表看了看表,“下面测动态跟踪。王主任,安排吧。”
王主任朝黑暗里挥了挥手。
一个士兵从远处跑来,跑到两百米外的位置站定。
“你横向移动。”王主任喊,“慢走,快跑,匍匐,都来一遍。”
士兵开始移动。
李大山举着夜视仪,眼睛贴在目镜上,嘴里不断报着:“目标向左移动……速度慢……现在加速……现在卧倒,匍匐前进……能看到,能看清!”
十分钟过去,一切正常。
十五分钟过去,图像开始变化。
吕辰凑到方教授身边,小声问:“电压?”
方教授盯着那个金属盒子上的一个简易电压表,脸色变了:“掉得很快。低温下铅酸电池容量只剩一半不到。”
二十分钟,目镜里的图像变得模糊,噪点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轮廓。
李大山放下夜视仪,揉了揉眼睛:“首长,图像不行了,看不清了。”
方教授赶紧关掉电源,检查电池:“额定工作时间是四小时……现在……”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不到半小时。
周代表看向他:“方教授,这是电池的问题,还是增强管的问题?”
方教授苦笑:“增强管的功耗,我们已经压到极限了。再降,灵敏度就没了。是电池的问题,铅酸电池太重,低温性能太差。”
他顿了顿:“这个我们没办法,电池不是我们研究的。”
周代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找能做电池的人。”
他转向王主任:“国内哪家电池厂技术最好?”
王主任想了想:“752厂,做军用锌银电池的,卫星上用。但成本高,生产周期长。一块电池够买一辆自行车,寿命只有五十到一百次充放电。想要列装……”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
李大山在旁边插了一句:“首长,我说句实话。”
周代表看着他:“你说。”
李大山说:“半小时,够一次侦察了。但打仗不能打半小时就没电。换电池?敌人可不会等你。这玩意儿是好东西,但要是电池不行,就只能当固定哨所用,上不了战场。”
赵小山也点头:“对,我们夜战,一打就是一夜。没电,就是废铁。”
“那怎么办?”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刘星海教授开口了:“小周,电池这个问题,是整个国防工业的短板,不一时间能解决的。无论是这个夜视仪,还是惊雷项目正在攻关的时间引信、炮兵计算器,还是未来集成电路在国防领域的大规模应用,都需要可靠的电池。”
他顿了顿:“可以说,电池,现在是我军科技化建设的重要短板,必须解决。”
周代表点点头:“我明白,明天我就汇报,把电池问题列为一级攻关。”
他看向王主任:“王主任你的意见呢?七五二厂那边,能不能攻关?把银锌电池技术小型化、低成本化,解决低温问题。”
王主任想了想:“我虽然没有研究电池,但也有关注,银锌电池的技术路线摆在那里,想降成本、提寿命,不是那么容易。依我看来,即使可以攻关,也至少需要一年。”
周代表想了想,又看向刘星海教授:“刘教授,您看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
刘星海教授说:“既然条件是这样,那咱们就两条腿走路。电池问题你们联系752厂那边攻关,我们这边……”
他看向方教授:“方教授,你先做车载版。”
方教授愣了一下:“车载版?”
“对。”刘星海说,“车载电源充足,对体积重量容忍度高。装甲兵、炮兵、夜间行车、夜间指挥,都是刚需。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在车载使用中积累经验、改进工艺、降低成本,等电池技术突破了,单兵版一出来就是成熟的,不是实验室里的样子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方教授,夜视仪是给战士保命的东西。慢一点,稳一点,比快了但不可靠强。”
方教授重重地点头:“刘教授,我明白。”
王主任在旁边说:“车载版的话,指标可以放宽。观察距离,夜间对坦克、车辆三百米以上,对人一百五十米以上。视场不小于三十度。环境适应性零下三十到零上五十,防水防震。电源用二十四伏车载直流,功耗不限。体积不超过一个炮弹箱大小,重量不超过十五公斤。”
方教授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抬起头:“增强管是一样的,镜头可以做大,电源不用操心,体积重量宽松很多……春节前,我能出样机。”
周代表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车载版先上,让部队先用上,解决最迫切的夜战需求。同时,电池问题列为一级攻关,752厂那边,我亲自去协调。”
他说完,看向刘星海:“刘教授,您还有什么想法?”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周,我虽然也没做电池研究,但就我了解,银锌电池这条路,成本太高,寿命太短。就算七五二厂攻关成功了,一块电池几百块,寿命几十次充放电,大规模列装,国家掏不起这个钱。”
周代表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
刘星海说:“得找新路子,能量密度更高,成本更低,寿命更长的电池。”
吕辰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他想起锂电池,锂离子电池,固态电池。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刘教授,周代表,我有个想法。”
几个人都看向他。
吕辰说:“现在国际上,有人在研究锂电池。锂是最轻的金属,电位最负,如果能做成电池,理论能量密度能做到三百以上,甚至五百。”
周代表皱了皱眉:“三百以上?是理论值吧。问题是锂太活泼了,遇水就着,遇空气就氧化。用什么做电解质?水溶液不行。有机溶剂?稳定性差。固体电解质?现在连门都没摸着。”
吕辰说:“您说得对,锂的活泼性是最大的问题。但我想的是,能不能不走液态电解质这条路?”
周代表看着他:“你继续说。”
吕辰说:“传统的电池,电解质是液体。锂离子在液体里跑,但液体有腐蚀性,会跟锂反应。如果能找到一种固体材料,让锂离子在固体里也能快速移动,就能做全固态电池。这种材料,叫快离子导体,也叫固体电解质。”
他顿了顿,看向刘星海:“刘教授,咱们工业陶瓷实验室,不是一直在研究电解质陶瓷材料吗……”
刘星海的眼睛亮了:“快离子导体……”
他喃喃着,突然抬起头:“汤渺教授那边,前几年在烧结氮化硅的时候,发现过一种副产物,有一定的机械强度,电导率不稳定,是钠β-氧化铝,对钠离子有很高的导电性。这几年一直在这方面研究,但忙于结构陶瓷的研究,功能陶瓷投入小,成果一直没出来。”
他顿了顿,迟疑道:“钠β-氧化铝能导钠离子,那能不能用同样的晶体结构,如果能用同样的思路,合成锂β-氧化铝,或者锂的类似物……”
刘星海越说眼睛越亮:“走,回所里。找汤渺。”
周代表愣了一下:“现在?都后半夜了。”
刘星海看了看表,凌晨三点。
“那就明天一早。”他说,“小周,车载版的测试你继续盯着。电池的事,我和汤渺先碰个头。这条路要是走通了,夜视仪、时间引信、炮兵计算器,就都不是问题了。”
周代表点点头:“好,刘教授您忙,我让车送你们回去。”
……
吉普车驶出靶场,在黑暗的旷野里穿行。
吕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树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起前世那些锂电池,那些手机、电脑、电动汽车,那些改变世界的技术。
现在,这些技术还只是科学论文里的猜想,实验室里的幻想。
但他知道,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钠β-氧化铝是真实存在的材料。
锂的类似物,理论上也是存在的。
只要找到了合适的晶体结构,合适的合成工艺,全固态锂电池,就不是梦。
而且,这条路,完美契合工业陶瓷实验室的技术方向。
陶瓷烧结,是他们的老本行。
快离子导体,是陶瓷材料的一种特殊功能。
从钠β-氧化铝到锂β-氧化铝,从导钠到导锂,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有科学依据的技术延伸。
吉普车驶入市区,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行。
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车窗里透出温暖的光。
吕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第456章 三年的坚持
第二天一早,1966年1月1日,元旦。
吕辰跟着刘星海教授,来到工业陶瓷实验室。
汤渺教授的办公室里,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堆实验数据发呆。
“汤教授,新年好。”刘星海走进去。
汤渺抬起头,看见是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刘教授?小吕?你们怎么来了?”
刘星海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他和吕辰一人递了一根。
刘星海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老汤,有个事找你。”
他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从夜视仪测试,到电池短板,到锂电池的设想,到钠β-氧化铝的可能性。
汤渺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听到“锂电池”三个字,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听到“钠β-氧化铝”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刘星海。
“刘教授,你说什么?”
刘星海说:“钠β-氧化铝,你们一直研究的那个,那种灰白色的、电导不稳定的陶瓷片。”
汤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写着三个字:特殊样品。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棉线,倒出里面的东西。
七八块灰白色的陶瓷碎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奇怪的哑光。
还有一本薄薄的实验记录本,封皮已经卷边,边角磨得发白。
汤渺翻开记录本,找到某一页,推到刘星海面前。
“你们说的是这个?”
刘星海低头看去。
记录本上,用工整的钢笔字记着一组实验数据。
实验编号:陶-62-107
实验日期:1962年11月7日
实验目的:烧结高强度氮化硅陶瓷,测试氧化铝添加剂对致密性的影响。
实验过程:……炉温失控,升至1650c保温两小时……
实验结果:样品呈灰白色,质地致密,敲击有金属声。x射线衍射显示,主相为氮化硅,但出现新相,初步判断为钠β-氧化铝。
备注:新相电导率异常,对钠离子有快速迁移能力。但机械强度低于预期,作为结构陶瓷不合格。暂存。
刘星海看完,抬起头,看着汤渺。
“老汤,这东西你存了三年?”
汤渺点点头,指着那些灰白色的碎片:“就这几块,当时意外烧出来,化学性非常奇怪,小吕认为事关未来能源,我们立了项,但是进展不大。”
他拿起一块碎片,对着阳光照了照。
“我们成立了一个预研小组,专门进行了研究,找到了电导率不稳定的原因,是能导钠离子,不是导电,是导离子。”汤渺专门强调,“钠离子可以在它的晶体结构里快速移动,像水在管子里流一样。”
他放下碎片,看着刘星海。
“当时,我们查了文献,发现国外有人在研究这种东西,叫快离子导体,也叫固体电解质。他们把这种材料用在一种叫‘钠硫电池’的东西上,能量密度能做到很高。”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们也往这个方向开始了近一年的研究,但投入有限,成果就不用说了,而且这东西机械强度不行,做不了结构件。”
他解释道:“后来,实验室里的事情太多了,陶瓷刀具、轴承、罐体、耐腐蚀构件、封装材料,人手严重不足,我们的研究投入就更少了,那三名研究员,现在在化学所支援,研究耐腐蚀构件的应用……”
钠硫电池,是七十年代才成熟的技术。
现在才六六年,虽然没做下去,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吕辰开始道:“汤教授,您有没有想过用锂代替钠?”
汤渺看向他:“锂?”
吕辰点点头:“对,锂是最轻的金属,电位最负。如果能用锂离子代替钠离子,保持同样的层状结构,就能做出锂β-氧化铝或者类似物。锂离子在固体里快速移动,就能做出全固态锂电池。”
汤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小吕,三年前,我们意外烧出这种陶瓷,你跟我说这种材料可能事关未来能源。建议长期研究,哪怕十年不出成果,也要养着。”
汤渺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当时我就听了你的意见,在我们发布的第二批课题上,就专门以此为课题招了三个研究员,专门研究。但,电池研究,谈何容易。”
他走到另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盒子,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
“陶-63-03”、“陶-63-08”、“陶-64-01”……
汤渺随手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小袋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六三年三月烧的,改了配方,加了锂辉石,想试试能不能直接烧出锂的类似物。”
他又拿出另一个盒子:“这是六四年八月烧的,用了不同的烧结温度,测了电导率,比钠β-氧化铝低两个数量级。”
再拿出一个:“这是今年三月烧的,用了热压烧结,致密性提高了,电导率也涨了一点,但还是不够。”
他把那些盒子一个一个摆在桌上,摆成一个小山。
“三年了,我们断断续续烧了二十几炉,烧出来的东西,没有一炉能用的。”
他看着刘星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刘教授,这条路,我们走了三年,没走通。”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照在那堆盒子上,照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上,照在汤渺平静的脸上。
吕辰看着那些盒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
二十几炉。
没有一炉能用的。
但那三名研究员还在烧。
没有经费,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就这样默默烧了三年。
“汤教授……那些研究员?”吕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汤渺摆摆手:“别说话,听我说完。”
他重新坐下,点了一支烟:“三年没走通,不代表这条路是死路。钠β-氧化铝能导钠,锂β-氧化铝理论上也能导锂。问题是晶体结构能不能稳住,锂离子能不能在层间快速移动。”
他转过身,看着刘星海:“刘教授,如果现在正式立项,给他们半年,保证烧出锂β-氧化铝的样品。给他们一年,保证测出离子电导率。给他们两年,保证做出原型电池。”
刘星海看着他,没说话。
汤渺继续说:“但有一个问题。这种材料,机械强度不行。做结构件不行,做耐压容器不行,只能做电解质。要做出能用的电池,还得解决正极、负极、封装、集流……一大堆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三个人,做不了这么多。”
刘星海站起来:“老汤,不用三个人做。”
他看着那些盒子,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工业陶瓷实验室,从今天起,增加一个研究方向,快离子导体与固态电池。”
“你让那三个年轻人回来,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要经费给经费。”
“半年之内,我要看到锂β-氧化铝的样品。一年之内,我要看到离子电导率的测试数据。两年之内,我要看到能在夜视仪上用的原型电池。”
汤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刘教授,你这话,我那三名研究员等了三年,我代他们谢谢你。”
吕辰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三年。
一个随口说的想法,被三个人默默坚持了三年。
二十几炉废品,被小心翼翼保存了三年。
没有经费,没有任务,没有承诺,只是因为相信。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汤教授,”他开口了,“我有个想法。”
汤渺看向他。
吕辰走到桌前,拿起一块灰白色的陶瓷碎片。
他在桌上比划着:“电池的结构,可以用金属做外壳,用陶瓷做内部的隔膜。陶瓷只负责导离子,不负责承力。这样,机械强度的问题就解决了。”
他又拿起一块碎片:“正极和负极,可以用薄膜工艺涂在陶瓷表面。这样,离子从正极到负极,穿过陶瓷,路径最短,内阻最小。”
他抬起头,看着汤渺:“这样,就是一个全固态薄膜电池。体积小,能量密度高,寿命长,没有漏液风险。”
汤渺的眼睛亮了。
“薄膜电池……”他喃喃着,突然转向刘星海,“刘教授,真空镀膜那边,能不能配合?”
刘星海点点头:“宝鸡那边,西工大联合实验室,有真空镀膜设备。让他们派人来,或者送样品过去。”
汤渺又看向吕辰:“正极材料呢?负极材料呢?”
吕辰想了想:“正极可以用钴酸锂,或者锰酸锂。负极用石墨,或者锂金属。这些,半导体所那边应该有研究。”
汤渺点点头:“好!就这么干!”
他拿起那本实验记录本,翻到空白页,开始飞快地写着什么。
一边写一边念叨:“锂β-氧化铝烧结,温度曲线再优化……薄膜镀膜工艺,先送宝鸡试……正极材料,联系半导体所……封装工艺,找精密机床实验室……”
吕辰心里想着,那三名研究员的三年,是该还给他们了。
从陶瓷实验室回来,吕辰来到诸葛彪的办公室。
钱兰和诸葛彪都在,两人正在讨论着高频脉冲电机的验证办法,正说到尖峰电压的克服问题。
诸葛彪在纸上画着:“这个尖峰电压,本质是电感储能释放。电机绕组是电感,电流关断的时候,磁场能量要释放,所以产生尖峰。换个角度想,这个能量不能浪费。”
钱兰道:“什么意思?”
诸葛彪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左边是电源,右边是电机绕组,中间是一个开关管。
开关管旁边,画了一个二极管,指向一个电容。
“你看,传统的做法,是用续流二极管把能量泄放掉,或者用吸收电路把能量消耗掉。能量都浪费了,变成热量。”
他在电容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电源:“但如果把这个电容接回电源,那能量是不是就能回收?”
钱兰眼睛亮了:“你说的是……能量回馈?”
诸葛彪点点头:“对。开关管关断的时候,电感的能量通过二极管给电容充电。如果这个电容是电源的输入电容,那能量就回到电源里了,这就是能量回馈。”
钱兰皱着眉头想了想:“理论上可行。但问题是,电感能量回馈的时候,电压会升高。如果不加控制,这个电压还是会超过电源电压,照样击穿管子。”
诸葛彪说:“所以需要控制。不是简单的二极管加电容,而是用一个dc-dc变换器,把电感能量转换成稳定的电压,再送回电源。”
他继续画了一个开关管,一个电感,一个二极管,一个电容,标准的boost电路拓扑。
“这是升压电路。电感储能的时候,开关管导通,电流流过电感。开关管关断的时候,电感两端电压反向,和电源电压叠加,通过二极管给电容充电,电容电压比电源电压高。”
他指着那个电容:“如果把这个电容换成电源母线,那能量就回馈到电源里了。同时,这个电路本身也可以用来做电源变换。”
他看着钱兰:“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咱们可以把电机驱动和电源管理结合起来?”
吕辰听得脑袋里一亮,夜视仪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电池。
铅酸电池太重,低温性能差。
银锌电池太贵,寿命短。
那如果咱们换一种思路,不是换电池,而是把电池的每一分电都用到极致呢……
他立即将这个想法说了出来,诸葛彪立即就给出了解答。
他拿出一张白纸画了起来:“夜视仪里,增强管需要高压,几百伏甚至上千伏。但电池只有十几伏或者二十几伏。所以需要dc-dc变换,把低压变成高压。”
“这个dc-dc变换,本质上就是一个开关电源。开关管、变压器、整流二极管、滤波电容。”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反激变换器拓扑:“这个电路里,变压器就是个电感。开关管导通的时候,变压器储能。开关管关断的时候,储能释放,给负载供电。和电机驱动电路,本质是一样的。”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和钱兰:“咱们的高频脉冲电机驱动,就是要精确控制开关管的导通和关断,产生需要的脉冲序列。那这套技术,能不能用在dc-dc变换上?”
诸葛彪说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要把电机驱动的脉冲控制技术,用到电源管理上?”
“对。”吕辰说,“不仅仅是脉冲控制。还有反馈,还有闭环。电机驱动需要精确控制步进,电源管理需要精确控制输出电压。这两者,在控制逻辑上是相通的。”
他指着诸葛彪画的那个boost电路。
“你看这个电路,输出电压和输入电压的关系,取决于开关管的占空比。d = 1 - Vin/Vout。如果能精确控制占空比,就能精确控制输出电压。”
“而占空比的精确控制,不就是咱们现在在做的事吗?”
钱兰的眼睛亮了:“咱们这个控制芯片,能做电源管理的控制器?”
吕辰点点头:“我是有这个想法,这个芯片的功能是接收晶振的精确时钟,分频倍频,产生精确的脉冲序列,接收反馈信号,实现闭环控制。这不就是电源管理需要的吗?”
诸葛彪,盯着那个电路图看了很久:“吕辰,你这个想法,有点意思。”
“电机驱动的负载是电机绕组,是感性负载。电源管理的负载是纯电阻,或者恒功率负载。特性不一样,但控制逻辑确实可以复用。”他拿起笔继续画,“特别是反馈这一块。电机驱动需要光栅尺反馈实际位置,电源管理需要分压电阻反馈实际电压。都是反馈,都是闭环控制。”
他琢磨道:“夜视仪的增强管,需要几百伏高压。电池只有24伏,那就需要升压,但驱动电路本身,就可以做成升压的。”
钱兰补充道:“夜视仪要背在身上,电池就那么点,效率低一点,续航就少一大截。咱们这个控制芯片,如果用查表式pId,功耗可以做得非常低。”
吕辰点点头:“对。而且咱们可以用脉冲频率调制,轻载的时候降低开关频率,减少开关损耗。”
三个人越说越热闹,完全忘了时间。
阳光从东边照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
但那张纸上,电路图越来越多,公式越写越密。
从电机驱动,到dc-dc变换,到能量回馈,到电源管理。
从夜视仪,到炮兵计算器,到电子引信,到所有需要电池的设备。
最后,诸葛彪画了一个大大的圆,把所有东西圈在一起。
他用粉笔点着那个圆:“电源管理,本质上是精确控制开关管的导通和关断,是闭环控制,也是反馈调节。这就是咱们的第一款‘通用开关控制芯片’。”
“最高效的dc-dc变换,加上最低功耗的控制电路。夜视仪有了这个,就能把现有电池的每一分电都用到极致,让半小时变成一小时,一小时变成两小时。”
诸葛彪顿了顿:“这个想法不错,目前看来理论上可行。但有一个问题,夜视仪那个增强管,需要的是稳定电压,不能有纹波。所以要多级滤波,或者用线性稳压后级。效率会降一点,但电压更稳。”
他又琢磨道:“或许可以用多个相位错开,嗯,四相交错并联,纹波能抵消掉大部分。”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开始画。
“咱们现在这个芯片,本来就有六个pwm输出通道。拿四个来做交错并联,剩下两个做保护和控制。”
“外围电路,需要四个电感,四个开关管,四个二极管。体积会大一点,但夜视仪那个箱子,装得下。”
钱兰在旁边补充:“效率的话,如果开关频率选得合适,用低导通电阻的管子,做到90%以上应该没问题。”
三个人越说越细,从拓扑结构到元器件选型,从控制逻辑到保护电路,一条一条过。
等到全部过完,天已经黑了。
第457章 基石奠定
1966年1月6日,小寒,京城,天降瑞雪。
一大早,喝了一碗陈婶熬的小米粥,吕辰和何雨柱骑着车进入了茫茫飞雪。
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让人格外清醒。
来到红星所时,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把车停好,跺了跺脚,把棉鞋上的雪蹭掉,朝二楼大会议室走去。
走廊里已经有了很多人,都是各个实验室的负责人、课题组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烟雾缭绕中,隐约能听见“余热项目”“夜视仪”“高频电机”这些词。
“小吕!”赵老师朝吕辰招手,“这边。”
吕辰挤过去,赵老师身边站着汤渺教授、方教授、宋颜教授,还有自动化控制中心、工业智能化研究中心的几个组长。
汤渺今天难得穿了件新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方教授手里捏着烟,却忘了点,眼神有些发直,大概还在想着夜视仪的事。
“都来了?”吕辰打了个招呼。
汤渺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一年到头,就今天能聚这么齐。”
正说着,刘星海教授、孙涛、李怀德、王卫国等人一起到来,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国防科委的驻厂代表。
刘星海今天步履格外轻快,进门时还朝几个熟人点了点头。
王卫国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都进去吧。”刘星海道,“今天人多,自己找地方坐。”
会议室里,长条桌摆成回字形,一圈椅子围着,靠墙还有几排折叠椅。
人陆续进来,会议室很快坐满了。
暖气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
主席台一排坐着清华大学王副校长、孙涛、李怀德、刘星海教授、国防科委的周代表。
其他人分几个区域而坐。
自动化控制中心那边,赵老师带着十几个骨干,正在低声讨论什么,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中心,汤渺教授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厚厚的实验记录本。
工业智能化中心,方教授和宋颜教授坐在前排,后面是两个实验室的头头脑脑。
方教授的烟终于点上了,袅袅青烟中,他的眉头微微舒展。
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数字孪生实验室、精密机床实验室的人也都到了。
红星轧钢厂的领导班子也坐了一块区域,厂办单位的年终总结,他们前来旁听。
吕辰、谢凯、吴国华、诸葛彪、钱兰等人坐在工业智能化中心区域,身边是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
诸葛彪今天难得剃了胡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钱兰手里握着笔,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随时准备记录。
吕辰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近两百号人。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红星工业研究所一九六五年度工作总结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技术突破·产业落地·国防渗透·人才裂变”。
刘星海教授敲了敲桌子,会场安静了下来。
介绍完参会的嘉宾,会议进入主题。
“同志们,1965年,过去了。这一年,咱们红星所,从技术突破迈向工程化,从单一应用向多领域拓展。今天,咱们坐下来,好好捋一捋,这一年,咱们干了些什么。”
刘星海扫了一眼全场:“按老规矩,先听汇报。各实验室、各中心,一个一个来。”
赵老师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发言席。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自动化控制中心,1965年工作总结。”
他念出一串数字:“全年完成技术研发项目47项。其中,轧钢厂老厂区搬迁和车间自动化改造,完成验收。建成陶瓷刀具、电子耳朵两条自动化生产线。轴承分厂自动化改造方案,通过论证,进入实施阶段。陶瓷轴承车间模拟线搭建完成,产线建设启动。高频脉冲电机及其控制系统,完成实验室验证,进入中试。工业控制计算机预研项目,完成架构设计,进入逻辑仿真阶段……”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除了这些,咱们中心还为全国21家兄弟单位提供了技术支援,培训技术人员83人。自动化改造方案,在鞍钢、武钢、包钢开始复制。”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特别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的人,用力鼓着掌,眼睛亮亮的。
赵老师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刘星海点点头,看向汤渺。
汤渺站起来,走到发言席。
他清了清嗓子,却没有掏出稿子,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烧制多年的陶瓷。
“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中心,1965年完成技术研发项目31项。”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其中,陶瓷刀具实现量产,全年生产两万七千把,覆盖全国19个省市的137家工厂。”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陶瓷轴承完成实验室验证,进入中试,耐磨性比轴承钢提高三倍,可在无润滑条件下运行。”
“耐腐蚀陶瓷构件,在7家化工厂试点应用,寿命比不锈钢提高5倍。”
他摆摆手,示意掌声安静,继续说:“除了这些,咱们实验室还和上海试剂总厂、大庆油田、宝鸡机床厂、合肥通用机械研究院共建了实验室,输送研究员32人。”
他走回座位,坐下。
方教授接着汇报,他把烟掐灭在窗台边,走到发言席,转身面对全场。
“工业监测实验室,全年完成技术研发项目19项。”
“其中,‘电子耳朵’设备振动监测系统全面进入工业、国防领域,提前预警设备故障240多次。”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240多次,意味着避免了240多次可能的事故。
“红外测温技术,进入了全国工业生产一线,可在五十米外检测设备温度,精度正负1度。”
“以电子耳朵、红外测温技术衍生的工业听诊器、医用听诊器、医用测温计已经上报国家,进入了生产环节。”
他特别顿了顿:“微光夜视仪,已完成工程样机,通过国防科工委验收。车载版正在研制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国防科委周代表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瞬间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都久。
方教授点点头,走回座位。
宋颜教授接着汇报,他也没有拿稿子:“集成电路实验室,完成技术研发项目26项。”
“其中,完成了红星二号、电子耳朵、二维卡的芯片设计,转入6305厂批量生产。”
“高频脉冲电机控制芯片,完成版图设计,进入中试。”
“惊雷项目,完成方案论证,进入逻辑设计阶段。”
“昆仑工程的电路设计全面启动,进入逻辑布局设计,进入版图设计阶段。”
“完成标准逻辑单元设计470余项,完成集成电路设计规范、标准11项,启动机床控制芯片研究设计。”
他声音沉稳:“这些成果,是在人手最紧张的时候完成的。集成电路实验室,一度只有不到200人,却支撑着四个重大项目的并行推进。”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吕辰感觉到,坐在旁边的钱兰,轻轻吸了吸鼻子。
接下来,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数字孪生实验室、机床实验室依次汇报。
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完成技术研发项目9项。
红星轧钢厂余热发电与区域供暖系统,实验机组运行1年多,发电量满足办公区、食堂、生活区60%以上用电需求。
供暖面积覆盖全厂生活区,淘汰燃煤小锅炉17台,全年为轧钢厂节约燃煤1730吨。
余热利用技术规范完成初稿,正在全国推广。
数字孪生实验室,实现了钢材性能的“数字孪生”式精准控制,模式复制到全国8家钢铁厂。
精密机床实验室,完成了410多套机床数据档案编写,启动了高精度光栅尺的样机研制,分辨率达到零点一微米。
汇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等到最后一个实验室汇报完,刘星海走到发言席。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几秒,看着台下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熬过无数个通宵的脸,为几个微米争得面红耳赤的脸,在车间里一站就是二十几个小时的脸。
“下面,有请王副校长为我们讲话。”
王副校长走到发言席,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同志们,我听了大家的汇报。去年一年,我们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我在台下算了一个总账,1965年,我们有技术研发成果162项。直接为轧钢厂创造效益814万元。研究所规模达到1580人。为全国14家共建实验室输送研究员72人。长期支援全国兄弟单位660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数字在会议室里沉一沉。
“162项技术,814万效益,1580人规模,这是数字。”
他敲了敲桌子,声音沉下来:“但数字背后,是什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轻微的嗡鸣。
“是我们把轧钢厂的老旧设备变成了自动化生产线。让陶瓷从实验室走向工厂、走向化工厂、走向全国。让‘电子耳朵’听见了机器的故障,让夜视仪看见了黑夜。让集成电路走向炮兵、走向国防。让余热变成了电,让冬天不再烧煤。”
他一字一句道:“这才是真正的数字。我现在可以骄傲地说,我们的学生,把论文写在了车间里,写在了生产一线,写在了建设社会主义的道路上。”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1965年,咱们红星所,呈现出‘军民融合、以民养军、反哺科研’的良性循环。不仅是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更是具备强大自我造血能力的科技经济体。”
“1966年,咱们要继续干。昆仑工程、惊雷项目、高频脉冲电机、夜视仪、固态电池……这些,都要干成。”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更响,更久。
王副校长讲完话,李怀德主持颁奖环节。
“感谢王校长对我们红星所工作的肯定。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问,这些成绩,是怎么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
“是在座的每一位同志,用一年的汗水换来的。”
“是研究员,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
“是工程师,在车间里一站二十几个小时换来的。”
“是管理人员,在办公室里算账算到半夜换来的。”
“是咱们全所1580人,共同努力换来的。”
他声音拔高:“一年的汗水,换来沉甸甸的果实。现在就是收获的时候。我们要表彰先进、分享喜悦!”
台下掌声雷动。
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技术革新标兵,一个一个上台领奖。
赵老师、汤渺、方教授、宋颜、王卫国……一个一个上台。
最后,李怀德拿起一张纸,念道:“下面,表彰一批在技术攻关中做出突出贡献的集体和个人。”
“集成电路实验室,‘红星二号’突破奖。”
“自动化控制中心,自动化方案贡献奖。”
“工业陶瓷实验室,高强度陶瓷研发奖。”
“工业监测实验室,夜视仪突破奖。”
“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余热利用贡献奖。”
他念完,台下掌声雷动。
吕辰看着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赵老师头发又白了几根,汤渺眼睛里有光,方教授难得地笑了,宋颜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表彰结束,刘星海教授走到主席台,宣读研究员、高级研究员、工程师、高级工程师等晋升名单。
不一会儿,就宣读到“晋升高级工程师名单”
“吕辰、吴国华、诸葛彪、谢凯、钱兰……”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十一个名字念完,掌声持续了很久。
吕辰站起来,朝四周点点头。
诸葛彪在旁边使劲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钱兰脸上带着笑,眼眶有些红,低下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刘星海摆摆手,示意安静。
“晋升的同志,是咱们所里的骨干。但今天这个会,不是表彰个人,是总结一年的工作。”
“所以,接下来,咱们说说1966年的任务。”
他一项一项念。
“一、昆仑工程电路设计攻关”
“二、高频脉冲电机量产”
“三、夜视仪车载版定型”
“四、固态电池立项”
“五、微波探伤、微波烧结项目”
“六、精密机床设计”
“七、陶瓷轴承车间建设”
“八、轴承分厂自动化改造”
……
林林总总一共念了十几项。
念完,刘星海教授看着全场:“高频脉冲电机,是下一代光刻机的‘心脏’。夜视仪车载版,是国防科工委交给咱们的任务。固态电池,是解决夜视仪、炮兵计算器、电子引信续航问题的关键。工业控制计算机,是未来自动化的大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每一项,都是硬骨头。每一项,都要啃下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但吕辰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安静的、坚定的光。
就像三年前,汤渺那三名研究员,对着二十几炉废品时的那种光。
就像方教授,对着那台“失败”的验证机时的那种光。
就像刘高工,对着那台GcA-201cGS,一次一次对准、一次一次曝光时的那种光。
会议结束后,已是中午。
食堂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刚开完会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但今天,每个窗口都多了一份红烧肉。
诸葛彪端着餐盘挤过来,上面堆着三个大馒头,还有一大份红烧肉。
“今天真是加菜了。”他在吕辰旁边坐下,咧嘴笑着,“平常哪有红烧肉。”
钱兰也坐下来,端着同样的菜。她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带着笑。
吕辰咬了一口馒头,嚼着,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刘星海说的那些任务:昆仑工程、高频脉冲电机、夜视仪、固态电池、工业控制计算机……
每一项,都不容易。
但每一项,都必须做成。
“想什么呢?”诸葛彪问。
吕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着明年的事儿。”
诸葛彪笑了:“明年的事儿明年再说,今天先吃饭。你看这红烧肉,肥而不腻,肯定是何师傅的手艺。”
钱兰在旁边说:“你们说,那个固态电池,真的能做出来吗?”
吕辰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汤教授那三个人,烧了三年,二十几炉废品。你说能不能做出来?”
钱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能。”
三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三人走出食堂。
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
吕辰看了看表,下午两点。
喜悦过后,研究继续。大家又进入了高频脉冲电机的验证机设计当中。
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多,吕辰才一个人推着车,慢慢往家里走。
雪后的街道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路边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暮色中闪着微微的光。
路过一个小院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是红钢小院,那些新分的房子,住着年轻的工程师们。
笑声很响,很亮。
吕辰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今天会上那些数字,162项技术,814万效益,1580人规模。
数字背后,就是这样的笑声吧。
他笑了笑,继续推车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雨柱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和中午食堂里的一样。
家里炉火正旺,陈雪茹和娄晓娥,一人抱着一个娃娃,讨论着大宋朝服饰的事。
雨水在书房教小念青认字,稚嫩的童音一字一顿:“人、口、手……”
陈婶在边上纳着鞋底,针线穿梭,安安静静。
“回来了?”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今天表彰大会,怎么样?”
吕辰笑了:“挺好的。”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进屋里。
小念青听见动静,从书房跑出来,扑进他怀里:“表叔!我今天学会五个字!”
“这么厉害?”吕辰抱起她,转了一圈,“吃完饭给表叔念念。”
不一会儿,桌上就摆好了饭菜,红烧肉、白菜炖粉条、一碟酱菜,热气腾腾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小念青坐在吕辰旁边,认真地数着碗里的米粒。
何骏在陈雪茹怀里咿咿呀呀,小吕晓在娄晓娥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
窗外,雪后的夜空格外澄澈,繁星满天。
第458章 验证台
第二天,吕辰一早来到办公室,刚泡好一杯茶,诸葛彪就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煤油打火机,在手里转来转去,磨得锃亮,金黄色的晃眼睛。
这东西是子弹壳改装的,吕辰找保卫处要了几个子弹壳,找王玉书师傅做成了打火机。
基本上被瓜分完了,最后一个就在诸葛彪手上。
诸葛彪掏出烟给吕辰发了一支。
“铛!嚓!”
打火机冒出了小火苗,诸葛彪把烟点上。
他深吸一口:“吕辰,你这脑袋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这打火机实在,省火柴。”
吕辰道:“还我!”
诸葛彪把打火机放进兜里:“这个归我了,你等着吧,听说李厂长用了,觉得好,准备试制几百个,当成年终福利发,你肯定有一个。”
吕辰无奈。
诸葛彪转移话题:“对了,柳工派人通知,高频脉冲电机的控制芯片,第一批流片,出来了。”
吕辰拿出一个铝合金箱子,这是专门找王玉书师傅做的,用来装芯片的,里面贴了一层棉絮,又用泡沫塑料隔成一个个小格子。
每一个格子,正好能放一块芯片。
吕辰也是那一次顺便做的打火机,没想到,都是泪。
吕辰摇摇头,提着箱子跟诸葛彪一起出了门。
下楼来到中试线门口,钱兰已经等在那里了,眼睛盯着中试线车间的那扇铁门。
吕辰二人走了过去:“多久了?”
钱兰看了看表:“四十分钟。柳工说还在做最后的检查,让咱们等着。”
吕辰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也盯着那扇门,这批芯片,是他们三个人,整整两个月的成果。
从逻辑图,到版图草图,到6305厂三室帮着画正式版图,再到中试线流片。
两个月,六十个日夜,无数次争论,无数次修改,无数根铅笔,无数张坐标纸。
成败,就在今天。
不一会儿,铁门开了。
柳工走出来,他眼里带着笑意:“出来了,一共60块。”
吕辰递过铝合金箱子,柳工接过,转向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提着箱子出来,诸葛彪第一个冲上去,接过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打开箱扣,掀开盖子。
60块芯片,整整齐齐地躺在泡沫塑料格子里。
陶瓷双列直插封装,黑色陶瓷基底,两边伸出两排银色的引脚,每一根都亮晶晶的。
芯片表面印着白色的字:Gpmc-01,下面是一行编号。
“Gpmc-01。”钱兰念出来,“高频脉冲电机控制芯片,总算是出来了。”
吕辰蹲下去,看着那些芯片。
阳光下,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这60颗等待检阅的士兵。
“走。”他站起来,“回实验室。”
三人来到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一个小房间,这是上次验证红星二号那个验证室,现在是高频脉冲电机控制芯片的验证室。
宽大的实验台上,已经有好几个稳压电源,有一台崭新的示波器,还有各种工具和仪表。
诸葛彪把箱子放在实验台上,打开。
三人对视一眼。
“按规矩来。”吕辰说,“先目检。”
他拿出一个修表用的放大镜,卡在眼眶上,凑到第一块芯片前。
芯片表面,有没有划伤,有没有污渍,有没有裂纹。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一块,两块,三块……
“这块不行。”他拿起一块芯片,递给钱兰,“封装边缘有裂纹,肉眼都能看见。”
钱兰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在旁边的一个小盒子里画了个“x”。
“这块也不行。”诸葛彪也拿起一块,“引脚歪了,三根脚歪成一排,插不进插座。”
吕辰接过去看了看,确实歪得厉害,不知道是封装的时候压歪的,还是运送途中磕碰的。
“工艺问题。”他说,“正常。”
三人继续检视。
十五分钟后,60块芯片全部过了一遍。
挑出来三块有明显外观缺陷的:一块封装裂纹,两块引脚歪斜。
“57块。”诸葛彪说,“还剩57块。”
吕辰点点头,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睛。
“下一步,打阻值。”
他从实验台下面拿出一块自制的测试板。
那是一块胶木板,上面焊着一个芯片插座,插座旁边引出了几根线,分别接在几个接线柱上。
接线柱上标着“Vcc”、“GNd”、“cLK”、“oUt1”、“oUt2”……
吕辰把第一块芯片插进插座,然后用万用表的两个表笔,分别接在“Vcc”和“GNd”两个接线柱上。
打阻值。
测电源和地之间的电阻,看有没有短路。
这是最基本的测试,也是最残酷的测试。
有短路,芯片就直接报废,没有任何抢救的可能。
吕辰按下万用表上的按钮。
表盘上的指针猛地一摆,直接打到头。
“零。”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脸色变了。
诸葛彪凑过去看:“真是零?”
吕辰把表笔拿下来,再测一次。
还是零。
他把芯片取下来,放在旁边,又拿起第二块,插进去,测。
零。
第三块,零。
第四块,零。
第五块,零。
……
一口气测了十块,全是零。
十块芯片,电源和地之间,全部短路。
钱兰的脸色也变了:“不可能……这不可能……”
诸葛彪把手里的烟攥成一团:“是不是测试板有问题?”
吕辰拿起万用表,直接测测试板上的两个接线柱。
表笔碰在一起,指针打到头,放开,回到无穷大。
测试板没问题。
他又拿起一块刚测过的芯片,单独测芯片的两个引脚。
电源脚和地脚,直接导通。
短路。
吕辰放下万用表,看着实验台上那十块芯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测。
十一块,零。
十二块,零。
……
一直测到第二十一块,终于有了一块不是零的。
指针摆到几百欧姆的位置,停住了。
“四百三十欧。”吕辰说。
他把这块芯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另一个盒子里,继续测后面的。
五十七块芯片,全部测完。
结果出来了:41块短路,16块正常。
短路率72%。
吕辰坐在实验台前,看着那16块“幸存”的芯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诸葛彪靠在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钱兰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手有些抖。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钱兰抬起头:“41块短路……这不可能全是工艺问题。肯定是设计有缺陷。”
诸葛彪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工艺再差,也不至于72%的短路率。”
吕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测。静态电流。”
既然还有16块没短路,那就测下去。
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
诸葛彪掐灭烟头,走到实验台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稳压电源,调到5伏,又串联了一个毫安表。
吕辰拿起第一块“幸存”的芯片,插进测试板。
接通电源。
毫安表上的指针猛地一摆。
一百毫安,两百毫安,三百毫安……
吕辰赶紧切断电源。
“电流巨大。”他说,“内部有击穿。”
钱兰在旁边记下来:“第一块,击穿。”
第二块,击穿。
第三块,正常。
第四块,正常。
第五块,击穿。
第六块,正常。
……
16块芯片测完。
8块击穿,8块正常。
击穿率,50%。
吕辰看着那8块“体质过关”的芯片,苦笑了一下。
60块芯片,目检淘汰3块,短路淘汰41块,击穿淘汰8块。
最后能用的,八块。
良率,13.3%。
“13.3%……”诸葛彪喃喃着,“这他妈是给光刻机用的芯片,不是实验室玩具……”
钱兰在旁边说:“先别想良率。能用的这8块,还要上验证台。验证台过了,才算真的能用。”
吕辰点点头。
是的,现在还不是沮丧的时候。
这8块芯片,只是通过了最基本的电气测试。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转身来到验证台,这是他们花了两个星期搭建的。
验证台是一块一米见方的胶木板,铺在实验台中央。
板上密密麻麻钉着上百个镀金的插针,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插针之间,用各种颜色的细导线连接着,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黑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比蜘蛛网还复杂。
胶木板四周,摆着几个稳压电源,一台示波器,一个信号发生器,还有一堆电阻、电容、晶体振荡器、开关、指示灯。
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个小小的脉冲电机,只有拳头大小,轴端装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圆盘,上面画着刻度。
吕辰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心里有些发怵。
这玩意儿,他绝对搭不出来。
诸葛彪有这本事,他是从绕继电器线圈开始学起的,手上的功夫,比机器还稳。
“开始吧。”钱兰翻开笔记本,上面是厚厚一叠图纸,“先从第一块开始。”
诸葛彪拿起一块芯片,仔细看了看引脚,然后轻轻地插进胶木板上的一个插座里。
那个插座是特意留的,周围一圈插针,正好对应芯片的四十个引脚。
插进去的一瞬间,能听到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到位了。
“上电。”诸葛彪说。
吕辰打开稳压电源,调到5伏。
示波器的屏幕上,开始出现一些波形。
“先测时钟。”钱兰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晶振输入脚,看波形对不对。”
诸葛彪把示波器的探头接到那个引脚上。
屏幕上,出现了一串规则的方波,频率稳定,幅度整齐。
“晶振没问题。”他说。
接下来,他们开始一根一根地测。
每一个引脚,都要用示波器看波形,用万用表测电压,用逻辑笔判高低。
诸葛彪负责操作,钱兰在旁边拿着图纸核对,每测完一根线,就用铅笔在图纸上划掉一个点。
吕辰负责记录,把每一个数据都写在笔记本上。
一个小时后,第一块芯片测完了。
“基本功能正常。”诸葛彪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但有几个信号有毛刺,不大。”
钱兰在图纸上做了标记:“先记下来,后面再分析。”
第二块,正常。
第三块,正常。
第四块,开始出问题。
“看这个。”诸葛彪指着示波器上的波形,“这是步进脉冲输出脚,应该是一串规则的脉冲。但现在,每三个脉冲里,有一个脉宽不对。”
钱兰凑过去看:“时序问题?”
“可能是。”诸葛彪说,“也可能是内部分频器有缺陷。”
吕辰在旁边记下来:“第四块,分频异常。”
第五块,正常。
第六块,正常。
第七块,又出问题了。
“死机了。”诸葛彪说,“我拨了一下速度选择开关,芯片就没反应了。”
他切断电源,再重新上电。
芯片又活了。
再拨一下开关,又死机。
“特定指令下死机。”钱兰说,“可能是组合逻辑有问题。”
吕辰想了想:“换一块芯片试试。”
诸葛彪把第七块取下来,换上第八块。
同样的操作,同样的指令,第八块一切正常。
“看来是那块芯片体质不行。”他说,“个别芯片的缺陷。”
8块芯片测完,5块功能完全正常,两块有小毛刺,一块有特定指令死机的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有五块能用了。
诸葛彪把那五块好的芯片挑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
然后他拿起第一块,重新插回插座。
“下面,接电机。”
他从实验台下面拿出一卷细导线,开始焊。
电机驱动需要功率,不能直接从芯片引脚输出。
他们在验证台上预留了驱动电路,几个大功率三极管,加上续流二极管,组成一个简单的驱动器。
诸葛彪的手很稳,焊枪点下去,焊锡化开,导线粘上,一气呵成。
十几分钟后,所有连线都焊好了。
他放下焊枪,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个小小的脉冲电机。
“通电。”
吕辰打开电源。
电机没动。
诸葛彪拨了一下“启动”开关。
电机还是没动。
他皱起眉头,拿起万用表开始测。
测了几分钟,找到了问题,有一根线虚焊了。
他重新焊了一下,再拨开关。
电机动了。
轴端那个红色塑料圆盘,随着脉冲信号,一格一格地转动。
每转一格,就停一下,再转一格,再停一下。
精确,稳定,有力。
诸葛彪看着那个转动的圆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成了。”他说。
钱兰在旁边鼓掌,脸上带着笑。
吕辰盯着那个圆盘,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两个月,60块芯片,13%的良率,5块能用的。
但至少,这5块,能让电机转起来。
这就够了。
接下来,他们用那5块芯片,做了大量的测试。
首先测的是信号串扰。
验证台上密密麻麻的飞线,就像无数根天线,互相之间会产生干扰。
他们用示波器看波形,发现有几个信号确实有串扰,表现在波形上有一些小毛刺。
解决办法,是加屏蔽。
诸葛彪找了几块薄铜片,弯成小盒子,罩在关键芯片上,再接地。
又把几根关键的信号线,用绞线的方式传输,两根线绞在一起,干扰互相抵消。
毛刺果然小了很多。
然后测时序。
示波器上显示的波形,比预想的晚了几微秒。
几微秒,对于电机控制来说,不算大问题。但如果用在更高精度的场合,可能就是致命的。
“几微秒的延迟,应该是芯片内部的传输延迟。”钱兰说,“五微米工艺,门延迟就这么大。要缩小延迟,只能等工艺进步。”
吕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要优化关键路径,减少门级数。”
……
测试一直持续到晚上8点,除了温变化对频率的影响、电源电压波动时的稳定性、长时间运行后有没有芯片发烫等内容外,能测试的都测试了。
“5块。”诸葛彪看着那三块芯片,“60块,最后勉强能用的,就这5块。”
良率8%,不,已经谈不上良率了,这5块都是有延迟的残次品。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8%也够了。至少证明,这个设计是可行的。剩下的,是找问题,改设计。”
钱兰叹道:“打阻值淘汰41块,这就不正常了。72%的短路率,绝不是工艺能解释的。”
诸葛彪也叹道:“静态电流淘汰8块,击穿率50%,同样不正常。”
“问题可能出在版图上。”钱兰说,“要么是设计规则没吃透,要么是某个地方画错了。”
吕辰想了想:“不光是版图。逻辑设计也可能有问题。那个特定指令下死机的芯片,说明组合逻辑有缺陷。”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吕辰道:“不管怎么说,有5块能走通了,电机能转,说明逻辑是对的。”
诸葛彪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是啊,总算没白忙活两个月。”
三个人收拾好验证台,把仪器关掉,把图纸收好。
走出验证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值班室的灯光亮着。
吕辰推着车,慢慢往家里走。
夜风很冷,但他心里有一团火。
第459章 找原因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又聚在了验证室。
短路率72%,击穿率50%,信号延迟几乎全覆盖。
这些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三个人心里。
这是技术灾难。
但他心里又有一团火,那5块芯片,虽然延迟超标,但至少把短路和击穿都避开了。
“8%的良率,72%的短路,50%的击穿。”
诸葛彪把这三个数字写在黑板上,笔迹很重,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还有信号延迟,所有能用的芯片都有这个问题,只是程度不同。”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吕辰和钱兰。
“按说,这是技术灾难。咱们三个,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写检讨了。”
钱兰苦笑了一下。
吕辰没说话,盯着黑板上的那几个数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吕辰开口了:“但是,有5块芯片,把短路和击穿都避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那三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5块。这说明什么?”
诸葛彪看着他:“说明设计的底层逻辑是对的。”
“对。”吕辰点点头,“底层逻辑是对的。只是工艺窗口太窄,或者版图上有什么‘敏感点’,导致大多数芯片不合格。”
钱兰眼睛亮了:“所以,还有救?”
“还有救。”吕辰说,“但得先找到问题在哪。”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物理层——短路
材料层——击穿
时序层——延迟
“咱们把问题按这个分层拆解。”他用粉笔点着那三个词,“一层一层查,一层一层找原因。”
诸葛彪看着黑板,若有所思:“物理层是硬伤,电流走错了路。材料层是内伤,材料本身被破坏了。时序层是暗疾,电路跑慢了。”
“对。”吕辰说,“先查物理层,再查材料层,最后查时序层。一步一步来。”
钱兰翻开笔记本:“那先从短路开始?”
吕辰点点头:“先从短路开始。”
短路,是物理层的硬伤。
意味着芯片内部的金属连线,该断的地方没断,不该连的地方连上了。
电流走错了路。
三人来到验证室,把那41块短路的芯片拿出来,摆在实验台上。
一排排黑色的小方块,像41座沉默的墓碑。
吕辰拿起一块,插进测试板,用万用表测电源和地之间的电阻。
零。
他把芯片取下来,换一块,还是零。
再换,零。
一连测了10块,全是零。
但这次,他不只是测电阻,他还把万用表的两个表笔,分别扎在芯片不同区域的电源和地引脚上。
左手边的电源和左手边的地,测一下。
右手边的电源和右手边的地,测一下。
上边的,下边的,中间的……
一块芯片,测了十几个点。
诸葛彪和钱兰在旁边看着,谁也没说话。
测完第10块,吕辰抬起头。
“不是全片短路。”他说,“短路只集中在几个区域。”
他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芯片的简图,然后在左下角画了一个圈。
“这里,寄存器堆的位置。几乎所有短路的芯片,这个区域都是短路的。”
钱兰凑过去看:“寄存器堆……那是版图密度最高的地方。”
吕辰心里一动:“密度太高,工艺波动导致金属桥接?”
“有可能。”诸葛彪说,“五微米工艺,线条宽度五微米,间距也是五微米。如果版图上某一片区域密密麻麻全是线,光刻的时候,稍微有点偏差,两条线就可能挨在一起。”
他拿起一块废品,放到显微镜下,沿着电源总线,一点一点看过去。
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了十几分钟,他直起腰,摇了摇头。
“没看到明显的毛刺或凸起。”他说,“不是那种不该连的线被连上了。”
钱兰皱起眉头:“那是什么问题?”
吕辰想了想:“形态都一样?”
诸葛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四十一块短路的芯片,短路的形态是不是都一样?”吕辰说,“如果每一块短路的位置都一样,那就是设计问题。如果位置随机分布,那就是工艺问题。”
诸葛彪眼睛亮了。
他拿起几块废品,用探针台一个一个测,把短路的位置标出来。
一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41块芯片,短路的区域几乎完全一致——都在寄存器堆的同一个位置,那两条电源线和地线之间。
“设计规则问题。”诸葛彪放下探针,长叹一口气,“那两条线的间距,理论上是够的。但实际工艺有偏差,只要稍微过刻蚀一点点,就连上了。”
钱兰在旁边画了一个示意图:“就是说,咱们画版图的时候,把这两条线放得太近了?在图纸上看着没问题,但真正做出来,就有风险。”
“对。”诸葛彪说,“这叫‘工艺窗口太窄’。理想状态下,5微米间距是安全的。但实际生产中,光刻机有误差,刻蚀有误差,温度有波动,只要有百分之几的偏差,就短路了。”
吕辰看着那张示意图,沉默了几秒。
设计规则问题。
这就是说,不是工艺不行,是版图画得不够好。
有救。
吕辰站起来,“用显微镜看。”
吕辰把一块短路的芯片放在载物台上,调好焦距,眼睛凑到目镜上。
视野里,是密密麻麻的金属走线,横平竖直,整整齐齐。
他沿着电源总线,一点一点地看。
从芯片的左边,看到右边。从上边,看到下边。从电源引脚,看到地引脚。
没有。
没有发现明显的“毛刺”或“凸起”。
那些不该连的线,并没有连上。
“怪了。”他直起腰,揉了揉眼睛,“看不出问题。”
诸葛彪凑上去看,也看了半天,同样摇摇头:“确实没有明显的短路点。”
钱兰想了想:“会不会是过刻蚀?”
“过刻蚀?”吕辰看着她。
“对。”钱兰说,“光刻的时候,曝光时间太长,或者显影时间太长,该留下的线条被刻掉了,不该留下的线条反而留下了。但那个‘不该留下的线条’,可能细得肉眼看不见。”
吕辰点点头:“那就不是显微镜能看出来的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但有一个规律,所有短路的芯片,形态都一样,都集中在寄存器堆。这说明不是随机缺陷,是设计规则问题。”
诸葛彪懂了:“你是说,那两条线的间距,在理论上是够的,但实际工艺有偏差。只要稍微有点过刻蚀,就会连上?”
“对。”吕辰说,“这是版图的问题,不是工艺的问题。”
钱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建议检查寄存器堆区域的版图,看看有没有间距刚好卡在设计规则下限的地方。”
吕辰点点头。
短路的问题,暂时查到这里。
接下来,是击穿。
击穿比短路更可怕。
因为它意味着材料本身被破坏了。
电流太大,电压太高,把芯片内部的晶体管烧坏了。
就像雷劈过一样,留下一个焦黑的坑。
“这个难查。”诸葛彪说,“击穿点在芯片内部,用显微镜看不见。”
吕辰想了想:“那就剥开来看看。”
“剥开?”
“破坏性物理分析。”吕辰说,“用发烟硝酸煮开封装,把芯片露出来。然后用层剥法,一层一层腐蚀掉钝化层、金属层。每剥一层,就用显微镜看一次。”
钱兰吸了一口冷气:“那不是把芯片毁了?”
“反正已经击穿了,留着也没用。”吕辰说,“与其扔掉,不如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诸葛彪点点头:“有道理。找到那个击穿点,就能知道是工艺问题还是设计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但咱们这儿没有发烟硝酸,也没有层剥的设备。要做这个,得去真空所。”
“对。”吕辰点头,“正好利用他们的扫描电镜验证机,虽然分辨率还不够高,但看击穿点应该够了。而且他们有化学腐蚀的设备,专门做材料分析的。”
说做就做,三人把芯片装回箱子。
一路顶风冒雪,两个小时后,来到了真空所。
报过门卫登记,顾赟把三人带到电镜实验室,文昭南教授听说三人的来意,立即让刘建军和李敏华开始准备。
不一会儿,刘建军端着一个棕色的玻璃瓶过来,发烟硝酸就装在瓶里,瓶口冒着淡淡的黄烟。
李敏华戴上橡胶手套,按照吕辰的要求,把一块击穿的芯片放进一个特制的烧杯里,倒上发烟硝酸。
烧杯下面点着酒精灯,加热。
硝酸沸腾起来,冒着黄色的烟雾,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十几分钟后,黑色的环氧树脂封装开始软化,脱落,露出里面银灰色的晶圆。
她用镊子把晶圆夹出来,放在电镜的物镜台下。
文昭南教授亲自操作,电子枪启动,一番调试后。
“成了!”
吕辰三人凑过去观看。
“有坑。”
显微镜下,晶圆表面确实有一个微小的熔坑,像被雷劈过的小坑,周围还有一圈烧焦的痕迹。
“坐标。”钱兰掏出一张版图。
诸葛彪用刻度尺,读出熔坑的坐标。
钱兰在版图上找到那个位置。
“是晶体管的栅氧化层。”她说。
三个人对视一眼。
又是集中在同一个区域。
李敏华又煮了几块击穿的芯片。
结果都一样,熔坑都在栅氧化层上,位置略有差异,但都在晶体管区域。
“不是测试问题。”他说,“如果是静电打坏的,熔坑应该随机分布,不会都集中在栅氧化层。”
钱兰点点头:“也不是工艺问题?如果是工艺问题,那应该是随机缺陷,不会每一块都打在栅氧化层上。”
吕辰想了想:“那就是设计问题。那个区域的晶体管,尺寸太小了。”
他指着版图上的某个位置:“你看,这里的晶体管,栅长和栅宽都是设计规则允许的最小值。如果工艺有波动,实际做出来的晶体管比设计的还小,电场强度就会增大,超过材料的击穿阈值。”
诸葛彪点点头:“有道理。栅氧化层就那么薄,电压一高,就打穿了。”
“得改版图。”钱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加大晶体管的尺寸,留出足够的余量。”
吕辰看着那几块煮开的芯片,心里有些沉重。
击穿,意味着材料被破坏,意味着那几万伏的电压,在晶圆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至少,找到了原因。
谢过文教授,拒绝了顾赟的吃饭邀请,三人一路风风火火的又回到红星轧钢厂。
到食堂找到何雨柱,下了三碗热汤面,匆匆吃完,又来到验证室。
下一个,延迟。
三个人来到验证台前。
那五块能用的芯片,还插在插座上。
诸葛彪接上示波器,把探头点到某个输出脚上。
屏幕上,波形稳定地跳动着。
频率,比设计值低了百分之十五。
“延迟。”他说,“所有五块都有这个问题。”
钱兰看着屏幕上的波形:“不是个别芯片的问题,是普遍现象。”
“那就不是工艺波动。”吕辰说,“如果是工艺波动,应该有的快有的慢。现在五块都慢,说明是设计问题。”
诸葛彪想了想:“测一下关键路径的延迟。”
他从实验台下面拿出一堆元件,开始搭一个最简单的环形振荡器。
把芯片上的奇数个反相器首尾相连,输出直接反馈到输入,就会自己振荡起来。
振荡频率,直接反映晶体管的开关速度。
十几分钟后,环形振荡器搭好了。
诸葛彪接通电源,示波器上立刻出现了一串波形。
频率,比设计值低了百分之二十。
“这么低?”钱兰皱起眉头,“晶体管的开关速度,比预期慢了这么多?”
吕辰盯着屏幕上的波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是阈值电压漂移。”他说,“如果是阈值电压漂移,波形应该不稳定。但现在波形很稳定,只是慢。”
诸葛彪点点头:“那就是物理参数有问题。要么是氧化层太厚,导致栅电容过大;要么是掺杂浓度不对,导致载流子迁移率太低。”
钱兰拿起万用表,开始测时钟电路。
测了几分钟,她抬起头:“时钟电路没问题。晶振给的频率是对的,分频器出来的频率也是对的。”
“那就是逻辑门本身的延迟。”吕辰说,“某个关键路径上,门的级数太多,或者某个门的驱动能力不够。”
诸葛彪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
“咱们的设计里,关键路径是这条:从寄存器读数据,经过ALU运算,再写回寄存器。”他用笔点着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级数比较深的地方。”
钱兰看着那张图:“如果中间某个门的延迟太大,整个路径的延迟就会超标。”
“能定位到具体是哪个门吗?”吕辰问。
诸葛彪想了想:“用示波器,沿着关键路径一级一级测。看信号从输入到输出,每一级花了多少时间。”
三个人开始动手。
示波器的探头,一点一点往前移。
第一级,正常。
第二级,正常。
第三级,开始有延迟。
第四级,延迟更大了。
第五级,到了极限。
“在这里。”诸葛彪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这个与非门,延迟是其他门的两倍。”
钱兰凑过去看:“这个门的尺寸,是不是设计得太小了?”
吕辰翻开版图,找到那个与非门的位置。
“确实小。”他说,“这个门的宽长比,只有其他门的一半。”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问题找到了。
不是工艺不行,不是材料不行,是电路设计的时候,某个门画得太小了。
驱动能力不够,信号爬升慢,导致整个关键路径的延迟超标。
“有救。”诸葛彪说,“把这个门的尺寸加大,重新流片。”
钱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关键路径上的驱动门,尺寸统一加大50%。”
吕辰看着那张版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72%的短路率,50%的击穿率,100%的延迟超标。
但至少,每一层的问题,都找到了原因。
短路,是版图密度太高,两条线放得太近。
击穿,是晶体管尺寸太小,电场强度太大。
延迟,是关键路径上的门驱动能力不够。
不是根本性的设计错误,只是细节没做到位。
有救。
“行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接下来,改版图,改设计,再流片。”
诸葛彪苦笑:“再来一轮?”
“再来一轮。”吕辰说,“这一轮,咱们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下一轮流片,良率起码能到30%。”
钱兰合上笔记本,看着那五块还在工作的芯片。
它们在验证台上安静地运行着,驱动着那个小小的脉冲电机,一格一格地转动。
“这5块,虽然是残次品。但它们证明了一件事,”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咱们的设计,能跑起来。”
诸葛彪也笑了:“对。能跑起来,就说明路走对了。剩下的,就是修修补补。”
吕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明月高悬,又是夜深人静时。
第460章 极限的边界
年关将近,年味越浓,陈婶开始做各种吃食,酥肉、年糕、豆包、腊肠、蜜饯等,小念青天天守在灶台前,吃得小嘴流油,每天都混了肚儿圆。
又一个清晨,吕辰推着自行车进了研究所,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是陈婶昨晚蒸的粘豆包,让他带来分给加班的同事。
他把车停好,拎着网兜上了右翼楼二楼。
验证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诸葛彪的打火机声,铛,嚓,嘶,然后是一股烟草味飘出来。
“你这烟瘾是越来越大了。”吕辰推门进去,把粘豆包往桌上一放。
诸葛彪坐在验证台前,手里捏着烟,眼睛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
钱兰趴在另一张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图纸,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的茶早就凉透了。
“一夜没睡?”吕辰问。
“眯了两个小时。”钱兰直起腰,揉了揉眼睛。“放心不下,四点就醒了。”
“是有什么想法吗?”
钱兰揉了揉脸:“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咱们之前找原因,一直在找‘是谁的错’。是设计的问题,还是工艺的问题。但昨天夜里我突然想,这个问题可能本身就是错的。”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
横轴是“设计余量”,纵轴是“工艺波动”。
他在第一象限画了一个小圈:“这里是理想情况,设计留足了余量,工艺又稳,良率高。”
然后在第三象限画了一个大叉:“这里是灾难区,设计把工艺逼到了极限,工艺本身又有波动,两者叠加,结果就是咱们看到的72%短路,48%击穿。”
诸葛彪眼睛亮了:“你是说……”
“我是说,咱们可能错怪自己了。”钱兰放下粉笔,“不是设计错了,也不是工艺错了。是咱们把设计刚好放在了工艺波动的刀口上。就像一个裁缝,把衣服做得刚刚好合身,但布料本身有缩水的可能,一洗就穿不上了。”
吕辰走到黑板前,盯着那个坐标系。
他想起前世那些芯片设计的故事,第一次流片,良率惨不忍睹,新人设计师第一反应是怪工艺线不行。
但资深工程师会告诉你,工艺永远有波动,设计的责任,是在最差的工艺条件下,芯片依然能工作。
“你的意思是,咱们的设计太‘紧’了?”他问。
“对。”钱兰点点头,“版图密度太高,最小间距刚好卡在设计规则的下限。晶体管尺寸太小,刚好在击穿阈值的边缘。长走线没有加缓冲器,刚好在延迟容忍的边界。所有地方都是刚好,但工艺不可能每一次都刚好。”
她走回验证台,拿起一块废品芯片,对着灯光照了照:“你们想想,60颗芯片,41颗短路,而且短路的区域高度一致。这说明什么?说明如果工艺完美地做到中线,这些芯片可能都是好的。但工艺有波动,只要往坏的方向偏一点点,就废了。”
钱兰翻开笔记本,找到她整理的数据:“我统计过,那些短路的芯片,电源线和地线之间的实测电阻不是均匀分布的。有的是0欧,完全短路;有的是几十欧,半短路;有的是几百欧,漏电。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两条线并不是真的连在一起了,而是挨得太近,氧化层里有了杂质,或者刻蚀的时候留下了一点毛刺,在电压作用下形成了导通路径。”
吕辰沉默了几秒:“钱师姐说的是,设计规则不是悬崖边上的栏杆,而是安全区。我们要做的,不是在栏杆上走钢丝,而是退后一步,稳稳地站在安全区里。”
诸葛彪也点点头:“有道理啊,咱们是走到悬崖边上了,怪不得风大,退一步,海阔天空。”
钱兰道:“是退一步宽。”
她走回黑板,在刚才那个坐标系旁边,写下两个句话:设计上后退半步,工艺上向前一步。
“咱们双管齐下。”她说,“设计上,给工艺留出余量。缩窄设计规则,把最小间距从5微米放宽到6微米。关键晶体管做双倍尺寸,提高抗过压能力。长走线上插入中继器,减少延迟。这些改动,会让芯片面积大一点,功耗高一点,但换来的,是芯片能在更宽的工艺波动下正常工作。”
她顿了顿:“工艺这边,优化氧化工艺,降低生长速率,提高氧化层致密性。调整掺杂浓度,精确控制扩散炉的温度和时间。提升洁净度,查漏补缺,看有没有哪个环节的过滤器失效了。把工艺的波动范围收窄,让更多的芯片落在设计能容忍的区域里。”
吕辰明白,这不是认输,这是成熟。
第一次流片,凭着一股冲劲,把设计做到极致,把所有参数都推到极限。
然后被现实狠狠地打回来,才发现“极限”不是用来追求的,是用来敬畏的。
真正的工程师,不是能把设计做得多极限,而是能在极限和可靠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他道:“好,那就先改版图,重新流片。”
诸葛彪点点头:“按这个思路改,面积可能会增大15%到20%,晶体管数量多两三百个。但良率……至少能到30%以上。”
“30%也够了。”钱兰说,“比8%强。”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终于找到了真正的病根,终于知道该怎么治。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开始了漫长而繁琐的修改工作。
首先是缩窄设计规则。
吕辰把原来的版图拿出来,一条线一条线地量。
那些间距刚好卡在5微米的地方,全部标红。
电源总线旁边的信号线,寄存器堆里密密麻麻的走线,时钟网络的分支点……,整整标了四十七处。
“这四十七处,全部改到6微米以上。”他对诸葛彪说。
诸葛彪看着那张标满红点的图纸,倒吸一口气:“全改?那面积得扩大多少?”
“扩大就扩大。”吕辰说,“宁可大一点,也不能再冒短路的险。”
诸葛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铅笔开始改。
这是一件磨人的细活。
不是简单地“把线往外挪一挪”,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条线动了,周围的线可能都得动,布局可能得重新排,甚至整个模块的尺寸都可能变化。
诸葛彪趴在绘图桌前,拿着放大镜,一笔一笔地挪。有时候挪一条线,得花半个小时。
有时候挪完发现不对,又得重新来过。
钱兰那边也不轻松。
她负责改晶体管,那些关键路径上的小尺寸管子,全部换成大一号的。
原来宽长比1:2的,改成1:3;原来用最小尺寸的,全部加大一倍。
“这样做,功耗会上升。”她对着图纸说。
“上升就上升。”吕辰说,“咱们这块芯片,不是用在手表里的,是用在电机上的。功耗大一点,有电源撑着。但要是击穿了,什么都没用。”
钱兰点点头,继续画。
吕辰自己负责加缓冲器。
那些长走线,有的从芯片一头通到另一头,长度超过两毫米。
在5微米工艺下,这么长的线,寄生电容大,信号传输慢。
之前的版本没加缓冲器,结果所有能用的芯片都有延迟问题。
他在每条长走线上,每隔一段距离插入一个中继器——其实就是两个首尾相连的反相器,把信号重新整形、重新驱动。
加一个缓冲器,要改动周围的布局,要重新走线,要调整时序。
加十几个缓冲器,就是十几倍的活儿。
三个人起早贪黑,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
时间到了腊月二十八,版图修改渐渐即将完成。
三个人把那四十七处红线,全部改到了6微米以上。
关键路径上的晶体管,全部加大了一号。
十五条长轴线,加了二十三个缓冲器。
新版的面积,比原来大了18%,晶体管数量,多了272个。
“这版再流片,良率至少能到30%。”诸葛彪看着最终的版图,“如果片子质量没问题,可能还能更高。”
“30%够了。”钱兰说,“比8%强。”
她拿出一个册子:“这是Gpmc-01芯片首次流片失效分析报告,大家看看。”
这是她整理的,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数据。
失效芯片的坐标图,典型故障的显微照片,击穿点的版图对照,延迟测试的波形图,设计问题的清单,工艺问题的清单,原材料问题的分析报告……
她把这些资料一页一页归拢,一页一页核对。
写这份报告的初衷,第一次流片的经过,发现问题的过程,分析问题的思路。
包括设计缺陷、工艺波动,以及延迟超标背后的长线问题。以及这一个月来,他们是怎么一条线一条线地改,怎么一个晶体管一个晶体管地换,怎么一个缓冲器一个缓冲器地加。
她写得很详细,每一处改动的理由,每一个参数的取舍,每一次争论的焦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报告不仅仅是对过去的总结,更是对未来的教材。
那些后来者,那些也要经历第一次流片失败的人,可以从这份报告里,看到一条从失败走向成功的路。
此刻,报告已经被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封面是白色的硬纸,上面印着一行字:《Gpmc-01芯片首次流片失效分析报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集成电路实验室,1966年1月。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一页一页翻着这份报告。
六十颗芯片的坐标图,每一颗的故障类型都标得清清楚楚。
典型故障的显微照片,那些短路、击穿的痕迹,像一道道伤疤。
击穿点的坐标与版图对照,精确到微米。
延迟测试的波形图,每一张都有详细的标注。
最后是结论与建议。
设计问题:电源线与地线间距过小,晶体管尺寸偏小,长走线缺乏缓冲器。
工艺问题:氧化层致密性不足,掺杂浓度波动大,洁净度有薄弱环节。
原材料问题:晶圆存在位错密度高的缺陷带。
下一版改进方案:缩窄设计规则,加大晶体管尺寸,增加缓冲器;优化氧化工艺,调整掺杂工艺,加强来料检验。
诸葛彪翻完最后一页,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报告,够写一篇毕业论文了。”
钱兰笑了:“那你拿去答辩。”
……
中午的时候,柳工来到验证室,他是收到《Gpmc-01芯片首次流片失效分析报告》后来的。
此时,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我仔细看了一遍,写得很好。问题找得准,分析得透,建议也提得对。”
吕辰直起腰:“柳工,您看工艺这边,我们提的那些改进……”
“我正在想这个事。”柳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们报告里写的,氧化层质量不稳,光刻有偏差,掺杂浓度波动都对。但怎么改,我得跟你们商量商量。”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报告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炉管示意图。
“氧化工艺,现在用的是高温干氧氧化,每分钟生长速度大概1000埃。速度快,但致密性差,容易有针孔。”他用笔点着图上的几个点,“如果降低生长速度,比如降到每分钟500埃,氧化层会更致密,针孔会少。但代价是时间翻倍,炉管的产能就降下来了。”
钱兰抬起头:“柳工,您的意思是,要改工艺参数?”
“对。”柳工点头,“但不是简单地把速度降下来。我想的是,能不能分两步走?先快速生长一层,再慢速生长一层。快的那层用来控制厚度,慢的那层用来提高致密性。这样既能保证产能,又能提高质量。”
吕辰眼睛亮了,这就是经验。
他们做设计,只知道“氧化层质量不稳”,但怎么稳,是工艺的事。
而柳工这种一线老师傅,脑子里装着的,就是这些“怎么稳”的办法。
“掺杂那边呢?”诸葛彪问。
柳工又画了一个扩散炉的示意图:“现在用的是恒定源扩散,靠控制时间和温度来控制掺杂浓度。但这个方法的缺点是,炉子里不同位置的片子,掺杂浓度不一样。前端的比后端的浓,中间的比边缘的浓。”
他顿了顿,用笔在图上画了一个箭头:“我想试试‘两步扩散法’。先沉积,再推进。沉积的时候,在片子表面涂一层含掺杂剂的氧化物,然后低温推进,让掺杂剂慢慢扩散进去。这样浓度更均匀,控制也更精确。”
钱兰在旁边飞快地记着,这不是简单地“把波动收窄”,而是实实在在地改进工艺,让波动本身变小。
“洁净度呢?”她问。
柳工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这个我正在查。你们报告的坐标图,我看得很仔细。41颗短路的芯片,短路区域集中在寄存器堆。如果是过滤器失效,缺陷应该是随机分布的,不会这么集中。所以我怀疑,不是过滤器的问题。”
“那是什么?”诸葛彪问。
柳工摇摇头:“还没查出来。但有一个可能,是那批片子本身有问题。半导所的来料,有时候会有批次性的缺陷。比如某个区域的电阻率偏高,或者某个区域的位错密度大。这些东西,用常规手段查不出来,但在后续工艺里,就会表现出来。”
他站起来:“我已经让人把那批剩下的片子封存了,等过完年,送到物理所去做x射线形貌分析。看看那批片子的晶体结构到底怎么样。”
吕辰点点头,这就是查漏补缺,不是只看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而是把整个链条都捋一遍,看看有没有哪个环节被忽略了。
“柳工,”他开口,“谢谢您。”
柳工拿起桌上的报告:“谢什么?你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在后面擦屁股,这不是应该的?”
说完,就走了出去。
柳工走后,三个人继续改版图。
过了一会儿,宋颜教授走了进来,手里也拿着那份报告。
他把报告放在桌子上:“这个报告,我看了,非常不错,我已经上报刘教授,刘教授非常认可,他的意思是要以此为机会,组织一次集体学习。”
吕辰愣了一下:“集体学习?”
“对。”宋颜教授说,“不光是咱们整个集成电路实验室、还有6305厂的职工、以及惊雷项目组的军方技术人员。”
“规模这么大?”钱兰和诸葛彪也很惊讶。
宋颜教授点点头:“这是值得的,咱们‘星河计划’搞集成电路,已经做了红星一号、红星二号、电子耳朵、二维卡,现在又有了高频脉冲电机这样的案例,是时候来一次设计专场的集中培训了。”
他顿了顿:“这是一次不错的机会,让操作工看看,设计方是怎么想问题的,工艺波动会给设计带来什么影响。也让设计员听听听,操作方怎么理解这些问题,说不定能换个角度看事情。”
又说了一会儿,宋颜教授起身:“手里的活先放一放吧,回家好好过年,先祝你们新年快乐了。”
三人起身:“谢谢宋教授,您也新年快乐!”
宋颜教授走后,三个人又忙活了一会。
吕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快四点了。
诸葛彪、钱兰也放下铅笔。
今天就到这儿吧。
该回家过年了。
第461章 拼年
吕辰三人从红星所出来,刚走到厂区大道上,就被眼前的热闹景象撞了个满怀。
轧钢厂成了欢乐的海洋。
成群结队的工人,铺满了前往厂办的道路。
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拎着网兜,有人推着小推车,脸上都带着笑。
笑声、喊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在冬日的阳光下蒸腾起一片热气。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小伙子抬着一扇猪肉从人群里挤出来,猪皮上盖着红戳,肥膘足有三指厚。
后面跟着的人眼热地喊:“嚯!你们车间这猪够肥的啊!”“那是,咱们超产了!”
吕辰三人被裹挟在人群里,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洞中方一月,世上已千年!”诸葛彪感叹道,“咱们这都快与人间脱节了!”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吕辰道,“今儿个发福利,明儿个蒸馒头,后儿个就过年了。”
钱兰看着那些扛着猪肉的工人:“今年的福利真不错。劳保手套、毛巾、瓷碗,还有两斤上好肥猪肉。”
“走,过去看看。”
三人跟着人流来到厂办门口,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小姑娘端着搪瓷缸子,一边排队一边嗑瓜子,瓜子在嘴里嗑得咔咔响,皮儿吐得满地都是。
旁边几个老师傅蹲在墙根下抽烟,烟头一明一灭,脸上沟壑纵横的笑纹里全是满足。
“老王,你们车间今年猪肉哪儿领的?”
“三号库!赶紧的,去晚了肥的没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厂区大道的中段。
红星所的教授、老师、研究员们已经摆开了阵势。
一溜长桌铺开,上面摆着墨汁、砚台、毛笔,还有一摞一摞的红纸。
魏知远教授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大号毛笔,正在给排队的工人写对联。
旁边站着几个学生,负责裁纸、研墨、晾对联。
“上联:钢铁意志炼红心,下联:工人阶级创大业。横批:劳动光荣!”
“好!”排队的工人齐声喝彩。
魏知远教授写完,放下笔,赵老师接过毛笔:“老魏,你歇会儿。”
旁边等着写对联的老工人迫不及待道:“赵老师,帮我写个‘炉火映红新时代,钢花飞溅幸福春。普天同庆。’”
赵老师低头看着红纸,略一沉吟,笔走龙蛇,很快就写了出来。
“好!”周围传来一阵喝彩。
吕辰三人也加入了要对联的队伍。
排队的工人越来越多,长桌上铺满了红彤彤的对联,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排了半个多小时,轮到三人。
诸葛彪要了一幅“自力更生创伟业,艰苦奋斗展宏图”。
钱兰要了一幅“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业兴”。
拿到对联,钱兰看了看表:“快四点了。晚上新厂区还有联欢会,你们去不去?”
诸葛彪道:“肯定要去,不止有联欢会,还要放电影。”
吕辰摇头:“我不去了,家里还有一堆事。”
吕辰告别了二人,推着车往外走。
出了厂门,天色渐渐暗下来。
路上的年味很浓。
沿街的铺子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冻梨、冻柿子、糖瓜、关东糖,还有用红纸包着的鞭炮。
小孩们蹲在路边,手里拿着香,战战兢兢地点着了一个小炮仗,“啪”的一声响,吓得他们尖叫着跑开,然后又笑着跑回来。
吕辰骑着车,穿过这些热闹,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胡同口时,里面传出来一阵梆子声,有人在唱戏。
唱的是《红灯记》里李奶奶的那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唱得不算好,调子都跑偏了,但那股子热乎劲儿,比专业演员还足。
吕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个世界,不光是冰冷的图纸和公式,还有这些热气腾腾的生活,这些笑,这些唱,这些等着过年的人。
骑到新街号,拐进甲字号小巷,吕辰把车停好,推开院门,来到堂屋里。
陈婶正在堂屋里缝被面,旁边小车里,小何骏咿咿呀呀的说着话。
娄晓娥怀里抱着小吕晓,一只手帮忙撑着。
小吕晓的小嘴一动一动地嘬着空气,脸蛋红扑扑的。
二人不时逗弄着小何骏,小何骏越发说的起劲。
“婶儿,表哥他们呢?”吕辰走过去,从妻子手里接过小吕晓,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柱子带着雪茹和雨水、念青去厂里看联欢会了。说是今年新厂区办得热闹,有杂技,有相声,还有电影。”
吕辰点点头,在炉边坐下。
伸手摸了摸小吕晓的脸:“这小子,又胖了。”
“可不,一天吃八回。”娄晓娥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陈婶,歇会儿,费眼睛。”
陈婶道把针线放下:“行,剩下两床,明天缝!”
时间还早,不忙做饭。
陈婶端来一盘花生,放在回风炉盘上烤着,大家一边吃着,一边聊着天。
正聊着,院门被推开了。
吕辰起身出去看,是邻居们。
张副局长、赵老师、吴二叔、王副处长、李连长,几家的当家男人都到了。
“张叔、赵老师、二叔、王叔、李叔,快屋里坐。”吕辰把他们让进堂屋。
几个人围着炉子坐下。
娄晓娥端茶上来,陈婶又端了一蒌花生、一筐核桃上来,摆满了炉盘,还拿来两个夹子给大家夹核桃吃。
张副局长先开口:“小吕,马上过年了,我们几个老兄弟过来,一起商量商量。”
吕辰心里一动:“张叔您说。”
张副局长道:“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米面粮油不缺,副食品也准备好了,但我们发现,没煤了。”
吴二叔接过话头:“原本每年站上都会发福利煤,再加上咱们手里的煤票,也够用,但今天不发了。咱们甲字号两个暖棚要烧,煤不够了,棚里的蔬菜就得冻死。”
吕辰皱起眉头,这可是大问题。
“一点都没发?”吕辰问。
吴二叔摇头:“没发,今年严了,上面下了文件,不许再搞这些变相福利。”
王副处长在旁边叹了口气:“咱们烧这些取暖的炉子,弄些煤渣,掺上黄泥做成煤饼,也能对付。但暖棚不行,要的是持续供热,煤渣顶不住。”
李连长也点头:“我盘点了一下,咱们的存货,撑不到正月十五。”
赵老师道:“咱们过来,就是一起想想办法,把手里的票凑一凑,先顶过这一阵子,再想办法。”
陈婶从屋里拿出来所有煤票,交给李连长:“我们家的都在这里了,有1700斤。”
李连长点点头:“这下,咱们手里一共就有4300斤煤票,能顶过正月,但肯定用不到开春,还得想办法。”
大家一时都没有办法,不过暂时缓解了问题,也就先讨论起过年的事来。
总的来说,蔬菜什么都不缺,但说到关键的肉上,大家又愁了起来。
吴二叔作为五个院子的买肉代表,先叫起了屈:“别提了!我一早带着小军和小中,四点就起来去排队,想着能多买点。到了肉铺一看,好家伙,队伍排出去二里地!排到晌午,到我这儿的时候,没了。”
张局长苦笑:“今年全市的猪肉都紧,肉联长的老海告诉我,能保证每家每户有二两就不错了。”
二两肉,够干什么的?包饺子都不够。
吕辰沉吟道:“肉的事儿,我去找阮鱼头那里看看。”
“行,去阮鱼头那里碰碰运气也好,不过一路上要小心点,我叫小军和你一起去。”
吴二叔把手里的钱给吕辰,一共180块,这是五个院子凑起来的。
吕辰接过钱,今年本来就是商量好五家人凑一起过年。
吕辰家去年添了小吕晓,正好就在他家过年。
各家出菜,出粮,出人手,热热闹闹过个年,吴二叔作为采购代表,其他都买好了,就这肉卡住了。
大家又商量了一些过年的细节,这些年几家人一直在一起过年,套路都熟悉,也就是细化一下细节。
不一会儿就商量好,各自散去了。
送走邻居们,娄晓娥已经把两个孩子安顿好。
“真要去找阮鱼头?”娄晓娥问。
吕辰点点头:“也只有他了。”
娄晓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要小心,现在外面乱,别惹麻烦。”
吕辰笑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换上厚棉袄,戴上棉帽,推着三轮车出了门。
吴军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骑着自行车。
“小辰哥,咱们去哪儿?”吴军问。
“天桥。”吕辰跨上三轮车,“走吧。”
两人顶着西北风,一路往南骑。
天早就黑了,路上的人不多。
偶尔有几辆拉货的马车经过,车把式裹着棉袄,缩在车辕上,马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骑到前门附近,吴军忽然开口:“小辰哥,您说这地铁,到底什么时候能通啊?”
北京地铁1961年下马之后,研究院一直没停,偷偷摸摸研究了几年。
去年7月又开工了,但施工难度极大,又是明挖又是暗挖,还要穿越护城河、城墙、铁路,离建成通车,还早着呢。
吕辰点点头,他要是没记错,得等到1969年才通车。
“你们铁路研究院在研究什么?”吕辰问。
吴军来了兴致:“可多了!浅孔钻探、抽水试验、钢管混凝土柱试验……我们老师说了,北京的地质条件太复杂,水位高,土质松,不把这些搞清楚,地铁建起来也得塌。”
吕辰听着,心里一动。
他想起前世那些地铁隧道,那些盾构机,那些先进的施工技术。
现在这些东西都还没有,全靠人一镐一镐地挖,一铲一铲地掏。
两人一路聊着,不一会儿又聊到铁路系统,推预应力轨枕的事。
吴军道:“63型预应力轨枕,是在弦2-61A型基础上改进的。但应用情况不太好,甚至有开裂的情况。”
吕辰看了他一眼:“开裂?才两年,这么快?”
吴军道:“根据各地反馈回来的信息,的确有部分开裂了,我也和组长亲自去工地上看过几次。”
吕辰来了兴趣:“你说说,开裂的原因是什么?”
吴军想了想,说:“我们组长,甚至大多数人都归结于材料和工艺,这的确是,但我觉得还有一些其他原因。”
吕辰点了点头:“说说看!”
吴军道:“我觉得有几个可能。第一,混凝土的收缩率没算准,冬天冻胀夏天干缩,应力就崩了。第二,张拉的时候锚固端有滑移,预应力没真正吃进去。第三,轨枕底部和道碴接触的地方,应力集中。”
这小子,有点东西。
“你们研究院怎么解决?”吕辰问。
吴军说:“现在是‘材料+工艺’两条腿走路,但我觉得,还应该加一条腿。”
“什么腿?”
“监测。”吴军说,“轨枕埋下去之后,应该长期监测应变。哪儿开裂了,哪儿变形了,数据传回来,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光靠实验室里的模拟,不够。”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小军,你这个想法很好。轨枕问题,就是材料、工艺、监测三位一体的事。你进铁路系统是真的进对了,这个想法非常不错,就朝这个方向钻。别光看报告,要多去现场蹲点,自己测数据。”
吴军眼睛亮了:“小辰哥,你支持我?”
“支持。”吕辰说,“只要是认真做事,我都支持。”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天桥水产合作社。
合作社里人山人海,比白天还热闹。
买年货的人挤来挤去,手里提着水淋淋的网兜,脸上都是过年的喜气。
吕辰带着吴军,来到合作社后面的仓库区,阮鱼头拿着账册,指挥着工人们装货、卸货。
看见吕辰,眼睛一亮:“小吕!你怎么来了?”
吕辰走过去,低声说:“阮叔,借一步说话。”
阮鱼头跟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带着吕辰和吴军进了经理室。
阮鱼头把门关上,点了一根烟。
“说吧,什么事?”
吕辰开门见山:“阮叔,我需要点猪肉。”
阮鱼头道:“要多少?”
“一百斤!”
“一百斤?小吕,一百斤你就来找我?我还以为是轧钢厂要几十头呢。”
吕辰笑道:“阮叔,不要那么多,就是家里过年没准备,小辈们眼馋,长辈们安排下来,我就想到您这儿了。”
阮鱼头把烟掐灭,挥挥手:“一百斤够不够?要不拿一头?”
吕辰摆摆手:“够了够了,要不了那么多。”
阮鱼头点点头,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票本,开了个票,撕下来递给吕辰。
“猪肉两块五,你给我二百五,呃,二百五不好听。这样,我这里还有几坛上好的猪板油,我给你选两坛,还有些香肠,二十几斤,你也拿去,一共给我三百块,算你阮叔我恭喜你晋升高工了。”
吕辰接过票要:“行。谢谢阮叔了。”
又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
阮鱼头接过,揣进兜里,出门招来一个工人,带着吴军去装车。
吴军出去后,阮鱼头压低声音说:“小吕,你那个朋友,还有货吗?”
“怎么说?”吕辰问。
阮鱼头说:“年关底下,各路神仙都来找我,你阮叔我压力大啊,你那个朋友要是有货,我全收,价格好商量。”
吕辰道:“阮叔,不瞒您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事,我朋友那边,货已经进了京城,他让我来通知你,还是东郊那个仓库,明天中午去提货。”
阮鱼头眼睛亮了:“好!我准时到!”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出了阮鱼头的办公室,吴军已经装好了车,一百斤肉,两大坛猪油,一坛怕有不下五十斤,还有一大串香肠。
吴军已经骑上三轮车,一脸兴奋。
吕辰也没有说什么,告别阮鱼头。
推出吴军的自行车,兄弟二人往回走。
吴军蹬着车,兴奋道:“小辰哥,这阮鱼头是能人啊,这么多肉,还有这两坛子猪油,一坛不下五十斤,这下有油水了!”
吕辰摇了摇头:“小军,阮叔是特供渠道的人,今晚见到的要保密!”
吴军郑重的点点头:“我知道了!肯定不会乱说的。”
夜色更深了,风也更冷了。
但吴军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嘴里还哼着歌。
毕竟是年轻人,容易满足。
回到甲字号胡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何雨柱他们已经从轧钢厂回来了。
念青正趴在炕上,跟小吕晓说话,虽然小吕晓根本听不懂,只会咿咿呀呀地回应。
何骏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陈雪茹和雨水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第462章 断亲
腊月二十九一早,吕辰就找到吴二叔。
“二叔,煤的事情咱们得解决,要不,我们去一趟火车站,找周大河看看有没有门路。”
吴二叔二话不说,穿上大衣就跟着出来了。
两人骑着车,一路往火车站去。
到了仓库区,找到周大河。
周大河正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看见他们,站起来。
“吴哥,吕兄弟,你们怎么来了?”
吴二叔把煤的事儿说了,周大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廊坊那边要发一批过来,我可以让他们多发二十吨,就说是应对损耗的。这点路程,路上基本不会有什么损耗。”
吴二叔大喜:“大河,你这可是救了我们的命了!”
周大河摆摆手:“都是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
两人当场交了钱,说好了煤到了就通知。
吕辰告别了吴二叔,没有回家,直接骑车去了红星所。
他上了右翼楼二楼,推开验证室的门。
诸葛彪果然又来加班了。
他趴在桌上,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在一张坐标纸上画着什么。
旁边放着个搪瓷缸,里面的茶早就凉了。
“你怎么又来了,不过年了?”吕辰走过去。
诸葛彪点了一支烟:“家里在打扫卫生,我看着插不了手,就过来改改线条。”
吕辰看了一眼他画的图,那四十七处红线,已经改得差不多了。
“改到哪儿了?”吕辰问。
诸葛彪指着图上的一处:“这儿,寄存器堆的电源线。原来间距5微米,我改到6微米了。旁边那根地线也得跟着挪,一挪就动了十几条线。”
吕辰点点头,在旁边坐下:“行,人陪你一会儿。”
诸葛彪愣了一下:“怎么,你家里也插不上手?”
“事儿都办完了。”吕辰说,“该买的都买了,明年过年。”
诸葛彪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咱们这活儿,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吕辰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那些改了又改的版图,那些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数据,忽然想起一句话。
“路还长着呢。”他说,“但咱们已经走在路上了。”
诸葛彪笑了笑,继续低下头,继续画。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但屋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吕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铅笔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
那是过年的声音。
吕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敲门。
睁开眼一看,诸葛彪已经打开门,谢凯站在门外。
“我就知道你们在。”他说着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份失效分析报告。
他把报告放在桌子上:“钱兰这报告写得好啊!每颗芯片的故障类型都有坐标图,还有显微照片,还有波形图……”
诸葛彪道:“谢师兄,你怎知是钱兰写的?就不能是我写的,或者吕辰写的?”
“得了,彪子,别往脸上贴金了,你二位还做不了这细致活。”
谢凯看着吕辰:“72%短路,48%击穿……你们这第一脚,踢得够硬的。”
吕辰苦笑了起来:“算是把雷都踩了一遍,过几天还要让大家听听我们是怎么趟雷的,这就是要现原形了。”
谢凯乐呵呵笑了起来:“这雷趟得好啊,是该好好听听,让军方那些人听听咱们的难处。”
诸葛彪道:“听你这话,有怨气啊,怎么着,不让你回家过年?”
“也没有不让,忙着近信炸弹的版图,本来都画完了,准备过了年送流片。”谢凯指了指桌上的报道,“这不,又收到你们这份报告,我让他们认真对照检视,再自查一遍。”
谢凯说着,从包里拿出几张图纸:“我寻思着你们也在,就拿过来给你们看看,有没有把设计逼到极限的地方。”
吕辰凑过去看那些图纸。
密密麻麻的线条,整整齐齐的晶体管阵列,比他画的规整多了。
“这是近炸引信的芯片?”吕辰问道。
“对!”谢凯指着一个区域:“这里是最关键的信号处理单元,要接收雷达回波,判断距离,输出点火信号。频率高,速度快,延迟要求严。”
吕辰看着那个区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几条线……”他指着图上的几处,“间距是多少?”
谢凯看了看图纸边上的标注:“5微米。”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不能放宽到6?”
谢凯愣了一下:“5微米是设计规则的下限,理论上没问题,改的话,面积会变大,空间就那么点……”
“变大就变大。”诸葛彪说,“宁可大一点,也不能冒短路的险。我们那批芯片,短路最集中的地方,就是间距刚好5微米的地方。工艺有波动,只要偏一点点,就连上了。”
谢凯盯着那几处,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我改。”
……
三人对着版图过了一遍,一番忙活下来,已是十一点。
吕辰起身告辞,推着自行车出了厂,一路往东郊骑去。
东郊仓库,一排排红砖房子立在荒野里。
吕辰找到约定的仓库,把农场空间里的东西放了出来。
不一会儿,阮鱼头来了。
“小吕,来多久了?”阮鱼头看见他,快步迎了上来。
“阮叔,我也是刚到,我那朋友已经把货物安排好了,进来看看。”吕辰推门推开仓库大门,里面灯火通明。
靠墙一个大隔断,17头肥猪挤在一起,哼哼唧唧。
另一边是竹筐叠成的山,鸡鸭在里面扑腾。
角落里堆着成筐的鸡蛋鸭蛋,用稻草垫着。
最里面是一排大木桶,装着活鱼活虾,水花溅出来,在地上汇成一片。
“猪17头,鸡鸭237只,蛋500给你凑整了,鱼虾蟹类出头,您点点?”
阮鱼头伸手捞出一条鱼,上好的四腮鲈,又捞出一条,黄河大鲤鱼。
阮鱼头大喜,比了一个大拇指:“好啊,小吕,你这朋友是这个。这批货的质量,没话说。”
他兴奋道:“有这批货,我总算能应付各路神仙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吕辰:“还是按去年的规矩,一半黄的。”
吕辰也没看,把布包揣进怀里:“阮叔满意就好。”
两人又抽了根烟,聊了几句闲话。
吕辰看看表,快一点了,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想起什么,对阮鱼头说:“阮叔,给我开几张二十斤猪肉的票。”
阮鱼头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票本,刷刷刷开了五张,盖上章,递给他。
吕辰接过票,骑车往城里赶。
不一会儿,就来到王卫国他们的联排小院。
吕辰到的时候,王卫国等人正在大扫除,王卫国和陈志国架个梯子,正在屋顶上扫雪。
李娟、王明捷、钱兰,一人包个头巾在打尘,吴国华等人在地上把雪往墙角铲。
看见吕辰进来,任长空招呼:“吕辰?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年货。”吕辰从自行车上拎下一个麻袋,往地上一放,“二十斤猪肉,还有些蔬菜,知道你们没买上,给你们送点来。”
“二十斤?你这是……?”
“别废话,拿着。”吕辰拍拍他的肩膀,“过年好好吃一顿。”
院子里其他人也围了过来,李师兄打开麻袋,看见水灵灵的蔬菜,还有那一大块猪肉,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吕辰,你这是发财了?”汪传志拎起那块肉,啧啧称奇,“这肥膘,三指厚!”
“不是我发财,是朋友帮忙。”吕辰笑着说,“行了,你们忙吧,我还得去别处拜年。”
王卫国拉住他:“别急着走啊,进屋喝口水。”
“你们这大扫除,我也待不住啊,还有好几家要跑。”吕辰跨上自行车,回头冲他们挥挥手,“过年好!”
“过年好!”
从红钢小院出来,吕辰骑车往交道口走。
王主任家在交道口的一条胡同里,是个小小的独院。
吕辰敲门的时候,王主任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吕?快进来快进来!”
吕辰把车推进院子,从车把上拎下一个网兜:“王姨,给您拜个早年。”
网兜里是一条三斤多的鲤鱼,还有一兜新鲜蔬菜。
王主任看着那网兜,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你来就来,还带东西。”
“应该的。”吕辰笑着说,“这点东西都家里的棚子里产的,我们也吃不完。”
王主任拉着吕辰进屋,吕辰坐了十来分钟,喝了杯热茶,聊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从王主任家出来,吕辰拐进了南锣鼓巷。
95号院还是老样子,朱红的大门斑斑驳驳,门楣上的砖雕落满了灰。
在门口,和三大爷又是一番拉扯,散出去两根大前门。
才一路往后院走。
吕辰在中院看到了易中海媳妇收养的两个孩子,女娃长得水灵,十一二岁,男孩虎头虎脑的,看起来教养不错。
还有一个锅盖头,眼神闪烁,想来是棒梗儿了,
吕辰也没管,一路来到许大茂家门口,敲响了门。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许大茂探出头来。
“小辰兄弟?!”许大茂眼睛一亮,赶紧把他拉进去,“快进来快进来!”
许大茂家里收拾得干净温馨,林小燕正坐在桌边纳鞋底。
看见吕辰进来,也站起来打招呼。
地上一个竹车,许大茂家小骑着,迈着小短腿,就跑过来抱脚。
“大茂哥,小燕姐,给你们拜个早年,这鸡不错,拿着炖汤。”吕辰拎着一只大公鸡,红冠子,花羽毛,精神得很。
许大茂看着那只大公鸡,笑得牙不见眼:“小辰兄弟,你这……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那就别说了。”吕辰把鸡放下,担心啄到小孩子,把小子从车上抱出来,“这小子真可爱,这双眼睛,是个机灵的?”
说着,又拿出一块钱放在小孩手里:“来,叔叔给你的压岁钱!”
林小燕道:“谢谢小辰兄弟了。”
许大茂开心道:“先别走,咱兄弟喝两杯。”
吕辰笑道:“好啊,大茂哥。”
许大茂转身去拿酒,林小燕笑着去厨房收拾下酒菜。
两人坐下,就着花生米和酱牛肉,喝了几杯。
许大茂话多,絮絮叨叨说着厂里的事,以及院里易中海那帮人的事。
都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吕辰听着乐呵,偶尔应两句。
喝了一会儿,眼见许大茂要喝到位,吕辰赶紧告辞。
从许大茂家出来,已经快两点了,吕辰骑车继续往下一家走。
刘副主任家、郑长枫老师家、王澜亭先生家……
一圈年拜下来,已经是下午五点过。
冬天的天黑得早,太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吕辰骑车来到西单牌楼附近陈得雪家,陈得雪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小吕,来了?”
“陈老,给您拜个早年。”吕辰递上手里的东西。
陈得雪接过,点点头:“进来坐。”
陈得雪的家里已经大变样,屋子里收拾得清清爽爽,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
条案上摆着几件瓷器,都是青花,看起来有些年头。
陈得雪把吕辰让进堂屋,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喝杯茶?”陈得雪问。
吕辰点点头,陈得雪的孙子去厨房烧水,吕辰和陈得雪聊着。
“陈老,最近可好?”吕辰问。
陈得雪点点头:“还好。就是天一冷,关节有些疼。”
吕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陈老,这是我托人从东北捎来的虎骨膏,治关节疼有奇效。您试试。”
老人愣了一下,打开布包,看见里面几贴黑乎乎的膏药:“小吕,你有心了。”
不一会儿,两杯清茶端了上来,吕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得雪吩咐孙子:“去里屋把那箱子抱出来。”
他小孩子应了一声,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抱出一个箱子,放在吕辰面前。
陈得雪打开箱子:“这里有两三百本,都是些明清版本。有几本还是明万历年的刻书,品相不错。”
吕辰眼睛亮了,凑过去看。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书,都是线装,封皮有的完好,有的破损,但看得出来都是正经东西。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是明万历年间的《诗经集注》,刻工精细,纸张泛黄但完整。
“陈老,这些书……”吕辰抬头看着老人。
老人摆摆手:“你看着给就行,这些书,是张老哥送来的,这些东西,都是前人的心血,如今,他放着不安全。”
吕辰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陈老,我出一千块,您看行不行?”
老人点了点头:“行,小吕仁义,我替张老哥谢谢你了。”
吕辰从兜里数出一千块钱,递给陈得雪。
老人接过,小心地收好。
吕辰骑着车往家走。
天已经黑尽了,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
冷风灌进脖子里,他把棉帽又往下拉了拉。
回到甲五号院,吕辰把车停好,来到了堂屋。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陈婶在抱着小何骏,娄晓娥抱着小吕晓,陈雪茹在旁边逗小念青玩。
何雨柱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
雨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吕辰走过去:“雨水,怎么了?”
雨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汇款单,递给他。
吕辰接过来一看,是保定的汇款单,金额五十块,汇款人:何大清。
“爸寄来的。”雨水小声说,声音有些抖,“他说……让我好好过年。”
吕辰在她旁边坐下:“雨水,姑父这是想你了。”
雨水摇摇头,眼泪掉下来:“可他为什么不回来过年啊?我考上大学他也不来,他就那么喜欢那个白寡妇吗?”
吕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雨水的肩膀。
娄晓娥抱着小吕晓走过来,在雨水旁边坐下:“雨水,有些事,大人有大人的难处,姑父他也有他的苦衷。”
雨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裤子上。
陈雪茹也走过来:“雨水别难过,想爸了,过完年就去看他,让柱子哥陪你去。”
小念青也走过来,伸手去摸她的脸:“姑姑,不哭……”
雨水抱住小念青,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哭起来。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娄晓娥也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吕辰:“爸爸也来信了,组织送来的。”
吕辰接过信,是娄振华从香港寄来的,信封上盖着红色的邮戳。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写的都是些家常话:问大家好,说那边生意忙,说过年不能回来,说让娄晓娥照顾好自己,说小吕晓又长大了吧……
但吕辰看得很仔细。
他看到第三段的时候,心里一动。
“……你们在那边好好的,我在这边也好好的。这两年风声紧,生意不好做,往来的朋友也少了。有些老关系,慢慢就断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世道如此。你们也别挂念我,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断”字,用了繁体。
“老关系”,三个字下面,有两个不易察觉的墨点,像是笔尖停顿了一下。
吕辰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划过,心里明白了。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断亲”。
他抬头看了一眼娄晓娥,娄晓娥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安。
吕辰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娄晓娥眼眶红了,但很快又忍住,低下头,把小吕晓抱紧了些。
吕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还给娄晓娥:“收好吧。”
雨水抬起头,看着他们:“晓娥姐的信……也有事吗?”
吕辰摇摇头:“没事。就是爸想她了。”
雨水点点头,没再问。
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来:“开饭了!”
饭菜摆上桌,热气腾腾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雨水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哥,嫂子,我想好了。”
何雨柱和陈雪茹看着她:“想好什么?”
雨水说:“爸寄来的钱,我不花。我攒着,等以后……等他老了,干不动了,我再还给他。”
何雨柱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雨水低下头,继续吃饭。
屋外,夜色深沉。
屋里,炉火正旺。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把外面的寒冷隔绝开来。
雨水慢慢把饭吃完,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这个年,还是要好好过的。
第463章 人心
前一夜,娄晓娥哭了很久。
吕辰陪着她,坐在床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心事。
“……这个章,我戴了好几年,我一直以为我配得上它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可是今天我才知道,不是有了章就行了的……。”
吕辰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是时代的问题,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能改变的。”
娄晓娥哭着道:“他接受任务、捐献家产、为组织工作。我知道,这份‘红色’是因为他的贡献和任务。我也知道这份‘红色’改变不了他‘资本家’的阶级属性。我更知道,无论他贡献多大,只要形势变化,他的成份随时可能成为被攻击的靶子,可是断亲……呜呜”
吕辰紧紧的抱着她:“晓娥,爸爸不是不爱你了,你经历了考验,加入了组织,走在建设国家的道路上,他为你骄傲,他希望你继续在热爱的事业上前行,决定‘断亲’,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理性决策。”
他看着妻子的眼睛:“他身上带着组织任务,如果继续与内地的保持频繁、热络的联系,一旦风吹草动,他在那边的立场、他所建立的渠道、他经手的资金,都会受到质疑。这种‘亲’不断,他的‘忠诚’就可能被打上问号,整个任务链条都可能中断。”
“他知道他的身份,如果他继续与我们保持密切联系,这会害了我们,别人可不知道他身上带着组织任务,只会拿‘海外关系’攻击我们。这会成为我们‘里通外国、与资产阶级父亲藕断丝连’的罪证。”
“他让我们‘断亲’,是希望我们摘下‘资本家父亲’的沉重包袱。但这只是形式,并非决绝,他对我们的关心从来不会少。”
娄晓娥抱着吕辰又哭了起来,泪水糊了他一脸。
直到半夜,她才沉沉睡去。
……
大年三十,吕辰是被院子里的人声吵醒的。
“炉子往那边抬!”
“桌子放这儿!”
“抹布!谁看见抹布了?”
吕辰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娄晓娥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小吕晓也被抱走了。
他披上棉袄,推开房门。
院子里已经热闹翻了天。
何雨柱站在院子中央,围着个白围裙,手里拎着一把大勺,正指挥着大小子们搬东西。
陈雪茹和娄晓娥一人抱着个娃娃,站在屋檐下,跟几个妇女聊得火热。
赵奶奶、张奶奶、吴奶奶三位老太太,坐在堂屋门口,一人一个小马扎,乐呵呵的看着院中忙碌。
“哎哟,小辰起来了?”吴家大婶看见他,笑道,“睡好了没?赶紧洗脸,柱子的拉面快下锅了!”
吕辰笑着应了一声,去炉子上倒了盆热水,认真洗了起来。
脸洗完,雨水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站在门口:“来,表哥,骨头汤拉面,香得很。”
吕辰接过来,蹲在屋檐下就吃。
面筋道,汤醇厚,几块炖得软烂的牛肉,撒一把香菜末。
吃进嘴里,那股子热乎气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吧?”何雨柱分发完毕,蹲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我跟你说,这汤里头我放了一味料,你猜不着。”
“什么?”
“陈皮。”何雨柱得意地吐了个烟圈,“解腻增香,老谭家传的方子。”
吕辰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面,他想去帮忙,却发现根本插不上手。
何雨柱带着几个妇女,把年夜饭的事儿全包了。
切菜的切菜,炖肉的炖肉,蒸馒头的蒸馒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吕辰站在院子中间,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别愣着了,”陈雪茹走过来,递给他一兜瓜子花生,“赵老师喊你去他家,男人们都在那边,这儿有我们呢。”
吕辰接过兜子,往赵老师家走去。
赵老师家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赵小恺搬了把小椅子,守在门口。
“进去吧,小辰哥。”
这是什么阵仗?吕辰有点疑惑。
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张副局长、王副处长、吴二叔、李连长,各家当家男人都在。
赵老师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把瓜子花生放在桌上,找了个角落坐下。
赵老师起身,把门关实了。
然后他回到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一脸郑重地开口。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叫大家来,是有个要紧事。”
众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教育系统……”赵老师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最近的情况不太好。我有些在教育局的老同事,前几天来家里坐,说了一些事情。”
张副局长眉头皱起来:“赵老师,您直说。”
“积极的政策迟迟不下。”赵老师说,“下面的乱象没人管,该上课的不上课,该考试的不考试。再这么下去……”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张副局长沉默了几秒:“赵老师说得对。我们局里也有风声,有些单位已经开始……调整了。我本来不想说,但既然赵老师提了,我就直说。”
他看着众人:“孩子们的出路,得早想明白。”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炉火烧得噼啪响,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雾。
吴二叔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小军、小民、小恺都工作了,倒是不担心。可是小兵、振军也才上技校……”
王副处长也点头:“小悌、小芸,还有振国,都还在上高中。”
李连长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
吕辰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张副局长看了看众人,缓缓开口:“读书这条路,恐怕得改一改了。上小学初中的,管不着,年纪太小。但上高中、技校、大学的,得早做准备。”
王副处长想了想,说:“我有个老领导,在军区后勤。小悌、小芸、振国三个,要是不想读了,可以赶在春节征兵的时候,去报名参军。”
吴二叔眼睛一亮:“参军?”
“对。”王副处长说,“现在国际形势紧张,部队要人。去了部队,好歹有个着落。”
李连长点点头:“我同意。部队虽然苦,但规矩清楚,是非明白。比在外头……”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张副局长道:“上高中的去参军倒是好办,但是上技校的两个,也才读二年级,离毕业还有一年……”
赵老师道:“想办法进工厂吧!”
众人都看向他。
赵老师道:“三线建设正是用人的时候,小兵和振军,在读技校。他们的底子好,技术也学得扎实。如果能提前报名,去三线厂……”
吴二叔皱起眉头:“三线?那可是大西南大西北啊……太远了。”
吕辰沉默了一下,他不能说6305厂的事,那涉及保密,但他知道,6305厂马上就要招人了。
“二叔,我是这么想的。孩子大了,总要飞。飞得远一点,不见得是坏事。”
吴二叔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抽烟。
张副局长看了看吕辰:“小吕,你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吕辰摇摇头:“张叔,我没消息。我就是觉得,现在这形势,能走一步是一步。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顿了顿,又说:“兵和振军,都是学技术的。现在的工厂,最缺的就是有技术的人。他们去了,不说有多大出息,起码能站稳脚跟。”
吴二叔抬起头,看着吕辰,眼睛里有复杂的光。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点头:“行,我回去跟小兵说。让他们去报名。”
王副处长看着赵老师:“那雨水、小佳、小华三个呢,他们可都是大学生!”
赵老师沉吟道:“他们三个,最大的雨水也才读二年级,其他两个都才一年级,专业本领还没学到。雨水在医科大学,倒是不用担心。医学是国家的重中之重,再怎么变,医院不能没人。她只要好好学,将来肯定有去处。可是小佳和小华,一个学材料一个学通信,年纪小,底子薄……”
吕辰想了想:“过了年,我带着小佳和小华去拜访几位教授。材料这块,红星所工业陶瓷实验室的汤渺教授,通信这块,成电那边有熟人。看看能不能把他们安排到研究所去,当个实习生也好。”
赵老师点点头:“这倒是个办法。研究所比学校清静。”
吕辰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
众人点点头,算是认可。
接下来,大家开始商量怎么给孩子们做思想工作。
……
吕辰听了一会儿,觉得插不上话,就起身告辞。
“你们聊,我出去转转。”
出了赵老师家,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各家各户都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的声音,切菜剁肉的声音,孩子笑闹的声音,混在一起,蒸腾起一片热气。
吕辰想了想,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
一路骑着车,不知不觉就到了郎爷家的胡同。
他把车停好,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郎爷的二儿子,穿着崭新的中山装,金丝眼镜又厚了几分。
“二叔好!”
“小吕?”他愣了一下,“快进来快进来!陪老爷子说说话!”
吕辰跟着他进去,院子里比往常热闹多了。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女人在廊下包饺子,郎爷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脸上带着笑,看着一大家子人忙活。
“郎爷,给您拜个早年。”吕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一大桶青虾,活蹦乱跳的。
两条黄河大鲤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两坛花雕,封口的泥还没干透。
郎爷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好家伙,也只有你,才能弄到这么好的青虾!”
吕辰笑着说:“想着您家今年人多,特意多拿了点。”
郎爷的二儿子接过东西,连声道谢。
郎爷站起来,拉着吕辰的手:“这虾送的好,走,跟我去老田家喝酒。”
吕辰愣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郎爷说着,已经披上了大衣,“老田这两天心情不好,我正愁没人陪我一块儿去。你来了正好。”
吕辰无奈,只能让郎爷稍等。
自己骑车又出去转了十几分钟,又拿了一桶青虾,两条松江鲈鱼,两坛女儿红折回来。
两人混合后,一起来到田爷家。
田爷家也是一大家子人,闹哄哄的。
几个年轻人正在院子里贴对联,看见郎爷和吕辰,赶紧停下手中的活,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郎爷爷。”
郎爷点点头,径直往堂屋走。
田爷坐在堂屋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看见他们进来,眼皮抬了抬,算是打过招呼。
郎爷也不在意,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老田,小吕来给你拜年了。”
吕辰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田爷,一点心意。”
田爷看了一眼女儿红,脸色缓和了些。
“坐吧。”他说。
吕辰把东西提到厨房,找了个盆把虾和鱼养上,又去灶台上烧了一锅水,煮了一盘虾,拍了一碟蒜泥。
端到书房的时候,郎爷和田爷已经喝上了。
“来来来,小吕,坐这儿。”郎爷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
吕辰坐下,把虾和蒜泥放到桌上。
田爷看着那盘虾,忽然笑了:“盐水煮虾,蒜泥蘸着吃。多少年没这么吃过了。”
他夹起一只虾,剥了壳,蘸了蘸蒜泥,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点点头:“好。虾好,煮得也好。”
三个人就这么喝了起来。
吕辰发现,田爷今天兴致不高。
不是那种生气的样子,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他给郎爷使了个眼色。
郎爷叹了口气,说:“小吕,你还不知道吧。田爷出事了。”
吕辰一愣:“什么事?”
田爷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郎爷说:“他有个弟子,在某地当了个博物馆专家。那小子心术不正,利用职务之便,坑害藏家。”
吕辰眉头皱起来。
“一开始,只是故意把别人的东西说成假的。后来,发展到逼捐、没收,再用赝品偷梁换柱。”郎爷的声音低下来,“有一幅画,范宽的。真的。另一个弟子亲眼看见,鉴定是真品。结果过了一年多,那幅画被定为赝品。他赶过去一看,已经不是原来那幅了。”
吕辰倒吸一口气。
“他当场就指了出来。当场决裂。”郎爷说,“差点被暗害。”
田爷放下酒杯,声音沙哑:“我收了十七个弟子。自认为个个品行端正,学问扎实。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摇头。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个人,后来呢?”
“逃。”田爷冷笑一声,“逃到国外去。结果在边境被抓住了。搜出两幅画。一幅是范宽的,一幅是仇英的。”
他顿了顿:“枪决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着,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
吕辰看着田爷,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握着酒杯微微发抖的手。
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田爷自言自语道:“教了学问,没教做人。本事学了个机巧,求真不会要作假,落到这个下场,也是活该,可惜不能亲自清理门户。”
田爷不需要安慰,也不能被安慰,吕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三个人继续喝着,话题慢慢转到别处。
郎爷说起他最爱的小孙子,在家学医道颇有天赋。田爷说起自己那几个孙子,传不了自己的衣钵。
……
一直喝到下午四点,吕辰和郎爷才和田爷告辞。
出了田爷家,天已经有些暗了。
风刮起来,冷得刺骨。
郎爷感叹道:“老田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两个字:真和传。真,是真的东西,真的学问,真的本事。传,是传给谁,传给什么样的人。没想到,还是出了不消弟子,差点晚节不保。”
他拍了拍吕辰的肩膀:“今天陪他喝了这一下午,总算是过去了。”
吕辰笑道:“专业上,你对我毫无威胁,做人上,你让我身败名裂。田爷苦啊!”
郎爷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都直不起腰来,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第464章 丙午新春
天没黑透,甲五号院就已经亮起了灯。
王副处长找来两盏汽灯,东西厢房廊下各挂一盏,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院子中央,一个马槽大灶烧得正旺,吹散着冬日的寒气,这是李连长和吴二叔的杰作。
正堂里,供案上的香烛已经点燃,三盘贡品摆成一排。
何雨柱带着吕辰、雨水拿着香站在前面,陈雪茹和娄晓娥也抱着儿子在后面站着,小念青站在最前排。
“娘,舅舅、舅妈,我们给你们拜年了,今天家里一切都好,无病无灾……”
念叨完,大家躬身拜下,把香插在供案上的米锅里。
退出堂来,院子里,围着大灶已经摆开三张大圆桌。
婶娘们正在上碗筷,陈雪茹把小何骏往吕辰手里一塞,加入了队伍,何雨柱早就进了厨房。
小何骏裹着大红棉袄,脑袋上戴着一顶虎头帽,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满院子的人,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
吕辰抱着小何骏来到三位奶奶跟前。
“小骏也想过年啦?”赵奶奶用手指逗了逗他的小脸。
小何骏用双手捧着赵奶奶的手指就要往嘴里塞。
“呵呵,这也是个好吃的,长大了随柱子。”三位奶奶乐呵呵的逗弄起来,咿咿呀呀的叫得更起劲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三张桌子都坐满了。
三位奶奶坐在正堂门口的桌子上首,各家当家人陪坐在侧。各家婶娘、孩子们坐满了另外两桌。
五个院子,六户人家,老老小小三十来口,热热闹闹地坐满了三张桌子。
何雨柱和婶娘们最后把菜端上来。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三桌。
红烧肘子、四喜丸子、清蒸鲈鱼、炖羊肉、烧鸡、酱牛肉、糖醋排骨、拔丝山药……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香味儿在冬夜的空气里飘散开来。
赵奶奶站起来,举起手里的酒杯,她满头银发,慈祥、苍老,而优雅。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她。
“今儿个是除夕,咱们甲字号五个院子,又凑在一起过年了。”
“这一年,吕家添了新丁,小吕晓,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她看向娄晓娥怀里的小家伙,眼里满是慈爱。
“孩子们也争气,小军、小民、小恺、小中参加了工作,佳佳、小华考上了大学,小兵、振军上了技术学校,小悌、小芸、振国也上了高中,大的进取不断,小的茁壮成长。”
“大人们也争气,”她看向吕辰,“小吕晋了高级工程师,上了报纸;小录、晓娥的书,送到了全国各地……”
“咱们干的,是建设社会主义的事。咱们过的,是蒸蒸日上的好日子。”
她把酒杯举高了些:“这杯酒,敬咱们的国家,敬咱们的自己。来年,继续努力,把日子过得更好,把国家建设得更强!”
“干杯!”
满院子的人一齐举起酒杯,热热闹闹地碰在一起。
年夜饭,正式开动。
男人们这边先动起来。
吴二叔端着酒杯,第一个找上吕辰:“小吕,来,咱爷俩喝一个。这一年,你给咱们巷子办了那么多事,二叔谢谢你。”
吕辰赶紧站起来:“二叔,您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王副处长在旁边起哄:“老吴,您可不能只找小辰一个人喝啊!咱们几个爷们儿,今儿个得好好喝一场!”
“行!”吴二叔一拍桌子,“今天高兴,谁也别跑!”
张副局长、李连长、赵老师、赵编辑几个也加入进来。
酒杯举起来,碰在一起,白酒下肚,脸上都泛起红光。
何雨柱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来来来,猪肉白菜馅的,趁热吃!”
他放下盘子,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王副处长拉住了:“柱子,你可不能跑!今天你最辛苦,得好好喝几杯!”
何雨柱笑着坐下,端起酒杯:“行,陪王叔喝一个!”
小辈们这边也热闹起来。
吴军、吴民、赵小恺、张中等年轻的兄弟们坐在一起,面前也摆着酒杯,他们已经成年,允许喝酒了。
“来,咱们也干一杯!”吴军举起杯子,俨然一副大人模样。
“干杯!”几个小子碰在一起,酒洒了一桌子。
妇女们这边,话题就细碎多了。
陈雪茹和娄晓娥坐在一起,中间夹着小念青。
陈雪茹吃一口,又给小念青夹一块:“念青多吃点,红烧肉最香了。”
娄晓娥抱着小吕晓:“雪茹姐,少给念青吃太油了,不好消化。”
小念青看了表婶一眼,一口就把红烧肉吃了,又把碗伸了过去,陈雪茹又夹了一个狮子头。
雨水和吴佳、赵芸三个在旁边抿着嘴笑,她们现在是大姑娘了,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吃东西斯文。
陈婶抱着小何骏和吴家大婶,一人坐一边,一个劲往她们碗里夹菜。
“闺女,多吃点,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特别是小芸,两个大眼框。”
三位奶奶坐在一起,聊着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
张奶奶说:“等开春了,暖棚得多种点茄子,孩子们爱吃。”
吴奶奶点头:“小民从成都拿来一些二辣椒种子,叫什么二荆条,又香又辣,咱们也种点。”
赵奶奶夹了一颗酥红豆:“这种朱砂豆,不牵藤的,咱们种一季,红豆酸菜,救命粮啊。”
吴奶奶道:“这种朱砂豆好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各家房前屋后种一圈,也能收成个几十斤。”
正说着,吴军突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我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众人都看向他。
吴军这一年长壮实了不少,站在那儿,有模有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扎了个马步,一板一眼地打起拳来。
家传的通背拳,吴二叔教的。
一拳一脚,有招有式。
打到兴起处,一个旋风腿扫过去,稳稳地落在地上。
“好!”王副处长带头鼓掌,“这小子有进步!”
吴军收势坐下,张中端起一杯酒:“军哥,硬桥硬马,不比我们厂里的武生差!”
他已经在八一电影厂上班,文艺范越来越浓。
“我先敬军哥一杯,再给大家表演个。”
他一口喝完,扯开架势,头一仰,膀子一提,眉毛一抖,立马就换了个样子。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就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
“好!”王振军大声鼓掌,“胡司令辛苦,小弟敬您一杯!”
哈哈哈哈!
都是年轻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满院子掌声不断。
男人们的酒喝起来就没停。
张副局长、王副处长、吴二叔、李连长、何雨柱几个喝得满脸通红。
一杯接一杯,话越说越多,从战场说到工作,从工作说到国家大事,又从国家大事说到家里那点事。
赵老师、赵编辑、吕辰三人在边上陪着,偶尔插几句话。
一直闹到深夜十二点,车站的钟声远远传来,才各自散去。
……
大年初一,吕辰又是一整天的拜年。
上午先在巷子里转了一圈,给各家各户拜了年。
下午,他骑着车,一家一家跑,一圈跑下来,天已经擦黑了。
最后一站,是李怀德家。
吕辰到的时候,李怀德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他来了,笑着站起来。
“小吕兄弟,你来了?快坐快坐。”
吕辰递上带来的礼物,两瓶好酒。
李怀德看了一眼,笑道:“你呀,每次来都带东西。”
吕辰坐下,接过李怀德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两人聊了一会儿闲话,李怀德问起家里的情况,吕辰一一说了。
说到小吕晓,李怀德笑道:“那小子虎头虎脑的,像你。”
吕辰笑着摇头:“像他妈,比他爹好看。”
李怀德哈哈大笑。
聊了一阵,吕辰放下茶杯,正色道:“李厂长,有个事想拜托您。”
“说。”
“我有两个弟弟,”吕辰说,“一个叫吴兵,是军属,也是烈属,在读技校,一个叫王振军,是军属。他们想去三线建设,报名了,但名额紧,怕排不上。”
李怀德沉吟了一下:“三线建设……那可是大西南大西北,远得很。”
“我知道。”吕辰说,“但孩子大了,总要飞。飞得远一点,不见得是坏事。再说,现在这形势……”
他没说完,但李怀德懂了。
李怀德点点头:“行,你把他们的姓名、住址、教育情况、家庭状况都写给我。我回头安排。”
吕辰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条,递过去。
李怀德看了一眼,收起来。
他抬头看着吕辰:“军属、烈属,跑那么远,以后家里谁照顾?”
吕辰笑了笑:“那李厂长?”
李怀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聊了一会儿,吕辰起身告辞。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大年初二一早,吕辰又是一天跑。
上午,他拿了一只火腿,带着吴佳出门。
吴佳是化工学院材料系一年级的学生,这会儿走在他旁边,却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小辰哥,我……我是不是不能继续上大学了?”
吕辰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想?”
吴佳咬了咬嘴唇:“我听说,学校里好多人都……都下乡了。我怕……”
吕辰停下脚步,看着她。
“佳佳,”他说,“学习的目的,是建设国家。最终都是要落实到生产一线去的。在学校里学理论,在研究所里做实验,在工厂里搞生产,都是学习。只要能学本事,哪儿都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知行合一,才是最好的。你跟着汤教授,做研究的同时,他会安排好你学习理论知识,比单纯在学校里上课,学到的东西更多。”
吴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亮光。
“真的?”
“真的。”吕辰拍拍她的肩膀,“走吧,咱们早点去,别赶着饭点。”
军机处胡同,汤渺教授家。
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吕辰敲了敲,推门进去,堂屋里热热闹闹坐着一屋子人。
汤渺教授坐在上首,旁边坐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儒雅中年人,是他亲家,还有亲家母、汤教授老伴,女儿和女婿。
“哎呀,小吕来了!”汤渺看见他,笑着站起来,“快进来快进来!”
吕辰递上火腿,正要说话,他亲家母突然开口了:“哎哟,这不是那年大年初二,把老汤从家里拉走的那小伙子吗?”
满屋子人都笑了。
汤渺教授有些尴尬,但眼里带着笑意:“你还记得这事儿?”
“怎么不记得?”他亲家母笑道,“那年我们来相亲,正说的关键,这小伙子和马教授就来了,还扛着个火腿,对,就跟今天扛的这只一模一样,直接把老汤就拉走了。我还寻思着是来抢亲的呢。”
她说的热闹,一屋子人都笑了。
吕辰对那年马教授的操作,也是无语得很。
硬着头皮道:“哎呀,这位婶儿,天大的冤枉的,我可是本本份份人……”
他没说完,一家子人笑得更开心了。
说笑了一阵,汤渺教授带着吕辰和吴佳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两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
汤渺在书桌前坐下,示意吕辰和吴佳也坐。
“这姑娘是?”他看着吴佳。
吕辰介绍:“吴佳,化工学院材料系一年级的学生。我们巷子里的孩子,想跟着您学陶瓷材料。”
汤渺点点头,看着吴佳:“化工学院材料系……学了哪些课?”
吴佳有些紧张,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学了无机化学、有机化学、物理化学、材料科学基础……”
她一项一项说,汤渺听着,不时点点头。
等她说完,汤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基础是差了点。”
吴佳脸色一暗。
“但是,”汤渺接着说,“可以学,从实习生做起,一边学专业理论知识,一边跟着做研究。我安排一个研究生先带你,等你把基础补上来,再正式参与课题。”
吴佳眼睛亮了:“真的?”
汤渺点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拿起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
“这是我给你列的书单,”他说,“先回去学着。具体的学习计划,等年后去实习,再另行安排。”
吴佳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书名,手有些抖。
“谢谢汤教授!”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汤渺摆摆手:“好好学,别辜负了小吕的一片苦心。”
事情办妥,吕辰也没多待,带着吴佳告辞。
下午,吕辰又拿了五十斤大米,二十斤肉,带着张华出门。
张华是邮电学院微波通信专业的一年级学生。
这孩子比吴佳活泼多了,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辰哥,我是不是马上就能参加研究了?”
“小辰哥,你们的微波技术是不是特别厉害?”
“小辰哥,刘工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辰被他问得头疼,只能一一回答。
“去了要听刘工的话,多看多学,别多嘴。”
“微波技术是厉害,但得从头学起。”
“刘工是个实在人,你跟着他,能学到真本事。”
张华点头如捣蒜,眼睛亮亮的。
民安东巷,红钢小院。
刘建国工程师的家就在巷子深处的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八九个平方,一个小二层的房子,一层是客厅和厨房卫生间,二楼是卧室和书房。
吕辰敲门的时候,刘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吕辰,他扔下斧头,笑着迎上来。
“小吕?快进来快进来!”
张华跟在后面,肩上扛着米,手里拎着肉。
进了屋,刘建国的妻子迎出来,接过礼物,连声道谢。
两个孩子从楼上跑下来,看见生人,又害羞地躲回楼上去了。
吕辰坐下,跟刘建国聊了一会儿。
刘建国说,他的孩子已经安排到轧钢厂的子弟学校上学了,适应得不错。
他自己也打算留在北京,不回柳州了。
“红星所的研究氛围好,”他说,“在这儿能真正做研究。要是回柳州,厂里可不重视微波技术。我正办各种关系,想调过来。”
吕辰开心道:“真的吗?刘工,这太好了,你要来,咱们这微波技术就能一直做下去。”
刘建国笑了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华:“这孩子是?”
吕辰介绍:“张华,邮电学院微波通信专业的学生。想在您这儿当个实习生,跟着您学微波技术。”
刘建国打量着张华,沉默了一会儿。
“小吕,”他开口,“我不是学院派,微博这块儿,我也是半路出家。专业上,我指导不了他太多。”
吕辰心里一动,但没说话。
刘建国接着说:“但我确实需要一个年轻人打下手。这样吧,我请秦世襄教授帮忙制定学习计划。秦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比我强多了。”
吕辰点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刘建国看着张华:“小伙子,愿意跟着我干吗?活儿累,工资低,但能学到东西。”
张华用力点头:“愿意!”
刘建国笑了:“行,那年后就来吧。”
回来的路上,吕辰跟张华走在暮色里。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胡同里昏昏暗暗的。
偶尔有几声鞭炮响,是孩子们在胡同口玩。
吕辰走了一会儿,开口了。
“张华,”他说,“刘工不是学院派,专业上帮不了你太多。但你要记住,研究也好,工作也好,不能只靠别人教。自己得学,得钻。”
他看着前面,声音不高:“你在刘工那儿,一边干活一边学,不懂的就问秦教授。晚上回去,该看的书要看,该做的题要做。不能因为干活了,就把学习扔了。”
张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
“小辰哥,我记住了。”
吕辰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娄晓娥抱着小吕晓迎出来,何雨柱在厨房里忙活,陈雪茹在旁边择菜,雨水在教小念青认字。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吕辰在炉边坐下,接过小吕晓,抱在怀里。
小家伙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他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吕辰低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年,过得可真快啊。
窗外,不知谁家又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
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等着吃晚饭。
第465章 集中培训
正月初三,京城还沉浸在年的余韵里。
一早,吕辰带着吴佳、张华来到红星所。
在保卫处登记后,吕辰带着二人来到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
径直来到汤渺教授的办公室,汤渺教授正对着一堆实验数据发呆,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老长一截,快掉下来了也没注意。
吕辰敲了敲门。
“汤教授,新年好。”
汤渺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小吕?你怎么来了?”
吕辰侧身让出吴佳:“我带吴佳来报到。”
“嗯。”汤渺看着吴佳,点点头,指了指椅子,“坐。”
吴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汤渺把烟掐灭,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东西,递给吴佳。
“这是你的实习安排。”他说,“你先跟着张琴,她是我带的研究生,现在在做氮化硅陶瓷的烧结工艺优化。你跟着她学,除了专业的课程安排,你还要跟着她做实验,从最基本的开始,配料、球磨、成型、烧结,都走一遍。”
汤渺顿了顿。
“材料科学这东西,光看书没用。你得亲手做,亲手烧,亲手测。烧出来的东西是好是坏,用手一掂,用眼一看,心里就有数了。这不是书上能教出来的。”
吴佳认真听着,不住点头。
汤渺又拿出一本书,放在她面前。
“这是《陶瓷工艺学》,咱们自己编的,你先看。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问张琴,问我都行。一个月后,我要考你。”
吴佳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盖着“红星工业研究所”的蓝戳。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努力忍着:“谢谢教授。”
“好好学。”汤渺说,“别辜负小吕的一片苦心。”
从汤渺办公室出来,吕辰带着吴佳和张华来到一个仓库。
这里原是线材车间的仓库,现在是微波技术研究的实验室,刘建国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吕辰进来,放下手里的图纸。
“小吕,这么早?”
吕辰介绍张华:“刘工,张华我给您带来了。”
刘建国没绕弯子,从桌上拿起一叠图纸,递给张华,“这是咱们现在在做的微波探伤项目,你先看看。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问。”
他又拿出一本书,是《微波技术基础》,封皮有些旧,翻得卷了边。
“这本书你先看。微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全靠算。数学基础怎么样?”
张华老实回答:“还……还行。”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刘建国看着他,“说实话。”
张华咽了口唾沫:“微分方程学得不太好。”
刘建国笑了,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知道哪儿不行,比不知道自己不行强。微分方程慢慢补,先把这本书啃下来。一个月后,我要考你。”
张华接过书,郑重地点头。
从刘建国办公室出来,吕辰带着吴佳和张华往红星所主楼走。
来到右翼楼二楼王卫国的办公室。
王卫国正在写什么,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吕辰?吴佳,张华?”
吕辰介绍:“卫国,佳佳和小华来所里实习,跟着张琴师姐和刘建国工程师,今天刚报到,汤教授和刘工那边都安排好了,带他们过来办手续。”
二人赶紧恭敬叫人:“卫国哥好!”
王卫国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份表格:“佳佳好、小华好,欢迎来到红量所,以后我们就是同志了。来,把这个填了。”
吴佳和张华接过表格,趴在旁边的桌上开始填。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社会关系、受教育经历、奖惩情况……什么都问。
王卫国在旁边解释:“这是政审表,每个进所的人都要填。填完了我们要发函去你们学校和街道核实,核实通过了,才能发正式的工作证和出入证。”
他顿了顿:“另外还有保密教育。咱们所做的东西,有些是不能往外说的。在家里不能跟父母说,在学校不能跟同学说,对象也不能说。记住了?”
吴佳和张华抬起头,认真地点头。
“保密纪律,回头会有专人给你们讲。”王卫国说,“现在先记住一条: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管住自己的嘴,比什么都强。”
两人填完表,王卫国接过去看了看,盖上章,收进抽屉里:“行了,吕辰你去忙吧,佳佳和小华跟着我。”
吕辰笑道:“那行,我也有很多事,回见了,对了佳佳、小华,我的办公室也在这一层,房间上和我的名字,有事来找我。”
“好的,小辰哥!”二人起身送吕辰。
“以后在所里,叫吕工、吕老师都好,别叫他小辰哥……”
吕辰走后,王卫国的声音在后面隐隐传来,这就开始上规矩了。
吕辰到办公室,收拾了一下。
来到验证室时,诸葛彪已经到了。
正趴在绘图桌前,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一张坐标纸,一笔一笔地挪着线条。
“诸葛师兄,这么早?”吕辰走过去,把一盒糯米糍粑往桌上一放,又拿出一罐子蜂蜜,“家里做的,趁热吃。”
诸葛彪抬起头,眼眶有些发青:“改到这会儿总算差不多了。”
吕辰点点头,你休息一下:“我来过一遍,没问题就去流片。”
到了下午四点,确认没有问题,才收拾东西回家。
第二天,钱兰又过了一遍,下午才拿去找柳工流片。
两个星期后出结果,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正月初五一早,吕辰骑着车往所里赶。
今天是个大日子。
集成电路实验室的集中培训会,安排在红星所主楼二楼会议室。
吕辰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黑压压一片。
两百多号人,把能坐的椅子都坐满了,靠墙还有自带小凳子的,坐了一排。
宋颜教授坐在主席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块芯片,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陶瓷双列直插,黑色陶瓷基底,两排引脚亮晶晶的。
“行了,开始吧。”宋颜看了看表,站起来走到发言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先讲了几句口水话。
然后话风一转:“既然是集中培训,既然把大家都召集想来了,那我们就多讲点,把认为有用的东西都讲讲,我先来抛砖引玉。”
宋颜举起手里那个芯片,让台下的人都能看见。
“这东西是电子耳朵的主控芯片,听风者1号,型号tFZ-01,在厚板车间挂了半年。”
他把芯片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车间的环境,夏天最高30c度,冬天最低-15c。振动没停过,一天二十四小时,轧机一开,整个车间都在抖。电磁干扰天天有,开关一打,火花一闪,到处都是噪声。”
他看着台下:“半年下来,反馈回来几个问题。”
他数着手指头。
“输入引脚太敏感。车间里开关一打,火花一闪,芯片就复位。刚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查来查去,发现是静电。开关打火的时候,感应电压顺着线跑进来,把芯片打懵了。后来加了个滤波电容,好了。”
“输出驱动不够。接的指示灯亮不起来。设计的时候算的是1毫安,结果实际接上去,指示灯只有微微一点红光。后来发现是输出管画小了,电流上不去。换了个管子,好了。”
“测试点太少。有一块板子坏了,拆下来不知道哪儿坏的。因为该引出来的节点没引出来,封在里头看不见。想量电压?没地方下表笔。想量波形?没地方接探头。最后只能一块一块换,换到好为止。”
他放下芯片,看着台下。
“这些问题,都不是功能性的。电子耳朵能跑,能报警,功能没问题。但为什么现场老出状况?因为咱们只考虑了‘它应该干什么’,没考虑‘它会被怎么用’。”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环境适应性。
“以后的设计,得加几条硬规矩。”
他一条一条写。
“第一,所有输入引脚,必须加钳位二极管。为什么?防静电。你不知道这玩意儿会被接到什么线上,也不知道接线的工人有没有放静电。加了钳位,静电来了,有地方泄放,打不坏管子。”
“第二,所有输出引脚,驱动能力必须留余量。算出来1毫安,做到2毫安。算出来5毫安,做到10毫安。为什么?因为你不知道接的是什么负载。可能是指示灯,可能是继电器,可能是另一个设备的输入端。留出余量,怎么接都能用。”
“第三,关键节点,必须引出测试点。哪怕多占几个引脚,也得引出来。为什么?因为出问题了要查。你引出来了,维修的人才能量电压、看波形,才知道哪儿坏了。引不出来,他就是神仙也查不出来。”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些不是功能,但比功能还重要。功能不行,产品不能用;这些不行,产品没法用。”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
宋颜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与非门。
两个输入,一个输出,标准的cmoS结构。
“这个门,咱们画了多少遍了?”他用粉笔点了点那个符号,“电子耳朵里有,红星一号里有,红星二号里也有。每次画,都是从头画。定尺寸,算宽长比,画版图,跑仿真。一遍一遍,周而复始。”
他顿了顿:“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个现成的,拿来就能用,能省多少事?”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词:标准单元库。
“什么叫单元库?”他转过身,“就是把那些常用的、验证过的、确定能跑的电路,存起来。与非门、或非门、触发器、计数器、译码器,都存进去。下次做新片子,直接从库里调,不用再从头画。”
他扫了一眼台下:“这事儿,咱们有人一直在做,现在已经做了四百多个,但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们的人做设计,还是喜欢自己画,这不行,太浪费时间。”
他分析原因:“为什么有标准不用,这原因就是不统一。一个简单的例子,你习惯的与非门,和隔壁画的,尺寸不一样。你习惯的触发器,和我们用的,命名不一样。你存一个‘dFF’,我存一个‘d触发器’,没人知道是一个东西。你存一个‘NANd’,我存一个‘与非’,谁知道你俩说的是同一个玩意儿?”
“所以咱们今天得说清楚,以后都照单元库的标准来。”
他在黑板上列了四条。
“第一,命名规范。以后所有单元,统一命名。与非门,两输入的叫NANd2,三输入的叫NANd3。或非门,两输入的叫NoR2,三输入的叫NoR3。触发器,上升沿的叫dFF,下降沿的叫dFFN。计数器,4位的叫cNt4,8位的叫cNt8。命名定了,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不用猜。”
台下有人举手:“宋老师,以前画的怎么办?”
“改。”宋颜说,“慢慢改。以后新项目,一律按新命名。老项目,有空就改,没空就先用着。但入库的时候,必须改成新命名。”
他继续写:“第二,尺寸标准。咱们现在用的是5微米工艺。下一步要做2微米,将来还要做亚微米。单元库不能每换一次工艺就重画一不。所以设计的时候,要讲究‘可缩放’。”
他又举了个例子:“比如说,与非门的宽长比,写成‘w/L = 3/1’,而不是‘w=15微米’。为什么?因为3/1是个比例,不管工艺怎么变,这个比例不变。以后工艺换成2微米,尺寸自动缩成6微米,不用重新设计。”
顿了顿:“当然,不是所有尺寸都能这么写。有些关键尺寸,比如最小线宽,是工艺决定的,不能随便缩。但能缩的地方,尽量用比例。”
他敲了敲黑板:“第三,仿真模型。光有版图不够,得有模型。你画的与非门,跑起来多快?输入电容多大?输出驱动多强?这些数据要跟着单元库一起存。下次调这个门,一查就知道它能不能跑50兆,不用再仿一遍。”
“模型要统一格式,必须把参数写清楚。上升时间、下降时间、传输延迟、输入电容、输出电阻,一个都不能少。”
他转过身:“第四,测试向量。单元入库之前,必须有测试向量。怎么测它能用?怎么测它坏了?写清楚。以后出了片子,拿这个向量一跑,就知道是单元本身有问题,还是搭起来有问题。”
“测试向量要覆盖所有输入组合。两输入的与非门,四种组合都要测。三输入的,八种。触发器,要测时钟沿、测复位、测输出。写清楚了,以后复用的时候,直接拿过来用,不用再想怎么测。”
他放下粉笔,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单元库这东西,一个人建不起来。几百个单元,几千个管子,一个人画到猴年马月?”
他吐出一口烟:“所以得靠大家,以后每一个项目做完,验收之前,多做一件事,把你这次项目里新画的、用过的、觉得以后还能用的单元,整理出来,交到第三小组。”
“不用交完整的版图。交四样就行。电路图,你画的管子怎么连的。版图草图,管子怎么摆的,线怎么走的。仿真结果,跑起来什么样,延迟多少,功耗多少。测试向量,怎么测才知道它没问题。”
“我们会组织人评审。能用的,入库,署名。以后别人用了你的单元,都知道是你画的。”
台下有人眼睛亮了。
他笑了笑:“这叫共建共享,你画一个,我画一个,一年下来就是几百个。下次做新片子,库里一翻,一半单元是现成的,你只需要画那另一半。”
他提高声音:“有人可能觉得:这事儿急吗?咱们现在人手紧,任务重,先把项目搞完再说。单元库慢慢攒。”
“我想说:现在不做,以后更难。”
他走回主席台,拿起那个电子耳朵的芯片,举起来。
“6305厂的新产线,开春就要建设,明年就投产。2微米工艺,一个月能跑几百片。到时候做片子不像现在这么费劲了,想做什么,很快就能流出来。”
“但问题是:做什么?”
他把芯片放下。
“如果咱们手里没有一套成熟的单元库,每做一个新片子,都得从头画起。那流片再快,设计也跟不上。”
“反过来,如果现在开始攒,明年这时候,咱们再做新项目,一个月画完版图,半个月流片,三个月出样机。”
“所以这事儿,不是第三小组自己的事,咱们得参与建设,并用起来。也不是‘等有空再做’,是现在就得开始。”
他走回发言席:“我不讲大道理,就一个请求。以后做完项目,多留一份。电路图留一份,版图留一份,测试向量留一份。交到我们这儿,入库。”
“你画的东西,不只是给这个项目用。是给咱们所有人用,给以后的人用。”
“这事儿,我不布置任务,不设指标。愿意做的,自然知道它有多重要。”
他笑了笑:“当然,入库有奖励。署名是第一位的,以后咱们出技术手册,都署名。另外,我这边申请了一点经费,入库一个单元,补助五块钱。够吃一顿红烧肉。”
宋颜把烟掐灭:“行了,我就讲这些。”
掌声响起来,非常热烈。
第466章 军工设计和失效分析
宋颜教授第一堂课上完。
谢凯站起来,走到发言席。
他穿得正式,中山装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那儿,等掌声落下去,才开口。
“下面这堂课,我讲军工级集成电路的设计思想。为什么要专门讲‘军工级’?民品不能用吗?因为民品的,坏了就坏了,下一批改。但如果在战场上,一颗炮弹打出去,没响,你们会怎么办?”
他顿了顿:“军工芯片,和民品最大的不同,不是性能,是信任。战场上的士兵,把命交给这颗芯片。他要的不是‘可能响’,是‘必须响’。”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确定可靠。
“这就是军工设计的第一条原则,不是追求‘最好’,是追求‘最确定’。”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民品芯片,设计的时候追求的是‘典型条件下能跑’。温度25度,电压5伏正负5%,一切正常。但战场上呢?零下40度,发动机舱里120度,电压波动20%,电磁干扰像刮台风。这时候芯片还跑不跑?”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晶体管的I-V曲线图。
横轴是电压,纵轴是电流,曲线弯弯曲曲。
“军工设计的第一课,叫‘最坏情况设计’。不是算典型值,是算边界。”
他用粉笔在曲线图上点了几个点。
“温度最高的时候,管子会不会关不死?温度最低的时候,管子会不会打不开?电压最高的时候,管子会不会击穿?电压最低的时候,电路能不能触发?频率最快的时候,时序还能不能对齐?”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份钱兰做的失效分析报告,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的击穿,为什么?晶体管尺寸太小,电场强度太大。在实验室里,5伏电压没问题。但战场上电压一波动,瞬间过压,栅氧化层就打穿了。这叫‘安全余量不足’。”
他放下报告。
“军工级的规矩是:所有关键参数,必须留出50%以上的余量。电压能抗10伏,只让它跑5伏;频率能跑10兆,只让它跑5兆。不是浪费,是保命。”
“这叫‘降额设计’。让芯片永远工作在舒适区,永远不挑战极限。极限是用来敬畏的,不是用来跑的。”
他又拿出一张图,是近炸引信的架构草图。
密密麻麻的方块,用箭头连起来。
“战场上的芯片,一定会坏。辐射、高温、振动、老化,迟早出事。军工设计不会去想‘怎么让它不坏’,要去想‘坏了之后怎么办’。”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模块。
“我们给近炸引信设计了三模冗余。三个一模一样的运算单元,同时算同一道题,结果送进表决器,少数服从多数。如果一个单元坏了,算错了,另外两个对的把它压下去,输出还是对的。”
“这叫‘故障-安全’架构。故障可以被检测,被隔离,被容忍。系统不会因为一个点坏了就瘫痪,只会降级运行,直到完成任务。”
“还有一种更狠的,叫‘锁步’。两个芯片跑完全相同的指令,每一步都对比结果。一旦不一致,立刻复位重跑。这种设计,连瞬时的‘软错误’都能抓出来。比如高能粒子打中存储器,把0打成1,锁步架构能发现它、纠正它。”
他转过身:“战场上,电磁环境什么样?雷达、电台、发动机点火、甚至敌人的电磁干扰弹,都是噪声源。一个芯片,如果扛不住这些,就是废铁。”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信号波形,然后在上面加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毛刺。
“这是正常的信号,这是干扰。如果干扰足够大,0可能被读成1,1可能被读成0。怎么办?”
他列出三条。
“第一,差分信号。不拿一根线传信号,拿两根。一根传原信号,一根传反信号。接收端一减,干扰互相抵消,信号加倍。”
“第二,光电隔离。输入和输出之间,用光来传信号,没有电气连接。外面的高压打不进来,地上的噪声传不进去。”
“第三,屏蔽与滤波。关键模块用金属壳包起来,像个罐头。电源线上加滤波器,把高频噪声滤掉。”
“这叫‘电磁兼容’。军工芯片的第一课,不是‘怎么算得快’,是‘在电磁风暴里怎么活下去’。”
他顿了顿:“军工项目呢?一个型号用十年、二十年很正常。芯片坏了,没人上去换。”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老化筛选。
“军工级的芯片,出厂前要经过‘老化筛选’。高温储存、温度循环、离心加速、振动冲击,把那些‘早夭’的提前干掉。剩下的,才是能活几十年的。”
他拿出一份资料,是美军标mIL-Std-883的节选。
“这是美军标,他们定下来的规矩。我们也要做。每一颗军工芯片,出厂前必须经历这些折磨。折磨不死的,才能上战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最后一条,是给敌人准备的。”
他指着黑板上的版图:“军工芯片,落在敌人手里,就是情报。所以设计的时候,要加防逆向工程的手段。”
他列出几条:“版图混淆,关键模块的布局,故意画得复杂,让人看不出来哪儿是哪儿。
加密保护,芯片内部的程序,是加密存储的。读出来也是一堆乱码。
熔丝烧断,测试接口用完了,直接烧断。想再连进去?没门。”
“这叫‘物理安全’。芯片落到敌人手里,只是一块黑玻璃。他想抄?抄不出来。想破解?破解不了。”
他把黑板上的板书全部擦掉,重新写下三行字。
必须可靠。在最坏的情况下,也要工作。
必须容错。坏了也能完成任务。
必须安全。落到敌人手里,也不能被利用。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民品芯片,追求的是‘更快、更小、更便宜’。军工芯片,追求的是‘一定能响’。”
他顿了顿:“军工芯片,不是为了做最快的计算机,是为了做最可靠的计算机,让炮兵算得准,让引信炸得响,让雷达看得清。”
“这是我们的责任。”
他停顿了几秒:“惊雷项目刚立项的时候,有人问我:如果这是战场,一颗炮弹没响,怎么办?”
“我现在回答,如果这是战场,我们的任务,就是让它必须响。”
台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惊雷项目组的军方技术人员们,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很响,很沉。
谢凯点点头,走回座位。
钱兰站起来,走到发言席。
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封面是白色的硬纸,印着红字:《Gpmc-01芯片首次流片失效分析报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集成电路实验室,1966年1月。
她把报告举起来,让台下的人都能看见。
“这份报告,是我写的。”她开口,声音很平,“记录了高频脉冲电机控制芯片第一次流片的失败经过。”
她顿了顿。
“60块芯片。目检淘汰3块,短路淘汰41块,击穿淘汰8块。最后能用的,8块。良率,13.3%。”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钱兰没理会,从兜里拿出几块芯片,摆在讲台上。
她拿起第一块,是短路的。
“72%的短路率。”她说,“当时我们测第一块,零。第二块,零。第三块,零。测到第十块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指了指身后幻灯片上那张放大的版图,两条线挨得很近。
“后来发现,短路的区域高度集中,都在寄存器堆,都在同一个位置。设计规则下限,5微米。理论上够。但工艺有波动,光刻偏一点、刻蚀过一点,就连上了。”
台下有人举手,是6305厂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后来怎么改的?”
“放宽。”钱兰说,“6微米。宁可面积大一点,也不冒短路的险。”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工艺窗口。
“这是我们从这次失败里学到的第一课。设计不是走钢丝,是给工艺留出余量。”
她拿起另一块芯片,是被击穿的。
“静态电流测出来的。上电,指针直接打到底。内部击穿了。”
身后的幻灯片播放着真空所用电镜拍的几张照片。放大几百倍的显微照片,晶圆表面有一个小小的熔坑,像被雷劈过的痕迹。
“击穿点集中在栅氧化层。”她指着照片上的那个黑点,“晶体管尺寸太小,电场强度太大。电压一高,就打穿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
“这个怎么改?”还是那个年轻技术员。
“加大。”钱兰说,“关键路径上的晶体管,尺寸翻倍。功耗大一点没关系,但不能击穿。”
她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词:可靠性冗余。
“这是第二课。有些地方,宁可‘浪费’一点,也不能赌。”
她又拿起一块芯片,是那5块能用的之一。
“5块能用。但全都有延迟。”她指着幻灯片上的示波器波形,“频率比设计值低15%到20%。所有能用的,都慢。”
她指着波形上的某个点。
“测了几天,找到问题。关键路径上有个与非门,驱动能力不够,信号爬升慢。这个门画得太小了。”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
“这不是工艺的问题,不是材料的问题,是电路设计的问题。我们画版图的时候,光顾着把管子做小、把线画密,忘了问一句:它跑得动吗?”
台下没人说话。
“这是第三课,设计不只是画出来,还要算清楚。每一级延迟,每一根线的电容,都要算。不算就是盲人摸象。”
讲完三个案例,钱兰开始讲那份报告。
身后的幻灯片一页一页过。
失效芯片的坐标图,每一颗的位置、故障类型、严重程度,全都标了出来。
典型故障的显微照片,短路的、击穿的,一张一张放给大家看。
击穿点的版图对照,精确到微米。
延迟测试的波形图,每一张都有详细的标注。
最后是那张设计问题清单。
电源线与地线间距过小。
晶体管尺寸偏小。
长走线缺乏缓冲器。
“这是改版的方向。”钱兰说,“改完以后,面积大了18%,晶体管多了272个。但下一轮流片,良率至少能到30%。”
她看着台下。
“这份报告,是我们一个月的心血。但它不只是给我们看的,是给以后所有人看的。以后再有人做芯片,第一次流片失败,可以翻翻这份报告,看看我们是怎么踩的坑。”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
是柳工,他站起来,走到前面。
“我看了这份报告。写得很好。问题找得准,分析得透。但我要说的是,工艺这边,也有问题。”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氧化工艺的参数记录。
“氧化层致密性不够。我们测过,针孔密度偏高。如果氧化层没长好,电压一来,该绝缘的地方就不绝缘了。这个问题,不是你们设计能解决的,是我们的活儿没干到位。”
他把纸放下:“还有掺杂。扩散炉里,不同位置的片子,掺杂浓度不一样。前端的浓,后端的淡。这个波动,也会导致芯片性能不一致。”
他看着台下:“所以今天我来,不只是来听课的。我是来告诉你们,工艺这边,也在改。氧化工艺要调,掺杂工艺也要调。下一轮流片,我们会拿出更稳的片子。”
他走回座位,坐下。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
掌声刚落,靠墙那排有人举手。
是惊雷项目组的,一个三十来岁、穿便装的军人。
他站起来,看着钱兰:“我问个问题。你们这次失败,72%短路、48%击穿、延迟全覆盖,按说,这是技术灾难。但你们现在坐在这里,给我们讲这堂课,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是战场,一颗炮弹打出去,没响。你们会怎么办?写一份报告,告诉大家为什么没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
钱兰沉默了几秒:“我们会的。我们会写报告,告诉大家为什么没响。然后,我们会改。改设计,改工艺,改一切能改的地方。再打一发。如果还没响,再写报告,再改。一直改到它响为止。”
她看着那个军人:“这是我们的活法。你们的活法是一发炮弹打出去,必须响。我们的活法是让它能响。”
那个军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钱兰讲完,走回座位。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是6305厂工艺科的人,是惊雷项目组的军人,是集成电路实验室的设计人员。
掌声持续了很久。
第467章 给星河装上眼睛
高频脉冲电机的新版图已经重新开始流片。
吕辰三人又忙着新一轮验证机的搭建。
这天,刚刚从验证室回来,吕辰正处理一些其他单位的来信,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陈光远的秘书站在门口:“吕工,陈厂长请您去一趟,真空所的电镜到了,正在安装。”
吕辰放下笔,站起来。
电镜,终于来了。
他跟着小周下楼,推着自行车出了研究所,一路来到6305厂,登记,放行。
一路上能看见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在厂区里穿梭,有人推着平板车,车上码着纸箱,有人手里拿着文件夹,脚步匆匆。
来到四号厂房,把车停好,进了门。
换鞋,换衣服,穿过风淋室。
走进车间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圈人。
陈光远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文昭南教授和电子管厂的李总工都在。
他们身前,是一台军绿色的机器。
一米多高,两米来长,主体是一个粗大的圆柱形镜筒,表面布满各种接口和旋钮。
镜筒下面是一个样品室,样品室旁边是控制台,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旋钮、开关、仪表,还有一台示波器。
整台机器,像一头蹲着的金属野兽。
“小吕来了。”陈光远看见他,招了招手。
吕辰走过去,站在陈光远旁边。
“文教授,李总工。”
文昭南教授冲他点点头:“小吕好。”
李总工看着那台电镜,语气里带着点自豪:“总算装起来了。在厂里调试了半个月,拉过来,又装了三天。今儿个早上才通上电。”
吕辰问:“指标多少?”
“300埃左右。”文昭南说,“看形貌够了,看细节还差点。”
吕辰大喜:“300埃,0.03微米。对于现在5微米的工艺来说,这个分辨率,够用了。”
他又问:“通电试过了?”
“试过了。”李总工说,“图像能出来,稳定。就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文昭南。
文昭南接过话:“就是我们对集成电路这行不太熟。这东西看材料、看金属断口都有大用。到了6305厂这儿,能看什么,得你们说了算。”
陈光远点点头,然后看向吕辰:“吕工,叫你来,就是这个意思。咱们厂里五十多个专家教授,都是搞机械、搞化学、搞工艺、搞材料的。电镜这东西,谁都没正经用过。你给讲讲,这东西能在咱们这儿干什么。”
吕辰走到那台电镜前面,伸手摸了摸镜筒,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实。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圈人。
陈光远,文昭南,李总工,还有6305厂的那些专家们。
设计中心的,制造中心的,测试中心的,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看着他。
“文教授,”他说,“能不能先随便找个样品,把图像调出来?咱们边看边说。”
文昭南点点头,走到控制台前。
李总工也从旁边拿过一个样品托,上面粘着一个小小的铜网,铜网上挂着一些粉末。
“这是标样,先看看图像质量。”他把样品托放进样品室,关好门,开始抽真空。
嗡嗡的声音响起来,是机械泵在工作。
过了一会儿,文昭南看了看真空计,点点头:“好了。”
他打开电子枪的高压开关,调节几个旋钮,示波器上开始出现一些波纹。
然后他看向观察窗。
吕辰凑过去。
观察窗里,是一幅灰白色的图像。
放大,调焦,再放大,再调焦。
慢慢的,图像清晰起来。
那是一群不规则的颗粒,有的圆,有的尖,大大小小地堆在一起。
“这是氧化镁粉末。”李总工在旁边说,“常用的标样。”
吕辰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开。
“陈厂长,能不能拿个芯片来?”他问。
陈光远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不一会儿,有人拿过来一个陶瓷封装的芯片。
“这是hx-2的测试片,”那人说,“流片的时候有些缺陷,淘汰下来的。”
吕辰接过芯片,看了看。
黑色的陶瓷基底,两排引脚,表面印着白色的字。
他把芯片递给文教授:“教授,请您用酸煮。把封装煮开,把晶圆露出来。”
文昭南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吕辰说,“咱们今天,就给它验验尸。”
陈光远招呼一个工作人员拿来发烟硝酸。
文昭南把芯片放进烧杯里,倒上硝酸,下面点上酒精灯。
黄色的烟雾冒起来,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十几分钟后,黑色的环氧树脂封装开始软化,脱落。
李总工用镊子把晶圆夹出来,在去离子水里洗了洗,然后放在一张滤纸上吸干。
那是一小块银灰色的东西,比指甲盖还小,边缘参差不齐。
李总工把它粘在样品托上,放进样品室。
抽真空,开机,调焦。
图像慢慢出现。
吕辰凑到观察窗前。
视野里,是密密麻麻的金属走线,横平竖直,整整齐齐。
但在左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放大那个地方。”他说。
文昭南调节旋钮,图像放大,再放大。
黑点变成了一小片焦黑的痕迹,中间有一个微小的熔坑,周围是一圈烧焦的痕迹,像被雷劈过的伤口。
“这是击穿点。”吕辰指着那个熔坑,“电压过来的时候,这里温度瞬间升高,把硅都烧化了。”
他顿了顿:“这种击穿,往往是栅氧化层太薄,或者有缺陷。电场强度一大,就打穿了。”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吕辰直起腰,看着那一圈人。
“咱们先从头讲。”他说,“电镜能在咱们这儿干什么。我一条一条说,文教授,请您配合着演示。”
他走到一个白板前面,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关键尺寸测量。
“咱们现在的设计规则是5微米。”他转过身,“但5微米到底做出来是多少?光刻机有误差,刻蚀有偏差,最后留在晶圆上的线宽,可能是5.2,也可能是4.8。”
他拿起另一块芯片,是没煮开的,指了指表面那些看不见的线条。
“如果只有4.8,再加上一点点毛刺,两条线就挨上了。挨上了,就是短路。”
他看着文昭南:“文教授,能不能量一下那条线的实际宽度?”
文昭南点点头,把图像移到一片金属走线密集的区域,调好焦距。
电镜上有刻度,可以手动测量。
他量了一条线,又量了旁边的间距。
“线宽,4.9微米。”他报出数据,“间距,5.1微米。”
吕辰点点头:“看,设计是5微米,做出来是4.9。如果工艺再偏一点,就是4.8,间距就只剩4.7。两条线离得越近,越容易搭上。”
陈光远点了点头:“不错,有了了这个电镜,我们就不用等片子做完,上电测了。以后每一批片子,抽几颗切开来量一量,就知道工艺漂移了多少,是往宽了漂还是往窄了漂。”
吕辰点点头:“这叫工艺监控。”
他顿了顿,又写下第二行字:形貌观察。
“刚才那个击穿点,就是形貌观察。”他指着屏幕上那个焦黑的熔坑,“你们看,这个坑,周围还有烧焦的痕迹。这说明什么?说明击穿的时候,能量很大,瞬间把硅烧化了。”
他又让文昭南把图像移到另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条细细的“桥”,连接着两条本该分开的金属线。
“再看这个短路的地方。”他指着那条桥,“不是一整片连在一起,就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东西搭上了。这种桥是怎么形成的?可能是刻蚀没干净,可能是颗粒掉上去,可能是氧化层长了针孔。”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不同的缺陷,有不同的形貌特征。通过电镜观察,可以把缺陷分类。是工艺问题,比如刻蚀残留;还是环境问题,比如颗粒污染;还是材料问题,比如位错。”
“分类清楚了,改进的方向就清楚了。”
白板上,他又写下第三行字:断面观察。
“文教授,有没有办法把芯片切开,看断面?”他问。
文昭南想了想:“可以。得先把芯片磨薄,然后用离子减薄,或者用金刚刀切开。需要时间。”
“不用现在做。”吕辰说,“我举个例子。”
他拿起那块煮开的芯片,用手指点了点它的表面。
“咱们现在看芯片,只能看表面。但芯片不是一层,是好多层叠起来的。氧化层、多晶硅、金属层、钝化层……一层摞一层。哪一层出了问题?光看表面看不出来。”
他看向白板,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断面示意图。
一层基底,一层氧化层,一层多晶硅,一层金属,一层钝化层。
“断面一看,什么都清楚了。氧化层厚度够不够,台阶覆盖好不好,金属层有没有断裂,层和层之间有没有空洞。这些东西,决定了你的芯片能不能跑起来、跑多久。”
他又指了指刚才那个击穿点。
“比如刚才那个击穿,如果是栅氧化层太薄,断面上一量就明白。如果是边缘有尖角导致电场集中,断面上一看就看见那个尖角。”
陈光远在旁边点点头:“这个有用。咱们现在做工艺开发,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哪儿出问题。一层一层剥,太费劲。能直接看断面,省事多了。”
吕辰笑了笑,然后写下第四行字:成分分析。
“文教授,电镜上能不能做成分分析?”他问。
文昭南点点头:“能。有能谱仪。电子束打上去,激发出x射线。每种元素有自己的特征峰。一测就知道是什么。”
吕辰看向众人。
“有时候你看到芯片上有个颗粒,不知道是什么。是硅?是铝?是灰尘?是光刻胶没洗干净?用眼睛看不出来。”
“有了能谱仪,一打就知道。哦,这个是铁,可能是设备磨下来的;这个是钠,可能是手摸过的;这个是碳,可能是光刻胶残留。”
他顿了顿:“知道是什么,就知道从哪儿来的。铁,查设备有没有磨损;钠,查操作规不规范;碳,查清洗干不干净。这叫溯源。”
白板上,他写下第五行字:电压衬度。
“文教授,电镜能不能在通电的情况下看?”他问。
文昭南愣了一下:“理论上可以。但得有特殊的样品座,把电压引进来。我们没试过。”
吕辰说,“电镜不只能看形貌。如果给芯片通上电,再看,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为什么?因为电压不同,二次电子的产率就不同。”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
“如果一条线该亮的地方不亮,说明这条线断了,电压没传过来。如果两条线该暗的地方亮了,说明它们短路了,不该连的连上了。”
他转过身。
“这种方法,对于定位‘开路’和‘短路’非常直观。尤其是多层金属互联的芯片,有时候从上面看是好的,但从电压衬度一看,底下那层根本没通。”
吕辰讲完,最后又道:“这些思路,是我个人的想法,但真要用起来,还得各位慢慢摸索。”
他顿了顿:“陈厂长,我刚才说的这些,大部分是给芯片检测的。但电镜还能干别的,给材料体检。”
他又拿起一块芯片:“材料好不好,不能只看配方,要看做出来之后长什么样。陶瓷烧结有没有气孔?硅片表面有没有划痕?光刻胶涂得匀不匀?这些都要用电镜看。”
他看向文昭南:“文教授,真空所研究薄膜,薄膜致密不致的密,有没有针孔,能不能用电镜看?”
文昭南点头:“能。断面上看得最清楚。”
“那就对了。”吕辰说,“咱们上海试剂总厂送来的光刻胶,涂出来到底匀不匀?咱们半导体所拉出来的硅单晶,表面到底有没有位错?咱们自己烧的陶瓷,致密度到底够不够?这些,都能用电镜看。”
他走回白板前,在那些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材料体检。
“电镜不只是给芯片‘验尸’的,也是给材料‘体检’的。从源头开始,就把问料掐死。”
车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陈光远道:“小吕,你再讲讲,咱们接下来,应该怎么用这双眼睛?”
吕辰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又写了几行字。
工艺监控:每一批片子,抽测关键尺寸,监控工艺漂移。
失效分析:每一个故障芯片,送电镜验尸,分类缺陷,溯源改进。
材料体检:每一种新材料,上电镜看形貌,看断面,看成分,把问题掐死在源头。
技术预研:为2微米、1微米、亚微米做准备,建立测量方法,积累数据。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
“咱们现在,有了电镜,但不能光看着,要看出门道来。”
“什么叫看出门道?比如说,今天量了一条线,4.9微米。明天量一条,5.1微米。后天量一条,4.8微米。这叫什么?这叫数据。”
“有了数据,就能画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线宽。点上去,连起来,就能看见——哦,这个月线宽偏小,可能是光刻机需要校准了;那个星期线宽偏大,可能是刻蚀机参数漂了。”
他顿了顿:“这叫统计过程控制。不是等出了问题再改,是看见要出问题了,提前改。”
他又指着“失效分析”那行。
“今天看一个击穿点,是栅氧化层薄了。明天看一个短路点,是刻蚀残留。后天看一个开路点,是金属层断裂。每一个故障,都是一条线索。把线索串起来,就能看见——哦,我们的工艺,薄弱环节在哪儿。”
“看见了薄弱环节,就能集中攻关。攻关完了,再用电镜看,改好了没有?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他指着“材料体检”那行。
“上海试剂总厂送来的新光刻胶,涂出来匀不匀?半导体所拉的新硅片,表面有没有划痕?咱们自己烧的陶瓷,致密度够不够?这些,都要用电镜看。”
“看完了,告诉人家,匀,可以用;不匀,哪儿不匀,怎么改。这叫反馈。上游知道怎么改,下游就能用上更好的材料。”
最后,他指着“技术预研”那行。
“咱们现在做5微米。接下来,要做2微米。2微米是什么概念?线宽是现在的五分之二。那些现在看不见的缺陷,到时候就能看见了。那些现在能容忍的误差,到时候就不能容忍了。”
“所以,现在就要开始练。用这台300埃的电镜,练怎么看2微米的细节。练怎么量,怎么分类,怎么溯源。等2微米真正上马的时候,我们的眼睛,已经准备好了。”
吕辰讲完,最后道:“这是我个人的一浅见,具体的操作,还是要大家以后慢慢摸索总结。”
陈光远笑道:“小吕谦虚了,你讲得很好,你今天讲的这些,够我们消化一阵子了。”
他看着那台电镜:“这东西,花了大价钱,费了大力气,从设计到制造,两年多。这就是咱们的眼睛。从今天起,咱们就是睁着眼睛干活了。”
车间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然后,大家开始凑到电镜前面研究了起来。
文昭南和李总工开始讲解那些旋钮的作用,那些开关的用法。
陈光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星河计划,从今天起,真的有眼睛了。
第四百六十八张 无用之功
从验证室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吕辰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新的验证台搭了三天,总算是弄利索了。
接下来就是等新版芯片回来,到时候一插,就知道那两个月的修改有没有白费。
“走,去控制中心看看。”诸葛彪把烟掐灭,往兜里一揣,“听说高频脉冲电机的样机已经在装了。”
钱兰合上笔记本:“我也去。光看芯片不行,得知道电机到底长什么样。”
三个人下了楼,穿过主楼前面的空地,往自动化控制中心走。
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晒在身上,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
自动化控制中心外面停着几辆平板车,车上码着木箱,有几个工人在卸货。
吕辰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图纸,有人推着小车,车上是各种零件。
三个人上了二楼,往电机项目的房间走,还没走到,就听见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而且声音都不小。
“……你那个铁氧体,矫顽力多少?你给我说清楚!”
“矫顽力高有什么用?温度系数呢?你考虑过温度系数没有?”
“温度系数可以补偿!你那个稀土钴,加工性为零!你拿什么加工?用手抠吗?”
“我怎么不能加工?我用线切割!我用磨床!”
“线切割?你切一个我看看!你切出来全是裂纹!”
吕辰停下脚步,看向诸葛彪。
诸葛彪眨眨眼:“这是……吵起来了?”
钱兰抿着嘴,没说话,但嘴角有点往上翘。
三个人走到门口,往里一看。
房间里摆着好几张大绘图桌,桌上铺满了图纸。
七八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两个已经站起来了,脸对脸,谁也不让谁。
旁边还站着几个,手里拿着图纸,脸上表情各异。
有皱眉头的,有看热闹的,有低头翻资料的。
“你们这是……”吕辰开口。
那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个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股书卷气,这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李老师。
另一个年纪差不多,但穿着工装,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有机油印子,这是西安电机厂的张工。
“小吕!”李老师看见吕辰,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
“对!”张工也往前走了一步,“吕工你是项目牵头人,你说句话!”
吕辰没有回答,问到:“赵老师呢?”
李老师道:“老赵忙着轴承分厂的自动化改造,已经快一个月没来这里了。”
吕辰无语,还没说话,李老师就说了起来。
“你别打岔,我是主张定子用镍铁合金的!镍铁合金导磁率高,损耗低,频率特性好!高频脉冲电机,就是要高频!你那个极薄硅钢片,频率一上去,损耗就上来了!”
“你那个镍铁合金加工性差!”张工直接怼回去,“我拿什么做?拿手捏吗?极薄硅钢片怎么了?我叠起来,一片一片叠,损耗是高一点,但我能做出来!你那个镍铁合金,你做出来给我看看!”
“转子也是!”李老师又说,“我主张用稀土钴合金!磁能积高,矫顽力高,体积小!高频电机就是要体积小!”
“稀土钴?”张工冷笑一声,“你那是实验室里用的!你知道稀土钴多少钱吗?你知道它多脆吗?一转起来,离心力一大,碎了怎么办?铁氧体怎么了?铁氧体便宜!稳定!能用!”
“你那铁氧体剩磁低!同样体积,功率出不来!”
“功率可以加大体积!你那个稀土钴,碎了就是碎了!”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脸都红了。
旁边站着的人开始劝。
“老张,老李,都别吵了……”
“对对对,坐下说,坐下说……”
但两个人谁也不肯坐下。
吕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头有点晕。
他转头看向诸葛彪。
诸葛彪也在看他,眼神里写着一句话:这什么情况?
钱兰轻轻拉了拉吕辰的袖子,小声说:“他们好像……完全没考虑光刻机的事儿。”
吕辰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李老师、张工,先停一下。我问个问题。你们在设计这个电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最后要装在什么地方?”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李老师说:“装在什么地方?装在很多地方啊。机床、车间、生产线……”
张工也点头:“对啊,高频脉冲电机,应用场景多了去了。我们考虑的是通用性。”
吕辰沉默了两秒,小心翼翼道:“光刻机呢?”
“光刻机?”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那个……光刻机不是只有一个吗?”
吕辰看着他,没说话。
李老师继续说:“星河计划光刻机要用,但那东西就一台吧?我们这电机,以后是要批量生产的,用在机床上的。光刻机那种特殊场合,专门做一个就行了吧?”
张工也点头:“就是,光刻机是特殊情况。我们现在考虑的是通用电机,大批量用的。”
吕辰转头看向诸葛彪。
诸葛彪的脸有点僵。
钱兰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有个年轻一点的,这时候开口了:“吕工,你别怪我们。这事儿我们也讨论过。光刻机那个环境,太苛刻了。真空、洁净、热稳定、振动……我们这通用电机,确实做不到那个程度。要做,得专门设计。”
吕辰点点头。
他明白了。
不是这些人不努力,是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光刻机。
他们要的是一台能用在机床上的、能批量生产的、能通用的高频脉冲电机。
光刻机?那是特殊用途。一台就够了。专门做一个就行。
吕辰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专门做一个?
问题是,那“专门做一个”,谁来做?
他?
他看着房间里那些图纸,那些争论,那些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小吕,”李老师又开口了,“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定子材料,到底是用镍铁合金,还是用极薄硅钢片?”
“对对对!”张工也说,“你说用哪个,我们就用哪个!”
吕辰看看他,又看看另一个。
两个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支持镍铁合金加稀土钴合金。”
李老师眼睛一亮:“你看!我就说……”
张工脸色一变:“吕工,你这……”
“听我说完。”吕辰摆摆手,“我支持这个方案,是因为这个方案的性能上限更高。高频脉冲电机,就是要追求高频、高精度、高响应。镍铁合金导磁率高,稀土钴磁能积高,这两个组合,理论上能做出性能最好的电机。”
他顿了顿,看着张工道:“但是张工说得也对。稀土钴脆,加工性差,批量生产有问题。镍铁合金加工难度也大。这个方案,做出一台两台样机可能行,但要批量生产,要推广到机床上,确实有困难。”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吕辰继续说:“所以我的意见是,如果要追求极致性能,就用镍铁合金加稀土钴。如果要考虑可生产性,就用极薄硅钢片加铁氧体。”
他看着李老师和张工:“你们吵的,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你们是在争两个不同的目标。一个要性能,一个要生产。这两个目标,本来就不一样。”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张工也挠了挠头,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老师开口:“那……小吕,你说我们到底用哪个?”
吕辰苦笑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诸葛彪。
诸葛彪耸耸肩,意思是:你自己惹的,你自己解决。
他又看了一眼钱兰。
钱兰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好像在憋笑。
吕辰深吸一口气:“这样吧。你们先别吵了。两个方案,都往下走。镍铁合金加稀土钴的,做一台样机。极薄硅钢片加铁氧体的,也做一台样机。都做出来,都测。测完了,数据说话。”
他顿了顿:“至于光刻机用的那个,我另外想办法。”
房间里的人互相看看,都点了点头。
李老师说:“行。那就两个都做。”
张工说:“好。我这边先准备铁氧体。”
一场争论,总算是平息了。
吕辰三个人从房间里出来,顺着走廊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诸葛彪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扶着墙,肩膀直抖。
钱兰也笑了,但笑得斯文,用手捂着嘴。
吕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俩,一脸无奈。
“笑什么?”
“笑你!”诸葛彪直起腰,“你刚才那句话,我支持镍铁合金加稀土钴,然后两边都不讨好!你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有?”
吕辰叹了口气:“我看见了。”
“你是真敢说啊!”诸葛彪拍拍他肩膀,“你那一句话,把两个人都得罪了!”
“我那是实话。”吕辰说,“镍铁合金加稀土钴,性能确实好。但老李说得也对,加工性差,批量生产难。”
钱兰收了笑,轻声说:“可是他们根本没考虑光刻机的事。”
吕辰沉默了几秒。
“对啊。”他说,“他们根本就没考虑。”
三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吕辰忽然停下来。
“咱们自己做。”他说。
诸葛彪看着他:“做什么?”
“光刻机用的电机。”吕辰说,“他们不做,咱们自己做。”
诸葛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钱兰也点头:“可以。”
三个人出了自动化控制中心,往研究所主楼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吕辰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不是生那些人的气。
他们没错。他们要的是通用电机,要的是能批量生产、能用在机床上的电机。光刻机?那东西全国就一台。为一个特殊用途,投入那么多精力,确实不划算。
可问题是,光刻机那台,谁来弄?
赵老师吗?他管着整个自动化控制中心,还要改造轴承分厂,哪有时间。
宋颜教授会弄吗?他要管集成电路实验室,还要盯着星河计划。
谢凯?他忙着惊雷项目,近炸引信的事还没完。
吴国华?忙着昆仑工程。
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自己三人了。
吕辰苦笑了一下。
没办法,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回到办公室,三个人坐下来。
诸葛彪拿出烟,点上,抽了一口:“说吧,怎么弄?”
吕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一个圆筒,中间一根轴,外面绕线圈。
“光刻机用的电机,要求就几条。”他说,“第一,振动要小。光刻机曝光的时候,振动一微米都不能有。”
诸葛彪点点头。
“第二,热形变要小。电机转起来会发热,发热就会膨胀,膨胀就会变形。变形了,精度就没了。”
钱兰在本子上记下来。
“第三,要能适应真空和洁净环境。”吕辰说,“光刻机里面是真空的,而且特别干净。电机在里面转,不能放气,不能掉颗粒,不能用润滑油。”
诸葛彪弹了弹烟灰:“这要求够高的。”
“所以不能用铁芯。”吕辰说。
诸葛彪看着他:“不用铁芯?那用什么?”
“无铁芯空心杯转子。”吕辰说。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剖面图。
“转子不要铁芯,就一个空心杯,用蜂窝状绕组。没有铁芯,就没有磁滞损耗,就没有齿槽效应。电机转起来,理论上零振动。”
诸葛彪皱起眉头:“蜂窝状绕组?那怎么做?用手编?”
“用模具。”吕辰说,“先用模具绕出形状,然后固化。这个工艺得自己摸索。”
钱兰在旁边问:“那定子呢?”
“定子用永磁。”吕辰说,“高磁能积的稀土钴。放在外面,形成一个均匀的磁场。转子在里面转,切割磁感线,产生转矩。”
他顿了顿:“这种结构,叫空心杯永磁直流电机。没有铁芯,没有齿槽,理论上可以做到极低的振动和极高的平稳性。”
诸葛彪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理论上可行。但实际做出来,问题一大堆。没有铁芯,磁路怎么走?磁场均匀性怎么保证?散热怎么办?”
“散热用水冷。”吕辰说。
他在图上又加了几笔。
“定子外面,做一层水冷套。通循环水,把热量带走。这样电机本身的温升就能控制住。”
诸葛彪想了想:“水冷套会加大体积。光刻机里面空间有限,不一定放得下。得就用微通道。在定子外壳上刻微细通道,通水冷却。体积不会太大。”
吕辰点点头:“水冷能解决热的问题。但就算温度控制住了,材料本身的热膨胀系数也得考虑。”
钱兰道:“这个好办,用碳化硅陶瓷。电机的主要结构件,比如外壳、支架,用碳化硅陶瓷。碳化硅导热好,膨胀系数低,比金属稳定得多。而且陶瓷不放气,不掉颗粒,适合真空环境。最主要的是,工业陶瓷中心就有,算是就地取材。”
吕辰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们先用石墨做模具,成型后烧结。烧结完了,用金刚石磨具精加工。精度可以做到微米级。”
诸葛彪把烟掐灭,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辰:“这个难度有多大,你知道吗?”
“知道。”
“时间有多紧,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
诸葛彪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干吧。”
钱兰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吕辰看着她:“笑什么?”
“没什么。”钱兰说,“就是觉得,跟你们俩干活,挺有意思的。每次都觉得干不成,但每次都能干成。”
诸葛彪瞪了她一眼:“别拍马屁。干活。”
三个人开始分工。
吕辰负责总体方案和结构设计。诸葛彪负责绕组工艺和电磁计算。钱兰负责材料选型和工艺协调。
接下来几天,三个人基本上就泡在办公室里了。
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算了一笔又一笔。
蜂窝状绕组怎么做?
先用模具绕出单个线圈,然后拼起来,再用环氧树脂固化。关键是模具的精度,还有绕线的张力,要均匀,要一致。
永磁体怎么选?
稀土钴,磁能积越高越好。但加工确实难。得用线切割,慢慢切,切完还得磨。一不小心就裂了。
水冷系统怎么设计?
微通道,0.5毫米宽,0.5毫米深,刻在定子外壳上。用数控铣床加工,然后盖上一层盖板,激光焊接。通水测试,不能漏。
碳化硅陶瓷怎么加工?
先找汤教授,用他的高温炉烧结。烧结完了,送到精密机床实验室,用金刚石砂轮磨。磨完测尺寸,不行再磨。
每一天都在解决问题,每一天都在遇到新的问题。
第四天下午,吕辰正趴在桌上画图,门被推开了。
谢凯走进来:“听说你们在闭关?”
吕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谢凯在他旁边坐下:“惊雷项目那边暂时告一段落。听说你们要自己搞光刻机电机,过来看看。”
他拿起桌上的图纸,一张一张看。
看了半天,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这是你设计的?”
吕辰点点头。
谢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脑子,平时很活,怎么到了现在,就死轴了?”
吕辰不解。
谢凯轻笑道:“空心杯、蜂窝绕组,其实有人已经做出来了,而且做出来好几年了。”
“谁?”
“成飞!”
“成飞?”
“对,他们用在飞机的仪表上,懂了吧。”
吕辰三人惊呆了,特别是吕辰和钱兰,当时他们还去成飞参观过,虽然只是在外围。
钱兰道:“可是成飞不好打交道啊,他们毕竟是……”
谢凯嘿嘿笑道:“是什么?你们别忘了,这东西造出来用在哪里?”
吕辰晃然大悟:“丘书记!”
“对了,丘书记,他背景深,能力大,一个申请下去,从成飞请个师傅来帮忙也不是不可能。”谢凯把图纸放下,正色道:“况且,这东西要是做出来,不光是光刻机能用。以后精密机床、测量仪器、航天设备……都能用。”
吕辰点点头:“你说的对,得去找丘书记帮帮忙。”
谢凯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话。”
说完就走了。
吕辰当即就去6305厂,找到丘岩。
丘岩一个加密电话打到四机部,果然成飞有这种技术。
答应派出一个师傅支援。
第六天晚上,三个人终于把方案定下来了。
一张总装图,五张零件图,三张工艺流程图。
空心杯转子,蜂窝状绕组,稀土钴永磁定子,微通道水冷,碳化硅陶瓷外壳。
钱兰把图纸一张一张叠好,收进文件袋里。
诸葛彪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长长地吐了一口。
“总算弄完了。”
吕辰也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这几天太累了。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画图、计算、讨论。
但心里是踏实的。
这个方案,是他们三个人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想过无数遍。每一个尺寸,都算过无数遍。
也许做出来还会有问题。也许还要改很多遍。
但至少,这是一条正确的路。
钱兰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轻声说:“明天,咱们就去找汤教授,商量陶瓷加工的事儿。”
吕辰点点头。
诸葛彪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
“走,吃饭去。饿死了。”
三个人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红星所里,依然灯火通明。
加班的,不止他们三个。
第469章 远方的客人
京城的三月,料峭春寒,但风里已经有了几分春意。
吕辰正在办公室整理高频脉冲电机的技术资料,门被推开了。
来人是6305厂办的通讯员,军人出身,说话直接。
“吕工,丘书记让我通知您,成飞来的师傅后天到,航班号已经出来了,您去机场接一下。”
吕辰放下笔:“成飞?是支援我们的师傅?”
“对。”通讯员点点头,“名叫森格顿珠,丘书记特意交代,这位师傅是成飞主动支援咱们的,人家放弃了休假,大老远从成都过来,要接待好。”
吕辰心里一动,森格顿珠,这个名字一听就是藏族人,康巴人?岗巴的还是中甸的?
“好,我安排。”吕辰站起来,“后天几点?”
通讯员把一张纸条递过来:“航班号和时间都在上面。机场那边,厂里已经打好招呼了,您去车队申请辆车就行。”
通讯员走后,吕辰看着纸条上的名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康巴汉子,那可是传说中在雪域高原上长大的硬汉。
他出了办公室,骑车往正阳门缝纫合作社而去。
吕辰到的时候,陈雪茹正踩着缝纫机赶活儿。
和其他大姐们打过招呼,吕辰走过去。
“嫂子。”
陈雪茹抬起头,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小辰?你怎么来了?”
吕辰道:“嫂子,我想请您帮我做条哈达。”
“哈达?什么东西?”陈雪茹愣了一下,明显没有听过。
吕辰比画着解释了一番。
“成飞来了一位藏族师傅,叫森格顿珠。”吕辰说,“我想着,人家大老远来帮咱们,咱得用人家最尊重的礼节迎接。”
陈雪茹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里屋,翻出一匹布料。
奶白色的,光泽温润,摸在手里像婴儿的皮肤一样细腻。
“这是生丝的。”陈雪茹说,“去年从苏州进的一批,本来想做高档衬衫的。你看行不行?”
吕辰接过布料,手感柔滑,质地紧密。
“太好了。”他说,“嫂子,就这个。”
陈雪茹拿出软尺,量了量尺寸,又问了问哈达的规格。
吕辰凭着记忆,把哈达的样子描述了一遍,长条形的,两端有穗子,最好能绣上些吉祥的图案。
“行。”陈雪茹说,“明天下午你来拿。”
从合作社出来,吕辰又回了研究所。
推开验证室的门,诸葛彪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图纸发呆。
钱兰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厚厚的资料。
“有个事。”吕辰走进去,把森格顿珠要来的消息说了。
诸葛彪抬起头:“藏族?康巴汉子?”
“对。”吕辰说,“专门来做空心杯绕组的。”
诸葛彪眼睛亮了:“那可是真功夫!咱们得好好跟人家学学。”
钱兰也合上资料:“我也想见见,康巴人,我听我父亲说过,当年长征的时候,他们部队路过康区,见过那些康巴汉子,骑马挎刀,威风得很。”
“后天一早去机场接。”吕辰说,“你们俩有没有兴趣?”
“有!”诸葛彪一拍桌子,“当然有!”
钱兰也点点头。
“行。”吕辰说,“那后天一早,咱们三个一起去。”
两天后,三月四日,天刚蒙蒙亮,三人就在红星所里汇合。
吕辰从柜子里拿出那条哈达。
奶白色的生丝,两端编着细密的流苏,中间绣着八宝吉祥图案。
嫂子陈雪茹的手艺,没得说。
诸葛彪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钱兰也换了一身新衣服,蓝布褂子,黑布鞋,朴素大方。
三个人来到车队,申请了一辆嘎斯69。
司机是老把式,在轧钢厂开了十几年,路熟人也稳。
一路往机场开。
三月份的京城,柳条嫩黄,芽头已经苏醒。
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马车经过,车把式裹着棉袄,缩在车辕上打盹。
吕辰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那条哈达,心里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森格顿珠。
诸葛彪在后座抽烟,被钱兰瞪了一眼,讪讪地把烟掐了。
“这森格顿珠师傅,会不会戴那种大帽子?”诸葛彪问。
“那是藏帽。”钱兰说,“不过也不一定,在成飞,要成长到大师傅,恐怕待了不少年,可能早就习惯汉装了。”
“也是。”诸葛彪点点头,“我就是好奇,康巴汉子到底长什么样。”
“见了就知道了。”吕辰说。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机场。
北京首都机场,56年建成的新航站楼,在当时算是很气派的建筑了。
吕辰三人进了候机大厅,找到接机口。
大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柜台后面,表情严肃。
吕辰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
“等着吧。”他说。
三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诸葛彪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趴在玻璃上看外面的飞机。
钱兰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是《电机学》,认真地看。
吕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着空心杯绕组的工艺流程。
细线,多层,均匀,紧密。
这种活儿,光有理论不行,得有手感。
手感的活儿,就得靠老师傅传帮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半,广播响了。
“从成都飞来的7749次航班,即将到达……”
吕辰睁开眼睛,站起来。
诸葛彪也回来了,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出口。
钱兰合上书,收进包里。
十分钟后,开始有人出来了。
先是一些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提着公文包,脚步匆匆。
然后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人,看起来知识份子。
再然后,是一个军人,穿着军装,步伐矫健。
吕辰的眼睛一直盯着出口。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身量高大,宽肩膀,国字脸,颧骨微露,皮肤黝黑,眼睛明亮,鼻梁高挺。
头上戴着一顶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穿着一件蓝布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左手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右手提着一个木盒子,用绳子捆着,看起来很小心。
吕辰心里一动。
就是他了。
他捧着哈达,快步迎上去。
诸葛彪和钱兰跟在后面。
“森格顿珠师傅?”吕辰走到那人面前,微微躬身。
那人停下脚步,看着吕辰,眼睛里有惊讶,也有疑惑。
“我是吕辰,红星轧钢厂的,来接您。”
那人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好,我是森格顿珠。”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口音,但普通话很标准。
吕辰双手捧起哈达,高举过肩,微微弯腰,恭敬地递到他手中。
“扎西德勒。”
森格顿珠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条奶白色的哈达,看着上面绣着的八宝吉祥图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深地看着吕辰,郑重地把哈达挂在脖子上,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扎西德勒。”
直起身的时候,他笑了。
那笑容,像高原上的阳光一样,干净,明亮,没有一丝杂质。
“小兄弟,你怎么会懂这个?”他问。
吕辰笑了笑:“我嫂子做的。听说要来的是藏族同胞,特意做了这条哈达。”
森格顿珠点点头,用手轻轻抚摸着哈达上的刺绣,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从成都出来的时候,阿妈还念叨,说去北京,不知道那边的人什么样。我说,都是国家的人,都一样。今天这一下,我回去可以跟阿妈说,北京的人,好。”
诸葛彪在旁边憋不住了,凑上来:“森格顿珠师傅,我是诸葛彪,也是搞电机的。您这包里装的,不会是绕组吧?”
森格顿珠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猜对了。”
他放下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细铜线,还有几个绕好的线圈模型。
“我怕北京的线不顺手,自己带了一些。”他说,“还有这个,”
他把那个木盒子小心地放在地上,解开绳子,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个电机转子,拳头大小,密密麻麻的线圈绕得整整齐齐,像一件工艺品。
“这是我去年绕的,空心杯转子。”森格顿珠说,“带过来给你们看看。”
吕辰三人围上去,盯着那个转子。
细看之下,更是惊人。
线圈的线径,估计只有零点几毫米,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一层一层,绕得密不透风,却又层次分明。
每一圈都贴着前一圈,没有重叠,没有缝隙,像机器绕出来的一样。
诸葛彪蹲下去,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这……这是用手绕的?”他声音都变了。
森格顿珠点点头:“用手。绕了一个星期。”
诸葛彪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崇拜。
“师傅,您收徒弟不?”
森格顿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洪亮,整个候机大厅都听得见。
“先回厂里,活儿干完了再说收徒弟的事。”他拍了拍诸葛彪的肩膀,“走吧,别在这儿站着。”
吕辰接过他手里的包和木盒,四个人一起往外走。
上了车,森格顿珠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穿过城区,往轧钢厂的方向开。
森格顿珠一路看着,时不时问几句。
“这条街叫什么?”
“那边那个大烟囱,是什么厂?”
“那些穿蓝衣服的,是工人吧?”
诸葛彪一一回答。
车子开到长安街的时候,森格顿珠看着宽阔的街道和两边的建筑,沉默了一会儿。
“上海也大。”他说,“北京也大。都是好地方。”
诸葛彪问:“森格顿珠师傅,你家是哪里人?你是康巴人吗?”
森格顿珠道:“我老家在云南丽江,德钦县。就在卡瓦格勃脚下。”
“卡瓦格勃?”诸葛彪问。
“梅里雪山的主峰。”森格顿珠说,“我们藏族人叫它卡瓦格勃,是神山。”
吕辰在前面道:“太子十三峰,气氛恢弘。卡瓦格勃的日照金山,是天下少有的美景。”
森格顿珠点点头:“我们家是农奴。我阿妈,我阿爸,我爷爷,我奶奶,世世代代都是农奴。种地,放牛,给领主干活,一年到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车里安静下来。
“解放了。”森格顿珠说,声音里有了一种不同的东西,“工作队进村,分了地,废了债。我阿妈那时候跟我说,儿子,你现在是人了。你要走出去,学本事,建设这个新国家。”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才十三岁,跟着哥哥,从村里出来,走了一个多月,到了昆明。然后坐火车,坐汽车,到了上海。”
“上海电机厂招徒工,我报名,考上了。”他说,“那时候我连汉语都说不利索,师傅说的话,一半靠猜。但我不怕。我阿妈说了,走出去,就要站住。站不住,对不起卡瓦格勃。”
“八年。”他伸出八个手指,“八年,我从徒工,干到了八级钳工。”
车里人的心里都是一震。八级钳工,那可是工人里的顶尖。
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功夫,到不了这个级别。
“后来成飞132厂组建,全国调人。”森格顿珠说,“我主动报名。领导问我,你在上海干得好好的,去成都干什么?我说,国家要在那里造飞机,我去造飞机。”
他笑了笑:“就这么简单。我从上海到了成都,又从头干起。现在,我阿妈,我媳妇,我三个孩子,都在成都。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车子开到了甲五号院门口。
吕辰把森格顿珠领进院子。
陈婶正抱着小何骏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打招呼。
“森格顿珠师傅,这是我们家。”吕辰说,“今天晚上,就在这儿吃饭。”
森格顿珠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干干净净的小院,看着那些热情的笑脸,点点头。
“好。”他说,“好。”
晚饭是吕辰亲自下厨。
钱兰帮忙择菜,诸葛彪在旁边打下手。
何雨柱下班回来,看见家里来了客人,二话不说,围上围裙就进了厨房。
“吕辰,你出去陪客人。”他说,“这儿我来。”
吕辰被赶出厨房,回到堂屋。
森格顿珠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跟娄晓娥说话。
“这孩子多大了?”他问。
“快十个月了。”娄晓娥抱着小吕晓,脸上带着笑。
森格顿珠看着孩子,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我小儿子,跟这个差不多大的时候,我还在上海。”他说,“等我能回去看他,他已经会走路了。”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好了。一家人都在一起。”
饭菜端上来。
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鸡蛋、凉拌菜,摆了满满一桌。
森格顿珠看着那些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
“小吕,诸葛,钱姑娘。”他看着三个人,“我在北京没有亲人。今天这顿饭,我记住。以后你们到成都,到我家来,我让我媳妇给你们做酥油茶,喝青稞酒!”
一饮而尽。
吕辰三个人也端起杯,干了。
饭后,吕辰把森格顿珠送到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在红星所门口碰头。
人马到齐,大家一合计,兵分两路,诸葛彪跟着森格顿珠做绕组,吕辰和钱兰做外壳和定子。
“钱师组,咱们先去机修车间。”吕辰说,“先找王师傅,做个模子?”
两人来到机修车间,王玉书正带着两个徒弟在干活。
看见吕辰二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儿。
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开始讨论方案。
外壳用碳化硅陶瓷,这是汤渺教授那边提供的材料。
定子用钐钴合金,磁能积高,体积小,适合高精度电机,也是汤渺教授那边提供的材料。
关键是,陶瓷和合金都需要粉末冶金,一体成型。
而且,吕辰设计的那个微通道水冷系统,要在外壳上刻出0.5毫米宽的螺旋水槽。
“这个精度,加工可不行,得用失蜡法。”
“失蜡法?”吕辰道,“王师傅,上磨床不行吗?”
一名青工也疑惑道:“对,这不是做青铜器的方法吗?能行?”
王玉书瞪了他一眼:“古代怎么了?古代的智慧,现在照样能用。”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
“碳化硅硬度高,伤刀具,得上金钢砂轮,这精度可不好控制。先做一个水槽的模型,用蜡做。然后把蜡模放在模具里,把陶瓷粉末填进去,油压成型。烧结的时候,蜡模烧没了,水槽就出来了,到时候如果有变形的地方,再修整一下就可以了。”
青工又问:“问题是,0.5毫米的蜡模,怎么做?”
王玉书没说话,看着吕辰和钱兰。
钱兰想了想:“先用石膏做一个模具。把蜡灌进去,冷却,脱模,就是蜡模。”
“石膏模具的精度,够吗?”吕辰问。
“够。”王玉书说,“石膏干了以后,可以修。用细砂纸打磨,精度能到零点几毫米。”
方案定了,王玉书带着两个徒弟,开始做外壳的钢模,他自己亲自做石墨模芯。
吕辰和钱兰开始准备碳化硅粉末、钐钴合金粉末。
森格顿珠和诸葛彪,开始研究绕组的工艺。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三天后的下午,所有的模具都做好了。
外壳钢模,分上下两块,中间是空腔。
石墨模芯,光滑得像镜子一样,摸上去没有一点毛刺。
蜡模也做出来了,螺旋状的水槽,一圈一圈,绕在外壳的内壁上。
0.5毫米宽,0.5毫米深。
吕辰拿着那个蜡模,对着灯光看,能看见光线从蜡里透过来,隐隐约约。
“王师傅,您这手艺,绝了。”他说。
王玉书摆摆手:“别夸了,赶紧干活。”
接下来是一体成型。
先把碳化硅粉末倒进钢模里,铺一层。
然后把蜡模放进去,小心地调整位置。
再把剩下的粉末填满,盖上上模。
上油压机,一百吨的压力压下去,粉末被压得密实。
打开模具,一个灰白色的外壳毛坯,躺在里面。
内壁上,螺旋状的水槽,清晰可见。
蜡模还在,被压进了粉末里。
定子的成型,也是类似的工艺。
钐钴粉末,按比例配好,加粘结剂,混合均匀,倒进另一个模具里。
压制成型,一个环状的毛坯,出来了。
四个人带着毛坯,来到工业陶瓷研究中心。
汤渺教授亲自盯着,把毛坯送进高温炉。
“烧结温度,1350度。”他说,“保温两个小时。明天早上,就能出炉。”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又来了。
打开炉门,取出烧结好的外壳和定子。
外壳变成了均匀的灰黑色,表面光滑,敲一下,声音清脆。
定子也是灰黑色,但稍微暗一点,带着一点金属的光泽。
接下来是精加工。
二人带着烧结件,来到精密机床实验室。
实验室里,有一台从瑞士进口的精密磨床,还是吕辰的岳父娄振华捐助的,精度能达到微米级。
操作磨床的年轻技术员,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把外壳固定在磨床上,开始磨削。
砂轮高速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火花四溅,粉末飞扬。
磨了半个小时,外壳的尺寸,达到了设计要求。
然后是定子。
同样是精密磨削,把内外圆磨到规定的尺寸。
磨完以后,技术员用千分尺量了量,点点头。
“公差,两微米。”
吕辰接过定子,对着灯光看。
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一样,看不见一点瑕疵。
钱兰也凑过来看,来回量了半个小时,点点头。
“好,没有问题了。”
最后一道工序,是定子充磁,这个简单。
吕辰把定子固定在一个专门的充磁夹具上,接上充磁机的两个电极。
“离远点。”他说。
吕辰几个人退后几步。
按下开关。
“嗡——”
一声沉闷的响声,定子周围,空气似乎都扭曲了一下。
几秒钟后,声音停了。
吕辰关掉开关,取下定子,用一个小铁钉试了试。
铁钉刚靠近定子,就被“啪”的一下吸了过去,贴在表面上。
“成了。”。
钱兰接过定子,感受着那股强大的磁力,点点头。
“这个磁能积,够用。”
第470章 卡瓦格博的祝福
电机外壳和定子加工完毕,吕辰决定去验证室看看绕组的情况。
验证室里的气氛不对。
吕辰推门进去的时候,森格顿珠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三个绕了一半的转子,像三件失败的艺术品。
他盯着它们,眼神空洞,那种从高原带来的锐气,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诸葛彪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图纸,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半天没落下。
“怎么了这是?”吕辰走过去。
诸葛彪抬起头,苦笑了一下:“你来看看。”
吕辰凑到实验台前。
台子上摆着三个空心杯转子,拳头大小,本该是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线圈,此刻却各有各的死法。
第一个绕到最后一层,断线了。断头翘在那里,像一根绝望的白发。
第二个绕完了,但一测电阻,零。层间短路。
第三个形状完美,但放在那儿过了一夜,今早一看,变形了。原本浑圆的轮廓,现在像被人捏了一下的柿子。
吕辰沉默了。
诸葛彪站起来,走到台前,拿起那卷0.08mm的铜线,让吕辰看。
“这线,比头发丝还细。”他说,“手一抖,就断。张力稍微不均匀,线圈就塌。我试过,用最轻的手,最稳的劲儿,绕到第三层,它还是断。”
他把线放下,伸出自己的手:“我这双手,自认为不笨。但这几天我发现一件事,手有脉搏,有体温,有微颤。这些在宏观世界里可以忽略的东西,在这儿是灾难。”
森格顿珠也开口了,他声音沙哑:“还有层间短路。”
他拿起第二个转子,用放大镜指着某一处:“绕的时候看不出来。绕完了,一测,短路。我以为是手艺问题,就拆了重绕。绕之前用放大镜检查每一段线,漆层好好的,没有破损。再绕,还是短路。”
他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睛。
“漆包线的漆层,有肉眼看不见的针孔。不是每一段都有,是偶尔有一两个。单层的时候,针孔不连在一起,没事。但多层绕下来,这一层的针孔,刚好压着上一层的针孔,电压一高,就打穿了。”
他顿了顿:“这东西,不是用手艺能解决的。漆层的质量,是材料厂的事。我能检查一根线,检查不了十米线。”
诸葛彪又拿起第三个转子,那个变形的:“最邪门的是,绕的时候好好的,尺寸都对,形状都圆。放一晚上,它自己变了。”
他解释道:“这就是残留应力,铜线在绕制过程中被强行弯曲,内部积存了巨大的应力。这种应力不会立刻释放,会在几个小时内慢慢释放,导致线圈位移、形状畸变。”
“也就是说,刚绕好的时候看着是好的,其实已经在死了。”诸葛彪苦笑,“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防。总不能在绕完的第一秒就测吧?它变形的速度,比我测的速度快。”
吕辰看向森格顿珠。
这位八级钳工,此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
宽大,厚实,指节粗壮,掌心布满老茧。在成都的时候,森格顿珠告诉他,这双手能摸出0.01毫米的加工误差,比仪器还准。
但此刻,这双手就这么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久,森格顿珠道:“我在上海八年,从徒工干到八级。到成都五年,造飞机,干精活,没遇到过这样的活。这玩意儿,不是给人绕的。”
吕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些许寒意。
院子里,柳条已经嫩黄,春天确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失败的转子,看着诸葛彪和森格顿珠。
“确实不是给人绕的。”他说,“但咱们已经在绕了。既然绕了,就得绕出来。”
他对森格顿珠诚肯说道:“森格顿珠师傅,您是八级钳工。您的手,能摸出0.01的误差,什么活没见过?这活难,是因为咱们在碰极限。但碰极限的事,不就是您这种老师傅干的吗?”
森格顿珠看着他,没说话。
吕辰道:“先不干了,咱们休息一天。森格顿珠师傅,你来北京,还没去过天安门吧,明天我们去看看,放松一下。”
森格顿珠点点头:“是应该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吕辰和诸葛彪到招待所找到森格顿珠。
吃了些家里带来的早点,三人骑着自行车,一路往西。
来到天安门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城楼上,洒在广场上,洒在那些早起的人们身上。
森格顿珠停下车,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楼,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
很久,他没说话。
吕辰和诸葛彪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森格顿珠喃喃地开口了。
“我小时候,在卡瓦格博脚下放牦牛。”他说,声音很轻,“每天早上,太阳升起,照在雪顶上,整座山都是金色的。阿妈说,那是神山的祝福。”
他顿了顿。
“我离开家的时候,阿妈跟我说,儿子,你走到哪里,卡瓦格博的光就跟到哪里。不管遇到多难的事,想想神山,就有了力气。”
他看着那轮太阳,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我沐浴卡瓦格博的光辉长大,我还不信了。”
说完,他转身,跨上自行车。
“走,回去干活。”
吕辰和诸葛彪对视一眼,也笑了。
三人一路骑回红星所,连早饭都没吃,直接进了验证室。
森格顿珠脱下外套,挽起袖子,走到实验台前。
他看着那三个失败的转子,看着那卷细如发丝的铜线,眼神变了。
不再是沮丧,不再是怀疑。
是一种战意。
“来。”他说,“咱们从头来。”
接下来的几天,验证室变成了一个奇特的战场。
森格顿珠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自制线轴张力器。
他从机修车间找来一些弹簧片,又从仓库翻出几块羊毛毡。用弹簧片压在羊毛毡上,再让线轴从中间穿过。弹簧片的压力可以调节,羊毛毡提供恒定的阻尼。
这样,出线的张力就可以精确控制。
他用弹簧秤标定,一格一格调。调到最轻的时候,张力只有几克。
调到最重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克。
“出线张力,恒定了。”他说,“以前手拉着线,手一抖,张力就变。现在线自己走,张力不变。”
第二件,体温补偿。
他打了一盆温水,把手泡进去。泡了十分钟,拿出来,用毛巾擦干。
“手温太高,线会热胀。手温太低,线会冷缩。”他说,“让手温和线温一致,绕的时候尺寸才准。”
从那以后,每次绕线前,他都要泡手。一天泡十几次,泡得手都发白了。
第三件,隔夜回火。
他找来一个烘箱,调到四十度。
绕好的半成品,不急着继续绕,先放进去“养”一夜。
“四十度,比体温高一点,比手温低一点。”他说,“在这个温度里放一夜,应力自己就释放了。第二天拿出来再绕,不会再变形。”
这是把一辈子的手艺压箱底的经验拿出来了。
用“极致”去对抗“极限”。
吕辰等人在旁边看着,心里震动。
他们也见过不少老师傅,但像森格顿珠这样的,把每个细节都抠到这种程度,他还真没见过。
“森格顿珠师傅,”吕辰忍不住问,“您当年在上海,也是这么干的?”
森格顿珠摇摇头:“在上海,干的是大件。误差几十微米,用手摸就够了。这种活,我没干过。”
他顿了顿,又说:“但道理是一样的。不管多难的活,把它拆成一个个小活,每个小活都做到极致,合起来就是好活。”
诸葛彪认为:“线圈和布匹,都是经纬线!”
他跑到机修车间,翻出一台报废的旧织布机,把梭子拆了下来。
森格顿珠看着那个梭子,愣了一下:“你这是?”
“您看。”诸葛彪把梭子拿在手里,比划着,“织布的时候,梭子带着纬线,在经线之间来回穿。如果把这个原理用到绕线上——”
他找来一个简单的架子,把梭子固定在一个可以来回滑动的轨道上。线轴装在梭子里,线从梭子口里出来。
然后他用手推着梭子,在架子上来回滑动。
每滑动一次,线就在骨架上绕一层。
“这不是手绕。”他说,“这是机械往复绕线。手只管推,不管绕。手的抖动,传不到线上。”
森格顿珠盯着那个简陋的装置,眼睛亮了。
他接过梭子,试了几下。
推过去,绕一层,推回来,再绕一层,又快又稳,手抖不抖,线都不受影响。
“好!”他忍不住赞了一声,“这个好!”
诸葛彪嘿嘿笑了:“我就想着,古人留下的东西,总有些道理。织布机能织出那么密的布,绕线也能绕出那么密的线圈。”
接下来几天,两人一起改进这个“飞梭绕线装置”。
加轨道,加限位,加张力器。
越改越顺,越改越快。
到第五天的时候,已经能用它绕出完整的转子了。
钱兰也没闲着,她提出了一个“变态”的要求。
“每绕一层,拍一张照片。”她说,“用显微镜拍,记录漆层的磨损情况。”
森格顿珠看着她,有点懵:“每一层都拍?”
“每一层。”钱兰说,“咱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那就把过程记录下来。等出问题了,回头看照片,就知道哪儿出的问题。”
森格顿珠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于是,绕线的过程变成了这样:
绕一层,停下来,把转子拿到显微镜下,拍一张照片。
再绕一层,再停下来,再拍一张。
一圈一圈,一层一层。
三天下来,拍了一百多张照片。
照片洗出来,钱兰一张一张比对。
比对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她发现了问题。
“你们看这里。”她指着照片上的一处。
那是一个微小的刮痕,在线的某个固定角度上。
再往后翻,第四十二张,同一个角度,又有一道刮痕。第四十八张,第五十三张……
“断线的位置,都在这个角度。”钱兰说,“说明不是偶然,是这个地方,每次都会刮到线。”
森格顿珠拿过照片,仔细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走到绕线装置前面,顺着线的路径,一点一点检查。
检查到某个金属件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导线的拐角,边缘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毛刺。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能感觉到一点点阻力。
“就是它。”他说。
他从工具包里翻出最细的金相砂纸,开始打磨那个毛刺。
磨一下,看一眼。再磨一下,再看一眼。
磨了半个小时,那个边缘被他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再绕线,再也没有在那个位置断过。
吕辰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触动。
他不是没想过自动化,不是没想过用机器替代手工。
但此刻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是机器替代不了的,那种对细节的敏感,那种对问题的直觉,那种把一辈子的经验压在一个毛刺上的判断力,这是人独有的。
是森格顿珠这样的老师傅独有的。
第十二天,第一个完整的转子绕出来了。
测试台上,示波器亮起来,波形跳动着。
转速、振动、温升,都达标。
只有一个问题,电阻值比设计值高了4%。
森格顿珠盯着那个数据,沉默了很久:“4%,不高。能用。”
诸葛彪在旁边问:“能查出来为什么高吗?”
森格顿珠摇摇头:“查不出来。可能是线本身有误差,可能是绕的时候有一点点松,可能是焊接的时候有一点点虚。太多可能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能用,4%的误差,在电机上,只是效率低一点点。不影响它转,不影响它控制。”
吕辰走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转子。
手指大小,密密麻麻的线圈,整整齐齐。
用手摸一下,能感觉到那种精密的质感。
“森格顿珠师傅,您辛苦了。”
森格顿珠摇摇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
三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黝黑的脸上,照在他粗糙的手上。
“我阿妈说得对,卡瓦格博的光,真的跟着我。”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些人。
谢凯,诸葛彪,钱兰,吕辰。
这些天,他们一起熬夜,一起想办法,一起失败,一起重来。
“我在上海八年,学了手艺。”他说,“在成都五年,学了规矩。在北京这两个星期,我学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有些活,一个人干不出来。得一群人干。”
吕辰笑道:“森格顿珠师傅,您这话,够我们琢磨一辈子。”
那天晚上,吕辰在家里摆了一桌酒。
何雨柱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森格顿珠坐在八仙桌旁,端起酒杯。
他看着吕辰,看着诸葛彪,看着钱兰,看着何雨柱,看着抱着孩子的陈雪茹和娄晓娥,看着趴在桌边写作业的雨水。
“这杯酒,”他说,“敬北京,敬你们。”
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森格顿珠喝多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唱起了一首歌。
歌词听不懂,但调子悠长,像高原上的风,像雪山上的云。
第471章 晚霞行千里
有了第一个电机制造成功的经验,吕辰等人又相继制造了十三个电机。
按照GcA-201cGS光刻机的工作配置需求,工件台的x轴、Y轴,掩模台、Z轴、微动台等都可能需要。
顶着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研究员幽怨的眼神,他们掏空了所有的钐、钴样品材料。
受限于钐钴合金材料的稀少,无法大规模生产,但是他们还尽可能制造了两到三套。
钱兰整理了全套设计图纸,包括材料参数、工艺要求,特别是电机绕组的工艺和机构。
组装好的电机本体直径42mm、长100mm,看上去像一个银灰色的圆柱体,握在手里四根手指刚好能包住。
送别森格顿珠那天早上,北京站的报春花开了一枝。
吕辰递给他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个电机、两条前门烟和一包点心,还有一份用牛皮纸袋封好的图纸。
“森格顿珠师傅,这是其中一个电机,还有它的全套设计图纸,复制了一份,您带着。”吕辰说,“材料参数、工艺要求、绕组方法,都写在里面了。”
森格顿珠接过纸袋,没打开,就那么攥着。
“小吕,这……”
“刘教授出差在外,不能专门感谢您,他专门交待,感谢成飞132厂和您对星河计划的支持,您老远来一趟,不能空着手回去。”吕辰笑了笑,“这技术搁我们这儿,也就是用在光刻机上。搁你们成飞,说不定能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吕辰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丘书记为您申请的出差补贴,不多,一点心意。”
森格顿珠默了几秒,他把信封小心地塞进帆布包最底层,然后抬起头。
“小吕,诸葛,钱姑娘。”他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我在北京这一个多月,学到的东西,比在厂里五年都多。”
他顿了顿:“不是技术。是你们这股劲儿。碰到难事,不躲,不绕,就硬碰硬地干。干成了,也不藏着,还想着给别人用。”
他伸出手,和吕辰握了握,又和诸葛彪、钱兰分别握了握。
“以后到成都,到我家来。我让我媳妇给你们做酥油茶,喝青稞酒。”
汽笛响了,森格顿珠双手合十:“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他拎起帆布包,转身走到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冲他们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在车厢里。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
吕辰三个人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绿皮火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
“走吧。”诸葛彪点上一根烟,“回去干活。”
第二批高频脉冲电机的芯片,是在森格顿珠走后的第四天送到的。
那天下午,柳工亲自把芯片送到验证室。
专用芯片箱子里垫着海绵,六十颗芯片整整齐齐码在凹槽里,陶瓷封装,两排引脚,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Gpmc-01,第二批。”柳工把木盒往桌上一放,“60颗,你们慢慢测。”
吕辰拿起一颗,对着灯光看了看。
封装的表面是用丝网印着的字迹,白色的小字,清晰工整。
“谢了,柳工。”
柳工摆摆手,走了。
接下来三天,三个人又过上了暗无天日的日子。
测试台架重新搭起来,电源、示波器、信号源、负载板,一一接好。
第一颗芯片插上去,通电,测静态电流——正常。
输入测试向量,测功能——通过。
测速度,跑最高频率——达标。
测功耗,长时间运行——稳定。
“一颗好的。”诸葛彪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勾。
第二颗,同样流程——好的。
第三颗——好的。
第四颗——好的。
测到第十颗的时候,钱兰停下笔,看着记录本上那一排勾,有点不敢相信。
“十颗了,全好?”
诸葛彪也愣了愣,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盯着测试台。
“再测。”
第十一颗——好的。
第十二颗——好的。
一直测到第十七颗,终于碰到一颗坏的。
输入短路,电流直接打到底。
“总算有坏的了。”诸葛彪松了口气,反而笑了,“不然我还以为见鬼了。”
六十颗芯片全部测完,钱兰把记录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后在最后一页写下统计结果:
总片数:60片
功能完好:37片
局部故障:14片(多为个别引脚失效或速度略低)
完全失效:9片(短路、击穿、开路)
良率:61.7%
她把本子转过来,让吕辰和诸葛彪看。
“37颗能用。”她说,“比上一轮8颗,翻了四倍多。”
诸葛彪点上一根烟:“不枉我等当了一回反面教材,要是再不成,我都不知道怎么抬起头来了。”
钱兰也有点感慨:“这几乎是设计和工艺的推倒重来,有这样的提升在情理之中。”
吕辰拿起一颗好的芯片,在手里转了转:“万事俱备,就等光栅尺和脉冲发生器了。”
光栅尺是在三月底送到的,长光所的吴高工亲自送来,拎着一个木头箱子,像拎着宝贝似的。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垫着厚厚的绒布,两把玻璃尺躺在绒布凹槽里,尺身细长,透明,像两条冰做的尺子。
“吕工,这是你们要的光栅尺。”
吴高工介绍:“主尺250毫米,副尺150毫米。刻线密度每毫米100线,配合四细分,分辨率能到1.5微米。”
吕辰凑近了看,玻璃尺的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线条,细得像头发丝,用肉眼几乎看不清,只能在光线下隐隐约约看见一道道反光。
“这怎么刻出来的?”诸葛彪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电子束刻。”吴高工骄傲的说道,“这可是我们所的独门技术,王先生说了,这一根尺子,外国人也就这水平,可惜读数头精度差了点,不然能到亚微米级。”
这的确值得骄傲。
吕辰道:“长光所果然名不虚传,您不如等几天,我们测试好了,把电机给您一起带回长光所。”
吴高工摆摆手:“你们慢慢测,如果不是要找陈副所长拿GcA-201cGS的使用反馈,我是根本没时间跑这一趟的,第二代光刻机已经进入具体的方案论证环节,我的时间非常紧,陈副所长会亲自到长光所参与光刻机的研制,你们测试好后,到时候请他带来就可以了。”
长光所的人还是习惯称呼陈光远为副所长。
脉冲发生器是秦世襄教授的学生送来的,比光栅尺晚了两天。
是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块pc电路板,用旧报纸包着,外面缠着麻绳。
打开盒子,电路板露出来,巴掌大小,上面焊着石英晶体、三极管、电阻电容,手工布线,整整齐齐。
板子一角贴着一张白胶布,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脉冲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32.768khz,±5ppm。
“±5ppm。”诸葛彪念叨了一句,“一百万次只差五次,这精度……”
他把板子翻过来看背面,焊点圆润饱满,走线规整得像印刷上去的。
“西军电的人,手真稳。”
验证室被腾空了一半。
实验台靠墙摆开,从左到右依次是:脉冲发生器、示波器、Gpmc-01验证板、电机驱动板、电机本体。
电机旁边架着一个简易工装,是请任长空搭建的。
一块铸铁平板,上面立着一根丝杠,丝杠上套着滑块,滑块上固定着读数头。
丝杠顶端装着一个手轮,摇动手轮,丝杠转,滑块上下移动。
光栅尺的尺身固定在工装上,读数头固定在滑块上。
滑块一动,读数头划过尺身,两路正交脉冲就出来了。
“先把手转跑通。”吕辰说。
诸葛彪坐到工装前,右手握住手轮,左手扶着滑块,像准备做什么精细手术似的。
“慢点转。”钱兰在旁边盯着示波器。
诸葛彪轻轻转动手轮,丝杠转一圈,滑块走4毫米。
读数头划过光栅尺,示波器上开始跳波形。
两路方波,一前一后,像两个错开半步的士兵。
“相位差90度。”钱兰盯着波形,“方向能判了。”
诸葛彪又反转手轮,两路波形的顺序立刻颠倒过来。
“好。”吕辰说,“尺子没问题。”
接下来是脉冲发生器。
接通电源,石英晶体开始震荡。
示波器上出现一条稳定的方波,32.768千赫,占空比50%,方方正正,边缘陡得像刀切的一样。
诸葛彪盯着那条波形,愣了几秒,然后嘟囔了一句:“西军电的东西,真稳。”
验证板是重新搭建的,Gpmc-01芯片插在电路板上,周围密密麻麻焊着电阻电容、胶合逻辑,飞线整齐了许多,红的、黄的、蓝的,走得规规矩矩,该拐弯拐弯,该固定固定,贴着标签,一点都不乱。
吕辰拿起一份手写的程序清单,几十行指令,对应着芯片内部的微代码。
那是他熬了两个通宵编的,把“心跳程序”翻译成芯片能懂的0101。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把程序清单放在地上,然后开始拨动验证板上的开关。
一排八个开关,对应八位数据。
他看一眼清单,拨第一组:01。
按一下“写入”按钮。
再看清单,拨第二组:02。
再按“写入”。
00 01 02 03 04 05……
每拨一组,按一次写入。
四十分钟后,一百二十八条指令全部写进芯片。
吕辰站起来,腿都有点麻。
他扶着桌子,活动了一下膝盖:“通电。”
诸葛彪合上闸刀。
示波器屏幕亮起来,数字表开始跳。
验证板上,几盏指示灯开始闪烁。
慢闪三次,快闪五次,然后灭掉。
过了一秒,又重复一遍。
“心跳程序跑通了。”钱兰松了口气,“芯片活着。”
吕辰点点头,这才刚刚开始:“把脉冲接进去。”
诸葛彪拿起一根信号线,一头插在脉冲发生器的输出口,一头插在验证板的一个输入引脚上。
示波器上,那条32.768千赫的方波,被芯片“看见”了。
“光栅尺。”
诸葛彪又拿起两根线,把光栅尺的两路正交信号,接到另外两个输入引脚上。
然后他坐回工装前,握住手轮。
“开环先跑一下。”
转动手轮,滑块上下滑动,读数头划过光栅尺,脉冲信号源源不断地送进芯片。
示波器上,除了时钟方波,又多出两路位置脉冲。
钱兰盯着数字表,那上面显示着芯片算出来的当前位置。
“4.237毫米……移动方向……正向……速度……”
她念着数字,声音越来越小,像怕惊扰了什么。
诸葛彪继续转手轮,滑块走到顶端,又走回来。
数字表上的数字跟着变,从大到小,从小到大,每一步都跟得上,每一步都对得上。
“芯片把位置算对了。”钱兰说。
吕辰盯着示波器看了几秒,然后说:“换闭环。”
诸葛彪拨动一个开关。
芯片的输出信号开始驱动电机。电机嗡嗡响起来,丝杠开始自动转动,滑块向上爬升。
吕辰在验证板上拨了一个数字:10.000。
那是目标位置,单位毫米。
芯片程序里预设了这个目标。
电机继续转,读数头一路跟着,脉冲信号不断反馈回芯片。
数字表上的数字一路跳。
9.847……9.921……9.973……9.991……9.997……
越来越接近10.000。
最后停在9.999毫米。
误差1微米。
三个人盯着那个数字,谁都没说话。
示波器上,波形还在跳,方波整整齐齐,一列一列,像士兵的脚步。
电机嗡嗡地响着,声音低沉稳定,像一头刚刚被驯服的野兽。
诸葛彪咽了口唾沫,烟叼在嘴角,半天没点。
“再试一次。”他说,声音有点哑。
吕辰把目标改成25.000毫米。
电机又转起来,丝杠嗡嗡嗡,读数头一路向上,停在25.001毫米。
误差还是1微米。
钱兰轻轻吸了一口气:“精度够了,GcA-201cGS光刻机工作台的要求,就是正负五微米,这远远达到了要求。”
吕辰又拨了一个数字,目标0.1毫米。
电机轻轻一抖,丝杠几乎看不出动,读数头微微挪了一点点。
数字表从25.001往下跳:25.001……24.998……24.995……
最后停在25.000毫米。
移动量0.001毫米,1微米。
诸葛彪把烟叼上,没点,就那么叼着,愣愣地看着那个数字。
“成了。”他说,烟在嘴角抖了抖,“真成了。”
钱兰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吕辰站着,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再试一次。”
诸葛彪又试了一次,目标改成50毫米。
电机转,滑块走,停在——49.998毫米。
误差两微米。
“再试。”
目标0.05毫米。
电机轻轻一抖,滑块几乎看不出动,数字表慢慢跳,最后停在50.000毫米。
误差零。
三个人盯着那个数字,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诸葛彪把烟点上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烟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转的电机:“森格顿珠师傅走早了,他应该亲自见证。”
钱兰笑得眼睛有点红:“我写信告诉他。”
接下来几天,他们又搭建了一个更复杂的模拟系统。
一张两尺见方的铸铁平板,上面架着x轴和Y轴两个滑台。
每个滑台都由一个电机驱动,丝杠传动,光栅尺反馈。
x轴行程200毫米,Y轴行程150毫米。
他们把长光所送来的两把光栅尺都装上了,x轴一把,Y轴一把。
重新焊出来两个驱动板,每块板子上一个Gpmc-01芯片,专门控制一个轴。
控制程序写在二维卡上。
80*80的点位里,存着工件台的初始位置参数,然后是一串指令:
x轴正向,移动20毫米,停3秒。
x轴正向,再移动20毫米,停3秒。
重复7次。
然后Y轴正向,移动20毫米,停3秒。
再重复x轴的那一串,如此循环。
他把卡片塞进读卡机,读卡机的输出线接到验证板上。
吕辰合上读卡机的盖子。
“准备。”吕辰说。
诸葛彪盯着两个滑台,钱兰盯着示波器。
“通电。”
读卡机的信号灯依次闪烁,矩阵探针读入数据。
验证板上的芯片收到指令,开始计算,然后发出信号。
x轴电机动了。
滑台悄无声息开始向前移动,读数头划过光栅尺,脉冲信号源源不断返回芯片。
芯片比较目标位置和实际位置,调整输出,电机继续转。
20毫米到了,停。
三秒后,又动了。
20毫米,停。
三秒后,又动。
x轴滑台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20毫米,每一步停三秒,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误差不超过2微米。
走完七步,x轴滑台停在140毫米的位置。
然后Y轴动了。
同样20毫米一步,同样停三秒,同样稳。
Y轴走完七步,x轴又开始往回走。
一步一步,一格一格,像士兵走正步,像钟表走秒,像某种精密到极点的舞蹈。
“成了。”诸葛彪又点上一根烟,靠在椅子上,看着那两个还在动的滑台,“这回是真成了。”
钱兰拿起一块报废的Gpmc-01芯片,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咱们为GcA-201cGS,造出了半自动的工件台。”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验证室里,看着那两个滑台一遍一遍地走。
走完一遍程序,重新塞一次卡片,再走一遍。
走了一百遍,误差始终没超过2微米。
吕辰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着一瓶酒,三个搪瓷缸子。
他把酒倒上,三个缸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敬森格顿珠师傅。”
“敬长光所。”
“敬西军电。”
“敬咱们自己。”
酒喝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红霞漫天。
诸葛彪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人间四月天,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吕辰和钱兰走过来,三人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身后,那个滑台还在走。
x轴,20毫米,停三秒。
Y轴,20毫米,停三秒。
一步一步,一格一格。
像某个巨大机器的脉搏,沉稳,精确,永不停歇。
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第472章 新时代新希望
清晨,吕辰三人来到6305厂门前。
吕厂的自行车上绑着个木头箱子,板子厚实,棱角包着铁皮,里面装着高频脉冲电机的验证台及控制电路。
诸葛彪的后车上也有一个箱子,里面装着电机本体,一共十二个,用泡沫隔着。
钱兰提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全套设计图纸、工艺文件、测试报告。
持枪卫兵打电话确认后,又认真检查了他们的红证,这才挥手放行。
进了6305厂的大门,沿主干道走过一到四号厂房,绕过材料库,来到厂区东北角的设备中心。
这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传统建筑样式,外观古朴大气,又充分考虑了功能。
楼前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军用吉普。
陈光远、胡教授、郑长枫等专家已经等在门口。
看到吕辰三人,众人迎了上来。
陈光远道:“小吕,小钱、诸葛,吃早点了没?”
“陈厂长,我们吃过了,胡教授、郑老师,各位早上好!”吕辰指了车上的箱子,“都在这里了。”
陈光远走到车边,伸手摸了摸箱子:“先抬进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箱子抬进设备中心一楼大厅。
大厅里摆着几张大桌子,桌上摊着图纸,墙边立着柜子,柜子里全是各种仪器。
正中间空出一块地方,铺着防静电地板。
箱子打开。
验证台最先露出来,一块两尺见方的铸铁平板,上面装着x轴和Y轴滑台,每个滑台都由一个银灰色的电机驱动,丝杠传动,光栅尺反馈。
飞线整整齐齐地扎成束,贴着标签,每一根都写着编号。
电机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上。
银灰色的圆柱体,直径42毫米,长100毫米,握在手里刚好四根手指包住。
表面光滑,看不见一颗螺丝,只有接线端子上露着几根细线。
图纸也拿出来,一摞一摞,摊开。
总装图,零件图,工艺流程图,材料参数表,测试报告。
每一张都标着日期,每一张都有吕辰、诸葛彪、钱兰的签名。
陈光远没说话,先看电机。
他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看表面,然后轻轻转动轴头,感受那一点点阻尼。
吕辰介绍道:“无铁芯,空心杯蜂窝绕组,稀土钴永磁定子,微通道水冷,碳化硅陶瓷外壳。”
吕辰顿了顿:“受限于钐钴材料,一共造了十四台,一台和图纸一起交由成电132厂,一台在红星所自动化控制中心留存,剩下十二台全在这里。设计图纸和工艺文件都在这里,可以复制。”
陈光远点点头,把电机放下,又去看验证台。
诸葛彪已经接上了电源,他摇动手轮,滑台移动,读数头划过光栅尺,脉冲信号在示波器上跳出来,两路方波,一前一后,相位差90度。
他又拨动开关,切换到闭环。
电机嗡嗡响起来,滑台自动移动,停在10.001毫米的位置。误差,1微米。
陈光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又低下头,继续看那台验证台。
滑台还在走。x轴,20毫米,停三秒。Y轴,20毫米,停三秒。一步一步,一格一格。
郑长枫忽然开口:“陈厂长,这一定要给GcA-201cGS装上,装上这个产能至少翻十倍,良率,能到70%。”
刘高工也赶紧道:“是啊陈厂长,装上这个不不用人工对准,人工步进,人工调焦了。”
陈光远点点头:“是啊,有了这个,就不一样了。”
他走到验证台前面,轻轻拍了拍银灰色的电机。
“自动步进,自动定位,误差一微米。装到光刻机上,一台机器能干现在十台的活。产能翻十倍,一年上能5000片,良率能到70%。”
胡教授在旁边插话:“有了这个,咱们做芯片,不用再一颗一颗挑。十颗里面,七颗能用。成本降下来,产量提上去,军品能保障,民品能外销。”
周工也点头:“精度上去了,两微米工艺就有戏。新一代的光刻机,设计目标就是两微米,有了这个电机和这个控制系统,工件台就不再是短板,两微米就能走通。”
陈光远蹲下去,凑近了看那个电机:“空心杯蜂窝绕组,怎么绕的?”
“是丘书记从成飞来的师傅。”吕辰说,“森格顿珠,八级钳工,他绕的。”
陈光远点点头,他走到图纸前面,一张一张翻。
总装图,零件图,工艺流程图,材料参数表,测试报告。
他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有时候停下来,用手指沿着线条走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吕辰三人。
“这东西,你们做了多久?”
“从设计到出样机,三个月。”
陈光远又走回验证台前面,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刘高工、郑长枫、胡教授、周工等人。
“近炸引信芯片,什么时候流片?”
刘高工想了想:“当前正在全力生产红星二号系列芯片,近炸引信芯片,排在月底。”
“来得及。”陈光远说,“红星二号库存足够应付,从现在到月底,二十多天,我们把GcA-201cGS的工件台拆了,换成这套东西。”
他指着验证台:“电机,我们留下四台。这套东西,我带去长光所。图纸,我带走一套。下一代光刻机必须要突破两微米工艺。”
一名专家皱眉:“万一出问题呢,影响近信炸弹流片,炮弹院那边怎么说?”
“这个事情就这么办,我会和李厂长、丘书记沟通,请他们帮我争取时间。”陈光远说,“效率上来了,才能生产出更好的近信芯片,李大校那边会理解的。”
陈光远走到吕辰三人面前,伸出手:“小钱、诸葛、小吕,这东西,6305厂正式签收了,谢谢你们。”
“陈厂长言重了,为了星河计划,应该的。”
三人依次握手,陈光远拿出设备签收薄,填了一张,签好字,盖好章,撕下副页,交给了钱兰。
签收完毕,陈光远又关心起键合机的事情:“小钱、诸葛、小吕,我上个月找柳工对接近信炸弹的中试,他告诉我,你们要研发键合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苦笑连连,当时他们只是讨论了一下,这就传到6305厂了,这一桩事情刚做完,又一桩安排上了,简直把三人当牛马了。
吕辰道:“陈厂长,这还只是一个想法,最近一直忙电机的事,键合机,还没顾得上。”
陈光远拍了拍吕辰的肩膀:“不急,慢慢来,只要别忘记了就好!”
吕辰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
陈光远又看了看还在走的验证台,招呼道:“正好李厂长也在,走,我们去他那里坐。”
他带着三人来到厂办三楼李怀德办公室。
推门进去,李怀德正在打着电话,点头哈腰的:“陈主任,真的没办法了?段教授是无机化学的专家,没有他,电子级试剂怎么办?炮弹院的近信炸弹、炮兵计算器……,是是是,一切以组织安排为准,原则底限问题不容讨价还价,只是……”
三人在旁边听着,不一会儿,李怀德打完电话,坐了下来。
他发了一圈烟,自己先点上,深吸了一口。
沉默了一会儿:“唉,无机所的段教授,如今被请去谈话,三个月了,下一代电子级试剂正在关键时刻……”
吕辰四人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陈光远低声道:“李厂长,这风声不太好,时间不等人,我要回长光所一趟,下一代光刻机必须先做出来,以防万一,理论组张教授突然离开……”
李怀德点了点头:“陈厂长,你去吧,厂里不会有事,至于星河计划,首长、孙老、周委员等也一直在周旋。”
他顿了顿:“刘教授的意思,万事不可强求,但要打有把握之仗,无论如何,星河计划已经生根发芽,火种绝不了,各组的核心力量也不会有问题,在外谨言慎行。”
李怀德说完,拍了拍陈光远的肩膀,笑了起来。
“行了,不煽情了。赶紧收拾,赶紧走,厂里的事情有丘书记盯着,出不了问题。四月中旬,只剩二十多天。”
陈光远深吸一口气,和吕辰三人道别,转身推门出去。
李怀德招呼三人重新坐下,看三人神情凝重,摇了摇头:“小吕、彪子、小兰,大家不要这么紧张,事情还到不了那个程度!”
诸葛彪道:“李厂长,段教授是怎么回事?”
李怀德道:“段教授一个学生,做学问不行,论文不达标,就把段教授举报了,这不,上面查下来,段教授被喊去教育了,都是些小事,大问题没有,改过就好。”
三人心情放松了下来。
李怀德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两个计算器。
一个是红星一号,灰白色的塑料外壳,数字键盘,上面一个小的荧光管显示屏,能显示十位数。
外壳左上角印着一个小小的红星标志,下面是“hx-1”三个字母。
另一个是红星二号,黑色的金属外壳,新华字典那么厚,长宽比一号大一圈,显示屏是两排荧光管,上面一排显示输入,下面一排显示结果。
外壳上印着“hx-2”,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军工产品,禁止出口。
两个计算器的外观,都是吕辰和谢凯设计的。
线条简洁,棱角分明,带着一种工业产品的冷峻美感。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踏实。
“漂亮吧?”李怀德指着那两个计算器,“谢凯的手是真巧。画出来的东西,看着就舒服。”
吕辰拿起红星一号,按了几个键。
按键手感清脆,数字亮起来,温暖而清晰。
李怀德靠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咱们在广交会出了风头,红星一号,卖出去了两千一百三十七台。”
诸葛彪眼睛瞪大了:“多少?”
“两千一百三十七台。”李怀德重复了一遍,“一台七十五美元。算下来,十五万五千二百七十五美元。”
他顿了顿:“这是现款现货。还有订单,一万五千多台。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年底了,生产线全开,也做不完。”
钱兰问:“什么人买的?”
“什么人都有。”李怀德说,“香港的,东南亚的,欧洲的,甚至还有美国的。美国那个,说是给公司采购,一百台。问他干什么用,他说工程师算数据用。那东西比他们手摇计算器快多了,能省一半时间。”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又吸了一口。
“咱们的展台,从头到尾没断过人。第一天上午,带的五百台样机,半天就抢光了,下午只能摆空盒子。”
他笑了笑:“咱们的人,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诸葛彪听得眼睛发亮:“那红星二号呢?”
李怀德摇摇头:“红星二号没去广交会。”
“为什么?”
“国家不让。”李怀德说,“红星二号,四百多台,全部被国家采购了。科学院、高校、军工单位、政府机关,一家分几台。不够分,打架。”
他把烟掐灭,指着那个黑色的计算器。
“这东西,能算函数,能算对数,能算指数,能算三角函数。输入公式,按一下,结果就出来。那些搞科研的,以前算一个数据要半天,现在几分钟。他们管这个叫‘计算革命’。”
他顿了顿:“国家说了,这东西,暂时不能出口。等国内需求满足了再说。”
诸葛彪有点失望:“那什么时候能出口?”
“明年。”李怀德说,“国家允许红星二号参加明年的春节广交会。到时候,国内市场饱和了,剩下的就往外卖。”
他拿起那个黑色的计算器,在手里转了转。
“七十五美元一台,便宜。等咱们产能上来了,成本还能降。到时候卖五十美元,四十美元。那些外国人,买一台回去,拆开一看,里面全是咱们自己做的芯片,自己写的程序,自己画的外壳。他们想仿?仿不了。芯片技术他们没公开,程序他们不知道,外壳他们看得懂,做不出来。”
他把计算器放下,看着吕辰。
“小吕,你说,这东西,拿到国外,能不能大杀四方?”
吕辰点点头:“能。”
李怀德笑了,压低声音道:“上面也觉得能,所以下个月,会有重要领导来6305厂视察。”
吕辰三人心中一凛,重要领导,首长吗?首长来过,那会上谁?难道,吕辰三人对视一眼,又看着李怀德。
李怀德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走吧,带你们看看。”
三个人跟着他下楼,穿过厂区,来到扩建工地边上。
这是一片巨大的场地,各种机械轰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喊着号子,热火朝天。
场地被分成三个大区,每个区都在施工。
地基已经打好,柱子立起来,墙面正在砌。
从轮廓能看出来,那是三个巨大的车间,每一个都比现有的洁净车间大两三倍。
“二百亩。”李怀德指着那片工地,“国家又批了二百亩地,预留出三条产线的空间,全在这儿。”
他指着最左边那个车间:“那是五号车间,以后做芯片前道工序,光刻、刻蚀、扩散。”
又指着中间那个:“六号车间,后道工序,封装、测试。”
又指着最右边那个:“七号车间,成品组装、仓库、发运。”
他转过身,指着工地边上那几栋已经建好的小楼:“那是配套的,动力中心、气体站、纯水站、宿舍、食堂。全盖起来,能再扩容900人。”
吕辰看着那片工地,心里有些震撼。
二百亩地。三个车间。900人。
诸葛彪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这哪里是扩建啊?这是新建了一个厂。”
李怀德笑了笑:“对,就是新建了一个厂。三条产线,逐渐增加,从两微米工艺、到一微米工艺,到亚微米级。”
他顿了顿:“只要再建出一条来,军工和民用分开,那些订单,一万五千台计算器,到时候就只是个零头。”
吕辰问:“还是梁先生设计的?”
李怀德点点头:“对,梁先生亲自操刀。风格和现在的厂区一脉相承,青砖灰瓦,低调朴素。但里面全是新的,洁净车间、恒温恒湿、超纯水、超纯净微电网,都是按照一流标准设计的。”
他指着那些正在砌的墙面。
“梁先生说,建筑要生长。从功能里长出来,从环境里长出来,从历史里长出来。现在的厂区是五十年代的,这批新车间是六十年代的,以后还会有七十年代的、八十年代的。一代一代长下去,就成一个完整的工业聚落。”
钱兰在旁边轻轻问:“李厂长,三条产线,什么时候能全部建成?”
李怀德想了想:“这可是十年工程,主要是看星河计划的进展,现在突破了两微米,明年就第一条产线就能建成投产。过两年突破了一微米,第四年就能把第二条产线建成,所以你们要努力啊。”
他顿了顿:“事关国防军工,国家不遗余力!”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三人。
“你们三个,也别闲着,回头要多想想如何利用星河计划,建设现代化的国防军工。回去接着搞研发,接着攻关。芯片搞完了搞机械,机械搞完了搞自动化,争取十年,全军战士都用上咱们的产品。”
诸葛彪嘿嘿笑了一声:“李厂长说到咱们心坎里了,忙了心里踏实。”
回到办公室,李怀德从抽屉里掏出三个红星二号,一人一个,塞到吕辰三人手里:“这是咱们做出来的,我专门申请了三十个放在所里,你们也要先用上。”
吕辰三人接过,沉甸甸的,金属外壳有些凉,但握着很踏实。
三个人告别李怀德,往厂外走。
路过那片工地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又看了一会儿。
正午的阳光照在那片正在生长的建筑上,工人们的号子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这片土地正在生长的呼吸。
第473章 断舍离
农历三月二十六日,周六,宜解除。
吕辰醒得很早,他听着妻子的呼吸声。
窗外,五更鸡远远传来。
吕辰轻轻下了床,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春寒露重,晨风带着凉意。
遥远的天际,晨曦的微光正在酝酿。
吕辰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春寒混着烟雾,沁入肺腑。
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娄晓娥也出来了,披着他的外套,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睡意。
“醒了?”吕辰问。
娄晓娥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抓着他的手,并肩看着漆黑的夜。
“今儿个的事,”她声音有些轻,“我想了一夜。”
娄晓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想明白了,爸说得对,这亲,得断。”
她把头靠在吕辰肩上:“可是心里还是难受。”
吕辰伸手揽住她,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过了一会儿,陈婶起来了,开始翘炉引火。
“小辰、晓娥,你们怎么起这么早?快回去接着睡,难得周末不上班。”
“婶儿,没事,我来帮你!”
吕辰说着,接过火钳,往回风炉里一插到底,打了一个孔,盖了铁盖,又拿火钩伸入灰箱,掏了起来。
再次打开铁盖,一股火苗从先前的孔里蹿了起来,蓝幽幽的。
娄晓娥已经从厨房里接来一壶水,放在炉里烧着。
屋里传来小吕晓的哭声,娄晓娥转身进屋去了。
接着,小何骏的哭声从东厢房里传出来。
院子里苏醒过来,各房的灯相继亮起。
……
早饭是陈婶做的,酸菜红豆煮面耳朵,一碟咸菜。
雨水抱着小吕晓坐在桌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吃蛋羹。
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嘴里含混不清的叫着“姑姑”。
“晓娥姐,你们今天出去办事,把孩子交给我就行了。”雨水说,“我带着他在家看书。”
娄晓娥点点头,没说话。
何雨柱担心道:“小辰,真的要去吗?”
吕辰点点头:“表哥,这事儿早办早好,免不了的。”
陈雪茹道:“小辰说的对,别到了临时临坎上,再去办,就刻意了。”
吕辰喝完:“嫂子,婶儿,一会雨水要去李一针老先生家里学习,小吕晓请你们帮忙看着。”
陈雪茹道笑道:“小辰你放心去办你的事,家里有我们照应着。”
雨水看了一眼那钱,又看看吕辰和娄晓娥,没推辞,收起来。
吕辰拍拍她的头,转身进屋去拿材料。
……
八点整,夫妻两人出了门。
吕辰骑着自行车,娄晓娥坐在后座,一手扶着他,一手拎着那个装了材料的布包。
车子穿过胡同,上了大街。
四月的北京,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有推着板车卖菜的,有骑着车上班的,有遛弯的老头。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可娄晓娥觉得,今天的一切都不一样。
她看着那些人的脸,那些普通的、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大家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但人与人的日子,是不一样的。
她用力抱紧了吕辰的腰。
来到西四街道办,吕辰把车停好,和娄晓娥一起进了院子。
刘副主任不在,吕辰二人来到彭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彭主任正坐在桌前看文件。
“彭主任。”吕辰敲了敲门。
彭主任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小吕?晓娥?快进来快进来。”
两人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
彭主任给他们倒了杯水,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他们。
“这么早过来,有事?”
吕辰从娄晓娥手里接过那个布包,打开,拿出一叠材料,放在彭主任面前。
“彭主任,我们夫妻俩今天来,是想办个手续。”
彭主任疑惑道:“小吕、晓娥,是什么手续,还要你们两人亲自来?你说,能办的我肯定帮你办好!”
吕辰继续说:“我们响应号召,自觉清理海外关系,向组织靠拢。”
彭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那些材料,一份一份地看。
户口本,工作证,结婚证,还有娄振华从香港写来的那些信。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
吕辰和娄晓娥坐在那里,等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彭主任翻纸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彭主任把材料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想好了?”
吕辰点点头:“想好了。”
彭主任又看向娄晓娥。
娄晓娥也点点头,声音很轻:“想好了。”
彭主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拿起笔。
“行,我给你们开证明。”
他填了几行字,盖上章,撕下来,递给他们。
“拿着这个,去京城日报。他们的广告部在东边那栋楼,二楼。”
吕辰接过证明,站起来:“谢谢彭主任。”
彭主任摆摆手,没说话。
两人走到门口,彭主任忽然开口:“小吕。”
吕辰回过头。
彭主任看着他:“你们家的事,上面提醒,街道办也是备过案的,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或者找老高、老王,都会给你们办好。”
吕辰点点头,推门出去。
……
从街道办出来,两人直接骑车去了京城日报。
京城日报门口人来人往,很热闹。
吕辰把车停好,和娄晓娥一起上了二楼。
广告部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几张办公桌,几个人正在忙碌。
吕辰敲了敲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
“同志,有什么事?”
吕辰走进去,把彭主任开的证明和那份准备好的声明稿放在桌上。
“登报声明。”
中年男人拿起声明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份证明。
然后他抬起头,看看吕辰,又看看娄晓娥。
“两份?”
“两份。”吕辰说,“一份我的,一份她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推给他们。
“填一下。”
吕辰接过表格,和娄晓娥一起趴在旁边的桌上填。
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声明内容,一一填好。
填到“与海外亲属断绝关系”那一栏的时候,娄晓娥的笔停了一下。
吕辰看见她的手在抖。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握住她的。
娄晓娥深吸一口气,继续填完。
两人把表格交回去,中年男人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在上面盖了一个戳。
“明天见报。费用一共四块。”
吕辰掏出钱递过去,男人收下钱,撕了两张收据给他们。
“行了。”
吕辰接过收据,和娄晓娥一起出了门。
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隐隐的声音:“……造孽哟!”
从报社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街上人更多了,车来车往,尘土飞扬。
吕辰推着车,和娄晓娥一起走在人行道上。
走了一会儿,娄晓娥忽然说:“吕辰,我想喝酒。”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吕辰沉默了一会儿,“去徐慧真那儿。”
……
来到小酒馆,明显还早,没什么客人,徐慧真正在拆门板,看见他们走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吕工,晓娥同志,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徐姐姐,今儿个和夫妻二人闲得无事,突然想喝酒,就上你这儿来了,待会儿来两个小菜,再来一瓶酒。”
吕辰说着,帮她把剩下的两块门板拆了下来,竖在墙边。
徐慧真看娄晓娥的表情,笑了起来:“那你们可真是来对了,刚泡好的糖醋樱桃萝卜,还有春笋、宝塔菜做的跳水春,酒有年前做的甜米酒,最适合晓娥同志……”
吕辰笑道:“来二锅头。”
徐慧真愣了一下:“好好好,正好有一批红星的大蓝花,清甜醇柔,回甘清爽,最适合您二位慢慢小酌。”
吕辰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娄晓娥坐在他对面。
不一会儿,徐慧真端着一盘糖醋樱桃萝卜、一盘跳水春过来,又拿来一瓶二锅头和两个杯子。
“慢慢喝。”她说,然后继续打扫卫生去了。
吕辰倒上酒,推给娄晓娥一杯。
娄晓娥端起杯,一口干了。
吕辰没说话,又给她倒上。
她又干了。
第三杯的时候,吕辰按住她的手。
“慢点喝。”
娄晓娥看着他,眼眶红了。
“吕辰,”她说,声音有些抖,“爸爸妈妈……在香港,一个人……”
吕辰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娄晓娥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滴在桌上。
“他们那么大年纪了……写信来,从来不说有多苦,只说生意忙,说让我们好好的……他们知道今天我们要登报,肯定难受……”
吕辰把她的杯子按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睛。
“爸爸知道,妈妈也知道。这是他安排的,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我们。”
吕辰端起自己的杯子:“那边有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还有侄子侄女们,他们会照顾好爸爸妈妈的。”
娄晓娥哭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就是忍不住。”
她又端起杯,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慢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酒,吃菜,偶尔说几句话。
酒馆里的人来了又走,窗外的阳光从东到西。
徐慧真中间过来添了一回酒,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娄晓娥的肩膀。
……
喝到下午三点多,娄晓娥终于撑不住了。
她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吕辰把她扶起来,结了账,跟徐慧真道别。
徐慧真看着这情况,叫来蔡全无,给板车垫上被子,吕辰把娄晓娥扶上去躺着,把被子盖严实了。
徐慧真送到门口,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吕辰点点头,把自行车丢在小酒馆门口,跟着蔡全无一路往家里走去。
过了两个街口,蔡全无跟吕辰说道:“吕工,您是顶顶儿的聪明人。世间千般疼,万种苦,不过断舍离。可晓娥同志把自己灌成这样,不值当。”
吕辰点点头:“蔡大哥看得透彻,我也是这样想的,晓娥这几天郁气难消,因此前来喝酒,纾解一下心情。”
蔡全无点点头,笑道:“此间痛饮狂歌,应是旧疾当愈,他朝酒醒,再无昨日残霜。可喜可贺!”
吕辰侧头看着蔡全无,这真是太惊讶了,如此有哲理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赶紧拱手道谢。
……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雨水抱着小吕晓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表哥,嫂子怎么了?”
陈婶、何雨柱、陈雪茹、念青也迎上来。
“喝多了。”吕辰把娄晓娥抱来下来,“帮我搭把手。”
众把娄晓娥扶进屋,放在床上。
娄晓娥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嘟囔:“雨水......帮我把小吕晓看好......他还没断奶......晚上得喂一次......”
雨水应着:“晓娥姐放心,我知道。”
娄晓娥又嘟囔了几句,终于沉沉睡去。
吕辰出门送别蔡全无,返回屋里给她盖上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来。
雨水抱着小吕晓跟在后面,小声问:“表哥,事情办完了?”
吕辰点点头:“办完了。”
陈婶端来一碗浓茶:“小辰,一会儿给晓娥喝下去,解酒!”
吕辰接过,看娄晓娥已经睡去,也就没再叫醒。
从雨水怀里接过儿子,在院子里坐下。
小家伙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咿咿呀呀地叫。
吕辰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娄振华临走前那天晚上说的话。
“小吕,晓娥这孩子,从小被我保护得太好,不知道这世界的险恶。以后,就靠你了。”
他把儿子抱紧了些。
……
第二天吕辰起了个大早。
他去报摊买了两份京城日报,翻到广告版,找到那两则声明。
“本人吕辰,现与海外亲属娄振华(岳父)一家正式断绝一切关系。今后娄振华之一切言行均与本人无关。特此声明。”
“本人娄晓娥,现与海外亲属娄振华(父亲)一家正式断绝一切关系。今后娄振华之一切言行均与本人无关。特此声明。”
两则声明并排印着,黑体字,很醒目。
吕辰看了一会儿,把报纸折好,揣进兜里。
回到家,娄晓娥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发呆。
吕辰把报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我该去汇报了。”吕辰说。
娄晓娥点点头:“去吧。”
吕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娄晓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背影有些单薄。
他走回去,从后面抱住她。
“晚上我早点回来。”
娄晓娥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
吕辰骑车来到工业部专家顾问支部,找到孙老的办公室。
孙老正在看文件,看见他,放下手里的笔。
“小吕来了?坐。”
吕辰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那份剪报,放在老面前。
“孙书记,昨天我们登报了,这是剪报。”
孙老拿起剪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吕辰,沉默了一会儿。
孙老叹了口气:“娄先生是个明白人,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你们。”
“我知道。”
“知道就好。”孙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把剪报装进去,封好,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摆摆手:“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
从工业部出来,吕辰又骑车去了红星轧钢厂。
来到李怀德的办公室,吕辰敲了敲门,李怀德抬起头,看见是他,招招手。
“小吕来了?进来进来。”
屋里还有几个人,正在汇报工作,看见吕辰进来,都冲他点点头。
吕辰在旁边坐下,等他们说完。
十几分钟后,那些人走了,屋里只剩下李怀德和他。
李怀德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小吕兄弟,今天是周日,不在家休息,来厂里干什么?”
吕辰把那份剪报的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李怀德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把剪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这东西放我这儿一份。以后厂里如果有人拿这个说事,我有数。”
吕辰站起来:“谢谢李厂长。”
李怀德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小吕兄弟,这事儿你办得对。别多想,往前看。”
吕辰点点头,转身出去。
……
最后一站,是红星所。
来到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外,吕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教授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刘星海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教授。”
刘星海转过身,看着他,指了指椅子:“坐。”
吕辰坐下,把剪报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刘星海拿起来,看了一遍:“你岳父未雨绸缪,眼光独到,这一步,走对了。”
吕辰点点头。
刘星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把剪报夹进去:“这个东西,我给你留着。”
吕辰站起来:“谢谢教授。”
刘星海摆摆手,突然道:“小吕啊,你人既聪明,又知大势,懂进退,什么时候该扛,什么时候该忍,你都知道。”
他顿了顿:“这种本事,比技术难学多了。”
吕辰站在那里,没说话。
刘星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去吧,安心工作。”
吕辰点点头,转身出去。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陈婶在厨房里忙活,雨水在旁边择菜。
娄晓娥和陈雪茹一人抱着一个小娃娃,坐在屋檐下聊着。
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吕辰把车停好,走过去。
娄晓娥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红着,果真残霜不再。
吕辰伸手接过小吕晓,小家伙在他怀里蹬着腿,伸手去抓他的脸。
吕辰突然笑了起来,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暗下去。
第474章 种子
1966年4月22日,谷雨后的第七天。
吕辰一早到所里,就觉出气氛不对。
大门外变成了双岗,站岗军人抱上了枪。
证件查得比往常细了三遍。
他往主楼走,迎面碰上王卫国。
“今天什么日子?”吕辰问。
王卫国压低声音:“一级警卫。早上五点接的通知,所有人在岗待命,不得随意外出。”
吕辰心里一动。
两人进了楼,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这个点,到处都是脚步声、说话声、图纸哗啦啦翻动的声音。
今天全没了。
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人都在座位上,但没人说话,都低着头看东西,或假装看东西。
吕辰往右翼楼走,上了二楼,进了办公室。
吕辰把东西放下,点了一支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研究所大门外的路上,已经有人开始清扫。
几个穿了便衣的年轻人,扫得仔细,一寸一寸地扫。
吴国华走了进来:“谁要来?”
吕辰沉默了几秒:“能这个阵仗的,没几个。”
八点半,电话响起,是李怀德的通讯员:“吕工,刘教授让我通知你,今天所有中心负责人及核心专家在各中心待命,不要离开。具体什么时候,等通知。”
“明白。”
吕辰放下电话,看着吴国华:“咱们等着吧。”
九点整,所里的大喇叭响了三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吕辰和吴国华一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研究所主楼的灰墙上,照在那块新挂上去的“红星工业研究所”的牌子上一尘不染。
九点半,几辆小轿车从大门外驶过,直接往6305厂的方向去了。
吴国华道:“先去6305厂了!”
吕辰点点头,回到座位上,拿起一本书,翻开,但眼睛没在书上。
吴国华也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铅笔,转得飞快。
十点四十,电话又响了。
还是李怀德的通讯员:“吕工,客人到了,请到主楼前集合。”
吕辰放下电话,站起来。
他和吴国华一起下楼,往主楼走。
主楼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赵老师、魏知远、宋颜、汤渺、方教授、刘建国……各中心负责人都到了。
还有几个生面孔,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站在旁边,应该是陪同人员。
刘海教授、李怀德都不在。
吕辰站到赵老师旁边,小声问:“来了?”
赵老师点点头,没说话,眼睛看着大门的方向。
十点五十分,大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几辆车驶进来,黑色的,缓缓停在大楼前。
第一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灰蓝色的中山装,清瘦,目光沉静。
吕辰的呼吸漏了一拍。
是理事长!
理事长下了车,站在车前,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刘星海教授从后面一辆车下来,快步走到理事长身边,微微侧身,引着理事长往里走。
李怀德和丘岩跟在后面,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是工业部和国防科委的领导,以及京城的负责人。
一行人往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方向走。
刘星海教授走在理事长侧前方,一边走一边介绍。
“……研究所是六二年在清华大学和红星轧钢厂支持下建立的,到现在三年多。目前全所1580人,其中研究员和工程师占六成以上,平均年龄不到30岁。”
理事长听着,目光扫过路边的那些建筑,那些窗户。
“有661人在全国工业战线支援兄弟单位进行自动化改造以及一些我们的设备和产品应用,有72人派驻14家全国共建实验室。”
理事长点点头:“人不多,摊子不小。”
刘星海笑了笑:“所里847人,开展包括材料科学、冶金技术、机械制造、国防装备、集成电路等领域的170多项研究,95%的研究都是生产一线的痛点难点问题。”
“哦?”理事长看了他一眼,“说说看,什么叫痛点难点?”
“比如轧钢厂的轴承,以前用进口的,坏了就得等,一等就是几个月。我们自己做陶瓷轴承,耐磨性比轴承钢高三倍,自己就能换。再比如化工厂的反应釜,腐蚀厉害,半年就得换一个,我们用陶瓷内衬,能用三年。这些都是生产一线的实际问题。”
理事长点点头:“好,不搞空中楼阁。”
刘星海继续往前走,语气平稳而笃定:“咱们的方针是‘技术突破、产业落地、国防渗透、人才裂变’。不搞纯理论,也不搞闭门造车。所有研究,最终都要落到三个地方:能不能上生产线,能不能上战场,能不能带出人。”
“去年一年,全所完成技术研发项目162项,直接为轧钢厂创造效益814万元。”
理事长停下脚步,看着他:“814万?你们一个研究所?”
刘星海点点头:“咱们现在的模式,叫‘军民融合、以民养军、反哺科研’。民用项目挣来的钱,养着军用项目的投入;军用项目的突破,又反过来带动民用技术的升级。研究所能自己造血,不全靠上面拨款。”
理事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这个路子好。”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到了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门口。
吕辰站在门边,看着他们走近。
刘星海看见他,点了点头,然后引着理事长进了门。
汤渺教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看见理事长进来,微微欠身。
刘星海介绍:“这是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主任,汤渺教授。”
理事长伸出手,和汤渺握了握:“汤教授,辛苦。”
汤渺的手有些抖,但声音很稳:“理事长辛苦。”
他引着理事长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实验台上,摆着几样东西。
汤渺拿起一块灰黑色的刀片:“这是氮化硅陶瓷刀具,我们自己研制的。用来切削淬火钢,比硬质合金刀具寿命长三倍。”
他把刀片装到一台小型机床上,启动开关。
机床转动起来,切削一根钢棒,火花四溅,声音尖锐。
几十秒后,汤渺关掉机床,把那根钢棒拿起来,递给理事长看。
切削面光滑如镜。
“好。”理事长点点头,把钢棒放下。
汤渺又拿起一个圆环状的东西,银灰色,表面光滑:“这是陶瓷轴承。用在高速精密机床上,不用润滑油,耐磨性比轴承钢高三倍。现在在轧钢厂的轴承分厂试用,跑了三个月,一点磨损没有。”
理事长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看了看。
“轻。”他说。
“比钢的轻一半。”汤渺说,“将来用在飞机上,能减重。”
理事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轴承放下。
汤渺又指着几个形状各异的陶瓷构件:“这是耐腐蚀化工陶瓷件,针对电子级化学品生产设备用的。氢氟酸、硝酸、硫酸,全都能抗。大庆油田已经在用了,化工厂也在试用。”
理事长走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些构件。
“好。”他说。
汤渺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更小的东西。
指甲盖大小,灰白色,薄薄的一片。
“这是……”他顿了顿,“这是我们正在研究的一个东西,叫固态电解质陶瓷片。将来可能用在电池上。”
理事长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电池?”他问。
“对。”汤渺说,“现在的电池都是用液体电解液,不安全,能量密度也低。如果用这种陶瓷做电解质,就能做出全固态电池,安全,能量密度高,有一定的机械强度……”
他没说完,但理事长懂了。
理事长看着手里的那片陶瓷,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这种电池,能不能用在国防上?”
汤渺说:“理论上可以。比如潜艇,用这种电池,能潜更久。比如导弹,用这种电池,能飞更远。只是……现在还只是实验室阶段,离实用还有距离。”
理事长把那片陶瓷轻轻放回原处,然后看着汤渺:“汤教授,你们做下去。有什么困难,提出来。”
汤渺点点头:“谢谢理事长。”
从陶瓷中心出来,一行人往自动化控制研究中心走。
赵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进了门,赵老师引着理事长走到一排控制柜前面。
“这是中厚板全流程自动化系统。”他指着那些柜子,“从钢坯进炉、轧制、矫直、定尺、喷码,到成品入库,全自动,不用人管。”
理事长走近看了看那些柜子,里面密密麻麻的继电器和电路板,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这个是‘二维卡’读卡机。”赵老师指着旁边一台机器,上面插着一张打了孔的硬纸卡,“把工艺参数打在卡片上,插进去,机器自己就能读,自己就能跑。不用每次调参数,省时间,也省得人出错。”
他抽出一张卡片,递给理事长。
理事长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那些孔,然后又看了看那台读卡机。
“这个好。”他说,“简单,实用。”
赵老师又引着他走到另一排柜子前面:“这个是余热利用系统的控制柜。轧钢车间的余热,用来发电,用来供暖。实验机组运行1年多,发电量满足办公区、食堂、生活区60%以上用电需求。供暖面积覆盖全厂生活区,淘汰燃煤小锅炉17台,全年为轧钢厂节约燃煤1730吨。”
理事长走过去,看了看那些仪表盘上的数字。
理事长点点头:“节能,创能,两个都占了。”
赵老师又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上的图纸:“这个是数字孪生系统,目前主要用于热处理线工艺,自建成以来,已经固定下来十五种特种钢格的热处理工艺参数,模型已经移植到首钢、鞍钢、包钢等八家重点钢铁厂,建立了8个数据分中心。”
理事长看着那些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
“这是魏教授他们做的。”赵老师说。
魏知远站在旁边,微微欠身。
理事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看过鞍钢的汇报,成果喜人,我们的装甲钢实现了自足”。
最后,赵老师引着理事长走到一个实验台前面。
台子上,有一个银灰色的圆柱体,只有手指粗细。
赵老师轻轻按了一个开关,那个圆柱体无声地转动起来,平稳得像没动一样。
“这是高频脉冲电机。”赵老师说,“我们自己设计的,自己造的。无铁芯,空心杯蜂窝绕组,精度高,振动小,响应快。”
理事长看着那个转动的电机,问:“这个用在什么地方?”
赵老师道:“这个是特制的,专为光刻机工作台设计,我们还有另一种,用在精密机床上。将来,还可用在导弹舵机上。”
理事长点点头,没说话,又回过头,继续看那个电机。
从自动化中心出来,一行人往工业监测实验室走。
方教授和刘建国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实验室里光线很暗,窗帘全拉上了。
方教授引着理事长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走到一个角落,他停,指着前面:“理事长,请您往那个方向看。”
理事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前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方教授递给他一个东西,像一个望远镜,但比望远镜粗,镜筒是国防绿的。
“请把这个放在眼前。”
理事长接过来,举到眼前。
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清晰,正在慢慢移动。
“五十米。”方教授在旁边说,“人形靶。”
理事长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夜视仪,转过头。
“这能让我们的战士在夜里也看得见敌人。”他说。
方教授点点头:“对,这个是单兵用的,还是实验室样机,另有车载的,有望今年集成。”
理事长又举起夜视仪,看了看那个人形,然后放下。
“好。”他说,“抓紧。”
往前走,方教授站在一个实验台前面,台子上摆着一把枪,像手枪,但枪管粗一些。
“这是红外测温枪。”方教授说,“非接触的。对着目标,扣一下,温度就出来。”
他拿起那把枪,对着旁边一个加热炉,扣了一下。
旁边一个仪表盘上,数字跳动了几下,停在一个数值上。
理事长接过那把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扣了一下,看着数字跳动。
“这个用在哪儿?”他问。
“加热炉、热处理炉、各种高温设备。”刘建国说,“以前要测温度,得靠人凑近看,危险,也不准。有这个,站远一点就能测。”
他顿了顿:“我们在研究红外瞄准、探测技术……”
理事长点点头,把枪还给他。
再往前走,是一个更大的实验台,台子上摆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装着一个圆形的探头,探头旁边连着一台示波器。
“这是‘电子耳朵’。”方教授说,“振动监测系统。把它贴在机器上,它能听见机器的声音。正常的机器,是一种声音;要坏的机器,是另一种声音。听见不对,它就报警。”
他指了指旁边一台模拟的轧机,示意启动。
轧机开始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示波器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像人的心跳。
过了几秒,方教授轻轻按了一个开关。
轧机的声音变了,多了一丝尖锐的杂音。
示波器上的波形也开始乱了,出现了毛刺,出现了不规则的抖动。
红灯亮了。
“这是模拟轴承故障。”方教授说,“真要是在生产线上,这时候报警,工人就能停机检修,不会等到机器彻底坏了再修。一次大修,少说耽误几天生产,损失几十万。”
理事长盯着那个示波器,看着那些跳动的波形,看着那盏亮着的红灯。
“误报率多少?”他问。
方教授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们测了半年,三千多个小时,误报三次。现在还在优化。”
理事长点点头:“好。这个要准。不准,战士就不信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个实验台,台子上摆着一个方形的盒子,盒子上面连着一个探头,探头旁边连着一台示波器。
刘建国站在旁边。
“这是微波探伤设备。”他说,“用微波探测金属内部的缺陷。比超声波准,比x光安全。”
他拿起一个金属块,放进探头下面。
示波器上,图像慢慢出现,是一块灰白色的画面,中间有一个黑点。
“这个黑点,就是内部的裂纹。”刘建国指着那个黑点,“肉眼看不见,微波能看见。”
理事长凑近了看,看了很久。
“好。”他说。
从监测实验室出来,一行人往最后的目的地走。
集成电路实验室。
宋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引导着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一侧是一排玻璃窗,窗子里面,是洁净区。
穿着白色洁净服的人在里面走动,动作缓慢而谨慎,像在水里行走。
宋颜站在窗前,指着里面:“这是我们的中试线,5微米工艺。红星一号、红星二号、电子耳朵,都是在这里做出来的。高频脉冲电机控制芯片已经完成中试,电子近炸引信芯片正在中试。”
理事长站在窗前,看着里面那些忙碌的身影。
“和6305厂的不一样?”
“不一样,芯片成本高,所有芯片在送到生产线前,都在要先在中试线走通,确保工艺和设计都没问题。这里产出的是成熟的设计,6305厂产出的是成熟的产品。”
领导点点头:“这里负责0到1的突破,6305厂负责1到100的放大,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宋颜教授道:“完全如此!”
理事长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头问刘星海教授:“我们和国外比怎么样?”
刘星海道:“总体落后,局部赶超,全面自主。”
理事长转过头,看着他。
刘星海的目光很平静。
理事长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从中试线出来,在集成电路实验室的走廊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图表。
那是“星河计划”的全景图。
协作单位,技术路线,五年目标,全都标在上面。
密密麻麻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方块,从北京辐射到全国,从材料到设备,从设计到制造。
理事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全国一盘棋。”他说,“你们下得好。”
宋颜在旁边说:“理事长,这边请,会议室准备好了。”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已经坐了一圈人。
刘星海、李怀德、丘岩、赵老师、魏知远、宋颜、汤渺、方教授……各中心负责人,以及随行视察的工业部、国防科委、京城的领导都在。
吕辰也坐在角落里。
理事长在主位坐下,环顾了一圈。
刘星海坐在他对面,开始汇报。
他讲了“星河计划”的进展,讲了昆仑工程的电路设计,讲了高频脉冲电机的量产准备,讲了夜视仪的车载版定型,讲了固态电池的研究,讲了炮兵计算器芯片的测试,讲了精密机床的自主研发。
每一项,都讲得很细,数字、进度、问题、下一步计划。
理事长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等他讲完,理事长问:“今年的工作任务,这么多,啃得动吗?”
刘星海笑了笑:“啃得动。”
理事长也笑了:“好。我就喜欢听这个‘啃得动’。”
他顿了顿,又问:“这么多工作,人手够吗?”
刘星海道:“研究是动态的,人员也是动态的。生产一线需要什么,我们就研究什么。哪些人合适,我们就把哪些人拉来。所里的人不够用,就从外面借。全国一盘棋,协作单位都是咱们的人。”
理事长点点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很难形容。
“刘教授,”他说,“你们这个所,路子走对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理事长开始问问题。
问人才队伍稳定性,问协作单位配合情况,问面临的主要困难,问与三线建设的衔接。
刘星海一一回答,李怀德和丘岩偶尔补充。
吕辰坐在角落里,听着,没说话。
问到最后,理事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们搞的是‘种子工程’。技术是种子,人是种子。保护好种子,才能有将来的丰收。”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理事长站起来,看着屋里这些人。
“谢谢你们。”他说。
然后他走到门口,大家跟着出去。
在主楼前,所有人站成一排,和理事长合影。
照完相,刘星海拿出一个本子,双手递过去:“理事长,请您给‘星河计划’题个词。”
理事长接过本子,略作思考,然后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八个字:自力更生,勇攀高峰。
他把本子还给刘星海,又看了一眼那八个字,然后笑了笑。
“好。”他说。
午餐在厂内食堂。
理事长坐在工人中间,吃着一样的饭菜,聊着天。
有人问他工作累不累,他笑着说:“你们比我累。你们在一线,我在办公室。”
有人问他北京的天气,他说:“这几天好,不冷不热,适合干活。”
有人问他家里的情况,他说:“都好,谢谢大家关心。”
吃完饭,他站起来,和同桌的工人一一握手。
然后他往外走,刘星海等人跟在后面。
走到车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今天来的几个年轻人,”他说,“叫过来,握握手。”
刘星海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谢凯、钱兰、诸葛彪、王卫国、吴国华、……一个一个走过去,和理事长握手。
吕辰站在最后面。
轮到他时,他走上去,伸出手。
理事长握住他的手,看着他。
“小同志,我知道你。”
吕辰愣了一下。
理事长笑了笑,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有任何负担。要慎恐慎戒,勇担重任。”
吕辰站在那里,喉咙有些紧,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理事长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驶出研究所的大门。
吕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那一头。
第475章 清冷中的坚持
4月25日,首钢,工人文化宫。
吕辰站在礼堂门口,看着那块木匾,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百工联席会议”五个大字依然遒劲有力。
这是季先生第一年亲手题写的,每年开会前都会重新描一遍红漆,然后挂出来。
今年已经是第五届,没人描匾,但洗得干干净净。
现场冷清得不像话,往年这个时候,来车能停满半个广场,人声鼎沸,各地代表操着不同口音互相招呼,手里攥着鼓鼓囊囊技术资料,意气风发。
今年门口只稀稀拉拉停着百十辆车,大半还是军绿色的吉普。
“走吧。”王卫国拍了拍他肩膀。
吕辰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穿过门厅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签到台。
台子上摊着几个本子,负责签到的年轻人百无聊赖地坐着,看见有人进来才打起精神。
“王工,吕工。”年轻人站起来,递过笔,“签到。”
吕辰接过笔,在本子上找到“红星工业研究所”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往前翻了翻,心往下沉了沉。
十七家核心单位,全部签到。
这是每年雷打不动的底牌,高校和工厂的产学研联合体,是百工会议的根基。
但再往外翻,五十四家重要科研院所和教育机构,只来了三十几家。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礼堂大厅。
往年摆得满满当当的展台,今年空出了将近一半。
那些空着的位置上只放着简单的说明牌,写着单位名称和一句“技术资料已寄送”。
有的连牌子都没立,就那么空着,像掉了牙的豁口。
国防科委和四机部的展区倒是扎扎实实占了一整面墙,军绿色的展板上贴着各种图表和数据,穿军装的技术人员站在展台前,表情严肃,目不斜视。
“走吧。”王卫国又说了一遍。
二人往里走,一路看见不少熟人。
北大的、哈工大的、鞍钢的、包钢的、上海机床厂的……
成电的王教授站在一个角落里,正跟两个年轻人说话,看见吕辰,微微点了点头。
武水院的张老师背着手站在自己的展台前,盯着那些空荡荡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会场在二楼。
楼梯拐角处,两个人正低声说话。
其中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四机部的徽章;另一个穿着军装,肩章上是两杠三星。
他们看见吕辰二人上楼,停下话头,冲他点点头,等他们过去才继续。
吕辰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
二楼会议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三百多人。
往年这个厅能坐八百人,现在稀稀拉拉地散坐着,显得格外空旷。
二人找到在第一排坐着的刘星海教授,在他的后面坐下。
前几排坐着的都是熟面孔,联合体的那些核心单位,人基本都到齐了。
但后面就冷清多了,很多位置上只放着一个公文包,代表不知道去了哪里。
还有几个位置上干脆没人,就那么空着。
“刘教授。”旁边一个人探过身来,是北钢院的周副院长,声音压得很低,“今年有点不对。”
刘星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人是工业部的陈司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嗓门倒是洪亮。
他站在发言席上,照例念了一遍开幕词,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工业发展,从技术革新讲到阶级斗争,念了二十分钟。
台下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咳嗽,安静得过分。
开幕词念完,陈司长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今年的情况,大家都看见了。有些单位没来,有些同志来不了。但技术工作不能停,百工会议不能断。该交流的交流,该编写的编写,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他放下稿子,看着台下:“三天时间,七个分会场。晚上加班整理备忘录,散会。”
就这么散了。
吕辰跟着人流往外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往年的开幕会,至少教育部副部长、主办方北大副校长都会讲话,甚至开幕会后大家还要聊半天,互相打听各自单位的新成果,约着晚上喝酒。
今年没人聊,出了门就各自散开,奔着自己的展台或者分会场去了。
下午是分组交流。
吕辰去的第一个会场在二楼东侧,是电子电气专场。
宋颜教授已经站在台上了,面前放着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几块陶瓷封装的芯片。
台下坐了二十几个人,稀稀拉拉,但都是熟面孔。
宋颜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从标准单元库到昆仑核心芯片:集成电路设计的系统化实践》。”他念了一遍题目,然后把木盒子里的芯片拿出来,一颗一颗摆在桌上,“这是过去一年的成果。”
他拿起第一颗,对着灯光让台下的人看:“标准单元库,第一卷。四百二十七个单元,包括与非门、或非门、触发器、计数器、译码器。全部经过流片验证,全部有仿真模型和测试向量。”
他结合芯片,讲解标准单元库在集成电路设计中的应用和意义,不一会儿就讲完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台下夏先生提问:“单元库的共享机制,怎么保证各单位都能用?”
宋颜打开一个文件夹,拿出一沓纸:“这是《标准单元库使用手册》第一卷。里面详细规定了调用规范、参数格式、测试标准。大家都可以免费使用,但调用后必须反馈测试数据,充实库的模型库。”
他把那沓纸递给前排的人传阅:“这不是一本书,是一个活的系统。每调用一次,每反馈一次,它就进化一次。”
夏先生接过手册,翻了翻,点点头:“方向对了。”
夏先生开了关,接下来大家纷纷提问,问题一个接一个,功耗、面积、速度、可靠性、可测试性、可扩展性。
宋颜一一回答,有时候需要翻开笔记本确认数据,有时候直接脱口而出。
吕辰坐在后排,听着这些问答,心里踏实了一点。
人少了,但问题深了。
往年这个时候,台下坐着一两百人,问的问题五花八门,有的甚至跟报告内容毫无关系。
今年人少了,但留下的都是真想做事的。
每一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每一个追问都逼着报告人往深处想。
这才是技术交流该有的样子。
宋颜讲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比预定时间超了半小时。
吕辰又听了上无十九厂、京城电子管厂关于74系列小型集成电路的技术报道,问了两个工艺相关的问题,这才离开。
离开了电子电气化专场,又来到自动化专场。
是李老师在分享高频脉冲电机与精密驱动技术。
他交流的是通用型,不是光栅反馈,采用了霍尔传感器反馈技术。
“我们的这个系列有六个型号,扭矩从零点零五牛米到两牛·米,转速从每分钟一百转到六千转,覆盖了光刻机超精密工件台、精密机床、纺织机械、印刷设备的大部分需求。”
他把电机放下,拿起一张表格:“这是六个型号的性能参数对照表。所有电机共用一套控制芯片,只是功率模块和机械结构不同。生产线上换几个零件,就能从一个型号切换成另一个型号。”
他主要介绍了一个带编码器的闭环电机,把光电编码器集成到电机尾部,分辨率每转两千线,配合控制芯片的四细分,理论上能到零点零四五度。
接下来,四川红光厂又分享了功率管的国产化,他们试制出了第一款国产高压功率管,六百伏,十五安培,开关频率一百千赫兹。
吕辰在各个分会场游走,一直听到晚上六点,第一天会议结束。
吕辰从会场出来,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正抽着,见北大的汪瀚教授,和两个穿军装的人说着话出来。
那两个人说完话走了,汪瀚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几张纸,表情复杂。
吕辰走过去:“汪教授。”
汪瀚抬起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吕辰问。
汪瀚把那几张纸递给他。
吕辰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技术资料的首页,标题是《轧制过程数学模型与最优控制理论》,作者是北大数学力学系和冶金部自动化所。
但只有首页。后面几页是空白的。
“这是?”吕辰抬起头。
“被删了。”汪瀚说,“说是理论性太强,不适合公开交流。”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们做了两年,一百多页,最后就剩下这页封面。”
吕辰沉默着,把那张纸还给他。
汪瀚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叠好,放进公文包。
“我去准备明天的报告。”他说,转身走了。
吕辰站在原地,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
晚上八点,整理备忘录,这是固定项目,往年这项工作要动员十几个人,加班加点干三天。
今年人少,活却更多。
吕辰走进三楼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七八个人。
每人面前一堆资料,正在分门别类地整理。
国防科委和四机部的人也来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几个空文件夹。
吕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整理桌上的资料。
桌上堆着整整齐齐的资料,每一份都标注了来源单位、技术领域、成熟度等级、联系方式。
他随手拿起一份,是兰州物理研究所的,关于空间环境模拟设备的改进方案。
又拿起一份,是昆明贵金属研究所的,关于高纯金线的制备工艺。
再拿起一份,是成都电机厂的,关于特种电机的可靠性测试。
人没来,技术来了。
整理完自己的,他开始帮别人整理。
一直忙到深夜,才算初步整理完,今年一共1600多项技术,比去年还多了200多项。
夜间两点多的时候,门开了,两个穿军装的人走进来,直奔国防科委和四机部那两个人坐的角落。
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开始翻面前的那几摞资料。
翻得很仔细,每一份都看,看完往左边或者右边放。
吕辰等人安静地等着,没说话。
翻了一个多小时,那两个人站起来,把左边那一摞资料搬走了。
右边那一摞还留在桌上,大概有左边的一半厚。
“这些不行。”其中一个指了指右边那摞,对坐着的两个人说,“明天之前,通知相关单位。”
坐着的两个人点点头,开始记录。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吕辰低下头,继续整理手头的资料,但心里明白,那被搬走的,就是被筛选掉的。
170多项技术,从今年的备忘录里消失了。
……
三天的会议,红星所携红星一号、红星二号、通用型高频脉冲电机、第二代“电子耳朵”设备监测系统、手持式红外测温枪、微波探伤仪、氮化硅陶瓷家族、区熔级锗单晶、高纯材料样品、金属镓等产品参展。
还有《集成电路标准单元库手册》第一卷、《国产集成电路可靠性测试规范》《冶金企业余热综合利用技术规范》等标准和规范。
技术交流内容更是涵盖总体战略、核心芯片、精密驱动、工业监测、新材料、理论软件、军工专项、能源系统等多个维度的114项,既展示技术深度,又强调体系化能力,如《“电子耳朵”与工业监测技术的产业化》《氮化硅陶瓷与固态电解质:从结构材料到功能材料的跨越》《数字孪生与软件生态建设》等。
最后一天下午四点,大会闭幕。
陈司长站在台上,照例念了一遍闭幕词。
念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念了一个名单。
“以下单位,请会后到秘书处领取技术备忘录。”
他念了一串名字,全是核心单位的。
念完,他把本子合上,沉默了几秒。
“明年的会议,什么时候开,在哪儿开,到时候再通知。”他说,“散会。”
礼堂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人们开始往外走。
吕辰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出了门,外面阳光很好。
四月的风带着一点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木匾,上面的字仿佛有些斑驳了。
明年这个时候,还有多少人能来?他不知道。
第476章 星河的基石
北京的春天,风沙伴着杨絮,漫天飞舞。
4月28日一早,吕辰骑着车往中科院计算所赶,今天是星河计划的全体会议。
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把车骑得飞快,赶到计算所的时候,已经八点半。
把车停好,掏出证件递给卫兵检查,进入计算所方正、敦实的主楼,顺着走廊往里走。
会议室在二楼,推开门的一瞬,他心里微微一惊。
百十平米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边坐着的人一个挨一个,后面靠墙还站着一排。
桌上摊着图纸、笔记本、搪瓷缸子,烟雾缭绕,像一锅烧开的水。
红星所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人坐在回字形靠里的位置。
宋颜教授面前放着一个木盒子,盒子里码着一摞图纸,谢凯坐在他后面,正低头翻着什么。
吕辰来到谢凯旁边坐下。
环视一圈,主席台只有一排,中间坐着首长,老神在在地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烟,左右坐着刘星海教授、钱先生、王先生、夏先生等人。
其他三面,理论组、材料组、化学组、机械组、光刻组、存储组……,二十七个水牌一个不少,各组代表全部到齐。
每个人都坐得笔直,面前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
除了这些水牌,还有第五、第六研究院、第二十一训练基地、卫星院的水牌。
后排坐着些穿军装的人,肩章上星星杠杠各不相同。
吕辰刚坐下不久,刘星海教授就开始敲桌子。
刘教授今天穿得正式,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等会议室安静下来,拿出一个黑色的硬皮本,直接翻开。
“星河计划第三次全体会议,现在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借百工联席会议的时机,把大家留下来,一起开展昆仑工程的全系统技术协调与瓶颈攻坚。昆仑工程立项,到现在一年整。一年时间,各组都有进展,也都有问题。今天不唱赞歌,只谈困难。一个一个组过,把家底盘清楚,把问题摆出来,然后想办法。”
他合上本子,看向宋颜:“设计组,先说。”
宋颜站起来,打开木盒子,拿出一摞图纸,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
“昆仑工程核心芯片组的设计进度,我汇报一下。”
他展示了一张简单的架构图,一个主控制核心,旁边连着七个方块,方块下面密密麻麻的线条。
“总体方案已经冻结。控制核心,代号KL-01,采用上次会议确定的‘双核心’冗余架构。一个主计算核,一个辅容错核。”
他指着纸上的那两个方块。
“主核负责取指令、译码、发射。辅核负责指令预取和结果校验。两个核跑同样的指令流,辅核的结果和主核比对,不一致就触发中断,重新执行。”
“设计团队正在用标准单元库绘制微程序控制器的逻辑图。目前完成了百分之七十。最大的难点在于:怎么让辅核在不拖慢主核的前提下,完成指令预取和校验。”
理论组的陈教授举手:“预取和校验,理论上会有延迟,这个延迟怎么处理?”
宋颜点点头:“我们做了两级缓冲。主核取指令的时候,辅核同时从指令缓存里预取下一条。主核执行的时候,辅核校验上一条。流水作业,理论上能把延迟消化掉。”
陈教授追问:“如果校验发现错误呢?已经执行完了。”
“触发中断,回滚。”宋颜说,“回滚到上一个校验点。这需要硬件支持,我们在微程序里设计了三个保存点。代价是芯片面积增加了15%。”
陈教授点点头,没再问。
宋颜继续往下讲:“运算核心两组,每组从KL-pE1到KL-pE7,七块并行运算板的核心芯片。支持单指令多数据的向量操作。”
他指着纸上的那七个方块:“设计组正在攻克加法器、乘法器的流水线并行难题。目前的进度是,定点运算部分已经完成逻辑设计。16位,加减乘除都能跑。”
他顿了顿,语气低下来:“浮点运算单元被暂时搁置了。”
“原因很简单:晶体管数量不够。一个浮点单元需要的门电路,是定点运算的三倍。我们的五微米工艺,做不出来。硬做,芯片面积太大,良率没法保证。”
“所以现在的方案是:硬件只做定点,浮点运算用软件模拟。”
他放下图纸:“因此我建议,由理论组牵头,编一个浮点运算子程序库。机器跑浮点的时候,调子程序,用整数运算拼出来。”
夏先生提问:“软件模拟浮点,速度能跟上吗?”
宋颜很坦白:“跟不上。慢一个数量级。但至少能让机器算浮点。等下一代两微米工艺出来,浮点单元就可以硬件化了。”
夏先生点点头,没再问。
宋颜又拿起一沓图纸,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
“这是运算板的逻辑图。一块板子上,有四十到六十块不同功能的芯片。累加器、乘法器、寄存器堆、数据选择器、地址译码器……拼在一起,才能组成一个运算核心。”
他把图纸放下,声音沉下来:“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困难——规模爆炸。”
他开始算账:“红星二号,用了四块芯片。昆仑机,要用上千块。从几十块到上千块,不是简单的数量增加,是复杂度的几何级数上升。”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标准单元库刚建立不久,自动布局布线还在理论阶段。我们现在画版图,主要还是靠手。一个人画一块芯片,四十到六十个单元,画一个月。”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一千块芯片,那就意味着,八百三十三个人,不吃不喝,画上整整一个月。而且,这还不能画错一笔。”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宋颜继续说:“电路仿真也跟不上。现在只能跑几个简单的输入组合,验证基本功能。复杂工况下的可靠性,电压波动、温度变化、信号串扰,没法仿真。只能靠流片,测试,改版。流一次片,两个月。改一次版,一个月。这个循环,太慢了。”
他把图纸放下:“设计组的汇报就这些。”
刘星海点点头,看向理论组的方向。
陈教授站起来,说话干脆,没有多余的字:“理论组汇报,昆仑向量计算机的指令集系统,初步定稿了。”
他展开细说:“基于双核心的构想,我们建立了冗余校验与数据预取的数学模型。理论上,只要辅核的速度不低于主核的百分之八十,校验延迟就能被流水作业消化。”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册子,厚厚的一沓,蓝皮,上面印着几个字:《昆仑机逻辑设计原理手册》。
他把册子举起来:“这是理论组一年的成果。把单指令多数据的架构,细化为可操作的逻辑门级描述。设计组画图的时候,遇到不确定的地方,翻这本手册,就能找到答案。”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张纸。
“还有一个问题——主核与辅核之间的数据竞争,理论上解决了。”他指着那张纸上的公式,“我们定义了一套握手机制,保证两个核在同一时刻不会同时写同一个寄存器。代价是牺牲了一点速度,但保证了正确性。”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
陈教授汇报完,化学组汇报。
有机所的郑教授站起来,他说话慢条斯理,但内容扎实。
“段教授有事不能参会,委托我代表化学组汇报。上海试剂总厂联合感光所,已研发出环化橡胶-双叠氮体系负性光刻胶。实验室数据,分辨率达到两微米。”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郑教授点点头,确认这个数字的真实性,声音提高了一些:“进口胶的依赖问题,解决了。”
他顿了顿,又说:“超纯试剂也有进展。氢氟酸、硝酸缓冲液,完成金属氧化物半导体级制备。金属离子含量控制在十ppb以下。电子级丙酮、乙醇,也跑通了工艺。”
包康建教授代表机械组汇报,他直接宣布两个重大成果:“精密传动方面,磁悬浮分子泵原型机交付了。用在光刻机真空系统上,抽速达标,振动在允许范围内。”
“第二代光刻机的工作台,正在集成高频脉冲电机和压电陶瓷微位移器。实验室数据,有望实现零点一微米级的步进精度。”
零点一微米。吕辰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这可是硬碰硬磕出来的。两微米工艺,稳了。
陈光远代表光刻组发言,他开门见山:“6305厂良率稳定在35%以上。目前正在进行GcA-201cGS的工件台升级,实现自动定位和曝光。一个月内可改造完成,良率有望突破70%,产能翻10倍。”
他顿了顿:“第二代光刻机,选择扫描式投影光刻方案。镜组设计完成了,长春光机所那边,已经在磨镜头。难点是深紫外光源的稳流电源。”
王先生接过话:“光远说的不错。我补充一下:深紫外光源的汞灯需要极其稳定的电流。电流波动一毫安,光强就漂移,曝光量就不准。我们试了三种方案,目前最好的,是西军电帮忙设计的恒流源,稳流精度千分之一。”
存储组的代表是生面孔,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他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二维卡系统读卡机,已经从样机升级为工业化标准机型。误码率降到十的负六次方。昆仑机将采用它作为程序输入介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针对昆仑机所需的高速暂存,我们认为,探索磁芯存储器的微型化已无意义。不在于技术突破难度,主要在于:磁芯绕不开手工穿线工艺。”
他拿出两本笔记本,翻开一本:“未来的计算机,必定是高度依赖存储的。各种控制数据、微程序,甚至有一天,如果我们利用标准单元库辅助设计电路,那么它的管理程序将是超大体量。更不用说全国户籍数据、银行数据这样的大数据管理……”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一个熟练工人,一天能穿二十个磁芯。一个像样的存储器,需要多少?几千个?几万个?那得多少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吕辰能想象那个场景,放大镜,镊子,头发丝一样细的铜线,一个一个穿过那个小小的磁环。
后世那些高速缓存,任何一块拿出来,靠手工穿线,不知道穿到猴年马月。
存储组的代表继续道:“因此我们建议:采用集成电路实现昆仑机所需的高速暂存。”
他翻开另一个本子:“外围的大容量存储介质,我们结合磁带存储和高速磁盘存储。磁带技术基本拿来能用,但只能顺序读取,调用麻烦。因此加上高速磁盘存储,磁带里面的数据读取出来,存在磁盘里,给高速暂存调用、计算。目前正全力攻关磁头技术。”
接下来是计量与时钟组。
秦世襄展示了一个烟盒大小的东西——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上面接着几根线。
“光栅尺,两百五十毫米量程,分辨率稳定在一点五微米。”他把那个东西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更小的东西,“时钟源,恒温晶体振荡器。频率稳定度,正负五ppm。”
他看着众人:“昆仑机的心跳,定了。”
ppm,百万分之一。正负五ppm,意味着一天的时间误差,不超过零点四秒。
其他组一一汇报。
输入输出组、电力组、显示组、电镜组、总成与应用组……
每一个组都拿出了自己的成果,每一个组也都面临着各自的困难。
汇报声此起彼伏,像一条条河流汇入大海。
有人翻开笔记本,有人指着图纸,有人走到黑板前写下公式。
会议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搪瓷缸里的水续了一轮又一轮。
所有组汇报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星海环顾了一圈,开口:“困难呢?都说完了?那就把困难也摆一摆。”
宋颜又站起来。
“核心元器件的良率,上不去。”他说得很直接,“五微米工艺虽然跑通了,但良率一直不稳定。主要失效模式是两种:栅氧化层击穿,铝线短路。”
他顿了顿:“这意味着,昆仑机需要的上千块芯片,可能连十分之一都凑不齐。”
台下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刘星海问:“根本原因是什么?”
陈光远接口道:“工艺窗口太窄。光刻机套刻精度漂移,氧化炉温场不均,关键环节依赖人工。同一个设计,这一批做出来能用,下一批做出来可能就是废的。”
武水院的程教授站起来:“昆仑机预计使用上万块集成电路。即便每块功耗只有一百毫瓦,总功耗也超过一千瓦。如果用电子管、晶体管混合方案,功耗翻十倍。”
他拿出一张机柜示意图,标出热源分布:“目前的机柜风冷方案,解决不了局部热点。芯片密集的地方,温度能到八十度。这个温度下,芯片的寿命会大幅缩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散热不解决,昆仑机跑不起来。”
陈教授又站起来:“硬件在赶工,但编译器和操作系统完全是空白。昆仑机即便造出来,也发挥不了向量并行的优势。”
他顿了顿:“需要有人为这台机器写科学计算子程序库,矩阵运算,微分方程求解,快速傅里叶变换……这些都得写。用二进制写。”
台下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是人干的活吗?”
半导所的王守仁也提了一个困难,他说得很克制:“有些单位反馈,专家突然调离。原本约定支援的应届生,可能无法按时报到。具体原因,不便多说,但情况确实存在。”
刘星海点点头,没有对此表态。
他看向夏先生:“夏先生,各组的问题和进展都在这里了。计算机所作为昆仑的牵头单位,你有什么想法?”
夏先生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铅笔轻轻放在桌上。
“嗒。”
一声轻响,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过去一年,大家都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但问题也很现实。”他说,“因此,我提一个技术策略,大家听听。”
他扫了一圈台下:“基于当前面临的现实困难,咱们不如降低一些标准。从一步登天,转为模块化验证,双轨并行。”
他详细解释道:“先搭一个缩比验证机。四块板子,一控三算。代号‘昆仑-零’。目标是跑通指令集,证明向量架构可行。”
他看着台下:“规模小,问题就少。散热好解决,功耗好控制,芯片需求也少。等跑通了,再往大了扩。”
他顿了顿:“散热和功耗,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攻关全集成电路版,利用陶瓷加工技术,同步设计微通道液冷机箱。另一路,准备磁芯存储器和分立元件的备用方案。万一集成电路量产卡壳,至少还有条退路。”
陈光远站起来插话:“物资储备也要考虑。就以6305厂为例,光刻胶、超纯试剂,都是消耗品。万一运输环节出问题,生产线就得停。”
他看向刘星海:“建议以备战备荒的名义,申请特批,建设小型危化品仓库和高纯气体站。储存至少半年用量的光刻胶和超纯试剂。”
钱先生开口了。
从开会到现在,他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将手中那支铅笔轻轻放在桌上,会议室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软件库的建设,不能等。”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硬件造出来了,没软件跑,就是一堆废铁。”
他看向陈教授:“理论组牵头,计算机所配合,组织一批数学功底好、暂时无法进厂的学生。在纸上手算,编制数学用表和微程序代码。手工作坊式的,慢,但能顶用。”
他顿了顿,又看向宋颜和夏先生:“计算机所和红星所牵头,设计一款编程机。辅助编写昆仑机的微程序,训练未来的软件工程师。”
第五研究院的专家站起来。
他穿着军装,肩章上星星杠杠,说话带着一点西北口音:“既然大家都说开了,首长也在,我也提一个建议。”
首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得到允许,他拿起桌上的稿纸,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建议成立技术隔离舱。分三个区:红区,集中精力攻关星河计划各关键技术。蓝区,大张旗鼓开展关键技术的民用开发,吸引注意力,为红区打掩护,储备人才,维持星河计划各组活力。绿区,继续以基础材料研究的名义低调推进。”
他看着首长和刘星海,目光沉静:“这样,万一有风吹草动,至少能保住最核心的东西。”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前排几位来自核心单位的老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交头接耳,但那种“果然如此”的凝重,已经写在了脸上。
大家都看着首长。
首长摆摆手:“这个意见提得好。正好我今天也要代表国务院宣布一个决定。”
会议室里紧张得落针可闻,仿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吕辰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疯狂跳动,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谢凯。
谢凯正襟危坐,眼镜片后的目光凝固在首长身上。
首长拿起一份红头文件,他的声音仿佛从云端传来。
“星河计划,列入国防尖端项目。核心团队、设备、物资,进入军管。”
他顿了顿,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困难,摆出来了。问题,摆出来了。大家关心的,也有了结果。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件一件解决。”
他站起来,把文件交给刘星海。
“星河计划不能停。昆仑机,必须造出来。”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有什么需要,直接报。”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大约过了三四秒,那三四秒仿佛被拉长成了一分钟,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甚至没有人呼吸。
然后,吕辰看到,大家一直硬挺着的腰杆,缓缓放松了下来。
有人靠在椅背上,摘下了眼镜,用力揉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紧绷了太久的疲惫,有终于落地的释然,也有说不出的复杂。
吕辰缓缓靠向椅背,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侧头看了一眼谢凯,谢凯正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手指微微颤抖。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刘星海站起来,翻开本子。
“各组,领任务。”
他开始一条一条布置。
昆仑-零验证机,由计算机所牵头,设计组、理论组配合。三个月内,拿出方案。
危化品仓库和高纯气体站,6305厂负责,一个月内完成选址和申报。
软件库建设,由理论组牵头,计算机所配合,即日起,从高校选拔学生,开始手算。
编程机设计,由计算机所和红星所牵头,两个月内,拿出设计方案。
技术隔离舱,由第五研究院牵头,各组配合。一个月内,完成分区方案。
……
任务布置完,刘星海合上本子。
“散会。”
吕辰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出计算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四月的风带着一点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骑着车,穿过北京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和往常一样。
第477章 编程机
星河计划被接管以后,对于红星所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这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红星所从成立那天起,就涉及国防军工,大门外站的从来都是军人,进出查三证一天没断过。
6305厂破土动工那会儿,保卫就换成了现役部队,荷枪实弹,二十四小时巡逻。
惊雷项目组成立后,国防科委又派了代表驻所,办公室就在三楼东头,门上连个牌子都没挂。
全所研究员早就被筛了好几遍。
谁家几口人,什么成份,社会关系清不清楚,有没有海外关系,全在本子上记着。
吕辰早就是“绝对可靠”,最近那两则登报声明,又堵上了最后一点疑虑,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所以军管不军管的,对吕辰来说,该上班还是上班,该干活还是干活。
昆仑工程也和他没什么直接关系。
架构是他提出来的没错,但那只是开始,动动嘴皮子的事。
真正把架构变成图纸,把图纸变成芯片,那是宋颜教授、吴国华的事,他们带着集成电路实验室好几个小组在干,吕辰完全插不了手。
甚至夏先生在会上亲自定的昆仑-0机,其对集成电路实验室也没任何影响,因为芯片就是正在设计的KL-01主控核心,加上KL-pE01到KL-pE07那七块运算核心。
这些事,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人在干,计算机所在干,理论组也在干。
吕辰偶尔去听听进展,提几句建议,但具体的事不用他上手。
这是宋颜教授的事,不是吕辰的事。
吕辰现在的主要身份是工程师和科研助教,核心职责是跨领域、跨项目的“救火队长”与“技术催化器”。
他手头正在带的项目有三四个,除了《可编程逻辑控制器概念设计》,其他都是自动化方面的工作。
每天穿梭于实验室、车间、会议室之间,解决最棘手的系统级问题。
又是一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金黄。
吕辰泡好一杯茶,拿起桌上的《人民日报》,翻到国际版。
头条是一篇揭露美苏太空合作真相的文章,标题很犀利:《美苏两霸勾心斗角 太空“合作”纯属骗局》。
吕辰端着茶杯,一行一行往下看。
报道说,美联社消息,美国在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频繁发射卫星,这是“美帝国主义推行全球霸权、镇压民族解放运动的军事需要”。“双子星座”计划,是为侵略战争服务的空中侦察与间谍活动。
另一边,塔斯社发声明,把苏联的“联盟号”飞船和金星探测器计划,定性为“转移国内人民视线、掩盖资本主义复辟真相的虚伪把戏”。勃列日涅夫上台后,追随美帝,鼓吹“和平共处”,实际上是在太空军备竞赛中跟美帝争抢分赃。
报道最后总结:美苏争霸,反映的是“帝国主义阵营日益衰落、修正主义集团彻底背叛”。两国无论谁在太空领先,都是在疯狂掠夺科研成果,目的是更残酷地压迫本国人民,进行世界范围的侵略。
最后一段写得提气:“与美国和苏联的穷兵黩武截然相反,中国发展尖端技术完全是为了打破超级大国的核垄断和太空垄断,服务于人民,并支持世界革命。”
报道下面配了一幅漫画。两个壮汉,一个戴着星条旗高帽,一个戴着苏联红军帽,在太空中扭打成一团。地面上,亚非拉人民高举革命红旗。标题写着:两霸相争 革命得益。
吕辰正看得津津有味,门被推开了。
宋颜教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图纸,往他桌上一放。
“小吕,有个活。”
吕辰放下报纸,抬起头:“宋教授,您说。”
宋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昆仑工程的编程机,刘教授在会上定了,由咱们我们所和计算机所牵头。实验室现在所有人都抽不开身,吴国华他们正赶昆仑机的芯片设计,谢凯忙惊雷项目,钱兰和诸葛彪在设计键合机。算来算去,就你手上暂时没项目。”
吕辰点点头:“明白。什么要求?”
宋颜把那摞图纸往前推了推:“这是计算机机所送来的技术需求,设计组这边你负责,把总体的方案做出来,和计算机所对接,由他们跟据方案,把任务分给星河计划各组攻关,集成电路实验室还是负责芯片设计,总成也在计算机所。”
宋颜顿了顿:“夏先生亲自点名,要你来做总体架构。”
吕辰接过来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列了很多需求,连微程序的指令格式、微操作定义、时序要求都写了好几页。
宋颜继续说:“人手方面,我已经叫诸葛彪和钱兰暂时放下键合机的设计,再把第八组调给你们使用。三十个人,底子都不错,你带着他们好好练手。”
“三十个人?”吕辰愣了一下,“这么多?”
“你以为呢?”宋颜站起来,“编程机看着简单,牵涉的东西不少,这是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一次重要练兵,你们就是把系统架构搭出来,然后拆成模块,分下去。”
吕辰把那摞图纸又翻了翻,心里大概有了数。
“行。”他说,“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宋颜走到门口,回过头,“夏先生的意思,三个月内拿出方案,年底前做出样机。昆仑-0明年要跑程序,不能等。”
门关上了。
吕辰坐在那儿,盯着那摞图纸看了半天,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研究所的主楼,灰墙青瓦,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主楼后面,是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的厂房,大烟囱正往外吐着白烟。再往远处,能看见6305厂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矗立,人来人往。
吕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煤烟味,一点青草味,还有远处工地上隐隐约约的号子声。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脑子里开始转。
编程机。
这词儿搁后世,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
但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是刚需。
当前计算机的指令,包括103、104系列,dJS系列都是用微程序实现的。
所谓微程序,就是把每条机器指令,拆成一串更底层的微操作。
比如一条“加法指令”,背后可能是“取指令→译码→取操作数→执行→写回”这么一串步骤。每一步,对应一条微指令。
编写这些微代码,就是把复杂的指令逻辑,转换成0101的二进制序列。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极易出错的工作。
最传统的方法是用纸和笔,一条一条手写,然后让人工打到纸带上。
但昆仑机不一样,它是大型向量运算系统,需要的指令数量远超任何计算机。
手写?打到纸袋上?且不说效率,光是差错就能把人逼疯。
编程机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过程自动化,让工程师用更“人友好”的方式输入微程序。
目前流行的编程机,都是那种超大机柜,一堆开关,无数信号灯,加纸带打孔机的样式。将输入的指令,由机器自动转换成二进制,打到纸带上。
吕辰又看了看计算机所发来的这个技术需求,思路还是老一套。
不过吕辰毕竟是两世人,见识过无数个人电脑,在他看来,这其实就是一个专用记事本,因此肯定不会再用老一套的办法。
他脑子里开始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机柜,和后世电脑的机箱差不多大。
前面是一个键盘,按键密密麻麻,除了数字键,还有字母键、功能键。
键盘上方是一排荧光管阵列,不是单个的数码管,而是一整排,能显示一行字符。
机柜侧面连着一台制卡机,和哈工大研发的那种差不多,能把数据打成二维卡上的孔。
工程师坐在机柜前,用键盘输入微程序。
用的是助记符,比如“LoAd R1, #5”。
输入的内容实时显示在荧光管上。
输错了,可以按删除键改。
确认无误后,按一下“制卡”键,机器自动把整段微程序转换成孔位数据,制卡机开始工作,几秒钟后,一张二维卡就从机器里“吐”出来。
工程师拿起那张卡,走到昆仑机的读卡机前面,插进去,按启动键。
昆仑机开始运行,微程序被读入,指令开始执行。
吕辰睁开眼睛。
这个思路,可行。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继续往下想。
要实现这个思路,需要解决几个核心问题。
第一是显示,红星二号用的是荧光管显示,只能显示数字和少量字符。
但编程机需要显示字母、符号,至少得能显示一行二三十个字符。
技术上,可以在原有驱动电路的基础上,增加译码逻辑和字符发生器,让荧光管能扩展出字符显示功能,就是最好的方案。
第二是输入,这个肯定用键盘。
红星二号的计算器键盘只有数字键加少量功能键,十几二十个按键。
但编程机需要更多的功能键,需要字母键,至少得六七十个按键。
键盘本身就是开关矩阵,增加按键只是增加矩阵的行列数,技术上没难度。
第三是存储,这是最大的挑战。
编程机需要三类存储:程序存储器,存放微程序编辑软件本身,大概需要几Kb;数据存储器,存放用户输入的微程序代码,可能几十Kb;工作存储器,临时存放中间数据,几百个字节就够。
存储组正在开发的存储芯片,虽然容量不大,速度不快,但只要能存住数据,就能用。
一片不够就多片拼,总能拼出需要的容量。
第四是主控芯片,编程机需要一个核心,能运行编辑软件,能控制键盘、显示、存储、外设。
这需要一块比红星二号更强大的芯片,但技术路线是一样的:标准单元库,手工画版图,五微米工艺。
在红星二号的基础上,增加一些指令,扩展一些功能,应该能做出来。
最后就是接口,编程机需要和制卡机通信,还需要和昆仑机直接连接。
这需要专门的接口芯片,处理数据格式转换和通信协议。
吕辰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这东西能让工程师能像用文本编辑器一样写微程序,虽说还叫编程机,但本质上,就是一台专用的微型计算机。
只是它运行的不是通用程序,而是微程序编辑软件。
这个思路,其实跟后世的个人电脑已经有点像了。
有输入,有显示,有存储,能跑软件,能输出。
区别只在于,个人电脑是通用的,什么程序都能跑;编程机是专用的,只能跑微程序编辑软件。
但架构是一样的。
有了思路,就是写方案了。
吕辰拿出一张纸,开始写:
物理形态:专用机柜,键盘输入,荧光管阵列显示,连二维卡制卡机或者直连昆仑。
存储:用存储芯片,放微程序代码。
控制核心:红星二号级别芯片+存储芯片,运行编辑软件。
工作流程:
1. 开机,编辑软件从存储芯片加载。
2. 工程师用键盘输入微程序,用助记符,如“LoAd R1, #5”。
3. 软件实时转换成二进制,显示在屏幕上。
4. 可以随时修改、插入、删除。
5. 确认无误后,按“制卡”键。
6. 编程机自动把整段微程序转换成二维卡孔位数据。
7. 制卡单元开始打孔。
8. 几秒钟后,二维卡“吐”出来。
9. 工程师直接把卡片拿到昆仑机读卡机上,插进去运行。
写完了,他放下笔,又看了一遍。
不错。
他站起来,拿起草稿纸出了门。
来到钱兰的办公室,吕辰敲了敲门框。
钱兰抬起头,手里拿着一幅机械设计图。
“吕辰?”她放下图纸,“你是来说编程机的事?”
吕辰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我大体上是这个想法,你帮我参详一下。”
钱兰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你这个思路很大胆啊,不用开关矩阵,不用信号灯,不用磁芯,不用纸带机……,夏先生会同意?”
吕辰笑道:“就是找你们一起商量一下,只要可行性没问题,夏先生不是食古不化的人。”
钱兰点点头:“这个方案的确对工程师很友好,键盘输入更方便,显示能让工程师一直监视输入过程,输出用二维卡,比纸带机方便太多了,这个思路实现了,效率能翻十倍。”
钱兰又看了一会儿,琢磨道:“显示和键盘,咱们都有基础。红星二号我们实现了显示,虽然只能显数字和少量字符,但只要扩展一下译码逻辑,加个字符发生器,就能显字母。”
吕辰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键盘也是。红星二号的键盘是数字键加少量功能键,咱们要的是字母键。键盘本身就是开关矩阵,增加按键只是增加矩阵的行列数。”
钱兰拿起笔,开始画起了草图。
“显示驱动芯片,要能接收二进制数据,转换成显示信号,驱动荧光管阵列。这个可以参考红星二号那套电路,重新画版图。”
“键盘扫描芯片,要能扫描键盘矩阵,检测按键,产生中断。这个更简单,就是矩阵扫描的电路。”
“存储芯片……”
两人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诸葛彪走进来:“你们两个都在,正好。宋教授让我过来,说编程机的事。”
他看见桌上那张草稿,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这是方案?”
吕辰点点头。
诸葛彪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半天,然后“啧”了一声。
“你这是要做个人电脑啊。”
吕辰心里一跳。
诸葛彪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有输入,有输出,有存储,有中央处理单元。这不是电脑是什么?”
他把草图放下,点着烟,吸了一口。
“不过这思路对。编程机嘛,就是用来编程序的。用纸带编程序,那是绕远路。直接上键盘,上显示,让工程师能看见自己敲的是什么,这才是正路。”
他指着草图上那几个方块:“主控芯片,用红星二号改。显示驱动芯片,钱兰你来弄?键盘扫描芯片,我来。存储芯片,找存储组要。接口芯片,和计算机所那边对接。”
钱兰点点头:“可以。”
吕辰说:“那咱们先把系统架构定下来。功能需求:要支持哪些编辑功能?显示多少行?存储容量多大?模块划分:主控、显示、键盘、存储、外设接口,每个模块的职责和接口。技术路线:用几块芯片?用什么总线连接?”
他顿了顿:“最主要的是和计算机所、理论组对齐。确保输出的二维卡格式和昆仑机兼容。”
诸葛彪把烟掐灭,拿起笔,在草图上又添了几笔。
“芯片设计,咱们分工。”他说,“主控芯片,能运行编辑软件。这个你最清楚,你来牵头。”
吕辰点点头。
“显示驱动芯片,负责把二进制数据转换成显示信号,驱动荧光管。钱兰你来?”
钱兰点点头:“可以。”
“键盘扫描芯片,负责扫描键盘矩阵,检测按键。这个我来,简单。”
“存储芯片……”诸葛彪看向吕辰。
吕辰说:“我去找存储组,我去问问进展,顺便把需求提过去。”
“接口芯片,负责和制卡机通信。”诸葛彪想了想,“这个得和哈工大一起搞。二维卡的标准是他们定的,制卡机的接口也是他们设计的。咱们得派人过去对接。”
吕辰点点头:“我去协调。”
三个人又讨论了半天,把任务一项一项分下去。
从钱兰办公室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吕辰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
他慢慢走着,脑子里还在转。
主控芯片,用什么架构?简单一点,就用累加器结构。
指令集不用复杂,能支持基本的算术逻辑运算、跳转、内存读写就行。
关键是能运行编辑软件。
编辑软件要做什么?接受键盘输入,把助记符转换成二进制,显示在屏幕上,允许修改、插入、删除,最后输出到制卡机。
时钟、复位、中断、总线仲裁、地址译码、外设映射……
主控芯片要运行编辑软件,编辑软件是固定的,功能也固定,用微程序实现控制,比用硬布线灵活,改起来也方便。
微程序控制,需要控制存储器,可以用存储芯片阵列做一个只读存储器。
编辑软件是固定的,写在只读存储器里,一次写好,永远不变。
主控芯片内部,用微程序控制,执行固定的编辑软件。
用户输入的微程序代码,放在可读可写存储器里……
吕辰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吕辰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发亮,一丝云都没有。
第478章 像写文章一样写程序
思路定下来之后,吕辰开始动笔写方案。
他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微程序辅助编程机——总体构想与实施方案》
他决定图文并茂,要把这个想法变成能让别人看懂、能让协作单位认可、能分给各组去实现的“总体方案”,光有文字描述不够直观,得配图。
画图不是他的长项。
他画个示意图、画个逻辑框图还凑合,但要画得像说明书一样一目了然,让人一看就懂,那得有点美术功底。
吕辰起身来到左附楼二层,这里是第八小组的办公区域。
第八组有几个美术功底好的研究员,算是画版图、画示意图的担当。
吕辰到第八组的时候,正好有三人正趴在桌上画图。
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周建国,去年从工业学院毕业招进来的,素描底子不错,人也踏实。
“建国。”吕辰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周建国抬起头,看见是他,赶紧站起来:“吕师兄?您怎么来了?”
吕辰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有个活儿,得请你们帮个忙。”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三张图。
第一张,要画出现状的困境,“人海战术”编微程序,又慢又容易错。
第二张,要画出解决方案,编程机的系统架构,从输入到处理到输出,一层一层画清楚。
第三张,要画出技术路线,分三步走,什么时候做到什么程度。
周建国听完,眼睛亮了:“这个有意思。”
他招呼另外两个人过来,听吕辰描述。
“第一张图,我想做个对比。左边画一个人趴在桌上,对着一堆纸和0101,累得半死。右边画昆仑机的规模预估,上千块芯片、上万条微指令。让人一看就明白,用手工编微程序,是死路一条。”
周建国点点头,拿起铅笔在纸上勾了个轮廓。
“这个人,要画得憔悴一点,头发乱一点,桌上堆满稿纸。旁边标一行字:手工编写1000条微指令,平均出错率17%,查错耗时——无法估算。”
“右边画一个机柜,上面标着‘昆仑机规模预估’,旁边写:上千块芯片,上万条微指令。”
吕辰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又说:“下面再加一行红字,我们需要一支‘笔’,而不是一把‘铲子’。”
周建国抬头看他:“笔?铲子?”
“对。”吕辰说,“用手挖土,累死也挖不了多少。用铲子,效率翻倍。但咱们要的不是铲子,是笔能写程序的笔。”
周建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图纸下方加了一行红字。
第二张图是重头戏。
吕辰把自己脑子里那套架构画成草图:从上到下,输入层、处理层、输出层,还有底层的支撑系统。
“输入层,一个键盘。”他指着草图,“操作员直接敲助记符,比如LdA、StA,不用记0101。”
“处理层,微程序编辑核心。这是整个系统的大脑,用hx-2的芯片扩展来做。它干三件事:一是把敲进去的助记符翻译成二进制;二是送到显示驱动,让工程师能看见自己敲的是什么;三是送到存储管理,存在可读写的存储芯片里。”
“输出层,二维卡编码接口,连到制卡机。工程师确认无误后,按一下键,制卡机自动把二进制数据打成二维卡上的孔。”
“最下面,系统监控程序,固化在Rom里。开机就加载,负责管理整个系统的运行。”
周建国一边听一边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画完草图,他抬起头:“吕师兄,这个架构,有点像……有点像一台小计算机?”
吕辰笑了笑:“对,就是一台专用的计算机。”
周建国愣了愣,然后低下头继续画,没再问。
第三张图是技术路线图。
吕辰把时间节点标出来:第一步,1-2个月,做出原型机。只支持最基本的编辑,输入、修改、删除,能输出到二维卡就行。
第二步,3-4个月,完善编辑功能。增加语法检查、自动查错,让工程师编程序的时候能少犯错。
第三步,年底前,与昆仑-0验证机联调。用这台编程机,写出昆仑-0的第一个测试程序。
周建国把这三个步骤画成三个台阶,台阶上标着时间和目标,台阶下面画着昆仑-0的轮廓,寓意“一步一步走向昆仑”。
三张图,画了三天。
周建国三个人确实下了功夫。
第一张图左边那个“憔悴的程序员”,头发真是一根一根画的,眼睛里画着红血丝,桌上的稿纸堆得像小山。
右边那个“昆仑机规模预估”,芯片一块一块画出来,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头皮发紧。
第二张图更细。键盘的按键都画出来了,虽然只是示意,但每个键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处理层那个方块里,还画了几个小方块,代表“翻译模块”、“显示驱动模块”、“存储管理模块”,让人一看就知道里面分了几个部分。
第三张图简洁有力。三个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标。
最上面那个台阶旁边,画着昆仑-0的轮廓,寓意“终点”。
吕辰看着这三张图,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图,有文,这方案拿出去,协作单位拿到手,一眼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做完。
但还差一样东西,这台编程机,长什么样?
吕辰脑子里有画面,但他画不出来。
键盘多大?荧光管显示矩阵怎么排列?主机箱什么形状?二维卡制卡机放在左边还是右边?连起来的整体是个什么样子?
这些,得找人画。
吕辰想了想,拿着三张草图出了门。
来到惊雷项目组所在的车间。
卫兵正查看着他的红证,正好碰见谢凯从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
“吕辰,你来这里干什么?”谢凯打招呼。
吕辰把三张草图递过去:“谢师兄,你来的正好,帮我画个东西。”
谢凯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二张的时候,他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吕辰:“这是……编程机,落到你手里了?”
“对。”吕辰说,“所里就要最闲,宋教授分配给了我,写了总体方案,画了系统架构图,但物理形态还没画出来。你帮我画一下键盘、主机箱、显示矩阵、制卡机,整体是个什么样子。”
谢凯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翻完第三张,他把图纸还给吕辰,说:“走吧,去我那儿。”
来到谢凯办公室,谢凯在桌前坐下,拿起铅笔:“说吧,什么样?”
吕辰在他旁边坐下,开始描述。
“键盘,是一个长方型,要有字母键,至少26个,加上数字键、功能键,总共六七十个键。排列方式,可以参考英文打字机q、w、E、R、t、Y这样一排一排排下来。”
谢凯在纸上画了个草图,标出键位。
“显示部分,”吕辰继续说,“是一个矩形的荧光管阵列。一排能显示24个字符。每个字符,用七段数码管那种思路,但要有字符发生器,能显示字母和符号。”
谢凯在旁边画了一个长条方块,方块里画了24*8个小方块,代表每个字符的位置。
“主机箱单独做,”吕辰指着第二张图,“里面分几个模块,电源模块、主控板、存储板、接口板。模块化设计,方便维修和升级。”
谢凯在键盘后面加了一个方块,方块里画了几个小格子,代表模块。
“二维卡制卡机,”吕辰说,“放在主机箱旁边,能自动把数据打成二维卡。”
谢凯在主机箱右边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下面画了一个出口,出口处画了一张卡片的一半,代表“正在出卡”。
谢凯画完草图,抬起头:“还有吗?”
吕辰道:“暂时就这些。”
谢凯换了一张纸,开始画。
他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刷刷刷地走,线条流畅,比例精准。
先是键盘,一个一个键位画出来,键帽上标着字母和数字。
然后是显示矩阵,一排24个字符位,每个字符位里画了一个“8”字轮廓,代表能显示任何字符。
再是主机箱,方方正正,前面板上画了几个指示灯,侧面画了散热孔。
最后是制卡机,放在主机箱右边,和主机箱连在一起,前面有一个出卡口,出卡口下面画了一个接卡的小托盘。
画完这些,谢凯开始画连接线。
键盘连着主机箱,显示矩阵也连着主机箱,制卡机同样连着主机箱。
线画得整整齐齐,该拐弯拐弯,该标注标注。
然后,他开始画使用场景。
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双手放在键盘上,眼睛看着显示矩阵。
桌子上摆着这台编程机,旁边还放着一沓稿纸。
桌子对面,是一台昆仑-0验证机的轮廓,暗示着“用编程机编出来的程序,去驱动昆仑-0”。
最后,谢凯画了一个局部放大图,主控电路板。
板上画了几个方块,标着“电源”、“主控”、“存储”、“接口”。
方块之间用线条连着,线条旁边标着“数据总线”、“地址总线”、“控制总线”。
整张图,从整体到局部,从外观到内部,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吕辰看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谢凯把铅笔放下,揉了揉手腕:“行吗?”
吕辰点点头:“行。太行了。”
他指着那张图:“你看,电源、主控、存储、接口,模块化设计。哪个模块坏了,换哪个。哪个模块要升级,换哪个。以后技术发展了,主控芯片可以换更好的,存储芯片可以换更大的,接口可以换更快的,但整体架构不用动。”
谢凯点点头:“这就是你常说的‘可扩展性’?”
“对。”吕辰说,“这套架构,不只是为了这台编程机。以后做别的专用设备,也可以用这个思路,模块化、标准化、可扩展。”
他把谢凯画的图收起来,和那三张草图放在一起。
四张图,一张现状困境,一张系统架构,一张技术路线,一张物理形态。
再加两万字的总体方案,这套东西,拿出去,应该能说服人了。
第二天一早,吕辰带着这四张图和厚厚一沓方案,骑着车去了中科院计算所。
吕辰一路躲着漫天的杨絮,到计算所门口的时候,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层白毛毛。
他把车停好,掸了掸衣服,拎着文件袋往里走。
夏先生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半掩着。
吕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夏先生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
“夏先生。”吕辰站在门口,微微鞠了一躬,“打扰您了,我来汇报编程机的初步构想。”
夏先生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
“小吕?坐。”
吕辰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打开,取出方案放在桌上,特别把那四张图,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夏先生看了一眼:“你自己画的?”
吕辰道:“我做了方案,觉得不方便阅读,请谢凯画了这个外观图,其余三张是所里会画图的同事画的。”
夏先生点点头,拿起第一张图。
他看得很慢,从左边那个“憔悴的程序员”看到右边那行“上千块芯片,上万条微指令”,最后目光落在那行红字上。
“我们需要一支‘笔’,而不是一把‘铲子’。”他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吕辰,“这个比喻,有意思。”
他放下第一张,拿起第二张。
这张他看得更仔细,从顶层的“键盘”看到底层的“系统监控程序”,每一个方块、每一个箭头都看了一遍。
看完,他问:“这个‘微程序编辑核心’,用hx-2的芯片扩展来做?”
“对。”吕辰说,“hx-2的架构有扩展余地,加一些指令,加一些外设接口,应该能跑起来。”
“存储呢?”
“用存储芯片。一片不够就多片拼,总能拼出需要的容量。”
夏先生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三张图,技术路线图,三步走,每一步的时间节点、目标、成果,清清楚楚。
第四张图,物理形态图。
键盘、显示矩阵、主机箱、制卡机,还有使用场景、内部模块、电路板布局,一目了然。
夏先生把四张图都看完了,然后拿起那沓方案,翻了翻。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下,问:“你说‘键盘’是像打字机那样输入?”
吕辰点点头:“对。工程师不用记0101,直接敲助记符,如LdA、StA、Add、SUb等,机器自动翻译成二进制。”
“这个‘编辑器软件’,是固化在芯片里的翻译程序?”
“对。开机就加载,一直运行。工程师敲什么,它实时翻译成二进制,显示在屏幕上。敲错了可以删,可以改。”
“这个‘显示器’,是带字符发生器的荧光管?”
“对。24个字符一排,每个字符用七段数码管那种思路,但能显示字母和符号。”
……
夏先生仔细的阅读写方案,一连读一边问,吕辰也是尽可能用夏先生熟悉的语言进行着讲解。
读完后,夏先生然后放下方案,看着吕辰。
“小吕,你这个东西,本质上是一台专用的计算机啊。”
吕辰点点头:“是的,夏先生。它就是一台专用计算机。”
夏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他说,“好。”
他看着吕辰:“你刚才说,‘键盘’像打字机那样输入,‘显示器’能看见自己敲了什么,‘存储’能把程序存下来,‘翻译程序’能自动把助记符转成二进制,‘制卡机’能自动把数据打成二维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吕辰没说话。
夏先生拿起那张外观图。
“这意味着,以后搞计算机的人,可以坐在这台机器前面,像写文章一样写程序。写完了,不用手输二进制,不用手打纸带,按一下键,卡片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我搞计算机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手写代码’。几百条指令,手写,手输,手查错,出一点错就全废。你这一套,把这三个‘手’全省了。”
吕辰说:“夏先生,这套东西,不只是为了昆仑-0。以后做更大的机器,也可以用同样的思路,键盘输入,屏幕显示,存储保存,自动输出。”
夏先生点点头,没说话,又拿起那四张图,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看完,夏先生拿起笔,在方案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同意按此方案启动编程机研制。夏,1966.5.13”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吕辰。
“小吕,这个方案很好,我同意了,你先回去,我们把这份方案再研讨一下。把协作单位的任务分解出来。下周一开个会,把这个事定下来,任务分配出去。”
吕辰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夏先生。”
夏先生摆摆手:“去吧。”
吕辰走出计算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杨絮。
他想起夏先生刚才那句话:“像写文章一样写程序。”
这个念头,在后世,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随便一个程序员,坐在电脑前面,敲键盘,写代码,编译,运行,天经地义。
但在这个年代,在这个连计算机都是用电子管和晶体管堆出来的年代,在这个程序都是用二进制手写、用纸带手输的年代,这个念头,是革命性的。
第479章 五芯架构
周一,吕辰到计算机所领取了任务。
同时提交了芯片的设计方案,经过理论组的研究讨论,编程机最终采用了五芯片架构,通过总线连接,总线协议完全遵循昆仑工程的规则。
控制核心单独一块芯片,负责取指令、译码、执行控制流,是整个系统的大脑。
单独放一块芯片,可以集中优化控制逻辑,不受其他功能干扰。
运算核心又是一块芯片,加减乘除、逻辑运算都在这里完成。
与控制核心分离,让运算单元“专芯专用”,提高效率。
吕辰觉得这有点cpU中“ALU独立”的雏形了。
键盘输入管理用一块芯片,实行 I/o分离。
这个能理解,键盘扫描是典型的“慢速外设”,需要不断轮询或中断。
单独用一块芯片处理,可以让控制核心不用被键盘拖累。
输出和显示管理一块,让显示驱动独立。
荧光管阵列需要动态扫描刷新,占用的时间和逻辑不少。
单独一块芯片处理显示,符合“外设卸载”的工程原则。
最后是实行存储分离,因此暂存存储器是块独立的芯片。
这个年代毕竟寄存器数量有限,需要一个专门的“暂存区”来放中间数据。
用一块芯片做SRAm阵列,比用寄存器堆划算得多。
这个方案的妙处有三。
首先就是模块化设计,让芯片各司其职,五块芯片通过数据总线、地址总线、控制总线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微型计算机系统。
控制核心是“大脑”,运算核心是“算盘”,键盘和显示是“手脚”,暂存是“草稿纸”。
分工清晰,逻辑严密。
其次是降低了单芯片复杂度,提升良率。
在当前五微米工艺下,做一块大芯片的良率可能只有20%,但做五块小芯片,每块良率能做到70%以上,五块拼起来的总成本反而更低。
最后就是为后续的升级留下了余地。
以后工艺进步了,可以把控制核心和运算核心集成到一块芯片上,但键盘和显示芯片可以继续用老的,暂存芯片可以换容量更大的。
模块化设计的可扩展性,就这样埋下了。
从计算所回来之后,吕辰直接把钱兰和诸葛彪请到办公室。
“任务下来了,编程机正式立项。咱们得把这五块芯片的事定下来。”
钱兰抬起头:“五块?”
“对。”吕辰从包里拿出设计任务,放在桌上,“控制核心一块,运算核心一块,键盘输入管理一块,输出显示管理一块,再加上存储芯片一块。一共五块。”
诸葛彪凑过来看了一眼:“控制核心和运算核心分开?那数据怎么传?”
“总线。数据总线、地址总线、控制总线。控制核心发指令,运算核心算数,键盘和显示各管各的,暂存数据放在存储芯片里。这个是昆仑工程定义的,完全遵循就好。”
钱兰翻了翻任务表,眉头微皱:“存储芯片放在存储组做,我还是不放心。”
吕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钱兰斟酌着说:“这五块芯片,控制核心、运算核心、键盘、显示,这四块咱们自己设计,自己流片。但存储芯片靠别人给。万一他们那边卡了壳……”
诸葛彪若有所思:“有道理。备份一下?”
钱兰点点头:“我想亲自带人设计一块存储芯片。哪怕容量小一点,速度慢一点,只要能用,咱们手里就有个底牌。存储组那边做出来了,咱们用他们的;做不出来,咱们自己顶上。”
吕辰笑道:“钱师姐,你这是要把自己累死。”
钱兰道:“累不死,第八组30个人呢,分一两个人给我就行。”
吕辰点点头:“那咱们先把分工定下来。控制核心我来牵头,运算核心和键盘输入管理彪子你来,钱师姐你负责输出显示管理和暂存。”
诸葛彪把烟掐了:“行,运算核心和键盘输入都只需要在红星二号上扩展,相对轻松。”
钱兰也点点头:“存储芯片和显示驱动,两边不冲突。显示驱动相对简单,主要是字符发生器和扫描刷新,我带着人做就行。”
三个人又讨论了半天,把每块芯片的基本功能、接口定义、需要用到哪些标准单元,一项一项列了出来。
中午吃完饭回来,三人直奔第八组。
第八组的办公室,已经坐满了人。
三十来个年轻人,有趴在桌上画图的,有围在一起讨论的,有几个正对着黑板上的公式发呆。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吕辰,站起来笑了笑。
“彪子、兰姐、吕辰,你们来了?”
这是曾祺,比吕辰大两届的师兄,北大数学系的,是星河计划尖兵组的元老,也是第八组有组长。
话不多,但脑子特别清楚,逻辑性强,带队伍也有一套。
“曾师兄。”吕辰走过去,“人都到齐了?”
“齐了。”曾祺扫了一眼屋里,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来活了。”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吕辰三人。
吕辰走到屋子中间,清了清嗓子:“各位,咱们第八组接下了一个活,编程机项目。这个项目是‘昆仑工程’的一部分,具体干什么,曾师兄应该已经跟你们说过一些。今天咱们把任务分下去。”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草图。
“整个系统,需要五块芯片。控制核心一块,运算核心一块,键盘输入管理一块,输出显示管理一块,存储芯片一块。”
他在五块芯片下面各画了一条线。
“控制核心,我来牵头。运算核心和键盘输入管理,诸葛师兄牵头。输出显示管理和存储芯片,钱兰师姐亲自负责。”
他看着所有人:“这五块芯片,从哪儿开始做?从标准单元库下手。咱们的第一卷单元库,有四百二十七个单元,与非门、或非门、触发器、计数器、译码器,全都有。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单元像搭积木一样拼起来。”
他顿了顿:“单元库里有的,直接用。单元库里没有的,自己设计,画版图,然后补充进单元库。这是规矩。”
曾祺点点头,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人:“那咱们分一下组。”
他开始点名。
“第一小队,控制核心。周建国、大张海、高函、赵保成、孙明樟、罗燕。你们六个,跟着吕工。”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点点头,往吕辰那边靠了靠。
“第二小队,运算核心。陈晓、周敏、陆明远、吴大志、孙小军、赵亮。你们六个,跟着诸葛师兄。”
“第三小队,键盘输入管理。小张海,郑强、刘伟、王军、李华、张明。你们六个,也跟着诸葛师兄。”
“第四小队,输出显示管理。孙丽、李娟、王芳、赵敏、陈红、周梅。你们六个,跟着钱师姐。”
“第五小队,存储芯片。刘刚、杨光、王磊、李勇、张峰、赵雷。你们六个,也跟着钱师姐。”
三十个人,五个小队,每队六人,整整齐齐。
曾祺自己没给自己安排位置,吕辰看了他一眼:“曾师兄,你呢?”
曾祺笑了笑:“我查缺补漏。哪个组遇到难题,我过去帮忙。方案衔接、接口定义、总线协议,我来盯着。”
吕辰心里赞了一声。这个安排,有水平。
分队完毕,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
吕辰带着第一小队的六个人,占了一张大绘图桌。
他拿出一个纸,开始细讲:“控制核心,是整个系统的大脑。它要做几件事:第一,取指令,从存储芯片里把微程序指令读出来。第二,译码,分析这条指令要干什么。第三,发控制信号,告诉运算核心、键盘、显示,该干活了。”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图。
“内部架构,我打算用累加器结构。程序计数器、指令寄存器、累加器、状态寄存器、微程序控制器。微程序控制器是关键,它里面有一个控制存储器,放着咱们的微程序。开机就加载,一直运行。”
周建国举手:“吕工,微程序控制器怎么做?”
吕辰说:“用只读存储器阵列。把微程序固化在里面,一次写好,永远不变。这个可以用存储芯片的技术来做,但容量不需要太大,几十个字就够了。”
大张海问:“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这一个组里就有两个张海,为了区分,分别在名字前面加上大小。
吕辰说:“先做逻辑设计。把控制核心拆成一个个模块:程序计数器、指令寄存器、累加器、算术逻辑单元、微程序控制器。每个模块,先看单元库里有没有现成的。有,直接用;没有,自己画版图。”
他顿了顿:“模块设计完了,拼起来,仿真。仿真过了,送流片。”
六个人点点头,开始翻单元库手册。
隔壁桌,第二小队的人围在一起,诸葛彪正对着运算核心的草图讲解:“运算核心,主要做算术逻辑运算。加法、减法、与、或、异或、移位。咱们翻翻单元库手册,用加法器、乘法器、逻辑门,拼成一个运算单元。”
陈晓问:“诸葛师兄,运算核心要不要有自己的寄存器?”
诸葛彪彪点点头:“要。至少四个通用寄存器,用来放操作数和中间结果。这个可以用触发器阵列做,单元库里有。”
他顿了顿:“加法器用全加器级联,八位加法器需要八个全加器。单元库里有FA型,直接用。寄存器用Fd型触发器,也是现成的。咱们先把逻辑图画出来,然后过一遍。”
陈晓点点头,带着人开始画图。
诸葛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们上手了,才转身去下一组。
来到第三小队,小张海对着键盘输入管理的草图和其他队员们商量:“键盘输入管理这块,相对简单。主要功能是扫描键盘矩阵,检测哪个键按下了,产生中断信号,把键码发给控制核心。”
诸葛彪插话道:“小张海说的对,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矩阵扫描加编码。六十四个键,八乘八矩阵,行扫描,列检测。按下去,编码,发中断。”
郑强问:“诸葛师兄,中断怎么处理?”
诸葛彪说:“简单。按一下键,发一个脉冲。控制核心收到脉冲,就知道该读键码了。然后咱们把键码放到数据总线上,控制核心来取。”
正说着,曾祺拍了拍手,大声音强调了一下总线:“昆仑工程的总线协议是现成的。咱们这五块芯片,要完全遵循昆仑工程的标准,将来和昆仑机对接也方便。”
强调完,大家继续讨论。
第四小队那边,孙丽正带着人讨论显示驱动:“显示一行二十四个字符。每个字符,用七段数码管那种思路,但要有字符发生器,能显示字母和数字。”
她翻着资料,“这是红星二号的显示电路,可以参考。”
李娟问:“字符发生器怎么做?”
孙丽说:“用只读存储器。把每个字符的点阵存进去,给字符码,输出对应的段信号。容量不大,几十个字就够了。”
钱兰走过来看了一眼:“思路对。你们先把字符发生器的逻辑图画出来,存储单元用单元库里的Rom阵列。有问题随时找我。”
说完,她走到第五小队那边。
刘刚抬起头:“钱师姐,这个六管单元,咱们是自己画,还是用单元库里的?”
钱兰说:“单元库里有没有现成的?”
刘刚翻着手册:“有触发器阵列,但那是几位拼起来的,不是单个的存储单元。”
钱兰想了想:“那就自己画。六管单元是存储芯片的基础,画好了,后面的阵列就好办。”
她拿起笔,在草图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
“两个交叉耦合的反相器,存一位。两个门管,控制读写。再加两个管子做缓冲。一共六个管子。”
杨光看着草图:“这个画起来有点复杂。”
钱兰说:“但这是基础。单元设计得好不好,直接影响整个芯片的良率。咱们不着急出结果,先稳扎稳打。单元设计,仿真,优化,反复几遍,直到满意为止。”
刘刚点点头:“明白。”
傍晚的时候,吕辰从绘图桌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第一小队的逻辑设计,已经搭出了基本框架。
程序计数器、指令寄存器、累加器、状态寄存器,都有眉目了。
最难的是微程序控制器,控制存储器的设计,还需要再琢磨。
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窗外,夕阳把整个研究所染成金黄色。
主楼的灰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
诸葛彪凑过来,也点了一根烟。
“第一小队怎么样?”
“还行。”吕辰吐了一口烟,“控制核心的框架搭起来了,微程序控制器还得再想想。控制存储器用只读存储器阵列,这个思路对,但具体的微指令格式、控制信号的编码,还得细抠。”
诸葛彪点点头:“控制核心是最难的,全部都要从零设计。像键盘扫描,就是矩阵加编码,没什么难的,明天应该能把逻辑图画完。运算核心难一点,但也就是在hx-2A的基础上拓展。”
吕辰笑了笑:“你那儿简单,钱师姐那儿可不轻松。又要管显示,又要做存储芯片。”
诸葛彪看了一眼钱兰那边,她正趴在绘图桌上,跟第五小队的人讨论着什么,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钱师姐心细。”诸葛彪说,“做备份是对的,万一存储组那边掉链子,咱们手里有底牌。”
吕辰点点头。
这时候,曾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吕辰、诸葛,昆仑工程的总线规范我复印好了。各组一份,接口设计都按这个来。”
诸葛彪接过翻了翻:“有昆仑工程在前面趟路,咱们省了不少事。”
曾祺点点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些还在忙碌的人。
“今天第一天,大家状态不错。”
吕辰点点头:“这批人,底子好,上手也挺快。”
曾祺笑了笑:“都是昆仑工程逼出来的,错不了。”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泛起暗紫色。
屋里的人还在忙碌,图纸一张一张地画,单元库手册一页一页地翻。
五块芯片,三十个人,刚刚起步。
第480章 弹托上的眼睛
忙忙碌碌几天后,编辑机控制芯片的逻辑才算是走通,剩下的绘图工作交给了周建国他们。
又到了一个周末,阳光明媚,吕辰难得休息。
坐在廊下的大藤椅上,怀里抱着刚满一周岁的吕晓,眼睛盯着地上跑来跑去的何骏。
三岁的小子正是最淘气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满院子追着鸡跑。
两只芦花鸡被他撵得咯咯直叫,翅膀扑棱棱地飞到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何骏站在墙根底下,仰着脑袋,树枝往上戳了戳,够不着。
“小骏。”吕辰喊了一声。
何骏回过头,小脸上全是汗。
“表叔?”
“别追鸡了,过来。”
何骏扔了树枝,颠颠儿地跑过来,往吕辰腿上一趴,仰着脸看他怀里的吕晓。
“弟弟睡睡。”
吕晓确实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吕辰臂弯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睡得正香。
屋里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
念青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算术本,左手翻着课本,右手拨着算盘珠子。
小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
吕辰抱着吕晓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算盘上,珠子拨得整整齐齐。
念青在本子上写下:8+1=9。
然后又拨了一题:6-2=4。
她写完,抬起头,看见吕辰站在门口,咧嘴笑了。
“表叔,我做完了。”
吕辰点点头:“念青真聪明。”
念青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门口,拉住他的衣角。
“表叔,姑姑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吕辰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老高了。
“快了,再等一会儿。”
今天一早,陈雪茹觉得不太舒服,何雨柱不放心,非要带她去检查。
陈婶、雨水、娄晓娥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于是吕辰就被安排在家带三个娃娃。
一个刚会走,一个满地跑,一个刚上一年级。
倒也热闹。
他把吕晓放到里屋床上,盖好小被子,又出来看着何骏。
何骏已经不追鸡了,拿小棍儿开始戳蚂蚁。
念青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吕辰旁边,仰着脸问:“表叔,你给我出题吧。”
吕辰想了想:“行。听好了。公社丰收了,第一生产队收了7袋土豆,第二生产队收了2袋土豆,一共多少袋?”
念青眨眨眼睛,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9袋!”
“对了。”吕辰点点头,“再来一道。贫农爷爷有5颗红星,送给红小兵2颗,还剩几颗?”
念青这次连比划都没比划,直接说:“3颗!”
吕辰笑了:“念青真厉害。”
念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表叔,我们老师说了,算术要天天练,长大了好建设社会主义。”
吕辰点点头:“你们老师说得对。”
正说着,两个穿军装的人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是研究所保卫科的战士,一个姓王,一个姓李,吕辰都认识。
“吕工。”王战士走到跟前,敬了个礼,“周代表请您马上去一趟。”
吕辰站起来:“什么事?”
“近炸引信,今天实弹打靶。”王战士说,“谢工他们都去了,周代表说请您也去。”
近炸引信?有他什么事啊?
吕辰心里一动:“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王战士说,“车在门口等着。”
吕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吕晓还在睡,何骏蹲在墙角戳蚂蚁,念青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看他。
三个娃娃,没人看着可不行。
“等一会儿。”他说。
他快步走到吴奶奶家,敲了敲门。
吴奶奶提个尿桶,拿着个水瓢,正在给墙角的豆子施肥,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活儿。
“小吕?什么事?”
“吴奶奶,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三个孩子。”吕辰说,“所里有急事,我得马上去一趟。”
吴奶奶放下瓢,站起来就往外走:“行,走吧。”
跟着吕辰回到院子里,吴奶奶看了一眼三个娃娃:“放心吧,我看着。念青,帮奶奶择菜。骏骏,别戳蚂蚁了,过来洗手。”
念青乖乖地跟着吴奶奶走了,何骏也被她牵着手带过去。
吕辰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娃娃进了吴奶奶家的门,这才转身跟着两个战士往外走。
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帆布篷,绿漆面,发动机轰轰响着。
吕辰上了车,车子发动,一路往城外开。
车开得飞快,卷起一路尘土。
吕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区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荒野。
“周代表他们已经到了?”他问。
王战士点点头:“一早就去了。谢工、炮弹院的李大校,还有国防科委的几位,都在。”
“打靶场在哪儿?”
“远郊,一个废弃的靶场。保密。”
吕辰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拐进一条土路,颠簸着往前。
远远的,能看见一片开阔地,周围是低矮的山丘。
开阔地边上搭着几个军用帐篷,帐篷旁边停着几辆卡车,还有一辆通讯车。
车子在帐篷旁边停下,吕辰跳下车。
谢凯正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见他,招了招手。
“吕辰,来了?”
吕辰走过去,往帐篷里看了一眼。
帐篷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各种仪器,几个人正围着一张图纸讨论什么。
“什么情况?”吕辰问。
谢凯压低声音:“今天实弹打靶,第一批近炸引信,装了战斗部,打真实目标。”
吕辰点点头:“进展挺快。”
“不快不行。”谢凯说,“炮兵院跟催命似的,等着用。”
他领着吕辰往里走。
帐篷里那几个人抬起头,都是熟面孔。
炮弹院的李大校、国防科委驻所周代表。
还有几个惊雷项目组的人,包括红星所的研究员,以及周铁山、陆晓蔓、赵大勇等军方技术人员。
“小吕来了。”周代表点点头,“正好,一起听听。”
李大校把手里的图纸放下,看着吕辰。
“吕工,惊雷项目的进展你应该知道一些。今天实弹打靶,是最后一关。”
他走到一张桌子前面,桌上摆着几个东西。
吕辰凑过去看。
那是几枚炮弹,比常见的炮弹小一号,弹头流线型,弹体光滑。
最特别的是引信部分。
在弹头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圆柱体,金属外壳,比拇指粗一点,长度跟成人中指差不多。
圆柱体的底部,有一个螺纹接口,拧在弹头上。
圆柱体的侧面,印着几行白色的小字:JLc-01,1966.05,还有一串编号。
“这就是近炸引信?”吕辰问。
李大校点点头:“对。集成了JLc-01军用版芯片,多普勒雷达探测目标,距离精度正负一米。”
他把那枚炮弹拿起来,让吕辰看仔细。
“引信和战斗部是分开的。平时分开存放,用时拧上去。螺纹接口,八圈拧到底,拧到位有一个卡扣卡住,保证不会松脱。”
吕辰接过那枚炮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
他把炮弹竖起来,看着那个引信。
圆柱体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半球状凸起,像一只眼睛。
“那是雷达天线?”他问。
李大校点点头:“对。微带天线,和芯片集成在一起的。发射电磁波,接收反射波。距离到了,引爆。”
吕辰把炮弹还给他:“今天的实验怎么安排?”
李大校把那枚炮弹放回桌上,走到另一张桌子前面。
桌上摊着一张图纸,是靶场的布局图。
“这一次实验,分三阶段。”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第一阶段的静态模拟,在实验室里做完了。验证基本功能,测启动距离,测灵敏度。”
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一点。
“第二阶段是弹道炮试验。把引信装在回收弹上,打出去,在空中启动,然后弹体回收。验证抗过载能力,验证启动一致性。”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这个也做完了。打了十七发,数据还算满意。”
吕辰点点头:“现在是第三阶段,上实弹?”
李大校点点头,手指往图纸最远的地方一指:“对,就实弹打靶,装战斗部,打真实目标。”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方块:“这是炮位。这是靶区。靶区里放了三个模拟目标,都是废弃的卡车。”
“炮弹打出去,引信探测到目标,启动,战斗部爆炸。爆炸效果,我们计划用高速摄影拍下来。回去分析数据,看启动距离准不准,看启动概率高不高。”
李大校顿了顿:“这也是请你过来的原因,弹上空间太小,装不下遥测装置。我们的测量手段只有两样:高速摄影,和回收弹记录仪。”
“目前这两个手段都有缺陷,高速摄影的设备落后,帧率不够,烟尘一遮,就看不见了,而且摄影机离得远,误差大。一发炮弹打出去,炸点在哪儿,离目标多远,只能估算,算不准。”
他又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圆筒,比炮弹粗一圈,表面坑坑洼洼的,有几处明显是摔过的痕迹。
“这是回收弹记录仪。”他说,“装在回收弹里,跟着飞,全程记录过载、时间、启动信号。落地以后回收,读数据。”
吕辰接过来看了看。
圆筒的一端有一个接口,已经摔变形了。
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电路板,分立元件焊的,有几处已经松动。
李大校道:“经过第二阶段的实验,发现震坏率太高了。十七发回收弹,数据完整的不到三分之一。有的飞到一半就不工作了,有的落地摔散了,有的回来一测,数据全是乱的。”
他把那个圆筒放下,看着吕辰。
“吕工,今天实弹打靶,我们面临一个问题:怎么才能知道每一发的真实表现?引信该炸的时候炸没炸?炸的时候离目标多远?同一批次的芯片,有没有差异?”
他顿了顿:“炮弹贵,引信也贵。一发打出去,要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下一发还是瞎蒙。这样打下去,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吕辰没说话,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摔变形的记录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高速摄影帧率不够,烟尘遮挡,误差大。
回收弹记录仪抗过载能力不足,数据完整率低。
两种手段,都不足以支撑精确分析。
那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靶区。
几辆报废的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空地上,车身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更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青绿。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炮位上。
那是一门高射炮,炮管高高扬起,指向天空。
炮管旁边,几个战士正在忙碌着,检查炮弹,调整角度。
他的目光顺着炮管往上,看着炮口。
一个念头,突然在脑子里闪过。
弹托。
高射炮弹,尤其是小口径的,很多都有弹托。
弹托的作用,是在炮膛里支撑弹体,保证弹丸稳定飞出。
出膛以后,弹托在空气阻力作用下自动脱落,掉在炮位附近,距离炮口不过十几米。
弹托不跟着弹头飞。
如果把记录仪装在弹托上呢?
吕辰的脑子里开始浮现出具体的画面。
一个微型记录仪,体积比香烟盒还小,装在高射炮弹的弹托里。
记录仪和弹体之间,用一根细细的线连接。
炮弹出膛的瞬间,线被拉断,线断的那一刻,就是零时刻,记录仪开始计时。
引信在空中探测到目标,启动,发出一个脉冲信号。
这个信号怎么传回来?
吕辰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大庆油田,一望无际的荒野上,磕头机一个接一个地点头。
每一个磕头机的关键部位,都贴着一个烟盒大小的东西,那是电子耳朵。
平时静默,一旦震动异常,它就“喊一嗓子”,发射一个信号。
几公里外,一个夹角天线日夜不停地听着。
哪个耳朵喊,从哪个方向喊,喊得有多响,夹角天线一听就知道。
电子耳朵为了解决车间里布线难的问题,选择了无线传输。传感器+信号发生器+夹角天线,一个耳朵喊疼,天线就知道它在哪儿。
吕辰盯着远处那个炮位,脑子里的两个画面慢慢重叠在一起。
如果把电子耳朵移植过来用呢?
炮弹上的引信,就是一个“耳朵”,飞到目标上空才“喊一嗓子”。
弹托上的记录仪,就是那个“夹角天线”,等着听这一嗓子。
线断了之后,留在炮弹上的那半截,正好当天线用。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遥测,不需要跟着飞的记录仪,让炮弹自己喊一声“我到了”,地上听着就行。
吕辰站在那里,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转过身,看着李大校。
“李校,我有一个想法。”
李大校看着他:“说。”
吕辰走到那张桌子前面,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草图。
炮弹,弹托,记录仪,连接线。
一边画,一边解释。
“咱们现在用的两种手段,高速摄影和回收弹记录仪,各有各的局限。但咱们可以换一个思路。”
他把那个弹托画大了一点,在旁边加了一个小方块。
“这是弹托。炮弹出膛以后,弹托自动脱落,掉在炮位附近,距离炮口不超过二十米。咱们可以在这个弹托上,装一个微型记录仪。”
李大校盯着那个草图,眼睛慢慢亮起来。
“记录仪和弹体之间,用一根线连接。”吕辰继续画,“这根线的作用,不是传数据,是定零点。出膛瞬间,线被拉断,线断的那一刻,就是零时刻,记录仪开始计时。”
他在连接线上画了一个小叉。
“线断了之后,留在炮弹上的那半截,就成了天线。”
“天线?”李大校愣了一下。
“对,天线。”吕辰说,“咱们的电子耳朵项目,您知道吧?”
李大校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全国工厂都在用,雷达站基本上都装了了,国防科委已经在野战部队推广。
“电子耳朵的原理很简单。”吕辰说,“一个传感器,平时静默,异常了就发射信号。地上放一个夹角天线,哪个耳朵喊,一听就知道在哪儿。”
他顿了顿,看着李大校。
“咱们让炮弹也装一个‘耳朵’。”
“引信里集成一个微型信号发生器,这玩意儿电子耳朵项目组早就搞出来了。平时静默,不发射任何信号。等它飞到目标上空,探测到了,要起爆了,起爆前的那一瞬间,它通过那半截天线,喊一嗓子。”
“弹托上的记录仪,就是那个‘夹角天线’。它一直在等着。听到这一嗓子,就停止计时。”
他放下铅笔,看着李大校。
“从出膛到起爆,时间精确到微秒。配合弹道计算,就能推算出起爆时离目标有多远。误差,不是米级,是厘米级。”
李大校没说话,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周代表走过来,也凑上去看。
谢凯站在旁边,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校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让炮弹自己喊‘我到了’?”
“对。”吕辰说,“电子耳朵能让机器喊疼,就能让炮弹喊‘我到了’。技术是一模一样的。”
李大校又问:“那根线,断了之后还能当天线?”
吕辰点点头:“这就是电子耳朵的用法。电子耳朵从来不用线传信号,它用天线。那根线在断开之前,是电路的一部分,用来定零点。断开之后,它就成了天线的一部分,用来发信号。”
“一根线,干了两个活?”李大校眼睛亮了。
“对。”吕辰说,“出膛之前是导线,出膛之后是天线条。不浪费。”
谢凯在旁边插话:“记录仪呢?”
吕辰看向他:“记录仪更简单。一个石英晶体振荡器,加一个计数器,就能计时到微秒级。接收信号的电路,电子耳朵项目组有现成的,把夹角天线的接收模块缩小,塞进弹托里就行。”
他顿了顿:“至于封装,用环氧树脂灌封起来,陶瓷材料实验室那边有现成的经验。弹托不跟着飞,抗冲击的要求比跟着飞低两个数量级,常规的分立元件完全扛得住。”
谢凯点点头,没再问。
李大校又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周代表。
周代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理论上可行。技术上,电子耳朵项目组已经走通了。”
李大校点点头,又看向谢凯。
谢凯说:“我同意吕辰的思路。这个方案把数据采集和弹头分离开了,记录仪不跟着飞,扛冲击要求大幅降低。而且每发都是有效数据,回收率接近百分之百。”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案能让我们知道每一发的具体表现。哪一发起爆早了,哪一发起爆晚了,哪一批次的芯片速度略低导致启动偏早,全都能分析出来。”
李大校眼睛更亮了。
“好!就这么办!”
他看着周铁山和陆晓蔓:“铁山、小蔓,你们两个都有这方面的经验。这个记录仪的设计,你们来牵头。石英振荡器和计数器,都是现成的。信号的发射和接收,找方教授借两个人过来帮忙,电子耳朵的技术,直接拿过来用。”
周铁山和陆晓蔓立正,大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周代表问:“时间呢?多久能做出来?”
周铁山想了想:“记录仪本身,一周之内能设计出来。电子耳朵的接收模块是现成的,改一改尺寸就行。天线部分,需要试几次,不同长度的断线,发射效率不一样。半个月应该够了。”
周代表点头:“行,我回头就报上去。”
李大校拿起那张草图,看了又看。
“吕工这个想法,把电子耳朵的技术搬到炮弹上,解决了大问题。”他说,“如果按之前的思路,打一发只能知道炸没炸,大概在哪儿炸的。具体的启动时间、启动距离,只能估算,算不准。有了这个记录仪,每一发的表现,都能精确到微秒级。”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同一批次的芯片,有没有差异?哪一批次的芯片速度略低,导致启动偏早?以前我们只能靠猜。现在,一发就知道。”
周代表补充道:“数据反馈的维度,大大拓展了。从‘炸没炸’,到‘什么时候炸’,这是质变。”
谢凯在旁边说:“还有一点。这个方案能形成闭环。每一发打完,数据读出来,马上就能知道这一发的表现。如果发现某批次的芯片启动偏早,下一发就可以调整参数,补偿时序。如果发现某批次芯片普遍有问题,下一批就可以提前筛选。”
他顿了顿:“这种实时反馈、实时调整的能力,以前我们从来没有过。”
李大校听得频频点头:“好!太好了!我看这个方案,不如就叫弹托记录仪。”
他转过身,看着帐篷里的几个人。
“今天的实弹打靶,暂停。先把这个记录仪做出来。做好了,再打。”
谢凯点点头:“我同意。磨刀不误砍柴工。”
周代表也点点头:“就这么定。”
李大校走出帐篷,对门口的一个战士说了几句话。
战士敬了个礼,跑开了。
不一会儿,炮位上那几个战士开始收拾东西,把炮弹从炮膛里退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弹药箱。
吕辰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片开阔地。
六月的阳光照在废弃的卡车上,照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皮上。
一场准备了许久的实弹打靶,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第481章 缘来
从靶场回来,天已过午。
吉普车在甲字号巷口停下,他跟王战士道了别,往五号院走去。
推门进去,堂屋里的说话声隐隐传出来。
陈婶、何雨柱、陈雪茹、娄晓娥、雨水、念青,全在。
何雨柱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翘上了天。
陈雪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
娄晓娥抱着小吕晓,跟雨水交换着眼色,两个人都在笑。
陈婶又在织毛衣了,才开了个头,正反针形成酥子花已渐渐露出轮廓,两根针飞出残。
念青趴在桌上写作业,耳朵竖着,偷听大人说话。
吕辰把外套挂在门后:“怎么了这是?我错过了什么?”
何雨柱放下茶杯,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下了。
娄晓娥忍不住了,笑着开口:“雪茹姐有了。”
吕辰愣了一下:“有什么了?”
“有孩子了。”娄晓娥笑出了声,“今天去医院检查,查出来的。”
何雨柱补充道:“两个多月了!”
他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嘴咧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
“表哥,嫂子,恭喜啊。”吕辰大笑出声。
陈雪茹笑道:“恭喜什么,我都有念青和小骏了,没想到又有一个,劳碌命!”
说完还不忘瞪了何雨柱一眼。
何雨柱一个劲嘿嘿傻乐:“不多不多,再有一个好,很好。”
雨水在旁边笑着说:“他从医院回来就一直这样,嘴就没合上过。”
念青也放下笔,仰着脸说:“表叔,我又要有弟弟了!”
“也可能是妹妹。”雨水摸了摸她的头。
“弟弟妹妹都好!”念青说得理直气壮。
吕辰在桌边坐下,接过娄晓娥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检查结果都好吧?”他问。
何雨柱道:“都好,医生说雪茹身体底子好,孩子也稳当。让注意休息,别累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说让多吃点好的。”
吕辰笑了:“那是必须的,这是大喜事,包在我头上,晚上我就去阮叔那儿看看。”
陈雪茹连忙道:“小辰,别瞎折腾,我没那么金贵。”
吕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嫂子说的也是,这孩子本来就不是想要的,跟念青和小骏没法比,怀他们的时候都吃好的,这个不重要的就算了,吃点二合面就成,皮实,以后操练起来也不心疼。”
他说的俏皮,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陈雪茹道:“就你这张嘴会说,行行行,你这个当表叔的都这样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免得以后长大了埋怨我。”
何雨柱道:“就是,怕什么,咱们家不差这点吃的,我这就去抓个老母鸡杀了,炖汤!”
一家人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吴奶奶端着一个碗进来,碗里是一碗藤萝饼,刚出炉,热气腾腾的。
“听说雪茹有了?”吴奶奶把碗放在桌上,“小佳她娘和王家媳妇打了些紫藤花来,我做了些饼,刚做出来,快趁热吃。”
陈雪茹赶紧站起来:“吴奶奶,这怎么好意思……”
“坐下坐下。”吴奶奶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
话音刚落,赵奶奶也来了,手里拎着一包红枣,用草纸包着,绳子捆得整整齐齐。
赵奶奶把红枣放在桌上:“补血益气,怀孕的人吃了好。”
张奶奶跟在后面,端着一碗醪糟,米香扑鼻:“自己酿的,酒味不重,甜丝丝的,孕妇喝了好。”
三个老太太在堂屋里坐下,围着陈雪茹,你一言我一语地交代注意事项。
“前三个月最要紧,别干重活。”
“别生气,别着急,什么都得慢慢来。”
“想吃什么就说,别不好意思。”
陈雪茹被围在中间,嘴角的笑一直挂着。
何雨柱站在旁边,插不上话,只是嘿嘿地笑。
吕辰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吴兵和王振军。
两个大小伙子站在门口,穿着崭新的蓝布工装,胸前别着“红星轧钢厂”的徽章,头发理得短短的,精神得很。
“小辰哥。”吴兵喊了一声。
吕辰站起来:“小兵?振军?快进来。”
两个人进了屋,规规矩矩地跟屋里的长辈们打了招呼。
吴奶奶看见自己孙子:“小兵,吃了没?”
“吃了,奶奶。”吴兵在她旁边坐下,“厂里食堂吃的,红烧肉,管够。”
王振军也找了个板凳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吕辰打量着两个人:“怎么样,进厂两个月了,还习惯吗?”
吴兵点点头:“习惯。师傅对我们特别好,手把手地教。我已经上车床了,简单的零件能自己加工了。”
王振军也说:“师傅说我有底子,上手快,再过两个月,就能独立操作了,有望年底过一级钳工。”
吕辰问:“分配在哪个车间了?”
吴兵说:“还没有分配,现在就跟着师傅,专门做精密零件。师傅说,等那边的新产线建起来,我们才能定岗。”
吕辰点点头,6305厂新产线建起来,确实需要大量技术工人。
“你们现在跟的师傅,是什么来头?”吕辰问。
吴兵说:“我师傅姓刘,原来是沈阳机床厂的老技师,支援6305厂过来的,干了一辈子车床,手上功夫没得说。”
王振军说:“我师傅姓赵,也是老钳工,原来在军工系统干过。”
吕辰笑了:“师傅说你好,那是给你面子。但自己心里要有数,刚进厂,多看多问多练,少说话。技术这东西,不是师傅教出来的,是自己练出来的。”
吴兵点头:“我记住了,师傅也说他教我的是方法,手艺得我自己磨。”
王振军也说:“师傅也说,钳工靠的是手感,手感得千锤百炼。一个零件,做一百遍,手里才有数。做一千遍,心就才有数。”
吕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半年前,他们还在技校读书,对未来充满迷茫。
现在,他们有了师傅,有了岗位,有了一条实实在在的路。
吕辰道:“定岗之前,会考核。考核不过的,继续当学徒。考核过了的,才能正式定岗,拿技工工资。你两要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别人过了,你没过,丢人。”
吴兵嘿嘿笑了:“不会的,小辰哥。我跟振军约好了,到时候一起考过,一起定岗。”
王振军也笑了:“对,不能给咱们甲字号丢人。”
又聊了一会儿,两人护着三位奶奶起身告辞。
“小辰哥,我们走了。明天早班,五点就得起来。”
吕辰送他们到门口:“好好干,别让家里操心。”
“知道了!”
吕辰回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何雨柱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辰,你一会儿去找阮鱼头弄吃的吗,看看有没有那个潮河青虾,多弄点,桃花虾,就这个时节最好。”
他顿了顿,又搓了搓手,低声道:“你帮我问问,有没有海参、鲍鱼、燕窝这些,价钱好商量!”
听着他一样一样报着菜名,大家都有点奇怪。
前面几样还好说,都是些周边的野味,后面几样就有点难度了。
吕辰想了想,问道:“表哥,你这是决定把谭家菜的手艺传下去了?”
何雨柱点点头:“马华这两年表现不错,师父也是点了头的,正好雪茹怀上了孩子,不如就趁此机会教他些窍门,顺便也给雪茹补补。”
娄晓娥在旁边插话道:“柱子哥,当下这个情况,教谭家菜,是不是不好,不如等几年光景好点再说。”
谭家菜毕竟是她母亲谭令柔的娘家菜,听见何雨柱准备传下去,她有些紧张。
陈雪茹也紧张起来:“柱子哥,这毕竟是官府菜,万一别人瞧见……”
雨水也道:“哥……”
何雨柱摆摆手:“大家放心,我们不在厂里做,一个月带他来家里一次,给他演示一些技法就行。”
吕辰点点头:“马华这个人我了解,守得住嘴。行了,我去问问,不过新鲜的肯定没有,干的应该还有些渠道。”
正说着,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
门开了,张少昆站在门口。
“吕辰哥。”他喊了一声。
吕辰站起来:“少昆?进来进来。”
张少昆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走进堂屋。
门开了,张少昆站在门口。
“吕老师。”他喊了一声。
吕辰站起来:“少昆?进来进来。”
张少昆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走进堂屋。
他比半年前又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也尖了。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起了球,但洗得干干净净,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关节比同龄人粗一些,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茧,那是长期干体力活磨出来的。
“吕老师,我来还书。”他从布包里掏出两本书,双手递过来。
这是吕辰上个月借给他看的《天然有机化学综述论文集》,《第五届国际石油会议报告论文选集》。
“看完了?”吕辰问。
张少昆点点头:“看完了。”
“都看懂了?”
张少昆沉默了一会儿,老实回答:“看了三遍,大部分看懂了。有些地方没完全懂,特别是天然产物结构解析相关的,我基础不够,啃不动。石油会议这本,里面的工艺路线我推演不出来,但结论部分看懂了。”
吕辰在桌边坐下,随手翻开《第五届国际石油会议报告论文选集》,找了一篇关于催化加氢的内容。
“这章,你给我讲讲。”
张少昆站在旁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始讲。
他讲得很慢,但条理清楚。
催化剂的种类、反应机理、工艺条件、影响因素,一步一步,说得明明白白。
讲到关键处,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画示意图,虽然看不见图,但手指的走势清晰准确。
吕辰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不是死记硬背,是真看懂了。
而且不是那种“把书上的话复述一遍”的懂,是他自己消化过、咀嚼过、重新组织过的懂。
他又翻开《天然有机化学综述论文集》,指了一篇关于萜类化合物结构解析的文章。
张少昆这次讲得慢了许多。
他坦率地说这篇文章他看了很多遍,前面关于提取分离的部分看懂了,但后面波谱解析的部分,他底子不够,只能看懂结论,推演不了过程。
“但我把不懂的地方都记下来了。”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递给吕辰。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列着问题,每一条都写了出处、页码、不懂的地方、自己的猜测,有些后面还标注着“待查”“存疑”“需请教”之类的字样。
吕辰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发现还有几页是关于石油会议论文集的笔记。
张少昆把每一篇论文的题目、作者、核心观点、研究方法、结论都做了摘要,有的还画了工艺流程图。
笔记的最后,他自己写了一篇小结,把十几篇论文的观点串起来,试图找出石油化工技术发展的几条主线。
吕辰合上本子,对雨水说道:“雨水,去书房把最新的《催化原理》、《化工热力学》拿来,还有百工大会中整理的那一本化学报告集,也一起拿来。”
雨水应声出去。
吕辰交待完,沉默了一会,又问:“少昆,你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谈话结束了!”张少昆脸上有了点笑容,“他现在调到附近一个中学当老师。”
陈雪茹道:“真的吗?这可是好事了。”
何雨柱、娄晓娥也连忙跟着道喜、
张少昆“谢谢大家关心,我爸说,现在要夹着尾巴做人。”
陈雪茹道:“不管怎么说,人没事就好!”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你爸的身体怎么样?”
张少昆说:“瘦了很多。晚上睡不好,经常一个人坐在屋里抽烟。我妈劝他,他也不听。但他每天还是去上课,备课到很晚。他说,不管怎么变,教书育人的事不能耽误。”
吕辰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触动。
这孩子不爱说话,但爱看书,爱琢磨。
去年夏天来家里,吕辰就随口问了几句,发现他对化工有兴趣,就把自己手头几本专业书借给了他。
没想到,他真的一本一本地啃完了。
而且是在这样的境况下,父亲被谈话、调离岗位、收入骤减、全家噤若寒蝉,他还能沉下心来,把这几本大部头啃完、啃透。
雨水走了进来,把两本书和一叠资料交给吕辰:“表哥,在这里了。”
吕辰接过,递给张少昆:“拿回去慢慢看。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攒够了来找我,我找人给你讲。”
张少昆看着那几本书,手微微发抖。
张少昆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吕哥,我爸现在这样,我还能……还能学这些吗?”
吕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少昆,你爸的事,是你爸的事。你学本事,是你自己的事。”他顿了顿,“你爸让你夹着尾巴做人,是让你别惹事、别出头、别给人把柄。但没让你把脑子扔了、把书扔了、把自己扔了。”
他指着那摞书:“这些东西,是你自己的。学进脑子里,谁也拿不走。以后不管世道怎么变,有本事的人,总有饭吃。”
张少昆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吕辰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少昆,你想不想去工作?”
张少昆愣了一下:“工作?有人要我吗?”
“换个能学更多东西的地方。”吕辰说,“你在家待着,光看书不行,得有实践。化工这东西,光看书记不住,得动手。”
张少昆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吕哥,我爸现在这样……我能走吗?”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跟你爸商量。他要是同意,你来找我。他要是不同意,你就先在家看书,把这几本啃完再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不差这一年两年。”
张少昆点点头,把那几本书小心地放进布包里。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吕哥。”
吕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跟你爸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开口。”
张少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雨水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张少昆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雨水端着茶杯站在那儿,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
吕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接过雨水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
雨水回过神来,转身跑进了里屋。
吕辰笑了笑,没说话。
第482章 种子与土壤
又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吕辰就来到了办公室。
他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去水房接了一杯水。
水是昨夜晾的,已经凉透了,灌进喉咙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所办的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报纸,胳肢窝里还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出最上面那份递给吕辰:“吕工,今天的《人民日报》到了。”
“谢谢小周了!”
吕辰接过报纸,展开。
头版头条的标题像一道闪电,直接霹进了吕辰的脑海深处,霹进了他上辈子那些记忆里,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攥着报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背后已是一阵冷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凉。
吕辰没有读,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抽。
窗外的道路上,早到的研究员们低着头,步履匆匆,每一天都是战天斗地的好日子。
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在晨光中勾勒出巨大的阴影。
吕辰一直站了好久,烟抽完了又换一支,一支接一支。
太阳升起来,他把烟蒂摁进窗台上的铁皮罐头盒里,转身出了门。
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门半掩着。
吕辰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刘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认真的看着。
“教授。”吕辰在对面坐下。
刘星海没抬头,目光还钉在那几页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文件往桌上一推,揉了揉眉心。
“你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吕辰拿起来看。
是一份红头文件,文号很靠前。
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沉甸甸的。
大意是说,为加强红星工业研究所的政治思想工作,确保科研方向不偏航,经研究决定,增设政治部,原国防科委驻厂周代表就地任职,担任政治部主任。
政治部下设三个科:组织科、宣传科、保卫科,全面负责全所政治审查、思想教育、保密纪律与干部管理。
文件最后盖着两个大红公章,颜色刺眼。
吕辰把文件放回桌上,没说话。
刘星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怎么看?”
吕辰沉默了几秒,说:“这是好事!”
刘星海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地坐着,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清脆而短促,像某种信号。
吕辰正要开口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汤渺教授走进来,身后跟着叶谈老师,他穿着蓝布工装,带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
汤渺一屁股坐在刘星海对面的椅子上,把手里的一沓纸往桌上一拍,气哼哼地说:“刘所长,这个事你得给我解决。”
刘星海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要人。”汤渺说,声音又急又硬,“叶谈从上海回来,共建实验室那边撑不住了。”
叶谈站在汤渺身后,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跟刘星海和吕辰打了招呼,然后在吕辰旁边坐下来。
吕辰仔细打量,去上海这两三年,叶谈老师人瘦了不少,眼下泛着青黑色的倦色,但是眼睛更亮,人也更英俊了。
吕辰挑了挑眉,算是打过招呼。
叶谈没搭理吕辰,他把工具包放在脚边,开口说话,条理极清楚,像在念一份报告。
“华东那边,七家单位在用咱们的陶瓷罐体和构件。上海试剂总厂的氢氟酸储罐,用了近三年,腐蚀数据很好看,比进口的强。南京化工厂的换热器,陶瓷管束运行稳定,对方很满意,要求扩大应用。还有无锡、苏州、杭州的三家,都是化工口子的重点单位,设备装上去就不能停,停了就是生产事故。”
他顿了顿:“但是人不够。原来共建实验室配了十二个人,负责技术指导、现场维护、数据收集、问题处理。半年下来,七家单位轮着跑,人已经散架了。上个月我一个人跑了四趟杭州,火车票攒了一摞。”
他看了汤渺一眼,又看刘星海:“这次回来,一是汇报工作,二是要人。最少再给十个,不然那边的摊子撑不住。”
刘星海没急着表态,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汤渺。
汤渺道:“原本那边是十二个人,但是张琴、杨光、王磊三人,年初的时候调回所里,主攻固态电解质方向。这个事你是知道的,微光夜视仪需要。”
刘星海点点头,没说话。
汤渺又说:“所里现在到处都要人,集成电路实验室那边三百多号人还不够用,自动化那边也缺,监测实验室更不用说。但我这个摊子,全国七八家共建实验室,昆明要做锗提纯、攀枝花要做钒钛制备,大庆、上海要做陶瓷应用,还有甘肃、内蒙、广州,哪里都不能撂挑子。所里跟着的项目更是一个不能耽误。”
刘星海沉吟了一会儿:“咱们所里这个事,也是老大难了,归根结底还是落在人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上。”
他顿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是,所里每个中心、每个实验室都在要人,但应届生一年比一年少,而且质量……怎么说呢,参差不齐。今年有的学校,专业课都没上完就毕业了。招进来,没法直接上手。”
汤渺叹了口气:“就是这个理,我要十个,就算给我十个,来了什么都不会,我还得搭人进去教,现在哪有这个功夫?”
刘星海看着吕辰:“小吕,这个事情,你有什么想法。”
吕辰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咱们星河计划军管了,首长也同意各组各单位招收一批滞留学校的学生,但这批学生专业理论的确存在一定短板。”
他斟酌了一下:“以前是招进来,跟一段时间,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放一边。现在没这个条件了,来一个人,就得用一个人,用一个人,就得成一个人。”
刘星海点点头:“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吕辰想了想,说:“这几天,我琢磨了一个不成熟的建议,叫‘四个一’。”
他在脑子里把思路过了一遍,开始讲。
“第一个一,叫‘一人一档’。每个新人进来,不管是从学校招的,还是从工厂调来的、军队转隶来的,先建一个个人技术档案。不是人事科那种履历表,是真正的技术档案。他学过什么课程,看过什么书,做过什么实验,动手能力怎么样,擅长什么方向,短板在哪里,全记下来。这个档案不是锁在柜子里的,是跟着人走的。他的老师要看,实验室主任要看,将来分配任务、定课题,都要翻这个档案。”
刘星海和汤渺微微点头,没打断。
“第二个一,叫‘一师一徒’。每个新人,指定一个老师。这个老师不是挂名的,是要真教的。老师带着他做实验,带着他看图纸,带着他跑车间。新人不懂的,老师教;新人做错的,老师兜着。反过来,新人的成长,也算老师的成绩。他带出来的学生,将来能独立干活了,这个功劳要记在老师头上。”
叶谈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插话。
“第三个一,叫‘一课题一闯关’。新人跟了老师一段时间,基本的套路摸熟了,不能老让他打下手。得给他一个自己的课题。课题不用大,可以是某个工艺环节的优化,可以是某个材料参数的验证,可以是某台设备的调试改进。但要完整,从方案设计到实验操作到数据分析到报告撰写,全流程自己走一遍。走通了,才算真正出师。”
吕辰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刘星海的表情。
刘教授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
“第四个一呢?”汤渺催他。
“第四个一,叫‘一带一传承’。”吕辰说,“新人出了师,能独立干活了,还不够。他得再带一个新人。不是马上带,是等他自己站稳了,手头有课题了,再给他配一个更新的。他把自己从老师那里学来的东西,再传下去。这样,一个人进来,三年之后,就能变成两个人。再过三年,四个人。这是真正的裂变。”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叶谈第一个开口:“这个路子好。我在上海就碰到这个问题,共建实验室里,老的人累死,新的人闲死,就是因为没有这个机制。新人来了不知道该跟谁学,老人忙得没时间教,两头耽误。”
汤渺也点头,但眉头还皱着:“想法是好,但实施起来有难度。老师从哪儿来?现在每个组都缺人,谁有功夫带学生?”
吕辰说:“老师不一定非得是高级工程师。有三年以上经验、能独立干活的,就能带新人。而且带新人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算工作量,算考核。不是义务劳动。”
刘星海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慢慢开口。
“小吕这个思路,方向是对的。”他说,“以后相当一段时期,专业过硬的应届生都会是稀缺资源。红星所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必须有自己的造血能力。靠等、靠要,是指望不上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提两点补充。”
吕辰赶紧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准备记。
“第一,加一份书单。不是那种泛泛的推荐书目,是针对每个方向、每个层级的技术书单。材料方向看什么书,电路方向看什么书,控制方向看什么书,入门级的看什么,进阶的看什么。由老师根据学生的技术档案来定,一人一份,不搞一刀切。但这个书单不设考试,不搞闭卷,由老师在指导课题的过程中融入进去。比如做实验之前,让学生先读相关的文献,读完再动手。书是工具,不是枷锁。”
吕辰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第二,加政治理论学习。”
刘星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细说了这个理论学习。
不搞长篇大论,不搞形式主义。
用两个办法落地。
一是案例研究,把过去几年所里遇到的技术难题、攻关过程整理出来,让新人去分析,这里面的技术路线是怎么走的,为什么选这条路,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个办法好,研究员在分析的过程中,自然就理解了‘自力更生’这四个字的分量。
二是课题风险识别,每个课题立项的时候,让新人参与进来,一起分析这个课题的技术风险在哪里,管理风险在哪里,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政治教育,科研不是纸上谈兵,是要对国家负责、对国防负责的。
刘教授讲解完,汤渺轻轻“啧”了一声:“这个好,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落地。”
刘星海正要继续说什么,门又被推开了。
国防科委派驻红星所的周代表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腋下夹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都在呢。”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外地的口音。
他走进来,在吕辰旁边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刘星海把刚才讨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代表听得很认真,一句话没插,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等刘星海说完,周代表抬起头,看着吕辰。
“吕工这个‘四个一’的方案,我觉得好。刘教授补充的这两点,也好。特别是政治理论学习那块,用案例研究加课题风险识别来落地,这个思路,我赞成。”
他顿了顿,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看着自己写的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目光很沉。
“我在红星所待了两年多,一直是个观察者。看大家做科研,看大家攻难关,看大家怎么把一个个‘不可能’变成‘可能’。说实话,你们身上那股劲儿,我在很多地方都见过,但像红星所这样,从上到下、从老到新、从技术到管理,拧成一股绳的,不多见。”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认真道:“政治部不是来管大家的,是来为大家服务的。服务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吕工这个‘4+2’的人才培养方案,落到实处。”
他看向吕辰:“吕工,麻烦你把这个方案写出来。不要官话,不要套话,就要你刚才说的那些,实实在在的。写好了,政治部来推动,来协调,来保障。”
吕辰愣了一下。
周代表,不,是周主任了,在红星所两年多,几乎从不发言。
他永远坐在角落里,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记。
大家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也习惯了他的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参与红星所事务的讨论。
吕辰点点头:“好,我明天之前拿出来。”
周主任又看向刘星海:“刘教授,招人的事,我来安排。学校那边,我去联系,政治部出面,比所里出面方便一些。”
刘星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东西,但没说破,只是点了点头:“行。专业差一点不怕,要有钻研精神,具备可培养价值。这是底线。”
周主任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说:“我记住了。那我先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吕辰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第483章 少昆的去向
周主任这新官上任,就以这样新奇的方式开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汤渺忽然笑了一声,说:“这位,今天话挺多。”
刘星海没接这个话茬,对叶谈说:“你先回去,人我来想办法。‘4+2’的方案落地了,第一批新人优先给你补。”
叶谈站起来,拎起工具包,说了声“谢谢刘所长”,又跟吕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吕辰也起身告辞。
他追上叶谈:“叶老师,难得回所里一趟,走,去我办公室喝点水。”
叶谈点点头,跟着吕辰来到办公室。
两人坐下,吕辰起身烧水。
大家聊了一些最近的工作,说起来叶谈之所以去上海,还是吕辰的缘故。
当初,他跟着宋颜教授和谢凯去上海调研,在试剂总厂顺手就推广了一下耐腐蚀陶瓷,没想到最终促成了一个共建实验室的诞生。
叶谈就是红星所派驻这个实验室的专家,负责整个华东地区的应用推广和研究工作。
这一去就是三年。
吕辰心中感慨。
不一会儿,水烧好了,吕辰给叶谈泡了一杯龙井茶。
吕辰坐下,慢慢道:“叶老师,有个事想跟您说。”
叶谈把茶杯放下,抬起头:“吕工,你说。”
“我有个小兄弟,叫张少昆。”吕辰说,“他父亲之前被谈话,刚结束,调到一个中学当老师了。少昆这孩子,高中毕业以后没上大学,一直在家里自学。化学底子不错,这一年多以来,我一直给他搜集专业书籍。”
他顿了顿:“少昆努力,都啃完了,还做了详细的笔记。我看过他的笔记,不是死记硬背,是真看懂了。”
叶谈又端起茶,看着他:“什么水平?”
吕辰想了想,说:“大学化学专业的理论体系,应该没问题,有些地方更深入。他缺的是实践,是实验室里的手感。这次您说共建实验室缺人,我就想到了他。”
叶谈沉默了一会儿,说:“叫他来,我见一面。合适的话,我自己向所里申请特招。”
吕辰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又喝了两杯茶,叶谈起身告辞,吕辰送到楼下。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敲了两下。
周主任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帆布包,但已经拉开了拉链,露出里面的笔记本。
“吕工,不打扰吧?”他问。
吕辰站起来:“周主任,请坐。”
周主任在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开门见山:“刚才人多,有些话我没说透。‘4+2’这个方案,我是真心觉得好,所以才要把它当成政治部的第一件事来抓。”
吕辰给他倒了杯水,放在面前。
周主任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继续说:“我在部队干了很多年政工,见过太多‘为了政治而政治’的东西。开大会,念文件,表决心,写心得,一套一套的,热闹是热闹了,效果呢?不好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刘教授说的那个路子,案例研究、课题风险识别,这是真东西。科研人员不习惯空对空,你得给他一个抓手,一个实实在在的载体。把政治学习融到技术攻关里去,融到风险识别里去,融到‘为什么要做这个课题’的思考里去,这个政治学习就是活的,不是死的。”
吕辰点点头,没说话,拿出烟给周主任散了一支。
周主任接过,点上吸了一口中,又说:“还有一点,关于‘一人一档’,我认为,不只是技术档案,也是政治档案。不是监视,是了解。这个人擅长什么、短板在哪里、遇到困难是什么反应、跟同事合作怎么样、有没有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些东西,平时不注意积累,到了要用人的时候,两眼一抹黑。”
吕辰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他看着周主任,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沉默寡言。
他在角落里坐了两年多,不是在看热闹,是在观察,是在学习,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主任,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吕辰说,“方案里我会把这些考虑进去。”
周主任点点头,站起来,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一句:“吕工,你那个‘一带一传承’,我是真喜欢。技术要传下去,不只是技术本身,还有那股劲儿。”
他走了。
吕辰站在窗前,看着周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方案。
他写得很顺。
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拿出来。
现在机会来了。
“一人一档”怎么写,档案里放什么内容,谁负责建档,谁负责更新,档案怎么用。
……
用了不到两小时,就写完了,他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来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稿纸收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下午下了班,吕辰骑车回家。
院子里,雨水正在廊下看书,念青蹲在地上拿粉笔画画,何骏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小吕晓坐在学步车里,咯咯地笑。
吕辰把自行车支好,走到雨水旁边,低声说:“雨水,你去张少昆请来,我有事和他说。”
雨水抬起头,一脸紧张道:“表哥,什么事,要请他来?”
吕辰看她紧张的样子,摇了摇头:“放心吧,是好事,我给他找了一个好老师,能学到真东西。”
吕辰顿了顿,又说道:“就是要去上海工作,而且是长期去,你可别怪我。”
雨水的脸一子红了起来:“表哥你别乱说,他去哪里不关我的事,我只是……”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吕辰拍了拍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雨水,少昆那个家庭出身,留在北京,以后工作都难。我让他去上海,既是学本事,也是换个环境。”
听闻此言,雨水的眼神不再躲闪,纯净的目光看得吕辰心疼。
吕辰语重心长:“少昆这孩子不错,有股子韧劲。他家里那个情况,留在北京未必是好事。我给他找个出路,也是为他好。”
他顿了顿:“至于你们的事,表哥不是瞎子,但这事儿我不替你拿主意,你自己想清楚。”
雨水的眼里装满了泪水:“表哥……”
吕辰摆了摆手:“去吧,去把他叫来,看看他有没有勇气接住这个机会。”
雨水点点头,推出车走了出去。
吕辰又给念青出了几个算术题。
不一会儿,院门被推开了。
雨水带着张少昆走了进来:“表哥,人带来了。”
她对张少昆点头示意。
张少昆上前问好:“吕哥。”
吕辰招呼他在廊下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少昆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吕哥,我行吗?”
吕辰看着他,说:“行不行,不是我说了算,是叶老师说了算,但你得先过了自己这关。这两年你看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笔记,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张少昆攥着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慢慢松开,点了点头:“我去。”
吕辰站起来,从厨房里拿出来两瓶酒,拍了拍他的肩膀:“走,现在就去。叶老师住在军机处胡同,我带你过去。”
雨水也站起来,看着张少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考。”
张少昆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吕辰出了门。
两人骑着自行车,穿过胡同,上了大街。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赶着回家。
吕辰骑在前面,张少昆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军机处胡同,吕辰把车停在一扇朱红大门前,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木头。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叶谈站在门口,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渍。
“吕工,来了?进来进来。”
两人跟着叶谈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不大的四合院,收拾得干干净净,东厢房的灯亮着,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堆稿纸。
叶谈把他们让进屋里,倒了三杯茶,在桌前坐下,开门见山:“你就是张少昆?”
张少昆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叶老师好。”
叶谈摆摆手:“坐下说。吕工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自己讲讲,这两年都看了什么书,学了什么东西。”
张少昆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很直,开始讲。
他讲了自己看过的书,从《普通化学》到《有机化学》到《物理化学》到《化工原理》,一本一本地讲,讲他怎么看懂的,哪些地方卡住了,怎么解决的,哪些地方至今还有疑惑。
他讲得很慢,但条理清楚,逻辑严密。
讲到关键的地方,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画示意图,虽然看不见图,但手指的走势准确清晰。
叶谈听着,偶尔插一个问题,有时候是原理性的,有时候是应用性的,有时候是刁钻的。
张少昆有的答得上来了,有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他就老老实实说“这个我没想过”,然后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再问叶谈对不对。
叶谈的问题越来越深,从化学反应动力学跳到热力学,从热力学跳到材料科学,从材料科学跳到工艺工程。张少昆额头开始冒汗,但思路始终没乱。
答不上来的,他就说“不知道”,然后补充一句“但我回去可以查”。
问了将近一个小时,叶谈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看着张少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底子不错。”他说,“比我预想的好。理论体系基本完整,欠缺的是实验经验和工程思维。这些可以到实践中补。”
他看向吕辰:“吕工,这个人我要了。我亲自向所里申请特招。”
张少昆坐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吕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行了,成了。”
张少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谢谢叶老师,谢谢吕哥。”
叶谈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学的扎实。回去准备准备,手续办好了我通知你。到了上海,可不是在家看书那么简单了,实验室里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是常事,你能扛住吗?”
张少昆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说:“能。”
叶谈点点头,又看向吕辰:“吕工,你这个兄弟不错,能省不少心。”
吕辰笑了笑:“快了,叶老师过奖了,人交给您,希望您狠狠操练,烈火出真金。”
……
从叶谈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张少昆推着自行车,跟在吕辰旁边,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吕哥,我爸爸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吕辰说:“你爸爸的事,是你爸爸的事。你学本事,是你自己的事。以后不管世道怎么变,有本事的人,总有饭吃。”
张少昆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巷口,两人分手。
吕辰推着车往家走,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雨水。
她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门槛上往这边张望。
看见吕辰,她迎上来:“表哥,怎么样?”
吕辰笑道:“成了。叶老师很满意,亲自向所里申请特招。”
雨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翘起来,想笑,又忍住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院里走。
吕辰摇摇头,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妹妹长大了。
回到屋里,娄晓娥正抱着小吕晓坐在灯下,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她抬起头,看了吕辰一眼,轻声问:“办好了?”
吕辰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娄晓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周主任这个人,不简单。”
吕辰说:“是。他在角落里坐了两年,不是白坐的。”
娄晓娥把小吕晓放到里屋床上,盖好小被子,走回来。
她坐在吕辰旁边:“那个‘4+2’的方案,觉得能行!”
她认真的说道:“但不只是方案的事,是人。有没有人愿意带,有没有人愿意学,有没有人愿意把‘带人’这件事当成正经工作来做。这些,方案里写不出来。”
“你说到点子上了。带人的事,确实不是写个方案就能解决的。”吕辰看着她,“一般厂里,怕是难落地,不过,这个周主任,我对他是很有信心的。”
娄晓娥笑道:“等你们做出成果,我可要帮你们好好宣传宣传,推广经验。”
吕辰轻轻拉过她的手,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狗吠声。
过了一会儿,娄晓娥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睡吧。”
灯,悄悄灭了。
第484章 技术结缘
政治部成立后第三天,周主任就把办公室搬到了研究所主楼二层。
门上挂着一块新牌子,白底红字,写着“政治部”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组织科、宣传科、保卫科”。
吕辰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周主任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着几个本子,正跟一个年轻干事交代什么。
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电话机,旁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他收回目光,快步上了右翼楼二楼。
编程机的控制核心芯片设计,已经进入最紧张的阶段。
第一小队的六个人分成了两班,周建国带着大张海、高函白天画版图,赵保成带着孙明樟、罗燕晚上接着干。
绘图桌上铺满了坐标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座微缩的城市,每一条线都要精确到微米,每一个晶体管的位置都要反复推敲。
吕辰白天在办公室坐镇,晚上也经常熬到深夜。
时间进入七月,部算是画出来第一版电路图。
这天中午,周建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吕工,先吃饭吧。”
吕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接过碗。
面条是食堂的,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白菜叶子,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今天的菜呢?”他问。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食堂说肉没了,油也快没了,只能凑合。”
吕辰沉默了几秒,低头吃面。
面条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碗里的汤都喝干净了。
“手算结束了?”他放下碗。
周建国摇摇头:“程序计数器、指令寄存器、累加器都算完了,微程序控制器那块,赵保成他们刚开了个头。”
他顿了顿:“吕工,现在就差我们小队了,其他小队都已经走完了仿真。”
吕辰点点头:“中试线正在做着其他任务,咱们有时间,慢慢来,逻辑问题要尽可能留在中试之前。”
又讨论了一些仿真的验证方案,周建国才离去。
吕辰又看了一会儿版图,转身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七月流火,热得像蒸笼,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鸣叫。
一辆火车缓缓停靠在红星轧钢厂的料场,密密麻麻的工人如蚂蚁般簇拥着各种机械忙着卸货。
新厂区持续释放着滚滚浓烟,偶尔传来一阵机器的轰鸣。
远处,6305厂的工地上,巨大的塔吊日夜忙碌,三个车间的轮廓已经越来越完整。
他正看着,听见有人叫他。
“吕工?”
他转过身,是政治部的一个年轻干事,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手里抱着几个档案盒。
“王干事,你怎么来了?”
王干事把档案盒放在桌子上:“您的技术档案整理好了,需要您亲自确认签字。”
吕辰愣了一下:“这么快?”
“周主任催得紧,让我们一个月内把所有研究员的技术档案建起来。这几天我们加班加点,总算弄完了。”
他说着打开了一个盒子,拿出几页纸交给吕辰。
吕辰疑惑:“这么多?”
王干事笑了笑:“您参与的项目多,提交的报告多,档案自然就多了。”
吕辰把烟掐灭,接过看了起来,这是一份个人履历表,厚厚一沓,用钢笔填写,字迹工工整整。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姓名:吕辰。性别:男。出生年月:1938年3月。籍贯:北京。政治面貌:中共党员。家庭成分:贫农(烈属)。
现任职务:红星轧钢厂高级工程师、清华大学研究生、科研助教、红星工业研究所核心研究员。
专研领域:机械设计制造、集成电路、自动化应用、电磁学、精密制造。
吕辰数了数,七八个领域,每一个后面都列了一大串项目名称。
他往下翻,第二页是项目经历。
《中厚板热处理线全流程自动化系统》——核心成员,负责系统集成与控制逻辑。
《电子耳朵设备振动监测系统》——技术顾问,负责系统架构指导。
《红外测温枪》——技术发起人,负责系统架构指导。
《余热发电与区域供暖系统》——核心成员,负责系统集成。
《轧制过程自适应控制系统》——项目牵头人。
《可编程逻辑控制器概念设计》——项目牵头人。
《高频脉冲电机及其驱动系统》——项目牵头人,负责总体架构与控制芯片设计。
《微程序辅助编程机》——项目牵头人,负责总体架构与控制核心设计。
《Gpmc-01芯片设计》——核心成员,负责系统架构与验证。
《红星一号计算器》——核心成员,负责系统架构与验证。
《红星二号计算器》——核心成员,负责系统架构与验证。
……
密密麻麻列了两页,吕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参与了这么多项目。
他接着往下翻,第三页是技术报告清单。
《Gpmc-01芯片首次流片失效分析报告》——合着。
《高频脉冲电机总体设计方案》——独立完成。
《微程序辅助编程机总体构想与实施方案》——独立完成。
《集成电路标准单元库使用手册》第一卷——参与编写。
《国产集成电路可靠性测试规范》——参与编写。
《冶金企业余热综合利用技术规范》——参与编写。
……
又是密密麻麻两页。
第四页是论文清单,只有一篇,就是他的毕业论文《论集成电路对工业自动化系统的赋能与革命》。
第五页是学生信息。
龙小楠、李振、王海、赵青、刘跃文、潘岑。六个人,每个人的姓名、年龄、入学时间、研究方向、当前状态,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是一段评价:
“吕辰同志在红星工业研究所工作期间,表现出极高的技术敏感性和系统集成能力。其长于将理论构想转化为工程实践,善于协调多领域技术资源解决复杂系统问题。在多个重大项目中担任牵头人或核心成员,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技术功底扎实,工作作风严谨,具备成为顶尖系统集成专家的潜力。”
吕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份档案,把他这几年的工作,梳理得清清楚楚。
他翻开最后一页,导师栏已签下了刘星海教授的名字,组织栏签着工业部孙老的名字,用人单位栏签着李怀德的名字。
拿起笔,在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又逐页翻回去,在每一处需要确认的地方都签了字。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看着王干事:“行了。”
王干事接过放回档案盒,又打依次打开另外几个盒子,把龙小楠、李振、王海、赵青、刘跃文、潘岑等六人的档案递给吕辰。
“吕工,这是您名下六位学生的信息,也需要您确认一下。”
吕辰接过来看了看,是龙小楠他们的材料,每人一份,内容跟档案里差不多。
他一一签字,交还给王干事。
王干事收好名单,站起来:“吕工,麻烦您了。”
吕辰摆摆手:“应该的。”
王干事走后没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钱兰和诸葛彪站在门口,诸葛彪一脸坏笑。
钱兰脸上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存储组的人来了,哈工大的陈老师。”钱兰说,“他把存储芯片的设计送到了6305厂,走,咱们一起去看看。”
吕辰心里一动,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
三个人骑车到6305厂,登记放行,一路来到设计中心。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
陈光远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哈工大的陈老师,风度翩翩的他带上眼镜后,气质变得文质彬彬,全身上下都写着知识二字。
他面前摊着几张图纸,正用手指着图上的线条,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对面坐着6305厂各中心的专家,还有设计中心各组的组长,一共十几个人,一个个表情严肃。
吕辰三人走了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陈光远看见他们,点了点头:“陈老师,人到齐了,坐下听。”
陈老师停止了讲解,起身和三人见礼,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讲。
他画了一个简图,那是一个存储单元的阵列图,横竖交错的线条,整整齐齐,像一张棋盘。
“各位,”陈老师的声音中气很足,“我们给昆仑做了两款存储芯片,我先来讲第一款。”
他在阵列图上画了一个小方块:“这款是暂存存储器,定义就是给昆仑的运算核心当‘草稿纸’用的。微程序代码、中间数据、临时变量,都得有个地方暂存。”
他又在方块里画了几个管子:“我们用的六管静态存储单元。六个管子存一个比特,稳定,可靠,不需要刷新,上电就能用,断电就丢。”
台下有人点头。
陈老师继续说:“这个方案的优点有几个。”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随机存取。给一个地址,数据就出来,不需要等磁芯转,不需要等磁带倒。工程师的指令到哪里,数据就得立刻出现在哪儿。我们认为,这才是‘草稿纸’应该有的速度。”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耐造。不用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供着。六管单元是静态的,没有电容漏电的问题,温度范围宽,电源波动也能扛。零下十度到四十度,随便用。”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我们认为,以当前的5微米工艺,能造出来。”
陈光远点了点头:“工艺这边没问题。”
“缺点是容量小。”他很坦率,“六管单元面积大,一片芯片里放不了多少。这一款是256乘8的存储单元阵列,只能放2kbit。”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2kbit,256个字节,连一篇短文章都存不下。
吕辰和诸葛彪侧头看了一眼钱兰,又对视了一眼,这完全和钱兰的方案一模一样。
陈老师正要继续讲,钱兰举手了。
“陈老师,我能不能问几个问题?”
陈老师看着她:“您是?”
“钱兰,红星工业研究所集成电路实验室的。我也为昆仑的编辑机做了一个存储芯片的设计,跟您的思路很像,想请教几个细节。”
陈老师点点头:“您问。”
钱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您这个设计,用的是六管静态单元,那外围逻辑电路呢?地址译码器是怎么做的?”
陈老师在阵列图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行译码器和列译码器,标准的与非门阵列。地址信号进来,译码,选中对应的行和列。”
钱兰追问:“译码器的逻辑门,用的是标准单元库里的吗?”
“标准单元库?这是什么东西?我们这个是自己设计的。”陈老师疑惑。
钱兰皱了皱眉:“标准单元库是我们实验室专门为集成电路开展的逻辑门单元,在电路设计中能直接复用,提高设计效率,目前已经收录了400多个标准单元。”
陈老师琢磨道:“这个方法好,我们可以用吗?”
钱兰点点头:“当然可以,标准单元库是星河计划的基础工程,我们欢迎所有人加入到单元库的建设之当,一起建设一起利用。”
钱兰顿了顿:“陈老师,你能不能讲讲你们的设计。”
陈老师点点头,在黑板上把他们的设计讲解出来。
等他讲完,钱兰道:“陈老师,我把我们的方案也讲一下。”
“愿闻其详!”陈老师很感兴趣。
钱兰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自己的方案:“我们的设计,译码器用了预充电电路。地址变化的时候,所有字线先预充到高电平,然后根据译码结果把不需要的拉低。这样能降低功耗,提高速度。”
陈老师看了几秒,点点头:“这个思路好。我们的译码器是直接驱动,功耗确实偏大。你这个预充电,能省不少。”
钱兰又画了一个方块:“读写控制电路呢?您用的什么结构?”
陈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标准的读写控制,写的时候直接驱动位线,读的时候用灵敏放大器感知位线上的信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们的灵敏放大器是差分的,能感知几十毫伏的信号变化,灵敏度很高。”
钱兰愣了一下:“你们加了灵敏放大器?”
“对。”陈老师说,“六管单元的读信号很弱,不加灵敏放大器,读出来的数据可能不对。你们没加?”
钱兰沉默了一秒,摇摇头:“我们是直接用反相器做读放大器,信号弱的时候容易出错。”
陈老师笑了笑:“那你们的读可靠性有问题。回去加上。”
钱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又问:“写入驱动器呢?”
陈老师又画了一个图:“标准的推挽结构,能提供大电流,把数据写进单元。”
钱兰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你们的写入驱动器,能提供多少电流?”
“设计值是1毫安。实测能到1.5。”
钱兰吸了一口气:“我们的只有0.5毫安,写的时候经常写不进去。这个参数,我得回去改。”
她顿了顿,又问:“输出缓冲器呢?”
陈老师在黑板角落画了一个小图:“三态输出缓冲器。读的时候,根据片选信号,决定是把数据放到总线上,还是变成高阻态。这样多个芯片可以共享数据线。”
钱兰点点头:“这个我们有。”
她走回座位,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光远打破沉默:“小钱,你们的方案,跟陈老师的比,优缺点是什么?”
钱兰想了想,说:“译码器方面,我们的预充电方案更优,功耗更低。读写控制方面,陈老师的灵敏放大器方案更可靠。写入驱动方面,陈老师的电流更大,写入更稳。输出缓冲器,两家都有。”
她顿了顿:“总体来说,陈老师的方案在某些细节上比我们考虑得更周全。特别是灵敏放大器,我们之前忽略了,回去得加上。”
陈老师笑了笑:“钱工,你的方案也不差。预充电那个思路很好,我认为我们应该统合一下,做出更好的来。”
钱兰点点头:“陈老师说的对,我邀请你到我们实验室参与设计,一起做出更好的存储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陈光远正要说话,陈老师又开口了:“等等,我还没讲完。”
他转身,在黑板上又画了一个图。
这次的图更复杂,阵列更大,线条更密。
“这是我们设计的第二款。”他说,“动态随机存储。”
台下安静了。
陈老师指着那个图:“一管一容。一个比特只用一个管子加一个电容。面积是六管单元的六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同样的芯片面积,容量能翻十倍。”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这一款的目标容量,是4kbit。256x16,或者512x8。”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4kbit,512个字节,是上一款的八倍。
陈老师正要继续讲,钱兰又举手了。
“陈老师,我能不能问几个问题?”
陈老师看着她:“问。”
钱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第一,电容怎么画?”
她拿起粉笔,在动态存储单元的图旁边画了一个剖面图。
“五微米工艺,要在硅片上做一个能稳定存储电荷的电容。它需要极薄的介质层,需要足够大的极板面积,需要极低的漏电流。这三个要求,每一个都在挑战我们现有的材料和工艺极限。”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胡教授。
作为6305厂动力中心的专家,胡教授想了想,说:“钱兰说得对。我们目前能做出的最薄氧化层,针孔密度大概是每平方厘米几十个。做电容的话,漏电流会很大,存不住电荷。”
陈老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话。
钱兰继续问:“第二,怎么刷新?”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时序图。
“动态存储,电荷会漏,必须定期刷新。几毫秒就得把所有比特读一遍再写回去。这个刷新电路,如果做在外面,编程机的主控芯片就得额外处理刷新逻辑。如果做在里面,芯片面积又得加上一大块刷新控制电路。”
她放下粉笔,看着陈老师:“而且刷新的时候,芯片不能正常读写,时序上就得留出‘空白期’。昆仑的编程机是实时编辑的,工程师敲键盘的时候,不能等几微秒让芯片‘喘口气’吧?”
陈老师没说话。
钱兰又问:“第三,环境适应性。”
她指了指窗外的太阳:“冬天办公室里温度零下十度,夏天车间里四十度。动态存储的漏电流随温度指数级上升,高温下电荷根本存不住。要保证它在全温度范围内稳定工作,要么加温补电路,要么把刷新频率提得极高。无论哪种,都是巨大的工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钱兰说了第四点:“第四,维修问题。六管静态单元,出问题了,能拿着放大镜对着版图查。哪个管子坏了,哪条线断了,能定位,能分析,能改。动态存储,电容漏电的原因可能是氧化层针孔、可能是杂质沾污、可能是界面态陷阱……查出来难,改起来更难。”
她看着陈老师:“陈老师,我的问题问完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陈老师被驳得有点下不来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都没想到钱兰会这么不给面子。
过了好几秒,陈老师叹了口气:“钱工,你说得对。动态存储,以现在的工艺条件,确实做不出来。”
他转身,把黑板上的动态存储图擦了。
“但这个东西,方向是对的。”
他重新写下一行字:一管一容,是未来。
“我们现在做不出来,不代表以后做不出来。等工艺成熟了,等氧化层质量上去了,等能把刷新电路做得足够小、足够可靠,这条路,一定要走。”
吕辰这时候站起来,打圆场:“陈老师说得对。追求大容量,方向没有错。这个方案非常有价值。”
他看了看钱兰,又看了看陈老师:“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给编程机做一块‘现在就能用、出了问题自己能修’的存储芯片。但动态存储的研究,不能停。等条件成熟了,这就是下一代存储芯片的基础。”
钱兰也点点头:“陈老师,我刚才不是否定您的方案。一管一容,确实是未来的方向。等咱们的工艺成熟了,等氧化层质量上去了,等能把刷新电路做得足够小、足够可靠,我一定去做。”
陈老师看着她,忽然笑了:“钱工,您这个脾气,我喜欢。”
他走回座位,坐下,喝了一口水。
钱兰脸一下子红了,诸葛彪和吕辰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偷笑起来。
吕辰忍着笑,总结道:“行,那咱们就定下来。第一款静态存储,继续完善。第二款动态存储,先做预研,不急着流片。”
陈光远点点头:“就这么定了。”
会议散了。
吕辰三个人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里。
诸葛彪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看着钱兰:“钱师姐,你今天可把陈老师怼得不轻。”
钱兰瞪了他一眼:“我是就事论事。他的动态存储方案,确实做不出来。”
“我知道。”诸葛彪笑了笑,“但你那一二三四,条条都打在七寸上。陈老师在哈工大也是有名的人物,被你问得哑口无言。”
钱兰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正说着,陈老师收拾完,匆匆追了上来:“钱工,等等,我还有几个问题要找你细谈!”
……
吕辰拍了拍诸葛彪的肩膀:“行了,走吧。”
诸葛彪嘿嘿一乐,两人自行车,往厂外走。
七月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第485章 昆仑之眼
陈老师参与了钱兰的存储芯片设计后,整个第八组的工作节奏明显加快了。
他跟钱兰的合作出乎意料地顺畅,两人都是那种“技术优先”的性格,争论起来面红耳赤,但一旦达成共识,就能无缝衔接地推进。
“钱工,你这个灵敏放大器的布局,我觉得可以再优化一下。”陈老师指着版图上的一个区域,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把这一块挪到这边来,信号路径能缩短三分之一。”
钱兰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改。”
吕辰路过的时候,看见两人趴在绘图桌上,脑袋几乎挨在一起,铅笔在坐标纸上沙沙作响。
这种情况下,诸葛彪和曾祺等人,一人端一杯茶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讨论。
脸是带着姨妈似的微笑。
……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埋头苦干,编程机的芯片设计总算是完成了第一版。
六块芯片的版图全部绘制完毕,逻辑仿真全部通过,接口定义全部对齐。
曾祺把六张版图摊在绘图桌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控制核心,运算核心,键盘输入管理,输出显示管理,暂存存储器,时钟分配器。
六块芯片,六张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像六座微缩的城市。
“送中试线吧。”吕辰说。
曾祺把版图收好,装进一个硬纸筒里,用布条捆紧。
“接下来,我和柳工对接。”他语气轻松。
吕辰点点头:“曾师了辛苦了。”
曾祺抱着纸筒出了门,脚步轻快。
第二天一早,吕辰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吕工?我是计算所的小刘。夏先生请您今天上午过来一趟,有个会。”
“什么会?”
“关于昆仑机的显示设备,红光厂和京城电子管厂的工程师团队到了,夏先生说要一起进行技术讨论。”
吕辰心里一动:“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拿起笔记本就往外走。
路过钱兰办公室的时候,探头喊了一声:“钱师姐,跟我去趟计算所。”
“什么事?”
“显示器的事。红光厂和电子管厂的人来了。”
钱兰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图纸就跟着出来了。
又请上诸葛彪,三人骑上车,径直来到计算机所的一个小会议室。
他们到时,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夏先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
他旁边坐着两个生面孔,穿着蓝布工装,胸前别着徽章,一个是“四川红光厂”,一个是“京城电子管厂”。
输出组的人坐在另一边,面前摆着几沓资料。
红光厂是做显像管的,电子管厂是做电路的。这两家凑一起,是要做显示器了。
夏先生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小吕,小钱,诸葛,坐。人到齐了,开始吧。”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清了清嗓子。
他先报了一个喜:“昆仑-0机已经进入总装集成阶段,键盘、制卡机、总控电路、电源都已经送到了计算机所,控制核心也进入中试环节,有望在下个月开始总装集成。”
他顿了顿:“但有一个问题,一直没解决。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
“昆仑-0需要人机交互,他但跑起来的程序,怎么观察?怎么调试?怎么知道它跑对了还是跑错了?”
他把铅笔放下,看着在座的人:“以前我们没有考虑这方面,但是编程机的设计给了我们一个思路。”
他拿出一个红星二号计算器:“红星二号用的是荧光管矩阵,显示数字和少量字符,让我们能直接看到计算过程和结果。红星所设计编程机的时候,在这个方案上进行了拓展,用了荧光管矩阵,能让工程师在写入代码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方案非常好。”
他放下手里的红星二号:“但这个方案,只能显示一行一行的字符,速度慢,信息量小。昆仑-0是真正的计算机,一次能算一大片数据。用荧光管,一个数一个数地往外蹦,工程师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所以,今天我们讨论的,是给昆仑机装上一双‘眼睛’。”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显示设备。
四川红光厂的工程师先发言,他姓孙,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夏先生,各位同志,我先说说我们的想法。红星所给计算机设计了显示,能让工程师能看见自己敲的是什么,能看见程序运行的结果,这是革命性的创举。”
他顿了顿:“但是,真正的计算机和红星二号、编辑机不一样,昆仑-0验证机也好,后面的昆仑1机也好,人机交互的需求会越来越复杂。”
他指着桌上的红星二号:“荧光管矩阵有局限,体积大,功耗高,而且只能显示字符,没法显示图形、表格、更复杂的系统状态。昆仑机需要显示程序清单、运行状态、向量数据、简单图形,这些东西,荧光管装不下。”
他看着吕辰三人:“吕工、钱工、诸葛工,今天把你们三位请来,就是希望你们从集成电路的设计角度,帮忙我们看看这个思路,论证其可行性。”
吕辰点头道:“孙工请讲。”
孙工程师点点头,起身来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图。
“我们提一个方案,用电视显示技术,做一台‘字符/图形显示器’。”
孙工程师继续说:“不是做一台电视机,而是做一台专用的显示器。不能简单照搬广播电视标准,而要裁剪、简化、专用化。”
他指着黑板上的简图:“我们的思路是:光栅扫描加字符发生器。”
他详细解释道:“采用电视的光栅扫描方式,行扫描、场扫描,但分辨率不必太高。利用字符发生器Rom存储字符点阵,比如5乘7或者7乘9的点阵,把字符代码转换成光栅上的亮点。这样,就能实现字符模式和简单的图形模式切换。”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吕工,我有一个问题。你们设计的编程机,有一块‘输出显示管理芯片’。这块芯片能不能升级?把字符发生器、扫描时序发生器、视频移位寄存器都集成进去?”
吕辰站放下笔:“孙工,你的思路我理解了。把‘输出显示管理芯片’升级成‘显示控制芯片’,内部集成字符发生器Rom、扫描时序发生器、视频移位寄存器,这个在理论上是可行的。”
他又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框图。
“但有几个问题要考虑。第一是分辨率。以当前显像管和电路的速度,我建议分辨率选256乘256,帧率50或者60赫兹。这个参数,电路能扛住,显像管能跟上。”
钱兰在接口道:“这个显示控制芯片,内部要集成的东西太多了,字符发生器、扫描时序、视频移位、显存控制。它的复杂度,可能比编程机那五块芯片加起来还大。”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黑板上画了起来。
“我建议,这块芯片不能一蹴而就,必须模块化、分块设计。把扫描时序发生器做一块,字符发生器做一块,视频移位和显存控制做一块。三块拼起来,先跑通,再考虑集成。”
京城电子管厂的赵工程师站起来,他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钱工说得对。这块芯片的复杂度确实高。但我们不是从零开始。电视技术已经成熟了,行场扫描、同步信号、视频放大,这些都是现成的。我们要做的,是专用化。”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时序图。
“我们的方案是独立同步。不兼容广播电视标准,只驱动改装过的监视器或专用显像管。行频、场频我们自己定,同步信号我们自己生成。这样,就不用受广播电视标准的限制,可以根据昆仑机的实际需求来设计。”
诸葛彪站起身:“同步信号怎么生成?”
赵工程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框图:“用晶体振荡器分频。设计一个同步信号生成模块,输出复合同步信号,与视频信号混合后送显像管。行扫描和场扫描的计数器,可以用标准单元库里的计数器和触发器来搭建。”
钱兰点点头:“这个思路可行。我们的标准单元库里有现成的计数器单元,搭一个行场扫描计数器,精度和稳定性都有保障。”
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夏先生敲了敲桌子。
“好,技术路线基本清楚了。我再问几个问题。”
他看着赵工程师:“字符模式和图形模式,怎么切换?”
赵工程师说:“在显示控制器内部设一个‘模式寄存器’,由控制核心配置。字符模式下,显存中存放字符代码,显示控制器逐行取出,查字符发生器Rom,输出点阵。图形模式下,显存直接存放每个像素的亮灭信息,可以实现简单图形、表格、曲线。”
夏先生又问:“显存用什么东西?容量要多大?”
诸葛彪拿过桌上的红星二号,开始算了起来:“显存用存储芯片,字符模式下,256乘256的分辨率,如果每个字符占8乘8点阵,那一屏能显示32乘32个字符。每个字符对应一个字节的代码,显存需要1Kb。”
他又算了图形模式:“图形模式下,256乘256的分辨率,每个像素对应一个比特,显存需要8Kb。按现在的存储芯片密度,得拼四块以上。”
夏先生皱了皱眉:“图形模式先不急。先把字符模式做出来,1Kb显存就够了。等存储芯片的密度上去了,再考虑图形模式。”
他看向吕辰:“小吕,你的意见呢?”
吕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把大家的讨论梳理了一遍。
“夏先生,我总结一下。显示控制芯片,挂接在数据总线、地址总线、控制总线上,地址范围由总线译码决定。设计地址译码逻辑,把显存和寄存器映射到昆仑机的地址空间。控制核心能直接读写显存,通过标准端口访问。”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总线连接图。
“字符发生器Rom用只读存储器阵列,固定存放64到128个字符的点阵,字母、数字、常用符号都有了。显存用存储芯片,1Kb容量,存放32乘32个字符代码。”
“显示控制器内部,设模式寄存器、扫描时序发生器、字符发生器、视频移位寄存器。控制核心通过配置模式寄存器,决定是字符模式还是图形模式。先做字符模式,图形模式留作扩展。”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还需要提供中断机制,让昆仑的核心在垂直消隐期间更新显存,避免画面闪烁。这个在电视技术里是成熟方案,可以直接拿过来用。”
夏先生点点头,又看向赵工程师:“视频输出那块,你们有什么想法?”
赵工程师说:“视频信号是模拟的,但显示控制芯片输出的是数字点阵。这个需要用电阻网络或者简单的数模转换器,把数字点阵转换成模拟亮度信号。然后用分立晶体管或小规模集成电路做视频放大,驱动显像管。”
他顿了顿,补充道:“视频放大那块,我们认为可用6p1电子管,稳定,耐造,比晶体管靠谱。扛得住电磁、温度等环境干扰。”
孙工程师插话:“显像管方面,我们认为,把现有的显像管或监视器改装一下,输入专用的同步和视频信号。这个不难,我们的工程师有经验。”
夏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
“好,任务分配如下。”
“红星所集成电路实验室,负责显示控制芯片的设计。”
“四川红光厂,负责显像管的改装和视频放大电路的设计。孙工牵头。”
“京城电子管厂,负责同步信号生成、视频信号处理等外围电路的设计。赵工牵头。”
“输出组,负责总线接口和系统集成的方案设计。”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时间呢?半年之内,我要看到字符显示验证机。”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组参数:
分辨率:256x256
字符模式:32行x32列,每个字符8x8点阵
显存:1Kb,存32x32个字符代码
字符发生器:64~128个字符,字母、数字、常用符号。
输出:改装电视或监视器,显示单色字符
“这就是半年内的目标。”夏先生说,“验证机做出来,能显示字符,能让工程师看见程序清单、运行状态、向量数据。做到这一步,昆仑-0的人机交互就算过关了。”
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人,目光沉静而坚定。
“这个项目,我会正式向星河计划指挥部,向刘星海教授申请立项。我们做的,不只是一个显示器。而是为昆仑机装上一双‘眼睛’,让工程师能‘看见’程序的运行、数据的流动、机器的状态。”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路,分成三个台阶。
“荧光管矩阵像算盘,逐字逐数地拨;电视显示器像书页,一目十行地读。这条路,我们分成三步走:先让字符‘站住脚’,再让图形‘铺开面’,最后让色彩‘活起来’。”
他在第一个台阶上写下:字符显示(半年)。
在第二个台阶上写下:图形显示(一年半)。
在第三个台阶上写下:彩色显示(三年)。
“这个工作,不只是做一块芯片、做一台显示器。而是在定义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显示标准’,让昆仑机看得懂,让工程师写得出,让未来的机器能继承下去。”
他放下粉笔,坐回椅子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孙工程师第一个开口:“夏先生,我表个态。红光厂全力配合,半年之内,把显像管改装方案拿出来。”
赵工程师也站起来:“电子管厂也一样。视频放大和同步电路,我们负责。”
吕辰点了点头:“红星所这边,芯片设计马上启动。争取三个月内完成逻辑设计,半年内流片回来。”
夏先生笑了。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从计算所出来,吕辰三人推着车慢慢走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编程机的芯片还没流片回来,又来一块。”钱兰苦笑了一下,“这是要把咱们累死。”
吕辰和诸葛彪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诸葛彪慢悠悠的道:“钱师姐,这块显示控制芯片,复杂度确实高。但做好了,以后所有的计算机都能用。这不只是为昆仑机,是为整个国产计算机产业打基础。”
吕辰点点头,轻轻说了一句:“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愿意接。走吧,回去向宋教授汇报。”
三人骑上车,一边走,一边讨论起来。
技术路线清晰了,任务分配也明确了。
但显示控制芯片,字符发生器Rom,扫描时序发生器,视频移位寄存器,显存控制器,模式寄存器,中断控制器……
这些东西在五微米工艺下实现。
面积够不够?功耗大不大?时序跑不跑得通?
都是需要思考的问题。
第486章 双线并进
当天下午,吕辰就向宋颜教授汇报了显示控制芯片的事情。
宋颜教授仔细听完,想了想道:“昆仑-0的总装集成即将开展,又来显示控制芯片,半年内要让字符显示器联调。”
他顿了顿:“既然编程机那边已经进入中试,那显示控制芯片这边,也由你们三个牵头。第八组三十个人,分几个给曾祺带着做验证,剩下的跟着你们做显示控制设计,具体人员怎么分配,你们看着来。”
吕辰苦笑:“宋教授,这是要把我们三个当牛使。”
宋颜给他塞了一包大前门:“小吕,不是我要把你们当牛使,是形势不等人。星河计划军管了,首长定了调子,明年昆仑-0要跑程序。编程机是给昆仑-0写程序的,显示器是让工程师看见程序的。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他看着吕辰:“我和吴国华已经被昆仑的核心绑住了,谢凯沾上了惊雷项目,一去不回头,其他几个也是各有任务,难以脱身。这事儿,还得你们三个。”
吕辰沉默了一会:“行,我这就去安排!”
从宋颜办公室出来,吕辰找到钱兰和诸葛彪。
二人也是苦笑摇头,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
诸葛彪感叹:“咱们这个键合机,看来又要等了。”
三人直接去了第八组。
推开门的时,曾祺正带着几个人在讨论什么,看见吕辰三人进来,抬起头:“怎么?编程机芯片要改?”
吕辰摇摇头:“不是编程机,是新”
他把显示控制芯片的事说了一遍。
曾祺听完,沉吟了一会儿:“三十个人,分两摊,人手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吕辰说,“编程机主要是搭验证台、准备测试向量。这事儿不需要太多人,五六个人盯着就行。显示控制这边,得从零开始设计,需要的人手多。”
曾祺点点头:“那行,我带着周建国他们六个人,继续跟编程机。剩下的人,全部扑显示控制。”
分工完毕,立即投入工作,钱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讲显示控制的架构。
“……输出组的要求,分辨率256乘256,字符模式32行乘32列,每个字符8乘8点阵。显存1Kb,存字符代码。字符发生器Rom,固定存64到128个字符的点阵。”
她画了一个框图,又加了几个方块:“显示控制芯片要干的事,归纳起来就几件。第一,从显存里读字符代码。第二,根据字符代码,查字符发生器Rom,取出点阵数据。第三,生成行场扫描时序,把点阵数据串行化成视频信号。第四,和昆仑-0的总线对接,让控制核心能读写显存、配置模式寄存器。”
“咱们得分块设计。”钱兰说,“扫描时序发生器做一块,字符发生器做一块,显存控制器做一块,视频移位寄存器做一块,总线接口做一块。五块芯片,各管一摊,拼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显示控制系统。”
接下来是分配任务环节。
钱兰道:“第二小队、第三小队跟我做显存控制器和视频移位寄存器,第四小队跟着诸葛彪做扫描时序发生器和字符发生器。第五小队跟着吕辰做总线接口。”
……
接下来的日子,吕辰又过上了没日没夜的生活。
七八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地。
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电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这鬼天气,什么时候能下场雨?”
诸葛彪灌了一碗酸梅汤,刚喝下去,立马就变成汗水冒出来了。
正忙着,门被推开了。
谢凯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两个西瓜,脸上带着笑:“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
他把一个西瓜往桌上一放,从兜里掏出把刀,咔嚓切开。
红瓤黑籽,沙甜沙甜的。
“大家停停,谢师兄给大家送西瓜来了。”诸葛彪站起来,拿起一块就啃。
谢凯靠在桌边,也拿起一块:“刚从6305厂回来,路过市场,路上见到不错给你们捎了一个。”
吕辰也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冰凉清甜,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6305厂那边怎么样?”他问。
谢凯眼睛亮了:“GcA-201cGS的工件台改造完了。”
吕辰愣了一下:“这么快?”
“陈厂长从长光所请来三个人,加上6305厂的技术骨干,连轴转干了半个月。”谢凯又咬了一口西瓜,“昨天下午正好是一个月验证期满,结果出来了。”
“良率多少?”钱兰也放下尺子,凑过来。
“75%。”谢凯竖起三个手指头,“比改造前翻了将近一倍。以前是35%到40%,现在是75%,而且产能翻了十倍,一天能跑三四十片。”
诸葛彪嘴里的西瓜差点喷出来:“多少?75%?”
“对。”谢凯笑了,“依我看,再优化优化干到80%以上不是问题。到时候,6305厂一个月出一千多片,咱们再也不用为产能发愁了。”
吕辰摇摇头:“光刻这一关是提上来了,但是其他环节呢?”
谢凯道:“陈厂长也在操心这个问题,特别是封装环节,基本上都是手工活,按照这个光刻速度,得堆不少人在这些环节上,6305厂这两千号人不够,因此自动化改造已经迫在眉睫。”
吕辰点点头:“75%的良率,十倍产能。数据是好了,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就可以大批量生产,要保障近炸引信芯片列装,还得在这些环节下功夫。”
“还有一件事。”谢凯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近炸引信,实弹打靶成功了。”
验证室里安静了一瞬。
谢凯说:“打了六十发,全部在预定距离引爆,无一发哑火。”
设计室里立即沸腾了起来。
“太好了,有了这东西,我们的高射炮就有了眼睛。”
“依我看,这一定能载入中国防空史。”
“谢师兄,这东西,什么时候能列装?”
“已经在排产了。”谢凯说,“6305厂这个月就要开始小批量生产,先供给几个重点防空部队。等产能上来,再全面铺开。”
吕辰放下手里的西瓜皮,看着谢凯:“炮兵计算器呢?”
“中试了。”谢凯说,“这就是红星二号的军用版,我们只是按军工设计规范,做一些功能加强和改造。”
他笑了笑:“部队有了这东西,就不用惦记我们的红星二号了,以后就可以上广交会了。”
吕辰点点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但压力也越来越大。
光刻机良率上去了,产能上来了,但芯片设计的需求也跟着暴涨。
“军方还下了三个新任务。”谢凯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车载火控芯片、导弹制导单元、雷达信号处理器。都是硬骨头,全在惊雷项目。”
他叹了一口气:“货多人少,咱们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人手根本不够,国防科委的已经计划以惊雷项目组为核心班底,专门组建设计单位,目前还是只能再次找宋教授批人。”
吕辰苦笑:“我们这边也在缺人,编程机的芯片还没回来,显示控制芯片又要设计,第八组三十个人分了两摊,两头跑。”
谢凯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路还长着呢。”
他站起来:“你们接着忙,我去找方教授。”
门关上了,设计室里的兴奋依旧。
七月下旬,编程机的五块芯片从中试线送回来了。
六十套芯片,每套五块,整整齐齐码在防静电盒里。
吕辰、诸葛彪、钱兰三个人又跟着曾祺和第一小队开展验证,大家分班倒,验证进行了整整三天三夜。
六十套芯片,最终测下来,完好四十一套,良率68.3%。比第一轮高频脉冲电机芯片的61.7%又高了一点。
“看来咱们的单元库越来越成熟了。”吕辰把最后一组数据填进表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曾祺合上本子:“编程机的验证台也搭好了,我带着他们把控制核心的微程序写进去,就能跑起来了。”
吕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走,吃早饭去。”他说,“我请客。”
四人出了验证室,往食堂走。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
远处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吕辰正在第八组办公室盯着显示控制芯片的版图,门被推开了。
吴国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图纸,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吕辰,昆仑的芯片设计,第一版完成了。”
吕辰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铅笔:“什么?”
“昆仑工程的芯片设计。”吴国华走进来,把图纸往桌上一放,“KL-01主控核心,KL-pE01到KL-pE07七块运算核心,全部完成逻辑设计,版图画完了,仿真也跑通了。下周送中试线。”
吕辰拿起那沓图纸,一页一页翻。
主控核心,双核心冗余架构,一个主计算核,一个辅容错核。
七块运算核心,支持单指令多数据的向量操作。
密密麻麻的线条,整整齐齐的晶体管阵列,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八块芯片。”吕辰轻声说,“昆仑-0的心脏。”
“对。”吴国华在旁边坐下,“等芯片回来,昆仑-0的总装集成就正式开始了。计算机所那边已经把机柜、电源、背板都准备好了,就等芯片。”
吕辰把图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昆仑-0,从去年四月立项到现在,整整十六个月。
十六个月里,理论组在算指令集,设计组在画逻辑图,光刻组在攻关工艺,存储组在研究磁芯和半导体存储,机械组在加工精密零件,计量组在研制光栅尺和时钟源。
现在,芯片终于要流片了。
“国华,恭喜了,好好休息几天!”吕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从开始昆仑的核心设计,吴国华已经没日没夜的工作了一年多。”
“恭喜什么?”吴国华声音疲惫,“昆仑的核心是完了,可是活也越来越多。军方那三个新任务知道吧?无缝衔接,又拉走了一个组,两年内要出结果。再加上自动化控制中心那边源源不断来的各种产线控制芯片,咱们这不到400口子人,拆成零件都不够用。”
“等等。”吕辰打断他,“自动化控制中心那边,也有芯片任务?”
吴国华苦笑道:“赵老师那边,现在正在搞各种产线的自动化改造。轧钢厂的、轴承厂的、热处理线的,都需要控制芯片。没有工业计算机,就把集成电路装在控制柜里,装在掐丝珐琅电路板上,再加上二维卡读卡机,已经有点半自动化加半智能化的样子了。”
他顿了顿:“这种‘积木式’的自动化方案,成本低、见效快、维修方便,非常适合在老产线推广。现在全国撒出去的控制柜,都要升级,130多条产线呢。每个系统都需要定制控制芯片,赵老师他们负责出电路,咱们的人没日没夜的转化成芯片电路。”
他描述了一个恐怖的场景:“你想想,咱们这些年推广掐丝珐琅控制柜,推广自动化解决方案,调出去多少人?在兄弟单位支援的600多兄弟就不说了,那是自己人,肯定是要支援的。还有从所里调出去的有多少?没有1000,也有800,这林林总总一加起来,就是2000多人,2000多人画控制柜电路,然后就等着要芯片,啧啧啧。”
吕辰揉了揉太阳穴。
编程机、显示控制、昆仑工程、军方三个新任务、各种产线控制芯片,全压在集成电路实验室300多人身上。
“这活,干不完啊。”他轻声说。
吴国华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晚上十一点,吕辰从第八组办公室出来,往验证室走。
程机的验证台已经搭好了,曾祺带着周建国他们把控制核心的微程序写进了只读存储器,现在正在进行最后的联调。
推门进去的时候,诸葛彪正趴在实验台上,对着一张波形图发呆。
钱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数据手册,在翻着什么。
“怎么了?”吕辰走过去。
诸葛彪抬起头,指了指示波器:“时序有点不对。键盘输入管理芯片发的中断信号,控制核心有时候收不到。”
吕辰凑过去看。
示波器上,两路波形一上一下,确实有时候对不上。
“查过了吗?”他问。
“查了。”钱兰合上数据手册,“键盘输入管理芯片的时序没问题,控制核心的中断响应逻辑也没问题。问题可能出在总线上。两根线靠得太近,信号串扰。”
诸葛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改版图,把这两根线拉开一点。”
吕辰点点头,在实验台旁边坐下:“先别管了,明天再说。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诸葛彪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了?行,收工。”
关示波器,关电源,把图纸叠好,把芯片收进防静电盒,大家离开了验证室。
吕辰回到办公室,拿上帆布包正准备下班。
门被推开了,李怀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笑。
“小吕兄弟,我就知道你还在。”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食堂炒了两个菜,我让人留的。来,吃点东西再走。”
吕辰眼睛一亮:“李厂长,您这是?”
“别废话,吃。”李怀德打开保温桶,从里面端出两盘菜。一盘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两碗米饭。
李怀德给吕辰递了一碗,自己拿起一碗就吃。
吕辰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吃,吃得差不多了。
李怀德给吕辰弟了一根烟,自己点了一根烟。
“小吕兄弟,有个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吕辰放下筷子:“李厂长,您说。”
李怀德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现在兼着三个职务,红星轧钢厂厂长、6305厂厂长、红星所书记。三个摊子,每个都不小。轧钢厂一万多号人,生产任务重。6305厂新产线在建,良率要提,产能要扩。红星所这边,星河计划、昆仑工程、军方项目,一个比一个急。”
他顿了顿:“我感觉精力不济,三个摊子都想管好,结果哪个都管不透。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该辞掉一个。”
吕辰看着他,没说话。
李怀德看着窗外的夜色:“我想辞掉红星轧钢厂厂长的职务,专注6305厂和星河计划。”
他转过头,看着吕辰:“小吕,你觉得呢?”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李厂长,我觉得您这个决定是对的。”
李怀德挑了挑眉毛:“哦?说说看。”
吕辰把筷子放下,认真道:“第一,星河计划和6305厂的性质特殊。集成电路、芯片、国防军工,这些东西,是未来的方向。您在6305厂,管的是最前沿的技术,做的是国家最需要的事。这个位置,比轧钢厂厂长重要得多。”
他顿了顿:“第二,现在的形势,您比我清楚。轧钢厂那边,一万多号人,什么事都有,什么人都有。您在那个位置上,难免要处理各种复杂的关系。但6305厂和红星所,有军管,有保密制度,人员审查严格,政治环境相对单纯。您把精力放在这边,反而能避免很多麻烦。”
李怀德点点头。
“第三,”吕辰继续说,“星河计划是国家级重点工程,首长亲自定的调子。您在这个项目里,能接触到更高层面的资源和人脉。这对您个人的发展,比管一个轧钢厂有前途得多。”
他笑了笑:“而且您辞掉轧钢厂厂长,不是撂挑子,是集中精力干更重要的事。上面能理解,下面也说不出什么。”
李怀德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小吕兄弟,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他说,“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想透。”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星河计划,到底能走多远?集成电路,真的是未来吗?”
吕辰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李厂长,您想想,红星一号卖到了国外,红星二号被国家采购,近炸引信打靶成功,光刻机良率干到75%,红星所的研究任务、集成电路的设计工作,一天比一天多。这些东西,五年前谁能想到?”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集成电路,不是未来,是现在。咱们已经在这条路上了,而且走得比谁都远。您辞掉轧钢厂厂长,把全部精力放在6305厂和星河计划上,不是放弃什么,是选择什么。”
李怀德看着窗外,没说话。
深思良久,他转过身,拍拍他的肩膀:“行,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找孙书记谈,把这事儿定下来。”
他拎起保温桶,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早点回去休息,别老熬夜,工作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做完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身体要紧,多找时间陪伴家人。”
门关上了。
吕辰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关灯,走出办公室。
出了大楼,外面的空气清凉湿润。
吕辰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厂门口走。
天上的星星很亮,一眨一眨的。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头望去,红星所依然灯火通明。
第487章 带人
又一天早晨,吕辰来到办公室。
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他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编程机第一版五块芯片验证通过后,曾祺等人根据测试又做了优化,第二版已经送去了中试线。
显示控制芯片那边,已经在做最后的仿真,字符发生器Rom的逻辑已经走通了,扫描时序发生器还有点小问题,今天得去看看。
他正要把笔记本合上,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了,周主任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腋下夹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周主任?这么早。”吕辰站起来。
周主任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
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翻开笔记本,看了吕辰一眼。
“吕工,有个事要跟你说。”
吕辰给他倒了杯水,放在面前。
周主任接过杯子,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点:“4+2方案已经推行两个月,全所研究员的技术档案基本建完,我们又招了300名新人。”
“300人?”
周主任点点头,语气像在念报告:“60个军队转隶的,都是技术兵种,通讯、雷达、炮兵计算这些口子的。110个在校学生,其中74人正常毕业,剩下的36个,专业课没上完,但政治审查过了,底子还行。”
他顿了顿,又往下说:“130个红星轧钢厂的工人子弟,中专、高中都有,在车间干过,动手能力没问题。”
他强调:“这些人,政治部都审过了,成分没问题,本人表现也没问题。”
300人,这算是大输血了。
这300人涌进来,红星所就有了新鲜血液。
“周主任,”他说,“这三百人,怎么分?”
周主任把笔记本合上,看着他:“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你是科研助教,带学生是本职,‘4+2’方案是你提的。政治部的意见是,你得率先做榜样,别的人才好跟上。”
吕辰点点头:“没问题,周主任你想安排我带谁,随时送来,保证认真带!”
周主任点点头:“我不给你安排,我让人把名单送过来。你先挑,挑你觉得合适的。”
说完,拿起帆布包出去了。
不到一刻钟,政治部的王干事就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个档案盒,里面厚厚一摞材料。
“吕工,这是第一批新人的名单和档案。周主任说让您先挑。”
吕辰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快,大部分人的名字只是扫一眼就过去了。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毛建华,男,1942年生,北京人。
工业学院机械制造系1966年毕业生,专业课成绩优异,毕业设计做的是“精密齿轮传动系统”,导师评价“理论扎实,动手能力强,有独立解决问题的潜力”。
吕辰把这份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人我要了,你把人给我送来。”
“好的,我马上安排!”王干事收起档案走了出去。
吕辰坐在桌前,把毛建华的档案又翻了一遍。
正看着,门又被敲了两下。
王干事探进半个身子:“吕工,毛建华到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中等个头,偏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吕老师好。”他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很稳。
吕辰打量了他一眼:“进来坐。”
毛建华在对面坐下,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吕辰。
吕辰把他的档案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你是机械系的?”
“是。”
“你的毕业设计是精密齿轮传动系统,做的什么?”
“用在数控机床上,要求传动比稳定、回程间隙小。”
“结果怎么样?”
“实测回程间隙0.02毫米,比设计要求高了0.005。”
吕辰点点头,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电机的结构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公差、材料。
“你看看这个。齿轮箱部分,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毛建华凑过来,看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指着图上的一处说:“这里,二级传动的齿轮模数选得太大了。按照输出扭矩反推,模数可以降一档,这样整个齿轮箱能缩小四分之一,重量也能降下来。另外,轴承的配合公差偏紧,高速运转的时候可能会发热。”
吕辰没说话,把图纸收起来,放回柜子里。
“行,你留下来。”他说,“回头我给你安排。”
毛建华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谢谢吕老师。”
吕辰摆摆手:“放松点,别拘束。”
毛建华笑了笑,没改口。
两人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王卫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比毛建华还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吕辰,”王卫国走进来,“这是雷应元师弟,今年新招的研究生,刘教授说让你先带一段时间。”
雷应元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吕师兄好。”
吕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客气,坐。”
王卫国把一份技术档案递给吕辰,就走了。
吕辰给雷应元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吕辰翻开他的技术档案。
雷应元,男,1943年生,上海人。
清华大学数学力学系1966届毕业,辅修无线电,毕业论文《电磁振动系统的稳定性分析》获系优秀论文。
机械制造系研究生,研究方向:非线性振动与控制,导师刘星海。
“教授跟你说了什么?”
雷应元捧着杯子,想了想,说:“老师说,我的理论基础还可以,但工程实践太少,让我跟着吕师兄您,先把‘手’练出来。”
吕辰点点头:“你本科学的是数学力学,辅修无线电。这两个方向,你觉得跟集成电路有什么关系?”
雷应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吕辰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数学力学是基础,控制系统的建模、振动分析、稳定性判断,都离不开。无线电是应用,高频电路、信号处理、振荡器,这些跟集成电路直接相关。”
“那你说说,集成电路设计最核心的数学问题是什么?”
雷应元想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学。”
吕辰笑了。“行,这句话比什么答案都强。”
他把毛建华叫过来,给两人做了介绍。
两人握了握手,互相打量了一下。
吕辰拿起桌上的档案,看了看表:“你们先去忙吧,具体做什么我先想想,过两天通知你们。”
二人起身离去。
吕辰收拾了一下,来到第八组的办公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曾祺带着第一小队的人在优化编程机的验证台,钱兰和第四小队的人围在一张绘图桌前面,对着一张版图指指点点。
又是忙碌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吕辰刚到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
李怀德走进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递给吕辰。
“小吕,有个事。”
吕辰接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写着三个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介绍。
吕辰抬起头,看着李怀德。
李怀德给吕辰发了一支烟:“这三个孩子,都是轧钢厂的子弟。赵大江是我舅哥的儿子,当兵转隶回来的,在部队搞过通讯,有点底子。另外两个,一个是王副厂长的侄子,一个是老张的儿子。都是好孩子,就是缺个领路人。”
他把烟点燃,看着吕辰:“小吕,4+2方案在所里推广,哥哥我就想到了你,我知道你忙,但你帮我把这三个孩子带带。不用特殊照顾,按普通办事员用就行。能学多少是多少,不给你添麻烦。”
吕辰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不是“不给你添麻烦”,而是“你看着办”。
李怀德对他有知遇之恩,从清华实践到轧钢厂改造,从6305厂建设到星河计划推进,没有李怀德的支持,他走不到今天。
“厂长,这没问题,我是所里的科研助教,4+2是我提出来的,我本就该带头执行。我们为轧钢厂的工程师,带厂里的子弟天经地义。”
吕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让他们明天来报到。”
李怀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吕兄弟,你给哥哥面子,哥哥得擎住了,这三个孩子交给你,怎么教你说了算,我和老王老张绝无二话。”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出去。
吕辰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三个名字,三个家庭,三份托付。
晚上,吕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正要进屋,院门被敲了两下。
他走过去开门。
邹章元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鸡、两瓶酒,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显得有点局促。
“吕工,”邹章元笑了笑,“没吃饭吧?我听说何科长又要添丁,带了只鸡,给陈雪茹同志补补。”
吕辰把他们让进院子。
院子里,陈雪茹和娄晓娥,看见邹章元进来,站起来打招呼。
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来:“邹师傅,您来就来了,还带鸡带酒的?”
说着接过礼物:“得,您先坐我炒了个小菜,咱们喝一杯。”
说着拎着东西进厨房去了。
吕辰把邹章元二人让到正堂里坐下,娄晓娥前去泡茶。
那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邹师傅,这是您儿子?”吕辰问。
“对,邹明。”邹章元把儿子拉到前面,“叫吕工。”
邹明叫了一声“吕工”,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他手上有茧子,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茧,这是长期干体力活磨出来的。
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虽然紧张,但不怯场。
“坐。”吕辰拉了一把椅子给他。
邹明看了父亲一眼,邹章元点点头,他才坐下。
邹章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吕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家这小子,技校毕业,在车间干了两年,手艺还行,但就是缺个领路人。这次红星所招人,他政审过了,进去了。我听说新人要跟着导师学,我就想……”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
“我就想让他跟着你。不是要你特殊照顾,就是……跟着你,他踏实。”
吕辰看着邹章元:“邹师傅,当年在车间,您帮了我不少。小明跟着我,只要他肯学,我肯定用心教。”
邹章元起身,拉着邹明,深深鞠了一躬。
“吕工,这孩子就交给你了。他不听话,你打他骂他都行。”
吕辰赶紧扶住他:“邹师傅,别这样。都是自己人。”
邹章元坐下来,娄晓娥把茶端上来。
正说着话,院门又被敲响了。
陈雪茹开门,王玉书站在门口,身后也跟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比邹明还壮实,方脸盘,厚嘴唇,穿着一身蓝布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吕工,”王玉书笑呵呵地说,“我也来凑个热闹。”
吕辰把他们让进堂屋。
邹章元看见王玉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王,你也来了?”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王玉书拉着儿子坐下,“这是王磊,技校毕业的,也是钳工。手艺还行,就是脑子慢,但肯下功夫。”
王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吕工”。
吕辰让他坐下,问了几句。
王磊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每一句都说得实实在在。
邹章元和王玉书是老相识,坐在一起就聊开了。
不一会儿,何雨柱把晚饭做好,又开了一瓶酒。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鸡喝酒,聊车间的事、聊厂里的事、聊孩子的事。
送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吕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站了很久,直到娄晓娥出来叫他。
“怎么了?”她问。
吕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担子,不轻。”
第二天一早,吕辰到办公室,七个人已经到了。
雷应元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毛建华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资料,看得很认真。
邹明和王磊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赵大江和另外两个李怀德送来的年轻人坐在后排,互相交换着眼色。
吕辰把门关上,走到桌前,扫了一圈。
“人都到齐了。我说几句。”
七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七个,有科班出身的,有车间出来的,有当兵转隶的。但在我这里,都一样。我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关系,只看你肯不肯学、肯不肯干。”
他顿了顿:“你们八个,从今天起,就跟着我,我会给你们指定方向,会带你们做项目。但我不会直接给你们答案。有问题,自己先琢磨,琢磨不出来再问。做错了不要紧,但要记住错在哪儿。”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我给你们定了一个课题。做一把电扳手。”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邹明抬起头,有点意外:“电扳手?”
“对。”吕辰说,“轧钢厂的工人,每天要拧成千上万个螺栓。你们去车间看过,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全是体力活,拧一天下来,胳膊都是肿的。”
他展开草图:“我们要做的,就是一把能用的电扳手。不用多高级,第一版做到能转就行,能代替工人拧螺栓,能控制扭矩不拧滑丝,拉电线也没关系,就这么几个要求。”
他转看着雷应元:“应元,这个项目你牵头。你是总负责人。”
雷应元愣了一下,站起来:“吕师兄,我……”
“坐下说。”吕辰摆摆手,“你的任务,是整体方案设计。电机选型、扭矩指标、转速指标,你来定。机械怎么连、电路怎么控、电源怎么配,你来协调各模块的接口。进度你来统筹,每周向我汇报一次。技术文档你来写,方案报告、测试报告、总结报告,都要你出。”
他看着雷应元的眼睛:“我要求你,不仅要懂技术,还要懂管理。不仅要自己会做,还要让别人会做。能不能做到?”
雷应元站得笔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能。”
吕辰点点头,看向毛建华。
“建华,你负责电机控制。设计电机驱动电路,实现正反转控制,实现简单的扭矩控制,通过电流检测就行,不用太复杂。电路板你自己做,用‘掐丝珐琅’工艺或者普通pcb都行。”
毛建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你的任务,是把电机控制的原理吃透,把理论变成实物。电路设计、焊接、调试,这一套你要走通。将来编程机的控制核心也好,显示控制芯片也好,都离不开这些东西。”
毛建华点头:“明白了,吕工。”
吕辰看向邹明和王磊。
“邹明、王磊,你们两个负责机械结构。设计齿轮减速机构,把电机的高速低扭矩变成低速高扭矩。设计离合机构,扭矩达到设定值的时候自动打滑,保护电机和螺栓。设计外壳,要握持舒适、散热良好、便于拆装。”
他顿了顿:“图纸你们自己画,画完了找车间加工,然后组装调试。我要求你们,把从需求到图纸到加工的全链条走一遍。通过这个项目,把‘机械效率’‘传动比’‘离合机构’这些概念真正搞懂。动手能力和车间沟通能力,也要练出来。”
邹明和王磊对视了一眼,一起点头。
吕辰看向李怀德送来的三个人。
赵大江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很直。
另外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都看着他。
“赵大江,你负责测试与验证。设计测试方案,扭矩怎么测?寿命怎么测?用弹簧秤、砝码,土办法也行,但要准。搭测试台,亲自执行测试,记录数据。测试完了,分析问题,提出改进建议。”
赵大江站起来,声音洪亮:“是!”
吕辰摆摆手让他坐下。“测试是工程的一部分,不是事后补的。你要记住,没有数据,就没有发言权。用数据说话,这是工程师的基本素养。”
他看向瘦高个:“小王,你负责电源管理。设计电源方案,保险怎么做?电路怎么设计?通断怎么指示?这些你都要搞定。要确保电源安全,不短路、不过放。安全第一,记住了吗?”
小王点头:“记住了,吕工。”
吕辰看向矮壮的那个:“小张,你负责人机界面与工业设计。开关放在哪儿?用食指按还是拇指按?外壳做成圆润的还是方正的?防滑纹路怎么设计?握久了手会不会酸?”
他顿了顿:“我要求你,在设计的时候,要站在工人师傅的角度想问题。一把扳手,工人可能要握一整天。好不好握、顺不顺手,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劳动强度。‘好用的工具’不只是‘能用’,还要‘好用’。设计是为人的设计,这个理念你要记住。”
小张认真地点头。
吕辰扫了一圈:“这个电扳手,技术链条完整,难度适中,有实用价值。电机、控制、机械、电源、人机界面,每一个模块都是一门学问。合在一起,就是一门‘系统’的学问。你们七个要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他看着七名学生:“电扳手虽小,但你们每个人都要经历从需求到方案、从方案到图纸、从图纸到实物、从实物到测试的全过程。这不是为了做一把扳手,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一个工程师是怎么思考问题的、是怎么解决问题的。”
屋里很安静,七个人都看着他。
“散会。应元留下。”
其他人走后,吕辰给雷应元倒了杯水。
“应元,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牵头吗?”
雷应元想了想,说:“因为我是教授的学生。”
吕辰摇摇头。“不全是。教授把你交给我,是让你学本事。但光有理论不行,你得学会怎么把理论变成实物,怎么把一个人的想法变成一群人的行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这个电扳手项目,是你从‘理论’到‘系统’的锻炼。你要学会怎么把一个想法变成可执行的方案,怎么把任务分给别人、怎么追进度、怎么处理冲突,怎么在有限资源下做取舍。扭矩做不够,是先保证能转,还是死磕扭矩指标?电池续航不够,是加电池,还是优化电路?这些取舍,没有人能替你决定。”
雷应元认真地听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
“还有,你要学会带人。毛建华理论扎实,但动手经验不够。邹明和王磊动手能力强,但理论基础弱。赵大江作风严谨,但技术底子薄。你要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安排合适的工作。不是所有的活都要你自己干,也不是所有的活你都能交给别人干。”
“你能不能把这个项目做好,能不能把这几个人带好,直接关系到他们以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想想。”
雷应元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吕师兄,我会尽力的。”
吕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下周一,我要看到方案初稿。”
雷应元走了之后,吕辰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七个学生,七份托付。
师弟、科班生、老师傅子弟、领导关系户,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份期望。
他站起来,把窗户推开。
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带着煤烟味,带着远处工地上隐隐约约的号子声。
第488章 繁忙的中试线
到了十月,天高云淡,金桂飘香。
念青惦记了一整年的石榴也成熟了,一早起来就缠着吕辰给她摘。
吕辰看了一下,昨天那个大红的已经不见了。
给他摘了一个,兴高采烈的去上学去上,小书包里鼓鼓的。
陈学茹笑道:“你就惯着吧,这丫头可不老实,昨晚就拼着柱子哥给她摘了一个。”
吕辰叹了一口气:“这可是咱们家独苗啊,我们不心疼谁心疼。”
一家人乐呵呵的笑着。
红星所的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吕辰站来到验证室,曾祺正带着第一小队的人做最后的统计。
编程机芯片第二版流片回来已经一周了。
六十套芯片,六十个防静电盒,整整齐齐码在实验台上,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这一周,他们几乎没怎么合眼。
测试,记录,复测,比对。
每颗芯片都要跑完完整的测试向量,每一组数据都要反复确认。
“吕辰。”曾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数据出来了,60套芯片,功能完好34套。局部故障19套,主要是个别引脚驱动能力偏弱。完全失效7套,短路和击穿各占一半。”
他合上本子,看着吕辰:“比第一版的41%,又往上走了15个点。”
吕辰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
每一颗芯片的测试数据都记录在案,失效模式、失效位置、可能原因,一一标注。
最后几页是统计图表,良率曲线从第一版到第二版,画出一条稳稳向上的弧线。
“不错。”吕辰合上本子,“封装那边有没有问题?”
“陶瓷封装的良率比上一版高了八个点。”曾祺说,“最近改进了烧结工艺,气密性好了不少。引脚镀金层也加厚了,插拔几十次没问题。”
吕辰走到实验台前,随手拿起一个防静电盒。
盒子里躺着六块芯片,银灰色的陶瓷封装,表面印着“KL-bc01”到“KL-bc05”的字样,白色的丝印字体,清晰工整。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封装表面,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咱们选20套好的,送到计算机所去上机测试,看看编程机能不能真的跑起来。”吕辰把盒子放回去。
曾祺问:“什么时候送?”
“今天。”吕辰看了一眼表,“我去车队申请车,你们把东西收拾好。防静电盒一个一个装好,箱子里垫上海绵,路上不能颠。”
曾祺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周建国几个人开始装箱。
吕辰出了验证室,往厂办走。
经过主楼的时候,碰见钱兰从楼上下来,手里抱着一沓图纸,脚步匆匆。
“钱师姐。”吕辰叫住她。“怎么这么急?”
钱兰停下来:“能不急吗?显示控制芯片仿真到了最后一轮。扫描时序发生器那块还有点小问题,帧同步信号偶尔会丢一个脉冲。诸葛彪在盯着改,明天应该能跑通。”
“怎么?赶中试线?”
钱兰苦笑了一下:“昆仑的核心控制芯片在流片,占着线呢。我去催过,最快也要下个月10号左右。”
“既然不赶中试线,那急什么?”
“急什么?昆仑-0的总装集成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了,计算机所那边天天催,你说急不急?”
钱兰匆匆说完,抱着图纸走了。
吕辰继续往车队走,车队的刘队长正在院子里擦车,看见吕辰,直起腰来。
“吕工,要出车?”
“去计算机所。”吕辰说,“送一批芯片,需要一辆车,两个押车的战士。”
刘队长没多问,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行,有一辆嘎斯69闲着。押车的人,我找保卫科协调。”
半个小时后,一辆草绿色的嘎斯69停在验证室门口。
两个战士荷枪实弹地站在车旁,一左一右,表情严肃。
他们是专门负责涉密物资押运,身上带着枪,腰里别着对讲机。
曾祺带着周建国几个人把木箱抬出来。
箱子是用松木打的,板子厚实,棱角包着铁皮,盖子上用红漆写着“KL-bc 编程机芯片 第二版”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涉密物资,小心轻放”。
箱子里垫着厚厚的海绵,20个防静电盒嵌在里面,严丝合缝。
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芯片型号、编号、测试日期、测试人员签名。
曾祺把箱子盖好,扣上铁扣,又用铁丝拧了两道。
吕辰把测试报告也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塞在箱子角落。
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栏里,是宋颜教授的签名,写着:“全部功能符合设计要求,建议交付整机集成。”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走吧。”吕辰说。
两个战士把箱子抬上车,放在后座中间,一人一边守着。
吕辰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出了红星所的大门,一路往中关村方向开。
十月的北京,街道两旁的杨树叶子金黄。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马车经过,车把式裹着棉袄,缩在车辕上打盹。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计算机所,门口的两个卫兵,看见车停下来,走过来检查证件。
吕辰把工作证递过去,又出示了红星所的物资押运单。
卫兵看了一遍,又往车里看了一眼,确认箱子上的红漆字和封条完好,才挥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院子,停在主楼门口。
吕辰跳下车,进了楼,直奔二楼夏先生的办公室。
夏先生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话铃声。
吕辰敲了敲门,夏先生正坐在办公桌前接电话,抬头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
吕辰坐下,等了一分多钟。
夏先生挂了电话,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芯片送来了?”
“送来了。”吕辰说,“二十套完好的,在楼下车上。”
夏先生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老陈,下来接收。”
不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工程师从三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这是陈工,计算机所的高级工程师,负责昆仑-0的整机集成,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人很瘦,但眼睛亮,说话不紧不慢。
几人下了楼,来到车旁。
两个战士已经打开车门,把木箱抬下来,放在地上。
陈工蹲下去,先检查了箱子上的封条和铁丝,确认没有被拆过的痕迹,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刀,割断铁丝,打开盖子。
箱子里,二十个防静电盒整整齐齐地嵌在海绵里,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
陈工拿起一个盒子,凑近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然后打开,检查一块块芯片,确认芯片引脚没有弯折、表面没有划痕,才放回去。
然后他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测试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慢。
每一页数据都要多看两眼,每一个结论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宋颜的签名和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良率多少?”他问。
“56.7。”吕辰说。
陈工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翻报告。
翻到后面几页的失效分析部分,看得很仔细。
短路、击穿、驱动能力不足,每一种失效模式都有详细的数据和照片。
陈工把报告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开始清点芯片。
他一盒一盒地拿出来,对照着标签上的编号,在本子上记录。
20盒,100块芯片,他一套一套地清点了两遍,确认数量没错、编号没错,才在本子上签了字。
他把本子撕下一联,递给吕辰:“签收完了。”
吕辰接过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
陈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那箱芯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编程机要是能跑起来,昆仑-0的微程序就能用键盘敲了。”他像在跟自己说话,“不用再手打纸带,不用再对着0101一个一个对。”
吕辰点点头:“快了。”
陈工招呼两个学生过来,把箱子抬上楼去。
吕辰跟着夏先生回到办公室。
夏先生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小吕,”他说,“编程机的芯片是到了,但显示控制芯片什么时候能出来?”
“中试线现在排着昆仑的核心芯片,最快也要下个月中。”
夏先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昆仑-0年底要总装,”他说,“显示控制芯片必须在之前拿出来。没有显示器,工程师看不见程序运行的状态,调试起来太费劲了。”
“我知道。”吕辰说,“回去我再催催中试线,看看能不能插个队。”
夏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吕辰站起来,告辞出门。
从计算机所出来,吕辰上了车,往回开。
车上少了那箱芯片,显得空荡荡的。
两个战士坐在后座,枪靠在腿边,一句话不说。
回到红星所,已经是中午了。
吕辰在食堂扒了几口饭,就去了第八组的办公室。
推开门,钱兰和诸葛彪正趴在绘图桌上,对着一张版图指指点点。
桌上摊着好几张坐标纸,铅笔、橡皮、尺子散了一地。
“回来了?”诸葛彪抬起头,“计算机所那边怎么说?”
“芯片签收了。”吕辰走过去,“夏先生催显示控制芯片,说昆仑-0年底要总装,显示器必须在之前拿出来。”
诸葛彪啧了一声:“就算咱们把版图做出来,也得中试线忙得过来啊。”
钱兰抬起头:“催也没用,咱们多做些仿真手算吧,尽可能的在中试之前把可能的问题找出来。”
吕辰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回到办公室才倒上水,王卫国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报把文件递给吕辰:“你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报告,封面上印着“红星工业研究所 技术成果简报 第117期”。翻开第一页,标题是《微波探伤技术研发进展报告》。
吕辰快速浏览了一遍。
报告里说,微波探伤样机已经完成了初步验证,能有效检测金属材料内部的裂纹、气孔、夹渣等缺陷。
检测灵敏度达到微米级,比最初的预期高了将近一个数量级。
样机已经通过了实验室测试,下一步准备在轧钢厂的厚板车间进行现场试用。
吕辰看完,把报告合上。
“方教授他们那边进展很快。”王卫国说,“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他们好像还遇到一些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
吕辰站起来:“行,我这就去。”
从主楼出来,吕辰往轧钢厂老厂区走。
微波技术的研究区域设在老厂区的一个仓库里。
红砖墙,拱形顶,外墙刷了一层灰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手写着“微波技术研究室”。
吕辰推门进去,一股松香味和焊锡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面被隔成了几个区域。
靠墙是一排实验台,台上摆着示波器、信号源、频谱仪,各种仪表堆得满满当当。
实验台旁边是一个工作台,上面摊着图纸、元器件、电烙铁,一个年轻技术员正趴在上面焊电路板。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固定着一个探头,探头下面是一块钢板。
探头连着一条电缆,电缆的另一头是一个手提箱大小的铁盒子。
几个人正围着那个铁盒子站着。
方教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烟,烟灰老长一截,快掉下来了也没注意。
刘建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往上面写着什么。
还有两个年轻人,是秦世襄教授的研究生,戴着眼镜,一脸书卷气。
还有几名工业监测实验室的研究员。
张华也在,站在刘建国身后,看见吕辰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吕工!”
吕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方教授跟前。
“方教授,听说微波探伤样机做出来了?”
方教授转过身,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小吕来了?正好,你看看这个。”
他把烟掐灭,走到那个铁盒子前面,拍了拍盒子盖。
“这是咱们的微波探伤仪,第一台样机。”
吕辰凑过去看。
铁盒子大约一个手提箱大小,银灰色的漆面。
面板上有几个旋钮,标着“频率调节”“增益调节”“扫描速度”的字样。
还有几个指示灯,绿色的标着“电源”“发射”“接收”,红色的标着“报警”。
右上角嵌着一块小小的荧光管显示屏,绿色的波形在上面安静地跳动着,像一个人的心电图。
铁盒子旁边,是一根电缆,连着那个探头。
探头巴掌大小,银灰色的陶瓷外壳,表面光滑,能贴合不同形状的工件表面。
探头底部,是一排微小的天线阵列,密密麻麻,像一排微缩的牙齿。
“这是天线阵列?”吕辰问。
刘建国道:“对。用汤教授那边提供的精密陶瓷加工的,损耗低,方向性好。巴掌大的面积里,集成了十六个微带天线单元。能产生定向微波束,聚焦到工件表面,探测深度能达到几毫米到几十毫米,取决于材料的介电特性。”
他拿起探头,在一块钢板上慢慢扫过。
示波器上的波形开始跳动。
“你看,这里没有缺陷的时候,波形是稳定的,幅度基本不变。”他的手指着屏幕上一段平缓的波形,“但如果探头扫过裂纹或者气孔,微波就会被反射回来,波形就会出现一个尖峰。”
他把探头移到钢板的另一个位置,慢慢扫过去。
示波器上的波形突然跳了一下,冒出一个尖锐的峰。
“这个位置,钢板内部有一个微小的裂纹。肉眼看不见,微波能看见。”
吕辰盯着那个尖峰,看了一会儿。
“灵敏度能到多少?”
“实验室条件下,能检测到零点五毫米的裂纹。”刘建国说,“现场环境差一点,但一毫米以内没问题。”
一毫米的检测精度,对大多数工业场景来说,已经够用了。
方教授按了一下面板上的一个按钮:“你听听这个。”
探头扫过那块钢板的时候,蜂鸣器发出尖锐的叫声,同时那个红色的报警灯开始闪烁。
叫声的强弱随着探头位置的变化而变化,在裂纹正上方的时候最响,往两边移动的时候逐渐变弱。
“操作员可以根据叫声的强弱和波形的高度,判断缺陷的大小和深度。”方教授说,“不需要专门培训,听几遍就会。”
吕辰接过探头,自己试了一下。
探头贴着一块干净的钢板慢慢扫过去,示波器上的波形平稳,蜂鸣器安静。
扫到裂纹位置的时候,波形猛地一跳,蜂鸣器“嘀——”地叫起来,尖锐刺耳。
他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准。
“全套设备多重?”他问。
刘建国想了想:“二三十斤吧。一个人可以背着走。比x光探伤机轻多了,那玩意儿动辄几百斤,还得专门配个车。”
吕辰把探头放下,看着那个铁盒子。
这已不只是实验室样机了,是可以拿出去用的东西。
第489章 微波科技树
给吕辰展示了一番微波探伤设备,方教授笑得有些得意。
“小吕,这东西做出来了,但这东西到底能用在哪里,我们还没想透。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从实验台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轧钢生产线的示意图,从钢坯加热到轧制成型,再到冷却、剪切、包装,每一个环节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们琢磨了两天,”方教授指着图纸,“微波探伤能用在哪儿?钢铁厂肯定能用。但具体怎么用,用在哪个环节,还得琢磨。”
他用手指点着几个关键环节:“我认为用在钢铁厂就不错。钢板还在生产线上跑的时候,探头就贴着表面扫过去。有裂纹,当场报警,当场剔除。不需要切开,不需要等待,不耽误生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现在的方法是轧完后抽样,切开看金相。切开的钢板只能报废,成本极高。而且抽样有概率,漏检的风险始终存在。微波探伤可以全检代替抽检,漏检率从百分之几降到万分之几。”
方教授才说完,旁边秦教授的一名研究生就开口了。
“我认为这东西只有用到国防军工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炮弹壳体、导弹舱段、飞机蒙皮、潜艇耐压壳,这些关键部件,绝对不能有内部缺陷。以前的办法是抽样,切开,看金相。切开的那个就废了。而且,谁能保证切开的那个没问题,没切开的就都没问题?”
他看了看吕辰:“有了微波探伤,每一个弹体都能检测。飞机用的铝合金蒙皮,在轧制过程中可能产生微裂纹。这些裂纹在地面上看不出来,但到了高空,温差变化、气压变化,裂纹可能扩展,导致蒙皮破裂。微波探伤可以在蒙皮装上飞机之前,就把有问题的剔除。”
另一名研究生也补充道:“我们在西军电的时候,也想过这个方向。雷达信号处理的技术,可以用在微波探伤上。反过来,微波探伤积累的经验,也可以反哺雷达技术,提高雷达的探测精度和抗干扰能力。”
吕辰疑惑道:“这很好啊,有什么好争论的?”
刘建国解释道:“吕辰,这东西是好不错,但成本也高,用在军工,就无法顾及工厂,给工厂用就无法顾及军工。”
吕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道:“等等,你们是打算自己做这东西?然后人手不够,资源有限?”
众人点点头。
方教授补充道:“我们现在的资源有限,微波探伤要继续深化,刘工还惦记着微波烧结,小秦他们俩想搞微波通讯和雷达。”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我们想好了,要是兵分三路,哪一路都走不远。因此决定,这东西用要是用在轧钢厂,咱们就走民用,持续深化探伤的同时,往微波烧结方向走。要是用在国防军工,就往微波通讯和雷达方向走。”
刘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从最开始,我及跟汤教授和秦教授约好的,微波烧结的事,就是下一步,再下一步才是微波通讯和雷达。”
那两个研究生也对视了一眼,欲言又止。
吕辰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疑惑的看着他。
“方教授,”他说,“我能不能先问问,这台设备的成本大概多少?”
方教授愣了一下,想了想:“元器件、材料、人工加起来,几百块吧。如果批量生产,成本还能降。”
“几百块的成本,能卖多少钱?”
方教授又愣了一下,没说话。
旁边一个西军电的研究生插了一句:“如果性能稳定,卖几千块应该有人要。”
吕辰点点头。
“那咱们先别急着想怎么用,”他说,“先想想这东西能值多少钱。”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教授看了他一眼:“小吕,你的意思是拿去卖?”
“对。”吕辰说,“拿去卖。全国有多少工厂需要这种设备?几百家?几千家?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他顿了顿:“有了钱,资源就不是问题,下一步的研究方向更不是问题,我们完全可以兵分三路!”
众人愣了一下:“什么?”
“兵分三路。”吕辰重复了一遍,“微波探伤继续深化,这是基础,不能丢。微波烧结的事,刘工你接着搞,这是新材料的方向,不能停。微波通讯和雷达,西军电的二位也接着研究,这是国防的方向,也不能耽误。”
他看着方教授:“三条线,并行不悖。”
方教授苦笑了一下:“小吕,你说得轻巧。三条线,需要多少人?多少钱?”
吕辰没回答,走到那个铁盒子前面,拍了拍盖子。
“方教授,您觉得这台设备,能卖多少钱?”
方教授愣了一下:“刚才不是说,几千块吗?”
“几千块是卖给一家。”吕辰说,“如果卖给一百家呢?一千家呢?”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这几个人。
“全国有多少钢厂?上百家。每一个单位都需要探伤设备。一台卖几千块,一百台就是几十万。”
方教授道:“那不能一百家钢厂都买我们的吧?”
吕辰点点头:“对,但是除了钢厂,还能用在更多的地方。”
他掰着手数了起来:“比如电力行业。发电厂的汽轮机叶片、锅炉管道,这些设备长期在高温高压下运行,容易出现疲劳裂纹。以前的办法是定期停机检修,拆开来看。拆一次要花几天甚至几周,停机损失巨大。有了微波探伤,可以在线检测,定期巡检,发现有问题再停机维修。这叫‘状态检修’,不是‘定期更换’。”
“再比如,铁路系统。火车轮轴、钢轨,这些是疲劳敏感部件,跑的时间长了,内部可能出现裂纹。以前的办法是跑够一定里程就报废,不管好坏。有些轮轴其实还能用,但为了安全,只能扔掉。有些轮轴还没到报废里程就裂了,但查不出来,可能出事故。”
吕辰顿了顿:“微波探伤可以定期检测,根据实际状态决定报废还是继续用。这叫‘按状态报废’,不是‘定时报废’。能省多少钱?全国有多少火车轮轴?每年省下来的钱,够建好几个微波探伤工厂。”
实验室里安静了。
方教授拿着烟,盯着那张图纸看。
刘建国放下笔,也看着那张图。
两个研究生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过了好一会儿,方教授开口了:“全国上百家钢厂,几十个铁路局,上千家化工厂。一台卖几千块,一百台就是几十万,一千台就是几百万。”
吕辰补充道:“这还只是设备本身。设备卖出去之后,还要卖探头、卖配件、卖维修服务、卖技术培训。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探头的寿命有限,用一段时间就得换。配件也是消耗品。维修服务、技术培训,每一项都能赚钱。”
他顿了顿,看着方教授。
“方教授,这不是一个科研项目。这是一个产业。”
方教授拿着烟,半天没说话。
刘建国放下笔,抬起头,眼睛亮了。
那两个研究生也站直了身子。
“而且,”吕辰继续说,“微波探伤技术,在全世界都是先进的。美国人有没有?可能有。苏联人有没有?也可能有。但我们的设备,成本几百块,卖几千块,性能稳定,操作简单。拿到国际市场上,有没有竞争力?”
他看着那两个研究生。
“如果我们的技术能大规模应用,能出口创汇,那么中国就有可能成为这个领域的‘规则制定者’。国际标准组织要制定微波探伤的标准,就要来中国取经。中国的检测方法、中国的判定标准、中国的设备规范,就可能成为国际标准。”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方教授终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小吕,你这个想法,太大了。大得我有点接不住。”
吕辰笑了笑:“方教授,不是我的想法大,是这个技术本身的价值大。你们做出来的东西,值这个价。”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图纸,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因此,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以咱们现在的技术积累,完全可以在红星轧钢厂旗下,成立一个‘自动化质检仪器分厂’。专门生产微波探伤设备、电子耳朵、红外测温枪。这些都是无损检测设备,技术上有共通性,生产上可以共用一条线。”
他指着第一个圈:“便携式探伤仪,像现在这台样机,一个人背着走,适合现场巡检。”
指着第二个圈:“在线检测系统,固定在生产线上,钢板一边走一边测,适合批量生产。”
指着第三个圈:“自动扫描装置,用脉冲电机驱动探头,自动扫描大面积的工件,适合航空航天、船舶制造这些高端领域。”
方教授看着那张图,点了点头。
“太好了,有了这个分厂,资金就不再是问题。三条线都可以并行研究。微波探伤继续深化,可以研究更高频率、更高灵敏度、更深探测深度的下一代设备。有了资金支持,微波烧结就可以接着搞,设备、材料、人员都能跟上。微波通讯和雷达,也可以接着研究,有了自己的工厂,研发和生产的衔接就更顺畅了。”
刘建国和西军电的二位研究生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其他人也是一脸兴奋。
吕辰想了想,又就道:“方教授,还有一件事。微波探伤设备要大规模应用,光有设备不够,还得有标准。”
“标准?”方教授愣了一下。
“对。检测标准。什么样的裂纹算合格?什么样的裂纹算不合格?多大的气孔可以接受?多大的气孔必须报废?这些标准,现在没有。”
他顿了顿:“谁来定?谁有技术积累,谁来定。如果我们不做,别人就会做。美国人会做,苏联人会做。等他们的标准成了国际标准,我们的设备就算性能再好,人家也不认。”
“所以,”吕辰说,“除了三条技术路线,还要加上第四条:建立检测标准体系,制定一整套国家标准,这套标准,就是我们的话语权。”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方教授把烟掐灭:“小吕,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一个搞了几十年科研的老头子,从来没想过。但你一说,我就明白了。这不是想当然,这是一条路。”
那两个研究生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认真。
刘建国走到那个铁盒子前面,伸手摸了摸盖子,像摸一个孩子。
“这东西,当初做出来的时候,我就是想着能看看焊缝,没想到,它还能有这么大的用处。”
他转过身,看着方教授:“方教授,你要立即给轧钢厂写申请,这个分厂,咱们一定要建。”
几名研究员也是一脸期待的看着方教授。
方教授点了点头:“我马上跟刘教授汇报,请他跟李厂长商量。这东西这么有用,他们一定会重视,我估计,年底之前能立项。明年开春动工,下半年就能投产。”
方教授说守完,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他看了一眼刘建国和那两个西军电的研究生:“三条技术路线,加上一个标准体系,四条腿走路。”
众人立即开展讨论起来。
一人说:“这微波探伤技术,不光能用在金属上。还能用在复合材料上、陶瓷上、塑料上。这些东西,以后会越来越多。”
另一人说:“还有飞机用复合材料,导弹用陶瓷蒙皮,化工用塑料管道。这些材料的内部缺陷,x光不一定看得见,微波能看见。”
还有人总结:“所以,微波探伤的研究方向,不光是‘更深’、‘更准’,还要‘更广’。从金属扩展到非金属,从黑色金属扩展到有色金属,从结构材料扩展到功能材料。”
吕辰笑了笑:“方教授、刘工,各位,我先走了。”
方教授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吕,今天你说的这些话,我得好好消化消化。”
吕辰笑了笑:“方教授客气了。是您的东西做得好,我不过是顺着往下想了想。”
方教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吕辰出了仓库,往主楼走。
十月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第490章 工业计算机
10月24日,星期一,霜降。
天高云淡,红星所里的老槐树,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晃悠悠地飘下来。
吕辰支好车,拎着帆布包往里走。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往会议室方向去,有人手里拿着笔记本,有人夹着图纸,脚步都不慢。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
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刘星海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个黑皮本子,本子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
李怀德坐在他右手边,正跟旁边的周主任低声说着什么。
周主任今天穿了一身新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星星擦得锃亮,面前的桌上一字排开几个文件夹,每一个都贴着标签,字迹工工整整。
宋颜教授靠窗坐着,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教授坐在他对面,正跟汤渺教授小声讨论着什么,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赵老师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几张图纸,图纸上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魏知远教授坐在刘星海对面,面前放着一摞资料,最上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手册,上面印着“数字孪生系统工艺参数汇编”几个字。
谢凯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翻看什么。
吴国华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吕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诸葛彪和钱兰也跟了进来,三个人挨着坐成一排。
八点整,刘星海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开会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家把最近的工作情况过一遍,周主任先来。”
周主任站起来,把面前第一个文件夹打开,清了清嗓子。
“我先汇报一下4+2人才培养方案的落实情况。”
他一开口,政工干部的气场就弥漫开来。
“全所1580名研究员的个人技术档案,已经全部建立完毕。档案内容包括个人履历、技术专长、项目经历、论文报告、学生信息、考核评价等六个大类、21个子项。档案由各实验室主任审核,政治部备案,每半年更新一次。”
他翻开第二页,继续念。
“新招的300名新人,已经全部分配到导师名下。其中科班出身的110人,由高级工程师或研究员直接带教;工人子弟一130人,由八级以上老技师带教;军队转隶的60人,由有军工项目经验的研究员带教。导师带教情况纳入年度考核,带出的学生能独立承担课题的,导师有额外奖励。”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新立项的课题中,有43个课题明确由新人牵头承担。”
周主任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有17名去年进所的研究员,已经具备了独立带新人的能力。他们每人带了一到两名今年新进的人员,形成了初步的人才梯队。”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刘星海。
“另外,理论研讨工作和读书班会议已经在全所开展,进入常态化阶段。目前全所成立了11个读书小组,每周活动一次,主要学习《实践论》《矛盾论》以及各专业领域的基础理论着作。政治部提供学习材料,各小组自行组织,每季度汇报一次学习成果。”
刘星海点点头:“读书班这个事,不要搞形式主义。读什么、怎么读,各小组自己定。关键是结合工作实际,学以致用。”
周主任应了一声,坐下。
刘星海看向其他几个方向:“方教授,你们那边怎么样?”
方教授把手里的烟掐灭,走到发言席前:“微波探伤那边,样机已经完成了实验室验证,已经在厚板车间试用,效果不错。”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翻开第一页。
“当前的试用的结果是:检测灵敏度达到0.8毫米,误报率3%,漏报率0.5%,达到设计要求。工人操作熟练以后,检测一块两米见方的钢板,大概需要十分钟。以前用x光,同样的钢板,要搬进专门的铅房,拍片子、洗片子、看片子,一套流程下来,至少两个小时。”
他把报告放下,声音提高了一些。
“关键是成本。一台样机的物料成本,420块。如果批量生产,能降到300块以内。x光探伤设备,最便宜的也要上万块,还得配专门的铅房和防护设备。微波探伤不用,一个人拎着走就行。”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方教授继续说:“所以,经过工业监测中心集中研讨,提出一个建议。”
他看着李怀德和刘星海,停顿了一下。
“建立在红星轧钢厂旗下,成立一个专门的仪器分厂?主力生产三种设备:电子耳朵、红外测温枪、微波探伤仪。这三种设备,技术上有共通性,应用场景也大致相同,都是工业探测,都是面向全国工业战线的兄弟单位。”
李怀德坐直了身子:“方教授,您详细说说。”
方教授掰着手指头算。
“第一,市场够大。全国有多少家工厂?上万家。每一家都需要设备监测、温度监测、缺陷检测。现在这些设备,要么进口,要么没有。我们做出来,就是填补空白。”
“第二,技术够成熟。电子耳朵、红外测温枪已经在全国推广多年,反馈很好。微波探伤通过了试用验证,随时可以投产。”
“第三,效益够好。一台微波探伤仪卖2000块,成本420块。100台就是16万毛利,1000台就是160万。这些钱,可以反哺研究所的研发。”
他说完,看着李怀德。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这个建议好,现在我们已经有电子耳朵和红外测温两个生产车间,产量也在一直扩大,再加上这个微波探伤仪产线,共同组建红星工业探测仪器分厂是有基础的。我会后就立即向工业部报告,批准的概论很大。”
方教授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陶瓷材料研究中心、数字孪生实验室、集成电路实验室、机床实验室、次生能源实验室……
最后到了自动化控制中心。
赵老师走到发言席前,从兜里掏出几张图纸,摊在桌上。
“自动化控制中心这边,最近遇到一个大问题。”
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疲惫。
“产线的自动化改造,已经在兄弟单位全面铺开。现在全国有130多条产线,用上了咱们的自动化方案。反馈很好,成本低、见效快、维修方便,特别适合在老产线上推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问题也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图纸,展开,是一张控制柜的电路图,密密麻麻的继电器、电阻、电容,看得人眼花缭乱。
“每一条产线,都要定制控制柜。轧钢线的控制逻辑,和热处理线不一样;热处理线的控制逻辑,和锻造线又不一样。同一条轧钢线,普碳钢和合金钢的工艺参数也不一样。每个系统都是定制的,每套控制柜都要重新设计电路、重新画版图、重新流片。”
他把图纸放下,看着刘星海。
“集成电路实验室那边,已经被我们折腾得够呛了。宋教授说,这活干不完。”
宋颜教授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话。
赵老师继续说:“我在想,能不能换一个思路。”
他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张图比刚才那张大了一倍,上面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框图,每个模块都用红笔标着编号。
“咱们能不能做一台通用的机器?一台可以编程的机器,让它跑不同的程序,就能控制不同的产线。不用每次换硬件,只要换一张二维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老师指着那张图,声音越来越大。
“这台机器,要能扛得住车间的温度变化、电压波动、电磁干扰,能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不关机地跑。它的指令集不用太复杂,但要实时响应,要能在毫秒级的时间里完成控制决策。”
他直起腰,看着刘星海:“刘教授,我建议立项,研发工业控制计算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颜教授第一个开口:“赵老师,你说得轻巧。”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按你这个需求,芯片从哪儿来吗?一台机器,少说要用几十块芯片。你要做一百台,就是几千片。这个量,扛得住吗?”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架构。什么芯片?什么指令集?怎么保证可靠性?怎么保证实时性?这些你想过没有?”
赵老师不慌不忙:“宋教授,你说的这些,是你们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事。我们只提需求。能做到什么程度,大家一起讨论。”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图纸:“而且,我们不是光提需求。我们已经在收集所有生产一线的电路了。轧钢线的、热处理线的、锻造线的、轴承线的。每一套控制柜的电路图,我们都收上来,分析它们的共性。哪些算法是每个产线都要用的?哪些逻辑是每个产线都要跑的?顺序控制、连锁保护。把这些共性抽出来,就是工业控制计算机的指令集基础。”
魏知远教授开口了:“我支持赵老师的想法。”
他翻着面前那本蓝色封皮的手册。
“数字孪生系统,现在已经固定了17种特种钢的工艺参数。但这些参数怎么用?靠人工从二维卡里读出来,再手动设置到控制柜里。这不是‘智能’,这是‘人肉搬运’。真正的智能化,应该是计算机自己读参数、自己调模型、自己优化工艺。没有计算机,数字孪生就是空中楼阁。”
方教授也点头:“我同意。工业控制计算机如果做出来,我们的传感器就有了真正的用武之地。‘电子耳朵’、红外测温枪,这些设备现在只能独立报警,没法跟整个控制系统联动。如果有了计算机,传感器数据可以直接参与控制决策。”
汤渺教授在旁边补充:“陶瓷刀具的切削参数,也需要计算机来优化。不同材料、不同硬度、不同切削速度,参数都不一样。靠工人经验,能用的只是少数几个组合。如果计算机能自动匹配最优参数,刀具寿命还能再延长。”
刘星海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吕。”
吕辰抬起头。
“你说说,如果做这个工业控制计算机,架构怎么设计?”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吕辰身上。
对于工业控制计算机,吕辰还真的认真想过,甚至早在星河计划成立之初,就开始琢磨了。
因此,听见刘星海教授点名,他也不怯场。
他起身思考了一下,回答起来。
“我的想法是,技术上要把握三个原则。”
“第一,模块化。把计算机拆成五个独立的模块,每个模块负责一件事。这样做的好处是,哪个模块坏了换哪个,哪个模块需要升级就升级哪个,不影响其他部分。”
“第一个模块,中央处理模块。这是整台机器的‘大脑’。简化昆仑工程的控制核心就可以,不需要向量运算,不需要浮点单元,只要定点运算和逻辑控制就够了。指令集要精简,大概三四十条指令,专门为工业控制设计的。”
他补充道:“这个模块要双冗余。主核心跑程序,辅核心负责监控。主核心如果死机,辅核心在几毫秒内接管。控制生产线,不能停机。一秒钟停机,可能就是几吨废钢。”
与会众人轻轻点头。
“第二个模块,输入输出模块。这是机器的‘眼睛’和‘手’。所有的传感器信号,都接到这个模块上。‘电子耳朵’、红外测温枪,输出的是数字信号还是模拟信号?得统一接口标准。”
他看着方教授:“我建议做两种I/o板。一种数字量I/o,开关量、脉冲量,用光电隔离,把车间里的高压和计算机隔开,保护机器也保护人。一种模拟量I/o,四到二十毫安电流信号或者零到十伏电压信号,用高精度模数转换器,把连续变化的物理量变成数字。”
“I/o模块也要模块化。一条生产线需要多少路输入输出,就插多少块板子。不够了再加,多了就减。标准化、积木化,但不再是每次重新设计电路,而是插拔板子。”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三个模块,存储模块。需要三类存储器。”
“第一类,程序存储器。用只读存储器,存操作系统和控制程序。写进去就不改了,防止程序被意外破坏。第二类,数据存储器。用正在研发的存储芯片,存生产过程的实时数据。温度、压力、速度,每秒钟记一次,记在循环缓冲区里,满了就写到磁带上。第三类,参数存储器。用可擦写存储器,存工艺参数。不同的钢材、不同的规格,参数不一样。工人插一张二维卡,机器就把参数加载进来。”
他的声音沉下来。
“第四个模块,电源模块。要单独做。”
“车间里的电压波动大,还有大电机启动时的浪涌。普通计算机的电源扛不住。我建议用冗余电源设计,两个电源模块并联,坏了一个另一个继续供电。再加一个后备电池,停电的时候能撑几分钟,让程序正常退出、数据保存好。”
赵老师点点头。
“第五个模块,通信模块。跟别的机器说话。”
“我建议做两种通信方式。一种是有线的,用二维卡系统,物理隔离,不怕干扰。另一种是无线的,用‘电子耳朵’的技术,但频率要专门分配,防止跟别的设备冲突。将来一个车间可能有十几台这样的计算机,它们要能互相交换数据、协同工作。轧制线告诉热处理线‘板子过来了,准备接收’,热处理线告诉质检线‘这批钢材的工艺参数是这样的’。这不是科幻,这是五年之内必须要实现的事。”
“五个模块,通过总线连接。总线协议用昆仑工程的标准,所有模块都遵循同一个规范。这样,不管哪家单位做的模块,插上去就能用。”
吕辰说完,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颜教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这个架构,技术上可行。但我还是那个问题,芯片从哪儿来?这一台机器,少说要用几十块芯片。现在的产能,扛不住。”
赵老师立刻接话:“宋教授,你要换一个思路想。”
他讲起了道理:“现在一条自动化产线,要用多少块‘掐丝珐琅’电路板?少说二三十块,多的上百块。每块电路板上焊着几十个晶体管、电阻、电容。一台工业控制计算机,可能也就几十块芯片。但这一台机器,能管一条产线。”
他说了几个数字。
“130条产线,每条产线二三十块板子,就是两三千块板子。每块板子上几十个晶体管,就是几万、几十万个管子。但如果用工业控制计算机,130条产线,只需要130台机器。每台机器几十块芯片,总共也就几千块芯片。”
他看着宋颜:“而且,这种芯片不是定制芯片,他能上6305厂的生产线批量生产,不占用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中试线。6305厂的生产线,良率已经上来了,一个月能出1000多片芯片。一台机器用几十片,一年也才几百台。这个量,扛得住。”
宋颜教授没有再反驳,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铅笔,若有所思。
刘星海开口了,声音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老师这个想法,我想了很久了,甚至从星河计划成立那天,就开始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大家认真思考一下,如果这台计算机做出来,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在座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意味着,我们用集成电路,重新定义了工业。以前是‘机器代替体力’,现在是‘计算机代替脑力’。这不是技术进步,这是工业革命。”
他停了几秒,让这句话在会议室里回荡。
“小吕提出的模块化、冗余化、实时化架构,方向是对的。这本质上是在定义一套‘中国自己的工业控制标准’。以后全国所有的自动化产线,都按这个标准来设计。这意味着我们的星河计划在工业领域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面前的黑皮本子。
“我批准立项。”
他写下几行字,然后抬起头。
“赵老师,你负责组织学生,编一套工业控制专用语言。让工程师用起来顺手,不要搞那些晦涩的指令,要让工人插上二维卡就能跑。pId算法、自适应控制、数据采集与记录,这些都要做成标准模块。编程机那边已经做出来了,正好用上。”
赵老师点头:“好。”
“集成电路实验室负责芯片设计,以及最后的系统集成。做出一套‘芯片、I/o、软件、通信、标准’整个工业控制的体系,把五个模块拼起来,搭出原理样机,跑通整个流程。”
他看着宋颜:“宋教授,这个事,跟昆仑工程一样,是‘种子工程’。种下去,长出来的是一片森林。”
宋颜点点头,没说话。
“工业监测中心配合I/o模块的设计。‘电子耳朵’、红外测温枪,都要跟I/o模块对接。要设计一套标准的I/o接口规范,定义清楚信号类型、电平标准、通信协议。以后所有传感器和执行机构,都按这个规范做。”
方教授应了一声。
刘星海合上本子,看着在座的人。
“行了,散会。各中心把具体方案报上来,下周一再议。”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搪瓷杯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会议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吕辰站起来,把笔记本揣进兜里,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星海叫住了他。
“宋教授、小吕,你们来一下。”
吕辰和宋颜走跟着刘星海教授进了办公室。
刘星海招呼二人坐下,沉默了几秒:“宋教授,小吕,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推这个事?”
宋颜和吕辰没说话。
刘星海看着窗外,声音很低:“现在全国有130多条产线在用我们的自动化方案。明年呢?后年呢?这个数字会翻几倍。如果每条产线都要定制控制柜,集成电路实验室就是累死也做不完。”
他转过身,看着二人:“但如果我们有一台通用的工业控制计算机,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一条产线,一台机器,一张二维卡。硬件是标准的,软件是定制的。工厂自己插卡,自己跑程序,不需要我们派人去调试。这才是真正的‘自动化’。”
他走回桌前坐下,声音更低了:“有些事,我们要想在前面。技术这条路,不会总是一帆风顺。趁着现在还能集中力量,把骨架搭起来,将来不管怎么变,这套体系在,火种就在。”
宋颜一脸悲伤道:“刘教授,王教授他真的……?”
刘星海教授摆手制止了:“去吧。”
吕辰二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吕辰回过头。
刘星海已经戴上老花镜,翻开那个黑皮本子,开始写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那只手已经有些老了,青筋凸起,但握笔的姿势依然很稳。
第491章 昆仑-0机联调
1966年11月26日,吕辰穿上了嫂子陈雪茹专门定制的新衣服。
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内侧绣了一个小小的“辰”字,针脚细密,是陈雪茹熬了两个晚上亲手缝上去的。
今天是个大日子。
早在一周前,计算机所就传来消息,昆仑-0机搭建完成,进入开机联调前的最后阶段。
消息是通过保密电话传到红星所的,宋颜教授接完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随后,红星所以星河计划指挥部之名,向全国星河计划各组、各成员单位发函,将于11月26日举行第四次星河计划全体会议,共同见证昆仑-0机的开机仪式,共商昆仑工程下一步工作,制定星河计划下一批攻坚任务。
函件发出后,回电像雪片一样飞回来。
二十七组,全部确认参会。
“走吧。”门外传来诸葛彪的声音,“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吕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谢凯、钱兰、吴国华、宋颜教授,还有集成电路实验室的几个组长,一个个都穿着干净的中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隆重的典礼。
事实上,这就是典礼。
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停在研究所门口,发动机轰轰地响着。
众人爬上后车厢,扶着车帮站好。车开动,冷风灌进来,吹得人脸生疼。但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沉默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吕辰靠在车帮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从1964年春天提出“昆仑工程”的构想,到今天,整整两年零八个月。
两年零八个月里,理论组在算指令集,设计组在画逻辑图,光刻组在攻关工艺,存储组在研究磁芯和半导体存储,机械组在加工精密零件,计量组在研制光栅尺和时钟源……
今天,要见分晓了。
车子拐进中关村,远远就看见计算所门口站着一排持枪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门口拉起了警戒线,所有车辆和人员都要接受检查。
卡车停下来,卫兵上车检查证件,一一看过,确认无误,才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院子,在主楼前停下。
吕辰跳下车,环顾四周。
计算所的主楼是五十年代建的,灰砖墙,拱形窗,朴素得像一座仓库。但今天,这栋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建筑,被层层警卫围得像一座堡垒。
主楼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值班军官,肩章上的星星在晨光中闪着光。旁边还有几个穿便衣的,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带着家伙。
吕辰目光扫过停在院子里的那些车:军绿色的吉普,黑色的伏尔加,还有几辆“红旗”。
“走吧。”宋颜教授在前面招呼。
众人跟着他往主楼里走。
二层大会议室,能容纳两百多人的大房间里已经坐了大半。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白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子。
主席台在最前面,一排桌椅,上面立着几个名牌。
吕辰在靠后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会场。
星河计划二十七个组,水牌一个不少。每一个水牌后面都坐着人,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有戴着厚眼镜的中年工程师,也有像他一样的年轻人。
靠墙还坐着一排穿军装的,肩章上星星杠杠各不相同。吕辰认出了其中几个——国防科委的、四机部的,还有第二十四、二十五研究院的人。这些人平时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今天全来了。
主席台上,名牌已经摆好。钱先生、王先生、孙老、刘星海教授,还有计算机所的夏先生已经就坐。
八点半的时候,两百多个座位几乎全坐满了,后面还加了一排椅子。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搪瓷缸子里茶叶的香气,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八点五十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首长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沉静,步伐不快不慢。身后跟着国防科委的王主任、四机部的周副部长,还有几个吕辰不认识的人。
全场起立。
首长走到主席台前,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坐下。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环顾了一圈会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都到齐了?”他侧头问旁边的刘星海。
刘星海点头:“星河计划27个组,与会相关单位的负责人,全部到齐。”
首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九点整,刘星海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
“第四次星河计划全体会议,现在开始。”
“今天上午的议程只有一个,共同见证昆仑-0机的首次开机联调。”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会场侧面的一个门。
“在开会之前,请大家先去参观昆仑-0机的现场。技术问题,由计算机所陈高工现场讲解。”
众人站起来,跟着刘星海往那个门走。
昆仑-0机被安装在计算所一个巨大的车间里。
这个车间原本是计算机所的总装车间,拱形屋顶,钢架结构,面积大约有两三百平方米。此时车间里空空荡荡,只在正中央摆着一个墨绿色的机柜。
那个机柜,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很不起眼。
大约一个后世双开门冰箱大小,一人多高,一米来宽,深度不到一米。用钢板焊接而成,表面喷着墨绿色的漆,棱角处包着铁皮,前开门,后部有散热孔,侧面还有两个吊装环。
机柜正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指示灯和开关。指示灯有红有绿,开关有大有小,最显眼的是右下角一个巨大的红色扳手开关。
机柜前面,放着一张操作台。操作台上嵌着一排荧光管阵列,大约能显示两行字符。旁边是一个二维卡读卡机,再旁边是一台针式打印机,还有一个示波器。
由于集成电路实验室的显示控制芯片刚刚完成第二次流片,最后的设计还没有定型,因此昆仑-0机还没有显示器。
两百多人围在机柜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前面的人凑近了看,后面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面瞧。
计算机所的陈高工站在机柜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棒,指着机柜内部的各个部分。
“各位,这就是昆仑-0机。”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打开机柜的前门,露出里面的内容。
机柜内部是模块化插槽结构,如果后世的人来看,会觉得这有点像“机架式服务器”的雏形,但要粗糙得多。背板是一块巨大的陶瓷基板,上面用“掐丝珐琅”工艺手工布着密密麻麻的铜线,走线像一幅抽象画。背板上焊接着几十个插座,每个插座对应一块板卡。
“机柜内部采用模块化插槽结构。所有板卡都是标准尺寸,可以像抽屉一样插拔。”
陈高工从机柜里抽出一块板卡,举起来让大家看。
板卡大约A3纸大小,陶瓷基底,表面是密密麻麻的金属走线,上面焊着几十块陶瓷封装的芯片。芯片大小不一,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微缩的城市。板卡边缘有金属导轨,镀着一层亮闪闪的镍。
“这是控制板,代号KL-01。采用双核心冗余架构,一个主计算核,一个辅容错核。主核负责取指令、译码、发射,辅核负责指令预取和结果校验。两个核跑同样的指令流,辅核的结果和主核比对,不一致就触发中断,重新执行。”
他把板卡插回去,又抽出旁边一块。
“这是运算板,代号KL-pE。昆仑-0一共配了3块运算板,每块集成50块芯片,支持单指令多数据的向量操作。一块运算板一次能算一组数据,三块并行,理论峰值性能是单核的三倍。”
他又抽出更下面的一块板卡。
“这是存储板,用咱们自己研发的静态存储芯片,2kbit容量,四块板拼起来,一共8kbit。用于暂存中间数据。”
“这是电源板,两块,提供±5V、±12V四路电源。带过流保护、过压保护。”
“这是接口板,连接旁边的编程机、制卡机、针式打印机和示波器。”
他把板卡插回去,关上机柜门,走到侧面,指着机柜背部的散热孔。
“散热方面,采用风冷加局部液冷混合方案。机柜顶部装有一台大功率轴流风扇,向下方吹风。每块运算板的热点区域贴有铜制散热片,控制板上方有微通道液冷板,一根细铜管穿过芯片区域,里面流淌着冷却液,连接到机柜侧面的小型水箱和散热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套散热系统,在满负荷运行的情况下,能把芯片温度控制在四十度以下。”
吕辰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墨绿色的机柜。
它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蹲在车间中央。不是因为它有多先进,而是因为——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国家,靠着一群人的手,靠着各种土法上马,真的把它做出来了。
“技术参数,我简单报一下。”陈高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架构:一控三算,SImd向量并行,双核心冗余。”
“主频:1mhz,基于恒温晶体振荡器,频率稳定度±5ppm。”
“字长:16位定点运算,浮点运算用软件模拟。”
“存储:8kbit暂存存储器芯片阵列,外接磁带机和磁盘机做大规模数据存储。”
“指令集:精简指令集,共四十七条指令,由理论组设计。”
“整机功耗:约八百瓦。”
“整机重量:约四百公斤。”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各位,这就是昆仑-0。它不是一台完整意义上的计算机,它是昆仑一机的缩比验证机。它只有四块板子,一控三算。目标是跑通指令集,证明向量架构可行。”
首长站在最前面,听得非常认真。等陈高工说完,他开口问了一句:“和昆仑1机有什么区别?”
夏先生道:“首长,昆仑-0不是昆仑1机的缩小版。它是一个架构验证平台。”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打个比方,我们要造一座大楼。昆仑1机是那座大楼,而昆仑-0,是那个地基的缩比模型。它的任务,不是住人,是证明这个地基能撑得住。”
他伸出三根手指:“它要证明三件事。第一,证明单指令多数据的向量并行架构能跑通。一个指令,驱动多个运算单元同时干活——这个想法,理论上可行,但没人做过。昆仑-0要做的,就是把它做出来,跑起来。”
“第二,证明双核心冗余机制能工作。主核和辅核同时跑,结果比对,不一致就报错、重跑。这个机制,在电路图上画得出来,但真到了机器上,能不能跑通?不知道。昆仑-0要回答这个问题。”
“第三,证明五微米工艺的芯片能拼成一个可用的系统。每一块芯片,良率只有百分之五六十。但把几百块芯片拼在一起,能不能稳定运行?这是系统集成的问题,也是最大的未知数。”
他放下手指,看着首长。
“换句话说,昆仑-0是为了证明,这条路,能走通。”
首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开始吧。”
夏先生引着首长、钱先生、王先生、孙老、刘星海教授来到昆仑-0机的操作面板前站定。
操作面板在机柜正面,大约两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开关、旋钮和指示灯。
最显眼的是右下角那个巨大的红色扳手开关,足有巴掌长,用黄铜铸造,表面磨得锃亮。
陈高工站在操作台旁边:“各组,汇报状态。”
“电力组报告,市电输入正常,稳压器输出正常,±5V、±12V电源正常,纹波小于10毫伏。可以上电。”
“散热组报告,轴流风扇运转正常,液冷循环泵运转正常,冷却液流量正常,水箱水位正常。可以上电。”
“环境组报告,车间温度18度,湿度45%,符合运行标准。可以上电。”
陈高工看向夏先生。
夏先生看向首长:“首长,一切就绪。”
首长点了点头,走到操作面板前。
他看了看那个红色扳手开关,伸出手,握住。
全场安静了。
两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风扇低沉的嗡鸣。
吕辰站在人群后面,屏住呼吸。
首长深吸一口气,用力拉下了那个红色扳手开关。
“咔嗒——”
清脆的一声响,像子弹上膛。
机柜正面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了起来。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像多米诺骨牌,从第一排开始,一路往下亮,一直亮到最下面一排。
“嗡——”
轴流风扇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咕噜噜——”
液冷循环泵开始工作,冷却液在铜管里流动,发出细微的水声。
各组汇报再次开始。
“电力组报告,上电正常,各路电压稳定。”
“散热组报告,风扇运转正常,液冷循环正常,芯片温度开始上升,当前25度。”
“控制板报告,KL-01自检通过,主核正常,辅核正常,双核心冗余机制激活。”
“运算板1报告,KL-pE01自检通过,五十块芯片全部正常。”
“运算板2报告,KL-pE02自检通过,四十九块芯片正常,一块芯片温度偏高,已降频运行。”
“运算板3报告,KL-pE03自检通过,五十块芯片全部正常。”
“存储板报告,四块存储板全部正常,暂存存储器可读写。”
“接口板报告,外设连接正常。编程机在线,制卡机在线,打印机在线,示波器在线。”
陈高工一个个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转向首长:“首长,自检完成,系统状态正常。可以进行加载测试。”
首长点点头,退后一步。
陈高工走到操作台前,从旁边的文件架上取出一张二维卡。卡片大约明信片大小,硬纸板材质,上面密密麻麻打满了孔。孔位排列得整整齐齐,80x80的矩阵,每个孔代表一个比特。
“这是昆仑-0的引导程序。”陈高工举起卡片,让全场的人都能看见,“它负责加载微程序、初始化寄存器、自检外设。一共六十四条指令,全部在这张卡片上。”
他把卡片放入读卡机,按下“加载”按钮。
读卡机“咔嗒”一声,把卡片吞了进去。探针矩阵开始工作,扫描电路指示灯开始闪烁。
操作台上的荧光管阵列开始显示字符。
“LoAdING……”
“mIcRocodE LoAdING……”
“INItIALIZING REGIStERS……”
“SELF tESt……”
一行一行字符,在灰白色的荧光管上跳动。
示波器上,波形开始跳动。方方正正的脉冲,整整齐齐,像士兵的脚步。
“引导程序加载完成。”陈高工看了一眼示波器,又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指示灯。
他转过身,从文件架上又取出一张二维卡。
“这是第一个测试程序,斐波那契数列计算。用昆仑-0的向量指令集写的,计算前20项斐波那契数。”
他把卡片插入读卡机,按下“加载”按钮。读卡机再次“咔嗒”一声。
然后,陈高工走到旁边的磁带机前,按下启动键。磁带开始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测试数据在磁带上。”陈高工解释,“斐波那契数列的初始值,F0=0,F1=1,存在磁带里。昆仑-0从磁带读数据,用向量指令并行计算,结果存在存储板里,最后输出到荧光管阵列和打印机。”
他回到操作台前,看着荧光管阵列。
“准备就绪。”他按下了“运行”键。
机柜里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绿色、黄色、红色,交替亮灭,速度快得像呼吸。风扇的轰鸣声变得更响了。示波器上的波形开始加速,从慢悠悠的跳动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脉冲。
荧光管阵列上的字符开始滚动。
“VEctoR LoAd……oK”
“VEctoR Add……oK”
“VEctoR StoRE……oK”
“ItERAtIoN 1……F1=1……oK”
“ItERAtIoN 2……F2=1……oK”
“ItERAtIoN 3……F3=2……oK”
字符一行一行往上滚动,每出现一行,就往上顶一行,最上面的一行消失在荧光管的边缘。
吕辰盯着那些字符,心跳越来越快。
“ItERAtIoN 10……F10=55……oK”
“ItERAtIoN 15……F15=610……oK”
“ItERAtIoN 20……F20=6765……oK”
最后一行出现在荧光管阵列上——
“tESt pLEtE。ALL VEctoRS VERIFIEd。ERRoRS:0。”
全场安静了。
两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风扇的轰鸣声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那行绿色的字符,在荧光管上安静地亮着。
车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个世纪。
然后,夏先生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它活了。”
三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热烈的、喧闹的掌声,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掌声,像潮水一样,从人群最前面涌起来,一路往后推,最后填满了整个车间。
吕辰看见,人群最前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机柜的铁皮,像摸自己的孩子。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只是使劲拍着旁边人的肩膀。
有人摘下眼镜擦眼泪,有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墨绿色的机柜,嘴唇微微颤抖。
首长转过身,和夏先生握手:“夏先生,辛苦了。”
夏先生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首长的手。
掌声持续了很久,才慢慢落下去。
陈高工站在操作台前,等掌声停了,又开口了。
“各位,斐波那契数列只是最简单的验证。我再跑一个程序,让大家看看昆仑-0的真正实力。”
他从文件架上取出一张更大的二维卡,比刚才那张大了一圈,孔位更密。
“这是矩阵乘法程序。两个8x8的整数矩阵相乘。传统单核计算机,要算一百多个指令周期。昆仑-0用向量指令,三条指令就能算完一行。”
他把卡片插入读卡机,按下“加载”按钮。然后走到磁带机前,换了一盘磁带。
“数据在磁带上。两个8x8矩阵,数值随机生成。”
他按下磁带机的启动键,又回到操作台前,按下“运行”键。
指示灯再次疯狂闪烁。荧光管阵列上的字符开始滚动:
“VEctoR LoAd……oK”
“VEctoR mULtIpLY……oK”
“VEctoR AccUmULAtE……oK”
“Row1 pLEtE……oK”
“Row2 pLEtE……oK”
“Row8 pLEtE……oK”
“tESt pLEtE。mAtRIx mULtIpLY VERIFIEd。cYcLES:47。ERRoRS:0。”
四十七个指令周期。如果是单核计算机,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个以上。三倍的性能提升,向量并行架构,真的能跑通。
陈高工又换了一个程序:快速傅里叶变换。这是“电子耳朵”项目组提出来的需求,用于信号处理。
又是四十七个指令周期。
又一行“ERRoRS:0”。
荧光管阵列上的那行字,在灰白色的荧光里安静地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宣判。
车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然后,掌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响,也更长。
首长转过身,看着全场的人。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从那些花白的头发上扫过,从那些通红的眼眶上扫过,从那些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上扫过。
“同志们,你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墨绿色的机柜。
“两年前,有人跟我说,中国人做不出自己的计算机。我说,试试看。两年后,你们告诉我,试成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星海,看着夏先生,看着钱先生,看着王先生,看着陈高工,看着那些站在人群里的、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
“这不是一台机器。这是一条路。一条我们自己走出来的路。”
他宣布:“从今天起,中国人有自己的向量计算机。从今天起,在这个领域,我们不再是跟在别人后面跑,是自己在前面走。”
他走回操作台前,看着那行“ERRoRS:0”。
“这条路,能走通。”他说,“接下来,就是走下去。”
车间里又响起掌声。
这一次,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说不出话。
那掌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又像是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第492章 从飞行者到B-52
昆仑-0机的首次联调,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半。
在这三个半小时里,陈高工带着团队,一共跑了十七个测试程序。
斐波那契数列、矩阵乘法、快速傅里叶变换、冒泡排序、线性方程组求解、数值积分……
每一个程序都顺利跑通,每一个结果都是“ERRoRS:0”。
最后一个程序跑完的时候,车间里的掌声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热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踏实的满足感。
就像打了一场硬仗,打赢了,不是欢呼,而是长出一口气。
首长站在操作台前,看着荧光管阵列上那行“ALL tEStS pASSEd”的字样,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对刘星海说:“下午的会,我参加不了,有个外事活动。但你们继续开,把下一步的任务定下来。昆仑-1,要抓紧。”
刘星海点头:“明白。”
首长又看了一眼墨绿色的机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车间的气氛松弛下来。有人开始收拾操作台上的卡片,有人关掉示波器,有人拔掉电源插头。
陈高工靠在机柜旁边,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亢奋。
夏先生招呼大家前往食堂吃饭。
计算机所的食堂在主楼后面,是一排平房,红砖墙,瓦屋顶,面积不大,摆了十几张八仙桌,平时也就百十来个人吃饭。
今天一下子涌进来两百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桌子和凳子不够,有人站着吃,有人蹲着吃,有人干脆端着碗到外面去吃。
伙食确实不错,有红烧肉、炒白菜、炖豆腐、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白面馒头。
这已经算是相当丰盛了。
吕辰和吴国华端着碗,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吴国华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这肉炖得烂,入口就化。”
吕辰咬了一口馒头,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测试程序的数据。
“想什么呢?”吴国华问。
“在想昆仑-0的算力。”吕辰放下馒头,“主频1兆赫,16位定点,1控3算。有效算力大概5到10万次定点运算每秒。这个数字,能干多少事?”
吴国华想了想:“一般的科学计算,够用了。矩阵乘法、线性方程组、数值积分,都能跑。但要说到实际应用,还得再提提……”
吃完饭,两人走到食堂外面的杨树下,点了一根烟。
初冬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一吹,还是有点冷。
“吕辰,吴国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两人转过身,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们身后。
四十出头,方脸,浓眉,一身戎装,肩上两杠两星。
胸前别着一个徽章,上面写着“第二十五研究院”。
“张副院长。”吴国华站起来打招呼。
张副院长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今天看了昆仑-0的联调,很震撼。”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们二位。”
“您说。”
张副院长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昆仑-0的算力,能不能支撑一个完整的雷达站?”
吕辰和吴国华对视了一眼。
张副院长继续说:“我们院,主要负责防空雷达的研发。现在的雷达,信号处理还是用分立元件搭的,体积大、功耗高、可靠性差。一个雷达站,光信号处理柜就占了一整个房间。我们一直在想,能不能用计算机来代替这些分立元件。昆仑-0的联调,让我看到了希望。”
他看着二人:“你们觉得呢?”
吕辰想了一会儿:“张副院长,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说的‘完整的雷达站’,是什么规模的?”
张副院长想了想:“中等规模,一部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天线阵面几百个单元,搜索距离两百公里,能同时跟踪几十个目标。”
吕辰掐灭手里的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算。
“我们先算算雷达信号处理的算力需求。”
他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几百个天线单元,每个单元的信号要加权、移相、求和。这个运算量,跟单元数量成正比。假设256个单元,每个单元做一次复数乘法,一次复数加法。一个波束,就是256次复数乘加。一次波束形成,大概需要几千次定点运算。”
他抬起头:“这是最简单的部分。”
“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要用多普勒滤波器组把运动目标和静止杂波分开。一个典型的mtI滤波器,需要几十次复数乘加。如果做FFt,运算量更大。一个距离门,大概需要几百到几千次复数运算。假设雷达有512个距离门,脉冲重复频率1000赫兹,那每秒要处理的复数运算量,就是512x1000x几百,大概几千万次。”
张副院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同时跟踪几十个目标,每个目标要做航迹滤波、坐标转换、预测更新。卡尔曼滤波,矩阵求逆,都是浮点运算。这个运算量,比信号处理本身还要大。”
吕辰把本子上的数字加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一个中等规模的脉冲多普勒雷达,动目标显示处理需要每秒约10到50万次复数运算。如果加上目标跟踪、航迹滤波、坐标转换,需求还要翻倍。”
他合上本子,看着张副院长。
“昆仑-0的有效算力,大约5到10万次定点运算每秒。”
张副院长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单看数字,昆仑-0的算力,在数量级上接近一个中等雷达的实时信号处理需求的下限。但有两个致命问题。”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定点运算不够用。雷达信号处理需要大量浮点运算。浮点数的动态范围,不是16位定点能覆盖的。昆仑-0的浮点靠微程序模拟,用定点指令拼出浮点运算。速度要慢一个数量级。实际可用算力,大概只有1到2万次浮点运算每秒。这远远不够。”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实时性要求达不到。雷达信号处理是‘硬实时’系统。天线扫过一圈,必须在下一圈到来之前算完。迟了,目标就丢了。昆仑-0采用的是批处理模式,没有中断响应,没有任务调度,没有优先级管理,满足不了雷达的实时需求。”
吕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张副院长,我打个比方,您就明白了。莱特兄弟的‘飞行者一号’,1903年飞上了天。但您不能用它去扔炸弹、运货物。昆仑-0和实用化雷达计算机的关系,就像‘飞行者一号’和b-52战略轰炸机的关系。前者证明了‘能飞’,后者才是‘能打仗’。”
张副院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明白了,昆仑-0是‘飞行者一号’,不是b-52。”
吴国华插了一句:“张副院长,昆仑-0虽然不能直接用在雷达上,但它的技术成果可以下放。向量指令集、双核心冗余、模块化架构,这些都是可以移植的。用这些技术,专门设计一款雷达信号处理计算机,不是没有可能。”
张副院长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国华说,“昆仑-0是通用验证机。它的任务,是证明这条路能走通。下一步,可以针对不同的应用场景,做专用机。雷达信号处理有雷达信号处理的专用指令集、专用架构。导弹控制有导弹控制的专用指令集、专用架构。这些专用机,可以共用昆仑-0的技术积累,但针对具体需求做优化。”
张副院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导弹呢?”他突然问了一句,“昆仑-0能不能支撑一个导弹发射台的地面控制系统?”
吕辰和吴国华对视了一眼。
张副院长眨眨眼:“除了雷达,我们也管点地空导弹。一个导弹发射台,需要做发射诸元计算,目标坐标、弹道参数、发射窗口。发射前要自检,发射时要时序控制。这些运算,算力要求不高吧?”
吴国华想了想:“发射诸元计算,本质上是解弹道方程。给定目标坐标、导弹性能参数、发射点坐标,求解最优发射角和飞行时间。这个运算量,大概几千到几万次浮点运算。如果提前算好,存在表里,查表就行。实时计算,也问题不大。用昆仑-0,确实能算。”
他顿了顿:“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发射诸元计算不需要昆仑-0这么大的算力。地面指挥仪用一个炮兵计算器,就是红星二号的军用版,就能满足需求。用昆仑-0,是大材小用了。就像用大型计算机去算1加1等于2。”
张副院长笑了:“那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导弹的大脑,是弹上计算机。弹上计算机,要能扛发射过载,要能在极端温度下工作,抗电磁干扰、抗振动。要小,要轻,要省电。昆仑-0四百公斤,800瓦功耗,不可能上弹。”
他看着张副院长,语气认真:“但昆仑-0的技术成果,可以下放到弹上。用同样的架构,做微型化、抗过载设计。专门研发一款弹上计算机,花时间就能做到。”
张副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这个思路,我回去好好想想。”
他从兜里掏出烟,给吕辰和吴国华各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吕工,吴工,技术路线上的事,有时候就是需要有人把话说透。”
吕辰笑了笑:“张副院长客气了,我们不过是纸上谈兵,真要落地,还得靠你们二十五院的人。”
张副院长摆摆手:“纸上谈兵?今天昆仑-0跑起来之前,多少人说是纸上谈兵?现在呢?机器在那儿摆着,程序在那儿跑着。这不是纸上的东西,这是真东西。”
他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
吕辰和吴国华也起身相送:“行了,不打扰你们了。”
张副院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吕工,你说昆仑-0是飞行者一号,不是b-52。但莱特兄弟飞完之后,不到50年,b-52就上天了。”
吕辰笑道,语气坚定:“咱们不用等50年,5年就够。”
张副院长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个人,有意思。”吴国华笑道。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往会议室走。
等他们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整齐了。
主席台上的名牌已经换过。
刘星海坐在中间,左边是钱先生和王先生,右边是夏先生和孙老,还有几个吕辰不认识的人。
两点整,刘星海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昆仑-0机,跑通了。”刘星海教授仿佛又确认了一遍,“首长走之前,让我转达几句话。第一,首长说,同志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第二,首长说,从今天起,中国人有自己的向量计算机。第三,首长要求,立即启动昆仑-1机的建设工作,三年内建成。”
他翻开面前的黑皮本子,看了一眼,又合上。
“昆仑-1的事,我们等会儿再议。现在,各组汇报一下工作进展。”
王先生最先汇报,他拿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
“光刻组汇报,2微米光刻机,已经完成实验室验证。投影式光刻系统,镜组设计完成,镜头磨出来了,分辨率实测2微米,套刻精度±0.5微米。深紫外光源的稳流电源,西军电那边已经交付,稳流精度千分之一。整机正在总装,预计明年一季度交付6305厂。”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下一代光刻机已经在预研,目标是1微米。”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陈光远:“6305厂产线良率稳定在75%,月产1200片。新产线洁净区验收进入最后阶段,class 96洁净等级,按2微米工艺设计,月产1000片。”
半导体所的王守仁:“材料组汇报,区熔级锗单晶,已经能稳定生产。纯度7N,位错密度每平方厘米100以下。硅单晶的区熔提纯,也跑通了。6N纯度,达到设计要求。高纯金线、铝线,昆明贵金属所那边能量产了。电子级化学品方面,上海试剂总厂的氢氟酸、硝酸、缓冲液,金属离子含量控制在10ppb以下。光刻胶,环化橡胶-双叠氮体系,分辨率2微米,能满足当前需求。”
他顿了顿:“有一个问题,光刻胶的批间稳定性不够。这一批和下一批,性能有差异。感光所、上海试剂总厂等单位正在联合攻关。”
刘星海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四个汇报的是哈工大的包康建教授。
“机械组汇报。光刻机工件台,已经完成高频脉冲电机加压电陶瓷微位移器的集成。步进精度,实验室数据,0.1微米。下一步要做的是,把这个精度稳定下来,从实验室搬到生产线上。”
接下来是上海有机所的郑教授、西军电的秦世襄、武水院的程教授、兰州物理研究所的岳伴教授……
一个一个站起来,一个一个汇报。
进展很多,问题也不少。
但总的气氛是积极的,向上的。
吕辰坐在后排,一页一页地翻着笔记本,把各组的关键数据记下来。
下午四点,所有组汇报完毕。
刘星海站起来总结道:“各组的工作进展,我都听了。此外,我也给大家汇报一个好消息,我们第一批发布的791项技术清单,经过三年多的攻坚,也基本达到设计要求。”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也就是说,星河计划的第一阶段,技术补课,我们基本完成了。”
“2微米光刻机,2微米光刻胶,6N硅单晶,10ppb超纯试剂,0.1微米工件台精度,75%的芯片良率,昆仑-0验证机,编程机,显示控制芯片……这些成果,放在五年前,谁敢想?”
他看着台下:“但这不是终点,技术补课完成了,下一步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是领跑!从补课到领跑,就是星河计划第二阶段的目标。”
弯腰从桌上拿起笔记本:“下面,我宣布第二批任务清单的制订要求。”
他翻开黑皮本子,一页一页地念。
“第一条,从补课到领跑,深化国产替代。”
他看着台下:“第一批任务,我们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第二批任务,就要解决好不好的问题。光刻机,2微米做出来了,但稳定性呢?套刻精度呢?生产效率呢?封装,还是手工焊线。材料,光刻胶批间稳定性不够。检测设备,全靠人眼。这些短板,要一条一条补上。”
他又翻开一页:“第二条,从单点突破到系统集成。”
“6305厂的新产线,明年要投产。但产线本身,需要大量配套技术支撑。工艺稳定性怎么保证?洁净环境怎么维持?芯片测试怎么搞?动力保障怎么跟上?这些事,不是6305厂一家能解决的,需要全星河计划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工艺达到了,我们就要为量产铺路,为良率护航。”
“第三条,从军品优先到军民兼顾。军品优先,民用补充,产业同步发展。这是国家给我们定的调子,要落到实处。军用芯片,要继续保、继续攻。但民用市场,也要拓展。集成电路和星河计划,不能永远靠国家养着,得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他喝了口水,继续念:“第四条,从消化吸收到自主创新。2微米光刻机基本成功了。但技术团队不能停步。要前瞻布局,要在现有成果基础上,向微米级以下进军,向新型架构进军。亚微米技术预研、新型器件研究、计算架构探索、战略技术储备。这些事,现在就得开始做。”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全场。
“总结一下。第二批任务清单,要助推星河计划从技术突破阶段,向‘产业落地+系统集成+前瞻布局’三位一体转型。”
“我们要向下扎根,为6305厂新产线配套,解决量产中的工艺、设备、材料、测试问题。”
“要向上生长,以昆仑工程为牵引,布局下一代计算系统的芯片技术。”
“要向外拓展,构建民用产品线,形成产业自我造血能力。”
“向前布局,预研亚微米技术、新型器件,保持技术领先。”
他提高声音:“同志们,昆仑-0跑通了,这是过去两年的成绩。但成绩属于过去。下一步,是昆仑-1,是2微米到1微米,是产业落地,是系统集成,是前瞻布局。”
“路还很长。但我们已经走在路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这一次的掌声,没有上午那种激动和亢奋,而是一种沉稳的、坚定的力量感。
像是一支军队打完了第一场仗,正在清点弹药、包扎伤口、准备下一场战斗。
第493章 昆仑-0的归宿
晨光透过计算所老楼的窗户,在走廊里投下一片金黄。
今天分组讨论,设计星河计划第二批技术攻关任务,吕辰一早就来到第三分会场。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包康建教授站在窗前抽烟,手里捏着一沓图纸,眉头微皱。
吕辰把包挂在椅子上:“包教授,这么早?”
“睡不着。”包康建吐了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弹进窗台上的铁皮罐头盒里,“小吕,你说昆仑-0接下来怎么用?”
吕辰笑道:“包教授,您心里有想法?”
包康建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今天这场会,不会太平静。
八点半,第三分会场的代表到齐,二十几个单位的代表围坐在长条桌旁,桌上摊着图纸、笔记本和搪瓷缸子,烟雾缭绕,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讨论开始,各代表按顺序讲述第二批任务的设想,有人在黑板上画图,有人翻着厚厚的技术报告,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各代表立足星河计划当前困境和未来需求,提出技术需求,大家围绕可行性、突破方向、紧迫性展开讨论,很快确定了几十项技术设想,一切务实而高效。
然而,讨论到中途的时候,第二十五研究院的张副院长打破了祥和的氛围。
“各位,我插个话。”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昆仑-0验证成功了。这是大喜事。但我有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这台机器,接下来怎么用?咱们一百多家单位的努力,总不能就放在那儿落灰吧?”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张副院长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是一个雷达站的结构图。
“我们院,正在搞雷达站自动化改造。现在的信号处理柜,占了一整个房间,全是分立元件,一个柜子几百斤重,搬都搬不动。如果能把昆仑-0改造成专用的雷达数据处理机,体积、功耗、可靠性,都能上一个台阶。”
他顿了顿,又画了一个导弹发射阵地的简图。
“还有导弹发射的地面控制系统。发射诸元计算、自检程序、时序控制,这些用计算机做,比人工快十倍,比模拟电路准一个数量级。一台昆仑-0,能管一个发射阵地。”
他把粉笔放下,回到座位上。
“我们院要申请两台。不,申请改造两台。”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张副院长还没坐稳,武水院的陈副院长就举手了。
“张副院长说得对,昆仑-0是完成了验证任务,但不能就这样报废。”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擦掉张副院长画的图,画了一个电网结构图。
“电力系统的稳定性计算、电网调度、变压器经济运行,这些都要大量计算。现在靠手工算,一个方案要算一个月。用计算机,几天就能优化一轮。昆仑-0如果能改造成电力监控计算机,对我们太重要了。”
他转过身:“武水院申请一台。”
哈工大的包康建教授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又擦掉一半,画了一台机床的示意图。
“精密机械控制也需要。光刻机工件台的轨迹规划、机床的数控系统,这些算法,现在都是靠模拟电路搭的,精度上不去,调一次参数要折腾好几天。如果有计算机,就能做数字控制,参数存在卡片里,插进去就能跑。”
他看了看吕辰:“小吕,你们所的脉冲电机,配上计算机,就能做真正的数控机床。哈工大申请一台。”
长光所的代表举手,是一位姓刘的工程师,四十出头,戴着厚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光学设计也需要。一个镜头,几十个参数,手工算要算一个月,算完了还不一定对。用计算机,几天就能优化一轮。我们申请一台。”
兰州物理研究所的岳伴教授也开口了。
“空间环境模拟器的控制,也需要计算机。真空度、温度、辐射剂量,十几个参数要协同控制。现在的模拟电路,精度不够,响应也慢。用计算机做数字控制,能把实验条件稳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我们申请一台。”
上海试剂总厂的李科长声音坚定:“化工过程控制也需要。反应釜的温度、压力、流量、浓度,十几个回路,靠人工调节,反应收率上不去,废品率下不来。用计算机,能做多变量协同控制,收率能提好几个点。我们申请一台。”
西军电的秦世襄教授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雷达信号处理、通信系统仿真,都需要计算机。我们那个晶振项目,仿真数据量太大了,手工算不过来。用计算机跑仿真,一天能干一个月的活。西军电申请一台。”
京城电子管厂的李总工也悠悠地开口:“我们也需要。电子束扫描、图像采集、数据处理,这些用模拟电路做,精度到头了。用计算机做数字控制,分辨率还能再提一个数量级。”
上海机床厂的代表:“我们也需要,包教授说的对,有计算机,有高频脉冲电机,就可以做数控机床。我们申请一台。”
数学所的陈教授也开口了:“算法验证也需要,星河计划的微程序库,没有昆仑-0机可不行,矩阵运算、微分方程求解、快速傅里叶变换,都需要在真实计算机上跑一跑,看看理论值和实际值差多少。光在纸上推,推不出问题。”
会场里越来越热闹。
有人站起来发言,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搪瓷缸子里的茶续了一轮又一轮。
消息传到刘星海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放下筷子,听完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下午专门开个会。”他声音平静,“所有提出需求的单位,都来。”
下午两点,各单位代表都到了,林林总总四十多位,把计算机所的支部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刘星海、夏先生和钱先生坐在主位。
刘星海开门见山。
“上午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昆仑-0验证成功,大家都想要,这是好事。说明我们做的东西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昆仑-0是用来验证架构的,只有1台,还是验证机,连显示屏都还在路上,最终定型还有路要走。既然大家都需要,今天我们就坐下来讨论一个问题,昆仑-0到底该怎么用?”
张副院长第一个开口:“刘教授,我不是想争。但实事求是地说,我们院搞的是国防项目,优先级应该最高。雷达站自动化改造,是国防科委定的任务。导弹地面控制系统,是直接为战备服务的。这个优先级,不高吗?”
陈副院长不紧不慢地接话:“张副院长,国防重要,电力就不重要了?你一开口就要两台,是不是也让大家说说话?”
包康建教授敲了敲桌子:“陈副院长说的对,张副院长你太贪心了。光刻机是集成电路的母机,光刻机精度上不去,芯片就做不好。芯片做不好,雷达也好、电网也好,全得歇菜。这个优先级,不高吗?”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
有人开始争论谁更急,有人开始算自己需要多少算力,有人开始讲自己项目的战略意义。
刘星海没说话,靠在椅背上听着。
争论了十几分钟,声音越来越大。
张副院长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国防项目,优先级最高,这是原则。”
陈副院长也不让步:“电力是基础工业,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包康建教授声音不大,但很硬:“没有光刻机,哪来的芯片?没有芯片,哪来的计算机?没有计算机,拿什么搞自动化?”
秦世襄教授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没有高精度晶振,光刻机的时钟都稳不住。这个优先级,怎么算?”
会场里火药味越来越浓。
刘星海敲了敲桌子。
“都别争了。”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争来争去,无非是觉得自己的事最急、最重要。这个心情,我理解,但争不出结果。”
刘星海教授顿了顿:“夏先生,昆仑-0机是你提出来的,也是在计算机所搭建的,你来说说。”
夏先生点点头:“昆仑-0搭建起来了,但这是在实验室里,大家要争,得先解决生产问题,然后再说分配的事。我的建议是,把昆仑-0改造成小型科研机,精简硬件,配显示器、键盘、编程机,让它能独立运行科学计算程序。向国家申请建立产线,只要大家安静等待,都能按需分配。”
他顿了顿:“但是,在此我要先说明一条,现在这一台原型机,要作为技术档案,放在计算机所保留。这是中国第一台向量计算机,有历史价值。”
他抬手制止了众人:“但现在,我想问问大家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为什么要造昆仑-0?是为了验证向量架构。验证成功了,下一步是什么?是造昆仑-1。”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但是昆仑1怎么造?大家想过没有?”
台下沉默。
“但昆仑-1需要上千块芯片。每一块芯片,都要设计、画版图、跑仿真。用手工做,宋教授,你说,要多久?”
宋颜起身道:“八百个人,画一个月。而且不能画错一笔。”
夏先生示意宋颜坐下。
“我的想法是,用昆仑-0,来设计昆仑-1。”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那是昆仑-0的架构图,控制核心在中间,三块运算板围着它,下面挂着接口板、存储板、电源板。
“各位也知道,昆仑工程的架构是统一的,总线也是统一的,也就是说昆仑-0的一控三算架构,其实可以放大。”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图。
“把十几台昆仑-0机通过总线连起来,配上一个大容量的存储阵列,组成一个分布式计算系统。这个系统跑什么?跑集成电路辅助自动设计微程序,逻辑仿真、版图自动布局、设计规则检查。”
他指着图上的存储阵列。
“存储阵列用五百片存储芯片,每片2Kb,拼成1m字节的核心存储。装在一个机柜里,挂在总线上。不够再加机柜。一兆不够加两兆,两兆不够加三兆。模块化,可扩展。”
他又指着那十几台昆仑-0。
“等这个系统跑通了,设计昆仑-1的周期,能从几年缩短到几个月。到时候,不光昆仑-1能造出来,各单位需要的专用计算机,雷达数据处理机、电力监控机、数控系统,都能更快地造出来。”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用计算机设计计算机
“这才是昆仑-0最大的价值。不是让它去干具体的活,而是让它帮我们更快地造出更好的计算机。”
钱先生敲了敲桌子:“夏先生,你这个思路,我在美国人的文献里见过类似的。他们叫cAd,计算机辅助设计。但那是用大型机跑的,你的方案是用十几台昆仑-0拼出来的分布式系统。”
夏先生点点头:“对,我们没有大型机,但我们可以用一堆小机器拼出大算力。”
夏先生进一步解释道:“存储阵列。500片芯片拼1m,这是核心存储。红星所标准单元库的核心部分,常用的逻辑门、触发器、计数器,几百个单元,1m刚好够用。不够再加机柜。3m、5m,都能拼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编程机用的就是同一批存储芯片,技术是成熟的。总线协议、接口板,昆仑-0已经跑通了。需要新设计的,是存储控制器和分布式调度软件。”
钱先生看向刘星海教授:“用计算机设计计算机,我支持夏先生的设想。”
刘星海教授点点头,看向众人:“大家还有什么补充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
刘星海教授看向张副院长。
张副院长开口道:“夏先生的思路我赞同,我们院的需求可以等,等这个系统跑通了,我们想要什么专用机,都能更快地造出来。不过,我们院的雷达计算机,要优先优先满足!”
刘星海教授又看向张副院长。
陈副院长道:“夏先生这个想法,比我们争那一两台机器有格局。先集中力量把这个系统搞出来,我们也可以等。”
秦世襄教授发言:“西军电请求参与这个分布式调度的算法,我们搞过类似的方案。”
数学所陈教授:“集成电路辅助自动设计,一直就是理论组在做,请求优先配置小型科研机。”
刘星海教授点点头:“大家还有意见吗?”
众人不再说话。
“好。昆仑-0的后续利用,就这样定了。原型机保留,科研机改造,终端机研发,辅助设计系统攻关。三个方向,并行不悖。”
他站起身:“夏先生,关于建立小型科研机产线的事,我提议,由计算机所牵头,以星河计划的名义,立即向部委申报。”
夏先生点点头:“各单位的需求,等这个系统跑通了,再根据优先级排产。到时候,不是分昆仑-0,而是定制专用机。雷达数据处理机、电力监控机、数控系统,你们想要什么,就造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但前提是,先把‘用计算机设计计算机’这个系统搞出来。我建议,将分布式辅助电路设计系统相关技术任务,存储阵列,分布式调度软件,集成电路辅助设计软件,加入第二批技术攻关任务。”
张副院长第一个表态:“同意。”
陈副院长点头:“同意。”
包康建教授笑了:“同意。不争了。”
会场里,各单位代表纷纷点头。
刘星海把粉笔放下,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行了。”他说,“今天先到这里,大家继续讨论第二批任务。”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
搪瓷缸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会议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今天,算是过去了。
第494章 好事
星河计划第四次全体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一份密密麻麻印着五号字的《星河计划第二批技术攻关任务清单》就摆在了宋颜教授的办公桌上。
吕辰、钱兰等人,以及集成电路实验室各组组长围在桌旁。
“第二批技术攻关任务清单一共513条。”
宋颜点了一要烟:“咱们所负责牵头的有67个。落到咱们室就有35个,主要集中在芯片设计、体系架构、行业标准这几个方向。”
谢凯拿起这份厚厚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技术任务的相关指标:“我数了一下,昆仑工程配套芯片相关的任务有7个。专用计算机芯片5个。静态存储芯片3个。分布式辅助设计系统的通信标准和接口6个。还有计算机网络的预研课题4个。剩下的是材料、工艺、测试方面的支撑课题。”
宋颜揉了揉眉心:“你们知道这些课题里,最难的是哪个吗?”
“芯片设计相关的好说,这是咱们的本行。”第一组的组长道,“难的是那4个网络预研课题。”
吴国华看了一眼吕辰:“要我说,根子还是出在吕辰身上,你在会上提的那些通信协议的技术设想,给理论组增加了大麻烦,这不,反击就回来了。”
诸葛彪嘿嘿道:“陈教授下手是真狠,6个通信标准和接口还不够,计算机网络预研都给整了出来,真不愧是带金丝眼镜的。”
钱兰道:“吕辰提的对,如果计算机之间能互相说话,那就不只是算得快,是能一起算。这个方向,比单纯提高单机算力重要得多。”
吕辰有点不好意思,他给大家作了一个罗圈揖:“我只是提了一个大概的方向,具体怎么做,还得理论组和计算机所的人来定,谁知道陈教授就要给我们加担子,连累大家了,改天我请客,去第一食堂,给大家整一桌。”
“那你可以带好酒,我早听说,正阳门小酒馆的老板娘和你熟,她家十年的陈酿……”
“对对对,得何师傅出手。”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闹了一会儿,柳工道:“显示控制芯片,第二版流片下午就能结束,还是六十套。”
宋颜教授道:“嗯,大家抓紧验证,如果没问题,下周就能送到计算机所。计算机所是追得太紧了,几乎一天一个电话,我实在受不了。”
钱兰道:“我们下午去验证室盯着。”
诸葛彪、吕辰、曾祺也跟着点头。
宋颜又交待了一些工作,大家才散去。
下午两点,吕辰推开验证室的门。
屋里已经到了好几个人。
钱兰趴在实验台上,对着一台示波器,手指按在探头夹子上。
诸葛彪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测试报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曾祺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数据表格,铅笔夹在耳朵上,正在翻最后一页。
“怎么样?”吕辰走过去。
钱兰直起腰,把示波器上的波形调出来让他看:“六十套,功能完好的31套,良率51.7%。”
吕辰盯着屏幕上的波形,方方正正的脉冲,边缘整齐,但有几处的幅值明显偏低。
“问题出在哪儿?”他问。
钱兰从桌上拿起一块芯片,放在放大镜下:“扫描时序发生器,有大概四分之一的片子,帧同步信号偶尔会丢一个脉冲。不是每帧都丢,是跑一段时间才丢一次。复现很难,但确实存在。”
吕辰凑到放大镜前。
银灰色的陶瓷封装,表面印着“KL-xc01”的字样,引脚光亮。他用镊子轻轻拨了拨引脚,没发现异常。
“原因呢?”
诸葛彪把测试报告递过来:“我们怀疑是时钟分配网络的问题。扫描时序发生器需要32.768khz的基准时钟,但芯片内部的时钟缓冲器驱动能力不够,带不动后面所有的负载。跑一会儿,温度上来,驱动能力下降,偶尔就丢一个脉冲。”
他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同样的毛病,集中在同一批次的十五片里。其他的没问题,说明不是设计问题,是工艺波动导致的个体差异。”
钱兰拿起一块芯片,对着灯光看了看:“除了时钟分配网络,我怀疑时钟缓冲器的设计余量也有问题!”
吕辰想了想:“有道理,理论负载是8个门,实际我们留了12个门的余量。但工艺波动下来,有的片子只有9个门的驱动能力,刚好卡在边界上。”
“那就留16个门的余量。”诸葛彪说,“面积大一点没关系,但要保证最差的情况下也能跑。这是硬规矩,以后所有时钟相关的设计,驱动能力余量至少翻一倍。”
曾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我这就去安排。
吕辰又道:“计算机所那边,机柜和显像管都准备好了,就差这芯片。”
钱兰把那块芯片放下:“31套能用的,全部送到计算机所。剩下的29套,留在这里,做失效分析。31套,够他们装31台验证机。但要说真正跑起来,还得等下一版改完。”
吕辰点点头:“好,让他们先跑起来,有问题再改。我们这边,争取年前把第三版的设计定下来,开年就送流片。”
钱兰看了一眼表,已经快四点了:“我把能用的芯片整理好,装箱。彪子,你写一份简要的测试报告,把问题和改进方案都写清楚。明天一早,我两送到计算机所。”
诸葛彪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第二天一早,吕辰直接去了红星轧钢厂的老厂区。
自从老厂区的产线集体搬迁到铁路另一边的新厂区后,这一片红砖厂房就安静了下来。
高大的烟囱不再冒烟,偶尔一两个工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走进那些车间和仓库,又是另一番景象。
原先各大车间,现在变成了各种实验基地,6305厂模拟线、热处理实验室、精密机床实验室、惊雷项目组的办公区、工业陶瓷试验基地……
吕辰从主路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面停下来。
这是老厂区边缘的一排仓库,原来是放备件的,现在被隔成了一个个小间,分给那些小型课题当办公室和实验室。
吕辰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一股机油味和烟味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两张绘图桌拼成的大桌子,桌上摊着图纸、测试数据、几个拆开的电机和齿轮箱。
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各种零件,弹簧、螺栓、齿轮、轴承,分门别类装在小盒子里。
墙角堆着几块铸铁平板,上面架着电机和减速箱,旁边连着一台示波器和一个稳压电源。
七个人围在桌子旁边。
雷应元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一张草图上画着什么。
毛建华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笔记本,眉头紧锁。
邹明和王磊蹲在墙角,对着一台拆开的电机,一个拿着万用表,一个拿着螺丝刀。
赵大江站在实验台前,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一动不动。
小王和小张在角落里,正在给大家泡茶。
听见门响,所有人都抬起头。
“吕师兄。”雷应元放下铅笔,站起来。
吕辰走进去:“怎么样?遇到麻烦了?”
雷应元说:“吕师兄,我们自己能解决。就是……可能需要多一点时间。”
吕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既然来了,就别藏着掖着了。一个一个说,什么问题。”
沉默了几秒,毛建华第一个开口:“吕老师,扭矩控制的问题。”
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过来:“我们用的是电流检测法。电机电流越大,扭矩越大。理论上,设定一个电流阈值,到了就断电,螺栓就拧紧了。”
吕辰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
“但测试的时候发现,同样的稳压电源、同样一个螺栓,连续拧五次,每次的感觉都不一样。”毛建华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有时候拧到一半就停了,有时候螺栓头都拧花了还没停。电流阈值怎么调都不准。”
吕辰把笔记本放下,拿起桌上一个电机,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银灰色的外壳,上面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标着型号和参数。
“你们测过电机在不同温度下的电流吗?”
几个人愣了一下。
雷应元先反应过来:“师兄你的意思是……电机发热?”
“对。”吕辰把电机放下,“连续拧五次,电机温度在上升。冷态和热态,绕组电阻不一样,电流也不一样。你们用恒定的电流阈值去判断扭矩,当然不准。”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两条曲线。
一条是温度上升的,一条是电流下降的。
“这是电机温度-电流-扭矩的关系图。温度升高,电阻增大,同样电压下电流减小。但你们需要的扭矩是恒定的,所以电流阈值必须随温度变化。”
他转过身,看着毛建华。
“两个方案。第一,用热敏电阻贴在电机上,实时监测温度,查表修正电流阈值。这个方案精确,但多一个零件,多一条线,可靠性会下降。”
他顿了顿,又看向邹明和王磊:“第二,不用电流法,改用机械式扭矩离合。邹明,你们的齿轮箱里能不能加一个弹簧压紧的摩擦片?扭矩到了,摩擦片打滑,电机空转。这是纯机械的方案,简单,可靠。”
邹明蹲在地上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张齿轮箱的装配图看了半天。
“能。”他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输出轴和齿轮之间,可以加一个摩擦片。用弹簧压紧,扭矩超过设定值就打滑。弹簧的刚度要算准,不然要么打滑太早,要么打滑太晚。”
吕辰点点头:“那就去算。算完了做实验,弹簧换三到五个规格,找到最合适的。记录下来,以后这就是经验公式。”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所有人:“扭矩控制的两条路,电流法加温度补偿,机械法加摩擦离合。都试试。哪个简单可靠用哪个。记住,工厂里用的东西,不是越复杂越好,是越不容易坏越好。”
毛建华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邹明也拿着那张装配图,跟王磊小声讨论着什么。
吕辰等他们记完,又问:“还有呢?”
毛建华又开口了:“电机发热的问题。连续拧螺栓超过二十个,电机就烫得不敢摸。再继续用,电机外壳开始冒烟,漆包线的味道都出来了。我们担心电机烧毁,不敢继续测试。”
吕辰把那个发烫的电机拿起来,看了看外壳上的温度标签。上面用红笔写着“测试样机3号,注意高温”几个字。
“你们算过电机的额定工况吗?”
毛建华翻出笔记本:“额定电压24V,额定电流2A,额定扭矩……但我们测试的时候,电流经常跑到5A以上。”
“为什么?”吕辰问。
沉默了几秒。
王磊蹲在墙角,小声说:“因为拧螺栓的时候,电机堵转了。堵转电流是额定电流的好几倍。”
“对。”吕辰点头,“电扳手的工作特性就是间歇性堵转。你不能用连续运行的电机来干这个活。”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电机的工作时序图。
“拧螺栓的过程:启动→加速→冲击(堵转)→停止。大部分时间电机在堵转状态。你们选的电机,散热设计是按连续运行来的,堵转的时候热量散不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毛建华。
“三个方向。第一,换电机。选短时定额的电机,专门为间歇性堵转设计的,绕组更粗,散热更好。第二,加散热。在电机外壳上套铝散热片,或者用小风扇吹。第三,改控制策略。拧一个螺栓就停几秒,让电机凉一凉再拧下一个。”
他把铅笔放下,看着所有人:“你们自己权衡,是改硬件还是改用法。但有一条要记住,去问问轧钢厂的工人师傅。他们用手动扳手拧螺栓的时候,也是拧一个歇一会儿。你们设计的电动工具,不能比人工还娇气。但也不能让工人等太久。这个平衡,你们去找。”
他在本子上写下:电机热管理,选型、散热、工作制。
邹明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打坏的齿轮箱:“吕老师,齿轮箱打齿的问题。”
他把齿轮箱拆开,从里面倒出几个碎齿轮。
银白色的齿面上,有两个齿已经齐根断掉,断口处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测试到第50个螺栓左右,齿轮箱里‘咔’的一声,扳手不转了。拆开一看,二级传动的齿轮打掉了两个齿。”
他把断齿放在桌上,用铅笔指着断口:“我们分析了一下,材料强度不够?还是齿轮模数选小了?”
吕辰把断齿拿起来,凑到窗前,借着外面的光看了一会儿。断口上的纹路很清晰,从齿根开始,一圈一圈往里收,最后在中间留下一个小小的亮面。
“你们俩说得都对,也都不全对。”
他走回桌前,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齿轮的受力分析图。
“材料强度是原因之一,但不是根本原因。你们看看这个断口,不是一次性过载断裂,是疲劳断裂。说明齿轮在反复冲击下慢慢裂开的。”
他指着齿轮箱的装配图:“问题出在齿轮和轴之间的配合间隙。你们的齿轮装在轴上,是滑配还是过盈配合?”
邹明说:“滑配。因为要拆装方便,我们留了0.02毫米的间隙。”
吕辰摇摇头:“0.02毫米的间隙,在静态下没问题。但电扳手工作的时候,是冲击载荷。每一次冲击,齿轮都会在轴上晃动一下,产生微小的撞击。几千次下来,齿根就疲劳了。”
他放下笔,看着邹明和王磊。
“两个方案。第一,改过盈配合。齿轮热装到轴上,拆是难拆了,但不会晃。第二,如果非要滑配,在轴上开键槽,用键来传递扭矩,不让齿轮在轴上转。”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第三个方案,改材料。但那是最后的选择。先改结构,结构改完还不行,再换材料。记住,能用结构解决的问题,不要用材料去堆。材料是贵的,结构是便宜的。”
邹明把那几个断齿小心地收进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待分析”的标签。
王磊在旁边翻着机械设计手册,翻到“过盈配合”那一章,开始计算热装温度。
吕辰又陆续看了几个问题。
离合机构打滑不稳定。
他建议在摩擦片表面加工细小的花纹,增加摩擦系数,同时调整弹簧的预紧力,让打滑的阈值更清晰。
开关位置不舒服,握久了手酸。
他建议多找工人师傅试握一下,问问他们的感觉。
电源线从手柄尾部出来,老是折来折去,里面的铜丝已经断了两次。
他建议在手柄底部加了一个橡胶护套,里面加了一段弹簧,让电线有一个缓冲段,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折。
……
吕辰把众多问题一个一个过完,站起来,走到门口。
吕辰回到研究所主楼的时候,已经中午。
才坐下没多久,王卫国来喊,刘星海教授召唤。
来到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
“教授。”
刘星海放下手里的文件:“进来。”
吕辰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刘星海把手里那份文件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来,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印着红标,文号很靠前。
《关于成立156厂的决议》。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为落实三线建设战略部署,经国务院批准,将156工程处迁往西安,与原红星电子厂合并,成立156厂……”
“……承接星河计划相关成果生产工作,专司红星一号、红星二号计算器、昆仑系列计算机等产品的批量生产……”
“……156厂隶属国防科委和工业部双重领导,人员编制、物资供应、产品销售纳入国家计划统一管理……”
“……156厂定位为6305厂的下游单位,6305厂负责芯片研发与试制,156厂负责成品组装与批量生产……”
吕辰把文件看完,放在桌上。
刘星海看着他:“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156工程处迁到西安,是早就定的事。把红星电子厂并进去,承接星河计划的成果生产,也是顺理成章。6305厂专注芯片,156厂专注成品组装,分工明确。”
他顿了顿:“而且,放在西安,比在北京安全。”
刘星海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再看这个。”
吕辰接过来,是一份工业部的批复文件。
《关于同意红星轧钢厂组建红星工业探测仪器分厂的批复》。
“……同意红星轧钢厂在现有工业监测实验室基础上,组建红星工业探测仪器分厂……”
“……主要生产设备振动监测系统(电子耳朵)、红外测温枪、微波探伤仪等工业探测设备……”
“……分厂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产品销售面向全国工业战线……”
吕辰把文件放下:“这个也批了。”
刘星海点点头:“批了,方教授高兴得不行,说终于不用在仓库里做实验了。”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第三份文件。
吕辰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人事任免通知。
《关于孙涛等同志职务任免的决定》。
“……免去孙涛同志红星轧钢厂党组书记职务……”
“……免去李怀德同志红星轧钢厂厂长职务……”
“……任命李怀德同志为红星轧钢厂党组书记、6305厂厂长、红星工业研究所支部书记……”
“……任命原鞍钢副厂长刘闻蝉同志为红星轧钢厂厂长……”
吕辰把文件看完,放在桌上。
三个人事变动,三份文件,三件事。
刘星海靠在椅背上,看着吕辰:“小吕,你怎么看?”
吕辰沉默了几秒:“好事!”
刘星海笑道:“你说的对,是好事!”
第495章 林闻蝉
红星轧钢厂的新厂长到任了,就任仪式结束后,就开始了调研工作,第一站就到了红星所。
轧钢厂新书记李怀德引导,全厂党组成员陪同前来调研。
林闻蝉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梳着背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睛不大,但很亮。
他对李怀德说了一句话。
隔得太远,吕辰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李怀德笑了,笑得很真诚。
“林厂长,这就是咱们的红星所。”李怀德像介绍自家孩子一样自豪,“全国工业战线上的同志们,都管它叫‘工业技术的黄埔军校’。”
林闻蝉的目光从主楼扫到右翼楼、右副楼,又扫到左翼楼、左副楼,最后落在工业陶瓷中心、自动化控制中心巨大的实验室上。
“李书记,”他声音很稳,“我在鞍钢的时候,就听说过一句话,‘轧钢有问题,找红星所’。没想到今天,能亲眼来看看。”
李怀德哈哈一笑:“林厂长客气了,走,进去看看。”
一行人往里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怀德,他今天是双重身份,既是红星轧钢厂党组书记,又是红星所支部书记。
林闻蝉走在他旁边,身后跟着轧钢厂班子成员,巴雅尔、刘愿祥、郑长策等七八个头头。
红星所这边,刘星海教授走在李怀德另一侧,身后跟着周主任,以及汤渺、方教授、赵老师、魏知远等几位中心、实验室主任。
视察红星所的路线基本是都是固定的,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自动化控制中心、数字孪生实验室、精密机床实验室、次行能源实验室,然后才是位于主楼的工业监测中心和集成电路实验室。
吕辰和王卫国站在二楼的窗前。
王卫国压低声音,我和汪传志打电话了:“林厂长之前在鞍钢分管技术,对咱们很熟。咱们所的陶瓷暖气片方案、自动化产线方案、余热取暖发电、热处理数字孪生系统,在鞍钢都上了规模。”
他顿了顿:“林厂长来了咱们这里,鞍钢的技术副厂长就空了出来,呼声最高的是江总工,如果江总工上位,沈青云有很大机会上任总工。”
吕辰看了一眼王卫国:“卫国,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来了?”
王卫国道给吕辰递了一支烟:“咱们所有近60名研究员,长年在鞍钢支援。”
吕辰接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一支烟没抽完,吕辰二人下楼,宋颜教授已站在走廊尽头等着,表情严肃。
不一会儿,林闻蝉一行就来到了集成电路实验室。
还是先看中试线,林闻蝉沿着走廊一侧的玻璃窗慢慢走,看着里面洁净区里穿着白色工作服走动的人影。
那些人动作缓慢而谨慎,像在水里行走。
“五微米工艺。”宋颜在旁边介绍,“我们集成电路设计完,要先在这里走通,才送去6305厂”
林闻蝉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一行人又参观了几间实验室。
最后,大家在党支部的长桌会议室坐下来。
长条桌上摆着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李怀德坐在主位,林闻蝉和红星轧钢厂领导坐一边,刘星海和红星所头头脑脑坐一边。
会议开始前,林闻蝉看着对面的刘星海:“刘教授,我在鞍钢的时候,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刘星海看着他:“林厂长请讲?”
林闻蝉说:“红星所的技术,为什么能在鞍钢落地那么快?陶瓷暖气片、自动化产线、余热系统、数字孪生……,每一项都不是拿来就能用的。需要适配、需要调试、需要现场改。但你们的人,从来不推诿、不拖延。该熬夜熬夜,该下车间下车间。”
他顿了顿:“我在鞍钢干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技术转让’,图纸给你了,说明书给你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但红星所不是这样。你们是把人一起给过来。”
刘星海没说话。
林闻蝉继续说:“去年冬天,鞍钢余热系统出过一次故障。半夜两点,值班的同志打电话到红星所驻鞍钢的办公室。二十分钟,人就到了车间。零下二十度,在室外排查了两个小时,把问题找出来了。”
他看着刘星海:“这样的人,这样的作风,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林厂长,这不是我们有多高尚。是我们知道,技术这个东西,不落地就是废纸。图纸画得再好,车间里用不上,等于零。所以我们的规矩是,谁设计的,谁负责到底。设计的时候就要想到怎么用、怎么修、怎么改。”
他顿了顿:“这不是我定的规矩,是这些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
眼看人员到齐,李怀德先开口:“林厂长,今天看了大半天,有什么想法,给我们提提。”
林闻蝉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几秒:“我在鞍钢的时候,经常有人问我,红星所的东西到底好不好用?我说,好不好用,你去车间看看就知道了。看完了,你就有答案了。”
他顿了顿:“今天看完了,我的答案还是那个。好用。而且是越用越好用。”
他转过头,看着刘星海:“刘教授,红星所有几十个同志在鞍钢支援。我现在虽然不在鞍钢了,但我还是想代表鞍钢,对您说,谢谢你们。这不是客气话,是真心的。没有这些人,鞍钢的自动化改造走不到今天。”
刘星海点点头:“林厂长,应该的。技术搞出来,就是要用的。鞍钢用得好,我们脸上也有光。”
林闻蝉又说:“今天,该看的都已经看了,技术上的事用不着我多嘴。”
他斟酌了一下:“我来之前,鞍钢的王厂长交给我一个任务!”
“您说。”
“红星所的技术,能不能在鞍钢建一个常设的‘技术推广基地’?”林闻蝉说,“不是临时支援,是长期驻点。把红星所的新技术,第一时间在鞍钢试用、验证、推广。用好了,再向全国推广。”
他看了看李怀德,又看回刘星海:“这个基地,鞍钢出场地、出人、出钱。红星所出技术、出标准、出培训。两家合作,长期搞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怀德第一个开口:“这个好。王厂长这个提议,我赞成。”
他看向刘星海:“刘教授,您觉得呢?”
刘星海想了一会儿,才说:“方向对。但具体怎么搞,要坐下来细谈。基地的定位、人员、经费、成果归属,都得一条一条定清楚。”
他看着林闻蝉:“林厂长,这个事,我原则上同意。细节,让下面的人去谈。”
林闻蝉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头通知王厂长派人过来。”
会议开了半小时,其他副厂长、中心主任也相继发言,聊了一些技术的问题。
快结束的时候,林闻蝉又看了看红星所众人:“刘教授,红星所有六十个同志在鞍钢,鞍钢的同志都知道。但有一件事,可能你们不知道。”
“去年鞍钢评先进,有两个名额,是给外单位支援人员的。两个都是红星所的。一个搞余热系统的,一个搞数字孪生的。评上的时候,工人师傅们说了一句话——‘他们不是来支援的,他们是来跟我们一起干活的’。”
他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句话,比什么奖状都重。”
刘星海点点头,没说话,红星所有些人眼眶微微红。
林闻蝉又说:“我今天除了调研,还有一个意思。”
他看着李怀德:“李书记,红星所跟轧钢厂的关系,是厂校合作的典范。但这个典范,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挂在墙上。要落到根上。”
李怀德认真听着。
“我的意思是,”林闻蝉说,“红星所需要什么,轧钢厂就支持什么。不是客气,是应该的。你们的技术用在生产一线,给厂里创造了效益,改善了工人的劳动条件,提高了产品质量。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顿了顿:“反过来,厂里也应该给红星所实实在在的支持。”
李怀德眼睛亮了一下:“林厂长,您具体说说。”
林闻蝉转过身,看着坐在墙边的王卫国、吕辰、吴国华、诸葛彪几个年轻人。
“我先说一个事,今天参观的时候,我注意到,实验室里的同志,很多人瘦了。”
他指了指吕辰:“吕工,你跟我说实话,食堂的伙食怎么样?”
吕辰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点到名。
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林厂长,伙食比以前好多了。但搞科研的同志,经常加班熬夜,营养确实跟不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特别是冬天,蔬菜少,翻来覆去就是白菜萝卜土豆。肉也不多。”
林闻蝉点点头,看向李怀德:“李书记,轧钢厂在密云有个蔬菜基地,对不对?”
李怀德点头:“对,白杨村蔬菜基地。五六年前建的,规模不小。”
“能不能扩大规模?”林闻蝉问,“专门划出一块,供应红星所的食堂。不求多好,但求新鲜。让搞科研的同志,冬天也能吃上绿叶菜。”
李怀德几乎没有犹豫:“可以,我批准了,巴雅尔副厂长负责牵头对接。”
巴雅尔点点头:“好。”
林闻蝉又看向刘星海:“刘教授,第二个事。红星所的经费,我知道,大部分来自国家项目。但轧钢厂作为直接的受益者,也应该有相应的投入。”
他看着李怀德:“李书记,我建议,轧钢厂每年给红星所的经费支持,提高五个百分点。这笔钱,不用走国家项目的账,作为厂里的技术合作经费,专款专用。主要用于三件事,改善科研条件、支持前瞻性研究、提高科研人员待遇。”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五个点,数目不小,得开党组会研究。”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个人赞成,林厂长说得对,红星所的技术,给厂里创造的效益,远不止这个数。”
林闻蝉点点头,没有追问,继续说:“第三个事,厂校双聘制度,能不能深化?”
他看着刘星海:“现在的情况是,学校的老师来厂里兼职,厂里的工程师去学校上课。这个路子对,但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能不能搞双向挂职?红星所的年轻研究员,到轧钢厂的生产一线去挂职锻炼,半年或一年,真正了解车间需要什么。轧钢厂的技术骨干,到红星所来挂职,参与课题研究,把一线的经验带进实验室。”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这样一来,就不是你帮我、我帮你的交换,而是你是我、我是你的融合。”
刘星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林厂长,”他说,“你说的这三条,每一条都说到点子上了。”
他顿了顿:“特别是双向挂职这个想法,我一直在想,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提出来。今天你提了,好。我赞成。”
林闻蝉笑了:“那咱们就定下来?”
李怀德在旁边也笑了:“定下来,林厂长你回去就组织落实。”
他看了看林闻蝉,又看了看刘星海:“林厂长,您今天来这一趟,不只是调研,是给我们上了一课。”
林闻蝉摆摆手:“李书记,你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也是来道谢的。红星所的技术,不是写在论文里的,是长在生产线上的。这个本事,比什么论文都值钱。”
会议开完了,林闻蝉和红星所众人一一握手告别,到了吕辰的时候,他对吕辰说:“吕工,你在第二次百工会议上的那篇报告,我读了很多遍,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收获,集成电路是通往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必备条件,这是历史必然。”
“林厂长,您过奖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吕辰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这种绝密的内容,林闻蝉也知道?
一行人前来到大门前,林闻蝉带着轧钢厂众人离去,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
刘星海带着几位教授回楼里,各自忙去了。
又忙了一天,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八点过,吕辰正要离开,李怀德走了进来。
“小吕,先别走。”
李怀德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你觉得这位林厂长怎么样?”李怀德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吕辰想了想,说:“懂技术,有想法,干实事。”
李怀德点点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懂技术是真的,鞍钢分管技术十几年,从炼钢到轧钢,从材料到自动化,没有他没摸过的。但你说他‘干实事’——”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也对,也不全对。”
吕辰侧头看着他。
李怀德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看着远处6305厂的烟囱,沉默了几秒。
“鞍钢那个地方,你知道的,人员复杂,不是一般的复杂。从东北老工业基地出来的,哪家没有几门老亲旧故?哪个人背后没有几层关系?林闻蝉在鞍钢干了十几年,分管技术,听着是实权,但上面有厂长、有书记,下面有几个副厂长各管一摊。他再能干,也是戴着镣铐跳舞。”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你想想,一个年富力强、懂技术、想干事的人,在那个位置上干了十几年,能没有想法吗?”
吕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来咱们这儿,是带着任务来的。”李怀德的声音更低了,“上面把他调过来,不是随便调的。轧钢厂刚升格部属企业,正厅编制,班子要配强。他从鞍钢副厂长调过来当厂长,从副厅到正厅,这一步,跨得不算小。”
他看了吕辰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吕辰想了想,点了点头:“镀金。”
李怀德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笑了一下。
“也不能这么说,”他弹了弹烟灰,“镀金是结果,不是目的。关键是,他想不想干实事。从今天这个架势看,他是想干的。而且——”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里,两手插进裤兜里。
“他这个人,背景不简单。鞍钢那种地方,能在分管技术的位置上坐十几年,没点根脚,早被人挤走了。今天他提的那三条,经费提高五个点、双向挂职、密云基地扩产,你以为是随口说的?”
吕辰愣了一下。
李怀德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那三条,每一条都打在点上。经费的事,他提出来,是他知道红星所缺什么;双向挂职的事,他提出来,是他知道技术和生产脱节的痛点在哪里;密云基地的事,他提出来,是他知道搞科研的人需要什么。”
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想想,他一个刚来的厂长,第一次调研红星所,不提生产指标、不提政治任务、不提人事调整,提的全是实实在在支持科研的事。这是什么?”
吕辰想了想,说:“示好。”
李怀德笑了:“对,示好。他知道红星所不仅是轧钢厂的宝贝疙瘩,还是工业部、国防科委的宝贝疙瘩。他知道在轧钢厂要想站稳脚跟、干出成绩,第一条就是要跟红星所搞好关系。所以他今天是来投桃报李的。”
他拍了拍吕辰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一些。
“他给我面子,我也得接住。他提的三条,我当场就答应了。这不是客气,是真要落实。经费的事,党组会上我会提,应该问题不大。双向挂职的事,刘教授也点了头,接下来就是具体怎么操作。”
李怀德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远处。
“小吕,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林闻蝉这个人,以后咱们要打交道的地方多。他是懂技术的,也是想干事的。这就够了,至于他来镀金也好、解决编制也好、往上走也好,那是他的事。只要他支持红星所、支持技术攻关,咱们就配合他、支持他。”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他提的那三条,不只是示好,也是投石问路。他想看看,轧钢厂的这帮人,是真心搞技术,还是混日子的。咱们得让他看到,红星所的人,是干实事的。”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书记,我明白了。”
李怀德点点头,把烟掐灭。
“行了,早点回家吧。”
“吕辰点点头。”
李怀德说完就下了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吕辰脑子里还在转着李怀德刚才说的那些话:“只要他支持红星所、支持技术攻关,咱们就配合他、支持他。”
对,就是这个道理。
不管谁来当厂长,红星所的路,该走还是要走。
技术攻关,该干还是要干。
至于别的,那是上面的事。
第496章 显示器
十月中的北京,漫天风雪。
一辆吉普车行驶在中关村的道路上,后座上,两名军人荷枪实弹,把吕辰和诸葛彪挤在中间,一个箱子就放在二人怀里。
木箱子里装着显示控制芯片,整整40套,第三版的设计解决了时钟分配网络的问题,提高了时钟缓冲器的设计余量,良率提升到了70%。
“计算机所已经把显示器搭起来了!”钱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用第二版?”诸葛彪接话,“效果怎么样?”
“他们挑了时序最稳的一套,显示器已经能跑了,就是字符偶尔会闪,这是时钟分配网络的毛病。”钱兰道。
车子拐进计算所灰扑扑的主楼,吕辰掏出来的红皮工作证,卫兵扫了一眼,挥挥手放行。
车停在主楼侧面,计算机所的工作人员引着三人往总装车间走。
吕辰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像个战地医院,机柜是机柜,线是线,板卡插得到处都是,示波器搁在板凳上,编程机放在木头架子上,哪哪儿都不像一台正经计算机该待的地方。
但今天不一样。
吕辰三人进去的时候,车间里亮着一盏灯,不是头顶的日光灯,是屏幕的光。
昆仑-0的墨绿色机柜还蹲在老地方,沉默,敦实,像一头卧着的牛。
但机柜右边多了一个墨绿色的铁皮箱子,半人高,两尺宽,正面嵌着一块玻璃屏幕,屏幕里发着绿莹莹的光。
陈高工坐在机柜前面的一把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眼睛盯着那块屏幕。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看见吕辰三人,嘴角翘了一下。
“来了?”
吕辰盯着那块屏幕,屏幕上有一行一行的字,绿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亮着。
那是一张表,上面有数字,有字母,排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行是“KUNLUN-0 SELF tESt v1.0”,下面是一串测试项目,每个项目后面跟着“oK”,最底下是两行“ERRoRS: 0”
吕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这是……第二版的?”他问。
“对。”陈高工站起来,走到显示器前面,拍了拍铁皮箱子的顶盖,“跑了一周了,没出过大问题。”
“跑了一周?”钱兰的声音带着惊讶,“你们用第二版芯片,跑了一周?”
陈高工浅笑一声:“第二版的毛病我们都知道。时钟分配网络驱动能力不够,跑一会儿就丢一个脉冲。但你们猜怎么着?丢脉冲的时候,屏幕会闪一下。闪一下就完了,不会死机,不会乱码。就是闪一下。”
他指了指屏幕:“你看,这不跑得好好的?”
吕辰和诸葛彪把木箱子放在地上,走到显示器前面,蹲下来,把脸凑到屏幕跟前。
屏幕上,字符是一格一格拼出来的,笔画不是完全平滑的,能看见像素的锯齿。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该是“K”就是“K”,该是“o”就是“o”。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去看显示器的机箱。
墨绿色的铁皮,棱角包着铁皮条,正面有一圈黑色的金属边框,边框上印着一行白色的小字:“KL-dISp-01”。
屏幕下方有两排旋钮和开关,电源开关、亮度调节、对比度调节,还有一个标着“行频位调”的旋钮,上面刻着一圈刻度,被人用红笔在中间位置画了一道。
机箱后面拖着一捆粗粗的电缆,灰色的帆布套,十几根线拧在一起,接头的金属插针磨得锃亮。
电缆的另一头插在昆仑-0机柜背面的接口板上,插得死死的,旁边还用铁丝拧了一道。
“你们自己做了外壳?”诸葛彪蹲在机箱侧面,用手摸了摸铁皮。
“京城电子管厂的钣金师傅敲的,敲了两天就敲出来了。”陈高工说,“红光厂改装的12寸单色显像管,刚好够用。”
他顿了顿,又说:“里面那块板子,是我们自己改的。你们那个版图,显存和字符发生器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信号延迟大。我们挪了一下布距,把显存往字符发生器那边移了半寸,好了不少。”
诸葛彪已经绕到机箱后面去了,拿起一把螺丝刀拧盖子。
盖子打开,露出里面那块电路板,比A4纸大一圈,绿油油的基底,上面焊着一堆芯片、电阻、电容,走线密密麻麻,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几块芯片,银灰色的陶瓷封装,表面印着“KL-xc01”的字样。第二版芯片。
陈高工走过来,用手指点了点电路板右上角一个区域:“四块显存拼出来的1Kb,刚好够用。”
“够了。”钱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吕辰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看那个显示器。
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安安静静地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陈工,你们用第二版芯片,搭出这台显示器,花了多长时间?”
陈高工想了想:“十一月初开始搭,搭了大概三周?第一周做电路板,第二周焊元件,第三周调。调了五天,第一行字出来的时候是十一月二十八号。”
他停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屏幕上显示的是‘KUNLUN-0 SELF tESt’。”他把缸子放下,看着那块屏幕,“就一行字,跑了一个小时没闪。然后就开始闪了。但没关系,闪就闪,字还在。”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你们第三版,改了什么?”
“时钟分配网络。”吕辰说,“驱动能力翻了一倍。理论上,不会闪了。”
陈高工点点头,没说话,弯腰把那个木箱子抱起来,放在桌上,解开麻绳,掀开军毯,打开盖子。
箱子里,防静电盒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最上面一个打开,拿出一块芯片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装表面,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看着比上一版好。”他说。
“工艺优化了一下。”钱兰说,“中试线那边,烧结温度调高了一点,气密性好了不少。”
陈高工把芯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把箱子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
“行,”他说,“下午就把这块换上。看看它还会不会闪。”
吕辰看着那个显示器,屏幕上,自检程序还在跑。
测试项目一项一项地过,每一项后面都跟着“oK”,最底下还是那两行“ERRoRS: 0”
诸葛彪蹲在机箱侧面,用手指敲了敲铁皮,听那“咚咚”的声音。
最后还是陈高工开了口。
“你们别站着了,”他说,“过来看看这个。”
他走到操作台前,从旁边的文件架上抽出一张二维卡,插进读卡机里,按了一下启动键。
读卡机“咔嗒”一声,把卡片吞了进去。
显示器上的字开始滚动。
“mAtRIx mULtIpLY tESt”
“8x8 mAtRIx A LoAdEd”
“8x8 mAtRIx b LoAdEd”
“pUtING……”
然后,屏幕上开始出现数字。
一行一行,一列一列,排成方阵。
绿色的数字在黑色的背景上亮着,像棋盘上的棋子。
“这是矩阵乘法的结果。”陈高工说,“8x8的矩阵,算完了,把结果打在屏幕上。一屏全出来,一眼就看完。”
他指着屏幕右下角那行字:“你们看,47个指令周期,零错误。”
吕辰等人又看了一会儿,甚至拆开研究了一下电路板。
正讨论着显像管的磁场,夏先生的办事员来请。
三人来到夏先生的办公室,夏先生给三人倒了一杯茶。
“小钱、小诸葛、小吕,显示控制芯片做完了,恭喜你们!”
吕辰三人受宠若惊,连忙正襟危坐。
夏先生又道:“有了键盘输入、有了字符显示器、还有编程机,我们就有了建设昆仑1机的工具,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他顿了顿:“今天喊你们三人来,是有一个问题,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吕辰心中紧张起来:“夏先生请讲!”
“键盘有了,字符显示器有了,编程机也有了,昆仑-0机的生产就要提上日程。”
吕辰小心道:“昆仑-0的小型科研机,定型了?”
夏先生点点头:“定型了,型号KJ-0A,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小型机出来了,分布式辅助电路设计系统就要开始建设阶段,这个系统是给你们设计组用的,你们有什么想法。”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
过了两秒,吕辰放下茶杯:“夏先生,其实,最近我也在想一个问题。156厂那边要生产KJ-0A了,以后各单位都会有自己的机器。但有些单位一台可能不够用,所以我琢磨着,能不能两台机器共用一台存储柜,组成一个小系统?算力翻倍,大家就不用排队了。”
夏先生点点头:“这个想法,跟咱们会上说的分布式系统是一个思路。两台机器加一个存储柜,就是分布式系统的最小规模。如果需求大,可以申请两台,自己组网。”
吕辰顺着往下说:“两台能组网,那七八台呢?比如说二十五研究院的雷达站,要处理几十个通道的信号,一台机器算不过来,七八台并联,每台负责几个通道,最后把数据汇总。这不就是……一个专用的计算集群?”
夏先生笑了:“你这个比喻很形象。雷达站确实需要这种算力。七八台机器并联,共享一个大存储柜,每台算一部分,最后合并结果。这就是分布式集群,多台小机器拼成一台大机器用。”
吕辰想了想,又问:“夏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可能不成熟。昆仑-1的算力比昆仑-0强那么多,造出来之后,放哪儿用?如果只放在一个单位,其他单位用不上,是不是有点浪费?”
夏先生端着茶杯,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吕辰说:“我在想,能不能让全国的KJ-0A都连到昆仑-1上?各地的科研人员在自己的终端上提交任务,昆仑-1统一调度,算完了把结果传回去。这样,一台昆仑-1的算力,全国都能用上。这不就是……一个全国性的计算网络?”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我就是瞎琢磨,可能想得太远了。”
夏先生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瞎琢磨’,琢磨到点子上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图。
第一个图:几个方块围着一个大方块,线从大方块连到每个小方块。
“这是你说的雷达站方案,七八台机器并联,共享存储。这叫分布式集群,多台小机器拼成一台大机器。算力是叠加的,每台都在干活。”
他又画了第二个图:一个大方块在中间,周围一圈小方块,线从每个小方块连到大方块,但小方块之间没有连线。
“这是你说的全国网络方案。各地的KJ-0A是终端,昆仑-1是主机。终端提交任务,主机计算,结果传回终端。这叫主从式网络,算力集中在主机,终端只负责输入输出。”
他放下铅笔,看着吕辰:“这两个方案,对通信协议的要求完全不一样。”
吕辰凑过去看:“哪里不一样?”
夏先生指着第一张图:“分布式集群,机器之间要频繁交换数据。A机算了一半,要传给b机接着算。所以协议要支持对等通信,任何两台机器之间都能直接传数据。地址空间不用太大,七八个节点就够了。但要求低延迟、高带宽,不然机器都在等数据,算力叠加不起来。”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张图:“全国网络,终端之间不用通信,每个终端只跟主机通信。所以协议只要支持星型拓扑就够了,主机在中心,终端在四周。但地址空间要大,几十个、上百个节点都得能区分。而且要考虑流量控制,几十个终端同时提交任务,主机扛不扛得住?任务怎么排队?结果怎么返回?”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凝重:“你说得对,这不是一回事。分布式集群的协议,解决不了全国网络的问题。”
吕辰点点头:“我就是好奇。那是不是得两套协议?一套给分布式集群用,一套给全国网络用?”
夏先生想了想:“不一定。可以在同一套协议框架里,定义不同的工作模式。点对点模式给集群用,主从模式给网络用。但……”他皱了皱眉,“现在的协议,连点对点都没做完,更别说主从了。”
他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问题,得找理论组一起讨论。陈教授他们一直在研究网络,苏联的文献里提过类似的想法。你说得对,昆仑-1的算力不能只放在一个地方,得让全国的科研单位都能用上。”
吕辰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具体怎么做,还得夏先生您和陈教授他们定。”
夏先生摆摆手:“你这个‘随口一说’,把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分清楚了。有些人会把它们混在一起,越想越乱。你能分清楚,说明你想透了。”
吕辰三人从用户角度,对分布式电路设计辅助系统提了一些要求,然后才离开。
回程的路上,风雪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嘎吱嘎吱地响。
诸葛彪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吕辰,你说的这个全国网络,要是真能成,那以后搞科研的人可省事了。我在想,到时候大家在自的办公室里,往KJ-0A里插一张卡片,敲几个键,就能调昆仑-1的算力。不用往京城跑,不用排队等机器,不用把数据录在磁带上扛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这不就是……坐在家里干活?”
钱兰从前座回过头来,表情却没那么轻松。
“想法是好,但问题也多。”她提出难题,“通信靠什么?现在的电话线,通话都经常断断续续,传数据能稳吗?一个计算任务跑几个小时,中间断一次,全白干。”
吕辰点点头:“邮电部那边一直在搞载波通信,理论上能在电话线上同时传语音和数据。技术不成熟,但方向对。”
钱兰又竖起一根手指:“就算线的问题能解决,数据格式呢?昆仑-1用的是二进制,终端这边是键盘输入的助记符,中间要有个翻译的过程。这个翻译程序放在哪儿?放在终端,终端的存储芯片装不下;放在主机,主机忙的时候顾不上。”
诸葛彪插了一句:“那就在中间加一个‘翻译机’,专门干这个活。终端把助记符发过去,翻译机转成二进制,再发给昆仑-1。反过来也一样。”
钱兰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但也没点头。
她又问了一个难题:“保密问题怎么解决?星河计划那么多涉密项目,数据在电话线上跑,万一被人窃听了怎么办?”
车里安静了几秒,连两名战士都紧张起来。
吕辰想了想,说:“加密。数据在终端先加密,到了主机再解密。加密算法不用太复杂,能防住普通监听就行。真正的高等级涉密项目,还是走专线、专人押送数据。”
钱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她的声音低下来,“诸葛彪说的‘翻译机’,如果真要做,本质上就是一台专用的通信处理机。这活儿,最后还不是落到咱们集成电路实验室头上?”
诸葛彪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钱师姐,你这是提前心疼自己啊。”
钱兰瞪了他一眼:“我是心疼你。到时候你画版图画到手抽筋,别来找我借人。”
诸葛彪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车子碾过一个坑,颠了一下,风雪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彪又开口了,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秦教授在西军电,汪传志在鞍钢,两个人各有一台KJ-0A,晚上十二点,昆仑-1开放,我们同时拨号上去,它那边怎么分?谁的活先算,谁的活后算?”
吕辰想了想,说:“那就定个规矩。谁先连上谁先用,后面的排队。排队的时候,终端上显示‘您排在第二位,预计等待15分钟’。等轮到你了,机器‘叮’一声,你这边开始算。”
诸葛彪眼睛亮了:“那要是排在第一位的那个人,算到一半停电了呢?”
“那就保存进度,等他下次上线接着算。”吕辰说,“不能让人家白等半天,最后一无所获。”
钱兰也接了一句:“还要设一个‘最高优先级’。有些任务是生产线上等着用的,耽误一分钟就是几吨废钢。这种任务插进来,应该能排到最前面。”
诸葛彪笑了:“那这就不只是计算网络了,这是计算调度系统啊。”
“对。”吕辰说,“就是调度。昆仑-1是算力中心,KJ-0A是终端,中间加一个调度器,管排队、管优先级、管断点续算。这套系统要是能跑通。”
“那就是全国的科研单位,共用一台超级计算机。”诸葛彪把话接过去,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钱兰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诸葛彪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车上人都一脸惊奇的看着他:“怎么着?发噫症了?”
诸葛彪嘿嘿道:“钱师组、吕辰,你们想想,这昆仑1白天肯定是要用来算实时任务的,算力会在晚上开放,如果秦教授有一台KJ-0A,每到晚上12点,他就守在KJ-0A前,拨号访问昆仑1,你们说说,这像什么?”
吕辰想想一脸严肃的秦教授,深夜在小黑屋里访问昆仑1的场景,不自禁抖了一下,捶了诸葛彪一下:“你竟敢说秦教授是地下党,当心他来找你麻烦!”
说完车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车窗外,风雪渐渐小了。
远处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密电码,一长一短,一短一长,消失在1966年冬天北京的晨风里。
第497章 工业计算机的骨架
显示控制芯片的设计刚告一段落,宋颜教授就把一沓资料放在吕辰桌上。
“工业计算机的总体架构你来定。”
吕辰翻开资料,第一页就是赵老师写的需求报告,标题用红笔打了三个感叹号,字迹潦草但力道很重。
往下翻,是赵老师手绘的一张表格,列着这130多条产线的类型。
轧钢线、热处理线、锻造线、轴承线、管材线……
每一条的控制逻辑都不一样,每一条都要重新设计电路、重新画版图、重新流片。
130条产线,都需要定制控制柜,集成电路实验室压力很大!!!
需要最后得出结论:工业计算机设计,迫在眉眉睫!
吕辰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这不是130条产线的问题,这是工业化的根本矛盾,生产的需求是无限的,但定制的能力是有限的。
如果不解决这个矛盾,集成电路实验室就算再扩大十倍,也永远追不上。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我们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
写了一天,又改了一天,查缺补漏又一天。
第四天早上,他拿着写好的方案,来到大会议室。
方案论证在这里进行。
长条桌摆成教室状,桌上放着一个个搪瓷缸和烟灰缸,缸子里泡着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来的人不少,林林总总六七十人。
刘星海教授等各中心、实验室负责人坐在前排,前面或摊着图纸,或摆着笔记本。
李怀德也来了,坐在刘星海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正跟旁边的周主任低声说话。
吕辰拿出几张手绘的图纸,磁铁吸在黑板上。
他敲了敲黑板,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要讨论的,是工业控制计算机的总体架构。”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我们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
“在讲架构之前,我想先把这个根本问题说清楚。架构是手段,解决问题才是目的。如果我们连问题都没想清楚,架构设计得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
他看向赵老师:“赵老师,您那份需求报告,我看了三遍。您说‘130条产线,每一条都要定制控制柜,集成电路实验室累死也做不完’。”
赵老师点点头,没说话。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一台通用的机器。插不同的卡、跑不同的程序,就能控制不同的产线。不需要每次重新设计电路、重新画版图、重新流片。硬件是标准的,软件是定制的。”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图,一个方方正正的机柜,旁边画了几张卡片,卡片上写着“轧钢线”“热处理线”“锻造线”。
“这就是工业控制计算机的核心价值。”
他顿了顿,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眼前、中期、长期。
“但我把这个问题拆成了三层。光解决眼前的问题,不够。”
他指着“眼前”两个字。
“眼前的问题是什么?集成电路实验室产能不够,定制周期太长。一条产线等几个月,工人等不起,生产等不起。这是火烧眉毛的事,必须解决。”
他的手指移到“中期”。
“中期的问题是什么?产线还在增加。今年130条,明年可能是200条,后年可能是300条。靠手工定制,永远跟不上。不是我们不够努力,是这个模式本身就有上限。一个人一天画24小时的图,也就画那么多。一千个人画图,管理成本就上来了。这条路,走到头也追不上工业化的需求。”
他放下手,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长期的问题呢?”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工业控制。
“工业控制的本质是什么?不是做一台机器,不是写一段程序。是建立一套体系,一套让全国工厂都能自己解决问题、不用依赖少数专家的体系。”
他转过身:“如果我们只做一台机器,那这台机器再好,也只能管一条线。如果我们做一套体系,那这套体系就能管一千条线、一万条线。这才是工业控制计算机真正的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星海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怀德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赵老师开口了:“吕辰,你说的这些,我同意。但体系不是喊出来的,是设计出来的。你的架构,到底怎么支撑这个体系?”
吕辰点点头,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图。
“好,那我来讲架构。”
他在黑板上画了五个方块,从上到下排列,每个方块旁边写着名字。
“我的设计思路,延续了之前编程机的模块化、总线化、标准化思路。但工业控制计算机和编程机不一样。编程机是给工程师用的,工业控制计算机是给生产线用的。所以,要在之前的基础上,做针对性强化。”
他在第一个方块旁边写下‘模块化’三字。
“模块化要做到骨头里。不是‘分几个模块’就完了,而是每一块板卡都能独立更换、独立升级。中央处理器板坏了,换中央处理器板;I/o板坏了,换I/o板。不用整机拆下来,不用等厂家派人来修。厂里的电工就能干。”
他又写下两个字:冗余。
“冗余是必须要做的。生产线不能停机。停一分钟,可能就是几吨废钢。所以电源要冗余,一个坏了另一个无缝切换。控制核心要冗余,主核死机,辅核在毫秒级接管。甚至I/o模块都要冗余,关键的传感器,接两个模块,一个坏了另一个顶上。”
他顿了顿,写下三个字:实时性。
“工业控制不是科学计算。科学计算等几分钟出结果没关系,但生产线等不了。飞剪的控制指令,必须在毫秒级内发出。晚了,钢板就切废了。所以必须用硬中断、优先级抢占。控制程序永远排在最高优先级,其他任务靠边站。”
他又写下三个字:抗干扰。
“车间的电磁环境有多恶劣,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大电机启动的瞬间,电压能掉下去几十伏。电焊机工作时,电磁干扰能把收音机变成噪音源。普通计算机扛不住,但我们的工业计算机必须扛住。这是生存底线。”
最后,他写下四个字:可扩展性。
“现在可能只控制一条线,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可能要控制十条线联动的车间。所以架构要留足余量。总线带宽、cpU算力、I/o通道数,都要有升级空间。不能做出来就用死了。”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五个原则,是工业控制计算机的骨架。下面我来讲具体模块。”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新的图,这次是五个方块排成一排,每个方块下面画了几条线,连到底下的一根总线上。
“工业控制计算机,我把它拆成五个核心模块。”
他指着第一个方块。
“第一,中央处理模块。这是机器的‘大脑’。它运行控制程序,做逻辑判断和算术运算。双核心冗余,主核跑程序,辅核负责监控。主核死机,辅核在几毫秒内接管,生产线不会停。”
他顿了顿,补充道:“指令集要精简。只保留工业控制需要的指令,如顺序控制、连锁保护、pId调节、定时器、计数器。不需要浮点运算,不需要向量指令。精简了,芯片面积就小了,成本就低了,可靠性就高了。”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方块。
“第二,I/o模块。这是机器的‘眼睛’和‘手’。它连接所有传感器和执行机构。”
他在方块下面画了两条分支。
“数字量I/o,用光电隔离。车间里的高压和计算机隔开,保护机器也保护人。开关量、脉冲量,都走这条路。模拟量I/o,用高精度Adc。温度、压力、流量这些连续变化的物理量,变成数字信号给cpU处理。”
他抬起头,看着赵老师。
“I/o模块也要模块化。一条生产线需要多少路输入输出,就插多少块板子。不够了再加,多了就减。标准化、积木化。但不再是每次重新设计电路,而是插拔板子。”
他又补充了一句:“I/o模块要支持热插拔。坏了不停机就能换。生产线在跑,电工把坏板子拔下来,插上新板子,系统自动识别、自动恢复。这叫不停机维修。”
赵老师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点了点头。
吕辰的手指移到第三个方块。
“第三,存储模块分三类存储器。”
他在方块下面画了三个小方块。
“程序存储器。用只读存储器,存操作系统和控制程序。写进去就不改了,防止程序被意外破坏或者被人篡改。”
“数据存储器。用存储芯片,存生产过程的实时数据。温度、压力、速度,每秒钟记一次,记在循环缓冲区里。满了就写到磁带上。出了事故,翻数据就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参数存储器。用可擦写存储器,存工艺参数。不同的钢材、不同的规格,参数不一样。工人插一张二维卡,机器就把参数加载进来。”
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人。
“三类存储分离,各司其职。程序是固化的,数据是临时的,参数是可变的。这种架构,比混在一起可靠得多。”
他的手指移到第四个方块。
“第四,电源模块单单独做。”
他在方块下面画了两条线。
“双电源冗余,一个坏了另一个无缝切换。后备电池,停电的时候能撑几分钟,让程序正常退出、数据保存好。宽电压设计,车间里的电压波动,从180V到250V,机器都能正常工作。不用稳压器,不用UpS,插上就能用。”
他又补充了一句:“电源模块也要能热插拔。坏了一个,电工拔下来换新的,机器不会停机。”
他的手指移到第五个方块。
“第五,通信模块负责机器和人说话、和别的机器说话。”
他在方块下面画了两条分支。
“有线通信,用二维卡系统。物理隔离,抗干扰。工艺参数、控制程序,都通过二维卡加载。这是最可靠的通信方式,不怕电磁干扰。”
“无线通信,用‘电子耳朵’的技术。未来车间里可能有几十台机器,它们要互相交换数据、协同工作。轧制线告诉热处理线‘板子过来了,准备接收’,热处理线告诉质检线‘这批钢材的工艺参数是这样的’。无线通信,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五个模块,通过标准总线连接。总线协议和接口定义必须公开,任何厂家,不管是大厂还是小作坊,只要按照这个规范生产模块,插上去就能用。”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横线,把五个方块串在一起。
“总线是这套体系的核心。总线定了,整个架构就定了。总线是开放的,整个体系就是开放的。总线是封闭的,整个体系就是封闭的。”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我选择开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颜教授第一个开口:“吕辰,你说说电路设计怎么做? ”
吕辰点点头:“宋教授,我的想法是两条腿走路。”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左边是一个大脑,右边是一双手脚。
他的绘画水平是真的惨不忍睹,引来台下一阵阵轻笑。
“集成电路负责‘大脑’,中央处理模块、存储模块、通信模块的核心部分。这些需要高速运算、高密度集成,必须用集成电路。”
他在右边画了几条线。
“‘掐丝珐琅’负责‘手脚’,I/o模块里那些和强电打交道的部分,如继电器驱动、电机控制、电源管理。这些需要扛大电流、抗强干扰,用‘掐丝珐琅’电路板做。这种板子,我们熟,工艺成熟,成本低,可靠性高。”
他放下粉笔,看着宋颜。
“各司其职,各取所长。集成电路做它擅长的事,‘掐丝珐琅’做它擅长的事。合在一起,就是一台完整的工业计算机。”
宋颜教授点点头:“可行!”
吕辰继续说:“工业控制计算机不需要最新工艺,五微米够,三微米更好,但不是必须。这些芯片,可以在6305厂的生产线上批量生产,不占用研究所的中试线。”
他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硬件标准化。
“同一批中央处理器芯片,插不同的I/o模块、跑不同的程序,就能控制不同的产线。轧钢线用一套I/o模块,热处理线用另一套I/o模块。中央处理器是一样的,存储是一样的,通信模块是一样的。这叫硬件标准化、软件定制化。”
他转过身,看着赵老师。
“赵老师,这就是您要的,不用每次重新设计电路、重新画版图、重新流片。硬件是标准的,工厂自己换I/o模块、自己插二维卡,就能把一条轧钢线变成热处理线。”
赵老师点点头,没有说话。
吕辰继续说:“至于那些和强电打交道的I/o模块,用‘掐丝珐琅’工艺做。这种板子,我们做了好几年了,工艺成熟,工人熟练,成本了。而且它不占用集成电路的产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所以,不是等芯片多了再做事,而是用现有资源做能做的事。集成电路做脑脑,‘掐丝珐琅’做手脚。两条腿走路,走得稳,走得快。”
赵老师问道:“吕辰,硬件的事你说清楚了。但软件呢?工厂的电气工程师不懂二进制、不懂汇编。让他们自己写程序,不现实。”
吕辰点点头,在黑板上画了三层图。
“我设计了一套三层软件体系。”
他指着最下面一层。
“第一层,工艺参数库。不是让工厂自己写程序,而是让工艺工程师填一张参数表。这张表存在二维卡上,插进机器就能跑。轧制速度多少米/秒?加热温度多少度?冷却时间多长?连锁条件是什么?工艺工程师不需要动编程,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这条线需要多快的速度、多高的温度。填上去,机器就能跑。”
他的手指移到中间一层。
“第二层,控制逻辑模板。把常用的控制逻辑做成模板,工厂只需要选模板、填参数,不需要写代码。”
他在黑板是列了几个模板:
顺序控制模板——先A后b再c
pId调节模板——温度、压力、流量
连锁保护模板——A停了b就停
定时/计数模板——延时启动、计数停机
“这些模板,我们根据130多条产线的经验总结出来的。覆盖了80%以上的控制场景。工厂选模板、填参数,就能跑起来。”
他的手指移到最上面一层。
“第三层,高级编程语言。留给专业工程师用的。复杂场景下,可以写自定义逻辑。但这不是给工厂用的,是给设备制造厂和系统集成商用的。”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三层体系,各取所需。工艺工程师填参数表,电气工程师选模板,专业工程师写程序。不用每个人都懂二进制、懂汇编。”
赵老师点了点头,没再问。
李怀德这时候开口了:“小吕,你说的这些,五年后、十年后,这台机器还能用吗?技术升级了,是不是又要从头来?”
吕辰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从今天指向五年后、十年后。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了。”
他在时间轴上画了几个节点。
“第一,总线协议要公开。所有模块都遵循同一个总线标准。以后出了更好的cpU,换中央处理模块就行。有了更大的存储器,存存储模块就行。I/o模块不用动,电源模块不用动,通信模块不用动。这叫积木式升级。”
他在第二个节点上画了个圈。
“第二,I/o模块要标准化。我们要定义一套标准的I/o接口规范。以后所有的传感器、执行机构,都按这个规范做。不管谁家的设备,插上就能用。这套规范定下来,就是标准。以后全中国的工业设备,都按这个标准做接口。红星所的工业计算机能接,别的厂做的也能接。这不是一家独大,是共建生态。”
他在第三个节点上画了个箭头。
“第三,通信协议要留余量。现在可能只需要一台机器控制一条线。但未来,一个车间可能有几十台机器,它们要互相通信、协同工作。所以通信模块要支持两种模式,单机模式和联机模式。联机模式下,一台机器能通过总线读取其他机器的状态,协同决策。”
他放下粉笔,看着李怀德。
“现在不用,但不能没有。接口要留出来,协议要定义清楚。等哪天需要用的时候,插上模块就能用,不用重新设计。”
李怀德点了点头,没再问。
赵老师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吕辰,你说的这套体系,听起来很好。但怎么保证全国都按你的规范来?万一别人不认呢?”
吕辰笑了笑,这个问题他想得更深。
“赵老师,您说得对。规范不是靠行政命令推的,是靠价值吸引的。”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建立标准。
“我提议,我们要做四件事。”
“第一,编写《工业控制计算机设计规范》。定义模块规格、总线协议、I/o接口、通信协议。让全国所有想造这东西的厂家,都按这个规范来。谁不按规范来,谁的产品就接不上别人的系统。这叫用市场力量推广标准。”
“第二,编写《工业控制程序编写指南》。教工厂的电气工程师怎么填参数表、怎么选模板。让一线工人能自己解决问题,不用等专家。这本书要写得通俗易懂,配图、配案例、配习题。工人看完就能上手。”
“第三,编写《产线自动化改造案例库》。把130多条产线的改造经验整理成册,配上图纸、参数、程序。以后新产线改造,翻案例库就知道怎么干。不用从头摸索,不用重复踩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第四,推动成立‘国产工业计算机标准联盟’。联合哈工大、北钢院、鞍钢、首钢这些核心单位,把这套标准推广到全国。不是红星所一家说了算,是大家共同制定、共同遵守。谁想改标准,开大会讨论。这叫民主集中制。”
他转过身,看着赵老师:“赵老师,这才是体系。不是红星所一家做机器,是全国一起建生态。红星所负责最核心的芯片、最核心的架构,外围的I/o模块、电源模块、通信模块,交给协作单位做。大家一起赚钱、一起发展、一起把中国工业控制的底座夯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现没人提出问题。
刘星海看着吕辰:“小吕,你说得对,我们不是在造一台机器,我们是在建一套体系。这套体系,要让全国工厂都能自己解决问题,不用永远依赖少数专家。”
他合上本子,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这才是工业控制计算机真正的价值,这个方案,我同意了。各中心依据这个架构,把具体方案报上来,下周再议。”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
搪瓷缸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会议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第498章 混合拓扑
12月27日,1966年进入最后时刻,京城天寒地冻。
吕辰办公室的炉子已经烧燃,铁皮烟管顺着窗台伸出去,在玻璃上烫出一圈白霜。
吕辰把炉灰端出去倒掉,又打了一壶水在炉上烧着。
正准备工作,门被敲了两下。
财务科的李大姐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工装。
她五十出头,圆脸,烫着短卷发,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在全厂上下都吃得开。
“吕工,签字。”她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又抖开那套工装,“今年效益好,林厂长专门批了,给全厂换装,你试试合不合身。”
吕辰接过比了比,袖子长了一点,但肩宽刚好。
他点点头:“谢谢李大姐,回头改改袖长就成。”
李大姐又从文件夹里掏出一张签收单,递过笔。
吕辰接过来,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收回单子,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他,像是在掂量什么。
“吕工,你知道你这个月工资多少钱吗?”
吕辰愣了一下,每个月工资都是财务科算好了发,他从来不过问,反正该交的交,该领的领,剩下的全交给娄晓娥管。
他想了想,说:“160多?”
李大姐笑了,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工资条,递到他面前。
吕辰接过来,一行一行往下看。
基本工资166元,科研津贴65元,保密津贴30元。专项科研津贴70元,职务津贴12元,其他补贴8元。应发合计343元。扣互助基金2元,实发合计341元。
吕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341块,这个数字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国家,是一个什么概念?
一个八级工,一个月工资99块,已经是全厂顶尖了。一个正处级干部,一个月120块,算高薪了。
他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工资加津贴加在一起,抵得上三个八级工,两个正处级。
“李大姐,”他抬起头,“这个数,是不是算错了?”
李大姐把签收单揣进兜里:“没算错。科研津贴是按技术等级定的,你是高级工程师,65块不算顶格。保密津贴是按涉密等级定的,你的级别30块。惊雷项目的专项津贴,是国防科委直接核定的,每个月70块,单独列支。”
她又补了一句:“你这个收入,在全所不超过50个人。在你这岁数里,也仅有三人。”
说完她笑了笑,拎着空信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吕工,这个数,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
吕辰坐在椅子上,把那张工资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抽屉里。
341块,加上娄晓娥的工资,两口子一个月能有400多块。
在这个年代,算是富得流油了。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诸葛彪和钱兰一前一后走进来,前者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后者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都是那种“又来活了”的表情。
诸葛彪把图纸往桌上一摊,先开了口:“理论组把任务书送来了。”
吕辰把烟掐灭,凑过去看。
最上面是一张系统拓扑图,画得规规矩矩,方方正正。
中心是一个大方块,标着“中央存储机柜”。
周围一圈小方块,标着KJ-0A,每个小方块都有一条线连到中心大方块,星型结构,一目了然。
右下角盖着理论组的公章,旁边是陈教授的签名,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星型网?”吕辰说。
诸葛彪点点头:“理论组的方案,多机直连存储柜,集中式数据共享。所有科研机都通过专用线缆连接到中央存储机柜,数据全部存在柜子里,谁要用谁去读。”
他顿了顿,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但是我觉得,这个方案不够用。”
钱兰在旁边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更厚的资料,是她昨晚写的分析报告,字迹密密麻麻,还有好几张手绘的对比图。
“我两算了一下,”她翻开其中一页,“如果只是做简单的数据共享,星型结构够了。但咱们要跑的是集成电路辅助设计,逻辑图、版图、标准单元库、仿真结果,这些东西不是只读的,是协同的。”
她指着纸上的一行数据:“一台机器改了一个单元库的版图,所有其他机器必须立刻访问到最新版本。否则,你改的是第一版,我用的还是旧版,画出来的版图全是错的。星型结构能保证单一数据源,这是它的优点,我没意见。”
诸葛彪接话:“但星型网搞不定并行计算。”
他拿过钱兰手里的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把一个大方块切成四块。
“一个大电路的仿真,拆成四块,四台机器同时算。每台机器算自己那一块,算到边界的时候,要和邻居交换数据。甲算完了边界,要把结果传给乙,乙才能接着算。星型结构里,甲要把数据先传回存储柜,乙再从存储柜读出来。一来一回,延迟翻倍。如果四台机器同时算,存储柜就成了瓶颈,大家都在等。”
他把笔放下,看着吕辰:“所以我想了一个方案。混合拓扑。”
吕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诸葛彪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起来。
先在中心画了一个大方块,周围画了一圈小方块,每条线都连到中心。
这是理论组的方案。
然后他在小方块之间又加了一条线,把小方块一个接一个串起来,最后连成一个闭合的圆圈。
“星型加环型。”他指着那条圆圈,“所有KJ-0A直连存储柜,保证数据一致性。同时,用一根环状总线把所有KJ-0A串在一起,节点间可以直接通信,不用经过存储柜。并行计算的时候,边界数据在环上走,低延迟,高带宽。”
吕辰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星型负责静态数据,环型负责动态通信。
两个功能分离,互不干扰,单张网络的设计复杂度大大降低。
设计两张功能单一的专用网,远比设计一张能同时完美处理两种流量模式的复杂网络要现实得多。
他点了点头:“这个方案可行!”
钱兰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技术清单。
“我两整理了一下,昆仑工程的总线协议、接口板、存储芯片技术,都在昆仑-0机上验证过了。星型网络可以基于存储控制器和总线协议扩展。存储机柜端做一个多端口存储控制器,每台科研机插一块存储访问板,用专用线缆连到机柜。这块板卡只负责一件事:在科研机本地内存和中央存储之间做数据块传输。逻辑简单,容易实现。”
她又翻了一页:“环状网络,可以借鉴昆仑-0机内板卡间通信的总线机制,把它外部化,在机柜间搭一个低速但可靠的环形总线。每台科研机上再插一块协同计算板,通过同轴电缆以菊花链方式串联起来,形成一个闭合环路。这块板卡上做一个极简的转发逻辑,收到左邻发来的数据包,如果是给自己的就收下,否则就转发给右邻。”
诸葛彪补充道:“这个转发逻辑不难,标准单元库里有现成的触发器、计数器、移位寄存器,拼一拼能搭出来。”
吕辰接过钱兰画的图纸,左边是一台科研机,上面插着两块板卡。
一块写着“存储访问板”,一条线连到中央存储机柜。
另一块写着“协同计算板”,一条线连到环网。
右边是中央存储机柜,里面画了一个多端口存储控制器,每个端口连一台科研机。
底下是环网,一台接一台串起来,最后连成一个圆。
钱兰补充道:“按理论组的方案,需要三块芯片。存储机柜端的多端口存储控制器,存储阵列接口芯片,科研机端的星型网络接口芯片。”
他顿了顿:“但是加上环网,至少还要再增加两块。一块是环网接口控制芯片,这是每台科研机上环网接口板的核心,负责节点在环中的通信。另一块是环网中继再生芯片,解决节点数量多或线缆长度长时的信号衰减问题。”
诸葛彪又加了一句:“环网需要全网同步。所有节点共用一个时钟,否则数据传着传着就乱了。还得再加一块时钟分配芯片,时钟源放在中央存储机柜,分发给各节点。”
吕辰点点头:“这个配置是可行的,依我看,还要加上一块负责数据缓冲和队列管理。环网接口板的数据缓存管理,如果存储芯片速度跟不上环网速度,需要专门的缓冲管理。再加一块数据缓冲队列管理芯片。”
他顿了顿:“地址识别也要单独做一块。判断数据包的目的地址是不是自己。如果地址匹配就收下,不匹配就转发。这个逻辑虽然简单,但放在环网接口控制芯片里,会增加复杂度。不如单独做一块,专芯专用。”
钱兰和诸葛彪想了想,也同意了吕辰的提议,这样,总的芯片就从三块增加到了八块。
钱兰拿起笑:“那就这样定,咱们一条一条过!多端口存储控制器。这是中央存储机柜的核心。它要能同时处理多台科研机的读写请求,仲裁、排队、冲突解决。功能不复杂,但接口多。”
诸葛彪分析道:“昆仑-0机的存储控制器已经跑通了,那个是单端口的。多端口就是在那个基础上扩展,增加仲裁逻辑。标准单元库里有现成的优先编码器、比较器,拼一拼就能搭出来。”
钱兰点点头,在第一条后面打了个勾,又移到第二条。
“存储阵列接口芯片,负责连接存储阵列,把多端口存储控制器的读写请求转换成存储芯片的控制信号。这个也不难,地址译码、数据缓冲、时序控制,都是现成的。”
诸葛彪点头:“这个简单,第八组随便拉个人都能做。”
钱兰继续往下,一条一条过。
星型网络接口芯片、环网接口控制芯片、环网中继再生芯片、时钟分配芯片、数据缓冲队列管理芯片、地址识别芯片。
每一条,三个人都讨论了一遍。
哪些能做,哪些有技术储备,哪些需要攻关,哪些可以复用现有成果。
讨论到第八条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钱兰把粉笔放下,看着纸上的清单:“咱们得给理论组写一个反馈意见。原方案只有星型网,我们建议增加环型网,实现‘集中式数据共享’加‘分布式并行计算’的双网架构。八块芯片,每块的功能需求、技术路线、预计工作量,都要写清楚。”
说着,已经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不是普通的内部讨论,这是给理论组的正式反馈,是要进入星河计划技术档案的。
诸葛彪又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技术细节。
吕辰看着诸葛彪:“环网的通信协议,你怎么考虑的?”
诸葛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想了想:“简单点。就数据包、请求包、应答包三种。每个包前面带目的地址、源地址、包类型。节点收到包,看目的地址,是自己就收下,不是自己就转发。环是单向的,从左到右,或者从右到左,定一个方向就行。”
“冲突呢?两个节点同时发包怎么办?”
诸葛彪笑了:“环网不需要冲突检测。令牌传递。环上跑一个令牌,谁拿到令牌谁就能发包,发完了把令牌传给下一个。简单,可靠。”
吕辰点点头:“中继再生芯片呢?信号衰减到多少需要再生?”
诸葛彪想了想:“先按十米算。同轴电缆,十米以内不需要再生,超过十米加一片。具体多少,等实际布线的时候再测。现在先留余量,芯片设计的时候把再生逻辑做进去,用不用再说。”
三个人一直讨论到中午。
食堂的炊事员把午饭送到办公室,白菜炖豆腐,一人一个馒头。
他们边吃边聊,又梳理了一遍技术细节。
吃完饭,钱兰继续写反馈意见,诸葛彪趴在桌上画环网接口板的逻辑框图,吕辰坐在窗前,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一条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对面主楼的灰墙上,金黄金黄的。
“吕辰。”钱兰叫他。
他转过身,钱兰把写好的反馈意见递过来,密密麻麻好几页,字迹工工整整。
他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技术路线、芯片清单、功能需求、实现方案、工作量估算、风险评估,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结论,只有一行字:“方案可行,建议按双网架构实施。”
他拿起笔,在结论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意见书递给诸葛彪,诸葛彪也签了。
最后递给钱兰,钱兰签完,把意见书装进文件袋里,封好,贴上标签,在上面写:“呈星河计划理论组陈教授亲启。”
又把那份理论组的原任务书也装进另一个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诸葛彪伸了个懒腰:“陈教授看到这个反馈,不知道会不会骂咱们改他的方案。”
吕辰笑了笑:“不会,陈教授是讲理的人。你把道理讲清楚,他会同意的。再说了,我们愿意加担子,他高兴还来不及。”
诸葛彪也笑了:“就算骂也忍了,毕竟这个系统是我们用,再怎么说也要符合用户需求是不是?”
说完,三人都笑了起来。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出了办公室。
第499章 时钟
方案递上去的第三天,理论组的批复就下来了。
“星形-环状拓扑”被正式采纳。
批复文件是陈教授亲自签的,字迹工工整整,末尾附了一句话:“方案可行,同意实施。各相关单位按分工推进,年底前完成逻辑设计。”
同时到达的还有具体的任务分解。
钱兰把批复看了两遍:“逻辑设计,计算机所做多端口存储控制器和环网接口控制,计量组做时钟分配,存储组做存储阵列接口,西军电做环网中继再生,理论组做数据缓冲队列管理……,硬骨头都让别人啃了。”
诸葛彪点点头:“数据缓冲队列管理和地址识别的确相对简单,给我们做也就是顺手的事,正好我们负责将版图转化和系统集成,所有芯片要拼成一个完整的系统,这是最关键的活。”
他顿了顿,又说:“数据缓冲队列管理和地址识别这两块,让新人练练手。”
吕辰和钱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吕辰就把任务分了下去。
会议室里,十来个年轻人围坐在绘图桌旁,面前摊着标准单元库手册和空白坐标纸。
吕辰站在黑板前,把数据缓冲队列管理芯片的功能需求一条一条写在黑板上:
“读写指针管理。空满标志生成。溢出保护。数据宽度16位,深度16级。读写时钟异步,要处理跨时钟域问题。”
他转过身:“这块芯片的逻辑不算复杂,但要考虑的东西不少。读写指针怎么设计?空满标志怎么判断?溢出的时候怎么办?跨时钟域的信号怎么同步?”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图。
“先搭架构。读写指针是两个计数器,空满标志是比较器,溢出保护是状态机。跨时钟域用两级触发器同步。这些,标准单元库里都有现成的单元。”
他把粉笔放下:“周师弟,你来牵头。带着第一组,把这块芯片做出来。逻辑设计一周内完成,仿真跑通,然后画版图。有问题随时找我。”
“明白。”
吕辰又道:“邢师弟,地址识别芯片,你们第二组做。逻辑更简单,就是个比较器。把数据包里的目的地址和自己的节点地址比一比,一样就收下,不一样就转发。但要注意时序,不能因为比较逻辑拖慢整个环网的速度。”
邢师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点了点头。
“两周之内,两块芯片的逻辑设计要完成。这是你们第一次独立做芯片,我不要求一次成功,但要用心做。每一步都要有记录,每一个设计决策都要有理由。做错了不要紧,但要记住错在哪儿。”
他顿了顿,又说:“做完之后,我帮你们查一遍。但不要指望我帮你们改,自己发现问题、自己解决问题,才能学到东西。”
众人点头,各自散开,开始干活。
这十来人都是周主任从大学里新招来的,跟着各人的导师做了不少设计,正好借些机会,将这两块小芯片,给他们练手,让他们真正独立做芯片设计。
过了两天,吕辰正在给周师弟检查读写指针的逻辑设计,门被推开了。
诸葛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吕辰,计量所那边来消息了。时钟分配芯片的逻辑设计已经完成,通知咱们去拿图纸。”
吕辰放下手里的铅笔,站起来:“这么快?”
“魏工带的队,加班加点赶出来的。”诸葛彪把文件递过来。“走,跟我去计量所。”
吕辰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行,正好出去透透气。”
两人出了办公室,往楼下走。
外面下着大雪。
1月的京城,冷得像冰窖。
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远处的厂房在雪幕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吕辰裹紧了棉袄:“这天气,骑车过去得冻死,得申请辆车。”
诸葛彪点点头,两人往车队走。
刘队长正蹲在车库里烤火,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吕工、诸葛工,要出车?”
“去计量所。今天能派车吗?”
刘队长看了看墙上的派车单:“有一辆嘎斯69闲着。”
“行。”
刘队长转身出去安排,不一会儿,一辆草绿色的嘎斯69开了过来。
车顶上积着一层雪,挡风玻璃上的霜还没来得及刮干净。
吕辰和诸葛彪上了车,坐在后座。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研究所的大门。
往东北方向,不一会儿就出了德胜门。
德胜门箭楼在雪中显得格外苍老。
灰砖墙,歇山顶,檐角的脊兽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箭楼的墙面上,贴着几张红纸黑字的大字报,风雪太大,看不清楚,只听得哗哗作响。
车子继续往前开,香河园路两侧的工厂围墙上,刷着红底白字的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字迹工工整整,像印刷上去的。
围墙根下,蹲着几个工人,穿着蓝色棉袄,缩着脖子,面前的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在等。
其中一个工人抬起头,往路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缸子里的热水。
车子继续往前,快到和平里的时候,路过一个中学。
学校门口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红底白字,从门楼一直拉到围墙那头。
学校里传来锣鼓和高音喇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听不清。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
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又走了七八分钟,终于到了计量所。
大门是铁栅栏的,已经有些锈了。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军人,军装整齐,表情严肃,帽檐上积着一层雪,但腰杆挺得笔直。
大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一机部计量研究院。
大门一侧的墙上,贴着几张大字报。
红纸黑字,但已经被雪水浸得有些模糊,字迹看不清楚。
没有人更换,也没有人撕掉。
军人仔细检查了吕辰和诸葛彪的工作证,又翻看了星河计划的通行证,确认无误后,敬了个礼,挥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大门,在院子里停下来。
吕辰跳下车,环顾四周。
院子里一片荒凉。
雪地无人打扫,只有车辙碾过的两道印子。
花坛里,半人高的枯草干枝,从雪里露了出来。
主楼是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苏式风格,左右对称,中间是正门,两边是侧翼。
正门台阶上,有几个工人正在贴新的标语。
红纸黑字,墨迹未干。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笔画粗重,像是用刷子刷上去的。
吕辰和诸葛彪收回目光,一起进了主楼。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几张大字报。
吕辰二人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愣在原地。
揭、发、计、量、所、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
下面是十几个人的公示。
接受外国期刊、只讲技术、埋头业务……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人。
诸葛彪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脸色变了。
“这是……”
吕辰没说话,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踩在心尖上。
很多办公室的门锁着,窗台上落着厚厚的灰。
透过玻璃往里看,桌椅歪歪斜斜,文件散落一地。
少数开着的门里,有人伏案工作,但头埋得很低,像怕被人看见。
偶尔有人抬起头,往走廊里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吕辰和诸葛彪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
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军管重地,闲人免进。
左边挂着一块牌子:星河计划时间频率协作单位。
门口站着一名持枪军人,军装笔挺,表情严肃。
他检查了吕辰二人的证件,又翻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从腰带上取下一把钥匙,打开铁门。
“进去吧。魏工在里面。”
铁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恒温恒湿,安静得像深海。
走廊里的冷风和噪音被隔绝在铁门之外,只剩下一片寂静,和仪器发出的嗡嗡声。
吕辰和诸葛彪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七八间实验室,里面研究员在忙碌的工作着。
魏工的实验室不大,二十来平米。
恒温恒湿设备在墙角嗡嗡地响着,墙上挂着一个温度计和一个湿度计,指针稳稳地停在20c和45%。
实验台上,几个恒温晶振正在测试架上安静地运行。
示波器的屏幕上,显示着方方正正的波形,整整齐齐,像士兵的脚步。
窗台上,放着几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茶早已凉透,茶叶梗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茶垢。
吕辰的目光扫过实验室,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三个人身上。
五十多岁的魏工坐在实验台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尖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这不是一双“知识分子”的手,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
旁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都穿着蓝布工装,袖口挽到手肘。
男的技术员坐在工作台前,翻着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数据,字迹工工整整。
女的技术员在操作示波器,手指旋着旋钮,眼睛盯着屏幕,表情专注。
他们不说话,但配合默契。
男的翻一页笔记,女的就调一个参数。
女的指一下屏幕,男的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魏工的办公桌上,摊着几本俄文和德文的计量期刊,旁边放着一本翻烂的《俄汉科技词典》。
词典的书脊断了,用麻绳重新缝过,书页发黄,边角卷起。
桌上还有一个相框,但相框被扣着放,看不见正面。
女技术员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吕辰瞥见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吕辰收回目光,敲了敲门框。
魏工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小吕?诸葛?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吕辰走进去,和他握了握手。
“魏工,辛苦您了。我们来拿图纸。”
魏工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死,火漆上压着“星河计划”的钢印。
“这是时钟分配芯片的全部设计资料。逻辑电路图、设计文档、测试数据,都在里面。”
他把信封递过来,吕辰双手接过。
“晶振频率稳定度,我们优化到了±3ppm。比你们要求的5ppm高了两个点。余量按留了20%。时钟树的低偏斜布线,我们在文档里提了一些建议,你们可以参考。”
吕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图纸。
那是一张A2大小的硫酸纸,上面用墨线描着密密麻麻的电路图,线条工整,标注清晰。
每一个门电路、每一个触发器、每一条连线,都画得一丝不苟。
图纸的右下角,签着魏工的名字,旁边盖着计量所的公章。
设计文档是用复写纸誊写的,一式两份,字迹工工整整。
每一页都编了号,每一页的末尾都有魏工的签名。
测试数据是手写的表格,记录着几十组测试结果,温度、电压、频率稳定度、相位噪声、长期漂移率……
每一组数据后面,都附了测试条件和测试人员签名。
最后一张表格的末尾,魏工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全部指标满足设计要求。建议送交红星所进行版图设计。”
吕辰把图纸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抬起头。
“魏工,这些资料我们带回去,尽快把版图画出来。”
魏工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吕工,有件事,想拜托你。”
吕辰看着他。
魏工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告诉刘教授,计量这块,我们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但别等太久。”
吕辰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魏工花白的头发、缠着胶布的眼镜腿、磨出毛边的袖口,看着那个扣着放的相框、那本翻烂的词典、那张写着“给食堂写感谢信”的黑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
“魏工,我记住了。”
魏工笑了笑,笑容很淡。
“行了,你们走吧。路上小心。”
吕辰和诸葛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吕辰回过头。
魏工已经坐回实验台前,拿起示波器的探头,继续调试那个恒温晶振。
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但腰杆挺得很直。
女技术员抬起头,看了吕辰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笔记本。
她的手指很稳,字迹很工整。
男技术员在操作示波器,表情专注,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挂钟的秒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咔嗒、咔嗒、咔嗒……”
走出实验室,穿过铁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吕辰打了个寒颤。
走廊两边,那些锁着的办公室门上的封条还在,封条上的红章像一滴凝固的血。
吕辰和诸葛彪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出主楼,雪还在下。
门口的标语已经贴好了,红纸黑字,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那几个贴标语的工人已经走了,梯子还靠在墙上,地上散落着几片红纸边角。
吕辰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片荒凉。
诸葛彪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发疼。
“走吧。”
上了车,车子发动,慢慢驶出计量所的大门。
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主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幕里。
回程的路上,吕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魏工那句话:别等太久。
他知道魏工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这个形势,谁能保证他们能守多久?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回到办公室,吕辰拿出一沓稿纸,开始写。
他写了整整一下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拿着那份方案,出了办公室。
来到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吕辰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刘星海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皱。
吕辰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方案放在桌上。
“教授,有个想法,想请您看看。”
刘星海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那份方案,翻开第一页。
《关于启动“原子钟”研制项目的建议》
他抬起头,看了吕辰一眼,然后继续往下看。
吕辰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的烟囱开始冒烟,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刘星海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看了两遍。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小吕,”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吕辰看着刘星海,“魏工他们那支队伍,不能散。”
他顿了顿,又说:“原子钟与星河计划的多个项目直接相关。昆仑计算机需要高精度时钟源,惊雷项目需要精确计时到微秒级。没有高精度时钟,这些项目都做不到最好。”
刘星海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吕辰继续说:“原子钟的研制周期极长。五年、十年,甚至更长。这意味着这个项目可以合法地占用这支队伍很多年。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守在那里,做他们该做的事。”
刘星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计量所那支队伍,是建国初期从德国和苏联学回来的。他们的老师,是全世界最好的时间频率专家。他们的设备,是当时最先进的。他们是真的想为国家做点事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这个方案,我会拜托炮弹院,以惊雷项目的名义递上去。原子钟是国防尖端技术,立项没有问题。但有一点,”
他看着吕辰,目光严厉。
“此事,烂在肚子里。后续你不许过问,不许插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包括魏工。”
吕辰点了点头。
“我明白。”
刘星海把那份方案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一片金黄。
第500章 抉择
又是腊月二十八,天没亮透,吕辰就被小吕晓的哭声吵醒的。
一岁半的孩子正是最磨人的时候,话还说不利索,所以用哭声表达一切不满。
娄晓娥侧着身子哄孩子,声音轻柔,眼皮沉重。
“我来。”他披上棉袄坐起来,把小吕晓从被窝里捞出来。
小家伙一到了父亲怀里,哭声就变成了抽噎,小手攥着吕辰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爸……爸爸……”
“哎。”吕辰把他裹在棉袄里,趿上鞋往堂屋走。
来到堂屋,把奶瓶放在炉台上温着。
封了一夜的炉子,只剩一点暗红。
吕辰把炉子捅开,添了几块煤块,火苗蹿起来,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
他把小吕晓放在腿上,拿过炉台上温着的奶瓶,塞进孩子嘴里。
小家伙立刻安静了,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吸着,眼睛又闭上了,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
东厢房的门响了一下,不一会儿,何雨柱走了进来。
“小辰,怎么起这么早?”
“晓晓哭了,给他温点奶。”
何雨柱打了个哈欠,在炉旁坐下。
他看了一眼吕辰怀里的小吕晓,又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压低声音:“雪茹这两天嘴巴寡淡得很,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跟我说想吃羊肉。”
“羊肉?”吕辰抬起头。
“可不是。”何雨柱搓了搓手,“怀念青那会儿,她啥都不想吃,闻到肉味就恶心。怀小骏的时候好一点,但也没这么馋过。这一个倒好,专挑贵的想。”
他说着笑了笑,语气里却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倒是有几分得意。
吕辰想了想:“嫂子想吃羊肉,那是好事。我想办法。”
何雨柱眼睛一亮:“你有路子?这大过年的,羊肉金贵,人家肯给?”
“走阮叔那里一趟,应该没问题。”吕辰说得含糊,但语气笃定。
何雨柱也不多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年关接待多,我得先去食堂备菜,你路上小心点。”
小吕晓喝完奶,又沉沉睡了过去。
吕辰把孩子放回娄晓娥身边,穿好衣服,洗脸收拾一番,拎着帆布包出了门。
腊月的清晨冷得像刀子,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套着尖脚马,踩着一路薄冰,来到了所里。
先去了一趟第八组的办公室。
钱兰和诸葛彪已经到了,正趴在绘图桌上对着一沓图纸讨论什么。
“来这么早?”诸葛彪抬起头,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你们昨晚又熬到几点?”
“没熬,十一点就走了。”钱兰头也没抬,手里的铅笔还在纸上画着。
吕辰走到桌前,看了一眼他们正在画的版图。
那是环网中继再生芯片的布图,走线密密麻麻,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进度怎么样?”
诸葛彪揉了揉太阳穴:“时钟分配芯片的版图已经送中试线了。星型网络接口芯片还差最后两层,环网接口控制芯片有点麻烦,地址译码的时序收不拢,仿真跑不过。”
“原因呢?”
“译码路径太长,信号从一端到另一端要经过七八级门,延迟太大。”诸葛彪指着图纸上的一块区域,“我们琢磨了一晚上,觉得得把译码逻辑拆开,用流水线结构,中间插一级锁存看看能不能收住。”
吕辰凑过去看了看:“时序余量能翻一倍,不过面积和功耗都要增加不少。”
钱兰抬起头:“我算了一下,面积百分之十五,功耗多百分之十。只要可靠性能保证,面积和功耗往后排。”
又聊了一会儿,吕辰告别二人往外走。
“我去看看电扳手那边,那几个新人的项目快收尾了。”
诸葛彪啧了一声:“你那几个学生,干活是真拼。”
吕辰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来到电扳手项目所在的小平房,七个人全在。
雷应元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紧着电机支架上的螺丝。
毛建华趴在绘图桌上,面前摊着一沓测试数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邹明和王磊蹲在墙角,对着一台拆开的齿轮箱,一个拿着游标卡尺,一个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赵大江站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一个稳压电源和一台示波器,手指正旋着电源上的旋钮。
小王和小张坐在角落里,一个在整理线缆,一个在给外壳贴标签。
听见门响,雷应元抬起头:“吕师兄?”
吕辰走过去,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台电扳手。
银灰色的铝壳,握把处裹着一层黑色橡胶,开关在食指的位置,拇指处有一个小小的拨动开关,控制正反转。
机身侧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上面写着“试验样机-07号”。
机身尾部拖着一根电源线,连接处被橡胶护套裹得严严实实。
“怎么样了?”
雷应元把电扳手从支架上取下来,递给吕辰,“算是做成了,打滑的阈值清晰了,散热、打齿问题都解决了。”
吕辰接过在手里掂了掂。
比之前那版轻了一些,重心也更靠后,握在手里很舒服。
他扣了一下开关,电机空转起来,声音清脆,震动不大。
“电源呢?接上,我试试。”
赵大江搬来一个稳压电源,输出24V,最大电流10A,过流保护设在了6A,短路保护也有,还在输入端加了滤波器,启动的时候对电网的干扰小了不少。
赵大江把电源线插进稳压电源的输出插座上,又从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一块钢板。
钢板上钻了一个孔,孔里插着一根螺栓,螺母拧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这是模拟高空作业的场景。”雷应元在旁边解释,“工人师傅说,有时候在高空拧螺栓,手一滑,螺母就掉下去了。所以我们想了个办法。”
他拿起一个套筒,套筒的内壁贴着一小块磁铁。
“上螺丝的时候,在套筒里加了一块磁铁,螺母吸在套筒里,拧的时候不会掉。等拧紧了,套筒一拔,螺母就留在螺栓上了。”
吕辰接过套筒,用指尖摸了摸那块磁铁。
磁铁嵌在套筒内壁的凹槽里,表面与内壁齐平,工艺处理得很细致。
“这个主意谁想的?”
雷应元笑了笑:“邹明。”
吕辰点点头:“好,这个想法实用,高空作业最怕掉零件,一颗螺母掉下去,运气好捡回来,运气不好砸到人就是大事。”
他顿了顿:“这个方法可以推广!”
邹明本来还有点忐忑,听吕辰一说,腰杆都挺直了。
吕辰把套筒套在螺母上,扣下开关。
电机“嗡”的一声加速,套筒带动螺母飞快地旋转。
拧到一半的时候,扭矩离合“咔”地响了一下,但套筒还在转,螺母继续往下走。
拧到底的时候,离合又响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脆,电机“嗡嗡”转了两下就停了。
吕辰松开开关,把电扳手从螺母上拔下来,螺母牢牢地留在螺栓上,拧得端端正正。
他又拧了三颗,每一颗都稳当。
他把电扳手放下,看着雷应元:“测试数据呢?”
雷应元把数据递过来,吕辰一页一页地翻。
测试项目列了十几项:空载转速、负载转速、额定扭矩、最大扭矩、扭矩离散性、连续工作温升、堵转电流、绝缘电阻、噪声、振动、寿命试验……
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数据,每一个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测试条件和测试人员签名。
最后几页是寿命试验的记录,连续拧500个螺栓,每50个记录一次数据。
扭矩从第1颗到第500颗,最大偏差不超过8%。
吕辰合上数据本,看着雷应元:“你觉得呢?”
雷应元想了想:“能达到设计要求,也能满足工人师傅的使用习惯。但有些细节还能优化,比如外壳的防滑纹路可以再深一点,握久了手不容易滑。开关的行程也可以再短一点,现在要扣到底才启动,手指有点累。”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些是小问题,不影响使用。我觉得可以准备技术报告了。”
吕辰点了点头,又看向毛建华:“你呢?”
毛建华把手里的铅笔放下:“我也觉得可以收了。电机控制那块,电流检测加温度补偿的方案我们试过了,精度够用,但电路复杂。最后还是选了机械离合的方案,简单,可靠,工人自己就能调扭矩。”
吕辰把电扳手拿起来,又放下去,来回试了几次开关的手感。
然后他把电扳手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七人。
“这个项目,你们干得不错。”
七个人都看着他,脸上有疲惫,也有笑意。
“技术报告年后交给我就行。”吕辰说,“图纸、数据、工艺文件,一件不能少。电扳手虽小,但这是你们从头到尾完整走下来的第一个项目。从需求到方案,从方案到图纸,从图纸到实物,从实物到测试,全流程走了一遍。这个经验,比什么都值钱。”
雷应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吕辰看了他一眼:“怎么?”
雷应元犹豫了一下:“吕师兄,我们商量了一下,想趁着假期这几天,一鼓作气把报告写完。”
吕辰愣了一下:“不回家过年?”
雷应元说:“现在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放个假回来还得重新捡起来。不如一口气干完,心里踏实。”
毛建华也点头:“除夕回去吃个年夜饭就行,初一再过来。”
其余五人也纷纷表示愿意加班。
吕辰沉默了几秒:“行,我给一食堂打招呼,除了除夕,你们就去那里吃。”
吕辰又交代了几句,转身出了实验室。
来到数据缓冲队列管理和地址识别两个芯片的设计室,两个小队泾渭分明,认真的画着版图,曾祺在旁边看着。
“怎么样?”吕辰走过去。
曾祺抬起头:“仿真跑通了,逻辑设计没问题,最多两个星期,版图就能定型。”
吕辰走到数据缓冲队列管理小队的绘图桌前,整体上看,版图走线工整,布局合理。
又看了地址识别小队的情况,也差不多。
曾祺带人是真的有水平:“师弟们以前跟着别人做,知道大概的方向,心里不慌。现在自己从头做,每一步都要自己拿主意,有时候拿不准,来回改了好几遍。”
吕辰比了一个大拇指:“改一遍就记住一遍,比看十遍图纸都管用。实践出真知,曾师兄高明。”
又和曾祺讨论了一会儿方法和技巧,吕辰看了看表,已经下午四点了。
窗外的天光开始暗下来,冬天的日头短,再过一会儿就该掌灯了。
曾祺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各位,说个事。明天开始放假,初四上班。手里的活儿,能收的收一收,收不了的就先放着,回来再说。这几天好好歇歇,陪陪家里人。”
设计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吕辰整理了一下文件,又打扫了一下卫生,断电、熄火,拎着包准备回家。
部分科室下午就放了,但也有更多的人还在熬。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吕工,等等。”
吕辰回过头,周主任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肩上搭着一件棉大衣。
他没穿军装,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袄,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没了那身军装,他看起来反而年轻了几岁,像个普通的机关干部。
“周主任,您也才走?”
“刚开完会回来。”周主任走到他身边,两人一起下楼,“回所里拿点资料。”
两人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并排走在街上。
腊月的风冷得人直缩脖子。
周主任把棉大衣披上,扣子没系,就那么敞着,走路带风。
沉默地走了一段,周主任开口了。
“吕工,有个事,我跟你说说。”
“您说。”
“上面在酝酿一件事,以原惊雷项目组为班底,扩编成一个独立的设计室,专司军品研发、定型、量产落地。规格很高,正师级建制,直接对口科委和总装。”
吕辰没说话,推着车往前走,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主任继续说:“第一个任务已经定了,车载火控系统。装甲部的项目,时间非常紧,明年年底之前要拿出样机。”
“好事。”吕辰说,“惊雷项目组那批人,底子好,近信炸弹和炮兵计算器两个项目,磨出来了。给他们一个独立的平台,能干大事。”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科委那边,想让你去挑担子。”
吕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挑什么担子?”
“技术副总设计师,兼系统总体室主任。”
周主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的能力上面都知道,车载火控系统,需要的就是懂系统、懂集成、懂芯片,能把一堆东西拼成一台能用的机器的人。”
吕辰没接话。
周主任也不催,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自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吕辰开口了。
“周主任,您觉得我合适吗?”
“合适。”周主任说得很干脆,“不是我觉得,是上面觉得。你的技术判断力、系统集成能力、带队伍的经验,他们都认可。”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周主任,谢谢您的好意。也谢谢科委的信任。但这个担子,我挑不了。”
周主任侧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意外,倒是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意味。
“说说理由。”
吕辰想了想,说:“惊雷设计室是为国铸剑,车载火控系统是当务之急。这个道理我懂,但这个活儿,不是我非干不可。惊雷项目组那批人,周铁山、陆晓蔓等都可独当一面。而且有谢凯师兄带着,项目不会出岔子。”
他顿了顿,又说:“我的战场,在红星所,在星河计划。”
周主任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星河计划是集成电路的基础,要想做好芯片,做好火控系统,做出更强大的国防利器,我们必须要在基础领域投入更多精力。存储、通信、接口、软件、操作系统、人机交互……,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未来的基石。”
“惊雷设计室是为现在打仗。星河计划是为未来打仗。现在这场仗,有人能打。未来这场仗,我不能撤。”
周主任沉默了很久。
胡同里很安静,脚步声和车轮碾雪的声音异常清晰。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隔着一道墙一道院,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又走了一段,周主任道:“你是对的,星河计划是基础,不容有失。”
他顿了顿:“总装的领导看中了你,但科委和工业部的领导认为你不能离开星河计划。因此让我来征求你的意见,上面充分尊重你的意愿,来之前,我问过孙老和刘教授,他们也认为星河计划优先。不过我还是亲自问问你,既然这样,上面的事我帮你处理。”
吕辰点了点头:“谢谢周主任!”
两人又走了一段,到了朝阳路,握手告别。
周主任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吕工,星河计划是未来的仗,不能撤。这话,你自己也得记住。”
说完,他骑上车,汇入了车流。
第501章 人间烟火
和周主任分别后,吕辰也没忙着骑车。
迎着夕阳,他推着自行车,慢慢的走着。
正值假日,长安街越发热闹,人来人往。
汽车喇叭、自行车铃声、人流声响成一片,嘈杂而有序,年味在空气中弥漫。
远处,一队人敲锣打鼓,喊着口号,簇拥着一人走过。
那人满头白发,衣衫不整,低着头,看不清脸,一双手在身后被反绑着。
他被推搡着、踉跄着,消失在另一处街道,留下了一地狼藉。
“叮铃铃!”
后面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小辰哥!”
随后是吴佳和张华的声音。
吕辰回过头,看见吴佳和张华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小跑着追上来。
两个年轻人的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们怎么才走?”吕辰等他们赶上来。
吴佳喘了口气:“张雪师姐那儿有个实验没做完,我帮着收了个尾。”
“我是等刘工改完一份报告。”张华把围巾往下拽了拽,“他说年前要把微波烧结的方案定下来,结果改到这会儿。”
三个人并排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吴佳先开了口:“小辰哥,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说。”
“我们最近在试一个配方,总是在同一个温度点烧裂。张雪师姐说是升降温曲线的问题,降温太快了,应力没释放完。但汤教授看了数据,说可能是粉料粒度分布的原因,粗粉和细粉的比例不对,烧结收缩率不一致。”
她顿了顿:“他们说的都有道理,我该怎么办?”
“张雪师姐和汤教授,谁看过烧结炉?”
吴佳愣了一下:“都看过。”
“谁动手帮你调过参数?”
“张雪师姐啊,汤教授……他主要是看数据。”
吕辰点点头:“那你先听张雪师姐的。”
“为什么?”吴佳追问,“汤教授可是主任啊,他的经验肯定更丰富……”
“经验丰富的人,说的不一定是你当下需要的。”吕辰看着她,“张雪师姐天天在炉子前面蹲着,升温的时候盯着,降温的时候等着,烧出来的每一炉她都摸过、看过、测过。你问她为什么觉得是升降温的问题,她能给你讲出一百个细节。汤教授看的是数据,数据不会骗人,但数据也不完整。粉料粒度分布可能是原因之一,但你现在最急的不是找到‘所有原因’,是先把这一炉烧出来。按张雪师姐的方案走,烧成了,再去反推粒度的问题。一口吃不成胖子。”
吴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华在旁边憋了半天,这会儿忍不住了:“小辰哥,我也有个问题。”
“说。”
“我们在车间试用微波探伤仪的时候,靠近电机的时候,信号总是被干扰。波形毛刺特别多,误报率一下子上去了。我们试了好几种屏蔽方案,包铜皮、加滤波、改接地,都不太理想。有没有什么方法?”
吕辰想了想:“你那个探头离电机多远?”
“大概两米。”
“两米……”吕辰推着车慢慢走着,“你们试过换位置吗?把整个检测点挪一挪。”
张华愣了:“换位置?工件就在那儿,不能动啊。”
“工件不能动,探头可以动。你是固定探头让工件动,还是固定工件让探头动?”
“现在是……固定探头,工件从探头上过。”
“那就把探头从电机旁边挪开。找个干扰小的地方,重新搭架子。探头到工件的距离可以拉远一点,功率不够就加放大。先把信号捞出来,再去想怎么抗干扰。”
张华张了张嘴,小声说:“可是这样……工艺就变了啊。”
“变就变了。”吕辰说,“你们是在实验室里找方案,不是在产线上定工艺。先把功能跑通,再去优化。一开始就想着完美,什么路都走不通。”
张华点点头,推着车不说话了。
三个人又走了一段,街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吴佳忽然又问:“小辰哥,我按标准流程做的实验,配料、球磨、成型、烧结,每一步都按工艺文件来,但结果还是飘。有时候烧出来好的,有时候烧出来裂的,我查了好几天,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你用的粉料,是同一批吗?”
“是同一批。”
“球磨罐和磨球呢?”
“也是同一个。”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的问题?”
吴佳愣住了。
吕辰停下脚步,看着她说:“粉料是上游合成的,每一批都有细微的差异。你用的是同一批,但这一批本身就不均匀。球磨罐用了那么多次,磨球有没有磨损?磨损了多少?这些写在工艺文件里了吗?”
吴佳摇摇头。
“所以你看,工艺文件只能规定你能控制的东西。控制不了的,就得自己去摸。摸清楚了,加到文件里,下一版就完善了。一步一步来,没有一步到位的工艺。”
吴佳点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
张华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些:“小辰哥,你说我们在做的微波烧结,既然能把烧结陶瓷,能不能用来烤土豆?”
吕辰笑了:“理论上行,但没必要。科研是做有用的事,不是做所有可能的事。你这个想法不错,可以自己先琢磨。等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围绕微波在烹饪领域的应用开展探索。”
三个人走过一个路口,街边的店铺都关门了,门上贴着红纸写的福字,倒着贴的,在路灯下红彤彤的。
张华忽然说:“小辰哥,有时候我觉得,在车间里学到的东西,跟在书上的理论,好像接不上。书上写的清清楚楚,到了车间全变了。温度、压力、时间,什么都对不上。”
吕辰推着车走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见过老师傅用手摸一下工件就知道尺寸合不合格吗?”
“见过。”
“他给你讲得清楚是怎么摸出来的吗?”
张华摇头。
“那你觉得他是在凭感觉,还是在用经验?”
“……经验吧。”
“对。经验是身体的记忆,是肌肉里、骨头里、皮肤上的学问。书上写不出来,但有用。你跟着他,看他怎么做,学他怎么摸。摸多了,你也有感觉。到时候你再去看书,就发现书上的字,都活了。”
吴佳在旁边轻轻说:“张雪师姐特别较真,一个数据对不上,她能翻来覆去查好几天。上次那个配方,她查到第三天,发现是热电偶坏了。那之前我测了三炉数据,全是错的,报告全白写。”
吴佳低着头,小声说:“她说话特别冲……”
吕辰笑了:“张雪师姐是东北人,东北人说话就这样。她冲你,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数据的气。她要是真对你有意见,反而不冲你,客客气气的。越客气越有问题。”
走到西单附近时,吕辰让二人先回家,自己又去阮鱼头那里转了一圈。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推开院门。
堂屋的灯亮着,炉子烧得正旺,暖意从门缝里溢出来。
雨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念青坐在她旁边,托着腮帮子听。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雨水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青跟着她念,声音稚嫩,但字字认真。
“姑姑,‘孤城’是什么意思?”
“孤城,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城,周围什么都没有。”
“那‘万仞山’呢?”
“‘仞’是一个尺子,古代量东西用的。万仞山,就是很高很高的山。”
“高到什么程度?”
雨水想了想,笑着说:“高到云彩都在半山腰。”
念青“哇”了一声,又问:“那‘春风不度玉门关’呢?”
“玉门关在很远很远的西边,风都吹不到那么远。”
“那风吹不到的地方,是不是就没有春天?”
雨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念青,你这个问题,比诗还难。”
堂屋里,娄晓娥抱着小吕晓坐在炉子旁边,陈雪茹坐在对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书和一些手绘的图样。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正在低声讨论什么。
吕辰扛了一个布包放在厨房里,走进堂屋。
娄晓娥抬起头:“回来了?扛的什么?”
“羊。”吕辰说,“嫂子想吃羊肉,我弄了一只。”
陈雪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小辰,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嫂子想吃,那就是大事。”
吕辰在炉子旁边坐下,烤了烤手。
陈雪茹肚子已经很大了,要仰着坐才舒服。
她脸上泛着一层薄红,不知道是炉火烤的还是高兴的。
娄晓娥把怀里的小吕晓换了个姿势,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你们在研究什么?”吕辰凑过去看桌上的书。
那是一本《后汉书·舆服志》的复印件,纸张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做着标注。
旁边摊着几张手绘的图样,画的是汉代贵族的冠冕和服饰纹样。
陈雪茹指着其中一张图样:“我们在琢磨这个。汉代的冠,尤其是进贤冠,文献里说‘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八寸’,但这个尺寸怎么转化成实际的版型,怎么裁、怎么缝,书上没写。”
娄晓娥拿起另一张图样,上面画着一顶冠的分解图,每一片布料的形状、尺寸、缝合方式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们比对了《三礼图》里的几种说法,发现各家对‘前高七寸’的理解不一样。有的说是从额顶到冠顶的垂直高度,有的说是冠前沿的斜高。差了将近一寸,做出来的样子完全不同。”
陈雪茹从旁边拿过一块裁好的硬纸板,那是一顶冠的纸样,已经拼出了大致的形状。
她把纸样举起来,让吕辰看。
“你看,这是按‘垂直高度’做的,冠前沿平直,看着庄重。这是按‘斜高’做的,冠前沿微微前倾,看着更有气势。两种做法,文献里都有依据,但到底哪一种才是汉代的真实样式,拿不准。”
娄晓娥说:“我们猜测,有可能是进贤冠从汉代到魏晋,不断演变,时代不同、场合不同,但是没找到佐证。”
吕辰眼睛亮了一下:“你这个思路有意思,几百年时间,不可能一直是标准样式,按时代演变来梳理,说得通。”
陈雪茹也点头:“赵奶奶也认为,西汉和东汉的冕服制度不一样,冠的形制有变化是正常的。我们决定按时代分段,把文献里能找到的图像和文字对应起来,梳理出一条演变的脉络。”
说完,两人又凑在一起讨论起来,一个翻书,一个在纸上画图,配合默契。
陈雪茹是裁缝出身,手艺好,对布料、剪裁、缝制有天然的敏感。
娄晓娥读书多,文献功底扎实,能从故纸堆里翻出别人找不到的东西。
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负责“纸上谈兵”,一个负责“落地成衣”,正好互补。
还有赵奶奶这种名师指导,做起来有声有色的。
小吕晓在娄晓娥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吕辰从娄晓娥怀里把小吕晓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家伙沉了不少,压在胳膊上分量十足。
雨水念完了诗,念青趴在桌上开始写描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何雨柱还没回来,厨房里灶台上坐着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熬的小米粥。
其乐融融的氛围很快被打破,小何骏拿着个鞭炮冲了进来,伸手就要往火上点。
吓得陈婶连忙拉住,一把抢过来丢进水盆里。
“小祖宗,这能乱玩?”
小何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小吕晓听见,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炮锁呐响起来,看书的别看了,教书的也别教了。
吕辰抱着小吕晓躲到书房,过了好一阵子才算是哄好。
娄晓娥走了进来,拿着一本小册子递给吕辰。
“《大国崛起》第二册,样书。”
吕辰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微微发黄,铅字印刷,字迹清晰。封面上印着“大国崛起”四个字,下面是“第二册·工业的黎明”一行小字。
“审证过了?”他问。
娄晓娥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过了。但过程很曲折。”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这一册送审的时候,被退回来两次。审读意见说,关于英国工业革命的描述,‘过度强调技术进步的必然性,忽视生产关系变革的决定性作用’。改了三遍才过。”
吕辰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这次改稿,拖了四个月,那几位历史学老师,走了就没回来。翻译口的专家更是越来越少,德语、法语、俄语,都在缺人。有些资料,只能翻字典硬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下一册涉及法国、德国、俄国,光是文献就有七八种语言,怎么搞,大家心里都没底。”
书房里安静下来。
吕辰轻轻握住她的手:“慢慢来,能做多少做多少。”
娄晓娥笑了笑:“我知道,就是觉得……可惜了。那些老师,那些专家,他们的学问是真的好。”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补不上来的内容,就先放着。等以后条件好了,再补也不迟。”
娄晓娥看着他,目光里有询问。
吕辰没再说什么,低头翻着那本样书。
铅字印得很工整,每一页的边角都留着空白,那是留给审读意见的。
空白处有几行红笔批注,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又坐了一会儿,二人回到堂屋。
小何骏明显被教育了,乖巧得很。
炉子里的火很旺,暖意从炉膛里漫出来,把整个堂屋都烘得热乎乎的。
念青写完了描红,举着本子跑过来:“表叔,你看!”
吕辰接过来,看了一眼。
字迹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该收的收,该放的放,已经有了几分样子。
“好。念青写得比表叔小时候强。”
念青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院门响了一下,何雨柱推着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他把车支好,走进堂屋,搓了搓手。
“这天好冷,看来要下雪过年了。”
然后他闻到了什么,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亮了。
“羊肉?”
吕辰指了指厨房:“弄了一只。”
何雨柱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厨房,揭开布包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好!明天炖羊肉汤。再做个葱爆羊肉、孜然羊肉、红烧羊肉……”
“行了行了。”陈雪茹笑着打断他,“一只羊,让你做出花来也吃不完。”
“吃得完。”何雨柱说得理所当然,“吴奶奶、赵奶奶、张奶奶,每家送一碗。还有师父、郎爷、田爷、李一针师父那儿,也得送。”
一家人笑起来。
小吕晓在吕辰怀里扭了扭,黑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看见满屋子的人,嘴一咧,也笑了。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白色。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得一屋子人的脸都红彤彤的。
这个年,算是有了着落。
第502章 雪下的种子
1967年的除夕,悄无声息。
一场大雪,地上堆了一尺厚,耀阳的光芒,从窗户映照进来,屋内一片亮堂。
娄晓娥还在睡,小吕晓蜷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呼吸均匀。
吕辰轻轻下了床,披上棉袄,来到正堂。
炉膛已经打开,炉火正旺,一大壶水已经烧开,咕嘟嘟冒着热气。
吕辰拿来两个保温瓶,把热水装了进去盖着,又把另一壶水放上去烧着。
来到院子里,吕辰点了一根烟,看着屋顶上厚厚的白雪,这个除夕安静得不像话。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吕辰走过去,灶火上烧着一大锅水。
案板上放着个大坛子,陈婶正分装着猪油,已经分了好几大海碗,堆得冒尖。
另一边几个碗里,装着一碗碗切好的羊肉,何雨柱的刀工一眼就能看出来,薄如蝉翼,不去卖羊肉米线可惜了。
“婶儿,我帮你!”
吕辰接过铁勺,冬天的猪油冻的坚实,挖着非常费劲。
“国家说了,今年不兴过年,”她声音很轻,“各家都自己过,咱们一家分点,吃顿好的,算是个心意。”
吕辰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正分着,吴奶奶提着个口袋走了进来,大约四五斤。
做贼似的把口袋塞陈婶手里,低声道:“陈家的,小军他娘单位分了点富强粉,雪茹揣着身子,还有小的三个,过年不容易,包顿饺子,吃点细的。”
吕辰一拍额头:“奶奶,这也太多了,您才该吃细的。”
吴奶奶嘘了一口,有点得意的道:“你小声点,可别让人听见,家家都有。”
陈婶把布袋放缸里:“小辰你送送吴奶奶。”
吕辰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的道:“奶奶,我给你说,我前晚在天桥边碰到一个能人,他听说我有三位奶奶牙口不好,非要给我一只羊孝敬你们,不收还不行,诺,就在这里了!”
说着端起一碗猪油、一碗羊肉,耍宝似的给吴奶奶看。
吴奶奶笑得牙不见眼:“好!好!好!那我老婆子就收了你这孝敬。”
吕辰拿个篮子装着,陈婶又添了两根肋条,一路送着吴奶奶回去。
接着,依次给各院送。
甲字号五个院子,就这样交换着食材,吴家的白面、张家的罐头、赵家的腊味、王家的排骨、李家的鱼干。
各家都在克制,但也在尽力。
天黑得早,不到六点,院子里就暗下来了。
各家的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暖色。
何雨柱在堂屋里摆了一桌菜。
葱爆羊肉、红烧排骨、炒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盆羊肉汤。
汤里飘着几片香菜,热气腾腾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婶先动了筷子,给念青夹了一块排骨。
“吃吧,过年了。”
念青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小吕晓坐在娄晓娥怀里,伸手去抓桌上的馒头。
娄晓娥掰了一小块,蘸了点汤,喂给他。
小家伙嚼了两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何雨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吕辰倒了一杯。“来,小辰,喝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今年不容易,”何雨柱放下杯子,声音很低,“但明年会更好。”
吕辰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把整个院子染成白色。
大年初一。
天没亮,街上就有了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口号声,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吕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
院门被敲了两下,何雨柱从东厢房出来,披着棉袄去开门。
吴兵穿着一身新军装,没有领章,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头发剃得很短,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柱子哥,我走了。”
何雨柱愣了一下:“这么早?”
“集合。”吴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跟几个同学约好了,去天安门。”
何雨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拍了拍吴兵的肩膀:“注意安全。”
吴兵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吕辰从堂屋出来,站在何雨柱旁边。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走吧,今天该去拜年了。”吕辰说。
今年的年礼送得简单,不用像往年那样挨家挨户地跑,只走最亲近的几家。
何雨柱去师父赵四海家,顺便把陈雪茹和两个孩子也带上。
陈雪茹肚子大了,行动不便,但赵四海是老派人,过年不去拜年,他嘴上不说,心里会不痛快。
吕辰和娄晓娥带着小吕晓,也紧着最亲近的挨家走动。
先到了郎爷家,吕辰敲了敲门,等了很久,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郎爷的孙子,看见吕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辰哥?快进来。”
院子里堆着几摞旧书,用麻绳捆着,还没来得及搬进屋。
堂屋里,郎爷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郎爷,过年好。”吕辰把手里的年礼放在桌上。
郎爷抬起头,看见他,笑了。“小吕来了?坐。”
他的声音比去年沙哑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炉子上坐着一壶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娄晓娥把小吕晓放在地上,小家伙迈着不稳的步子,踉踉跄跄地走到郎爷跟前,仰着头看他。
郎爷低下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块糖,剥了糖纸,递给他。
“吃吧。”
小吕晓接过来,塞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郎爷笑道:“这孩子,虎实。”
吕辰在对面坐下,接过郎爷孙子递来的茶。
茶是陈年的普洱,汤色红亮,入口醇厚。
“郎爷,其他人呢?小叔家没回来?”
郎爷摆摆手:“都在厂里忙着,哪有时间过年啊,昆明那边也忙得紧,回不来!”
又坐了一会,才离开。
从郎爷家出来,又去了田爷家,田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吕辰。
“我老兄弟拜托我的,你交给雨水,让她好好学。”
吕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楚。
《太医习业要诀》,扉页上盖着一个红印,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字。
“田爷,这书?”
田爷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吕辰把书收好,郑重地鞠了一躬。
接下来,夫妻二人带着小吕晓,又依次走了七八家老关系,这个拜年也就结束了。
大年初二。
天刚亮,雨水就起来了。她穿上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表哥,我去李老师家了。”她站在堂屋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说完,推着车出了门。
陈婶也早早起来了,她今天要跟吴奶奶、赵奶奶、张奶奶一起去探望烈属。
几个老太太约好了在巷口集合,提着篮子,里面装着自家做的吃食。
“小辰,中午不用等我。”陈婶说着,围上围巾,拎着篮子出了门。
何雨柱一手抱着何骏,一手牵着念青,陈雪茹挺着肚子跟在后面。
他们今天要去大师兄家吃饭,算是师门聚会。
“小辰,你们中午自己解决。”何雨柱回头喊了一声。
“知道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吕辰抱着小吕晓,和娄晓娥坐在堂屋里。
炉子烧得很旺,暖意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
“难得清静。”娄晓娥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一口气。
“是啊,咱俩留守了!”吕辰点点头,小吕晓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夫妻俩逗着孩子聊着天,时间过得飞快。
不一会儿,院门被敲响了。
吕辰去开门,门口站着四个人。
王海、龙小楠、李振、赵青,提着东西带着笑。
“吕师兄,过年好!”王海走在最前面,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这是家里寄来的腊肉,给您尝尝。”
龙小楠提着一包红枣,李振拿着两条咸鱼,赵青拎着一袋花生。
东西不多,但都是心意。
“进来进来,外面冷。”吕辰把他们让进堂屋。
娄晓娥去泡茶,小吕晓被吵醒了,坐在吕辰腿上揉眼睛,看着一屋子陌生人,嘴巴一瘪,就要哭。
“晓晓,叫叔叔阿姨。”吕辰拍拍他的背。
小吕晓看了看王海,又看了看龙小楠,嘴一咧,笑了。
“叔……叔叔……姨……姨姨……”
一屋子人都笑了。
王海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
“晓晓乖,叔叔给你糖吃。”
小吕晓接过来,塞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家喝着茶,几个人聊起了各自的课题,都是些自动化相关的。
吕辰也一一解答,借机指点。
聊了大约一个小时,几个人起身告辞。
他们刚走,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雷应元和毛建华,后面跟着邹明、王磊、赵大江、小王、小张,七个人齐了。
“吕师兄,过年好!”雷应元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毛建华提着一包糕点,邹明拿着两条烟,王磊抱着一箱汽水,赵大江拎着一只烧鸡,小王和小张各提着一袋糖果。
“你们这是把商店搬来了?”吕辰哭笑不得。
雷应元嘿嘿笑了:“过年嘛,热闹热闹。”
娄晓娥又去泡茶,雷应元把小吕晓放在腿上,飞快的抖着腿,逗得小家伙呜呜哇哇的。
“晓晓,别闹。”吕辰把他抱过来。
雷应元扶了扶眼镜,笑道:“没事没事,让他玩。”
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
“吕师兄,电扳手的技术报告我们写完了,”雷应元从包里掏出一沓稿纸,双手递过来,“您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吕辰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报告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部分都分得很清楚:需求分析、方案设计、机械结构、电路设计、测试数据、问题总结、改进方向。
“不错。”他合上报告,看着雷应元,“比我想象的好。数据很扎实,问题总结也到位。回去把改进方向那部分再细化一下,哪些是马上能改的,哪些是下一版要做的,分清楚。”
雷应元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大家又聊了很久,从技术问题聊到工作心得,从工作心得聊到人生理想。
炉子里的火越烧越旺,屋里暖烘烘的。
小吕晓在吕辰怀里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下午三点多,几个人才起身告辞。
吕辰送到门口,雷应元回过头说:“吕师兄,初四见。”
“初四见。”
他们走后没多久,陈婶和雨水一起回来了。
雨水把围巾解下来,脸上还带着红晕。
“李老师身体不太好,年前累着了,现在还没缓过来。”
吕辰皱了皱眉:“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要静养。”雨水顿了顿,“他让我带了几本书回来,说年后可能要停一阵子。”
吕辰没说话,点了点头。
何雨柱一家还没回来,陈婶去厨房准备晚饭,雨水回屋看书去了。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吕辰坐在炉子旁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去给刘教授拜个年吧。”他忽然说。
娄晓娥抬起头:“现在?”
“嗯,趁着天黑。”
吕辰从厨房里扛出一只火腿,这最拿得出手了。
吕辰扛着火腿,出了门。
一个小时后,来到清华园刘教授家里,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昏昏暗暗的。
吕辰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刘师母。
“小吕?快进来。”她笑着把他们让进屋,“老刘,小吕来了。”
屋里亮着灯,暖意融融的。
吕辰走进去,愣了一下。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除了刘教授,梁先生和胡教授也在。
茶几上摆着几杯茶,铺开一卷图纸,刘星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在纸上指点着。
“小吕来了,快坐下。”刘星海抬起头。
吕辰把火腿放在门边,来到茶几前:“见过梁先生、胡教授!”
梁先生看着吕辰,笑道:“老刘你这弟子不错,这个光景,还敢来给你拜年。”
胡教授也开口道:“只骨大小,形如琵琶,是正宗的宣威火腿,看这霉菌,足有三年以上,好啊,老刘,你这个弟子让给我怎么样!”
刘星海笑了起来,得意道:“你二位还不知道吧?小吕每年都给我送,这东西太重油盐,多吃不益,二位要喜欢,尽管拿走。”
胡教授摇头道:“好你个老刘,这是要一腿杀二士了!”
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吕辰道:“不瞒二位先生,轧钢厂第一食堂主任何师傅,是我表哥,表哥是偏爱专研食材,这火腿是家里自己做的,正好还有两只,明天我给你们送到家里。”
“好啊,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这火腿,当年在昆明吃过几次,这一晃都多少年了。”梁先生神情之中颇感慨。
大家说笑一阵,又说起桌上的图卷。
梁先生道:“小吕来得巧,我们正说6305厂的事,你也听听。”
吕辰坐直了身子:“新厂区?怎么样了?”
“主体建设已经完成了。洁净区、电力、超纯水这些系统,基本都装好了。”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片区域:“这洁净车间,等级比一号厂房高了一个档次。空气过滤系统、温湿度控制、微振动隔离,都是按国际先进标准设计的。”
吕辰凑过去看,图纸上画得密密麻麻,每一个设备的摆放位置、每一条管线的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吕辰指着图纸上的另一片区域,那是新光刻机的安装位置。
GcA-301cGS!
吕辰抬起头:“301?”
“对,301。”梁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光刻组的新成果,分辨率2微米,套刻精度±0.5微米,比201高了一个档次。”
胡教授在旁边补充:“不仅是光刻机。扩散炉、离子注入机、刻蚀机、镀膜机,大部分设备都进行了升级换代,新产线完全有望做到2微米工艺。”
刘星海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现在的问题是,国防科委和四机部有意将其中一条产线定为军品专线,专门对接军品。至于具体到哪条产线,目前还在争议。”
吕辰道:“五微米线和两微米线,各有各的优点。”
“你说说看。”刘星海看着他。
“五微米线,优点是稳定。工艺成熟,良率高,设备跑了好几年,什么问题都见过了。工人也熟练,闭着眼睛都能操作。军品不要求最精,但要求最可靠。五微米线,有这个底气。”
他顿了顿,又说:“两微米线,优点是精。集成度更高,速度更快,功耗更低。但工艺新,良率还没上来,设备也还在磨合期。用在军品上,风险大。”
梁先生点点头:“军品不要求最先进,要求最可靠,有道理。”
刘星海教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转而又说起一件事:“还有两个喜事。第一,半导所要扩产,建一条专业的晶圆生产线。第二,156厂要建一条印刷电路板生产线。”
梁先生苦笑一声:“这两项任务,都落到了我头上。我这把老骨头,看来还得再干几年。”
吕辰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梁先生,您身体吃得消吗?”
梁先生摆摆手:“吃得消。这辈子就跟房子打交道了,不差这一回。”
胡教授道:“老梁你可别逞强,有事弟子服其劳,依我看,应该给年轻人机会。”
刘星海教授却道:“有事做比没事做强,这光景,我等还能安心坐在书斋里吗?”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眼看天色渐黑,吕辰起身道:“老师、梁先生、胡教授,三位宽坐,今天我来下厨,给各位露一手。”
刘星海笑了:“你还会做饭?”
“跟着表哥学的,凑合能吃。”
吕辰进了厨房,看了看有什么食材。
有白菜、萝卜、土豆、豆腐,还有他带来的火腿。
还有一块猪肉,几个鸡蛋。
一顿操作下来,几个小菜摆上桌子。
火腿蒸蛋羹、白菜炒肉片、醋溜土豆丝、萝卜炖豆腐,再加一个酸辣汤。
梁先生尝了一口蛋羹,眼睛亮了:“这个好,火腿的香味全进去了。”
胡教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脆生,酸辣适中,比食堂做的好吃。”
刘星海喝着酸辣汤,额头出了一层薄汗:“痛快!这汤够味。”
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比前面轻松了许多。
梁先生喝了一口酒:“老刘、老胡,当初小吕和李厂长来请我盖6305厂,我是不愿意的。这小子猴精得很,功课做的足,嘴上一套一套的,什么空间秩序、知识殿堂都搬弄出来,最后还请出了刘大姐,拿昔年旧事压我,才不得不接了这个活。”
就完笑了起来,又道:“不过他倒是没说错,6305厂的确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可称之为殿堂,中国在集成电路领域的殿堂。”
他喝了一口酒:“我这辈子,盖了不少房子,大会堂、文化宫都有参与。但那些房子,是给人用的。6305厂是给机器用的。给机器用的房子,比给人用的难。人要的只是舒服,机器要的是不差分毫。温度、湿度、洁净度、振动、电磁干扰……,差一点都不行。”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很难,所幸干成了,我不懂集成电路,不懂芯片,但我盖了芯片厂,中国人自己的芯片厂,够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刘星海也端起杯,碰了一下:“老梁,东坡有云‘老夫聊发少年狂!’如今,你再接硅元、印刷电路板二厂,也算是致敬先贤了,当浮一大白。”
说完,一饮而尽。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雪地上,银白一片。
第503章 数据库
“你还乱抓不?”
陈雪茹拿着一根棍子,指着小何骏,一脸来气。
小何骏靠墙站着,瑟瑟发抖,脸上泪痕未干。
“妈妈,我不敢了!”
何雨柱在一旁劝:“算了,雪茹,骏骏不懂事,再说那个米,不是什么大事,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去捡干净,咱们今天就吃米。”
陈婶一把把小何俊搂到怀里:“哎哟,你看大过年的,俊俊都知道错了,以后就改了!”
念青在一旁道:“骏骏浪费粮食不对!”
陈雪茹道:“你也不是好人,看见他往米缸里丢沙子也不拉着,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念青立马闭嘴。
吕辰、娄晓娥和雨水乐呵呵的看着。
大年初三一早,小何骏就惹了大麻烦,不知从哪里抓来一把沙子,就丢在了米缸里。
把陈雪茹气得不轻。
正操练着,诸葛彪急匆匆就来到了吕辰家里。
看见家里的情况一愣:“陈婶儿,何科长,大家好!”
说完,从兜里掏出三块钱,一人一块塞在念青、何骏和小吕晓手里。
“吕辰,你跟我走!”
“这么急,去哪里?”
“我这两天思前想后,咱们还漏了一样东西。”
吕辰疑惑:“什么?”
“存储柜!”
“存储柜?”
“对,这个分布式电路设计辅助系统,科研机是KJ-0,咱们熟,编辑机是咱们做的,显示器也是,键盘也没问题,通信是咱们在设计,唯独这个存储柜,咱们不知道。这可是系统的核心,要存标准单元库的。你想想,万一设计出来不可用,找谁说理去?”
吕辰点点头:“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去找陈教授去!”
“现在?”
“对,现在!”
吕辰有点无语,不过想想也对,的确应该去问清楚,正好也顺道给梁先生送个火腿。
和家里交待一声,推出三轮车,装上一只火腿,又拿了些蔬菜鸡蛋。
一路顶几冒雪,先来到清华园,往梁先生家送了火腿,这才来到燕园。
陈教授是北大数学系的,搞拓扑,在星河计划理论组里负责指令集设计和数据结构。
吕辰把车骑进陈教授家楼下,和诸葛彪提着蔬菜鸡蛋上了楼。
敲门之后,陈师母开门出来。
“师母好,我们是来给教授拜年。”
二人把礼物递过去,陈师母接过菜篮子,翻看下面的菠菜和蒜苗,惊讶道:“腊月里还能见到这个?还带着水珠呢!”
吕辰笑着说:“自家暖棚种的,不值什么。”
陈教授从书房走出来,摘下老花镜,看见二人,乐了:“小吕、诸葛。来,坐坐坐。”
寒暄几句,陈师母去厨房张罗。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陈教授端起茶杯,看着二人:“你们来得正好,标准单元库的事,我让研究生想了几个方案,年后想找你们一起讨论。”
吕辰接过茶杯:“教授,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请教这个事。我们集成电路实验室是分布式系统的用户,有些地方没想明白。”
“你说。”
吕辰看了看诸葛彪。
诸葛彪会意,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
“陈老师,我在琢磨一个事。标准单元库有四百多个单元,每个单元有逻辑图、版图、仿真模型、测试向量。这些东西,现在都记在纸面上,手册、图纸、卡片。工程师画图的时候,翻手册查参数,翻图纸看布局,翻卡片找测试数据。”
陈教授点点头。
诸葛彪继续说:“以后上分布式系统了,用计算机辅助设计。我就琢磨着,这些数据是要存在存储柜里给计算机调用的。工程师坐在终端前面,敲几个命令,就能查到某个单元的参数,就能调出它的版图,就能跑仿真……”
陈教授放下茶杯:“的确是这样,你遇到什么问题了?”
诸葛彪笑了笑:“问题就是——这些数据怎么存?”
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增值表。
“您看,一个与非门单元,它的逻辑功能可以用真值表描述:输入A、输入b、输出Y。四个组合,每个组合对应一个输出。这个真值表,在纸面上很好写,四行两列。但存在计算机里呢?怎么表示?是存成一张表,还是存成一组数?怎么让计算机知道‘这是一个与非门’,而不是一个‘与门’或者‘或非门’?”
陈教授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笑了。
“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了一张大纸和一支铅笔,坐回沙发上。
“你刚才说的真值表,在数学上是一个映射,从输入组合的集合,映射到输出值的集合。这个映射,可以用表来表示,也可以用逻辑表达式来表示。但你说得对,光存这个表不够。计算机要知道‘这是一个与非门’,还要知道它的版图在哪儿、仿真模型在哪儿、测试向量在哪儿。”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树状图。
“你看,单元库是一个‘根’,每个单元是一个‘分支’,每个单元的属性是‘叶子’。这种结构,在数学上叫树。计算机要存这些数据,就需要一种能表示‘树’的数据结构。”
吕辰插了一句嘴:“陈老师,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东西,图书馆。”
陈教授愣了一下:“图书馆?”
“对。”吕辰指着那个树状图,“图书馆里几万本书,是怎么找到想要的那本的?先查卡片目录,找到索书号,再去书架上找。卡片目录就是索引,按书名查、按作者查、按分类查。书架就是存书的地方,索书号告诉你去哪个书架拿。”
陈教授眼睛亮了。
吕辰继续说:“标准单元库,不就是一个‘图书馆’吗?每个单元是一本书,单元型号是索书号,功能分类是分类法。工程师要查一个与非门的参数,就像读者要找一本拓扑学的书,先查索引,找到位置,再去取数据。”
陈教授哈哈大笑:“你这个比方,打得太准了!图书馆的分类法、索引、目录,就是一套数据管理系统。几百年前就有了,只不过管的是书,不是单元库。”
他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图,这次是图书馆卡片目录的示意图。
“图书馆的卡片目录,按书名排、按作者排、按分类排。标准单元库,也应该有按型号查、按功能查、按参数查的索引。这就是数据结构里的‘多级索引’,树结构、哈希表,都是为了让计算机不用扫遍所有数据就能找到目标。”
诸葛彪听明白了:“所以,单元库的数据结构,不是一个简单的存起来,是得像图书馆一样,有分类、有索引、有目录?”
“对。”陈教授说,“你这个问题,不是存储问题,是数据结构问题。数据怎么组织,决定了计算机怎么访问、怎么查询、怎么修改。如果组织得不好,数据越多,越难用。”
陈教授靠在椅背上:“图书馆除了放书,还要管借书、还书、谁借了哪本书、什么时候还……”
“这就是数据之间的关系。书和读者之间、读者和借阅日期之间、书和书架位置之间,这些关系,比书本身还重要。标准单元库,也是一样。光把单元存进去不够,还要管谁在用、谁在改、什么时候改的、新版本和旧版本什么关系。”
他拿起铅笔:“怎么存、怎么查、怎么管关系,合在一起,就叫数据库。这不是我发明的词,国外已经在搞了。Ibm给阿波罗计划做了一套系统,专门管数据。叫ImS,Information management System。就是用来管大型项目的数据的。”
ImS,Ibm为阿波罗计划开发的,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数据库管理系统。
陈教授居然知道这个。
“标准单元库,四百多个单元,几十个参数,还不断在改、在加、在被不同的人用,这就是一个小型的ImS。需要一套数据管理系统,能存、能查、能改、能管版本、能管谁在用。”
他放下铅笔,看着二人:“这个问题,比造一台计算机还难。计算机是算数的,这个是管事的。算数有公式,管事没有。得自己琢磨。”
诸葛彪低头翻了翻本子:“教授,还有一个问题,跟这个连着。以后分布式系统搭起来了,好几台机器共用一个存储柜。在具体使用过程中,会出现A工程师在改一个与非门的版图,b工程师同时在跑这个与非门的仿真。”
陈教授看着他。
诸葛彪继续说:“A改了一半,b跑出来的结果是旧的还是新的?A改完了,b不知道;b跑完了,A还没改完。最后谁的数据算数?”
陈教授皱起眉头。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
“你是说——并发控制?”
“我就是这个意思。”诸葛彪说,“多个用户同时访问同一份数据,怎么保证每个人看到的是正确的、最新的?”
陈教授想了想:“银行里存钱取钱,两个人同时操作一个账户,也会出问题。银行的解决办法是加锁,一个人在改,别人只能看不能动。或者做日志,谁最后改的算谁的。”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锁、日志、版本。
“你说的情况更复杂。工程师不光是在改数据,还在跑计算。跑一个仿真可能要几分钟,这段时间里别人能不能看?能不能改?如果允许别人看,看到的是中间状态还是旧状态?如果允许别人改,改完了仿真结果还算不算数?”
诸葛彪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担心,系统设计的时候不考虑这些,到时候用起来全是麻烦。”
陈教授在纸上又写了一个词:事务。
“这个问题,国外也在研究。把一组操作打包成一个‘事务’,要么全做完,要么全不做。中间状态别人看不到。做完了再告诉别人‘我改完了’。这就是‘强一致性’,任何时候,每个人看到的数据都是一致的,不会出现‘A看到新的、b看到旧的’这种乱子。”
吕辰心里一动,陈教授连“强一致性”这种词都整出来了,这可是后世的规则。
陈教授继续说:“这个问题,年后我让研究生专门查资料。你们做工程的有个说法,磨刀不误砍柴工。数据结构没想好,后头全是坑。”
吕辰又说:“还有一个问题。工程师坐在终端前面,敲一个命令,等半天才有反应,这也不行。”
“什么命令要等半天?”
“比如查一个单元的参数。标准单元库有四百多个单元,每个单元有几十个参数。如果存得不好,查一个参数要扫描整个库,那就慢了。工程师翻手册只需要几秒钟,计算机不能比手册还慢吧?”
陈教授若有所思:“你是说响应速度?”
“对。”吕辰说,“用户等不起。翻手册是几秒钟,计算机如果做不到几秒钟,人家还不如翻手册。所以数据组织方式必须考虑‘怎么查得快’,不能每次都从头扫到尾,得有索引,得能直接定位。”
陈教授笑了,在纸上画了一个树状图,又画了一个格子图。
“你这个问题,就是索引和检索。树结构、哈希表,都是为了让计算机不用扫遍所有数据就能找到目标。你把图书馆的卡片目录搬过来就行,按型号建一个索引,按功能建一个索引,按参数建一个索引。想查什么,先查索引,再取数据,不用扫遍整个库。”
他在哈希表旁边写了两个字:o(1)。
“这就是数学上的常数时间,不管库有多大,查一次的时间是一样的。你要的低延迟,就是这个。”
吕辰接着追问:“还有一个问题,算得慢。”
“算什么?”
“仿真。一个与非门单元,跑一遍仿真,可能要几分钟。四百多个单元,每个跑一遍,就是几十个小时。这还只是一个版本。工程师改一版,又要重新跑。”
陈教授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你是说吞吐率?高吞吐?”
“对。”吕辰说,“不能让大家排队等着。得让机器同时跑多个仿真,A工程师的与非门在跑,b工程师的或非门也在跑,互不干扰。这就是您刚才说的并发,但不是‘数据并发’,是‘计算并发’,多个人同时用,机器不能闲下来。”
陈教授想了想:“这个问题,比前两个复杂。前两个是‘怎么存’‘怎么查’,这个是‘怎么调度’。多个任务同时提交,谁先算、谁后算、怎么分配算力。如果机器够多,还可以并行算,一个任务拆成几块,几台机器同时算,算完了再拼起来。”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任务队列的图。
“这个在数学上叫调度算法。我们要的是单位时间内处理的任务尽可能多。但不是越多越好,还要考虑每个任务的等待时间。这就是权衡。”
吕辰最后说:“还有一个问题,也是最头疼的。”
陈教授看着他。
吕辰说:“集成电路设计,不是一个人干的活。有人画版图,有人跑仿真,有人做测试。版图画好了,仿真模型要跟着改;仿真模型改了,测试向量也要跟着改。这些数据是连着的,这边改了,那边不知道,就乱了。”
陈教授坐直了身子:“你是说——模型耦合?”
“对。”吕辰说,“版图、仿真模型、测试向量,是同一个单元的不同侧面。它们应该是一体的,改版图的时候,系统应该提醒仿真模型可能也要改;跑仿真的时候,系统应该自动用最新的版图数据。不能这边改完了,那边还在用旧的。”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你这个问题,比前面几个都深。前面是‘怎么存’‘怎么查’‘怎么算得快’,这个是‘怎么让不同的数据保持同步’。”
他走回来坐下,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有向图,几个圆圈,箭头从一个指向另一个。
“这涉及到数据之间的依赖关系。A改了,b要跟着改,c也要跟着改。这种依赖关系,可以用有向图来表示。节点是数据,边是依赖关系。A指向b,表示A改了b要跟着改。”
吕辰二人凑过去看那个图,诸葛彪道:“那计算机能不能自动知道这种依赖关系?工程师改了一个单元的版图,系统自动找出所有依赖它的仿真模型和测试向量,提示这些也要更新?”
陈教授点点头:“理论上可以。但依赖关系要定义清楚,数据要能追踪来源和去向。这又回到数据结构的问题,数据不能孤立地存,要存它们之间的关系。这就是刚才说的模型耦合,不同模型之间怎么对齐、怎么同步、怎么保证一致性。”
陈教授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画满图的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诸葛、小吕,你们今天问的这几个问题,多个人同时用、查得快、算得快、数据对得上,其实是一个问题。”
吕辰二人听着。
陈教授说:“就是怎么把标准单元库的数据组织好,让计算机既能存、又能查、还能管住它们之间的关系。这不只是一个‘库’,这是一个‘知识系统’。就像图书馆不只是放书的地方,还是一个能查、能借、能管住书不丢、能知道谁借了哪本书的系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咱们刚才讨论了‘强一致性、低延迟、高吞吐、模型耦合’,你们说的那些问题,就是这几个词的意思。”
吕辰二人对视一眼。
陈教授继续说:“一致性,就是多个人同时用的时候,数据不能乱。延迟,就是查东西不能等。吞吐,就是算东西不能太慢。耦合,就是不同模块的数据要能对上。”
他看着二人,笑了笑:“你们想的问题,跟国外那些搞数据库的人想的一样。你们从用户的角度,把需求说清楚了。剩下的事,怎么实现,是我们搞数学和搞理论的事。”
又坐了一会儿,诸葛彪站起来:“教授,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您过年好好歇几天,年后见。”
陈教授送他们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们今天说的这几个问题,每一个都是真问题,我记下来了,会在存储柜的设计中考虑进去。”
吕辰点头:“打扰教授了。”
陈教授摆摆手:“打扰什么?用户提需求,施工方负责落实,这样才好,那些问题,从在办公室里可想不出来,还得听听一线的声音。”
二人了门,一路出了燕园。
吕辰问道:“诸葛师兄,这个放心了吧?”
诸葛彪点点头:“放心了,陈教授太厉害了,我现在好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学数学。”
吕辰笑道:“得了吧,数学这碗饭,你确定啃得动?”
诸葛彪不服道:“怎么啃不动?咱可以啃简单的!”
吕辰打击道:“你不学数学,见他如井中蛙观天上月,你要是学了数学,见他如蜉蝣见青天。”
诸葛彪哈哈笑了起来:“你敢说我是蜉蝣?”
吕辰继续打击道:“严格来说,你不算蜉蝣,你是井中蛙!”
雪地上,两行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向前方。
第504章 结业与大练兵
雷应元七人的电板手结题答辩安排在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小会议室。
说小,其实也不算小,摆了四排长条椅,能坐三四十号人。
靠墙的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本技术报告,封面用硬纸板糊的,手写着项目名称和完成人姓名,字迹工工整整。
靠墙的长条桌上,摆着电扳手的三版样机。
第一版放在最左边,外壳是用铁皮敲的,棱角处焊点粗糙,线头从缝隙里支棱出来,像一只炸了毛的鸡。
第二版在中间,外壳是铝的,银灰色,表面用砂纸打磨过,虽然还能看见铣刀留下的纹路,但至少光滑了。
第三版放在最右边,外壳是压铸成型的,表面喷了漆,哑光的,摸上去有一种细腻的磨砂感,机身侧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上面写着“试验样机-07号”。
第一版证明“能动”,第二版证明“能用”,第三版证明“好用”。
吕辰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年轻人坐在桌前,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摊着各自的技术报告。
他们脸上有些紧张,电板手项目是所里4+2方案的试点,所里非常重视,来的评委不少。
赵老师坐在评委席主位,手里拿着雷应元那本报告,慢慢翻看,他翻得很慢,时不时在边角写几个字。
周主任坐在赵老师左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了,随时准备记。
孙工程师坐在赵老师右边,面前摆着三份报告,毛建华的、邹明的、王磊的。他翻到某处,看了两遍,又翻回去看前面的参数。
任长空坐在最右边,面前摊着邹明的手绘图纸,那是一张齿轮箱的装配图,A2的硫酸纸,墨线描得工工整整,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公差标注清晰,技术要求写在右下角。他用手指点着图上一个尺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核着什么。
台下第一排中间坐着刘星海教授,他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翻看着赵大江的测试报告。
旁边坐着邹章元师傅和王玉书师傅,两位老师傅今天特意换了干净的工作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李怀德坐在第二排,旁边是小王和小张的家长,都是轧钢厂的领导。
三位领导今天穿得正式,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表情比在厂里开会时松弛得多,嘴角带笑,目光里有一种“孩子有出息了”的得意。
后排还坐着几个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年轻人,是来旁听的。他们手里也拿着笔记本,准备记。
吕辰在评委席旁边加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今天不是评委,是“项目指导老师”。
按规矩,指导老师不参与打分,但要在最后做一个总体评述。
雷应元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我们电扳手项目的工作,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到现在四个多月。”
他的声音有点紧张:“最开始,我们连电机选型都要查半天手册。380伏三相异步电机、220伏单相电机、直流电机,每一种都试过。最后选了24伏直流电机,因为安全,车间里潮湿,220伏太危险。”
他走到样机桌前,拿起第三版电扳手。
“这是最终版。额定电压24伏,空载转速每分钟450转,额定扭矩80牛米,最大扭矩120牛米。连续工作,拧五百个螺栓,扭矩偏差不超过百分之八。”
他把电扳手放下,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测试报告。
“赵大江做了500次寿命测试,每50次记录一次数据。第一次和第500次,扭矩最大偏差百分之八。电机温升从第一次的28度,到第500次稳定在62度。齿轮箱磨合之后,噪音反而下降了三个分贝。”
他顿了顿,看了赵大江一眼。
赵大江坐在边上,腰板挺得更直了。
“问题也遇到过。电机发热、齿轮打滑、扭矩不稳、开关行程太长、握把太滑,前后改了七版。邹明和王磊改了三次齿轮箱,毛建华换了两种控制方案,小张改了三版外壳。”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做出来了。”
安静了几秒。
周主任第一个提问。
“雷应元,你说你们改了七版。我想知道,每一版的改进,是拍脑袋想出来的,还是有什么依据?”
雷应元愣了一下,然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第一版,电机发热严重。我们测了电流,发现堵转电流跑到额定电流的三倍。原因是电机选型不对,我们选的是连续运行电机,电扳手的工作制是间歇性堵转。第二版换了短时定额电机,绕组更粗,散热更好……”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周主任。
“每一版改什么、为什么改、改完效果怎么样,都有记录。”
周主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孙工程师摘下眼镜,看着毛建华。
“你那个电流检测加温度补偿的方案,最后没用。花了那么多时间,白干了,心疼不心疼?”
毛建华沉默了两秒:“心疼。但学到东西了。”
他翻开自己的报告,指着一页数据。
“我测了电机在不同温度下的电流-扭矩曲线。冷态的时候,2安培对应60牛米。热态的时候,同样2安培,只有48牛米。差百分之二十。后来我加了热敏电阻,查表修正,能把偏差压到百分之五以内……”
他看着孙工程师:“所以最后没用。但我知道了电机怎么发热、扭矩怎么测、温度怎么补偿。下次再做电机控制的东西,我就不慌了。”
孙工程师点了点头,没再问。
赵老师抬起头,看着邹明。
“你那个套筒里加磁铁的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邹明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我蹲在车间看工人师傅拧螺栓,他们有时候在高空作业,手一滑,螺母就掉下去了。捡不回来,或者掉下去砸到人。我就想,能不能把螺母吸在套筒里。”
他拿起套筒,用手指着内壁那块磁铁。
“试了好几种磁铁,有的吸力太大,螺母拔不出来。有的吸力太小,还是会掉。最后选了钐钴磁铁,吸力刚好。嵌在凹槽里,表面和内壁齐平,不碍事。”
赵老师又问:“你怎么知道钐钴磁铁合适?”
邹明翻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
“我从所里申请了四种磁铁,每种试了50次。有的拔出来要用钳子,有的十次掉三次。只有钐钴,五十次没掉过一次,拔的时候也不费劲。”
赵老师笑了,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他。
“好。用数据说话,这是工程师的样子。”
台下,邹章元师傅坐在第一排,听见这话,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王玉书,低声说:“这小子,还行。”
王师傅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任长空翻开那本装配图,看着邹明和王磊:“齿轮箱的过盈配合,过盈量你们怎么算的?热装温度为什么选180度?加热到200度不行吗?”
王磊想了想,说:“200度也行,过盈量能到0.04,更保险。但45号钢在200度以上可能回火,硬度下降。180度是安全的。”
任长空点了点头,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图纸合上,放在桌上。
“你们不光查了手册,还想了‘为什么’,还考虑了材料热处理。这个习惯,比算对过盈量重要。”
邹明和王磊同时松了一口气。
孙工程师转向赵大江:“你那个五百次测试,是怎么盯下来的?”
赵大江站起来,腰板笔直:“每天下班之后,在车间里测。一次拧五个螺栓,记一组数据。电机温度、环境温度、扭矩值、电流、噪音。每一项都记。”
他翻开自己那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手写的表格,密密麻麻,每一页都签了日期和签名。
“前100次,数据很稳。200次之后,扭矩开始往下掉,拆开看,摩擦片磨损了……”
孙工程师问:“你一个人干的?”
赵大江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毛建华帮我测电流,邹明帮我拆齿轮箱,王磊帮我换轴承。雷应元每天晚上来陪我,帮我记录数据。”
孙工程师笑道:“好。知道不是一个人的功劳,这是团队意识。”
赵老师放下手里的报告:“在打分之前,我说三句话。”
“第一句,你们走完了从图纸到实物的全流程。这件事,比电扳手本身重要。”
“第二句,你们学会了用数据说话。500个螺栓的记录,比什么论文都值钱。”
“第三句,你们知道‘为什么’比‘怎么做’重要。这个习惯,是工程师的底子。”
说完后,赵老师清了清了清嗓子,宣布进入答辩环节。
“雷应元,你先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密集的问答。
每一个学生都被问到。
怎么做的?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为什么选这个方案不选那个?数据怎么来的?结论可靠吗?
问答环节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赵老师让大家休息十分钟,评委们合议。
走廊里,七个年轻人站在窗边,谁也不说话。
雷应元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毛建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邹明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王磊站在他旁边,低头看。
赵大江靠在窗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
小王和小张坐在台阶上,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
吕辰从会议室出来,路过他们身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雷应元的肩膀。
十分钟后,大家回到会议室。
赵老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评委们的合议结果。
“我念一下。”
“电扳手项目,经过方案设计、样机制作、测试验证,完成了预定目标。样机在车间试用中,表现出良好的可靠性和实用性。项目组七名成员,分工明确,协作顺畅,技术档案完整,测试数据详实,答辩过程清晰。”
他顿了顿。
“综合评定: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七个年轻人坐在桌前,有人笑了,有人低头抹眼睛,有人看着桌上的那三版样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邹章元师傅坐在台下,拍了两下手,然后把手放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王玉书师傅在旁边使劲鼓掌,嘴里念叨着什么。
李怀德坐在第二排,笑了,扭头对旁边的两位领导说:“这孩子,行。”
两位领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
掌声落下去之后,赵老师又开口了。
“优,是评委们对你们这四个月工作的肯定。但我有几句话,说在前面。”
他拿起第三版电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东西,能用。但离‘产品’,还有距离。”
他把电扳手放在桌上,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可靠性还要再验证。五百个螺栓,扭矩偏差百分之八。如果一天拧两千个,偏差会到多少?工人师傅如果没经验,拧到第两百个发现滑丝了,怎么办?这些问题,报告里没有回答。”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维修性没考虑。电机烧了,工人能不能自己换?齿轮箱坏了,是换整个总成还是拆开来修?零件有没有标准化?坏了买不买得到?这些东西,做实验的时候可以不管,但真要拿出去用,缺一样都不行。”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成本没算透。样机物料成本46块钱,这个数准不准?批量生产五百台、一千台,能降到多少?工人学操作需要多长时间?培训成本多少?这些也没算。”
他把三根手指收起来,看着七人。
“你们做的,是一台‘能用’的样机,不是一台‘好用’的产品。能用和好用之间,隔着一百个细节。”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雷应元站起来,鞠了一躬。
“赵老师,我们记住了。”
赵老师点点头:“我话说的有些重,但请你们记住,你们已经从‘不会’走到了‘会’,从‘会’走到了‘能用’。下一段路,是从‘能用’走到‘好用’。那一段路,更难,也更长。”
他顿了顿。
“但你们已经上路了。”
他看着台下的刘星海教授和李怀德。
“刘所长、李书记,电板手,我建议在所里立项,走正式转化流程。先在厂内试用,边用边改。找三条产线,每条线配两把,用一个月。每天记录用了多少次、出了什么问题、师傅有什么意见。一个月之后,把反馈收回来,改一版。再发出去,再收反馈,再改。三轮之后,东西就不一样了。”
李怀德点了点头:“行,我来安排。”
吕辰最后看向七人:“恭喜你们过了结题,可以松一口气了。但不要松太久。下一段路,更难。”
七个人齐刷刷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是!”
结题仪式结束后,大部分人都散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星海、李怀德、周主任、赵老师、孙工程师、任长空和吕辰。
赵老师把门关上,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每人发了一支。
“说正事。”他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电扳手的事,是开胃菜。主菜还没上。”
赵老师从文件包里抽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铁道部工程局山海关段的邀约,请咱们帮他们做一个东西。”
他把资料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大概轮廓,一个龙门架,底下有轮子,上面有横梁,横梁上吊着一个东西,像是能前后移动。
“山区铁路建设,成昆线、贵昆线、川黔线,都在山里。桥梁隧道多,预制梁运不进去,只能在现场架。苏联专家撤走之后,架桥机技术断了档。现在靠什么?人拉肩扛,加简易扒杆。”
他把草图翻过去,后面是几页手写的技术需求,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实实在在。
“他们要的东西,是一台‘行走的龙门吊’。能在山区铁路上自己走,到了桥位自己架,架完了自己走到下一个桥位。轨道转弯半径小,山区的铁路弯多。能用国产材料和部件造,坏了能自己修。操作简单,工人学几天就能上手。”
他把资料合上,看着在座的人:“说白了,就是一台架桥机。”
刘星海教授翻开看了两页:“技术难度高吗?”
赵老师摇头:“不高。龙门吊、行走机构、液压系统、电气控制,这些东西,红星所的技术积累已经够了。不是‘从零开始造原子弹’,是‘把手头的东西拼成一个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系统’。”
他顿了顿,又说:“有工地、有需求、有使用场景。山海关段那边已经把条件都准备好了,就等咱们出方案。”
刘星海教授又打开资料翻了几页。
“架桥机,国际上已经有成熟的产品。日本有‘轨道式架桥机’,用在干线上。意大利、德国也有,液压传动,精密控制。苏联的我们引进过,但那东西太大,平原铁路好用,到山区就转不过弯。”
他把资料放在桌上。
“咱们要做的,不是追赶国际先进,是解决中国问题。造一种适合山区小曲率半径、能用国产材料和部件制造、操作简单、皮实耐操的‘土架桥机’。”
他看着赵老师:“你怎么想的?”
赵老师道:“我的意思是,把这个项目,做成全所新人的‘大练兵’。由自动化控制中心牵头,带几十个新人去做。”
周主任皱眉:“赵老师,你是想把这个架桥机,当成新人培养的大作业?让新人参与?万一影响工程进度怎么办?”
吕辰在旁边补充道:“周主任放心,其他工程不好说,但这个可以。”
他进一步解释:“有现成的技术积累,有真实的使用场景,有明确的需求。最重要的是需要人,不是一两个人,是几十个人。从方案设计、结构计算、液压系统、电气控制、现场调试,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
他顿了顿:“所里刚进来300名新人,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4+2方案证实可行,咱们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得有一个一个的项目,把人一茬一茬地带出来。”
李怀德笑道:“老周,你来的晚不知道,咱们红星所的研究员、工程师就是在一个个具体的项目中成长起来的。全流程自动化、热处理线、余热利用、数字孪生,哪一个不难?我们不但把事情做出来了,还成长起来一批又一批技术人才,为咱们赢来‘自动化黄埔军校’的美名。”
孙工程师补充:“架桥机符合旗舰课题的标准,这是一个综合性的工程,方案设计组、机械结构组、液压系统组、电气控制组、现场调试组。每组配一个老工程师当组长,下面带五到十个新人。从方案到图纸,从图纸到样机,从样机到现场,全流程走一遍。”
周主任看着刘星海教授,刘星海教授点头认可。
周主任道:“既然这样,政治部会为每个参与的学生,单独建档。”
李怀德拍了拍周主任的肩膀:“老周,这就对了,‘一人一档’要落到实处。负责什么模块、做了什么工作、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最后成果怎么样,全记下来。不过我也提一个建议,咱们还要做好总结和宣传。要把这些案例整理出来,往上报。让上级知道,我们不光在搞技术攻关,还在培养人。培养人,比攻关技术更长远。”
周主任想了想,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他又看着赵老师:“赵老师,我有一个要求,每个参与的学生,最后都要交一份完整的技术总结。他负责的那一部分,从需求到设计、从设计到制造、从制造到调试、从调试到现场,全流程写清楚。做对了为什么对,做错了为什么错,都要写。”
刘星海教授道:“周主任说的对,这不是为了写报告,是为了让他们记住。做一百个项目,不如认认真真写一份总结。写下来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赵老师点头:“行,就这么办。”
李怀德开始表态:“这个项目,我会和林厂长协调。人、钱、物,轧钢厂能出的都出。架桥机做出来,先在轧钢厂的铁路专用线上试跑,跑熟了再拉到山里去。”
刘星海教授看着赵老师。
“方案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两周。”
“行,两周之后,带着方案去山海关。”
“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不再发言。
“散会。”
第505章 午马奔腾
3月7日,吕辰刚刚起床,收拾好正要去上班。
雨水风风火火跑进来:“哥、表哥、晓娥姐,快走!嫂子进手术室了,要生了!”
何雨柱一下站起身来,噌蹭蹭跑了出去,连帆布包都忘了拿。
念青一脸惊喜:“妈妈要生了,我要去。”
吕辰把念青放在自行车后座上,跟雨水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到达协和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二楼手术室外,何雨柱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坐不住,站不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婶和娄晓娥坐在凳子上,分别抱着小何骏和小吕晓。
念青春一下扑到陈婶面前:“姥姥,妈妈呢?弟弟呢?”
陈婶拉住念青:“快了,快了,妈妈一会就带着弟弟出来了。”
雨水也走到娄晓娥旁边坐下,接过小吕晓抱在怀里。
吕辰靠在墙上喘气,掏出烟来想点一根,看了一眼走廊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塞了回去。
等了将近两个钟头,里面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大家都紧张的站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何雨柱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差点撞上推门出来的护士。
“母子平安,七斤二两,大胖小子。”护士笑着说。
何雨柱愣了一下,使劲搓了搓脸:“我……,我去煮红糖鸡蛋!”
吕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表哥,你你在这儿等着,红糖鸡蛋我来弄。”
吕辰走到医院外面的供销社,买了一斤红糖、一包鸡蛋,来到医院的食堂,请师傅煮了一大碗红糖鸡蛋,又加了几片姜。
端着碗回到二楼的时候,陈雪茹已经出了手术室,回到了产房,何雨柱正坐在床边,握着陈雪茹的手,傻乎乎地笑着。
陈雪茹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还好,怀里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人儿,眼睛闭着,小嘴一张一张的,像在找什么。
“嫂子,趁热吃。”吕辰把碗递过去。
陈雪茹接过来,吃了一口,笑了:“甜。”
何雨柱在旁边伸着头看孩子,看了半天,忽然说:“这孩子长得像我。”
陈雪茹白了他一眼:“像你有什么好?黑不溜秋的。”
“黑怎么了?黑健康。”何雨柱嘿嘿笑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大哥叫何骏,这个……,叫何骁怎么样?骁勇善战的骁。”
陈雪茹琢磨了两下:“好!何骁!好听!有气势!”
说着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叫了一声:“骁骁。”
小人儿动了动嘴,没睁眼,继续睡。
雨水笑道:“哥,嫂子,咱们家已经有一个晓晓了,再来一个骁骁,外人一听就知道是兄弟。”
娄晓娥抱着小吕晓:“晓晓,骁骁!不错不错!柱子哥有文化!”
何雨柱摸了摸头,嘿嘿笑了起来。
吕辰在医院待了一上午,帮着跑了几趟腿。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他才骑着车往所里走。
来到红星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来到第八组设计室,诸葛彪、钱兰等人已经陷入工作当中。
桌上摊着的还是那些图纸,分布式辅助电路设计系统的八颗接口芯片,逻辑设计已经完成了大半,但环网接口控制芯片的时序怎么也收不拢,仿真跑了好几遍,总是在边界条件上出问题。
数据缓冲队列管理芯片的版图还差最后两层,地址识别芯片的比较器路径太长,延迟超了设计指标。
简单对接了几句工作问题,拿过一张图纸,拿起铅笔,加入了演算队伍。
这一算,就没停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吕辰等人几乎呆在了设计室里。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晚上不到半夜不走,有时候干脆就在实验台上趴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环网接口控制芯片的问题最头疼。
译码路径太长了,信号从一端到另一端要经过七八级门,延迟怎么都压不下来。
他们试了好几种方案,加流水线、拆译码逻辑、中间插锁存器,每一种都要重新画图、重新跑仿真,跑完了发现不行,再推倒重来。
他和诸葛彪两个人经常对着示波器上的波形发呆,一个说“试试这个”,另一个说“不行,面积太大了”,然后一个画图,一个算参数,铅笔在坐标纸上沙沙地响,一画就是一整夜。
钱兰、曾祺有时候也来帮忙,但手里各有任务,忙得脚不沾地。
众人在设计室里碰面,经常是点头打个招呼,然后就各自埋头干活,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四月中的时候,陈雪茹出了月子,小何骁长开了不少,白白胖胖的,眼睛又黑又亮,见人就笑。
陈雪茹和娄晓娥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里晒太阳,何雨柱在旁边削苹果,雨水在屋里温书,念青趴在小板凳上画画,何骏追着任何小动物满院子跑。
没办满月酒,何雨柱做了一顿好吃的,邻居们在夜里悄悄走动,坐着说些体己话。
四月上旬,环网接口控制芯片的时序问题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吕辰和诸葛彪熬了三个通宵,把译码逻辑彻底拆开,用流水线结构分了三级,中间插了两级锁存器。
仿真跑通的那天晚上,诸葛彪趴在实验台上就睡着了,手里的铅笔滚到地上,啪嗒一声,他都没醒。
吕辰把他的棉袄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算数据缓冲队列管理芯片的读写指针。
四月中旬,八颗芯片的逻辑设计全部完成。
曾祺带着人开始画版图,吕辰和诸葛彪、钱兰挨个审核,一条线一条线地看,一个门一个门地过。
发现问题就改,改完再跑仿真,跑通了再送回去继续画。
到了四月底,版图画完了。
中试线排着队,要等半个月才能轮到流片。
不过也有了好消息,156厂的KJ-0A生产线走通,第一批将给红星所准备16台,用于分布式辅助电路设计系统。
集成电路实验室启动了分布式系统的机房建设。
劳动节结束,军方工程队的人来了。
那天早上,吕辰正在办公室整理接口芯片的设计文档,孙班长就来敲门了。
“吕工,人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吕辰放下手里的稿纸,跟着他下了楼。
右附楼一楼的左边走廊的尽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几个战士正在搬砖块、清灰渣,把拆墙留下的碎砖头一筐一筐地往外运。
两间实验室中间的隔墙已经拆完了,砖块清走了,地面上的灰也扫干净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磨石。
两间实验室被打通之后,空间豁然开朗,宽10米,长14米,面积达到140平方。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还能看见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计算机所的代表陈工已经到了,正蹲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对着地面比划着什么。
他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说话条理清楚、不紧不慢。
“吕工,孙班长。”陈工站起来,把图纸摊在旁边架子上,“机房的设计方案,我带来了。咱们过一遍?”
吕辰走过去,图纸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布置图,A1大小,硫酸纸,墨线描得工工整整。
图上画着实验室的轮廓,中央一个方框标着“中央存储机柜”,四周16个小方框分成四组,每组四个,标着“KJ-0A”。
线缆从中央引向四周,虚线是星型网的存储访问线,实线是环状网的协同计算线,沿着墙面走一圈,形成一个闭合的回路。
“这个布局,我们论证了三天。”陈工指着图纸,“星型-环状拓扑,物理布局要服从逻辑拓扑。中央存储机柜放在正中间,16台KJ-0A分成四组,摆在四个方向。这样,每台机器到中央机柜的线缆长度基本相等,信号延迟一致,调试的时候也好排查。”
他指了指图纸上的虚线:“星型网用专用线缆,从中央机柜引出16路,每一路对应一台机器的存储访问板。线缆走地面线槽,到每台机器的实验台下面做一个接线盒,从接线盒再出一根短线接到机器后面板上。这样,机器挪动的时候不影响主线缆。”
又指了指实线:“环状网用同轴电缆,沿着墙面走一圈,在每台机器的位置做一个t型接头,接出来一根线,连到机器后面板上的协同计算板接口。16台机器串成一个闭合环路,信号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双向传输,一路断了另一路还能走。”
吕辰看了几分钟,脑子里把布线和机器位置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线槽怎么走?地面还是墙面?”
陈工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张图,是线槽的剖面图。
“地面走主槽,宽二十公分,深五公分,盖板是铁的,承重没问题。墙面走环网的线槽,明装,离地一米二,跟实验台的上沿齐平。t型接头露在外面,方便检修。”
“电源线呢?跟信号线分开走?”
“分开。”陈工指着图上另一条线,“电源线走另一侧墙面,离信号线至少三十公分。交叉的地方用铁皮屏蔽,防止干扰。每组机器一路动力电,从总控配电箱出来,走单独的线槽到每组机器下面,再分到每台机器。”
吕辰又问了几处细节,接地电阻要求多少、线槽转弯半径够不够、t型接头用什么型号,陈工一一解答,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
孙班长在旁边听完,插了一句:“吕工,实验台什么时候到?我们好确定接线盒的位置。”
“后天。”吕辰说,“铁皮实验台,一米二乘八十,台面铺橡胶垫防静电。每台机器配一张,16张,分四排摆。中央存储机柜旁边再加一张管理员桌,放监控终端。”
“行。”孙班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我们先布线槽、装接线盒,等实验台到了再开孔走线。”
三人又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确认了每面墙上的插座位置、线槽走向、总控配电箱的高度。
孙班长用粉笔在墙上画了几个标记,让战士过来打孔安装支架。
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陈工收拾图纸准备走。
他刚把图纸卷好塞进帆布包里,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平常走路的那种,是跑的,鞋底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哒,又急又密。
所有人都转过头往门口看。
一个年轻干事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跑得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手里攥着两份报纸,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风刮跑了似的。
“吕工,吕工!”他冲进实验室,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报纸!今天的报纸!”
他是政治部宣传科的小王干事,二十出头,文质彬彬的,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从没见过他这么激动。
“王干事,怎么了?慢慢说。”吕辰走过去。
小王干事站在门口,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把手里那两份报纸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旗帜。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那种憋了一肚子话终于可以说出来的兴奋。
“《光明日报》!头版!咱们的KJ-0A!午马型!上头版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嗡嗡的,震得人耳膜发麻。
“午马型?什么午马型?”吕辰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接过报纸。
那是一份《光明日报》,1967年5月某日的,头版头条的位置,用大号黑体字排着一行标题。
“我国第一台半导体电路科研计算机‘午马’型研制成功并投入生产,标志着我国电子工业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取得又一重大胜利”
吕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报纸上,铅字反着光,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他的手不抖,但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小王干事已经等不及了,他展开另一份报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光明日报》头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实验室里炸开,“‘午马’型科研计算机从总体设计到全部生产制造,完全依靠我国自己的力量!采用自主研制的半导体微电路芯片,实现了每秒数万次的定点运算能力!”
他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孙班长和几个战士站在墙角,手里的工具还没放下,听得入了神。
陈工靠在窗台上,手里还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眼睛盯着那份报纸,一眨不眨。
小王干事继续念,声音越来越高。
“这一成果的取得,粉碎了帝国主义、现代修正主义对我国电子工业的技术封锁!大长了中国人民的志气!大灭了敌人的威风!”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吕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脑子里翻涌着过去这几个月,那些在验证室里熬过的夜,那些在示波器前盯到眼花的波形,那些反复测试、反复失败的芯片,那些在绘图桌上画到手指发麻的版图。
此刻,这些东西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说不出话。
小王干事没停,他翻到另一份报纸,《人民日报》,1967年5月9日,第三版。
“还有!红星二号!”他的声音更亮了,“广交会!数千台!支援亚非拉!”
他念得很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来自坦桑尼亚、赞比亚、阿尔及利亚、古巴、巴基斯坦的客商,对‘红星二号’表现出极大兴趣!一位非洲外贸代表说,‘中国人民是我们最可靠的朋友!中国生产的计算器,质量好,更重要的是,这是兄弟国家人民自己制造的,我们信得过!’”
他念到这里,声音已经激动得有点劈了。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手还在抖,脸上却笑得像过年。
“吕工,您听见了吗?非洲朋友说,信得过!”
吕辰脑子里仿佛浮现出广交会上的画面,那些来自亚非拉的客商,围着展台,伸手按着计算器的按键,看着荧光光亮起一个个数字,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小王干事还在说,语速很快,像要把肚子里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政治部已经在准备广播了!周主任说下午全所广播传达!每个科室都要听!每个车间都要听!”
孙班长第一个鼓掌。
他站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把卷尺,巴掌拍得啪啪响,粗糙的手掌拍在一起,声音闷而结实。
几个战士跟着鼓掌,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里亮闪闪的。
陈工也鼓掌了,他靠在窗台上,一只手还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另一只手在胸前轻轻拍着,嘴角微微翘起,眼眶有点红。
吕辰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摊在架子上的报纸,看着头版头条那行大号黑体字,看着“午马”两个字。
他想起了年前在计算机所的车间里,昆仑-0机第一次跑通的时候,陈高工说了一句“它活了”。
现在,KJ-0A不但活了,还上了报纸,还要批量生产,还要送到全国各地的国防科研单位、重点工矿企业去。
广交会上那几千台红星二号,正坐着轮船火车,去往非洲、亚洲、拉丁美洲。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小王干事。
“王干事,这两份报纸有多少?能不能给我拿两套来,给我和陈工拿回家给家人看。”
王干事道:“能!能!政治部已经联系加印了。周主任说了,这是全所同志的胜利,是咱们的荣耀,所有人都有。”
他把两份报纸叠好,递给陈工,又补了一句:“吕工,这两份先给陈工,您的下午我送到办公室。下午两点,广播室准时播,注意听。”
陈工接过报纸,小心地折好,揣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孙班长和几名战士上前,立正,敬礼:“吕辰同志、陈宗国同志,xx工程部第21连四班向你们敬礼!”
吕辰和陈工连忙回礼。
孙班长笑道:“恭喜你们,了不起,咱们一定把机房建好,让午马跑起来。”
陈工笑道:“那咱们继续,咱们这个机房,以后要扩建。线槽、配电、接地,都要留余量。”
孙班长笑了,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行,留余量。我记住了。”
大家又开始对接起来。
卷尺拉开的咔嗒声、粉笔在墙上画线的沙沙声、工具箱打开又合上的哐当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一片忙碌的影子。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
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咱们上头版了!”
然后是一片掌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来,如骏马奔腾,春雷般卷过整个红星所。
第506章 微米雄心
又是一天的忙碌,吕辰正要下班,电话铃声吵醒了。
“小吕,我是陈光远。”陈光远的声音带着兴奋,“新产线明天进行联调前的验收,你早点过来。”
“几点?”
“八点,厂办集合。星河计划各组的专家都会来,你负责产品中心的测试区域。”
“行,我准时到。”
第二天一早,吕辰从厨房拿了两个馒头,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门。
七点刚过,就到了6305厂。
厂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吉普,有伏尔加,还有一辆军用卡车。
卫兵比平时多了两倍,荷枪实弹,表情严肃。
吕辰掏出工作证,卫兵仔细核对了两遍,又翻了翻登记簿,才挥手放行。
他把车停在厂办楼下,正往里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吕!”
回过头,陈光远从一辆黑色伏尔加里钻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人,都是生面孔,但个个气度不凡。
“陈厂长。”吕辰迎上去。
陈光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严肃。
“走,先开个短会,然后去现场。”
一行人上了楼,来到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
宋颜、谢凯、王守仁、顾赟、文昭南都在,还有清华的柳教授、北大有胡思明,以及好几个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人,都是星河计划各组的专家。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个笔记本,搪瓷缸子里泡着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着茉莉花香。
陈光远在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给新产线把把关。”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新产线从去年立项,到现在一年多。
厂房是梁先生设计的,我们按图纸一砖一瓦建起来。设备也从全国各地调拨就位,今天,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他顿了顿:“但我要先说一句。今天的验收,不是走过场,不是搞形式。谁发现问题,当场提,当场记。能整改的立即整改,不能整改的限期整改。谁要是发现了问题不说,或者说了不记,那就是对星河计划不负责,对国家不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守仁开口表态:“陈厂长,你放心,我们这帮老家伙,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该看的看,该查的查,该说的说。”
其他人也点头认可。
陈光远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
“那我先说一下验收分组。”
他念了一长串名单,动力与保障中心、产品中心、制造中心,每个区域都有专人负责。
吕辰听到自己的名字,产品中心,测试区域:“测试区域由顾赟同志负责,吕辰同志配合。”
测试区域的扫描电镜、电子显微镜等设备,都是顾赟主持安装调试的。
吕辰点头:“明白。”
“还有问题吗?”陈光远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四十,八点整,各组到各自区域集合。中午十二点,回这里碰头,汇总情况。”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往外走。
吕辰和顾赟一起走出会议室:“吕工,走吧,先去测试区。”
两人下了楼,推着自行车往新产线方向走。
新产线的整体布局,像一个“|彡|”形,简洁,有力,充满工业美学的秩序感。
两条竖线,是动力与保障中心和产品中心,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整整齐齐排列着,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中间那三撇,是三个长达200米的制造中心,外观全是到顶的竖窗,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巨大的雨幕。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那些竖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吕辰停下车,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
“震撼吧?”顾赟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看呆了。梁先生的设计,不光是实用,还有一种......怎么说呢......”
“庄严。”吕辰接过话。
“对,庄严。”顾赟点点头,“这是一座殿堂,芯片的殿堂。”
两人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在产品中心门口停下来。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验收组的专家,正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
顾赟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小门。
“测试区在产品中心的三楼,走,上去看看。”
三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每层楼的楼道口都有一道铁门,门上贴着“非请勿入”的牌子,还贴着保密须知。
顾赟掏出钥匙,一道一道地开门,动作熟练而迅速。
到了三楼,她推开最后一道门,侧身让吕辰进去。
“到了。”
吕辰走进去,愣了一下。
测试区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面积足有上千平方米。
地面是淡绿色的环氧自流平,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天花板是铝合金吊顶,嵌着一排排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靠墙是一排排实验台,台上摆着各种仪器设备,示波器、信号源、频谱仪、万用表,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
最里面是一面巨大的玻璃隔断,隔断后面是洁净区,穿着白色洁净服的人影在里面走动,动作缓慢而谨慎,像在水里行走。
最近的一张实验台上,放着一线军绿色的扫描电镜。
铭牌上刻着“中国科学院北京真空电子技术研究所研制”几行字。
和之前交付的那一台相比,精致了不少,敦实中多了些精密工业之美。
吕辰凑近仔细看了看,仪器的面板上的旋钮和开关布局更加简洁合理,每一个都标着功能,字迹工整。
顾赟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各方面都优化了一下,更易于操作,也更稳定了,但分辨率还是300埃,想突破到100埃,得等下一台了。”
吕辰拿起旁边的操作规程,翻了翻,每一步操作都写得清清楚楚、
“谁写的?”
“我写的。”顾赟说着开机演示。
吕辰对照着步骤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
吕辰点点头,拿出本子记录下来。
“带我去看看其他设备。”
顾赟领着他,一台一台地看。
电子显微镜、x射线衍射仪、红外光谱仪、椭圆偏振仪、探针式轮廓仪、四探针电阻率测试仪……
每一台设备都贴着标签,标着名称、型号、生产厂家、安装日期、责任人。
清一色都是国产,清一色都是国防绿涂装,外壳粗糙,旋钮松垮,但运转起来很稳。
有些设备还是比不得进口的,不过只专注核心功能,基本上也能达到要求。
顾赟对每一台设备都如数家珍,参数、性能、使用方法、注意事项,张口就来,没有半点犹豫。
走到一台大设备前面时,二人停了下来。
那是一台一人多高的仪器,也是军绿色的外壳,正面嵌着一块显示屏,显示着一行一行的绿色字符。
旁边有一个操作台,台上放着键盘和轨迹球,球面已经磨得光滑。
这台电子束曝光机,是长光所的又一利器,用来制造光刻掩模版,精度0.5微米。
吕辰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仪器的面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使用记录表”,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使用者、使用时长、设备状态。
最后一栏是“设备状态”,每一行都写着“正常”,字迹工整,签名清晰。
“谁负责这台设备?”吕辰问。
“戚工。”顾赟喊了一声。
一名穿着洁净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吕辰。
“这台设备娇贵得很,对环境要求特别高。温度波动超过0.5度,它就不稳定;振动稍微大一点,曝光就偏了。我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记录温湿度和设备参数。”
吕辰接过,是一张设备日常点检表,上面列了几十项检查内容,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检查结果和检查人签名。
从表格上的记录看,从设备安装到现在,没有一天漏检。
吕辰把表格还给他,又问:“操作人员培训了吗?”
“培训了。”戚工翻开文件夹,“这是培训记录。我们一共培训了12个人,每个人都要通过理论和实操考核才能上岗。考核不过的,继续培训,直到过关为止。”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吕辰翻了翻。
每一页都贴着考核试卷和实操评分表,红笔批改,分数清清楚楚。
12个人里,有3个人第一次考核没通过,补考后才过关。
补考的那几页,试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错在哪儿、为什么错、怎么改,写得明明白白。
吕辰把文件夹合上,还给戚工。
“设备、人员、制度,都没问题。但有一个地方,我想再看看。”
“哪里?”
“洁净区的颗粒物检测记录。”
顾赟点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吕辰走到洁净区的入口,从墙上取下一本厚厚的记录本,递给他。
“这是洁净区的颗粒物检测记录,每天检测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检测点位覆盖整个洁净区,每个点位的数据都有记录。”
吕辰翻开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看。
数据记录得很详细,日期、时间、检测点位、颗粒物浓度(≥0.5微米、≥5微米)、检测人、复核人,每一项都填得工工整整。
从记录上看,洁净区的颗粒物浓度一直稳定在class 96的标准以内,有些点位甚至达到了class 10的水平。
吕辰翻到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汇总表。
表格里统计了所有检测点位的平均值、最大值、最小值,还画了一张趋势图,颗粒物浓度的变化曲线平稳,没有异常波动。
“这个汇总表是谁做的?”吕辰问。
“当前是我做。”顾赟说,“产线交付以后就是戚工来负责,每个月汇总一次,分析数据趋势,发现问题及时处理。上个月有个点位的颗粒物浓度偏高,我们查了两天,发现是一个高效过滤器的密封条老化了,换掉之后就正常了。”
他翻开记录本中间的一页,指着一行数据。
“你看,就是这个点位。4月12日到4月15日,数据连续偏高。4月16日更换密封条之后,数据就降下来了。”
吕辰仔细看了看,前后的数据对比确实明显。
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回墙上。
“顾工,你这个记录做得很好。设备、人员、制度、记录,四样齐全,测试区没有问题。”
顾赟笑了笑:“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们会挑出什么毛病呢。”
“毛病肯定有,但都是小问题,不影响大局。”吕辰说,“等验收结束,再慢慢优化。”
两人又看了几台设备,确认没有问题,才出了测试区。
下楼的时候,吕辰问了一句:“顾工,你怎么参与起6305厂的建设来了?”
顾赟说:“嘿,别提了,也是抓壮丁,送扫描电镜过来,安装调试了两个星期,调着调着,就成了测试区的负责人了。”
吕辰又问:“电镜现在怎么样了。”
顾赟道:“放了一段时间,研究昆仑的显示器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现在,所里条件虽然还是差,但星河计划军管后,人心算是稳了下来,柳教授回来了,电镜、显示器、光阴极管三个项目,一起推进。”
“光阴极管?夜视仪?”
顾赟点点头:“对,刘星海教授牵的线,专供国防。”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星河计划好啊,文教授带着我们,硬是把扫描电镜搞出来了。”
吕辰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出了产品中心,往制造中心走。
三个制造中心并排而立,每个都有两百米长,外观一模一样,像三个巨大的孪生兄弟。
目前只有中间的那个制造中心布置了生产线,左右两个还空着,只安装了管廊和基础设备,随时可以扩展。
走进中间的制造中心,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吕辰和顾赟换了洁净服,经过喷淋通道,进入洁净区。
车间里的温度恒定在22度,湿度45%,空气经过高效过滤器过滤,干净得像不存在一样。
地面是防静电的淡绿色环氧自流平,走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感,但很稳。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排成整齐的矩阵,把整个车间照得通明。
车间里,生产线按照芯片制造的流程依次排开。
最前面是光刻区,GcA-301cGS光刻机静静地蹲在那里,军绿色的外壳,方方正正,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机器旁边围着几个人,刘高工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正弯腰往机器内部照。
郑长枫蹲在机器侧面,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在量着什么。
吕辰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刘高工直起腰,把手电筒关了,转过身看着众人。
“分辨率2微米,套刻精度±0.5微米。光电检测自动对准、脉冲电机自动步进、二维卡存储参数、自动加载工艺配方。操作人员要重新培训,不能用老习惯开新机器。”
陈光远在旁边点头:“刘高工放心,操作人员已经培训了两轮,下周还要再培训一轮。”
刘高工没说话,继续弯腰检查。
郑长枫站起来,把手里的游标卡尺收进皮套里。
“工件台我看过了,步进精度0.1微米,跟实验室数据一致。但长期稳定性还要再跑一跑,建议连续运行72小时,看看精度有没有漂移。”
陈光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好,验收结束后就安排。”
吕辰沿着生产线往前走。
光刻区后面是薄膜区,化学气相沉积设备、溅射台、蒸镀机,一字排开。
每台设备旁边都贴着一张操作规程,字迹工整,步骤清晰。
设备上还贴着“运行中”或“待机”的标签,状态一目了然。
再往后是扩散/离子注入区,高温扩散炉、离子注入机,管道密密麻麻,像一座微缩的化工厂。
炉子里的温度高达上千度,但炉体外壳摸上去只是温热,保温做得很好。
离子注入机的真空泵在嗡嗡地响,声音低沉而稳定。
金属化车间里,胡教授正在检查溅射台和蒸镀机,银白色的金属薄膜在一块测试晶圆上均匀沉积,反射着灯光,像一面面微小的镜子。
封装区域在生产线的最末端,划片机、键合机、封装机,一台挨着一台。
键合机还是老款式,摆了几十台,这只能用人来堆。
哈工大的周工正在一台一台检查。
吕辰凑上去:“周工,怎么样?”
周工摇摇头:“对准还是要人工,依我看,下一步得加上自动对准。”
吕辰拿起旁边一颗测试芯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芯片不大,比指甲盖还小一点,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种实在的质感。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封装表面,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翻过来看背面,引脚光亮,排列整齐,间距均匀。
吕辰把芯片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生产线尽头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整条线。
光刻、薄膜、扩散/离子注入、金属化、封装,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台设备都在安静地运行。
这条线,像一个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走出制造中心,吕辰又去了动力与保障中心。
那是新产线的“心脏”。
一进门,就是巨大的配电室,双回路供电的开关柜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绿色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像繁星点点。
配电室隔壁是柴油发电机房,三台巨大的柴油发电机组并排而立,每台都有小卡车那么大,军绿色的外壳,擦得锃亮。
发电机组的排气管从屋顶伸出去,管壁包着厚厚的隔热棉。
再往里走,是飞轮储能系统。
一个巨大的飞轮在真空腔体内高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在喘息。
吕辰站在飞轮前面,感受着那低沉的震动。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不是那种剧烈的地震,而是一种深沉的、有力的脉动,像大地的心跳。
看完电力系统,又去看超纯水系统。
超纯水车间在动力中心的另一侧,巨大的水箱和管道密密麻麻,像一个微缩的水处理厂。
自来水经过多级过滤、反渗透、离子交换、紫外线杀菌,最后变成18兆欧·毫米的超纯水,通过全循环管路输送到各个用水点。
技术员打开一个取样阀,接了一杯水,递给吕辰。
“吕工,您尝尝。”
吕辰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的味道很特别,不是自来水的涩,也不是矿泉水的甜,而是一种“空”的感觉,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不存在。
“好水。”
吕辰点点头,又去看特种气体系统。
高纯氮气、氢气、氧气的储罐并排而立,不锈钢管道电抛光内壁,接头处光亮如镜。
气体纯化器在嗡嗡地响,确保杂质低于ppb级。
每个气瓶柜上都贴着“高压、易燃、助燃”的警示标志,旁边还放着防爆柜和应急喷淋装置。
安全措施做得一丝不苟。
最后是空调净化系统。
巨大的风机在轰鸣,空气通过高效过滤器送入车间,再从地板回风口抽回来,循环往复,确保洁净度。
风机的噪音很大,但隔音罩做得很好,站在外面只听见低沉的嗡嗡声。
温湿度控制面板上,数字稳稳地停在22.0c和45%,一动不动。
吕辰在动力中心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每一个系统都看了一遍。
电、水、气、风,每一样都做得扎实,每一样都考虑到了冗余和安全。
看完动力中心,已经十一点半了。
十二点整,所有人回到会议室。
陈光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组的验收意见。
“一个一个来。”他说,“动力中心,先汇报。”
柳教授翻开本子:“电力系统,双回路供电正常,柴油发电机组启动时间8秒,飞轮储能系统响应时间3毫秒,达到设计要求。超纯水系统,出水电阻率18.2兆欧·厘米,全循环管路无死角,水质稳定。特种气体系统,纯度达标,管道泄漏检测合格,安全设施齐全。空调净化系统,洁净度class 96,温湿度控制±0.3°c,达到设计要求。”
他合上本子,看着陈光远。
“动力中心,验收通过。”
陈光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看向顾赟。
顾赟站起来:“产品中心,测试区域。扫描电镜、电子显微镜等23台设备,全部安装调试完成,操作人员培训合格,操作规程、点检记录、维护保养制度齐全。设备性能达到设计要求,测试区域验收通过。”
陈光远点点头,看向刘高工。
刘高工站起来:“制造中心,生产线。光刻机分辨率2微米,套刻精度±0.5微米,工件台步进精度0.1微米,达到设计要求。薄膜、扩散/离子注入、金属化、封装各工序设备运行正常,工艺参数稳定。试生产良率62%,接近设计目标65%。”
他顿了顿,又说:“建议连续运行72小时,验证长期稳定性。另外,操作人员的熟练度还有提升空间,建议加强培训。”
陈光远在本子上记下来,一一询问各环节的检查情况,大家也提了一些意见,不过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细节,陈光远也一一记录。
不一会儿就汇总完了,陈光远看着所有人:“各位的意见,我都记下来了。动力中心、产品中心、制造中心,全部通过验收。”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但通过验收不是终点,是起点。下周一,新产线正式联调。连续运行72小时,验证长期稳定性。同时,启动良率提升计划,三个月内,良率要从62%提升到70%以上。”
他看着刘高工、顾赟、郑长枫、胡教授等人。
“各位,有没有问题?”
“没有。”
“好,散会。”
众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吕辰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五座巨大的建筑。
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竖窗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座座水晶宫殿,矗立在那里,沉默而庄严,又像是上帝丢弃的积木,自然而随意。
第507章 接口芯片测试
吕辰回到红星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拎着帆布包来到验证室,门开着,里面传来示波器风扇的嗡嗡声。
第一小队的六个人正围在一张实验台前。
周建国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示波器探头,大张海蹲在稳压电源旁边,手指搭在电压调节旋钮上,高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尖已经按在了纸面上。
赵保成、孙明樟、罗燕三个人围在另一侧,一人盯着一台仪器,表情专注,像三尊雕塑。
诸葛彪站在实验台的正对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睛盯着稳压电源上的电流表。
实验台上摆着两个防静电盒,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芯片。
银灰色的陶瓷封装,表面印着白色的丝印字,清晰工整。
这是环网接口控制芯片和星型网络接口芯片,各六十颗,中试线上流片回来,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引脚连通性检测和外观检查。
“怎么样?”
吕辰把帆布包放在墙角的一张椅子上。
诸葛彪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外观检查全部通过,引脚连通性检测,环网芯片六十颗全过,星型芯片有一颗内部开路,淘汰了。正要上电。”
周建国把手里的示波器探头放下,从实验台下面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
吕辰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表格是手绘的,每一颗芯片都有一个编号,从001到060,状态栏里画着勾或叉。
环网芯片那一页,60个勾,整整齐齐。
星型芯片那一页,59个勾,一个叉。
叉的旁边用红笔写着“引脚13开路”,字迹工整,一望便知。
他把表格还给周建国,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颗环网芯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引脚光亮,排列整齐,间距均匀,镀金层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封装表面,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封装工艺又进步了。”他把芯片放回防静电盒里。
诸葛彪点点头,把那根烟别到耳朵上,弯腰凑近实验台:“开始吧。”
周建国把那颗已经通过外观和连通性检测的环网芯片从防静电盒里取出来,用真空吸笔吸住,小心地放到测试板的芯片插座上。
他用拇指按住芯片顶部,轻轻压了一下,确认引脚全部卡进插座里,才松开吸笔。
测试板是一块“掐丝珐琅”电路板,A4纸大小,陶瓷基底,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铜线走线,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板子中央是芯片插座,周围焊着电阻、电容、晶振、拨码开关、LEd指示灯,还有一排排的测试点,每一个测试点旁边都用钢笔标着信号名称,字迹工工整整。
“电源限流设多少?”大张海蹲在稳压电源前面,手指搭在限流调节旋钮上。
诸葛彪想了想:“最大电流的三分之一,先限200毫安。”
大张海把限流旋钮拧到200mA的位置,又把电压旋钮拧到零位,然后抬起头,看着诸葛彪。
“开始吧。”诸葛彪说。
大张海深吸一口气,开始缓慢地旋转电压调节旋钮。
稳压电源上的电压表指针从0开始缓缓移动,0.5V、1V、1.5V、2V……
每转一点,他就停一下,眼睛盯着旁边的电流表,一动不动。
电流表的指针纹丝不动。
“电流正常,没有短路。”大张海的声音在安静的验证室里显得很清晰。
电压继续往上走,2.5V、3V、3.5V、4V……
电流表依然纹丝不动。
到了4.5V的时候,电流表指针轻轻抖了一下,跳到了0.5mA的位置,然后又稳稳地停住了。
“漏电流0.5毫安。”大张海报了一个数字,高函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电压继续往上,5V。
这是额定电压。电流表指针跳到了2mA的位置,稳稳当当。
“静态电流2毫安,设计值是2.2毫安。”大张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低于设计值,没有漏电,没有短路。”
诸葛彪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建国把那颗芯片从插座上拔下来,换了一颗新的。
同样的流程,从0V慢慢往上加,盯着电流表,记录静态电流。
第二颗,2.1mA。
第三颗,1.9mA。
第四颗,2.0mA。
第一小队的六个人轮流上阵,一颗一颗地测。
每测完一颗,就在表格上记一笔,然后拔下来,换下一颗。
动作越来越熟练,节奏越来越快,但每一个步骤都没有省略,每一次电压爬升都小心翼翼,每一次电流读数都反复确认。
诸葛彪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
“慢一点,到3V的时候停一下”
“电流表再看一眼”
“这颗静态电流偏高,标记一下,回头复测”。
吕辰站在实验台旁边,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他没有插手,只是看着。
这些年轻人已经不再是连示波器都不会用的毛头小子了,他们动作规范,记录详实,每一步都心中有数。
测了一个多小时,环网芯片全部测完。
周建国把表格递过来,吕辰接过去看了一眼。
51颗通过,9颗淘汰。
淘汰的原因各不相同,三颗静态电流超标,两颗引脚有微短路,四颗内部逻辑在低压下就出现异常。
“良率85%。”诸葛彪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啧了一声,“比上次编程机芯片的68%高了不少。”
“工艺成熟了。”吕辰把表格还回去,“星型芯片呢?”
周建国换了一块测试板。
这块板子是专门为星型网络接口芯片设计的,比环网芯片的测试板大了一圈,上面多了几个接口,模拟中央存储柜的多端口控制器。
同样的流程。
上电,爬升,测静态电流。
第一颗,通过。
第二颗,通过。
第三颗,静态电流偏大,淘汰。
一颗一颗测下去,到了第四十七颗的时候,周建国的手停了一下。
“这颗……地址译码器的输出不对。”他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吕辰走过去,凑到示波器屏幕前。
屏幕上有两路波形,一路是地址输入信号,一路是译码器输出信号。
地址输入变化的时候,译码器输出应该跟着变,但屏幕上,译码器输出的波形滞后了将近一微秒,而且幅度明显偏低。
“驱动能力不足。”吕辰指着那路偏低的波形,“译码器后面的负载太重了,拉不上去。”
诸葛彪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设计的时候是按8个门的负载算的,实际布线的时候可能多接了,或者工艺波动导致驱动能力下降。”
周建国把那颗芯片从插座上拔下来,在表格上打了个叉,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译码器输出驱动不足,输出幅度偏低,滞后严重。”
剩下的十三颗,全部通过。
高函把最终的数字报了一遍:“环网芯片,五十一颗通过,良率85%。星型芯片,四十七颗通过,良率78.3%。”
诸葛彪点了点头,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还行。比预想的好。”
吕辰看了看表,已经快四点了。
窗外的阳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斜斜地照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一片暖色。
“功能验证什么时候开始?”
诸葛彪弹了弹烟灰:“测试板已经搭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他走到另一张实验台前,拍了拍上面那块板子。
那块板子比刚才用的测试板大了将近一倍,上面除了芯片插座和测试点,还多了几个接口,连着旁边的信号发生器和六踪示波器。
示波器的屏幕上有几道绿色的基线,安静地平躺着,像几条沉睡的蛇。
“先测环网芯片。”诸葛彪说着,从通过了静态测试的那一堆里挑了一颗,插到测试板上。
周建国走到信号发生器前面,开始设置参数。
他把输出信号设成一组模拟的地址和数据,频率调得很低,只有几十千赫,方便用示波器一帧一帧地看。
“地址设成什么?”
“先测基本读写。”诸葛彪说,“模拟一个写寄存器操作,地址设成001,数据设成0。”
周建国在信号发生器上按了几下,然后按下输出键。
示波器上的波形开始跳动。
吕辰凑到示波器屏幕前,盯着那几路波形。
地址线、数据线、写使能、译码器输出、寄存器输出……
每一路都标着颜色,红黄蓝绿,在黑色的屏幕上安静地亮着。
地址001的时候,译码器输出端出现了一个干净的脉冲,宽度刚好,幅度足。
写使能信号到来的时候,寄存器输出端的数据变成了0,和写入的一模一样。
“地址译码正确,数据写入正确。”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诸葛彪点了点头:“继续。读出来看看。”
周建国改了一下信号发生器的配置,把写使能换成读使能,然后按下输出键。
示波器上,数据线上的波形开始变化。0,清清楚楚,一个比特都不差。
“读写正常。”周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是地址匹配测试。
他们把芯片的本地节点地址通过拨码开关设为001,然后用信号发生器发送一个目的地址为001的数据包。
示波器上,芯片的“接收”引脚出现了一个干净的脉冲。
“地址匹配,接收正常。”周建国记下来。
然后又发了一个目的地址为002的数据包。
这一次,“接收”引脚没有动静,“转发”引脚倒是跳了一下。
“地址不匹配,转发正常。”周建国又记了一笔。
诸葛彪在旁边看着,烟已经抽完了,烟蒂掐灭在实验台上的一个铁皮罐头盒里。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时序测试。”他说。
周建国点点头,开始调整信号发生器的频率。
从几十千赫往上走,一百千赫、两百千赫、五百千赫、一兆赫。
每调一次,他就停下来,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看几秒,确认没有问题,再往上调。
到了一兆赫的时候,波形的边缘开始变得有点圆润了,不像低频时那么方方正正,但幅值还够,时序还对。
“一兆赫,正常。”周建国记了一笔。
诸葛彪想了想:“再往上走走。”
周建国把频率调到了一点两兆赫。
这一次,波形的幅值明显掉了一截,上升沿和下降沿都变缓了,像一个人跑累了在喘气。
“快到极限了。”吕辰说。
诸葛彪点点头:“够了。设计指标就是一兆赫,能跑一点两兆赫已经有余量了。”
周建国把频率调回一兆赫,继续测下一个项目。
信号质量测试。
他用示波器的探头勾住芯片的输出引脚,屏幕上出现了一串脉冲。
他把波形展开,一格一格地看。
上升沿有多陡,下降沿有多快,过冲有多大,振铃有几次,每一个参数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上升沿20纳秒,下降沿18纳秒,过冲5%,振铃两次后收敛。”他把这些数字报出来,高函飞快地记。
诸葛彪凑过来看了一眼波形,点了点头:“不错,信号质量比上一版好多了。”
吕辰也凑过来看了看。
波形边缘整齐,过冲很小,振铃几乎没有。
这说明芯片的输出驱动能力和测试板的阻抗匹配都做得不错。
第一颗环网芯片的所有测试项都走完了,周建国把它拔下来,换了一颗新的。
同样的流程,一项一项地测。
第二颗,基本读写正常,地址匹配正常,时序正常,但信号质量差了一些,上升沿到了25纳秒。
“标记一下。”诸葛彪说,“这颗用在短距离通信上没问题,长距离不行。”
周建国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颗,基本读写正常,但地址匹配测试出了问题。发送目的地址为001的数据包时,“接收”引脚没有反应。
“地址译码器坏了?”周建国自言自语,拿起示波器探头开始排查。
他从地址输入端开始,一级一级往里测。
地址信号进了芯片,过了缓冲器,进了译码器,译码器输出端没有脉冲。
“译码器坏了。”他下了结论,在表格上打了个叉。
就这样一颗一颗地测,通过的就放到一边,淘汰的就放到另一边。
每一颗淘汰的芯片,周建国都会花时间排查一下原因,记在表格上,然后才拔下来。
测到第二十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窗外的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远处6305厂的烟囱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高函打开了验证室的日光灯,白光一下子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继续。”诸葛彪说,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吕辰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轧钢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像另一片星空。
身后,示波器的嗡嗡声、信号发生器的滴答声、周建国报数字的声音、高函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他抽完一根烟,转过身,走回实验台前。
环网芯片已经测完了42颗,通过了38颗,淘汰了4颗。
淘汰的原因五花八门,地址译码器坏了两颗,数据通路断了一颗,时序收不拢一颗。
“还剩九颗。”周建国甩了甩手腕,揉了揉眼睛,然后拿起真空吸笔,又吸了一颗芯片放到插座上。
这一次,基本读写测试就出了问题。
写入0,读出来是0,最后一位始终是0。
“数据位d0对地短路了。”周建国用万用表量了一下芯片的引脚,确认了故障模式,在表格上打了个叉,在旁边写了“d0对地短路”几个字。
最后九颗测完,又淘汰了两颗。
一颗是信号质量太差,上升沿到了40纳秒,振铃严重;另一颗是静态电流超标,比设计值大了将近一倍。
周建国把最终的数字统计出来,递给诸葛彪:“环网芯片,51颗测完,通过40颗,淘汰11颗。通过率78.4%。”
诸葛彪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把表格递给吕辰。
吕辰扫了一眼,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
这些芯片是第一次流片,而且逻辑设计是在其他单位用标准单元库搭的,版图是红星所画的,中试线是第一次跑这种复杂度的芯片。
78.4%的通过率,说明设计是成功的,工艺是成熟的,团队是有能力的。
诸葛彪看了看表,已经快七点了:“今天来不及了,星型芯片明天再测。”
“行。”吕辰把表格放在实验台上,“明天一早继续。环境与压力测试的安排呢?”
诸葛彪从实验台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安排。
连续运行测试、电源拉偏、温度测试、电磁干扰测试,每一项都写了测试方法、持续时间、责任人、复核人。
“七十二小时连续运行,从明天晚上开始,三班倒,每人盯八小时。”诸葛彪指着纸上的一行字,“电源拉偏,从4.5V到5.5V,每0.1V一个档位,测功能和时序。温度测试,用热风枪从25度加热到85度,每10度测一次,记录时序变化。电磁干扰测试,在实验室里用电机和继电器产生强电磁场,看芯片会不会死机或乱码。”
吕辰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测试方法、判定标准、记录要求,一应俱全。
“好。”他把纸还给诸葛彪,“第二小队的系统级联调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下午。”诸葛彪说,“等星型芯片的功能验证走完,就把两块板子搭起来,先测双机通信,再测三机环网,最后接存储机柜仿真器。”
吕辰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第一小队的六个人。
周建国正趴在实验台上整理测试数据,大张海在收拾稳压电源的线缆,高函在核对笔记本上的记录,赵保成、孙明樟、罗燕三个人在把通过测试的芯片从测试板上拔下来,一颗一颗地放回防静电盒里,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芯片型号、编号、测试日期、测试人员签名。
“今天辛苦大家了。”吕辰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周建国抬起头,笑了笑:“不辛苦,吕工。这比画版图有意思多了,画版图的时候不知道芯片能不能用,现在看着它跑起来,心里踏实。”
其他几个人也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实在。
回到家的时候,其他人都不在。
娄晓娥抱着小吕晓在堂屋里坐着,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
“他们呢?”
“去赵四海师父家了,吃了没?”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饭,自己去盛。”
吕辰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碗白菜豆腐汤。
他把饭菜端到堂屋,坐在娄晓娥旁边,大口吃起来。
娄晓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吕晓,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小家伙动了动嘴,继续睡。
吃完饭,吕辰收拾了碗筷,正准备去洗碗,院门被敲响了。
娄晓娥去开门,门口站着刘大姐,轧钢厂妇联的,四十多岁,圆脸,烫着短卷发,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
“刘大姐,您怎么来了?”娄晓娥把她让进来。
刘大姐走进堂屋,看见吕辰,笑了。
“吕工也在?正好,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不是暑假快到了嘛,妇联想组织厂里的子弟,搞一个爱国卫生行动。灭虱、妇幼保健、职工理疗、卫生宣传,这几个方面。”
她看着吕辰:“雨水是学医的,又是咱们厂的子弟,我们想请她牵头,再叫上她的同学,一起搞这个活动。厂里出场地、出物资,妇联组织协调。”
吕辰想了想,说:“这是好事,我支持。但我要先问问雨水,看她愿不愿意。”
刘大姐笑了:“应该的应该的。你帮我问问,明天给我回话。”
刘大姐走后,吕辰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娄晓娥问道:“你让雨水去参加这个活动,不光是搞卫生吧?”
吕辰笑道:“雨水是学医的,但光有书本知识不够,有些东西,书本上学不到。”
娄晓娥道:“马上就要大四了啊,得考虑工作了。”
吕辰把小吕晓接过来:“知我者,夫人也!”
娄晓娥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雨水从学校回来,吕辰把刘大姐的提议告诉她。
雨水想了想,说:“表哥,我同意,不过,我想带着同学们做一些调查。”
“什么调查?”
“轧钢厂的工人,长期在高温、粉尘、噪音环境下工作,他们的身体状况怎么样?有什么常见病?这些数据,对预防和治疗很有价值。”
吕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欣慰。
“你这个想法很好。去做,我支持你。”
雨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508章 午马入槽
测试的日子过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
环网芯片、星型芯片、多端口存储控制器、时钟分配源、地址识别、数据缓冲、中继芯片……
一颗接一颗流片成功,验证室里示波器的嗡嗡声成了背景音,像夏天的蝉鸣,听久了就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但一旦停下来,反而会觉得世界出了毛病。
所有人分成了两班。白天曾祺和钱兰带着测,晚上吕辰和诸葛彪接着盯。
起早贪黑,把验证室当成了第二个家。
结果喜人。
环网芯片四十颗通过静态测试的,在连续七十二小时老化试验中没有一颗出问题。
信号质量稳定在二十纳秒以内,过冲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振铃两次之内收敛。
星型芯片也不差。四十七颗通过静态测试的,在功能验证中跑通了所有测试向量,只有三颗在高温测试中出现时序漂移被淘汰,其余四十四颗全部通过。
其他五种芯片同样表现优异。
唯一的麻烦是存储阵列接口芯片,版图上地址线布得太长,信号从一端走到另一端拐了七八个弯,延迟比设计值大了将近一倍。
仿真时模型太理想化,没发现,等真芯片回来,一上示波器,问题就藏不住了。
“重新画版图。”吕辰把那颗芯片放在放大镜下看了又看,“地址线全部重走,能拉直的就拉直,不能拉直的就加缓冲器。要多久?”
周建国算了算:“两周。”
“行。争取七月底之前重新流片。其他芯片全部进入系统联调准备。”
两周后,新版图从中试线加急回来。
三十套芯片,第一轮静态测试通过二十八颗,第二轮功能验证通过二16颗,良率百分之八16点七。
吕辰拿起一颗通过测试的芯片,插到测试板上。
上电,跑测试向量。
波形干净,时序收拢,所有指标都在设计值以内。
他直起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全套接口芯片,齐了。”
验证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很沉,很重,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吕辰拿出烟,一人一支发了一遍。
大家点上,慢慢抽着,看着实验台上那堆芯片、板卡、线缆、示波器,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曾祺开口道:“系统联调下周一开始。这几天好好歇歇,把状态调整好。”
众人点头,开始收拾东西。通过测试的芯片被一颗一颗放回防静电盒,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芯片型号、编号、测试日期、测试人员签名。
吕辰走出验证室。
七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走廊里的窗户吹进来的全是热风,黏糊糊的,裹着煤烟味和远处工地上的尘土味。
他刚回到办公室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KJ-0A到了!走!”诸葛彪一脸兴奋。
二人下楼。
门口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后面跟着两辆解放牌货车。
卡车上坐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货车上装着十七个巨大的木箱子,松木板,棱角包铁皮,盖子上用红漆写着“小心轻放”。
宋颜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子,正跟带队的军官对接。
周主任带着两个班的战士列好队。
“卸车。”宋颜一挥手。
吊装车将箱子一个一个吊下,放在平板车上,两个人推一个,稳稳当当。十七个木箱子整整齐齐码进机房。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午马到了!”“KJ-0A来了!”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往机房涌来。
吕辰走到箱子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行红漆字。吴国华、钱兰、谢凯、曾祺……
不到一刻钟,机房门口的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宋颜走进来,站在箱子前看了几秒,转过身:“开箱。”
孙班长上前,剪断铁丝,撬开盖子。
箱子里防静电盒码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KJ-0A 核心模块”“KJ-0A 存储模块”等字样。
吕辰拿起最上面一个盒子,取出一块板卡。
A3纸大小,陶瓷基底,表面金属走线密密麻麻,上面焊着几十块陶瓷封装的芯片,排列得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板卡边缘有金属导轨,镀层亮闪闪的。
“控制板。”
他举起来让所有人看了一眼,然后小心放回。
接着取出存储板、I/o板、电源板、接口板,五块板卡一字排开。
走廊里的嗡嗡声起来了。
有人凑近看,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在笔记本上记。
宋颜拿起那块控制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装表面。
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谢凯、诸葛彪、吕辰、吴国华,组装一台。”
四人同时动手。
吕辰和诸葛彪负责硬件组装,吴国华和谢凯负责线缆连接。
控制板插进机柜背板最上面的插槽,“咔嗒”一声到位。存储板、I/o板、电源板、接口板依次插入。
然后连线,电源线、信号线、接地线,一根一根接,每一个接头都确认锁紧。
半个小时后,所有线缆接好。
吕辰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墨绿色的机柜。
KJ-0A,午马型科研计算机。
外形类似一个双开门冰箱,一人多高,军绿色涂装,钢板焊接,棱角包铁皮。
机柜正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指示灯和开关,最显眼的是右下角一个巨大的红色扳手开关。
旁边是操作台,上面嵌着一台十二寸单色显示器、二维卡读卡机、键盘、针式打印机和磁带机。
这台机器之所以被叫作“午马”,是因为它定型于1966年,农历丙午年,马年。
马是负重致远、驰而不息的象征,大家觉得贴切,叫着叫着就成了正式代号。
宋颜走到操作台前,按下电源开关。
指示灯一排一排亮起来,红绿黄相间,像多米诺骨牌。
轴流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
显示器屏幕上,绿色的字符开始跳动:
KJ-0A SELF tESt v1.0
mEmoRY tESt......oK
cpU tESt......oK
I/o tESt......oK
ALL tEStS pASSEd
掌声响起来。
宋颜转过身,对周主任说:“今天怕是进行不下去了,大家都想看。”
周主任点点头:“全所研究员,排队参观。”
一条长长的队伍从机房门口排到走廊尽头,又从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排到楼梯口。
宣传科的小王干事站在机柜旁边,拿着喇叭字正腔圆地讲解。
他讲得很专业,但很快就被问住了。
“王干事,什么是星型-环状混合拓扑网络?”
小王干事愣了一下,翻开本子照着念:“星型-环状混合拓扑是一种计算机网络拓扑结构,结合了星型和环型的特点……”
“那什么是拓扑?”
小王干事的额头开始冒汗:“拓扑就是……就是几何形状?”
队伍里传来一阵笑声。
参观一直持续到下午。
全所一千多人排着队走进机房,看着那个墨绿色的机柜,看着显示器上那行绿色的字符。
有人看了很久,有人问了很多问题,有人站在机柜前面沉默不语。
小王干事说了一个下午,嗓子都快哑了,嘴上起了大泡。
吕辰等人轮流帮他分担,才算应付过去。
最后一批人离开时,已经是下午六点。
宋颜关了门:“明天把剩下的十五台都装起来,下周一开机组网。”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夏天的阳光里。
午马机到达的第二天,计算机所的中央存储柜也运到了。
吕辰、诸葛彪、陈高工,加上孙班长手下的战士,仅用两天就完成了全部硬件安装。
机房设在右附楼一楼。
两道铁门将内外隔绝,里面恒温恒湿,空气带着微凉的干燥感,和走廊里混杂着煤烟味与灰尘味的浑浊完全不同。
机房的中央偏右位置,蹲着三个墨绿色的铁柜子。
那就是中央存储机柜。
每个柜子一人多高,不到一米见方,钢板焊接,墨绿喷漆,棱角包铁皮。
和KJ-0A不同的是,这三个柜子的正面没有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只有一排排细密的散热孔和几个简单的状态灯。
三个柜子并排而立。
中间的主柜内装着一兆字节的核心存储阵列,500片存储芯片拼出来的1.2mb庞然大物,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
左右两个从柜暂时空着,留作扩展。
三个柜子的顶部用粗壮的镀锡铜排连接在一起,均衡电源和接地电位。
这是计算机所的经验,他们在那台老式电子管计算机上吃过地线干扰的亏,后来用铜排才解决。
中央存储机柜的周围,16台KJ-0A分成四个扇形,每组四台。
机器之间的通道宽一米二,刚好能让两个人并排走过,也刚好能让一个人蹲下来检修背板线缆而不觉得局促。通道地面贴着黄色警示胶带,任何工具和材料不得堆放在警示线以内。
机房的西北角是一张管理员桌,上面摆着一台监控终端,专门用来监视整个系统运行状态的KJ-0A。
它不参与计算,只运行监控程序,实时显示每一台机器的状态、中央存储柜的负载、环网的通信流量、电源系统的健康度。
管理员桌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手绘系统拓扑图,红蓝黑三色分明。
红色是星型网线缆,蓝色是环网同轴电缆,黑色是电源线和接地线。
每一条线的两端都标着编号。
这是谢凯的手笔,上面覆了一层透明塑料膜。
东北角是配电柜,半人高的铁皮柜子里装着总控开关、漏电保护器、电压表和电流表。
柜门上贴着钢笔抄写的“操作规范”,字迹工工整整。
东南角放着两个气瓶柜,里面是氮气和二氧化碳,用于灭火。
柜子上方挂着一个红色的“火警”按钮,旁边是孙班长亲手写的警示语:“非紧急情况,严禁触动。”
窗户下面,沿着墙根,是一排低矮的铁皮线槽。
掀开盖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缆,电源线、信号线、接地线、屏蔽线,每一条都用扎带捆得整整齐齐,末端贴着标签,标着起点、终点、线号和长度。
这些标签是孙班长带着战士们一条一条贴上去的,又用胶带缠了一圈防止脱落。
电源线和信号线分开走,中间有一道金属隔板。环网的同轴电缆走墙面线槽,离地一米二,与实验台上沿齐平。
t型接头露在外面,每个接头上都贴着编号,从一到16,一目了然。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之间多了一排灰色风管,那是送风管道,把经过高效过滤的洁净空气送进来。
回风口在地面上,贴着墙根,每隔两米一个,上面盖着可拆卸的金属格栅。
整个机房的温度被恒定在22摄氏度,湿度45%,这是芯片运行的最佳环境,也是保证存储芯片数据不丢失的必要条件。
他们在试验中发现,当温度超过35度时,某些批次的存储芯片会出现位翻转,pN结漏电流增大,电荷维持不住。
恒温恒湿不只是为了舒适,是为了数据安全。
硬件安装到位之后,是芯片部署和布线。
8颗接口芯片根据在“星型-环状”混合拓扑中的职责,被分别部署在中央存储机柜和每一台KJ-0A内部。
中央存储机柜内部有一块专用的“星型网络背板”,上面插着三颗芯片.
多端口存储控制器在中央,负责处理16台KJ-0A的并发读写请求,是整个星型网络的交通指挥中心。
存储阵列接口芯片紧挨着它,负责将逻辑读写命令转换成存储芯片能识别的行、列地址信号和控制时序。
时钟分配芯片部署在机柜的时钟源模块,接收恒温晶振的高稳时钟,分频、缓冲、驱动,通过星型拓扑为全网提供统一的同步时钟。
每一台KJ-0A机柜内部增加了一块“网络接口板”,集成了四颗芯片。
星型网络接口芯片负责本机与中央存储柜之间的数据块传输。
环网接口控制芯片是核心中的核心,通过同轴电缆以菊花链方式将16台机器串联成闭合环路,实现链路层和部分网络层协议。
地址识别芯片紧挨着环网接口控制芯片,快速比较数据包头的目的地址与本机的硬连线地址,逻辑极简,判断速度远快于通用cpU.
数据缓冲队列管理芯片位于环网接口控制芯片和本机内存之间,管理一个16级深度的FIFo队列,解决高速环网与低速本机总线之间的速度匹配问题。
环网中继再生芯片这次没有部署。
16台机器物理距离不远,信号衰减在可接受范围内。
如果需要,它会以独立小铁盒的形式部署在环网线缆中间,不占用KJ-0A内部插槽。
布线工作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放线。孙班长带着战士们在机房里穿梭,把每一根线缆从线槽里拉出来,按照图纸编号一一对应到每台机器。
每放一根就在标签上写一笔,放完用扎带捆好,盖上盖板,拧紧螺丝。
第二天接线。这是最精细的活。
每一条线缆的末端都要剥去外皮,露出芯线和屏蔽层,芯线焊接到接头引脚,屏蔽层接地。恒温电烙铁三百五十度,含银焊锡。
每一个接头焊完后,要用放大镜看焊点的光泽和形状,合格的标准是光滑、饱满、呈圆锥形,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膜,在灯光下闪着暗银色的光。
发乌、有裂纹或形状不规则的,全部返工。
陈工蹲在机器后面,一个一个地检查。
他手里拿着放大镜,每看完一个接头就在本子上打一个勾。
检查到第七台机器时,他停了下来。
“这个不行。”他用镊子轻轻拨了一下接头上一根线,“芯线没焊透,一拉就松。”
诸葛彪凑过来看了一眼,二话没说,拿起烙铁重新焊。
这次他多等了两秒,让焊锡充分流动,然后才移开烙铁头。
新焊的接头表面光亮,圆锥形饱满。
陈工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
第三天测试。线缆接好之后不能直接上电。
先用摇表测每一条线缆的绝缘电阻,要求大于100兆欧。用万用表测通断,电阻小于零点五欧。
用示波器测信号线的特征阻抗,75欧姆正负5%。
所有测试数据都要记录在案,每一条线缆都有一张单独的测试记录表,写着线号、起点、终点、测试日期、测试人员、测试结果。
测试结束时已是傍晚。
窗外的天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透过双层玻璃照进来,在墨绿色的机柜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
第509章 紧张联调
上电那天,机房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手术室。
陈工站在中央存储柜前面,手里拿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上电步骤和检查项。
诸葛彪蹲在配电柜旁,手搭在总控开关上。
钱兰站在管理员桌前,盯着监控终端的屏幕。
“第一步,检查所有机器电源开关,确认处于‘关’的位置。”陈工念道。
诸葛彪挨个检查了一遍,16台KJ-0A的电源开关都拨到了“关”的位置。“确认。”
“第二步,检查中央存储柜电源开关,确认处于‘关’的位置。”
“确认。”
“第三步,合总控配电箱开关。”
诸葛彪把总控开关推上去。
机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那是稳压电源的变压器开始工作的声音。
配电柜上的电压表指针跳了一下,稳稳停在二百二十伏。
电流表纹丝不动。
“第四步,合中央存储柜电源。”
诸葛彪走到柜子后面,推上开关。
柜子正面的绿色指示灯亮了起来,散热风扇开始转动。
陈工盯着指示灯,等了几秒:“第五步,合一号机电源。”
一号机的指示灯一排一排亮起来,绿色的电源灯、黄色的待机灯,红色的故障灯没亮。
散热风扇的声音比中央柜稍大,但还算安静。
监控终端上,一号机的状态从“离线”变成了“待机”。
然后是二号、三号……一直到最后16号。
每一台机器上电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指示灯。
绿灯亮,黄灯亮,红灯不亮。
16台全部上电之后,机房里充斥着风扇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飞舞。
但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有一种秩序感,像某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听久了反而会觉得安静。
陈工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抬起头:“静态上电完成。所有机器待机正常,没有短路、没有过流、没有故障指示。”
吕辰点点头,走到管理员桌前。
监控屏幕上,16个绿色的方块整整齐齐排列着,每一个方块代表一台KJ-0A,显示着编号和状态。
全部是绿色:待机状态。
“开始装系统。”
“系统”不是后来那种有图形界面的操作系统,而是一套固化在只读存储器里的微程序和引导程序。
每一台KJ-0A都要先加载引导程序,初始化寄存器,自检外设,然后才能加载真正的控制程序。
二维卡插进读卡机,按下加载按钮,读卡机“咔嗒”一声把卡片吞进去。
显示器上绿色字符一行一行跳动:
LoAdING bootLoAdER......
mIcRocodE LoAdING......
INItIALIZING REGIStERS......
SELF tESt......
mEmoRY tESt......oK
cpU tESt......oK
I/o tESt......oK
ALL tEStS pASSEd
16台机器的自检结果全部是“ALL tEStS pASSEd”。
陈工靠在管理员桌旁,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空调送风下迅速散开,被回风口吸走,消失在格栅后面。
“吕工,硬件装完了,系统装完了。联调方案你定,我们执行。”
吕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联调方案分五个阶段。”他把本子摊在桌上,陈工、诸葛彪、钱兰都凑过来看。
……
联调方案被分解为五个阶段,层层递进。
第一阶段:单机自检加环回测试。
每台机器独立运行,环网接口板设为环回模式,自己发自己收,不经过环网。
运行固定测试向量(斐波那契数列、矩阵乘法),验证cpU和内存;读写本地暂存存储器,验证存储板。
自检结果写入本机特定内存地址,在显示器上输出“节点x自检通过”或“失败”。
16台机器同时上电。
机房里16台显示器的屏幕上,绿色的字符同时跳动,像16面旗子在风中飘扬。
NodE 0 SELF tESt......pASS
NodE 1 SELF tESt......pASS
...
NodE 15 SELF tESt......pASS
陈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单机自检,16台全部通过。”
第二阶段:星型网单点读写测试。
连接所有星型网线缆,环网断开。
每台机器独立执行:生成一个唯一的测试数据块,通过星型网写入中央存储柜的指定区域,等待一段随机时间(用本机时钟计数器的低几位做延时,避免同时写冲突),然后从存储柜同一地址读回数据,比较读写是否一致。
结果写入存储柜的状态表区域,在显示器上打印“成功”或“失败”。
监控终端上,16个绿色方块的状态从“待机”变成“运行”。
中央存储柜的指示灯开始闪烁,多端口存储控制器在忙碌地处理着来自16个节点的并发请求。
仲裁、排队、响应。
不到十分钟,所有节点的显示器上全部出现了“pASS”。
陈工又记一笔:“星型网单点读写,16台全部通过。”
第三阶段:环状网令牌传递测试。
断开星型网,仅连接环网同轴电缆。
所有节点初始化为监听模式。
吕辰走到一号机前,在操作台上敲了几个键,指定Id=0的节点生成测试令牌。
诸葛彪按下“运行”按钮。
显示器上字符开始跳动:
toKEN GENERAtEd
toKEN SENt to NodE 1
机房里16台显示器的字符开始依次跳动。
令牌从一号机传到二号、三号……每一台机器收到令牌时,都会在显示器上打印一行:“toKEN REcEIVEd FRom NodE x, FoRwARd to NodE Y”。
令牌像一列看不见的火车,在环网上飞驰。
大约一秒钟后,令牌回到一号机。
最后一行字符出现:
toKEN REtURNEd to NodE 0
AccUmULAtEd SUm: 120
RING coNNEctIVItY tESt: pASS
接力传信通过,接下来是令牌环基础测试。
令牌里带着目的地址和源地址,在环网上广播。
每一台收到令牌的节点把自己的Id添加到数据中,然后转发给右邻。
又是一秒钟,令牌回到一号机:
toKEN RING tESt: ALL NodES pRESENt (16/16)
RING pRotocoL tESt: pASS
陈工笑了:“环状网令牌传递,16台全部通过。”
第四阶段:混合拓扑全连通测试。
星型网和环网同时连接。
16台机器运行“全对全向量求和”算法,每台机器通过星型网向存储柜写入自己的初始值,再读取所有其他节点的值累加;同时通过环网与左右邻居交换数据计算边界差。
所有节点最终都计算出全局和120,边界差验证正确。
监控终端上16个方块全部显示“运行”,中央存储柜指示灯闪烁得比昨天更快。
大约五分钟后,所有节点的显示器上同时出现:
LocAL SUm S=120, VERIFIcAtIoN pASS
boUNdARY dIFF VERIFIcAtIoN pASS
hYbRId topoLoGY tESt: pASS
陈工写道:“混合拓扑全连通测试通过。”
第五阶段:容错与压力测试。
这是最漫长的阶段,也是最暴露问题的阶段。
先做节点离线测试。
孙班长走到七号机后面,拔掉电源插头。
七号机的显示器瞬间熄灭,风扇停止转动。
监控终端上七号机的绿色方块变成红色,旁边出现一行字:“NodE 7 oFFLINE dEtEctEd”。
不到一秒钟,其他十五台机器的显示器上都打印出了“NodE 7 oFFLINE”的警告。
吕辰看了一眼时间:“响应速度合格。”
孙班长把电源插回去,机器重新启动,自检通过,自动加入环网。
监控终端上的方块从红色变回绿色。
然后是存储柜端口故障测试。
孙班长走到中央存储柜后面,拔掉五号机的星型网线。
五号机的显示器上正在运行的程序突然报错:“StAR NEtwoRK REAd ERRoR”。
监控终端上五号机的方块从绿色变成黄色,旁边出现“NodE 5 StoRAGE AccESS FAILEd”。
吕辰在本子上记:“故障检测正常。”
接下来是环网断线测试,这是整个联调中唯一出现逻辑不直观的地方。
孙班长走到八号机和九号机之间,拔掉了那段同轴电缆。
这一次,故障不是立即全面显现的。
环网上的令牌还在跑,但跑到八号机的时候,发不出去了。
八号机的显示器上出现一行字:“toKEN tImEoUt, No RESpoNSE FRom NodE 9”。
与此同时,九号机也检测不到左邻的信号,同样显示超时。
而十号机、十一号机等下游节点,则在各自等待了一段时间后陆续报出超时,因为令牌永远到不了它们那里。
监控终端上,从八号机到十五号机的方块全部变成了黄色,分别写着“tImEoUt”或“No toKEN”。
只有零号到七号机还保持绿色,它们虽然收不到返回的令牌,但尚未判定自己失联。
陈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了点八号和九号之间的位置:“断点在这里。八号发不出,九号收不到,下游全部超时。”
孙班长把电缆接回去。
大约两秒钟后,令牌重新开始在环网上流动,所有节点的状态陆续恢复绿色。
吕辰在本子上写:“环网断线测试,故障定位准确,恢复自动完成。”
然后是最关键的并发压力测试。
所有节点同步开始,同时向存储柜写入数据。
每个节点连续写100次,每次写一个带节点Id和序号的数据块。
写完之后,再读取所有写入的数据,检查有没有缺失或错乱。
第一次压力测试运行了大约十分钟。
节点零汇总结果时,显示器上出现了一行字:
dAtA INtEGRItY chEcK: 1 ERRoR dEtEctEd
吕辰皱了一下眉头。
他走到节点零的显示器前仔细看错误信息:“NodE 12, wRItE 47, REAdbAcK mISmAtch”
钱兰走到十二号机前检查机器状态,没有发现异常。
诸葛彪走到中央存储柜后面检查十二号机的星型网线缆,插头插得很紧,没有松动。
陈工拿着万用表量了一下线缆两端之间的电阻,又量了对地绝缘,都在正常范围内。
“可能是电磁干扰。”吕辰说,“电源线和信号线虽然分开走了,但交叉的地方屏蔽可能不够。把十二号机的这根线换成双层屏蔽的试试。”
孙班长换了一根线。第二次压力测试开始。
这一次,所有节点都通过了。
节点零的显示器上出现了“dAtA INtEGRItY chEcK: 0 ERRoR”。
吕辰在本子上写:“并发压力测试通过。发现星型网线缆屏蔽不足,已更换双层屏蔽线。建议所有节点的星型网线全部换成双层屏蔽。”
接下来是持续的稳定性测试。
系统连续运行,白天跑测试程序,晚上跑空载待机。
每一台机器的状态都被监控终端记录下来,每小时的温度、电压、电流、风扇转速、芯片温度,全部记在本子上。
这一个月里也出过一些小问题。
有一次,某台机器在环网测试中始终收不到令牌。
换了环网接口板、换了芯片、换了t型接头,问题依旧。
陈工最后发现是同轴电缆的终端匹配电阻偏大,导致信号反射,令牌包在传输过程中被干扰了。
换了一个匹配电阻,问题解决。
还有一次,某台机器的星型网读写偶尔出错,频率不高,一天也就一两次。
诸葛彪带着人查了两天,发现是电源线的接地没做好,地电位波动影响了信号质量。
重新做了接地,问题消失。
第31天,钱兰把所有的测试记录汇总在一起,厚厚一沓,放在吕辰面前。
“容错与压力测试完成。所有故障场景都验证了,系统检测正常。压力测试连续运行三十天,没有发现数据丢失或错乱。星型网、环网、混合拓扑,全部稳定。”
吕辰翻开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看。
“所有节点自检通过,硬件基本正常。”
“星型网读写一致,存储柜、I/o板、线缆良好。”
“令牌绕环一周累加和等于120,环网物理连通且顺序正确。”
“全连通求和一致,混合拓扑协同正常。”
“压力测试无丢数,存储控制器仲裁可靠。”
他合上本子,看着机房那16台墨绿色的机柜。
“联调通过了。”
陈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机柜。
日光灯的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最近一台机柜的铁皮外壳,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吕工,”他说,“这个系统,可以投入使用了。”
吕辰转身走到管理员桌前,拿起那部黑色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刘教授,机房联调通过了。16台KJ-0A,三个中央存储柜,星型-环状混合拓扑,全部稳定运行了一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刘星海的声音传过来:“好。分布式辅助电路设计系统,可以启动了。”
吕辰挂了电话,站在窗前。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红星轧钢厂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机房里,16台KJ-0A的显示器上,那行“ALL tEStS pASSEd”的绿色字符还在安静地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第510章 系统布署
陈教授来的时候,是个大晴天。
九月初的北京,热浪从地面蒸起来,把远处的楼宇烤得发虚。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红星所门口,陈教授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深痕。
他穿着短袖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晒得黝黑的脖颈。
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却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
宋颜教授和吕辰已经等在门口。
“陈教授,辛苦了。”宋颜迎上去,接过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全是资料。
陈教授摆摆手,在台阶上站定,抬头看了看主楼上“红星工业研究所”几个大字,然后低头看了看表:“不辛苦,时间紧。机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数据库的框架写完了,我今天把微程序装上,跑通之后,你们就可以开始填数据了。”
他顿了顿:“另外,汪教授那边的分布式调度微程序也编译好了,存在二维卡里,我一并带过来了。”
他又补了一句:“三百多张卡,装了两个箱子,在后备箱里。”
宋颜眼睛一亮:“微程序也好了?”
“好了。”陈教授一边往车子后面走,一边说,“汪教授带着人熬了六个多月,调度器的核心代码写了1万多条指令。已经在计算机所的模拟环境里跑通了基本功能,任务分发、负载均衡、结果回收。但还没在你们这个16节点的真机上跑过。今天一并试。”
三个人走到后备箱,两个木箱子和那个帆布包,一人抱一个,往右附楼走。
机房的铁门开着,冷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在走廊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陈教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几秒。
“好。”他轻轻说了一个字,推门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干燥,带着一种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焊锡、松香、还有一点臭氧。
陈教授把帆布包放在管理员桌上,宋颜教授和吕辰把两个木箱子放在地上,撬开盖子。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二维卡,每一张都用牛皮纸信封封装,信封上贴着标签,写着程序模块名称、版本号、日期和负责人签名,信封里还有具体的指令文本。
字迹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陈教授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资料,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系统架构图。
中央是一个大方块,写着“调度器”,周围围着16个小方块,代表16台KJ-0A,线缆连接成星型和环型的混合拓扑。
“我先讲一下整体设计。”他把图纸摊在管理员桌上,宋颜、吕辰、诸葛彪、钱兰、曾祺、陈工都围过来。
“分布式辅助设计系统,分成三层。”
他竖起一根手指:“最底层,是硬件和通信。16台KJ-0A,星型网连存储柜,环状网做协同。这一层你们已经跑通了,我不多说。”
竖起第二根手指:“中间层,是调度器。跑在16台机器中的一台,我们叫它‘主控节点’。它负责任务的接收、分解、分发、监控、回收。工程师坐在任何一台终端上提交一个仿真任务,调度器会根据当前各节点的负载,决定把任务分给哪台机器去算。算完了,结果返回给终端,同时存入存储柜。”
他顿了顿,竖起第三根手指:“最上层,是应用软件。标准单元库的数据库管理程序、版图编辑器的交互程序、仿真器的前端界面。这些是你们红星所要自己写的,理论组只提供底层调用的接口。”
陈教授讲得很细,从任务队列的数据结构,到节点负载的衡量标准,到故障节点的检测与隔离。
吕辰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偶尔提问。
钱兰问的是数据一致性,如果主控节点把同一个任务分给了两台机器怎么办?
陈教授说调度器里有一个“任务去重表”,每个任务有唯一编号,分出去之前先查表,分出去之后立刻写入。
诸葛彪问的是环网通信的可靠性,如果令牌在传输过程中被干扰了怎么办?
陈教授说微程序里实现了超时重传机制,发送方发出令牌后启动定时器,如果在规定时间内没收到应答,就重发。连续三次失败,就判定节点故障,启动隔离流程。
其他人也纷纷提问。
一个小时后,方案讲完了。
陈教授合上资料,看着所有人:“有问题吗?现在提。等装上去了再改,麻烦。”
沉默了几秒。
吕辰说:“有一个问题。如果主控节点自己死机了怎么办?”
陈教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问题,汪教授想到了。所以调度器不是单点,而是双机热备。两台机器同时运行调度器,一台主用,一台备用。主用每十秒钟向备用发送心跳。如果备用连续三次没收到心跳,就自动接管。工程师终端上的任务提交接口有两个地址,主用连不上就切备用。”
他从资料里抽出一张图,是双机热备的状态转移图,画得清清楚楚。
“还有问题吗?”
没人再问。
“好。那就开始装。”
先装存储柜上的数据库系统。
陈教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防静电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陶瓷封装的只读存储器芯片,银灰色的外壳,表面印着白色的丝印字。
“数据库的内核,固化在这块芯片里。插到中央存储柜的背板上,上电之后会自动加载到指定内存区域。”
吕辰接过芯片,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装表面,然后走到中央存储柜后面,找到背板上预留的插槽,小心地插进去。“咔嗒”一声,到位。
陈教授走到管理员桌前,按下监控终端的电源开关。
显示器亮起来,绿色的字符开始跳动。
他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的输出一行一行地滚过:
LoAdING dAtAbASE KERNEL……
KERNEL LoAdEd At 0x1000
INItIALIZING bUFFER pooL……
bUFFER pooL SIZE:64Kb
INItIALIZING INdEx StRUctURE……
b+ tREE Root cREAtEd
dAtAbASE REAdY.
陈教授又敲了一个命令,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提示符:db>
他回头看了一眼吕辰:“数据库内核跑起来了。接下来装管理工具。”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二维卡,每张卡上打满了孔。
他把卡片一张一张地塞进读卡机,每塞一张,读卡机就“咔嗒”一声把卡片吞进去,显示器上逐行显示加载信息:
LoAdING db_mANAGE_tooL……doNE
LoAdING db_qUERY_tooL……doNE
LoAdING db_ImpoRt_tooL……doNE
……
加载了将近二十张卡,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提示:ALL tooLS LoAdEd. tYpE hELp FoR mANdS.
陈教授敲了“hELp”,屏幕上列出十几个命令:
REAtE_tAbLE、INSERt、SELEct、UpdAtE、dELEtE、cREAtE_INdEx、dRop_INdEx……
“数据库的表结构我已经建好了。”他切换到另一个界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表格状的输出:
tAbLE:cELLS
coLUmNS:
Id (INt, pRImARY KEY)
NAmE (chAR(32))
FUNctIoN (chAR(16))
tEch (chAR(4)) // 5Um oR 2Um
LAYoUt_dAtA (bLob)
SIm_modEL (bLob)
tESt_VEctoRS (bLob)
VERSIoN (INt)
modIFIEd_bY (chAR(32))
modIFIEd_At (tImEStAmp)
“每个标准单元存成一条记录。Id是唯一编号,NAmE是单元名称,FUNctIoN是逻辑功能,tEch是工艺版本——5微米还是2微米。LAYoUt_dAtA存版图的坐标数据,SIm_modEL存仿真模型的参数,tESt_VEctoRS存测试向量。VERSIoN、modIFIEd_bY、modIFIEd_At是版本管理用的。”
陈教授转过身,看着吕辰:“你们的人要做的,就是对着手册,把每个单元的这几项数据,用ImpoRt工具一条一条地塞进数据库。ImpoRt工具支持从文本文件批量导入,你们可以先把数据写成文本文件,再一次性导入,比一条一条敲命令快。”
吕辰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数据库装完了,接下来是分布式调度微程序。
陈教授走到一号机前面,打开机柜门,从帆布包里拿出另一个防静电盒,里面是一块只读存储器芯片。
“调度器的微程序,固化在这块芯片里。插到一号机的接口板上。一号机就是主控节点。”
吕辰接过芯片,插到一号机接口板上的预留插槽。
陈教授走到操作台前,按下电源开关,插入引导卡,读卡机“咔嗒”一声。
显示器上的字符开始跳动:
LoAdING SchEdULER mIcRocodE……
mIcRocodE LoAdEd At 0x2000
INItIALIZING tASK qUEUE……
INItIALIZING NodE tAbLE……
dEtEctING NodES……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表格,16行,每一行对应一台KJ-0A。第一列是节点编号,第二列是状态,第三列是Ip地址(他们用简单的数字编号代替Ip)。
NodE 0 StAtUS:oNLINE AddR:0
NodE 1 StAtUS:oNLINE AddR:1
……
NodE 15 StAtUS:oNLINE AddR:15
16台机器的状态全是“oNLINE”。
陈教授点了点头,又敲了一个命令:
StARt hEARtbEAt
屏幕上开始每隔十秒跳出一行:
hEARtbEAt:ALL NodES RESpoNdEd
hEARtbEAt:ALL NodES RESpoNdEd
hEARtbEAt:ALL NodES RESpoNdEd
调度器的主控节点开始向其他十五台机器发送心跳包,每一台都正常响应。
“调度器跑起来了。”陈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但吕辰注意到他扶眼镜框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接下来测试任务分发。”陈教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二维卡,插进一号机的读卡机,“这是一个简单的测试任务——计算斐波那契数列的前二十项。任务描述写在卡片上,调度器会把它分发给负载最低的节点。”
他按下运行键。
显示器上出现了新的输出:
tASK SUbmIttEd:Id=0001, tYpE=FIboNAccI
SchEdULER:dISpAtchING to NodE 7 (LoAd=0.12)
然后,几秒钟后,七号机的显示器上亮起了计算结果,一行一行绿色的数字,从F1=1到F20=6765。
同时,一号机的显示器上出现了:
tASK 0001 pLEtEd. RESULt StoREd.
陈教授又提交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任务,调度器分别把它们分给了节点3、节点11、节点14。所有任务都顺利完成。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基本功能正常。接下来,你们可以把标准单元库的数据导进去,然后在真机上跑一个真实的设计任务,看看调度器在大负载下的表现。”
吕辰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工作。
诸葛彪站在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屏幕上的输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陈教授,这个调度器,能同时跑多少个任务?”
陈教授想了想:“理论上是无限的。任务队列用优先级堆实现,内存里最多缓存一百个,超过一百个的会暂存在存储柜的磁盘上。每个任务提交的时候,调度器会估算它的计算量,当然,估算不准,你们用一段时间之后,可以根据实际运行时间反馈调整估算模型。”
钱兰插了一句:“任务的优先级怎么定?”
陈教授翻开资料,找到一页,指着一个表格:“默认是FIFo,先来先服务。但你们可以给任务打标签,紧急任务可以设置高优先级。调度器在处理队列的时候,优先级高的先出队。”
他又补充道:“这个机制还在实验阶段。你们先用着,有什么问题随时反馈。”
吕辰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调度器双机热备待测试、优先级机制待验证。”
然后把纸贴在管理员桌旁边的墙上。
陈教授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抓重点。”
吕辰也笑了:“陈教授教得好。”
陈教授摆摆手,站起来走到中央存储柜前面,把手掌贴在柜子的铁皮外壳上,感受了一下温度和震动。
柜子里的散热风扇在均匀地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看着吕辰。
“小吕,数据库和调度器,我交给你们了。这是种子。你们要做的,是让它长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理论组能做的,就是把地基打牢、把框架搭好。但真正让这个系统活起来的,是里面的数据,400多个标准单元,两个工艺版本,每一个单元的版图、仿真模型、测试向量。这些东西,计算机所的陈工写不出,理论组写不出,只有你们红星所的人能填进去。”
“种子种下去,能不能发芽,看地,看水,看人。”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陈教授,我们不会让种子烂在地里的。”
陈教授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走到机房门口,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16台墨绿色的机柜和三个铁柜子。
日光灯的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热浪涌进来,和机房的冷气撞在一起,在地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吕辰站在机房门口,看着陈教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帆布包空了,扁扁地搭在他肩上。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扇的嗡嗡声吞没。
吕辰回到管理员桌前,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提示符:“db>”
他敲了一个命令:db> Show tAbLES
屏幕上列出了三张表:cELLS、pRoJEctS、tASKS。
cELLS是标准单元库,空的。
pRoJEctS是项目信息,空的。
tASKS是任务记录,空的。
三张空表,像三块刚翻好的地,等着播种。
吕辰把那个命令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转过身。
诸葛彪和钱兰站在他身后,一个叼着烟,一个抱着笔记本,都看着他。
“明天开始,标准单元库录入。”吕辰说,“12台机器录入,四台机器校验,三班倒。先把最常用的50个门电路,与非门、或非门、反相器、传输门,两个工艺版本,一共一百条记录,优先填进去。两天之内,我要看到数据库里有数据。”
他又补了一句:“有了这一百个门,我们就可以开始设计存储芯片了。”
诸葛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录入格式呢?手册里那些坐标数据,怎么转换成文本文件?”
“今晚定。钱师姐,你带人写一个录入模板。每个单元的版图坐标按‘图层:起点x,起点Y,终点x,终点Y’的格式写。仿真模型按‘参数名=参数值’的格式写。测试向量按‘输入A,输入b,输出Y’的格式写。统一标准,方便导入。”
钱兰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曾师兄,你负责调度器的日常监控。明天开始,让系统连续跑72小时,记录心跳、任务分发、任务回收的数据。任何异常都要记下来,反馈给陈工。”
曾祺应了一声。
“周建国,你带第一小队的人,把机房的值班表排出来。三班倒,每班八小时,交接班要有记录。谁录入、谁校验、谁复核,每一条数据都要有责任人。”
吕辰把任务一条一条地分配下去,笔记本上的字迹潦草但力道很重。
分配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从机房的窗户照进来,透过双层玻璃,在墨绿色的机柜上投下一片金黄。
16台KJ-0A的显示器都亮着,屏幕上显示着“db>”的提示符,安静地等待着。
像16个沉默的农夫,等着播种。
吕辰站在机房中央,看着这一切。
锄头已经造好,能翻出什么样的地,接下来就看怎么挖了。
第511章 时代症候
陈教授走后,吕辰蹲在那两个木箱子前面,拿起一张二维卡,翻来覆去看了看。
卡片是标准的80列打孔卡,硬纸板,边缘磨得发白。
左上角用钢笔写着“SchEd_mAIN_V1.0”,字迹工整,是汪教授的笔迹。
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北京大学·星河计划·绝密”。
宋颜教授走过来:“这两箱卡片,是调度器的源程序。不是装完就没用了,以后要调试、要改bug、要升级版本,都得靠它们。”
他顿了顿,指了指墙角那个空着的铁皮柜。
“找个柜子锁起来,专人保管。每一张卡片编号登记,谁借谁签字。借出去几天、什么时候还、还回来的时候缺不缺张,都要记清楚。”
周建国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蹲下来开始逐张登记。
宋颜教授又对吕辰道:“小吕,你给汪教授打个电话,问他有没有备用副本。这些卡片万一丢了烧了,咱们得有个备份。”
诸葛彪疑惑道:“您觉得会丢?”
宋颜教授摇了摇头:“种子不能只留一份。”
吕辰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他想起陈教授的话。
“汪教授那边的分布式调度微程序也编译好了,存在二维卡里,我一并带过来了。”
“汪教授带着人熬了6个多月,调度器的核心代码写了1万多条指令。已经在计算机所的模拟环境里跑通了基本功能,任务分发、负载均衡、结果回收。但还没在你们这个16节点的真机上跑过。今天一并试。”
汪教授带人熬了6个多月,在计算机机所的模拟环境里跑通了基本功能,他没有来,陈教授给他带来了。
北大有计算机,为什么要去计算机所测?
他们熬了6个多月,为什么不亲自来看着它跑通?
吕辰用手扶着实验台,他看着宋颜,宋颜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吕辰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刘星海教授正和陈教授喝茶聊天。
吕辰把门关上,开口问道:“陈教授,汪教授他……为什么没有来?”
陈教授疑惑道:“小吕,你找老汪有事?要不要我帮你转告他?”
他叹了口气道:“老汪给你们写这个分布式系统,整整熬了6个月,这一回头,学生放了羊不说,连学校都停课了,只能自己亲自传授了,这两天忙着补基础呢。”
刘星海教授补充道:“汪教授那两个弟子不错,很有灵性,他这么上心是合理的,能撑得起他这门面。”
吕辰小心道:“汪教授没有被……”
他指了指天。
陈教授道:“小吕,你想什么呢?汪教授是理论组的支柱,半年来一直在写分布式辅助设计系统,这可是国防需要,绝对可靠的!”
吕辰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他连忙道歉:“陈教授,您看这闹的,我听说他没来,多想了一些。”
陈教授叹了一口气:“这不怪你多想,我也经常多想,咱们星河计划军管,倒是还算稳,可是学校里……哎!”
刘星海教授摇了摇头,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吕辰起身给大家续了茶。
吕辰组织了一下语言:“刘教授,陈教授,今天数据库和调度器都装好了,16台午马跑起来了。但这两个多月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午马机,不只是给咱们红星所用的。”
他顿了顿:“156厂的产线已经通了,午马机在批量生产。工业部、国防科委的文件我也看到了,全国重点军工单位和科研单位,都会陆续部署。有的单位可能配两台午马加一个存储柜,有的配三台、五台。他们买回去,不是摆着看的,二十五院要用来搞雷达、搞导弹,武水院要用来算电力,哈工大要用来算产线……,还有单位要用来搞气象,搞卫星。”
他看着陈教授:“陈教授,这些单位,会使用午马机,但不会写微程序、不会改调度器、不会维护数据库内核。如果他们的系统出了bug,或者需要定制某个功能,谁来改?难道每次都让理论组派人去现场?”
陈教授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皱。
吕辰继续说:“更麻烦的是,每个单位的需求不一样。搞雷达的要实时性,搞弹道的要精度,搞卫星的要长时间稳定运行。同一个调度器、同一套微程序,不可能满足所有需求。必须有一个人专门做这件事,针对不同应用场景,定制、优化、维护这套系统软件。”
刘星海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吕辰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刘教授,陈教授,我建议,以星河计划名义,上报国家,成立一个‘程序设计院’。以理论组为班底,专门负责午马系列计算机的系统软件开发、维护、定制、推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教授放下茶杯,看着吕辰:“程序设计院?你具体说说。”
吕辰从刘星海教授的桌子上拿来一张草稿纸,画了一个组织结构图。
“程序设计院下设几个部门。系统软件部,负责调度器、微程序、数据库内核的维护和升级。应用软件部,针对雷达、导弹、卫星等不同应用场景,开发专用的程序库和算法包。培训部,编写午马机的使用手册和编程指南,给全国的用户做技术培训。技术支持部,处理各地用户的问题反馈,派技术人员现场支援。”
他抬起头:“这样一来,理论组就不只是‘搞理论的’,而是有了明确的工程任务和产品输出。全国所有的午马机用户,有了技术后盾。出了问题知道找谁,想定制功能有人能做。”
陈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小吕,你这个想法,不只是为了技术吧?”
吕辰看着他,没有回避。
“陈教授,现在形势越来越复杂。理论组那么多数学专家、计算机科学家,如果只是埋头搞理论研究,很容易被说成‘脱离实际’、‘纸上谈兵’。但如果他们在一个专门为国家重点工程服务的‘程序设计院’里,每一个人的工作都对应着具体的国防任务,雷达信号处理、导弹弹道计算、卫星轨道规划,那就完全不同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一个设计院,能容纳几十上百名专家,几百名学生,他们有任务、有成果、有贡献。没有人能说他们不务正业。”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安静了很久。
刘星海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看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陈教授低着头,手指在茶杯的边缘慢慢摩挲。
吕辰也不再说话,等着。
过了大约两分钟,刘星海转回头,看着陈教授。
“老陈,你觉得呢?”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吕说得对。午马机批产之后,系统软件的维护量会指数级增长。理论组现在的人手,根本扛不住。而且,他说的另一层意思,也对。”
他没有明说,但刘星海点了点头。
“我认为程序设计院是有必要的。”刘星海说,“小吕说的对,随着星河计划的开展,微程序的需求会指数上升,必须要提前应对。”
他顿了顿:“我同意组建程序设计院,以理论组为班底,扩充编制。系统软件部、应用软件部、培训部、技术支持部,按小吕说的设。人员从星河计划各协作单位抽调,优先把那些,理论基础扎实、但当前课题不太稳定的同志,调过来。”
他看着吕辰:“小吕,你这个提议,不只是为了技术。我知道。这件事,我来推动。你回去之后,写一份正式的建议报告,把技术需求、人员编制、经费预算、时间节点,都写清楚。三天之内,交给我。”
吕辰站起来,点了点头:“是。”
刘星海又看向陈教授:“老陈,这段时间,你先别回北大了。在所里住几天,把程序设计院的筹建方案,跟小吕一起琢磨琢磨。”
陈教授点了点头,他看着刘星海教授:“最近,学校的确不安稳。老刘,咱们星河计划在国防工程的第一线,救了不少人,为国家留下了宝贵的种子。这个程序设计院,又把他们从理论研究室拉出来,好啊!好啊!”
刘星海教授摇了摇头:“老陈,你安心做事,其他事不用管,午马机批产,系统软件的事,得先准备好。”
陈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老刘啊,你和你这弟子是一路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
又坐了一会儿,吕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闷闷的,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在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程序设计院筹建方案。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吕辰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家人们都坐在院子里乘凉。
小吕晓骑着竹马开始满院子跑,陈雪茹抱着小何骁,正跟娄晓娥一起讨论着汉朝的礼仪。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
陈婶在厨房里忙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小米粥的味道。
雨水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念青在旁边写字。
“表哥,回来了?”雨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写什么呢?”
吕辰把小吕晓从竹马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稿纸。
最上面一页写着“红星轧钢厂职工健康状况调查报告”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下面是一张表格,列着姓名、年龄、工种、工龄、主诉症状、初步诊断。
“爱国卫生运动搞完了?”吕辰在对面坐下,把小吕晓放在腿上。
雨水点点头,把那沓稿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搞完了。灭虱、妇幼保健、职工理疗、卫生宣传,四个板块都做了。工会和妇联都很满意,还给我们批了补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我和两位同学,张楠和张援朝,我们借着搞卫生的机会,顺便做了一件事。”
她指了指那沓稿纸:“我们走访了轧钢厂的124名老职工,重点是在高温、粉尘、噪音环境下工作十年以上的。问了他们的身体状况,翻了一部分人的病历,还借医务室的老体检记录查了一些数据。”
吕辰翻开了那沓稿纸。
第一页是一个汇总表,分车间、分工种列出了常见病症的统计数字。
数字是用钢笔填的,工工整整,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数据来源。
“炼钢车间,粉尘环境,工龄十年以上41人。主诉咳嗽、气短、胸痛的35人,占总数的85%。有19人疑似肺上出了问题,怀疑与车间环境有关。”
吕辰脑袋里突然想起来一种病:尘肺。
“轧钢车间,高温环境,工龄十年以上38人。主诉头晕、心悸、失眠的29人,占76%,17人有高血压。”
“热处理车间,噪音环境,工龄十年以上22人。主诉听力下降、耳鸣的18人,占82%。电测听显示听力损伤的11人。”
吕辰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一张手绘的表格,标题是“咳嗽、气短、胸痛患者年龄分布与工龄关系”。表格里列出了19名疑似肺上有问题患者,最年轻的只有31岁,工龄12年;最年长的54岁,工龄30年。
“这个31岁的,是什么工种?”吕辰指着表格里的一行。
雨水凑过来看了一眼,翻开另一页,那是一份详细的个案记录。
“王建国,炼钢车间配料工,工龄12年。主诉活动后气短、干咳,最近半年爬三层楼都要歇两次。拍胸片显示双肺有散在小结节阴影,厂医务室诊断为‘疑似肺结核’,建议去大医院确诊。但王师傅没去,说‘不是什么大病,歇歇就好了’。”
吕辰把那一页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雨水。
“你们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打算怎么办?”
雨水和他对视,目光没有躲闪。
“表哥,我和楠楠、援朝商量过了。我们想写一份正式的调查报告,交给妇联,请她们转给厂领导。不是告状,是把情况说清楚,轧钢厂的职业病问题,比大家想的严重。尤其是这个肺病,我们请教过导师,他怀疑这是新型病种,不是‘歇歇就能好’的,是进行性的、不可逆的。”
雨水声音坚定:“工人师傅一辈子在车间里,铁水烤着,粉尘呛着,耳朵震着。老了落下一身病,没人管,没人问。我们不说话,谁替他们说?”
吕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稿纸合上,放在桌上。
“报告要写,但要写得客观、扎实。不要情绪化,不要夸大,但也不能回避。每一个数字都要有来源,每一个结论都要有依据。”
他看着雨水:“你们手上的数据,够不够?”
雨水想了想:“够写一个初稿。但如果有机会拿到厂医务室过去五年的体检档案,把患者的人数和工龄变化趋势画出来,就更有说服力了。”
吕辰点了点头,他看着雨水,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做这件事,要有心理准备。职业病问题,牵涉面广。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改。”
雨水没有退缩,声音很平静:“表哥,我知道。但知道了不说,比不知道更难受。”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雪茹插话道:“雨水,有些领导可能会觉得你们‘多管闲事’,有些工人可能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病,怕影响工作、怕被调离岗位、怕被人说‘身体不行’。凡事别自作主张,咱们多商量,交给谁,怎么交,得想清楚了。”
娄晓娥也轻轻说了一句:“依我看,报告要写,但也要保护好自己。你们还是学生,不要冲到最前面。把数据给妇联,让妇联去递,让组织去处理。”
雨水看着二位嫂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嫂子、晓娥姐,我记住了。”
陈婶从厨房端出一盆小米粥和一碟咸菜,放在桌上。
“先吃饭,先吃饭。说了一晚上,肚子都饿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喝着小米粥,吃着咸菜。
窗外的夜色很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
第512章 设计院章程
吕辰把《程序设计院筹建方案》的初稿递给陈教授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设想,又划掉,又重写,反反复复改了七八遍。
稿纸堆了半尺高,最后定下来的,就是手里这薄薄七页。
陈教授接过方案,慢慢的看了起来。
虽辰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把陈教授面前的杯子续满。
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色。
陈教授看完,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图。
“你这个架构,本质上是一个哑铃型组织。”
他用笔尖点着图的两端:“一头是系统软件部,一头是技术支持部,中间是应用软件部、培训部和综合管理部。系统软件部负责造轮子,技术支持部负责修轮子,应用软件部和培训部负责用轮子。”
他放下笔,看着吕辰:“逻辑是对的。但有一个问题,这个架构,谁来管?”
吕辰愣了一下:“院长啊。”
“院长谁来当?”
“陈教授,当然是您啊。”
陈教授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小吕,我不能当这个院长。”
吕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教授抬手制止了。
“不是我不想,是我当不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理论组那边,我还有一大摊子事。程序设计院如果挂在我名下,我顾不过来,反而害了它。这个院长,必须是一个能天天坐镇、随时处理问题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你觉得谁合适?”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教授是理论组的核心,他的主要精力确实在那边。
程序设计院虽然以理论组为班底,但本质上是工程实体,需要的是一个懂技术、能服众、有行政能力、还能坐得住的人。
他想了半天,试探着说:“能不能请你们数学系的张教授出山……?”
陈教授又摇头:“小吕,你不知道吧,老张他……已经去了农场。”
吕辰黯然,过了一会又道:“那我们学校数学系的唐教授呢?”
陈教授没有回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坐直了身子。
“我有一个提议。”
“您说。”
“程序设计院不设院长。”
吕辰愣住了:“不设院长?”
“对。”陈教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设一个技术委员会,由五到七名专家组成。委员会设主席一名,副主席两名。重大事项由委员会投票决定,日常事务由常务副院长负责。”
他顿了顿,低声道:“第一,咱们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整个院就不会因个人原因而瘫痪。第二,专家集体决策,比一个人拍板更稳妥,也更能服众。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委员会制在当前的形势下,比一把手制更安全。”
吕辰瞬间就明白了。
委员会制,集体决策,集体责任,这是最稳妥、最安全的办法。
“陈教授这个想法好。”吕辰说,“那委员会主席……”
“我挂名。”陈教授说,“但我只挂名,不干预日常事务。日常事务由常务副院长负责。”
“常务副院长的人选呢?”
陈教授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吕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架构定下来之后,两个人开始逐条讨论五个部门的职能。
系统软件部是程序设计院的核心,负责系统软件开发、维护和升级。
“这个部门,要配最强的人。”陈教授说,“系统软件是整个设计院的‘地基’,地基不稳,上面盖什么都白搭。”
吕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系统软件部,编制暂定30人,设部长1人,副部长2人。”
应用软件部负责针对不同应用场景,开发专用的程序库和算法包。
“雷达信号处理、导弹弹道计算、卫星轨道规划、电力系统分析……”
吕辰一项一项地列:“每一个方向,都需要专门的算法库。这些库,不能等用户自己写,要提前做出来。”
陈教授点头:“应用软件部要和用户单位紧密合作。搞雷达的、搞导弹的、搞电力的,他们最清楚自己的需求。我们的人要驻场,和他们一起干。”
吕辰记下来:“应用软件部,编制暂定40人,设部长1人,副部长3人。下设雷达组、导弹组、电力组、卫星组四个专业组。”
培训部负责编写使用手册、编程指南、维护手册,并对全国用户进行技术培训。
“手册要写得通俗易懂。”陈教授强调,“不要满篇术语,要让一线工程师能看懂。配图、配案例、配习题。工人看完就能上手。”
吕辰补充道:“培训要分层次。领导干部的培训,重点是能干什么,不是怎么干。技术骨干的培训,要上机实操,手把手教。普通操作人员的培训,要侧重日常使用和维护。”
陈教授点头认可。
“培训部,编制暂定15人,设部长1人,副部长1人。”
技术支持部负责处理各地用户的问题反馈,派技术人员现场支援。
“全国各地的用户,出了问题,首先找的就是这个部门。”吕辰说,“所以技术支持部的人,技术要过硬,沟通能力要强,还要能吃苦。动不动就要出差,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
陈教授想了想,加了一句:“技术支持部要建一个问题库。每一个用户反馈的问题,都要记录在案,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个库积累起来,就是最宝贵的经验。”
“编制暂定20人,设部长1人,副部长2人。”
综合管理部负责行政、人事、财务、保密、档案等事务。
“综合管理部是不管部。”吕辰笑着说,“其他四个部门不管的事,都归它管。”
陈教授也笑了:“但这个部门最关键。尤其是保密和档案,一点都不能马虎。”
“综合管理部,编制暂定10人,设主任1人。”
五个部门的编制加起来,一共115人。
陈教授看完数字,皱了皱眉:“115人,理论组现在没有这么多人手。”
吕辰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人员从三个渠道来。”
“第一,从理论组现有人员中抽调。研究生、博士生,他们理论基础扎实,工程实践充分,这是核心支柱。”
“第二,从星河计划各协作单位抽调。北大、北钢院、哈工大、西军电……这些单位都有搞计算机软件的人才。以星河计划的名义,借调或者双聘。”
“第三,从毕业生中招聘,挑理论基础出的,直接招进来锻炼。”
陈教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115人的规模,是不是太大了?”
吕辰摇了摇头:“陈教授,您放心,这点人还不够,国会有多少台午马?一台午马需要多少系统软件?每一个用户都需要培训,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支持。115人,只少不多。”
他顿了顿:“需要要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又补充道:“而且,这个编制还不是一步到位,随着星河计划的开展,工业计算机、昆仑1机等陆续研发出来,程序需求会越来越大。115人,只能算是先搭个班子,要不了几年,上千人的团队都不一定能保证需求。”
陈教授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起经费与待遇,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吕辰的方案里,写了三条经费来源。
首先,肯定是星河计划的专项经费。程序设计院是星河计划的组成部分,理应获得专项经费支持。
其次是技术服务收入,用户单位的培训、技术支持、定制开发,都可以收费。
最后是软件销售,应用软件部开发的专用程序库、算法包,可以作为产品出售。
“三条腿走路,比单靠国家拨款稳当。”陈教授看着那三条,点了点头。
……
两个人一直讨论到深夜。
茶换了两泡,烟抽了半包。
桌上的稿纸越堆越高,最后定下来的章程,一共十二条。
吕辰把章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星河计划程序设计院章程(草案)
第一条(宗旨) 程序设计院是为昆仑系列科研计算机及后续机型提供系统软件开发、维护、定制、推广服务的专业技术机构,旨在保障星河计划相关计算机系统的稳定运行,服务全国用户……
念完之后,吕辰抬起头,看着陈教授。
陈教授没说话,拿起笔,在草案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可以了。”他把笔放下,“明天,我把这份章程带到理论组,征求他们的意见,没问题就正式上报星河计划了。”
吕辰点了点头,把章程收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打个结,递给了陈教授。
陈教授接过:“小吕,你说这个设计院,能撑多久?”
吕辰笑道:“只要国家还需要集成电路,它就能撑下去,撑很多年。”
陈教授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清晨的风从门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的身影没入了黑暗,远处传来鸡鸣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
陈教授离开后,吕辰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再次醒来,已是早上八点,所里早已人来人往,开始工作了。
冷水浇面,去食堂领了一个馒头,啃着往机房走去。
机房里灯火通明,16台午马机全面在工作,指示灯红红绿绿地亮着,显示器屏幕上的绿色字符跳动着,映着机器前的人。
第九组三十几号人,分成几个小队,围在不同的机器前面。
有的手里拿着二维卡,正在往读卡机里塞;
有的蹲在机柜后面,手里拿着万用表,在量着什么;
有的趴在实验台上,对着一张手绘的拓扑图,跟旁边的人小声讨论。
钱兰站在中央存储柜旁边,面前围着一圈人。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实验台上画着星型网的数据流向图。
“……存储控制器收到读写请求后,会根据地址判断数据在哪个存储块里,然后通过总线把数据取出来。”
她用粉笔画了一个箭头:“注意,多个节点同时请求的时候,控制器有优先级仲裁。优先级高的先处理,低的排队。你们写程序的时候,要……”
有人举手问:“钱师姐,优先级是怎么定的?”
“硬件优先级,按节点编号。编号小的优先级高。”钱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也可以通过调度器设置优先级。调度器会把高优先级的任务分配给编号小的节点,间接实现优先级控制。”
诸葛彪面前也围着一些人。
他蹲在一台午马机的后面,手里拿着一根同轴电缆的接头,正在演示环网的接线方法。
“……t型接头里面有个终端匹配电阻,120欧姆,跟同轴电缆的特性阻抗一致。如果匹配电阻坏了,信号就会反射,令牌就传不下去了。”
他把接头拧开,露出里面的电阻,用镊子夹起来让大家看。
“所以,排查环网故障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这个电阻。”
一个年轻人问:“诸葛师兄,如果电阻正常,但还是传不下去呢?”
“那就用示波器看信号。在t型接头的测试口上勾一下,看波形。如果波形圆了、扁了、有毛刺,那就是线缆或者接头的问题……”
他起身走到一台午马机前面,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命令:“RING tESt”。
“这是环网诊断命令,你们记住。敲下去之后,机器会发一个测试令牌,在环上跑一圈。屏幕上会显示每一跳的延迟时间。如果哪个节点没响应,就是它或者它的上下游有问题。”
几个年轻人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吕辰又往里面走了几步。
几个人围在一台午马机前面,正在练习用调度器提交任务。
一个年轻研究员坐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二维卡,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先敲SUbmIt,然后把卡片塞进去。”
研究员照做了,读卡机“咔嗒”一声把卡片吞进去,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任务,状态变成了“等待”。
然后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tASK 0005 dISpAtchEd to NodE 7”。
研究员愣了一下:“为什么分给7号机?”
旁边的人说:“调度器看负载的。7号机负载最低,就给它了。”
吕辰看着他在本子上记下“SUbmIt”命令的用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转过身,钱兰已经讲完了,正在收拾纸笔。
“钱师姐,昨晚没回去。”他走过去。
钱兰笑道:“我是早上来的,接替了国华。”
“怎么样,培训还顺利?”
钱兰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
“今天是第三天,每个小组轮训半天,上机操作。我们分了13个小组,每组30人左右。今天上午是第九、第十组,下午换剩下三个组。”
她合上本子:“这毕竟是新东西,大家又喜欢钻研,刨根问底,问题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大家都觉得,做芯片的就不能不懂计算机,非要把所有东西弄明白。我们商量,先在会议室把理论讲通,然后才来上机。昨天晚上,第七组呆了一整晚。”
诸葛彪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根同轴电缆接头,往兜里一揣。
“吕辰,你来得正好。”他拿出一包烟,“走,出门说。”
二人来到外面,点上烟,诸葛彪吸了一口:“培训马上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单元库录入了。”
吕辰道:“余师兄那边怎么说?”
“第三组正在推进2微米库的建设,录入的事,恐怕还得第八组当主力。”
吕辰点了点头:“行,我去和余师兄商量。”
“你在这儿盯着,还是回去休息?”
“你先去吃早饭,吃完回来换我。”
诸葛彪点了点头,又拿出一烟点了起来。
第513章 标准单元入库
标准单元库的录入工作,在培训结束的第二天,就启动了。
这项工作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筹备了。
红星集成电路实验室第三组一直在做标准单元库的建设和维护工作。
组长余则成三十出头,是整个红星所有名的美男子,眉目含精,未语先笑,说的就是这种人,就算是和吕辰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吕辰来到第三组办公室的时候,余则成正带着几个人在整理资料。
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手册,全是手绘的单元库图纸和参数表,每一页都编了号,用硬纸板做封面,用麻绳穿起来,像一本本厚厚的档案。
“余师兄,单元库的情况怎么样?”吕辰在对面坐下。
余则成摘下眼镜擦了擦,翻开桌上那本最厚的手册。
“5微米工艺,目前有470多个单元。基本逻辑门、触发器、锁存器……,常用的都有了。每个单元都有逻辑图、版图、仿真模型、测试向量、使用说明,五件套,齐全。”
他递给吕辰一个册子:“2微米工艺,才开始研发不久,数据少。主要还是用5微米工艺就地转化,目前只有150个常用单元,基本逻辑门和触发器为主,复杂的还没有。版图和5微米有差异,仿真模型也要重新做,测试向量有些可以复用,但大部分要重写。”
他顿了顿:“现在,第三组分成两队,一队12个人,继续推进2微米单元库建设。我根据数据库的表结构,设计了录入模板,带着剩下的18人,转化5微米标准单元库的录入文本,根本忙不过来。所以录入这块,得靠第八组。”
他递给吕辰两张纸,一张是录入模板,每个单元一条记录,字段包括:Id、名称、功能、工艺版本、版图坐标、仿真参数、测试向量、版本号、修改人、修改时间。
另一张是版图坐标的格式:“图层,起点x,起点Y,终点x,终点Y”,多个坐标用分号隔开。仿真参数的格式是“参数名=参数值”,多个参数用分号隔开。测试向量的格式是“输入A,输入b,输出Y”,多个向量用分号隔开。
格式定义得很清楚,每一类数据都有示例,一看就懂。
“好。”吕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余师兄,数据文本的事,你就多费心了,走,咱们几个去碰一下,商量一下录入具体的工作。”
“行。”
二人来到机房,吴国华、钱兰、诸葛彪、曾祺都已经到了。
吕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稿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机房布局图,16台KJ-0A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他在图上画了几个圈,把机器分成四组。
“录入组,8台机器。对照纸质手册,把数据敲进终端。这是最枯燥、最易出错的环节,所以人要挑细心的,手要稳,眼睛要尖。”
他在第一组旁边写了“录入组”三个字。
“初验组,4台机器。录入完成后,立即用另一套脚本或者人工方式快速核对一遍明显错误。坐标越界、参数类型不对、必填字段为空,这些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问题,在初验环节卡住,不要流到后面去。”
他在第二组旁边写了“初验组”。
“终验/抽检组,2台机器。对初验通过的数据进行严格的功能仿真或者规则检查。这一关过了,数据才能正式入库。”
他在第三组旁边写了“终验组”。
“调度/应急组,2台机器。一台跑监控程序,观察系统负载,调配任务;一台作为备用,随时顶替故障机器或者处理紧急任务。”
他在第四组旁边写了“调度/应急组”。
钱兰道:“流水线方案可行。但有一个问题,录入组的人,对单元库的熟悉程度不一样。有些人画过版图,知道坐标怎么读;有些人只跑过仿真,对版图不熟。混在一起,效率起不来。”
吕辰想了想:“那就分组的时候按特长分。熟悉版图的录版图数据,熟悉仿真的录仿真参数,熟悉测试的录测试向量。各录各的,各验各的,最后再拼成一条完整记录。”
余则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2微米的单元库,数据不全。有些单元的版图画完了,但仿真模型还没更新;有些单元的测试向量还是5微米的,没适配2微米。录入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吕辰道:“暂停录入,标记为‘待补充’,回头找设计者确认。不能为了赶进度把错的数据录进去。数据库里进了脏数据,比没数据还麻烦。”
余则成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曾祺道:“依我看,咱们三班倒,每班八小时,交接班要有记录。你们第三组出一个人,当技术顾问,在机房里坐镇,处理录入过程中遇到的技术问题。谁遇到了拿不准的数据,当场问他。”
余则成想了想:“我挑三个人来跟班,都是一直做单元库的,5微米的470个单元,基本都摸过。”
“行。”
第二天一早,录入工作正式开始。
16台KJ-0A全部启动,显示器上绿色的字符安静地亮着,像16双等待的眼睛。
吕辰站在管理员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排班表。
第一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带班的是吕辰和诸葛彪,第八组十二个人,第三组出一个人。
第二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带班的是钱兰和吴国华,第八组十二个人,第三组再出一个人。
第三班,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带班的是余则成和曾祺,第八组六个人,加上第三组的几个人轮流值夜。
三班倒,人停机不停。
每班核心录入六小时,另外两小时用于交接、自检、处理疑难数据。
交接的时候,上一班要把进度、问题、注意事项写在交接本上,下一班来了先看本子,再接着干。
吕辰把排班表贴在墙上,转过身看着机房里的十几个人。
“各位,今天开始,标准单元库录入。这不是技术攻关,不是写论文,是体力活。枯燥、重复、磨人。但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470个5微米单元,150个2微米单元。每一个单元的版图、仿真模型、测试向量,都要从纸质手册上搬到数据库里。搬完了,这个系统才是活的。搬不完,16台午马就是一堆废铁。”
他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开始吧。”
录入组的人坐到各自的终端前,翻开手边的手册,开始敲键盘。
初验组的人坐在自己的机器前,等着录入组提交数据。
终验组的人坐在最后面,等着初验组通过的数据。
调度/应急组的两个人,一个盯着监控屏幕,一个靠在椅背上,随时准备顶上去。
机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吕辰走到管理员桌前,坐在监控终端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提示符:“db\>”
他敲了一个命令:db\> Show StAtUS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ActIVE SESSIoNS: 16, tASKS qUEUEd: 0, tASKS RUNNING: 0, tASKS pLEtEd: 0
16台机器都在线,但还没有任务提交。
他等了几秒,屏幕上开始跳出新的行:
tASK SUbmIttEd: Id=0001, tYpE=ImpoRt, NodE=1
tASK SUbmIttEd: Id=0002, tYpE=ImpoRt, NodE=2
tASK SUbmIttEd: Id=0003, tYpE=ImpoRt, NodE=3
......
录入组的人开始提交任务了,每一个提交都在监控终端上留下一行记录。
吕辰盯着屏幕,看着那些任务被调度器分发给初验组和终验组的机器。
tASK 0001 dISpAtchEd to NodE 9 (pRELIm)
tASK 0002 dISpAtchEd to NodE 10 (pRELIm)
tASK 0003 dISpAtchEd to NodE 11 (pRELIm)
......
初验组的机器开始工作了。
前三天,是最难熬的阶段。
录入组的人不熟悉流程,敲键盘的速度慢,翻手册找数据的时间长。
有的人录到一半发现手册上的字迹模糊看不清,有的人录完了才发现格式不对,有的人提交了任务才发现漏了一个字段。
初验组的人也很痛苦。
录入组提交的数据,十条里有三四条有问题。
坐标越界、参数类型不对、必填字段为空,各种错误层出不穷。
初验组的人只能一条一条地打回来,让录入组重新改。
终验组的人更痛苦。
好不容易等到初验通过的数据,跑仿真的时候发现模型参数不对,或者测试向量不匹配。
一查,是手册上的数据本身就有问题,录入的人没错,但数据不能用。
还有机器死机、网络中断、存储柜响应超时,各种技术故障轮番上演。
第一天下来,只录入了不到三十个单元。
第二天好一些,四十多个。
第三天,终于突破了五十个。
但问题也在这两天集中爆发了。
那天下午,大张海突然举手。
“吕工,这个2微米的与非门,版图坐标和5微米的对不上。”
吕辰走过去,看了一眼大张海面前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文本文件,里面是录入好的版图坐标数据。
旁边摊着一本手册,翻到2微米与非门的那一页。
“你看这里,”大张海指着手册上的一行字,“版图里多了一层多晶硅,5微米的没有这一层。坐标也对不上,差了将近两个微米。”
吕辰皱了一下眉头,拿起那本手册翻了几页,又翻到5微米与非门的那一页,对比了一下。
两个版图确实不一样,不是简单的缩放,是结构上就有差异。
“暂停录入。”吕辰说,“把这个单元标记为‘待确认’,先录下一个。”
他在交接本上写了一行字:“2微米与非门,版图结构与5微米不一致,待设计者确认。”
类似的问题层出不穷。
有人在录入2微米版图时,发现数据缺失。
手册上只画了版图的示意图,没有标具体的坐标。
翻了好几页,找不到完整的数据。
有人在录入仿真参数时,发现手册上的参数值和版图的尺寸对不上。
按手册上的参数跑仿真,结果和预期差了将近20%。
有人在录入测试向量时,发现向量表里的输入组合和输出值逻辑上就不通。
同一组输入,在手册的不同地方出现了两个不同的输出值,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最棘手的是一个复杂单元的测试向量。
那个单元有16个输入、8个输出,测试向量表密密麻麻列了200多行。
录入组的人录完了,初验组的人核了一遍,没发现问题。
终验组的人跑仿真的时候,发现有一组向量的输出和预期差了整整一位。
初验组的人查了半天,查不出问题。
终验组的人又跑了一遍,还是不对。
最后,技术顾问小李被叫过来了。
他坐在终端前,把那个单元的测试向量表调出来,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将近二十分钟,抬起头说了一句:“向量表本身就有问题。第三个向量,输出应该是0,不是1。手册上写错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小李翻开手册,找到那一页,指着中间的一行。
“你们看,这个单元的逻辑功能是A+b+c的和,进位输出。第三个向量,A=1,b=1,c=1,和是3,二进制011,进位应该是0。手册上写的是1,错了。”
他把手册合上,看着吕辰:“这个单元是宋颜教授设计的。向量表也是他写的,可能是笔误。”
吕辰想了想,走到管理员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宋颜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宋教授,有个问题要请教您。
2微米的那个十六位加法器,测试向量的第三个,进位输出是0还是1?”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0。”宋颜的声音很肯定,“第三个向量,A=1,b=1,c=1,和是3,进位应该是0。”
还真是手册上写错了。
吕辰挂了电话,在交接本上记了一笔:“十六位加法器,测试向量第三个,进位输出应为0,手册有误,已确认。”
类似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录入组的人已经不只是“录入员”了,他们变成了“数据侦探”,一边敲键盘,一边在发现手册上的错误、遗漏、矛盾。
有时候是手册本身的笔误,有时候是设计者更新了版图但忘了更新文档,有时候是不同设计者对同一个单元的理解不一致。
每一个问题都要停下来,查原始图纸、找设计者确认、在交接本上记录。
有时候一个单元要折腾半天才能录进去。
第四天下午,又出了一个麻烦。
2微米录入组的小张海发现一个关键与非门的版图和5微米的逻辑功能不符。
5微米的与非门是标准的双输入,2微米的版图里却多了一个输入端,变成了三输入。
小张海不敢擅自录入,紧急呼叫吕辰。
吕辰和诸葛彪走到小张的终端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版图数据,又翻了一下手册。
手册上写的确实是“双输入与非门”,但版图画的是三输入。
“这不对。”诸葛彪说,“版图和功能描述不一致。要么是版图画错了,要么是手册写错了。”
吕辰想了想:“查一下原始设计图纸。”
小张从档案柜里翻出2微米与非门的原始设计图纸,那是一张A2的硫酸纸,上面用墨线描着版图,线条工整,标注清晰。
图纸上画的确实是三输入。
“版图是对的。”吕辰说,“那手册就是错的。这个单元从一开始设计的就是三输入,但写手册的人写成了双输入。”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2微米设计组的负责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手册写错了。这个单元是三输入,不是双输入。当时赶进度,手册写得急,笔误。一直没发现。”
吕辰挂了电话,在交接本上写了一行字:“2微米与非门,实际为三输入,手册有误,已确认。后续录入以此为准。”
小张把那行字抄下来,贴在终端旁边的墙上,然后继续录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到了第五天,流程开始顺畅了。
录入组的人熟悉了格式,敲键盘的速度快了一倍。
初验组的人知道了常见的错误类型,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终验组的人跑仿真的速度也快了,因为大部分单元的模型参数已经入库,可以直接复用。
调度器也在学习。
它开始记录每个单元的录入时间、每个操作员的平均速度、每个校验环节的通过率,然后根据这些数据动态调整任务分发策略。
录入组最快的是大张海。
他坐在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盯着手册,一行一行地敲,几乎不停顿。
他提交任务的速度,调度器都跟不上。
有一次,他刚提交一个任务,手指还没离开键盘,下一个任务就分发过来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机器比人还快!”
旁边的几个人也笑了,笑声在机房里回荡,和风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初验组的人也开始找到感觉了。
他们不再机械地执行校验脚本,而是开始主动思考。
看到坐标异常,他们会去查手册上的原始数据;看到参数类型不对,他们会去翻设计文档;看到测试向量逻辑不通,他们会自己推一遍真值表。
终验组的人更厉害。
他们跑仿真的时候,不再只是看“通过/不通过”,而是开始分析波形、比对时序、发现隐藏的问题。
有好几次,录入组的数据通过了初验,但终验组跑仿真的时候发现波形边缘有毛刺,查了半天,发现是手册上的参数写错了。
技术顾问小李坐在调度/应急组的那台机器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手册,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是机房里最忙的人,几乎每几分钟就有人叫他。
“李工,这个单元的版图坐标,手册上写的是‘见图’,但图在哪儿?”
“李工,这个单元的仿真参数,手册上写的是‘同5微米’,但2微米和5微米的参数不一样啊。”
“李工,这个单元的测试向量,手册上只列了八组,但这个单元有四个输入,理论上应该有16组,剩下的八组呢?”
每一个问题,他都要查原始资料、翻设计文档、打电话问设计者。有时候一个问题要折腾半个小时才能解决。
但他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每次有人叫他,他都会放下手里的笔,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屏幕,然后慢慢地说:“这个问题,我看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录入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5微米单元录入了120个,2微米单元录入了40个。
第二周结束的时候,5微米单元录入了280个,2微米单元录入了90个。
到了第三周,5微米单元只剩下最后40个,2微米单元也只剩下30个。
录入组的人已经不需要翻手册了,大部分单元的数据他们都能背下来。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盯着屏幕,一行一行地敲,几乎不停顿。
初验组的人也轻松了很多,因为录入组提交的数据质量越来越高,错误率从第一天的百分之三四十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
终验组的人跑仿真的时候也顺利了很多,大部分单元一次通过,少数有问题的也能很快定位原因。
最后一周,录入工作进入了冲刺阶段。
那天下午,钱兰坐在管理员桌前,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数字。
5微米单元,已录入465个,还剩5个。
2微米单元,已录入145个,还剩5个。
她站起来,走到机房中央,看着那16台墨绿色的机柜。
风扇的嗡嗡声还在,显示器的绿色字符还在,敲键盘的声音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管理员桌前,继续盯着屏幕。
晚上八点,最后一个5微米单元录入完成。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个2微米单元录入完成。
钱兰坐在管理员终端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她敲下了一行命令:
db\> SELEct * FRom cELLS whERE FUNctIoN=NANd ANd tEch=5Um;
屏幕上开始跳出数据。
一行,两行,三行……整整齐齐列了几十个与非门的数据,单元名称、功能、工艺版本、版图坐标、仿真参数、测试向量、版本号、修改人、修改时间,每一个字段都填得满满当当。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圈人。
诸葛彪、吕辰、吴国华、余则成、曾祺、大张海、小张海……
都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绿色的字符。
没有人说话。
钱兰又敲了一个命令:
db\> SELEct coUNt(*) FRom cELLS;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数字:620。
470个5微米单元,150个2微米单元,全部在数据库里了。
钱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
有的人笑了,有的人揉了揉眼睛,有的人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
“成了。”钱兰说,“图书馆,开门了。”
机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这是一种沉稳的、踏实的满足感。
像是一个农民看着自己刚翻好的地,就等着下种了。
第514章 会战键合机
标准单元库录入完毕的第二天,吴国华就带着第六组的人,开始往里面灌数据。
从今天起,这个系统的主要任务就是辅助昆仑-1的芯片设计。
逻辑仿真、版图验证、设计规则检查,全在上面跑。
吴国华拍了拍机柜:“算力差一点,但够了!”
诸葛彪点头:“16台并联,理论峰值是单机的16倍。跑一个与非门的仿真,现在是毫秒级。跑一个加法器,秒级。跑一个完整的控制核心,大概需要几天。”
吕辰苦笑:“对,比手工快,但快得有限。等存储阵列扩到4m、8m,再加16台机器,速度还能再提。”
钱兰把机房维护记录本交给吴国华,转头对吕辰和诸葛彪说:“咱们也该忙自己的了。”
三个人来到吕辰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桌上摊着几张稿纸,是自动引线键合机的总体构想。
“这个项目,咱们从电机那边结束就开始想。”诸葛彪感叹道,“现在编程机、显示控制、分布式系统接口都交付了,总算是可以动手了。”
钱兰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封装环节现在是6305厂最大的瓶颈。光刻机工件台升级以后,光刻产能翻了十倍,薄膜、扩散、金属化各工序也都在提速。但封装还是老样子,一台键合机一个工人,一天撑死焊几百颗芯片。良率还不稳定,全靠手稳不稳。”
诸葛彪点了一根烟:“红星一号、二号、午马机、微光夜视仪、近炸引信、炮兵计算器、电子耳朵、显示器、接口芯片、编程机、逻辑控制柜……,6305厂顶不住了,3000多人的厂子,两条线,近三分之一的人焊死在封装环节,质量参差不齐。”
吕辰给二人倒了水:“这个环节还真是卡了脖子,不解决掉,加再多产线,光刻出来的晶圆堆在仓库里,封不出来,等于白干。”
诸葛彪弹了弹烟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画着一个简图,一个底座,一个支架,一个可以上下左右移动的悬臂,悬臂末端是一个细小的吸嘴。
底座旁边是一个显微镜,显微镜连着摄像头,摄像头连着计算机。
“这是这几个月,我反复琢磨的。显微镜下用操纵杆控制,自动对准,自动焊接,精度至少要做到正负十微米。”
钱兰点点头,也打开自己的笔记本,里面是一个芯片,一个引线框架,然后用箭头标出运动轨迹。
“我也琢磨了一下,自动对准两步走,第一步,粗定位。工件台把芯片和引线框架送到显微镜视野里,误差控制在几十微米以内。第二步,精定位。机器自动识别芯片上的焊盘和引线框架上的引脚,算出偏移量,驱动微动台补偿。”
她抬起头:“粗定位,咱们有底子。高频脉冲电机加光栅尺,一微米精度都能做。精定位,是难点。”
她顿了顿:“至于精定位,我的想法是图像识别。芯片上的焊盘是金属的,有固定的形状和排列方式。机器要能看见它,认出它,然后算出它的位置。”
诸葛彪说:“图像处理,像素点,一个一个算。午马机算一张图要几百毫秒。一颗芯片几十个焊盘,焊一颗就要几十秒。一天能焊几颗?”
吕辰道:“所以,我们不用微程序做图像处理,太慢。用硬件。把算法固化在芯片里,用逻辑电路代替微程序计算。这和编程机、显示控制芯片的思路是一样的。”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李怀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压力。
“你们三个都在,正好。”他走进来,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有个事,得跟你们说说。”
吕辰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李怀德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红头,文号很靠前。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总装来的,小吕你看看。”
吕辰拿起文件:“……近炸引信、炮兵计算器、微光夜视仪等装备,在历次试验和演习中表现出色,作战效能显着优于现有装备。为加快我军装备现代化建设步伐,经中央军委批准,决定……”
他往下看,一行数字跳进眼睛。
近炸引信:50万套。
炮兵计算器:10万台。
微光夜视仪:3万台。
吕辰抬起头,看着李怀德。
“这是订单?”
“这是任务。”李怀德说,“总装下的任务,不是订单,是军令状。”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
“6305厂作为上述装备核心芯片的定点研制生产单位,须确保按时保质完成供货任务。”
他顿了顿:“总计小100万颗芯片了,这还只是个开头,后面还要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兰轻声说:“6305厂只有一条军品线,这么多,要做到猴年马月?”
“一个月1200片。”李怀德接过话,“每片晶圆上,少则几十颗,多则上百颗。一个月能出的成品,不到10万颗。”
诸葛彪把烟掐灭:“李书记,就算是光刻出来了,以现在的封装良率和速度,怕是还要打折扣。”
李怀德笑道:“是啊,我也是这样告诉总装的,所以他们专门批了一笔钱,用于封装环节的自动化建设。这可是专项经费,整整120万,用于设备研发和产线改造。”
李怀德一脸‘我很看好你们’的样子:“陈厂长和我说过你们三个早有计划做自动化键合机,所以我就在总装立了个军令状。明年这个时候,封装产能要翻三倍。翻不上去,我这个厂长就不用干了。”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这还真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
诸葛彪兴奋道:“李书记,那这120万怎么分?”
李怀德笑了起来:“诸葛,你小子心也太大了,不过,120万你吃不下。我和刘教授商量过了,决定搞一次大会战。把星河计划各协作单位的力量集中起来,用最短的时间,把自动化封装搞出来。”
钱兰道:“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李怀德说,“你们既然早有准备,那具体的组织形式、参与单位、任务分工,就要你们来定。”
吕辰沉默了几秒:“既然这样,那就干。”
他看着李怀德:“李书记,既然是大会战,那咱们就得把星河计划的家底拉出来。”
李怀德点点头:“你说,要谁?”
吕辰拿过一张纸,一边写一边说。
“哈工大,精密机械是他们的强项,运动平台、丝杠导轨、振动隔离,这些都要他们来。”
“西军电,对准与识别,需要图像处理、信号分析,他们搞雷达的,对这些在行。”
“昆明贵研所,键合用的金丝、铝丝,纯度和一致性直接影响焊接质量,这个得他们来把关。”
“上海机床厂,工程化、批量生产,他们有经验。样机做出来以后,要变成能上生产线的设备,得靠他们。”
“长光所,光学对准系统,显微镜、摄像头、照明,这些光学器件,他们是最好的。”
“理论组,控制算法、微程序、系统仿真,得他们来建模、写代码。”
他一口气写了六个单位,然后放下笔,看着李怀德。
李怀德拿过纸:“行,人,我来请。技术,你们定。”
吕辰点点头,又拿来一张纸:“十天之内,各单位派人到红星所集中。一个月之内,拿出总体方案。三个月之内,造出原理样机。半年之内,上生产线试运行。”
他放下笔:“这是军令状里的军令状。”
李怀德盯着那个时间轴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就这么定。”
他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小吕,这个项目,你牵头。小钱、彪子,你们配合。需要什么,直接找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诸葛彪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10天。1个月。3个月。半年。来得及吗?”
“来得及。”
……
10天后,红星所党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上摊着图纸、笔记本和搪瓷缸子。
包康建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哈工大的两个年轻教师,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秦世襄坐在他对面,身旁边也坐着两名研究生。
昆明贵研所的周工独自前来。
上海机床厂来了三个人,钱工领头,正跟包康建小声说着什么。
长光所来的是王高工,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的光学工程师。
陈教授坐在他对面,身后还坐着两个研究生,一个在翻资料,一个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汤渺教授和方教授坐在陈教授旁边。
6305厂是陈光远和胡教授一同前来。
刘星海教授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个黑皮本子,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等什么。
李怀德坐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吞云吐雾。
吕辰、钱兰和诸葛彪坐在刘星海对面。
“人到齐了。”刘星海敲了敲桌子,“开始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吕辰走到黑板前:“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研发全自动引线键合机。为什么做这个东西,李书记已经跟大家说过了。我不重复。今天要讨论的,是怎么做。”
他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图。
晶圆上料→芯片识别→位置对准→引线键合→质量检测→下料封装。
“六个步骤,核心是两步。”他用粉笔在“位置对准”和“引线键合”下面画了两条线,“对准,键合。对准不准,焊不上。键合不稳,焊不牢。”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
“对准怎么搞?这是第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光远第一个开口:“对准,可以用光刻机的工件台技术,精度能做到亚微米。键合机精度要求没那么高,微米级就够了。技术是现成的,搬过来用就行。”
包康建摇了摇头:“陈厂长,光刻机的工件台和键合机的运动平台,工况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两个图。
左边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运动平台,上面标着“光刻机”。右边是一个结构更紧凑的平台,上面标着“键合机”。
“光刻机是步进式,移动的时候可以慢,停下来的时候要稳。对速度要求不高,对稳定性和精度要求高。”
他在右边的图上画了几个箭头。
“键合机不一样,焊完一个点,要立刻移动到下一个点。一秒焊几十个点,移动速度要快,启停要干脆。对加速度和动态响应的要求,比光刻机高一个数量级。”
他放下粉笔,看着陈光远:“光刻机的那套东西,搬过来用,会出问题。不是精度不够,是速度跟不上。”
陈光远皱了一下眉头,没说话。
陈教授开口了:“包教授说得对。工况不同,技术方案不能照搬。但光刻机的经验可以借鉴。关键是,怎么在保证速度的前提下,达到精度要求。”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两级运动的示意图。
“我提一个思路。大行程、低精度,加小行程、高精度。”
他指着图上的两部分。
“第一步,用通用运动平台,把芯片移动到显微镜的视野范围内。这一步,精度要求不高,几十微米就够了。速度快,因为只要走到大概位置就行。”
“第二步,用一个微动台,做最终的精细对准。微动台行程小,几个毫米就够。但精度要高,能到微米级甚至亚微米级。可以用压电陶瓷驱动,响应快,分辨率高,没有间隙,没有摩擦。”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粗定位负责快,精定位负责准,两级串联,既保证了速度,又保证了精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包康建点点头:“这个思路可行,粗定位的运动平台,可以用高频脉冲电机加精密丝杠,光栅尺反馈,闭环控制。精度能做到正负5微米,速度能到每秒几百毫米。”
“精定位的微动台,”他想了想,“可以用压电陶瓷叠堆,配上柔性铰链。行程正负1毫米,分辨率能到纳米级。响应速度微秒级,没有机械间隙,没有摩擦,长期稳定性好。”
秦世襄推了推眼镜:“粗定位和精定位之间,怎么衔接?粗定位走完了,微动台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这个‘知道’的过程,需要时间。”
陈教授在纸上写了几行公式:“粗定位完成后,系统记录下当前位置和目标位置的偏差。这个偏差,就是微动台要补偿的量。算法要快,要在毫秒级内算出补偿量,然后驱动压电陶瓷动作。总的对准时间,不能超过几十毫秒。”
讨论完第一个问题,吕辰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两级运动、粗精衔接、毫秒级响应。
“对准的第二个问题,”他转过身,“用什么来‘看’?”
王高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传统的方法,用显微镜加摄像头。芯片上有对准标记,显微镜放大以后,摄像头拍下来,计算机分析标记的位置,计算出偏差,然后驱动平台移动。”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这个方法的问题是,慢。图像数据量大,计算机处理不过来。拍一张图,几毫秒。处理一张图,几十毫秒甚至上百毫秒。一秒焊几十个点,每个点都要对准,光对准就花了几百毫秒,来不及。”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所以,要想办法提速。”
吕辰拿起粉笔,画了一个芯片的框图。
“我建议把‘找标记’算法硬件化,设计专用芯片,把图像处理的算法固化在芯片里。摄像头拍到的图像,直接送到这块芯片,芯片在几微秒内就算出标记的位置,然后输出偏差信号。”
陈教授点点头:“可行。图像处理算法,本质上就是滤波、边缘检测、模板匹配。卷积、相关、比较,都是基本门电路,不需要复杂的指令集。”
他顿了顿:“问题是,这块芯片的复杂度,不低。图像数据是二维的,几百乘几百个像素。要在几微秒内完成处理,需要的门电路数量很大。以现在的五微米工艺,芯片面积可能会很大。”
吕辰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专用。
“那就做大。面积大一点没关系,只要能跑得快。键合机需要的是专用的、快速的、只干一件事的芯片。这件事,我们集成电路实验室来干。”
陈光远补充了一句:“除了视觉对准,还可以用光栅尺做位置反馈。运动平台上装光栅尺,分辨率零点几微米。平台走到哪儿,光栅尺读数就告诉控制系统‘我到了哪儿’。视觉对准做粗定位,光栅尺做精定位的验证和补充。两套系统,互相校验。”
方教授忽然开口:“我有一个想法,可能不成熟,说出来大家听听。”
他看着在座的人:“能不能用微波或者红外来做对准?芯片和基板在特定频率下,会有不同的反射特征。如果发射一束微波,打在对准标记上,反射回来的信号,和打在别的地方的信号,不一样。通过分析反射信号,就能判断有没有对准。”
他顿了顿:“这个方法的好处是,非接触,速度快,不受表面污染和光照条件的影响。而且,不需要显微镜,不需要摄像头,不需要复杂的图像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世襄推了推眼镜:“方教授这个思路,理论上可行。不过要做微米级的对准,需要用毫米波甚至亚毫米波。那个频段的器件,我们还没有。”
他想了想:“但可以作为辅助。比如,视觉对准做完以后,用微波验证一下。或者,在焊点质量检测上用微波。焊得好不好,接触电阻不一样,反射信号也不一样。”
方教授点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不一定非要用在主对准通道上,可以作为补充和验证。”
陈教授插了一句:“方教授,电子耳朵的无线传感器,能不能用到键合机上?”
方教授眼睛一亮:“你是说,在键合头上装传感器?”
“对。”陈教授说,“键合的时候,超声振动、压力、温度,这些参数实时监测,通过无线方式传回控制系统。不用拖着一堆线,信号更干净,响应更快。”
方教授点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吕辰在黑板上又加了一行:微波/红外辅助对准、无线传感监测。
“精密运动平台,包教授,这个交给你们了。”吕辰说。
包康建点点头:“没问题。高频脉冲电机加精密丝杠,光栅尺反馈,闭环控制。x-Y-Z三轴,行程100*80*20。定位精度正负2微米。速度300mm/s。加速度2个G。”
他顿了顿:“运动平台的基座、导轨、支架,我建议用陶瓷材料。氮化硅和氧化锆,热膨胀系数低,刚性高,减振性能好。用在这个地方,再合适不过了。”
汤渺教授点点头:“陶瓷精密加工,我们有经验。导轨的直线度、平面度,都能做到微米级。但成本高,加工周期长。做样机可以,批量生产的话,要考虑替代方案。”
上海机床厂的钱工插了一句:“批量生产的时候,可以用铸铁基座加陶瓷导轨。铸铁做结构件,陶瓷做运动副。这样既保证了精度,又控制了成本。”
包康建点点头:“这个思路好。样机先用全陶瓷,验证性能。定型的时候再优化材料方案。”
吕辰在黑板上写下:精密运动平台——哈工大+上海机床厂+工业陶瓷中心。
“对准与感知系统,秦教授、方教授,这个交给你们。”
秦世襄点点头:“光学对准这部分,西军电来负责。显微镜、照明、摄像头,都是现成的。关键是图像处理的速度,需要你们集成电路实验室把那块专用芯片做出来。”
方教授在旁边说:“微波辅助对准和无线传感,我来试试。不敢保证能成,但值得一试。”
吕辰在黑板上又写:对准与感知,西军电+工业监测实验室+集成电路实验室。
“材料与工艺保障,胡教授、周工、汤教授,这个交给你们。”
胡教授看着汤渺:“键合吸嘴,也就是焊头,接触芯片的表面,要耐磨,要导热均匀,要绝缘。金属材料有局限性,陶瓷可能更合适。”
汤渺点点头:“可以用氮化硅陶瓷做键合吸嘴,加热块也可以用陶瓷,热均匀性好,不会有局部热点。”
周工道:“键合金丝,我们能做到纯度99.99%,线径25微米。延伸率2~4%,断裂强度10克以上。批间一致性也没问题,关键是成本太高了。”
他顿了顿:“目前正在攻关铝丝,但问题不少,表层氧化膜影响焊接,我们正在研究表面钝化处理工艺,希望能解决这个问题。”
吕辰在黑板上写:材料与工艺,6305厂封装中心+工业陶瓷中心+昆明贵研所。
“控制理论与软件,陈教授,这个交给您。”
陈教授翻开本子:“控制算法分三层。最底层,是运动控制。位置环、速度环、电流环,三环闭环。pId参数要整定,要适配不同负载、不同速度。这一层,可以用微程序固化在芯片里。”
“中间层,是对准算法。视觉对准、微波对准、光栅尺反馈,多源信息融合。这一层,要建数学模型,要写微代码,要跑仿真。”
“最上层,是工艺管理。键合温度、压力、超声功率、时间,这些参数要能编程,要能根据不同芯片、不同基板做调整。这一层,要用到编程机,要写编辑软件。”
他合上本子:“三层架构,一层一层往上搭。工作量不小,但理论上有基础。昆仑-0的编程机、分布式系统、标准单元库,这些成果都可以复用。”
吕辰在黑板上写下:控制理论与软件,理论组+集成电路实验室。
所有人发言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星海总结道:“这个项目,不是一般的科研项目。是军令状,是大会战。没有牵头单位,6305厂设备中心就是战场。半年之内,要拿出能用的全自动键合机。”
他顿了顿:“各位都是从星河计划开始就跟过来的老人。这几年,风风雨雨,什么没见过。光刻机做出来了,集成电路做出来了,计算机也做出来了。”
他看着每一张脸:“一台键合机,比这些都简单。但简单,不代表容易。难在要把这么多东西拼在一起,拼成一个能用的、好用的、耐用的设备。”
他站起来:“陈厂长负责总体,李怀德同志保障资源,有技术难题,大家一起攻关。”
他看着所有人:“散会。”
第515章 专芯专用
1967年10月24日,京城已入深秋。
所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主楼顶上的高音喇叭照例在中午播报着最新指示,声音从高处传下来,穿过那些飘落的黄叶,传到右附楼走廊里时已经模糊成一片嗡嗡声,像远处河滩上磨石的声音。
没有人关掉它,也没有人认真在听。
吕辰站在办公室窗前,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键合机的动员会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各协作单位的人陆续到位,运动平台、光学系统、材料工艺都在按计划推进。
包康建带着哈工大的人已经在6305厂设备中心搭起了实验台,秦世襄那边显微镜和摄像头的选型也基本定了。
方教授的微波辅助对准方案还在论证,但陈光远说“可以先放一放,主通道走通再说”。
但最核心的问题,对准算法,一直没有定论。
用微程序做图像处理,一张256乘256的图,十几万次操作,把午马机搬出来都扛不住。
用硬件做,怎么设计?架构是什么?数据怎么流动?这些问题,理论组论证了快一个月,方案出了四五版,每一版都被推翻重来。
他把烟掐灭,正准备去自动化控制中心,门被推开了。
诸葛彪站在门口:“陈教授到了,第三会议室。”
“到了?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钱兰已经过去了。”
吕辰拿起笔记本就往外走,二人来到第三会议室,陈教授已经坐在了主位。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
但吕辰注意到,他眼睑下方有一圈青黑,手指关节处还沾着一点墨渍,大概是熬夜写方案时留下的。
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图纸,最上面一张画满了框框和数据流,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茉莉花的香味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钱兰坐在他对面,笔记本已经翻开,手里握着笔,随时准备记。
“陈教授。”吕辰走进去,在钱兰旁边坐下。
陈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小吕来了,坐。”他低头看了看表,“设计院的筹备工作、午马机的微程序设计,事情堆在一起,键合机的算法拖了几天。今天咱们把它定下来。”
吕辰心里一喜,设计院在筹备了,这是好事。
陈教授翻开第一张图,那是一张巨大的系统架构图,画满了方框和箭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每一根线条都画得工工整整。
图纸的边角有几处被橡皮擦过的痕迹,擦得不干净,还留着淡淡的铅笔印,说明改过不止一版。
“键合机对准算法,理论组经过充分论证,总算是敲定了初步方案。”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笃定,“我们的方案是,把二维问题变成一维流水线。”
吕辰心里一动,往前倾了倾身子。
陈教授拿起一支铅笔,在图上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
“如果是用微程序做图像处理,一般的思路是先把整帧图像存到内存里,然后逐像素遍历,做各种计算。这需要大量的存储空间和随机访问。”
他在图旁边写了一行字:整帧存储 → 逐像素遍历 → 大量RAm + 随机访问。然后划掉了。
“硬件做图像处理的思路完全不同。”
他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字:像素流式处理。
“摄像头输出一行像素,硬件就在这一行上实时处理。不存储整帧图像,只存‘必要的最小状态’。”
钱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作响。诸葛彪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图纸。
窗外,一片黄叶被风吹起来,贴在玻璃上,停了两秒,又被吹走了。
陈教授翻开第二张图。那是一张图像预处理的数据流图,左边是一个摄像头图标,右边是一系列方框,箭头从左往右流动。
“第一步,图像预处理。”
他用铅笔指着最左边的图标:“摄像头输出的模拟视频信号,通过Adc转换为数字像素流。假设分辨率256乘256,8位灰度,逐行扫描。每行256个像素,每个像素的灰度值0到255。”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方框。
“用滤波降噪,消除单个像素的随机噪声。硬件实现可以用一个3乘3的滑动窗口寄存器。”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3乘3的网格。
“像素流 → 行缓存 → 3乘3窗口寄存器 → 排序网络 → 输出。行缓存需要存储上一行和上两行的像素,每行256个像素,每个8位,共256乘8乘2等于4096位寄存器。”
吕辰听到这里,举起手。
“陈教授,我插一句。”
陈教授停下笔,看着他。
“您用的是均值滤波?”
“对,均值滤波。”
吕辰摇了摇头:“均值滤波需要乘法器。像素值乘系数,再累加,再除法。乘法器在五微米工艺下面积太大,而且速度慢。”
他在自己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推到桌子中间。
“我建议用中值滤波。中值滤波只需要比较器,不需要乘法器。九个像素的值,找中间那个。比较器比乘法器简单得多,面积小、速度快。”
陈教授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他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说得对。我想复杂了。”
他用笔在图纸上改了一笔,把“均值滤波”划掉,写上“中值滤波”。
“排序网络,九个数找中值,用九个比较器搭成排序网络。纯组合逻辑,一个时钟周期就能输出结果。”
钱兰在旁边插了一句:“九个比较器,面积大概多大?”
陈教授想了想:“按你们标准单元库里的比较器来算,八位的,大概几十个门。九个,加上连线,几百个门。可以接受。”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继续往下讲。
“接下来是对比度增强。”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新的方框。
“焊盘是金属的,反光强,灰度值高。背景是陶瓷或者塑料的,反光弱,灰度值低。对比度增强就是让这种差异更明显。硬件实现用查找表。输入8位灰度,输出8位灰度。映射关系预先算好,固化在Rom里。”
钱兰立刻接话:“256乘8位的Rom,约2048个存储单元。面积很小,没问题。”
陈教授点了点头,手指移到下一个方框。
“最关键的一步,自适应二值化。”
他在方框旁边写了一行字:把灰度图像变成黑白二值图像(0=背景,1=焊盘)。
“为什么不能用固定阈值?因为光照不均匀。芯片中间和边缘的亮度可能不一样,固定阈值会导致中间焊盘能识别、边缘焊盘被漏掉。”
他抬起头,看着三个人。
“所以要用局部自适应阈值。取当前像素周围N乘N区域的灰度均值,以此为阈值。”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一个像素周围围着八个邻居,组成3乘3的区域。
“局部均值的计算不需要乘法器。九个像素的和可以用加法树实现,除以九可以用移位加法近似。”
诸葛彪开口了:“加法树的速度呢?”
“一个时钟周期。”陈教授说,“九个8位数相加,用三级加法树,每级延迟几十纳秒。一兆赫的时钟周期是一微秒,绰绰有余。”
他在纸上算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预处理部分,到此结束。输入模拟视频,输出二值化像素流。全部硬件实现,每一行像素进来,实时处理,实时输出,没有帧延迟。”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条横线,表示第一部分结束。
然后翻开第三张图。
“第二步,特征提取。”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铅笔在纸上点了几下。
“这是整个算法中最核心、最巧妙的部分。”
吕辰盯着那张图,心跳微微加速。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难点。
陈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行二值化的像素:0 0 0 1 1 1 1 1 0 0 0 0。
“这一行像素,连续的白像素从第4列到第8列,长度5。我们可以把它压缩成一个线段:start=4, end=8, length=5。”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游程:[4,8]。
“硬件实现非常简单,只需要一个状态机加两个计数器。扫描一行像素,遇到从0变1就记录start,遇到从1变0就记录end,输出一个游程。”
钱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嘴里小声重复:“状态机加两个计数器。”
陈教授继续往下讲。
“有了游程,下一步是连通域标记。找出哪些游程属于同一个焊盘。”
他在黑板上画了三行像素的示意图,用红笔把重叠的部分圈出来。
“关键观察:当前行的游程和上一行的游程,如果列范围重叠,就属于同一个连通域。硬件实现只需要存储上一行的游程标记结果,每列一个标记。”
诸葛彪皱起了眉头:“每列一个标记?256列,就是256个标记。每个标记需要多少位?”
陈教授想了想:“最多同时有多少个焊盘在一行里?假设焊盘直径10个像素,一行最多二十几个焊盘。用5位标记就够了。256乘5等于1280位寄存器,可以接受。”
他顿了顿,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标记的时候有个麻烦,当前行的游程可能同时和上一行的两个游程重叠,那两个游程属于不同的连通域,但被当前行连在一起了。这叫‘等价标记’。”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工”字形的例子,然后停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想了整整一周。”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优先级编码器。
“用优先级编码器做硬件实现。256个prev_label并行比较,找出第一个非零的。不需要循环,一个时钟周期搞定。”
钱兰道:“这个巧妙。用空间换时间。”
陈教授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
“有了连通域标记,下一步是质心计算。”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公式:
x_centroid = (Σ x) / N
Y_centroid = (Σ y) / N
“累加每个连通域内所有像素的x坐标和Y坐标,最后用除法求平均。硬件实现需要每个连通域有一套累加器。假设最多同时有32个焊盘在视野里,每个累加器需要x累加器、Y累加器、像素计数器。”
他在纸上估算了一下面积。
“x坐标范围0到255,8位就够了。但累加时,一个焊盘可能有几十个像素,8位会溢出。用16位累加器,每个域三个16位寄存器,32个域,共32乘3乘16等于1536位寄存器。可以接受。”
“扫描结束后,对每个焊盘,用除法器计算质心。除法器的硬件实现用移位减法,32位除以16位,约16个时钟周期完成。对键合机来说,扫描结束后花几百微秒算除法,完全可以接受。”
吕辰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个方案,可行。
陈教授翻开第四张图。
“第三步,位置偏差计算。”
他指着图上一个极简的方框。
“这一步最简单。理想坐标存在Rom里,实测坐标来自第二步的质心计算结果,做减法。”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小框图。
“但有一个问题,需要知道‘当前对准的是第几个焊盘’。一颗芯片可能有几十个焊盘,必须按顺序一个一个对准。”
他顿了顿,在图上加了一个地址计数器。
“焊盘序号 → Rom(存储理想坐标)→ 减法器 → 输出Δx, ΔY。按照预设顺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芯片设计时就已经定好了焊盘的顺序,键合时按这个顺序执行。”
诸葛彪插了一句:“这个Rom里的理想坐标,从哪儿来?”
陈教授看了他一眼:“从芯片的版图设计数据里来。芯片设计完成后,每个焊盘的位置是确定的。把这些坐标提取出来,固化到Rom里。不同型号的芯片,换不同的Rom。”
他估算了一下:“约1000个门,面积很小。甚至可以和特征提取芯片集成,但为了模块化和并行处理,单独做一块也有道理。”
陈教授翻开第五张图。
“第四步是运动控制。”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pId控制器的框图。
“输入目标位置,来自偏差计算芯片,加当前位置,来自光栅尺反馈,输出压电陶瓷驱动电压。内部架构是一个pId控制器的硬件实现。”
他在黑板上写了pId的标准公式:u(t) = Kp·e(t) + Ki·∫e(t)dt + Kd·de(t)/dt。
“比例项、积分项、微分项,每一项都需要乘法器。硬件实现用8乘12乘法器,可以串行实现以节省面积,也可以并行实现以追求速度。”
他在纸上估算了一下面积。
“约到个门,是这几块芯片中最复杂的。面积可能到60到80平方毫米。”
80平方毫米,将近1厘米乘0.8厘米。在五微米工艺下,这已经是非常大的芯片了。吕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没有立刻表态。
陈教授继续往下讲。
“另外还需要插补器。x轴和Y轴需要协同运动,不能一个动一个不动。需要一个小型coRdIc或者简单的逐点比较法插补器。”
他在图上又加了一个方框。
“再加上一个超声焊接控制芯片,控制键合头的超声振动、压力、时间。”
他翻开第六张图。
“输入焊接指令,来自总控状态机,加压力传感器反馈,输出超声发生器使能信号、压力调节信号、时间计数器。内部架构相对简单,主要是一个精密定时器加状态机。压力控制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比较器,压力传感器反馈与设定值比较,高了减压,低了加压。”
他估算了一下:“约5000个门。”
最后,他翻开第七张图。
“总控状态机,系统的‘大脑’。”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圆形的状态转移图。
“用标准单元搭一个有限状态机,控制整个键合流程。”
他在状态转移图上标出了每一个状态:空闲 → 移动到焊盘1 → 对准 → 键合 → 移动到焊盘2 → 对准 → 键合 → …… → 完成。
“状态不多,十几个。用标准单元库里的触发器搭就可以,不需要单独的芯片。”
讲完算法设计,陈教授把七张图摊在桌上,排成一排。
从左到右,图像采集、预处理、特征提取、位置计算、运动控制、超声焊接——六个方框,箭头从左往右,整整齐齐。
“整体架构是一个四级的流水线专用处理器。每一级由一块专用芯片实现,数据在芯片之间直接传递,没有中间存储,没有数据搬移,没有微程序解释执行的开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吕辰盯着那些图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图像预处理芯片,约5000个门。焊盘特征提取芯片,约8000到个门。位置偏差计算芯片,约1000个门。运动控制芯片,约到个门。超声焊接控制芯片,约5000个门。加起来,三万到四万个门。
在五微米工艺下,每平方毫米大约能集成200到300个门。
四万个门,挑战不小!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把缸子放下,开口说:“陈教授,这个架构,可行。”
陈教授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功能划分清晰,每块芯片只做一件事,专芯专用。最复杂的运动控制芯片约两万门,在五微米工艺下面积约80平方毫米,虽然已经接近工艺的极限,但这是专用芯片,可以挑战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行缓存的面积。您刚才说每行256个像素,每个8位,两行就是4096位。这是寄存器,不是存储芯片。4096位寄存器,面积不小。能不能用存储芯片来做行缓存?”
陈教授想了想:“可以。但存储芯片的读写时序和寄存器不一样,需要加控制逻辑。不过面积能省不少。这是一个好建议,回头细化的时候可以优化。”
吕辰点了点头,继续问。
“第二,连通域标记的优先级编码器。256个并行比较,一个时钟周期出结果,这个逻辑的扇入扇出会不会太大?时序能收住吗?”
陈教授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树状结构图。
“用二叉树结构。第一级128个比较器,第二级64个,第三级32个,依此类推。七级就能出结果。每一级的扇入扇出控制在4以内,时序没问题。”
吕辰看着那个树状图,心里踏实了。
“第三,运动控制芯片的pId算法。Kp、Ki、Kd三个系数,是固定的还是可调的?”
“可调的。”陈教授说,“不同型号的压电陶瓷微动台,响应特性不一样。系数存在寄存器里,出厂时校准。甚至可以在键合过程中动态调整,适应不同工况。”
吕辰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了。
钱兰这时候开口了。
“陈教授,我还有一个问题。您这个方案,需要多少存储?不是寄存器,是真正的存储。”
陈教授想了想:“行缓存可以用存储芯片做,256乘8乘2等于4096位,约0.5Kb。特征提取芯片的累加器,32个域,每个域三个16位累加器,共1536位,约0.2Kb。其他零散的,加起来不到1Kb。”
他看着钱兰:“1Kb的存储,在五微米工艺下,面积大概多大?”
钱兰在笔记本上算了一下:“存储芯片的密度比寄存器高得多。1Kb,约8000位,面积大概10到15平方毫米。可以接受。”
陈教授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图纸收拢,摞成一摞。
“好。方案我讲完了。你们觉得,能不能干?”
吕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钱兰和诸葛彪。
钱兰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把二维问题变成一维流水线,这个思路,简直太好了。每块芯片的规模都在可接受范围内。能干。”
诸葛彪也点了点头,但他又举起手:“陈教授,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逻辑设计、版图绘制、仿真验证,这些工程上的事,我们来。但是图像处理芯片里的滤波算法、连通域标记的等价合并、pId参数整定,这些数学上的东西,得请你们帮忙。”
陈教授点点头:“没问题,这本就是理论组的事。”
吕辰感叹道:“五块芯片,每块都要从零开始设计,逻辑图、版图、仿真、流片、测试。工作量不小。”
陈教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工作量是大,但这个项目是总装给的军令状,拖不得。”
他放下缸子,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咱们要在两个月之内拿出逻辑设计,春节之前版图画完,开年就送中试线。”
吕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时间节点,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倒计时。
“陈教授,数学模型什么时候能给我们?”
“一个月。”陈教授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西军电那边,秦教授可以帮忙验证信号处理部分的算法。他们对图像处理有经验,可以帮我们看看中值滤波窗口大小、二值化阈值的选取这些参数。”
钱兰在旁边记了一笔:“西军电,信号处理算法验证。”
诸葛彪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陈教授,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这个方案,是五块专用芯片。但如果以后算法要升级,或者要适配不同型号的芯片,比如有的芯片焊盘是圆的,有的是方的,有的是矩形,那是不是要重新设计芯片?”
陈教授笑了。
“这也是理论组一直争论的点之一。我们最后认为,专用芯片的灵活性确实不如微程序。但键合机的对准算法,本质上是稳定的。焊盘形状可能有变化,但特征提取的逻辑是通用的,不管焊盘是圆是方,都能用。”
他想了想,又说:“至于参数调整,比如中值滤波窗口大小、二值化阈值、pId系数,这些可以做成可配置的。在芯片里加一些寄存器,参数从外部加载,不用改芯片设计。”
诸葛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吕辰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伸出手。
“陈教授,这个方案,我代表红星所集成电路实验室,正式接受。”
陈教授握住他的手。
“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钱兰和诸葛彪也站起来,四个人围在桌前,看着那七张摊开的图纸。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方框和箭头上,照在陈教授花白的鬓角上。
第516章 逻辑的矿脉
理论组的数学模型还要等多久,没人说得准。
陈教授走的时候说“一个月”,但谁都知道,那是最乐观的估计。
数学这东西,卡住了就是卡住了,急不来。
吕辰索性不去想了,转头扎进了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档案室。
这里是“掐丝珐琅”电路板的图书馆。
顶天立地的铁皮书架靠墙排列,一排接一排,像沉默的士兵。
每一块掐丝珐琅电路板都装在一个定制的木盒子里,盒子外面贴着标签,写着编号、产线名称、功能描述、设计者、设计日期、最后修改日期、对应的电路图编号。
标签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钢笔的、有圆珠笔的,有的工工整整,有的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但编号那一栏永远清晰,那是索引,是密码,是通往逻辑迷宫的钥匙。
电路图单独存放在另一侧的柜子里,按相同的编号体系归档。
图纸是手绘的,硫酸纸,墨线描的,有些已经发黄卷边,边角处还能看见橡皮擦过的痕迹和修改时留下的铅笔批注。
每张图纸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纸,防止翻阅时磨损。
吕辰抽出一张来看,是鞍钢热轧线的顺序控制电路,图幅大得能从桌面一直铺到地上,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座微缩城市的交通图。
分类的依据有两级。
一级按产线,轧钢类、热处理类、锻造类、轴承类……
二级按功能模块,顺序控制、连锁保护、pId调节、数据采集……
每一块电路板都有一个编号,就像图书馆的索书号。
比如“RG-01-003”,代表轧钢线(RG),顺序控制模块(01),第3号方案。
这个编号,既是索引,也是“基因代码”。
工业计算机的微程序模块,就是从这些编号里提炼出来的。
吕辰站在书架前,手指从一排排标签上划过,心里估算了一下,上千块电路板,上千套图纸。
这是自动化控制中心这些年的积累,是无数个通宵达旦的成果,也是工业计算机最原始的“需求文档”。
他抽出一盒电路板,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A3纸大小的掐丝珐琅基板,铜线走线在陶瓷基底上蜿蜒,像一条条凝固的河流。
继电器、接触器、定时器、计数器,密密麻麻地焊在上面,有些元件的引脚上还套着绝缘套管,颜色已经泛黄,但焊点依旧光亮。
吕辰把盒子合上,放回书架,转身走向隔壁的分析大厅。
这里才是真正的主战场。
二三十张绘图桌排成几排,每张桌子上都堆着图纸。
不是“几份”,是“几摞”。
高的能堆到半人高,矮的人趴在桌上,图纸摊开,几乎看不见人。
从门口看进去,只能看见一堆堆的图纸,和偶尔从图纸后面露出来的头顶。
门口的桌子上还码着几大箱未拆封的牛皮纸信封,都是从全国各地汇来的控制柜电路。
鞍钢的、包钢的、武钢的、本钢的,还有各地机械厂、轴承厂、管材厂的。
每到一个新项目,都会复印一份图纸送到这里存档。
这个大厅,就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核心“作战室”。
吕辰走到自己的张桌子前,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坐下来。
桌上已经摊着三张图纸,是李师兄昨晚临走时留的,最上面一张用红铅笔圈了几个地方,旁边写着“注意:此回路与标准模板不同”。
他拿起放大镜,带灯的那种,底座是铸铁的,很沉,不会倒。
灯管已经用了很久,光线有些发黄,但照在图纸上刚刚好,不刺眼,能把那些细如发丝的线条和比蚂蚁还小的标注看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摆着不锈钢尺子、红蓝铅笔、笔记本,和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茶是早上泡的,又浓又苦,虽然凉了,但提神。
吕辰把放大镜移到图纸左上角,从那里开始,一条线一条线地看。
找逻辑的过程,说穿了就是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摞图纸。
先把一张图纸完全看懂,信号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触发什么动作,连锁什么条件,定时器设多久,计数器计到几。
每一根线都要找到它的起点和终点,每一个元件都要知道它的作用和参数。
这张图是包钢冷轧线的张力控制回路。
吕辰从信号输入端开始,顺着线条一路往下走,经过比较器、pId调节器、限幅电路,最后输出到电机调速装置。
中间还有几个连锁触点,一个来自上游的“来料检测”,一个来自下游的“卷取机速度反馈”。
如果来料断了,张力控制立即停止输出;如果卷取机速度异常,张力自动减小。
看懂之后,他在图纸上画红圈,圈出“可以做成通用模块”的部分。
比较器、pId算法、限幅逻辑、连锁条件判断。
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
模块名称:张力控制模块v1.0
功能描述:根据设定值与反馈值的偏差,自动调节电机转速,维持恒定张力
输入输出:设定值(模拟量)、反馈值(模拟量)、使能信号(开关量)、输出控制量(模拟量)
逻辑步骤:8步
特殊要求:支持pId参数在线调整
写完,他把图纸翻到下一页。
这是同一个产线的不同部分,张力控制回路的另一种实现方式。
用的是不同的传感器、不同的调节器结构,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
偏差→计算→输出。
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对比方案A用模拟pId,方案b用开关式调节。建议通用模块同时支持两种模式,可配置。
然后换下一张图纸,同一个产线的不同部分,不同产线的同一功能,来回比对。
找共性,也找差异。
共性的东西做成通用模块,差异的东西做成可配置参数。
这个过程,枯燥、繁琐、费眼睛。
看久了,眼睛酸得直流泪。
吕辰从抽屉里摸出一瓶眼药水,仰头滴了两滴,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继续看。
旁边的老周也在滴眼药水,两个人对视一眼,苦笑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到旁边的黑板前。
“大家看一下,我发现一个东西。”
然后他在黑板上画一个简化的逻辑图。
几个人围过来,看着黑板,翻自己的笔记本,确认自己看到的和这个人看到的是不是一样。
如果一样,就在笔记本上打个勾。
如果不一样,就讨论,是图纸不同?还是理解不同?还是真的存在差异?有时候争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隔壁办公室的人都过来看。
赵老师带队去了架桥机项目,李师兄就是临时的“裁判长”。
他听两边说完,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出相关的记录,给出判断。
争论完了,结论记下来,大家回去继续看。
吕辰今天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首钢热处理线的升温控制回路,和鞍钢的完全不一样。
首钢用的是“三段式”升温,快速升温到设定值的80%,然后慢速逼近,最后进入保温阶段。
鞍钢用的是“恒定功率”升温,简单粗暴,但温度过冲大。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条曲线,一条陡峭但有尖峰,一条平缓但时间长。
“两种思路,各有优劣。”他指着曲线说,“首钢的方案精度高,但逻辑复杂,需要三个比较器、一个定时器、一个状态机。鞍钢的方案简单,但温度过冲大,对某些钢材不合适。”
李师兄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两条曲线下面各写了一行字。
“首钢方案:精度优先。鞍钢方案:速度优先。”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通用模块能不能同时支持两种模式?让用户自己选。”
吕辰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升温控制模块支持‘三段式’和‘恒定功率’两种模式,可配置。建议硬件支持多路比较器、可编程状态机。”
旁边有人举手:“如果两种模式都不够用呢?用户想自定义升温曲线怎么办?”
吕辰又加了一行:“预留‘自定义曲线’接口,用户可自行设定升温速率和保温点。”
讨论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后定下来的方案写了满满一页纸。
李师兄把结论抄在黑板上,让大家各自记下来,然后散了,回去继续看图纸。
旁边的微程序编写室,是另一个战场。
分析大厅的人写的是“伪代码”,不是计算机能直接识别的指令,而是人类能读懂的逻辑步骤。
比如:
步骤1:读入温度传感器信号
步骤2:与设定值(1500度)比较
步骤3:如果高于设定值,跳转到步骤4;否则跳转到步骤5
步骤4:输出“切断加热”信号,启动定时器
步骤5:等待10秒
步骤6:再读一次
步骤7:如果仍然高于设定值,输出“报警”信号
这个“伪代码”,分析人员能看懂,但计算机不认识。
微程序编写室的人,负责把这个“伪代码”翻译成编程机能识别的“汇编语言”,然后编译成机器码,最后打在二维卡上。
四五个编程机一字排开,每台前面坐着一个人。
有的在翻分析人员送来的笔记本,有的在键盘上敲指令,有的在调试,有的在打孔。
编程机连着二维卡打孔机,嗡嗡地响。
操作员把一张空白卡片塞进去,机器“咔嗒咔嗒”地打孔,打完一张,弹出来,放进旁边的盒子里。
盒子分两种,一种是“待校验”,一种是“已通过”。
校验是双人制,一个人打孔,另一个人在另一台机器上读卡,确认打孔内容和源程序一致。
不一致的,重新打。
吕辰走到校验台前,随手拿起一张刚打好的卡片,插进读卡机,屏幕上逐行显示读出的指令。
他对照着旁边的源程序,一行一行地核对,看到第三行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这里,地址码少了一位。”他把卡片抽出来,递给操作员,“重打。”
操作员接过去,翻出源程序对照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开始打孔。
每天下班前,当天的二维卡会被送到“存档室”,按产线分类,放进专门的柜子里。
每条产线一个抽屉,抽屉上贴着标签。
鞍钢热轧线、包钢冷轧线、首钢热处理线……
抽屉里还放着一张“目录卡”,记录着每个模块的编号、名称、版本号、存放位置。
翻目录卡,就能找到对应的二维卡和图纸。
吕辰等人三班倒,不分昼夜地接力。
白天,主力人员在分析大厅看图纸,微程序编写室满员运转。
绘图桌上堆满了图纸,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好几摞,红蓝铅笔的笔尖磨秃了一根又一根。
有人站起来去削铅笔,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的铅笔还握在指间,图纸上画着半圈的红线。
吕辰有时候会去叫醒他们,但更多时候是让他们睡。
实在撑不住了,身体比意志更诚实。
晚上值夜班的人接班,人少了,但活不停。
夜班的主要任务是“整理”和“验证”,把白天发现的逻辑模块整理成标准格式,或者把白天打好的二维卡插到读卡机上跑一遍,确认没有语法错误。
凌晨最安静的时候。
整栋楼都沉在黑暗里,只有这个大厅还亮着灯。
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铅笔,图纸上压着胳膊肘,压出一道褶子。
有人站在窗前抽烟,看着远处轧钢厂的灯火,那灯火通明,像另一座不夜城。
有人还在翻图纸,放大镜的灯光在图纸上移来移去,像一只萤火虫,在逻辑的森林里寻找路径。
早上八点,夜班的人把交接本交给白班的人。
本子上写着:昨晚验证了17张卡,全部通过;发现一个问题,某模块的逻辑步骤有歧义,已标注,请白班确认。
白班的人接过本子,坐下来,继续干。
没有计算机辅助设计,只有放大镜、铅笔、图纸。
没有自动化测试,只有人工核对、双人校验。
没有项目管理软件,只有交接本、档案柜、墙上贴的进度表。
但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开始做工业计算机了。
吕辰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着大厅里那些埋头苦干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这些人里,有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有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有从车间抽上来的老师傅。
他们不懂芯片,不懂汇编,甚至有些人连计算机都没见过。
但他们懂逻辑,懂温度到了要切断电源、压力超了要启动泄压阀、钢板到位了才能启动轧机。
这些东西,在“掐丝珐琅”控制柜里,是用继电器、接触器、计时器搭出来的。
现在,他们要把它变成微程序。
自动化控制中心的人不需要知道芯片怎么做,就能写出微程序。
因为他们写的不是“芯片指令”,而是“逻辑步骤”。
这些步骤,用继电器能搭,用微程序也能写。
他们不懂芯片,但他们懂逻辑。
这就是芯片还没设计出来、微程序库就要建立的的根本原因。
吕辰面对的是130条产线的控制柜电路图,做的不是“设计芯片”,而是“提炼逻辑”。
每看懂一张图,就能写出几十条甚至上百条“逻辑步骤”。
看懂一个升温控制电路,就提炼出“升温控制模块”,写成几十条逻辑步骤。
看懂一个连锁保护电路,就提炼出“连锁保护模块”。
看懂一个顺序控制电路,就提炼出“顺序控制模块”。
130多条产线,每一条都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控制回路”。
每个回路都能提炼出一段逻辑。
他们已经写出来上万条微程序了。
第517章 把人用起来
又是一天傍晚,吕辰在笔记本上翻到统计页,工业计算机微程序库已编目:第47个模块,累计逻辑步骤2140条。
这还只是升温控制这一个功能模块。
顺序控制、连锁保护、pId调节、数据采集、定时计数……
每个功能模块都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方案”,每个方案都有几十条逻辑步骤。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星号,然后标注。
升温控制模块v3.2:逻辑步骤已确认,共47步。含热电偶读入、比较、延时、重试、报警。
建议硬件支持:8位比较器、可编程定时器、中断优先。
写完,他又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流程图,箭头密密麻麻,旁边写着注释:“这个回路有17种状态,比标准模板多了5种。建议:通用模块支持状态扩展,预留8个状态位。”
这不是拍脑袋能想出来的,是看了几十张图纸、对比了几百个回路之后,才敢写在笔记本上的。
办公室的另一头,李师兄已经来接班了。
他正坐在桌前,把整理好的逻辑步骤录入“标准模块手册”。
手册是用活页夹装订的,每页一个模块,写着模块名称、功能描述、逻辑步骤、特殊需求、建议的硬件支持。
已经写了200多页,还在增加。
吕辰走过去,翻了翻手册。
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了,边角处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红色标“已确认”,黄色标“待验证”,蓝色标“需硬件支持”。
字迹工工整整,每个模块的编号、版本号、编写人、审核人、日期都填得满满当当。
他拿起笔,在“升温控制模块v3.2”那一页的“审核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今天白班发现了三个新模块。”李师兄头也没抬,一边写一边说,“一个是轧机压下位置控制的,逻辑不算复杂,但精度要求高,建议硬件支持12位绝对编码器接口。一个是飞剪的同步控制,这个复杂,状态有二十多个,还在梳理。还有一个是炉压控制的,比较简单,但连锁条件多,涉及四个安全回路。”
吕辰在本子上记下来。
“飞剪那个,我明天亲自看。”他说,“二十多个状态,逻辑容易乱,得理清楚。”
李师兄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写。
吕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正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通讯员小张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
“吕工,李书记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吕辰跟着小张出了大楼。
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6305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像另一片星空。
从右附楼到厂办,要穿过整个院子。
吕辰走得很快,小张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一路上碰见几个下班的工人,看见他都打招呼,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到了李怀德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只有李怀德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没在看。
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快掉下来了,他没注意。
“李书记。”吕辰敲了敲门框。
李怀德抬起头,看见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进来,把门带上。”
吕辰走进去,关上门,在李怀德对面坐下。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桌面,四周有些暗。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台灯的光,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折了两折,推到吕辰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吕辰拿起来,是一份名单,手写的,钢笔字迹工整。
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单的备注,单位、专业、当前状况。
材料力学、金属物理、无机非金属材料、陶瓷工艺……
备注栏里写着“下放劳动、接受审查、待分配”之类的字样。
他看了两遍,把名单放回桌上。
“这批人,刘教授跟我说了。”李怀德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首长交代的,说这些人有用,让咱们想办法用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
“问题是,这批人有点多。”他弹了弹烟灰,“十几个。全部往红星所塞,目标太大。一下子进来十几个背景特殊的人,周主任那边不好交代,往上报的时候也容易被人盯上。”
他看了吕辰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得想个稳妥的法子。你帮我想想。”
吕辰没急着回答。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脑子在飞快地转。
李怀德说得对。
十几个人,全部塞进红星所,确实目标太大。
红星所毕竟不是独立王国,一下子进来这么多“有问题的专家”,总会有人注意到,总会有闲话。
往上报的时候,更是个难题,怎么解释这批人的来源?怎么说明他们的用途?怎么确保不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但是,首长的指示不能不执行。
这批人必须用起来,而且要用得名正言顺、不留把柄。
吕辰把烟夹在指间,在脑子里把几个方案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李书记,我有一个想法。”
“说。”
“咱们在密云的蔬菜基地,地方够大,人也少,外人进不去。”吕辰说得清楚,“能不能在那里建一个材料实验站?名义上可以挂靠咱们红星所,但实际上独立运作。”
他顿了顿,看李怀德没有反对的意思,继续往下说。
“场地是现成的,蔬菜基地那边有几排平房,以前咱们厂里工程队留下的,稍微改造一下就能当实验室用。设备可以从厂里调拨,热处理炉、压力机、检测仪器,这些东西轧钢厂都有,调几台过去不显眼。保卫可以用轧钢厂的民兵,密云基地本来就有人值班,加两个岗哨就行。”
“这批专家,就安置在那里。表面上是‘劳动’,实际上是搞科研。不用进红星所,不用过政治部的政审,不占红星所的编制。但他们的研究成果,可以以‘协作单位’的名义,报到红星所来立项。”
吕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了倾。
“而且,这批专家本身可能就有自己的研究课题。材料力学、金属物理、陶瓷材料,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咱们星河计划需要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集成电路的封装材料,一直是个短板。现在的陶瓷封装,气密性不够,引脚容易氧化。还有陶瓷基板的热膨胀系数,和硅芯片对不上,温度一变化就容易裂。还有晶圆切割的应力分析、划片刀的磨损机理……这些都需要材料力学的人来搞。”
“与其让他们在农场里种地,不如让他们在密云基地搞研究。他们自己的课题,可以报到红星所来立项。星河计划的课题,也可以给他们下任务。”
吕辰看着李怀德的眼睛,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又慢又重。
“这样一来,他们不是‘被安置的’,而是‘承担国家任务的科研人员’。不是‘吃闲饭的’,而是‘为星河计划做贡献的’。不是‘走后门进来的’,而是‘通过正常立项程序参与进来的’。”
“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吕辰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怀德睁开眼睛,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很真。
“小吕,你这个主意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窗外是轧钢厂的夜景,远处的厂房灯火通明,烟囱里冒着白烟,在夜风中拉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密云基地,地方够大,人也少。建一个实验站,挂靠在红星所名下,但独立运作。”他转过身,走回桌前,“这批专家就安置在那里,以协作单位研究人员的身份,承担所里的课题。”
他拿起桌上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这件事,我来安排。基地那边,和林厂长通通气,请巴雅尔厂长去跑。设备从厂里调,保卫从民兵里抽。课题立项的事,你跟刘教授商量,挑几个星河计划需要的方向,让他们先做起来。”
吕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怀德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这批专家里,有几个搞陶瓷的。汤渺教授那边不是一直在搞固态电解质吗?正好用得上。”
“我知道。”吕辰说,“汤教授那边一直在等材料方面的突破,如果这批人里有搞陶瓷工艺的,正好可以帮上忙。”
李怀德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两手交叉放在桌上。
“小吕,这件事,就我们两个人知道。刘教授那边,我回头跟他汇报。其他人,越少知道越好。”
吕辰站起来,点了点头。
“明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闷闷的,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他回过头,李怀德已经低下头,开始翻桌上的文件了。
吕辰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走出厂办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煤烟味和秋天特有的干燥。
院子里很安静,红星所、惊雷设计室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骑上车,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凉意,脑子里的念头却没停下来。
密云实验站的事,还得再想想细节。
选址选在哪栋房子?设备怎么调拨?保卫怎么安排?课题怎么立项?成果怎么归属?每一样都得想清楚,不能出纰漏。这批专家,是首长的指示,也是星河计划需要的技术力量。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麻烦。
还有工业计算机的事。
微程序库已经写了200多个模块,两千多条逻辑步骤,但这还远远不够。
130条产线,每条产线都有几十个控制回路,每个回路都能提炼出逻辑。
有些逻辑是重复的,有些是相似的,有些是完全不同的。
要从这些浩如烟海的图纸中,找出共性的东西,提炼成通用的模块,设计成可配置的芯片。
这是“逻辑的矿脉”,得一条一条地挖。
一路想着,吕辰回到了家里,他把车推进院子。
堂屋里,念青趴在八仙桌上写字,陈雪茹在缝纫机着做着冬衣,小何骏和小何骁都不在,想必已经睡着了。
吕辰拿着一块猪肉进了厨房。
何雨柱还没回来,陈婶正在做着辣白菜,一颗一颗的装坛,旁边已经放了两坛。
吕辰把猪肉放在案板上:“婶儿,要做这么多吗?”
陈婶一边涂辣椒,一边道:“李边长找了些门路,咱们一家买了三百斤,咱们家,你和柱子都爱吃,我就托了吴家妹子买了十几斤辣椒来,咱们多做点。”
陈婶顿了顿:“菜都在锅里温着,我们都吃了,柱子想必也在厂里吃了,你赶紧吃。”
吕辰点点头,掀开锅盖,下面放着两个馒头,一碟炒豆腐,还有几片蒸腊肉。
吕辰就在厨房吃了起来,一边吃着,一边和陈婶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放下碗出来,吕辰来到书房,书房的灯还亮着,娄晓娥坐在灯下看书,怀里抱着小吕晓,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
“回来了?”娄晓娥抬起头,“吃饭了吗?”
“吃了。”吕辰把帆布包挂在门后,走过去,在娄晓娥旁边坐下,看着怀里的小吕晓。
小家伙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手攥着娄晓娥的衣领,攥得很紧。
“今天怎么这么晚?”娄晓娥问。
“李书记找我谈了点事。”吕辰说得含糊,娄晓娥也不多问,点了点头。
她把小吕晓轻轻放在旁边的摇篮里,盖好小被子,然后转过身,看着吕辰。
“你瘦了。”
“没有。”吕辰笑了笑,“是最近忙的,过了这阵就好了。”
娄晓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吕辰握住她的手:“真的,没事。”
娄晓娥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摇篮里小吕晓均匀的呼吸声。
第518章 为了建设
贵研所的周工到京城参与键合机的会战,已经两个多月。
对于这位老关系,吕辰一直想请他吃饭。
可事情一桩接一桩,键合机的芯片设计、工业计算机的微程序梳理,天天熬到半夜,哪有时间?因此一直拖着。
眼看就要进腊月了。
周工在6305厂的设备中心待了将近两个月,天天看着别人忙,自己闲得发慌。
金丝的事,贵研所早在两年前就解决了,纯度99.99%,线径25微米,延伸率、断裂强度全部达标。
他来参加会战,本来就是“带着任务来的”,可到了才发现,任务早就完成了。
不是他不想走,是不能走。
会战是军令状,各家单位都派了人,贵研所要是提前撤人,别人怎么看?
周工只好每天在设备中心转悠,帮别人递个扳手、看个波形,偶尔指点一下金丝的使用技巧,日子过得像温水煮青蛙。
又是一个周六,吕辰总算把手里的活儿告一段落,去菜市场转悠了一圈,带了一桶大蟹回来,个个七两往上,威武不凡。
小念青赶紧拉住小何骏:“骏骏别摸,会夹手!”
“表哥,今天要请三位客人到家里吃饭,你帮我整一桌!”吕辰把桶放到石桌上,不让小何骏够到。
“小辰,你这是把整个市场搬回来了?这季节的蟹,公的膏满,母的黄肥。这样的大蟹,好久没做过了。”
何雨柱抓起一个,螃蟹张牙舞爪的,引得小何骏一脸兴奋。
吕辰笑道:“今天请的可是贵客,不能寒碜了。”
他又从三轮车里里掏出几样菜,一条鲤鱼、两斤五花肉、一把蒜苗、一捆白菜,还有一块豆腐。
何雨柱嘿嘿笑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吕辰又从三轮车上搬下一坛花雕酒,坛子一打开,酒香混着桂花的甜味,满院子都是。
下午四点多,院门被敲响了。
吕辰去开门,周工、汤渺教授和钱兰结伴而来。
周工手里还提着一盒稻香村的点心,钱兰拿着一本书,吃饭还带作业。
“汤教授、周工、钱师姐,快请。”吕辰把他们让进院子。
“吕工,你这院子不错啊。”周工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陈雪茹和娄晓娥带着孩子们上前打招呼,周工把稻香村的点心递给了念青,乐得小家伙笑成了月牙儿。
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跟客人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忙了。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中间是一个大砂锅,里面炖着五花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旁边几碟小菜:拍黄瓜、腌萝卜、花生米、皮蛋豆腐。
最显眼的是那桶螃蟹,用大蒸笼蒸着,盖子一掀,蟹香扑面而来。
“来来来,坐坐坐。”吕辰招呼大家坐下,给每人倒了一碗花雕。
周工端起碗闻了闻,眼睛一亮:“这酒好,不是市面上买的。”
“自己熬的。花雕加姜丝冰糖,埋了一年了。”
汤渺教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点了点头:“温润,不冲喉。好酒。”
陈雪茹拿起一只螃蟹递给钱兰:“小兰,难得来家里,这个季节的螃蟹最好了,他们喝酒,咱们吃!”
钱兰接过,掰开蟹壳,橙红色的蟹黄满满的,她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陈婶带着孩子们也在另一边也吃上了。
“吕工,你们家这伙食,比我们那边强太多了。”
“表哥手艺好。”吕辰笑道,“我在家只管吃,不管做。”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键合机会战说起,周工说自己在设备中心闲得发慌,钱兰说五块芯片的复杂,汤渺教授说陶瓷劈刀的耐磨性还差一点。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从前。
“周工,我敬您一杯,当年咱们到昆明出差,多亏了您照顾。”吕辰端起酒碗,跟周工碰了一下。
周工笑了:“一晃都四年多了,那时候你们刚毕业没两年,年轻得很。”
钱兰也放下螃蟹,回忆起来:“那次咱们在实验室里分析闪锌矿,两天两夜没合眼。”
周工接过话茬:“是啊,两天两夜,我们发现了伴生锗,当时都不敢信,会泽那个地方,从来没报过有锗矿。”
汤渺教授笑了:“你们一次调研,就为国家发现了这种战略资源,当时动静可不小。那几年,西方禁运,全靠自己搞。要不是那次发现,咱们的红外设备还得卡脖子。”
周工笑道:“后来引出了冶金部,我们在者海的一个老铜矿坑里,找到了伴生锗矿的矿石。锗含量虽然不是特别高,但具有工业开采价值。冶金部就地建了锗矿生产线。”
汤教授补充道:“咱们的共建实验室,专门研究锗的提纯和单晶生长。红外测温枪、微光夜视仪,用的锗光学元件,就是从那条线上出来的。”
何雨柱又从厨房端出一盘葱爆羊肉,放在桌上。“各位慢用,还有个酸辣汤,马上好。”
“何主何,菜够了,快坐下喝两杯。”汤渺教授拉他。
何雨柱摆摆手:“汤教授,你们先吃,我马上好。”说完又钻回厨房去了。
螃蟹吃完了,酒也喝了几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吕辰把大家请到书房,娄晓娥给大家泡了一壶龙井,茶汤清亮,豆香扑鼻。
周工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汤教授,吕工,小钱,我今天来,除了吃饭,其实还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汤渺教授放下茶杯,看着他。
周工叹了口气:“金丝的事,我们那边没问题了。但这两年,我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看看这个数据。”
吕辰接过来,钱兰凑过来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实验数据,有配方、有拉丝工艺、有键合测试结果。
最前面几页是金丝的,纯度、线径、延伸率、断裂强度,每一项都很漂亮。
翻到后面,字迹变得潦草,数据也不太连贯,有几页甚至只有半页就断了。
“这是我们在搞的铝代金。”周工的声音低了下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钱兰指着本子上一行数据:“纯铝?延伸率太高了吧?”
“纯铝太软。”周工说,“键合的时候容易变形,焊点形状不可控。而且纯铝在应力下容易蠕变,长期可靠性差。我们试了加硅、加镁、加铜,配方搞了好几种,最后锁定在铝硅百分之一左右。硬度翻了一倍,延伸率也下来了。”
他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组数据:“但卡在这儿了。高温老化100小时后,焊点电阻上升了30%。军用标准是10%以内。差得远。”
吕辰盯着那组数据看了几秒:“氧化膜的问题?”
“对。”周工点头,“铝暴露在空气中,表面会形成一层致密的氧化膜,两三纳米厚。那层膜是绝缘体,会阻碍铝丝和芯片焊盘之间的金属键合。需要用超声楔焊来‘击碎’氧化膜,但工艺窗口很窄,功率小了打不碎,功率大了伤芯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们在所里做了一年多了,人手有限,能投入的精力也有限。而且……所里也不太安稳,有些人已经下地了,眼看这个课题就要无以为继。”
汤渺教授没有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钱兰问:“周工,铝和金界面那个问题呢?铝和金在高温下会反应,生成脆性的金属间化合物。你们考虑过吗?”
周工苦笑:“考虑了,但还没深入。铝丝和芯片焊盘之间,如果焊盘是金的,高温老化后会产生AuAl?、AuAl?这些玩意儿,焊点电阻升高、机械强度下降,最终失效。要抑制这个,要么在铝丝里加阻挡层,要么在焊盘上做文章。但这涉及界面物理,我们那边搞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汤渺。
“汤教授,咱们两家在会泽合作了这么多年,锗的事搞成了。铝代金的事,我想请您帮个忙,帮我向刘星海教授引荐一下。贵研所现在的情况,我直接去找刘教授,分量不够。您在星河计划里有话语权,您要是能帮我说句话……”
汤渺教授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周工,这件事,我去找刘教授,不如让小吕去。”
周工一愣,看向吕辰。
汤渺教授说:“小吕是刘教授的弟子,从清华实践到现在,跟了刘教授好几年。最主要的是,他一直跟着星河计划的核心项目,在需求和应用集成方面参与得很深入。他说的话,刘教授会认真听。我去说,刘教授会客气,但不一定当回事。”
钱兰也在旁边点头:“汤教授说得对,吕辰,这事你得去。”
吕辰也不推辞:“周工,这事我帮您问问。”
吕辰放下茶杯:“但您得把本子里的数据整理一下,写个像样的课题方案。不能光靠嘴说,得有东西给人看。”
周工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没问题,我回去就写。”
“还有,”吕辰说,“您别抱太大希望。刘教授那边,成不成另说。我只能帮您递话,不能替您拍板。”
周工端起茶杯,跟吕辰碰了一下:“吕工,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四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聊了聊会战的进展。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声。
汤渺教授看了看表,说该回去了。
周工和钱兰也站起来告辞。
吕辰送到院门口。
周工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没说话,转身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吕辰去了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
刘星海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份文件,看见吕辰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有事?”
吕辰把周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星河计划对金的需求,国家储备的困境,到贵研所铝代金项目的现状,到周工想请刘教授支持。
刘星海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贵研所的事,我清楚。”刘星海说,“周工来参加会战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键合金丝本身已经解决了,他来了快两个月,一直在设备中心待着,不怎么忙。我就知道他可能有别的事。”
吕辰没说话。
刘星海继续说:“他在会战动员会上提到过铝代金,我当时就认真考虑过。但这件事,周期太长,总装的军令状等不起。键合机会战只有半年,不可能把铝代金纳入进去。”
他顿了顿,说起了铝代金要解决的四个难题。
一是铝丝的纯度与掺杂配方,纯铝太软,键合时容易变形,焊点形状不可控。
纯铝在应力下容易蠕变,长期可靠性差,需要添加微量元素来提高强度,硅、镁、铜。
要确定最佳掺杂配方,掌握掺杂元素的均匀分布工艺,建立铝丝硬度、延伸率、断裂强度与掺杂比例的对应关系。
二是铝丝的表面氧化膜控制,铝暴露在空气中会立即形成一层致密的氧化膜,厚度两到五纳米。
氧化膜是绝缘体,会阻碍键合时铝丝与芯片焊盘之间的金属键合。
需要特殊的超声楔焊来‘击碎’氧化膜,但工艺窗口很窄。
要研究氧化膜的生长动力学,探索表面钝化处理工艺,优化超声焊接参数,找到击碎氧化膜但不损伤芯片的最佳窗口。
三是铝-金界面金属间化合物的抑制。
芯片焊盘通常是金或铝,铝和金在高温下会反应,生成脆性的金属间化合物,如AuAl?、AuAl?。
这些化合物会导致焊点电阻升高、机械强度下降,最终失效。
要研究铝-金界面在高温老化过程中的相变规律,探索在铝丝或焊盘上添加阻挡层,比如镍、钛来抑制化合物生长,建立加速老化试验方法,评估不同方案的长期可靠性。
四是键合工具的适配。
铝丝键合需要专用的陶瓷劈刀,楔焊工具,与金丝的毛细管劈刀不同。
劈刀的尺寸、形状、表面光洁度直接影响铝丝的键合质量。
现有陶瓷材料可能不够耐磨,或者与铝丝产生粘连。
要开发适合铝丝楔焊的陶瓷材料,精密加工陶瓷劈刀的尖端形状,研究劈刀与铝丝之间的摩擦学特性。
刘星海教授介绍完,看着吕辰:“这四个难题,每一个都需要一两年的攻关。全部解决,乐观估计也要三年。键合机会战只有半年,等不起。”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教授,首长让您用起来的那批人,他们是什么专业背景?”
刘星海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纸,递给吕辰。
“你自己看。”
吕辰接过来,是一份名单。
十几个人,每个人后面都写着单位、专业、当前状况。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材料力学4人,金属物理3人,无机非金属材料3人,陶瓷工艺2人。
他把名单放下,抬起头。
“刘教授,这些人,正好可以用在铝代金上。”
刘星海看着他。
吕辰指着名单,一条一条地说:“材料力学的,可以分析铝丝在超声振动下的疲劳寿命、键合点的应力分布、热循环下的失效机理。
金属物理的,可以研究铝的晶体结构、位错运动、再结晶行为,解释为什么纯铝太软、为什么要加微量元素。
无机非金属材料的,可以研究铝表面的氧化膜特性,以及如何通过工艺或掺杂改变氧化膜的行为。
陶瓷工艺的,可以开发键合工具的陶瓷材料,这就是汤教授那边一直在做的劈刀。”
他放下名单,看着刘星海。
“刘教授,这些人凑在一起,正好组成一个完整的铝代金攻关小组。”
刘星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名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你刚才说的那几个方向,拆成子课题,每个课题对应两到三个人。”
吕辰点了点头。
刘星海继续说:“铝代金这个事,不能挂在键合机会战名下。周期对不上,硬往上挂,两边都搞不好。但可以作为星河计划的预研课题,单独立项。”
他拿起那个名单,又看了一遍。
“既然贵研所已经开了头,那就牵头研发集成电路封装用铝丝及配套工具吧。工业陶瓷材料中心协作。密云实验站以协作单位的名义承担基础研究部分。”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你回去告诉周工,让他写一份正式的课题立项申请。技术路线按刚才说的四个方向写,经费预算写清楚,时间节点按三年写。申请写好了交给我,我以星河计划的名义报上去。”
吕辰站起来:“是。”
刘星海又补充了一句:“密云那边的人,不要直接说是‘那批人’。就说‘红星所协作单位,密云材料实验站’的研究人员。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吕辰点了点头。
刘星海挥了挥手:“去吧。”
吕辰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下午,吕辰找到周工,把刘星海教授的要求告诉了他。
“周工,这个课题方案,抓紧写。写好了直接报刘教授。”
周工声音激动:“吕工,成了?”
“刘教授说可以立项。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不能挂在键合机会战名下,周期对不上。单独作为星河计划的预研课题。第二,您把课题申请写扎实,技术路线按四大难题拆分成子课题。第三,周期按三年写,别乐观,别拍胸脯保证一年出成果。”
周工连连答应。
“还有,”吕辰顿了顿,“密云那边会有一些人参与进来,做基础研究。具体是谁,您别问。他们的成果会以‘协作单位’的名义报过来。”
周工沉默了一会:“吕工,贵研所的人会记得你和刘教授做过的事。”
吕辰摆了摆手:“周工,我们没做过什么,这都是为了建设!”
周工点点头:“对,为了建设!”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519章 铁树开花
时间又过了一个多月。
十二月的京城,天已经冷透了。
6305厂设备中心的大车间里,暖气管道沿着墙根蜿蜒,发出嘶嘶的声响,铁皮散热片烤得人脸发烫,但离散热片远一点的地方,寒气就从水泥地面往上渗,钻进脚底板,顺着小腿一路爬到膝盖。
吕辰站在一台墨绿色的机器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弯腰照着键合头底部的陶瓷劈刀。
手电筒的光束在劈刀尖端聚成一个亮斑,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用镊子轻轻拨了拨劈刀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在强光下隐约可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又裂了。”他把手电筒关掉,直起腰,把镊子放回工具盘里。
诸葛彪蹲在机器侧面,面前摊着一个工具箱,扳手、螺丝刀、万用表散了一地。
他正拧着送线机构上一个螺丝,听见吕辰的话,停下手里的活,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第几个了?”
“这一把,三百多个焊点。”吕辰把劈刀从键合头上拆下来,放在放大镜下,裂纹在镜头里放大了好几倍,像干裂的河床,“比上一把好一点,上一把两百多个就裂了。”
钱兰坐在不远处的操作台前,面前是一台KJ-0A的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着一行一行的焊接数据。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调出一张曲线图,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
“劈刀磨损的规律我摸了一下。前两百个焊点,焊点质量很稳,直径偏差在±3微米以内。200到300个之间,开始出现波动,偏差扩大到±8微米。30个以后,劈刀尖端出现微裂纹,焊点质量急剧下降,有的焊不上,有的焊偏了。”
她把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每一组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测试条件和劈刀编号。
“陶瓷材料的硬度够了,但韧性不够。超声振动的疲劳应力集中在劈刀尖端,几百次循环之后,微裂纹就从表面开始扩展。这不是工艺问题,是材料本身的局限。”
吕辰把那把裂了的劈刀放进一个标着“失效件”的小盒子里,盒子里已经躺了七八把同样的劈刀,每一把都用标签纸贴着编号和失效时的焊点数量。
“汤教授那边怎么说?”
钱兰合上笔记本:“他说氮化硅的配方可以再调,增加氧化钇的掺杂比例,提高断裂韧性。但烧结工艺也要跟着改,温度要再高一点,保温时间要延长。快的话,下个月能出一批新样品。”
“下个月……”
吕辰念叨了一遍这个时间,没有往下说。
设备中心的大厂房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台墨绿色的机器。
大约双开门冰箱大小,主体是钢板焊接的机柜,墨绿色喷漆,棱角包着铁皮,正面嵌着一块玻璃窗,可以看见内部的工作区域。
机柜侧面开着一排散热孔,孔位整齐,边缘光滑,一看就是红星轧钢厂钣金车间老师傅的手艺。
机器的核心是运动平台。
哈工大包康建团队提供的两级运动系统,粗定位平台用高频脉冲电机驱动精密丝杠,配合光栅尺闭环控制,x-Y-Z三轴行程100x80x20毫米,定位精度±2微米,速度可达每秒300毫米。
精定位微动台用压电陶瓷叠堆驱动,行程±1毫米,分辨率达到纳米级,用于最终的对准补偿。
光学对准系统是长光所王高工团队的杰作,一台改装过的金相显微镜,配着一个ccd摄像头和专用的环形光源。
显微镜的物镜下方,一个精密的调焦机构可以自动寻找最佳焦平面,环形光源从四周均匀照亮芯片表面,消除阴影,让焊盘的边缘清晰锐利。
键合头是悬臂式结构,末端装着一把陶瓷劈刀,劈刀上方连着超声换能器、加热器和压力传感器。
工作时,劈刀在超声振动、压力和温度的共同作用下,将金丝焊接到芯片的铝焊盘上。
线轴和送线机构安装在机柜的右侧,昆明贵研所周工团队提供的金丝从线轴引出,经过一组精密的导轮和张力传感器,最后穿进劈刀中心的细孔。
金丝的线径25微米,比头发丝还细,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泽,像一根极细的蛛丝。
控制柜独立于机器主体,是一个小一号的墨绿色铁柜,里面插着吕辰等人设计的五块专用芯片。
图像预处理芯片、特征提取芯片、位置偏差计算芯片、运动控制芯片、超声焊接控制芯片。
五块芯片通过背板总线连接,与上位机,一台KJ-0A“午马”型科研计算机通过接口板通信。
上位机旁边还连着一台编程机,用于加载工艺参数。
工程师在编程机上写好焊接程序,焊点坐标、超声功率、焊接时间、压力设定值,编译成机器码,打在二维卡上,插进读卡机,午马机就把参数加载到五块专用芯片的寄存器里。
整个系统,从摄像头到运动平台到键合头,从专用芯片到午马机到编程机,全是中国自己造的。
胡教授手里拿着一块测试用的芯片走了过来。
芯片封装在陶瓷基板上,表面镀金的焊盘排列整齐,像一排微缩的金色跑道。
“小吕,再试一次!”他把芯片放在载物台上,用真空吸笔固定好。
吕辰点了点头,走到操作台前,按下“复位”按钮。
运动平台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回到原点位置。
光栅尺的读数在午马机的显示器上跳动,最后停在(0,0,0)。
胡教授在编程机上插了一张二维卡,读卡机“咔嗒”一声吞了进去。
午马机的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参数跳出来,焊点数24,超声功率100毫瓦,焊接时间20毫秒,压力40克。
他按下“启动”键。
运动平台开始移动,载着芯片滑到显微镜下方。
光栅尺实时反馈位置,粗定位平台在几十毫秒内将芯片送到视野中央,精度±5微米。
摄像头开始工作。
环形光源亮起来,白光从四周打在芯片表面,焊盘的图像在午马机的显示器上实时显示,金色的方形焊盘,边缘清晰,排成两列,每列12个。
图像预处理芯片开始处理数据。
中值滤波去除噪声,对比度增强让焊盘和背景的界限更分明,自适应二值化把灰度图像变成黑白二值图像,焊盘是白的,背景是黑的。
特征提取芯片接踵而至。
它扫描每一行像素,用游程编码找出连续的白像素段,再用连通域标记算法把属于同一个焊盘的游程归并起来,最后计算每个焊盘的质心坐标。
位置偏差计算芯片做减法,实测质心坐标减去理想坐标,得到Δx和ΔY。
微动台动了起来,压电陶瓷在驱动电压的作用下伸长,以纳米级的步长移动,补偿偏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总对准时间不到50毫秒。
键合头下降。
陶瓷劈刀压住金丝,超声换能器开始振动,每秒几万次的振动通过劈刀传递到金丝和焊盘的接触面上,摩擦生热,原子在压力和振动的共同作用下互相扩散,形成牢固的冶金结合。
20毫秒后,键合头抬起,金丝被拉断,在焊盘上留下一个圆形的焊点。
运动平台移动到下一个焊点。
重复,再重复。
吕辰盯着午马机的显示器,屏幕上,每一个焊点的图像实时显示,旁边跳出一个绿色的“oK”或者红色的“NG”。
焊点质量检测模块,基于微波反射原理,通过分析焊点对微波的反射特性判断焊接是否可靠,在每一个焊点完成后立即给出判定。
第1个焊点:oK。
第2个焊点:oK。
第3个焊点:oK。
……
一直到第24个焊点,全部是绿色。
胡教授把那颗芯片从载物台上取下来,放在显微镜下看了看。
焊点圆润、光亮,直径均匀,边缘整齐,没有拉尖,没有偏移。
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这颗,焊得漂亮。”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手动模式下的单颗验证。
全自动连续运行,还差得远。
全自动上料机构还没集成,芯片和引线框架全靠人工放置在载物台上。
送线机构偶尔卡丝,金丝从线轴上拉出来的时候,张力波动大,有时候松了,有时候紧了,线弧控制不稳定,焊点的形状忽大忽小。
陶瓷劈刀的磨损问题更让人头疼,连续焊几百个点之后,尖端出现微裂纹,焊点质量开始往下掉。
速度也是瓶颈。
单点焊接周期,从移动到对准到焊接大约0.5到1秒。
离目标“每秒焊10个点”,还有十倍的距离。
运动平台的加减速不够快,粗定位和精定位之间的衔接有延迟,图像处理虽然硬件化了,但数据的传输和同步还有优化空间。
陈光远走进来的时候,吕辰正蹲在控制柜后面,手里拿着示波器探头,勾着背板总线上的信号线。
“怎么样?”陈光远弯下腰,看了一眼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
“时序基本收住了。”吕辰用探头指着一个脉冲,“这是特征提取芯片的‘完成’信号,这是运动控制芯片的‘启动’信号。现在的延迟是15微秒,设计值是10微秒。差一点,但能用。”
“差在哪里?”
吕辰直起腰,把示波器探头放回支架上。
“数据缓冲队列管理芯片的读写冲突。两个芯片同时访问同一块内存区域的时候,仲裁逻辑要等一个周期。改版图可以解决,但那是下一版的事了。”
陈光远点点头,站直身子,看了一眼那台墨绿色的机器。
机器正在待机状态,键合头停在原点位置,运动平台静止不动,控制柜上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绿色的,安静的,像一只蹲着的野兽。
“都过来吧。”陈光远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设备中心的技术员、哈工大的包康建团队、长光所的王高工团队、贵研所的周工、汤渺教授手下的研究生,加上吕辰、钱兰、诸葛彪,二十来个人围拢过来,站在机器前面。
陈光远站在机器侧面,伸手拍了拍机柜的铁皮外壳。
“这台键合机,从立项到现在,快三个了。它已经能在手动模式下,焊出了一颗完整的芯片。这台机器,从芯片到运动平台、光学系统、送线机构、劈刀,从头到尾,没有进口,全是咱们自己做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已经很成功了,但离‘每秒焊10个点’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我先说问题。速度、送线、劈刀,三个老大难。”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
“速度的问题,根子在运动平台的动态响应。粗定位平台的加减速曲线要优化,pId参数要重新整定。现在的梯形加减速,加速度只有0.5个G,太平缓了。如果改成S曲线,加速度提到2个G,单点周期能缩短到0.3秒以内。”
包康建在旁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精定位和粗定位的衔接也有优化空间。”陈光远继续说,“现在是串行,粗定位走完,停下来,精定位再动。如果改成并行,粗定位还在减速的时候,精定位就开始预补偿,能再省几十毫秒。”
他翻过一页笔记本。
“送线机构的问题,根子在张力控制。现在的被动式张力器,靠弹簧和阻尼轮维持张力,启动和停止的时候波动大。改成主动式,用脉冲电机控制送线速度,张力传感器闭环反馈,能解决。”
周工在旁边插了一句:“主动式送线,我们的原理样机精度够,但体积大,装不到这台机器上。”
陈光远点点头:“那就重新设计,小型化、集成化。送线机构和键合头集成在一起,缩短金丝的路径,减少摩擦和阻力。”
周工想了想,点了点头。
“劈刀的问题,汤教授那边在调配方。但我还有一个想法。”陈光远合上笔记本,“现在的劈刀是直筒形的,尖端应力集中。能不能改形状?比如,在尖端做一个小的倒角,或者把锥度改小,让应力分布更均匀。”
汤渺教授手下的一名研究生举手:“这个我们可以用有限元分析模拟一下。不同形状的劈刀,在超声振动下的应力分布,算一算就知道哪种最优。”
“好。”陈光远说,“算完了给我结果,我跟汤教授商量改模具。”
他顿了顿:“问题就是这么些,咱们说说,下一步怎么干?”
包康健教授先开口:“运动控制还有优化空间,我们再优化一番pId参数整定和加减速曲线,争取将粗定位平台的单点移动时间从300毫秒降到150毫秒以内。”
陈光远点头:“行!”
周工接口道:“主动式送线的小型化设计我来改,不过需要一些零件、材料。”
胡教授道:“周工,需要什么你直接列单子,我来配合你。
秦世襄教授道:“劈刀的优化,汤教授在调配方,我就做做有限元分析吧,再优化一下劈刀形状。”
陈光远在本子上记下来:“这三路走通了,速度、送线、劈刀的问题就解决了大半。”
他又对吕辰、钱兰、诸葛彪道:“小吕、小钱、诸葛,五块专用芯片的工程化,你们来负责,现在的版图是基于中试线的工艺设计的,要移植到6305厂的生产线上,设计规则,参数还要再优化。”
吕辰三人点头。
陈光远又看向上海机床厂的钱工:“钱工,键合机的工程化,要你负责了,我已经和刘教授请示来,红星所机床实验室全力配合你。”
钱工道:“陈厂长放心,我们的产线随时待命,各项结构件工艺正在测绘,一旦定型,最多一个月,就可以量产。”
陈光远分配完,看着围成一圈的20来个人:“既然这样,咱们就分头行动,谁也不许掉链子。”
没有人说话,陈光远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台墨绿色的机器。
机器安静地蹲在那里,控制柜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这台机器,还远不完美。”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路了走通了。”
“专用化、模块化……”
他念叨着,推门出去了。
厂房里安静下来,吕辰走到操作台前,看着午马机的显示器,那一排绿色的“oK”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钱兰走了过来,她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你看这个,第12个焊点,焊接时间19.8毫秒,其他都是20.0、20.1。差了0.2毫秒,但焊点质量还是oK。”
秦世襄教授赞许道:“小钱观察得细致,说明工艺窗口比我们想的宽。超声功率、时间、压力,这三个参数,在一定范围内波动,焊点质量都能接受。这是好事,以后批量生产的时候,容错率高。”
包康建教授道:“依我看,不如把工艺窗口的边界值摸出来。做一组正交试验,超声功率从80毫瓦到120毫瓦,时间从15毫秒到25毫秒,压力从30克到50克。每个组合焊100个点,统计合格率。找出最优参数组合,同时标出安全区。”
胡教授点了点头:“大家都有事情忙,这个事,我带两个人来做吧。”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厂房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的光照在墨绿色的机柜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厂房里的嗡嗡声又起来了,示波器的风扇、运动平台的电机、键合头的超声换能器,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第520章 昆仑之芯流片
1968年1月1日,元旦。
天还没亮,吕辰就醒了,今天是个大日子。
他轻轻掀开被子,怕吵醒旁边的小吕晓。
小家伙蜷在娄晓娥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吕辰看了两秒,把被子掖好,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披上衣服,来到正堂,炉火还旺着,铝壶坐在上面,壶嘴冒着白气,嘶嘶地响。
他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煤,又拨了拨火,火苗蹿起来,映得满屋通红。
他拎起铝壶,把热水倒进脸盆里,又从另一个壶里倒了凉水兑上,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
端着水来到卧室,放在娄晓娥的妆台上。
从墙上取下剃刀,上海来的刀片,钢口好,用了两年还锋利。
刀柄是黑色的塑料,磨得发亮,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吕辰对着墙上的镜子,先用热毛巾敷了敷脸,然后抹上肥皂,白色的泡沫涂了满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握着剃刀,从腮帮子开始,一刀一刀地刮。
刀刃贴着皮肤滑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吃桑叶。
他的手法很慢,很稳,每一刀都刮得干干净净。
“我来。”
不知何时,娄晓娥已经起床来到他身后。
吕辰愣了一下,把剃刀递给娄晓娥,微微仰起下巴。
娄晓娥的手指很稳,比他还稳。
刀刃在他下巴上轻轻滑过,一下,两下,三下,干净利落。
她用手指摸了摸刮过的地方,光滑得像刚抛过光的硅片。
“行了。”她把剃刀放回架子上,用毛巾帮他擦掉脸上残留的肥皂沫。
吕辰对着镜子看了看,脸颊泛青,下巴干干净净,精神了不少。
他转过身,搂住娄晓娥的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娄晓娥推了他一把:“晓晓看着呢。”
小吕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被窝里,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父母。
吕辰走过去,一把把他捞起来,举过头顶。
小家伙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咯咯地笑出声来。
“爸爸今天要去办大事。”吕辰把他放下来,用被子把他裹好,“晓晓在家乖乖的。”
小吕晓听不懂,但笑得更开心了。
娄晓娥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衣服。
藏蓝色的中山装,嫂子上个月刚做好的,纯毛哔叽料子,摸上去厚实挺括。
领口处绣着一个暗纹的“辰”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是陈雪茹的坚持,他们家的衣服,每一件都有这种记号。
“今天穿新的。”娄晓娥把衣服抖开,帮他穿上。
吕辰张开双臂,像个木偶一样任她摆布。
娄晓娥先把里头的棉袄穿好,又套上中山装,然后一颗一颗地扣扣子。
扣子是黑色的塑料扣,每一颗都扣得严严实实。
她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把领口翻好,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肩膀这里稍微有点紧。”她用手按了按他的肩头,“嫂子做得太贴身了,你里面还套着棉袄呢。”
“不紧,刚好。”吕辰活动了一下肩膀,“穿厚了才暖和。”
娄晓娥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军绿色的大棉袄。
这是厂里发的,加厚版,外面是咔叽布,里面絮的是新棉花,厚实得像一床被子。
她把棉袄披在吕辰肩上,又帮他把袖子套进去,然后退后一步,又看了一遍。
中山装外面套大棉袄,怎么看都有点不伦不类。
但吕辰不在乎,暖和就行。
“围巾。”娄晓娥从衣架上取下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在吕辰脖子上绕了两圈,又在他胸前打了个结。
“手套。”她把棉手套塞进他的棉袄兜里。
“帽子。”她把一顶栽绒帽子扣在他头上,把两边的护耳拉下来,系好带子。
吕辰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被包裹得像一个粽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把我包成饺子?”
娄晓娥没笑,她看着镜子里的他,目光很认真。
“今天是大日子,”她说,“不仅要精神,更不能冻着。”
吕辰转过身,他把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搓了搓,又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晚上早点回来。”娄晓娥说,“我和婶儿今天包饺子。”
“好。”
吕辰松开手,走到床边,弯下腰,在小吕晓脸上亲了一口。
小家伙伸手抓住他的鼻子,不肯放,咯咯地笑。
吕辰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又亲了一口,然后直起身,拎起帆布包,推门出去。
厨房里,陈婶已经在忙活了。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小米粥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案板上放着几碟小菜,腌萝卜、咸鸭蛋、腐乳,还有一碟花生米。
“婶儿,早。”吕辰走到灶台前,自己盛了一碗粥,三口两口喝完,又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两块腐乳,合上,揣进棉袄兜里。
“小辰,再拿个鸡蛋。”陈婶捞出一个煮鸡蛋,冷水里滚一圈,用纱布擦了擦,递给吕辰。
“谢婶儿,正好路上暖手。”这是吕辰家的秘决,冬天早上拿个热鸡蛋,放兜里,就能持续释放热力,到了单位再吃,一举两得。
辞别陈婶,吕辰把围巾紧了紧,推上车,走出了院子。
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透着一线鱼肚白,巷子里的雪扫过了,但一夜过去又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吴奶奶家的烟囱冒着烟,赵奶奶家的灯也亮了,远处传来零星的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在晨风中回荡。
他反手把门带上,跨上车,蹬了起来。
晨风从耳边掠过,冷得像刀子,但棉袄厚实,围巾裹得严实,只有鼻尖冻得发红。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是昆仑1芯片第一版设计完成的日子。
不是1颗,是12颗。
从1966年4月昆仑工程立项,到现在,整整20个月。
20个月里,理论组在算指令集,设计组在画逻辑图,光刻组在攻关工艺,存储组在研究磁芯和半导体存储,机械组在加工精密零件,计量组在研制光栅尺和时钟源。
而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四、第五、第九小组,整整90个人,把这12颗芯片,从无到有,一颗一颗地设计了出来。
吕辰来到办公室,刚把包放下,身后就传来敲门声。
“进来。”
诸葛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图纸,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如释重负。
“国华他们把全部仿真走完了。”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摊,“最后一颗,KL-pwR,电源管理芯片,所有测试向量全部通过。”
吕辰转过身,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图纸。
那是一张KL-pwR的版图,A0大小,硫酸纸,墨线描得工工整整。
芯片内部的功能模块排布得整整齐齐,电压监测单元、上电时序控制单元、过压保护单元、欠压锁定单元,每一个模块的边界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纸的右下角,签着设计者的名字和日期,旁边盖着“仿真通过”的红章。
“12颗,齐了。”诸葛彪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两年了。”
吕辰手指在那张图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想起昆仑工程立项的时候,宋颜教授在黑板上画的那张架构图。
一控、七算、双核,为些芯片,当时还是KL-1和KL-pE01~07这样简单的命名。
如今,二十个月过去,第一版设计完成,又增加了存储、I/o、中断、总线、时钟、诊断、电源等。
整整十二个模块,十二类芯片,命名也完全不一样了。
“宋教授那边怎么说?”吕辰抬起头。
“他们已经到了6305厂。”诸葛彪弹了弹烟灰,“夏先生、钱先生、王先生,今天都到。各家协作单位的代表,也都到了。”
吕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
“走吧。”
两人出了办公室,下楼,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街上已经有了早行的行人,骑车的、走路的、赶着马车的,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到了6305厂,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吉普、伏尔加、军用卡车,把厂门口的停车场塞得满满当当。
卫兵比平时多了两倍,荷枪实弹,表情严肃。
吕辰二人掏出工作证,卫兵仔细核对了两遍,又翻了翻登记簿,才挥手放行。
两人把车停在厂办楼下,正往里走,陈光远从厂办出来,身后跟着刘高工和胡教授。
“陈厂长、刘工、胡教授。”吕辰二人迎上去。
陈光远脸上带笑,但眼神很严肃:“小吕、诸葛,走吧,先去制造中心,夏先生他们已经到了。”
一行人往里走。
新产线巨大的车间在晨光中矗立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那些竖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制造中心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刘星海教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黑皮本子,正跟旁边的夏先生低声说着什么。
夏先生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在晨光中泛着银光。
钱先生站在夏先生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正跟王先生说话。
王先生是从长春赶来的,昨天晚上才到京城,坐了整整一天的火车。
宋颜教授站在刘星海身后,旁边是吴国华、钱兰、谢凯,还有集成电路实验室几个组的组长。
另一边是6305厂书记丘岩、厂长李怀德,以及各中心负责人。
各家在京协作单位的代表也到了,理论组的、计算机所的、真空所的、半导所的、物理所的、数学所的、计量所的……,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站在门口,小声说着什么。
“人都到齐了。”李怀德走到刘星海跟前,“刘教授,开始吧?”
刘星海看了看表,八点二十。
“再等等。”他说,“还有一个人没到。”
话音刚落,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从厂门口开进来,在制造中心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走下来。
肩章上的星星在晨光中闪着光,腰板挺得笔直,步伐不快不慢。
“首长。”刘星海教授迎上去。
首长摆摆手,在台阶上站定,抬头看了看制造中心那巨大的建筑,又低头看了看表。
“开始吧。”
所有人换好洁净服,经过风淋通道,进入制造中心。
车间里恒温恒湿,22度,45%的湿度,空气干净得像不存在一样。
地面是防静电的淡绿色环氧自流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排成整齐的矩阵,把整个车间照得通明。
生产线按照芯片制造的流程依次排开。
光刻区、薄膜区、扩散/离子注入区、金属化区、封装区。
今天要流片的,是十二颗芯片中相对简单的一颗。
这是6305厂2微米新产线的第一次实战,选择了KL-SRAm静态随机存取存储器。
存储芯片的设计相对独立,逻辑不复杂,但存储单元的版图要求极高,六管单元,每一个晶体管的尺寸、位置、间距都要精确到亚微米。
GcA-301cGS光刻机蹲在光刻区的中央,军绿色的外壳,高大的身躯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机器旁边已经站好了操作团队,刘高工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沓工艺参数。
郑长枫蹲在机器侧面,手里拿着一个水平仪,正在确认工件台的水平度。
“准备工作。”陈光远走到光刻机前面,转过身看着所有人,“九点整,准时开始。”
刘星海走到首长旁边,低声介绍着生产线的各个工序。
夏先生和钱先生站在光刻机旁边,小声讨论着什么。
王先生蹲在工件台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基座,感受了一下振动,然后站起来,点了点头。
九点整。
陈光远站在光刻机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秒表,看着所有人。
“各岗位,汇报状态。”
“光刻组,准备就绪。光刻胶已涂布,掩模版已装载,工件台已调平。”刘高工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薄膜组,准备就绪。cVd设备预热完成,温度稳定在400度。”
“扩散组,准备就绪。扩散炉恒温区稳定,温度偏差±0.5度。”
“金属化组,准备就绪。溅射台真空度达标,靶材已安装。”
“封装组,准备就绪。划片机、键合机、封装机,全部待命。”
陈光远看向刘星海。
刘星海看向首长。
首长点了点头。
“开始。”陈光远按下秒表。
刘高工走到光刻机前,按下启动键。
机器开始工作。
自动上料机械手从晶圆盒里取出一片六英寸的硅晶圆,通过传送带送到工件台上。
真空吸盘将晶圆牢牢固定。
光电检测系统开始工作,一束激光打在晶圆的对准标记上,反射光被探测器接收,系统计算出晶圆的位置偏差,工件台在脉冲电机的驱动下自动补偿,精度达到±0.1微米。
自动对准完成。
掩模版库中,机械手取出第一层掩模版,光刻胶的掩模版,放到曝光位置。
深紫外光源点亮,汞灯发出的紫外光通过光学系统,穿过掩模版,投影到晶圆表面的光刻胶上。
曝光时间预设,快门打开,紫外光在光刻胶上画出芯片的第一层图案。
快门关闭。
工件台移动到下一个曝光位置。
重复。
一片晶圆上,176颗芯片,176次曝光,全部自动完成。
GcA-301cGS自动运行着,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机械手在晶圆盒和工件台之间来回穿梭,曝光头在晶圆上方移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
第521章 昆仑机房开建
GcA-301cGS的工作仅仅持续了不到10分钟,就完成了所有曝光。
刘高工按下暂停键。
“光刻完成。晶圆已取出,送显影。”
一片晶圆被从工件台上取下来,放进一个专门的盒子里,由一名技术员送到显影设备那边。
显影、定影、烘干。
技术员把处理好的晶圆放在显微镜下,刘高工凑过去看。
他看了几秒,直起腰,转过身。
“图形清晰,线条边缘整齐,无显影残留。光刻胶图形符合设计要求。”
首长点了点头,没说话。
接下来是刻蚀。
晶圆被送进刻蚀机,等离子体在真空腔体内生成,带着高能离子轰击晶圆表面,把没有被光刻胶保护的区域刻掉,留下精细的电路图案。
刻蚀完成后,光刻胶被去除。
技术员把晶圆放在显微镜下,这一次,看的时间更长。
“刻蚀深度符合要求,侧壁垂直度良好,无残留。第一层图案,成型。”
然后是薄膜沉积。
化学气相沉积设备在晶圆表面沉积一层二氧化硅,作为栅极绝缘层。
再沉积一层多晶硅,作为栅极材料。
然后是光刻、刻蚀、沉积、离子注入。
一层一层的电路,在晶圆上慢慢生长出来。
吕辰跟着人群,沿着生产线一步一步往前走。
光刻区、薄膜区、扩散区、金属化区。
每经过一道工序,晶圆就多一层图案,电路的雏形就多一分。
走到金属化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最后一层金属布线沉积完成,晶圆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铝膜,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技术员把晶圆放在显微镜下,刘高工凑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陈光远。
“晶圆制造完成。电路图案完整,没有发现明显缺陷。可以送封装区了。”
陈光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封装区准备。”
晶圆被送到封装区。
划片机把晶圆切割成一颗一颗的芯片,每一颗都只有几毫米见方。
键合机把金丝焊接到芯片的焊盘和封装基板的引脚之间。
封装机把芯片密封在陶瓷外壳里。
整个过程,大部分还是手工操作。
但今天只是第一版流片,几十颗样品,手工做就够了。
众人换下洁净服,出了制造中心,往产品中心走。
下午两点,第一颗封装好的KL-SRAm芯片从封装区送了出来,送到产品中心测试区。
芯片不大,比指甲盖还小一点,银灰色的陶瓷封装,表面印着白色的丝印字。
KL-SRAm。
陈光远把那颗芯片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刘星海。
刘星海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首长。
首长接过去,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封装表面,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他翻过来看背面,引脚光亮,排列整齐,间距均匀。
“测试。”他把芯片还给陈光远。
陈光远接过芯片,转交给早已带队等候的戚工。
戚工把芯片插到测试板上,测试板连着午马机,午马机的显示器上,测试程序已经加载好了。
他按下“启动”键。
午马机的屏幕上,一行一行的测试向量开始跳动。
地址00→写入55→读出55→校验通过。
地址00→写入AA→读出AA→校验通过。
地址01→写入55→读出55→校验通过。
地址01→写入AA→读出AA→校验通过。
......
一行一行,绿色的“pASS”在屏幕上不断刷新。
全地址读写测试,全部通过。
陈光远又换了一个测试程序。
数据保持测试。
写入数据,等待,读出。
等待时间从1毫秒开始,慢慢增加。
1毫秒,通过。
10毫秒,通过。
100毫秒,通过。
1秒,通过。
10秒,通过。
一直到100秒,读出数据依然正确。
静态随机存取存储器的数据保持能力,没有问题。
第三个测试程序。
环境适应性测试。
测试板被放进一个温箱里,温度从25度开始,慢慢往上加。
30度,通过。
40度,通过。
50度,通过。
60度,通过。
一直加到85度,芯片依然正常工作。
温度再往下走,零下10度,零下20度,零下40度。
全部通过。
戚工把测试数据汇总,写在笔记本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KL-SRAm,所有测试项目,全部通过。”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热烈的、喧闹的掌声,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掌声,像潮水一样,从人群最前面涌起来,一路往后推,填满了整个产品中心,然后往制造中心、动力中心扩散。
首长站在那里,拍着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刘星海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夏先生靠在实验台旁边,嘴角微微翘着,眼眶有点红。
王先生站在人群后面,双手在胸前轻轻拍着,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KL-SRAm,静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存储容量不大,只有几Kbit。
但这是中国第一颗在2微米生产线上造出来的存储芯片。
掌声落下去之后,陈光远走到首长面前。
“首长,KL-SRAm流片成功。6305厂2微米生产线,完成验收。”
首长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2微米线,跑通了。KL-SRAm,造出来了。这是第一步。后面还有11颗芯片,还有昆仑1机,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但我相信,你们能做出来。”
掌声又响起来了。
陈光远宣布暂时休息,大家去会议室开会。
产品中心的会议室是一个能容纳上百人的大房间。
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刘星海坐在主位,左边是首长,右边是夏先生。
钱先生、王先生坐在夏先生旁边。
6305厂头头脑脑坐主席台对面,红星所集成电路实验室众人坐在左边,各家协作单位的代表坐另一边。
刘星海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上午,KL-SRAm流片成功,2微米线验收通过。这是昆仑工程的一个重要节点,但不是终点。下面,请夏先生汇报昆仑1机的总体进展情况。”
夏先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层结构的示意图。
“昆仑1机的选址,在计算机所院内,梁先生专门为昆仑1设计的机房,是一个三层建筑。”
他在最下面一层画了一条横线。
“地下一层,是电缆沟和配电设备。所有的电源线、信号线、接地线,都走地下,独立检修通道。配电设备包括双路市电输入、柴油发电机组、飞轮储能系统、UpS不间断电源。确保昆仑1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断电。”
他在中间一层画了一个大方块。
“地上一层,是机房主体。层高5米,面积450平方米。恒温恒湿,22度正负0.5度,湿度45%正负5%。”
“机房内部,计划部署35台机柜,7乘5矩阵排列。设6个操作台,配昆仑-0作为终端,访问昆仑1机的算力。”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
首长开口了:“基建什么时候启动?”
刘星海道:“今天,KL-SRAm流片成功,2微米线完成验收。这意味着,昆仑1机的芯片,可以开始批量流片了。因此,我建议,昆仑1机的基础建设,立即启动。”
首长点点头:“那就启动!”
夏先生点了点头,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昆仑1机基建,1968年1月1日,启动。
他转过身,继续汇报:“昆仑1机的各项准备工作,我简要汇报一下。”
他开始列举。
“电力系统,双路市电输入加柴油发电机加飞轮储能,方案已经论证完毕,设备已经订货,预计三月份到货。”
“恒温恒湿系统,空调机组已经采购,风管设计已经完成,施工队随时待命。”
“控制微程序库,已经编写了3000多条微程序,覆盖了昆仑1机指令集的70%。剩下的30%,预计3个月内完成。”
“板卡设计,正在进行。每块板卡要集成几十颗芯片,布线密度高,信号完整性要求高。目前完成了三分之一的板卡设计,剩下的预计6月份完成,红星轧钢厂掐丝珐琅电路板生产线随时待命。”
“机械结构,机柜、背板、连接器,方案已经定稿,正在加工样机。”
“人机交互,显示器、键盘、读卡机、打印机,全部采用午马机的成熟方案,不需要重新设计。”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
“总的来说,昆仑1机的各项准备工作,都在按计划推进。目前的主要瓶颈,是芯片。”
他看着宋颜。
宋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昆仑1机需要12颗芯片,我已经汇报过了。今天流片的是KL-SRAm,相对简单。剩下的11颗,复杂度更高。”
他翻开笔记本,念了一组数字。
“KL-cU,主控核心,约2万门。”
“KL-cU-R,辅控核心,约2万门。”
“KL-VU,向量运算单元,约3万门。”
“KL-SU,标量运算单元,约1.5万门。”
“KL-cAchE,高速缓存控制器,约8000门。”
“KL-mc,主存控制器,约6000门。”
“KL-Ioc,I/o通道控制器,约5000门。”
“KL-Ic,中断控制器,约3000门。”
“KL-bUS,总线仲裁器,约2000门。”
“KL-cLK,时钟分配器,约1000门。”
“KL-dIAG,诊断控制器,约4000门。”
“KL-pwR,电源管理,约1500门。”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台下。
“12颗芯片,总计约10万门电路。这个规模,在两微米工艺下,是可行的。但设计复杂度高,流片风险大,从第一版定型,到最终确定设计,周期预估两年。”
他看着夏先生。
夏先生点点头:“昆仑1需要这12类芯片共计约1.2万颗。”
李怀德站起来:“6305厂两微米生产线,会全力配合昆仑1机的芯片流片,确保每一颗芯片都能按时、保质完成。”
刘星海点了点头,又看向夏先生。
夏先生道:“机房建设一年内完成,等芯片回来,板卡制造完成,立即开始整机集成。预计,1970年底之前,昆仑1机可以开始最终联调。”
首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同志们,昆仑1机,是中国第一台向量计算机。它的意义,不亚于第一颗原子弹。原子弹是保卫国家的,计算机是建设国家的。造出来,咱们就能自己算弹道、算气象、算密码、算一切该算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今天,KL-SRAm流片成功了,2微米线验收通过了,昆仑1机基建启动了。三步,都迈出去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转过身,看着刘星海:“刘教授,我还是那句话,昆仑1机的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找我。”
刘星海点了点头。
首长看了看表,说还有一个会,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
然后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星海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继续开会。”
他看向陈光远:“流片的结果,详细说说。”
陈光远翻开本子。
“KL-SRAm,一共流片了176颗。封装后的成品,141颗。上机测试,134颗通过。良率76.1%。这个良率,在第一次流片里,是非常高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说明两微米线的工艺已经很成熟了。也说明设计是成功的。”
宋颜在旁边插了一句:“KL-SRAm的设计相对简单,存储单元是重复阵列,设计规则规整。剩下的11颗,逻辑复杂度高,版图不规则,流片风险大。不能因为这一颗成功了,就觉得后面的也容易。”
刘星海点了点头:“宋教授说得对。后面的芯片,每一颗都要认真对待。设计上,要反复仿真、反复验证。流片上,要跟6305厂紧密配合,及时调整工艺参数。”
宋颜道:“如果流片顺利的话,3月份之前,12颗芯片可以全部第一次流片完成。但具体情况还得上电测试,估计会再次修改2到3个版本,特别是KL-cU、KL-cU-R、KL-VU这三颗,规模太大,周期会更长。”
刘星海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看向夏先生:“昆仑1机的板卡设计,什么时候能完成?”
夏先生想了想:“板卡设计分三批。第一批,电源板、时钟板、总线背板,这些相对简单,预计三月份完成。第二批,I/o板、中断板、诊断板、存储板,预计五月份完成。第三批,控制板、运算板,这些最复杂,预计七月份完成。”
他顿了顿,又说:“板卡设计完成之后,还要做信号完整性测试、电源完整性测试、热仿真。这些都需要时间。乐观估计,今年9月份之前,测试台可以搭建完成。”
刘星海点了点头,又看向理论组的陈教授:“微程序库呢?”
陈教授翻开笔记本。
“昆仑1机的指令集,一共64条。我们已经写完了47条的微程序,剩下17条,预计3月份完成。每条微程序都经过了仿真验证,功能正确,时序收敛。”
他合上笔记本:“微程序库不是写完就完了。等板卡做出来,还要在真机上跑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能固化到只读存储器里。”
刘星海又看向包康建:“机械结构呢?”
包康建说:“机柜的样机已经加工出来了,正在做承重测试和振动测试。背板的连接器选型已经定了,样品正在测试。初步结果,都符合设计要求。”
他顿了顿,又说:“有一个小问题,机柜的散热风道设计,还有优化空间。现在的设计是从底部进风、顶部出风,但某些板卡的热点区域风速不够。我们正在调整导风板的位置,增加局部风扇。”
刘星海点了点头:“这个问题要重视。昆仑1机的功耗比昆仑0大得多,散热搞不好,芯片温度超标,稳定性就没法保证。”
包康建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下来。
刘星海又问了几个方面的情况,大家都一一汇报。
最后,他合上本子,看着所有人。
“今天,KL-SRAm流片成功了,2微米线验收通过了,昆仑1机基建启动了。这是3个好消息。但后面的路还很长,颗芯片,几百块板卡,几十万条连线,几千个焊点,哪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机都跑不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但我相信,我们能干成。光刻机做出来了,集成电路做出来了,午马机做出来了。昆仑1机,也能做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光远第一个鼓掌。
掌声响起来,比上午更沉、更重。
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制造中心还亮着灯,GcA-301cGS还在运行着,为下一批芯片的流片做准备。
第522章 密云种玉
车过牛栏山,吕辰摇下了车窗。
冷风灌进来,带来燕山的温候,干燥而凛冽。
吕辰拿出烟,给同坐后排的周工,以及副驾驶位的汤渺教授和司机师傅发了一支。
把烟点上,吕辰靠在车窗边,慢慢的抽着。
车队一共六辆车,前面两辆吉普,头车坐着李怀德和周主任,后面跟着吕辰等人。
四辆卡车跟在后面,两辆拉着设备,一辆拉着材料,最后一辆拉着生活物资和随行的士兵。
一个班的士兵,12人,加上一名政工干事、一名后勤管理员,这是材料实验站的常驻编制。
在出发前,周主任就给吕辰交过底,这些专家的档案已经全部转到红星所,名义上是“劳动锻炼”,实际上是“承担国家任务”。
政工干事负责日常的政治学习,但不过问技术研究;后勤管理员管吃管住,保障生活。
一切都在规矩之内,一切又都在规矩之外。
吕辰把烟掐灭,关上车窗:“周工,要是真把铝代金搞成了,咱们的封装成本能降多少?”
“降不了多少。”周工说话很实在,“金丝换成铝丝,材料成本能降九成以上。但设备要改,工艺要调,良率要重新爬。综合算下来,一颗芯片的封装成本大概能降一半。”
他顿了顿:“但这不是钱的事,金是战略物资,不可轻动。铝咱们自己就能产,什么时候都不怕被人卡脖子。”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颠簸起来。
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远处是大片的农田,被雪覆盖着,偶尔露出一截枯黄的玉米秸秆,在风中瑟瑟发抖。
再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平地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塑料大棚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巨大的湖面,波光粼粼。
大棚之间,耸立着一座座红砖砌成的水塔,塔顶上冒着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这就是密云蔬菜基地。
几年前,“城区居民冬季菜篮子工程”在这里试点,农学院、轧钢厂、白杨村一起搞“工农学共建”,取得了巨大成功,三年困难时期,保障了红星轧钢厂一万多人冬天的蔬菜供应。
再后来,基地规模就再也挡不住了。
现在,这个基地已经成为首都最大的冬季蔬菜供应基地之一,年产蔬菜上千万斤,供应着京城几十家工厂、机关、学校的食堂。
基地里不仅有蔬菜大棚,还有养猪场、养鸡场、豆腐坊、粉条厂,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农产品生产加工链。
“首都的菜篮子,数百万人的冬天的餐桌,就这样被解决了,农学院好大的功劳!”
汤渺教授感叹道。
司机师傅插嘴道:“汤教授,您不知道吧?整个密云基地,用的可都是您研究的陶瓷暖气片,听出纳的讲,今年,咱们厂里又送了70多万的暖气片。”
汤渺教授摆摆手:“什么我研究的,都是同志们的功劳。”
师傅认真道:“汤教授,您就别谦虚了,在咱们工人心里,这个暖气片就是您研究出来的,谁要不认,我跟他急!”
吕辰笑道:“师傅,您可别往外面乱说,害了汤教授!依我看,这个基地的成功,有密云水库庞大的灌溉系统作依靠,又有农学院先进的科学种植方法,还有咱们先进的‘红星-白杨村’模式,不过说到底,还是无产阶级战天斗地的精神和建设家园的热情。”
师傅比了一个大指:“吕工您就是会说话,难怪大家都说您是最聪明的人。”
……
又过了一会儿,司机说了一句:“到了。”
吕辰往前看去,远远地看见一片低矮的平房,灰砖墙,红瓦顶,在白色的大棚间格外醒目。
平房前面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红星轧钢厂-白杨村蔬菜基地”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但还能看清楚。
车队没有在蔬菜基地的办公区停留,而是径直往里开,绕过一片暖棚,停在一处平房前面。
这是一片独立的营房区,两排平房面对面排列,中间是一个宽阔的院子,大约有二十来间房子。
营房是当初给援建家属队住的,后来家属队撤了,就一直被当成基地的物资仓库。
红星所决定在这里建材料实验站,才重新清理、修缮了一番。
营房的后面的是马教授团队的农业科学站,专门研究蔬菜大棚的越冬种植技术。
科学站给暖棚供暖的锅炉房,也同时给营房供暖。
团队抵达时,营房的院子里,几个人正在忙活。
两辆卡车停在院门口,车上装着煤块,黑乎乎地堆了一车。
几个穿着单薄棉袄的男人正在往院子里搬煤,一人扛一筐,从卡车旁边走到院子角落的煤棚,来回穿梭。
他们的动作不算慢,但明显不是干惯体力活的人,有人扛着筐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有人搬的时候把煤灰蹭了一脸,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戏台上的花脸。
李怀德、周主任从前车下来,吕辰等人从后车下来。
汤渺教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
“老陈!”
汤渺教授快走几步后,来到一名五十来岁的人面前。
老陈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上缠着胶布,身上的棉袄有好几处补丁,但补得整整齐齐。
他扛着一筐煤,脚步很稳,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金属物理专家,师从苏联科学院院士,回国后在大学里教书。
他后面跟着一位四十出头、矮胖、圆脸、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人。
他搬煤的时候,总是先用袖子把筐沿擦一下,才伸手去抓,好像怕弄脏了手。
“老吴!”汤渺教授又喊道。
老吴是材料力学专家,专攻疲劳断裂研究,发表过十几篇论文。
老陈和老吴看着汤渺,脸上露出羞愧的神情,他们嘴角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汤渺却又转向角落里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他微驼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整整。他搬煤的速度最慢,每搬一筐,都要扶着腰歇一会儿,但从来没停下来过。
这是郑教授,无机非金属材料专家,国内陶瓷工艺领域的权威,以前在研究所带博士生,现在在这里搬煤。
还有几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看样子是他们的学生或者助手,也跟着一起搬。
其中一个年轻人搬煤的时候,手套破了,手指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继续干。
汤渺教授看着老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郑老师!”他喊了一声,大步走过去。
那个背微驼的老人听见喊声,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煤筐,直起腰,眯着眼睛往院门口看。
等他看清来人的时候,手里的煤筐差点掉在地上。
“汤……汤渺?”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来了?”
汤渺教授走过去,一把抓住老人的手,使劲握了握,又松开,然后接过他手里的煤筐,扛在自己肩上。
“郑老师,别搬了。”汤渺教授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来了,设备来了,活儿来了。”
郑老师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院门口那几辆卡车。
车上,苫布已经掀开一角,露出一台墨绿色的仪器。
那仪器有一人多高,方方正正的,面板上嵌着几个旋钮和一个示波器屏幕,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显示的是什么。
郑老师盯着那台仪器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汤渺教授。
“那是……扫描电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梦境。
“对。”汤渺教授点点头,“真空所造的那台,300埃分辨率。虽然比不上进口的,但够用了。”
郑老师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台仪器,然后低下头,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
李怀德等人叹了一口气,周主任走到院门口,招呼车队往里开。
第一辆卡车倒进院子,停在煤棚旁边。
孙排长带着士兵们跳下车,开始卸设备。
他们动作麻利,分工明确,有人拆苫布,有人解绳子,有人抬设备,有人指挥位置,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专家们站在旁边,想帮忙,但插不上手。
他们看着那些设备一件一件地从车上搬下来,眼神里有惊讶,有激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一台高温箱式电阻炉被抬下来,放在院子中央。
炉体是砖红色的,外壳刷着耐高温漆,炉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加热元件。
炉子旁边,是一台管式气氛炉,银白色的不锈钢外壳,长长的炉管从一端伸到另一端,管口处接着气路接口,可以做保护气氛烧结。
一台液压式万能材料试验机被抬下来,墨绿色的机身,敦实得像一头卧着的牛。
机器的立柱上刻着刻度,从0到100,每10公斤一个档位。
试验机的底座上还带着四个地脚螺栓,需要浇注混凝土固定。
一台布氏硬度计和一台洛氏硬度计被抬下来,并排放在试验机旁边。
硬度计的外壳是灰白色的,面板上有几个旋钮和一个目镜,目镜上还套着一个防尘罩。
一台金相试样预磨机和一台抛光机被抬下来,放在一起。
预磨机的磨盘上还沾着一些黑色的磨屑,一看就是用过的东西,但擦得很干净。
小型精密车床、钻铣床、金相显微镜、x射线衍射仪、透射电子显微镜、真空泵、高压电源、电子能谱仪、差热分析仪……
一台台设备被抬下来抬下来,排成一排。
设备卸完之后,士兵们又开始卸材料和备件。
铜板、铝锭、合金棒料、陶瓷粉料、化学试剂……
一箱一箱地从车上搬下来,堆在院子另一侧的仓库里。
仓库是砖混结构的,里面搭着几排货架,货架上贴着标签,写着“金属材料”“无机非金属材料”“化学试剂”“备品备件”等字样。
最后一辆卡车卸的是生活物资。
米面粮油、锅瓢碗盏、冻肉粉条、鸡蛋豆腐……
一筐一筐地搬下来,送进厨房旁边的储藏室。
储藏室里已经搭好了货架,地上铺着防潮木板,墙角堆着几袋土豆和洋葱,散发着泥土的气息。
院子里,专家们站在一旁,看着士兵们忙活,插不上手,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李怀德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专家们挨着递了一圈。
发到郑教授面前时,他低声道:“郑老师,您抽根烟!”
郑教授接过烟,看了一眼牌子,是“大前门”。
他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李厂长,”郑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设备,都是给我们用的?”
“对。”李怀德点点头,“都是给你们用的。不只是设备,还有材料、备件、生活物资。你们在这里,就是要搞研究的。别的不用管,只管搞研究。”
郑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又吸了一口烟。
“我们这些人,一年多没碰过仪器了,没看过一本专业书。每天就是种地、喂猪、挑粪……”
李怀德拍了拍他的手,用极低的声音道:“首长向您问好!”
郑教授抬起头,一种光在眼睛里亮了起来,然后慢慢变得朦胧,他颤抖地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设备。
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好!好!设备有了,资料有了,人也齐了。我们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搞材料、搞物理、搞化学,还是能搞出点名堂来的。”
李怀德笑了起来:“陈老师您这样说,我们就放心了!”
院子里,设备已经全部卸完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中央,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士兵们开始往屋里搬,按照事先画好的布局图,一件一件地安置。
高温炉搬进了最左边的那间屋子,那间屋子被改成了热处理室,墙上贴着“高温危险”的警示牌,地上铺着耐火砖,墙角堆着几块耐火材料备件。
万能材料试验机搬进了中间那间大屋子,那间屋子被改成了力学性能实验室,地上浇了混凝土基础,试验机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金相显微镜和电子显微镜搬进了最右边的那间屋子,那间屋子被改成了显微分析室,窗户上挂着遮光窗帘,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墙角立着除湿机,嗡嗡地响着。
其他仪器也各就各位,通风橱进了化学分析室,差热分析仪进了热分析室,示波器和信号发生器进了电子测量室。
整个院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功能齐全、设备先进的小型材料研究所。
第523章 燕山的星河
中午的时候,白杨村的刘根生带着生产队的人来了。
他们赶着几辆马车,车上装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大盆的炖肉、大锅的白菜豆腐粉条、一屉一屉的白面馒头,还有几坛子自酿的小米酒。
“李厂长、汤教授,各位同志,欢迎来到白杨村做客。”
刘根生一马当先:“队里听说你们来,天不亮就杀了一口猪,炖了一大锅,你们尝尝。”
李怀德笑着走过去,跟刘根生握了握手:“老刘,辛苦你了。”
“辛苦啥?”刘根生摆摆手,“咱们白杨村和轧钢厂合作共建这么多处,早就是一家人,你们来到家里,就该吃好喝好?”
李怀德哈哈大笑起来:“那咱们就不客气了,我要和乡亲们好好喝一杯!”
村民们在搬来几张长条桌,在院子里摆上。
专家们、士兵们、司机们、村干部们,几十号人围坐在一起,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炖肉是用柴火灶炖的,肉烂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汤汁浓稠,拌着米饭吃,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白菜豆腐粉条是用大骨汤炖的,白菜甜,豆腐嫩,粉条滑,一碗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馒头是碱发面,咬一口,松软有嚼劲,麦香味十足。
吕辰端着碗,坐在三水叔旁边:“三水叔,村子里现在怎么样?”
三水叔喝了一口酒,一脸自豪:“小辰,你问我怎么样,我只能说,咱们村,十里八乡头扣纽子!”
他声音大,在场的人哄笑了起来。
汤渺教授坐在郑教授身边,郑教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郑老师,”汤渺说,“下午周主任给你们读文件,然后我和周工给大家交接课题,您心里有个准备。”
郑教授放下碗,看着汤渺。
“课题的事,我知道,铝代金这个课题好。金丝太贵了,而且国内储量有限,靠进口不是长久之计。如果能用铝丝替代金丝,成本能降一个数量级,而且供应链也安全。”
“对。”汤渺点点头,“所以这个课题,是星河计划的重点项目。周期三年,目标是研制可批量生产的、满足军用级可靠性要求的铝丝键合工艺及配套材料工具。”
郑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具体怎么做?”
汤渺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课题方案,翻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四个方向。第一,铝丝配方与微观组织优化。纯铝太软,需要加硅、镁、铜来提高强度。第二,键合点可靠性及失效机理。铝和金在高温下会生成脆性的金属间化合物,需要研究抑制方法。第三,铝丝专用陶瓷劈刀的研制。现在的劈刀焊几百个点就磨损了,目标是连续焊5000个点不换刀。第四,铝丝表面氧化膜控制。氧化膜是绝缘体,会阻碍键合,需要找到‘击碎氧化膜但不损伤芯片’的最佳工艺窗口。”
郑教授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但眼神越来越亮。
“这四个方向,每一个都是真问题。”他说,“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生产线上实实在在卡脖子的地方。”
“对。”汤渺合上方案,“所以你们在这里,不是搞‘大而全’的纯理论研究,而是解决‘星河计划’在材料、工艺、装备上遇到的真实瓶颈。每一个课题,都是当下卡住产业脖子的关键。”
郑教授点了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几口扒完,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台金相显微镜前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外壳。
他的手指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易碎的瓷器。
他的手指在显微镜的镜筒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收了回来,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设备、那些材料、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和工人。
“汤渺,”他说,“你你放心。我们这些人,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汤渺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午两点,所有人集中到院子里最大的那间屋子,这里将来会是力学性能实验室。
屋子中间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白布,放着搪瓷缸子和烟灰缸。
专家们坐在一边,李怀德、周主任、汤渺教授、周工、吕辰坐在另一边。
孙排长带着几个士兵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严肃。
周主任先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他读的是两份报纸,一份《人民日报》,一份《光明日报》,都是最近几天的。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遇到重要的段落,还会停下来,用红笔在下面画一条线,然后抬起头,看着专家们,重复一遍。
专家们坐在对面,听得很认真。
有人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有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动不动,目光盯着周主任手里的文件。
读完报纸,周主任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打开,念道:“……经工业部批准,同意红星轧钢厂在密云蔬菜基地设立材料实验站,编制隶属于红星工业研究所……实验站人员由红星工业研究所统一管理,享受同等科研人员待遇……”
念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专家们。
“各位老师,从今天起,你们的组织关系、人事档案、工资关系,都转到红星工业研究所了,你们是红星所的研究员!”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专家们沉默着,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释然,亦或是感动,又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
周主任把文件放下,坐下来。
周工站起来,走到屋子前面,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各位老师,”他转过身,看着台下,“今天,我代表星河计划键合组,同时也代表贵金属研究所,向红星工业研究所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中心,交接第一批合作研究任务。”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课题的名称:《铝丝配方与微观组织优化研究》
“这个课题,由金属物理组的陈老师牵头。”周工看着老陈,“目标是研制出适合超声楔焊的铝硅、铝镁、铝铜合金丝。要求:纯度99.99%以上,线径25±2微米,延伸率2-4%,断裂强度≥10克。同时,要建立‘成分-工艺-组织-性能’的关系图谱,搞清楚添加元素在铝中的分布规律、析出相的形态及其对力学性能的影响。”
老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课题名称下面写了一行字:“试验设计:正交试验法,因素:Si含量0.5-1.5%,mg含量0.3-1.0%,cu含量0.2-0.8%。”
他转过身,看着周工:“周期多久?”
“六个月出初步结果,一年定型。”
老陈点了点头,坐回座位上。
周工写下第二个课题《铝-金界面金属间化合物生长动力学与抑制方法研究》
“这个课题,由材料力学组的吴老师牵头。目标是研究铝丝与金焊盘在高温老化后……”
“第三个课题《铝丝专用陶瓷劈刀的研制与摩擦学特性研究》……
第四个课题《铝丝表面氧化膜控制与超声楔焊工艺窗口研究》……”
四个课题布置完了,周工放下粉笔,看着台下。
“各位老师,这四个课题,是‘铝代金’项目的核心。总目标是,三年之内,研制出可批量生产的、满足军用级可靠性要求的铝丝键合工艺及配套材料工具,替代进口金丝。”
周工介绍完,汤渺教授站起身。
“我代表红星工业研究所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中心,正式接受贵金属研究所的合作任务!”
他拿出一份文件:“我代表红星工业研究所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中心,正式将与昆贵研所的铝代金合作课题任命给密去基地材料实验站!郑老师,这铝代金的研究课题,红星所就安排给大家了。”
郑教授起身,从汤渺手里接过文件。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陈第一个鼓起掌来。
接着,其他人,都跟着鼓起掌来。
最后一个环节,是设备交接。
周主任站起来,走到屋子前面,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清单,念了起来。
“高温箱式电阻炉1台。管式气氛炉1台。液压式万能材料试验机1台。布氏硬度计1台。洛氏硬度计1台。金相试样预磨机1台。金相试样抛光机1台。小型精密车床1台……”
他念了整整五分钟,把清单上的每一项都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把清单放在桌上,看着台下。
“各位老师,这些设备,从今天起,归你们使用了。每一台设备,都有使用记录本,谁用了、用了多长时间、出了什么问题,都要记清楚。设备是国家的财产,也是你们研究的工具。爱护它们,就是爱护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除了这些设备,我们还带来了三卡车的材料。铜板、铝锭、合金棒料、陶瓷粉料、化学试剂……你们需要的,基本上都有了。不够的话,随时报计划,所里给你们调。”
老陈站起来,走到那台金相显微镜前面。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显微镜的镜筒。
他的手指很轻,很慢,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显微镜,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汤渺教授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老陈转过身,看着汤渺教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汤渺,你知道吗?”他说,“我在农场的时候,有一次做梦,梦见我在实验室里,对着这台显微镜,看金相组织。我看得很清楚,那些晶粒、那些析出相、那些位错,一清二楚。我高兴坏了,然后就醒了。醒了之后,躺在炕上,看着头顶的椽子,怎么也睡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现在,它不是梦了。”
汤渺教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怀德站起来,走到屋子前面。
“各位老师,”他说,“我代表红星轧钢厂、代表红星工业研究所,欢迎你们加入。”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他看着郑教授、老陈、老吴,看着那些年轻的助手,看着那些站在门口荷枪实弹的士兵。
“同志们,我呢,再说三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们缺什么,写报告,报给周主任。能解决的,一周之内解决。解决不了的,我亲自去协调。”
“第二,伙食标准按红星所研究员的待遇。每周有肉,每天有蛋,冬天有新鲜蔬菜。谁要是饿着肚子搞研究,那是我的失职。”
“第三,政治学习每周一次,不占太多时间,其他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他放下手,看着所有人:“大家要做的,就是搞研究。把铝代金搞出来,把陶瓷劈刀搞出来,把界面化合物的问题搞清楚。每解决一个问题,就是为国家做了一份贡献。”
“我相信,你们能做到。”
屋子里再次响起掌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
掌声落下去之后,吕辰站起来,走到屋子前面。
“各位老师,”他说,“来之前,刘星海教授托我和大家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铝丝配方贵研所已经做了七八成,卡在氧化膜和界面化合物上,陶瓷劈刀汤渺教授也调了好几版配方,耐磨性还是不够。大家手里的活儿,就是接上这两头。”
“金属物理组的老师,要把铝丝的微观组织摸透,加多少硅、加多少镁,晶粒多大、第二相怎么分布,才能既好拉丝又好键合。”
“材料力学的几位,重点攻关界面化合物。铝和金在高温下长出来的AuAl?、AuAl?是脆的,电阻还高。怎么抑制?加阻挡层?加什么?怎么加?这是你们的活。”
“陶瓷工艺的几位,劈刀的耐磨性靠你们了。氮化硅、氧化铝、碳化钨,配方、烧结工艺、尖端形状,一个一个试。目标是连续焊5000个点不换刀。”
最后,他看着所有人。
“设备都给大家准备了,这里,就是一个小型的材料研究所。刘教授告诉大家,这个项目,周期三年。不急,但要扎实。每解决一个问题,就写一份报告。报告写完了,铝代金就做成了。铝代金做成了,中国的芯片封装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他看着台下:“各位老师,拜托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郑教授第一个站起来。
“小伙子,你回去告诉刘星海,我们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搞材料、搞物理、搞化学,还是能搞出点名堂来的。你告诉他,三年之内,一定拿出成果。”
老陈、老郑站起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其他人也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
吕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抹橘红,映在那些塑料大棚的薄膜上,反射出一片暖色的光。
远处燕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像一幅水墨画,墨色从山顶往下晕染,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残存的光亮。
吕辰站在院子中央,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李怀德和周主任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也各自点了一根烟。
李怀德道:“这些专家,憋得太久了。他们需要的不是大道理,是一个能干活的地方。”
周主任道:“铝代金要是搞成了,中国的芯片封装就真的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吕辰笑道:“来之前没底,来之后有底了,他们会搞成的。有这些人,有这些设备,有三年的时间,一定能搞成。”
三人都没再说话,抽着烟,看着燕山雄伟的身影。
顺着山脊望过去,昴星团如朦胧的蓝白色碎冰悬在树梢,猎户座三颗星斜挂,参宿四泛着暗红,天狼星亮得扎眼,像一把冷焰在低空燃烧。
冬夜无月,星空澄澈,淡淡的银河从猎户座脚下淌过,像一条极细的白纱,静静绕在群山之间。
第524章 故人故宅
吕辰三人正在夜里看着星星,聊着天。
刘根生提着马灯前来。
“李书记、周主任。走,上家坐坐。”
周主任看着刘根生:“刘队长,您也太客气了,我们是来做事的,中午队里就管了饭,晚上再去打扰乡亲们,不好!”
“打扰啥?”刘根生把马灯挂在院门的门框上,“周主任,这话您就说反了。红星厂跟咱们村合作这么多年,蔬菜基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村里人从吃不饱到有余粮,哪一样不是托了厂里的福?你们来了,到了家门口,不吃顿饭就走,村里人的脸往哪儿搁?”
李怀德笑道:“老周,老刘说的对,厂里、所里和白杨村是一家人,乡亲们盛情难却,咱们也该听听村里的声音。”
周主任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打扰了。”
刘根生笑开了花,转身看着吕辰:“小辰,你好好陪着李书记和周主任,回了村不回家吃饭,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吕辰笑了笑:“根生叔,我哪儿说不去了?就是您不来请,我自己也要摸回去的。”
刘根生哈哈大笑,拍了拍吕辰的肩膀:“这才对嘛!走,走,都走!”
屋子里,汤渺教授、周工和专家们正讨论得深入。
闻听要去村里吃饭,汤渺教授摇着头:“李书记,你们去吧,我留在这里,跟老师们再聊聊。。”
周工也走过来:“我也留下,课题刚交接完,很多细节要碰。”
李怀德点点头:“行,那就有劳汤教授和周工了。”
刘根生和吕辰一前一后,各提着一盏马灯,李怀德和周主任手在中间,慢慢的往生产队走去。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出现了一片灯火。
说是灯火,其实也就是几盏马灯挂在院门口,橘黄的光在夜色里晕开,像是给村子镶了一圈暖色的边。
来到刘根生家里,屋里已经传来饭菜的香味。
大铁锅里炖着鸡,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灶膛里的火很旺,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灶台后面那张脸通红。
三水叔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李怀德,咧嘴笑了:“李书记,来了?快进屋坐,饭马上好。”
邓声品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熟肉,放在正房的八仙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跟李怀德握手:“李书记,好久不见。”
李怀德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声品,辛苦你了。”
“辛苦啥?”邓声品笑了,“给李书记做饭,那是我的荣幸。”
一行人进了正房。
正房里,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
熟肉、皮蛋、花生米、拍黄瓜、腌萝卜、炒鸡蛋,都是些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精细,摆得整整齐齐。
刘根生招呼大家坐下:“李书记、周主任、小辰,你们坐主位。”
李怀德摆摆手:“老刘,这是你家,你坐主位。我们今天是客人,客随主便。”
刘根生还要推让,吕辰拉住他:“根生叔,您就别争了,你坐主位,我们坐两边,这样才像一家人。”
刘根生拗不过,在主位坐下了。
李怀德坐在他右边,周主任坐在左边,吕辰坐在李怀德旁边。
三水叔和邓声品坐在对面,挨着门口,方便上菜。
刘根生提起桌上的酒壶,给每人倒了一碗酒。
酒是牛栏山的二锅头,酒香浓郁,倒在碗里泛着淡黄色的光。
“来,”刘根生端起碗,“李书记、周主任、小辰,我代表白杨村的父老乡亲,敬你们一杯,欢迎你们!”
几个人碰了一下碗,一饮而尽。
酒入口醇厚,带着高粱的清香和柴火的焦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三水叔又给大家倒满,邓声品从厨房端出主菜。
一大盆炖鸡,鸡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汤汁浓稠,泛着金黄色的油光。
一大盆红烧肉,五花三层,肥而不腻,瘦肉不柴,皮糯得粘嘴。
一大盆白菜豆腐炖粉条,白菜甜,豆腐嫩,粉条滑,汤底是骨头汤,鲜得掉眉毛。
菜上齐了,刘根生招呼大家动筷子。
“李书记,您尝尝这个鸡。”刘根生夹了一只鸡腿放在李怀德碗里,“这可不是养殖场里的,是自家养的,刨虫子长大的,肉紧实。”
李怀德咬了一口,点了点头:“香。老刘,你们白杨村的鸡,比城里的好吃多了。”
刘根生笑了:“那当然,现在城里吃的,都是关笼子里养的,味道不一样!”
李怀德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个也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糯的好。”
三水叔在旁边接话:“李书记,以前咱们养的是苏白猪和深县黑猪,苏白猪长得快,但不好吃,肉柴。深县黑猪好吃,但长得慢,马教授就找来这种黄毛猪,长得快,架子大,肯背膘,肉还糯。可惜今年只养了100多头,队里商量了,再过一个星期就开宰,村里留两头,其他全送到厂里,给工人们过年加餐,不用去求肉联厂。”
李怀德举起杯:“老刘、三水兄弟、声品,我代表厂里谢谢大家!”
说完一饮而尽。
周主任和吕辰也陪着喝了一杯。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怀德端起酒碗,看着三水叔和邓声品:“三水、声品,这些年辛苦你们了。往厂里送菜,风雨无阻,一趟都没耽误过。”
三水叔摆摆手:“李书记,您这话说的,我们不辛苦。厂里给了我们好价钱,还帮我们解决了运输、储存的问题。我们就是出点力气,不算啥。”
邓声品在旁边补充:“李书记,不瞒您说,以前我们往城里送菜,最怕的就是冬天。路不好走,车容易坏,菜也容易冻。后来厂里帮我们配了保温车,还给发了棉大衣、手套、帽子,条件好多了。去年冬天,一场大雪,别的村的菜都运不出去,就我们白杨村的,一辆一辆地往城里开。那时候我就想,有厂里做后盾,我们什么都不怕。”
李怀德点了点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周主任问了一句:“刘队长,你在路上说村里有四个后生在厂里上班,现在怎么样?”
刘根生放下筷子,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好着呢!小辰给他们找了大师傅带着,邓声才现在已经是三级工了,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三水家老大也在轴承厂当操作工。王家那两个小子,都在机修车间,干得不错,没给小辰和村里丢脸。”
吕辰无奈道:“书记、主任,当时厂里给了村里五个指标,最后就四人前往,找到我说想学点技术,我就拜托了邹章元师傅帮忙带着,这些年学得不错,还算上进。”
刘根生端起碗,看着李怀德:“李书记,说到这个,我得敬您一杯。要不是厂里给了村里后生出路,他们现在还在土里刨食呢。您给他们安排了工作,他们就有了奔头,有了希望。”
李怀德端起碗,跟刘根生碰了一下:“老刘,这话你说反了。是他们自己在厂里干得好,不是谁安排的。后生们干活踏实,技术过硬,肯动脑子,这样的人,厂里欢迎。他们能留下来,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谁的关系。”
刘根生端起碗一饮而尽。
话题渐渐又转到蔬菜基地上,刘根生给李怀德续上酒,说起了基地这几年的变化。
“李书记,您是不知道,现在这个基地,跟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就是种菜,冬天种大棚,夏天种露地。现在呢?我们不光种菜,还养猪、养鸡、养鸭、养鱼,搞起了立体农业。”
李怀德来了兴趣:“哦?怎么个立体法?”
刘根生掰着手指头数:“暖棚里种菜,暖棚旁边盖猪圈,猪粪进沼气池,沼气烧火做饭,沼液沼渣当肥料,送回暖棚。这样一来,不光菜有了,肉也有了,气也有了,肥也有了。一条线,全串起来了。”
三水叔在旁边补充:“还有鱼呢。我们在暖棚旁边挖了两个鱼塘,养了草鱼、鲤鱼、鲫鱼。鱼塘的水用来浇菜,菜地的废叶子喂鱼。循环利用,一点不浪费。”
周主任听得入神:“这个模式好。是谁想出来的?”
“马教授。”刘根生一脸自豪,“马教授亲自带人去南方,学习什么桑基鱼塘,南方是种桑树养蚕,蚕粪喂鱼,鱼塘泥肥桑。咱们这儿不种桑树,但可以种菜,马教授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李怀德感叹道:“马教授了不起,他这些年一直把这里当成了试验田,什么新东西都往这儿搬。暖棚技术、沼气技术、立体农业、循环经济,一个接一个,硬生生建出了首都的菜篮子工程。”
周主任也点了点头:“马教授真是个做实事的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转到了实验站。
吕辰放下筷子,看着刘根生:“根生叔,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刘根生放下碗:“小辰,你这孩子,和叔说话都这么生份,有什么事你说,保证给你办妥了。”
“实验站那些专家,您帮我们多照看着点。”吕辰说,“他们是从城里来的,对农村不熟。吃的用的,有什么需要的,您帮着张罗张罗。”
刘根生认真地点了点头:“小辰,你放心。我不知道这些专家是干什么的,但我知道他们都是像马教授一样的好人,都是有本事的人。这样的人,我们白杨村欢迎。你放心,他们缺什么,我们给什么;他们有什么难处,我们帮着解决,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
吕辰端起碗,跟刘根生碰了一下:“根生叔,谢谢您。”
三水叔端起碗:“小辰,你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李书记和周主任也是咱们村自己人,我有个事,想请你们拿拿主意。”
“三水客气,你说。”李怀德看着他。
三水叔组织了一下语言:“是这样,山南村那边,火车站的基地里,也有一帮下来干活的。那些人,据说都是知识分子,有学问的。山南村的娃娃们,就去找他们请教,学了不少东西。我听说了这事,心里就琢磨,咱们村这些专家,是不是也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刘根生也看着吕辰,眼神里带着期待:“小辰,三水说的这事,我也想过。咱们村的娃娃,文化底子薄,学校条件也差。要是能跟着这些专家学点东西,哪怕学个皮毛,也是好的。你看……”
李怀德和周主任都没说话,吕辰也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刘根生和三水叔。
“根生叔,三水叔,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事,不能这么办。”
三水叔愣了一下:“为啥?”
“因为这些专家,不是来教书的。”吕辰说得清楚,“他们是来搞研究的。他们的任务,是解决国家在材料、工艺上遇到的难题。这个任务很重,时间很紧,压力很大。他们每天要读文献、做实验、分析数据、写报告,从早忙到晚,没有多少空闲时间。”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他们现在的身份特殊,不能随便跟外人接触。不是他们不愿意教,是有些事情,不好说,也不能说。”
刘根生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就算了。”
吕辰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忍。
他知道刘根生的心思,白杨村的娃娃,太需要知识了。
他想了想,又说:“根生叔,我没说不让娃娃们学。我是说,不能硬塞。如果哪位专家自己愿意教,主动表态要收谁做学生,那就可以。但如果专家们没有这种想法,我们就不能打扰他们。他们是来做研究的,不是来当老师的。我们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刘根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小辰,你说得对。是我想简单了。他们是国家的人,有自己的任务。我们不能为了自己娃娃的事,耽误了国家的事。”
三水叔在旁边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主任端起碗,看着刘根生:“刘队长,你放心吧。等这些专家的研究告一段落了,到时候,让他们给村里的娃娃们上上课,讲讲科学知识,但不是现在。”
刘根生端起碗,跟周主任碰了一下:“周主任,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邓声品站起来,拿起酒壶,给每个人的碗都续满。
“来,李书记、周主任、小辰、根生叔、三水叔,我敬大家一杯。”他端起碗,“咱们白杨村,有今天的好日子,离不开厂里的支持,也离不开小辰的牵线搭桥。这杯酒,我敬大家。祝咱们的合作天长地久,祝白杨村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几个人碰了一下碗,一饮而尽。
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刘根生招呼三水叔和邓声品把碗筷收了,换上茶水。
茶是村里自己种的山茶,叶子大,味道苦,但回甘,喝一口,满嘴都是山野的气息。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
刘根生说起村里的家长里短,谁家娶了媳妇,谁家添了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
李怀德和周主任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嘴,气氛轻松而温馨。
眼看夜已经深了,李怀德站起来:“老刘,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刘根生也站起来:“李书记,你们今晚就别走了。村里已经安排好了住处。”
他看了看吕辰:“小辰家的老房子,这些年一直留着,生产队用来招待客人,我已经安排人打扫过,被褥也晒过了,你们就住那儿。”
李怀德看了看周主任,周主任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们了。”李怀德说。
“麻烦啥?”刘根生笑了,“那是小辰的家,也是你们的家。回家了,还客气啥?”
一行人出了院子。
夜风从燕山方向吹来,带着松针和雪的清冷气息,但吹在脸上已经不觉得刺骨了。
刘根生提着马灯走在前面,橘黄的光照着脚下的路。
李怀德和周主任跟在后面,吕辰走在最后。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但很快就安静下去了。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是煤油灯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温暖而安静。
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吕辰家的老房子。
院门虚掩着,刘根生推开门,把马灯举高了,照亮了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青砖灰瓦,木门木窗。
院子里那棵核桃树,比几年前更高了,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树干粗了不少,树皮粗糙,裂缝里藏着岁月的痕迹。
在夜空下,仿佛巨人。
刘根生推开正房的门,把马灯挂在门框上,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条案,条案上供着吕辰父母的牌位。
牌位擦得很干净,但能感觉到一种庄严和肃穆。
里间的炕上,被褥已经铺好了,棉被是新絮的,厚实松软,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李书记、周主任,你们住这屋。”刘根生指着里间的炕,“小辰,你住东厢房,那边也收拾好了。”
李怀德站在条案前,看着吕辰父母的牌位,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主任也跟着鞠了一躬。
吕辰站在旁边,眼眶微微发热。
刘根生把热水壶放在桌上,又拿来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放好了茶叶。
“李书记、周主任、小辰,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们,吃了早饭再走。”
李怀德点点头:“老刘,辛苦你了。”
“不辛苦。”刘根生笑了笑,“你们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提着马灯,出了院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怀德和周主任进了里间,吕辰一个人站在堂屋里。
他走到条案前,看着父母的牌位。
吕铁锤英烈之灵位
刘二妹同志之灵位
吕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核桃树下。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
他想起1952年,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亲自种下了这棵核桃树。
想起父亲在病榻前给他讲打仗的故事,讲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友,讲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想起母亲忧思成疾,日日以泪洗面。
想起娄晓娥在核桃树下,告诉自己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远处燕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模糊,和天际线融为一体。
星星还在闪烁,银河还在流淌,整个村子都沉在安静的睡眠里。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发疼。
转过身,走进正堂。
正堂里,李怀德和周主任正坐在桌前,一人点着一支烟,慢慢抽着。
“李书记、周主任,您二位还没睡?”
李怀德给吕辰发了一支烟。
“老周,小吕兄弟,现在就咱们三人,有些事,咱们商量一下!”
李怀德继续说:“实验站里设备有了,材料有了,实验室也像模像样。但是那些专家,就一个人来的。他们的老婆孩子呢?爹妈呢?在哪儿?过得怎么样?这些咱们得想办法解决了,不然人心难安!”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厂长,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但这件事,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
“那些专家,是从各地调来的。他们的家人,有的还在原单位,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情况比较复杂。”周主任斟酌着措辞,“我们如果贸然插手,容易被人说闲话。”
李怀德叹了一口气:“老周,你说得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有些事,不是多一事,是必须做的事。”
他看着吕辰:“小吕,你有什么思路?”
吕辰又拿出烟发了一圈。
“李书记、周主任,这些专家来密云,是因为铝代金、陶瓷劈刀、界面化合物,这些东西,关系到星河计划的成败,关系到国家的战略安全。”
他顿了顿:“咱们的确不宜多动,但也应该帮他们解除后顾之忧。一个人,如果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就能安心搞研究。”
周主任皱着眉头:“吕工,你有什么办法?”
吕辰道:“依我看,咱们先摸清大家的家庭情况,以完善个人档案为由,把每个专家的家庭情况摸清楚。配偶在哪儿、做什么工作、身体怎么样;子女在哪儿、上什么学、有没有工作;父母在哪儿、谁来照顾。每一条都要问清楚,记下来。”
周主任点了点头:“这个合情合理。”
吕辰继续说:“情况简单的,能就地解决的,就地解决。比如,配偶在原单位工作不顺利的,我们可以以技术协作的名义,把人借调到轧钢厂。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子女上学的问题,可以就近安排。镇上的小学,条件虽然差一点,但比没有强。如果孩子成绩好,可以推荐到县城去读中学。以厂矿子弟的身份去办,教育局那边不会卡。”
“父母年纪大、身体不好的,可以在村里或者基地附近安排住处,方便照顾。”
周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吕工,你说的这些,技术上可行。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专家的家人,有的可能有问题。”周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如果贸然把人接过来,会不会惹麻烦?”
李怀德补充道:“这个问题的确不容忽视,依我看不如个案处理,一事一议。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把整个基地搭进去。”
周主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思绪牵到很远的地方。
第525章 移风易俗
从密云实验站回来,又过了两个星期,1968年的春节就悄然到来。
腊月二十九的雪下了一夜,年三十早上,天放晴了。
太阳从屋脊后面爬上来,把院子里的雪照得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今年过年,没有零星的鞭炮声点缀,也没有穿着新衣服满街跑的孩子,更没有提着年礼串门的大人们。
要不是空气里弥漫着的炖肉香,吕辰都想不起来这是在过年。
街道办发了通知,革命春节要移风易俗。
简单说就是不拜年、不请客、不铺张、不浪费。
鞭炮限定了燃放时间和地点,要节约火药支援越南战场。
甲字号几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在吴家凑在一起过年。
一来人多热闹,二来几家凑一起,比各家单干要节省。
三位奶奶拍板定了调子:“咱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就是几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伟大领袖说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革命的人总得吃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大家都点了头。
天还没亮透,三位奶奶就起来了。
吴奶奶照例穿那件藏蓝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
赵奶奶穿一件灰白色的对襟棉袄,袖口处绣着几朵暗纹的兰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是她一贯的讲究。
张奶奶穿一件深褐色的棉袄,腰里系着一条围裙,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刀黄纸和几炷香。
今天是大年三十,按甲字号的惯例,要去香山看望烈属。
这事是甲字号几家‘一份心’的拥军优属传统,街道办和区里都是备了案的,定期从‘一份心’里拿出一些钱票,去香山脚下那个光荣院里看望那些没了儿女的老烈属。
送点吃的、帮着打扫卫生、陪着说说话。
吴奶奶站在巷子里,点了一下人数。
赵家的赵芸、张家的张华也来了,加上吴家、赵家、张家、王家的几个年轻人,一下子凑了十来口子人。
各家年轻人手里拿着大包小裹。
雨水作为五号院的代表,她穿着藏蓝色的棉袄,领口处别着一枚团徽,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是陈雪茹准备的十几副手套和袜子。
念青跟在她旁边,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穿陈雪茹做的红色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书包,里面都是她喜欢的干核桃。
吴奶奶一挥手:“走吧,早去早回。”
一行人出了巷口,消失在晨光里。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何雨柱系上围裙,开始张罗做饭的事。
今年的食材还算丰盛,吴二叔从铁路上寻来了一块牛干巴,硬邦邦的,能当厂头打人,说是铁路系统内部调的,不要票。
这东西一般人可拿不下来吃,上切割机都能打出火星,不过何雨柱有办法,他把牛干巴放在火上慢慢的烤着,一会儿就软了,迅速切开后,颜色鲜红,纹理清晰,一看就是好肉。
何雨柱用刀背拍了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东西,腱子肉,炖着吃,烂糊。”
李婶手里拿着一把蒜苗:“柱子,你准备怎么做?”
何雨柱说:“切一半炸了,放点干辣椒,又香又辣,最好下酒。”
王婶笑道:“哟,柱子,当想着男人们喝酒了,咱们就不吃了!”
“婶儿,不下酒也可以吃,冷了都可以吃,呆会你就知道了,保证香到你停不下来。”
吴二婶道:“那一半是不是少了?”
“不少了,咱们还有其他的。鸡、鱼、腊肉、排骨、羊腿,肉够了。”
除了这些,大家还凑了白面、大米、鸡蛋,蔬菜都是暖棚里的,白菜、萝卜、蒜苗,都是新鲜的。
何雨柱带着陈雪茹、娄晓娥等各家妇女,开始忙活起来。
洗菜、切肉、和面、烧火,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炖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男人们就轻松多了。
赵老师在正房里摆开了桌子,研墨、铺纸、提笔,开始写对联。
去年学校停课之后,赵老师赋闲了几个月,后来托人找了关系,在四十六中学谋了个教书的差事,教语文和历史。
新学校条件差,学生底子薄,但他教得认真,学生们也爱听。
他心态好:“教书育人,在哪都一样。”
国家提倡化春联革命,不写福字不写财。
赵老师研好墨,提笔蘸饱,笔走龙蛇,先给吕辰家的大门写了一副。
上联:四海翻腾云水怒
下联:五洲震荡风雷激
横批:革命到底
这是伟人的词句,气势磅礴,又红又专。
赵老师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字是颜体,筋骨挺拔,墨色饱满,贴在门上,平添了几分威严。
直白而朴素,但也是真心话。
赵老师端详了一会儿,接着给吴家、张家、王家各写了几副,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领袖的诗词或者革命口号。
写完之后,赵老师把笔搁在砚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吴二叔从厨房端来一盘花生米、两小碟咸菜,摆在桌上。
吕辰从家里拿来一坛泸州老窖,拍开泥封,倒了七碗。
酒香醇厚,在冷空气中格外浓郁。
赵老师、赵编辑、吴二叔、王副处长(现在该叫王副局长了)、张副局长、李连长(现在是李主任了),加上吕辰,七个人围坐在回风炉旁,端起酒碗,碰了一下。
“来,过年了,喝一口。”王副局长说。
七个人各饮了一口,酒入喉,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这酒好。”吴二叔咂了咂嘴,“小辰,哪来的?”
“以前存的。”吕辰说得含糊,吴二叔也不多问,点了点头。
张副局长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忽然感慨道:“赵老哥,小辰,你们俩有先见之明啊。”
赵老师看着他:“怎么说?”
“孩子们的事。”张副局长放下筷子,“去年那一波,多少孩子没学上、没活干,在家闲着。咱们院这几个,该上学的上学,该进厂的进厂,该参军的参军,一个都没落下。外头多少人羡慕。”
赵老师端起酒碗,慢慢说了一句:“也不是什么先见之明,就是想着,孩子不能闲着。人一闲着,心就散了。”
王副局长点了点头:“赵老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家那个大小子,要不是去年托小辰帮忙进了轧钢厂,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晃悠呢。”
吕辰摆了摆手:“王叔,您别这么说。是他自己争气,考试过了,厂里才要的,我只是递了个话。”
“递话也是人情。”王副局长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来,叔敬你。”
几个人又喝了一口。
话题渐渐转到孩子们身上。
吴二叔说起吴军,这位吴家长孙,吴二叔大哥的儿子,如今在铁路研究院工作,二十出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研究的课题叫“铁路枕木预应力监测”,说白了就是监测铁轨下面的枕木能承受多大的压力、什么时候会坏、怎么提前预警。
这个课题是1966年春节时,吕辰建议的,铁道部很重视,拨了专款,还给他配了两个助手。
“这小子,从小就好琢磨。”吴二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眼里有光,“上个月他们研究院开学术交流会,他上去讲了15分钟,底下那些老专家都点头。铁道部的一个处长当场就说,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
吴二叔说得开心:“小民也不错,在成都铁路局工务段,上手快,老师傅夸他‘脑子活、手脚勤’。去年跟小恺一起搞了个道岔转换的小革新,局里给他们记了功,发了奖状。”
赵编辑点头:“小民和小恺脑子活,肯吃苦,他两个在成都,互相照应,技术上互相学习,进步都快。”
赵老师听到自家孩子的名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说话。
张副局长又说起张中,张中如今在八一电影制片厂当摄影助理,跟着师父拍纪录片短片。
张副局长说:“他师父说,这小子构图好,有想法,再过两年,就能独立掌机了。”
吕辰点了点头,也说起吴佳和张华。
“佳佳在所里,跟着汤渺教授做陶瓷材料研究。小华跟着刘建国工程师做微波探伤。两个人都参加了所里的‘4+2’人才培养方案,一边干活一边学。佳佳手稳、心细,做实验很少出岔子。小华脑子活,遇到问题肯琢磨,不是那种等着别人喂饭的。”
吕辰顿了顿:“我看过他们的技术档案,根据所里的评估,再过两年,他们就能独立开展课题研究了。”
张副局长感叹道:“赵老哥、小辰,咱们几家年轻人上进,小辰开了个好头,你们是真把他们当自己孩子带,来,咱们哥几个敬你们二位一杯。”
赵老师笑了笑:“孩子们都是好样的,咱们能做的也就是扶上马送一程,至于怎么走,还得看他们自己。”
众人纷纷端起碗,喝了一个。
吴二叔又说起吴兵和王振军。
吴兵在红星轧钢厂机修车间,从学徒转正,现在是二级工。
王振军在陶瓷轴承车间,也是二级工。
两个人都转了正,工资虽然不高,但好歹有了稳定的收入。
“小兵那小子,干活实在,不偷懒。小军也不错,就是话少,闷头干活那种。”
王副局长说起参军的几位,赵小悌在通信连,技术比武拿了名次。
赵芸在卫生队,入了党。
王振国提了班长,在“四会”教学比武中拿了第三名。
“都是好样的。”赵老师说了一句。
众人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李连长去年从城建施工单位调到了区建委,当了个科室主任,现在是李主任了。
他说起自己家的两个孩子,语气就不那么轻松了。
“哎,我家那两小子,大的成绩一般。厌文喜武,整天就知道打篮球。才十六岁,长到一米九了,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老师说他们有体育天赋,建议送体校。可体校那路子,太窄了,万一练不出来呢?”
他叹了一口气:“小的更让人操心,看到书就犯困,整天上窜下跳坐不住,老师说他有‘多动症’,我倒觉得就是欠揍。”
几个人笑了起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吴二叔端起碗,“来,喝一个。”
正喝着,院门被推开了。
何骏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个麻雷子。
门口,吕晓坐在竹车里,使劲往屋里挪,两个小脸冻得通红,手里同样拿着一个大鞭炮,看见吕辰,‘爸爸,爸爸’的叫了起来。
“表叔!表叔!”何骏跑到吕辰跟前,举着鞭炮,“火柴!给我火柴!”
吕辰把吕晓抱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大白兔,给他把鞭炮换下来。
吕辰笑道:“鞭炮很危险,来,拿给表叔,等你再长大一点,表叔再给你玩,还有晓晓也不能玩!”
何骏不服气:“表叔,我已经很大了,我要玩,你给我火柴。”
吕辰点了点头:“骏骏,那你先告诉表叔,是谁给你们买鞭炮的?”
何骏道:“李爱国给的,他还有好多个!”
李主任一听“李爱国”三个字,脸色就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吼了一声:“李爱国!你给我滚进来!”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从院子角落里钻出来,背上勒着背带,背带里,小何骁睡得香甜。
李爱国走进来,低着头,等着挨训。
李主任看见何骁在他背上,气消了一半,但还是板着脸:“谁让你拿鞭炮给何骏的?”
“我自己拿的。”李爱国小声说。
“你知不知道鞭炮多危险?去年隔壁胡同那个小孩,手都炸没了!”
李爱国低着头不说话。
声音很大,引起厨房众人的注意,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雪茹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训孩子了。爱国,把骁骁放下来,去厨房帮忙剥蒜。”
李爱国如蒙大赦,把何骁放下来,一溜烟跑去了厨房。
娄晓娥也走了进来,和陈雪茹一人一个,把小吕晓和小何骁抱走了。
这个小插曲过去之后,几个人继续喝酒。
话题渐渐从孩子转到了政治和形势上。
王副局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午马计算机的成功研制,说明了一个道理。”他看着在座的人,“中国人自力更生,不靠外人,一样能在半导体电路这种新兴领域走出自主之路。特别是红星一号、二号出口亚非拉,这是第三世界的胜利。”
赵编辑点了点头:“没错。那些亚非拉兄弟买咱们的计算器,不光是因为便宜,更是因为信得过。咱们的东西,不附加政治条件,不搞技术封锁。这一点,跟苏联、跟美国,都不一样。”
张副局长接话:“上个月《人民日报》有一篇社论,叫‘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是方针,不是权宜之计’。说得很有道理。午马计算机的成功,就是最好的证明。”
王副局长又说:“前天报纸上又发表了最高指示,要斗私批修。咱们局里准备组织学习班,每人得写对照检查。我这两天正琢磨怎么写呢,不能太虚,也不能太实。”
赵编辑低声说了一句:“现在这形势,写什么不写什么,得掂量着来。”
几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李主任打破沉默:“哎,我们局里老张……”
“嘘!”赵编辑竖起一根手指,“李兄弟,小声点。”
李主任吓得酒都差点醒了,低声道:“酒一上头,差点没把住,我就是跟你们说说,外头可不敢乱讲。”
吴二叔开口说国际大事,声音里带着愤怒:“美国鬼子在越南扔的炸弹,比朝鲜战争还多,咱们支援的武器够不够?”
赵编辑说:“够。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越打越强,美国人是陷进去了。倒是苏联那帮修正主义,跟美国搞什么核不扩散,想捆住咱们的手脚。”
张副局长哼了一声:“赫鲁晓夫下台了,勃列日涅夫也不是好东西。上个月人民日报刚批了他们有限主权论,这就是大国沙文主义!”
王副局长摆了摆手:“国际上的事,咱们管不了。我倒是担心生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某些公社粮食产量报‘过黄河’,可实际分到户的口粮有限……,我老家那边,去年冬天,有些人家一天只吃两顿饭。”
张副局长叹了口气:“城里也就这点定量,连红薯干都算在主食里。今天这桌菜,可是几家凑的票。要不是小辰家里时不时能搞到点东西,咱们哪能吃上这顿饭?”
赵编辑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别光说苦。咱们能活着喝口酒,就该感谢领袖。没有他老人家,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王副局长端起酒碗:“来,为了抓革命、促生产,干一个。”
“对,喝酒,喝酒。”
几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
酒慢慢的喝着,厨房里,何雨柱正在起锅,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力。
妇女们的说笑声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门板,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但那种温暖的、踏实的氛围,像冬天的炉火一样,从门缝里溢出来。
这一年,在清贫中,甲字号几家努力维系着温情。
第526章 溃败
春节的余韵还未散尽,甲五号院门楣上的对联还在风里哗哗作响。
横批“革命到底”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正月初二,吕辰就扎进了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档案室。
每天天不亮来,半夜才走,一壶浓茶、一包烟、一摞图纸,能坐上十几个小时不动窝。
工业计算机的微程序库已经编目了600多个模块,逻辑步骤超过条,但这还远远不够。
除了130多条自动化产线的控制柜电路图,还有来自全国各地兄弟单位的电路图,仿佛无穷无尽,做完一批又有一批,门口的大木箱里又堆满了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已经标准化的图纸堆了整整一面墙,每一张都要看、要懂、要提炼、要标准化。
吕辰面前摊着一张中山电灯泡厂钨灯线的顺序控制图,图纸是A0幅面的硫酸纸,墨线描得密密麻麻,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几百个继电器、几十个定时器、上百条连锁回路,像一座微缩城市的交通图。
吕辰叹了一口气,如此规模,没一天时间拿不下来。
李师兄坐在对面,面前也摊着一张昆钢热轧线的张力控制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已经盯了这张图三天了,张力控制的逻辑太复杂,涉及速度、厚度、温度好几个变量的耦合,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
“李师兄,先放一放。”吕辰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张力控制是硬骨头,急不得。先把简单的清了,复杂的集中攻关。”
李师兄揉了揉太阳穴:“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现在已经编目的有637个模块,逻辑步骤多条。按这个比例算,最后至少1200个模块,两万条逻辑步骤。”
吕辰把图纸折起来,从抽屉里换了一张轴承线的顺序控制图,这个相对简单,先缓缓脑子。
“两万条,够写一本书了。”
李师兄也换了一张简单的图纸,苦笑起来:“咱们还是缺经验啊,想着是在做标准,想着每一条逻辑步骤,以后都可能变成工业计算机的一条指令。认为现在写的不是程序,是规则,需要尽可能兼顾,规则定好了,以后全国的工厂都能照着用,这一个电报发出去不要紧,咱们三十几号人都快被图纸埋了。”
吕辰笑道:“摊子铺开了,也没法,自己做的粑粑,再难吃也得啃几口。”
“步子大了扯着蛋,不过咱们腿长,还能勉强应付!”
李师兄喝了一口茶,低下头继续看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正月初十,诸葛彪来了一趟档案室。
穿着一件蓝布棉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吕辰,你出来一下。”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
吕辰放下铅笔,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跟着他走到走廊里。
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红星轧钢厂的煤烟味。
“键合机那边怎么样?”吕辰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
诸葛彪弹了弹烟灰:“劈刀的问题,汤渺教授那边调了新配方,氮化硅加氧化钇,断裂韧性提了30%。连续焊了800个点,没裂。主动式送线小型化也差不多了,体积比之前缩小了一半,下周装机测试。”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运动平台的加减速曲线包康建那边也优化了,单点移动时间从300毫秒降到了180毫秒。离每秒焊10个点的目标还差一点,但路走通了。”
吕辰点了点头,没说话。
诸葛彪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吕辰注意到他的表情。
“昆仑1的芯片,第一批流片回来了。”诸葛彪的声音压得很低,“宋教授让我通知你,后天上午去6305厂产品中心开会。情况不乐观。”
吕辰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不乐观到什么程度?”
诸葛彪摇了摇头:“钱兰先去的,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她说测试结果惨不忍睹,12颗芯片,没有一颗是全好的。有些芯片根本不能工作,有些能工作但参数差得远,有些常温下能跑但一升温就死。”
他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这是分布式辅助电路设计系统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干活,也是2微米工艺第一次流片。这次失败,不算意外,但打击不小。”
吕辰沉默了几秒,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罐头盒里。
“后天几点?”
“八点半,6305厂产品中心三楼会议室。”
“行,键合机那边就靠诸葛师兄你和钱师姐了,别让会战的事受影响,我这边,工业计算机的事情太忙了。”
诸葛彪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棉袄的下摆在走廊里晃了晃,消失在楼梯口。
吕辰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6305厂的灯火。
那片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另一片星空。
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夜风中拉成一条长长的尾巴,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档案室。
坐在桌前,拿起铅笔,继续看那张没看完的图纸。
但脑子里已经转不动那些继电器和触点了,全是芯片的事。
12颗芯片,没有一颗全好,这已经算是全面溃败了,对宋颜教授、对吴国华,对整个昆仑1芯片设计团队90多号人,甚至对整个集成电路实验室都是不小的打击。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差。
接下来的两天,吕辰照常泡在档案室里,继续工业计算机的微程序编写。
但心思已经不在图纸上了。
脑子里总是想着昆仑1芯片设计的事,那些逻辑图他看过,设计版图他也看过。
逻辑设计是用标准单元库搭的,分布式系统跑过仿真,功能正确,时序收敛,设计规则检查通过。
问题出在哪儿?
是工艺?是模型?还是设计本身就有隐患,只是仿真没发现?
他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问题复杂。
正月十二,吕辰来到6305厂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他把车停在产品中心楼下,正往里走,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
“吕辰。”
回过头,钱兰从一辆自行车上下来,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钱师姐,早。”
钱兰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昆仑1芯片的测试数据我看了三天,越看越心惊,宋教授和国华被打击不轻,待会儿注意点。”
吕辰点点头,两人上了楼,来到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40来个人。
长条桌还是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宋颜教授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个黑皮本子,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表情严肃。
吴国华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测试报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数据。
他低着头在翻看什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钱兰、吕辰来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诸葛彪从门口进来,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全是图纸和测试数据。
他在吕辰旁边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谢凯带着周铁山、陆晓蔓坐在对面,面前也摆着笔记本,准备记录。
集成电路实验室十三个组的组长坐了两排,每个人都带着本组的测试数据和问题清单。
6305厂各中心负责人也到了,陈光远坐在宋颜旁边,刘高工、胡教授、戚工、顾赟都在,表情都不轻松。
八点半,宋颜敲了敲桌子。
“开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昆仑1芯片第一版流片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宋颜开门见山,“不理想。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把问题摊开,一个一个诊断。谁也别藏着掖着,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看着吴国华:“国华,你先汇报测试结果。”
吴国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数字:
KL-SRAm流片176颗,封装141颗,测试通过134颗,良率76.1%
KL-cAchE流片120颗,封装98颗,测试通过51颗,良率52%
这两颗还算好,良率达到50%以上,接下来,情势急转直下。
KL-mc良率31.2%
KL-Ioc良率26.5%
KL-Ic良率25.4%
KL-bUS良率22.5%
KL-cLK良率29.3%
KL-dIAG良率28.9%
KL-pwR良率24.6%
这五颗也还能接受,良率上了20%,第一次流片,都能理解,接下来三颗的情况令人心碎。
KL-cU良率7.9%,仅有3颗测试通过。
KL-cU-R良率5.6%,仅有2颗测试通过。
KL-VU更是仅有1颗独苗,良率2.9%。
吴国华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12颗芯片,没有一颗良率超过百分之八十。控制类、运算类的大芯片,良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KL-VU,三万多门电路,只通过了1颗。”
他年轻的声音竟然显得有点很沉。
宋颜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陈光远翻开笔记本,看了几眼,抬起头:“戚工,表征实验室的切片分析做了没有?”
戚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用磁铁吸在黑板上。
那是一张扫描电镜拍的芯片剖面照片,放大了几千倍,能看见金属线的截面、介质层的厚度、接触孔的形貌。
“这是KL-VU的切片。”戚工指着照片上的几个区域,“我们做了12颗失效芯片的切片分析,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金属线断线。4颗芯片发现了开路,位置在第二层金属的拐角处。电镜照片显示,金属线在拐角处明显变细,局部几乎断开。”
“第二,接触孔开路。3颗芯片的接触孔没有完全打开,钨塞填充不良,接触电阻比正常值大了两个数量级。”
“第三,栅氧击穿。两颗芯片的栅氧化层有针孔缺陷,漏电严重。”
“第四,硅片裂纹。一颗芯片在划片过程中产生了微裂纹,延伸到有源区。”
“第五,封装问题。两颗芯片的键合线从焊盘上脱落。”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
“这些都是制造和封装环节的问题。设计本身有没有问题,要结合电测结果分析。”
陈光远点了点头,看向刘高工。
刘高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工艺方面,我补充几点。”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晶圆的示意图,从中心到边缘画了几个同心圆。
“第一,匀胶边缘效应。晶圆边缘的光刻胶厚度比中心薄了将近20%,导致边缘区域的线条宽度偏细,有些地方甚至断线。失效分析中发现的金属线断线,大概率是光刻胶厚度不均导致的。”
“第二,刻蚀负载效应。大面积的金属区域刻蚀速率比稀疏区域慢,导致金属线宽度不均匀。KL-VU的金属线密度高,这个问题尤其严重。”
“第三,cmp凹陷。大面积的金属区域在化学机械抛光后会出现凹陷,影响后续光刻的焦深。KL-VU的大尺寸金属线就存在这个问题。”
“第四,离子注入的阴影效应。大角度注入时,光刻胶的侧壁会遮挡一部分注入区域,导致晶体管阈值电压不均匀。”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
“这些问题,在小规模芯片上不明显。但到了KL-VU这种规模,每一个小问题都被放大了。”
会议室里嗡嗡声起来了,有人在小声讨论,有人在笔记本上记。
宋颜敲了敲桌子,安静下来。
“吴国华,你把具体的问题案例一个一个过一遍。”
吴国华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
“先讲时序收敛的问题。”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是一个16位加法器的进位传递链。
“KL-VU的16位加法器,仿真模型每级进位延迟2纳秒,16级32纳秒,时钟周期余量充足。但实际测试,加法器在10兆赫以上就出错。”
他指着图上的进位线。
“问题出在进位线的版图上。进位线从芯片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跨越了将近2毫米的距离。金属线的寄生电阻和电容导致每级进位延迟到了5纳秒,16级80纳秒。低频正常,频率一高就错。”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公式:
Rc delay = 2mm * 0.05Ω/□ * 0.2fF/μm2 ≈ 2ns
“仿真的Rc模型是简化的,没有精确提取版图寄生参数。实际金属线的电阻、电容比模型大了将近40%。”
台下有人举手:“仿真用的是理想导线模型?”
“对。”吴国华点头,“我们做逻辑仿真时,假设导线是理想的,没有考虑寄生参数。在做版图后仿真时,Rc提取的精度也不够。”
宋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吴国华又画了一个图,是一个时钟分配网络的示意图。
“第二个问题,时钟偏斜。”
他在图上画了几个触发器,用线连到时钟源。
“KL-cLK的设计目标是时钟偏斜小于200皮秒。实测偏斜到了800皮秒,芯片内部不同区域的动作不同步,导致数据采样错误。”
他指着图上的时钟树。
“时钟树在版图上没有做精确的平衡设计。从时钟源到不同触发器的走线长度差了将近一倍,仿真时假设理想时钟,没发现这个问题。”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
吴国华继续往下讲。
“第三个问题,信号串扰。”
他画了两条并行的信号线,在旁边画了一个毛刺的波形。
“相邻信号线之间的容性耦合,导致一根线翻转时在相邻线上感应出毛刺。毛刺幅度达到逻辑阈值时,被触发器误采样,导致逻辑错误。”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公式:
Vcrosstalk = cm/(cm+cg) * Vswitch
“仿真模型中没有考虑容性耦合效应。实际版图上,关键信号线之间只有不到两微米的间距,耦合电容很大。”
他顿了顿,又画了一个图。
“第四个问题,电源/地噪声。”
他画了一个反相器的链,在旁边画了电源电压的波形,在翻转的瞬间有一个明显的跌落。
“多个门同时翻转时,电源网络上的瞬间电流尖峰导致电源电压跌落。KL-VU的向量运算单元,256个加法器同时翻转,电流尖峰高达安培级。”
他指着图上的电压跌落。
“电源电压从5伏跌到了4.2伏,门电路的延迟增加了30%,逻辑出错。仿真假设理想电源,没有建模IR drop和地弹。”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IR drop、Ground bounce。
“这些问题,综合起来就是一个结论。”吴国华放下粉笔,“我们的时序仿真太理想化了。没有精确的寄生参数提取,没有精确的Rc模型,没有考虑信号完整性和电源完整性。”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分布式辅助设计系统告诉我们能跑,但实际上跑不起来。”
第527章 星河CAD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吴国华继续翻开笔记本下一页。
“第二类问题,功耗与电源完整性缺陷。”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数字。
KL-VU: 设计功耗2w,实测功耗3.5w,芯片温度70c。
KL-cU: 设计功耗1.5w,实测功耗2.8w,芯片温度65c。
KL-SRAm: 设计功耗0.5w,实测功耗0.8w,芯片温度45c。
“动态功耗超标严重,KL-VU的实测功耗比设计值高了75%,芯片温度到了70度,远超设计指标。”
他指着那行数字。
“功耗仿真用的是平均活动因子,假设所有门电路的平均翻转率是20%。但KL-VU的向量运算单元,执行向量指令时,256个加法器同时翻转,活动因子接近100%。峰值功耗是平均功耗的3倍以上。”
他画了一个电流波形的示意图,在指令执行的瞬间有一个巨大的尖峰。
“输出级同时翻转时的电流尖峰,被严重低估了。”
台下有人问:“局部电压跌落的问题呢?”
“有。”吴国华又画了一个图,是芯片内部的电压分布,“KL-cU的某些区域,实测供电电压只有4.3伏,比标称值低了14%。门电路的速度下降,逻辑出错。”
他在图上标了几个热点。
“电源网络设计不合理。从电源焊盘到芯片内部的金属线太细,电阻太大,大电流时产生明显的压降。仿真时假设理想电源网络,没做IR drop分析。”
他又画了一个图,是一个寄生pNp/NpN结构的示意图。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闩锁效应。”
台下安静了。
“KL-cU有两颗芯片在测试中突然电流骤增,从正常的50毫安跳到了200毫安,然后烧毁。切片分析发现,是闩锁效应导致的。”
他在图上标出了寄生结构。
“cmoS工艺中,NmoS和pmoS之间会形成一个寄生的pNpN结构,像一个可控硅。在特定条件下,这个寄生结构会导通,形成低阻通路,电流失控。”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
“仿真模型中没有寄生pNp/NpN结构,无法预测闩锁触发条件。这个问题,设计时只能靠经验和规则来规避。”
宋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存储芯片的问题呢?”
吴国华翻开笔记本下一页。
“KL-SRAm,176颗流片,封装141颗,测试通过134颗。淘汰的42颗中,失效模式分布如下。”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张表:
存储单元失效: 18颗,集中在晶圆边缘。
地址译码错误: 9颗
保持时间不足: 7颗
读写干扰: 4颗
封装问题: 4颗
“存储单元失效的18颗芯片,位图显示某些地址永远读不出正确数据。切片分析发现,失效的存储单元集中在晶圆边缘,光刻胶厚度不均导致的晶体管尺寸偏差。”
他在晶圆示意图的边缘画了几个叉。
“存储单元的性能取决于晶体管尺寸、掺杂浓度的精确匹配。工艺波动导致的随机失效,无法用仿真预测。”
他又画了一个地址译码器的时序图。
“地址译码错误的9颗芯片,问题出在译码器的竞争。地址切换时,译码器输出端出现了短暂的错误地址,导致误访问。这个毛刺宽度只有几纳秒,在仿真中被忽略了。”
“保持时间不足的7颗芯片,存储单元的电荷泄漏太快。原因是存储节点的寄生漏电比模型大了将近一倍,仿真时假设理想绝缘。”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存储芯片的失效模式非常复杂,分布式系统能做的仿真有限。很多问题,只有流片回来实测才能发现。”
宋颜点了点头,看向戚工:“产品中心有什么补充的吗?”。
戚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我来补充一些测试中心方面的,分布式辅助系统仿真覆盖不到的问题。”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亚稳态:3颗芯片出现莫名其妙的错误,复现极其困难。
复位问题:2颗芯片上电后状态机死锁。
多时钟域:4颗芯片跨时钟域同步失败。
罕见输入序列:1颗芯片在某条极特殊的指令下死机。
戚工指着第一行:“触发器的输出在时钟沿附近变化时,会进入一种不确定的状态。这个状态可能在几个纳秒后稳定,也可能持续几百纳秒。仿真假设触发器输出永远是稳定的,无法模拟亚稳态。”
他画了一个触发器的时序图,在时钟沿附近标了一个不确定的区域。
“测试中发现的错误,大概率是亚稳态导致的。概率很低,复现极难。”
他指着第二行:“上电后,复位信号释放的时刻和时钟沿接近,导致触发器进入亚稳态。仿真中通常假设复位信号在时钟沿之间稳定变化,没有模拟这种边界情况。”
他指着第三行:“芯片内部有多个时钟域,跨时钟域的信号需要同步器来消除亚稳态。实测发现,同步器的设计有缺陷,数据丢失。”
他在图上画了两个时钟域,中间加了一个同步器。
“仿真模型中的同步器是理想的,假设亚稳态传播时间为零。实际同步器中,亚稳态可能传播几个纳秒,导致数据错误。”
他指着最后一行:“KL-cU有一颗芯片,在执行某条极特殊的指令序列时死机。我们经过极限测试,发现概率约在万分之一,跑了几万条指令才触发一次。仿真时间有限,不可能跑完所有输入组合。”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
“这些问题,都是分布式系统无能为力的。系统能验证设计是否正确,但验证不了在真实物理世界中的行为。”
陈光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除了以上内容,我再补充一些工艺波动与制造偏差之间的问题。”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晶圆,标了几个区域。
“这一类问题与设计无关,纯属制造环节的物理随机性。分布式系统能做的,几乎为零。”
他指着晶圆示意图。
“首先是关键尺寸偏差。光刻后晶体管的栅长偏短或偏长,导致速度或漏电异常。晶圆边缘的偏差比中心大了一倍。”
“其次是套刻偏差。两层掩模的对准偏移,导致晶体管特性变化。版图设计时预留了套刻余量,但实际偏差超过了余量。”
“再次是接触孔/通孔失效。接触孔未完全打开或填充不良,局部断路或高阻。刻蚀和沉积工艺的均匀性,系统无法预测。”
“第四是掺杂浓度波动。离子注入的剂量不均匀,导致阈值电压漂移。扩散炉的温度分布和注入机的束流稳定性,系统不知道。”
“最后是氧化层厚度偏差。栅氧化层厚度不均匀,影响晶体管性能。氧化炉的气氛和温度历史,系统不知道。”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几样是比较明显的,其他的,还有封装与测试引入的问题。”
他掰着手指头数。
“键合线短路、断路,封装后芯片不工作。键合线电感导致过冲,输出信号有大的振铃,可能误触发后级。热膨胀系数失配,温度循环后焊点开裂。测试向量不完整,自检通过但实际应用中出错。”
他看着台下:“这些问题,系统都不涉及。”
陈光远讲完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宋颜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所有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各位,都听清楚了?昆仑1第一版流片,全面溃败。12颗芯片,没有一颗全好。这是事实,昆仑1是我亲自带队设计的,我也深受打击。”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但溃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败在哪儿。今天我们把问题都摊开了,时序收敛、功耗、存储、仿真死角、工艺波动、封装测试,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我不怕大家笑话,集成电路是新产业,我们都在摸着石头过活,今天我们栽倒了,就要让大家知道我们倒在哪里,好让大家避开这个坑。”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分布式辅助电路设计系统,帮我们把会不会的问题解决了。逻辑功能正确,版图与逻辑图一致,设计规则检查通过。这是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会”字。
“但现在我们要解决的是好不好。”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好”字,“跑得快不快、功耗低不低、扛不扛得住高温高压、工艺波动来了能不能顶住。”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些问题,计算机算不出来。得靠人去调、去试、去改。”
他看着台下集成电路实验室的13个组长。
“第二版设计,两个月之内完成。时序收敛的问题,寄生参数提取要做,关键路径要优化,时钟树要平衡。功耗的问题,电源网络要重新设计,输出级的驱动能力要精确计算。存储芯片的问题,存储单元的尺寸要优化,边缘区域的版图要单独处理。”
他看着6305厂的人。
“工艺方面,匀胶的均匀性要提升,刻蚀的负载效应要改善,cmp的凹陷要控制。离子注入的角度要优化,氧化层的厚度均匀性要提高。”
他合上笔记本。
“各位,有没有问题?”
“没有。”
“好。散会。”
吕辰站起来,把笔记本揣进兜里,正准备往外走。
宋颜叫住了他。
“小吕、钱兰、诸葛彪,你们三个留一下。”
三个人走回桌前坐下。
宋颜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分布式系统的问题,你们想过没有?”
吕辰和钱兰对视了一眼。
“想过。”吕辰说,“这次流片暴露出来的问题,有一半以上是仿真能力不足导致的,系统需要升级。”
宋颜点了点头:“说说你们的想法。”
吕辰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时序仿真要升级。现在的Rc模型太理想化,实际版图的寄生参数导致延迟比仿真值大30~50%。16位加法器的进位传递链就是典型案例。”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
“升级后的系统,要能提取寄生参数,从版图几何形状提取电阻、电容,生成带寄生的网表,而不是用理想导线模型。关键路径延迟从猜变成算。”
“要有线负载模型,建立不同长度、不同层金属的单位长度Rc值查表,根据线长估算延迟。布局布线阶段就能预估延迟,不用等版图画完。”
“标准单元时序库,每个标准单元提供输入转换时间→输出延迟+输出转换时间的查找表,而不是固定延迟值,级联延迟计算才会更准确。”
“要有时序分析报告,自动找出所有时序路径中最差的那几条,标注延迟值、路径长度、经过哪些单元,不用人工猜关键路径在哪儿。”
“要有时钟树综合辅助,提供时钟树布线指导,估算负载、推荐缓冲器插入位置、计算各分支延迟差,减少时钟偏斜。”
宋颜在笔记本上记着:“Rc提取算法、时序模型,这些功能,得理论组去做!”
吕辰点点头:“理论组做这些不难,但需要扩充午马机的存储容量,版图几何数据量很大。”
宋颜点了点头:“继续。”
钱兰接过话头:“功耗分析要升级。”
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功耗仿真用平均活动因子,实测动态功耗比设计值高。输出级同时翻转时的电流尖峰被严重低估。”
“要能动态功耗仿真,模拟所有信号同时翻转的最坏情况,而不是平均情况。”
“要建立电源网格模型,计算每颗标准单元的供电电压,发现局部电压不足导致的逻辑错误。”
“要建立输出负载建模,精确建模I/o引脚的总线负载电容,让输出级尺寸设计有依据,不会过大或过小。”
“要有静态功耗分析,统计所有关断晶体管的漏电流,发现漏电过大的单元或工艺问题。”
宋颜点了点头:“这个也需要理论组和计量组配合。”
诸葛彪接着说:“要有温度效应仿真。”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当前仿真全在常温下跑,根本没考虑温度。实际芯片工作时温度可能到70度、85度,时序和功耗都会变。”
“要在-40c、25c、85c三个温度点跑时序仿真,提前发现高温时序恶化、低温性能下降的问题。还要建立温度相关的延迟模型和漏电模型。”
宋颜在本子上记完,看着吕辰:“还有呢?”
吕辰想了想:“晶圆边缘的芯片失效比例远高于中心,说明仿真假设所有芯片都一样,没考虑工艺波动,得做工艺波动仿真。”
他顿了顿:“这需要6305厂提供工艺参数的统计分布,理论组实现monte carlo仿真算法,最主要的是,分布系统需要大幅增加算力。”
他又琢磨了一下:“信号完整性分析也要加上,串扰噪声、电源/地噪声,这些都要建模。可以考虑异步/亚稳态分析,跨时钟域同步、亚稳态传播时间,这些都要有专门的检查工具。”
诸葛彪接话道:“存储芯片也要有专用分析,存储单元的稳定性、读写干扰、保持时间,这些需要专门的仿真模型。还有一个就是,现在的测试向量是手工写的,覆盖率不够。要能自动生成高覆盖率的测试向量。”
大家又想了一下。
钱兰补充道:“以实现以上的技术功能,系统本身需要要升级。午马机节点要从16台扩展到32台或64台。monte carlo仿真、故障仿真、全芯片时序分析,都需要大量算力。中央存储柜要从1.2mb扩展到4mb或8mb。版图数据、时序库、工艺模型,占用的存储空间很大。”
“还要增加磁带机备份,每天自动备份数据库。标准单元库、设计数据是核心资产,不能丢。”
宋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说的这些,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两个现实问题。”
他看着吕辰:“第一,156厂的午马机产线已经被星河计划各单位死死咬住了,还有军方的需求,一年内恐怕满足不了我们的扩容需求。”
吕辰想了想:“扩容的事先放一放,备用存储机柜有两个,先把存储扩展到4mb,磁带机备份可以先做起来。”
宋颜点了点头:“第二,升级的优先级,哪些先做,哪些后做?”
吕辰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拿起笔画了一个时间轴。
“最紧急的,寄生参数提取加时序分析报告、动态功耗仿真。必须马上做,争取在6月前做完。”
“温度扫描仿真可以先做25c、85c两个点,-40c的可以放一放。”
“下半年开始做标准单元时序库、工艺角仿真、异步接口检查、状态机自启动检查,以及存储单元稳定性分析。”
“良率预测、串扰噪声分析、自动测试向量生成、系统扩容,这些慢慢来。”
宋颜听完,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
“行。钱兰,你把需求整理成正式的任务书。吕辰、诸葛彪签字,送到我这儿签字,所里盖章,然后报计算机所。”
钱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诸葛彪把烟掐灭,忽然说了一句:“宋教授,我觉得应该给这个系统取个名字。”
宋颜看着他。
“这套系统帮我们设计了芯片,现在又要升级去设计更好的芯片,应该有一个正式的名称。”
他想了想:“叫星河辅助设计系统怎么样?简称星河cAd。”
钱兰在笔记本上写下:星河cAd 2.0 需求清单。
宋颜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星河cAd……好。就这么叫。”
他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腋下。
“行了,回去干活。任务书三天之内交给我。”
四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颜问吕辰:“小吕,这次流片失败,你怎么看?”
吕辰笑道:“宋教授,我觉得这是好事。”
宋颜看着他。
“这次失败,所有暴露出来的问题,没有逻辑功能错误,没有版图与逻辑图不一致,没有设计规则违规这些问题,这说明分布式系统帮我们把低级错误过滤掉了,这是巨大的进步,说明了系统的价值。”
他顿了顿:“现在暴露出来的,都是高级问题。时序收敛、功耗、信号完整性、工艺波动、亚稳态……这些问题,当前算不出来,但我们指道问题在哪儿了,这为系统的升级指明了方向。”
宋颜点点头:“你说得对,失败是成功之母!知道问题在哪儿,成功就有了必要条件。”
四人聊着就下了楼,也没心思在6305厂留饭。
跨上车,就回了红星所。
第528章 工业之芯
忙碌的电路梳理工作,一直干到四月。
老树枝头,嫩绿的新芽,悄悄试探着风中的暖意。
走廊里的高音喇叭照例在播送着最新指示,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没有人关掉它,也没有人在认真听。吕辰把窗户关上,那声音就消失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办公室里,诸葛彪手里夹着一支红双喜,一看就是从李怀德那里顺来的,整个6305厂,能稳定地抽这种高级烟的就李怀德一人。
诸葛彪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键合机的事,咱们算是告一段落了。五颗芯片,全部通过验收。剩下的就是6305厂的事了。”
曾祺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念起测试数据。
效果很不错,图像预处理、特征提取、位置偏差计算、运动控制、超声焊接控制,键合机的五颗芯片各流了60套,良率最低71.4%,最高86.7%。
念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运动控制芯片的良率低了一些,主要是pId算法部分逻辑太密集,版图上有些地方的线宽控制不好。下一版优化一下布局,良率能提到75%以上。”
钱兰把测试和验收报告放在吕辰桌上:“键合机会战的硬件部分,是包教授、秦教授他们的事了,工程样机图纸也从上海机床厂发来了,等芯片回来就能装整机,咱们可以撤了。”
吕辰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放下,拿起桌上那沓测试报告翻了翻。
报告写得很详细,每颗芯片的测试数据、失效分析、改进建议,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陈光远的签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恭喜大家了,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吕辰把报告合上,呵呵笑了起来,“键合机刚刚忙完,就赶上工业计算机这种大场面,得好好庆祝一下啊。”
诸葛彪瘫坐了下来:“吕辰,你就别说风凉话了,你早就等着了是不是?”
吕辰笑了起来:“诸葛师兄,这可是李书记安排。你自己想想,这几个月,李书记的私库被你祸祸成啥样了,好家伙,一天一包红双喜,天天不断,财主老爷都顶不住啊。所以李书记痛定思痛,着我赶紧把你领回来。”
诸葛彪立即站起来:“小辰你说说,李书记给了你多少好处?”
“诸葛师兄,你可别乱说,我是私相授受的那种人吗?”
“哼,我还不知道你!”
诸葛彪说着,打开了吕辰的换衣柜,下面整整齐齐地放着10条红双喜。
“好家伙!曾祺、钱兰,你们看看,这家伙眉清目秀的,还以为是什么好人,我们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后面捞好处。”
说着,全部抱了出来,堆在桌子上。
他拆了一条,自己揣了三包,又给曾祺三包,剩下的四包丢给吕辰。
吕辰笑呵呵地看着,等他分完,把剩下的九条推给曾祺:“曾师兄,师弟们这些时间辛苦了,李书记给大家申请了这些犒劳大家,你回头去给他们分了,低调点。”
他又拿出一个包递给钱兰:“钱师姐,师妹们也有份,李书记给大家申请了一些雪花膏,也拜托你帮忙发一下。”
曾祺笑道:“李书记这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想必定有大战,说吧,要怎么卖命?”
吕辰也不废话,走到墙边,拉开盖在黑板上的布帘。
黑板上,画着一张巨大的表格。
表格的左边,列着“产线类型”“控制回路数量”“已梳理模块”“待梳理模块”等栏目,右边是一串数字,用红色粉笔标注着。
“全国137条自动化产线,我们已经梳理了93条,提炼出通用模块637个,专用模块462个。”吕辰指着那串数字,“还有44条自动化产线没看,另外还有200多条普通产线,虽然没上自动化,但控制回路也有参考价值。”
他转过身,看着诸葛彪、钱兰、曾祺。
“键合机会战之前,我们只有自动化控制中心那30来号人,进度太慢。现在键合机告一段落,第八组30人也该拉上去了。”
诸葛彪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的意思是,第八组全部投入电路梳理?”
“对。”吕辰说,“第八组这30人,跟着咱们做了编程机、做了显示控制、做了接口芯片,基本功已经扎实了。现在是时候让他们接触真正的工业现场了。”
钱兰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八组30人+自动化控制中心36人,共计66人。”
她抬起头:“人够了。但怎么分工?”
吕辰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全国产线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个钢厂、机械厂、轴承厂的位置,旁边贴着便签,写着“已完成”“进行中”“待梳理”等字样。
“我的想法,还是分成五个组。”吕辰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区域。
“第一组,负责轧钢类产线。热轧、冷轧、型钢、线材,这些是最复杂的,张力控制、活套调节、飞剪同步,逻辑多,变种也多。曾师兄带队,从第八组抽12个人,自动化控制中心那边再补6个。”
曾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第二组,负责热处理类产线。正火、回火、退火、淬火,这些主要是温度控制、多段升温曲线、炉压控制。钱师姐带队,第八组8个人,自动化控制中心4个。”
钱兰应了一声,又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组,负责锻造和冲压类产线。锻压机、冲床、剪切线,这些主要是位置控制、同步控制、安全连锁。诸葛师兄带队,第八组8个人,自动化控制中心4个。”
诸葛彪弹了弹烟灰:“行。”
“第四组,负责轴承和精密加工类产线。磨削线、超精线、装配线,这些精度要求高,逻辑相对简单但细节多。我带队,第八组剩下的2个人,自动化控制中心6个。”
他在图纸上画了最后一个圈。
“第五组,负责那200多条普通产线。这些产线没有上自动化,但很多控制回路是通用的,限位控制、顺序启动、延时停机,可以提炼出来做基础模块。由李师兄带着自动化控制中心抽剩下的16人,专门干这个。”
钱兰把分工记完,抬起头:“时间呢?”
吕辰想了想:“五一之前,全部梳理完。”
“一个月?”诸葛彪皱了一下眉头,“137条自动化产线,200多条普通产线,66个人,一个月?平均每人每天要看将近一条产线?”
“不是每条产线都从零开始。”吕辰说,“很多产线的控制回路是相似的,轧钢线和轧钢线之间,热处理炉和热处理炉之间,逻辑大同小异。我们不是要一张图一张图地看,是要把已经提炼出来的637个通用模块和462个专用模块,对照着没看完的图纸,快速过一遍。发现新东西就补充,没有新东西就确认。”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普通产线那边不需要每张图都细看,挑典型的,一个类型看三五张就够了。”
曾祺问了一句:“那200多条普通产线,分布在不同的行业,轧钢、机械、化工、纺织,都有。咱们的人对这些行业的工艺不一定熟悉,怎么保证提炼出来的模块是通用的?”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所以,第五组不能只待在档案室里看图。”吕辰说,“李师兄说了,他亲自带着下厂,人事上他们熟,去亲自找老师傅问,把实际的控制逻辑摸清楚。”
钱兰点点头:“普通产线虽然简单,但量大面广,很多控制逻辑是跨行业通用的。比如电机的星三角启动、水泵的液位控制、传送带的顺序启停,这些在哪个行业都能用上。把这些提炼出来,工业计算机的适用范围就不只是钢铁行业了。”
吕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
“行了,分工定了,现在就去叫人。”
四个人收拾东西,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档案区热闹了起来。
每天天不亮,走廊里就有了脚步声。搪瓷缸子碰撞的声音、图纸翻动的声音、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从早到晚,不停歇。
五组人分布在不同的区域,每组一个角落,桌上堆着高高的图纸,墙上贴着产线的工艺流程图,红蓝铅笔的笔尖磨秃了一根又一根。
吕辰的第四组在最外面,负责轴承和精密加工类产线。
这类产线的逻辑相对简单,但细节多。磨削线的砂轮修整时机判断、超精线的油石压力控制、装配线的压装位移监测,每一个都是小逻辑,但每一个都关系到产品质量。
他带着6个人,一条产线一条产线地过。
轴承线的磨削循环控制,他们发现了三种不同的实现方式,有的是按时间控制,有的是按磨削量控制,有的是按声发射信号控制。
“这三种方式,各有优劣。”吕辰在黑板上画了三张简图,“时间控制简单,但砂轮磨损后精度下降。磨削量控制精度高,但需要在线测量。声发射控制响应快,但传感器贵。”
他转过身,看着组里的人:“通用模块要同时支持这三种模式,用户自己选。”
赵大江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在“磨削循环控制模块”那一页加了一行备注:“支持时间、磨削量、声发射三种模式,可配置。”
李师兄的第五组在隔壁的小会议室里,负责那200多条普通产线。
这是最辛苦的一组,16个人,近的要跑工厂,看设备,跟老师傅聊天,把那些写在经验里、没画在图纸上的控制逻辑摸清楚;远的要打电话,经过各种转接,跟兄弟单位的技术员不厌其烦地聊,整个会议室仿佛一个战时指挥中心。
30多名生力军的加入,仅两个星期就找到了节奏,进度开始明显加快了。
每天下午五点,大家准时到大会议室开碰头会。
五个组轮流汇报进度,把当天发现的新模块念一遍,把遇到的问题摆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解决方案。
有时候讨论热烈了,会开到七点多才散。食堂的炊事员把饭菜送到会议室,大家端着碗边吃边聊,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开始争论下一个问题。
到了4月28日,137条自动化产线,241条普通产线,全部完成。
钱兰把所有数据汇总,做成一张总表。
她的桌上,摊着五组交上来的标准模块手册,她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核。
五本手册,加起来八百多页,每一页都写着模块名称、功能描述、逻辑步骤、特殊需求、建议的硬件支持。
她把所有模块重新分类,按照“通用逻辑”和“专用逻辑”两个大类,整理出一张总表。
通用逻辑73类,1867个基本操作——都是绝大多数产线都会用到的读开关、驱动继电器、定时、计数、模拟量采集等基础操作,数量有限,但使用频率极高。
数字量输入/输出、模拟量输入/输出、热电偶/热电阻信号调理、定时器、计数器、比较器、逻辑运算、锁存器/触发器、脉冲捕捉、看门狗、电源监测与复位、光电隔离、通信接口……
钱兰在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使用频率和典型应用场景。
专用逻辑462个,以微程序形式写在二维卡上——都是某一条或某一类产线特有的控制算法,数量庞大,变化多样。
轧钢线的张力控制算法、热处理线的多段升温曲线控制、锻造线的位置同步控制、轴承线的磨削循环控制、飞剪的同步剪切算法、连轧的活套控制、酸洗线的张力与速度解耦……
吕辰在总表的末尾写了一行字:“通用逻辑做成硬件芯片,专用逻辑写成微程序模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把这两行字写在最上面。
“电路梳理,到此结束。”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人,“接下来,转战集成电路实验室。”
五月二日,假期刚过,第八组的设计室里,30人全部到齐,还有曾经参与星河cAd接口芯片设计的12名新人。
黑板上,画着工业计算机的“五大模块”架构图——中央处理模块、存储模块、输入/输出模块、通信模块、电源模块。
吕辰站在黑板前:“电路梳理已经结束。73类通用逻辑,1867个基本操作。这些,就是我们要做成芯片的东西。”
他指着黑板上的架构图:“按五大模块分类,我把这些通用逻辑分配到了26颗芯片上。”
他拿起粉笔,开始讲解芯片分类。
“中央处理模块是整台计算机的大脑,是唯一需要运行通用微程序的部分,要读取二维卡上的控制程序,并据此发出指令。我们做一个4芯方案——1颗主控制核心运行主控微程序,负责顺序控制、连锁保护逻辑;1颗冗余监控核心,与主核心跑同样的程序,结果比对,不一致就报警或接管;2颗定点运算器,负责处理简单的算术运算,如计数、计时、累加。”
钱兰问:“完全不考虑浮点运算吗?”
“暂时不考虑。工业控制主要还是温度、压力、速度,定点够用了。”
吕辰继续讲存储模块:“存储模块,我们做一个7芯方案。1颗程序存储器,固化操作系统和自检程序,只读;5颗数据存储器,暂存生产过程中的温度、压力、速度等数据,可读写,每秒钟记一次,循环缓冲区;1颗参数存储器,存储工艺参数,可擦写,通过插二维卡加载。”
诸葛彪弹了弹烟灰:“5颗数据存储器?一条产线用得着这么多吗?”
钱兰摇头:“诸葛,你算算,温度、压力、速度、位置、电流、电压,上百个数据点,每秒钟记一次,数据量不小。5颗只能算是勉强够用。”
“钱师姐说得对,先这样,不够再加。”吕辰点点头,“输入/输出模块是专用芯片最多的部分,负责与车间里的传感器、电机、阀门打交道。这是大头,保守估计,需要9颗。”
他掰着手指头数:“2颗数字量输入隔离,接收开关、按钮、限位开关的信号,光电隔离,保护计算机;2颗数字量输出驱动,驱动继电器、接触器、指示灯;2颗模拟量输入,将温度、压力、流量等连续信号转换为数字量;2颗模拟量输出,将数字控制量转换为模拟信号,控制变频器、调节阀;1颗热电偶/Rtd接口,专门处理热电偶、热电阻信号的放大和线性化。”
诸葛彪又问:“热电偶和热电阻的接口电路不一样,一颗芯片能搞定?”
“信号调理部分做在一起,前端加一个可编程增益放大器,通过配置寄存器选择热电偶或热电阻模式。这样一颗就够了。”
诸葛彪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接下来是通信模块,吕辰设计了一个3芯组合:1颗二维卡接口,读取微程序和数据;1颗串行通信控制器,实现RS-232/RS-485协议,用于未来联网;再预留1颗无线通信控制器,用于多机协同。
“无线通信控制器,先不设计。”吕辰说,“但接口要留出来。”
诸葛彪看着“无线通信控制器”那一行,沉默了几秒:“吕辰,你说这个预留接口,什么时候能真正用上?”
“五年?十年?”吕辰笑了笑,“先留出来,等那天来了,不用重新设计。”
最后是电源模块,这是一个3芯方案:电压监测/冗余切换1颗,监控主电源,故障时在毫秒内切换到备用电源;过流/过压保护1颗,监测电流电压,异常时切断输出;dc-dc转换器1颗,将24V工业电源转换为芯片所需的±5V、±12V。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
“26颗芯片,只有中央处理模块的4颗是可编程的‘大脑’,其余22颗全是功能固定的专用芯片。”
他顿了顿:“22颗专用芯片采用5微米工艺,4颗可编程芯片用2微米工艺。”
钱兰抬起头,有些疑惑:“吕辰,可编程芯片用2微米工艺?杀鸡用牛刀了吧?”
吕辰摇了摇头:“不是为了追求性能。2微米工艺能在同样的面积下做冗余设计。4颗可编程芯片,每一颗内部都可以塞下三套逻辑电路,一套跑程序,两套做备份。车间里不能停机,冗余比性能重要。宋教授那边昆仑1流片失败的教训,咱们不能白吃——高性能芯片追求的是‘快’,工业计算机追求的是‘稳’。宁可面积大一点,功耗高一点,也要保证在车间里跑上三年不出岔子。”
钱兰恍然,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吕辰走到桌前,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稿纸,那是他这几天写的《芯片功能规格说明书》的草稿。
他翻开第一页,念道:“8路数字量输入芯片。功能:接收8路开关量信号,光电隔离,响应时间小于1毫秒。输入电压范围:0-24V,逻辑0:0-5V,逻辑1:15-24V。隔离电压:2500Vrms。”
他把草稿放下,看着台下。
“每一颗芯片,都要写一份这样的规格书。功能、通道数、隔离要求、响应时间、保护功能,全部写清楚。”
曾祺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方案已定,接下来分配任务。”
他拿起粉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芯片功能规格说明书撰写任务分配。
“咱们还是按以前的分队。第一小队负责中央处理模块的4颗芯片,周建国牵头。”
“第二小队,负责存储模块的7颗芯片,陈晓牵头。”
“第三小队,负责输入/输出模块的9颗芯片,小张海牵头。”
“第四小队,负责通信模块的3颗芯片,孙丽牵头。”
“第五小队,负责电源模块的3颗芯片,刘刚牵头。”
他看了看旁边坐着的12个新人。
“第六小队、第七小队,机动支援。哪个模块任务重,就帮哪个模块。”
他放下粉笔,看着吕辰:“规格书,一周之内写完。”
吕辰点了点头:“写完规格书,下一步就是逻辑设计和版图。26颗芯片,按模块分工,各小队负责自己的那几颗。设计完成之后,交叉评审,互找bug。”
他提高声音:“工业计算机的芯片,和咱们之前设计的都不一样。咱们不追求性能,只追求可靠,要稳、要皮实。车间里的环境,高温、高湿、高粉尘、强电磁干扰,普通计算机扛不住,我们的工业计算机必须扛住。”
“所以,每一颗芯片的设计,都要考虑抗干扰、宽温工作、冗余保护。数字量输入要加滤波,模拟量输入要加钳位,电源芯片要加过压过流保护。这些,都写在规格书里。”
周建国举手:“吕师兄,中央处理模块的那4颗芯片,指令集怎么定?”
吕辰想了想:“从我们提炼出来的1867个基本操作里,挑出最常用的。读开关、驱动继电器、定时、计数、比较、跳转,这些做成硬件指令。其他的,用微程序实现。”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精简指令集,约40-50条。”
“指令集的设计,理论组陈教授那边已经在做。等规格书写完了,我去找他碰。”
周建国点了点头,坐下来。
吕辰放下粉笔,宣布散会。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远处,红星轧钢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白云下缓缓升起。
高音喇叭还在播送着什么,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某种遥远的背景音,已经没有人去分辨内容了。
吕辰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烟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继续翻开了下一份图纸。
第529章 号基地
5月6日,吕辰琢磨着工业计算机指令集的事,一早就来到红星所。
通用逻辑,提炼成多少条指令,哪些做成硬件指令,哪些用微程序实现,指令字长多少,寻址方式几种?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像一锅永远熬不完的药。
他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昨晚写的提纲。
精简指令集,约40-50条。
算术运算、逻辑运算、移位、数据传送、分支转移、子程序调用、I/o读写、特殊控制。
8大类,每一类下面列了几个候选指令,旁边标注着使用频率。
这些数据来自那73类通用逻辑的统计分析。
读开关、驱动继电器、定时、计数、比较、跳转,这些基本操作的使用频率最高,应该做成单周期硬件指令。
其他的,用微程序实现,虽然慢一点,但工厂的生产线不在乎那几微秒。
他把提纲又改了几个地方,然后合上本子,拿起桌上的电话。
吕辰拨了0,等了几秒,对面接起来。
“总机,请接外线。”
“请报号码。”
吕辰翻开通讯录,找到理论组陈教授的号码,报了过去。
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喂,哪位?”
“陈教授,我是吕辰。”
“小吕?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听起来陈教授有些疲惫,语速很快,像是正忙着什么。
“陈教授,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工业计算机的事。73类通用逻辑我们已经提炼完了,1867个基本操作。现在需要把这些操作提炼成一套精简指令集,大概40到50条,我想请理论组帮我们设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工业计算机?专门给生产线用的?”
“对,不需要浮点运算,不需要向量指令,就要最基本的定点运算、逻辑判断、分支转移、I/o读写。关键是实时响应,中断响应要在毫秒级以内。”
陈教授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小吕,你这电话来得正好,我正想给你们所里打电话呢。”
吕辰愣了一下。
“我们选了昌平那边的一个地方,5月8日,程序设计院挂牌,以后理论组和程序设计院就在一起办公了,你帮我邀请刘教授参加揭牌仪式。”
他顿了顿,又说:“既然你有事要找我们,那正好,你也一起来,两场麦子一场打。”
吕辰心里一喜:“好,我一定到,需要准备什么吗?”
“你把工业计算机的需求带上。指令集的事,挂牌仪式之后,咱们再对接。”
“行。”
挂了电话,吕辰来到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
“教授,理论组那边来电话了。”
刘星海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
“5月8日程序设计院挂牌,请你去参加揭牌仪式,我正好有事找他们,就顺便把我也叫上了。”
“什么事?”
“工业计算机的指令集,通用逻辑提炼完了,需要理论组帮我们设计一套精简指令集。”
刘星海靠在椅背上:“程序设计院挂牌的事,陈教授跟我提过。他们在昌平那边选了个地方,叫800号基地,条件不错,能集中办公。理论组以前分散在北大、清华、数学所、物理所,协同工作确实不方便。现在集中到一起,效率能高不少。”
他看了一下日历:“行,5月8日一早,我们一起走。”
接下来的两天,吕辰一头扎进了资料室。
他把那些电路图和逻辑图从档案柜里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检查,整整39本,确认没有遗漏。
每一本都用硬纸板做封面,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工业计算机通用逻辑模块图集”和编号,从001到039。
图集里面是手绘的电路图,A3幅面,硫酸纸,墨线描得工工整整。
每张图纸的右下角都签着设计者的名字和日期,旁边盖着“已审核”的红章。
他把39本图集码进一个木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又从另一个档案柜里搬出那462张专用逻辑的微程序二维卡。
每张卡片都用牛皮纸信封封装,信封上贴着标签,写着模块名称、编号、版本号、日期和负责人签名。
他把信封一摞一摞地码进另外两个木箱子里,每码一摞就在清单上打一个勾。
码完之后,他又核对了一遍清单,确认462张一张不少,才盖上箱子,上了锁。
沉甸甸的三个木箱子,搬起来都费劲。
5月8日,吕辰到研究所的时候,还不到七点。
径直来到办公室,把那三个木箱子从角落里搬出来,摞在门口。
七点半,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楼下。
司机姓赵,二十出头,精瘦,眼睛很亮。
“吕工,这箱子放哪儿?”
“后座,两个,后备箱一个。”
赵战士手脚麻利地把三个箱子搬上车,用绳子固定好。
吕辰上楼,去请刘星海教授。
刘星海已经准备好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包。
“教授,车到了。”
“走吧。”
两人下楼,上了车。
赵战士发动车子,缓缓驶出研究所的大门,往北从德胜门出了城。
路两边的景色渐渐从楼房变成了农田,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吕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刘星海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钟头,拐进一条土路,颠簸起来。
路两边的杨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远远地,看见一道高大的围墙,灰砖砌的,足有两人多高,围墙顶上拉着铁丝网。
围墙里面,几栋四五层的筒子楼孤零零地矗立着,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像几个沉默的巨人。
赵战士把车开到大门前,停下来。
大门是铁栅栏的,已经有些锈了,但看起来很结实。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军人,军装笔挺,表情严肃。
赵战士摇下车窗,递过去三张通行证。
军人仔细看了看,又探头看了看后座的吕辰和刘星海,确认无误后,敬了个礼,挥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大门,沿着一条水泥路往里走。
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
走了大约五六百米,才来到楼前。
楼前的地面新铺了红砖,打扫得干干净净。
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吉普、伏尔加,还有一辆军用卡车。
吕辰下车,环顾四周。
这地方不小,六栋筒子楼,每栋四五层,呈马蹄形排列,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院子,院子里也种着玉米,但还没长起来,只露出矮矮的苗。
院子中央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旁边,已经站了一群人。
大约一百三四十人,排成一个方阵,整整齐齐地站在旗杆前面。
最前面一排,是十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表情严肃。
吕辰看了一眼,心里一惊。
这些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材料学界的、数学界的、物理界的、计算机科学界的,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的泰斗。
第二、三排,是三四十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女,穿着蓝布中山装或列宁装,有人戴着眼镜,有人手里拿着笔记本。
后面五排,是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女,穿着朴素,但精神抖擞。
方阵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两块牌子,用红布盖着。
陈教授站在桌子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刘星海和吕辰,迎了上来。
“刘教授,小吕,来了?”
他握了握刘星海的手,又拍了拍吕辰的肩膀。
刘星海走到前排,和那些老先生一一握手寒暄。
“许教授,好久不见。”
“王教授,身体还好吧?”
“李教授,您也来了?”
老先生们有的笑着回应,有的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这些人,随便哪一个,都是中国科学界的顶梁柱。
现在,他们全部集中在这个偏僻的800号基地,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
陈教授走到桌子前面,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方阵。
九点整。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时间差不多了。今天,程序设计院挂牌,也是理论组正式集中办公的日子。没有记者,没有领导,就我们自己人。简单一点,不搞那些虚的。”
他走到桌子前,伸手掀开第一块红布。
“星河计划理论组”几个字露了出来,白底黑字,简简单单。
他又掀开第二块红布。
“星河微程序设计院”几个字露了出来,也是白底黑字。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看着方阵。
“理论组成立这么多年,今天总算有个固定的窝了。以后,大家不用再分散在北大、清华、数学所、物理所,跑来跑去开会。就在这里,集中办公,集中攻关。”
他顿了顿,又说:“程序设计院,是理论组的一部分,专门负责微程序的开发、维护、定制、推广。两块牌子,一套人马。”
他看着方阵,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我就不多说了,请刘星海教授讲几句。”
刘星海走到前面,站在桌子旁边。
他看着方阵,沉默了几秒。
“各位,今天是个好日子。理论组有了固定的办公地点,程序设计院挂牌了。这意味着,星河计划的理论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以前,我们是打游击,分散在各处,各自为战。以后,我们是阵地战,集中兵力,攻坚克难。”
他顿了顿,又说:“程序设计院的任务很重,星河计划各组、各成员单位,全国各地的用户,雷达站、导弹阵地、电力局、气象局,每一家都需要微程序,每一家的需求都不一样。我们要写基础库,要帮他们定制,要给他们培训,要为他们提供技术支持。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干的活,需要大家一起上。”
他看了一眼陈教授,又看了一眼方阵。
“我就说这么多,大家加油干。”
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手。
方阵里,掌声响起来。
不热烈,但很沉,很稳,像远处河滩上磨石的声音。
没有记者拍照,只有一个研究员架着相机,站在旁边,准备拍几张留念。
吕辰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相机。
“你入队,我来拍。”
研究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快步跑回方阵里,站好。
吕辰举起相机,对准方阵。
取景框里,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神情严肃的中年人、精神抖擞的年轻人,整整齐齐地站着,目光看着镜头。
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这一刻被定格了。
揭牌仪式前后不到十分钟。
没有冗长的讲话,没有繁复的礼仪,就是两个人,两块牌子,简简单单。
但那种郑重的、庄严的氛围,比任何盛大的典礼都让人印象深刻。
仪式结束后,陈教授招呼大家往里走。
刘星海和许教授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吕辰拎着那个装着39本图集的木箱子,跟在后面。
赵战士和另一个年轻人提着另外两个箱子,跟在吕辰后面。
陈教授引着大家来到一栋新盖的一层大房子前。
房子是红砖灰瓦,看起来刚建好不久,墙面上还带着水泥的潮气。
大约500平米,被隔成了大大小小四五间。
最里面的一间是会议室,大约有七八十平米,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白布,周围摆着几十把椅子。
靠墙的桌上放着几个暖水瓶和一堆搪瓷缸子。
陈教授招呼大家坐下。
刘星海和几位老先生围着长条桌坐了下来,吕辰坐在靠墙的位置。
有人送来热水,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茶是茉莉花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清香。
陈教授坐在主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
“今天挂牌,正好刘教授也在,我就把理论组当前的工作情况,给星河计划汇报一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理论组当前有五个委员,一个常务副理事。我是委员之一,负责日常工作。其他四位委员,许教授、王教授、李教授、张教授,都在。”
他指了指在座的几位老先生,老先生们微微点头。
“理论组现有135人,除了星河计划的各项日常任务外,当前有四大专项工作。”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号任务是昆仑1机的指令集,这是昆仑工程最核心的理论成果。由许教授牵头,有指令集架构师4人、仿真验证工程师10人、形式化验证专家4人、文档工程师3人,共计21人。”
许教授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
“二号任务是昆仑-0机微程序库,由汪教授牵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全国都在部署KJ-0A,雷达站要信号处理程序,电力局要电网调度程序,导弹阵地要弹道计算程序……,每一家的需求都不一样。这是一个无底洞,人扔进去多少都不够。”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一位中年教授。
“汪教授那边,当前有60人。基础微程序开发、行业应用定制、用户技术支持、培训,全挤在一起,忙不过来。”
汪教授苦笑着点头示意。
“三号任务是分布式调度器的维护和优化,全国的午马机群都不一样,有的两台,有的三台,有的十几台,任务也各不相同,数据库也各不相同。调度器的任务分发、负载均衡、故障恢复,每一项都有优化空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一位女教授。
“王教授牵头,25人陷在这上面。”
王教授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
“四号任务是星河cAd 2.0的系统升级,由我亲自牵头。”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要写新的算法、建新的模型、改现有的微程序,当前有23人负责各种算法模型的编写。”
陈教授放下手指:“除了这四个专项,设计院还有14名行政人员,负责行政、保密、档案、设备、后勤等工作。”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135人,听起来不少。但摊到四个专项上,再加上日常的维护、支持、培训,人手根本不够。而且,很多分布式系统都有越来越向专业化迈进的趋势。也就是说,会有更多类似星河cAd这样的系统需求。”
他看着刘星海:“刘教授,您给指个方向。”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坐直了身子,看着陈教授和在座的人。
“陈教授,你说得对。人手不够,这是事实。但程序设计院不能把所有的活都自己干。”
他提高了一些声音:“雷达信号处理的算法库,要请二十五院的人来写;导弹弹道计算的程序包,要请二炮的人来写。这些人不占程序设计院的编制,但他们的工作成果,归程序设计院统一管理、统一发布。”
他看着陈教授:“程序设计院要做的是标准和接口,定好规范,写好文档,做好培训。具体到每个行业的算法库,让行业内的人自己写。他们比我们更懂雷达、更懂导弹、更懂电力。”
陈教授点了点头。
刘星海继续说:“程序设计院不仅要做星河计划的理论研究、专项任务,还肩负着为星河计划培养一批微程序设计人才的使命。不老想着自己写所有程序,而是要组织全国力量写程序。定标准、建体系、搞培训、做支持。这才是程序设计院该干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教授第一个开口:“刘教授说得对,程序设计院不能大包大揽。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核心的东西,我们自己写;应用的东西,让用户自己写。”
王教授也点头:“关键是培训,要把写微程序的方法、规范、工具,教给用户,他们学会了,就不用事事找我们了。”
汪教授苦笑了一下:“培训也是个体力活,全国那么多单位,一个一个培训,得培训到什么时候?”
刘星海建议道:“可以先培训种子,每个行业挑一两个单位,把他们的技术骨干教会。然后让他们去教自己行业里的人,一层一层传下去。”
汪教授想了想,点了点头。
陈教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吕辰。
“小吕,你那个工业计算机的事,说说吧。”
吕辰站起来,走到前面。
他把那个装着图集的木箱子搬到桌上,打开盖子,39本厚如砖头的图集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工业计算机的73类通用逻辑和462个专用逻辑的备份,我们编了39本电路图、逻辑图。”
他又打开另外两个箱子。
“这是462个专用逻辑的微程序二维卡。每张卡片对应一个专用逻辑模块,已经完成了编码和校验。”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陈教授。
“这是工业计算机的汇编手册草案。73类通用逻辑提炼成了40多条候选指令,分成了八大类。需要理论组帮我们设计一套精简指令集,大概40到50条。不需要浮点运算,不需要向量指令,就要最基本的定点运算、逻辑判断、分支转移、I/o读写。关键是实时响应,中断响应要在毫秒级以内。”
陈教授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小吕,你这是又给我们整了一个大活啊。”
吕辰有些不好意思:“陈教授,我知道理论组忙。但工业计算机的事,也是星河计划的一部分。而且,这套指令集设计好了,以后全国的工业控制计算机都用同一套标准,意义不亚于昆仑工程。”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工业计算机的事,不能等,指令集的事,我安排人做。”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位教授。
“许教授,您那边人手能不能挤一挤?”
许教授想了想:“指令集设计不需要太多人。我调两个人出来,汪教授那边再出两个,四个人够了。”
陈教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
“行,工业计算机的事,就这样定了。小吕,你回去之后,把需求写详细一点,发给许教授。”
吕辰点头:“好。”
陈教授站起来,看了看表。
“快十一点了,大家休息一下,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各组分开讨论,把当前的问题过一遍。”
众人站起来,开始往外走。
吕辰走在后面,看着这些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神情严肃的中年人、精神抖擞的年轻人。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
吕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会议室,走进了五月的阳光里。
第530章 子弟回厂
从800基地回来,吕辰又陷入了暗无天日的电路设计当中。
仅仅三天,桌上的图纸又堆了三尺高。
26颗芯片的《芯片功能规格说明书》已经讨论通过,每颗芯片的功能、通道数、隔离要求、响应时间、保护功能都写得清清楚楚。
现在正式进入逻辑设计阶段,这是最熬人的时候。
大张海坐在吕辰对面,左手掐了个诀,拇指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来回捻动,嘴里念念有词。
“与门、或门、非门……与非、或非、异或……数据选择器、译码器、触发器……”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神游天外,又像是在脑子里搭建一座逻辑的迷宫。
右手却没停,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画出一排排门电路符号,线条流畅得像流水。
“进位链,四级流水,每级插入锁存器……不对,这样面积太大……”
他忽然睁开眼睛,把刚才画的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丢到旁边的纸篓里。
纸篓已经快满了,全是类似的纸团。
“大海,卡在哪儿了?”吕辰放下手里的铅笔。
“这个指令译码器,我按三级的流水线拆了,每级的延迟倒是能收住。但级与级之间的握手信号,时序怎么都调不顺。仿真跑出来,总是在边界条件下丢一个脉冲。”
他左手又掐了个诀,拇指在指节上点了几下,像是在算时序。
“我琢磨着,是不是握手信号用沿触发太敏感了?改用电平触发,能多给半个周期的余量。”
吕辰凑过去看了一眼,拿起铅笔在图纸上改了一笔。
“握手信号用电平触发,但中间加一个锁存器,把数据保持住。这样上级输出稳定后,下级才采样,能避免竞争。”
大张海盯着那个改动看了几秒,眼睛一亮,左手掐诀的动作停了。
“对!加一个锁存器,数据保持一个周期,下级在下个周期采样。这样时序容错空间大了一倍。”
他低下头,飞快地在草稿纸上重新画起来,右手铅笔沙沙作响,左手又习惯性地掐起了诀,拇指在指节上点着,嘴里念叨着“建立时间、保持时间、时钟偏斜……”
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种神棍一样的逻辑设计方法,听说是吴国华从仿真环节提炼出来的心法,一经推出,就像病毒一样传染了整个集成电路实验室。
吕辰实在学不来,不过看着一屋子的神棍,感觉很好玩。
正拿起铅笔准备继续,门被推开了。
王卫国走了进来,他现在已经是红星所技术协调办副主任,专门负责技术对外协调工作,两个月前,王明婕给他生了个儿子,可谓是春风得意。
“吕辰,你出来一下。”
吕辰放下手里的图纸,跟着他走到走廊里。
“怎么了?”
“刘大银主席找你,现在。”王卫国压低声音,“好像是雨水写了个调查报告,红星厂的党组讨论过了,刘主席想跟你当面聊聊。”
吕辰心里一动。,雨水那份《红星轧钢厂职工健康状况调查报告》已经送上去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到厂党组的案头上。
“行,我这就过去。”
吕辰出了右附楼,往轧钢厂厂办走。
来到二楼工会主席办公室,刘大银正在翻着一份文件,看见吕辰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小吕,来了?坐。”
吕辰在他对面坐下:“主席,听卫国说您找我?”
刘大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来,是一份打印的报告,《红星轧钢厂职工健康状况调查报告》,下面署着“何雨水、张楠、张援朝”三个名字。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数据更完善了,也更系统了。
每一页都有表格,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后面还附了十几个典型病例的详细记录。
刘大银等吕辰翻完,才开口。
“咱们厂里,工人们在一线干了一辈子。铁水烤着,粉尘呛着,耳朵震着。老了落下一身病,没人管,没人问。这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是制度没跟上。”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厂党组上周专门开了会,讨论这份报告。李书记、林厂长都看了,意见很一致,轧钢厂的职业病防治,必须有人抓。”
吕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雨水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刘大银的语气缓下来,“她跟李一针老先生学医这么多年,大学又系统学了临床医学,基础扎实,实践丰富。这份报告你也看到了,写得有板有眼,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的东西,是实打实走访调研后写出来的。”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厂里想让她回来,到厂医院上班。专门负责职业病防治这一块,兼着做一些妇科、儿科的工作。”
吕辰拿出烟给刘大银发了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靠在椅背上抽着,没急着表态。
刘大银继续说:“我问过何科长,他说这事要你拿主意,让我来问你。吕工,你是雨水的表哥,也是她最信得过的人。你帮我做做工作,让她回厂里来。厂里不会亏待她。”
吕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雨水今年大学五年级,马上就要毕业分配了。
以她的成绩和背景,留在京城的大医院不是没可能。
但大医院是什么情况,他心里清楚。
一个新毕业的医生,进去就是坐冷板凳,熬资历、等机会,少说三五年才能摸到病人的边。
轧钢厂医院虽然条件简陋,但有真刀真枪的战场。
几百名女工、上千户家属,妇科、儿科、职业病防治,需求摆在那里。
她来了就能干,干了就能出成绩。
而且,在厂里,有他和何雨柱看着,足以让任何想找麻烦的人绕道走。
比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人事环境要安全得多。
另一个好处是,在厂里工作,时间相对规律。
她可以继续每周去李一针那里跟诊,甚至可以请李一针来厂医院带教,这在其他单位很难实现。
吕辰想清楚了,看着刘大银。
“刘主席,这事我得问问雨水自己。她要是愿意,我全力支持;她要是不愿意,您也别勉强。”
刘大银笑了:“吕工,我就等你这句话。你放心,厂里不会亏待她。”
吕辰又说:“刘主席,如果雨水来厂里工作,我有几个不情之请。”
“你说。”
“第一,安排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带她,不能直接扔去当苦力。她虽然理论基础扎实,但临床经验还浅,需要有人领着。”
刘大银点头:“这个没问题,厂医院的周医生,干了十多年内科,经验丰富,人也厚道,让周医生带她。”
“第二,每周至少保证有一天时间去李一针诊所跟诊。这可以算作业务学习,不占她的休息时间。”
刘大银想了想:“一周一天,厂医院能协调得开,我让黎院长排班的时候把这事考虑进去。”
“第三,给她配一个安静的宿舍或者办公室,方便她整理医案、看书。雨水的性子您也知道,干起活来不要命,没个安静的地方,她能把办公室当家。”
刘大银笑了:“这个更好办,咱们的厂医院地方大,不缺的就是房间,我给她选一间好的,要向阳、安静。宿舍的话,给她分一个红钢小院。”
他顿了顿,又说:“吕工,你说的这几条,都不是问题。我代表厂工会,表个态:只要雨水肯来,厂里一定把她当骨干培养。”
吕辰站起来,伸出手:“刘主席,那我先替雨水谢谢您。我回去跟她谈,尽快给您答复。”
刘大银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好。我等你的消息。”
吕辰回到家的时候,夕阳正好。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是何雨柱在做晚饭。
院子里,陈婶在捡着细葱,念青趴在石桌上写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小何骏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戳蚂蚁。
小吕晓迈着小短腿,使劲够桌上的铅笔。
堂屋里,陈雪茹坐在缝纫机前,踩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
娄晓娥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小何骁,小家伙伸手去抓娄晓娥的头发,抓不到就咧嘴笑。
雨水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书,手里握着铅笔,在边角做着批注。
吕辰把帆布包挂在门后,走进书房,在雨水对面坐下。
雨水抬起头,看见他,笑了:“表哥,回来了?”
“回来了。”吕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雨水,有个事跟你说。”
雨水放下铅笔,看着他。
吕辰把刘大银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调查报告到厂党组的决定,从回厂医院工作的建议到他提的那三个条件,一字不落。
说完之后,他看着雨水。
“你自己想不想回厂里?如果不想,表哥帮你挡回去。如果想,表哥帮你把路铺好。”
雨水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在铅笔上轻轻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表哥,我想留在北京跟着师父继续学习,也想服务工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这半年我在厂里做调查,走访了一百多个老职工。他们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落下的,是十年、二十年积攒下来的。有些病,早发现、早干预,不至于拖到不可逆的地步。但没有人告诉他们,没有人管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想做这件事,但我又怕……怕自己能力不够,怕师父那边不好交代,怕……”
吕辰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师父那边,你不用怕。明天我陪你去跟李老先生说。他是明事理的人,不会拦你。”
“能力的事,更不用担心。你跟着李老先生跟诊这么多年,论临床,比那些只会背书的学生强多了。到厂医院,有周医生带着你,边干边学,几年下来就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少昆的事,你也不用担心。他在上海跟着叶谈老师学习,我早有安排。等他学得差不多了,我会调他回所里工作。你们的事,不会耽误。”
雨水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铅笔,不说话。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然后陈雪茹的声音传来:“雨水,小辰说得对。你回厂里工作,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事也好商量。你去大医院,人生地不熟的,受了委屈都没人说。”
娄晓娥也说:“雨水,这世道可不安稳,在厂里比在外面强。”
念青趴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姑姑,你别走。你走了谁教我背诗呀?”
小何骏也跑过来,抱着雨水的腿:“姑姑不走,姑姑不走。”
雨水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看了看吕辰,又看了看门口的念青和何骏,然后点了点头。
“表哥,嫂子,晓娥姐,我回厂里。”
吕辰笑道:“好。明天一早,我先陪你去跟李老先生说。然后去找刘主席,把事定下来。”
第二天一早,吕辰让何雨柱整治一些早点。
他一边揉面一边说:“回来好,回来好。在厂里,有我和你看着,谁敢欺负她?”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张少昆的事,你也得抓紧。雨水的心思,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吕辰笑道:“我知道,少昆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学习很快,等出师了就回来。”
何雨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揉面。
早点整治好了,小米粥、馒头、咸鸭蛋、腌萝卜,还有一碟花生米。
吕辰和雨水吃了早饭,拿着早点,骑上自行车,往李一针家去。
来到院子前,吕辰敲了敲门,等了片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李一针的孙子,十七八岁,也在学医,见是吕辰和雨水,侧身让进。
“师姑,爷爷在书房。”
来到李一针的书房,老先生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雨水和小吕来了?坐。”
吕辰把早点放在茶几上:“先生,给您带了些早点,趁热吃。”
李一针摆了摆手“早点先放一会儿,先说什么事。”
吕辰和雨水在他对面坐下。
吕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雨水的调查报告到厂党组的决定,从回厂医院工作的建议到跟诊的安排,原原本本。
李一针沉默了一会儿:“雨水,你自己怎么想的?”
雨水看着师父,声音坚定:“师父,我想回去。轧钢厂那么多工人,他们的病,需要有人管。但我也想在师父这里继续学,我的底子还薄,很多地方没悟透。”
李一针点了点头。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长大了。轧钢厂有几千工人,加上家属,上万人。妇科、儿科、职业病防治,哪一样都需要人。你去了,能学以致用,能帮到人,还能积累经验。这是好事,我支持。”
雨水眼眶红了:“师父……”
李一针摆摆手,打断她。
“跟诊的事,你放心。每周五你来,我带你。如果有疑难杂症,我也可以去厂里给你会诊。”
过了一会,李一针又说:“雨水,你记住一句话。当医生,本事是一方面,心更重要。那些工人生病,不是一天两天落下的,你治他们,也不能指望一天两天就好。要有耐心,要用心。”
雨水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师父,我记住了。”
从李一针家出来,吕辰又带着雨水去了刘大银的办公室。
“雨水,坐。”刘大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笑,“你那份报告,厂党组很重视。李书记说了,轧钢厂的职业病防治,必须有人抓。你是咱们厂的子弟,又是学医的,最合适不过。”
雨水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刘主席,我愿意回厂里。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想在做好日常工作的同时,把职业病防治的体系建立起来。从入职体检到在岗期间的定期检查,从健康档案到早期干预,形成一个闭环。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长时间。”
刘大银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赞许。
“雨水,你这个想法,简直太好了。你放心,厂里全力支持你。你要人,给你配人;你要设备,给你买设备;你要时间,给你时间。只要把这事做起来,厂里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顿,又说:“宿舍的事,我已经跟后勤打了招呼。红钢小院那边还有一套两居室,朝南,采光好,给你留着。周医生那边,我也说好了,他乐意带你。”
雨水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刘主席。”
刘大银摆摆手:“谢什么?你是咱们厂的子弟,回厂里来工作,是咱们厂的福气。”
吕辰也站起来:“刘主席,那雨水分配的事,就拜托您了。我回头再跟李书记打个招呼,请他帮忙过问一下,确保在分配环节不被卡住。”
刘大银点头:“应该的。我这边也会跟学校对接,走正式的程序。”
从厂办出来,吕辰又带着雨水去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李怀德正跟郑长策谈事,见他们来了,郑长策先回去了。
“坐。”李怀德指了指沙发,给两人各 倒了一杯茶,“雨水的事,刘主席跟我说了。你放心,分配的事,我亲自盯着。谁敢卡你,我找他算账。”
他顿了顿,又说:“雨水,你是咱们厂出去的子弟,现在学成回来了,这是好事。好好干,别给你表哥丢脸。”
雨水点头:“李书记,我会的。”
从厂办出来,吕辰和雨水推着车,慢慢走在轧钢厂的厂区里。
远处的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烟囱里冒着白烟,在蓝天白云下缓缓升起。
雨水一边走一边看着,不知道何时,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531章 昆仑1奠基
1968年5月31日,戊申猴年,端午。
宜破土,宜动工。
天还没亮,吕辰就被布谷鸟叫醒了。
那鸟不知歇在哪棵树上,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像老钟的摆。
他躺了一会儿,听小吕晓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娄晓娥的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凉。
他轻轻把那只手挪开,下了床。
厨房里,陈婶已经在忙活了。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粽叶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案板上摆着几捆马莲草,泡在水里,软塌塌的,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婶儿,这么早?”吕辰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煮着二十来个粽子,红枣从粽叶缝隙里透出暗红的颜色。
“今天端午,你们带几个路上吃。”陈婶用笊篱捞了六个粽子,装进一个搪瓷盆里,又用笼布盖上,“趁热吃,凉了糯米硬,对胃不好。”
吕辰端过盆,拿了烫得他嘶了一声。
吃了两个,又洗漱了一番。
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把头发又拢了拢,然后拎起帆布包,推门出去。
巷口,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那里。
李怀德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往外吐烟雾。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新中山装,藏蓝色,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锃亮。
“小吕,上车。”他弹了弹烟灰,把烟掐灭。
吕辰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周主任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星星擦得锃亮。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皮本子,本子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了,随时准备记。
“周主任。”
“小吕。”周主任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今天精神。”
车子发动,驶出巷口,往北开。
晨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艾草的苦香、粽叶的清香、还有远处河滩上烧纸钱留下的烟火味。
路两边的槐树已经绿透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车子拐进中关村,远远就看见计算机所那栋灰砖楼。
楼前已经停满了车,吉普、伏尔加、军用卡车,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门口站着两排持枪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荷枪实弹,表情严肃。
警戒线从门口一直拉到路边,所有车辆和人员都要接受检查。
卫兵上前,检查了证件,又探头看了看车里的人,确认无误,才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院子,在主楼前停下。
吕辰下车,环顾四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工装,但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郑重。
他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计算机所的陈高工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长光所的王先生站在台阶下面,旁边是哈工大的包康建教授。
两个人正低着头,对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半导所的王守仁站在柱子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正慢慢地抽着。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新衣服,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很好,但领口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褶皱,大概是从箱子里刚拿出来的。
设计院的陈教授站在人群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翻看什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服熨得很平整,每一条褶子都笔直。
“走吧,先上楼。”李怀德在前面招呼。
一行人进了主楼,沿着楼梯上到二楼。
大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十个人。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主席台上,名牌已经摆好。
钱先生、夏先生、王先生、刘星海教授、梁先生,五个人,端端正正。
吕辰在靠后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周主任坐在他旁边,把黑皮本子摊在桌上,钢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帽拧开了。
陆陆续续,人越来越多。
到八点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百二三十人。
昆仑工程各参与方的代表,星河计划在京成员单位的代表,军方工程队的负责人,计算机所的技术骨干,全部到齐。
烟味和茶叶在空气里弥漫。
八点整,刘星海教授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是昆仑1机土建工程启动的日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按照议程,先请梁先生的高足,张工程师,为大家讲解机房设计方案。”
掌声响起来。
张工程师从台下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像在空气中画图。
他走到蓝图前面,站定。
主席台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设计蓝图,足有两米见方,硫酸纸,墨线描得工工整整。
图上画着机房的剖面图,地下一层、地上一层、屋顶,每一层的尺寸、标高、材料都标得清清楚楚。
线条流畅,标注工整,像一幅工笔画。
张工程师站在蓝图前,沉默了两秒。
“各位,这张图上画的,不是一间普通的机房。”
他的声音娓娓道来,带着文人特有的典雅,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这是中国第一台大型向量运算系统,昆仑1机的‘家’。建筑是阶级斗争的见证,那么这座机房,就是中国计算事业的序章。”
他转过身,用一支细长的金属棒点着蓝图。
“它要坚固,要实用,要美。坚固是根本,实用是目的,美是尊严。”
金属棒指向地下一层。
“计算机怕振动。振动来自地面、来自风、来自附近铁路上的火车。”
他顿了顿,金属棒在蓝图上画了一个小圈。
“宋人《营造法式》讲‘筑基’,要‘深及硬土,夯之坚实’。我们借鉴了这个思路,地基挖至岩层,浇两米厚钢筋混凝土底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但光硬不够,还要柔。中国传统木构‘墙倒屋不塌’,靠的是榫卯的柔性连接。所以我们在地板和底板之间加了弹簧隔振器,不是硬碰硬,是以柔克刚。”
金属棒移到地上一层。
“机柜是真正的骨架,墙只是围护。35台机柜,七乘五矩阵排列,像军队,像棋局。如果说应县木塔是‘千年前的钢结构’,今天的机房,也可以说是‘钢结构的当代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但语速依然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金属棒指向屋顶。
“层高五米。不是浪费,是为了‘气’。工程师要在里面思考、调试、创造,空间不能压抑。古人建阁藏书,必求高敞,防潮、防火、防闷。计算机的‘家’,也一样。”
他放下金属棒,转过身,看着台下。
“宋人有‘格物致知’的说法。我们这座机房,也要‘格’三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温度。恒温22度,正负不超过半度。”
“第二,湿度。恒湿45%,正负不超过5%。”
“第三,洁净。每立方英尺空气中,大于0.5微米的颗粒不超过10万个。”
他放下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恒温、恒湿、洁净这三样,是计算机的‘呼吸’。我们看不见,但它们决定了机器能不能活、能活多久。”
他重新拿起金属棒,指向蓝图上的动力中心。
“《考工记》说,筑要‘坚固、实用、美观’。美观可以往后放,坚固和实用,一分都不能让。”
“电是计算机的‘粮食’。双路市电,一路来自西城变电站,一路来自东城变电站。哪一路断了,另一路无缝切换。市电全断,柴油发电机八秒启动。发电机启动之前,飞轮储能系统顶上,响应时间三毫秒。”
金属棒指向机柜上方的金属网。
“磁是计算机的‘噪音’。车间里的大电机、电焊机,都会产生电磁干扰。我们用铜网把整个机房包起来,像给计算机穿了一件铜铠甲,替它挡住电磁干扰。”
金属棒指向墙上的红色管道。
“火是计算机的‘天敌’。氮气灭火系统,一旦着火,三十秒内把氧气浓度降到百分之十二以下,火自己就灭了。没有水,没有粉末,不伤机器。古代藏书楼最怕火,所以天一阁的建造者范钦在阁前挖了一个水池。我们这间机房,就是计算机的‘天一阁’。”
他的金属棒悬在蓝图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金属棒,转过身,看着台下。
“建筑师的职责,是为人类创造适宜的环境。我们工程师的职责,是为机器创造适宜的环境。”
他退后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
“昆仑1机,不是一台放在桌子上的小机器。它是一头巨兽,需要它的巢穴。这个巢穴,就是这张蓝图上的每一根桩、每一道梁、每一块砖、每一根线。”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缓慢而庄重。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是为中国的计算机建一个家。50年后、100年后,当人们回头看,他们会记得这座机房,会记得1968年,有一群人,在这里为中国的计算事业打下了第一根桩。”
台下掌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从人群最前面涌起来,一路往后推,最后填满了整个会议室。
吕辰坐在后排,用力拍着手,掌心发麻。
张工程师讲完,退到一旁。
刘星海站起来,看了看表。
“八点半了。走,去工地。”
众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搪瓷缸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吕辰把笔记本揣进兜里,跟着人群往外走。
出了主楼,穿过院子,从侧门出去,是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大约四五百平方米,四周用施工围挡围着。
围挡是竹篾编的,外面糊着水泥,上面刷着红底白字的标语。
空地的中央,地基已经挖好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方坑,深约两米,四壁用木板支护着,坑底平整,铺着一层碎石子。
坑底的中央,又挖了一个更深的坑,约莫一米见方,深不见底,那是要浇注钢筋混凝土桩基的位置。
坑边,堆着几堆砂石、几捆钢筋、几袋水泥。
一台搅拌机蹲在角落,橙红色的机身,上面落了一层灰,但擦得很干净。
坑的正前方,立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旁边,放着一块石碑。
石碑是青石料的,约莫半人高,一尺来厚,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碑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昆仑·1968”,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钱先生的墨宝。
石碑旁边,放着一把铁锹,锹把上系着红绸,绸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100多人在地基前站成了一个方阵。
最前面一排,是夏先生、王先生、刘星海教授、梁先生。
他们身后,是昆仑工程各参与方的代表,星河计划在京成员单位的负责人,计算机所的技术骨干。
再后面,是军方工程队的官兵,穿着军装,戴着安全帽,腰板挺得笔直。
吕辰站在方阵的中后部,旁边是周主任和李怀德。
他踮起脚,能看见最前面那排人的背影。
夏先生出列,走到石碑旁边。
他转过身,面对方阵。
夏先生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在晨光中泛着银光。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但吕辰注意到,他扶着石碑的手微微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为昆仑1机打下第一根桩。”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风从空地吹过来,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
“站在这片空地上,我想起了一些事。跟你们说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方阵上扫过。
“十几年前,我们开始搞计算机。103机,电子管,每秒30次。后来有了104机,有了109机。晶体管,速度快了,可靠性高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些年,我们拼命地追。看国外的文献,人家一年一个样。我们这边刚调通一个电路,那边已经做成系统了。我们这边刚稳定一个型号,那边已经更新换代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在一条漆黑的路上跑,你知道前面有人,但你看不见。你拼命跑,跑到气喘吁吁,跑到心脏快炸了,抬头一看,还是看不见。”
方阵里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绳子拍打铁杆的声音。
“绝望吗?绝望过。不是怕吃苦,是怕追不上。怕这辈子都追不上。”
夏先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
“后来,我们想明白了一件事。追,是追不上的。因为你跑的是人家跑过的路,你刚跑到,人家已经拐弯了。”
“得换一条路。”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石碑,看着碑上“昆仑·1968”几个字。
“集成电路这条路,我们起步不晚。我们有基础,有人,有决心。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自己的需求,不是人家做什么我们做什么,而是我们需要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启动了星河计划,我们启动了昆仑工程,为了验证昆仑1的可行性,我们造出了昆仑-0,它的单机性能,跟109机比,各有长短。没有质的飞跃,这一点,我不瞒你们。”
他的声音又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但昆仑-0能做一件109机做不了的事。它能并联。一台不够,就两台。两台不够,就4台。8台、16台,串在一起,算力翻倍。这不是加法,这是乘法。”
“109机不行。它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是单打独斗的命。你给它再好的环境,它也只能自己算自己的。”
“昆仑-0不一样,它是为‘一起算’而生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方阵上扫过。
“昆仑-0跑通的那天,我站在机柜前面,看着那行‘ERRoRS:0’,看了很久。我想的不是‘它有多快’。我想的是,这条路,对了。”
“不是因为它比109机快了多少。是因为它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是靠一颗芯片、一台机器去跟人家拼。是靠10台、20台、100台机器,拼出一个系统,拼出一个网络,拼出人家一颗芯片做不到的事情。”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地上。
“这是我们自己的路。不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是我们自己踩出来的路。”
他转过身,面对着方阵。
“今天,我们要在这里建昆仑1机。它的单机性能,会比昆仑-0快很多,100倍,这是设计指标。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心里最重的,不是这个100倍,是责任。”
“昆仑-0证明了并联这条路能走通。昆仑-1要做的,是把它走稳、走远。”
“多颗芯片,几百块板卡,几十万条线。每一个焊点、每一条线、每一颗芯片,都不能出错。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不是几个人的事。是在座每一个人的事。”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有时候想,20年后、30年后,当我们的学生、学生的学生坐在计算机前面,他们会不会知道,脚下的这条路,是从哪里开始的?他们会不会知道,1968年,有一群人,在这片空地上,打下了一根桩?他们会不会知道,在这根桩之前,还有另一群人,在更早的时候,用电子管、用晶体管,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了十几年?”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他们脚下的路。我们铺得扎实,他们就走得稳。我们铺得远,他们就走得远。”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恢复了刚才的沉稳。
“最后,我想说一句话。”
他沉默了两秒。
“我们,没有辜负那些年在黑夜里跑过的人。”
方阵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这一次,掌声很沉、很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吕辰站在方阵里,用力拍着手,眼眶发热。
夏先生退到一旁。
刘星海教授走到石碑前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
不是念给别人听,是念给自己听,念给这块土地听。
“昆仑1机,三条铁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质量。任何一个焊点、任何一条线、任何一颗芯片,都要经得起检验。出问题,先从我开始问责。”
“第二,保密。昆仑1机的一切,不上报纸、不对外说。谁说了,谁负责。”
“第三,进度。1970年底之前,整机联调。一天不拖。”
念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揣进兜里。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看着那块石碑。
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夏先生、王先生、梁先生走到石碑旁边,一人拿起一把铁锹。
锹把上系着红绸,在晨风中飘动。
四个人同时弯腰,铲起一锹土,洒在石碑的基座上。
土是湿的,黑褐色的,落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军方工程队的官兵开始行动。
他们跳下地基,拿起工具,开始浇注第一根桩。
水泥从搅拌机的出料口倾泻而下,灰白色的浆体顺着溜槽流进钢筋笼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振捣棒插进去,嗡嗡地响,水泥浆在振动中变得密实,表面泛出一层水光。
吕辰站在地基边上,看着那些官兵。
他们动作麻利,分工明确,有人搅拌,有人运输,有人浇注,有人振捣,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风从空地吹过来,带着水泥的涩味和钢筋的锈味。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远处,计算机所的灰砖楼在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刘星海教授站在人群后面,一个人,手里拿着那个黑皮本子,正看着地基里忙碌的官兵。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那只手已经有些老了,青筋凸起,但握笔的姿势依然很稳。
吕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地基。
水泥还在浇注,振捣棒还在嗡嗡地响,官兵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看了一会儿,刘星海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
“走吧,回去干活。”
吕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工地。
第532章 金花被摘了
6月到来,京城的酷暑开始冒头。
红星所右附楼,三三两两的人往会议室方向去,有人手里拿着笔记本,有人夹着图纸,脚步都不慢。
今天的周例会,主要讨论昆仑1芯片。
经过三个月,昆仑1芯片的第二版完成了流片,效果不错,问题也不少。
吕辰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已经坐了20来个人。
宋颜教授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个黑皮本子,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在翻看什么文件。
吴国华坐在对面,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测试报告,铅笔夹在耳朵上,随时准备记。
谢凯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今他的主战场在惊雷设计室,近信炸弹、炮兵计算器开始全军列装,他功不可没,升任营级副总师。
车载火控系统正在如火如茶的进行,手底下管着近200人马,不过每周的例会还是照常来开。
诸葛彪靠墙坐着,嘴里叼着一根烟,正跟旁边的曾祺低声说着什么。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两三个烟蒂,烟灰弹得到处都是。
钱兰坐在诸葛彪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空白页,钢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帽拧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枚党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许多。
吕辰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拿出笔记本。
八点整,宋颜敲了敲桌子。
“开会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颜翻开本子:“国华,先说说昆仑1芯片的测试情况。”
吴国翻开测试报告:“KL-VU向量运算单元,第二版流片回来的176颗,封装后通过测试的有91颗,良率52.9%,比第一版的2.9%提高了近20倍。高温老化试验还在跑,目前跑了300个小时,没有发现新的失效。”
他在本子上念了一串数字,每一颗芯片的测试数据都清清楚楚。
宋颜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然后是KL-cU、KL-cU-R、KL-SU、KL-cAchE……,吴国华一颗一颗地汇报,一个一个地过。
会议室里众人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插一句问个细节。
随后是12个组长汇报工作情况。
各组汇报完,已经快九点了。
宋颜合上本子,正要说什么,钱兰忽然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宋教授,各位同事,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钱兰。
钱兰清了清嗓子,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念了起来。
“经组织批准,本人钱兰,与哈尔滨工业大学精密仪器系教师陈常志同志,确定恋爱关系,计划于年内结婚。特此向组织汇报,向各位同事告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做技术汇报。
念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夹回文件夹里,然后坐下,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不是那种哄堂大笑,是一种憋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带着惊讶、意外,还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诸葛彪嘴里那根烟差点掉桌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烟灰弹了一裤子,也顾不上拍。
“不是,”他瞪大眼睛,烟叼在嘴角,整个人愣在那里,“钱兰,你真跟那个陈常志?”
他用力回忆着什么,然后一拍大腿,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我就说嘛!去年他到6305厂送存储芯片的版图,被你怼了还一副很荣幸的样子,当时我就觉得这小子大度得不像话,原来藏这么深啊!”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拿不下技术,就连人拐走。这小子,不简单啊!完了完了,咱们集成电路实验室的金花,被摘走了。这要是传出去,咱们面上无光啊!”
会议室里哄堂大笑。
吴国华靠在椅背上,笑得眼镜都快掉下来了,伸手扶了扶,又笑。
谢凯转钢笔的手停住了,钢笔在指间悬了两秒,然后他摇了摇头,嘴角翘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曾祺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直不起腰。
吕辰也笑了,但他没跟着起哄,而是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他看着诸葛彪,嘴角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笑意。
“诸葛师兄,你输了。”
诸葛彪一愣:“输什么?”
“上个月,我说钱师姐跟陈老师有问题,你说我瞎猜。”吕辰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两条红塔山,回头送到我办公室。”
诸葛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一眼钱兰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钱兰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但表情依然一本正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诸葛彪认栽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行,两条红塔山。我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得说清楚,我不是输在眼光上,我是输在没想到钱师姐会看上那小子。你说他有什么好的?说话慢吞吞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彪子。”钱兰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陈老师说话慢,是因为他每句话都要想清楚了再说。这一点,比你强。”
诸葛彪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会议室里又笑成一团。
宋颜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笑声落下去,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陈常志老师,”他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在哈工大那边风评不错。技术过硬,人也踏实。包康建跟我提过,说想把他留在学校重点培养。”
他看着钱兰,语气柔和下来,不像平时那样公事公办。
“你既然定了,那就好好处。工作上别分心,生活上别委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婚期定了跟我说一声,所里这边该走的程序走一走。你是所里的骨干,结婚是大事,组织上要表示表示。”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但谁都听得出来,宋颜是认可的,而且是真心为钱兰高兴。
钱兰点了点头:“谢谢宋教授。”
例会继续。
但接下来汇报的内容,明显没有刚才那段“宣布”吸引人了。
有人时不时瞟一眼钱兰,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嘴角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
十点多,例会结束。
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搪瓷缸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会议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吕辰站起来,把笔记本揣进兜里,正准备往外走。
诸葛彪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吕辰,你说实话,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吕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还记得,陈老师送存储芯片版图的时候吗?当时他提出动态随机存取存储的设想,被钱师姐一条一条的批了一番。”
“那正常,1t1c体积小,密度大,不过还有很多技术问题要解决,漏电、高频率刷新、制造都是难题,他拿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当着钱兰的面说,不被怼才怪。”
他琢磨了一下:“不过,要我说,他也是撞枪口上,钱兰原本不放心他们存储组,非要自己也设计一个存储芯片,结果两家设计的都走了一条路子,这两虎相逢,有点摩擦很正常。”
“不是争论本身。”吕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还记得吗,陈老师被怼了以后,说钱师姐的性格他喜欢,钱师姐脸红了,你想想,钱师姐什么时候脸红过?”
诸葛彪愣了一下:“行,你厉害。”
“不是我厉害,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当时两虎相逢,换个男的就结仇了,可是你看他两位,会上吵完了,会后还凑一起研究问题,这就是同类。”
诸葛彪彻底服气:“红塔山,下午送过去。”
吕辰笑着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中午,吕辰在办公室午休。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周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一种“好事”的表情。
“吕工,没休息呢?”
“没。”吕辰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周主任,您坐。”
周主任在对面坐下,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您说。”
周主任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列着名字。
“这是……?”
“所里统计了一下,今年准备结婚的研究员,一共有53对。”周主任说得不紧不慢,“政治部考虑,和红星轧钢厂、6305厂联合,在国庆节共同举办集体婚礼。”
吕辰接过来,名单上写着106个人的名字,男女各半,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单位、职务、籍贯、年龄。
他看到了钱兰的名字,后面写着“红星工业研究所集成电路实验室,高级工程师”。
下面写着“陈常志,哈尔滨工业大学精密仪器系,教师”
还有任长空的名字,下面写着“李萍,红星工业研究所惊雷设计室,档案管理员”。
陈志国的名字也在上面,下面写着“柳莹莹,红星轧钢厂后勤处出纳二科,出纳员”。
一直有传闻说陈志国给中试线光刻机的进给系统做了一个环形柄,解决了杠杆原理带来的飘移,激动得柳工当场招婿,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吕辰摇了摇头,把名单放下,抬起头看着周主任。
周主任看着吕辰的表情:“举办集体婚礼,人多热闹,场面大,能体现组织关怀。省事省心,新人不用自己张罗。”
他压低声音:“最主要的,现在形势不太好,大规模聚集要报批,但集体婚礼是‘革命化、节约化’的典范,上面不但不会卡,还会支持。”
吕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份名单。
“53对,这个规模不小。”
“是不小。”周主任说,“所以政治部要提前准备。场地、流程、物资、安保,每一项都要细化。”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目光里带着一种“有任务交给你”的意思。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这些事。”
“那是?”
“组织上研究了一下,集体婚礼需要搞一个文艺演出。你的琵琶弹得好,《男儿当自强》唱得也好,厂里、所里,呼声都很高。”
周主任把话说得很直接。
“组织上希望你能出个节目。具体演什么,你自己定,但有一条,”他看着吕辰,表情严肃。“要能提气。”
吕辰笑道:“行。我准备一下。”
周主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回头宣传科跟你对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正阳门缝纫合作社一直是厂里、所里的合作部位,红星轧钢厂那边研究决定,要为53对新人量身定制婚礼服装,你回头通知陈雪茹同志,让他们尽快安排人过来量尺寸。”
吕辰点了点头:“行,我跟嫂子说。”
周主任走了之后,吕辰又坐回椅子上,把那份名单看了一遍。
53个名字,53对新人。
任长空、陈志国,这两位兄弟也算是解决个人问题了。
吕辰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金黄。
远处,6305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白云下缓缓升起。
下午,吕辰去了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汇报工业计算机的进展。
吕辰想了想,顺便说起钱兰的事:“教授,钱兰的事,您知道吗?”
刘星海教授点点头:“知道!”
他递给吕辰一支红牡丹,掏出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钱兰,我是看着她成长的。”
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当初钱先生把她送过来,跟我说这孩子不用特殊照顾,但有一条,要让她在最难的地方锻炼。”
他顿了顿:“最难的地方,咱们这儿,是不是最难的地方?”
他没有等吕辰回答,自己回答了。
“是。星河计划,每一步都是硬骨头。从‘恰似珐琅’到‘集成电路’,从‘星河计划’到‘昆仑工程’,从五微米到两微米,哪一步不是硬碰硬?钱先生把她放在这儿,不是照顾她,是磨她。”
他又吸了一口,把烟放在烟灰缸上烧着。
“她磨出来了。从一个小姑娘,磨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高级工程师。”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现在她要结婚了。对象是哈工大搞高速磁盘的陈老师。那个方向,也是硬骨头。高速磁盘的存储密度、读写速度、可靠性,每一样都是难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两个啃硬骨头的人凑在一起,好啊。”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你跟她说,钱先生那边,我去汇报。让她安心准备婚礼,别的事不用操心。”
吕辰点了点头:“好。”
从刘星海办公室出来,吕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是何雨柱在做晚饭。
堂屋里,娄晓娥抱着小吕晓,正跟陈雪茹说话。
吕辰把自行车支好,拎着帆布包走进堂屋。
“回来了?”娄晓娥抬起头,“吃饭了吗?”
“没。”
“去洗手,马上好了。”
吕辰把帆布包挂在门后,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何雨柱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正在翻炒什么。
锅里的菜滋滋地响,油烟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
“表哥,今晚吃什么?”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辣汤。”何雨柱头也没回,“去洗手,马上好。”
吕辰笑了笑,转身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吕辰把集体婚礼的事说了一遍,53对新人需要定制婚礼服装,所里希望正阳门缝纫合作社派人来量尺寸。
陈雪茹听完,声音一下子认真起来。
“53对?那可不是小数目。什么时候要?”
“国庆节之前。”
陈雪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算时间。
“来得及。你帮我跟所里说,我这边安排人,下周一过去量尺寸。男女各一套,款式要统一还是各人自己选?”
“统一款式,但可以微调。政治部那边说,男的中山装,女的列宁装,颜色统一,细节可以个性化。”
“行,长空和志国两位兄弟,还有钱兰妹子的,那我得亲自给他们做。”陈雪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事不能马虎”的认真,“两位兄弟人好,技术也好,就是不太会打扮。结婚是大事,得好好拾掇拾掇,钱兰妹子也一样。”
吕辰笑了:“嫂子,我就是这个意思,周六我带他们过来,你亲自量。”
“行。周六上午,我在店里等你们,结婚是大事,不能马虎。款式、布料、尺寸,每一样都要精细。”
娄晓娥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小吕晓碗里,小家伙伸手去抓,抓得满手油。
“钱师姐真要结婚了?”娄晓娥抬起头,“钱师姐脑子里都是技术,跟我们聊不到一起,我去找李娟他们玩,每次钱师姐都是跟吴国华他们聊技术,一聊就停不下来。李娟和明捷都说,钱师姐怕是心里只有技术了。”
她顿了顿,笑了:“没想到,人家心里早有人了。”
陈雪茹也笑了:“钱兰妹子看着一本正经的,心里有数,她看上的,不会差。”
何雨柱从厨房端出酸辣汤,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小辰,你说那个陈老师,是哈工大的?”
“对。”
“搞什么的?”
“高速磁盘。存储技术。”
何雨柱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对技术不懂,但他知道,表弟身边这些人,都是干大事的。
吃完饭,娄晓娥抱着小吕晓,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家伙已经困了,眼皮打架,小手还攥着一块排骨不肯放。
“钱师姐结婚,咱们送什么?”她问。
吕辰想了想:“送一套书吧。钱师姐喜欢看书,陈老师也是读书人。送一套《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精装版的。”
娄晓娥点了点头:“好。我回头去书店看看。”
陈雪茹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再添一对枕巾,我亲手绣的。结婚嘛,要喜庆。”
吕辰笑了:“嫂子想得周到。”
一家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婚礼转到孩子,从孩子转到工作,从工作转到天气。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小吕晓终于在娄晓娥怀里睡着了,小手松开,排骨掉在地上,何骏捡起来,扔进火炉里,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
何念青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妈妈,我写完了。”
陈雪茹走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今天写得比昨天好。”
吕辰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有大事,有小事,有欢笑,有忙碌。
但不管怎么样,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好日子。
第533章 家宴为妹谋
周六下午,吕辰从工业计算机的碰头会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二十来号人挤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搪瓷缸子的盖子碰得叮当响。
最终结果就是:赵老师忙于架桥机项目,由李师兄代表自动化控制中心领了微程序编写的任务;工业陶瓷实验室接了陶瓷基板和封装;工业监测中心定了I/o接口标准;精密机床实验室负责机械设计;集成电路实验室负责芯片设计。
芯片流片在6305厂、现场测试在红星轧钢厂、整机制造在156厂。
各就各位,分头行动。
吕辰在会上只说了两句话:芯片设计年底之前完成逻辑设计,明年开年送流片。
出了红星所,吕辰骑着车去了趟水产合作社。
阮鱼头给他留了一条五斤多的草鱼,还有两斤活虾,用草绳串着,在网兜里蹦得欢实。
他又去副食店割了两斤五花肉,买了块豆腐,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赶。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门开着,何雨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手肘,案板上码着葱姜蒜,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辰,今儿个什么风?这么早就回来了?”何雨柱头也没抬,手里的刀在案板上翻飞,土豆丝切得匀称,根根分明。
“请客。”吕辰把鱼和虾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着,“李书记、刘主席、还有厂医院的周医生,待会儿过来。”
何雨柱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吕辰一眼:“周医生?雨水那个事?”
“嗯。”吕辰没多说,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堂屋。
娄晓娥正抱着小吕晓坐在沙发上,小家伙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干,咬得满脸都是渣。
陈雪茹也抱着小何骁坐在一旁,两人讨论着宋朝开封的民间服饰。
陈婶踩着缝纫机,赶一件中山装,针脚细密,走线笔直。
“雨水呢?”吕辰问。
“在屋里看书呢。”娄晓娥朝西厢房努了努嘴,“一早就窝在里面,饭都没出来吃。”
吕辰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雨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内科学》,旁边还摞着好几本,书页已经翻得发毛,边角卷起,里面夹着不少纸条,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她手里握着铅笔,正在一段关于职业病的章节下面划线。
“表哥。”她抬起头,有一点点疲倦,但精神还好。
“晚上家里请客,李书记、刘主席、还有你们厂医院的周医生。”吕辰在她对面坐下,“你出来陪陪。”
雨水愣了一下,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
“周医生……就是我以后要跟的那个周医生?”
“对。”吕辰看着她,“刘主席那边已经跟周医生打过招呼了,今天就是吃个饭,认识认识。你别紧张,该说什么说什么。”
雨水点了点头,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拢了拢头发。
吕辰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五点半,院门被敲响了。
吕辰去开门,李怀德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瓶汾酒,玻璃瓶上贴着红标,一看就是好货。
刘大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盒稻香村的点心,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周医生走在最后,五十来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蓝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他走路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病房查房时的节奏。
“李书记、刘主席、周医生,快请进。”吕辰侧身让进。
何雨柱从厨房门后露出半张脸,跟三位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继续忙活。
陈雪茹端着一盘瓜子花生放在堂屋的桌上,娄晓娥抱着小吕晓出来见客,小家伙看了一眼李怀德,嘴一瘪就要哭,被娄晓娥赶紧抱走了。
“坐坐坐。”吕辰招呼大家坐下,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李怀德在八仙桌主位坐下,环顾了一圈堂屋。“小吕兄弟,你家这院子收拾得越来越好了,比我们那些干部宿舍强多了。”
“李书记客气了,这都是我陈婶拾掇的。”吕辰笑了笑,“我整天泡在所里,顾不上家里的事。”
刘大银接话:“吕工,工业计算机的事,我听李书记说了,二十六颗芯片,全是咱们自己设计?了不得啊。”
“还早着呢。”吕辰摆摆手,“现在刚把规格书定下来,后面还有逻辑设计、版图、流片、测试,一关一关过。年底之前能把逻辑设计做完就不错了。”
周医生不怎么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条案上那几本医书上。
“吕工,这些书是……”他指着那几本线装书。
“是我表妹的。”吕辰朝东厢房喊了一声,“雨水,出来一下。”
雨水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她走到堂屋,站在吕辰旁边,微微鞠了一躬。
“李书记好,刘主席好,周医生好。”
“坐坐坐,别客气。”李怀德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雨水啊,咱们可是老熟人了。那年暑假,你就来厂里给工人兄弟们熬藿香正气汤,还是周医生给你找的药材呢。”
周医生也点点头:“雨水有医者仁心,小小年纪就懂药理,我们都认为你长大了一定是一名好医生。没想到,这才几年,就应验了。”
刘大银道:“雨水,我们几位都是何科长和吕工的同事,是自己人,快坐下。”
雨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三位记性真好。”
“那可不。”李怀德哈哈笑起来,“那么厉害、懂事的小同志,我们当然要记得。现在好了,长成大姑娘了,还是大学生。”
众人说了一会儿笑,周医生放下茶杯,看着雨水,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认真。
“雨水,你那份调查报告,我看过了。轧钢厂的职业病问题,比你写的还要严重。有些工人,在车间里干了一辈子,老了落下一身病,没人管,没人问。不是厂里不想管,是没有专门的人来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在厂医院干了十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工人。炼钢车间的老马,五十三岁,肺上的毛病拖了八年,去年走的时候,还不到五十五。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周医生,要是我早几年知道注意,兴许还能多干几年。”
他摇了摇头,把那份沉重收回去,看着雨水:“你是咱们厂的子弟,又学了医,回来做这个事,最合适不过。我底子薄,这些年全靠临床经验撑着。你来了,咱们互相学习。”
雨水站起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周医生,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周医生摆了摆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实用内科学》,放在桌上。
书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处用胶布仔细地粘过,翻开扉页,密密麻麻写满了钢笔字,有病例摘要,有用药心得,有各种验方,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这本书,跟了我十五年了。上面是我这些年做的笔记,病例、用药、心得体会,都写在上面。你先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雨水双手接过那本书,指尖微微发抖:“周医生,这……太贵重了。”
“书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周医生笑了笑,“你好好学,就是对我的回报。等你看完了,咱们再一起讨论,哪些地方写得对,哪些地方还可以改进。”
李怀德端起茶喝了一口,感慨道:“周医生医术好,敬业,厂里的职工都喜欢他。去年冬天,炼钢车间老张突发心梗,半夜两点送到医院,周医生从被窝里爬起来,抢救了四个小时,硬是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了。”
刘大银也点头:“周医生在厂里干了十多年,从来没跟组织提过要求。这次雨水回来,我跟他一说,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周医生摆摆手:“刘主席,您别夸我了。我就是个普通医生,看病救人,是本分。”
何雨柱端着一盘葱爆羊肉进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菜来了,大家趁热吃。”
接着是红烧鱼、油焖大虾、白菜豆腐炖粉条、醋溜土豆丝,摆了满满一桌。
何雨柱的手艺没得说,每道菜都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
李怀德夹了一筷子羊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柱子,你这手艺,比厂食堂又强了不少。”
“李书记过奖了。”何雨柱在旁边站着,用围裙擦了擦手,“厂里的材料多是冷冻过的,做出来口味的确要差一点。您多吃点,锅里还有。”
“坐下坐下,一起喝两杯。”李怀德招呼何雨柱坐下,拿起那两瓶汾酒,拧开盖子,给每人倒了一杯。
何雨柱走到周医生面前,端起酒杯。
“周医生,我妹妹以后就拜托您了。她要是偷懒、不认真,您尽管说她;要是受了委屈,您告诉我。”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周医生也端起杯,抿了一口:“何科长放心,雨水是好苗子,我会好好带。”
酒过三巡,话题从雨水的工作转到了厂里的生产,从生产转到了工业计算机。
雨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插一句话,但更多时候是在听。
她的目光在几位长辈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吕辰身上,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陈雪茹从厨房端出一盆酸辣汤,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最后一道菜,大家尝尝,开胃。”
周医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酸辣适中,姜味足,暖胃。”
何雨柱在旁边嘿嘿笑了:“周医生识货。”
天色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去,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色。
小吕晓在娄晓娥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
娄晓娥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很慢。
李怀德看了看表,站起来:“不早了,该回去了。”
刘大银和周医生也站起来。
吕辰送到院门口,李怀德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小吕,雨水的事,你放心。厂里会安排好的。你安心搞你的工业计算机,其他的事,有我们。”
吕辰点了点头:“李书记,谢谢您。”
“谢什么?”李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个人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吕辰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
他转身回了院子。
堂屋里,一家人谁都没散。
陈婶在收拾碗筷,何雨柱帮着往厨房端,陈雪茹和娄晓娥坐在八仙桌旁,雨水手里捧着那本《实用内科学》,轻轻摩挲着磨毛了的封面。
“雨水。”陈雪茹先开了口,“你回厂里上班,白大褂的事包在嫂子身上。两套,换着穿。料子用好棉布的,透气,吸汗,在车间里待着不闷。领口我给你绣上你的名字,谁也拿不错。”
雨水抬起头,刚要说什么,陈雪茹又补了一句:“药箱也别用厂里配的那种铁皮的,又沉又不经摔。回头让柱子哥找孙师傅,用铝合金打一个,轻便,防虫,背在身上不累。”
何雨柱走了进来,接过话茬:“孙师傅手艺没得说,上次给我打的工具箱,用了三年了,合页都没松过。雨水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雨水笑了,眼眶微微发热:“哥,嫂子,不用麻烦孙师傅的……”
“什么麻烦?”陈雪茹摆摆手,“都是人情往来,这种事,越帮越亲近。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刚上班,能省点事就省点事。这些小事,家里人不替你张罗,谁替你张罗?”
娄晓娥也开了口:“雨水,等你在厂医院安顿好了,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雨水看着她:“晓娥姐,你说。”
“我们市委宣传部那边,同志们成天伏案写材料,颈椎、腰椎都不好。我想着,到时候能不能请你来给大家做个义诊,讲讲怎么预防、怎么锻炼。不算正式活动,就是咱们自己人之间帮个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也让部里的同志们认识认识你。”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娄晓娥是在帮雨水铺路。
吕辰看了娄晓娥一眼,心里一暖。
他这个媳妇,从来不把部里的事往家里扯,但为了雨水,竟然主动铺路,该想到的,一样都没落下。
雨水点了点头:“晓娥姐,我去。等我安顿好了,您随时招呼。”
娄晓娥笑了笑,没再说。
陈婶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在雨水旁边坐下。
“雨水啊,”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家常的慈祥,“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读书的事,工作的事,都没让家里操过心。这回回厂里,好好干。你是学医的,治病救人,是积德的事。”
她顿了顿,拍了拍雨水的手背:“别怕,家里这么多人,你身后站着呢。”
雨水低下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
“婶儿,嫂子,哥,晓娥姐,表哥……谢谢你们。”
何雨柱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大大咧咧地说:“谢什么谢?一家人,说谢就生分了。你好好当你的医生,食堂这边我盯着,饿不着你。”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堂屋里回荡,暖融融的,把夜里的凉意都赶跑了。
雨水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看着这一屋子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还有一个事,再过几天我就要答辩了,我师父也会到场参加。哥,表哥,你们如果有时间,能不能来参加我的答辩会。”
吕辰笑道:“雨水放心,这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咱们都去,一个也不能少。”
他眨了眨眼:“此外,我和叶老师打过电话,他给少昆请几天假,到时候少昆也会来参加你的答辩。”
“真的吗?太好了!”雨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又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脸一下子红到脖子上。
哈哈哈哈。
一屋子人笑了起来。
雨水甜甜一笑:“谢谢表哥!”
说完就跑了回去。
何雨柱摇了摇头,一脸吃味:“这胳膊肘啊,都拐到上海去了,也是一个没良心的。”
陈雪茹打了他一下:“小辰做的对,只要雨水开心,咱们家就给他创造条件。”
陈婶也笑道:“小昆那孩子出身是差了点,不过人是不错的,一看就是个有担当的,雨水跟了他,不会吃亏,雨水看人准!”
“哼,以后他要敢对雨水不好,看我不修理他!”何雨柱还是有点不爽。
吕辰笑道:“表哥,雨水长大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咱们该支持!”
何雨柱道:“小辰,你的眼光我是相信的,可是……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没可是出个什么来。
其他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
何雨柱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越来越像一个老父亲了。
第534章 雨水毕业
1968年7月上旬,医科大学,槐花正盛。
一串串的白花从枝头垂落,甜甜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灰砖墙,拱形窗,朴素的主楼被层层绿荫包围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墙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医科大学是京城少有的几所没有停课的大学,临床医学系妇儿专业的毕业答辩如期举行。
“走吧。”
何雨柱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系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陈雪茹穿一件灰色衬衫,蓝色裙子,双马尾辫,斜挎着一个帆布包,装着给雨水准备的零食和水果。
娄晓娥走在后面,衬衫白裙,齐耳短发随风微动。
这两人显然是懂校园穿搭的,看起来和周围的学生并无二致。
小念青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小辫子,辫梢系着两个粉色的蝴蝶结。
她手里举着一张自己画的贺卡,上面用蜡笔画了一朵大红花,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祝姑姑毕业快乐”几个字,字迹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念青,慢点走,别摔了。”陈雪茹在后面喊。
“知道了,妈妈。”念青放慢了脚步,但眼睛还是不停地往教学楼的方向张望。
雨水今天在第三教学楼阶梯教室答辩。
第三教学楼在主楼的东侧,也是一栋灰砖楼,方方正正,窗户很大,采光很好。
楼前的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艳,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
吕辰等人提前半小时到了。
阶梯教室在一楼,从正门进去,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就是。
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准备了。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1968届临床医学专业毕业生论文答辩会”一行字,字迹工整,是那种老派的知识分子才写得出来的板书。
黑板旁边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答辩委员会名单和答辩顺序,雨水排在第三个。
第一排摆着一排长条桌,铺着白布,上面放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沓空白纸。
那是答辩委员会的位置。
后面已经坐了很多人,有学生、有老师、有家属、还有用人单位代表。
吕辰等人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轻轻按了按。
信封里装着给雨水的毕业礼物:《陈修园医书七十二种》第一册,是他从陈得雪老人那里淘来的民国刻本,共二十四册,线装,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曲,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娄晓娥坐在他身边,过去是念青,再过去是何雨柱和陈雪茹。
何雨柱坐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去,像屁股底下有钉子。
陈雪茹拉了他一把:“你坐下,别晃来晃去的,看得我眼晕。”
“我这不是紧张嘛。”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答辩。”
“我替雨水紧张。”何雨柱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念青把贺卡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抚平边角,然后双手叠放在桌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张少昆几乎是天刚亮就到了,他在教室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鬓角处有一缕头发翘了起来,大概是赶路的时候被风吹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裹,外面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包裹的一角已经被汗浸湿了,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
他站在阶梯教室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看见吕辰等人,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然后沿着墙根悄悄走到后排,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吕辰回过头,朝他招了招手。
张少昆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猫着腰走到第二排,在吕辰旁边坐下。
“少昆,什么时候到的?”吕辰低声问。
“天刚亮到的,在教室外面等了一会儿。”张少昆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但精神还好。他把那个包裹放在腿上,双手攥着麻绳,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叶老师那边怎么样?”
“叶老师挺好的,就是人手不够,工作太多。”张少昆说着,看了一眼讲台,“吕哥,雨水几点开始?”
“第三个,大概九点半。”
张少昆没再说话,目光定定地看着讲台。
八点半,答辩委员会的人陆续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的周教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全是论文稿。
他身后跟着两位教授:一位是医科大学的王教授,四十多岁,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专攻妇产科临床;另一位是妇幼医院的刘主任,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里面是一件蓝色的列宁装,领口处别着一枚医院的徽章。
走在最后面的,是中医教研室的陈教授,瘦高个,穿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书页间夹着好几张纸条。
李一针老先生坐在靠墙的第一排,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茉莉花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
老先生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对襟长衫,料子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个灵芝,古朴而精致。
周教授走过去,微微欠身:“李老先生,您来了。委屈您坐这里了。”
李一针摆摆手:“不委屈。我是来听我的学生答辩的,坐哪里都一样。”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翻开,慢慢地看了起来。
吕辰看着李一针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
老先生今天能来,本身就是对雨水最大的肯定。
九点整,答辩开始。
周教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宣布答辩会开始。
他简单介绍了答辩委员会的组成:主席周教授,委员王教授、刘主任、陈教授。四人专业互补,既有西医临床,也有妇产科专科,还有中医理论。
他宣读了答辩规则,然后请第一位同学上场。
第一位是一个男生,戴着一副厚眼镜,说话声音有些抖。
他的论文题目是《新生儿窒息的抢救体会》,讲的是他在妇幼医院实习期间遇到的几个病例。
答辩委员会的老师们问了几个问题,他答得有些磕巴,但最终还是过了。
第二位是一个女生,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说话声音很清脆。
她的论文题目是《妊娠高血压综合征的临床分析》,数据很详实,分析也很到位,答辩委员会的老师们问的问题她都能答上来,最后周教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可以了”。
九点半,周教授念到了雨水的名字。
“下一位,何雨水同学。”
吕辰等人坐直了身子。
小念青双手叠放在桌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
张少昆攥着包裹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手心里全是汗。
雨水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枚医科大学的校徽,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梢扎着黑色的皮筋,干净利落。
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论文稿,边角有些卷曲,但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讲台前,把论文稿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她看见了何雨柱,看见了陈雪茹,看见了小念青,看见了娄晓娥,看见了吕辰,看见了坐在吕辰旁边的张少昆。
她的目光在张少昆身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看向答辩委员会。
“各位老师好。”她的声音清楚,仪态从容,“我的论文题目是《产后恶露不绝的临床分析 附120例中西医结合治疗体会》。”
她顿了顿,开始讲述。
“恶露不绝是产后常见病,发病率在15%到20%之间。轻则影响产妇康复,重则导致贫血、感染,甚至危及生命。西医多采用抗生素和宫缩剂治疗,但效果有限,且抗生素对哺乳婴儿有潜在影响。中医在治疗本病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但缺乏系统的临床研究。”
“本研究收集了1965年1月至1967年12月间,在京城妇幼医院和西四街道卫生服务中心就诊的产后恶露不绝患者120例,随机分为两组。对照组60例,采用西医常规治疗:缩宫素、抗生素、对症支持。治疗组60例,在西医常规治疗基础上,联合中医辨证论治。”
她在黑板上写下两组的数据,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治疗组中,气虚型32例,用补中益气汤加减;血瘀型18例,用生化汤加味;血热型10例,用保阴煎化裁。基本方剂组成、加减变化如下……”
她将每一个方剂的组成、剂量、加减变化都讲得清清楚楚。
“治疗结果:治疗组治愈52例,有效6例,无效2例,治愈率86.7%,总有效率96.7%。对照组治愈41例,有效10例,无效9例,治愈率68.3%,总有效率85%。两组比较,治疗组的治愈率和总有效率均显着优于对照组,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最后一行数字:治疗组总有效率96.7%。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答辩委员会的老师们开始提问。
王教授第一个开口:“何雨水同学,你的分组是随机分组吗?随机方法是什么?”
雨水从容答道:“采用随机数字表法分组。120例患者按就诊顺序编号,查随机数字表,奇数为治疗组,偶数为对照组。两组患者的年龄、产次、分娩方式、病情严重程度等基线资料比较,差异无统计学意义,具有可比性。”
王教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刘主任接着提问:“何雨水同学,你用的中药汤剂,产妇服用方便吗?有没有观察过不良反应?”
雨水翻开论文稿的一页,指着一张表格。
“治疗组60例中,有3例在服药后出现大便溏泄,减量后消失。未发现其他明显不良反应。汤剂确实存在煎煮不便的问题,但我们在临床中采用了‘代煎’服务,由医院中药房统一煎煮、分装,产妇回家后温服即可。这样既保证了药效,又解决了便利性问题。”
刘主任点了点头,没再问。
中医教研室的陈教授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理论性的问题:“何雨水同学,你在治疗气虚型患者时,补中益气汤中黄芪用了30克,这个剂量是否偏大?依据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
雨水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陈老师,这个剂量是我在跟李老师跟诊时,反复验证过的。李老师教导我说,‘古方今病,不相能也’。傅山先生生活在明末清初,那个时代的产妇营养状况、体质、生活环境,与今天的产妇完全不同。那个时代的产妇常年劳作、饮食粗粝、气血本虚,而今天的产妇营养状况普遍改善,有些甚至营养过剩。我在临床中发现,对于气虚型患者,黄芪用到30克,补气摄血的效果更优,且未见明显不良反应。120例临床观察证明,这个剂量是安全有效的。”
陈教授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师其法而不泥其方’,好。”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周教授最后问了一个综合性的问题:“何雨水同学,你的研究表明中西医结合治疗优于单纯西医治疗。你认为,这种优势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雨水想了想,说:“我认为,西医擅长‘对症’,缩宫素促进宫缩,抗生素控制感染。但产后恶露不绝的病因是多方面的,除了子宫复旧不良,还有气虚不摄、血瘀阻滞、血热妄行等因素。中医的辨证论治恰好能针对这些不同的证型,个体化治疗。中西医结合,既治标又治本,所以疗效更优。”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我选择‘妇儿临床’专业、同时跟李老师学习中医的原因。妇产科疾病,很多时候需要整体调理,中西医结合是最好的路。”
周教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赞许,没再问。
陈教授也没有再提问。
李一针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等所有委员都问完了,他才抬起头,看了雨水一眼。
雨水也看了他一眼。
师徒二人,隔着几排桌椅,目光交汇。
李一针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周教授看了看答辩委员会的其他人,见没有人再提问,便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答辩环节结束,请何雨水同学暂时离场,答辩委员会进行合议。”
雨水向评委席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阶梯教室。
她走的时候,目光在家人坐的方向停了一秒。
何雨柱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答辩委员会的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周教授拿着雨水的论文稿翻来翻去,王教授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刘主任和陈教授交换了几句意见。
陈教授说了句:“这个学生,中医底子不薄。”
周教授点了点头:“临床数据也扎实。”
刘主任补充道:“而且她那个‘代煎’的思路,很实用。”
三个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周教授抬起头,看了李一针一眼。
李一针坐在那里,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翻着那本医案。
台下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低声说话。
何雨柱坐立不安,又想站起来,被陈雪茹按住了。
“别动。”陈雪茹低声说。
“你说能过吗?”
“能。”陈雪茹说,“你没听陈教授问的那个问题吗?那是考她,也是在肯定她。”
小念青趴在桌上,用铅笔在贺卡背面画了一只小猫,画得很认真,猫的胡须一根一根地画,数了数,左右各三根,很对称。
张少昆把包裹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像手里攥着一团火。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开了。
周教授走出来,站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请何雨水同学入场。”
雨水从侧门走进来,走到讲台前,站定。
她的腰板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吕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教授拿起一张纸,念道:“经答辩委员会评议,何雨水同学的毕业论文《产后恶露不绝的临床分析 附120例中西医结合治疗体会》,选题切合临床实际,研究设计科学,数据详实可靠,结论可信。答辩过程中,回答问题准确、思路清晰,展现了扎实的理论基础和良好的临床素养。”
他顿了顿:“一致通过,建议授予医学学士学位。”
何雨柱第一个站起来,巴掌拍得啪啪响,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雪茹、娄晓娥、吕辰、张少昆也站了起来鼓掌。
小念青举着那张贺卡,使劲挥舞,喊了一声:“姑姑!”
雨水站在讲台上,向评委席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亲人们。
她笑了,笑得像春天的花朵,明媚的笑容照亮了整个阶梯教室。
掌声落下去之后,周教授宣布答辩会结束。
人群开始往外走。
李一针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雨水面前。
雨水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李老师。”
李一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雨水,你今天答得很好。‘古方今病,不相能也’,你能记住这句话,能用到自己的论文里,说明你真正懂了。行医就是悟道理,你记住这句话,以后不管遇到什么病,都不会慌。”
雨水抬起头,看着师父,眼泪涌了上来。
“老师,谢谢您。”
李一针摆摆手:“周末让柱子做一桌好饭,我请郎爷和老陈吃饭。你毕业了,他们也该高兴高兴。”
何雨柱从旁边走过来,连连点头:“先生,您放心,周末我亲自下厨,保您满意。”
李一针看了他一眼:“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了阶梯教室。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步伐依然很稳。
拐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像时光在流逝。
雨水看着师父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家人已经围了上来。
小念青第一个扑过来,把贺卡塞给雨水,抱住雨水的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姑姑,我画了个小猫送给你!你好厉害啊!我以后也要上大学!”
雨水拿着贺卡,蹲下来抱住念青:“念青画得真好,姑姑喜欢。以后要学什么啊?”
念青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我要像表叔一样,上报纸!”
大家都笑了。
吕辰走过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雨水。
雨水接过去,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本线装书。
是二十四册《陈修园医书七十二种》的第一册,她翻开书页,扉页上有一行题字:“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汝今得之,当济苍生。”
那是吕辰的笔迹,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雨水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吕辰。
“表哥,这是……”
“陈得雪老人那里淘来的。”吕辰笑了笑,“民国刻本,不算多珍贵,但内容扎实。陈修园是清代名医,他的书通俗易懂、实用性强,适合临床参考。你以后行医,用得着。”
雨水把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谢谢表哥。”
何雨柱走过来,拍了拍雨水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大,很厚实,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雨水,娘要是看到今天,不知道得多高兴。”他的声音有些哑,“咱们得快点告诉她老人家。”
雨水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陈雪茹走过来,拉起雨水的手:“走,回家!咱们炖鸡汤,做你爱吃的蒸鲈鱼。”
娄晓娥笑道:“雨水终于可以安心服务建设社会主义了,咱们得好好庆祝。我已经约了李娟、王明婕,咱们一起去逛北海公园。”
雨水破涕为笑:“晓娥姐,我哪有时间逛公园啊,下个月就要去厂医院报到了。”
“那就趁现在还没报到,赶紧逛。”娄晓娥说得不容置疑,“毕业了,该放松放松。”
张少昆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攥着那个包裹,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吕辰朝他招招手:“少昆,过来啊,站那么远干什么?”
张少昆走过来,脸涨得通红,把那个包裹递到雨水面前。
“雨水,恭喜你。”他憋了半天,就说了这么一句。
雨水接过包裹,解开麻绳,打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套《本草纲目》,金陵本影印本,共四函,三十二册,用宣纸印刷,线装,装帧精美。
雨水的眼睛亮了。
“少昆,这……你从哪儿弄来的?”
“上海古籍书店淘的。”张少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是中药学的集大成之作。你要毕业了,我……我自己也凑了点钱,买了这套影印本,不算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雨水抱着那套书,笑得很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少昆,谢谢你。”
“谢什么?你……你喜欢就好。”
吕辰识趣地招呼大家往外走:“走走走,回家吃饭,让少昆和雨水说会儿话。”
何雨柱路过张少昆身边时,哼了一声:“小子,好好待我妹妹。”
张少昆用力点头,腰板挺得笔直:“柱子哥,您放心。”
何雨柱又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跟着陈雪茹往外走。
吕辰摇了摇头,跟着娄晓娥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远处,校园里的槐花还在落,花瓣飘在风里,像一场安静的雪。
第535章 魏教授的担忧
昆仑1芯片第二版测试结果出来了。
宋颜教授在周例会上念了一组数字,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KL-VU的良率从第一版的2.9%跳到了51.7%,KL-cU从7.9%涨到了34.2%,其余各颗也普遍站上了30%的门槛,甚至有颗良率达到了81.4%,这已经过了2微米线的量产标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与第一版的惨淡相比,这是巨大的突破。
但宋颜把话锋一转,说到了星河cAd。
寄生参数提取不够精细,时序分析还是靠人工估算,功耗仿真的平均活动因子和实际情况差了一大截。
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再改十版也是治标不治本。
星河cAd升级到2.0,已经刻不容缓。
因此,第二天一早,计算机所、6305厂、理论组各派了一名代表,就到了红星所。
三个人的行李还没放稳,就被请进了第三会议室,和集成电路实验室的骨干们一起,讨论升级方案的具体细节。
中午吃完饭,吕辰和诸葛彪回到办公室,电风扇一开,总算得了片刻凉爽。
吕辰把残茶倒了,重新捏了一撮铁观音,从暖瓶里续上水。
诸葛彪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弹出一根叼上,又给吕辰甩了一根。
他掏出子弹壳打火机,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拿起桌上的《参考消息》,翻到第三版,眯着眼睛看了两眼:“美国是真的无法无天了,又派b-52在越南丢炸弹,一次几十吨,地都翻过来了。”
吕辰笑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何况是用b-52丢,一次载弹量快三十吨,财主家也经不起消耗啊,我看早晚得黄。”
“嘿嘿,就资本家那德性,前面打仗,后面心疼。”吕辰弹了弹烟灰,“等这届政府垮台,恐怕就要撤军了。”
诸葛彪把报纸扔回桌上,换了个话题:“对了,今年秋季广交会,咱们的红星一号、二号要出口多少?我听李书记说,非洲兄弟那边订单都排到明年了。”
“具体数字得展会过了才清楚,不过按6305厂的出货量,上广交会的要比去年翻一番。”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诸葛彪嘿嘿笑了:“咱们的东西,不附加政治条件,不搞技术封锁,比苏联人厚道多了。”
两人正聊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小伙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吕工,诸葛工,魏知远教授请你们过去一趟,现在,急事。”
吕辰和诸葛彪对视了一眼。
诸葛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魏教授那个宝贝104机,怕是又出毛病了。”
两人跟着小伙子出了主楼,穿过院子,往数字孪生实验室的数据中心走。
数字孪生实验室的数据中心在是轧钢厂老厂区一个车间改造,这里放着红星所唯一一台104计算机。
推开数据中心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暖气的那种暖,是机器散热的那种燥热,混着臭氧的味道和纸带打孔后留下的纸屑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本就不大的车间,被一台巨大的机器占去了大半。
那是104机。
军绿色的机柜一排排立着,一人多高,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指示灯和开关,红的绿的黄的,有些在闪,有些常亮,像一只蹲伏的巨兽睁着无数只眼睛。
磁带机在角落里嗡嗡地转,转速忽快忽慢,像一个人在喘粗气。
纸带读卡机咔嗒咔嗒地响,每响一声就吐出一截打了孔的黑纸带,软塌塌地垂下来,拖在地上。
机器的散热风扇在头顶拼命地转,但根本压不住那股热浪。
站在机器旁边不到两分钟,后背就出汗了。
角落里堆着一摞摞牛皮纸信封,有的已经拆开了,纸带从里面露出一截;有的还没拆,封口处盖着“密”字红章,旁边用钢笔写着“鞍钢”“武钢”“包钢”等字样,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
研究员们在机柜间穿梭,像打仗一样。
魏知远教授站在机器前面,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纸带,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他穿着一件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顾上推,就那么眯着眼睛看纸带上的孔位,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吕辰和诸葛彪,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小吕,诸葛,你们来得正好。”
他把那沓纸带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他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魏教授,您这是……”吕辰看了一眼那台104机,磁带机的转速又不稳了,嗡嗡的声音忽高忽低,像一个人在呻吟。
魏教授苦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表格,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边角处还贴着便签,上面是钢笔批注。
“你们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来,是各分中心送来的数据汇总表。
鞍钢、武钢、包钢……,八个分中心,每个分中心每周送来一批数据,每批少则几百组,多则上千组。
每一组数据包括钢种、炉号、化学成分、加热温度、轧制速度、终轧温度、卷取温度、力学性能、金相组织……
二十几个参数,全打在纸带上,从全国各地寄到红星所来。
诸葛彪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是要把104机撑死啊。”
魏教授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八家分中心,每家每周一批数据。光是数据录入,就要四个人干三天。录入完了还要校验、还要对齐、还要跑模型,104机现在跑一个钢种的全流程仿真,要四五个小时。十七种钢,一轮下来就是好几天。等结果出来了,新的数据又来了。永远在追,永远追不上。”
他转过身,拍了拍104机的一个机柜,铁皮外壳烫得能煎鸡蛋。
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缩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怕拍重了把机器拍散架。
“这台机器,当年是好东西,咱们当宝贝一样请回来。可现在……它扛不住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磁带机嗡嗡的转动声和纸带读卡机的咔嗒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104机上,照在桌上那沓厚厚的纸带上。
那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梳了,有几缕翘起来,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诸葛彪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机器散热风扇吹出的热风里翻滚了几下,被墙上的排风扇抽走了。
他看着那台104机,又看了看魏教授,把烟叼在嘴角。
“魏教授,您是不是想……申请午马机?”
魏教授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图纸是手绘的,用铅笔和尺子画得很仔细,线条横平竖直,但边角处有好几处橡皮擦过的痕迹,说明改过不止一版。
图上画着一个方框,标着“存储柜”,周围围着十几个小方块,标着“KJ-0A”,每个小方块都有一条线连到中央方框,星型结构,一目了然。
魏教授的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数字孪生的工作,不是简单的计算。是多物理场耦合、是参数反演、是跨基地数据融合。这些工作,天然适合并行。我算了算,如果能有12到16台午马机,加上两三个存储柜,搭一个星型网,我们就能同时跑多个钢种的模型迭代,能把数据预处理、模型计算、结果分析流水线化,能把……”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吕辰和诸葛彪:“但光有机器还不够。怎么部署、怎么组网、微程序怎么写、数据怎么管、怎么跟分中心那边……配合,这些我心里没底。你们搞过星河cAd系统,最清楚午马机群的能力,所以请你们来帮我参详参详。”
“跟分中心那边……配合?怎么配合?”
吕辰和诸葛彪对视一眼,魏教授这是火烧眉毛了。
诸葛彪把烟丢进桌上的铁皮罐头盒里,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起来。
“魏教授,我先说硬件。”他先画了一个大方块,在旁边标上“中央存储柜”,然后在大方块周围画了一圈小方块,每画一个就标一个数字,从1到16。“16台午马机,星型网,够了,但要是想配合好各分中心的数据,怕是还得加,32台才能确保不会出差错。”
他在大方块和每个小方块之间画了一条线:“星型网,所有节点直连存储柜,数据共享、一致性好。您这个活儿,不像集成电路设计那样需要节点间频繁交换边界数据,所以不用上环网,省事,也省钱。”
他又在图纸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方块,标着“管理员终端”:“再加一台午马机,专门管调度。任务提交、负载监控、结果汇总,都从这台机器走。不参与计算,只管管事。”
吕辰接过铅笔,在存储柜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写着“磁带机”的方框。
“魏教授,数据存储得扩容。”他的笔在方框上点了点,“星河cAd那样的存储柜,1.2兆,不够用。8个分中心的数据,光原始数据就几十万组,加上中间结果、模型参数、历史版本,三个保底,六人也不嫌多,依我看,先做三个存储柜,三兆以上,再备三个扩展。再加一台磁带机,每天自动备份。数据是您的命根子,丢了什么都没了。”
魏教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作响。
吕辰又画了一张图,这次是一张分层图,从上到下分了四层,每一层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旁边写着简要说明。
“魏教授,微程序的事,比硬件麻烦。”他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数字孪生的计算任务,跟工业控制不一样。工业控制是‘读开关、驱动继电器’,您是‘解偏微分方程、算温度场应力场’。所以微程序库得重新写,不能照搬自动化控制中心那套。”
他指着最下面一层:“第一层,基础数学库。矩阵乘法、线性方程组求解、数值积分、微分方程求解器……这些东西,午马机本身没有,得用微程序模拟。浮点运算也要用定点指令拼出来。这一层工作量不小,但技术上有底,可以请程序设计院帮忙。他们在全国各地建设分布式系统,积累了不少数学库,移植过来就能用。”
铅笔移到第二层:“第二层,专用模型库。您那17种特种钢的数学模型,如温度场计算、相变动力学、应力预测、轧制力参数,把这些写成微程序模块,固化在只读存储器里。以后换钢种、换规格,不用重新写程序,调参数就行。这一层您自己最熟,得您带着人干。”
铅笔移到第三层:“第三层,数据管理微程序。8个分中心送来的数据,格式不一定统一,采样频率不一样,单位制可能也有差异。鞍钢用毫米,包钢可能用英寸,武钢的采样周期和唐钢的不一样。得写一套数据对齐、校验、标准化的工具,让机器自动处理,别靠人手工录。这一层费功夫,但不难。”
铅笔移到最上面一层,停了一下。
“第四层,任务调度与结果汇总。把模型迭代拆成多个子任务,分给不同的午马机并行计算。算完了自动合并、自动对比、自动生成报告。这一层最复杂,但也是您能保住‘算法中心’地位的关键。”
他说“算法中心”三个字的时候,魏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
诸葛彪在旁边插了一句:“魏教授,您还得考虑模型版本管理。每次迭代用哪批数据、改了哪些参数、输出什么结果,全得记下来。以后出了更好的模型,能回退,能对比。不能把好模型搞丢了。这个我们搞芯片设计的时候吃过亏,您别重蹈覆辙。”
魏教授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抬起头,看着吕辰和诸葛彪。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但我还有一个担心,比机器、比微程序都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8个分中心,鞍钢、武钢、包钢,他们自己也有算力需求。鞍钢本来就有计算机,现在又拿到8台午马机,正在建机房,要自己算自己的数据。其他中心也在申请了午马机,要是他们都自己建了机房,自己跑模型……,那数字孪生实验室,还能不能坐稳这个‘中心’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名分是一回事,能不能站住是另一回事,特别是鞍钢那边……,沈青云下了大力气。”
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
吕辰放下铅笔,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魏教授,这个问题,比机器重要。”
他走到那张图纸前面,用手指点了点“中央存储柜”的位置。
“8个分中心,每个中心都有自己的数据,有自己的算力需求,他们要建机房,咱们是堵不住的。”
他顿了顿:“建分中心的时候就说好的,咱们把模型复制给他们,他们给咱们共享数据。这就是咱们的优势,他们看不到别人的数据,鞍钢不知道武钢的模型参数,武钢不知道包钢的模型精度,包钢不知道本钢的工艺窗口,但咱们能看到他们的,这点,分中心永远比不了。”
他又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把“管理员终端”和“存储柜”圈在一起。
“而且,微程序库、数学模型、参数汇编,这些是您实验室的核心资产。分中心要跑模型,得从您这里拿。您把模型版本管理好、迭代好,每次更新都从您这里发出去,分中心就只能跟着您走。”
他把铅笔放下,转过身,看着魏教授的眼睛。那目光不像是同事之间的讨论,更像是战友之间的交底。
“魏教授,您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尽快把午马机房建起来,16台加3个存储柜,先把架子搭上。不求最大,但求能跑起来。别让分中心觉得您这边有架子没里子,说出去不好听,传出去更麻烦。”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把模型版本管理、数据对齐、结果评估这三套微程序优先做出来。这三样是您的看家本领,分中心自己搞不了,也不愿意搞,太麻烦,投入产出不划算。您做出来了,他们就得求着您要。”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和分中心交个底,正式提出数字孪生的‘两级体系’。实验室是一级,负责算法研发、模型认证、版本发布;分中心是二级,负责数据采集、本地验证、应用反馈。把这个写进文件,写进任务清单,谁想改,得开会。这不是争权夺利,这是为了保证数字孪生不走偏、不散架。”
诸葛彪在旁边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魏教授,您放心。分中心有数据,有算力,但他们没有您手里的数学模型和参数汇编。那个东西,是您带着人一条一条从生产线上摸出来的,是您的心血,谁也拿不走。”
魏教授听完,眼睛亮了起来:“小吕,诸葛,你们今天这一番话,比我闷头想一个月还有用。”
他看了看那台喘着粗气的104机,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画满圈圈线线的图纸。
“机器的事,我下周就写报告。微程序的事,特别是那个数学库,我马上去找老汪。”
吕辰道:“魏教授,这数字孪生可是你们北大数学系的重要成果,沈青云那边你不用担心,陈教授和汪教授那边,自会把握方向。”
魏教授愣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闪,笑了起来。
这是吕辰进门后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很轻松,连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像干裂的土地被雨水润过。
第536章 战车之魂
七月流火,蝉噪喧天。
京城像一个巨大的气氛炉,热得化不开,仿佛要融化一切。
吕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轧钢厂的烟囱,一柱柱白烟直冲天际。
诸葛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即兴奋又紧张的神情。
“惊雷设计室那边来通知了。明天上午,车载火控系统设计论证会,邀请咱们集成电路实验室参加。”
吕辰接过文件。
是一份红头通知,文号很靠前,措辞正式而克制。
大意是惊雷设计室承担的xx式车载火控系统已完成初步方案设计,定于7月21日上午在惊雷设计室设计车间召开方案论证会,特邀红星工业研究所集成电路实验室派员参加。
落款处盖着惊雷设计室的公章,旁边是李大校和谢凯的签名。
“邀请咱们参加论证会,这是要给咱们上眼药,还是真心请教?”
诸葛彪坐下,翘着二郎腿,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分家这么久了,惊雷那边一直闷头搞自己的,除了谢凯偶尔回来开个周例会,两边基本上各干各的。这次突然邀请咱们去参加论证会,怕是来者不善。”
吕辰也点了一支烟,摇了摇头。
“谢师兄不是那种人。他是真心想把事干好,邀请咱们去,也是想听听不同的意见。”
他弹了弹烟灰:“但这确实是考验,惊雷设计室从集成电路实验室分出去的,现在人家搞的是车载火控系统,正师级项目,直接对接总装和科委。咱们要是去了说不出个一二三,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整个红星所的脸。”
诸葛彪把烟掐灭,坐直了身子:“那就得拿出点真东西来,我去找两个人来商量一下。”
他走出去,不一会儿,就把钱兰和吴国华请了过来。
“其他人都在忙,咱四个先通通气,想必宋教授他们也知道怎么回事。”
吕辰把通知递给二人传阅了一遍,大家表情都认真起来。
钱兰把通知放在桌上:“车载火控系统,这是惊雷的命根子项目。谢凯邀请咱们去论证,说明他对方案有底气,不怕人挑毛病。但同时也说明,他需要有人帮他查漏补缺。”
吴国华倒是很轻松:“火控系统和咱们搞的工业控制,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实时控制,都是传感器-解算-执行闭环。只不过工业控制面对的是电机、阀门,火控面对的是火炮、伺服。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吕辰点了点头:“所以咱们不是去看热闹的,要带着问题去,带着建议去。咱们踩过的坑,不能让他们再踩一遍。”
他看了看表:“这个火控系统的方案咱们也没见过,不过国华说的对,道理是相通的,咱们把技术要点过一遍,提前有个预案,谁有想法,明天在会上要说出来。”
四个人在吕辰办公室里一直讨论到晚上九点多。
钱兰翻出了惊雷设计室分家时留下的技术资料,吴国华在纸上画了火控系统的功能框图,诸葛彪一边抽烟一边往框图里填技术细节,吕辰负责记录和提炼。
他们把芯片设计中遇到的教训,如时序收敛问题、电磁干扰问题、电源波动问题、高温失效等问题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对应到火控系统的可能风险点上。
夜深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轧钢厂的机器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吕辰把记录本合上,看着几个人。
“明天,咱们不是去挑刺的,是去帮忙的。”
7月22日,早晨七点半,集成电路实验室参加论证会的人陆续集合,十三个组的组长来了七八个,加上技术骨干,一共十六七个人。
宋颜教授带头,向惊雷设计室出发。
吕辰等人步行,穿越厂区铁路,从红星轧钢厂新厂区南门出去,沿着后墙走三百米,过了6305厂大门就到了,全程十几分钟。
惊雷设计室的办公地点,原是一家国营工厂,因响应三线建设,搬去了西安,留下了这处地方,因紧邻6305厂,方便流片和管理,被炮兵研究院申请了下来,当成了惊雷设计室的办公地点,和6305厂用的是一套保卫体系。
灰砖围墙,铁栅栏门,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卫兵,荷枪实弹,表情严肃。
院子不大,三栋筒子楼,五个半大车间,都是红砖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长满了爬墙虎,院内林木森森,更像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庄园。
院子中央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主楼前,谢凯已经在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军装,肩上扛着营级军衔的标志,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红星所时精神了许多。
但走近了看,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宋教授,吕辰,钱兰,彪子、国华……。”谢凯迎上来,一一握手,“欢迎,欢迎。”
宋颜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谢凯,听说你们这个项目进展很快,今天来学习学习。”
“宋教授客气了。”谢凯侧身引路,“走,先到车间看看。”
惊雷设计室的设计车间,是一个改造过的半大车间,面积足有上千平方米。
地面是装了防静电的环氧自流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排成整齐的矩阵,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靠墙是一排排实验台,台上摆着各种仪器设备,示波器、信号源、频谱仪、万用表,整整齐齐。
车间中央,摆着一台墨绿色的机柜,大约双开门冰箱大小,钢板焊接,棱角包铁皮,正面嵌着一块单色显示器,屏幕里显示着几行绿色的字符。
机柜旁边,放着一台火炮伺服机构,银白色的电机和减速器,旁边连着一台示波器和一个稳压电源。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在机柜前面忙碌,有的在调试,有的在记录数据。
谢凯引着众人走到机柜前,转过身。
“教授、各位,这就是我们正在研发的车载火控系统原理样机。今天请各位来,不是走过场。是想请各位帮我们看看,方案有没有漏洞,设计有没有缺陷,有没有我们没想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惊雷设计室是从集成电路实验室分出来的。不管分多久,根都在红星所。今天各位来了,就是娘家人。有什么说什么,别客气。”
宋颜点了点头,没说话。
谢凯带着大家来到机柜后面的区域,那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一个个腰背挺直。
排头几个肩上星星杠杠各不相同,李大校、周铁山、陆晓蔓等人赫然在列。
吕辰等人进来,李大校站起身为,啪的一下敬了一个军礼:“欢迎宋教授、集成电路实验室莅临指导!”
宋教授回了一个礼:“李政委,客气了,互相学习!”
李大校点点头,引大家入座。
谢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讲解。
“我先介绍一下总体方案。”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功能框图,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方方正正。
“车载火控系统的核心任务,是捕捉目标、解算弹道、控制火炮。听起来简单,但要求极高。”
他在框图上画了几个箭头。
“实时性是第一要素,从目标捕捉到火炮击发,整个流程必须在几百毫秒内完成。任何延迟,都可能导致脱靶。”
他在“实时性”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我们的方案采用硬实时调度机制,目标跟踪、弹道解算、火炮伺服是系统的关键任务,优先级最高,可以抢占非关键任务。中断响应时间控制在微秒级,不依赖通用操作系统。”
“时间敏感的信号处理和解算,用专用硬件加速,不靠运算核心跑微程序。专用芯片只干一件事,干完就交差,不占用cpU时间。”
车载火控系统,强调实时性是基本操作,台下众人认真听着。
谢凯继续往下讲。
“车载环境极其恶劣,振动、温度变化、电磁干扰,任何一种都可能导致系统死机或出错。因此可靠性,是火控系统的第一生命线。”
“因此我们用三冗余架构。电源、主控、传感器接口,关键模块都有热备份。主模块出问题,备份模块在毫秒级内接管,系统不停机。”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模块并联的示意图。
“我们设计了看门狗电路和自动复位机制,以确保软件死锁或硬件异常时,系统自动恢复,不需要人工干预。”
“所有接口电路光电隔离,车间里强电串扰烧毁芯片的事,我们见多了,车载环境比车间更恶劣,隔离是必须的。”
“电源模块要扛得住车辆发电机的电压波动,以及电池电压在启动时的掉压问题,因此用宽压输入、过流过压保护。”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作响。
“火控系统不是一次性产品,要随武器平台升级而改进。”谢凯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模块化的架构图。“系统按功能拆分为目标探测、火控解算、火炮伺服、人机交互、自检诊断等独立模块。模块间用标准总线连接,方便替换和升级。”
“弹道模型、滤波算法等关键算法做成可配置、可更新的固件,不固化在硬件里。系统设计支持现场自检和故障诊断,能快速定位到板卡级甚至芯片级故障。”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装备的服役周期很长。坦克会用三四十年,火控系统要跟着走三四十年。所以我们计划设计一套火控专用微指令集,把滤波、预测、解算等核心算法做成可配置、可更新的微程序。主控芯片预留可编程逻辑单元,能在不改板卡的情况下优化算法。”
专用微指令集+可编程硬件,支撑几十年升级。
这个想法很有超前性,台下安静了一瞬。
“坦克、装甲车内部的电磁环境极其恶劣,还有冲击、振动、高低温、盐雾、霉菌,环境适应性必须强。”
谢凯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屏蔽关键信号线、差分走线、多层板设计、电源滤波,以确保信号完整性和电磁兼容性。”
“整机防震、防尘、防潮、防盐雾要加固设计。所有连接器带锁紧装置,板卡带加固条。”
“宽温工作覆盖-40c到+85c。关键芯片降额使用,留足余量。”
“传感器、通信接口的接口保护,我们加瞬态抑制二极管和滤波电路,防止静电和浪涌。”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
“军工设计遵循务实原则,不迷恋先进技术,能用、耐用是第一考量。”
他掰着手指头数。
“核心芯片采用5微米工艺,良率高,可靠性有保障。”
“元器件选用最成熟、有批产基础的型号,不用实验室里的新东西。”
“微程序功能尽可能简化、聚焦,不堆砌任何与核心任务无关的功能。”
“人机界面绝对简单直观,操作步骤极尽简化,不让炮手在战场上翻手册。”
“系统启动时间不超过30秒,坦克从静止到投入战斗,不能等计算机慢慢启动。”
他讲完了,转过身,看着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众人。
“总的一句话,这个火控系统,不是最快的计算机,而是最可靠的战场伙伴。要稳、要简、要能扛,更要能持续改进。”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台下众人开始鼓起掌来。
谢凯讲完五大设计原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下面,我汇报‘战神-1’火控系统的具体技术方案。”
他展开一张A0幅面的系统架构图,用磁铁吸在黑板上,拉开一根收音机天线,讲解了起来。
“总体架构,采用‘三余度、双总线、一中心’。”
“三余度,火控解算、传感器接口、电源管理三个关键模块三模冗余。三通道同时运行,输出结果三取二表决。任何一通道故障,系统自动隔离、降级运行,不停机。”
“双总线,主总线负责实时数据交换,副总线负责诊断维护。两条总线物理隔离、电气隔离。主总线失效,副总线维持基本通信。”
“一中心,火控计算机集中控制所有传感器和解算,不搞分布式。”
他翻开第二页图纸。
“火控计算机采用‘一主二备三协处理’异构架构。”
“主处理器‘战芯-1’,5微米工艺,4mhz主频,16位定点,64条火控专用指令,单周期执行。负责系统调度、任务管理、人机交互。”
“三个协处理器各司其职,协处理器一负责卡尔曼滤波,处理周期2毫秒;协处理器二负责弹道解算,四阶龙格-库塔法,单次解算不超过10毫秒;协处理器三负责伺服控制,pId算法硬件化,控制周期1毫秒。”
“主处理器调度,三协处理器并行工作。从目标捕获到火炮调转到位,全流程不超过300毫秒。”
“存储系统分三级:寄存器堆零等待;4Kb高速缓存,命中率85%;64Kb主存由16颗KL-SRAm组成,带Ecc校验,单比特纠错、双比特报警。主存固化主备双份火控程序。”
他翻开传感器接口图纸。
“所有接口光电隔离,隔离电压2500V。信号线屏蔽、差分传输,抗共模干扰。每路接口独立故障检测,信号丢失检测、数据校验、传感器供电监测。任何一路异常,系统自动报警、切换备用或降级。原则:宁可收不到,不可收错。”
“火炮伺服采用直流力矩电机直驱,无减速器、无传动间隙。光电编码器分辨率0.01度。三个工作模式,跟踪模式:自动调转火炮保持瞄准点;调转模式:操纵杆手动控制,伺服助力;稳定模式:行进间火炮独立稳定。四级路面30km/h时速,稳定精度优于0.3密位,1500米距离散布不超过45厘米。”
“人机交互,7英寸单色cRt,512x512分辨率,显示瞄准线、目标距离、射击诸元、系统状态。操纵杆集成激光测距和击发按钮,12键键盘用于参数设置和自检。语音告警关键信息。设计原则:三步操作,一眼看懂。”
他翻开电源管理图纸。
“车载24V电源波动18V-32V,启动瞬间可跌至16V。电源模块三冗余,三个独立dc-dc变换器,任一可独立承担整机供电。专用电源管理芯片实现过压保护、欠压锁定、过流短路保护、温度监控。超级电容组后备,主电源失效后维持运行30秒,足够完成最后一次射击并安全关机。原则:宁可慢,不可死。”
“环境适应性,工作温度-40c至85c,关键芯片降额50%;存储-55c至125c;95%湿度无凝露,三防涂覆。抗5g振动、30g冲击。机柜整体屏蔽60db,信号线屏蔽差分传输,电源线加滤波器和瞬态抑制二极管。关键信号三模冗余三取二表决。”
“可靠性指标mtbF 2000小时,比现役提高一倍。维修性指标mttR 30分钟,连级维修、板卡级更换。元器件降额、冗余设计、硬件看门狗。故障注入测试1000小时。系统模块化为9个独立板卡,外形统一、连接器通用。上电自检10秒覆盖90%故障,在线自检每秒一次,故障自动定位到板卡,显示器提示‘更换xx板’。每块板卡设电源、运行、故障三色指示灯,关键信号设标准测试点,万用表可量。”
最后,他翻开软件架构图纸。
“软件分三层,硬件抽象层封装传感器差异,换装新设备只改驱动;基础服务层为硬实时内核,优先级抢占,关键任务不被阻塞;应用层含滤波算法、弹道模型、伺服控制、人机交互。”
“微程序模块化、参数化、可配置。基础数学库固化在Rom;弹道模型库独立加载升级;故障诊断库随使用数据丰富;自检程序覆盖所有硬件。双人复核、交叉验证,仿真通过后实物验证,实物通过后上车实测。”
谢凯放下粉笔:“方案讲完了。请各位提意见。”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来。
掌声很沉、很稳的,像咬合在一起的齿轮。
日光灯照在那些图纸上。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方框和箭头。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方案,立住了。
第537章 找茬要专业
听了战神-1的设计思路和方案,集成电路实验室众人不得不感叹。
这个设计,堪称完美。
这个方案不是花架子,是真正从实战出发、从装备全生命周期出发的系统工程。
每一个技术决策都有依据,每一个设计取舍都有理由。
不追求最好,只追求最可靠。
这比那些动不动就喊国际先进的方案,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但既然来参加论证会,意见还是要提的。
吴国华第一个举手,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谢凯,你们的方案,我总体认可。但我有一个问题。”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实弹验证。
“系统的集成与测试,怎么安排?很多系统在实验室跑得好好的,一上车就出问题。振动、温度变化、电磁干扰,在实验室里很难完全复现。”
他转过身,看着谢凯。
“我的建议是,尽早做实车联调,不要等全部开发完才上车。做长时间跑车测试,几百公里打底,记录系统在各种路况下的表现。”
他提高声音:“你是知道的,电子耳朵在轧钢厂车间里完全没问题,可是一到大庆油田,就问题不断。油田的电磁环境比车间复杂得多,大电机启停、电焊机工作、无线电通信,各种干扰交织在一起。我们在实验室里模拟不出来,到了现场才发现。”
“火控系统也一样。坦克内部的电磁环境,比油田更恶劣。电机、电台、点火系统,全是干扰源。不在真车上跑,永远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谢凯听完,沉默了几秒。
“国华说得对,我们的测试计划里,有实车联调阶段,安排在系统集成完成后。但你说的尽早,有道理。”
他看了一眼台下坐着的周铁山。
周铁山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实车联调的事,我们和院里沟通过。但弹药有限,不能无端浪费。”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我们的方案是,先做模拟负载和信号源。在实验室里模拟真实传感器和火炮伺服,跑通基本功能后,再上车。”
“引入故障注入测试。人为制造信号丢失、电源波动、电磁干扰,检验系统的鲁棒性。”
他转过身,看着吴国华。
“但这些替代不了真车实弹。弹药的事,我们继续跟炮兵院协调。几百公里的跑车测试,也是必须的。”
吴国华点了点头,坐回座位上。
钱兰站起来:“谢凯,我有一个问题。”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示意图。
一个火炮,一个目标,中间画了一条抛物线。
“弹道模型,你们是怎么设计的?未来如果换装新型火炮、新弹药,或者需要把系统移植到自行火炮、步兵战车甚至舰炮上,这个模型还能不能快速适配?”
她看着谢凯:“就比如我们正在做的工业计算机,通用性和可配置性,比单点性能更重要。”
谢凯想了想,看向陆晓蔓。
陆晓蔓站起来:“钱师姐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模型库的示意图。
“弹道模型设计成参数化、可配置的模型库。不同火炮、不同弹药,对应不同的模型参数。换装新火炮,只需要加载新的模型参数,不用重写代码。”
她又画了一个反馈回路:“建立射击数据自学习机制。每次实弹射击后,系统自动记录弹着点偏差,反向修正模型系数。让系统越打越准。”
钱兰点了点头,又追问道:“模型库的扩展接口,是开放的吗?如果未来需要增加新的弹种,或者增加新的环境因素,比如横风、气温、气压,模型库能不能动态扩展?”
陆晓蔓想了想:“模型库的架构是模块化的,每个模型独立编译、独立加载。增加新模型,只要遵循接口规范,不需要改动核心代码。”
钱兰点了点头,坐回座位上。
吕辰举手。
谢凯看着他:“吕辰,你说。”
吕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网络拓扑图。
中间是一个指挥节点,周围围着几个作战节点,每个节点之间都有箭头连接。
“谢师兄,我有一个问题,可能有点超前。”
他看着众人:“如果未来战场实现‘网络中心战’,火控系统能不能直接接收上级或前观的目标指示?能不能把自己的状态、弹药存量、射击结果实时上报?能不能与其他车辆协同射击,比如A车照射,b车发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大校皱了一下眉头:“吕辰同志,‘网络中心战’是什么?我没听说过。”
吕辰笑了笑:“李政委,‘网络中心战’是美国正在研究的新概念。简单说,就是把战场上的所有平台,坦克、飞机、火炮、步兵连成一个网络。每个平台既是传感器,也是射手。发现目标,网络里离目标最近的、最合适的平台开火,不一定是发现目标的那个。”
他画了一个示意图:“信息就是战斗力。谁先发现、谁先开火、谁先命中,谁就赢。网络中心战的核心,就是把‘发现-决策-打击’的周期压缩到最短。”
他看着谢凯和李大校:“火控系统如果只盯着自己的传感器、自己的火炮,那就是信息孤岛。未来战争,孤岛必死。”
他拿起粉笔,写了几行字。
“我的建议是,预留标准化的战术数据链接口,包括硬件插槽和通信协议栈。”
“设计目标数据自动注入功能。从通信口收到的目标坐标,能一键进入火控解算,减少炮手手工输入。”
“考虑抗干扰、低截获概率的数据链波形,不要只靠普通电台。”
他放下粉笔,看着谢凯:“谢师兄,这不是明天才需要做的东西,如果不现在预留接口,等那天来了,整个系统要推倒重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谢凯用收音机天线轻轻敲着手心。
“吕辰说得对,战术数据链接口,必须预留。”
李大校没说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吕辰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思考。
诸葛彪站起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然后走到黑板前。
“我有一个问题。”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传感器的示意图,旁边画了一个叉。
“如果主传感器被干扰,比如敌方的激光压制系统,或者被损坏,或者环境条件导致主传感器失效,系统还能不能打仗?哪怕精度下降,也要能打。”
他看着台下:“单一传感器,迟早出问题。多重冗余,才是工业级的做法。火控系统,应当比工业计算机要求更高。”
还是陆晓蔓,她走到黑板前:“诸葛师兄这个问题,我们也想过。”
她画了三个传感器的示意图:“我们计划增加毫米波雷达,毫米波能穿透烟尘、雾霾,抗干扰能力强。”
“增加双目视觉。被动探测,不发射信号,不会被敌方发现。”
“增加微光夜视仪,夜间也能作战!”
她看着诸葛彪:“正常情况下,用主传感器。主传感器失效时,自动切换到辅助传感器。精度会下降,但能打。”
诸葛彪把烟叼在嘴角,双手插进裤兜里。
“那我补充一个东西,基于弹道解算的‘动对动’估算。即使所有传感器都失效,系统可以根据火炮的指向、目标的运动轨迹估算,凭惯性打。精度不高,但总比等死强。”
陆晓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余则成站起来:“我有一个问题,维修人员在战场上遇到故障,能不能不看图纸、不用示波器,仅靠面板指示灯和简单工具就定位到是哪块板卡坏了,然后直接换备件?”
“战神-1,故障定位到板卡级,是底线。要让战士快速诊断出问题,而不是等专家来。”
一名专家起身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方案是通过培训来解决。我们会编写故障排除指南,列出最常见的5到10种故障现象,对应到更换哪块板卡,坦克兵自己就能换。”
余则成摇了摇头:“培训不够。战场上,士兵没有时间翻手册。而且,故障现象不一定和手册上的对得上。”
李大校点头:“余组长说的对,这个问题的确很重要,您有什么建议。”
“我的建议是,为每一块板卡设计状态指示灯和故障代码输出。通过简单的按压开关就能读出故障码。”
“电源、时钟、通信等关键信号,用标准接口设置测试点。维修人员拿万用表就能量,不需要示波器。”
“所有板卡采用统一外形和连接器,备件通用。不管哪块板卡坏了,备件箱里随便拿一块,插上去就能用。”
那位专家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等余则成坐下,宋颜教授才慢慢开口。
“谢凯,我提一个建议。”
他翻开笔记本:“系统的射击数据,要系统地收集、分析、反哺到设计改进中。”
他拿起笔记本,展示了一个闭环的示意图。
“要建立每门炮的射击健康档案。系统内部设非易失存储器,记录每一次射击的时间、目标距离、解算参数、实际弹着点偏差、环境条件。”
“部队训练或作战后,通过专用接口导出数据,回传到后方进行大数据分析,发现共性偏差或装备老化趋势。”
谢凯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教授的建议很重要,这些数据,是下一代火控系统设计的宝贵原始资料,也是评估系统可靠性的客观依据。”
宋颜教授提完,吕辰想了想,又站起身。
“李政委、谢师兄,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火控系统涉及光、机、电、算多个领域。团队协作和知识沉淀,怎么保障?”
他看着李大校:“李大校,您别怪我乱开口,如果有一天,某关键位置工程师被调去更重要的岗位,这个系统谁能接住?图纸、代码、设计决策的依据,有没有完整地写下来?”
李大校诚恳道:“吕工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又怎么会怪您,这个问题,其实从惊雷设计室成立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
他站起来:“战神-1设计过程中,我们会建立系统设计文档和测试规范。每一个设计决策,都要有依据。解算算法、伺服控制等关键模块,通通双人复核、交叉验证。”
“我们会安排年轻人轮岗参与不同模块,定期组织技术复盘。失败的方案也会记录原因,避免重复踩坑。”
吕辰点了点头,但没有坐下。
“李政委,您说的这些,是基本功,但人认为还不够。”
李大校道:“吕工有什么建议,但说无妨。”
吕辰道:“第一,强制要求每个模块的设计者写‘设计笔记’。为什么选这个方案?为什么不用另一个?仿真和实测的差异是什么?这些内容,不写进文档,等于没做。”
“第二,建立分级技术文档。给部队维修人员看的‘操作维修手册’,给后续开发人员看的‘系统设计说明’,给决策层看的‘技术白皮书’。三级文档,缺一不可。”
“第三,关键岗位安排Ab角。重要模块至少两个人完全吃透,不能出现‘只有老谢懂’的情况。”
他看着谢凯和李大校:“一条工业自动化产线,如果文档不完整,换个人接手要三个月。火控系统,不能重蹈覆辙。”
李大校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吕工 ,你说得对。这三条,我们记下了。”
论证会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半。
惊雷设计室的方案得到了集成电路实验室众人的高度认可,同时也收到了十几条具体的技术建议。
从实车联调到传感器冗余,从战术数据链接口到射击数据闭环,从可维护性到文档体系建设,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李大校的本子上记了满满好几页。
等所有人都发言完毕,他站起来,走到前面。
“各位同志,今天的论证会,远超预期。”
他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们搞军工的,以前想的是,把火控做出来、做稳定,就算完成任务了。至于什么‘网络中心战’、什么‘数据自学习’、什么‘文档分级’,没想过,也不敢想。”
“但今天听了你们的讨论,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设计火控系统,目标不只是做一个能上战场的系统。而是要让这个系统跟着部队走十年、二十年。不仅要考虑怎么让它今天能打中,还要考虑怎么让它明天、后年、换了好几茬兵之后还能打中,还能升级。”
他掰着手指头数:“弹道要能自学习,传感器要能异构冗余,软件要能可重构,维修要能傻瓜化,数据要能闭环,知识要能传承。”
他看着众人。
“这才是惊雷设计室该有的格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
散会后,谢凯邀请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众人在惊雷设计室的食堂吃饭。
食堂不大,摆了十几张八仙桌,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但味道很好。
谢凯端着碗,坐在吕辰旁边,压低声音。
“吕辰,你今天提的那几条,特别是‘网络中心战’和‘战术数据链’,我完全没想到。你从哪儿琢磨出来的?”
吕辰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
“工业计算机的经验。你看,分布式系统刚搞的时候,大家也是各算各的。后来发现,不联网,算力再强也是孤岛。火控系统也一样。不联网,再准的火炮也是瞎子。”
谢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孤岛必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李大校今天被你震住了。‘网络中心战’这个概念,他回去肯定要向上汇报。”
吕辰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震谁才说的。是真的觉得,火控系统必须走这条路。现在不预留接口,十年后要付出十倍代价。”
谢凯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是老样子。嘴上说不是为了震谁,实际上把人家震得一愣一愣的。”
吕辰也笑了:“彼此彼此。你那个‘专用微指令集+可编程硬件’的思路,不也是从工业计算机里偷的?”
谢凯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
吃完饭,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众人回红星所。
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诸葛彪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周围的风景。
“今天这趟,没白来。”他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谢凯那小子,出息了。方案做得扎实,人也稳重了。”
钱兰笑道:“他那个三冗余架构,做得比咱们工业计算机还狠。工业计算机只是双冗余,他是三冗余。”
吴国华赞同谢凯的做法:“车载环境比车间恶劣得多。三冗余是必要的,不是奢侈。”
吕辰脑子里想着论证会上的事,一幕幕复盘。
咱们提的也不错,弹道自学习、异构传感器、战术数据链、射击数据闭环、Ab角人才培养……
每一条,都是火控系统从“能用”走向“好用”、从“今天能打”走向“十年后还能打”的关键。
他摇摇头,惊雷设计室的路,还很长。
第538章 鹰眼与针脚
周六清晨,吕辰睁开眼时,身边已经空了,被窝还有一点余温。
娄晓娥已经坐到床边上,手里握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拢着头发。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碎花睡衣,头发散在肩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吕辰侧过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再躺一会儿。”
娄晓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陈婶把晓晓抱去了,我去看看。”
“陈婶带着,你放心。难得清净……”
吕辰手上轻轻一带,娄晓娥就倒回他怀里。她没有挣扎,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也难得休息,今天还要出去。”
“上午去就行了,不急的。”
娄晓娥嗯了一声,声音软下来:“那……再躺十分钟。”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鸟鸣。
院子里不知道歇了什么鸟,叫得有一声没一声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吕辰的手轻轻搂着她的腰,没有再说话。
娄晓娥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十分钟变成了二十分钟。
最后还是娄晓娥先动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真该起了,陈婶一个人忙不过来。”
吕辰松开手,看着她起身,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他躺了一会儿,也起来了。
堂屋里,陈婶已经给念青收拾妥当,背上小书包准备去上学。
念青穿了一件白衬衫,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小兔子,是雨水上次从学校带回来的。
“念青,路上小心。”娄晓娥蹲下来,帮她把领口整了整。
“知道了,表婶。”念青点点头,又跑到吕辰面前,“表叔,我走了。”
“去吧,好好学习。”
念青咧嘴笑了,转身跑出了院子。
小何骏和小吕晓坐在小凳子上,一人一碗白米粥放在条凳上吃着。
小何骏还好,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虽然偶尔洒一点,但好歹是在喝。
小吕晓就不行了,吃得满脸都是,米粥糊了半边脸,鼻尖上还沾着一粒米,手里攥着一块馒头,捏得变了形,正往嘴里塞。
陈婶在旁边伺候着,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扶着小吕晓的碗,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吕晓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
娄晓娥走过去,用毛巾帮他擦了擦脸:“乖,好好吃饭。”
小家伙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伸手去抓娄晓娥的鼻子。
吕辰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从厨房打了一盆水,撩起来泼在脸上,冷水浇面,彻底清醒了。
他用香皂洗了一番,回到屋里,娄晓娥已经把他的衣服准备好了。
一件蓝色的衬衫,领口熨得笔直,皮鞋擦得锃亮。
“今天穿这个。”她把衣服递过来。
吕辰穿上,娄晓娥帮他扣扣子,一颗一颗,扣得很慢,很仔细。
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领口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肩头抻了抻。
“行了。”
吕辰对着镜子照了照,精神了不少。
他从兜里掏出梳子,把头发拢了拢,然后拎起帆布包,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他跨上车,迎着晨风蹬了起来。
从新街口到800号基地,骑车要将近一个钟头。
他走的是北边的路,很快就出了城,路两边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农田。
麦子已经收了,地里种着玉米,一人多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哗地响。
到了800号基地,卫兵查完红本,敬了个礼,挥手放行。
把车停在程序设计院主楼前面,拎着帆布包上了楼。
许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吕辰到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资料,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许教授。”吕辰敲了敲门框。
许教授看见他,摘下老花镜:“小吕,这么早就来了?进来坐。”
吕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过去。
“许教授,这是《工业计算机微程序需求汇总》,73类通用逻辑,1867个基本操作,我都整理在里面了,您先看看。”
许教授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总表,列着八大类指令的候选清单,每一类下面都列了具体的指令名称、功能描述、使用频率。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看了两遍。
看了大约一刻钟,他合上册子,又翻开其中一页。
“我先说第一个问题,这个指令集,没有乘法指令吗?”
吕辰早有准备:“不需要。工业控制主要是比较、跳转、延时。乘法可以用移位加模拟,慢一点没关系。生产线不在乎那几微秒。一个温度控制回路,周期是秒级的,乘法用微程序模拟,多花几十微秒,根本感觉不到。”
许教授皱了皱眉,他又翻开另一页:“实时性呢?中断响应要求多少?”
“从中断触发到执行第一条用户指令,不超过10微秒。所以中断现场保存要硬件完成,不能用微程序。用微程序保存现场,至少要几十条指令,几十微秒就过去了,来不及。”
许教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个可以做到,中断向量表固化在Rom里,硬件自动压栈,我建议用辅核来做中断现场保存?”
吕辰笑道:“许教授高明,辅核平时闲着,主核跑程序的时候,辅核可以预取中断向量、预保存现场。中断来了,主核直接跳转,辅核已经把活干完了。”
许教授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继续翻册子,翻到中间一页,停了下来。
“这个‘算术逻辑类’,只有加、减、与、或、异或、移位、比较。没有乘、除,没有浮点运算。”
他看着吕辰:“理论组这边的意见,是建议增加浮点运算指令。虽然你们现在用不着,但将来呢?工业控制如果涉及复杂计算,比如流体力学、热力学模型,浮点运算就是必需。现在不加,将来要加的时候,指令集不兼容,整个体系就要推倒重来。”
这个问题,吕辰想过很多次。
他摇了摇头:“许教授,工业计算机不是科学计算器。它的工作环境是车间,不是实验室。加浮点,芯片面积至少要翻一倍,功耗翻一倍,可靠性下降。而且,真要浮点,可以外挂协处理器。主控芯片只做定点,浮点交给协处理器去做,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他想了想,又说:“而且,工业计算机的生命周期很长。一条产线用10年、20年,控制系统不会轻易升级。我们现在加了浮点,10年后用不用得上,不知道。但芯片面积的增加、可靠性的下降,是实实在在的。生产线不能停机,可靠性比性能重要。”
许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指令集留扩展接口,以后如果需要加浮点,不能动现有的指令编码。也就是说,现有的指令集是基础集,以后要能在这个基础上加扩展集。扩展指令的编码,不能和基础指令冲突。”
吕辰想了想:“这个可以做到。指令编码的时候,留一部分操作码空间给扩展指令。现有的40到50条指令,用掉一部分操作码,剩下的预留。以后加浮点指令,直接用预留的操作码,不影响现有程序。”
许教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合上册子。
“行,就按这个思路,两周之内,我给你一个能在午马机上跑的指令集仿真模型。你们拿回去跑你们的微程序,看看能不能跑通。跑通了,再固化。”
吕辰站起来:“许教授,谢谢您。”
许教授摆了摆手:“谢什么?这是理论组该干的活。”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个《指令集需求规格书》,写得不错。每一条指令的使用场景、使用频率、实时性要求,都写得很清楚。”
吕辰笑了笑:“许教授过奖了,做工程讲究需求驱动。不知道用在哪里,就不敢乱提要求。”
许教授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不知道用在哪里,就不敢乱提要求。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两人又把剩下的几个技术细节过了一遍。
中断优先级怎么定?中断嵌套支不支持?子程序调用最多能嵌套多少层?堆栈深度多少?每一条,都讨论得清清楚楚。
等全部过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许教授看了看表:“留下来吃午饭?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吕辰笑着摇了摇头:“不了,家里娃娃还小,我得去陪着。”
许教授知得开心:“对,娃娃是大事!那就不留你了。两周之后,仿真模型出来,我让人送到红星所。”
回程的路上,一路顶着烈日,他骑得飞快,赶在中午前到了家。
家里热闹起来,陈婶正准备去后院暖棚里伺弄蔬菜,小何骏提着小水桶,小吕晓攥着一根小铲子,屁颠颠跟在后面。
陈雪茹、娄晓娥、赵奶奶在正堂里围着八仙桌聊得火热。
八仙桌上,铺着一块素色布,上面摆着陈雪茹的作品,一套完整的《宋代命妇礼服复原图样》。
吕辰走过去,凑近看。
这一套作品非常丰富,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最上面是手绘的礼服结构分解图,上衣、下裳、蔽膝、大带、绶、佩、履,每一种部件的尺寸标注、裁剪示意图,都画得工工整整。
线条流畅,标注清晰,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的。
旁边是不同部位的纹样设计图。
翟鸟纹、云纹、小轮花,每一种纹样都有专门的图解,从线稿到着色,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除了图纸,还有布料样本。
罗、绢、纱、锦,每一种料子都剪了一小块,贴在硬纸板上,旁边标注着名称、产地、规格。
有些料子是陈雪茹从合作社翻出来的老库存,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
配色方案按《宋史·舆服志》复原的“青、绯、紫、朱”,每一种颜色都配了色卡,用毛笔写着色名和出处。
吕辰认真地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好。
“嫂子,这个做得太好了,比想象的还要好。”
陈雪茹一脸精神:“小辰,你别夸我。赵奶奶说,还得请真正的专家来看。”
赵奶奶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摇着。
“雪茹这个,的确是下了真功夫的。从图纸到布料,从纹样到配色,每一样都有出处。但是不是完全符合宋制,我不敢说。我不是专攻服饰史的,我只能看出对不对,看不出真不真。”
她顿了顿:“依我看,雪茹,你还得找个专家帮忙看看。”
陈雪茹道:“我倒是想过找田叔叔,他肯定认识故宫博物院的专家,就是担心没做好。”
娄晓娥倒是有不一样的看法:“雪茹姐,你这也算了有些成绩,这个时候最需要行家指点,老是闭门造车,事倍功半。”
赵奶奶笑道:“这个选择不错,田先生交游广阔,如果愿意引荐,确是省事。”
陈雪茹还是有点不放心:“会不会太麻烦田叔叔了?”
“嫂子你不用紧张。”吕辰笑了笑,“后辈能认真做些学问,田爷他高兴还来不及,不会为难你的。”
他想了想:“我得先准备些好酒,免得败了他老人家的兴致。”
简单吃了个午饭,吕辰、陈雪茹、娄晓娥一起出了门。
田爷家院门虚掩着,田爷照例躺在他的大腾椅上,闭着眼睛神游天外。
吕辰三人进去,陈雪茹把酒瓶打开,放在石桌上。
过了一会儿,田爷睁开眼:“兰陵美酒郁金香,不错不错。”
他看了一眼陈雪茹:“都当娘的人了,还来消遣我老头子!说吧,什么事?”
陈雪茹把图纸拿出来:“田叔叔,我做了一套《宋代命妇礼服复原图样》,想请您帮我看看。”
田爷招了招手,陈雪茹把图纸放他手上,他随便翻了翻,然后坐了起来,下了藤椅,走到桌前,把图纸摆上,认真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每一张图都要看很久,有时候凑近了看细节,有时候退后一步看整体。
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什么。
看了大约一刻钟,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陈雪茹。
“雪茹,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你这个翟鸟纹,是参考了哪些资料?”
陈雪茹早有准备:“主要参考了《宋史·舆服志》《政和五礼新仪》,还有南薰殿旧藏《宋宣祖后坐像》。翟鸟的数目、排列,都是按一品国夫人的规制来的。”
田爷点了点头,又问:“你这个‘青质’,是什么青?石青?空青?还是曾青?”
陈雪茹愣了一下:“我用的是一种矿物颜料调的颜色,按《天水冰山录》里记载的‘石青’配方。但我不确定宋代用的到底是哪一种青,所以标注的是‘青,待考’。”
田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你还知道‘待考’,说明你下了功夫。很多人做这种东西,什么都敢写,写出来就是‘复原’,其实是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你这个东西,能用。但要称‘复原’,还要再下功夫。如果只是‘设计参考’,这个已经很好了。”
田爷坐回太师椅上,对吕辰道:“小子,这是你出的主意?”
吕辰笑道:“田爷,您可高看我了,我整天都泡在实验室里,哪有功夫想这些,这都是嫂子自己想做些学问,刘先生指点了一些,晓娥和雨水也帮忙搜集了一些资料。”
田爷点了点头:“刘先生家学渊源,精于历代宫廷器物,你们有她指点,倒是造化不小,难得的是你们姑嫂和睦、妯娌相得,不错不错。”
他转头对陈雪茹说道:“雪茹,我没看错你。你们老陈家裁缝铺,几代人的手艺,到了你这里,没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是要找人看吗?我带你去找一个人。故宫博物院的郑先生,瓷器专家,古代服饰他也懂。他眼睛毒,人称‘鹰眼’。他要是说能用,那就是真的能用了。”
他说着就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拐杖:“走吧,趁他今天在家。”
四个人出了院子,往琉璃厂方向走。
郑先生家在琉璃厂附近的一条胡同里,也是一个四合院,收拾得更精致。
院子里的花坛种着几丛竹子,青翠欲滴,风一吹,沙沙作响。
院门关着,吕辰上去敲了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气质温婉。
“老田,你来了。”她侧身让进,“老郑在里面,正看书呢。”
“郑夫人,打扰了。”田爷拱了拱手,领着三人进了院子。
堂屋里,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穿一件藏蓝色对襟长衫,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图录,正看得入神。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田爷,放下书,摘下眼镜。
“老田,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威严。
田爷板着脸:“老郑,我带几个不成器的后辈来给你看看。这个丫头,做了点服饰复原的东西,得了些成绩,不知天高地厚,想来找大家长长眼。”
郑先生看了陈雪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什么东西?”
陈雪茹把图纸放在桌上,展开。
“郑先生,我做了一套《宋代命妇礼服复原图样》,想请您指正。”
郑先生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的速度比田爷还慢,还不时用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着,像是在丈量什么。
看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才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陈雪茹。
“你叫什么名字?”
“陈雪茹。”
“陈记裁缝铺的?”
“是,早几年公私合营了,现在叫正阳门缝纫合作社。”
郑先生点了点头,坐回太师椅上:“你说说,你这个东西,是怎么做的。”
陈雪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开始讲解:“宋代命妇礼服,主要依据《宋史·舆服志》和《政和五礼新仪》。我复原的是一品国夫人的‘花钗冠’和‘翟衣’。”
她指着图纸上的上衣:“上衣为青质,绣翟鸟纹。翟鸟的数目、排列,我参考了南薰殿旧藏《宋宣祖后坐像》。一品国夫人,翟鸟纹九行,每行12对,共108只。”
她的手指移到蔽膝:“蔽膝随裳色,以锦为缘。大带、绶、佩、履,各有规制。大带的颜色、宽度、长度,绶的绶首、绶带、绶穗,佩的材质、形制、悬挂方式,我都按《宋史》的记载做了标注。”
她讲得很细,每一个部件都有出处,每一处纹样都有依据,条理清晰,没有磕巴。
郑先生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问几个问题。
“你这个翟鸟纹,是用什么绣法?宋代的戗针和套针,你研究过吗?”
陈雪茹:“我请教过苏绣大家,苏绣的‘散套针’和宋代的‘戗针’有渊源,但不等同。目前图样上是示意,实际制作可以考虑用‘散套针’模拟戗针效果。真正的宋代绣法,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郑先生点了点头,又问:“还有这个花钗冠,《宋史》说‘花钗九株,翟二重’。你这个图纸上,花钗的排列方式,跟南薰殿画像有出入。”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你看这里,南薰殿画像的花钗,是左右对称排列,你这个是环形排列。”
陈雪茹一愣,娄晓娥赶紧翻开笔记本:“郑先生,我们有《宋宣祖后坐像》的复印件,您看……”
郑先生没接笔记本:“你们方向是对的,但南薰殿画像经过多次重绘,不一定完全反映宋代原貌。清人画宋画,加了清人的理解。你们不能只靠画像,还要查文献、查考古报告。”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宜兴最近出土的那座宋墓吗?里面有一套完整的命妇冠饰,虽然朽了,但形制还能看出个大概,还有河南禹县白沙宋墓的壁画,里头画的侍女服饰,那才是当时人看的东西,比后人的画可靠多了。”
陈雪茹连连点头,娄晓娥也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郑先生看着陈雪茹:“形制是对的,纹样有依据,配色有出处的,这说明你真的下了功夫,不是拍脑袋想的。”
他顿了顿:“如果只是‘设计参考’,已经很好了,能用,但要称‘复原’,还要再下功夫。”
陈雪茹鞠了一躬:“郑先生,谢谢您。”
郑先生摆摆手:“谢什么?我是实话实说。”
他喝了一口茶:“老田,你这个后辈,不错。”
田爷摆摆手:“勉强算是上了道。”
他站起来:“行了,走了。老郑,改天请你喝酒。”
郑先生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从郑先生家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胡同里的青砖墙染成一片金黄。
田爷在前面走着,四人跟在后面,他对陈雪茹道:“老郑是故宫的‘鹰眼’,他说的你回去琢磨。但有一点我要说,你做这个,不是做古董,是做衣服。博物馆里的人看你的东西,要的是‘不出错’;老百姓看你的东西,要的是‘好看’。你兼顾了,不错。”
陈雪茹点了点头:“田叔叔,我知道,我们家就是做裁缝的,不做古董。”
田爷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错不错,不过也别失了心气,这天下做古董的,又有几个是真功夫。”
田爷说完,制止了几人想陪,柱着拐杖,慢悠悠走了。
陈雪茹笑了起来:“我没想到,田叔叔会说我没丢陈记裁缝铺的脸,我都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他还记得这些。”
她对娄晓娥道:“晓娥妹妹,郑先生的意见,回去我们一条一条改。查文献、查考古报告这些还得你和雨水帮忙,咱们把该补的补上。纹样有出入的地方,重新画。花钗冠的排列方式,按南薰殿画像和考古出土实物对照着改……”
三个人出了胡同,慢慢往家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第539章 雨水上班了
两周后,朝阳把胡同染成一片金黄,今天是雨水正式上班的日子。
一大早,陈婶就熬了小米粥。
雨水抱着小何骁,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奶瓶,小家伙双手捧着,吃得正香。
娄晓娥抱着小吕晓坐在旁边,小吕晓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正往嘴里塞。
陈雪茹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上下打量着。
纯棉布的白大褂,领口处绣着暗红色“雨水”字样,字迹娟秀,线条流畅,这是照着雨水的字迹绣的。
“雨水,你穿上试试。”陈雪茹把白大褂递过去,把小何骁接了过来,放在婴儿车里。
雨水接过白大褂,套在列宁装外面,扣上扣子,不大不小,正好合身,衬托着她的马尾辫,整个人干净利落。
雨水伸了伸手,又转了一圈。
“这衣服做得合身,精神!”娄晓娥赞道,他比了个大拇指,“雪茹姐的手艺是这个。”
“雨水长得高挑,穿什么都精神,穿白大褂更精神。”
陈雪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上前把领口整了整,满意地点点头。
雨水笑了起来,她从椅背上拿起帆布包“嫂子,晓娥姐,那我先走了!”
“等等”,何雨柱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医药箱,走了过来。
医药箱比寻常的饭盒大一圈,方方正正,棱角处包着铜皮,打磨得锃亮。
他把箱子放在桌子上,指着箱盖,上面铜丝嵌着“何雨水”三个字。
一脸得意的道:“这可是孙师傅专门用錾子錾出来的,你打开看看。”
雨水眼睛亮了起来,她仔细看了一下,箱体是铝合金的,比铁皮箱子轻了一半。
箱盖内侧嵌着不锈钢卡扣,可以固定听诊器和体温计。
箱子里分了三层,每一层都刻了字,常用药品、注射消毒、急救器材。
“哥!这也太好了吧!”她把箱子拎起来掂了掂,又背在肩上试了试,“不压肩膀,比铁皮箱强一百倍!”
何雨柱嘿嘿笑了两声:“你喜欢就行,孙师傅说了,这箱子用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吕辰也从堂屋里出来,看着雨水这一身行头,忍不住笑了:“何大夫,走吧”。
“走走走!”雨水步子轻快,像要蹦起来。
雨水一车在前,医药箱背在身上,白大褂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何雨柱和吕辰护卫在侧,兄妹三人闹着出了胡同。
“表哥,你说周医生今天会让我接诊吗?”
“第一天怕是先熟悉环境。”吕辰蹬着车,“但周医生知道你的底子,用不了多久就能上手。”
“嗯,我先把办公室收拾好。”雨水一脸兴奋。
何雨柱叮嘱道:“到了医院好好跟周医生学,别以为自己什么都会了。”
“哥,我知道。”雨水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我跟着师父跟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拐过西四路口,往东骑了一会儿,远远就看见红星轧钢厂的大门了。
厂医院不在厂里面,而是在厂区外面东边的一条街上,一栋灰砖四层的工字形楼房。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红星轧钢厂职工医院”牌子。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黄的,煞是喜人。
兄妹三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雨水把车锁上,整了整白大褂,把医药箱调整了一下位置。
她抬头看着医院的牌子,一脸期待。
吕辰笑道:“去吧,有什么需要的,晚上回家告诉我,我们给你备上。”
何雨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哥,你放心。”雨水用力点了点头,“我走了啊!”
她转过身,推开医院的门,走了进去。
步子轻快,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何雨柱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吕辰,二人点上慢慢的抽着,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何雨柱把烟掐灭:“走吧。”
两个人跨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
骑出去几十米,何雨柱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砖小楼。
楼上的窗户开着,雨水站在窗口,朝他们使劲挥了挥手,笑得灿烂极了。
何雨柱也朝她挥了挥手,转过头,用力蹬了一脚踏板。
“这丫头,总算出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鼻音。
吕辰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默默地骑了一阵,谁也没再开口。
晨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厂区的煤烟味。
来到所里,吕辰拿到了许教授的信。
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稿纸。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吕辰同志亲启”几个字,笔力苍劲,有如松柏。
吕辰拆开信封,把稿纸摊在桌上。
最上面是一页手写的信笺,字迹潦草,行云流水,如江水奔流,大概是赶时间。
“吕辰:指令集仿真模型已按约定完成。附《精简指令集体系结构与编码表》《仿真器使用说明》《测试向量集》。模型已于北大计算中心跑通,可在午马机上直接运行。可先模拟验证功能,有问题随时联系。许。”
信笺下面,是厚厚一本《精简指令集体系结构与编码表》,A4纸,钢笔手写,每一页都画着表格,工工整整。
吕辰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总表。
工业计算机精简指令集(RISc-Ic-1.0)
指令条数48条。
指令字长16位。
操作码8位(支持256种,当前使用48种,预留208种)。
寻址方式,立即寻址、直接寻址、寄存器寻址、寄存器间接寻址。
通用寄存器8个(R0-R7),每个16位。
8级中断,硬件自动压栈。
八大类,每类下列了具体指令。
吕辰一页一页地翻,理论组非常用心。
每一条指令的编码、操作数、执行周期、影响的状态位,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指令还附了使用示例,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典型应用场景,一看就是从1867个基本操作里提炼出来的。
他合上本子,立即召集人。
不到一刻钟,钱兰、诸葛彪、曾祺都到了。
几个人围坐在吕辰办公室的桌前,传阅那份《精简指令集体系结构与编码表》。
钱兰看得最仔细,每一页都要看两三分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诸葛彪叼着烟,眯着眼睛翻,翻到中间一页停了下来。
“48条指令,8位操作码,预留了208种扩展空间。许教授这是给咱们留了后路。”
吕辰点了点头:“不止。你看寻址方式,寄存器间接寻址都有了。这是正经的计算机指令集,不是凑合出来的。”
诸葛彪翻到最后一页,是那张《仿真器使用说明》。
“许教授已经把仿真器写好了,在午马机上编译就能跑。测试向量也附了,涵盖了我们那73类通用逻辑里的典型操作。”
曾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用等了,上机跑吧。”
来到星河cAd系统机房,吴国华等人和计算机所、6305厂、理论组的工程师正在给系统升级。
听说要上机跑工业计算机的精简指令集。
吴国华自告奋勇,来到中央存储柜旁边的管理员终端前。
他把那张《仿真器使用说明》摊在桌上,左手翻着,右手在键盘上敲。
吕辰、钱兰、诸葛彪、曾祺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
屏幕上,绿色的提示符在跳动。
吴国华敲了一行命令:
db> LoAd SImULAtoR FRom tApE
磁带机嗡嗡地转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SImULAtoR LoAdEd. 48 INStRUctIoNS dEFINEd. REAdY.
吴国华又敲了一行:
db> RUN tESt_VEctoR_1
屏幕上开始跳动数据。
第一条测试向量:测试算术逻辑类指令。
Add R1、R2 → R1=5、R2=3 → 结果应为8
模拟器逐条解释执行,屏幕上每执行一条就输出一行:
Add R1,R2 : pASS (8)
SUb R3,R4 : pASS (2)
ANd R5,R6 : pASS (0x00F0)
……
一行一行的绿色“pASS”在屏幕上刷新。
钱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条指令的测试结果,笔尖沙沙作响。
诸葛彪靠在机柜上,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测试向量1跑完,38条指令全部通过。
吴国华又敲了第二组测试向量,分支跳转类。
Jmp 0x100 → 程序计数器应变为0x100
bZ R0、LAbEL → R0=0时应跳转
模拟器逐条执行,屏幕上再次跳出绿色的“pASS”。
第三组:数据传送类。
moV R1、#0x1234 → R1应为0x1234
LoAd R2、[0x200] → 从内存地址0x200读取数据到R2
StoRE R3、[0x300] → 将R3写入内存地址0x300
全部通过。
第四组:I/o读写类。
IN R1、poRt_0 → 从端口0读入数据到R1
oUt poRt_1、R2 → 将R2输出到端口1
模拟器里,I/o端口是虚拟的,但指令的执行逻辑完全正确。
第五组:中断响应测试。
模拟器产生一个外部中断,记录从中断触发到第一条中断服务程序指令执行的时钟周期数。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INtERRUpt LAtENcY: 8 cYcLES
吴国华转过头,看着吕辰:“8个时钟周期,按午马机的主频算,大约4微秒。满足要求。”
吕辰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六组、第七组、第八组……
一直到晚上,48条指令,十几组测试向量,才算是全部跑完。
屏幕上最后跳出一行字:ALL tEStS pASSEd. 48/48 INStRUctIoNS VERIFIEd.
机房里的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成了。”
钱兰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看着上面的记录。
“算术逻辑类12条、分支跳转类8条、数据传送类6条、I/o读写类10条、移位类4条、位操作类3条、系统控制类3条、特殊类2条。合计48条。全部通过。”
吴国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许教授这个指令集,设计得真扎实。每条指令的编码、时序、寻址方式,都考虑得很周全。我们跑的那些测试向量,覆盖了工业控制的典型场景,没有一个出错。”
曾祺道:“模拟器跑通了,下一步就是把指令集固化到芯片里了。”
吕辰点点头:“明天上午,开个会。把指令集分配到芯片里。”
天擦黑的时候,吕辰才从星河cAd系统机房出来。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秋风里微微晃动。
到家的时候,吕辰提着两条新鲜的四腮鲈鱼。
院门虚掩着,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香味,堂屋里传来一阵笑声。
“雨水,你慢点说,笑死我了。”这是娄晓娥的声音。
“真的呀,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心全是汗。”雨水的语气里带着兴奋,还夹杂着一点庆幸。
把车支好,吕辰拎着鱼走进厨房。
何雨柱正炒着菜,见他进来,朝堂屋努了努嘴:“那丫头回来就讲个不停,第一天上班,新鲜着呢。”
吕辰笑了笑,洗了手,端着刚做好的汤盆走进堂屋。
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陈婶正在打着毛衣,娄晓娥和陈雪茹一人抱着个娃娃坐在条凳上。
雨水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白大褂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睛里全是光。
小念青站在她怀里,一脸兴奋的听着姑姑的见闻。
吕辰把汤盆放在桌上:“雨水,这么开心,我隔着老远就听见了,快说说,今天怎么样。”
雨水一副今天有大事的样子,开始倒豆子。
“今天周医生让我跟诊了!上午先是熟悉环境,带我看了药房、处置室、病房,下午就直接让我坐在他旁边,他看病人,我在旁边记病历。”
“第一个病人是炼钢车间的老师傅,咳嗽了半年多,一直扛着。周医生问诊的时候,特意让我听他的肺部呼吸音,还让我摸了他的指关节,你们猜怎么着?真的是杵状指!”
陈雪茹停下打毛线的手:“什么是指状杵?”
“杵状指,就是手指末端鼓起来,像个小鼓槌。”雨水比划了一下,“长期缺氧的人才会这样,多半是肺上的毛病。这种早期体征,书本根本看不出来,一定要上手摸。”
她说着,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后来来了一个女工,三十出头,头晕乏力、脸色苍白。周医生让我先问诊,我问了月经史、生育史、饮食习惯,发现是典型的缺铁性贫血,跟经期失血和长期吃食堂、肉类摄入不足有关。我建议开铁剂,让她多吃猪肝、瘦肉,周医生认可了,还给她开了条子,让她去职工互助站,申请鸡蛋。”
她一脸兴奋道:“周医生认为食补可行,让我有意识收集,整理一个职工营养指导小册子,发给食堂。”
娄晓娥笑道:“周医生这是要把你当笔杆子用啊。”
雨水一脸认真道:“我愿意做这个事,光在诊室里等病人,永远是被动的。职业病防治,一定要走到车间里去,走到工人中间去。”
……
听着雨水的入职历险记,时间过得很快。
何雨柱端着最后一道菜进来,是雨水最爱的蒸鲈鱼,香气扑鼻,馋得小念青和小何骏直咽口水。
“行了行了,边吃边说。”何雨柱把蒸鲈鱼摆在雨水面前,解下围裙,在陈雪茹旁边坐下,“今天第一天,表现怎么样?没给咱家丢人吧?”
雨水白了他一眼:“哥,你也太小看我了。周医生说了,我基本功扎实,就是临床经验还浅,多跟诊几个月就能独立值班了。”
“那可不,李一针老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能差吗?”陈雪茹接了一句,又转头看向吕辰,“小辰,你说是不是?”
吕辰给小何俊夹了一块鲈鱼,慢悠悠地说:“雨水,你今天最高兴的事,不是跟诊学到了什么,是那个女工跟你说谢谢的时候吧?”
雨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翘起来,眼眶却微微泛红了。
“表哥,你怎么知道的?”
吕辰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举:“恭喜你,何雨水同志,今天开始,你是个真正的大夫了。”
雨水举起搪瓷缸子,跟吕辰碰了一下,又跟何雨柱、陈雪茹、娄晓娥、陈婶挨个碰了一遍,碰得叮叮当当响。
“干杯!”她声音清脆。
小何骁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雪勤恳赶紧抱起来哄,满屋子人笑作一团。
陈雪茹把小何骁放在膝盖上,看着雨水,语气认真起来:“雨水,周医生这个人怎么样?好相处吗?他今天对你是放养还是盯得紧?”
雨水想了想:“周医生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今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天。”
“什么话?”
“他说,当医生不怕不会,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不会。我肯问,他就肯教。我不问,他就当我都懂了。”
雨水放下筷子,看着陈雪茹:“嫂子,我觉得跟对人了。”
陈雪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何雨柱却哼了一声:“你倒是对谁都放心。当年那个易中海,不也装得人模狗样的?”
雨水白了他一眼:“哥,你怎么还翻旧账?周医生跟易中海能一样吗?人家是正经医生,在厂医院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搞过那些歪门邪道。”
“行了行了。”吕辰摆了摆手,“雨水看人准,她说行就行。”
他看向雨水:“女职工营养指导的事,好好做,写完了,表哥你帮忙过一眼,从膳食方面看看是否可行。然后再给李一针老先生过目,再交给周医生。入口的东西,马虎不得。”
雨水用力点了点头。
娄晓娥补了一句:“雨水,厂医院不比学校,什么人都有。你年轻,又是新来的,难免有人不服气。遇到欺生的,别硬扛,回来跟家里说。”
何雨柱哼了一声:“谁敢欺负你,你和我说,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他。”
陈雪茹哼了一声:“柱子哥,话别说这么满,你怎么治,给他抖勺,还是给他套麻袋?依我看,还得问问小辰的意见,这种事,他比你靠谱!”
何雨柱不服气,还想辩解。
陈婶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了行了,说这么多,菜都凉了。快吃,快吃。”
何雨柱呐呐不敢言,其他人对视一眼,呵呵笑了起来。
小念青一脸惊奇:“爸爸,是不是和大茂叔叔一起去套麻袋?”
“没有的事,许大茂就是个坏种,爸爸才不像他一样。”
哈哈哈哈,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月光给窗棂镀上了一层银白。
第540章 设计进行时
第二天一早,第八组设计室,工业计算机26颗芯片的分配图挂在黑板上。
吕辰手里拿着《精简指令集体系结构与编码表》,站在黑板前。
台下坐着诸葛彪、钱兰、曾祺,以及七个设计小队42名成员。
“咱们的精简指令集,理论组已经设计完毕,我们在午马机上跑通了。48条指令,全部验证通过。”吕辰开门见山,“今天,咱们把这48条指令,分配到26颗芯片里。”
他翻开编码表,指着第一页的总表。
“按照咱们最初的设计,使用频率最高的指令,要做在主控核心和运算器里,单周期执行。I/o和特殊指令,分配到对应的专用芯片里。这些指令直接和硬件打交道,必须和对应的接口芯片协同设计。”
他放下手,看着台下:“下面,一项一项过。”
第一类是算术逻辑指令,一共是12条,吕辰在黑板上依次写了下来。
Add、SUb、mUL、dIV、ANd、oR、xoR、Not、cmp、INc、dEc、NEG
钱兰道:“这12条指令,是工业控制最常用的,几乎每个控制回路都要用。必须全部硬件化,放在主控制核心和定点运算器里。”
大张海举手:“mUL和dIV也硬件化?乘法器和除法器面积可不小。”
曾祺回应道:“工业控制里的乘除,大部分是乘除常数,比如pId算法里的系数乘。做简单乘法器就够了,不需要32位乘32位的复杂单元。用移位加实现,面积小,速度够用。”
其他人没有意见,吕辰点点头:“主控核心:算术逻辑单元ALU,支持12条指令。”
第二类是分支跳转指令,一共8条。
Jmp、JZ、JNZ、Jc、JNc、cALL、REt、INt
诸葛彪道:“这些指令控制程序流程。中断、子程序调用、条件跳转,实时性要求高。”
钱兰特别指出“INt”和“cALL”:“中断响应要在几个时钟周期内完成,所以中断现场保存必须硬件自动完成,不能用微程序。”
其他人没有意见,吕辰在中央处理模块那一栏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主控制核心。
“全部放在主控制核心。”
第三类是数据传送指令,一共6条。
moV、LoAd、StoRE、pUSh、pop、xchG
吕辰指着黑板:“moV是寄存器之间传数据,LoAd/StoRE是寄存器和内存之间传数据。这些指令的执行频率极高,一个温度控制回路里,有一半指令是数据传送。”
周建国道:“LoAd/StoRE要访问内存,地址计算和总线时序怎么处理?”
吕辰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地址计算放在主控制核心,总线访问由存储控制器(KL-mc)配合完成。LoAd指令执行时,主控核心把地址发到地址总线,存储控制器从内存读数据,放回数据总线,主控核心再把数据写进寄存器。”
其他人没有意见,吕辰在存储模块那一栏写了几个字:“KL-mc:配合LoAd/StoRE实现。”
I/o读写指令一共10条。
IN、oUt、INS、oUtS、REAd_Adc、wRItE_dAc、REAd_tEmp、SEt_pwm、REAd_ENcodER、SEt_StEppER
“这一类指令最多。”吕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工业控制的核心就是读传感器、写执行器。这10条指令,每一条都对应一种或几种I/o操作。”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表,左边写上指令,右边空着。
“现在,咱们来讨论各I/o读写指令的对应芯片。”
钱兰道:“按照咱们的架构,I/o操作要放在专用芯片里,所以这些指令,不全部做在主控制核心里。”
吕辰点了点头:“主控核心只负责指挥,不负责干活。干活的事,交给专用芯片。这样主控核心的设计就简单了,不需要集成各种模拟电路和接口逻辑。”
经过讨论,IN/oUt放在数字量输入/输出芯片;INS/oUtS放在串行通信控制器;REAd_Adc放在模拟量输入芯片……
移位指令仅有4条,分别是ShL、ShR、RoL、RoR。
这个比较好定,移位指令用于数据处理,比如协议解析、编解码。
这些指令逻辑简单,但执行频率不低。
因此,放在主控核心的ALU里,和算术逻辑单元共用数据通路。
位操作指令也只有3条,bSEt、bcLR、btSt,这些指令硬件实现很容易,放主控核心。
系统控制指令虽然同样是3条,但是就比较考量。
Nop是空操作,hALt是停机,wdR是看门狗复位。
wdR指令很重要,工业控制不能死机,看门狗定时器需要程序定期‘喂狗’,如果程序跑飞了,没有及时喂狗,看门狗就会自动复位系统。
因此,wdR指令需要和电源管理芯片里的看门狗定时器配合。
在执行wdR时,主控核心通过控制总线告诉电源管理芯片喂狗了,定时器清零。
最后是两条特殊指令SwI和RdtIm,前者是软件中断,用于系统调用。后者是读时钟,用于实时任务调度。
讨论完毕,吕辰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粉笔,转过身。
“48条指令,分配完毕。咱们来总结一下。”
“主控制核心,硬件实现40条高频指令,算术逻辑、分支跳转、数据传送、移位、位操作、系统控制、特殊指令中的SwI和RdtIm。冗余监控核心同上,2颗定点运算器,实现乘除法和移位操作,加速运算,存储模块……”
吕辰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兰第一个开口:“吕辰,你把I/o指令和专用芯片的对应关系写成一张表,这个方法不错,以后写微程序的时候,程序员能查。”
曾祺赞同:“依我看,咱们得整理一个《I/o指令与芯片映射手册》,我看这个事,我来负责吧。”
诸葛彪问了一句:“那8条没有硬件化的低频指令,放在程序存储器里的微程序,谁来写?”
吕辰想了想:“这点事情不大,不用麻烦程序设计院,我拿去交给李师兄,这些没有硬件化的指令,最终都是要放进工业计算机的微程序库的。”
诸葛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48条指令,40条硬件化,8条微程序模拟。分配完了,下一步干什么?”
吕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下午开始,各小队根据指令集分配,修改《芯片功能规格说明书》。每一颗芯片,要明确列出它需要支持的指令、数据通路、控制接口。”
他看着台下:“三天之内,改完。然后开始逻辑设计。”
方案议定,吕辰等人进入了枯燥的设计工作当中。
这天一早,吕辰从厨房拿了两个馒头揣进兜里,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门。
到了设计室,钱兰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稿纸,铅笔夹在耳朵上,正对着那张《精简指令集体系结构与编码表》发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钱师姐,这么早?”
钱兰揉了揉太阳穴:“48条指令分配到26颗芯片里,说是一句话的事,做起来全是问题。昨天晚上我翻了三个小时,发现好几个指令的执行路径在物理上根本走不通。”
她把稿纸转过来,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几处。
“你看这个LoAd指令,需要从内存读数据到寄存器。但咱们的存储控制器和主控制核心之间,数据总线只有8位。LoAd一次要两个周期,这还行。但问题是,如果连续LoAd,总线仲裁会冲突。我刚才算了一下,至少要加一个数据缓冲队列,不然指令流水线根本转不起来。”
吕辰凑过去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
“加缓冲队列,意味着控制核心的逻辑要改。本来已经定了40条硬件指令,现在为了这个队列,至少要多加两个状态。”
“所以我才头疼。”钱兰把铅笔拿下来,在纸上敲了敲,“不加,性能不达标;加了,面积超标、时序收不住。宋教授那边卡得严,五微米工艺下,核心芯片面积不能超过80平方毫米。”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诸葛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嘴里叼着一根烟,头发乱得像鸡窝。
“你们也这么早?”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表情严肃。
“10条I/o读写指令,数字量输入/输出芯片,8路输入、8路输出,光电隔离,响应时间1毫秒,这些都好办。但指令集里那个INS和oUtS,要连续读写一串数据。在芯片上怎么实现?是加dmA控制器,还是让主控核心一条一条搬?”
“一条一条搬太慢。”吕辰摇了摇头,“工业控制虽然不在乎那几微秒,但连续I/o的时候,如果每次都打断主控,整个系统的实时性就完了。我倾向于在I/o芯片内部加一个小状态机,支持自动地址递增和块传输。主控核心只需要发一条指令,剩下的活儿由芯片自己干。”
钱兰点头:“这个思路可行,状态机不复杂,几十个门就能搞定。而且以后升级也方便,换个状态机就行,不用改主控。”
诸葛彪想了想:“我试试,I/o芯片加快传输状态机,希望能行。”
正说着,曾祺也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图纸,往桌上一放,图纸的边角都已经卷了,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门电路符号和连线。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昨晚过了一遍板卡,发现一个问题,主控核心有40条硬件指令,指令译码器的逻辑至少需要七八百个门。放在五微米工艺下,面积倒是不大,但关键是指令译码的延迟。我算了一下,最坏情况下,译码路径要经过四五个门级,加上布线延迟,怕是会超过时钟周期。”
诸葛彪想了想:“把指令译码器拆成两级流水。第一级做指令预取和粗分类,第二级做详细译码。这样每级的延迟都能收住,而且第一级可以提前预取下一条指令,减少流水线停顿。”
钱兰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两级流水线的示意图,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应该可行,但这样控制器的状态机要改,从原来的五状态变成七状态。”
吕辰拍板:“改,七状态能守住时序就行。咱们不求最快,但求最稳。生产线上的计算机,不能动不动就死机。”
四个人围着桌子,一张图纸一张图纸地翻,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过。
窗外的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堆密密麻麻的图纸上,照在四个人熬得发红的眼睛上。
不知不觉,已经九点多了。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大张海端着一保温桶豆浆,提着一兜油条进来:“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我从食堂带的,先吃了再做。”
诸葛彪这倒了一碗豆浆,端着就灌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
“诸葛师兄,慢点,烫。”大张海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
四个人就着豆浆油条,边吃边继续讨论。
这一天,只是接下来两个多月里最普通的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加上自动化控制中心抽调过来的十几个人,全部陷入了没日没夜的逻辑设计攻坚战。
吕辰的办公室成了“作战指挥部”。
桌上、地上、椅子上,到处堆着图纸,有的是手绘的逻辑图,硫酸纸,墨线描得密密麻麻。
有的是打印的版图草稿,边角处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修改意见。
还有的是从档案室借出来的旧电路图,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曲,但上面的每一个继电器、每一条连线,都可能是新芯片的逻辑来源。
每天早上,吕辰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烧一壶开水,泡一缸浓茶,然后坐下来,开始翻图纸。
一看就是一上午。
有时候盯着一个模块看上两个小时,铅笔在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发现最初的设计就是对的,又原样画回去。
有时候翻着翻着,忽然发现一个隐藏的bug,兴奋得站起来拍桌子。
中午去食堂吃饭,端着饭碗还在想问题,走到桌边才发现碗里已经空了,不记得自己吃没吃过。
下午继续看图、画图、讨论、推翻、重来。
晚上别人下班了,他们还在办公室里熬。
一盏台灯、一缸浓茶、一包烟,能撑到半夜。
有时候困得不行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接着干。
这天晚上,又熬到半夜,每个人都是差不多的状态,眼睛发红、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的。
吕辰去食堂煮了一锅新鲜玉米,提到设计室里发。
诸葛彪一边啃着一边说:“数字量输出芯片的驱动电路,我们重新画了一遍,从24V输出改成开漏输出,外接上拉电阻。这样用户可以根据负载自己选电阻值,灵活性大多了。”
钱兰剥了一颗玉米,皱着眉头:“开漏输出是好,但上升沿时间会变长。高速开关的时候,波形会变形。”
“工业控制不需要高速。”诸葛彪啃了一口,“一个继电器动作要几十毫秒,你那几微秒的上升沿,谁在乎?”
钱兰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建国把啃完的玉米棒子丢进垃圾桶,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今天遇到一个麻烦。那个8位比较器,我用标准单元库里的异或门搭了,仿真没问题。但版图的时候发现,8位并行比较,走线要交叉,布线密度太高。能不能改成串行比较?用一个异或门,逐位比,8个周期出结果。”
“不行。”吕辰摇头,“毕竟指令是单周期执行的,改成串行,指令流水线就断了。宁可面积大一点,也要并行。”
他拿起一个玉米,掰了一半递给周建国:“把8个异或门排成一排,数据总线从上面走,结果总线从下面走,中间用局部互连线。这样虽然面积大,但布线规整,不会交叉。”
周建国接过玉米,点了点头:“行,明天我重新画版图。”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墙上的挂历一页一页地撕。
九月中旬,雨水已经正式在厂医院独立值班了。
每周五天在医院,周五去李一针那里跟诊,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回家都是笑呵呵的,说周医生夸她进步快,说工人师傅们对她很客气。
吕辰却很少能赶上晚饭了。
有时候娄晓娥把饭菜热了三遍,他才推着自行车回来,满脸疲惫,简单吃两口,洗个澡,倒头就睡。
有时候干脆不回来,在所里的办公室凑合一宿。
这天晚上,吕辰难得早回来了一次。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堂屋的灯亮着,一家人正围坐在八仙桌前吃晚饭。
雨水眼睛一亮:“表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卡住了一个地方,想不通,回来换换脑子。”吕辰把帆布包挂在门后,洗了手,在娄晓娥旁边坐下。
娄晓娥给他盛了一碗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什么也没说。
他一边吃着,一边想着,家人的欢声笑语,竟然让他脑子里那个卡住的问题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拿起挂在门后的帆布包。
“我想通了,回所里一趟。”
娄晓娥没有拦他,只是说:“带两个馒头,别饿着。”
“好。”
吕辰推着自行车,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日子就是这样。
有人在前面冲,有人在后面守。
冲的人不觉得苦,守的人不觉得冤。
第541章 红钢喜事
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十月。
天高云淡,秋阳虽暖,风中已带三分凉意。
10月1日,国庆节,也是厂里为钱兰、任长空、陈志国等53对新人举办集体婚礼的日子。
吕辰醒来时,娄晓娥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一个胸针比划着。
小吕晓还在被窝里,四仰八叉地躺着,嘴巴微微张着。
“几点了?”吕辰揉揉眼,坐了起来。
“六点刚过。”娄晓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再躺会儿,不急。”
“不躺了。”吕辰掀开被子,下了床,“今天事儿多,得早点去。”
洗漱完毕,娄晓娥拿出一套靛青色的中山装,在吕辰身上比了比:“今天穿这套,精神。”
吕辰穿上,娄晓娥帮他整理了一番,又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在里面。
“行了。”
吕辰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整齐,脸颊刮得干净,精神了不少。
又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蘸了点水,梳拢了一下头发。
他来到床前,弯下腰,在小吕晓脸上亲了一口。
小家伙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走。”
夫妻二人和陈婶打了声招呼,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吴奶奶站在院门口,领口别着一朵小红花,正指挥吴二叔往三轮车上搬东西。
赵奶奶、张奶奶手里也各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些吃食。
“三位奶奶,二叔,你们这是?”吕辰二人推着车走过去。
“今天国庆,咱们先去街道办参加升旗仪式,然后去干休所陪老哥哥们过节。”张奶奶笑得很开心,“张营长连着写两次信来,说是承咱们‘一份心’的情,要招待我们,我们三个老婆子就跑这一趟,顺便给老哥哥们送点蔬菜。”
吕辰看了看三轮车上的东西,玉米棒子、土豆、蔬菜等装了不少。
“二叔,你跟着奶奶们去?”
“我不去了,小华和小军陪着,他们去过几次,出不了事。”
吕辰又和三位奶奶聊了一会儿,因为各家孩子都已经工作,他们的‘一份心’已经攒下1000多块钱,所以决定先走一趟干休所,回头再买一批物资,捐给烈属。
不一会儿,吴二叔就装好了车。
三位奶奶走在前面,吴军和张华出来,一人蹬着一辆三轮车跟在后面。
吕辰和娄晓娥也跟着推车出了巷口。
路两边的电线杆上挂满了红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一路来到红星轧钢厂新厂区的大门,今天格外气派。
门楣上挂着巨大的横幅: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九周年暨红星轧钢厂集体婚礼。
连站岗的守卫,都穿上了新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胸前别着红花。
卫兵比平时多了两倍,荷枪实弹,表情严肃,但今天不检查证件,只查验“请柬”,厂里发的红色入场券,每人一张,凭券入场。
吕辰和娄晓娥递上入场券,卫兵看了一眼,敬了个礼,挥手放行。
进了大门,往里走不到二百米,就是新厂区的大舞台。
这是一个露天舞台,建在新厂区的中央广场上,平时用于职工大会和文艺演出。
舞台宽约20米,深约15米,台面离地一米多高,两侧有台阶上下。
舞台的背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伟人画像,画像两侧是“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舞台上方拉着一条横幅:红星轧钢厂、6305厂、红星研究所国庆暨集体婚礼庆典。
舞台前面,是两百张大圆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舞台下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尽头。
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白布,摆着搪瓷缸子、花生、瓜子、糖果,还有一小碟茶叶梗,待会儿自己泡茶。
吕辰和娄晓娥走到前排,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环顾四周,广场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厂里的职工、家属,新人的亲朋好友。
大家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三五成群地说着话,热闹得像赶集。
“吕辰,晓娥!”
王卫国正大步走过来,穿着一件新衣裳,头发梳得锃亮,脸上带着笑。
“卫国,明婕呢?”娄晓娥问。
“在后面呢,抱着孩子,走得慢。”王卫国在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弹出一根递给吕辰,“来,抽一根。”
吕辰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长空和志国呢?”
“在后台准备呢。”王卫国弹了弹烟灰,“这两个小子,今天穿得跟新郎官似的,不对,本来就是新郎官。不得不说,雪茹嫂子的手艺就是好,志国和长空这一穿上,就换了个人。”
“真的?”
娄晓娥大感兴趣,平时任长空和陈志国两位就不太在意穿着,此时听王卫国说换了个人,还是有点惊讶。
王卫国哈哈笑道:“比真金还真,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依我看,就算跟王心刚、达式常比都不差多少。”
“那得好好看看,对了,钱师姐呢?”
“也在后面。”王卫国压低声音,“刚才我去看了一眼,钱师姐今天,好看得不行。那个陈常志,站在她旁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亲眼看见,钱师姐瞪了他一眼,说‘站直了’,他立马挺得像根电线杆。”
吕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娄晓娥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点,这么多人看着呢。”
吕辰擦了擦眼泪,又吸了一口烟。
这时候,吴国华也到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国华,这边!”王卫国朝他招手。
吴国华走过来,在吕辰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怎么,热?”吕辰看了他一眼。
“可不是。”吴国华把手帕揣回兜里,“李娟非要看长空和志国和媳妇,要往后台挤,那边人太多了,围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挤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李鹃跟在后面走过来,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她在吴国华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吴国华:“喝口水。”
吴国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娄晓娥问李鹃:“钱师姐今天很漂亮吗?”
李鹃狠狠点了一下头:“不止上好看,简直就是七仙女下凡,真没想到,钱师姐这平时不打扮,这一打扮,就换了一个人,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难怪都说是所里的金花,这回算是信了。”
“真的吗?这是不是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
两人很快就聊了起来。
吴国华看着王卫国和吕辰:“吕辰、卫国,你俩待会儿要上台表演,得好好表现。”。
王卫国点点头:“应该出不了岔子,我负责打鼓,还有一队转隶军人打拳助兴,排练了几次,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虽然吕辰没跟着我们排练,但琵琶独奏《将军令》是他的强项,不会出问题,至于唱《男儿当自强》,这歌所有人都会唱,到时候开个头,台上台下一起唱就好。”
吕辰倒是没什么压力:“卫国说的对,那首歌现在可是咱们厂的‘厂歌’了,人人会唱。”
吴国华也笑了:“所以你才选它,太取巧了。”
吕辰辩解:“这可不是我讨巧,厂里呼声高,工人们都指望我唱这个,我没排练是因为太忙了!”
正聊着,舞台上的高音喇叭响了。
“各位职工、各位家属、各位来宾,今天是国庆节,也是我们红星轧钢厂、6305厂、红星研究所三家,为53对新人举办集体婚礼的大喜日子。庆典即将开始,请大家就座。”
广场上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吕辰抬起头,看了看舞台。
舞台两侧,各站着一排转隶军人,穿着新军装,胸前别着红花,腰板挺得笔直。
舞台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红布,放着话筒和几本红宝书。
长条桌后面,站着一个人。
郑长策。
他已经是红星轧钢厂革委会主任,今天的主持人。
他腰板挺得笔直,他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同志们,今天是国庆节,是我们伟大祖国的生日。”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
“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我们为53对新人,举办集体婚礼。”
他声音提高:“这是组织对大家的关怀,也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今天,五十三对新人,将在这里,结为革命伴侣,携手共度一生。”
台下响起掌声。
郑长策等掌声落下去,继续说。
“下面,集体婚礼正式开始,请新人入场。”
舞台两侧的乐队奏起了《东方红》。
雄壮的旋律在广场上空回荡,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53对新人,从舞台两侧,一对一对地走上台。
男的身穿中山装,女的身穿列宁装,胸前都别着红花,脸上带着笑。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钱兰和陈常志。
钱兰穿了一身红色的列宁装,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朵红花,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大方。
她挽着陈常志的胳膊,步子不紧不慢,腰板挺得笔直。
陈常志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锃亮。
他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但嘴角微微翘着,压都压不住。
任长空和李萍走在第二排。
任长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李萍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整个人看起来喜庆又精神。
陈志国和柳莹莹走在第三排。
陈志国的中山装很合身,他步子走得很稳,但手指微微发抖,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柳莹莹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列宁装,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朵红花,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一对一对的新人走上台,在舞台中央站成三排。
53对新人,106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像一片红色的海洋。
郑长策走到话筒前,看着台下,又看了看身后的新人。
“同志们,今天,我代表红星轧钢厂党组,向53对新人,表示热烈的祝贺。”
他转过身,看着新人们。
“你们今天结婚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革命伴侣了。要互敬互爱,互相帮助,共同进步。要孝敬父母,要教育子女,要为国家建设贡献力量。”
新人们齐声回答:“感谢组织关怀!一定努力工作,为国家建设贡献力量!”
郑长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沓红色的证书。
“下面,颁发结婚证书。”
他念一个名字,上来一对新人,双手接过证书,鞠躬,退下。
53对新人,一对一对地领证书,一对一对地鞠躬,一对一对地退下。
台下掌声不断,欢呼声此起彼伏。
钱兰接过证书时,陈常志紧张得手都在抖,钱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稳住,接过证书,深深地鞠了一躬。
证书发完了,郑长策宣布:“礼成!下面,开席!”
台下200张桌子,顿时热闹起来。
各种餐车在席间穿梭,推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每张桌子八个人,每人两荤两素,外加一碗汤、两个馒头。
菜不算丰盛,但已经是难得的待遇了。
吕辰和娄晓娥、王卫国、吴国华、李鹃、王明捷、李师兄、诸葛彪、谢凯等人坐在一桌。
不过吕辰和王卫国还有表演,得先去后台。
王卫国道:“走,琵琶和鼓都在后台,表演队的也到位了。你起头,我跟着打鼓。”
“行。”吕辰站起来,“我们去后台准备,你们待会儿要捧场。”
“放心。”诸葛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放心表演,把场子炸了。”
来到舞台后面,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有等着上台表演的演员,有帮忙化妆的工作人员,有跑来跑去的小孩,还有几个抽烟聊天的转隶军人。
琵琶靠墙放着,装在一个帆布包里。
吕辰走过去,拉开拉链,把琵琶取出来,调了调弦。
“吕工,准备好了?”一个转隶军人走过来,20出头,浓眉大眼,腰板挺得笔直。
“准备好了。”吕辰点了点头,“你们呢?”
“我们也准备好了。”转隶军人笑了笑,“拳已经练了一个星期了,就等今天。”
“好,待会儿你们跟着鼓点打拳,我弹琴配合卫国打鼓。咱们把场子炸了。”
转隶军人咧嘴笑了:“是!”
王卫国拿起两根鼓槌,鼓槌上系着红绸,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鼓在舞台侧面,已经架好了。”王卫国把鼓槌在手里转了一圈,“待会儿你上去,我跟着。”
吕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台上,国庆展演还在继续。
革命故事、革命经典、革命歌曲,轮番上阵。
台下的观众看得津津有味,掌声不断。
吕辰站在后台,透过帆布的缝隙往外看。
广场上,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两百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黑压压的一片。
舞台两侧的转隶军人,站得笔直。
他听见台上主持人说:“下一个节目,琵琶独奏、鼓乐伴奏、武术表演《将军令》《男儿当自强》。表演者:吕辰、王卫国,以及厂转隶军人武术队。”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吕辰深吸一口气,拿起琵琶,掀开帆布,走上舞台。
王卫国从舞台侧面走出来,走到鼓架前,拿起鼓槌。
八名转隶军人从舞台两侧跑上来,站成两排。
吕辰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他抱着琵琶,目光扫过台下。
黑压压的人群,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弦上。
王卫国举起鼓槌,敲了一下鼓。
“咚——”
那一声鼓,像炸雷一样,在广场上空回荡。
吕辰的手指动了。
琵琶声如金戈铁马,奔腾而出。
升帐、点将、出征、鏖战……
琵琶声清脆而激越,像马蹄踏碎冰河,像战鼓擂动山河。
王卫国的鼓声跟在后面,时急时缓,时轻时重,像心跳,像脚步,像千军万马的奔腾。
八名转隶军人开始打拳。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虎虎生风。
拳、掌、肘、膝,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每一式都气势磅礴。
他们的呼喝声和琵琶声、鼓声混在一起,在广场上空回荡。
台下的观众看呆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听,在看。
琵琶声越来越急,鼓声越来越密,拳风越来越劲。
吕辰的手指在弦上飞舞,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弦上一拨,琵琶声戛然而止。
鼓声也停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吕辰开口了:“同志们,接下来,我们大家一起来,男儿当自强,鼓起~”。
王卫国重新起鼓,急促的鼓点如战马奔腾,军人们拳法一变,气势大开大合。
琵琶加入~
吕辰起唱:“傲气傲笑万重浪——”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跟着唱了。
“热血热胜红日光——”
一个人,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
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在唱。
“胆似铁打骨似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誓奋发自强做好汉——”
吕辰的手指在弦上飞舞,琵琶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王卫国的鼓声在后面跟着,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八名转隶军人还在打拳,拳风呼呼作响。
台下的观众全站起来了。
有人挥舞着红旗,有人拍着手掌,有人流着眼泪,有人扯着嗓子唱。
那场面,顶棚都差点掀了。
“做个好汉子——”
“热血热肠热——”
“热胜红日光——”
一曲终了。
琵琶声停了,鼓声停了,拳也停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如雷。
吕辰站在舞台上,抱着琵琶,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看见娄晓娥在台下鼓掌,眼眶红红的。
看见吴国华、李鹃在使劲拍手,手掌拍得通红。
看见何雨柱、雨水站在人群里使劲的摆手,看见陈雪茹抱着小何骁,笑得合不拢嘴。
他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国庆展演还在继续。
革命故事、革命经典、革命歌曲,继续轮番上阵。
吕辰坐在后台,喝了一口水,喘了口气。
王卫国把鼓槌往桌上一放:“你这琵琶没落下,唱得也很好。”
“你鼓打得好。”吕辰弹了弹烟灰。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国庆展演才算结束了。
郑长策再次走上舞台,宣布集体婚礼圆满结束。
53对新人再次上台,每人手里拿着一本红宝书,高高举起。
台下掌声雷动。
婚礼结束了。
下午,吕辰、王卫国、吴国华、钱兰、任长空、陈志国,还有他们的家人,来到了南锣鼓巷的红钢小院。
此时的红钢小院六人,除了李师兄还单着,其他都结婚了。
院子里已经摆了三张八仙桌。
何雨柱亲自下厨。
他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站在临时搭起来的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正在翻炒什么。
锅里滋滋地响,油烟升起来,被秋风吹散。
陈雪茹在旁边帮忙切菜,娄晓娥在旁边洗菜,雨水在旁边递调料。
小念青守着两个婴儿车,里面分别放着小何骁和王卫国家大小子,一人嘴里叼着一个奶嘴,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三张八仙桌上,拍黄瓜、腌萝卜、花生米、皮蛋豆腐、酱牛肉、蒜泥白肉陆续上桌 。
每桌八个人,三桌二十四人,热热闹闹地坐满了。
三对新人坐在主桌,王卫国站起来,端起酒杯。
“今天,是钱兰、长空、志国的大喜日子,咱们先敬新人一杯。”
大家站起来,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直到夜幕降临。
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暖融融的。
大家还在喝酒聊天,没有人想走。
这一夜,红钢小院的灯光,亮到很晚很晚。
笑声、歌声、碰杯声,在夜风中飘荡,传得很远很远。
第542章 键合机交令
10月的京城,天高云淡,风里带着煤烟和落叶的气息。
6305厂设备中心的大车间里,暖气管道沿着墙根蜿蜒,陶瓷散热片烤得温暖如春。
吕辰、钱兰、诸葛彪三人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
设备中心的门敞开着,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车间染成一片金黄。那台墨绿色的键合机蹲在车间中央,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三人在门口站了片刻。
诸葛彪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眯着眼睛看那台机器。
“比想象的大了一点。”
钱兰抱着笔记本,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着。
吕辰深吸了一口金属、机油混合着焊接残留物的焦糊味。
车间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陈光远站在键合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跟旁边的刘高工低声说着什么。刘高工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文件夹上写写画画,时不时点点头。
包康建教授蹲在运动平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塞尺,正在测量导轨的间隙。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处都要量三遍,确认无误才在笔记本上记一笔。
秦世襄教授站在显微镜旁边,弯着腰,透过目镜在看什么。
他看得很仔细,调焦的手轮拧过来拧过去,反复确认。
他的旁边,方教授正蹲在控制柜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在测一组电压。
王高工站在键合机侧面,仰着头看那台改装过的金相显微镜。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但眼睛一直在观察,从镜筒到支架,从支架到连接线,每一处都不放过。
钱工蹲在送线机构旁边,耳朵凑得很近,在听张力调节阀的声音。
那声音平稳、均匀,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溪流。
他听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工站在线轴架旁边,手里拿着一卷金丝,对着光在看。
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细如发丝,但他能看出粗细是否均匀、表面是否有瑕疵。
金柔教授站在机柜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卡尺,在量散热孔的间距。
她量得很仔细,每一排都要量,每一个孔都要看,确认边缘无毛刺、间距均匀。
吕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机柜的铁皮外壳。
墨绿色的喷漆,表面光滑,但能感觉到漆面下的钢板,厚实、坚硬。
棱角处包着铁皮护角,焊缝打磨光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接缝,这是轧钢厂钣金车间的手艺。
观察窗的玻璃擦得很干净,能清楚看见内部的载物台、键合头、运动平台的导轨,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缆。
观察窗下方,是控制面板。
几个旋钮、按钮和指示灯排列得整整齐齐。
电源、启动、停止、复位、急停,每一个按钮都标着中文,字迹清晰。
面板上有一排红绿黄三色指示灯,分别显示“运行/待机/故障”状态。
他蹲下来,看机柜侧面的散热孔。
孔位整齐,边缘光滑,没有毛刺。
散热孔后面,能看见风扇的叶片,安静地停着。
机柜背面有多个接口,电源线接口、与上位机通信的接口、地线接口。
管线用扎带捆扎整齐,走向清晰,每一根线都能找到它的起点和终点。
金柔教授带着精密机床实验室的团队在这方面下了功夫,工业设计的本质不是好看,是好用、好修、好维护。
键合机主体旁边,是一个独立的控制柜,床头柜大小,墨绿色的铁皮,与主体保持一致。
打开柜门,里面插着5块专用芯片,图像预处理、特征提取、位置偏差计算、运动控制、超声焊接控制。
芯片插槽旁边,是电源模块和接口板。
控制柜与主体之间通过粗壮的电缆连接,电缆用金属软管包裹,既保护了线缆,又屏蔽了电磁干扰。
他盯着那5块芯片看了几秒。
那是他们设计的芯片。
从逻辑图到版图,从版图到流片,从流片到测试,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现在,它们安静地插在槽里,等待今天的验收。
他关好柜门,站起来。
陈光远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
“怎么样?”他问。
吕辰看了他一眼:“像个能干活的样子。”
陈光远点了点头:“胡教授拿芯片去了,等他来了,咱们再亲自看一下。”
话音刚落,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胡教授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防静电盒。
众人让开道路。
胡教授打开盒子,拿出一颗芯片,对着光看了看。
芯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大一圈,裸露出金色的焊盘,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微缩的跑道。
“这是昆仑1的KL-bUS总线仲裁器芯片,是昆仑1第2版设计中唯一一颗达到81%良率、能批产的芯片。”胡教授介绍道,“今天,咱们就用这台键合机,亲手封一颗看看。”
他走到载物台前,把芯片放在载物台上,用真空吸笔固定好。
动作很轻,像在摆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引线框架,对准芯片的位置,轻轻放下。
引线框架是银灰色的,上面的引脚排列整齐,每一根都镀着金,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直起腰,退后一步,看了看键合机。
然后走到控制柜后面,打开柜门,蹲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开始测电压。
一组一组地测,每一组都要测三遍,确认无误才在笔记本上记一笔。
“±5V,正常。”
“±12V,正常。”
“24V驱动电源,正常。”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上柜门。
“电源稳了。”
他走到操作台前,面前是午马机的显示器。
他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参数,焊点坐标、超声功率、焊接时间、压力设定值,全部加载完毕。
“工艺参数已写入。”
他最后来到控制台前,没有丝毫犹豫,将启动按钮按了下去,显然这个事情做过不少次。
键合机动了。
运动平台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载着芯片滑到显微镜下方。
光栅尺的读数在午马机的显示器上跳动,数字飞快地变化,最后停在目标位置。
粗定位平台在几十毫秒内将芯片送到视野中央。
环形光源亮起来,白光从四周打在芯片表面,焊盘的图像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金色的方形焊盘,边缘清晰,排列成两列,每列12个。
图像预处理芯片开始工作了。
中值滤波去除噪声,对比度增强让焊盘和背景的界限更分明,自适应二值化把灰度图像变成黑白二值图像,焊盘是白的,背景是黑的。
特征提取芯片接踵而至。
它扫描每一行像素,找出连续的白像素段,归并成连通域,计算每个焊盘的质心坐标。
位置偏差计算芯片做减法,实测坐标减去理想坐标,得到Δx和ΔY。
微动台动了起来。
压电陶瓷在驱动电压的作用下伸长,以纳米级的步长移动,补偿偏差。
整个过程不到50毫秒。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键合头下降了。
陶瓷劈刀压住金丝,超声换能器开始振动,每秒几万次的振动,通过劈刀传递到金丝和焊盘的接触面上。
原子在压力和振动的共同作用下互相扩散,形成牢固的冶金结合。
20毫秒后,键合头抬起。
金丝被拉断,在焊盘上留下一个圆形的焊点。圆润,光亮。
运动平台移动到下一个焊点。
重复。
午马机的显示器上,每一个焊点的图像实时显示,旁边跳出一个绿色的“oK”。
第1个焊点:oK。
第2个焊点:oK。
第3个焊点:oK。
……
胡教授站在观察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键合头的每一次起落,嘴角抿成一条线。
陈光远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实验台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手指在胳膊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大家都盯着午马机的屏幕,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首熟悉的曲子。
……
第23个焊点:oK。
第24个焊点:oK。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boNdING pLEtE. ALL pASS.
胡教授走到载物台前,用真空吸笔把芯片吸起来,放在显微镜下。
调焦,观察。
焊点圆润、光亮,直径均匀,边缘整齐,没有拉尖,没有偏移,每一个焊点都像用圆规画出来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金色的焊盘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陈光远。
“这颗芯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以送测试了。”
陈光远接过芯片,也放在显微镜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台机器,可以定型了。”
胡教授把芯片装进一个防静电盒子里,盖好盖子。
他从兜里掏出钢笔,在盒盖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确认什么。
写完,他又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才重新盖上。
KL-bUS/第2版/键合样片/1968.10.14
陈光远拿起那个盒子,看了看,又放下。
他走到键合机前面,伸手摸了摸机柜的铁皮外壳,墨绿色的喷漆,棱角处包着铁皮护角,焊缝打磨光滑。
不漂亮,但结实。
“胡教授,这颗芯片,待会儿汇报会上,你亲手交给刘教授。”
胡教授点了点头。
10点半,刘星海教授和李怀德来到车间里。
刘星海的目光在键合机上停了两秒。
他伸出手,摸了摸机柜的外壳。
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开始吧。”
大家开始汇报工作。
陈光远第一个开口。
他翻开文件夹,念了一组数字。
“键合机样机,已完成全部联调。连续运行72小时,扣除设备待机与人工干预时间,累计完成焊点个,合格率97.3%,单点周期0.4秒。”
“6305厂负责的整机集成、洁净环境、动力配套,已全部达到设计指标。键合机样机,具备交付验收条件。”
他合上文件夹,退后一步。
刘星海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吕辰。
吕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红星所集成电路实验室,5块专用芯片,图像预处理、特征提取、位置偏差计算、运动控制、超声焊接控制,全部通过测试。芯片设计定型,微程序库完整,可复制、可移植。”
刘星海看向金柔教授。
金柔教授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红星所机床实验室,完成键合机整机构造设计。机柜、运动平台基座、键合头支架、送线机构壳体,所有结构件经过有限元分析和振动测试,刚度、强度、固有频率全部达标。这台机器,站得稳、扛得住。”
她又补了一句:“工程图纸已整理归档,随时可以移交生产。”
刘星海没说话,目光转向钱工。
钱工掏出一份文件,翻开念了一段。
“上海机床厂已完成键合机全套批产工艺准备。铸造、焊接、热处理、精密加工、表面处理、装配调试,每道工序的工艺规程、工装夹具、检验标准,全部就位。”
他抬起头,声音沉稳:“产线已经空出来了,随时可以投产。”
刘星海点了点头,看向包康建教授。
包康建坐在椅子上,语气平实:“哈工大负责的精密运动机械系统,粗定位平台、精定位微动台、x-Y-Z3轴联动机构,实测定位精度正负1.8微米,速度320毫米每秒,加速度2.3个G。”
他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比设计指标,只高不低。包康建,确认。”
刘星海的目光转向王高工。
王高工走到键合机前面,伸手拍了拍金相显微镜。
“长光所负责的光学对准系统,显微镜、摄像头、环形光源、自动调焦机构,全部达到设计指标。图像分辨率、信噪比、视场均匀性,经过72小时连续运行验证,稳定可靠。”
他转过身,看着刘星海:“‘眼睛’没问题。”
方教授没等刘星海点名,自己站了起来。
“工业监测实验室,微波辅助对准模块。”他翻开本子,念了一组数据,“微波发射功率、反射信号信噪比、对准补偿精度,全部通过实测。视觉对准为主通道,微波辅助作为冗余备份和验证手段,两套系统无缝切换。”
他合上本子,声音提高了一些:“微波辅助功能,完美匹配键合工艺。”
秦世襄教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西军电负责信号处理与图像识别算法,特征提取、游程编码、连通域标记、质心计算,系统级的信号完整性分析,3个板块,全部达标。”
刘星海点了点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工身上。
周工清了清嗓子:“贵研所,键合金丝。纯度99.99%,线径25微米,延伸率、断裂强度全部达标。批间一致性稳定,连续生产没问题。”
他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送线机构,主动式小型化设计。脉冲电机驱动,张力传感器闭环反馈,体积比原型缩小了一半,已经集成到键合头上。金丝路径缩短,摩擦和阻力大幅降低,卡丝、断丝的问题,解决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星海:“贵研所,确认。”
刘星海沉默了几秒。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他翻开黑皮本子,拿起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技术文档,都齐了吗?”
陈光远点头:“齐了。设计图纸、工艺文件、测试报告、芯片版图、微程序清单全部归档。”
“封存。”刘星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技术状态锁定,图纸归档。从今天起,按这个标准生产。”
“是。”
“写给总装的技术报告,3天之内,交到我这里。”
“是。”
刘星海最后看向钱工。
“批量制造的事,你和6305厂对接。上海机床厂的任务不是复制这台样机,是让每一台出厂的键合机,都比这台更好。”
钱工站直了身子:“行。”
刘星海站起来,把黑皮本子夹在腋下,看了一眼那台墨绿色的键合机。
“这台机器,从今天起,不是样机了,是定型产品。”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这军令状,我们算是交了。”
验收完毕,李怀德拍拍手。
“各位,一年多的会战结束了。咱们交令了。我来说几句实在话。大家远道而来,抛家弃子,都是为了星河计划!俗话说,京城大居不易,大家也不能饿着肚子建设社会主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功劳摆在这里,机器跑通了,军令状交了。我已经向总装打了报告,为大家申请了‘技术革新奖’。总装已经批准了,奖金和证书,会由上级发到各位所在的单位。大家回去以后,把团队名单报给陈厂长,由6305厂统一汇总上报。奖金的数额,总装会根据贡献评定,到时候发到各单位,由各单位转交到个人手里。这不是我李怀德能定的,是上级对大家的肯定。”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另外,我又走了厂里的渠道,给大家申请了一些生活补贴,粮油票、工业券、还有一点京城的特产。东西不多,算是厂里的一点心意。大家这一年多,在车间里摸爬滚打,该补补身子了。”
他话音刚落,车间里就响起一片压低声音的议论。
有人搓着手嘿嘿笑,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说“请客请客”,气氛一下子活泛起来。
李怀德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掌声和笑声落下去。
“我不是来发钱的。我是来交账的。总装给的120万专项经费,花在哪里,省在哪里——每一分都要说清楚。剩下的46万1913元,已经按规定原路退回。我李怀德没有从中拿一分钱发奖金,因为那是国家的钱,不能乱动。但大家的心血,组织上记着,总装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军令状交了,活儿还没完。批量生产的事,上海机床厂接着干。技术迭代的事,大家接着干。键合机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转过身,拍了拍那台墨绿色的键合机。
“各位,我现在去交代食堂。咱们要好好庆祝一下。一会儿都来,一个也不能少。”
李怀德说完,就跟着刘星海教授走了。
临行前,刘星海教授拿起那个防静电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把盒子放进文件袋里收好。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墨绿色的机械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第543章 时代的回应
时间如流水,又是一年冬腊月。
寒风肆虐,横扫京城。
红星所右附楼的走廊里,暖气片嘶嘶地响着,对抗着从玻璃缝隙里渗进来的寒意。
吕辰紧了紧围脖,端着搪瓷缸子往第八组设计室走。
11月底,工业计算机的逻辑设计全面结束。
26颗芯片的功能规格书、逻辑图、真值表、状态转移图,堆起来有半人高。
现在已经进入电路设计阶段,用标准单元库里的元件,把逻辑图搭成真正的电路。
这是整个芯片设计流程里最枯燥、最磨人、也最考验功力的环节。
逻辑设计可以天马行空,画个方框标个“与门”就算完事。
但到了电路设计,每一个与门要用几个管子、管子尺寸多大、驱动能力够不够、延迟能不能收住、版图能不能画得出来,全都要落到实处。
推开设计区的大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几十张绘图桌排成几排,每张桌上都亮着带放大镜的台灯。
大瓦数灯泡把整个设计室照得通明,黑板上写着各颗芯片的进度表,红色、蓝色、黑色的标记密密麻麻。
人声嗡嗡的,有人在讨论,有人在争论,有人在翻手册,杂乱中有着秩序。
“吕师兄,这边!”大张海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指节上沾着铅灰。
吕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大张海面前摊着一张A0幅面的硫酸纸,上面画着数字量输入芯片的电路图。
图纸已经画了大半,左上角是输入保护电路,中间是光电隔离器,右边是滤波和整形电路,最下面是总线接口。
“卡在哪儿了?”
“输入滤波。规格书要求响应时间小于1毫秒,但现场信号可能有几十毫秒的抖动。不加滤波,误触发;加了滤波,响应时间超标。我用Rc滤波算了一下,时间常数做到0.5毫秒,能滤掉大部分抖动,但最坏情况下响应时间会到1.2毫秒,超标。”
吕辰盯着图纸,想了一会儿,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
“别用Rc,用计数器。信号进来之后,先经过整形,然后送进一个移位寄存器。连续采样N次,如果N次都是高电平,才判定为有效。N可以配置,4次、8次、16次,用户自己选。响应时间=Nx采样周期。采样周期用芯片内部的时钟分频得到,比如分到10微秒一次,16次就是160微秒,远小于1毫秒。”
大张海眼睛一亮,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起来:“这个好!用标准单元库里的计数器加比较器就能搭,几十个门,面积不大。而且可配置,不同工况用不同滤波深度。”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但这样需要时钟。时钟从哪儿来?”
“从GY-cLK引一条过来,回头和第四小队商量。”
大张海点了点头,在图纸边角处写下一行字:“待确认,时钟信号从GY-cLK引入,分频比待定。”
吕辰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钱兰坐在陈晓身边,面前摊着三张图纸,分别是GY-mc-01、GY-mc-02、GY-mc-03,存储控制器的三颗芯片。
版图线条细如发丝,每一笔都稳得像机器画出来的。
陈晓指着图纸上一块区域,那里画着密密麻麻的触发器和门电路,线条密集得像一座微缩城市的交通图。
“地址译码器搭完了,64条地址线,片选信号产生延迟控制在10纳秒以内。数据缓冲队列那边有点麻烦,16级深度,读写指针需要同步,我们用了两组触发器和比较器,面积有点大。”
钱兰仔细看着图纸:“16级差不多够了,存储柜的访问冲突不会太频繁,队列深度太大反而浪费面积。先这样,流片回来测一下,不够再改。”
吕辰又往前走了一段,诸葛彪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快掉到图纸上了。他手里拿着GY-pwm-01脉冲宽度调制输出的电路图,凑在电灯下仔细看着,这是用来控制电机和阀门的。
孙钢把烟灰缸端过来:“诸葛师兄,这个怎么样?”
诸葛彪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pwm输出不需要太多路,一颗芯片有4路够了吧?每路加大驱动,面积大点就大点。工业控制对pwm的精度要求不高,8位分辨率够了。你先把电路搭完,版图的时候再优化布局。”
吕辰在设计区里转了一圈,每一桌都停下来看几分钟。
周建国在画主控核心的指令译码器,用标准单元库里的译码器阵列,48条指令,每条指令对应一个8位操作码,译码逻辑用了将近500个门,布线密度高得吓人,但他把译码器拆成了两级,前级做粗分类,后级做细译码,每级的延迟都收住了。
小张海在画模拟量输入芯片的采样保持电路,这部分不能用标准单元库,要用分立元件搭。
他在图纸上画了运放、电容、模拟开关,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元件参数,电阻阻值、电容容值、运放型号,写得工工整整。
孙丽在画串行通信控制器的波特率发生器,用计数器和比较器搭了一个可编程分频器,分频比可以从1到,覆盖从300到的所有常用波特率。
吕辰回到自己的绘图桌前,坐下来,翻开GY-cU-01主控核心的顶层电路图。
这是26颗芯片里最复杂的一颗。
指令译码器、程序计数器、堆栈指针、ALU、寄存器堆、中断控制器、总线接口,七个模块,每个模块少则几十个门,多则几百个门,全部要用手工画出来。
他已经画了三天,完成了指令译码器和程序计数器,正在画ALU算术逻辑单元。
ALU要做加减法、与或非异或、移位、比较,一共十几条指令。
他选择了标准单元库里的全加器单元,8位全加器需要8个全加器级联,每级的进位传递延迟加起来,最坏情况下要将近100纳秒。
4兆赫的时钟周期是250纳秒,时序上没问题。
但问题出在移位器上。
吕辰设计的移位器是桶形的,8位数据可以左移或右移1到7位。如果用标准单元库里的多路选择器搭,需要8x8=64个8选1多路选择器,每个多路选择器由十几个门构成,64个就是将近800个门,面积太大。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种方案,都不满意。
“吕辰。”
曾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眼镜片上反射着台灯的光。
“曾师兄,你来得正好。”吕辰把草稿纸转过来给他看,“移位器,我卡住了。桶形移位器面积太大,用循环移位寄存器面积小但速度慢,每条移位指令要移位N次,N个时钟周期,实时性不够。”
曾祺放下搪瓷缸子,弯下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
“用交叉开关矩阵。”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8位输入,8位输出,中间用传输门阵列。左移一位,就是把输入的第0位接到输出的第1位,第1位接到第2位,依此类推。左移两位,就是第0位接到第2位,第1位接到第3位。用传输门实现,几十个管子就够了,比桶形移位器小一个数量级。”
吕辰盯着那个图看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模拟着。
传输门是cmoS工艺里的基本元件,一个NmoS加一个pmoS并联,用互补的控制信号打开或关断。用传输门搭交叉开关矩阵,确实比用多路选择器小得多。而且传输门的延迟很小,几个纳秒就能完成信号传递,一个时钟周期内可以完成任意位数的移位。
“这个好。”吕辰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起来,“8位输入,8位输出,左移右移分开控制。左移时,输入的第i位接到输出的第(i+shift)位;右移时,输入的第i位接到输出的第(i-shift)位。shift值由指令的操作数决定,用译码器产生控制信号。”
曾祺在旁边补充:“传输门的控制信号要小心,不要出现竞争。两个传输门同时导通会把两根信号线短接。用译码器保证任何时候只有一个传输门导通。”
两个人又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把移位器的方案定了下来。
吕辰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里面写上“桶形移位器(传输门阵列)”,然后在旁边标注:“待细化,预计门数约150。”
画完这一笔,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图纸上投下一片昏黄。
设计区里的人少了一些,有人去食堂吃饭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吕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黑板前,看了一眼进度表。
26颗芯片,逻辑设计全部完成。
电路设计,完成了大约60%。
最复杂的几颗,主控核心、向量运算单元、存储控制器,还在攻坚。
按照这个进度,春节前能完成全部电路设计,开年之后送版图。
他在主控核心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半勾,表示进度过半。
然后他走回桌前,坐下来,继续画ALU。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设计区里的台灯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早。
图纸越堆越高,铅笔越磨越短,搪瓷缸子里的茶越泡越淡。
有人在讨论中吵了起来,吵完了又坐在一起改图纸。
有人在半夜里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兴奋得拍桌子,把旁边睡着的人吓一跳。
有人画着画着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图纸上压着一个油条,不知道是谁放的。
吕辰每天早上七点到所里,晚上十一二点回家,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泡在设计区里。
他画完了ALU,画完了寄存器堆,画完了中断控制器,画完了总线接口。
每一张图纸都要反复检查,每一根线都要确认没有画错。
有时候画到一半发现前面有个地方画错了,又翻回去改,改完了再继续往下画。
腊月20,他画完了主控核心的顶层电路图。
七张A0幅面的硫酸纸,拼在一起,从桌面一直铺到地上。
指令译码器、程序计数器、堆栈指针、ALU、寄存器堆、中断控制器、总线接口,七个模块,每一个模块的边界都用红笔标注,模块之间的连线用蓝笔,电源和地线用黑笔。
他蹲在地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来,把图纸卷好,放进专用的图纸筒里。
腊月十九,第四小队率先完成了通信模块的3颗芯片。
腊月二十,第五小队完成了电源模块的3颗芯片。
腊月二十一,第二小队、第七小队完成了存储模块的7颗芯片。
腊月二十二,第三小队、第六小队写成了负责输入/输出模块的9颗芯片。
直到腊月二十五,第一小队才完成中央处理模块的4颗芯片。
腊月二十六,所有人开始交叉审核。
每一颗芯片的电路图,至少要经过两个不同小组的人审核。
审核人要在图纸上签字,发现问题要在边角处用红笔标注,设计者确认后再改。
审核的过程比设计还磨人。
每个人都要看别人的图纸,每一根线都要重新走一遍,每一个逻辑都要重新推一遍。
有时候审核的人看不懂设计者的思路,要拉着设计者解释半天。
有时候审核的人发现了设计者没注意到的问题,两个人在图纸前面争论,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其他人围观。
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黑板进度表上最后一颗芯片后面被画上了勾。
26颗芯片,全部完成。
吕辰看着设计区里那些熬红了眼睛、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的人。
“同志们,工业计算机26颗芯片,电路设计,全部完成。”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揉眼睛,有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散了,回家过年。正月初四,回来画版图。”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
图纸一卷一卷地装进图纸筒,铅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筒,搪瓷缸子一个一个地洗干净倒扣在桌上。
吕辰把自己的图纸筒捆好,贴上标签,放进档案柜里,锁好。然后拿起帆布包,正准备招呼诸葛彪一起走。
设计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颜教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周主任和两个不认识的人。
那两个人穿着军装,肩上扛着的星星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他们的表情很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憋着什么好消息。
“都先别走。”宋颜拍了拍手,声音在安静下来的设计区里格外清晰,“所有人,到会议室集合。”
正在收拾东西的人停下来,面面相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宋教授脸色不太好?”
“不像是不好,倒像是有什么大事。”
吕辰放下帆布包,看了诸葛彪一眼。
诸葛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也是一脸茫然。
“走吧,去看看。”钱兰抱着笔记本站起来,率先往会议室走。
众人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第三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平时能坐四五十个人。
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那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主席台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周主任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郑重。
宋颜教授在主位坐下,朝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坐,都坐。”
人陆续进来,吕辰、钱兰、诸葛彪、曾祺,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30人,以及12名新人,一共46个,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吕辰看了一眼主席台上那两个穿军装的人。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总装后勤部的李处长,在一次车载微光夜试仪试车的时候见过。
人齐了。
周主任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耽误大家一会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嘶嘶声。
“我宣布一件事,经总装备部批准,键合机项目技术攻关奖,今天正式颁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笑,有人使劲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
大张海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没去捡,眼睛瞪得溜圆。
“键合机项目,从立项到定型,历时一年多。”周主任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在座的46位同志,参与了五颗专用芯片的逻辑设计、电路设计、版图绘制、流片测试。总装领导说了,这是中国自己的键合机,从芯片到运动平台到光学系统,全部国产化。这是一个里程碑。”
他看着台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为了表彰大家的贡献,总装核发了技术攻关奖。奖牌一块,证书一本,奖金100元。所有人都有。”
会议室里彻底炸了,总装的技术攻关奖,这可是最硬的荣誉,也是最硬的护身符,它代表的是绝对可靠、绝对贡献……
“安静,安静。”周主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下面,请总装李处长为大家颁奖。”
李处长走到主席台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念了起来。
“关于表彰键合机项目技术攻关先进个人的决定。各有关单位:在键合机项目研发过程中,6305厂团队、长春光机厂团队、红星工业研究所团队……
……在芯片设计过程中,红星工业研究所集成电路实验室团队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攻克了五颗专用芯片的设计、制造、测试等一系列技术难题,为键合机项目成功定型做出了重要贡献。经研究决定,对以下同志予以表彰……
他念了一个名字,停顿了一下。
“吕辰。”
吕辰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李处长从桌上拿起一块奖牌,双手递给他。
奖牌是铜质的,比巴掌大一圈,正面刻着“技术攻关奖”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总装备部核发”。
背面刻着键合机的轮廓和日期“1968.10”。
吕辰双手接过奖牌,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
李处长又拿起一本证书,红色封皮,烫金大字,递过来。
“吕辰同志,感谢你为国防科技事业做出的贡献。”
吕辰接过证书,点了点头:“谢谢组织。”
然后是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上面盖着“总装后勤部”的红章。
他接过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回座位。
“钱兰。”
钱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走到主席台前。
李处长递过奖牌、证书、信封,说了同样的话。
钱兰双手接过,退后一步,鞠躬,转身。
她的步子很稳,仅仅在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诸葛彪。”
诸葛彪把烟别在耳朵上,大步走到前面。
他接过奖牌,翻过来看了一眼,露出一口白牙。
“李处长,这奖牌是铜的还是铁的?”
台下哄堂大笑。
李处长也笑了:“铜的,纯铜,上海造币厂做的。”
又是一阵笑声。
“曾祺。”
曾祺走到前面,他接过奖牌和证书,动作很轻,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把证书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夹在腋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组织。”
李处长一个一个地念名字,46个人,一个一个地上台领奖。
有人激动得眼眶发红,有人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接过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
大张海上台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了,扶着桌子站稳,红着脸接过奖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飞快地跑回座位。
小张海上台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很正,像在踢正步。
他接过奖牌,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处长,声音有些发颤:“李处长,这个奖,我能挂家里吗?”
李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可以,想挂哪里挂哪里!”
最后一个人领完奖,李处长退后一步,看着台下。
“同志们,键合机已经批量生产。你们设计的五颗芯片,将装在每一台出厂的键合机里,成为国防工业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代表总装,谢谢大家。”
他敬了一个军礼。
台下,46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有人鼓掌,有人敬礼,有人只是站着,手里攥着奖牌,眼眶通红。
看着这些一起熬了无数个夜的人,这些在图纸前面吵得面红耳赤的人,这些在实验台前一蹲就是几个小时的人。
现在,国家用这些奖牌、这些证书、这些信封,给了那些日日夜夜的回应。
吕辰觉得好心酸,堵得说不出话来。
第544章 人之常情
发奖完毕后,大家闹了一会儿,才渐渐散去。
吕辰骑着车往家赶。
兜里的铜牌沉甸甸的,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硌着大腿。他不时伸手摸一下,确认还在。
不是怕丢,是想确认今天这事是真的,总装核发的技术攻关奖,铜牌、证书、100块钱。
这不是奖金多少的问题。
100块钱虽然不少,但对他们这些高级工程师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关键是,总装,总装备部,国家的最高军事技术领导机关。
他们给的技术攻关奖,代表的不只是技术上的认可,更是政治上的肯定。
在这个年代,一个“总装核发”的奖牌,比什么都硬。
吕辰把车蹬得快了一些。
他想赶紧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人。
不是炫耀,是让他们安心。
这些年,家里人为他担了太多心。
陈婶每天半夜起来给他热饭,娄晓娥从来不问他几点回来,陈雪茹把家里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何雨柱再忙也要给他留一口热的。
他们都懂,懂他做的事有多重要,也懂他做的事有多敏感。
现在,总装给了这块奖牌。
这是告诉所有人,吕辰做的事,国家认可,组织信任,绝对可靠。
拐进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腊月的寒风里微微晃动。
推开院门,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混着蒸馒头的麦香,在冷空气中格外浓郁。
堂屋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把车支好,拎着帆布包走进堂屋。
“回来了?”娄晓娥放下手里的小吕晓,“吃饭了吗?”
“没。”吕辰把帆布包挂在门后,从兜里掏出那块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在桌上转了一圈,停下来。
正面朝上,“技术攻关奖”几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光。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婶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的铜牌,愣了一下,把菜放在桌上,凑过来看。
陈雪茹抱着小何骁从里屋出来,也愣住了。
雨水放下医书,走过来。
“这是什么?”陈雪茹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总装发的。”吕辰说,“技术攻关奖。”
他一边说,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红色封皮的证书,放在铜牌旁边。
然后又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也放在桌上。
“还有100块钱奖金。”
堂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婶的眼眶红了。
“总装,,总装备部?”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就是管军队装备的那个总装?”
“对。”吕辰点了点头。
陈婶伸出手,摸了摸那块铜牌,手指在“技术攻关奖”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伸出来,轻轻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1968.10……”她念着背面的字,声音越来越轻,“小辰,这是国家发的?”
“国家发的。”吕辰说,“总装备部核发,上海造币厂做的。”
陈婶把铜牌放回桌上,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她的肩膀微微抖着,没出声。
何雨柱从外面走进来,把锅铲放在桌上,拿起那块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的手指粗,指节大,握着铜牌的样子有点笨拙,但看得很仔细。
“总装……”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声音有些发哑,“小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吕辰看着他,没说话。
何雨柱把铜牌放回桌上,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屋里这几个人能听见。
“这意味着,你这个人,国家认了。谁敢动你,就是跟总装过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咱们家的护身符。”
陈雪茹把小何骁放在婴儿车里,走过来,拿起那块铜牌,看了一眼,又拿起那个证书,翻开。
证书上写着吕辰的名字,盖着总装备部的大红印章。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证书合上,放回桌上。
“柱子哥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吕辰注意到,她拿证书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是护身符,比什么介绍信、什么证明都管用。”
雨水抬起头,看着吕辰,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表哥,你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但依我看,‘良相良医,都不如国家信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现在,国家信你了。”
娄晓娥一直没说话,她看着吕辰,目光里有骄傲,有安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如释重负。
这些年,她从来没问过吕辰在研究所里具体做什么。
不是不关心,是不敢问。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她只知道吕辰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回家,回来的时候满脸疲惫,衣服皱巴巴的,手上沾着墨渍和铅灰。
她从来不抱怨,她懂。
但现在,她看着桌上那块铜牌,看着那个红色封皮的证书,看着那个盖着总装大红章的牛皮纸信封,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的等待、担心、不安,都值了。
“吕辰。”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这个奖,是你应得的。”
吕辰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陈婶转过身,端菜上桌,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放下了。
“吃饭,吃饭。小辰,今天多吃点。柱子再去加一个菜。”
“表哥,够了,别忙了。”吕辰说。
“不够。”陈婶道,“今天是大日子,得好好庆祝。”
何雨柱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有劲儿了。
娄晓娥把铜牌和证书收好,放在条案上,正中间,旁边摆着那张“光荣烈属”的铜牌。
两块铜牌并排放在一起,一块是吕辰父亲用命换来的,一块是吕辰用技术换来的。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在这儿,谁来都能看见。”她的声音很轻,“爸要是还在,不知道该多高兴。”
吕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陈婶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是一盘水煮鱼。
放在桌子中央,热气腾腾的。
“小辰,吃饭了。”
“来了。”
八仙桌上,菜已经摆满了。
红烧肉、炖鸡、水煮鱼、炒鸡蛋、白菜豆腐炖粉条、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盘花生米和一碟腌萝卜。
何雨柱从厨房端出一盆酸茶汤,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在陈雪茹旁边坐下。
“今天高兴,喝一杯。”何雨柱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汾酒,拧开盖子,给每人倒了一杯。
“小辰,这杯敬你。”何雨柱端起酒杯,“你得了总装的奖,是咱们全家的光荣。”
吕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表哥,别这么说。没有你在后面撑着,我哪能安心搞技术?”
两个人一饮而尽。
陈婶也端起酒杯:“小辰,婶儿不会说话。婶儿就说一句,你在外面好好干,家里的事,有我们。”
吕辰端起酒杯,跟陈婶碰了一下:“婶儿,这些年辛苦您了。”
“辛苦啥?”陈婶喝了一口,脸微微泛红,“看着你们一个个有出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雪茹端起酒杯:“小辰,嫂子也敬你一杯。你在研究所里搞技术,我在缝纫社做衣服,咱们都是手艺人。但你这个手艺,比我这个值钱。”
“嫂子,别这么说。”吕辰跟她碰了一下,“没有您做的衣服,我连个像样的行头都没有,怎么去见总装的领导?”
大家都笑了。
雨水端起酒杯,站起来:“表哥,我也敬你一杯。行医是为了救人,搞技术是为了救国。你救的是国,比我的大。”
吕辰看着她,笑了:“雨水,你这话说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来,喝。”
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娄晓娥端着酒杯,没站起来,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吕辰。
“吕辰,我不说什么大话。我就说一句,你在外面,安心。家里有我。”
吕辰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碰得很轻,玻璃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晓娥,谢谢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饮而尽。
小念青端着搪瓷缸子,举起来:“表叔,我也要敬你!”
吕辰笑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好,念青敬的,表叔一定喝。”
小念青喝了一大口缸子里的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大家都笑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了一地银白。
吕辰坐在桌前,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入喉,暖意从胃里升起来,一直暖到心里。
一家人边吃边聊,从过年转到孩子,从孩子转到邻居。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何雨柱去开门,进来的是吴奶奶。
吴奶奶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端着一大碗玉米做的甜酒。
“吴奶奶,您怎么来了?”吕辰站起来。
吴奶奶把碗放在桌上:“家里发的甜酒起醐了,甜得很,端点给你们尝尝。”
陈婶招呼吴奶奶吃饭,吴奶奶吃过了,听说了吕辰得到奖牌的事,笑呵呵的接过碗,吃了几口,还敬了吕辰一杯。
“小辰,今儿个来,还有一件事,奶奶给你个话。”
吕辰放下筷子,看着她:“奶奶您说。”
吴奶奶沉默了几秒:“你家后院隔壁那家你知道吗?”
吕辰点了点头:“奶奶,我知道,乙字四号院的周家。”
吴奶奶点了点头:“周家也算是这宝产胡同的座地户,三代同堂,老太太六十多岁,两个儿子都在电厂当工人,两个儿媳妇在家糊火柴盒子,下面四个孙子孙女,大孙子和大孙女响应号召去了黑龙江插队。”
吴奶奶的声音低下来:“周家姐姐这两天来找我,哭了好几回了。眼看过年了,两个孙子在黑龙江回不来。那边冷啊,零下三四十度,住的是土坯房,吃的是苞米面。孩子写信回来说,想家,想奶奶,想回来过年。”
她顿了顿,看着吕辰:“周家姐姐的意思是,看看你能不能帮个忙,想个法子,让两个孩子回京城来。哪怕是临时回来过个年也好。”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吕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当然听得懂吴奶奶的意思。
周奶奶不是想让两个孩子回来过年,是想让两个孩子彻底回京城。
上山下乡容易,回城难。
没有正当理由,没有过硬的关系,插队的青年根本回不来。
“奶奶,”吕辰斟酌着措辞,“这个事,不是我不帮忙。您也知道,现在这个形势,回城的事,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得有正当理由,得走正规程序。我这边能做的,也就是帮您问问政策,看看有没有什么路子。”
吴奶奶点了点头,没说话。
吕辰继续说:“两个孩子是什么情况?多大了?在黑龙江哪里?什么条件?”
吴奶奶叹了口气:“大孙子建国,21了,去黑龙江3年了。大孙女建英,19,去了一年多。在建设兵团下面的一个生产队,具体什么地方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冷得很,苦得很。”
“兵团?”吕辰心里一动,“兵团的话,是正规编制,不是插队。兵团青年回城,比插队青年容易一些。但也要看政策。”
他想了想,又问:“周奶奶两个儿子,在电厂是什么情况?正式工还是临时工?”
“正式工,干了十几年了。”吴奶奶说,“两兄弟都是老实人,就知道闷头干活,没什么门路。周家姐姐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想找你问问,又担心给你增加为难,才来求我传个信。”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奶奶,这个事,我帮周奶奶问问。但您得跟周奶奶说清楚,我不打包票。政策的事,谁也说不准。能办就办,办不了也别怨我。”
吴奶奶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不本分的人。就是想着你路子广,认识的人多,兴许能帮上忙。”
“行,我问问。”吕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过有一条,不管成不成,别往外说。这种事,传出去不好。”
吴奶奶站起来:“这个你放心,周家那边我去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吕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推门出去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雪茹关上门:“小辰,周家那个房子,我去看过。格局跟咱们这边一样,五间正房,东西厢房,院子比咱们这边还大一点。”
吕辰看着她,没说话。
陈雪茹继续说:“念青今年七岁了,骏骏也三岁了,晓晓和骁骁一天一天长大。咱们这院子,现在就有些挤了。再过几年,孩子们大了,总要分房睡。到时候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挤在一个屋里。”
她顿了顿:“周家要是愿意把那院子卖给我们,院墙打通,东西两院连起来,地方就宽裕了。将来孩子们大了,一人一间,不用分家别处。”
何雨柱在旁边接了一句:“南锣鼓巷那边还有房子,但我不搬回去。那个烂泥坑,我死也不回去。”
娄晓娥也说:“甲字号这几户人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处得像一家人,咱们住着很好,不用折腾搬走的事。”
吕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嫂子说的有道理,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住房问题迟早要面对。
周家院子,如果能买下来,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但问题是,周家愿不愿意卖?那个院子是他们家的祖产,三代同堂住了一辈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卖。
至于周家孩子回城的事,更是棘手。
上山下乡是大政方针,回城的事不是哪一个人能左右的。
他吕辰虽然在红星所有些地位,但在这种事上,也没那么大的能力。
最主要的是周家不是普通邻居,是和他们家共同一个院墙的邻居,必须认真对待。
“吴奶奶那边,我明天再去问问。”吕辰说,“周家孩子回城的事,我先打听打听政策,看看有没有什么路子。但有一条,你们记住,这种事,不能打包票,不能往外说。”
他看着陈雪茹:“嫂子,周家院子的事,先别急。等孩子回城的事有个眉目再说。现在提买院子,人家以为咱们趁火打劫。”
陈雪茹点了点头:“我知道。”
火车站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这年关底下,游子思家,家思游子,大抵都是一样,人之常情。
第545章 又是一个肥年
1969年的春节,吕辰还是接下了甲字号几家的买肉大任。
骑着三轮车,一路来到天桥水产合作社。
找到阮鱼头,将从吕辰“朋友”那里调运的猪匀了一头,一百八十多斤的黑毛猪,膘肥体壮。
大家抽着烟,拉着家常,不一会儿,阮鱼头请来的师傅就把猪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吕,你看这膘,一巴掌厚。”阮鱼头拍了拍猪肋条,油光锃亮,“这猪一看就是吃粮食的,我跟你说,这年头,能吃上这样的猪,那是造化。”
“阮叔,太感谢了!”
“谢什么,都是自家人。”阮鱼头又提来一个桶,“这里有四扇板油,专门给你留的,这才是好东西啊,一扇足有七斤多。”
阮鱼头把桶放在车斗里,又提来一个桶放在上面,“这里有一笼猪肝,拿回去给晓娥补补气血,算阮叔我送你的。”
“我替晓娥谢谢您。”
“走,跟我去开票!”阮鱼头摆摆手,带着吕辰来到经理室。
阮鱼头开好票,撕下递给吕辰:“小吕,整猪算五等,4角5分钱一斤,81元;板油算1块1一斤,四扇29斤6两,32块5角6分,一共收你113块5角6分。”
吕辰接过,掏出钱付了。
阮鱼头低声道:“小吕,帮我感谢你那朋友,他今年可是帮了我大忙。”
吕辰笑了起来:“巧了,阮叔,我朋友也让我帮他感谢您,要不是您,他的货怕是要烂在路上了,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阮鱼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看阮鱼头忙得很,吕辰起身告辞。
出来时,猪已经抬上了车斗,用油布盖得严实,绳子扎紧,阮鱼头非要安排人帮吕辰送到甲字号,吕辰也没拒绝。
到了甲子号,吕辰给师傅塞了两包烟,欢欢喜喜地把人送走了。
把车骑到二号院,王婶出去叫人。
不一会儿,何雨柱及各家当家人已经到来。
何雨柱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开始分肉。
不得不说,做厨师的就是不一样,用起刀来眼花缭乱。
一阵沉浸式的表演过后。
前腿、后腿、肋条、五花、里脊、猪头、猪蹄、猪尾、猪下水,分门别类,码在案板上。
一共六户人家,肥瘦搭配,一家分了二三十斤肉,低调拿回家腌起来,外搭一扇猪板油,足够吃到过端午。
剩下一个猪头、一条猪腿、一扇排骨、两笼猪肝,其他猪杂就是大家的过年货了。
升起大灶,架起大锅,何雨柱大展身手,下锅卤起了猪头。
大年三十一早,各家开始忙活起来。
一号院里炸丸子,豆腐丸子、萝卜丸子、粉条丸子,一盆一盆地炸,油锅里滋滋啦啦地响,香味飘出半条胡同。
三号院里写对联,大门的、正堂的,一副一副地写出来,赵老师不时指点着年轻人用笔。
四号院里做豆包,红豆煮烂了,捣成泥,加糖,包在发面里,上笼蒸。
五号院里蒸年糕,黄米面掺了红枣,铺在笼屉上,一层一层地撒,蒸出来的年糕又软又糯,晾凉了切成块,能吃一个正月。
二号院里最热闹,何雨柱掌勺,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四喜丸子、酱肘子、卤猪头肉、炖猪蹄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妇女们在灶台边帮忙,毛孩子们在地上跑。
年夜饭摆在二号院堂屋里,三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二十多口人坐得满满当当。
吴奶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总结了一年来甲字号几家的收成,又展望了来年。
众人纷纷举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席间,大家聊起这一年的光景。
1968年不算太平,但甲字号这几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倒也没什么大波澜。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该干嘛干嘛。
吴奶奶说:“今年咱们几家都平平安安的,这就是福气。我听说有些地方闹得厉害,但咱们这条胡同,还算清净。”
赵奶奶点点头:“咱们这几家,都是本分人,不惹事,不怕事,自然就没事。”
张奶奶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过日子嘛,就是过个踏实。外面怎么闹,咱不管,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这几位老太太,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
这些年,甲字号能一直这么安稳,跟她们的智慧分不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转到拥军优属上。
张奶奶放下筷子,说:“我提个议啊,咱们几家,正月里组织一下,去敬老院看看那些老哥哥老姐姐们。咱们的‘一份心’做得不错,街道上也是支持的,咱们就该继续做下去。”
赵奶奶点头:“光送东西不够,还得做点实在的。敬老院那边缺人帮忙打扫卫生,咱们几个老太太,加上孩子们,去帮他们收拾收拾。”
吴奶奶想了想,说:“不如就在正月十五之前,咱们找个周末,组织一下,该买的东西我去买,该用车我去借。”
三位老太太开口,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年夜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多,大家才散了。
孩子们困得东倒西歪,被大人抱着回家。
男人们聚在王家,喝着小酒抽着烟,聊着些天南地北的消息。
1969年,大局势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化。
甲字号这几家需要做的,就是稳住,低调,把该做的事做好,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管的闲事一件不管。
大年初一,吕辰起得很早。
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把头发梳整齐,兜里装着几包烟,骑上三轮车就出了门。
刘星海、李怀德等师长同事,彭主任、王主任等街面人物,周师傅、闫师傅等老关系,王卫国、吴国华等老同学……
等到傍晚回家,吕辰数了数,这一天跑了十七八家,腿都跑细了。
娄晓娥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坐下歇着,又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泡脚。
“明天还得去谁家?”她问。
“明天歇一天,初三再说。”吕辰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正泡着脚,去赵四海师父家拜年的何雨柱两口子和孩子们也回来了。
念青走在前面,一脸兴奋,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系着红头绳,像个年画娃娃。
小何骏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虎头虎脑的,手里攥着一把糖,已经快要困得不行,很明显,到了师公家里,没少折腾。
小何骁被陈雪茹抱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睡得正沉。
吕辰拿着帕子擦脚,看见这阵仗,问道:“怎么样?”
何雨柱一脸深沉:“师父准备退休了!”
吕辰和娄晓娥也不惊讶,赵四海师父在勤行这么多年,如今五十有五,从前年就想退了,只是北京饭店一直留着不让退,现在允许退休,在情理之中。
“日子定了吗?”
何雨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慢慢说道:“正月初十,饭店给师父办荣退宴。”
他声音沉了下来:“师父年纪到了,三师兄一直跟着他,手艺也学得差不多了,他退了之后,大灶就交给三师兄。”
三师兄一直跟着赵四海师父在北京饭店工作,为人老实厚道,手艺也扎实,接大灶是应有之义。
何雨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师父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享享福了。荣退宴咱们一家子都去,给他老人家开心开心。”
吕辰点了点头:“应该去,师父是咱们家的大恩人,我们必须去。”
一家人坐到堂屋里,开始商量送什么礼。
何雨柱说:“雪茹,咱们给师父师娘做一套衣服,你亲自量、亲自裁、亲自缝,穿在身上舒服。”
陈雪茹点头:“行,我明天就给师父师娘量尺寸,用最好的料子,正月里赶出来。”
吕辰想了想:“我去给师父找一套文房四宝。师父虽然退下来了,但肯定闲不住,得找点事磨着,送一套好的笔墨纸砚,他肯定喜欢。”
雨水说:“我抄几副养生方子,配上药材,送给师父师娘。师父年纪大了,身体要紧,养生方子最实用。”
陈婶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这样好,既有心意,又体面。”
娄晓娥抱着小吕晓:“我给师娘绣一块手帕,算是晚辈的心意。”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正月初二一早,吕辰骑上自行车,出了门。
他要去找一套像样的文房四宝。
先来到西单牌坊附近的陈得雪老人家里,老人正坐在椅子上,带着老花镜读报纸,他孙子现在当了工人,每天就是读书写字,日子过得清闲。
“过年好,陈老。”吕辰拿出一盒点心放在桌上。
陈得雪接过礼物,也没客气,直接放到一边,给吕辰倒了杯茶。
“小吕,大过年的来找我,什么事?”
吕辰也不绕弯子:“陈老,我想找一套文房四宝,送一位长辈,要体面些的。您认识的人多,帮我牵个线。”
陈得雪想了想,说:“文房四宝,笔、墨、纸、砚,要好的,得分开找。笔找制笔匠,墨找老字号,纸找旧物店,砚找石雕匠。一套下来,不便宜,时间也长。”
“时间倒不紧,正月初十之前能凑齐就行。”吕辰说。
陈得雪点了点头:“行,你跟我去张老哥家,他那里有几块老松烟,算是好东西了。”
两人出了门,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一户人家门前。
院门很旧,漆都掉了,门楣上贴着一副春联,纸已经泛白,字迹倒是工整。
陈得雪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张老哥,是我,陈得雪。”
门开了,一个瘦削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棉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得雪,进来吧。”老人看了一眼吕辰,“小吕?”
吕辰行了一个礼:“张老先生,新年好!我今天找您求墨来了。”
老人没多问,把两人让进屋里。
屋子不大,到处是书,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
老人从里层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两锭墨。
墨锭不大,巴掌长,一指宽,圆顶,通体乌黑,泛着温润的光泽。
墨锭正面刻着“黄山松烟”四字,背面刻云纹,纹饰描蓝,落款是“徽州汪近圣七世孙应三制”。
吕辰拿起来看了看,汪近圣一脉,四大家之一,也算是不错的好墨了,品质好,又低调,用起来不心疼,正适合赵四海师父。
“张先生,这墨还有多少?”吕辰很满意。
老人笑了起来:“小吕,汪近圣一家的,还有一百来锭,另外还有曹素功、汪节庵、胡开文三家的各有两三百锭,你全要?”
吕辰也笑了,这种好东西,有多少要多少。
“张先生,我全要了,你开个价。”
“小吕敞亮,全卖给你肯定不行,各给你50锭,收你400块!”
“行。张先生,还有更好的吗?”
张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从一个旧木柜里翻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两锭墨。
墨锭巴掌长,一指宽,乌黑温润。
墨锭正面刻着“松烟”二字,背面刻着一枝梅花,落款是“程君房制”。
吕辰拿起来看了看,心里一动。
程君房,明代制墨大家,他制的墨,素有“程墨”之称,是文人墨客梦寐以求的珍品。
张先生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露出肉疼的表情:“这墨放在我这里,也就是个摆设。小吕你喜欢,就拿去用。”
吕辰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张老了。”
他把墨锭小心地放回匣子里:“您开个价。”
张先生想了想:“这个你看着给。”
吕辰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钱,双手递过去。
张先生收了钱,又叮嘱了一句:“这墨是松烟,油烟太重的东西不要用它,用清水磨,磨出来的墨色才好。”
“记住了。”
张先生又拿出个大箱子,给吕辰装上两百锭四大家墨。
从张家出来,陈得雪又带着吕辰去了旧物商店,买了一刀宣纸。
纸是老的,放了有些年头,颜色微微泛黄,但质地绵韧,手感很好。
告别了陈得雪,吕辰来到桦皮厂胡同周师傅家里,说明来意,请他做一个砚台。
周师傅听完,挠了挠头:“砚台好做,关键是有没有好石料,没好石料,做出来也是白搭。”
吕辰说:“石料我来找。”
周师傅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哎,我想起来了,我一个老友,前几年从西安来,给我带了几块砖,说是唐砖,让我留着玩。我一直放着没用,你看看能不能用?”
他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躺着几块青灰色的砖头。
砖头不大,巴掌大小,质地细密,敲一敲,声音清脆。
吕辰拿起来仔细看,砖面上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纹路,像是莲花纹。
“这是唐砖?”吕辰不太确定。
“我那老友说是,我也不懂。”周师傅说,“你要觉得行,就拿去用。”
吕辰想了想,说:“行,我试试。周师傅,您帮我做成砚台,该多少钱多少钱,别跟我客气。”
周师傅摆了摆手:“大过年的,说什么钱,帮你做个砚台还收钱?传出去我老周还要不要脸了?”
吕辰笑了笑,没再坚持。
从周师傅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吕辰骑着车,直奔郎爷家。
郎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旧书,看得入神。
儿子儿媳妇、孙子都不在,想必是走亲戚去了。
“郎爷,过年好。”吕辰推门进去,把礼物放下。
郎爷端起旁边的紫砂壶,喝了一口。
“你不在家好好过年,来找我什么事?”
吕辰说了赵四海师父要退休的事。
“想请您帮忙找个制笔人,做一套好笔。”
郎爷想了想,说:“制笔人,京城里倒是有几家老字号,但手艺好的不多。我认识一个,姓胡,祖上是湖州做笔的,解放前搬到北京来,开了个笔庄,公私合营以后就关了。现在老头子一个人在家,偶尔做几支笔,都是自己用,不卖。”
“您能帮我引荐一下吗?”吕辰问。
郎爷放下紫砂壶,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
两人出了门,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前。
郎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老胡,是我。”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手上沾着毛料,显然正在做笔。
“郎爷,你怎么来了?”老人把两人让进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堆着各种制笔的工具和材料,竹管、狼毫、羊毫、兔毫,还有几支做了一半的毛笔。
吕辰看了一眼那些半成品,笔锋圆润,笔杆笔直,一看就是好手艺。
郎爷说明来意,老人看了吕辰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躺着几支做好的毛笔。
“这是我去年做的,一直没舍得用。你要送长辈,这几支应该够用了。”老人把木盒递给吕辰。
吕辰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转,笔锋饱满,弹性适中,确实是好笔。
“胡老,这支笔多少钱?”吕辰问。
老人摆了摆手:“不要钱。郎爷开口了,这个面子我得给。你拿去用,用坏了再来找我,我再给你做。”
吕辰看了郎爷一眼,郎爷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胡老了。”吕辰把木盒收好,从兜里掏出两包烟,放在桌上,“一点心意,您老收着。”
老人没推辞,收下了。
从胡老家出来,郎爷看了看天,说:“中午了,去老田家坐坐?”
“行。”
两人又去了田爷家。
今年过年,田爷的孩子们都有组织任务,没回来过年,家里颇为冷清。
田爷正在整理一堆旧物件,看见两人进来,也不理会,自顾自地做着。
吕辰二人也不管,自顾自地坐下,泡起了茶。
吕辰来到厨房,整治了几个下酒菜。
来到书房里,田爷已经整理完了,和郎爷二人闲聊。
吕辰把小菜摆上,又去书房里翻出一瓶汾酒,拍开倒上,三人慢慢地喝了起来。
吕辰把上午的收获说了一遍,田爷点了点头:“松烟墨、唐砖砚、宣纸、胡家笔,这一套拿出去,体面。那锭程君房墨,你留着慢慢用,或者等师父荣退宴那天亲手送给他,更显心意。”
郎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赵四海是个明白人,你们家能有今天,多亏了他。送他一套好文房,值。”
田爷也说:“厨子爱写字,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赵四海能在勤行混出名头,手艺是根本。他那一手颜体,得了些火候,也算是给他增了几分颜色。”
三人喝着酒,聊着天,慢慢地消磨过了一天。
窗外,天渐渐黑了。
吕辰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站起来告辞。
“郎爷、田爷,我先回了,过两天再来陪二老。”
“去吧。”郎爷摆了摆手,“路上慢点。”
吕辰来到郎爷家里,他儿子一家都回来了。
告知了郎爷的去向后,他才骑着车,穿过胡同,往家赶。
寒风从耳边刮过,但他心里是热的。
赵四海师父是他们三兄妹的恩人,是何雨柱和陈雪茹的大媒,也是他和娄晓娥结婚时代表男方家长出席的重要长辈。
折腾了一天的文房四宝,值了。
第546章 喜脉
吕辰回到家时候,天边夕阳斜挂,院子染成一片橘色。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头传出孩子们的笑声和何雨柱粗嗓门的吆喝。
“别抢别抢,每人一块,都有!”
吕辰把车停好,走进堂屋,只见何雨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包芝麻糖,正一块一块地分给三个孩子。
小何骏马上6岁,开春就要送去上学,正是淘气的时候,抢了糖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小吕晓不到4岁,坐在垫子上,双手捧着糖,啃得满嘴都是芝麻。
小何骁最小,两岁不到,手里攥着糖块,歪着头看两个哥哥,一脸茫然。
“小辰,回来了?”何雨柱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怎么样,找到合适的文房四宝了吗?”
吕辰把笔、墨、纸放在桌上:“托了陈得雪老人和郎爷的路子,凑齐了三样,砚台请周师傅做着。”
何雨柱看了看,摇头表示不懂,吕辰把东西收起来放到书房,可别让几个皮猴子乱翻。
刚刚坐下,小吕晓就钻到了怀里,嘴里含着糖,含糊地喊着“爸爸,爸爸。”
吕辰把他抱起来,放到膝盖上,小家伙立刻把沾满口水和芝麻的手往他脸上糊。
“你这小子。”吕辰笑着躲了躲,“妈妈呢?”
“晓娥跟雪茹、雨水去什刹海了。”何雨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念青也跟去了,说是要去滑冰。”
吕辰点了点头,一年到头就这两天清闲,去放松也好。
何雨柱把剩下的芝麻糖收起来,放到高处:“小辰,今天我们四个师兄弟碰了个头。”
何雨柱在桌边坐下,表情认真起来:“咱们商议,师父的荣退宴,咱们四兄弟就送个锦旗,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至于荣退宴的事,由三师兄带着师父的徒孙辈操持。人员的事,咱们四家都是要到场的。”
吕辰笑了起来:“送锦旗好,为人民服务,师父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人民服务吗?没有比这五个字更好的了,依我看,锦旗上不仅要写这五个写,还得再拟一副对联,把师傅这一辈子写进去。”
“那敢情好!”何雨柱一拍大腿,“还是小辰你这脑子好使,咱这就去请赵老师帮忙拟一副,他是北大教授,文笔好,写出来的东西有分量。”
何雨柱说着,风风火火的就出去了。
吕辰和了一盆温水,捏了一把毛巾,挨个给孩子擦脸。
正忙活着,陈婶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闫师傅。
闫师傅,手里拎着一把皮尺,脸上带着笑。
“小辰,回来了?”陈婶一进门就招呼,“正好,你帮着参谋参谋。”
吕辰站起来:“闫师傅来了?快请坐,先喝口茶。”
“不忙不忙。”闫师傅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小吕,你婶跟我说,家里要做几张床,我来量量尺寸。”
陈婶接过吕辰手里的毛巾,收拾着三个孩子:“小辰,孩子们一天比一天大,不能再跟着大人睡了。”
吕辰点了点头:“婶儿说得对,我也正想这个事呢。”
“我想着,在我那屋和雨水那屋各放一张上下床。”陈婶说,“骏骏和晓晓睡我那屋,我照看着。雨水那屋放一张,念青过去睡。骁骁现在还小,先跟着她娘。”
吕辰听得心里一阵感动。
陈婶虽然不是他的亲娘,但这些年来,对这个家、对孩子,操的心一点不比亲娘少。
“婶儿,骏骏和晓晓太淘了,要是吵着您老人家睡不好就罪过了。”吕辰说。
陈婶笑得很开心:“就是要淘才好,有生气,男娃娃不淘怎么行,有生气?”
闫师傅站起来:“那咱们先量量尺寸?”
吕辰也跟着站起来,陪着闫师傅进了陈婶的屋子。
陈婶的屋子在堂屋西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箱箱柜柜放了不少,最显眼的还是窗下那台缝纫机,这些年可是干了不少,家里的被子、孩子们的衣服,都是在这里做出来的。
闫师傅都不用拉皮尺,扫了一眼:“这屋不小,两头采光,再放一张上下床绰绰有余,还能在床边放个柜子。”
说着又去了雨水的西厢房。
雨水的屋子比陈婶那屋略小,但放一张上下床也够了。
吕辰搭了一把手,拉了拉尺子。
“念青丫头今年10岁了吧?”闫师傅一边量一边问。
“马上十岁了。”
“那得给她做个可以折的小书桌。”闫师傅说,“上下床做成靠墙的,另一面墙放书桌和书架,这样空间利用得合理。”
“闫师傅考虑得周到。”
量完尺寸,闫师傅收了尺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边记一边说:“上下床用榆木的,结实耐用。床头做个围栏,防止孩子滚下来。楼梯做成抽屉式的,能放东西,不浪费空间,京城现在就流行这种做法。”
“行,您看着办。”吕辰说,“您是行家,我们信得过。”
闫师傅合上本子:“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算算料,做好了送过来。”
“闫师傅,吃了饭再走?”陈婶从堂屋探出头来。
“不了不了。”闫师傅摆摆手,“家里还等着呢,趁着天还没黑,我得赶紧回去。”
“那怎么行,大年初二麻烦您,怎么着都得吃饭再走。”
陈婶生拉硬拽,奈何闫师傅执意要走。
吕辰送到巷口,拿出一个红包奉上,闫师傅笑呵呵收下,骑上二八大杠,蹬了几脚,消失在巷口。
回到院里,何雨柱已经回来了,把小何骁抱起来,小家伙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嘴里“啊啊”地叫着。
“对联拟好了?”
“还没,赵老师得琢磨两天,闫师傅来干什么?”
吕辰说了做床的事。
“那敢情好。”何雨柱说,“骏骏和晓晓也该自己睡了,老跟着大人睡,不是个事儿。”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娄晓娥、陈雪茹、雨水、念青四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念青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喊:“表叔!表叔!我们去什刹海了!我们在湖面上滑冰!可好玩了!”
吕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滑了没有?”
“滑了!”念青兴奋地比划着,“雨水姑姑教我滑的,我摔了好几跤,但是后来就会了!”
“真厉害。”吕辰夸了一句,然后笑呵呵道,“咱家的女主人们,你们也滑了?”
娄晓娥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没说话。
陈雪茹乐呵呵道:“我们都没滑,光看晓娥妹妹滑了,小辰,嫂子跟你讲,晓娥妹妹滑得可不错,那些个顽主们看了都走不动!”
雨水把布包放下,走到吕辰面前,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表哥,你别听嫂子的,晓娥姐姐可没滑,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吕辰看着她。
雨水声音里全是兴奋:“晓娥姐姐不是不想滑冰嘛,我给她号了脉,哥,你有孩子了!”
吕辰愣住了。
娄晓娥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全是温柔。
“真的?”吕辰站起来,把小吕晓递给旁边的何雨柱,走到娄晓娥面前,“什么时候的事儿?”
“一个多月了。”娄晓娥白了他一眼,自家男人天天忙工作,连自己怀了孩子都察觉不出来。
陈雪茹幸灾乐祸道:“小辰可是做大事的,生孩子这种小事,咱们自己来就好!”
吕辰压紧讨饶:“嫂子,你可别乱说,我做梦都想生孩子的。”
“真的?”
“比真金还真!”
吕辰看着娄晓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高兴,当然高兴。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这些年,他一直在忙,忙工作、忙研究、忙那些国家交给的任务。
家里有了念青、骏骏、晓晓、骁骁,热闹是热闹了,但他和娄晓娥之间,有了晓晓后,就再也没动静。
现在,这个孩子来了。
陈婶从堂屋里出来:“怎么了?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妈,晓娥有了!”陈雪茹在旁边笑着喊了一句。
陈婶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娄晓娥面前:“真的?晓娥,真的有了?”
“真的,婶儿。”娄晓娥点了点头。
“哎哟,这可太好了!”陈婶拉着娄晓娥的手,“快坐下,别站着,这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累着。”
娄晓娥被陈婶按着在椅子上坐下,脸上带着笑,但眼眶也微微泛红了。
念青站歪着头看了看娄晓娥,又看了看陈雪茹,然后抬头看着吕辰,眨了眨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的话:“表叔,表婶怀了小宝宝,是不是又要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何雨柱笑得直拍大腿,小何骏被他拍得一愣一愣的。
陈雪茹笑得弯了腰,一手捂着嘴。
雨水笑得蹲在了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陈婶笑得直摇头,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
娄晓娥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吕辰笑得最厉害:“念青说得对。家里有了喜事,得庆祝庆祝。我出去一趟,弄点好吃的回来。”
“小辰,你这就要出去?”何雨柱问。
“趁着天还没黑,去碰碰运气。”吕辰从门后取下帆布包,“我去弄两条鱼回来,明天好好做一顿。”
“那你快去快回。”陈婶说,“路上小心。”
吕辰点了点头,正准备出门,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时候谁来了?”何雨柱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进来的是吴奶奶,身后还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眼里带着焦虑。
这是吕辰家后面,乙字四号院的周奶奶。
“吴奶奶,周奶奶?”吕辰迎上去,“快到屋里坐?”
引着进了屋,周奶奶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显得有些拘谨。
吕辰挥手,其他人带着孩子们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吕辰和陈雪茹。
周奶奶开口道:“小辰,今儿个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周奶奶您说。”
周奶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
“小辰,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周奶奶的声音有些发颤,“建国、建英去了黑龙江,写信回来,那边冷啊,住的土坯房,四处漏风,吃的苞米面都发霉了。孩子想家,想回来,可是回不来啊。”
吕辰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周奶奶继续说:“我两个儿子都在电厂当工人,干了十几年了,老实巴交的,就知道闷头干活,没什么门路。他们去求过车间主任,送了不少礼,请人家帮忙向领导递话,可等来等去,等到的答案都是要慢慢排队。”
她顿了顿:“这队要排到什么时候?我怕我这把老骨头等不到那一天啊。”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周奶奶,大叔二叔在电厂,是什么情况?”
“干了十几年了。”周奶奶说,“老大在锅炉车间,老二在检修车间,都是好工人,就是没什么文化,不会来事儿。”
陈雪茹插话道:“周奶奶,电厂在城外,离这儿远着呢,大叔二叔就这样两头跑?”
周奶奶道:“可不是,他们平时住在厂里宿舍,周末才回来。两个儿媳妇在家糊火柴盒子,照顾我和四个孩子。”
吕辰心里一动,又问:“电厂那边有宿舍吗?”
“有。”周奶奶点了点头,“厂里给分了套房,每人一套,都是两室一厅的,在电厂家属区。老婆子我贪图城里方便,他们也一直没去住。”
吕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在心里盘算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周奶奶,我有一个想法,您听听行不行。”
周奶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
“大叔、二叔在电厂有套房,但是一直没去住,对吧?”吕辰说,“那不如这样,让大叔和二叔两家先搬去电厂住。厂里离得近,他们上下班方便,不用每周往回跑,也能多些时间休息。”
周奶奶疑惑的看着吕辰,没说话。
吕辰继续说:“然后,您就以‘无人照顾’为由,向街道办申请调孙子孙女回京城,方便照顾老人。街道办那边,我帮您递个话,请刘主任帮忙过问一下。”
周奶奶的眼睛亮了起来。
“至于电厂那边,”吕辰顿了顿,“我倒是认识几位工程师,过两天我去找他们聊聊,请他们帮忙过问一下。周大叔和二叔上班后,直接向厂里打申请,请求帮助安置职工子女。两边一起使劲,事情就好办多了。”
周奶奶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吕同志,这、这能行吗?”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行不行我不敢打包票。”吕辰说,“但总比干等着强。咱们两边一起使劲,成功的把握就大多了。”
吴奶奶拍了拍周奶奶的手:“我说了吧,小辰这孩子有主意,你还不信。”
周奶奶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朝吕辰鞠了一躬:“小辰,谢谢您,谢谢您。”
吕辰连忙扶住她:“周奶奶,您别这样,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周奶奶重新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小辰,我还有一件事。”
“您说。”
周奶奶抬起头,看着吕辰,眼神很认真:“我们家在乙字四号院的房子,我想卖给你们家。”
吕辰一愣:“周奶奶,您这是?”
“你听我说。”周奶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们家那个院子,格局跟你们家一样,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比你们家还大一点。我们搬去电厂住之后,那院子就空着了,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给你们家。”
吕辰连忙摆手:“周奶奶,这可使不得。您家那院子是祖产,三代同堂住了一辈子,怎么能卖呢?再说了,我帮您不是为了房子,您千万别这么想。”
周奶奶摇了摇头:“小辰,你听我说完。我们家离电厂远,两个儿子上班麻烦,都要周末才能回到家里。如果我们搬去厂里住,老大老二就不用每周往回跑,更方便照顾我。至于那院子,留着也是留着,我们家又没人回来住,不如卖给你们家,你们家人口多,地方不够住,打通院墙,前后两院连起来,地方就宽裕了。”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自家的情况。
家里大大小小10口人,娄晓娥肚子里又怀了一个。
再过几年,孩子们大了,总要分房睡。
嫂子说得对,住房问题迟早要面对。
周家院子,如果能买下来,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但他不能趁人之危。
第547章 门道
正准备回话,陈雪茹倒先开了口:“周奶奶,咱们两家关系不一般,小辰帮弟弟妹妹回来,邻里的情份,您可别觉得欠人情。您家的院子,我们确实想要,但不能是现在。等弟弟妹妹回城的事办妥了,咱们再商量房子的事,行不行?”
周奶奶摇了摇头:“雪茹,你拿咱们的情谊说话,这是看不起我老婆子。我是真心想卖,不是小辰帮我才卖。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家又没人回来住,与其让它空着落灰,不如卖给你们家,你们家人多,住着热闹,那院子也有了人气。你们要真觉得邻里情谊重要,就该收着。”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们家也不是没地方住,我跟着你大叔、二叔到厂里,守着我他们也踏实。这老院子,留着也没什么用。”
吕辰沉默了很久。
吴奶奶开口:“小辰,雪茹,老姐姐是真心实意的,你就别推辞了。邻里邻居的,你帮了人家,人家心里过意不去,想报答你,这也是人之常情。你们要是推得太厉害,人家心里反而更不安。”
吕辰看了看吴奶奶,又看了看周奶奶。
周奶奶的眼神很诚恳,没有一点勉强。
“周奶奶,”吕辰说,“那院子您打算卖多少钱?”
周奶奶想了想:“我们家那院子,跟你们家一样格局,比你们家还大一点。我不收多的,两千块,卖给你们家。”
两千块。
这个价格,放在1968年的北京,不算贵,也不算便宜。
但吕辰知道,这是周奶奶在还他的人情。
“周奶奶,两千块太少了。”吕辰说,“那院子怎么也得值四五千。”
“小吕,您别说了。”周奶奶摆了摆手,“两千块,就两千块。多了我不要。”
吕辰还想说什么,周奶奶又开口了。
“如果你们家里不方便持有,我可以租给你们家,等到方便再过户也可以,一切随您家里方便。”
吕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老北京人。
朴实、厚道、知恩图报。
“周奶奶,”吕辰说,“那就按您说的办。但有一条,两千块太少了,我给您4000。您别推辞,再推辞我就不要了。”
周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那就4000。”她点了点头,“小吕同志,您是个好人。”
吕辰笑了笑:“周奶奶,您别这么说。咱们是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周奶奶站起来,拉着吴奶奶的手:“老姐姐,今天谢谢你了。”
“谢啥?”吴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咱们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这点忙还不应该帮?”
两人往外走,吕辰送到院门口。
“周奶奶,您回去跟大叔、二叔商量一下,让他们先搬去电厂住。”吕辰说,“街道办那边,我明天就去跟刘主任说。电厂那边,我这几天就去找人。”
“好,好。”周奶奶连连点头,“小吕,麻烦你了。”
“不麻烦。”吕辰说,“您慢走。”
送走了吴奶奶和周奶奶,吕辰回到堂屋。
一家人正围坐在八仙桌前。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周奶奶家的事,能办吗?”
“有点麻烦。”吕辰喝了一口水,“需要点时间,两边一起使劲,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好。”娄晓娥点了点头,没再问。
何雨柱道:“周家和我们一般格局,4000块是贵了点,不过咱们就隔着一道墙,也算是能接受。”
陈雪茹道:“柱子哥,这可不不贵!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全天下就没比这更好的地儿,再过几十年,10个4000块,想都别想。”
“人家是在还人情。”吕辰说,“咱们不能白占便宜,等孩子回城的事办妥了,我再想办法补点东西给人家。”
陈雪茹点了点头:“应该的。”
雨水开始憧憬了起来:“哥,咱们要是买下来,把墙打通,两院连起来,那地方可就大了。”
“是啊。”吕辰笑了笑,“到时候孩子们,一人一间屋,不用挤了。”
念青放下筷子,抬起头:“表叔,那我是不是可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当然。”吕辰摸了摸她的头,“到时候给你一间最大的。”
一家人说说笑笑,堂屋里暖融融的。
吕辰摇了摇头,拿起帆布包,推上自行车,出门找吃的去了。
大年初三一早,吕辰就醒了。
娄晓娥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
不敢打扰,吕辰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了床。
何雨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切土豆丝的声音迅捷而规律,锅里一锅水烧得热气腾腾。
“表哥,我出去一趟。”吕辰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
“这么早?我做土豆丝下面,吃了再出去?”
“去街道办一趟,回来再吃。”吕辰把帆布包挂在自行车上。
正月的北京,冷得扎手。
吕辰紧了紧围脖,蹬上车,往刘主任家方向骑去。
刘主任家在护国寺附近,大年初一刚拜过年,知道他今天轮休在家。
骑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吕辰把车支好,上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刘主任媳妇开门出来,笑了笑:“原来是小吕啊,快快进屋来坐。”
吕辰把礼物递过去:“婶儿,又来打扰了!”
刘主任媳妇接过:“就你这孩子,礼儿多,都当上高工了,还记得我们家老刘!”
吕辰呵呵道:“婶儿您这话我可不爱听,当时要不是刘叔,咱们兄妹三人就要流落街头,这层恩情,我都不想拿出来念,您可别逼我。”
刘主任媳妇显然非常受用:“行了行了,怕你了,这孩子,以后我不说了,快进来。”
吕辰跟着她走进去,来到正堂。
刘主任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吕辰,笑了笑:“小吕怎么又来了?快坐。”
吕辰在椅子上坐下,刘主任把搪瓷缸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弹出一根递给他。
“抽一根?”
“谢谢刘主任。”吕辰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刘主任自己也点了一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小吕,这么早来找我,什么事?”
吕辰弹了弹烟灰,开门见山:“刘主任,是这么回事。我们家后院隔壁,乙字四号院的周家,您知道吧?”
刘主任想了想:“周家?电厂那个周家?”
“对,就是他们家。”吕辰说,“这周家老太太两个儿子都在电厂当工人,大孙子、大孙女前两年响应号召去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今年过年想回来,回不来。老太太急得不行,托我来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路子能把两个孩子调回京城。”
刘主任吸了一口烟:“周家的情况我也了解了,两个儿子在电厂干了十几年,都是正式工,厂里还给分了房,老太太图城里方便,一直没去住。”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小吕,我跟你说实话。”他表情很认真,“知青回城这个事,不好办。上山下乡是大政方针,没有正当理由,没有过硬的关系,根本回不来。”
吕辰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是!”刘主任话锋一转,“生产建设兵团的情况,跟插队还不一样。兵团是正规编制,有军籍,人员流动相对灵活一些。如果安置问题能解决,倒是有操作的空间。”
吕辰眼睛一亮:“刘主任,您细说说。”
刘主任给吕辰倒了一杯茶:“上个月刚下发了文件,关于兵团知青流动的补充规定。里面有一条,如果知青的父母单位能够出具接收函,并且有正当理由,可以申请跨省区调动。”
他看着吕辰:“说白了,就是要有接收单位。电厂那边如果愿意出具接收函,把两个孩子作为职工子女安置,街道办这边就可以按政策办理调动手续。”
吕辰心里有了底。
“刘主任,您的意思是,只要电厂开了接收函,这事儿就能办?”
“能办。”刘主任点了点头,“但有一个前提,接收函必须是正式的、盖了公章的,而且要有明确的安置岗位,不能是空头支票。”
吕辰想了想:“周家两个儿子在电厂干了十几年,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但也是老工人了。厂里对职工子女安置,应该是有政策的吧?”
“有是有。”刘主任说,“但你也知道,现在回城的知青多,安置指标少,排队的人一大把。周家两个儿子如果只是普通工人,人微言轻,厂里未必会优先照顾。”
他笑了笑:“小吕,这个事情对别人来说,很难,但对你这个高级工程师而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电厂那边和各家单位都有往来,你随便找个熟悉的帮忙过问一下,事情就好办多了。”
吕辰笑道:“刘主任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刘主任摆了摆手:“这些都是政策规定,但是政策怎么执行,终究还是人,有关系的就知道怎么做,没关系的,就求告无门。”
这话说的沉重,二人一时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刘主任端起搪瓷缸子:“小吕,街道办这边,你放心让周家的情况往上报。但有一条,电厂那边的接收函必须到位,否则上面批不下来。”
吕辰点了点头:“这个您放心,我这两天就去电厂找人。”
“还有一条。”刘主任表情严肃,“这个事不能急,调动手续走完,怎么也得一两个月。你跟周家老太太说清楚,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行,我回去就跟她说。”
刘主任站起来:“小吕,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事,你帮周家办成了,是积德。办不成,也别太往心里去。政策的事,谁也说不准。”
吕辰也站起来:“刘主任,我明白。能办就办,办不了,周家也不会怨我。”
刘主任看着他:“你做事有分寸,我放心。”
吕辰笑了笑:“那刘主任,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忙。”
刘主任把吕辰送到门口:“我看这样,过厂里的事情你先去办,周家老太太那边,我过两天做个家访,亲自跟她谈谈。”
“好,刘主任留步,我替周家谢谢您了。”
刘主任吧了一口气:“谢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政策如此,我们也实在管不了那么多,遇到一桩管一桩。”
从周家出来,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枯树哗哗响。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电厂的工程师,他倒是认识内位,可是找谁,还得琢磨一下。
一支烟抽完,吕辰心里有了计较。
他蹬着车,一路往复兴门外而去,以前电厂还在城里时,在这里有一个家属院。
骑了半小时就到了,这是一个较为封闭的院子,一排排青砖灰瓦的平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吕辰在一扇红漆木门前停下来,支好车,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郭工,是我,吕辰。”
门开了,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
郭工,郭志强,电厂的总工程师助理,也是当年6305厂电力系统建设时,厂里派去配合的技术骨干。
那时候吕辰是系统集成专员,大家一起熬过几个月的夜,结下了不错的情谊。
“吕工?”郭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稀客啊,快进来快进来。”
吕辰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桌。
“嫂子呢?”吕辰在藤椅上坐下。
“上班去了。”郭志强从屋里端出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不忙了?”
“忙,怎么不忙。”吕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郭志强在他对面坐下,点上烟。
吕辰把周家的情况说了一遍,两兄弟在电厂干了十几年,子女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想回城照顾老人,街道办那边同意办手续,但需要电厂出具接收函。
郭志强听完,弹了弹烟灰,沉默了一会儿。
“吕工,我跟你说实话。”他抬起头,“职工子女安置这个事,厂里确实有政策,但现在回城的知青多,安置指标少,排队的人不少。周家两兄弟我听说过,锅炉车间的老周和检修车间的老周,都是老实人,干活没得说,但没什么背景,想在厂里要两个安置指标,难。”
吕辰点了点头:“我知道难,所以才来找你。你看有没有什么路子,能绕开排队,直接办下来?”
郭志强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路子倒是有。”他把烟掐灭,压低声音,“厂里今年有几个老师傅要退,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锅炉工、老检修工,手艺好,但年纪大了,身体也跟不上了。他们退了之后,岗位上就缺人。按照厂里的规定,这种特殊工种的岗位,可以优先招学徒,不占用普通的安置指标。”
吕辰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让建国和建英以学徒的身份先上,以后顶老师傅的缺?”
“对。”郭志强点了点头,“但有一条,学徒不是正式工,先签两年合同,考核合格才能转正。不过只要人踏实肯干,转正就是走个过场。”
吕辰心里有了底:“那接收函的事……”
“接收函好办。我回头找厂里拿两份‘职工子女安置申请表’,让老周两兄弟填好,我交给人劳科。那几个老师傅的退休手续已经在办了,岗位空缺是现成的,只要人劳科那边不卡,接收函一个星期就能开出来。”
吕辰点了点头:“郭工,这事儿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郭志强摆摆手,“就是找哪两位老师傅,周家得有个说法,依我看,老孟和老易就不错!他们要提前和老孟、老易交待好,人做了一辈子,临到头来还要收徒弟,这该给的,不能少!”
吕辰笑道:“没问题,这事我会告诉他们办妥了,一定不会让老师傅们开开心心的。”
说完了周家的事,两人就聊了一会儿电压波动的技术问题,一直讨论到郭志强媳妇下班,这才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
吕辰起身告辞:“郭工,那我不耽误你时间了,回去跟周家说,让他们抓紧办。”
“行。”郭志强送他到门口,“对了,有一条你跟周家说清楚,学徒期间工资不高,一个月十八块钱,加二十斤粮票。让孩子有个心理准备。”
“这个没问题。”吕辰笑了笑,“能回来就行,钱多钱少不是事儿。”
他推着车出了院子,郭志强又补了一句:“吕辰,让老周两兄弟先和师傅们交待好,要抓紧,办好后来找我一趟,我带着他们去人劳科,把事情落实了。”
“好,我回去就告诉他们。”
吕辰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蹬。
风还是很大,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郭志强说的这条路子,比他想得还顺。
学徒身份,不占普通安置指标,走的是特殊工种的补充通道。
只要人劳科那边不卡,接收函一个星期就能下来。
他蹬得快了一些,想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周奶奶。
路过护国寺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买了两斤枣糕。
到了家,他把车支好,拎着枣糕走进堂屋。
娄晓娥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给你买了枣糕,趁热吃。”吕辰把油纸包放在她面前。
娄晓娥放下书,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
“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去了趟电厂,找了郭工。”吕辰在旁边坐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娄晓娥听完,眼睛也亮了:“这么说,接收函一个星期就能下来?”
“郭工是这么说的。”吕辰点了点头,“只要人劳科那边不卡,一个星期就能开出来。”
“那周奶奶该高兴坏了。”
“是啊。”吕辰站起来,“我去周家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去吧。”娄晓娥咬了一口枣糕,“早点回来吃饭。”
吕辰走出堂屋,推着车又往乙字四号院骑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多了。
第548章 排不上号
正月初四,春节假期结束,开始上班。
吕辰一早就来到了所里,开始收拾办公室。
靠近红星轧钢厂这样的大型生产基地,灰多就是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他打了一盆温水,拧了个帕子,慢慢的擦着桌子、凳子、柜子。
正忙着,吴国华走了进来:“吕辰,机房跑通了!”
“什么跑通了?”
“星河cAd2.0升级,全部跑通了!昨天晚上跑通的。”
吴国华一脸兴奋,声音都有些失真:“寄生参数提取、时序分析、自动布局布线,全部功能验证通过。陈教授也来了,正在机房,咱们赶紧过去看看!”
吕辰愣了一秒,丢下帕子:“走!”
天知道他们这几个月是怎么熬的,由于星河cAd升级,工业计算机26颗芯片,他们46个人,从逻辑设计到仿真,到电路设计,硬生生鏖战几个月。
星河cAd2.0跑通了,这意味着芯片设计的效率能上一个台阶。
自动布局布线、寄生参数提取、时序分析……,这些他们靠人堆、靠时间熬的活,费时费力还容易出错。
现在系统升级完成了,如果能在版图绘制前用上星河cAd2.0这个利器,工业计算机的芯片,进度就能大大加快,总算要摆脱手工设计这样的体力活了。
来到机房,只见宋颜教授站在中央存储柜前面,手里拿着一沓打印报告,正跟旁边的陈教授说着什么。
陈教授手里夹着一支烟,正眯着眼睛看报告上的数据。
听见脚步声,宋颜教授抬起头,看见吕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吕辰、国华!你们来得正好!”他把那沓报告递过来,“你看看这个数据,漂亮得不像话!”
吕辰接过报告,翻开来。
第一页是一张总表,列着星河cAd2.0的各项功能验证结果。
寄生参数提取模块,测试用例127个,全部通过。提取精度与手工测量对比,误差小于5%。
时序分析模块,测试用例89个,全部通过。关键路径延迟计算精度,与实测对比误差小于8%。
自动布局布线模块,测试用例42个,全部通过。布线密度比手工布局平均提高12%,线长缩短9%。
功耗分析模块,测试用例35个,全部通过。动态功耗估算精度,与实测对比误差小于10%。
信号完整性分析模块,测试用例28个,全部通过。串扰噪声、电源/地噪声分析精度,与实测对比误差小于15%。
吕辰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数据,每一组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个绿色的“pASS”。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陈教授的签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吕辰点头:“这个数据,比我想象的好。”
吴国华接过话:“何止是好!自动布局布线那个模块,布线密度比手工布局平均提高12%,线长缩短9%!意味着寄生参数能降一大截,时序收敛就容易多了!”
陈教授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开口:“这个2.0,比预期的强。尤其是那个寄生参数提取模块,开始的算法不理想,我们又写了一个新的,精度比最开始,提高了整整一个数量级。”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算力不够。跑一个完整的芯片时序分析,要两三个小时。跑全芯片的自动布局布线,要五六个小时。16台午马机,还是有点吃紧。”
宋颜教授道:“存储咱们又加了两个柜子,从1.2mb增加到4.6mb,暂时够用了。算力的事,又提交了16台午马机的申请,但是156厂产能有限,要优先供应国防单位,今年之内都不一定能就位。”
吴国华问:“现在最关键的是,这个系统什么时候能投入使用?”
陈教授说:“随时可以,所有功能都已经验证通过,数据库也迁移完了,现在就能上线。”
吕辰正要提工业计算机的事,机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谢凯和钱兰走了进来,又是一番看数据。
等大家都看完,宋颜教授道:“能是能用了,但有一个现实问题,我先跟大家通个气。”
机房里安静了下来。
宋颜把报告放在桌上,看着在场的几个人:“昆仑1芯片的第二版测试结果,大家都知道了。12颗芯片,只有一颗良率超过80%,达到工业生产的条件,其他的都才堪堪摸到30%的门坎。”
他顿了顿:“计算机所那边,昆仑1的机房已经基本完成了主体建设,电力设施、风冷、水冷等系统已进入安装阶段,机柜板卡的电路设计,已经送到掐丝珐琅生产车间。”
他一脸严肃:“夏先生以昆仑工程总指挥名义下令,昆仑1的第三版设计,必须在两个月之内完成。6月份,昆仑1机必须要启动最终联调,这是死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绝对不允许耽误。”
吕辰心里咯噔了一下。
宋颜接着说:“除了昆仑1的芯片,总装也给惊雷设计室下了文,车载火控系统的芯片设计,必须在4月份之前完成第一版流片。这是国防任务,优先级最高,谁也不能抢。”
谢凯点点头,一脸歉意的看着吕辰和钱兰,眼中也有无奈。
“钱兰、吕辰,工业计算机的事,可能要往后排了。”
机房里安静了几秒。
吴国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兰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轻轻叩着。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宋教授,工业计算机排到什么时候?”
宋颜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弹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小钱,小吕,我跟你们说实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机房里这几个人能听见,“昆仑1的第三版设计,流片回来,如果还有问题,还要改。改完还要跑仿真。这一轮一轮的,什么时候能定型,谁也说不准。”
他弹了弹烟灰:“车载火控也一样。第一版流片回来,大概率有问题,要改。改完再流片,再测试。少说也要两三轮才能定型。”
他看着钱兰和吕辰:“工业计算机,排在这两个项目后面。乐观估计,至少要两个月才能排上号。如果昆仑1或者车载火控那边出了问题,这个时间还要往后推。”
吕辰和钱兰没有说话。
他们当然知道昆仑工程和车载火控系统的优先级。
昆仑1是中国第一台向量计算机,是星河计划的标志性工程,是国防科委直接下达的死命令。
车载火控系统是惊雷设计室的命根子项目,直接对接总装和炮兵研究院,是实实在在的战场需求。
工业计算机虽然重要,但跟这两个项目比起来,优先级确实不够。
“宋教授,我明白了。”吕辰的声音很平静,“工业计算机的事,我们先手工画版图。等机房空出来了,再用星河cAd跑一遍验证。”
宋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转过身,拍了拍吴国华的肩膀:“国华,星河cAd2.0的事,你写个报告,明天交到我办公室。昆仑1第三版设计,下周一开始,所有人全力投入。”
“是。”吴国华站直了身子。
宋颜又看了看谢凯:“车载火控那边,先带几个人来参与昆仑1的第三版设计,把操作学会,随时准备上机。”
谢凯点了点头:“明白。”
宋颜教授说完,拉着陈教授去签项目完结确认书了。
机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吴国华长长吐了一口气:“钱师姐、吕辰,工业计算机那边,你们多少人?”
“一共46人。”吕辰说。
“46个人,手工画26颗芯片的版图,”吴国华摇了摇头,“得画到什么时候?”
“慢慢画呗。”吕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给吴国华、谢凯各发了一根,“反正急也没用。手工画虽然慢,但能保证进步不停。等机房空出来了,再用星河cAd跑一遍验证,手工画的跟系统生成的比对,取最优。”
谢凯道:“26颗芯片,几十万个晶体管,每一个都要画出来。画错了,流片回来就是废品。”
吕辰点上烟,吸了一口:“没办法,昆仑1和车载火控优先级最高,我们不能抢。工业计算机的进度不能停,那就只能手工画。”
吴国华笑道:“钱师姐、吕辰,那我和谢师兄就先用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提前给你们留出机时。”
钱兰语气平静:“慢慢来,不着急。宁愿慢三个月,也要尽可能少错。”
谢凯也点头:“钱师姐说的对,国家资源紧张,流片一次要花不少钱。不能因为赶进度,就把不合格的芯片送上去。那是浪费,是犯罪!”
吴国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几个人在机房里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散了。
从机房出来,吕辰和钱兰摇头苦笑,默默返回第八组设计室。
原以为今年能轻松一些,用星河cAd跑自动布局布线,能省下不少功夫。
现在看来,是高兴得太早了。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设计室里,44人已整坐得整整齐齐,诸葛彪和曾祺正在安排工作。
看见二人进来,众人都停了下来。
“机房那边怎么样?星河cAd能用了不?”
诸葛彪手里夹着烟,一脸天真的望着二人。
吕辰摇摇头:“星河cAd2.0已跑通了,效果不错,但工业计算机暂时排不上号。”
设计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哀嚎声此起彼伏。
“不是吧?”小张海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咱们熬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把电路设计做完了,就等着用自动布局布线画版图呢,结果排不上号?”
吕辰解释了昆仑1和车载火控的优先级问题。
众人也只能无奈接受。
“昆仑1和车载火控优先级最高,咱们抢不过。没办法。”
“手工画版图,26颗芯片,得画到什么时候?”
“眼睛保不住了,26颗画完,集买眼镜去吧。”
曾祺看着进度表,沉默了一会儿,敲了敲黑板。
众人停下了议论,设计室安静了下来。
曾祺看着设计室里的人:“怎么?星河cAd指望不上,咱们就不做工业计算机了?”
他顿了顿:“以前没有星河cAd,咱们不也设计?高频电机、编程机、显示器,哪样不是手工画的?连星河cAd的分布系统芯片都是我们手工画的。”
他语气斩钉截铁:“工业计算机是复杂,但我说,我们能画,我今天就在这里放下话来,画完工业计算机,我带头,没眼镜的买眼镜,有眼镜的加度数,拼着再加五百度,咱们也要把它啃下来!”
台下,小张海站起来,挥了挥拳头:“对,啃下来,它难不倒我们!”
“啃下来!”
“啃下来!”
“啃下来!”
曾祺很满意,看了看吕辰。
吕辰拍了拍手:“很好,那咱们就来说说怎么啃。每一颗芯片,画完了之后,交叉审核。两个人看,三个人看,看出问题就改。改完了,等机房空出来了,再用星河cAd跑一遍验证。手工画的跟系统生成的比对,取最优。”
曾祺点点头:“吕工说的对,那咱们得重新排一下进度。26颗芯片,46个人,手工画版图,平均每人画多少?”
钱兰拿起粉笔开始算:“26颗芯片,按复杂度分级。主控核心GY-cU-01最复杂,估计要三个人画一个月。GY-cU-02次之,两个人画三周。其他的,一颗芯片一个人画一到两周。”
她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算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抬起头:“乐观估计,全部画完,要四个月。”
“四个月?”诸葛彪皱了皱眉,“那送流片就到六月份了。”
“六月份能送出去就不错了。”吕辰说,“画完了还要审核,审核完了还要等机房跑验证。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要七八月份才能送流片。”
“那工业计算机,今年是出不来了。”
“出不来就明年。急什么?咱们又不赶着投胎。”
分配完毕,开始画版图。
吕辰走到自己的绘图桌前,坐下来,带着第一小队,开始主控的版图设计。
他亲自负责GY-cU-01主控核心,这是26颗芯片里最复杂的一颗,器件密度高,布线密度高,每一根线都要反复斟酌,走线方向、线宽、间距、层次,每一个参数都要精确到微米。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第一条线。
线条很细,很直,从图纸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
他画完之后,退后一点,看了看整条线的走向,继续画下一条。
设计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铅笔划过硫酸纸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图纸的哗啦声,还有暖气管道里传来的嘶嘶声。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惨惨的。
周建国趴在桌上,脸几乎贴着图纸,手里的铅笔在纸上一点一点地移动,像在绣花。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确认没有问题才继续。
大张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掐着口决,脑子里模拟版图的走线,把整颗芯片的版图在脑海里过一遍,找出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早上,吕辰慢悠悠地到所里,泡一壶浓茶,然后坐下来画版图。
画到中午,去食堂吃饭。
吃完饭回来,在办公室休息一会,然后回设计室,画到六点,准时下班回家。
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熬了。
不是不想熬,是不需要熬。
工业计算机的进度,急也没用。
昆仑1和车载火控优先级最高,抢不过,那就慢慢来。
吕辰开始恢复了规律的生活。
每天早上,他会在家里多待一会儿,陪娄晓娥说说话,逗逗小吕晓。
快四岁的娃娃,对整个世界充满了好奇,问题多到招架不住。
他会给他讲故事,绞尽脑汁回答他的问题。
然后他会骑着车,慢悠悠地去所里。
路上会经过一条巷子,巷口有一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豆腐脑。
他会停下来,买一碗豆腐脑,加两勺辣椒油,站在路边吃完,再继续骑。
到了所里,他先泡一壶茶,然后坐下来画版图。
画累了,就站起来走一走,去走廊里抽根烟,看看远处的烟囱。
回家的时候,他会带着新鲜的食材。
有时候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有时候是一兜子大闸蟹,有时候是几斤新鲜的河虾……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换着来。
何雨柱的手艺没得说,蒸煮炖炒,每天不重样。
家里孩子们天天吃得肚儿圆,跑得更欢了。
日子就是这样。
有忙有闲,有苦有乐。不急不躁,不紧不慢。
第549章 赵师傅封刀
正月初十,何雨柱、吕辰、雨水三人起得很早,收拾打扮起来。
不是准备去上班。
今天是赵四海师父封刀的日子,他们已经请了假。
何雨柱打了一盆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又从墙上取下剃刀,对着镜子刮了胡子。
陈雪茹拿来一套新衣服,藏蓝色的中山装,是专门为今天准备的。
先帮他把里头的棉袄穿好,又套上中山装,一颗一颗地帮他扣好扣子,又拿出一只表给他戴上。
“行了。”
何雨柱对着镜子照了照,里头的人精神了不少。
“爸爸!”小念青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我也要去!”
“去,都去。”何雨柱蹲下来,“今天是师公的大日子,念青当然要去。”
一家人正闹着,院门被敲响了。
吕辰开门,是何雨柱的徒弟马华。
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手里拎着两个网兜,一兜装着两瓶汾酒,一兜装着几包点心。
“吕工好,我师父呢?”
“在里面。”吕辰让开门。
马华看见何雨柱从堂屋出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师父,我来接你们。”
马华是何雨柱唯一的弟子,几年前,在轧钢厂食堂当临时工,切菜、洗碗、打杂,什么都干。
何雨柱看他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带着去见了赵四海,赵四海认可了他的人品,点了头。
这才正式磕头,录入门墙,成了赵四海师门的第四代弟子。
“马华,这么早?”何雨柱接过网兜,“你几点起的?”
“四点多。”马华嘿嘿笑了两声,“怕路上耽误了,早点出来放心。”
“吃了没?”
“没呢。”
“进屋,先喝碗粥。”何雨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活儿多,别饿着肚子。”
马华跟着进了堂屋,陈婶已经盛好了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马华三口两口喝完,又拿了一个馒头揣进兜里。
吕辰和雨水也收拾妥当了。
吕辰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帆布包,包里装着那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一样不缺,用盒子精心包装着。
雨水穿了一件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干净利落。
她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绸包着的木盒子,里面是她为师父师娘抄录的养生方子。
“婶儿,雪茹,我们先过去,晚上,咱们在北京饭店汇合,一家人都去,一个也不能少!”
何雨柱交待一番。
陈婶点了点头:“你们先去吧,我在家带着孩子,等雪茹和晓娥下了班,咱们一起来”。
三兄妹领着马华出了门,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往赵四海师父家方向而去。
正月的北京,冷得扎手。
晨风从耳边掠过,冻得鼻尖发红,但大家心里都热乎乎的。
骑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赵四海师父家。
赵师父家的大门敞开着,院里院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吕辰等人把车支好,拎着礼物进了院子。
赵师傅的女婿站在院子里,见四人进来,连忙招呼:“柱子来了,爸爸妈妈在堂上,快进去陪他老人家说话。”
他引着四人来到正堂,赵四海师父在正堂中央端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在晨光中泛着银光。
他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精神很好,红光满面的,一点都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师娘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绣着几朵暗纹的梅花,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个银簪子别在脑后。
她看见何雨柱一家人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柱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赵师父的女儿起身倒水,外孙女在师娘怀里安静静的站着。
何雨柱走到赵四海面前,双膝跪下,磕了一个头。
“师父。”
吕辰、雨水也跟着跪下,马华跪在最后面。
“师父师娘,今天是您的大喜日子,我们给您磕头了。”
四个人齐齐磕了三个头。
赵四海伸出手,把何雨柱扶起来,又扶了扶吕辰和雨水,最后扶了扶马华。
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嘴角微微翘着,眼眶却有点红。
师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都来了,都来了。”
何雨柱起身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新衣服,一套男装,藏蓝色中山装;一套女装,暗红色棉袄。
针脚细密,走线笔直,领口处各绣着一个暗纹的“福”字。
“师娘,这是雪茹给您和师父做的。”何雨柱把衣服递过去,“您试试,不合身雪茹再改。”
师娘接过去,摸了摸料子,眼眶又红了:“雪茹这孩子,年年给我们做衣服,我们哪穿得完?”
“穿得完,穿得完。”何雨柱笑道,“师父师娘身体好,一年一套不算多。”
吕辰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套文房四宝,放在桌上。
胡家笔,程家墨,清宣纸,唐砖砚,样样都是好东西,样样都不张扬。
“师父,这是一点心意。”吕辰说,“您退休了,闲的时候写写字,修身养性。”
赵四海拿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转,点了点头:“好笔。”
雨水捧起那个红绸包着的木盒子,双手递给师娘:“师娘,这是我给您和师父抄的养生方子。有食疗的、有药浴的、有按摩的,都是李一针先生亲自审过的。您照着做,保准身体好。”
师娘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宣纸,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她看了几行,眼泪就掉下来了。
“雨水啊,你这孩子,心这么细……”
师娘拉着雨水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师父!”
大师兄李长林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和两个年轻小伙子。
李长林穿着铁路系统的制服,深蓝色的棉袄,领口别着一枚铁路徽章。
他在火车站生活段当大师傅,手下管着三十几个人,是四个师兄弟里混得最好的一个。
他走到赵四海面前,双膝跪下,磕了三个头,后面三位少年也跟着磕头。
“师父,我来晚了。”
“不晚。”赵四海把他扶起来,“路上冷吧?进屋喝口热水。”
李长林站起来,从身后拉过那个少年,少年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站在那里有点紧张,但腰板挺得很直。
“建国,你给师公。”
李长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给师公跪下。”
少年扑通一声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师公好!”
赵四海眼睛亮了一下:“长林,你决定了?”
李长林点点头:“师父,我决定了,建国从小跟着我练,刀工练了七八年,基本功扎实。现在学校停课了,就跟着我在火车站帮厨,手脚麻利,眼里有活。”
赵四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建国的手上。
那是一双年轻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虎口处磨得发亮,这是拿刀的手,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会切什么?”赵四海问。
“土豆丝、萝卜丝、黄瓜片。”李建国的声音还有点紧,但说得清楚,“能切火柴棍粗细。”
赵四海没再问,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那是一本线装的手抄本,蓝布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处磨得发白,但保存得很好。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赵门谱系。
这是赵四海师门的传承册子。
从赵四海的师父开始,一代一代,名字都记在上面。
谁哪年入门,谁哪年出师,谁在哪儿工作,清清楚楚。
赵四海翻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名字,李长林、颜兵、余则全、何雨柱。
再往下,是徒孙辈的名字,马华的名字也在上面。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字:李建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国。
李建国连忙跪下,又磕了三个头。
“谢谢师公!”
赵四海把册子合上:“长林,建国是你儿子,也是我赵门的弟子。你带他,好好教。手艺不能断。”
李长林声音有些发紧:“师父,您放心。建国不会给您丢人。”
赵四海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接着,二师兄颜兵到了,他在市公安局食堂当大厨师父,管着几百号人的伙食,手艺扎实,为人低调,从来不多话。
他带着三个徒弟,每人手里都拎着礼物。
颜兵走到赵四海面前,跪下磕头,三个徒弟也跟着跪下。
“师父。”
赵四海扶起他,看了他一眼:“瘦了。”
颜兵笑了笑:“最近食堂忙,过年加班,没顾上吃饭。”
“忙也要吃饭。”赵四海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身体是自己的,别不当回事。”
“是,师父。”
颜兵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紫砂壶。
壶不大,一手能握住,通体紫褐色,表面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壶盖上雕着一枝梅花,壶身上刻着“清心”两个字。
“师父,这是我托人从宜兴带回来的。”颜兵说,“您退休了,没事喝喝茶,养养身体。”
赵四海拿起紫砂壶,在手里转了转,又对着光照了照,点了点头:“好壶。”
“对,顾景舟的徒弟做的。”颜兵说,“不算名贵,但用料实在,用着舒服。”
赵四海把壶放回锦盒里,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颜兵的肩膀。
最后到的,是三师兄余则全。
他一直跟着赵四海在北京饭店,从学徒做到灶头,是四个师兄弟里唯一一个还留在“勤行”一线的。
他没有徒弟,一个人来的。
余则全走到赵四海面前,跪下磕头。
“师父。”
赵四海把他扶起来,看着他:“今天你操持宴席,辛苦了。”
“不辛苦。”余则全笑了笑,“给师父办荣退宴,是徒弟的本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手把件。
羊脂白玉,雕工精湛。
一株葫芦藤,藤上挂着四个葫芦娃,大大小小,圆润饱满,栩栩如生。
“师父,这是给您的。”余则全双手递过去,“葫芦寓意福禄,四个葫芦娃,寓意咱们师兄弟四人。”
赵四海接过手把剑,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白玉温润,触手生温。
赵四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他把手把件收好,“这个好。”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赵四海坐在正中间,师娘坐在他旁边。
四个徒弟坐在两边,徒子徒孙们坐在后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地响,茶香和着煤炉的暖意,在屋子里弥漫。
赵四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今天,我说几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十六岁进勤行,跟师父学炒菜。今年五十有五,炒了四十年。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没让来吃饭的人饿着。”
他看着四个徒弟。
“你们几个,长林跟我的时候才十五,现在儿子都十七了。颜兵是最不爱说话的,但活儿干得最细。则全脑子活,手艺也扎实。柱子最小,入门最晚,但进步最快。”
他的目光在何雨柱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咱们勤行的人,靠手艺吃饭。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手艺传给谁,谁就得对得起这碗饭。”
他提高声音:“你们以后记住一条,菜是人吃的。你对得起菜,菜就对得起人。”
他看着徒孙们,看着李铁柱,看着马华,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还年轻,路还长。不管外面的世道怎么变,有一件事不会变,人总要吃饭,你把饭做好了,到哪儿都饿不死。”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地响,像远处河滩上磨石的声音。
下午三点,众人从赵师父家出发,前往北京饭店。
赵四海和师娘走在最前面,女儿女婿、四个徒弟跟在后面,徒子徒孙们跟在最后面。
一行人穿过胡同,走过大街,到了北京饭店,三师兄余则全带着师侄们径直去了后厨。
饭店把西侧的小宴会厅给了赵四海,这间厅不大,平时不对外,是饭店内部用来招待“自己人”的地方。
今晚,它被布置得朴素而庄重。
六张圆桌,铺着白色台布,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和几碟瓜子花生。
没有横幅,没有彩带,只在正前方的墙上,临时挂了一块深红色的绒布,算是背景。
大家在小宴会厅里喝茶闲聊。
平时受赵四海师父指点的后厨人员,纷纷前来服务。
有人端茶倒水,有人递烟点火,有人只是进来看一眼,喊一声“赵师傅”,然后转身回去干活。
这是勤行的人情,你平时对人好,人家记着。
五点刚过,宾客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丰泽园的三位大师傅,这是赵四海的老兄弟,以前一起在丰泽园共事,后来赵四海到了北京饭店,关系一直很好。
三个人都是六十上下,头发花白,腰板挺直,穿着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们走到赵四海面前,握了握手,说一句:“老赵,保重。”
赵四海点了点头,没说话。
接着,全聚德、东来顺、鸿宾楼、烤肉季……北京勤行各知名饭店的大师傅们,三三两两进了门。
有的是赵四海的老哥们儿,有的跟他没说过几句话,但“赵四海荣退”这五个字,在勤行里传开了,没人能不来。
这是勤行的规矩,谁退休,大家送一程。
今天你送别人,明天别人送你。
最后到来的是北京饭店的总厨老郑,他跟赵四海共事多年,一个灶上炒菜,一个灶上炖汤,从来没红过脸。
他身后跟着各档口的几位老大,凉菜的老李、面点的老王、墩上的小孙……
老郑走到赵四海面前,从身后拿出一本红色封面的证书,双手递过去。
“老赵,这是饭店的一点心意。”
证书上写着:祝贺赵四海同志光荣退休
下面是北京饭店的公章,大红印章,端端正正。
赵四海接过证书,翻开看了一眼,合上,点了点头:“替我谢谢饭店领导。”
“领导说了,你是咱们饭店的功臣。”老郑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随时欢迎。”
六点半,四个徒弟的家人也到了。
大徒弟李长林的媳妇领着两个孩子,二徒弟颜兵的媳妇抱着小的牵着大的,三徒弟余则全的媳妇扶着老太太,余则全的母亲,七十多岁,腿脚不利索,但今天一定要来。
何雨柱家这边,来的人最多。
陈婶牵着小何骏,陈雪茹抱着小何骁,娄晓娥抱着小吕晓,念青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喊:“赵师傅!”
赵四海看见念青,笑了,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念青来了?长高了。”
念青从兜里掏出一张画,一个穿着白衣服的老头,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勺子。
她偷偷道:“师公,这是我画的您!”
赵四海接过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好,好。”他说,“念青画得好。”
七点整,余则全带着几个师侄开始上菜。
六个凉菜:蒜泥白肉、夫妻肺片、口水鸡、红油耳丝、姜汁豇豆、椒麻花生。
六个热菜:麻婆豆腐、回锅肉、宫保鸡丁、水煮鱼、鱼香肉丝、开水白菜。
每一道,都是川菜的家底。
每一道,都是赵四海教给徒弟们的第一课。
麻婆豆腐讲究“麻、辣、烫、鲜、嫩”,豆腐要嫩,肉末要酥,花椒面要现磨。
回锅肉讲究“灯盏窝”,肉片要卷起来,像一盏灯。
宫保鸡丁讲究“荔枝口”,酸甜适中,糊辣香浓。
水煮鱼讲究“油宽”,鱼片要嫩,辣椒要香,花椒要麻。
开水白菜最见功夫,汤要清,白菜要嫩,入口鲜甜,回味无穷。
菜上齐了,余则全退到一边。
宾客们纷纷落座。
赵四海站起来,走到那张铺着红绒布的桌子前面,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同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感谢大家来送我。”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使劲眨眼睛。
勤行的人,不兴哭。
大师兄李长林站起来,走到赵四海面前。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双手托着,递给赵四海。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我们四兄弟的一点心意。”
赵四海接过来,打开红布。
是一面锦旗。
藏蓝色的绒面,金色的大字:为人民服务
右下角,用红线绣着四个小字:赵四海同志
赵四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是把锦旗递还给李长林,让他挂到身后的墙上。
李长林又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卷红纸,展开。
是一副对联。
上联:五味调和,堪为勤行典范
下联:一生清白,无愧服务人民
横批:光荣退休
李长林念完对联,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稀疏而真诚。
掌声落下去之后,赵四海开口了。
“各位同志,”他说,“我炒了一辈子菜,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没让来吃饭的人饿着。今天不称师徒,称同志。咱们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同志。”
全场没有人说话。
然后,赵四海转过身,从身后的桌上拿起一个用布包着的长条物件。
他走到李长林面前。
“这个,给你。”
李长林接过来,打开布,是一个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刀。
黑铁的刀身,磨得锃亮,刃口处泛着冷光。
刀柄是牛角的,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四海”。
这是赵四海用了一辈子的刀。
当年他出师的时候,他的师父把这把刀给了他。
刀柄上的“四海”,是他师父刻的。
现在,这把刀传给了师门大弟子李长林。
李长林捧着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赵四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刀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拿着,替我接着炒。”
李长林跪下,磕了一个头。
赵四海没拦他。
全场没有人说话。
赵四海又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赵门谱系》,递给了李长林。
他没有说话。
李长林也没有说话。
他默默接过册子,双手捧着,郑重地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宴席开始了。
没有人劝酒,没有人说“大喜”的话。
大家端着搪瓷缸子,碰杯,喝水,吃菜。
有人走到赵四海面前,说一句“赵师傅,保重”,然后转身回去。
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远远地举了一下缸子。
何雨柱坐在靠墙的位置,一直没动。
他面前的菜一口没吃,搪瓷缸子里的水也没喝。
他只是看着赵四海,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看着师父微微佝偻但依然挺直的腰板。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师父在丰泽园后厨第一次见他时……
何雨柱低下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雨水坐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陈雪茹抱着小何骏,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吕辰端着搪瓷缸子,走到赵四海面前。
“赵师父,”他说,“我敬您。”
赵四海端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第550章 引领者
元宵后的第二个周一,红星所二楼大会议室,一年一度的课题大会按时召开。
刘星海教授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个黑皮本子,搪瓷缸子里的茉莉花茶冒着热气。
书记李怀德、政治部周主任分坐左右。
各中心、实验室主任、核心骨干悉数到场。
他们将拿出新一年的项目计划,摆在桌上,大家一起议、一起争、一起定。
“开始吧。”刘星海敲了敲桌子。
李师兄第一个站起来。自动化控制中心主任赵老师远在山海关外,他代表汇报项目:“自动化控制中心持续推进架桥机项目、工业计算机,其他相关课题已提交所里备案!”
刘星海教授点点头:“赵老师已和我通过电话。自动化控制中心三十七个子课题,大家有没有意见?”
台下众人都没有意见。自动化控制中心的三十七个课题都是生产实际驱动,是必须要优先保障、尽快解决的问题。架桥机、工业计算机是全所的旗舰项目,大家更没意见。
刘星海教授道:“行,那就通过。”
接下来是工业陶瓷材料中心。
汤渺教授翻开文件夹:“我们中心今年重点推进三个方向十六个课题。”
他一个一个地介绍。
“一是固态电解质陶瓷实用化。钠β-氧化铝的离子电导率已经做到室温下十的负二次方西门子每厘米,离实用还差一个数量级。今年目标是优化烧结工艺,同时探索锂替代方案。启动全固态电池方案,争取两年内出原理样机。”
刘星海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继续。”
汤渺介绍第二个:“陶瓷刀具生产线建设。氮化硅陶瓷刀具中试线运行稳定,硬度达标,批次稳定,成本已降到硬质合金的一点五倍以内,急需批产,推广到全国机械加工行业。”
台下有人点头。陶瓷刀具一旦量产,全国机械加工行业的刀具消耗能降一大截,这是实打实的效益。
汤渺顿了一下:“启动陶瓷发动机部件的探索性研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燃气轮机的涡轮叶片,工作温度超过一千三百度,镍基高温合金快到头了。”汤渺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我们在想,能不能用陶瓷做?碳化硅复合材料,耐温能到一千六百度以上。”
魏知远教授问道:“汤教授,陶瓷的脆性是硬伤。发动机叶片要承受交变载荷,您怎么解决?”
汤渺坦然道:“我不知道。所以我只申请‘探索性研究’,不做工程承诺。先把基础问题列出来:抗热震性、裂纹容限、连接技术……每解决一个,就往前推一步。”
刘星海同意了这项课题:“可以批少量经费,保持文献跟踪和基础实验,不设时间表。”
汤渺教授又汇报了键合铝代金、微波烧结工艺、陶瓷内衬、陶瓷轴承,以及硅、锗、锡等一些基础材料研究的课题,都一一通过。
到了工业监测实验室,方教授直接走到黑板前,画了一张示意图。
弯弯曲曲的巷道,每隔一段距离画一个圈,箭头从最深处一圈一圈传到井口。
“井下无线中继网络。”
“电子耳朵在大庆能管五公里。但在煤矿井下,五十米拐个弯,信号就没了。我的想法是,让每个电子耳朵都成为中继站。不是一根天线管几百个节点,是几百个节点互相管。只要能‘看见’其他耳朵,就能把信息传出去。”
宋颜教授举手:“方教授,节点怎么知道该传给谁?信号冲突怎么解决?”
“先不做自组织。固定拓扑,安装时人工配置路由。三个节点,能传两跳,就算原理验证成功。”
刘星海问:“唐山那边什么意见?”
“煤矿总工很感兴趣。井下通讯一直是他们的老大难。有线电缆容易被砸断,无线又传不远。我们这个方案,正好卡在痛点。”
刘星海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静态中继,可立项。”
方教授又画了一张图,这一次是一个热电堆的剖面图,旁边画了一个集成电路的版图。
“集成热电堆红外测温。”
“我们的红外测温仪,当前的热电堆是手工焊接热电偶,效率低、一致性差。我想用集成电路的方法,在一块锗片上直接刻出热电堆阵列。”
汤渺插话:“方教授,锗的泽贝克系数不高,用硅锗合金会不会更好?”
“先拿锗验证工艺。材料的事,你们配合。”
刘星海点头:“材料中心配合。先试一版,不行再改。”
方教授说完这两个课题,又说了微光夜视仪、微波通讯、探伤、测矩等课题,都一一通过。
最后,方教授看了一眼周主任,周主任点点头。
方教授道:“还有一个事,不是课题,但我觉得应该在会上说一说。”
“电子耳朵在唐山某矿安装后,收到过一个陌生信源。编码格式完全不一样,技术人员用夹角天线定位,起初以为是附近单位的电台,定位后发现信号源不在附近单位,在一个普通民居。上门查看,觉得不对劲,报了公安。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潜伏的敌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公安局后来找我们,专门采购了三套只要天线、不要耳朵的设备。一年下来,逮了十几个。”
方教授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他们说,这套东西,比他们以前的设备好用。”
台下一下子炸锅起来。电子耳朵本来是为工业监测做的,没想到在另一个战场上立了功。
诸葛彪似笑非笑地开口了:“方教授,您这电子耳朵既然能抓迪特,那能不能做个‘手持式’的?公安局的同志就不用扛着那么大个天线满街跑了。要知道,定位单位可不轻。做个揣兜里就走的,类似于探雷器,哪个方向信号强就往哪边追。”
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
方教授看着诸葛彪,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说:“诸葛,你说得对。手持式测向仪,技术上可以做。把夹角天线小型化,信号处理电路集成化,体积能压缩到一台收音机大小。”
他顿了顿:“但是,公安局现在没找我们订这个。他们要的是定位准、扛得住、能交差的装备。手持式的精度能不能达到一米?在市区复杂电磁环境下能不能稳定工作?这些问题,不是拍脑袋能解决的。”
他又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所以,先把手上的天线做好。等公安局的同志主动来找我们升级,那时候再谈手持式。”
诸葛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方老师,您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
刘星海教授道:“抓迪特的事,有人专门负责。咱们的任务,是把技术做到位。技术到位了,自然会有人找上门。”
方教授点头,坐下。
集成电路实验室主要集中在昆仑一机、工业计算机的芯片设计,也有十几个基础性的研究,如微程序库、指令集、通信协议、标准单元库、星河cAd等。
宋颜教授很快就汇报完了,也都一一通过。
其中吕辰提出的“单片微处理器概念研究”引起一些争论。
这个词,在场大多数人第一次听到。
吕辰解释:“现在工业计算机用二十六颗芯片。如果将来能用一颗芯片替代其中大部分呢?”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cpU、内存、I/o——然后用一个大圈把它们套在一起。
“这不是今年能做的事,甚至十年内都不一定能做到。但我想,应该有人开始想了。我们只做‘概念研究’,不占流片资源。写写报告,画画架构图,养个念想。”
刘星海教授点头:“这是星河计划未来必须要走的路。单片微处理器可立项,长期跟踪,为全面启动做铺垫。”
工业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还是李师兄替赵老师汇报,一共十四个课题,大部分是些深化、巩固现有余热利用成果的课题。
李师兄特别提出了一个“斯特林发动机废热回收探索性研究”。
余热发电用的是蒸汽轮机,适合中高温热源。但低温废热,低于两百度,就浪费了。斯特林发动机理论上可以利用任何温差,效率比有机朗肯循环高。
方教授问:“斯特林发动机功率密度低,密封问题也难解决。”
次生能源实验室的王林老师解释:“所以只做原理样机,不计成本。目标是‘能转起来’,验证可行性。”
刘星海拍板:“可以批少量经费,当人才培养项目启动。”
数字孪生实验室,魏知远教授一开口就是数学模型,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大串公式。
“钢材性能预测模型深化。去年用一零四机跑了几个钢种的孪生模型,精度还不够。今年,我们的KJ-0A机房就要建成,算力足够,要加入更多物理场耦合——温度场、应力场、相变动力学。目标是预测误差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八以内。”
他写完公式,换了另一块黑板。
“全流程数字孪生工厂概念设计。不是只做一个钢种、一道工序。是把从炼钢到轧制到热处理的整个生产线,全部映射到计算机里。哪道工序参数变了,系统自动预测对最终产品的影响。”
有了新的机房,魏教授显然雄心勃勃。
台下嗡嗡声四起。
钱兰问:“魏教授,这个需要多大的算力?”
“以现在的午马机群,还不够。但昆仑一出来了,也许能跑一个缩比模型。”
刘星海:“先做概念方案和算法预研。等昆仑一建成,再谈落地。”
魏教授又一口气汇报了二十三个理论研究。数学狂人出手,一黑板一黑板的公式写了出来。好在除了耗电耗人,都不是什么资源占用型课题,也都一一通过。
最后一个是精密机床实验室。
机床实验室成立这几年,一直全国各地测试机床,基本没进行什么实质性的研究。去年结束的键合机项目,堪堪才算第一个课题。
金柔教授今天到会,带了一个卷轴,比平时大家用的图纸大了一倍,用牛皮纸包着,红绸扎着,像一件待展的宝物。
一看这阵势,所有人都知道她们要做大事,很好奇她会立什么课题。
金柔教授站起来,把卷轴放在桌上,解开红绸,展开。
用四块磁铁,把图纸吸在黑板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嘶——”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像冬天推开一扇冻住的铁门。
那是一张机床的概念图。
不是普通的机床。
工件台不是平的,是一个半球形的结构,表面密布着弧形导轨,标注着“球面导轨”“多自由度驱动单元”。
旁边是刀具机械臂,三个旋转轴的箭头交错,标注着“A轴”“b轴”“c轴”。
图的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行字:“自由曲面精加工机床——任意曲面、任意角度精密加工。”
魏知远教授第一个站起来,往前凑了凑,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金教授,您这是……要做五轴联动的自由曲面加工?”
金柔点头。
“球面导轨?”
“对。”
魏知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金教授,我跟您说实话。自由曲面加工,全世界都在攻关。五轴联动的理论不成熟,球面导轨没有先例,控制算法没有现成的。您这个想法……是把三座大山垒在一起爬。”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金老师,五自由度联动的插补算法,现在的午马机根本跑不动。不是难,是根本不知道怎么算。自由曲面的轨迹规划不是简单的三角函数叠加,需要大量的离散点插值和实时补偿。”
钱兰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金老师,球面上的位置怎么测量?光栅尺是直线测量的,球面上用不了。”
金柔早有准备。
她翻出下面一张小图,用磁铁吸在旁边。
那是一个角度编码器的示意图,每个自由度配高精度角度编码器,通过正运动学计算末端位置。
“用角度编码器。工件台的每个旋转轴都配高精度编码器,通过坐标变换推算刀具在空间的位置和姿态。”
钱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在“角度编码器精度”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抬起头追问了一句:“精度能到多少?球面运动时,每个轴的误差会累积。正运动学算出来的末端位置,误差会不会放大?”
金柔坦然道:“这正是我们要攻关的核心问题。目前理论计算显示,如果每个角度编码器的精度能做到正负一秒,末端位置误差可以控制在五微米以内。但累积误差的补偿算法,还没有成熟的方案。”
钱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几秒。
刘星海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走到那张概念图前面。
他看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标注都看了。
球面导轨的曲率半径、驱动单元的力矩要求、角度编码器的精度指标、刀具机械臂的刚度计算,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摸着那些线条,像在看一个精密的玩具,甚至有些爱不释手。
过了许久,刘星海教授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放下了什么执念。
他转过身,看着金柔:“金教授,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十年内能造出来吗?”
金柔想了想,摇头:“十年不够。”
“二十年?”
“要看技术突破。球面导轨的材料和制造工艺、并联机构高速高精度控制、五轴联动实时插补算法……每一样都是硬骨头。二十年,不一定。”
“那你为什么还要报?”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点不留情面。
但金柔没有慌。她看着那张概念图,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因为自由曲面加工,是精密机床的珠穆朗玛峰。现在我们不做,十年后还是跟跑。二十年后再做,还是在人家屁股后面。总得有人先迈第一步,哪怕这一步迈出去,踩不到实地。”
她顿了顿:“以前我不敢想。可是现在,星河计划让我看到了可能。我亲自参与了键合机的研发,我们能做到零点五微米的工件定位,能做到零点四秒的快速响应。我们不是一无所有,而是已经有了铺垫……”
她一路讲来,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金柔讲完,刘星海教授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从左到右,很长。
他在这条线的左端写了一个词:“第一步”,在右端写了一个词:“终极目标”。
“金教授,你这个课题,我批。但咱们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他指着“第一步”下面,开始写。
“第一步(一至两年):工件台实现任意球面定位。”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不做自由曲面加工。先做一个‘球面定位台’,两个旋转轴叠加,工件台能带着工件在球面上转到任意角度。能动、能定位、能重复,就算成功。用现成的转台技术和光栅尺,不要求精度,只要求‘能转到位’。”
金柔点头。
“第二步,在球面定位台上加工简单的回转体零件。验证‘定位加加工’的联动。”
“第三步,攻关刀具姿态调整单元。先做一个轴,能做出来,就算进步。”
“第四步,才是你概念图上的东西。球面导轨、并联机构、五轴联动、自由曲面,这些作为长期探索方向,不设时间表。有人愿意做,就给支持;没人做,先记着,等条件成熟再说。”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金教授,你这个思路,我支持。咱们一步一步走,走一步算一步,每一步都算数。”
金柔站起来,看着那张概念图,又看了看黑板上的“分步走”。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刘教授,我听您的。”
魏知远教授补了一句:“金教授,回头我去你办公室,咱们聊聊那个球面导轨的事。虽说不一定能成,但你这个图画得是真好看。球面导轨,我想都没想过。”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笑声。
金柔笑道:“魏教授,您这是要‘监督’我?”
“我就是好奇。球面导轨,做梦我都没梦见过——不对,刚才我说想都没想过,现在想想,梦里还真没见过。”
众人又是一阵笑。
……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课题,有人已经惦记着食堂今天吃什么。搪瓷缸子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李怀德走在最后面。
他今天是以“列席”身份来的。红星所的课题大会,他这个支部书记按惯例要参加,但一般不发言。技术的事他不插手,钱的事他心里有数就行。
但今天,他走得比平时慢。
吕辰收拾完笔记本,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看见李怀德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李书记,还没走?”
李怀德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金教授那个机床,我没太懂。”
吕辰愣了一下。
李怀德是什么人?轧钢厂、6305厂、红星所,三副担子一肩挑。他说“没太懂”,不是谦虚,是真的没懂。
“您说具体点。”
“金教授那个机床,工件台在球面上转,刀具在三个方向上调,加工自由曲面。这几个词我都认识,但搁在一起,我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他转过头看着吕辰,眼睛里带着真诚的困惑:“小吕,你给我说说,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吕辰拿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李书记,我给您打个比方。”
“你说。”
“您知道航空发动机的叶片吗?”
李怀德想了想:“知道。涡轮叶片,形状很复杂,弯弯扭扭的。”
“对。那个形状,不是随便设计的,是为了在高温高压高速旋转的条件下,最大限度地把空气压缩、燃烧、喷出,产生推力。但问题来了,这么复杂的形状,用什么机床加工?”
李怀德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的办法是用机床,一点一点啃。一个叶片可能要加工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而且精度还不一定够,有些地方还要手工打磨。”
“那金教授这个呢?”
“金教授想做的,是另一种思路。不是用刀具去够工件的每一个点,而是工件自己转到需要的角度,刀具在最佳姿态下加工。”
吕辰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就像您给人理发。以前是客人坐着不动,理发师围着客人转。金教授想做的是,理发师站在最好的位置不动,椅子自己转,转到哪个角度需要剪,椅子自己就送过来了。”
李怀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比方好。我懂了。”
但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又追问了一句:“那这个机床,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吕辰沉默了片刻:“金教授说二十年不一定够。”
李怀德也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然后他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点上,吸了一口。
“那就让她慢慢造。”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一丝敷衍,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刘教授常说,有些问题,不是现在的问题。是十年后的问题,是二十年后的问题。现在不做,以后永远是被动的那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我一直以为只有刘教授是这样子,没想到又出了个金教授。这可能就是科学家和技术员不一样的地方。一般技术员永远在解决问题,科学家是在提出问题——而且是在别人还没想到的时候,就已经把问题提出来了。”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李怀德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罐头盒里。
“走吧,吃饭去。”
第551章 技术沙龙
夜已经深了。
娄晓娥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小吕晓也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吕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白天金柔教授那张图纸,球面导轨、五轴联动、自由曲面。
那些线条像是刻进了视网膜,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他干脆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倒了杯凉茶,点了一根烟,坐在黑暗里慢慢抽着。
作为后世人,他当然知道“自由曲面加工”最后走通的路是什么。
刀具摆动、工件回转,五轴联动,再加上先进数控系统。
这是主流,也是工业界经过几十年验证的最优解。
可金柔教授的“球面工件台”真的就不可行吗?
他反复想着这个问题。
在小型、轻量、高精度工件的加工上,让工件“翻滚”来适应刀具,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尤其是那些形状极其复杂、但质量不大的零件,比如精密光学模具、小型涡轮叶片、医疗器械。
在这些领域,工件翻滚带来的惯性问题不突出,而“一次装夹、全部完工”的优势却能发挥到极致。
金柔教授不是疯子,她只是看到了另一条路。
一支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算了,明天再说。”他把烟掐灭,回到床上,躺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中午,吕辰在食堂吃完饭,把搪瓷缸子洗了放回办公室,然后出了红星所主楼,朝精密机床实验室走去。
精密机床实验室原来是轧钢厂老厂的区后勤仓库,上下三层,红砖灰瓦,方方正正,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露出虬结的藤蔓。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端正,是刘星海教授的笔迹。
他推门进去,一楼是加工车间和装配区,几台大型机床安静地蹲着,盖着帆布,像是沉睡的巨兽。
几个年轻人围在一台光学坐标镗床旁边,正在讨论什么,手里拿着图纸,指指点点。
上到二楼,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
“金教授在吗?”吕辰问迎面走来的一个技术员。
“金教授在三楼办公室,不过这会儿可能不在。今天一早好多人来找她,她说了,晚上在二楼会议室开个技术讨论会,所有想讨论的人都来参加。”
吕辰点点头,正准备上楼,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吕?你也来了?”
他回过头,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吴老师,原清华大学机械制造系讲师,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边角都卷起来了。
“吴老师,您也是来找金教授的?”
“可不是嘛!”吴老师一脸苦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那个球面导轨,怎么也睡不着。你说那东西,弧度、曲率、接触刚度……,我越想越觉得难,又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这不,今天就跑来想找金教授细聊聊,结果人不在。”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晚上再来吧。”吕辰说。
“行,晚上见。”
……
下午下班后,吕辰在食堂吃了饭。
今天是红烧肉炖土豆,肥而不腻,他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酸辣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往机床实验室走去。
已经快黑了,老厂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寒风里微微晃动。
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快步走过那段没有路灯的路段,到了实验室楼下,推开铁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二楼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二十七八个人。
圆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笔记本。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图纸,有人端着缸子喝茶,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茶叶的清香。
吕辰扫了一眼,多数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的人。
老一辈的有吴老师等四五位老师,年轻一辈的有李师兄、任长空、吴国华等七八位年轻工程师。
对搞机械的来说,金柔教授这卫星吸引力不小。
此外,吴国华、钱兰、诸葛彪竟然也在,正凑在一起看一张复印的图纸,真是想到一起了。
连汤渺教授也来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方教授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魏知远教授也点着一支烟,桌上放着他的黑皮本子,一沓稿纸压在下面。
这三位可是重量级的人物。
除了这些,还有各中心、实验室的十来位核心工程师。
金柔教授站在黑板前面,正在往上面贴图纸。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她的动作很快,每一张图纸都用磁铁吸得端端正正,退后一步看看位置,再微调一下。
“金教授,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说。
金柔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但眼神很亮,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
“那咱们就开始吧。”她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昨天晚上,我在家里想了很久。今天白天,也有不少人来找我讨论。我觉得,与其一个一个地说,不如把大家聚在一起,敞开聊。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质疑,都摆在桌面上。咱们这个会,不设禁区,不扣帽子,谁想说就说。”
顿了顿,她提高声音:“来,先把图纸挂好。”
两个技术员把那张巨大的概念图从墙角展开,用磁铁吸在黑板上。
尽管昨天已经看过一次,再次看见,大家还是觉得很震撼。
球面导轨、并联机构、五轴联动、自由曲面,每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是硬骨头,放在一起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它就挂在黑板上,线条工整,标注清晰,像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汤渺教授第一个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用手中的铅笔点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
“金教授,我先说说我的理解。自由曲面加工的目标,是一次装夹、全部完工。要实现这个目标,主流思路是通过三个直线轴和两个旋转轴协同,让刀具能以最佳角度接触工件。也就是说,刀具摆、工件转,五轴联动。”
他转过身,看着金柔:“你这个方案,反其道而行之,让工件在球面上翻滚,刀具基本固定。从力学原理上,各有优劣。但我想先确认一点:你是不是完全排除了刀具摆动这个方向?”
金柔摇了摇头:“汤教授,我没有排除。我只是觉得,工件翻滚这条路,值得认真走。有些工件,刀具摆不动。”
方教授接过话头。
“金教授,我插一句。”他也走到黑板前,在图纸旁边画了一个简图,一个三轴平台的示意图,然后在上面加了两个旋转箭头。
“键合机已经能做到0.4秒响应、0.5微米精度。这意味着咱们对‘高精度运动平台’的掌控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而‘在固定工件状态下控制刀具姿态’,本质上就是给现有的三轴平台增加两个旋转轴,变成一个‘五轴头’。”
他看着金柔:“这个方向,技术继承性高,风险低,为什么不能先走?”
金柔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她在图纸的旁边画了一个圆,在圆里面画了一个方块。
“方教授,您说的没错。‘五轴头’确实是平滑的技术演进路径。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工件有一两米大、几百公斤重呢?”
她用铅笔在圆里面写了一个词:机匣。
“航空发动机机匣,直径一米五,重量三四百公斤。让这样的大型工件不动,让刀具去摆,刀具摆动机构的悬伸会有多长?刚度还剩多少?”
她又写了一个词:舱段。
“导弹舱段,细长、薄壁,装夹困难。固定工件、刀具摆动,刀具需要伸进舱段内部加工,空间受限,排屑困难,冷却液进不去。”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方教授。
“我不是否定‘刀具摆动’方向。我只是说,有些工件,它‘摆不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老师站了起来:“金教授,您说的有道理。但我也有一个问题。”
他走到黑板前,在金柔画的圆旁边又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里画了一个更小的圆,标注了“质心”。
“旋转大质量工件,需要巨大的驱动力和极高的机械刚度来抑制惯性。要保持微米级精度,对减速机、轴承和整体结构的刚性是严峻考验。哪怕解决了重载旋转精度问题,‘工件翻滚’带来的综合误差和机械磨损,都是一个巨大的系统问题。”
他用粉笔在圆外面画了一圈波浪线:“而且,装夹的稳定性是无法逾越的大山。要让大质量工件‘翻滚’,必须有一套颠覆性的夹持方案。它不仅要承受巨大切削力,还得足够‘隐形’,不干涉刀具。”
他放下粉笔,看着金柔:“金教授,这些问题,您想过吗?”
金柔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
“想过。每一个都想过。有些有答案,有些还没有。所以才要一步一步走。”
任长空举手,站起来,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说得清楚。
“金教授,吴老师说得对。工件质量带来的巨大惯性会使加减速极度困难,直接影响加工速度和精度。我算过一个粗略的模型:一个直径一米的钢制工件,重量大约四百公斤。如果要在0.5秒内旋转90度,需要的扭矩大概是多少?”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算了几笔,然后转过身:“大约需要1200牛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驱动电机的体积、重量、成本都会急剧上升,而且整个底座和支撑结构都要为此加强。”
他顿了顿:“这还不算工件偏心的影响。如果工件是异形的,质心不在旋转中心上,那就更复杂了。”
金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长空,你说得对。所以第一步,我们不做异形工件,不做大质量工件。第一步就是做一个‘球面定位台’,用标准球体或者对称工件来验证定位精度。驱动问题、惯性问题、装夹问题,都可以通过简化模型来规避。”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不是一步登天。刘教授给我画的‘分步走’,每一步都跳起来够得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柔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埋在心里很久的想法。
“方教授、吴老师、长空,你们的质疑,我都听明白了。‘固定工件+刀具摆动’确实是更平滑的路。但我想说一个我自己的判断。”
她转过身,看着那张概念图。
“‘固定工件+刀具摆动’,无论你怎么加自由度,刀具始终有一个‘悬臂’结构。悬臂越长、自由度越多,刚度越差。这是物理规律,无法绕过。而‘工件翻滚、刀具固定’,刀具可以做成‘短粗胖’,甚至像龙门机床一样,横梁上挂一个刚性极高的固定主轴。刚度问题被彻底解决。”
她回过头,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从力学原理上,‘工件翻滚+刀具固定’比‘工件固定+刀具摆动’更优。因为质量最大的部分在运动,但切削力最终要由刚度最高的部分来承担。既然要做‘终极机床’,那就应该选择原理上更优的方案,而不是在旧框架里打补丁。”
魏知远教授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
等金柔说完,他才慢慢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金教授,我支持你的方向。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球面坐标系。经线、纬线,标注了θ和φ。
“复杂的翻转运动,对控制系统的动力学模型和前瞻算法要求极高。球面运动不是简单的加减速,而是两个旋转轴的非线性耦合。要保证在任意角度都能稳定、精确地定位,必须进行复杂的非线性补偿。而且,工件如果偏心,重力矩随角度变化,又需要额外的补偿。”
他放下粉笔,看着金柔:“主动姿态调整必须优先解决。否则,你连‘定位’都做不到。”
金柔点了点头:“魏教授,所以我需要您的数学模型。”
魏知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的模型可以帮你算‘怎么转’,但‘转到哪儿’是你们机械的事。先做出来,我帮你们写算法。”
陈志国这时候也举手站了起来。
他性格沉稳,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金教授,我有一个想法,可能有点跑偏,您听听看。”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在圆心位置画了一个点。
让大质量工件去‘迁就’刀具,确实不划算。但如果我们反过来思考,如果加工对象本身就是球形的呢?”
他在圆的外围画了一个刀具,让刀具沿着圆的切线方向运动。
“比如加工球阀、轴承滚珠、光学球面透镜。这些工件本身就是球形的,或者是球面的一部分。让工件绕自身轴线旋转,刀具再配合做圆周或特定轨迹运动,是不是就能避开‘大质量工件翻滚’的难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摇了摇头。
李师兄站起来:“志国这个想法很有启发性,但意义不大。‘球面专用机床’只适用于加工严格球形的工件,无法处理随意形状的自由曲面。航空发动机叶片不是球形的,导弹舱段也不是球形的。你这个方案,适用范围太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同心加工’这个思路,让工件绕自身轴线旋转,确实有启发。如果将来我们做‘摆头+转台’方案,转台就是这个思路的延伸。”
陈志国点了点头,没有争辩,坐了回去。
第552章 两条腿走路
李师兄辩论完陈志国的思路,却没有坐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金柔,表情认真。
“金教授,我从工程实践的角度说几句,您别介意。”
金柔看着他:“你说。”
“键合机已经积累了三轴平台,0.5微米精度。有这个底子,应该先做‘固定工件+刀具摆动’,把四轴、五轴头搞出来,再考虑球面工件台的终极目标。这不是否定您的方向,而是说,咱们是不是跳过了中间环节?”
他掰着手指头数:“‘固定工件+刀具摆动’,技术上更平滑、风险更低、可以快速产生阶段性成果,比如四轴加工中心。还能让团队积累多轴联动控制的经验。这些东西,以后做球面台也用得上。”
金柔沉默了几秒。
“小李,你说的,我都想过。”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不是想跳过这个中间环节。是时间不等人。”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国家急需航空发动机叶片、导弹舱段、大型光学件。这些‘卡脖子’的东西,都是‘固定工件+刀具摆动’搞不定的。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面对超大超重工件时,刚度问题、悬伸问题、空间问题,物理规律摆在那里,绕不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而且,咱们面临西方的技术封锁。没有现成的五轴头可以买,没有现成的数控系统可以抄,没有现成的角度编码器可以用。‘固定工件+刀具摆动’这条路,就算走通了,也解决不了最紧迫的国家需求。”
她转过身,看着李师兄,目光里有疲惫,也有坚定。
“我要的是‘能加工大型复杂曲面’的机床,不是‘比三轴多一个旋转轴’的机床。刘星海教授也看到了这个问题,他也不想跳过这个环节,但是时间不等人。所以他硬是批了这个课题。”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国防急需。”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再质疑可行性的问题。
大家心里都明白,当“国防急需”四个字摆出来,剩下的就不是“做不做”,而是“怎么做”。
金柔回到座位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放下。
“行了,可行性不用再讨论了。咱们来谈谈技术路径。”
魏知远教授第一个接话。
他重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金教授的‘球面定位台’,本质上是一个双自由度或多自由度球面姿态控制平台。其目标是在球面上实现任意角度的精确定位。要‘动得起来、停得准、重复得好’,需要一套完整的控制与辅助技术体系。”
他把粉笔递给旁边的吴国华:“国华,你先说。”
吴国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我觉得,首先要解决的是多轴联动插补算法。”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要将目标球面位置分解为两个旋转轴的速度和位置指令,实现c轴回转加A轴摆动的协同运动。这里面需要实时解算球面运动学,浮点运算或者定点查表。前者咱们的KJ-0A能跑,但速度可能不够;后者更现实,可以做一张预计算好的表,用插值补中间值。”
他在公式下面画了一张表格的示意图:“这个活,理论组可以做。”
钱兰接着站起来。
“我提一个,高精度角度编码器。”她走到黑板前,在魏知远写的“双自由度球面姿态控制”下面写了几行字,“测量每个旋转轴的实际转角,形成全闭环反馈。球面定位需要±1角秒以上的精度。咱们现在的角度编码器,精度大约±5到10角秒,不够。”
她转过身,看着方教授:“方老师,长光所的圆光栅技术,能不能迁移过来?”
方教授想了想:“可以试试。键合机的光栅尺是直线型的,但原理相通。圆光栅的刻线精度和读数头的信噪比是关键。我回去问问长光所那边,看他们有没有预研。”
钱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诸葛彪把烟叼在嘴角,慢悠悠地站起来。
“我也提一个,双轴伺服驱动与同步。”他走到黑板前,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控制两个旋转轴的电机,必须保证动态响应一致,不产生‘扭转’误差。两轴动态耦合,需要解耦控制。”
他用粉笔画了两个电机和一条连接线:“高频脉冲电机就可以做到。咱们在键合机上积累的加减速曲线优化经验,直接拿过来用。两个轴跑同样的加减速曲线,就能保证同步。误差靠编码器闭环来修正。”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大扭矩的脉冲电机,咱们还没做过。这个要攻关。”
魏知远教授接过了话头。
“以上三个都是必须的技术,我谈谈位置与姿态解算。”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球面坐标系的示意图,“根据编码器读数推算工件台当前的法线方向,根据目标法线反推各轴应转角度。球面几何模型要求实时计算三角函数。”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数字孪生’项目里有数学模型积累。我可以写一套微程序,做查表计算。定点运算,速度够用。”
方教授站起来。
“动态补偿算法也是要必须解决的问题。”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重力矩、摩擦力、热变形、机械间隙……这些非线性因素必须补偿。红外测温技术可用于热变形监测,‘电子耳朵’的振动信号可以反馈异常摩擦。”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些补偿算法,如果全部靠实时计算,午马机跑不动。我的建议是,先做离线标定,把每个角度下的重力矩、摩擦力离线测一遍,做成补偿表。在线运行时直接查表修正。”
众人纷纷点头。
接下来,讨论变得更加热烈。
有人提出“高刚度、低摩擦回转机构”的问题,球面导轨的曲率半径怎么选?用什么材料?润滑方式是什么?汤渺教授当场表示,可以用陶瓷材料做导轨涂层,降低摩擦系数。
有人提出“高刚性、轻量化工件台体”,既要刚度够,又要质量轻,才能减小惯性。陈志国建议用蜂窝结构,或者碳纤维复合材料。汤渺说碳纤维国内还搞不到,蜂窝铸铁可以试试。
有人提出“宽温、抗振环境保障”,球面定位对温度变化和振动极其敏感。梁先生在6305厂设计的隔振地基方案可以直接借用,恒温间的温度控制精度要提到±0.2度。
有人提出“精密装配与校准”,两个旋转轴的垂直度、回转轴与球心的同心度,必须达到微米级。李师兄说,用光学准直仪可以做到,但需要专门培训一个装配小组。
有人提出“可靠的电气连接与防护”,旋转工件台上的传感器信号怎么传出来?滑环是成熟技术,但精密滑环的接触噪声问题要解决。方教授建议先用滑环,后期再考虑无线——虽然不太现实,但留个接口。
有人提出“数控系统硬件”,将插补运算转化为驱动脉冲,协调多轴。诸葛彪说,脉冲电机的驱动芯片可以扩展为多轴控制板,二维卡存储运动轨迹参数。这个硬件架构,键合机已经验证过了。
讨论声此起彼伏,搪瓷缸子里的茶换了一茬又一茬。
吕辰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慢抽着,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
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所有人的意见都摆上台面,等金柔教授的坚持和困境都清晰了,等大家对技术路径的讨论告一段落。
他终于掐灭了烟,站了起来。
“金教授,我有个想法,您听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吕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先写下了一行字:两条腿走路。
“今天听了一天,我的感觉是:大家不是不支持‘球面工件台’这个方向,而是担心风险太高、周期太长、中间没有成果。金教授不是不想走‘刀具摆动’这条路,而是人手不够、时间不等人。”
他在黑板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刀具姿态控制”,右边写“球面工件台”。
“我的建议是:两条腿同时走,但是不用一个人走。”
他用粉笔在左边画了一个箭头。
“第一条路,‘固定工件下的刀具姿态控制’,也就是咱们说的‘五轴头’。这条路,技术继承性高,风险低,可以快速出成果。”
他在右边画了一个箭头。
“第二条路,‘球面工件台’,您自己带着团队走。80人不够,那就聚焦。刘教授画的分步走,一步一步来。第一步就是球面定位台,能转、能停、能重复,就算成功。不做切削,只验证定位。”
他把粉笔放下,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1到2年:路线A开发出四轴摆头,在小型工件上验证多轴联动;路线b制造出球面定位台原型,验证定位精度。两条路各自产出阶段性成果,团队信心建立。”
“2到4年:路线A将摆头集成到中型机床上,加工复杂回转体;路线b在球面定位台上加工简单曲面,用小直径球头铣刀、软材料、浅切削。这个阶段,两家互换经验。刀具姿态的控制算法用于球面台,球面台的装夹方案用于刀具姿态。”
“4到7年:路线A开发出五轴联动系统;路线b的球面台实现连续曲面加工。这时候,我们手里有两套方案,一套适合轻型工件,一套适合重型工件。”
他画了一个大圈,把两条线都圈在里面。
“7到10年:根据应用场景灵活选择。轻型工件用刀具姿态方案,重型工件用球面定位台方案,或者混合,刀具摆一点、工件滚一点。金老师的‘自由曲面机床’不是二选一,而是一个可配置的技术平台。”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金柔。
“金老师,这不是替代您的方案,而是帮您把‘另一条腿’找人扛起来。您不用分兵,也能两条腿走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金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吕辰,你这个想法,我其实想过。”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条路线走到一起,针对不同工件选择不同的加工模式,这个愿景,很诱人。但我有我的难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精密机床实验室,满打满算80来人。我还要分一部分人去搞球面台的机械结构、控制算法、装配调试。如果再分兵去搞‘刀具姿态控制’,我连球面台的进度都保证不了。不是我不想,是我贪心不了。”
吕辰笑了。
“金老师,咱们没人,别人有啊。”
他重新走到黑板前,写了“哈工大”三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键合机会战中,哈工大包康建教授团队负责的是精密运动机械系统。粗定位平台、精定位微动台、x-Y-Z三轴联动机构,实测定位精度±1.8微米,速度320毫米每秒。这套能力,与‘刀具姿态控制’高度重合。”
他转过身,看着金柔。
“金教授,您可以给包教授发一份合作邀请。不是让他们替您做,而是两家并行走。您继续攻关球面台,他们攻关五轴头。两条路互不干扰,各取所长。将来还可以互相借鉴,他们的控制算法可以移植到您的球面台上,您的装夹方案也可以给他们参考。”
“我不是让您分兵。我是说,您发一份合作邀请,让哈工大来扛‘刀具姿态控制’这条腿。他们在键合机会战中已经展示了能力,而且他们肯定也在想,键合机那套精密运动平台,能不能用到机床上?”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包教授肯定看到了。键合机的x-Y-Z平台,精度±1.8微米,速度320毫米每秒。这套东西,稍微改一下,就是五轴头的雏形。他们自己也会往这个方向走。与其各自为战,不如咱们主动发邀请,把两家绑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而且,不只是哈工大。上海机床厂呢?他们在键合机项目中负责整机集成和批产工艺。五轴头的加工、装配、调试,他们也可以参与。这样一来,‘刀具姿态控制’这条路,根本不需要金老师出人、出钱、出资源。红星所只要出标准、出需求、出验收条件就行。”
他转过身,看着金柔。
“金老师,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同意合作。”
会议室里再一次安静了。
然后,汤渺教授第一个鼓起掌来。
“这个思路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两家并行走,各自发挥所长。哈工大有精密机械的底子,我们有系统集成的经验。互不干扰,还能互相促进。”
方教授也点了点头:“技术矩阵,分散风险。这个提法好。”
魏知远教授难得地笑了一下:“吕辰,你这是‘借鸡生蛋’。”
吕辰也笑了:“魏教授,这叫‘全国大协作’。”
会议室里哄堂大笑。
金柔看着吕辰,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吕辰画的时间轴上,在“1-2年”的位置,写下了两个字:发函。
她转过身,看着旁边的技术人员,嘴角微微翘着。
“小虎,这封合作邀请函,我马上起草。”
那位技术员高兴道:“教授放心,下周之前,我把草稿拿出来。”
金柔又补了一句:“要快。”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技术细节,有人已经惦记着回家睡觉。
搪瓷缸子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吕辰走在最后面。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远处,轧钢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在夜空中被风吹散。
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昏黄。
第553章 绘图机
铅笔在硫酸纸上沙沙地响,吕辰正趴在桌上改工业计算机的版图。
吴国华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就走了进来,在吕辰办公桌对面,一边慢悠悠的喝着,一边看着吕辰画图。
GY-cU-01主控核心的金属层画完了三分之一,线条密得像蜘蛛网,每一根都要用手工画,容不得半点差错。
吕辰没抬头,随口说了一句:“国华,有话就说,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吴国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
“吕辰,我跟你说个事。”
吕辰放下铅笔,抬起头。
吴国华的表情不太对,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憋了很久。
吕辰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国华,有什么事就说,咱们兄弟有什么为难的?”
吴国华接过烟,放在桌上,用手指来回拨弄。
“以前咱们画版图,画完了拿红膜刻出来,虽然慢,但好歹能看见。哪条线跟哪条线挨得太近,拿眼睛一扫就知道。现在倒好,全在终端上敲命令。进步是进步了,可总感觉跟盲婚哑嫁没什么区别!”
吕辰没接话,拿起打火机,把烟点燃吸了一口。
吴国华说:“这星河cAd,咱们一开始就用在昆仑1的芯片设计上,可是从第一版到第二版,都是一个套路。”
他拿过吕辰的打火机,也把烟点燃吸了一口。
“我们在终端上敲命令,跑仿真,屏幕上跳出来一行‘ALL tEStS pASSEd’,签完字就送流片了。”
吕辰没说话,抽烟。
吴国华使劲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翻滚。
“这颗芯片到底长什么样?我的版图画得对不对?金属线的间距够不够?接触孔的位置偏了没有?哪个拐角容易断线?我一点数都没有。”
吴国华使劲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翻滚。
“如今已经是昆仑1的第三版设计了,星河cAd也升了级。按理说,该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可越到这个时候心里就越没底,咱们这帮人熬了几个月,这万一要是流片回来出了问题,一批晶圆全废,几十万块钱打水漂,到时候怎么和宋教授交代?怎么跟刘教授交代?”
吕辰点点头:“你想什么做?”
“我想要一个能看见的东西。”吴国华说,“版图数据从午马机出来,画在纸上,能摊在桌上看。哪里有问题,红笔一圈,一目了然。”
他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原理跟光绘仪一样,但精度不需要那么高。光刻机要微米级,这个做到零点几毫米就够了。运动平台咱们就参考键合机,脉冲电机、光栅尺、控制卡,全是现成的。无非是把键合头换成笔。”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我这实在抽不出手,昆仑1的芯片不等人。吕辰,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下?”
“等着要?”
“对,等着要,最好在昆仑1第三版验证完成之前出来!”
吕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行,这活我接了。”
当天下午,吕辰把雷应元叫到办公室,把吴国华的需求说了一遍。
雷应元听完,眼睛亮了。
“师兄,这个事能做。键合机的运动平台我研究过,有x-Y两个自由度,光栅尺闭环,精度±1.8微米。咱这个绘图仪精度要求低两个数量级,做到±0.1毫米就够了,那是闭着眼睛都能达到的水平。”
“那你觉得怎么干?”吕辰递给他一根烟。
雷应元没接烟,合过一张纸,掏出笔就画。
他画了一个简图:一个龙门式的x-Y平台,底座是铸铁的,横梁是铝型材的,x轴在下,Y轴在上,笔架装在Y轴的滑台上。
“步进电机就够了,不需要伺服。步距角1.8度,配合丝杆导程5毫米,每一步的位移是25微米。人眼的极限分辨率大概是100微米,25微米的步距绰绰有余。”
他在图上标了几组数字:“x轴行程1200毫米,Y轴900毫米,A0纸正好放下。”
“丝杆和导轨呢?”
“滚珠丝杆,直线导轨,都是标准件,自动化控制中心就有。底座和横梁找牛大九群师傅加工,铝型材的框架自己搭。”
雷应元抬起头:“师兄,只要两个星期,我带着建华、邹明他们六个,把机械部分给你做出来。”
雷应元眼神很定,不像是在吹牛。
“行。”吕辰说,“你去通知他们,明天一早开干。”
雷应元又在纸上画了几笔,自言自语的嘀咕,什么“底座找平”“导轨平行度”“丝杆预紧”,仿佛脑子里已经在组装那台机器了。
吕辰没打断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等雷应元画完了,吕辰才开口:“机械的事你负责,我不操心。但我有一条,别蛮干,遇到搞不定的,早点说。”
“放心吧师兄。”雷应元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搞机械的,没有搞不定的东西,只有没找对的方法。”
雷应元雷厉风行,直接就来到自动化控制中心,拿了两根丝杆,长度1300毫米和1000毫米,导程5毫米。
导轨配的是直线导轨,滑块是法兰型的,安装方便。
步进电机选的是两相混合式,步距角1.8度,扭矩够大,驱动也简单。
铝型材选了40x40的方管,壁厚3毫米,刚度够了,重量也不大。
材料配齐,带着毛建华、邹明、王磊、赵大江等六人就开干。
就在雷应元等人忙着的时候,吕辰把诸葛彪请到了办公室。
吕辰把事情说了一遍。
诸葛彪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啧啧啧,国华也是被逼急了,连绘图仪这种土办法都想出来!”
诸葛彪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不过这的确是个问题,芯片设计做到这个份上,逻辑能仿真,时序能收敛,功耗能达标,可就是看不见自己设计出来的东西长什么样。”
“是啊,所以说这不是国华的问题,是星河cAd就原本就应该有的。”
吕辰把烟灰缸往他面前推了推。
“有了这个绘图仪,验证结束后,设计师就能看见。看见了,心里就有底了。心里有底了,设计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诸葛彪嘿嘿笑了起来:“我看咱们立个项,这东西看着简单,用处可大着呢,咱们红星所虽然不改行做打印机,但既然做了,总得有个说法,嘿嘿,到时候找李书记一报……”
吕辰也笑了起来:“怎么,有好东西?”
“红塔山有两箱!还有红双喜、红牡丹,装了一后备箱!”
诸葛彪砸巴着嘴,一脸神秘的道:“白壳的也不少!”
“分我几条红塔山,其他都归你。”
诸葛彪一脸肉疼的样子。
“行!”
两人嘿嘿笑了起来,仿佛已经抽着好烟了。
过了一会儿,才开始谈正事。
吕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框图。
“应元那边负责机械,咱们这边负责控制和微程序。核心思路就一句话,午马机直接控制,不要控制卡,不要接口芯片。”
诸葛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怎么个直接法?”
“午马机的I/o口,直接输出脉冲。”吕辰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步进电机需要脉冲信号,午马机有数字量输出芯片,8路输出,驱动电流够不够?”
诸葛彪想了想:“不够,午马机输出的是ttL电平,5伏,几个毫安。步进电机驱动器需要的是光耦隔离的信号,电流至少10毫安。中间要加一级驱动。”
“那就加。”吕辰说,“几个三极管的事,半天能不能搞定!”
“半天?”诸葛彪哼了一声,“我两个小时就能给你焊好。问题是,午马机那边怎么发脉冲?”
吕辰在纸上画了几笔:“微程序控制,每一位都可以单独置高置低,用循环指令控制高低电平的持续时间,就能产生脉冲信号。频率不需要太高,几百赫兹就够了,步进电机跑太快容易丢步。”
诸葛彪点点头:“用循环指令做延时,那得需要一台午马机专门伺候绘图仪。版图数据提前解析好,画图的时候只管发脉冲。”
吕辰道:“x轴和Y轴要同时运动,才能画出斜线和曲线。直线插补算法我来写吧。”
诸葛彪道:“那我搭微程序框架。”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第一步,实现单轴运动,x轴能动,Y轴能动。第二步,实现直线插补,从A点到b点。第三步,解析版图数据,支持多条线段连续绘制。七天,能不能跑通?”
吕辰想了想:“五天,把直线插补跑通,再用两天做版图数据解析,七天刚好。”
分工完毕,两人开始工作了起来。
当天晚上,吕辰就跑到了数字孪生实验室的机房。
他们申请的午马机到了,还在忙着装修机房。
吕辰开了一台先用上了。
他把一个黑皮本子摊在桌上,上面写满了伪代码和草稿。
直线插补的原理简单,从A点到b点,x方向要走Δx步,Y方向要走ΔY步,步数多的那个轴做主步进,另一个轴做从步进。
每一步主步进的时候,判断从步进的位置偏差,累积到一个步进阈值就发一个脉冲。
这是ddA算法,数字微分分析器,60年代就已经很成熟了,但要把这个算法写成微程序,在午马机上跑起来,还要控制外部的步进电机,就不是理论问题,是工程问题了。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命令,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
他在文件的开头写了一行注释:
dRAw_LINE: 从(x1,Y1)到(x2,Y2)画直线
输入: R1=x1, R2=Y1, R3=x2, R4=Y2
输出: 无
破坏: R5,R6,R7,R8,R9,R10
然后他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过了大约一刻钟,他坐直了身子,开始敲微指令。
一条一条,把ddA算法拆解成午马机能执行的指令。
计算Δx、ΔY。
取绝对值,判断步数多的主轴。
设置主轴步进计数器的初值。
设置从轴偏差累加器的初值。
主步进循环:主轴发一个脉冲,从轴累加偏差,偏差超过阈值就发一个从步进脉冲,计数减一,直到零。
每一步都要考虑正负方向,每一步都要判断是否到达终点。
微指令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每一行都像一根毛细血管,汇在一起,构成一条完整的生命线。
不知不觉就敲到了凌晨三点。
机房的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他揉了揉眼睛,保存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四十。
吕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出机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从窗户望出去,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线鱼肚白,红星轧钢厂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机房,坐下来,继续敲。
第三天,诸葛彪的功率板焊好了。
他用的是达林顿管阵列,UdN2981,一片能带8路输出,每路驱动电流最大350毫安,直接驱动步进电机的光耦隔离输入绰绰有余。
输入来自午马机,输出接到步进电机的驱动器。
中间加了光耦隔离,防止步进电机的反向电动势烧坏午马机的I/o口。
整块板子还没巴掌大,焊在万用板上,飞线密密麻麻。
“就这么简单?”吕辰接过去看了看。
“就这么简单。”诸葛彪把烟叼在嘴角,“步进电机驱动器是现成的,功率板只需要把午马机的ttL信号转成驱动器的输入信号。UdN2981一片搞定,外围电路就几个电阻电容。”
“试过没有?”
“试了。GY-do-01的第一位置高,电机转一步。置低,停。没问题。”
吕辰把板子还给诸葛彪:“等雷应元的机械平台装好,联调。”
诸葛彪把板子接过去,用透明胶带封住焊点,放在桌上,又点了一根烟。
第七天,雷应元等人的机械平台初步装起来了,底座固定在实验台上,x轴导轨装在底座上,丝杆跟导轨平行,步进电机通过联轴器连接丝杆。
第八天,Y轴装在x轴的滑台上,结构和x轴一样。
第九天,笔架装在Y轴的滑台上,一支圆珠笔用弹簧压着,笔尖刚好接触纸面。
手动推了推,顺滑。
电机带了一下,能动。
吕辰用水平仪测了一下导轨,x轴全长水平度0.08毫米,Y轴0.1毫米。
吕辰的微程序也跑通了。
他在午马机上写了一个测试程序,控制x轴步进电机正转1000步,停一秒,反转1000步。
执行的时候,x轴滑台慢吞吞地往前走,走到头,停了一秒,又慢吞吞地退回来。
虽然慢得像蜗牛,但每一步都是准的。
雷应元拿钢尺量了一下,1000步,理论位移25毫米,实际位移24.8毫米。
“差0.2毫米,怎么回事?”雷应元皱着眉头,“是不是丝杆导程不准?”
吕辰想了想:“不是丝杆的问题。步进电机启动和停止的时候加减速没做,丢步了。”
他又回去改微程序。
在脉冲序列的起始和结束加了加减速曲线,开始时频率从低到高,结束时频率从高到低。
再跑一次。
1000步,理论位移25毫米,实际位移25.1毫米。
“行了。”诸葛彪说,“误差0.1毫米,在范围内。”
第九天晚上,第一张图画出来了。
不是什么复杂的图,就是一个矩形,长200毫米,宽150毫米,四条边,首尾相连。
吕辰在终端上敲了一行命令:RUN dRAw_REct
午马机嗡嗡地响了一会儿,滑台开始动了。
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从左下角出发,向右走200毫米,向上走150毫米,向左走200毫米,向下走150毫米,回到起点。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诸葛彪把图纸从平台上取下来,摊在桌上。
九个人围着桌子,看着那张纸,谁都没说话。
矩形不算太方,右下角稍微有点歪。
线条也不太平滑,能看出步进电机一步一步走的痕迹,像锯齿一样。
但这是个矩形。
四条边,四个角,首尾相连。
它不是画在脑子里的,不是画在图纸上的,是午马机控制的笔,在纸上画出来的。
雷应元伸出手,摸了摸那条线。
铅笔的痕迹,微微凸起,手指能感觉到。
“成了。虽然还是有点歪歪扭扭的,但能画矩形就能画直线,能画直线就能画线段,能画线段就能画芯片版图。只是时间问题。”
诸葛彪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看。
四个角闭合得还算好,线段的起点和终点基本重合,误差大概一两毫米。
对于一个开环控制的步进电机系统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他把纸放回桌上。
“明天,咱们画一个芯片版图。随便一个,最简单的也行。”
第十一天,他们把绘图仪式抬进了星河cAd的机房,尝试画真正的芯片版图。
吴国华听说绘图仪做出来了,连忙让所有人停下了芯片设计。
吕辰等人把绘图仪放在管理中央存储柜的午马机旁,吴国华亲自动手,三两下连上。
他们选的是昆仑1的时钟分配器KL-cLK,这个芯片相对简单,只有约1000个门电路。
吕辰去星河cAd里导出了金属层版图数据,格式转换之后,喂给绘图微程序。
午马机嗡嗡地响了半个多小时。
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画一会儿,抬笔,移动到下一个位置,落笔,继续画。
像一个人写字,一笔一画,不急不慢。
一个多小时后,机器停了。
吴国华迫不及待把图纸取下来,摊在桌上。
众人围过来看。
密密麻麻的线条,横的竖的斜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座微缩城市的交通图。
他拿红笔,在图纸上圈了一个地方:“这里,间距明显偏小。”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条线和另一条线,两条线挨得太近,离标准间距差了不少。
又圈了一个地方:“这里有个锐角,容易断线。”
还圈了一个地方:“电源线宽度不够。大电流的时候会发热。”
诸葛彪看着那些红圈:“要不是画出来了,这些毛病靠脑子想,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吴国华放下红笔:“这就是为什么要做这台机器。不是因为它快,是因为它能让我们看见。”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又退后两步,看全貌。
他伸出手,用手指摸着那条线,从这头摸到那头。
“这条线,”他的手指停在图纸的右上角,“这里拐弯的地方有一个锐角,仿真的时候没发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一脸激动道:“诸葛师兄,吕辰,应元,建华,谢谢你们。”
诸葛彪叼着烟,拿出一个技术报告:“国华,行了就赶紧签字,这可是咱们的技术革新!”
吴国华一愣:“拿过技术报告看了起来。”
他很快签了字,比了一个大拇指:“诸葛师兄,你是这个!”
诸葛彪笑道:“东西做出来了,比什么都强,应元他们也算是又实战了一个课题,再过不久,就能评工程师。”
说完,他搓了搓手:“应元,走,咱们再去做两台,给6305厂送去!”
第554章 上机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每天早上,吕辰慢悠悠地骑车到所里,泡一壶浓茶,坐下来画版图。
画累了就站起来走一走,去走廊里抽根烟,看看远处的风景。
中午去食堂吃饭,回来在办公室眯一会儿,下午继续画。
六点准时下班,到市委宣传部,接了娄晓娥,一起回家。
娄晓娥的肚子虽然还没显怀,但每天聊了上下班,已经基本不干活了,连抱小吕晓都不让了。
小念青越来越有姐姐的样,每天放学回来就在堂屋里写作业,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小何骏上小学一年级了,在学校里调教一下,乖了不少。
回到家,也跟着念青学写字,握笔的姿势倒是有模有样,就是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
家里淘气的换成了小吕晓,满院子疯跑,成功接过了祸害花草的大任。
小何骁一岁多,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
陈雪茹依然做着她的古代服饰复原,宋代贵妇命服的成功让她大为振奋,现在正在做着五代时期的服饰。
雨水、娄晓娥下了班,就帮他研究各种文献。
何雨柱每天在轧钢厂食堂忙活,中午不回来,晚上才到家。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晚饭。
他的动作快,刀工利落,三两下就是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醋溜土豆丝,换着花样来。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
吃完饭后,有时,吕辰会帮娄晓娥揉揉脚。
这样的日子,心里踏实,比什么都好。
五月下旬的一天,吕辰正在设计室里画版图,吴国华推门进来了。
他的表情不太一样,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像是在憋着什么好消息。
“吕辰,昆仑1第三版流片结果回来了。”
吕辰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样?”
吴国华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几行数字。
KL-SRAm,良率86.7%。
KL-cAchE,良率82.3%。
KL-mc,良率71.5%。
KL-bUS,良率73.8%。
KL-pwR,良率75.6%。
他一口气写了十几行,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
“三颗超过80%,其他的全部站上60%的门槛。KL-VU从上一版的51%跳到了百分之68%。KL-cU到了65%。”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吕辰。
“昆仑1的芯片,设计上算是成功了。剩下的问题是工艺的摸索,不是设计的事了。”
这真是不容易,两年多前,昆仑工程启动的时候,每一块芯片都是一个未知数。
那时候谁也不敢说能做成,只是摸着石头过河,一步一步往前走。
两年多,三版流片,几千颗芯片,无数个熬到天亮的夜晚。
现在,总算是是成功了。
吴国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月底咱们所有人,开个总结会,把第三版的问题再过一遍。”
吕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看着那几行数字。
KL-SRAm 86.7%。
这个数字,哪怕是放在后世,放在任何一个半导体厂,都是拿得出手的量产良率。
他看着吴国华:“国华,工业计算机的事,你帮我跟宋教授说一声。等我们的版图画完了,等着上星河cAd。”
吴国华点了点头:“星河cAd现在还在跑车载火控的芯片,等他们送流片了,机房就空出来了。快了,就这几天的事。”
吕辰回到桌前,坐下来,继续画版图。
但心里不像刚才那么静了。
昆仑1成功了,工业计算机也该加速了。
六月初,工业计算机第一版设计的版图画完了。
26颗芯片,46个人,手工画了将近四个月。
图纸堆了满满一屋子,A0幅面的硫酸纸,一卷一卷地码在图纸架上。
每一张图纸的右下角都签着设计者的名字和审核人的名字,红蓝铅笔的批注密密麻麻。
吕辰把最后一颗芯片的版图从绘图桌上取下来,卷好,塞进图纸筒里,贴上标签,放进档案柜。
他锁上柜门,转过身,看着设计室里的人。
大张海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已经睡着了。
他连续画了三天,眼圈黑得像熊猫,刚才画最后一根线的时候手都在抖。
小张海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建国坐在绘图桌前,手里还攥着铅笔,铅笔尖抵在图纸上,人却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钱兰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翻看最后的审核记录。
诸葛彪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靠在窗边,眯着眼睛看窗外的夕阳。
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衬衫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曾祺拍了拍手。
“行了,都别睡了。开个会。”
设计室里的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有人揉眼睛,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
“版图画完了,咱们不急着上中试线。”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等星河cAd空出来,咱们把26颗芯片在系统上再设计一遍。手工画的跟系统生成的比对,哪一版好就用哪一版。”
诸葛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咱们这是要搞双轨制了。”
吕辰道:“双轨制好,手工版图是我们的保底,系统版图是我们的增量。两版比对,取最优。系统跑不出来的模块,用手工版补。手工版有问题的模块,用系统版改。最后送流片的,是两版融合之后的版本。”
钱兰抬起头:“这个思路好。星河cAd的自动布局布线,布线密度比手工高,寄生参数小。但有些关键模块,系统不一定能理解设计者的意图。手工画的虽然密度低一点,但逻辑清晰,可读性强。两版融合,取长补短。”
“所以不急。”曾祺说,“等机房空出来了,咱们慢慢做。”
有人松了一口气。
这几个月画版图画怕了,眼睛都快瞎了。
现在听说还要在系统上再搞一遍,按理说应该头大,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踏实了。
系统跑总比手工画省力,至少不用趴在桌上一天不动窝。
“行了,散了。该回家回家,该补觉补觉。”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图纸一卷一卷地装进图纸筒,铅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筒,搪瓷缸子一个一个地洗干净倒扣在桌上。
吕辰把帆布包挂在肩上,推着自行车出了设计室。
六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
槐花刚落尽,枝叶间透出细密的绿荫。
休息了几天,到6月7号。
谢凯前来通知,车载火控的芯片第一版设计完成了,已经送去流片。
惊雷设计室人的撤了,星河cAd空出来了。
当天,第八组一群人抱着图纸、笔记本、铅笔、橡皮,浩浩荡荡地穿过走廊,往机房走。
吕辰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帆布包在肩上晃来晃去。
钱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黑皮本子,翻到空白页。
诸葛彪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曾祺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着。
机房的门敞开着。
到了机房,曾祺46人分面了两组,大家决定两班倒。
吕辰在管理员终端前坐下来。
他打开显示器,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提示符。
db>
他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命令:
db> LoGIN
屏幕跳出一行:
USERNAmE:
他敲了自己的工号:LVchEN_6801
pASSwoRd: ******
LoGIN SUccESSFUL. wELE to StAR RIVER cAd SYStEm V2.0.
屏幕上跳出一个菜单,列着几个选项。
版图设计、仿真验证、时序分析、功耗分析、信号完整性、工艺波动分析、数据管理。
吕辰选了“版图设计”,屏幕跳出一个文件管理界面。
他新建了一个设计文件,命名为“GY-cU-01_V1”。
系统提示:dESIGN FILE cREAtEd. pLEASE LoAd cELL LIbRARY.
他敲了一行命令:
db> LoAd LIbRARY 5Um_Std
磁带机嗡嗡地转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LIbRARY LoAdEd. 470 cELLS AVAILAbLE.
5微米标准单元库,470个单元。
与门、或门、非门、与非、或非、异或、触发器、锁存器、加法器、比较器、多路选择器、译码器、编码器……
每一个单元都有精确的版图、时序模型、功耗模型。
吕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GY-cU-01主控核心的架构。
指令译码器、程序计数器、堆栈指针、ALU、寄存器堆、中断控制器、总线接口。
七个模块,每个模块少则几十个门,多则几百个门。
全部要用标准单元库里的元件搭起来,一个一个地放,一个一个地连。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开始敲键盘。
他先调用了一个与门。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INStANcE NAmE?
他敲了:ANd_1
屏幕上跳出一个图形,是一个与门的版图示意图。两个输入端,一个输出端,线条细如发丝,整整齐齐。
他把这个与门放在了图纸的左下角坐标(100,100)的位置。
然后他调用了一个或门,放在了(100,200)的位置。
与非门、或非门、异或门、非门……
一个一个地放,一个一个地连。
他没有鼠标,所有的操作都靠键盘。
移动元件用方向键,旋转用R键,放大缩小用加减号,连线用w键。
没有图形界面,所有操作都是命令行。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行一行的代码,不是图形。
要看版图,得敲“dISpLAY”命令,屏幕上才会跳出一张黑白的版图示意图,线条是白色的,背景是黑色的,粗糙得像老式示波器的波形。
但这就是现在能用到的,最好的工具了。
旁边围了一圈人。
钱兰站在吕辰身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旁边的午马机前坐下,打开自己的设计文件。
她负责存储模块的7颗芯片,每一颗都要在系统上重新做一遍。
诸葛彪叼着烟,在另一台午马机前坐下来,打开I/o模块的设计文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开始敲键盘。
曾祺带着几个人,负责通信模块和电源模块。
大张海和小张海挤在一台午马机前,两个人头挨着头,盯着屏幕。
“你往左移一点。”大张海说。
“移了。”小张海敲了一下方向键。
“不对,多了,往右回一点。”
“你自己来?”
“我来看,你敲。”
两个人吵吵嚷嚷的,但效率不低。
机房里的气氛变了。
之前画版图的时候,设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铅笔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埋头画自己的,很少有人说话。
现在不一样了,键盘声嗒嗒地响,显示器上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跳,有人敲着敲着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盯着屏幕看半天,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一声,继续敲。
有人在两个文件之间切来切去,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调出版图看了两秒,不满意,删了重来。
吕辰画了一个上午,搭完了指令译码器的前两级。
他敲了“dISpLAY”命令,屏幕上跳出版图示意图。
白色的线条在黑色的背景上交织,像一张精细的蛛网。
他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标注了一个坐标。
“这条线的位置偏了,帮我查一下这个模块的坐标参数。”
一名员接过草稿纸,在他的午马机上敲了几行命令,调出模块的参数表,看了一眼:“x坐标应该是124,你敲成了142。”
吕辰点了点头,敲了几行命令,把坐标改过来。
重新显示版图,线条的位置对了。
“行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才是一个上午,一个模块都还没搭完。
但急也没用,星河cAd2.0刚升级完,功能虽然比以前强大了,但操作还是很繁琐。
自动布局布线是有了,但跑一遍要几个小时。
而且跑出来的结果不一定满意,有时候要改参数重新跑。
人工干预的地方还很多,不是点一个按钮就能完事的。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诸葛彪端着饭碗坐到吕辰旁边。
“怎么样?”他问。
“还行。”吕辰扒了一口饭,“就是慢。一个上午搭了两级译码器。”
“慢就慢了。”诸葛彪夹了一块红烧肉,“比手工画快多了。手工画一颗主控核心用了将近一个月,系统上最多两个星期就能搞完。快了一倍。”
吕辰点了点头:“嗯,而且改起来方便。手工画错了要擦掉重画,系统上改几个坐标就行。”
下午继续。
吕辰敲了一下午的键盘,手指都有点酸了。
指令译码器的三级流水线全部搭完了,总共用了140多个门。
他在稿纸上画了一条连线图,标注了每一级的输入输出关系,然后开始搭程序计数器。
程序计数器是一个12位的计数器,每执行一条指令加1,遇到跳转指令时加载新的地址。
12位计数器由12个d触发器级联而成,每个d触发器带一个复位端和一个置位端。
他一个一个地调用d触发器,一个一个地放,一个一个地连。
敲了几十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一排触发器的符号,每一个都标注着坐标和连线。
他敲了“dISpLAY”命令,看了看整体布局。
12个触发器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时钟线从左边进来,逐级向右传递。
复位线和置位线从上面走下来,每个触发器都有一根分支。
“还行。”他自己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开始搭堆栈指针。
堆栈指针是一个8位的计数器,带预置功能,用于子程序调用时保存返回地址。
和程序计数器类似,但多了压栈和出栈的控制逻辑。
他搭了一个多小时,搭完了堆栈指针的主体结构。
天已经快黑了,机房里的日光灯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键盘声还在嗒嗒地响,有人还在加班,有人已经走了。
吕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二十。
他保存了设计文件,敲了一行命令:
db> SAVE GY-cU-01_V1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FILE SAVEd. 14:22:05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帆布包,出了机房。
他蹬上车,出了厂门,往家骑。
到家的时候,何雨柱已经做好饭了,正端着一盆红烧排骨从厨房出来。
“吃饭了,去洗手。”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辣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吕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
娄晓娥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吕辰嚼着排骨,含混地应了一声。
吃完饭,娄晓娥帮他倒了一杯茶。
吕辰端着茶杯,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慢慢消失。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东边的一颗,然后是西边的几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早上骑车到所里,泡一壶茶,坐下来敲键盘。
中午去食堂吃饭,回来在办公室眯一会儿,下午继续敲。
六点下班,骑车回家,陪家人吃饭,逗孩子玩,帮娄晓娥揉脚。
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六月下旬的一天,吕辰正在敲键盘,车载火控战神-1的芯片,第一版流片的消息回来了。
战神-1火控系统,一共7颗芯片,良率最低的21%,最高的63%。
这意味着,工业计算机又要给战神-1让路了。
吕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行,让就让吧。反正咱们手工画也画过来了。
大家点了点头,收拾东西离开。
第555章 调令
1969年6月27日,周五。
下午,红星所月例会。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来号人。
各中心、实验室的负责人照例汇报了本月的工作进展。
工业陶瓷材料中心的陶瓷内衬,解决了一个重要的热膨胀系数问题;工业监测实验室的电子耳朵,微波短距通信编码有了新思路;自动化控制中心完成了京城洗衣机厂的装配线自动化改造,日均下线150台……
都是好消息,但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太集中。
因为刘星海教授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露出一角红色抬头的文件纸。
那种纸,在场的人都认得,昆仑工程指挥部的专用公文纸,上面印着“昆仑工程指挥部”几个大字,红色,庄重,看一眼就让人觉得事情不小。
例会的内容走完了。
刘星海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散会”,而是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
“各位,在散会之前,我宣布一件事。”
他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昆仑1要上马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不是嘈杂,是一种压抑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语。
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放下了手里的铅笔,有人把搪瓷缸子轻轻推到一边。
昆仑1,这个叫了两年的名字,终于要变成现实了。
没有等议论声落下去,刘星海继续说:“昆仑工程指挥部下了通知,成立战时系统集成组。什么意思?就是全国拧成一股绳,集中力量把这台机器搞出来。通知里点了我们红星所的名,集成电路实验室,要派出精兵强将参与建设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搪瓷缸子碰桌面的声音都没有了。
刘星海拿起那个通知,念了起来。
“经昆仑工程指挥部研究决定,成立昆仑1机系统集成组,负责整机集成与联调工作。系统集成组由计算机所陈茂林高级工程师任组长,全面负责。”
他念得很慢:“系统集成组下设四个专业小组……”
“接口与架构小组,陈茂林兼任组长。负责系统总体架构设计、总线协议定义、各子系统接口协调。”
“硬件与板卡小组,由红星所集成电路实验室吕辰高级工程师任组长。负责芯片与板卡的集成、硬件故障定位、板卡级测试验证。”
“软件与微程序小组,由微程序设计院汪涵教授任组长。负责微程序库的移植与优化、调度系统的联调适配。”
“基础设施小组,由梁先生团队秦无功工程师任组长。负责机房环境保障、机柜集成、供电散热系统的联调。”
“军方联络员,由国防科委半导体电路处钟汉成处长担任,负责需求对接与资源协调。”
刘星海念完,把纸放回桌上,抬起头。
台下的嗡嗡声又起来了,但比刚才大了一些。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辰坐在右手边靠前的位置,没动。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表情看不出什么,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硬件与板卡小组,他负责。
下面的人是谁,通知里没说,但能猜到,无非是参与芯片设计、制造,参与板卡设计、制造的人。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昆仑1一万多颗芯片,几百块板卡,几十万条连线。
硬件与板卡集成,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捏在一起,让它能跑、能稳定、不出错。
这是整个系统集成组里最累、最磨人、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芯片回来,板卡造好,往机柜里一插,跑不起来,第一个找的就是硬件组。
吕辰在心里把这个活掂了掂,没说话。
刘星海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又从里面抽出一页纸。
“下面,我宣布具体的人员安排。”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硬件与板卡小组,吕辰任组长。”他开始念组员的名字,“组员吴国华……”
吴国华闻言坐直了身子。
“6305厂,郑长枫。红星轧钢厂掐丝珐琅电路板生产车间,宇文坤德工程师。”
他看着李怀德:“郑老师和宇文工,请李书记会后帮忙通知。”
李怀德点了点头,郑长枫是6305厂的芯片工艺专家,宇文坤德是红星轧钢厂的老工程师,一直负责掐丝珐琅强电控制车间的技术问题。
刘星海接着念:“计算机所,万人敌。”
这个名字一出来,台下有人笑了。
万人敌是计算机所的老工程师,本名万仁迪,因为名字谐音,加上技术过硬、什么问题到他手里都能解决,被人送了个外号“万人敌”。
他自己也不恼,就这么叫开了。
刘星海念完硬件组的名单,翻过一页。
“软件与微程序小组,组长汪涵教授。红星所这边,钱兰参加该小组工作,去微程序设计院报到。”
钱兰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接口与架构小组,组长陈茂林。红星所这边,诸葛彪参加该小组工作,去计算机所报到。”
诸葛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没说话。
刘星海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昆仑工程是星河计划的标志性工程。这一点,不用我多说。通知里要求,所有抽调人员,下周一上午到计算机所报到,参加整机集成与联调动员会。”
顿了顿,他提高声音。
“同志们,这不是计算机所一家的事,也不是红星所一家的事,是全国的会战。咱们派人出去,代表的不只是集成电路实验室,是整个红星所。去了,就要顶上去。该出力出力,该说话说话,该担责任担责任。别给所里丢人。”
大家点着头,但没有人说话。
刘星海站起来:“散会。”
椅子挪动、搪瓷缸碰撞和人声混在一起,会议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大家往外走时,纷纷拍着吕辰等人的肩膀,还有人朝着他们竖大拇指,一副我看好你的样子。
吕辰没动,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在桌上轻轻叩着。
等会议室里人都走完了,诸葛彪才走了过来,把烟别在耳朵上:“硬件组组长,啧啧。”
吕辰看了他一眼:“你来?”
“我不来。”诸葛彪咧嘴笑了,“我那块是接口架构,比你轻松。你那一万多颗芯片,够你喝一壶的。”
“喝一壶就喝一壶。”吕辰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走吧,先去宋教授那边打个招呼。”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往集成电路实验室的方向走。
走到宋颜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宋颜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钱兰、吴国华,还有曾祺。
这次三人被抽调,影响最大的就是工业计算机的进度,所有重担就要落到他头上。
“进来,坐。”宋颜朝门口招了招手。
吕辰和诸葛彪在吴国华旁边坐下。
办公室里六个人,气氛不算轻松,但也不算紧张,就是一种要打仗了的感觉。
宋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通知你们都听到了。我说几句。”
“吕辰,硬件组组长,你责任最大。一万多颗芯片,几百块板卡,哪一块出问题,联调都跑不起来。组里的人,你都熟,你带着他们,把板卡这关把住了。”
吕辰点了点头。
“钱兰,你去微程序设计院。”宋颜转向她,“汪涵教授那边,理论功底深,但工程经验不一定比你多。去了别光听,该说话要说话。软件和硬件的接口,你最清楚。”
钱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明白。”
“诸葛彪。”宋颜看着他,停顿了一下,“计算机所的陈茂林,脾气硬,说话不好听,但技术没问题。你是咱们所派过去的,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和他们处好,但原则问题不能退。”
诸葛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宋教授,您放心。我不是去吵架的。”
“你是去干活的。”宋颜补了一句。
“对,干活的。”诸葛彪咧嘴笑了。
宋颜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向吴国华。
“国华,硬件组这边,你要帮吕辰多担着点。板卡制造、芯片测试、组内协调,吕辰不在的时候,你负起责任来。你们是老搭档了,他的思路你清楚。”
吴国华点了点头:“宋教授放心,我盯着。”
宋颜点了点头,又看向曾祺。
曾祺坐在钱兰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曾祺,”宋颜的声音沉了下来,“工业计算机的进度,不能拖。”
曾祺抬起头,看着他。
“吕辰、钱兰、诸葛彪三人被抽调,对工业计算机的影响不小。”宋颜说,“但你那边,得顶住。26颗芯片,版图画完了,后面还有验证、还有流片、还有整机联调。这些活,不能停。”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一些:“从今天起,工业计算机的事,你负主要责任。人手不够,从实验室里调。进度不能拖,质量不能降。有没有问题?”
曾祺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宋教授,没问题。”他的声音不大,“版图已经画完了,后面的事我心里有数。”
宋颜点了点头:“好。”
他最后看向吕辰、钱兰、诸葛彪三个人。
“你们三个,虽然去了昆仑1,但工业计算机的事不能撒手不管。每周,至少抽一天时间,集中解决工业计算机的设计问题。哪天?你们自己定,定了告诉我。那一天,天大的事也给我放下来,先把工业计算机的活干完。”
吕辰点头:“行。”
钱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每周一天,工业计算机。”
诸葛彪把烟别回耳朵上:“明白。”
宋颜又转向所有人:“钱兰去微所,诸葛彪去计算机所,吕辰带着硬件组在所里。三路人马,各管一摊。但有一样,不管在哪,遇到了问题,拿不准的,打电话回来商量。红星所是你们的大本营。”
他看着吕辰:“你那边任务最重,人手不够,随时说。实验室的人,你调。”
吕辰点了点头:“行。”
正事说完了,气氛松了一些。
钱兰合上笔记本,吴国华靠在椅背上,诸葛彪终于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宋颜最后说了一句:“周一上午,计算机所动员会。咱们都去,到时候夏先生和首长都会到场,别迟到。”
几个人站起来,往门口走。
吕辰走在最后面,宋颜叫住了他。
“吕辰,你等一下。”
吕辰转过身,走回来,在宋颜对面坐下。
宋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家里怎么样?”
吕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宋颜会问这个。
“还行,晓娥那边反应不大。每天接送,我陈婶、嫂子和雨水帮着照看着。”
宋颜点了点头:“生孩子是大事,你该照顾照顾。家里有事,提前说。硬件组这边的活,说白了还是在所里,有吴国华帮你盯着,出不了问题,我也会偶尔给你兼顾一下。”
吕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那就先谢谢宋教授了!”
“行了。”宋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去吧。”
周末,吕辰哪儿都没去。
早上陪着娄晓娥慢慢散步,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回来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陪家人们聊天,看着孩子们热闹。
下午还带着娄晓娥去张奶奶家后院的暖棚里,帮忙挖了一个下午的大蒜,辫成串挂在廊下。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十足。
周日上午,吕辰在藤椅上坐了一上午,把工业计算机剩下的活在心里过了一遍,把每周那一天的时间怎么分配想了个大概。
娄晓娥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目光落在院子里奔跑的孩子身上,嘴角微微翘着,神情安宁。
吕辰正想给她揉揉腿,院门被敲响了。
何雨柱从厨房头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进来的是吴奶奶,身后还跟着周奶奶。
周奶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篮子红辣椒,个个饱满,红得发亮,一看就是自家种的好东西。
“吴奶奶,周奶奶?”何雨柱侧身让进,“快进来,快进来。”
吕辰已经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迎上去。
“周奶奶,您这是?”他看了一眼那篮子红辣椒。
周奶奶没说话,先把竹篮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吕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建国和建英回来了。”
吕辰一愣,随即笑了:“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回来的。”周奶奶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一进家门,建英那丫头抱着我就哭,哭得我呀……”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吴奶奶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替她说:“建国和建英都进了电厂,正式学徒,跟的老师傅都是厂里的技术尖子。两个孩子的户口也落下了,厂里分了宿舍,虽然一人只有一间,但条件比黑龙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娄晓娥笑着招呼:“周奶奶,吴奶奶,快进屋坐,别在院子里站着。”
陈雪茹也出来了,念青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看样子刚才在做衣服。
一家人簇拥着两位老人进了堂屋。
周奶奶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这才稳住了情绪。
“小辰,”她从竹篮里把那串红辣椒拿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吕辰,“这是自家种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个心意。我知道你们家不缺这些,但老婆子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吕辰接过那串红辣椒,红艳艳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周奶奶,您别这么说。弟弟妹妹能回来,是您自己跑下来的,我就是帮着递了个话。”
“递话也是恩情。”周奶奶摇了摇头,“要不是你给刘主任递了话,又找了郭工帮忙,这事儿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吕辰脸上,眼睛里满是感激。
“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一些,“郭工那边给安排的孟师傅和易师傅,都是厂里退下来的技术尖子。建国和建英能拜在他们门下,那是他们的造化。我打听过了,老孟是八级工,老易是七级工,手底下带出来的徒弟,现在都是厂里的骨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属意给两位师傅一人五百块钱。这不光是工位的钱,最主要的是,我想让孩子们学真技术。老话说的,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师父要是不肯真心教,孩子再有本事也学不到东西。”
吕辰听了,比了个大拇指:“周奶奶高明,这看着,学一身本领在身,比什么都强!”
周奶奶笑道:“两个孩子能回来,能进电厂,能拜个好师父,花这点钱值了。再说了,老孟和老易收了徒弟,那是要倾囊相授的。人家把一辈子的手艺传给你,你总不能让人家白教。”
陈雪茹在旁边接了一句:“周奶奶说得对。拜师学艺,讲究的是诚心。钱不是主要的,但钱能表诚意。孟师傅和易师傅收了这份礼,就知道周家是厚道人家,自然会用心教。”
周奶奶连连点头:“雪茹这孩子,说话最中听。”
她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红布包,鼓鼓囊囊的。
“小辰,”周奶奶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她解开红布。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她先把那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是一份赠予书。
抬头写着“赠予书”三个字,下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本人周王氏,自愿将位于西城区新街口南大街乙字四号院之房产,赠予陈雪茹同志。
下面是周奶奶的签名和手印。
旁边还有一张纸,是周奶奶的孙子建国写的,字迹工整,表示同意将房产赠予吕辰。
周奶奶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是房契。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盖着官印,红彤彤的。
“小辰,”周奶奶把房契和赠予书并排放在桌上,“我们家,你大叔二叔都已经搬去电厂住了,我也跟着过去,照看他们和孩子们。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现在就交给你们。”
她看着吕辰:“咱们之前说好了的,我今天就把房契和赠予书带来,手续你们去办,我不懂这些,但我信得过你们家。”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雪茹和娄晓娥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何雨柱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锅铲,也没出声。
吕辰看着桌上的房契和赠予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对陈雪茹点了点头。
陈雪茹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了进来。
她把信封放在周奶奶面前。
“周奶奶,这里是四千块钱。您先拿着。”
周奶奶摇头道:“四千多了,小辰帮了我们家大忙,再要四千,老婆子我心里不安生!”
“周奶奶,您听我说。”陈雪茹在她旁边坐下,拉起她的手,“咱们两家的情份,小辰顺手帮弟弟妹妹一把是应该的,您那院子值多少钱,咱们心里都有数。您把最好的东西卖给我们家,我们不能让您吃亏。这四千块,您先拿着。”
周奶奶急了,把手往回抽:“不行不行,说好了两千就两千,多了我不要。”
陈雪茹握着她的手,没松。
双方争论不下,吴奶奶开口道:“老姐姐,既然是雪茹的一份心意,你就收着。依我看,这钱啊,不是给你的,是给建国和建英的。两个孩子刚回来,要安顿,要拜师,要置办东西。你手里多一分钱,他们就能少一分难处。你要是不收,雪茹他们心里过意不去。”
周奶奶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雪茹继续说:“而且,这房子的事,我有一个想法,您听听对不对。”
她把那个装着房契和赠予书的信封轻轻推回周奶奶面前。
“房子不急着过户。先留在您名下,咱们慢慢再说。”
周奶奶愣住了:“这……,这是为什么?”
“周奶奶,”陈雪茹说,“您搬家去电厂,是大事。等您安顿好了,等建国和建英的工作稳了,等一切都踏实了,咱们再过户也不迟。现在急什么?房子又不会跑。”
她顿了顿:“而且,这房子在您名下,您心里踏实。我们拿了房契,不住进去,也不会跑。等过个一年半载,什么都稳当了,咱们再办手续。您看行不行?”
周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陈雪茹,又看了看吕辰,最后看了看桌上那个装着房契的信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雪茹,小辰……你们这是……”
“周婶,”陈婶接过了话头,“建国和建英刚回来,要花钱的地方多。拜师父的钱,添置东西的钱,安顿家里的钱,您手里宽裕了,孩子们就能少受些罪。至于房子,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咱们再过户。”
周奶奶坐在那里,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看着吕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听你们的。”
陈雪茹把信封塞进周奶奶的布包里:“柱子哥,把这串辣椒挂厨房门口。红红火火,是个好彩头。”
“得嘞!”何雨柱笑着拿起红辣椒,挂在了厨房门框上。
一院子人又说了会儿话,吴奶奶和周奶奶站起来。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吕辰送到院门口,周奶奶拉着他的手,又说了好几声“谢谢”,才转身走了。
他转身回了院子。
堂屋里,一家人又围坐在八仙桌前。
何雨柱已经回厨房忙活去了,锅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小吕晓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
第556章 昆仑调度会
周一,七点不到,吕辰就到了中关村。
槐树已经绿透,枝叶在头顶,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计算机所的灰砖楼在晨光中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楼前的旗杆上,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把车停在主楼后面,锁好,拎着帆布包往主楼走。
岗哨检查了他的工作证,又对照了手里的名单,确认无误,才挥手放行。
来到主楼二楼,会议室的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手里的文件。
吕辰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计算机所的陈高工站在门口,正和旁边的一个人说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锐利。
吕辰走过去:“陈工,早。”
陈茂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吕工。进去坐,位置上有名牌。”
走进会议室,它被布置成会场的样子,主席台上摆着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上放着话筒、搪瓷缸子和名牌。
台下是一排排固定的木椅,每把椅子前面的小桌板上已经放好了文件袋、笔记本和铅笔。
吕辰找到自的名字,第三排靠右,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不一会儿,人陆续到了。
宋颜教授从门口进来,朝吕辰点了点头,在第一排坐下。
陈光远跟在后面,和身边的刘高工低声说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系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严肃了许多。
陈茂林从侧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但梳得很整齐。
他走到第一排,在宋颜旁边坐下,把文件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
理论组的陈教授和汪涵教授一起进来,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陈教授手里拿着一本黑皮本子,汪涵夹着一支烟,进了门才掐灭在门外的烟灰缸里。
秦无功带着几个年轻人从后门进来,他是梁先生团队的代表,负责基础设施。
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敦实,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
包康建教授从门口大步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显然昨晚又没睡好。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抱着一卷图纸。
诸葛彪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从后门溜进来,在吕辰旁边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弹出一根,掏出打火机点了起来。
钱兰和吴国华随后进来,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他们朝吕辰点了点头,没说话。
八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刘星海教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皮本子。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
他在主席台右侧坐下,翻开本子,拿起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笔。
紧接着,梁先生进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梁先生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腰板微微有些佝偻,步伐稳稳稳当当。
他在主席台左侧坐下,把一副老花镜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夏先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在主席台中央坐下,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翻了几页,又合上。
最后,是首长。
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首长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在主席台中央夏先生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把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摘下帽子放在文件夹旁边,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开始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刘星海教授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今天,是昆仑1机整机集成与联调动员会。昆仑工程启动两年多,从第一版芯片设计,到第三版流片成功,从机房土建,到设备安装,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每一步都走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汇报昆仑1机的整体进展情况,分析当前存在的问题,部署下一阶段的工作。”
“下面,进行第一项议程,请夏先生汇报昆仑工程整体进度!”
夏先生来到讲台前,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报告,放在讲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台下。
“我先说总体进度。”
他翻开报告第一页,念了一组数字。
“芯片方面,第三版流片已于2月底全部完成。12颗芯片,KL-SRAm良率86.7%,KL-cAchE良率82.3%,KL-mc良率71.5%,KL-bUS良率73.8%,KL-pwR良率75.6%。控制类、运算类的大芯片,KL-VU良率68%,KL-cU良率65%,KL-cU-R良率62%,均达到设计指标。”
台下有人在小声议论。
这个数据,比第二版又提高了一大截。
夏先生继续说。
“板卡方面,计算机所已完成全部板卡电路图设计,共计527块板卡,分为运算板、存储板、控制板、I/o板、电源板、时钟板、诊断板等7大类、23个型号。”
“机房方面,主体结构已于去年12月完工。电力系统、恒温恒湿系统、消防系统已进入安装调试阶段。机柜、背板、连接器等结构件已完成样机制造,正在进行批量生产。”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
“微程序方面,程序设计院已完成昆仑1机全部微程序编写,共计4863条,覆盖了所有指令集和诊断功能。目前正在午马机上进行仿真验证。”
“系统软件方面,计算机所已完成操作系统核心模块的设计,包括任务调度、内存管理、I/o管理等,正在进行编码和测试。”
他把报告合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总的来说,昆仑1机的各项准备工作,都在按计划推进。芯片、板卡、机房、软件,四线并行,进度基本匹配,可具备启动整机联调的条件。”
台下响起了掌声。
首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夏先生汇报完。
刘星海教授问:“各位同志,有什么补充的吗?”
陈光远站起来:“我代表6305厂,汇报芯片制造的准备情况。”
“目前,2微米生产线已经稳定运行。月产能约1500片晶圆,每片晶圆可产出176颗芯片,良率按70%计算,月产芯片约18万颗。昆仑1机需要1.2万颗芯片,产能绰绰有余。”
陈光远坐下,红星轧钢厂宇文坤德站起来:“板卡生产方面,我们采用轧坯注塑-原位还原法,优化了开模工艺,月产能约500块板卡,昆仑1机23个型号527块板卡,预计两个月可完成全部生产,红星轧钢厂已完成全部生产准备。”
陈光远讲完,陈茂林站起来。
他走到讲台前,把一张巨大的架构图贴在了黑板上。
图上是昆仑1机的整体架构,一个双核心的中央处理器,周围环绕着多个运算单元,通过总线连接存储系统、I/o系统的各个部分。
“我代表接口与架构小组,汇报昆仑1机的系统架构设计。”
他用金属棒点着图上的每一个模块。
“昆仑1机采用双核心架构。主核心负责取指、译码、任务调度;辅核心负责冗余校验、状态监控、故障切换。两个核心跑同样的程序,结果实时比对,不一致就报警或切换。”
“运算部分,采用向量并行架构。21个向量/标量运算单元,挂在双核心下面。常态下14个在线,7个热备。在线单元承担计算任务,热备单元处于待机状态。如果某个在线单元出现故障,系统自动将任务切换到热备单元,同时发出告警,通知维护人员更换故障板卡。整个过程对上层应用透明,实现‘人停机不停’。”
“存储系统,采用三级存储架构,缓存KL-cAchE、主存KL-SRAm+KL-mc、外存有磁带机。缓存和主存通过高速总线连接,缓存命中率预计85%以上。”
“I/o系统,由KL-Ioc通道控制器管理,支持纸带读卡机、打印机、显示器等外设。预留了与昆仑-0机KJ-0A的通信接口,未来可以组网。”
他放下金属棒,转过身。
“这个架构,经过理论组多轮仿真验证,已经证明是可行的。下一步,将转入板卡级实现。”
陈茂林讲完,陈教授站起来。
“我代表理论组,汇报昆仑1机数学模型和算法的进展。”
他用粉笔点着公式。
“昆仑1机的核心算法,包括矩阵运算、线性方程组求解、FFt、微分方程数值解等,已经全部完成理论推导和算法设计。我们与程序设计院合作,将这些算法写成了微程序,固化在只读存储器里。”
他顿了顿,转过身。
“用户调用这些算法,只需要一条指令。比如,执行矩阵乘法,一条VmmUL指令就够了,不需要写循环、不需要处理边界。向量机会自动将矩阵分块、分配到各个运算单元、并行计算、汇总结果。”
“这大大降低了编程难度。普通工程师不需要懂向量机的内部结构,只要会调用指令,就能使用昆仑1的算力。”
台下有人点头。
陈教授讲完,秦无功站起来。
他是梁先生团队的工程师,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敦实。
他走到讲台前,把一张机房的剖面图贴在了黑板上。
图上画着机柜、电缆、水管、风道,密密麻麻。
“我代表基础设施小组,汇报机房的进展情况。”
他用金属棒点着图上的各个部分。
“机房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地下一层是电缆沟和配电设备,已经完成布线。地上一层是机房主体,层高5米,面积450平方米。恒温恒湿系统已经安装完毕,温度控制在22±0.5度,湿度45±5%。”
“机柜已经就位。35台机柜,7乘5矩阵排列。每台机柜高2.2米,宽0.8米,深1.2米,可容纳16块板卡。”
“冷却系统采用水冷加风冷混合方案。每台机柜背部安装水冷板,冷却水通过地下管道循环。板卡抽屉自带风扇,从机柜前面进风,后面出风,风冷带走芯片热量,水冷带走机柜热量。”
他顿了顿,转过身。
“预计8月底,机房可达到设备安装条件。”
所有汇报完毕,刘星海教授低声问了问首长,首长点点头。
刘星海教授站起来:“下面进入第二项议程,请夏先生汇报下一阶段工作。”
夏先生再次走到讲台前。
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念了起来。
“根据昆仑工程指挥部的决定,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如下。”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第一,确定昆仑1芯片定型,不再修改设计,启动芯片生产,必须在9月底之前完成生产。”
“第二,板卡生产必须在12月底之前全部完成,确保527块板卡按时交付。”
“第三,机柜集成从12月1日开始,到1970年2月底结束。三个月时间,将板卡安装到机柜里,完成供电、散热、通信连接。”
“第四,子系统联调,从2月1日开始,到5月底结束。三个月时间,完成各子系统的功能测试。”
“第五,整机联调,从6月1日开始,9月底结束。三个月时间,完成全系统的联调。”
他放下纸,抬起头。
“同志们,时间紧,任务重。但我相信,我们能完成。”
夏先生安排完,刘星海教授问:“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回答,刘星海教授点点头。
“下面进行第三项议程,宣布成立昆仑1机集成小组。”
夏先生宣读了昆仑工程关于成立集成小组的决定、小组划分、工作职责和人员任命。
宣读完比,夏先生道:“五个小组,各管一摊。但昆仑1不是各管一摊的事,是所有人把摊子拼在一起的事。芯片、板卡、软件、架构、基础设施,哪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机都跑不起来。”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所以,大家要记住,虽然分工不一样,但没有什么你们组我们组的说法,只有昆仑1系统集成组。所有人都要为同一个目标努力,1970年9月底之前,让昆仑1跑起来。”
刘星海教授:“请各小组负责人表态。硬件与板卡小组,吕辰。”
吕辰站起来:“硬件与板卡小组表态,昆仑1机527块板卡,每一块上机之前,至少经过三轮测试。芯片级测试、板卡级测试、整机集成前的预测试。哪一块板卡出了问题,不用等联调会发现,我们自己先把它揪出来。”
他顿了顿:“1970年1月1日之前,硬件组的所有板卡,全部就位。”
“软件与微程序小组,汪涵。”
汪涵教授站起来:“软件与微程序小组,负责微程序库的移植与优化、调度系统的联调适配。昆仑-0已经跑通了微程序架构,昆仑1要做的,是把这套架构移植过来,优化、扩展、固化。我们的目标,1970年9月底之前,所有微程序模块通过验证,与硬件同步就位。”
“接口与架构小组,陈茂林。”
陈茂林站起来:“接口与架构小组,负责系统总体架构、总线协议、各子系统接口协调。简单说,就是保证所有东西能对上。硬件和软件对得上,芯片和板卡对得上,各子系统之间对得上。这个活,不好干。但我保证,1970年9月底之前,所有接口定义、总线协议、协调机制,全部完成。”
“基础设施小组,秦无功。”
秦无功说话很干脆:“基础设施小组,负责机房环境保障、机柜集成、供电散热系统的联调。恒温恒湿、防静电、防振动、供电稳定、散热通畅,这些条件达不到,整机跑不起来。我的任务是,1970年9月底之前,机房所有基础设施,达到设计指标,为整机联调提供保障。”
“军方联络员,钟汉成。”
钟汉成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星星不多,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
“军方联络员,负责需求对接与资源协调。说白了,就是你们缺什么,我去要。有什么困难,我去协调。昆仑1机,军方等了好几年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按时、保质、保量。其他的事,交给我。”
各小组表态度完毕,首长站起来。
会议室里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首长就站在主席台后面,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同志们,昆仑1机,是中国第一台向量计算机。它的意义,不亚于第一颗原子弹。原子弹是保卫国家的,计算机是建设国家的。有了昆仑1,我们就能自己算弹道、算气象、算密码、算一切该算的东西。”
他顿了顿。
“今天,我听了大家的汇报,心里有底了。芯片搞定了,板卡在做了,机房快好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条路,我们走对了。”
他提高声音。
“但是,后面的路还很长。一万多颗芯片,五百多块板卡,几十万条连线。哪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机都跑不起来。”
“所以,我要对大家提三点要求。”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质量。任何一个焊点、任何一条连线、任何一颗芯片,都要经得起检验。出问题,先从我开始问责。”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保密。昆仑1机的一切,不上报纸、不对外说。谁说了,谁负责。”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进度,大家都说9月底之前,我再给大家三个月,1970年底之前,整机要跑起来。一天不拖。”
他放下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同志们,我相信,你们能做出来。”
掌声响起来。
沉甸甸的,像是在胸腔里共鸣。
第557章 拿出两把刷子来
上午的全体会议结束后,集成组全体成员留下,继续开会。
会议室里的人少了一大半,只剩下集成组的五十多号人。
陈茂林坐在主席台的位置上,他是系统集成组的组长。
旁边坐着吕辰、汪涵、秦无功,以及各小组的骨干。
陈茂林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上午的会,大家听了。总的任务,清楚了。现在,我们开集成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讨论具体实施方案。”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机柜示意图。
“我先说板卡集成的总体思路。”
他在机柜里画了一排排的方框,表示板卡。
“我的设想是,板卡采用抽屉式结构。每块板卡装在一个金属框架里,两侧有导轨,可以像抽屉一样抽出来。”
他在机柜前面画了一个把手。
“板卡前面板有把手和指示灯。板卡插入机柜后,通过板卡边缘的金手指与背板连接。背板上集成了数据总线、地址总线、控制总线、时钟、电源。”
他在背板上画了几条粗线,表示总线。
“这个结构的好处是,板卡更换方便。哪块板卡坏了,抽出来,换一块新的插进去,几分钟就能搞定。”
台下众人点头。
秦无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接过粉笔,在陈茂林的图基础上,加了几条蓝色的线。
“我补充一点。”
他画了几条水管,从机柜背部连接到板卡抽屉的后端。
“机柜采用水冷加风冷混合方案。每台机柜背部安装水冷板,冷却水通过地下管道循环。水冷板与板卡抽屉的后端接触,带走热量。”
他又在板卡抽屉里画了几个小风扇。
“但是,水冷只能带走机柜背部的热量,板卡前端和芯片周围的热量,需要风冷来辅助。因此,每个板卡抽屉内部必须加装风扇,从机柜前面进风,后面出风。”
他在风扇上画了几个箭头,表示气流方向。
“风扇的供电和控制信号,通过板卡边缘连接器从背板获取。板卡插入后,风扇自动通电运转。板卡拔出后,风扇断电停止。”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个方案,我们已经做了验证。效果不错。”
陈茂林听完,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吕工,硬件组有什么想法?”
吕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没有立刻画图,而是站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插座。
“各位,我有一个想法。”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芯片不能直接插在板卡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坐在前排的一个计算机所的工程师问。
吕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芯片的示意图,然后在芯片下面画了一个板卡。
“芯片的引脚是金属的,板卡上的电路是铜的。如果直接把芯片插进板卡的过孔里,用螺丝拧紧,电气连接是没问题。”
他顿了顿。
“但是,芯片和板卡的热膨胀系数不一样。芯片是陶瓷封装的,板卡也是陶瓷的,按理说应该匹配。但问题是,板卡上的铜电路在釉层下面,陶瓷基板本身没有弹性。拧螺丝的时候,如果扭矩控制不好,轻则接触不良,重则陶瓷开裂。”
他画了一个放大图,显示螺丝拧紧时,引脚和过孔壁的接触点。
“而且,芯片拔出的时候,引脚和过孔壁会摩擦。插拔几次后,过孔壁的金属镀层可能被磨掉,接触电阻增大,信号衰减。”
台下有人在小声议论。
“还有,”吕辰继续说,“每颗芯片的引脚数量不一样。KL-VU有170多个引脚,KL-SRAm只有三十几个。如果每颗芯片都要单独设计板卡上的过孔阵列,板卡种类就会爆炸。现在已经有23种板卡了,再细分下去,管理和维护都是灾难。”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
“所以,我建议,统一芯片插座。”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插座的结构图。
“插座是一个独立的零件,固定在板卡上。它有一排排的簧片,用来夹住芯片的引脚。插座底部有安装脚,插入板卡的过孔,用螺丝固定。”
他画了一个芯片插入插座的示意图。
“芯片坏了,拔出来,换一颗新的插进去。插座坏了,换一个插座。板卡上的过孔,只和插座的安装脚打交道,不和芯片直接接触。”
他顿了顿。
“这样一来,板卡上的过孔阵列就可以标准化。比如,64脚的插座,过孔阵列固定。不管上面插的是KL-mc还是KL-cAchE,板卡上的布线是一样的。板卡种类可以大大减少。”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坐在前排的一个计算机所的工程师举手了。
他是计算机所的板卡设计师,姓李,四十出头,戴一副厚眼镜,表情不太好看。
“吕工,我提个意见。”
吕辰看着他:“李工,您说。”
李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板卡的示意图。
“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有一个现实问题。”
他在板卡上画了几十个插座,每个插座周围画了密密麻麻的走线。
“板卡上的空间本来就紧张。你加一个插座,插座本身占面积,插座的安装脚占面积。原本能放16颗芯片的板卡,放了插座之后,可能只能放12颗。性能直接打八折。”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
“而且,插座的成本不低。簧片要镀金,弹簧要热处理,外壳要精密注塑。一万多颗芯片,就要一万多个插座。这笔预算,谁出?”
台下有人点头。
吕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李工的图旁边画了一个对比图。
左边是“直接插芯片”,右边是“用插座”。
“李工说得对。插座占用面积,这是事实。性能会下降,这也是事实。”
他顿了顿。
“但是,昆仑1机不是造出来就完了。它要跑十年、二十年。这十年里,芯片会老化、会故障。没有插座,换一颗芯片要多久?”
他在直接插芯片的图下面写了一行字:拧几十个螺丝,小心再小心,十分钟。
在插座图下面写了一行字:一摁一扳,三秒钟。
“十分钟和三秒钟,在实验室里也许没什么区别。但昆仑1不能停机。故障板卡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修复。插座虽然占面积,但它换来的是可维护性。”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而且,插座标准化之后,板卡种类可以减少。李工,你算过没有,如果没用插座,我们需要多少种板卡?”
李工愣了一下,然后说:“当前的设计,按芯片类型分,12种芯片,每种对应1-2种板卡,一共23个型号。”
“用了插座呢?”吕辰问。
李工想了想:“如果按插座规格分,比如24脚、40脚、64脚、128脚、256脚,五种规格。每种规格的板卡,走线是通用的。板卡种类可以压缩到5-8种。”
“那就对了。”吕辰说,“15-20种板卡,压缩到5-8种。标准化带来的好处,远远超过了插座占用的那点面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又一个计算机所的工程师举手了,姓王,是板卡组的副组长。
“吕工,插座标准化好是好,但板卡设计要全部重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们花了七个月,画了527块板卡的电路图,下周就要送掐丝珐琅生产线了。你现在说要改,意味着七个月的活白干了。板卡要重新设计,重新画图,重新验证。工期至少推迟两个月。”
他顿了顿。
“1970年9月底之前,整机要跑起来,一天不拖。你这一改,还赶得上吗?”
台下嗡嗡声起来了。
这个问题,比技术问题更棘手。
吕辰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条时间轴。
“王工说得对,改板卡设计,确实要花时间。”
他在时间轴上标了几个点。
“但是,不改,花的时间更多。”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你们想想,如果没有插座,板卡装到机柜里之后,发现某颗芯片坏了,怎么办?”
他在时间轴上画了一个叉。
“换芯片,要拧螺丝。拧螺丝,可能拧坏陶瓷板卡。板卡坏了,整块板卡要拆下来返修。返修一块板卡,少则一天,多则三天。”
“五百多块板卡,一百万颗安装脚,一万多颗芯片。按千分之一的故障率算,至少会有十几块板卡在联调阶段出问题。一块板卡返修三天,就是四五十天。”
他放下粉笔。
“改设计,花两个月。不改,联调的时候花的时间更长。”
“而且,改了之后,昆仑1是‘可维护’的机器。不改,它永远是‘一次性’的机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工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陈茂林敲了敲桌子。
“吕辰,你的方案,我原则同意。但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吕辰,目光认真。
“插座的机械结构,谁设计?谁制造?谁测试?”
吴国华举手支持吕辰:“插座的结构,红星所牵头设计。”
哈工大的工程师,包教授的弟子朱光谱也举手支持吕辰:“制造方面,哈工大协调长春机床厂的精密加工车间负责。测试方面,哈工大负责,高低温、振动、插拔寿命,都可以做。”
吕辰感激的点了点头,他顿了顿,双说道:“插座不是一次性设计,我们可以先做几块样板,装在一个小机柜里跑起来,验证可行性。没问题了,再推广到全部板卡。”
陈茂林点头同意:“这个思路好。先做样板,验证可行,再全面铺开。不冒进,也不保守,”
他看向全场。
这时,诸葛彪举起了手:“李工画电路图画了七个月,这个事依我看,可以换了思路!”
众人都看着他。
诸葛彪笑了笑,拿起烟点了一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午马机。
“李工,你知不知道,红星所的芯片设计是怎么做的?”
李工愣了一下:“听说过。用午马机集群,叫星河cAd。”
“对,不止是星河cAd,我们还研发了绘图仪。”诸葛彪说,“芯片的逻辑图、版图,全部在午马机上设计。设计完了,用绘图仪直接画在硫酸纸上,精度零点一毫米,比手工画快五倍,改起来也方便。哪里画错了,改几个坐标就行,不用擦掉重画。”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一台午马机,连着一台绘图仪,硫酸纸从绘图仪里缓缓吐出。
“星河cAd是程序设计院和理论组搞的,用在芯片设计上。但板卡电路图,比芯片版图简单多了。芯片版图涉及数百个标准单元库,上万个门电路,精度是微米级的,板卡电路图是毫米级的。芯片版图都能在午马机上画,板卡电路图算什么?”
李工的眼睛亮了一下。
诸葛彪继续说:“程序设计院的汪涵教授就在这里。汪教授,板卡电路图的绘图微程序,你们能不能写?”
汪涵教授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
听见诸葛彪叫他,他慢慢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板卡电路图,本质上是一堆元件符号和连线。元件有固定的符号,电阻是一条锯齿线,芯片是一个矩形,四周有引脚。连线是直线或折线,连接元件的引脚。”
他在图上标了几行字。
“这个绘图微程序,技术上没有难度。元件库可以事先定义好,电阻、电容、芯片插座、连接器,每种元件的图形符号、引脚位置、默认参数,全部存在库里。设计师调用元件,在屏幕上指定位置,系统自动画出元件符号和引脚。”
“连线就更简单了。设计师点一下元件A的引脚,再点一下元件b的引脚,系统自动画出一条直线。如果直线需要转折,输入个坐标点,自动插入转折点。”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而且,设计师在午马机上画图,画的是数据,元件的位置坐标、连线的起点和终点。这些数据存下来,随时可以修改。改一个元件的坐标,系统自动重新画图。改一条连线的走向,系统自动重新布线。”
他看着李工。
“李工,你们现在改图纸,是不是要用橡皮擦掉,重新画?擦不干净还要换一张硫酸纸重新描?”
李工点了点头,表情有些苦涩。
“那可不是。改一处,擦半天。擦完了还有印子,画上去墨洇不开。有时候一处改了,相关的走线全要改。一张图纸改三五次就废了,要重新画。”
汪涵笑了:“这个微程序写出来,你们在午马机上改图纸,只需要敲几个数字。元件的位置从(100,200)改到(150,200),敲几个键的事。改完了一键生成新图纸,绘图仪能自己画出来。不需要橡皮,不需要硫酸纸,不需要描图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工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汪教授,这个微程序……多久能写出来?”
汪涵想了想:“两周。”
“两周?”李工的眉头皱了一下。
“两周写出第一版,能完成基本的元件放置和连线功能。”汪涵不急不慢地说,“你们先用起来,发现问题随时改。功能的优先级你们定,先把最常用的元件库建起来,把最常用的走线规则写进去。不常用的功能后面慢慢加。”
他顿了顿,看着诸葛彪。
“诸葛工,你这个思路挺好。芯片设计能用计算机辅助,板卡设计为什么不能?而且板卡电路图的复杂度比芯片版图低两个数量级,芯片版图都能跑,板卡电路图算什么?”
诸葛彪点了点头,看着李工。
“李工,有了这个绘图微程序,你们画图就不用从头改。只需要把现有图纸的元件布局和走线信息,录入到午马机里。录入的时候就在调整,插座放哪里,走线怎么走。原来的图纸不用废,作为参考。”
他又掏出烟点了一支:“而且,板卡种类压缩到5到8种之后,你们不需要再画527块板卡。每类画一种,其他的都是修修补补。工作量就减少了。”
李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台下板卡设计组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也在看他,有人微微点了点头。
李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吕工,诸葛工,汪教授,这个事……我们干。”
板卡的事告一段落,大家又讨论其他组的事,陈茂林提议编写一份《昆仑1机硬件集成接口规范》,得到所有人支持。
第558章 板卡
7月2日一早,硬件与板卡小组全体成员在红星所吕辰办公室汇合。
在具体的工作开始前,他们准备到四处看看,摸清底细。
第一站就是板卡生产线和装配车间,这是红星系自动化的重要成果之一。
穿过铁路,来到轧钢厂新厂区的大门口。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把整个工业区照得白晃晃的。
烟囱的影子和冷却塔的巨影铺在地上,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随着光线的移动缓慢地变幻着形状。
每次到来,吕辰都惊讶于它的规模。
轧钢厂升级部属后,在这片土地上扩了又扩,从最初的19条生产线、3个分厂,一路往东、往南铺开,炼钢、轧钢、热处理、冷轧、镀锌、彩涂……
如今至少35条生产线、七八个分厂,整体规模扩大了十倍不止,它早已不是当初的娄记轧钢厂了。
厂区主干道是四车道的,水泥路面被重载卡车压得发白,两边的人行道铺着水泥砖,每隔五十米一根路灯杆,灯杆上挂着各种标语。
主干道两侧是一排排巨大的厂房,浅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像一座座沉睡的巨兽。
屋顶上立着成排的通气管和避雷针,阳光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厂区里有火车道,铁轨从炼钢分厂那边延伸出来,穿过主干道,一路往东,通向铁路货场。
一列装满钢卷的火车正慢吞吞地往厂外开,车头喷着白色的蒸汽,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道口的栏杆放下来了,几个骑自行车的工人等在栏杆外面,一只脚撑在地上,等火车通过。
远处,炼钢分厂的高炉群像一群钢铁巨人,把天都撑高了。
炉体是深灰色的,表面布满了管道和阀门,炉顶的烟囱冒着淡白色的烟,被风吹散,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
高炉旁边是转炉车间,更远处还有轧钢、热处理、冷轧……
二十几条生产线,像一条钢铁巨龙,从西到东,一字排开,占据了整片厂区。
这就是红星所的母体,是他们这些人为之奉献的热土。
宇文坤德带头走了进去:“咱们先去掐丝珐琅生产线。”
吕辰、吴国华跟在后面,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万人敌走在第四位,两手插在裤兜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厂房,表情像是在审视什么。
郑长枫走在最后,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鼓鼓囊囊,装着万用表和几样测试工具。
穿过厂区主干道,拐进一条支路。
路两边是一排排的杨树,树叶在晨风里哗哗地响。
远处传来轧钢机的轰鸣声,沉闷而有节奏,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掐丝珐琅工坊区在新厂区的东南角,占据了四栋厂房。
最靠边的一栋矮一些,屋顶上竖着几根烟囱,正往外冒着淡白色的烟。
宇文坤德在前面引路:“大家这边走。今天时间紧,先去掐丝珐琅生产线。”
五人来到那个有几根烟囱的厂房前。
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见里面几台巨大的设备在运转,像放大了几十倍的混凝土搅拌机,筒体在慢慢旋转,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热浪夹杂着金属的腥味扑面而来。
“氧化铜粉末就从那出来的。”宇文坤德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第二栋厂房更高大,外墙刷成浅灰色,窗户很少,门是厚重的铁门,紧闭着。
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栋厂房里没有机器轰鸣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兽在沉睡。
厂房中央是一条长长的隧道窑,从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足有七八十米长。
窑体是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包裹着厚厚的保温层,表面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焊接处打磨得光滑。
窑顶每隔几米就有一个观察窗,透过耐热玻璃能看到窑膛里暗红色的光。
宇文坤德领着几个人沿着窑体慢慢走,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停下来,像背书一样介绍着。
“窑头,坯体上料区。”他指着窑头的位置,几个工人正把一块块灰绿色的陶瓷坯体放在耐火托板上。
坯体上印着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形,线条是黑色的,看起来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这些坯体刚从压力机上下来,还软着,要阴干两天才能进窑。”宇文坤德蹲下来,拿起一块坯体,递给吕辰。
吕辰接过来,托在手心里。
坯体是灰绿色的,表面光滑,边缘整齐。
上面的电路图形是黑色的,线条流畅、均匀。
他把坯体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
压坯注塑这条线,是钱兰和李师兄设计的。
宇文坤德拍了拍手上的灰:“新的开模工艺,精度再上层楼,线宽0.3毫米,间距0.3毫米,压出来线条边缘干净,没有毛刺。”
郑长枫从吕辰手里接过坯体,对着光看了看。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拇指在坯体表面轻轻擦过,然后翻过来看背面,又把坯体放回托板上,点了点头,这坯体的质量确实过关。
万人敌背着手站在窑体中间的一个观察窗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窑膛里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宇文工,这个炉子的温区怎么分的?”
宇文坤德走到他旁边,指着窑体上的几个标志牌。
“预热区,长度20米,温度从室温到300度,坯体里的水分和粘结剂慢慢挥发。升温区,15米,300-800度,碳开始还原氧化铜。高温区,20米,800到1000度,还原反应剧烈,铜原子烧结成致密导体。降温区,20米,1000度降到室温,陶瓷和铜慢慢冷却,减少内应力。”
他在窑体上画了一条虚拟的线,手指从东头划到西头。
“从进窑到出窑,全程26个小时。窑膛里一直通着一氧化碳,既是还原剂,也是保护气。氧气进不来,铜不会被氧化。”
他顿了顿:“这个炉子是吕工设计的。温区、控温算法、气氛控制,都是他画的图纸。”
万人敌看了吕辰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吕工,了不起!”
吕辰说:“我只是提出想法,连续窑的温控复杂,温度和窑速耦合在一起,控温算法是汤教授算的。”
万人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没再问,转身继续看炉子。
几个人沿着窑体走到窑尾。
窑尾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几个工人戴着厚手套,从窑口把烧好的板卡一块一块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郑长枫走过去,拿起一块成品的板卡。
板卡正面是温润的陶瓷釉面,光滑得像镜面,颜色是淡青色,微微泛着光。
电路图形藏在釉面下面,铜线清晰可见,在光线下泛着内敛的金色光泽。
他翻过来看背面,铜线从板卡边缘延伸出来,形成一排排整齐的金手指。
“方阻测了吗?”他把板卡放回架子上,问宇文坤德。
“抽检了。这一炉抽了20块,全部在规格内。”宇文坤德从旁边的记录板上抽出一张表格,递给郑长枫,“这是我们自己的抽检记录。每批出窑的板卡,质检都要抽检。方阻、绝缘电阻、金手指镀层厚度,一项不落。”
郑长枫接过表格,看了看,还给宇文坤德。
万人敌开口问:“金手指镀的是什么?”
“化学镀镍金。”宇文坤德说,“先镀一层镍,再镀一层金。镍是阻挡层,防止铜和金互相扩散。金是保护层,防氧化,降接触电阻。这套工艺是上海电镀研究所帮我们定的,镀液配方和工艺参数都有规范,质检每批都测镀层厚度。”
万人敌点了点头。
吕辰走过来,从架子上拿起另一块板卡,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宇文工,下一站。”
“湿法车间。”宇文坤德说。
第三栋厂房在烧结车间对面,窗户更少,外墙刷成浅蓝色,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湿法电路车间。
推门进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刺鼻的化学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铜离子和甲醛的甜腥味。
厂房里很安静,没有大型设备的轰鸣声,只有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和液体循环泵的低频振动。
几个工人穿着浅蓝色的工装,戴着橡胶手套和口罩,在操作台前忙碌。
操作台是环氧树脂板的,台面上铺着橡胶垫,垫子上搁着各种塑料槽和玻璃器皿。
墙上挂着一排排的吊钩,钩子上挂着正在处理的陶瓷板。
车间的技术负责人姓谢,宇文坤德介绍后,谢师傅领着几个人往里走。
“我们这条线,用的是‘凹槽印刷+化学镀’工艺。”谢师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先把电路图形用激光雕刻机刻在陶瓷板上,凹槽深度大约零点一毫米,宽度看设计要求,最细能做到零点一五毫米。”
他指着一台密封的玻璃柜,柜子里有一台设备正在工作,一束紫色的光在陶瓷板上移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雕刻机是从长光所调来的。精度没问题,就是慢,刻一块运算板要三四个小时。但运算板总共没几块,产量够用。”
万人敌凑近观察窗,看了几秒,直起身。
谢师傅领着他们走到化学炉区域。
一排排的塑料槽整齐排列,每个槽都连着管道和循环泵,槽里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溶液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槽边挂着温度计和ph试纸,每个槽上方都有一块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一号槽,除油。二号槽,粗化。三号槽,敏化。四号槽,活化。”谢师傅一个一个槽介绍过去,在四号槽前面停下来,“这个槽用的是氯化钯溶液。钯是部里特批的,金川镍钴基地产的。比黄金还贵,每次用都得过秤,用完的废液还要回收。”
他顿了顿:“这个钯基活化工艺,是汤渺教授定的。陶瓷表面粗化之后,吸附钯颗粒,作为化学镀铜的催化剂。没有钯,铜长不上去。”
万人敌站在四号槽前面,问:“钯颗粒的分布均匀性怎么控制?”
“靠溶液浓度、温度和浸泡时间。”谢师傅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本文件夹,翻开,“我们每天测一次钯浓度,每批板卡都做试片检测。钯颗粒分布不均匀,化学镀铜的时候铜层厚度就不均匀。这有检测记录,每批都有。”
万人敌看了看记录,点了点头。
几个人走到五号槽,化学镀铜槽。
谢师傅戴着手套从槽里捞出一块正在处理的板卡。
板卡挂在一个塑料架子上,铜电路已经长出了薄薄一层,颜色是浅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个槽最关键,也最娇气。”谢师傅把板卡放回槽里,摘下手套,“温度要控制在38到42度,ph值10-11.5,甲醛浓度2-3g/l。任何一个参数偏了,铜就长不好,要么太慢,要么太厚,要么发黑不导电。”
宇文坤德在旁边接了一句:“这条线的工艺参数,正交试验花了不少工夫,做了46炉才找到最优参数组合,现在良率稳定在九成以上。”
吴国华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又停下来:“谢师傅,这些参数是有规范的吧?”
“有。”谢师傅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页页的手写记录,数据密密麻麻,“每两个小时测一次温、测一次ph、测一次甲醛浓度,记录在案。操作工签字,质检员复核。这套规矩,从这条线投产第一天就定下来了。”
郑长枫凑过来看了看记录本,点了点头。
万人敌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听着、看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
吕辰站在车间中央,看着那些工人操作,戴手套、戴口罩、戴护目镜,取板卡的时候用镊子而不是手,记录本上的字迹工工整整。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
第四栋厂房在湿法车间对面,外墙刷成淡灰色,门口有一块牌子:防静电装配车间。
宇文坤德推开大门,带着几个人进去。
一进门,感觉就不一样了。
前几个车间是热、吵、有气味;这个车间是冷、静、没有味道。
天花板上吊着高效过滤器,嗡嗡地响着,能感觉到头顶有一股轻微的气流往下压。
地面是淡绿色的环氧自流平,光滑得像镜面,走在上面有点滑。
恒温恒湿,温度大概23度,湿度不高不低,呼吸很舒服。
吕辰来过这里几次,掐丝珐琅板卡和强电控制柜的最终装配,都在这里做。
宇文坤德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元器件安装、板卡测试、整机组装,全部在这里完成。”
几个人沿着通道往里走。
通道两边是透明的玻璃隔断,能看见里面的操作区域。
操作台是防静电的,台面上铺着灰色的导电橡胶垫,垫子上搁着各种工具,扭矩螺丝刀、镊子、放大镜台灯。
每个工位上方都有一盏带放大镜的台灯,大瓦数的灯泡把操作台照得通明。
操作台旁边放着物料架,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各种元器件,电阻、电容、芯片插座。
每个物料架旁边都有一台接地桩,黄色的接地线从桩子延伸到操作台,延伸到物料架,延伸到工人的手腕上。
几个工人正在操作台前忙碌。
他们穿着浅蓝色的防静电工装,戴着防静电腕带,脚上穿着导电鞋套。
有人把芯片插座放进板卡的过孔里,有人用扭矩螺丝刀拧紧固定螺钉,有人在显微镜下检查安装质量。
动作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有章法。
郑长枫站在一个操作台旁边,看一个工人安装插座。
工人先把插座放在板卡的指定位置,用镊子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引脚对准过孔,然后拿起扭矩螺丝刀,逐根拧紧螺钉。
拧的时候手腕很稳,每拧一个,都能听到螺丝刀发出的“咔嗒”声,那是扭矩到了预设值的声音。
“扭矩设的多少?”郑长枫问。
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旁边的工艺卡:“三公斤力,精度正负5%。”
郑长枫点了点头,没再问。
万人敌蹲在一个操作台前面,看工人在影像比对系统下检查一块刚装好插座的板卡。
显示器上叠放着设计图纸的坐标和实物影像,每一根插座的安装角都和图纸上的圆圈对齐,偏差用红色标出。
万人敌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支手电,打开,对着板卡上的一排插座脚照了照,又凑近看了看。
宇文坤德介绍:“这套影像比对系统装起来之后,插座安装的偏位问题基本绝迹了。偏了零点一毫米以上,系统自动报警,不往下走。”
万人敌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吕辰走到车间的另一端,这里是整机组装区。
地面上固定着几个机柜底座,底座是钢结构的,焊在混凝土基础里。
底座上已经立起来了几个机柜框架,银白色的铝型材,棱角分明,每一根立柱都经过精密加工,表面阳极氧化处理,泛着哑光的光泽。
吴国华拿起旁边的水平仪,靠在立柱上,眯着一只眼睛看气泡的位置。
“机柜的水平度每米不超过0.1毫米,这个精度要求是全厂最高的。”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宇文坤德笑道:“吴工说的对,计算机的机柜,差一点,背板上的插槽就对不上,必须要求高。”
把手放在铝型材上,感受了一下表面的光滑度。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物料区,拿起一块背板。
背板很大,几乎和机柜一样宽。
它是用工艺一做的,釉面下的铜线又宽又厚,一看就是走大电流和数据总线的。
背板边缘有一排排的插槽,每个插槽对应一块板卡的金手指。
插槽里是双对向弹簧接触片,银白色的,应该是镀了银或金。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干净的棉签,伸进插槽里擦了一下。
棉签上没有灰尘,干干净净。
“背板、框架都是预制件车间生产的,每块背板出厂前,要用压缩空气吹三遍,用酒精棉签擦拭全部插槽,然后用放大镜检查有没有残留物。这批背板前天刚做完清洁,一直用防静电膜封着,你刚才拆的那个是刚开封的。”
吕辰点了点头。
几个人在防静电车间里转了一个多小时。
万人敌一直在看工艺文件和操作记录。
他把装配车间的工艺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质检记录也翻了十几页,偶尔问一句“这个数据是谁签的”“这个偏差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然后在本子上记。
郑长枫一直在看元器件。
他把芯片插座拿起来对着光看簧片的形状,把金手指的表面状态看了又看,还从包里拿出一个万用表,测了几根电源线的电阻。
吕辰、吴国华、宇文坤德三人对这里熟悉,在旁边辅助讲解。
中午的时候,五个人从防静电车间出来。
吕辰发了一圈烟:“怎么样?”
万人敌道:“板卡没问题,插座的安装精度没问题,工人的手艺没问题。掐丝珐琅主要场景是应用在工业现场,可靠性也肯定没问题。”
郑长枫道:“影像比对系统有用,我建议把插座的安装力监测也加进去,现在只能看位置,看不到压接质量。”
宇文坤德点点头:“郑老师,你们6305厂有这方面的条件吧?”
郑长枫道:“宇文,你说对了,还真有,我去协调一台过来。”
吴国华道:“下午,咱们去预制件车间,看机柜和结构件。”
“等我一下!”
宇文坤德转身回去了。
几个人站在台阶上抽烟,等了几分钟,宇文坤德拿着两块板卡出来。
“万人敌同志,郑老师,拿着。”
他把板卡递给二人,语气平淡,像是在发劳保用品。
二人接过来,低头看。
都是烧结工艺的板卡,比巴掌大一圈。
铜线藏在釉面下,走线流畅、匀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这两块,都是淘汰下来的缺陷品,这块断了一处,这块一条线径太细”
宇文坤德指着介绍,果然,其中一块板卡的左下角,有一根铜线断了,另一块有一条线太细。
他一脸自豪的道:“按规矩,这些板卡应该回炉重造。但咱们的板卡太漂亮,工人师傅们就拿回家挂墙上。后来来参观的工程师看见了,也想要,这也算是咱们的土特产了。”
万人敌把板卡举到眼前,食指在釉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笑呵呵道:“这东西算是咱们这一行人的重要收藏了,陈工的办公室里就有一块,那可是昆仑-0上换下来的,是他自己设计的电路图,留着做纪念,任谁到了他办公室,也要先欣赏一下,然后忍着听他讲昆仑-0机的故事。”
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板卡夹在腋下:“李工、王工他们现在就计划着,等昆仑1机建设完成,他们收藏几块自己设计的板卡。”
郑长枫把板卡收进了帆布包里,笑了起来:“宇文工,那你可得控制一下良率,别到时候缺陷板不够分!”
宇文坤德连忙止住:“郑老师可得注意言辞,哪有把缺陷往大了做的?这要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名声了?”
说着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559章 复盘立规
用了三天的时间,吕辰等人,跑了6305厂产品中心、计算机所板卡设计室,又去了几家配套的电子元件厂。
每到一处,就是翻记录、看实物、问细节。
6305厂产品中心的戚工把厚厚一沓失效分析报告搬出来,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吴国华一页一页翻,看到关键处就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批注。
“金属线拐角断线,这个在KL-VU上出现了十几例,全是第二层金属拐弯的地方。”他指着电镜照片,“拐角内侧金属线明显变细,局部几乎断开。我们后来改了布线规则,拐弯处加宽线径,禁止小于135度的锐角拐弯。”
万人敌凑过来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拐角线径加宽,禁止锐角。”
“接触孔开路,三例。”吴国华翻到另一页,“钨塞填充不良,接触电阻比正常值大了两个数量级。原因是刻蚀深度不够,接触孔没有完全打开。后来调整了刻蚀时间,每批抽检孔深。”
郑长枫在一旁补充:“栅氧击穿,两例。针孔缺陷,漏电严重。这个不是工艺能解决的,是材料问题。硅片出厂时就有缺陷,后来换了供应商,加强了入检。”
万人敌把这些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字迹工整,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两遍。
计算机所板卡设计室,李工则把板卡设计中遇到的问题也摊了出来。
“电源板的IR drop最头疼。”李工画了一张图,“大电流走线太细,压降超标。仿真的时候用的理想模型,实际板卡做出来,远端电压比近端低了将近0.3伏。有些芯片在阈值边缘工作,时好时坏。”
“怎么解决的?”吕辰问。
“加粗电源线,多层板单独拿出一层做电源平面。”万人敌,“但这样板层数增加,成本上去了。后来折中,关键芯片就近放去耦电容,每个电源引脚一个0.1微法。”
郑长枫翻着图纸:“去耦电容的位置有讲究吗?”
“有。”李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越近越好,引线越短越好。我们后来的规范是,去耦电容到芯片电源引脚的距离不超过5毫米。”
郑长枫把这个数字也记了下来。
几家元件厂跑下来,问题清单越来越长。
晶体振荡器的温漂问题、连接器的接触电阻离散性、电阻电容的精度不足、继电器触点抖动……
每一条都被记录下来,按“工艺问题”“设计问题”“环境问题”“元器件问题”分类,标注严重程度和解决方案。
周五下午,五个人回到红星所,在吕辰办公室坐下,围着那张堆满资料的桌子。
吴国华把收集到的资料摞起来,用手拍了拍边角,码整齐。
“东西不少。得好好捋一捋。”
他话不多,但做事利索,这几天一直闷头记录,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
吕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先写了一个大标题,昆仑1硬件集成,紧急复盘与标准化。
“三天跑下来,问题摸得差不多了。”他转过身,“但问题是,这些东西不能只存在我们几个的脑子里。板卡设计五百多块,几十个人同时在画。每个人遇到同样的问题,都要重新踩一遍坑,那就完了。”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个方框。
“我提四个事,咱们今天定下来。”
第一件事,是建立《硬件设计禁忌清单》。
“昆仑1第三版芯片测试的所有故障模式,工艺的、设计的、环境的,全部整理成条目。”吕辰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金属线拐角断线、接触孔开路、栅氧击穿、硅片裂纹、封装键合线脱落。
“每一条禁忌,要写清楚现象、原因、解决方案、验证方法。”他顿了顿,“这不是参考,是红线。板卡设计的时候,每一条都要对照检查。违反红线的设计,一票否决。”
“这事我负责,芯片我最清楚。”吴国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禁忌清单”三个字,画了个圈。
万人敌道:“禁忌清单要分等级。有些是致命的,犯了必死,比如源和地短路。有些是影响良率的,犯了不一定死,但可靠性下降。分等级,设计的时候就知道哪些绝对不能碰,哪些可以酌情处理。”
吕辰点头:“万工说得对。分三级。一级禁忌,绝对禁止,一票否决。二级禁忌,尽量避免,特殊情况下需要技术委员会批准。三级禁忌,建议遵守,作为设计优选的参考。”
吴国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分级,一票否决。”
郑长枫补充:“还要配上典型案例。光写金属线拐角不能太锐没用,设计师不知道什么叫太锐。配图,把我们厂拍的电镜照片贴上去,拐角处金属线变细的那个,一看就懂。”
吕辰点点头:“禁忌清单,典型案例图,做成手册,人手一册。”
第二件事,是建立元器件库。
吕辰看着宇文坤德:“宇文工,这件事你牵头。所有元件的引脚定义、封装尺寸、电气特性、降额使用标准,全部标准化。”
宇文坤德点点头:“当前,板卡上能用到的元器件,都已经全部入库,电阻、电容、晶体、连接器、继电器等,我回头专门把昆仑1能用到的挑出来,再加上芯片,形成专库。”
万要敌问:“降额使用标准要细化,军用标准里降额因子分三级,我们按哪个执行?”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昆仑1可靠性要求高,但降额太狠,元器件数量就要增加,板卡面积不够。
吕辰想了想:“按一级降额的80%执行。电压降额20%,电流降额30%,功率降额40%。温度降额按工作环境上限再加20度。这是底线,不能更低。”
宇文坤德又道:“元器件库是动态更新的,设计师发现问题,填《元器件库问题反馈单》交给我。确认后修改库文件,版本号递增。所有历史版本都有保留,追溯方便方便。”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芯片的封装尺寸是统一的,同一功能的芯片,封装一致。所有存储芯片都是24脚dIp,所有控制芯片都是40脚dIp,板卡设计可以复用布局布线。”
吕辰加了一句:“对,参照封装标准,板卡布局模块化。”
第三件事,是建立故障模式库。
吕辰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大括号,分别写上“工艺问题”“设计问题”“环境问题”。
“把所有收集到的故障模式,按这三类分类。”他用粉笔点着,“每一条故障,要附实测波形、切片照片、解决方案、验证结果。”
郑长枫点头:“这件事我负责,6305厂的失效分析报告我回去调用,万工,你帮忙提供板卡问题记录里,我整理出来,做成数据库。”
吴国华建议:“每条故障一个条目,编号、名称、分类、现象描述、根因分析、解决方案、验证方法、关联的禁忌清单条目,后面要打印存档。”
宇文坤德道:“故障模式库不光要有已解决的,还要有待解决的。有些问题现在没找到根因,但现象记录了,以后技术手段提升了再回头分析。”
郑长枫想了想:“未知原因的故障单独列一个分区,持续跟踪。”
第四件事,是建立测试向量库。
吕辰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昆仑1芯片第三版通过的测试向量,全部保留。”他转过身,“但不是按芯片组织,是按板卡功能重新组织。电源板、时钟板、总线背板、I/o板、存储板、运算板,每类板卡对应的测试向量,打包成独立的测试包。”
万人敌点头:“这个我来做。郑老师,6305厂的芯片级测试向量给我提供一套,我按板卡功能重新分类。有些测试需要跨板卡协同,要把相关向量组合起来。”
郑长枫点头:“没问题,依我看,测试向量库要和故障模式库联动。每个故障模式,对应的检测向量是什么?什么条件下能触发这个故障?这些信息也要整理进去。咱们两两互协作,以后做故障注入测试的时候,直接调对应的向量就行。”
万人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行,那咱们再做出来一个‘故障-向量映射表’。”
吕辰坐直了身子:“这四个库做出来,以后板卡设计、测试、排故,就不是靠个人经验了,是靠体系。我们不能让已有的成果归零。昆仑1不是做完了就完了,后面还有昆仑2、昆仑3。现在我们踩过的坑,以后的人不能再踩一遍。”
他看了看黑板上的四个方框,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四个库,两周之内完成初稿。禁忌清单,国华牵头。元器件库,宇文工牵头。故障模式库,郑老师牵头。测试向量库,万工牵头。大家有没有问题?”
“没有。”
“行。周一正式开工。禁忌清单、元器件库、故障模式库、测试向量库,四个库,两周之内出初稿。这不是为了存档,是为了用。以后每块板卡的设计、测试、排故,都要基于这四个库来干。”
郑长枫站起来说:“我提个意见。”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星河cAd的使用时间,我想申请固定时段。”他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每周二、周四晚上20:00到24:00,四个小时,固定给我们硬件组用。”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昆仑1最复杂的电源板,IR drop分析和时序分析,手工根本做不了。星河cAd可以做,我想申请下来跑一下。只需要两周,就能把电源板的验证跑完,输出《电源分配网络设计规范》。”
吕辰想了想:“星河cAd现在被车载火控系统占着,现在机时紧张,但两周四天16个小时应该能协调出来,我去协调。”
吴国华肯定道:“两周足够了,电源板就那么大,关键的供电网络有限。我安排几个设计员配合上机,四个晚上,十六个小时,足够了。”
万人敌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白板笔写了几个字:火车头调试法。
“我提一个调试方案。”他转过身,“不需要等所有板卡就位再联调,先组装一条最小功能链。”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一块电源板,一块时钟板,一块总线背板,一块最简单的I/o板,一块存储板。五块板子,先装起来。”
他用粉笔点了点图上的几个模块:“先测电源,电压、纹波、上电时序。再测时钟,频率、抖动、各路相位差。然后加载最简单的微程序,比如‘读开关状态、点亮指示灯’这种。”
他顿了顿:“每增加一块板卡,就完整跑一遍已有的测试。这样,接口问题能尽早暴露,而不是等全装好了再黑盒排故。”
吴国华同意:“万工这个火车头思路好,咱们就从电源板、时钟板、总线背板开始,这三块最简单,可以先做。I/o板和存储板稍微复杂,但也可以提前。”
吕辰想了想:“电源板、时钟板、总线背板,多久能完成设计?”
万人敌笑道:“我回头去催催,争取在月内完成。”
“那就这么定了。”吕辰拍板,“电源板、时钟板、总线背板先做,做完马上加工。I/o板和存储板并行走,不拖后腿。”
万人敌坐回座位上:“板卡是没问题,芯片插座的设计得先出来!”
吕辰点了点头:“昆仑1只要5类芯片插座,我先安排下去,两周内能出来。”
宇文坤德:“我提一个训练方案。”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故障时间。
“每周五下午,两个小时,定为故障时间。”他转过身,“每次由一个人故意设置一个故障,拔松一颗芯片、断开一条信号线、降低一路供电电压、短路一个电容,然后在场的其他人,用示波器、逻辑分析仪定位故障。”
宇文坤德提高声音:“这不是折腾人,这是掐丝珐琅强电控制车间几年来摸索的道理,我们的强电控制控制柜在全国工业前线,面对恶劣的环境,能一直没出问题,皮实可靠,靠的就是这一套法子。”
郑长枫拍了拍手:“宇文工愿意贡献出独门绝计,我支持,这是训练大家的排故能力,设备出问题,没有时间翻手册、打电话求援。平时多练,战时才能快速定位。”
万人敌也点头:“故障模式库里的案例,可以直接拿来做素材。按真实的数据设置故障,排故的过程也能反过来验证故障模式库的准确性。”
吕辰在黑板上把“故障时间”几个字圈了起来:“这个方案我同意。周五下午,两个小时。故障设置人轮值,宇文工负责排班和记录。排故成绩计入月度考核。”
宇文坤德点了点头,坐下了。
最后,吕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信任界面。
“我再说一件事。”他转过身,“机柜正面,要设计一个诊断面板。”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机柜的正面图,在左上角画了一个小方块。
“面板上要有几排简单的LEd指示灯。”他用粉笔点着,“电源正常——绿灯。时钟正常——绿灯。总线空闲——黄灯。故障——红灯。”
他又在下面画了一个七段数码管:“故障板卡编号,用七段数码管显示。哪块板卡出了问题,扫一眼面板就知道编号,不用翻日志、不用接终端。”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这是什么?这是信任界面。哪怕是技术领导来视察,也不需要看我们的日志、读波形。他站在机柜前面,扫一眼面板,就知道系统状态。”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这能让操作人员在第一时间知道系统出了什么问题,快速响应。不依赖终端,不依赖示波器,几个指示灯、一个数码管,就够了。”
郑长枫第一个点头:“吕工,这个诊断面板很有必要,LEd指示灯+七段数码管,显示系统状态和故障板卡编号。简单、直观、可靠。”
万人敌也同意:“这个对昆仑1的操作员很方便,他们不是工程师,他们不需要知道IR drop是什么,只需要知道哪块板卡坏了、换哪块,直观又迅速。”
吴国华用笔在本子上画了几下:“这个诊断面板设计成本低,效果好,我安排人做。”
吕辰点头:“行,国华记得告诉设计人员,诊断面板的设计原则就是傻瓜化,一眼看懂,不需要培训。”
他看了看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禁忌清单、元器件库、故障模式库、测试向量库、星河cAd固定机时、火车头调试法、故障时间、诊断面板。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完成时间。
“行了。”吕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各就各位,干活。”
散会后,吕辰来到宋颜教授的办公室。
“小吕,什么事?”
“宋教授,星河cAd的机时,我想申请每周二、周四晚上20:00到24:00,四个小时,固定给硬件组用。昆仑1的电源板需要跑IR drop和时序分析,手工做不了。”
“行。我跟谢凯说,那四个小时给你们留着。但有一条,不能超时。到点就撤,后面的机时不能耽误。”
“明白。”
汇报完,吕辰回到办公室,他走到窗前,点了一支烟。
窗外,夜幕正在降临。
夕阳正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第560章 都是人精
半个月后,吕辰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进了计算机所主楼。
文件袋很沉,里面装着四本厚厚的册子。
《硬件设计禁忌清单》《元器件库》《故障模式库》《测试向量库》。
每本册子都用硬纸板做封面,封面上印着红星工业研究所的红色徽章,下面是一行小字:“昆仑1机硬件集成专用·内部参考”。
他在二号楼找到了陈茂林的办公室。
门开着,陈茂林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沓图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眉头微皱。
“陈工。”吕辰敲了敲门框。
陈茂林抬起头,摘下眼镜,看清来人后点了点头:“吕工,进来坐。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看着不轻。”
吕辰走进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解开绑绳,从里面抽出四本册子,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
“半个月前开会定的四大库,初稿出来了。今天拿来请您过目。”
陈茂林眼睛一亮,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硬件设计禁忌清单》,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几行字:本清单收录昆仑1芯片测试及板卡设计中发现的致命、严重、一般三级禁忌,共计127条。每一条均包含现象描述、根因分析、解决方案、验证方法、典型案例图。凡违反一级禁忌的设计,一票否决。
他翻到正文,第一页就是“金属线拐角断线”案例,配了一张电镜照片的复印件,拐角处金属线明显变细,局部几乎断开。
照片旁边用红笔标注了“禁止锐角拐弯”“拐弯处线径加宽”等字样。
陈茂林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每一条禁忌都看,每一个案例都读,有时候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个数字,确认一遍再继续往下看。
看完《禁忌清单》,他又拿起《元器件库》。
这本册子更厚,足有两指宽。
扉页上写着:本标准库收录昆仑1机板卡设计所需全部元器件,共计237种。每种种类型号、引脚定义、封装尺寸、电气特性、降额使用标准、供应商信息,一目了然。
“降额标准按什么执行的?”陈茂林抬起头问了一句。
“一级降额的80%。”吕辰说,“电压降额20%,电流降额30%,功率降额40%,温度降额按工作环境上限再加20度。这是底线,不能更低。”
陈茂林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看到最后面附了一张《元器件问题反馈单》的样表,以及版本管理细则。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册子放下,拿起第三本《故障模式库》。
这本册子的编排方式与众不同。
每一条故障都有独立编号,从F-0001到F-0087,分类为“工艺问题”“设计问题”“环境问题”。
每一条都附了实测波形图、切片照片、解决方案和验证结果。
最后几页是“未知原因故障”专区,列出了三例至今没找到根因的异常现象,现象描述详细,等待后续技术升级后再回头分析。
陈茂林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吕辰、吴国华、郑长枫、万人敌、宇文坤德的签字,沉默了两秒。
“这本东西,”他的声音有些沉,“比我看过的任何故障案例集都全。”
他没有再看第四本《测试向量库》,而是把四本册子摞在一起,用手拍了拍,然后站起来,把文件袋重新系好,夹在腋下。
“走,跟我去见夏先生。”
吕辰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陈茂林已经走到门口,“这东西不是我能定的。夏先生必须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来到主楼夏先生的办公室。
陈茂林上前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夏先生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黑皮本子,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写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陈茂林和吕辰,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
“茂林,小吕,什么事?”
陈茂林走到桌前,把文件袋打开,将四本册子一一取出,放在夏先生面前。
“夏先生,这是吕工他们搞的四大库。”他把每本册子翻开扉页,让夏先生看标题,“《硬件设计禁忌清单》《元器件库》《故障模式库》《测试向量库》。半个月的成果,今天送来初稿。”
夏先生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拿起那本《禁忌清单》,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厚度。
然后他翻开扉页,看了那几行说明文字,目光在“一票否决”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他开始翻正文。
速度比陈茂林还慢,每一条禁忌都要看两遍,第一遍看现象描述和根因分析,第二遍看解决方案和验证方法。
看到“金属线拐角断线”的电镜照片时,他把册子端起来,凑近了看,又退远看,来回两次,才翻到下一页。
看了大约一刻钟,他才合上《禁忌清单》,拿起《元器件库》。
他直接翻到“降额使用标准”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吕辰:“一级降额的80%,这个数字怎么定的?”
吕辰说:“一级降额太狠,元器件数量要增加,板卡面积不够。不降额又扛不住车载和工业现场的恶劣环境。我们折中取了80%,是反复权衡后的结果。昆仑1不追求极限性能,追求的是稳定可靠。这个降额比例,能在可靠性和可实现性之间取得平衡。”
夏先生没有表态,低头继续翻。
他翻到《元器件库》附录里的“版本管理细则”,看了两遍,然后把册子放下,拿起《故障模式库》。
他翻到“未知原因故障”专区,停了一下。
“这三例,到现在没找到原因?”
“对。”吕辰说,“现象记录了,条件复现了,但根因没找到。技术手段还不够,暂时解决不了。先记着,以后技术进步了再回头分析。”
夏先生看着那几页记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四个库,做得扎实。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东西,是从生产线上一颗一颗芯片、一块一块板卡里摸出来的。这个东西,比一百篇报告都值钱。”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你上次在会上提的那个‘火车头调试法’,还有‘信任界面’,现在落实得怎么样了?”
吕辰心里一动。
夏先生不只看了四大库,还记住了他的周报。
“火车头调试法已经开始执行了。”吕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夏先生办公桌侧面,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电源板、时钟板、总线背板已经在红星轧钢厂的掐丝珰琅生产线加工了,预计下周能回来。回来之后就按最小功能链先装起来,一块电源板,一块时钟板,一块总线背板,一块最简单的I/o板,一块存储板。五块板子先跑通。”
夏先生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信任界面呢?那个诊断面板。”
吕辰翻到笔记本另一页:“诊断面板相对简单,显示控制借鉴了编程机的字符显示器,设计图已经出来了,国华正带着人做原理样机。”
夏先生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这次频率比刚才快了。
他转向陈茂林:“茂林,你觉得呢?”
陈茂林往前走了半步:“火车头调试法我同意,能提前暴露问题,减少后期返工。诊断面板这个思路也好,操作人员不需要懂技术细节,看见红灯亮、数码管显出数字,就知道哪块板子坏了,直接换。可靠性工程,最后落地的就是这些细节。”
夏先生琢磨了一会儿,起身给吕辰和陈茂林倒了杯茶水。
“小吕,你们那个故障时间,每周五下午人为设置故障训练排故能力,现在搞得怎么样了?”
吕辰说:“故障时间法是在红星轧钢厂的掐丝珐琅强电控制车间诞生的,制度成熟,宇文坤德工负责排班,已经搞了两周。第一次设置的故障是某块板卡电源引脚虚焊,症状是系统偶尔死机、复现困难。参与排查的人用了示波器、万用表,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定位到。第二次设置的故障是数据总线某根线断裂,症状是特定地址读写错误。这次快了一些,四十分钟定位。排故的过程反过来验证了故障模式库的准确性,第一次虚焊的故障现象,和我们库里记录的接触不良案例高度相似。”
夏先生听着,眉头微微舒展。
“这个办法好,红星所的掐丝珐琅,果然名不虚传。”他放下水壶,“搞技术的人,不怕出问题,怕的是出了问题不知道怎么找。故障时间就是把找问题这件事练成日常工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红头文件纸,放在桌上,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关于加强昆仑1机硬件集成过程管理的若干措施”。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有力。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四大库、火车头调试法、信任界面、故障时间,这一套工作方法,很有价值。不能只在你们硬件组里用,要推广到整个星河计划。”
他用钢笔点了点桌上的四本册子:“这四个库,作为技术报告,印发给昆仑工程所有成员单位。火车头调试法和故障时间,写进《昆仑1机系统集成工作规范》。信任界面,作为人机交互设计原则,我会向刘星海教授提议,推广到星河计划的所有操作面板的设计。”
他看着陈茂林:“茂林,你负责督办。”
陈茂林点头:“是。”
夏先生又转向吕辰:“还有一个事。你刚才说的这些方法,怎么从脑子里变成纸上的规矩,怎么从纸上的规矩变成大家的习惯,这个过程本身也要记录。你回去之后,把这个月的工作写一份报告,题目就叫《硬件集成月报》。不用长,把干了什么、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形成了什么规范,写清楚就行。”
吕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月报,每月一份。”
夏先生继续说:“月报不光是给你写的。以后每个小组,硬件组、软件组、架构组、基础设施组,每月都要写月报。汇总到我这里,作为昆仑工程的过程档案。”
他又拿起钢笔,在那张红头文件纸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吕辰。
“你这个月报的第一期,以经验交流的名义,在昆仑工程内部传阅。其他小组看了,觉得好,自然会跟着做。”
吕辰心里一动。
夏先生不只是想推广硬件组的方法,更是在建立一种“互相学习、共同进步”的组织文化。
在这个文化里,做得好的小组不是藏着掖着,而是主动把经验拿出来分享。
其他小组不是被动等指示,而是主动看、主动学、主动改进。
这是比任何技术规范都更难建立的东西。
吕辰说:“夏先生,提到记录和推广,我有一个建议。”
夏先生看着他:“说。”
吕辰组织了一下语言:“月报是每月一次,周期性的总结。但昆仑工程从芯片到板卡到机柜集成,整个过程里有很多东西是月报装不下的。比如某个老师傅连续焊接四十八小时保障板卡交付,比如某个青年工程师在显微镜下手工修复零点一毫米间距的引脚。这些故事,月报里写不下,但不写下来又可惜。”
“我建议,从集成组里抽一两个人,专职做通讯员。全程跟踪昆仑工程的各项工作,记录关键事件、技术突破、感人故事。不是写报告的那种记录,是带着笔和相机,蹲在车间里、守在实验台前,把正在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记下来。”
他抬头看着夏先生:“这些东西,第一,作为过程档案留存,以后写技术总结的时候有原始素材。第二,提炼出先进工作方法,在内部推广。第三,那些干打硬仗的故事,本身就是最好的动员材料。技术报告解决的是怎么做的问题,这些故事解决的是为什么愿意这么做的问题。”
夏先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在扶手上叩了起来。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茂林在旁边开口了:“吕工这个建议好。搞技术的人,习惯看数据、看图纸、看规范。但一套规范能不能真正落地,最后靠的是人。人的劲头从哪里来?从‘看见’来。看见别人做到了自己以为做不到的事,看见别人扛过了自己以为扛不住的难,劲头就来了。”
夏先生的手指停了。
他拿起钢笔,在那张红头文件纸上又写了一行字:“关于选派通讯员全程记录昆仑工程攻关过程的建议。”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同意。
他把笔放下,看着陈茂林。
“茂林,通讯员的事,你一会把钟汉成叫来,这事得由他主持。”
吕辰想了想:“通讯员可以推荐各单位一线的年轻人,文化程度不高不要紧,要人机灵、肯学,关键是能蹲得住、不怕脏、不怕累。”
夏先生点了点头:“行,干通讯员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材料,是要进车间、粘机油的。”
吕辰又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夏先生,还有一个建议。”
“说。”
“昆仑1的研制周期很长,从芯片设计到板卡集成到整机联调,中间有几十个关键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决策点,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停下来改,还是推倒重来。这些决策的依据是什么?谁做的决策?通过了什么程序?”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时间轴,标了几个节点。
“我建议,每完成一个里程碑,比如所有电源板上柜测试通过,或者第一颗KL-VU运算板成功运行浮点加法,或者首个双机柜联调成功,就搞一个版本冻结仪式。”
夏先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版本冻结?”
“对。”吕辰说,“冻结的意思是,这个版本的技术状态从这一刻起被锁定。后续的所有改动,都必须基于这个冻结版本,走正式的变更流程。不能今天改一点、明天改一点,改到最后谁都不知道系统长什么样。”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方框,又在方框外面画了一圈虚线。
“仪式的内容不复杂。相关的设计、测试、集成人员坐在一起,对照测试报告和数据记录,确认这个版本的所有功能、性能指标都达到了设计要求。然后大家签字,形成一份《技术状态确认书》。这份确认书不是走形式,它是一份正式的工程档案,证明在某个时间点,昆仑1的某个子系统达到了某个确定的状态。”
他抬起头,看着夏先生:“以后回头看,每一份确认书都是一个路标。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有据可查。谁做的决策、依据什么做的决策、经过了什么程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茂林第一个开口:“吕工,你这个版本冻结的提法,对规范开发流程、避免无序变更意义重大。但太繁琐的仪式会影响进度。有些里程碑本来就只差一天两天就能到下一个节点,专门停下来搞仪式,值不值得?”
吕辰早有准备:“所以里程碑的选择很关键。不是每个小节点都搞,只选那些真正有标志意义的节点。比如第一块运算板点亮、首个机柜满配通电、12颗KL-VU全部跑通这种。频率不会太高,预计从开始到整机联调,十到十五次。”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仪式本身不占用太多时间。半小时足够,回顾数据、确认状态、签字归档。这半小时不是浪费,是为以后省下几十倍的时间。没有冻结版本,出了问题要回溯,可能要翻几百页报告、问十几个人,还不一定查得清楚。有了一份签字的确认书,一目了然。”
夏先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拿起那张红头文件纸,在上面又写了一行字:“关于实施关键节点版本冻结及签署技术状态确认书的建议。”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两个字:同意。
他把钢笔帽拧上,放在笔架上,然后看着吕辰。
“吕辰,你今天提的几个建议,通讯员、版本冻结,都很好。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夏先生的目光很沉:“你做这些事,写月报、立规矩、搞冻结、派通讯员,心里装的是昆仑1这一台机器,还是别的什么?”
吕辰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夏先生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几秒,然后说:“夏先生,我心里装的,是昆仑1之后的机器。”
办公室里安静了。
夏先生看着他,没说话。
吕辰继续说:“昆仑1只是第一台。后面还有昆仑2、昆仑3。我们现在踩过的坑,以后的团队不能再踩一遍。我们现在总结出来的方法,以后的团队可以直接用。我们现在留下的档案,以后的人能看得懂、信得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不只是机器。做机器的人,也会老,会退,会走。但纸上的规矩、签字的档案、记录的故事,留得住。机器会过时,但这些东西不会。”
夏先生沉默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怎么造机器,更懂怎么在风暴里稳住船。
这个通讯员、确认书,哪一样不是在给大家系上安全带?
真不愧是刘星海的得意门生啊,星河计划,有这样的年轻人,有这些规矩,任他东西南北风,根都是稳的。
夏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吕辰一眼:“小吕,这些,刘教授知道吗?”
吕辰愣了一下。他听出了夏先生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是在问刘星海是否知情,也是在问这些“规矩”是否得到了星河计划最高层的背书。
“来前,已经请示过刘教授。”吕辰说得不卑不亢,“刘教授说,只要对昆仑1有用,就放手去做。”
夏先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缸子放下,笑了起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说得对。技术会迭代,机器会淘汰。但这些规矩、这些档案、这些故事,比任何一台机器都值钱。”
他拿起那张红头文件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印章,在文件右下角盖了下去。
印章落下,发出一个沉闷的声音。
“这份文件,作为昆仑工程正式指令,下发各参与单位。”他把文件递给陈茂林,“茂林,你拟文。”
陈茂林双手接过文件:“是。”
夏先生看着吕辰:“月报第一期,十天之内交到我这里。第一个版本冻结的节点,你定,定好了报茂林,我来参加。”
吕辰站直了身子:“明白。”
从夏先生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吕辰和陈茂林并排走着,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陈茂林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弹出一根递给吕辰。
“抽一根。”
吕辰接过去,点上。
陈茂林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吕工,你今天提的那几个建议,”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在阳光里翻滚,“夏先生能当场拍板,不容易。”
吕辰看着他:“陈工,您是觉得什么不妥?”
“不是不妥。”陈茂林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是这些东西,以前没人提过。军工项目,习惯了说了就干、干了再说。你搞的这套,月报、冻结、通讯员,是把一个科研攻关项目,往工程化、体系化、档案化的方向推。这是好事,但也是大事。夏先生当场拍板,说明他看准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窗外。
“昆仑1是一个项目。但你搞的这些规矩,能用一辈子。”
吕辰没说话。
月报制度、版本冻结、通讯员全程记录,这些都不是为昆仑1一个项目准备的。
它们是为所有项目准备的。
它们是一个组织从“人治”走向“法治”的基石,更是星河计划这帮子人安身立命的必要条件。
第561章 方寸之间显乾坤
吕辰端着搪瓷缸子,从办公室出来,往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方向走。
今天是芯片插座设计方案评审的日子。
这事从七月初立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吴国华带着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几个人,闷头搞了二十多天,昨天下午终于把全套图纸和技术方案拿了出来。
吕辰昨晚粗略翻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走到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大门口,正碰上吴国华从里面出来,手里夹着一卷图纸,眼圈黑得像熊猫。
“吃了没?”吕辰问。
“还没。”吴国华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熬到三点,又把最后几张装配图过了一遍,应该没问题了。”
“行,你先去吃饭,会议室见。”
吴国华点了点头,往食堂方向走了。
吕辰推开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大门,上了二楼,走到会议室门口,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布置了。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靠墙的一侧摆着几个木制的展示架,用来挂图纸。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几盒彩色粉笔整整齐齐地码在槽里。
吕辰把搪瓷缸子放在主位旁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芯片插座设计方案评审会
他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转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窗外,红星轧钢厂的烟囱正在冒烟,白灰色的烟柱在晨风里斜着飘散,和天边的云混在一起。
远处的铁路道口,一列满载钢卷的火车正慢吞吞地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
他深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芯片插座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它不大,是因为它只是一个连接件,不像芯片那样是“心脏”,也不像板卡那样是“躯干”。
说它不小,是因为没有这个插座,昆仑1机就是一堆焊死的废铁,换一颗芯片要拆几十个螺丝,拧坏了板卡就是一堆碎片。
“可维护性”这三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就是一万多个插座、一万多套簧片、一万多次插拔的可靠性。
这是硬功夫,来不得半点虚的。
一支烟抽完,吕辰把烟蒂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转身出了会议室,下楼去接人。
上午九点,人陆续到齐了。
哈工大的朱光谱工程师第一个到,两家合作密切,哈工大的人来京城,基本上都选择住厂里的招待所。
“吕工,早!”朱光谱一进门就伸出手来。
吕辰握住他的手:“朱工,早点吃了吗?”
“吃了,厂里的包子豆浆不错。”朱光谱笑了笑。
117厂来的是工艺科长赵德胜,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手指粗短但很灵活,一看就是常年和机械加工打交道的人。
他穿着蓝色工装,口袋里别着两把游标卡尺,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哗响。
“赵工,您亲自来了。”吕辰迎上去。
赵德胜摆了摆手:“这事不小,我不来看看不放心。图纸上画得再好,加工不出来也是白搭。”
无线电九厂来的是总工助理孙玉田,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看起来像个机关干部。
但他一开口,就知道是真懂技术的人。
“吕工,我们厂做连接器做了十几年了,从苏联的wp系列到咱们自己设计的p型系列,也算是有点积累。这次你们搞的芯片插座,要求高不高?”
吕辰笑了笑:“孙工,要求不低。您先看看图纸,咱们慢慢聊。”
化工院来的是高分子材料专家李国栋,四十岁,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准备随时记录。
钢研总院来的是合金材料专家王振华,三十五六岁,说话带着点湖南口音。
人齐了,大家落座。
吕辰坐在主位旁边,吴国华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大卷图纸。
吕辰给大家发了一圈烟。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评审昆仑1机芯片插座的设计方案。”他目光扫过全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它不大,是因为它就是个连接件;说它不小,是因为没有它,昆仑1就是一堆焊死的铁疙瘩,换一颗芯片要拆几十个螺丝,拧坏了板卡就是一堆碎片。”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所以,今天这个会,不是走过场。大家有什么意见、有什么质疑,都摆在桌面上。技术问题,咱们一项一项过。材料问题、工艺问题、测试问题,一个都不能漏。”
他看向吴国华:“国华,开始吧。”
吴国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把卷着的图纸展开,用磁铁一块一块地吸在黑板上。
一共挂了八张图纸,有总装图、零件图、簧片详图、锁紧机构图,还有一张表格,上面列着五种规格插座的主要参数。
吴国华拿起教鞭,指着第一张总装图。
“各位,我先介绍一下总体方案。”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做了充分准备之后才有的笃定。
“芯片插座的设案,按引脚数分为五种规格:24脚、40脚、64脚、128脚、256脚。”
他在表格上点了一下,五种规格的引脚数、外形尺寸、安装孔位、适用芯片类型一目了然。
“为什么是这五种?因为昆仑1机的12种芯片,引脚数集中在三个区间:小规模存储芯片和控制芯片,24脚或40脚;中规模运算芯片,64脚或128脚;大规模核心芯片,如KL-VU向量运算单元,170多个引脚,所以我们做了256脚的规格,留足余量。”
吴国华翻到第二张图纸,是插座的外形图。
“外壳和基座,我们选用了两种材料:增强酚醛和聚砜。”
他转过身,看着化工院的李国栋。
“李工,材料这块,您是专家。我说说我们的选型思路,您帮忙把把关。”
李国栋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增强酚醛,优点是强度高、尺寸稳定、耐热性好,长期使用温度能达到150度,成本也低。缺点是吸湿性稍大,在潮湿环境下绝缘电阻会下降。”
吴国华在图纸上点了一下:“聚砜,优点是耐热性更好,长期使用温度能达到160度以上,吸湿性小,介电性能优异,尺寸稳定性极佳。缺点是成本高,加工难度大。”
他顿了顿:“我们的想法是,通用插座用增强酚醛,成本可控;对绝缘性能要求高的关键部位,比如时钟分配器、电源管理这些板卡上的插座,用聚砜。”
李国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吴工,你们的选型思路是对的。但我有一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材料性能曲线图。
“增强酚醛和聚砜,在常温下的性能都没问题。但昆仑1机机柜内的温度,你们核算过没有?板卡密集安装,芯片功耗不低,机柜内部温度可能达到五六十度,甚至更高。在这种温度下长期使用,增强酚醛的热老化问题要考虑。”
他在曲线上标了一个点:“酚醛树脂在高温下会发生交联结构的进一步反应,材料变脆,机械强度下降。五年、十年之后,插座的锁紧机构还能不能正常工作?外壳会不会开裂?”
吴国华想了想:“李工,这个问题我们想过。我们的方案是,增强酚醛插座用在非关键部位,并且预留了更换周期。十年之后,如果材料老化严重,可以整体更换插座。插座本身是可更换的,拧几个螺丝的事。”
李国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坐了回去。
吴国华继续说:“颜色,我们选了深棕色。为什么?因为耐脏,这些个插座不光昆仑1要用,以后的工业计算机也要用。工业现场,野处,粉尘、油污难免。浅色材料用几年就脏得不成样子,深棕色看着舒服,也显得沉稳。”
他翻到第三张图纸,是插座的内部结构图。
“内部最关键的东西,是簧片。”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把簧片部分放大。
“簧片材料,我们选铍青铜。”
他看向钢研总院的王振华。
“王工,铍青铜这块,您是专家。我们选c铍青铜,经过时效处理后,抗拉强度能达到1200兆帕以上,弹性极限高,疲劳寿命长。您觉得怎么样?”
王振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接过粉笔,在边上写了几行数据。
“c铍青铜,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铍青铜经过固溶处理和时效强化后,弹性模量稳定,应力松弛率低,长期使用接触压力保持性好。”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吴国华。
“但我提醒两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铍青铜的时效处理工艺很关键。温度高了,过时效,材料变软;温度低了,欠时效,强度上不去。这个工艺参数,必须严格控制在正负五度以内。”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铍青铜在加工过程中会产生铍尘,铍尘有毒。冲压、打磨、抛光这些工序,必须有良好的通风除尘设施,工人要戴口罩、穿防护服。这不是小事,是职业健康的大事。”
吴国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两点:“王工,这两条我们写进技术规范。插座生产的时候,117厂那边要落实。”
沈阳117厂的赵德胜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们厂有专门的铍青铜加工车间,通风除尘设备是现成的,工人定期体检,这是常规操作。”
吴国华继续说:“簧片的表面处理,我们选镀银。”
他在图纸上点了一下:“镀银的优点是接触电阻低,导电性好,抗氧化能力也不错。缺点是在含硫环境中容易变黑,但机柜内部是恒温恒湿洁净环境,这个问题不大。”
“簧片的结构,我们设计成双面夹持。”
他在展示了一张图纸,上面画了一个示意图,一个芯片引脚插入簧片的剖面图。
“当芯片引脚插入时,簧片的两片弹片会从两侧夹住引脚,产生弹性变形。这个变形量经过计算,能保证每平方毫米的接触压力在20到30克之间。这个压力范围,既能保证接触电阻足够低,又不会因为压力过大而损伤引脚。”
“双面夹持的好处是什么?抗振动、抗冲击。”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振动波形。
“工业现场的设备,电机启停、设备运转都会产生振动。单面接触的插座,在振动环境下可能会出现瞬间断开的情况,导致接触不良。双面夹持,两边都有弹力,引脚被牢牢夹在中间,振动环境下依然能保持稳定接触。”
朱光谱举手:“吴工,双面夹持的设计,我认可。但我有一个问题:插拔力是多少?”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簧片结构图旁边画了一个插拔力的曲线图。
“芯片插入的时候,要克服簧片的弹性力。如果插拔力太大,操作人员插拔芯片困难,还可能损伤引脚。如果太小,接触压力不够,接触电阻降不下来。”
他看着吴国华:“你们算过插拔力没有?”
吴国华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数据。
“算过。单引脚插拔力,设计目标是在50到150克之间。256脚的芯片,总插拔力在12.8公斤到38.4公斤之间。”
他顿了顿:“这个力,徒手插拔是有点费力。但我们有锁紧机构,这个问题后面会讲。”
朱光谱想了想,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吴国华翻到第四张图纸,是插座的底部结构图。
“引脚排列,采用标准双列直插式。插座底部伸出的镀银引脚,间距与掐丝珐琅板卡的标准孔位严格匹配,2.54毫米。”
他用教鞭在图纸上点了一下:“这个间距,为什么选这个?因为兼容性好。以后就算不掐丝珐琅板卡,用其他工艺的板卡,只要孔距是2.54毫米,这个插座就能用。”
“插座的安装方式,很简单。”
他翻到第五张图纸,是一个安装示意图。
“插座的金属引脚穿过陶瓷板卡上的金属化孔后,从板卡背面拧紧螺丝。一颗插座,几十个引脚,每个引脚上一个螺母,拧紧就行。”
他转过身,看着大家:“这个安装方式,优点是可靠。螺丝拧紧了,电气连接稳固,机械固定可靠。缺点也很明显:换一个插座,要拧几十个螺丝,费时费力。”
他顿了顿:“但插座本身是长寿元件,设计寿命十年以上。十年才换一次,拧几十个螺丝,可以接受。”
赵德胜提问:“陶瓷板卡上的金属化孔,直径公差是多少?插座的引脚直径公差是多少?这两个公差叠加之后,引脚能不能顺利穿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公差累积的示意图。
“如果板卡孔位偏了0.1毫米,插座的引脚也偏了0.1毫米,累积0.2毫米的偏差,引脚就可能插不进去。或者勉强插进去了,引脚和孔壁接触,会产生应力,长期使用可能引起陶瓷开裂。”
吴国华翻开笔记本,找到另一页数据。
“板卡的孔位精度,掐丝珐琅工艺能做到正负0.05毫米。插座的引脚位置精度,117厂那边,能做到多少?”
赵德胜想了想:“批量生产,正负0.08毫米没问题。如果精挑细选,正负0.05毫米也能做到,但成本会高一些。”
吴国华在黑板上算了算:“板卡正负0.05,插座正负0.05,累积最大0.1毫米。插座的引脚直径是0.6毫米,板卡孔径是0.8毫米,单边有0.1毫米的间隙。0.1毫米的偏移,能插进去。”
赵德胜点了点头:“那就行。但有一个前提,板卡的孔位和插座的引脚位置,必须用同一套基准。不能你量你的、我量我的。”
吴国华点头:“这个没问题。后面我们会统一量具、统一基准。”
第562章 可靠性工程
吴国华翻到第六张图纸,是整个插座设计中最关键的部分,锁紧机构。
“各位,前面朱工问了插拔力的问题。现在我来回答。”
他在图纸上点了一下,一个带金属压杆的机构图出现在大家面前。
“这是一个‘零插拔力’设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图纸上。
“什么叫零插拔力?就是芯片插入和拔出的时候,几乎不费力。”
他用教鞭指着图纸上的锁紧机构,一步一步讲解。
“第一步,扳起压杆。这时候,插座内部的簧片处于松弛状态,没有夹紧力。芯片可以轻松插入插座,手指轻轻一按就能到位,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第二步,芯片插入到位后,压下压杆。压杆通过一个偏心机构,将芯片向下压。这个下压力会传递到簧片上,簧片产生弹性变形,从两侧夹紧芯片引脚。”
“第三步,锁紧。压杆完全压下后,有一个自锁位置,不会因为振动而弹起。芯片被牢牢固定在插座里,就算在振动环境下也不会松动。”
他转过身,看着大家。
“这个设计的核心,是偏心机构。偏心轮的轮廓曲线,经过精密计算,确保压下压杆的过程中,下压力是均匀增加的,不会出现突然卡住或者压不到位的情况。”
“拔出芯片的时候,反向操作,扳起压杆,簧片松开,芯片轻松拔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这个设计,插拔寿命能达到一万次以上。十年寿命,绰绰有余。”
朱光谱眼睛亮了。
“吴工,这个设计好。”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仔细看了看锁紧机构的详图,“偏心机构的加工精度要求高不高?”
吴国华说:“偏心轮的轮廓曲线,公差正负0.02毫米。117厂那边,能做吗?”
赵德胜看了看图纸,想了想:“能做。用精密数控铣床,一刀活,公差能保证。关键是热处理,偏心轮是受力件,要调质处理,硬度hRc35到40,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
吴国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无线电九厂的孙玉田举手:“吴工,我提一个意见。”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指着插座外壳。
“防误插设计,你们做了没有?”
吴国华点头:“做了。”
他翻到第七张图纸,是一个带缺口的插座外壳图。
“插座外壳上,我们设计了一个机械防呆结构,一个V形缺口。”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把缺口标出来。
“对应的芯片封装上,也有一个同样的V形缺口。芯片插入插座的时候,缺口必须对齐,否则插不进去。”
“这个设计的好处是简单、可靠。不需要操作人员动脑子,缺口对不上就插不进去,永远不会把芯片插反。”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256脚的大芯片,如果插反了,不仅芯片会烧,整个板卡甚至整个机柜都可能出问题。这个防呆设计,是保命的。”
孙玉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散热呢?芯片工作时会产生热量,插座把芯片包在里面,散热会不会受影响?”
吴国华翻到第八张图纸,是插座的散热设计图。
“插座基座侧面,我们留了通风槽。”
他用教鞭指着图纸上的一排小槽:“这些通风槽,宽度2毫米,深度1毫米,间距5毫米。空气可以从槽里流过,带走芯片工作时产生的热量。”
“对于大功率芯片,比如KL-VU,功耗大、发热量大,我们还有一个加强方案,在插座上方加装小型散热片,配合机柜的强制风冷,散热效果更好。”
他转过身:“散热片不是标配,是按需选配。具体哪些插座位需要加散热片,后面热分析做完再定。”
图纸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朱光谱第一个开口。
“吴工,这个设计方案,我总体认可。”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把八张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但我有一个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组织问题。”
他看着吴国华,又看了看吕辰。
“这个插座,涉及材料、冲压、注塑、电镀、装配、测试,好几个专业领域。117厂做机械结构,无线电九厂做总装,化工研究院供材料,钢铁研究总院供合金。怎么保证各个环节能对上?怎么保证交付的成品符合设计要求?”
吕辰接过了话头。
“朱工这个问题问得好。”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协作关系图。
“我的想法是,117厂牵头机械结构的生产。外壳注塑、簧片冲压、锁紧机构的机加工,全部在117厂完成。零部件加工出来后,送到京城无线电九厂。”
他在关系图上画了一条线。
“无线电九厂负责总装。外壳、簧片、锁紧机构、引脚,全部在九厂装配成成品插座。装配完成后,做初步测试,外观检查、插拔力抽检、接触电阻抽检。”
他又画了一条线。
“测试合格的插座,朱工团队负责验收测试,高低温循环、振动冲击、盐雾、插拔寿命。全部通过,才算合格。”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样分工,责任清晰。117厂对零件质量负责,九厂对装配质量负责,朱工团队对最终性能负责。哪个环节出问题,找哪家。”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而且,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插座是要批量生产的,昆仑1机需要一万多个插座。生产过程中,三家要建立质量反馈机制。九厂装配时发现零件有问题,马上反馈给117厂;朱工测试时发现性能不达标,马上反馈给九厂和117厂。”
朱光谱点了点头:“这个分工可以。但测试标准要统一。插拔力测多少算合格?接触电阻多少算合格?这些指标,要写进技术协议,不能扯皮。”
吴国华翻开笔记本,念了一组数据。
“单引脚插入力50到150克,拔出力40到120克。”
“接触电阻初始值小于10毫欧,经过环境试验后小于20毫欧。”
“绝缘电阻大于1000兆欧。”
“耐电压500伏交流,一分钟无击穿。”
“插拔5000次后,接触电阻小于20毫欧。”
他合上笔记本:“这些指标,都会写进技术协议,作为验收标准。”
朱光谱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吕辰看了看黑板上的协作关系图,又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方案没问题了,分工也清楚了。现在,我分一下工。”
他拿起粉笔,在协作关系图上写了几个名字。
“赵工,沈阳117厂负责机械结构的生产,外壳注塑、簧片冲压、锁紧机构机加工。月底之前,出第一批样件,每种规格各20套。”
赵德胜点了点头:“没问题。”
“孙工,京城无线电九厂负责插座总装,把117厂的零部件装配成成品。九厂有连接器的装配经验,这个活你们熟。样件出来后,先做初步测试。”
孙玉田点头:“行。装配线我们有现成的,稍微改改就能用。”
“朱工,哈工大负责测试验收,高低温、振动冲击、盐雾、插拔寿命。九厂总装好的插座,送到你们那边测试。测试报告要详细,每项数据都要有。”
“放心,哈工大的环境试验设备是国内一流的,测试标准我们会参考军用标准,只高不低。”
“李工,化工院负责增强酚醛和聚砜的材料性能验证,117厂注塑的时候,你们派人去现场取样,回来做材料性能测试。热老化、吸湿性、绝缘性能,一项不能少。”
李国栋在笔记本上记下:“没问题。我们的热老化箱、恒温恒湿箱、绝缘电阻测试仪都是现成的。”
“王工,钢研总院负责铍青铜的材质检验和热处理工艺指导。117厂冲压簧片之前,你们要确认来料的材质报告。热处理工艺参数,你们帮忙定,现场指导。”
王振华点头:“行,我们派一个工程师驻厂,专门盯着铍青铜这块。”
吕辰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芯片插座这个东西,看起来不起眼,但它不是简单的‘塑料框加两根金属丝’。”
他走到第一张总装图前面,指着插座的结构图。
“它是一个精密制造的微型连接器。外壳是高性能工程塑料,簧片是铍青铜,表面镀银,锁紧机构是精密机械。它凝聚了材料科学、机械工程、电气工程、可靠性工程等多个领域的智慧。”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昆仑1机,一万多颗芯片,一万多个插座。每一个插座,都要能保证十年以上的可靠连接。哪一个簧片松了,哪一个锁紧机构失效了,整台机器就可能出问题。”
“这不是小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以,我今天把丑话说在前头。插座这件事,谁搞砸了,谁负责。不光是对我负责,对昆仑工程负责,对国家负责。”
他看着每一个人。
赵德胜脸色严肃:“吕工,你放心。117厂是老军工单位,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个活,我们一定干好。”
孙玉田点头:“装配工艺卡我们会重新编,每道工序都有检验。”
朱光谱推了推眼镜:“吕工放心,哈工大的规矩您知道的。我们要么不做,做就做到最好。”
吕辰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这个插座,不只是为昆仑1机做的。后面还有昆仑2、昆仑3,还有工业计算机,还有各种军用电子设备。我们这个插座,要成为标准件。”
他看着孙玉田:“孙工,九厂是做连接器的老厂。这个插座定型之后,你们要把它做成系列产品,纳入国家标准。以后国内任何单位搞计算机、搞电子设备,都能买到这个插座,都能直接用。”
孙玉田的眼睛亮了:“吕工,您这个想法好。标准化是大方向。我们九厂愿意牵头搞这个标准。”
吕辰点了点头:“行。等插座定型之后,九厂牵头,联合117厂、哈工大,一起编《集成电路插座通用技术条件》,报上去,争取成为行业标准甚至国家标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最后一件事。芯片插座,只是昆仑1机的一个小零件。但这个小小的零件,体现了一个理念,可靠性工程。”
“什么叫可靠性工程?就是从每一个零件开始,从每一道工序开始,从每一个测试项目开始,确保这台机器能用、好用、耐用。”
“昆仑1机不是实验室里的摆设,是国防建设的重器。它要跑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一万多颗芯片,一百多万个焊点,几十万条连线,哪一个环节出问题,整台机器都可能瘫痪。”
“我们不能赌运气。我们要靠体系、靠标准、靠每一个人的责任心。”
他看着所有人:“芯片插座的生产过程,不只是在造一个零件,是在培养一支队伍。117厂的冲压工人、九厂的装配工人、哈工大的测试工程师,每一个人都要理解,我做的这个零件,装在哪台机器上,那台机器是干什么用的,它坏了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了这些,手上的活就不一样了。”
“行了。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各位回去之后,抓紧落实。月底之前,样件要出来。下个月中旬,测试要完成。八月底之前,合格插座要交付。”
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散会。”
众人站起来,收拾图纸、合上笔记本、端起搪瓷缸子。
有人已经在讨论下一步的工作计划,有人在跟赵德胜确认铍青铜的供货周期,有人在跟李国栋约时间去化工研究院看材料测试。
吕辰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正好。
可靠性工程。
这几个字,说出来容易,刻在每个人心里难。
但他相信,只要坚持做下去,一次一次地讲,一遍一遍地查,一天一天地干,总有一天,它会成为所有人血液里的东西。
到那时候,昆仑1机就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个标志,中国工程人,也能做出世界一流的东西。
第563章 双轨会诊
进入八月下旬,秋老虎威力正盛。
办公室里,风扇嗡嗡地转着,把热风从这头推到那头,聊胜于无。
吕辰翻着一份《昆仑1机接口通则》,搪瓷缸子里的茶换成了绿豆汤,这可是李怀德给大家的福利。
门被推开了,曾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吕辰,你看一下。”
“怎么了?”
曾祺把图纸展示了一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版图线条。
“双轨对比的结果出来了,问题不小。”
吕辰心里咯噔了一下。
双轨对比,是工业计算机26颗芯片版图设计的最后一道关口。
他们用两种方式独立完成了26颗芯片的版图设计,全手工绘制一套,星河cAd自动生成一套。
两套版图放在一起审视,互相暴露对方的缺陷。
这个想法是吕辰在两个月前提出的,当时大家都觉得是好事,两块版图一比对,取长补短,最后融合出一版最优的送流片。
但“问题不小”三个字从曾祺嘴里说出来,吕辰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吕辰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汇总表,左边列着“手工版问题”,右边列着“cAd版问题”,中间是“对比结论”。
每一行都用红笔标注了严重程度,有的一级,有的二级,有的三级。
他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手工版的问题列了六类,每一类下面都有好几个具体的案例。
cAd版的问题也列了六类,数量不比手工版少。
他把报告合上,抬起头看着曾祺。
“明早开会吧,我把诸葛师兄和钱师姐请回来一起会诊。”
他想了想:“此外,我会把汪教授也请来,星河cAd的微程序是他写的,这些问题得让他看看。”
曾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吕辰到办公室放下帆布包,就往第八组的设计室走。
来到设计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气氛凝重。
曾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对比报告,手里握着一支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诸葛彪叼着一根烟,靠在绘图桌旁边,眯着眼睛看墙上挂着的两张版图,左边是手工版,右边是cAd版,两张都是A0幅面,硫酸纸,线条密得像蛛网。
吴国华站在两张版图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棒,正点着图上某处,跟旁边的大张海说着什么。
吕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看着陆续进来的人。
除了第八组的骨干,其他组的负责人也来了,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李师兄也来了,谢凯也带着两名惊雷设计室的人来旁听,连6305厂的设计中心都打发了几名设计师过来。
把设计室坐得满满当当。
钱兰推开人群走进来时,身后跟着头发花白的汪涵教授。
他是星河计划理论组副组长、微程序设计院理事会成员,星河cAd微程序的主要开发者。
“汪教授,您来了。”吕辰迎上去。
汪涵教授摆了摆手,带着一股子学术圈里才有的较真劲:“你让人叫我,我就来了。听说你们搞了个双轨对比,手工画了一套,cAd画了一套,拿来比比?我倒要看看,我的微程序到底输在哪儿。”
吕辰笑了笑:“不是输赢的事,是取长补短。您坐。”
钱兰带汪涵教授在前排坐下。
汪涵教授从兜里掏出一个黑皮本子,翻开空白页,把钢笔帽拧开,搁在本子旁边,表情认真。
“开始吧。”吕辰走到黑板前,把位置让给曾祺。
曾祺走到两张版图前面,拿起金属棒,点着左边那张手工版。
“各位,我先说手工版的问题。”
这些天他带着第八组的人一张图一张图地比对,每一处差异都记录在案,每一类问题都归纳总结,现在说出来,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
“第一类问题,也是最严重的问题之一,时钟树严重不平衡。”
他用金属棒在手工版的GY-cU-01主控核心版图上画了一个圈。
“手工版的时钟线,由设计师凭经验手画。从时钟源到各触发器的走线长度差异很大。”
他点着图上的一处:“比如这条线,从时钟源出发,绕了半个芯片才到达目标触发器。”
金属棒移到另一处:“这条线就在旁边,距离很近。两条线的走线长度相差了2.3毫米。”
他把金属棒放下,转身看着台下。
“用星河cAd仿真后发现,手工版的时钟偏斜达到了800皮秒。设计指标是200皮秒以内,超标4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不只是GY-cU-01,其他芯片也存在同样的问题。GY-cU-02的时钟偏斜620皮秒,GY-cU-R的时钟偏斜710皮秒,几乎所有手工版的大芯片,时钟偏斜都超标。”
台下嗡嗡声起来了。
诸葛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斜眼看着吕辰,嘴角带着一种“我可逮着机会了”的笑意。
“吕辰,GY-cU-01是你亲自画的吧?”
吕辰点了点头,没说话。
诸葛彪嘿嘿笑了起来:“你这手工画的时钟线,一根绕了半个芯片,一根就在旁边,这偏斜不超标才怪。你看看cAd那边,”
他用下巴朝右边那张cAd版努了努:“你看人家这h树,整整齐齐,从时钟源出发,走线长度基本相等,分叉点都在中间,到了末端,各分支延迟差不到100皮秒。”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继续。”他说。
曾祺点了点头,金属棒移到手工版的另一处。
“第二类问题,信号线间距不一致,串扰严重。”
他点着数据总线的一组相邻线。
“手工版的数据总线,相邻线间距不统一。这里,间距是线宽的1.5倍;这里,间距只有1.2倍;这里,间距又变成了1.8倍。”
他转过身:“原因可能是手抖,也可能是疏忽。而且手工版没有在敏感线之间加屏蔽地线。”
他翻过一页报告,念了一组数字。
“提取寄生参数后,手工版相邻线的耦合电容比cAd版大了40%。串扰毛刺幅度达到了逻辑阈值的60%。”
他加重语气:“最严重的地方,两根线画得太近,仿真的时候看不出来,但提取Rc参数后,毛刺幅度达到了2.5伏。这个电压,已经足以让后面的触发器误翻转。”
台下安静了一瞬。
谢凯带来的一名设计师举手问:“2.5伏的毛刺,那基本上就是逻辑错误了?”
“对。”曾祺点了点头,“如果不改,流片回来,这块芯片在特定条件下会随机出错,而且极难复现。”
汪涵教授在黑皮本子上记了几笔,钢笔沙沙地响。
“第三类问题,电源网格过细,IR drop超标。”
曾祺的金属棒移到电源线的区域。
“手工版按最小线宽画电源线,靠增加走线密度来降低电阻。但主干道的宽度不够。”
他在图上点了点几个关键位置。
“cAd版的自动电源网络综合,会根据电流密度自动加宽主干道,并且添加了电源条。对比仿真发现,手工版局部的IR drop达到了15%,cAd版不到5%。”
他翻开报告,念了一个具体的案例。
“GY-cU-03的Vdd线,有一段只画了20微米宽。仿真显示,峰值电流1.2安培时,这段线上的压降达到了0.6伏。到芯片远端,供电电压只剩4.4伏。”
他放下报告,看着台下。
“4.4伏,已经低于芯片的正常工作电压下限。某些门电路的延迟会增加30%以上,时序根本收不住。”
有人插了一句:“这不光是时序的问题,逻辑功能都可能出错。电压低于阈值,与门变与非,与非变或非,整个逻辑都乱了。”
曾祺点了点头,继续说。
“第四类问题,金属拐角存在锐角与缺口。”
他用金属棒点着手工版上一个拐角处。
“手工版在走线拐弯的地方,有人画出了小于90度的锐角。而且拐角内侧的线宽明显变细。”
他放大了一张局部图,那是一张扫描后的版图照片,拐角处线条急剧收窄,几乎要断掉。
“cAd版的自动布线只允许135度或90度拐角,并且在拐角处自动加粗。手工版的dRc人工检查虽然通过了,但还是有遗漏。”
6305厂的一名设计员道:“这种情况,刻蚀之后,拐角处会形成缩颈。流片回来,基本可以肯定是根断线。”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汪涵教授的钢笔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
“第五类问题,缺少虚拟填充。”
曾祺点着手工版的大块空白区域。
“手工版在这些空白区域没有加dummy metal。化学机械抛光之后,这些地方会凹陷。”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剖面图。
“凹陷的后果是,在后续光刻时,这些区域的焦深会偏差,影响图形精度。小范围还好,但大面积的空白区域,会直接影响整颗芯片的良率。”
“第六类问题,接触孔尺寸不一致。”
他的金属棒点着接触孔的区域。
“手工版不同模块的接触孔直径存在0.1到0.2微米的偏差,而且位置也有偏移。cAd版全部调用标准单元库,尺寸、间距完全一致。”
他翻开报告最后一页:“对比发现,手工版的部分接触孔,刻蚀后没有完全打开。接触电阻比正常值大了两个数量级。”
他把报告合上,放下金属棒,转过身。
“手工版的问题,就这些。”
设计室里安静了几秒。
吕辰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GY-cU-01是他亲手画的,时钟线绕了半个芯片,电源线只画了20微米宽,这些毛病都是他犯的。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苦得要命。
汪教授道:“说说cAd版的问题。”
曾祺点了点头,走到右边那张cAd版前面,拿起金属棒。
“手工版的问题不少,但cAd版的问题也不少。”
他在cAd版上点了几下。
“第一类问题,也是cAd版最核心的一个问题,关键路径布线绕远,延迟反而比手工版更大。”
他点着16位加法器的进位链。
“cAd版的自动布线,为了绕开障碍物,把进位链的走线绕了很远。从输入到输出,总长度达到了3毫米。”
金属棒移到手工版上对应的位置。
“手工版这边,设计师会手动推挤其他走线,给进位链让路,让它走直线。总长度只有1.8毫米。”
“对比仿真发现,cAd版进位链的延迟比手工版大了25%。时序收敛更困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个问题不是个例。好几颗芯片的关键路径,cAd版都有绕远的情况。”
诸葛彪嘿嘿笑了一声:“cAd这是笨,它不知道哪条路要紧。它只知道‘从这里到那里有一条路可以走’,至于这条路弯了几个弯、绕了多远,它不在乎。”
汪涵教授手里的钢笔停了,抬起头看了诸葛彪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
曾祺继续说:“第二类问题,cAd版对特殊定制结构不智能。”
他点着cAd版上的存储阵列区域。
“存储阵列的位线,cAd也做了自动布线,导致位线长度不一致。位线长度不一样,读放大器就会失调。”
金属棒移到手工版。
“手工版这边,设计师手动匹配了位线长度,误差控制在1%以内。”
“对比发现,cAd版的存储单元读窗口变小,噪声容限下降。如果直接用这版流片,存储芯片的良率会很不好看。”
吴国华补充了一句:“这个问题在KL-SRAm的设计上我们也遇到过。当时手工匹配位线,花了两天时间。cAd版自动布线,十分钟就跑完了,但结果不能用。”
汪涵教授的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写。
“第三类问题,cAd版存在过多冗余过孔,增加了寄生电容。”
曾祺点着cAd版上密密麻麻的过孔。
“cAd版为了可靠性,在每个接触孔旁边自动加了冗余过孔。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问题是,它不加区分,所有孔都加。”
他翻开报告,念了一组数据。
“冗余过孔导致节点的寄生电容增加了15%。某些关键路径的延迟比手工版大了,功耗也更高。”
他抬起头:“手工版只在关键节点加冗余过孔,其余地方用单孔。这个‘度’的把握,cAd还做不到。”
“第四类问题,cAd版缺乏对模拟和混合信号电路的直觉优化。”
他点着时钟驱动器的输出级。
“cAd版把时钟驱动器的输出级布局得太散,各个缓冲器分散在版图各处。时钟边沿因为走线长度的差异,变得不一致。”
“手工版这边,时钟缓冲器集中放置,输出级紧贴负载。cAd版的时钟上升时间比手工版长了0.3纳秒。”
他转过身:“0.3纳秒,对于4兆赫的时钟来说,已经是超过一个时钟周期的十分之一了。”
“第五类问题,cAd版违反了一些常规经验。”
“cAd版把敏感的复位线,布在了一条大电流开关信号线的旁边。两条线平行走了很长一段。”
他点着复位线的区域:“手工版的设计师,凭借经验,会主动避开这种布局。但cAd不知道。”
他翻开报告,念了一句:“复位线上的毛刺,幅度达到了逻辑阈值的70%,可能引起误复位。”
“第六类问题,过度遵守规则,导致面积浪费。”
他用金属棒在cAd版上画了一个大圈。
“cAd版把所有线间距统一设为2倍最小间距,不分信号类型、不分重要性。结果是,芯片面积比手工版大了12%。”
他看着台下:“手工版会根据信号类型分级设间距。关键信号线宽、间距大,非关键的信号线挤一挤。cAd没有这个判断能力。”
他放下金属棒,退后一步。
“cAd版的问题,就这些。”
设计室里彻底安静了。
汪涵教授放下钢笔,看着黑板上那两列问题,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摩挲着。
钱兰翻开报告,总结了一句:“手工版的问题,集中在三点:时钟不平衡、信号完整性差、电源网格弱。cAd版的问题,也集中在三点:关键路径绕远、特殊结构不智能、面积浪费。”
她合上报告,看着吕辰。
诸葛彪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那两张版图,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手工版有时序和可靠性的硬伤,cAd版有面积和关键路径绕远的毛病。两条腿走路,是对的。”
吕辰放下笑:“手工版和cAd版,各有优劣。手工版的优势是‘经验’,cAd版的优势是‘规矩’。但经验和规矩,都不完美。”
他站起来,走到两张版图中间。
“我提一个融合方案。”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以cAd版为基底。cAd版的布局规整、dRc干净、时钟树平衡、电源网格强壮,这些比手工版强。把这些作为基础,省去从头开始的时间。”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在cAd版的基础上,用手工优化关键路径和特殊结构。16位加法器的进位链,用手工版的经验,在cAd版里手动拉直。存储阵列的位线,用手工匹配。时钟驱动器的输出级,用手工集中布局。”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用手工版的布线智慧和经验规则,去修正cAd的自动布线约束文件。把手工版里那些‘不成文的经验’,变成cAd能理解的约束。以后跑自动布线,就不需要再手工改一遍了。”
他放下手,看着曾祺。
曾祺点点头:“这个融合方案可行,我带着人先做。以cAd版为底,手工改关键路径。改完再跑一遍验证,确认没有问题再送流片。”
钱兰道:“今天手工版暴露出来的六个问题,我会将其录入《常见缺陷清单》,以后手工画版图,这六条是红线。”
她顿了顿:“cAd版暴露出来的六个问题,我也会整理成一份《常见缺陷清单》,回头跟微程序设计院对接,看看哪些问题能在算法层面解决,哪些需要设计师手动干预。”
吕辰最后看向汪涵教授。
“汪教授,双轨对比的事,还没完。有些问题,不是靠手工改就能解决的,得从cAd的算法层面动刀。您跟我们走一趟,去机房看看?”
汪涵教授合上黑皮本子,站起来。
“走。”
第564章 汪教授的怒火
吕辰、诸葛彪、钱兰三人带着汪涵教授,从第八组的设计室出来,下到一楼,往星河cAd的机房走。
钱兰在前面引着,吕辰、诸葛彪在左右护着,汪涵教授把黑皮本子夹在腋下,背挺得很直。
他一句话没说,但吕辰看得出来,这位老教授心里压着一股火。
双轨对比的结果,手工版的问题固然不少,但cAd版的问题同样扎眼。
那些问题,关键路径绕远、特殊结构不智能、冗余过孔过多、缺乏模拟直觉,每一条都像是打在汪涵教授脸上的巴掌。
星河cAd是他的成果,他带着人,没日没夜的不知熬了多少夜,白了多少头发。
现在被人一条一条地挑出毛病,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机房的门口,两个穿着防静电工装的年轻技术员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台刚送来的磁带机。
看见吕辰等人过来,他们站起来,让开门口。
“汪教授,您请。”钱兰推开门。
机房里的温度比走廊低了好几度,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
墨绿色的机柜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指示灯一排一排地闪烁着,绿的、黄的、红的,像是某种沉默的语言。
墙上挂着一块大白板,上面用红蓝铅笔写着各台机器的任务分配和当前状态,密密麻麻。
汪涵教授走到管理员终端前,转身看着吕辰。
“调出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说的那些问题,到底长什么样。”
吕辰在终端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列表,他选了一个文件名,“GY_cU_01_cAd_LAYoUt”,回车。
屏幕上开始加载版图数据,绿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交织,像奔腾的瀑布。
吕辰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汪涵教授。
汪涵教授拉过椅子坐下,眯着眼睛看屏幕。
他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会看单元库调出某个标准单元,一会又查逻辑、看版图。
屏幕上一会是字符,一会是短线连接的线路,一会是看整体,一会又显示局部。
他看了大约十分钟,停在了16位加法器的进位链位置,输入打印。
绘图机启动,不一会儿,16位加法器就画了出来。
汪教授拿起图,那条线,从芯片的一端绕到另一端,歪歪扭扭,绕过了一大堆标准单元,总长目测接近3毫米。
汪涵教授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声音里但带着一种承认事实之后的平静。
“这条线,确实绕远了。”
诸葛彪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汪教授,这不是您算法的问题,是咱们当初定的目标就有问题。”
他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一下那条进位链的位置。
“您当初写布线微程序的时候,目标函数是‘总连线长度最短’和‘布线率最高’。这个目标,对普通信号线是对的,但对关键路径,不对。”
他转过身,看着汪涵教授。
“关键路径要的不是总长最短,是单条路径延迟最小。总长最短,可能让一百条普通线各短了0.1毫米,但让一条关键路径长了1毫米。算总账是赚了,但时序收不住了。”
汪涵教授盯着图纸又看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目标函数要改。”
钱兰接了一句:“不只要改目标函数。布线的时候,算法不知道哪条线是关键路径,哪条线不是。得在布线之前,先把关键路径标记出来。”
汪涵教授转过头看着她。
钱兰继续说:“设计师在做逻辑设计的时候,心里是有数的。这条加法器进位链,从仿真就能看出来是时序关键。他可以在布局阶段就把这条路径标记为‘关键路径组’,告诉布线器‘这几条线,优先级最高,不惜代价拉直’。”
汪涵教授拿出笔记本,写了一行伪代码,思路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设计师标记关键路径组→布局器优先放置相关单元,缩短距离→布线器为这些路径分配最短走线,允许绕过标准单元、允许牺牲周边线长→布线完成后自动检查延迟,不达标则局部重布。”
他写完,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做。”
诸葛彪把烟叼在嘴角,含混地说:“还有串扰的问题。cAd版没自动加屏蔽地线,相邻线间距全按同一规则。您那个布线算法里,串扰约束只有一条‘间距不小于最小间距’。但敏感信号和普通信号,不能一个待遇。”
汪涵教授又写了一行伪代码:
“敏感信号标记→布线时自动增加间距、两侧插入地线、禁止临近大电流开关信号。”
他写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布线完成后自动运行串扰分析,高风险区域局部重布。”
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吕辰。
“你说的敏感信号,具体指哪些?”
吕辰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写了几行字。
“时钟信号。时钟沿的抖动和毛刺直接影响全系统时序,必须隔离。”
“复位信号。复位线上的毛刺可能导致系统误复位,整机死机。”
“模拟信号。Adc、dAc的输入输出,对噪声极其敏感。”
“高速并行总线。数据总线的相邻线串扰会导致数据错误。”
他放下笔,转过身。
“这四类信号,只要设计师在原理图上做了标记,布线器就应该特殊对待。”
汪涵教授把这四类信号抄在黑皮本子上,钢笔沙沙地响。
这时,钱兰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蓝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电源网格。
“手工版IR drop超标的问题,cAd版虽然没有手工版那么严重,但汪教授,您的电源网格综合,是基于平均电流估算的。”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每个门区域的电流消耗不是恒定的。输出缓冲器翻转的时候,电流尖峰可能达到平均值的十倍。您用平均值算出来的电源线宽度,在峰值电流的时候不够。”
她转过身,看着汪涵教授。
“要基于瞬态电流波形来设计电源网格。门级仿真的时候,记录每个门区域的电流随时间变化的波形,找出峰值。然后根据峰值电流来算电源线宽度。”
汪涵教授的眉头皱了一下:“门级仿真的数据量很大。16位加法器同时翻转,几千个门在同一时刻产生电流尖峰。要把所有这些数据都存下来,存储柜不够用。”
钱兰想了想:“不需要存全部波形。只存每个门区域的峰值电流,以及峰值出现的时间窗口。布线器根据这个来加宽电源线、插入去耦电容。”
汪涵教授在黑皮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起头:“去耦电容的插入,你刚才也提到了。这个可以自动化。在高电流跳变区域附近,自动添加片上去耦电容。电容的值根据电流尖峰的幅度和持续时间来算。”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公式,然后合上本子。
“电源网格的问题,不只是自动加宽走线。还要把分析结果可视化。设计师不能只看一串数字,他要能看见哪儿是灾区。”
他顿了顿:“升级2.0的时候,我尝试写过热力图的代码,但当时觉得算得太慢,跑一颗芯片要三四个小时,就没有加上去。”
他沉默了两秒:“现在看,慢也得跑。设计师看见热力图,就知道这里要加宽电源线。”
吕辰问道:“汪教授,这个热力图,能不能做到交互式的?设计师改了电源网格之后,热力图实时刷新,不用重新跑几个小时?”
汪涵教授想了想:“实时刷新做不到,计算量太大。但可以做到‘增量更新’。设计师只改了一小块区域,系统只重新算那一块,其他区域用缓存数据。这样十几分钟就能出结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需要改存储结构,原来的数据格式不支持增量更新。”
吕辰点了点头:“那就改。存储结构是底层的事,现在不改,以后改更麻烦。”
汪涵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诸葛彪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汪教授,还有一个事儿,可制造性规则自动检查与修复。手工版有锐角、接触孔尺寸不一致;cAd版虽然避免了基础错误,但对金属密度、拐角圆滑度这些‘软规则’没做优化。”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禁止小于135度的锐角拐弯,遇到锐角自动切成两个135度角或者弧线。”
“拐角处自动加粗,线宽增加50%,长度是线宽的两倍。”
在金属密度不均匀的地方自动插入dummy metal,让密度均匀化,目标密度50%±10%
接触孔尺寸标准化,同一工艺节点下,所有接触孔直径偏差不超过±0.05微米
他在每一条后面都画了一个问号,看着汪涵教授。
“这些,cAd能不能自动做?”
汪涵教授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粉笔,在诸葛彪的字下面加了几行。
“锐角检测。布线完成后自动扫描所有拐角,发现<135°的自动修正。”
“拐角加粗。在金属拐角处自动添加一个补丁图形,增加线宽。这个补丁的形状和尺寸做成参数化单元,dRc自动认。”
“dummy metal填充。先计算局部金属密度,低于45%的区域自动添加方块形dummy,尺寸和间距可配置。填充后重新检查密度,迭代直到达标。”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吕辰。
“这些东西,技术上都能做。但有一个前提。”
他竖起一根手指。
“要有足够精确的工艺模型。拐角加粗多少?dummy metal的最小尺寸是多少?接触孔的标准化公差是多少?这些参数不是我能定的,是6305厂工艺线给的。他们没有,我写不了。”
吕辰点了点头:“这个我去协调。6305厂那边一直在收集工艺数据,应该已经积累了不少。我下周去找他,把参数表格要过来。”
汪涵教授没再说什么,坐回终端前。
钱兰走到白板前,拿起粉笔,又加了一行字:混合信号与定制模块的“保留区”设计。
“汪教授,双轨对比的时候我发现,cAd版在存储阵列、锁相环、模拟比较器这些定制模块上表现很差。自动布线破坏了它们的对称性和匹配性。”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大方框,里面画了几个小方框,小方框周围画了一圈虚线。
“我的想法是,引入定制模块边界锁。设计师可以把一块区域标记为保留区,自动布线只允许指定引脚连接,不触碰内部结构。”
她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图。
“在保留区内,设计师手工画关键匹配线,比如差分对、电流镜。cAd自动完成外围连接和填充。”
“对于存储单元、运放、比较器这些常用定制模块,建立专用器件库。设计师输入尺寸参数,系统自动生成版图,不需要手工画,也不需要cAd乱布。”
汪涵教授听完,沉默了几秒。
“保留区的想法,技术上可以实现。布线器在布局阶段,把标记为‘保留区’的区域当成障碍物,走线不进去。只从边界上的指定引脚引出连接线。”
他在黑皮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行:
“文件格式要加一个新属性,REGIoN_tYpE,可设为coRE、bLocKAGE、RESERVEd。布线器遇到RESERVEd,跳过内部,只处理边界引脚。”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钱兰。
“但专用器件库的事,不是我能做的。那需要有人专门画参数化单元的版图,不同工艺节点要重新画。6305厂那边现在5微米和2微米两套工艺,每套都要做。”
钱兰点了点头:“这个我来组织人做。”
汪涵教授继续在本子上写,写完又停下来,看着白板上那满满一板的字。
时钟树综合、串扰感知布线、电源网格热力图、可制造性规则、保留区设计、专用器件库……
每一项都是一座山。
他把钢笔帽拧上,面无表情道:“吕辰,我问你一个事。”
“您说。”
“你们说的这些东西,全部做出来,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人手够,两年。”
“两年?”汪涵教授哼了一声,“我程序设计院现在满打满算才几个人,我们要支持昆仑1的微程序库,要帮全国各单位定制算法,要做指令集,你让我这几个人再去搞3.0,你以为我们是生产队的驴?”
他站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吕辰,我跟你交个底。你要我做的这些东西,需要的是专门的人,算法工程师、计算几何专家、图形学程序员、数据库工程师。这些人,我一个都没有。”
他看着吕辰:“你让我写微程序,我能写。你让我写解析器、编译器,我也能写。但你让我搞计算几何、搞图论算法、搞大规模数值优化,我不是干这个的。我手底下那些人也不是干这个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你要我做,可以。拿人来。”
机房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诸葛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过来拍了拍汪涵教授的肩膀。
“汪教授,您别激动。我们不是在逼您。这些问题,是大家坐下来一起想的。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了的,咱们想办法。”
汪涵教授没理他,看着吕辰。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汪教授,您说个数。要多少人?”
汪涵教授竖起两根手指。
“200。再给我200个人,我保证把星河cAd3.0做出来,你们说的这些,一件不落。”
吕辰还没开口,诸葛彪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200百?汪教授,您这不是要人,是要一个研究所。”
汪涵教授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以为这些东西是好做的?时钟树综合要搞h树平衡算法,串扰感知布线要解电磁场方程,电源网格热力图要跑瞬态电流仿真,可制造性规则要跟工艺线的统计数据对接,保留区设计要改文件格式和布线器核心架构。哪一样是三五个人能啃下来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
“算法组,至少40人。写时钟树综合、串扰感知、热力图核心算法的。”
“图形组,至少30人。做版图浏览器、问题可视化、交互式编辑的。”
“数据库组,至少20人。改存储结构、支持增量更新、做数据版本管理的。”
“测试组,至少20人。写测试用例、跑回归验证、做性能分析的。”
“架构组,至少10人。定总体方案、写接口规范、协调各组进度的。”
“应用组,至少30人。做用户体验、写培训文档、搞技术支持的要算在里边?还要跟6305厂对接工艺参数、跟各设计组对接需求……”
他放下手,看着诸葛彪。
“两百个人,我还觉得紧。”
诸葛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钱兰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汪教授,200个人,星河计划那边能批吗?现在形势不太好,各单位都在压缩。”
汪涵教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吕辰有点麻爪,200个人,一个工程师的工资、津贴、住房、医疗、子女入学……
加上设备、耗材、机时、软件工具的采购和开发,一年下来不是小数目。
但他也知道,汪涵教授说的没错。
星河cAd是芯片设计的基础工具,已经证明了价值,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它的效率是手工的十倍以上。
现在要搞3.0,要解决手工版和cAd版各自暴露出来的问题,200个人,真的不算多。
他想了想:“汪教授,200个人的事,我去找刘教授谈。今天之内给您答复。”
说完,他转身出了机房。
来到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吕辰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刘星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黑皮本子,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吕辰:“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吕辰在他对面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双轨对比的结果,手工版的问题、cAd版的问题,汪涵教授在机房发的那通火,还有那200个人的需求。
他说的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
刘星海教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星河cAd,是我们在不会到会这个阶段交的答卷。能用,有缺点,效率不高,但能用。”
他看着吕辰:“3.0,是要解决好不好的问题。时序收敛、信号完整性、电源完整性、可制造性、混合信号支持,这些不是锦上添花,是芯片设计从手工走向自动化的必经之路。”
他走拿起钢笔,在黑皮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200个人,我给。星河计划下一批人才招募,编制还没用完。我会去跟国防科委对接,以星河cAd系统研发为课题,面向全国高校和科研院所定向招聘。算法、图形、数据库、编译器方向,200人,分批到位,一年内招满。”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吕辰。
“你回去跟汪教授说,人我给他。但有一条……”
他想了想:“算了,我跟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往机房走。
汪涵教授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又多了几行字,是他在这段时间里想到的新功能。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刘星海,愣了一下。
“刘教授。”
刘星海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汪涵教授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掌都很瘦,指节分明,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根老树根纠缠在一起。
刘星海笑呵呵道:“老汪,年轻人办事,难免经验不足。不过冲劲是有的,出发点也不错,就是有些毛躁,咱们多教育就是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200个人,我给你。一年之内,分批到位。”
汪涵教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松开手,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老刘,话都说到这份了,就别说什么年轻人急躁,赤子情怀我也有,咱们要做就做彻底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图形化交互与问题可视化。
“星河cAd 2.0,还是命令行为主。设计师敲命令、看文本输出、自己算、自己猜。设计师不是程序员,他不应该看那些数字。”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方框,代表屏幕。
“3.0,我要做一个图形化版图浏览器。支持缩放、层切换、测量距离、高亮显示特定线网。所有分析结果,时序违例路径、串扰高风险区、IR drop热点,用不同颜色叠加在版图上显示。”
他在方框里画了几个色块,绿的、黄的、红的。
“设计师打开版图,一眼就能看见哪里有问题。红色的区域,说明时序违例;黄色的线,说明串扰风险;暗红色的块,说明IR drop超标。”
他转过身,看着刘星海。
“还要做一个问题导航功能。系统自动列出所有警告和违例,设计师点一下,版图自动定位到对应位置,旁边弹出一个对话框,给出建议修复操作,建议加宽电源线至40微米’、‘建议在相邻线间插入地线’、‘建议将拐角改为135度’。”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还要支持双版图比对。设计师可以同时加载手工版和cAd版,并排显示,或者叠加对比。系统自动计算差异区域,标出哪里手工版画得好、哪里cAd版画得好。”
他放下笔,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刘星海和吕辰。
“也别缝缝补补了,要做,就做让人看得见、摸得着、喊得动的cAd。你们把硬件解决了,软件就没问题。但你们要把人给我。”
刘星海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说了,200个人,一年之内到位。”
他声音低了一些。
“老汪,星河cAd 3.0的事,不是程序设计院一家的事。集成电路实验室要派人参与需求定义,6305厂要提供工艺参数和测试反馈,计算机所要配合做文件格式和接口规范。这是全星河计划的会战,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看着汪涵教授,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老一辈知识分子之间才懂的东西。
“你放手去做。缺什么,直接找我。”
汪涵教授站在那里,看着刘星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满满一板的字。
时钟树综合、串扰感知布线、电源网格热力图、可制造性规则、保留区设计、专用器件库、图形化交互、问题导航、双版图比对……
“老刘,你放心。这套系统做出来,中国芯片设计,就再也不用靠手工画了。”
刘星海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吕辰站在机房门口,看着白板上那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200个人,星河cAd 3.0,从今天起,不再是想法了。
第565章 铁骨与经脉
9月上旬,机柜的设计图通过了集成组的审核,送到了红星轧钢厂预制件车间生产。
吕辰和吴国华前往查看。
预制件车间在轧钢厂东南角,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清脆的、有节奏的“叮叮”声,像钟表的擒纵。
车间高有七八米,顶上是一排巨大的天窗,阳光从上面倾泻下来,把整个车间照得通明。
靠墙的物料架上码着各种型材,角钢、槽钢、方管、圆钢,银灰色的、黑皮面的、镀过锌的,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地上画着黄色的安全线,叉车在通道里穿梭,叉臂上托着成捆的铝型材,走起来嗡嗡地响,到了目的地轻轻一放,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吕辰走在前面,朝一个正在图纸上写写画画的人喊了一声:“丁师傅,早上好。”
丁师傅四十出头,矮壮,手臂粗得像小号氧气瓶,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
他把铅笔别在耳朵上,大步走过来,握住吕辰的手,用力摇了摇。
他指节粗大,吕辰能感受到他掌心里的老茧。
“吕工,吴工,机柜框架的样机已经搭了一台,就在里面。”
他往车间深处一指:“走,先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咱们当场改。比在纸上画来画去强。”
二人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排排物料架,绕过一台正在折弯的液压机,眼前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钢平台。
平台上立着一台银白色的铝型材框架,两米二高,八十公分宽,棱角分明。
立柱是加厚的铝型材,表面阳极氧化处理,泛着哑光的银色,每一根都经过精密加工,端面平整得像镜子。
横梁和立柱之间用角码连接,螺丝拧得很紧,连接处严丝合缝。
这就是昆仑1机的一台机柜样机,虽然还没装背板和侧板,但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丁师傅走过去,拍了拍立柱,声音很沉,像拍一块石头。
“吕工,按照你们的图纸,机柜框架用铝型材,轻,够硬,表面氧化了也不生锈。立柱壁厚三毫米,横梁两毫米半。我们做了承重测试,单根立柱竖向能扛八百公斤,整机柜装满十六个抽屉,加上背板和线缆,不超过三百公斤,安全余量很大。”
他蹲下来,指着机柜底部的四个地角。
“地脚是钢的,带减震橡胶垫。你们要求的水平度每米不超过零点一毫米。这个精度,靠地脚螺丝调,没问题。”
吕辰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脚的橡胶垫,又看了看地脚螺丝的螺纹,螺纹清晰,没有毛刺,螺距均匀。
“丁师傅,背板呢?背板怎么固定?”
丁师傅站起来,走到机柜后面,用手比划了一下。
“背板是一整块铝板,八毫米厚,用沉头螺丝固定在机柜的立柱和后横梁上。背板正面铣了插槽导轨,每块板卡的金手指插进去,刚好卡在导轨里。背板背面是总线布线区,走数据线、地址线、控制线、电源线。”
吴国华走到机柜正面,蹲下来,看着那一排排的导轨槽。
“丁师傅,板卡抽屉的导轨,你们是怎么设计的?”
丁师傅从旁边拉过来一个未完成的抽屉框架,钢结构的,四四方方,前面板还没装,露出了里面的骨架。
这就是昆仑1机的抽屉,一个独立的金属框架,13公分厚,宽度适配机柜插槽,深度根据功能不同而变化。
丁师傅把抽屉框架竖起来,让二人看清楚。
“抽屉框架是钢的,不是铝的。”他拍了拍框架的侧梁,“板卡插在机柜里,经常要抽出来插进去,铝的磨几次就松了。用钢的,硬,耐磨。侧梁上装了滚珠导轨,推拉顺滑,承重50公斤没问题。”
他从框架底部抽出一根滑轨,用手指一推,滑轨顺畅地滑出来,又推回去,没有卡顿,没有异响。
“这滑轨是轴承厂的精密滚珠导轨,跟键合机那个运动平台用的是一路货,只不过精度要求低一些。每根导轨的负载能力是30公斤,抽屉两侧各一根,总负载60公斤,够用了。”
吕辰蹲下来,把滑轨推出来又推进去试了几次,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丁师傅,抽屉的深度呢?我看图纸上,电源抽屉和运算抽屉的深度不一样?”
丁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表格,铅笔画的,横平竖直。
“吕工,这就是我们想跟你们商量的。按照昆仑1机各类机柜的功能,抽屉的深度分了三个规格。”
他用手指点着表格,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种,标准深度,350毫米。适用于大部分控制类抽屉、I/o抽屉、诊断抽屉。这种抽屉内部空间够用,插拔轻便。”
“第二种,加深型,450毫米。适用于运算抽屉和存储抽屉。运算抽屉里面要放多块运算子板,每块子板上又有好多芯片,散热器也挺大的,需要深一点的空间。存储抽屉也一样,存储子板多,芯片密集,深一点方便布线和散热。”
“第三种,超深型,550毫米。只用在电源抽屉和主控抽屉。电源抽屉里有变压器、大电容,这些都是大家伙,深度少了装不下。主控抽屉里有双核心的整块子板,还有大量的缓存子板,深度也要大一些。”
吴国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起头问了一句:“机柜的深度统一是1200毫米,抽屉最深550毫米,后面还剩600多毫米,够不够总线背板的深度和散热风道?”
丁师傅笑了,笑得很实在。
“吴工,您问到点子上了。机柜深度1200毫米,抽屉占550,后面还有650。这650毫米里,最里面是背板,厚度加安装间隙,占100。背板和抽屉之间是散热风道,空200毫米,空气从机柜前面进去,穿过抽屉里的板卡,从后面抽走,风道宽了,风阻小,散热效果好。剩下的350毫米是走线区和检修通道,线缆从抽屉后面出来,沿着机柜两侧走到顶部和底部的线槽,操作人员要换板卡,手也能伸进去拔插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深度分配,我们和计算机所沟通过,参考过昆仑-0机的设计,做过模型验证。散热、走线、维护,都留了余量。”
吕辰走到机柜正面,看着那16个插槽,转过身,看着众人。
“丁师傅,今天我们来,不只是看样机。我想把昆仑1机35台机柜、几百个抽屉的配置,从头到尾跟您过一遍。您听,不对的地方您随时打断。咱们把每一类机柜、每一类抽屉的规格定死,后面生产就不走样了。”
丁师傅把手里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舌尖上舔了一下。
“吕工,您说。我记。”
吴国华走到白板前,预制件车间的白板是用来画下料图的,上面还画着几根型材的剖面,他拿板擦擦掉一块空白,拿起记号笔。
“昆仑1机一共35台机柜,分成六类。第一类,主控机柜。一共两台。”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1”。
“主控机柜里放什么?16个插槽,我们给它配9个抽屉,剩下7个空着,用于散热和将来扩展。”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第一个抽屉,主控运算抽屉。这个抽屉里只有一块子板,集成整个核心,KL-cU或者KL-cU-R。这块子板很大,下面要垫一块铝板加强,不然插拔的时候容易变形。导轨也要加厚,子板加铝底板,估计有二三十斤,普通的导轨扛不住。”
丁师傅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第二个和第三个抽屉,本地缓存抽屉。每个缓存抽屉里放八块缓存子板,每块子板上四颗KL-cAchE芯片,一个抽屉32颗缓存芯片。缓存子板对深度要求不高,350毫米标准深度就够了。”
“第四个和第五个抽屉,总线接口抽屉。每个总线接口抽屉里一块总线子板,上面集成KL-bUS和高速收发器,负责跟21台运算机柜通讯。深度标准350毫米。”
“第六个抽屉,状态监示抽屉。里面一块诊断子板,监控本机柜状态,驱动前面板的指示灯和数码管。标准深度。”
“第七、第八、第九个抽屉是dc-dc抽屉,双冗余,每个电源抽屉里两块电源子板,一块负责主路,一块负责辅路。电源子板上集成了KL-pwR芯片、滤波电路、过压过流保护,电源抽屉要用超深型的,550毫米。”
丁师傅扳着指头数了一下:“一台主控机柜,一个主控运算抽屉,两个缓存抽屉,两个总线接口抽屉,一个诊断抽屉,现,两个电源抽屉,一共9个抽屉。16个插槽还剩8个,是不是太空了?”
吕辰道:“丁师傅,空着就空着。机柜设计16个插槽,不不用一次性全塞满。空槽用来散热,也是给以后留余地。万一要加功能,不用换机柜,直接加抽屉就行。”
吴国华继续往下说。
“第二类,运算机柜。一共21台,每台对应一个向量运算单元。”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2”。
“每台运算机柜的配置是:第一个抽屉,向量运算抽屉。里面只有一块子板,上面一颗KL-VU芯片。KL-VU发热量大,要单独一个抽屉散热才能跟上。抽屉用加深型,450毫米。”
“第二个抽屉,本地数据存储抽屉。放8块存储子板,每块子板上16颗KL-SRAm芯片,用来存临时数据和中间结果。一个抽屉128颗存储芯片。抽屉用加深型,450毫米。”
“第三个抽屉,通信接口抽屉。一块接口子板,上面有KL-Ioc和高速收发器,跟主控机柜通讯。标准深度350毫米。”
“第四个抽屉,诊断抽屉。标准深度350毫米。”
“第五、第六个抽屉,电源抽屉。运算机柜功耗比主控小,两个电源抽屉冗余就够了。超深型550毫米。”
丁师傅记完这一串,抬起头。
“一台运算机柜6个抽屉,21台就是126个抽屉。这个数量不小,但框架都是通用的,只是内部子板不一样,生产上没问题。”
吴国华点了点头,继续说。
“第三类,存储机柜。4到6台,具体数量要看主存容量定型后的最终方案,先生产6台出来。”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3”。
“存储机柜的主要抽屉是主存阵列抽屉。每个主存阵列抽屉里放16块存储子板,每块子板上32颗KL-SRAm芯片。一个抽屉就是512颗存储芯片。”
丁师傅有点惊讶:“一个抽屉512颗芯片?那一个机柜要是放10个这样的抽屉,就是5000多颗芯片?”
“对。”吕辰说,“昆仑1机颗芯片,至少1万颗是存储芯片。没有这些存储芯片,主存根本不够用。”
丁师傅看着本子上那个“512”,咂了咂嘴。
“一个抽屉500多颗芯片,那散热怎么办?”
吴国华接过了话头。
“存储芯片功耗低,发热小,靠风冷就够了。抽屉前面板开通风孔,后面装两个小风扇,空气从前往后抽,热量带走。如果机柜里存储抽屉多,机柜后面再加一排大风扇。存储机柜除了主存阵列抽屉,还要两个dc-dc抽屉。”
丁师傅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第四类,电源机柜。两到三台,先做三台,集中为全系统供电。”
吴国华又在白板上写了一个“4”。
“电源机柜不放运算存储用的抽屉,只放大功率的整流滤波抽屉和、初级dc-dc变换抽屉,产生48V母线。这些抽屉深度统一用超深型五百五,因为里面的变压器、电抗器、大电容个头都不小。”
“第五类,I/o机柜。一到两台,先做两台,负责对外通信。”
他写了一个“5”。
“I/o机柜的抽屉种类多一些,都是单子板抽屉,标准深度350。加上两个电源抽屉和一个状态监示抽屉,一共10个抽屉。”
“第六类,时钟诊断机柜。一台,负责全局时钟分配和整机状态监控。”
吴国华写了一个“6”。
“时钟发生器抽屉一个,时钟分配抽屉两到三个,整机诊断抽屉一个,电源抽屉两个。全部标准深度。”
他把白板上的六类机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记号笔,转过身。
“丁师傅,总结一下。35台机柜,六类。抽屉分三种深度,350、450、550。抽屉内部结构分三种,单子板、多子板、混装。单子板抽屉里只有一块掐丝珐琅子板,多子板抽屉里有8到16块子板插在小背板上,混装抽屉只有电源抽屉一种,里面既有子板又有离散元件。”
丁师傅把本子上的记录念了一遍,和吴国华说的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吴国化又问:“丁师傅,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抽屉和子板的关系,已经说明白了。但是芯片是怎么装在子板上的,你明白吗?”
丁师傅点点头,从桌子上拿来一个盒子,打里,里面是一块试制的存储子板样品,A4纸大小,掐丝珐琅工艺,铜线在釉面下隐隐发亮,边缘有一排金手指。
“吕工,吴工,虽然板卡、芯片的安装不是我们负责,但为了不出错,我还是请教了宇文工,按照安装图纸,我来理一理这个固定方案,有不对的地方你们指点。”
他拿起这块子板,指着上面装芯片插座的一个个小方框。
“吴工,您看。芯片插座装在子板上,芯片就插在插座里,这是芯片的第一级固定。”
他把子板翻转过来,指着背面的金手指和定位销。
“子板通过金手指插到抽屉的小背板上,金手指和插槽里的簧片接触。这是第二级固定。”
他把子板放回桌上,又从置物架上拿出一根导轨的样品,那是抽屉内部用来固定子板的导轨,铝合金的,表面阳极氧化,上面有卡槽。
“抽屉的小背板上有多道插槽,子板沿着导轨插进去,推到位置后,小背板上的锁紧机构把子板卡住。这是第三级固定。”
他站直了身子:“吴工,吕工,我的理解是,芯片-子板-抽屉-机柜,四层结构。每一层都可以独立更换。芯片坏了,拔下来换一颗。子板坏了,拔出来换一块。抽屉坏了,抽出来换一个。机柜框架坏了,那你们就来找我。”
丁师傅笑了,笑得很实在。
吕辰笑了笑:“丁师傅理解的不错,昆仑1机不是一台机器,它是一个系统。这个系统的灵魂,就是可维护性。颗芯片,谁也不能保证永远不坏。但我们的设计,能让操作员在几分钟之内定位到故障,在几十分钟之内换好备件,让机器重新跑起来同,所以第一个环节都应当知道自己的工作在整个系统中的位置,这样就不会出错。”
他顿了顿:“这不是技术,这是态度。”
丁师傅笑道:“吕工讲得透彻,昆仑1是国之重器,别看这个机柜简单,里面的门道可不少,从材料到工艺,每一个环节,哪怕是一颗螺丝丁,我们都是经过多轮验证。”
吕辰点了点头:“丁师傅,机柜的批量生产,什么时候能开始?”
“图纸没问题的话,下周一。”丁师傅说,“第一批先做五台样柜,给你们装板卡联调用。剩下的30台,一个月之内全部做完。”
吕辰点了点头。
“那就定了。下周一,5台样柜上线。下个月中旬,第一批插座交付。10月份,第一台运算机柜联调。”
他走到机柜样机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铝型材立柱。
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坚实、沉稳、可靠。
第566章 鲤鱼与书香
从预制件车间出来,已是下午四点。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个轧钢厂区染成一片暖黄。
远处高炉的轮廓在逆光里变成了一道剪影,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镀上金边,缓缓飘散在秋日的天空里。
二人推着自行车,走在厂区的主干道上。
吴国华道:“774厂的品控报告前两天就送到了,我翻了一遍,数字触目惊心,万工和宇文工正在组织样品实测,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吕人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昆仑1机一万多颗芯片,几十万条连线,几百块板卡。
每一个焊点、每一颗元件,都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
哪一环断了,整条链子就瘫了。
机柜再结实,插座再可靠,装进去的芯片再先进,外围的电阻、电容、晶振、连接器要是靠不住,整台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国华。”
“嗯?”
“明天上午,把万工和宇文工请来,咱们开个会。元器件的事,不能再拖了。”
吴国华点了点头:“行,我现在就去防静电车间看看,今晚加个班,把实测结果赶做出来。”
吴国华说完,跨上自行车,一溜烟消失在了厂区的林荫道上。
吕辰骑上车,径直出了厂,来到西四牌楼附近的菜市场。
这是他近来的习惯,每天下班,弄点新鲜的食材带回家。
娄晓娥怀孕之后,胃口一直不太好,他这个当丈夫的,力所能及的事就是多带点好东西回去。
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各种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香菜和韭菜的气息,还有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卤煮火烧的香味。
吕辰买了一把韭菜、两块豆腐、几根黄瓜,帆布包装得满满当当。
又转了一圈,手拎着一条脊背乌青出来,肚皮金黄的大鲤鱼出来,鳞片在夕阳下泛着光。
骑着车,把东西装好,挂在车把上,来到市委宣传部大院。
门口的岗哨早已经认识他了,每次来接娄晓娥,打个招呼就放行。
他把车停在楼下,拎着鱼和菜,上了二楼。
娄晓娥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对着面前的白纸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吕辰,眼睛一下子亮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事情比较顺利,就先来接你了。”吕辰把鱼和菜放在门边的桌上。
娄晓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
怀孕已经六七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穿什么衣服都遮不住,走路的时候得微微挺着腰才舒服。
她走到门边,看了一眼那条鲤鱼,忍不住笑了:“又是黄河大鲤鱼,你怎么总是能买到这么好的鱼?柱子哥说了,这些鱼可都是稀罕货。”
“那是他没找对地方。”吕辰把鱼提起来看了看,“今天这条让表哥清蒸,不腥。”
吕辰能怎么说呢,他的鱼都是来自农场空间里,长得好太正常。
娄晓娥笑着摇了摇头,把钢笔插回笔筒,把翻开的文件合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塞进帆布包里。
“走吧。”
吕辰接过帆布包背上,扶着她慢慢下了楼,吕辰把鱼和菜绑在车后座上,娄晓娥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只手扶着肚子。
吕辰蹬得很慢,怕颠着她。
秋日的傍晚,长安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超过,铃铛叮铃铃地响。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路面上,一前一后,像一幅移动的剪影。
“今天怎么样?”吕辰一边蹬车一边问。
“还行。”娄晓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部长调走了。”
吕辰愣了一下:“调哪儿了?”
“华中某省,担任要职。”娄晓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陈部长在宣传部这几年,对我们这些年轻人一直很照顾。临走前还找我谈了一次话,让我安心工作,不要因为怀孕就放松学习。”
吕辰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陈部长调走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年代,人事变动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工作调动。
有些话,他不说,娄晓娥也懂。
“接任的是谁?”
“原外宣办的包主任。”娄晓娥说,“包主任是女同志,四十出头,工作作风很硬朗。她上任第一天就开了全体会,说宣传工作要跟上形势,不能落后于革命实践。”
吕辰又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子,车颠了一下,娄晓娥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吕辰赶紧放慢了速度:“没事吧?”
“没事。”娄晓娥笑了笑,“你慢点骑就行。”
又骑了一会儿,娄晓娥主动说起来。
“最近部里在组织《工农兵学哲学》《革命青年的榜样》这些理论着作的宣讲,本来我也报了名,但周主任说我现在怀着孩子,不方便到处跑,就没给我排。”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坦然。
“不过也没关系,我的主要工作还是写宣传稿。最近在写一篇市里关于‘革命过中秋’的宣传稿,号召大家把精力集中在抓革命、促生产上。”
吕辰听着,脑子里转了一下:“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卡住了。”娄晓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比烦躁,“我怀了这个孩子之后,感觉脑子都变笨了。以前写东西,坐下来就能写,现在对着白纸坐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吕辰忍不住笑了:“你是太累了。每天上班写稿,下班还要帮嫂子整理那些文献,雨水那边有什么资料也是你帮着找。你这不是脑子变笨了,是事情太多了。”
娄晓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不完全对,但懒得争辩了。
“对了,我今天给雨水申请了两本书。”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什么书?”
“一本是《赤脚医生手册》,刚出版的,听说很实用。另一本是《微生物学革命资料汇编 第一册》,内部资料,发行量不大。我找了资料室的刘姐,好不容易才申请到。”
吕辰的车把晃了一下。
《赤脚医生手册》,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穿越者三大神书,《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赤脚医生手册》。
这三本书,被穿越小说里的主角奉为圭臬,因为它们在极其有限的篇幅里,覆盖了从军事、农业、工业到医疗、急救、生存技能的方方面面,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存百科全书”。
而《赤脚医生手册》,更是这三本书里最传奇的一本。
它出版于1969年,由上海出版系统出版发行,封面是一位背着药箱、戴着草帽的年轻女医生,走在田间地头。
书的内容涵盖了农村常见的疾病防治、急救知识、中草药识别与应用、新法接生、计划生育、预防接种等各个方面,语言通俗易懂,图文并茂,连识字不多的赤脚医生都能看懂。
这本书在后世被无数人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医学普及读物”,它用最朴素的语言、最实用的方法,把现代医学带到了中国最偏远的农村,改变了亿万农民的就医观念和健康水平。
在物资匮乏、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年代,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就是一个村庄的“移动医院”。
吕辰没想到,这本书,竟然就在今年出版了。
更没想到,娄晓娥竟然帮雨水申请到了一本。
“你怎么了?”娄晓娥感觉到车把晃了一下,“骑不动了?”
“没有。”吕辰稳了稳车把,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晓娥,你知道吗,这本书,不一般。”
娄晓娥愣了一下:“什么不一般?”
“《赤脚医生手册》,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医学书。”
吕辰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它是专门为农村写的,专门给那些没有受过正规医学教育的人写的。书里没有那些高深的医学术语,没有复杂的解剖图,它告诉你怎么识别常见病,怎么用最便宜的药治病,怎么在没有医院、没有医生的地方救人。”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想想,我们的农村,有多少地方连个卫生所都没有?农民生了病,要么扛着,要么走几十里路去镇上,等到了医院,小病拖成了大病。这本书,就是给那些地方的人看的。一个识字的青年,拿着这本书,就能当半个医生。他能给人看感冒,能给人包扎伤口,能给产妇接生。这本书,能救很多人。”
娄晓娥坐在后座上,听着吕辰的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给雨水申请这本书,只是觉得学医的人应该看。
她没有想过这本书的意义,没有想过它会用在什么地方,会被什么人看。
但吕辰说的这些,让她忽然明白了这本书的分量。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这本书,确实不一般。”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你既然这么喜欢,那我再帮你申请一本?”
吕辰笑了:“行,那就有劳夫人了。”
娄晓娥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少贫嘴。”
到了家,吕辰把车支好,把鱼和菜拿到厨房交给何雨柱。
何雨柱接过鲤鱼,翻过来看了看,在鱼鳃处掐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活水养的,不错。今天清蒸,不腥。”
“表哥,加点姜丝和葱段,别放太多酱油,晓娥最近吃不了太咸的。”
“知道了知道了。”何雨柱摆了摆手,把鱼放到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刮鳞,动作麻利,刀光闪烁,鱼鳞飞溅。
吕辰转身去了书房。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个黑皮本子,翻开今天记的内容,一页一页地看。
机柜的配置,六类机柜,35台,三种深度,三种内部结构。
抽屉的导轨,滚珠式的,每根负载30公斤,抽屉两侧各一根,总负载60公斤。
背板的固定方式,8毫米铝板,沉头螺丝固定在立柱和后横梁上,正面铣插槽导轨。
散热风道,抽屉前面板开通风孔,后面装风扇,空气从前往后抽;机柜背部装水冷板,风冷水冷结合。
芯片-子板-抽屉-机柜,四级可维护结构,每一级都能独立更换。
他把这些内容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在关键数据下面画了横线,在旁边加了批注。
有些地方他觉得还需要再确认,就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翻到笔记本后面,在“待办事项”清单里加了一笔。
整理完工作笔记,他又翻开另一本笔记本,那是工业计算机的专用本。
距离工业计算机26颗芯片送流片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明天又是集中解决设计问题的日子,他得把曾祺他们遇到的问题理一理。
双轨对比的结果出来后,曾祺带着人已经开始做融合设计了。
以cAd版为基底,用手工优化关键路径和特殊结构。
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但具体做起来,还有很多细节要打磨。
16位加法器的进位链,cAd版绕了3毫米,手工版只有1.8毫米。
要在cAd版里手动拉直,不是简单的“把线拉直”就能解决的。
进位链周围布满了其他标准单元,拉直意味着要挤开这些单元,重新布局,重新布线。
牵一发而动全身。
存储阵列的位线匹配,cAd版长度不一致,手工版做到了1%的误差。
这个也要手工改,而且改完之后要重新跑仿真,确认读窗口和噪声容限达标。
时钟驱动器的输出级集中布局,cAd版散落在各处,上升时间比手工版长了0.3纳秒。
这个相对好办,把几个缓冲器拖到一起,重新走线就行。
吕辰在每一条问题后面都标准了自己的理解的解决思路,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了会儿。
门外传来念青的大嗓门,比早上的公鸡还精神。
这孩子,越长越像陈雪茹,眉眼间有一股子利落的劲儿。
她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小何骏和小吕晓在院子里疯跑,有这几个魔王,花坛里的花从来就没一朵是正常凋谢的。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何雨柱把清蒸鲤鱼端上来,鱼身切了几刀,塞了姜丝和葱段,浇了蒸鱼豉油,热油一泼,香气扑鼻。
小吕晓坐在娄晓娥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勺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米饭戳得满桌都是。
陈雪茹抱着小何骁坐在对面,小家伙已经会叫“妈妈”,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词“姑姑”,把雨水叫得心花怒放。
“嫂子,周家那边怎么样了?”吕辰夹了一块鱼肉,给吕晓慢慢的挑着鱼刺。
“今天刚办完乔迁宴。”陈雪茹一边给小何骁喂饭一边说,“周奶奶搬去电厂住了,电厂家属区那边房子大。”
“周奶奶身体怎么样?”娄晓娥问。
陈婶插话道:“精神头好着呢,他孙子孙女回来了,年轻了二十岁。大叔家住一楼,出门就是院子,晒晒太阳、跟老太太们聊聊天,依我看,比在城里待着强。”
他顿了顿:“乔迁宴办完,又留下我和雪茹,提起房子的事。她把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她说现在搬到电厂,儿孙都在身边,热热闹闹的,心里踏实。”
陈雪茹放下筷子,从里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赠予书,周奶奶亲手交给我的。”陈雪茹的声音有些轻,“我就没推辞。”
吕辰点了点着头:“定了也好,咱们要再不收,周奶奶心里不踏实。”
陈雪茹把信封收好:“我也是这样想的,过户的事,我过两天就去办,我得给她老人家做一身衣服,请上她一起去。”
接下来,一家人开心的聊着新房子。
何雨柱表示如何开启洞门,把两边打通。
陈婶想在那边院子里再种些瓜果。
小念青要种向日葵,又看花又吃瓜子。
小何骏要种花生,连四岁的小吕晓都要在里面养大马。
唯有雨水嘴角微微翘着,但眼神有些飘。
“雨水,想什么呢?”陈雪茹注意到了。
“没什么。”雨水摇了摇头,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
吕辰放下筷子,看着她:“是不是在想少昆的事?”
雨水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摩挲,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表哥,你说什么呢……”
何雨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手里的饭碗都差点掉了。
陈雪茹也在笑,笑得小何骁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也跟着咧开嘴笑了起来。
娄晓娥笑得很克制,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吕辰看着雨水那副又害羞又期待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妹妹,从小跟着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吃了不少苦。
现在长大了,成了医生,有了喜欢的人,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少昆的事,我跟叶谈老师说好了。”吕辰笑着说,“他已经完成了叶老师指定的学业,年前就会从上海回来。回来后,他的工作安排在红星轧钢厂陶瓷车间,参与耐腐蚀陶瓷材料的制备工作,从学徒做起,协助陶瓷中心的研究员开展工作。”
雨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抬起头看着吕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住宿的事,厂里也会安排。”吕辰继续说。“先在厂里住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雨水低下头,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有些抖。
“谢谢表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谢什么?”何雨柱哼了一声,“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拿刀背敲他。”
“哥!”雨水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陈雪茹笑着打了一下何雨柱的胳膊:“你少说两句,少昆老实本分,哪像你说的那样。”
一家人说说笑笑,晚饭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天彻底黑透。
陈婶给娃娃们收拾完,一个一个送去睡了。
吕辰扶着娄晓娥,在院子里溜达消食。
院子里,暖黄的灯光照着。
院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夫妻二人慢慢的走着,直到风里有了一丝凉意,才回屋歇息。
第567章 跨行出手
第二天一早,吕辰把娄晓娥送到宣传部,赶到所里的时候,已经九点。
办公室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
万人敌倚在走廊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蓝布工装,胸口印着774厂的标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
这是774厂技术科的陈工,陈建国,负责电阻和电容生产线的工艺。
吕辰迎上去:“万工、陈工,等久了吧?家里媳妇怀孕了,早上帮忙收拾了下,来晚了!”
万人敌把烟别到耳朵上:“吕工见外了,我们也才到没几分钟。”
陈建国也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吕工客气了,生孩子是大事,马虎不得!”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吕辰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进。
“进来说。”
办公室里,吕辰的桌上还摊着前两天没看完的品控报告。
他把报告摞起来放到一边,给每人倒了一杯水。
招呼两人坐下,自己也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沓品控报告,翻到电阻那一页。
“陈工,你们送来的报告我看了。碳膜电阻,标称精度±5%,实测数据分布偏离中心,部分批次超差到±10%。”他抬起头,看着陈建国,“这个数据,你们自己怎么看?”
陈建国还没开口,万人敌先哼了一声。
“吕工,你那是报告上的数据。”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我们这两天实测的结果,同一批货,我们抽了200只。”
纸上手绘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万人敌用手指点着表格上的几行,用力很猛,敲得桌子咚咚响。
“标称10kΩ的电阻,25c时实测值在9.2k到11.3k之间,极差超过2k。这还不算最严重的。我把温度升到60c,你们猜怎么着?”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说出来你们都不信”的表情。
“阻值漂了将近20%。有些电阻从10k漂到了12k,有些漂到了8k出头。同一盒子里,漂移方向都不一样。”
他声音沉下来:“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我们把温度降回25c之后,有一部分电阻回不去了,阻值永久性偏移了5%以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陈建国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学生。
万人敌又翻开另一页。
“电解电容更惨。”他的手指移到表格的下半部分,“标称100μF、50V的电容,实测容量只有82到95μF。漏电流超标三倍。我把温度升到70c老化48小时,容量直接掉到60μF以下,损耗角正切值翻了一倍。”
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陈工,我和宇文工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电解电容的阳极氧化工艺,电压和温度的控制精度必须提上去。你们那个老化的槽子,温度波动±5c,这怎么行?”
陈建国的头更低了。
万人敌还要继续说,吕辰抬手拦住了他。
“万工,你先别急。”他看着陈建国,“陈工,你说说,怎么回事。”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声音稳住了。
“吕工,万工说的,都对。”他用沙哑的声音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也想跟您说一句,这批货,已经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结果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解开,里面是一块pcb板,上面焊着几排电阻。
“这是上个月我们产线上刚下来的。碳膜沉积工序,我们用的还是苏联50年代的设备。炉膛里九个温区,温度传感器只有三个,而且都是老式的热电偶,响应慢、精度低。工人师傅盯着仪表手动调节功率,温度波动±15c是常态。”
他把那块基板翻过来,让吕辰看背面的焊点。
“您看这个焊点,不光亮,有气孔。为什么?因为电容漏电流大,焊接的时候局部过热。我们试过换助焊剂、调预热温度,都不行。根本原因是电容的绝缘电阻批次波动太大,焊机参数没法统一。”
他把基板放回桌上,声音低了下来。
“万工说我们的电阻温漂大,我知道。碳膜的材料配方还是7年前定的,那时候的原料纯度、配比、烧结工艺,跟现在都不一样了。我们也想改,但是没有条件。高纯度的碳粉加工不出来,球磨机还是老式的,磨出来的粉粒径分布不均。涂膜机的刮刀用了七八年,刃口都不平了,涂出来的膜层厚度偏差超过20%。”
他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吕工,我不是在找借口。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们已经在现有条件下,做到了最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万人敌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表情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吕辰想了一会儿:“陈工,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
“碳膜沉积炉的温控,如果换成电子式的,用热电偶加pId调节仪,能不能控到±5c以内?”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能。但我们没有那种设备。仪表厂的pId调节仪,我们自己都排不上号。”
“设备的事,我来协调。”吕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涂膜机的刮刀,如果重新磨,能不能保证膜厚均匀性?”
“能。但磨一次管不了多久。关键是刮刀的材质不耐磨,用几天就又不行了。”
“材质的事,我找汤渺教授问问,看能不能用陶瓷涂层做一个耐磨的。”吕辰又写了一行字,抬起头,“还有,我记得你们那个碳粉的球磨工艺,前两年工业学院的张老师就在你们厂做粒径分布的优化,怎么,还没做出来吗?”
陈建国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吕工、万工,你们还不知道吧,张老师的确是在做,可是做到一半,人去了农场,粒度分析仪连同资料,还锁在柜子里,谁也拿不出来。”
吕辰和万人敌对视一眼,摇头无言。
过了一会儿,吕辰问:“那现在是怎么做的?”
陈建国吧了一口气:“还是老一套,球磨时间靠老师傅经验,磨多久是差不多就行。我们没有粒度分析仪,不知道磨出来的粉到底什么粒径。”
吴国华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他今天来得晚了些,一进门就听见“粒度分析仪”几个字,愣了一下。
“怎么了?粒度分析仪做出来了?”
万人敌没好气道:“要是做出来就好了。”
吕辰道:“元器件的事,正说到774厂的球磨工艺。”
吴国华在万人敌旁边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张手绘表格,眉头皱了起来。
“这数据,昨晚出来的?比报告上差这么多?”
万人敌哼了一声:“做到半夜,总算是做出来的,我们自己实测是全检,差是正常的。”
吕辰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继续看着陈建国。
“陈工,我跟你交个底。昆仑1的板卡,不能不用你们的元件。全国能生产电阻电容的厂子就那么几家,774厂是最大的。你们的货,我们还得用。”
陈建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但是,”吕辰竖起一根手指,“用,条条件。”
他在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到陈建国面前。
“第一,从下一批开始,你们每送一批货,附一份详细的批次报告。不是抽检,是全检的数据。阻值、温漂、老化、漏电流,一项不能少。”
“第二,我们这边入检加严。以前是抽5%,以后抽20%。不合格的整批退回,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抬起头,看着陈建国,“你们卡住的那些工艺门槛,我们协调人去帮你们解决。”
陈建国愣住了。
“派……派人?”
“对。”吕辰把笔记本合上,“6305厂的工艺工程师,红星所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控制专家,陶瓷材料实验室的人,还有半导所的技术员,分批去你们厂。碳膜沉积炉的温控改造、涂膜机刮刀的材质升级、球磨工艺的参数优化,粒度分析仪,一个一个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这不是帮你们,是帮我们自己,你们把元件做好了,我昆仑1才能稳定。花在你们身上的时间,比将来整机出了问题再排故,要划算得多。”
他想了想:“人我先协调过来,回头你们写个请示送到理论组,编进基础技术清单里,你们也是星河计划的成员单位,走基础技术攻关立项。”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喂,总机,请接6305厂郑长枫老师。”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
“郑老师,我是吕辰。”
“吕工?什么事?”
“774厂这边,电阻电容的品控问题,需要你们工艺组派人去支援。碳膜沉积炉的温控改造,涂膜机刮刀材质升级,球磨工艺参数优化。您看能不能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安排黄工带人过去,他对热处理炉的温控有经验。材料的事,你再找汤教授?”
“我回头去找。”吕辰说,“还有自动化控制中心这边,我也会协调派人去,帮他们改那个涂膜机的进给机构。现在靠人工调刮刀,不行,得改成电动的。”
“行,你定。人我给你安排,时间你跟他们对接。”
“谢谢郑老师。”
吕辰挂了电话,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建国。
“陈工,你回去跟厂里说,这批货我们先收下,按万工说的,加强抽检,不合格的退回。同时,改造的事,下周就有人过去。你们配合好。”
陈建国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吕工,谢谢您。谢谢您。”
他弯着腰,肩膀微微发抖。
吕辰扶住他的肩膀。
“陈工,别这样。咱们都是干活的,谁也不比谁容易。”
陈建国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万人敌把那张手绘的表格折好,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吕工,你说的那些改造,真能解决?”
“能解决一部分。”吕辰也点了一根烟,“但不可能全解决。设备代差在那里,材料基础在那里,不是去几个人就能翻天的。”
“那你还请人去?”
“能让良率从60%提到80%。这就够了。”
万人敌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行,吕工、吴工,你们忙,我回去盯板卡设计!”
吕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多了。
“万工,你先别忙走,等我去找汤渺教授协调个人,我和你一起去,咱们去看看汪教授的板卡设计微程序。”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三十来岁的研究员,手里拿着一沓稿纸,走了进来,这是魏教授的研究员赵泽勇,他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手印。
“吕辰!国华!可找着你们了。”
“赵师兄?怎么了?”
赵泽勇把手里那沓稿纸递过来。
“我来请你们,下午去机房,帮着审审微程序。我们的科学函数库写了一批,但有些技术问题拿不准,请你们把把关。”
吕辰接过稿纸翻了翻。
第一页写着一个标题:《数字孪生基础数学库·浮点运算模块》。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一行行伪代码,像指令又不是指令,像公式又不是公式。
吕辰看着就有点想笑:“赵师兄,这是你们写的?”
“嗯。”赵泽勇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写了不少,就是感觉写的太数学了,所以午马机看不懂,商量了一下,还得来找你二位帮着改。”
吴国华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赵师兄,你们这是把数学公式直接抄上去了?‘设x为浮点数,Y为浮点数,则Z=x+Y’,嘿嘿,这不叫微程序,这是给午马机布置数学作业。”
赵泽勇比了一个大拇指:“国华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你们果然是写微程序的高手,有你们帮忙指导,我看没问题。”
吕辰道:“赵师兄,数字孪生的函数库可不少,以后还会有很多用到编辑机的地方。我看不如这样,咱们直接来个现场培训算了,这个很简单的,咱们把规则讲讲,大家就明白了。”
赵泽勇点点头:“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他又拿起册子介绍:“这是我们的基础数学库第一版,一共43个函数。加减乘除、开平方、三角函数、矩阵运算、微分方程求解器……都在里面了。”
吕辰接过来,第一页是目录,用钢笔手写,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1. 浮点加法 FAdd
1. 浮点减法 FSUb
1. 浮点乘法 FmUL
1. 浮点除法 FdIV
1. 浮点开平方 FSqRt
1. 浮点比较 Fcmp
……
翻到正文,是一段用类似汇编语言写的伪代码。
FAdd:
// 输入: R1 = 浮点数A, R2 = 浮点数b
// 输出: R0 = A+b
// 破坏: R3,R4,R5,R6
下面是一行行的操作步骤,有的用中文,有的用数字,有的画了箭头指向旁边的注释。
吕辰看了两页,眉头渐渐舒展开。
“赵师兄,这个写得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赵泽勇拿出烟发了一圈,笑道:“那是你没看后面。矩阵乘法那一章,我们写了三十几页,运算量加起来,1万多条指令。我一个一个看,眼睛都快瞎了。”
吴国华凑过来,翻到矩阵乘法那一章,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层循环,每次循环调用浮点乘法和加法。这个量……跑一次矩阵乘法,午马机要算多久?”
赵泽勇竖起三根手指。
“三分钟。”
“三分钟?”吴国华皱了一下眉头,“16位矩阵,三分钟?”
“16x16的矩阵。”赵泽勇说,“我算了算,比用手工算快了几百倍。但在实际应用中,我们的温度场网格是100x200的,算一次要几个小时。”
他顿了顿:“所以我才找你们来。不是看写得对不对,是看能不能优化。少几次循环,少几次函数调用,就能省出几十秒甚至几分钟。”
吕辰合上册子。
“赵师兄,这个活我们接了。但您得给我们时间。这两天昆仑1的板卡正在做最后调试,我抽不出整块的时间。”
“不着急。”赵泽勇站起来,拿出一张纸,“你们慢慢来。我今天来找你们,不光是看这个。”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公式。
那是移动平均滤波的表达式。
“我昨天想了一个事。”他用笔点着公式,“轧钢车间的温度传感器,受电磁干扰,信号里有尖峰噪声。我想写一个微程序,自动识别并剔除这些异常值。”
他用粉笔在公式旁边画了一个波形图,在几个尖峰处画了圈。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移动平均滤波。取样点前后各两个,跟自己平均。偏差超过三倍标准差的,判定为异常值,用平均值替代。”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
“你们看这个思路行不行?”
吕辰盯着那个公式,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和魏教授的问题毫无关系的念头。
“赵师兄,您刚才说‘偏差超过三倍标准差的,判定为异常值’?”
赵泽勇愣了一下。
“对。怎么了?”
吕辰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吴国华,又看着万人敌。
“国华、万工,774厂的电阻,阻值分布是什么样的?”
吴国华和万人敌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万人敌道:“报告上写的是正态分布,但是中心偏离了标称值,方差也大。”
“对。”吴国华拿起另一支笔,“中心偏离,是系统性偏差;方差大,是随机性偏差。如果我们在软件里做一次初始校准……”
他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是实测值,纵轴是标称值。
“每一颗电阻上机之前,测一次实际阻值,存进只读存储器里。使用时,查表校准。标称10k的电阻,实测是9.2k,软件里就按9.2k来算。”
他在坐标系里画了一条直线。
“这不就把系统性偏差消灭了吗?”
万人敌一拍桌子:“对!不光是电阻,电容也一样。漏电流、容量偏差,全部可以预校准。只要系统上电的时候跑一次自检,把每个元件的实际参数测出来,存进一个表格里。运行时查表,软件自动补偿。”
赵泽勇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在统计学里叫系统误差补偿。我们做实验的时候常用,没想到你们也能用。”
吕辰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师兄,您知道上午我在愁什么吗?”
“什么?”
“774厂的电阻,温漂15%,批次不一致,我们愁得要死。想了很多办法,改工艺、换设备、加强抽检、降额使用……每一条路都走得通,但每一条路都要花几个月甚至更久。”
他比了个大拇指:“您这一个公式,移动平均滤波,让我忽然想明白了,有些问题,不一定非要改硬件。改软件,也行。”
赵泽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吕辰记了很久的话。
“小吕,你们工程师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怎么把它修好。换一个角度想,怎么让它坏得可控。修好要花十分力气,让它坏得可控,也许只需要一分。”
他一脸自豪,露出搞理论的嘴脸:“元件不好,不是你们的错。但可以用算法来补,不是你们的专利。数学,从来就是干这个的。”
吕辰和吴国华对视一眼,做理论的就是这点不讨喜。
吴国华拿起笔:“赵师兄,您的这个移动平均滤波,我帮你写成微程序,但你得帮我写一个通用的信号清洗函数?”
“行,就这么定了。”赵泽勇说,“给我两天时间,我给你把函数写出来。”
皆大欢喜,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第568章 两院合一
和赵泽勇约好培训微程序设计的事情后,吕辰和吴国华锁了办公室,跟着万人敌来到计算机所。
李工他们那套板卡设计系统跑了快一个月了,吕辰一直惦记着想去看看用得怎么样。
计算机所的板卡设计室是一个大通间,摆了三四张大桌子,最显眼的位置放了一台午马机,一台编程机,中间还连着一台绘图仪。
设计室里一共四五个人,有的在绘图桌前画图,有的在午马机前敲着键盘。
吕辰三人来到的时候,李工正趴在绘图桌上,面前摊着一张A0幅面的硫酸纸,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李工,忙着呢?”吕辰敲了敲门框。
李工抬起头,看见是吕辰三人,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别,迎了上来。
“吕工、万工、吴工,你们来得正好!”他拉着吕辰的胳膊就往里走,“快来看看,这个系统,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他把三人带到绘图仪前,绘图仪正在工作着,圆珠笔在导轨上移动着,一根根线条在纸上画出来,这张图已经画了很大一部份,密密麻麻的跟迷宫一样,是电源板的电路图。
李工指着上面的线条,眼睛里带着光。
“吕工,你看这走线,多规矩!比我们手工画的好看多了。关键是什么?快!”他掰着手指头数,“以前画一块板卡,从布局到走线到检查,少说也要三四天。现在用这个系统,一天能画两三块。而且改起来方便,哪里画错了,在午马机上敲几个数字,重新跑一遍就是了,不用擦掉重画。”
吴国华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吕辰问了一句:“用着顺手吗?有没有什么问题?”
李工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问题。
“问题肯定有。刚开始用的时候,元件库不全,有些元件得自己画符号,费劲。后来又找汪教授给我们补了一批,现在基本够用了。”
他翻到另一页:“还有就是,这个系统画直线没问题,但画弧线不行。有些板卡上需要弧形走线,我们还得手工补。不过这个不影响大局,弧线不多。”
吴国华开口问:“李工,你们现在画一块板卡,从输入到出图,平均多长时间?”
李工翻了翻记录:“简单的,比如I/o板,两三个小时。复杂的,像电源板,要五六个小时。比手工快了三四倍。”
万人敌从兜里掏出烟,发了一圈,介绍起来。
“吕工、吴工,李工已经先对板卡做了分类。按功能分成几大类,每一类画一个母版,其他的在母版上改。电源板有十几种型号,但核心电路是一样的,只是输入输出接口不同。画一个电源母版,其他型号改改接口就行,不用从头画。”
吕辰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好!”
李工笑道:“这个想法还是万工上次来看,给我们提的意见,可省了不少工夫。”
万人敌弹了弹烟灰:“我也是取了巧,咱们搞计算机的,一般不会想怎么偷懒。”
吴国华比了个大拇指:“万工说笑了,这可不是什么偷懒,分类、标准化、模块化,这是工业生产的精髓。”
二人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心里有数,吕辰和吴国华准备告辞。
“万工、李工,绘图仪你们先用着,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们那边还有两台,回头再送一台过来,你们两台并行,效率还能再提。”
李工和万人敌把吕辰和吴国华送到门口。
出了计算机所,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往城里走。
吴国华忽然说了一句:“当时只想要一个能看到芯片版图的东西,原本以为就是做了个土法子,没想到还能这样用,可真是做对了。”
吕辰笑了笑:“土是土了点,但有用,要我说,还是汪教授他们这个绘图微程序厉害,依我看,这东西有大用。”
吴国华也赞同:“李师兄早就惦记着了,等工业计算机做出来,到时候要做一个机械设计的系统,专门设计机械。”
“李师兄真是高瞻远瞩,咱们这些学机械制造的,就得有一个这种设计工具。”
“对了,工业计算机年前能不能成?”
“这个月第一版就会送流片,效果应该会不错,估计再改一版就能定型,芯片设计在年前应该能结束。”
万吴国华点了点头,没再问。
回到城里,两人在西四路口分了手。
吕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混着蒸馒头的麦香。
他把车支好,拎着帆布包走进堂屋。
“回来了?”娄晓娥坐在椅子上,“吃饭了吗?”
“没。”吕辰把帆布包挂在门后,在八仙桌旁边坐下。
陈婶从厨房端着一锅热汤:“晓娥,你先喝点热汤,柱子那边马上好。”
吕辰拿起碗,给娄晓娥盛了一碗,是萝卜排骨汤,炖得浓白。
拿筷子尝了一下,鲜得很。
又给何骏、吕晓一人捞了几块骨头,两馋猫接过碗就往外面跑。
“慢点,慢点,别摔了。”陈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念青拿着作业本走了进来,她已经是10岁的大姑娘了,要面子了,不再做守嘴的事。
吕辰不管,又给她捞了几块排骨,念青坐在娄晓娥旁边,斯文的吃着。
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三口两口喝完,长出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何雨柱把菜做好,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热热闹闹地吃晚饭。
吃完饭,陈婶把碗筷收了,一家人坐着聊天。
陈婶抱着小何骁坐在炉子边,娄晓娥扶着肚子坐在椅子上,雨水坐在旁边哄着小吕晓,念青和何骏趴在桌上写作业。
“咱们家后头那个院子,”陈雪茹说,“我想把它用起来。”
吕辰愣了一下:“嫂子,你有什么想法?”
陈雪茹从条案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八仙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草图,是两个院子的布局图,哪间屋挨着哪间屋,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的想法是,前头院子不动,后头院子重新拾掇。”
她用铅笔画了一条竖线,把纸分成两半。
“前头院子,还是咱们吃饭睡觉的地方。正堂吃饭,东次间小辰和晓娥住,西次间妈住。东厢南间我和柱子哥住,东厢北间是现在的书房。”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吕辰:“小辰,那书房,我想搬到后头去。后头安静,你在里头看书、写东西,没人吵你。前头这个书房腾出来,给孩子们住。”
吕辰点了点头:“行。”
他心里想的是,现在的书房挨着表哥表嫂的卧室,晚上有什么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搬到后院去,他是求之不得。
陈雪茹继续说:“后头院子也是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正房的西次间,给小辰做书房。”
“那书房搬走了,东厢北间干什么?”何雨柱问。
“给念青住。”陈雪茹说,“或者给骏骏和晓晓住,咱们先把房子分清楚,再慢慢搬。”
何雨柱点了点头,没再问。
陈雪茹又指着纸上的后头那个院子。
“后头院子是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正房的西次间,给小辰做书房。”
她的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正房的东次间,给雨水留着。”
雨水愣了一下:“嫂子,给我留着?”
“对。”陈雪茹看着她,语气很认真,“雨水,你虽然是咱们家的闺女,但这个家永远是你的。你以后嫁人了,回娘家,要有个地方住。那间屋,收拾好了就给你留着,谁也不许占。”
雨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轻轻抱着吕晓,眼眶有点红。
“嫂子……”
“别说了。”陈雪茹摆了摆手,“这事你哥也同意了。”
她看了何雨柱一眼,何雨柱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但没反驳。
“好!”
雨水滴嘴角微微翘着,眼眶里亮晶晶的。
陈雪茹继续说:“正堂的明间,后头那个,我想做成书库。咱们家书越来越多,小辰的书、晓娥的书、雨水的医书、念青的课本,还有柱子哥那几本菜谱,到处乱堆,找都找不到。做一个通顶的大书架,全部规整起来,中间放一张长桌,谁想看书就去后头看,安静。”
娄晓娥眼睛一亮:“雪茹姐这个想法好,我那堆书都快没地方放了。”
雨水也点了点头:“我房间也快放不下了,要是能集中放,确实方便。”
何雨柱笑道:“我那个菜谱就两三本,用不着专门放。”
陈雪茹没理他,继续说。
“后头的东厢房两间,我想拿来做我的裁缝工作室。”
她这话一出口,大家都安静了一瞬。
陈雪茹做历代服饰研究,的确需要一个工作室。
以前一直在卧室角落里支一张桌子,地方小,光线也不好。
吕辰笑道:“嫂子你这个想法好,东厢两间连在一起,打通了就是一大间,放工作台、挂布料、搁缝纫机、做研究,都够用了。”
雨水也笑道:“后头好,安静,不像前头,娃娃们跑来跑去的,嫂子的文献也有个地方放。”
何雨柱开口:“要我说,咱们做勤行的,就好好做事,研究都是浪费时间?”
陈雪茹笑了:“柱子哥,你还一天到晚在厨房研究呢,整个厨房都是你的地盘,我要一间房怎么了?”
何雨柱震惊了:“我这是给一大家子做饭,起早贪黑的,怎么就一个人占了厨房了?”
陈雪茹白了他一眼,众人都呵呵笑了起来。
陈雪茹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至于后头的西厢房两间,暂时空一间做客房,另一间骏骏和晓晓就可以先住。以后小的长大了,再腾一间。”
陈婶开口道:“雪茹这个安排,我听着挺好。娃娃们大了,是该有自己个儿的屋了。何骏和晓晓先跟我住,过两年大点再搬,我还能帮你们看着小的。”
“妈,”陈雪茹说,“何骏和晓晓太闹了,您晚上不好睡,等他们搬走了,您就能好好歇歇了。这些年您带着孩子,太累了。”
陈婶摆摆手:“累啥?娃娃们是一天天看着长大的,我心里高兴。”
说到这儿,陈雪茹又道:“后头那个院子,我琢磨着,在后院墙上开一道门,平时从这道门来回。后头那个院子的正门呢,平时关着,雨水以后要是住后头,可以从那个门单独进出,不影响前头。”
她顿了顿,看着雨水:“雨水,你觉得呢?”
雨水有点疑惑:“嫂子,我从这边进不行吗?”
娄晓娥一脸促狭:“雨水,你说为什么不把你现在这间给你留着,要后后面?”
雨水脸腾地红了起来:“嫂子,晓娥姐,你们说什么呐?谁要在那里?”
一家人都呵呵笑了起来。
何雨柱哼了一声:“那张少昆家里,一家四口子人挤两间房,你住得惯,我还不愿意呢!”
陈婶笑道:“雨水,你是咱们家掌中宝,咱们可不放心你去给别人?磨,以后你和少昆那孩子要是结婚了,还住这家里,咱们一家子人,都住一起。”
雨水还要说什么,何雨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行,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动工?”
陈雪茹说:“我想过几天就请周师傅来,先把后头院子拾掇出来,该隔的隔、该刷的刷、该通的水电通了,争取在明年6月之前弄好。”
吕辰点了点头:“周师傅那边我去说,他年前忙,年后应该能抽出空来。暖气的事,咱们也一并通上。”
一家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怎么打墙、怎么开窗户、书架做多高、工作室怎么布电线,七嘴八舌的,越说越热闹。
念青坐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拉了拉陈雪茹的袖子:“妈妈,我住哪间?”
陈雪茹摸了摸她的头:“你住前头东厢北间,就是你表叔现在的书房。那间屋子朝南,采光好,给你一个人住。”
念青眼睛一亮:“真的?我一个人住一整间?”
“对,你一个人住。你明年就十一了,该有自己个儿的屋了。”
念青高兴得从椅子上蹦下来:“表叔,那你的书桌和大椅子要留给我!”
吕辰笑道:“行,留给念青,表叔我用新的去!”
何骏不服气:“表叔,我要大藤椅,我要在上面晒太阳。”
“大藤椅给你了,那表叔想晒太阳怎么办?”
“表叔你再做一个新的!”
“表叔没钱了,钱都在你妈妈手里,除非你要到钱。”
何骏看了陈雪茹一眼,陈雪茹一脸鼓励的看着他。
何骏缩了缩脖子:“那我不要了。”
哈哈哈哈!
第569章 板卡仿真
猎猎秋风,吹着红星所院墙上的五星红旗。
1969年的国庆节,吕辰依然忙碌。
一大早,吕辰就到了办公室。
把残茶倒进纸垃圾桶,重新捏了一撮铁观音续上水,门就被推开了。
万人手里抱着一摞图纸,用麻绳捆着,码得整整齐齐,他抱得有些吃力,进门的时候侧着身子才挤过来。
李工跟在后面,手里同样抱着一摞图纸,二人把图纸放在吕辰办公桌上,摞起来足有半人高。
万人敌直起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吕辰起身,给二人倒了一杯水。
万人敌接过喝了一口,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吕工,板卡的设计图,全部完成了。”
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解开绑绳,从里面抽出一沓图纸,A0幅面的硫酸纸,折得四四方方,边角处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修改痕迹。
“电源板、时钟板、总线背板、I/o板、存储板,五大类,23个型号,全部设计完毕。图纸、物料清单、装配图,一样不缺。”
他如释重负:“吕工,这活儿,总算交了。”
吕辰走到桌前,翻开最上面一张图纸。
那是一块电源板的设计图,A0幅面,硫酸纸,墨线描得工工整整。
整流桥、滤波电容、dc-dc变换器、过压保护电路、电流采样电路……
每一个元件都用标准符号画出,引脚标注清晰,走线流畅,密密麻麻的线条从图纸的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座微缩城市的交通图。
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开另一张,是一块运算板的设计图。
这块板子比电源板复杂得多,16个芯片插座整齐排列成四乘四的矩阵,每个插座周围密密麻麻地环绕着去耦电容、电阻排、测试点。
数据总线从插座边缘引出,汇聚成一组粗线,通往板卡边缘的金手指。
地址总线、控制总线各自分开,在板卡的不同层之间穿梭。
“李工,辛苦了。”吕辰把图纸放下,抬起头。
“应该的。”李工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烟,给万人敌和吕辰各发了一根。
“现在图都画完了,这些板卡,我们都反复检查过,但自己画的图,自己看不出毛病,得找别人看,得用东西测。”
万人敌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李工说得对。图纸画得再漂亮,不上机跑一遍,心里没底。手工画图,线宽够不够、间距够不够、有没有虚焊、有没有短路,全靠眼睛看。眼睛有时候会骗人。”
吕辰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他脑子里在转。
板卡设计图出来了,按流程,下一步应该是送红星轧钢厂的掐丝珐琅生产线加工。
不过,吕辰有些新的想法,在生产之前,能否上星河cAd跑一遍仿真验证。
板卡不是芯片,但比芯片更复杂。
芯片里是几百个门、几千个晶体管,逻辑相对规整。
板卡上是大电流的电源线、高速的数据总线、敏感的时钟信号、脆弱的复位线,还有那些离散的电阻电容、电感变压器,每一个元件都有自己的脾器。
手工画图,画得再仔细,也难免有疏漏。
电源线画细了,IR drop超标,远端芯片电压不足;信号线间距画小了,串扰毛刺,数据传错;去耦电容放远了,高频噪声滤不掉,芯片工作不稳定。
这些问题,眼睛看不出来,万用表量不出来,只有上机跑仿真才能发现。
“李工、万工,图纸先放我这儿。”吕辰把搪瓷缸子放下,“板卡的事,不能急。我安排一下,上星河cAd跑一遍仿真。没问题了,再送加工。”
万人敌眼睛一亮:“吕工,星河cAd能排上号?”
吕辰点点头:“我跟宋教授协调过了,工业计算机已经送流片,其他任务往后推五天,从明天开始,专门跑板卡仿真。”
“能测?”
“能,我已经和汪教授沟通过,他派工程师过来帮助配置验证环境。”
李工脸上露出了一丝紧张:“四天,够吗?”
“够不够,跑了才知道。”吕辰合上笔记本,“下午,汪教授的工程师就到。李工,你把所有板卡的数字化设计文件整理好,按型号分类,统一命名。万工,你那边把《元器件库》和《测试向量库》的最新版调出来,一起拷到星河cAd上。”
“行,我们这就去!”
万人敌和李工也不多话,提着包就走。
下午两点,万人敌和李工一人拿着一个灰色的金属盒子,就来到红星所。
盒子比饭盒大一圈,表面是银灰色的,边缘有散热孔,能看见里面墨绿色的电路板。
“吕工,板卡的设计数据,全在这儿了。”
万人敌把金属盒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掀开盒盖,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那是板卡设计系统的存储模块。
一块掐丝珐琅工艺的陶瓷板,比A4纸小一圈,上面整整齐齐地插着八颗存储芯片,银灰色的陶瓷封装,表面印着白色的丝印字。
芯片周围环绕着一圈去耦电容,密密麻麻,像列队的士兵。
李工把另一个盒子也放在桌上,掀开盖:“这是备份。两块板子,数据一模一样。一块跑仿真,一块留着,万一出了问题,还有个底。”
吕辰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块存储板。
走线在釉面下若隐若现,铜线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金手指边缘光亮,镀层均匀,每个焊点都饱满光滑。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颗芯片的封装表面。
光滑,平整,没有毛刺。
“数据都在里面?”
“都在。”万人敌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目录,“所有板卡型号的数字化设计文件,包括元件位置、网络连接、走线几何信息,全部存在这八颗芯片里。格式按照汪教授定的规范,直接能导入星河cAd。”
吕辰看了万人敌一眼:“万工,直接从板卡设计系统上抠存储板,这主意谁想的?”
万人敌把烟叼在嘴角:“录磁带太慢,存二维卡怕要存几百张,打纸带也能打一屋子,时间紧急,我直接把存储板抠过来,插到星河cAd的存储柜上,数据直接调,省时省力。”
李工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而且磁带容易失真,纸带容易出错。存储芯片不一样,数据写在里面,不会丢不会错。”
吕辰点了点头,合上盒盖,把两个金属盒子摞在一起,夹在腋下。
“走,去机房。”
三人出了办公室,下楼往星河cAd的机房走。
机房的门口,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工程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三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一个黑皮本子。
这是汪涵教授的学生,卫知南,程序设计院的骨干,星河cAd的核心开发者之一,负责存储接口模块的微程序编写。
虽然年轻,但已经是星河cAd系统最熟悉的人之一了。
“卫老师,等久了吧?”吕辰迎上去。
“刚到。”卫知南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吕辰腋下的两个金属盒子上,“汪教授让我过来配合你们。这就是板卡设计系统的存储板?”
“对。”吕辰把盒子递给他,“数据全在里面,卫老师,能不能直接挂到存储柜上?”
卫知南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关上,点了点头。
“能,午马机的存储模块都是一样的,只需要插入中央存储柜的扩展槽就可以了。”
“行。那先去看看。”
推开机房的门,卫知南走到存储柜前面,蹲下来,打开一个副柜的门。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电路图,是存储柜背板的走线图,密密麻麻,看了让人眼花。
他用手指在背板上点了几下:“这个存储柜有十六个插槽,现在只用了八个,还剩八个插槽空着。”
他把板卡设计系统的存储板从盒子里取出来,插到存储柜背板的一个空插槽上,拧紧螺丝。
“上电试试。”
卫知南走到管理员终端前,敲了一行命令。
db> moUNt dEVIcE StoRAGE_SLot_09
屏幕上一行字跳出来。
dEVIcE moUNtEd. REAdING dIREctoRY…
几秒后,目录显示出来了。
/SImULAtIoN/pcbA/powER_V1
/SImULAtIoN/pcbA/cLocK_V1
/SImULAtIoN/pcbA/bAcKpLANE_V1
/SImULAtIoN/pcbA/Io_V1
/SImULAtIoN/pcbA/StoRAGE_V1
五大类,23个型号,527块板卡的目录,整整齐齐。
万人敌站起来,凑到屏幕前看了看,眼睛亮了。
“成了。”
李工在旁边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吕辰敲了一行命令,随便调出一块板卡的设计文件目录。
db> LISt /SImULAtIoN/pcbA/powER_V1/
屏幕上一行行文件名跳出来:
powER_V1_NEtLISt.dAt——112Kb
powER_V1_poNENtS.dAt——86Kb
powER_V1_GEomEtRY.dAt——234Kb
powER_V1_LAYER1.dAt——178Kb
powER_V1_LAYER2.dAt——165Kb
powER_V1_tESt.SEq——12Kb
数据都在,文本格式,每一行都是一个元件、一条连线、一个坐标参数。
没有图形,只有数字和文字。
吕辰点了点头。
“卫老师,这两天先把环境搭好。后天一早开始跑仿真。我把清单列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了几行字。
“第一,导入板卡设计文件和元件库。数据已经在存储柜里了,明天直接调。但元件库的关联要确认,每颗芯片、每个电阻电容的电气模型,要从《元器件库》里调出来,跟设计文件里的元件标号一一对应。”
卫知南记下:“元件库关联校验,明天跑仿真前先做一遍。”
“第二,配置仿真参数。”吕辰继续念,“温度设三档,常温25度,高温85度,低温零下40度。电源电压设标称值正负5%两档。信号翻转率设20%和100%两档。这些参数要写成配置文件,放在存储柜的根目录下,每个仿真任务调用同一份配置,保证条件一致。”
“第三,设置测试向量。万工,《测试向量库》带来了吗?”
万人敌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册子,递给卫知南。
卫知南接过册子翻了翻,每一条测试向量都有编号、功能描述、输入输出定义、预期结果,条目清晰,格式规范。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总表,列着所有测试用例的编号和对应的板卡型号。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明天导入系统,自动跑就行。我写一个批处理微程序,按顺序加载测试向量,不用手动一条一条敲。”
“第四,”吕辰竖起第四根手指,“问题记录和结果输出。仿真过程中发现的问题,自动记录到日志文件,按严重程度分级。跑完之后,生成汇总报告,打印出来。每一条失败或警告,至少要输出:板卡型号、网络名或元件标号、实测值、阈值、偏差百分比。”
卫知南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还得再加一个断点续跑。板卡仿真比芯片仿真复杂,一次跑完可能要几个小时。如果跑到一半出了问题,中断了,从头再跑浪费时间。我写一个微程序,每跑完一个测试项,自动保存现场状态。中断之后,从断点继续跑,不浪费已经跑完的时间。”
吕辰眼睛一亮:“这个好。卫老师,多久能写好?”
卫知南推了推眼镜:“这套微程序我之前在芯片仿真上写过,移植过来改几个参数就行。”
“那就谢谢卫老师了。”
吕辰他转过身,看着万人敌和李工。
“万工、李工,后天跑仿真的时候,你们俩在边上看着。系统输出的数据,你们要过一遍。有些问题,系统不一定能判断出来,但你们凭经验能看出来。”
万人敌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行,我后天一早过来,带着《元器件库》的参数表,一一核对。”
李工也跟着点了点头:“我把图纸带来,摊在旁边。系统报一个数据,我对一个图纸。哪里不对,当场圈出来。”
吕辰又转向卫知南。
“卫老师,跑仿真的时候,能不能把结果实时打印出来?不是等跑完了再看报告,是跑的过程中,每完成一个测试项,就把结果打出来。哪条线串扰超标、哪个节点电压跌落,一目了然。”
卫知南想了想,从键盘上抬起头。
“能。每完成一个测试项,自动生成一行输出,写到电传打字机上。”
“行。那就这样。卫老师,这两天辛苦一下,后天一早我们过来,开始跑。”
卫知南点了点头,又转回屏幕前,继续敲代码。
吕辰走到万人敌和李工旁边,发了一圈烟。
“万工、李工,后天是关键。500多块板卡,能一次跑通最好,跑不通也正常。咱们一块一块地过,不急。”
万人敌眯着眼睛:“电源板、时钟板、总线背板、I/o板、存储板,五块核心板卡。这五块跑通了,剩下的就是修修改改。这五块跑不通,后面的就不用跑了。”
吕辰点了点头:“那就先跑这五块。其他的,等这五块定版了再说。”
三人又聊了几句,万人敌和李工先走了。
吕辰站在白板前,把那五个型号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卫知南身后。
卫知南正在写配置文件。屏幕上一行行的参数:
tEmp=25,85,-40
VoLtAGE=Nom,Nom+5pct,Nom-5pct
toGGLE_RAtE=0.2,1.0
VEctoR_dIR=/SImULAtIoN/VEctoRS/
oUtpUt_dIR=/SImULAtIoN/oUtpUt/
chEcKpoINt_INtERVAL=600
吕辰看了一会儿:“卫老师,辛苦了。今晚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盯一天。”
卫知南摇了摇头:“不回去了,机房凑合一宿。断点续跑的那个微程序还没写完,写完再说。”
吕辰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两包烟,放在桌上。
“烟放这儿了,你抽。”
卫知南笑了笑,把烟收进兜里,转回屏幕前,继续敲。
10月3日,早上七点,吕辰就到了机房。
卫知南正坐在管理员终端前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黑皮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微程序指令。
搪瓷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他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但精神还好,手指搭在键盘上,随时准备敲。
万人敌和李工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腋下夹着那本厚厚的《测试向量库》,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翻开本子,把钢笔帽拧开,搁在本子旁边。
“开始吧。”吕辰走到管理员终端前,卫知南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吕辰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敲命令。
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527块板卡,几十万个焊点,几百万条连线。
手工画了几个月,现在要在计算机上跑一遍验证。
跑通了,送加工;跑不通,改,改完再跑,跑到通为止。
他敲下第一行命令。
db> RUN SImULAtIoN /pcbA/powER_V1 /tEmp:25 /VoLtAGE:Nom /VEctoR:powER_SEqUENcE
屏幕上一行绿色的字符跳出来。
SImULAtIoN StARtEd. 16 NodES ALLocAtEd. EtA: 02:34:00
十六台午马机嗡嗡地响了起来,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表示正在计算。
中央存储柜的指示灯也开始闪烁,读写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某种急促的心跳。
吕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卫知南站在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万人敌端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着茶,目光在屏幕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
机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和磁带机偶尔转动的机械声。
进度条走了3%,停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警告:wARNING: NodE 07 tImEoUt. chEcK NEtwoRK coNNEctIoN.
吕辰眉头一皱。
卫知南已经走到第七台午马机前面,蹲下来,检查网线插头。
“松了。”他把插头拔下来,重新插紧,听到“咔嗒”一声,确认锁扣卡住了,才站起来。
“再试一次。”
吕辰敲了一行命令:
db> RESUmE SImULAtIoN
屏幕上,第七台午马机的状态从红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绿色。
进度条继续往前走。
5%,10%,20%。
进度条走到32%,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符:INFo: IR dRop dEtEctEd oN powER_V1. NodE 12 VoLtAGE=4.72V (NomINAL 5.0V). thREShoLd=4.75V.
万人敌手里的搪瓷缸子停了一下,慢慢放到桌上。
吕辰敲了一行命令,调出详细信息。
db> dISpLAY IRdRop powER_V1 NodE12
屏幕上一行行数据跳出来:
NodE: KL-pwR_04
x_cooRd: 2450
Y_cooRd: 1870
NomINAL_VoLtAGE: 5.00V
SIm_VoLtAGE: 4.68V
dRop_pERcENt: 6.4
StAtUS: FAIL
万人敌站起来,凑到屏幕前,把那几行数据看了两遍。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4.68V,比标称值低了6.4%。规格书要求电压波动不超过正负5%。这颗芯片离电源入口最远,电源线画细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解决,这块板子焊好了也不能用。远端芯片电压不足,会间歇性死机,而且极难复现。”
李工翻开笔记本:“得加宽电源主干道,远端增加去耦电容(100μF+0.1μF并联)。”
吕辰敲了一行命令,把这个问题记录到日志里。
db> LoG ISSUE powER_V1 “IR dRop oN KL-pwR_04, VoLtAGE 4.68V” SEVERItY:3
然后他敲了coNtINUE,仿真继续。
进度条走到58%。
这一次跳出来的是一行警告。
ALERt: cRoSStALK oN cLocK_V1. SIGNAL LINE cLK_oUt_4 coUpLING_cAp=0.38pF,xtALK_AmpLItUdE=2.30V (thREShoLd 2.00V)
卫知南“嘶”了一声,嘴里念叨着:“2.3V,超过阈值0.3V。这已经不是警告了,是警报。”
吕辰敲了一行命令,调出这条线的详细信息。
db> dISpLAY cRoSStALK cLocK_V1 cLK_oUt_4
屏幕上一行行数据跳出来:
SIGNAL: cLK_oUt_4
tYpE: cLocK
AdJAcENt_SIGNAL: dAtA_bUS_7
tYpE: dAtA
SpAcING: 0.28mm
REqUIREd_SpAcING: 0.50mm
coUpLING_cApAcItANcE: 0.38pF
xtALK_AmpLItUdE: 2.30V
thREShoLd: 2.00V
StAtUS: FAIL
万人敌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间距只有0.28毫米,要求是0.5毫米。两条线靠得太近,数据线翻转的时候,耦合电容在时钟线上感应出2.3V的毛刺。在ttL电平里,两伏就算高电平了。这个毛刺会被触发器误认为是有效时钟沿,导致系统不定时死机,而且极难复现。”
李工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得加大间距至0.50mm,中间插入地线隔离。”
吕辰把这个三级问题也记录到日志里。
进度条走到71%,屏幕上跳出一大片字符,一行一行往下滚。
wARNING: tImING VIoLAtIoN oN StoRAGE_V1. A12 dELAY=23.4ns (REqUIREd 20.0ns)
wARNING: tImING VIoLAtIoN oN StoRAGE_V1. d7 SEtUp=1.2ns (REqUIREd 2.0ns)
wARNING: tImING VIoLAtIoN oN StoRAGE_V1. cS pRop_dELAY=18.7ns (REqUIREd 15.0ns)
吕辰敲了一行命令,调出第一条时序违例的详细信息。
db> dISpLAY tImING StoRAGE_V1 A12
屏幕上一行行数据跳出来:
NEt: A12
FRom: mc_AddR_dRIVER
to: SRAm_08_AddR_pIN
LENGth: um
mIN_LENGth: 9800um
dELAY_cALc: 23.4ns
dELAY_REq: 20.0ns
SLAcK: -3.4ns
StAtUS: FAIL
万人敌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
“这条地址线从存储控制器到远端芯片,走了微米,最短路径只有9800微米,绕了将近一倍。为了绕开那些电容电阻,自动布线器把关键路径绕远了。延迟超标3.4纳秒,时序收不住。”
李工在笔记本上写:“这个要手动拉直,得重新布局周围元件。”
卫知南在旁边补了一句:“不只这一条。存储板有好几条地址线和数据线都有类似问题。布线算法的目标函数是‘总连线长度最短’,不是‘单条关键路径延迟最小’。为了省几毫米的普通线,把关键路径绕远了。算法层面的问题。”
吕辰把这些警告一条一条地记录到日志里。
进度条走到89%。
这一次跳出来的虽然不算警告,但也不是好消息。
INFo: REFLEctIoN oN bAcKpLANE_V1. tERm_mISmAtch. ImpEdANcE=135Ω (tARGEt 120Ω)
吕辰调出详细信息。
db> dISpLAY REFLEctIoN bAcKpLANE_V1
NEt: bAcKpLANE_bUS_03
tERm_RESIStoR: 135Ω
tARGEt_ImpEdANcE: 120Ω
dEVIAtIoN: 12.5%
REFLEctIoN_coEFF: 0.059
StAtUS: pASS (mARGINAL)
万人敌看了一眼:“终端匹配电阻选大了。135欧姆,目标是120欧姆。反射系数0.059,不算大,但在高频信号里会有影响。100兆赫兹以上的信号,这种反射会累积,造成信号质量下降。”
李工在笔记本上写:“这个要更换电阻,控制在±5%以内。”
进度条走到95%,97%,97%,屏幕上的字符猛地一刷,整屏绿色。
SImULAtIoN pLEtEd.
totAL tImE: 02:58:21
pASS: 342
FAIL: 18
wARNING: 27
万人敌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几秒,紧紧皱着眉头。
18个FAIL。27个wARNING。
卫知南敲了一行命令,生成汇总报告。
db> pRINt SImULAtIoN_REpoRt
打印机在角落里咔嗒咔嗒地响了起来。
针头打在复写纸上,一行一行地输出。
纸带从打印机里慢慢吐出来,软塌塌地垂下来,拖在地上。
吕辰走过去,撕下第一页。
那是一张总表,密密麻麻列着所有失败和警告的测试项,按严重程度排序。
最上面是SEVERItY:3(致命)的,两条。
powER_V1: IR dRop on KL-pwR_04, 4.68V (thREShoLd 4.75V)
cLocK_V1: cRoSStALK on cLK_oUt_4, 2.30V (thREShoLd 2.00V)
万人敌把那页纸接过去看了两遍:“这两个三级,必须改。不改,板子焊好了也是废品。”
李工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把这两个问题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两个大大的感叹号。
卫知南继续翻报告。
SEVERItY:2(严重)的5条。SEVERItY:1(一般)的11条。
吕辰把打印出的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翻一页停一下,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万工、李工,这两块板子,今天改完。明天一早再跑一遍仿真。通过了,送加工;通不过,再改。其他的板子,一级和二级的问题,也一并改完。”
万人敌点点头:“行,我马上去通知所里改,明天之前改完。”
李工站起来,把钢笔插回兜里,笔记本夹在腋下。
“万工你在这边看着,我回去看着他们改。”
吕辰道:“李工不要急,所里先改着,咱们一鼓作气,把仿真走一遍,然后再回去盯着。”
接下来,大家又开始了其他板卡的仿真。
直到深夜,白天,又一个深夜。
第570章 硬仗在前
国庆节后,京城秋意正浓。
板卡的仿真一直做到10月7日,比原定的多用了两天。
问题不少,但大多好解决,再调整一版,又要一个月。
从工业部专家党支部参加组织生活会回来,吕辰收拾了一下,正准备去吃午饭,朱光谱就找上门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边角处磨得发白。
“朱工,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不提前打电话,我好安排人接你。”
吕辰起身倒水。
“时间紧急,没顾上打电话,坐着火车就直接过来了。”
朱光谱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检测报告,递过来,“芯片插座,全部合格了。”
吕辰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总表,列着五种规格插座的检测数据。
24脚、40脚、64脚、128脚、256脚,每种规格抽检200个,测试项目包括外观、插拔力、接触电阻、绝缘电阻、耐电压、高低温、振动冲击、插拔寿命。
每一项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个绿色的“pASS”。
他翻到256脚插座那一页,插拔寿命测试一栏写着插拔次后,接触电阻<15mΩ(指标<20mΩ)。
比设计指标还高了四分之一。
“一万次?”吕辰抬起头,看着朱光谱。
“对,一万次。”
“呼噜噜,嗨!好茶!”
朱光谱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又长长吐了一口气,一副享受的样子,他这种喝法,一半喝茶水一半喝空气。
感叹完,又喝了一口。
“本来只要求测5000次,跑到5000次的时候数据还很好,就接着跑,跑到次才停。接触电阻、绝缘电阻、锁紧力,全部在指标内。”
他声音轻快:“吕工,这个插座,能用十年。”
吕辰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外壳材料、簧片材质、镀层厚度、锁紧机构疲劳、防误插缺口尺寸……
每一条数据都核对了一遍。
他合上报告,看着朱光谱。
“主工,辛苦了。第一批量产,什么时候能交货?”
“三个星期。”朱光谱说,“两种材料各5000套,一共套。装配好、测试完、打包好,三周后送到轧钢厂。”
吕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朱光谱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时间刚刚好,芯片已经生产完毕,到下个月,各种元件也基本就位,板卡设计可能要晚几天,不然陆续生产,陆续就开始安装,到时候直接进入安装环节。”
“这是好事,所有事赶一块儿了。”
朱光谱点上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像是把这几个月积攒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吕工,还有一件事。”
“你说。”
“无线电九厂的孙工让我带个话。”朱光谱弹了弹烟灰,“插座的事,他们想申报部里的技术革新奖。我寻思着,这材料、结构、工艺,都是咱们自己从头摸出来的。这个奖,咱们应该拿。”
吕辰想了想:“可以,孙工可以写个材料报上去,不过这个奖,不是哪一家的事,是所有参与单位的,大家都要有份。”
“行,我回去跟孙工说。”
喝了一杯茶,把烟抽完,朱光谱拿起帆布包。
“吕工,我先去半导所了,那边还有些事,三周后,准时送货。”
“马上十二点了,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王所长等着,今晚上他就要去包头了。”朱光谱拿出烟,又发了一支给吕辰,“吕工,这批插座,你放心,质量控制这个最后关口,我们守着。”
说完,拎着包就走。
吕辰想跟着送一下,没想到朱光谱出了门,顺手就把门啪一下关了,差点没撞着头。
吕辰打开门,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宇文坤德的号码。
“宇文工,插座的事定了,三周后交货,你准备接收。”
宇文坤德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全部合格?”
“全部合格。”吕辰说,“一万次插拔,接触电阻还在15毫欧以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吕工,我和万工商量了一下,插座到厂,先上板过电检测一番。”
吕辰点点头:“行,我来联系,先把合格样品送到车间上板检测!”
挂了电话,吕辰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很,但他喝得很踏实。
芯片插座的事,从七月初立项,到现在十月初,整整三个月。
材料、结构、工艺、测试,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117厂、无线电九厂、哈工大、化工院、钢研总院,五家单位,上百号人,三个月的日夜兼程,现在总算有了结果。
昆仑1的骨架,又立住一环。
下午两点,吕辰正在办公室里翻工业计算机第一版的流片报告,王卫国推开门走了进来。
“吕辰,赵老师回来了。”
吕辰放下铅笔:“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刚到。”王卫国在椅子上坐下,“架桥机的事搞定了,山海关铁路段刚开完验收会,评价很高。”
“赵老师人呢?”
“在自动化控制中心开会呢。”王卫国说,“这次跟着赵老师去做架桥机的人,有35人符合考评标准,准备晋升工程师,明天上午八点半,在大会议室进行考评,你要参加。”
吕辰愣了一下:“35个人?这么多?”
“架桥机这项目,赵老师带人干了一年多,加上新人一共170多个,从机械到液压到控制,全套的。铁道部、铁路成都局,好几家单位联合上报为他们请功。只有35人申请考核,比例并不高。”
吕辰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吕辰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把头发梳整齐,七点五十就到了红星所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20来个人。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茉莉花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
赵老师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摊着一个黑皮本子,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
他比一年多前瘦了不少,颧骨更突出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但腰板依然挺得很直,眼神很亮,带着一种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回到家的松弛。
他抬起头,看见吕辰,笑了。
“小吕,来了?坐。”
吕辰上前打招呼:“赵老师,瘦了。”
“在山海关那边,天天吃高粱米,能不瘦吗?”赵老师笑了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过活儿干完了,心里踏实。”
八点半,人陆续到齐了。
刘星海教授坐在主位,李怀德坐在他旁边,周主任坐在另一侧。
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几位老工程师坐在前排,手里都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
赵老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各位,今天是我们自动化控制中心35位同志的工程师晋升评审会。这些同志,跟我在山海关铁路段干了一年多,架桥机项目从头跟到尾。今天不是考试,是汇报。把这一年多干的活儿,跟各位领导、同志说说。”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题目:《红星1型架桥机自动控制系统研制总结》。
“下面,按照项目分工,依次汇报。每人十分钟。”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张明友,30岁不到。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工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走到黑板前,把图纸展开,用磁铁吸在黑板上。
图纸很大,A0幅面,上面画着架桥机的整体结构图,红色的线表示液压管路,蓝色的线表示电路,密密麻麻。
“我负责架桥机自动控制系统的总体方案设计。”张明友拿起教鞭,指着图上的几个关键部位,“架桥机的工作流程分五步:取梁、运梁、对位、落梁、回位。每一步都需要精确控制,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造成安全事故。”
他翻开笔记本,念了一组数据。
“取梁阶段,起重天车的行走定位精度要求±5毫米。运梁阶段,两台起重天车的同步误差要求±10毫米。对位阶段,落梁的横向和纵向偏差要求±3毫米以内。”
他把教鞭放下,转过身,看着台下。
“我们的方案是,采用分级控制。上层用工业计算机做路径规划和任务调度,下层用可编程控制器做实时控制。两级之间通过高速通信总线连接,控制周期100毫秒。”
台下有人举手提问:“100毫秒的控制周期,够用吗?”
张明友早有准备:“够用。架桥机的动作速度不快,取梁、运梁、落梁,每个动作都要几十秒甚至几分钟。100毫秒的控制周期,足以保证精度和稳定性。”
提问的人点了点头,没再问。
张明友又讲了十几分钟,把系统的整体架构、关键技术、创新点、应用效果全部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
第二个汇报的是架桥机液压控制系统的负责人,姓陈,30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液压原理图,密密麻麻的阀组和管路,看得人眼花缭乱。
“架桥机的液压系统,有四个主要回路:起重回路、行走回路、支腿回路、转向回路。每个回路都需要独立控制,但又要相互协调。最大的难点是,架桥机在铁路上工作,供电容量有限,液压泵的功率不能太大,但又要保证足够的速度和力量。”
他翻开笔记本,念了一组数字。
“我们的方案是,采用负载敏感泵,根据实际负载自动调节排量。空载时流量小、压力低,节能;重载时流量大、压力高,保证动作速度。实测下来,比传统定量泵系统节能40%。”
台下有人点头。
第三个汇报的是电气控制系统的负责人,姓孙,40岁不到,头发已经花白。
他讲的是架桥机的电气控制系统,从电源分配到信号采集,从逻辑控制到安全保护,一套一套的,讲得很扎实。
“架桥机的工作环境恶劣,振动大、灰尘多、温度变化大。我们的电气控制系统,全部采用军工级元器件,关键信号三重冗余,安全回路独立于控制系统之外。”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安全回路的示意图。
“架桥机的四个支腿上,各装了两个限位开关,串联在安全回路里。任何一个支腿没有到位,安全回路就断掉,整机断电,所有动作停止。这个回路不经过控制器,直接切断主电源,绝对可靠。”
台下有人感慨了一句:“这是真功夫。”
一个个汇报,一个个答辩。
从上午八点半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中间只休息了一个小时吃饭。
35个人,每个人都有十分钟汇报、五分钟答辩。赵老师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话,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在笔记本上记。
第35个人从讲台上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主任站起来,他的目光从左手边第一排开始,一排一排往后扫,扫到最后面,又收回来,落在那35张脸上。
“同志们,我先说几句。”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我听了一天,听你们讲在山海关怎么架梁、怎么对位、怎么在风雪里调试设备。我注意到,35个人,没有一个人讲自己在屋里画了多少图。”
“你们讲的,都是‘我们在工地怎么干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人虽然在屋里坐着,心还在那段铁轨上。”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但很快收住了。
“架桥机这个项目,咱们去了70名工程师、研究员,又带了70多个学生。一去两年,山海关的冬天什么样,我没去过,但我知道那是关外,渤海风一刮,零下二三十度。西南山区更不用说,桥隧相连,有些地方人都站不稳,你们还要架梁、调设备。”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档案袋。
“这两年,组织上一直在关注。不是只看你们出了什么成果、写了多少报告,更要看你们在艰苦环境下的政治表现。”
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举起来给大家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这是你们35个人的技术档案。两年以来,谁在工地蹲了多少天、解决了什么问题、带出了哪个学生、参加了多少次政治学习、写了多少篇思想汇报,一笔一笔,都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中途要求调回。”
他的声音沉下来:“在座的可能有人觉得,工程师评审就是看技术。我明确告诉你们,在红星所,不只看技术。组织上看一个人,先看政治立场、看工作态度、看在关键时刻能不能顶上去。你们在山海关和西南山区的这两年,就是最好的答卷。”
他退后一步,直起身。
“政治审查的结论,我可以在这里正式宣布:以上35人全部合格。”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使劲眨眼睛。
周主任讲完,李怀德站起来。
他手里没有拿文件,甚至连笔记本都没有,就那么空着手站在主席台后面。
“周主任刚才说了政治上的结论,我完全同意,我说几件事。”
“第一件事,要算账。架桥机这个项目,外面的人看,就是一台会走路的龙门吊。但咱们自己清楚,它不只是一台设备。它是中国工业自动化的一次实战检验,在山海关的寒风里、在西南山区的陡坡上,检验我们的控制系统能不能扛得住、我们的团队能不能顶得上。”
他拔高声音:“检验的结果是什么?是架桥机现在稳稳当当地蹲在铁路上,一榀一榀地架梁。是130多吨的大家伙,走行、对位、落梁,误差控制在毫米级。是铁道部那边给的评价:技术成熟,可推广应用。”
“这不是设备的胜利。这是自动化控制系统的胜利。”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
李怀德顿了顿,语气缓下来:“第二件事,要说清楚,这个胜利,是谁拿下来的。”
“架桥机的机械结构,是铁路研究院和成都局、沈阳局的同志设计的。钢梁、走行机构、液压系统,那是人家的老本行,人家干得漂亮。但是,没有大脑和神经,再强壮的身体也不行。红星所自动化控制中心,就是这台架桥机的大脑和神经网络。”
他竖起一根手指。
“走行控制、天车同步、支腿对位、液压时序、安全冗余,这些,都是咱们的70位工程师带着70多个学生,一页一页图纸画出来的,一行一行代码写出来的,一个工地一个工地调试出来的。”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这个项目的功劳,铁道部拿大头,铁路局拿中头,但是,不管大头小头,红星所都是核心。”
会议室里气氛轻松起来。
“第三件事,要讲咱们的‘4+2’。两年多前,咱们出发的时候,70个老手,70多个刚进所的学生。一个师傅带一个徒弟,一个技术档案跟到底,干完课题回来还要带新人。这是什么?这就是‘4+2’,红星所人才培养的规矩。”
他看着台下那35张面孔。
“今天坐在这里的35位新晋工程师,两年前是什么水平?有的是刚出校门的学生,有的是从车间调上来的技术员,有的连继电器逻辑图都画不利索。现在呢?你们能独立设计子系统,能带队调试,能在现场拍板解决问题,你们已经可以当师傅了。”
“这就是‘4+2’的价值。它不是一张纸、一个制度,它是实打实地出人才、出队伍。架桥机项目,就是‘4+2’最好的考场。你们,都及格了,不,是优秀。”
他停顿了一下,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好,好听的话说完了,下面说实在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待遇。从下个月一号起,35位同志的工资,按工程师职称重新核定。过去两年的野外补贴,结算清楚,一分不少。”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住房。厂里分房的排队积分,每人加10分。具体怎么加分、加在哪个指标上,明天工会会出细则。我只说一句:组织不会让在一线流汗的人,在分房的时候再流泪。”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下一步去哪。架桥机的活儿,你们干完了。但红星所的活儿,还没完。工业计算机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正是大干快上的好时机,你们要顶上,35位同志,全部编入工业计算机项目。”
他扫了一眼全场。
“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这是命令。”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松了一些:“当然,如果有谁想休息两天,可以。带着家属去公园转转,吃顿好的。但别太久,最多五天。”
台下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点。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有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李怀德退后一步,看向刘星海。
“刘教授,我的话说完了。”
刘星海教授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黑皮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同志们,关于这次工程师评审,技术上的意见,我已经签字了。政治上的结论,周主任已经宣布了。行政上的安排,李书记已经落实了。”
他把黑皮本子放下。
“你们是工程师了,谨记要低头做事,抬头看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像是沉重的承诺。
35个人,35张面孔。
有的年轻,20出头,眼睛里带着光;有的已经不年轻了,鬓角有了白发,但腰板依然挺得很直。
他们跟着赵老师在山海关铁路段干了一年多,住的是工地的板房,吃的是大锅饭,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
夏天,铁轨上的温度60多度,烫得能煎鸡蛋;冬天,海风刮过来,冷得像刀子。
但他们把架桥机干出来了。
赵老师站起来,走到前面,看着那35个人。
“同志们,从今天起,你们是工程师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要说一句,工程师不是头衔,是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以后,不管你们在哪个岗位,干什么活,记住一条,你设计的系统、你画的图纸,关系到工人的安全,关系到工程的成败。干好了,没人夸你;干砸了,对不起,那是人命关天的事。”
台下没有人说话。
赵老师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跟我这一年多。”
掌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沉,更重。
吕辰坐在靠墙的位置,用力拍着手,掌心发麻。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赵老师微微佝偻但依然挺直的腰板。
这些人,才是红星所的根基。
不是那些远大的理想、宏伟的蓝图,是这些肯在一线蹲下去、肯在工地上住一年、肯把青春和汗水洒在铁轨上的人。
第571章 试金石
赵老师是闲不住的人,才从山海关回来把课题结了。
没几天,把工作理顺了一下,就立即启动了工业计算机的硬件会战工作。
启动仪式在10月15日的清晨。
吕辰到的时候,大会议室的门已经开了,灯光通明。
茉莉花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和着烟味、油墨味,混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这是红星所会议室特有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工业计算机硬件设计启动会。”
吕辰把帆布包放在靠边的座位上,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又拿出一支削好的铅笔,搁在本子旁边。
会务人员拎着保温壶来回穿梭,给大家倒水。
吕辰举杯加了一杯热茶,他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慢慢的喝着。
人陆续到了。
吴国华在吕辰旁边坐下,把一沓厚厚的图纸放在桌上,图纸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版图线条。
诸葛彪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从后门溜进来。
他把烟别在耳朵上,在吴国华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
钱兰跟在诸葛彪后面,手里抱着一个黑皮本子,本子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她在吕辰斜对面坐下,把本子翻开,拿出钢笔拧开笔帽,搁在本子旁边。
曾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缸子里的茶热气腾腾。
他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把缸子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两页。
李师兄带着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几个人坐在右手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微程序清单,每一页都用红蓝铅笔做了标记。
他们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在笔记本上记,有人用手指点着清单上的某一行,声音压得很低。
八点整,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将近一百人。
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46人,自动化控制中心33人,以及各中心、实验室头头脑脑,算是扩大会议,将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刘星海教授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皮本子,花白的鬓角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刘星海教授在主位坐下,把黑皮本子放在桌上,翻开。
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头,目光慢慢地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像老农在开镰前看自己的麦田。
“开始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老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工业计算机硬件设计启动会”那行字下面,写了一个日期,1969年10月15日。
有人抬着一个展架上来,上面挂着工业计算机的系统架构图,五大模块、26颗芯片、48条指令,整整齐齐。
赵老师也没有任何铺垫,他指着架构图上的中央处理模块。
“工业计算机的26颗芯片,第一版设计已经完成了。曾祺,你来说说。”
曾祺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接过赵老师手里的粉笔。
“26颗芯片,第一版设计,全部通过了功能仿真和时序验证。”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行数字。
GY-cU-01(主控核心):良率81.2%
GY-cU-02(辅控核心):良率79.6%
GY-VU(向量运算单元):良率58.7%
GY-SU(标量运算单元):良率76.3%
GY-cAchE(高速缓存控制器):良率83.1%
GY-mc(主存控制器):良率77.8%
GY-Ioc(I/o通道控制器):良率74.5%
GY-Ic(中断控制器):良率82.4%
GY-bUS(总线仲裁器):良率75.9%
GY-cLK(时钟分配器):良率80.2%
GY-dIAG(诊断控制器):良率78.3%
GY-pwR(电源管理):良率84.6%
他一口气写了12行,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
“26颗芯片,只有一颗低于60%,GY-VU向量运算单元,58.7%。”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其他的,全部在70%以上,有12颗达到了80%以上的量产水平。”
台下嗡嗡声起来了。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师兄举手:“小曾,GY-VU那颗,59%的良率,够用吗?”
曾祺点了点头:“够用。GY-VU是向量运算单元,逻辑最复杂,面积最大,59%的良率在预期之内。我们会在第二版做优化,目标提到70%以上。目前的良率,按昆仑1的用量,生产两百颗能出一百多颗好的,够了。”
李师兄点了点头,没再问。
赵老师接过话头:“小李,微程序库的进度怎么样?”
李师兄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旁边空白的区域写了一行字:《工业计算机微程序库V1.0》。
“我们33个人,干了十六个月,完成了微程序库的第一版建设。”他翻开笔记本,念了一组数字。
“微程序总数:462个。”
“覆盖专用逻辑模块:462个,覆盖率100%。”
“已完成仿真验证:462个,通过率100%。”
“已固化到只读存储器:462个,全部完成。”
他合上笔记本,转过身。
“462个微程序,对应462个专用逻辑模块。全国137条产线,所有的专用控制逻辑,都在里面了。”
他看着赵老师:“工业计算机的软件部分,微程序库第一版,完成。”
赵老师点了点头,又看向吕辰。
“硬件设计,什么时候可以启动?”
吕辰说:“芯片第一版设计已经完成,微程序库已经就位,硬件设计,随时可以启动。”
赵老师转向刘星海教授:“刘教授,我建议,正式启动工业计算机的硬件设计。”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同意启动!”
掌声响起来。
刘星海教授用手压了压:“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我想了很久。”
“工业计算机,比昆仑1更简单,但意义不比昆仑1小。”
他顿了顿。
“昆仑1是干什么的?是算的。算弹道、算气象、算密码。它解决的是算得对不对、快不快的问题。工业计算机是干什么的?是控的。控轧钢机、控热处理炉、控生产线。它解决的是‘控得稳不稳、靠不靠得住’的问题。”
“算,是国家的脊梁。控,是工业的命脉。”
他看着众人:“我们这个国家,底子薄。工业化的路,走得很艰难。咱们这一代人,拼命地建工厂、铺产线。但产线建起来了,靠什么控?靠继电器,靠人工。一条轧钢线,几百个继电器,几百公里飞线。换一个产品规格,要改几天线路。一个继电器触点烧了,整条线趴窝。”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这不是长久之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工业计算机,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把继电器换成芯片,把飞线换成微程序。换产品规格?不用改线,换一张二维卡就行。设备故障?不用全线停机,冗余芯片自动切换。”
“今天,工业计算机的硬件工程启动,我提三个词:可靠、灵活、可维护。”
“这三个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26颗芯片、462个微程序。每一颗芯片,都要在车间里跑十年不出毛病。每一个微程序,都要能扛得住成千上万次调用。每一台机器,都要在高温、高湿、高粉尘的环境里站得住。”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不是集成电路实验室一家的事,是咱们全所的事。”
“自动化控制中心,462个微程序,你们写完了。但写完了不等于用好了。硬件设计阶段,你们要全程跟踪,确保每一个微程序都能在真机上跑通。硬件出来以后,联调阶段,你们要第一个上。有没有问题?”
赵老师站起来:“刘教授放心,自动化控制中心这块,我已经排好计划了。”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宋颜教授所在的方向。
“集成电路实验室,26颗芯片,你们设计完了。但设计完了不等于能造出来。版图要优化,工艺要磨合,良率要爬坡。6305厂那边,你们要派人去蹲着。芯片出来以后,测试、筛选、老化,每一关都不能松。有没有问题?”
宋颜站起来:“没有问题。”
刘星海教授的目光继续移动。
“工业陶瓷材料中心。工业计算机的板卡,用的是掐丝珐琅工艺。陶瓷基板的质量,直接关系到板卡的可靠性。汤渺教授,你们中心要确保每一块板卡的基板都经得起检验。有没有问题?”
汤渺教授站起来:“没有问题。”
“工业监测实验室,工业计算机要装在车间里,车间的电磁环境、振动环境、温度环境,你们最清楚。你们要为工业计算机准备眼睛和耳朵,有没有问题?”
方教授站起来:“没有问题。”
“数字孪生实验室。魏教授,你们的数学模型,要能跑在工业计算机上。实时性、稳定性、精度,都要达标。有没有问题?”
魏知远教授站起来:“数学模型是基石,这方面我盯紧,出不了岔子。”
“精密机床实验室。工业计算机的外壳、机柜、板卡框架,是你们负责。金教授,车间里的设备,风吹、雨淋、振动、腐蚀,样样都要扛得住。有没有问题?”
金柔教授站起来:“精密结构这块骨头再硬,我们也会按时把它啃下来。”
“工业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工业计算机的电源模块,你们要配合设计,车间的供电质量,你们最清楚。电压波动、谐波干扰、瞬间断电,这些都要在电源模块设计里考虑进去。有没有问题?”
赵老师代答:“没有问题。”
刘星海教授的目光最后落在吕辰等人身上。
“吕辰,你是昆仑1的硬件集成组长,有经验,要把这些经验分享在工业计算机的硬件集成当中,让整台机器跑起来。你告诉我,你有没有问题?”
吕辰站起来:“没有问题。”
刘星海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诸葛彪、吴国华、钱兰也一样,你们都深度参与了昆仑1机的集成工作,要把这些经验带到工业计算机的建设之中,有没有问题?”
诸葛彪、吴国华、钱兰站起身。
“没有问题!”
“好。”刘星海教授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同志们,工业计算机,不只是红星所的事。是全国工业界的事。”
他的声音沉甸甸的:“我们搞工业的,这么多年,一直在追在学习,学苏联、学西方。学人家的图纸,学人家的设备,学人家的工艺。但是,西方工业革命比我早几百年,他们还对我们封锁、卡我们脖子。”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搞星河计划,做集成电路,因为这是我们的机会,是我们突破封锁、走出自我发展道路的必经之路。”
“这条路,不好走。我们走了七年,在黑暗中前行,从材料到工艺,从理论到实践,我们解决了数千项技术,硅材料做到6N纯度、光刻做到两微米、电路设计做到自动化,红星一号、红星二号走出国门,午马机在为科研服务,昆仑工程结出硕果。”
他提高声音:“这些不是学来的,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如今是需要它来为我们的工业赋予力量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工业计算机应运而生,它不是一台机器,它是一块试金石。”
“试什么?试我们红星所,有没有能力扛起中国工业自动化的大旗。试我们这一代人,能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
他看着台下。
“各中心、各实验室,按分工,各尽其责。集成电路实验室负责芯片,自动化控制中心负责微程序,工业陶瓷材料中心负责板卡基板,工业监测实验室负责环境适应性,数字孪生实验室负责数学模型,精密机床实验室负责结构,次生能源实验室负责电源。谁的任务,谁负责到底。”
他退后一步。
“出了问题,不推诿。有了成绩,不争功。这是红星所的规矩。”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行了,我说完了。干吧。”
沉重的掌声,像潮水一样,从人群最前面涌起来,一路往后推,填满了整个会议室。
那掌声里,有决心,有压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誓言。
掌声落下去之后,赵老师走到黑板前。
“下面,我宣布硬件设计的分工和进度安排。”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大大的表格。
“硬件设计,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12月底前,板级电路设计。以芯片为基本元件,设计每一块板卡的电路图。按功能模块分工,并行推进。各板卡设计完成后,交叉评审。”
“第二阶段,1970年2月底前,板卡测试方案设计。每一块板卡,都要有完整的测试方案。测试向量、测试流程、故障诊断流程,一项不能少。测试方案完成后,请工业监测实验室和数字孪生实验室联合评审。”
“第三阶段,1970年4月底前,整机集成方案设计。所有板卡设计完成后,做整机集成方案。机柜布局、散热设计、电磁兼容、电源分配、信号完整性,每一项都要过。集成方案完成后,请全所评审。”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三个阶段的节点,必须按时完成。谁的任务,谁负责。”
他看着台下:“集成电路实验室,26颗芯片的详细设计资料,今天之内提交到技术档案室。各板卡设计组,明天开始,到技术档案室领资料。”
“自动化控制中心,462个微程序的技术文档,今天之内同步提交。板卡设计阶段,你们要全程参与,确保硬件设计和微程序匹配。”
“各中心、各实验室,按分工,在各自节点提交评审资料。技术档案室统一归档,版本管理。”
他合上笔记本。
“各就各位,开工。”
椅子挪动的声音、搪瓷缸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会议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站起来,拿着笔记本找对应的负责人确认细节。
有人走到黑板前,把表格里的分工抄在自己的本子上。
有人三五成群,边走边讨论,出了会议室的门还在说。
吕辰坐在椅子上,看着黑板上那三行日期。
6个月。从今天开始,6个月之内,要完成从芯片到板卡到整机的全部设计。
这个进度,紧。
但不能再慢了,工业计算机已经等了一年,全国的工厂都在等,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走出了会议室。
从今天起,工业计算机的硬件设计,正式开始了。
第572章 会战方略
工业计算机动员结束后第三天,还是红星所大会议室。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几盒彩色粉笔整整齐齐地码在槽里。
靠墙的位置立着两个大展架,左边挂着工业计算机的系统架构图,五大模块、26颗芯片、48条指令,红蓝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右边挂着“三阶段”进度表,从今天到1970年4月底,每个节点的完成时间、责任人都写得明明白白。
七点半,人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三组人马泾渭分明。
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46人坐在最左列。
曾祺坐在最前排,面前放着厚厚一沓图纸。
周建国、小张海分列左右。
孙丽、陈晓等人在后面依次而坐,有人还在讨论昨晚没解完的那个时序问题,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波形,每每说到激动处,声音就大了起来,旁边的人赶紧示意今天是大会,不是小组讨论。
自动化控制中心,负责工业计算机微程序组33人坐左边第二列。
李师兄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一个黑皮本子,本子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记着462个微程序的清单,钢笔帽已经拧开,搁在本子旁边。
自动化控制中心系统组的35人坐在第三列,他们是刚从架桥机项目上回来的新晋工程师,在山海关的寒风里住了两年,在西南山区的陡坡上蹲了大半年,一个个晒得黝黑,但眼神很亮。
这两组人,加上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其他技术骨干,今天来了将近八十人,占了会议室将近一半的座位。
他们是工业计算机项目的“用户代表”,137条产线一直是他们在维护,工业计算机要替代码什么、解决什么问题、工人能不能用,他们最有发言权。
靠窗两列坐了各中心、实验室的人。
工业陶瓷材料中心来了十几个人,汤渺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旁边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他的学生,刚进所不久,对什么都好奇。
工业监测实验室来了七八个人,方教授坐在后排,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他最近在攻关“电子耳朵”的信号处理算法,连续熬了好几天,眼眶下面一圈青黑,但精神还好。
数字孪生实验室来了五六个人,魏知远教授坐在汤渺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精密机床实验室来了四五个人,金柔教授坐在前排,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用红绸扎着,还没打开。
次生能源利用实验室来了三个人,坐在角落里。
加上各中心、实验室的其他参与人员,会议室里坐了小两百人,将整个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八点整,赵老师和刘星海教授走了进来。
刘星海教授在前排落座。
赵老师径直走到发言席。
“同志们,开始吧。”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从1962年自动化控制中心成立,到现在1969年底,整整七年。七年里,我们跑遍了全国的大小工厂,一条产线一条产线地搞自动化改造。继电器柜、接触器、时间继电器、中间继电器,飞线密密麻麻,图纸改了又改。”
“自动化是我们的使命,因此,500多名同志一直在兄弟单位进行产线改造、维护,更有近2000名同志离开了红星所,我们做了掐丝珐琅强电控制柜推动自动化解决方案,应用二维卡推进工艺标准化,研发了大大小小700多项相关技术。”
“但这些,都只是在修修补补,螺丝壳里做道场,一直在等,等一台真正属于工业控制的计算机。”
“工业计算机的事,从立项到现在,一年多了。芯片设计完了,微程序写完了。但芯片不是工业计算机,微程序也不是。芯片是零件,微程序是图纸。把零件和图纸变成一台能用的机器,在137条产线上跑起来、不出事,这是今天的任务。也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等了多年的任务。”
赵老师看了一眼台下。
“现在,请吕辰高级工程师为大家讲解咱们的工作任务。”
台下掌声响起来。
吕辰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叠纸,这是他写的会战技术方略。
他走到发言席,把稿纸摆在桌子上。
“同志们,工业计算机,26颗芯片,462个微程序,137条产线。这是咱们的任务。怎么确保这台机器,在137条产线上,接得上、跑得稳、不出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咱们今天就来讨论,要怎么干、谁来干、什么时间干到什么程度?我来抛砖引玉,大家集思广议,一条一条定下来!”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一个大大的“路”字。
“工业计算机从实验室到产线,是一条路。这条路分四段。”他在“路”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四个词:验证、模拟、试点、推广。
“第一段,验证。”他指着第一个词,“芯片回来了,板卡焊好了,上电之前,先在星河cAd上把全部462个微程序跑一遍。不是抽测,是全测。每一个微程序,在仿真环境里跑通,签了字,才能上真机。”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这个事,必须按微程序模块分工,每人负责十几条,跑完了交叉审核。谁签的字,谁负责。出了问题,回溯到人。”
“第二段,模拟。”他指着第二个词,“462个微程序,不是跑通了就能用。它们要在真实的物理环境里跑,有电磁干扰、有电压波动、有振动、有高温。这些,仿真跑不出来。”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在方框里写了几个字。
“咱们要搭一套模拟环境。不是模拟芯片,是模拟工业现场。”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模拟台分成三个部分。”吕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部分,信号模拟。用信号发生器模拟传感器,热电偶、热电阻、压力变送器、流量计、编码器。能产生4到20毫安电流、0到10伏电压、脉冲信号。”
“第二部分,负载模拟。”吕辰竖起第二根手指,“用电阻、电容、继电器、电机、灯泡,模拟执行器,加热器、电机、阀门、接触器。工业计算机的I/o指令,要能驱动这些负载,在模拟台上先跑通。”
“第三部分,故障注入。”吕辰竖起第三根手指,“这是最关键的。在模拟台上,我们要能故意制造故障,传感器断线、电源跌落、信号干扰、接触不良、时序紊乱。”
台下,汤渺教授、金柔教授、方教授点了点头。
吕辰在“模拟”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指向第三个词:“试点。”
“模拟台跑通了,不意味着真产线能跑通。”他看着台下,“所以,要在生产线上试点。”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轧钢线、热处理炉、化工反应釜、电厂输煤线、水泥回转窑。
“这五类,是137条产线里最典型的。每类选一条,作为试点。”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原则有两条:第一,产线负责人愿意配合;第二,万一出了问题,不影响生产安全。”
赵老师点头记下。
“试点单位我已经在联系了。轧钢线就用咱们自己的中厚板车间,热处理线也现成。化工反应釜,我跟化工院那边沟通一下,他们有一台中试装置可以配合。电厂输煤线和水泥回转窑,需要李厂长帮忙协调。”
吕辰继续往下说:“试点不是把原来的控制系统拆了换咱们的。是并联,原来的系统保留,工业计算机并上去,只监不控。”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并联的示意图:“传感器信号一分二,一路给原系统,一路给工业计算机。工业计算机的输出不接执行器,只接指示灯屏和记录仪。”
他转过身:“这样,工业计算机在现场跑,但不影响生产。咱们在边上看着,对比工业计算机的输出和原系统的输出,看有没有偏差。跑一个月,没问题了,再切过去。”
台下有人点头。
这是老成持重的做法,不冒进,不拿生产安全开玩笑。
“试点的时间表。”吕辰在黑板上写了几行时间:“1970年1月,第一套样机下线,送轧钢厂中厚板车间模拟台。2月,五类试点产线全部并联运行。3月,第一条产线切换到工业计算机控制。4月,五条产线全部切换。5月,第一批改造方案定型。”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这个时间表,谁有问题?”
台下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好。”吕辰点了点头,指向第四个词:“推广。”
“试点跑通了,不等于137条产线都能跑通。”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每一条产线,都有自己的脾气。同样的轧钢线,设备和工艺不一样。同样的热处理炉,炉型和产品不一样。”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在圆里写了两个字:档案。
“每一条产线,改造之前要做技术档案。”他看着台下,“档案里至少要有五样东西。”
“第一,产线的基本信息,产线类型、设备清单、控制点数、I/o类型。第二,原控制系统的逻辑图,继电器怎么接的、时序怎么走的、联锁怎么设的。第三,特殊要求,有没有防爆要求、有没有冗余要求、有没有特殊的通信协议。第四,操作习惯,现场工人习惯怎么操作、喜欢什么样的界面。第五,风险点,这条产线最容易出什么问题、最怕什么故障。”
他目光扫过全场。
“这个活,谁来干?不是我们干。是现场的工程师和工人干。他们最了解自己的产线。我们给他们提供模板,他们填,我们审核。审过了,才能出改造方案。”
赵老师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改造方案不能是咱们在实验室拍脑袋想出来的,得跟现场的人一起定。”
吕辰继续:“刚才说的是四条路。下面,说三支队伍。”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1”:“第一支,技术支撑组。负责解决试点的技术难题,信号干扰、时序匹配、接口协议、故障诊断。哪个试点出了问题,这个组要在一小时内响应,24小时内到场。”
吕辰写了一个“2”:“第二支,培训组。负责培训现场工程师和工人。不搞大课,到现场去,手把手教。怎么接线、怎么配置参数、怎么看故障码、怎么换板卡。培训完了要考核,考核合格了才能操作。”
吕辰写了一个“3”:“第三支,验收组。负责制定验收标准和验收流程。每一条产线改造完了,跑一个月,没问题了,验收组去现场测试。测试项目不能少于100项,全部通过了才能签字交付。”
吕辰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四条路,三支队,一条时间线。这是从今天到明年5月的全部工作。”
他回到座位旁,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台下所有人。
“同志们,我说几句题外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
“工业计算机,不是拿来做样品的,是拿来做事的。137条产线,每一条都不一样。同样的设备,不同的工人操作,出来的效果都不一样。我们的机器,要能适应这种不一样。要皮实,要耐用,要经得起折腾。”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们这些年,见过太多‘理论上能跑通、实际上跑不通’的问题。仿真通过了的电路,上板卡就跑不起来。时序算得好好的,一插到机柜里就乱了。这些问题的根源是什么?是我们对真实环境的理解不够。我们把实验室当成了全世界。”
他看着台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工业计算机不能犯这个错误。它要面对的不是恒温恒湿的机房,是轧钢车间,粉尘、油污、振动、电磁干扰。是化工厂,腐蚀性气体、防爆要求。是电厂,强电场、大电流、温升。”
他直起身,声音提高了一些。
“所以,我再次强调工业计算机的设计原则。”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简”字。
“简单。能用一个芯片解决的事,我们就不用两个。能用一块板卡解决的事,不用两块。越简单,越可靠。”
他写了一个“粗”字。
“粗放。工业现场没有实验室那么精细。电源波动正负百分之十是常态,信号线被老鼠咬断也不是新闻。我们的系统要有余量,要扛得住这些意外。电源按正负20%设计,信号线冗余备份,关键节点三取二。”
他写了一个“明”字。
“透明。工人打开柜门,一眼就能看懂。哪个板卡管哪部分,哪个指示灯代表什么状态,都要明明白白。诊断面板不是给工程师看的,是给工人看的。工人不需要知道IR drop是什么,只需要知道红灯亮了换第几块板卡。”
他写了一个“稳”字。
“稳定。宁可慢一点,不能错一点。工业控制不是科学计算,算错一个数可以重算。工业控制错了,是轧废、是停产、是安全事故。每一条指令、每一个微程序,都要经过最严格的测试。测试通不过,就打回去重来。”
他写了一个“变”字。
“可变。产线会变,工艺会变,产品会变。工业计算机要能跟着变。换产品规格,不用改线,换二维卡就行。加新设备,不用换机柜,加板卡就行。改工艺参数,不用停机,在终端上改就行。”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所有人。
“简单、粗放、透明、稳定、可变。这五个字,是工业计算机的设计原则,也是我们的验收标准。”
吕辰讲完,又回答了一些问题,方案总算是通过了。
赵老师宣布休会,吕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李怀德从后面出来,递给他一支烟。
吕辰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书记,工业计算机的事,我恐怕参与不了多少,我那边昆仑1走不开,只能提点建议。”
“你放心。”李怀德也点了一根烟,“你定方略,他们干活。赵老师带队,出不了问题。”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慢慢的抽着。
窗外的天空很蓝,远处轧钢厂的烟囱在冒烟,白灰色的烟柱在风里斜着飘散,和天边的云混在一起。
第573章 亏麻了
会议继续,赵老师走到讲台前:“既然大家没有意见,那我讲三件事。”
“第一件事,任务。从实验室到产线,验证、模拟、试点、推广。验证,在仿真环境里把462个微程序全部跑通。模拟,在实验室搭模拟台,模拟工业现场,把微程序在模拟台上跑通。试点,选五条典型产线,并联运行,只监不控。推广,试点跑通了,一条一条改造全国137条产线。”
“第一条产线改造,1970年3月1日,必须切过去。”
他看着台下自动化控制中心的那80来人。
“这个时间表,是立了军令状的。谁的任务谁负责,哪个环节卡住了,提前说,别到最后才告诉我干不了。”
没有人说话。
赵老师点了点头,继续说。
“第二件事,队伍。芯片、微程序、系统。工业计算机,是三拨人一起干的。”
“集成电路实验室,负责芯片。26颗芯片,你们设计的,你们最清楚芯片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自动化控制中心微程序组,33个人,负责微程序。462个微程序,你们从130多条产线的继电器电路里提炼出来的,你们最清楚产线需要什么。自动化控制中心系统组,35个人,负责应用。你们在架桥机上蹲了两年,知道设备怎么装、怎么调、怎么在现场解决问题。”
“三拨人,分工不同,但目标一样。集成电路实验室把芯片做结实,微程序组把代码写扎实,系统组把机器装稳当。谁也别觉得自己比谁重要,谁离了谁都干不成。”
他看着台下那三拨人:“具体怎么分工,我来说说。”
他走到,一边写一边说。
“验证阶段,微程序组牵头,集成电路实验室配合。462个微程序,你们33个人最懂,你们来验证。芯片有什么问题,找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人来改。”
“模拟阶段,集成电路实验室牵头,系统组配合。模拟台的事,芯片设计师最清楚芯片的脾性,你们来定方案。系统组的人在现场干过,知道什么故障最要命,你们来提需求。”
“试点阶段,系统组牵头,微程序组和集成电路实验室配合。现场的事,你们35个人最熟,你们来盯着。微程序有什么问题,找微程序组来改。芯片有什么问题,找集成电路实验室来改。”
他说完,转过身。
“三个阶段,三个组轮流牵头。谁牵头,谁说了算。但有一条,出了问题,牵头的人负责追到底,不解决问题不撒手。”
台下有人点头。
这个安排,把三拨人的责任分清楚了,谁也不会推诿,谁也不能推诿。
赵老师回到发言席:“第三件事,也是我今天要说的重点。”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工业计算机不是造出来就完了。它要装在137条产线上,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地跑。会出故障,会需要升级,会需要培训新人。这些事,谁来干?”
他看着台下,目光从集成电路实验室扫到微程序组,再到系统组。
“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人,芯片设计完了,是不是就可以撒手不管了?微程序组的人,微程序写完了,是不是就可以去做新项目了?系统组的人,试点跑通了,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他顿了顿。
“都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老师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的最左边写了一个词:研发。
在最右边写了一个词:产线。
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
“工业计算机的生命,从芯片设计开始,到微程序编写,到板卡制造,到样机调试,到试点运行,到最后一条产线改造完成,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在“产线”的右边又画了一条线,箭头拐了个弯,从右边指向左边。
“产线上出了问题,谁来解决?现场工程师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谁来支持?工人不会操作,谁来培训?产线升级了,微程序要不要改?改完了谁来测试?”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
“这些事,不是自动化控制中心一家的事。是三家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赵老师再次走到黑板前,看着那条从“研发”到“产线”的曲线,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台下所有人。
“工业计算机不是造出来就完了。它要活下去。”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闭环。
“什么叫闭环?就是从研发到产线,再从产线回到研发,形成一个圈。产线上的问题,能反馈回来。反馈回来的问题,能驱动改进。改进了之后,能再回到产线上去。”
他在那个圈的内部画了几个箭头,标了几个字:反馈、分析、改进、验证、部署。
“这个闭环,谁来做?不是等出了问题再临时抓人。是要有一支队伍,专门做这件事。”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自动化控制中心的那80来人。
“咱们自动化控制中心,在全国137条产线上,常年派驻着技术员。这些同志,一年到头都在厂里,和工人一起吃一起住,机器出了故障第一个到现场。他们最清楚产线需要什么、最怕什么、最缺什么。”
他看着李师兄,看着那33个微程序设计师,看着那35个刚从架桥机上下来的现场工程师。
“但光有他们不够。产线上发现了问题,现场工程师能解决的就地解决。解决不了的,需要微程序组支持。微程序组解决不了的,需要集成电路实验室支持。怎么支持?不是打电话说两句就行。是要有人去现场,和现场工程师一起看波形、一起测时序、一起改代码。”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新词:最小作战单元。
“我们应该组建一批‘最小作战单元’。每个单元三个人:一个自动化控制中心的现场工程师、一个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微程序设计师、一个集成电路实验室的芯片设计师。”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这个单元,不是等出了问题再临时凑。是从现在开始就绑在一起。芯片设计的时候,现场工程师在旁边说,这条指令在现场根本用不上,别做。微程序设计的时候,芯片设计师在旁边说,你这个逻辑芯片实现不了,换条路。现场装调的时候,微程序设计师在旁边说,这个参数可以写到微程序里固化,不用每次调。”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到了产线改造阶段,这些单元要撒出去。一个单元负责几条产线,从改造到培训到后期维护,一竿子插到底。”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撒网的示意图,网下面写着“137条产线”。
“怎么撒?不是随机撒。是按产线类型撒。轧钢线的,派懂轧钢的单元。化工线的,派懂化工的单元。电厂线的,派懂电厂的单元。一个单元负责几条同类产线,经验可以复用,问题可以归类。”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
“撒出去之后,不是就不管了。每个单元,要建立一条反馈回路。”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回路图。
“第一,现场工程师每周写一份《产线运行周报》。机器跑了多少小时、出了几次故障、什么类型的故障、工人有什么意见,一条一条写清楚。周报不走过场,发现问题要追溯到具体模块,是芯片的问题?微程序的问题?板卡的问题?还是工人操作的问题?”
“第二,微程序设计师每月汇总一次反馈。同类问题归到一起,分析根因,提出改进方案。改进方案要过评审,评审通过了才能改代码。”
“第三,芯片设计师每季度复盘一次。微程序组解决不了的问题,往往是芯片层面的硬伤。时序收不住、中断响应不够快、I/o驱动能力不足——这些问题,芯片设计师要到现场去看,不能在实验室里猜。”
他在回路图外面画了一个大圈,在圈上写了几个字:迭代升级。
“这就是闭环。产线上的问题,三个月之内,能反映到芯片设计里。芯片改版了,新板卡出来了,再回到产线上去。一圈一圈地转,工业计算机就一圈一圈地强。”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这个最小作战单元,不是我的发明,是昆仑工程的经验。昆仑1的硬件集成组,就是芯片设计师、板卡设计师、测试工程师绑在一起干的。芯片有问题,板卡设计师当场改布局;板卡有问题,测试工程师当场改测试向量;测试通不过,芯片设计师当场改参数。三个人,一条船,谁也跑不了。”
他看着台下,目光从集成电路实验室扫到微程序组,再到系统组。
“工业计算机比昆仑1复杂。不是因为芯片多,是因为应用场景多。135条产线,每一条都不一样。昆仑1可以坐在机房里调,工业计算机必须到现场去调。”
他顿了顿。
“所以,这个最小作战单元,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不这样干,工业计算机就是一台实验室里的样机,上不了产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过了几秒,曾祺举手了。
“赵老师,你这个思路我同意。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最小作战单元撒出去,谁来管?现场工程师归产线所在厂管,微程序设计师和芯片设计师归所里管。多头管理,出了问题听谁的?”
走老师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想过。
“听现场的。”他的回答很干脆,“单元撒出去之后,现场工程师是单元的‘眼睛’和‘耳朵’。他说机器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他说需要支持,微程序设计师和芯片设计师必须响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有一条,现场工程师不能乱报问题。报上来的问题,要有数据、有波形、有复现条件。没有数据的问题,不算是问题。”
曾祺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问。
诸葛彪举手了。
“赵老师,我问一个实际的问题。最小作战单元,多少人?”
赵老师想了想:“先组20个。每个单元三个人,60个人。集成电路实验室出20个人,微程序组出20个人,系统组出20个人。系统组的20个人从35个新晋工程师里选,剩下的15个人编入机动队,负责重点产线攻坚。”
诸葛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20个单元,撒到137条产线,平均每个单元负责六七条。这个密度,够不够?”
“不够。”赵老师说,“所以不是一次性撒。先撒10个单元到试点产线,跑通了,总结经验,形成标准化作业流程。第二批再撒10个单元。剩下的产线,用标准化的流程和工具包来改造,单元的人定期巡检,不常驻。”
诸葛彪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里。
钱兰举手了。
“赵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现场工程师写周报,微程序设计师汇总反馈,芯片设计师季度复盘,这些事,谁来考核?考核什么?”
赵老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我来定考核。”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现场工程师,周报质量。问题描述清不清楚?数据全不全?根因分析到不到位?周报质量差的,退回重写。连续三次质量差的,换人。”
“微程序设计师,问题响应速度和解决率。现场报上来的问题,24小时内必须响应。一周之内必须给出解决方案。解决不了的,及时升级到芯片层。响应慢的、解决率低的,考核不合格。”
“芯片设计师,季度复盘质量。到了现场没有?发现了什么问题?改进了什么设计?复盘报告没有干货的,考核不合格。”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考核不合格的,取消项目津贴。连续两次不合格的,调离工业计算机项目。”
台下安静了一瞬。
这个考核,不轻。
赵老师继续说。
“最小作战单元的事,我来落实。今天之内,各组报人选。明天之内,20个单元组建完毕。下周一开始,单元内部晨会。下周五,第一次全体周会。”
他看着台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谁有问题,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
赵老师点了点头,“同志们,我说最后一句。”
会议室里安静了。
“工业计算机,不是集成电路实验室的,不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的,不是哪个中心、哪个实验室的。它是国家的。137条产线,每一条都是国家的命根子。我们的机器要是靠不住,停一条线,国家就少一天钢、少一天化肥、少一天水泥。”
他顿了顿。
“所以,别把这个项目当成技术攻关。把它当成打仗。每一台机器都是阵地,每一条产线都是战场。我们的任务,不是把机器造出来,是把阵地守住。”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散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椅子挪动的声音、搪瓷缸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重新热闹起来。
“嘿嘿,咱们一直在办公室里画电路,这下好了,总算可以去产线上看看了,这叫什么,这就叫知行合一!”
“你打算和谁分组?我看咱们得早点去结对子,去晚了,分个闷葫芦跟你在一起,就不好玩了。”
“王铁柱不错,听说在架桥机上扛着设备走二里地,是个猛人,谁也别和我抢!”
“你好大的口气,也不听听柱子本人怎么说!”
“好,好,好,那就各凭本事!”
“我怕你?走!”
“走就走!”
会开完,吕辰刚回到办公室,曾祺就走了进来。
他没有绕弯子。
“吕辰,你不厚道啊,这个最小单元,是你给赵老师建议的吧?”
这是来找麻烦了,吕辰有些尴尬。
“曾师兄……”
曾祺打断他:“20个人,从我这里抽20个人。第八组总共46个人,这一下抽走将近一半,第八组的工作谁来干?”
他顿了顿。
“这些都是骨干,你让我怎么办?”
吕辰没有说话,他知道曾祺会来,也知道曾祺说的都是事实。
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46个人,是工业计算机芯片设计的主力。
从逻辑设计到版图绘制到流片测试,这帮人没日没夜干了将近一年,26颗芯片才勉强定稿。
但“定稿”不等于“完事”,芯片送到6305厂流片,回来测试发现问题,要改版;产线上跑出问题,追溯回来可能是芯片的硬伤,也要改版。
每一轮改版,都需要原班人马。
抽走20个人,第八组就只剩下26个人。
这些人既要维护现有芯片,又要准备下一轮改版,还要配合最小作战单元的反馈做优化,人手确实不够。
曾祺见他不说话,语气缓了一些。
“吕辰,工业计算机要落地,要有闭环,这个道理我懂。但你得给我一个说法。人抽走了,活谁来干?”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曾师兄,您说得对。工业计算的后续工作,的确需要人手,一下子失血20人,确实多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个事呢,宋教授和赵老师沟通过,10人从第八组出,另外10人从其他组调,昆仑1的芯片已经定型了,后续主要是维护和优化,可以抽调一部分人过来支援。”
曾祺还是心疼:“10个人也不少,都是精兵强将,是要跟着我干大事的,这好不容易培训出来,就送出去,我怎么参与单片机的研发?怎么参与昆仑2的预研?到时候,别的组都上马大项目,第八组在边上看?”
这野心还不小啊,不过吕辰早有准备。
“曾师兄放心,第八组出的10个人,不是不回来了,编制还在第八组,不影响你干大事。”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一些声音。
“我跟宋教授和赵老师已经请示过了。第八组出去的10个人,编制保留。另外,周主任已经写了报告,所里近期会通过生产建设兵团补充一批新人,你手底下不是一直缺人吗?这次给你补上。”
曾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你别想糊弄我”的表情。
“补充多少人?”
“第一批50个,都是定向补充,集成电路实验室有20个名额,都是有电工基础、初中以上文化的年轻人,政治可靠,动手能力强,文件下周就下来。”
曾祺沉默了几秒:“20个新人,我带得过来吗?”
“所以只能给你10个!”
“那合着我出10个能干事的,换10个新手,还得我来带,你是周扒皮,还是黄世仁?”
“曾师兄,怎么能说是换,不是说了那10个人编制不动动吗?这这是添丁进口,一下子就有了56个,整个集成电路实验室,就你的兵最多,什么硬仗不能打?”
吕辰解释道:“第八组留下36个人,加上10个新人,一共46个。你带着他们,一边干活一边带新人。‘4+2’的培养模式,你是祖师爷了,不用我教你。”
曾祺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直了身子。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抽走的这10个人,不是不回来了。但他们在外面蹲一年,技术上会不会掉队?芯片设计这行,三个月不摸就手生。一年不摸,回来还能干活吗?”
吕辰早有准备。
“这一点你放心,出去的10个人,每季度回所里述职一次,不是光写报告,是要在实验室里实际干两周。这两周,他们参与芯片改版的实际工作,把现场的经验带回来,也把所里的新技术带出去。”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这10个人不是‘出去’了,是‘轮岗’。一年四季,每季度回来两周。算下来,一年有将近两个月在所里。不会掉队。”
曾祺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这次茶水不烫了,他喝得慢,像是在消化吕辰说的这些话。
喝完了,他把缸子放下,看着吕辰。
“行。你都想好了,我没话说了。”
吕辰笑了笑。
“但是——”曾祺话锋一转,眼睛眯了起来,“你刚才说的那些,编制不动、新人补充、季度轮岗,都是公事。公事说完了,咱们说说私事。”
吕辰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私事?”
曾祺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空了,捏扁了丢在桌上。
他看了看吕辰桌上的烟盒,没动手拿,就那么看着。
“你上次弄的那个红塔山,还有没有?”
吕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曾师兄,你这是敲诈。”
“我怎么是敲诈?”曾祺一脸无辜,“你从我这里抽走10个最能干的人,我回去怎么跟剩下的36个人交代?我得请他们吃顿饭吧?得喝两杯吧?得抽两根好烟吧?”
他掰着手指头数:“大张海、小张海、周建国、孙丽、陈晓……,这些人,哪个不是跟着我熬了无数个夜的?你把人抽走了,我还得安抚剩下的。两条红塔山,不多吧?”
吕辰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曾师兄,你这是打着安抚的旗号,给自己谋福利。”
“我谋什么福利?”曾祺义正词严,“我又不抽烟。”
吕辰看了看他桌上那个被捏扁的空烟盒,没说话。
曾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秒,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那是小张海扔在我桌上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
吕辰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打开柜子,从里面拎出两条红塔山,放在桌上。
“拿去。省着点抽,别一天就抽完了。”
曾祺眼睛一亮,把烟拿过去,夹在腋下,满意地走了。
吕辰坐在座位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茶还有点烫,他吹了吹浮沫,慢慢喝。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都是什么事啊,赵老师要他出主意,主意是出了,还赔了两条烟。
这波亏麻了。
第574章 火车头试探
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11月。
昆仑1机的芯片、元器件、机柜均如期交付,板卡也陆续完成设计。
硬件板卡集成小组启动了火车头测试。
红星轧钢厂的防静电车间里,吕辰站在机柜前,手里拿着一个棕色封皮的本子。
他今天负责记录,亲眼看着这台机器活过来。
吴国华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蹲在机柜后面,地线夹已经牢牢固定在接地铜排上。
宇文坤德站在配电盒旁边,手里握着一支电笔,大拇指搭在开关上。
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和元件。
螺丝刀、镊子、万用表、酒精棉签、备用芯片、一小卷细铜线。
昆仑1机的第一块电源板、第一块时钟板和总线背板,已经被小心翼翼地插进了第一台测试机柜的插槽里。
金手指与背板插槽的簧片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让人安心,像是骨头归位。
“就这三块。”吕辰看着面前这台孤零零的机柜,“电源、时钟、背板。先让心脏跳起来,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吴国华和宇文坤德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示波器的探头点在电源板远端的电源引脚上,屏幕上跳出一条绿色水平线,随后一个方波出现又消失,吴国华微微点了点头。
宇文坤德走到机柜侧面的配电盒前,左手搭在空气开关上,右手拿着电笔点了点几个测试点,确认接线无误。
“上电。”
电磁接触器“嘭”地一声吸合,声音沉闷有力,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拍醒。
机柜前面板的几个指示灯相继亮起,绿色的电源正常灯亮得最快,黄色的总线空闲灯闪了两下也稳住了,红色的故障灯没有亮。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跳了起来。
先是一个不太干净的尖峰,那是上电瞬间的浪涌,谁家机器都免不了,然后稳定在5伏直流电平上,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吴国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时基调大,观察了十几个周期,确认没有异常抖动,才开口:“+5V正常。”
他把探头移到另一根线:“+12V也稳了,纹波在规格内。”
宇文坤德蹲在机柜后面,把万用表的表笔插在电源板的测试点上。
他看表的速度很慢,每一组读数都要默念两遍才往本子上记。
吕辰站在机柜正面,盯着前面板上的指示灯。
电源正常灯亮着,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显得很踏实。
总线空闲灯也亮着,黄色的,像一盏待机的信号。
故障灯没有亮,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洁净室的气流里被迅速抽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过滤器的嗡鸣声始终没停过。
“行了,先让它跑一个小时。”吕辰看了看手表。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机柜里散热风扇的低频嗡嗡声,和示波器屏幕上那根稳定的绿色水平线。
宇文坤德蹲在机柜后面,手里的万用表一直没有收起来。
他每隔十分钟测一组数据,记在本子上,字迹工整,每一行都标注了时间和测试点。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在给一个病人量体温。
吴国华把探头放在台面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他的眼睛没离开过示波器屏幕。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切正常。
40分钟的时候,宇文坤德忽然开口了。
“吕工,过来看一下。”
语气里,一种“你最好来看看”的意味。
吕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机柜后面。
宇文坤德把万用表的读数转过来给他看。
4.82V。
“这颗芯片离电源入口最远。”宇文坤德用表笔点了点那颗芯片的位置,“标称是5V。跌了将近4%。”
吕辰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没说话。
吴国华已经把示波器探头移了过来。
屏幕上的5V电平线平稳,但仔细看,确实比电源入口处低了大约一格。
“线画细了。”吴国华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现在的电压还能撑住,指标内。但如果后面加更多芯片,电流再大一点,肯定要跌破4.75伏的红线。”
吕辰翻开本子,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电源板远端压降4%,建议加粗主干道或增加去耦电容。
他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表示“需要跟踪,非紧急”。
“先不管。”吕辰合上本子,声音很平静,“能跑就行。继续观察。”
现在不是停下来改板子的时候,火车头测试的目标是让最小系统转起来,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毛病记下来,回头一并改,这是工程,不是实验室里的完美主义。
又过了十几分钟。
示波器的屏幕闪了一下。
吴国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毛刺!”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整个人从靠着的姿态一下子直起来,手指已经搭在了示波器的旋钮上。
吕辰凑过去看。
时钟信号线上,那本该是整齐方波的地方,在正常的边沿旁边,偶尔会出现一个尖锐的毛刺,像一根针扎在波形上。
幅度大约1.8伏,持续时间极短,短到示波器的光标都很难锁住。
“哪来的?”吕辰皱眉。
吴国华把示波器的时基调大,开始扫描更长时间窗口。
屏幕上的波形缓缓移动,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毛刺出现的频率不高,大约每两三秒一次,间歇性出现,没有规律。
宇文坤德走到机柜前面,弯下腰,凑近时钟板的位置。
这块板子上有一颗KL-cLK时钟分配芯片,旁边围着几只晶体和几个电容。
他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看了看从背板下来的那几束线缆。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线走得太近了。”他指着从背板下来的几条数据线,“时钟线跟数据线在背板上并行走了一段。间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吴国华拿起逻辑分析仪的探头,夹在了那条时钟线和最近的一条数据线上。
分析仪的屏幕上一行行数字跳出来,速度很快,但他一眼就捕捉到了规律。
“确认了。串扰。”吴国华把屏幕转向吕辰,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几行数据,“每当数据线从0翻转到1的时候,时钟线上就会出现一个毛刺。时序刚好卡在那个点上。”
他声音凝重:“这个毛刺幅度1.8伏。ttL电平里,2伏就算高电平了。虽然还没到阈值,但如果再多一点干扰,或者温度升高、芯片老化,它就会变成真正的误触发。”
宇文坤德直起腰,目光从线缆移到吕辰脸上,没有催促,只是在等一个决定。
吕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加屏蔽地线要改板卡设计,加大间距也要改板卡设计,这些都是下一版的事。
现在要做的,是确认这个毛刺会不会让今天的测试跑不下去。
“频率高吗?”他问。
吴国华又看了一眼分析仪:“不高。平均两三秒一次。没有造成实际的逻辑错误,至少目前没有。”
“那就先记着。”
吕辰翻开本子,又写了一行:
时钟与数据线串扰,毛刺1.8V,间距不足,需加地线隔离或加大间距。
旁边画了两个三角形,优先级更高。
他合上本子:“电压和时钟能撑住就继续。今天的任务是让最小系统转起来,毛病先记着,回头一并改。”
吴国华点了点头,把探头的夹子重新夹稳。
宇文坤德把手从万用表上移开,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
一个小时跑完了。
电压最低点4.80V。
时钟毛刺最大幅度1.9V。
没有造成实际故障。
吕辰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
他看着机柜上那些还在亮着的指示灯:“加I/o板。让指令跑起来。”
吴国华从防静电盒里取出一块I/o板。
这块板子比电源板小一圈,正面只有几颗芯片插座和一小排指示灯,背面是一排金手指。
他双手握住板卡边缘,对准抽屉里的插槽导轨,轻轻推了进去。
“咔嗒”。
板卡到位,锁紧机构弹起,声音清脆,让人安心。
吕辰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已经烧录好测试程序的二维卡。
那张浅黄色的卡片不大,打满了密密麻麻的孔,在灯光下看像某种密码本。
他在读卡机前面蹲下来,把卡片塞进读卡槽,推到底,然后按下了启动按钮。
读卡机开始工作,探针矩阵扫描电路,一行行微指令被读入,转化成电信号,沿着数据总线送进板卡。
机柜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黄色的总线空闲灯灭了,绿色的运行灯亮了起来。
吕辰站起来,盯着前面板。
测试程序很简单,读拨码开关的状态,然后点亮对应的指示灯。
拨码开关就装在I/o板的前面板上,8个拨码,8个指示灯,一一对应。
他拨动了第一个开关。
指示灯没有亮。
等了两秒,还是没有亮。
吴国华已经走到I/o板前面,把示波器探头点在输出引脚上。
屏幕上的波形跳出来,信号有,但幅度只有1.2伏,远低于ttL高电平的2伏阈值。
“输出驱动不够。”吴国华的声音有些发紧,“要么驱动芯片选型不对,要么插座虚接!”
宇文坤德把板卡抽了出来。
翻过来看背面,芯片插座的每一个引脚上,紧固的螺丝闪着银光,他用指甲刮了过去。
一连串清脆的“叮叮”声响起,声音圆润,没有破音。
没有虚焊。!
他又翻回去看正面的芯片插座,一颗一颗检查,手指轻轻按压。
按到第三颗的时候,芯片动了一下。
“没卡到底,虚接!”
把芯片从插座里拔出来,用酒精棉签擦了擦引脚,其实引脚看着不脏,但这是规矩,又重新插进去,用力压到底。
这一次,芯片稳稳地卡在插座里,没有丝毫晃动。
他把I/o板重新插回机柜,锁紧。
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灶台前颠了一万次勺。
吕辰再次拨动拨码开关。
指示灯亮了。
明亮的绿色,在车间里格外醒目。
吴国华没有笑,但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继续拨动剩下的七个开关,每个开关对应的指示灯都依次亮了起来,没有延迟,没有闪烁,没有迟疑。
“I/o板通了。”
吕辰翻开本子,写:
I/o板输出正常,前期故障为芯片插座虚接。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插座安装后须逐颗按压确认。写入装配规范。
“下一个。加存储板。”
存储板比前面两块板子都大,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六颗芯片插座,每个插座周围环绕着几只去耦电容,密密麻麻像列队的士兵。
吴国华双手托着板卡边缘,把它推进了机柜的第四个插槽。
锁紧机构弹起,“咔嗒”一声。
“上电。”
宇文坤德再次推上开关。
这一次,机柜的指示灯亮起来之后,存储板的几个状态灯也亮了,绿色,自检通过。
吕辰换了一张测试卡,塞进读卡机。
这次的测试程序更复杂,向存储器的某一段地址写入一组数据,然后读回来比较。
一致就点亮I/o板的第一个指示灯,不一致就点亮第二个。
读卡机“咔嗒咔嗒”地响了一阵。
程序开始运行。
第一个指示灯亮了。
吕辰没有动。
等了两秒,还是亮的。
“再写一组。”
吴国华在终端上敲了几行命令,换了另一组数据。
读卡机再次启动,第一个指示灯还是亮的。
连续重复了十几组,全部一致。
“存储板基本功能正常。”吴国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信。
“不急。”吕辰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测试卡,“跑一个边界的。”
这张卡的测试程序不是读写正常地址,而是读写地址的边界值,全0地址、全1地址、地址线翻转的临界点。
这些地方最容易暴露出地址译码或数据总线的隐藏问题,正常能跑的不算数,边界能跑才算。
读卡机再次启动。
测试跑了不到半分钟。
第二个指示灯亮了。
车间里的空气又一次安静下来。
吴国华把逻辑分析仪接在存储板的地址线和数据线上,开始抓取数据。
屏幕上的数字飞速跳动。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指点住屏幕上两条几乎重合的波形。
“地址线A7和A8的输出波形不对。A8的翻转时刻比A7晚了大约10纳秒。导致在某一个瞬间,地址线组合错误,读到了错误的内存单元。”
宇文坤德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极细的镊子,在板卡背面测量了两根地址线的走线长度。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镊子尖在铜线上轻轻划过。
直起腰,比划了一下长度。
“A8比A7多绕了一段。长了大约15毫米。”
时序问题,硬件工程师的噩梦。
不是说功能错了,功能没错,是信号在路上跑的时间不一样,导致在某个纳秒级的窗口里,逻辑乱了。
那种问题最难复现,最难定位,最磨人。
吕辰在本子上重重地写了一行:
地址线长度不匹配,A8绕远,建议下一版做等长布线。
他画了三个三角形,最高的优先级。
他看着宇文坤德。
“飞线试试!”
宇文坤德从线圈上剪下一根极细的绝缘导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用镊子剥开两端的绝缘皮,露出铜芯。
在板卡背面找到了A8信号的起点和终点,不是正式焊盘,而是芯片插座引脚的根部。
他用镊子尖轻轻挑起那条走线的末端,把飞线的一端焊上去,然后沿着板卡边缘把线绕过去,绕开那些电容电阻,在终点处焊好。
动作很轻,呼吸很稳。
他焊完最后一处,用万用表测了测通断,“嘀”一声,通路。
然后把板卡重新插回机柜。
吴国华在看逻辑分析仪的屏幕。
A8的波形提前了大约7纳秒。
虽然没有完全对齐,但已经不在临界区了。
“试试。”
测试程序重新运行。
第二个指示灯没有再亮过。
10组。
20组。
50组。
全部通过。
吴国华吐了一口气:“算过了。”
吕辰看了看表。
从第一块电源板上电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外面天早就黑透了,车间里的工人们早已下班。
“还有最后一关。”
他从工具台上拿起热风枪,那把枪不大,出风口可以调温,最高能到150度。
吴国华的眉头皱了起来:“现在就烤?系统才跑通不到一个小时。”
“就是要现在就烤。”
吕辰把热风枪调到80度,对准存储板上的一颗芯片,那颗芯片旁边没有散热片,没有风扇,孤零零地暴露在空气里。
“刚跑通的时候是最脆弱的。热胀冷缩一下,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他直接扣下了扳机。
热风枪的扇叶嗡嗡地转着,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打在芯片的陶瓷封装上。
一股微弱的、热烘烘的气流在板卡表面散开。
吴国华盯着示波器和逻辑分析仪,眼睛一眨不眨。
宇文坤德看着万用表和机柜的指示灯,手里的电笔没有放下。
吕辰看着热风枪的温度表,手很稳。
3分钟……
5分钟……
第8分钟,示波器屏幕上的时钟波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抖动。
原本干净的方波,边缘开始毛糙,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毛刺的幅度从1.8伏慢慢往上爬,1.9、2.0、2.1……
到了2.3伏。
吴国华声音发紧:“时序在恶化,高温下芯片内部延迟变大,原来能收敛的时序现在收不住了。”
吕辰把风口移开一点,让热风打在那颗芯片旁边的空地上,继续观察。
宇文坤德把手按在机柜的外壳上,感受了一下温度。
铝型材的外壳已经有些烫手了。
他松开手,走到旁边的物料架上,取下一台小型轴流风扇。
从工具箱里找了两根扎带,三下五除二,风扇固定在机柜的侧板上,电源线插到I/o板的一个闲置插座上。
风扇转了起来,呼呼地吹着,把热风枪吹来的热气吹散了大半。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慢慢稳定下来,毛刺幅度降回了1.9伏,时序勉强收住。
宇文坤德把手从机柜上移开:“风扇能顶住,但机柜里那么多抽屉,不可能每个抽屉都加风扇,散热设计要从根上改。”
吕辰关掉热风枪,热风枪的扇叶慢慢停下来。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从头开始写总结。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火车头测试(电源+时钟+背板+I/o+存储)初步通过。
发现问题:
1. 电源远端压降4%(建议加粗主干道/增加去耦电容)
2. 时钟串扰毛刺最大1.9V(建议加大间距/加地线隔离)
3. I/o板芯片插座虚接(已修复,建议写入装配规范)
4. 存储板地址线长度不匹配(飞线临时解决,下一版做等长布线)
5. 高温下时序恶化(散热设计需重新评估)
五类问题,全部记录在案,待下一版设计修正。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本子递给吴国华。
“签字。”
吴国华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看他记的那些内容。
每一条都有现象描述、根因分析、临时对策和后续建议。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本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宇文坤德接着签了。
吕辰把本子合上,他转过头,看着机柜。
绿色的指示灯还在亮着,系统还在跑。
那块被热风枪吹过的芯片,现在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波形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机柜的铝型材立柱,发出清脆的响声。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加运算板。后天加温度循环。”
宇文坤德开始拆风扇、拔板卡、关电源,每一块板卡都用防静电袋装好,封口,放回架子上。
吴国华收拾示波器和逻辑分析仪,把探头一根一根地绕好,放回工具箱。
他把示波器的电源线也拔了,绕着机器缠了两圈。
三个人在防静电车间的门口站了一会儿。
深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轧钢厂冷却塔的水汽和远处烟囱的煤烟味。
车间里的暖气到了门口就被冷风截住了,站在门口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
吕辰把本子夹稳,转过头看着吴国华和宇文坤德。
“国华,宇文工。最近你们要多盯着。我家里,晓娥要生了。有时候可能顾不上。”
吴国华拍了拍吕辰的肩膀:“火车头能跑。后面就是修修补补的事。家里的事你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和李娟说好了。等孩子生了,她和明婕去陪晓娥说话。你不用操心那边。”
宇文坤德从兜里掏出三根烟,一人发了一根。
“吕工,恭喜。板卡测试这一关有我守着。出不了问题。等你回来,开始集成冲刺。”
吕辰接过烟,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地点着。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能看见眼角那几条这两年才长出来的细纹。
三团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远处,轧钢厂高炉的火光把天边映成一片暗红。
那火光很安静,很沉稳,像某种古老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承诺。
第575章 礼物
11月11日,天还没亮,吕辰就被雨水叫醒了。
“表哥,晓娥姐怕是要生了。”
雨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镇定。
她站在卧室门口,已经穿戴整齐,白大褂搭在臂弯里,手里拎着帆布包。
吕辰一下子坐起来,脑子里还蒙着,人已经下了床。
娄晓娥侧躺在床上,眉头微微皱着,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看见吕辰紧张的样子,反而笑了:“没事,就是肚子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雨水说是有规律的宫缩。”
“什么时候开始的?”吕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后半夜就有点感觉了,我没叫你。”娄晓娥的声音很轻,“你最近太累了,想让你多睡会儿。”
吕辰没说话,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陈婶已经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走了进来。
陈雪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和娄晓娥换洗的衣服。
“晓娥,先吃点东西,生孩子是力气活,不能空着肚子。”陈婶把红糖鸡蛋端到床边,娄晓娥撑着坐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吕辰趁这个功夫快速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
雨水已经把该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病历、娄晓娥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一包红糖、一卷草纸,还有一块干净的小褥子包孩子用的。
“表哥,东西都齐了,可以走了。”雨水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看了一眼还在吃鸡蛋的娄晓娥,“晓娥姐,不急,你慢慢吃,时间来得及。”
何雨柱从外面走了进来:“三轮车我检查过了,气打足了,铺了被子,随时可以走。”
陈雪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边扎头发一边说:“妈,您在家看着晓晓和骁骁,柱子哥,你送骏骏和念青上学,午饭不用管我们。”
一家人分工明确,全部走到了院子里。
三轮车已经停在门口,上面铺着厚厚的被子。
吕辰把娄晓娥扶上去坐好,又拿一床被子垫着背靠着。
娄晓娥摸摸小吕晓的头:“晓晓在家要听姥姥的话,知道吗?”
小吕晓紧张的望着妈妈的肚子:“妈妈,你快去生弟弟,我跟姥姥来给你送饭!”
“晓晓乖,妈妈等你!”
“婶儿,家里你照看着了!”吕辰对陈婶说。
陈婶给娄晓娥系了系头巾。
“小辰,路上慢点,注意别吹着了。”
吕辰跨上前座,在邻居们的祝福声中,蹬着出了胡同。
雨水骑着一辆自行车跟在后面,后座上坐着陈雪茹,张家的张华骑着陈雪茹的自行车跟在最后,他负责把三轮车骑回来。
十一月的京城,清晨的风已经有些扎人了。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扫街的老人从巷口出来,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落叶。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淡金色。
吕辰骑得不快,每蹬一下都要回头看一眼娄晓娥。
“我没事,你骑你的。”娄晓娥在车上靠着,一只手护着肚子。
到了京城妇产医院,门厅里已经有了些人。
雨水先进去办手续,吕辰扶着娄晓娥慢慢往里走。
陈雪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挂号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雨水直接走到窗口,递上娄晓娥的病历和吕辰的工作证。
“同志,我爱人要生了,办住院。”吕辰把烈属证也递了过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吕辰,点了点头,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不一会儿,手续就办好了,安排的是二楼的一间双人病房,靠窗的位置。
病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两张病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白瓷茶壶和几个杯子。
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很好,能闻到院子里松柏的味道。
目前只有娄晓娥一个孕妇住进来,另一张床空着,正好方便家属陪护。
雨水正在和值班医生在做交接,值班医生四十出头,头发扎得利落,说话不急不慢,一看就是个有经验的医生。
“何雨水同志,孕妇是你家属吗?”周医生一边翻病历一边说。
雨水点了点头:“是我嫂子,周医生,我嫂子就拜托您了。”
“应该的。”周医生翻开病历,看了看上面的记录,“娄晓娥,这是第二胎了是吧?上次生产是六五年,顺利的?”
“对,第一胎是在协和医院生的,顺产,七斤六两,男孩。”雨水说得很快,“这次孕期一直是我在家护理,产检血压正常,血糖正常,胎位也正。”
周医生拿着听诊器给娄晓娥听了胎心,又摸了摸胎位,点了点头:“胎心有力,胎位没问题,应该能顺产,宫缩现在多久一次?”
娄晓娥说:“早上那会儿十来分钟一次,现在大概七八分钟。”
“还早,不着急。”周医生把听诊器摘下来,“先住下,让家属陪着走动走动,宫缩密了再进产房。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护士。”
周医生走了以后,雨水和护士又做了一次细致的检查。
量血压、测体温、听胎心、摸胎位,雨水做得一丝不苟,手法很轻柔,一边做一边和娄晓娥说话,让她放松。
“晓娥姐,一切都正常。”雨水把检查结果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笑了,“这一胎稳当得很,放宽心。”
陈雪茹已经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了。
毛巾搭在床头的栏杆上,洗漱用品摆在床头柜上,草纸叠好放在床尾。
她把那个小褥子拿出来看了看,又叠回去,放在枕头旁边。
“晓娥,这褥子是新棉花的,软乎,孩子生下来包着暖和。”陈雪茹说。
娄晓娥靠在枕头上,嘴角带着笑:“嫂子,辛苦您了,一大早就跟着忙。”
“辛苦什么?生孩子是大事,我在边上才放心。”陈雪茹把被子给娄晓娥掖了掖,“小辰,我和雨水上班去,你上点心,盯紧了!”
吕辰道:“嫂子,你们该上班去就上班去,这儿有我呢。”
雨水看了看表,走到床边,握住娄晓娥的手:“嫂子,我先回医院了,下了班就过来。表哥,有事直接打我电话,随时联系。”
“去吧,别耽误工作。”娄晓娥拍了拍她的手。
雨水又叮嘱了吕辰几句,背着包跟着陈雪茹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吕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开水,又从另一个小瓶子里舀了一勺蜂蜜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喝点蜂蜜水,补充体力。”他递给娄晓娥。
娄晓娥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
吕辰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香蕉干,是陈婶自己晒的,装在袋子里带过来。
“吃点这个,甜的。”
娄晓娥笑了:“你把我当小孩了?”
“你现在比小孩还金贵,香蕉含钾,吃了有力气,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吕辰把香蕉干递到她嘴边,“张嘴。”
娄晓娥张嘴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呀。”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全是温柔。
吕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国崛起》第二册的反响很大。”娄晓娥的声音很轻,“部里开会的时候,部长专门表扬了翻译组,说我们把西方的历史讲透了,让读者看清楚资本主义是怎么靠掠夺起家的。”
吕辰点了点头:“我看了《人民日报》的书评,说是‘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剖析了西方大国兴衰的历史规律’。这个评价不低。”
“是不低。”娄晓娥说,“第三册已经启动了,这次是从工业革命写到二战,我还是在翻译组,负责收集整理英文原版资料。”
“累了就歇歇,别硬撑着。”
“不累。”娄晓娥摇了摇头,“我喜欢这个工作。每天看那些资料,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又开口了:“生完这个孩子,我想自己写点东西。”
“写什么?”吕辰问。
“写一本小说。”娄晓娥的眼睛亮晶晶的,“写一个京城家庭的故事。从解放前写到解放后,写一家人在大时代里的沉浮。不是那种宏大的叙事,就是写普通人的日子,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代际之间的冲突,新旧思想的碰撞。”
吕辰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想写一个老太太。”娄晓娥继续说,“她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裹过脚,没读过书,但她有一种朴素的智慧。她看着这个家从旧社会走到新社会,看着儿孙们一天天长大,看着这个国家一天天变样。她不说什么大道理,但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那个时代的烙印。”
吕辰想了想,说:“这个角度好。以小见大,通过一个家庭的变化反映整个时代的变化。你可以写几代人的故事,老一辈的坚守,中年一代的迷茫,年轻一代的冲劲。代际之间的冲突,其实就是时代的冲突。”
“对,就是这个意思。”娄晓娥有些兴奋,“我想把他们的思想变化写出来,不是在讲大道理,是通过过日子来慢慢呈现。比方说,老太太一开始不能理解儿媳妇为什么非要出去工作,后来慢慢就懂了,这是新社会妇女的解放。”
吕辰笑了:“你写,我给你当资料员。”
两个人正说着,娄晓娥忽然皱了皱眉,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肚子。
“疼了?”吕辰紧张起来。
“嗯,又一阵。”娄晓娥深吸了一口气,等那阵过去,才慢慢松开眉头,“这一波比刚才紧了些。”
吕辰看了看表,记下了时间。
这是今天他记的第五次宫缩,间隔确实在缩短。
“要不我扶你走走?”他问。
“好。”
吕辰把娄晓娥从床上扶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
两个人在病房里慢慢地走着,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户。
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娄晓娥喊停,靠在窗台边歇了一会儿。
窗外的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的院墙外面,能看见几栋灰色的楼房和冒着白烟的烟囱。
“吕辰。”
“嗯?”
“你说,咱们这个孩子,长大了会做什么?”
吕辰想了想:“不管做什么,只要她自己喜欢,能养活自己,就行。”
“你倒是想得开。”娄晓娥笑了,“念青想当画家,骏骏想当厨师,晓晓说要开火车,现在这个还不知道。”
“让孩子自己选。”吕辰说,“咱们小时候也没人替咱们选了路,不也走过来了?”
娄晓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了一会儿,吕辰扶娄晓娥回床上躺着,自己倒了杯热水,又从报架上拿了几份报纸,回到床边坐下来。
“我给你读读报吧,省得你闷。”
娄晓娥点点头,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吕辰翻开第一份报纸,是今天的《人民日报》。
头版是有关发展国民经济总方针的文章,他读得字正腔圆,把那些方针政策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到关键处还加点自己的理解。
娄晓娥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第二份是《光明日报》,有关于知识分子的长篇报道,还有各地大中小学开展教育的经验介绍。
念了几段,娄晓娥说:“这个学校的做法不错,把课堂搬到工厂去,学以致用。”
吕辰点头同意,继续往下读。
第三份是《京城日报》,头版是有关工业生产的内容,京城市革委会号召全市工厂企业抓革命、促生产,超额完成年度计划。
第二版有关于城市建设的报道,说是要在城郊新建一批居民小区,改善市民居住条件。
“这个好。”娄晓娥说,“现在城里住房太紧张了,一家七八口挤两间房的太多了。红钢小院那种模式要是能推广开,能解决不少问题。”
吕辰翻到第三版,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篇不算大的报道,位置在版面的右下角,标题是《香港资本家大搞“慈善”为哪般?》。
他往下看,文章里写的是香港京津商会副理事长、娄记置业老板娄振华近年来的所作所为。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娄振华,这位昔日的“娄半城”,自六十年代南下香港后,凭借着在内地积累的资本和人脉,迅速在港地站稳了脚跟。
近年来,他更是豪掷千金,在港九新界大肆圈地,建起了成片的“廉价住房”,收留了数万所谓“无家可归”者。
文章里说,这是资本家的伪善,是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掩盖其剥削本质。
报纸上还配了一张照片,是娄振华和港英政府代表在某个工地上的剪彩合影。
照片不大,印在粗糙的新闻纸上,有些模糊,但吕辰还是能看清上面的人。
娄振华站在中间,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精神看起来不错。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楼群,几十栋筒子楼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小区的地图印在照片下面,标注着学校、商店、诊所,规模之大,令人咋舌。
照片的角落里,围观的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谭令柔。
娄晓娥的母亲。
她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侧脸对着镜头,似乎在和旁边的另一位老太太说着什么。
照片里还有两个年轻一些的男人,站在谭令柔和那名老太太两侧,各自还挽着一名妇人。
那是娄晓娥的两位哥哥,娄晓汉和娄晓唐。
他们身边的妇人,吕辰没见过,但看那亲密的姿态,应该是各自的妻子。
吕辰再看那位老太太,一脸慈祥,想必就是娄振华的正房太太了。
吕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文章里的批判用词很重,什么“资本家本性难移”、“以慈善掩盖剥削本质”、“收买人心、图谋不轨”,一套一套的。
但吕辰读着读着,忽然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不是批判。
这是隔空报平安。
娄振华一家集体出现在这样重大的活动上,还被刊登在内地的报纸上,就是要让远在京城的娄晓娥知道:我们都好好的,身体都好,家里都好,你们不用担心。
至于那些廉租房,吕辰心里清楚,那是娄振华在执行他们当年商量好的策略。
安置那些从内地逃到香港的文人学者,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等时机成熟了,这些人都是国家最宝贵的人才。
这哪是什么资本家的伪善,这是一盘下了十几年的棋。
他把报纸放下,转过头看娄晓娥。
娄晓娥还在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似乎还在等他继续读。
“怎么了?”她感觉到吕辰停了,睁开眼睛。
吕辰把报纸递过去,指着那张照片。
娄晓娥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她都没有动。
吕辰没有说话,只是把椅子挪近了些,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微微发着抖。
过了好一会儿,娄晓娥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爸……头发都白了。”
“嗯。”
“我妈瘦了。”
“看着精神还好。”
“两个哥哥和嫂子?”娄晓娥的声音有些发颤,“嫂子们看着挺和气的。”
“这是大娘!”
吕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娄晓娥把报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摸着那张照片。
摸到娄振华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摸到谭令柔的位置,又停了一下。
“他们在那边挺好的。”她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那一丝激动。
“是挺好的。”吕辰低声道,“爸爸干的是大事业。那些廉租房,能解决多少人的居住问题。报纸上批判的那些,根本站不住脚,什么‘收买人心’,老百姓有房子住、有饭吃,这是天大的好事。”
娄晓娥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说,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今天要生了?”
吕辰愣了一下。
“所以选在今天上报纸。”娄晓娥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我爸那个人,做什么事都要挑日子。他一定是通过组织知道我怀孕了,他算好我要生了,专门选在今天见报。他就是想让我知道,他们都好好的。”
吕辰想了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娄振华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上一次报纸不容易,选在什么日子登,肯定是要算计的。
“那你就不哭了。”吕辰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爸爸给你送这么大一份礼,你得高兴。”
“我没哭。”娄晓娥偏过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我就是……高兴的。”
她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报纸仔细地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我要收好。”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推着车从门口经过,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照在娄晓娥微微发红的眼眶上,照在她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笑纹上。
吕辰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不凉了,暖暖的,和窗外的阳光一个温度。
第576章 弄瓦之喜
手术室的灯灭了。
吕辰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些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11月15日5点47分。
从11月11日住进医院,到今天,整整四天。
四天里,娄晓娥断断续续地疼,宫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的身体。
雨水一直在旁边陪着,周医生每天查房三四次,都说“胎位正、胎心好,能顺产,再等等”。
可这一等,就等了四天。
吕辰几乎没合过眼,白天黑夜的陪着,给她读书读报,陪她说话。
陈婶要来替他,他说“我在边上,晓娥才安心”。
陈雪茹要他在家歇一晚,他也不肯,说“没看着孩子落地,我回去也睡不着”。
前天晚上,娄晓娥疼得厉害,宫缩已经到了三五分钟一次。
吕辰去叫护士,护士来看了一眼,说宫口才开两指,还早。娄晓娥疼得满头是汗,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吕辰拿毛巾给她擦汗,擦着擦着,手就开始抖。
娄晓娥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没事,又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我也抖。”吕辰说。
娄晓娥笑了,笑得有些虚弱:“那时候你比我还紧张,念青在旁边看着你,都不敢哭。”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等下一波宫缩来。
昨天下午,周医生检查后说宫口开得差不多了,可以进产房了。
娄晓娥被推进去的时候,额头上冷汗直冒。
她回头看了吕辰一眼,努力笑道:“我进去一会儿,你别担心”。
可这一进去,就是整整一夜。
吕辰在走廊里来回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走廊不长,二十几步就到头了,可他觉得比当年从北京走到西安还长。
雨水在旁边安慰:“晓娥姐力气不够,生得慢,周医生在给她喂红糖水”。
吕辰问能不能进去陪着,雨水摇了摇头:“你最好不要你进去,你进去了她更紧张。”
吕辰就在走廊里继续走。
何雨柱夜里赶来,带了一保温桶鸡汤。
吕辰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把保温桶放在椅子上,继续走。
何雨柱也不劝,就坐在走廊里陪着,偶尔递一根烟,两个人到楼梯口抽一根,抽完了又回来。
凌晨四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小护士,怀里抱着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吕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门口。
小护士笑着说:“娄晓娥家属,恭喜你,是个千金,七斤七两,母女平安。”
吕辰伸手要去抱,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再伸出去。
小护士把襁褓递给他,他接过来,手还是有点抖。
襁褓里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脸上还有些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但那一头乌黑的头发浓密得不像话。
“七斤七两。”吕辰嘴里念叨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在走廊里回荡,把旁边经过的一个护士吓了一跳。
雨水也笑了,何雨柱也笑了,三个人站在走廊里,对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笑得像个傻子。
娄晓娥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见吕辰抱着孩子,问了一句:“像谁?”
“像你。”吕辰说。
娄晓娥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脸,摇了摇头:“不像我,像个小老头。”
“过两天就长开了。”雨水在旁边说,“刚生下来都这样,晓娥姐你忘了,晓晓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皱巴巴的。”
娄晓娥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就没再说什么。
她被推进病房,吕辰把孩子放在她旁边,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那个小东西,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娄晓娥开口了:“家里有个念青了,这个孩子,就叫吕青吧。姐姐妹妹,有头有尾。”
吕辰念了两遍:“念青,吕青。好,有头有尾。”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那只手太小了,还没有他一个指节长,但很有力,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吕辰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就红了。
“你别哭。”娄晓娥说,“月子里不能哭,你替我把眼泪流了也好。”
吕辰笑了,眼眶还是红的。
天亮以后,消息就传出去了。
吕辰本来想瞒着,等出了院再通知大家。
可雨水打电话到轧钢厂请了假,何雨柱也请了假,消息就从厂里传开了。
先是陈婶和陈雪茹带着念青、何骏、小吕晓、小何骁赶来了。
陈婶看见娄晓娥躺在床上,旁边睡着婴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什么,走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又摸了摸娄晓娥的手,说了一句:“好,好。”
然后就坐在床边,再也不走了。
念青一进病房就往床边凑,踮着脚尖要看妹妹,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妹妹好小啊。”
“你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陈雪茹说。
“不可能,我比妹妹大。”念青不服气。
“你生下来才六斤二两,妹妹七斤七两,比你大多了。”陈雪茹笑了。
念青不信,但也没再争辩,就趴在床边看着那个小东西,眼睛一眨不眨的。
小何骏看了一眼:“妹妹好丑!”
何雨柱一把拉过来:“小兔崽子,你再说一遍?”
小何骏吓得一机灵:“不敢说话了。”
小吕晓站在床边,他才五岁多,对“妹妹”这个概念还不太理解,但看见大家都在看那个襁褓,他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没了兴趣,转身去玩病房里的呼叫铃按钮了。
何雨柱一把把他抱起来,说“别乱按,护士该来了”,小吕晓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放弃了。
下午,来的人就多了起来。
最先来的是李娟和王明捷,李娟拎着一篮子鸡蛋,一进门就喊:“晓娥,我来看你了!”
娄晓娥靠在床头,脸上已经比早上多了些血色,笑着说:“李娟、明捷,你们来了。”
李娟把鸡蛋放在床头柜上,凑到床边看孩子,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孩子真白,像晓娥。”
“刚生下来都白,过两天就黑了。”娄晓娥说。
“胡说,我家那小子生下来就黑,到现在还黑。”李娟说得大家都笑了。
王明婕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好的鸡汤。
她对吕辰说:“我们两个来陪晓娥说话,卫国、国华、长空、志国他们四个,等你们出院后,再来家里。”
吕辰点了点头:“谢谢了,有你们这些老同学陪晓娥说话,我轻松了不少。”
王明婕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鸡汤的香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病房。
“还热着呢,你喝点,补补身子。”
娄晓娥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王明婕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生女儿好啊,我跟卫国做梦都想要一个女儿,可是生了两胎,还是儿子。”
娄晓娥放下碗,握住她的手:“别急,下一个肯定就是闺女,该来的总会来的。”
李娟和王明婕像是约好了似的,每天轮着来。
今天你来,明天我来,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来,在病房里坐着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孩子身上,说着说着又说到各自的男人身上,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
娄晓娥躺在床上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觉得日子过得不那么慢了。
吕辰却没有回去工作的意思。
他请了假,就在医院里待着。
白天坐在床边看孩子,晚上睡在走廊的长椅上。
雨水说“表哥你回去歇歇吧,这里我盯着”,他说“不累”。
陈雪茹说“厂里那边你不管了?”,他说“有吴国华盯着,出不了事”。
陈婶看不下去了,说:“小辰,你在这待着也是待着,还不如回去上班,下了班再来。”
吕辰摇了摇头:“婶儿,我就想在这待着。”
他不是不想回去,是回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
心里挂着这边,坐办公室也是坐不住,还不如就在走廊里坐着,心里踏实。
可他不走,来的人就更多了。
第一天来的是赵四海师父和师娘。
两位老人家一前一后走进病房,师父手里拎着一个锦盒,师娘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
吕辰连忙迎上去:“赵师父、师娘,您二老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赵四海师父瞪了他一眼。
“欢迎,欢迎。”吕辰接过锦盒,扶赵四海师父在椅子上坐下。
赵四海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床上的娄晓娥,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婴儿,点了点头:“母女平安就好。”
他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银质的碗勺,做工精细,碗底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给孩子的,压惊的。”
师娘把红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小衣服,绣着一枝莲花。“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这丫头以后是个有品格的。”
娄晓娥连忙道谢,赵师父摆了摆手:“谢什么,能看见你们家添丁进口,高兴还来不及呢。”
两位老人家坐了一会儿,师娘陪着陈婶聊了一会儿天,就走了。
吕辰送到医院门口,赵师父回过头说了一句:“孩子满月的时候,记得叫我们。”
“一定,一定。”吕辰连连点头。
第二天来的是三水叔和邓声品,二人来厂里送菜,听到消息赶来,脚上蹬着一双棉鞋,鞋面上还沾着泥巴。
三水叔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篮子鸡蛋。
邓声品抱着两只绑着脚的老母鸡。
“小辰,听说晓娥生了。”三水叔把篮子放在地上,喘了口气,“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老母鸡也是自家养的,给晓娥补补身子。”
吕辰看着那一篮子鸡蛋,至少有七八十个,再看看那两只老母鸡,一只比一只肥,心里一阵发热:“三水叔,声品哥,您们这……”
“别说了。”三水叔摆了摆手,“咱们什么关系,你跟我说这个就见外了。晓娥是咱们村的媳妇,生孩子是大事,我这个当叔的要不先过来,回头你根生叔知道,不知道怎么骂我们呢。”
三人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孩子,夸了几句“白净”“好看”之类的话,又跟娄晓娥说了几句“好好养身子”的话,就起身要走。
吕辰留他吃饭,二人忙着赶回村里交帐,就拎着空篮子走了。
许大茂带着林小燕来了,林小燕一进门就和娄晓娥等我聊得火热,
许大茂跟吕辰在阳台上抽烟。
两个人在书房喝茶,许大茂说:“小辰兄弟,我跟你说个事。”
“大茂哥,什么事?”
“刘海中栽了。”
吕辰愣了一下:“怎么回事?大茂哥说说。”
许大茂压低声音:“嘿嘿,都是想当官闹的,这刘海中啊,不知道搭上谁的关系,进了革委会,这就飘了,到处抄家!”
他两眼放光:“我跟你说,他在前面抄家,后头就让他两儿子给拿下了。”
他摇头感叹:“聋老太太早说他‘父不慈子不孝’,没想到就应在这儿,这刘光天、刘光福两兄弟当上了红小兵,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带人把他抄了,你猜怎么着,在梁上搜出来两根小黄鱼!”
吕辰有些无语,虽然他知道会发生这些事,但这种人伦惨剧真发生,还是有些不适应。
“那现在?”
“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扫厕所去了!”
许大茂又说起易中海媳妇收养的两个孩子出息,大闺女成绩优秀、勤劳孝顺,小儿子也是懂事知礼,感叹易中海媳妇这是要熬出头了。
还说起,贾家棒梗彻底废了,偷鸡摸狗,秦淮茹和贾张氏还一味纵容,聋老太太和易中海媳妇跟他们家断了往来。
阎埠贵天天喊穷,家里数着咸菜吃,儿媳妇受不了,怂恿着分了家,阎埠贵一毛不拨,结果被棒梗翻了进去,偷了2300多块钱,这才暴露出来,全院都惊呆了。
许大茂说得眉飞色舞,一家子人陪着听大戏。
聊了一会儿,许大茂说最近厂里在搞安全生产大检查,他忙得脚不沾地,就走了。
刘大银是第三天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他一进门就说:“吕工,恭喜啊。”
“主席,您怎么来了?”吕辰连忙站起来。
“我是代表厂里来的。”刘大银把果篮放在桌上,“你生孩子是大喜事,厂里得表示表示。这个果篮是厂里的心意,另外还给你批了半个月的假,你好好陪陪家人。”
吕辰心里一暖:“主席,谢谢您,也谢谢李书记。”
巴雅尔摆了摆手:“谢什么,你这些年为厂里做了多少事,厂里记着呢。”
他看了看孩子,夸了几句,又跟娄晓娥说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就走了。
娄晓娥的领导和同事也来了。
市委宣传部的周主任带着两个同事来的,一进门就说:“晓娥,我们代表部里来看你了。”
娄晓娥要坐起来,周主任按住了她:“别动,躺着,躺着。”
周主任看了看孩子,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吕青。”娄晓娥说。
“吕青,好名字。”周主任点了点头,“青,取‘青出于蓝’之意,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两个同事也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把一兜子水果和一包红糖放在桌上,就走了。
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病房里一天到晚没断过人。
陈婶坐在床边,负责接待女客,跟人家聊天、倒水、递糖。
吕辰坐在椅子上,负责接待男客,递烟、倒茶、陪聊。
有时候人多,椅子不够坐,来的人就站着说几句话,放下东西就走。
娄晓娥躺在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又暖又累。
暖的是有这么多人关心,累的是每个人来了都要说几句话,她得撑着精神应付。
到了第三天晚上,娄晓娥对吕辰说:“咱们明天回家吧。”
“身体行吗?”吕辰问。
“行。”娄晓娥说,“在这待着也是待着,回家清静。”
吕辰想了想,也觉得在病房里确实不方便。
来的人多,影响娄晓娥休息不说,孩子也跟着受罪。
他去找周医生,周医生检查了一下娄晓娥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体温也正常,孩子也健康,就同意出院了。
第四天一早,吕辰办了出院手续,把娄晓娥和孩子接回了家。
何雨柱提前把屋子烧暖和了,炉子烧得旺旺的,一进门就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陈雪茹把娄晓娥的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换了新被褥,枕头边上放了一摞干净的毛巾和尿布。
陈婶把孩子抱到卧室里,放在娄晓娥身边。
孩子一路上都在睡,到了家还在睡,一点都没被折腾醒。
吕辰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几天在医院,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弦松了,整个人都软了。
他在院子的藤椅上坐了一会儿,晒了晒太阳,觉得舒服多了。
第577章 心安处
吕辰回到家,舒服日子并没持续多久。
先是邻居们。
吴家送了两罐奶粉,赵家送了一对手镯,张家送了一篮水果,王家送了两瓶罐头,李家送了两斤红糖。
三位奶奶和两位婶子,端了一盆热水,非要给孩子洗个澡。
三位奶奶洗得很仔细,水温试了又试,毛巾拧了又拧,一边洗一边念叨:“这孩子皮肤好,像他妈,不能马虎。”
吕辰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就站在那看。
几位长辈洗完孩子,擦了粉,包好了,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邻里来了一拨又一拨,吕辰在堂屋接待,倒茶、递烟、陪聊。
都是街坊邻居,平时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这时候都来了,拎着东西,放下就走,或者坐下来喝杯茶说几句话,吕辰不能把人往外赶,就只能陪着。
后院书房刚收拾好没多久,本来是给自己做工作室用的,这下派上了用场。
男客来了,吕辰就把人领到后院书房去。
郎爷和田爷一进书房就四处打量,看了看书架上的书,点了点头:“不是附庸风雅的样子货,都是看了的。”
“都是您二老教的。”吕辰给他们倒了茶。
郎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孩子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吕辰说。
“儿女双全了。”郎爷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我和老田找徐家酒馆给你煮了一缸酒,那窝脖儿过几天就送来,我看你这后院不错,就埋在那棵桃树下。”
吕辰起身道谢:“郎爷、田爷有心了!”
田爷坐在另一把藤椅上,手里摩挲一块玉佩,没说话,就是晒太阳。
晒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那个芦花鸡不错,去喊柱子收拾了送过来。”
吕辰起身去安排。
不一会儿,就做了一锅啤酒鸡送来。
陪二位爷喝了一下午酒,临走时,田爷道:“我那书房里,睢得上眼的,你去挑一件,给青儿压箱底,小子,能挑到什么,就看你的眼力了。”
说完,晃晃悠悠的走了。
晚上,刘根生来了,三水叔和邓声品陪着。
刘根生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这是村里的一点心意,给孩子的。”
吕辰看着那个红包,厚厚的一沓。“根生叔,这……”
“别说了。”刘根生摆了摆手,“白杨村能有今天,你吕辰出了多少力,村里人心里有数。孩子出生是大喜事,村里人高兴,你就收着。”
吕辰没再推辞,把红包收下了。
吕辰招呼着吃了晚饭,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刘根生说“村里还有事”,就带着人走了。
王卫国、吴国华、任长空、陈志国四兄弟带着媳妇来的。
李娟、王明婕、李萍、柳莹莹一进院子就往娄晓娥屋里跑,王卫国等四兄弟跟着吕辰去了书房。
五兄弟在书房喝茶,聊的都是些工作的事。
吴国华说:“曾祺那边进度不错,工业计算机芯片的每二版设计已经全部完成了。李师兄那边,微程序验证也进行到大半,赵老师亲自带头设计板卡、硬件。”
任长空说:“陶瓷轴承已经解决了制胚的公差问题,汤渺教授用了一种沟道精密微磨削技术,他们帮忙做了一个光学无损检测仪。目前卡在烧结工艺上,汤渺教授坚持用无包套热等静压烧结,发展致密度一直无法达标。”
陈志国说:“方教授为了帮煤矿开展井下监测,铁了心将微波技术应用在电子耳朵的中继通讯上,级联延迟、多径衰落、组网等问题都还好说,供电成了大麻烦,就算做好了,怎么解决为电子耳朵供电的问题,基本上已经判了死型,现在天天追着汤渺教授帮他解决电池问题。”
王卫国说:“今年全所直接创收能达到1100万,但是花得更多,除了厂里划拨的1800万,市里、部里、总装等渠道划拨的,加起来不到2300万,星河计划、昆仑工程的资金依然全部转移支援薄弱单位开始基础研究,仍然有缺口。”
几个人在书房坐了一个多小时,李娟和王明婕等人从娄晓娥屋里出来了,说要回去做饭了,几个人才走。
到了晚上,人终于少了。
吕辰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何雨柱带着两名同志进来,前面一位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容很得体,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些的,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吕辰同志,冒昧打扰了。”年长的那位先开口,伸出手来,“我是外贸部机电产品出口局的王国庆,这位是我的同事小李,李为民。”
吕辰握住他的手,有些意外。
外贸部的人,他跟这个系统没什么交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找上门来。“王同志、李同志,快请进,屋里坐。”
他把两人让进书房,何雨柱关上门默默出去了。
二人在书桌旁坐下,吕辰倒了茶水。
王国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没有绕弯子。
“吕辰同志,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请教几个技术问题。”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纸和几张照片。“今年广交会上,我们注意到一些海外客商带来的新产品。有些东西部里的同志看不太明白,想听听您的意见。”
吕辰接过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一块手表,表盘是液晶数字显示的,不是传统的指针。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能看出表盘上有一排黑色的数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电子手表,日本精工,1970年春。”
吕辰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
电子手表。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石英电子表,六十年代末精工开始研发,到了1970年,已经推出了原型产品。
这是瑞士机械表霸权终结的开始,是整个钟表行业革命的开端。
他用后世的眼光看这张照片,看到的不是一个新产品,而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点。
但在这个时代,这张照片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不过是一个“新奇的小玩意儿”。
“这是什么表?”李为民在旁边问,“不用上发条,也不用电池?”
“不用上发条,但要用电池。”吕辰把照片放下,“它的核心是一个石英晶体振荡器,通电之后石英晶体会以固定的频率振动,这个频率非常稳定,用它来控制时间,精度比机械表高两个数量级,一天误差不超过一秒。”
王国庆和李为民对视了一眼,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王国庆问:“一天误差不超过一秒?现在的机械表一天误差十几秒就算很准了。”
“对,这就是它的优势。”吕辰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精工在搞这个,瑞士人也在搞,但瑞士人动作慢。如果我没有猜错,三五年之内,电子手表就会大规模进入市场,而且成本会越降越低。”
他顿了顿,看着王国庆:“王同志,如果我建议,这个问题应该引起重视。”
王国庆把“重视”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吕辰又翻到第二张照片。
这张拍的是一个计算器,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液晶显示的,按键密密麻麻。
照片背面写着:“袖珍计算器,佳能,1969年秋。”
“这个和我们的红星一号一样。”李为民在旁边说,“能算加减乘除,还能算开平方,要价不低。我们当时问了一下,日本那边已经量产了。”
吕辰点了点头:“这个和咱们的红星一号功能差不多,咱们的芯片集成度比它高,功耗更低,差在外观、人体工程学上,他们这个更精美,更考虑用户感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王国庆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吕辰同志,依您看,这个东西,对我们有威胁吗?”王国庆问得很直接。
吕辰道:“威胁有,不过我们也在不断补齐短板,工艺、材料都在追。”
王国庆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块电路板,上面有一颗黑色的芯片,封装很普通,但旁边标注着几个英文单词。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封装的边缘有些模糊,但那颗芯片的轮廓是能看出来的。
十六个引脚,黑色的环氧树脂封装,尺寸大概比成年人的拇指盖大不了多少。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英特尔4004,4位微处理器,1970年发布。集成约2300个晶体管,采用10微米工艺。内部程序存储器4Kb,数据存储器512b。时钟频率740khz,每秒运算约6万次。”
他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很久。
2300个晶体管,10微米工艺,4位,每秒6万次,这些数字放在1970年的实验室里,在一些人眼中,不过是一个“玩具”级别的产品。
毕竟,昆仑1机的向量运算单元KL-VU,一颗芯片上集成的晶体管数量是这个的好几倍,每秒钟能完成的计算量是这个的上千倍。
可是,吕辰知道,这些东西是不能这样比的。
“怎么样?”李为民在旁边问,“这个微处理器,比咱们昆仑1机的芯片怎么样?是不是更先进?”
吕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回答‘是’或‘不是’。它们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就像火车和自行车,你说哪个更先进?火车能拉几百吨货跑长途,自行车只能驮一个人走街串巷。但你问老百姓,哪一种东西改变了普通人的生活,答案可能不一样。”
王国庆和李为民对视了一眼,没太听懂,但都没插话,等着他继续说。
吕辰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昆仑1机的芯片,是专门为大规模科学计算设计的。一颗KL-VU,里面有上万个晶体管,一次能处理一组向量数据。什么概念?一个32位的浮点加法,它一个时钟周期就能算完。主频10兆赫,峰值算力几百兆次每秒。放在世界上比,那也是第一梯队的。”
“这个英特尔4004呢?4位的芯片,一次只能处理4位二进制数。做一次加法要几十个时钟周期,算一个32位的浮点数要拆成好几次算,慢得不是一星半点。单论运算能力,它连昆仑1机芯片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
李为民有些失望,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慢”字。
王国庆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在等吕辰说“但是”。
吕辰笑了。
“但是,你们注意到没有,它只有2300个晶体管,是昆仑1芯片的几分之一。功耗低到什么程度呢?用两节五号电池就能供电。尺寸小到什么程度?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那颗芯片的位置。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用这种芯片,可以把计算机做到桌面那么大、做到公文包那么大、甚至做到口袋里。而这个,是昆仑1芯片做不到的。昆仑1芯片再厉害,也得插在板卡上,板卡插在机柜里,机柜放在恒温恒湿的机房里。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它。”
“所以,技术先进,不是只有一个标准。昆仑1追求的是算力,是‘算得快不快’。微处理器追求的是成本和功耗,是‘能不能让更多人用上’。两条路,不一样。”
王国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您的意思是,这个东西虽然算得慢,但它能进千家万户?”
“不只是这个。”吕辰靠在椅背上,“你们想,如果一个工厂的控制系统,不用一个机柜的芯片,只需要一颗这样的微处理器加几颗存储芯片,成本能降多少?体积能小多少?可靠性能提高多少?”
王国庆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如果一个仪器仪表,以前要用几十颗芯片来实现的功能,现在用一颗就能搞定,生产、调试、维修的难度能降多少?”
吕辰把话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延伸。
但王国庆和李为民都已经听明白了。
王国庆合上本子:“吕辰同志,您说的这些,我们会整理成报告,向部里汇报。”
“这是我应该做的。”吕辰说。
李为民从公文包里又抽出几张纸,是几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吕工,还有一些东西,是我们在广交会上看到的。有些是我们急需的技术资料,有些是实验设备,有些是原材料。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哪些值得优先争取。”
吕辰接过清单,一条一条地看。
都是关于集成电路的,一些国内暂时落后、但可以通过海外渠道引进的技术。
吕辰挨个点评,一一说明优先级。
李为民抄了一遍,说:“我们争取。”
王国庆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些,像是在斟酌什么。
吕辰注意到他和李为民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辰同志,”王国庆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还有一件事,是关于这些信息的来源。”
吕辰看着他,没说话。
“您可能也猜到了,广交会上那些新产品的照片和资料,不是外商主动给我们的。有些是通过香港那边的外国渠道收集到的。”王国庆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日常事务,“香港有一些爱国商人,长期以来为国家做了很多事。物资采购、技术引进、信息收集,方方面面都有他们的贡献。”
吕辰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大概猜到王国庆要说什么了。
李为民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三份文件,是一份装订好的打印件,封面上印着“内部参考”四个字。
他没有递过来,而是翻开念了几段。
“香港娄氏集团董事长娄振华先生,近年来多次协助我驻港机构从海外引进精密设备和关键技术资料。去年底,娄先生通过其在欧洲的商业网络,成功引进一批瑞士产的精密机床及配套技术手册,已通过广州口岸运抵内地,这批设备对我国精密加工能力的提升具有重要意义。”
李为民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完之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回公文包里。
吕辰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呼吸确实慢了一拍。
王国庆接过话头:“娄振华先生还积极参与了海外侨胞的联络工作。去年,他牵头组织了一个‘海外华侨技术引进联谊会’,把在欧美、东南亚的华侨工程技术人员组织起来,为国家引进了多项急需的技术资料和实验室设备。特别是在化学工业设备方面,娄先生通过一些渠道,为我们争取到了一些重要设备,虽然是淘汰的型号,但我们的技术人员拆解学习,帮助很大。”
他说“二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吕辰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组织上对娄振华先生的工作是肯定的。”王国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郑重,“他虽然是香港商人,但爱国之心不输任何人。这些年他做的一些事,组织上都清楚。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公开说,但组织心里有数。”
吕辰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说太多,这种场合,听比说更重要。
王国庆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喝得轻松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要紧的事。
“娄振华先生的女儿,听说在您家里?”他问得随意。
吕辰看了他一眼:“我爱人已和娄振华先生登报断亲,刚生了孩子,正在坐月子。”
“女孩还是男孩?”
“女孩,七斤七两。取名吕青。”
“恭喜恭喜。”王国庆笑了,笑容比刚进门时真诚了许多,“我们是赶巧了。李为民同志,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李为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绸布包,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放在桌上,轻轻解开。
里面是一套银质的长命锁和手镯,做工精细,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手镯内侧有一个“福”字。
“这是我们个人的一点心意,给孩子添个吉祥。”王国庆把红绸布包推过来,“吕辰同志,别推。这不是组织上的东西,是我们个人的。我们这趟来,公私分明。公事是请教技术问题,私事是看看孩子,送个小礼物。”
吕辰看了看那个红绸布包,又看了看王国庆,没再推辞。
“谢谢王同志,谢谢李同志。”
王国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像是在做某种仪式性的准备。
他看着吕辰,表情认真起来。
“吕辰同志,最后一件事。有些消息,我们会通过合适的渠道传递过去。该让那边知道的,一定会让那边知道。”
他没说“那边”是哪里,吕辰也没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王国庆伸出手:“那就不多打扰了。吕辰同志,谢谢您的指教。那些新技术产品的分析,对我们很有帮助。”
吕辰握住他的手:“王同志客气了,应该的。”
他把两人送到院门口。
王国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吕辰同志,还有一件事。广交会上有客商问,我们能不能做电子表的机芯。您觉得呢?”
吕辰想了想:“现在还不行。电子表的核心是石英振荡器和分频电路,这两样我们都有,但做到手表那么小、功耗那么低,还得攻关。可以先做一些技术储备,时机成熟了再上。”
“明白了。”王国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为民跟在后面,走出几米远的时候回过头,朝吕辰微微鞠了一躬。
吕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十一月的风有些凉了,吹在脸上扎扎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陈婶正在堂屋里收拾茶杯。
她看见吕辰进来,问了一句:“外贸部的?找你什么事?”
“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吕辰在八仙桌旁坐下,端起王国庆喝剩的那杯茶,倒掉,给自己倒了一杯新的。
“什么事还专程跑一趟?”陈婶把茶杯收进托盘里。
“说是广交会上看到一些新产品,拿不准,让我看看。”吕辰喝了一口茶,把那个红绸布包放在桌上,“给孩子添的吉祥物。”
陈婶打开看了一眼,笑了:“这对镯子打得好,银水足。回头给青丫头戴上。”
吕辰拿着那个红绸布包进了后院书房。
他把东西放在书桌上,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红绸布包上,照在一本翻开的《无线电》杂志上。
他盯着杂志封面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第578章 版本前夜
吕青出生后,吕辰在家里待了两个星期,一直陪着娄晓娥。
直到娄晓娥开始嫌弃,才回到红星所。
向周主任销了假,第一站就来到了防静电车间。
火车头测试的机柜还在老位置。
宇文坤德带着几名技术人员正在进行着测试,一个个手里拎着工具,全身上下都沾着松香和助焊剂的痕迹。
墨绿色的铝型材立柱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背板上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闪烁着,绿的、黄的、红的,像某种沉默的语言。
“吕工好!”
“大家好,辛苦大家了!”
吕辰伸出手,摸了摸机柜侧面的散热孔。
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有些凉。
他把手指伸进散热孔,摸到了里面风扇的叶片。
风扇没转,叶片上干干净净,没有灰。
“吕工,这么早?”宇文坤德从机柜后面转出来,手里攥着螺丝刀,眼圈发黑,头发乱散乱。
“昨晚干到几点?”吕辰问。
“三点多。”宇文坤德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最后一块I/o板,跑了一遍基本功能,没问题。高温还没来得及跑。”
吕辰点了点头,走到机柜后面,蹲下来看。
板卡抽屉半开着,里面的走线密密麻麻,有几处明显是后加的手工飞线,用绝缘胶带固定着,像血管里搭了桥。
他数了数,电源板上有三处飞线,都是用来加粗电源主干道的。
时钟板上有两处,是加大信号线间距后重新走的线。
存储板上有一处,是地址线等长处理后留下的痕迹。
“飞线能撑多久?”吕辰问。
“撑不了多久。”
宇文坤德把螺丝刀放在工具台上,从工具台上的散烟盒子里捡起一根烟,点燃叼在嘴里。
那个烟盒子里放了上百根散烟,各种品牌都有,烟纸壳拆在边,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绝缘胶带受热会老化,焊点在高频振动下也可能开裂。这些飞线是临时方案,验证用的。定型之前,必须重新画板。”
吕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桌子前,拿起一个烟纸壳,上面写着火车头测试的进度和问题清单。
电源远端压降、时钟串扰、地址线不等长、高温时序恶化,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状态:“已飞线修复,待改版”“已飞线修复,待改版”“已飞线修复,待改版”。
全是待改版。
他看了一会儿:“下午去所里,每人领两本笔记本,不要写在这上面,容易丢!”
他顿了顿:“下午两点开会,把吴国华、万人敌、郑长枫都叫来。”
宇文坤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防静电车间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放着新的笔记本,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一幅昆仑1机整机架构图,五大模块、35台机柜、颗芯片,红蓝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是一张“三阶段”进度表,从板卡设计到整机联调,每一个节点都标着完成时间和责任人,有些已经打了勾,有些还空着。
吕辰坐在主位旁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最近几周的测试数据和问题清单。
“开始吧。”
郑长枫第一个开口,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粉笔写了几行数字。
“第一轮芯片封装,全部完成了。”他声音沙哑,像是没睡好,“12种芯片,一共颗。产品中心初步检测,外观合格率98.7%,引脚共面性合格率97.2%,所有封装都过了,没有发现明显的封装缺陷,如气孔、裂纹、引脚变形这些问题。”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吕辰。
“按照1:3的冗余,颗芯片只是第一批。第二轮制造已经启动,流片还在继续。产品中心确认,春节前,剩下颗全部交付,良率按目前的数据推算,不低于65%,够用了。”
吕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起头:“芯片的批次记录,每颗芯片的流片批次、封装批次、测试数据,都要有。不能混。出了问题,要能追溯到具体是哪个晶圆、哪台设备、哪个操作工。”
郑长枫点头:“6305厂有完整的批次管理规范,每颗芯片的陶瓷封装上,都有型号和批号,查得到源头。”
万人敌接着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页页的元器件入库记录,每一条都标注了供应商、批次、检测数据、合格判定。
“元器件,全部检验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电阻、电容、晶体、连接器、继电器,五大类,2700多种规格,每种按1:3冗余入库。抽检比例20%,电阻、电容这两大类,抽检合格率96.3%,不合格的全部退了。晶体振荡器和连接器的抽检合格率更高一些,98.1%。”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表格上的几行数据。
“有一个批次的问题比较严重。华北某厂生产的电解电容,容量和漏电流的批次波动超出了设计指标的允许范围。测了200只,容量从82微法到96微法,极差14微法。漏电流最大的那只,超标将近一倍。这批次全部退货,换了上海厂的。上海厂的批次一致性好了很多,容量集中在90到95微法之间,漏电流全部在指标内。”
吕辰问了一句:“退货的那批次,厂方什么反应?”
万人敌哼了一声:“还能什么反应?说他们的产品符合出厂标准,不承认有问题。我把实测数据给他们传了一份,又打电话跟他们总工谈了20分钟,最后派出艺术团队协助整改,下一批送样重新检测。但昆仑1机不会再用他们的了,等他们整改好了再说。”
吴国华第三个站起来。他走到白板前,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图,是计算机所机房的平面布置图,35台机柜,7乘5矩阵排列。
“机柜,全部制造完成了。预制件车间那边,丁师傅带着人,一个月之内把剩下的30台机柜全部做了出来。铝型材框架、钢制抽屉导轨、背板、侧板、门板,所有结构件全部验收合格。框架的水平度、垂直度,30台全部检查,不超出公差范围。抽屉推拉顺滑,锁紧机构弹起有力,没有卡顿。”
他用教鞭点着图上的机柜位置。
“骨架已经分批运抵计算机所,秦无功带着人正在安装。十台机柜已经就位,剩下的二十五台,两周之内全部装完。背板上的插槽、总线连接器、温控单元、电源分配线缆,同步安装。”
吕辰点了点头,看向宇文坤德。
宇文坤德从桌上拿起一块板卡,举起来让大家看。
那是一块运算板,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八颗KL-VU芯片插座,每个插座周围环绕着十几只去耦电容,密密麻麻像列队的士兵。
板卡边缘的金手指在灯光下泛着金光,镀层均匀,没有划痕。
但板卡背面,几处手工飞线赫然在目,绝缘胶带固定着,在整齐的板卡上显得有些突兀。
“火车头测试,完成了‘电源+时钟+背板+I/o+存储+一块运算板’这六块板的最小系统。”
“插座虚接的问题,通过逐颗按压确认解决了,装配规范已经改过,新装的板卡不会再出现这个问题。地址线不等长的问题,临时用飞线处理了,A8的波形提前了七纳秒,时序收住了。电源远端压降,加了飞线加粗主干道之后,KL-pwR_04的电压从4.68V提升到了4.81V,虽然还在指标边缘,但不会造成逻辑错误了。”
他把板卡翻过来,用手指点着那几处飞线。
“跑过了常温24小时稳定测试,六块板卡全部通过。中间出过两次问题,一次是I/o板的驱动芯片发热过大,换了另一批次的芯片就好了,应该是批次问题。一次是总线的仲裁逻辑在连续读写时出现了竞争,调试了一天,发现是微程序里一个时序参数写错了,汪教授那边改了一下,重新烧录二维卡,问题解决。”
他把板卡放回桌上,声音沉了一些。
“第一轮高温测试也做了。85度,跑了48小时。新问题不少。运算板上的KL-VU芯片,功耗大、发热量大,在85度环境下,芯片表面温度超过了110度。虽然芯片规格书标称工作温度最高125度,但在这个温度下,芯片内部延迟明显增大,时序恶化。有几个运算周期出现了结果错误,降温后恢复正常。”
他翻开笔记本,念了几组数据。
“KL-VU的加法器,在常温下延迟是18纳秒,85度时增加到了23纳秒,超标。乘法器的延迟从32纳秒增加到了41纳秒,也超标了。这说明高温下芯片的载流子迁移率下降,门延迟增大。散热设计要重新评估,不然夏天机房空调一停,机器就趴窝。”
吕辰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宇文坤德继续说:“而且高温测试只跑了一块运算板。我们还没有把所有类型的运算板、通信板、诊断板都加进去,更没有做多板卡协同的复杂工况测试。多块板卡同时工作的时候,机柜内部的温度会更高,散热问题会更严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过了好一会儿,吕辰问:“进度为什么这么慢?”
“问题需要闭环,不是记下来就行。远端压降、串扰、地址线不等长,这些问题,不是记在本子上等下一版改就行了。我们要验证最小系统能不能跑通、能不能稳定,就必须先解决这些问题。怎么解决?手工飞线,物理修改板卡。电源线画细了,飞一根粗线并上去;信号线间距太小,把其中一根切断,飞一根线绕远路;地址线长度不匹配,飞一根线绕一下。”
他把那块运算板又拿起来,指着上面的飞线。
“每飞一根线,就要重新跑一遍测试。飞线焊好了,上电,看波形,波形不对,改位置,再焊,再看。一块板卡改三四轮是常事。仅这一块运算板,我们就飞了十几根线,跑了两轮常温、一轮高温,花了将近一个星期。”
他放下板卡,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而且运算板更复杂。KL-VU向量运算芯片,功耗大、时序严、散热要求高。仅这一块板卡的通电、加载微程序、跑基本运算,就花了三天。不是板卡有问题,是测试本身就很耗时。加载一次微程序要几分钟,跑一组运算要几十分钟,跑完还要分析数据、看波形、找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温度循环也很耗时间。高温85度老化测试,通常需要连续运行48到72小时才能暴露问题。两周时间,最多做三轮。我们这轮高温测试跑了48小时,发现了问题,现在要解决,解决完了还要再跑一轮验证。”
万人敌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无奈。
“宇文工说的没错。我那边元器件检验,2700多种规格,每种抽检20%,光测电阻电容就测了将近一个月。不是我们慢,是活就是这么多。而且,有些问题是测着测着才暴露出来的。比如电解电容那批次,前100只测的时候数据还行,后100只越测越差。这种批次波动,不是抽检能完全覆盖的,得靠批量全检。”
吴国华也开口了。
“机柜制造那边倒是没卡住,但板卡上架之后,问题也不少。背板上的总线连接器,插拔几次之后,接触电阻会变大。我们测了几块背板,插拔一百次之后,有些信号线的接触电阻从几个毫欧增加到了几十毫欧。虽然还在指标内,但趋势不好。丁师傅那边在改连接器的镀层材料和弹簧结构,下一批会好一些。”
郑长枫点头附和:“芯片封装也有类似的问题。有些批次的芯片,引脚镀层厚度不均匀,焊接的时候容易虚焊。封装车间那边在调整电镀工艺参数,我们这边也在加强入检,把焊接试验的抽检比例从5%提高到了10%。”
吕辰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记。
问题都不大,但零零碎碎,哪一块板卡、哪一颗元件、哪一处工艺都可能出问题。
每个问题单独拿出来都不致命,但堆在一起,进度就被拖慢了。
他把本子合上:“飞线是临时方案,不是长久之计。定型之前,所有有问题的板卡都要重新画板,重新加工,重新测试。不能用飞线的板卡上机柜,那是给自己埋雷。”
他看着宇文坤德。
“宇文工,你列一份清单。哪些板卡有问题,什么问题,怎么改,改完重新测试的周期多长。下周之前,这份清单要交到我这里。”
宇文坤德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吕辰又看着吴国华和万人敌、郑长枫。
“你们三位,配合宇文工。板卡要改版,你们要提供支持。芯片有什么问题,郑老师负责跟进改版。元器件有什么问题,万工负责找替代或改设计。机柜和结构件有什么问题,吴国华负责协调丁师傅改。”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启动小机柜预集成,不要等所有板卡都改完再上机柜。把已经验证通过的几块板卡,电源、时钟、背板、I/o、存储、运算,装进一个机柜里,做小范围集成测试。”
万人敌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板卡在机柜里和在工作台上不一样。机柜里有振动、有电磁干扰、有相邻板卡的热量影响。这些问题,工作台上跑不出来。早一点上机柜,早一点发现,早一点解决。”
吴国华点头:“计算机所那边,机柜已经装了十台,我可以先带人把电源、时钟、背板这三块装进去,跑一遍基本功能。验收通过了,再加I/o和存储。”
宇文坤德补充了一句:“运算板的散热问题,在小机柜里也能暴露得更充分,上小机柜预集成,有助于秦无功他们确定散热方案。”
吕辰想了想:“宇文工,你把高温测试的数据整理出来,我送到秦无功手里,看是加强风冷还是加水冷,昆仑1的运算机柜有21台,每台都有KL-VU芯片,散热问题不解决,夏天机房空调一停,机器就趴窝。”
宇文坤德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吕辰坐直了身子:“还有一个事,比板卡改版更急。”
会议室里安静了。
“12月底之前,会召开集成组全体会议,启动版本冻结程序。确认昆仑1机所用的所有板卡的硬件版本、微程序版本、元器件清单、装配规范,全部经过了充分验证,全部锁定。”
他看着万人敌:“万工,你负责元器件的版本确认工作。每种规格的电阻、电容、晶体、连接器,用的什么品牌、什么型号、什么批次,全部列出来,形成一份《元器件bom清单》。清单上要写明,每种元器件的技术状态是什么时候确认的,依据是什么,谁确认的。版本冻结之后,任何人要换元器件,必须走变更流程,重新验证,重新确认。”
万人敌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两周之内能出来,我建议按批次认可制度办,如电解电容,批次波动大。即使同一型号、同一厂家,不同批次的性能也可能有差异。bom清单要锁定‘型号+厂家+批次’。”
吕辰点点头:“可以,除了批次认可,要严格遵守入检标准和流程,每一批元器件入库之前,必须经过入检,检测合格才能入库。入检的数据,存档备查。以后换了批次,只要按同样的标准和流程检测合格,就可以用。检测不合格,整批退回,没有商量的余地。”
万人敌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吕辰看向吴国华:“国华,你负责机柜和芯片插座的定型工作。机柜的铝型材规格、抽屉导轨型号、背板的插槽尺寸、芯片插座的材料和结构,都要有正式的定型文件。”
吴国华点头:“机柜的结构件定型文件,丁师傅那边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芯片插座的定型文件,朱光谱那边有完整的测试报告。我再补充一些内容,比如插拔寿命测试的原始数据、高低温循环测试的曲线图、接触电阻的变化趋势。这些东西归档,以后查起来有据可依。”
吕辰看向郑长枫:“郑老师,芯片的定型工作,你负责。”
郑长枫点头:“芯片的定型文件,6305厂有现成的。昆仑1机每颗芯片从第一版到第三版,每一版的改动记录、测试数据、良率爬坡曲线,全部归档了。”
吕辰最后看向宇文坤德。
“宇文工,板卡的定型工作,你负责,每块板卡的电路图、版图、物料清单、装配规范、测试规范,全部锁定。板卡定型文件里,要写明每块板卡经过了哪些测试、测试结果如何、有哪些已知问题、问题的影响范围和处理方案。”
宇文坤德弹了弹烟灰:“板卡定型,工作量不小。每个型号都要有一整套文件。有些板卡已经跑通了,文件也齐了。有些板卡还有问题,要等改完、重新测试之后才能定型。”
吕辰点头:“那就分优先级。先把已经跑通的板卡定型,把文件归档。还有问题的板卡,抓紧联系李工他们改,测完了再定型。争取在12月底之前,所有板卡,必须全部定型。”
宇文坤德点了点头:“时间有些紧,不过应该能克服。”
吕辰站起来:“12月底,召开集成组全体会议,正式启动‘版本冻结’。那天,不止是我们的硬件、板卡,还有秦无功他们的基础建设、汪教授他们的程序库,我们会逐项确认技术状态。确认一项,签字一项。签完字的文件,作为昆仑工程正式档案,封存。”
他顿了顿:“同志们,版本冻结不是走形式。它是告诉所有人,从这一刻起,昆仑1机的技术状态被锁定了。以后出了任何问题,要改任和东西,都要走正式流程,要有数据支撑,要有评审,要有批准。这不是为了为难谁,是为了让这台机器10年后、20年后,还有人能修、能改、能追溯。”
吕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行了,散会。各就各位,干活。”
吕辰和宇文坤德走在后面:“宇文工,怎么样,人手够吗?”
宇文坤德给吕辰发了一支:“是有点紧张,不过能克服!”
吕辰想了想:“昆仑1机的芯片已经定型,三个设计组空了出来,正在做微光夜视仪、电子耳朵等设计,都是些小工程,我和宋颜教授申请,调第九组来支援你。”
宇文坤德大喜:“吕工,有第九组加入,我有信心在12月20号前完成板卡定型!”
吕辰点点头,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抽完一支烟,才往集成电路实验室的方向走。
第579章 小机柜集成
进入12月,京城风硬。
红星厂防静电车间里,暖气烧得很旺,干燥的热风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灌下来,和机柜散热风扇吹出的热流搅在一起,让整个车间有了一种深秋特有的闷。
不到七点,车间里的灯已经亮起,墨绿色的机柜泛着冷光。
宇文坤德蹲在机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表笔点在电源板的测试点上,眼睛盯着表盘,一动不动。
“宇文工,早。”吕辰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走过去。
宇文坤德“嗯”了一声,等表盘上的数字彻底稳住了,才直起腰,把表笔收起来。
“昨晚没回去?”
“在车间凑合了一宿,机柜上电之后不能离人。”
吕辰从包里拿出两个饭盒,打开,一个里面是炒鸡蛋,一个里面是馒头,还冒着热气。
“家里带来的,趁热吃。”
宇文坤德没客气,接过饭盒,蹲在机柜旁边就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是一个馒头,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
吕辰走到机柜前面,机柜里已经装了六块板卡的测试机柜。
电源板、时钟板、总线背板、I/o板、存储板、运算板,六个抽屉的上盖全部打开,锁紧机构弹起,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
“跑了多久了?”吕辰问。
“从凌晨两点开始,到现在5个小时。”
宇文坤德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走到机柜后面,用手指点着背板上的几个测试点。
“电压稳了,4.83V到4.91V之间,没再跌到4.8以下。时钟毛刺还在,但幅度降到了1.6V以下,没再超过阈值。”
他顿了顿:“没死机。”
吕辰点了点头,五个半小时不死机,“能跑”这个最低目标,算是达到了。
“加第二块运算板。”吕辰说。
宇文坤德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防静电盒里取出第二块运算板。
这块板卡比第一块新一些,飞线少了两处,电源主干道已经改宽了,信号线的间距也加大了。
他双手托住板卡边缘,对准抽屉里的插槽导轨,轻轻推了进去。
“咔嗒——咔嗒——”
两块运算板并排插在机柜里,指示灯同时亮起来,一左一右,对称得像两只眼睛。
“上电。”
宇文坤德推上开关,机柜的电源指示灯闪了一下,稳住了。
两块运算板的电源指示灯都亮了,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显得很踏实。
吴国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在办公室凑合了一宿。
“怎么样了?”他走到机柜前面,蹲下来看示波器的屏幕。
“第一块跑了五个小时,稳的。”宇文坤德说,“第二块刚加上,还没开始跑。”
吴国华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从工具台上拿起逻辑分析仪的探头,夹在了两块运算板之间的总线信号线上。
分析仪的屏幕上一行行数据跳出来,速度很快,但他一眼就捕捉到了什么。
“总线竞争。”他的声音有些紧,“两块板卡同时访问存储板的时候,仲裁逻辑没处理好。第一个板卡还没释放总线,第二个就开始发数据了。”
吕辰凑过去看屏幕。
波形图上,两条信号线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同时出现了电平变化,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频率不高,偶尔出现。但偶尔出现也不行,数据写错了就是大问题。”
吴国华把探头移到另一个测试点:“仲裁器的逻辑没问题,是时序的问题。两块板卡的响应时间有差异,一个快一个慢,快的那个以为总线空闲了,实际上慢的那个还没结束。”
宇文坤德站在机柜后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个不好飞线。总线总裁在背板上,背板是多层板,线都在内层,飞不了。要改,得重新画板。”
吕辰沉默了几秒。
“先记下来。两块运算板并发访问时仲裁时序冲突,改版是肯定的。”
“继续跑。先把今天的测试跑完,问题统一记,回头一并改。”
宇文坤德点了点头,把螺丝刀放回工具台上。
吴国华把分析仪的探头重新夹好,调了一下触发条件,屏幕上开始捕捉总线竞争的数据。
“第三个,I/o板。”吕辰说。
宇文坤德从桌上拿起第三块I/o板,这块板子比之前那块多了一排指示灯,是调试用的。
他把它推进了机柜的第五个插槽。
锁紧机构弹起,“咔嗒”一声,清脆。
三块I/o板并排插在机柜里,指示灯闪了几下,全部亮了起来。
“上电。”
宇文坤德推上开关。
这一次,机柜的响应比之前慢了半拍。
电源指示灯亮了,总线空闲灯亮了,但I/o板的几个状态灯没有立刻亮,而是闪烁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吴国华把示波器探头点在I/o板的输出引脚上。
屏幕上的波形跳出来,方波,但边缘有些毛糙,不像之前那么干净。
“电源纹波变大了。”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波形边缘,“加了第三块I/o板之后,电源板的负载增加了,纹波从之前的20毫伏升到了50毫伏。还在规格内,但裕量小了。”
宇文坤德把万用表的表笔点在电源板远端的测试点上,看了看读数,又移到近端。
“远端4.81V,近端4.93V,差了0.12V。”他抬起头,“电流大了,压差也大了。电源板的设计余量不够,再加板卡,远端可能又要跌破4.75。”
吕辰皱眉:“多板卡负载下电源余量不足,纹波增大,下一版要加大电源板容量。”
万人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推门进来。
他走到机柜前面,蹲下来看了一圈,然后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元器件这边,出问题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他把那张纸递给吕辰。
是一份检测报告,上面列着一组数据。
吕辰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电解电容,标称100μF、50V,实测容量从78到92μF,极差14μF。
批号是10月生产的,供应商是华北那家之前被退货的厂。
“又是他们,不是说了昆仑1不用他们了吗?”吕辰的声音沉了下来。
万人敌咬牙切齿:“还是以前送来的批次,我们派去的工程师发现,他们造假,批次造假。”
万人敌把文件夹翻到另一页,用手指点着表格上的几行数据:“问题报到上面,对他们库里的产品进行了全面抽检,每批次前50只还在指标内,后面的越测越差。拆开外壳发现,里面的芯子用的是以前的库存,已经老化了。”
吴国华和宇文坤德听得惊怒交加:“这简直就是犯罪,是蛀虫!这结电容要是用在昆仑1上,后果谁也担不起。”
万人敌无奈道:“国防科委已经介入,他们的一个副厂长,当上了革委会主任,罔顾生产,大肆搅乱,排除异已,从总工到技术员,全换成了自己人,已经拿下了。”
吕辰问:“多久能恢复正常?”
万人敌摇了摇头:“这家厂,基本上算是废了,一年半载都翻不了身,我们的人撤回来了!”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宇文坤德叹了一口气:“吕工,万工,我建议,所有元器件,全面检测,一个都不放过,合格一个上一个。”
万人敌痛苦道:“宇文工说的和我想的一样,我已经安排了人,入了库的电容全面检测,其他的也会依次检测,一个也不会放过!”
吴国华道:“这么多元件,得检测到什么时候啊!”
吕辰沉默了几秒。
“万工,这事这样安排,咱们成立一个质量监控小组,所有厂家,派驻质量员!你来负责。”
万人敌道:“吕工,派人驻厂,会不会影响太大?而且,人从哪里来?”
吕辰道:“我立即给夏先生请示,请钟汉成和你一起成立质量监控小组,所有厂家,派驻质量员,咱们出一个技术员,国防科委出一个记录员,这样就不会担心咱们的人受气。”
吕辰想了想:“至于人手,由昆仑工程发文,各单位一家出两个人!”
万人敌道:“行,就按你说的办,我先回去,盯着电容检测!”
说完,风风火火的走了。
吕辰三人叹了一会儿气,好不容易才把心情调整回来。
继续测试。
“加第三块运算板。”
宇文坤德从防静电盒里取出第三块运算板。
这块板卡是最新改版的,飞线只有一处,电源线已经加粗了,信号线间距也加大了。
他把它推进了机柜的第六个插槽。
“咔嗒——”
锁紧机构弹起。
三块运算板并排插在机柜里,指示灯亮起来,整整齐齐。
“上电。”
宇文坤德推上开关。
机柜的电源指示灯闪了一下,亮了。
总线空闲灯闪了两下,也稳了。
三块运算板的指示灯全部亮起来,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格外醒目。
吴国华把逻辑分析仪的探头夹在总线上,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总线竞争比之前频繁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三块板卡同时访问的时候,仲裁冲突的概率大了很多。刚才十几秒就出现了两次。”
他调出波形图,指着屏幕上重叠在一起的两条线。
“你看,这里,板卡A和板卡c同时发起了请求。仲裁器把优先级给了A,c应该等A结束再发。但c没有等,直接发了。数据冲突。”
宇文坤德蹲在机柜后面,用手指点着背板上的总线连接器。
“仲裁器的逻辑没问题,还是时序的问题。”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板卡多了,信号在总线上走的时间不一样。远的板卡信号晚到,近的早到。仲裁器看到的‘总线空闲’,可能不是真正的空闲。”
吕辰在本子上写了一大段,然后把本子合上。
“先这样跑着。把问题暴露充分了,下一版一并改。”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中午了。
“吃饭。下午接着跑,跑24小时。”
下午的测试,加了第四块运算板。
机柜里已经插了十块板卡,散热风扇的声音明显变大了,呼呼地响。
吴国华把温度计贴在运算板的芯片表面,看着温度读数慢慢往上爬。
“45度……50度……55度……”
到了58度,稳住了。
“比之前高了8度。”他把温度计拿下来,看了看,“还在芯片的工作温度范围内,但余量不大了。要是夏天,机柜里塞满了板卡,温度肯定超。”
吕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四块运算板满载时机柜内部温度58度,建议加强风冷或重新评估散热方案。
万人敌下午三点多又来了,手里拿着另一份检测报告。
“电阻没问题,晶体没问题,连接器没问题。”他把报告递给吕辰,“电容那批是唯一的问题批次,其他的元器件全部合格。”
吕辰接过报告翻了翻,递回去。
“万工,辛苦了,我看也没必要全部检测。通知仓库,从今天起,所有元器件入检比例从20%提高到30%。”
他压低声音道:“其他的等驻厂质量员就位,闹得凶的重点关照,连续三批合格,才能降回20%。”
傍晚的时候,机柜已经连续跑了六个小时。
没有死机,没有数据错误,一切正常。
但这只是“能跑”,离“能稳定跑”“能可靠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电源余量不足,总线时序冲突,散热需要加强,有些元器件批次不稳定,每一块板卡上都有飞线。
吕辰把本子合上,放进帆布包里。
“宇文工,晚上我会替你盯着,你回去睡一觉。”
宇文坤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不用,我在这儿就行。”
“要回去,明天还要跑一天,你不能垮。”
宇文坤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万用表收起来,拿起桌上的帆布包。
“行。明早七点我来接班。”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台机柜。
指示灯还在亮着,一切正常。
然后推门出去了。
车间里只剩下吕辰和吴国华。
“国华,你在这里看着,我去给夏先生汇报下下情况,晚上回来换里。”
“行!”吴国华把搪瓷缸子放下,走到机柜前面,蹲下来看着示波器的屏幕,“我再盯一会儿,等波形稳了再走。”
九点,吕辰从计算机所回来,吴国华靠在工具台边,端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茶。
吕辰走过去看示波器的屏幕。
绿色的水平线,稳得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总线竞争呢?”
“还在。但频率不高,十分钟一次左右。”吴国华把逻辑分析仪的屏幕转向他,“没有造成数据错误,可能是仲裁器自己处理了。但这个问题不能放,迟早会爆。”
吕辰点了点头。
“记下来。下一版必须解决。”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你回去吧,好几天没休息了!”
“嗯!”
吴国华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残茶倒掉,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在桌上。
他拿出半包烟,丢给吕辰:“我走了,你接着熬!”
说完,推门出去了。
车间里只剩下吕辰一个人。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机柜前面,看着那些指示灯。
绿的光,黄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明灭不定。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黑皮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今天记的内容。
每一条问题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机柜风扇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像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呼吸。
第580章 板卡货厢
第二天一早,宇文坤德就来到车间里。
简单交接,吕辰从防静电车间出来。
他心里琢磨着一件事,慢慢往所里走。
昆仑1机35台机柜,200多个抽屉,在红星厂和计算机所之间来回跑。
运输是个大问题,这不是小事。
吕辰回到办公室,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号。
“应元,我是吕辰,你在做什么。”
“师兄?我在车间呢,刚给绘图仪换完笔。”电话那头传来雷应元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在干活。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活儿跟你商量。”
“马上来。”
不到十分钟,雷应元推门进来了。
“师兄,什么事?”
吕辰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
“应元,我问你一个事。厂里运输队那边,有没有报废的厢式货车?”
雷应元想了想:“有一辆跃进130,跑长途的时候发动机拉缸了,修了几次没修好,就报废了,车厢还完好,一直扔在运输队的废料场里。”
“车厢尺寸多少?”
“跃进130的货箱,长大概四米,宽两米,高不到两米。我记得好像是3.8米长、1.9米宽、1.8米高。”
雷应元对这些数字记得很清楚。
“铁皮的,外覆1.5毫米钢板,底板是花纹钢板,还结实。”
吕辰点了点头,翻开本子,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图。
“应元,我想拜托你做一件事。昆仑1的板卡运输,不能老靠人抱。我打算做一个专用的板卡集运货箱,一个可以在车间里装好板卡,卡车来了直接整个换上去的货箱。货箱和卡车底盘可以分离,卡车平时还能干别的活,需要运板卡的时候才挂上这个专用货箱。”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货箱的轮廓,在里面画了几层架子。
“货箱自带全套防护。减震、防静电、温湿度缓冲、固定机构,全部集成在货箱里。板卡装进抽屉里,直接推进货箱里的滑轨,锁止、固定、关门。卡车来了,倒车进车间,15分钟之内把货箱挂上,开走。到计算机所那边,同样15分钟卸下来,货箱立在地上,技术员慢慢取抽屉,卡车可以开走干别的活。”
雷应元盯着本子上的草图看了一会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师兄,你是说做一个快换货箱?”
“对。货箱和底盘可分离。卡车平时可以拉别的货,需要运输板卡时才挂上专用货箱。货箱自带全套防护,减震、防静电、温湿度缓冲、固定机构,全部集成在里面。快速装卸,用千斤顶或者简易吊具,能快速完成分离或者结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个货箱不只是一个运输工具。它本身就是一个移动仓库。抽屉在车间里装好,固定在货箱里,到了计算机所直接连货箱一起存放。需要调试的时候,从货箱里取,调试完了放回去。不用来回搬运,减少中间环节的损伤。”
雷应元把扳手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盯着吕辰画的草图看了好一会儿。
“师兄,这个活儿,我干。”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我带着建华、邹明他们六个,一个星期给你做出来。”
吕辰笑了:“不急,先把方案定下来。”
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一项一项地写。
“先说你刚才说的那个旧货箱。运输队报废的跃进130货箱,你去确认一下状态。底板有没有锈穿?侧板有没有变形?门能不能关严?如果还能用,就申请调拨过来。不能用的话,我们另外找材料焊一个。”
雷应元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
“第二,货箱的结构改造。”吕辰在纸上画了一张剖面图,“地板要加固。原有的花纹钢板底板上面,加焊两根纵梁和五根横梁,形成‘井’字形承重结构。用60x40x4的矩形管,焊缝满焊,打磨平整。承重能力不低于两吨。”
他把剖面图细化,一层一层地画。
“侧壁要加强。在两侧壁内部焊接竖向加强筋,间距五百毫米。用40x40x4的角钢,竖向布置,从上到下贯通。这些加强筋有两个作用,一是增强货箱整体刚性,二是为后续安装货架提供固定点。”
“顶部要加保温层。在顶板内侧贴五十毫米厚的聚苯乙烯泡沫板,外面覆一层铝箔,反射热辐射。聚苯板我去找冷库设备厂协调,他们那边有边角料,应该能匀一些过来。”
“密封处理。所有焊缝打胶,门缝加装双道密封胶条。货箱不是完全密封的,需要通气孔,但不能让灰尘进去。在货箱前壁开两个通气孔,装可关闭的百叶窗,内衬过滤棉。平时开着小缝通气,雨天或者灰尘大的时候关死。”
雷应元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写得很快,字迹工整。
吕辰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减震系统的剖面图。
“这是最核心的部分,板卡最怕振动,尤其是高频振动。卡车跑在路上,发动机的振动、路面的颠簸、板簧的弹跳,都会传递到板卡上。金手指的触点、芯片的引脚、板卡本身,在长期振动下会磨损、松动、开裂。”
他画了一个“夹心饼干”结构,从上到下标注了五层。
“第一层,也是最上面一层,5毫米厚的防静电橡胶板,表面电阻在10的5次方到10的8次方欧姆之间,能把静电导走,不会积聚。机箱,也就是抽屉直接放在这层上面,不会磨损,也不会被静电打坏。”
“第二层,12毫米厚的多层板,表面贴铜箔接地。这一层负责承重和均布压力。板卡抽屉放在防静电橡胶板上,压力通过橡胶板传递给多层板,多层板再均匀地分散到下面的减震层。铜箔要和货箱壳体导通,通过拖地链把静电泄放到大地。”
“第三层,也是最重要的减震层。50毫米厚的旧轮胎切割橡胶块,切成50毫米见方的小块,阵列排列,间距100毫米。这层吸收高频振动。轮胎橡胶的弹性好、阻尼大,发动机传来的高频振动经过这一层,幅度能衰减80%。”
“第四层,80毫米厚的紧实棕榈床垫。这层吸收低频冲击。过坑过坎的时候,卡车会有大的起伏和冲击,低频成分多。棕榈床垫的压缩特性是‘先软后硬’,小冲击的时候软,大冲击的时候硬,能把冲击能量吸收掉,不会传递到上面。”
“第五层,最下面就是原货箱的底板加上我们加焊的横梁,作为整个减震系统的结构基础。”
他把笔放下,看着雷应元。
“各层之间不能用胶水,胶水会有挥发性气体,可能腐蚀板卡的金手指。也不能钻孔,钻孔破坏整体性。我的方案是用环保胶加尼龙搭扣。每一层之间用点状的环保胶粘几个点,再用宽幅的尼龙搭扣带在边缘固定。这样既能防止各层之间滑动,又方便以后更换老化的减震材料。”
雷应元抬起头,表情认真。
“师兄,这个‘夹心饼干’结构,总厚度达到20厘米,货箱内高是180厘米,减去20厘米,就只有160厘米。空间够吗?要不要加大空间?”
吕辰想了想:“不用加,160厘米,空间足够。”
雷应元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结构示意图,标注了几个关键点。
“师兄,货架怎么设计?”
吕辰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货架的三维草图。
“货架是这个货箱的核心。板卡抽屉从车间直接推进货架,不用二次搬运,货架要做三组,每组三层。”
他用铅笔仔细地画着。
“货架结构用40乘40毫米的角钢焊接,350毫米的层高,足够留出手部操作的空间。技术员要把抽屉推进去、拉出来,手要能伸进去按锁止机构,高度太小了不好操作。”
“每层货架底部安装两条滚珠滑轨,滑轨末端有锁止机构。抽屉推进去之后,滑轨会自动卡住,防止运输过程中滑出来。要取出来的时候,按一下锁止机构的释放钮,轻轻一拉就出来了。”
“货架和货箱侧壁之间用橡胶减震垫隔离,再用螺栓穿过侧壁的加强筋固定。橡胶垫能阻断货架和货箱之间的刚性连接,减少振动传递。”
雷应元用手指点着草图上的细节:“一个标准板卡抽屉,高度大约130毫米。我们的货架层高是350毫米,一层能不能放两个抽屉,背靠背?”
吕辰摇了摇头。
“没必要,每层一个抽屉,三层货架每组放三个抽屉。三组货架总共放九个抽屉,抽屉是陆续集成的,这个数量能应付。而且,两个抽屉背靠背,中间没有间隙,振动的时候会互相碰撞。”
他接着道:“货架深度600毫米,板卡抽屉深度有350、450、550毫米三种规格,在货架上卡稳后,前面有50到250毫米的空隙,方便手伸进去操作。”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每层货架外侧加装透明塑料拉帘,减少灰尘进入。拉帘用软膜,透明,能从外面看到里面的抽屉标签。拉帘下缘可以塞进滑轨的缝隙里,用尼龙搭扣固定。”
雷应元在本子上完整地记了下来。
“师兄,还有一件事。温湿度控制怎么办?冬天室外零下十几度,货箱里要是冻透了,板卡上的焊点会脆,芯片的陶瓷封装可能开裂。夏天暴晒,货箱里能到五六十度,高温下芯片的可靠性也会下降。”
吕辰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想法?”
雷应元拿过一张空白的图纸,铺在桌上。
“师兄,我先说冬季保温。货箱内壁贴铝箔气泡膜,这个便宜,隔热效果还行,反射热辐射。厂里物资站就有,咱们贴两层,错缝搭接。”
“然后在货箱四角各放一个保温桶,就是那种食堂用的不锈钢保温桶,装热水。发车前在车间里灌满热水,盖上盖子,热水慢慢散热,能保持货箱内温度四到六个小时。到了计算机所,如果当天不返回,技术员把保温桶拎到热水房重新灌热水,放回货箱里继续保温。”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货箱的俯视图,标注了四个角的位置。
“保温桶外面包一层旧棉被,减少散热。桶盖上钻一个小孔,插一根温度计,可以随时查看水温。水温低了就换热水。”
“再说夏季降温。货箱用‘湿帘蒸发冷却’的原理。货箱顶部覆盖浸湿的帆布加草帘,发车之前在阴凉处预冷半小时。水蒸发的时候会吸收热量,能把货箱顶部温度降低五到八度。帆布和草帘要做得稍微大一点,垂下来盖住货箱上部的侧壁,减少太阳直射。”
“如果气温特别高,可以在货箱四角各放一个冰桶,就是那种塑料桶装冰块。冰块从制冰车间拿,厂里夏天会给车间送冰块降温,匀几块过来就行。”
他在图纸上标注了冰桶的位置。
“最后说湿度控制。冬季干燥,在货箱里放一个水盆,盆里放一块湿粗布,布的一头浸在水里,另一头搭在水盆边缘。水通过毛细作用浸润粗布,粗布表面蒸发水分,增加货箱内的湿度,这个办法能让相对湿度保持在40%到60%之间。”
“夏季潮湿,货箱里放生石灰包吸湿。用旧袜子装生石灰,扎紧口子,放在货箱角落。生石灰吸水后会变成熟石灰,吸湿效果很好。每个角落放两包,每隔几天换一次。”
“监测怎么办?”吕辰问,“不能每次都开门进去看温湿度,开门了冷气热气都跑了。”
雷应元想了想:“在货箱前壁开一个观察窗,200乘150就行毫米,双层玻璃。内层玻璃可以滑动,外面的人伸手进去能开关保温桶的盖子、检查水盆、调整石灰包,不用开门。”
“观察窗旁边挂一个双金属温度计,量程零下20度到零上50度,从外面就能看见读数。再挂一个干湿球温度计,两个温度计并排,一个的感温球包着湿纱布。根据干球和湿球的温度差,查表就能知道相对湿度。”
他把这些都画在图纸上,标注了位置和尺寸。
吕辰点了点头:“正负5度的温度波动、20%的湿度波动,对板卡来说完全可以接受。应元,你这个‘土法恒温恒湿’虽然简陋,但管用。保温桶、冰桶、石灰包、水盆,都是不用花钱的东西,但能解决问题。”
吕辰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快换底盘的结构图。
“底盘是核心。要实现换箱不换车,必须有一套快速装卸机构。我的方案是四点定位加螺旋千斤顶。”
他在纸上画了一辆卡车的底盘,在大梁上标注了四个点。
“在卡车大梁上焊接四个定位锥套,前二后二,位置与货箱底部的锥销对应。锥套用45号钢车制,内孔锥度一比十,淬火处理,硬度hRc45到50。”
“在锥套旁边安装四个手动螺旋千斤顶,顶升行程150毫米。千斤顶就用汽车千斤顶,每个千斤顶的底座焊接在大梁上,顶头与货箱底部的承力板接触。”
他画了一个千斤顶的剖面图,标注了螺纹参数和承载能力。
“货箱底部对应位置焊接四个锥形定位销,同样淬火处理,锥度一比十。锥销的高度比锥套的深度多5毫米,保证锥销能完全落入锥套,靠锥面自锁。”
“货箱四角安装可折叠的带脚轮支腿,用于货箱单独存放时的稳定。支腿用50x50x5的方管焊接,底部装一个五寸的尼龙脚轮,带刹车。支腿和货箱之间用铰链连接,可以向上折叠,折叠后用插销固定,不占空间。”
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操作流程是这样的。装货箱的时候,卡车倒车至货箱下方,货箱的四条支腿折叠起来,挂在货箱底部。司机看着定位标记,慢慢倒车,让锥套对准锥销。差不多对齐的时候,偏差在十毫米以内,锥销的锥度会自动引导锥套滑入。”
他画了一个锥销落入锥套的示意图。
“锥销落到底之后,四个人同时摇动四个千斤顶,将卡车底盘顶起来。这时候货箱的重量通过锥销传递给锥套,再传递给卡车大梁。千斤顶继续顶升,货箱被抬离地面,四条支腿完全悬空。然后拧紧四角的锁紧螺母,防止运输过程中跳动。”
“卸货箱的时候,反向操作就可以。”
他把笔放下,看着雷应元。
“整个装卸过程,单人操作不超过20分钟。如果两个人配合,10分钟就能搞定。”
雷应元把操作流程完整地记了一遍:“师兄,还有一件事。货箱单独存放的时候,防静电和温湿度怎么保持?”
吕辰想了想。
“货箱单独存放的时候,接一根临时地线。在货箱旁边打一根地桩,或者接到车间的接地铜排上。温湿度方面,如果存放时间超过一天,保温桶里的热水要每天换,石灰包和水盆定期维护,通过观察窗检查和处理。”
他合上本子:“还有,随车要配一个应急工具箱,固定在货箱前壁。里面装的东西我列一下。”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张清单。
万用表一块,用于现场排查简单的电气问题。
防静电手环两条,有线的,接地夹可以夹在货箱的接地端子上。
酒精棉签一盒,用于清洁金手指。
镊子一把,不锈钢的,尖端磨圆,不划伤板卡。
小号十字螺丝刀一把,用于紧固松动的螺丝。
备用尼龙搭扣带若干条,用于固定抽屉。
气泡膜一卷,用于临时包裹板卡。
防静电袋若干个,用于单独包装敏感板卡。
手电筒一把,两节一号电池的,铁壳,结实耐用。
干湿球温度计一本,记录本封面是硬纸板,能垫着写字。
两支铅笔,削好的。
两条备用拖地链,铁链,一端固定在货箱底部,一端拖在地面上。
他写完,把清单递给雷应元。
“这些东西,你去物资科申请。”
雷应元接过清单,折好,放进兜里。
“师兄,验收标准怎么定?”
吕辰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了几条。
“第一,振动测试。空货箱放在卡车上,在厂区的颠簸路段跑一圈。就是去东郊货场那条路,坑坑洼洼的那段。货箱里放一个装满水的量杯,刻度到一百毫升,跑完一圈看水面波动幅度。要求不超过正负五毫米。”
“第二,静电测试。用兆欧表测防静电橡胶板对地电阻,要求在10的5次方到10的8次方欧姆之间。测五个点,四角和中心,取平均值。”
“第三,温湿度保持测试。冬季测试,货箱在室外放四小时,外面温度零下十度,里面温度要求不低于0度,内部温差不超过8度。夏季测试,外面35度,里面不超过30度。”
“第四,装卸测试。单人操作,计时。从卡车倒车开始,到货箱装卸完成,不超过20分钟。两个人配合不超过12分钟。”
雷应元把这些验收标准一条一条地记在本子上,写完之后抬起头。
“师兄,你给我一个星期。下周五之前,我把样箱做出来,请你验收。”
吕辰点点头:“应元,这个活儿交给你了。你放心干,需要什么资源,随时跟我说。”
“师兄,我这就去运输队看那个旧货箱。如果还能用,今晚就拖回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第581章 技术状态确认
1969年12月27日,京城,计算机所。
寒风呼号,槐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画出细密的裂纹。
大会议室门口,今天多了两个岗哨。
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日光灯下闪着光,腰板挺得笔直。
每一个进入会议室的人都要出示证件,对照名单,确认无误才放行。
昆仑1机集成组技术状态确定会议,今天在这里召开。
吕辰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硬件组的座位上,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窗外,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线鱼肚白。
远处的工厂,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白灰色的烟柱在晨风里斜着飘散。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四年半了。
从1965年夏天昆仑工程立项,到今天,整整四年半。
那时候谁也说不准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只是摸着石头过河,一步一步往前挪。
现在,昆仑1机就要总装了。
颗芯片,500多块板卡,35台机柜,46万条连线……
这些东西将从图纸上、从仓库里、从测试台上,搬进机房,装进机柜,连成一体,变成一个活着的系统。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罐头盒里,转身回到座位上。
郑长枫、吴国华、宇文坤德、万人敌已经到了,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厚厚一沓文件。
吴国华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万人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着一张红色标签,上面写着“bom清单终版·绝密”。
宇文坤德腋下夹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那是他这两个月来记录的板卡测试数据。
郑长枫手里拎着一个防静电盒,盒子里装着一颗芯片,昆仑1机的最后一批合格芯片,今天要在会上展示。
“东西都齐了?”吕辰问。
“齐了。”四个人异口同声。
人陆续到齐。
汪涵教授带着钱兰、卫知南等六人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文件,那是微程序库的全部技术文档。
秦无功带着基础设施小组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
钟汉成最后到,军装笔挺,步伐沉稳,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八点整,刘星海、钱先生、王先生、梁先生依次在主席台入席。
最后,夏先生走了进来,在主席台中央落座。
他花白的鬓角在灯光下泛着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把一个黑色的文件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
“开始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茂林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是昆仑1机集成组组长,今天这个会由他主持。
“同志们,今天是昆仑1机集成组技术状态确定会议。”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主持重大仪式时才有的庄重。
“昆仑工程启动至今,四年零七个月。今天我们要逐项确认技术状态,锁定版本,签署确认书。从这一刻起,昆仑1机的所有技术状态,将被冻结。”
他目光扫过全场。
“下面,进行第一项议程。我代表接口与架构小组,汇报系统总体架构设计、总线协议定义、各子系统接口协调的技术状态。”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教鞭,点着那张巨大的系统架构图。
“昆仑1机采用双核心架构,主核心负责取指、译码、任务调度;辅核心负责冗余校验、状态监控、故障切换。经过第三版流片验证,双核同步误差控制在1个时钟周期以内,故障检测覆盖率99.7%。”
“总线系统分为三层。核心总线,点对点直接连接,访问延迟不超过2个时钟周期。存储总线,64位宽,配合多体交叉存储,实测主存带宽约360mb/s,达到设计指标。I/o总线,采用标准化的通道控制器接口,支持多种外设。”
他一项一项地汇报,声音沉稳,数据准确。
台下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声。
“各子系统接口协调,我们编写了《昆仑1机接口规范》,共8章、247页,定义了所有电气接口、机械接口、通信协议、时序参数。每个接口都经过仿真验证和实物测试,确认无误。”
他把教鞭放下,转过身。
“接口与架构小组的技术状态,总结为一句话:系统架构定型、总线协议锁定、接口规范颁布、各子系统协调机制建立。昆仑1机的骨架,已经搭好了。”
掌声响起来。
不算热烈,但很沉,像在确认什么。
陈茂林转向台下:“下面,进行第二项议程,请硬件与板卡小组汇报。”
吕辰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没有拿稿子。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都记得。
“硬件与板卡小组,负责昆仑1机所有芯片、板卡、元器件的选型、测试、集成。我按四个板块汇报。”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词:芯片、板卡、元器件、机柜。
“先说芯片。昆仑1机12种芯片,第三版流片全部通过。良率最低的KL-VU向量运算单元,68%。最高的KL-SRAm存储芯片,86.7%。所有芯片的电气参数、时序参数、功耗参数,全部在设计指标内。芯片批次锁定,每颗芯片都有唯一编号,可追溯到晶圆批次、封装批次、测试数据。”
他看向郑长枫。
郑长枫站起来,举起手里的防静电盒,打开盖子。
那颗银灰色陶瓷封装的芯片在灯光下泛着光,表面印着白色的丝印字:KL-VU-3,批号6912。
“一万两千颗芯片,整装待发。”
郑长枫说完,坐下。
吕辰正要继续,台下有人举手了。
是计算机所的刘工程师,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
“吕工,我问一个问题。”
“刘工您请。”
“KL-VU良率68%,这个数字在实验室里够用,但上了产线,一千颗里有三百多颗是坏的。你们怎么保证上机的那颗是好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点尖锐。
吕辰没有慌。
他看着刘工程师,点了点头。
“刘工问得好。我们的做法是:每颗芯片出厂前,经过三轮筛选。第一轮,晶圆测试,在划片前剔除明显失效的芯片。第二轮,封装后常温测试,跑全部功能向量和部分时序向量。第三轮,老化后高温测试,在85度环境下连续运行48小时,再跑一遍全部测试。三轮筛选之后,交付的芯片良率实际上是100%,因为我们只交付通过测试的。68%是晶圆良率,不是交付良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按1:3的冗余备货,坏的扔掉,好的上机。”
刘工程师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吕辰继续说:“第二,板卡。527块板卡,全部通过了常温24小时、高温85度48小时、低温-40度4小时的稳定性测试。电源远端压降问题通过加粗主干道解决,时钟串扰通过加大间距和插入地线解决,地址线不等长通过等长布线解决。所有板卡,具备上架资格。”
宇文坤德站起来,举起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第三,元器件。”
万人敌站起来,把那个贴着红色标签的牛皮纸文件袋举起来。
“《元器件bom清单终版》,2700种规格,每一种都锁定了型号、厂家、批次。入检合格率100%。”
“第四,机柜。”
吴国华站起来。
“35台机柜,242个抽屉,全部验收合格。四级可维护结构,准备就绪。”
吕辰看着台下:“硬件与板卡小组,技术状态确认。芯片、板卡、元器件、机柜,全部就位,具备上架集成条件。”
掌声又响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意味。
陈茂林再次站起来:“下面,进行第三项议程,请软件与微程序小组汇报。”
汪涵教授走到主席台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熬夜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少时日了。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台下每一张脸上扫过。
“软件与微程序小组,负责昆仑1机的全部微程序编写、操作系统移植、调度系统开发。昆仑1机不是一台裸机,它要有灵魂。我们的任务,就是给它灵魂。”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底层微程序、操作系统、调度系统、诊断系统。
卫知南站起来,抱着那摞厚厚的打印文件。
“昆仑1机底层微程序,共4863条。覆盖指令集全部功能,每条都经过功能仿真、时序验证、实物测试。bootloader固化在只读存储器中,上电后自动执行。自检与诊断微程序,能定位到板卡级。”
钱兰接着汇报向量运算库:“93个核心函数。1024维向量点积,执行时间0.3毫秒,比昆仑-0机快两个数量级。”
汪涵教授亲自汇报调度器。
“昆仑1机的调度器分为两级。第一级,任务分配器,运行在主核心上,负责任务的分解和分配。第二级,负载均衡器,运行在辅核心上,动态调整任务分配策略。”
他在白板上画着结构图,一笔一笔,很慢。
“故障切换机制。辅核心定期向主核心发送心跳信号。如果主核心连续三次没有收到心跳,辅核心自动接管控制权。整个过程对上层应用透明,正在运行的程序不会中断。”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最后,诊断系统。三级诊断。上电自检,定位到板卡级。在线巡检,实时监测电压、温度、时钟频率。离线深度诊断,精确定位到芯片级。”
他看着台下,沉默了两秒。
“软件与微程序小组,技术状态确认。底层微程序4863条,全部通过验证。操作系统移植完成。调度系统实现任务分配、负载均衡、故障切换。诊断系统实现三级诊断。软件就绪,硬件就绪,软硬接口全部匹配。”
他回到座位上。
这一次,掌声比刚才更沉、更重。
那不是庆祝,是一种敬意。
所有人都知道,4863条微程序,错一条,整台机器都可能跑不起来。
秦无功接着汇报了基础设施,机房、供电、散热。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机房450平方米,恒温22±0.5度,恒湿45±5%,防静电地板接地电阻小于1欧姆。供电系统双路市电进线,每路300千伏安,柴油发电机组备用。散热系统采用水冷加风冷混合方案,35台机柜全部就位。”
然后钟汉成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是军方联络员,国防科委半导体电路处处长。
他的发言很短,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军方联络员,负责需求对接与资源协调。从今天起,昆仑1机进入总装集成阶段。我只说一句:按时、保质、保量。有什么困难,现在说。现在不说,以后出了问题是你们的责任。”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全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
钟汉成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
陈茂林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厚厚的技术状态确认书,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烫金大字:“昆仑1机硬件、软件技术状态冻结确认书”。
“下面,请夏先生签字。”
两名工作人员抬上一张桌子,摆在主席台前。
夏先生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有力。
签完,他把笔帽拧上,退后一步。
“各小组负责人,签字。”
陈茂林走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吕辰走上前。
他拿起笔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四年半,从第一版芯片设计到今天,这条路终于走到了这里。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退后一步。
汪涵教授走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
秦无功走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
钟汉成走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
五个名字,并排落在确认书上。
“请红星工业研究所所长、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星河计划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刘星海教授封存技术确认书!”
刘星海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签字的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六个签名。
一名工作人员拿来一个钢制的箱子,比A4纸大一圈,壁厚足有5毫米。
箱子上刻着:昆仑1机技术状态冻结·1969年12月27日。
刘星海把确认书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把锁,他把锁扣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
他看着台下所有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今日封存的是技术状态,明日开启的是中国计算机的新时代。”
他把钥匙举起来,让全场看清,然后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最后一项议程,全体起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夏先生站在主席台后面,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同志们,昆仑1机总装集成,现在启动!”
掌声响起来。
如春雷滚过大地。
第582章 底层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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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电源肌骨
1月5日,清晨七点半。
计算机所机房门口,陈茂林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字“抓革命促生产”被磨得只剩一半。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机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暖通空调的低频嗡鸣。
吕辰到的时候,汪涵教授已经坐在了临时搬进来的长条桌旁,面前摊着那个黑皮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微程序清单。
他抬头看了吕辰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
吴国华蹲在第一排机柜后面,万用表的表笔点在接地铜排上。
郑长枫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到空白页,铅笔夹在耳朵上。
秦无功从机房深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水平仪,朝吕辰点了点头:“吕工,35台机柜全部就位,接地、供电、散热都确认过了。”
吕辰把帆布包放在长条桌上,看了一眼墙上新挂的那张“软硬件接口对照表”。
那是一张足有两米宽的白纸,上面画着一张巨大的表格,横轴是五大子系统。
电源、存储、I/o、运算、主控,纵轴是几百个接口项,每个格子都空着,等着被填满绿色的勾。
八点整,人齐了。
陈茂林敲了敲桌子。
“第二阶段,今天开始。”他开门见山,“第一阶段最小系统跑通了,证明能活。第二阶段要让它能跑、能算、能扛。35台机柜,五大子系统,25天之内,全部上架。”
他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1月5日到7日,第一轮,电源机柜,3台满配。”
“1月8日到11日,第二轮,存储机柜,6台满配。”
“1月12日到15日,第三轮,I/o机柜,2台满配。”
“1月16日到30日,第四轮,运算机柜21台加第二台主控机柜。”
“每轮之间,必须做跨子系统协同测试。软硬件接口对照表,完成一项打一个勾。谁有问题,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
陈茂林点了点头,看向汪涵教授:“汪教授,微程序准备得怎么样了?”
汪涵翻开本子,念了一组数字:“电源管理微程序已就位,23条,覆盖电压监测、过压过流保护、热切换逻辑。存储控制器驱动正在做最后验证,预计明天完成。I/o通信协议栈还有两个bug,今天上午能改完。”他把本子合上,“软件不会拖硬件后腿。”
陈茂林又看向吕辰。
吕辰站起身:“陈工,电源机柜3台满配,冗余热切换,拔板不重启,电压跌落,备用电源0.1秒接管。今天是1月5日,宇文工、万工已驻红星厂把关,抽屉九点送达,第一轮电源上架。国华、郑老师和我上机柜。”
汪涵也站起身:“电源管理微程序今天必须在线,知南回院里守着,小钱跟我。”
上午九点,电源机柜的抽屉被押送到机房门口。
吕辰戴好白手套,打开货厢,从货架上抽出第一个抽屉。
那是电源机柜的主电源抽屉,550毫米超深型,比标准抽屉重了一倍不止。
里面集成了整流桥、滤波电容、dc-dc变换器和过压过流保护电路,板卡上密密麻麻焊着上百颗元件。
他双手托住抽屉底部,对准机柜插槽两侧的导轨,慢慢推进去。
滚珠导轨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声响。
推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检查金手指和背板插槽的对位,确认无误,继续推进。
“咔嗒。”
锁紧机构弹起。第一个抽屉就位。
郑长枫、吴国华跟着动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台电源机柜配了6个抽屉,3台一共18个抽屉。
推完最后一个,吕辰退后一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开始检测。
吴国华蹲在机柜后面,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夹在第一台电源机柜的远端测试点上。
郑长枫拿着万用表,蹲在旁边。
到了十点,所有检测通过。
“上电。”吕辰说。
郑长枫推上了第一台机柜的开关。
电磁接触器“嘭”地一声吸合。机柜前面板的绿色“电源正常”灯亮了,黄色的“待机”灯闪了两下,也稳住了。
示波器屏幕上跳出一个方波。
“+5V正常,纹波23毫伏。”吴国华报出数据。
“+12V正常,纹波25毫伏。”
“-12V正常。”
吴国华看着万用表:“远端电压4.88V,近端5.02V,压差在规格内。”
吕辰在本子上记了一组数据,然后说:“热切换测试。郑老师,拔一块电源板。”
郑长枫走到机柜侧面,伸手按住第二块电源抽屉的锁紧手柄,用力一扳。
锁紧机构弹开。
他把抽屉往外拉出一截,金手指与背板插槽脱离的瞬间,机柜前面板的一个黄色指示灯闪了一下,但绿色的“电源正常”灯没有灭,系统也没有重启。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吴国华盯着屏幕:“切换时间约50毫秒,远小于设计指标。”
郑长枫把抽屉重新推回去,“咔嗒”一声锁紧,系统依然稳定运行。
陈茂林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吕辰继续:“电压跌落测试。模拟一路供电从5V跌到4V。”
郑长枫从工具台上拿起一个可调电源,串联在供电线路上,缓缓调低电压。
示波器屏幕上的电平线开始下降,当跌到4.2V的时候,机柜前面板的一个黄色指示灯亮了,紧接着另一路备用的电源指示灯亮起。
吴国华看着示波器的时间标尺:“切换时间约80毫秒,在0.1秒以内。”
“再测一次。”吕辰说。
郑长枫把电压调回正常,再重新跌落。
连续测试三次,每次切换时间都在70到90毫秒之间,全部达标。
陈茂林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没说话。
把最后一台电源机柜的测试数据记录完,吕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第一轮,三台电源机柜,热切换、电压跌落,全部通过。”
吕辰翻开本子,在第一轮任务下面写了一行字:“1月5日,电源机柜上架测试完成。”然后把本子递给陈茂林。
陈茂林看了一眼,签了字。
墙上的接口对照表,第一列“电源子系统”下面,三个格子被填上了绿色的勾。负责打勾的是秦无功,他用一支粗头的绿色记号笔,一笔一笔地涂,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1月8日晨会,陈茂林开门见山。
“电源跑通了。第二轮,存储机柜,今天开始上架。汪教授,存储控制器驱动怎么样了?”
汪涵翻开本子:“昨天下午已经就位。缓存一致性协议微程序、Ecc纠错、地址映射,全部通过功能仿真。今天上午在模拟台上再跑一轮,中午之前可以加载到真机上。”
陈茂林点了点头,看向吕辰。
吕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第二轮“存储机柜”下面写了几个字:
6台满配
Ecc纠错
单芯片故障屏蔽
“存储机柜6台,每台8个抽屉,每个抽屉8块板卡,每块板卡16颗存储芯片。今天上架3台,明天再上3台。上架完成后,先跑独立测试,然后做跨子系统协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存储是整个系统的主存。它要是出问题,后面的运算都是空中楼阁。”
没有人质疑。
上午十点,存储抽屉到达机房。
存储机柜比电源机柜深一些,背板上的插槽更多。
抽屉是加深型450毫米,每个抽屉里装了8块存储子板,每块子板上16颗KL-SRAm芯片。
一个抽屉就是128颗芯片。
郑长枫把第一个存储抽屉推进插槽的时候,明显感觉阻力比电源抽屉大。
不是卡顿,是金手指与背板插槽的接触更紧密,插到底的时候能听到连续几声细微的“嗒嗒嗒”,那是多路信号同时接通的声音。
6台存储机柜,48个抽屉,特种车跑了6趟,整整装了两天。
到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最后一台机柜的最后一个抽屉锁紧,吕辰才直起腰,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大口凉茶。
吴国华和郑长枫又开启紧张的检查工作。
直到晚上八点,更换了一块有疑虑的板卡后,全面通过。
开始上电,郑长枫依次推上六台机柜的空气开关。
六台机柜的绿色指示灯依次亮起来,像一排被点燃的引信,从最左边传到最右边。
汪涵教授在终端上敲了一行命令,加载存储控制器驱动。
屏幕上开始滚过一行行绿色的字符:
StoRAGE coNtRoLLER INItIALIZING...
6 UNItS dEtEctEd.
cAchE cohERENcE pRotocoL LoAdEd.
AddRESS mAppING tAbLE INItIALIZEd.
Ecc ENAbLEd.
REAdY.
“驱动加载成功。”汪涵说。
“跑基础读写。”吕辰说。
钱兰在终端上敲了一组测试命令。
先写后读,地址递增,数据模式全0、全1、交替5A、A5。
屏幕上每完成一组测试,就跳出一个绿色的“pASS”。
30组基础测试,全部通过。
“写入全部主存,随机地址。”汪涵说。
这是第一道硬门槛,6台机柜的全部主存容量为28mb,在当时已是天文数字。
钱兰敲了一个脚本,终端机开始咔嗒咔嗒地响,探针矩阵一行一行地扫过二维卡。
机房里的气氛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三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wRItE pLEtE.
bYtES wRIttEN.
“读回校验。”
钱兰敲了读回命令。
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屏幕上的字符开始滚动,每一行都是地址和数据比对的结果。
滚了大约两分钟,最后一行跳出来:
REAd VERIFY pLEtE. ALL dAtA mAtchEd. 0 ERRoRS.
吴国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郑长枫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随机读写,零错误。”
真正考验存储子系统的是跨子系统协同。
1月10日下午,第一轮和第二轮之间的协同测试:存储+运算。
此时运算机柜还没有正式上架,但第一阶段最小系统里已经有一块运算板在机柜里跑着。汪涵决定用那块运算板做协同测试。
“从存储读取一个1024x1024的矩阵,做FFt,写回存储。”
这是一个典型的科学计算场景。
运算单元从存储取数据,计算完再存回去。
路径上任何问题都会暴露。
汪涵亲自加载FFt微程序,那条微程序有三百多条指令,是向量计算库里最复杂的一个。
加载完成。
钱兰敲了运行命令。
运算板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黄色的总线占用灯闪得很快,绿色的运行灯一直亮着。存储机柜那边的指示灯也在闪,读写的频率很高,像某种急促的心跳。
三十秒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FFt pLEtE. dAtA VERIFIEd.
“比对一下原始数据和变换后的数据。”吕辰说。
钱兰又敲了一组命令。
屏幕上开始逐行比对,每一行都跳出一个绿色的“mAtch”。
滚了十几秒,最后一行:
ALL dAtA VERIFIEd. 0 ERRoRS.
汪涵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他的手指在镜片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吕辰翻开本子,在“跨子系统协同:存储+运算”那一行写了两个字:通过。
秦无功拿着绿色记号笔走到接口对照表前,在“存储子系统”那一列下面,一口气打了六个勾。
第二轮测试中也不是一帆风顺。
1月11日上午,当第三台存储机柜上架后,系统出现了第一次重大故障。
总线死锁。
现象是:两个存储控制器同时向同一块内存区域发出读写请求,仲裁器没有处理好优先级,两条指令卡死在了总线上。系统不崩溃,但也无法继续执行。
示波器上能看到地址总线的电平卡在中间状态,既不归零也不跳变。
吴国华用逻辑分析仪抓了半个小时的波形,最后锁定在两组地址信号的重叠窗口。
“两个控制器同时申请同一个bank,仲裁器给的应答信号同时到达,谁也没等到对方的释放信号。”他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两条波形,“死锁了。”
钱兰听到这话立刻走到黑板前,画了一张仲裁状态转移图。
“现有的仲裁优先级是‘先来先服务’。如果两个请求同时到达,状态机没有定义这种情况,会进入一个非法状态。”她用粉笔在图上圈了一个圈,“这里,缺少一个‘同时到达’的处理分支。”
汪涵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微程序里加一条判断。两个请求同时到达时,默认给低地址bank的控制器优先级。不需要改硬件。”
他当场坐下,在终端上修改微程序,加了六个微指令,重新制作了二维卡,加载,重启。
死锁消失。
郑长枫重新跑了一遍28mb随机读写测试,全部通过。
吕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总线仲裁缺陷,微程序修复。已归档至故障模式库。”
墙上接口对照表的“存储仲裁”格子,被打上了一个绿勾,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已修复”。
1月12日下午,存储子系统独立测试全部完成。
六台机柜满配,Ecc纠错验证通过。
测试人员故意在写入数据后、读出前用信号发生器在总线上对某位进行单比特翻转,模拟存储单元软错误。
读回时屏幕上显示“ERR coRREctEd”,数据自动修复。
单芯片故障屏蔽测试:吴国华用镊子拔下一颗存储芯片。
诊断系统在0.3秒内报出故障板卡编号,七段数码管显示“06-03-02”,对应第六号机柜第三块板卡第二槽位。系统继续运行,没有死机,没有数据丢失。
陈茂林站在机柜前面,看着数码管上那串数字:“比指标快了0.2秒。”
吕辰点了点头。
汪涵合上笔记本,把《存储子系统联调报告》签了字,放在桌上。
报告很厚,足有30多页,记录了6台机柜、48个抽屉、6000多颗存储芯片的所有测试数据。
每一条数据后面都有测试人的签字。
陈茂林拿起报告翻了翻,没说话,把它递给了秦无功归档。
墙上的接口对照表,存储子系统那一列,十四个格子全部被打上了绿色的勾。
秦无功把最后一笔涂完,退后一步看了看,转身说:“第三轮,I/o,明天开始。”
吕辰看了一眼黑板上那条时间线。
1月12日,第二轮比计划提多用了一天。
他拿起粉笔,在“存储机柜”后面画了一个“+”。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机房里的日光灯把35台机柜照得锃亮,绿色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像一座沉默的城市。
第584章 百核齐鸣
1月13日晨会。
陈茂林、汪涵、吕辰、秦无功四人围着长条桌坐下,面前各放着一杯热茶。墙上的接口对照表已经打了将近三分之一。电源和存储两列几乎全绿,像是两块整齐的麦田。
“第三轮,I/o机柜。”陈茂林用手指点着黑板上那条时间线,“两台满配,通信协议栈、中断处理、dmA驱动。目标是中断响应延迟小于10微秒,外设联调成功。”
汪涵翻开本子:“I/o通信协议栈还有两个bug,昨天晚上已经改完了。dmA驱动今天上午能在模拟台上跑通。”
“那就上架。”陈茂林说。
I/o机柜比存储机柜浅一些,标准深度350毫米。两台机柜被叉车推进机房,靠在最右侧的位置。
宇文坤德开始上架抽屉。I/o抽屉的种类比存储多得多,有通信接口抽屉、通道控制器抽屉、dmA抽屉、外设适配器抽屉,一共十几个型号。他一边推一边在本子上记编号,每推一个就打一个勾。
中午十二点,两台I/o机柜全部上架完毕。
汪涵亲自加载I/o微程序包。终端机咔嗒咔嗒地响了十几分钟,屏幕上终于跳出一行字:
I/o mIcRocodE LoAdEd. 87 INStRUctIoNS. chANNEL coNtRoLLER oNLINE. dmA oNLINE.
“驱动加载成功。”汪涵说。
“测中断响应。”吕辰说。
这是I/o子系统的核心指标。外部设备发起中断请求,到主控核心响应并跳转到中断服务程序,这段时间不能超过10微秒。
钱兰用信号发生器模拟外部中断,示波器的探头夹在主控核心的中断响应引脚上。
波形跳出来。
吴国华盯着屏幕:“从中断请求到响应,大约15微秒。”
超过指标。
陈茂林的眉头皱了一下。
汪涵走到终端前,调出中断响应的微程序清单,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大约五分钟,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
“这里。”他用铅笔点着屏幕,“中断响应路径中,微程序做了一次多余的寄存器备份。这是为了通用性设计的,但加在中断路径里太耗时间。”
他删除了那三个微指令,重新编译、加载。
再测。
示波器屏幕上的时间标尺缩短了将近一半。
吴国华读数据:“8微秒。达标。”
吕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汪涵没说话,把修改后的微程序清单签了字,递给卫知南归入《功能微程序包V1.0》。
外设联调是第三轮最有视觉冲击力的环节。
第一个接上的是读卡机。
吴国华把一张刻着“hELLo KUNLUN”的二维卡塞进读卡槽,读卡机开始咔嗒咔嗒地响。
终端机上,屏幕跳出了那行字:
hELLo KUNLUN
汪涵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个接上的是显示器。
那是昆仑-0机上已经验证过的字符显示器,能显示24行80列英文字符和数字。
显示控制芯片是吕辰他们设计的,现在已经第二版了,显示更稳定。
他敲了一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一个光标。再敲了几个字母,屏幕上显示出“KUNLUN-1 I/o tESt”。
第三个接上的是键盘。
陈茂林亲自走到键盘前面,伸出食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敲:1 + 1 =
显示器上出现了“2”。
他没说话,又敲:1024 * 1024 =
显示器上出现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个数字:“键盘能用。”
故障注入升级版在这一轮正式亮相。
郑长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自制的“故障注入板”,几根导线、几个电阻、一个信号发生器,焊在一块万用板上。
他把这块小板子串联在I/o总线上,然后拧动了信号发生器的频率旋钮。
总线上开始出现偶发的位翻转:数据线上的某个比特,在极短的时间内从0变成1,又从1跳回来。
屏幕上的字符开始出现乱码,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汪涵盯着终端机的输出日志,看了几秒:“Ecc纠正了。记录在这里——总线位翻转,地址0x3F2A,检测到一位错误,已纠正。”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和故障类型。
第二个故障更复杂。
钱兰取出一块烧录好的只读存储器芯片,换下了微程序中的某一块。
新芯片里,有一条微程序指令被人为跳过了,地址0x1F8处的指令被改成了空操作。
系统运行了大约两分钟后,诊断系统报出了警告:
INStRUctIoN chEcKSUm ERRoR At 0x1F8. ExpEctEd 0x7E, Got 0x00.
mIcRocodE modULE 23 RESEt.
诊断系统不仅发现了异常,还自动复位了出错的那个微程序模块,系统没有崩溃。
汪涵站了起来,走到机柜前面,看着数码管上显示的错误代码。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郑长枫。
“这个故障注入板,做一套标准版的。发给所有测试组。”
郑长枫点了点头。
吕辰在本子上记下了这轮故障注入的所有数据和对应的微程序诊断逻辑。
这些东西,将来都会进入故障模式库。
跨子系统协同,I/o+主控。
钱兰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命令,触发了一个外部中断。
中断信号通过I/o通道控制器传递给主控核心,主控核心响应中断,调用已经上架的运算板,做一次浮点加法,结果通过I/o输出到显示器。
整个过程不到2毫秒。
显示器上出现了“3. + 2. = 5.”。
吕辰站在显示器前面:“I/o通了。第三轮完成。”
秦无功拿着绿色记号笔走到接口对照表前,在“I/o子系统”那一列下面,一口气打了九个勾。
打完最后一个,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张表。
电源、存储、I/o,三列几乎全绿。
还剩下最大的两列,运算和主控。
1月16日下午,陈茂林在机房门口贴了一张纸:“第三轮完成,1月17日上午第四轮启动。”
1月17日,天气阴沉,预报说要下雪。
第四轮是最大的一轮,21台运算机柜加第二台主控机柜,要占满机房的剩余全部空间。
早上七点,运输队开始运送抽屉。
一车一车的抽屉从货箱里卸下来,一个一个地推进机房。
21台运算机柜,每台6个抽屉,一共126个抽屉,加上第二台主控机柜的9个抽屉,135个抽屉,每一个都要推到位、锁紧、确认。
一直到深夜12点,最后一个抽屉推完的时候,吕辰手指都在发抖。
他用力甩了甩手,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检测完成,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上电!”
21台运算机柜的开关被依次推上。
电磁接触器的“嘭嘭”声像一场急促的鼓点,从机房的这头传到那头。
绿色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最后连成一片,把整面墙照得通亮。
吴国华站在机房中间,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指示灯。他没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汪涵在终端上敲了一行命令:
StAtUS ALL
屏幕上开始滚动每台机柜的状态:
UNIt 01 oNLINE.
UNIt 02 oNLINE.
...
UNIt 21 oNLINE.
mAStER UNIt 01 oNLINE.
mAStER UNIt 02 oNLINE.
最后一行:
ALL 23 UNItS oNLINE. mIcRocodE LoAdEd. REAdY.
第四轮的第一个硬指标:加速比。
单机柜内多运算板并行跑矩阵乘法。
汪涵选了一个1024x1024的矩阵乘法。
先测单块运算板的时间。
钱兰敲了命令,运算板开始计算。
终端机上跳出一个计时器,二十几秒后显示结果:“23.4秒。”
然后测全机柜21块运算板并行。汪涵加载了任务调度微程序,把矩阵拆分成21个区块,分配给21块运算板同时计算。
终端机上的计时器重新开始,数字跳动得比刚才快得多。
“2.03秒。”吴国华读出数据。
加速比:23.4除以2.03,约11.55倍。
陈茂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测一次。”
又测了一次。12.05倍。
再测一次。11.85倍。
三次平均超过11.8倍,略优于设计指标的11倍。
理想情况下,21个单元并行,任务平均分配、无通信开销,昆仑1的加速比应当是21倍。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还存在通信开销、总线竞争、负载不均等损耗。
双核心冗余测试紧随其后。
两台主控机柜,一台是主核心,一台是辅核心。两台机器跑着同样的微程序,结果实时比对。
吕辰走到陈茂林面前:“陈工,请您下令‘模拟主核心故障’。”
陈茂林看了他一眼,走到主控机柜前面,伸出手,按住了第一台机柜的电源开关。
“嘭”的一声,第一台主控机柜断电了。所有指示灯瞬间熄灭。
几乎在同一瞬间,第二台主控机柜的黄色“接管”指示灯亮了,绿色的“运行”灯没有灭。
终端机屏幕上的任务输出没有中断,连光标都没有闪烁一下。
示波器捕捉到了切换的时间波形。
吴国华看着屏幕:“切换时间约0.7毫秒,在1毫秒以内。”
陈茂林把第一台机柜的电源重新推上,它重新启动,黄色指示灯变成了“待命”状态。
整个过程,正在运行的矩阵乘法任务没有报错,没有中断,甚至没有延迟。
宇文坤德站在机柜后面,手里攥着螺丝刀,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台被断电机柜重新亮起来的指示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最后的考验:全系统满负荷运行。
这是昆仑1机第一次以完整形态亮相。
35台机柜全部在线,颗芯片同时工作,500多块板卡各司其职。
其中存储系统由6台机柜、48个抽屉、6144颗KL-SRAm芯片构成,总主存容量28mb。
算例是魏知远教授团队提前准备好的:一个大型热传导方程的数值模拟,网格规模128x128x128,需要做三维FFt、矩阵求逆、1500次迭代求解。
这个算例如果在数字孪生实验室的机房跑,16台午马机组成的集群一起发力,以单台午马机每秒5万次的算力,通信瓶颈限制,30%效率下,耗时四天左右。
今天要在昆仑1上跑。
卫知南把二维卡塞进读卡机。
读卡机开始咔嗒咔嗒地响,微程序被一行一行地加载到主控核心。
“加载完成。开始运行。”
终端机屏幕上开始滚动迭代步数。
第1步、第10步、第50步、第200步……
数字跳得很快,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
吕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机房的空调负荷骤增,散热风扇的嗡鸣声比平时大了许多。
秦无功走到机柜后面,用手背试了试水冷板的温度,回头朝吕辰点了点头。
迭代步数在滚动,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
汪涵坐在终端前面,搬了把椅子,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宇文坤德靠在墙角,烟叼在嘴里没点。
吴国华站在机柜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那排绿色的指示灯。
吕辰站在机房中央,看着35台机柜全部亮着灯,绿色的、黄色的,像一座不夜的城市。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个黑皮本子,本子的封皮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两分钟了。”卫知南说。
“三分钟了。”
“四分钟。”
“五分钟。”
没有故障,没有报错,没有中断。
终端机屏幕上跳出最后一行字:
SImULAtIoN pLEtE. ELApSEd tImE: 00:05:45
5分45秒。
是16台午马机群的950倍!
汪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终端前面,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吕辰。
“昆仑1,活了。”
他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吕辰翻开本子,在第四轮任务下面写了一行字:“1月25日,全系统满负荷运行通过。5分45秒。”
然后把本子递给陈茂林。
陈茂林接过本子,看了很久,然后签了字。
他把笔帽拧上,放回兜里。
“明天开始跑24小时稳定性测试。”他的声音沙哑,“今天,先下班。”
没有人动。
陈茂林又说了第二遍:“下班。”
还是没有人动。
陈茂林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烟,给每人发了一根。
机房里的烟味和松香气味混在一起,在日光灯下慢慢飘散。
1月30日,第二阶段最后一天。
三份报告整整齐齐地码在长条桌上。
《功能微程序包V1.0》,蓝色封面,432条核心微程序,每条都有功能描述、测试用例、验证人签字。汪涵在扉页上签了名,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子系统联调报告》,灰色封面,记录了电源、存储、I/o、运算、主控五个子系统独立测试的全部原始数据。温度、电压、电流、时序、带宽、延迟,每一项都有实测值和签字。
还有一份“软硬件接口对照表”的复印件,缩小到A3大小,折了几折。
展开后能看到三百多个格子,每一个都填满了绿色的勾。
陈茂林站在长条桌前面,手里拿着三份报告。
“第二阶段,今天结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电源、存储、I/o、运算、主控,五大子系统全部通过独立测试。跨子系统协同,存储+运算、I/o+主控,全部通过。全系统满负荷跑通,加速比超过11.8倍,双核心切换时间0.7毫秒,中断响应8微秒,全部达到设计指标。”
钟汉成给每人发了一条中华、一个搪瓷缸子。
宇文坤德把搪瓷缸子举起来看了看。缸子上印着“昆仑1机集成组·1970.1”,红字。
“这个好,比奖状实用。”他把缸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汪涵拿着那条烟,没拆,放进了公文包里。
吕辰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他把黑皮本子合上,拉链拉到头,塞进帆布包里。
陈茂林最后说了一句:“第三阶段,整机稳定性考核和全系统联调认证,年后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我不建议全休。该补觉补觉,该陪家人陪家人。年后,还有硬仗。”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笑了。
吕辰拎着帆布包走出机房。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第585章 下一步
全系统满负荷运行成功的消息,当天夜里就报到了夏先生那里。
第二天早上,吕辰走进机房的时候,夏先生已经站在一号机柜前面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
他背着手,微微仰着头,看着那排绿色的指示灯。
灯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刘星海教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板卡,正仔细地看着。
那是存储柜里换下来的,金黄色的铜线密密麻麻,16颗KL-SRAm排成两列,紧扣在芯片插座上,在灯光下闪烁着梦幻的光泽。
陈茂林站在机柜侧面,手里拿着那份记录了全系统测试数据的文件夹。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领口的扣子系着,表情郑重。
汪涵教授从机柜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攥着万用表的表笔。
他看见夏先生,愣了一下,然后把表笔别在耳朵上。
秦无功蹲在机柜背面的水冷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测温枪,正在记录数据。
他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看见夏先生,赶紧站了起来。
“夏先生。”几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夏先生转过身,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听说跑通了?”
“跑通了。”陈茂林把文件夹递过去,“全系统满负荷,1500次迭代,5分45秒。”
夏先生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组数据都看,每一个签字都核对。
看了大约五分钟,他合上文件夹,递回给陈茂林。
“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看了刘星海教授一眼,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
“开个会。就我们几个。”
会议室在计算机所三楼,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昆仑1机的系统架构图。
夏先生坐在主位,刘星海教授坐在他左边。
陈茂林、汪涵、秦无功、吕辰、钟汉成依次坐下。每人面前一个搪瓷缸子,茶已经泡好了,茉莉花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
夏先生起身来到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
“昆仑1跑通了。”他看着白板上空白的板面,沉默了几秒,“但掌声只能听三秒。三秒之后,就要想下一步。”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昆仑2、软件生态、科研网络。
然后他转过身。
“陈茂林。”
“到。”陈茂林站起来。
“昆仑1的架构,是你们设计的。从今天起,你们要开始想昆仑2,要拿出数字来。”
夏先生看着他:“主频多少?向量单元多少个?存储带宽多大?峰值算力比昆仑1高多少?这些指标,半年之内,我要看到。”
陈茂林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
“夏先生,指标要跑在硬件前面,这个道理我懂。但昆仑2不是昆仑1的简单放大。架构要不要变?工艺要不要升级?这些事,不是我们接口与架构小组几个人能定的。”
“所以不是让你们几个人定。”夏先生语气不变,但语速慢了一些,“理论组、集成组、6305厂、红星所,各单位的意见,你去征求,去协调,去把大家拉到一张桌子上。半年之内,拿出方案。有没有问题?”
陈茂林站直了身子:“没有问题。”
夏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汪涵。
“汪涵教授。”
汪涵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站起来。
他眼睛里有些血丝,但腰板挺得很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中山装口袋,那里装着他跟了二十年的钢笔,这支笔写过四千多条微程序,写过无数次技术报告,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陪着他。
“昆仑1能跑,是因为你们写了4863条微程序。”夏先生看着他,“但下一代,不能只靠微程序。微程序是给机器看的,工程师看不懂。工程师要的是汇编语言。”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汇编语言。
“我要一套通行的汇编语言。不是北大的,不是清华的,不是计算机所的。是昆仑的,是星河计划的,是全国统一的标准。工程师写一套代码,能在昆仑1上跑,能在昆仑2上跑,能在以后所有的昆仑机上跑。”
他看着汪涵:“这件事,理论组牵头,程序设计院配合。各单位都要派人参与。不是谁写得好就用谁的,是坐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地定。有没有问题?”
汪涵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黑皮本子,然后抬起头。
“夏先生,汇编语言的事,理论组可以做。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微程序是机器语言,汇编是助记符。这两层之间,需要一个翻译器。汇编语言定了,翻译器的规范也要同步定。没有翻译器,汇编语言就是纸上谈兵。”
夏先生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翻译器的事,你们理论组一并做。缺人,找刘教授要。”
汪涵点了点头,坐下。
夏先生的目光最后落在吕辰身上。
“吕辰。”
吕辰站起来。
夏先生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昆仑1机的系统架构图,看了好一会儿。
“昆仑1,450 mFLopS,够了吗?”
吕辰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目前来看,是够了。”夏先生自己回答了,“但是,昆仑1毕竟在北京。而国防科研需要算的东西,是弹道、气象、密码、核物理、空气动力学……这些事,在南京、在西安、在成都、在兰州。昆仑1不能等着他们送来。”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
“目前,全国已有20多家单位建立了以昆仑-0为集群的机房。他们跑一些小型的本地任务足够了,但跑大型任务,还是慢。”
“我的想法是:以昆仑1为核心,建一张网。把全国主要国防科研单位的昆仑-0集群连进来,让他们在各地就能用北京的算力。”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圈,在圈中央写了一个“1”,然后在周围画了十几个小圈,用线连起来。
“这不是把机器借给他们用,是让他们能访问。20个人同时用,30个人同时用,系统不能崩,数据要安全,传输要可靠。”
他放下笔,转过身。
“吕辰,这件事,你来想。三个月之内,给我一份可行性报告。不要求现在就定方案,但要告诉我:能不能做?怎么做?难点在哪里?需要什么资源?”
吕辰站在那里,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组网、远程终端、通信协议、数据安全、算力调度……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座山。
但他知道,夏先生不是在问他“要不要做”,而是在问他“怎么做”。
“夏先生,三个月之内,我交报告。”
夏先生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夏先生回到座位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喝得慢,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放下缸子,目光转向钟汉成。
“钟处长。”
钟汉成站起来:“夏先生。”
夏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钟处长,今天我要跟你说的,既是为了昆仑工程,也是我个人的请求。”
钟汉成微微一怔:“夏先生,您尽管说。只要不违反组织规定,我绝无二话。”
夏先生点了点头。
“你这几个月在集成组,想必也看到了一些情况。我们一些协作单位、一些同志们的境况,你都看在眼里。昆仑1跑通了,我想拜托你,为他们报功。”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牵头,把昆仑工程所有协作单位的名单列出来。不是只列有贡献的,是只要参与了,哪怕只提供了一个螺丝钉、一个电阻、一行微程序、一次测试,都要列上去。单位名称、参与人员、做了什么,一条一条写清楚。写成报告,报国防科委,报总装,报国务院。”
他站起来,走到钟汉成面前。
“报功不是给谁看。”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是给他们一个护身符。是告诉所有人,这些人,在做的是国家的事。是国家让他们做的。谁动他们,就是跟国家过不去。”
钟汉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昆仑工程,几百家协作单位,几千名技术人员。”夏先生的声音沉下来,“有些单位,现在已经不那么安稳了。有些人,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报功,不只是在表彰过去,是在保护未来。是在告诉那些想伸手的人:这些人,是国家的人。他们的命,国家认。咱们取得了今天的成绩,来之不易。这是国家和人民的财富。咱们要保住这星星之火,要在此基础上开拓新的道路。”
他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上身微微前倾。
然后他弯下了腰。
九十度。
钟汉成整个人僵住了。
“夏先生……”
“我不是给你鞠躬。”夏先生的声音从低处传来,有些哑,“我是给那几千个人鞠躬。他们不知道,在这个会上,有人替他们鞠了这一躬。”
他直起身,看着钟汉成。
钟汉成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猛地并拢脚跟,抬起右手。
敬了一个军礼。
“夏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功,我去报。报不下来,我不回来。”
夏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下吧。”
钟汉成坐下,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咕咚咕咚地咽下去,然后把缸子放下。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稳了。
“名单的事,我明天就开始梳理。各单位报送的资料,我们都有存档。有些单位现在的联络可能不太通畅,我去跑。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跑,一个人一个人地对。”
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重,力透纸背。
“三个月之内,报功报告送到国防科委。”
刘星海教授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他端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凉茶,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等钟汉成说完,他才放下缸子,开口说了一句。
“钟处长,报功的事,要快。越快越好。”
钟汉成点了点头:“明白。”
刘星海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还有一件事。今年国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凝了一下。
“建国二十一年,十月一日。昆仑1要作为献礼工程,向全国汇报。”
陈茂林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稳。
汪涵教授颤抖着摘下眼镜。
吕辰、秦无功、钟汉成也激动地望着刘星海教授。
刘星海教授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昆仑1要在那一天,让全国人民知道,中国有自己的向量计算机了,世界领先的向量计算机。要在那一天,告诉那些想看我们笑话的人:这条路,我们走通了,走在世界前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坐在角落里的钟汉成第一个笑了。
他笑得不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刘教授,您这话我爱听。”他的声音中气很足,“昆仑1国庆献礼,这事儿,国防科委那边肯定比您还积极。报功的事,更加没问题了。”
陈茂林把文件夹夹回腋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皮上轻轻叩着,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汪涵教授端起搪瓷缸子,一口把剩下的凉茶全喝了。
喝完把缸子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四月底交付,十一献礼。”他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两个节点,“行。回去干活。”
秦无功忽然冒出一句:“那,天安门那边,机柜怎么运过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憋不住笑了。
吕辰也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抖。他擦了擦眼角,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然后看着秦无功,语气里带着疲惫中的亲切:
“秦工,您先把手上的活儿干完。天安门的事,到时候再说。”
秦无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问了。
刘星海教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他看着在座的几个人,目光从陈茂林移到汪涵,从汪涵移到秦无功,从秦无功移到吕辰,最后落在钟汉成身上。
“四月底交付,一天不拖。十一献礼,一天不差。有没有问题?”
“没有。”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
夏先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昆仑1的事,今天就算翻篇了。从今天起,想下一步。”
他顿了顿。
“散会。”
众人依次起身,走出会议室。
钟汉成第一个走出去,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列报功名单了。
陈茂林夹着文件夹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但眉头锁着。
脑子里已经在转昆仑2的架构。
汪涵教授走得很慢,手里端着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背什么指令。
秦无功走在最后面。他嘴里嘟囔着:“国庆献礼,总不能把机柜拆了运过去吧?这一拆,还不得坏了?这可怎么办呢?”
他走远了,声音还在走廊里飘。
吕辰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前一后,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他把黑皮本子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到头。
然后也走进了那片阳光里。
第586章 清冷中的坚守
昆仑1机全系统跑通后,停机检测了几天。
然后开始了72小时全系统稳定性测试。
这是昆仑1机定型验收前的重要关卡,72小时无故障,才算初步过关。
零点计时开始。
系统上电,35台机柜依次启动,绿色指示灯从一号机柜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亮起,电磁接触器的“嘭嘭”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全系统满负荷运行,跑的还是那个大型热传导方程数值模拟。
6小时。第一台运算机柜的远端电压从4.82V跌到了4.80V,没有跌破4.75V的红线,但趋势需要关注。
秦无功检查了那台机柜的电源背板,确认没有松动,又测了一遍所有插槽的接触电阻,数据正常。
18小时。存储机柜的Ecc纠错计数器跳了一下,记录了一次单比特错误。
万人敌调出日志,定位到具体的内存地址,确认不是硬件故障。
系统自动纠正了数据,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钱兰在那条记录后面签了字,写上“单比特软错误,已纠正,无影响”。
30小时。时钟分配器的一个输出引脚的上升沿出现了约0.5纳秒的抖动,示波器捕捉到了这个异常。
吴国华分析了一个小时,确认是邻近板卡的电源纹波耦合造成的,幅度远低于逻辑阈值,不会引起误触发。
他在记录本上写了“时钟抖动0.5ns,低于阈值1.0ns,无影响”,签了名。
42小时。总线仲裁器记录了一次罕见的竞争,两个存储控制器几乎同时向同一块内存区域发出了读写请求,仲裁器处理了约200纳秒才完成裁决。
这在实验室环境下从未出现过,但在满负荷运转下发生了。
汪涵教授连夜修改了仲裁微程序的一条判断逻辑,重新加载后没有再出现。
58小时,一切正常。
绿色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黄色的总线占用灯偶尔闪烁,红色的故障灯始终没有亮过。七段数码管显示着“0”,整机状态正常。
吕辰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机房外面。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71小时,吕辰站在一号机柜前面,盯着那排绿色的指示灯,已经看了将近一分钟。
他的眼睛有些涩,眨了两下,视线没有离开。
七个一排的绿色小灯,从左到右依次亮着,光色稳定,没有闪烁,没有跳动,像七个钉死在面板上的图钉。
他身后,35台机柜全部在线,墨绿色的铝型材立柱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像一座不夜的城市。
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整个空间,成了这里恒定的背景音。
72小时稳定性测试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秦无功蹲在机柜背面的水冷板旁边,手里拿着测温枪,对准冷却液进出口的管道,扣下扳机。
屏幕上跳出一组数字,他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的字迹工整,每一行都标注了时间和点位。
从测试开始到现在,他已经记了将近20页。
“进水22.3度,出水28.7度,温差6.4度,和昨天同一时段的数据一致。”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膝盖,走到旁边的工具台前,把测温枪放下,拿起万用表,又走回机柜后面,开始测接地电阻。
万人敌坐在长条桌旁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记录纸。
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透过镜片能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项都是电压、温度、时钟波形、总线误码率的实测值。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要比对前面几个小时的数据,确认没有异常波动才翻过去。
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茶叶梗浮在水面上,褐色的水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钱兰靠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黑皮本子,本子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每隔十几分钟,她会忽然睁开眼,扫一眼机柜的指示灯,确认一切正常,才又闭上。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衣服皱巴巴的,显然这几天没有正经休息过。
吕辰转过身,从机柜前面走回长条桌旁,在万人敌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记录本,翻到最开始那一页。
已经大年二十八了,今年没有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万人敌站起来,把记录本上的最后一组数据抄完,合上本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走到机柜前面,一个一个地看那排指示灯。
从一号机柜看到三十五号机柜,每一台都看了,每一排指示灯都确认了。
钱兰也睁开了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她走到终端机前面,敲了一行命令,屏幕上一行行绿色的字符跳出来,每一行都是一组系统的状态数据。
她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确认每一个数据都在规格内。
吕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整。
他走到终端机前面,手指搭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命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StAbILItY tESt pLEtE. ELApSEd tImE: 72:00:00. ALL tEStS pASSEd. 0 ERRoRS.
“通过了。”吕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万人敌站在机柜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个记录本,指节发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1970年2月4日14时00分,72小时稳定性测试全部通过,零故障。
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把本子递给钱兰。
钱兰接过本子,签了名,递给秦无功。
秦无功签了名,递给吕辰。
吕辰签了名,把本子合上。
“行了,关机,断电,打扫卫生,回家过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秦无功走到配电柜前,依次拉下35台机柜的空气开关。
电磁接触器一个接一个地断开,“嘭嘭”的声音像一场急促的鼓点,从机房这头传到那头。
绿色的指示灯依次熄灭,散热风扇的嗡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安静了,一切归于沉寂。
万人敌和钱兰开始收拾东西。
记录本、文件夹、示波器的探头、万用表的表笔,一件一件地收进工具箱,码放整齐。
吕辰走到机柜前面,伸出手,摸了摸一号机柜的铝型材立柱。
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冰凉,坚实。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拿起帆布包,走出了机房。
朔风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满天彤云低沉,盖压在京城上空。
大雪将至!
吕辰紧了紧围巾,骑上车离开妈计算机所。
来到西直门时,天空开始下雪。
从零零星星的几片,迅速变成鹅毛大雪,三米之外,不见人影。
车是骑不成了,吕辰只能推着前行,不时按一下车铃提醒前后行人。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何雨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翻飞,锅里的红烧肉滋滋地冒着油光。
“小辰,怎么冒雪赶路,多危险,快进屋去暖和,一会儿就好!”
吕辰把帆布包挂在厨房门上。
“表哥,先不急,我去买头猪回来!”
说着,把车支好,推出三轮车,又走进了风雪。
再次回来时,已经是六点过。
三轮车里装了一头整猪,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一只羊,同样打理得周正。
吕辰抱着一麻袋米进了厨房,从兜里拿出两张购买票据递给何雨柱。
“表哥,你招呼各家来分了吧,趁雪大,低调点!”
何雨柱接过,点点头,走了出去。
拎着帆布包走进堂屋。
娄晓娥正坐回风炉前,怀里抱着小吕青,小家伙裹在红色的襁褓里,睡得正沉。
看见吕辰进来,把小吕青放在沙发上,起身为他扫去肩上的雪。
吕辰把帆布包挂在门后,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女儿。
小家伙裹在红花棉袄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睡着了?”吕辰走过去,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刚哄睡着。”娄晓娥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轻点,别吵醒了。”
陈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小棉袄,在吕辰身上比了比。
“小辰,这是给青丫头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吕辰接过来,摸了摸棉花的厚度,又看了看针脚,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
“婶儿,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陈婶笑了笑,把棉袄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过了一会儿,陈雪茹走了进来:“分完了,各家分了41斤猪肉,7斤半羊肉,咱们家多得了个猪头。”
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过了一会儿,陈雪茹走了进来:“分完了,各家分了41斤猪肉,7斤半羊肉,咱们家多得了个猪头。”
过了一会儿,何雨柱随后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麦芽糖。
“李婶自己做的,里面加了核桃!”
说着,给念青、何俊、吕晓一人发了一块:“慢慢化,别把牙齿粘掉了,变成缺牙巴!”
吓得小何骏连忙斯文起来。
何雨柱把碗放在桌子上:“明天的年夜饭,各家自己吃,今年不凑一起了。”
类晓娥愣了一下:“为什么?往年不都是一起过吗?”
何雨柱哼了一声:“还能为什么?风声不好,有人见不得咱们热闹,等着举报呢。”
陈婶叹了一声:“低调点应该的,附近红小兵闹得厉害,十九号家被抄了。”
吕辰点了点头,这事他早就听说了。
今年各家儿女有的在外地,有的工作忙回不来,老人也不想折腾。
娄晓娥道:“赵奶奶家今年冷清,小恺在成都安家了,过年没回来。小悌、小芸也在部队也没回来,家里就赵奶奶、大叔、二叔和二婶四个老辈。”
“吴家也是。”陈雪茹叹了口气,“小军虽然在北京,但结了婚搬去了筒子楼,过年要去丈人家。小民也在成都没回来,小兵、佳佳两个小的也在厂里值班。”
陈婶道:“张家小中跟厂里去了井冈山拍电影,小华又跟着去了唐山;王家振国在部队,就是咱们家,雨水不也要值班吗?咱们这甲字号,年轻的,满打满算,能在家过年的,就四五个人!”
吕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这个时候,甲字号五户人家还聚在一起吃年夜饭,三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二十多口人坐得满满当当,热闹得能把房顶掀了。
才一年工夫,就各奔东西了。
日子就是这样,孩子们长大了,翅膀硬了,飞走了,留下老人们守着老院子,过自己的日子。
“那就咱们自己过。”吕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表哥,今年年夜饭咱们做几道硬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再炖一只老母鸡汤。”
何雨柱回过头,嘴角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笑了。
“行,你来点菜,我来做。”
大年三十,吕辰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穿好衣服出了屋。
巷子里,赵二婶已经招呼邻居开始扫雪,各家男丁纷纷出动。
扫完雪,赵老师送来对联一副:
上联:春风杨柳万千条
下联:六亿神州尽舜尧
横批:祖国万岁
这是伟人的诗句,大气磅礴,贴在门上正合适。
他把对联对齐门框,用浆糊仔细地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端正,不歪不斜。
何雨柱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粥,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粥是小米红枣粥,熬得浓稠,枣香扑鼻。
“吃饭了。”他喊了一嗓子。
陈婶从里屋出来,雨水跟在最后面,手里端着几个碗。
陈雪茹抱着小何骁,娄晓娥抱着小念青。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喝粥,吃馒头,就着咸菜和酱豆腐。
雨水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馒头,又拿了一个鸡蛋。
“今天我去院里值班,晚上不回来了。”
何雨柱点了点头:“行,你忙你的,晚上我给你送饭。”
雨水甜甜一笑:“谢谢哥,走了!”
她套上棉袄,戴上围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傍晚,何雨柱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是一大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上面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
“齐了,开饭。”
何雨柱把红烧肉放在桌子中央,解开围裙,在陈雪茹旁边坐下。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今年只有他们一家人,没有邻居,没有亲戚,就他们五个大人、五个孩子。
吕辰端起酒杯,看了看桌上的人。
陈婶坐在上首,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
念青和何骏坐在她两边。
吕辰和娄晓娥坐在一起,中间坐着小吕晓,娄晓娥怀里抱着小吕青,小家伙已经醒了,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何雨柱和陈雪茹坐在对面,陈雪茹怀里抱着小何骁,小家伙手里抓着一个馒头,啃得满嘴都是渣。
“过年好。”吕辰举起酒杯,“今年过年人少了些,但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团圆。”
大家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念青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陈婶碗里:“姥姥,您多吃点。”
陈婶笑着点了点头,把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柱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何雨柱咧嘴笑了:“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徒弟。”
大家边吃边聊,说今年的年货、说明天的安排、说孩子们的事。
念青说明年要考100分,何骏说她最多考90,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被陈雪茹一人一句压了下去。
小吕晓手里攥着一个勺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明显是夹多了吃不下去了。
他看着娄晓娥心情好:“妈妈,我吃不动了,我明天吃!”
娄晓娥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行,妈妈给你收好,明天热饭给你吃!”
得到娄晓娥允许,丢下碗就去玩了。
何骏也把碗往桌子上一放:“我也吃饱了,明天吃。”
何雨柱和陈雪茹也不恼,随他去了。
吃完饭,何雨柱拿着保温桶就出了门,给雨水送饭去了。
念青在后面:“爸爸,我跟你去看姑姑!”
何雨柱道:“你在家看着弟弟妹妹们,外面冷,爸爸一会儿就回来!”
吕辰穿上棉袄,从炕上抱起小吕青,用襁褓裹紧,只露出一张小脸。
娄晓娥给他围上围巾,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早点回来。”
“嗯。”他抱着女儿出了门。
巷子里很安静。
路灯昏黄的光在寒风里微微晃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在冬夜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赵家的院门开着,堂屋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人影晃动。
吕辰走进去,赵奶奶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
“奶奶,过年好。”吕辰抱着小吕青走进去。
赵奶奶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小辰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她放下缸子,伸出手,吕辰把女儿递过去。
赵奶奶接过襁褓,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睛里满是慈祥。
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小吕青的脸蛋,小家伙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青丫头乖得很,知道过年了,不哭不闹的。”
赵老师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戴着一副老花镜。
“小辰来了?坐,坐。”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小吕青身上。“这孩子有福气,生在好时候。”
赵编辑和赵二婶也出来了,在堂屋里坐下。
赵二婶手里端着一盘瓜子花生,放在桌上,招呼吕辰吃。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今年的煤不够烧,说过完年要接暖气的事,说赵小恺在成都的工作,说赵小悌、赵芸在部队的训练。
赵奶奶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过多久,院门又响了。
王副处长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拱手:“赵婶过年好,大哥、二哥、二嫂子过年好。”
“小王快坐。”赵奶奶招呼他坐下。
王副处长在吕辰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赵老师递了一根,又给吕辰递了一根,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今年各家自己过年,冷清了不少。”
“冷清有冷清的好。”赵老师弹了弹烟灰,“清静。”
不一会儿,吴二叔来了,李科长来了,张副局长也来了。
都是各家的当家男人,像往年一样,吃完年夜饭就聚到一起,喝茶、抽烟、聊天、守夜。
几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赵二婶给大家倒了茶,又端来几碟瓜子花生和点心。
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茉莉花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今夕何夕。
几个人聊着,话题很快转到了孩子。
各家说起孩子在厂里、在部队上的工作,一脸自豪。
赵奶奶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盘瓜子上,看了好一会儿。
“孩子们都有出息,这是好事。冷清就冷清点,只要他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吕辰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吕青,小家伙睡得正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伸出手,轻轻掖了掖襁褓的边缘,把她裹得更紧一些。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谈今年的煤够不够烧,说过完年要接暖气的事,说孩子们的工作和学习。
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地响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了一地银白。
赵小恺从成都打来电话拜年,赵老师接的,说了几句,把话筒递给赵奶奶。
赵奶奶接过电话,声音有些发颤:“小恺,过年好……工作忙,别累着……我和你爸爸都好,你二叔二婶也好……你媳妇呢?让她好好吃饭,别省钱……好,好,挂了。”
她放下话筒,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赵小悌和赵芸也从部队打来电话,一个在电话那头喊“奶奶过年好”,赵奶奶连声说“好,好,你们也好好的”。
挂了电话,赵奶奶坐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孩子们都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几个人一直聊到十二点。
火车站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新的一年开始了。
吕辰站起来:“奶奶,各位叔伯,我得回去了。”
“回吧,回吧。”赵奶奶摆了摆手,“青丫头别冻着,裹严实点。”
吕辰把怀里的女儿裹好,走出赵家的院门。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的光在寒风里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加快了脚步,怀里的小吕青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推开院门,堂屋的灯还亮着。
娄晓娥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没睡。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吕辰把女儿放在炕上,脱了棉袄,在娄晓娥旁边坐下。
“赵奶奶那边怎么样?”
他接过娄晓娥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冷清,年青人都没回来,就几个老辈在家。”
娄晓娥沉默了一会儿:“咱们这边还好,除了雨水,都在,热热闹闹的。”
吕辰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了娄晓娥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软,被他握在掌心里,像一块温热的玉。
“过年了。”娄晓娥说。
“过年了。”吕辰说。
第587章 女儿的体已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吕辰就醒了。
娄晓娥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搭在小吕青的襁褓上。
小吕青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柔。
吕辰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了床。
何雨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
案板上摆着一排排包好的饺子,皮薄馅大,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旁边放着一碟醋和一碟蒜泥,醋是陈醋,黑红色,在灯光下泛着光。
“表哥,早。”吕辰走进厨房。
“早。”何雨柱头也没回,手里的漏勺在锅里搅了搅,防止饺子粘锅,“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漱。”
吕辰洗漱完,回到堂屋,陈婶已经把小饭桌摆好了。
念青穿着新衣服,红色的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坐在桌边等饺子。
小何骏和小吕晓也起来了,一人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小吕晓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小何骏已经趴在桌上研究那碟蒜泥了。
陈雪茹抱着小何骁坐在旁边,小家伙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词,“饺饺”,把陈雪茹叫得心花怒放。
何雨柱端着一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灯光下翻滚。
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
“吃饺子了,吃饺子了。猪肉白菜的,还有韭菜鸡蛋的,谁吃哪个自己挑。”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热热闹闹地吃饺子。
念青吃了五个就饱了,嚷着要去给姑姑送饺子,何雨柱装了一碗,带着她出了门!
吃完饺子,吕辰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把头发梳整齐,抱起小吕青,准备出门拜年。
“你抱着青丫头去?”娄晓娥有些担心,“外面冷。”
“裹严实点就行。”吕辰把襁褓又紧了紧,只露出女儿一张小脸,“让青丫头也见见世面,这可是她第一个春节。”
他先去了吴奶奶家。
吴奶奶正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
吴大婶、吴二叔和吴二婶在旁边坐着,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碟点心。
院子里少了吴军一家,少了吴民一家,确实冷清了不少。
但吴奶奶的精神还好,看见小吕青,眼睛一下子亮了,非要抱一抱。
她接过襁褓,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抱了一会儿,把吕青递还给吕辰,从炕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红纸包,塞进襁褓里。
“给孩子压岁钱,不多,就是个心意。”
吕辰收了压岁钱,然后去了张奶奶家。
张奶奶坐在炕上,张副局长和张婶在旁边陪着,桌上也摆着瓜子花生。
张奶奶看见小吕青,也高兴,抱了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纸包,塞进襁褓里。
“给孩子买糖吃。”
从张家出来,又依次去了赵家、王家、李家,给小吕青要来了不少压岁钱。
回到家里,吕辰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把头发梳整齐,抱起小吕青,用襁褓裹紧,套上背带背在背上,又在胸口系了个结,把女儿固定得稳稳当当。
小家伙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嘟着,睡得正香。
“你这是要去哪儿?”娄晓娥看着他那副打扮,忍不住笑了。
“去田爷家拜年。”吕辰从禽舍里拎起一只大红公鸡,又抓了一只大麻鸭。
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还背着个娃娃,活脱脱一副走亲戚的架势。
娄晓娥笑得更厉害了。“你就这么去?”
“就这么去。”吕辰也笑了,“拜年就得有拜年的样子,空手去不像话。”
他出了门,把鸡和鸭挂在自行车把上,侧过身子看了看背上的女儿,把帽子盖下来,骑上车,慢悠悠地往田爷家方向骑。
风从耳边刮过,冻得鼻尖发红。
街上人很少,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超过,铃铛叮铃铃地响。
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田爷家门口贴着一副春联,墨迹遒劲,一看就是田爷自己的手笔。
吕辰把车支好,拎着鸡和鸭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穿着藏蓝色的棉袄,头发盘得利落,眉眼间和田爷有几分相似。
这田爷的二女儿田敏,在上海工作,没想到今年回来陪老爷子过年了。
“敏姐,过年好。”吕辰笑着打招呼。
“小辰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田敏接过他手里的鸡和鸭,侧身让进门,“爸,小辰来了!”
院子里还有一个青年,十五六岁的样子,这是田敏的儿子。
看见吕辰进来,笑道:“吕叔叔过年好!”
“虎子过年好。”吕辰掏了一个红包递过去。
“谢谢吕叔!”虎子大方接过,转身倒茶去了。
田敏的丈夫,姓王,也在上海工作,气势不凡。
他冲吕辰笑了笑,引着吕辰往中堂走。
吕辰小吕青解下来,抱在怀里,跟着进了堂屋。
田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一口一口地抿着茶。
看见吕辰进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田爷,过年好。”吕辰把女儿往前递了递,“带青丫头来给您拜年。”
田爷放下紫砂壶,伸出手,把襁褓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小吕青被惊动了,皱了皱眉,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继续睡。
田爷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把襁褓递还给吕辰:“你跟我来。”
田爷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书房走。
吕辰把女儿重新背好,吕辰跟在他后面,走进书房。
田爷在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木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里放着六样东西。
吕辰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第一样是一块玉佩,青白色,雕着一只螭虎,线条流畅,包浆温润。
第二样是一个瓷碗,巴掌大小,釉色天青,碗底有一圈细小的支钉痕。
第三样是一方砚台,端石,石质细腻,砚堂里还残留着一点墨迹。
第四样是一柄团扇,绢面已经微微发黄,上面绣着一丛幽兰,针脚细密,兰叶舒展,花瓣上甚至还绣着一滴露水,栩栩如生。
第五样是一枚铜钱,锈迹斑斑,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崇宁通宝”四个字。
第六样是一卷画轴,用锦缎包裹,看不出里面画的是什么。
“六样东西。”田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三真三假,你挑一样,给青丫头压箱底,是真是假,就看你的本事。”
吕辰把背上的女儿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弯下腰,仔细看那六样东西。
先看玉佩,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在手心里掂了掂,用手指摸了摸螭虎的线条。
包浆温润,但不是那种盘出来的润,而是机器抛光的光滑。
螭虎的线条流畅但呆板,缺少汉玉那种“游丝毛雕”的灵动。
而且玉质太新,不像老件。
假的!
再看瓷碗,他捧起来,翻过来看底足。
足圈规整,支钉痕细小均匀,釉色天青,釉面有细碎的冰裂纹。
他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碗沿,声音清脆悠长,如磬。
这碗他见过相似的,在故宫的展柜里,标牌上写着“汝窑天青釉碗”。
但那件是国宝,不可能流落民间。
这件……
他凑近看釉面,冰裂纹的纹路太均匀了,像是刻意做出来的。
而且釉色虽然漂亮,但缺少汝窑那种“寥若晨星”的气泡特征。
仿得极好。
他放下瓷碗,拿起那方砚台。
端石,石质细腻温润,砚堂里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渗进了石纹里,不是后涂的。
砚背有铭文,刻着“端溪一片石,磨尽世间墨”,落款是“板桥”。
字迹瘦硬,刀法老辣,但郑板桥的砚台流传极少,他没见过真品,不敢断定。
他把砚台翻过来,看底部石纹。
端石有“石眼”,这方砚没有,但端石上品不一定有眼。
他又看了看砚池的深度和磨损痕迹,砚池磨得有些偏,不像长期使用自然形成的,像是故意做旧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砚台放下了。
然后拿起那柄团扇。
扇骨是竹制的,已经发红,包浆油润,是常年把玩的结果。
扇面是绢本,微微发黄,边缘有几处细小的破损,但整体保存完好。
绣工极精,不是机绣,是手绣。
兰叶用的是“散套针”,正反两面都一样,没有线头。
花瓣用的是“滚针”,一针接一针,针脚细密均匀,露水用的是“打籽绣”,一个小小的疙瘩,凸起在绢面上,摸上去能感觉到。
他凑近看那丛兰。
兰叶舒展,姿态飘逸,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有一股清冷孤高的气韵。
叶片上有淡淡的墨痕,是画家的底稿,绣娘依着画稿下针。
落款处绣着一方小印,印文是“长卿”。
长卿。
司马相如字长卿,但这显然不是汉代的物件。
清代有位女刺绣家叫丁佩,擅长绣兰。
道光年间的刺绣理论家,作《绣谱》,书中说“绣兰当以清隽为骨,以飘逸为神”,这柄团扇的兰,正是这种风格。
但是,字“长卿”吗?他不确定。
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绣工和正面一样精致,没有线头,没有跳针。
这是“双面绣”,只有极好的绣工才能做到。
他又看了看扇骨的雕刻。
竹骨上刻着一枝兰草,线条流畅,刀法细腻,和扇面的绣样风格一致。
刻者的落款是“竹禅”。
竹禅是清代僧人,以刻竹闻名,尤擅刻兰。
这柄团扇的年代,应该在清中晚期。
绣工、画工、刻工俱佳,三绝。
他抬起头,看着田爷。“这柄团扇,真的。”
田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剩下两样东西,示意他继续。
吕辰放下团扇,拿起那枚铜钱。
崇宁通宝,宋徽宗亲书的瘦金体,字迹铁画银钩,是钱币中的名品。
但这枚字迹模糊,铜锈浮在表面,用指甲一刮就能刮下来,是化学腐蚀做旧的。
而且重量不对,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假的。
最后那卷画轴。
他解开锦缎,慢慢展开。
是一幅水墨山水,笔墨简淡,意境疏阔,山石用披麻皴,树木用点叶法,构图和用笔都有元人风致。
落款是“大痴道人”,钤印“黄氏子久”。
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的作者。
吕辰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很快稳住了。
黄公望的真迹,全世界也没剩几件,怎么会出现在田爷的书房里?
他仔细看画。
纸是宣纸,但质地太匀净,元代的造纸技术达不到这种均匀度。
墨色浮在纸面上,没有渗进纸纹里,是后画的。
而且画风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笔墨缺少黄公望那种“浑厚华滋”的韵味,山石的皴法太程式化,树木的点叶太呆板。
是清代的仿作,仿得不错,但离黄公望还差得远。
假的。
六样东西看完,吕字直起腰,把团扇从托盘里拿起来,转向田爷。
“田爷,我选这柄团扇。”
田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说说。”
吕辰把团扇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点着扇面上的兰花。
“这柄团扇,清代道光年间的物件。绣工是丁佩的手笔,她是清代最负盛名的刺绣理论家,擅绣兰。扇骨上的刻工是竹禅,清代僧人,以刻竹闻名。画稿是谁的看不出来,但这幅兰的气韵,不是俗手能画的。扇面保存完好,双面绣,正反如一。扇骨包浆温润,是长期把玩的结果,不是做旧的。”
田爷说起来历:“这柄团扇,是我一个老友的旧藏。他家祖上在清宫造办处当差,传下来几件东西,这是其中之一。”
他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
“你眼力不错。这柄扇子,归青丫头了。”
吕辰双手捧起团扇:“我代青丫头谢谢田爷。”
田爷摆了摆手,他把团扇重新用锦缎包好,递给吕辰。
吕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又把背上的女儿调整了一下位置,小家伙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吕辰的肩膀上蹭了蹭。
和田爷在书房里聊了一会儿,算算小吕青要吃奶了,拎着帆布包,告辞出门。
第588章 雨水的婚事
大年初二。
天还没亮,院门就被敲响了。
吕辰披着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张少昆。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瓶酒、一包点心,脸上带着笑。
“少昆?这么早?”吕辰侧身让他进来。
“拜年要趁早。”张少昆进了院子,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吕辰,“吕哥,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吕辰接过东西,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腊月二十就回来了。”张少昆搓了搓手,“在厂里忙到年底,好不容易请了几天假。”
吕辰把他让进堂屋,倒了杯热茶。
“雨水还没起呢,你坐会儿,我去叫她。”
“不急不急。”张少昆连忙摆手,“让雨水多睡会儿,我坐这儿喝杯茶就行。”
正说着,雨水从西厢房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少昆?你怎么这么早?”
“拜年嘛,早点来显得诚心。”张少昆站起来,看着她,眼里带着光。
雨水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我去洗脸”,转身出了堂屋。
吕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陈雪茹从里屋出来,看见张少昆,笑了。
“少昆来了?吃了没?我让柱子哥给你下碗面。”
“嫂子,不用麻烦了,我吃过了。”张少昆连忙说。
“客气什么,来了就是客。”陈雪茹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何雨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少昆,趁热吃。”
张少昆端过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雨水洗漱完回来,在张少昆旁边坐下,看着他吃面,嘴角带着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张少昆含混地应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面,张少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陈婶。
“婶儿,这是孝敬您的。”
陈婶接过红纸包,在手里捏了捏,笑了。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
念青和何骏也起来了,两个孩子看见张少昆,跑过来喊“叔叔”。
张少昆从兜里掏出几块糖,递给他们。
“给,叔叔给的糖。”
念青接过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何骏拿着糖,看了半天,舍不得吃,揣进了兜里。
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张少昆说起了他在陶瓷车间的工作。
“我们现在主要攻关氮化硅的制备工艺。”他喝了一口茶,慢慢说道,“氮化硅这东西,硬度高、耐高温、耐腐蚀,是做刀具、轴承、发动机部件的理想材料。但问题是,制备工艺太复杂。”
吕辰点了点头:“你具体说说。”
张少昆放下茶杯:“目前我们用的是反应烧结法。把硅粉压成坯体,在高温下通入氮气,硅和氮反应生成氮化硅。这个方法的优点是工艺相对简单、成本低、适合批量生产。但缺点也很明显:残留气孔多,致密度不够。”
他继续道:“硅粉颗粒之间是有空隙的,氮化反应后,氮化硅的密度比硅低,体积会膨胀。但膨胀是不均匀的,有些地方膨胀得多,有些地方膨胀得少,结果就是坯体内部留下很多气孔。气孔率大概在30%左右,强度也就200多兆帕。做一般的耐磨零件还行,但做高负荷的刀具和轴承,强度不够。”
吕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张少昆继续说:“所以我们开始探索热等静压烧结,把氮化硅粉末和烧结助剂混合,装进一个密封的金属包套里,然后放到一个高温高压的容器里。温度升到1800度以上,压力加到200兆帕以上,氮气作为传压介质,从各个方向均匀施压。这样烧结出来的氮化硅,致密度能达到99%以上,强度能到900兆帕以上,比反应烧结法强了好几倍。”
“那问题出在哪儿?”何雨柱在旁边问了一句。
张少昆苦笑了一下。
“问题多了去了。首先是设备。热等静压炉是特种设备,国内能生产的不多,我们用的那台是上海锅炉厂造的,技术指标还行,但稳定性不够。保压的时候压力会波动,温度也会波动。控制在正负10兆帕、正负10度,但我们的工艺要求是正负5兆帕、正负5度。”
“其次是包套。包套是金属的,一般是低碳钢或不锈钢。高温高压下,包套会变形,如果变形不均匀,就会影响坯体的形状和密度分布。我们试了好几种材料和结构,都不太理想。”
“第三是脱除包套。烧结完之后,要把金属包套去掉。小零件还好办,大零件就很麻烦。用机械加工吧,容易损伤陶瓷;用化学腐蚀吧,腐蚀液又会污染陶瓷表面。”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汤渺教授的意思是,先搞定小零件的工艺,积累经验,再逐步放大。毕红廷工程师带着我们,已经做了几十炉实验了。数据倒是积累了不少,但离工业化应用还有距离。”
吕辰想了想,说:“包套的事,可以问问精密机床实验室那边,他们对金属包套的精密加工应该有经验。”
张少昆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雨水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张少昆。
“少昆,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张少昆放下茶杯,看着她。
“我想带你和念青、骏骏去什刹海滑冰。天气这么好,不去可惜了。”
念青一听要去滑冰,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少昆叔叔,你真的带我们去滑冰?”
“真的。”张少昆笑道,“你姑姑滑得可好了,让她教你。”
念青高兴得从椅子上蹦下来,拉着雨水的手摇来摇去。
“姑姑,姑姑,你快去换衣服,咱们去滑冰!”
雨水被她摇得没办法,站起来,看了张少昆一眼,嘴角微微翘着,转身回屋换衣服去了。
陈雪茹在旁边看着,笑了。
“少昆,你把孩子们带出去玩玩也好,家里清净。”
张少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嫂子放心,我看着他们,出不了事。”
不一会儿,雨水换好了衣服,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
念青也穿上了她的小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子,蹦蹦跳跳的。
何骏穿得圆滚滚的,像个小球,被陈雪茹塞进了棉袄里,拉链拉到头,只露出一张小脸。
“走吧。”张少昆一手牵着念青,一手牵着何骏,雨水跟在后面,四个人出了院门。
陈雪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过身,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走到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
“小辰,少昆和雨水的事,你怎么看?”
吕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少昆这孩子踏实肯干,对雨水也好。”
“我不是说人不好。”陈雪茹的声音压低了,“我是说,他们的事,什么时候办?他们工作都稳定了,是该成家了。”
吕辰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说得对,是该办了。”
“那咱们得跟爹说一声。”陈雪茹的语气有些犹豫,“虽然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但毕竟婚姻大事,还是要跟爹说一声。虽然当年他跑了,但总归是雨水的亲爹。”
吕辰想了想,说:“嫂子说得对。该通知的还是要通知。表哥,你写封信,或者拍个电报,把雨水的情况说一下,问问他的意思。他要是愿意回来参加婚礼,咱们欢迎;他要是不愿意,咱们也不强求。”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办,我亲自去保定请爹。”他顿了顿,“虽然这个人当年做的事不地道,但毕竟是雨水的亲爹。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请不请是我的事。礼数不能缺。”
陈雪茹点了点头:“那你去一趟,带点东西,别空手去。”
“我知道。”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掰着手指头数,“带两瓶酒、一盒点心、一只酱鸭子、一包茶叶,够了。”
“要不要带点钱?”陈雪茹问。
“不带。”何雨柱说,“带钱算什么?又不是去求他回来,就是通知他一声,他闺女要结婚了。他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拉倒。”
吕辰看着他,没说话。
何雨柱嘴上说着,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有些紧张。
“什么时候去?”陈雪茹问。
“明天。大年初三。”何雨柱站起来,“我去买火车票。”
吕辰说:“表哥,不急,你先去问火车站哪天有票,哪天有票就哪天走。”
“行。”何雨柱解下围裙,挂在门后,从里屋拿出棉袄穿上,“我这就去。”
“柱子哥,吃了午饭再去。”陈雪茹说。
“不吃了,回来再吃。”何雨柱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咣当”一声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雪茹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说风就是雨。”
“嫂子,表哥这是高兴。雨水要结婚了,他心里高兴。”
中午的时候,院门又被敲响了。
吕辰去开门,许大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兜子水果。
他身后跟着林小燕,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红色的棉袄,虎头虎脑的,手里攥着一把糖。
“大茂哥,嫂子,过年好,快进来,快进来。”吕辰让开门口。
“辰叔过年好!”小男孩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哎,好,好。”吕辰摸了摸他的头。
许大茂一家走进院子,林小燕把怀里的孩子放下,小家伙立刻跑到院子里,蹲下来看花坛里光秃秃的月季枝条。
“小军,别乱跑,地上凉。”
林小燕跟在后面喊。
“没事,男孩子,让他跑。”许大茂大大咧咧地走进堂屋,把酒和水果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吕辰递了一根,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小辰兄弟,我跟你说个事。南营房那边新批了一批红钢小院,三室一厅的户型,煤卫独用,还有暖气。咱们雨水妹妹要成家了,我来问问你,要不要留一套。”
吕辰想了想:“少昆虽然住集体宿舍,但雨水,厂里已经分了一室一厅。”
许大茂低声道:”小辰兄弟,这事好办,雨水虽然分了房,不能走无房户的名义,但少昆是陶瓷车间的技术员,也是有分房资格。雨水那套一室一厅,面积小了点,可以申请调剂。”
他顿了顿:“像雨水和少昆这种情况,厂里是有政策的,可以用双职工的名义申请,优先级更高。”
他在桌上画了一个户型图:“南营房那边的红钢小院,三室一厅,75个平米,职工内部价2200。厂里可以回收雨水现在的那套,然后按补了少昆的份额,再评估作价,补差价就行。”
“多少钱能下来?”吕辰问。
许大茂算了算:“厂里的标准,少昆是单身职工,有25平米份额,雨水的那套是按技术员给的,40个平米,加起来就是65平米,再补10个平方的294块钱,就能拿下一套三室一厅。”
吕辰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说:“大茂哥,这事拜托你帮忙问一下,看具体怎么操作。”
许大茂笑道:“小辰放心,南营房那边还有空余的指标,你们先把雨水和少昆的手续办了,等证领了,我这边就能把房子批下来。”
吕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许大茂摆了摆手,“雨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小燕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算你有良心。”
许大茂嘿嘿笑了两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聊了一会儿,许大茂站起来。
“行了,不打扰你们了。小辰兄弟,雨水的事你放心,我回去就帮你问。”
“行,大茂哥,嫂子,慢走。”
吕辰把他们送到院门口。
许大茂骑上自行车,林小燕抱着孩子坐在后座上,朝他挥了挥手。
“小辰兄弟,过年好!”
“过年好!”
吕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
孩子们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暖融融的。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第589章 扫尾
正月初四一过,吕辰就扎进了昆仑1的机房,再没出来过。
先是各种故障测试,接着又是微程序全覆盖校验。
到了正月十六,2月21日,墙上的“软硬件接口对照表”已经打满了绿色的勾,只剩下最后几行空白,像待填的棋盘。
陈茂林站在表前,双手背在身后。
“进度怎么样?”
“还剩最后127条。”吕辰拿着一个本子,“预计三天之内能跑完。”
陈茂林点了点头,接过本子。
应急模拟演练、使用说明书编写、机组人员培训,三项并列,进度参差不齐。
“演练的事,你盯着。说明书和培训,我负责。”
吕辰点了点头。
微程序全覆盖校验,是交付前最后一道硬门槛。
汪涵教授把团队分成三组,每组负责1600多条,三班倒,人停机不停。
吕辰来到终端前,卫知南靠在椅子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怎么样了?”吕辰蹲下来,看着终端屏幕。
“最后一批了。I/o通信协议栈,最后37条,今天上午能跑完。”
屏幕上,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滚,每一行都是一个测试用例的结果。
全部都是pASS。
卫知南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一个记录本,递给吕辰。
“全部跑完一轮了,这是第三轮回归测试,改过的微程序重新验证。”
吕辰接过本子,翻开。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测试记录,时间、操作人、微程序编号、测试结果、问题描述、解决方案。
字迹工整,每一条都有签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第三轮回归测试完成。4863条微程序,全部通过,无新增问题。”
下面是汪涵教授的签名。
“汪教授人呢?”
“在4号机柜。”卫知南用手指了指,“盯最后几条I/o中断的时序,已经盯了四个小时了。”
吕辰来到4号机柜后面,汪涵教授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夹在总线信号线上。
屏幕上的波形稳定,方波边缘干净,没有毛刺。
“汪教授。”
汪涵抬起头,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干裂,但眼神很亮。
“最后一条。”他说,“I/o中断响应,连续触发次,没有一次超时。”
他把探头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机柜才稳住。
“汪教授,您去歇会儿。”
“不歇了。”汪涵把示波器的电源关了,探头绕好,放回工具箱,“我要看着它跑完最后一条。”
他走到终端前面,敲了一行命令。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符:
ALL mIcRocodE VERIFIEd. 4863 INStRUctIoNS. 0 ERRoRS.
汪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记录本,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他把笔帽拧上,放回兜里。
“微程序全覆盖校验,完成。”
应急模拟演练,分两大类:技术故障类和安全威胁类。
技术故障类分单板卡故障、单机柜故障、全系统级灾难三级。
每级若干子项,一共47个故障场景。
每一个场景都要有详细的脚本,故障怎么注入、怎么发现、怎么定位、怎么恢复、恢复后怎么验证。
安全威胁类涵盖防空、防暴、防火、反侦察、防爆五个维度,一共23个演练科目。
先是单板卡故障,郑长枫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块自制的故障注入板,串在I/o总线上。
“第一个场景,I/o板输出驱动芯片失效。”
然后拧动了信号发生器的一个旋钮。
机柜前面板的黄色“故障”灯亮了,七段数码管显示了一组数字:06-03-02。
第六号机柜,第三块板卡,第二槽位。
吴国华走到机柜前面,根据数码管的提示,找到了那块板卡,按下锁紧机构,抽出抽屉,换上备用板卡,推回去,锁紧。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系统没有重启,任务没有中断。
终端屏幕上的数值还在跳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I/o板卡热更换,2分10秒,达标。
接着是存储板Ecc纠错上限。
郑长枫在数据总线上注入了连续的双比特错误,这是Ecc能纠正的极限。
诊断系统报出了警告:UNcoRREctAbLE ERRoR dEtEctEd. dAtA REStoREd FRom
bAcKUp.
系统从备份副本中恢复了数据,任务继续运行。
没有死机,没有数据丢失。
接着又是单机柜故障,这是更严酷的考验。
郑长枫直接拉下了一台存储机柜的总电源。
“嘭”的一声,六台存储机柜中的一台彻底黑了。
机柜前面板的红色故障灯亮了,诊断面板显示“St-03 oFFLINE”。
主控核心在0.5秒内检测到了故障,将原本分配给这台机柜的存储请求,全部重新路由到了其他五台机柜。
终端屏幕上的任务输出没有中断,甚至没有任何延迟。
吴国华走到故障机柜前面,打开柜门,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硬件损坏,然后重新推上电源。
机柜启动,自检,重新上线。
诊断系统自动将这台机柜加入存储池,恢复数据同步。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单机柜断电,系统无感知恢复,4分50秒。
……
全系统级灾难,这是技术故障演练的最后一个场景,也是最极端的一个。
模拟主控核心软件死锁。
郑长枫在终端上敲了一个命令,模拟主核心进入死循环。
辅核心在3个心跳周期后检测到了异常,自动接管了控制权。
黄色的“接管”指示灯亮了,绿色的“运行”灯没有灭。
终端屏幕上的任务输出没有中断。
然后是模拟全厂断电。
郑长枫拉下了机房的的总配电开关。
所有的灯光、所有的指示灯、所有的风扇,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机房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只有应急灯昏黄的光。
然后,柴油发电机组启动了。
轰鸣声从地下传来,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
35台机柜的绿色指示灯依次亮起来,像多米诺骨牌。
从一号机柜到三十五号机柜,从左边传到右边,用了不到30秒。
系统从最后一次检查点恢复了任务。
终端屏幕上的数值继续跳动,仿佛那场断电只是一次短暂的眨眼。
如此每日循环往复,持续做了七八十轮。
整个集成组50多名成员,加上昆仑1机的机组人员,轮番上阵。
吕辰甚至把在红星轧钢厂防静电车间组装的测试机柜般了来,配置了一个最小系统,进行各种极端故障抢修模拟。
安全威胁类,是纯军事环节。
这是昆仑1机验收前新增的硬性要求,国防科委明确指示,昆仑1机是国防重点工程,必须具备应对各种安全威胁的能力。
钟汉成亲自带队,从军区抽调了一个警卫排,配合演练。
演练地点从机房扩展到整个计算机所厂区,从白天的正常工况到夜间的战备状态,全程模拟。
第一个科目,防空袭演练。
“呜——”
防空警报在清晨六点整拉响,尖锐的声音划破了中关村的天空。
这是不预告的突击演练。
机组值班人员听到警报,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冲到机柜前面。
他按照《战备操作手册》的流程,在45秒内完成了全部操作。
按下“状态保存”按钮,系统自动将内存数据写入磁带;关闭所有机柜的电源开关;拉下机房的总配电闸;将关键备份磁带装入防磁防火的保险柜。
然后值班小组撤离到昆仑1机房的地下管廊。
从警报响起到最后一个人进入地下管廊,用时2分18秒。
钟汉成站在地下管廊的作战室里,掐着秒表,面无表情。
“防空警报响应,2分18秒。合格。”
“今晚进行夜间空袭模拟,不预告时间。”
当天夜里零点,防空警报再次拉响。
这一次是在深夜,大部分人在睡梦中被惊醒。
值班机组接班不到一小时,听到警报后几乎是本能地冲向机柜。
他的手在抖,但动作没有变形。
状态保存、断电、拉闸、备份入柜,一气呵成。
2分35秒。
比白天慢了17秒,但仍然在3分钟的指标以内。
夜间反应速度需加强训练,目标提到2分15秒。
第二个科目是防火演练。
机房火灾是数据中心最大的噩梦。
钟汉成设计了一个极端场景,模拟机柜内部电路短路起火。
消防小组在机房外待命,值班人员先期处置。
演练在下午两点开始。
郑长枫在机柜背板的一个隐蔽位置,用做了一个短路点火模拟,点燃了一小片烟雾棉。
烟雾从机柜顶部冒出,天花板的烟雾探测器在8秒后报警。
值班人员看到烟雾,先按下了机柜的紧急断电按钮,然后拿起二氧化碳灭火器,对准烟雾源头喷射。
从烟雾报警到火源扑灭,用时47秒。
消防小组在1分20秒后赶到现场,接手了后续处置。
整个过程中,相邻机柜没有一台断电,系统没有中断运行。
钟汉成检查了现场后,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启动自动灭火系统?”
秦无功道:“自动灭火系统启动条件是‘烟感+温度’双重确认。烟雾已经触发,但温度还没到阈值。手动优先,避免误喷。”
第三个科目,防暴演练,模拟破坏份子冲击机房。
钟汉成从军区调来一个班的战士扮演破坏份子,着便装,手持武器,试图强行闯入机房。
保卫科在两分钟内完成了人员集结和防线布设。
机房的防爆门在大门被突破前30秒落下,将核心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离。
破坏份子冲进第一道大门后,被保卫科和值班人员组成的第二道防线拦住。
双方对交火了五分钟,增援力量赶到,破坏份子被击毙。
整个过程,核心机房没有受到任何冲击,系统运行正常。
钟汉成还不满足,又增加防爆门手动关闭的应急演练频次。
第四个科目是反侦察演练。
这是最敏感的科目,也是昆仑1机作为保密工程的最终底线。
演练模拟境外势力试图渗透窃取技术情报。
境外势力自由发挥,制定了潜入方案,先是假扮成维修工,混入计算机所厂区,试图接近机房。
保卫科在厂区入口设置了多道检查岗。
第一道岗核对证件,第二道岗抽查工具包,第三道岗由值班工程师随机询问技术问题。
可疑人员通过了第一道岗,在第二道岗被拦下,他的工具包里有一台没有登记的小型相机。
保卫科将其带离,在其身上发现了藏匿的微型胶卷。
从可疑人员进入厂区到被控制,用时11分钟。
钟汉成对这个时间不满意。
“11分钟,够他把核心数据传出去三遍了。”
他要求保卫科重新设计巡逻路线和检查流程,将响应时间压缩到5分钟以内。
随后,境外势力又策划了策反机组人员,收买后勤人员,绑架工程师等,连吕辰都被绑架到郊区地下室,应对了各种糖衣炮弹、金钱美女、高官厚禄,甚至家人威胁,呆了四个小时才获救。
第五个科目是防爆演练,这是所有军事环节演练中最极端的一个。
模拟自杀式爆炸袭击,一辆载有爆炸物的车辆冲向机房大楼。
保卫科在厂区外围500米处设置了第一道观察哨。
车辆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时,观察哨立即报警。
值班人员启动应急预案,机房进入“战备锁定”状态,所有机柜自动保存状态并待机;防爆门落下;核心数据磁带通过应急通道转移至地下掩体。
从报警到完成全部防护措施,用时3分45秒。
“爆炸”发生后,抢险组在1分钟内抵达现场,评估损失,启动备用系统。
系统从备份状态恢复到正常运行,用时12分钟。
钟汉成看着记录本上的数据,沉默了片刻。
“防爆响应,3分45秒,达标。系统恢复,12分钟,还有优化空间。目标压缩到10分钟以内。”
第六个科目,反电磁侦测演练。
这是钟汉成特意增加的一个科目,针对的是昆仑1机在运行时会产生的电磁辐射。
“你们可能不知道,”钟汉成在演练前说,“一台大型计算机工作时产生的电磁辐射,在一定距离内可以被接收和解调。如果防护不到位,敌人在一公里外就能‘听见’你们在算什么。”
演练开始,一辆满载电子侦测设备的军用卡车停在计算机所厂区外500米处,模拟敌方侦察平台。
方教授带着工业监测实验室的人,用他们自己研制的频谱分析仪,在机房外围布设了监测点。
结果令人震惊,在多个频段上,确实检测到了可识别的辐射信号。
“这不是昆仑1的问题,”方教授解释说,“任何电子设备都有电磁泄漏。关键是,泄漏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被解调出有用信息。”
钟汉成当即决定,增配电磁屏蔽措施,在机房内壁加装铜网屏蔽层,对所有信号线缆进行电磁加固。
“这件事,列为最高优先级。验收之前,必须完成。”
所有科目都跑完之后,钟汉成提出最后一个要求,综合演练。
不预告时间,不预告科目类型,把技术故障和安全威胁混合在一起,随机触发。
这意味着值班人员不仅要应对系统故障,还要同时处理外部威胁。
演练在凌晨两点开始。
先是防空警报,值班人员按照流程开始关机。
关机过程中,突然出现总线仲裁冲突,系统模拟了一个罕见的死锁故障。
与此同时,保卫科报告,厂区外围发现“可疑车辆”徘徊。
三件事同时发生。
值班小组四个人,分工明确。
一个人继续处理关机流程,一个人调出总线波形分析故障,一个人与保卫科沟通核实“可疑车辆”情况,一个人准备应急备份。
6分钟后,系统安全关机,数据完整保存。
8分钟后,总线仲裁冲突被定位为“偶发性时序竞争”,通过微程序补丁临时解决。
12分钟后,“可疑车辆”被确认是误报,是一辆迷路的货车。
钟汉成掐着秒表,看着记录本上那行数字,说了两个字:“通过。”
但这只是及格。
真正的考验,在交付之后。
第590章 建章立制
使用说明书,不是写技术文档,是写给操作员看的。
操作员不需要懂向量并行架构,不需要懂总线仲裁协议,不需要懂Ecc纠错原理。
他们需要知道的只有三件事,怎么开机、怎么关机、红灯亮了换哪块板卡。
这是“傻瓜式”的操作手册,但度不好把握,写简单了,怕漏了关键步骤;写太细,操作员又看不进去。
吕辰翻开陈茂林送来的初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昆仑1机操作手册》,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内部资料·注意保管”几个红字。
正文不到一百页,分了六章。
开机、关机、板卡更换、指示灯含义、常见故障处理、安全注意事项,林林总总一百多条。
吕辰看完,把手册放在桌上。
“陈工,这个写得不错,方方面面都兼顾到了,我建议配图。”
“配图?这的确是直观了,但工作量不小。”
“操作员不需要想象力,他需要的是。咱们不用手工画,用实物照片。机柜的照片、板卡的照片、指示灯的照片,全部用相机拍,洗出来贴上去。”
陈茂林想了一下:“好主意,照片上是什么样,机柜里就是什么样。对照着做,不会错。”
下午,陈诸葛彪就抱着相机进了机房。
他一块板卡一块板卡地拍,一个指示灯一个指示灯地拍,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拍了三百多张照片。
然后坐在暗房里,一张一张地洗,一张一张地裁。
最后贴到手册上,用红笔标注关键位置。
两天后,一本直观的崭新操作手册就出炉了。
机组人员培训,是最磨人的环节。
机组人员全员来自军方,是国防科委从各科研单位抽调的技术员,政治过硬,技术够强。
培训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理论课,不讲原理,只讲操作。
机柜长什么样、板卡长什么样、指示灯长什么样、开关在哪里、按哪个按钮、看哪个数字。
讲课的老师是钱兰,她拿着那本操作手册,一页一页地讲。
每讲完一章,就把学员带到机房,指着实物再讲一遍。
第二阶段,模拟训练。
用那台测试机柜做教具,学员轮流操作。
开机、关机、换板卡、读故障码、处理常见故障。
每个人都要亲手做一遍,做错了重来,直到做对为止。
陈茂林亲自盯着,谁的动作不规范,当场纠正。
第三阶段,实战演练。
把学员分成三组,每组四人,轮班在机房值班。
真正的昆仑1机在跑,他们在旁边看着。
遇到问题,值班工程师先处理,然后给学员讲解,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现的、怎么处理的、为什么这么处理。
军事环节的培训单独加了两天。
钟汉成亲自授课,讲保密纪律、讲反侦察常识、讲应急情况下的行为规范。
“你们不是普通工人,”他说,“你们是昆仑1机的操作员。这台机器算的是国家最核心的数据。谁要是泄了密,不管有意无意,都是叛国。”
他把“叛国”两个字咬得很重。
机组人员个个坐得笔直,没有人说话。
培训结束后,每人发了一个保密手册,红皮,64开,巴掌大小,可以揣在兜里。
手册第一页写着:“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
最后一页写着:“你的岗位,就是你的阵地。”
第三组带班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王,从二十五院调来的。
他站在机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指示灯的状态。
“王工,怎么样?”吕辰走过去。
“吕工,一切正常。”王工把本子递过来,“接班的时候检查了一遍,所有机柜的指示灯状态和交班记录一致。刚才又巡了一遍,没有异常。”
吕辰接过本子看了看。
记录写得很规范,时间、机柜编号、指示灯状态、备注,每一栏都填了。
字迹工整,不像有些工人写的那般潦草。
“培训的时候,钱工要求的?”吕辰问。
“对。”王工笑了笑,“钱工严谨,坚信记录本比脑子靠谱。脑子会忘,本子不会。出了问题,翻本子就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状态、谁值班。”
“这是钱工和要求,你们是怎么想的?”
王工正色道:“钱工的安排合情合理,昆仑1是国防重器,任何一点差错都有不得,大家都支持钱工的做法!”
吕辰点点头,走到机柜前面,蹲下来看那排指示灯。
绿色的、黄色的,整整齐齐地亮着。
他站起来,把本子还给他:“那就好好学,不仅要问,还要上手。有任何不懂的问题,问钱工、问我、问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争取不留任何死角。”
王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4月21日,夏先生召集了一次小会。
地点在计算机所三楼的小会议室,只有六个人,夏先生、陈茂林、汪涵、吕辰、秦无功、钟汉成。
夏先生坐在主位,开门见山道:“验收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茂林翻开文件夹:“微程序全覆盖校验,4863条全部通过。应急模拟演练,技术故障类47个场景、安全威胁类23个科目,全部达标。操作手册,已定稿付印。人员培训,第一批机组人员已通过考核,具备独立值班能力。”
他一口气说完,合上文件夹:“预计4月27日,完成验收前最后一项整改闭环,规范制度上墙。”
夏先生点了点头:“昆仑1交付之后,要有一支队伍专门负责维护。不是出了问题再临时抓人,是常驻。芯片、板卡、微程序、基础设施,每个领域至少两个人。这些人从现在开始就要介入,跟着我们一起做最后的验收测试。验收通过了,他们接手。”
他看向陈茂林。
“茂林,你觉得呢?”
陈茂林看了一眼汪涵:“夏先生,机组维护的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从程序设计院出两名、红星所、计算机所、6305厂各出一名,组成五人的技术团队,由微程序设计院派一名工程师带队,专门应对各种技术问题。”
“那就定了。”夏先生在本子上记下,“汪教授,你牵头组建维护队,名单三天之内报给我。”
汪涵点了点头。
夏先生又看向秦无功。
“基础设施那边,有什么问题?”
秦无功想了想:“供电、散热、恒温恒湿,都已经稳定运行了一个月。柴油发电机组每周试车一次,一切正常。电磁屏蔽改造已经完成,机房内壁加装了铜网屏蔽层,所有信号线缆做了电磁加固。方教授带人测了三轮,辐射信号强度降到了不可识别的水平。”
夏先生点了点头,看向钟汉成。
“钟处长,报功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钟汉成翻开笔记本:“经国防科委实地统计筛查,昆仑工程共有14家成员单位直接参与,43家协助单位间接参与,涉及115个集体4077人。拟报集体一等功1个,二等功7个、三等功39个、特别贡献集体68个,报技术突击手14人、技术标兵27人、技术能手39人,全员发放昆仑工程国防纪念章,已由国防科委报国务院、军委核发!”
钟汉成顿了顿:“推荐三人参加国庆观礼!”
夏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场众人也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夏先生放下茶杯:“钟处长,辛苦你了!验收组什么时候到?”
钟汉成翻到另一页:“4月28日上午,国防科委牵头,总装、四机部、工业部,一共17个单位,39个人。带队的是王文山少将,国防科委副主任。他是搞技术出身的,对计算机不陌生。”
夏先生眉头微皱:“39个人,不少。”
“标准流程。”钟汉成说,“昆仑1是重点工程,验收规格高。”
夏先生点了点头,没再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夏先生说了另一件事:“刚刚收到星河计划指挥部发来的通知,昆仑1交付验收之后,将召开第六次星河计划全体会议,时间就在4月28日下午。”
他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昆仑1机建成,星河计划取得标志性成果,基础技术沉淀得着不多了,是该启动新的征程了。”
“新征程?”
夏先生合上本子。
“6305厂建成、156厂建成、微程序设计院成立、晶元厂等工厂、产线相继建成,星河计划的成果已经走向生产线,但是集成电路是长期赛跑,停下来就要落后,所以,星河计划也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4月26日,最后一批问题修复完毕。
电磁屏蔽改造通过了三轮测试,方教授在测试报告上签了字。
钟汉成要求的“防暴响应时间压缩到5分钟以内”,保卫科拿出了整改方案,进行了两轮强化演练,最终达标。
“反电磁侦测”的加固措施全部落实,机房内壁的铜网屏蔽层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吕辰站在一号机柜前面,手里拿着那份问题清单,一页一页地翻。
电源板远端压降,解决。
时钟串扰,解决。地址线不等长,解决。
高温时序恶化,解决。
总线仲裁冲突,解决。
微程序校验错误,解决。
防空响应夜间速度,提升至2分15秒。
防火演练烟雾探测响应,8秒。
防暴核心区隔离,大门被突破前30秒。
反侦察响应,压缩至4分50秒。
防爆系统恢复,压缩至9分30秒。
电磁屏蔽,三轮测试全部通过。
最后一页,最后一个问题后面,写着“已修复”三个字,签着宇文坤德的名字。
他把清单合上,递给陈茂林。
“所有问题,闭环了。”
陈茂林接过清单,翻了一遍,然后签了字。
他走到墙边,拿起那只绿色记号笔,在“软硬件接口对照表”的最后一行空白处,打了一个勾。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张巨大的表格。
三百多个格子,全部填满了绿色的勾。
整整齐齐,像一块收割完毕的麦田。
秦无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基础设施的所有测试报告。
供电、散热、恒温恒湿、防静电、消防、安防、电磁屏蔽,每一项都有原始数据,每一项都有签字。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靠墙站好。
汪涵教授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进来,那是《微程序库V1.0》的全部技术文档。
4863条微程序,每一条都有功能描述、测试用例、验证人签字。
他把文件摞在桌上,码整齐,然后退后一步。
吴国华端着一箱板卡档案走进来,每一块板卡的设计图纸、测试记录、改版历史,装订成册,按型号分类。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让陈茂林看了一眼,又盖上。
宇文坤德、万人敌、郑长枫三个人一起抬着一个钢制的文件柜进来。
柜子里是《元器件bom清单》《故障模式库》《硬件设计禁忌清单》《测试向量库》,以及所有芯片的批次记录、检测数据、封装参数。
文件柜很重,四个人抬着都有些吃力。
他们把柜子靠在墙边,锁好,钥匙交给陈茂林。
4月27日,交付验收前最后一天。
上午,陈茂林带着刘工和几个年轻人,在机房的入口处、值班室、走廊里,挂上了十几块制度牌。
第一块挂在机房入口最显眼的位置,白底红字,写着:昆仑1机房管理制度
一、凭证入内,无关人员一律不得进入机房。
二、进入机房必须穿戴防静电工装、鞋套,严禁携带金属物品、易燃易爆物品。
……
值班室的门上,挂着另一块牌子:昆仑1机值班守则
一、提前十五分钟到岗,认真阅读交班记录。
二、上岗前检查各机柜指示灯状态,与交班记录核对。
……
值班工程师的工位上方,挂着一块更大的牌子:昆仑1机值班工程师职责
一、全面负责当班期间机房的安全、稳定运行。
二、熟练掌握所有操作规程和应急处置流程。
……
走廊的转角处,挂着《消防疏散图》,用红色箭头标出了每一条逃生路线。
旁边是《应急联络表》,列出了火警、匪警、防空指挥部、保卫科、值班工程师、所领导的电话号码,每一个号码都用粗体字印在塑封卡片上。
机房最里面的墙上,正对着一号机柜的位置,挂着一面红色的锦旗,上面绣着八个金色大字:
国之重器,万无一失
锦旗下面是刘星海教授亲笔题写的一行字,用镜框装裱:
“技术可以更新,制度必须传承。”
吕辰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那排绿色的指示灯,看着那些刚挂上去的制度牌,看着值班室里正在翻阅手册的年轻操作员。
有了这些规矩,这台机器,就能跑十年、二十年。
第591章 昆仑1机交付
1970年4月28日。
晨光从天际线漫过来,在计算机所灰砖楼镀上淡淡的金色。
门前的街道已经戒严。
路口,每隔50米就站着一名军人,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他们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任何试图靠近计算机所的行人和车辆都被礼貌而坚决地拦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的、不容置疑的紧张感。
吕辰把自行车锁好,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夹在腋下,快步往机房方向走。
古槐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鸟叫声从树梢传来,清亮而悠远。
主楼到机房之间路上,工作人员正在铺设红毯。
深红色的绒面从机房门口一直延伸到主楼台阶下,在晨光中泛着庄重的光泽。
两个年轻的战士蹲在红毯两侧,用尺子测量边距,确保红毯铺得笔直。
机房的门口,四名持枪卫兵已经就位,目光直视前方,纹丝不动,像四尊雕塑。
他们穿着崭新的65式军装,腰间的武装带扎得紧紧的,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吕辰经过的时候,卫兵验看了他的工作证,对照了手里的名单,确认无误后敬了一个礼,放行。
机房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陈茂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天的全部流程和交接文件,每一页都经过了反复核对。
他站在门口,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像一名大战前的指挥官在检查阵地。
汪涵教授靠在门框上,他手里拿着一张二维卡,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英雄100金笔。
秦无功手里拿着万用表,巡视着机柜,一个一个地看那排指示灯,做着最后的检查,他已经把35台机柜的供电参数全部测了一遍,确认每一路电压都在规格内。
宇文坤德手里攥着一块白手帕,正在擦拭1号机柜前面板上的玻璃观察窗。
万人敌和郑长枫在机房深处检查那排磁带柜,确认所有的备份数据都已经归档,标签贴得端正,索引目录放在指定的位置。
吴国华坐在终端机前,敲了一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符:ALL SYStEmS NoRmAL. REAdY. 他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把命令记录在本子上。
钱兰站在终端机前的桌子上,检查着微程序二维卡,一张一张地核对编号。
七点整,机组人员全部到岗。
值班组人员穿着干净的防静电工装,脚上套着鞋套,头发全部拢在帽子里。
他们在机柜前面站成一排,王工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值班日志。
“昆仑1机全系统在线,状态正常。所有机柜指示灯状态与交班记录一致。备用板卡、备用芯片、备用磁带全部就位。交接班完毕。”
另一个班组长接过日志,签字退场。
七点二十分,集成组成员在机房门口列队。
陈茂林站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是硬件与板卡小组、软件与微程序小组、接口与架构小组、基础设施小组的全体成员,一共五十多人。
队列安静得像一片肃立的森林。
七点四十分,红毯尽头出现了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特勤人员,他们步伐很快,目光锐利,迅速分散到通道两侧,占据各个关键位置。
然后,四名记者出现,他们一边退一边拍照,不时有镁光映在周围的墙上。
随后,夏先生出现了。
他腰板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花白的鬓角在晨光中泛着银光。
再往后,是大统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步伐从容,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庄重的表情。
他的目光从红毯两侧扫过,看了看那些正在布防的特勤人员,看了看远处正在架设摄像机的记者,最后落在机房门口那排整齐的队伍上。
他的旁边,首长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下闪着光。
再往后,刘星海教授微微侧着头,和军方接收组的王文山少将低声聊着什么,王文山少将表情严肃,目光沉稳,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不时点点头。
之后是接收组的39名成员,他们穿着军装,步伐整齐,肩章上的星星和杠杠在晨光中闪烁着。
队列走到机房门口,停了下来。
夏先生侧身让出位置,面向大统领和首长。
“大统领,首长,昆仑1机已经准备就绪,请指示。”
大统领点了点头,目光从那排整齐的队伍上扫过,然后落在那扇敞开的机房大门上。
“进去看看。”
夏先生侧身引路,大统领走在中间,首长走在另一侧,刘星海教授和王少将跟在后面。
接收组步伐整齐,皮鞋踩在红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吕辰等人随后,也进入机房。
走进机房,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松香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恒温恒湿系统把环境控制在最舒适的状态,22度,45%的湿度,人的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35台机柜静静伫立,墨绿色的铝型材立柱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大统领放慢了脚步,目光从第一台机柜开始,一台一台地看过去。
他看得很仔细,机柜的铝型材框架,前面板上的指示灯和按钮,抽屉上的标签和锁紧手柄,机柜侧面那个巴掌大的诊断面板。
夏先生站在一号机柜前面,侧身面对着大统领。
他打开手里的黑色文件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大统领,首长,我代表昆仑工程指挥部,汇报昆仑1机的研制情况。”
他把文件放在机柜顶部的平面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文字,但没有低头去看。
这些东西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都记得。
“昆仑工程于1965年5月正式启动,是星河计划的标志性工程。设计初衷有两个:第一,解决大型科研计算需求,弹道计算、气象预报、核物理模拟、空气动力学分析,这些任务需要超大规模的算力;第二,拉动集成电路基础技术的升级和应用,通过工程实践推动和夯实材料、工艺等领域基础技术突破,检验和应用星河计划系统集成。”
他停顿了一下:“昆仑工程共有14家成员单位直接参与,43家协助单位间接参与,涉及115个集体、4077名技术人员。从芯片设计到板卡制造,从机柜集成到软件调试,全部自主研发。4年零11个月,我们攻克了数千项技术难题,其中重大科研创新和技术发明217项。”
大统领的目光从机柜上收回来,落在夏先生脸上。
“全部自主研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
“全部自主研发。”夏先生重复了一遍,“没有一颗芯片是进口的,没有一块板卡是仿制的,没有一条微程序是抄来的。昆仑1机的每一颗螺丝,都是中国自己造的。”
机房里安静了一瞬,夏先生翻开文件的第二页。
“昆仑1机的机房,建筑面积450平方米,恒温22±0.5度,恒湿45±5%。35台机柜,7乘5矩阵排列,供电系统采用双路市电进线加柴油发电机组备用,散热系统采用水冷加风冷混合方案。”
他侧身,用手指向机柜的背部方向,但脚步没有移动。
“机柜采用四级可维护结构,芯片可以单独更换,子板可以单独拔出,抽屉可以整体抽出,机柜框架终身使用。哪一块板卡出了问题,操作员根据诊断面板的提示,两分钟之内就能换好备件,系统不需要停机。”
首长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机柜侧面的诊断面板上。
那上面只有几个指示灯和一个七段数码管,简洁得近乎简陋,但在这个充满复杂技术的机房里,它显得格外醒目。
“这个设计好,”首长说,“简单,直观,战士能看懂。”
夏先生翻开第三页。
“昆仑1机的系统架构,采用双核心冗余设计。主核心负责取指、译码、任务调度;辅核心负责冗余校验、状态监控、故障切换。两个核心跑同样的程序,结果实时比对,不一致就报警或切换。双核同步误差控制在1个时钟周期以内,故障检测覆盖率99.7%。”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运算部分,采用向量并行架构。21个向量运算单元,挂在双核心下面。常态下14个在线,7个热备。在线单元承担计算任务,热备单元处于待机状态。如果某个在线单元出现故障,系统自动将任务切换到热备单元,同时发出告警。整个过程对上层应用透明,实现‘人停机不停’。”
“存储系统,采用三级存储架构:缓存、主存、外存,缓存命中率85%以上。”
“总线系统分为三层:核心总线、存储总线、I/o总线。核心总线点对点直接连接,访问延迟不超过2个时钟周期。存储总线64位宽,配合多体交叉存储。I/o总线采用标准化的通道控制器接口,支持多种外设。”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
“昆仑1机的芯片,全部由6305厂生产。12种芯片,采用5微米工艺,最复杂的KL-VU向量运算单元,单颗芯片集成晶体管数量超过2万个。芯片经过三轮筛选:晶圆测试、封装后常温测试、老化后高温测试。交付芯片良率100%。”
他看着大统领。
“大统领,昆仑1机的主频是10兆赫兹,21个向量运算单元并行工作,峰值浮点性能达到4.5亿次每秒。”
大统领眼睛微亮:“4.5亿次?”
“对,4.5亿次。”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个性能,比西方最先进的cdc6600快了将近两个数量级,主要区别在于我们的路线不一样,他们是标量计算,而我们走的是向量并行路线,用21个运算单元同时干活。他们是单打独斗,我们是百核齐鸣。在向量并行架构上,我们走在了世界前面!”
大统领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排机柜,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夏先生,看着刘星海教授,看着吕辰,看着陈茂林,看着汪涵,看着秦无功,看着那些站在机柜前面、穿着防静电工装的操作员,看着那些在机房门口列队等候的年轻人。
“4.5亿次,中国自己的。”
他没有再问什么。
夏先生退后一步,侧身,把位置让出来。
“大统领,请启动昆仑1机。”
大统领走到1号机柜前面,站在那个巴掌大的控制面板前。
面板上只有一个绿色的按钮,上面刻着两个字:启动。
他伸出右手,食指按在那个按钮上。
轻轻一按。
“嘀——”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机柜前面板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绿色的“电源正常”灯亮得最快,几乎没有延迟。
黄色的“总线空闲”灯闪了两下,也稳住了。
红色的“故障”灯没有亮。
然后,35台机柜的绿色指示灯依次亮起来,从一号机柜开始,传到二号、三号、四号……一直传到三十五号。
电磁接触器的“嘭嘭”声像一场急促的鼓点,从机房的这头传到那头,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然后,一切归于稳定。
绿色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黄色的总线占用灯偶尔闪烁,红色的故障灯始终没有亮过。
七段数码管显示着“0”。
终端机的屏幕上,绿色的字符跳了出来:SYStEm REAdY. 1970-04-28 08:07:23.
大统领退后一步,看着那些指示灯。
他转过身,看着夏先生。
“开始吧。”
汪涵教授走到终端机前面,从防静电盒里取出一张二维卡。
浅黄色的卡片,打满了密密麻麻的孔,在灯光下看像某种密码本。
他把卡片塞进读卡槽,推到底,然后按下了启动按钮。
读卡机开始工作,探针矩阵扫描电路,一行行微指令被读入,转化成电信号,沿着数据总线送进主控核心。
终端机的屏幕上开始滚动绿色的字符。
LoAdING mIcRocodE... 4863 INStRUctIoNS.
INItIALIZING SYStEm...
ALL UNItS oNLINE.
REAdY.
汪涵教授退后一步,看着站在旁边的卫知南。
卫知南走上前,在终端上敲了一行命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SELEct pUtAtIoN modE.
他转过头,看着军方接收组的方向。
王文山少将走上前,从军绿色的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递给了汪涵教授。
“汪教授,这是军方第二十五研究院准备的验证算例,”他的声音沉稳,“运载火箭弹道设计与优化计算。请昆仑1机求解。”
汪涵教授接过那页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把纸递给卫知南。
卫知南在终端上敲了另一行命令,屏幕上开始滚动新的字符。
LoAdING tRAJEctoRY optImIZAtIoN modULE...
14 VEctoR UNItS ALLocAtEd.
dAtA LoAdING...
REAdY.
汪涵教授介绍:“传统的弹道计算,是用数值方法求解描述火箭运动的微分方程组。这个问题本身不复杂,但它有一个特点:需要反复迭代,大量试算。”
“火箭从地面起飞到入轨,飞行轨迹受很多因素影响。推力大小、方向、点火时间、各级分离时机、气动阻力、重力损失,每一个参数的变化都会影响最终轨道。工程师要做的,是找到一组参数,让火箭飞得最省燃料、最安全、最精确。”
他在图上画了几条不同颜色的曲线。
“传统的方法,是用单台计算机反复试算。改一个参数,算一次;再改一个参数,再算一次。算一条满意的弹道,可能需要几十次甚至上百次试算。以当时一台计算机的能力,一次试算可能要几个小时,完成一次完整的弹道优化,两三个工作日是常事。”
他指着机柜群。
“但昆仑1机不一样。它有21个向量运算单元。今天,我们将启用其中14个单元,并行开展多种打靶计算。”
“每个运算单元独立计算一条不同参数组合的弹道。14个单元同时算,就像同时放14发火箭上天。”
“14条弹道同时计算,14个方案同时出来。然后主控单元整合结果,用智能寻优算法自动找出一条最优路径。”
大统领问了一句:“这个‘智能寻优’,是机器自己找,还是人找?”
汪涵教授回答:“机器自己找。微程序里写好了寻优算法,它会自动比较14条弹道的燃料消耗、飞行时间、入轨精度,选出一条综合指标最好的。”
大统领点了点头,没再问。
机房里安静了下来。
卫知南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着。
机械回弹的咔咔声在机房里回响,像一曲紧张刺激的战前动员。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他加载算例,等待着昆仑1的表演。
第592章 算力如江
不一会儿,算例加载完毕。
汪涵教授站在终端机前面,转过头,看着大统领和首长。
“大统领、首长,昆仑1机已准备就绪,马上开始计算。”
卫知南敲下了运行命令。
屏幕上开始滚过一行行的迭代数据。
ItER 001: 14 tRAJEctoRIES INItIALIZEd.
ItER 002: UNIt 01 dELtA_V=8532.4 m/S, FUEL=0.823
ItER 002: UNIt 02 dELtA_V=8617.8 m/S, FUEL=0.839
ItER 002: UNIt 03 dELtA_V=8479.2 m/S, FUEL=0.811
……
数字跳得很快,快到肉眼几乎跟不上。
汪涵教授站在终端机旁边,手里拿着教鞭,指着屏幕上滚过的数据。
“大统领、首长,大家请看屏幕。右边这一列是每个运算单元当前的计算状态。14个单元,14组数据,同时跳变。”
他用教鞭点着其中一行。
“UNIt 01目前计算的是一组推力偏大的参数组合。它的速度增量是8532米每秒,燃料消耗系数0.823。”
教鞭移到另一行。
“UNIt 02计算的是推力偏小的组合。速度增量8617,燃料消耗0.839,比UNIt 01多消耗了约2%的燃料。”
他又点了几行,一一解释。
“UNIt 07这一组最有意思,它的燃料消耗只有0.805,是目前最低的。但它的速度增量也偏小,只有8412,意味着入轨精度可能不够,还需要继续迭代。”
大统领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问了一句:“14条弹道,同时在算?”
“对。”汪涵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14个向量运算单元,14条弹道,同时算。传统计算机只能一条一条算,算完一条再算下一条。昆仑1机是一次算14条,而且每条的计算速度比传统计算机还快了几十倍。”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14x50=700。
“昆仑1机一台机器,14个单元同时开动,相当于700台传统计算机在同时干活。这就是向量并行。”
首长站在大统领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14个单元,能加更多吗?”首长问。
汪涵教授回答:“21个全开也可以。但今天只开了14个,留了7个作为热备冗余。万一哪个单元在计算过程中出现异常,系统会自动切换到热备单元,计算不中断。”
首长点了点头。
屏幕上的迭代步数在飞速跳动。
ItER 010…
ItER 050…
ItER 100…
迭代步数每跳一次,14组数据就刷新一次。
那些数字在屏幕上滚动的速度,肉眼几乎跟不上,但每一个数字都是经过复杂微分方程求解后得出的结果。
机房里的气氛紧张而专注。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
只有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和终端机咔嗒咔嗒的声响。
汪涵教授的声音在机房里回荡:“大统领、首长,现在迭代已经进行到第120步。14条弹道正在向最优解收敛。大家可以看到,UNIt 07的燃料消耗已经从0.805降到了0.792,同时速度增益提高到了8473,正在逼近最优值。”
他用教鞭指着另一行。
“UNIt 03的燃料消耗现在是0.788,是所有单元中最低的。但它的速度增益只有8421,入轨精度不够,后期可能会被淘汰。”
“UNIt 11很有趣,它一开始表现平平,但从第80步之后开始发力,现在燃料消耗0.791,速度增益8492,综合指标已经超过了大多数单元。”
大统领问了一句:“为什么它后面才发力?”
汪涵教授回答:“因为它尝试了一种不同的参数组合。前期它的推力曲线比较激进,导致结构载荷偏大,仿真评分很低。但迭代到后期,算法发现只要稍微调整一下推力时序,载荷问题就解决了,而它的燃料优势非常明显。”
他进一步解释。
“这就是并行计算的价值。传统计算机一条一条算,算到UNIt 11这种‘前差后好’的方案,很可能在前期就被放弃了,因为没时间算那么多次。但昆仑1机14条同时算,什么牛鬼蛇神都跑一遍,好的方案不怕试,差的方案也不怕淘汰。算力够,任性。”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很快收住了。
但大统领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迭代继续。
ItER 150…
ItER 180…
ItER 200…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趋于稳定。14条弹道的燃料消耗都收敛到了0.78到0.80之间,速度增益都在8450到8520之间。
汪涵教授看着屏幕,声音平静:“迭代接近收敛。主控单元正在进行最终选优。”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ItER 210: optImIZAtIoN coNVERGEd. bESt tRAJEctoRY SELEctEd.
然后又跳出一行:
UNIt 07: dELtA_V=8486.2 m/S, FUEL=0.785, ScoRE=94.7
bESt tRAJEctoRY coNFIRmEd.
汪涵教授转过身,看着大统领和首长。
“大统领、首长,弹道优化计算完成。”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用时24分钟。”
机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的掌,掌声从机房的一个角落响起来,从稀稀拉拉的几声,迅速汇成一片,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
大统领站在机柜前面,看着那排绿色的指示灯,看着屏幕上那行“bESt tRAJEctoRY coNFIRmEd”,沉默了几秒。
“24分钟。一条火箭弹道,其他计算机要算几十个小时。你们24分钟算完了,还顺便优化了十几条备选方案。”
他看着夏先生。
“夏先生,这个成绩,放在世界上,是什么水平?”
夏先生走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大统领,昆仑1机的峰值性能450兆次每秒。目前已知的,美国cdc6600峰值性能1兆次每秒。Ibm的7090是0.3兆次每秒。英国的AtLAS是0.5兆次每秒。”
他看着大统领,声音提高了一些。
“昆仑1机,世界领先。”
大统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首长。
首长微微点了点头。
大统领走到长条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
宣纸铺开,墨已经研好,毛笔搁在笔架上。
他拿起笔,蘸了墨,悬腕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八个大字:稳如昆仑,算力如江。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那八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这八个字,是刘星海教授在昆仑工程上提出来的。我借花献佛,送给昆仑1机,也送给在座的每一位。”
刘星海教授站在人群里,微微鞠了一躬。
大统领又拿起笔,在宣纸的左下角写了落款:一九七〇年四月二十八日。
然后把笔放回笔架上。
陈茂林走上前,双手捧起那幅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启动仪式结束了。
交接仪式开始了。
大统领和首长退后一步,站在观礼位置。
王文山少将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封面的文件夹。
夏先生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另一个红色封面的文件夹。
王少将打开文件夹,念道:“昆仑1机向量计算机系统,经国防科委、总装备部、工业部联合验收,各项技术指标均达到或超过设计要求,具备交付使用条件。”
他合上文件夹。
夏先生打开文件夹,念道:“昆仑1机向量计算机系统,正式交付军方使用。”
他把文件夹递过去。
王少将接过去。
两个人握了握手。
掌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沉、更重。
王少将转过身,看着大统领,敬了一个军礼。
“大统领,昆仑1机,接装入列。”
大统领点了点头。
吕辰站在队列里,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个黑皮本子。
本子的封皮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集成工作以来的一切,那些熬过的每一个日夜。
现在,这本子可以合上了。
从今天起,昆仑1机有了新的主人,新的使命,新的征程。
大统领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机柜前面的年轻人。
“同志们,辛苦了。”
大统领转过身,走出了机房。
走到机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些站在机柜前面的人,看了一眼那35台墨绿色的机柜,看了一眼墙上那八个字。
然后他说了一句谁都没有料到的话。
“来,同志们,合个影。”
工作人员迅速在机房门口的红毯上布置好了站位。
大统领站在中间,首长站在他左边,夏先生和刘星海教授站在右边。
集成组的成员们在后面站成两排,机房的墨绿色大门和门楣上“昆仑1机房”几个大字成了最好的背景。
吕辰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吴国华,前面蹲着钱兰和诸葛彪。
摄影师的相机举起来,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好,再来一张。”
“同志们,看这里。”
“大统领,您稍微往左一点。”
“好——”
“咔嚓。”
快门声定格了那一刻。
1970年4月28日上午,昆仑1机交付仪式结束后,大统领和参加工程建设的全体人员在机房门口的合影。
照片上,大统领的笑容温和而庄重,首长的腰板挺得笔直,夏先生的目光望向远方,刘星海教授的嘴角微微翘着。
而站在后排的那些年轻人,有的紧张,有的激动,有的眼眶还是红的,有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那是青春。
那也是历史。
合影结束后,大统领他转过身,面向集成组的队列,从最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地握手。
他的步伐不快,每握一个人的手,都会看一眼对方的工作证,然后点点头,说一句“辛苦了”或者“好”。
三个字,或者一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握到陈茂林的时候,大统领停了一下。
“陈茂林同志,你是集成组组长?”
“是,大统领。”陈茂林立正,声音有些发紧。
“好,带好这支队伍。”
“是!”
握到汪涵教授的时候,大统领握着他的手,看了他两秒。
“汪涵教授,微程序是你带着写的?”
“是,大统领。”
“4000多条,不容易。”大统领点了点头,“软件是机器的灵魂。你把灵魂写好了。”
汪涵教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大统领走到了吕辰面前。
吕辰站得笔直,右手已经伸了出去。
大统领握住他的手,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意外的、重逢的喜悦。
“小吕,我们又见面了。”
吕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大统领还记得他。
两年前,在6305厂视察的时候,大统领和他说过话,勉励过他。
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里,大统领见过多少人,处理过多少事,他以为自己早就被忘记了。
“大统领,您还记得我。”吕辰的声音有些发紧。
“怎么不记得?”大统领的手没有松开,“你是吕辰,是红星工业研究所的人,是你最先提出的星河计划,对不对?”
吕辰愣住了。
“大统领,我……”
刘星海教授从旁边走上前一步。
“大统领,小吕是昆仑1机硬件与板卡集成组的组长。芯片上架、板卡联调、整机集成,这一摊子事,都是他带着干的。从第一块电源板上电到全系统72小时稳定运行,他一天没离开过机房。”
大统领的目光从刘星海教授身上移回来,重新落在吕辰脸上。
“硬件集成组组长,”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好。”
他握着吕辰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
“小吕,你父亲是英雄,你也是英雄。”
吕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统领不仅记得他,还记得他做过什么,记得好父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大统领的手,使劲点了点头。
大统领松开他的手,转向下一个人。
吴国华站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他的眼镜片上有一点点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大统领握住他的手。
刘星海教授在旁边介绍。
“大统领,这是吴国华。昆仑1机12颗芯片的设计,是他带着人做的。从第一版到第三版,每一颗芯片的逻辑图、版图、测试向量,都是他一手把关,每一颗芯片,都是他带着团队一个一个门电路搭出来的。”
大统领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仔细看了看吴国华,看他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指节。
然后他笑了:“芯片设计难不难?”
吴国华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用颤抖的声音答道:“大统领,有点难。”
“年轻人,了不起。”大统领拍了拍他的手背,“芯片是计算机的心脏。你把心脏造好了。”
吴国华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谢谢大统领”,但声音没出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大统领松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钱兰站在队列里,身板挺得笔直,头发扎得紧紧的,没有一丝乱发。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攥着笔记本的手微微发着抖。
大统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刘星海教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大统领,这是钱兰。她是集成电路实验室的核心骨干,存储芯片的理论,是她拿下来的。”
大统领握着钱兰的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好。”大统领笑了,“巾帼不让须眉,你这是给计算机造仓库。”
钱兰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大统领。”
大统领松开她的手,走到诸葛彪面前。
诸葛彪站在那里,耳朵上别着一根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玩世不恭,但攥着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刘星海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大统领,这是诸葛彪。昆仑1机总线的设计者。全系统的数据通道,都在他手里。”
大统领上下打量了诸葛彪一眼,然后笑了。
“诸葛彪,这个名字有意思。”
诸葛彪的嘴角终于咧开了,露出一个有点憨的笑。
“大统领,我爹给取的,说是希望我彪悍一点。”
“那你彪悍吗?”
诸葛彪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一句:“大统领,我干活挺彪悍的。”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憋不住笑了。
大统领也笑了,笑得很开怀。
大统领和所有人都握手完毕,他退后一步,看着面前这些人。
他们站在那里,有的眼眶泛红,有的嘴角带笑,有的腰板笔直,有的手指还在发抖。
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心里的火。
大统领看着他们,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刘星海教授,笑着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了一辈子的话。
“刘教授,你们这些年轻人厉害啊,比我们年轻的时候都厉害!”
刘星海教授声音有些沙哑:“大统领,他们是国家的未来。”
大统领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沿着红毯,离开了机房。
第593章 散作满天星
交接仪式结束后,夏先生宣布,昆仑1机集成小组,正式解散。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不是意外。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的听到了,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松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从1969年7月1日集成组成立,到1970年4月28日,整整300个日夜,这些人几乎是把命拴在了这台机器上。
现在,机器活了,小组散了。
吕辰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黑板,上面写着昆仑1机的维护方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板擦,一下一下,擦得干干净净。
空白的黑板,像一面干净的墙壁,等待着下一幅图被画上去。
万人敌、宇文坤德、郑长枫、吴国华在走廊里抽着烟,谁也没说话,这些硬件板卡集成小组的成员,将进行最后的告别。
吕辰走了出来,接过吴国华递来的烟。
“各位,昆仑1集成小组解散了,我想请大家到家里吃顿饭。就咱们几个,没有外人。”
万人敌点点头:“是得喝一杯。”
宇文坤德掏出火柴递给吕辰。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吕辰接过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菜还没买,大家一起上街,买了回去做。郑老师,您今天得露一手,您的盐帮菜我可是馋了好久了。”
郑长枫笑得很开心:“行,我也手痒了,今天要好好露一手。”
“那就说定了,大家等我一会,我去向夏先生汇报一下就出来。”
“去吧,我们去陈工办公室坐一会儿,等你!”
计算机所三楼的小会议室,门虚掩着。
吕辰到的时候,陈茂林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扉页上写着什么。
汪涵教授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手指在缸子沿上轻轻摩挲着,茉莉花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
坐在主位的是刘星海教授,他朝吕辰点了点头,把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夏先生面前放着一个黑皮文件夹,他静静的翻阅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夏先生开口了。
“昆仑1机交付了,从今天起,那就是过去式,昆仑2机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夏先生看着陈茂林:“茂林,你说。”
陈茂林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数字。
“昆仑2的初步设计指标,我们列了一个框架。”
主频:20-25mhz,比昆仑1提升一倍以上。
向量运算单元:64个,是昆仑1的三倍。
峰值算力:2-3GFLopS,比昆仑1提升五到六倍。
主存容量:256mb,是昆仑1的九倍。
存储带宽:1.5-2Gb/s。
I/o带宽:128mb/s。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夏先生和刘星海教授。
“这些数字,是根据未来五年国防科研的需求倒推出来的。弹道计算需要更高精度的网格剖分,气象预报需要更大规模的数值模拟,核物理需要更复杂的中子输运方程求解。昆仑1的450兆次,再过三四年,就不够用了。”
夏先生看着白板上那几行数字,问道:“20兆赫以上的主频,你打算用2微米工艺?”
“是的,夏先生。”陈茂林说,“2微米工艺的标准单元库,已在红星所集成电路实验室逐步完善,6305厂的2微米产线已投入量产,良率稳定!”
刘星海教授向夏先生点点头,肯定了陈茂林的话。
夏先生目光转向汪涵:“汪教授,汇编语言的事,你说说。”
汪涵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昆仑2那几行数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昆仑汇编语言- V0.1。
“汇编语言的设计规则,我们理论组花了三个月,拿出了第一版草案。”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表格,横轴是“指令类型”,纵轴是“语法格式”。
“核心原则有三条。第一,可读性。汇编指令不是给机器看的,是给人看的。每条指令要有直观的助记符,比如moV、Add、SUb、Jmp。工程师看到moV就知道是数据传送,不需要查手册。”
“第二是正交性。指令格式要统一,操作数的组合要规整。不能让工程师背几十种特殊规则。比如,所有算术指令的格式都是‘op 目标,源’,moV是‘moV 目标,源’,Add也是‘Add 目标,源’。格式一致,学一条就会一百条。”
“第三是可扩展性。昆仑2之后还有昆仑3、昆仑4。汇编语言要能向后兼容。昆仑2上写的程序,到了昆仑3不能重写。所以指令编码要留余量,操作码不能塞满,要给未来预留空间。”
他放下记号笔,看着夏先生。
“这是框架,细则还在细化。预计两个月之内,能拿出完整的技术白皮书。”
夏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吕辰。
“吕辰,701工程。”
吕辰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张图。
那是一个星型拓扑结构,中心是一个大圆,标注着“昆仑1”,周围画了二十个小圆,用线连接到中心圆上。
“701工程的目标,是以昆仑1机为核心,连接全国20家主要国防科研单位的昆仑-0集群,形成一个分布式计算网络。”
他用记号笔点着中心圆。
“通信链路是关键,我的初步设想,是用现有的长途电话线路,加装调制解调器。数字信号转成音频信号,在电话线上传输,接收端再解调成数字信号。速率不会太高,初步估计2400到4800比特每秒。传程序和关键数据够用了,传不了大文件。”
他顿了顿,又说:“从长远来看,要建专用的数据通信网。但这个不是701工程能解决的,需要国家统一规划。”
刘星海教授问道:“安全呢?昆仑1算的是国防数据,不能泄露。”
“数据加密加密处理。”吕辰说,“所有在网络上传送的数据,都要加密。加密算法不用太复杂,异或加随机数就行。密钥每天换一次,专人管理。”
他顿了顿,又说:“节点认证。每个接入昆仑1的节点,要有唯一的标识码。不是这个列表里的节点,昆仑1拒绝服务。日志记录。谁在什么时间提交了什么任务,用了多少机时,都要记录在案。出了问题,可追溯。”
夏先生沉默了几秒:“可行性呢?”
吕辰看着夏先生:“技术上,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调制解调器可以自己做,通信协议可以自己定,加密算法可以自己写。昆仑1的操作系统和调度器,我们已经预留了远程任务接口。”
他顿了顿:“难点不在技术。在协调。20个单位,20套管理体系,20种工作习惯。要让它们统一标准、统一接口、统一调度,不是技术问题,是组织问题。”
吕辰继续说:“我的建议是,先做试点。先选三到五个基础好的单位,先把链路建起来,跑通流程。积累经验,形成规范,再逐步推广。”
夏先生点了点头:“你计划从哪里开始?”
吕辰点点头:“就地验证,先建从昆仑1机房到计算机所内机房的通信试点,验证规范,再往处扩展。”
夏先生道:“三个月内,拿出可行性报告和试点方案,启动通信实验。”
“是!”
开完小会,吕辰汇合万人敌、宇文坤德、郑长枫、吴国华。
五人骑上自行车,出了计算机所大门。
京郊,暖风熏人,杨树已经绿透。
一路从中官村到海淀、西直门,进入长安街,来到西四牌楼附近的菜市场。
四月底的菜市场,已经有了一些新鲜的时令菜。
菠菜、韭菜、小葱、蒜苗,一捆一捆地码在摊位上,绿油油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豆腐摊前围了几个人,卖豆腐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师傅,手里拿着一把扁平的铲子,一刀一刀地切着豆腐,动作利落,每一块都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郑长枫走在最前面,像个将军在巡视战场。
他先走到肉摊前,看了一块五花肉,用手指按了按,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
“这肉不行,太瘦了。做回锅肉要三肥两瘦,这连二肥三瘦都够不上。”
他转身走到另一个肉摊前,停下,弯下腰看案板上的一块肉。
那块肉摆在案板角落,肥瘦相间,层次分明。他用手指按了按,又翻过来看皮面,点了点头。
“这块行。师傅,这块五花给我称三斤。”
卖肉的师傅是个壮汉,手起刀落,切下一块,上秤一称,三斤二两。
“三斤二两,算三斤。”
郑长枫接过肉,放进网兜里,递给吕辰。
“吕工,拿着。”
吕辰接过网兜,挂在自己的车把上。
郑长枫又走到鱼摊前。
鱼摊上的鱼不多,几条鲫鱼在木盆里游着,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还有一条鲤鱼,脊背乌青,肚皮金黄,在盆里甩着尾巴。
“这条鲤鱼不错。”郑长枫弯下腰,伸手捞起那条鲤鱼,看了看鳃,又看了看鳞片,“活水养的,新鲜。老板,称一下。”
鲤鱼在秤上蹦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卖鱼的师傅手快,一把按住,看了看秤杆。
“二斤四两。”
郑长枫又挑了两条鲫鱼,让人收拾干净,装进网兜里。
然后他走到蔬菜摊前,买了一捆菠菜、一把韭菜、几根小葱、一块姜、几头蒜,又买了两块豆腐。
他在调料摊前停下来,看了几瓶酱油,拿起一瓶闻了闻,放下,又拿起另一瓶。
“太咸,做红烧肉不行。”
不一会儿,东西买好。
郑长枫手一挥:“齐活,走!”
从菜市场出来,直奔宝产胡同。
甲五号院的院门敞开着,吕辰领着人进了院子。
把郑老师带到厨房:“郑老师,今天你掌勺,我给你打下手。”
郑长枫把袖子卷到手肘,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
“行,你先帮收拾点葱姜出来!”
说着,拿起刀,开始收拾鲤鱼。
他的动作很快,几下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在鱼身两侧各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在那里。
然后开始处理五花肉,他的刀工不错,虽然比不上何雨柱这种大厨,但切出来的肉块也是大小均匀,方方正正,每一块都是标准的麻将块。
他把切成块的五花肉放进锅里,加水没过肉,放了几片姜和几段葱,开大火焯水。
水开之后,浮沫涌上来,他用勺子撇去浮沫,把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锅里放少许油,加冰糖,小火炒糖色。
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最后变成枣红色,冒起细密的小泡。
他把五花肉倒进锅里,快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
然后加入老抽、料酒、八角、香叶、姜片、葱段,翻炒均匀,加入开水没过肉,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红烧肉要炖一个小时,火不能大,大了肉就柴了。”郑长枫盖上锅盖,转身开始处理鱼。
他把腌好的鲤鱼拿出来,用厨房纸吸干表面的水分。
锅里放油,烧到六成热,把鱼放进去,小火慢煎。
鱼皮在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慢慢变成金黄色。
他轻轻晃动锅子,防止鱼皮粘锅。
一面煎好了,用锅铲轻轻翻面,煎另一面。
两面都煎好之后,他烹入料酒,加入姜片、葱段、酱油、糖,加入开水,大火烧开,转小火炖。
“红烧鲤鱼,关键在火候。鱼不能煎老了,老了肉就硬了。汤不能收太干,干了鱼就不嫩了。”
吕辰站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收拾完葱姜,又剥了一些蒜。
“郑老师,这里交给你了,我去陪陪万工他们去!”
“行,你家厨房我熟,去等着吧。”
万人敌和宇文坤德在堂屋里坐着,一人面前一杯,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烟闲聊着。
吴国华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皮球。
把把皮球抛出去,小吕晓又去捡回来,他又抛出去,逗得小家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小何骁骑地竹车上,也跟在小吕晓后面,哇哇叫着,满头大汗。
陈婶抱着小吕青喂奶粉,快半岁的小家伙胖乎乎的,看见吕辰就伸手要抱。
吕辰走过去,把她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小家伙立刻伸手去抓他胸前的钢笔。
“别抓,这是爸爸的笔。”吕辰把笔从她的小手里轻轻抽出来,小家伙瘪了瘪嘴,又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陈婶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碟花生米和一碟拍黄瓜,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先吃点垫垫,菜还得一会儿。”
万人敌也不客气,夹了一块拍黄瓜,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黄瓜腌得好,脆。”
陈婶笑了笑,转身又进了厨房。
一个多小时后,菜上桌了。
堂屋里,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鲫鱼豆腐汤、回锅肉、韭菜炒鸡蛋、麻婆豆腐、酸菜鱼,还有一大碗酸辣汤。
六道菜,三荤三素,色香味俱全。
万人敌、宇文坤德、郑长枫、吴国华、吕辰,五个人在桌前坐下。
他端起酒杯:“来,先碰一个。”
五个人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万人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
“郑老师,真是想不到您还有这一手,您这红烧肉,比峨眉酒家也不差。”
“万工过奖了,怎敢和峨眉酒家相提并论。”郑长枫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进碗里,“我这是个人爱好,不能比的。”
吕辰吃了一勺麻婆豆腐:“万工、宇文工,您二位还不知道吧,郑老师可是自贡盐帮菜传人。”
吴国华端起酒杯:“63年的时候,我、吕辰和钱工去成都调研,当天晚上郑老师就拉我们去他家里吃饭!”
说着,举起杯:“郑老师,我敬您一杯!”
万人敌道:“一起一起!”
宇文坤德也端起酒杯:“今天,谢谢郑老师了!”
众人一起敬了郑长枫一杯。
郑长枫惭愧道:“国华说我是盐帮菜传人,可我这些年走了歪路,教书、做芯片,越来越忙,家传的手艺都快丢了,实在惭愧!”
吕辰点点头:“郑老师的确是走了歪路,不过,依我看,这路歪得好,越歪越好!”
说完,众人都笑了起来。
“喝酒喝酒!”
五个人边吃边聊,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家长里短。
万人敌说他儿子今年上小学了,成绩还不错,考了一个一百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但嘴上还要说“小孩子嘛,考得好不好无所谓”。
宇文坤德说他闺女今年要考初中了,成绩中等,考不上好学校,愁得很。
郑长枫说好几年没回老家了,今年想回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仿佛真想回去继承盐帮菜,扛起家族传承。
吴国华说他已经写信给父母,等菌子长出来,要寄干巴菌来,到时候请大家吃干巴菌炒饭,还要吃油淋见手青、青头菌排骨汤,引得众人纷纷好奇,得知见手青有毒后,纷纷表示不敢沾。
吴国华一再保证他会放很多大蒜,众人依然不愿意尝试。
宇文坤德端起酒杯:“吕工,我敬你一杯。昆仑1集成工作,你辛苦了。”
吕辰跟他碰了一下:“都辛苦。没有你们,昆仑1跑不起来。”
两个人一饮而尽。
郑长枫也端起酒杯:“吕工,我也敬你一杯,感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吕辰又倒了一杯,跟他碰了一下。
“郑老师客气了,都是为了国家,我才要感谢你们,没有你们,6305厂跑不起来,星河计划就是空谈。”
郑长枫摇了摇头,一饮而尽。
吴国华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吕辰,沉默了几秒。
“吕辰,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我不说什么客套话。就一句,见手青吃不吃?”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吕辰看着他:“国华,咱们兄弟,你敢做我说敢吃。”
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万人敌端着酒杯站起来,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
“来,最后一杯。敬星河计划,敬昆仑1。”
五个人站起来,举起酒杯,碰在一起。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这个午后清脆而响亮。
“敬星河计划!敬昆仑1!”
五个人一饮而尽。
一顿饭吃到下午五点。
万人敌、宇文坤德、郑长枫、吴国华四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夕阳西沉,洒下一片金黄,照在几个喝红了脸的男人身上,照在这个温暖的小院子里。
吕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第594章 雨水要订婚了
集成小组解散后,吕辰在家里狠狠睡了两天。
5月1日劳动节,吕辰被窗外的麻雀叫醒。
他睁开眼,娄晓娥还在睡,小吕青躺在床边的摇篮里,嘴巴微微嘟着,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睡得像只小青蛙。
下床穿好衣服,出了卧室。
院子里,何雨柱已经在拾掇自行车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紧链条。
旁边放着一桶水、一块抹布,还有一壶机油。
“表哥,这么早?”吕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车没事吧?”
“没事,就是链条有点松,紧两下就行。”
何雨柱头也没抬,手里的扳手又拧了两圈,然后站起来,把扳手放进工具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快到了!”
吕辰点了点头。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胡同,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扫街的老人从巷口出来,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落叶。
吕辰骑在前面,何雨柱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到了火车站,天已经大亮了。
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拎着网兜的,嘈杂而有序。
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的声音,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信息,带着那种特有的、字正腔圆的腔调。
把车锁在广场边的车棚里,两人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的举着牌子,有的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的蹲在台阶上抽烟。
吕辰和何雨柱挤到前面,站在铁栏杆旁等着。
广播里又报了一趟到站信息,人群开始骚动。
出站通道里开始有人往外走了,先是几个扛着大包的,然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接着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
何雨柱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何大清从通道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瘦削,腰板有些佝偻。
何雨柱把烟掐灭,往前走了两步。
吕辰跟在他后面。
何大清也看见了他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些。
他走到出站口,把提包放在地上,喘了一口气。
“来了?”何雨柱打了一声招呼。
“嗯。”何大清应了一声,目光在何雨柱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吕辰脸上,“小辰也来了。”
“姑父。”吕辰上前接过提包,“一路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何大清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车上人多,没买到座票,站了一路。”
何雨柱从吕辰手里接过提包,拎着转身往广场走。
何大清跟在后面,吕辰走在最后。
穿过广场,到了车棚。
何雨柱把提包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扎紧,拍了拍,确认不会掉,然后跨上车。
“姑父坐我后面。”
吕辰把车推到何大清面前,等他侧身坐稳了,才蹬起来,跟在何雨柱后面。
穿过长安街,拐进西四,一路往新街口方向骑。
何大清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只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落在路两边的建筑上,沉默着。
到了甲五号院门口,何雨柱已经支好车,站在门口等着了。
陈婶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迎出来。
“亲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笑着打招呼,侧身让开门口。
何大清点了点头,跟着进了院子。
陈雪茹抱着小何骁从西厢房出来,娄晓娥抱着小吕青站在堂屋门口,雨水站在娄晓娥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睛有些红。
何大清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雨水脸上。
雨水笑得很开心,她上前挽住何大清的手:“爹,一路上辛苦了吧?没吃早点吧,咱们先去吃早点!”
何大清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任由雨水拉着进了正堂,在八仙桌旁边坐下。
陈婶端来一筐馒头,雨水帮忙给何大清、吕辰、何雨柱盛了小米粥。
三人就着咸菜吃完了早点,陈婶给大家上了茶。
一家人在堂屋里坐下。
何大清看着满屋的孩子,掏出5个红包,一人发了一个。
念青、小何骏拿着红包,甜甜的叫爷爷,叫得何大清心花怒放。
小吕晓不知道叫什么,歪着头看娄晓娥。
娄晓娥道:“晓晓,叫姑姥爷!”
“姑姥爷!”
“唉!”
小何骁还不会叫爷爷,但又手把红包抓得紧。
何大清看着娄晓娥怀里的孩子,笑了起来。
“这是青丫头?”
“是的,姑父!”
何大清笑了起来:“这青丫头,一看就是有福的!”
何雨柱哼了一声,何大清有些尴尬。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了雨水面前。
“雨水,这100块钱,是爹给你的嫁妆。不多,你别嫌少。”
雨水眼睛一下子红了:“爹,我如今已经有了工作,不差钱用,您也不容易……”
正说着,何雨柱把手里的烟捏扁了,丢在桌上。
“100块?”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一个厨房大师傅,工资加津贴一个月七八十块,你就拿100块给雨水当嫁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何大清。
何大清面露惭色:“柱子、雨水……”
他呐呐两声,说不出话来。
何雨柱站起来,火气怎么也压不住:“100块,你也拿得出手?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些钱,是不是都贴给白寡妇那两个儿子了?你养了他们十几年,他们管你吗?你老了,他们养你吗?”
“柱子哥。”陈雪茹在旁边喊了一声。
“哥!别为难爹,爹也不容易……”雨水一脸哀求的看着何雨柱。
何雨柱没理她俩,死死盯着何大清。
堂屋里的空气凝住了,孩子们都不闹了,一脸惊恐的看着大人们,大气都不敢喘。
何大清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声音沙哑:“雨水,你哥说得对。”
他看着桌上那个信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100块,是不多。我一个月工资87.5,加上津贴小100,隔三岔五去接个席面,一个月100往上。雨水订婚,我这个当爹的,按理说拿个三五百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
“可我拿不出来。”
何雨柱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何大清抬起头,看着雨水。
“雨水,爹对不起你。”
雨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爹这些年,确实把钱贴补给白家了,秀英两个儿子,读书、工作、结婚、买房,哪样不得花钱?他们喊我一声‘爹’,我……我不能不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他们到底不是亲生的,我心里清楚。秀英在的时候还好,秀英要是……我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堂屋里又安静了。
何雨柱站在那里,拳头攥了松,松了又攥。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你既然知道那两白眼狼养不熟,就回来吧。”
何大清抬起头,看着他。
“你回来,我给你养老。你是我亲爹,我养你是天经地义的。你那些钱,别再贴给外人了。”
何大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何雨柱继续说:“你还剩两年退休,等退了,你就搬回来,就住南锣鼓巷那两间房。咱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饿不死你。”
何大清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柱子、雨水,爹……爹对不起你们。”
“别说这些了。”何雨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既然来参加雨水的订婚,你得给她长脸,雨水订婚,你坐主桌。”
何大清使劲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雨水终于没忍住,用手帕捂住嘴,呜呜地哭了出来。
陈雪茹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吕辰拿出烟,给何大清发了一支:“姑父,抽烟!”
何大清接过,他的手还有些抖。
吕辰给他点上,气氛缓和下来。
何大清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堂屋里飘散,和着茉莉花茶的香气。
中午,何雨柱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何大清很快和孩子们熟悉起来,家里才算热闹了起来。
下午,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聊天。
何大清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着茶。
“姑父,你退休以后,有什么打算?”吕辰问。
何大清想了想,说:“就按柱子说的,我回南锣鼓巷,那两间房是老何家的根。我退了休,就搬回去住。种种花、溜溜弯、陪老伙计们下下棋,日子也能过。”
何雨柱道:“这两年里,你最好留点钱,到时候把那两间房拾掇拾掇,该刷的刷、该修的修。”
“不用怎么拾缀,能住人就行。”何大清道。
“你看着办!”何雨柱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雨笑道:“爹,您和白姨毕竟夫妻一场,那便留给她也好,干干净净的回来,房子的事,到时候我给您收拾好。”
何大清愣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陈雪茹:“雨水,少昆那孩子,爹没见过。你给爹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雨水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爹,你放心吧,少昆他是个好人。”
何大清看着女儿嘴角那个笑纹,心里踏实了些。
“怎么个好法?”
雨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陈婶插话道:“亲家放心,少昆这孩子不错,人踏实肯干,对人好,小辰和柱子都是认可的。”
何大清看着何雨柱,何雨柱哼了一声:“他就算比你不靠谱,还翻得了天去?”
他又看着吕辰。
吕辰笑道:“姑父,这少昆和雨水是高中同学。前几年,他爹下放干校学习了一些时间,因此受到影响,没上大学,但这孩子也是个硬气的,并没有自暴自弃。坚持在家里自学,我看他有些狠劲儿,给他提供了一些书和资料,没想到真的学了进去。我看他的确是上进的,又推荐他跟着我们所里的老师去上海当学徒,学了两年。如今也算是学有所成,被分到陶瓷车间做技术员。”
何大清点点头,又问雨水:“他对你好吗?”
雨水点点头:“爹,少昆对我好,事事以我为先。”
何大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时候,小何骏插话道:“爷爷,少昆叔叔对姑姑可好了,给姑姑买书、送雪花膏,还偷偷给姑姑买糖吃!”
雨水闹了个大红脸:“骏骏,你胡说什么?”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何大清道:“这就好,他可以没出息,但他必须对你好!人再没出息,有小辰你们帮衬着,饿不了肚子。要是从根子上坏了,什么人都帮不了。”
何雨柱哼了一声音:“量他也不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何大清就起床了。
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去厨房里收拾了一些祭品,陈婶和何雨柱要帮忙都被他拒绝了。
他把祭品摆在堂屋里的条案上,条案上供着亡妻吕冰青和吕辰父母的牌位。
何大清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叠黄纸、三炷香。
他把香点燃,退后一步,跪下,磕了三个头。
“孩儿他娘,”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来看你了。”
堂屋里很安静,一家人静静的看着。
“今天雨水要订婚了,小伙子叫张少昆,是陶瓷车间的技术员,已经过了柱和小辰的眼,人老实肯干,对雨水好。”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柱子和小辰、雪茹、晓娥才雨水好,他们过了眼的,差不了。”
他起身,又鞠了三次躬。
“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当年我走了,留下柱子和雨水,让他们受了苦。”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可孩子们没怪我,柱子说,等我退休了,让我搬回来,他给我养老。雨水也没怪我,她今天就要订婚了,还特意让人给我带信,让我来。”
他看着吕冰青的牌位,停了很久。
“雨水和你一样,心地好。”
他把香插在案上,拿起酒倒了半杯,慢慢洒在地上,酒液渗进砖缝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这杯酒,敬你。雨水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柱子、雪茹、小辰和晓娥,雨水不会受委屈。”
他把酒杯放下,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何雨柱也走上前,从条案上拿起三炷香,点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何雨柱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过身,看着何大清。
“先吃早饭吧,”何雨柱说,“吃了早饭,准备一下,张家九点到。”
“嗯。”
院子里,阳光已经漫过了东边的屋脊,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月季花骨朵上的露水在阳光里闪着亮,葡萄架旁的竹竿被照得发白,晾衣绳上的小花袄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像个不会说话的人在招手。
第595章 订婚
八点半,院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堂屋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点心和水果。
茶壶里泡好了茉莉花茶,杯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
何大清坐在正堂主位,安静的等着。
陈婶在厨房里忙活着。
陈雪茹抱着小何骁、娄晓娥抱着小吕青在堂屋里坐着相陪。
雨水带着念青、何骏、小吕晓在后院书房里,给念青和何骏指导功课。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
吕辰和何雨柱站在院门口,等着。
九点多,巷口出现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少昆的父亲,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旁边是张少昆的母亲,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张少昆走在父母后面,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包点心。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舅舅,一个是他的叔叔,手里也都拎着东西。
吕辰和何雨柱迎上去,笑着打招呼:“张叔、张婶,来了?快请进。”
张老师点了点头,笑着握了握吕辰的手:“小辰,柱子,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吕辰侧身引路,“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院子,陈婶迎出来,把张少昆一家让进堂屋。
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
何大清坐在主位,旁边是何雨柱。
吕辰坐在何雨柱旁边,陈雪茹和娄晓娥坐在另一侧。
雨水也走了出来,坐在陈雪茹旁边。
张少昆一家坐在对面,张老师坐在最前面,张婶坐在他旁边,张少昆坐在父母后面,舅舅和叔叔坐在两侧。
陈婶给大家倒了茶,又端出几碟点心。
张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
“亲家,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少昆和雨水的事。”
何大清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放下。
“两个孩子处了好几年了,感情一直很好。我和她妈都觉得,雨水是个好姑娘,懂事、勤快、有文化,我们家少昆能娶到雨水,是他的福气。”
何大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些。
“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亲家商量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什么时候办、怎么办。”
张老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彩礼288块钱,给雨水买几件衣裳。”
何大清看着那个红纸包,沉默了几秒。
“张老师,288块钱,多了。”
张老师愣了一下。
何大清继续说:“按规矩,彩礼是男方的心意,我这个当爹的不能嫌多。但两个孩子以后要过日子,花钱的地方多。彩礼就是个心意,意思到了就行。”
他看着张老师:“128,不能再多了。剩下的你留着,给两个孩子添置点东西。”
张少昆的舅舅道:“亲家放心,给两个孩子添置东西是应该的,我们也早有准备,这礼钱是我们的心意,您必须收下。”
张少昆的叔叔也道:“何老哥,少昆这孩子能有今天,多亏了雨水,那几年,大哥出了点事,少昆这孩子整天关在屋里,死命的读书。是雨水不离不弃,一直帮助少昆,借书给少昆,让他能一直上进,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样的好闺女,值得我们家拿出最好的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大清也不多劝,他点了点头,把红纸包接过去,放在桌上。
“雨水的嫁妆,我这个当爹的准备了100块钱。不多,是我的心意。”
张老师连忙说:“亲家客气了,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就行,嫁妆多少不重要。”
何大清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两家人商量婚期。
张老师从兜里掏出一本黄历,翻了翻,用手指点着某一页。
“五月初六,六月九号,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纳采、宜入宅。亲家,你看行不行?”
何大清接过黄历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就五月初六。”
事情就这么定了。
何雨柱开口道:“婚宴的事,依我看,轧钢厂那边人多嘴杂,不太方便,就在家里办。少昆,你是怎么想的?”
张少昆想了想,说:“柱子哥,我也是这样想的,在轧钢厂食堂办是省事,但对您和小辰哥都不好。”
何雨柱点了点头:“行,那就家里办,掌勺的事,我去请三师兄负责。”
张婶在旁边笑着说:“柱子,辛苦你了。”
“婶儿,不辛苦。”何雨柱笑了笑,“少昆和雨水要结婚了,我这个做哥哥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堂屋里的气氛轻松起来。
何雨柱去厨房收拾了一桌饭菜:“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两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饭后,张老师一家告辞。
一家人送到院外,临走前,吕辰叫张少昆下午来一趟。
张家走后,一家人又坐在堂屋里,商量雨水的婚事。
下午三点多,张少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来到甲五号院。
何雨柱开门:“你怎么又回来了?东西没落下?”
“没落下。”张少昆有些不好意思,“吕哥让我下午来一趟,说有事跟我说。”
何雨柱接过他手里的两瓶汾酒,朝后院努了努嘴:“在后院书房,你自己过去吧。”
张少昆和何大清等人打过招呼,念青带着来到后院书房。
吕辰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本书,正在看着。
“吕哥。”张少昆站在门口。
“少昆,坐。”吕辰放下笔,合上本子,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张少昆接过茶杯,双手捧着。
吕辰也在椅子上坐下,靠进椅背里,看着他。
“少昆,我叫你来,是有几个事想问你。不是信不过你,是有些事,我得心里有数。”
张少昆坐直了些,双手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吕辰。
“吕哥,你问。”
吕辰从抽屉里拿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们家,住房怎么个情况?”
张少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德胜门外冰窖胡同,三间房。”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我爸妈住一间,我和我弟住一间,我妹妹住一间,三间房,五口人。”
吕辰点了点头,没对这三间房五口人的情况做任何评价。
他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
放下缸子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
仿佛一种很平常的、问家常的语气。
“少昆,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张少昆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我父亲以前在师大附中教书,教语文,学校有人贴了他的大字报,说他‘不关心政治’。后来就被送去干校待了不到一年,回来后安排在附近的农村小学教书。组织上有结论,是‘思想改造合格,回原系统工作’。”
张少昆说完这些,抬起头,看着吕辰的眼睛。
“吕哥,这些事,你送我去上海跟叶老师学习的时候,已经和所里报备过,政治部也到家里了解过情况,组织上是报备过的。”
吕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父亲的事,组织上有结论了,就行。”
他把缸子放下,翻开桌上的黑皮本子,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张少昆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也没伸头去看。
吕辰合上本子,把笔插回笔筒里,抬起头。
“少昆,你和雨水的事,我们家都同意。今天两家也把婚期定了,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但有些事,不能只靠嘴上说。雨水嫁给你,你们得有个自己的窝。不能挤在你家那三间房里,你爸妈和你弟你妹,五口人够挤的了,再加两口,转不开身。”
张少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吕辰继续道:“雨水那边,轧钢厂分了一室一厅,40个平米。你们俩结了婚,可以用你们俩的份额,在南营房的红钢小院调一套三室一厅。”
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张少昆面前。
那是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写着许大茂的名字和电话,还有一行小字:“红钢小院三室一厅,补差价294元。”
张少昆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指微微发颤。
“吕哥,这……”
“你别急着谢我。”吕辰摆了摆手,“这事儿还没办,后天五月四号,你和雨水去街道办把结婚证领了。领了证,和雨主水一起去找许大茂落实房子,没证,什么都办不了。”
张少昆攥着那张纸,指节有些发白。
“吕哥,294块钱,我……我攒了一些,再跟家里凑凑,应该能拿出来。”
吕辰摆了摆手:“钱的事,家里出了,你们不用操心。”
“这不行。”张少昆急了,“吕哥,这是我和雨水的事,不能……”
“少昆。”吕辰打断他,“你和雨水结婚了,就是家里一份子,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雨水是我和柱子哥养大的,这个家里和一切,都有她一份,这些是雨水应得的,你没必要过意不过去,只要你以后对雨水好一点,比什么都强。”
张少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咬着牙,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朝吕辰深深鞠了一躬。
“吕哥,谢谢你。我……我一定对雨水好。”
吕辰没站起来,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年轻人弯下的腰。
“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张少昆直起身,把那团揉皱的纸小心地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五月四号,我去街道办等雨水。证领了,我给您信。”
“嗯。”吕辰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张少昆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过头。
“吕哥。”
“嗯?”
“我父亲的事……您放心。组织上已经有结论了,不会影响雨水。”
吕辰点了点头。
张少昆走了后,吕辰来到前院,走到石桌旁,在何大清旁边坐下。
何大清道:“小辰,少昆这孩子,我觉得行!”
“还行。”
何大清笑了,他知道,“还行”两个字在吕辰那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陈雪茹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小辰,少昆走了?怎么不留他吃晚饭?”
“他不吃。”吕辰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嫂子,五月四号,雨水和少昆去领证。你到时候帮她准备准备。”
陈雪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给她准备一身新衣服。”
娄晓娥从堂屋里出来,怀里没抱小吕青,大概是刚哄睡着。
她在吕辰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拿了一块西瓜。
雨水也从西厢房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表哥,少昆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吕辰把西瓜皮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没什么。问他家住房情况。三间房,五口人,挤。”
雨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绞着。
“然后呢?”
“然后跟他说了房子的事。南营房胡同,三室一厅,你们俩的份额加一起,补294块钱差价。”
雨水抬起头,看着吕辰,眼眶有些红。
“表哥……”
“别说了。”吕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五月四号去领证,领了证,去找许大茂把房子定了。这事早点办完,你也安心。”
雨水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陈雪茹招呼她:“行了,小辰都安排好了,你就安心嫁人,来来来,看嫂子我给你设计的嫁衣。”
何雨柱走到石桌旁,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小辰,雨水订婚,是咱们家的喜事。我寻思着,做点糕点,给甲字号各家邻居送去。吴奶奶、赵奶奶、张奶奶、王婶她们,这些年对雨水没少照顾。咱们不能闷声办喜事,得让邻居们都知道,雨水要出嫁了,是风风光光地出嫁。”
陈婶笑着说:“柱子说得对。邻居们这些年帮衬不少,是该表示表示。”
陈雪茹想了想,说:“糕点是要送的,不过师父和师娘那里,光送糕点不够,雨水订婚这么大的事,得专门孝敬一套衣服。我亲自量、亲自裁、亲自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雨水的师父,李一针老先生同,把一身的本事都传给了雨水,雨水成家,春夏秋冬各一套要奉上。”
吕辰笑道:“嫂子,既然都要做,别忘了郎爷和田爷。”
陈雪茹点点头:“小辰说的对,二老虽然不是雨直系的师父,但对咱们家的恩情不比谁少,这两位老人家,也得做。”
她放下小何骁,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这样,师父师娘、郎爷田爷各一套,李一针老先生春夏秋冬各一套。八套衣服,我亲自量尺寸、亲自选料、亲自裁缝。每一套都是私人订制,绝不重样。师父的衣服要利落、耐脏,但细节处见功夫;李老先生是名医,衣服要端庄、素雅,穿着诊脉不束缚;郎爷讲究的是‘范儿’,衣服要有派头;田爷的衣服要低调但有质感,经得起他琢磨。”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里的动作也跟着比划。
娄晓娥在旁边听着:“雪茹姐,你这是要大干一场啊。”
“那当然,雨水是咱们家的闺女,她订婚,我不能让她丢份儿。”
何大清把茶杯放下,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目光落在何雨柱身上。
“柱子,糕点的事,你别管了,我亲自操刀。蜜三刀、萨其马、茯苓糕、豌豆黄、枣泥酥,一样做两盘。邻居们送一份,你师父那里送一份,李老先生那里送一份,郎爷田爷那里也各送一份。雨水是咱们何家的闺女,她订婚,我这个当爹的,不能只会出100块钱。”
陈雪茹笑了:“爹,那可说好了。您做糕点,我做衣服,咱们爷俩各显神通。”
一家人笑成一片。
何大清感叹道:“雨水命好!”
雨水眯着眼睛看天边的晚霞,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
第596章 星河再启
5月4日,是星河计划第六次全体会议召开的日子。
一早,吕辰就骑着自行车从家里出发,沿着长安街往西走。
五月初的京城,槐花已经开了,一串串白色的花穗挂在枝头,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甜丝丝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街道两旁的杨树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工农兵学员大礼堂在学院路的西侧,是一栋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灰砖墙,大屋顶,门楣上刻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把车锁在车棚里,吕辰拎着帆布包往礼堂走。
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都是熟面孔。
“吕工,来了?”有人打招呼。
“来了来了。”吕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给周围的人发了一圈。
大礼堂能容纳七八百人,今天坐得满满当当。
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星河计划第六次全体会议”几个大字,白纸黑字,简洁庄重。
台上摆着一排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桌,桌上放着搪瓷缸子和文件夹,每个座位前都有一个铭牌,上面写着单位和姓名。
台下是一排排翻板椅,椅子的木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刘星海教授坐在主席台中央,他的左边坐着钱先生,右边坐着王先生。
再往两边,是工业部、国防科委、教育部的领导,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
每个人都一脸肃穆,神情庄重。
红星所的位置在台下靠中间区域,宋颜教授和王卫国都已经到了。
旁边是6305厂的位置,坐着陈光远和刘高工、胡教授,另一边是内蒙稀土厂的两位代表。
吕辰来到王卫国身旁坐下,稀土厂的邢工给吕辰发了一支烟。
他低声道:“吕工,昆仑1机成了?”
吕辰点点头,接过烟道:“邢工,您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这还是什么秘密吗?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一脸感叹,“你们这下可立了大功了,性能怎么样?”
吕辰道:“具体指标不能说,但够用?”
邢工一呆,这算什么回答。
随后,他两眼放光:“够用?”
“对,够用!”
两人相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
邢工看了一遍嘈杂的会场,啧啧道:“好久没这么热闹了,27个组102家单位,将近400人。这规模,快赶上百工大会了。”
“星河计划的全体会议,规模本来就不小。”
“今天是什么章程?”
“我也不太清楚!”
两人正说着,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一些,主席台上的麦克风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刘星海教授清了清嗓子,礼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翻椅子的声音都没有了。
“同志们,星河计划第六次全体会议,现在开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着。
“星河计划从1962年启动,到现在,八年了。”
他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看了一眼,又放下,抬起头,目光从台下每一张脸上扫过。
“自1962年星河计划启动,到如今已经八年了。八年里,我们从无到有,从5微米到2微米,从一个计算器到一台每秒4.5亿次的向量计算机。”
4.5亿次!
这个数字一出来,下面一片欢腾。
刘星海教授继续道:“同志们,八年!我们用一代人的青春和汗水、智慧,走通了中国集成电路自主这路。”
台下安静了下来。
“犹记得星河计划启动之初,我们为是用光刻还是电子束刻而争吵,是自主研发还是对外采购而争论。”
他声音有些沙哑:“星河计划,是一场黑暗中的远征,我们有分歧、有争吵、有迷茫,但我们都走了过来,走在了世界前列,这是集体智慧的胜利!”
台下掌声响起。
刘星海教授道:“今天,我们又站在了新的起点上,准备开始下一段的黑暗征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在星河计划立项之初,我们用793项第一期技术任务清单,完成了集成电路的基础补课,奠定了中国集成电路的基础。随后,又用了586项第二期技术任务清单,走进了两微米工艺的赛道。”
他顿了顿:“现在,我们要向亚微米工艺进军,因为第三期技术任务,要开始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笔,看着刘星海教授,等着宣读第三期任务清单。
“前两期,是理论组坐在办公室里编的。哪些技术是短板、哪些材料卡脖子、哪些设备造不出来,理论组调研、分析、论证,然后列成清单,发给大家去攻关。这个模式,在‘技术补课’阶段是对的。因为我们不知道差距在哪里,需要有人先看清楚,再把任务分下去。”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5微米工艺我们跑通了,2微米工艺我们跑通了。昆仑1机每秒4.5亿次,世界领先。我们有底气说,在集成电路和计算机这个领域,我们不再是‘跟跑’了,我们是‘并跑’,在某些方向上,甚至是‘领跑’。”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领跑的人,不能等着别人告诉你往哪跑。领跑的人,要自己看路。”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念了一段。
“第三期技术攻关,不设方向,不设范围。理论、材料、工艺、设备、设计、封测……不限方向,不限规模。各成员单位自行拟定课题,报星河计划指挥部备案。”
他合上文件,看着台下。
“唯一的条件是,每个课题,必须回答三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个课题,是亚微米工艺的瓶颈吗?”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两年之内,你能拿出什么?”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做不出来,谁还能做?”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刘星海教授放下手,声音沉了下来。
“报上来的课题,指挥部不设限,不砍预算。但有一条:谁报的课题,谁立军令状。两年之后,我们坐在这里,一件一件地验收。做出来的,有功。做不出来的,有说法。”
他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从今天起,星河计划进入新阶段。以前是‘你们告诉我该干什么’,现在是‘你们告诉我你们要干什么’。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好。下面,把时间留给大家,各组都上来谈谈,我们要做些什么。”
首先是理论组。
陈教授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理论组,主要做三件事。第一,昆仑汇编语言的设计,目前已经订了框架。第二,汉字编码设计,目前第一版3500个汉字已完成编码设计。第三,星河计划各相关微程序、数据库等设计,这是长期工程,随需而定。”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昆仑汇编语言,旨在统一助记符、寻址方式、指令格式等,为星河计划的微程序奠定基础,我们将联合全国12家单位,用两年时间,进行此项工作。一旦设计完成,星河计划的任何一台机器,不管是大到昆仑系列计算机,还是小到工业计算机,都用同一套汇编语言。工程师写一套代码,能在所有昆仑机上跑。”
他合上文件夹。
“汇编语言定稿之后,该项工作的重心将转向两件事:第一,编译器的研制;第二,操作系统的移植和优化。这两件事,都需要各单位的配合。”
……
陈教授汇报完,台下有人举手提问,陈教授一一回答。
接着是材料组。
半导体所的王守仁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块硅片样本,在灯光下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
硅片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材料组的主要工作,是提高高纯度硅单晶的批量生产能力。目前,2微米工艺用的硅片,纯度稳定在7N以上,直径3英寸,厚度400微米,翘曲度小于10微米。”
他把芯片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
“下一步的目标,是8N纯度和4英寸直径。这是亚微米工艺的基础材料要求,我们已经启动预研。难点有两个,一是区熔工艺的均匀性,二是切片加工的表面损伤控制。预计明年年底之前,拿出合格样品。”
工艺组,6305厂的陈光远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报告。
“目前,2微米工艺已经全线贯通,良率稳定在65%以上。下一步的任务,是向1微米、0.8微米、0.5微米推进。”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技术路线图。
“我们的计划是三步走。第一步,明年年底之前,攻克1微米工艺。关键设备是新一代光刻机,工作台精度要从0.1微米提升到0.05微米,长光所已经在做了。第二步,后年年底之前,攻克0.8微米工艺。这一步的关键是光刻胶和掩模版的精度,上海感光厂和中科院感光化学所联合攻关。第三步,大后年年底之前,攻克0.5微米工艺。这一步需要电子束光刻机,我们已经和真空所、哈工大启动了联合预研。”
他在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责任人,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光刻组,长光所的王高工走上讲台,一叠纸夹在腋下。
“光刻机的事,我来说几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2微米光刻机GcA-301cGS,已经技术稳定量产。1微米光刻机,工作台精度需要0.05微米,曝光波长365纳米,物镜数值孔径0.4,这些指标都已经在实验室里跑通了。现在卡在批量制造的良率上,预计今年年底之前解决。”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下一步,是0.8微米光刻机。这一步跨度很大,需要电子束或者深紫外。我们倾向于两条腿走路:电子束光刻机用于掩模版制造和少量高精度芯片,深紫外光刻机用于批量生产。电子束这边,已经做出原理样机了。深紫外这边,正在攻关248纳米准分子激光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0.8微米光刻机,目标是1973年之前拿出样机。”
设计组,宋颜教授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块芯片,在灯光下举起来。
那颗芯片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银灰色的陶瓷封装,表面印着白色的丝印字。
“设计组的主要成果,是建立了完整的标准单元库和设计自动化流程。5微米工艺,标准单元库有470个单元。2微米工艺,增加到620个单元。所有单元都经过了流片验证,可以放心使用。”
他把芯片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
“下一步的任务,是开发亚微米工艺的标准单元库和设计工具。亚微米工艺和微米工艺不一样,寄生效应更显着,时序收敛更困难,功耗分析更复杂。现有的设计工具已经不够用了,需要开发新一代的工具。”
他看向台下陈教授的方向。
“这件事,需要理论组、程序设计院和我们三家联合攻关。时间窗口很紧,1972年年底之前,必须拿出可用的原型工具。”
……
各家汇报技术方向,信息量大得惊人。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过。
直到刘星海教授宣布大会结束,吕辰在笔记本上记了四十多页,手都写酸了。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飘出了炒鸡蛋的香味。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雨水手里拿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印着金色的字,是结婚证。
她的旁边坐着张少昆,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脸上带着笑。
看见吕辰进来,雨水站了起来,把结婚证举起来给他看。
“表哥,证领了。”
吕辰接过那张红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雨水和张少昆并排坐着,都穿着新衣服,笑得腼腆而幸福。
“好。”吕辰把结婚证递回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张少昆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少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人了。”
张少昆接过烟,站起身,郑重说道:“婶儿、哥、嫂子、表哥、表嫂,我一定对雨水好。”
陈婶赶紧招呼:“快坐下,快坐下,这孩子,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见外。”
陈雪茹把小何骁放在椅子上:“证领了就好,房子的事,明天你们俩去找许大茂,把手续办了,房子非常紧张,早去早得,别耽误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雨水:“这是房子调剂的差价。”
雨水接过:“嫂子,谢谢您。”
陈雪茹又拿出另一个信封,递给雨水:“这里有500块钱,还有一些工业票,三转一响的票也在里面,你们紧着去把东西置办了!
雨水不要:“嫂子,用不了这么多,我有自行车,三转一响我们以后慢慢置办。”
陈雪茹笑道:“雨水拿着,这些钱是我和晓娥的体己,专门给你准备的!”
“嫂子,晓娥姐,你们……”
娄晓娥拍了拍她的手:“雨水你放心拿着,你过得好,我们就高兴。”
雨水还有些犹豫,张少昆也有些紧张。
吕辰笑道:“少昆、雨水,咱们家不差这些。钱财嘛,都是身外之物,挣了就是用来花的,花完了再挣。你们刚刚结婚,难免手头紧,家里支援一些,帮你们解决后顾之忧,也是希望你们不要为这些事情烦恼,把小家经营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当中。”
雨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使劲眨了眨,努力笑着。
“好!我听表哥的。”
“对了,过日子,咱们帮不了你,但缺钱嘛,说一声就成,这话永远有效。”
他眨了眨眼:“等以后,我们都退休了,家里就你们两个还在工作,柴米油盐的事就靠你了!”
小何骏大声道:“表叔,你把钱给我,以后我给你买米好不好?”
说完,大家都笑了。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晚饭。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还有一大碗老母鸡汤。
何雨柱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菜做得很用心,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吃完饭,一家人坐着聊天。
雨水和张少昆坐在一起,偶尔对视一眼,嘴角都带着笑。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第597章 星河设计
再次回到红星所,办公室里都有了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吕辰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甜的槐香涌进来,晨风中带着鸽子哨的呜鸣,悠长而清亮。
从门后取下抹布,在水池边搓了一把,开始擦桌子。
忙活了好一会,才算是打理完。
泡上一杯清茶,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到扉页,郑重的写下了一行字:701工程。
这个本子就专门用于701工程了。
又翻到下一页,写上一行字:701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实施计划草案。
他放下笔,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701工程以昆仑1机为核心,连接全国20家主要国防科研单位的昆仑-0集群,形成一张分布式计算网络。
让各地的研究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就能用北京的算力。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一堆硬骨头。
通信链路怎么建?长途电话线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地方甚至还是人工交换,拨通一个号码要等半小时。
调制解调器怎么做?把数字信号转成音频信号在电话线上传,接收端再解调回来。
速率能做到多少?2400比特每秒?4800?传程序和数据流够了,传文件太慢,但文件可以走邮政,这不是致命问题。
数据安全怎么办?昆仑1算的是弹道、气象、密码、核物理,每一组数据都是国家机密,不能在电话线上裸奔。
加密算法不用太复杂,异或加随机数就行,密钥每天换一次,专人管理。
但密钥怎么分发?每个月寄一次磁带?还是派人送?
节点认证怎么做?每个接入昆仑1的节点,要有唯一的标识码。
不是列表里的节点,昆仑1拒绝服务。
标识码怎么防伪造?硬件加密狗?还是写在只读存储器里固化?
日志记录,谁在什么时间提交了什么任务,用了多少机时,算了什么数据,全要记录在案。
出了事能追溯,这是底线。
还有调度器,20个节点同时提交任务,昆仑1不能排队一个一个算,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要有优先级,要有时间片轮转,要有紧急任务抢占。
这些逻辑,要在操作系统里实现。
他掐灭了烟,坐回桌前,拿起笔。
写了不到两百个字,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吕辰,又在写什么大文章?”
钱兰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缸子上印着“昆仑1机集成组·1970.1”的红字,这是昆仑1机集成组的纪念品。
她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
“701工程的可行性研究计划,刚开了个头。”吕辰把本子推过去让她看了一眼。
钱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去扫了两行,还给他。
“这天气,才五月就这么热了。”
话音刚落,诸葛彪和吴国华走了进来。
诸葛彪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一进门就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从耳朵后面取下一支烟,又从兜里掏出子弹壳打火机。
“铛~嚓!”
他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阳光里翻滚,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吕辰,你这就开始忙上701工程了,什么时候能出方案?”
他语气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三个月之内交报告。”吕辰给三人倒了水,“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问问。”诸葛彪弹了弹烟灰,“我们这边有个想法,想拉你入伙。”
吴国华把手里的图纸放在桌上,端着缸子吹了吹浮沫,慢慢地喝着。
四个人坐定,钱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稿纸,放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有几处用红笔修改的痕迹。
“今天来找你,是为这个。”她把稿纸推到吕辰面前。
吕辰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字:“星河设计系统·方案草案”。
字迹清秀,是钱兰的手笔。
他抬起头看着三个人。
钱兰靠在椅背上,表情认真。
“这个方案,是我、彪子、国华,还有李师兄一起琢磨的,几个月前就有这个打算,昆仑1机结束,就把方案整理出来,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诸葛彪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你肯定感兴趣”。
吴国华慢慢转着搪瓷缸子,等着他看完。
吕辰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
方案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工业设计辅助系统,不是画板卡电路图,不是画机械零件图,是一个“软硬一体、自主可控”的完整设计平台。
系统名称定的是“星河设计系统”。
核心架构分三个子系统:平面图形设计、三维立体结构设计、图像设计。
三驾马车,并行不悖。
吕辰翻到第二页,看平面图形设计子系统的详细说明。
这一块的技术基础,是汪涵教授开发的“板卡电路图绘图微程序”和“绘图仪”。
前者是软件,后者是硬件,已经在芯片设计和板卡设计上验证过了,能用,而且好用。
方案里写的是“全面升级”。
图元库,标准件、紧固件、芯片封装,全部做成可调用的图块。
画电阻的时候不用再画两条线一个框,从库里拖出来就行。
画芯片封装不用再数引脚,选型号自动生成。
尺寸标注自动生成,画完一条线,点一下就能标出长度,不用拿尺子量了再手写。
尺寸可以自动对齐,可以批量修改,可以关联更新。
改了一条线的长度,标注会自动变,不用擦了重标。
图层管理分机械层、电子层、标注层、隐藏层,分门别类,想改哪一层就改哪一层,不影响其他层。
以前画图的时候,机械结构和电路图画在一张纸上,改电路的时候把机械结构擦掉一半,改完重画,反反复复。
接下来是图纸模板化,每种板卡有标准模板,图框、标题栏、公差标注格式都是固定的,调出来就能用,不用每次重新画。
还有版本对比,两张图纸摆在一起,系统自动找出不同之处,标出来。
这一点在芯片版图的双轨对比上已经验证过了,汪涵教授的程序能做到,只是还不够快。
硬件基础方面,以昆仑-0为工作站,配高精度绘图仪。
昆仑-0是午马机,每秒5万次运算,跑二维绘图够了。
绘图仪雷应元已经做出来了,精度0.1毫米,画电路图够用,画机械图还需要再提升。
吕辰翻到三维立体设计子系统。
这一块,方案写得很克制,但野心不小。
要替代实体模型。
现在设计一个复杂的机械零件,要先做木模或者油泥模,花几周甚至几个月。
有了三维设计系统,在计算机里就能“造”出零件,旋转、放大、剖切,从各个角度观察。
要解决干涉检查。
两个零件装在一起会不会打架?以前要把图纸画出来,再把实物做出来,装配的时候才发现装不上,返工重来。
有了三维设计系统,在计算机里就能模拟装配,哪里有干涉一目了然。
要实现复杂曲面的可视化设计。
飞机发动机叶片、导弹舱段、潜艇螺旋桨,这些零件不是平的,是三维曲面。
手工作图极难,普通工程师画不出来。
有了三维设计系统,可以用数学描述曲面,计算机自动生成视图。
技术基础来自两个方向,一是魏知远教授的数学模型,数字孪生实验室这几年积累了不少,曲线拟合、曲面插值、矩阵变换,都有现成的算法。
二是西军电秦世襄教授的信号处理和图形学基础,他们做雷达信号处理,做图形显示,有底子。
功能方面分步走。
先做线框建模,用线条画出零件的轮廓,像一个没蒙皮的骨架,够用,但不直观。
再做简单实体造型,给线框蒙上皮,能看出零件的真实样子。
然后是透视投影,近大远小,看着像真的。
动态旋转观察,转着圈看,能从各个角度检查设计。
最后是装配体干涉预览,把几个零件装在一起,计算机告诉你哪里碰上了。
硬件设想写得含蓄,但问题摆在桌面上:单台昆仑1级别的算力,或者并联多台午马机。
吕辰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昆仑1是国防装备,想申请,难上加难。
至于午马机的区区每秒5万次的算力,并联20台也不够。
算力是硬门槛,绕不过去。
他继续翻图像设计子系统。
这一块处理的是非几何信息,不用画直线画圆,而是处理已经存在的图像数据。
如电子耳朵的波形分析,传感器采集到的振动信号,画成波形图,让工程师能看出异常。
现在只能在纸上手画,或者看示波器屏幕,没法保存,没法比对。
再如红外测温的热力图,温度分布用颜色表示,红色是高温,蓝色是低温,一眼就能看出哪里热哪里冷。
现在只有数字,工程师要对着表格猜。
还有金相显微镜的照片增强,金属材料的微观组织结构,拍成照片,但照片模糊,细节看不清。
用算法增强对比度,锐化边缘,把晶界找出来。
技术基础来自两个方向。
一是自动键合机里的“图像预处理芯片”思想,那个芯片能识别焊盘位置,算出偏差值,把这个思想迁移过来,做更通用的图像处理。
二是微光夜视仪的信号处理经验,方教授那套东西,能放大微弱的视频信号,也能用来做图像增强。
功能包括位图导入与存储,也就是把照片、图纸扫描进计算机。
灰度/二值化处理,把彩色照片变成黑白,或者只保留黑白两色,突出轮廓。
边缘提取,自动找出图像里物体的边界。
伪彩色渲染,把灰度数据用彩色显示,比如热力图。
频谱分析预览,把波形图分解成频率成分,找出异常的频率分量。
硬件需要专用图像处理芯片或通用芯片阵列。
前者从头研发,周期长;后者拿现有的芯片搭,效率低,但能跑通。
翻完了方案,吕辰合上稿纸,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三个人都在看他。
吕辰沉默了很久,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个方案好不好”,而是“这个方案意味着什么”。
作为两世人,上辈子他是用过cAd、cAE、cAm的。
那些软件是西方工业文明的基石,是工程师的第三只手。
一个熟练的cAd操作员,画图速度是手工绘图员的十倍甚至几十倍。
一个会做cAE分析的工程师,不用造出实物就能知道哪个地方应力集中、哪个地方会断裂。
一个会cAm编程的技术员,能让机床自动加工出误差小于0.01毫米的零件。
这些东西,在前世是稀松平常的。
大学生学机械的第一年就要学cAd,工厂里的老师傅五十岁了还要学数控编程。
但在这个年代,这些东西,是革命。
如果星河设计系统做成,中国工业设计将跳过“图板时代”,直接进入“数字化时代”。
比西方晚不了几年,在某些领域甚至可能领先。
这不是“画图”,是“范式革命”。
有了这个系统,芯片设计能从“高级工程师的手工活”变成“普通技术员的图形作业”。
昆仑2、昆仑3的研发周期能缩短多少?至少三分之一。
飞机发动机叶片、导弹舱段、潜艇螺旋桨,这些高精度零件的加工,能从“手工打磨”走向“数控加工”。
精度提高一个数量级,废品率降低一半。
电子耳朵的波形、红外测温的热力图,这些抽象的监测数据能“可视化”,工人看着屏幕就能判断设备有没有故障,不用听声音、靠经验。
这是中国工业设计从“手艺”走向“科学”的阶梯。
吕辰有些兴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但很快,他冷静下来了。
现在是什么年代?昆仑1刚交付,星河计划刚开启新征程,昆仑2机正在启动,汇编语言在定标准,701工程在酝酿,他脑子里还有单片机的事。
这是国家资源极度紧张的年代。
人力、物力、算力,每一样都要排队。
方案很好,但资源从哪来、优先级有多高,都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钱兰。
“钱师姐,要做这个星河设计系统,算力从哪来?”
钱兰显然想过这个问题。
她放下搪瓷缸子:“三维设计需要海量浮点运算,午马机跑不动,这是事实。昆仑1刚交付军方,不可能用来做设计验证。”
她顿了顿:“但我们可以先做算力评估。用昆仑-0集群做并行计算验证。把一个大任务拆成几百个小任务,分发到几十台午马机上同时算,看在合理时间内能不能完成。”
钱兰语气笃定:“如果昆仑-0集群验证可行,那就有理由申请昆仑1的‘闲时’机时。昆仑1不会24小时满负荷。晚上、周末、节假日,机器是闲的。这些时间,用来跑设计验证,不占用主任务,不影响国防计算。”
吕辰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不是抢算力,是用闲置产能。
“咱们几个,擅长逻辑和控制,擅长把继电器电路图变成微程序,擅长设计芯片的时序和仲裁逻辑。但是图形学是另一个领域,数学底子要求高,三维图形的矩阵变换、消隐算法、曲线拟合,这些咱们都不太擅长,算法谁来写?”
吴国华笑道:“就知道你会问这个,这的确不是咱们能玩成的,得把把数学和信号处理的人拉进来一起干。”
他顿了顿:“我们的计划是拉魏知远教授和秦世襄教授入伙。数字孪生实验室这几年在曲线拟合、曲面插值、矩阵变换的算法都有大量积累。西军电那边,雷达信号处理就是做图形显示,他们有底子。”
吕辰眼睛一亮,数字孪生实验室里面全是数学狂人,理论功底深厚,是红星所里真正的理科生。
而西军电更是兵强马壮,特别是秦世襄教授的团队,专门搞雷达信号处理,不仅动手能力强,手底下更有一帮会写代码的年轻人。
这两伙人要拉进来,一个提供数学基础,一个负责工程实现,算法这一块就没问题了。
吕辰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这系统要走星河计划立项,可是星河计划现在全面向亚微米进军,基础课题成千上万,优先级要是不能保障,很可能无法立项。”
钱兰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我的想法是,把它包装成昆仑1的应用示范项目。用昆仑1的算力来设计下一代的芯片和机床。论证高性能计算对工业的反哺。证明昆仑1不只能算弹道,还能造机器。”
这个角度好。
不是另起炉灶,不是抢资源,是给昆仑1找更多的“客户”。
让上级看到,昆仑1的价值不只在国防计算,还在工业设计。
投资回报率更高了,批复的可能性就大了。
第598章 建库优先
钱兰又说起她的担忧,这个系统其实最大的障碍在于,如何应付其他单位的质疑?
星河计划资源就那么多,上大项目不是儿戏,你多一点,我就少一点。
诸葛彪插了一句:“肯定有人会说,搞三维设计是不是太超前?是不是空中楼阁?”
吕辰想了想:“这方面其实也好解决,无非就是画大饼,只要咱们画得好,不怕他们不同意。”
“这饼怎么画?”
“怎么画,这方案已经写明了啊。”
吕辰重新翻开方案:“你看,咱们这方案有三张牌,第一张效率提升,手工画一块主控板版图,现在要二三十人干了几个月。以后有了平面子系统加绘图仪,一周就能完成。节省的人力可以做更多芯片设计,这不是抢活,是解放生产力。”
他又翻到第二处:“这第二张牌是国防应用。导弹、飞机、潜艇等国防关键装备的复杂部件,靠手工放样,精度、速度都跟不上。有了三维子系统,那就能彻底告别土办法,这是革命性的进步,是战场的需求,最高优先级!”
他合上方案:“第三张牌是定义未来,自动化的未来在于设计自动化,这已经是星河计划内部的共识。咱们今天不搞,十年后依然受制于人。现在起步,十年后我们就是世界领先。现在不动,十年后还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
诸葛彪敲了一下桌子:“还是你会忽悠人,这三张牌要真打出来,那些老专家肯定没话说。”
“什么忽悠,诸葛师兄你可别乱说,咱们这是说在点子上。”
接着,吕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钱师姐,那咱们要怎么做这个系统?”
钱兰拉过一张纸,拿起笔画了起来:“我们的计划是三步走。”
“第一年,集中力量做平面子系统。目标是‘替代所有手工工程图’。这是最成熟、最急需的。汪涵教授的程序已经有了基础,绘图仪已经有了样机。在这个基础上做功能扩展,一年之内出成果,没问题。”
“第二年到第三年,攻关图像子系统。优先服务‘电子耳朵’和红外测温的可视化。这两个项目已经有数据积累,需求明确,算法有基础。两年之内,能做出可用的原型。”
“第三步,在昆仑2或者昆仑3建成之后,有了足够算力,再正式启动三维子系统。先用它来设计金柔教授的‘自由曲面加工机床’。机床做成了,反过来验证三维设计系统的正确性。自己设计自己,这是一个闭环。”
她看着吕辰:“不贪大求全,一步一个脚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都看着吕辰,期待他的决定。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这是星河设计系统,我加入。”
诸葛彪松了一口气,他拿出烟给吕辰和吴国化散了一根。
“有你加入,成功一半!”
“诸葛师兄,你们这架势,我要敢不加入,会被灭口的!”
“灭口不至于,只是咱们这关系,你要是掉了链子,兄弟就没法做了!”
“工作的时候,没有兄弟!”
“嘿嘿!”
众人都笑了起来!
吕辰决定加入,气氛活跃不少。
说笑了一阵,吕辰给众人重新添上茶水。
他又拿起方案。
“钱师姐、诸葛师兄、国华,方案我看了,问题我也问了,项目我也加入了。现在说我的想法。”
他拿起钱兰写过的稿纸,翻到背面,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建库。
“咱们这个系统,平面、三维、图像三驾马车要跑起来,首先就是要建库。”
“库?”
三人疑惑。
吕辰解释道:“对,库,像星河cAd的标准单元库一样,没有库,这个系统永远是一次性的。今天画了一个非标电机,明天想再用,找不到,只能重新画。今天设计了一个新的芯片封装,后天别人想用,不知道有这个封装,又设计一遍。重复劳动,浪费生命。”
“但如果有了库,今天画了一个非标电机,存进库里,明天别人就能直接调用。今天设计了一个新封装,存进库里,后天全国的设计师都能用。系统是可进化的,越用越强,越用越丰富。”
他画了一个正方形的框,在框里写了几个字:单元库。
“我举几个例子,比如这单元库,包括标准件库、电子符号库、芯片单元库。螺栓、轴承、齿轮、电阻、电容、芯片封装,全部做成可调用的图块。画图的时候从库里拖出来,不用重新画。这是最基础的。”
“再比如渲染库,包括线型渲染、剖面渲染、三维消隐、热力图伪彩。画机械图用什么线型,画电路图用什么线型,剖面线怎么画,颜色怎么渲染,这些全部做成标准函数。调用就行,不用每次写算法。”
“还有颜色库,包括图层色、状态色、材质色。机械层用红色,电子层用绿色,标注层用蓝色。正常状态用绿色,警告用黄色,故障用红色。钢用灰色,铜用橙色,塑料用白色。标准统一,全国一致。不用每个工程师自己定。”
“工具库也很重要,包括几何工具、编辑工具、标注工具、检查工具。画直线、画圆、画弧,复制、粘贴、删除,标尺寸、标公差、标表面粗糙度,查干涉、查短路、查间距。这些是常用操作,做成标准函数,菜单里点一下就行。”
他依次画了四个框,然后在外面画了一个大圈,在圈上写了三个字:标准化。
“这个系统不是用一年两年,是要用十年二十年。今天没有的库,明天可以加。这个部门用不到的库,那个部门可以用。库的格式,要做成行业标准。红星所画的图,其他协作单位能直接打开、调用里面的标准件。”
他放下笔,一字一句的道:“谁定了库的标准,谁就定了工业设计的标准。”
钱兰的眼睛亮了起来。
诸葛彪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咧开了。
吴国华直起身子,推了推眼镜,盯着白板上那几个框框,一动不动。
钱兰拿起笔,在自己本子上飞快地记。
“这个库的架构,我要写进方案里。”她一边写一边说,“单元库、渲染库、颜色库、工具库,四库分立。格式统一,接口公开。其他单位可以自己扩充库内容,但要按我们的格式来。”
吕辰点了点头:“不一定就只是四个库,还有其他的,咱们要一边做一边想。”
钱兰点点头。
吕辰想了想,又拿起一张新的纸:“关于这个工业设计系统,其实我也早有考虑,早在去年,李师兄提起,我就在琢磨,在我看来,这个系统的终极形态应该是这样子的!”
他把纸扬了扬:“假如这就是系统的显示屏,系统与人的交互界面就集成在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画了起来。
所谓“工业设计系统的终极形态”,其实是他脑子里的设计软件界面。
上辈子用过的那些软件,AutocAd、Solidworks、photoshop,界面布局都差不多。
那种布局不是谁发明的,是无数工程师用了几十年,用脚投票投出来的最优解。
他画图不标准,所以一边画一边讲。
“屏幕顶部,菜单栏。文件、编辑、视图、插入、格式、工具、窗口、帮助。这是标准布局,哪个软件都差不多。”
他在顶部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上写了几个词。
“文件下面,新建、打开、保存、打印、导出。编辑下面,撤销、重做、剪切、复制、粘贴。视图下面,缩放、平移、全屏、图层管理。工具下面,调用各种库、运行各种检查。”
“左侧,工具栏。一排图标,鼠标点一下就能切换工具。”
他在左边画了一个竖条,在里面画了几个小图标。
“箭头是选择工具,点一下就能选中图上的东西。矩形、圆、直线,画图用的。文字,写注释的。标注,标尺寸的。剖面线,画剖面用的。颜色填充,给区域上色的。放大镜,放大局部看的。”
“右侧,库面板。可折叠、可拖拽的窗口。”
他在右边画了一个竖条,在里面画了几个框。
“图块单元库。电阻、电容、二极管、螺栓、轴承、齿轮,拖拽到画布上就能用。”
“图层库。机械层用红色,电子层用绿色,标注层用蓝色,隐藏层不显示。”
“渲染样式库。线框模式、隐藏线模式、实体模式、剖面模式、热力图模式。”
“颜色库。标准色,警告红、正常绿、选中黄、危险橙。”
“底部,状态栏。”
他在底部画了一条横线,在上面写了几个词。
“坐标,显示当前鼠标位置的x、Y坐标。当前图层,显示正在编辑的是哪一层。选中对象,显示当前选中了什么。”
“中间,画布区。工程师画图的地方,图纸就在这儿显示。”
他在正中央画了一个大方框,在方框里随手画了一个机械零件的三视图。
吕辰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这些布局,顶部菜单、左侧工具、右侧库、底部状态,不是我发明的,是我‘想象’的。为什么我会这么想象?因为人的工作习惯就是这样。”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右手拿笔,左手翻工具书。左手边放工具,右手边放材料,面前放着图纸。好的人机交互界面,应该像一张精心布置的工作台。”
“左上角是菜单,就像工具的目录。左边是常用工具,伸手就能拿到。右边是材料库,需要什么从架子上取。底部是状态栏,就像工作台上的尺子,随时告诉你尺寸。”
“工程师不需要学,一看就懂。因为他平时就是这么干活的。界面和习惯一致,上手就快。”
诸葛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他的烟叼在嘴角,早就灭了,烟灰掉在衣领上,他也没注意。
“吕辰,你这个东西,不是‘画图’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一个标准。谁按照这个标准做界面,谁就是行业的主流。谁不按这个标准做,谁的产品就没人用。”
“你是想用这套东西,把全国的设计软件统一起来。”诸葛彪转过身看着他,“一个界面、一套操作逻辑、一种文件格式。工程师学会了用咱们的系统,就不会用别的系统。协作单位都用的系统,就是行业标准。行业标准,就是话语权。”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诸葛师兄,你知道的太多了。”
诸葛彪嘿嘿笑了两声,把灭了的烟从嘴角拿下来,重新点了一根。
钱兰坐回椅子上,把本子上记的内容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
她把吕辰画的图拿起来,塞进本子:“我回去就改方案,把‘四库’和‘标准界面’加进去。争取下周之内拿出完整版,报给刘教授。”
她顿了顿:“有了这个界面,加入星河计划新一期的技术课题肯定没问题。”
吕辰点了点头:“还有一个事。”
三个人看着他。
吕辰低声道:“这个系统的名字,‘星河设计’,格局够大。但对外宣传的时候,要低调。别说取代手工绘图,就说辅助手工绘图。别说世界领先,就说填补国内空白。别说革命,说探索。”
说完,几人对视一眼。
“对,低调!”
说完,大家嘿嘿笑了起来。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速度很快。
门被推开了。
曾祺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有一层雾气,手里拿着一沓稿纸,气喘吁吁的。
“吕辰!你们都在!”他喊了一嗓子,“工业计算机的第三版芯片,回来了!”
吕辰站起来。
“6305厂产品中心的初步测试报告,我拿到了。良率全部在70%以上!”曾祺声音兴奋。
他把手里那沓稿纸递过来,吕辰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总表,26颗芯片,全部在60%以上。
GY-VU依然是最低的,61.5%,
但比第一版的58.7%提高了将近三个百分点。
有11颗芯片达到了75%以上的良率,5颗达到了80%以上。
吕辰翻开6305厂产品中心的检测记录。
每颗芯片都经过了常温测试、高温老化测试、低温测试。
数据齐全,每一条都有签字。
他把报告合上,看着曾祺。
“样片呢?”
“带来了。在我包里。”曾祺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防静电盒。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26颗芯片,银灰色的陶瓷封装,表面印着白色的丝印字。
钱兰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一颗,对着光看封装上的丝印。“GY-cU-01,第三版。批号7005。四月才出来?”
“对。”曾祺说,“6305厂那边四月底才流片出来,产品中心测了一周,昨天出的报告。”
吕辰把那颗芯片从钱兰手里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现在在做什么测试?”吕辰问。
曾祺推了推眼镜:“大张海他们正在做功能测试和时序验证。已经跑了两个小时了,目前没有发现问题。全部462个微程序,要在真机上全部跑一遍。预计需要三天。”
“走,去看看。”
五人出了办公室,往第八组的验证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推开验证室的门,屋里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20来个人,有的蹲在测试台前看示波器,有的趴在绘图桌上翻图纸。
曾祺走到测试台前面,弯下腰看了一眼示波器的屏幕,又看了看逻辑分析仪的数据,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吕辰。
“时序收敛了,比第二版稳定太多了。时钟偏斜控制在200皮秒以内,信号完整性比手工版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电源网格的IR drop,最远端4.83V,在指标内。”
“跑多久了?”吕辰问。
“两个半小时。”周建国回答。
他的黑框眼镜片上全是手印,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测试数据。
周建国把本子递过来:“目前跑了127个微程序,全部通过。”
吕辰接过本子,每一条记录都有时间、微程序编号、测试结果、操作人签字。
他把本子还给周建国,走到测试台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些拨码开关和指示灯。
三块调试板卡协调配合,各司其职。
曾祺在旁边说:“下午三点,出初步结果。到时候是骡子是马,就全知道了。”
吕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中午十一点四十。
还有三个多小时。
“先去吃饭。”他说,“吃了饭回来等。”
几个人出了设计室,往食堂走。
吃完饭,吕辰几人继续完善工业设计系统的课题计划。
下午两点五十,吕辰、钱兰、诸葛彪、吴国华四人又回到了验证室。
赵老师和李师兄也来了,他们站在测试台前面,曾祺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夹在某个测试点上,一动不动。
周建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等着读数。
指示灯还在亮着。
绿色的、黄色的,整整齐齐,没有一个红色。
三点整,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跳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逻辑分析仪的屏幕上,最后一行数据滚过。
周建国看了一眼逻辑分析仪的屏幕,又看了一眼示波器的波形,然后转过身,看着曾祺。
“曾师兄,全部跑完了。”
曾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赵老师,工业计算机26颗芯片功能测试全部通过,零故障。”
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本子递给赵老师。
赵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签了名。
递给李师兄。
李师兄签了名。
“归档。”
曾祺接过本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赵老师转过身:“同志们,工业计算机的芯片,定型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所有的人。
“下一步,是整机集成。”
他看着吕辰等人:“小吕、小钱、诸葛、国华,你们四个,明早八点到我办公室,咱们商量一下整机集成的事!”
他顿了顿,对李师兄道:“小李,你通知宇文工也来!”
吕辰有点惊讶,这就抓壮丁了?
似乎是看出了吕辰等人的疑惑,赵老师解释道:“小吕、小钱、诸葛、国华,你们四个才参加完昆仑1机的集成工作,咱们的工业计算机要应用在工业战线第一线,137条产线不是儿戏,不仅关乎着国家的重要财产安全,更是涉及工人同志们的生命安全,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于情于理,你们都应该投入到一线当中,要把在昆仑工程中的先进经验推广到工业计算机上来。”
赵老师说完,看着吕辰等人:“你们四个,现在有没有问题?”
吕辰等人站直了身子,大声道:“没有问题!”
赵老师点点头,拿起本子,走出了验证室。
李师兄看着四人,幸灾乐祸的笑着,抖了抖肩膀,施施然走了。
赵老师走了很远,诸葛彪咬牙切齿的道:“这老李看着本分老实的,没想到还会告密!”
吕辰笑道:“李师兄早盼着做这个系统,应该不是他,咱们从昆仑1机集成回来,瞒不过赵老师,被抓了正常。”
吴国华感叹道:“看来,设计系统的事,还得先放一放了!”
钱兰道:“工业计算机马虎不得,不过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系统的事,咱们先把课题申报上去,等这边工作完成了,再上就是了。”
吕辰点了点头:“好饭不怕晚,收拾心情,先上路吧!”
“哎,走吧!”
诸葛彪把叼着的烟点着,吸了一口,走出了验证设计室。
走廊里,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第599章 会战再起
满天的早霞,将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大楼映得一片金黄。
今日的雨恐怕不少!
吕辰一边感叹着,走了进去。
来到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抽烟了。
诸葛彪靠在墙上,手执一缕,看窗外的朝霞。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敞着两颗,头发凌乱,青色的胡渣子冒起老长,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
李师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小口小口的喝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豆浆。
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诸葛彪正式了不知道多少倍。
结了婚和没结婚的最区别就在这里。
吕辰走过去,也点了一支烟等着,大家都没说话。
不一会儿,赵老师到来,打过招呼后,打开办公室的门,然后开始烧水。
人没到齐,吕辰等人也没忙着进去,都在走廊上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钱兰、宇文坤德、吴国华先后到来。
赵老师的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墙上挂着一幅工业计算机的系统架构图,五大模块、26颗芯片、48条指令,红蓝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三阶段”进度表,从板卡设计到整机联调,每一个节点都标着时间,有些已经打了勾,有些还空着。
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个黑皮本子,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
看见吕辰等人进来,把笔帽拧上,本子合上。
“都到了?坐。”
众人坐下,赵老师起身给众人倒水。
“今天,咱们好好商量工业计算机的事。你们参与了昆仑1机的集成工作,要多提意见,将你们的经验、方法、教训,都要带过来。工业计算机要在年底之前具备上产线的能力,137条产线等着用。这个时间表,一天不能拖。”
他翻开本子,念了几行数字。
“目前,芯片已经满足量产条件,微程序已完成了功能仿真和时序验证。板卡设计正在进行,预计月底之前能全部完成。线材车间那边,土建已经结束了,设备正在安装,六月底之前具备调试条件。”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吕辰问:“赵老师,工业计算机的第一个落地目标是线材车间?”
“对。厂里新上的线材生产线,从轧机到吐丝机到风冷线,全部是是咱们自己的设计的,这套生产线从一开始就是按照自动化控制的思路来设计,不像老产线那样要拆了重改。”
吕辰点点头,新建产线,没有旧系统改造的历史包袱,可以直接设计为工业计算机控制。
“赵老师,这真是一条理想落地目标,线材生产线自动化程度要求高、控制精度要求严,的确是工业计算机的最理想应用场景。”
赵老师笑道:“小吕你也这样认为?那我就放心了,为了获得这个机会,我可是和厂里争取了好久,最后搬出林厂长来,才算获得批准。”
吕辰点点头:“这当然,赵老师,在自家地盘上协调方便,出了问题可控,要是直接上其他产线,恐怕就难了。”
诸葛彪拿起桌子上,赵老师的中华,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不以为然,又理所当然地说道:“什么好办不好办,依我看,咱们红星所为厂里设计的产线,既然硬件全部是国产,那控制系统也必须要国产!”
众人也都是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
赵老师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条,给吕辰、吴国华、李师兄、宇文坤德一人发了一包,剩下的全塞诸葛彪手里。
“诸葛你说的对,咱们红星所设计的产线,要还是用别人的控制系统,我这个自动化控制中心主任就不当了!”
赵老师继续道:“我的想法是,线材车间一次性建成工业计算机控制的自动化生产线。不搞并联试点,不搞只监不控,直接上。这是工业计算机的第一个应用,也是最有说服力的示范工程。线材车间跑通了,全国的产红就好办了。”
赵老师说完,看着吕辰等人:“想法就是这么个想法,计划就是这么个计划,大家有什么建议,畅所欲言,咱们不搞一言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看着吕辰,毕竟他是昆仑1机的硬件板卡集成小组组长。
吕辰斟酌了一下:“赵老师,线材车间作为试点是很好的,但我有一个建议。”
“说。”
“不要直接上真产线。先搭一套模拟环境,在实验室里跑通了,再上线材车间。”
赵老师看着他:“继续。”
“真机调试和模拟调试完全是两回事,在模拟台上跑三天能解决的问题,上了真机可能要花三周。不是说模拟台比真机好,而是模拟台可以随意制造故障、随意修改参数、随意重启。真机不行,真机后面是一条生产线,停了就是损失。”
他端起茶润润嗓子。
“我的想法是,用继电器、电机、指示灯、电位器这些东西,先搭一套模拟产线。模拟线材从粗轧到精轧到吐丝的整个过程。每一个环节用几个指示灯和电位器来模拟速度、张力、温度这些参数。工业计算机的输出接到继电器和电机上,看能不能按照预设的节奏控制整个流程。”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图。
“这套模拟线,不求精度,只求逻辑。它不需要真的轧出线材,但它要能把工业计算机的控制逻辑全部跑一遍。跑通了,再上线材车间。跑不通,在模拟台上改,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不影响生产。”
赵老师听完,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这个思路对,你们做昆仑1机的火车头调试法,也是这个道理。先跑最小系统,再加板卡,逐级验证。不能一口气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出了问题连从哪里查都不知道。”
他看着其他人。
众人都没有说话,一副等着分配工作的样子。
赵老师道:“既然大家都暂时没意见,那咱们就先来分分工,再提。”
他翻开本子同,指着一个表格:“工业计算机的整机集成工作,分四个板块。第一,板卡级集成。第二,模拟线搭建。第三,线材车间的硬件基础建设。第四,技术团队建设和文档编写。”
他指着各个板块后面负责人那一栏,开始分配任务。
“小钱、诸葛,你们两个负责模拟线搭建。小钱你负责总体方案和控制逻辑,诸葛彪负责电气接线和信号调理。模拟线要在六月底之前搭起来,七月初开始调试。有没有问题?”
钱兰点了点头:“没有问题。”
诸葛彪问道:“赵老师,模拟线要多大?占多少地方?”
赵老师想了想:“二楼有一间空房间,大概四五十个平米,够不够?”
诸葛彪目测了一下:“够了。继电器柜占一面墙,操作台放中间,工业计算机的机柜靠另一边。走线走好了,空间够用。”
赵老师点了点头,在“模拟线搭建”后面写上钱兰和诸葛彪的名字。
继续分配。
“小李,你负责线材车间的硬件基础建设。传感器安装、信号线缆敷设、执行器接口、电源分配、接地系统。线材车间的设备安装已经开始了,你要和设备安装队对接,确保所有传感器和执行器的接口、线缆、电源,都符合工业计算机的要求。”
李师兄站起来:“赵老师,线材车间的传感器清单有没有?执行器的型号和参数有没有?没有这些东西,我没办法确定接口方案。”
“有。”赵老师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李师兄,“传感器和执行器的型号还没完全定,但接口类型和信号范围已经有了。你先按这个做方案,等设备到位了再调整。”
李师兄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两页,合上,夹在腋下。
“行。我明天就去线材车间现场看,把敷线路径和安装位置定下来。”
赵老师写上李师兄的名字,又看向宇文坤德和吴国华。
“宇文工、国华,你们两个负责板卡集成。宇文工牵头,国华配合。板卡设计图这个月底之前全部完成,你们拿到图之后,要立即开始上架、测试、联调。沿用昆仑1机的火车头调试法,先跑最小系统,再加板卡,逐级验证。”
宇文坤德站起来:“赵主任,板卡集成的事,我有个想法。”
“说。”
“工业计算机的板卡种类比昆仑1机少,但数量不少。我建议按照功能模块分组集成,电源组、主控组、I/o组、存储组,每组一个人负责,从元器件筛选到板卡测试到上架联调,一竿子插到底。这样责任清晰,出了问题找得到人。”
赵老师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以。宇文工,你牵头定接口规范,各组按规范做,组与组之间的接口要统一,不能各搞各的。”
宇文坤德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赵老师看着吕辰。
“小吕,你的任务,就是启动‘最小作战单元’试点,你要带一个芯片设计师、一个微程序设计师、一个现场工程师,深入线材车间的建设,从设备安装阶段就开始介入,解决从实验室到现场的实际问题。”
赵老师郑重道:“这个‘最小作战单元’是工业计算机真正落地的关键,能不能让咱们的工业计算机的在全国137条产线扎下根来、发挥作用,就在这里,你要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形成可推广的经验和模式。”
吕辰点点头:“赵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赵老师笑道:“对你的能力,我是完全放心的,但你的事情多,手里还操着昆仑工程、701工程那一摊子事。但工业计算机是星河计划赋能工业生产的重中之重,刘星海教授专门点了你的将,所里也一致认为你最适合。”
吕辰笑着,也点了一根烟。
“感谢大家的信任和支持,这个‘最小作战单元’,我就来打个样。”
分配完工作。
赵老师又问众人:“现在,大家还有没有意见?”
吴国华道:“赵老师,我认为还有一件事需要做。”
“什么事?”
“推动建立工业计算机的‘四大库’建设。”
“四大库?”
赵老师有些疑惑,这个词是在昆仑1机的集成工作中诞生的,还没有传出来。
宇文坤德解释道:“赵主任,所谓四大库,是指硬件设计禁忌清单、元器件库、故障模式库、测试向量库。”
“哦,展开说说?”赵老师很感兴趣。
吴国华和宇文坤德对视一眼,宇文坤德解释了这四大库的诞生和作用。
“昆仑1机的经验证明,这四大库是质量控制的核心。工业计算机要从一开始就建起来,不能等出了问题再补。”
赵老师听完,看向众人:“这四大库既然是从昆仑1机的集成工作中诞生的,你们也都参与过编写建设工作,那大家就在这里认领了吧。”
宇文笑道:“我负责板卡集成,那么这个硬件设计禁忌清单,就由我来牵头编写。”
赵老师点点头:“行,宇文工,你先把昆仑1机集成中遇到的所有硬件问题,全部整理出来,加上工业计算机可能遇到的问题,形成一份动态更新的清单。以后每发现一个新问题,就加一条。每解决一个问题,就在后面写解决方案。多久能拿出初稿?”
宇文坤德想了想:“一个月。”
赵老师记下。
吴国华道:“元器件库,我来牵头。”
赵老师在本子上记录下来:“元器件库的工作量不小,工业计算机用的元器件有上千种,每种都要建档案。我让供应科配合你,每种元器件入库的时候,把技术参数和使用经验同步录入。厂里那么多工程师,每个人用过的元器件都有经验,把这些经验收集起来,就是库。”
吴国华点了点头。
钱兰道:“故障模式库,我牵头。”
赵老师记下:“故障模式库要用来当培训教材和现场问题应对手册,小钱你有什么想法?”
钱兰想了想:“赵老师,我们可以在整理已知的故障的基础上,做故障注入。在模拟台上故意制造故障,看看系统怎么反应、人怎么定位、怎么恢复。把每次故障注入的过程和结果都记录下来,这就是故障模式库的第一手资料。”
赵老师眼睛点点头:“这个想法好,故障注入不只是验证系统的健壮性,也是积累经验的最好方式。”
钱兰点头坐下。
最后,就只剩下测试向量库。
诸葛彪看了看李师兄:“测试向量库,我来牵头。”
他笑道:“但是这个工作可不小,每个微程序、每个功能模块、每个子系统,都要有对应的测试向量和测试流程。测试不是靠感觉,是靠数据。”
他又掏出一支烟,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在桌子上顿起烟屁股来,让烟丝更加紧实。
“因此,测试向量库不是一个人能写的,462个微程序,每个微程序要好几组测试向量。我一个人写到明年也写不完,李师兄,我看这个事,还得我两搭档,微程序是你带头编写的,咱们就把测试向量的编写任务分下去,每个微程序的设计师负责写自己那条微程序的测试向量。谁写的微程序,谁最清楚应该怎么测。”
李师兄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彪子你负责制定测试向量的编写规范,具体测试向量我带头去做,审核和汇总交给你。”
“行。”诸葛彪把烟点上,“三天之内,我把规范拿出来。”
赵老师一一记下,看着众人。
“四大库的事,就这么定了。大家都有了任务,我也不能少。”
他顿了顿:“培训的事,我来做吧。”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培训大纲。
“工业计算机不是造出来就完了。线材车间的操作员、维护工程师、值班人员,都要经过培训才能上岗。”
赵老师一本正经讲起了他的培训计划,一副向众人汇报工作的架势。
“培训分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操作员培训。怎么开机、怎么关机、怎么换板卡、怎么读故障码、遇到红灯亮了怎么办。不讲原理,只讲操作。培训完了要考核,考核合格了才能上岗操作。
第二层是维护工程师培训。工业计算机的架构、板卡的功能、常见故障的判断和排除、板卡级维修。这批人是线材车间的技术骨干,出了问题他们要能顶上去。
第三层是深度培训。给红星所自己的工程师和合作单位的技术骨干讲的。工业计算机的设计思想、微程序的编写规范、系统的调试方法、故障的深度分析。这批人是火种,要能独立解决问题,还能带新人。”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大家有什么意见没?”
众人摇摇头:“没有!”
赵老师继续道:“培训虽然是我亲自抓,但还是我大家协助,操作员的培训的教材,小钱负责编写。维护工程师培训的教材,宇文工和国华负责。深度培训的教材,小吕负责。八月底之前,教材要完成。九月份开始培训,十月份第一批操作员和工程师上岗。有没有问题?”
“没有。”众人还能说什么。
赵老师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既然没问题,那就各就各位,需要什么人手,自己去领。”
几个人站起来,收拾本子,合上文件夹,拿起烟,端起搪瓷缸子,溜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吕辰和赵老师。
赵老师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烟,给吕辰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沉默着抽了一会儿。
“赵老师,线材车间什么时候能进场?”吕辰问。
“八月份。”赵老师弹了弹烟灰:“设备安装队六月底撤场,七月份做线路检查、传感器校准、执行器调试。”
吕辰道:“赵老师,八月份到年底,满打满算就四五个月,期间联调、试运行时间太短,想年底之前正式投产,太冒险。”
赵老师点头:“小吕你说的对,工业计算机的事,比昆仑1机更复杂。昆仑1机是实验室里的机器,环境可控,人员可控,出了问题可以停下来慢慢查。工业计算机不一样,它要装在车间里,粉尘、油污、振动、电磁干扰,这些东西实验室里模拟不出来。而且它不能停,停了就是损失。”
吕辰有些疑惑,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冒险。
赵老师看了看左右,声音有些无奈:“小吕,并非是我想冒险,而是情况有些复杂,时间就只有这些。”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咬牙切齿地低声道:“革委会!”
吕辰恍然大悟,一时也有些无语。
“既然这样,赵老师,从设备安装阶段我就开始介入,传感器怎么装、线怎么走、接地怎么做,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放松。等设备装好了再改,就晚了。”
赵老师点了点头:“小吕,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工期要赶,但也没必要强求,事关国家材料和工人安全,咱们样子要做好,但违反工程规律的事不做,到时候总不能拆了。”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两人抽着烟,一时都有些无语。
窗外,朝霞不再,黑云压城,风雨将至!
第600章 最小作战单元三战队
5月12日,清晨七点半。
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演示厅里,60套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这些桌椅是老厂区大礼堂留下的,有的扶手掉了漆,有的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但坐在这60把椅子上的人,没有一个在意这些。
他们是“最小作战单元”的第一批成员。
60个人,20人来自集成电路实验室、20人来自自动化控制中心微程序组、20人来自自动化控制中心的派外工程队三个部门。
最年轻的刚满23岁,最年长的也不过35。他们穿着各色工装,有的蓝、有的灰,胸前别着红星所的徽章。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趴在椅背上打盹,昨晚加班到凌晨两三点的不在少数。
演示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烟味和印刷纸的油墨味,混在一起,这是红星所会议室特有的气息。
吕辰站在讲台上,他今天蓝衬衫搭黑裤子,偏分头发梳得整齐。
墙上的挂钟指到七点三十五,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喝了一口高碎,茶味的清香气在口腔里散开。
台下的一张张面孔,都是这些年一起打拼的战友兄弟,有的从中厚板车间自动化改造时就一起作战,有的在余热利用项目期间加入,有的在芯片设计中一起熬夜。
最年轻的,也一起讨论过工业计算机电路梳理。
八点整,演示厅的门关上了。
吕辰站起身,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一件事。”
“工业计算机的芯片已经定型了,板卡已经在路上了,微程序已经写好了,我们已已进入工业计算机的整机集成阶段。”
他顿了顿:“工业计算机是要装在137条产线上,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不停地跑。谁让它跑?是你们。”
他目光扫过全场。
“赵老师提出‘最小作战单元’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工业计算机不是造出来就完了,它要活下去。怎么活?靠你们。一个芯片设计师、一个微程序设计师、一个现场工程师,三个人一组,撒到产线上去。芯片有问题,当场看波形;微程序有bug,当场改代码;现场有异常,当场调参数。不推诿、不扯皮、不等人。”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张地图,和一沓纸,那是他昨晚写好的分队方案。
“今天,我们把队伍分好。明天,各就各位。后天,开干。”
吕辰地图挂在墙上,拿出红笔,把地图分成了三个区域,又在旁边贴上一个表格。
“咱们60个人,分成三个战队。”
他用教鞭点着地图。
“第一战队,负责华北、东北地区,57条产线。24个人,队长大张海。”
台下靠左的位置,大张海站了起来。
这位来自集成电路第八组的芯片设计师,科班出身,功底扎实,性格外向,见谁都笑嘻嘻的,是第八组里人缘最好的一个。
他的缺点是有时候太乐观,总觉得“问题不大”,但每次他都说“问题不大”,最后也确实把问题解决了。
他。
他朝四周点了点头,又坐下。
27岁的他,参与过编程机、键合机、显示器、工业计算机的芯片设计,早已褪去青涩。
“第二战队,负责华东、华南地区,38条产线。18个人,队长孔宝祥。”
孔宝祥29岁,戴一个金丝眼镜,他动作克制,站起来向四周微笑点头,幅度不大不小,坐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孔宝祥是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微程序设计师,李师兄带出来的第一批微程序设计师。
他做事极有条理,写微程序之前必先画流程图,画完流程图写伪代码,写完伪代码才肯上编程机,上完编程机上读卡机。
他的笔记本永远干干净净,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页码,翻开来像印刷品一样整齐。
缺点是有点“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搞微程序的人,不“轴”反而干不好。
“第三战队,负责华中、西南、西北地区,42条产线。24个人,队长苏明华。”
台下靠右的位置,一个女同志站了起来。
她31岁,身材高挑,虽是女性,皮肤却比在场大多数人都黑一些,那是长年在外驻厂晒出来的。
她五官明艳,一双眼睛漆黑发亮,眼神装着笃定和沉稳。
苏明华,自动化控制中心派外工程队的现场工程师,派驻外厂时间最长达五年,从东北到西南,从钢厂到化工厂,她几乎跑遍了全国。
后来参与架桥机项目,在山海关的寒风里蹲了整整一年。
她是李师兄的恋人,两个人好了三年,聚少离多,李师兄在北京,她在全国各地跑。
每个月通一两次信,信里写的多半是技术问题,偶尔夹一句“注意身体”。
苏明华站起来的时候,演示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是女同志,在场60个人里,女同志有10来位,不算稀奇。
安静的原因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像是随时可以拎起工具箱出发。
她朝吕辰点了点头,坐下。
吕辰继续讲。
“每个战队,按一个芯片设计师、一个微程序设计师、一个现场工程师的配置分小队,设小队长。小队是基本作战单元,到了产线上,三个人就是一支部队。芯片设计师负责解释芯片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微程序设计师负责把工艺需求变成代码;现场工程师负责接线、调试、跟工人打交道。三个人,缺一个都不行。”
他顿了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懂芯片、懂代码、懂现场。
“这三个懂,是基本要求。但光懂自己的不够,还要懂别人的。芯片设计师要懂现场,你设计的芯片,装在什么样的车间里、面对什么样的灰尘和振动,你心里要有数。微程序设计师要懂芯片,你写的代码,跑在什么样的硬件上、有多少延迟、会不会时序翻,你要能算清楚。现场工程师要懂代码,出了问题,你要能判断是硬件的事还是软件的事,不能什么都打电话回来问。”
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怎么做到?互相教。”
吕辰把大张海、孔宝祥、苏明华叫到了讲台前面。
三个人站成一排,高矮不齐,神态各异,但眼神都充满了认真。
“你们三个,将组成线材车间的‘最小作战单元’。”吕辰看着他们,“线材车间是工业计算机的第一个落地项目,也是最有说服力的示范工程。”
“从今天开始,你们三个绑在一起。每人每周带三个小队长,参与线材车间的实战。到现场去、到微程序设计室去、到星河cAd机房去。”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咱们四个先去看现场。其他人,按各自战区分配,自行组队,选出小组长。”
穿过厂区铁路,来到厂区。
线材车间在厂区最南边,众人走了将近20分钟。
车间还在土建当中,脚手架密密麻麻地立着,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响,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
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铁锈的气味,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从门口的箱子里拿了安全帽戴上,吕辰走在最前面,大张海、孔宝祥、苏明华跟在后面。
苏明华走在第二个,她的步伐很快,目光从脚手架扫到设备基础,从设备基础扫到电缆沟,像是在做某种快速的现场评估。
她在这里已经来过三次了,每一次都有新的发现。
吕辰在一处空地上停下来,转过身。
“苏工,你来讲。讲这个车间的设计、产线的配置、各重要设备的物理形态、自动化控制需要考虑的关键环节和参数。还要讲工业计算机要面临的环境和任务挑战,讲线材工人的工作习惯,讲工厂可能的管理策略。”
苏明华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线材车间的各种参数。
“线材车间,设计年产量50万吨。产线全长280米,从加热炉开始,到轧机、吐丝机、风冷线、集卷站、打捆机,最后到成品库。”
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从东到西,贯穿整个车间。
“加热炉是第一步,钢坯从这里进去,加热到1200度。关键参数是炉温控制和出炉节奏。炉温不稳,钢坯烧不透或者烧过了,后面的轧制就没法做。出炉节奏要和轧机匹配,快了钢坯凉了,慢了轧机等料。”
她走到一个正在浇筑的设备基础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摸着混凝土的边缘。
“这里是粗轧机的位置。粗轧有6个机架,钢坯从这里开始变形,从方坯变成扁坯。关键参数是轧制力、辊缝和速度。轧制力要控制在±5%以内,辊缝精度要求0.1毫米。速度要和后面精轧匹配,不能快也不能慢。”
她站起来,往西走了几步,停在一个更大的基坑前。
“这里是精轧机的位置。精轧有8个机架,把扁坯轧成线材。这是整条线最核心的部分,精度要求最高。辊缝精度要求0.05毫米,速度控制要求±0.1%。工业计算机的主要任务就是控制精轧机的速度和辊缝,保证线材的直径公差在±0.1毫米以内。”
大张海蹲在基坑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基坑很深,底下密密麻麻预埋着地脚螺栓,工人们正在绑扎钢筋。
“0.05毫米?”他皱了皱眉,“这个精度,传感器能跟上吗?”
苏明华看了他一眼:“张工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传感器的采样频率要够高,至少100赫兹。信号传输要快,延迟不能超过10毫秒。执行器的响应速度也要跟得上,不然测出来了也调不过来。”
大张海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再问。
苏明华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段正在铺设管沟的区域。
“吐丝机,在精轧机后面。线材从这里吐出来,卷成圈,落在风冷线上。吐丝机的转速和精轧机的速度要严格同步,不然线材会堆钢或者拉断。同步精度要求±0.5%。”
她停下来,指了指头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
“风冷线,线材在这里冷却。关键参数是风机转速和冷却速度。不同钢种需要不同的冷却速度,快了线材太硬,慢了强度不够。工业计算机要根据钢种自动调节风机转速。”
孔宝祥抬起头,看着那些管道,推了推眼镜。
“风机的控制逻辑是开环还是闭环?”
“闭环。”苏明华回答得很干脆,“风机出口有温度传感器,实测温度和设定温度比较,偏差用来调节风机转速。pId参数要根据不同钢种预设,但不能太灵敏,不然风机来回调,线材性能就不均匀了。”
孔宝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苏明华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空地上停下来。
“集卷站,线材在这里收集成卷。关键参数是集卷速度和落卷位置。速度要和风冷线匹配,落卷位置要精确,不然线材会散卷。”
“打捆机,线材卷在这里打捆。关键参数是打捆压力和打捆节奏。压力不够,捆不紧;压力太大,线材表面会压伤。”
“最后是成品库,打捆好的线材卷在这里称重、贴标、入库。”
她合上笔记本,转过身,看着大张海和孔宝祥。
“工业计算机要面临的环境,你们也看到了。灰尘、油污、振动、电磁干扰。夏天的温度能到四五十度,冬天能到零下十几度。工人不会像你们那样爱惜设备,操作的时候手上有油就往按钮上按,线断了就用胶布缠。你们设计的芯片、写的微程序,要经得起这种折腾。”
大张海和孔宝祥都没说话。
苏明华把笔记本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工人的工作习惯,我也说一下。线材车间的工人,大多是老工人,文化水平不高,但经验丰富。他们不看说明书,也不看波形图。他们看指示灯,绿灯亮正常,红灯亮故障,黄灯亮待机。你们的诊断面板要做简单,不能让他们看代码。指示灯能解决的问题,不要用数码管。数码管能解决的问题,不要用屏幕。越简单越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工厂的管理策略,各个厂不一样。有的厂管得严,交接班记录写得清清楚楚;有的厂管得松,出了故障才想起来报修。咱们的系统要能适应这种差异。关键参数要固化,不能让人随便改。故障记录要自动保存,不能依赖工人写本子。”
吕辰站在旁边,听着苏明华的讲解,没有插话。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脚手架间飘散,很快被风吹散了。
第601章 三轮训三联动
线材车间的“现场课”,讲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线材车间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四个人在食堂匆匆扒了一碗面条,就往微程序设计室走。
房间里,靠墙摆着两台午马机,连着二维卡读卡机,用于校验微程序,屏幕上滚着绿色的字符。
另一边摆着五台编程机,每台编程机连着二维卡制卡机。
另一面是一整墙顶天立地的柜子,里面放满了微程序二维卡,以及一本本的电路图、逻辑图。
孔宝祥走到一台午马机前,敲了一行命令。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目录,密密麻麻列着几百个文件名。
“线材车间的微程序组,一共包含67条微程序。”他敲了另一行命令,屏幕上开始滚动一行行绿色的字符,每一条都有编号、功能描述和实现方式。
他用手指点着屏幕。
“先说微程序的作用。工业计算机的每条指令,底层都是一段微程序。你们可以理解成,指令是给工程师看的,微程序是给机器看的。工程师写一条‘moV’,机器要执行十几条甚至几十条微程序,取数据、送数据、存数据、更新指针,一条一条来。”
他点着屏幕上的一行。
“比如这条,m01,加热炉出钢控制。它的作用是:当加热炉的钢坯加热到设定温度,且轧机准备好接料时,发出出钢指令。实现方式很简单,读取温度传感器的值,与设定值比较;读取轧机状态信号,确认准备好标志位为真;两个条件都满足,输出一个脉冲信号给推钢机。”
大张海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
“温度比较的阈值,是固化的还是可调的?”
“可调。”孔宝祥把屏幕往下翻了几行,“这里是参数区,炉温上限、下限、出钢节奏,都可以在线修改。改完了不用重启,系统自动加载新参数。”
他继续往下讲。
“微程序怎么配置?不是67条全用上。不同的钢种、不同的规格,需要的微程序组合不一样。轧螺纹钢和轧盘条,控制逻辑差别很大。所以我们要为每种产品规格做一个‘微程序配置文件’,就像菜单一样。工人选‘螺纹钢12毫米’,计算机自动加载对应的微程序组合。不用每次重新配。”
苏明华听得很认真。
“特殊部分怎么办?有些产线有独特的设备,比如有些厂在风冷线后面加了一台在线测径仪。这个测径仪的控制逻辑,你们的微程序库里没有。”
孔宝祥站直身子:“从控制电路中提取逻辑。测径仪的控制电路,不管用什么元件搭的,它的逻辑无非是‘采样—比较—输出’。我们把它的输入输出信号摸清楚,画出真值表,写出逻辑表达式,然后转成微程序。这个过程有标准流程,不难。”
“怎么保证新加的微程序不冲突?”大张海问。
“地址分配。”孔宝祥在屏幕上调出一张表格,“微程序存储器有预留空间。每个功能模块的地址范围是固定的,只要不超出这个范围,就不会冲突。我们还有一个‘冲突检测’工具,加载之前自动扫描一遍,发现地址重叠会报警。”
他把表格放大,让三个人都能看清。
“这是微程序存储器的地址分配表。基础控制模块占0x0000到0x1FFF,工艺参数模块占0x2000到0x2FFF,特殊功能模块占0x3000到0x3FFF。新加的微程序,只能放在0x3000之后,不会和基础模块冲突。”
大张海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孔宝祥关了屏幕,转过身。
“微程序的‘现场课’,主要就这些。核心是三点:第一,每条微程序做什么、怎么做,心里要有数;第二,不同产线配不同的微程序组合,像配菜单一样;第三,特殊部分可以从控制电路里提取逻辑,转成微程序,有预留空间、有冲突检测,不会打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到了产线上,我们可能会遇到我没有讲到的情况。到时候电话打回来,要能准确描述问题,提出微程序的设计思路,确保北京这边能24小时之内,做出新的二维卡寄到现场,甚至最小作战单元就能现场制作二维卡加载新的微程序。”
从微程序设计室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四个人又往星河cAd的机房走。
机房里比外面凉快了不少,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
墨绿色的机柜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指示灯一排一排地闪烁着。
大张海走到管理员终端前面,敲了一行命令。
绘图机开始编制一个芯片的内部结构图。
他又输入一个指令,调出工业计算机的芯片指令集。
“工业计算机的指令集,一共48条。数据传输、算术运算、逻辑运算、转移控制、输入输出,五大类。每一条指令,对应芯片内部的一组硬件逻辑。”
他指着屏幕上的列表。
“比如这条,Add,加法指令。它在芯片内部对应的是一个加法器,一组逻辑门,把两个数加起来。工程师写Add的时候,他不需要知道加法器长什么样,但芯片设计师必须知道。因为加法器的位宽、延迟、功耗,直接影响指令的执行速度。”
不一会儿,绘图机绘制完成,大张海取下图纸,巨大的绘图纸上,黑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座微缩城市的地图。
他用笑在芯片结构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小块区域。
“这里是ALU,算术逻辑单元。所有的算术运算和逻辑运算都在这里完成。Add指令的执行路径是:从寄存器取数→送ALU→加法器计算→结果存回寄存器。这条路径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时序约束。时钟频率10兆赫,每个时钟周期100纳秒。Add指令要在一个周期内完成,所以从取数到存结果,全部要在100纳秒之内跑完。”
苏明华盯着纸上复杂的结构图,沉默了几秒。
“这些芯片,怎么装到板卡上?”
大张海敲了另一行命令,调出一张板卡的电路图,点击打印。
“芯片装在插座上,插座焊在板卡上,板卡通过金手指插到背板上。每颗芯片的电源引脚、地引脚、数据引脚、地址引脚、控制引脚,都要连接到对应的总线上。这些连接,在电路图里是一条条线,在板卡上是一根根铜箔。”
大张海讲了半小时,绘图机画完。
这张板卡图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比芯片结构图还要复杂。
他用笑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一颗芯片的引脚出发,穿过密密麻麻的元件,最终到达板卡边缘的金手指。
“这条线是数据总线的一条。它从芯片出来,一经过个缓冲器,然后分成三路,一路去内存芯片,一路去I/o芯片,一路去金手指。走线的时候要注意长度匹配、间距、阻抗控制。线长了信号延迟大,间距小了有串扰,阻抗不匹配有反射。”
大张海转过身。
“芯片的‘现场课’,核心也是三点:第一,指令集是工程师和机器之间的约定,芯片是实现这个约定的硬件;第二,每一条指令在芯片内部都有对应的硬件逻辑,工程师不需要知道,但芯片设计师必须知道;第三,芯片装在板卡上,板卡插在机柜里,机柜连成系统,一层一层往上堆。”
他看着苏明华和孔宝祥。
“我们写微程序、跑现场的时候,心里要有一张图,这条指令在芯片里是怎么跑的,用了哪些逻辑门,花了多少时间。有了这张图,很多问题就不用猜了。”
从星河cAd机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四个人站在机房门口,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吕辰从兜里掏出烟,给大张海和孔宝祥各发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今天的三个课,你们也听了。苏明华讲产线,孔宝祥讲微程序,大张海讲芯片。三个人,三个领域,三种思维方式。”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们回去之后,按这个方法,在各自的战队内部推广。大张海,你带着第一战队的人,到大张海那里学芯片;孔宝祥,你带着第二战队的人,到微程序设计室学微程序;苏明华,你带着第三战队的人,到产线上学现场。”
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要做笔记。每个人至少记满一个本子。不是记流水账,是记问题、记思路、记解决方案。每半个月,三个战队开一次碰头会,把各自遇到的问题、想到的办法拿出来交流。碰头会的内容,整理成《现场作战手册》,以后新来的人,拿着手册就能上手。”
三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吕辰又带着大张海、孔宝祥、苏明华去了两个地方。
先去了宇文坤德的防静电车间。
车间里,板卡正在一批一批地测试。
宇文坤德蹲在一台测试台前面,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吴国华带着人,正在一个一个的测试着各种元件。
吕辰走进去,没有打扰他们。
等宇文坤德把一组数据记完了,才开口。
“宇文工,我带他们来看看板卡集成。”
宇文坤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他看见苏明华,点了点头。
“明华,你回来了?”
“回来了。”苏明华笑了笑。
宇文坤德没有多问,转身走到一排机柜前面,打开柜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板卡。
“板卡集成,就是把芯片、电阻、电容、连接器这些东西焊到板卡上,然后上电测试。每块板卡要跑24小时稳定性测试,没问题了才能出厂。”
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块板卡,举起来让三个人看。
“这块是I/o板,上面有8颗芯片插座、47颗电阻电容、2个连接器。每颗芯片都要逐颗按压确认,确保没有虚接。每个焊点都要用放大镜看,确保没有虚焊、连焊。”
大张海接过板卡,翻过来看背面。走线密密麻麻,但每一根都走得规规矩矩,没有飞线。
“板卡集成是质量控制的核心,一颗芯片没插好,一块板卡就废了。一块板卡废了,一个抽屉就停了。一个抽屉停了,一台机柜就可能趴窝。”
他把板卡插回机柜,关上柜门。
“你们的‘最小作战单元’,要派人过来参与板卡集成。不是看着,是上手。每个人至少亲手集成一套工业计算机的板卡、再测一套板卡。做过了、测过了,才知道板卡是怎么做出来的,出了问题才知道从哪查。”
从防静电车间出来,四个人又去了模拟线搭建室。
钱兰和诸葛彪正在里面忙活。
模拟线搭建室在自动化控制中心的二楼,是一间四十多平米的大房间。
靠墙摆着几个继电器柜,中间放着一排操作台,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旋钮、开关和指示灯。
诸葛彪叼着一根烟,蹲在地上,正在拧一个继电器底座上的螺丝。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吕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拧。
钱兰站在操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什么。
她看见苏明华,眼睛亮了一下。
“明华?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苏明华走过去,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接线图,“这是……模拟线?”
“对。”钱兰把本子递给她看,“模拟线材车间的整个流程。从加热炉到吐丝机到风冷线,每一个环节用几个指示灯和电位器模拟。速度、张力、温度,全部用旋钮调。”
苏明华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
接线图画得很详细,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十几页,合上本子,还给钱兰。
“这个模拟线,能跑通工业计算机的全部控制逻辑吗?”
“能。”钱兰的回答很干脆,“我们设计了47个故障场景,覆盖了线材车间可能出现的所有异常。模拟线跑通了,上线材车间才有把握。”
诸葛彪从地上站起来,把螺丝刀插在腰带的工具套上,这个工具套里,扳手、各种型号的螺丝刀、绞钳、万能卡、军刀、尺子,十七八样,完全就是一个电工架势。
从嘴角拿下烟,弹了弹烟灰。
“明华,你在现场跑得多,你来看看这47个故障场景够不够。”
他走到操作台前,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苏明华。
苏明华接过去,一行一行地看。
加热炉炉温失控、粗轧机轧制力异常、精轧机辊缝漂移、吐丝机速度不同步、风冷线风机故障、集卷站堵卷、打捆机压力不足……
她看完了,把纸还给诸葛彪。
“诸葛师兄,钱师姐,依我看,还要再加两个。一个是电源跌落,现场电压波动大,有时候会瞬间掉到380伏以下。一个是信号线被老鼠咬断,这不是开玩笑,我在东北一个厂真遇到过。”
诸葛彪把纸接回去,在上面加了两行字。
“行。明天就加上。”
吕辰站在门口,看着钱兰、诸葛彪和苏明华讨论故障场景,没有插话。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大张海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整理今天的记录。
孔宝祥蹲在操作台前面,仔细研究那47个故障场景的列表,眼睛一眨不眨。
吕辰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半。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回去之后,把今天的笔记整理好。明天开始,大家按这个模式走。大张海,你轮流带队去学芯片。孔工,你带队的人去学微程序。苏工,你带队去学现场。”
他顿了顿。
“一个月之后,我要看到三样东西:第一,每个人的笔记本;第二,三个战队的碰头会纪要;第三,《现场作战手册》的初稿。”
三个人点了点头。
走出自动化控制中心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暗红,远处轧钢厂的高炉还在喷着火,把半边天映成一片暗红。
第602章 喧嚣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很快就到了5月25日。
这天一早,吕辰精心洗漱完,坐在娄晓娥的梳妆台前。
娄晓娥拿着一个剃刀,给他认真修理着鬓角。
修理完,又给他穿上一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衬衣,又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半新的藏蓝色裤子换上。
娄晓娥看着镜子中的吕辰,眼中的爱意浓得都化不开。
30多岁的他,正值当打之年,身上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她把脸贴在他的耳边:“这身精神,去相亲都足够了!”
吕辰侧过身,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晓娥,这些年多亏了你,今天我去领奖,有一半归功于你,我将代表你我,还有我们这个家,站上领奖台,接受表彰!”
娄晓娥敲了他一下:“好肉麻哦!”
吕辰笑了笑,站起身,把衬衣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转过身。
“你看怎么样?”
娄晓娥上下打量了一眼,走过来帮他把领口翻好,又把肩上一条不明显的线头揪掉。
“像个工程师。”
吕辰笑了,来到摇篮前,弯腰亲了亲小吕青的脸蛋,小家伙已经半岁多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伸手去抓他的鼻子。
“爸爸去领奖,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吕青哪里听得懂,只是咯咯地笑。
来到堂屋,何雨柱已经把自行车推到了院门口。
今天他也要去计算机所,去帮忙张罗中午的庆功宴。
所里食堂的大师傅忙不过来,找了他去支援。
“走不走?再不走迟到了。”何雨柱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吕辰拎起帆布包,大步出了堂屋。
娄晓娥抱着小吕青送到院门口,陈雪茹抱着小何骁也出来了,雨水也出来了,家里的三位女主人要吃了早点才去上班。
念青和小何骏有课,已经早早去了学校。
陈婶牵着小吕晓也来送行:“小辰,晚上早点回来,我们包饺子等你。”
“谢了,婶儿,我要吃猪肉白菜馅的。”
“好好好,猪肉白菜馅的,我这就去菜市场!”陈婶笑得很开心。
吕辰跨上自行车,何雨柱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胡同。
五月底的京城,已经有了初夏的热意。
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单衣,骑车的、走路的、等公交的,各自忙碌。
两人来到计算机所,在大门口分了手,何雨柱往计算机所食堂的方向骑,吕辰往大礼堂骑。
大礼堂今天布置得格外庄重,门楣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昆仑工程总结表彰大会”几个白色大字,阳光下格外醒目。
门口站着两名军人,腰板笔直,查验每一位入场者的证件。
吕辰把车锁好,从帆布包里掏出工作证,递给门口的哨兵。
哨兵仔细核对了姓名和单位,又对照了手里的名单,敬了个礼,放行。
礼堂里已经坐了将近三百人。
主席台上方挂着横幅,台上摆着一排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桌,桌上放着麦克风和文件夹。
台下是翻板椅,椅子的木扶手被磨得发亮。
前排坐的是领导和获奖代表,后排是各单位的观礼人员。
吕辰在前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左手边是钱兰,右手边是吴国华。
钱兰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吴国华还是那副厚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鬓角有几根白发,他才二十七八,看起来却像三十多岁的人。
诸葛彪坐在吴国华旁边,手里摆弄着一盒白盒烟,旁边的宇文坤德手里已经夹着一支,上面印着个“囍”字,这种好东西,也不知道他从哪里顺来。
“紧张?”吕辰问吴国华。
吴国华看了他一眼,笑了:“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第一次上台。”
“那你的手抖什么?”
吴国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就是……有点激动。”他的声音很轻。
吕辰笑了起来,他也有些紧张,不过现在不紧张了。
八点整,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一些,主席台上的麦克风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主持会议的是国防科委的一位周副主任,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声音洪亮。
他宣布大会开始,全体起立,奏国歌。
礼堂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挺直腰板。
国歌的旋律在礼堂里回荡,雄壮而庄严。
他看着主席台后方墙上挂着的那面国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国歌奏完,周副主任请首长讲话。
首长今天穿了一身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走到讲台前,没有拿稿子,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今天表彰昆仑工程。四年零十一个月,四千多人,几百家协作单位。从无到有,从零到一。昆仑1机,4.5亿次每秒,世界领先。这是中国计算机的骄傲,也是中国国防工业的骄傲。”
台下鸦雀无声。
“我代表国家,向所有参与昆仑工程的同志们,表示感谢。”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鞠了一躬。
掌声从礼堂的各个角落响起来,迅速汇成一片,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首长直起身,继续讲。
他回顾了昆仑工程的历程,从立项到设计,从流片到集成,从调试到交付,每一个节点都讲得很细,每一个数字都记得很清楚。
他提到了一些名字,有领导的,有专家的,也有一线工程师的。
他提到吕辰的时候,目光朝台下扫了一眼,吕辰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吕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吕辰同志,硬件与板卡集成组组长,从第一块电源板上架到全系统72小时稳定运行,他一天没离开过机房。
掌声又响起来了,吕辰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首长讲完之后,周副主任宣布表彰名单。
“下面,宣读国防科委、总装备部、工业部联合表彰决定。”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色文件夹,翻开,念了起来。
先是表彰集体,从特别贡献集体,到集体三等功、二等功,每念到一家,都有热烈的掌声。
最后是集体一等功,只有一家。
当周副主任大声念出“集体一等功:红星工业研究所集成电路实验室”时,台下传过欢呼,很快被掌声淹没了。
宋颜教授站起来,他红着眼眶朝四周鞠了一躬。
集体表彰完,是个人表彰。
从技术能手,到技术标兵,到最厉害的技术突击手。
“技术能手表彰39人,他们是:红星工业研究所精密机床实验室金柔、工业陶瓷材料中心李国栋……”
金柔教授上台的时候,她表情平静,仿佛见惯了这种大场面。
李国栋上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飘,推了好几次眼镜,才把从容的微笑保持下来。
“技术标兵表彰27从,他们是:红星轧钢厂宇文坤德、红星工业研究所诸葛彪……”
宇文坤德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本子差点掉了,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诸葛彪比较从容,他站起来的时候,还不忘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朝四周挥了挥手。
“技术突击手表彰14人,他们是:……红星工业研究所吕辰、钱兰、吴国华。”
吕辰站起来,朝四周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看见后排有人朝他竖大拇指,他笑了笑,坐下。
周副主任念完了名单,合上文件夹。
“请获奖代表上台领奖。”
吕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和吴国华、钱兰一起走上主席台。
台上已经站了一排人,汪涵教授、秦无功、陈茂林……,6305厂的刘高工和郑长枫也在列,他们走到自己的位置,转过身,面朝台下。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看见了宋颜教授,看见了陈光远,看见了李怀德,看见了刘星海教授……
他们都在鼓掌,都在笑。
工作人员端上奖品,首长走到他面前,从托盘里拿起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递给他。
吕辰双手接过来,鞠了一躬。
然后是奖状、奖章、纪念章、钢笔、笔记本,一样一样地递过来,他的双手几乎拿不下了。
最后是一个军绿色的锦盒,里面躺着一支军表。
白色的表盘,12点钟方向镶嵌着一颗鲜红的五角星,指针和刻度都是鲜艳的红色,不锈钢的材质沉甸甸的,在灯光下泛着如火的热情。
吕辰等人把锦盒抱在怀里,退后一步,面朝台下,立正。
相机闪光灯闪了几下。
走下主席台的时候,吕辰才发现,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把锦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到头,然后把包抱在怀里。
吴国华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见没有?你刚才上台的时候,腿在抖。”
“你才抖。”吕辰瞪了他一眼。
“我确实抖了。”吴国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第一次上这么大的台,能不抖吗?”
钱兰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奖章,翻来覆去地看。
奖章是铜质的,正面刻着“昆仑工程国防纪念”几个字,背面是编号。
她对着光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我妈肯定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骄傲。
这是吕辰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明显的情绪表露。
诸葛彪已经把那支军表戴在了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看,又把表盘贴在耳朵上听了听,满意地点了点头。
“摆频高,声音干净。这表用的是SS1机芯,上海牌的王牌产品,日误差能在±5秒以内。准,比我自己那块强多了。”
宇文坤德没说话,把那个笔记本翻开,摸了摸纸的质感,又合上,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
他包里已经有好几个笔记本了,每一个都记得密密麻麻,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封面上烫着金色的字:昆仑工程·一九七〇
表彰大会结束后,中午在计算机所食堂聚餐。
何雨柱带着食堂的大师傅们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好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还有一大碗老母鸡汤。
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很用心。
陈光远、宋颜教授、金柔教授、李国栋、郑长枫、刘高工、吕辰、钱兰、诸葛彪、吴国华、宇文坤德等红星系的人坐在一起,刘星海教授、李怀德去主桌陪重要领导。
陈光远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第一杯,敬昆仑工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二杯,敬在座的各位。”陈光远又倒了一杯,“没有你们,昆仑1跑不起来。”
又是一饮而尽。
宋颜教授没有喝酒,他端起茶杯,朝大家举了举。
“我以茶代酒。我不太会喝酒,但心意是一样的。昆仑工程能成,是大家的功劳。我代表所里,谢谢你们。”
他微微欠了欠身。
吕辰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宋颜教授。
“宋老师,我敬您一杯。这些年,您辛苦了。”
宋颜教授站起来,和吕辰碰了一下。
“小吕、小钱、诸葛、国华,你们也辛苦了,没有你们,集成电路实验室设计不出来芯片。”
众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轻松起来。
诸葛彪已经开始给大家讲他在昆仑1集成期间的“光辉事迹”,如何三天三夜没合眼,如何在机房角落里睡了两个小时又被叫起来,如何在最紧张的时候靠抽烟喝浓茶撑了整整一个星期。
“彪子,你少吹两句。”钱兰在旁边笑着说,“你那三天三夜,中间睡了没有?”
“睡了,但不超过四个小时。”诸葛彪竖起四根手指。
“那你刚才说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是修辞。”诸葛彪理直气壮。
众人都笑了。
下午两点半,众人回到所里,所里又进行了一次表彰大会。
这是所里自己的表彰会,规模小一些,但气氛更热烈。
会议室里坐了一百多人,都是所里的头头脑脑,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白大褂。
与其说是表彰大会,不如说是交流分享。
刘星海教授坐在主席台中央,旁边是李怀德和周主任。
李怀德主持表彰会,他先是宣读了国防科委的表彰决定,然后宣布所里的补充表彰名单。
集成电路实验室、精密机床实验室、工业陶瓷中心、工业监测实验室都得到国防科委的表彰。
所里又补充了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第九组、第三组等各中心、实验室的内设机构。
曾祺、余则成等人也表彰了先进个人。
所里的表彰就很实在,不仅有荣誉,还有钱有粮,像吕辰、钱兰、吴国华、诸葛彪这些得到最高表彰的,就补充奖了一套衣服和200块钱,像集成电路实验室这样得到集体一等功的,人均加了一个月工资。
表彰完成,是交流分享。
“下面,请获奖同志上台分享交流。”
李怀德点名:“吕辰,先从你开始。”
吕辰站起来,走上主席台。
他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那一百多张熟悉的面孔,沉默了几秒。
“同志们,今天让我分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我就说说我在昆仑工程集成组这十个月的一些体会。”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放回兜里。
“算了,不念稿子了。”
台下有人笑了。
“昆仑工程集成组,1969年7月成立,1970年4月解散。十个月,300天。这300天里,我学到了一个词,确定性。”
他停顿了一下。
“什么是确定性?就是你按下开关,灯一定会亮。你加载微程序,机器一定会跑。你插一块板卡,它一定会工作。这不是理所当然的,是要靠每一个人、每一个环节、每一道工序来保证的。”
他看了一眼台下坐在前排的钱兰。
“钱工在昆仑1集成期间,记满了七八个笔记本!”
“七八个笔记本,每一个都记得密密麻麻。电压、温度、时钟波形、总线误码率,每一项数据都有。这就是确定性。不是靠感觉,是靠数据。”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诸葛彪。
“诸葛工是所里抽得最凶的老烟枪,每次遇到问题的时候,烟就抽得特别凶。为什么?因为他在想问题。他想的是,这个问题怎么解决,怎么保证以后不再出现。这也是确定性。不是碰运气,是追根究底。”
台下安静了。
“我们做工程的,最怕什么?最怕‘差不多’。电压差不多、温度差不多、时序差不多。差不多加差不多,就是差很多。昆仑1机颗芯片,500多块板卡,35台机柜,46万条连线。每一个环节‘差不多’,整台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所以,我这十个月最大的体会就是:确定性,是工程的灵魂。我们要做的,不是把机器造出来,是让机器每一次都能跑起来,十年、二十年,都能跑起来。”
他顿了顿。
“我说完了。”
台下掌声响起来,很沉,很重。
吕辰走下主席台,坐回自己的位置。
钱兰站起来,走上主席台。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笔记本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也说说我的体会。我在昆仑1机的集成工作期间,主要负责存储系统的管理微程序。6000多颗存储芯片,48个抽屉,6台机柜。我的任务就是确保这些芯片、这些抽屉、这些机柜,能协同工作,不出错。”
她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
“存储系统最容易出什么问题?数据错误。一颗芯片坏了,一个比特翻转了,整个系统就可能崩溃。我们用什么来保证不出错?Ecc纠错。单比特错误自动纠正,双比特错误报警。这个机制,不是我一个人设计的,是很多人一起想的、一起做的。”
她看着台下。
“我学到的是:没有一个人能做成大事。昆仑工程,是四千多人一起干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每一颗芯片都很重要,每一行微程序都很重要。少了谁,都不行。”
她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掌声又响起来。
吴国华、诸葛彪、宇文坤德依次上台,每个人都讲了几分钟。
讲技术、讲团队、讲那些熬夜的日子、讲那些解决了又出现的问题。
台下的人听着,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眼眶泛红。
金柔教授上台的时候,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簪子别在脑后。
她站在讲台后面,沉默了几秒。
“精密机床实验室,在昆仑工程里负责的是机柜和结构件。35台机柜,242个抽屉,每一个抽屉的导轨、每一个锁紧机构、每一个螺丝,都要精确到零点零几毫米。”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我们的工作,不像芯片设计那么‘高大上’,也不像微程序设计那么‘有技术含量’。但它同样重要。机柜不牢,芯片再好也白搭。导轨不平,板卡插不进去,一切都是空谈。”
她顿了顿。
“我在昆仑工程里学到的是:工程没有高低贵贱。一颗螺丝拧不紧,整台机器就可能出问题。一个抽屉锁不牢,整个系统就可能瘫痪。每一个岗位,都是重要的。”
她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热烈。
李国栋上台的时候,推了推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张稿纸,展开,念了起来。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讲的是陶瓷材料在芯片封装、板卡制作的应用,讲工业陶瓷中心的团队在材料性能的测试,讲那些在高低温循环中开裂又改进的样品。
他讲得很细,细到有些枯燥,但台下没有人说话,都在认真听。
他念完了,把稿纸折好放回兜里,鞠了一躬。
分享交流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每一个人上台,都讲了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体会,自己的感悟。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就是普普通通的话,普普通通的人。
但正是这些普普通通的话、普普通通的人,撑起了昆仑工程这座大厦。
刘星海教授最后总结。
“同志们,今天的表彰会,不是终点,是起点。昆仑工程结束了,但星河计划还在继续,工业计算机、701工程、昆仑2、昆仑3、单片机,还有星河计划之外的其他领域,我们的机床、工业监测、自动化、陶瓷材料……,还有更多的工程在等着我们,每一项工程都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基石,重要性不比昆仑工程差。我希望大家记住今天,记住这份荣誉,也记住这份责任。”
他顿了顿。
“散会。”
掌声响起来。
第603章 人间幸福事
吕辰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把车支好,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那是白菜猪肉馅饺子的清香,混着永州血鸭特有的酱香和辣味,还有炖鸡汤的鲜美。
这些味道在暮色里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温暖的手,把他从那些喧嚣的掌声中,拉回了人间。
堂屋的灯亮着,条案上已经摆上贡品。
家人们在八仙桌旁坐得整整齐齐。
何雨柱等在门口。
“小辰,快把东西拿出来!”
吕辰打开帆布包,拿出锦盒,何雨柱接过,放在八仙桌上,轻轻打开。
奖状、奖牌,纪念章、纪念军表、纪念金笔、笔记本……,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到条案上。
然后点起三柱香,拜了三拜。
“舅舅、舅妈、妈!咱们家小辰出息了,参与了国防重点工程,得到了国家表彰,技术突击手,最了不起的荣誉!咱们家过得越来越好了!”
说完,把香插在条案上。
然后家人们开始传看各种奖品,一脸自豪。
嫂子陈雪茹拿出来一个帆布包,递给吕辰。
“小辰,我给你做了个新包,你看看合不合适。”
吕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那包是用深蓝色的帆布做的,比他现在背的那个大一圈,正面缝了一个口袋,背面也有一个暗兜。
包口装了拉链,拉链头是铜的,沉甸甸的。
包的底部加了一层厚帆布,耐磨,边角处都打了铆钉,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
“嫂子,这包做得真好。”吕辰把旧包里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地装进新包里。
几个笔记本、钢笔、几包烟、打火机,全部装进去,还绰绰有余。
“好用吗?”陈雪茹问。
“好用,太够用了。”吕辰把新包背在肩上,试了试,“嫂子,您这手艺,比合作社卖的包强多了。”
陈雪茹笑了:“合作社的包哪有自己做的结实。你那个旧包都磨得不成样子了,我早就想给你做个新的。这个底加厚了,边角也打了铆钉,背个几年没问题。”
吕辰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旧帆布包。
那也是嫂子做的,做工精致,用料考究,灰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底部磨出了两个小洞。
那个包跟着他跑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装过图纸、装过芯片、装过饭盒……,见证了他这几年的所有奔波。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把旧包叠好,放在柜子顶上,“留着做个纪念。”
雨水从里屋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吕辰。
“表哥,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看看合不合适。”
吕辰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条皮带。
深棕色的牛皮,银色的扣头,皮质柔软但很结实,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他拿起来看了看,扣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辰”字。
吕辰低头看着皮带上的那个小小的“辰”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雨水,谢谢你。”吕辰把新皮带系上,试了试,“刚好合适。”
雨水笑了:“我估着你的腰围买的,过年的时候你穿棉袄,腰围大一些,现在穿单衣,应该刚好。”
“刚好,刚好。”吕辰把旧皮带解下来,卷好,放在柜子顶上,“我明天就系上。”
小念青跑到吕辰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
“表叔,这是我送给你的!”
吕辰接过去,展开一看,是一幅画。
画纸上,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台上,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盒子。
台下画了一排小人,都在鼓掌。
台上画了几个人,有的在笑,有的在说话。
画的左上角用红色的蜡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表叔领奖”。
画的顶上画了一盏灯,灯下面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大概是光。
台上的人画得比台下的人大好几倍,吕辰的头画得尤其大,头发是黑色的,一根一根竖着,三七分的,倒是很像他的发型。
那朵大红花画得特别夸张,占了半个胸脯,红色涂出了线,像一团火。
台下的人,有的画了眼镜,有的画了头发,有的画了裙子。
最左边画了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大概是念青自己。
她的旁边画了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大概是娄晓娥或者陈雪茹。
吕辰看了好一会儿。
“念青,这是你画的?”
“嗯!”念青用力地点了点头,“表叔得了奖,是英雄。我就画了表叔领奖的样子。像不像?”
吕辰蹲下来,把画举到念青面前,认真地看着。
“像。像极了。”
念青高兴得跳了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
“表叔,这个花画得不好看,我本来想画大红花,可是红色蜡笔不够用了,就涂了很多层。”
“好看。”吕辰摸了摸她的头,“这是表叔收到的最好的礼物,红色的蜡笔表叔这就给你买。”
他站起来,拿过那个纪念笔记本,把画放进去合上。
“这是念青送给表叔的画,表叔要珍藏起来。”
念青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裙角。
“表叔,我以后画得更好,再送给你。”
“好,表叔等着。”
陈婶从厨房端着一个案板进来,放在八仙桌上,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
“小辰拿了奖,婶儿高兴。高兴就得吃饺子,这是规矩。”
擀面杖在陈婶的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饺子皮从她手底下飞出来,中间厚、边缘薄,圆得像用圆规画的。
陈雪茹、雨水、娄晓娥、念青春已经洗了手,开始包饺子,旁边的簸箕里很快就摆了一排,一个个肚子圆鼓鼓的,边上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何雨柱端起簸箕怎厨房走:“咱们家这手艺,开个饺子馆都行。”
陈婶笑了:“开什么饺子馆?我在家给你们包就行。你们在外面忙,回到家得有口热乎的吃。”
不一会儿,何雨柱开始上菜。
菜很简单,一大锅永州血鸭,放在桌子中央。
酱红色的鸭块堆得冒尖,青红椒点缀其间,油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大盘白菜猪肉馅饺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一盆老母鸡汤,金黄透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还有几碟小菜,拍黄瓜、腌萝卜、花生米,简简单单,但样样精致。
“齐了,开饭。”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陈婶坐在上首,旁边是小念青和小何骏。
陈雪茹抱着小何骁,娄晓娥抱着小吕青,雨水坐在陈婶对面,何雨柱坐在她旁边,吕辰坐在娄晓娥旁边。
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何雨柱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第一杯,敬小辰。今天得了奖,给咱们家长脸了。”
所有人都端起酒杯,陈婶端着茶水,雨水端着果汁,念青端着白开水,何骏学着大人的样子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
“干杯!”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吕辰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但心里暖暖的。
何雨柱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敬婶儿。这些年,婶儿操持这个家,辛苦了。”
陈婶笑着摆了摆手:“辛苦什么?我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了,出息了,我心里高兴。”
又是一饮而尽。
何雨柱倒了第三杯,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三杯,敬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大家碰了一下杯。
吕辰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饺子皮薄馅大,白菜脆嫩,猪肉鲜美,汤汁在嘴里爆开,他爱吃这种饺子,但在其他地方吃不到这种味道,只有陈婶做的馅,只有家人包的,才有这种家的味道。
“婶儿,您这饺子包得真好吃。”吕辰又夹了一个。
“好吃就多吃点。”陈婶给他碗里又夹了几个,“你最近瘦了,得补补。”
雨水夹了一块血鸭放进吕辰碗里。
“表哥,你尝尝这个。哥炖了一下午,烂乎得很。”
吕辰咬了一口鸭肉,肉质酥烂,酱味浓郁,辣得恰到好处。
鸭血裹在肉上,滑嫩鲜香,在嘴里慢慢化开。他竖起大拇指。
“表哥,你这手艺见长啊。这血鸭,比咱们在长沙吃的还正宗。”
何雨柱哼了一声:“那当然。永州血鸭,我跟永州来的老师傅专门请教过,正宗做法。鸭子要用两斤半左右的嫩鸭,血要用米醋搅匀了不能凝,炒的时候火要大、油要热,鸭块下锅要爆炒,血要最后倒,倒完赶紧翻炒,不能让它结块。你尝尝这血,滑不滑?”
“滑。”吕辰又夹了一块。
“嫩不嫩?”
“嫩。”
“这就对了。”何雨柱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陈雪茹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她给何雨柱夹了一块血鸭,又给陈婶夹了一个饺子。
“柱子哥,你也吃。忙了一下午,别光顾着给别人夹。”
何雨柱“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
娄晓娥抱着小吕青,不方便夹菜。
吕辰给她夹了几个饺子,又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她面前。
“你吃,我抱着。”他把小吕青接过去,小家伙已经半岁多了,沉甸甸的,肉嘟嘟的,抱在怀里像个暖炉。
小吕青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吕辰赶紧把她的手拿开。
“不能抓,烫。”
小家伙瘪了瘪嘴,又伸手去抓碗。
吕辰把她举高,让她看桌上的菜。
“看见没有?这是饺子,这是血鸭,这是鸡汤。都是好吃的。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去吃。”
小家伙哪里听得懂,只是咯咯地笑,口水滴在吕辰的肩膀上。
娄晓娥拿纸巾擦了擦吕辰的肩膀,笑着说:“你现在跟她说这些,她懂什么?”
“不懂也要说。”吕辰把小吕青放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从小培养,长大了就是个吃货。”
一家人笑成一团。
夜深人静,吕辰和娄晓娥进了卧室,娄晓娥从桌子上拿出一个硬皮本子,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暗红色封面的相册,硬壳的,装订得很精致。
那是他们家的相册,里面已经贴了很多照片,有他们结婚时的合影、全家福,有小吕晓、小吕青满月的照片,有吕辰历次上报纸的剪报……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那里是昆仑一机交付时,吕辰和大统领握手的画面,这张图片刊登在日报上。
娄晓娥在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1970年4月28日,昆仑1机交付,首长鼓励吕辰同志。”
“你还会写这个?”吕辰笑了。
“怎么不会?”娄晓娥把笔帽拧上,“我好歹也是写小说的,给照片配个说明,还是会的。”
她又拿出一个报夹,里面也夹着各种报纸,都是吕辰工作相关的报导。
她对吕辰说:“吕辰同志,你得了这样的大奖,等着吧,这几天要上大报纸了。”
吕辰道:“昆仑工程是保密工程,大规模宣传不太可能!”
娄晓娥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保密是保密,宣传是宣传,昆仑1机这么大的事,有限度的宣传是必须的,这么提气的事,可是宣传阵地建设的好素材。”
她顿了顿:“到时候,咱们都收集起来,这些报道,以后都是历史资料。等你老了,翻出来看看,就知道自己年轻的时候干过什么。”
吕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一阵柔软。
“晓娥。”吕辰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娄晓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谢什么?夫妻之间,不用说谢。”
吕辰坐在床沿上,看着娄晓娥整理剪报。
灯光照着她的脸,她认真地剪着报纸,装进相册和报夹。
吕辰有些恍惚了,他的思绪飘到很远,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那是在丰泽园,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像人间精灵……
他想起,在植树活动上,他们隔着新种下的小树苗,分享着饭菜……
他想起,那一年在国庆游行队伍里,在浩大的万岁声浪中,他们的目光穿过人海相遇,定下了终生的期许……
他想起,那天她加入了组织,双手捧着神圣的徽章,眼里噙满泪水,告诉他“我终于配得上它了”……
他想起,新婚时、小吕晓降生时、青丫头降生时……
他想起了很多。
……
或许,人世间最幸福的事,就是这样,和她一起慢慢变老。
过了不知多久,吕辰的思绪回来,娄晓娥不知道何时,已经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想什么呢?”
“想怎么和你一起变老!”吕辰揽着她的肩膀,轻声道。
娄晓娥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些。
吕辰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星星。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疼,有温柔,有坚定。
“我们一起变老。”她又说了一遍。
窗外,夜色如墨。
蛐蛐的声音,为黑夜添加了深深的寂静。
第604章 沉淀
果然如娄晓娥所料,第二天早上,吕辰刚到所里,就被宣传部的同志拉住了。
来的是工业部宣传处的一位同志,姓马,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采访计划。
“吕工,明天上午九点,日报的记者来采访您。下午两点,央广的同志来录音。后天上午,军报的记者来。大后天……”
“等等。”吕辰打断他,“马同志,能不能排开一点?我这几天还有工作。”
马同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吕工,这是政治任务。国庆献礼的宣传,中央领导亲自批示的。您得配合。”
吕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钱兰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吕辰彻底被宣传工作“淹没”了。
5月26日上午,人民日报的记者来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林,说话很温和,但问问题很犀利。她问吕辰在昆仑工程中的具体工作,问那些技术细节,问那些熬夜的日子,问那些解决了的问题。吕辰一一回答,说得很细,但林记者总觉得“不够生动”。
“吕工,您能不能讲一个具体的故事?比如,您在最困难的时候,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吕辰想了想,讲了那个电源远端压降的问题。
从发现到分析到解决,前后折腾了好几天,最后用飞线加粗了电源主干道,电压从4.68V提到了4.81V。
林记者听完,眼睛亮了。
“这个好。有数据、有细节、有过程。读者爱看这种。”
下午,央广的同志来了。
是个年轻的男同志,姓孙,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录音机,方方正正的,比砖头大不了多少。
他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吕工,您对着这个话筒说就行。自然一点,就像聊天一样。”
吕辰看着那个红色的指示灯,忽然有些紧张。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昆仑工程的故事。
讲着讲着,就不紧张了,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孙同志录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换了好几盘磁带。
录完之后,他按下回放键,录音机里传出吕辰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疲惫,但很真实。
“吕工,这段不错。我回去剪一剪,配上音乐,国庆期间播出。”
5月27日,军报的记者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同志,姓周,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星星表明他是个少校。
他问的问题更侧重于昆仑工程的国防意义,问芯片的自主可控,问系统的可靠性,问那些为了国家安全而奋斗的日日夜夜。
吕辰一一回答,周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5月28日,电视台的同志来了。
来的是一个摄制组,导演、摄影师、灯光师、录音师,一共七八个人,扛着机器、提着灯、拖着线,浩浩荡荡地进了红星所。
带队的导演姓王,四十出头,留着络腮胡子,说话声音很大。
他站在集成电路实验室门口,叉着腰,环顾四周,然后大手一挥。
“同志们,开工!”
吕辰被安排在实验室里“表演”测试芯片。
他坐在测试台前,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夹在一颗芯片的引脚上。
摄影师把镜头对准他,灯光师在旁边打着光,录音师举着话筒杆,悬在他头顶上方。
“吕工,您自然一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王导演在旁边指挥。
吕辰点了点头,开始测芯片的波形。
示波器屏幕上跳出一个方波,他用手指着屏幕,嘴里说着什么。
其实他什么也没说,因为录音师不让说话,后期会配音。
“好,停。换个角度再来一条。”
吕辰又测了一遍。
“好,再来一条,这次从侧面拍。”
吕辰又测了一遍。
同一个动作,拍了七八条,吕辰的手都举酸了。
接下来是钱兰和诸葛彪“表演”讨论问题。
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图纸,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钱兰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图纸上画着什么。
诸葛彪一直不在状态,好几次下意识的往耳朵后面掏。
“好,停。诸葛工,您那手怎么回事,脑袋上长虱子吗?别这样,不稳重,影响形象。”
诸葛彪站起来,对王导演说:“同志,我不是长虱子,我就是想从耳朵后面掏烟,没有烟不得劲。”
王导演拿出一根烟递给诸葛彪:“行,来一条试试。”
两个人又“讨论”了一遍。
这次,诸葛彪手里有了烟,就自然多了。
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王导演终于满意了。
下午,摄制组又拍了吴国华手工绘制逻辑门电路。
吴国华趴在绘图桌上,手里握着红蓝铅笔,在一张硫酸纸上画着。
摄影师把镜头推得很近,拍他的手、拍他的笔、拍纸上的线条。
宇文坤德“表演”安装板卡。
他站在机柜前面,双手托着一块板卡,对准插槽导轨,推进去,“咔嗒”一声锁紧。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遍,王导演才满意。
5月29日,宣传部的马同志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同志,穿着军装,扎着马尾,英姿飒爽。
“吕工,这两位是文工团的同志。今天来,是想跟咱们所里搞个联谊。”
吕辰愣了一下:“联谊?”
“对。”马同志笑了,“我们了解到,红星所的年轻工程师们,很多都还是单身。文工团那边,也有很多优秀的单身女同志。组织上觉得,可以搞个联谊活动,增进了解,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吕辰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好事。
所里的年轻工程师们,确实大多数都是单身。
这些年搞科研、搞工程,一天到晚泡在实验室里、车间里,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行,我带您去找周主任。”
来到周主任的办公室,马同志说完联谊的事,周主任大喜,天知道这两年,他已经为所里的单身问题操碎了心。
忙忙碌碌,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这七天里,吕辰接受了六家媒体的采访,拍了三天视频,参加了两次座谈会,写了三份个人总结材料。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搞技术,是在当演员。
6月3日,吕辰到工业部专家顾问党支部开生活会。
会议开始,先学习了中央最近下发的几份文件。
然后支部书记孙老请吕辰发言。
“吕辰同志,你参加了昆仑工程的集成工作,又是这次受到表彰的技术突击手。请你给大家分享一下你的感悟和体会。”
吕辰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
“陈书记,各位同志。我今天不念稿子,就说几句心里话。”
他顿了顿:“昆仑工程启动以来,几百家协作单位,4000多人已经整整干了五年。整机集成的工作,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更多的工作,是在那些人在这五年中做了的。但就是这集成工作的10个月里,让我对‘工程’这两个字,有了新的理解。”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各位老专家。
“我们搞技术的,容易陷入一个误区,就是觉得技术越高越好、越先进越好。昆仑1机,450兆次每秒,世界领先。这个数字,确实值得骄傲。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想说的是,昆仑1机最大的意义,不是它算得有多快,而是它让我们学会了一套方法,一套从需求到设计、从设计到制造、从制造到集成、从集成到运维的完整的方法。这套方法,比450兆次每秒更宝贵。”
台下有人点头。
“我以前觉得,搞工程就是搞技术。把技术问题解决了,工程就成功了。昆仑工程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工程不只是技术,还是管理、是标准、是流程、是文化。我们建立的那些规范、那些制度、那些库,比任何一颗芯片都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
“技术会过时,芯片会淘汰,但方法和制度,可以传承。昆仑1机十年后可能就退役了,但我们在昆仑工程中积累的经验,可以用在昆仑2、昆仑3上,可以用在更多的工程上。这才是我们留给后人最宝贵的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书记带头鼓掌,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吕辰同志说得很好。技术会过时,但方法和制度可以传承。这句话,我记住了。”
支部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除了吕辰的分享,还有其他同志的发言。
有人谈技术攻关,有人谈人才培养,有人谈国际形势。
话题很广,但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如何在新形势下更好地开展国防科研工作。
开完支部会,吕辰刚回到所里,就被叫到李怀德的办公室,一起到的还有吴国华、钱兰、诸葛彪和宇文坤德。
吕辰和吴国华对视一眼,不知道什么事。
“坐。”李怀德指了指椅子,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今天叫你们来,是说国庆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怀德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吴国华身上。
“国华,你和汪涵教授、秦无功两位同志,获得了国庆观礼的资格。”
吴国华推了推眼镜,他的耳朵尖红了:“书记,这是真的?”
“真的。”李怀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国防科委刚刚下发的通知,你们三个,在名单上。”
吴国华接过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纸上印着红头文件,抬头是“国防科委政治部”,正文写着国庆观礼的名单,汪涵、吴国华、秦无功三个名字赫然在列。
他看了两遍,把纸递还给李怀德。
“书记,我……,我能上观礼台,为什么是我?”
李怀德笑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年轻,资历不足?”
吴国华点了点头:“国华,你虽然年轻,但你是昆仑1机的芯片设计者!昆仑1机的心脏,是你给的。你不上,谁上?”
“可是,吕辰、钱师姐、诸葛师兄、宇文工他们……”
李怀德耐心解释:“在红星所里,小吕和你、小钱、诸葛、宇文工的贡献和资格都足够,但是只能上一个。你看这个名单没,你为昆仑1机设计了芯片,汪涵教授为昆仑1机编写了微程序,秦无功为昆仑1机建设了机房,从身体到心脏、灵魂,三个人刚刚好!”
他顿了顿:“所里只有一个名额,夏先生和刘教授点了你的名,你放心去!”
吴国华的眼眶有些红,但他忍住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抖。
“书记,我……我没想到。”
“没想到就对了。”李怀德笑了,“好事总是突然来的。”
他的目光转向吕辰等人,表情认真起来。
“小吕、小钱、诸葛、宇文,你们没有在观礼名单上。”
吕辰等人点头,表情平静。
观礼名额有限,给更年长的、更有代表性的同志是应该的。
汪涵教授是星河计划的元老,吴国华是芯片设计的主力,秦无功是基础设施的骨干,他们三个去,合情合理。
李怀德转向钱兰、宇文坤德、诸葛彪。
“小钱、诸葛、宇文,国庆当天,天安门广场会有大型群众游行。昆仑1机作为科技战线的代表,要在游行队伍中亮相。当然,不是把机器搬过去,那不可能,35台机柜,搬过去不现实。是用模型、图片和视频的形式展示。你们三人要去提供技术保障服务,确保展示内容准确、生动、有说服力。
“是!”三人应下来。
李怀德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看着吕辰。
“小吕,昆仑1机作为献礼工程,要在活动上汇报。你和刘星海教授、陈光远同志三人,负责这项献礼工作的汇报工作。”
他把纸递给吕辰,上面写着国庆献礼汇报组的名单,组长是刘星海教授,副组长是陈光远,成员包括吕辰和其他几位同志。
任务是在献礼当天,向中央领导们汇报昆仑工程。
“李书记,具体要做什么?”吕辰问。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具体的事,过几天会开会细说。我先跟你们说个大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代表们要看的,不只是昆仑1机长什么样,更是它代表什么,中国人在集成电路和计算机领域的自主突破。所以你和刘教授、光远厂长的任务,是要把这件事讲清楚、讲好。”
吕辰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兜里。
“李书记,我明白了。”
李怀德又看着众人。
“除了这些,国庆期间,央广和日报要做一个系列报道,题目叫‘共和国脊梁’。夏先生和陈茂林同志,会接受专访,这部分我们好要提供技术资料。”
吕辰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们随时配合。”
李怀德站起来:“同志们,昆仑1机作为献礼工程,是咱们的荣耀,也是咱们的责任。观礼的同志,要展现出科技工作者的精神风貌。负责献礼的同志,要确保万无一失。配合采访的同志,要把事情讲清楚、讲准确。”
他看着众人。
“有没有问题?”
“没有。”
“好了,就这样,等献礼回来,我给大家请功。”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起来。
“各位兄弟,小兰妹子,从星河计划立项,到现在,已经八年了。我看着你们从一个个小年轻,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工程师,这一路走过来,不容易。”
吕辰等人都觉得鼻子有些酸。
“书记,我们没觉得辛苦。”
“我知道。”李怀德笑了,“你们喜欢这个,喜欢就不觉得苦。但喜欢归喜欢,身体是自己的,家人是自己的,你们得注意休息,多把时间陪陪家人,国家的建设紧迫,但急不来,咱们在工作之余,也要照顾好自己。”
众人点了点头。
“去吧,业计算机那边我和赵老师说好了,去家里休息两天,去参加雨水妹妹的婚礼,好好放松调整一下。”
从李怀德的办公室出来,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第605章 人情往来
6月5日,周五。
早晨,吃完陈婶煮的面耳朵,吕辰推着自行车准备出门。
雨水追了出来:“表哥,你今天去请人,名单带了吗?”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这几天一直忙着收拾新房。
家具、被褥、锅碗瓢盆,一样一样地置办,就算娄晓娥和陈雪茹帮衬着,也累得不轻。
“带了,你放心。”
吕辰摆摆手,跨上自行车出了院门。
来到所里,先去了王卫国的办公室。
王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握着钢笔,皱着眉头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吕辰,笑了。
“吕辰?这么早?”
“有事找你。”吕辰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烟给王卫国递了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王卫国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什么事?你说。”
吕辰从笔记本里抽出两份名单,递过去。
“这是雨水婚宴的宾客名单,我想请你帮个忙,请请厂里的领导和同事们。”
王卫国接过名单,先看了那张短的。
上面写着24个人的名字,都是他们这一拨的老人。
吴国华、钱兰、李师兄、任长空、陈志国、汪传志、诸葛彪、谢凯……
“这24个人,是请他们正日子早上到家里帮忙送嫁的。”吕辰弹了弹烟灰,“雨水出嫁,家里得有人撑场面。你们这些老兄弟,得出力。”
王卫国点了点头,把短名单放在桌上,又看那份长的。
那份长名单密密麻麻,写了足足四五页纸,270多个人。
有厂里的领导,有所里的同事,有各个实验室的负责人,有食堂的师傅,有车间的工人,有卫生所的医生护士,还有街道办的干部。
王卫国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分两天办?”
“对,正日子是五月初六。嗯,6月9号,家里地方小,不方便大操大办。到了14号,正好是周日,就在厂里的机关食堂备一杯薄酒,请请厂里的领导和同事,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我们的照顾。”
“厂里,所里小两万人,凭你和柱子哥的人脉,只请270多人,怕是不妥吧?”
“就请这么多,不过想来的也欢迎,咱们备了700人的饭菜。”吕辰补充,“不是请喝喜酒,是答谢家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雨水要出嫁了,我想借这个机会,请大家吃顿饭,表达一下感谢。卫国,记得说明不收礼,就是吃顿饭。”
王卫国点点头:“地主老财啊,请这么多人吃饭?就不怕把你吃穷了?”
吕辰想了想:“你说的也对,我临时改一下主意。这270人,还是不收礼的,不过这24人,就要收礼,雨水是大家看着长大的,于情于理都要送礼。”
“这不用你改主意,雨水妹妹出嫁,咱们就该添个妆!”
王卫国把名单收好,夹在文件夹里。
“行,这些人,我帮你请,厂里所里的领导,你得自己去请。”
吕辰站起来,拍了拍王卫国的肩膀,拿了两包烟丢在他桌子上。
从王卫国的办公室出来,吕辰又往周主任的办公室走。
周主任正在打电话,吕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周主任挂了电话,才敲了敲门。
“进来。”
吕辰推门进去,周主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到某一页,在看什么。
看见吕辰,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吕工?坐。”
吕辰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给周主任递了一根。
周主任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什么事?”
“周主任,我来向您汇报一下家里的事。”吕辰的语气很正式,“我表妹何雨水,这个月初六结婚。我想请组织上批准,周日那天在厂里机关食堂办个答谢宴,请厂里和所里的同志们吃顿饭,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
他从本子里抽出那张长名单的复印件,双手递过去。
“这是拟邀请的名单,270多人,都是厂里和所里的同事。不收礼,就是吃顿饭。”
周主任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名字都看了,有的还在旁边用笔打了个勾。
看完之后,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吕工,这些年,你们家对厂里、对所里的贡献,组织上是清楚的。雨水结婚是喜事,所里支持!”
他顿了顿:“周日那天,我会到场,喝一杯水酒。”
吕辰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周主任,谢谢您。”
“谢什么?”周主任摆了摆手,“坐下坐下,别客气。”
吕辰又坐回去,周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组织上的一点心意,给雨水的嫁妆。不多,你别推辞。”
吕辰接过信封,在手里捏了捏,厚厚的,里面应该是些钱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主任摆了摆手。
“别说了,这是组织上的意思,不是我个人的。雨水是厂医院的职工,不仅服务厂里,也服务所里,她结婚,组织上应该表示一下。”
吕辰把信封收好,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起身告辞。
从周主任办公室出来,吕辰又去了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
刘星海教授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着窗外的院子。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吕辰,笑了。
“小吕,来了?”
“教授,我来请您喝杯酒。”吕辰走进去,“我表妹雨水,这个月初六结婚。周日那天,我在厂里机关食堂办个答谢宴,想请您去喝一杯水酒。”
刘星海教授笑了起来:“雨水要结婚了?好,好,好!男方是谁?”
“张少昆,陶瓷中心的技术员。”
“张少昆……”刘星海教授想了想,“是叶谈在上海带的那个学生?”
“对,就是他。”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叶谈和我报备过他,理论基础扎实,动手能力强,是个好苗子。”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周日那天,我一定到。你帮我转告雨水,祝她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吕辰站起来,鞠了一躬。
“教授,谢谢您。”
“谢什么?你是我的学生,说这些见外。我也算是雨水半个家长,她结婚,我得出面。”刘星海教授摆了摆手,“去吧,还有很多人要请吧?”
“是,还有赵老师、汤渺教授、宋颜教授、魏教授、金教授、方教授他们,我都要去请。”
“行,去吧。别耽误了。”
从刘星海教授办公室出来,吕辰又依次去了赵老师、汤渺教授、宋颜教授、魏知远教授、金柔教授、方教授的办公室。
每个人他都亲自去请,亲自说明情况,亲自递上名单。
一圈下来,所里的领导基本上都请了。
吕辰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多了。
他出了研究所大门,往厂办走。
走进办公楼,先去了革委会主任郑长策的办公室。
郑长策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关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革委会主任”几个字。
吕辰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郑长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写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吕辰,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吕工?坐。什么事?”
吕辰坐直身子:“郑主任,我来向您汇报一下家里的事。我表妹何雨水,这个月初六结婚。我想在周日那天,在厂里机关食堂办个答谢宴,请厂里的同事们吃顿饭,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
他从本子里抽出那份长名单的复印件,双手递过去。
“这是拟邀请的名单,厂里的领导和同事都在上面。不收礼,就是吃顿饭。”
郑长策接过名单,翻了翻,放在桌上。
他没有看名单,而是盯着吕辰看了几秒。
“吕工,何医生结婚是喜事。厂里这些年,你们家贡献不小。你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何科长操心着厂里的伙食,何医生操心着职工们的健康,这个喜事,厂里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随意了一些。
“食材、酒水这些,怎么安排的?”
“郑主任,食材的事,老家白杨村的乡亲们心疼雨水,愿意出。头一天运到厂里,都是自家种的养的,不花厂里的钱。酒水用家里的粮票和钱,从正阳门小酒馆里请他们煮了一缸,也是自家出的。”
郑长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吕辰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表现出来。
郑长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一些声音。
“吕工,白杨村是厂里的蔬菜基地,这些年一直供应厂里。何医生结婚是大事,这些蔬菜,厂里出了。不用村里的。”
吕辰连忙摆手:“郑主任,千万使不得。这是家里的私事,不能用厂里的东西。”
郑长策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吕工,我从1961年到厂里,一直分管安全。这些年,厂里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中厚板车间的自动化、热处理线的建设、余热发电项目……,生产建设轰轰烈烈,哪一样离得开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不说你,就说何科长,这些年一直打理厂里的接待灶,兄弟单位来人,哪个不竖大拇指?还有雨水,她在厂医院一直服务职工健康,职业病防治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于情于理,她结婚,厂里都不能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了一些。
“这件事,我会和巴雅尔副厂长说明。你不用担心。”
吕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郑长策的眼睛,语气真诚。
“郑主任,谢谢您。但是,这件事……”
“别说了。”郑长策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
吕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郑长策是革委会主任,按说这种私事,他不应该主动揽过去。
厂里出蔬菜,看起来是好事,但传出去,对吕辰未必是好事。
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吕辰利用关系占厂里的便宜,那就麻烦了。
但郑长策的态度很坚决,不像是随口一说。
吕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放下。
“郑主任,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郑长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吐了出来。
“吕工,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瞒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我担任厂里的革委会主任这些年,一直如履薄冰。”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上面的要求,是斗争要搞得轰轰烈烈,要拿出成绩。但我是管安全出身的,我知道,斗争搞过头了,生产就要乱。生产一乱,安全就要出问题。出了安全事故,谁也担不起。”
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这个革委会主任,既要搞斗争,还得压着厂里的积极分子,不能让他们闹得太凶。左得罪人,右得罪人,吃力不讨好。”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国家不可能永远这么下去,有序的制度建设会紧随其后,到时候,我们这些人,恐怕……落不得好下场。”
这话很沉重,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吕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长策说的是实话,但也是不能往外说的实话。
他能把这些话说给吕辰听,说明他已经把吕辰当成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或者说,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吕辰斟酌着开口。
“郑主任,您的处境,我理解。但这种事,我……也出不了什么好主意。”
郑长策摆了摆手。
“我不是要你出主意。我就是……跟你说说。”
他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何医生的事,你放心。厂里这边,我帮你协调。你安心办喜事。”
吕辰站起来,鞠了一躬。
“郑主任,谢谢您。”
“去吧。”
从郑长策的办公室出来,吕辰又去了巴雅尔副厂长的办公室。
看见吕辰进来,巴雅尔热情招呼吕辰坐下。
“小吕来了?坐。”
吕辰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给巴雅尔递了一根。
“巴雅尔厂长,我表妹雨水要结婚了。周日那天,我在厂里机关食堂办个答谢宴,想请您去喝一杯水酒。”
巴雅尔点了点头:“这事我知道,何科长来和我申请过食堂,到时候一定去讨杯水酒喝。”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吕辰。
“对了,刚才郑主任来找过我,说了蔬菜的事。”
吕辰心里微微一紧。
“巴雅尔厂长,蔬菜的事,我跟郑主任说了,用家里的,不用厂里的。”
巴雅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吕,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这个形势,你最好不要占这种小便宜。传出去,对你不好。”
吕辰点了点头:“巴雅尔厂长,我明白。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巴雅尔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从巴雅尔办公室出来,吕辰又去邀请了工会主席刘大银、副厂长郑先?等厂领导。
每个人他都亲自去请,亲自说明情况。
一圈下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吕辰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书记办公室走了过去。
李怀德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楼东头,门关着,门口没有挂牌子。
吕辰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看见吕辰进来,他把报纸放下,拿起一包烟抽了一根,剩下的丢给吕辰。
“小吕,坐,自己倒水!”
吕辰拿起保温壶,给李怀德的杯子添了水,又自己倒了一杯。
“书记,雨水结婚这事您也知道,周日那天,我在厂里机关食堂办个答谢宴,想请您去喝一杯水酒。”
李怀德没说去不去,他看着吕辰,语气随意。
“小吕兄弟,你知道郑长策的靠山是谁吗?”
“不知道。”
吕辰摇头,他一个搞技术的,不会去关心这些。
他也不惊讶李怀德知道这件事,李怀德在厂里经营这么多年,可以说是风雨不透,知道这些不稀奇。
李怀德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靠山在市里,1961年,厂里出了贾东旭那事,那时候咱们还不是部属企业,那位领导趁机把他安排了进来。这些年,他在厂里管安全也是有方法、有成效,随着厂里升级部属,那位领导也坐上了那个位置。但是花无百日红,那位领导一线出身,注重实干,因为反对斗争,被送去了干校,情况不容乐观。上面的已经觉得郑长策斗争不力,一直是我和林厂长帮忙周旋,他才勉强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吕辰沉默了几秒:“他想让我帮他。”
“帮你什么?”
“帮他……找一条退路。”
李怀德点了点头。
“他这样做,目标无非两个。第一个,是刘星海教授。凭刘教授的身份和资历,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他安全落地。”
他弹了弹烟灰。
“但是刘教授是什么人?那是国家的人。刘教授一句话,能让他安全落地,也能让他万劫不复。他不敢碰刘教授,风险太大,收益虽然高,但不可控。”
吕辰接过了话头。
“第二个目标,是我。我是工业部专家党支部的人,在部里有一些关系。他想通过我,打通一条通道,或者说,找一个在关键时候能说上话的人。”
李怀德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郑长策这个人,从参加工作那天起,就一直在做生产安全工作,开始就在煤矿里,从唐山做到廊坊,从廊坊做到北京,是一个极度反感不可控因素的人。安全工作的核心,就是把所有不确定的因素变成确定的,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提前堵死。”
他顿了顿,语气感慨。
“可他偏偏当上了革委会主任,革委会主任这个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他反而成了他自己最反感的那种人。身在局中,无法自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怀德看着吕辰,语气认真起来。
“小吕,哥哥我告诫你一句。郑长策背后的势力,斗争非常恐怖。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关键时候,看情况。事有可为,就拉他一把。事不可为,就顾好你自己。你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还有星河计划要做,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书记,我明白。”
李怀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复杂情绪。
“行了,不说这些了。雨水的事,你放心。周日那天,我一定到。”
吕辰站起来,鞠了一躬。
“书记,谢谢您。”
“去吧。”
从李怀德的办公室出来,吕辰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李怀德说的对,郑长策的事,他不会主动去管,但也不会完全不管。
大家都是在这条船上的人,能帮一把的时候,也不会袖手旁观。
但前提是,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抽着烟,慢慢下了楼。
第606章 归人来
6月8日中午,吕辰请了假,到市委宣传部接了娄晓娥。
夫妻俩一前一后,往火车站赶。
今天是端午节,虽然不兴放假,但街上男男女女不少,青春的气息在京城里弥漫。
娄晓娥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
“你说姑父会不会带白寡妇一起来?”娄晓娥问。
“难说,估计会一起来。不管来不来,咱们都得接着。”
“希望场面好看点。”
把车锁在广场边的车棚里,两人往出站口走。
等了一会儿,广播里报了保定—北京车次的到站信息,人群开始骚动。
又过了四五分钟,出站通道里开始有人往外走了。
何大清从通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白秀英,再后面是白秀英的两个儿子。
白秀英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衫,头发扎了起来,紧跟在何大清后面。
大儿子刘解放二十出头,长相端正,但眼神有些飘,出了站就东张西望。
小儿子刘援朝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军便装,手里拎着一个网兜。
吕辰侧过头,低声对娄晓娥说了一句:“白秀英和两个儿子也来了。”
娄晓娥眉头微皱,嘴唇抿了一下,很快舒展开来。
何大清也看见了吕辰,脚步加快了些,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他走到出站口,把提包放在地上,喘了一口气。
“小辰,来了?”
“姑父,白姨,二位兄弟。”吕辰上前接过提包,“一路辛苦了。”
“顺利,顺利。”何大清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白秀英走上前,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小辰,麻烦你了。这位是晓娥吧?”
娄晓娥点了点头,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白姨好。”
刘解放伸出手:“吕哥,麻烦你们了。”
吕辰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但眼神里有一种打量人的光。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刘援朝站在后面,低着头,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吕辰叫了一辆三轮车,安排众人坐上。
“走吧,先回家。”
何大清坐在吕辰的自行车后座上,白秀英坐在娄晓娥的后座上,刘解放兄弟坐三轮车。
一行人沉默着,往新街口方向骑。
到了甲五号院门口,吕辰支好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甲字号五个院子的人几乎全部集中在这里。
男性长辈们在正堂里抽烟聊天,婶娘们忙着打扫卫生、收拾碗筷。
年轻人有的垒灶,有的择菜洗菜。
三位奶奶和陈婶、陈雪茹在雨水的房间里陪着说话。
孩子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小花猫,在院子里追着跑。
赵四海师父和何雨柱、马华站在院子里商量宴席。
赵师父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像一尊门神。
吕辰领着何大清一行人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目光都投了过来。
何大清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赵四海身上。
赵四海冷哼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走进了正堂。
那一声冷哼,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何大清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走到正堂门口,朝赵四海的背影鞠了一躬:“老哥哥,我回来了。”
赵四海没看他,也没应声。
何大清又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颤:“老哥哥,我知道我不对。这些年苦了柱子和雨水,多亏了您教导。”
赵四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我可不敢当。柱子是我徒弟,我照顾他和雨水是应该的,和你没关系。”
何大清低着头:“老哥哥,我……”
“我可没你这样的兄弟。”赵四海摆了摆手,“你跟着寡妇跑了,你出息,你光荣。”
何雨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眼睛盯着缸子里的茶叶梗,一言不发。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又抿住了。
吕辰注意到,他攥着缸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赵四海又说了一阵,才住了嘴。
吕辰走上前:“姑父,先进去坐吧。”
何大清点了点头,跟着走进正堂。
白秀英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很快挽起袖子,走到厨房门口,拿起一块帕子,凑到赵二婶跟前,加入了刷锅的行列。
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一看就是常做家务的人。
赵二婶愣了一下,笑着和她聊了起来。
刘解放看了看正堂,又看了看厨房,拉着刘援朝走到李科长身边:“叔,我们来帮忙吧。”
李科长看了他俩一眼,点了点头:“把那边那堆煤铲过来,堆在灶台边上。”
兄弟俩拿起铁锹,走到煤堆旁边,开始干活。
正堂里,吕辰把何大清请到八仙桌旁坐下,给赵老师、赵编辑、张副局长、王副处长发了烟。
原本热闹的聊天场景,都有些冷场。
赵老师看了何大清一眼:“何老哥,那两个年轻人现在在做什么?”
何大清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大的在厂里当过称员,小的还没有工作。”
赵四海哼了一声:“你就没把你那身手艺传下去?”
何大清连忙道:“老哥哥,您说的是什么话?何家的手艺怎么能乱传,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赵四海又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你这身手艺传柱子、传马华都可以,敢乱传我饶不了你。”
何大清小心道:“老哥哥,解放心思不定,传不了。援朝心思倒是沉稳,但没有那个天赋,吃不了这碗饭。”
赵四海不屑道:“依我看就是个滑头,你以后有得受!”
何大清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了一句“还行”,但那语气,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勉强。
桌上众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何雨柱坐在对面,始终没抬头,只是把缸子里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院外传来马鸣声。
白杨村的刘根生、三水、邓声品来送宴席的菜,顺便参加雨水的婚礼。
他们一早从村里赶到北京,一辆胶轮双马大车停在巷口,车上装着新鲜的蔬菜和半扇猪肉。
吕辰连忙起身,招呼兄弟们往巷口走。
三水叔和邓声品正在下货。
菜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绿油油带着泥土。
肉是头天杀的猪,用麻绳捆着,上面盖了一层白布。
吴军、吴民等兄弟忙着搬菜、喂马。
刘根生搀着一位老太太下了车,她是白杨村的梁奶奶。
吕辰快步上前扶住:“奶奶,您来了?根生叔,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好去接您?”
梁奶奶拉着吕辰的手:“辰娃,别怪根生。冰青丫头的闺女要嫁人,我老婆子想来看看,替冰青丫头看看,顺便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吕辰眼眶一热:“奶奶,我过得好,雨水也过得好。雨水正在房里,快和我进去。”
说着,扶起梁奶奶就往院里走。
刘根生进门,一看见何大清,脸色就沉了下来,冷哼一声:“你还有脸回来?”
身后的三水叔看着何大清的眼神也不善。
梁奶奶没认出何大清来,问刘根生:“根生,这是谁?”
刘根生沉着脸:“梁婶,这就是那个丢下柱子和雨水、跟寡妇跑了的人。”
梁奶奶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看了何大清一眼,没再说话,只对刘根生道:“扶我进去看雨水。”
雨水、陈雪茹、娄晓娥早已迎了出来,三人上前扶住梁奶奶:“外婆,您怎么来了?这么远,多不方便啊?您要来了,通知一声,我们也好去接您。”
梁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雨水的手:“丫头,你都要嫁人了,我不来看看你,不放心。”几个人说着就往雨水房间走。
刘根生和三水叔留在院子里,吕辰连忙招呼到后院正堂喝水。
才坐下把水倒上,何大清就跟着走了进来。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根生,三水,我知道我对不起冰青,对不起柱子和雨水。我不是人……”
刘根生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雨水要嫁人了,你要是来送嫁的,就规矩点。你要是来添堵的,趁早走。”
何大清眼眶通红:“根生,雨水是我闺女,她出嫁,我不能不来。”
刘根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行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往后,你好好过日子,别让孩子们操心。”
何大清重重地点了点头。
梁奶奶坐在雨水的房间里,一直没出来。
她是看着吕冰青长大的,从一个小丫头片子看到出落成大姑娘,又看到她嫁人、生子,最后看到她年纪轻轻就走了。
她来参加雨水的婚礼,是代表吕冰青来的。
雨水给她端了一杯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拉着雨水的手,看了又看。
“雨水,你娘嫁人的时候,就是长你这样。”
雨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梁奶奶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冰青要是还在,看见你出嫁,不知道有多高兴。”
吴奶奶在旁边说:“老姐姐,别难过。雨水嫁得好,少昆那孩子我们见过的,踏实肯干,对雨水好。”
梁奶奶点了点头:“多谢几位老姐姐了。雨水放假去村里,总说你们对她好,我早想来看看,今天总算看到了。”
说完,几位老太太就聊了起来。
雨水在旁边听着梁奶奶说起她娘小时候的事,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陈雪茹拿手帕给她擦了擦,轻声说:“别哭,明天还要当新娘子呢。”
雨水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蔬菜和肉类送到后,马华指挥着婶子们开始收拾。
发面的、发米的、择菜的、洗菜的、切菜的,各自分工。
收拾鸡鸭的蹲在院子角落,一刀一个;刮鱼的蹲在水盆旁边,鳞片飞溅。
马华站在灶台前指挥:“红烧肉明天早上炖,现在先把高汤熬上。”
几个年轻人抬出大锅,架在灶台上,加了半锅水,放了几只鸡骨架、几根猪骨头,大火烧开。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马华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
不到一个小时,高汤的香气就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六点多钟,准备工作差不多了。
何大清来到厨房门口:“马华,我来炒一桌菜,招待乡亲们,你看着。”
马华点了点头,帮忙打下手。
何大清一边做一边讲。
不一会儿,一桌菜就做好了。
樱桃肉、松鼠鱼、四喜丸子、狮子头……,还有他最拿手的糟溜三白。
院子里摆上四张八仙桌,亲友邻居满座。
何大清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在座的众人,深吸了一口气:“各位,明天就是雨水的喜事。我何大清今天整这一桌,向各位赔罪了。”
他转向梁奶奶:“梁姨,我对不起冰青,对不起冰青的在天之灵。当年我走了,留下柱子和雨水在京城,让人欺负、让人算计,我不是人。”
梁奶奶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眼睛看着桌面,没看他。
何大清把酒杯举起来:“这一杯,我敬您,算是给冰青赔罪。”
一饮而尽。
梁奶奶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雨水要嫁人了,你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你要是真心疼雨水,以后就别让她操心。”
何大清的眼眶又红了,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酒,转向赵四海:“老哥哥,这一杯,我敬您。您把柱子当亲儿子一样带,让他学了一身本事,让他娶了媳妇,让他有了家。我这个当爹的,不如您。”
赵四海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口干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你既然来给雨水送嫁,就好好办事。”
何大清使劲眨了眨眼睛,又倒了一杯酒,转向甲字号的邻居们。
张副局长端起酒杯:“何老哥,说这些就见外了。柱子和雨水是好孩子,我们街坊邻居,互相走动是应该的。”
三杯酒下肚,气氛缓和了一些。
梁奶奶虽然还是没给何大清好脸色,但也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刘根生和三水叔坐在旁边,偶尔说几句,也都算是给了台阶。
吃完饭,大家又忙活了一阵。
马华带人把明天要用的食材全部准备好,该切的切了,该腌的腌了,一样一样地码在盆里,盖上白布,放在阴凉处。
婶子们把桌椅板凳擦了一遍,碗筷盘子洗了一遍。
李科长带着年轻人把灶台封了火。
一切准备妥当,已经快九点了。
邻居们陆续告辞。
赵四海站起来,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明天早上五点,我过来。你让马华也早点到。”
何雨柱点了点头:“师父,我送您。”赵四海又看了何大清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家人和白杨村的乡亲们。
白秀英坐在厨房门口,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忙了一下午,她的鬓角有些散乱,但整个人反倒比刚来时松弛了些,至少没有刚进院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了。
刘解放和刘援朝坐在她旁边,也是一脸局促。
吕辰走过去:“白姨,你们累了一天了,我安排你们去休息。”
白秀英抬起头,点了点头。
吕辰领着他们去了后院客房,客房里已铺好了新被褥。
“白姨,你住这间。二位兄弟住那间。水在这里,毛巾、香皂都有。”
“小辰,谢谢你们。”
“来了就是客,您安心住下。”
吕辰回到正堂的时候,何大清正跪在梁奶奶面前。
他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但头低得很深。
“梁姨,我对不起冰青。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安生。今天当着您老人家的面,我给冰青赔罪。”
梁奶奶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冰青命苦,嫁了你,没享过几天福,年纪轻轻就走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走了,你又丢下两个孩子,跟人跑了。柱子和雨水吃了多少苦,你知道不知道?”
何大清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我知道,我都知道。”
梁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起来吧。都几十岁了,孩子们看着不好。”
何大清抬起头,眼眶通红:“梁姨,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当这个爹。”
梁奶奶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
雨水站在旁边,眼泪早就流了下来。
她走过去,扶起何大清,声音哽咽:“爹,您起来。”
何大清站起来,看着雨水,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雨水的头:“雨水,爹对不起你。”
雨水摇了摇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爹,您回来了就好。”
院子里,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了一地银白。
吕辰走到院中,递了一根烟给何雨柱。
兄弟俩并肩站着,慢慢地抽。
何雨柱夹着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他看着那团白雾在月光下散开,忽然说了一句:“他那道糟溜三白,做得还行。”
这句话,大概是何雨柱今晚能给出的、最柔软的评价了。
第607章 雨水出嫁
6月9日,农历五月初六,宜婚嫁,诸事顺遂!
吕辰醒来时,天还没亮,家里已经灯火通明,仿佛从未熄灭过。
来到院子里,见娄晓娥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匆匆往雨水房间走。
房间里,雨水在妆台前端坐,陈雪茹在给雨水梳妆打扮,旁边的盘子里摆满了各种零碎。
“热水来了!”
娄晓娥把水放在梳妆台上。
陈婶拧了一把毛巾,敷在雨水脸上。
“来,雨水,按着敷一会,软和了才好绞寒毛!”
娄晓娥拿起一根线,首尾打结后,将中间缠在一起绷在两手之间,随着左右手的虎口开合,中间的缠结左右晃动。
吕辰看了一下,这要是往脸上拉一下,想想都疼。
“婶儿,这个怕是不要做了,多疼啊,当心别感染了!”
陈婶连忙走过来,拍了吕辰肩膀三下。
“这孩子,什么都敢说,赶紧呸呸呸!”
“呸呸呸!”吕辰呸了三下,不敢说话,连忙跑开了。
洗完脸,娄晓娥拿来一件刚熨好的衬衫给吕辰换上,白色的衬衫,领口刚好贴合,不紧不松。
娄晓娥又在他胸口别了一个小小的红花,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行,精神,去吧。”
才换完衣服,何雨柱已经煮好了面条。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扎了一朵小红花,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不少。
“小辰,先吃面,吃了再忙。”
兄弟两人就在院子里,三口两口扒完,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走到院门口。
天已经大亮,巷子里洒了一层薄薄的晨光,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甲字号的几个院门都敞开着,有人进进出出,搬桌椅的、端碗盘的、拎着菜篮子的,忙而不乱。
赵二婶从甲三号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菜。
“二婶,辛苦您了。”吕辰接过菜盆,转身递给院子里正在收拾的何雨柱。
“小辰要先吃点东西垫着肚子,今天免不了要喝酒!”
“二婶说的是,我刚刚吃了一碗面条。”
“好好好!喝面汤最最能养胃。”
赵二婶说着,往灶台去了,那里,马华已经扯开架势,带着婶子儿忙活开了。
吕辰在院门口站着,吴军抬来一张小桌子放在他身后,摆上一个盘子,拆了几包大前门,码在里面。
赵奶奶、张奶奶、吴奶奶三位接着前来,三位老太太今天都换了新衣裳,赵奶奶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张奶奶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吴奶奶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十足。
“小辰,雨水那边收拾好了没有?”赵奶奶问。
“还在收拾,三位奶奶,先进屋坐。”
引着三位奶奶正了正堂,那里,何大清已经陪着梁奶奶、赵四海师父就坐。
陈婶赶紧端了茶过来,又端了几碟点心和瓜子花生。
雨水的西厢房里,门关着,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陈雪茹和娄晓娥等人在里面陪着,念青也在穿着新衣服,一会儿跑出来拿个梳子,一会儿跑进去递个镜子,忙得不亦乐乎。
吕辰转身走到院门口。
何雨柱已经站在那儿了,胸前那朵小红花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吕辰一根,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兄弟俩抽着烟,默默的等着。
巷口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王卫国骑着车,后座上坐着王明婕,后面跟着吴国华、任长空、陈志国等人,都是男的骑车,女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礼品袋坐在后面。
吴民引着把车停到一号院,众人拎着礼物大步走过来。
“吕辰,柱子哥,恭喜恭喜!”王卫国等人用力拍了拍吕辰的肩膀。
王明婕、李娟等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红色礼品袋,里面有的装着一匹布料,有的装着一件衣服,都是花色素雅,一看就是挑过的。
“各位,人来了就行,还带什么东西。”吕辰侧身引着众人往里走。
“雨水妹妹出嫁,咱们送点心意应该的。”王卫国笑着往里走,“来了多少人了?”
“还没,你们是第一个。”
“那当然,雨水的喜事,我们就得抢第一。”王卫国的声音很大,在院子里回荡。
众人跟在后面,跟着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巷口又传来声音。
许大茂骑着车,后座上坐着林小燕。林小燕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
她手里拎着一个盒子,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柱子,小吕兄弟!”许大茂把车停好,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吕辰,“这是我和小燕的一点心意,你别推。”
何雨柱接过红包,在手里捏了捏,厚厚的一沓。
“算你小子识相!”
“那当然,”许大茂双手拢了一下头发,豪气道,“咱妹子出嫁,我这个当哥哥的得好好表示。”
林小燕把盒子递给何雨柱:“大茂昨天晚上翻了半天柜子,找出来两匹布,又去合作社买了些糖果,装了一袋子,非要带来。”
何雨柱接过盒子:“嫂子,我替雨水谢谢你。”
许大茂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林小燕进了院子。
接着,诸葛彪和谢凯结伴而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诸葛彪嘴里叼着一根烟,耳朵上还别着一根,整个人看起来很随性。
谢凯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吕辰,恭喜!”诸葛彪把车停好,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吕辰,“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你尽管说。”
吕辰接过红包,笑着说:“诸葛师兄,你今天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来干活的。”
“喜酒要喝,活也要干。”诸葛彪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支烟,眯着眼睛看了看,“咱们既然是来送嫁,就要出力。”
谢凯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一个红包递过来,然后跟着诸葛彪进了院子。
人渐渐多了起来。
钱兰、宇文坤德等所里的同事,万人敌、郑长枫等相熟的战友,周师傅、阎师傅、阮鱼头等常常往来的人物,还有何雨柱的朋友,雨水的师长、同学等人。
每到一人,吕辰二人都引到席间坐下,那里自有相熟的人坐在一起聊天。
交道口街道办的王主任也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西四街道办的彭主任、刘副主任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礼品袋。
“王主任,彭主任,刘主任快进来。”吕辰迎上去。
王主任把礼品袋递给吕辰,笑着说:“雨水出嫁,我来讨杯喜酒喝。”
“王姨能来,是雨水的福气,快往里面请,雨水正在梳妆。”
“那得去看看!”
王主任说着往里走。
彭主任是代表街道办来祝贺,送了一对枕巾、两条毛巾、一块肥皂,都是实用的东西。
二人把袋子交给吕辰,跟着王主任往里面走。
……
八点半,郎爷、田爷和雨水的师父李一针老先生一起来了。
郎爷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
田爷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眼神很亮。
李一针老先生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礼品袋。
吕辰快步迎上去,把三位老人家请到后院书房。
书房里已经摆好了桌椅,桌上放着几碟小菜、一壶茶和几盘点心。
赵奶奶坐在桌边,看见三位进来,站了起来,笑着招呼。
“郎先生、田先生、李先生,小辰一早就请我来招待三位,快请坐。”
“刘先生客气了!我们都是熟人,哪能劳烦您来招待!”
众人寒暄完,才在椅子上坐下。
田爷把拐杖靠在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雨水呢?”
吕辰说:“在收拾,我去叫她。”
他转身出了书房,来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雨水,你师父来了。”
门开了,雨水走出来。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插着一根银簪子,脸上化了一层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许多,但眼神还是那样清澈、干净。
她跟着吕辰来到后院书房,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李一针老先生上坐,郎爷、田爷和赵奶奶坐在旁边相陪。
雨水走到李一针老先生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
李一针老先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她扶起来。
“雨水,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她。
“这是师父给你的嫁妆,不多,你别嫌少。”
雨水接过红纸包,紧紧攥在手里,眼眶有些红。
“师父,您……”
“别说了。”李一针老先生摆了摆手,“你大师兄、二师兄也听说了你的消息,可惜他们忙着来不了,但是也给你准备了一些礼物,都在家里,你过两天去拿。”
雨水自从拜了师,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两位师兄,没想到她结婚,还给他送礼物。
“师父,哪能劳烦师兄他们……”
“劳烦什么,他们都是关心你的,但是他们在的那种医院,病人太多了,根本离不开人。”
李一针说着,眼神有些唏嘘。
他顿了顿,又说:“结了婚,要学会把家庭安排妥当。不能因为工作耽误了家庭,也不能因为家庭耽误了病人。当医生的,病人是第一位的。但家人也是第一位的。这两个第一位,你要自己找平衡。”
雨水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师父,我记住了。”
李一针老先生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郎爷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雨水。
“雨水,这是郎爷给你的。不多,就是一点心意。”
雨水接过红纸包,深深鞠了一躬:“郎爷爷,谢谢您。”
田爷也递过来一个红纸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雨水接过红纸包,又鞠了一躬。
赵奶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雨水,你去忙吧,前面还有客人。”
雨水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九点整,开始上菜。
甲字号的五个院子里都摆了桌子,每桌八个人,坐了七八桌。
菜很普通,都是些平常席面,有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红烧鲤鱼、老母鸡汤,还有几道素菜,色香味俱全。
客人们陆续入座,觥筹交错,气氛热闹。
何雨柱和吕辰穿梭在桌子之间,敬酒、倒茶、招呼客人。
九点半,巷口传来喧闹声。
张少昆家来接亲了。
张少昆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打理得干干净净,胸前扎了一朵大红花,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他的同事和朋友,有的拎着礼品,有的推着自行车,一辆装饰了红绸和鲜花的自行车特别显眼。
吕辰和何雨柱站在院门口,看着张少昆走过来。
“少昆,来了?”吕辰笑着说。
“柱子哥,表哥。”张少昆站定,朝两人鞠了一躬。
何雨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吧,雨水在等你。”
张少昆点了点头,带着人进了院子。
吴军、吴民、王振军等兄弟们稍微为难了一下,让张少昆唱了一首歌,又让他回答了几个关于雨水的问题,比如雨水的生日、雨水的爱好、雨水最喜欢吃什么。
张少昆一一回答,虽然有些紧张,但都答对了。
然后放行。
张少昆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雨水,我来接你了。”
门开了,陈雪茹和娄晓娥站在门口,念青站在她们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红伞。
“少昆,进来吧。”陈雪茹笑着说。
张少昆走进去,雨水已经站在屋里了,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头发盘起来,插着银簪子,脸上带着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美丽。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带着笑。
“少昆。”
张少昆看着她,红着眼眶,笑得很开心。
“雨水,我来接你了。”
他伸出手,雨水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两个人一起走出西厢房。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
何大清坐在上首,左边坐着李一针老先生,右边坐着梁奶奶。
白秀英坐在梁奶奶旁边,陈婶坐在李一针老先生旁边。
何雨柱和陈雪茹坐在左边,刘根生和三水叔、邓声品坐在右边,吕辰和娄晓娥坐在靠门的位置。
雨水和张少昆走进正堂,在伟人画像前面站定。
彭主任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红色的结婚证书,展开,大声宣读。
“何雨水同志,张少昆同志,经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准予结婚。特此证明。”
他把结婚证书合上,递给张少昆。
张少昆双手接过去,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两个人读了一段毛主席语录。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读完之后,两个人向伟人画像鞠了一躬。
然后,向在座的亲人告别。
二人先走到何大清面前,鞠了三个躬。
“爹,女儿走了。”
何大清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雨水扶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白秀英从兜里掏出六张十元的钞票,递给她。
“雨水,这是姨给你的,不多,你别嫌少。”
雨水接过钱:“谢谢白姨,爹就交给白姨了,你你们和和睦睦的。”
然后又走到梁奶奶面前,鞠了三个躬。
“梁外婆,外孙女走了。”
梁奶奶伸出手,摸了摸雨水的头,声音有些发颤:“雨水,以后跟着少昆好好过日子,你们有了娃,要带带着来村里玩。”
说完,又对张少昆说道:“少昆,雨水以后在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要是有什么做不对的地方,你要多多教她,千万别打骂她,外婆心疼!”
雨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外婆,少昆不会的。”
张少昆道:“外婆,您老人家放心,雨水到了我们家,如果我不帮她,谁帮她?有苦我先吃,有甜她先尝,雨水要是不开心了,您老只管打我骂我,绝无怨言!”
“好好好,外婆就希望你们有苦一起吃,有甜一起尝。”
梁奶奶使劲眨了眨眼睛,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雨水。
“拿着,好好过日子。”
雨水接过红纸包,站起来,走到陈婶面前,鞠了三个躬。
“婶儿,雨水走了。”
陈婶伸出手,把雨水扶起来,声音有些发颤:“雨水,到了婆家,要好好过日子。少昆是个好孩子,你们要相互体谅,相互扶持。”
雨水点了点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陈雪茹走过来,用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别哭了,妆都花了。”
雨水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然后,她走到何雨柱面前。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何雨柱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雨水,哥送你。”
雨水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雪茹走过来,把一把红伞递给念青,念青撑开伞,站在雨水身后。
张少昆走过来,伸出手。
雨水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两个人一起走出正堂,走出院门。
何雨柱跟在后面,娄晓娥抱着小吕青跟在他旁边,念青撑着红伞跟在雨水后面,小何骏拽着陈雪茹的衣角,跟在最后面。
张少昆跨上那辆装饰了红绸和鲜花的自行车,雨水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攥着那个红纸包。
何雨柱和娄晓娥各骑上一辆自行车,后座上分别坐着小念青和小何骏,他们是送亲的。
一行人骑着车,出了巷口,往张家去了。
吕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客人们还在喝酒聊天,气氛热闹。
他走到正堂,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很,但他喝得很踏实。
梁奶奶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目光落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梁奶奶,您吃点菜。”吕辰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梁奶奶接过,嚼了嚼,眯起眼睛。
“好吃,柱子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吕辰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
刘根生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吕辰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
“小辰,忙了一早上了,吃点东西。”
吕辰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吕辰拿出烟发了一圈,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了出来。
烟雾在眼前翻腾,变成一团模糊的白,然后慢慢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雨水的那个下午,她饿得脱了相,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想起了雨水第一次叫他“表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怯生生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害怕。
他想起了雨水第一次穿上新衣服,在院子里转圈,笑得像一朵花。
他想起了雨水第一次考了满分,拿着试卷跑回家,扑进他怀里,哭着说“表哥,我考了第一名”。
他想起了雨水第一次去医科大学报到,背着书包,拎着行李,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表哥,我走了”。
他想起了雨水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站在厂医院门口,朝他挥手,笑得像春天里的阳光。
现在,雨水嫁人了。
“跟生叔宽坐,我去招呼客人。”
他掐灭烟,拿起一壶酒站了起来,转身走进院子。
院子里,热闹又喜庆。
他挨着一桌一桌的敬了过去。
第608章 喝断片
吕辰根本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
他只记得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从堂屋喝到院子,从甲五号院喝到甲一号院,从院子喝到厨房,从厨房又喝回院子。
谁来敬酒他都喝,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由头,端起杯子就干。
他清醒着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然后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吴民和王振军把他抬到了床上。
迷迷糊糊中,听见赵奶奶说了一句:“这孩子心里绷着事,喝醉了也好。”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
他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把这几年的疲惫都睡没了。
布谷鸟的叫声从窗外传来,像是在唤醒蒙昧的世界。
他闭着眼睛听了好一会儿,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头还是疼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换了衣服。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
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干裂的土地遇到了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他又喝了几口,才觉得活了过来。
娄晓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
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用毛巾给他擦脸。
“还难受不?”
“好多了。”温热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几点了?”
“七点了。你睡了一天两夜。放心,卫国给你请了假。”
吕辰愣了一下:“十一号?”
“对。”娄晓娥笑着道,“他们说你喝了至少两斤。昨天一整天怎么叫都叫不醒,我都担心坏了。”
“没事,这几年没睡过踏实觉,这回总算睡足了。”
吕辰下床活动了一下四肢,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娄晓娥拿起毛巾往外走:“我去叫柱子哥给你下面,喝了面汤就好了。”
“行。”
吕辰又坐在床沿上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尿憋得难受,起身去了一趟茅房。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冷战,彻底清醒了。
洗完手回到正堂,热气腾腾的汤面已经端上桌了。
吕辰接过碗,喝了几口热汤,胃里暖洋洋的,热力直达四肢百骸,脑门冒出细汗,舒坦。
娄晓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衬衫和一条藏蓝色的裤子,又找了一双干净的袜子,放在床边。
“我去上班了。你先洗个澡,这一身酒味,自己都闻不了。”
说完,娄晓娥就出门了。
吕辰洗完澡出来,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他换上干净衣服,把头发梳整齐,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密集而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安心的节拍器。
他走过去,何大清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两把菜刀,上下翻飞,白菜和猪肉在刀下变成细碎的馅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但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姑父。”吕辰站在厨房门口。
何大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醒了?头疼不疼?”
“不疼了。”
“不疼就好。”何大清低下头继续剁馅,“今天雨水回门,晚上吃饺子。”
“不是中午?”
“他们白天要上班,晚上才回来。”
吕辰点点头。
何大清把剁好的馅料扒进盆里,拿起一双筷子开始搅拌。
“姑父,梁奶奶他们呢?”
“回村了。留不住。根生和三水有事,你梁奶奶也跟着走了。”
吕辰应了一声,走出厨房。
院子里,灶台已经拆了,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菜叶都没留下。
桌椅板凳已经还给了邻居们,院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有墙角那几盆月季还开着花,红的、粉的、黄的,在阳光下热烈地绽放。
他走到正堂。
婴儿车里,小吕青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花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看见他过来,胖乎乎的小手够着要他抱。
小丫头已经会爬了,小短腿一蹬一蹬的,动作不算快,但很有决心。
吕辰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到院子东边的廊下。
那把藤编躺椅还在老地方,椅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躺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在躺椅上坐下,靠进椅背里,把小吕青放在胸前。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身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小家伙趴在他身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衬衫领口,口水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衣服上,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他也不管,就那么躺着,一手护着女儿,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吕青在他胸前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脖窝里,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婶和白秀英从后院暖棚出来,一人端了一小筐蔬菜,坐在廊下择了起来。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快,手指翻飞,黄叶和泥土被扔进旁边的簸箕里,一根根翠绿的韭菜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
“小辰,你什么时候醒的?”陈婶看见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婶儿,我醒了好一会了,没事的。”
“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了。晓娥都担心坏了,昨天晚上守着你,眼都没合。”
“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你躺着,中午饭好了叫你。”
陈婶叮嘱完,又回去继续择菜。
吕晓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五岁的他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一刻也闲不住。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折的飞机,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着圈跑,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假装自己在开飞机。
小何骁骑着竹车跟在后面,两只脚蹬着地面,速度比吕晓慢得多,但执着的劲头一点不输,嘴里也含混地“呜呜”着。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吕辰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辰哥。”
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吕辰转过头,刘解放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解放,坐。”吕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刘解放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吕辰。
吕辰摆了摆手,示意怀里有孩子,不抽。
刘解放把烟收了回去,自己也没点,就那么攥在手里。
“辰哥,身体好些了吧?昨天你醉得厉害。”
“好多了。”吕辰看着刘解放,“难得来一趟京城,你们不去逛逛?”
“昨天已经逛完天安门了。”刘解放说,“一会儿去北海公园走走,明天要回去上班。”
吕辰点点头,没再问。
刘解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还是说了,声音压得很低:
“辰哥,我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我们厂今年又有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刘解放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去年申请过,没选上。今年想再试试,就是……不太清楚这里头的规矩。辰哥你在部里见得多,我想问问,像我们这种地方的厂,推荐的时候,是厂里说了算,还是上面也会派人下来看?”
吕辰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没有立刻回答。
刘解放连忙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想走什么后门,我就是怕自己不懂规矩,白费了力气。辰哥你帮我分析分析就行。”
吕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语气不冷不热,但很认真。
“解放,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原则上是‘单位推荐、群众评议、政治审查’三道关。第一道关在你们厂里,党支部要开会研究,工友们要投票。你平时表现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第二道关在厂上级主管部门,他们会审核推荐材料,看你是不是符合条件。第三道关在省里的招生办,最后定名单。”
他顿了顿。
“这里有两条硬指标,一是思想政治要过关,一是要三年以上的工人或者贫下中农。解放,不说你才工作了两年,就单说思想政治这一条,就卡死了,你还没有进入组织,这三关过不去。”
他想了想,又道:“部里管的是直属单位和重点院校的协调,不可能越过省里去保定的工厂里,直接推荐一个还没有加入组织的人。”
“还没有加入组织的人”几个字他说得不重,但很清楚。
刘解放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吕辰继续说:“你要是真想上这个大学,就先把申请书递上去,向组织汇报思想,争取早日加入组织。平时过称、记数、开票,这些活干得怎么样,领导看在眼里,工友也看在眼里。到时候两条硬指标达成,再来说申请的事。”
刘解放坐在那里,手指攥着那根烟,指节有些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个笑容,站起来。
“辰哥,我明白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吕辰点了点头:“中午回来吃饭。”
刘解放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白秀英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择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追着儿子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口,才低下头,继续择菜。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择菜的手微微有些抖。
陈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又拿了一把新的。
又过了一会儿,刘援朝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走到廊下,在白秀英旁边坐下,拿起一把韭菜开始择。
他的动作没有白秀英那么熟练,但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择,黄叶掐掉,泥土抖掉,整整齐齐地码好。
“援朝。”吕辰喊了一声。
刘援朝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街道上打零工。”刘援朝的声音不大,“等过两年爹退休了,我把他的工位顶上。”
吕辰点了点头:“姑父的手艺,你学了没有?”
刘援朝摇了摇头:“没有。爹说何家的手艺不能外传。”
“那这么多年,他做饭的时候不许你们看吗?”
刘援朝摇了摇头。
吕辰又问:“那你看了这么多年,学到些什么了吗?”
刘援朝一下子结巴起来:“辰哥,我……”
“如果让你自己做一顿饭,你会做吗?”
刘援朝额头上冒出汗来,过了半天才道:“小辰哥,我会。就是做得不好。”
吕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姑父的手艺是何家的,但做饭这件事,不分何家刘家。他做饭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他不赶你,你就看。他不讲,你别问,不算外传。你要是想学,可以跟着去厂里的食堂做个帮厨,他怎么做,你跟着学。”
刘援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吕辰:“辰哥,这样可以吗?我……”
“他只要不明说不让你看,你就跟着学。”吕辰摆了摆手,“学不学得会,是你自己的事。”
刘援朝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择菜。
但择菜的手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稳了。
白秀英坐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拿起一把韭菜,继续择。
陈婶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吕辰说完,靠在躺椅上,轻轻晃着。
小吕青趴在他胸口,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吧嗒一下,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转。
大张海、孔宝祥、苏明华……
工业计算机、最小作战单元、线材车间、701工程、星河设计系统……
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上次开会的时候,大张海说第一战队已经完成了芯片知识的第一轮培训,每个人至少亲手测过一百颗芯片,写过测试报告。
孔宝祥说第二战队的微程序培训也进展顺利,每个人都至少写过三条微程序,在模拟台上跑通过了。
苏明华说第三战队已经去线材车间实地踏勘了三次,把每一个传感器的安装位置、每一条线缆的敷设路径都摸清了。
这些事,他得盯紧了。
工业计算机要在年底之前具备上产线的能力,一百三十七条产线等着用,一天都不能拖。
701工程的可行性报告,三个月之内要交。
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初稿还没写出来。调制解调器的方案还没定,通信协议还在论证,加密算法还在选型。
这些事,他得抓紧。
星河设计系统的课题申报,钱兰已经写好方案了,就等着走流程。
但这个东西牵涉面太广,光靠他们几个人不行,得把魏知远教授和秦世襄教授拉进来。
魏教授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秦教授那边还没正式谈,得找个时间去西军电一趟。
事情太多,多到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停。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槐树叶子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蓝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继续晃着躺椅。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父女俩身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温温热热的,像一只沉默而温柔的手,轻轻拍着。
第609章 雨水回门
午饭后,吕辰把婴儿车搬进书房,将小吕青放在车里睡觉,开始整理书房。
吕辰站在书架前,把前两天客人们翻乱的书一一归位。
把报架上看过的挑出来,分门别类放到书架底下。
又把近期购买的书刊分门别类放好。
《爱情故事》《法国中尉的女人》《华氏451度》《五号屠场》《最蓝的眼睛》,这些是娄晓娥的书,放在她的专属书架。
《机械设计手册{中册}机械传动》《机械工程材料手册》《显示技术:译文集》《数字电路与脉冲电路》《原子吸收分光光度法》,这些是他的,分类放到专属的书架。
最后,从空间里拿出陈得雪老人送来的一个箱子,里面都是些清末民初的刻本,有几种还是武英殿版的残本,书页已经泛黄,但品相还好。
有《御定全唐诗》一套,又有《佩文韵府》的零本,和《渊鉴类函》的几册散本。
他一一整理、清点造册,擦拭套函套,重新装箱,存入空间里。
这些书他暂时没时间细看,但既然收了,就得好好保存。
然后拿起一份《集成电路的设计规则》看了起来,这本书是红星所编写的教材,属于星河计划的内部资料。
正看着,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辰。”
何大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
“姑父,进来坐。”吕辰把书合上,起身走到书桌后面,拉出一把椅子。
何大清在椅子上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从国内出版到外文原版,从工程技术到文学艺术,分门别类,占满了整面墙。
他的目光在那些书脊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吕辰脸上。
“小辰,我找你,是想说几句话。”
吕辰从抽屉里拿出烟,给何大清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在对面坐下。
何大清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今天早上,你跟解放和援朝说的话,秀英都告诉我了。”
吕辰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何大清又吸了一口烟,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沿上轻轻摩挲着。
“解放那孩子,心思活,脑子快,但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算我愿意教他,也最多学到些皮毛,吃不了我这碗饭。”
他顿了顿:“这孩子好高骛远,看不起勤行,我在厂里给他找了个过称的活儿,即清闲,又体面。但就是这点事情,他也做得马虎,整天往领导跟前凑,总想着一步登天,你不介绍他当工农兵学员是对的,他在厂里小打小闹还好,出不了事,要是真去了高处,会招祸的。”
吕辰点了点头:“姑父看的明白!”
何大清弹了弹烟灰。
“援朝倒是个能静下来的,他说少,但心思细。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我让他帮忙剥个蒜、择个菜,他也能做得干净利落。可这孩子,太死板了。你让他剥蒜,他就只剥蒜,剥完了就站在那里等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你让他择韭菜,他就择韭菜,根须掐得干干净净,择完了也不知道拿去洗。”
何大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教不了他,不是我不想教,是这孩子,教出来了也端不了这碗饭。厨子这行,看着是做菜,其实是做人。火候差一分,菜就废了;佐料多一撮,味就变了。这些不是靠背菜谱能学会的,要靠悟性、靠灵性。援朝缺的就是这个。”
吕辰点了点头,没说话。
何大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不过,既然你早上把话点透了,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寻思着,等回了保定,跟厂里说说,让他进食堂当个帮厨。杀鱼、洗菜、搬煤球、掏炉灰,这些活总能干。能学多少,看他的造化。”
他放下缸子,看着吕辰:“小辰,我担心的是柱子。”
吕辰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姑父,您是担心表哥不同意您教援朝?”
何大清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柱子心里对我有气,当年我走了,留下他们兄妹俩,苦了他们。现在我要把老何家的手艺教给外人,我怕柱子觉得我……”
“姑父。”吕辰笑了笑。“你觉得表哥的厨艺上什么水平?”
说到这个,何大清一脸骄傲:“柱子自小跟我学家传鲁菜,拜师赵四海学了川菜,又得谭令柔夫人传下谭家真传,后来又学了苏式营养餐的法门,他是川鲁两味的底子、丰泽园的路子、谭家菜的真传、现代营养学的见识,加上他自己这些年琢磨出来的东西,早已自成一派,这要放在以前,撑得起一家八大春。”
吕辰点了点头:“既然表哥的厨艺已经自成体系了,说明何家那点手艺已经框不住他了,他还会在意您教不教外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对你有气是真的,但与你教不教别人手艺没多大关系,甚至您想收个弟子养老,他也不会在意,这些他心里是清楚的,只是嘴上不说。”
何大清愣了一会儿:“可是援朝毕竟……”
吕辰笑了:“姑父,表哥心地善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他不会恨到元朝身上。”
何大清眼睛有些红,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你说的对,柱子心地善良,不在意这些,所以我更不能再把家传的本领传给了援朝。”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缸子往外走。
“晚上雨水的回门宴,我去帮柱子打下手。让他看看,我这个当爹的,还没全废。”
吕辰也站了起来:“姑父,表哥做菜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您帮忙打下手可以,别跟他抢主勺就行。”
“我知道。柱子的脾气,随我。”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小辰,既然你今天和援朝把话点透,那我就把他带到厂里食堂,他要看要学,我不会拦着,能学多少,看他的造化,不过,想来顾这张嘴也是够了。”
吕辰笑了笑,没说话。
何大清走了以后,吕辰在书桌前坐下,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才看了一会儿,小吕青醒了,吕辰把她抱起来,来到前院换了尿片,又喂了奶粉,然后继续在躺椅上摇着。
不知不觉,夕阳已经开始西沉。
家人们陆续归来,看见他在躺椅上躺着,也不打扰他。
厨房里飘出了炖肉的香气,混着葱姜蒜的辛辣,在暮色里弥漫开来。
傍晚六点刚过,院门被推开了。
雨水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出嫁那天轻松了不少。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张少昆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瓶酒。
“回来了?”陈婶看见雨水,笑了,“雨水,快进来,快进来。”
“婶儿。”雨水笑着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我带了些东西回来,是少昆他们车间发的,劳保用品。毛巾、肥皂、手套,用不完,拿回来大家用。”
陈雪茹从西厢房出来,怀里抱着小何骁。
“雨水,你这嫁了人了还往娘家搬东西,不怕少昆不高兴?”
雨水看了张少昆一眼,嘴角带着笑:“他敢。”
张少昆站在旁边,一脸憨笑,把手里那两瓶酒递给迎出来的何雨柱:“柱子哥,这是我从家里拿的,老白干,不值钱,您别嫌弃。”
何雨柱接过酒,掂了掂,点了点头:“行,晚上喝这个。”
娄晓娥抱着小吕青从堂屋里出来,小吕青看见雨水,小嘴一咧,露出两颗小米牙,伸手就要她抱。
雨水把小吕青接过去,在怀里颠了颠:“青丫头,想姑姑了没有?”
小吕青伸手去抓雨水胸前的扣子。
娄晓娥在旁边看着,笑了:“这丫头,就爱抓扣子,我好几件衣服的扣子都被她揪下来了。”
“让她抓,揪完了我给缝。”雨水抱着小吕青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
厨房里,何大清已经系上了围裙,站在案板前面切姜丝。
他手里的刀不快不慢,姜丝切得细如发丝,根根分明,整齐地码在案板一角。
何雨柱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什么。
他看了一眼何大清切的姜丝,没说话,但手上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
“柱子,这姜丝够不够细?”何大清问。
何雨柱扫了一眼:“凑合。”
何大清没再说话,继续切葱段。
何雨柱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是糖醋排骨,色泽红亮,糖色挂得均匀,每一块排骨都裹着晶亮的酱汁。
他把锅刷干净,重新放油,准备做下一道菜。
“鱼呢?”何雨柱问。
“在盆里养着,活的。”何大清放下刀,走到水盆旁边,伸手捞起那条鲤鱼。
鱼鳞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尾巴甩了两下,水花溅在灶台上。
“你来收拾?”何雨柱看了他一眼。
何大清没说话,把鱼摁在案板上,刀背一拍,鱼就不动了。
刮鳞、开膛、去腮、抽腥线,一气呵成。
动作利落,比何雨柱慢不了多少。
收拾完了,他把鱼放在盘子里,撒上盐、抹上料酒、塞上姜丝葱段,腌在那里。
何雨柱看着那条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妇女们拉着雨水去说体己话了,何雨柱和何大清又在厨房里忙活。
张少昆站在院子里,有些拘谨。
他来到吕辰跟前:“表哥,好些了没?”
“好多了。”吕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少昆,走,去书房坐坐。”
张少昆点了点头,跟着吕辰往后院走。
“表哥,姑父,你们忙着,我和少昆去书房说话。”吕辰朝厨房里说了一句。
“去吧去吧,饭好了叫你。”何雨柱头也没回。
后院书房里,吕辰把台灯打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
张少昆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架上的那些书。
他的目光停在几本英文原版的材料科学杂志上,多看了两眼。
“想看就拿。”吕辰在对面坐下,拿出烟,递给张少昆一根。
张少昆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激动。
“表哥,我有个事想跟您请教。”张少昆把烟夹在指间,身体微微前倾。
“你说。”
“是关于课题的事。”张少昆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回陶瓷车间也有一阵子了,一直在做原材料入场检测和工艺过程记录。这些工作,我都认真做,也没觉得枯燥。但我想,光做这些不够。我想找一个课题,认认真真地做下去,做出点名堂来。”
吕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想做什么方向的课题?”
张少昆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东西。
“我在上海的时候,跟着叶老师主要做化工厂耐腐蚀部件的研究。叶老师的研究核心是低成本的净尺寸成型技术和更高可靠性的设计。回到北京以后,中心给我安排的工作是协助研究员做材料制备,承担原材料入厂检测、工艺过程记录、最终产品抽样这些事务。”
他顿了顿,翻了翻本子。
“这段时间我也在观察中心的研究方向。基础材料方面,氮化硅、碳化硅、氧化铝、氧化锆这些体系都有人在深入。反应烧结的工艺参数优化、添加剂影响研究、反应机理研究,都已经做得很深了。甚至微波烧结这样的前沿方向,也有人在负责。”
“应用方面同样深入。芯片封装、电路板卡、刀具、轴承、耐磨耐腐蚀部件,每一个方向都有专门的团队在跟进。最近又启动了坦克装甲、发动机热端部件、凝胶注模、注射成型、微波烧结等几十个新课题。”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吕辰。
“表哥,我找了很久,实在找不到一个没有人做的、又值得做的方向,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还带着一丝余温。
第610章 补丁工程
他放下缸子,看着张少昆。
“少昆,你说你找不到方向,那我问你,你在上海这两年,主要做了什么?”
张少昆想了想:“主要是协助叶老师做实验。他设计配方,我负责混料、成型、烧结、测试这些具体工作。还有一部分工作是整理实验数据,写实验报告。”
“实验数据怎么处理的?”
“叶老师给了一个模板,我把每次实验的配方参数、工艺条件、测试结果填进去,然后做简单的统计分析,找出影响材料性能的主要因素。”
吕辰点了点头。
“少昆,我问你一个问题。一个成熟的科研团队,像什么?”
张少昆愣了一下,想了想:“像一台机器?每个人是零件,各司其职。”
“不对。”吕辰摇了摇头,“一台机器,零件坏了可以换,换了还能用。但科研团队不是这样。一个有战斗力的团队,像一座冰山。”
他在纸上画了一座冰山,水面以上的部分小,水面以下的部分大。
“水面以上,是已经成熟、可以对外公开的‘确定性成果’。论文、产品、技术标准、成熟的工艺,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水面以下,是未经验证的‘可能性猜想’和尚未完成的‘补丁工程’。失败的数据、被放弃的路线、没来得及验证的猜想、还没写完的综述,这些都是看不见的。”
他用笔点着冰山水面以下的部分。
“一个团队能不能持续产出成果,不取决于水面以上那部分,取决于水面以下那部分有多厚。每一条被证明‘此路不通’的失败记录,都能让后来者少走弯路。每一个没来得及验证的猜想,都可能藏着下一个突破。”
张少昆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那张图,一动不动。
吕辰继续说:“你在中心观察到的那些方向,基础材料、应用研究、工艺优化、前沿探索,这些都是水面以上的冰山。它们已经有人做了,而且做得很深。你作为新人,想在这些方向上找到突破口,不是不可能,但很难。因为你是在别人的主场上打比赛,人家已经跑了五年、十年,你才刚起步。”
“那我应该做什么?”张少昆问。
“做水面以下的事。”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一个成熟的团队,最缺的不是做‘大事’的人,是做‘小事’的人。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是在后台默默保障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慢了下来。
“我给你举几个例子。你有没有想过,中心这几年的实验数据,都存放在哪里?”
张少昆想了想:“各人自己保管吧。我看研究员们都有自己的笔记本,实验记录都记在本子上。”
“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笔记本,记自己的数据。张工的笔记本记氮化硅,李工的笔记本记碳化硅,王工的笔记本记添加剂。这些笔记本,有的在抽屉里,有的在书架上,有的带回家了。你想查某种材料的某组数据,你得先知道谁做过、他的笔记本在哪、他记没记、记了你能不能看懂。”
他顿了顿。
“这些数据,是中心花了几年、十几年积累下来的宝贵财富。但它们分散在各个笔记本里,没有统一格式,没有统一管理,没有统一归档。新人来了,想查历史数据,无从下手;老人走了,笔记本跟着走了,数据就断了。这是水面以下的冰山,是看不见的,但也是最应该补的。”
张少昆的眼睛亮了一下。
“少昆,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分散的数据整合起来,建立一套属于团队内部的‘物性参数手册’?”
张少昆坐直了身子,手指攥着笔记本,指节有些发白。
“表哥,您的意思是,我主动去跟各位研究员沟通,把他们的实验数据整理出来,按材料体系分类,统一格式,编成手册?”
“对。”吕辰点了点头,“这个工作,不需要你有高深的学术造诣,但需要你有足够的细心、耐心和沟通能力。你得能看懂实验记录,能把不同人、不同格式的数据统一起来,能发现数据之间的矛盾并去核实,能跟那些比你资深得多、脾气可能也不太好的研究员打交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这个工作,听起来不够‘响亮’,但它对整个团队的价值,比写几篇技术报告、做几个课题大得多。你做好了,就是给中心打了一根地基。有了这个手册,以后中心的新人就能很快入门,中心的研究员,就可以在手册里查数据。到时候,你就是中心的数据管家,你的名字会写在这本手册的扉页上,一代一代传下去。”
张少昆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本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表哥,这个方向……我能做。”
吕辰笑了笑:“当然,这不是唯一的路径。我再说几个方向,你自己判断。”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词:断裂力学。
“你有没有想过,把断裂力学的原理引入陶瓷材料的设计?”
张少昆想了想:“您是说起那个……线弹性断裂力学?应力强度因子、断裂韧性这些?”
“对。”吕辰点了点头,“金属材料里,断裂力学已经应用得很成熟了。用K_Ic、J积分这些参数来预测裂纹扩展,已经写进了设计规范。但在陶瓷领域,这件事还很少有人做。陶瓷是脆性材料,裂纹扩展的临界条件比金属更敏感。如果能用断裂力学的理论,预测陶瓷构件的失效概率,设计的时候就可以科学地确定安全系数,而不是凭经验翻两倍三倍。”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标了几个公式。
“这件事需要一些理论基础,但门槛不算太高。你如果有兴趣,可以从文献入手,把断裂力学的基本概念吃透,然后在中心已有的材料体系上做验证。你如果能掌握这套‘概率性强度设计’的方法,那将是极大的优势。以后中心设计陶瓷构件,都要找你来算安全系数。”
张少昆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吕辰继续说:“还有无损检测。陶瓷构件内部的微小缺陷,往往是失效的根源。但现在的检测手段,大多是靠经验判断。你有没有想过,音入超声波检测、声发射检测这些技术,建立一套针对陶瓷材料的无损检测标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这些方向,中心都有人在做。但做得不系统,不深入。你不需要开创一个新领域,你只需要在已有的领域里,做得比别人更扎实、更细致、更规范。”
吕辰语气放缓了一些。
“少昆,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是我们家的女婿,雨水嫁给了你,我们就是一家人。你遇到任何问题,找我和表哥商量,找所里的同事请教,大家不会不帮你。”
张少昆低下头:“表哥,我明白了。您刚才说的那三个方向,物性参数手册、断裂力学应用、无损检测标准,我都会认真考虑。但我现在最想做的,还是那个手册。”
“那就做。”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做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张少昆点了点头,把本子上的笔记又看了一遍,合上,放进兜里。
“吕哥,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我跟研究员们要数据,他们会不会……不愿意给?”
吕辰想了想,笑了。
“你不用担心,你现在的工作是原材料入场检测和工艺过程记录,这些工作本身就是在给研究员们服务。你跟他们说,我把实验数据整理一下,方便您以后查阅,大部分人不会拒绝。关键是,你整理出来的东西要有用、好用。你做出第一版,让他们试用了,觉得确实方便了,后面就好办了。”
张少昆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
正说着,门外传来念青的声音。
“表叔,少昆姑父,吃饭了!”
吕辰站起来,拍了拍张少昆的肩膀。
“走,吃饭去。今天是你的回门宴,少喝点酒,多吃点菜。”
堂屋里,八仙桌已经摆满了。
何雨柱和何大清联手整治了一桌菜,严格按照北方回门宴的传统来做。
桌子正中央是一条清蒸鲤鱼,鱼身完整,鳞光闪闪,鱼头朝东,鱼尾朝西,鱼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诉说什么。
鱼身上铺着姜丝葱段,浇了蒸鱼豉油,热油一泼,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鱼的两侧,是四道大菜。
左边是一整只烧鸡,皮色金黄,油亮亮的,鸡头高昂,鸡尾翘起,整只鸡卧在盘子里,像一个骄傲的将军。
右边是一碗红烧肘子,皮色枣红,肥瘦相间,筷子一戳就烂,颤巍巍的,像是在招手。
前面是一道四喜丸子,四个大肉丸子堆在盘子里,每一个都有拳头大,酱红色的汤汁浇在上面,肉香混着葱姜的辛辣,直往鼻子里钻。
后面是一碗全家福,虾仁、蹄筋、冬笋、香菇、鹌鹑蛋,十几种食材烩在一起,汤浓味鲜,色彩斑斓。
靠边的地方摆了四道凉菜。酱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透着红亮的筋纹。
拌三丝是粉丝、黄瓜丝、蛋皮丝,白、绿、黄三色分明,浇了麻酱和蒜泥,清爽开胃。
糖醋藕片脆生生的,酸甜适口。
还有一碟炸花生米,金黄酥脆,是男人们喝酒的标配。
主食是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白白胖胖,冒着热气,摆在桌子最边上。
何雨柱解下围裙,在陈雪茹旁边坐下。
何大清在对面坐下,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在桌上那几道菜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婶坐在上首,旁边是念青和何骏。
陈雪茹抱着小何骁,娄晓娥抱着小吕青,雨水坐在陈婶对面,张少昆坐在她旁边,吕辰坐在娄晓娥旁边。
人齐了。
何雨柱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第一杯,敬雨水和少昆。今天是回门宴,你们是新姑爷新娘子。到家了,别拘束,放开吃,放开喝。”
雨水笑着端起果汁,张少昆端起酒杯,站起来。
“爸爸,哥,嫂子,婶儿,表哥,表嫂,谢谢你们。”张少昆的声音有些发紧,“雨水嫁给我,是我的福气。我一定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
何雨柱端着酒杯,看着张少昆,沉默了两秒,然后一饮而尽。
张少昆也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
众人都笑了。
何雨柱又倒了一杯,端起来,看着何大清。
“第二杯,敬爹和白姨,还有解放和援朝,你们能来给雨水送嫁,我们都很高兴。”
何大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何大清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他也一饮而尽。
刘解放笑道:“陈婶、柱子哥、嫂子、表哥、表嫂,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爹,雨水妹妹就是我们的亲妹妹,来给妹妹送嫁是应当的,感谢你们让我们一家来为雨水妹妹送嫁,这一杯我们一家敬你们!”
他话说完,白秀英和刘援朝也举杯站了起来,大家都站了起来。
陈雪茹笑道:“解放说的对,咱们一家人就应该亲近,这一杯,嫂子干了。”
说完,一饮而尽,众人也纷纷喝下。
娄晓娥趁人说话,把吕辰的酒杯换成了果汁。
两杯酒敬完,场面活络了起来。
陈雪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雨水碗里:“雨水,多吃点。这是你哥做的,可好吃了。”
雨水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
“哥,你这清蒸鱼做得越来越好了。鱼肉嫩,一点都不腥。”
何雨柱哼了一声:“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陈雪茹在旁边笑了,给他夹了一块肘子:“就你话多,吃你的。”
念青坐在陈婶旁边,筷子夹着一个四喜丸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姑姑,这个丸子真好吃。”
雨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吃就多吃点。”
何骏已经吃了好几个饺子,两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仓鼠。
小吕晓站在娄晓娥旁边,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被娄晓娥一把按住:“晓晓,用筷子夹,别用戳的。”
小何骁骑在陈雪茹腿上,手里抓着一个馒头,啃得满嘴都是渣。
他看着满桌的菜,嘴里“啊啊”地叫着,伸手要去抓。
陈雪茹把他的手拿开:“不能抓,烫。”
小何骁瘪了瘪嘴,又要哭。
何雨柱从盘子里夹了一小块鱼肉,仔细挑了刺,吹了吹,塞进他嘴里。
小何骁嚼了两下,不哭了,继续啃馒头。
娄晓娥抱着小吕青,小家伙已经会认人了,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满桌的人,谁说话她就看谁。
“青丫头,看什么呢?”娄晓娥低头问她。
小吕青伸出小手,去抓桌上的筷子。
娄晓娥赶紧把她的手拿开:“不能抓,你还小呢,等长大了再学。”
吕辰给小吕青夹了一小块豆腐,吹凉了,塞进她嘴里。
小家伙砸吧了两下,咽了,又张嘴要。
“你倒是会吃。”吕辰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
何大清端起酒杯,看着张少昆。
“少昆,我这个当爹的,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一句,雨水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张少昆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
“爹,您放心。雨水在我家,我一定让她过得好。”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彻底热闹起来。
何雨柱和何大清开始聊厨房里的事,什么火候、什么刀工、什么佐料,三句不离本行。
陈雪茹和雨水、娄晓娥聊着家长里短,说念青的成绩、说何骏的调皮、说小吕青会认人了。
陈婶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满桌的人,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
刘解放和张少昆聊着北京的风景,哪里好看,哪里好玩。
吕辰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的,鲜嫩多汁,带着陈婶特有的味道。
“婶儿,这饺子包得真好吃。”
陈婶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今天包了一百多个,够吃的。”
念青举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
“外婆,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陈婶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念青真乖,来,多吃点菜。”
何骏也举起杯子:“我也敬外婆!”
陈婶又和他碰了一下:“好,好,骏骏也乖。”
何雨柱看着雨水,忽然说了一句:“雨水,以后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别自己扛着。”
雨水笑了:“哥,我都嫁人了,你还把我当小孩。”
“在我这儿,你永远都是小孩。”何雨柱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何大清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何雨柱和雨水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地嚼着。
窗外,月色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了一地银白。
远处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堂屋里,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里飘散,飘得很远,很远。
第611章 要换领导了
6月14日,周日。
今天是吕辰一家为雨水出嫁,答谢厂里、所里领导同事的日子。
一大早,何雨柱蹬着三轮车在前,车上坐着陈婶,车里坐着小吕晓,陈婶怀里抱小何骁。
吕辰、陈雪茹、娄晓娥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陈雪茹后面坐着小念青,娄晓娥后面坐着小何骏,吕辰背上背着小吕青。
一家人浩浩荡荡向厂里进发。
三轮车穿过新街口,拐进长安街。
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小辰,你说今天能来多少人?”
吕辰想了想:“名单上270多,加上带家属的,自己来的,估计500出头。”
“500多人,60多桌。”何雨柱盘算着,“师父坐镇,马华他们六个掌勺,应该忙得过来。”
“有师父亲自坐镇,没问题!”
何雨柱笑道:“师父就是闲不住,趁着雨水的答谢宴,想亲自指点一下马华他们。”
大家一路说着话,拐进了轧钢厂的大门。
早晨的厂区,已经热闹起来了。
虽然是周末,但也有人上班。
下夜班的工人正往外走,三三两两,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步行,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上白班的工人正往里走,穿着各色工装,有的在厂门口的摊子上卖早点,有的边走边啃馒头。
汇成两股人流,一进一出,在厂门口交汇、分流,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
一路和相熟的工友们打着招呼,来到了机关食堂。
机关食堂在厂办大楼的后面,分两层,一层是一个能容纳六七百人的大餐厅,二楼是一些小宴会厅。
平日里是厂领导和机关干部吃饭的地方,周末对外不开放,今天被借来办答谢宴。
餐厅里已经有人在忙了。
食堂的工人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正在摆桌子。
五十多张大圆桌,每桌配八把椅子,桌面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椅子靠背上系着红色的绸带,看起来喜气洋洋。
赵四海师父站在餐厅中央,手里拿着一张纸,指挥着徒弟们布置。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头上戴着高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师父,你这么早就来?”吕辰和何雨柱走过去。
“早什么,雨水的大事,我不来早点怎么行?”赵四海转过身,把手里的纸递给何雨柱,“你看看,这是菜单,我刚刚定的。”
何雨柱接过来看,菜单列了八个热菜、四个凉菜、一个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酱牛肉、拌三丝……
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是何雨柱和赵四海师父的拿手菜。
“行,就按这个来。”何雨柱把菜单还给他,“师父,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赵四海哼了一声,“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顺便帮忙指点一下马华他们也好,好好的小伙子,让你们教成了什么样子。”
“师父说的对,马华他们就是欠收拾,您老人家给他们立立规矩也好!”
赵四海摆了摆手:“别贫了,动手!”
何雨柱系上了围裙,跟着赵四海往后厨走,马华等六个徒孙跟在后面。
赵四海今天是来坐镇的,不动手。
吕辰搬了一把椅子到厨房:“师父,今天您就坐在这儿看着就行。”
赵四海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点点头,他背着手站在灶台前面,目光扫过案板上的食材、调料罐、锅碗瓢盆,像是在检阅一支军队。
“马华,红烧肉炖上了没有?”
“炖上了,赵师傅,小火慢炖,九点半出锅。”
现在可不能叫师公。
“宋宁,糖醋排骨的糖色炒好了没有?”
“炒好了,赵师傅,放凉了备用。”
赵四海点了点头,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块切好的姜丝看了看,又放下。
他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满意。
吕辰在食堂里待了一会儿,发现实在插不上手。
他觉得有些无所事事,跟何雨柱说了一声,出了食堂,在厂区里闲逛。
六月的轧钢厂,已经有了盛夏的热意。
厂区大道两旁的白杨树绿得发亮,树叶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吕辰沿着大道慢慢地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脑子里装着的是技术问题、进度节点、故障排查,脚步匆匆,眼睛盯着前方,顾不上看两边。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没什么事,可以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他看着路左边那一排排高大的厂房。
红砖墙,青瓦顶,有的墙面刷着白色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字迹斑驳,但依然醒目。
厂房顶上,烟囱林立,白灰色的烟柱在晨风里斜着飘散,和天边的云混在一起。
他看着路右边那一栋栋家属楼。
红砖楼,六层,一梯三户,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褥。
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择菜,一边择一边聊天,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她们在说家长里短。
几个小孩在花坛之间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竹竿当枪使,嘴里发出“哒哒哒”的射击声。
这个厂区,连同这片家属区,在京城东郊占据了很大一片区域。
两万多职工,加上家属,将近五万人在这里生活、工作、生老病死。
厂里有自己的医院、学校、商店、澡堂、食堂、图书馆、电影院,甚至还有一个派出所。
从出生到死亡,一个人可以一辈子不走出这个厂区。
这是一个小社会。
吕辰点了一支烟,沿着厂区大道慢慢的走着,每一个车间,大门都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厂房、设备、忙碌的工人。
机器的轰鸣声从厂房里传出来,低沉而持续,像是某种巨大的、永不停歇的心跳。
最后一口烟吸完,他转过身,往厂办的方向走。
厂办大楼在厂区中轴线的北端,楼前的旗杆上,国旗在晨风里猎猎飘扬。
吕辰走上台阶,进了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周末加班的人不多。
他沿着走廊慢慢地走,经过一间间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门上的科室标牌在提醒他这个大楼里还有人在值班。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看见李怀德的办公室门开着,门口摆着一把椅子,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毛泽东选集》,正看得入神。
小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吕辰,笑了。
“吕工?您这么早?”
“早。”吕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书记在吗?”
“在。和林厂长谈话呢。”小张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不急,我等一会儿!”吕辰止住了小张。
正说着,林闻蝉的通讯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匆匆走来。
这位通讯员也姓张,也叫小张。
“吕工?”林闻蝉的通讯员走过来,朝吕辰点了点头。
“小张干事。”吕辰也给他递了一根烟,“两位领导都在?”
“都在。”小张二号接过烟,也没点,夹在另一只耳朵上,“谈了好一会儿了,应该快结束了。”
三个人就站在走廊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块。
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是什么都不着急。
“吕工,何医生的酒席,几点开始?”小张一号问。
“下午五点开席,我请了书记和厂长,到时候你们一起来。”
“那敢情好。”小张一号笑了,“我们书记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能蹭一顿好的。”
“听说是何科长亲自掌勺?”小张二号问。
“对。我我表哥带着马华他们几个在做,赵师傅现场坐镇指导。”
“赵四海?北京饭店那个赵四海?”小张二号眼睛一亮,“那可是名厨啊。”
“现在已经不在北京饭店了,他年纪大了,已经从饭店荣退,今天就是专门来帮忙的。”
小张二号咽了咽口水,引得吕辰和小张一号都笑了。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开了。
林闻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吕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吕工?进来坐。”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钢笔。
他看见吕辰进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小吕,你不在食堂盯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插不上手。”吕辰在椅子上坐下,“表哥带着人忙活,我只能站旁边看。”
林闻蝉回到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给李怀德和吕辰各递了一根。
他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小吕,酒席准备得怎么样了?”
“厂长,菜谱已经确定了,现在正备着食材,桌椅摆好了,下午五点开席。”
“你们准备了多少桌?”
“50桌,名单上270多人,加上家属,应该够坐。”
“书记,你看看,我就说小吕妥当,请270人,准备480人的饭菜,滴水不漏。”
李怀德笑道:“林厂长,小吕这是低调,他们三兄妹,一个工程师、一个管食堂、一个在医院,都在服务工人老大哥,真要放开了请,他们可扛不住。”
林闻蝉点了点头:“何医生了不起,她关于厂里职工职业病的调查写得精彩,有理有据。进到厂里以后,又开始做职工职工健康档案,去年给我做体检时,我和她聊过,服务同志很有方法。”
他感叹道:“小吕,你们家为厂里培养出了何医生这样的优秀人才,功不可没啊?”
“林厂长过奖了,雨水人年轻,以后还得您多关照。”
林闻蝉点点头:“应该的!”
他弹了弹烟灰,又问起工业计算机的事。
“小吕,我听说工业计算机那边,进度不错?”
吕辰坐直了身子:“厂长,芯片已经定型了,板卡正在集成,模拟线正在搭建,线材车间的硬件方案已定。按计划,八月份进线材车间联调,年底之前具备投产条件。”
林闻蝉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线材车间那边,我已经安排厂里的工程队全力配合。设备安装、线路敷设、接地系统,你们提什么要求,工程队就干什么活。”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缓了下来。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工程规律要尊重,不能盲目赶工。你们搞技术的,心里应该有数。工业计算机是国家彻底走向自动化的关键,是未来工业智能化的基础。这个项目,要做成厂里的标杆。千万不能因小失大,把好事办成工程灾难。”
吕辰站起来:“林厂长放心,工程规律这条红线,我们不会碰。”
林闻蝉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我先过去了,下午五点开席,我准时到。”
吕辰道:“厂长、书记,不如让我表哥整制几个小菜,咱们在小餐厅吃一口!”
林闻蝉笑道:“行,小张你去和何科长说,中午就我和李书记、郑主任,还有小吕,不用多,四菜一汤就行。”
林闻蝉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吕辰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走,他知道李怀德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大概半分钟,李怀德开口了。
“小吕,我打算辞去轧钢厂书记的职务。”
吕辰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没有急着说话。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星河计划成功了,6305厂那边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要多,下一轮扩产就在眼前,研究所这边也离不了人。三头跑,顾不过来。部里的意思是,让我把厂里的担子卸一卸,专心盯着所里和6305厂那边。”
吕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书记,这是好事。”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好事?”
“书记您要是不想走,谁也赶不走您。”吕辰也点了一根烟,“您把厂里的担子卸了,要么是有了更重要的担子,要么是有了更轻松的位置。您这脸色,不像是被贬的。”
李怀德笑了,笑得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你倒是会看。”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目光又落在窗外。
“小吕,你知道郑长策能去煤炭部的学校,是谁在使劲吗?”
吕辰摇了摇头。
李怀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声音压低了一些。
“林闻蝉。”
吕辰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林厂长?”
“鞍钢出来的干部,在重工业系统里人面广。”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郑长策早年在开滦煤矿管安全,那是他的‘娘家’。开滦系在煤炭部有人,鞍钢系在冶金部有人。两边一使劲,事儿就成了。”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
“你可别出去说。”
吕辰点了点头。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郑长策这个人不坏。就是不该坐到那个位置上。现在好了,去了学校,教人管安全,那是他的老本行。安全落地,对谁都好。”
他看着吕辰,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闻蝉帮他解决了退路,他也就顺顺当当地把厂里的班子交出来了。我这个书记,也就不必再兼着了。林闻蝉党政一把抓,名正言顺。”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林厂长,不简单。”
李怀德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几份摊开的文件上,照在李怀德鬓角的白发上。
吕辰忽然觉得,李怀德比几个月前老了不少。
不是外貌,是神态。
那种松弛,不是休息好了的松弛,是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松弛。
“书记,您什么时候走?”
“调令还没下,快了。”李怀德把搪瓷缸子放下,“厂里的班子调整,部里已经原则同意了。林闻蝉一肩挑,我改任6305厂书记兼研究所书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以后,我就专心搞技术了。”
吕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搪瓷缸子,朝他举了举。
“书记,恭喜。”
李怀德也端起缸子,和他碰了一下。
缸子碰撞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抽烟,喝茶,不说话。
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小张一号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书记,吕工,饭好了。林厂长和郑主任已经在小餐厅了。”
李怀德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走,吃饭去。”
小餐厅在厂办大楼的二层,是一个能坐十几个人的小包间。
平时是厂领导接待客人的地方,今天摆了一张小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几套餐具。
林闻蝉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郑长策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厂里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书记,吕工,坐。”林闻蝉招呼着。
四个人在圆桌旁坐下。
何雨柱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四菜一汤。
第一道是清炒虾仁,虾仁晶莹剔透,配着青豆和玉米粒,白绿黄三色分明,看着就清爽。
第二道是葱烧海参,海参软糯,葱香浓郁,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挂在海参上,油亮亮的。
第三道是糟溜鱼片,鱼片嫩滑,糟香扑鼻,配着几片黑木耳和笋片,色彩淡雅。
第四道是干煸四季豆,四季豆煸得焦香,肉末和芽菜炒在一起,咸鲜微辣,很下饭。
汤是番茄蛋花汤,红黄相间,上面飘着几片葱花,简单,但看着就有胃口。
四菜一汤,没有大鱼大肉,但每一道都做得精致。
何雨柱把菜摆好,退后一步:“书记、厂长,菜齐了。不够再添。”
“够了够了。”林闻蝉摆了摆手,“何科长,你也坐下吃。”
“我在厨房吃,不打扰领导们说话。”何雨柱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闻蝉端起酒杯,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来,先喝一杯。今天吕工家办喜事,咱们先祝贺一下。”
四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林闻蝉夹了一块海参,嚼了嚼,眯起眼睛。
“何科长这手艺,真没得说。海参发得透,烧得入味,比我在外面吃的强多了。”
李怀德夹了一块鱼片:“他这个糟溜,是跟是家传手艺。糟卤是自己吊的,不是买的。”
“难怪。”林闻蝉又夹了一块,点了点头。
郑长策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酒。
他的表情比在厂里的时候松弛了不少,眉间那道川字纹还是那么深,但眼神没有那么沉了。
离开轧钢厂,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林闻蝉又端起酒杯,看着李怀德。
“书记,这一杯我敬您。这些年,厂里能有今天,都是您打下了浓厚的底子。”
李怀德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林厂长客气了,厂里的事,以后就拜托你了。”
两个人一饮而尽。
林闻蝉放下酒杯,从兜里掏出烟,给李怀德、郑长策和吕辰各递了一根。
林闻蝉点上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吕工,我有个事跟你说。”
“林厂长请讲。”
“今天答谢宴用的菜,厂里出了。不是我个人出的,是厂里出的。”林闻蝉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容商量,“你们家这些年对厂里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何医生出嫁,厂里表示一下,是应该的,你别推。”
吕辰点了点头:“那就谢谢厂里了。”
林闻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夹了一口四季豆,嚼了嚼,咽下去,“白杨村这些年一直供应厂里的蔬菜,劳苦功高。厂里打算下一期间招工,在村里招十名工人,再帮村里建一所小学。吕工,你觉得怎么样?”
吕辰放下筷子,看着林闻蝉。
“林厂长,这个事,我替白杨村的乡亲们谢谢您。”
“谢什么?”林闻蝉摆了摆手,“互惠互利的事。村里把菜种好,厂里把工招好,大家都好。”
他顿了顿,又说:“陶瓷材料研究中心在村里的那个研究站,我和书记商量过。铝代金项目,要是能成,能省不少外汇。我打算扩大一下规模,厂里派几个学员去,跟着专家们干。”
李怀德在旁边点了点头:“这个决定,部里也是支持的,又从农场和干校里协调了一些材料方面的专家过去,专家多了,得有学员协助开展工作,厂里派员去,既能帮专家们打下手,又能培养自己的技术力量。”
“感谢书记支持。”林闻蝉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四个人又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轻松了起来。
林闻蝉说起他在鞍钢时候的事,说那些老设备、老工人、老规矩,语气里带着一种怀旧的温暖。
李怀德说起实践基地刚建立时候的事,说那些熬夜、争论、失败、重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的感慨。
郑长策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闻蝉和郑长策先离开。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目光落在窗外。
“林闻蝉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吕辰没说话。
李怀德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不过也好。厂里交给他,我放心。”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吕辰的肩膀。
“你去忙吧,好好招呼好客人。”
两个人走出小餐厅,下了楼。
餐厅门口,雨水和张少昆已经站定,端着盘子,给客人们发烟发糖果。
陈雪茹站在门口,拿着名单签到。
娄晓娥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小吕青,小家伙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何雨柱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跟马华说着什么。
赵四海师父坐在厨房门口的那把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过整个餐厅,像一尊门神。
吕辰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是个好日子,他迈步走了进去。
第612章 答谢宴
四点半,人基本到齐了。
50多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500多号人,把机关食堂塞得水泄不通。
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喜庆。
何雨柱手里拿着个喇叭,站在厨房门口。
“同志们、同志们——”
食堂里安静了下来。
何雨柱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今天是我妹妹雨水出嫁的答谢宴。这些年,我们家在厂里、在所里,没少给大家添麻烦。今天借这个机会,请大家吃顿饭,聊表谢意。菜不好,酒管够。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他说话一向不擅长,几句就说不下去了,红着脸退回了厨房。
赵四海师父在厨房里哼了一声:“没出息。”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菜开始上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酱牛肉、拌三丝……
一道道菜从厨房端出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吕辰看菜上得差不多了,从主桌把雨水和张少昆叫了过来。
雨水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银簪子,脸上化了一层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温婉。
张少昆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
他有些紧张,手指微微攥着,但腰板挺得很直。
“走,敬酒去。”吕辰端起酒杯,走在前面。
雨水端着果汁杯,张少昆端着酒杯,跟在吕辰后面。
陈雪茹和娄晓娥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走在最后面,算是家属压阵。
第一桌,是厂里、所里领导的主桌。
林闻蝉、李怀德、郑长策、刘星海教授、赵老师、宋颜教授、汤渺教授……
是整个食堂里分量最重的一桌。
吕辰走到桌前,侧身让出位置,让雨水和张少昆站到前面。
“刘教授、李书记、林厂长,各位领导、老师,这是我表妹何雨水,这是她爱人张少昆,陶瓷中心的技术员。”
雨水微微鞠了一躬,嘴角带着笑,但眼眶有些红。
张少昆跟着鞠了一躬,手里的酒杯端得很稳,但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林闻蝉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雨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何医生,今天真漂亮,比平时精神多了。”
雨水微微红了脸,端着果汁杯欠了欠身:“厂长过奖了。”
林闻蝉摆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
“雨水,厂医院职业病防治科的职工健康档案做了多少了?”
雨水回答道:“厂长,目前,职工的职业健康档案已经建立起多份,因为和职工体检同步推进,速度较慢,剩下的预计要到10月才能全面建成。”
“好。”林闻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跟你说个事,厂里准备和市里第二人民医院搞对接,把咱们职工的健康档案和市二院的规范接轨。以后职工生了病,转诊到市二院,病历、检查结果、用药记录都能对上,不用重复检查,也不用问半天说不清病史。这件事,厂医院要牵头做。你们科的那些档案,要重新整理、补全、规范化。市二院那边会派人来指导,你们配合好。”
雨水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这件事不小。”林闻蝉继续道,“全厂两万多职工,加上家属,将近五万人。每个人的健康档案都要经得起查、经得起用。你在这个岗位上,要多出力,厂里会再招10名医护配合你去做。”
雨水站直了些:“厂长放心,我一定配合医院把这项工作做好。”
林闻蝉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是学妇产幼儿专业的,对吧?”
“是,林厂长。我在医科大学读的就是这个方向。”
“厂医院妇产科和儿科,人手一直紧张。设备也老,好些东西该换换了。”林闻蝉举了举酒杯,“我让厂里拨一笔款,进一批新设备。婴儿保温箱、新生儿监护仪,这些该配的都配上。人也补,从市里医院借调几个有经验的,再招几个年轻的。你以后,妇产科和儿科的事,要多出力。咱们厂的职工,不光要干得动活,还要生得出健康的孩子、养得活,这是大事。”
雨水端着果汁杯,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
她看着林闻蝉,认真地应了一句:“厂长,我一定尽力。”
林闻蝉摆了摆手:“行了,不说工作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来,喝了这一杯,祝你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雨水端着果汁杯,和林闻蝉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张少昆也跟着举杯,嘴里说着“谢谢厂长”,一饮而尽。
“好。”林闻蝉点了点头,“年轻人,好好干。工作上认真,日子上用心。祝你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这位鞍钢来的厂长,不仅懂技术、会管理,还在不动声色地布局。
健康档案标准化、妇产科设备更新,这两件事,表面上是关心职工福利,实际上都是在为厂医院的长远发展打基础。
而点名让雨水“多出力”,既是信任,也是培养。
李怀德也端起酒杯,看着张少昆:“少昆,你是陶瓷中心的技术员。陶瓷中心是咱们厂的重点,你在这里好好干,有前途。”
张少昆连忙道:“书记,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李怀德笑了,和他碰了一下杯:“不是不辜负我的期望,是不辜负你自己的青春。好好干,好好过日子。”
刘星海教授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着雨水,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祥。
“雨水,你从小懂事、好学,后来考上了医科大学,当了医生。你表哥为你骄傲,我们也为你骄傲。”
雨水有些激动:“刘教授,谢谢您。”
她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大口。
吕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雨水的肩膀。
第二桌,是厂里相熟的兄弟。
钱兰、诸葛彪、吴国华、李师兄、苏明华……
这些年轻人坐在一起,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瓶空酒瓶,诸葛彪的脸已经喝得通红。
“雨水,少昆,这边来。”吕辰引着新人走到桌前。
这桌不用吕辰介绍,雨水笑着打招呼:“钱师姐好,诸葛师兄好,李师兄好,国华哥哥好、苏姐姐好……”
钱兰站起来,端起酒杯,看着雨水:“雨水,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雨水和她碰了一下杯:“谢谢钱师姐。”
诸葛彪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得像关公,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了:“少昆,我跟你说,你这个表哥,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你嫁了人,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找你表哥。他摆不平,来找我……”
一桌人都笑了。
张少昆端着酒杯,和诸葛彪碰了一下:“诸葛师兄,谢谢您。”
诸葛彪一饮而尽,坐下的时候差点没坐稳,被吴国华一把扶住。
吴国华端着酒杯站起来,他看着张少昆,认真地说了一句:“少昆,我和你没见过几次,不过雨水妹妹嫁给了你,她是什么人,我清楚。她看中的人,错不了,祝你们幸福。”
张少昆双手端着酒杯,和吴国华碰了一下:“国华哥,谢谢您。”
李师兄、王卫国等也依次敬酒,说的都是“新婚快乐”“好好过日子”“好好工作”之类的话。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真诚。
雨水在厂医院的同事们坐了满满两桌,他们穿着白大褂,有的是下了夜班直接赶来的,脸上还带着倦意,但精神都很好。
“雨水,恭喜恭喜!”周医生站起来,端着一杯果汁,“咱们医院嫁闺女了,大家说是不是?”
一桌人都笑了,纷纷站起来举杯。
雨水端着果汁杯,看着这些每天一起工作的同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周医生,谢谢您。各位同事,谢谢你们。我进院以来,你们对我照顾有加,我都记在心里。”
“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咱们是一家人。”周医生摆了摆手,“雨水,你嫁了人,以后就是大人了。工作上要认真,生活上要用心。有什么事,随时回医院找我们。”
雨水点了点头,笑着和大家碰了杯。
张少昆跟在后面,一一敬酒,每敬一个人都要说一句“谢谢”,说得多了,嘴唇都有些干了,但他没有停,认认真真地敬完每一桌。
张少昆的同事来了十几个人,坐在靠墙的两桌。
他们大多是年轻人,和张少昆年纪相仿,有的还穿着工装,显然是从车间直接赶来的。
“少昆,恭喜恭喜!”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端着一杯啤酒,“咱们中心的第一个新郎官,大家说是不是?”
一桌人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张少昆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端着酒杯,有些手足无措。
“李工,各位同事,谢谢你们。我不会说话,就敬大家一杯。”
“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喝了。”李工摆了摆手,“你得说,你对我们雨水同志有什么承诺?说得好才喝。”
一桌人又开始起哄。
雨水站在旁边,脸红得像苹果,低着头,嘴角带着笑。
张少昆站在那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我保证,以后雨水在家里,她说啥就是啥。”
一桌人笑翻了天。
李工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行,这个承诺够实在。喝了。”
张少昆一饮而尽,辣得直咳嗽,雨水在旁边递了张纸巾给他,小声说了一句:“你慢点喝。”
张少昆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憨憨地笑了。
吕辰看着这一幕,有种女儿长大了的感觉。
他端起酒杯,敬了陶瓷中心的那桌同事,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一饮而尽。
一圈酒敬下来,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雨水端着果汁杯,手都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每一桌都认认真真地敬,每一桌都认认真真地听那些祝福的话。
张少昆跟在她后面,酒杯里的酒换了好几轮,脸已经喝得通红,但脚步还算稳,说话还算清楚。
吕辰走在最前面,引着新人一桌一桌地走,每到一个桌前,先介绍,再敬酒,最后替新人挡酒。
宴席一直持续到七点。
客人们陆续散去,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地上满是烟头、瓜子壳、纸巾,桌上杯盘狼藉。
吕辰帮着收拾了一会儿,被何雨柱拦住了。
“你别管了,他们收拾得快。你他们先回家歇着,这边我盯着就行。”
吕辰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何雨柱有些疲惫的脸,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先回去。你忙完了早点回来歇着。”
何雨柱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
吕辰找到陈婶、陈雪茹和娄晓娥。
陈婶怀里抱着小何骁,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娄晓娥抱着小吕青,丫头倒是精神,瞪着一双大眼睛,东张西望。
一家人出了食堂,往家走。
回到家里,陈雪茹把小何骁放在里屋的床上,出来在八仙桌旁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礼金”两个字。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又掏出一个黑皮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数字。
“雨水,你过来。”
雨水从西厢房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午轻松了不少。
她在陈雪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信封。
“嫂子,这是……”
“礼金。”陈雪茹把黑皮本子推到她面前,“五月初六那天,你在家里出嫁,虽然说了不收礼,但还是有不少人送了。家里商量过了,这些礼金,家里不留,全部给你和少昆。”
雨水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嫂子,这不行。那是送给家里的,我不能……”
“雨水。”陈雪茹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你出嫁,是咱们家的喜事。那些送礼的人,有的是冲着你哥来的,有的是冲着小辰来的,有的是冲着咱们这个家来的。但不管冲着谁来的,最后落到了你身上,那就是你的。”
她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一行行记录。
“这个是赵四海师父送的,10块。这个是郎爷送的,一对玉镯子,外加10块钱。田爷送的一块玉,10块钱。这个是李怀德书记送的,20块,外加一对枕巾……”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一个地念。
念了大半本,才把名单念完。
雨水坐在那里,眼眶有些红,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雪茹把本子合上,又拿出另一张纸,上面用红笔和蓝笔分别画了两条线。
“雨水,我把名单分成了两部分。”
她用指尖点着红笔画的那一半。
“这一半,是‘家里的人客’,是冲着你你哥、你表哥、咱们这个家来的。以后逢年过节,家里去走,不用你和少昆操心。”
她的指尖移到蓝笔画的那一半。
“这一半,是‘雨水的人客’。你们厂医院的同事、你的同学、你的朋友、少昆的同事……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冲着少昆来的。以后人家家里有事,你得去还礼。这个账,你得记着,不能让你哥替你还,也不能让你表哥替你还。”
雨水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嫂子,我记住了。”
陈雪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雨水,拿着。”
雨水看着那个信封,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了。
信封很沉,她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火。
“嫂子,这么多……我……”
“别说了。”陈雪茹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过得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
娄晓娥抱着小吕青,在雨水旁边坐下。
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雨水泛红的眼眶,轻声说了一句:“雨水,嫂子说得对。这些钱,你拿着。以后你和少昆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
雨水点了点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陈婶从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雨水面前。
“雨水,喝碗绿豆汤,解解暑。今天热,别上火了。”
雨水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那股火气慢慢消了。
念青趴在八仙桌旁边,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好奇地问:“姑姑,这里面有多少钱?”
雨水愣了一下,看了陈雪茹一眼。
陈雪茹笑了:“你猜。”
念青歪着头想了想:“一百?”
陈雪茹摇了摇头。
“两百?”
陈雪茹又摇了摇头。
念青瞪大了眼睛:“三百?”
陈雪茹没再卖关子:“加上那些实物,折合下来,五百多。”
念青倒吸了一口凉气,何骏在旁边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家人看着两个孩子夸张的表情,都笑了。
窗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堂屋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唱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雨水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坐在八仙桌旁,看着一家人说笑,心里暖暖的。
她想,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嫁给了张少昆,是生在了这个家。
第613章 代号冲突
6月中旬,京城入夏,街道两边的法桐叶茂枝繁。
一辆吉普车从红星所驶出来,扬起一片灰尘。
吕辰坐在后排,浅灰色的短袖衬衫下,后背已有微微的汗意。
他摇开窗户,风灌进来,汗水蒸发出丝丝凉意。
旁边的诸葛彪眯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钱兰坐在副驾驶,他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
车子沿着长安街往西,过了西单,又开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了电信总局所在的院子。
电信总局的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站着两名军人,腰板笔直,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泛着光。
车子在门口停下,吕辰三人下车,从公文包里掏出对接函、工作证和那本红色的保密本,递给门口的哨兵。
哨兵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又对照了手里的名单,确认无误后敬了一个礼,放行。
三个人进了院子,是几栋四层的灰砖楼,院子里很安静,一棵棵新栽的行道树孤独的抵抗着毒辣的太阳,可怜又弱小。
墙壁上刷着红色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按着指示牌,三人来到战备楼三层处长室前。
吕辰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40出头,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是两杠两星。
他的脸型方正,颧骨有些高,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办公桌上摊着几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符号,旁边放着一个军绿色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您好,我们是红星工业研究所的吕辰。”吕辰走上前,把对接函和保密本放在桌上,“奉星河计划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命,前来调研全国通信网络的情况,为701工程做可行性研究。”
诸葛彪、钱兰也把保密本放在桌上。
王处长拿起对接函看了一遍,又翻了翻三人保密本,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吕辰三人脸上对照观察了一阵。
然后才伸出手与三人握手。
“吕辰同志、钱兰同志、诸葛彪同志,欢迎!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开始为三人倒水。
“吕工,你们的星河计划了不起。”他端起一杯递给吕辰,“特别是昆仑工程,4.5亿次每秒的昆仑1机,世界领先。你们的动静不小。”
吕辰接过:“王处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我参观过6305厂,真是令人震撼,你们在一条全新的赛道上做到了与西方世界并驾齐驱!”
他把第二杯水递给钱兰。
“‘全面落后,局部领先,完全自主!’这12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其代表的意义却非比寻常。”
他一脸感叹,又把第三杯水递给诸葛彪:“刘星海教授说‘星河计划是一场黑暗中的远征’,依我看,不仅仅是在黑暗中远征,还是在黑暗中的河里远征,看不见敌人,看不见方向,非大决心、大魄力、大智慧不可为!”
诸葛彪接过水,拿出烟给王处长和吕辰发了一支,掏出子弹壳打火机。
“铛~嚓。”
他点燃了火,把火机丢给王处长,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王处夸错人了,星河计划27个组,100多家单位,两万多人在拼命,这是国家和胜利、集体的胜利,我们这些兵,听命令冲锋就好,没想那么多。也是这样认为的,”
王处长把玩着子弹壳打火机:“这东西好,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王处长喜欢,送你了!”
王处长笑了起来:“那怎么好,你给了我你用什么?”
诸葛彪打开公文包,展示了一下,豪气道:“包里还有两个呢,有烟无火这种事不存在的,您要是过意不去,我看你这杯子不错,送我一个如何?”
王处长哈哈笑了起来:“好,我送你们三个!”
经过这一番交谈,大家熟络了起来。
王处长道:“你们要调研什么?”
吕辰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
“王处长,我们701工程的目标,是以昆仑1机为核心,连接全国20家主要国防科研单位的午马机群,形成一张分布式计算网络。让各地的研究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就能用京城的算力。”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这个工程的核心瓶颈,是通信。我们需要了解全国通信网络的现状,包括民用电话网、国防电话网、战备通信网,以及正在建设的各种专网。技术指标、覆盖范围、可靠性、安全性,每一项都要摸清楚。”
王处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701工程?”他叭叭吸了两口烟,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们这个工程,代号是701?”
“对。”吕辰点了点头,“星河计划701工程,今年年初立项的。”
“巧了。”他看着吕辰,“我们这儿,也有一个701工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诸葛彪叼着烟,眯着眼睛:“这是李奎遇到李鬼了?”
钱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处长。
吕辰没有慌,他坐在椅子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手里的烟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王处长,您说的这个701工程……是什么时候立项的?”
“也是今年1月。”王处长弹了弹烟灰,“1969年,和苏联的边境冲突之后,中央军委下了决心,要大规模改造c3I系统,指挥、控制、通信、情报。701工程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全称是‘国防电话线路建设工程’。”
他从桌上那堆地图里抽出一张,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全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很多线路,从京城出发,像血管一样延伸到全国各地。
“目前,第一条线路已经在山东汶上县投入使用。”他用手点着地图上一个小点,“接下来,我们要把京城和全国所有省会的国防电话线路全部铺通。地下电缆、水下电缆,能埋的埋,能铺的铺。这是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通信建设工程。”
吕辰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红蓝线条密密麻麻,有些是已经建成的,有些是在建的,有些是规划的。
他的目光从京城出发,沿着那些线条一路往南、往西、往北,看了很久。
“王处长,这个701工程,用的是自动交换还是人工交换?”他问。
王处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人工。”他说得很干脆,“目前全国国防通信网,大部分还是人工交换。总机的话务员插拔塞绳,接转电话。自动交换的设备,我们还在研发,离大规模应用还早。”
吕辰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王处长,能不能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全国通信网络的现状?”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王处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行,既然你们是星河计划的,又是为了国防科研,我就跟你们说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帘子,露出后面一张更大的地图。
那张地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全国通信网络,总体上是一张‘军民分离’的双轨制体系。”他用教鞭点着地图上的各种标记。
“先说民用电话网。这张网归邮电部门管,技术落后,设备老化,长期依赖人工交换机。全国绝大部分县城和乡镇,打电话都要经过话务员转接。大城市好一些,有一些自动交换设备,但都是步进制和纵横制的,容量小、故障率高。”
他的教鞭从京城出发,沿着几条粗线往外画。
“民用网的长途干线,主要是明线,就是电线杆上挂的那些铜线。从京城到各省会,大部分都有明线。但问题是什么?明线怕风、怕雨、怕雷、怕冻。一到恶劣天气,线路就断。而且明线容易被窃听,保密性差。”
他顿了顿,教鞭指向另一片区域。
“再说国防电话网。这张网归总参通信兵部管,是给军队指挥用的。这张网的特点是‘物理隔离’,它不是和民用网共用的,是独立的线路、独立的交换局、独立的话务员。从京城到各大军区、到各省军区,都有专门的国防线路。”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国防网的技术体制,和民用网没有本质区别。还是人工交换为主,还是明线和载波为主。唯一的优势是管理更严格、优先级更高、线路质量更好一些。”
他把教鞭放下,转过身,看着吕辰。
“你们要建科研专用网,用国防网还是民用网?”
吕辰想了想:“理论上,国防网的安全性和可靠性更高,更符合我们的需求。但我们有20个节点,分布在全国各地,国防网的覆盖范围够不够?”
王处长摇了摇头:“不够。国防网主要覆盖军队系统,各省会、各军区都有,但你们那些科研单位,有些在深山老林里,有些在城市郊区,不一定在国防网的节点上。”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而且,国防网是‘指挥网’,不是‘数据网’。它的设计目标是传话音,不是传数据。你们要用它传计算机数据,能不能行、行到什么程度,没人试过。”
钱兰问道:“王处长,那战备通信网呢?”
王处长点了点头:“战备通信网,是面向核战争、大规模常规战争的保底通信手段。主要是短波电台、微波中继、散射通信这些。优点是抗毁性强,缺点是什么?速率极低,话音都断断续续,传数据基本不可能。”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总的来说,目前国内的通信现状是:民用网落后、国防网有限、战备网原始。你们要建科研数据网,用现有的任何一张网,都不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诸葛彪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支。
“王处长,咱们国防通信网,有没有搞自动交换的预研?就是那种不用话务员插拔,机器自己转接的技术?”
王处长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几页。
“自动交换这一块,以前的邮电部搞过一些。他们有一个‘纵横制自动交换机’的项目,是跟瑞典爱立信学的。但那个设备体积大、耗电高、维护复杂,而且用的是继电器,不是电子式的。用在国防网上,体积太大,不适合。”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
“至于电子式的自动交换,我听人提过,说国外已经在搞了,叫程控交换。但国内……据我所知,还没有成型的成果。武汉邮电科学研究院那边,前几年好像有人在做这方面的研究,但现在……”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吕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王处长,武汉邮电科学研究院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处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们要是想去找人,我劝你们别去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那个院,现在已经停摆了。大部分技术人员去向不明,少部分专家……被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王处长没有直接回答。
“湖南军区、广州军区。”他最终还是说了,“那边在搞国防专网共建工程,需要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也干不了什么。”
诸葛彪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那我们要找的人,现在在哪儿?”
王处长站起来,这样吧:“我带你们去找汪司长!”
说着就出了门,三人起身跟在后面。
汪司长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汪司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又黑又瘦又小,坐在办公桌后面像个小孩子,但却像一颗子弹一样精悍。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短寸头黑得发亮,整个人看起来气势非凡。
“司长,这几位是星河计划的同志。”王处长介绍了一下,“他们想调研通信技术的事,有些事情得您才能拿主意。”
汪司长打量了吕辰三人一眼,目光在吕辰脸上停了一下。
“三个小娃儿,坐!你们是哪家娃娃?”他一开口,就带着浓浓的湖南口音。
“汪司长,我们是红星工业研究所的,受星河计划的命令而来!”
“你叫啥子名字?”
“回司长,我叫吕辰,这位是钱兰,这位是诸葛彪。”
“昆仑1机,是你们搞的?”
“是。”吕辰点了点头。
“你们要让全国的单位连昆仑1机?”
“是”
“怎么连?说说!”
吕辰介绍了701工程的构想。
汪司长听完,连连摇头。
“整不成,整不成!昆仑1我知道,每秒4.5亿次,但是我们这个电话线,每秒450比特都保证不了,对吧?是叫比特吧?”
他转头向王处长确认。
王处长点点头:“是比特!”
汪司长点点头:“这个叫吕辰的小娃娃,你看,昆仑1像洞庭湖,里面水最多,我们这个电话线,就是六分管,现在你们要用这个六分管从洞庭湖往北京拉水,还要操心虫吃耗子咬,被冻爆,被人偷,这怎么能行?”
诸葛彪递了一支烟,还贴心的给汪司长点上火:“司长,这六分管不行,换八分的,十分的可以不,要不,换二十四分的?”
“你这娃娃懂事,就算换成二十四分的,还是拖拉机拉火箭,整球不成!”
这天还怎么聊?
吕辰想了想,他看着汪司长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汪司长,正因为不行,所以我们才要来找您。”
汪司长看了他一眼:“我看出来了,三个娃娃就你心思重,既然还不死心,就说说你要了觖什么。”
吕辰有点尴尬,还是翻开笔记本:“全国通信网络的现状,以及,未来的技术方向。尤其是自动交换、数据通信这些前沿技术。我们需要知道,有没有人在做、做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跟我们的701工程结合。”
汪司长东呵呵道:“自动交换嘛,有人在做。”
他眼睛亮了一下,恶作剧一般的低声道:“总参有一个‘一号工程’,专门搞电子式自动交换机。用的是晶体管,但那个东西,是给指挥系统用的,你们这三个小娃娃的保密级别不一定够。”
吕辰心里动了一下。
“那数据通信呢?有没有人研究用电话线传数据?”
汪司长想了想:“数据通信,前两年搞过一些实验。用调频的方式,在电话线上传电传机的信号。慢球得很,一秒好像是300比特,而且经常误码。”
他拿出烟丢给诸葛彪一包:“内供的,你这个娃娃懂事,给你了!”
诸葛彪连忙接过,又拿出一个子弹壳打火机递过去,连称呼都升级了:“谢谢首长,这是我自己做的,给您用!”
汪司长接过,打量了一番,又试了一下。
“这个好,这个好,这是7.5的子弹,当年我们都是按颗发!”
他端详了一阵,嘿嘿笑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烟,递给诸葛彪:“你这个娃娃我喜欢,这里有一条,你拿去抽吧。”
诸葛彪嘿嘿笑了起来:“谢谢首长,那您看这……”
汪司长沉默了几秒,认真说道:“你们要传计算机数据,要求比电传机高得多。不是我泼冷水,现有的条件,基本不可能。”
诸葛彪嘿嘿笑道:“那我们就只能靠磁带运了?”
汪司长哈哈笑了起来:“聪明,磁带运,效率高,又可靠。”
他说:“你们如果真想建这张网,我建议你们分两步走。”
吕辰等人坐直了身子。
“第一步,用磁带,人背、巴驼、车拉、飞机送。这看起来笨,但最可靠,一百斤磁带装多少数据?够电话线传两个月了,有那两个月,骑马都跑两个回来了。”
“第二步,在京城先拉一条实验线路。找两家单位,距离近的,自己埋线、自己调试、自己跑通。跑通了,再换八分管、十二分管。”
吕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汪司长的思路,和他不谋而合。
“汪司长,您说的这个第二步,我们已经在酝酿了。”吕辰说,“计算机所和真空所,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我们准备拉一条线,自己做实验。”
汪司长又看了吕辰一眼:“我就说你这个娃儿心思多,来和我老头子耍花枪,你要是我的兵,一顿皮带少不了!有什么话,赶紧的说。”
王处长、钱兰、诸葛彪都在偷笑。
吕辰也不尴尬了,痛快的说出了目的:“汪司长,我们想找人。”
“谁?”
“很多人,701工程是星河计划的重要基础工程,我们需要通信专家,很多专家。”
汪司长听完,起身走到窗户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
“喂,帮我接……红星工业研究所。”
吕辰愣了一下。
汪司长在给谁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汪司长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刘教授,我是老汪,你们的娃娃在我这儿。”
他听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吕辰三人。
“看不出来,你们这三个娃儿,还是刘星海的干将,你们要找的人,在河北固安。”
“固安?”
“对。邮电学院知道吧?”
“知道!”吕辰三人对视一眼。
“邮电学院虽然停课了,但是建制还在,我偷偷的给你们说,固安县南边,有一个农场。你们去了,找一个叫方达仁的人,那里的人,随便你们用。”
他盯着吕辰,目光灼灼:“你个小娃娃虽然狡猾了点,但既然是刘星海教授的学生,我总体上是信得过的,你要和我保证,这些人都是国家的宝贝疙瘩,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我把种子保住了!”
吕辰听完,立正敬了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汪司长摆了摆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盖上章,递给吕辰。
“这是介绍信。到了固安,找当地的公社,他们会带你们去农场。”
吕辰双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汪司长,谢谢您。”
汪司长摆了摆手,又拿出两条烟,递给吕辰和钱兰各一条:“三个小娃娃不错,拿回去抽!”
钱兰有些手足无措,她从来没收到过烟。
但是汪司长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她赶紧收下抱在怀里。
汪司长站起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那个701工程,通信兵部这边会配合,有事找老王。”
吕辰三人朝汪司长鞠了一躬,转身跟着王处长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诸葛彪道:“固安的农场……方达仁,这名字听着就不像种地的。”
钱兰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诸葛彪笑道:“钱兰,你这烟……”
钱兰拿起那条烟,一把塞在他手里。
三个人又到王处长那里领了军红色的为人民服务缸子,出了电信总局的大楼,往外走。
阳光很烈,走到大门口前,司机师傅已经把车开到。
三人坐上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第614章 固安访贤
晨光熹微。
吕辰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灰蓝色。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麻雀的叫声,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昨天从电信总局回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汪司长那张黝黑精悍的脸、那句“整球不成”的湖南腔,还有那条“内供”烟,都还在脑子里转。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
娄晓娥还在睡,小吕青躺在她旁边,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
这丫头越来越沉,抱一会儿胳膊就酸。
吕辰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院子里。
何雨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煮着粥,案板上切着咸菜。
他看见吕辰,头也没抬:“起了?粥一会儿就好。”
“表哥,我今天要出差。”
“去哪儿?”何雨柱把咸菜拨进碟子里,转过身看着他。
“固安。”
“那不远,什么时候回来?”
何雨柱也不问去干什么,吕辰的工作基本上都是保密,问了也白问,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
“说不准,可能晚上回来,也可能明天回来。”
“行。家里你放心。”
吕辰洗漱完,喝了碗粥,吃了个馒头。
陈婶给他装了几个煮鸡蛋,用旧报纸包了,塞进帆布包里。
“小辰,路上吃,别饿着。”
“婶儿,够吃了。”
“够了也得拿着。”陈婶的语气不容商量。
吕辰笑了笑,把帆布包背好,出了门。
七点整,红星研究所门口,两辆军用吉普已经等着了。
周主任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手里夹着一根烟,正跟司机说着什么。
他看见吕辰,点了点头,指着后面一辆车。
“吕工,上车。”
钱兰和诸葛彪已经到了,坐在后座。
钱兰坐在前排,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想来是吃食。
诸葛彪坐在后排,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睛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吕辰上车,在他身边坐下。
周主任也上了前面的车,他今天是代表国防科委,跟着他的还有两名政工干部。
司机发动了车,吉普车驶出研究所大门,沿着长安街往南走。街道两旁的槐树绿得发亮,一串串白色的花穗挂在枝头,甜丝丝的香气在晨风里飘散。
骑自行车的人、走路的人、等公交的人,各自忙碌,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车子过了永定门,出了城,路两边的建筑渐渐稀疏起来,农田多了,杨树多了,偶尔能看见几间灰砖瓦房,烟囱里冒着炊烟。
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车轮碾过,扬起一片灰尘。
司机开得很小心,避开那些大坑小坑,但车身还是不停地颠簸。
诸葛彪被颠得彻底醒了,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揣回去。
车子经过大兴黄村,又过了十里铺,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山丘。
农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里翻着波浪。
“还有多远?”钱兰问。
“快了,再有个把小时。”司机说。
车子继续往南开,路上的行人和车辆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一辆马车,拉着满满一车粪肥,赶车的老农戴着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慢悠悠地走着。
十一点多,车子到了一个公社。
公社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沙河田公社”几个字,白底红字,有些斑驳了。
周主任让司机把车停在公社门口,几个人下了车。
“你们等一下,我进去找人。”
周主任走进公社院子,吕辰三个人站在门口等着。
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人有些发晕。
诸葛彪从兜里掏出烟,给吕辰递了一根,自己点了一根,眯着眼睛看远处的田野。
“这地方倒是清静。”他说。
“清静是清静,就是不知道那些专家怎么样了。”钱兰的声音有些低沉。
吕辰没说话,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主任从公社院子里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脚上穿着一双布鞋,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很亮。
“这位就是方达仁同志,国营沙河田农场的负责人。”周主任介绍。
方达仁走过来,跟吕辰握了握手。
“吕工,周主任已经简单说了你们的情况。走吧,先到农场去,到了再说。”
“方同志,辛苦你了。”吕辰说。
“辛苦什么?你们大老远从北京来,才是辛苦。”
方达仁上了车,指路。
车子沿着一条土路往南开,两边是望不到边的农田,麦子、玉米、高粱,一茬接一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开了大概20分钟,车子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一圈灰砖围墙,大门是两扇铁门,上面焊着五角星,红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国营沙河田农场”几个字。
方达仁下了车,推开铁门,领着几个人走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棵杨树,树下有几只鸡在刨食。
靠墙是一排平房,灰砖青瓦,门窗都刷着绿漆,有些已经起皮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方达仁领着他们走进一间大屋子,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放着几个搪瓷缸子。
“坐,坐,我去烧水。”
方达仁拎着暖壶出去了。
吕辰在椅子上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
钱兰坐在他旁边,也掏出了笔记本。
诸葛彪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两名政工干部在窗下正襟危坐,手里的笔记本已经摊开,正在飞速的记录着。
周主任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杨树,没说话。
吕辰走过去:“主任,这边什么情况?”
周主任收回窗外的目光:“邮电学院的人,大部分都下放了,固安这边,来了30多人,都是有线系的核心教师。”
“30多人?”钱兰的声音有些惊讶,这是一个完整的专家团队。
“对。电报电话通信、通信自动控制、有线电设备、长途电话专修科、线路专修科、电报专修科,基本上把整个有线系的底子都搬过去了。”
吕辰心里想着,如果这30多人都愿意加入701工程,通信这一块,就有了底子。
不一会儿,方达仁拎着暖壶回来了,给每人倒了一杯水。
“方同志,农场里现在有多少人?”吕辰问。
方达仁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众人递了一圈,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农场里现在有50多人,大部分是下放的干部和知识分子。邮电学院的30多人,分散在附近的公社、农场、养殖场。我这里住了7个,都是邮电学院有线系的骨干。”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吕辰。
“名单在这里,你看看。”
吕辰接过去,上面写着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专业方向。
电报电话通信、通信自动控制、有线电设备、长途电话专修科、线路专修科、电报专修科……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沉甸甸的履历。
“这些人,都是邮电学院的老底子。”方达仁弹了弹烟灰,“有的是留洋回来的,有的是自己培养的。论本事,没得说。就是……”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吕辰点了点头,把名单收好。
“方同志,他们现在……怎么样?”
方达仁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能怎么样?干活呗。种地、养猪、扫院子,跟普通农场工人一样。白天干活,晚上学习。精神头还行,毕竟都是读书人,知道怎么调节自己。”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但是,时间长了,谁也说不准。人是需要希望的,看不到希望,再坚强的人也会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主任转过身,看着方达仁。
“方同志,我们今天来,就是给他们送希望的。”
方达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去叫他们来。”
方达仁出去了。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有些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钱兰合上笔记本,感叹道:“30多人,这是一支完整的力量,有了他们的加入,701工程就有了底气。”
“这些人会不会来,难说!”诸葛彪有点忐忑。
“会。”吕辰放下缸子,“只要还有一口气,搞通信的人就放不下通信。”
诸葛彪还是不自信:“政审要过,组织要批,能来多少是未知数。”
“能来多少是多少,先把能请的请来。”
周主任走回桌边,坐下。
“国防科委那边已经打了招呼,只要档案没问题,调令就能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三人:“吕工、诸葛、钱工,我今天来,就是去县里查档案的。你们负责说服专家,我负责跑手续。两条线并行,不耽误时间。”
吕辰三人点了点头。
周主任对两名政工干事道:“小孙,你留下做记录,小张,一会你跟我去县里。”
“是,主任。”
过了大概一刻钟,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方达仁推开门,侧身让开,七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目光沉稳,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旧军装,有的穿着和方达仁一样的蓝布褂子。
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沉稳、克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方达仁把他们引到桌边,一一介绍。
“这位是赵长河赵教授,电报电话通信专业的。”
赵长河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位是钱永昌钱教授,通信自动控制专业的。”
“这位是孙志远孙教授,有线电设备专业的。”
“这位是李国栋李教授,长途电话专修科的。”
“这位是周明义周教授,线路专修科的。”
“这位是郑志强郑教授,电报专修科的。”
“这位是吴文华吴教授,也是电报电话通信专业的。”
介绍完,周主任、小张起身和方达仁离去,留下小张在现场记录。
吕辰站起来,朝七位专家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老师,我是吕辰,这位是诸葛彪,这位是钱兰,我们红星工业研究所的。今天奉星河计划指挥部之命而来,是有件事想请各位老师帮忙。”
钱兰和诸葛彪也起身微微鞠躬:“各位老师好!”
赵长河摆摆手,他的目光在吕辰三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看着吕辰,目光里带着审视。
“吕同志,你先说说,什么事?”
吕辰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赵长河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给旁边的钱永昌。
钱永昌看完了,递给孙志远。
一封信在七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赵长河手里。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着吕辰。
“总装的函,国防科委的函。吕同志,你们这个701工程,规格不低。”
“赵老师,701工程是星河计划的一部分。”吕辰决定从这里切入,“昆仑1机,您应该听说过。”
赵长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每秒4.5亿次的向量计算机?”
“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七个专家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长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吕同志,你详细说说。”
吕辰翻开笔记本,把701工程的构想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昆仑1机在计算机所,到全国20家主要国防科研单位的午马机群,从分布式计算网络到数据通信的需求,从长途电话线的瓶颈到汪司长说的“六分管”。
他讲得很细,每一个数据都记得很清楚,每一条逻辑都理得很顺。
七位专家听着,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有的低着头看桌面,但每一个人的耳朵都竖着,每一个字都没落下。
吕辰讲完了,合上笔记本。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赵长河才开口。
“吕同志,你说的这个701工程,我大概听明白了。以昆仑1机为核心,连接全国20家国防科研单位,让各地的人能远程使用京城的算力。”
“对。”
“通信是瓶颈?”
“对。”
赵长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吕同志,你知道现在国内的通信网络,是什么水平吗?”
“昨天去电信总局调研过,有些了解。”吕辰说,“民用网落后,国防网有限,战备网原始。”
赵长河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1960年,国内第一台1000门纵横制交换机,已经在上海吴淞局投入使用了?”
吕辰眼睛一亮:“赵老师,您详细说说。”
赵长河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个小黑板,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又画了几条线。
“纵横制交换机,简单说,就是用‘纵横接线器’代替人工话务员。每一路电话进来,通过机械动作自动接通到目的地。不需要话务员插拔塞绳,不需要人工转接。”
他在方框里写了几个字。
“目前,我们已经能自主生产纵横制系列的各种设备。100门、200门、1000门,都有成熟的产品。上海、北京、天津、广州,这些大城市都已经开始用纵横制替换老旧的步进制。”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但是,吕同志,纵横制是给电话用的,不是给数据用的。它只能处理话音信号,不能处理计算机数据。你要用纵横制交换机来传数据,首先得把数字信号转成音频信号,在电话线上传,到了那边再解调回来。这个过程中,损耗太大了。”
钱永昌在旁边点了点头。
“赵老师说得对。受限于线路的物理限制,现有的电话网络,无法支撑701工程庞大数据传输的需求。几百比特每秒的速率,传一个普通的数据文件就要几十分钟,如果是大一点的算例,几天都传不完。”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吕同志,昆仑1机的算力,4.5亿次每秒,算的都是气象、飞机、火箭这些东西。你想想,一次算例有多少数据?一个算例算出来,数据量有多大?用电话线传,要传多久?”
吕辰沉默了几秒。
“所以,用磁带运最可靠。”
“对。”钱永昌说,“用磁带运,方法看着原始,但是相比于电话线,速度绝对够快,也绝对可靠,人背、马拉、车拉、飞机送,这看起来笨,但最可靠,这是最佳的选择,没有之一。”
屋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赵长河把小黑板擦干净,放回墙上,走回桌边坐下。
“吕同志,在大规模数据传输这个领域,什么高科技都没用,最快的永远是物理运输,这个话放在现在有用,以后还有用。这是事实,并不好笑,这是通信人的共识,以目前的条件,要满足昆仑1机庞大数据传输,最可靠的办法,就是磁带运输。”
话题限入了死胡同,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诸葛彪起身发了一圈烟,给众人点上。
大家默默的抽着,没有说话。
房间里,烟雾升腾,仿佛熊熊的火山在酝酿。
吕辰三人紧张的等着。
第615章 整得成
过了好一会儿,赵长河突然笑了起来。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吕同志,虽然磁带运输是最好的方法,但并不代表高效率的数据传输没有用,相反,他太有用了,这也是通信人的追求,磁带运输不是长久之计。真要建数据网,必须突破自动交换技术,必须等国防通信网络建设起来。”
吕辰三人眼睛一亮。
钱兰道:“赵老师,国家正在建设国防通信网,如果这个网建成了呢?我们能不能在这个网络上跑数据?”
赵长河想了想。
“国防通信网,是以北京为中心,连接全国27个省会城市,采用微波中继和地下电缆,传输质量比民用网好得多。如果这个网建成了,我们可以在全国主要城市建设‘路由节点’,每个节点装一台纵横制自动交换机,把各个方向的线路汇聚起来。”
他拿起粉笔,又在黑板上画了起来。
“比如,北京是一个节点,上海是一个节点,广州是一个节点。北京要传数据给广州,不需要专门拉一条线。数据从北京出发,经过南京、上海、杭州、福州,一路转接到广州。每一站都由纵横制交换机自动选择下一站,不需要人工干预。”
他画了一张图,节点之间用线连起来,像一张网。
“这叫‘电路交换网络’。它比点对点拨号先进,但它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钱兰问。
“电路交换,只能在已有的物理线路上‘交换’,无法改变线路本身的带宽。”赵长河用手指点着黑板上的线,“省际干线就那么多,数据包在干线上,依然在极其有限的物理通道里排队。一条干线,同时只能传一路数据。第二路要等第一路传完了才能用。”
他顿了顿,转过身。
“所以,最终瓶颈还是回到了汪司长担心的那些问题上。带宽不够,再好的交换技术也没用。”
屋子里又安静了。
诸葛彪突然起身:“赵老师,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诸葛彪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您刚才说的电路交换,是在物理线路上‘建一条专用通道’。数据从发端到收端,一路上的资源都被它占着,别人不能用。这就像修了一条铁路,一列火车跑的时候,别的火车不能上。”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几列火车。
“但是,如果我把一列火车的车厢拆开,每一节厢厢自己跑呢?”
赵长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诸葛彪在线上画了几个节点。
“比如,北京要传一个数据包给广州。这个数据包很大,有100节车厢。电路交换的做法,是把100节车厢连成一列火车,从北京开到广州。沿途经过南京、上海、杭州、福州,每一个节点都要停,但整列火车不能拆,必须完整地通过。”
他顿了顿,在节点之间画了几条虚线。
“但是,如果我换一种思路。我把这100节车厢拆开,每节节车厢独立运行。第一节车厢走北京-南京-上海-杭州-福州-广州这条线,第二节车厢走北京-济南-合肥-南昌-广州这条线,第三节车厢走北京-郑州-武汉-长沙-广州这条线……”
“妙啊,妙啊,妙!”孙志远突然鼓掌起来,“诸葛彪同志这个想法好,每一节车厢选择的最佳路径可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近,有的远。但它们最终都会到达广州。到了广州之后,再把100节车厢重新组装成原来的数据包。”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赵长河和钱永昌。
“赵老师、钱老师,这就是我说的分组交换。数据包拆成小块,在节点之间独立寻找最佳路径传输,到达目的地后再自动重组,它比电路交换更适合数据通信。”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赵长河盯着黑板上的虚线,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怀。
“诸葛彪同志,志远早在研究这个想法,没想到,你也在想这个,看来我们必须重起来了。”
诸葛彪摆了摆手:“赵老师,我就是琢磨。闲着也是闲着,脑子里总得想点东西。”
赵长河看着吕辰:“吕同志,诸葛彪同志和志远同志的这个想法,非常先进。如果真能做出来,那就是革命性的。比电路交换先进一个时代。”
吕辰点了点头。
“孙老师,这个想法,我们能不能立项研究?”
孙志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吕同志,这个想法现在还很不成熟。理论问题还没理清楚,工程问题更是一大堆。真要立项,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还需要合适的实验环境。现在的条件……”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吕辰沉默了几秒。
“孙老师,先记下来。等701工程有了基础,我们再回过头来研究。”
孙志远点了点头。
吕辰翻开笔记本,在“分组交换”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吕辰合上笔记本,看着在座的七位专家。
“赵老师,各位老师。今天来,除了向各位请教,还有一件事想请各位帮忙。”
“你说。”赵长河说。
“701工程目前最紧迫的任务,不是建全国网,不是搞分组交换,而是先建一条三公里的专线。”
“三公里?”钱永昌问,“从哪里到哪里?”
“从计算机所到真空所。”吕辰说,“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我准备埋一条电缆,把昆仑1机和真空所的午马机群连起来。”
赵长河想了想。
“三公里,不远。埋电缆可行,你打算用什么电缆?”
吕辰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赵老师,您看看这个。”
赵长河接过去,低头看。
纸上画了一张图,标注着电缆的结构。
四对双绞线,不同绞距,铝箔绕包加镀锡铜丝编织的双层屏蔽,特性阻抗100欧姆,工作频带1mhz以下。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吕同志,你这个设计,指标不低。”
“赵老师,701工程要传的是数据,不是话音。数据对误码率的要求,比话音高几个数量级。话音传错了几个比特,人耳听不出来。数据传错了一个比特,整个文件就打不开了。”
赵长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数据通信和话音通信,完全不是一回事。你这个设计,从理论上讲,是可行的。”
把纸放在桌上:“但是,国内目前的电缆工业,做不出来。”
“赵老师,为什么做不出来?”钱兰问。
赵长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钱同志,你知道国内目前的电缆厂,主要生产什么吗?”
钱兰摇了摇头。
“主要是部队野战电缆、射频电缆、通信电缆。产品供应全国各地前线阵地,主要服务于话音通信、电报传输、电力输送。数据传输速率几百比特每秒,就已经足够了。”
他拿起那张纸,指了指上面的数据。
“100欧姆的特性阻抗、不同绞距的错位设计、多层屏蔽结构……这些指标,如果单独拿出来研究,在现在的技术条件下,勉强可行。但要把它们有机组合成一条完整的线缆,当前的线缆工业,做不到。”
他把纸放回桌上。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材料工艺的先天不足,测试手段的严重匮乏,这是两个硬门槛。没有高精度的测试设备,你根本不知道你做出来的电缆,特性阻抗到底是多少。没有稳定的材料工艺,你根本保证不了每一批电缆的一致性。”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吕同志,你这个想法,放在十年后、二十年后,可能是主流。但现在,太超前了。这不是迈一步,这是跳进深海里。我们连海有多深都不知道,跳下去,很可能触礁。”
吕辰沉默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有些苦。
他按照前世的网线,精心设计,没想到根本做不出来。
钱永昌插了一句:“吕同志,你这个电缆的构想,从技术上讲没问题,但从现实上讲,步子太大了。我们现在的条件,还是要实事求是。”
吕辰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收回来,放回笔记本里。
“赵老师,那您觉得,三公里的专线,应该用什么?”
“用4芯小同轴电缆。这是目前最成熟、最可靠的选择。”
他解释道:“4芯小同轴电缆,每一根芯线外面都包着一层铜网,铜网外面是绝缘层。这种结构,抗干扰能力强,传输质量稳定。国内已经有成熟的量产产品,性能指标有保障。”
钱永昌补充道:“4芯小同轴,两芯用来传输数据,一芯备用,一芯作为应急通道。即使主通道出了问题,备用通道也能顶上,确保通信永不中断。”
吕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有了电缆,还需要什么?”
钱永昌笑道:“还需要两样东西,基带调制解调器和终端接口控制单元。”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框:“基带调制解调器,负责把计算机的数字信号,编码成适合在电缆上传输的基带信号。到了接收端,再把基带信号解调回数字信号。这个过程,叫‘编码/解码’。”
又用右手比了一个圈圈:“终端接口控制单元,负责管理数据的收发。它要解决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发、什么时候收、发了对方收没收到、没收全要不要重发。”
他放下手,端起茶杯。
“这些东西,我们搞通信的人不陌生。在电话线上传电传机信号,用的就是类似的技术。但是,计算机数据的要求比电传机高得多。速率、误码率、延迟,每一项都要重新设计。”
钱兰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钱老师,难点在哪里?”
钱永昌放下杯子:“难点有两个。第一,信号衰减。三公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个距离上,信号在电缆里传输,一定会衰减。衰减到一定程度,接收端就分辨不出是‘1’还是‘0’了。”
他用手指在桌子上点了一下。
“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加大发送功率,要么在中间加中继器。加大功率,设备功耗就大了,而且可能干扰别的信号。加中继器,需要在中间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还要解决供电和维护的问题。”
钱兰介绍道:“钱老师,我们星河cAd机房,用的是星形-环状混合拓扑。环网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中继再生芯片,负责把信号放大、整形、再发送出去。”
“中继再生芯片?”
“对。”钱兰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递过去,“这是我们设计的芯片,用在环网上的。功能是接收信号、恢复时钟、重新整形、再发送出去。有效传输距离能延长好几倍。”
钱永昌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递给赵长河。
赵长河看了两眼:“这个思路对,电缆和中继器配合,距离不是问题。”
他把笔记本还给钱兰。
钱永昌道:“第二个难点,是数据链路层的差错控制。数据在电缆上传输,会受到各种干扰。电磁辐射、接地噪声、温度变化,都有可能让信号变形。变形到一定程度,接收端就会判断错误,‘1’变成‘0’,‘0’变成‘1’。”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传话音的时候,错几个比特,人耳听不出来。但传数据,错一个比特,整个文件就可能打不开。所以,我们必须有一套机制,来发现错误、纠正错误、或者要求重传。”
诸葛彪问了一句:“这个机制,是硬件做还是软件做?”
大家看着吴文华教授。
吴教授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听得热闹,见众人看着他,才慢条斯理的开口。
“都有,硬件负责检测错误,比如加一个校验位,收端算一下对不对得上。软件负责处理错误,发现了错误怎么办、重传多少次、超时了怎么办。软硬件配合,才能保证数据传输的可靠性。”
他又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徐徐喷了出来。
“通信规程的设计,是重点攻坚方向。要制定一套简单但完整的通信规程,发端、收端、中继,都要遵守同一套规则。谁什么时候发、谁什么时候收、发了怎么确认、没收全怎么重传,这些都要规定清楚。”
吕辰把这些一字不落地记在本子上。
很快,话题又回到了电缆上。
赵长河讲完了4芯小同轴电缆的方案。
李国栋接话道:“吕同志,专线的建设,技术上没有问题。电缆有现成的,调制解调器可以自己设计,接口控制单元可以自己做,通信规程可以自己定。三公里,是一个边界清晰、问题全面、但可控的战场。”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们得要先跟你说清楚。”
“李老师请讲。”
“国内目前的电缆工业,整体水平还比较低。不是说造不出好电缆,是造不出‘一致性’好的电缆。”
“一致性?这有什么说法吗?”
“现在的电缆厂,生产靠经验,检测靠抽样。一批电缆出来,抽几根测一下,差不多就合格了。但谁也不敢保证,埋在地下的那根,性能就和抽样的那根一样。”
“吕同志,你要建专线,我们可以帮你选最好的电缆、设计最好的方案。但你得心里有数,这条线,可能会出一些你想不到的鬼问题。不是方案不行,是材料、工艺、检测,跟不上。”
吕辰点了点头。
“李老师,我明白。工程的事,就是在不完美的条件下,把事情做成。”
赵长河等人对视了一眼:“你心里有数就好。”
讨论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过,众位专家才离开。
又坐了一会儿,周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政工干部小张。
小张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档案袋。
“吕工,县里的档案查完了,邮电学院下放的30多位专家,档案全部过了。政治清白,没有历史问题。”
他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国防科委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同意调离。”
吕辰接过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张简短的履历。
赵长河,51岁,留苏,电报电话通信专家。
钱永昌,48岁,留苏,通信自动控制专家。
孙志远,42岁,自苏联留学,有线电设备专家。
李国栋,45岁,国内培养,长途电话专家。
周明义,43岁,国内培养,线路专家。
郑志强,41岁,国内培养,电报专家。
吴文华,39岁,国内培养,电报电话通信专家。
三十多个名字,每一个都是这个领域的精锐。
方达仁把七位专家重新召集到屋子里。
周主任宣读了国防科委的调令。
“赵老师,国防科委已经批准调令。各位老师,701工程需要你们。”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长河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看着吕辰。
“吕同志,三公里的专线,什么时候建?”
吕辰也站了起来。
“只要各位老师到位,随时可以开工。”
赵长河伸出手。
吕辰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干。”
赵长河代表七位专家表态,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全力投入701工程建设。
周主任安排着交接流程,约定最快安排办公场所,住宿等具体问题。
方达仁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看了看赵长河,又看了看吕辰,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吕辰走到他面前。
“方同志,谢谢你。”
方达仁摆了摆手:“谢什么?他们能回去搞技术,是好事。我为他们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吕同志,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农场里还有20多个人,虽然不是邮电学院的,但也有一些是搞技术的。有些是学物理的,有些是学化学的,有些是学机械的。他们在这理,浪费了。”
他看着吕辰。
“你回去跟上面说说,能不能也把他们调走?干什么都行,别让他们在这儿种地了。”
吕辰沉默了几秒。
“方同志,我回去一定汇报。”
方达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太阳已经偏西了。
吕辰站在农场院子里,看着那排灰砖平房。
夕阳从西边的树梢射过来,把整排房子染成一片金黄。
他想起了汪司长那句话。
“整球不成。”
现在,他有了赵长河,有了钱永昌,有了孙志远,有了30多个通信专家。
整不整得成,就看这三公里了。
第616章 昆仑再启航
7月14日,计算机所。
技术研讨室,60余人坐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带着一丝闷热。
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昆仑工程技术研讨会”几个白色大字,简洁庄重。
台下坐着的,是来自17个单位的代表。
红星所、6305厂、红光厂、微程序设计院、昆仑1机超算中心、国防科委、真空所、四机部、工业部……
每一个单位的铭牌后面,都坐着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人。
吕辰坐在红星所代表席的第二排,旁边是钱兰和诸葛彪。
他的面前摊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印着“701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几个字。
这份报告他写了两个月,改了七稿,直到三天前,才终于定了稿。
赵长河坐在他前面一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很直。
他面前的桌上也摊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通讯科学实验室的人员名单和组织架构图。
两个星期前,他们还在固安的农场里种地、养猪、扫院子。
现在,他们坐在计算机所的会议室里,讨论的是中国第一代科研数据网络的建设。
赵长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有些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他的手很稳,但心里有些恍惚。
吕辰等人离开国营沙河田农场仅仅一周,他就成了红星所的人。
红星所挂牌成立了通讯科学实验室,将他们30余人,和工业监测实验室无线微波通信团队20余人为班底一起调入,成了这个实验室的班底,他也成了这个实验室的主任。
那20多位专家也被安置到星河计划各单位,为星河计划向亚微米工艺进军开始基础研究。
不仅如此,还将红星轧钢厂老厂区的后勤中心的一栋楼,和两个大仓库给了他们办公,眼见各种实验设备、物资到场,他仿佛又年轻了几岁。
通讯科学实验室将作为701工程的科研实体存在,承接701工程的技术攻关工作,接受总装电信总局的业务指导。
所以今天的会议,他们来到了现场。
赵长河看了看会场的布标,又看了看座位前的水牌,这种感觉,像做梦一样。
八点整,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夏先生已经在主席台前就坐。
他的头发根根雪白,犹如葱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同志们,昆仑工程技术研讨会,现在开始。”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主持重大会议时才有的庄重。
“昆仑1机已经交付军方使用,超算中心已正式挂牌,但是昆仑工程不能,技术不能停。今天这个会,有三个议题。”
“第一,昆仑2机的技术指标发布和架构设计讨论。”
“第二,昆仑汇编语言设计规则汇报。”
“第三,701工程可行性方案汇报和论证。”
他放下稿子,目光扫过全场。
“下面,进行第一项议程。请昆仑工程接口与架构小组组长陈茂林同志,汇报昆仑2机的初步设计指标。”
陈茂林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数字。
他的字迹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大,让在场的人都能看清。
“昆仑2机的初步设计指标,我们列了一个框架。”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一行:主频为20-25 mhz(昆仑1为10 mhz)
“主频提升一倍以上。这需要2微米工艺的全面成熟,以及更精细的时序设计。”
第二行:向量运算单元:64个(昆仑1为21个)
“向量单元数量提升三倍。这不仅仅是简单复制,还要解决64个单元并行时的数据一致性、总线竞争、负载均衡问题。”
第三行:峰值算力:2-3 GFLopS(昆仑1为450 mFLopS)
“算力提升五到六倍。昆仑1的450兆次,我们用了21个单元。昆仑2要达到2到3个G,64个单元还不够,还需要提高主频、优化向量长度。”
第四行:主存容量256 mb(昆仑1为28 mb)
“主存容量提升九倍。存储系统的设计将是昆仑2的最大挑战之一。256兆字节,需要多少颗存储芯片?以单颗芯片4Kbit计算,需要超过50万颗。这显然不行。所以,昆仑2必须用更大容量的存储芯片,至少单颗16Kbit,甚至64Kbit。”
第五行:存储带宽1.5-2 Gb/s(昆仑1为360 mb/s)
“带宽提升四到五倍。存储墙问题会越来越严重。cpU算得再快,数据喂不进去,也是白搭。所以昆仑2的存储系统必须重新设计,引入多体交叉、缓存预取、甚至缓存一致性协议。”
第六行:I/o带宽128 mb/s(昆仑1为16 mb/s)
“I/o带宽提升八倍。昆仑2要连接更多的高速外设,磁盘、磁带、绘图仪、通信设备,I/o通道不能成为瓶颈。”
他放下记号笔,转过身,看着台下。
“这些数字,是根据未来五年国防科研的需求倒推出来的。弹道计算需要更高精度的网格剖分,气象预报需要更大规模的数值模拟,核物理需要更复杂的中子输运方程求解。昆仑1的450兆次,再过三四年,就不够用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有人皱着眉头盯着白板上那些数字,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在思考。
陈茂林继续说:“除了指标的提升,昆仑2的架构也会有重大变化。”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架构图。
“昆仑1是双核心架构,主核心负责计算,辅核心负责冗余校验和状态监控。昆仑2在这个基础上,增加专用协处理器。”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新的方块,标注了“协处理器”三个字。
“协处理器负责特定类型的计算任务,比如FFt、矩阵运算、卷积。这些任务在科学计算中频繁出现,用通用核心算效率低,用专用硬件算速度快一个数量级。”
他顿了顿,又画了一个箭头。
“向量长度从64位扩展到128位。一条向量指令,同时处理128位数据,相当于四个32位浮点数,或者两个64位浮点数。指令级并行度提升一倍。”
“缓存一致性协议。昆仑2有64个向量单元,每个单元有自己的缓存。多个缓存同时访问主存,数据不一致怎么办?必须有一套硬件协一来保证各个缓存看到的数据是一致的。”
“存储层级优化。L1缓存、L2缓存、主存、外存,四级存储架构。L1缓存紧贴核心,延迟1-2个时钟周期。L2缓存共享,延迟10-20个时钟周期。主存延迟几百个时钟周期。外存延迟毫秒级。软件要能感知这个层级,把最常用的数据放在最快的存储器里。”
他放下记号笔,转过身。
“芯片工艺,2微米为主,1微米为辅。昆仑1的KL-VU向量运算单元,集成了2万多个晶体管。昆仑2的控制核心芯片,复杂度预计8到10万晶体管。2微米工艺能不能做出来?能做。但良率能到多少?不知道。”
“所以,我们建议推进1微米工艺的预研。昆仑2的第一版流片用2微米,验证架构。第二版如果能用上1微米,那性能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台下。
“时间表。1970年底,完成架构设计。1971年,完成逻辑设计和仿真。1972年,第一版流片。1973年,整机集成。1974年,交付。”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个时间表,很紧。但昆仑1我们从1965年到1970年,五年走完了。昆仑2,我们争取四年。”
掌声落下去之后,台下有人举手了。
是6305厂的陈光远。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陈工,我问几个问题。”
“陈厂长请讲。”
“2微米工艺,做8到10万晶体管的芯片,面积多大?功耗多大?散热怎么解决?”
陈茂林显然想过这个问题。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矩形。
“以KL-VU为参照,2万个晶体管,芯片面积约5毫米乘5毫米,功耗约2瓦。8到10万晶体管,面积约10毫米乘10毫米,功耗约8到10瓦。”
他顿了顿,在矩形旁边画了一个散热片的简图。
“单颗芯片8到10瓦,风冷不够,必须加散热片,甚至水冷。我们在机柜设计上会预留散热通道,芯片封装也要用陶瓷封装,导热系数比塑料高一个数量级。”
陈光远点了点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64个向量单元并行,总线带宽够不够?总线仲裁怎么做?”
陈茂林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总线,又在上面画了64个小方块,代表64个向量单元。
“昆仑2的总线,我们计划采用分层总线架构。核心总线,点对点连接主核心和协处理器,带宽足够。存储总线,分成四个独立通道,每个通道带宽500兆字节每秒,四个通道并行,总带宽2G字节每秒。向量单元访问存储时,自动分配到不同的通道,避免冲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仲裁器也要升级。昆仑1的总线仲裁器是集中式,一个仲裁器管所有。昆仑2要改用分布式仲裁,每个向量单元有自己的仲裁逻辑,总线请求在单元之间协商解决,避免单点瓶颈。”
陈光远想了想,点了点头,坐下。
台下又有人举手了。
是哈工大的包康建教授:“陈工,昆仑2的指令集,和昆仑1兼容吗?”
陈茂林摇了摇头。
“不完全兼容。昆仑1的指令集是为21个单元、64位向量长度设计的。昆仑2是64个单元、128位向量长度,指令格式必须变。但是,我们会保持‘源代码级兼容’。也就是说,昆仑1上写的汇编程序,重新编译一下,就能在昆仑2上跑。不需要重写。”
包教授追问:“翻译器的效率呢?重新编译后的代码,性能损失多少?”
陈茂林想了想:“目标是损失不超过10%。这个目标不低,需要微程序设计师和编译器的开发者紧密配合。”
包教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陈茂林回到座位上。
汪涵教授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眼睛下面的青黑已经扩展到整个眼眶,显然一直在熬夜。
“同志们,下面我汇报昆仑汇编语言的设计规则。”
他翻开笔记本,念了一段。
“昆仑1机的4863条微程序,是‘机器语言’。只有极少数人能写。要让昆仑系列被全国工程师使用,必须有一套统一的汇编语言。”
他放下笔记本,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昆仑1是向量机,指令集与标量机完全不同。各单位自研的小型机指令集互不兼容,工程师写一套代码,只能在特定机器上跑,重复劳动。我们要做的是,一套汇编语言,能在昆仑1上跑,能在昆仑2上跑,能在以后所有的昆仑机上跑。”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可读性、正交性、可扩展性。
“第一条,可读性。汇编指令不是给机器看的,是给人看的。每条指令要有直观的助记符。工程师看到moV就知道是数据传送,看到Add就知道是加法,看到Jmp就知道是跳转。不需要查手册。”
“第二条,正交性。指令格式要统一,操作数的组合要规整。不能让工程师背几十种特殊规则。比如,所有算术指令的格式都是‘op 目标, 源’。moV是‘moV 目标, 源’,Add也是‘Add 目标, 源’。格式一致,学一条就会一百条。”
“第三条,可扩展性。昆仑2之后还有昆仑3、昆仑4。汇编语言要能向后兼容。昆仑2上写的程序,到了昆仑3不能重写。所以指令编码要留余量,操作码不能塞满,要给未来预留空间。”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表格。
“指令类型,我们分了五大类。”
“第一,数据传输。负责寄存器和存储器之间的数据搬移。”
“第二,算数运算。数数和浮点的加减乘除。”
“第三,逻辑运算。位运算和移位。”
“第四,转移控制。条件跳转、无条件跳转、子程序调用。”
“第五,输入输出。从I/o端口读数据、写数据。”
他放下记号笔:“一条汇编指令,通过翻译器,对应若干条微程序。工程师写moV,翻译器自动生成取数据、送数据、存数据、更新指针的微程序序列。工程师不需要知道微程序长什么样,他只需要知道moV是干什么的。”
四机部某院的一位专家举手,他骨瘦如柴,脸上老人斑密布,站起来颤巍巍的:“小汪,翻译器的规范,和汇编语言同步制定?”
“对。”汪涵教授点了点头,“翻译器是连接‘工程师语言’和‘机器语言’的桥梁。汇编语言定了,翻译器的规范也要同步定。没有翻译器,汇编语言就是纸上谈兵。”
老专家又问:“翻译器谁来写?”
汪涵教授想了想:“‘微程序生成’‘语法分析’和‘代码优化’都由微程序设计院来写。”
老专家点了点头。
汪涵教授继续说道:“1970年底,技术白皮书定稿。1971年,翻译器原型开发。1972年,在昆仑1机上验证运行。1973年,向全国发布。”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台下。
“汇编语言的事,我就汇报到这里。”
台下掌声响起来,汪涵教授回到座位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踏实。
第617章 志同道合
吕辰正准备上台汇报701工程,台下有人举手了。
是四川红光厂的常庆工程师。
他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眼睛很亮,一口氟斑牙非常显眼。
他声音洪亮:“夏先生,能不能让我先汇报一个事?不是正式议题,但我觉得很重要。”
夏先生点了点头:“常工,你说!”
常庆走到白板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稿纸,放在桌上,然后拿起记号笔。
“同志们,我今天要汇报的,是一个我琢磨了很久的东西。”
他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图形、汉字、三色。
“目前,昆仑0、昆仑1,及至国内所有计算机,用的都是字符显示器。24行80列英文字符,只能显示字母、数字、符号。弹道轨迹呢?气象云图呢?热力图呢?用字符怎么表达?”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吕工、诸葛工、钱工,字符显示器的核心芯片是你们设计的,在此我说一个观点,不知道你们同意不同意。”
吕辰道:“常工请讲!”
钱兰和诸葛彪也点点头。
常庆道:“字符显示器的硬件是我们做的,我在红光厂做的是cRt显示,军用雷达、示波器、电视发射机,都做过。我有一个判断:计算机的显示技术,必须从字符走向图形,从英文走向中文,从单色走向彩色。”
他看着吕辰三人:“不知道吕工、诸葛工、钱工三位同意不同意我这个判断?”
台下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吕辰三人。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钱兰站了起来。
“常工,您这个观点,我们同意。”
台下众人都看着钱兰,钱兰进一步解释道:“为什么我们认可这个观点?”
“第一,昆仑1机产生的弹道轨迹、气象云图、热力图,用字符无法表达。你不能用一串数字告诉指挥官‘弹道在这里’。他要看图,直观的图。”
“第二,科研报告、生产指令、人机交互,需要中文。工程师写技术文档,用英文缩写凑合。但操作员呢?工人呢?他们要看中文。”
“第三,热力图需要三色显示,红色高温、黄色中温、蓝色低温。雷达图需要多数据叠加显示,不同目标用不同颜色区分。军事指挥的大屏幕,需要彩色。”
常庆鼓掌起来:“感谢钱工的认可,在来之前,厂里一致认为,吕工、诸葛工和钱工三位肯定是支持我们的。”
钱兰一头雾水,不知道常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两眼放光的看着常庆。
“常工,您是想做图形、汉字、三色显示器?”
常庆点了点头,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路线图。
“技术路线,分三步走。”
“第一步,随机扫描。电子束像一支笔,只扫描需要显示的位置。优点是线条光滑,缺点是只能显示线框模型,不能显示复杂图像。用在雷达、示波器上够了。”
“第二步,存储管。电子束写一次,图像保持几分钟,不需要反复刷新。优点是便宜,缺点是只有单色、不能动态刷新。用在早期图形终端上够了。”
“第三步,光栅扫描。电子束像电视机一样,逐行扫描整个屏幕。优点是可以显示复杂图像、可以动态刷新,缺点是需要帧缓存、成本高。这是终极目标,分辨率1024乘768,远期2048乘1536。”
他顿了顿,在路线图旁边写了几行字。
“关键技术。高分辨率cRt,电子束束斑要小,聚焦要准。偏转线圈,线性度要好,不能有几何失真。视频放大器,带宽要够,50兆赫兹以上。”
钱兰打开笔记本。
“常工,您这个构想,太及时了。”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们正在构想做‘星河设计系统’,平面图形设计、三维立体设计、图像设计,都需要图形显示。字符显示器根本不够用。您这个图形显示,简直就是为星河设计系统量身定做的。”
常庆工程师愣了一下:“星河设计系统?”
钱兰翻开笔记本,飞快地翻到某一页。
“我们设计的系统,工程师在计算机上画图,直接用图形界面。能画直线、画圆、画矩形。尺寸标注自动生成,三维模型可以旋转观察。没有图形显示,这一切都是空谈。”
她顿了顿,追问了一句:“常工,显示控制器、显示存储器、刷新电路,这些你们有方案吗?”
常庆工程师笑了:“钱工问得好,你们设计了字符显示器的芯片,所以这三者要请你们红星所支援。”
吕辰笑道:“那常工,您能讲讲你们的思路吗?”
常庆点点头,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框图。
“显示控制器,核心是一颗专用芯片。负责从显示存储器读取数据,转换成视频信号,送给cRt。刷新频率50赫兹以上,不能有闪烁。”
“显示存储器,用半导体存储器或者磁芯存储器。1024乘768分辨率,8位灰度,需要约800K字节存储容量。半导体存储芯片太贵,先用磁芯,等存储芯片便宜了再换。”
“刷新电路,用视频放大器和同步信号发生器。放大器带宽决定分辨率,50兆赫兹能做1024乘768。”
他放下记号笔,转过身。
“吕工、钱工、诸葛工,只要芯片解决了,电视、雷达、示波器对我们来说都不难。我们要做的,是把它们整合到计算机显示这个新领域里。”
诸葛彪道:“芯片设计我们接了,常工,汉字显示呢?汉字几千个,字形复杂,存储和显示都是难题。”
常庆点了点头:“汉字显示,我们想了两种方案。”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16乘16的网格。
“第一种,点阵字库。每个汉字用16乘16点阵表示,需要256个比特,32个字节。一级汉字3755个,需要约120K字节存储容量。用只读存储器固化,成本不高。”
“第二种,矢量字库。每个汉字用轮廓线表示,笔画可以平滑缩放。优点是美观,缺点是计算量大、实现复杂。第一步先做点阵,第二步再做矢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点阵字库要标准化。16乘16点阵,每个字的编码要与国家标准的汉字编码方案对接。不能各搞各的,否则以后没法交换数据。”
诸葛彪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夏先生开口问道:“常工,三色显示,你打算怎么做?”
常庆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cRt的剖面图。
“三枪三束穿透式彩色cRt。”
他在图上画了三支电子枪,标注了红、绿、蓝。
“三支电子枪,分别轰击三色荧光粉。红枪轰击红色荧光粉,绿枪轰击绿色荧光粉,蓝枪轰击蓝色荧光粉。三种颜色叠加,产生彩色图像。”
“关键技术。三色荧光粉,发光效率要高,寿命要长。彩色掩模版,把电子束精确对准每一色荧光粉。会聚电路,让三支电子束在屏幕上精确重合,不能有彩色镶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第一步,先做8色。三种荧光粉,每个电子枪的强度分两级,2的三次方等于8色。够用了。远期做到256色,每个电子枪的强度分256级,2的8次方乘以3,256色。”
夏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常工,你这个构想,具有重大战略意义。图形显示、汉字显示、彩色显示,填补了国内计算机图形显示的空白。为航天、气象、军事指挥等领域的可视化奠定基础。”
他看着台下,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建议,四川红光厂正式立项研究。星河计划给予支持。需要的经费、设备、人员,写个报告,报上来。”
常庆工程师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
“夏先生,谢谢您。”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响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热烈得多。
吕辰看着常庆工程师那沓稿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图形显示、汉字显示、彩色显示。
这些东西,在前世是稀松平常的。
任何一台电脑,哪怕是几百块钱的平板,都有高分辨率彩色屏幕,都能显示几万个汉字。
但在这个年代,这些东西,是革命。
要有人从零开始,攻克高分辨率cRt、点阵字库、三色荧光粉、彩色掩模版……一座又一座山。
常庆工程师退后一步,把白板上的字擦干净,回到座位上。
夏先生站起来,看着台下。
“同志们,上午的议程就到这里。下午两点,继续开会。下午的议题是,吕辰同志汇报701工程可行性方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散会。”
众人站起来,有的伸懒腰,有的点烟,有的端起搪瓷缸子喝水,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
吕辰坐在椅子上,翻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把最后一页附件又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合上文件夹。
钱兰凑过来,压低声音:“吕辰,这个图形显示,对咱们的星河设计系统太重要了,这个芯片设计咱们接了。”
吕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会后,邀请他她她聊聊。”
诸葛彪从兜里掏出烟,给吕辰递了一根。
“图形显示、汉字显示、彩色显示,这三样要是做成了,咱们那个设计系统就不是‘想象’了,是真的能用。”
三个人站起来,跟着人群往食堂走。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
吕辰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同志们,我汇报701工程的可行性方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701工程的目标,是以昆仑1机为核心,连接全国20家主要国防科研单位的午马机群,形成一张分布式计算网络。让各地的研究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就能用京城的算力。”
他翻开第二页。
“方案分为七个部分。项目背景与目标、现状与约束条件、总体方案、组织实施、经费与物资估算、风险与对策、预期成果。附件包括通信科学实验室人员名单、4芯小同轴电缆技术规格书、调制解调器初步设计框图、通信规程流程图、第一阶段经费明细表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下面,我从总体方案开始汇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
中心是一个大圆,标注着“昆仑1机”。周围画了20个小圆,标注着“科研节点”。大圆和小圆之间用线连起来,线中间画了一个方块,标注着“国防通信网”。
“总体架构。昆仑1机作为核心,通过接口控制单元,接入国防通信网。国防通信网提供微波和电缆干线,连接全国20个科研节点。每个节点配置调制解调器组和通信前置机,与本地午马机群对接。”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这个架构,不追求一步到位的在线传输。我们分三个阶段实施。”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数字:1、2、3。
“第一阶段,物理运输加实验专线。时间,1970年到1971年。”
“具体内容有两项。第一,建成可靠的物理运输体系。以磁带为介质,通过专人送取或机要通信渠道,进行数据转移。磁带100斤,能存多少数据?够电话线传两个月。这个办法看起来笨,但最可靠。”
“第二,建立计算机所到真空所的实验专线。直线距离约3公里,埋设4芯小同轴电缆,每1公里设置一个中继器。调制解调器采用基带传输,速率2400到4800比特每秒。接口控制单元与昆仑1机前置机对接。通信规程采用简单的停等协议,发一帧、等确认、发下一帧。误码率目标10的负6次方。”
台下有人举手了,是二十五院的专家邓声才。
“吕工,4芯小同轴电缆,国内能生产吗?”
吕辰点了点头:“能,国内有成熟的量产产品,性能指标有保障。”
邓声才又问:“中继器呢?自己做还是用现成的?”
“自己做。”吕辰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让台下看,“这是中继器的初步设计框图。用晶体管搭,再生放大、整形、再定时。三公里,两个中继器,够了。”
邓声才点了点头。
吕辰继续说:“第二阶段,依托国防通信网扩展。时间,1972年到1974年。”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全国地图的简图,标注了北京、上海、沈阳、西安、成都五个点。
“依据国防通信网建设进度,优先接入这五个计算中心。每个节点配置纵横制自动交换机、调制解调器组、通信前置机。节点间采用链路加密,节点认证采用唯一标识码加固化在只读存储器中。”
台下又有人举手,是国防科委的一位同志,姓周。
“链路加密,用什么算法?”
吕辰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异或加随机数。算法不复杂,但密钥每天换一次,专人管理。密钥分发,每个月寄一次磁带。”
周同志追问:“这个加密强度够吗?”
吕辰想了想:“对现有的技术手段,够了。以后需要更强的加密,再升级。”
周同志点了点头。
吕辰继续说:“第三阶段,分组交换预研与应用。时间,1975年以后。”
他在白板上画了几条虚线,代表数据分组在网络中独立寻找路径。
“数据分组拆装与重组、动态路由算法、流量控制与拥塞避免、与电路交换的互联。目标是实现京沪穗三节点分组交换实验网,为星河计划后续工程的全国组网打基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这个阶段,技术难度大、周期长。但必须提前布局。十年后,我们一定会需要它。”
台下安静了一瞬。
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有人皱着眉头看白板上那些虚线,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思考。
吕辰合上文件夹,看着台下。
“经费。第一阶段,2800元。电缆、中继器、调制解调器、接口控制单元、通信规程开发、人员工资。规模小、风险可控。”
“第二阶段,依托国防通信网扩展,节点设备采购、加密系统开发、节点认证系统、系统集成。”
“第三阶段,分组交换技术研发、实验网建设。”
他看着台下,声音提高了一些。
“总体估算,2280万元。分六年实施。”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2280万元,不是小数目。
但相比昆仑1机的6800万,这个数字还算合理。
而且分六年,每年不到400万。
陈光远站起来。
“吕工,我问一个问题。”
“陈厂长请讲。”
“第一阶段的实验专线,谁来做?技术力量够不够?”
吕辰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人员名单。
“两周前,红星所挂牌成立了通信科学实验室,以原邮电学院有线系30多名教师和工业监测实验室无线、微波通信团队20余人为班底,主任赵长河教授。”
他把名单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清。
“赵长河教授,51岁,留苏,电报电话通信专家。他手下30多人,都是邮电学院有线系的骨干。电报电话通信、通信自动控制、有线电设备、长途电话、线路、电报,全链条覆盖。”
“加上工业监测实验室的无线和微波团队,有线加无线,通信全栈。三公里专线,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台下安静了一瞬。
陈光远点了点头,坐下。
吕辰继续说:“实施主体,通信科学实验室。总装电信总局业务指导。红星所提供行政和后勤保障。”
他合上文件夹,退后一步。
“结论。第一,第一阶段规模小、风险可控、技术可行,建议立即启动。第二,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根据国防通信网建设进度和实际需求,滚动推进。第三,701工程是星河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建议纳入国家重点科研项目。”
他看着台下,声音沉稳。
“我的汇报完了。”
台下沉默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夏先生站起来:“同志们,三个议题都汇报完了。下面,请大家讨论、质询、提出意见。”
众人纷纷就三个议题提出意见,701工程也收到不少质询。
“吕工,我有个问题。第一阶段的目标是‘物理运输加实验专线’。物理运输,说白了就是用磁带送。那这个网络,到底算‘网络’还是算‘运输系统’?”
“林教授,您这个问题问得好。现阶段,它本质上就是一个‘运输系统’。磁带送数据,比电话线快两个数量级。但这不是终点。实验专线跑通了,我们就有了在线传输的能力。先解决‘有没有’,再解决‘好不好’。”
“实验专线的误码率目标10的负6次方。这个指标,在3公里电缆上能做到吗?”
吕辰看了看坐在台下的赵长河。
赵长河站起来,替吕辰回答。
“能做到。4芯小同轴电缆,屏蔽层足够好。中继器再生放大、整形、再定时,能把误码率控制在10的负7次方以下。我们在邮电学院做过类似的实验,用的是现成的电缆和设备。3公里,没问题。”
“吕工,节点认证用只读存储器固化标识码,这个方案安全吗?只读存储器会不会被复制?”
吕辰想了想:“理论上,只读存储器可以被复制。但我们还有第二道防线。每个节点的标识码,和它的物理位置绑定。比如,北京的节点标识码是01,上海是02。复制了01的只读存储器,拿到上海用,物理位置不对,昆仑1机不认。”
“吕工,链路加密用异或加随机数,密钥每天换一次。密钥怎么分发?每个月寄一次磁带,磁带在路上丢了怎么办?”
吕辰想了想:“密钥磁带和业务磁带分开送。不同渠道、不同时间、不同的人。丢了一卷,还有备用的。而且密钥磁带有密码保护,没有密码读不出来。”
周同志追问:“密码呢?密码怎么告诉对方?”
吕辰笑了:“电话。人工核对。”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有人质疑技术可行性,有人担心经费不够,有人提出更好的方案,有人建议把分组交换的预研提前。
吕辰一一作答,有些问题当场答不上来的,就记在本子上,说“回去研究后再答复”。
最后,夏先生站起来,总结。
“同志们,经过讨论,大家对三个议题基本认可,我建议,立即启动,现在举手表决!”
他看着台下:“同意的,请举手。”
台下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不同意的,请举手。”
没有人举手。
“弃权的,请举手。”
也没有人举手。
夏先生点了点头。
“散会!”
吕辰收拾好文件夹,站起来。
赵长河走过来:“吕工,第一阶段要启动了,我们是建设主体,谢谢你。”
吕辰握住他的手:“赵老师,谢什么?701工程是大家的事。”
赵长河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这时,诸葛彪走过来:“吕辰,常工约吃饭,走吧。”
吕辰点了点头,告别赵和河,跟着钱兰、诸葛彪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白板上还留着他画的那些图,昆仑2的技术指标、汇编语言的设计规则、图形显示的路线图、701工程的总体架构。
第618章 显示技术
出了计算机所,吕辰三人带着常庆工程师,一路进了城,来到东单附近的一条小胡同。
胡同不宽,两边的槐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路灯昏黄,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走了大概百来步,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方没有招牌,一枝乌桃从院里伸出来,墙处的桃子已被路人摘得干干净净,墙内的部分,一个个鸭蛋大小的桃子挂在叶间,诱人极了。
吕辰推开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青砖漫地,清雅整洁。
除了乌桃,院子中间还种了一棵大梨树,树干粗壮,树皮灰黑,裂纹密布,一个个金色的果子挂在枝头,晚风吹过,一股香甜随着沙沙声沁入心脾。
人言:门前种桃梨,家业艰又难。
此户人家偏不信这个,反而以此为名‘逃离园’,逃离园的主人也算是奇人了。
吕辰和郎爷、田爷来过几次,老板是旗人,祖上在御膳房当差,传下来一手挂炉烤鸭的手艺。
不做招牌,不揽生客,来的都是熟人。
正房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而温暖。
吕辰侧身让常庆先进去:“常工,这地方味道比那些大馆子正宗,而且清静,说话方便。”
常庆点了点头,跟着走了进去。
屋子里只有四张桌子,这个点儿已经坐了两桌,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喝酒聊天,声音不大。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腰板挺得笔直,见吕辰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
吕辰四人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子坐下,钱兰坐在常庆对面,诸葛彪坐在吕辰旁边。
老板端上一壶茶,又拿来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吕辰。
“吕爷,今儿个怎么说?”
“老规矩,一只鸭子,其他的您看着配。”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常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四下打量了一眼,压低声音。
“吕工,这地方好。安静,说话不怕有人听见。”
吕辰也压低声音:“常工,咱们聊的都是保密项目,得小心。大馆子人多眼杂,不安全。”
常庆点了点头,放下茶杯,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文件夹,翻开。
“吕工,趁菜还没上,咱们先把正事聊了。今天在会上,我汇报了图形、汉字、三色显示器的构想。您和钱工、诸葛工都支持,我心里特别感动。”
钱兰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常工,您那个构想,我们很感兴趣,愿意一起做。今天咱们就敞开了聊,把方案定下来。”
诸葛彪从兜里掏出烟,给常庆递了一根,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常工,您先说。这显示终端,您打算怎么做?”
常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稿纸,上面画着一张框图。
“我们的想法是分三步走。第一步,随机扫描,只显示线框模型,用在雷达、示波器上。第二步,存储管,图像保持几分钟,不需要反复刷新。第三步,光栅扫描,像电视机一样逐行扫描整个屏幕,可以显示复杂图像、可以动态刷新。”
他用手指点着框图上的第三部分。
“但是,具体到第三步,怎么落地?我琢磨着,在现有字符显示器的基础上,做一个‘单色图形、汉字、字符’三合一的显示终端。分辨率不用太高,512x512或者640x480,够用就行。灰度用亮度等级来区分,比如4级灰度或者8级灰度,看起来就是几种深浅不同的颜色。这样,在单色显示器上,也能实现一定程度的‘伪彩色’效果。”
钱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常工,灰度分级,关键在于视频放大器的带宽和显示存储器的容量。4级灰度,每个像素用2个比特,512x512分辨率,需要64K字节的显示存储器。8级灰度,每个像素3个比特,需要96K字节。您打算做几级?”
常庆想了想。
“第一步先做4级灰度。够用了。热力图显示,4级灰度能把高温、中温、低温、常温区分开。弹道轨迹,4级灰度能把目标、背景、干扰、噪声区分开。字符显示更不用说了,黑白就行。”
诸葛彪看了一眼,弹了弹烟灰。
“常工,昆仑1机都放弃磁芯了,您这显示存储器,还打算用磁芯?”
常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诸葛工,瞧我这脑子。星河计划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转不过弯来,昆仑1机的单颗KL-SRAm容量4Kbit,集成度高、速度快。显示存储器也用半导体存储,64K字节,需要128颗KL-SRAm。容量够,速度也够。”
吕辰点了点头。
“常工,2微米工艺的存储芯片,现在已经量产了。6305厂的产线很稳定,良率也不错。显示存储器的事,您不用担心,半导体存储芯片管够。”
常庆感慨道:“吕工,咱们这星河计划厉害,4Kbit的存储芯片,这在几年前想都不敢想。有了这些芯片,显示终端的硬件就好办了。”
钱兰抬起头,看着常庆。
“常工,汉字显示的问题,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常庆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稿纸,上面画着16x16的点阵网格。
“钱工,汉字显示,我们设想了两个方案。第一种,点阵字库。每个汉字用16x16点阵表示,256个比特,32个字节。一级汉字3755个,加上二级汉字、标点符号、特殊符号,总共大概7000多个字。全部固化在只读存储器里,需要约224K字节的存储容量。成本不算太高,技术上也没问题。”
他又翻开第二页,上面画着矢量轮廓的示意。
“第二种,矢量字库。每个汉字用轮廓线表示,笔画可以平滑缩放。优点是美观,缺点是计算量大,需要专门的处理器来实时生成点阵。以现在的条件,做不了。”
钱兰点了点头。
“所以,第一步先做点阵字库?”
“对。”常庆把文件夹合上,“16x16的点阵,显示效果不算特别好,但能看清。笔画多的字,比如‘龙’、‘龟’,会糊成一团。但没办法,分辨率只有512x512,16x16已经不小了。以后分辨率高了,可以升级到24x24、32x32。”
诸葛彪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常工,汉字显示,还有一个问题,编码。每个汉字要有一个唯一的编码,计算机才知道显示哪个字。这个编码,您有没有想法?”
常庆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据我所知,目前,国家还没有统一的标准。以前,邮电部做过一套电报码,四位数,对应一个汉字。但那是给电报用的,不是给计算机用的。教育部那边前几年也在搞,但一直没见正式发布,现在这个情况,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在做。”
吕辰想了想,说:“编码的事,我们就不用等农林部了,可以先提一个建议方案。就用邮电部的电报码为基础,扩展一下。电报码是4位十进制数,最大9999,不够用,可以扩展到5位,或者用十六进制。先把框架搭起来,以后国家标准出来了,再兼容。”
钱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吕辰说得对,编码的事不能等。我们现在就开始做,等国家标准出来,我们的系统已经跑了一两年了,到时候再改,有话语权。”
常庆笑了:“钱工说得对,先下手为强。编码方案,我们红光厂可以配合你们做。你们定规则,我们做字库。”
正说着,老板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只色泽红亮的烤鸭、一碟薄饼、一碟葱丝、一碟黄瓜条、一碟甜面酱。
烤鸭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葱丝的辛辣和甜面酱的甜香。
老板把烤鸭放在桌上,拿起刀,现场片鸭。
刀工利落,一片一片,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像一朵盛开的花。
“吕爷,鸭好了。您四位趁热吃。”
吕辰点了点头,老板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来,常工,先吃。”
吕辰拿起筷子,给常庆夹了一片鸭肉,又给他卷了一张薄饼,抹上甜面酱,加上葱丝和黄瓜条,递过去。
常庆接过去,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吃,地道。比那些大馆子强多了。”
诸葛彪也卷了一张,大口吃着,含混地说:“常工,咱们边吃边聊。您接着说,显示控制器的事。”
常庆咽下嘴里的鸭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
“显示器的硬件,我们红光厂有基础。cRt显像管、偏转线圈、视频放大器,这些东西我们在军用雷达和示波器上做过很多年,技术是成熟的。难点在显示控制器。”
他看着吕辰。
“吕工,显示控制器的芯片,我想拜托你们红星所做。”
吕辰点了点头。
“常工,这个没问题。显示控制器的功能,我琢磨了一下,大概需要这么几块。”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边写一边说。
“第一块,时序控制器。负责产生行同步、场同步、像素时钟这些时序信号。刷新频率50赫兹以上,不能闪烁。”
“第二块,地址发生器。负责从显示存储器里读取数据,生成像素的地址。每扫描一行,地址递增,一行扫完,跳到下一行。扫描完一帧,从头开始。”
“第三块,字符/图形发生器。从显示存储器里读出的是编码,比如‘A’的AScII码,或者一个汉字的电报码。这块芯片要把编码转换成实际的显示数据。字符的话,从只读字库里取出点阵;图形的话,直接输出存储器的数据。”
“第四块,视频合成器。把字符/图形发生器输出的数据,加上灰度信息,合成视频信号,送给cRt。同步信号也要加进去。”
常庆凑听完,眼睛一亮。
“吕工,四块芯片,功能划分很清楚。时序控制器、地址发生器、字符/图形发生器、视频合成器,各司其职,接口清晰。”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这四块芯片,你们能做吗?”
吕辰想了想,说:“能做。时序控制器和地址发生器,逻辑不复杂,用标准单元库设计,几个月就能出来。字符/图形发生器,功能多一些,但也不难。视频合成器,需要一些模拟电路的经验,这方面,你们有视频信号处理的基础,需要你们支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芯片设计的事,我们集成电路实验室可以接。宋颜教授那边,我会去沟通。”
常庆松了一口气。
“那就太好了。吕工,芯片的事,就拜托你们了,视频合成器我们全力配合。硬件这边,我们红光厂负责。cRt显像管、偏转线圈、视频放大器、外壳、电源,这些我们都能做。显示存储器,用KL-SRAm,128颗,64K字节,4级灰度,512x512分辨率。够了。”
钱兰在本子上记下这些参数,一边记一边说。
“常工,显示存储器的接口,我们需要统一。地址线多少位?数据线多少位?控制信号有哪些?这些都要定下来。”
常庆想了想,说:“地址线,512x512分辨率,每个像素一个地址,需要2的18次方,18位。数据线,4级灰度,每个像素2个比特,8位数据线可以一次传输4个像素,效率高。控制信号,读、写、片选、时钟,这些标准的就行。”
钱兰在本子上画了一张表格。
“行,我回去之后,把接口规范写出来,发给您确认。”
常庆点了点头。
诸葛彪又卷了一张烤鸭,慢悠悠道:“常工,吕辰刚才说四块芯片,我还有一个想法。”
他看着吕辰。
“字符/图形发生器,咱们做成‘可配置’的,既能显示字符,又能显示图形,还能显示汉字。三种模式,用一个控制寄存器来切换。这样,一块芯片就能覆盖所有需求,不用做三种不同的芯片。”
吕辰点了点头:“诸葛师兄,这个想法好。可配置,灵活性高。芯片内部做一个模式选择器,根据寄存器的值,决定从只读字库里取数据,还是直接从显示存储器里取数据。显示字符的时候用字库,显示图形的时候直通。两种模式,够用了。”
常庆想了想,说:“这个思路对,芯片多做几个模式,以后升级也方便。比如以后要做彩色了,可以在视频合成器那里加一个调色板,每个像素的编码作为索引,输出红绿蓝三个颜色。芯片架构不用大改。”
三个人越聊越细,从芯片架构聊到显示存储器接口,从灰度分级聊到刷新频率,从点阵字库聊到汉字编码。
烤鸭吃了大半只,凉菜也见底了。
老板又端上来一盘乌桃和一盘梨子,桃子洗得干干净净,梨子切成四瓣,雪白的梨肉上,几粒漆黑种子非常显眼。
诸葛彪端起酒杯,看着常庆。
“常工,我敬您一杯。您这个图形显示的项目,我支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
常庆连忙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诸葛工,谢谢您。今天这一聊,我心里就有底了。芯片有人做,硬件我们自己做,编码和字库可以一起做。这个显示终端,一定能做成。”
两个人一饮而尽。
吕辰放下筷子,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梨,吃了一口,香、甜、脆,果然是好梨。
“常工,关于人机交互,我还有一个更大的想法。”
常庆也拿起一块梨,吃了一口:“诸葛工、钱工,这梨好吃!吕工,你说!”
“常工,您看,这人和计算机打交道,有三个环节,输入、输出、显示。输入有键盘、读卡器、磁带机,这些是给人用的。输出有打印机、绘图仪、示波器,这些也是给人看的。显示目前有字符显示器,现在又多了您这个图形显示器,是给人看的。”
他拿起一个乌桃。
“这三个环节,能不能整合成一个整体?一个以显示界面为核心的人机交互系统。工程师在屏幕上看着图形,用光笔或者数字化仪直接在屏幕上画图,画完了,打印机或者绘图仪输出。整个过程,都在屏幕上看得到。”
常庆愣了一下。
“吕工,您说的这个,不就是今天钱工说的星河设计系统的一部分吗?”
“对。”吕辰笑了,“常工好记性。今天在会上,钱师姐提了星河设计系统。平面图形设计、三维立体设计、图像设计,都需要图形显示。但是,光有显示不够,还得有输入。工程师不能在屏幕上画图,光看着有什么用,靠键盘输入坐标多费劲?”
他把桃子掰开,已经完全裂核,紫红色的果肉纤维饱满。
“我的想法是,以显示为核心,把输入和输出整合起来,做一个‘人机交互’项目。这个项目,可以作为星河计划新一期的课题。咱们几家单位合作,分工攻关。”
常庆的眼睛越来越亮。
“吕工,这个想法好。显示我们红光厂负责,输入你们红星所负责,输出谁负责?”
吕辰把一半桃子丢进嘴里,和梨子比起来,又是一番香甜。
“输入这边,我想请秦世襄教授帮忙。西军电做雷达信号处理,光笔、数字化仪这些东西,他们有基础。输出这边,打印机和高精度绘图仪,可以请包康建教授帮忙。我们的精密机床实验室做高精度机械,哈工大那边做精密测量,都有基础。”
钱兰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吕辰,这个项目的规模,不比星河设计系统小。咱们得好好规划一下。”
诸葛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也拿起一个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
“钱兰说得对,这个项目不能急。先把框架搭起来,一家一家谈,把任务分下去。人机交互,不是一家能做完的。显示、输入、输出,三个方向,每家做自己最擅长的。”
吕辰点了点头:“诸葛师兄说得对,咱们今天先定方向。趁着秦教授和包教授来开会,咱们明天邀请了到所里谈谈,等他们离开了,再沟通就麻烦。”
他端起茶杯,看着常庆。
“常工,我有个提议。您今天就住在所里的招待所,明天上午,咱们在所里开个小型的研讨会。我请秦教授、包教授、陈教授,和我们所里的金柔教授、宋颜教授一起来,大家坐在一起,把这个项目议一议。”
常庆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吕工,我听您安排。明天开会,我好好讲讲我们的显示方案。”
天已经黑了,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梨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幅水墨画。
“常工,今天就这样。我送您去招待所,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常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帆布包。
“吕工,谢谢您今天的招待。鸭子很好吃,聊得更痛快。”
“客气了,常工。走,我送您。”
四个人出了逃离园,老板送到门口,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胡同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把常庆带到红星所的招待所,弄好了房间,安置下来。
吕辰三人在门口分别:“钱师姐、诸葛师兄,明天下午两点,在小报告厅开个研讨会,咱们分头准备。”
钱兰点了点头,跨上自行车。
“行,明天见。”
诸葛彪也跨上车,朝吕辰挥了挥手,蹬着车走了。
吕辰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昏黄,把街道照得朦朦胧胧。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眼前翻腾,变成一团模糊的白,然后慢慢散开,消失在夜风里。
第619章 人机交互
第二天一早,吕辰就到了所里,他先去找王卫国报备了要邀请专家研讨的事,王卫国安排后勤保障会务。
随后,开始请人。
精密机床实验室,吕辰找到金柔教授。
金柔教授正在办公室里看图纸,桌上摊着几张自由曲面加工机床的设计草图。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簪子别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优雅、知性。
吕辰走进去:“金老师,今天下午两点,我们在小报告厅有个技术研讨会,想请您参加。”
金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吕,什么会?”
“是关于星河计划人机交互的,我们准备做一个以显示为核心的人机交互系统,需要高精度绘图仪和打印机。这两样东西,想请您帮忙。”
金柔想了想,说:“这两样的确对精度需求很高,高精度绘图仪,我们有些基础,可以做。至于打印机,咱们没有这方面的积累。”
吕辰道:“金教授,这也算是星河计划的基础研发,算是长期项目,我也邀请了哈工大的包教授参与,到时候你们可以一起讨论。”
金柔想了想,金柔合上图纸,站起来。
“行,下午我准时到,也算是跟先进学习了。”
从精密机床实验室出来,吕辰又去找到宋颜教授,宋颜教授正在实验室里,带着几个学生调试一台设备。
他看见吕辰,摘下眼镜,擦了擦。
“小吕,什么事?”
吕辰随即,将四川红光厂准备做显示器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昨晚和常庆工程师的交流。
“宋教授,今天下午两点,在小报告厅有个技术研讨会。关于显示、输入、输出的人机交互项目。想请您参加,芯片设计的事,我和钱师姐、诸葛师兄都在忙着工业计算机,抽不出手,需要您支持。”
宋颜想了想,说:“行,我下午过去。显示控制器的芯片,继续交给第八组吧,编码的事,目前,两微米标准单元库已基本建成,第三组可以抽出一部分人手来参与这个。你去通知曾祺和余则成参与。”
告别了宋颜教授,吕辰去通知了曾祺和余刚成,二人也同意去参加研讨会。
回到办公室,吕辰拿起电话:“帮我接微程序设计院,找陈教授。”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两声,电话接通。
“陈教授,我是吕辰!”
“小吕,什么事?”
“陈教授,关于红光厂的显示器项目,我们与常工进行了对接。决定趁着专家们还在京城,今天下午两点,在我们所里,小报告厅,开展一些技术研讨。关于人机交互的。界面设计、菜单、微程序,这些需要您支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陈教授的声音传来:“小吕,人机交互,确实需要微程序配合。显示、输入、输出,都要有底层的微程序支撑。我下午过去,听听大家的想法。”
吕辰点了点头:“陈教授,您能来就太好了,我安排车前来接您。”
“行!”
放下电话,吕辰又打到包康建教授和秦世襄教授的招待所,所幸二位教授都还没准备反程,听完吕辰的汇报,都愿意来听听。
挂完电话,吕辰来到小报告厅。
小报告厅里,回形桌上已铺好了白布,10把椅子对对摆得整齐。
诸葛彪正在黑板上画图,把显示、输入、输出三个方向的关系画清楚。
又在图下面写了一行字:人机交互,星河计划的新征程。
钱兰也在和后勤对接,准备着下午的会。
下午两点,人已到齐。
靠窗的首位,坐着常庆工程师,他面前摊着那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他的显示方案。
秦世襄教授坐在他旁边,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他前面放着一个牛皮包,盖子上镶嵌着一个鲜红的五角星。
包康建教授坐在秦世襄旁边,他的眼袋又大了不少,面前摊着一个蓝色笔记本,一支金笔挂在上面。
陈教授坐在包康建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慢喝着茶。
下首坐着诸葛彪,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靠樯一排坐着金柔、钱兰、宋颜、曾祺、余则成。
吕辰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教鞭。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用教鞭点着黑板上那行字。
“人机交互。”
“昨天,在昆仑工程的技术认证会上,常庆工程师提出了图形、汉字、三色显示器的构想,夏先生当场支持立项。这个项目,将填补国内计算机图形显示的空白,意义重大。”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各位专家。
“但是,光有显示不够。人机交互,是一个整体。显示是输出,是计算机给人看的。输入,是给人用的,键盘、光笔、数字化仪。输出,除了显示,还有打印机、绘图仪。”
他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分别标注着“显示”“输入”“输出”。
“我的想法是,以显示为核心,把输入和输出整合起来,做一个完整的人机交互系统。工程师在屏幕上看着图形,可以直接在屏幕上画图,画完了,打印机或者绘图仪输出。整个过程,都在屏幕上看得到。”
他放下教鞭,转过身。
“在星河计划第六次全体会议上,刘星海教授宣布向亚微米进军,新一期的技术研发攻关任务,不再由理论组指定,改由各组、各单位自行申报。这个项目,可以作为星河计划新一期的课题,咱们几家单位合作,分工攻关。”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
吕辰道:“下面,请常工为大家讲解,显示相关的技术构想。”
常庆站起身:“秦教授、包教授、陈教授,各位同志,吕辰所提,我完全支持。显示这一块,硬件由我们红光厂负责。”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教鞭,点着“显示”那个圈。
“第一步的目标,做一个单色图形、汉字、字符显示终端。分辨率512x512,4级灰度。显示存储器用KL-SRAm,128颗,64K字节。显示控制器用四块芯片:时序控制器、地址发生器、字符/图形发生器、视频合成器。这些芯片,请红星所帮忙设计。”
他放下教鞭,看着众人。
“各位同志,这是昨天,我和吕工、钱工、诸葛工商议的技术思路,请大家指正。”
秦世襄教授点了点头:“先做单色,再做彩色。先做4级灰度,再做16级、256级。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凭红光厂的技术积累,硬件没问题,芯片设计交给红星所,也没问题,技术上也可行。”
他话锋一转:“小吕,我比较好奇输入这一块,你讲讲你的想法。”
吕辰走到黑板前,拿起教鞭,点着“输入”那个圈。
“秦老师,输入设备,我想到两种。一种是光笔,直接在屏幕上点。屏幕上显示什么菜单,光笔点哪里,计算机就执行什么命令。这个技术,军方有基础。雷达显示器上,操作员用光笔标定目标,很成熟。”
秦世襄点了点头。
“光笔的事,我们做过。原理不复杂,关键是精度和响应速度。光笔里有一个光电探测器,屏幕扫描的时候,光笔探测到扫描光点,记录下扫描的位置,就能算出笔尖在屏幕上的坐标。精度能做到几个像素以内,响应速度毫秒级。”
吕辰继续说:“另一种是数字化仪,工程师拿一支笔,在一个平板上画图,计算机记录下笔的轨迹,显示在屏幕上。这样,工程师就不用敲键盘输入坐标了,直接在平板上画,所见即所得。”
陈教授插了一句。
“小吕,这个数字化仪,和光笔有什么区别?”
吕辰解释道:“陈老师,光笔是在屏幕上直接画,所见即所得。数字化仪是在平板上画,屏幕上显示。光笔的精度受屏幕分辨率限制,数字化仪的精度可以做得更高。光笔适合做菜单选择、图形编辑,数字化仪适合做精确绘图。”
陈教授想了想,说:“有道理。光笔和数字化仪,各有各的用途,不能互相替代。”
秦世襄教授说:“数字化仪的事,我们也可以做。原理和光笔类似,只是探测器在平板上,不是在屏幕上。精度能做到0.1毫米以内,甚至更高。”
吕辰看着他,笑了。
“秦老师,数字化仪的事,就拜托您了。光笔也拜托您。”
秦世襄点了点头。
“行,这两样东西,我们西军电负责。”
包康建教授道:“小吕,你说说输出的事,这个打印机和高精度绘图仪,你们有什么想法?”
吕辰正要说话,金柔教授道说:“包教授,目前的绘图仪,用步进电机驱动,笔架在x-Y平台上移动,精度只能做到0.5毫米左右。要把精度提高到0.05毫米,甚至0.02毫米。只需要高精度的导轨、丝杠、伺服电机,这些都是现成的技术,并不难,交给学生们练手就是了。”
她顿了顿:“难点在于这个打印机,要匹配字符、图形、图像、汉字,做到灰度区分甚至彩色出图,非常难。针式打印机,速度慢,噪音大,分辨率低。能不能我两家合作,做一种新的打印机?比如,用静电复印的原理,或者用热敏打印,不知您怎么看。”
包教授想了想,说:“静电复印,原理是光导鼓、充电、曝光、显影、转印、定影。核心部件是光导鼓,光导鼓的关键在于寻找一种新型感光材料,要灵敏度高、寿命长。”
他顿了顿:“行,咱们两家一起攻关!”
金柔点了点头,没在说话。
宋颜教授说道:“常工,显示控制器的四块芯片,我们集成电路实验室做了。汉字编码和图形编码,则成他们做标准单元库,对此也有经验。”
常庆笑了:“曾工、余工,以后多多指教。”
曾祺、余则成连忙表示大家一起合作。
陈教授摇了摇头:“人机交互的界面设计、菜单、微程序,我们微程序设计院负责。显示菜单怎么设计、光笔点击怎么响应、数字化仪的数据怎么处理,这些都要靠微程序来实现。”
吕辰站在黑板前面,看着在座的各位专家。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收获很大。显示、输入、输出,三个方向,都有了着落。红光厂负责显示,西军电负责输入,哈工大和我们所精密机床实验室负责输出,微程序设计院负责界面设计和微程序编写,我们所集成电路实验室负责芯片设计和编码设计。”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建议,这个项目,正式立项。项目名称就叫人机交互系统。作为星河计划的一个课题整体申报。各单位分头写方案,汇总到一起,整合成一份完整的项目建议书,报上去。”
秦世襄看着他:“谁来主导?”
常庆先开口:“显示是窗口,窗口不好,后面什么都白搭。我建议由红光厂牵头。”
秦世襄摇了摇头:“常工,显示重要,但输入才是起点。没有光笔和数字化仪,屏幕上画得再好看也没用。”
包康建教授也开口了:“输出呢?图纸打印不出来,画了也白画。”
陈教授放下搪瓷缸子:“硬件是骨架,软件才是灵魂。微程序设计院最合适。”
四个人各执一词,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发紧。
吕辰站起来:“各位老师,我提一个方案,咱们这个项目,不设主导单位,设牵头单位。牵头单位不决定技术方向,只负责协调进度、管理经费、汇总方案。技术上的事,大家坐下来,一家一家地过,谁说得有道理就听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至于谁来牵头,我建议由红星所集成电路实验室来当。”
有人想开口,吕辰抬手示意让他说完。
“显示不是我们的主业,输入不是,输出也不是。我们做芯片、做系统集成,本来就是给各家服务的。由我们来牵头,最不容易有偏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世襄点头:“小吕这个思路对。但我建议再走一步,成立一个技术委员会。每个方向选一到两个代表,重大技术决策,委员会投票决定。”
陈教授点了点头:“我同意。技术委员会再加上定期开技术研讨会,有问题及时讨论,不拖不压。”
常庆看了看其他人,也点了头:“我本来想争一争,但吕工说得在理。红光厂同意。”
包康建弹了弹烟灰:“谁牵头都行,关键是把事情干成。别到时候图纸寄丢了。”
金柔翻着面前的草图,插了一句:“0.05毫米精度,包教授,你们有实测数据吗?”
包康建愣了一下:“有。回去我把数据寄给你。”
宋颜教授最后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大家又商量了一些技术委员会的人员构成,最后决定由宋颜教授负责总体的项目申报和协调推进。
一切结束,已是下午七点。
散会的时候,常庆握着吕辰的手:“吕工,这次京城一行,我收获很大。说实话,来之前,我心里很忐忑。图形显示这个项目,我们厂里早有想法,提了好几次,都被上面压了下来了。这次来北京,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夏先生当场支持,您又组织了这么大规模的研讨会,总算是可以和厂里交差了。”
吕辰笑道:“常工,图形显示、汉字显示、彩色显示,这些东西迟早要做,这不是你们厂的事,是国家的事。早做比晚做好,自己做比买别人的好。”
常庆用力地点了点头。
“吕工,您说得对。早做比晚做好,自己做比买别人的好。”
众人陆续散去。
小报告厅里只剩下吕辰、钱兰和诸葛彪。
钱兰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了这个人机交互系统,咱们的星河设计系统就有了四肢和五官。”
诸葛彪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嘿嘿,还是吕辰你阴险,一个技术研讨会,把项目抛出去,兵不血刃,就为咱们的星河设计系统扫清了障碍。”
吕辰笑道:“诸葛师兄,这么大的项目,我也想参与,可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工业计算机的集成。”
“你不用解释,我懂,让他们去做人机交互,咱们先把工业计算做出来,到时候直接上星河设计系统。”
吕辰无奈笑了笑,他是真没想算计谁,有没有星河设计系统这下,人机交互都是一定要做的,只是正好碰到红光厂这事,就顺便推了一把。
还好钱兰靠谱:“彪子,吕辰可没那么多心思,有没有人机交互这项目,星河设计系统都是要做的,随着星河计划在推进,咱们不做也有人做,这是工业所需。”
三人说着,收拾好东西,关灯,走出了小报告厅。
楼外,夕阳西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红。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这条路,虽然难,但走得值。
第620章 调研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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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复盘如刃
线材车间的设备开始进场,但调研和复盘任在继续。
但是吕辰调整了内容。
复盘会的前半段是技术讨论,产线流程、控制逻辑、传感器选型、微程序架构,白板上画满了电路图和伪代码,争论声能从三楼传到一楼。
后半段,就吕辰专门增加的,叫做“工厂生态分析”。
这个环节不讲技术。
讲人、讲组织、讲利益、讲沟通。
吕辰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粉笔,看着台下60张年轻的脸。
“同志们,这几天跑了十几个工厂,每个厂的环境都不一样。印染厂湿热、罐头厂腐蚀、啤酒厂潮湿、纸箱厂粉尘。这是‘物理环境’,大家已经很重视了。”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物理环境。
“但还有一种环境,比物理环境更重要,也更复杂。”
他又写了四个字:人文环境。
“工厂有工厂的规矩。车间主任有车间主任的工作任务。操作工有操作工的惯性。设备科有设备科的预算。安全科有安全科的红线。厂长有厂长的压力。”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
“工业计算机不是装在真空里的。它是装在这些人的地盘上、由这些人来操作和维护的。不懂他们的世界,再好的技术也会被‘软拒绝’,设备装上了,但工人不敢用;系统跑通了,但车间主任不签字;报表做出来了,但厂长不看。”
台下安静了。
吕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
塔尖是“厂长”,中间是“车间主任/设备科长”,底层是“操作工/维修工”。
“这是我们调研一个工厂时,必须摸清楚的三个层级。”
他用粉笔点着塔尖。
“第一层,厂长、革委会主任。他们关心什么?产量、质量、成本、安全、环保、政治、斗争。这七个词,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命根子。你跟厂长说‘我们的工业计算机用了最新的2微米工艺’,他听不懂,也不想听。你跟他说‘上了这套系统,次品率能降30%,单班产量能提15%’,他的眼睛就亮了。”
粉笔移到中间。
“第二层,车间主任和设备科长。车间主任关心的是‘别给我添乱’。他现在管得好好的,你给他上一套新系统,万一出了问题,产量掉了,他挨骂。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不是不想进步,是不想背锅。你怎么打消他的顾虑?试运行、保留手动模式、出了问题他不用负责。这三条,你要主动提,不能等他问。”
粉笔移到底层。
“第三层,操作工和维修工。操作工怕什么?怕自己学不会,丢面子。维修工怕什么?怕新系统坏了他们不会修,要挨骂。你怎么让他们接受?培训要耐心,不能嫌他们笨;出了问题要先解决问题,不要先追责;要给他们‘参与感’,让他们提意见,哪怕你心里知道那个意见不靠谱,也要认真听、认真记。”
他把粉笔放在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个层级,三种诉求。你要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在乎的利益、能接受的方式去沟通。这不是忽悠,是尊重。尊重他们的岗位、尊重他们的经验、尊重他们的顾虑。”
苏明华坐在台下,手里的笔没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她当了很多年现场工程师,这些东西她心里有数,但从来没有像吕辰这样系统地说出来过。
吕辰看着台下:“下面,每个小队用五分钟,复盘你们调研的那个厂,三个层级分别是谁?他们关心什么?你们怎么和他们沟通的?有什么教训?”
第一战队先上。
他们去的是印染厂。
小队长姓赵,微程序设计师出身,心思细,但嘴皮子一般。
他站在讲台上,翻开笔记本,先说了厂长。
“印染厂的顾厂长,嗓门特别大,他关心的主要是两件事,成本和排污。染料贵,水费贵,他们的下游有七个村子和两个农场的鱼塘,排污不达标,他这个厂也别办了。他跟我们说,要是能把染料消耗降10%,排污量降20%,他就是睡着了也能笑醒。”
台下有人笑了。
赵工继续说:“所以后来我们复盘的时候,觉得跟他汇报不能讲技术,要讲账。我们算了一笔账,用工业计算机控制染液流量和布匹速度,精度比凸轮控制器高,每米布能省多少染料、多少水、多少电,一年能省多少钱。这个数字出来了,比什么都管用。”
吕辰点了点头:“这个总结好。继续,车间主任。”
赵工翻开下一页。
“车间的李主任四十出头,是从一线工人一步步干上来的。他技术好,经验丰富,但不太相信新东西。我们去调研的时候,他一开始爱答不理,问一句答半句。”
“后来怎么破局的?”吕辰问。
赵工看了一眼旁边的小队成员,负责现场的周工程师。
周工程师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
他站起来,接过话头。
“吕工,我发现李主任对那排凸轮控制器其实很不满意,但一直没说。有一天中午,他蹲在控制柜旁边,拿螺丝刀撬开一个凸轮的盖子,用手指摸了摸触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磨损了。”
“我蹲下来,跟他一起看。我说,李主任,这个凸轮,磨成这样,是不是要换?他没好气地说,换一套多少钱你知道吗?我说,如果有一种办法,不用换凸轮,调调参数就能改染液流量,你觉得行不行?他愣了一下,说,你再说一遍。”
“后来我们就蹲在控制柜旁边,聊了半个小时。他给我讲凸轮控制器的毛病,我给他讲工业计算机的思路。聊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你们那个东西,什么时候能装?”
台下有人鼓起掌来。
吕辰也笑了:“周工这个案例好。破局的关键,不是你说得有多好,是你找到了他的痛点,并且用他的语言表达出来。你们怎么和操作工沟通的?”
赵工接过话头。
“操作工这块,我们做得不好。当时就想着调研设备、画电路图,没怎么和操作工聊天。后来复盘的时候意识到,操作工才是天天摸设备的人,他们最清楚哪里容易出问题、哪里不好用。”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下次再去,我们先找操作工聊。”
吕辰点了点头,没批评。
“记住了就好。下一个队。”
第二战队第七小队上了台,小队长刘工是现场工程师出身,皮肤黝黑,说话带着一股子“土味儿”,但句句在点子上。
他们去的是啤酒厂。
刘工一开口就直奔主题:“经过这些天的沟通,我们发现啤酒厂的决策链条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台下安静了。
刘工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我们一开始以为,工业计算机这种设备,应该跟厂长汇报、跟革委会主任汇报、跟设备科长对接。结果去了之后发现,啤酒厂真正在技术上说了算的是老马工程师,就是那个戴深度近视眼镜的。”
他转过身,看着大家。
“马工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那条灌装线从安装、调试到日常维护,全是他一手经办的。德国专家来的时候,也是他陪着。厂长和革委会主任权力大,但是不懂技术,设备科长是后来调来的,不懂这条线。所以,谁说了算?是马工说了算。厂长批预算的时候,都要问一句老马,你觉得行不行。”
吕辰拿起笔,在决策链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刘工这个发现非常关键。每个厂的决策链都不一样。有的厂厂长一言九鼎,有的厂革委会主任说了算,有的厂总工程师是灵魂人物,有的厂设备科把持着技术采购,有的厂车间主任说了算。以后你们去到全国各地,第一件事不是看设备,是摸清楚这个厂谁说了算。”
他看着刘工:“后来你们怎么跟马工沟通的?”
刘工笑了。
“马工技术出身,脾气直。你跟他讲虚的没用,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有没有真本事。我们怎么做的?我们打开那个东德pLc的控制柜,研究了半天,把它的输入输出点、中间继电器逻辑、定时器设置,全部摸了一遍。”
“然后我跟马工说,马工,您这个灌装线,灌装阀的打开顺序是1、3、5、7、2、4、6、8,对吧?马工眼镜后面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们从pLc的梯形图里反推出来的。马工说,那个梯形图是德文的,你们看得懂?我说,德文看不懂,但继电器逻辑不分语言。我们从输入输出点的动作顺序,画出了时序图,再反推出来的。”
台下又有人鼓掌。
刘工摆了摆手,继续说。
“从那以后,马工高看我们一眼。他跟我们讲了很多pLc的毛病,定时器漂移、中间继电器触点氧化、电源模块电容老化。他其实早就想换一套控制系统了,但厂里没有预算,他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们来了,他知道机会来了。”
吕辰把“建立信任”四个字写在黑板上。
“刘工这个案例说明什么?信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本事证明出来的。 你说你的工业计算机多先进,人家不理你。你把他的老设备摸透了、把他的痛点说准了、把他的难题解开了,他自然就信你了。”
第七小队讲完,第三战队第五小队上了台。
他们去的是造纸厂。
小队长姓王,芯片设计师出身,逻辑清晰,但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他站在讲台上,先讲了造纸厂的决策链。
“造纸厂原来是保家的产业,公私合营后,创办人,也就是老厂长继续担任厂长,两年前荣退,现任厂长是保厂长的儿子,从技术员干到总工,又从总工干到厂长,算是子承父业。小保厂长脑子活,接受新事物快,但有一个问题,他说了不算。”
台下有人疑惑。
王工解释道:“造纸厂是乡镇企业,虽然是他家创办的,但是上面有公方经理,有镇工业办管着。超过两万块钱的设备采购,要镇里批。工业计算机加传感器、编码器、伺服电机,一套下来肯定超两万。所以真正的决策者,是镇工业办的主任。”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链条:保厂长 → 公方经理 → 镇工业办张主任 → 镇长。
“我们复盘的时候,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只跟保厂长谈,谈得再好,公方经理不同意,到镇里一汇报,张主任一句这个东西我们不懂、风险太大,项目就黄了。”
吕辰放下手里的烟,认真看着王工。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王工翻开笔记本。
“我们做了三件事。第一,让保厂长带我们去拜访公方经理,我们当面给经理又做了一次汇报。汇报的内容不是技术,是投资回报期。我们算了一笔账,上了工业计算机之后,纸板损耗能降多少、停机时间能减多少、一年能省多少钱。投资回报期不到两年。”
“第二,我们邀请张主任、公方经理和保厂长来红星所参观。让他们看看工业计算机的研发过程、看看我们是怎么做测试的。不是让他们懂技术,是让他们建立信心,这帮人不是草台班子,是国家的正规军。”
“第三,我们承诺,试运行期间,不收费。设备先装上,跑三个月,数据说话。效果好了再付款,效果不好我们拆走,一分钱不要。”
台下安静了一瞬。
吕辰站起来,带头鼓了掌。
“王工这个案例,把沟通上升到了组织博弈的层面。你们要记住,工厂不是孤岛,它在更大的系统里。上面有主管部门,旁边有兄弟单位,下面有车间班组。你只盯着一个点,你永远推不动。”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所以,最小作战单元的最小,不是只做最小的事,是以最小的作战单元,撬动最大的组织系统。你们每个人,将来到了产线上,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红星所、是星河计划、是国家。你要有这个底气,也要有这个智慧。”
苏明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她在吕辰写的“三个层级”和“决策链”旁边,加了一个词:信息收集。
“同志们,刚才王工讲的,核心是三个字:‘摸清楚’。摸不清楚,一切都是盲人摸象。”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如何摸清楚一个工厂的决策链和人文环境?
一是公开信息:厂门口的标语、荣誉墙、宣传栏、报刊架。看他们的口号是什么、表彰的是什么、宣传的是什么。这些东西,暴露了一个厂的‘官方价值取向’。
二是物理环境:车间干不干净、设备保养得好不好、工人工装整不整齐、安全帽戴没戴。这些东西,暴露了一个厂的管理水平。
三是关键对话:和厂长聊的时候,听他说什么、不说什么。和车间主任聊的时候,听他的抱怨和顾虑。和操作工聊的时候,听他们的困难和牢骚。和设备科长聊的时候,听他的预算压力和采购偏好。
四是非正式沟通:食堂、茶水间、厂车上、烟摊旁边。这些地方,人们说话更随便、信息更真实。你不需要刻意打听,但要竖起耳朵。
五是历史沿革:厂是哪年建的?经历过哪些改造?出过哪些事故?换过几任厂长?这些信息,能帮你理解这个厂‘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放下粉笔,看着台下。
“这些信息,不是调研表上能填出来的,是要靠你们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去琢磨的。现场工程师不是只会拧螺丝、接线头。你要能读懂一个厂,才能服务好一个厂。”
孔宝祥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苏工说得对。我补充一点,微程序设计师和芯片设计师,不能只坐在实验室里。你们也要去现场,也要去跟车间主任聊天、跟操作工抽烟、跟设备科长开会。你们设计的芯片、写的微程序,最后要在他们的地盘上跑。你不了解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大张海也站了起来。
“孔工说得对。我表个态,从明天开始,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的所有芯片设计师,轮流跟着最小作战单元去工厂调研。每个人至少跟三次。”
台下响起了掌声。
吕辰站在白板旁边,看着那60个人。
有人在飞快地记笔记,有人皱着眉头在思考,有人和旁边的人低声讨论。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三个层级、决策链、信息收集、建立信任、投资回报、风险承诺……
这些东西,教科书上没有,师傅不一定教,大学里也不讲。
但这些东西,比任何技术都重要。
因为技术解决的是“能不能”的问题。
而沟通和管理,解决的是“让不让”“愿不愿”“能不能持续”的问题。
吕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踏实。
这60个人,不仅在学技术。
他们在学怎么做事,也在学怎么做人。
第622章 现场即战场
到了九月,调研告一段落。
工业计算机进入紧张的集成工作当中,最小作战单元也参与到各个环节。
这日清晨,吕辰把自行车锁在自动化控制中心楼下,帆布包里装着昨晚整理好的《现场作战手册》初稿,厚厚一沓,油墨味还没散尽。
苏明华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被汗渍浸得起了毛边。
“苏工,早。”吕辰走过去。
“早。”苏明华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大张海和孔宝祥已经在模拟线了,今天轮到第二战队做全流程故障注入。”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里走。
晨曦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暖黄色。
走廊尽头的模拟线搭建室里,已经传出了继电器吸合的“咔嗒”声和示波器风扇的低频嗡鸣。
推开门,模拟线搭建室一片忙碌。
四十几平米的大房间里,靠墙一排继电器柜,指示灯红红绿绿地闪烁着。
中间是几排操作台,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旋钮、开关和测试插座。
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台工业计算机的测试机柜,墨绿色的框架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第二战队的8个小队,每队三人,芯片、微程序、现场各一人,正围着各自的测试工位忙碌。
孔宝祥站在最中间的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什么。
他今天难得没戴那副金丝眼镜,大概是怕在车间里摔坏了,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利落。
大张海蹲在一台测试机柜后面,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夹在某块板卡的测试点上。
他的工装上沾满了松香和焊锡的痕迹,胸前的口袋别着两支红蓝铅笔。
“张海,情况怎么样?”吕辰走过去。
大张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把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指给吕辰看。
“第三组正在跑第27号故障场景,模拟加热炉热电偶老化,输出信号漂移。”他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电平线,“正常情况下的热电偶信号是0到50毫伏线性对应炉温,老化后曲线变成S型,中温段偏差最大,能到±15%。”
吕辰蹲下来看了一眼波形,又看了看测试台旁边那张47个故障场景的清单。
第27号后面已经打了26个勾,还剩21个。
“让他们按节奏跑,不急。”
大张海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机柜后面。
吕辰走到操作台前。
第七小组的三个人正围着一块白板讨论什么。
白板上画着一张产线流程图,从加热炉到吐丝机,再到风冷线和集卷站,箭头密密麻麻。
“小队长,你们在讨论什么?”吕辰问。
第七小组的小队长姓刘,是现场工程师出身,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驻厂的。他转过身,用铅笔点着白板上的一处。
“吕工,我们在模拟一个特殊工况:厂里临时接了一批规格外的线材订单,直径比常规产品小了0.5毫米。”
他用铅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圈住精轧机的位置。
“常规产品的精轧机辊缝是8毫米,现在要调到7.5毫米。这个调整本身不难,但问题是,辊缝变了,精轧机的转速、张力、冷却水量都要跟着调,否则线材的力学性能就不合格。”
他旁边负责微程序的小王接过话头,在白板上写了一行伪代码:
IF 产品规格 = 特殊订单_7.5mm thEN
辊缝目标值 = 7.5mm
精轧机转速 = 基准转速 * (8/7.5)
张力设定 = 基准张力 * (7.5/8)^2
冷却水量 = 基准水量 * (7.5/8)
ELSE
执行常规参数
ENd IF
小王放下笔,转过身。
“吕工,逻辑不复杂,但要加在现有微程序里,得动好几个模块。加热炉的出炉节奏要调整,粗轧的压下量要重新分配,精轧的pId参数要换一套,风冷线的风机转速曲线也要重新匹配。一个规格外订单,改动波及整个产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个特殊订单不是固定的,可能是7.5毫米,也可能是8.5毫米,甚至可能是异形截面。我们不能每来一个特殊订单就改一次微程序,得设计一种‘可配置’的机制。”
负责芯片的老周点了点头。
“小王说得对。如果每次特殊订单都要改微程序,那用户根本没法用。我的想法是,在工业计算机的I/o接口上预留几个拨码开关或者跳线,用户根据特殊订单的类型,自己选择配置方案。硬件上先区分‘常规模式’和‘特殊模式’,特殊模式里再细分几种子类型。微程序根据拨码开关的状态,自动加载对应的参数表。”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芯片内部做一个配置寄存器,地址映射到I/o空间。用户用编程机写几个字节,就能切换整个产线的控制逻辑。不需要懂微程序,不需要改代码。”
苏明华一直站在旁边听,没插话。等老周说完了,她才开口。
“老周这个思路对。但拨码开关不够,特殊订单的类型太多了。我的建议是,用只读存储器固化几套标准参数表,常规一套,特殊订单预置三五套。用户在操作面板上按几个按钮,选‘特殊订单1’‘特殊订单2’,系统自动切换。如果预置的不够用,再用编程机在线修改。”
她看着小王:“微程序那边,要做成‘参数表驱动’的。不要把工艺参数硬编码在微程序里,把参数表放在一块单独的只读存储器芯片上。切换规格的时候,只换参数表,不动微程序。这样,微程序本身不用改,改的是数据。”
小王眼睛一亮:“苏工,这个好。工艺参数单独存放,微程序只管逻辑。改规格不用改代码,换一张参数卡就行。”
吕辰没有说话,只是把这几条记在了本子上。
模拟线这边稳了,吕辰和苏明华、大张海、孔宝祥出了门,往电路设计室走。
电路设计室在另一栋楼的一层,原来是间大会议室,临时改成了绘图室。
推开门,一股浓浓的松香味扑面而来。
靠墙一字排开十几张绘图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硫酸纸,工程师们趴在桌上,手里握着红蓝铅笔,一丝不苟地画着电路图。
吴国华没在。
他的工位上摊着几张画了一半的板卡图纸,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梗浮在水面上,褐色的水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吴工呢?”吕辰问一个正在画图的年轻人。
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吴工去元件库了,说有几颗电容的参数拿不准,要去实测。”
吕辰走到吴国华的工位前,弯腰看了一眼摊开的图纸。
那是一块电源板的布局图,滤波电容的标注旁画了一个问号,旁边用红笔写着“±20%?寿命?”几个字。
“走,去元件库。”吕辰把图纸上的问题记在本子上。
元件库在另一栋楼的地下室,恒温恒湿,门口挂着“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推门进去,一股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靠墙是一排排货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元器件,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集成电路,每一格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型号、规格、批次、数量。
中间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几台测试仪器:万用表、电桥、示波器、信号发生器。
吴国华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颗电容,正在用电桥测它的容量。
他的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是第二战队派来“打下手”的最小作战单元成员。
两个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眼睛盯着电桥的读数,嘴里念念有词。
“国华。”吕辰走过去。
吴国华抬起头,把电容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吕辰,你来正好。”他指着桌上那排电容,语气有些无奈,“这批电容的容量和标称值偏差有点大,±20%的误差。用在滤波电路上问题不大,但用在定时电路上,时间常数能差出四分之一。”
大张海凑过来,拿起一颗电容看了看。
银白色的圆柱体,两脚引线,侧面印着“104”三个数字,标称0.1微法。
“±20%的误差,这也太大了。昆仑1机上用的电容是±10%的。”
吴国华点了点头。
“这就是民用级和工业级的区别。工业计算机要上产线,环境比昆仑1机的机房恶劣得多,但元器件采购反而不如昆仑1机金贵。厂里给的成本卡得死,用不起军品级。”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另一颗电容,是一颗大容量的电解电容,4700微法,直径约2.5厘米,高度约4厘米,银白色的外壳,顶部压着防爆纹。
“这种大电解更麻烦,高温环境下寿命短,而且万一炸了,电解液喷出来,能把周围一片板卡都腐蚀掉。”
苏明华拿起那颗大电容,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吴工,能不能给这种大电容加一个壳子?”
吴国华愣了一下:“加壳子?”
苏明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个简图。
“我在汉口一个厂见过他们的做法。他们那里有一个设备也是用大电解,有人想了个土办法,用薄铁皮做个圆筒形的壳子,把电容套在里面,壳子和电容之间留几毫米的缝隙。缝隙里塞两片硬纸板,折成S形,像弹簧一样把电容卡在壳子中间。”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剖面图。
“电容爆炸的时候,电解液喷出来,先打在壳子内壁上,顺着壳子往下流,不会溅到旁边的板卡。S形的硬纸板还能起到缓冲作用,减少震动对电容引线的影响。”
吴国华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光。
“苏工,这个办法好。简单、便宜、有效。硬纸板换成阻燃的绝缘材料,壳子做成标准件,以后所有用这种大电解的地方,都配一个保护壳。”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着旁边那个年轻人:“小赵,你把这个画成正式的机械图,联系红星厂的冲压车间,打一批样品。壳子尺寸要适配市面上主流的大电解型号。”
小赵连忙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吕辰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种“土办法”,在正规的设计手册里找不到,但在现场,它比任何高深的理论都管用。
从元件库出来,四个人往防静电车间走。
防静电车间在厂区的最东边,是一栋独立的灰砖平房,门口铺着防静电地板,墙上挂着“板卡集成车间”的牌子。
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松香和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宇文坤德站在最里面的测试台前,手里拿着示波器的探头,正在测一块板卡的信号。
他看见吕辰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睛没离开屏幕。
吕辰走到他旁边,弯腰看屏幕。
波形上有一处微弱的毛刺,幅度不大,但位置固定。
“什么问题?”吕辰低声问。
宇文坤德用探头点着那个毛刺的位置:“时钟线上有个反射,查了半天,是末端匹配电阻的阻值偏了。换了颗电阻,正在复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手指搭在示波器的触发电平旋钮上,随时准备捕捉异常。
这种专注到近乎“轴”的状态,吕辰再熟悉不过了。
防静电车间里也安排了两个最小作战单元的队员在“打下手”。
工业计算机的板卡还没有最终定型,暂时没有批量上架的任务,宇文坤德便带着他们组装电子耳朵的控制台板卡。
吕辰走到一个队员旁边,弯下腰看他手里的板卡。
那是一块已经焊好的电子耳朵控制板,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几十颗芯片和上百颗阻容元件,走线规整,焊点光亮,每一颗元件都按照物料清单核对过。
“上电测了没有?”吕辰问。
“测了。”队员把旁边的测试记录本递过来,“功能测试全部通过,24小时老化测试正在进行,已经跑了18个小时,没有发现问题。”
吕辰接过本子,翻了翻。
记录很规范,每一条测试项后面都有实测值和操作人签字。
他把本子还给队员,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防静电车间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四个人在食堂匆匆扒了一碗面条,碗一推,又往最后一站赶。
线材车间在厂区最南边,是这次工业计算机落地的第一战场。
四个人顶着正午的太阳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了车间门口。车间里的土建已经基本结束了,脚手架拆了大半,地面铺了水泥,墙面刷了白灰。
设备安装队正在里面忙碌,轧机、吐丝机、风冷线、集卷站,一台台设备已经就位,正在做最后的机械调平。
李师兄蹲在电缆沟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核对传感器线标。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第三战队的队员,有的在拉电缆,有的在装接线盒,有的在测接地电阻,有的在墙上打孔穿管。
“李师兄。”吕辰走过去。
李师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先看了苏明华一眼。
“来了?”
“来了。”
“吃了没?”
“吃了,你呢?”
“我等会。”
“我去给你带点。”
李师兄点点头,苏明华转身去带饭了。
李师兄看着她的背影,笑得很开心。
吕辰被迫吃了一波狗粮,伸手拍了拍李师兄的肩膀:“别看了,以后想法子留在身边,天天看。”
李师兄点点头,把本子递给吕辰。
“传感器线缆敷设完成了80%,接地系统做了一轮测试,最大接地电阻0.8欧姆,在指标内。”
吕辰接过本子翻了翻,递回去:“行,进度不错。有几个问题?”
李师兄想了想,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条。
“第一,车间里电磁干扰比预想的严重,行车启动的时候,电压会瞬间跌落。第二,有台轧机的编码器信号线要和动力线共沟,会有干扰。第三,工人的操作习惯和我们预想的不一样,有些人喜欢用湿抹布擦控制柜。”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吕辰:“这些问题,能不能解决?”
吕辰沉默了几秒。
“电压跌落,在工业计算机的电源输入端加一级储能电容,掉电时间短于20毫秒的,电容撑过去。超过20毫秒的,系统自动保存状态,等电压恢复后从断点继续跑。编码器信号线和动力线共沟,换成双绞屏蔽线,屏蔽层单端接地,能把干扰压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李师兄。
“工人用湿抹布擦控制柜,这个不是技术问题,是管理问题。培训的时候要讲清楚,控制柜附近不准用水。谁违规,扣谁的安全生产分。”
李师兄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夜幕降临。
但今天的活儿还没完。每天晚上七点的复盘会,雷打不动。
第623章 一万种现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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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备战汇报
9月18日,一大早,吕辰就来到了办公室。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也特意梳整齐了。
早在几天前,吴国华、钱兰、诸葛彪、宇文坤德等人就已经去了计算机所,开始了昆仑1机模型的技术确认工作,连工业计算的工作也暂时放下。
吕辰也去参加了两天,提了一些建议。
昨天下午,所里通知他,今天一早有车来接,国防科委的同志要见他。
没说具体什么事,但来通知的是周主任本人,语气比平时郑重了不少。
吕辰又检查了一遍关于星河计划和昆仑工程、昆仑一机的相关材料,将他们一一整理,整整齐齐的放在一个手提的文件密码包里。
又翻开一个黑皮本子,检查了他提前准备的汇报提纲。
确认无误,放进包里,然后把包盖上,拨乱密码锁的锁盘。
他提起来试了一下,硬牛皮的小箱子,长宽和后世的电脑笔记本差不多大,七八公分厚,沉甸甸的。
准备就绪,吕辰打开饭盒,这是早上陈婶给他准备的,里面有两个鸡蛋和两个馒头。
将鸡蛋和馒头包进一张报纸,吕辰背好包,下了楼。
楼下,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停在主楼门口,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战士,军装笔挺,腰板直,看见吕辰走过来,下车敬了个礼。
“吕工?刘教授已经在车上了。”
吕辰透过摇下的车窗看了一眼,刘星海教授坐在后排,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文件夹。
“教授早。”
“上车。”刘星海教授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吕辰上了车,把皮包放在膝盖上。
司机发动车子,吉普车驶出新街口,往西长安街的方向开。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长安街染成一片淡金色。
街道两边的槐树往后退,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地往后掠。
一路上,刘星海教授没说话,只是偶尔看一下手表。
吕辰也没多问,从报纸里掏出那个馒头,递了一个给刘星海教授。
“教授,吃点东西。”
刘星海教授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嚼完了,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小吕,今天咱们去国防科委,是见王文山主任。”
吕辰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是汇报的事?”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车子过了西单,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路两边是灰砖高墙,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门口有哨兵站岗,枪上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哨兵验了证件,又对照了手里的名单,敬了个礼,放行。
吉普车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来。
楼高三层,门楣上刻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字迹端正,漆色鲜红。
司机熄了火,转头说:“刘教授,吕工,到了。二楼会议室,主任在等你们。”
两人下了车,上了台阶,走进楼里。
走廊里铺着水磨石地面,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墙上挂着一幅全国地图,旁边是几张宣传画,画的都是工人在车间里劳动的场景。
二楼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军官,肩章上是两杠一星。
“刘教授,吕工,请进,主任已经到了。”
两人走进去。
会议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个茶盘。
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甜香。
陈光远已经到了,坐在长条桌的一侧。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见刘星海教授和吕辰进来,站起身,点了点头。
“刘教授,小吕。”
“陈厂长。”吕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文山坐在长条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手里握着钢笔,正在写着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从刘星海教授、陈光远、吕辰脸上依次扫过,然后合上文件夹,把钢笔别在胸前口袋里。
“人都齐了,坐。”
三个人坐定。
王文山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他打开文件夹,翻到第一页,“国庆献礼,你们要向中央领导汇报昆仑工程和星河计划的最新进展。这是政治任务,也是战略任务。”
他把“政治任务”和“战略任务”两个词咬得很重,目光再次扫过三个人。
“汇报的规格很高。不是开大会,是小范围、高层次的专题汇报。到时候在场的,都是能拍板的人。你们讲什么、怎么讲、讲多久,都要提前定下来,一个字都不能错。”
吕辰坐在那里,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王文山看着陈光远。
“陈厂长,工艺相关的汇报材料,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光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稿纸,双手递过去。
“王主任,初稿已经写好了。分三个部分:2微米工艺的量产情况、1微米工艺的预研进展、下一阶段的技术路线图。数据都核实过了,每一组数字都能追溯到原始记录。”
王文山接过稿纸,没有翻开,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数据要准确,这是底线。但光有数据不够,你要让听汇报的人明白,6305厂做的事,和昆仑1机、和国防建设、和星河计划、和国家的未来,是什么关系。不要只讲技术,要讲技术背后的战略意义。”
陈光远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王文山看着刘星海教授。
“刘教授,星河计划的整体汇报,您来主讲的。时间是二十到三十分钟,不能超。重点讲三件事:星河计划这八年干了什么、干成了什么、下一步要干什么。注意,不要把汇报变成工作总结,要变成战略研判。领导想听的不是你们干了多少活,是国家在这个领域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下一步往哪里走。”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王主任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文山最后看着吕辰。
“吕辰同志。”
“主任。”吕辰坐直身体,应了一声。
王少将看着他,嘴角微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的任务,是讲昆仑1机的技术突破和701工程的构想。”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初步定的提纲,你回去按照这个框架准备一份演讲稿,三千字左右,下周一之前交到我这里。”
吕辰双手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列了七八个要点,从“向量并行架构”到“701工程组网构想”,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需要重点说明的内容。
“王主任,演讲稿需要逐字写出来吗?”
“逐字写。”王文山的语气很肯定,“这不是你平时在车间里给工人们做培训,想到哪说到哪。这是向中央领导做汇报,每一句话都要经得起推敲、经得起追问。写出来,我先看,看完了还要报上去。上面可能会有修改意见,你按照意见改,改了再报,直到定稿。”
吕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到头。
“我明白了。”
王文山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有些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一件事。”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刘教授,从今天起,你们要取消一切出差安排。没有国防科委的批准,不得离开京城。组织上随时可能找你们,可能是开会,可能是改稿子,也可能是提前汇报,你们要保证随叫随到。”
“好。”刘星海教授点点头。
“特殊情况需要离京的,必须提前打报告,我亲自批。”王文山顿了顿,“不只是你们本人,你们的家人,如果有急事需要你们离京的,也要第一时间向组织报告。这不是限制你们的自由,是为了确保汇报工作万无一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文山站起来,整了整军装。
“今天就到这里。演讲稿的事,抓紧。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初稿。”
三个人站起来,刘星海教授伸出手,和王少将握了一下。
陈光远和吕辰也依次握手告别。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文山又叫住了吕辰。
“吕辰同志。”
吕辰转过身。
“你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汇报。”王少将看着他,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很有分量,“紧张是正常的,但不影响把事办好。回去好好准备,有什么拿不准的,多向刘教授请教。”
“是。谢谢王主任。”
吕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刘星海教授和陈光远在等他。
三个人下了楼,吉普车还停在门口,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一个年轻的军官走过来,朝三人招了招手:“刘教授、陈厂长,你们跟张主任走。吕辰同志,你跟我来。”
吕辰愣了一下,看了刘星海教授一眼。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吕辰跟着那个年轻军官往前走。
穿过走廊,从另一侧的门出去,进了一栋相邻的楼。
楼不高,三层,灰砖墙,窗户上挂着深绿色的窗帘,看不清里面。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荡。
墙上贴着“肃静”两个大字,红纸黑字,格外醒目。
年轻军官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侧身让吕辰进去。
“李主任,红星所、6305厂的同志到了。”
房间里是一间办公室,比刚才的会议室大一些,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柜顶堆着一沓沓档案袋。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
“吕辰同志,坐。”李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吕辰坐下,李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纸。
“我是献礼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姓李,今天请你来,是把国庆期间的一些安排跟你对接一下。”
他翻开第一页,念了起来。
“你和刘教授、陈厂长,将作为科技界的代表,参加国庆期间的专题汇报。时间是初步定在十月上旬,具体哪天、几点、在哪里、向谁汇报,现在还不能确定,到时候会有人提前通知你们。”
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在接到正式通知之前,你们要做的就是两件事。第一,准备好汇报内容。稿子要反复打磨,数据要反复核对,不能有任何差错。第二,随时待命。汇报的时间一旦定了,组织上会派车来接你们。你们不能自己开车去,更不能自己坐公交去。”
吕辰打开手提包,掏出那个黑皮本子,翻开,准备记。
李主任继续说。
“流程是这样的:到时候,会有人到你们家里或者单位去接你们。接你们的人,会出示国防科委的工作证和献礼组委会的专用函。你们核对了证件和函件之后,再上车。上车之后,不要问司机去哪里,司机也不知道最终的目的地。中途可能会换车,这都是正常流程,不要紧张。”
他在“不要紧张”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到了汇报地点,会有工作人员引导你们进入会场。会场里不能做任何记录。汇报结束后,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离开,不要在会场外逗留,不要和无关人员交谈。”
李主任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吕辰。
“吕辰同志,这些流程,不是不信任你们。是因为这次汇报的规格非常高,保密要求也非常高。你们要理解,要配合。”
吕辰点点头:“李主任,我明白。组织上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李主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吕辰。
“这是你的观礼证和工作证。观礼证是10月1日当天用的,你虽然不上城楼,但在天安门广场的指定区域也有一个观礼席。工作证是进入汇报场所用的,不能丢,丢了要及时报告。”
吕辰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两张塑封的证件。
观礼证是红色封皮,上面印着“国庆观礼”四个金字,下面是一行小字:1970年10月1日·北京。
工作证是蓝色封皮,上面印着“献礼工作证”几个字,贴着他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是前几天所里统一组织拍的,他穿着白衬衫,表情有些严肃。
他把两张证件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装进帆布包里。
李主任站起来,伸出手。
“预祝你们汇报成功。”
吕辰握住他的手。
“谢谢李主任。”
出了楼,阳光已经很烈了。
秋天的太阳不毒,但晒在脸上还是火辣辣的。
吕辰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来时的那辆吉普车已经离开了,门口又停了一辆车,司机摇下车窗,朝他招了招手。
“吕辰同志,上车,我送您回去。”
上了车,吕辰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车子驶出国防科委的大院,拐进长安街。
街道两边的槐树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面国旗,在秋风里猎猎飘扬。
吕辰看着窗外,脑子里在转。
三千字的演讲稿,从哪儿下笔?
向量并行架构要讲清楚,但不能讲得太深,领导不一定要知道总线仲裁怎么做的,但要明白为什么21个单元一起算比一个单元快。
701工程要讲明白,但不能讲得太虚,领导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进度和价值,而不是一个“画在纸上”的大饼。
还有那些数据,450兆次、2微米、4.5亿次、20个节点,每一个数字都要有出处,每一个判断都要有依据。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开始在心里打腹稿。
回到所里,已经快十一点了。
吕辰走进自动化控制中心的办公楼,走廊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各自忙各自的。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又掏出王文山给他的那张提纲,展开,看了看。
“三千字,下周一交。”
吕辰把提纲折好,放回包里,又拿出黑皮本子,看了自己准备的提纲,两相比对,出入不大,只需要稍微调整。
他放下本子,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三千字,讲二十分钟左右。得把向量并行架构、昆仑1机的技术突破、701工程的构想,全部浓缩进去。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深了领导听不懂,浅了领导觉得没东西。”
他拿起一张草稿纸:“得好好想想,从哪儿讲起,讲到什么程度,哪些该讲,哪些不该讲。”
他在纸上开始写,从昆仑1机开始,不讲技术细节。
讲为什么要搞向量并行,讲当时西方在搞标量,咱们另辟蹊径,用21个单元同时算,实现了超越。
“这个换道领跑的故事,比任何技术指标都更能打动人。”
他点了点头,在又开始写。
写星河计划的体系,写材料、工艺、设备、设计和集成,昆仑1机不是孤立的,它是星河计划这个大体系里长出来的果实。
没有材料组的高纯度硅,没有6305厂的2微米工艺,没有我们设计的芯片,没有汪涵教授的微程序,机器跑不起来。
他的思路开始清晰:“这个体系作战的故事,比单讲昆仑1机更有说服力。”
最后写701工程,这是必须要说明的,昆仑1机不是终点,是起点。
它的算力要输出到全国去,要服务国防科研,要形成一张网。
这张网建成了,就不是一台机器在算,是全国的资源在协同。
吕辰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不知不觉就到中午。
中午随便吃了点饭,吕辰对着提纲开始写稿子。
他写得很慢,每一段都要反复斟酌。
第一段,讲昆仑1机的意义,不是堆数字,而是讲我们为什么能做成,自主、协同、咬定青山不放松。
第二段,讲向量并行的技术路线,不是讲原理,而是讲这条路我们走通了,并且走在了世界前面。
第三段,讲星河计划的体系,不是讲组织架构,而是讲一群人在一个正确的方向下,用一套正确的方法,干成了。
第四段,讲701工程和下一步,不是讲技术方案,而是讲我们要把京城的算力变成全国科研人员的算力,要一张网覆盖主要国防科研单位。
第五段,讲困难和建议,不是诉苦,而是讲我们还需要什么,政策、制度、机制,让队伍稳定、让技术传承、让事业持续。
他写写停停,一直写到天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王卫国推门进来。
“还不下班?”
吕辰抬起头,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的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在食堂遇到雨水,托我给你送来。”
王卫国拿出一个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雨水说你今天晚上肯定要加班,就给你煮了碗面。”
吕辰端起保温桶,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一咬开,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拌在面条里,香得不行。
王卫国看他吃得香,站起身来。
“吃了早点回去吧,别熬太晚。”
“嗯。”
王卫国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吕辰吃完了,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坐在桌前,翻开本子,继续写。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火车站的钟声,低沉而悠长。
他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停了一下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然后,他写了一句:“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的人,而是让人才愿意留下来的制度。”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千字出头,五段,条理清晰,数据扎实,不卑不亢。
他合上本子,关上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
明天,还要改。
第625章 专题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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