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仵作》
第1章 一碗断头饭,我还有三天就要被砍头?
“喂!醒醒,上路饭!”
一个尖细又发颤的嗓音划破了死寂。
年轻狱卒捏着鼻子,把一个豁了口的黑陶碗从栅栏底下猛地推进来。
动作快得像在躲避瘟疫,“铛”的一声,碗沿磕在湿滑的石板上,溅起几滴腥臭的污水。
“快吃吧,吃了好上路。”
“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
那狱卒说完,不等回应,几乎是逃也似的跑远了。
阴暗,潮湿,混杂着铁锈、血腥和腐烂的恶臭,钻进顾长清的每一个毛孔。
这里是北镇抚司诏狱的最深处,水牢。
他的身体大半泡在齐腰深的污水里。
两条粗如儿臂的铁链贯穿琵琶骨,将他死死锁在墙上。
这个姿势让他无法站直,更无法躺下,只能像块破布般挂着,任凭生命力被这潭死水一点点抽走。
他没去看那碗“断头饭”。
馊掉的米饭上,趴着半块长了绿毛的窝头,散发着一股酸味。
他只是拼尽全力,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脖颈骨骼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穿透锁骨的铁链随之扯动,剧痛如浪潮般拍打着他几乎崩溃的神经。
他仰着脸,寻找着囚室唯一的开口。
那是一个离地三丈高、巴掌大的天窗。
一缕秋日干燥的风,带着外面阳光和尘土的味道,从那儿漏了进来。
就是这丝微弱的气息,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还有三天。
三天后的午时三刻,就是秋决的最后期限。
他默默计算着,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剧痛再次袭来,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
窗明几净的解剖室,冰冷的不锈钢器械,以及他那双能让尸骨开口说话的手。
一场离奇的实验室爆炸,把他带到了这个叫大虞的王朝,魂穿成了一个小仵作。
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法医知识,他一路坐到了大理寺第一“神断”的位置。
百姓敬称他为“鬼手”,然后,他亲手将自己送进了这座地狱。
皇商张德富醉酒坠马案,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他却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七步倒”的粉末结晶。
那是一种产自西域的奇毒,溶于酒水,能瞬间麻痹人的中枢神经。
让人在马上身体僵直,然后活生生的摔死。
不是意外,是谋杀。
他顺藤摸瓜,查到了当朝首辅严嵩的得意门生,户部侍郎周延。
所有人都劝他停手,他没听。
他固执地将所有证据、卷宗、以及那份淬了毒的账本整理成册,准备第二天早朝,上呈天听。
结果,他没等到那个早朝,顶头上司、大理寺卿刘文清,亲自带着锦衣卫冲入他的府邸。
罪名是“勾结外党,泄露朝廷机密”。
证据被付之一炬,他被直接打入诏狱。
从“神断鬼手”,到阶下囚。
只用了一个晚上。
“呵……”
顾长清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音节。
不知是痛,还是自嘲。
老虎凳、辣椒水、烧红的烙铁……
锦衣卫的刑具在他身上挨个走了一遍。
上老虎凳时,他会主动调整身体角度,用最粗壮的腿骨去承压,保护脆弱的膝盖。
被灌辣椒水时,他能在一瞬间封闭会厌,任由辛辣液体灼烧食道,却不让一滴呛入肺部。
避免了最致命的肺部感染。
当烙铁烫上胸膛时,他甚至还有心思分析着皮肤碳化、脂肪融化的过程。
冷静地计算着三度烧伤的面积。
他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具可以研究的尸体。
这种极致的理性,让行刑的校尉都感到了恐惧。
他们见过不怕死的,却没见过这么“研究”自己怎么死的。
他们觉得,这个顾长清,根本不是人,就是个疯子,是只鬼。
“听说了吗……”
“城西那个杀猪的李屠户,昨天也着了道……”
“何止是着了道!”
“人是昨天才被发现的,听说都放硬了!天知道死了几天了!”
“天爷!又是剥皮的?这都第几个了?”
“可不!听说……整张皮都不见了!就剩下一具光溜溜的血人了!”
“我听说的更邪乎!说是什么京城名画师也死了,皮就挂在房梁上,跟腊肉似的!”
“那屠户的,好像也是这么挂着的!”
“别瞎传了!两件事混一块儿了吧?”
“反正就是鬼怪作祟!听说锦衣卫都封街了,晚上不许出门!”
“这哪是人干的,就是厉鬼索命啊!”
邻近囚室传来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刺了下顾长清麻木的神经。
厉鬼剥皮?
不可能。
他脑中瞬间闪过人体解剖图。
皮肤与皮下组织、肌肉、筋膜紧密相连。
想在不破坏整体结构的情况下完整剥离,需要对人体构造有极其深刻的理解。
更需要一套种类繁多、小巧锋利的特制工具。
这不是鬼,这是一个手法高超、心狠手辣的“人”。
一个……同行?
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掐灭,自己都快死了,还想这些做什么。
甬道里,脚步声去而复返,年轻狱卒端着原封未动的碗,碰上了一个提着灯笼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走路悄无声息,是这诏狱里最老资格的狱卒,犯人都叫他“老鬼”。
“头儿,那家伙还是不吃,跟个死人一样吊着。”年轻狱卒声音里还带着惧意。
老鬼浑浊的眼珠转向水牢方向,接过碗,捻起一点馊饭闻了闻,又嫌恶地甩掉。
他没回头,声音比这诏狱里的风还阴冷,“别看他现在像条死狗,这人骨头硬着呢。”
“他死不了。”
年轻狱卒还想再问。
老鬼已经提着灯笼,像个幽魂,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水牢里,再次恢复死寂。
只剩下石壁上的水滴滑落,滴答,滴答…像是为他敲响的丧钟。
真要就这么死了?
不。
我不能死。
那个构陷他的刘文清,此刻想必正春风得意,那个躲在幕后的严党,依旧高高在上。
凭什么!
不甘和愤怒像烈酒,烧灼着他最后的意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抗着铁链的拉扯,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
他张开干涸到快要撕裂的嘴唇,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挤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嘶吼:
“我……不想死!”
就在这时——“吱呀——”
甬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开启声。
紧接着,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脚步,是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铿锵、冷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相邻囚室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整个水牢,瞬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光,从甬道那头亮起,一个人影,正穿过黑暗,笔直地朝他所在的,最深处的这间牢房走来。
第2章 活阎王的“交易”
“顾长清。”
一只皂色的云纹官靴重重踩进污水,溅起的水花冰冷刺骨。
来人身上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却被一种更凛冽的东西死死压着。
顾长清再熟悉不过,那是常年浸泡在死亡里,刀口舔血的人才会有的气味。
他身后,两名锦衣卫校尉举着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一道修长挺拔的影子投在湿滑的墙壁上。
校尉们站得笔直,呼吸都放得极轻。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一个年仅二十二岁,就坐稳了正三品高位。
成为皇帝手中最快、最狠的一把刀,京城里能让三岁小儿止啼的“活阎王”。
沈十六停在栅栏外,像在打量牲口一样打量着被铁链锁住的顾长清。
“大理寺前六品寺丞。”
“他们说,你的手能让死人张嘴。”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听不出温度,字字都像冰块砸在石板上。
“现在,皇爷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顾长清麻木的神经。
他拼尽全力,对抗着穿透琵琶骨的铁链,试图抬头。
“喀拉……”
骨骼与铁锈摩擦的声音令人牙酸,剧痛如潮水般涌来,眼前瞬间发黑。
他死死咬着牙,将喉咙里涌上的呻吟和血沫一并咽了回去。
视野在晃动中重新聚焦,他越过了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目光死死钉在了沈十六腰间悬挂的佩刀上。
那是一柄制式凶悍的绣春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绳络,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大理寺的同僚们背地里都叫它——阎王刃。
顾长清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沈大人……你的刀,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话音落下,牢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放肆!”沈十六身后一名校尉勃然变色。
“呛啷”一声,腰刀出鞘半寸,寒光迸现。
“死到临头的囚犯!”
“敢对指挥同知的佩刀胡言乱语。”
“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顾长清没理会那校尉的叫嚣,他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沈十六身上。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压上了自己对人性的最后一点判断。
他赌!
这位“活阎王”对“价值”的渴望,会压过他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傲慢。
沈十六没动,他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那名暴怒的校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涨红,却立刻收刀入鞘,恭敬地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位年轻的指挥同知,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他看顾长清的姿态,从“评估”,变成了“审视”。
前者是在看一件死物,后者,是在看一个活人。
顾长清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他吸了一口牢里污浊的空气,用这口气,撑着自己继续往下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他喉咙里的伤口。
“刀鞘……皮革缝合处,有一丝极淡的粉末。”
他虚弱地眯起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脑中的画面却无比清晰。
“是‘玉容粉’,京城闺房里最上等的香粉。”
“珍珠、白芷、滑石磨的,粉质极细,才能嵌进那样的缝隙里。”
“但大人刀柄的缠绳上……却有一股很淡,很冲的味道……猪油混了潮湿木屑的味儿。”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在这死寂的水牢里,有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两名校尉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转为惊骇。
他们盯着这个吊在水里、半死不活的囚犯。
这人隔着几丈远,光线昏暗,他是怎么看到、又是怎么闻到的?
这根本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顾长清没有停,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
必须在对方失去耐心前,把自己所有的价值都摆上货架。
“玉容粉,来自女眷的内宅。”
“猪油木屑,多半来自厨房后院。”
“一个时辰内,沈大人的刀。”
“既靠近过大家闺秀,又去过下人杂役出入的地方。”
他停下来,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琵琶骨上的铁链,痛得他浑身发抖。
“这……不像是锦衣卫办案的章程。”
“你们办案,只会让血腥气越来越重。”
说完,顾长清垂下头,不再多说一个字。
底牌已经亮出,是生是死,就看对方接不接了。
水牢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沈十六一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佩刀上。
他抬起手,用带着手套的拇指,在刀鞘的皮革缝合处轻轻一抹。
然后凑到眼前,火光下,那一抹白色的粉末,清晰可见。
他又解下佩刀,将刀柄凑到鼻尖,那股被浓重血腥味掩盖住的。
属于厨房后院的油腻潮湿气味,钻入鼻腔。
分毫不差!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自勘察“剥皮画师”案现场,死者的妻子哭倒在地。
他上前询问时,对方身上的香粉确实蹭了上来。
而后,他又去了发现尸体的画室旁的柴房。
那里堆满了潮湿的木柴和油腻的劈柴墩。
这份眼力……
这份在酷刑折磨下依旧冷静到恐怖的分析能力……
这不是人。
是个妖孽!
这个阶下囚,真的有传闻中那般神鬼莫测的本事。
良久,沈十六重新挂好刀。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令,在顾长清面前缓缓展开。
昏黄的火光下,明黄色的绢布与“皇帝御览”的朱砂大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
“城西画师胡一鸣,三更天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画室。”
沈十六收回密令,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三分。
“他身上的皮,被整张剥了下来,完完整整地挂在房梁上。”
“京兆府和三法司的人查了,现场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凶器,只有一屋子的血。”
“他们说,是厉鬼索命。”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皇上,要真相。”
顾长清低垂的头颅下,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呢喃:“真相……”
“三日之内。”沈十六的声音再次响起。
像一把铁锤,砸碎了所有的侥幸。
“找出真凶,我保你活命,官复原职。”
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钉在锁链下的人影上,像在审视一把终于决定要开刃的宝刀。
“找不出,”他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宣判。
“你的脑袋,正好赶上秋决最后一批。”
死寂再次降临。
这一次,是顾长清打破了它,他吃力地、一点一点地再次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伤痕覆盖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沈大人……”
“要马儿跑,总得给马儿吃草。”
沈十六面无表情:“你想要什么?”
“一个时辰。”顾长清的声音虚弱却坚定。
“我需要一个大夫,给我处理伤口,吊住我这条命。”
“然后,我要看卷宗,要看现场。”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要看那具尸体。”
沈十六与他对视了足足十息。
他忽然扬手,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没有递给狱卒,而是直接扔向了牢房。
“哐当!”
冰冷的铁钥匙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栅栏,精准地掉进了顾长清面前齐腰深的污水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沈十六转身,留下一句没有任何温度的话。
“一个时辰后,我要在案发现场看到你。”
“不然,你就和那串钥匙一起,烂在这水里。”
第3章 开局验尸:你跟我说这是鬼干的?鬼有这么讲科学?
“换药。”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血肉粘连着布条被撕开,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顾长清的骨头缝里。
他闷哼一声,费力睁开眼。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满头大汗地给他换药,动作很小心,但每一寸伤口都在叫嚣。
“大人,这位……这位顾大人伤得太重了。”
“全靠一口气吊着,再有颠簸劳累,神仙难救啊!”
老大夫哆哆嗦嗦地对旁边那个黑影回话。
那黑影自然是沈十六,他一动不动,也不出声,散发的气场比诏狱的铁链还冷硬。
顾长清的肺里火辣辣的,每次呼吸都带着甜腥气。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衰败,但他的脑子,却从未如此清醒。
活过来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获得了“死缓”。
他撑着身子,从铺着干草的木板上坐起。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水。”他哑着嗓子。
一名校尉立刻递上水囊。
顾长清没喝,他把水倒在手上,仔仔细细地搓洗着,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不放过。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这是他的开关,从囚犯顾长清,切换回神断鬼手的开关。
洗完手,他抬起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看向沈十六。
“一副手套,软羊皮的。”
沈十六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一个刚从水牢里捞出来的将死之人,不要吃的,不要喝的,却要一副手套。
“再要一盆烈酒,越烈越好。”
顾长清继续开口,完全无视对方的审视。
他现在不像个阶下囚,倒像是那个在大理寺公堂上,对着累累白骨发号施令的“神断”。
只不过,这只手现在被套上了一副名为“沈十六”的枷锁。
半个时辰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胡家宅邸后门。
顾长清被两个校尉架下车,刚换上的干净囚服根本挡不住秋夜的寒风。
风一吹,琵琶骨的伤口就针扎似的疼,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死死掐住手心,用新的疼痛盖过旧的,强迫自己站稳。
宅子里外,已经被锦衣卫围得铁桶一般。
火把的光跳跃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阴晴不定。
空气里混着浓重的血腥、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种更黏腻的东西——恐惧。
沈十六走在最前。
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闷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他推开画室的门,一股更浓的血腥气几乎把人顶个跟头。
画室很大,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画案。
案上,一具通体血红的无皮躯体,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趴着。
脑袋歪向一边,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张“皮”。
一张被完整剥下来的人皮。
眉眼口鼻的轮廓都还在,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一个年轻的锦衣卫没忍住,“哇”地一声,扶着门框就吐了。
“厉鬼……真的是厉鬼索命……”有人的牙齿在打颤。
“闭嘴!”一名百户低声呵斥。
一个年过半百、穿着官府仵作服饰的老头儿快步迎上来,对着沈十六一躬到底。
“沈大人,小的钱贵,京兆府的老仵作。”
“这案子……太邪门了!”
“小的们按规矩查验过,死者身上没有致命伤,也无中毒迹象。”
“是……是阴气攻心,活活吓死的!”
钱贵说话时,眼角余光都不敢往那具尸骸上瞟。
可顾长清的视线,从进门起,就再没离开过那具尸体。
那不是一具恐怖的尸骸,在他的眼睛里,那是一篇写满了线索,却被所有人读错的文章。
他走到旁边一个水盆前,里面是沈十六提前备好的烈酒。
顾长清拿起那副崭新的羊皮手套,浸入酒中,直到完全浸透,然后,他戴上手套。
动作不急不缓,一丝不苟,浸透烈酒的手套冰冷刺骨。
却让他因失血而麻木的双手恢复了知觉。
他走向画案。
“哎!使不得!”老仵作钱贵脸色大变。
一步抢上前来,张开双臂拦住他。
“此乃大凶之物,阴气冲天!”
“尸身万万碰不得。”
“否则鬼神反噬,大祸临头啊!”
顾长清脚步不停,甚至没看他一眼,直接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钱贵被他身上那股无视一切的劲头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又惊又怒。
顾长清来到画案前,俯下身。
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腔,他却好像闻不到。
专注地观察着尸体背部凝固的血迹和暴露的肌肉组织。
整个画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戴着镣铐,不知死活的囚犯身上。
沈十六站在阴影里,没说话。
许久,顾长清直起身,转头看向沈十六。
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句话,让画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沈大人,这不是厉鬼剥皮。”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胆小的锦衣卫下意识就往后退。
“胡说八道!”老仵作钱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感觉自己几十年的脸面都被人按在地上踩。
“如此完整的剥皮手段,不见一丝破损。”
“除了鬼神,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对啊!我等办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邪乎的!”
“这人怕不是在诏狱里疯了!”
顾长清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平静地继续,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是人。”
“而且,是一个对人体脉络、皮层分布了如指掌。”
“并且技艺极其精湛的‘人’。”
议论声戛然而止。
一个人,能做到这种地步?那这个人,比厉鬼还要可怕一百倍。
顾长清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隔空指向尸体背部几处暗红色的斑点。
“人死血停,血会沉到身体最下面的位置,形成尸斑。”
他的话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这些,就是尸斑。”
他又指向尸体已经僵硬的关节,“同时,肌肉会僵硬,是为尸僵。”
“根据尸斑颜色、范围和尸僵程度,就能推断死亡时间。”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蒙了,包括老仵作钱贵。
但沈十六听懂了,他不懂尸斑尸僵,但他听懂了“推断”和“时间”这两个词。
“仅凭这两点,”顾长清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个近似于嘲弄的表情。
“就能推翻‘厉鬼索命’。”
“鬼,可不会死得这么有规律。”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钱贵的脸上。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顾长清说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却又好像无比正确的“道理”。
顾长清缓缓站直,额角渗出冷汗,他却毫不在意。
他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扫过画室,最后落在了房梁上那张晃动的人皮上。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沈十六的耳朵里。
“我想看看那张皮。”
“如果我没猜错,凶手真正的目的,就藏在那张皮上。”
第4章 全场懵逼!你跟我说这尸斑还能定位?
“大人!”
“这姓顾的是不是在诏狱里待疯了?”
沈十六身侧,心腹百户雷豹嗓音压得极低。
满是横肉的脸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一只手紧紧按着刀柄,死盯着房梁上那片晃晃悠悠的“东西”。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还看人皮……那玩意儿太邪性了,沾上准没好事!”
不等沈十六发话,旁边的老仵作钱贵已经炸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对着沈十六重重一拱手,嗓门都劈了。
“沈大人!”
“此人妖言惑众,一派胡言!”
他干瘦的手指哆嗦着,几乎要戳到顾长清的鼻子上。
“老朽验尸三十年,尸斑乃人死后阴气凝聚,有前有后,或多或少。”
“全看死者生前阳气盛衰,哪有什么定法!”
“这可是自古传下来的道理!岂能被他拿来当断案的依据?”
钱贵气得胸膛起伏,感觉自己几十年的脸面,都被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囚犯,按在地上踩得稀烂。
“钱老说的对!”
“我办案十几年。”
“就没听说过看个尸斑能破案的!”
“我看他就是想拖延时间。”
“秋决的刀都快磨好了。”
“他什么鬼话都敢说!”
画室里的锦衣卫们也骚动起来,他们宁愿相信这是鬼。
也不愿相信一个阶下囚嘴里那些听不懂的“道理”,对未知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顾长清,对周遭的一切都像是没听见。
那些质疑和嘲讽,根本钻不进他的耳朵,他只是看着沈十六。
琵琶骨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冷汗已经浸透了刚换上的囚衣,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但他撑着,他知道,这满屋子的人里,唯一能听懂他话的。
只有眼前这个被称为“活阎王”的年轻人,他是能决定自己生死的唯一买家。
见沈十六没出声,顾长清便当他是默许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重新走到画案前,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抬起。
隔空指向尸体背部那些凝固的暗红色印记。
“人死,血停。”他的解说开始了。
声音不大,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
“没了心跳的推动,血会往下流。”
“沉积在身体最下面的地方。”
“透过皮肉,就成了这些斑痕。”
“这,是尸斑。”
他顿了一下,给沈十六一个消化的时间。
“这些尸斑。”
“全部都在死者的背部、屁股和胳膊腿的后侧。”
“这说明,人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他是仰面朝天躺着的。”
不等沈十六发问,顾长清偏过头,对离得最近的两名锦衣卫扬了扬下巴。
“把他翻过来。”
那两名校尉一僵,下意识去看沈十六。
沈十六一动不动,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沉默,就是命令。
两人壮着胆子上前,一人抓肩,一人抬脚,嘴里念叨着“得罪了”。
合力将那具僵硬的无皮躯体缓缓翻转。
“嘶——”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尸体的胸膛、肚皮,还有四肢正面,是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半点斑痕都没有。
这惨白,与背部的暗红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顾长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死寂的画室里,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沈大人。”
“报案的那个家仆,口供上说。”
“他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胡一鸣脸朝下,趴在这张画案上。”
他停下,强忍着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
直视着沈十六。
“对吗?”
沈十六的脸藏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对。”口供确实如此。
这也是京兆府和三法司共同认定的“第一案发现场”。
得到肯定的答复,顾长清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用手肘在画案边缘死死撑住,才没有倒下去。
剧痛让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脑子里却有一种病态的亢奋,真相就在嘴边。
“人死后两到四个时辰,尸斑出现。”
“十二个时辰后,它就彻底固定了。”
“就算你再把尸体翻个面,它也不会再变。”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这具尸体上的尸斑,颜色暗红。”
“用手指按也不会褪色,说明他死了绝对超过十二个时辰。”
“但是!”
“尸斑的位置,却和他被发现时的姿势,完全矛盾!”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被血污和伤痕覆盖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结论只有一个!在胡一鸣死后。”
“尸斑开始形成、但还没完全固定的那段时间里。”
“也就是死后四到六个时辰之内!有人进了这间画室。”
“把一具原本仰面朝天躺着的尸体,翻转过来,伪装成趴在桌子上的样子!”
“他在混淆视听!他在……伪造现场!”
最后四个字落地,掷地有声!
“哐当!”一声脆响。
一名锦衣卫手里的火把脱手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老仵作钱贵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撞在身后的架子上,发出一阵乱响。
伪造现场?
移动尸体?
这……这跟厉鬼索命有什么关系?
这怎么可能?
一直沉默的沈十六,在这一刻,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他不懂什么尸斑固定,什么重力沉积,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
有人移动了尸体!
这意味着,那个第一个报案的家仆,在撒谎!
这意味着,他手头所有的口供。
京兆府和三法司查了半天的所谓“现场”。
从根子上,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困扰所有人的迷雾,被这个阶下囚。
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却又无法反驳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刺眼的裂口!
之前所有的嘈杂、质疑、还有那股属于鬼神的阴森恐惧。
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冰冷、更刺骨的寒意彻底碾碎,那是来自人心的寒意。
沈十六一步从阴影里跨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抽出了半截绣春刀,森白的刀锋映着跳跃的火光。
也映出了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对着门外,只吐出两个字。
“提人。”
第5章 尸体还能这么玩?一指掰断尸僵,老仵作吓到腿软!
“提什么人!”一声苍老又尖利的暴喝,像一根针扎破了画室里紧绷的气氛。
老仵作钱贵一张脸憋得紫红,几步冲到沈十六面前。
尊卑都忘了,唾沫星子横飞地吼了出来。
“沈大人!您不能听这个疯子胡言乱语!”
他干瘦的手指哆嗦着,几乎要戳到顾长清的鼻子上。
“就算尸体被挪过,那又如何?”
“我等判断死亡时辰,向来是‘春秋凭暖,冬夏凭冷’。”
“全凭几十年的经验,哪有什么准数!”
这话喊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是啊。人死了,身子变冷。
天热就冷得慢,天冷就冷得快。
这才是他们懂的道理。
方才被顾长清那套“尸斑定位”的说法镇住的锦衣卫们,此刻又骚动起来。
看向顾长清的怀疑重新浮了上来。
“钱老说的没错。”
“死人还能看出几时几刻死的?”
“天方夜谭!”
“我看他就是故弄玄虚,想拖延时间!”
沈十六身侧,心腹百户雷豹也忍不住凑近了。
压着嗓子开口:“大人,这……太玄乎了。”
“要不还是先把那家仆抓了,严刑审了再说?”
他的耐心显然快被这些听不懂的“道理”耗尽了。
一时间,所有的视线,怀疑的、轻蔑的、看好戏的,再次聚焦在顾长清身上。
这是传统经验对闻所未闻的“道理”的正面冲撞。
沈十六,会信哪个?
顾长清的身体靠在冰冷的画案上,用木头的坚硬来支撑自己不至于倒下。
每一次喘息,琵琶骨的伤口都像是被钝刀子来回拉扯,肺里更是像有一团烧不尽的火。
他没去看暴跳如雷的钱贵,也没理会周遭的议论,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沈十六。
争辩?
对一群坚信大地是平的人,解释万有引力毫无意义。
最好的办法,是造一艘船,带他们去绕一圈。
顾长清撑着画案,缓缓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天旋地转,冷汗瞬间从额角滚落,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涌到喉头的昏沉感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伸出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没有碰触尸体任何血肉模糊的地方。
而是精准地捏住了死者胡一鸣的下颌关节。
他试着向下按压,纹丝不动,像是被铁水焊死了。
他又换了个位置,去活动死者的手指关节,指头僵硬得像是铁条,根本无法弯曲。
整个画室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囚犯对着一具无皮尸骸,做着他们完全看不懂的诡异举动。
终于,顾长清站起身,动作缓慢得像是画里的慢放,他看向沈十六。
“尸僵。”他吐出两个字。
算是对自己刚才行为的解释。
“人死后,肌肉会失去能量,开始收缩变硬。”
“这个过程,叫尸僵。”
“从头开始,往下发展,一直到脚趾。”
他停顿了一下。
让这个全新的概念有时间钻进听众的脑子里。
“此刻,这具尸体的尸僵已经遍布全身。”
“下颌、颈部、四肢都已僵硬。”
“尤其是指关节、趾关节这些小关节,活动阻力极大。”
顾长清抬起手,用沾满烈酒的手套指了指自己的手指。
“这说明,尸僵已经达到了顶峰。”
他压下肺部的灼痛感,继续开口。
“结合尸斑呈现的淡红色。”
“那是血液刚刚沉降,还没来得及因为缺氧而转为暗紫的状态。”
“再结合此间室内的温度,大概在十六七度左右……”
他的脑中,无数信息飞速运转、碰撞、计算,然后,他给出了结论。
“我断定,死者的死亡时间。”
“是在昨夜亥时初刻到亥时中叶之间。”
亥时初刻到亥时中叶!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
这个精确到半个时辰的结论,让整个画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是什么概念?
家仆的口供上,清清楚楚写着。
他是在子时之后,也就是深夜十一点多。
起夜时发现画室有异,推门查看,才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
时间,出现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偏差!
“你……你胡说!”钱贵结结巴巴地反驳。
可他的底气已经完全没了,他听不懂什么尸僵顶峰,什么小关节阻力。
但他听懂了那个精确到可怕的时间。
这已经超出了他“春秋凭暖”的经验范畴。
进入了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反驳的领域。
“血口喷人!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只能无力地嘶吼。
“就凭这个。”顾长清忽然打断他。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俯身。
这一次,他握住了死者那具无皮躯体上的一根食指。
那根手指因为尸僵而笔直地伸着,坚硬如铁。
然后。
他用一种极为专业,外人却完全看不懂的巧劲,猛地向手心方向一屈!
“咔哒!”一声清脆的、骨节错位的响声,在死寂的画室里炸开。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狠狠敲在了每个人的耳膜上。
“啊!”一名年轻的锦衣卫吓得叫出声,连退三步,撞在同伴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雷豹在内。
全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个个头皮发麻,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他们亲眼看到,那根原本僵直的手指,被顾长-清硬生生地给……掰弯了!
这简直比看到厉鬼剥皮还要让人心底发寒!
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是亵渎!
可顾长清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松开手,直起身。
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现在,这根手指的尸僵已经被我用外力破坏了。”
他平淡地陈述着事实,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按照尸僵的规律。”
“一旦被破坏,它就无法再次形成。”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惊骇到失语的脸孔,最后,落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十六。
“这,就是我的证明。”
钱贵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根被掰弯的手指,又看看顾长清,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感觉自己三十年积累起来的所有认知,所有引以为傲的经验,都在那一声“咔哒”中,碎成了齑粉。
沈十六没有看钱贵,也没有看那些手下,他只是盯着顾长清。
这个阶下囚,这个被他从水牢里捞出来的“工具”。
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信服的方式,颠覆着整个案情。
这已经不是查案了。
这是妖术。
不,比妖术更可怕。
这是证明。
一种冰冷、残酷,却又无可辩驳的证明。
顾长清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在彻底击溃了所有质疑,建立起绝对的专业权威后。
他立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下一个目标。
他的视线越过画案,扫过那些凌乱的画卷和文房四宝,最后,定格在了远离画案的另一侧。
那里,是一道挂着厚重棉布帘子的拱门。
画室再往里,就是卧房。
“现在,我们可以去找找看了。”
顾长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因为虚弱而产生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
“一个在亥时中叶。”
“能让身为画师的胡一鸣毫无防备地躺下……”
“并且。”
“适合进行‘剥皮’这种需要极大耐心和光线的精细操作的地方。”
他的话,让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从画案上那具恐怖的尸骸,转向了那道通往内室的拱门。
顾长清拖着镣铐,迈出了第一步。
“剥皮,是障眼法,”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所有人的思绪。
“真正的第一现场,在那里,”他抬起手,指向那道漆黑的拱门。
“凶手真正想让我们看的。”
“根本不是这具尸体。”
第6章 全场看笑话?别急,让我的鼻子先上场!
“搜。”
沈十六吐出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那道通往卧房的厚重棉布帘子,被一只手粗暴地掀开。
心腹百户雷豹领着一队校尉鱼贯而入,动作迅捷,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这位指挥同知一旦被逻辑说服,他的行动便比刀锋还快。
卧房内瞬间响起一阵翻箱倒柜的杂乱声响,夹杂着木器碰撞的闷音。
画室里,气氛却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方才被顾长清那手“掰断尸僵”的诡异手段震住的心神,此刻又开始动摇。
毕竟,画室里血淋淋的尸体和人皮是如此真实。
而卧房……
除了那个囚犯的一面之词,什么都没有。
“胡闹……简直是胡闹……”老仵作钱贵瘫坐在门槛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他三十年的经验和尊严,被一个阶下囚用一根掰弯的手指头,砸得粉碎。
可他骨子里仍不信,自己会错得这么离谱。
“真正的现场就是画室……”
“还能有哪里……”
“真是疯了……”
他的声音很小,却清晰地飘进每个人的耳朵。
顾长清对这些杂音充耳不闻,他倚靠着画案。
冰冷的木头边缘硌着他的脊背,这点不适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肺部的灼痛感一波波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琵琶骨上新生的嫩肉。
痛感细密如蚁噬,他必须节省每一分体力。
沈十六就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但顾长清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评估意味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
这位“活阎王”给了他机会,但耐心,显然是有限的。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哗啦——”帘子被再次掀开。
雷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快步走到沈十六面前,抱拳躬身,嗓门大得震人耳膜。
“大人,卧房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句话让画室里刚刚升起的一点期待瞬间熄灭。
“别说血迹了,就是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床铺整洁,地面光亮。”
“比我的脸都干净!”
“我就说是胡闹吧!”钱贵的声音陡然拔高。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站起来,指着顾长清的方向。
“故弄玄虚!”
“他就是在拖延时间!”
“大人,不能再被他骗了!”
周围锦衣卫的骚动声更大了,鄙夷的、看好戏的各色念头。
雷豹也忍不住再次开口:
“大人,那报案的家仆已经押过来了。”
“我看……”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就回到老办法上去,用锦衣卫的酷刑,总能撬开人的嘴。
沈十六依旧没有说话,但他握着绣春刀刀柄的右手。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冰冷的缠绳,动作比之前快了几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长清心头一紧。
是时候了。
他推开画案,拖着脚镣,迈开了步子。
“哗啦——”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伤口上,他眼前阵阵发黑。
全凭一股不甘的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进那道拱门,掀开帘子,进入了卧房。
沈十六注视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阻止,抬脚跟了进去。
卧房里确实干净得过分,陈设雅致,一尘不染。
空气中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熏香,混合着皂角洗涤过的清爽气味。
几个校尉还在不甘心地检查着床底、柜后,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顾长清却没有像他们那样去翻找,他站在卧房中央,缓缓地、微微地俯下身。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他在干什么?”一个年轻的校尉停下手里的活,不解地看着同伴。
“谁知道,神神叨叨的……”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囚犯在干什么?查案不靠眼睛。
靠……闭目养神?
还是被吓疯了,在这里装神弄鬼?
顾长清的胸膛轻微起伏,他正在用鼻子。
非常专注地、仔细地分辨着空气中混杂的各种气味。
熏香、皂角、木头、布料……
还有。
还有一丝被掩盖在最深处,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味。
是铁锈味,是浸入骨血里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因为失血和疲惫而黯淡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沈十六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将他所有奇怪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只是看着。
顾长清的视线在卧房里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床前。
那里铺着一片看起来与其他地板并无二致的木质地板。
颜色、纹路、拼接的缝隙,都一模一样。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缓缓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闷哼了一声,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地上。
他摘掉了那副浸透烈酒的羊皮手套。
然后。
他用自己那因为久在诏狱而留得稍长的指甲,探入两块地板之间的缝隙。
非常轻地、非常慢地刮了一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混杂着蜡质和灰尘的黑色污垢,嵌进了他的指甲缝里。
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有些恶心。
更恶心的是,他将指尖凑到鼻尖,又一次闭上了眼睛,轻轻一嗅。
这一次,他闻到了。
更清晰了。
“沈大人。”他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对着身后的那个黑影开口。
“这里,有味道。”
雷豹忍不住插嘴:“什么味道?”
“不就是一股熏香味和皂角味吗?”
“是皂角和血腥混合的味道,”顾长清的声线很平稳。
“有人用大量的、混了香料的皂角水,反复擦洗过这里,想盖住血腥味。”
他顿了顿。
抬起头,看向墙角那个精致的铜制熏炉。
“再点上味道浓烈的熏香,双管齐下。”
“的确,对于普通人的鼻子来说,这里干净得天衣无缝。”
“可惜……”
他自嘲般地牵动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不知道,木头是有生命的。”
“浸入纹理深处的血,那股独有的铁锈味。”
“是永远、永远也洗不干净的。”
这番话,让整个卧房落针可闻。
雷豹张着嘴,看看那块平平无奇的地板,又看看顾长清。
满脸都写着“你在说什么天书”。
用鼻子闻出来的血腥味?
这怎么可能!
沈十六走上前,在他身边停下,他低头看着那块地板,足足三息。
他没有质疑,他只是对身旁的雷豹递过去一个指令。
雷豹立刻会意,转身从门外取来一根铁制的撬棍。
他走到那块地板旁,将撬棍的一端狠狠楔入地板缝隙。
“大人,得罪了!”他大喝一声。
双臂肌肉坟起,猛地向下一压!
“嘎吱——吱呀——”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中。
那块看似牢固的地板,被硬生生撬得翻转过来!
“砰!”地板重重砸在另一边。
就在地板翻转过来的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哐当!”雷豹手里的铁撬棍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块地板的背面。
几个年轻的锦衣卫更是控制不住地“啊”了一声。
踉跄着后退,其中一个直接撞在了墙上。
地板的背面,那原本应该是干燥木材的地方。
赫然浸染着一大片已经完全干涸、发黑、深入木髓的痕迹!
那是什么,不言而喻。
血!
是根本无法洗刷干净,早已凝固成罪证的血迹!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嘀咕、所有的不屑。
在这一刻,被这片黑色的血迹冲击得烟消云散!
“嗬……嗬……”老仵作钱贵踉跄着扑到门口。
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般彻底瘫倒在地。
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的骄傲和经验,此刻成了一个笑话。
整个卧房,死一般地寂静。
沈十六站在那片翻开的血迹前,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许久。
他没有再看那片触目惊心的罪证,而是转过身。
看向那个还蹲在地上、因为脱力而剧烈喘息的囚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身体极细微地后撤了半寸。
那是一个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事物时,最本能的防御姿态。
这个阶下囚,他真的,能让死人开口。
他真的,能让被清洗过的地板,吐露真相。
顾长清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他迎上那道复杂的视线。
肺部的灼痛让他咳嗽了两声,那笑意便从咳嗽的间隙里漏了出来,沙哑而难听。
“沈大人,现在信了?”
“真正的第一现场,就在这里。”
他拖着镣铐,向前迈了一步,铁链“哗啦”作响,像是在为他的话语配乐。
他直视着这位权倾朝野的活阎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个家仆,在撒谎。”
“他不是发现尸体的人。”
“他是帮凶。”
第7章 凶器失踪?顾长清:你们找错了,那根本不是刀!
“审。”
沈十六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校尉一人一边架起已经瘫软的家仆。
那人被他们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去,凄厉、不成调的求饶声很快被堵住,消失在院中深处。
卧房内,死寂被打破。
“搜!”沈十六下达第二个命令。
雷豹抱拳领命,领着手下一队校尉再次进入卧房。
这一次,是彻底的挖掘,地毯被卷起,床板拆开,柜子移位,连墙角的砖缝都被探针一点点刮过。
锦衣卫办事的效率极高,所过之处不留任何死角。
士气,在找到第一现场的那一刻被点燃。
管他什么厉鬼剥皮。
在指挥同知大人和那个神秘囚犯面前,终究要现出原形。
然而,一炷香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卧房几乎被拆成了一片废墟。
可预想中的“凶器”却迟迟没有出现,别说带血的刀。
就是一把可疑的剪子、一片锋利的铁器,都找不到。
空气中那股亢奋劲头,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困惑。
雷豹满头大汗地从一片狼藉的卧房里走出来。
铁甲上的灰尘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快步走到沈十六面前,声音满是压不住的泄气。
“大人,掘地三尺了。”
“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看了一眼不远处倚着门框、闭目调息的顾长清,还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猜测。
“会不会……”
“是凶手手段高明,事后把凶器带走了?”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毕竟,留下凶器,就等于留下了指向自己的铁证。
几个锦衣卫校尉纷纷点头,觉得雷豹说得有理。
案件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找到了第一现场,却失去了最重要的物证。
沈十六没有回答雷豹,他甚至没有看雷豹,他只是转过身。
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落在顾长清身上。
这个动作,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在场的所有锦衣卫都察觉到了。
从现在起,这个戴着镣铐的阶下囚的意见,在指挥同知心中,已经占了旁人无法企及的分量。
顾长清感受到那道视线,他强迫自己睁开眼。
压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甜腥,琵琶骨的伤口在囚衣下黏腻作痛。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里的神经,如同有人用钝刀子反复拉扯。
他必须快一点,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而沈十六的耐心,更是有限。
他没有直接回答雷豹的问题,而是拖着脚镣,转身朝画室的方向挪动了一步。
铁链在寂静的夜里,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要再看看那张皮。”
这句话一出口。
画室里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雷豹一愣,满脸的不解。
还看?
那玩意儿血淋淋的。
挂在梁上的时候就已经够邪性了。
现在被扔在水盆里,更是秽物一件。
躲都来不及,怎么还要凑上去?
老仵作钱贵在门外听见这话,刚缓过来的一口气差点又憋回去,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惧和厌恶。
这个姓顾的,脑子真的不正常!
沈十六没有说话,他只是用行动表明态度。
他跟在顾长清身后,一起走回那间血腥气冲天的画室。
画案上的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住,一个木盆被随意地丢在角落。
那张完整的人皮,被丢弃在混着血水的盆底,皱巴巴地蜷缩着。
几个锦衣卫下意识别开脸,不敢多看。
顾长清却走到木盆前,蹲了下来,他重新戴上那副还带着酒气的羊皮手套。
伸手,将那张柔软、冰冷、滑腻的人皮从盆里捞了出来。
他将人皮铺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动作很轻。
他俯下身,开始仔细地研究。
不是看皮上的眉眼,不是看皮的完整度。
是看边缘,看那些皮肤被从身体上分离时,留下的最原始的切割痕迹。
他看得极其专注,手指顺着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创口边缘缓缓划过,感受着那里的形态。
整个画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铁链偶尔碰撞地面的轻响。
许久,他缓缓直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他毫不在意,他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观察的沈十六。
“凶器没有被带走,”顾长清的结论。
让雷豹刚想开口的劝阻卡在喉咙里。
“或者说,”顾长清补充道。
“它在普通人看来,根本就不是‘凶器’。”
不是凶器?
那是什么?
难道真是鬼神用的法器?
“胡……胡说……”钱贵的声音在外面哆哆嗦嗦地响起,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顾长清没有理会,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将观察到的细节重组成完整的逻辑链条。
这是他的领域。
在这里,他是神。
“剥离一张完整的人皮,对工具的要求。”
“远比杀人要苛刻得多。”
他不带情绪开始解说分析。
“我研究了皮下组织残留的创口形态。”
“它非常特殊。”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这件凶器,必须具备三个特点。”
“第一,极薄。”
“它的厚度必须能做到在皮肤和皮下脂肪之间游走,而不是切开肌肉。”
“你们找的那些刀,都太厚了。”
“第二,极韧。”
“从一个人的身上剥下整张皮,需要巨大的张力,尤其是在关节和肌肉附着点。”
“寻常刀片,哪怕是剃刀,在这种持续的力道下,也很容易崩口或者断裂。”
“但这件凶器没有,它的切割痕迹连贯而平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顾长清目光变得锐利。
“它带有特定的弧度。”
“不是刀刃的弧度,是整个工具本身的弧度。”
“为了能完美贴合人体的曲线,比如胳膊、大腿的圆柱状,还有背部的平面。”
他每说一点,在场的锦衣卫脸上困惑就加深一分。
这些话,他们听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严谨。
“寻常的匕首、屠刀,甚至我们仵作验尸用的柳叶刀,都无法同时满足这三点。”
“所以,你们找不到,是正常的。”
顾长清脑中,那件未知凶器的模样,已经渐渐清晰。
它不是一种武器,更像是一种……工具,一种用于某种精细加工的特殊工具。
沈十六一直听着,一言不发,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某种近似于“入神”的状态。
他不懂什么皮下组织,什么张力弧度,但他听懂了顾长清的结论。
他们找错了方向,所有人都找错了。
当顾长清话音落下,画室里一片死寂。
沈十六终于开口,打破这片凝固的空气。
“那是什么?”
他的问题,直接,有力,直指核心。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等待那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然而,顾长清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众人刚刚提起来的心,瞬间又跌了下去。
连雷豹都忍不住露出一丝失望,说了半天,结果还是不知道?
但顾长清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呼吸再次停滞。
他迎上沈十六那双探究的眸子,强撑着身体,一字一句。
“但我知道,该去哪里找。”
他停顿一下。
“沈大人,你手下有能工巧匠吗?”
“一个能完全听懂我的描述,并且能从他的行当中,找出这件东西的人。”
第8章 剥皮凶器竟是“云母刀”!墨家天才看呆了!
“指挥同知大人。”
“您可不能走啊!”老仵作钱贵顾不得摔跤的狼狈。
他挣扎着爬起身,伸出双手去拉沈十六的衣袍。
“那妖人……他就是个疯子!”
“他这是要把您往邪路上带啊!”他喊叫着。
沈十六并未理会,他只看雷豹一眼。
“传令,回诏狱。”
雷豹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是。
“是!大人!”
几名锦衣卫上前,将吵嚷的钱贵架了出去。
钱贵还在挣扎,口中“妖人”“疯子”的叫骂声,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画室内的血腥气依旧浓重。
顾长清身体靠在冰冷的墙上,眼帘低垂。
身体发凉,那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他必须抓紧时间。
沈十六没多言,走到顾长清身边,抬手示意。
顾长清眼皮沉重地抬起。
“走。”沈十六只说了一个字。
顾长清没问去哪,只是点头,他清楚沈十六的耐心有限。
锦衣卫的手段,是刀,是刑,是雷霆之势。
但面对一个被伪造现场,被精巧工具剥皮的案子,这些手段有其极限。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困惑,一个冷冰冰的现实。
顾长清缓慢迈开步子,拖动镣铐,发出沉重的铁链声。
青布马车驶入夜色。
车内只有顾长清和沈十六,颠簸让顾长清的伤口疼痛加剧。
他喉头泛甜,一股铁锈味涌了上来,他死死压下。
马车在一处僻静胡同里停下,顾长清被人架下马车。
一抬头,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出现在眼前,斑驳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匾。
上面刻着“第十三号”四个字。
这不是诏狱,也不是任何顾长清熟悉的衙门。
“这里是何处?”顾长清的声音干涩。
沈十六没有回答,推开大门,径直走了进去。
顾长清被校尉架着跟上。
门内,别有洞天。
宅院深处,一座宽敞的大厅灯火通明,这里是巨大的工坊,而非衙门。
巨大的木制齿轮缓缓转动,带动着复杂的机械臂,有规律地敲击,切割。
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墨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硝石味。
大厅的一侧。
几名身穿青色短褂的匠人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精巧机械。
他们有的在测试机关,有的在雕刻模型。
另一侧。
堆积如山的卷宗被整齐地码放在高大书架上。
几个年轻的吏员穿梭其间,手持笔墨,迅速记录着什么。
这里没有京兆府的喧嚣,也没有诏狱的阴冷。
只有一种沉静,一种专注于探究事物本质的沉静。
“都起来!”雷豹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响。
所有人都抬起头,他们先看到沈十六。
沈十六的出现,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然后,他们看到被校尉架着的顾长清。
不少人露出疑惑的神情,一个阶下囚,被带到这里?
沈十六径直走向大厅深处,那里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
堆满了各种齿轮、鲁班锁、木制结构。
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正埋头其中,手中刻刀在木块上精准游走。
沈十六走到工作台前,敲了敲桌面。
青年抬起头。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未褪的稚气。
他专注于工件,那种投入不似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
“公输班,”沈十六的声音很平静。
公输班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沈十六一指顾长清,“他有东西给你看。”
顾长清被校尉松开,他摇晃一下,死死扶住工作台的边缘。
他看向公输班,这个年轻人的专注,让他感受到一丝志同道合的气息。
“我需要你的帮助,”顾长清声音有些沙哑。
公输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需要找到一件工具,”顾长清继续。
指尖因虚弱而颤动,“一件,剥离人皮的工具。”
此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再次凝滞。
公输班没有任何异动,只是更专注地看着顾长清,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这件凶器,必须有三个特点。”
顾长清开始详细描述。
“第一,极薄。”
他抬起手,用手指比划着。
“它的厚度,必须能做到在皮肤与皮下脂肪之间游走。”
“而不是直接切开肌肉,你们平日里用的刀具,都太厚了。”
公输班若有所思,没有反驳。
“第二,极韧。”
顾长清继续。
“从一个人身上剥下整张皮,需要巨大的张力。”
“尤其在关节和肌肉附着点,寻常刀片,即便再锋利,也会崩口,或者断裂。”
“但这件凶器没有,它留下的痕迹,连贯而平滑。”
公输班的指尖在工作台面上轻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顾长清竭力压低声音。
“它带有特定的弧度。”
他再次比划,这一次,他用手掌模拟着人体的曲线。
“不是刀刃本身的弧度,是整个工具的弧度,为了能完美贴合人体的四肢、躯干。”
“它甚至需要多处不同的曲面。”
他说完,眩晕猛然袭来,顾长清摇晃一下,他抓着工作台。
公输班的呼吸猛然急促,整个人像被点燃。
他猛地站起身,撞倒了身后的木椅,他死死盯着顾长清。
“等等!”公输班声音激动。
他的手颤抖着,在工具堆里翻找。
“等等!你说的,难道是这个!”
他从一堆纷乱的工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薄刃,它通体银白,刃身很长。
在灯火下,闪烁着微弱的光,刀片薄如蝉翼。
用手轻轻一拨,还能看到它轻微地晃动。
刀刃本身带着优美的弧线。
那弧度,与顾长清方才比划的人体曲线,几乎完美吻合。
公输班捧着刀,呼吸急促,脸颊涨红。
“这,这是顶级的裱画师,用来揭裱古画时,分离画心与托纸的‘云母刀’!”
公输班解释,他的语速加快,话语激动得几乎变调。
“它薄可透光!韧比牛筋!寻常匠人根本做不出来!”
顾长清怔住了。
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工具形象,瞬间变得清晰。
公输班的描述,与他所有的推断严丝合缝。
剥离人皮,不是杀人。
而是……揭裱画作。
就在这时。
一个少女抱着一摞卷宗,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她看见厅内的众人,身体一僵,少女似乎有些害羞,小声嘟囔着。
“胡一鸣……胡画师。”
“他生前最擅长的,就是古画揭裱……”
少女的声音很轻。
但在这安静的厅堂内,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沈十六身体绷紧,抓住关键信息,他转身,看向那名少女。
“京城之内。”
沈十六声音沉冷,不容抗拒。
“还有谁是顶级的裱画高手?”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汇聚到了那个害羞的少女身上。
少女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她抱着卷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第9章 凶手竟是翰林学士?顾长清:越不可能,越可疑!
“京城之内。”
沈十六的嗓音沉冷,不容抗拒。
“还有谁是顶级的裱画高手?”
唰!
这间充斥着木屑与硝石气的巨大工坊里。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看向了那个抱着卷宗的少女身上。
薛灵芸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抱着那摞卷宗,身体微微发抖,恨不得当场在地上刨个洞钻进去。
雷豹看她快被吓晕过去的样子。
忍不住粗着嗓子催了一句:“薛书吏,大人问话呢!”
这一声吼,让少女肩膀猛地一缩。
但奇异的是,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份惊惶无措却迅速褪去。
她合上眼帘,整个人瞬间像是切换了模式,与周遭彻底隔绝。
她不需要翻阅任何卷宗,整个大虞朝的在册名录。
京城内外的奇人异士,早已在她脑中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寂静中,只听得到远处巨大齿轮转动的轻微“咔咔”声。
片刻后,薛灵芸睁开眼。
原本的羞怯被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叙述所取代。
“回大人。”
“京城裱画技艺能与死者胡一鸣比肩的,在册共三人。”
她的嗓音依旧很轻,吐字却无比清晰。
“第一位,城东‘补天斋’的刘三爷。”
“年近八十,三年前就已金盆洗手。”
雷豹眉头一皱,老的干不动了。
“第二位,琉璃厂‘古艺轩’的孙掌柜,一手揭裱功夫独步京城。”
“但此人上月回乡省亲,出京记录在案,随时可查。”
雷豹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个有明确不在场证明。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难道线索就这么断了?
顾长清靠着工作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
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他必须将线索往前再推一步。
薛灵芸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最后的措辞。
“第三位……”
她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脑子都“嗡”的一声的名字。
“翰林院学士,裴休。”
“裴大人不但是当朝有名的书法大家,其书画鉴赏与装裱之能,更是冠绝京城。”
“胡一鸣在成名前,曾于裴学士门下求教数年,算是他的半个弟子。”
翰林院学士!
“不可能!”
雷豹第一个炸了,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裴大人是何等人物?”
“清流名士,圣上都夸赞过的文章大家!”
“他怎么可能……去做那种剥皮的恶事?”
这不仅是雷豹的想法,更是所有锦衣卫校尉的心声。
一个德高望重、风评极佳的文坛领袖。
和一个血腥残忍、剥皮为乐的变态凶手。
这两个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在拿朝廷重臣开玩笑!
一直沉默的公输班,此刻也停下了手里把玩的机括。
他看向了顾长清。
他的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纯粹的、对逻辑链的好奇。
薛灵芸似乎觉得自己的话造成了巨大的困扰,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记得……在一个月前的兰亭雅集上。”
“胡画师展出了一幅新成的《秋山问道图》,技惊四座。”
“当时裴学士也在场,看过画后,只淡淡评价了一句:‘形似而神不逮’。”
“据说,师徒二人因此有些不愉快。”
“胡画师自那以后,便再未登门拜访过裴学士。”
形似而神不逮。
形式上很像,但没有抓住真正的神韵。
对于一个技艺已臻化境的画师而言,这句评价,比当众抽他一耳光还要狠。
线索,指向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翰林学士。
沈十六一言不发,他藏在阴影里的半张脸,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他握着刀柄的右手,骨节再次绷紧。
翰林学士,正五品,文官脸面。
没有皇帝的明确旨意,别说他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
就是指挥使陆炳亲至,也绝不能随意动他。
这是一道无形的墙,比诏狱的石墙更坚固。
沈十六的耐心,正在被这种束手束脚的局面快速消耗。
他看向顾长清,想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一丝退缩。
但顾长清只是撑着桌子,剧烈地喘了口气,然后笑了。
他咧嘴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那笑比哭还瘆人。
“沈大人。”
他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兴奋。
“越是不可能的人,嫌疑越大。”
“你们查案。”
“查的是身份,是地位,是常理。”
“我查案。”
“查的是人性,是动机,是藏在体面下的疯魔!”
他的话,让沈十六绷紧的动作停住了。
顾长清往前挪了一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顶级的匠人,无论画师,还是裱画师。”
“对他认为完美的‘作品’,都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洁癖!”
“胡一鸣的画,或许在技法上已经超越了他的老师。”
“但在裴休看来,那幅画在某个关键之处,‘画蛇添足’。”
“破坏了他心里供奉的那个‘神’!”
“这种‘冒犯’,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句口角。”
“但在一个疯魔的匠人心里,不啻于有人往他心爱的绝世古玉上,狠狠砸了一锤!”
顾长清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一下下敲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常识。
他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他只是在描绘一种心理。
一种属于天才与疯子之间的,幽暗心理。
“所以,他要‘修正’这个错误!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揭裱’!”
“把那张被‘玷污’了的画皮,从拙劣的‘托纸’上揭下来。”
“让它恢复本该有的完美!”
“这才是那张人皮出现在房梁上的真正原因!”
顾长清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亮得吓人。
“那不是示威,不是挑衅!”
“那是一件……被他修正过的,完美的……展品!”
话音落下,整个工坊死寂一片。
雷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正有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这个囚犯,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剖析一个疯子的内心!
工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十六听懂了顾长清话里的逻辑。
那逻辑,与他在卧房地板下看到的黑色血迹,完美地扣合在了一起。
他做出了决定,“没有证据,不能动翰林。”
沈十六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握着手中绣春刀的刀柄。
“但我们可以去‘拜访’一下。”
他转过身,视线牢牢锁定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这是他第二次,被这个人的“道理”说服。
每一次,都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产生一丝动摇。
顾长清强撑着站直身体,迎上那道视线。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沈十六吐出最后几个字。
“顾长清。”
“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去裴府,撕下他的脸皮。”
“撕不下来?”
沈十六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脑袋,我亲自来收。”
第10章 翰林学士?顾长清:你小子就欠剥皮!
“沈大人。”
“这裴大人府上,真不用知会一声?”
雷豹拽了拽沈十六的袖甲,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顾长清,又看向前面巍峨的翰林府邸。
沈十六没理会,他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言的压力,意思很明确,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
顾长清身体晃动,强行稳住,他知道沈十六在评估他。
这份评估,直接关乎他的生死。
翰林府邸,朱漆大门紧闭。
沈十六没有叩门,他用指节敲击了门环三下。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
门房应声而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探出半个头。
“锦衣卫办事。”沈十六声音沉稳。
掏出腰牌,在小厮眼前晃了一下,小厮脸色瞬间变了。
他连忙将门拉开,躬身将几人迎了进去。
顾长清强撑着脚步,跟着沈十六走入裴府。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涣散,他紧咬牙关。
这不仅是为了求生,更是为了求证,他要证明自己的“疯魔论”。
证明那些被世人唾弃的“怪异”才是真相。
府内,穿过数道回廊,几人被引至一处雅致的书房。
“我家大人正在挥毫,几位稍候。”
小厮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书房内,笔墨清香,檀木芬芳,裴休正在挥毫泼墨。
他一身素色长衫,墨发用玉簪束起,他手执一管狼毫,在宣纸上游走。
笔法苍劲有力,一气呵成,见到沈十六几人。
他并未抬头,只是在画卷上落下最后一笔,随后,他才缓缓搁笔,抬头。
他的脸上,一丝惊慌也无,一种上位者独有的从容与镇定。
那是官居正五品的翰林学士,应有的风范。
裴休微笑着看向沈十六。
“不知沈指挥同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他的声音温润如玉。
沈十六依旧没有多说,他一个眼神递过去。
顾长清便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
他往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裴大人。”
顾长清声音沙哑,他拱了拱手。
“晚生斗胆,想向裴大人请教一二。”
裴休闻言,眉梢微扬,
他上下打量着顾长清,身穿囚衣,戴着脚镣。
却能跟着锦衣卫指挥同知,深夜造访翰林府邸。
裴休心下好奇,却不露声色。
“请教不敢当,小友有何疑问?”
顾长清脸上带着浅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裴休莫名感觉一种刺骨的寒意。
“晚生想请教裴大人。”
“您认为,一幅传世画作的灵魂,究竟是附着于承载它的画纸之上。”
“还是存在于画师落笔的丹青本身?”
这问题问得风雅,问得刁钻,直指艺术的本质。
裴休一愣,他思索片刻,随后捋须一笑。
“善哉此问!画者,借物抒情,意在笔先。”
“丹青载道,纸墨为器。”他抬手指向桌面。
“画纸,不过是承载‘画意’的媒介,是躯壳。”
“而画师的丹青,他笔下的意境,那才是真正的灵魂!”
“形骸易朽,而意境永存。”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他强调“画意”远重于“画材”,他话语流畅。
顾长清只是静静听着,脸上带着微笑。
他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顾长清再次拱手,“裴大人所言极是,晚生茅塞顿开。”
“那晚生再斗胆,请教第二个问题。”
裴休心中生出一点不耐,但他面上依然是大家风范。
“小友请讲。”
顾长清压低了声音。
“那么,如果一幅画的‘画意’,是他人窃取了您的思想,您的灵魂而得。”
“那这幅画的灵魂,又该归属于谁?”
这个问题一出,裴休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他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这个动作很细微。
但沈十六和雷豹都看在眼里。
他们想到胡一鸣那幅《秋山问道图》,那幅画,技惊四座。
当时裴休只评价了一句“形似而神不逮”。
师徒二人,因此不愉快,这难道,不是窃取吗?
顾长清没有给裴休喘息的机会,他紧接着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如果这个窃贼,用您看来拙劣的技法,将本该属于您的绝世灵魂。”
“禁锢在了,一张粗糙的‘皮囊’上,您作为真正的创作者。”
“是否有冲动,将那份灵魂,用最完美的手法。”
“从错误的皮囊上,‘揭’下来,重新装裱,让它回归本来的样子?”
“揭”字一出,裴休脸色煞白,他的身形猛地晃动一下手中的毛笔,无力地跌落。
“啪!”一声轻响,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一片刺眼的黑。
裴休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像被雷劈中一样,他呆滞地看着顾长清。
那囚衣上沾染的血迹、苍白消瘦的脸庞。
此刻在他眼中,顾长清仿佛成了一个能窥探人心的魔鬼。
一个能看穿他所有秘密的恶魔。
他双唇颤抖。“你……你……”
裴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十六和雷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没想到。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仅凭顾长清三个看似风雅的问题。
就让一个正五品的翰林学士,心理防线几近崩溃。
顾长清的手段,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顾长清没有停下,他只是慢慢走向那张画案。
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
他低头看着,他看到画上,那片被墨迹晕染开的空白。
他的声音沙哑,“这幅画,被毁了。”
他缓缓抬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双唇轻启。
“但它还能被‘修补’。”顾长清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裴休。
他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平静,“就像那张人皮一样,它也能被‘揭’下来,重新装裱。”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尖刀,刺入裴休的心脏。
裴休猛地后退一步,他双手颤抖,指着顾长清。
“你……”他的声音,像是被卡在喉咙里。
顾长清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看着裴休,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裴大人,您说。”
“那幅画,它该归属于谁?”他步步紧逼。
裴休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看着顾长清,眼中满是恐惧。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细若蚊蝇。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指向裴休桌案边,那一叠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纸张。
“晚生想请教裴大人,这些,是您未完成的作品吗?”裴休浑身一震。
他看向那叠纸,那是他曾经创作过的却从未公诸于世的,《秋山问道图》的草稿。
第11章 墨香书房染青光,翰林跪地喊“画魂”!
“搜!”
沈十六一声令下,话语落地有声。
裴休的身体猛地绷紧,摇晃得更加厉害。
原本失序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跌跌撞撞地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的书架。
笔筒震落,笔墨散了一地。
那些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从容与镇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撕扯出内里深藏的疯狂与恐惧。
“沈指挥,你……”裴休嘶哑着,他想维持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雷豹挥手示意几名锦衣卫,他们冲向书架边,动作迅速。
顾长清看着裴休,脸上病态的苍白与那双清明的眼形成鲜明对比。
一切都与他的预判一致,裴休是一个被自己对艺术的偏执逼疯的人。
他的所谓“疯魔论”正在一步步被证实。
“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搜查我的府邸?”
“我乃朝廷翰林,正五品官职!我要上奏陛下!”裴休的声音猛然提高,声色俱厉。
他搬出自己的身份,期望能震慑住锦衣卫,挽回一丝颓势。
这愤怒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慌乱。
雷豹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面无表情,没有给雷豹任何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长清。
顾长清向前挪动,铁链“哗啦”作响,在这雅致的书房内格外刺耳。
他站定在裴休对面,身形单薄。
“裴大人,我们只搜书房。”顾长清声音悠悠响起,带着疲惫。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书房四周,“如果您问心无愧,又何惧我们一看?”
此话一出,裴休的身体再次一僵。
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卡住,发不出声音。
沈十六看向裴休。
一个翰林学士,一个清流名士,此刻却如此狼狈。
沈十六的嘴角向下压了一分,没有怜悯,只有对真相的渴望。
“搜!”雷豹再次低喝。
几名锦衣卫立刻散开,开始搜查书房。
书房内陈设雅致,书籍整齐码放架上,笔墨纸砚一丝不苟地摆着。
书卷翰墨香气弥漫空气,这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锦衣卫们掀开地毯,搬开书桌,连花瓶都被仔细检查。
然而,一刻钟过去,书房里没有一丝异样。
没有血迹,没有凶器,甚至连可疑的纸屑都找不到。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什么都没有发生。
雷豹的脸色渐渐沉下来,他将一个花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他朝沈十六摇了摇头,沈十六的视线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安静地站在原地,他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躁。
他从不寄希望于“意外之物”,他只相信专业与细节。
裴休的清理很彻底,但顾长清从一开始就判断。
如果裴休是凶手,他一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更像是顾长清的一个实验,一个测试,测试裴休对自己的清理有多么自信。
“雷豹大人。”顾长清沙哑的声音打破安静。
雷豹转身,看向顾长清。
“请将布包取来。”顾长清平静地说。
雷豹一愣,布包?
他回想起在胡一鸣画室时,顾长清曾让他准备过一些东西。
他立刻点头,转身跑出书房。
裴休看着顾长清,他的恐惧似乎达到了顶点。
他不知道这个囚犯又要耍什么把戏。
但他从顾长清的从容中,看到了致命的危险。
他死死盯着顾长清,想将他撕碎。
顾长清没有理会裴休。
他只是轻轻地呼吸,强行压下肺部的灼痛。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他要赌上一切。
很快,雷豹去而复返。
手中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他将布包递给顾长清。
布包里装着草木灰、磨碎的石灰石和一些不知名的干燥植物粉末。
这些都是顾长清在画室中交代他准备的。
“将所有门窗关上,拉上窗帘。”
顾长清接过布包,下达了新的指令。
几名锦衣卫迅速行动起来,书房内的光线一点点被遮蔽。
窗帘拉上,房门紧闭,书房渐渐陷入一片黑暗。
空气中的香气仿佛也被黑暗吞噬,压抑感随之而来。
裴休的身体开始颤抖。
黑暗中,他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顾长清模糊的轮廓。
他不知道顾长清要做什么,这种未知比任何恐吓都更让人不安。
在众人的注视中,顾长清将混合粉末均匀地洒在书房中央的地板上。
白色的粉末在黑暗中尤为清晰,细雪般飘落。
然后,他从雷豹手中接过一个喷壶,将水雾细密地喷洒在粉末之上。
喷壶发出“嘶嘶”的轻响,水雾弥漫开来,将混合粉末浸湿。
下一刻,整个书房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片幽幽的蓝色荧光,在地板上缓缓浮现,荧光越来越亮,黑暗中跳动。
那蓝色荧光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人形的周围,还洒落着大量喷溅的痕迹!
那蓝色荧光,比任何血迹都更触目惊心。
它在黑暗中无声地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在场的锦衣卫们发出惊呼,全都吓得倒退一步。
有的人甚至惊叫出声,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坠地。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幽蓝色的光芒,这景象完全超越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比任何酷刑都更具冲击力。
“这……这是什么仙术?”
雷豹的声音在发抖,他死死盯着地板上的荧光,像是看到了平生最匪夷所思的画面。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所依赖的经验和常识,如此脆弱。
顾长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裴大人,血迹可以被清洗。”
“但血红蛋白的痕迹,会永远留在那里,等着人来发现。”
裴休的身体剧烈颤抖,他想逃,却发现双腿灌铅一般,动弹不得。
他直直地看着那片幽蓝的荧光,那荧光仿佛能吞噬一切。
“现在,”顾长清的声音继续响起。
穿透黑暗,直指裴休的灵魂深处。
“你还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裴休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的双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看着那片幽幽的蓝光。
他的灵魂仿佛被无形的手撕开,露出了最深处的秘密。
他崩溃了,裴休猛地抬起头。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脸上扭曲,充满极致的疯狂,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刺耳的嘶吼。
“胡一鸣,他玷污了我的画!”
“他偷走了我的画魂!”
第12章 剥皮不是杀人,是作画?你们文化人的圈子真变态!
黑暗中,裴休跪在那片幽蓝的人形荧光里,没有再发出嘶吼。
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一种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抬起头,官帽歪斜,发髻散乱,脸上涕泪横流,表情却是一种诡异的狂喜。
“美……多美啊……”
他痴迷地伸出手,抚摸着那片虚无的蓝色光芒,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它本该有的样子……纯粹,干净……没有那拙劣的笔触,没有那愚蠢的躯壳……”
雷豹被他这副模样骇得后退一步,手紧紧按在刀柄上,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顾长清站在阴影里,肺部的灼痛一阵阵袭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才是疯子该有的样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现实完全割裂。
裴休的视线猛地从地上的荧光移开,死死地钉在了顾长清身上。
“是你!你这个妖人!”
他的狂喜瞬间转为暴怒,“你把它召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让它显形?”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艺术!”
他挣扎着,想要爬向顾长清,却被雷豹一脚死死踩住后背。
“老实点!”
“啊——”裴休的脸被压在地板上,声音凄厉而扭曲。
“你们这些蠢货!刽子手!你们只懂杀人!你们懂什么叫‘作品’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血一样的怨毒:“胡一鸣那个蠢材!”
“他玷污了我的画!他偷走了我的《秋山问道图》!”
“我把画魂说给了他听!我把那问道的老者如何下笔,山间的顽石如何皴染,都告诉了他!”
“可他!他用我给他的灵魂,画了一具……丑陋的皮囊!”
裴休的声音充满了嫌恶,“形似而神不逮!他根本不懂!”
“那张皮囊,太拙劣了!它禁锢了我的画魂!”
“我必须……我必须把它揭下来!”
他被踩在地上,却用手指在冰冷的地板上疯狂地比划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形的“手术”。
“对……就是这样……从脖颈开刀,沿着筋膜的走向……”
“云母刀……我的云母刀最听话了……”他喃喃自语。
陷入了某种回忆,“它的皮……比最娇贵的宣纸还要顺滑……”
“我不是在杀他,我是在修正!我是在进行一场最完美的揭裱!”
“我把那张被他玷污的‘画皮’,从他那具拙劣的‘托纸’上……完整地、毫发无伤地揭了下来!”
“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这根本不是供述,这是一个疯子在炫耀他最得意的杰作。
沈十六的身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僵硬。
他见惯生死,但眼前这种将极致残忍当成极致艺术的疯魔,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他沉默着,转过身,走向书房最里侧的一面墙。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屏风。
“你的‘杰作’,藏在了哪里?”沈十六的话语打断了裴休的狂笑。
裴休的笑声一滞,他贪婪地看着那面屏风。
喃喃自语:“它还没有完成……我的杰作,还没有完成……”
沈十六不再多问,走到屏风前,伸手,一寸一寸地敲击过去。
当他的手指敲到墙角与书架连接处时,声音变了。
“咔。”
一声轻微的、与众不同的空响。
雷豹立刻会意,松开裴休,两步冲了过来。
在书架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木雕花纹下,用力一按!
“嘎吱——”
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一股混合着皮革、药水和奇异香料的浓烈味道,从门后扑面而来。
锦衣卫们举着火把,当先冲了进去。
下一刻。
“呕——”
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从密室里传出。
雷豹皱眉,大步跨入。
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沙场的硬汉,喉头也猛地滚动了一下。
密室不大,正中同样悬挂着一张……皮。
一张完整的人皮。
但这张皮,明显比胡一鸣的更粗糙、更厚实,上面布满了粗大的毛孔。
它被用特殊的药水处理过,呈现出诡异的蜡黄色。
四肢被拉伸开,用细绳固定在一个巨大的木框上。
旁边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刀、刮板和十几个装着不同颜色药水的瓶子。
一摞稿纸上,用炭笔详细记录着“脱脂流程”、“软化测试”、“防腐配方”等字样。
这不是画室,这是一个……处理皮革的工坊!
所有人都愣住了。胡一鸣的皮在案发现场,那这张……是谁的?
雷豹的目光扫过那些稿纸,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他失声喊道:
“城西……城西那个被剥皮的李屠户!这是屠夫的皮!”
就在这时,被丢在外面的裴休,发出了更加癫狂、更加刺耳的笑声,证实了雷豹的猜测!
“哈哈!没错!就是那个屠夫!”
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炫耀和不屑!
“胡一鸣的皮,是上等的宣纸,是我的绝世珍品!”
“我怎么能容许我的‘揭裱’有半分瑕疵?”
“我需要练手!”
“我需要一块足够结实、足够没用的‘料子’,来让我重新找回手感,完善我的药水!”
“那个屠夫,一身的腱子肉,皮糙肉厚,不正是最好的‘草稿纸’吗?哈哈哈哈!”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在场每个锦衣卫的头顶浇下!
他们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冷!
为了杀一个人,而去杀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练手!
这不是疯子!这是彻头彻尾的恶魔!
顾长清靠着墙壁,听完了这一切,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极致的疲惫。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疯子。”
那股靠着意志力强撑起来的精气神,在真相彻底炸裂的这一刻,终于耗尽。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撕裂,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模糊。
他赢了。
却也看到了人性最丑陋的深渊。
身体一软,顾长清彻底失去了意识。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横了过来,托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沈十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在所有手下震惊的注视中。
将一个浑身血污的阶下囚,半扶半抱地揽在了怀里。
“把人带走。”
沈十六的声音冰冷依旧,但抱着顾长清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宣太医。”
第13章 新上司竟是吃货?顾长清的顶头上司有点野!
北镇抚司,密室。
烛火跳动,将雷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大人,裴休的案子,结了。”
他将一份封死的卷宗呈上,墨迹未干,带着一丝仓促。
沈十六没接,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铁扶手上敲着。
一下,又一下,单调的轻响填满了死寂。
裴休的案子,像一块巨石砸入京城这潭深水。
翰林学士是剥皮恶魔?疯了。
这是宫里给出的最终解释。
对外,只说裴大学士积劳成疾,暴病而亡。
而那个真正撕开画皮的人。
顾长清。
他的名字只出现在了沈十六递给天子宇文昊的密奏里。
沈十六没为自己请半个字的功,他一五一十地写明,顾长清如何凭几道伤口断定凶器。
如何三言两语攻破人心,如何让真相在黑暗中现形。
赌约,他输了,他认。
皇帝的朱批很快下来,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
“顾长清,免死。着,调入十三司。”
“为特聘顾问,协办诸案。”
没有官复原职,没有赦其无罪。
从一个待斩的死囚,变成了一件帝王随时可以取用的活工具。
雷豹看着沉默的沈十六,心里直打鼓。
他想不通,大人为何要把天大的功劳推给一个囚犯。
“大人,那姓顾的……就这么放了?”
沈十六的敲击停了。
他站起身,佩刀上猩红的流苏轻轻一荡。
“不是放了。”
他走向密室外,身影被烛火拉得狭长而孤冷。
“是换了个笼子。”
潮湿、霉烂的铁锈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皂角混合着阳光暴晒后被褥的干爽味道。
顾长清睁开眼,刺目的光线让他又闭了回去。
他抬手挡在额前,手臂上空荡荡的,没有铁链的触感和重量,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
手腕上,只有一道被镣铐磨烂了皮肉留下的红痕。
他撑着身体坐起,胸口的伤被牵动,一阵闷痛。
但不再是那种要命的灼烧感,伤口被处理过,敷着清凉的药膏。
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灰色囚衣。
料子比诏狱的粗麻好了不止一点。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
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
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反而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心口。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再是大理寺那个可以按时点卯,回家喝上一碗热粥的六品寺丞。
他也不再是诏狱里那个脖子上悬着刀,随时准备赴死的囚犯。
他现在,是沈十六手里的一把刀。
一把用来剖开疑难杂案的,锋利、好用,但随时可以被折断丢弃的刀。
脖子上的枷锁,只是从有形,变成了无形。
他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也罢,工具就工具吧。
活着的工具,才有机会看到仇人倒下的那一天。
“吱呀——”房门被推开。
一个面生的锦衣卫校尉端着餐盘进来。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
“顾先生,请用饭,”校尉的姿态很恭敬。
甚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畏惧。
顾长清这个名字,如今在十三司,约等于“妖人”二字。
顾长清没动。
“这里是哪里?”
“回先生,是十三司后院,您现在是司里的特聘顾问。”
校尉放下餐盘,躬身就退了出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顾问。
真是个风雅的名头。
顾长清端起碗,将温热的白粥一口气喝完。
胃里暖起来,身体才感觉找回了一点力气。
他下了床,推开门,外面是个不大的院落。
角落里,一间独立的屋子门上挂着块简陋木牌。
“验尸房”。
他径直走了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各种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扑面而来。
这股在旁人闻来刺鼻作呕的味道,却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下来。
这是他的地盘。
房间正中,一张由整块青石板打磨的验尸台泛着冷光,墙边架子上,瓶瓶罐罐排列整齐。
他的视线,落在验尸台旁的一个木架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套崭新的器械,不是大理寺官造的制式工具,这是一套造型奇特的利器。
薄如蝉翼、带着不同弧度的刀片,长短不一的探针,形制各异的夹钳……
每一件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公输班的手笔。
顾长清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把最薄的“云母刀”。
刀片在他指尖轻颤,映出他苍白消瘦的脸。
他抽出一方干净的棉布,开始仔细擦拭。
动作专注而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
验尸房里没有点灯,只有金属与棉布摩擦的细微声响。
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将最后一片光也隔绝在外。
顾长清的动作没停,甚至没回头。
“沈大人,我的命是你保下的。”
他将擦拭干净的刀片放回原位,又拿起另一把探针。
“说吧,下一次要我这双手。”
“去捅哪个马蜂窝?”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散。
对自己“工具人”的身份,有着清醒的认知。
沈十六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看着顾长清的背影,依旧单薄,因伤势还微微佝偻着。
可就是这个背影,在血腥画室里,指出了他们所有人都忽略的真相。
在翰林府邸,三言两语就剥下了朝廷重臣的伪装。
这个人,是一把刀,一把能刺穿所有谎言的利刃。
他本该对这把刀感到满意,可此刻,听着那句“捅马蜂窝”的自嘲。
沈十六的心里,却生出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滞涩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今天起,”沈十六终于开口,嗓音一如既往的冷硬。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死。”
顾长清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转过身。
验尸房里太暗,他看不清沈十六的表情。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他能感觉到那句话里的分量。
那不是承诺。
是命令。
一道将他的生死,彻底与这个人绑定的命令。
顾长清愣住了,随即,一声低沉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先是低着头,肩膀开始轻微抖动。
而后那笑声越来越大,却又诡异地没有发出太大声响,整个人都在那里颤抖。
这笑声,是对命运的嘲讽,也是对自己新身份的最终接纳。
终于,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抹怪异的笑。
却对着门口的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算不上标准的礼。
“遵命。”
“‘活阎王’大人。”
“毕竟,我这条命现在是你的了。”
沈十六没有回应他的调侃。
黑暗中,沈十六只是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个笑眯眯的声音,从沈十六身后传来。
“哎呀,都在呢。”
一个穿着宽大儒袍,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的老者,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看上去就像个邻家老翁,与这阴森的锦衣卫地界格格不入。
雷豹跟在他身后,一脸的无奈和恭敬。
沈十六看到来人,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微微侧身,算是行礼。
老者却没理他,径直走到顾长清面前,将手里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尝尝?城南老字号,甜的。”
顾长清看着眼前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这个行为古怪的老人。
“您是?”
“哦,忘了自我介绍了。”
老人一拍脑门,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块黑漆漆的腰牌。
还有一个用布包好的包裹,他把东西一股脑塞到顾长清手里。
“鄙人姬衡,这十三司的司正。”
“算是你的顶头上司。”
姬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又把那串糖葫芦强行塞进顾长清另一只手里。
“这是你的腰牌和新衣服,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姬衡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还是让顾长清疼得咧了咧嘴。
老人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长清啊,欢迎来到这潭浑水的中心。”
“以后,有的忙了。”
第14章 站队太子还是皇帝?
“翰林学士裴休,疯了。”
雷豹将一碟腌萝卜推到顾长清面前,压低了嗓子,话音里还带着咂舌。
“昨晚连夜审的,全招了。”
“就跟你在他书房里说的一样。”
“嚷嚷着胡一鸣偷了他的‘画魂’,他不是杀人,是‘揭裱’。”
“啧,这些读书人,心眼真他娘的黑。”
顾长清没碰那碟小菜,他用勺子一下一下搅着碗里的白粥。
裴休的案子,以一种荒诞的方式了结了。
他,顾长清。
一个本该在秋后问斩的囚犯,成了破案的关键。
顾长清这个名字,连同那套在黑暗中让血迹发光的“显血奇术”。
恐怕已经随着十三司的密报,摆在了紫禁城最高处那位的案头。
他没作声,一口一口地咽下温热的白粥。
身体的虚弱感依然在,但胃里有了暖意,五感也变得格外清晰。
空气里,姬衡那老头儿塞给他的糖葫芦还残留着一丝甜香。
混着隔壁验尸房飘来的药草味,形成一种让人心安的气味。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
雷豹见他闷着,自顾自说得起劲。
“说咱们十三司请了个能通鬼神的妖人,弹指间就能让冤魂现形。”
“嘿,他们要是知道你就是那个‘妖人’,胆子都得吓破。”
顾长清搅动白粥的勺子停住了。
妖人。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个笑。
“我倒希望真能通鬼神,”
他放下勺子,用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那样,我就不用费心去想,人为什么会疯了。”
话音刚落。
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和一个抱着卷宗的少女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
正是公输班和之前在工坊里的薛灵芸。
“顾先生。”
公输班脸上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兴奋。
几步蹿到顾长清面前,摊开一卷图纸。
“我按你的想法,改良了云母刀的刀柄。”
“加了几个替换力臂,更方便在不同角度发力。”
他身后的少女也小声开了口。
“顾先生,您身体好些了吗?”
薛灵芸不敢看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死不了。”顾长清回了句。
这两个人,一个痴迷机关造物,一个埋首故纸堆。
都带着一种与十三司格格不入的纯粹。
他们看他的反应里,没有畏惧,更多的是对“专业”的敬佩与好奇。
这让顾长清一直紧绷的神经,难得地松弛了一瞬。
或许,这个新笼子,也没那么糟。
就在这时,一个东宫的小太监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
“哪位是顾长清顾先生?太子殿下有请!”
小太监的声音又尖又亮,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傲气。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一滞。
薛灵芸最先反应过来,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绽开一丝喜色,激动地小声说:
“顾先生,是东宫!是太子殿下!”
公输班也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道:“没错!”
“太子殿下出了名的礼贤下士。”
“他要是赏识你,你就能摆脱这身囚衣。”
“重回朝堂了!”
他们的话里,是真切的为他高兴。
在他们单纯的世界里,有才华的人,就该站在阳光下,而不是缩在锦衣卫这种阴暗的角落里,当一把见不得光的刀。
顾长清心里却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好事?
这世上,从天上掉下来的。
除了雨雪,就是鸟粪和陷阱。
他现在的身份太尴尬了。
皇帝的朱批是“调入十三司,协办诸案”。
只字未提“赦免”,他依旧是个罪囚。
一个戴着无形枷锁,被皇帝拴在沈十六手里的工具。
这种时候,太子伸手过来,想做什么?
单纯的爱才?
还是想从皇帝的爪牙手里,撬走一件刚磨好的工具?
无论哪一种,对他而言。
都意味着一只脚踏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泥潭。
过早地被贴上“太子的人”这种标签。
等于把自己直接架在了皇帝的疑心上烤。
那小太监见他不动,将请柬又往前递了递,脸上带着施舍般的笑容。
顾长清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请柬,冰凉的烫金硬帖触及指尖。
上面用漂亮的馆阁体写着:
诚邀大理寺顾长清先生,东宫一叙。
落款是太子私印。
连“十三司顾问”这个身份都刻意避开了。
只提他之前在大理寺的旧职,用心不可谓不深。
去,是背叛皇帝的信任。
不去,是公然抗命于储君。
一道完美的送命题。
就在院中气氛微妙到极点时,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堵住了院门。
沈十六回来了,他似乎刚从宫里出来。
还穿着那身代表天子亲军无上权力的飞鱼服。
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
他一出现,院子里好不容易轻松了一点的空气,瞬间再度凝固。
雷豹像被钉在原地,立刻站直了身体。
公输班和薛灵芸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低下头去。
沈十六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顾长清手里的那张烫金请柬上。
那张请柬在灰扑扑的院子里,金得刺眼。
沈十六迈开步子,径直走到顾长清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
从顾长清的指间,将那张请柬不轻不重地捻了出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顾长清松开手,任由那块滚烫的山芋被取走。
沈十六垂下眼,扫了一眼请柬上的字。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两手发力。
“嘶啦——”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划破了寂静。
那张代表着东宫颜面、价值千金的烫金请柬,被他毫不犹豫地当场撕成了两半。
他又撕了一下。
四片。
然后随手一扬。
金色的纸屑在空中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雷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公输班和薛灵芸更是吓得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喘一口。
那原本满脸堆笑等着回话的东宫太监,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的嘴巴张成了“o”型,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过了好几息,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沈大人!你这是何意?!”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
指着沈十六的手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这……这可是太子殿下的请柬!”
沈十六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直直地看着那个太监。
“顾长清是十三司的人。”
他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奉皇命办案,日程已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回禀太子殿下,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我们”。
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宣告,宣告着顾长清的归属权。
那太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可一对上沈十六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可以仗着东宫的势对别人颐指气使,但他绝不敢在沈十六面前放肆。
这位是天子跟前最利的一把刀,杀人从不看身份。
太监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沈大人的话。”
“奴婢一定原封不动地带到!”
说完,他狼狈不堪地一甩拂尘,几乎是落荒而逃。
院子里,金色的纸屑在地上闪着光,像是在嘲讽着什么,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长清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碎裂的金色纸片。
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内心深处,却已是惊涛骇浪。
沈十六此举,粗暴,直接,不留任何余地。
这撕碎的不是一张请柬。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打了东宫的脸。
是在皇帝与太子之间本就微妙的平衡木上,重重地跺了一脚。
而他,顾长清。
就是那根用来撬动平衡的杠杆,是夹在两块巨石之间,随时可能被碾成粉末的砂砾。
沈十六替他解了围,也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路,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人。
沈十六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一种冰冷的、理所当然。
这一刻,顾长清无比清晰地认知到。
他脖子上的那道无形枷锁,又收紧了一圈。
沈十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姬司正让你去一趟。”
“东城,鬼宅,又死人了。”
第15章 鬼宅索命连死三人!别催,先让本顾问喝完粥
“太子殿下的人,就这么走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飞檐的轻响。
东宫太监落荒而逃的背影早已不见。
可他那声惊怒交加的“沈大人”,却像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雷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地上那些被撕碎的金色纸屑,在阳光下反射着扎眼的光。
那不是纸,那是东宫的脸面。
被沈大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个粉碎,踩在脚下。
公输班那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此刻已经没了血色。
他抱着那卷图纸,图纸的边缘都被他捏出了褶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薛灵芸更是吓坏了。
少女垂着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怀里那堆厚厚的卷宗里去。
顾长清是唯一站着不动人。
他不怕吗?
雷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换作自己,别说一个囚犯。
就是个三品大员,被这么夹在锦衣卫指挥同知和太子之间,也早就腿软成泥了。
可顾长清没有,他只是低头看着脚边的金色碎片。
终于,沈十六动了,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脏上,他走到顾长清面前的石桌旁。
将手里剩下的那几片碎纸,随手扔在桌上。
“东宫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沈十六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是注解,也是警告。
顾长清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那副懒散,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清明。
“沈大人。”
他开口,用的是一种近乎平等的、探讨的口吻。
“是以什么身份在警告我?”
“锦衣卫指挥同知?”
他顿了一下,向前迈了一小步。
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字字清晰地砸出来。
“还是我这条命的‘主子’?”
“轰!”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院中每个人的心上。
雷豹浑身一颤,疯了!顾先生一定是疯了!他怎么敢这么跟沈大人说话!
公输班和薛灵芸更是吓得一个哆嗦。
沈十六的身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僵硬。
他没想到,顾长清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是啊,他是以什么身份?
指挥同知?
无权干涉一个挂职顾问的私人交际,尤其对方还是储君。
主子?
这个词,从顾长清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嘲弄。
沈十六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冷硬。
“你的任务,是为皇上破案!”
“不是让你去攀附权贵,卷入党争!”
这话说得正气凛然。
可顾长清却笑了,带着一丝疲惫和嘲讽的笑容。
“沈大人,”他轻叹一声。
“你和我,从我走出诏狱,踏入这十三司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身在党争的漩涡中心了。”
“你以为,”
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又遥遥指了指沈十六。
“我们有的选吗?”
沈十六哑口无言,他从未这样想过。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皇命,只有任务。
完成任务,得到嘉奖,重振沈家声威。
党争?那是文官们的事。
他,沈十六。
是天子之刃,只需要斩断皇帝指向的任何敌人。
干净,利落。
“我是十三司的人,你是锦衣卫,我们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顾长清的声音悠悠传来,打断了沈十六的思绪。
“我们都是皇帝手里的刀。”
“一把刚开刃的刀,自然会有人想来抢。”
“有人想来捧,也有人想让它断掉。”
他指了指地上的金色纸屑。
“太子想拉拢我。”
“是因为我这把刀,现在看起来还算锋利。”
“能为他所用。”
他又抬眼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严党想除掉我。”
“是因为我在大理寺时,砍到了他们的人。”
“这本就是棋盘上的常态,有什么好奇怪的?”顾长清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将这朝堂之上,那层名为“忠君体国”的华丽外衣层层剥开。
露出了里面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权力博弈。
雷豹听得冷汗直流,这些话,任何一句传出去,都够顾长清再死十次。
沈十六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顾长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就在这时,顾长清忽然身体一晃,猛地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压抑的咳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咳……咳咳……”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身体一松,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那副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又回到了他身上。
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直刺人心的智者只是幻觉。
“但……”他缓过气来,话锋一转。
“我只是个想活命的死囚而已。”
“对谁当皇帝,谁当首辅,都没什么兴趣。”
他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微凉的白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看着里面米粒的沉浮。
“我只对一件事有兴趣。”
“真相。”
“仅此而已。”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沈十六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坦然自若的样子,看着他低头喝粥。
心中那团被挑起的火,不知为何,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
“记住你的本分。”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向院外走去。
雷豹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然而,沈十六刚走到门口。
一名穿着小旗官服饰的锦衣卫便神色慌张地从外面直冲进来,险些和他撞个满怀。
那小旗官一看到沈十六,腿一软,差点跪下。
“大……大人!”
“慌什么!”沈十六心情正糟,呵斥了一句。
“不……不好了!”小旗官顾不上擦汗。
急促地禀报,“城南!”
“城南那座废弃的安远侯府,又……又死人了!”
院子里,空气再次凝固。
顾长清正将一勺白粥送往嘴边,听到“安远侯府”四个字时,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但当“又死人了”这个词传进耳朵时,他那只端着勺子的手。
在离嘴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刚刚还一片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独属于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光。
第16章 三具尸体,一首童谣,凶手在给我们写剧本!
“说清楚。”
沈十六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人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反手一探。
已将那封火漆文书从小旗官手里抽了出来,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小旗官正要递上,手上一空,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脸上冷汗混着热汗,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
“城南!安远侯府又死人了!”
“这个月……第三个了!”
公输班手里的图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薛灵芸更是“啊”地低呼一声,死死抱住怀里的卷宗,仿佛那是唯一的护身符。
雷豹一个箭步抢到沈十六身侧,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按在刀柄上,脖颈的青筋都爆了岀来。
沈十六单手撕开文书,视线在纸上飞速移动。
院中死寂,只剩下那张薄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第一个……是吓死的!”
“一个老乞丐,仵作验了,身上没伤,脸扭得跟鬼一样!”
小旗官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不敢看沈十六,只是对着地面飞快地禀报。
“第二个……掉下来摔死的!从二楼!”
“可巡城司的人说,栏杆是朽了,但除非他自己往下跳!”
“第三个……就是今早的!”
“个半大孩子……中毒死的,在厨房,口吐白沫!”
三种截然不同的死法。
恐惧、意外、中毒。
每一件单看都像巧合。
可发生在一个地方,就透着一股子邪性。
“最……最邪乎的是……”
“每个死人边上,都用血写了字!”
小旗官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哆嗦。
“写的什么?”雷豹喉咙发干。
小旗官抬起头,脸上满是骇然,一字一顿: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
“不、听、话、呀、进、鬼、楼……”
阴森的童谣,从一个壮汉嘴里念出来,配上他快哭出来的表情。
让这院子里的温度都凭空降了好几分。
鬼楼?
“安远侯府……”薛灵芸细若蚊蝇的声音响起。
“卷宗有载,永熙二十三年,安远侯周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她的记性好得惊人,根本无需翻阅。
“侯府上下三百一十四口,一夜血流成河。”
“只有……侯爷七岁的小孙子,下落不明。”
“传闻,有人说他被乱兵砍死在后院井里,也有人说他趁乱逃了。”
“所以,”
雷豹接过了话头,语气干涩。
“现在京城里都传疯了,说是那小侯爷的冤魂回来了。”
“把闯进他家的人,都当成陪他玩的‘小朋友’,玩一个,死一个!”
这番话,让院中空气彻底凝固。
连一向只信机关榫卯的公输班,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
仿佛这青天白日下,也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鬼神之说,最是动摇人心。
这正是十三司成立的初衷之一。
沈十六缓缓合上手中的文书,纸张在他指间被捏得变了形。
他终于转过身,大步流星,穿过院子,径直走向那张石桌。
他没看雷豹,也没看其他人。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动一下的人身上。
顾长清。
他依然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白瓷勺,慢悠悠地在碗里划着圈,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清脆的“当”一声。
顾长清将勺子轻轻放回碗里。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不快,甚至因为牵动了伤口而显得有些迟缓。
他绕过石桌,走到院角那间挂着“验尸房”牌子的屋子前。
回头看向沈十六,略微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
随即,他像是才想起院里还有别人,对僵在原地的雷豹几人摆了摆手。
“都愣着干嘛?干活了。”
他捡起公输班掉在地上的图纸,塞回他怀里,又伸手在薛灵芸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
“新案子,总不能让我一个‘顾问’跑腿吧?”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上面被镣铐磨出的红痕依旧清晰。
“薛书吏,安远侯府十年内所有卷宗,我要一字不漏。”
“公输,你跟我去现场,我对那栋‘鬼楼’的结构很感兴趣。”
他的安排,自然而然,就好像他不是一个挂职的囚犯,而是这里真正的主事者。
雷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我呢?”
顾长清瞥了他一眼。
走进验尸房,随手从里面提出了一个木箱,看也不看就朝雷豹怀里一扔。
“你?”
“当然是给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当肉盾。”他耸了耸肩,看向院门口的沈十六。
那副懒散的腔调又回来了。
“看来,我们没时间争论到底该站哪一队了,沈大人。”
“有脏活儿等着呢。”
半个时辰后。
京城,德云楼茶馆。
“说时迟那时快!”
“那黑影啊,就从房梁上扑了下来!”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
“等巡城司的人再进去。”
“那老乞丐,就已经瞪着一双死鱼眼,没气儿啦!”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惊堂四座。
茶馆里,喝茶的、吃点心的。
此刻全都安静下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满脸的惊恐与好奇。
“先生,那血写的童谣呢?”
一个听客颤巍巍地问。
“问得好!”
先生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压低了嗓门。
“就在那老乞丐脚边。”
“一行血字,歪歪扭扭。”
“就跟七岁孩童的笔迹一模一样!”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不听话呀进鬼楼……”
“嘶——”
满堂宾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恐惧在闷热的茶馆里迅速发酵、蔓延。
无人注意,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
正从茶馆外安静驶过。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汇入这喧嚣的市井,又迅速抽离。
马车内,一片死寂。
沈十六闭目养神。
手指却有节奏地敲击着佩刀“惊蛰”的刀鞘。
雷豹正襟危坐,警惕地扫视着车窗外。
顾长清则靠着车壁,阖眼假寐。
马车一路向南,街道渐渐变得荒凉、破败。
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从街角几个玩耍的孩童口中,飘进了车厢。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不听话呀进鬼楼……”
“找到一个做朋友……找到两个剁剁手……”
雷豹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呵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顾长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没看任何人。
只是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那些唱着恐怖童谣、脸上却一片天真的孩子们。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疏离的样子。
“童谣……”他喃喃自语。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将那些歌声彻底甩在身后。
顾长清放下车帘,车厢内重归昏暗。
他靠回原位,补完了刚才未尽的话。
“从来不是给鬼唱的。”
“是唱给活人听的。”
第17章 鬼宅索命,顾长清:你尽管唱,能吓到我算我输!
“大人,到了。”雷豹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马车停稳。
车轮压过青石板的规律声响消失,周围只剩一片死寂。
顾长清掀开车帘,率先走了下去。
一股混合着腐烂草木和陈年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厚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眼前,便是那传说中的安远侯府。
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露出木料灰败的本色。
两扇门板上,交叉贴着落满了灰的白色封条。
门前石狮子一半被疯长的野草淹没,另一半身上布满青苔和鸟粪。
蛛网从屋檐的角落垂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整个宅邸,了无生气。
随行的一队锦衣卫校尉,个个都是见过血的。
此刻站在门前,却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
沈十六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背后最后一抹天光。
飞鱼服上的云纹在昏暗中明暗不定,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破败的府邸。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门缝里吹出来。
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舞。
风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歌声。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
那歌声很细,很轻,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
飘飘忽忽,听不真切,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个孩子的嗓音,
天真,稚嫩,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凄婉。
“刷——”
几名锦衣卫校尉几乎同时抽出了半截绣春刀。
刀刃与刀鞘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尖锐。
他们背靠着背,结成一个小小的阵型,紧张地望向那座漆黑的府邸深处。
未知的恐惧,远比看得见的刀锋更折磨人。
沈十六反应更快。
“呛啷”一声清越的鸣响,名刀“惊蛰”已然出鞘。
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刀横在身前,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
他或许不信鬼神,但他相信危险,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院中,只有一人是例外。
顾长清。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微微侧过头,闭上眼睛,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他分辨着声音的来处,感受着它在空气中细微的震动频率。
声音能穿透层层院墙依旧清晰。
这宅子的结构,必然有古怪。
“大人……”雷豹凑到沈十六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可那壮硕的身体却在微微发颤,“这……这真的有鬼在唱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歌声还在继续。
“不听话呀……进鬼楼……”
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仿佛那唱歌的孩子,正提着灯笼,在空旷的庭院里一边游荡,一边歌唱。
“声音而已。”
顾长清终于睁开眼,打断了雷豹,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副懒散的模样与周围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能传出来,就说明有介质,有源头。”
他笑了笑,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京城里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此刻又在众人脑海中回响。
永熙二十三年,安远侯周家满门抄斩。
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血洗侯府。
唯有侯爷七岁的小孙子周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传言说,那孩子最喜欢在黄昏和子夜时分,唱这首古怪的童谣。
如今,歌声重现,是冤魂不散,还是人心作祟?
与此同时,京城,内阁首辅严嵩的府邸。
书房内,紫金香炉里升起袅袅的青烟。
味道是价值万金的龙涎香。
一个身穿二品官服。
面容精瘦的中年人,正躬身站在书案前。
他正是严党的骨干,工部侍郎,王林。
“首辅大人。”
王林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城南那鬼宅的案子,陛下已经下旨,让锦衣卫十三司接手了。”
“沈十六那个愣头青,亲自带着人去了。”
书案后,当朝首辅严嵩,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碗里的浮沫。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葛布长袍,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看上去更像个闲云野鹤的富家翁,而非权倾朝野的奸相。
他没有抬头,甚至连撇茶叶的动作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王林继续道:“底下人传回消息。”
“说他们刚到门口,就听见那‘小侯爷’在里头唱歌了。”
“嘿,我瞧着,锦衣卫和十三司这次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跟鬼神斗,他们还嫩了点。”
“这案子要是办砸了。”
“沈十六在陛下那里的圣眷,怕是也要折损几分。”
“到时候,咱们再……”
严嵩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轻轻推到王林面前。
茶碗里茶叶浮沉,冒着热气。
王林一愣,连忙闭嘴,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严嵩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幽光。
鬼神?
他摇了摇头,嘴角似乎隐隐动了一下。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鬼神。
是人心。
安远侯府门前。
那阵阴风停了,诡异的歌声也戛然而止。
天地间重归一片死寂。
顾长清缓缓收回视线,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十六。
沈十六也恰好在此刻望向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不仅仅是一桩连环杀人案。
这是一个局,一个用鬼神之说,来动摇人心,挑战皇权的局。
凶手也好,幕后黑手也罢。
他们要杀的,不只是那三个闯入鬼宅的倒霉蛋。
他们要杀的,是朝廷的威信。
是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的秩序。
所以,这个案子必须破,而且必须将真相昭告天下。
沈十六缓缓将“惊蛰”归鞘。
刀身与刀鞘结合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他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背影,一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
“进!”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鬼魅,敢在天子脚下装神弄鬼!”
第18章 活阎王在线护犊子!
“大人,踹门吧?”
雷豹的手握在刀柄上,关节捏得发白。
那扇贴满封条的朱漆大门,在昏暗中黑洞洞的。
沈十六没有回答,他的回应,是抬起的右脚。
“轰——!”
一声炸响,腐朽的门板并非被踹开,而是直接向内爆碎!
碎裂的木屑裹挟着积年的尘土,扑面而来,是一股混合了霉烂、腐朽的气味。
走在最前的几名校尉被这股气流冲得一阵窒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戒备!”沈十六的命令响起。
门板倒地的瞬间,他身形一矮,第一个冲了进去。
绣春刀握在手中,刀尖斜指地面。
他身后的锦衣卫校尉们立刻结成一个小型的雁翎阵,迅捷地跟进,将门口控制住。
顾长清是最后一个动的,他没有去看院内。
在所有人紧张地向前戒备时,他走到被踹烂的门框边,蹲了下来。
其他人盯着前方的危险,他只看脚下的土地。
门槛的石条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但在靠近门轴的一侧,那层灰有异样。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是一道极浅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形擦痕。
门,近期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过。
推门的人动作很轻,只开了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所以外面的封条完好无损。
顾长清站起身,目光又落向院内。
沈十六和锦衣卫脚步在厚厚的尘土上留下了杂乱而清晰的印记,指着主屋方向。
但在这些新印记的下面,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通往主屋的青石板路上,本该长满杂草和青苔。
可偏偏有那么几块石板,干净得过分。
那不是雨水冲刷后的洁净,更像是……有人不久前在这里清扫过。
他抬脚,迈过门槛,跟了上去,院内的景象比想象中更加破败。
假山倾颓,池水早已干涸,只剩下龟裂的黑色淤泥和枯死的荷叶。
廊柱上的雕花大片剥落,露出被蛀空的木心,仿佛骷髅的骨架。
沈十六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景物上。
他走在最前,步履无声,一双眼睛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活物的角落。
屋顶交错的飞檐,廊柱投下的暗影,假山背后的缝隙。
这宅子太安静了,连风声和虫鸣都没有。
多年的搏杀让他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
此刻,他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一层细微的疙瘩。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他的手,从未离开过“惊蛰”的刀柄。
“大人,三具尸体的位置都确认了。”
雷豹的身影从一侧的偏院绕了回来。
声音压得极低:“老乞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已经臭了。”
“摔死的在东厢房二楼,现场很乱。”
“中毒那孩子,在西边厨房门口。”
沈十六点了下头,脚步一转,径向西边厨房。
顾长清也跟了过去。
他路过正堂门口,只用眼角余光朝里瞥了一眼。
那具僵坐着的尸体形态,与卷宗描述一致。
死状如何,已是旧闻。
他要找的,是凶手留下,却不想让人看见的新东西。
厨房在西侧的跨院里,木门虚掩。
一股浓重的药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从门缝里飘出。
一名守在门口的十三司吏员看到来人,身体一抖,差点跪下。
“顾……顾先生,沈大人。”
“尸体移走了,现场封着。”顾长清颔首,径直走了过去。
尸体倒毙的位置就在厨房门槛外。
他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
沈十六和雷豹一左一右在他身侧,形成了最稳固的三角保护阵型。
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公输班也抱着他的宝贝工具箱凑过来,好奇地探头探脑。
顾长清的手指,戴着薄薄的皮手套,轻轻拂过地面。
这里的灰尘同样很厚,但他还是发现了一点异常。
一层极细微的、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点点晶亮的白色粉末,混杂在灰尘之中。
不是石灰,也不是墙皮脱落的粉尘,更像……某种矿石被碾碎后的粉末。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油纸,又从公输班的工具箱里拈起一把最细软的毛刷。
他俯下身,脸庞凑到离地面不过几寸的距离。
屏住呼吸,用毛刷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将那些珍贵的白色粉末扫到油纸上。
他的动作慢而专注。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机,自头顶的黑暗中当头灌下!
沈十六全身的肌肉瞬间炸起!
他猛地抬头!
房梁之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被毒蛇死死盯住的悚然感,却在一瞬间攀升至顶峰!
危险!
来不及思考,全凭本能!
“小心!”一声暴喝炸响!
沈十六的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顾长清的后衣领。
手臂肌肉坟起,用尽全力向后猛地一扯!
顾长清正全神贯注,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踉跄着跌倒,一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位的同一刹那!
“嘭!”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支通体乌黑的弩箭。
悄无声息,却势大力沉地钉入了他刚才俯身的位置。
坚硬的青石地砖被洞穿,以箭矢为中心炸开一圈裂纹,碎石飞溅。
那支弩箭的力道极大。
整个箭头都没入地砖,只留下微微嗡鸣震颤的箭羽。
箭尾的羽毛,染着一种诡异的蓝紫色。
剧毒。
若是晚了哪怕半息。
顾长清的头颅,此刻已经被这支毒箭轰成一团血雾。
雷豹的嘴巴下意识张开,忘了合上。
公输班手里的工具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零件撒了一地。
冷汗,瞬间湿透了所有人的后背。
谁能想到。
在锦衣卫指挥同知和一众精锐校尉的环伺之下。
凶手竟敢如此猖狂!
“上面!”雷豹最先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发出一声怒吼,“给老子上去!活捉他!”
几名锦衣卫校尉抽出佩刀,脚尖在廊柱上连点几下,身形暴起,蹿上了漆黑的房梁。
火折子被点亮,驱散了黑暗。
然而,房梁之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个用绳索、滑轮和重物构成的简易延时机关。
重物坠落,拉动绳索,触发了固定好的弩机。
人,早已不知所踪。
顾长清坐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还有些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那支仍在震颤的毒箭。
然后又看向那个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男人。
沈十六依旧站在那里,维持着戒备的姿态。
顾长清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着沈十六,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所有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走出诏狱后,第一次,用一种不带任何算计和疏离的口吻,对着这个人开口。
“多谢。”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十六紧绷的身体,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弛。
他缓缓将刀归入鞘中,那清脆的合拢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顾长清,只是冷哼一声。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管好你自己的脖子。”
“别死在案发现场,给我丢人。”
话音刻薄。
但他重新站定的时候,身体却不自觉地向顾长清这边靠了半步。
正好能将顾长清瘦削的身影,完全纳入他的保护范围之内。
一旦再有任何异动,他能保证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这个微小的动作,所有人都看见了。
顾长清也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被他摔落在地的油纸上。
幸好,样本还在,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油纸捡起,仔细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这时,几名锦衣卫校尉从房梁上跃下。
单膝跪地。
“大人,人跑了!”
“房梁上只有一个用重物和滑轮设置的机关。”
“我们一上去就触发了回缩装置,把弩机也收走了!”
“是个老手。”雷豹咬牙切齿地补充道。
“他算准了我们进门后会直奔尸体现场。”
“也算准了顾先生会蹲下查验。”
“连时间都卡得分秒不差!”
沈十六的脸色阴沉。
凶手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布下陷阱,从容杀人,再从容退走。
这不是挑衅。
这是在戏耍整个锦衣卫。
然而,顾长清却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
他重新走到那支弩箭旁,换了个更安全的位置蹲下。
他用一把小镊子。
轻轻夹起一点被箭矢从地砖里带出的石粉。
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他又看向那片被毒箭射中的区域。
“雷豹。”他忽然开口。
“在!”雷豹立刻应声。
“去东厢房二楼。”
“就是那个摔死的人掉下来的地方。”
“看看窗户下面有没有类似的白色粉末。”
顾长清站起身,掸了掸手,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
“还有,让人去查。”
“京城哪家戏班子,最近在用磷粉做‘鬼火’的戏法。”
磷粉?鬼火?
雷豹一头雾水。
但看着顾长清笃定的样子。
还是立刻抱拳领命:“是!”
沈十六的视线落在顾长清身上,这个刚刚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
此刻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解开谜题时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凶手不是想杀我。”
顾长清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是想让我看。”
“看一场他精心编排的,鬼杀人的戏。”
第19章 验尸房惊魂!鬼宅死法全靠演?
“这地方,比诏狱还冷。”
雷豹搓着胳膊,在验尸房门口来回踱步。
呵出的白气一瞬即逝。
验尸房里,三具白布盖着的尸体并排躺在临时拼凑的木板床上。
这里没有青石验尸台。
十三司的验尸房还很简陋,但该有的不缺。
墙角的火盆烧得正旺,却没带来一丝暖意。
反而让空气中那股血腥混杂的气味更浓烈。
沈十六站在墙边阴影里,绣春刀没有离手。
顾长清换上一身干净麻布长衫。
正用加了烈酒的清水在铜盆里一遍遍清洗双手,从指尖到手肘,洗得一丝不苟。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近乎仪式的庄重。
“顾先生,要我帮忙吗?”雷豹探头问。
顾长清没回头。
将洗净的双手在火盆上慢慢烘干:“你站远点,别让你的阳气惊扰了‘他们’。”
他说着,语气分辨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
雷豹脖子一缩,老实退回门外,对这位顾先生,他现在是又敬又怕。
公输班蹲在角落,对着从安远侯府带回的滑轮机关研究得入了迷。
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顾长清走到第一具尸体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肺里最后一点温热空气排空。
让身体的温度与这房间的冰冷融为一体,他伸手,掀开白布。
一张极度扭曲、写满惊恐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是那个被吓死的老乞丐,尸体已开始腐败,散发恶臭。
顾长清却像没闻到,他戴上薄如蝉翼的皮质手套,俯下身,脸凑到离尸体极近。
他先检查死者的眼睛,瞳孔散大到极致,生命最后一刻定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心源性猝死。”
顾长清自言自语,对着尸体,也对着空气。
“典型的急性惊恐所致。”
他伸出两根手指,沿着死者的脖颈、胸腹、四肢,一寸寸按压下去。
没有伤痕,没有挣扎痕迹,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迹象。
这个人,的的确确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顾长清直起身,拿起旁边的小本子,用炭笔飞快记下几行字,字迹潦草。
只有他自己能看懂,接着,他走向第二具尸体。
那个从二楼摔死的壮汉。
白布掀开,惨状比第一个更甚。
死者从高处坠落,半边身子都摔得变形。
骨骼断裂的声音之前搬动时就能听见,死因明确,无可争议。
雷豹在门外忍不住又问:“顾先生,这不明显吗?就是失足摔死的。”
“是吗?”顾长清回应很轻,没抬头。
他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死者的脚上。
死者穿着一双破烂草鞋,鞋底沾满泥土和灰尘。
顾长清拿起小镊子,从鞋底缝隙小心翼翼夹起一点东西。
那是一小撮深绿色、带着湿滑黏液的苔藓,他将苔藓放到一块干净的白瓷盘里。
“安远侯府荒废二十多年。”
“院内池水干涸,遍地枯草,哪来的新鲜苔藓?”顾长清的声音在寂静的验尸房里响起。
这个问题,不是问任何人,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与“意外失足”结论相悖的事实。
雷豹愣住。
沈十六藏在阴影里的身体,也出现了细微的动静。
顾长清没停,他走向第三具尸体,那个中毒死的半大孩子。
和前两具尸体不同,这具尸体面容安详,甚至带着诡异的微笑。
顾长清检查他的口鼻,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取出一根细长银针,刺入尸体的胃部,缓缓拔出。
银针光亮如新,没有变黑。
“毒物,并非入口。”
顾长清动作顿住。
这个结果,推翻了之前所有推测。
不是吃了有毒的东西,那毒是怎么进入身体的?
雷豹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走了进来:“顾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吓死,一个摔死,一个又不是吃毒药毒死的。”
“这三件事,根本不搭边啊!难道真是那小侯爷的鬼魂在挨个玩?”
“鬼魂杀人,也得讲基本法。”
顾长清头也不抬,随即拿起一把薄如柳叶的解剖刀。
“我要开胸。”
这话一出,雷豹的脸瞬间白了。
沈十六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有必要?”
“非常有必要。”
顾长清举刀,在尸体胸口比划了一下。
“我要看看,他的肺里,藏着什么秘密。”
他没再寻求沈十六的同意。
在这里,在验尸台上,他就是主宰。
刀锋落下,精准稳定,皮肉划开,露出底下肋骨。
公输班也被这边动静吸引,停下手里研究,好奇凑过来。
只有雷豹,别过头去,一脸不忍直视。
顾长清用一把特制骨剪,剪开肋骨,将整个胸腔暴露出来。
一股更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腐败气味扑面而来,死者内脏已呈现不正常的暗紫色。
顾长清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用长柄镊子,小心翼翼探入胸腔,夹出一小块肺部组织。
那块组织已失去正常粉红色,呈现一种灰败、带着斑点的颜色。
他将组织样本放到一块玻璃片上。
又从公输班工具箱里借来一个西洋进口的单筒显微镜。
这是公输班的宝贝,平时谁都不让碰,此刻却主动递了过去。
顾长清眼睛凑到显微镜前,片刻之后,他直起身,取下镜片下的玻璃片。
他没说话,而是用同样的方法,从第一具和第二具尸体胸腔里,也分别提取了肺部组织样本。
三个样本,并排放在一起,在显微镜下,呈现出几乎完全一致的病变。
“沈大人,请看。”
顾长清将其中一片样本递到沈十六面前。
沈十六没接,低头看了一眼。
“三名死者的肺部,”顾长清语调平稳。
“都有这种特殊的白色粉尘残留。”
“虽然吸入剂量不同,导致了不同的死法,但成分完全一致。”
他顿了顿,抬头对上沈十六审视的目光。
“这种粉尘本身,初步判断,无毒。”
“但……”
顾长清的声线压低几分。
“它似乎有强烈的致幻效果。”
“第一个乞丐,他不是被鬼吓死的。”
“他吸入这种粉尘后,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恐惧的幻象,才被活活吓死。”
这个推断,让雷豹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把自己吓死?
“第二个乞丐,同样在幻觉影响下,他脚下的不是二楼屋檐。”
“可能是一条通往极乐世界的小桥,也可能是一条回家的路。”
“他脚底湿滑的苔藓证明,他去过宅子里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
“一个我们还没找到的地方。”
“他在幻觉支配下,走上屋檐,最终失足摔死。”
顾长清拿起另一片样本。
“至于第三个,这个孩子。”
“他中的毒,也不是别人喂给他的,而是在幻觉中,主动吸入的。”
“厨房里有用来驱鼠蚁的毒气草,燃烧后产生剧毒烟雾。”
“他可能以为自己闻到的是饭菜的香气,或者是什么神仙赐予的琼浆玉液。”
“所以,他才会面带微笑地死去。”
一番话说完,验尸房里死寂。
雷豹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之前那些看似毫无关联、诡异离奇的死法。
在顾长清的解说下,被一条清晰的线串联起来,鬼神之说,不攻自破。
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人为谋杀,一种极其高明、极其残忍的谋杀。
“真正的杀人凶器,不是刀,不是毒药。”
顾长清做出最终结论。
他拿起那份在安远侯府收集到的白色粉末样本。
“是这座宅子本身,以及这种,能将宅子变成活地狱的致幻粉尘!”
沈十六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顾长清,看着这个刚刚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此刻却冷静分析着案情的文弱书生。
这个人,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
“现在,我们需要搞清楚两件事。”
顾长清倦容之下,一双眼睛闪动着独属于猎人的光。
他将那包珍贵的粉尘样本,连同他在现场快速绘制的一份安远侯府结构草图。
一起交到公输班手上。
“第一,这到底是什么粉尘?”
“京城里,谁在用,谁在卖?”
“第二,”他指着那张结构图。
“那首童谣,到底是怎么做到在整个宅子里‘唱’起来的?”
“声音不大,却无处不在,还能精准传到死者的耳朵里。”
公输班接过东西,那张常年带着技术宅式兴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而狂热的表情。
“声音……机关……”
他喃喃自语,仿佛已看到一个由无数齿轮和丝线构成的巨大谜题。
顾长清看着他,又补充一句。
“凶手是个剧作家,他在给我们写剧本。”
“而你,公输班,现在该你这个机关大师。”
“去拆了他的戏台了。”
第20章 凶手,你在给谁写剧本?
“公输那小子。”
“不会是掉茅坑里了吧?”雷豹在院里转了第七圈。
终于受不了了,拿脚尖烦躁地踢着地上的碎石子。
“这都快三个时辰了。”
“别说拆解机关,就是让他把那宅子拆了重建,也该有个响动了。”
火盆里的炭烧成了灰,天色从亮堂的午后彻底沉入了昏黄,把院墙的影子拖得老长。
沈十六立在廊柱的阴影里,身形与黑暗混为一体,纹丝不动。
连佩刀“惊蛰”的刀穗都垂得笔直。
雷豹的抱怨和焦躁,吹不到他身上半点。
对沈十六来说,等待,是达成结果前必须忍受的无聊过程。
顾长清也没闲着,他没踱步,也没站桩,而是搬了张椅子,就坐在离那间“格物坊”不远的地方。
石桌上,安远侯府的建筑结构图被几块石头压着四角,完全摊开。
他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根手指的指尖,在那泛黄的图纸上缓慢地游走。
抚过那些繁复交错的线条,他神情专注。
这份图纸是侯府建造时的原版,很详细。
顾长清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主楼的剖面图上。
“通风管道……太多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寻常大宅,为了冬暖夏凉,是会设计些通气口。
但安远侯府的管道,不仅数量多,走向也极其古怪。
它们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藏在墙体夹层里,连通了每一层、每一间房。
甚至延伸到了一些最不起眼的角落。
这根本不是为了通风,这是为了……传递什么东西。
顾长清想起了安远侯府里,那首无处不在的童谣,声音不大,却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原来如此。
这宅子,从建好的第一天起,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东西。
凶手不是从零开始创造,他只是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利用了它。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一个标记着“地下水渠”的地方,轻轻敲了敲。
这个发现,没让他觉得兴奋,凶手对这座宅子的了解,深得不正常。
就在这时——
“吱呀——嘭!!”
格物坊那扇关了几个时辰的木门,被一股巨力从里面撞开!
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踉跄着跑了出来。
雷豹吓得一蹦,差点拔刀,摆开了架势,等看清来人,他才哭笑不得地放下手。
公输班。
这位机关大师现在的样子,只能用“刚从灶膛里爬出来”形容。
头发乱成鸟窝,脸上左一道黑右一道灰,全是油污。
那身工匠服皱巴巴的,还烧了几个洞,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没有半点疲惫,反而烧着两团火,亮得吓人。
“成了!我弄明白了!”
“哈哈!我弄明白了!”
公输班压根没看院里的人,他像个打了大胜仗的将军,手里高高举着一件东西。
另一只手死死护在下面,生怕磕了碰了。
那是一个用木头、竹片和铜丝搭起来的精巧模型。
正是安远侯府的微缩版,连屋檐上破了几块瓦片都复刻了出来。
“公输,你小子……”雷豹刚开口。
“别说话!”公输班一阵风似的冲到石桌前。
动作与他癫狂的样子截然相反,轻手轻脚地把模型放下,宝贝得不得了。
他随手抹了把脸,脸上更花了,然后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过众人。
“看!”他的手指在模型上飞快地点着。
“这宅子!它被人改过!”
“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声音机关!”
公输班喘着粗气,激动地宣布:“或者说,它是一件乐器!”
乐器?
雷豹的脑子当场宕机。
一座杀人鬼宅,是乐器?
沈十六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没出声,他在听。
顾长清也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份建筑图纸推到模型旁边。
他猜到了,但亲耳听见,依旧觉得心头发冷。
公输班不管别人的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发现里。
他指着模型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开口:“这儿!侯府后院那口废井,下面连着护城河的地下水道。”
“凶手打通了这里!”
“特定的时辰,风从西北方吹过护城河水面,带动水道里的水流,形成气压差!”
他拿起旁边一个小小的牛皮风箱,对着那开口轻轻一吹。
“气流,也就是风,就被灌进来了!”
他的手指顺着模型墙体里一根根细微的铜丝移动。
“还有这些!藏在墙体夹层里的铜管和竹管!”
“长短不一,粗细各异,位置全是算计好的!”
“打磨过的!当风吹过它们的时候……”公输班深吸一口气。
将风箱对准模型的另一个入口,猛地一压!
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模型里传了出来。
“呜……咿……”那声音高低起伏,调子古怪又阴森。
就是那个孩童的吟唱声!
虽然没成曲调,但这独特的音质,和他们在安远侯府门前听到的。
一模一样!
雷豹惊得嘴巴张成一个圈。
他指着模型,话都说不利索了:“鬼……鬼在唱歌……”
“不是鬼!是风!是水!是机关术!”公输班近乎咆哮地打断他。
脸上是手艺人的骄傲和被外行质疑的狂热。
“这是风、水和机关术的完美结合!”
“那个凶手……不,那个改造它的人。”
“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鬼神之说,在这一刻,被这个粗糙却精密的模型,砸得粉碎。
剩下的,是比鬼神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人心算计。
沈十六的身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僵硬。
他见过千百种杀人手段,却从没见过这种。
把一座宅子,变成一件会唱歌、会杀人的乐器。
“那粉尘呢?”顾长清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最在意的,还是那致命的幻觉。
提到粉尘,公输班的狂热才收敛了些,转为一种技术性的严肃。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倒出些白色粉末在白瓷盘上。
“也弄清楚了。”
“这是混合物。”
他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着粉末。
“主要成分,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菌类孢子。”
“我叫它‘致幻菇’,只长在最阴最湿的地下洞穴里。”
“孢子粉本身,没毒。”
“但是!”他抬起头。
“里面加了松脂粉和白磷粉!”
“这两样东西,能助燃,还能让粉尘在空气里飘得更久、更广!”
“厨房那支毒箭,点燃的根本不是引线,是被这种粉尘裹住的棉花!”
“热量让致幻孢子瞬间扩散满整个房间!”
“那个乞丐吸进去,看到了他心里最怕的东西,心脉自己就断了”
“是活活把自己吓死的!”
“而那股被算计好的风,”顾长清接口。
他看着模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
“也不单单是为了‘唱歌’。”
“它还把这些粉尘,精准地送到了宅子的每一个角落。”
公输班重重点头。
脸上满是对另一个天才的惺惺相惜:“没错!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声音是开胃菜!粉尘,才是真正的杀招!”
“它就像一把钥匙。”
公输班补了一句,“一把能打开你脑子里地狱大门的钥匙!”
真相,终于被一层层剥开。
一个精通机关术和药理,心思缜密到让人发指的高手。
他用一座废弃的侯府,设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杀人局。
恐吓,致幻,引导,让每一个闯进去的人,都死在自己亲手制造的地狱里。
“图啥啊?”雷豹喃喃自语。
“图财?不像。”
“寻仇?”
“那三个倒霉蛋也不像跟谁有深仇大恨啊。”
沈十六看着桌上的模型和图纸,一言不发。
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人是谁?
这个藏在京城阴影里,把锦衣卫和十三司耍得团团转的人。
到底是谁?
“他不是为了杀那三个人。”
顾长清忽然开口。
他从公输班手里拿过那个模型,手指轻轻拂过主楼的屋顶。
“这三场死亡,是一场演示,一场表演。”
“凶手在告诉我们,他能做到什么。”
他的动作停了。
手指,点在了模型上一处极不起眼的结构上。
那是一个位于阁楼顶端,在原始图纸上根本没有标出的,一个小小的排气孔。
“他不是在利用这座宅子。”
顾长清缓缓抬起头。
那双总带着倦怠的眼里,此刻一片清明。
“他是在完善它。”
“这个人,”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比当初建造安远侯府的工匠。”
“更懂这座宅子的秘密。”
第21章 烂泥巷里,苟三姐给沈大人上了一课!
“所以,这个凶手。”
“是个比侯府原工匠更懂这宅子的天才。”
顾长清把那个精巧的模型推回桌子中央。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公输班怔怔地看着模型,脸上棋逢对手的兴奋被寒意取代。
他惋惜的不是天才,而是这份才华被用来杀人,从鬼神唱戏到机关乐器。
雷豹那颗习惯了直来直往的脑袋已经烧得发烫。
“查。”
沈十六终于开口,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手还搭在“惊蛰”的刀柄上。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的飞鱼服,早已被一层冷汗浸得发凉。
这种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对手,比他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亡命徒都更让他棘手。
“查什么?”雷豹下意识地问,随即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查谁改造了宅子?”
“京城里所有懂机关术的工匠,墨家传人,还有……”
“不。”
顾长清打断了他,拉过椅子,又施施然坐下了,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图纸。
“戏台都拆干净了,再回头去找搭台的人,是大海捞针。”
“那我们查什么?”雷豹彻底懵了。
顾长清抬了抬眼皮,看了看渐渐沉下去的天色。
“戏看完了,总得知会一下死掉的演员家属吧?”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去查查那三个死人。”
“乞丐,壮汉,半大孩子。”
“他们是谁,从哪儿来,最近和谁有过节,又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跑到一座废弃十几年的鬼宅里去。”
这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沈十六脑中的迷雾。
没错,凶手的剧本再精妙,他选择的“演员”也绝非随机。
这三个人之间,必然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这,或许才是剧本真正的开篇。
“传我命令,让京兆府协查三名死者身份!”沈十六的指令立刻下达,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雷豹抱拳领命,正要转身。
“沈大人,”顾长清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揶揄,“你觉得京兆府的档案库里,会给城里每一个要饭的都建档立册吗?”
雷豹的脚步猛地顿住。
沈十六没有回头,但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乞丐,流民,在官府的文书里,他们是不存在的人。生死都无人在意,更别提什么身份档案了。
想从官面上查他们的来历,无异于缘木求鱼。
案子,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竟又回到了最原始、最棘手的起点。
院中的气氛,再次凝固。
“他娘的!”雷豹烦躁地一拳捶在廊柱上,震得顶上扑簌簌掉下些灰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
“大人!”
他几步冲到沈十六面前,压低了嗓门。
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别无选择的决然。
“要查城里的叫花子,官面儿上是没戏了。”
“只有一个地方,能问出东西来。”
沈十六没动,也没出声,他在等下文。
雷豹凑得更近了些,嘴里吐出三个字。
“烂泥巷。”
“苟三姐。”
当这三个字从雷豹嘴里吐出来时。
顾长清注意到,沈十六那一直稳如磐石的肩膀,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紧动作。
那是种发自本能的、生理性的抗拒和厌恶。
顾长清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十六的背影。
这位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看来对这个名字的主人,积怨颇深。
“苟三姐?”公输班从他的机关世界里抬起头,好奇地问。
“京城所有乞丐、混混、三教九流的头儿。”雷豹解释道,脸上也带着一丝不自在。
“是个女人,外号‘地下女王’。”
“整个京城底层的眼睛和耳朵,都长在她身上。”
“官府拿她没办法,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算是一种默契。”
“所以……”顾长清拖长了语调,接过了话头。
“沈大人这是要去求助自己最看不起的‘地下势力’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沈十六的痛处。
他是天子爪牙,是秩序的维护者。
而苟三姐之流,正是他要清除的、藏在帝国肌体里的污垢。
让他去和这种人打交道,甚至去求她办事,比让他去闯龙潭虎穴还要难受。
这不仅是任务,更是对他身份和信念的一种羞辱。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
沈十六终于动了,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没看雷豹,也没理会顾长清的揶揄。
“备车。”
“去烂泥巷。”
烂泥巷,名副其实。
马车根本进不去,只能停在巷口。
刚一下车,一股混合了馊水、秽物和廉价脂粉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积着黑色的污水,踩上去黏腻不堪。
墙角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用麻木空洞的眼睛打量着他们这几个闯入者。
沈十六一身裁剪精良的飞鱼服,腰佩名刀“惊蛰”,在这里,比黑夜里的火把还要醒目。
顾长清跟在沈十六身后半步,像在参观什么新奇的园子。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京城最阴暗的角落。
雷豹在前面带路,几次想开口。
但感受到沈十六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又把话咽了回去。
穿过几条交错的窄巷。
他们最终在一个挂着破烂布幡的大杂院门口停下。
这里就是苟三姐的“堂口”。
院子里乱哄哄的,几十号人或坐或卧,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酒气。
一个缺了门牙的汉子看到雷豹,立刻上前拦路。
当他的视线落在沈十六那身官服上时,脸上满是警惕。
雷豹递过去一块碎银子,低声说了几句。
那汉子掂了掂银子,这才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一条路。
院子正中,一张油腻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不算干净但质料尚可的衣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从左边额角一直划到右边下颌的一道狰狞刀疤。
让那张本还算周正的脸变得凶悍无比。
她正用一根竹签剔着牙,看到进来的三人,连姿势都没换。
她就是苟三姐。
沈十六径直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找你,查三个人。”
他的开场白,直接、简单,充满了命令的口吻。
苟三姐终于放下竹签。
用那双精明得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慢悠悠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哟。”
她笑了,刀疤随着肌肉的牵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蠕动。
“锦衣卫的沈大人大驾光临我这烂泥塘,可真是稀罕。”
她“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残渣,懒洋洋地靠回椅背。
“不过我这儿有我这儿的规矩。”
“沈大人想问事,也得按规矩来。”
“要么,给钱。”
“要么,拿人情换。”
沈十六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
银子砸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而,苟三姐连看都没看那钱袋一眼,她的视线,始终钉在沈十六的脸上。
“沈大人。”
她的声调降了下来,那股子懒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安远侯府那案子,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死的三个人,一个瘸腿老张,一个刚来京城不到半年的夯货。”
“还有一个是哑巴朱家的崽子,不巧,他们都是我丐帮的人。”
她身子微微前倾,破旧的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觉得,这点银子,够买我三条人命的消息吗?”
沈十六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没想到,对方竟已知道了这么多。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沈大人你给得起。”
苟三姐又笑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沈十六。
不是指着他的鼻子,而是遥遥地对着他的心口。
“我要你沈十六,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以后,我苟三姐在京城有迈不过去的坎。”
“需要你沈大人搭把手的时候,你得还。”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答应,消息就是你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人情。
这六个字的分量,足以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
它可以是救命的稻草,也可以是催命的符咒。
沈十六沉默着,他能感觉到顾长清和雷豹的注视。
能感觉到整个院子几十道或好奇或恶意的目光。
答应,意味着他将与这片他最鄙夷的黑暗泥沼,产生一道斩不断的联系。
一个随时可能将他拖下水的把柄。
值得吗?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苟三姐也不催,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笃定。
她知道,这只高傲的鹰,今天必须在她这片泥潭里低头。
终于,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苟三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院子里那些原本充满敌意的目光,瞬间变得玩味起来。
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
苟三姐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卷。
随手扔到沈十六脚边,就像打发一个乞丐。
“拿着吧,沈大人。记住今天,你欠我的。”
沈十六弯腰捡起布卷,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走出大杂院,重新踏入那条窄巷时。
顾长清的声音在他身边幽幽响起。
“沈大人,这笔买卖……”
“怕是要比你想象的,贵得多啊。”
第22章 沈大人被逼债!烂泥巷女王送上致命添头!
“沈大人,这笔买卖……”
“怕是要比你想象的,贵得多啊。”
顾长清的话,精准地扎在沈十六最敏感的神经上。
沈十六没理他。
他攥着那个脏污布卷,大步流星,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适的地方。
身上的飞鱼服,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脏手抚摸过,透着令人作呕的黏腻。
雷豹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大人,留步。”
身后,苟三姐那粗粝的嗓音再度响起。
沈十六的脊背一顿,停住了,却没有转身。
顾长清倒是来了兴致,他转过身,好整以暇地回望。
苟三姐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
脸上的刀疤在巷口昏黄的灯笼光下,像一条盘踞的蜈蚣。
“人情债,我苟三姐记下了。”
“买卖是买卖,规矩是规矩。”
她的视线落在沈十六挺直的背影上。
“我的人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这笔账,我也要算。”
“所以,我送沈大人一个添头,不算在你那个人情里。”
苟三姐朝地上“呸”地吐了口唾沫,走到院门口。
“那三个人,不是自己想不开,跑去鬼宅撞邪的。”
“他们是被人雇去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紧绷的空气。
沈十六终于转过身。
他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双眼睛重新审视着这个女人。
顾长清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沈十六的侧后方。
这个位置,正好能将两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雇?”雷豹愕然出声。
“谁他娘的会雇人去那种鬼地方?”
“自然是想发财的人。”
苟三姐冷哼一声。
“最近黑市上有人放话,出高价。”
“找胆子大的去安远侯府里‘探宝’。”
“说当年侯爷倒台前,藏了一批没来得及转移的财宝在府里。”
“画得有鼻子有眼,连藏宝的地点都说得含含糊糊。”
“瘸腿老张,夯货,还有哑巴朱家的崽子。”
“就是被那高额的赏钱迷了心窍。”
“三个人都想去发这笔横财。”
苟三姐不带任何情感的叙述着。
“他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只不过,他们运气不好,成了凶手戏台上的第一拨祭品。”
一番话,信息量大到让雷豹的脑子瞬间宕机。
之前所有的推测,在这一刻被推翻。
这不是什么误入鬼宅的倒霉蛋!
凶手不仅仅是在宅子里布下杀人机关。
他还在外面,在整个京城的地下世界,撒下了致命的诱饵。
他在用一条条不值钱的人命,向所有对那座侯府心存觊觎的人,发出警告。
“原来如此。”
顾长清低声自语。
“剧本……原来是从这里开始写的。”
杀人,还要诛心。
凶手要杀的,不只是闯入者,他要杀的,是人心里的贪念。
沈十六攥着布卷的手指收得死紧。
这个案子,已经从一桩诡异的连环杀人案。
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特定目标的连环谋杀。
苟三姐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她重新靠回门框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话我说完了,沈大人。”
“我的人不能白死,我等着你给我一个交代。”
她这是在用沈十六刚刚欠下的人情,反过来催逼他。
沈十六没有回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带着怒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条让他感到窒息的巷子。
马车里,气氛凝重。
雷豹几次想开口。
都被沈十六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谁碰谁死”的煞气给逼了回去。
只能憋屈地缩在角落。
沈十六靠着车壁,一言不发。
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可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苟三姐那张布满刀疤的脸。
和那个被他捏在掌心、仿佛还带着烂泥巷污秽的布卷。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顾长清则与他截然相反。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张干净的纸。
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光,自顾自地写写画画。
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唔”“有意思”之类的低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回十三司。”
不知过了多久,沈十六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马车停稳,他率先下车,将那个脏布卷“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发布了第二道命令。
“薛灵芸。”
“去案牍库,找永熙十三年,安远侯府灭门案的所有卷宗。”
“我要全部。”
雷豹精神一振,立刻反应过来。
既然凶手在用这种方式“守护”侯府。
那么他的动机,必然和当年那场血洗满门的惨案脱不开关系!
查旧案,才是破今案的关键!
十三司的临时驻地,灯火通明。
公输班正趴在那个精巧的侯府模型前。
手里拿着个小镊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捣鼓什么。
雷豹则像一头焦躁的狮子,在屋里来回踱步,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沈十六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
他面前的凉茶已经换了第三壶,可心头那股被烂泥巷和苟三姐勾起的邪火,却怎么也浇不灭。
顾长清找了个光线最好的角落坐下。
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复盘着整个案情。
画出一个个名字和地点,再用线条连接起来。
“吱呀——”
验尸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薛灵芸。
她怀里抱着一摞几乎有她半人高的泛黄卷宗,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咚!”那堆沉重的卷宗被她稳稳地放在桌上。
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去。
这个年仅十八的“掌书吏”平日里总是躲在故纸堆里。
见到生人都会脸红,存在感低得像一缕空气。
但此刻,她迎着满屋子大人物的注视。
只是微微喘了口气,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沈十六起身,伸手就要去翻最上面的卷宗。
“大人,请等一下。”
薛灵芸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沈十六的手背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内向的姑娘,竟敢阻止锦衣卫指挥同知?
薛灵芸的手有些凉,但很稳,她迎着沈十六探究的视线。
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我看过了。”
“当年的案子,办得非常草率。”
这句话一出,沈十六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薛灵芸似乎从这片沉默中获得了力量,她不再结巴,语速也快了起来。
她从那堆卷宗里,精准地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沈十六面前。
“卷宗记载,安远侯周家,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凶手的痕迹。”
“只在墙上发现了一个用血写就的江湖门派标记。”
她指着卷宗上的拓印图案。
“因此,案子最终被定性为‘仇家寻仇’。”
“因为安远侯早年镇守边关时,确实得罪过那个江湖门派。”
“而那个门派,在案发前一年,就已经被朝廷剿灭,死无对证。”
“所以,这案子就成了一桩悬案,最后不了了之。”
“这他娘的不是笔糊涂账吗?”
雷豹听得直皱眉,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是。”薛灵芸点头。
然后,她将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名单,一张长长的死亡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心头发麻。
薛灵芸那根白皙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墨迹。
最终,停在了名单末尾的一处空白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侯府上下,有名有姓的三十六口主子,尸体都找到了。”
“唯独……”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说出那个名字的力气。
“侯府年仅七岁的小主人——世子周寻。”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雷豹“操”的一声,猛地站起,身后的凳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沈十六伸向卷宗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盯着名单上那处空白,一个失踪的孩子。
一首诡异的童谣。
一座会“唱歌”的鬼宅。
一个用尽手段阻止任何人靠近的杀人陷阱。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
在“周寻”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豁然串联!
“呵呵……”一声轻笑。
是顾长清。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桌边,低头看着那份名单。
“原来是这样。”
他抬起头,对上沈十六的视线。
“我们都错了。”
“那首童谣,不是什么鬼魂索命的序曲。”
他用炭笔的末端,轻轻点了点那个空白。
“那是一个孩子,在唱着自己的墓志铭。”
他转头看向雷豹。
“第一个乞丐,被幻觉吓死。”
“是因为他内心有鬼,凶手给了他一场审判。”
他又看向公输班。
“第二个壮汉,从高处摔死。”
“是因为他贪婪地向上攀爬。”
“凶手就让他从最高的地方坠落。”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沈十六脸上。
“第三个孩子,中毒而死。”
“是因为他想偷吃,凶手就让他‘吃’了个饱。”
顾长清的声音平静。
“这不是随机杀人,这是审判。”
“一场由幸存者,对闯入者进行的、带有浓重仪式感的审判。”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周寻”那个名字旁边。
“我们的凶手,根本就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狂徒。”
“他……”
顾长清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大胆的假设。
“他就是当年那个幸存下来的小主人。”
“他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守护他最后的家。”
“并且,报复这个……”
“遗忘了他们满门血仇的世界。”
如果假设成立。
如果凶手就是周寻。
那么,一个七岁的孩子,是如何在那场血腥屠杀中活下来的?
他又为什么要在十年后,用这种方式重现于世?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那张阴沉的脸,缓缓补上了最后一刀。
“沈大人,你再想想。”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一个被朝廷草草定性为‘仇家寻仇’的灭门案……”
“一个被毁掉的功勋之家……”
“一个幸存下来的孤儿,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讨还公道……”
顾长清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十六。
“这故事,你听着,耳熟吗?”
第23章 童谣是杀人剧本?
“这故事,你听着,耳熟吗?”
顾长清的话,不轻不重。
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沈十六内心最深处那从不示人的记忆。
沈十六周身的空气,仿佛被点燃的火药!
屋内的温度,像是凭空降了十几度。
雷豹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脚下悄悄挪了半步,离那个即将喷发的活火山远了些。
公输班停下手里摆弄模型的小动作。
脖子一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工具箱里。
薛灵芸更是把头埋得死死的。
只有顾长清,还站在那里。
他依旧维持着提问的姿势,安静地看着沈十六。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还是顾长清先动了,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后退。
只是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走回桌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半秃的炭笔。
他铺开一张新的白纸,笔尖悬在纸上,没有立刻落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他这个动作吸引了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不听话呀进鬼楼……”
他一边低声念诵,一边在纸上写下这行字。
“之前我们都以为,这是索命的预告。”
顾长清放下笔,手指轻轻敲了敲那行字。
“或者,是那个所谓的‘鬼’,在唱给自己听。”
“现在看来,都错了。”
他环视一圈,迎上每个人困惑的脸。
“这不是预告。”
顾长清声音不大。
“这是剧本!”
“是凶手,在向我们展示他杀人手法的‘剧本’!”
“剧本?”雷豹的脑子第一个没转过来。
“啥玩意儿?唱戏的本子?”
“没错。”
顾长清肯定了他的猜测。
他伸出手指,点在“一个”两个字上。
“‘第一个小朋友’,对应第一个死者,老乞丐。”
他没急着解释,反而转头看向公输班:“公输,我让你查的致幻粉尘,有结论了。”
“但你想过没有,那么大的正堂。”
“如何保证粉尘能精准地让老乞丐吸进去?”
公输班正沉浸在自己的机关世界里,被这么一问,猛地抬头。
眼睛里瞬间爆出两团火光:“是风!”
“我复原了模型,宅子的通风管道。”
“在特定时刻,能将气流精准地送到正堂太师椅的位置!”
“声音和粉尘,都是靠风送进去的!”
顾长清对他点了点头,又看向雷豹。
“雷豹,你想想,老乞丐为什么会被活活吓死?”
“幻觉啊!”雷豹不假思索。
“对,幻觉。可幻觉从何而来?”
顾长清追问,“是他吸入了粉尘。”
“加上那首被风送进耳朵里的童谣,双重心理暗示下,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恐惧的东西。”
“他不是被鬼杀的,是被自己的恐惧杀的。”
“这是一场心理谋杀。”
顾长清没有停。
“‘第二个小朋友’,摔死的壮汉。”
他再次看向雷豹:“你上去过东厢房二楼。”
“告诉我,那楼梯……是不是特别滑?”
“何止是滑!”雷豹回忆说道。
“拐角那几节台阶,滑得跟抹了油一样!”
“我差点一跟头栽下去!”
“当时还以为是年久失修积的露水……”他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露水。”
顾长清替他说出了答案。
“是凶手提前用水养着的青苔。”
“他算准了,人在极度惊恐和幻觉中。”
“会往高处、往有光的地方跑!”
“东厢房二楼的窗户,就是那个致命的诱饵!”
“一个被幻觉追赶的人,手脚并用地向上爬。”
“就在他以为能从窗口逃出生天时。”
“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
顾长清没有说完,但那幅画面已经在所有人脑中清晰浮现。
壮汉在凄厉的惨叫中,从高处坠落,摔得筋骨尽碎。
他们以为的意外,全都是设计好的必然!
顾长清继续。
“‘第三个小朋友’,中毒的孩子。”
“他又为什么会中毒?”
“一个半大的孩子,在恐惧中会选择躲藏,而不是逃跑。”
“厨房,有食物,有水缸,是天然的藏身之所。”
顾长清想起了那支悄无声息的毒箭。
“那支弩箭,射杀的不是人。”
“它点燃了浸满致幻粉尘的棉花。”
“让毒素以最快的速度在封闭空间里扩散。”
“那个孩子在幻觉中,可能以为自己看到了母亲做的饭。”
“或者渴到极致想找水喝,主动靠近了那个被布置好的毒源。”
“他以为是在求生,其实是扑向了死亡。”
三段对话,三场谋杀,一场精妙绝伦的连环杀局。
公输班抱着他的模型,嘴里喃喃自语:“天才……疯子……把宅子当棋盘,把人当棋子……”
“所以,这首童谣,每一句,都对应着一种利用宅邸机关杀人的方式。”
顾长清做出最终的总结。
“它不是在说‘我要杀三个人’。”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纸面上。
“而是在向我们展示,‘我有三种杀人的方法’!”
“或者说,向所有闯入他‘家’的宵小,展示三种精心准备的死法。”
“他杀了三个乞丐流民,但显然,并不尽兴。”
顾长清的话锋一转,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沈十六的脸上。
“他用三条人命,搭好了一个华丽的戏台。”
“他在等。”
顾长清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等我们。”
锦衣卫!十三司!
雷豹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
他们这群人,才是凶手真正想要等来的观众!
那三条人命,只是为了把他们引到台前的开场锣鼓!
沈十六走上前,拿起桌上那份写着童谣的纸。
“他想做什么?”沈十六终于开口,嗓音干涩。
“不知道。”顾长清摇了摇头,然后笑了。
“但我们可以去问问他。”
“问?”雷豹更糊涂了。
“上哪儿问?连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顾长清的唇边勾起一抹弧度。
“我们就派一个‘新玩家’进去。”
他从雷豹手里拿过那张安远侯府的结构图,摊在模型旁边。
“看看他为‘第四个小朋友’,准备了什么节目。”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还要派人进去?!
那不是去送死吗!
“你疯了?!”雷豹第一个叫了出来。
“那宅子就是个吃人的陷阱!”
“机关和门道我们都摸清了,可那致幻的玩意儿防不胜防!”
“谁进去谁死!”
沈十六皱着眉头,他承认顾长清的推论无懈可击,但这提议,已经不是冒险,是疯狂。
顾长清却不理会雷豹的叫嚷。
他只是看着沈十六,慢条斯理地补完了他的计划。
“凶手是剧作家,我们是观众。”
“可只在台下看戏,永远看不清后台的秘密。”
“只有亲自登台,成为他剧本里一个意料之外的角色。”
“才能彻底打乱他的节奏,逼他……露出马脚。”
他的手指,在结构图纸上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点。
那是一个小小的、标记着“杂役房”的院落。
“而这个‘新玩家’,不能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他必须是一个全新的、完全符合凶手‘审判’标准,却又在我们掌控之中的棋子。”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顾长清平静的叙述中,缓缓成型。
沈十六沉默了。
他看着顾长清,看着这个文弱书生。
这疯子,想把锦衣卫当成他撬开真相的另一颗棋子。
可偏偏,这又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顾长清抬起头,对上沈十六的眼睛。
“凶手在等一个分量够的观众,我们已经入场了。”
“现在,轮到我们出招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大人,敢不敢陪我……赌这一把?”
第24章 用我兄弟当诱饵,沈大人你敢不敢赌?
“沈大人,敢不敢陪我……赌这一把?”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沈十六的心口。
赌?
沈十六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这个字。
他的世界,由出鞘必见血的绣春刀。
代表天子威仪的飞鱼服和不容置疑的圣上谕令构成。
一切都在掌控之内,一切都是必然的结果。
赌,是弱者和亡命徒才玩的游戏。
可现在,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向他发起了最疯狂的赌局。
赌注是他锦衣卫的脸面。
是十三司的威信。
更是一个下属的命。
院子里的风好像停了。
雷豹的呼吸都忘了,他看看顾长清,又看看沈十六的背影。
公输班手里的动作一顿,悄无声息地将一个刚打磨好的木制齿轮收回了工具箱。
沈十六没有转身,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他,锦衣卫指挥同知。
竟被一个藏头露尾的凶犯,逼到了要用自己兄弟的命去当诱饵的境地。
这本身,就是奇耻大辱。
“好。”
一个字,仿佛从牙缝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这字音落下的瞬间,顾长清笑了,那不是阴谋得逞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艹!”
雷豹脱口而出,觉得不妥,硬是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他一步跨到两人中间,蒲扇大的巴掌在自己胸膛拍得“邦邦”响。
“我去!”
“大人,顾先生,这活儿没人比我更合适!”
雷豹的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反而是一种终于能大展拳脚的兴奋。
“我以前在羽林军就是干斥候的。”
“钻山林、摸哨兵,追踪和反追踪是我的老本行!”
“让我装个被钱迷了眼的蠢货去探宝,那不是手到擒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再说了,我皮糙肉厚,抗揍!”
“就那宅子里的几道破机关,想弄死我雷豹,还嫩了点!”
沈十六终于转过身,看着自己最得力的手下。
雷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全是请战的决然。
顾长清拉过一把椅子,又施施然坐下。
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对雷豹摆了摆手:“别急着去送死。演戏,得演全套才行。”
他看向沈十六,开始不疾不徐地布局。
“首先,这个‘人’不能是我们十三司的人。”
“得是个外人,一个真正的、被黑市悬赏冲昏了头的蠢货。”
他转向雷豹:“所以,从现在起,你不是十三司的游徼雷豹。”
“你是城西一个叫‘雷老三’的泼皮,昨天在烂赌坊输光了底裤。”
“听说了安远侯府的悬赏,红着眼想来捞一笔横财。”
“其次,”顾长清的指节在桌上有节奏地轻敲。
“你要表现得足够贪,又足够蠢,怎么演,你自己琢磨琢磨。”
雷豹眼珠子一转,立刻进入了角色,嘿嘿一笑:“这还不简单?”
“我进门先一脚把那破门踹开,然后扯着嗓子喊,骂他娘的晦气。”
“看见院里有口铜缸,就上去踹两脚。”
“听听响,再骂咧咧说怎么不是金的。”
“进屋看见花瓶、桌椅,不管好坏,一股脑往麻袋里塞。”
“弄出的动静越大越好。”
“最好让凶手觉得我就是个没脑子的土匪!”
“不错,有悟性。”
顾长清赞许地点点头。
“凶手喜欢看戏。”
“一个敬业的演员,能让他更有动手的欲望。”
沈十六听着,始终没有插话,他厌恶这种弯弯绕绕的计谋。
但又不得不承认,顾长清对人心的揣摩,精准得让他心头发寒。
“最后。”
顾长清的语调变得郑重了些。
“公输班会给你一个护身符。”
公输班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木鸟,宝贝似的递给雷豹。
“此物名曰‘雀语’。”
“内里中空,有三处音孔。”
“以不同指法按压吹奏,可发出人耳无法辨识。”
“但‘千里蜂’却能循迹而来的特殊音频。”
“其频率根据声波在空气中……”
“说人话。”
顾长清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公输班脸一红,憋了半天,蹦出一句:“遇到‘唱戏’,吹一下。”
“遇到‘粉尘’,吹两下。”
“遇到要命的机关,别管几下了。”
“有多少气就往死里吹!”
“明白了!”雷豹接过木鸟。
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行动时间,定在亥时。”
沈十六终于开口,恢复了他指挥使的冷酷。
“我会带一队缇骑精锐。”
“潜伏在侯府外围三百步,布下天罗地网。”
“只要凶手露面,格杀勿论。”
他停顿了一下。
从腰间的一个小囊里摸出一粒蜡丸,屈指一弹,精准地飞到雷豹手中。
“宫里的‘续命丹’。”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吊住。”
话语依旧冰冷。
但雷豹却觉得这小小的蜡丸重愈千斤,他重重一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雷豹厚实的肩膀:“别紧张,就当是去逛鬼屋。”
“记住,你越怕,他越兴奋,演出你又怕又想捞钱的矛盾感。”
雷豹翻了个白眼:“顾先生,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入夜。
京城的喧嚣沉寂下来。
安远侯府。
在惨白的月光下,更像一座阴森的鬼宅。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巷口,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
脸上抹着锅底灰,背上扛着一个脏兮兮的大麻袋。
走路的姿势又贼又贪,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下里乱瞟,正是乔装打扮后的雷豹。
他骂骂咧咧地走到侯府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前。
“呸!他娘的,真晦气!”他铆足了劲,一脚踹在大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落一片灰尘。
“听说里面有宝贝!”
“等发了财,老子要去群仙楼睡她十个八个头牌!”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嚷嚷着。
一把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三百步外,一处民房屋顶的阴影里,沈十六一身夜行衣。
他身后,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手按刀柄,屏息凝神。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座巨大的宅邸。
宅子,静得可怕。
雷豹的叫骂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没有风。
没有童谣。
什么都没有。
沈十六的心,随着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反而一点点悬了起来。
这种极致的寂静,比任何机关启动的声音都更让人不安。
那个凶手,那个疯子,难道看穿了这一切?
就在此时!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
童谣,毫无征兆地炸响!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飘忽不定的吟唱。
那声音,洪亮、清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质感,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雷豹被这巨响震得一个趔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极度的惊恐。
连滚带爬地就往主屋里冲去,完美演绎了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蠢货。
他冲进主屋,脚刚落地——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崩裂声,从他脚下传来。
雷豹只感觉脚下一空!
他踩着的那块青石地砖,竟整个向下翻转,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陷坑!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雷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直直坠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
陷坑不深,坑底铺着厚厚的干草,缓冲了力道。
但雷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嘎……吱……轰隆隆……”沉重刺耳的石磨转动声响起。
他两侧的墙壁,那两面由整块巨石砌成的墙壁,竟开始缓缓地向内合拢!
墙面上的青苔在巨大的压力下被碾碎,渗出绿色的汁液。
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带着一股腥气,这是要把他活活挤成一摊肉泥!
“动手!”
屋顶上,沈十六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弓弦。
信号发出,埋伏的锦衣卫从黑暗中窜出,冲向安远侯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即将把人碾碎的死亡陷坑上!
然而。
没有人发现。
就在安远侯府正对面的那座废弃钟楼顶端。
一个戴着宽大斗笠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黑暗中。
他举着一个西洋进口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冰冷的镜片,精准地对准了那座被锦衣卫包围的侯府。
望远镜的视野里,映出的不是那个在陷坑里“挣扎”的雷老三。
而是三百步外,屋顶上那个刚刚下达命令的沈十六。
斗笠下的人,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第25章 给高傲的沈大人,上了血淋淋的第一课。
“妈的,来真的!”
地底陷坑中,雷豹被两面合拢的巨石墙壁挤压得胸口发闷,刺耳的摩擦声刮着耳膜。
石壁上被碾碎的青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灌满了他的口鼻。
他本能的第一时间蜷缩身体,为自己争取最大的活动空间。
他背靠着一面墙,双腿死死蹬住另一面。
肌肉贲张,暂时延缓了墙壁合拢的速度。
同时,他的手在怀里飞快摸索,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爪。
这是他行走江湖的吃饭家伙。
他看准墙壁接缝处一处凸起的石榫,奋力将铁爪卡了进去。
“咯——吱——”
铁爪与石榫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火星四溅。
巨石的合拢之势为之一顿!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足够了。
雷豹粗重地喘着气,汗水混着脸上的锅底灰往下淌。
他却咧嘴一笑,对着上方骂道:“你爷爷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三百步外,民房屋顶。
那一声闷响和机关的轰鸣,清晰地传到沈十六耳中。
“收网!”一声令下,二十名潜伏的缇骑精锐。
从各个阴暗角落里以合围之势冲向安远侯府。
他们的动作迅捷,转瞬间便已封死了侯府所有的出口。
几名缇骑直接翻墙而入,冲向主屋的陷坑。
另一些人则按照预定计划,两人一组,开始对宅邸进行地毯式搜索。
“汇报情况!”沈十六对着身侧的人询问道。
“大人,陷坑已控制,雷头儿无碍!”
“东厢房安全,未发现人踪!”
“西跨院无人,发现一处风道机关的控制扳手!”
“后花园搜查完毕,除了那口井,什么都没有!”
整个安远侯府,除了那些设计精巧的机关,空无一人。
凶手,那个操纵着这一切的鬼影,消失了。
沈十六的身体站得笔直,周身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缇骑们还在宅子里进进出出。
与此同时,安远侯府正对面,那座早已废弃的钟楼顶端。
一个戴着宽大斗笠的身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夜风吹动他斗笠的边缘,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少主,锦衣卫入套了。”
他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躬身而立。
他的嗓音苍老,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们以为,猎场就在宅子里。”
斗笠人没有回头。
他眺望着下方那座被灯火和人影搅得一片混乱的侯府,平淡地开口。
“一座空宅,一个操纵机关的老仆,足以吸引所有苍蝇的注意。”
老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狂热:“声东击西。他们在明处抓鬼。”
“却不知真正的猎人,在暗处。”
“猎人,只猎杀头狼。”
斗笠人,也就是当年安远侯府灭门惨案中唯一幸存的世子周寻。
轻轻转动着手里的望远镜。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个充当诱饵的雷豹,也不是那些闯入宅中的普通缇骑。
而是那个站在局外,发号施令的指挥者。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侯府院内。
顾长清已经从屋顶上下来,他正蹲在那个被缇骑强行破开的陷坑边,用一根木棍拨弄着坑底的干草。
雷豹灰头土脸地爬了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娘的,差点成了肉夹馍。”
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那家伙真狠,这机关怕是有几千斤的力道。”
沈十六大步走了过来,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他看了一眼陷坑,又扫视着空荡荡的院子。
“人呢?”
“跑了呗。”
雷豹一摊手,无奈道,“这宅子底下跟耗子洞似的,四通八达,一准有我们没发现的暗道。”
“公输班那小子要是在就好了。”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悠悠地开口:“或许,他根本就没打算在宅子里跟我们玩捉迷藏。”
沈十六转向他,质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是一出调虎离山。”
顾长清走到院子中央那棵枯死的槐树下。
抬头看了看交错的枯枝。
“用一个复杂的杀人机关。”
“一个悍不畏死的诱饵。”
“把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座宅子里。”
“而他真正的杀招,藏在别处。”
“别处?”雷豹也站了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一刻!
异变陡生!
顾长清话音刚落。
他头顶那棵枯死的槐树上,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脱落!
那不是枯枝,而是一个人!
一个完全与树干融为一体的人!
他下落的过程没有带起一丝风声,身法诡异到了极致,目标明确。
正是背对着他的沈十六!
一抹寒光,在他手中乍现,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剑,剑身弯曲。
在月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直刺沈十六的后心要害!
太快了!
从黑影落下到短剑及身,不过是眨眼之间!
“小心!”顾长清的警告才刚刚出口。
沈十六已经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回头,而是猛地向左侧横跨一步。
整个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
“嗤啦——”
利刃划破血肉的声响清晰可闻。
短剑擦着沈十六的后心而过。
却依旧在他右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色的夜行衣。
沈十六闷哼一声,反手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刀光一闪,劈向身后,然而,他劈了个空。
那人一击不中,竟没有丝毫恋战。
脚尖在地上一点,身体便鬼魅般向后飘出数丈。
几个起落,就融入了远处巷道的重重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院子里的缇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刺客已经远去。
沈十六捂着流血的手臂,半跪在地,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微微颤抖。
但他更在意的,是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他骇然地发现,对方刚才展现出的身手、速度和爆发力。
竟丝毫不亚于巅峰状态的自己!
这京城之中,何时出现了这样一个恐怖的对手?
顾长清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金疮药。
撕开沈十六的衣袖,看着那狰狞的伤口。
“我们都小看他了。”
顾长清的声线不再有半分懒散,只剩下凝重。
“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复仇者。”
“更不是一个只懂机关术的疯子。”
沈十六咬着牙,忍着剧痛,脑海里回想着刚才那致命的一击。
他终于彻底明白,从头到尾,他们都被耍了。
这场精心策划的鬼宅杀人案。
从来就不是为了那几个枉死的乞丐和泼皮。
那是一封战书。
一封写给锦衣卫和十三司的战书。
而今夜,他用手臂上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亲自签收了它。
这个策划了十年归来的复仇者。
这个智计与武力都臻至顶峰的对手。
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
给高傲的沈大人,上了血淋淋的第一课。
第26章 凶手自首?他竟敢回来换一个老奴!
“我们错了。”
顾长清看着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
又扫了一眼沈十六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不是在守护这个家,他是在用这个家作诱饵,钓鱼。”
钓一条他认为最该死的大鱼。
沈十六没出声。
他用没受伤的手死死按住伤口。
锦衣卫特制的坚韧衣料被剑气撕开,皮肉翻卷。
痛是次要的,那种被看穿、被当成猎物戏耍的耻辱。
才像一团火在胸口烧。
“头儿!抓着一个!”
雷豹的吼声打破了死寂。
后院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房里。
几个缇骑正拖出一个浑身草屑的老头。
那老头头发花白,佝偻着背,脸上全是褶子。
一双老眼浑浊不堪,正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想从柴房后面的破洞钻出去。
结果弄塌了朽木,被逮个正着。
这人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糟老头。
“就这?”
雷豹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溜起来,满脸不信。
“刚才那高手,就带了这么个累赘?”
沈十六的视线扫过那老头。
伤口的刺痛和胸口的邪火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戾气。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只甩下一个字。
“审。”
十三司,诏狱最深处。
潮湿的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血腥味儿。
被抓来的老仆被铁链锁在墙上。
垂着头,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
一声不吭,一副等死的模样。
雷豹在旁边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
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显得极不耐烦。
“头儿,这家伙嘴硬得很,干脆上手段吧?”
“咱们这儿的家伙什,保管让他把十年前尿过几次床都给吐出来。”
沈十六坐在审讯桌后的阴影里,手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他没理雷豹。
“吱呀——”
木门被推开,顾长清走了进来。
一身干净的儒衫,在这阴森地界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也没看被锁的老仆,径直走到桌边。
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和一张纸。
他铺平纸,提笔就写,嘴里还低声哼唱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不听话呀进鬼楼……”
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在这死寂的囚室里。
听得人汗毛倒竖。
原本一动不动的老仆,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顾长清写完,放下笔,这才看向墙上的人。
“你家少主,跑得真快。”
他陈述着事实。
“那一手剑,又快又狠,可不是江湖师傅十年能教出来的。”
老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伤了锦衣卫指挥同知,这是谋逆大罪,要诛九族的。”
顾长清的手指在那行童谣上轻轻划过。
“就算抓到他,也是凌迟。”
“可你不一样,你一个老头子,何必陪他一起死?”
“哼,”
老仆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沙哑刺耳。
“你们这些当官的,懂个屁!”
“是不懂。”
顾长清居然认了,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推到烛火下,“但我懂这个。”
“杀乞丐开场,引我们入局,刺杀沈大人是高潮。”
“好一出大戏。”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
“可惜,演砸了。”
“你被抓了,一个完美的剧本,出了岔子。”
“你家少主还年轻,他有下一个十年。”
顾长清的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老仆心上。
“可你在这里,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会为了救你,打乱所有计划。”
“他筹划了十年的复仇,会因为你这个老奴才,满盘皆输。”
“你说,他会不会后悔,今晚带了你这个累赘?”
“你胡说!”
老仆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爆出恨意。
整个人激动地挣扎起来,铁链被拽得哗啦作响。
“少主才不会!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那我更不懂了。”
顾长清摊开手。
“他到底想干什么?”
“杀了沈大人,然后呢?”
“自己被千刀万剐?”
“用他的命,换这件案子重见天日?”
“值吗?”
“值!”
老仆终于崩溃了,嘶吼出声。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只要能让你们记起安远侯府三百多口人的冤魂!”
“少主的命!我的命!算得了什么!”
情绪的堤坝一旦垮了,就再也收不住。
“十年前!那一晚!”
“整个侯府都是血!”
“我把他,把才七岁的少主从狗洞里推出去。”
“让他跑,别回头!”
“我自个儿跳进后院那口井里。”
“在冰水里憋到天亮才敢爬出来!”
雷豹都停下了脚步,审讯室里只剩老仆悲怆的哭嚎。
“我们等啊!”
“以为天子脚下,功勋之后满门被屠,朝廷总会给个公道!”
“结果呢!”
“结果就一句‘江湖仇杀,死无对证’!”
“结案了!”
“我们就看着当年那些收了黑心钱的狗官步步高升!”
“我安远侯府,成了野狗都能进去拉屎的乱葬岗!”
“少主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梦里全是火,全是血!”
“他活下来就一个念想,复仇!”
“他拜师学艺,研究机关!”
“他把自己从一个人,活活逼成了一个复仇的鬼!”
“我们回那宅子,不是为了杀人!”
老仆用头一下下撞着冰冷的墙。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们就是想让你们这些官老爷看看!”
“这里死过人!”
“死过忠臣!”
“死过三百多条冤魂!”
“我们不是要杀人,是要你们……”
“记起这里!”
整个诏狱,鸦雀无声。
沈十六站在阴影里,那只完好的手,不知何时已攥成了拳。
老仆的每一句控诉,都像一根针。
扎在他记忆深处某个相似的伤口上。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缇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惊慌。
“大……大人!”
沈十六抬眼,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上来。
“十三司大门外……有人自首!”
那缇骑大口喘着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话。
“他说……他就是安远侯府的凶手,周寻!”
什么?
雷豹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顾长清也难得地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沈十六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十三司那扇朱漆大门外,月光清冷。
一个挺拔的黑影,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他没戴面具,看到沈十六带人出来,毫无惧色。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沈十六缠着绷带的手臂上。
“我叫周寻。”
他开口,声音平静。
“安远侯府的机关是我设的,”
“人是我杀的!”
“你的伤,也是我刺的。”
“所有罪,我一个人认。”
他说完,朝着诏狱的方向,扬高了声音。
“放了钟叔。”
“他只是个护主的老仆,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话里没有哀求,只有不容商量的交换。
“他出来,我进去。”
他来换人了。
用他自己这个主谋,换那个在他看来无辜的仆人。
这份情义,让周围见惯了背叛的锦衣卫,都为之侧目。
沈十六与周寻遥遥相对。
这一刻,沈十六从对方那双眼睛里。
看到的不是一个凶手,而是一个影子。
一个多年前。
得知父亲冤死边关。
跪在漫天大雪里,满心绝望的…
自己的影子。
第27章 “沈大人,我们是十三司,是锦衣卫。”
“头儿,人带出来了。”
雷豹的声音闷闷的,全无平日的咋呼劲。
诏狱深处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拉开。
两个缇骑押着钟叔,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更乱了,额角一片青紫。
周寻就站在门外。
月光与火把的光芒在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上交错着。
他看见老仆,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一瞬。
“少主……”
钟叔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挣开缇骑就要下跪。
周寻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阻止了老仆下跪的动作。
他弯下腰,仔细替钟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又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动作轻柔得与他那一身凌厉的杀气格格不入。
“钟叔,回家去。”
周寻终于开口,话语简单,却带着千钧之力。
“少主!老奴不走!老奴陪你!”
钟叔哭得涕泗横流,死死拽着周寻的衣袖。
“听话。”
周寻的声音依旧平静,他将老仆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然后直起身,看向沈十六。
“他可以走了。”
沈十六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的缇骑们。
这些平日里见惯了生离死别,心肠硬得堪比铁石的汉子。
此刻竟也都沉默着,无人催促,无人呵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雷豹挠了挠头,别过脸去。
低声嘟囔了一句:“他娘的……”
最后,钟叔被两个缇骑“护送”着。
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十三司。
那道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开两个世界。
周寻转过身,坦然地伸出双手。
“带路吧。”
他被铁链锁住,押进了方才钟叔待过的那间囚室。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沈十六一眼。
仿佛这世间再无任何事能动摇他的心神。
囚室的门重新关上。
雷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他胸口发闷。
“头儿,这小子……”
“虽然杀了人,可这份情义,我雷豹是服气的。”
“为了个老仆人,自己跑回来送死。”
“这京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看向沈十六。
却发现自己的上司正盯着桌上那把沾了周寻血迹的弯曲短剑发呆。
这把剑造型奇特,是刺客的利器。
但此刻在烛火下,却泛着一股悲凉的冷光。
沈十六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佩刀“阎王刃”的刀柄。
今夜,他握着它时,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沉甸甸的犹豫。
那个少年,也是他自己。
在某种意义上,他和周寻,是同一种被命运碾碎后,又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只不过,他被皇帝接入宫中。
得到了一把可以光明正大握在手里的刀。
而周寻,只能在黑暗中。
将自己锻造成一把见不得光的剑。
良久的沉默后。
沈十六终于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雷豹。
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自进来后就一言不发。
自顾自擦拭着一排银亮小刀的顾长清身上。
“顾长清。”
沈十六很少用这样郑重的口气叫他的全名。
“你说,这案子,该怎么判?”
这个问题一出口,连雷豹都愣住了。
他们的指挥同知。
那个杀伐果断、视人命为草芥的沈大人。
居然在问别人,一个案子该怎么判?
他第一次在“法”之外。
流露出了对“情”的考量。
顾长清擦拭手术刀的动作没有停。
他正用一方洁白的丝帕。
仔细地擦拭着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们的确可怜,值得同情。”
他开口了,话语平淡。
他将擦拭干净的柳叶刀小心翼翼地放回特制的木盒里。
然后才拿起下一把,继续着他的工序。
“但他们杀了三个与案情无关的乞丐。”
“以他们的死作为棋子,拉我们入局。”
“这也是事实。”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响起。
顾长清将所有工具一一归位,盖上了木盒。
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桃花眼。
此刻清澈而冷静,就这么看着沈十六。
“沈大人,我们是十三司,是锦衣卫。”
他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轻。
却又异常清晰。
“我们的职责,是寻找真相。”
“将完整的事实呈现给大理寺。”
“呈现给刑部,呈现给陛下的律法。”
“我们不是街头说书的先生,去评判谁是谁非。”
“我们更不是庙里的神佛。”
“可以凭借一己的怜悯,去赦免凡人的罪行。”
顾长清站起身,缓步走到审讯桌前。
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仿佛在勾勒一个无形的界限。
“我们找的是真相,不是可怜人。”
这句话很冷,不带半点人情味。
却有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
它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表象,直指核心。
同情?怜悯?
在血淋淋的事实和铁一般的律法面前。
这些情绪一文不值。
沈十六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这个道理。
他执掌十三司。
以铁腕着称,靠的从来都不是同情心。
只是今夜。
周寻的影子与他自身的过往重叠。
让他罕见地动摇了。
而顾长清,用最直接的方式。
将他从这种动摇中拽了出来。
是啊。
如果因为凶手可怜就法外开恩。
那被他们杀死的无辜之人又该向谁去喊冤?
如果执法者可以随心所欲地解释法律。
那大虞的法度,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心中的那片迷雾,散了。
沈十六转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径直走向关押周寻的囚室。
雷豹和顾长清跟在身后。
铁门打开。
周寻正背对着门口。
盘腿坐在冰冷的草堆上。
身形挺拔得一株绝壁上的孤松。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昏暗的油灯下。
两个同样年轻,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男人。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执掌生杀,一个沦为阶下囚。
“周寻。”
沈十六开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硬。
“安远侯府的冤屈,你的仇,我会查。”
这是一个承诺。
是他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
对这桩沉寂十年血案的承诺。
周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似乎并不意外,也并无感激。
“但是,”
沈十六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为复仇而滥杀无辜。”
“引燃京城事端,刺伤朝廷命官。”
“这些罪,你也必须认。”
“你杀的人,你也必须偿命。”
“这是大虞的法度,谁也不能例外。”
这是判决。
冰冷,无情,却又公允。
听完这番话。
周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
那不是解脱,也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极深的、浸透了血与泪的惨然与嘲弄。
“查?”
他轻轻地重复着这个字。
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沈大人,你拿什么查?你怎么查?”
他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我告诉你!”
“当年亲手签下军令。”
“以‘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的罪名。”
“下令将安远侯府三百一十七口满门抄斩。”
“事后又将一切伪装成江湖仇杀的,不是别人!”
周寻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
“正是如今圣眷正浓。”
“官居吏部左侍郎。”
“严阁老座下最得力的一条走狗!”
“刘瑾贤!”
第28章 真凶竟是二品大员!沈十六:这案子我不敢查了!
“刘瑾贤!”
这两个字出口。
囚室里那盏跳动的油灯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雷豹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
他瞪大了双眼,一副活见鬼的模样看着周寻。
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吏部左侍郎,从二品大员。
当朝首辅严嵩的心腹!
沈十六的面庞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没有动。
这桩案子,从一件看似寻常的江湖仇杀。
竟捅向了朝堂的权力中枢。
顾长清站在阴影里,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这个动作让他能更清晰地看见周寻被油灯照亮的侧脸。
他没有惊愕,也没有骇然,反倒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他的指尖在自己的袖口上轻轻捻动了一下,感受着丝绸的滑腻质感,
似乎只有这种实在的触感。
才能让他从这桩滔天秘闻中找到一丝属于现实的锚点。
“你有什么证据?”
沈十六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寻抬起头,他惨然一笑。
笑声在囚室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讥诮。
“证据?”
“我们安远侯府三百一十七口人的性命。”
“就是证据!”
他嘶吼道,脖颈上青筋暴起。
“我的父亲安远侯,为人刚正,从不结党。”
“但他无意中,得到了一本账册!”
周寻的呼吸变得急促。
似乎在极力平复那翻涌的仇恨。
“那本账册,详细记录了当时还只是通政司副使的刘瑾贤。”
“如何与江南的盐商暗中勾结。”
“利用漕运之便,将朝廷的官银偷梁换柱,中饱私囊!”
“数额之巨,足以让江南大旱三年的赈灾款都相形见绌!”
雷豹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侵吞漕运官银,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而且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我父亲本想将账册直接上呈御前。”
“但当时朝中严党一手遮天,他深知账册未必能到陛下手中。”
“于是,他决定将账册交给当时还在东宫的德王殿下。”
德王!
当今皇帝宇文昊的亲哥哥。
十年前因病暴毙的、曾经的太子。
这个名字一出。
沈十六握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
事情变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这已经不只是朝臣贪腐。
而是牵扯到了十年前的皇储之争。
“可是,风声走漏了。”
周寻的叙述变得艰涩,每个字都浸透了血泪。
“刘瑾贤那个狗贼,先下手为强!”
“他买通了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组织‘鬼影楼’。”
“一夜之间,血洗我安远侯府!”
“为了掩人耳目。”
“他将现场伪装成江湖寻仇。”
“所有财务分文未动,只留下几柄江湖人惯用的兵器。”
“事后,大理寺草草查案,便以仇杀结案。”
“不了了之!”
他说到这里,全身都在颤抖。
“我因为当晚在马厩偷看新来的小马。”
“又被钟叔发现,被他关进了柴房里锁了一夜。“
“才侥幸逃过一劫。”
“可我出来时,看到的是什么?”
“是满地的尸体!”
“是我父亲圆睁的双眼!”
囚室里,只剩下周寻压抑的喘息。
沈十六一言不发。
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囚室。
“雷豹!”他的指令短促而有力。
“在!”
“立刻去文书房,把薛灵芸叫来!马上!”
“是!”
雷豹不敢有片刻耽搁。
转身就往外跑。
脚下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顾长清缓步跟了出来。
他走到那张审讯桌旁。
看着桌上那把属于周寻的弯曲短剑。
若有所思。
“这下可热闹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语低语了一句。
指尖划过冰凉的剑身,感受着上面已经干涸的血迹。
对他而言,真相正在一块块拼凑完整。
这让他感到一种解剖尸体时才会有的、冷静的兴奋。
至于这真相会引爆多大的风暴。
那是沈十六该头疼的事。
没过多久。
雷豹就带着一个抱着一堆卷宗的小姑娘跑了回来。
那姑娘正是薛灵芸。
她显然是被从故纸堆里紧急拽出来的。
发髻有些散乱,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沈……沈大人。”她怯生生地开口。
沈十六没有半句废话,直截了当地下令:
“查。”
“十年前,安远侯府灭门血案前后半年。”
“时任通政司副使刘瑾贤。”
“所有的任免、调动、封赏记录。立刻!”
“是,是!”
薛灵芸不敢怠慢,连忙将怀里的一大堆卷宗放在桌上。
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间飞快地翻动起来。
她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整个诏狱只听得见“哗哗”的纸张翻动声。
雷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低声对顾长清说:“顾先生,你说这……”
“这事儿是真的?那可是刘侍郎啊!”
顾长清没有看他。
只是注视着薛灵芸的动作。
平淡地回应:
“是不是真的,记录不会说谎。”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薛灵芸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抽出其中一卷,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
“沈大人,查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说。”
“大虞历,承德二十七年秋。”
“安远侯府满门被灭,京兆府定案为江湖仇杀。”
薛灵芸一字一句地念着。
“同年冬,仅隔三个月。”
“通政司副使刘瑾贤,因‘理清漕运积弊有功’。”
“被破格提拔为户部右侍郎。”
“次年春,调任吏部,官至左侍郎。”
“理清漕运积弊有功……”
沈十六重复着这几个字。
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动机,时间,人物,全部吻合。
鬼宅索命的背后。
竟然真的是一桩被掩盖了十年的惊天贪腐大案和灭门惨案。
而凶手,是如今朝堂上炙手可热的重臣。
这已经不是一个案子了。
这是一个政治炸弹。
一旦引爆,足以让整个朝堂天翻地覆。
沈十六在囚室前来回踱步,铁靴敲击地面的声音。
他执掌十三司,是皇帝的刀。
可这把刀,是用来对付皇帝的敌人的。
严党是,但刘瑾贤……
他是严党的臂膀,动他,就是向整个严党宣战。
十三司虽然凶名在外。
但和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严党相比。
无异于螳臂当车。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案子压下来。
将周寻以刺杀朝廷命官、滥杀无辜的罪名正法,将所有知情人灭口。
这样,一切都能恢复平静。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看向了顾长清。
“顾长清。”
这一次,他又是叫了他的全名。
顾长清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灯火下。
清澈得有些不近人情。
“沈大人,你忘了我们第一次的交易了吗?”
他的话语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到沈十六的耳中。
“皇上要的是‘真相’。”
“现在,真相就在眼前,只是它有点烫手。”
他没有劝说,没有分析利弊。
只是陈述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皇帝要真相。
沈十六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他能坐上这个位置。
就是因为皇帝需要一把能为他挖出所有脓疮的刀。
无论那脓疮长在谁的身上。
退缩?妥协?
那他就不是沈十六,更不配做这把刀。
诏狱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另一处府邸的烛光。
也同样摇曳着人心的算计。
东宫。
太子宇文朔正临窗而立。
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他身后,一名心腹幕僚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十三司的沈十六,抓到了当年安远侯府的遗孤。”
“据说,已经撬开了嘴,问出了主谋是刘瑾贤。”
宇文朔转过身。
他的面容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
但更显年轻,也多了一丝阴柔的锐利。
“刘瑾贤……严嵩那条最会咬人的老狗。”
他低声自语,随即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这是个机会。”
“一个扳倒严党一根手指的机会。”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压低了话语:
“想办法,把安远侯府遗孤在十三司。”
“并且已经招供刘瑾贤是灭门主谋的消息。”
“不动声色地递给都察院的‘铁面御史’魏征。”
“他最恨贪官污吏,只要让他闻到血腥味。”
“他会第一个冲上去撕咬。”
“殿下英明!”
宇文朔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
幽深的院落里,风雨欲来。
同一时刻,十三司诏狱。
沈十六做出了决断。
他转身,大步走向囚室。
对看守的缇骑下令:
“把周寻的口供,一字不漏地录下来。”
“让他画押!”
随后,他拿起薛灵芸整理出的那份卷宗。
和刚刚录好的口供,快步向外走去。
“头儿,你去哪?”雷豹连忙追问。
沈十六的脚步没有停顿。
声音从前方传来。
“备马,备我的腰牌!”
“我要连夜入宫,面见圣上!”
他选择。
将这把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刀。
亲手交到那位真正的持刀人手中。
第29章 “将罪臣顾长清重新收监问斩,以儆效尤!”
“陛下,沈同知的密奏。”
乾清宫的书房里。
大太监黄锦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奏折轻轻放在御案之上。
他躬着身子,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皇帝宇文昊并未立刻去拿。
他依旧在修剪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银剪开合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宫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黄锦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侍奉陛下多年,最清楚这种平静下的暗流。
沈十六的奏折,向来只装着两种东西。
血,或者能让血流成河的消息。
许久,宇文昊才放下银剪。
用一方明黄的丝帕擦拭着手指。
慢条斯理地拆开了那份密奏。
奏折不长,他看得却很慢。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毕剥”声。
黄锦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龙椅的视线。
已经从奏折上移开,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视线里没有怒火,没有惊骇。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知道了。”
最终,宇文昊只说了这三个字。
便将那份足以掀翻朝堂的奏折随手放在了一边。
拿起另一本关于道家养生的典籍翻阅起来。
黄锦躬身告退。
走出殿门时,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次日,太和殿。
金乌初升,紫气东来。
百官按品阶分列,庄严肃穆。
沈十六站在武官队列的前方。
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身姿挺拔得一杆标枪。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探询。
有好奇,有忌惮,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全不在意。
他怀中揣着另一份奏折。
一份准备在朝堂之上。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彻底引爆刘瑾贤这颗炸弹的奏疏。
他等待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而,他没等到出列的机会。
严党却先一步亮出了爪牙。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杜长陵,有本启奏!”
一名身形瘦削、相貌平平的御史从队列中走出。
手捧象牙笏板,高声说道。
沈十六的动作一顿。
杜长陵。
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依附于严党门下。
平日里不过是风闻奏事。
弹劾些无关痛痒的小官。
今日竟第一个站了出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
“准奏。”
龙椅上,宇文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弹劾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杜长陵一开口,便语惊四座。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弹劾沈十六纵容罪臣顾长清。”
“亵渎亡者,败坏纲常!”
“那顾长清本是戴罪之身。”
“却被沈十六引为心腹。”
“在十三司内设‘剖尸房’,日日与尸骸为伍,行悖逆之举。”
“近日更是借‘鬼宅索命’一案。”
“大搞所谓‘显血之术’。”
“令死者身上伤痕重现,此乃彻头彻尾的巫蛊妖术!”
“长此以往,我大虞朝堂。”
“岂不成了藏污纳垢的鬼蜮之地?”
“此罪一也!”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
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回荡。
许多官员都露出了赞同与厌恶的神色。
对于他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文臣而言。
顾长清那种与尸体打交道的行为,本就与禽兽无异。
如今更被冠以“妖术”之名,更是令人不齿。
沈十六面无表情地站着。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骨微微凸起。
杜长陵见状,愈发得意。
继续朗声奏道:“臣,再劾十三司!”
“此机构自设立以来,不归六部管辖。”
“不入三法司之列,俨然已是法外之地!”
“耗费巨额国帑,豢养奇人异士。”
“所行之事,多为追踪、验尸此类‘奇技淫巧’。”
“于国之大体,毫无裨益!”
“此等脱离祖宗法度之存在,乃滋生祸端之温床!”
“恳请陛下,为正朝纲,为安民心。”
“立刻取缔十三司。”
“将罪臣顾长清重新收监问斩,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
杜长陵猛地一个头磕在金砖之上。
声势浩大。
“臣等,附议!”
他身后,立刻站出十数名官员。
大部分都是严党羽翼,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这是一次何其精准的打击。
沈十六一瞬间全都明白了。
对方根本不接刘瑾贤的招。
他们巧妙地避开了那桩惊天大案。
转而从根子上攻击他权力的来源。
攻击他办案的手段。
攻击十三司存在的“合法性”。
只要皇帝认同了杜长陵的说法。
那十三司就是“非法”的。
顾长清的验尸就是“妖术”。
那么基于此得出的所有证据。
包括周寻的口供,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十六环视四周。
清流派的官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虽然厌恶严党。
但对锦衣卫和十三司这种皇帝的爪牙同样没有半分好感。
在他们看来。
杜长陵所言的“不合祖宗法度”。
恰恰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
整个朝堂,他竟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他看向百官之首。
严嵩穿着紫罗圆领袍。
须发皆白,微阖着双目,仿佛已经睡着了。
他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给这座大殿施加了无穷的压力。
所有人都明白。
杜长陵这只叫嚣的疯狗。
脖子上系的链子。
就攥在这位首辅大人的手里。
沈十六感觉自己像一头被狼群围住的狮子。
他有尖牙利爪,却被困在了对方预设的陷阱里。
愤怒和一股无力感交织着冲击他的理智。
他不是不擅言辞,而是不屑于在这种文字游戏上纠缠。
他的刀,只会杀人,不会辩经。
而在另一侧的文官队列中。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跪地不起、满脸“忠义”的杜长陵。
心中一阵反胃。
这种靠攀附权贵、构陷同僚往上爬的货色。
正是他最瞧不起的。
他又看了一眼严嵩。
那老狐狸闭目养神的姿态。
在他看来就是最大的讽刺。
一个贪墨无度、结党营私的权奸。
此刻却在利用“祖宗法度”来打击政敌。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沈十六身上。
对于这个皇帝的鹰犬,魏征同样没有好感。
十三司的行事风格太过酷烈。
完全无视法度程序。
这是他这个信奉律法至上的人所无法容忍的。
至于那个顾长清。
他也听闻过一些。
什么“剖尸断魂”。
在他看来,确实与巫蛊邪术无异。
可是。
他从东宫那边得到了一丝隐秘的风声。
安远侯府的旧案,牵扯到了刘瑾贤。
刘瑾贤是谁?
是严嵩的左膀右臂。
是严党在吏部安插的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魏征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重创严党的机会。
但要抓住这个机会,他就必须在此刻站出来。
为他所厌恶的沈十六和十三司辩护。
去帮助一个自己讨厌的“怪物”。
来攻击一个自己憎恶的“国贼”。
这笔买卖,划算吗?
他的手在宽大的官袍下反复攥紧又松开。
他一生刚正,从未做过如此违背本心之事。
可一想到严党把持朝政,荼毒天下。
他心中的天平又开始剧烈摇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所有人的目光。
有意无意地。
全都汇聚到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宇文昊依旧靠在椅背上。
修长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不重,却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在听,在看,在权衡。
他的一句话。
将决定沈十六的荣辱。
决定顾长清的生死。
决定十三司的存废。
更将决定,这盘被搅动的棋局。
下一步的走向。
沈十六挺直了脊梁。
迎着那深不可测的注视。
他可以败,可以死。
但他绝不会在这群摇唇鼓舌的小人面前弯下自己的膝盖。
他是皇帝的刀,就算要折。
也只能断在皇帝的手里。
大殿里的空气凝滞了。
那根敲击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宇文昊终于动了,他稍稍前倾了身体。
“沈十六。”
他开口了,平淡的两个字。
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有何话说?”
第30章 河神娶亲?朕的十万两银子呢!
“臣,无话可说。”
沈十六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不带任何辩解,也无丝毫畏惧。
他只是昂首,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朝臣。
直视那龙椅之上的天子。
他不需要向这群文官解释什么。
他的忠诚,他的刀,只对一人负责。
“但臣所为,所查。”
“句句属实,桩桩件件。”
“皆可上达天听!”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最后的陈情。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十三司可以被取缔。
顾长清可以被处死。
他自己,也可以被罢官削职。
但他所查明的真相,必须让皇帝知道。
这是他最后执念。
杜长陵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几乎要压抑不住心底的狂喜。
沈十六果然是个只有肌肉没有脑子的莽夫。
在这种情况下,不辩解,不求饶。
反而硬顶,这是自寻死路!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看首辅严嵩。
那老大人依旧双目微阖。
纹丝不动,好似真的睡着了。
这便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大佬风范!
杜长陵心中愈发安定。
整个太和殿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宇文昊指尖敲击龙椅扶手的“笃笃”声。
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终于,那声音停了。
宇文昊拿起了杜长陵那份洋洋洒洒、字字诛心的奏疏。
他没有看,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他手腕一抖。
那份奏疏被随手扔了出去。
化作一道白色的弧线。
轻飘飘地落在了一旁的金阶上。
宛如一张废纸。
“剖尸验鬼?”
皇帝开了口。
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朕看,这不是剖尸。”
“是剖开了某些人心里藏着的鬼吧。”
一句话,让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杜长陵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听到了什么?
陛下,这是在为沈十六说话?
严党的一众官员也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到皇帝会是这种态度!
这完全不合常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龙椅上的宇文昊继续说道:
“杜长陵,你身为监察御史。”
“不思纠察百官不法,整日里盯着些捕风捉影的‘妖术’、‘巫蛊’。”
“是觉得我大虞的官场已经清明到无事可做了吗?”
皇帝的声线不高。
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还是说。”
“你杜御史的眼睛。”
“只看得到你想看到的。”
“却对真正该看的东西。”
“视而不见?”
杜长陵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冷汗从他的额角滚落。
滴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
瞬间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臣……臣不敢……”
“你是不敢,还是不会?”
宇文昊身体前倾。
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骤然加重。
“十三司设立,是朕的旨意。”
“他们用的手段,是朕的默许。”
“顾长清的本事,朕也略有耳闻。”
他顿了顿。
视线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百官。
“朕要的是结果,是真相。”
“至于用什么法子找到真相。”
“不重要。”
“‘鬼宅索命’一案。”
“若非十三司用你们口中的‘奇技淫巧’。”
“京中百姓至今还要活在鬼神索命的惶恐之中。”
“沈十六与顾长清,破妖言,定人心。”
“何罪之有?”
宇文昊一连串的反问。
如同重锤。
狠狠砸在杜长陵和所有附议官员的心上。
“传朕旨意。”
大太监黄锦立刻躬身。
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奴婢在。”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督办十三司,屡破奇案。”
“有功于社稷,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十三司上下。”
“办案得力,一体叙功。”
“赏银三千两!”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惊人的反转给震懵了。
不但不罚,反而重赏!
这是何等的恩宠!
这是何等明确的表态!
沈十六站在那里,也是一阵愕然。
他预想过皇帝会保他。
却没想过会是以如此声势浩大、毫不避讳的方式。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让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
更多了几分坚不可摧的力量。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臣,谢陛下隆恩!”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宇文昊的视线落到了沈十六的身上。
竟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那个顾长清。”
“朕对他那手‘显血之术’、‘辨尸之法’很感兴趣。”
“你让他将这些法门整理成册,呈上来给朕瞧瞧。”
“我大虞能人辈出,此等利于刑名之术。”
“应当发扬光大,而非斥为妖邪。”
此言一出,百官之中更是炸开了锅。
这哪里是斥责,这分明是天大的褒奖!
皇帝不仅认可了顾长清的验尸手段。
甚至还要将其编撰成册。
这等于是给了顾长清和他的“奇技淫巧”一个官方认证的“名分”!
跪在地上的杜长陵,面如死灰。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准备的杀招。
非但没有伤到沈十六分毫。
反而成了对方登上更高台阶的垫脚石。
而队列之首。
一直微阖双目的首辅严嵩。
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
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阴翳。
抚摸着长须的手指,也停顿了一瞬。
他筹谋的一切。
都被皇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皇帝不是在审案,他是在表态。
他用最直接。
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满朝文武。
沈十六这把刀。
十三司这群“怪物”,他保定了。
谁敢再动,就是跟他宇文昊过不去。
这把刀,是皇帝磨来制衡他们文官集团的!
严嵩重新闭上了眼。
只是那轻微颤动的眼皮。
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朝堂上的风向,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方才还义愤填膺附议杜长陵的官员们。
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而那些选择沉默的清流派官员。
则是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
那拧成疙瘩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灰败如土的杜长陵。
心中并无快意,只有鄙夷。
他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心思复杂。
虽然他依旧不喜锦衣卫和十三司这种游离于法度之外的机构。
但比起让严党一手遮天。
有一把不受严党控制的快刀悬在头顶。
对朝局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这把刀今日对准的。
是严党的臂膀。
退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山呼万岁,躬身退去。
沈十六走出太和殿时。
只觉得冬日的阳光都变得格外温暖。
他怀中那份准备弹劾刘瑾贤的奏疏。
变得有些滚烫。
他知道,时机还未到。
皇帝今日保下他。
却对刘瑾贤的案子只字未提。
这是帝王心术,是敲山震虎。
也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期许。
皇帝要他这把刀,磨得更锋利一些。
乾清宫,御书房。
皇帝宇文昊负手立在一副巨大的大虞舆图前。
上面山川河流,星罗棋布。
黄锦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炭盆端到他脚边。
宇文昊拿起那份沈十六昨夜呈上的。
关于刘瑾贤的密奏。
看也没看,便扔进了炭盆之中。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
瞬间吞没了那份足以让二品大员人头落地的罪证。
很快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一根手指而已。”
“砍了,还会再长出来。”
“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宇文昊淡淡地开口。
眼睛依旧盯着舆图上贯穿南北的那条大运河。
“朕要的。”
“不是砍掉他一根手指。”
“而是要看清他整条臂膀。”
“乃至整个身躯的筋骨脉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棋手布局时的冷酷与期待。
“沈十六这把刀。”
“顾长清那双能看透阴阳的眼睛。”
“都是好东西。”
“朕要让他们把这潭看似平静的水。”
“搅得更混一些。”
“水混了,那些藏在深处的大鱼。”
“才会憋不住,自己浮上水面来。”
黄锦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疾步从殿外跑入。
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
黄锦接过那封顶部插着鸡毛的火漆密报。
用小刀仔细割开。
展开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宇文昊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念。”
黄锦的嘴唇哆嗦着。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将那一行字念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启禀陛下……南下……”
“南下赈灾的十万两官银。”
“在途径大运河扬州段时……”
他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连船带人。”
“凭空消失在了茫茫大运河之上。”
“如同被河神娶亲,未留一丝痕迹……”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十万两官银。
那可是几十万灾民的救命钱!
黄锦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准备迎接天子的雷霆之怒。
然而。
宇文昊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愤怒。
他只是慢慢走回御案。
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的扬州位置轻轻一点。
在那深邃的眼眸里。
一瞬间闪过的,不是怒火。
而是一种棋手终于等来关键落子时的……
兴奋光芒。
“河神娶亲?”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唇边逸出一丝无人能懂的笑意。
“有意思。”
“去,传旨沈十六。”
“让他带着他那个能‘剖尸验鬼’的顾长清。”
“即刻给朕滚去扬州!”
“朕倒要看看。”
“是哪路河神。”
“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娶朕的银子!”
第31章 沈大人,通票了解一下?地府单程的那种
“圣上有旨!”
一声尖锐高亢的宣号。
刺破了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的深夜。
沈十六刚从皇宫回来不到一个时辰。
飞鱼服上还残留着太和殿的龙涎香与乾清宫的炭火气。
案几上,皇帝御赐的黄金锦缎原封未动。
他回忆着那被烧完的刘瑾贤密奏。
皇帝此举,是敲山震虎,还是引蛇出洞?
不等他想明白,门外。
一名小太监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因跑得太急,头上的尖顶帽歪到了一边。
一张脸煞白如纸。
他甚至顾不上行个全礼。
就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火漆密封的黄绫。
高高举过头顶。
那顶端插着的翎羽。
在烛火下剧烈地抖动着。
八百里加急!军国急奏!
沈十六心头一凛。
迅速起身,整了整衣袍,单膝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小太监用尽全力稳住自己发颤的嗓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着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即刻携十三司顾问顾长清。”
“赶赴扬州,彻查漕运沉银一案!钦此!”
旨意简短得令人心悸。
小太监双手将密旨奉上。
又补充一句:“陛下口谕,此事十万火急。”
“沈大人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沈十六接过那卷尚有余温的黄绫,展开。
上面是宇文昊那龙飞凤舞、霸道无匹的字迹。
当“北疆”、“十万两军饷”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北疆!
那是他父亲折戟沉沙之地。
是整个沈家刻在骨子里的伤疤与耻辱!
这十万两,不是普通的赈灾银。
是边关数十万将士的命!
若不能在一个月内运抵。
三军无粮,军心必乱。
外敌叩关,国之将倾!
而在密旨的末尾。
是八个朱砂御笔亲批的大字。
“死活不论,只问银两下落。”
这八个字,是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更是套在他脖子上最沉重的枷锁。
皇帝……这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能直插严党腹心。
又能让他以功勋洗刷家族污名的机会!
办成了,是泼天大功。
他沈家或有重见天日之时。
办砸了,便是万劫不复。
他将步父亲后尘,成为沈家新的罪人。
沈十六攥紧了手中的圣旨。
黄绫被捏得变了形。
他一言不发,起身。
大步向外走去,目标只有一个。
十三司。
……
与锦衣卫衙门的森严肃杀不同。
此刻的十三司验尸房里。
正弥漫着一股桂花的甜香。
顾长清,这位刚在朝堂上走了一遭鬼门关。
又被皇帝“御口褒奖”的大虞朝第一仵作。
正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摸鱼”时光。
新得的赏银。
他转手就让雷豹去京城最有名的“桂香斋”买了最新鲜的点心。
此刻。
他翘着二郎腿,正捏着一块精致的桂花糕。
小口品着。
另一只手则慢悠悠地把玩着一个九连环鲁班锁。
感叹着“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有钱,有闲,有点心,有玩具。
至于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严嵩的阴谋,皇帝的算计……
关他一个只想准时下班的小小仵作什么事?
他正眯着眼,试图解开鲁班锁的第七环。
浑身散发着“我已退休”的安详气息。
“轰——!”
一声巨响,验尸房的门不是被推开。
而是被一股巨力直接踹飞!
两扇厚实的门板轰然向内炸开。
狠狠撞在墙上,带起一阵烟尘。
木屑纷飞中,顾长清手一抖。
桂花糕上的糖霜洒了自己一身。
手里的鲁班锁也“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散成一堆零件。
那口没咽下去的桂花糕。
死死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他被噎得直翻白眼,拼命捶着胸口。
猛灌了一大口凉茶。
才勉强把那口“断头糕”顺了下去。
一个裹挟着风雪的身影立在门口。
挡住了大半烛光,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去。
沈十六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将那卷黄绫圣旨“啪”地一声砸在顾长清面前的桌上。
力道之大,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盯着顾长清,吐出三个字。
“吃完了?”
“上路。”
顾长清好不容易喘匀了气。
他抬起头,慢条斯理地拿起手帕。
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咳咳……沈大人,你这是从拆迁办调过来了?”
“我这门可是花梨木的,很贵。”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还顺手又拿起一块桂花糕。
“再说了,我好歹也是个挂着六品寺丞衔的朝廷命官。”
“不是你家养的驴。”
“天天把我当驴使唤,连口热乎的都不给,就不怕我撂挑子不干了?”
沈十六没说话。
“噌——”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狭长的刀身在烛光下流转着森然的冷光。
但他没有将刀架在顾长清的脖子上。
他手腕一翻,用那锋利的刀尖。
轻轻挑起了桌上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
动作优雅,却透着危险。
刀尖稳稳地停在顾长清的眼前。
“你可以选择不去。”
他的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官会立刻将你押回诏狱。”
“罪名是抗旨不遵,怠误军国大事。”
刀尖微微上扬,那块桂花糕轻轻晃了晃。
“本官亲自送你去见阎王。”
“问问他,地府的桂花糕,收不收钱。”
顾长清的眼珠子随着那块桂花糕晃动。
他能清晰地看到刀锋反射出的自己那张发懵的脸。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废字。
这锋利的刀尖下一秒就会刺穿自己的喉咙。
跟一个手握圣旨、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讲道理。
那才是真的疯了。
求生欲瞬间战胜了一切!
顾长清脸上的慵懒和不满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哎呀!沈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
他“嚯”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动作快得像屁股上被扎了一针。
“为君分忧,为国效力,乃我辈臣子之本分!”
“我刚刚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将碟子里剩下的几块桂花糕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得像只准备过冬的仓鼠。
含糊不清地喊道:
“扬州好啊!烟花三月下扬州!”
“虽然现在不是三月,但提前去考察风土人情。”
“也是极好的,极好的!”
沈十六收回绣春刀,“噌”地一声归鞘。
“很好。”
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一刻钟,城门口集合。过时不候。”
顾长清用力地咀嚼着。
将满嘴的桂花糕硬生生咽了下去,差点又噎着。
他看着沈十六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狗日的资本家都没你这么狠……”
骂归骂,身体却很诚实地动了起来。
他冲进里间,打开一个长条形的樟木箱。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他吃饭的家伙。
显血剂的原料粉末,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上面用小楷标注着名称和配比。
长短粗细不一的镊子,每一把都擦得锃亮。
几个不同倍率的放大镜。
还有一堆他自己捣鼓出来的、装着各种颜色液体的瓶瓶罐罐。
他有条不紊地检查着。
在箱子角落,他翻出几包用厚油纸包好的粉末。
想了想,又从自己的药材柜里抓出几味新的药材。
硫磺、硝石,还有磨得极细的辣椒粉。
他将分量加大了足足三倍。
重新打包好,塞进了工具箱最底层的一个夹层里。
“出门在外,人心险恶。”
他一边收拾,一边自言自语。
“总得备点加强版的‘防狼喷雾’。”
“万一遇上不讲道理的疯子呢。”
……
一刻钟后。
天色未明,晨雾弥漫。
京城的城门刚刚打开一条能容一马通过的缝隙。
“驾!”
一队快马便如离弦之箭,冲出厚重的城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急促而坚定的蹄声卷起一阵尘土。
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官道尽头。
马背上,顾长清被颠得七荤八素,死死抓着缰绳。
感觉刚吃下去的桂花糕都快从胃里颠出来了。
沈十六却稳如磐石。
他在马背上展开一份由扬州当地快马送来的案情简报。
借着微弱的天光,一目十行地扫过。
纸上,除了记录官船的编制、人员、以及军饷押运的路线外。
在案情描述的最后一栏,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笔触写着一句话。
那句话,让迎面而来的寒风,都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据当地沿岸渔民与百姓呈报。”
“扬州漕运官船及十万两军饷。”
“于‘鬼见愁’水道,一夜之间。”
“连船带人……被河神取走了。”
第32章 沈十六:再敢装神弄鬼,把你扔下去给河神当女婿
扬州城外的运河,死一般沉寂。
时值暮春,本该是商船往来,纤夫号子声不绝。
此刻,河面上平静得像一块琉璃。
锦衣卫的龙旗封锁了方圆数里,将一切隔绝在外。
这派宁静风光,与几天前那“河神娶亲”、凭空吞掉万吨巨轮和十万两白银的惊天传闻。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长清站在船头,捻起一片垂柳的叶子,没说话。
连日策马,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喊疼。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那点懒散心思瞬间收敛。
沈十六的军靴踩在码头的湿滑青苔上。
发出“咯吱”声,像是踩在人的骨头上。
“人带上来。”
他的声音不带温度。
两名锦衣卫架着一个老船夫拖到跟前。
那人形容枯槁,浑身筛糠似的抖。
被甩在地上时“扑通”一声闷响,直接瘫软在地。
“官老爷饶命……”
“不关小人的事……饶命啊……”
老船夫牙关咯咯作响,头死死抵着地,不敢抬。
沈十六俯视着他。
“当晚看到、听到的,一个字不漏,说。”
“若有半句假话……”
后面的威胁他没说。
但那股子杀气已经让老船夫的哆嗦猛地加剧。
“是……是……”
老船夫的声音颤得不成调。
“那天傍晚,船队走得好好的。”
“就在这‘鬼见愁’水道……”
“突然,就起了好大的雾!”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身体蜷成一团。
“那雾白得吓人,手伸出去就没了影!”
“我们喊破喉咙,前后船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们拼命划,可那船就像被钉住了一样。”
“怎么划都在原地打转……”
“就是……就是‘鬼打墙’啊!”
旁边几个年轻锦衣卫听得后背发凉。
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顾长清依旧在把玩那片柳叶。
用指甲轻轻刮着叶脉,仿佛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书。
老船夫见没人打断,哭腔更重了。
“雾里头……还有女人的歌声……”
“那调子,幽幽怨怨的,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还有铁链子在水里拖动的声音。”
“哗啦……哗啦……就像水鬼在拉替死鬼!”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崩溃的恐惧。
“我们吓得全趴在船板上,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那瘆人的声音没了。”
“雾也散了……等我们再抬头……”
老船夫猛地抬起脸,涕泗横流。
“运官银的主船,‘镇河号’!”
“还有船上五十个官兵……全……全没了!”
“连人带船,就那么凭空没了!”
“水面上干干净净,就飘着一层红色的花瓣。”
“跟……跟办喜事撒的一样!”
“大人们啊,这是河神老爷娶亲。”
“看上了咱们的官船当聘礼啊!”
“天意,是天意啊!”
说完,他便以头抢地,砰砰磕头。
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河神息怒”。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
“老人家。”
顾长清走到船夫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脸上甚至带着点温和。
“我问你几个问题。”
“别怕,想好了再答。”
老船夫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
下意识点了头。
“你说,是傍晚起的雾,太阳刚下山那会儿?”顾长清问。
船夫使劲回想了一下:“是……是的。”
(傍晚江河,温差起雾,再正常不过。)
顾长清心里有了底。
“第二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那片大雾,是‘哗’地一下冒出来的?”
“还是一丝一丝、慢慢变浓的?”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老船夫的认知。
他张着嘴,脸上满是迷茫:
“好像……好像是……”
“哎呀,当时吓都吓傻了。”
“就觉得眼前一白,啥都看不见了……”
“不记得?没关系。”
顾长清的口吻依旧平静。
“那换个问法。”
“你听到的歌声和锁链声,是从一个方向传来,比如左岸?”
“还是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到处都是?”
老船夫的表情更加挣扎:
“到处都是!对!就是到处都是!”
“那声音就在耳朵边上响,分不清从哪来的!”
(到处都是?那反而不是鬼了。)
(利用河道回音,在两岸多设几个发声点就能做到。)
(这是在攻心,制造恐慌。)
顾长清脸上浮现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雾散去,‘镇河号’消失了。”
“那我问你,你们剩下的船。”
“是还保持着原来的顺序?”
“还是已经乱七八糟挤在了一起?”
“这……”老船夫彻底被问傻了。
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答不出。
顾长清不再看他,转身对沈十六讲:
“行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沈十六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立即将那失魂落魄的老船夫拖了下去。
周围的锦衣卫看着顾长清的背影。
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浓浓的困惑和一丝敬畏。
这小白脸问的几个问题,好像没什么用。
又好像把“河神娶亲”的鬼气给问散了。
“装神弄鬼。”
顾长清走到河边。
看着水面倒影,淡淡吐出四个字。
他转向沈十六:
“所谓的‘鬼打墙’,八成是有人利用这段河道的特殊水文。”
“或者干脆是人造的障碍。”
“让船队在雾里失去方向感,产生的认知错乱。”
“至于歌声和锁链声,更是扰乱心神的把戏。”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所以,沈大人。重点不是船怎么消失的。”
“而是,它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如何消失的。”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沈十六心上。
他信奉一个道理:凡事发生,必有痕迹。
他再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转身,厉声下令。
“雷豹!”
“属下在!”一道精悍的身影闪电般出现在他身侧。
“你带一队人,沿两岸向上、下游各延伸十里,寸土不让地给本官搜!”
“任何脚印、车辙、断枝、踩踏的草丛,全记下来!”
“是!”雷豹领命,瞬间消失在岸边的芦苇荡中。
几名水性好的锦衣卫正准备下水。
“等等。”
顾长清出声阻止,“现在下水,只会搅乱水底。”
“凶手既然能让一艘船消失,水下一定有文章。”
他转向沈十六。
“派人去把十三司的公输班叫来。”
“立刻制作这一段河道的精确沙盘。”
“另外,去扬州府衙。”
“调取最近一个月,尤其是案发前后三天的所有天气水文记录。”
“我要风向、风速和水位变化。”
他的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周围的锦衣卫都听愣了。
他们头一次见这么查案的。
不靠刑讯,不靠追踪,靠……算数和做手工?
沈十六看着顾长清这副“全场由我指挥”的淡定模样。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这姓顾的,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可偏偏,他说的每一句,都让他无法反驳。
他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默认。
“就按他说的办。”
话音一转,他死死盯住顾长清。
恶狠狠地补了一句:“顾长清,我给你三天。”
“找不出船在哪,我就把你剥光了打包好,亲自扔下去给河神当女婿!”
顾长清闻言,非但不怕。
反而笑了:“那感情好。”
“不过有言在先,沈大人可得给我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十万两不敢想,万儿八千的总得有吧?”
“不然我到了下面,不好跟河神老爷交差。”
“你!”
沈十六被他这句混不吝的话噎得胸口发堵。
就在这时。
一个清朗又带着十足热情的笑声,从封锁线外遥遥传来。
“哎呀!哪位是京城来的沈大人和顾大人?”
“下官扬州知府周文渊。”
“协同本地乡绅范蠡,听闻钦差已到,特来拜见!”
“迟迎尊驾,万望恕罪啊!”
人未到,声先至。
沈十六那股没发出来的火气瞬间被冰封。
顾长清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两名官员打扮的人走来。
为首一人正是扬州知府。
而他身侧,一个穿着华贵丝绸、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商人。
正远远地对着他们拱手。
那人,就是江南大盐商,范蠡。
地头蛇,带着獠牙,笑眯眯地来了。
第33章 白送豪宅还包花销?这糖衣炮弹我先吃了!
人还没到。
一个油滑到滴水的声音先飘了过来。
“哎呀!哪位是京城来的沈大人和顾大人?”
声音里堆满了热络。
沈十六刚被老船夫勾起的火气。
被这声音一浇,瞬间凝成了冰坨子。
顾长清也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侧身望去。
一行人快步走来,簇拥着两个为首的。
前面那个是个滚圆的胖子。
三品知府的官服被他身上的肥肉绷得像个粽子。
走一步,浑身的肉都在颤。
扬州知府,周文渊。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真正拿主意的是他旁边那个。
一个穿着云锦华服的中年男人。
身形挺拔,气度从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他与旁边一脸谄媚的周文渊,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江南大盐商,范蠡。
“下官扬州知府周文渊。”
周胖子一到跟前,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揖。
额头的汗珠子甩得老远。
“协同本地乡绅范蠡,听闻钦差已到,特来拜见!”
“迟迎尊驾,万望恕罪!”
沈十六站着没动,由着他弯腰弓背。
他身后的锦衣卫们个个手按刀柄。
散发出的无形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周文渊的腰弯得更低了。
冷汗肉眼可见地浸透了后背的官服。
顾长清的视线在周文渊身上停了一秒。
便落在了范蠡身上。
有意思。
知府是官,乡绅是民。
可这一路,周文渊的身位却落后了范蠡半步。
言谈间,全无上官的威仪。
“周大人。”
沈十六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得像冰面。
“本官奉旨查案,不是来听你请罪的。”
“是,是,是!”
周文渊如蒙大赦,赶紧直起腰。
用袖子猛擦额头的汗,开始了早就准备好的表演。
“沈大人有所不知啊!”
“这‘鬼见愁’水道,邪乎得很!”
“我们扬州民风淳朴,路不拾遗。”
“哪出过这等泼天怪事!”
他一拍自己肥硕的大腿,满脸的痛心疾首。
“这……这定是那河神老爷发怒了啊!”
“万吨的官船,说没就没了。”
“除了神仙鬼怪,凡人谁有这个本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角都挤出了几滴泪。
“下官愚钝,百思不解。”
“已经请了城里最有名的清风观主。”
“在河边连做了三天三夜的水陆道场。”
“就盼着能安抚河神,求他老人家高抬贵手……”
他絮絮叨叨,唾沫横飞。
把一个束手无策、只能求神拜佛的昏官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顾长清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万吨?
这周胖子说话倒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本朝海贸用的最大福船,也不过千料,换算下来顶天了五六百吨。
这运河里跑的漕船,就算是为了运银特制,能有千吨已是极限。
还万吨。那是把龙王爷的宫殿给搬来了吗?
心里已经给这人打上了标签。
把案子往鬼神身上推。
是地方官僚推卸责任的经典套路。
既显得自己无能为力,又能煽动民心。
给前来查案的钦差制造舆论压力。
老油条了。
沈十六的耐心槽显然已经见底。
他粗暴地打断了周文渊的哭诉。
“案发当晚,沿河巡逻的卫兵在何处?”
周文渊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僵,眼神开始游移。
“哎呀,沈大人,您说这事儿也巧了!”
他一拍脑门,做出懊悔万分的样子。
“负责那段河道的几队弟兄,也不知怎的。”
“就在案发前一天,全都……全都吃坏了肚子。”
“上吐下泻,现在还下不来床呢……”
这话说出来。
连旁边最年轻的锦衣卫都听不下去了。
嘴角撇了撇。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巡河的卫兵,成建制地集体拉肚子?
沈十六周身的气压骤降。
右手拇指已经推开了绣春刀的刀镡。
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含笑旁观的范蠡上前一步。
身形一晃,不偏不倚地正好隔在了周文渊和沈十六中间。
“沈大人息怒。”
他拱手长揖,姿态放得极低。
脸上的诚恳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大人也是心急则乱。”
“我等虽是一介商贾,却也是大虞子民。”
“漕运乃江南命脉,朝廷军饷更是国之栋梁。”
“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案子。”
“我们这些靠水吃饭的,比谁都心急如焚!”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给周文渊解了围,又把自己摘了出来。
还顺便表明了立场。
顾长清的注意力全在范蠡脸上。
当他说“心急如焚”时。
眼角平滑,没有一丝皱纹。
这是一个教科书般的假笑。
真正忧虑时,人的眼轮匝肌会不自觉收缩。
范蠡话锋一转,对着二人再次深揖。
“草民有一请。”
他言辞恳切。
“查案辛苦,两位大人总不能一直待在这荒郊野地。”
“草民在城内恰有一处别院,名为‘范园’。”
“还算清静雅致。”
“草民斗胆,恳请两位大人移步范园,作为查案的行辕。”
“至于查案所需的一切人力物力、开销用度,皆由我范家一力承担!”
“绝不敢劳烦朝廷分毫!”
他说到“提供别院”时。
顾长清捕捉到。
他的下唇有一个极快且微小的抿紧动作。
同时下巴微微抬起。
这不是请求,这是掌控。
他不是在帮忙,他是在下套。
沈十六是什么人?
这点把戏他一眼就看穿了。
这两人,一个唱白脸装糊涂。
把所有线索都推给鬼神和“巧合”。
一个唱红脸献殷勤。
想用金钱和豪宅把他们圈养起来。
让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在其监视之下。
好一个扬州,好一个江南盐商。
水,比京城还深。
沈十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瞥了顾长清一眼。
顾长清的眼皮微微一动。
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将计就计。
“既然范老板如此盛情。”
沈十六出人意料地松开了刀柄。
“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周文渊和范蠡同时一愣。
显然没想到这尊煞神会这么轻易答应。
范蠡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挚:
“沈大人高义!”
“快,快,备车,请两位大人入城!”
他以为,这条京城来的疯狗。
被他手里的金骨头给引诱了。
但他不知道。
沈十六这种人,最喜欢的就是闯进虎穴。
把老虎的牙一颗颗敲下来。
住你的地方?
正好,省得我再费力去找你的狐狸窝。
马车很快备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扬州城驶去。
车队行至扬州最繁华的南门大街。
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沈十六猛地睁开双眼。
“停车!”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
整个车队骤然停下。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瞬间控场。
周围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煞气惊得纷纷退避。
整条街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后车里,正跟范蠡谈笑风生的周文渊被晃得一头撞在车壁上。
他捂着脑袋探出头,惊魂未定。
“沈……沈大人,这是……”
话音未落,沈十六已经翻身下马。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的车前。
他一手按着刀。
另一只手“砰”地一声撑在车窗上。
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座位上的周文渊。
“周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街道。
“本官不管你那套是河神发怒,还是水鬼娶亲。”
他伸出三根手指,几乎戳到周文渊的鼻尖上。
“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所有‘生病’巡河卫兵的详细医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由我的人,亲自登门核验!”
他猛地凑近,冰冷的气息喷在周胖子抖动的肥脸上。
“否则,本官不介意亲手打断你的腿。”
“让你名正言顺地去诏狱里。”
“好好‘休养’下半辈子!”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凝练出的杀气。
再无半分掩饰,如同一把尖刀。
直插周文渊的脑门。
周文渊的胖脸瞬间血色尽失,变成死猪般的灰白色。
他全身的肥肉都在剧烈哆嗦。
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股骚臭味从他身下传来。
他竟被活活吓尿了。
沈十六厌恶地抽回手,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利落地上马。
“走。”
车队再次启动,留下一车厢的狼藉和满街惊愕的路人。
范蠡的车窗帘子放了下来。
他端坐车内,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和煦笑容,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看错了。
这不是一条能用金钱收买的鹰犬。
这是一条不听管教、随时会反噬主人的疯狗。
……
范园,极尽奢华。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
一步一景,比京城的王公府邸还要讲究。
一个商人,富可敌国到如此地步。
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证。
范蠡将二人引至一处名为“听雨轩”的独立院落。
恢复了春风满面的样子:
“此处最为清静,外人绝不会打扰。”
“两位大人安心住下,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他说完便告辞离去,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院门关上,顾长清和沈十六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里的“清静”,另有文章。
院里扫地的老者,步履轻盈,呼吸绵长。
奉茶的丫鬟,走路悄无声息。
端着茶盘的手稳如磐石。
全是筋骨强健的练家子。
顾长清走到窗边,借着月光打量院外的布局。
这处“听雨轩”,名义上独立,实则处于整个范园的几何中心。
四周皆是高楼水榭,屋檐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设计。
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将院内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几乎没有监视死角。
他们被安置在了一个最舒适,也最严密的囚笼里。
夜。
沈十六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绣春刀。
刀身映出他冷峻的侧脸。
“这位范老板,比那个周胖子,难对付一万倍。”
顾长清头也不回地开口。
“他不是想阻挠我们查案。”
顾长清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他是想把我们的调查,引到他铺好的轨道里去。”
“让我们看他想让我们看的,查他想让我们查的。”
沈十六将刀归鞘,发出“呛”的一声轻响。
“那我们就看看,他到底想让我们看一出什么戏。”
顾长清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
“这个范园,本身就大有文章。”
“你看那些墙的高度,箭楼的分布,还有水榭的结构……”
“这根本不是一个私家园林。”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这是个……壁垒森严的营盘。”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从外面用指节极轻地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是约定的暗号。
沈十六起身开窗,一道黑影闪身而入。
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是雷豹。
“大人!”
雷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河道两岸的纤夫脚印,有大问题!”
第34章 天才的构想!他要把整条运河搬进院子!
“大人!”
雷豹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压制不住的兴奋。
“河道两岸的纤夫脚印,有大问题!”
沈十六侧过身。
顾长清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雷豹单膝跪地的姿势没变,黝黑的脸上放着光:
“属下带人沿着案发河段两岸,一寸一寸地摸排。”
“正常的纤夫脚印,拉船走水,步子是匀的,力道也是匀的。”
“一步一个脚印,深浅都差不多。”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地上比划着。
“可现场的脚印,不对劲!”
“有好几段,脚印变得又深又密,隔得特别近。”
“那样子,根本不是在拉着船往前走!”
雷豹越说越激动,似乎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干脆一拍大腿,“就像……”
“就像一群人铆足了劲,在跟什么东西拔河!”
“脚后跟都快蹬进泥里去了!”
拔河?
顾长清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雷豹继续道:“更邪门的是。”
“这些又深又密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岸边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
“然后……就全没了!”
“没了?”沈十六终于开口。
“对,没了!”
雷豹肯定地回答。
“芦苇荡里头干干净净,只有一些被踩踏的痕迹。”
“但完全没有那种用尽全力的拖拽痕迹。”
“就好像那伙人拉着一个比山还重的东西。”
“拉到芦苇荡边上,然后连人带东西。”
“‘咻’一下,全飞天遁地了!”
这情形,与幸存船夫口中“凭空消失”的漕船,何其相似。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过分热络的嗓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两位大人,可用过早膳了?”
范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满面春风。
手里还亲自提着一个描金的紫檀食盒。
他身后跟着两排捧着各式早点的美貌丫鬟。
那阵仗,不像是送早饭,倒像是来上贡的。
沈十六的眉心一蹙。
没搭理他,视线转回雷豹身上。
雷豹立刻会意,躬身一拜:“属下告退。”
黑影一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
范蠡端着食盒的手在半空一顿。
随即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
他径直走到石桌前,亲手打开食盒。
“扬州的风物,别的不敢说。”
“这早茶点心,却是京城里尝不到的美味。”
他将一碟晶莹剔透的蟹粉汤包推到沈十六面前。
又将一碗清香四溢的桂花藕粉羹摆在顾长清手边。
“草民知道两位大人查案辛苦,特地让家厨备了些清淡开胃的。”
“沈大人,顾大人,千万别客气。”
沈十六依旧坐着不动。
浑身散发着“滚”的气息。
顾长清倒是很自然地拿起汤匙。
舀了一勺藕粉羹送进嘴里。
嗯,甜而不腻,桂香清雅。
就是气氛不太好,影响了口感。
范蠡见沈十六不为所动,便将目标转向了顾长清。
但他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回沈十六身上。
状似闲聊地感叹:“沈大人真是年少有为啊。”
“草民听闻,京城沈家,曾是何等的将门荣耀。”
“如今大人得圣上器重,执掌锦衣卫。”
“重振门楣,指日可待。”
他这话看似奉承,实则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
精准地捅向沈十六的旧伤疤。
一个远在江南的商人,对京城禁忌了如指掌。
院内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沈十六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手,却不是去拿筷子。
而是端起了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将茶杯送到唇边。
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然后一饮而尽。
“砰。”
茶杯被重重地砸在石桌上。
范蠡心头一跳。
“范老板。”
沈十六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冰渣。
“知道的,太多了。”
范蠡连忙谦卑地躬身:
“不过是些道听途说,当不得真。草民……”
“我沈家的事,也是你能说的?”
沈十六打断他,终于正眼看他。
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
“在扬州,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范蠡额角渗出冷汗,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沈十六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我不管你背后站着谁,也不管你想玩什么花样。”
“在我沈十六的地界。”
“只有两种人:奉公守法的良民,和不见天日的死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血腥气。
“范老板,想做哪一种?”
空气,瞬间凝固了。
范蠡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把天直接聊死。
这不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直接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半晌,范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大人……说笑了。”
“草民……草民自然是想做良民的。”
他连连拱手,狼狈地告退:
“草民不打扰两位大人查案了,告辞,告辞。”
看着范蠡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沈十六发出一声冷嗤。
顾长清放下汤匙,用餐巾擦了擦嘴。
慢悠-理地评价:“他这不是试探,是下战书。”
“那又如何?”沈十六重新拿起他的绣春刀。
“不如何。”顾长清站起身,踱到院子中央。
“只是提醒沈大人,我们的敌人。”
“比那个吓尿裤子的周胖子,难对付一万倍。”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十六:
“我需要一个东西。”
沈十六擦刀的动作没停:“说。”
“一个巨大的沙盘。”
顾长清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范围。
“要能精确复原案发河段的地形、水流、岸堤,所有的一切。”
“比例要准,细节要对。”
他望着天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这副身子骨,去不了现场。”
“既然我去不了‘鬼见愁’,那就让‘鬼见愁’,来见我。”
沈十六停下了动作,抬起头。
“公输班。”他只说了三个字。
立刻有隐在暗处的锦衣卫领命而去。
十三司的效率高得吓人。
不到半个时辰。
沉默寡言的机关大师公输班就带着他那班巧匠。
拉着几车木料、沙土、胶泥进了院子。
整个下午,听雨轩热闹非凡。
雷豹再次被叫了过来。
负责提供现场勘察的各种精确数据。
他眼睁睁看着公输班的团队像变戏法一样。
将一堆杂乱的物料。
在黄昏前变成了一个几乎占据半个院子的庞然大物。
一个长宽数丈的巨大运河模型,赫然出现在眼前。
河床的坡度、岸堤的高度、水底的淤沙。
甚至两岸的芦苇荡,都用晒干的茅草一根根插了上去,分毫不差。
公输班打开上游的一个阀门。
一股细流便顺着“河道”缓缓流淌。
完美复现了案发时段的水流。
“我的乖乖……”雷豹张大了嘴巴。
绕着沙盘走了一圈又一圈。
“这也太神了!”
“顾大人,你这是要把河神请到院子里来审吗?”
沈十六站在沙盘旁,一言不发。
但眼底也藏不住那份震撼。
他开始理解。
为什么顾长清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屡破奇案。
这种将整个案发现场握于掌中的能力。
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顾长清没有理会雷豹的玩笑。
背着手,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视线在沙盘上空缓缓移动。
脑海里,无数线索交织成一张混乱的网。
雾……诡异的歌声……
凭空消失的镇河号……
岸边沉重的拖拽痕迹……
在芦苇荡前戛然而止的脚印……
“公输班。”他忽然开口。
公输班立刻上前一步。
“用小木块,做出船队的模型。”
“一艘主船,四艘护卫船,按卷宗记录的位置摆放。”
很快,五个小木块被放在了“河道”中。
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游移动。
一遍。
又一遍。
院子里只剩下潺潺的水流声。
沈十六和雷豹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
与此同时,范园深处。
范蠡正听着手下汇报。
“……那个姓顾的,在院子里堆了个沙盘,玩了一下午泥巴。”
“姓沈的,就派人在河边挖土,看那些脚印。”
“哦?”
范蠡发出一声轻笑,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一个书呆子,一个莽夫。”
“看来,是我高估他们了。”
“继续盯着。”
“另外,吩咐下去,晚上在水榭设宴。”
“我要亲自给两位钦差大人,接风洗尘。”
……
听雨轩内,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突然,顾长清动了。
他快步走到沙盘另一侧。
蹲下身,视线与那片用茅草做成的“芦苇荡”齐平。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从河岸延伸过来。
又在芦苇荡前消失的“脚印”标记。
拖拽。
沉重。
消失。
一个念头,拨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
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
沈十六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
顾长清没在意。
他直直地看向沈十六。
“也许……”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也许,船根本没有动。”
雷豹一愣:“顾大人,你说啥?”
“船在河里,水在流,它咋可能不动?”
顾长清没有回答他。
只是看着沈十六,一字一顿地重复。
“是我们以为,它在动。”
第35章 鬼打墙的科学解释?他用沙盘模拟犯罪现场!
“是我们以为,它在动。”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雷豹第一个憋不住,大手挠着后脑勺。
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大大的“懵”。
“顾大人,你说啥胡话呢?”
“船在河里,水在流,它咋可能不动?”
“我们又不是眼瞎。”
沈十六没吭声,只是刚刚扶住顾长清的手还没完全松开。
确认顾长清站稳后,他才收回手。
顾长清没理会雷豹的质疑,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退到院子边上,别出声。”
这命令有些莫名其妙。
但沈十六只一个眼神扫过去。
雷豹和公输班等人便立刻听话地退到了墙角。
偌大的庭院中央,只剩下顾长清和那占据了半个院子的巨大沙盘。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投射在精巧的运河模型上。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那个雾气蒙蒙的“鬼见愁”河道。
幸存船夫的恐惧,诡异的歌声。
消失的镇河号……所有线索碎片疯狂旋转、碰撞。
“鬼打墙……”他低声自语。
“人迷路,是因失去了参照物。”
“在大雾的河上,参照物就是两岸。”
他猛地睁开双眼,快步走到沙盘边。
“如果……参照物本身就在骗你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脱口而出。
“如果,不是船在动。”
“是两岸的景物在移动呢?”
“啥玩意儿?!”
远处的雷豹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把拉住旁边的公输班。
“岸怎么会动?”
“公输老弟,顾大人是不是累糊涂了?”
公输班那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上。
第一次浮现出极度专注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示意雷豹别说话。
顾长清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公输班!”
“在。”
“两块巨大的木板,比沙盘长,立于两侧,做成可移动的轨道。”
“板上,用炭笔潦草画上河岸的树林、土坡、芦苇。”
“要的就是雾里看花的效果!”
公输班眼中一亮,没有任何废话,点头领命。
立刻带着两个徒弟叮叮当当地动起手来。
十三司的效率高得吓人。
一炷香不到,两块画着模糊河岸景色的巨大木板。
就架设在了沙盘两侧的简易滑轨上。
天色渐暗,锦衣卫点亮灯笼。
昏黄的光线下,整个院子气氛变得说不出的诡异。
“船队模型,用木楔固定在河道中央。”
顾长清再次下令。
公输班亲自上手,将五个小木块牢牢楔死在沙盘河道正中。
“雷豹,”顾长清招了招手。
“过来。”
雷豹一头雾水地跑上前。
“蹲下,让你的视线和船模齐平。”
雷豹虽不明白,但还是老老实实蹲下。
把脸凑到那些小木块旁边,像个好奇的孩童。
顾长清对公输班使了个眼色。
公输班会意,和他的一名徒弟分立两块“河岸”木板末端。
“开始。”
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发力。
推动着两块巨大的木板,沿着滑轨。
朝着同一个方向,极其缓慢地向后移动。
蹲着的雷豹,起初还没什么感觉。
但很快,他的嘴巴就一点点张大了。
在他的视野里,他所在的“船”是纹丝不动的。
但两边的“河岸”正在缓缓地、持续地向后倒退。
这感觉……
这感觉就跟他娘的真的坐在船上。
看着两岸风景向后跑一模一样!
因为船没动,所以没有半点颠簸感。
只有景物在匀速后退!
雷豹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眼睁睁看着画着一片树林的木板从眼前“漂”过。
然后是土坡,然后是芦苇荡……
接着,木板走到了头,公输班又猛地将它拉回起点,再次开始移动。
一遍。
又一遍。
在他的视角里,他乘坐的“船”。
仿佛陷入了无限循环。
永远都在这段画着树林和芦苇荡的河道里打转。
怎么也开不出去!
“我的乖乖……”
雷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脸上是活见鬼的表情,指着沙盘,舌头都捋不直了。
“这……这他娘的就是‘鬼打墙’!”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船夫没疯!
他们是被骗了!
他们的参照物,河岸,本身就是一场天大的骗局!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十六,脸上也难掩震动。
这种匪夷所思的作案手法,简直闻所未闻。
“至于歌声和锁链声。”
顾长清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众人的心神拉了回来。
“几艘小渔船,趁着大雾在四周游弋。”
“或用人唱,或用海螺吹奏。”
“再拖着铁链在水里划,就能营造出四面楚歌、鬼魅索命的假象。”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是攻心。”
“让船上的人吓破胆,龟缩在船舱里,变成瞎子和聋子。”
所有谜团,在沙盘的模拟下,被一层层剥开。
所谓的超自然现象,被还原成了精心设计、利用人性恐惧的圈套。
“障眼法可以困住人。”
沈十六的声音传来,一针见血。
“但主船呢?”
“那么大一艘船,上万石的排水量。”
“总不能真的飞了,或者钻进地里去。”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看向顾长清。
这才是整个案子最核心的谜题。
顾长清走到沙盘另一侧。
蹲下身,指着雷豹之前标记出的。
那片纤夫脚印异常的位置。
“问题,就在这里。”
他的指尖,点在那片密密麻麻。
深陷泥土的脚印标记上。
“雷豹说,这些脚印像是在拔河。”
“说明他们拉的,不是一艘顺流而下的船。”
“而是一个极其沉重,甚至在水下有巨大阻力的东西。”
“脚印在芦苇荡前消失,不是人飞了。”
“也不是东西遁地了。”
顾长清站起身,环视一圈。
声音不大,却足以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我有一个假设。”
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主船‘镇河号’,从始至终,根本没有移动过。”
“它也没有沉。”
顾长清的视线落在沙盘中央那块代表主船的木块上。
“它在原地,被‘打开’了。”
打开?!船怎么打开?!
“我们看到的‘镇河号’。”
“或许,只是一个巨大的、精巧的船壳!”
“在所有船夫被‘鬼打墙’吓得不敢动弹的时候。”
“岸上的纤夫,通过水下机关。”
“将真正装着官银的内船,从这个船壳中,硬生生拖拽了出来!”
“拖进了哪里?”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片纤夫脚印的尽头。
猛地指向了岸边那片茂密的,用干茅草做成的“芦苇荡”。
“拖进了早已在芦苇荡后面,挖好的秘密水坞里!”
船能一分为二!金蝉脱壳!
这个结论如同一道惊雷!
沈十六身体僵住。
雷豹更是瞠目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然而,有一个人,反应却截然不同。
一直沉默寡言的公输班。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两团炽热的火焰!
那不是恐惧,而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是发现绝世珍宝的痴狂!
“子母舟……”
他一个箭步冲到沙盘前,几乎是扑了上去。
双手颤抖着抚摸那块主船模型。
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外壳为母,内船为子……”
“以水为介,金蝉脱壳……”
“这是墨家的‘子母舟’!古籍上才有的机关奇术……”
“原来……原来真的存在……”
公输班的失态,反而为顾长清那惊世骇俗的推论。
提供了最坚实的技术佐证!
如果连机关大家公输班都说理论可行。
那这个假设,就无限接近真相!
方向有了,芦苇荡后面,一定藏着秘密。
但范园守卫森严,如何去证实?
就在此时,一名范府下人快步走进院子,恭敬地躬身行礼。
“沈大人,顾大人。”
“我家主人已在水榭备下酒宴。”
“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请两位大人即刻移步赴宴。”
鸿门宴。
顾长清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十六看过来的视线。
沈十六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朝顾长清递过去一个眼神。
——去会会他。
顾长清微微点头。
——正有此意。
第36章 让他等着!老子的人正在刨他家祖坟!
“去会会他。”
沈十六的回答简洁明了。
顾长清点了下头。
正有此意。
鸿门宴又如何,他们本就是来掀桌子的。
距离晚宴还有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
沈十六没有耽搁。
转身面向庭院中肃立的锦衣卫,声音平静。
“周冲,王显,你们五个,水性最好的,一刻钟后出发。”
“是!”五名精悍的汉子应声出列。
“潜入‘鬼见愁’,主船消失的位置。”
沈十六的手指在沙盘中央点了点。
“任务只有一个,摸清河床底下到底有什么鬼东西。”
“是铁链,是石桩,还是一整套的机括。”
“一寸一寸地给我摸过来!”
“遵命!”
公输班立刻上前。
从角落的工具箱里取出几个鞣制过的鱼鳔囊袋。
连接着中空的芦苇长管,递给五人。
这简陋的玩意儿,却能让锦衣卫在水下潜伏近半个时辰。
部署完水路,沈十六的视线落在了雷豹身上。
“雷豹。”
“属下在!”
雷豹一个激灵,腰板挺得笔直。
“你,现在,立刻,再去一次芦苇荡。”
雷豹有些不解:
“大人,那些脚印属下已经查过了……”
“这次不查脚印。”
沈十六打断了他。
“这次,你要找的是‘门’。”
“门?”雷豹愣住了。
“一个能吞下一艘漕船的门。”
“如果顾长清的推测是对的。”
“那片芦苇荡后面,必然藏着一个秘密水坞。”
“而那个水坞,一定有一个伪装起来的入口。”
“属下明白!”雷豹恍然大悟。
就在他准备领命离去时,一直没吭声的顾长清开了口。
“雷豹,等等。”
顾长清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
“对方既然能做出‘子母舟’这种东西。”
“藏匿入口的手段,只会更高明。”
顾长清的语速不快。
“所以,别去找那些看起来可疑的地方。”
雷豹的脸上露出倾听的神情。
“恰恰相反。”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去找那些看起来最‘自然’,最‘正常’的地方。”
“可能是一面长满青苔的山壁,可能是一座废弃的河神小庙。”
“甚至可能就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滩涂。”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越是符合常理,就越是反常。”
“人的思维有惯性,他们会利用这种惯性来设置伪装。”
雷豹听得连连点头。
顾长清最后叮嘱:
“记住,你的任务是找到它,不是闯进去。”
“确认位置后,立刻回来。”
“那里,一定更危险。”
“顾大人放心!”
“我雷豹的鼻子,能闻出三里地外狐狸的骚味儿。”
“更何况是那么大一个机关!”
雷豹拍了拍胸脯,身形一晃,已没了踪影。
院子里,重新归于死寂。
沈十六走到沙盘边,盯着那艘被固定的主船模型,一言不发。
顾长清则慢悠悠踱回廊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沈大人,你的刀柄都快被捏出水了。”
顾长清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一个时辰。”
沈十六没有回头。
“范蠡的耐心,不会比这个更长。”
顾长清轻笑一声:
“他不是没有耐心,他是太有耐心了。”
“一条船说分就分,一个局布得天衣无缝。”
“这种人,怎么会没耐心?”
“他现在只是好奇,想看看咱们这对京城来的‘贵客’。”
“究竟看出了几分门道。”
这话让沈十六心中一动。
他转过身,审视着顾长清。
这个书生,对人心的剖析,确实比他厉害。
“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沈十六冷哼。
“看可以,但得按咱们的章法来。”
顾长清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
“范蠡的宴席是舞台,他是主角。”
“他想看的是一出‘钦差束手无策’的戏。”
“我们偏要演一出‘胸有成竹’的戏。”
“虚虚实实,他才摸不准我们的底牌。”
沈十六没接话,心里却已然认同。
对付这种笑里藏刀的老狐狸,单纯的打打杀杀,确实落了下乘。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飞奔入院,单膝跪地。
“报!大人,水下来报!”
沈十六精神一振:“讲!”
“河床淤泥极深!”
“弟兄们在主船失踪的区域。”
“发现了数道平直且极深的拖拽划痕!”
“像是被极为沉重的铁器反复刮擦而成!”
来了!
沈十六和顾长清对视一眼。
这印证了“拖拽”的猜想!
那名锦衣卫喘了口气。
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更重要的是!”
“在河床正中央,我们挖出了四根巨大的生铁桩基!”
“深埋淤泥之下,呈四角形排列。”
“虽然上面的机括已经拆走,但基座尚在!”
“其位置,正好能死死卡住镇河号的龙骨!”
子母舟!
金蝉脱壳!
困住母船,拖出子船!
一切都对上了!
现在,所有的关键,都系于雷豹一人之身!
只要找到那个秘密水坞。
他们就能找到失踪的“子船”。
找到那十万两军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另一边。
雷豹的身影在齐人高的芦苇荡中无声穿行。
他没走纤夫踩出的小道,那些路,是给普通人走的。
他俯下身,整个人几乎贴着泥泞的地面,利用每一丛杂草,每一处洼地作为掩护。
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腐烂植物的霉味,还有泥土的芬芳。
雷豹的鼻子却在微微抽动。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丝不该存在于此的味道。
桐油和铁锈。
这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调整了呼吸,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一点点挪了过去。
穿过一片尤其茂密的芦苇丛。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神像的脸上布满了青苔和鸟粪,香炉里空空如也,积满了雨水。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正常”。
完美符合顾大人所说的特征!
雷豹没有立刻上前,他趴在芦苇丛的边缘。
一动不动地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风声,鸟鸣,虫叫。
没有任何异常。
他这才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到土地庙前。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神像上,而是直接落在庙前的石板地面。
石板很普通,上面还长着几丛野草。
但雷豹的眼睛,看到了在其中一块石板与泥土的交界处,有一道缝隙。
那缝隙的边缘,没有积存任何泥土和尘埃,很干净。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缝隙上轻轻一划。
指尖传来一种冰凉而平滑的触感。
是金属。
找到了!
雷豹不再犹豫,站起身。
走到那尊斑驳的土地神神像后方。
双手抵住神像的背部,气沉丹田,猛然发力!
“嘎……吱……嘎……”
一阵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机关转动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清脆的机括声,而是巨大石块相互摩擦的声响!
雷豹眼前的地面,那块石板,连带着周围的土地。
竟然缓缓地向下沉去,然后向一侧滑开!
一个黑不见底的地道口,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一股混合着水汽、桐油和陈腐空气的味道,从洞口里喷涌而出。
雷豹强忍住跳下去一探究竟的冲动。
死死记住了顾长清的叮嘱。
确认位置,立刻返回。
他在机关完全打开之前,便抽身而退。
用最快的速度将周围的芦苇恢复原状。
抹去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
然后,他朝着范园的方向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
范府别院的门口。
那名范府下人第三次出现在了院门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
“沈大人,顾大人,吉时已到。”
“我家主人和各位宾客,已在水榭恭候多时了。”
这一次,他的言语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催促。
沈十六正要开口。
一道黑影闪电般掠入院中,带起一阵劲风,单膝跪倒在地。
是雷豹!
他来不及喘匀气息,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
“大人!找到了!”
“芦苇荡深处,土地庙下,有地道!”
沈十六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顾长清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找到了。
范府的下人还躬着身,满脸困惑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雷豹。
沈十六抬起头,越过那名下人。
望向远处灯火辉煌,传来阵阵丝竹笑语的宴会厅。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下摆。
对着那名下人,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走吧,去赴宴。”
顾长清也缓缓放下茶杯。
站了起来,跟在沈十六身后,补了一句。
“别让范东家等急了。”
“这顿饭,怕是要吃不踏实了。”
第37章 让他等着!我的人正在刨他家祖坟!
从他们暂住的别院到范蠡设宴的水榭。
需穿过半个范园。
一路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园中奇花异草。
许多连京城的皇苑都未曾得见。
这份泼天的富贵,毫不掩饰。
沈十六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这些民脂民膏堆砌的罪证。
顾长清反倒像是第一次进大观园。
东看看西瞧瞧,饶有兴致。
“啧,这块太湖石,看这水蚀的纹路,怕不是在湖底养了上百年。”
沈十六没理他。
这书生,有时候真让人分不清他是真闲,还是在演。
“沈大人不好奇?”
顾长清忽然停步,看向远处灯火最盛处。
“什么?”
“咱们的人正在他家后院刨土,他却敢在前厅摆宴。”
“这份镇定,可不是装出来的。”
沈十六冷哼一声:
“跳梁小丑,自以为能瞒天过海。”
“不。”
顾长清摇头,脸上勾起一抹笑意。
“他不是蠢,是太自信了。”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的水榭。
“他自信我们找不到船。”
“或者,就算找到了,也拿他没办法。”
“这宴席,他就是想亲眼看看咱们这对京城来的‘贵客’,到底有几斤几两。”
说话间,水榭已在眼前。
丝竹管弦夹杂着觥筹交错的笑语,扑面而来。
门口的管事一见二人,立刻拉长了声音高声唱喏: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大人到!”
“十三司顾问,顾大人到!”
“哗——”
热闹的水榭瞬间死寂,数十道各异的视线齐刷刷看了过来。
沈十六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面无表情地踏入水榭。
他所过之处,那些谈笑风生的盐商和官员们。
仿佛被无形的刀锋逼退,纷纷噤声垂首。
扬州知府、通判,还有几位盐运司的官员,连忙起身相迎。
那知府的腰,弯得比在京城面圣时还低。
“下官等,恭迎沈大人!”
沈十六仅是颔首,径直走向主位。
主位旁,一身锦衣的范蠡早已等候多时。
“沈大人,顾大人,可让范某一阵好等。”
范蠡拱手作揖,热情得恰到好处。
“路上耽搁了。”
沈十六回了一句,便在主位坐下。
姿态俨然,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
顾长清跟在他身后,冲范蠡略一拱手。
便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一副不喜交际的疏离模样,完全符合他体弱多病的人设。
范蠡亲自为沈十六斟酒,笑容可掬:
“沈大人奉皇命而来,一路劳顿。”
“此乃扬州本地所产‘梦溪春’,还请大人品尝,以解乏顿。”
沈十六端起酒杯,却不饮,只在鼻尖轻嗅。
“范东家客气。”
他的声音很平,却让整个水榭的气氛瞬间凝固。
“漕运沉银,事关北疆军饷。”
“本官心中只有案子,没有乏顿。”
一句话,把范蠡递过来的所有客套,都顶了回去。
席上众人端着酒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范蠡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顺着话头接道:
“沈大人心系社稷,国之栋梁。”
“说来惭愧,漕船在扬州地界出事。”
“我等身为本地士绅,亦是寝食难安。”
“只可惜那‘鬼见愁’河段素来诡异,官府查了多日也毫无头绪……”
他一声长叹,满脸忧心忡忡。
角落里,顾长清安静地夹了一筷子清炒河虾仁,细细地嚼着。
老狐狸。
顾长清心里评价。
范蠡说“毫无头绪”时,左肩有个微不可查的耸动。
这是撒谎时的下意识反应。
他想把案情往鬼神上引,来掩盖人的痕迹。
“砰。”
沈十六将酒杯重重搁下。
杯底与桌面碰撞,声音清脆。
“本官不信鬼神。”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只信事在人为。”
范蠡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了一下。
但立刻恢复如常:“大人说的是。”
“范某已悬赏千金,凡能提供线索者,必有重赏!”
“只希望能为大人分忧,早日寻回官银。”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国分忧的大善人。
席间立刻有盐商附和:
“是啊,范老板为这事几日未曾合眼了。”
“我等扬州商贾,愿倾尽全力,协助沈大人查案!”
沈十六懒得看这场名为“忠义”的戏,正要发作,范蠡却抚掌一笑。
“诸位心意,沈大人定然知晓。”
“今日范某备下薄酒,还请来扬州最好的乐班,为两位钦差大人接风。”
“来人,奏乐!”
丝竹声起,气氛在范蠡的刻意调动下,又热络起来。
沈十六如一尊冰雕,无人敢近。
顾长清则贯彻着自己的“社恐”人设。
以不胜酒力为由,只喝茶水,专心对付眼前的菜。
他吃得慢条斯理,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盐运司的同知。
对邻座的盐商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放心。”
他看到,几乎所有人的视线。
都会有意无意地飘向范蠡,带着探寻和依赖。
范蠡,才是这座水榭里,真正的皇帝。
就在这时,范蠡又一次拍了拍手。
乐声一变,由喧闹转为清雅。
一名蒙着白纱的歌姬,怀抱琵琶。
在侍女引领下,从纱幔后缓缓走出。
她身段婀娜,步履轻盈,面纱外的双眼,清澈如秋水。
她于水榭中央坐定,玉指轻挑。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歌喉不似寻常歌姬甜腻。
反而带着一丝空灵和清冷,缠绵中透着一股幽怨。
这歌声,与幸存船夫描述的鬼歌,何其相似!
沈十六只是瞥了一眼,便再没关注。
而顾长清的筷子,却停在了半空。
他的注意力,被那双弹奏琵琶的手死死吸住。
那是一双极美的手,手指纤长,白皙如玉。
可顾长清的“眼睛”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那女子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处,皮肤之下。
有几道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陈旧性纤维状增生。
那不是弹奏乐器留下的薄茧。
那是被某种极其坚韧的细线。
年复一年高强度压迫,形成的永久性皮下瘢痕!
细线……坚韧……操纵……
顾长清的脑中,无数碎片飞速碰撞!
傀儡师!
只有常年操纵提线木偶的傀儡师。
才会用指节勾住数十根丝线,留下这种独特的印记!
一个惊人的念头,瞬间划过脑海!
如果人能用细线操纵木偶。
那一个更专业的团队。
是不是也能用更粗的绳索。
更精密的机关,去操纵……
河岸两边的“布景”,制造“鬼打墙”的假象?
去操纵……水下的机括。
完成“子母舟”的金蝉脱壳?
再配上这幽怨的歌声……
一个个线索,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鬼打墙的移动布景、子母舟的水下机关、幽怨的鬼歌。
以及眼前这位……伪装成歌姬的傀儡师!
原来如此。
顾长清端起茶杯,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不动声色,用一种闲聊的口吻。
对身边的沈十六轻声说了一句:
“沈大人,你看这位歌姬技艺不凡。”
“尤其是这双手,一看就是童子功。”
“也不知练的什么,竟如此灵活。”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主位的范蠡清晰听见。
一直含笑欣赏的范蠡,闻言立刻笑着接口:
“顾大人好眼力!”
“这位姑娘名叫‘素心’,是扬州醉月楼的头牌。”
“她这一手琵琶,在整个江南也找不出第二位了。”
他说得极为自然,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但是,就在他说出“醉月楼”三个字时。
他端着酒杯的右手拇指,下意识地在杯壁上极快地搓了一下。
这个试图掩饰内心波澜的微小动作。
没能逃过顾长清的捕捉。
他在掩饰!
一曲终了,素心起身一拜,悄然退去。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宴席终有散时。
水榭门口,范蠡依旧是那副儒雅笑容:
“今夜仓促,招待不周。”
“案子的事,二位但有差遣,范某万死不辞。”
沈十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范东家,最好如此。”
说完,转身就走。
返回别院的路上,夜风清冷。
沈十六一直沉默着,直到四下无人。
他才出声,嗓音低沉。
“那个歌姬?”
“有大问题。”
顾长清断然道。
“她根本不是什么歌姬。”
“而是操纵机关、制造鬼歌的关键人物之一。”
“一个顶级的傀儡师。”
他将自己的观察和推论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范蠡的反应,也证明他不仅知情,还在极力掩饰。”
顾长清补充,“他主动抛出‘醉月楼’。”
“就是想把我们引向一个正常的风月场所,一个错误的调查方向。”
沈十六的脚步停下。
“一个歌姬……”他的声音结了冰。
“怎么查?”
一个混迹风月场的女人,关系网错综复杂,无异于大海捞针。
顾长清却笑了。
“沈大人,这就问错人了。”
“在扬州城,想查一个风月场里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沈十六那张冰块脸,故意拉长了声音。
“还有什么地方,比风月场本身,更合适呢?”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压抑什么情绪。
他猛地转身,对着跟在身后的亲卫。
只吐出两个字。
“备马!”
第38章 他玩鬼神我玩物理,看谁先死!
一脚踏入别院。
沈十六反手便将门“砰”地一声合上。
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雷豹早已等候多时,见状立刻迎上:
“大人,公输先生已经到了。”
“让他进来。”
开口的是顾长清。
他正对着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慢悠悠地烤着手。
沈十六在屋里来回踱步。
腰间的绣春刀随着他的动作,与飞鱼服上的金属佩饰碰撞。
“你还有闲心烤火?”
他的声音带着火气。
“急什么。”
顾长清终于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范蠡那只老狐狸就不是急能对付的。”
门被推开,公输班抱着他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走了进来。
雷豹跟在后面,一脸的兴奋。
公输班依旧是那副锯嘴葫芦的模样。
进来后便找了个角落站定,像一尊等人上发条的木偶。
顾长清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三人。
放下茶杯,直接切入主题。
“雷豹在岸上发现了纤夫的深脚印。”
“水里的兄弟找到了铁桩和拖拽的划痕。”
“这些都对,但我们之前想错了方向。”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傀儡师。”
雷豹一愣:“顾先生,啥意思?”
“就因为那个唱曲儿的娘们?”
沈十六的步子也停了下来。
一直沉默的公输班,在听到“傀儡师”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我明白了!”
公输班突然一声暴喝,把雷豹吓得一哆嗦。
他扔下重逾百斤的工具箱,三步并作两步。
疯了一样冲到屋子中央那巨大的沙盘模型前。
“不是‘子母舟’!是‘线偶船’!”
“是墨家机关术里记载过的一种障眼法!”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锐刺耳,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沈十六大步走到沙盘旁,盯着状若癫狂的公输班。
“说清楚。”
公输班根本没理他,他一头扎进了自己的世界。
他“哗啦”一声掀开工具箱,手指翻飞。
从里面抓出一把刻刀和几片薄木,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他便将代表漕船的小木块从中间掏空。
又用薄木板削出一个稍小些的实心内胆。
严丝合缝地塞了进去。
“看!”
公输班举起两个模型,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才是真相!”
“漕船在进入‘鬼见愁’河段前。”
“就被套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空心外壳!”
他将空壳模型套在实心内胆上,放进沙盘的河道里。
“这个空壳用最轻的桐油木造,吃水极浅。”
“晚上看,跟真船没任何区别!”
“那点吃水线的差别,在夜里和水波的掩护下,鬼都看不出来!”
雷豹看得眼都直了:“套……套个壳子?”
公输班没空搭理他的少见多怪,继续他的推演。
他将模型船推到河道中段,也就是锦衣卫发现铁桩的位置。
“第二步,分离!”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底部猛地向上一顶。
“船队进雾——范蠡用硫磺、硝石和湿草人工造的浓雾。”
“水下的四根生铁桩基由岸上的人发动,升起来。”
“死死卡住里面那艘真正装着银子的重船!”
他的手指稳稳卡住了那个实心的内胆模型。
“然后,船上的内鬼拔掉连接内外船壳的卡榫。”
“岸上另一伙人操纵机关,让那个轻飘飘的木头外壳。”
“自己顺着水流往下漂!”
他轻轻一吹。
那个空壳模型果然悠哉悠哉地向前滑去。
而那个装着“官银”的实心内胆。
却被死死钉在了原地。
“这就造出了主船还在船队里,继续往前走的假象!”
“我靠!”
雷豹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
“这他娘的也行?!”
沈十六一言不发。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前倾。
呼吸都放轻了,完全被沙盘上的演示攫住了心神。
顾长清则靠在椅背上。
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他只负责点火,公输班这个技术狂人。
果然自己就能把整片天给烧起来。
“还没完!”
公输班的声音愈发高亢。
他从工具箱里抓出一把细线。
一端死死缠在实心内胆模型上。
另一端交错着绕在沙盘边缘的几个小木桩上。
“第三步,拖拽!”
“在外壳漂走的同时,岸上的纤夫。”
“就是雷豹你发现的那些脚印的主人,开始发力!”
“他们通过连在真船船底的几根主缆绳。”
“把船沿着咱们之前推测的、预设在河床底部的滑轨。”
“硬生生从河道中间,往岸边拖!”
公输班双手猛地一扯细线。
那个实心模型在沙盘上发出了“沙沙”的摩擦声,果然偏离了主河道。
被缓缓拖向了岸边一处凹陷。
“这就是为什么纤夫脚印那么深!”
“他们拖的不是普通船。”
“是一艘装着几十万两银子,重得跟山一样的沉船!”
“没有几十个练家子,拿命也拖不动!”
雷豹狠狠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说那脚印怎么跟要把地踩穿了似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又急着问:“那‘鬼打墙’呢?”
“还有那瘆人的鬼歌?”
公输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痴迷的狂热。
“第四步,障眼法!”
他从沙盘边拿起几块画着芦苇和堤岸的微缩布景。
“这,就是那个傀儡师的用武之地!”
“她,‘素心’,带着一帮人,坐着快船。”
“在浓雾里拉起几幅画着河岸风景的巨大布幔!”
“这些布幔围着船队,用跟船队相反的方向,慢慢移动!”
公输班一边说,一边移动着那些微缩布景。
在小小的沙盘上,制造出一种诡异的视觉错觉。
“船上的人,眼睛被大雾和移动的画骗了。”
“就会以为自己在原地打转,怎么都开不出去!”
“这就是‘鬼打墙’的真相!”
“而她的歌声,还有她团队制造的其他响动。”
“就是为了掩盖一件事。”
他指着那被拖拽的模型。
“掩盖缆绳和滑轨摩擦,把沉船拖上岸时发出的巨大噪音!”
公输班一口气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撑着沙盘剧烈地喘息。
所有的线索,被公输班用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串联了起来。
一桩惊天劫案,就这样被他们用机关和人力。
伪装成了一次鬼神作祟的超自然事件。
良久。
沈十六缓缓直起身子。
他看着沙盘上被完整复原的作案过程。
转头看向抱着茶杯的顾长清。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自己腰间这把绣春刀,要可怕一万倍。
也……可靠一万倍。
他沉默了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厉害。”
声音不大,却重逾千斤。
顾长清微微挑眉,坦然接受了这份来自锦衣卫指挥使的、史无前例的赞美。
他用杯盖轻轻磕了磕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现在,作案手法清楚了,证据也有了。”
“就差最后一步。”
“找到那个土地庙下面的秘密水坞,人赃并获。”
“雷豹虽然找到了入口,但范蠡的老巢里肯定布满了机关。”
“我们不能硬闯,打草惊蛇。”
“要确认那个歌姬的身份,查清她和范蠡的关系。”
“还有那个醉月楼到底是什么角色……”
沈十六拿起桌上的绣春刀,动作利落地重新挂回腰间。
刀鞘与腰牌碰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我亲自去一趟醉月楼。”
他转身,对着顾长清和公输班下令。
“你们先准备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夜探范园。”
第39章 我只用半句真话,就撬开了秦淮第一美人的嘴!
“哟,我当是谁。”
“原来是京城里大名鼎鼎的活阎王。”
话音从窗边传来,慵懒中混着水烟的甜腻。
沈十六推开门,人已经站在了屋内。
他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楼下脂粉气和靡靡之音。
屋内,一股奇异的香气,是极品女儿红混着不知名花草的味道。
窗边的软榻上,一个身着火红长裙的女子斜倚着。
窗外是秦淮河的十里珠帘,万家灯火。
她就是苏媚娘,醉月楼真正的主人。
沈十六换下了飞鱼服,穿着普通的黑色劲装。
腰间的绣春刀也用布条缠住了刀柄,敛去寒光。
“怎么,沈大人放着锦衣卫的威风不要,跑到我这烟花地来忆苦思甜了?”
苏媚娘将紫铜水烟杆轻轻搁在一旁,这才懒洋洋地看他。
忆苦思甜。
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沈十六的心口。
他那张冰块脸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很多年前,也是在江南,一个更冷的冬夜。
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冻得通红的小丫头。
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硬邦邦的馒头。
塞进了一个快要饿死在街角的小乞丐手里。
那个小乞丐,是他。
后来,他被圣上接入宫中,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而那个小丫头,也在这秦淮河畔的销金窟里,长成了颠倒众生的醉月楼主人。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沈十六强行压下心绪。
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凉的。
“我来买消息。”
他开门见山,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苏媚娘“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从软榻上起身,赤着脚。
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一步步走来。
火红的裙摆在地上拖曳出妖冶的弧度。
“沈大人,我的规矩你知道。”
她走到他面前,纤长的手指按住他刚要端起的茶杯。
“要么,用我开不出价的银子来买。”
她停顿了一下,一双媚眼在他脸上打着转。
“要么,拿消息换。”
她凑近了些,那股混杂着酒香和花草的独特体香。
更加清晰地钻入鼻孔。
“你那点俸禄,我可看不上。”
“不如……你告诉我,”
她的吐息几乎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危险的诱惑。
“你这次大驾光临江南,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十六的身体绷紧了。
在战场上,任何靠近他三尺之内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总能轻易地踩在他的底线上。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远处传来的隐约丝竹声。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苏媚娘的情报网遍布江南。
但她对朝堂之事的好奇心,同样是她的弱点。
也是他可以利用的筹码。
“严党有人,”他终于开口。
“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他抬起脸,直视着苏媚娘的探究。
“圣上,让我来敲山震虎。”
这个消息,半真半假。
漕运沉银案确实是严党的钱袋子出了问题,皇帝也确实震怒。
但他隐去了最关键的“无生道”,这是他必须守住的底牌。
但对苏媚娘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她能从这一句话里,解读出无数关于京城权力斗争的信号。
“严党……呵呵。”
苏媚娘满意地收回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心了几分。
“那帮蛀虫,早该有人敲打敲打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
给沈十六换了个杯子,斟满酒。
“成交。”
她将酒杯推到沈十六面前。
“范蠡,是醉月楼的半个东家。”
“他好名,喜欢做出一副风流文雅的姿态。”
“这醉月楼就是他用来结交江南名流、打探消息的场子。”
沈十六端起酒杯,没有喝。
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歌姬素心呢?”
“素心,”苏媚娘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可不是个简单的歌姬。”
“她是范蠡三年前,从一个快散班的破落戏班子里买回来的。”
“那丫头,不止会唱曲儿,更会一手‘牵丝戏’的绝活。”
牵丝戏!
傀儡师!
这两个词,与顾长清在宴席上的判断、与公输班在沙盘上的推演,都对上了!
那个在宴会上柔弱无骨、惹人怜爱的歌姬,就是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之一!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沈十六手中的白玉酒杯。
杯壁上悄然绽开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苏媚娘注意到了,但她只是笑了笑。
继续压低声线,整个房间的气氛陡然一变。
从暧昧旖旎变得凝重起来。
“而且……”
“范蠡的范园,地下是空的。”
她的这句话,宛若平地惊雷,沈十六震惊!
“他当年买下那块地建园子的时候,就不是为了住人。”
“他花了大价钱,请了前朝墨家的后人,挖了一条秘道。”
“那条道,从他的假山下面,一直通到城外的运河主航道!”
范园!
地下秘道!
直通运河!
雷豹找到的那个被封死的土地庙入口。
公输班推演出需要庞大空间藏匿船只的秘密水坞。
顾长清关于“障眼法”需要掩盖巨大噪音的猜测……
漕船根本没有消失!
就在那个豪宅范园的地下!
人赃俱在!
今晚的行动,势在必行!
他猛地放下酒杯,站起身,转身就走。
“等等。”
苏媚娘叫住了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香囊。
锦缎的面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这是我新调的香料,有安神的效果。”
她将香囊递了过去。
“看你一天到晚紧绷着脸,再这么下去。”
“没等建功立业,人就先老了。”
她的动作自然,话语里带着一丝关心。
沈十六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影挺拔。
良久。
“管好你自己。”
他扔下这句话,再没有片刻停留,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将那满室的香气,和那个手持香囊、怔在原地的红衣女子。
一同关在了里面。
门外。
雷豹早已像一尊铁塔般等候在阴影里。
看到沈十六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位上司此刻心情不好。
“大人?”雷豹压低声音。
沈十六没有看他,目光看向范园的方向。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命令。
“传令下去,封锁扬州四门,许进不许出。”
“通知顾长清和公输班,他们该干活儿了。”
沈十六的嘴角,扯出一个嗜血的弧度。
“范蠡不是喜欢玩鬼神吗?”
“今晚,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活阎王。”
“告诉弟兄们,准备动手。”
“刨他祖坟!”
第40章 活阎王提小鸡仔,这福气泼天你要不要?
“你觉得苏媚娘漂亮吗?”
顾长清靠在窗边,端着一杯凉茶。
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摇摇欲坠的灯笼。
公输班正埋头摆弄一个精巧的鲁班锁。
闻言头也不抬:“没见过。”
“但能让沈大人亲自跑一趟的,想来不是庸脂俗粉。”
“何止不是。”
顾长清咂咂嘴。
“秦淮销金窟,醉月楼的主人。”
“这名头,啧啧。”
话音未落。
“砰!”
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
重重砸在墙上,惊得烛火狂跳。
一股寒气裹挟着极淡的女人香气倒灌进来。
瞬间冲散了屋内的暖意。
沈十六回来了,那张脸上还带着杀气。
“哟,沈大人回来啦?”
顾长清放下茶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我还以为您要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
“忘了我们这群嗷嗷待哺的苦力呢。”
沈十六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前。
将一个黑布包裹“啪”地扔在桌上。
“换上。”
两个字,又冷又硬。
顾长清挑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紧凑的黑色夜行衣。
他拎起来抖了抖,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子时动手。”
沈十六又甩出四个字。
“真是体贴。”
顾长清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身上的长衫。
嘴上没停,“连衣服都备好了。”
“不过沈大人,下次能给个预告吗?”
“我这刚灌了一肚子茶,待会儿跑起来。”
“怕不是要水漫金山。”
沈十六终于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不去。”
“别啊。”
顾长清立刻换上笑脸,手上的动作却快了几分。
“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我只是……对我这身子骨,没什么信心。”
他心里嘀咕,这哪是去探查,分明是去抄家。
看沈十六这架势,今晚范园怕是要血流成河。
子时,月黑风高。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出别院高墙,融入沉沉夜色。
沈十六在前,身法如鬼魅。
他在屋檐与墙角间起落,落地无声。
沿途的几个暗哨,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点预警。
就被一只从黑暗中探出的手捂住口鼻。
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骨裂声,软倒在地,被拖入暗处。
顾长清跟在后面,简直苦不堪言。
他体力本就孱弱。
这飞檐走壁的活计,对他一个成天跟尸体打交道的前任仵作来说,纯属酷刑。
没一会儿,他就气喘如牛,额头的汗珠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脚下瓦片一滑,他惊呼半声,身子一歪就要滚下去。
一只铁钳般的手从旁伸来,攥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回来。
“沈……沈大人……”
顾长清扶着墙角,感觉自己的肺快炸了。
压着嗓子抱怨,“商量一下,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沈十六身形停住转过身,月光照亮他的侧脸。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顾长清。
那感觉,就像是在评估一件行李是否还有携带的价值。
顾长清立刻闭嘴。
他可不想被当成垃圾扔在这里。
然而,沈十六只是走回来。
在顾长清还没反应过来时。
猛地一伸手,再次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唔!”
顾长清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脚瞬间离地。
下一刻,他整个人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悬在半空中。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的街景飞速倒退。
瓦片屋檐从他眼皮子底下一掠而过。
沈十六,竟然就这么提着他,在屋顶上飞掠!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顾长清在心里哀嚎。
“闭嘴。”
沈十六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再出声,就把你扔下去当诱饵。”
顾长清立刻僵住,一动不敢动。
任由冷风灌满一嘴。
算了,被当成小鸡仔提着,总比被扔下去喂狗强。
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好在这种屈辱的“飞行”没有持续太久。
他们很快抵达了范园最偏僻的西北角。
一片长满芦苇的荒僻水塘。
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立在水塘边。
几乎被半人高的杂草吞没。
苏媚娘的情报中,入口就在这附近。
沈十六将顾长清往地上一放,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顾长清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还没来得及点头,沈十六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顾长清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片荒地正藏着杀机。
片刻之后。
黑暗中,接连响起几声极其沉闷的、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沈十六的身影再次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股杀气又浓了几分。
“可以了。”
顾长清跟着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走向那座土地庙。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草丛中几双倒放的靴子。
没有血腥味,没有挣扎痕迹,干净利落。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杀人的手法。
和他本人的风格一样,高效、直接。
不留任何多余的痕迹。
土地庙里积了厚厚一层灰,蛛网遍布。
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缺了半边脸的土地公神像。
沈十六站在门口警戒。
把解密的任务完全交给了顾长清。
他试着推了推神像,纹丝不动,显然不是简单的机关。
顾长清没有理会那尊最可疑的神像。
那太明显了,像个专门为蠢人准备的陷阱。
他伸出指节,轻轻敲了敲神像的石质底座。
叩,叩叩。
回声沉闷,但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空腔感。
空心的。
但他没有继续,反而将视线落在了供桌上。
供桌上零散地摆着几样东西,都蒙着一层均匀的薄灰,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一只干瘪的梨,几块发了霉的糕点,还有一个木头雕成的苹果和一只陶制的寿桃。
在祭祀中用仿真的贡品来求个长久的好意头,倒也寻常。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但顾长清没有动。
他的视线在几样贡品上反复扫过。
灰尘是最好的记时器,这里的灰尘都说明,此地已被遗忘了很久。
可如果真被遗忘了,机关又该如何启动和复位?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只木苹果上。
它和旁边的陶寿桃一样,覆满了灰尘,毫不起眼。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灰尘上。
他蹲下身,将视线放得与桌面齐平。
在烛火微弱的光线下,他终于看到了那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
木苹果底座周围的灰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不连贯的划痕。
那痕迹很浅,像是指甲轻轻划过沙地,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这说明,这只苹果,曾被人以底部为轴心,旋转过。
而其他的贡品,底部与桌面接触的灰尘,则是完整而沉降的。
一个被设计用来旋转的贡品。
这才是真正的“不合理”。
顾长清伸出两根手指,没有去捏苹果本身,而是轻轻搭在了它的底部。
他没有立刻转动,而是先用指尖感受着木头与桌面之间的触感。
然后,他顺着那道尘埃中的轨迹,向左,轻轻一推。
木苹果纹丝不动。
他又向右,微微用力。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闷响,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动。
那尊巨大的土地公神像后的墙壁。
竟然从中间裂开,缓缓向两侧移去。
露出一个黑漆漆、深不见底的台阶。
一股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桐油和河泥的腥气,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沈十六脸上终于有了些微的波动。
他看了一眼那枚木苹果。
“你怎么知道是它?”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难得地有些得意。
“障眼法罢了。”
“最危险的陷阱,不是那个看起来最可疑的,而是那个看起来最寻常的。”
“这庙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你‘这里被遗忘了’,只有这个苹果底下的灰尘,在说‘我昨天刚被人动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骗子最高明的技巧,就是把一句假话,藏在九十九句真话里。”
“咱们这位范大善人,深谙此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叫犯罪心理学。”
这番解释,让沈十六沉默了。
他习惯用刀解决问题。
而顾长清,则用脑子。
“走。”
沈十六不再多言,率先举着火折子,走进了那条通道。
通道很长,完全由青石板砌成,墙壁湿滑,长满了青苔。
每隔十步,墙上就嵌着一盏燃着幽幽火光的桐油灯。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水声也越来越清晰。
不再是滴水声,而是……水流拍打岸边的哗哗声。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当他们走出最后一级台阶时。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沈十六,呼吸也为之一滞。
一个巨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下空间。
整个空间足有几个演武场那么大。
穹顶高悬,无数如同巨人腿骨般的巨大石柱支撑着上方的土地。
那是整个范园的根基。
一条人工开凿的宽阔水道。
从远处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延伸进来。
贯穿了整个空间。
那洞口黑沉沉的,无疑就是连接城外运河的秘道。
而在这片巨大的地下水坞中央。
一艘巨大的船只,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船体巨大,造型古朴,正是大虞朝运送官银的制式漕船!
摇曳的灯火下,那船舷上用白漆刷出的巨大标记,显得格外刺眼。
官银!
他们,终于找到了!
沈十六和顾长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人赃并获。
第41章 活阎王千里追凶,开箱开出满船破石头!
这地方,不对劲。
太大了。
他们站在通道尽头,一个深入地下几十丈的巨大平台上。
脚下是人工开凿的宽阔水道,黑沉沉的水面不起一丝波澜。
只倒映着穹顶上每隔数丈悬挂的一盏长明灯,幽光摇曳。
这哪里是什么藏船的秘坞,这分明是一座地下的军港!
远处,水道两侧的平台上,居然还有几个正在运作的锻造工坊。
炉火将工匠的身影映在石壁上。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异常遥远。
成堆的生铁、木料、粮草堆积如山。
这根本不是为了走私劫掠准备的。
这是战争的储备。
“我们的范大善人,野心不小啊。”
顾长清轻轻吐出一口气,话里带着点嘲弄。
“他不光想当严阁老的钱袋子。”
“这是想自己开钱庄,把整个大虞朝都给盘下来。”
这已非贪腐,而是谋逆。
沈十六没回话,身体已经绷紧。
他身形一纵,无声地从数丈高的平台落下。
双脚踩在漕船甲板上,没发出一丁点动静。
顾长清摇了摇头,只能自己沿着旁边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石阶上全是青苔,空气里混着河泥的腥味和桐油味,让他很不舒服。
船上一个人都没有。
甲板上散落着几个打翻的水桶。
一只死刨子被扔在角落,旁边还有半块啃过的干饼。
处处都透着一股仓促撤离的痕迹。
就像是算准了他们会来。
“看来人家是给我们留了门的。”
顾长清扶着船舷站稳,拍了拍手上的湿气。
沈十六没理他,大步走向船舱。
一股沉闷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
船舱中央,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大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每个箱子都用粗铁条箍着,箱盖上贴着黄色的封条。
上面朱砂印着“户部监造”的篆字大印。
旁边还有押运官的亲笔画押。
封条,完好无损。
沈十六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银子还没来得及转移。
他快步上前,抽出绣春刀。
这把杀人无数的凶器,此刻被他当成了撬棍。
刀锋精准地插进箱盖缝隙,手腕猛地发力。
“咔啦!”
木屑飞溅,锁扣应声而断。
沈十六一把掀开沉重的箱盖。
下一秒,他脸上的那点喜色,彻底僵住。
“银子呢?”
沈十六问出这三个字。
原本找到漕船的兴奋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
箱子里,没有白花花的银锭。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青石。
被胡乱塞了进去,填满了整个箱子。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油灯摇曳的光,照在沈十六那张迅速没了血色的脸上。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一箱子石头。
“不……可能……”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转身,冲向另一个箱子。
“砰!”
绣春刀粗暴地斩断铁锁,箱盖被他一脚踹飞,狠狠砸在舱壁上。
还是石头。
“砰!”
第三个。
石头。
“砰!砰!砰!”
沈十六彻底疯了。
他一言不发,状若癫狂。
手里的绣春刀化作残影,一连劈开了七八个箱子。
木屑和铁片四处乱飞,沉重的箱盖被他一个个踹开,撞得船舱咚咚作响。
结果,全都一样。
满满一船舱的箱子里,装的,全都是从河滩上随处可见的破石头!
十万两官银,事关北疆几十万将士性命的军饷,就这么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一堆分文不值的顽石!
“范!蠡!”
沈十六发出一声低吼,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船舱壁上。
厚实的木板竟被他砸出了一个深陷的拳印。
木刺扎进他的指节,渗出血来,他却毫无所觉。
被耍了!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被耍了!
千里追查,冒死潜入。
换来的,只是一个装满石头的空壳!
这是何等的羞辱!
就在沈十六因为怒火几乎要失去理智的时候。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顾长清。
他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比沈十六更快地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脑子变成一团浆糊。
“沈大人,别急着砸船。”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稳,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再气,也变不出一两银子来。”
他蹲下身,从一个破开的箱子里拿起一块石头。
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另一块。
然后,他走到一个封条尚完好的箱子前。
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那张户部封条的接口处抚摸。
“过来看看。”
沈十六喘着粗气走过去。
“你看这封条,”顾长清的指甲在接口处轻轻刮了一下。
“画押和大印都没错。”
“但这里,有二次黏合的痕迹,用的是特制的鱼鳔胶。”
“手法很高明,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放下手,又指了指满地的石头。
“还有这些石头,你没发现吗?”
“虽然大小不一,但每个箱子里的石头,总重量都经过了计算。”
“一箱银子有多重,这一箱石头就有多重,误差极小。”
顾长清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灰。
他看着沈十六,一字一句。
“目的只有一个,在出京装船、称重的时候,不会被发现任何异常。”
沈十六的呼吸停住了。
顾长清的声音变得凝重。
“结论只有一个:官银,在离开京城,在户部装上这艘漕船之前。”
“就已经被换成了石头!”
“这艘船从它驶出通州码头的那一刻起,运的,就只是石头!”
沈十六震惊!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懂了。
这不是什么江南盐商勾结水匪劫掠漕船。
这是一桩从京城中枢开始,自上而下的,惊天监守自盗!
范蠡,江南的势力,甚至他们找到的这艘船。
都只是一个被抛出来吸引他们注意力的空壳!
只是一个幌子!
真正的银子,恐怕压根就没离开过京城!
“混账!”
沈十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怒火席卷了他。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每一步都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他们费尽心机找到的所谓“人赃并获”。
不过是人家丢给他们的一场天大的笑话!
就在沈十六怒火攻心之时。
顾长清的注意力,却被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布满灰尘蛛网,毫不起眼。
他缓缓走了过去,蹲下身。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角落的地面上轻轻沾了点灰。
这里的灰尘,颜色比别处要深一点。
还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似无的特殊甜腻香气。
他将手指凑到油灯下,借着昏黄的光仔细看。
灰尘很细,其中混杂着一些淡褐色的粉末。
他蹲下身子用另一根手指在那上面缓缓地、有规律地抹动。
随着他的动作,竟慢慢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图案。
顾长清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站在箱子边沈十六。
“沈大人,”顾长清的嗓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我们好像有大麻烦了。”
“你过来看样东西。”
沈十六压下翻腾的怒火。
大步走来,不耐烦地问:“又是什么?”
顾长清没说话,只是让沈十六看向地面,那是一个清晰的印记。
一朵盛开的莲花,造型妖异,诡异。
沈十六低头看去,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认得这个印记!
“无生道……”
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又是“无生道”的一次行动!
第42章 请君入瓮!活阎王被当猴耍,这智商税交麻了!
“无生道……”
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们怎么会和漕运案扯上关系?”
沈十六的声音低沉。
顾长清很平静地在衣角上擦了擦手。
“沈大人,你还没明白吗?”
顾长清侧过身,视线落在沈十六的身上。
“这不是两件案子,而是一件。”
沈十六猛地转头,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范蠡,是严阁老的钱袋子。”
“他在江南,负责贪腐这条线。”顾长清竖起一根手指。
“而无生道,有能力在京城,在户部尚书和各级官员的眼皮子底下。”
“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十万两白银的调包。”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根本不是什么‘劫漕银’。”
顾长清环视着这一船舱的石头。
语调里带上了一丝嘲弄,“这是‘借漕运洗钱’!”
借漕运洗钱!
沈十六不是蠢人,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经过顾长清这么一点拨,所有想不通的环节,瞬间通透了!
“他们利用大虞朝的漕运,将真银子换成石头。”
“然后在江南水路,制造一场惊天劫案……”
沈十六的声音干涩。
“没错,”顾长清接了下去。
“这样一来,十万两官银,就从朝廷的账目上‘合理’地消失了。”
“然后,这笔钱就变成了谁也查不到源头的‘黑钱’。”
“可以随心所欲地流向任何他们想让它去的地方!”
“范蠡……”
沈十六的喉咙发紧。
“他一个商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和能力?”
“勾结无生道,还敢染指京城户部?”
“所以说,他不是主谋。”
顾长清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旁。
脚尖踢了踢里面的一块青石,发出一声闷响。
“他只是一个高级的‘白手套’,和一个尽职尽责的‘场地提供方’。”
“他的任务,就是在江南把动静闹得足够大。”
“大到能吸引我们,吸引朝廷的全部注意力。”
顾长清抬起头,看向这个庞大的地下水坞。
还有远处那些仍在运作的工坊。
“你看,他演得多好。”
“又是鬼打墙,又是藏船坞。”
“甚至还准备了这么大一个谋逆的基地给我们看。”
“他把所有我们想查的东西,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我们面前。”
说到这里,顾长清忽然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有恍然,有自嘲。
更有对对手的几分“欣赏”。
“我们自以为聪明,识破了障眼法。”
“靠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这秘密水坞。”
“我们还以为自己神机妙算。”
“人赃并获,立下了泼天大功。”
顾长清摇了摇头,摊开双手。
“其实,这全都是人家设计好的剧本!”
“他们故意留下线索,一步一步,引导我们找到这里。”
“找到这艘船,找到这满船的石头。”
“我们就像两只被人牵着线的猴子。”
“在人家搭好的戏台上,自作聪明地翻着跟头。”
“还觉得自己威风得不得了。”
“你说,滑稽不滑稽?”
滑稽。
太滑稽了!
一股远比发现银子被调包时更加强烈的羞辱感。
如烙铁狠狠烫在沈十六的心上。
他不是气银子没了。
他是气自己,从踏入江南的第一步起。
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赖以生存的武力。
他那份在京城无人敢忤逆的威严。
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是对他智商、能力。
乃至他整个锦衣卫身份的,最大羞辱!
“范……蠡!”
沈十六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他现在就要冲出去,把那个满脸堆笑的“范大善人”。
一刀一刀,剁成肉泥!
他要用最惨烈的手段,告诉这帮江南的渣滓。
戏耍他活阎王的下场!
“等等!”
顾长清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力气不大,却很坚决。
“沈大人,你现在出去,才是真的中了他们的计。”
就在这时,远处工坊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突兀地,停了。
整个庞大的地下空间,陷入了一种死寂。
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疯狂涌入顾长清的脑海。
他的表情变了。
之前那种分析案情时的冷静和嘲弄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好,我们中计了!”
沈十六被他拉得一滞。
狂怒的思绪被打断了一瞬。
“什么意思?”
“从我们进来开始,你不觉得……”
“这里太顺利了吗?”
顾长清压低了音量。
“一个能开凿出地下军港的秘密基地。”
“怎么可能连几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
“我们一路畅通无阻,连个巡逻的暗哨都没碰到。”
顾长清盯着沈十六。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现在,外面恐怕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就等着我们发现真相,心神大乱,然后自投罗网!”
轰!
顾长清的话,宛如一盆冰水。
兜头浇在沈十六燃烧的怒火上。
让他从头凉到脚。
是啊。
太顺利了。
顺利得就像是有人在引路。
从醉月楼的情报,到土地庙的机关。
再到这空无一人的船坞。
环环相扣,精准无比。
他们不是发现了陷阱。
他们是踏入了陷阱的最深处!
话音未落。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十六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不是错觉,这是他身为顶尖武者。
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直觉!危险!
“呛啷!”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沈十六没有丝毫犹豫。
反手抽出绣春刀,一个侧步。
将手无寸铁的顾长清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后。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死死地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
黑暗中,静得能听见水滴从岩壁上落下的声音。
滴答。
滴答。
然后,一个身影。
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通道口。
前一秒,那里还空无一物。
下一秒,他就在那了。
那人全身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血红色披风里。
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容貌,也分不出男女。
他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也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做,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却让整个地下水坞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分。
沈十六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握着绣春刀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个名字。
“赤影!”
第43章 读书人的“化学武器”!你管这叫手无缚鸡之力?
“退后!”
沈十六这两个字是吼出来的。
声浪未落,刀已出鞘。
没有多余的废话,绣春刀带起一抹凄厉的寒光,
甚至没有经过思考,纯粹是身体对于危险的本能应激反应。
他一步跨出,宽阔的背脊把顾长清眼前的视野挡得严严实实。
顾长清被他这一撞,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背狠狠磕在坚硬的榆木箱子上,痛得差点岔气。
他刚想张嘴骂人,那个红色的影子动了。
没有脚步声。
甚至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那个原本静止在通道口的血色轮廓,突兀地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一股浓烈的腥风已经扑到了沈十六的鼻尖。
快。
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锵!”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在这封闭的地下水坞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火星四溅。
沈十六保持着横刀格挡的姿势,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
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他向后平移了半尺。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顾长清身前的木箱上,震得顾长清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但这只是开始。
黑暗中,那对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刃,借着反震之力,再次袭来。
这一次,不再是硬碰硬。
那对兵器沿着绣春刀的刀锋滑落,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直取沈十六握刀的手指。
沈十六手腕一翻,绣春刀改削为撩。
“当!当!当!”
短短一息之间,两人已经交换了七八招。
每一招都凶险万分,每一式都直奔要害。
沈十六越打越心惊。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怕是面对北疆最凶悍的骑兵,他也从未有过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绣春刀走的是刚猛路子,大开大合,那是战阵杀伐之术。
可眼前这个怪胎……
赤影的身法根本不属于人类的范畴。
沈十六一刀劈向赤影的左肩,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将岩石劈开。
赤影不躲不闪,直到刀锋触及衣角的刹那,他的上半身极其突兀地向后折断。
不是弯腰,是从胸椎处硬生生地折叠了九十度。
绣春刀贴着赤影的鼻尖掠过。
而赤影手中的短刃,却从肋下那个极其刁钻的死角钻了出来,刺向沈十六的小腹。
阴毒。
这种招式,完全就是为了杀戮而生,没有任何套路可言,全是反直觉的杀招。
沈十六不得不狼狈地收刀回防,用刀柄磕开这一刺。
“嘶啦。”
袖口被划破,沈十六心头一沉,刀势再变,不再追求杀伤。
不能攻,只能守。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状态。
刚刚那一轮抢攻中,沈十六并非没有建树。
他的刀尖曾划过赤影的大腿,带起一串血珠。
常人中刀,肌肉会本能地收缩、痉挛,动作会出现哪怕一微秒的迟滞。
但赤影没有。
这个红衣怪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攻势甚至比受伤前更凌厉、更疯狂。
仿佛那具身体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只是一具被操纵的杀戮机器。
“哐!”
又是一次重击。
沈十六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十招,他就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木箱后。
顾长清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衣摆。
他看不清动作。
那些快到极致的残影在他这种文弱书生眼中,只是一片混乱的光影。
但他能听。
作为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仵作,他的感官在解剖台上练就得异于常人的敏锐。
他闭上眼,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世界在他脑海中变成了单纯的声音线条。
沉重的是沈十六的绣春刀,带着风雷之声,那是金属撕裂空气的破空声。
轻盈的是那对短刃,细碎、密集,发出沙沙声。
还有呼吸。
沈十六的呼吸粗重、浑浊,那是体力剧烈消耗的征兆。
而赤影……
顾长清的耳朵动了动。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赤影的呼吸声极快,非常浅,频率高得吓人。
那是典型的通气过度。
顾长清的脑中飞速运转。
不知疼痛……
关节扭曲……
极度亢奋……
再加上这种类似于溺水者求生般的急促呼吸。
“麻黄碱……曼陀罗……或者是某种提炼过的乌头碱衍生物……”
顾长清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叨着这些药名。
这种通过药物强行阻断痛觉神经、激发肾上腺素的秘术,在大虞朝被称为“神打”或者“魔功”。
但在顾长清看来,这就叫药物中毒。
阻断痛觉并不意味着伤害不存在。
身体为了维持这种超负荷的运转,需要消耗大量的氧气来代谢血液中的毒素和乳酸。
他的肺部现在正处于极度饥渴的状态。
他在拼命地抢空气!
这就是弱点!
只要……
“呃!”
前方传来一声闷哼,打断了顾长清的思绪。
战场局势骤变。
沈十六久守必失,被赤影虚晃一招骗过,左肩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这一脚极重,沈十六身形一晃,原本严密的刀网瞬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赤影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顺着绣春刀的刀身缠了上来。
右手短刃泛着死亡的蓝光,直刺沈十六咽喉。
太近了。
根本来不及回刀。
沈十六看着那点寒芒在瞳孔中迅速放大,一股冰凉的死亡气息扼住了他的脖颈。
这一刻,时间似乎凝固。
活阎王,今日要折在这里?
“低头!”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突然从侧后方炸响。
是带着几分破音、几分颤抖的书生吼叫。
沈十六没有任何犹豫,那是对顾长清绝对的信任。
他猛地一缩脖子,身体顺势向下一矮。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个灰扑扑的油纸包从沈十六头顶飞过。
顾长清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但他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
这几包东西扔得毫无准头可言,软绵绵的,看起来可笑至极。
赤影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几个纸包。
暗器?
太慢了。
他不屑一顾,手中短刃去势不减,只需要稍微偏头,就能避开这些毫无威胁的投掷物。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这是靠撞击伤人的暗器。
就在纸包飞到赤影面门前方三尺处时,顾长清补扔出的一个火折子,精准地撞在了其中一个纸包上。
那是混了黑火药引信的纸包。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轻响。
漫天粉尘,炸裂开来。
这不是石灰。
作为大虞朝第一法医,顾长清随身携带的东西,怎么可能是街头混混用的石灰?
这里面是研磨到极细的干辣椒粉、高纯度硫磺粉、还有他在验尸时为了驱散尸臭特制的薄荷脑结晶粉末。
一团黄白红相间的浓雾,瞬间将赤影整个脑袋包裹进去。
赤影此刻正处于极度缺氧的高频呼吸状态。
他刚刚吸入一大口空气,准备完成最后的必杀一击。
于是。
那些细小的、具有极强刺激性的颗粒,顺着他贪婪的气管,长驱直入,直接糊满了他的鼻腔、咽喉、甚至肺叶深处。
“咳——!!!”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就像是一个破风箱被猛地拉爆。
赤影整个人僵住了。
眼泪、鼻涕、口水,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狂喷而出。
那种从肺腑深处炸开的灼烧感和刺痛感,哪怕他屏蔽了痛觉神经也无济于事。
这是生理层面的绝对碾压。
什么绝世武功,什么杀人身法。
在剧烈的喷嚏和窒息般的咳嗽面前,统统失效。
赤影手中的短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
原本诡异的身形此刻蜷缩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
“啊嚏!啊嚏!呃咳咳咳!”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滑稽。
沈十六愣住了。
他保持着缩脖子的姿势,看着刚才还如同杀神一般的对手,现在正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这反差太大,让他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还愣着干什么!”
顾长清从木箱后冲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扔出去的胡椒面。
他脸色苍白,却也没忍住被空中弥漫的粉末呛咳了几声。
“补刀吗?”沈十六下意识地问,眼中杀气重聚。
“补个屁!”
顾长清一把拽住沈十六完好的那只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这种剂量只能困住他半盏茶!他那是药物强化,代谢很快的!跑!”
这地下空间太大,天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埋伏。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沈十六瞬间清醒。
他反手收刀,长臂一伸,直接拎起顾长清衣领,就像之前在范园提溜小鸡仔一样。
“指路!”
“西北角!那是这水道的通风口!”顾长清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指着黑暗深处喊道。
沈十六足尖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渐渐变成了野兽般的咆哮。
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杀意。
“我要……杀了……咳咳咳……你们!!”
沈十六充耳不闻,脚下生风。
第44章 活阎王被呛哭!顾长清: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老板!
“你他娘的到底扔了什么鬼东西!”
黑暗的地道里,沈十六的咆哮声嘶力竭,满是狼狈。
他一手死死攥着顾长清的胳膊。
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挥舞。
可那股无孔不入的怪味一直往鼻腔和眼睛里钻。
眼睛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
他感觉自己比在父帅坟前哭得都他妈的凶。
肺里更是像被灌了一捧炭火。
每一次呼吸都引得他剧烈呛咳。
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咳……十三司”
“……咳……秘制……”
顾长清被他拽得东倒西歪,跑得几乎要断气。
话都说不连贯,却偏偏还要嘴硬。
“居家旅行、杀人灭口……”
“必备良品,我管它叫‘赤影克星增强版’。”
他那张向来从容的脸,此刻也挂着两行清泪。
配上煞白的脸色,让他那点得意显得既滑稽又欠揍。
“这玩意儿怎么连自己人都打!”
沈十六怒吼,声音在地道里震得嗡嗡作响。
活了二十多年。
锦衣卫指挥同知、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第一次知道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是什么滋味。
他现在只想把身后这个罪魁祸首按在地上。
用鞋底狠狠抽他的脸。
“事发突然,来不及……”
“咳……考虑风向。”
顾长清喘着粗气,一副“我很有理”的调调。
“再说了,你皮糙肉厚,呛两下又死不了。”
“那怪物还在后面追着呢!”
“万一被他追上了,我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这话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可沈十六就是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身后的脚步声果然又响了起来。
但和之前无声无息的飘忽截然不同。
此刻的脚步沉重、踉跄。
还夹杂着压抑到极致,仿佛要把肺撕开的咳嗽。
“咳……嗬……嗬……”
那声音像一台破旧的风箱在抽动。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刮骨般的痛苦。
赤影还在追。
可他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
他那套完全违背常理、羚羊挂角般的诡异步法。
在最原始、最不讲理的生理反应面前,彻底失灵了。
他可以无视刀剑,可以屏蔽痛觉。
但他无法命令自己的泪腺不分泌眼泪。
无法命令自己的肺部不渴望空气。
每一次提气,每一次呼吸。
都将空气中残留的硫磺、辣椒。
以及十几种草药混合的粉末更深地吸入肺腑。
灼烧,刺痛,窒息。
这是一种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打击。
沈十六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道宗师。
他理解的对决,是刀与刃的交锋,是力量与技巧的碰撞。
可顾长清这一下,完全不讲武德。
这算什么?下三滥的招数?
不。
沈十六的脑子里,第一次蹦出一个荒谬的认知。
这不是武功。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
却又高效得可怕的……“术”。
一种能让不死的怪物变回凡人的“术”。
武功再高,也得喘气儿。
这个朴素的道理,此刻却给沈十六带来了天翻地覆般的冲击。
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
是出口!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假山后的密道。
甫一现身,冲天的火光和鼎沸的人声瞬间将他们吞没。
整个范园,已是火把如林,人影幢幢。
无数手持刀枪的家丁护院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呼喊声、示警的铜锣声响彻夜空。
“在那里!抓住他们!”
“有刺客!别让他们跑了!”
就在他们暴露在火光下的瞬间。
一支精悍的小队已经从阴影中恶狠狠地扑出,为首一人正是雷豹。
“大人!”
雷豹一刀将一名冲在最前的护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却眼都不眨。
带着手下死死在二人身前构筑起一道防线。
锦衣卫校尉们没有一句废话。
瞬间结成紧密的雁翎阵。
锋利的绣春刀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光。
“撤!不要恋战!”
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雷豹。
自己顶在了阵前最危险的位置。
手中长刀舞成一团光影。
将射来的箭矢暗器尽数磕飞。
他那双被呛得通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杀意。
与此同时。
范园最高处的摘星楼上,范蠡负手而立。
华贵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脚下是蝼蚁般厮杀的人群和跳跃的火光。
他却像是置身事外的神只。
他身侧,羽衣星冠的妖道上官云悠然地摇着羽扇。
“呵呵,沈指挥使果然勇冠三军。”
“难怪能让京城百官夜不能寐。”
上官云的话语里全是居高临下的评判。
“可惜,进了这扬州城,是龙也得盘着。”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匆匆上楼,单膝跪地:
“老爷!刺客已经冲出去了!”
“赤影大人……似乎受了点伤。”
“对方用了一种诡异的毒粉,十分呛人!”
“毒粉?”
范蠡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能让赤影都停下脚步的粉末?”
“有意思。”
上官云的羽扇停了。
“看来这位活阎王身边,藏着个有意思的能人啊。”
范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让他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受了惊的耗子,才会慌不择路地跑回自己的老巢。”
“我们的网已经撒下,就等他自投罗网了。”
楼下,喊杀声震天。
在雷豹等精锐校尉的拼死冲杀下。
沈十六和顾长清硬生生从铁桶般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血口。
范园的护卫虽人数众多。
但在这些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锦衣卫缇骑面前。
如同土鸡瓦狗。
很快,一行人便消失在扬州城复杂的街巷夜色里。
……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居院落。
这里是锦衣卫在扬州的秘密据点。
当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那根紧绷到极点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顾长清再也撑不住。
靠着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张脸憋得紫红。
沈十六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扔在桌上。
靠着柱子,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眼睛依旧是红的。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十六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个咳得仿佛要把自己折成两段的顾长清。
这个被他从大理寺“借”来的仵作。
这个他一直当作“会说话的工具”的文弱书生……
他的价值,远不止验尸。
在那个连他都感到绝望的瞬间。
是这个书生的脑子,和他怀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鬼东西”。
救了所有人的命。
这个脑子,比一百个锦衣卫高手都有用。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看也不看,手腕一抖。
瓷瓶便化作一道白影,径直射向顾长清。
顾长清下意识地伸手一捞。
将那还带着体温的瓷瓶接在手中。
是上好的金疮药。
“自己擦擦,别死在这儿。”
沈十六转过身去,撕开自己手腕上被震裂的伤口处的衣料。
声音硬得像块石头。
“你还欠我十万两银子。”
顾长清的咳嗽渐渐平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瓶身温润。
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灼热。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只留给他一个宽阔背影的男人。
话语生硬得能砸死人。
可那份关心,却再也藏不住了。
顾长清将瓷瓶揣进怀里,懒洋洋地开了口。
“知道了,老板。”
“老板”这个词,让沈十六处理伤口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没回头,也没反驳。
危险暂时解除了。
但一个更严峻、更致命的问题。
摆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已经打草惊蛇。
范蠡和无生道不是傻子。
必然会立刻转移官银,并布下更恶毒的陷阱。
他们失去了先机,彻底陷入了被动。
“他们会立刻转移官银!”
沈十六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们失去了先机!现在怎么办?”
“立刻上报朝廷,让皇上派大军来把扬州翻个底朝天吗?”
那等于他沈十六亲口承认,自己无能!
顾长清没有动,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楼下是扬州城的万家灯火。
但此刻他的眼中燃起了一种灼热的、名为算计的火焰。
沈十六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顾长清的背影。
“顾长清!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顾长清缓缓转过身。
对上沈十六那双焦躁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睛。
他很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
“谁说我们是打草惊蛇了?”
沈十六一愣。
顾长清走到桌边,伸出两根手指。
在积了灰的桌面上轻轻一划。
“沈大人,我们不是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屋子里。
“我们是故意把蛇引出洞。”
“现在,该我们请君入瓮了。”
第45章 活阎王职业生涯最大危机:演戏!
“请君入瓮?”
“哐当!”
沉重的红木圆凳在墙壁上撞得粉碎,木屑四溅。
沈十六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通红,血丝密布。
不是因为杀红了眼,是被顾长清那包该死的药粉熏的。
他指着顾长清,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太狼狈了。
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现在涕泗横流,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刀片。
“你也配提请君入瓮?”沈十六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老子差点就在那地道里变成了瓮里的王八!”
顾长清没接茬。
他正费劲地把自己挪到桌边,端起一杯冷透的残茶。
手有点抖。
刚才那一路狂奔,差点要了他这具书生身板的半条命。
凉茶入喉,像刀割一样疼,但也勉强压住了肺里翻江倒海的痒意。
“咳……咳咳……”
顾长清剧烈地咳着,本来就苍白的脸涨得青紫,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他这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反倒让沈十六那股无处发泄的火气卡在了半空。
打不得,骂不得。
这书生刚才确实救了他的命。
哪怕用的手段下作。
“沈大人。”
顾长清缓过一口气,嗓音沙哑得厉害。
“消消气,伤肺。”
“你……”
“吱呀——”
房门被人蛮横地推开。
雷豹裹挟着一身寒气撞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飞鱼服被利刃割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草草缠着渗血的布条。
这汉子本来想咧嘴调侃两句屋里两个“泪人儿”。
可一抬眼,看见地上的碎木头和沈十六那张要在吃人的脸,到了嘴边的浑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下。
“头儿。”
雷豹声音沉闷,带着疲惫。
“兄弟们都撤回来了,伤了三个,没人死。”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雷豹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汇报。
“但是……刚才点卯,我们在扬州城里布下的七个暗桩,全断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全断了?”顾长清放下茶杯,轻声问了一句。
“就在我们闯范园的时候。”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语气森寒。
“干干净净,一个活口没留。”
“连我们在码头卖馄饨的老张头,都被人抹了脖子,扔进了泔水桶。”
“现在,咱们在扬州城,就是瞎子,聋子。”
“除了这间屋子,外面全是范蠡的眼线。”
沈十六闭上了眼。
牙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被监视。
线索全断。
拼了命闯进去,只带回来一船破石头。
这趟差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羞辱。
范蠡那个老狐狸,还有那个妖道,此刻怕是正在摘星楼上,喝着美酒,嘲笑京城来的钦差是一条只会乱咬人的野狗。
“现在怎么办?”
沈十六猛地睁开眼,红肿的眼里满是戾气。
他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得地板吱呀作响。
“立刻写折子回京?让皇上派神机营来把扬州城轰平了?”
“还是说,让我沈十六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再去闯一次龙潭虎穴?”
吼出这些话的时候,沈十六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烧。
承认失败?
那是把锦衣卫的脸,把皇上的脸,扔在地上踩。
“那样,正好遂了他们的意。”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语气平淡,好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严党正在朝堂上磨刀霍霍,就等着参你一本‘办事不力,激起民变’。”
“到时候,不用范蠡动手,你就得灰溜溜地滚回诏狱去。”
沈十六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逼视着顾长清。
“顾长清,你那脑子里如果还有点能用的东西,就别废话。”
“有屁快放。”
顾长清笑了笑。
扯动了嗓子,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既然他们觉得我们输了,成了瞎子、聋子。”
“那我们就演一出输了的戏,给他们看。”
沈十六眉头拧成了疙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顾长清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算计。
“明天一早,你要大张旗鼓地回范园。”
“备上厚礼。”
雷豹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手一抖,布条差点勒进肉里。
他瞪大了牛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投罗网?
这是嫌死得不够快?
顾长清没理会两人的惊愕,语速极快。
“去向范蠡‘赔罪’。”
“赔罪?”
沈十六被气笑了,笑声森冷,“让我给那个满身铜臭的奸商低头?”
“对,低头。”
顾长清盯着沈十六的眼睛,寸步不让。
“你要说,昨晚我们喝多了。”
“说是你沈大人刚到江南,不懂规矩,酒后撒泼,误闯了范大善人的私宅禁地。”
“还要说,打碎的那些假山、吓到的那些家眷,该赔多少赔多少。”
“态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那一脸的懊悔,得让整个扬州城都看见。”
沈十六没说话。
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已经暴起。
这是羞辱。
比杀了他还难受。
“然后呢?”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然后,你继续装模作样地查案。”
顾长清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狠狠划了一道叉。
“你去封锁河道,去审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船夫,去查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线索。”
“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手段越粗暴越好,显得越无能越好。”
“沈大人,你猜猜,看到这一幕,范蠡和无生道会怎么想?”
顾长清没等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他们会认为,我们虽然瞎猫碰上死耗子闯进了船坞,但也确实被那满船的石头骗了。”
“他们会认定,我们已经黔驴技穷,除了像疯狗一样乱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傲慢,是人最大的死穴。”
顾长清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导的魔力。
“一旦他们认为我们不足为惧,认为我们只是为了面子在虚张声势。”
“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沈十六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是个聪明人。
刚才只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现在,顺着顾长清的逻辑,他看到了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那十万两真银子……”沈十六低声呢喃。
“对。”
顾长清打了个响指。
“那么大一笔银子,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放在哪儿都不安全。”
“之前他们不敢动,是因为我们在暗处盯着。”
“现在,只要让他们相信我们成了‘瞎子’。”
“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把这笔钱转移,去‘洗白’,变成能见光的生意流水。”
顾长清站起身,走到沈十六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
一个满身杀气,一个文弱苍白。
“这,才是他们唯一的破绽。”
“趁他们转移银子的时候,抓住尾巴,连根拔起。”
沈十六沉默了许久。
他在权衡。
这是在赌博。
拿他的名声,拿手下兄弟的命,拿皇上的信任,去赌这个书生的一个推测。
“太冒险。”
沈十六盯着顾长清,“万一范蠡不按常理出牌,明天我们一进范园,他就直接动手把我们宰了怎么办?”
“他不敢。”顾长清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十六。”
顾长清指了指沈十六腰间的绣春刀。
“你是皇帝的刀,是钦差。”
“范蠡是求财的,不是求死的。”
“他背后的严阁老,是要做权臣,不是要做反贼。”
“在没有绝对把握把我们所有人灭口,并且不留下任何痕迹之前,他绝不敢公然杀害朝廷钦差。”
“他只会用软刀子磨死我们,看着我们在扬州城丢人现眼,最后灰溜溜滚蛋。”
屋子里只剩下灯花爆裂的轻响。
沈十六看着眼前这个书生。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比起诏狱里那些刑具,顾长清这颗脑子,才是真正的凶器。
这人不仅懂尸体,懂毒药。
还懂人心,懂官场上那些比刀剑更脏的弯弯绕。
“沈大人。”
顾长清的声音又轻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唯一的底牌,就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看穿了‘无生道’和官银案的关系。”
“他们以为我们在第一层,其实我们在第五层。”
“赌一把?”
赌一把。
沈十六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
“就按你说的办。”
沈十六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这脸,老子丢了。”
“但我倒要看看,这帮江南的硕鼠,最后能不能接得住我这一刀!”
计划敲定。
从明天开始。
沈十六要扮演一个色厉内荏、无能狂怒的草包钦差。
而顾长清,则要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去追踪那十万两白银。
气氛刚刚缓和,几人正准备商议明早“赔罪”的细节。
“砰!砰!砰!”
急促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雷豹脸色一变,立刻拔刀闪到门后,猛地拉开房门。
一名浑身湿透的锦衣卫校尉冲了进来。
“大人!出事了!”
校尉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下游……运河下游……”
沈十六心里咯噔一下,一步跨过去,拎起那校尉的领子。
“说清楚!怎么了?”
校尉咽了口唾沫。
“漂下来了……几具尸体。”
第46章 我也想信河神,可尸体不答应啊!
那急促的砸门声,像重锤直接敲在门上。
“进。”
沈十六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门被撞开,带着一身水腥气的校尉冲了进来,膝盖着地滑出半尺。
“头儿!出事了!”
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气声粗重,“运河下游……漂下来了东西。”
沈十六眼皮都没抬,手里摩挲着那把绣春刀的刀柄,“死人?”
“是。”
校尉咽了口唾沫,“三具,都泡发了。”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雷豹把刚缠好一半的绷带用力一勒,也不管伤口崩出的血丝,骂了句娘:“妈的,早不来晚不来,咱们前脚刚定好计策,后脚就送这份大礼?”
这绝不是巧合。
要么是范蠡那个老狐狸在示威,要么是“无生道”那帮疯子又在搞什么活人祭祀。
“是示威,还是圈套?”沈十六偏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书生。
顾长清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色阴沉得可怕,灰黑的云压在扬州城的飞檐翘角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去看看。”
顾长清拢了拢袖口,语气平淡,“死人虽然不会说话,但也不会撒谎。”
……
扬州城的天,漏了。
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那条平日里流金淌银的运河。
但此刻,河边没有什么才子佳人,只有乌压压的人头,和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那是尸体在水里泡久了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河泥的腥气,钻进鼻腔就往肺里挂。
“作孽啊!这是河神爷发怒了!”
“我都说了,前几日那‘河神娶亲’就不该办,新娘子没选好,被神爷退货了!”
“别看了别看了,看了要倒霉三年的!”
人群里嗡嗡作响,百姓们指指点点,脸上挂着既恐惧又兴奋的神情。
而在人群最中央,扬州知府周文渊正挺着他的肚子,手里捏着块绣着大红福字的丝帕,死命地捂住口鼻。
他根本不敢往河滩上看。
那里横陈着三具尸体,因为“巨人观”的缘故,肿胀得早已辨不出人形。
苍白的皮肤被水泡得发亮,几只绿头苍蝇正不知死活地围着尸体打转。
“快点!都愣着干什么!”
周文渊尖着嗓子,冲着那几个面露难色的衙役吼道,“这是神罚!是污秽之物!”
“赶紧捞起来找个地儿埋了!要是污了河神爷的眼,再降下大水,本官唯你们是问!”
“大人,这……不用验尸吗?”个年轻的小捕快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验个屁!”
周文渊一脚踹在那捕快屁股上,脸上的肥肉乱颤,“这是神鬼之事!凡人插手那是找死!”
“赶紧去万佛寺请高僧来做法事,去去晦气!”
衙役们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硬着头皮,拿草席准备去卷尸体。
“谁敢动。”
三个字。
声音不大,被雨声裹着,却冷得像冰渣子。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沈十六一身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踩着泥水大步走来。
黑衣在这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肃杀。
雷豹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紧随其后,每个人手里都按着刀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周文渊那一身官威瞬间就泄了。
他看见沈十六那张阴沉的脸,膝盖骨就有点发软,满是油汗的脸上硬挤出一朵比哭还难看的花来。
“哎哟,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周文渊一溜小跑迎上去,带起一身的脂粉味和汗臭味。
“这地方脏,晦气!您千金之躯,可别冲撞了……”
“啪!”
沈十六根本没动手,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透出的杀气,让周文渊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发出一声类似鸭子被掐住脖子的怪叫。
“扬州城出了人命案,知府大人不查案,倒是在这儿宣扬怪力乱神?”
沈十六声音很轻,却让人头皮发麻,“周大人,你这乌纱帽,是不是戴腻了?”
周文渊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沈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他压低声音,那双绿豆眼四处乱瞟,神神叨叨地说,“这不是人祸,是……是河神!”
“这几具尸体都是凭空出现的,肯定是祭品不合心意……”
“顾先生。”沈十六直接打断了他的废话,侧身让出一步。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顾长清走了出来。
他面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站在那几具肿胀恐怖的尸体前,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让我看看。”顾长清淡淡道。
周文渊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几个乡绅先炸了锅。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出来,痛心疾首地说着,“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况且这是神谴,凡人若是随意亵渎尸身,必遭天谴啊!”
“钦差大人,这扬州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可开不得玩笑!”
周围的百姓也被煽动起来,此起彼伏的抗议声越来越大。
“不能验!”
“会遭报应的!”
周文渊见有了“民意”撑腰,胆子又壮了几分,苦着脸对沈十六拱手:“沈大人,您看这……众怒难犯啊。”
顾长清没理会那些嘈杂,他只是安静地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副羊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十指交叉,轻轻拉紧。
那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面对尸体,而是在准备弹琴。
“太吵了。”顾长清轻声说了一句。
沈十六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听见顾先生的话了吗?”
他猛地转头,看向雷豹,“清场。”
“锵——”
绣春刀出鞘的摩擦声,尖锐得刺耳。
雷豹根本没废话,手里寒光一闪,那把刀就架在了刚才叫得最欢的那个乡绅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老头松弛的脖颈皮肉,稍微一动就能放血。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河滩,瞬间死寂。
只有雨点打在斗笠上的声音。
“锦衣卫办案。”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谁再敢多说一个字,或是往前凑半步,视同逆党,就地格杀。”
“格杀”二字一出,那个老乡绅白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其他人更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生怕退得慢了被这群杀神砍了脑袋。
在扬州百姓眼里,河神虽然可怕,但那是虚的;这群穿着飞鱼服的活阎王,那是真敢杀人的。
周文渊抖得像个筛子,双腿打颤,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世界清静了。
顾长清这时候才蹲下身。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腹部高高隆起,五官被撑得变了形,眼球突出,舌头外伸。
普通人看一眼都要做三天噩梦。
顾长清却凑得很近。
他伸手按了按尸体的胸廓,又检查了口鼻。没有溺液,没有蕈状泡沫。
“拿刀来。”顾长清伸手。
雷豹立刻递上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顾长清动作极快,寒光一闪,就在尸体腹部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恶臭猛地炸开,周围几个胆小的锦衣卫都忍不住偏过头去干呕。
周文渊更是直接趴在地上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顾长清却像是失去了嗅觉。
他仔细检查了胃容物和肺部,然后将刀扔回盘子里,脱下手套,随手丢进一旁的油布袋。
他站起身,接过雷豹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不是淹死的。”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面如土色的周文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判,“也没什么河神。这是谋杀。”
周文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哆哆嗦嗦道:“顾……顾先生,您怎么知道?这……这都在水里泡成这样了……”
“溺死者,死前会剧烈吸气,肺部会有积水和泡沫,手中往往会紧抓水草或泥沙。”
顾长清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但这几具尸体,肺部干燥,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他们是死后被抛入水中的。”
他顿了顿,走到沈十六身边,压低了声音:“而且,有意思的地方在嘴里。”
沈十六眉头一皱:“嘴里?”
“我刚才掰开了死者的嘴。”
顾长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舌头不是因为肿胀而伸出,而是根部发黑,呈现炭化状。”
“口腔黏膜全部脱落,咽喉处有严重的灼烧痕迹。”
“中毒?”沈十六反应极快。
“对。”
“一种很霸道的烈性毒药。”
顾长清眯起眼,回忆着刚才触碰尸体时的触感。
“这种毒不会立刻要人命,而是会先烧烂人的嗓子和食道,让人在极度的痛苦和无法喊叫中挣扎死去。”
他抓起死者的一只手臂,指着肘窝处一个极其细微、如果不是行家绝对发现不了的小红点。
“看这里。针孔。”
“周围皮肤有梅花状的紫斑,这是毒液注入的特征。”
顾长清站直了身体,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运河的尽头。
“这不是为了灭口。”
“灭口哪怕用刀抹脖子都比这个痛快。”
“用这种昂贵又复杂的毒药,折磨死者,然后抛尸闹市……”
“这是仪式。”
沈十六接上了他的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无生道。”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种毒,我也没见过。”
顾长清诚实地摇摇头,“配方非常古怪,似乎混合了南疆的蛇毒和某种金属矿物粉末。”
“要查出这毒的来源,光靠我不行。”
沈十六看着他:“你需要什么?”
“一个真正懂毒、玩毒的行家。”
顾长清脑海里浮现出一份十三司尘封已久的档案。
那份档案被列为“绝密”,封存了整整五年。
“在这扬州城里,正好藏着这么一位。”
顾长清嘴角微微上扬,“只不过,这女人的脾气,可能比这运河里的王八还要硬。”
沈十六挑眉:“比你还难搞?”
“比我难搞十倍。”
顾长清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把那个浑身烂泥的周知府留给手下处理。
“走吧,沈大人。”
“咱们得去拜访一位‘老朋友’了。”
“谁?”
顾长清吐出两个字:“毒仙。”
第47章 顾长清遇知己?活阎王:听不懂,根本听不懂
“毒仙?”
沈十六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绣春刀的刀鞘。
“一听就是江湖路数,这种人能进锦衣卫的案件现场?”
顾长清端起茶盏,也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慢条斯理:“十三司档案代号‘鬼手’。”
“扬州韩家百年不出一个离经叛道的,全应在她身上了。”
“因为主张剖尸治病,被亲爹拿着棍子赶出家门,至今没回去过。”
“剖活人?”
旁边正在给胳膊缠绷带的雷豹手一抖,药粉洒了一裤裆。
“治病救人,怎么能叫剖。”
顾长清纠正道,“这叫手术。”
沈十六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雨下个不停,空气里全是霉味和尸臭,让他心情极差。
他信奉的是刀够不够快,手够不够狠,这种文绉绉还带着点邪气的“技术流”,他向来瞧不上。
但那三具烂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尸体,确实棘手。
“雷豹。”沈十六没再废话。
“在。”
“去济世堂,把人带过来。”
“客气点,别动粗。”沈十六特意咬重了“客气”两个字。
雷豹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大人放心,请个大夫嘛,属下最有分寸。”
半个时辰后。
雷豹回来了。
不是带着人回来的,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回来的。
这大汉一脸吃了瘪的表情,像只淋了雨的落水狗。
走在他前面的女子,这会儿正把那柄湿漉漉的油纸伞收起来,随手靠在满是泥污的墙根。
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随便用根木簪子挽着。
她长得不赖,甚至可以说清丽,但那张脸上气色很差,比里面躺着的那三位好不了多少。
扬州府衙偏院,此时充作临时停尸房。
满院子的锦衣卫,个个带刀,煞气冲天。
寻常百姓进这种地方,腿肚子早抽筋了。
但这姑娘进门后,视线在沈十六那身显赫的飞鱼服上滑过,连半秒都没停留,最后落在了顾长清身上。
似乎这满院子的阎王,都不如这个病秧子书生入眼。
“韩菱。”
她自报家门,声音清冷,“哪个是病人?”
“没有病人。”
顾长清指了指身后盖着白布的门板,“只有死人。”
雷豹凑到沈十六旁边,压低声音告状:“大人,这娘们儿邪门得很。”
“我亮了腰牌,她让我排队。我说锦衣卫办案,她问我死了没,没死就等着。”
沈十六挑了挑眉,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没说话。
韩菱没废话,径直走到第一具尸体前。
周围的校尉忍不住捂住口鼻。
尸体泡发后的那股子甜腥恶臭,能把人隔夜饭熏出来。
她却像是闻不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有丝毫犹豫,她伸手直接掀开了白布。
“呕——”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最近的一个年轻校尉还是没忍住,扭头干呕起来。
巨人观。
面部肿大如猪头,眼球突出,舌头外伸,腹部高高隆起,皮肤呈污绿色,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水虫。
韩菱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块深色的布巾,擦了擦手。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她既没戴手套,也没拿工具,直接伸手按上了那具尸体腐烂发粘的脖颈。
那修长白皙的手指,陷进墨绿色的腐肉里。
雷豹的脸都绿了。
“皮下有气肿,按压有捻发感。”
韩菱一边按,一边淡淡说道,“死亡超过十二个时辰,入水时间在死后四个时辰左右。”
她捏开死者的下巴,看了一眼那炭黑色的口腔,又抓起死者的手臂,盯着肘窝那个梅花状的紫斑看了两息。
“不是蛇毒。”
韩菱直起腰,接过雷豹递来的清水冲了手,语气笃定。
“这东西,是用金环蛇、银环蛇做底,混了西域‘黑寡妇’蛛毒,最后用断肠草封的性。”
她转头看向顾长清,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男人:“他说顾先生看出了些门道?”
顾长清也不含糊,走上前:“死者虽有中毒迹象,但并未立即死亡。”
“毒素先破坏了神经传导,导致肌肉强直痉挛,继而破坏凝血功能,造成内脏广泛性出血溶血。”
韩菱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猛地张开了。
那一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同行?
“神经传导……”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你是说,毒走经络,却不入气海,而是直接截断了‘神’与‘形’的联系?”
“可以这么理解。”
顾长清点头,“金环蛇毒阻断信号,让人动弹不得;蛛毒破坏血液,让人内里溃烂。”
“受害者是在清醒状态下,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坏死。”
“妙。”
韩菱吐出一个字。
“确实是截断。古籍上说‘断魂’,便是此意。”
她看着顾长清,语速明显加快,“这毒入体,先烧喉舌,让人喊不出来;再锁筋骨,让人动不起来;最后烂五脏,让人活活痛死。”
“整个过程,人都是清醒的。”
顾长清接道:“而且这种混合毒素,需要极高明的提纯技术。”
“若非对药理精通到极致,配出来的就是一碗废汤。”
“不仅是提纯。”
韩菱眼中闪着光,“还得掌握火候。”
“黑寡妇蛛毒性烈,遇热即散,必须用冷萃法……”
两个人站在一具发臭的尸体旁,你一言我一语,语速越来越快。
从毒理反应聊到萃取工艺,从神经阻断聊到经络封锁。
那些名词蹦出来,在空中噼里啪啦地碰撞。
旁边的沈十六脸黑得像锅底。
雷豹听得眼珠子直转,最后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家大人,小声嘀咕:“头儿,他们在说什么?”
“我怎么感觉这两人在念咒?咱们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显得不那么呆?”
沈十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听不懂就对了,说明你脑子正常。”
但他握刀的手指却紧了紧。
这种完全插不上嘴、被彻底隔离在外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尤其是那个顾长清,平时看着病恹恹的,一谈起这些恶心的东西,整个人都在发光。
“咳!”
沈十六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场属于两个人的“狂欢”。
韩菱回过神,眼中的光亮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女医。
她重新盖上白布,看向沈十六,语气比刚才还要冷硬:“这种毒,叫‘三日断魂散’。”
“江湖上没得卖,黑市也没有。”
“这是‘无生道’高层专门用来清理门户的。只有那个组织里的‘药师’才会配。”
无生道。
这三个字一出,院子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好几度。
又是他们。
漕运案的印记,扬州城的浮尸,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们。
“三日断魂……”
沈十六眯起眼,“也就是说,这些人被折磨了整整三天?”
“不仅如此。”
韩菱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道,“这药极贵。”
“光是那做药引的黑寡妇蜘蛛,一只就要百金,还得从西域运活的过来。”
“用这种药杀人,不是为了灭口。”
“是为了立威。”
顾长清接过话头,脸色阴沉,“杀鸡儆猴。”
韩菱背起药箱,临走前停下脚步,深深看了顾长清一眼。
“你们惹上大麻烦了。”
“无生道的那个‘药师’,是个疯子。能配出这种毒的人,心比毒还要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若中了毒,别来找我,我也解不了。”
说完,她也不等沈十六发话,撑起油纸伞,走进了雨幕里。
背影决绝,走得干脆利落。
雷豹看着她的背影,咂了咂嘴:“乖乖,这姑娘比我还像个杀才。”
沈十六没理会雷豹的废话,他看向顾长清,却发现顾长清正盯着地上的尸体出神,眼神幽深得可怕。
“怎么?”沈十六问。
顾长清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显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沈大人,你说得对,这药很贵。”
顾长清缓缓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意,“既然每一具尸体都价值千金,那这三个死人,绝不可能是普通的无生道信徒。”
他转过身,看向雷豹,语速极快地下令:
“雷豹,不用查城里的客栈了。”
“这种级别的人死了,扬州城的‘销金窟’里,一定有大动静。”
“去查扬州最大的青楼、赌坊,看看最近有没有哪个豪客突然失踪了。”
顾长清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能让无生道花这么大本钱处决的人,身上一定藏着比那十万两官银更要命的秘密。”
第48章 十万官银变石头?顾长清:蠢货,那是变成了盐!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瓦片上,噼里啪啦像在炒豆子。
扬州府衙偏厅内,潮气逼人。
沈十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软布一遍遍擦过绣春刀的刀身,动作机械单调。
刀刃雪亮,映出他阴沉得的脸。
“砰!”
大门被暴力撞开。
湿冷的风夹着雨水卷进来,桌上的烛火疯狂跳动。
雷豹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裤管往下淌,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宣纸,那是刚从扬州最大的赌坊“千金台”里弄出来的借据。
“查到了!”
雷豹顾不上抹脸上的雨水,几步跨到桌前,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拍。
“这三个死鬼,全是千金台的常客。”
“死了的那个女的,叫红姑,明面上是卖胭脂水粉的,背地里养了十几个打手,专替人运私货。”
雷豹喘了口粗气,端起顾长清面前的冷茶灌了一口。
“另外两个男的,一个是这红姑的姘头,一个是她的账房。”
“这都不重要。”
雷豹把那张被捏得发皱的借据摊平,手指戳在债主那一栏上,指甲盖里还嵌着黑泥。
“重要的是,他们欠了赌坊巨债,但每个月只要这一笔款子一到,立刻就能把债平了。”
那借据的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铜钱,中间方孔里却套着个“范”字。
顾长清捻起那张纸。
纸张粗糙,带着赌坊特有的烟草味和油墨味。
“范家的私盐路子。”
沈十六停下擦刀的动作,声音比外面的雨声还冷。
“这三个人,是范蠡养在外面跑私盐的狗。”
“对!就是范蠡!”
雷豹大嗓门震得房梁灰直掉,“我就纳了闷了,范蠡这老小子想干什么?”
“杀了自己养的狗,还在尸体上用这种贵得要死的毒药,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顾长清没接话。
他放下借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的缺口。
脑海中,无数散乱的珠子开始滚动。
范蠡的假意逢迎。
漕船上的满箱石头。
消失的十万两官银。
无生道的莲花印记。
还有这三个死得凄惨、却又极具仪式感的私盐贩子。
“雷豹。”
顾长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另外两人瞬间看了过来。
“舆图。”
“啊?”雷豹愣了一下。
“江南路水运舆图,要最详细的那种。”
顾长清站起身,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马上。”
片刻后。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满了整张八仙桌。
图上,密密麻麻的水道如同人体的血管,将整个江南连成一片。
顾长清拿起一支炭笔。
他没看地图,手腕悬在半空,笔尖稳稳落下。
第一笔,点在京城。
第二笔,划过运河中段那处“鬼打墙”的水域。
第三笔,重重顿在扬州。
“沈大人,还记得我们在漕船上看到的那些石头吗?”
顾长清的笔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重量一样,箱子一样,封条甚至都有二次黏合的痕迹。”
“我们当时以为,这是为了掩人耳目,是为了把银子换走。”
“若是……”
顾长清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倦意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
“若是那些银子,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呢?”
沈十六把刀归鞘,“咔”的一声脆响。
“你什么意思?户部拨银,十万雪花银也是我亲眼看着装船的。”
“银子是真的。”
顾长清手中的炭笔猛地向下一划,直接从京城拉到了扬州周边那几个不起眼的红点上,那是江南几大盐场的所在。
“但银子有记号,有官印,那是死物,一旦露面就是死罪。”
“想要把这笔钱花出去,就得把它变成没记号的东西。”
顾长清的笔尖在那些盐场上画了一个个圈。
“比如,盐。”
“盐?”雷豹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银子咋能变成盐?又不是变戏法。”
“买卖。”
顾长清吐出两个字。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闭环的圆。
“无生道控制了户部某些人,或者干脆就是在半路,将这十万两官银,全部用来向范蠡,或者通过范蠡,购买了私盐。”
“这是第一步。”
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声。
“私盐是不记名、不上税的硬通货。在江南,盐就是钱,比银票还好使。”
“这笔交易一成,那十万两带着官印的‘脏银’,就变成了成千上万斤白花花的私盐。”
“这是货。”
顾长清的手指向外一扩,指向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江南城镇。
“然后,第二步。”
“他们利用范蠡遍布江南的私盐网络——也就是这三个死鬼那样的人,将这些盐散入民间。”
“百姓买盐,用的是什么?”
顾长清看向雷豹。
“铜板啊,碎银子啊。”雷豹下意识回答。
“对。”
顾长清嘴角那一丝笑意有些凉薄。
“成千上万的百姓,用成千上万枚干干净净、查无可查的铜钱和碎银,买走了盐。”
“这些钱汇聚起来,再回到无生道的手里。”
“这十万两官银,就这么在江南走了一圈。”
“官银没了,盐没了。”
“剩下的,只有这一笔洗得干干净净、可以随意用来招兵买马、收买官员的巨款。”
顾长清把炭笔往桌上一丢。
炭笔滚了两圈,停在扬州城的位置。
“这在我的家乡,有个专门的词儿。”
“叫洗钱。”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像是要砸穿屋顶。
沈十六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圈,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以前只知道贪官污吏会贪,会拿,会抢。
但他从未想过,还有这种手段。
这哪里是偷盗。
这是把大虞朝的血抽干了,再换成毒药注回去。
“那……那这三个倒霉蛋为啥死?”雷豹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指着借据的手都在抖。
“分赃不均?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顾长清摇摇头。
“都有可能。”
“但这不仅仅是清理门户。”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鬓发。
“这是在立规矩。”
“范蠡是严阁老的人,但在无生道眼里,他也只是一条狗。”
“这三具尸体,是在警告范蠡:钱洗完了,别动歪心思,乖乖当好你的白手套。”
“如果不听话……”
顾长清回头,指了指那几张借据。
“这就是下场。”
沈十六猛地站起身,太师椅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门口,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我现在就去调扬州卫,封了范园!”
“抓范蠡,严刑拷打,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站住。”
顾长清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沈十六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满是血丝。
“抓人?凭什么?”
顾长清走回来,将地上的太师椅扶正。
“凭这几张赌坊的借据?还是凭这地图上我画的几个圈?”
“范蠡可以说他不认识这几个人,可以说那是有人栽赃陷害。”
“至于盐……盐早就卖完了,变成了一锅粥里的米,你去哪找?”
“你现在去抓人,除了打草惊蛇,让无生道断尾求生,把你我都埋在这扬州城外,没有任何用处。”
沈十六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顾长清是对的。
但他不甘心。
明知道真凶是谁,明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怎么办?”
雷豹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颓然,“总不能干瞪眼吧?等这帮孙子把钱花完,把兵马招齐了,咱们再……”
“谁说我们要干瞪眼?”
顾长清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
那种笑意,让雷豹莫名打了个寒颤。
“沈大人,常规的法子,对付不了这帮人。”
他走到沈十六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半尺。
“既然找不到现成的证据……”
他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雷豹险些咬到自己舌头的话。
“……那我们就亲自去造一份证据。”
沈十六全身一震,盯着顾长清。
顾长清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炭笔,在代表“扬州”的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盐贩”的标记。
“他们不是要卖盐吗?”
“死掉的盐贩,空出了市场。”
“范蠡现在一定急着找新的下家,把手里的货散出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诱惑。
“沈大人,你觉得……”
“我们去当这个‘下家’,怎么样?”
第49章 疯子!堂堂锦衣卫要去卖私盐?
屋内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响。
“做……下家?”
雷豹张着嘴,他看看顾长清,又扭头看向正在擦刀的沈十六,喉咙里发出这就不是人话的动静。
“我的亲娘哎,顾先生,您没发烧吧?”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外头:“咱们是官!还是锦衣卫!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主儿!”
“您让我们脱了这身皮,去跟那帮私盐贩子……黑吃黑?”
这也太掉价了!
更别提要是让朝廷知道了,不用无生道动手,言官的吐沫星子就能把他们淹死。
沈十六没说话。
手中那块用来擦刀的鹿皮停在了刀刃中段。
雪亮的刀锋映出他半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他在思考。
常规的手段确实没用。范蠡是老狐狸,他在扬州经营了二十年,每一块砖缝里都塞满了他的眼线。
查账?账本早就做平了。
抓人?抓到的永远是替死鬼。
想破局,就得比流氓更流氓,比无赖更无赖。
顾长清这个法子,野路子,但我喜欢。
“既然是黑吃黑。”
沈十六手腕一抖,长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那就得有本钱。范蠡手里的盐是现成的,我们拿什么去买?”
顾长清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茶杯。
“这十万两官银既然已经洗成了盐散出去,那市场上就会出现巨大的真空。”
“无生道也好,范蠡也罢,他们急需把这批货变现,换成真正的银子招兵买马。”
“而我们……”
顾长清指尖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贪’字。
“就要扮成这江南道上,最大、最贪、也最不怕死的买家。”
“至于本钱和身份……”
顾长清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幽冷:“这就需要咱们那位高坐在紫禁城里的陛下,点头了。”
“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若是没有尚方宝剑,这戏唱到一半,我们就得先被自己人砍了。”
沈十六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要权,更是要一张免死金牌,一张能让他们在江南这潭浑水里,把天捅个窟窿的特许状。
“雷豹。”
“在!”
“研墨。”
沈十六大步走到书案后,铺开专用的藤纸。
笔锋落下,墨迹淋漓。
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白的案情推演,以及最后那令人心惊肉跳的请求。
封好火漆,盖上锦衣卫指挥同知的私印。
沈十六将那个黄杨木筒扔给立在阴影处的校尉。
“启用‘飞鱼’通道。”
“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要在明日早朝前,送到御前。”
“诺!”
校尉接过木筒,身形一闪,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京师,紫禁城。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养心殿内的地龙烧得滚热,却驱不散那股子寒意。
大虞朝的主人,宇文昊,正披着一件明黄色的道袍,盘坐在明黄软塌之上。
他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珠,双目微闭,似乎在养神。
直到大内总管李德海捧着那个带着寒气的木筒,跪行至榻前。
“皇上,江南急报。”
宇文昊并没有立刻睁眼。
他在等这封信很久了。
江南那边的动静,不用锦衣卫报,他也略知一二。
但如果沈十六连这点事都查不明白,那这把刀,也就废了。
他伸出手,并未用刀,只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
坚硬的火漆应声而碎。
抽出密信,展开。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德海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这位主子三十年,最是清楚,这位爷若是发火摔东西,那反倒没事。
最怕的,就是现在这样。
一点声音都没有。
宇文昊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
当看到“洗钱”二字,以及那张庞大的、利用私盐网络将国库官银一点点蚕食殆尽的构想图时,他手里转动的念珠,停了。
“好手段。”
良久,宇文昊才吐出这三个字。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朕以为,他们只是贪。”
宇文昊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那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前。
“贪点银子,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水至清则无鱼,严嵩这帮人虽然手脚不干净,但毕竟还要靠他们牵制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地图上江南那一块轻轻抚过。
指甲猛地用力,在“扬州”二字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可他们,这是在挖朕的根啊。”
那些官银,是朕给边军的饷银。
那是朕的兵!朕的江山!
他们把朕的钱洗干净了,变成他们自己的私产,再用这些钱去养他们自己的私兵,去供奉那个什么见鬼的“圣女”?
这是谋逆!
“咔嚓”。
一声脆响。
那串价值连城的沉香木珠,在宇文昊手中崩断。
珠子滚落一地,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是无数颗落下的人头。
李德海浑身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了。
“皇上息怒……”
“朕不怒。”
宇文昊松开手,任由剩下的珠子滑落。
他转过身,脸上竟然带了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股凉薄。
“朕高兴还来不及。”
“既然脓包已经熟了,那就挑破它。”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任何勉励的话,也没有给沈十六调拨一兵一卒。
他只写了那八个字。
然后取出传国玉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猩红的印泥,如同尚未干涸的血迹。
“送回去。”
宇文昊将圣旨扔给李德海,“告诉沈十六,刀,朕给他了。若是砍不断这根骨头……”
“那就用他自己的脖子,来试这把刀利不利。”
……
扬州,行辕。
雨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当那道盖着鲜红御印的圣旨展开在八仙桌上时,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先斩后奏,后报朕知。”
这八个字,笔力虬劲,透着一股浓浓的杀伐之气。
“乖乖……”
雷豹眼珠子瞪得溜圆,忍不住伸出手想摸,又像是怕被烫着似地缩了回去。
“这可是尚方宝剑啊!我在羽林军当差那会儿,听都没听过这么大的权!”
“有了这个,咱是不是能在扬州横着走了?”
雷豹兴奋得直搓手,黑脸上泛起红光,“大人,那还等什么?这圣旨就是护身符!”
“咱们直接调扬州卫,把那个什么范园给围了!我看谁敢拦!”
沈十六看着圣旨。
他的手按在上面,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那是皇权的重量。
但他没有动。
他转头看向顾长清。
那个书生,正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嘲弄。
“护身符?”
顾长清走过来,指尖在那“先斩后奏”四个字上点了点。
“雷豹,你这双招子如果是用来出气儿的,那就捐了吧。”
“啊?”雷豹一愣。
“这是催命符。”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大人比我清楚。”
顾长清看向沈十六,“他给了你至高无上的权力,意味着他已经没了耐心。”
“这八个字的意思是: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杀多少人,把江南搅成什么样,朕都不管。朕只要结果。”
“如果这第一刀下去,没见血,或者是砍偏了……”
顾长清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这把‘先斩后奏’的刀,斩的就是你沈十六的头。”
沈十六将圣旨一点点卷起,动作很慢,很稳。
“你说得对。”
沈十六将圣旨贴身收好,再抬头时,眼底是属于锦衣卫指挥同知的狠戾。
“这就是一场赌局。赢了,给沈家雪耻;输了,不过是一条命。”
他看向顾长清:“既然刀已在手,我们要去哪里找这个‘切口’?”
“直接去找范蠡?”雷豹不死心地问。
“找他做什么?喝茶吗?”
顾长清走到那副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前,拿起朱笔。
“范蠡现在是惊弓之鸟。我们就算拿着圣旨去,他也有一万种办法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必须要让他们主动动起来,主动露出马脚。”
“我们要当那个‘大买家’,就得选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也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机。”
顾长清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游走。
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
那是扬州城外,运河之畔的一处祭坛。
“后天,就是四月十五。”
顾长清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雷豹,你是扬州本地通,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吧?”
雷豹想了想,一拍大腿:“那是盐商们的祭盐大典啊!”
“那是扬州城最热闹的时候,几大盐商都要去拜盐神,连知府都要去磕头的!”
“没错。”
顾长清手中的朱笔重重落下,在“祭盐大典”四个字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圈。
“那是他们最风光的时候。”
“也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牛鬼蛇神聚得最齐的时候。”
第50章 疯批美人登场!为了抓范蠡,锦衣卫把那位姑奶奶请来了
行辕内的空气有些发闷,窗外的雨虽然停了,湿气却还黏在青砖地上,透着股子阴冷。
那支朱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留下一团刺目的红。
顾长清随手将一本蓝皮线装书扔到桌上。
书页哗啦翻动,最终定格在画着狰狞面具和繁复仪轨的那一页。
上面的朱砂批注密密麻麻,全是他在狱中时闲来无事做的笔记。
“《江南风物志》,卷三,祭礼篇。”
顾长清的手指在发黄的书页上点了两下,敲在纸面上发出脆响。
“祭盐大典,这可是江南盐商一年一度用来孝敬‘衣食父母’的日子。”
“明面上是扬州府牵头,知府念祭文,实际上出钱出力、定规矩排座次的,全是盐商总会。”
“而这一届的总会首,正是咱们那位大善人,范蠡。”
沈十六没有看书。
他正站在那副巨大的扬州城防图前,手里提着那把还没归鞘的绣春刀。
“范蠡不是傻子。”
沈十六手腕一转,刀锋映出一道寒光。
“这个时候搞这么大阵仗,他就不怕树大招风?”
“朝廷的钦差还在城里,锦衣卫的刀就架在他脖子上,他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
“换做我是他,现在就该缩起尾巴做人,把所有的货都沉进运河底下去。”
“你是武将,他是商贾,你们想的不一样。”
顾长清走到八仙桌旁,拎起茶壶晃了晃。
空的。
一直缩在角落里当透明人的雷豹极有眼力见,嗖地一下窜出来,捧起茶壶就往外跑:“我去烧水!”
“这鬼天气又是雨又是风的,顾先生身子骨弱,得喝热的去去寒。”
门“吱呀”一声关上,阻隔了外面的风声。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和那盏油灯。
顾长清索性坐在桌沿,两条长腿随意交叠,手里把玩着那枚用来压纸的铜镇尺。
铜尺冰凉,在他指间翻转。
“沈大人,设身处地地想一想。”
“如果是你手里压着价值几十万两银子的私盐,上面有皇帝盯着,下面有同行挤兑,中间还有个要钱不要命的‘无生道’逼着你交数……”
顾长清停顿了一下,镇尺的一端指向沈十六的心口。
“你会选择找个没人的月黑风高夜,偷偷摸摸地用小船一船一船往外运,还要祈祷不被巡河的兵丁发现?”
沈十六转过身,刀尖垂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样太慢。而且容易被各个击破。如果是我,我会化整为零,或者干脆……”
“对于范蠡这种级别的巨鳄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场举城狂欢的盛典更好的掩护色了。”
顾长清打断了他,语气笃定。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沈十六身边,从对方手里拿过那把绣春刀。
有点沉,坠手。
顾长清手腕微微一沉,随即稳住,用刀尖在那红圈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将整个瓜洲渡都圈了进去。
“你想想那个场面。”顾长清的声音低沉下来。
“祭祀当天,运河封航,只有挂着‘祭神’旗号的商船能通行。”
“两岸百姓好几万,加上各地赶来的客商、官员、戏班子、仪仗队……整个码头会被挤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几千挂鞭炮同时炸响,那硝烟味能盖过一切火药味,震耳欲聋的嘈杂声能掩盖一切惨叫和喊杀声。”
“就在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盐神像被抬上祭坛,看着知府大人念诵祭文,痛哭流涕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时候……”
顾长清手中的刀尖猛地往下一顿,扎破了地图上的瓜洲渡。
“就在高台之下,在那堆积如山的贡品箱里,在忙乱穿梭的人群掩护中,最大规模的私盐出货和资金交割,正在悄无声息地完成。”
“这既是为了处理掉前段时间因为钦差南下而积压的‘货’,也是为了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钱,通过正规的‘祭祀开销’和‘善款’名义,堂而皇之地洗白转移。”
“这就是灯下黑。”
沈十六盯着地图上那个破损的小洞。
他不得不承认,顾长清说得对。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种疯狂的赌徒心理,正是范蠡那种亡命徒的特质。
“聪明。”
顾长清将刀柄递还给沈十六,“我敢断定,无生道和范蠡,一定会在祭盐大典的掩护下动手。”
“这是他们唯一能一次性把货走完的机会。”
“所以……”
顾长清转过身,背靠着地图,双手抱臂。
“祭盐大典,也是我们将他们人赃并获,一网打尽的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
“只要抓个现行,哪怕范蠡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为什么祭神的贡品箱子里,装的全是私盐和账册。”
“这可是欺君之罪,加上亵渎神灵,够他在菜市口走一遭了。”
沈十六接过刀,归鞘。
“咔”的一声脆响。
“不行。”沈十六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顾长清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沈十六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知道祭盐大典有多少人吗?”
沈十六回头,目光扫过顾长清的脸,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冷硬。
“光是范蠡自家的护院就有三百,都是见过血的练家子。”
“这还不算各大盐商凑出来的私兵。再加上维持秩序的扬州卫,那地方就是个铁桶,泼水不进。”
“我们带出来的人有多少?两百个锦衣卫。就算加上雷豹和十三司的几个探子,也不过三百人。”
沈十六伸出三根手指,又缓缓握拳。
“三百对几千,还得顾及好几万的百姓。”
“要是硬冲,咱们这点人都不够给范蠡塞牙缝的。”
“而且一旦动起手来,只要有人喊一声‘杀人了’,那就是几万人的踩踏,到时候死的老百姓比反贼还多。”
“那是你的失职,也是我的罪过。”
沈十六是指挥同知,他懂兵法,更懂这种大规模群体事件的危险性。
在这种环境下作战,只有疯子才会选择强攻。
顾长清静静地听完,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支朱笔,在手里转得飞快,红色的笔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谁说我们要强攻了?”
“沈大人,杀人你在行,但这‘鬼戏’,你未必唱得好。”
沈十六皱眉:“什么意思?”
“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顾长清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发出笃笃的声响。
“既然外面进不去,那我们就从里面想办法。”
“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只耳朵,甚至是一只手。”
“长在范蠡的心窝子里,替我们看,替我们听,替我们在关键时刻,递出那一刀。”
“我们需要一个内应。”
“内应?”
沈十六嗤笑一声,拉开一把太师椅坐下,大马金刀,姿态狂放。
“顾长清,你当范蠡是路边摆摊卖炊饼的?”
“他那种人,疑心病比皇上……比谁都重。”
“他身边的人,要么是跟了他几十年的家生子,要么是哪怕全家死绝也不会吐一个字的死士。”
“锦衣卫确实往盐商堆里安插过探子。”
沈十六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两年,折了七个。”
“最近的一个,尸体是在护城河里捞出来的,整张皮都被剥了,像个血葫芦。”
“范蠡这只老狐狸,闻着味儿就能知道谁不是自家人。”
“那是你们锦衣卫业务不精,演得不够像。”
顾长清毫不客气地嘲讽回去。
他走到沈十六对面坐下,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锦衣卫找不到的人,不代表十三司没有。”
沈十六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顾长清。
十三司。
那个由皇上亲自下旨设立,独立于三法司和锦衣卫之外,专门处理诡案和异闻的神秘衙门。
虽然他和顾长清是搭档,但他对十三司的底细,依然知之甚少。
那个整天窝在京城卷宗堆里、看着像个老农一样的司正姬衡,手里到底藏了多少牌?
“你是说……”
“是时候让‘千面’登场了。”
顾长清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像是期待,又像是……头疼,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无奈。
“千面?”沈十六没听过这号人。
“十三司外联处的王牌。档案编号‘红-零三’。”
顾长清解释道,“真名没人知道,我们都叫她柳如是。”
“但这名字估计也是假的,毕竟‘如是’二字,本身就是个笑话。”
“这女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杀人,是演戏。”
“演戏?”
“她能伪装成任何人。”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不论是青楼颠倒众生的花魁,还是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甚至是路边乞讨的瞎眼婆子、杀猪卖肉的悍妇。”
“只要给她半个时辰,她能把那个人的口音、习惯、步态甚至身上的味道,都模仿得天衣无缝。”
“最可怕的是,她能洞察人心。”
“她知道你想听什么,想看什么,恐惧什么。”
“只要她愿意,她能让范蠡以为她是失散多年的亲闺女,甚至愿意把家产都掏给她。”
沈十六皱了皱眉。
锦衣卫里也有擅长易容的高手,缩骨功、易容术都不在话下。
但做到顾长清说的这个份上,那已经不是易容,是妖术,是画皮。
“这人,信得过?”沈十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毕竟,这种级别的骗子,通常都没有底线。
如果她是把双刃剑,伤了自己人怎么办?
顾长清沉默了一瞬。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在大事上,她比谁都靠得住。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别让她看见我就行。”
顾长清叹了口气,“这疯女人有点……特殊的癖好。”
沈十六没听懂,但他抓住了重点。
“她在扬州?”
“不在。”
顾长清摇头,“上次联络,她在苏州执行任务,扮作一个苏州织造局的采买。”
“但我刚才算过时间,如果用十三司的‘飞鹰’传书,再加上快马加鞭……”
“三天。”
顾长清竖起三根手指,“大典开始前的那天晚上,她能到。”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撞开。
雷豹端着热气腾腾的茶壶冲了进来,一脸兴奋,像是捡了钱:“水开了水开了!”
“这可是我去后厨借的井水,甜着呢!”
“哎?怎么气氛这么凝重?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来得正好。”
顾长清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奇怪花纹的乌木牌,那是十三司的特级调令。
“雷豹,去城南的老君观,找那个瞎眼道士。”
顾长清手腕一抖,木牌化作一道黑影飞向雷豹,“告诉他,启动‘红’字号通道。”
“给京城发报,让姬衡司正不管用什么办法,把柳如是给我绑也要绑到扬州来!”
“啪。”
雷豹接住木牌,刚要答应,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木牌差点掉在地上。
“柳……柳姑奶奶?”
雷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那张黑脸瞬间煞白,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顾先生,您没开玩笑吧?”
“这事儿闹这么大?连那个女魔头都要惊动?”
“能不能换个人?哪怕是把十三司养的那头老虎弄来也行啊!”
看雷豹这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沈十六倒是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多了几分好奇。
雷豹可是前羽林军的斥候,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滚刀肉,能让他都吓得变色的女人,不多。
“告诉姬衡,就说这是我求他的。”
顾长清走到窗前,推开整扇窗户,任由夜风灌满衣袖。
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若是这次抓不住范蠡,我就只能把自己切碎了喂鱼。”
“比起被那女人缠上,我宁愿跟范蠡拼命。”
雷豹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得嘞!我这就去!”
“但我丑话说前头,那姑奶奶要是真来了,发疯拆这行辕的时候,您可得护着我点。”
雷豹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门外传来雷豹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十六端起那杯滚烫的茶,吹开浮沫,热气蒙住了他的眉眼。
“听起来,你给我们找了个大麻烦。”
“麻烦是麻烦了点。”
顾长清转过身,背靠着窗棂,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但若是想在三天之内混进范蠡的核心圈子,除了她,这大虞朝找不出第二个人。”
“网已经撒下去了。”
顾长清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舞台我也搭好了,连配角都就位了。”
“现在,就看我们的女主角,能不能赶上这场开锣大戏了。”
第51章 千面妖女在线教学,锦衣卫这回真成疯狗了
扬州城最奢华的“天外天”客栈,今儿个门槛差点被踩烂。
一辆四匹雪花骢拉着的楠木马车,大喇喇地停在正门口,车轮子上镶着的不是铁皮,是亮锃锃的银片。
两名身高九尺、浑身肌肉虬结的昆仑奴跳下车,往门口一杵,活像两尊黑煞神。
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素手掀开帘子。
紧接着,便是满地金叶子乱飞。
“赏。”
那声音慵懒,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
半个扬州城的闲汉都疯了似的往这儿涌,只为抢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叶子。
掌柜的哆哆嗦嗦迎出来,腰弯得差点贴着地,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安,就被一锭足足五十两的金元宝砸进怀里。
“天字号全包了,闲杂人等,清场。”
那位自称“柳老板”的西域豪商,连正眼都没给掌柜的一个,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踩着临时铺设的波斯红毯,招摇过市进了大堂。
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扬州瘦西湖畔的所有画舫。
来了只肥羊。
还是只流着油、不差钱、却又不带脑子的西域肥羊。
入夜。
锦衣卫行辕,后堂。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油灯。
顾长清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个旧茶杯,正盯着对面的人发愁。
那人一身珠光宝气,脖子上挂着的东珠项链每一颗都有龙眼大,晃得人眼晕。
“顾先生,许久不见,您这身子骨还是这么不禁风。”
柳如是摘下那顶沉得要命的赤金头冠,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手在耳后根轻轻一抠,呲啦一声轻响。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
原本那张颧骨高耸、肤色微黑的西域面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宜嗔宜喜、妩媚入骨的脸。
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人的三魂七魄。
“这扬州的脂粉气太重,熏得我头疼。”
柳如是嫌弃地擦了擦脸,随手抓起顾长清面前的茶杯,仰头灌了一口。
那是顾长清喝过的。
顾长清的手指僵在半空,最后只能无奈地收回去,重新拿了个杯子。
“柳姑娘,正事要紧。”
“急什么。”
柳如是托着腮,视线在顾长清脸上转了一圈,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听说顾先生想让我扮个角儿?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沈十六坐在阴影里,怀里抱着绣春刀,一身飞鱼服还没换下来,满身的煞气。
他冷冷地看着这个把锦衣卫行辕当自家后院的女人。
“十三司的人,规矩都这么大?”
柳如是转过头。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十六,突然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哟,这就是那位活阎王沈大人?长得倒是俊俏,可惜了。”
沈十六皱眉。
“可惜什么?”
“可惜一脸的‘生人勿近’,这副凶相,哪个姑娘敢往你身边凑?”
柳如是摇摇头,一脸惋惜,又转头看向顾长清,笑意更深。
“还是顾先生这副皮囊好,若是扮作那秦楼楚馆里的清冷小倌,哪怕不说话,往那儿一坐,也能让范蠡那种老色胚把家底都掏出来。”
噗——
蹲在门口把风的雷豹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长清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这女人扔出去的冲动。
“柳如是,你若再胡言乱语,这戏也不用唱了,我现在就让沈大人把你绑了送回京城。”
“别介,开个玩笑嘛。”
柳如是见好就收,瞬间正色,变脸速度之快,让一旁的雷豹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那只红漆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密密麻麻的小罐子,还有几张质地各异的人皮面具,几撮胡须,甚至还有两颗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假牙。
“说吧,这次要我也变成谁?”
柳如是一边挑拣着瓶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雷豹凑了过来,一脸好奇:“柳姑奶奶,您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神?我看也就那几张皮……”
话音未落。
柳如是的手指动了。
极快。
顾长清只觉眼前一花,她指尖挑起一抹青灰色的膏泥,在颧骨和下颌处飞快地抹了几下。
接着是一张带着刀疤的残缺面皮,被她严丝合缝地贴在左脸。
最后,她从箱底摸出一颗黄黑色的假牙,塞进嘴里。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那个妩媚动人的美人不见了。
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满脸横肉、左脸带疤、眼神浑浊透着凶光的汉子。
“你看甚么看?想挨削啊?”
这一嗓子吼出来,声音粗粝嘶哑,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甚至还喷出几点唾沫星子。
雷豹吓得往后一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刀。
“我滴个乖乖……”
雷豹瞪圆了眼,围着柳如是转了两圈,“这连喉结都有?还是活的?”
柳如是撕下那层伪装,又变回了那个娇滴滴的美人,冲雷豹眨了眨眼。
“那是猪皮做的,雷大人若是喜欢,送你玩两天?”
沈十六眼皮跳了一下。
这女人,确实有点邪门。
如果是她,或许真能骗过范蠡那只老狐狸。
“说计划。”
沈十六打断了这场闹剧,声音冷硬。
顾长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铺在桌上。
那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范蠡产业分布图,以及最近几天各大钱庄的流水走向。
“范蠡现在最缺什么?”
顾长清指着那张图,“不是盐,也不是人,是渠道。”
“这十万两官银的窟窿虽然被他用私盐填上了,但他手里积压了太多的脏钱。”
“那些铜钱、碎银,来自贩夫走卒,每一文钱都带着汗味和血腥味,而且体积庞大,根本没法大额转移。”
“他急需把这些散碎银两,换成体积小、价值高、易于携带和隐藏的硬通货。”
顾长清抬起头,看着柳如是。
“比如,西域顶级的天珠、红蓝宝石、还有和田玉。”
“所以我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急着出手这批货的西域冤大头?”
柳如是何等聪明,一点就透。
“不错。”
顾长清点头,“而且是一个背景深厚、贪婪成性、只认钱不认人的冤大头。”
“对于范蠡和无生道来说,你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财神爷,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完美洗钱机器。”
“只要你能让他们相信,你能吃下他们手里积压的那笔巨款,并且能给他们提供安全的珠宝作为交换……”
“他们就会乖乖地把核心交易的时间和地点,送到你手上。”
柳如是把玩着那颗价值连城的祖母绿戒指,红唇微勾。
“简单。”
“对付男人,尤其是那种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想要的,然后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顶沉重的赤金头冠,气场瞬间变得盛气凌人。
“这种蠢货,老娘见得多了。”
“那我们呢?”雷豹指了指自己,“我们就干看着?”
“当然不。”
顾长清转头看向沈十六,“沈大人,你的戏份也很重。”
“从明天开始,你要把自己变成一条疯狗。”
沈十六挑眉:“疯狗?”
“你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锦衣卫已经急红了眼,不管是路过的蚂蚁还是飞过的苍蝇,只要跟盐沾边,都要咬上一口。”
顾长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你要大张旗鼓地查封船只,毫无理由地抓捕盐商的小喽啰,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越不讲理越好。”
“只有外面的风浪足够大,范蠡才会急于寻找避风港。”
“而柳如是,就是那个唯一的避风港。”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外面是惊涛骇浪的围剿,里面是温柔富贵的陷阱。
一推一拉。
只要范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明白了。”
沈十六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这活儿,我擅长。”
……
次日清晨。
扬州运河之上,鸡飞狗跳。
几十艘挂着锦衣卫旗号的快船横冲直撞,直接封锁了瓜洲渡的三条主航道。
“奉旨查案!所有船只停靠检查!”
“那个!谁让你动的!给老子扣下!”
“这桶里装的什么?咸鱼?我看像是藏了私盐!带走!”
锦衣卫们像是吃了火药,逮谁咬谁。
不管你是正经商船还是官船,只要稍有迟疑,绣春刀直接就架在了脖子上。
短短半日,就有三家小盐商被查封,哭喊声震天响。
整条运河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沈十六一身飞鱼服,大马金刀地坐在码头的茶棚里,也不喝茶,就那么阴沉着脸盯着河面,那模样活像是要吃人。
消息传得飞快。
扬州城内,范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焦躁的气氛。
范蠡手里捻着佛珠,听着管家的汇报,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个姓沈的疯了?”
“老爷,这锦衣卫简直就是乱来!”
管家擦着额头的冷汗,“今早咱们的一艘运米的船也被扣了,说是米粒里藏毒,简直是欲加之罪!”
“再这么闹下去,底下的人心都要散了。”
范蠡冷笑一声。
“他是急了。”
“没有证据,找不到官银,皇帝给他的期限又快到了,他现在就是只没头的苍蝇,想靠乱咬人来逼我露出破绽。”
“若是平时,老夫陪他慢慢玩便是。”
范蠡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
“但现在不行。”
“祭盐大典在即,那边催得紧,那批货要是再不变成干净的东西送出去,无生道那边没法交代。”
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前有朝廷恶犬,后有催命阎罗。
他必须尽快把手里的脏钱洗干净。
“老爷,还有个事儿……”
管家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拜帖,双手呈上。
“那个住在天外天的西域柳老板,刚才让人送来了帖子,说是仰慕范会首的大名,想请您……赏光一叙。”
范蠡接过拜帖。
那帖子上带着一股浓郁却不俗气的苏合香味,字迹狂放不羁,透着股傲慢劲儿。
随帖送来的,还有一颗指头大小的猫眼石。
成色极佳,市面上少见。
“西域豪商……”
第52章 影后柳如是上线,这波演技我给满分
扬州城清晨的薄雾,被一声沉闷的巨响撕开。
运河岸边,泥土冲天而起,混着腥气的烂泥浆糊般溅了数丈高。
“继续挖!给本指挥使把这河底翻过来!”
沈十六的咆哮声,比那河风还要刺骨。
他按刀立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一身飞鱼服满是泥点子。
台下,数百名从附近卫所抽调来的兵卒,正亡命般挥动着铁锹。
他们挖掘的,是紧邻祭盐大典主会场的一段河道。
锦衣卫的玄色大旗插满两岸,封锁了所有通路,阵仗大得吓人。
远处的茶楼酒肆,挤满了探头探脑的扬州官绅。
“疯了,真是疯了……”
“这位京城来的活阎王,这是找不到银子?”
“要拿我们扬州的河道开刀了?”
“嘘!小点声!”
“让他听见,咱们的家底都得被他抄出来挖一遍!”
这些窃窃私语,混着龙涎香的青烟,飘进了范园的书房。
范蠡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绸布擦拭着手中的温润玉佩。
听着手下的汇报,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哦?在祭盐大典的会场旁边掘地三尺?”
他轻笑一声,仿佛在听什么乡野趣闻。
坐在他对面的上官云,一身月白道袍,仙风道骨,此刻捻着拂尘,嘴角挂着一丝悲悯。
“一介武夫,黔驴技穷。”
“他以为那批官银是泥鳅,会钻进河泥里不成?”他端起茶杯,姿态优雅。
“此乃兵家‘疲兵之策’的下下招。”
“他越是这般无能狂怒地折腾,手下兵卒士气越低。”
“扬州官场对他的怨气越重。”
“他这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逼,都无需我们动手。”
范蠡含笑点头,极为认同。
在他看来,沈十六这头来自京城的猛虎,已经彻底掉进了他布下的陷阱里。
一个只懂杀伐的莽夫,被他耍得团团转,如今只能用这种最愚蠢的方式,做最后的哀嚎。
入夜时分,范园后花园的水榭灯火通明。
一场专为最尊贵客人举办的私宴,正在进行。
柳如是,或者说,此刻的西域珠宝巨商“柳娘子”。
无疑是全场的焦点,她一反昨日的珠光宝气,只穿了身裁剪合体的波斯长裙。
云鬓间斜插着一支镶嵌着巨大猫眼石的发簪,那宝石在灯火下流转着一线天光。
竟比满座的环佩叮当更显贵气。
“柳娘子,您瞧瞧我这块玉佩,可是上好的和田籽料?”
一名脑满肠肥的盐商献宝似的捧上块玉佩。
柳如是甚至没接,只用戴着宝石护甲的指尖。
在玉佩边缘轻轻一划,“新坑的料子,火气太重。”
“急于出手,连转折处的崩口都没修好。”
她慵懒地收回手,语气平淡。
“这位老板,你被人坑了,这东西,上不得台面。”
那盐商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柳如是却毫不在意,她对身后的侍女递了个眼色。
侍女捧上一个锦盒,打开,推到范蠡面前。
盒中,三颗大小一致、色泽饱满的波斯猫眼石,静静地躺在天鹅绒上。
那灵动的亮线,摄人心魄。
“范老板是懂行的人。”
柳如是单手支着下巴,姿态万千。
“我这批货,急着出手,好换取江南的丝绸运回国。”
“若不是船期紧,这样的极品,我可舍不得拿出来。”
范蠡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拿起一颗,在指尖细细摩挲。
这等品质的猫眼石,在大虞朝内,几乎是有价无市的传说!
他放下宝石,亲自为柳如是斟满一杯葡萄酒,酒液殷红如血。
“柳娘子快人快语,范某就喜欢和爽快人做生意。”
他试探着开口,“不知柳娘子想换多少丝绸?”
“我这扬州城,别的不多,就是丝绸管够。”
柳如是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三百万匹。”
“嘶——”满座皆惊。
这几乎是扬州一年丝绸产量的一半!
范蠡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闪烁着商人独有的、贪婪的光。
他哈哈大笑起来,借着酒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柳娘子果然是大手笔!”
“实不相瞒,寻常交易,自然满足不了娘子的胃口。”
“不过……明日祭盐大典当晚,范某在城外的海潮庵,正好有一场‘内部的交易会’。”
他的话语里带着致命的诱惑,“届时,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别说三百万匹,就是五百万匹,也不是问题。”
“不知柳娘子,可有兴趣?”柳如是的呼吸一顿。
端起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立刻放松下来。
“当真?”
“君子一言。”
“好!那便一言为定!”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放下酒杯时,指甲在光滑的杯壁上,极有规律地,轻轻划过三下。
水榭外,一名负责添酒的仆役,在转身离去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便又恢复如常,融入了夜色。
……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的临时行辕内。
顾长清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特制纸张。
他手边没有笔墨,只有一根蘸着透明液体的细毫。
公输班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在空无一物的纸上“鬼画符”。
“顾先生,你这……写的什么?一个字也看不见啊。”
“无生道的‘显影密信’。”顾长清头也不抬。
全神贯注地勾勒着一个复杂的莲花图案,以及一行扭曲的暗语。
“韩菱姑娘给的配方,寻常看不见。”
“只有用特定的草木灰烬熏烤,才会显字。”
他的动作极为精细,下笔的力道、转折的弧度。
都完美复刻了从一名被俘的无生道信使那里获取的笔迹。
犯罪心理学和笔迹学的结合,在此刻化为了一封完美的“赝品”。
“伪造情报?”公输班恍然大悟。
“不,是送一份‘真’情报。”顾长清放下细毫。
将那张纸对着灯火仔细检查,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纸上看不见的内容是:
“锦衣卫已发现海潮庵,速将交易地点转移至城南的废弃瓷窑!急!”
他将纸折好,封入蜡丸,递给旁边一个毫不起眼的十三司探子。
“按计划,把东西送到‘鱼’的身边。”
顾长清叮嘱道,“记住,要让他觉得,这是他‘偶然’截获的。”
探子郑重点头,接过蜡丸,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公输班还是不解:“顾先生,柳姑娘不是已经探明了地点在海潮庵吗?”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沈大人,让他带人去废弃瓷窑埋伏?”
顾长清终于抬起头,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盏里的热气。
“公输啊,鱼塘就这么大。”
“两根鱼竿一起下,容易缠线。”
他看着舆图上“海潮庵”和“废弃瓷窑”两个点。
“沈大人在海潮庵,钓的是范蠡这条负责洗钱的‘财鱼’。”
“我这份假情报,是去把上官云和他那些负责动手的‘战鱼’,从鱼塘边上撵走。”
“鱼要一条一条地钓,才不会断线。”
一个捕蝉,一个驱雀,天衣无缝。
祭盐大典当晚,月色昏沉。
扬州城南门,几辆拉着草席的板车,在夜幕的掩护下,吱呀呀地驶出城门,朝着海潮庵的方向赶去。
为首的马车里,范蠡闭目养神,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而另一边,城中某处秘密据点,上官云正准备动身前往海潮庵接应。
一名心腹信徒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道首!不好了!”
“我们的人截获了锦衣卫的紧急密报!”
他呈上一张纸,在上官云面前用烛火一燎。
一行焦黑的字迹瞬间浮现。
“锦衣卫已发现海潮庵,速将交易地点转移至城南的废弃瓷窑!急!”
上官云脸色剧变。
“他们怎么会知道海潮庵?!”
计划暴露的恐慌让他瞬间失去了冷静。
“传我命令!”上官云厉声喝道。
“所有人,立刻随我赶往城南瓷窑!”
“快!决不能让官银落在锦衣卫手里!”
他带着赤影和“无生道”的大批道众。
火烧火燎地扑向了与海潮庵完全相反的方向。
两支队伍,在夜色中奔向了各自的“陷阱”。
行辕之内。
顾长清看着舆图上代表范蠡和上官云的两枚棋子。
被无形的手推向了棋盘上不同的死角。
他端起茶杯,送至唇边,一切,都在剧本之中。
……
距离扬州城外十里的芦苇荡深处,上百名真正的锦衣卫精锐,正潜伏。
他们身上涂满泥浆,手中的绣春刀刀柄用黑布缠得严严实实。
雷豹趴在最高的一处土坡上,正盯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废弃尼姑庵——海潮庵。
“头儿,”身边的校尉压低声音。
“指挥使大人那边动静那么大,全城的眼睛都盯着他呢。”
“咱们在这儿趴着,范蠡那老狐狸真能上钩?”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夜色里格外显眼的白牙。
“你懂个屁。”
他低声骂道,“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咱们大人演的越像个疯子,范蠡那老狐狸就越觉得自己是神仙。”
“咱们,”雷豹拍了拍身下冰冷的土地。
“才是那把准备捅进他心窝子的刀。”
……
然而,就在扬州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负责传递假情报的十三司探子。
悄然拐入一条漆黑的死巷,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在鸽腿上绑上了一张新的纸条。
随着一声轻微的扑翅声,信鸽消失在夜空中。
探子抬起头,昏暗的月光掠过他的侧脸,毫无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月光恰好照在他衣领的内衬深处。
一枚用血色丝线绣成的、微不可见的莲花印记,一闪而过。
第53章 赢了?不,你输得裤衩都不剩!
海潮庵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喊杀,数十名锦衣卫从墙头翻入。
绣春刀切过咽喉的声音,像是割裂了败革,沉闷,短促。
院内的三十个盐帮护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成了地上的死肉。
血腥味在这个狭小的院落里迅速发酵,盖过了香火气。
范蠡坐在正殿中央的蒲团上,他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周围的尸体距离他最近的不过三步。
血水蜿蜒流过来,浸湿了他的鞋底,他连眼皮都没抬,用竹夹夹起茶杯,淋上滚水。
“动作太快,茶还没醒好。”
沈十六跨过一具尸体,走到范蠡面前。
刀尖上的血珠滴进茶盘,在那汪清亮的水里晕开一丝红。
“不必麻烦。”
沈十六声音冷硬,“去后面。”
两名校尉冲进后殿,几声箱扣崩断的脆响后。
校尉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亢奋。
“大人!全是现银!”
“二十大箱!还有账册,上面盖着扬州盐运司的印!”
一切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就完了?
那个把江南官场搅得天翻地覆的庞然大物。
就这样把脖子伸到了刀口下?
沈十六还刀入鞘。
“带走。”
“沈大人。”
范蠡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这就要走?”
沈十六脚步一顿,回头。
范蠡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抓我,凭什么名目?”
“人赃并获,私吞官银,勾结邪教。”
沈十六冷笑,“够不够你死十次?”
范蠡笑出了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轻轻放在茶盘边。
“大人看清楚。”
“那是老夫做珠宝生意攒下的底子。”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交过税,过了户。”
“至于邪教……”他指了指周围的尸体。
“这帮亡命徒冲进来要抢我的钱,老夫也是受害者。”
沈十六几步跨回,一把揪住范蠡的衣领。
将人提离地面。
“你耍我?”
“耍你?”
范蠡双脚悬空,脸憋得通红,却还在笑。
“沈大人,为了钓鱼,总得舍得下饵料。”
“这十万两白银,就是那块肉。”
沈十六盯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十三司探子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冲进院子。
“大人!出事了!”
“城南瓷窑是空的!只有几十个稻草人!”
沈十六松手,范蠡摔在地上。
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笑声在满是死人的院子里回荡。
“不可能。”
沈十六盯着探子,“顾长清的情报从不出错。”
“顾先生没错,是逻辑错了。”
范蠡整理好衣领,盘腿坐回蒲团。
“上官道首说过,你们这帮吃皇粮的。”
“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讲道理。”
“你们觉得只要掐住钱袋子,我们就会救。”
“可惜啊。”
他拿起那个沾了血的茶杯,一饮而尽。
“在‘无声道’面前,钱算什么?我算什么?”
他甚至不需要把话说透。
沈十六只觉得头皮炸开。
这是一个局。
一个疯子设下的局。
为了掩护真正的行动,他们不仅扔掉了两个假据点。
甚至连范蠡这个江南首富、这一整个钱袋子,都当成了弃子!
“真正的官银在哪?”沈十六绣春刀出鞘。
刀刃压在范蠡颈侧,割开一道血线。
范蠡仰着头,感受着刀锋的凉意,伸手指了指扬州城的方向。
“今晚祭盐大典,全城百姓都在运河边拜神求福。”
“那么多人,多乱啊。”
“如果我是上官道首,我就在最热闹的地方运货。”
“人越多,越安全。”
常平仓!
祭盐大典就在常平仓外的广场举行!
那里现在至少聚集了几万名等着领救济粮的流民和百姓!
沈十六再也顾不上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家伙。
转身冲向门口的战马。
“雷豹!看好这老东西!”
“其他人,上马!回城!”
马鞭在空中炸响,战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冲入夜色。
范蠡坐在满地尸骸中间,听着远去的马蹄声,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好戏才刚开场。”
顾长清看着桌上的舆图,那个红色的朱笔叉号刺眼得厉害。
公输班缩在角落里摆弄着几个铜质零件,大气不敢出。
顾先生平时懒得像只猫,这会儿却浑身透着股烦躁的劲儿。
“我真是高估了他们。”
顾长清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墨汁溅了一桌子。
“先生,到底是哪不对?”公输班小心翼翼地问。
“柳姑娘给的消息没错,您的字迹也没破绽。”
“不是没上当。”顾长清揉着眉心,指尖冰凉。
“他是根本不在乎。”他指着代表范蠡的那个点。
“范蠡是严党的钱袋子,是根基。”
“按正常人的想法,谁会把自己的根基给刨了?”
“所以我赌上官云必救范蠡。”
“但我忘了,那是无生道。”
“一群把活人当祭品,把毁灭当新生的疯子。”
“跟疯子讲逻辑,就是最大的不合逻辑。”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腰牌,动作太急,带翻了茶盏。
“带上你的东西,走。”
“去哪?”
“常平仓。”
公输班愣了一下。
赶紧背上那口沉重的木箱子追上去:“去那干嘛?那是施粥的地方。”
顾长清脚步不停,甚至跑了起来,他那点可怜的体力很快就让他气喘吁吁。
“上官云放弃了瓷窑,放弃了范蠡。”
“说明他在图谋更大的东西。”
“只有常平仓能立刻调动大型漕运船只,而且今晚防备最松。”
最重要的是——人。
那里全是人。
顾长清冲出行辕大门,跳上那辆早就备好的马车。
“快!”
马车颠簸起来,顾长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强忍着恶心,掀开车帘看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边火光冲天,诵经声顺着夜风飘过来,隐隐约约,却又密密麻麻。
那是几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的轰鸣。
“沈十六这把刀太快。”
顾长清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碰上这堵软墙,会折的。”
第54章 想做神仙?问过我手里的强酸了吗?
常平仓外的青石广场上,火把将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
不是几百个,是数万个,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像是一堵用血肉筑成的墙,死死抵在锦衣卫的马蹄前。
沈十六座下的黑马烦躁不安,铁蹄刨着石板,火星四溅。
“退后!”前锋总旗的嗓子都喊劈叉了。
刀锋横扫,那是警告,也是最后的克制。
人潮没退,反而向前涌了一寸。
顶在最前面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沟壑。
她手里甚至连根烧火棍都没有,只死死攥着一个发黑的红布符咒。
面对那把能在瞬间削断她脖子的绣春刀。
她浑浊的老眼里看不见恐惧,那是饿急了的人看到肉包子时的光。
“红尘万丈苦,无空渡世人。”
她念叨着,胸膛主动迎向刀尖。
那名总旗的刀刃悬在老妇人脖颈前半寸,怎么也砍不下去。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倭寇不眨眼,杀反贼不手软。
可面前这些人是扬州的百姓,是像他那个刚会叫爹的儿子和在家纳鞋底的老娘。
“沈大人。”
高台之上,上官云的声音经过某种机关扩音。
带着类似铜钟共鸣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你看看。”
上官云展开双臂,宽大的月白道袍兜满了风,像只即将羽化登仙的鹤。
“他们是你的子民,是你食君之禄要守护的根基。”
“沈同知,你的刀是用来杀外敌的,还是用来屠城的?”
沈十六坐在马上,皮革手套被勒得吱嘎作响。
这是凌迟,不用刀,用人命。
上官云在一点点剔他的骨头,逼他发疯。
“让路。”
沈十六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沈大人为了几箱身外之物,真要血洗常平仓?”上官云悲天悯人地叹息。
“区区银钱,难道比这几万条性命还重?”
“那是北疆三十万大军的命!”沈十六猛地抬头,眼底赤红一片。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狰狞得骇人。
“这笔钱不到位,北疆防线一破。”
“鞑靼铁骑南下,死的何止几万!到时候扬州城就是第一个屠宰场!”
“你们这群神棍懂个屁!那是朝廷的事。”
上官云冷漠地打断。
“百姓只知道,朝廷不发粮,只有无生道给一口粥喝。”
“沈大人,你看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锄头、扁担、甚至是用来捣衣的木棒。
一块碎石从暗处飞出,狠狠砸在沈十六的护心镜上,“当”的一声脆响。
战马受惊,前蹄腾空,沈十六猛扯缰绳,绣春刀出鞘半寸,杀气瞬间铺开。
没得选了,身后是皇帝的密旨,是沈家能不能翻身的唯一机会。
如果今晚让官银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这个指挥同知做到头了,沈家满门忠烈得跟着他一起蒙羞。
死几千人,保住三十万大军的军饷,这笔账,在兵部尚书的案头也就是个数字。
沈十六胸腔里的心脏撞得肋骨生疼,那种熟悉的、暴戾的血气直冲天灵盖。
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锦衣卫听令!”
刀锋出鞘,直指那艘正在缓缓离岸的黑色楼船。
“阻拦办案者,视同谋反!”
“全军突击!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砸在地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前排的校尉咬碎了牙,既然主帅下令。
那就没什么百姓不百姓,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得踩过去。
“杀!”
数十名精锐齐声咆哮,策马冲阵。
老妇人闭上了眼,嘴里念咒的声音更大了,信徒们举起了简陋的农具。
“吁——!!”
一声极度不专业的、刺耳的勒马声硬生生插进了即将爆发的修罗场。
那辆马车根本不是停下来的,是横着滑进来的。
车轮碾碎了一个被遗弃的竹篮,发出爆裂的脆响,卡在锦衣卫和人群中间,差点侧翻。
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粗暴扯开,顾长清几乎是滚下来的。
他落地踉跄了两步,扶着车辕弯腰狂呕。
那件原本一丝不苟的青色长衫全是褶子,上面还沾着不知道哪蹭来的黑灰。
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换作平时,早被沈十六嘲讽八百遍了。
但现在没人笑。
顾长清根本没看那些举着锄头的暴民,他只盯着那个已经举起屠刀的男人。
他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就在第一匹战马的蹄铁即将踏碎老妇人头颅的瞬间。
一只冰凉、全是冷汗的手,死死抓住了马辔头。
“停……停下!”
顾长清喘得像个破了的风箱,肺管子里全是哨音。
他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沈十六低头,他能感觉到顾长清在发抖。
那点力气连只鸡都抓不住,只要战马稍微一挣,这书生就会被卷进马蹄下踩成肉泥。
“松手。”
沈十六盯着楼船,船已经离岸五丈。
再拖片刻,神仙也追不上。
“顾长清,别逼我连你一起砍。”
“你砍。”
顾长清没松手,指甲抠进了皮革里,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青。
“这一刀下去,你就输了。”
他努力把气喘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银子没了可以再查,人死了没法复生。”
“你今天杀几千人,明天整个江南都会造反!”
“严嵩正愁找不到借口弄死你,你想把刀柄亲手递给他?”
“那又如何!”
沈十六暴怒,唾沫星子喷了顾长清一脸。
“你看看那船!那特么是军饷!我不杀他们,北疆就要死人!”
“这笔账你会算,老子也没瞎!那是严党的账!不是你的!”
顾长清突然拔高音量,破了音的嗓子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贴上了马头。
“沈十六,你是军人,不是屠夫。”
“你说过你要做斩断奸佞的刀。”
“但刀不能没有鞘,没了底线的刀,那是凶器!”
沈十六瞳孔猛缩。
凶器。
那个雨夜,父亲跪在奉天殿外,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十六,这把刀是用来护国的,不是用来泄愤的。
高台上,上官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戏。
“沈大人若是下不去手,本座可就不奉陪了。”
他巴不得沈十六动手,只要见血,无生道就能踩着尸体封神。
彻底点燃江南的怒火,把水搅得更浑。
沈十六握刀的手在轻微痉挛。
理智告诉他顾长清是对的。
但看着罪魁祸首大摇大摆离开的憋屈感,让他想要杀人。
“没时间了……”
沈十六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顾长清看着他,突然松开了手。
他直起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弹掉袖口的一抹黑灰。
那个从容不迫、在停尸房对着腐烂尸体吃包子的大理寺卿又回来了。
虽然腿还在抖,但那股子让人讨厌的镇定劲儿却立住了。
“信我吗?”顾长清问得很轻。
沈十六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这书生没用那种看“粗鄙武夫”的眼神看他。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暴戾强行压下。
“要是搞砸了,”沈十六缓缓收刀。
“我就把你扔进运河里喂王八。”
“那也要那王八牙口好。”顾长清转身,背对锦衣卫,面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道人,“上官道长。”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但在诡异安静的广场上,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既然要走,何必急于一时?”
上官云微微皱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书生,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比那个只知道杀人的锦衣卫更危险。
“你是何人?”
“一介俗人。”顾长清负手而立。
“听说无生道法力无边,能点石成金,水火不侵。”
“在下平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钻研点旁门左道。”
“今日既然见了活神仙,想讨教讨教。”
上官云冷笑:“凡夫俗子,也配窥探天机?”
“是不配,还是不敢?”顾长清往前走了两步,直接逼近了最外围的信徒。
几个拿着锄头的汉子想动手,却被这书生身上那股子邪门的笃定给镇住了。
“道长刚才说,只要信奉无声道,就能刀枪不入?”
“自然。”
上官云拂尘一甩,“心诚则灵。”
“好一个心诚则灵。”
顾长清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琉璃瓶。
巴掌大小,装着半瓶粘稠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液体。
他拔掉软木塞,一股极强的酸腐刺鼻气味瞬间炸开,周围的信徒本能地捂住鼻子后退。
“这是何物?”上官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此乃‘炼狱水’。”
顾长清随口胡诌,脸上却挂着令人发毛的假笑。
“听说是从十八层地狱的油锅里提炼出来的。”
“专破世间一切妖魔鬼怪的法身。”
他晃了晃瓶子,液体挂壁,粘稠如油。
“道长既然神功护体,想必是不怕这点洗澡水的?”
“你想做什么?”上官云厉喝。
顾长清没理他,只是手腕一翻,几滴液体泼向脚边的一柄废弃铁刀。
滋——!!!
白烟骤起。
那把精铁打造的厚重朴刀,在接触液体的瞬间冒出剧烈的气泡。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坚硬的铁刃像被热水浇过的猪油。
肉眼可见地融出了几个大洞,黑水横流。
人群瞬间炸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前排的人疯了一样往后缩。
这比砍头恐怖多了。
刀砍下去只是个疤,这玩意儿能把人化成水!
顾长清抬起头,隔着升腾的白烟,直视上官云那张终于出现裂痕的脸。
“还是骗术。”他往前走了一步。
几万人的包围圈,硬是被他一个人逼出了一个缺口。
恐惧是最好的清醒剂。
当未知大过信仰,所谓的“神力”就是笑话。
“那是妖术!那是妖术!”
上官云有些慌了,声音不再空灵。
“护法!拦住他!”
几个红巾力士硬着头皮冲上来。
铮!
沈十六连人带马挡在顾长清身侧,绣春刀指着地面,马蹄不安地踏动。
“谁动谁死。”
这次没人敢动。
沈十六负责物理超度,顾长清负责精神摧毁。
“这瓶水,我可以泼在地上,也可以……”
顾长清把玩着琉璃瓶,像是把玩着死神的请柬。
“请道长尝尝。”
“道长若是金身不坏,喝下去应该只当是润喉?”
上官云脸都绿了。
那是绿矾油!
高浓度的绿矾油!这书生是个疯子!
但他不能退,几万双眼睛看着,一旦退了,神格就碎了。
“妖言惑众!”上官云强撑着架子。
“本座乃天上星宿下凡,岂会与你一般见识!”
“不下凡也行。”
顾长清把琉璃瓶塞回袖子,又摸出一个纸包。
“道长喜欢玩火,在下也略通一二。”
他抓起那把黑灰色的粉末,随手洒向旁边旺烧的火盆。
轰!
原本橙红的火焰在接触粉末的刹那,猛然蹿起三丈高。
颜色变了。
不是红,不是黄,是惨烈、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碧绿色!
像是乱葬岗上飘忽的磷火,又像是地府大门敞开时的幽光。
将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映得惨绿一片,如同恶鬼。
“鬼火!这是鬼火!”
“他能招鬼!”
信徒们的心理防线崩了,有人扔下兵器跪地磕头,有人转身就跑。
在迷信的世界里,打败魔法的,只能是更强的黑魔法。
顾长清站在惨绿色的火光前。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看起来比上官云更像个阎王。
他拍了拍手上的铜粉,看着高台上摇摇欲坠的道人。
声音轻柔,字字诛心。
“道长,你的火是凡火,我的火是鬼火。”
“你说,咱俩谁才是真神?”
第55章 这也叫神迹?这种火我能烧到你破产!
常平仓的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混合着绿矾油腐蚀金属的恶臭,还有刚才那一把铜粉炸开后的硝烟气。
绿色的火光映在顾长清脸上。
他看起来比台上的上官云更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把朴刀还在地上冒着刺鼻的白烟。
铁水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把周围几块青砖烫得滋滋作响。
这动静比砍人脑袋还要骇人。
顾长清往前迈了一步。
唰。
前排那些举着锄头的狂热信徒齐齐后退,生怕沾上这个书生的一片衣角。
在他们眼里,此刻这书生脸上映着的绿光。
比台上那个只会甩拂尘的上官云更像阎王爷。
“道长。”
顾长清拍掉手上的铜粉残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拍掉袖口的灰尘。
“怎么哑巴了?刚才不是喊着要替天行道,要拿沈大人的血祭旗吗?”
高台上,上官云宽大的道袍下,膝盖骨正在打架。
他也是老江湖,见过横的,见过不要命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一边笑得温吞吞、一边往火盆里撒毒粉的读书人。
这书生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要把他剖开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的冷静。
这种冷静让他头皮发麻。
“妖孽!”
上官云厉喝一声,嗓子有点劈叉。
“竟敢用妖法玷污圣火!护法!给我拿下这妖人!”
几个红巾力士你看我、我看你,硬着头皮拎着哨棒往前挪。
锵。
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声。
沈十六根本没拔刀,只是大拇指顶开了刀镡半寸。
那股子在北疆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直接把那几个力士顶了回去。
他们脚底板像是抹了油,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高台下。
“沈大人。”
顾长清没回头,左手背在身后,往下压了压。
“别吓着他们,生意还没谈完。”
沈十六按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清的后背。
这书生也就是嘴硬,那两条腿其实一直在打摆子。
刚才那一通狂奔加上现在的对峙。
这具常年坐大理寺案牍库的身子骨早就到了极限。
但顾长清的脊梁骨挺得笔直。
像一根风里快被吹断、却死活不断的老竹子。
“你有把握?”
沈十六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没把握我现在就砍了他,咱们杀出去。”
“杀出去容易,这几万人的心怎么杀回来?”
顾长清轻喘了一口,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死死钉在上官云脸上。
“道长这么急着动手,是因为被我踩到尾巴了?”
他抬手一指上官云身侧那盆巨大的铜火盆。
原本橙红的火焰,因为那把铜粉和酸液。
正妖异地跳动着惨绿和幽蓝的光。
“道长说这盆‘不灭圣火’是九天神火,凡水不灭,万世长存?”
上官云把拂尘一甩,强撑着架子:“自然!”
“此乃圣女赐下的神力,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懂的?”
“好。”
顾长清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直接逼到了那群信徒的鼻尖底下。
“各位乡亲!”
他气沉丹田,声音不如武夫洪亮,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们信无生道,因为他们说能保平安,给饭吃。”
“他们说这火是神迹,是圣女显灵。”
人群死寂,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婴儿在啼哭。
“那我便和这位‘活神仙’赌一局。”
顾长清猛地转身,伸出一根手指,直指那盆绿火。
“一炷香。”
“我顾某人就站在这儿不动。咱们就看着这盆火。”
“若是一炷香后,这火还能像现在这么旺。”
“不用道长动手,我自己跳进那火盆里,把自己烧成灰给圣女当点心!”
人群轰地一声炸了。
拿命赌?
这书生是个疯子!
台上,上官云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冷汗顺着鬓角的发套流下来,粘腻得难受。
这书生怎么知道的?
那火盆里确实加了白磷、猛火油和西域来的几种助燃矿粉。
看起来猛烈,但极其消耗底料。
为了制造那种烟雾缭绕的神秘感,铜盆做了夹层,真正的燃料舱其实很小。
按照往常的剧本,这时候他早就讲完经。
趁着众人欢呼磕头的时候,让心腹悄悄去“添福添寿”——也就是加神油了。
可现在,顾长清直接把桌子掀了。
“怎么?道长不敢?”
顾长清歪了歪头,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狠狠抽他的嘲讽。
“还是说,道长的‘神力’也是要买门票的,时辰一到,不续费就得停?”
上官云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这时候要是退,或者让人去添油,那这神仙也就当到头了。
几万双眼睛盯着,一旦神格崩塌。
这帮刚才还把他捧上天的泥腿子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本座……何惧你这蝼蚁的赌约!”上官云硬着头皮吼道。
“既然你想死,本座成全你!”
他只能赌。
赌这火能多撑一会儿,赌这书生只是在虚张声势。
“痛快!”
顾长清大笑,随即脸一沉,转头看向沈十六。
“沈同知,听见了吗?”
“这半个时辰,哪只苍蝇敢往那高台上飞,或者谁敢往那火盆里扔东西……”
沈十六狞笑一声。
“明白。”
他猛一勒缰绳,胯下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在石板上。
“锦衣卫听令!”
“全体后退三十步!列圆阵!”
“谁敢靠近高台五丈之内,杀无赦!”
哗啦。
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
数十名锦衣卫精锐迅速散开,像两道铁闸,将高台死死围在中间。
只留出一片令人窒息的空地。
顾长清,上官云,还有那盆诡异的火。
时间变得粘稠起来。
每一息都像是被人强行拉长了。
上官云站在台上,明明是深秋露重的夜,他后背的道袍却湿透了。
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擦。
神仙是不会流汗的。
顾长清也不好受。
腿部肌肉在疯狂抽搐,酸痛感一阵阵往天灵盖上冲。
他借着沈十六马匹的遮挡,悄悄把重心换到了左腿,右手死死抠住马镫的皮带。
第56章 这哪是神火,分明是智商税
常平仓的风变硬了。
吹在脸上,刮得生疼。
那根用来计时的线香,只剩下最后指甲盖长短的一截。
火头暗红,忽明忽暗,似乎下一瞬就会被这风彻底掐灭。
沈十六坐在高头大马上,没回头。
他握着缰绳的左手向下一沉,正好托住顾长清摇摇欲坠的胳膊肘。
铁甲冰冷,膈得顾长清骨头疼。
“撑得住?”
沈十六的声音压在喉咙里,除了顾长清,谁也没听见。
顾长清的大腿肌肉正在剧烈痉挛,酸麻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咬住腮帮子里的软肉,借着这股痛劲儿站直了身子。
“撑不住也得撑。”
他盯着高台,语气发虚,字眼却咬得狠。
“你看那老道,快尿裤子了。”
高台上,上官云确实快崩不住了。
宽大的八卦道袍贴在后背,全是冷汗。
风一钻进去,凉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他眼珠子死死抠着那盆绿火,嘴皮子哆嗦,心里把漫天神佛求了个遍。
这猛火油里加的料,怎么还不显灵?
哪怕再多撑半盏茶。
只要撑过去,他就能说是圣女收了神通,先把这帮泥腿子糊弄过去。
可惜,顾长清算得比天准。
呼——
一阵更大的穿堂风卷过广场。
铜盆里那原本窜起三尺高的碧绿火苗,被风压得贴到了盆底。
“火!火要灭了!”
人群里爆出一声尖叫。
这声音太刺耳,几万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钉死在那个铜盆上。
火没灭。
但颜色变了。
刚才那种妖异、幽深、透着诡然邪气的碧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浑浊、焦黄的颜色。
黑烟滚滚冒起。
原本没有什么味道的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子刺鼻的焦臭。
就像是谁家炒菜把油烧干了锅。
“变了!颜色变了!”
“不说圣火万年不灭,碧血丹心吗?”
“这黄火苗子……看着还没我家灶坑里的火旺实!”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里炸开。
那些刚才还跪在地上,把脑门磕出血的死忠信徒,动作僵住。
他们抬起满是泥土血污的脸,茫然地看着高台上那盆逐渐萎靡、毫无神性的黄火。
那种高高在上的神秘感,碎了。
上官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这书生不是在诈他,是真的懂行。
“肃静!都给我肃静!”
上官云手里的拂尘猛挥,几根白色的马尾毛甩飞出去,在风里打着转。
“这是神火换气!是圣女在考验尔等的诚心!”
“谁敢起疑心,神火立刻就会熄灭!全家死绝!”
他嗓子劈叉了,喊出来的话带着颤音。
“噗。”
一声极轻的笑,顺着风送进所有人耳朵里。
顾长清慢条斯理地把被风吹乱的袖口挽好,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道长,这借口太烂。”
顾长清抬手。
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盆已经彻底变成土黄色、火苗只剩巴掌大小的铜盆。
“所谓的‘神火换气’,不过是你夹层里的绿矾粉和铜屑烧完了。”
他声音不大,没有上官云那种歇斯底里。
却透着一股子大理寺卿审案时的冷静。
“绿矾遇热发绿,铜屑助燃增色。”
“再加上猛火油,确实能烧出这一盆子鬼火。”
“但这种化学把戏有个致命缺陷。”
顾长清视线扫过上官云那张惨白的脸。
“反应物耗得极快。”
“一旦那点粉末烧尽,这所谓的‘九天神火’就会现原形。”
“这就是一盆最普通的、甚至因为杂质太多而冒黑烟的烂油火。”
话音刚落。
噗嗤。
铜盆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
最后一滴猛火油耗尽。
刚才还张牙舞爪、吓退数万百姓的火焰,颤抖了两下,干脆利落地灭了。
只剩下一缕黑色的浓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随风散得干干净净。
全场死寂。
几万人聚在一起,此刻却安静得能听见常平仓大旗在旗杆上拍打的声音。
啪嗒,啪嗒。
所有的狂热、恐惧、祈求,随着这盆火的熄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根本没有神迹。
那就是个演砸了的戏法。
“灭……灭了?”
最前排,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窝头的老汉,呆滞地看着高台。
他为了求这盆火保佑孙子的痨病,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母鸡都拎来了。
连同棺材本那一吊钱,全都塞进了“功德箱”。
“那是俺全家的命啊……”
老汉呢喃,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淌。
下一瞬,这股悲凉变成了要吃人的愤怒。
“骗子!!”
老汉猛地抡圆了胳膊,手里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狠狠砸向高台。
窝头没砸中上官云,磕在台阶上,碎成几块。
“还俺的鸡!还俺的救命钱!”
这一声嘶吼,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被愚弄的羞耻,被剥削的愤怒。
加上常年饥饿带来的暴戾,在这一刻全部反噬。
“杀了他!杀了这个妖道!”
“根本没有什么圣女!都是他在骗钱!”
“我的棺材本!我也扔进去了!”
人群炸了。
数万百姓不再是待宰的羔羊,他们红着眼。
挥舞着锄头、木棒、扁担,甚至有人脱下鞋底,疯狂地向高台涌去。
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甚至有人被踩在脚下,但这会儿谁也顾不上了。
原本那些举着棍棒、凶神恶煞护卫在高台周围的红巾力士。
一看这阵势,哪还敢拦。
不知是谁带头扔了手里的哨棒,捂着脑袋往粮仓后面钻。
所谓的“护法金刚”,跑得比兔子还快。
高台上,只剩下上官云。
他瘫软在地,道冠歪了,假发套滑下来半截,露出一块光秃秃的脑门。
“别……别过来!”
上官云手脚并用向后挪,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我是神仙!我是圣女使者!杀了我……杀了我遭天谴!”
一只破草鞋飞上来,正正拍在他脸上。
紧接着是石头、烂菜叶、硬土块。
顾长清站在沈十六身侧,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就把你捧上神坛的人,也是要把你踩进烂泥的人。
“这结果,你满意了?”
沈十六看着眼前失控的场面,手掌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比起让你动手杀几百人立威,不如让这几万人自己醒悟。”
顾长清揉了揉快失去知觉的大腿,语气淡淡。
“信仰这东西,建立起来难如登天。”
“但摧毁它很简单。”
“只需要让他们看到,神也会流血,神也会撒谎。”
沈十六深深看了顾长清一眼。
这书生,没拿刀,却比谁都狠。
杀人诛心。
“收网。”
沈十六猛地一勒缰绳。
锵!
绣春刀出鞘半寸,清冽的金属撞击声切开了喧嚣。
“锦衣卫听令!”
这一声暴喝,裹挟着内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瞬间变换阵型,甲叶碰撞,数十把钢刀整齐划一地指向高台。
在那疯狂的人群和上官云之间,划出了一道生死线。
“退后!擅闯警戒线者,杀无赦!”
沈十六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妖道上官云,交由有司论罪!所骗钱财,大理寺查抄后,如数奉还!”
这句话,给了百姓宣泄口,也给了他们最想要的承诺。
钱能回来。
原本已经冲到台下的百姓,看着那一排寒光森森的钢刀。
再看看台上那个被砸得满脸是血的骗子,脚步慢了下来。
只是那无数双眼睛里的怒火,依旧要把上官云烧成灰。
上官云缩在高台一角,看着逼近的锦衣卫,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进了诏狱,那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剥皮、抽筋、梳洗……
他见过沈十六审人的手段。
“顾长清……”
上官云猛地抬头,怨毒的视线穿过人群,死死咬住那个青衣书生。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他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声音尖锐,凄厉。
“要死一起死!圣女不会放过你们!”
顾长清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劲。
这家伙还有后手。
只见上官云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圆筒。
却不是对着人,而是狠狠砸向了高台正中央那块巨大的青石板。
“拦住他!”
雷豹反应最快,身形一晃,整个人窜了出去。
晚了。
圆筒触地。
没有爆炸,也没有暗器。
只有“嘶”的一声,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红烟冲天而起。
这烟红得刺眼,在黑夜里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
下一秒。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高台,是整个大地都在抖。
顾长清脚底不稳,身子一歪。
沈十六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直接扔到了马背上。
“怎么回事?”沈十六厉声喝问。
顾长清没回答,他脸色煞白,耳朵动了动。
轰隆——
声音来自远处,来自几里之外的运河方向。
沉闷、厚重,像是千百辆战车同时碾过大地,又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
顾长清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他在黄河大堤上听过,在决堤的案卷里读过。
这是水。
数以万吨计的河水,正在失控。
“这个疯子……”
顾长清死死扣住马鞍,指甲抠进了皮革里。
“他炸了常平仓上游的河堤!”
“什么?!”
哪怕是沈十六,这一刻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常平仓地势低洼,若是上游决口,这里几万百姓,满仓军粮,还有他们……
全得完蛋。
“哈哈哈哈哈哈!”
高台上,上官云发出凄厉狂笑,一边笑一边吐血。
“不是要粮食吗?不是要抓我吗?”
“那就都去水底陪葬吧!龙王爷来了!大家一起死!”
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
远处的黑暗尽头,一道高达数丈的白线骤然浮现。
那不是线。
那是裹挟着泥沙、巨石、树木和残垣断壁的浑浊浪头。
它推平了树林,推平了围墙。
向着这片刚刚平息了骚乱的广场,狠狠拍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巨大的轰鸣吞没。
人力在这一刻,渺小得不如蝼蚁。
腥臭的水汽先一步扑面而来,打湿了顾长清的头发。
“跑!!!”
沈十六一声嘶吼,几乎喊破了嗓子。
但根本来不及,黑色的巨浪当头砸下。
顾长清只觉得身下一轻,整个人连同马匹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掀飞。
天旋地转。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鼻腔,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57章 这一浪,差点儿把人皮都冲掉了
泥浆灌进鼻腔,带着一股腐烂的水腥味,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顾长清撑着地面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黄褐色的浑水。
他那身青衫此时裹满淤泥,重得像挂了一层铅皮。
四周全是哀嚎,有人在哭爹喊娘,有人在泥水里扑腾着找被冲走的鞋。
刚那一浪,虽然被常平仓的高墙挡去大半威力,但余波扫过来,还是把几万人冲得七零八落。
一只冰冷的手拽住顾长清的后领,将他像拔萝卜一样从烂泥里提溜起来。
沈十六满脸是水,头盔早不知飞哪去了,湿发贴在脸侧。
他没说话,只是把绣春刀往地上一拄,胸膛剧烈起伏。
这身飞鱼服吸饱了水,加上铁甲,至少重了二十斤。
“没死吧?”沈十六声音沙哑。
“差点。”
顾长清抹了一把脸,指尖都在抖,“这澡洗得,够劲。”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心里清楚,要不是沈十六刚才最后关头把他扔上高处。
他这会儿已经在运河底喂王八了。
“还有力气贫嘴,看来死不了。”
沈十六没再管他,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看着那片地势最高的废墟上。
那里没受水灾影响,却比水里更乱。
原本应该穿一条裤子的范蠡和上官云,这会儿正拿着刀互砍,或者说,是范蠡单方面想弄死上官云。
那个平日里笑得像弥勒佛、走路都要人搀着的江南首富,此刻比谁都疯。
他那身价值千金的苏绣绸衫被扯烂了。
范蠡手里攥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朴刀,刀刃卷了,他还死命往前面砍。
“杀!给老子杀!”范蠡吼得嗓子劈叉,眼珠子通红。
“弄死这老道!把箱子抢回来!有了钱咱们就能去南洋,朝廷抓不到!”
巨浪冲垮了神坛,也冲掉了这帮人脸上最后那层人皮。
范蠡比谁都清楚,常平仓完了,无生道完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想要活命,就得有钱,很多很多的钱。
上官云那个装满金银细软的箱子,就是他的救生船。
噗。
一名盐商护卫手起刀落,直接捅穿了一个还在念咒的小道士。
血飙出来,溅了范蠡一脸,他也不擦,反而更兴奋了。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扭曲成一团,显得狰狞无比。
“范蠡!你个杀才!”
上官云被几个红巾力士架着,像只丧家之犬往高处缩。
他头顶假发套早冲没了,露出光秃秃的脑袋,上面还挂着根水草。
“你敢动本座?圣女会降下天罚!让你全家生疮流脓!”
上官云声嘶力竭,手里拂尘早扔了,此时正胡乱挥舞着手臂。
“天罚个屁!”
范蠡啐了一口血痰,“老子信了一辈子钱,钱就是老子的神!”
“给我上!宰了这妖道,赏银翻倍!”
重赏之下,那些私盐贩子全疯了。
他们平日里就是刀口舔血的主,下手极黑。专往那些道士的下三路、喉咙招呼。
无生道的信徒虽然狂热,毕竟是些泥腿子,哪见过这种职业流氓的打法?
不到半盏茶功夫,废墟上就躺了一地尸体,断臂残肢混在泥水里,血腥味盖过了水腥味。
沈十六手按刀柄,脚下发力就要冲过去。
“等等。”
顾长清伸手,按住了沈十六的小臂。
沈十六侧头,眉头压得很低:“再等,人证就死光了。”
“死不了。”
顾长清正在拧袖子里的水,动作慢吞吞的,语气却冷。
“你看那几个红衣大汉。”
沈十六眯起眼。
混乱中心,十几个身形如铁塔般的红巾力士围成一圈,把上官云护在中间,任凭外面私盐贩子怎么砍,这帮人愣是一声不吭。
一个护卫把刀砍在红巾力士肩膀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那力士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手一棍子,直接把那护卫的脑袋砸进了胸腔里。
“这帮人吃了药,痛觉迟钝。”
顾长清眯着眼,盯着那些目光呆滞的力士。
“这就是最好的消耗品,让他们狗咬狗。”
“等那帮红巾力士药劲儿过了,或者范蠡的人死差不多了,咱们再收拾残局。”
顾长清声音平稳,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狠劲儿。
“省力,还干净。”
沈十六盯着战场看了两息,松开刀柄。
哼了一声:“你这心肠,比我也白不到哪去。”
“彼此彼此。”
又是几声惨叫。
范蠡带的一百多号护卫,这会儿折了一半,剩下的人看着那些刀枪不入的红巾力士。
腿肚子开始转筋,握刀的手都在抖。
“火铳呢?!”
范蠡急得直跳脚,“给我轰死这帮怪物!”
几个护卫手忙脚乱掏出短铳,对着红巾力士扣动扳机。
咔嗒。
除了机簧撞击声,连个火星子都没有,刚才那场大水,把火药全泡废了。
“废物!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范蠡气急败坏,抢过一把刀就要自己上。
“就是现在。”顾长清突然开口。
话音未落,沈十六已经动了,他整个人已经冲出三丈开外。
锵——
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一名正准备逃跑的私盐贩子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脖子一凉,视线就飞了起来。
他在半空中看到了自己还在喷血的腔子。
“锦衣卫办事,跪地不杀!”
雷豹带着几十名锦衣卫从侧面包抄过来。
虽然人少,但那一排排明晃晃的钢刀,在这黑夜里就是阎王爷的请帖。
局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私盐贩子,一看这阵仗,那是老鼠见了猫,当场就把刀扔了。
“跑啊!官兵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炸窝了。
“谁动谁死。”
沈十六一刀拍碎了一名红巾力士的膝盖骨,那壮汉轰然倒地。
他踩着那人的胸口,绣春刀还在往下滴血,目光扫视全场。
那眼神太冷,被扫到的人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双腿一软直接跪泥地里了。
范蠡看着这一幕,整个人瘫软下来,一屁股坐在水坑里。
完了。
他攒了一辈子的家业,没了。
另一边,上官云也被两名锦衣卫按在地上。他还在挣扎,还在叫嚣。
“我是神仙!我是圣女特使!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皇上!”
“啪!”
雷豹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把上官云剩下的半嘴牙打飞了两颗。
“神仙是吧?”
“待会儿回诏狱,老子让你尝尝什么叫十八层地狱。”
雷豹啐了一口,拿出牛筋绳就把人往死里捆。
沈十六收刀归鞘,走向范蠡,每走一步,范蠡就哆嗦一下。
“沈大人……沈大人饶命……”
范蠡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泥水溅了一脸。
“我是被逼的……我愿意出钱。”
“我出一百万两!不,两百万两!只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钱?”
沈十六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范蠡。
“去跟阎王爷买命吧。”
就在沈十六准备下令收网的时候。
一直站在外围观察的顾长清,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风声不对。
除了风声、雨声、哭喊声,还有一种声音。
极轻,极细。
像是毒蛇在草丛里滑行,又像是丝绸被撕裂的脆响。
顾长清猛地转头,视线扫向粮仓背面那片阴影。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水泡塌的半堵墙。
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只受惊的野猫刚窜上墙头,突然身子一僵,悄无声息地断成了两截。
没看见刀光。
“沈十六!背后!低头!”
顾长清这辈子嗓门没这么大过,喊破了音。
多年在诏狱里练出来的默契,救了沈十六一命。
他根本没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前一扑,整个人贴着泥水滑了出去。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一道红影毫无征兆地切开了空气。
那是个人。
一身猩红如血的紧身衣,脸上扣着半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这就不是人的速度。
那红影贴着沈十六的后背掠过。
滋啦——
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十六背后的精钢护心镜。
竟然被那红影手中的兵刃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后背。
如果刚才沈十六没低头,断的就不是甲片,而是脊椎。
“咦?”
红影在空中一个违背常理的折返,轻飘飘地落在了一截断柱上。
那人没看沈十六,反而歪着头,那张空白面具转向了顾长清的方向。
“竟然能听见我的‘无声步’。”
声音沙哑刺耳,“上次就是你坏了我好的事,耳朵不错,割下来下酒正好。”
沈十六单手撑地,猛地弹起,反手拔刀护在胸前。
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赤影。”
沈十六吐出这两个字,牙齿咬得咯咯响。
“又是你这条疯狗。”
那红衣人——无生道顶级杀手赤影,发出一阵桀桀怪笑。
他手里把玩着两把形状怪异的弯刀,刀刃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显然淬了剧毒。
“沈同知,上次让你跑了,今天这大水正好给你送葬。”
赤影脚尖一点,身形再次消失在原地。
太快了。
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雷豹!护着那个书生!”沈十六爆喝一声,不退反进。
手里绣春刀卷起一片雪亮的刀幕,将自己护得风雨不透。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爆开,火星四溅。
沈十六且战且退,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被踩碎一块。
赤影就像是一团红色的雾气,围着沈十六疯狂攻击。
“救我!赤影大人救我!”
被捆在地上的上官云看见救星,拼了命地在那喊。
“我有圣女的手令!快带我走!”
赤影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上官云,语气嫌恶:“废物点心。”
虽然骂着,但他攻势一变,竟然放弃了沈十六,身形一折,直扑上官云。
看守上官云的那两个锦衣卫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上就多了两条血线。
赤影一把抓起上官云的腰带。
将这一百多斤的人提在手里,轻盈得像拎只鸡。
第58章 钱袋子吐出惊天大瓜
赤影提着上官云,红衣被大雨浇得黑红一片。
他没动,只是那柄幽蓝弯刀在身前随意划拉了两下,空气里响起尖锐的哨音。
“想跑?”
沈十六脚下的青石板炸了一块。
一百六十斤的身躯加上三十斤的铁甲,在这个瞬间不需要任何技巧。
他就是一颗出膛的实心铁弹,绣春刀没有花哨的弧线,直直地从上往下劈。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有些刺耳。
“太慢。”
赤影笑得有些神经质。
他手腕一翻,一百多斤的上官云被他像扔沙袋一样甩向身后那条逼仄的巷子。
腾出来的手反握弯刀,不退反进,迎着沈十六的刀锋撞了上去。
当!
这一声太响,震得周围雨幕都散了一瞬。
沈十六虎口发麻,绣春刀被那诡异的弯刀卡在半空。
赤影的另一把刀像活蛇一样顺着沈十六的刀杆往上滑,目标是咽喉。
沈十六没撤刀。
他松开握刀的左手,一把扣住赤影的手腕。
铁护手和对方的腕骨挤压出令人牙酸的动静。
借着这股蛮力,他右膝猛地提起,硬生生撞在赤影的小腹上。
咚。
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赤影整个人往后飘了出去,四肢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张开。
啪地一声贴在半塌的墙面上,像只大红色的壁虎。
“力气不错。”
赤影甩了甩手腕,没事人一样蹲在墙头,歪头看向巷子深处。
“老东西,还不滚?”
巷子里,上官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此刻全是泥浆。
“沈十六!顾长清!青山不改,绿水……”
上官云狠话没放完,从怀里掏出一颗黑得发亮的铁丸子,狠命往脚下一砸。
噗。
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的气爆。
浓稠的黑烟炸开,瞬间填满了半条街。
那烟不往上飘,反而沉甸甸地贴着地皮滚。
所过之处,石缝里的野草瞬间枯黄,化成黑灰。
“闭气!是‘黄泉散’!”顾长清在后面喊破了音。
他扯下一块衣摆捂住口鼻,手里几个瓷瓶没头没脑地砸向雷豹那边:“全砸碎!硫磺粉!”
黑烟滚滚,视线全无。
沈十六屏住气,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滋滋的腐蚀声。
他凭着直觉横挥一刀。
空的。
只割破了一片衣角。
等黑烟被雨水冲淡,巷口只剩下一滩冒着腥臭气泡的黑水。
地上的青砖被蚀下去半寸深。
上官云跑了。
“操!”
沈十六一脚踩爆了脚边一个盐枭的脑袋。
红白之物溅在泥水里,他猛地转身,刀尖指着还蹲在墙头的赤影。
那股子杀气,把周围的雨水都逼寒了几分。
“主子跑了,”沈十六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绽开。
“狗得留下。”
赤影手里转着刀,语气轻佻:“沈大人火气太大。”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咱们……”
沈十六没听废话。
他到了。
没有任何起手式,绣春刀裹着风声当头罩下。
赤影双刀交叉上架。
轰!
墙塌了半边。
赤影整个人被砸进碎砖乱瓦里。
沈十六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整个人压上去。
绣春刀成了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
当!当!当!
火星子在雨夜里乱溅。
赤影起初还能怪笑着招架,十招之后,他闭了嘴。
三十招后,他双臂开始发抖。
沈十六不要命。
赤影的弯刀划破了他的肩甲,割开了他的小臂。
血顺着铁甲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砍得更凶。
“疯狗!”
赤影骂了一句,身形狼狈地向左翻滚。
噗。
慢了半拍。
绣春刀的刀尖挑开了他左肩的皮肉,卡在锁骨上。
沈十六手腕一拧,刀锋横切。
“啊——!”赤影惨叫。
左肩一大片皮肉被削飞,森森白骨露在外面。
被雨水一冲,显得格外刺眼。
剧痛之下,赤影右手弯刀脱手甩出,直刺沈十六面门。
沈十六偏头,脸颊上一凉,多了道血口子。
借着这个空档,赤影捂着肩膀,脚尖在碎石上连点,整个人倒飞出去,钻进黑暗里。
“沈十六,这笔账,记下了。”
沈十六提刀要追。
“别追。”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手很凉,还在抖。
顾长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色煞白,胸膛拉风箱一样响。
刚才那一通跑,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那是耗子,这地方到处是洞,你追不上。”
沈十六身形顿住,僵了半晌,才把那口憋在胸里的浊气吐出来。
他还刀入鞘,手有些抖。
“跑了尚书,抓了钱袋子,不亏。”
顾长清瞥了一眼远处被锦衣卫按在泥里的范蠡。
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擦擦,一脸血,看着像活鬼。”
沈十六没接,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活鬼?”
他声音哑得厉害,“还没开始当呢。”
扬州知府衙门的大牢,今夜灯火通明。
地牢里没有惨叫,只有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单调声响。
范蠡那身千金难买的苏绣绸衫成了烂布条。
他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
油汗混着泥水往下淌。
沈十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
他刚换了身干净飞鱼服,伤口简单裹了纱布,药味挺冲。
他也不喝,就拿着茶盖轻轻撇着浮沫。
叮。叮。
瓷器磕碰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次响,范蠡那身子就跟着抖一下。
顾长清坐在旁边的案几后,手里捏着狼毫笔,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卷宗。
他也不说话,只是盯着笔尖看,好像那上面开了花。
这种沉默熬人得很。
“大人……两位大人……”范蠡撑不住了,嗓子眼里挤出哭腔。
“我是冤枉的!那是妖道逼我的!我就是个做买卖的本分人!”
“本分人?”沈十六手里的动作停了。
茶盖落在茶碗上,那一声脆响把范蠡吓得差点跪下去。
沈十六站起身,走到刑架前。
他比范蠡高出一个头,阴影投下来,把人完全罩住。
“私铸官银,贩卖私盐,勾结妖道,炸毁河堤。”
沈十六每说一条,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范蠡的胸口上。
手指很硬,戳得范蠡骨头疼。
“这四条,每一条都能把你全族老小从族谱上抹得干干净净。”
“我……我……”范蠡牙齿打架,磕得哒哒响。
“还有,”顾长清头也没抬,笔杆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十万两白银,就算是江南首富,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常平仓的账我也看了,全是烂账。”
他抬起笔,虚虚指了指范蠡的大脑袋。
“这钱不是你的。”
“你就是个过路财神,替人背黑锅的驴。”
范蠡那一对绿豆眼猛地瞪圆了。
“严嵩。”
沈十六嘴里吐出这两个字,轻飘飘的。
大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范蠡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憋成猪肝色,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在大虞朝,这个名字就是天,压死人不偿命。
“不想说?”
沈十六挑了下眉,转身从炭盆里拎起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
滋滋。
烙铁靠近皮肉,那股热浪还没贴上去,焦糊味先钻进了鼻孔。
“别!别烫!我说!我都说!”
心理防线这东西,一旦开了口子,那就是决堤。
范蠡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我有账本!我有证据!全在范园后花园的假山暗格里!”
“是严嵩……不,是严老贼这些年在江南收钱洗钱的明细!”
“还有他和无生道的信!都是他让我干的!”
沈十六手腕一抖,通红的烙铁扔进水桶。
嗤——
白雾腾起,遮住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雷豹,去取。”
他对门外吩咐了一声,转身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笔走龙蛇,把范蠡刚才那几句要命的话全记了下来。
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合上卷宗。
“有了这东西,严嵩这棵大树,不死也得脱层皮。”
顾长清把笔扔进笔筒,揉了揉眉心,“这趟江南,没白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满是铁锈的窗棂。
外面的雨停了,天边泛起一点惨白的鱼肚白。
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平安符。
做工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也就是街边摊上两文钱一个的货色。
那是上次柳如是走的时候,硬塞给他的。
他一直带在身上。
“顾大人,您这成天跟死人打交道,阴气重。这符是我在庙里求的,开过光,保平安的。”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她将平安符塞进他手里时,明媚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笑脸,灿若朝阳。
第59章 活阎王低头的那一刻
运河的水腥气有些重。
官船破开水面,哗啦啦的水声盖不过甲板上炭火盆偶尔炸裂的噼啪声。
顾长清捏着筷子,对着碗里那一块黑乎乎的风干牛肉,叹了第八次气。
“沈大人。”
顾长清用筷子尖戳了戳那块肉,硬邦邦的,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就是锦衣卫的庆功宴?”
沈十六靠在太师椅上,身上那件飞鱼服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一层层纱布。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动,只是垂着眼皮擦拭手里的绣春刀。
“有的吃就不错了。”
沈十六没抬头,手里的白布在刀锋上走得很慢。
“我在扬州刚帮你把范蠡的家底抄了个底朝天。”
“现银一百万两,古玩字画还没算,你连条活鱼都舍不得买?”
顾长清把筷子一扔,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毫无十三司顾问的仪态。
“那是陛下的钱。”
沈十六收刀入鞘,咔哒一声脆响。
他终于抬起头,瞥了顾长清一眼。
“回到京城,随你去最大的酒楼,我请。”
“醉仙楼?”
“行。”
“要陈酿的女儿红。”
“买。”
顾长清这才满意地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筷子,跟那块牛肉较劲。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拿俸禄没发当借口。”
沈十六没接话,只是把身体的重心换了个边。
这趟江南之行,他在鬼门关转了两圈。
虽然端了老窝,但上官云跑了,那个红衣服的疯子也跑了。
这让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甚至比之前更重。
“报——!”
船尾传来一声长喝。
一艘挂着锦衣卫黑旗的快船像只黑色的梭子,破浪而来。
两船并行,搭上跳板。
一名背着信筒的校尉几个起落跳上甲板。
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京城的尘土气。
“指挥使大人!京师急件!”
沈十六没动,雷豹先一步窜过去,接过信筒,检查封泥。
“没拆过,火漆是新的。”
雷豹从腰间摸出匕首,挑开封泥,倒出一叠公文,还有一封淡粉色的信笺。
看到那封信笺,沈十六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一些。
他接过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字迹清秀。
那是沈晚儿的信。
“看来有人要急着当好哥哥了。”
顾长清咬了一口牛肉,含糊不清地调侃。
沈十六没理会他的揶揄,手指轻轻捻开信封。
这个时候,他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只是个离家许久的兄长。
信纸展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飘了出来。
这是晚儿最喜欢的熏香。
沈十六读得很慢。
信里没提什么大事,都是些琐碎的家常。
说家里的那只波斯猫又胖了,说京城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排队的人很多。
还说,最近京里的贵女圈子里流行起了一种“祈福”的游戏。
沈十六的嘴角微微有些上扬。
无论外面如何腥风血雨,只要看到这些文字。
就像是回到了那个安静的沈府小院。
“哥,你也玩玩嘛,很灵的。”
信的末尾,晚儿的笔触变得欢快起来。
“是一个云游的仙姑教的。”
“只要在纸上画个莲花,诚心默念,就能保佑哥哥平安归来。”
“我都替你画好啦,就在折角那里。”
沈十六摇了摇头,手指顺着信纸的折痕摸索过去。
这丫头,总是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他的指腹触到了信纸的右下角,那里折叠着。
沈十六捏住折角,正要展开,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对,不是墨汁干透后的那种平滑,而是一种粗糙的、带着微小颗粒的阻滞感。
有点粘。
像是……某种干涸后的液体。
沈十六的动作慢了下来,极其缓慢地将那个折角一点点掀开。
光线打在信纸上。
那是一个莲花印记,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
线条有些扭曲,不像是毛笔画出来的,倒像是……用手指直接按上去的。
颜色也不是墨黑,是暗红。
发黑的暗红。
顾长清终于把那块牛肉咽了下去,正端起茶杯想顺顺气。
余光瞥见沈十六的姿势有点僵。
“怎么?画得太丑?”顾长清放下茶杯。
沈十六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露出来的图案。
那是一朵莲花,一股极淡却极有穿透力的腥味。
混着桃花笺上的茉莉香,钻进了沈十六的鼻腔。
血。
是血。
这哪里是什么祈福的莲花。
这分明是他在扬州地下船坞,在范蠡的密室,在无数个死人身上见过的——
无生道的教印!
咔嚓。
沈十六手中的信纸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拿来。”
顾长清不再嬉皮笑脸,起身上前。
一把从沈十六僵硬的手中抽过信纸。
他不需要多看,只需要凑近一闻。
“人血。”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尸检结果。
他伸出小指甲,在那个干涸的血印上轻轻刮了一下。
捻起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
“氧化程度很高,色泽转暗褐。”
顾长清推演着,“按照现在的湿度和温度,这是七天前留下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十六。
“这信是什么时候寄出的?”
沈十六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纱布下的伤口大概是裂开了,渗出了点点殷红,但他感觉不到疼。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顺着脊椎骨往上爬,那是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可怕的战栗。
晚儿。
那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难过半天的晚儿。
那个会在他深夜归家时备好热粥的晚儿。
她正在玩这个“游戏”。
在这个“仙姑”的指导下,用血,按下了这个催命的符咒。
“无生道……”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骨头吐出来的。
这不是恐吓。
这是宣言。
他们没能杀了他,所以把刀架在了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脖子上。
他们在告诉他:沈十六,你的软肋,我们捏住了。
“回京……全速回京!”
沈十六猛地转身,冲着雷豹吼道。
声音嘶哑,破了音。
雷豹从未见过自家大人这副模样。
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冲向船尾去催促舵手。
甲板上只剩下两人。
江风更大了,吹得那张薄薄的信纸在顾长清手里哗哗作响。
沈十六双手撑在船舷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想杀人。
想把那个所谓的“仙姑”,那个藏在阴沟里的上官云,把他们碎尸万段。
但他现在连晚儿在哪里,那个仙姑是谁,甚至晚儿是不是已经……
他都不清楚。
甚至,他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查。
一旦打草惊蛇,那些疯子会做出什么?
沈十六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扬州那些被“无生道”洗脑后,把自己活活烧死的信徒。
如果晚儿也……
当啷。
腰间的绣春刀磕在栏杆上。
这把能斩断贪官头颅,能劈开杀手弯刀的利刃,此刻却显得那么无力。
刀能杀人。
但刀救不了心。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有些凉,手指修长,那是常年握着解剖刀的手。
“沈十六。”
顾长清的声音很稳。
“这不是简单的绑架。”
沈十六没回头,只是肩膀塌下去了一些。
“那是邪教。”
顾长清绕到他面前,挡住了江风。
“他们控制晚儿,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控制你。”
“在他们达成目的之前,晚儿是安全的。”
顾长清把那封信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沈十六的怀里,动作很轻。
“但你要是乱了,她就真的没救了。”
沈十六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碎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妹妹的哥哥的无助。
“顾长清。”
沈十六喊了他的名字。
没有叫顾顾问,也没有叫顾寺丞。
沈十六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上下滚动。
“这几年,锦衣卫杀的人太多,仇家遍地。”
“如果是真刀真枪的干,我沈十六就算把命填进去,也没怕过谁。”
沈十六的手指死死扣住船舷,木屑刺进肉里。
“但这种东西……”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钻进脑子里的东西……”
他顿住了。
那个在尸山血海里都没眨过眼的男人,此刻喉结滚动,竟有些哽咽。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可以把整个京城翻过来,可以把严嵩的党羽一个个剁碎。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对抗一个还没露面的“神”。
夜色越来越浓。
船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顾长清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防备和铠甲的男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十六。
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
顾长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
“吃了,压惊的。”
沈十六没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不是上级看下级,也不是同僚看同僚。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
“顾长清。”
沈十六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长。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顾长清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这位从不向任何人低头,连在金銮殿上都敢带刀的锦衣卫指挥使。
双手抱拳。
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拜,重若千钧。
第60章 既然讲理救不了妹妹,那我就当个比邪教更疯的阎王
江风很硬,刮在脸上生疼。
顾长清没动,他盯着面前那个把自己折成九十度的男人。
这场面太重,顾长清极其讨厌这种沉甸甸的情义。
那是债,一旦背上,想甩都甩不掉。
他从袖口抽出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刚才拿牛肉弄脏的指尖,连指甲缝里的油渍都没放过。
“沈十六。”
顾长清声音混在风里听不真切:“这大礼我受不起,也不想受。”
沈十六没起身,那个抱拳的姿势没变。
“顾寺丞不敢接?”
“是不划算。”
顾长清手一松,那方白帕子便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坠进了漆黑的运河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船舷,从怀里掏出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借着船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羊角灯翻开新的一页。
“私事难办,公事好谈。”
提笔,蘸墨。
“从这会儿起,这不是你沈家的家务事。”
顾长清笔尖落在纸上,力透纸背。
“是一桩代号‘迷魂局’的案子。”
“我是主办官。”
笔杆在纸上笃笃敲了两下,发出脆响。
“你,沈十六,是线人,兼受害人家属。”
沈十六猛地直起身子,那张脸上表情有些扭曲。
顾长清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沈晚儿,庚帖年龄?”
“十六。”沈十六下意识回答。
“性格?”
“胆小,爱笑,没主见,听不得重话。”
“日常爱好?”
“刺绣,养猫,听戏,偶尔摆弄些花草。”
“最近半个月,除了那个神棍,还见过谁?”
“只要是生面孔,不管是送菜的还是倒夜香的,都算。”
沈十六卡住了:“不知道。”
“府里管家是你的人?”
“是。”
“贴身丫鬟谁是心腹?”
“春桃,从小买进府的,死契。”
这一连串问题又快又密,沈十六大脑混乱。
必须思考,必须回忆细节。
“行了。”
顾长清合上册子,并没有表扬的意思:“虽然是个脑子里只有妹妹的蠢货,但好歹还没傻透。”
船身破开浪头,咯吱作响。
顾长清伸出三根手指,指尖修长,却没什么血色。
“案子我接了,约法三章。”
“讲。”
“第一。”
顾长清收起食指,“回府后,你把招子放亮,耳朵闭上。”
“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只要没出人命,就不许发火,不许质问,不许抄家。”
“你要演。”
“演一个对这事一无所知,甚至觉得那邪教有点意思的傻哥哥。”
沈十六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几根,绣春刀的刀柄被他捏得滋滋作响。
“她在玩火!那东西能把沈家烧成灰!”
“你现在泼水,火是灭了,放火的人也就跑了。”
顾长清语气比江水还凉,“我要的是连根拔起,不是帮你灭火。”
“第二。”
“把你北镇抚司的那帮杀才都撤了。”
顾长清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绣春刀太亮,一出鞘,全京城的耗子都得钻洞。”
“这回咱们抓的不是耗子,是鬼。”
“抓鬼,得用阴招。”
沈十六手掌松开又握紧,掌心全是冷汗。
“行。”
“第三。”顾长清往前逼近半步。
明明比沈十六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像把手术刀一样顶在沈十六咽喉上。
“所有行动,听我指挥。”
“哪怕你今晚想去你妹妹房里看一眼,也得我点头。”
沈十六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夺权。
在大虞朝,除了龙椅上那位,没人敢这么跟锦衣卫指挥使说话。
“理由。”
“因为现在的沈十六,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顾长清抬手,指尖在沈十六心口重重戳了一下,“关心则乱。”
“这四个字,会害死沈晚儿。”
风停了那么一瞬,只有船头灯笼里的火苗在跳。
沈十六胸膛起伏,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五脏六腑的郁结都吐了出来。
“依你。”
……
京城的码头比扬州还要喧嚣,脚夫的吆喝声、车马的粼粼声交织在一起。
雷豹带着那个不仅是证人更是烫手山芋的范蠡,大张旗鼓去了北镇抚司。
那是幌子,是给严党和暗处那些人看的。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夜色。
车厢里,顾长清捏着那封带血的家书,指腹在那朵暗红色的莲花上反复摩挲。
“把你这一身的杀气收收。”
顾长清头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现在的你,是个刚从江南游玩回来,带了一车特产的好哥哥。”
“笑一下。”
沈十六扯了扯面皮,肌肉僵硬,比哭还难看。
“算了。”
顾长清把家书塞进袖子,一脸嫌弃。
“你就说是累的。”
……
沈府大门紧闭。
门口两盏红灯笼被夜风吹得乱晃,光影在沈十六脸上切出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站在台阶下,整理衣领,把那股子想杀人的冲动死死压住。
推门。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几只宿在树梢的寒鸦被惊起,哑着嗓子叫了两声。
“大少爷回来了!”
门房老王这一嗓子,总算给这就宅子添了点活人气。
很快,内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细碎,轻快,没有任何大家闺秀的稳重。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冲了出来。
“哥!”
沈晚儿连头发都没梳整齐,秀美的脸上带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她一头撞进沈十六怀里,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腰。
“你可算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少女身上带着一股甜腻的味道。
不是脂粉香。
是一股混合了檀香、腐烂花瓣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腥味。
沈十六身子僵得像块铁,但他不能动,还得演。
沈十六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沈晚儿的发顶,甚至还揉了两下。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规矩。”
声音很稳,稳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哥,你身上有血味。”
沈晚儿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杏眼睁的大大的,瞳孔有些扩散,在灯笼光下反着一种诡异的亮光。
“不过没事,我有法子,我有法子保你。”
她抓起沈十六的手,把脸颊贴在他冰凉的掌心蹭了蹭。
那种触感,让沈十六差点把手抽回来。
“这几天京里冷,别老开窗。”
沈十六强行压住情绪,“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哪有不好!我好得很!”
沈晚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亢奋的尖锐。
“哥,我跟你说,那个仙姑真的神了!”
“你看,我的血印刚按上去没两天,你就平平安安回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上裹着纱布,渗出点点暗红。
“就一点点血,真的,一点都不疼,换哥哥一条命,太值了!”
沈十六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指甲已经把掌心抠出了血。
她知道。她不仅知道,还把这种自残当成了某种神圣的交易。
这才是邪教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杀你,它让你自己把刀递过去,还得喊一声谢谢。
“这么神?”
沈十六挑了挑眉,用尽毕生演技挤出一丝好奇,“改天带我去见识见识?”
“咱们沈家最近不太平,是该求个神拜个佛。”
沈晚儿愣了一下。
那个平日里最讨厌怪力乱神的哥哥,竟然松口了?
随即,一种近乎狂热的喜悦爬上她的眉梢眼角。
“真的?哥你不骂我?”
“骂你做什么。”沈十六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只要是对哥哥好的,我都信。”这句谎话,烫得他舌头发麻。
……
深夜,十三司验尸房。
为了防备窥探,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顾长清坐在验尸台前,脸上架着一副琉璃片做的放大镜。手里一把银质镊子,正夹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沈十六趁沈晚儿不注意,从她那个青铜香炉里顺出来的香灰。
“曼陀罗花粉,加了少量水银,还有这东西。”
顾长清把镊子上的粉末凑近灯焰。
滋啦。
一簇绿色的火苗瞬间窜起,紧接着是一股让人头晕目眩的甜香。
“南疆的致幻草。”
顾长清把镊子扔进托盘,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长期吸入,人的神智会变得涣散,对外界的暗示极度敏感。”
“这时候如果有人在她耳边不断重复某种指令,哪怕是让她去死。”
“她也会觉得那是通往极乐世界的捷径。”
他拿起那张被火燎过一半的黄纸。
“这符纸也不简单,洒金宣混了白磷。”
“一点就着,还会冒绿火,在不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显灵。”
“这帮人,化学玩得比太医院那帮老顽固溜多了。”
顾长清摘下放大镜,语气里带着嘲讽。
沈十六一身黑衣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解药。”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种混合毒物没现成的解药。”顾长清把玩着手里的手术刀。
“只能断了来源,等身体慢慢代谢。”
“但现在要是强行断药,或者直接告诉她真相。”
“她的精神世界会崩塌,人就废了。”
沈十六猛地站起来,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那个仙姑我让人查了,根本找不到。晚儿说她是云游的,没有固定道观。”
“见面全靠那个见鬼的游戏传递消息。”
砰!
一拳砸在墙上,灰土簌簌往下落。
“这就是个死局!”
“我不信,她就不带我去;我信了,她又吊着我。”
“再拖下去,晚儿就不止是手指头流点血那么简单了!”
顾长清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直到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谁说是死局。”
顾长清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脱下身上的官袍,换上一件月白色的长衫。
“既然他们不出来,那就是诱惑不够大。或者说,你这个信徒不够虔诚。”
沈十六转过身,眼底全是红血丝:“什么意思?”
“那个仙姑靠什么控制这帮贵女?恐吓,那是下三滥的手段。”
“真正的高手,是给予她们无法拒绝的诱惑。”
顾长清走到身后的架子前,取下一个平日里出外勤用的药箱。
里面装的不是刑具,是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几把锃亮的手术刀。
但在昏暗的灯光下,这只箱子透着股诡异的神秘感。
“沈大人。”
顾长清回过头,随手抓起桌上一副无度数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
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精明与算计,整个人瞬间多了一股子斯文败类的气质。
又或者说……神棍气息。
“你说,要是京城里突然来了一位比那个仙姑更神的人。”
“一个不仅能断生死,还能改姻缘,甚至能让青春永驻的神医。”
“你猜,那些把脸看得比命还重要的贵女们,会不会动心?”
沈十六眉头紧锁:“你想干什么?”
“造神。”顾长清吐出这两个字。
“既然他们喜欢装神弄鬼,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他背起药箱,推开房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长衫翻飞。
“去放消息吧,沈大人。”
“就说沈府从江南请回了一位活神仙,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特别是——心病。”
顾长清站在门口,扶了扶镜框。
“把你妹妹那个求姻缘的游戏告诉她。”
“这世上最好的姻缘,那个只会要血的仙姑给不了。”
“但我能给。”
第61章 既然是做戏,那便要做全套
京城的风总是比江南硬几分。
还没过两天,东市西市的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
讲的不再是边关战事,也不是宫闱秘闻,而是一个新名字。
顾半仙。
传闻此人从蓬莱归来,不问苍生问鬼神。
一眼能断前程死生,三指可改红线姻缘。
据说,他住在沈府,是为了了结一段尘缘。
沈府偏厅。
这里的窗户被厚重的黑布封死,只在东南角留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孔洞。
午时的阳光穿过那小孔,在尘埃里打出一道笔直的光柱。恰好落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
雷豹蹲在房梁上,手里拿着两面铜镜,正根据顾长清的手势调整角度。
“往左两分。”
顾长清站在太师椅前,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把用来装样子的拂尘。
“太亮了,神性不是刺眼,是朦胧。”
雷豹手腕微抖,光柱瞬间散开。化作一片氤氲的光雾,将那把椅子笼罩其中。
宛如神座。
沈十六抱刀靠在门口阴影里,看着这一屋子装神弄鬼的布置,嘴角抽动。
“这有用?”
“对付聪明人没用。”
顾长清走到椅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个最能体现‘高深莫测’的坐姿。
“但对付绝望的人,这就是救命稻草。”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把你那身杀气收收,沈指挥使。”顾长清闭上眼,整个人陷进光影里。
“鱼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十六身体瞬间紧绷,又强行放松。他依言退到屏风后,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剪影。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晚儿探进半个身子。她穿得单薄,眼下两团乌青在白粉遮盖下依然明显。
那双曾经灵动的杏眼里此刻全是浑浊的焦虑,她看到了那束光,还有光里的人。
顾长清没动,背对着她。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混合着微不可查的乙醚味道。
“早膳用的皮蛋瘦肉粥,没放姜。”
顾长清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昨夜丑时惊醒,梦见坠崖,心口发闷,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沈晚儿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抓紧木条,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中。
她今早确实因为胃口不好只喝了粥,因为怕腥没让放姜。
昨晚的梦魇,更是连贴身丫鬟春桃都没敢告诉。
这人背后长了眼睛?
沈晚儿咽了口唾沫,双膝一软,跪在了蒲团上。
“大……大师。”
顾长清缓缓转身,逆着光,沈晚儿看不清他的脸。
“我不算命。”顾长清抬手,指尖在虚空中一点。
“命是天定的,算出来也是个死局。”
“我只改运。”
沈晚儿呼吸急促起来,她膝行两步,靠近那团光:
“求大师救我!那个血印……它要吸干我!”
“伸手。”
沈晚儿颤巍巍地伸出右手,那食指上的纱布已经渗出了血。
顾长清没碰她。
他只是俯下身,隔着那层纱布嗅了嗅。
腐肉味,加上长期心理暗示导致的神经性疼痛。
“傻孩子。”
顾长清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颗黄豆大小的丸药。
丸药通体晶莹,散发着一股凛冽的薄荷香气。
“这不是病,是劫。”
他把药丸放在掌心,递过去。
“这是蓬莱的‘定魂丹’,信则灵,不信则无。”
“吃了它,今晚你能睡个好觉。”
沈晚儿没有任何犹豫,抓起药丸塞进嘴里,
薄荷脑的凉意瞬间冲上天灵盖。糖分补充了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微量的安神成分开始起效。
仅仅几个呼吸,那种压在她胸口几天的窒息感竟然真的轻了。
“神了……真的神了!”沈晚儿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去吧。”顾长清挥了拂尘,那束光适时地暗了下去。
“缘分未到,莫问前程。”
沈晚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关门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神明。
门合上的瞬间。顾长清瘫回椅子里,毫无形象地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糖霜,薄荷脑,一点点酸枣仁。”他看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沈十六。
“你妹妹的命,就值二两银子。”
沈十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拳头硬了。“她以前很聪明。”
“恐惧会让人降智。”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那个所谓的仙姑,也不过是用些致幻的香料配合恐吓手段。”
“这种把戏,我七岁就不玩了。”
沈十六沉默片刻。
“接下来呢?”
“等。”顾长清走到窗边,透过那个小孔看向外面。
“你妹妹既然信了我,那这京城里其他的‘信徒’,很快就会闻着味儿找上门。”
“特别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
……
严府,绣楼。
“啪!”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严秀宁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什么?”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丫鬟,涂着丹蔻的指甲红得刺眼。
“沈晚儿那个蠢货,气色好了?”
丫鬟瑟瑟发抖:“是……听沈府采买的人说,那位顾半仙给了颗神丹。”
“大小姐昨晚睡得极好,今早起来还要了燕窝粥。”
严秀宁眯起眼,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才是京城贵女圈的核心,是所有人都得捧着的严阁老独女。
沈晚儿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有个在锦衣卫当差的哥哥!
想起沈十六,严秀宁的心又是一阵绞痛。
那个男人,哪怕是对着一把刀,也比对着她温柔。
凭什么沈晚儿就能被那样护着?现在连个不知哪来的野道士都要帮沈家?
“备车!”严秀宁猛地转身,拽过屏风上的披风。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京城装神弄鬼!”
“要是敢骗人,本小姐砸了他的摊子,撕烂沈晚儿的嘴!”
……
申时三刻。
沈府大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严秀宁带着四个健壮的婆子,气势汹汹地冲进前院。
“顾半仙呢?给我滚出来!”她手里的马鞭指着正厅,声音尖利。
几个沈府下人想拦,被婆子粗暴地推开。
沈十六正坐在院中擦刀,听到动静,霍然起身,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严小姐,沈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严秀宁看到沈十六,原本嚣张的气焰顿了一下,随即化作更深的怨毒。
“沈大人好大的威风。”
她冷笑,目光扫过沈十六紧实的腰身,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我听说你家来了个骗子,特意来帮你清君侧。”
“让开,否则我告到顺天府,治你个窝藏妖道之罪!”
沈十六大拇指顶住刀格。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大人,来者是客。”顾长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台阶上。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
整个人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书卷气,完全不像个道士,更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教书先生。
“你就是那个半仙?”严秀宁扬起下巴,马鞭指着顾长清的鼻子。
“我看你是活腻了,敢骗到……”
“严小姐出门前,刚发了一通脾气,摔了一只汝窑天青釉的茶盏。”
顾长清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谱。
严秀宁愣住了。
“这茶盏是半个月前严阁老从宫里带回来的赏赐。”
“你心疼,但更多的是焦躁。”
顾长清一步步走下台阶,他每走一步,严秀宁的气势就弱一分。
“你最近总是心悸气短,尤其是在看到某个人的时候。”
顾长清站定在严秀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极具压迫感。
“午夜梦回,常有坠落感,手脚冰凉,盗汗。”
“太医给你开了疏肝理气的方子,没用。”
“因为你的病不在肝,在心。”
严秀宁握着马鞭的手开始发抖,这些症状,她连贴身丫鬟都没说过!
“你……你胡说八道!”她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居然敢调查我?”
“我不必调查。”顾长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的黑眼圈被那层厚厚的铅粉盖住了,但盖不住眼底的红血丝。”
“你说话时习惯性按揉左肋下三寸,那里是肝经郁结之所。”
“最重要的是。”顾长清微微前倾,凑近严秀宁。
那种混合了檀香和药草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她。
“你身上那股味道,那是求而不得的酸腐气。”
严秀宁瞳孔猛地收缩。
“你嫉妒。”
顾长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嫉妒沈晚儿,因为她有一个把她视若珍宝的哥哥。”
“你想毁了她,似乎这样,那个男人就能多看你一眼。”
轰!
严秀宁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她最大的秘密,最隐秘的耻辱。就这样被这个男人赤裸裸地剖开,摊在阳光下。
“闭嘴!你闭嘴!”严秀宁尖叫着后退,马鞭落地。
她像看鬼一样看着顾长清,这人不是半仙。
他是妖怪!
“严小姐,怒伤肝,恐伤肾。”
顾长清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折成的三角符。
“这是一个故人托我给你的。”
严秀宁下意识地接住。
“戴着它,别让那些脏东西趁虚而入。”
顾长清意有所指,“毕竟,严阁老的千金如果疯了。”
“这京城可是要乱一阵子的。”
严秀宁死死捏着那张符。
她看了一眼顾长清,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十六,那种被看透的恐惧压倒了嚣张。
“我们走!”她转身就跑,连地上的马鞭都忘了捡。
那些婆子面面相觑,连忙跟上。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狼狈得像一群丧家犬。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沈十六捡起那根马鞭,随手扔给雷豹。
“你跟她说了什么?”沈十六看着顾长清,眼神复杂。
他太了解严秀宁那个疯婆子了。能把她吓成这样,顾长清绝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没什么,只是帮她确诊了一下病情。”
顾长清转身往回走,经过沈十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片。
那是刚才严秀宁差点摔倒时,从她袖口里掉出来的碎片。
“看看这是什么。”
沈十六接过瓷片,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幽香钻进鼻孔。和他妹妹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莲花香。
沈十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比刚才拔刀时还要难看。
“严家也被渗透了?”
“严秀宁这种性格,偏执,疯狂,占有欲强。”
顾长清推了推眼镜,“正是那个邪教最喜欢的容器。”
“只不过,她中毒比你妹妹深。”
“她不仅仅是信徒。”
顾长清看着严秀宁消失的方向,声音微冷。
“她可能已经是发展下线的‘执事’了。”
入夜。
沈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顾长清坐在桌前,正在摆弄那些从严秀宁袖口蹭下来的粉末。
门被敲响了,不是雷豹那种大大咧咧的砸门声,很轻,带着试探。
“顾先生,睡了吗?”
是沈晚儿。
顾长清给沈十六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翻身上了房梁,屏住呼吸。
“进。”
沈晚儿推门而入,她手里捏着一张大红色的帖子,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朵盛开的黑莲花。
那莲花花瓣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涂上去的,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
血。
顾长清不用检验就知道。
“顾先生。”
沈晚儿走到桌前,把帖子双手奉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我的道友们听说了您的神通。”
“她们想请您去‘坐而论道’。”
顾长清放下手里的试管,指尖按在那张帖子上。
冰冷,黏腻。
“何时?”
“明晚子时。”
沈晚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就在城外的‘极乐观’。那里,才是真正的仙境。”
顾长清勾起了嘴角。
“好啊。”
他收起帖子。
“我也想见识见识,你们的那位……”
“真神。”
第62章 活阎王低头,哑巴保镖上线
紫檀木桌上摊着那张大红帖子。
顾长清手里的银镊子夹起帖子一角,在烛火上燎了燎。
滋啦。
一股焦糊味钻出来,带着腥气。
“人血混朱砂,里面掺了曼陀罗花粉。”
顾长清扔掉镊子,掏出帕子细细擦拭手指。
“这请帖做得挺讲究,还没进门先给你下点药。意志薄弱的,闻了这味儿就得跪。”
沈十六没接茬。
他坐在阴影里,手里那把绣春刀被他摩挲得有些发热。
“听雨轩。”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那是东城出了名的销金窟,平时只有达官显贵的内眷才去得起。没想到是这帮神棍的老巢。”
“越是显贵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顾长清端起茶盏吹气。
“既然帖子下了,那就是要把我也拉下水。今晚子时……”
砰!
房门被撞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沈晚儿光着脚冲进来,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挂着没卸干净的残妆。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香囊,呼吸急促。
“哥!时辰到了!”
她扑到桌案前,一把抢过那张红帖子抱在怀里。
“我们要去见圣女!晚了圣女会怪罪的!”
沈十六霍地起身,挡住门口。
“回去睡觉。”
“我不!”
沈晚儿嗓音尖利,指甲在帖子上抓挠。
“你又要拦我!”
“就是因为你不信,家里才会遭灾!我要去赎罪!”
“沈晚儿!”沈十六伸手去夺帖子。
寒光一闪,沈晚儿从袖口抽出一把剪线头的剪刀。
尖端毫不犹豫地抵住自己的喉咙,皮肤瞬间陷下去,血珠子顺着剪刀尖往外冒。
沈十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统领数万锦衣卫、杀人不眨眼的男人,这会儿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魔鬼……你是阻碍我修行的魔鬼!”
沈晚儿一步步后退,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两道沟壑。
“让我走……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沈十六感觉心脏被人挖走了一块,这是他从小背在背篓里长大的妹妹。
现在却拿剪刀对着自己,把他当仇人。
“晚儿,别乱动。”沈十六声音发哑,试图往前挪半步。
“哥不拦你,你把剪刀放下,哥带你去。”
“你骗人!”沈晚儿手腕用力,血流得更多了。“退后!都退后!”
沈十六不敢动了,他只能看向那个还在喝茶的男人。
顾长清放下茶盏,杯盖在杯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这戏唱得不错,就是嗓门太大了点。”沈晚儿一愣,下意识朝顾长清看去。
就是这一瞬,顾长清手腕一抖。
那只汝窑茶杯盖旋转着飞出,精准地砸在沈晚儿手腕的麻筋上。
当啷。
剪刀落地。
还没等沈晚儿惨叫出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欺近。
顾长清双指并拢,在她耳后的风池穴上重重一点。
沈晚儿身子一软,栽了下去,沈十六抢步上前,把妹妹接住。
怀里的人很轻,即便昏死过去,眉心依然拧着个“川”字。
“毒瘾发作罢了。”
顾长清坐回椅子里,把没了盖子的茶杯推远。
“这种心理暗示比这茶里的茶叶渣还难清理。醒了还会闹,除非把根源拔了。”
沈十六把妹妹抱到里间的罗汉榻上,盖好毯子,他站在那儿,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良久。
沈十六走出来,解下腰间的绣春刀,重重拍在桌上。
“锦衣卫的刀,杀得了人,斩不断心里的鬼。”
沈十六转过身,那张刚毅的脸上写满了挫败。
“我试过了,关也没用,吼也没用。”
“顾长清,这次算我沈十六欠你的。”
他膝盖微曲,就要往下跪,一只圆凳滑过来,正好顶在他膝盖弯里。
“沈大人,腿软了怎么拿刀?”顾长清用脚勾住圆凳。
“我不需要你跪,我只需要你的配合。”
沈十六撑住桌沿,重新站直。
“只要能救晚儿,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那就把这身飞鱼服脱了。”顾长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雷豹平时做易容用的道具,一张做工粗糙的络腮胡。他把假胡子扔给沈十六。
“今晚去听雨轩,没有沈大人。”
顾长清推了推眼镜,“只有我的保镖。”
“阿大。”
沈十六接住那团带着胶水味的毛发,嘴角抽搐:“阿大?”
“对,阿大是个哑巴。”
顾长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因为你只要一开口,那种当官的颐指气使味儿就盖不住。”
“哑巴多好,不说话,只砍人。”
……
半个时辰后。
沈府偏门吱呀一声开了。
雷豹坐在马车辕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正仰头数星星,听见动静回头,差点一跟头栽下来。
先出来的是顾长清,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把拂尘。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邪气。
后头跟着个……
雷豹揉了揉眼睛。
那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粗布短打,裤腿卷着半截。
满脸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背上背着个长条形的布包袱,看起来像把锄头,又像根扁担。
壮汉走得有些别扭,刻意驼着背,但这副身板往那儿一杵,跟座铁塔似的。
“这哪找的长工?”
雷豹没忍住笑,“看着就不太聪明。”
壮汉抬头。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冷得让雷豹后脖颈子发凉。
雷豹把嘴里的草吐了,打了个哆嗦“沈……沈大人?”
沈十六没搭理他,只是粗重地喘了口气,弯腰钻进马车。车厢随着他的动作狠狠晃了两下。
顾长清忍着笑跟上去。
“走吧,听雨轩。”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夜色中朝着东城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
沈十六盘腿坐着,那把被破布缠得严严实实的绣春刀横在膝头。
他不说话,只是偶尔抬手挠一下下巴上发痒的假胡子。
“别挠。”
顾长清闭目养神,“那胶水不透气,挠破了容易感染。”
沈十六放手,把手背上的青筋捏得突突直跳。
“到了。”雷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马车停稳。
顾长清掀帘下车。
听雨轩门口挂着两盏白纱灯笼,光线惨白,照得门楣上的牌匾像块灵位。
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寻常的花香,是一种甜腻到发臭的味道。
像烂熟的水果,又混着某种油脂燃烧的焦气。
沈十六跟在顾长清身后半步,刚一下车,手就本能地要去摸腰间。
摸了个空,才想起刀在背上,自己现在是个哑巴长工。
门口立着两个青衣小童。
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
脸颊两团高原红,嘴唇一点殷红。
这妆容画得跟纸扎铺里的童男童女一模一样。
“先生有帖子吗?”左边的小童开口,嗓音尖细。
顾长清两指夹着那张大红帖子递过去。
小童接过来,凑到鼻尖下闻了闻,脸上那层白粉随着肌肉抽动簌簌往下掉。
“血是热的,先生请。”
大门缓缓开启,里面的味道更浓了,熏得人脑仁疼。
顾长清抬脚就要往里走。右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童突然伸手。
那只手瘦骨嶙峋,指甲涂得漆黑,直直拦在沈十六面前。
“护法留步。”小童嬉笑着,眼珠子一动不动。
“这里是仙境,只渡有缘人。粗人去偏房喝茶。”
沈十六脚步一顿。
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这京城里还没人敢拦他的路。
他下意识地抬头,那股常年在诏狱里浸泡出来的煞气瞬间溢出来。
小童被这一眼瞪得退了半步,但手还拦在那。
“阿大。”
前面的顾长清没回头,只是淡淡喊了一声。
“在外面候着。要是有人不懂规矩……”
顾长清停步,侧过头。镜片反着门口惨白的灯笼光,看不清神色。
“就把腿打断。”
沈十六太阳穴那根血管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闷哼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类似野兽的低咆。
恶狠狠地瞪了那小童一眼,退到了门廊下的阴影里。那小童打了个寒战,再也不敢看这大汉一眼。
顾长清独自一人穿过庭院。院子里种满了槐树,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
两侧厢房里传来隐约的诵经声,调子怪异,忽高忽低,听得人心烦意乱。
正厅大门敞开。
里面没点灯,只有角落里几盏油灯忽明忽灭。正中间竖着一架屏风,上面绣着那朵黑莲花。
顾长清迈步进厅。
“顾先生既然能断生死,知天命。”
屏风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这声音飘忽不定,像是经过特殊构造的回音壁处理过。从四面八方同时钻进耳朵里。
“不妨算算。”
一只苍白的手从屏风后伸出来,掌心里托着两杯茶。茶杯冒着热气。
“我这杯茶,是热的,还是冷的?”
顾长清看着那只手。
这种江湖术士玩剩下的把戏,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那要看,我是来喝茶的,还是来泼茶的。”
顾长清没接茶杯,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把拂尘,手腕一抖。
啪!
两杯茶被拂尘扫翻在地,茶水泼洒在青砖地上。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地上的茶水瞬间沸腾,冒起大股白烟。
青砖地面竟然被腐蚀出了一片焦黑的印记。
生石灰加浓酸,遇水放热。这要是喝进肚子里,不出半刻钟肠子就得烧穿。
顾长清收起拂尘。
“圣女这待客之道,倒是别致。”
屏风后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接着是一阵轻笑。
“有胆识。既然识破了,那便是入了门。”
“顾先生,请进。”
顾长清抬手推了推眼镜,迈步绕过屏风,直接踩过那一滩还在冒泡的毒水。
而在门外。
沈十六靠在柱子上,死死盯着那个一直冲他笑的纸人脸小童。
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把这破地方拆了,拿回去当柴烧。
第63章 这哪是安神枕?这是催命符!
听雨轩正厅,地砖滋滋作响。那滩泼洒的茶水正泛起白色泡沫。
青砖被腐蚀出一块丑陋的焦斑,酸臭味迅速在空气中蔓延。
顾长清没动。
他从袖口摸出一块帕子,仔细擦拭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茶凉了。”
屏风后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没了那故弄玄虚的回音,多了几分冷硬。
“但顾先生这泼茶的手法,倒是熟练。”
“茶里加了生石灰和浓硫酸,这茶要是喝下去,我就得给自己验尸了。”
顾长清把眼镜架回鼻梁。
隔着那层玻璃片,目光落在墙角那一盆开得正艳的红花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掐下一片花瓣,在指尖碾碎。
“曼陀罗花粉三钱,尸油两钱,也就是俗称的‘听话水’。”
顾长清拍掉手上的残渣,语气嫌弃。
“这种下三滥的迷药配比,还是大理寺三十年前玩剩下的。”
“圣女想用这东西控制人心,手段未免粗糙了些。”
屏风后安静得有些诡异。
片刻后,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来,轻轻拨开屏风一角。露出一截深紫色的道袍,金线绣着莲花。
“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女人的声音带着审视,“但这世道,蠢货太多。顾先生这样的聪明人,听雨轩很欢迎。”
咻。
破空声极细。
顾长清头也没回,两根手指往后随意一夹。
一块沉甸甸的黑木牌停在他指间。木牌散发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香,正面刻着一朵黑莲。
“客卿令。”
女人说道,“拿着它,顾先生以后想来喝茶,没人敢拦。”
顾长清两指转着那块牌子,塞进袖兜。
“喝茶就算了,”他转身往外走。
“我不喜欢和死人打交道,尤其是还没死透的那种。”
……
出了听雨轩的大门,外头的冷风一吹。
顾长清才感觉后背那层湿冷的衣服贴在皮肉上,极其难受。
阴影里,一道人影弹出来。沈十六一把扯掉脸上的假胡子。
“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进?”沈十六压着嗓子,听得出来火气很大。
“那种装神弄鬼的地方,一把火烧了最干净。”
“烧了也没用,正主不在里面。”顾长清钻进马车,整个人瘫在软垫上。
“那屏风后面是个传声筒,声音是从地下室传上来的。”
“你砍坏了那扇苏绣屏风,除了赔钱,什么也捞不着。”
雷豹坐在车辕上,扭头看了一眼:“头儿,现在去哪?”
“回府。我得洗澡,这味儿太冲。”
顾长清刚闭上眼。
吁——!
马车猛地一顿,雷豹死死勒住缰绳,那匹枣红马惊得前蹄腾空,差点把车厢掀翻。
沈十六反应极快,单手撑住车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瞬间按在刀柄上。
“哪个不长眼的……”雷豹刚骂半句,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巷口堵着一辆车。
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拉车的是两匹全黑的健马,连杂毛都不见一根。
赶车的是个戴斗笠的老头,低着头。手里也没拿鞭子,就在膝盖上盘着两个铁胆。
铁胆转动,咔哒,咔哒。
沈十六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太熟悉这种气息了,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
“退后。”
沈十六低喝一声,大拇指顶开刀鞘。
那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橘子皮似的老脸。
他没看沈十六,而是抬起枯瘦的手,亮出一块金牌。月光下,双龙戏珠的浮雕泛着冷光。
沈十六瞳孔一缩,按刀的手僵住了。
东宫。
除了太子近卫,没人敢挂这种牌子。
“顾先生。”
老头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家主子这会儿疼得睡不着,想请先生过去看看。”
不是商量,是通知。
“这是看病还是绑架?”
沈十六冷笑,“东宫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半夜拦路了?”
老头手里的铁胆停了。
“沈大人,有些路,不让也得让。”
气氛瞬间拉紧。一只手掀开帘子。
顾长清探出头。他看了一眼那块金牌,又看了看那个老头。
“王公公的义子亲自赶车,这面子给得够大。”
顾长清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阿大,把刀收起来。”
“这是鸿门宴。”沈十六没动。
“不去就是抗旨,更麻烦。”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衣襟,跨下马车。
“雷豹,你在这等着。”
“阿大,你这张脸要是被认出来,明天御史台的折子能把你淹死。你在车里待着。”
顾长清没给沈十六反驳的机会,径直走向那辆黑车。
老头微微侧身,让出脚凳。
顾长清钻进黑车。
那车连停都没停,掉头就走,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头儿……”雷豹看着那辆车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沈十六盯着那个方向,把刀推回鞘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雷豹,上房顶。”
沈十六抓起那团假胡子塞回怀里,眼神冷得吓人,“跟着。”
“如果一个时辰没出来,或者有严党的人靠近,你就把咱们十三司的信号弹点了。”
“就说咱们在抓邪教妖人,误入此地。”
……
城西,荒废的前朝别院。
这里草长得比人高,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顾长清跟着那老头穿过回廊,只能听见脚下腐朽木板发出的吱呀声。
正堂里点了灯,却关得严严实实,窗户缝都被棉布条塞死了。刚进门,一股热浪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顾先生。”
一位身着素色常服的女子端坐在主位上。
太子妃,叶氏。
只是这会儿,这位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娘娘。
眼底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草民顾长清,叩见太子妃娘娘。”顾长清正欲行礼。
“先生免礼。”
太子妃挥退了左右,连那赶车的中年人都退到了门外守着。
“深夜惊扰先生,实在是……走投无路。”太子妃甚至没有用“本宫”自称。
她站起身,竟然对着顾长清盈盈一拜。
“请先生救救殿下。”
顾长清侧身避开,把人虚扶了一把。
“娘娘折煞草民了。”
“有病找太医,有案找大理寺,顾某只是个验尸的。”
“太医不敢治。”
太子妃声音发抖,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宣纸,塞进顾长清手里。
“殿下他……撞鬼了。”
顾长清展开纸。
上面的字迹潦草狂乱,力透纸背,那是人在极度癫狂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每一笔都带着戾气,墨迹淋漓。
*天阙沉沉夜未央,屠龙宝刀换旧裳。*
*九五之位本无主,血洗金殿做帝王。*
顾长清扫了一眼,把纸折起来。
这哪是中邪,这是找死。
这种反诗要是流出去半张,明天严嵩就能逼着皇帝废太子。
“这就是殿下‘撞鬼’后的杰作?”顾长清问。
“这一个月来,每晚子时,殿下就会发疯。”
太子妃抓着顾长清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说梦见先皇索命,说东宫全是无头鬼兵。”
“醒来就写这些……写完就昏睡,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顾长清把那叠要命的纸塞回太子妃手里。
“带我去看看。”
后堂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顾长清差点被热浪冲个跟头。
屋里点了三个巨大的铜火盆,烧得极旺。窗户封死,空气不流通。
那种甜腻的香味在这里被高温蒸腾,浓得让人窒息。
角落的书案下,缩着一个人。
当朝太子宇文朔,这会儿正披着明黄色的锦袍,把自己裹成个球,瑟瑟发抖。
“别过来……朕……朕是真龙……”
他嘴里胡言乱语,眼珠子瞪得老大。全是红血丝,瞳孔扩散到了极致。
“把窗户打开!”
顾长清喊了一声,大步走过去,一把扯掉窗户上的厚棉帘,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
宇文朔发出一声惨叫,抱着头往桌子底下钻:“有鬼!冷风是鬼气!护驾!”
顾长清没理会发疯的太子。
他站在桌边,目光锁定了软榻上的一个枕头。
明黄色的缎面,绣着云龙纹,一看就是内造的精品。但那股甜腻得让人犯恶心的味道,源头就在这。
顾长清从袖子里摸出柳叶刀,寒光一闪。
刺啦。
价值连城的苏绣枕头被划开一道大口子。
他伸手进去,在蓬松的棉絮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暗红色的香囊。
香囊一拿出来,那股异香瞬间炸开。
顾长清立刻用帕子捂住口鼻,把香囊拎远了点。
“这里面装的是提纯的曼陀罗粉,还有西域的‘醉生梦死’。”
顾长清声音冷冽,隔着帕子把香囊扔在桌上。
“这东西受热挥发,再加上屋里这三个大火盆制造的高温缺氧环境。”
“太子爷每晚枕着这东西睡觉,那是把脑袋塞进了毒气罐里。”
“别说看见先皇索命,就算看见玉皇大帝给他跳艳舞都不稀奇。”
太子妃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这枕头……是上个月内务府送来的。”
“说是严阁老特意去大相国寺开过光的安神枕……”
顾长清用刀尖挑开香囊,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粉末。
“严嵩这安神的法子确实好。”
他推了推眼镜,“再睡半个月,太子爷就真的安息了。”
……
严府,书房。
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
严嵩穿着一身宽大的鹤氅,手里拿着一把修剪盆栽的剪刀。
他面前是一盆极名贵的罗汉松,枝叶虬结。
“你是说,那个姓顾的仵作,被太子妃接走了?”
严嵩咔嚓一剪子,剪掉了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
屏风外的黑衣人跪在地上:“是。”
“咱们的人本来想拦,但王安那个义子也在车上。”
“垂死挣扎。”严嵩吹了吹剪刀上的木屑,语气平淡。
“太子那边,这几天写的‘墨宝’收集得怎么样了?”
“已经拿到了。尤其是那句‘血洗金殿’,赵御史已经写好了弹劾的折子。”
“很好。”严嵩放下剪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个顾长清,既然他这么喜欢查案,那就让他查。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相爷,要不要……”黑衣人比了个手势。
“不急。”
严嵩笑了笑,“把水搅浑点,我要让陛下亲眼看看,他这好儿子是怎么疯的。”
“又是怎么……想杀他的。”
……
别院外的窄巷。
沈十六靠在墙上,脚边躺着两个不知死活的黑衣人。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顾长清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十六递过去一个水囊,里面装的是烈酒。
顾长清接过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把肺里的那股子甜腻味冲散了不少。
“搞清楚了?”沈十六问。
顾长清把那个用帕子包了好几层的香囊扔给沈十六。
“这东西的味道,和你妹妹请帖上的一模一样。”
顾长清擦了擦嘴角,“严党在朝堂上递刀子,‘无生道’在枕头里塞毒药。”
“这两拨人,穿的是一条裤子。”
沈十六捏着那个香囊,指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你是说,搞我妹妹的,和搞太子的,是一伙人?”
“恭喜沈大人。”顾长清推了推眼镜,“案子并了。”
“咱们本来只想抓几个神棍,结果一脚踩进了夺嫡的烂泥坑。”
沈十六没说话。
他把香囊揣进怀里,转身就把手里那把还没擦干净血的绣春刀重新挂回腰间。
“管他是夺嫡还是邪教。”沈十六大步走向马车,背影冷硬。
“只要动我在乎的人,天王老子我也照砍。”
顾长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快步跟上。“砍人的时候喊我一声。”
“干嘛?”沈十六回头。
“我告诉你往哪砍血溅得少点,省得我洗衣服。”
顾长清钻进车厢,“走吧,阿大。”
第64章 疯批美人的嫉妒,乱葬岗的纸新娘,药石无医
“那就是顾长清?”严府马车的锦帘挑开一线。
车厢内并未点灯,只能借着街角的风灯,看见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甲上染着艳丽的凤仙花汁。
严秀宁坐在阴影里。她盯着从“听雨轩”走出来的那两道人影。
前面的青年一身青衫,身形消瘦,手里把玩着一块黑木牌。步伐虚浮,是个典型的文弱书生。
后面跟着个驼背的大汉,满脸络腮胡,腰间挂着把普通的铁刀。
“回小姐,正是。”
车夫压低声音,“后面那个是他的贴身护卫,叫阿大。”
严秀宁的手指轻轻刮擦着窗棂。
那个叫“阿大”的护卫,正弯腰替顾长清掀开轿帘。动作熟练,却透着一股子极力压抑的僵硬。
这背影。
太像了。
严秀宁痴迷沈十六多年,那个男人宽肩窄腰的线条,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哪怕这人贴了胡子,装成驼背,那股子杀气,是遮不住的。
沈十六竟然肯为了这个酸腐书生,自降身价做个奴才?
咔嚓。
那截上好的沉香木窗棂,硬生生被她掰断了一角。
“顾长清……”
严秀宁把那截木头在掌心碾成粉末。木屑刺破了娇嫩的皮肤,渗出血珠,“好手段。”
“连锦衣卫指挥同知都甘愿给你当狗。”
嫉妒在胸腔里翻滚,她得不到的人,凭什么对别人摇尾乞怜?
“去。”
严秀宁随手将染血的木屑撒出窗外,声音有些渗人。
“给‘那边’递个话。”
“沈大人既然喜欢给人当保镖,那他自己的家,怕是就顾不上了。”
“沈晚儿那个蠢货,最近不是正求神拜佛想要‘飞升’吗?”
“成全她。”
……
沈府,后院绣楼。
子时将至。
风把窗户吹得哐当作响。
沈晚儿缩在床角,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送来的红色洒金帖。
帖子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架通往云端的梯子。
“时辰到了……神仙来接我了……”沈晚儿披头散发,赤着脚就要往外冲。
“哥!哥!我要去见圣女!我要去赎罪!”
砰!
她一头撞在门板上。
门从外面被铁链锁死了。
沈十六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那一撞之力极大,震得他后背发麻。
“晚儿,睡觉。”沈十六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祈求。
“今晚哪也不去。”
“你骗我!你是魔鬼!你挡了我的仙路!”
屋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抓挠声,那是沈晚儿用指甲在抠门板。
“放我出去!我不痛了……只要去了乱葬岗,喝了圣水就不痛了……”
沈晚儿的声音从尖利转为哀嚎,最后变成野兽般的嘶吼。
毒瘾发作带来的万蚁噬心之痛,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理智。
沈十六的手按在门锁上。他听见里面传来头颅撞击地面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他心口上。
那是他唯一的妹妹。
咔哒。
沈十六的手指勾住了锁链。
一只手横插进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顾长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下。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还在冒着热气。
“松手。”沈十六没回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她在撞墙。再不进去,她会把自己活活撞死。”
“进去了又能怎样?”顾长清语气平淡。把那个大碗递到沈十六鼻子底下。
“哄她?还是放她去乱葬岗送死?”
“我能护住她!”
“你护得住她的人,护不住她的脑子。”
顾长清把碗塞进沈十六手里,“这碗东西,给她灌下去。”
碗里是褐色的药汤,却没有任何药味,反而透着一股奇怪的咸腥气。
“这是什么?”
“加了料的生理盐水,还有三钱曼陀罗提取液。”
顾长清推了推眼镜,“既然她想飞升,我就让她在梦里飞个够。”
沈十六盯着那碗浑浊的液体,手有些抖。
“心软就是递刀子。”
顾长清上前一步,直接将沈十六挤开,掏出钥匙捅进锁孔。
“你现在放她出来,明天严嵩就能收到沈家小姐深夜私会邪教妖人的折子。”
“到时候,你才是真的害死她。”
咔嚓。
锁开了。
门刚露出一道缝,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就伸了出来,胡乱抓挠。
沈十六猛地侧过头,不忍再看。
顾长清却连眼皮都没眨。
他一脚踹开房门,侧身避开扑上来的沈晚儿。反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咕咚。
整整一碗药汤,被他毫不留情地灌了进去。
咳咳咳!
沈晚儿剧烈呛咳,抓着顾长清的手臂又撕又咬。
顾长清任由她抓,直到药效发作。
那个疯癫的少女终于软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顾长清扔掉空碗,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臂上的血痕。
“阿大。”
他踢了踢还在发愣的沈十六,“把她抱上床,绑好。”
“嘴里塞上布条,别让她咬断舌头。”
沈十六僵硬地照做。
等他安置好妹妹,走出房门时,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欠你一条命。”沈十六靠在柱子上,声音沙哑。
“欠着吧,利息很高。”顾长清正对着月光检查指甲里的药渍。
“这事儿没完。”
“帖子既然送到了,今晚乱葬岗那边,肯定有人在等。”
“我去杀光他们。”沈十六眼底戾气横生。
“杀人最容易,也最没用。”
院墙上突然翻下来一个人影。
身段妖娆,走路带风。
“哟,这就完事了?”
柳如是手里拎着个巨大的妆匣,笑眯眯地打量着沈十六。
“沈大人这脸色,比乱葬岗的尸首还难看。”
她走到顾长清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在脸上一贴。
转瞬间。
一张与沈晚儿分毫不差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
甚至连那种怯生生、带着点神经质的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怎么样?”顶着“沈晚儿”脸的柳如是转了个圈。
“今晚的新娘子,够不够俊?”
沈十六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按住刀柄。
“别激动。”顾长清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
“这是柳姑娘的绝活。今晚,就让柳姑娘替令妹去‘飞升’。”
“雷豹呢?”
“早就带人在坟圈子里趴着了。”柳如是抛了个媚眼,“我也该出发了。”
“毕竟,让神仙久等,可是大不敬。”
……
城外,乱葬岗。
这里是京城最阴晦的所在。无主的孤魂,夭折的孩童,都被草草掩埋于此。
一顶红色的小轿,在四个纸扎人一般的轿夫肩上,晃晃悠悠地穿过坟堆。
“沈晚儿”坐在轿子里,透过纱帘往外看。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碎骨和枯枝上发出的脆响。
“落轿——”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
轿子停在一座新挖的大坑前。
坑边立着个法坛,上面供奉着那尊黑面獠牙的“圣女”像。
十几个黑衣人围在坑边,脸上都戴着狰狞的傩戏面具。
“恭迎圣女飞升!”
为首的黑衣人手持招魂幡,跳着怪异的步伐逼近轿门。
“沈小姐,请吧。”
那人怪笑一声,“喝了这碗圣水,就能脱离苦海,极乐往生。”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轿帘。那只手没有去接碗,而是快如闪电地扣住了黑衣人的喉咙。
咔嚓。
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黑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脱离苦海?”
柳如是掀开轿帘,一脚踹飞了那具尸体,脸上带着戏谑的笑。“这种好事,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吧。”
四周的黑衣人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脚下的泥土突然炸开。
“锦衣卫办案!全都不许动!”
雷豹从坟堆里弹出来,手里提着把厚背砍刀,吼声如雷。数十名锦衣卫从四面八方涌出。
“中计了!撤!”
剩余的黑衣人反应极快,没有任何恋战的意思,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想跑?”沈十六的身影出现在退路上。
刀光一闪。
跑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瞬间仆倒,腿弯处鲜血喷涌,那是脚筋被挑断了。
沈十六没有杀人。他需要活口。
他一步步逼近,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星。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些黑衣人退无可退,被逼到了法坛边。
突然。
他们整齐划一地摘下面具,露出下面一张张死灰色的脸。没人求饶,也没人反抗。
所有人同时咬碎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
噗通。
噗通。
十几个活生生的人,在两息之内全部倒地。嘴角流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死士。
沈十六冲过去,捏开一人的下巴。口腔里全是烂肉,毒性之烈,触之即死。
“妈的。”
雷豹啐了一口,踹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这帮孙子,对自己比对敌人还狠。”
顾长清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蹲下身,用手帕包着手,从一个尸体的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不是严府的腰牌。也不是无生道的信物。
那是一块极其普通的铜牌,上面只刻着一个“戏”字。
“戏班子?”
柳如是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京城里唱戏的多了去了。”
“这不是唱戏的牌子。”
顾长清把铜牌翻过来,指着背面一道极浅的划痕。
“这是‘皮影戏’的规矩。人在幕后,线在手里。”
“有人在把我们当皮影耍。”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场针对沈家的局,这一地的死尸,不过是个开始。
……
次日,定国公府。
一场以“赏菊”为名的茶会正在后花园举行。
京城的贵女们云集于此,衣香鬓影,笑语晏晏。
严秀宁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只掐丝珐琅的茶盏,神情慵懒。
顾长清是作为十三司的特使,被邀请来“鉴定”一批古玩字画的。
他独自坐在一角的石凳上,沈十六依旧扮作“阿大”,沉默地立在他身后。
“顾先生。”
严秀宁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安静下来。
“听说昨晚城外乱葬岗闹鬼,动静还不小。”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长清,目光却扫过后面的阿大。
“不知道沈府的那位大小姐,昨晚睡得可安稳?”
周围的贵女们窃窃私语,都知道沈晚儿最近有些疯癫的传闻。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在告诉顾长清:昨晚的事,是我干的。你能奈我何?
顾长清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嚼着。他咽下糕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严小姐消息灵通。”
顾长清推了推眼镜,“不过那是邪祟作乱,已经被锦衣卫镇压了。”
“倒是严小姐,印堂发黑,近日怕是有血光之灾。”
严秀宁脸色一沉。
“放肆!你敢诅咒本小姐?”
“顾某只是个仵作,只会看死人,不会咒活人。”顾长清站起身,走到严秀宁面前。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动沈晚儿,是为了激怒沈十六。”
“你想看这把刀失控,想看他为了妹妹发疯。”
严秀宁的瞳孔微微放大。
“可惜,你算错了一点。”
顾长清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娇蛮的相府千金。
“疯狗咬人是乱咬。但他这把刀,只砍该死的人。”
“昨晚那些死士的尸体,我已经让人送去严府后门了。算是给严阁老的回礼。”
“你……”
严秀宁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顾长清没再看她一眼。
“阿大,走。”
沈十六跟在他身后,经过严秀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身上的杀气在那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严秀宁死死盯着那两道背影。
第65章 疯狗出笼,给太子的一桶冰水,墙后的活鬼
晨雾又湿又重,黏在衣服上很不舒服。
顾长清从袖口摸出一块素帕,捂着嘴闷咳两声。直到把肺管子里那股痒意压下去,才慢慢折好帕子收起来。
“分头走。”
他没看身边的人,只是低头整理有些歪斜的衣袖。
“既然他们想玩捉迷藏,那就把场面搞大点,大到他们藏不住。”
沈十六立在晨风里。
“你去哪?”
沈十六的声音冷硬。
“太医院给了牌子,太子那边拖不得。”
顾长清把那块腰牌挂正,指腹在上面的“令”字上蹭了一下。
“东宫现在是个铁桶,也是个筛子。我得进去把那个装神弄鬼的东西揪出来。”
“我跟你去。”
“你去不了。”顾长清转身,视线在沈十六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现在这副样子,进了东宫。魏征那个老头子能当场参你一本‘意图谋逆’。”
“还没等你拔刀,御林军就把你射成筛子了。”他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况且,外面的苍蝇太多了。”
“严家,无生道,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看热闹的。总得有人去把这些苍蝇拍死,让这京城见见血。”
沈十六的手指扣紧了刀柄,指关节发白。
“怎么拍?”
“动静越大越好。”顾长清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像个算计人命的屠夫。
“他们不是喜欢设局吗?你就把桌子掀了。”
“凡是和‘仙人指路’、‘升仙梯’沾边的。不管是香铺、书局,还是哪家权贵的私产。”
“砸。”
沈十六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全是血丝。
“好。”只有一个字。
沈十六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带着杀气。
顾长清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疯狗出笼了。
他转身上了那顶去往东宫的小轿,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起轿。”
……
西市,聚宝斋。
这是一家在京城贵妇圈里颇有名气的香铺。
据说这里的“安神香”能通阴阳,知吉凶。
此刻,店铺大门紧闭。
轰!
两扇厚实的门板连同门栓,在一瞬间炸开。木屑崩得到处都是。
沈十六踩着碎木渣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十名锦衣卫。
“沈、沈大人?”
掌柜的正躲在柜台后面算账,被这动静震得手一抖。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刚想赔笑脸。
“搜。”
沈十六只吐出一个字。
身后的锦衣卫扑了上去,根本不讲什么规矩。
货架被推倒,名贵的沉香、檀香撒了一地。那些精致的瓷瓶被踩得粉碎。
“住手!这可是……这可是严大管家罩着的铺子!你们这是强盗!”掌柜的急了,扑上来想要去拉扯。
啪。
沈十六反手一刀鞘抽在他脸上。
掌柜的半边牙齿混合着血水飞了出去。整个人横着飞出半丈远,撞在柜台上滑下来。
沈十六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掌柜发出惨叫声。
“‘升仙梯’的帖子,哪印的?”沈十六的声音很平静。
“小人不知……真的不知……”
咄!
铁刀下落,扎穿了掌柜的右手手掌,将那只胖手钉在地板上。
惨叫声再次拔高,又在半道戛然而止。
因为沈十六拔出了刀。带着血槽的刀锋带起一串血珠。
“我不急。”
沈十六用掌柜身上的锦缎长袍慢慢擦拭着刀刃。
“我有的是时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问。”
他又举起了刀。
“这次是左手。”
“别!别!我说!”掌柜的痛得浑身抽搐,裤裆湿了一大片。
“城南……城南老槐树胡同……有个地下作坊……”
沈十六收刀,转身往外走。
“去城南。”
直到走到门口,那冷冰冰的声音才传回来。
“这家店,烧了。”
……
城外,无名道观。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
上官云取下密信,扫了两眼,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砰。
他一掌拍在窗台上,青砖应声而裂。
“欺人太甚!”
“短短半个时辰,我们在西市的三个暗桩全被拔了。”
“连那个地下印坊都被锦衣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上官云转身,看向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那个沈十六简直就是条疯狗!他在挑衅圣教!圣女,让我带人去做掉他。”
帘幔后,传来落子的声音。
清脆,从容。
“急什么?”
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两指夹着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让他砸。”林霜月声音平静。
“动静闹得越大,严家和清流派的矛盾就越深。”
“沈十六不过是把刀。”她抬起头,似乎看向了遥远的皇城。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那个握刀的人。”
“顾长清……”
林霜月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昨晚从死士身上搜回来的仿品,做工粗糙。她手指微微用力,那块玉佩就在她指间化作了粉末。
“能看穿我的‘画皮’,还能借力打力,利用严秀宁那个蠢货反将一军。”
“这个人,才是猎人。”
“他进东宫了?”
上官云低头:“是,刚进去。”
“那就更有趣了。”林霜月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太子那边我都安排好了,那是心魔,是种在脑子里的种子。”
“我倒要看看,这位大虞第一仵作,怎么解这无药可解的毒。”
……
东宫,丽正殿。
还没进门,那种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就钻进了耳朵。
“滚!都滚开!”
“有鬼!孤看见了!他们在墙里!他们在画里!”
殿内瓷器碎了一地,桌椅板凳东倒西歪。
一群太监宫女跪在殿外的石阶上,把头埋在两腿之间,身子抖得像筛糠。
太子妃站在门口,发髻散乱,一支金钗都要掉下来了。看见那道青衫人影,她差点哭出来。
“顾先生!救命啊!”
太子妃顾不得仪态,提着裙摆跑过来,一把抓住顾长清的袖子。
“殿下他又发作了!”
“这次比哪次都凶,太医署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顾长清不动声色地抽出袖子,目光看向殿内。
太子宇文朔披头散发,赤着脚,手里挥舞着一把长剑。那张脸此刻扭曲变形,五官都在用力。
“别过来!我是太子!我是储君!”
“父皇!父皇救我!别杀我!”
几个太监试图拿着棉被扑上去,被他一剑逼退,差点削掉耳朵。
“这哪是中邪。”顾长清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评价。
“这是吓破胆了,人在极度惊恐的时候,看根绳子都是蛇。”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太监总管。
“去打水。”
老太监一愣:“啊?打水?什么水?要符水还是无根水?”
“井水。”顾长清语气平静。
“加冰。要一大桶。”
老太监傻了眼,求助地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咬破了嘴唇,点头:“听顾先生的!快去!”
片刻后。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大桶加了碎冰的井水来了。
“顾先生,这……怎么用?”
顾长清指了指大殿中央的太子。
“泼他。”
“这……”
两个小太监吓得当场跪下,手里的桶差点扔了。
那可是太子!未来的皇上!
谁敢拿冰水泼储君?这不是找死吗?
“不敢?”
顾长清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挽起袖子。
“那我自己来。”
他走过去,从太监手里接过那个木桶。
真沉。
顾长清晃了一下,稳住重心,有些吃力。但他步子很稳,一步步走进大殿。
“你是谁?!你是谁派来的恶鬼?!”
宇文朔看见有人靠近,立刻举起剑,剑尖颤抖着指向顾长清的喉咙。
“别过来!孤杀了你!”
顾长清没说话。
他在距离太子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腰腹发力,双手猛地扬起。
哗啦!
整整一桶混着冰碴子的井水,兜头泼了过去。
没有任何死角。连人带剑,浇了个透心凉。
世界瞬间安静了。
宇文朔保持着举剑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个被冻住的落汤鸡。
冰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衣领往下淌,甚至还在冒着寒气。
那种极度的低温刺激,强行打断了他大脑里的混乱。
“哈……哈……”
宇文朔大口喘着粗气,牙齿开始剧烈打架。
当啷。
长剑掉在地上。
周围的太监宫女全都把头磕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以为这下完了。
顾长清把空桶扔在一边,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走上前,递给宇文朔。
“殿下,醒了吗?”
宇文朔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湿了一半衣摆的青衫男子。
那种疯狂的幻觉消失了。只剩下彻骨的冷,冷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顾……顾长清?”宇文朔接过帕子,手抖得厉害。
“孤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
顾长清没行礼,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做了个噩梦,洗把脸清醒一下就好。”
“殿下,请坐。”
……
偏殿,暖阁。
宇文朔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手里捧着热姜茶,脸色依旧惨白。
顾长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从洋人那里淘来的怀表。
滴答。
滴答。
表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看着它。”
顾长清的声音很低,很稳。
“殿下这几日,是不是总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宇文朔盯着那块晃动的怀表,眼神还有些发直。
“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他们说……孤德不配位……说父皇要杀孤……”
“什么时候听见的?”
“晚上……还有午睡的时候……”
顾长清啪地一声合上怀表盖子。
宇文朔猛地一激灵。
“这种手段其实很低级。”顾长清收起表,站起身环顾四周。
“只需要一个特定的环境,和一点小把戏。”
他走到书房的东南角。那里挂着一幅画,《钟馗捉鬼图》。
画上的钟馗怒目圆睁,手持宝剑,正要去斩杀脚下的小鬼。
画工精湛,尤其是那双眼睛,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似乎都在盯着你看。
“这画,谁送的?”顾长清背着手。
“是……是内务府送来的。”
太子妃在一旁说道,“说是出自名家之手,能镇宅辟邪。”
“辟邪?”顾长清冷笑一声。
他凑近那幅画,侧过耳朵。
即使现在是大白天,只要屏住呼吸。依然能听见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风吹过管口的呜咽声。
若是在寂静的深夜,这声音会被无限放大。
“得罪了。”
嘶啦——!
名贵的古画被他撕了下来,扔在地上。
墙面上,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只有手指粗细,藏在原本画中钟馗的眼睛位置。
如果不撕开画,只凭肉眼根本发现不了。
顾长清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孔洞边缘。光滑,打磨过的铜管。
“这是‘传声筒’。”顾长清指着那个小孔。
“这墙是夹层,里面埋了特制的铜管,一直通到隔壁早就封锁的配殿。”
“有人躲在那边,对着管子说话。”
“声音传过来,再通过这幅绷得紧紧的画纸产生震动。”
“整个房间就会充满那种飘忽不定的低语。”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一脸骇然的宇文朔。
“殿下晚上听到的那些‘鬼话’,不是来自地府。”
“是有人躲在墙根底下,捏着嗓子一句一句念给您听的。”
当啷。
宇文朔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姜茶泼了一地。“谁?!是谁这么大胆子?!”
“去隔壁看看就知道了。”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准那‘鬼’还没走远。”
他刚要迈步往外走。
“圣上驾到——!!!”
这一声通报尖细高亢。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顾长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孔。太巧了,巧得就像是掐着点。
他转过头,看向殿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那是御林军特有的威压。
“看来,麻烦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顾长清理了理袖口,脸上并没有多少慌张。
第66章 给太子的冰桶挑战,皇帝问我长生术
脚步声。
鞋底碾过金砖地面,沉闷,拖沓。每一下都踩在死寂的空气里。
那袭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门槛。
屋内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砖缝隙,连大气都不敢出。
宇文昊背着手跨进殿门。
他的视线扫过浑身正打着寒颤的太子。又瞥了一眼滚落在地的木桶,最后停在顾长清身上。
眼神很平静。
看顾长清的样子,不像看人,像看一块石头,一棵草。
“这是做什么?”语速极慢,没有起伏。
太子宇文朔膝盖发软,直接瘫软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牙关磕碰出细碎的声响:“父……父皇……儿臣……”哆嗦得连句整话都凑不齐。
顾长清没跪。
他拍了拍袖口溅上的水珠,躬身作揖,动作标准得像把尺子。
“回陛下,草民在治病。”
“治病?”宇文昊指了指地上蜿蜒的水渍。
“拿冰水治?”
“太子殿下心火内焚,神窍被堵,故见神见鬼。”
顾长清直起身,面色平静,“祝由术讲究‘惊’字诀。”
“若不用这桶冰水浇透,殿下的魂魄归不了位。”
宇文昊没接话。
他走到主位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扶手。
笃。笃。笃。
单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都退下。”
太监总管如蒙大赦,挥手领着一屋子人退出去,殿门合拢。
太子被两个贴身内侍架去后殿更衣。
殿内只剩两人。
“顾长清。”
“草民在。”
“那日你在金殿上验尸,朕就觉得你胆子大。”宇文昊停下敲击的手指。
“今日一看,不仅仅是大,简直是无法无天。”
“陛下谬赞。”
“朕没夸你。”
宇文昊起身,走到顾长清面前三步处站定。
“你说这是祝由术。”
“是。”
“那朕问你。”
宇文昊声音忽然压低,透着一股让人后脊发凉的希冀。
“这世上既有招魂的祝由术,可有……长生之术?”
这是一个坑。
也是一道送命题。
顾长清垂下眼帘。
答有,是欺君,日后拿不出东西就是死罪。
答无,断了帝王念想,扫了兴致,也是死路一条。
“万物皆有理。”
顾长清换了个说法。
“草民修的是‘格物’。在草民眼中,人身即是一架精密仪轨。”
“常拂拭,勤上油,不染尘埃,不锈齿轮,自然运转长久。”
宇文昊盯着他。
“若要这仪轨永不磨损,亘古长存……”
顾长清顿了顿,“那是逆天理。”
“铁石尚会风化,何况血肉?但这‘保养’二字若做到极致,得享天年,并非难事。”
宇文昊没动,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顾长清脸上扫了一圈。
许久,他笑了笑。
“滑头。”
“保养……好一个保养。”
宇文昊似乎接受了这个不把话说死的答案。
“既会修仪轨,那就把太子这个‘坏了的仪轨’修好。”
“不管用冰水泼,还是火烧。”
“朕只要结果。”
宇文昊说完,转身出门。
“起驾——”
门外响起太监尖细的嗓音。
直到仪仗声远去,顾长清才慢慢直起腰。后背那层中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发冷。
这老皇帝比传闻中更疯,也更贪。
他走到书桌前,揭开那只狻猊香炉的盖子。
还有半炉没烧完的残灰。
顾长清摸出一只小瓷瓶,指甲挑起些许灰烬装入,塞紧木塞,反手滑入袖袋。
……
北镇抚司,十三司,验尸房。
屋内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醋酸味。
韩菱戴着厚棉布手套,用镊子夹取一点香灰,架在酒精灯的火苗上烤。
滋——
香灰受热卷曲,腾起一缕极细的青烟。没有香味,反倒窜出一股发甜的鱼腥味。
“味道不对。”韩菱迅速将香灰丢进备好的醋碗。
液体瞬间翻涌,原本褐色的陈醋泛起一层诡异的荧光蓝。
“醉梦引。”韩菱摘下手套,眉头拧着。
“西域货?”顾长清坐在太师椅上,捧着热茶暖手,脸色还有些苍白。
“曼陀罗花提炼,加了蟾酥和几味我不认识的生草药。”
韩菱指着那碗泛蓝的醋,“极其阴损。吸入一点就能致幻,极易成瘾。”
“最要命的是它能放大恐惧。平日里听见猫叫只是猫叫,吸了这东西,猫叫就是厉鬼索命。”
顾长清盯着那抹幽蓝,茶杯里的水面映出他冷淡的眉眼。
“全对上了。”
“铜管传声造‘鬼语’,‘醉梦引’乱心智。太子不是被吓疯的,是被喂疯的。”
顾长清放下茶杯,“这是拿储君当小白鼠做实验。”
韩菱脸色发白:“谁这么大狗胆?”
“除了那个想把天捅个窟窿的无生道,还能有谁。”
顾长清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不知道十六那边撬开嘴没有。”
……
西城,废弃铁匠铺。
炉火早熄,空气里却满是铁锈味和血腥气。
一个锦缎胖子被铁钩穿过琵琶骨,吊在房梁下,像块等待风干的腊肉。
身上没一块好皮,全是翻卷的鞭痕。
沈十六坐在唯一的条凳上。
正拿着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磨着手里那把剔骨刀。
沙。沙。沙。
极有节奏的摩擦声,比鞭子抽在身上更让人崩溃。
“我赶时间。”
沈十六头也没抬,手指试了试刀锋。
“再问一遍,香哪来的?”
胖子脸肿得辨不出五官,血水混着眼泪糊了一脸,身子不住地抽搐。
“我说……我说……”
“是……是个女人……”
“没见过脸……戴着面纱……都叫她‘月影’大人……”
“每逢初一,货放在城南土地庙神像后……我去取……”
沈十六手里的动作停了。
“月影?”
“是……真的是……”
胖子哭嚎起来,声音嘶哑,“我就知道这么多……大人饶命……”
沈十六起身,手腕一抖。
寒光闪过。
吊着胖子的麻绳断裂。胖子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气。
“带回诏狱。”
沈十六收刀入鞘,大步往外走,跨过门槛时连头都没回。
“让雷豹接手,别让他死了,我要知道他连几岁尿床都记得清清楚楚。”
……
夜深,东宫配殿。
这本是废弃库房,蛛网密布。
一个黑影趴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块松动地砖。
白天那个在太子身边伺候的总管太监,此刻正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个小瓷瓶。
他将瓶中粉末倒入砖下露出的铜管口,拿出折扇,对着管口轻摇。
做完这些,他凑近管口,嗓音压得极低,发出忽高忽低的声调:
“殿下……今日那冰水……凉不凉啊……”
“父皇……不要你了……”
“你是废人……”
声音顺着铜管,穿透厚重宫墙,钻进隔壁那张被撕破的画后墙洞。
老太监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虔诚。仿佛他谋害的不是储君,而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祭祀。
……
十三司,案牍库。
烛火摇曳。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带回的口供,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月影”二字。
“贵女圈玩祈福游戏的神秘女道长。”
“太子香料的上家。”水渍在桌面上慢慢干涸。
“同一拨人。”
沈十六正在擦拭手上的血迹,那股铁锈味怎么都散不干净。
“他们在撒网。”
顾长清声音有些哑,“用‘祈福’控制权贵女眷渗透后宅。”
“用‘药物’废掉储君图谋大统。”
“这盘棋,下得够大。”
顾长清掩唇咳了两声:“严嵩那老狐狸估计只是个出钱的金主。”
“真正的操盘手一直躲在暗处看戏。”
就在这时。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夜色,直冲十三司大门。
砰!
大门被撞开。
雷豹浑身是汗,手里攥着一份邸报冲进来,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全没了。
“头儿!出事了!”
“都察院炸了!”
“就在刚才,十二名御史联名死谏,折子已经递进大内!”
沈十六眉心一跳:“弹劾谁?”
雷豹把邸报拍在桌案上,力道大得震翻了茶杯。
“弹劾顾先生!”
“罪名——妖言惑众,以邪术祸乱宫闱,意图谋害储君!”
顾长清扫了一眼邸报。
领衔的名字红得刺眼:魏征。
那个出了名的铁头御史,连皇帝都敢指着鼻子骂的硬骨头。
“呵。”
顾长清极轻地笑了一声,眼底却没半点笑意。
“有人急了。我们刚摸到点线头,刀子就递到了魏征手里。”
“借刀杀人。”沈十六猛地起身,右手按上刀柄。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我去截折子。”
“截不住。”顾长清伸手拦住他。
“魏征这种人就是疯狗,你越拦,他咬得越死。”
“而且……”
顾长清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皇城方向,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一招太高明。用最‘正义’的清流,来杀我们这些查‘邪门’案子的人。”
“无论怎么辩,在魏征眼里。我和那个装神弄鬼的‘月影’都是一丘之貉。”
顾长清走到门口,今夜的风有点喧嚣。
“准备一下吧。”
他回头看向沈十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明日早朝,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记得带刀。”
“毕竟有人不想让我活着走进金銮殿。”
第67章 只有死人最守时,一份名为科学的战书,她在等风来
三更鼓响。
十三司门外的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将这段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赵刚骑在马上,手里提着缰绳,掌心全是汗。
他身后是八百名全副武装的兵卒,前面是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没人敢上前叫门。
门内静得可怕。
顾长清坐在大堂正中,面前的茶汤已经凉透,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衣。
他对门外的重兵恍若未闻,手里捏着一枚黑棋,指腹摩挲着棋子表面温润的纹理。
啪。
棋子落盘。
声音不大,却在大堂内激起回响。
沈十六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怀里抱着那把绣春刀。
他没看棋盘,也没看顾长清,只是盯着手里一块磨刀石。
噌。
噌。
一下又一下。
刀锋刮过石面,卷起细微的铁屑。
“赵刚这种货色,以前给我提鞋都不配。”
沈十六停下手里的动作,大拇指试了试刀刃。
“我现在出去,把他的头拧下来挂在旗杆上,这围也就解了。”
“那是兵变。”顾长清翻过一页案宗,头也没抬。
“严嵩就在等这一刀。”
“魏征这把火烧得正好,大虞朝最忌讳外戚干政、妖人乱国。”
“我那桶冰水泼在太子头上,在他们眼里,和泼在祖宗牌位上没区别。”
沈十六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那就坐在这等死?”
“等。”顾长清提起笔,在纸上落下两个字。
“等一个破局的人。”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震颤。
笃!
一支短箭钉在顾长清手边的窗棂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箭杆上绑着一截撕下来的丝绸,带着一股脂粉气。
雷豹从房梁倒挂下来,一把拔下短箭,拆下丝绸递给顾长清:“先生,苏媚娘那边的消息。”
顾长清展开丝绸。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城外三清观,林霜月。速去,恐有变。】
丝绸背面画着一朵扭曲的白莲。
顾长清盯着“林霜月”三个字。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闭环。
东宫夹墙里的铜管,贵女圈的祈福签文。
市井流传的长生谣,还有那碗泛着蓝光的醋。
这女人在下一盘大棋。
利用太子的恐惧,利用贵女的贪婪。甚至把魏征这种铁头御史都算计了进去。
“找到了。”顾长清把丝绸递给沈十六。
沈十六只看了一眼,猛地起身。刀锋归鞘,发出一声脆响。
“我去抓人。”
“外面那是五城兵马司,八百人。”顾长清提醒。
“八千也没用。”
沈十六走到衣架旁,扯下那件黑底滚金边的飞鱼服披风,系紧领口。
“只要我不谋反,他们就不敢动。”
“赵刚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走到大门口,双手按在门栓上。
回头。
“顾长清,你那套讲道理的法子太慢。”
“对付这种装神弄鬼的女人,直接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最管用。”
顾长清没拦他。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青色瓷瓶,抛了过去。
“带着。”
沈十六接住:“什么东西?毒药?”
“醒神散,加了三倍的薄荷脑和冰片。”
顾长清重新拿出一张宣纸铺平。
“那女人擅长用药,如果闻到什么甜腻的味道,立刻吸一口。”
“别到时候人没抓到,自己先跪了。”
沈十六把瓷瓶塞进怀里。
轰隆。
大门洞开。
赵刚原本正骑在马上打瞌睡,听到开门声吓得差点掉下来。
周围的士兵齐刷刷举起长矛,枪尖对准了门口那个身影。
沈十六站在台阶上,黑色的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拔刀。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退后。”声音不高,带着一股阴冷。
最前排的几个士兵手一抖,长矛差点拿不稳。
赵刚硬着头皮勒马大喝:“沈大人!下官奉命……”
“奉谁的命?”
沈十六打断他,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刚。
“严嵩?还是那个不知所谓的副都御史?”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包围圈就往后缩一寸。
“我乃锦衣卫指挥同知,天子亲军。”
“除了圣上,谁有资格拿我?”
沈十六走到赵刚的马前,抬手拍了拍马脖子。
那匹战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乱踏。
“赵大人,我想出城办点私事。”
“你是要拦我,还是要跟我去诏狱里喝杯茶?”
赵刚喉结上下滚动。
诏狱里的茶,那是人喝的吗?那是要把脑浆子都喝出来的。
“沈大人……这……”
赵刚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下官也是身不由己……”
“那就让开。”
沈十六不再看他,径直撞开挡路的士兵。八百人的包围圈,硬生生被他走出一条路。
直到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赵刚也没敢下令放箭。
……
顾长清听着外面的动静平息,提起笔。他没有因为封锁而焦虑,甚至比平日更冷静。
既然魏征要谈“理”,那就跟他谈“理”。
既然这世道信奉“鬼神”,那就用“格致”把鬼神这层皮扒下来。
《格致辩邪疏》。
没有华丽辞藻,不引经据典。
第一段,解“东宫鬼语”。
【声,气之震也。铜管传声,犹若空谷回音。墙有夹层,声有通道,人语虽轻,聚之则啸。非鬼魅作祟,乃机关之巧。】
第二段,析“醉梦引”。
【曼陀罗花产自西域,性寒味苦。蟾酥入药,量微醒脑,量大致幻。二者合一,化灰燃之,吸入者如坠梦魇,见心中至惧。太子非中邪,乃中毒。】
顾长清写得极快,笔锋如刀。
这是他作为大虞第一仵作的骄傲,也是他对这个荒诞时代的宣战书。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笔一扔。
“雷豹。”
“在。”
“把这个送出去。”
顾长清将墨迹未干的宣纸折好,装入信封。
“别走正门,翻墙。”
“把它放在魏征的枕头边。”
雷豹愣了一下:“先生,那是魏征啊。”
“我要是被发现,他能拿笏板拍死我。”
“找姬衡留下的暗桩。”
顾长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是攻心。”
“魏征这种人,恨的不是我,是妖言惑众。”
“只要让他明白真正搞鬼神之说的是谁。”
“这把捅向我们的刀,就会变成我们的盾。”
……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铺。这是苏媚娘留下的接头地点。
沈十六推开虚掩的门板。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铺子里没点灯,借着月光,能看见满屋子的寿材阴森森地排列着。
正中间那口还没上漆的薄皮棺材,盖子歪在一边。
沈十六脚下一顿。靴底传来黏腻的触感。
他低头。
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还在缓缓蔓延。他几步上前,看向棺材内部。
空的。只有底板上躺着一个人。
十三司的眼线,“麻子”。
喉咙被利器割开,切口平整,一刀毙命。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支断笔,身下的木板上用血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好奇害死猫】
沈十六呼吸一滞,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挑衅。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在查,还预判了他们的每一步。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后堂传来。
沈十六反手拔刀,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射而出。
“谁!”
刀锋劈开布帘。后堂空无一人。
只有一扇开着的后窗,窗框上挂着一只死猫。猫脖子上系着根红绳,随着夜风来回晃荡。
沈十六一拳砸在门框上。
木屑纷飞。
……
寅时一刻,魏府。
魏征披着单衣,手里捧着那封不知何时出现在案头的信。信封上没署名,只画着一把解剖刀。
他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从最初的震怒,到中间的惊疑,再到现在的死寂。
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冲击着他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
铜管传声?
药物致幻?
他这一生弹劾过贪官,骂过皇帝,斗过奸佞。
但他从未想过,“鬼神”二字,竟然可以被拆解成冷冰冰的铜管和草药。
如果是真的……
魏征猛地合上信纸,手有些抖。如果不查清楚,今日朝堂上那一出。
岂不是自己成了严党铲除异己的帮凶?
“来人!”
管家提着灯笼跑进来:“老爷?”
“备轿。”
魏征把信纸塞进怀里,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决。
“不去宫里,去东宫。我要去看看那面墙。”
……
城外,三清观。
残垣断壁,神像倒塌。
唯有后院凉亭收拾得纤尘不染。亭中红泥小火炉烹着雪水,茶香四溢。
一个白衣身影坐在亭中,面上戴着素白面纱。
林霜月。
她在等。
水开了。
咕嘟咕嘟的水泡翻滚声中,沈十六提着刀,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身上的飞鱼服被露水打湿,刀尖还滴着刚才在路上顺手宰的一条野狗的血。
“顾大人没来?”林霜月没回头,手里稳稳地斟茶。
“可惜了,这茶是明前的龙井。”
她手腕一倾。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激起一阵白雾。
沈十六没废话,长刀出鞘半寸:“跟我回诏狱。”
“沈大人还是这么急躁。”林霜月放下茶壶,转身。她眼里没恐惧,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看看四周。”
风停了。
树林里传来密密麻麻的机括声。至少五十把强弩,正指着这座凉亭。
沈十六连眼皮都没动。
“顾长清说得对。”
他松开刀柄,竟然大马金刀地在林霜月对面坐下,伸手拿起那只空茶杯。
“你这种人,最喜欢玩弄人心。”
“如果想杀我,刚才进门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费这么大劲设局请我来,总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林霜月眼中的笑意加深。
“沈大人果然有些胆色。”她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沈十六面前。
“那我就直说了。”
“顾长清那份《格致辩邪疏》写得很精彩。想必此刻,魏征已经在去东宫的路上了。”
沈十六捏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这件事,只有他和顾长清、雷豹三人知道。
十三司有内鬼?
还是说,顾长清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个女人的算计之中?
“别紧张。”
林霜月端起自己的茶杯,透过面纱轻轻吹开浮沫。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有些真相,远比鬼神更可怕。”
“顾长清想用格致破除迷信,想救大虞。”
她放下茶杯,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直刺沈十六。
“可如果……这大虞朝的根,本来就是烂的呢?”
“如果这祈福游戏背后真正的主人,就坐在那把龙椅上呢?”
轰隆!
天边划过一道惊雷。
惨白的电光照亮了林霜月那双清冷的眼睛。
也照亮了沈十六瞬间僵硬的脸。
第68章 朝堂验鬼,我用科学扇肿百官的脸!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金砖。
“宣,十三司特聘顾问顾长清,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觐见——”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顾长清整了整衣袖,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没穿官服,只是一身青衫,手里还提着一个黑漆木箱。
沈十六走在他身前半步。
两人走到大殿正中。
跪拜。
叩首。
“顾长清。”
宇文昊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魏卿说你以邪术惑乱东宫,甚至给太子施以‘冰刑’,你可认罪?”
顾长清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
左侧文官队列中,魏征一步跨出,手持象牙笏板。
“陛下!臣非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正视听!”魏征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昨夜臣收到一封匿名信。”
“言辞凿凿称东宫‘鬼语’乃机关所致,‘邪症’乃药物所迷。”
“若真如信中所言,那我大虞朝堂这几日岂不是被一介妖人玩弄于股掌?”
“臣恳请陛下,准许此人在朝堂之上自辩。”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格致’之理说个清楚!若是假的,臣请立刻将其斩首示众,以谢天下!”
顾长清瞥了魏征一眼。
这老头,倒是比想象中更有种。
没直接喊打喊杀,反而给了个说话的机会。但这机会,也是把断头刀。
严嵩站在百官之首,眼皮耷拉着,看似老僧入定,实则余光阴毒地扫过魏征。
多管闲事的老东西。
“准。”宇文昊吐出一个字。
顾长清也不废话,直接打开那个黑漆木箱。
“既然魏大人想看,草民就献丑了。”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琉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水。
接着又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粉末。
“诸位大人,前些日子京城盛传‘鬼火索命’。”
“说是无生……说是妖道做法,能凭空招来地狱冥火。”
顾长清一边说,一边将那撮粉末倒在了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湿布上。
大殿内光线昏暗。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
“装神弄鬼。”严党中有人小声嗤笑。
顾长清没理会,只是静静地等着。
一息。
两息。
湿布上的水分慢慢挥发。
突然——
呼!
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腾起,在半空中摇曳,发出嗤嗤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大蒜味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鬼火!”
“护驾!快护驾!”
几个胆小的言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殿前侍卫仓啷啷拔刀出鞘。
沈十六动也没动,只是伸手按住了离顾长清最近的一名侍卫的刀柄。
稍一用力,将对方的刀硬生生压回了鞘中。
“慌什么。”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神色平淡。
“这不是鬼火,这叫‘白磷’。人骨腐烂,亦可生此物。”
“乱葬岗多磷火,非冤魂不散,实乃尸骨未寒,遇风自燃罢了。”
他指了指那团还在燃烧的绿火。
“妖道以此物涂抹于纸人、符咒之上,待水分一干,自然起火。”
“诸位大人读的是圣贤书,却连这江湖把戏都分不清?”
大殿内一片死寂。
魏征死死盯着那团火,花白的胡须颤抖着。
他是读死书的人,但这辈子也没见过火能从水里生出来。
顾长清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反手又拿出一个瓷碗,倒入清水,滴入几滴无色药水。
“这是‘显影水’。”
他又取出一张看似空白的黄纸,往水里一浸。瞬间,黄纸上渗出殷红如血的字迹:【严】。
哗——
满朝哗然。
严嵩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杀意。
顾长清把那张滴血的纸随手扔进盆里:“这也是戏法。碱水遇姜黄,色如鲜血。”
“所谓的‘血书告天’,不过是酸碱之道。”
他站直身子,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太子殿下所患,非是被鬼怪缠身,而是被人长期在熏香中下了曼陀罗与蟾酥。”
“曼陀罗致幻,蟾酥乱心。”
“东宫那面墙壁内,藏着两根铜管,连接殿外。”
“有人日夜对着铜管低语,声音聚于殿内,如鬼魅在耳。铜管传声,药物致幻,磷火惑人。”
“这就是你们敬畏的‘天谴’,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神迹’。”
“十三司顾长清,今日便用这‘格致’之术,破这满城妖言!”
哐当。
不知是谁的笏板掉在了地上。
魏征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顾长清,像是看着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块璞玉。
但他终究是御史。御史的职责,是维护法度,而非真相。
“好一个格物致知。”魏征声音有些哑。
“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太子确是中毒,而非中邪。”
“但大虞律例,无诏擅闯东宫者,斩。”
“无旨对储君用刑者,夷三族。”
魏征举起笏板,直指顾长清眉心。
“顾长清,你既无官职,又非太医。”
“昨夜你私入东宫,对太子泼冷水,更是大不敬!”
“这程序不合,便是乱法!”
“若人人皆可凭‘救人’之名践踏皇权,这大虞还是大虞吗?”
这一招,绝杀。
顾长清皱眉。
这老头真是难缠,道理讲通了,就开始讲法条。
严嵩那边,几个党羽立刻跟进。
“魏大人所言极是!”
“此人目无法纪,妖言惑众虽假,但欺君之罪是真!”
“请陛下下旨,将此獠拿下!”
沈十六往前跨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顾长清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那只手又搭上了刀柄。
他在算距离。
离这里最近的宫门有三百步。
如果现在暴起,挟持魏征,杀出去的几率有几成?
三成。
够了。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折子戏。
他需要顾长清这把刀去割掉严党身上的肉,但这把刀太快,也太独。
不敲打敲打,以后不好用。
“顾长清,”宇文昊慢悠悠地开口。
“魏卿问你话呢。”
“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朕的太子?”
顾长清沉默。
这局是个死结。
因为无论怎么辩解,“私闯”这个事实是洗不掉的。除非……
“报——!”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通传。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长安公主殿下求见!”
“人……人已经到殿门口了!”
“胡闹!”
宇文昊眉头微皱,“朝议之时,她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
一阵脚步声传来。
宇文宁一身银色轻甲,红色的披风如火焰般在身后卷动。
她没戴金钗步摇,只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马尾,手里甚至还提着一根马鞭。
百官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在这大虞朝,除了皇帝,最不好惹的就是这位长安公主。
先帝最宠爱的幼女,宇文昊唯一的亲妹妹。
手里还握着京畿营的一支私兵。
宇文宁大步走到顾长清身边。
她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魏征,直接朝宇文昊行了个军礼。
“皇兄。”
宇文昊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宁儿,这是朝堂,不是你的演武场。”
“臣妹知道。”
宇文宁转过身,目光在满朝文武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魏征身上。
“刚才本宫在殿外听见,有人要斩本宫的恩人?”
魏征一愣:“恩人?”
宇文宁走到顾长清身边。
居然伸手,极为自然地帮顾长清拍了拍肩膀上沾的一点香灰。
顾长清身子僵了一下。
这戏……是不是过了?
宇文宁没理会他的僵硬,朗声道:“太子皇侄近日梦魇缠身,本宫心急如焚。”
“听闻民间有一神医顾长清。便把自己的腰牌给了他,命他深夜入宫诊治。”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纯金的令牌,当啷一声扔在魏征脚下。
“这腰牌,是本宫给的。”
“这人,是本宫请的。”
“那一桶冰水,也是本宫授意泼的。”
宇文宁挑眉,下巴微扬,一股皇家的傲气扑面而来。
“魏大人,你是要连本宫一起弹劾吗?”
“还是要判本宫一个私闯东宫、谋害储君的罪名?”
魏征看着脚下的令牌。
那是先帝御赐的“如朕亲临”金牌。
这还弹劾个屁。
既然是公主邀请,那就是家事。既然是家事,那就不涉及礼法程序。
魏征那张憋了一肚子道理的嘴,张了张,最后只能无奈地闭上。
他捡起令牌,双手奉上,深深一拜:“既是殿下懿旨,那便并非私闯。”
“老臣……无话可说。”
严嵩那张老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怎么也没算到,平日里从不过问政事的长安公主。竟然会为了两个小子亲自下场搅局。
而且看那维护的姿态,分明是……
严嵩的视线在沈十六和宇文宁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顾长清。
有趣。
这沈家的小狼崽子,和这个仵作,居然攀上了这根高枝。
“既然误会解开了。”宇文宁看向龙椅上的宇文昊。
“皇兄,顾长清不但无罪,反而救治太子有功。臣妹恳请皇兄重赏。”
宇文昊哈哈一笑。
这场戏,看到这就够了。
严党吃瘪,魏征闭嘴,太子得救。
虽然妹妹这举动有点出格,但结果是他想要的。
“准。”
宇文昊一挥手,“顾长清破除迷信,救治太子有功。”
“赐……黄金千两,御酒十坛。”
“沈十六护卫得力,赐飞鱼服一套。退朝!”
第69章 这哪是公公,这是东宫第一绝命毒师
午门外的风有些硬,刮在脸上生疼。
百官散尽,沈十六没走。
他按着刀,立在宫墙下,飞鱼服的衣角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他在等人,或者说,在等一个交代。
那个穿着银甲的身影终于跨出了宫门。
宇文宁走得很快,马鞭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腿甲。她没带侍从。
沈十六往前迎了两步,到了跟前。
宇文宁站定,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刚换上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腰牌上。
“沈大人升官了。”语气平淡。
沈十六垂着头,拱手行礼:“谢公主殿下今日解围。”
“解围?”
宇文宁嗤笑一声,“沈十六,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本宫是为了皇兄,为了大虞的脸面。”
“你这把刀太钝了,还得本宫亲自来磨,你该觉得羞耻。”
沈十六没抬头,也没辩解,只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臣,知罪。”
“你永远只会说这一句。”宇文宁收回视线。
转头看向一旁正抱着那个箱子、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的顾长清。
顾长清正拿着一块金元宝在袖子上蹭,感觉到两道视线看过来。
这才慢吞吞地把金子塞回箱子里,直起腰,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草民……哦不,臣,见过公主殿下。”
宇文宁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就是那个给太子泼冰水的?”
“救人救急。”顾长清拍了拍箱子。
“这不,陛下都给赏钱了,说明这事儿办得对。”
宇文宁哼了一声,手腕一翻,一样东西朝顾长清飞去。
顾长清手忙脚乱地接住。
是一块赤金打造的腰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
“以后进宫,用这个。”
宇文宁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转身就往停在远处的马车走。
“想死就在这儿杵着,想活命的,跟本宫走。”
顾长清掂了掂手里的金牌,偏头看向沈十六:“这玩意儿纯金的?”
沈十六抬起头,看着那辆已经启动的马车。
“那是长公主令。见牌如见君,能调动京畿卫三千营。”
“嚯。”顾长清吹了声口哨。赶紧把腰牌揣进最贴身的兜里。
“那得收好,比金子值钱。”
沈十六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步跟了上去。
公主府不在内城最繁华的地段,反而靠近城墙。院墙高耸。
书房里,宇文宁坐在主位上,把头盔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都坐。”
沈十六坐在下首,顾长清则挑了张离门最近的椅子。整个人陷进软垫里,手里还捧着刚送上来的热茶。
“东宫的事,没那么简单。”
宇文宁开门见山,“皇兄虽然下了封口令,但太子的情况本宫最清楚。”
“那不是简单的中毒。”
顾长清吹开茶汤上的浮沫:“确实不是。”
“曼陀罗和蟾酥只是引子,真正让人发疯的,是恐惧。”
“恐惧?”
“日日夜夜听见鬼叫,看见鬼火,是个正常人都会疯。”
顾长清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而且,那个下毒的人,对东宫的构造了如指掌。”
宇文宁眉头拧了起来:“东宫守卫森严。”
“除了太子的贴身内侍,外人根本进不去寝殿。”
“这就是问题所在。”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张在东宫画的草图,摊在桌上。
“我查过那个传声铜管的走向。入口在偏殿的耳房,出口在寝殿的床榻后。”
“那个耳房,平日里是堆放杂物的,钥匙只有一个人有。”
书房里静了下来。
沈十六的手指按在刀柄上。
“王公公。”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宇文宁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不可能!王德全伺候了皇兄二十年,又看着朔儿长大。”
“若是连他都是内鬼,这宫里还有谁能信?”
“信不信,不在于交情,在于证据。”顾长清指着图纸上的一点。
“那个耳房的锁是特制的,没有撬动的痕迹。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那就抓起来审。”
沈十六的声音里透着血腥气,“进了诏狱,铁人也能开口。”
“不行。”
顾长清摇摇头,“他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也是陛下身边的老人。”
“没有实锤,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被反咬一口,说我们构陷忠良。”
“那你说怎么办?”宇文宁虽然急,但也知道其中的利害。
顾长清靠回椅子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既然他们喜欢装神弄鬼,那咱们就给他们造一个更大的鬼。”
……
后院的一间配房里,门窗紧闭。
王公公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个火盆。
几张写满字的纸条正在燃烧,灰烬在热气中打着旋儿飞起来。
火光映着那张老脸,此刻却显得有些扭曲。
“红尘万丈苦,无空渡世人。”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把最后一张纸扔进火里。
“圣女说了,真龙蒙尘,需以猛火炼之。”
“咱家这是在帮殿下渡劫,是在帮大虞修万世的福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甜腻的香味飘了出来。
正要往手里的香炉里倒,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公公手一抖,瓷瓶差点掉进火盆里。
他迅速收好东西,换上一副佝偻卑微的模样,推开门走了出去。
“吵什么?惊扰了殿下休息,你们几个脑袋够砍的?”
几个小太监正聚在院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跪下。
“公公饶命!是……是前面的那位顾神医。”
“说是在古籍里找到了破解邪术的终极法门。今晚就要在寝殿外开坛做法!”
王公公眼皮跳了一下:“做法?陛下不是最厌恶这些江湖术士吗?”
“说是经过陛下首肯的。”
小太监回道,“顾神医说,那个鬼藏得深,寻常法子抓不住。”
“得用……得用‘雷法’把它轰出来。”王公公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
雷法?
这世上哪有什么雷法,除非……
他想起之前听闻顾长清在朝堂上弄出的“鬼火”和“血书”,心中不安。
这个姓顾的,邪门得很。
“知道了,都散了吧。”王公公挥退了众人,转身回屋。
但他没坐下,而是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那个耳房。如果顾长清真的要做法,肯定会搜查四周。万一发现了那个铜管的入口……
不行。
那里面还留着上次没用完的“沉魂香”残渣。
得去处理掉。
现在就去。
王公公咬了咬牙,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东宫外围,沈十六坐在一棵巨大的槐树上,手里把玩着一片树叶。从这里,能俯瞰整个东宫的后院。
“大人,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
树下,雷豹声音压得很低。“连下水道的铁栅栏都加固了两层,只许进,不许出。”
沈十六点了点头,目光锁住那个在屋顶和回廊间快速穿梭的黑影。
“网撒好了,就等鱼撞上来。”
“这王老太监看着一把年纪,腿脚倒是利索。”雷豹啧了一声,“看来也不是个简单货色。”
“简单货色能在深宫里活二十年?”
沈十六把树叶在指间碾碎,“告诉弟兄们,别急着动手。”
“顾长清说了,要抓现行。”
“得令。”
沈十六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面饼,咬了一口,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太子寝殿。
那里灯火通明,顾长清正在那儿演戏。
不知道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会儿腿肚子转筋了没有。
顾长清确实有点腿软。
不是吓的,是冻的。
东宫这地界阴气太重,加上为了配合气氛。他让人撤走了周围所有的火盆,只留了几盏惨白的灯笼。
他站在寝殿外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没有桃木剑,也没有黄纸符咒。
而是摆满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个巨大的铜制喇叭。
太子宇文朔披着厚厚的大氅,坐在台阶上。
脸色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
“顾先生,这……真能抓到鬼?”宇文朔的声音还有些虚。
“殿下放心。”顾长清正在往一个玻璃瓶里倒液体,闻言头也不回。
“鬼怕恶人,更怕格致。”
“格致?”
“万物皆有理。”
“鬼若存在,必有其形,有形便可测,可控,可灭。”
第70章 元素周期表驱魔,太子床头的磨刀声
夜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
顾长清站在太极殿前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个做工粗糙的铁皮喇叭。
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吸了口冷气,冲着殿门大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速速现形!”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急急如律令!”
周遭的侍卫和小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没人听得懂后面那串咒语。只觉得高深莫测,透着一股来自天外的肃杀之气。
顾长清放下喇叭,从桌上抓起一把镁粉,随手撒进面前燃烧的火盆里。
“砰!”
一团耀眼的白光炸开,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啊!显灵了!顾神医显灵了!”小太监们把头磕得砰砰响。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点头。
转身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这戏演得太累。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那碗加了特制镇静剂的安神汤,分量给足了。宇文朔现在应该睡得像头死猪,雷打不动。
没有迷烟,没有鬼语。今晚东宫安静得只有风声。但这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子时三刻。
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只留了一盏昏黄的长明灯。宇文朔躺在榻上,呼吸绵长均匀。
原本挂在墙上的那幅《钟馗捉鬼图》突然动了一下。
没有风。
画轴底部微微翘起,紧接着,画后的墙壁无声地向内凹陷。
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条人影从洞里钻了出来。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黑影穿着一身紧身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握着一把泛着蓝光的匕首。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宇文朔。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黑影高高举起匕首,对准了太子的心口。
“伪龙,当诛。”低语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刀尖向下刺落。
“当!”
一声脆响。
匕首在距离心口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黑影停手,是一把绣春刀横插了进来。
精准地卡住了匕首的去路。
黑影浑身僵硬。
房梁上,一个人影倒挂下来。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几乎贴到了黑影的面罩上。
“锦衣卫这把刀,只进不出。”沈十六冰冷的声音响起。
黑影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弃刀,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直奔那个墙洞。
“想跑?”
沈十六腰腹发力,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
绣春刀在掌心转了一圈,刀鞘猛地掷出。
“砰!”
刀鞘精准地砸在黑影的小腿弯上。骨裂声清晰可闻。黑影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沈十六已经到了跟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老实点。”
殿门被人推开。
顾长清提着那个铁皮喇叭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举着火把的锦衣卫。原本昏暗的寝殿瞬间亮如白昼。
“看来咱们的‘雷法’果然有用。”
顾长清走到黑影面前,蹲下身,伸手扯下了那块黑布面罩。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暴露在火光下。
那双总是眯缝着笑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顾长清。
沈十六脚下加重了力道,冷笑:“王公公,这么晚不睡觉,来给殿下掖被子?”
王德全没有说话,只是急促地喘息着。
床榻上的宇文朔终于被这巨大的动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药劲太大,脑子还有些发懵。
“顾先生……这是……”视线聚焦。他看到了被踩在地上的王德全。
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在他被父皇训斥时偷偷给他塞糖吃的老太监。
宇文朔愣住了。他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甚至忘了穿鞋。
“王伴伴?是你?”声音在发颤。
王德全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满脸不可置信的青年。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昏君!都是昏君!”
宇文朔后退了半步,险些摔倒。
顾长清伸手扶住他,感受到太子手臂上的肌肉都在痉挛。
“为什么?”宇文朔盯着王德全,“孤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王德全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你若是真龙,大虞怎会连年灾荒?”
“百姓易子而食,朝堂奸佞当道!”
“你父皇沉迷修仙,你这个太子软弱无能!”
“只有圣女!只有圣女能救这浑浊世道!”
“杀了你,大虞的气数就尽了!新世就会降临!”
疯了。
这是个彻底被洗脑的疯子。
宇文朔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楚,比中毒更让他窒息。
“行了,省省口水吧。”
顾长清松开扶着太子的手,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信纸皱皱巴巴的。
他把信纸展开,怼到王德全眼前。
“看看这是什么。”
王德全原本疯狂的眼神,在触及信纸上那个特殊的莲花印记时,凝固了。
那是圣女的亲笔信。字迹娟秀,力透纸背。
顾长清念道:“……王德全此人,愚忠且蠢钝,虽有心向道,然办事不力。”
“若事败,弃之。令其自裁,以全忠义。切勿牵连圣教……”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德全的天灵盖上。
“不可能……”王德全拼命摇头,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假的!这是假的!圣女说过,我是护法金刚!我是功臣!”
“功臣?”顾长清嗤笑一声,随手把信扔在他脸上。
“你自己看那个印章。那上面是不是缺了一个角?”
“那是林霜月的习惯,只有核心教众才知道。”
这是顾长清刚刚伪造的,就在进门的前一刻。他模仿着从棺材铺搜来的那张废纸上的笔迹,胡乱写的。
至于那个缺角的印章?纯属诈他。没想到这老东西心理防线这么脆弱。
王德全哆嗦着抓起信纸,死死盯着那个印章。
其实他根本看不清。但在顾长清笃定的语气下,他信了。
信仰这种东西,建立起来很难。摧毁它,只需要一个微小的裂缝。
“弃子……”王德全喃喃自语。
他为了这所谓的“大道”,在宫里潜伏了三年。给看着长大的孩子下毒,在墙里装神弄鬼,每天提心吊胆。
结果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啊!”
王德全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彻底瘫软在地上。
沈十六嫌弃地挪开脚,在干净的地毯上蹭了蹭鞋底。
顾长清蹲下身,直视着王德全涣散的瞳孔。
“想报复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蛊惑。“她把你当狗,你也该咬她一口。”
“告诉我,除了东宫,林霜月还动了哪里的手脚?”
王德全呆呆地看着地面,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完了。但他不想一个人完。
既然圣女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贵女……”
第71章 纯阴祭品与双杀局,我在修罗场算命
东宫寝殿的地砖凉得透骨。
王德全瘫在那,刚交代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选妃?”
顾长清蹲在老太监面前,手里把玩着那个铁皮喇叭。
“不……不是选妃。”王德全哆嗦着,牙齿磕得咯咯响。“是……是祭品。”
“圣女说,大虞龙脉已断,需九九八十一名纯阴贵女献祭,方能重续天命。”
沈十六把玩着绣春刀,刀锋在烛火下映出一道寒芒。
“九九八十一名?”
沈十六冷笑一声,“京城五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女儿加起来也没这个数。林霜月胃口不小。”
“不止……”王德全趴在地上,脑门抵着砖缝。“入了‘祈福游戏’,便是签了生死契。”
“那些姑娘们的生辰八字、贴身之物都在圣女手里。控制了她们,就是控制了她们身后的家族。”
“严首辅……严首辅那边也有把柄。”
顾长清把铁皮喇叭随手扔给雷豹。
果然。
邪教只是皮,夺权才是骨。这林霜月下的不是棋,是网。
“沈晚儿呢?”顾长清突然问。
王德全猛地抬头,满脸惊恐:“那是……那是药引!”
“圣女说,沈家丫头命格最硬,要留到最后…”
“报!”
一名锦衣卫,跌跌撞撞冲进殿门,甚至忘了行礼。“大人!沈府……沈府出事了!”
沈十六手中的绣春刀“当啷”一声归鞘。
人已化作一道残影冲到那锦衣卫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口。
“说。”
锦衣卫吞了口唾沫:“小姐……不见了。”
空气凝固了。
顾长清感觉周围的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看向沈十六,那个素来杀伐果断的锦衣卫同知,此刻背影竟僵硬得像块石头。
“我也去。”顾长清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快步跟上。
……
沈府,绣楼。
平日里欢声笑语的闺房,此刻死一般寂静。
几个负责看守的锦衣卫跪在院子里,大气不敢出。
沈十六站在沈晚儿的床前,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没有打斗痕迹。
门窗完好。
“茶里有东西。”顾长清端起桌上那个青瓷茶盏,凑近闻了闻。
又用小指甲盖挑了一点残渍放进嘴里尝了尝。
极苦。
“曼陀罗花粉混了迷药,分量很重。”顾长清把茶盏放下,环顾四周。
“十六,你昨晚是不是觉得特别困?”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茶盏。
昨晚他确实觉得乏力,以为是连日查案太累,便早早歇下了。
但他警觉性高,这杯放在床头的水,他一口没喝。
虽然没喝,但那若有若无的香气,还是让他睡得比平时沉了半个时辰。
就这半个时辰,足够发生很多事。
“是春桃。”
沈十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春桃是沈晚儿的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沈府上下,除了沈十六,沈晚儿最信任的就是她。
“雷豹。”顾长清喊了一声。
雷豹从窗户翻进来,手里提着一块碎布条:“大人,后院狗洞边发现的。是春桃那丫头的衣料。”
“还有……这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但很轻微。”顾长清走过去看了看。
那痕迹很怪。如果是强行拖拽,脚印会杂乱无章。
但地上的痕迹显示,被带走的人虽然步履蹒跚,却是一步步自己走出去的。
“晚儿是自己走的。”顾长清站起身,叹了口气。
沈十六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不可能!”
“晚儿胆小,晚上连起夜都不敢,怎么可能钻狗洞跑出去?”
“这就是心理暗示的可怕之处。”顾长清指了指梳妆台。
那里摆着一个还未烧完的香炉。
“长期的药物熏蒸,加上‘祈福游戏’里的心理诱导。
在沈晚儿潜意识里,那个‘圣女’已经是比你这个哥哥更值得信赖的神。
”顾长清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泛起一阵罕见的烦躁。
大意了。
他只当是简单的催眠,却低估了信仰对人的异化程度。
他算尽了人心算尽了轨迹,唯独漏算了那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小姑娘。早已被洗脑成了一个提线木偶。
这是他的失误。
沈十六一拳砸在墙上,上好的红木雕花板瞬间碎裂。
“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不用挖地三尺。”
雷豹蹲在地上,指着那一串延伸向外的脚印,“这泥土里混了煤渣和松针。”
“京城周边,只有西郊的无量山有这种土质。”
无量观。
那是座废弃了十几年的道观,据说以前闹过狐仙,平日里根本没人去。
“集结人马。”沈十六提起刀,转身就走。
“把北镇抚司所有能动的人都叫上。今日我要血洗无量山。”
“慢着。”顾长清伸手拦住他。
沈十六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让开。”
“那是晚儿。”
“我知道那是晚儿。但如果只是为了抓晚儿,林霜月没必要弄这么大阵仗。”
顾长清冷静地看着他,“她在等你去。”
“甚至,她在等更多人去。”话音刚落,一名番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大人!严府那边也有动静!”
沈十六皱眉:“严嵩那老贼又想干什么?”
“不是严嵩……是严家小姐严秀宁!”
番子擦了把汗,“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说沈小姐被妖道抓去了无量观。”
“严小姐听了,说……说这是她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带了十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出城了。”
“说是要……剿灭妖道,救出沈小姐。让沈大人您……您刮目相看。”
顾长清闭了闭眼。
该死。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林霜月抓了沈晚儿,是为了引沈十六发疯。
放出消息引严秀宁,是为了把严家也拖下水。
“如果严秀宁死在救沈晚儿的路上,严嵩会怎么做?”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语速极快,“严党会彻底疯魔,把你沈家视为死敌。”
“如果沈晚儿死在严秀宁手里——哪怕是误伤,你会怎么做?”
沈十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会杀了严秀宁。
甚至会提刀杀进严府。
那样一来,京城两大势力彻底决裂,朝堂瞬间崩塌。
皇帝为了平衡,必然要先斩了带头闹事的沈十六。无生道就能坐收渔利。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人心。
“不能强攻。”顾长清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沈十六,你带人围山,但绝对不能动手。”
“我去。”
沈十六盯着他:“你疯了?你那身板,上去送死?”
“拼命我不如你,算命你不如我。”顾长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林霜月既然摆了这个局,就是在等一个能破局的人。”
“我去会会她。”
……
无量山,残阳如血。
破败的山门前,荒草丛生。
严秀宁带着家丁已经冲进去了,里面传来几声稀疏的响声,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沈十六带着三百锦衣卫将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
但他不敢动。因为从山脚到山腰,每隔十步就摆着一个巨大的陶罐。
雷豹悄悄摸上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煞白:“全是猛火油。”
“引信连在一起,只要一个火星,整座山就是个大火炉。别说救人,连骨灰都剩不下。”
这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
大殿的门敞开着。
几十丈高的道观重檐上,两根粗麻绳在风中晃荡。左边挂着沈晚儿,右边挂着严秀宁。
两个姑娘嘴里都被塞了布团,此时已经没了动静。
像是两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随着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半空中打转。
林霜月就坐在供桌上,一袭红衣,脸上戴着那张标志性的莲花面具。
林霜月看着被挂在重檐上的沈晚儿和严秀宁,嘴角上扬:“一个是心头肉,一个是掌上珠。”
“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第72章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或者……活死人
风扯着破败的幡旗,猎猎作响。
两根粗麻绳勒进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晚儿和严秀宁悬在半空,脚下是几丈深的青石台阶。只要绳子一断,便会摔成肉泥。
沈十六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手背青筋暴起,绣春刀出鞘半寸,刀身震颤。
“别动。”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顾长清没看他,视线落在道观大门上方那个复杂的滑轮装置上。
这装置很精巧,连着两根主绳,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是‘双生结’。”顾长清语速很快,“左边松一寸,右边就会紧一寸。”
“你冲上去救晚儿,严秀宁立马会被勒死。反之亦然。”
沈十六身形一僵。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群身穿青衣的家丁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严府的大管家,严忠。
严忠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半空的严秀宁,顿时尖叫起来:“大小姐!”
他转头冲到沈十六面前,唾沫星子乱飞:“沈大人!还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啊!”
“要是大小姐有个三长两短,相爷饶不了你!”
沈十六猛地转头。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让严忠下意识退了两步。
“滚。”一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严忠仗着身后跟着几十名好手。又是代表首辅而来,腰杆子硬得很:“沈同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相爷说了,今日这局,必须保全严家颜面。你的人手多,必须先去救大小姐!”
“你说什么?”沈十六手中的刀锋偏转,指着严忠的鼻子。
“怎么?想造反?”
严忠冷笑,一挥手,身后的家丁纷纷抽出短棍利刃。“相爷有令,谁敢怠慢大小姐,格杀勿论!”
“小的们,给我上,先救小姐!”
“找死!”锦衣卫的番子们瞬间拔刀。
一边是救妹心切的锦衣卫,一边是奉命行事的相府家丁。
双方在道观门口剑拔弩张,火药味一点就着。
“闹够了吗?”顾长清怒吼。
他一边解开身上的飞鱼服扣子,一边往前走。
“”他问。
没人敢接话。
“这是无生道的总坛,是人家的地盘。”
顾长清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人家搭了戏台子,请了角儿,你们倒好,自己在台下打起来了。这不是给人家看笑话吗?”
严忠皱眉:“顾大人,这没你的事……”
“闭嘴。”
顾长清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穿过两方人马的对峙线。
沈十六想要伸手拉他:“顾长清!”
“待着。”
顾长清头也不回,“看好这群蠢货,别让他们坏事。”
他走到道观那扇朱红大门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缓缓举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两手空空。
风卷起他的衣摆,白衣胜雪。
“林霜月。”
他开口喊道,语调平稳,就像是在茶馆里喊小二添水。
“我知道你在听。这出戏排得不错。”
“把严、沈两家的千金抓来,引得两家在门口自相残杀。”
“要是刚才真的动了手,死了人。不管这俩姑娘最后救没救下来,严嵩和沈十六这梁子算是结成了死扣。”
“到时候朝堂大乱,严党和锦衣卫死磕,陛下头疼。你们无生道正好趁乱起势,浑水摸鱼。”
顾长清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算盘打得响,可惜,也就是个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你把我想得太简单了。”
吱呀——
道观二楼的雕花木窗缓缓推开。
一个红衣女子坐在窗台上,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那是莲花的纹路。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单薄的白衣书生,指尖绕着一缕黑发。
林霜月。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显露身形。
哪怕看不清全貌,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也与这阴森诡谲的修罗场格格不入。
“顾大人好胆色。”
林霜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脱了官服,卸了兵刃,是想来投诚?”
“是来和你做生意。”
顾长清仰着头,脖颈修长,“你手里的两个人,现在是你的护身符。”
“但只要再过一刻钟,她们就会变成你的催命符。”
林霜月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哦?”
“现在严嵩的人和锦衣卫还没打起来,是因为人质还活着,大家投鼠忌器。”
顾长清指了指身后,“一旦这两个姑娘死了,哪怕只是其中一个死了。”
“你猜,严嵩那个老狐狸会怎么做?”
“沈十六这头疯虎会怎么做?”
“他们会立刻停止内斗,联手把这座山给平了。”
“严嵩要面子,沈十六要报仇。两股大虞朝最顶尖的势力合流。”
“你觉得你这几百号教众,还有你自己,能活过今晚?”
林霜月手指微微一顿。
“放了她们。”顾长清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诱惑。
“你手里没了人质,这帮人又会为了‘谁该负责’而吵个不停。你趁乱走脱的机会,至少有七成。”
“杀人泄愤,那是下策。利用活人博弈,才是上策。圣女殿下,这笔账,不难算吧?”
空气陷入死寂。
严忠和沈十六都屏住了呼吸。这番话,虽然难听,却是直击要害。
林霜月俯视着顾长清。
这个男人,没有武功,甚至可以说文弱。
但他站在这里,那股气势竟然盖过了在场所有的刀光剑影。
他不是在乞求,而是在威胁。用她的命,威胁她放人。
“顾长清。”林霜月站起身,红裙如血,“你说得对。杀了她们,对我确实没好处。”
严忠大喜:“那就快放人!”
“但是……”林霜月话锋一转,手扶在窗框上。
“一下子都放了,我手里没了筹码,你们反扑怎么办?”
“我不信严嵩,更不信锦衣卫。”
顾长清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比预想的更难缠。
“不如这样。”林霜月拍了拍手。
咔哒。
那个巨大的滑轮装置突然转动了一下。
啊!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
沈晚儿和严秀宁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坠,脖子上的绳索瞬间勒紧。双脚乱蹬,脸憋得通红。
“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林霜月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她将匕首轻轻抛下,正插在顾长清脚边的泥土里。
“二选一。”她的语调愉悦,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顾大人,你不是最擅长算计吗?你来选。”
“只能救一个。”
“你割断哪边的绳索配重,另一边就会立刻收紧,把人勒死。”
“选吧。”
顾长清看着脚下的匕首。
这是一个死局。
经典的电车难题,现实版。
救沈晚儿,严秀宁死。
严嵩会彻底疯狂,顾长清和沈十六将面临无穷无尽的追杀。甚至会连累到十三司和太子。
救严秀宁,沈晚儿死。
沈十六会崩溃,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和仇恨中。他和顾长清的兄弟情义,也就到了头。
“哥……救我……”
沈晚儿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泪水糊满了脸庞,“我怕……”
“顾长清!你敢不救我!”严秀宁在那边嘶吼,虽然被勒得嗓子发哑,依然透着股狠劲。
“我爹是首辅!我要是死了,你们全都要陪葬!救我!快救我!”
“晚儿!”沈十六再也忍不住,提刀就要冲。
“站住!”顾长清厉喝一声,弯腰拔起了那把匕首。
匕首很沉,开过刃,吹毛断发。他拿着匕首,转身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浑身都在抖,那是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的反应。
他看着顾长清,看着那把匕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喊救晚儿,可理智告诉他,如果严秀宁死在这里,整个沈家都要完,但他怎么能看着妹妹死?
“选啊。”
林霜月在楼上催促,“再不选,两个都要断气了。”
绳索吱吱作响。两个女孩的挣扎越来越弱。
严忠在那边大喊:“顾大人!这还用选吗?”
“当然是救严小姐!沈家那丫头算什么东西!”
“闭上你的狗嘴!”沈十六回身一刀劈在空处,吓得严忠跌坐在地。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顾长清一个人身上。他握着匕首,掌心微微出汗。
林霜月在看戏。
她在等顾长清的人性崩塌。无论选谁,顾长清这辈子都毁了。
顾长清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红色的身影。
然后,他笑了。
第73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两个都要
顾长清掂了掂手里的匕首。
很沉。铁匠铺子里十文钱一把的货色。
二楼的雕花窗棂后,那一袭红衣没动。
林霜月在等,等那声脆响,等鲜血或者是眼泪。
绳索绷得很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沈晚儿的脸憋成了酱紫色,严秀宁还在嘶哑地咒骂。
两条命悬在一根横梁的两端,像是一架天平。
沈十六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想动,但他不敢。
那是个死扣,他往前冲一步,平衡打破,两个人都得摔下去。
“选啊。”林霜月催促。
“我记得顾大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权衡利弊。”
“舍掉一个没用的妹妹,保住首辅大人的千金,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顾长清突然笑了。
他也没看那两个挣扎的姑娘,只是低头看着鞋尖上的泥点。
“林霜月,你小时候大概没玩过这种游戏。”
“什么?”林霜月没想到这时候他还有闲心聊天。
“这种选择题,从来都是给弱者准备的。”
顾长清猛地抬头,手腕一抖。那把锋利的匕首并没有割向任何一根绳索。
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地朝着二楼的窗口飞去!
当!
匕首钉在窗框上,尾羽还在颤动。距离林霜月的脸,只有半寸。
“小孩子才做选择。”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菜,“我两个都要。”
林霜月下意识地后仰。
就在这一瞬间的失神中,道观后山的峭壁上,突然翻上来一个黑影。
那影子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只大号的壁虎。
悄无声息地贴着岩壁游走,眨眼间就攀上了道观那高耸的重檐。
雷豹。
这老兵痞嘴里还叼着根草棍,手里那把随身的大马士革弯刀在阳光下甚至没反光。
他整个人倒挂在房梁上,腰腹力量惊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嘿,圣女殿下,看这儿!”雷豹怪叫一声。
林霜月猛地转头。刀光闪过。
崩!
那根维系着所谓“生死平衡”的主绳,被雷豹一刀斩断。
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所谓的“平衡失控”。
因为雷豹这一刀,切断的是整个滑轮组的总成。两边的配重瞬间失效。
沈晚儿和严秀宁同时失去了牵引,直直地朝地面坠落。
“动手!”顾长清厉喝。
早已埋伏在道观墙根下的十几个锦衣卫番子们,同时抛出了手中的抓捕网。
那是锦衣卫用来抓捕江湖高手的“天罗地网”,牛筋编织,柔韧无比。
呼——
大网在半空中张开,精准地兜住了两个下坠的身影。虽然摔得有些狼狈,但命保住了。
“该死!”
林霜月红衣猎猎,脸上的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她没想到顾长清所谓的“谈判”,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给那个斥候争取攀岩的机会。
她被耍了。
“顾长清!”林霜月咬牙切齿。
她一把推翻了窗台上的烛火。
火苗触碰到早已泼洒在木楼上的火油,轰的一声,红莲业火冲天而起。
“杀!”
道观两侧的偏殿大门洞开,数百名身穿灰袍的无生道教众挥舞着兵刃冲了出来。
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狂热,朝着锦衣卫的方阵撞了过去。
混战爆发。
“护住自己人!”沈十六的绣春刀出鞘。
他心中的怒火憋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挡在他面前的两名教众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喉咙就已经喷出了血箭。
他在人群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奔那张大网而去。
“晚儿!”沈十六大吼。
网中。严秀宁先爬了起来。
这位首辅千金发髻散乱,锦衣上全是尘土,狼狈到了极点。
刚才那种濒死的恐惧,此刻全部转化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转头,看到了还在网里挣扎、试图爬出来的沈晚儿。
沈晚儿吓坏了,眼泪糊了一脸,正伸手想要去拉严秀宁的裙摆借力:“严姐姐……”
“滚开!”严秀宁尖叫。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贱人,自己怎么会被抓到这种鬼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沈家,自己怎么会受这种奇耻大辱?嫉妒、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冲昏了她的头脑。
严秀宁恶向胆边生,猛地伸手,狠狠推了沈晚儿一把。
这一下用尽了全力。
沈晚儿本就身子弱,刚才又被勒得缺氧。此时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砰!
一声闷响。
她的后脑重重地撞在道观门前的石柱上。
沈晚儿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绵绵地滑落,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
战场死寂了一瞬。
沈十六刚刚杀穿人群,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妹妹,又看了看保持着推人姿势的严秀宁。
世界仿佛在他耳边按下了静音键。
下一秒,红色的雾气充斥了他的视野。
“我要你死。”这四个字不是喊出来的,而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沈十六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严秀宁。
周围的锦衣卫没人敢拦,就连严家的那些护卫也被这股杀气吓得腿软。
“你……你干什么?”严秀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看着那个如同恶鬼的男人,一步步逼近,吓得连连后退。
“我是严嵩的女儿!我是首辅千金!你敢杀我?”
“杀的就是你。”沈十六手腕翻转,绣春刀带起凄厉的风声。
这一刀下去,严秀宁必死无疑。
严忠在一旁吓得屎尿齐流,拼命大喊:“沈大人!刀下留人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十六充耳不闻。
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那一抹必须偿还的血债。
刀锋落下。
当!
没有血光飞溅。
一只并不强壮的手臂横插进来,用一把从地上捡来的卷刃钢刀,硬生生架住了沈十六含怒一击。
顾长清。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死死撑住了。
“滚开!”
沈十六双目赤红,根本认不出眼前人是谁。
“沈十六!你疯了吗!”
顾长清丢掉废了的钢刀,一把抱住沈十六的腰,死命往后拖。
“她是严嵩的独女!”
“你这一刀下去,晚儿还没醒,你们沈家就要先满门抄斩!”
“她伤了晚儿!我要她偿命!”沈十六咆哮着。
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力气大得惊人,直接将顾长清甩了一个趔趄。
“那你去啊!”
顾长清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他面前,指着自己的胸口。
“杀了她,严党就会跟疯狗一样反扑!”
“太子、陛下、十三司,所有人都要被拖下水!”
“你想让你死去的爹背上叛逆的罪名吗?”
“你想让晚儿醒来是在死牢里吗?”
“如果是,你先杀了我,再杀她!”顾长清吼得嗓子破音。
他没有任何武功,此刻却像是一堵墙。
挡在暴走的沈十六和吓傻的严秀宁中间。
沈十六的刀尖在颤抖。
那锋芒距离顾长清的喉咙只有三寸。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风箱。
眼中的红潮在顾长清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眸子注视下。
一点点退潮,化作无尽的悲凉。
轰隆——
道观的主殿发出一声巨响。大火烧断了横梁,整座建筑开始坍塌。烟尘四起,遮天蔽日。
二楼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林霜月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借着机关扩音,在山谷间回荡,虚无缥缈:
“精彩。真是好一出兄友弟恭的大戏。”
“顾长清,这一局算你赢了半子。”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在北疆等你。”
“希望那时候,你的运气还能这么好。”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风中。
严府的护卫们趁着这个空档,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架起吓瘫的严秀宁就跑,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雷豹从废墟里钻出来,灰头土脸。手里提着个药箱,冲到石柱旁给沈晚儿止血。
“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得赶紧送医!”
听到这话,沈十六手里的绣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跄着走过去。
一把推开雷豹,小心翼翼地将满头是血的妹妹抱进怀里。
那平日里杀人如麻的手,此刻抖得连衣角都抓不住。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道观的废墟还在燃烧,噼啪作响。
顾长清靠在一棵烧焦的枯树上,随手撕下一块衣襟,缠住手上崩裂的虎口。
他看着沈十六那个孤寂、绝望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权谋。
林霜月虽然败走,但她成功了。
她在沈家和严家之间,埋下了一颗不死不休的雷。
沈十六抱着妹妹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长清,看着严府人马消失的方向。那背影,比这漫山的寒风还要冷。
“顾长清。”
“嗯。”
“这笔账,我记下了。”
顾长清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他走过去,拍了拍沈十六僵硬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风卷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往北飞去。
第74章 活人祭,死人路,谁在雪山借道?
药庐里的苦味呛人。韩菱把刚熬好的安神汤放在桌案上。
“这药得趁热灌。”
她没看屋里的两个男人,转身去收拾那一堆染血的纱布。
顾长清靠在门框上,看着榻上的沈晚儿。
小姑娘醒了有两个时辰。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承尘,眼珠子半天都不转一下。
“韩大夫。”
沈十六坐在榻边,平日里握刀极稳的手。此时端着那个瓷碗,汤药洒出来两滴。
他恍若未觉。
“晚儿她……还要多久能认人?”
韩菱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身子没大碍,皮外伤养养就好。”
她转过身,擦了擦手,“但那迷药霸道,再加上受了惊吓。心里的这道坎,药石无医。”
沈十六沉默。
他把碗递到沈晚儿嘴边。
“晚儿,喝药。”
沈晚儿没躲,也没张嘴,就像没听见。
沈十六还要再劝,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碗。
“你这么喂,她只会觉得你在逼供。”
顾长清拿了个碗自己倒了点,仰头喝了一口,甚至还咂摸了一下嘴。
“苦是苦了点,但比诏狱里的馊饭强。”
他把那碗药重新凑过去,语气随意:“沈晚儿,这药里加了甘草。”
“不喝拉倒,回头留疤了别找我要美容方子。”
沈晚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顾长清,又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那是求生的本能。
她张开嘴,机械地吞咽着。
沈十六松了一口长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颓然靠在椅背上。
“多谢。”
“别谢太早。”
顾长清把空碗扔给韩菱,“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可比这碗药苦多了。”
……
果然。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吵翻了天。
严嵩并没有因为女儿的获救而感激涕零。
相反,这位内阁首辅甚至没等沈十六写完结案折子,就先发制人。
“锦衣卫护卫不力,致使严家嫡女深陷贼窟,受尽折磨!”
严党言官闻风而动,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向御案。
他们不提无生道的阴谋,也不提严秀宁的主动挑衅。
只咬死一点——沈十六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让京城重地混入了邪教妖人,是为失职。
更恶毒的是,严嵩提出“锦衣卫虚耗国库,难堪大用”。
请求削减北镇抚司三成的岁入,转拨给五城兵马司。这是要在沈十六的脖子上勒绳子。
西苑,仁寿宫。
宇文昊盘着手里的两颗核桃,听着下面的争吵,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十六,又看了看旁边垂手而立的顾长清。
“十六。”
“臣在。”
“严阁老说你办事不力,你认吗?”
沈十六叩首:“臣救护来迟,令严小姐受惊,臣认罚。”
“但无生道妖人潜伏已久,若非顾大人设局,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昊笑了笑。
那是帝王的平衡术。
“既然认罚,那就罚你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三日。”
严党的人刚要露喜色,宇文昊话锋一转。
“不过,铲除无生道京城分坛,击杀妖女,也是大功。”
“功过相抵,这半年俸禄朕就不补给你了,但北镇抚司的开支……”
皇帝顿了顿,看向严嵩。
“严阁老,五城兵马司若是能在一日之内破获此案,朕就把这钱拨给他们。”
“如何?”
严嵩眼皮跳了跳,躬身道:“陛下圣明。”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抹平。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沈十六除了丢点银子,毫发无伤。
退朝后,东宫。
太子宇文朔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他屏退左右,只留顾长清一人。
“先生请坐。”没有君臣之礼,只有对前辈的敬重。
顾长清也没客气,径直坐下:“殿下这几日睡眠如何?”
“自从那妖道伏法,孤再无梦魇。”
宇文朔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只麒麟,温润生光。
“这是孤满月时,父皇所赐。”宇文朔将玉佩推到顾长清面前。
“孤知道,身在皇家,给金银俗物是羞辱先生。”
“这块玉,能在宫中行走无碍,或许日后先生用得上。”
顾长清没接。
“殿下,这礼太重。”
“比起孤这条命,不重。”
宇文朔站起身,走到顾长清面前,压低了声音:“严家这次虽然没讨到好,但严嵩睚眦必报。”
“先生在明处,孤在暗处。若有变故,这块玉就是孤的承诺。”
这是结盟。
顾长清看着那块玉,片刻后,伸手收起。
“既然殿下这么说,那臣就当是个护身符了。”
……
沈府。
难得的清静。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沈晚儿坐在石凳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依旧不说话。
顾长清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几张彩纸。
他在折纸。
手指灵活地翻飞,不一会儿,一只精巧的纸鹤就出现在掌心。
“你看,这鹤还有脚。”
顾长清把纸鹤放在石桌上,轻轻吹了一口气。纸鹤晃晃悠悠地往前滑了两寸。
沈晚儿的视线被牵引着,跟着那只纸鹤移动。
“小时候我娘说,纸鹤能带走噩梦。”顾长清一边折第二只,一边随口胡扯。
“我那时候不信,后来在死人堆里睡了一觉。”
“醒来发现手里攥着个这玩意儿,居然真没做噩梦。”
沈晚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询问的眼神。
“想学?”
顾长清把一张红纸递过去,“先对折,再把角翻过来。”
沈晚儿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接过那张纸。
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完全不像以前那个绣花能绣出百鸟朝凤的巧手姑娘。
但她在做。
不远处的廊下。
沈十六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把绣春刀。
手里拿着一块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刀身。雪亮的刀锋映出他冷硬的眉眼。
“您不去帮帮忙?”
雷豹蹲在一旁,嘴里叼着根草根,没个正形。
“帮什么?”
“哄孩子啊。”
雷豹朝那边努努嘴,“顾大人这手艺绝了。要是哪天不当官了,去街头摆摊也能混口饭吃。”
沈十六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石桌旁的一高一矮。
沈晚儿折坏了一张纸,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头。
顾长清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笑着拿过另一张纸,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压平折痕。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桠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我不行。”
沈十六低下头,继续擦刀。
“我的手是杀人的。”
雷豹翻了个白眼:“杀人怎么了?”
“杀人是为了让该活的人好好活着。”
“你看顾大人,他不也是整天跟尸体打交道?也没见他把小姑娘吓哭。”
“那是他。”
沈十六收刀入鞘。
咔哒。
声音清脆。
但他看向那边的眼神,却柔和得不像话。
这是沈家出事以来,沈晚儿第一次主动做一件事。
这就够了。
……
入夜。
十三司的卷宗室里灯火通明。
顾长清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在上面画着圈。
沈十六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还没睡?”
“睡不着。”
顾长清头也没回,“我在想林霜月最后那句话。”
“北疆?”
“对。”
顾长清手中的朱笔点在地图的最北端。
“严嵩的报复来得太快,太急。这不像那老狐狸的作风。”
“除非……”
“除非他在掩盖什么。”沈十六接话。
“没错。”顾长清的手指顺着京城往上滑。
穿过居庸关,越过长城,最后停在一个军事重镇上。
“宣府。”
“无生道在京城的根基被拔了,林霜月却能全身而退。”
“她没有往南去江南富庶之地,也没有往西去川蜀天险。而是指名道姓要去北疆。”
顾长清转身,看着沈十六。
“那里是边防重地,也是你爹当年的埋骨之地。”
沈十六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说……”
“我没证据。”
顾长清扔下笔,“但直觉告诉我。”
“严嵩这么急着想削弱锦衣卫,甚至不惜动用他在兵部的关系把钱拨给五城兵马司。”
“就是怕锦衣卫的手伸到北边去。”
就在这时。
北方。
风雪漫天。
一支没有任何旗号的商队,正在古道上艰难跋涉。
所有的马匹都裹着厚厚的棉布,以免马蹄声惊动巡逻的边军。
一辆黑色的马车里。一只纤细惨白的手掀开了车帘。
林霜月没有戴面具。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透着一股死气。
她看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雪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圣女。”
一名属下在车外低声汇报,“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严阁老已经稳住了局面。”
“稳住?”
林霜月放下帘子,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
“那是他在给自己挖坟。”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轻轻摇晃。
“通知那边,祭品到了。可以开始了。”
“是。”
……
三日后。
京城,深夜。
更夫刚敲过三更天。
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在朱雀大街上疾驰。
那马显然是跑脱了力,口吐白沫,四蹄发软,却在骑手的鞭策下拼命狂奔。
“八百里加急!阻者杀无赦!”骑手背上插着令旗,声音嘶哑。
守城的禁军刚要阻拦,看到那面红黑相间的令旗,吓得立刻搬开了拒马。
马匹一路冲到午门前,终于哀鸣一声,前腿跪地,重重地摔了出去。
骑手在地上滚了几圈,顾不得满身泥污,爬起来举起手中的竹筒。
“宣府急报!呈送御前!”
一刻钟后。
沈府的大门被急促的拍门声砸响。来的是宫里的秉笔太监,脸色比纸还白。
“沈大人!顾大人!陛下急召!”
沈十六和顾长清赶到御书房时,里面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个个面如土色。
宇文昊坐在御案后,头发披散着,显然是刚从龙床上爬起来。
那份急报就摊开在案上。
“你们都看看。”宇文昊的声音很轻,却让人头皮发麻。
沈十六上前一步,拿起那份军报。
顾长清凑过去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眉头就锁死。
军报上没写敌袭,也没写兵变。
只写了一件事。
宣府镇,负责运送冬衣粮草的一支百人小队。在经过“阎王愁”隘口时,凭空消失。
搜索队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尸体,没找到马匹,甚至没找到打斗的痕迹。
只在隘口的尽头,发现了一堵凭空出现的高达数丈的冰墙。
而在那堵光滑如镜的冰墙前,留下了一排整齐划一的脚印。
那脚印只有前半截,没有后跟。
就像是一群踮着脚走路的人,排着队,走进了那堵冰墙里。
军报的最后一行字,是用朱砂写的,触目惊心:“当地牧民传言,此乃……鬼兵借道,生人回避。”
宇文昊死死盯着沈十六,又看向顾长清。
“朕不信鬼神。”
第75章 百人蒸发?物理学不存在了?
御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宇文昊将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扔回御案,啪的一声,惊得旁边的老太监一哆嗦。
“宣府是京畿北大门,百人运粮队凭空消失。”
“若是敌军细作所为,京城岂不是成了没上锁的后院?”宇文昊背着手,在龙椅前来回踱步。
沈十六单膝跪地,甲胄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愿往。”
“去是肯定要去的。”
宇文昊停下步子,侧头看向一旁站没站相的顾长清。
“顾爱卿,你说那是‘鬼兵借道’?”
顾长清揣着袖子,眼皮都没抬:“陛下,这世上鬼不可怕,借着鬼名头行事的人才可怕。”
“百人队连人带马几万斤肉,就算是鬼也得嚼上好半天,怎么可能凭空没影?”
“朕也不信。”
宇文昊坐回龙椅,“十六主查,你随行。”
“既然有人装神弄鬼,那就用你的格物之学,把那张鬼皮给朕扒下来。”
顾长清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陛下,臣身子骨弱,北边苦寒……”
“少跟朕讨价还价。”
“臣要带人。”顾长清瞬间改口,腰板挺直。
“十三司公输班,还得带上那一马车的勘察器具。”
“另外,既然是军务,锦衣卫的手伸过去容易被剁,臣斗胆,请尚方宝剑。”
宇文昊盯着他看了半晌,笑骂了一句:“你倒是会顺杆爬。”
他解下腰间佩剑,扔给沈十六:“拿着。”
“如朕亲临,先斩后奏。”
出了宫门,冷风一吹,顾长清缩了缩脖子。
沈十六捧着剑,手背上的青筋微凸。
他没看顾长清,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张谦,是我爹当年的副将。”
顾长清刚要钻进马车的动作顿住。
“我知道。”
顾长清回头,看着沈十六那张紧绷的脸。
“当年的幸存者,如今在‘鬼兵’手里失踪。”
“这鬼找的不是粮草,是沈家的旧账。”
沈十六沉默,手指在剑鞘上摩挲。
“放心。”
顾长清拍了拍车辕,“只要是活人干的,我就能把他揪出来。”
“走了,回家收拾铺盖卷。”
……
出京那天,风雪极大。
官道上的积雪没过马蹄,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顾长清裹着两层狐裘,怀里抱着暖手炉。缩在马车角落里像个发面团子。
对面坐着沈十六,只穿了一身飞鱼服。外面罩着黑色大氅,腰杆笔直,像杆枪。
“我说沈大人,你不冷?”顾长清吸溜着鼻涕,看着手里的一卷舆图。
“心静自然凉。”沈十六闭着眼。
“那是热的时候说的。”顾长清翻了个白眼,把舆图摊开在小几上。
“你看这儿,阎王愁隘口。两边是峭壁,中间一条独路。”
“百人队进去,只有进口脚印,没有出口脚印,中间还多了堵冰墙。”
沈十六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
“若是雪崩,尸体会被埋在下面。”
“雷豹问过当时去找人的斥候,他们把雪挖地三尺,连根马毛都没看见。”
顾长清用炭笔在隘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除非这百来号人长了翅膀飞了,或者……”他笔尖一顿,点了点地下。
“钻地?”沈十六皱眉。
“公输班正在后面那辆车里摆弄他的那些钻探工具。”
顾长清把手炉换了个手抱,“但这工程量太大,还得做到悄无声息,难。”
车窗外的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乌鸦的叫声。越往北走,路边的景象越荒凉。
原本应当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大半门户紧闭,残破的窗纸在风中扑腾。
偶尔见到几个路人,也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惊惶。
车队在一个茶寮歇脚。
茶博士是个缺了条腿的老兵,端茶上来的手直抖。
“客官,再往北就是宣府了。”老兵压低嗓门,浑浊的眼珠子四处乱瞟。
“天黑前赶紧找地儿住下,千万别赶夜路。”
“为何?”雷豹啃着个硬面饼,含糊问道。
“阴兵过境啊!”老兵声音发颤。
“每逢双日夜里,那山谷里就有铁马金戈的声音,还有鬼火。”
“谁看了谁就得丢魂,这十里八乡的人跑了一半。剩下的那是没地儿去,只能等死。”
沈十六端着茶碗的手没动。
顾长清吹开浮沫,抿了一口劣质的碎茶:“看来这鬼兵还挺讲究,出勤还要看黄历。”
……
宣府镇,北门。
城墙高耸,刀枪林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队骑兵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将,身披重甲,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炸开。马鞭指着城门,大嗓门震得人耳膜生疼。
“末将宣府总兵周烈,恭迎钦差大人!”周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带起一片雪尘。
他走到马车前,目光在沈十六和顾长清身上打了个转。
“沈指挥使威名赫赫,末将早有耳闻。”
“这位……”周烈瞥向裹成球的顾长清,眼中闪过一丝轻视。
“便是那位能让死人开口的顾大人?这身子骨,怕是经不住北边的风啊。”
“周将军说笑了。”顾长清从车上挪下来,脚一落地差点没站稳。
“只要脑子不冻住,身子弱点不妨事。”
周烈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顾长清肩上:“顾大人风趣!”
“走,末将已备下酒宴,为二位接风!”这一巴掌差点把顾长清拍进雪地里。
沈十六不动声色地伸手,托住顾长清的胳膊,冷冷看了周烈一眼。
周烈恍若未觉,转身引路。
总兵府大堂,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酒是边关特有的烧刀子,还没喝,那股子辣味就直冲脑门。
周烈端起海碗,满满当当的一碗酒,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北地苦寒,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这第一碗,敬钦差大人一路辛苦!”说完,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亮了亮碗底。
众将领齐声喝彩。
周烈亲自倒满一碗,推到顾长清面前。
似笑非笑:“顾大人,咱们武人的规矩。”
“入了这门,这碗接风酒若是不干,那就是看不起我周某。看不起这宣府的三万弟兄。”
这碗酒足有半斤,又是烈酒。
顾长清要是喝下去,今晚估计得横着出去。
大堂内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个文弱书生,等着看笑话。这就是下马威。
顾长清看着那碗酒,伸手去端。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横空截过。
沈十六扣住碗沿,端起那碗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便灌。喉结上下滚动,不过几息,半斤烈酒入腹。
啪!
空碗重重砸在桌上,裂成三瓣。
“顾大人不胜酒力,这酒,本官替他喝。”
沈十六面色如常,甚至连脸都没红,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周烈。
“周总兵若是觉得不够,咱们把那一坛子都开了?”
周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好!沈大人痛快!”
“真是虎父无犬子!”
他一挥手:“上菜!”
顾长清坐在沈十六身侧,借着袖子的遮挡,递过去一杯热茶。
“逞什么能。”
顾长清低声道,“那是工业酒精兑水。”
“喝不死人。”
沈十六接过茶,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火烧感。
“我不喝,今晚你就别想站着走出这大门。他们在试探深浅。”
“看出来了。”
顾长清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这羊肉不错,就是厨子心眼太多,佐料放得太杂。”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沈十六拒绝了住进总兵府的提议,带着人马住进了城南的驿站。
这里虽然破旧,但胜在独门独院,便于防守。
公输班抱着他的宝贝箱子去检查门窗机关。
雷豹则像只狸猫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清坐在油灯下,翻看着从京城带来的卷宗。
沈十六坐在一旁擦刀,那把绣春刀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半个时辰后,窗户被轻轻敲响。雷豹翻身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和生石灰的味道。
“大人,查到了。”
雷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灰白色的晶体,放在桌上。
“城里最近确实不对劲。几家药铺和杂货行的硫磺、硝石都被人扫空了。”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买主不是本地人,看脚力,练过,像是军中的探子。”
雷豹压低声音,“我顺藤摸瓜跟了一段。”
“他们把东西运进了一个废弃的土地庙,但外面守备太严,没敢惊动。”
顾长清捻起那块晶体闻了闻,指尖搓动:“上好的硝石。这么多量,足够炸平半个宣府镇。”
沈十六停止擦刀,抬头:“他们在造火药?鬼兵借道,除了吓人,总得有点实际动静。”
顾长清冷笑,“若是那冰墙也是人为。这工程量光靠人力可完不成,得靠炸。”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崩响。那是劲弩发射的声音。
“灭灯!”
沈十六低喝一声,手中绣春刀出鞘的同时,一脚踹翻了桌案。
笃!
一支黑色的利箭穿透窗纸。钉在刚才顾长清坐着的椅背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顾长清顺势滚到墙角。
公输班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抓着一面折叠铁盾挡在他身前。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锦衣卫拔刀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留活口!”沈十六的身影撞破窗户冲了出去。
外面传来几声兵刃相交的脆响,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哼声。
顾长清从盾牌后探出头,看着那支钉在椅背上的箭。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拔下来。
箭杆是上好的桦木,箭头呈三棱倒刺状。箭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染成了深褐色。
沈十六提着刀回来,刀刃上滴着血。
“跑了一个,死了一个。”
沈十六脸色阴沉,“牙里藏毒,自尽了。”
“不用审了。”
顾长清把手里的箭递过去,指着箭杆尾部的一个不起眼的烙印。
刺客使用的箭矢竟然是军中制式。
第76章 物理学不存在了?给牛顿磕个头吧!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顾长清缩在马车角落,手里捧着已经凉透的铜手炉,身上裹着两层狐裘。
车窗外风声呼啸,夹杂着雪粒子敲打木板的脆响。
“到了没?”顾长清把下巴缩进领口,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车帘被一只带铁护腕的手掀开,冷风灌进来,顾长清打了个哆嗦。
沈十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他只穿了一身飞鱼服外罩玄色大氅,脸上甚至连汗毛都没竖起来。
那副甚至有些发热的精壮身板看得顾长清直磨牙。
“下来,到了。”
顾长清叹气,把手炉塞进袖筒,扶着车辕挪下来。
脚刚沾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鞋底直冲天灵盖。
此处地形极其险要,两侧黑色的峭壁如刀削斧凿,直插云霄。只留中间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官道。
抬头看去,一线天光惨淡。
这就是“阎王愁”。
再往前走几十步,原本通畅的道路被突兀截断。一堵高达数丈的冰墙横亘在两山之间。
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白光,光滑如镜,根本不像是人间之物。
周围几十名锦衣卫早已散开,手按绣春刀,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山崖。
宣府总兵周烈跟在后面,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两位大人,这就是那堵墙。”
周烈指着冰墙,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那天巡逻的弟兄说,这墙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也没见着人影,就听见山谷里轰隆隆的响。”
顾长清慢吞吞地走到冰墙根底下。
他摘下羊皮手套,露出修长的手指,贴在冰面上。冰面平整,连个气泡坑洼都摸不到。
“公输。”顾长清收回手,把手套戴好。
公输班背着那个半人高的木箱走上前。一言不发地卸下箱子,取出一根带有螺旋纹的精铁钻杆。
吱——
钻头咬进冰面的声音刺耳牙酸。
冰屑飞溅。
沈十六站在一旁,“看出什么了?”
顾长清没答话,转身走向那排传说中的“鬼兵脚印”。
因为这几日没下新雪,加上山谷回风。
那两排脚印在雪地上清晰可辨,一直延伸到冰墙根下。就像这百人队走到墙里去了。
顾长清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铜尺。
“周将军。”顾长清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
周烈凑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你走两步。”
周烈愣住:“啥?”
“让你在这雪地上走两步,平时怎么走就怎么走。”
周烈一头雾水,但不敢违抗。
只能在雪地上走了几步,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大脚印。
顾长清拿着铜尺,先量了量地上的鬼脚印,又去量周烈的脚印。
啪。
铜尺合上。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雪沫。
“鬼不鬼的我不知道,但这鬼肯定是个强迫症。”他指着那排整齐划一的脚印。
“这一百多个脚印,步幅全是二尺三寸,不多不少。而且每个脚印的深浅完全一致。”
顾长清踢了踢周烈刚才留下的脚印。“人走路,受负重、体力、地形影响。”
“这一脚深那一脚浅,步子也不可能分毫不差。除非这百人队全是木头做的傀儡。”
沈十六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你是说,假的?”
“拿模具印上去的。”
顾长清冷笑一声,指着脚印边缘的一处细微压痕。“看这儿,直角边。”
“人的鞋底磨损是圆弧状的。只有木头刻的模具,才会留下这么生硬的棱角。”
“这么长的一段路,几百个脚印,一个个印上去,这鬼挺有闲心。”
那边,公输班停下了动作。他从钻孔里抽出一根透明的冰芯,递给顾长清。
顾长清接过冰芯,对着太阳举起来。
冰柱内部,每隔几寸就有一道极细的横纹,横纹处聚集着细密的气泡。
“分层冻结。”顾长清把冰芯扔给沈十六。
“如果是法术变出来的,或者是天然形成的,冰体结构应该是浑然一体。”
“这墙是被人用水,一层一层浇筑上去的。先浇一层水,等冻实了,再浇第二层。”
沈十六接住冰芯,手指用力,冰渣在指缝间碎裂。“这么大的工程量,不可能悄无声息。”
“这里是风口,稍微有点动静就能传出二里地。”
“所以他们需要掩护。”顾长清转身看向两侧高耸的山崖。
就在这时,左侧峭壁上滚下来几块碎石。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岩壁上滑下,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雪地上。
雷豹抖了抖身上的雪,手里抓着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大人,好东西。”
雷豹把手摊开。几撮烧焦的兽毛,还有一些灰褐色的粉末。
“我在上面的上风口发现的。”雷豹指了指头顶的一处山坳。
“那里有大量野兽活动的痕迹,雪都被踩烂了,还有这个。”
顾长清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某种腥臭直冲鼻端。
“阿嚏!”
顾长清揉了揉鼻子,嫌弃地把手在沈十六的披风上擦了擦。
沈十六脸黑了一半,没动。
“驱兽粉。”顾长清退后两步,看着眼前的地形。
脑海中仿佛有一张巨大的图纸正在缓缓铺开。
深夜。
风雪交加。
一群人站在山顶,点燃驱兽粉和火把。受惊的狼群在山谷中狂奔,嚎叫声被狂风撕扯变形。
“狼群奔跑的声音,加上风雪呼啸,在夜里听起来就像是千军万马。”
顾长清指了指耳朵。
“这就是‘阴兵过境’声音的来源。”
“等狼群过后,他们再派人带着模具,印上这些脚印。最后,连夜浇筑这道冰墙。”
周烈听得目瞪口呆,那一脸的大胡子都在抖。“这……这也太费劲了。”
“杀一百个人而已,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这就是问题所在。”顾长清转过身,背对着冰墙,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一百个大活人,五千石粮草。”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下毒、伏击,哪怕是放火,都比这个简单。”
“他们费这么大劲,造出一个‘鬼兵借道’的现场,不仅仅是为了吓人。”
沈十六接过话头:“恐慌。制造恐慌,动摇军心。”
“不光是恐慌,”顾长清说道。
“更是为了藏。”
沈十六皱眉:“藏什么?”
“藏尸体。”顾长清抬起脚,重重地跺了跺地面。
咚。
沉闷的回响。
“冰墙是障眼法。脚印是误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堵墙和消失的脚印吸引了。”
“我们都在想,人去哪了。”顾长清指了指脚下厚厚的积雪。
“其实人哪也没去。他们就在这下面。”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风刮过山谷的呜咽声。
沈十六盯着脚下的雪地,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暴起,“挖。”
锦衣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几十把铁铲同时开挖。
公输班测算了一下方位,在距离冰墙三十步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如果是人为制造的定向崩塌,这里应该是堆积点。”
铁铲挖开冻土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一尺。
两尺。
三尺。
雪层越来越硬,下面混杂着碎石和坚冰。
顾长清站在坑边,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像尊风里的泥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后。
铮!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一名锦衣卫喊道:“挖到了!”
所有人围了上去。
坑底,积雪被清理开。露出一截断裂的长枪枪杆。枪杆上还抓着一只手。
那只手已经被冻得青紫,僵硬如铁,却依然死死地握着兵器。随着周围的雪被一点点清空。
一具尸体显露出来。穿着大虞边军的制式皮甲。
尸体保持着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巨大的压力压垮。
嘴巴大张,似乎在呼喊。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
一匹战马的尸体被挖了出来,马背上驮着的粮袋已经破裂。谷子洒了一地,和雪混在一起。
并不是消失。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活埋。
顾长清看着那具被挖出来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人弄上来。”
两名锦衣卫跳下去,废了好大劲才把那具冻僵的尸体抬上来,平放在雪地上。
顾长清蹲下身。
他没去管那张扭曲的脸,而是伸手撕开了尸体胸前的皮甲。
呲啦。
皮甲裂开。
里面是一层棉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
顾长清用小刀割开棉衣。
胸口处,赫然是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不仅切断了肋骨,甚至刺穿了心脏。
血液早已凝固,呈现出黑紫色。
“这是……”周烈凑过来一眼,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刀伤!”
顾长清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在风中传得很远。“他在被雪埋之前,就已经死了。”
“雪崩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毁尸灭迹。”
顾长清站起身,替那具尸体合上了大张的嘴。“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谋杀。”
“这是内讧。”他指着伤口的角度。
“平刺,入肉三分,一击毙命。凶手和死者面对面,距离极近。”
“如果是敌袭,死者会下意识格挡,伤口不会这么规整。”
“只有面对同袍,面对长官,他才会毫无防备。”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好一个鬼兵借道。”
沈十六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指节咔咔作响。
“好一个毁尸灭迹。”
第77章 鸿门宴,杀人局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作响。
公输班跪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细沙。
他面前摆着个刚做好的沙盘,那是“阎王愁”隘口的微缩版。连两侧峭壁的坡度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顾长清手里捏着根筷子,有些漫不经心地敲着木制的边框。
“公输,演示一下。”
公输班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
小心翼翼地在沙盘左侧的山顶处倒出一点黑灰色的粉末,那是特制的引信粉。
火折子一晃。
嗤。
青烟腾起。
那点粉末并没有炸开,而是极其快速地燃烧。
产生了一股推力,将堆积在山顶模型上的那捧细盐——代表积雪——猛地推了下去。
哗啦。
细盐顺着预设的滑道倾泻而下,精准地填满了隘口中间的那条官道模型。
而被埋在下面的几个小木人,瞬间不见了踪影。
“定向爆破。”
顾长清把筷子扔进火盆里,看着它被火舌吞没。“这需要极其精准的计算。”
“炸药的量多了,会引起大面积塌方,把路彻底堵死,谁也过不去。少了,雪量不够,埋不住人。”
他转过头,看着一直在翻阅军报的沈十六。
“要在这种鬼天气,爬上几百丈高的峭壁。”
“还要在几十个爆破点同时安放炸药。并且通过声音或者震动来控制起爆时间。”
顾长清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嘲弄。
“这可不是那帮只知道抢娘们儿的流寇能干出来的活。”
沈十六没抬头,手里的纸张被翻得哗哗作响。“你是说,这是行伍里的人干的。”
“不仅是行伍之人,还是精通工兵作业的精锐。”
顾长清紧了紧身上的裘皮,宣府的夜冷得透骨。
“火药、铁铲、登山索,还有那一面冰墙需要的大量淡水。这些东西,哪一样是大风刮来的?”
沈十六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一份物资调拨单。那张纸有些发黄,边缘卷曲,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找到了?”顾长清凑过去。
沈十六把单子拍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得茶碗盖子乱跳。
“半个月前,平虏卫上报,演武场火药库失火,损毁黑火药五百斤。”
沈十六的声音很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同日,报损开山斧五十把,铁铲一百张,麻绳两千尺。”
顾长清扫了一眼那个印章。
平虏卫指挥使,贺兰山。
这名字有点耳熟。
顾长清在脑子里过了过,没想起具体的渊源。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十六身上陡然变化的气息。
刚才还是一把归鞘的刀,现在这把刀出鞘了,而且要见血。
“这人有问题?”顾长清问。
“有问题?”
沈十六冷笑一声,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寒风裹着雪片灌进来,屋内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当年土木堡之变前夕,我爹率军突围,原本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沈十六背对着顾长清,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就在突围的关键时刻。”
“有人向先帝密奏,说我爹私通瓦剌,故意延误战机。”
“先帝信了,阵前换将,这才导致全军覆没。”
沈十六回过头,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个写密奏的人,就是当时我爹的副将,贺兰山。”
屋内一片死寂。
公输班停下了摆弄沙盘的手,默默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雷豹则在门口探了个头,感觉气氛不对,又缩了回去。
顾长清捡起那张单子,又看了一遍。
“难怪。”顾长清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
“这就能解释通了。”
“他既然能为了往上爬出卖主帅。现在为了别的利益杀一百个运粮兵,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我去宰了他。”沈十六提起刀就要往外走。
“站住。”顾长清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还带着点咳嗽后的气喘。
沈十六脚步没停。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顾长清甚至没站起来,只是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是平虏卫指挥使,手底下有八千精兵。”
“这里是宣府,不是京城。你的锦衣卫牌子在这里,挡不住乱箭。”
沈十六猛地转身,带起的风吹得烛火摇曳。
“那又如何?这物资单就在这,他赖不掉!”
“一张单子能证明什么?”顾长清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火药库失火是常事,工具报损也是常事。他有一万种理由把这事推得干干净净。”
“你说他杀人?尸体呢?证据呢?”
“你有他是如何把火药运上山的证据吗?”
“只要抓了他,诏狱里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你抓不了他。”
顾长清直视着沈十六,“只要你敢在他的大营里动手。”
“他就会以‘锦衣卫谋反’的名义把你剁成肉泥。到时候,你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你沈家最后一点名声也搭进去。”
“陛下会怎么想?”
“既然沈十六能谋反,那当年沈老将军是不是真的通敌?”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沈十六浇了个透心凉。他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顾长清走过去,抬手按住沈十六的肩膀。
那肩膀硬得像块铁石。
“要杀人,得先诛心;要动这种手握重兵的大将,得有铁证。”
顾长清的声音放缓,“沈十六,别忘了我们来这是干什么的。”
“查案,不是火拼。”
沈十六盯着顾长清看了半晌,最终,那股暴虐的气息慢慢平复下去。
他松开握刀的手,一拳砸在窗框上,震落积雪无数。“你说,怎么做。”
顾长清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雷豹一脸古怪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
“头儿,顾先生。”
雷豹晃了晃手里的帖子,“那位贺兰将军,派人送这个来了。”
沈十六一把抓过帖子,展开。
顾长清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久仰顾先生大名,闻沈大人至此,不胜荣幸。”
“今夜大雪初霁,特在营中备下薄酒,邀二位赏雪论道。’”
顾长清念着帖子上的字,语气嘲讽。
“赏雪?”
“这荒郊野岭除了死人就是雪,有什么好赏的。”
“鸿门宴。”
沈十六把帖子揉成一团,掌心内力一吐,纸团化为齑粉,“他知道我们在查他。”
“他不仅知道我们在查他,他还很有自信,我们拿他没办法。”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这是在向我们示威。去,还是不去?”
沈十六看着地上的纸屑:“去。为什么不去?”
“好极了。”顾长清打了个响指,“雷豹。”
雷豹立正:“在。”
“我们要去吃席了。你和公输别闲着。”顾长清指了指沙盘上的几处红点。
“贺兰山既然要把我们困在宴席上,那他的老巢必然防备松懈。”
“我要你们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批消失的火药。”顾长清指着平虏卫大营的一处偏僻角落。
“火药怕潮,不可能埋在雪里。”
“既然报损了五百斤,实际用的肯定没这么多,剩下的必然藏在营地干燥处。”
“找到它,带回来。”
公输班背起木箱,点了点头。
“记住,”顾长清叮嘱道,“只偷东西,别杀人。一旦被发现,跑。”
“别管我们。”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先生,您这就见外了。咱们什么时候管过您的死活?”
玩笑归玩笑,雷豹转身出门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得严肃。那是猎手进山前的神态。
平虏卫大营驻扎在城外十里处的野狐岭下,连绵的帐篷。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贺兰山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细软的绸布,正在擦拭一柄宝剑。
他年近五旬,鬓角微霜,但身材依旧魁梧。脸上横亘着一道旧伤疤,让他笑起来显得格外狰狞。
帐内两侧,并没有其他的武将,反倒是站着几个身穿青灰道袍的人。
这些人气息阴冷,隐隐带着一股特殊的熏香味。
“将军,他们来了。”一名亲兵进来禀报。
贺兰山动作未停,剑锋划过绸布,发出轻微的嘶鸣。
“来了几个人?”
“就两个。一辆马车,两匹马。”
贺兰山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沈家的小崽子,倒是有点胆色。”
“我还以为他会带着全城的锦衣卫来跟我拼命呢。”
站在左首的一名道士开口了,声音嘶哑刺耳:“将军,这顾长清不可小觑。”
“他在京城破了不少局,圣女对他颇为忌惮。”
“忌惮?”
贺兰山冷哼一声,长剑回鞘,发出一声脆响。
“这里是边关。”
“任他有通天的手段,到了我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锁子甲。
“既然来了,就别想回去了。”
“圣女要的人头,今晚我就给她凑齐。”
贺兰山挥手:“开中门,迎客!”
营门大开。
沈十六骑在马上,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顾长清裹得像个粽子,从马车上艰难地挪下来,手里还捧着那个不离身的手炉。
两旁的士兵手持长戈,杀气腾腾,每隔五步便是一人,火把将雪地照得亮如白昼。
这哪里是请客,分明是下马威。
顾长清看了一圈这阵仗,吸了吸鼻子。
侧头对沈十六说:“你看这些兵,站得比那排鬼脚印还直。”
“可惜,杀气太重,不像请客,倒像送葬。”
沈十六面无表情,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
“既来之,则安之。”
沈十六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走。”
贺兰山大笑着从帐内迎了出来,声音洪亮如钟:“哈哈哈!”
“沈贤侄!京城一别数载,没想再见已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快步走来,张开双臂想要给沈十六一个拥抱。
沈十六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行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让贺兰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长清适时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拱手笑道:“贺兰将军威武。”
“在下顾长清,这厢有礼了。”
“沈大人近日查案劳累,有些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将军,这才不敢亲近。”
贺兰山借坡下驴,收回手,上下打量了顾长清一眼。“这就是那个能跟死人说话的顾先生?”
贺兰山皮笑肉不笑,“看着身子骨倒是单薄得很。这北边的风大,先生可得站稳了。”
“多谢将军挂怀。”
顾长清咳嗽了两声,“顾某命硬,风吹不倒,除非有人在背后推一把。”
贺兰山脸色微变,随即大笑:“顾先生真会说笑。来来来,酒宴已备好,请入帐!”
三人入帐。
帐内的温度极高,几个大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全是北疆的烈酒和烤得滋滋冒油的整羊。
并没有其他人作陪。
但顾长清一进帐,鼻子就轻轻抽动了一下。
除了烤肉和烈酒的味道,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极其特殊的香味。
那是混合了朱砂、雄黄和某种腐烂植物根茎的味道。和京城“祈福游戏”里的香料,同出一源。
顾长清在桌边坐下,沈十六坐在他对面。
贺兰山居中主座。
“来,先满饮此杯!”
贺兰山端起酒碗,“为二位接风洗尘!”
沈十六没动酒碗,他的目光越过贺兰山,落在了主座后方的一幅屏风上。
屏风后面,隐隐绰绰有人影晃动。
“酒就不喝了。”沈十六开口,声音比外面的雪还冷。
“贺兰将军,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宣府那支百人队,去哪了?”
第78章 关公睁眼不杀人,阎王点卯借道行
帐内炭火毕剥。
贺兰山捏着酒碗的手,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没接沈十六的话,只是仰头将那碗烈酒灌进喉咙,酒液顺着胡茬流进领口。
“哈——”
他重重把碗顿在桌上,震得盘中羊肉乱颤。
“贤侄啊,你这性子,和你爹当年一模一样。”
贺兰山抓起一把割肉刀,在烤全羊上片下一块带皮的肉,扔进嘴里大口嚼着。
“太硬,太直。”
“在京城那种锦绣窝里待久了,那是没见过这边关的风雪有多大。”
沈十六手按刀柄,身形未动。
“一百个大活人。”沈十六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连人带马,还有五千石粮草。”
“贺兰将军一句风雪太大,就想把这事揭过去?”
“那你说能怎么办?”
贺兰山把刀插回肉里,满是油光的手在虎皮大椅上蹭了蹭。
“朝廷欠了宣府三个月的饷银。我不怕告诉你,弟兄们已经开始吃马料了。”
“这时候来个‘鬼兵借道’,带走了粮草。”
“上头那些文官老爷们只会吓得尿裤子,谁还敢来查账?”
“这一笔烂账消了,大家都好过。”他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地盯着沈十六。
“沈贤侄,做官嘛,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看看这帐子里的摆设,哪一样不是我想法子弄来的?我不弄,弟兄们就得冻死。”
顾长清坐在旁边,怀里还抱着那个暖手炉。他也不说话,只是视线在帐篷里四处乱飘。
这地方有点意思。
四周挂满了各式兵器,刀枪剑戟擦得雪亮,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正对面的案几上供着一尊二尺高的关公像,红脸长髯,威风凛凛。
只是这关公像前没供瓜果,反而供着几盘生肉,血水淋漓。
“贺兰将军这关二爷供得别致。”顾长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关帝爷义薄云天,只听说过供春秋,没听说过供生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供的是哪路野仙。”
贺兰山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边关苦寒,关二爷也要吃肉才有力气杀人。”
“顾先生要是看不惯,大可以闭上眼。”
“那可不行。”顾长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似乎是坐久了腿麻。
“在下是个大夫,最见不得这血淋淋的东西。”
“不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踱步,似乎对墙上挂着的兵器产生了兴趣。
贺兰山的亲兵立刻按刀逼近一步。
“哎,别紧张。”
顾长清摆摆手,指着墙上一把弯刀,“我就看看。这刀不错,回回人的手艺?”
贺兰山挥手示意亲兵退下。
“顾先生要是喜欢,走的时候送你一把。”
“那倒不必,我这人手无缚鸡之力,拿刀只会伤了自己。”
顾长清以此为掩护,脚步看似随意,实则一点点向那尊关公像靠近。
沈十六还在和贺兰山对峙。
“三个月没发饷,你就敢劫朝廷的粮?”
沈十六冷笑一声,“贺兰山,你这胆子是这几年练出来的。”
“还是当年卖友求荣时候就有的?”
这句话一出,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贺兰山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慢慢从虎皮椅上站起来,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扭曲如蜈蚣。“沈十六,有些话,不能乱说。”
“乱说?”
沈十六踏前一步,锦衣卫特有的飞鱼服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当年土木堡,我爹率军突围,是不是你向先帝密奏,说他私通瓦剌?”
“那封密奏的底稿,还在不在你手里?”
贺兰山沉默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而下。
“没错,是我写的!”
贺兰山也不装了,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一道贯穿胸腹的旧伤。
“你爹那个蠢货!瓦剌人大军压境,他不跑,还要带着我们去填坑!”
“那是十万大军啊!我不卖他,死的就是我和我的弟兄!”
“我不指证他,这通敌的帽子就得扣在我头上,那时候死的就是我全家!”
他指着沈十六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这世道,想活命有什么错?啊?我想往上爬有什么错?”
“我不踩着他的尸体上去,我现在就是这野狐岭下的一堆白骨!”
沈十六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情绪也消失了。“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主帅。为了往上爬,可以勾结邪教。”
“贺兰山,你确实该死。”
“邪教?”
贺兰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怪异的神色。
那不是被揭穿的恐慌,而是一种狂热的、近乎病态的虔诚。“什么邪教?那是大道!”
顾长清此时正好走到关公像旁。
他假装被地毯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里的暖手炉“当啷”一声掉在供桌上。
刚好撞歪了那尊沉重的关公铜像。铜像移位,露出了下面垫着的明黄色绸布。
那绸布的一角,因为铜像的遮挡一直没被人注意。
此时露出来,在烛火的映照下。赫然绣着一朵拇指大小的、金线勾勒的白莲。
莲花只有一半,另一半隐入云纹之中,正是“无生道”的独有标记。
顾长清捡起暖手炉,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贺兰将军,你这关二爷座下踩着的不是赤兔马,是白莲花啊。”
贺兰山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顾长清。
“看来那个道士说得没错。”
贺兰山阴测测地说道,“你这个人,太聪明,留不得。”
顾长清耸了耸肩,退回到沈十六身后。
“沈十六,实锤了。”
“这哪是贪墨案,这是谋逆案。”
“刚才那些话你也听见了,这货不仅信教,还是个狂信徒。”
“那一百个兵,估计不是被雪埋了,是当了‘投名状’或者‘祭品’。”
沈十六缓缓拔出绣春刀。“张谦在哪?”
“那个死心眼的副将?”贺兰山轻蔑地笑了笑,“不用找了。”
“他和那一百个兵,都已经回归家乡了,你也很快就能见到他们。”
啪。
贺兰山手中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飞溅。
“动手!”
这一声暴喝。
大帐四周的厚重帘幕骤然被人割裂,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刀斧手冲了进来。
这些人身上没穿大虞军服,而是清一色的黑衣。额头上绑着白带子,显然是贺兰山豢养的私兵死士。
与此同时,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那几名道士也动了。
他们扬手洒出一片片红色的粉末,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闭气!”
顾长清低喝一声,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块浸过药水的帕子捂住口鼻。
“是‘迷魂烟’,吸多了会产生幻觉!”
沈十六根本不需要提醒。在酒碗落地的瞬间,他就动了。
但他没有冲向那些刀斧手,而是整个人直接扑向主座上的贺兰山。
擒贼先擒王!
“找死!”
贺兰山大怒,反手抽出挂在椅背上的重剑,迎头劈下。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沈十六只觉虎口发麻,这贺兰山虽然年过半百,但这身蛮力却丝毫不减当年。
他借力后跃,避开侧面劈来的两把钢刀,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桌。
烤全羊和烈酒泼洒一地,遇到火盆里的炭火,轰的一声燃起大火。
火光冲天,隔开了双方。
“沈十六!”
贺兰山站在火墙后面,面容在热浪中显得格外狰狞。“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去?”
“外面有我八千精兵!这野狐岭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突然放缓了语气,声音里透着一股蛊惑。
“何必给那个昏君卖命?”
“大虞气数已尽,如今奸佞当道,民不聊生。”
“圣女说了,只要你肯归顺,这一身武艺正好为神国开疆拓土。”
“我保你做兵马大元帅,到时候我们一起杀回京城。把严嵩那老贼碎尸万段,岂不痛快?”
沈十六站在火光这一侧,刀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血槽滴落。
刚才那一瞬的交手,他为了护住身后的顾长清,背上挨了一记冷刀。
“兵马大元帅?”沈十六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我沈家几代忠烈,虽然被奸人所害,但也只做大虞的鬼。”
“绝不做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邪神走狗!”
“冥顽不灵!”贺兰山最后的耐心耗尽。
“杀!把那个书生给我活捉,我要点天灯!”
数十名死士踏过火焰,冲了过来。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横刀立马。
“顾长清,躲好。”
顾长清却没有躲。
他只是把那个暖手炉揣回怀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帐顶。
嘴里默数着:“三、二、一……”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营地西北角传来。
那是火药库的方向。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大帐顶部的积雪被震得崩塌下来。
原本坚固的中军大帐剧烈摇晃,几根支撑的立柱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怎么回事?!”贺兰山大惊失色。
“看来雷豹找到了。”
顾长清在混乱中大喊,声音里居然还带着几分笑意。
“贺兰将军,你那私藏的火药,好像有点不太稳定啊!”
爆炸声此起彼伏,外面传来了士兵惊恐的呼喊声:“炸营了!炸营了!”
“天罚!是天罚!”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对于这些迷信鬼神的私兵来说。这突如其来的连环爆炸简直就是上天的震怒。
攻势瞬间一滞。
“走!”沈十六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手中绣春刀挽出一个极其凌厉的刀花。
瞬间斩断了挡在面前两人的喉咙,热血喷洒在即将倒塌的帐篷布上。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抓住顾长清的后领。
像是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直接撞破了大帐侧面的牛皮帘子。
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外面的世界一片混乱。
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受惊的战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士兵们四处奔逃。
“马在那边!”顾长清指着栓马桩。
雷豹这小子办事靠谱,不仅炸了火药库,还顺手把马厩的栏杆给锯断了。
现在整个营地的马都跑疯了,只有他们来时骑的那两匹马。被雷豹特意拴在了一个避风的角落。
“上马!”沈十六把顾长清扔上一匹马,自己翻身跃上另一匹。
“哪里走!”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贺兰山提着重剑,满脸黑灰地从倒塌的大帐里冲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死忠的亲兵,个个杀红了眼。“放箭!给我射死他们!”
崩崩崩!
弓弦震动声在风雪中响起。
沈十六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窜了出去。
他反手挥刀,磕飞了两支射向顾长清背心的羽箭。“趴下!抱紧马脖子!”
顾长清死死抱住马颈,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利箭破空的尖啸。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片在飓风中飘摇的枯叶。
两匹快马冲破了混乱的人群,向着营门狂奔而去。
“追!给我追!”贺兰山抢过一匹战马,带着人马紧追不舍。“出了野狐岭就是死路!我看他们往哪跑!”
风雪越来越大。
鹅毛般的大雪遮天蔽日,五步之外便不见人影。
沈十六和顾长清冲出了大营,但身后的马蹄声怎么也甩不掉。
“沈十六!”
顾长清在颠簸中大喊,冷风灌进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这路不对!这是往山里去的路!”
“我知道!”沈十六头也不回。
“回宣府的路肯定被堵死了,只能进山!”
“进山?这大雪天进山就是找死!”
“留下来才是死!”
第79章 论自由落体的生还率
马蹄没入积雪,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蓬碎冰。
这一带全是密林,树冠遮天蔽日。
贺兰山的骑兵根本冲不起来,只能下马步战。
这给了顾长清和沈十六喘息的机会。
但也只是把死亡的时间稍微往后推了那么一刻钟。
“咳……咳咳!”顾长清猛地弯下腰,一团猩红温热的东西从喉咙里喷出来。
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肺像是被几十把锉刀同时来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沈十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走。”只有一个字。
顾长清摆摆手,身子顺着树干往下滑。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被血浸透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十六,听我说。”
因为缺氧,顾长清的脑子反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清醒。他飞快地计算着两人的体能消耗和追兵的距离。
“这里海拔太高,我的肺受不了。”他又咳了一声,指了指前面的一处山坳。
“你一个人走,能活。带着我,两个都得死。这是概率学问题,不是义气问题。”
沈十六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废话。他收刀入鞘,直接在他面前蹲下身。
“上来。”
“沈大人,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闭嘴。”
沈十六反手扣住顾长清的大腿,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直接将人背了起来。那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扛一袋米。
顾长清的脸撞在沈十六坚硬的脊背上,那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隔着飞鱼服透出一股浓烈的铁腥气。
“顾长清,你的命是皇上的。”
沈十六迈开步子,在没过小腿的深雪里狂奔,呼吸粗重却富有节奏。
“你的那些歪理邪说,留着回京城去跟大理寺讲。在这里,我的刀就是道理。”
顾长清趴在他背上,听着沈十六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人是个木头。
但他没再挣扎。
这种时候,省点力气还能少给这木头增加点负重。四周的景物飞速倒退。
沈十六虽然背着一个人,但身法依然灵动,专门挑那些灌木丛生、积雪松软的地方走,尽量不留下清晰的足迹。
“停。”顾长清突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沈十六双脚猛地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瞬间静止。
“怎么?”
“那根树枝。”顾长清伸出手,指了指右前方一根被积雪压弯的桦树枝,“还有地上那块石头。”
他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示意放他下来。
顾长清踉跄着走到那棵树旁,用手比划了一下角度。
“这林子地形狭窄,他们追得急,必然是一字长蛇阵。”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极细的蚕丝线——那是公输班给他的,平时用来切割腐尸,现在成了杀人的利器。
“沈十六,把这根树枝拉下来,用这种绳结扣在对面那块岩石的底部。”
顾长清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在两棵树之间布置了一个复杂的力学结构。
“蚕丝线只要受力超过十斤,就会触发回弹。这根桦树枝的弹力,足够把一个两百斤的成年男人抽飞出去三丈远。”
沈十六没废话,依言照做。
他的手很稳,系绳结的速度比顾长清说的还要快。
“还有这里。”顾长清指着一处被雪覆盖的浅坑,“把这几块尖石埋进去,角度倾斜三十度,刚好对着大腿动脉的位置。”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
这片原本安静祥和的雪林,在顾长清的指挥下,变成了一座充满了几何美学的修罗场。
“来了。”沈十六耳朵动了动。
两人迅速隐入旁边的一块巨石后。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咒骂声越来越近。“妈的,这两个人是兔子变得吗?跑这么快!”
“在那边!有脚印!”
三个身穿黑衣的死士冲在最前面,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满脸杀气。
为首的一人刚迈过那块岩石。
嘣!
一声极其细微的崩裂声响起。
那根蓄满了力量的桦树枝如同一条被激怒的巨蟒,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嘭!
一声闷响。
那名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横飞出去,胸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后面两个同伴身上,三人滚作一团。恰好滚进了那个埋着尖石的浅坑。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
那是大腿动脉被刺破后特有的、绝望的嘶吼。
“动手。”顾长清冷静地吐出两个字。
沈十六从巨石后闪身而出。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拿着刚刚从尸体上顺来的一张长弓。
搭箭,拉弦,松手。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嗖!嗖!嗖!
三支羽箭呈品字形射出。
还在雪坑里挣扎的三名死士瞬间没了声息,每人的咽喉上都插着一支还在颤抖的箭羽。
“好箭法。”
顾长清靠在石头上,给予了专业评价,“力道适中,切入点精准,没伤到颈椎骨,方便拔箭回收。”
沈十六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回收了箭支。
“省着点用,只剩五支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树冠上突然落下好大一坨积雪。
哗啦!
一个黑影伴随着积雪一起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哎呦直叫。
“哪个杀千刀的设的绊马索?差点勒死爷爷我!”
沈十六手中的刀瞬间出鞘半寸。
顾长清却按住了他的手。
地上的雪堆里钻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正是雷豹。
他吐掉嘴里的雪沫子,看见顾长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先生,我就知道是你!除了你,谁还能损到在树杈子上绑蚕丝线?”
“你怎么在这?”沈十六皱眉。
“我把马厩炸了之后,就在后面跟着那帮孙子。”
雷豹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冰渣,“本来想给他们下点药,结果这帮人太多,没机会下手。”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馒头,递给顾长清。
“先生,趁热……哦不,趁硬吃两口。”
顾长清接过馒头,虽然硬得像石头,但对于此时低血糖的他来说,这就是救命的仙丹。
他费力地啃了一口,差点崩掉牙。
“情况怎么样?”
“不乐观。”雷豹收起嬉皮笑脸,“贺兰山那个老东西发了疯,把周围几个卫所的兵都调来了。现在这片山头已经被围成了铁桶。”
他指了指上方。
“他们在往上压,我们在往下走,迟早是个死。”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顾长清咽下嘴里的面团,指了指身后那条通往山顶绝壁的小径。
“置之死地。”
三人且战且退。
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硬是拖住了追兵整整半个时辰。但人力终究有时穷。
当他们退到一处突出的断崖边时,路断了。
前面是万丈深渊,寒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这里就是当地人谈之色变的“阎王愁”。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火把。宛如一条火龙,将这处断崖围得水泄不通。
“跑啊?怎么不跑了?”贺兰山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他此时极为狼狈,半边眉毛被火烧没了,脸上全是黑灰,但那股子得意劲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沈十六,我看你这次往哪钻!”
数千名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直指崖边的三人。
沈十六横刀站在最前面,将顾长清和雷豹挡在身后。
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只是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贺兰山。”
沈十六的声音穿透风雪,“你勾结邪教,谋杀边军,私吞粮草。这些罪名,每一条都够灭你九族。”
“证据呢?”
贺兰山猖狂大笑,“只要你们死了,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你们勾结瓦剌,意图谋反,被我当场格杀!”
“历史,是活人写的!”
这时,贺兰山身后转出一乘软轿。
轿帘掀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了出来。那只手上戴着一枚血玉扳指,显得格外妖异。
“跟他废什么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并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听在人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但其中的杀意,却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
林霜月。
虽然隔着重重护卫和风雪,看不清面容,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顾长清。”
林霜月似乎在对着空气说话,但她的视线准确无误地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裹着厚厚裘衣的书生身上。
“你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放箭。”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甚至没有给主角留下一句反派死于话多的时间。
“跳!”顾长清突然大吼一声。
他在林霜月开口的瞬间,就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三个黑乎乎的圆球。
那不是火药。
是他根据道家丹方,改良过的“高浓缩硫磺硝石烟雾弹”。
轰!轰!轰!
三个圆球在人群前方炸开。
第80章 天亮了,该送贺兰将军上路了
只有风声。除此之外,世界一片死寂。
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
沈十六猛地从雪堆里坐起,大口喘息。
寒气顺着气管灌入肺叶,带起一阵剧烈的刺痛。
他顾不上这些,甚至没去检查自己的肋骨是否断裂,双手在身侧疯狂地刨着积雪。
“顾长清!”
积雪太深,那是数百年未曾融化的冰川雪盖。
刚才那一跳,如果落在岩石上,这就是终点。万幸,这几日的大雪救了命。
一只手从旁边的雪窝里探出来,接着是雷豹那颗沾满雪沫的脑袋。他呸了两口,脸憋得青紫。
“大人……咳咳,这儿!”雷豹顾不上擦脸,连滚带爬地扑向不远处一团微微隆起的雪包。
沈十六动作更快。他扑过去,双手如铁钩般挖开积雪。
顾长清蜷缩在里面。
那身厚重的裘衣此刻变得湿冷沉重,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铁毡。
顾长清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顾长清。”沈十六拍了拍他的脸颊。
没有反应。
沈十六去摸他的颈动脉。
指尖下的跳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且极度缓慢。
“失温了。”雷豹凑过来,哆哆嗦嗦地把手探进顾长清的衣领。
“如果不赶紧弄热乎,半炷香都撑不住。”
“背上。”沈十六不再废话,要把顾长清拉起来。
“不行!”雷豹按住他的手,“外面风太大。”
“这时候背着他走,风一吹热量散得更快,就是背着个死人赶路。得找地方,避风,生火。”
沈十六抬头看了一眼。
这里是悬崖底部的一处缓坡。四周全是光秃秃的冰岩,连棵树都没有。
暴风雪还在肆虐,能见度不足五步。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贺兰山的追兵还在崖顶搜索。
“哪来的地方?”沈十六冷冷问道。
雷豹吸了吸鼻子,他在空气中嗅闻,像是一条真正的猎犬。“有腥味。”
“不是血,是那股子陈年的臊味……在那边!”他指着一块巨石背后的阴影缝隙。
两人架起顾长清,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
那是一个极小的石缝,仅容三人勉强挤进去。里面堆着些干枯的杂草和骨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野兽体味。
“是熊瞎子的冬眠洞,空的。”
雷豹探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老天爷还是给留了条活路。”
把顾长清塞进最里面的干草堆上。这地方避风,但温度依然低得吓人。
不能生火,烟雾会引来上面的追兵。
沈十六解开自己的飞鱼服外袍,里面只剩单衣。
他将顾长清身上那件湿透结冰的裘衣扒下来扔在一边,用自己的体温贴上去。
雷豹也凑过来,脱下皮甲,三个大男人在这狭窄逼仄的石缝里挤成一团。
“顾大人,醒醒。”
雷豹不停地搓着顾长清的手心和脚底,力道大得把皮肤都搓红了。
“别睡,睡了就真醒不过来了。”
顾长清的身体冷得像块冰。
“顾长清。”
沈十六在他耳边,低吼,“你不是能算吗?”
“你算算如果你死在这,你欠我的银子怎么还?”
顾长清动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呓语从喉咙里挤出来:“……高利贷也没你这么算的……”
沈十六长出了一口气。
“醒了就别装死。”
顾长清艰难地撑开眼皮。
视野模糊,只能看到沈十六那张脸近在咫尺。
胸口很沉,呼吸间全是血腥味和那两人身上的汗味。
“吵死了。”
顾长清虚弱地抱怨,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哼,“让我睡会儿。”
“睡个屁!”雷豹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这一觉睡过去,咱们就得给你烧纸了。”
“大人,讲点什么,随便讲点什么,保持脑子转动。”
“贺兰山……还没走?”顾长清问。
“没走。”沈十六感觉顾长清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回升,稍微松了点力道。
“他们在上面搜山。找不到尸体,这老狗不会安心。”
顾长清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当然不安心。因为他知道……自己快完了。”
“什么意思?”雷豹不解,“现在完蛋的好像是我们吧?几千人围着,出不去就是冻死饿死。”
顾长清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洞口外漆黑的风雪夜空。
“几时了?”
“寅时三刻。”沈十六答道。
“差不多了。”
顾长清闭上眼,似乎在积攒力气,“公输班……应该到位了。”
沈十六眉头微蹙。
出发之前,顾长清让公输班和雷豹分开走,说是去准备“后手”。他本以为是去布置什么机关陷阱。
“你让那个木匠去哪了?”
“去找周烈。”
雷豹一愣,手里搓脚的动作都停了:“周烈?那个宣府总兵?他不是和贺兰山穿一条裤子吗?”
“咱们刚来那天,他还给了咱们一个下马威,差点没把咱们扣在城门口。”
“那是演戏。”顾长清咳嗽两声,每一次震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周烈的下马威,太刻意了。”
顾长清喘匀了气,继续说道,“一个真正想杀我们的总兵。”
“不会在城门口大张旗鼓地刁难,那是给外人看的。尤其是……给贺兰山的眼线看的。”
沈十六回忆起那天周烈的表现。
那个满脸横肉的武夫,虽然满口粗话,阻拦他们入城。
但实际上并未没收他们的兵器,甚至在检查文书时,故意拖延了时间。
让贺兰山的探子以为双方已经结仇。
“你是说,周烈早就怀疑贺兰山了?”沈十六问。
“不仅是怀疑。”顾长清摇摇头,“宣府是京畿门户,重镇中的重镇。”
“皇帝陛下……那个多疑的老头子,怎么可能让贺兰山一家独大?”
“周烈就是那颗钉子。”
“贺兰山敢动手,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以为周烈会乐见其成,借刀杀人。”
顾长清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猛地抓住沈十六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信号。”
“什么?”
“看天上。”
沈十六和雷豹同时转头看向洞外。漆黑的夜空中,风雪依旧狂暴。
突然。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紧接着,一朵绚烂至极的赤红色烟花在远处的夜空中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烟花,那是十三司特制的“穿云箭”。
加了磷粉和镁粉,即便在暴风雪中也能燃烧数息不灭。光芒将半个山谷映得血红。
那是公输班的手笔。
几乎是同一时间。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那不是雪崩,那是千军万马奔腾的蹄声。更远处,沉闷的号角声呜呜吹响。
苍凉而肃杀,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听到了吗?”顾长清靠在石壁上,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潮红。
“这是宣府大营的主力骑兵。周烈这只黄雀,终于肯露头了。”
此时,崖顶。
贺兰山正暴跳如雷地指挥亲兵往悬崖下扔石头和火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搜!”
“哪怕把这山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两个混账!”
一名副将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脸色惨白如纸,甚至跑丢了一只鞋。
“将军!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贺兰山一脚踹过去,“天塌了吗?”
“真是天塌了!”副将指着身后,“周……周烈反了!不,是周烈带兵杀过来了!”
“满山遍野都是人,那是宣府的主力!甚至还有神机营的火炮!”
贺兰山僵住了。他那张狂傲的脸瞬间扭曲,五官错位。
“周烈?他疯了吗?他怎么敢擅自调兵?没有兵部的堪合,他这是造反!”
轰!
一发实心炮弹呼啸着砸在不远处的树林里。
几棵合抱粗的松树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这是回答。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冲突,这是正规军的围剿。
“报——!后路被断了!左卫、右卫的兄弟被冲散了!”
“报——!神机营已经架好了炮位,正在向中军校射!”
“报——!周烈喊话,说……说奉旨讨逆。”
“贺兰山勾结妖道,谋害钦差,格杀勿论!”
一个个坏消息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得贺兰山头晕目眩。
奉旨讨逆?
哪来的旨意?
皇帝远在京城,怎么可能这么快下旨?
除非……这道旨意。
早就写好了,一直在周烈手里,就等着他贺兰山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宇文昊……”贺兰山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名字。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好狠的心思,拿亲儿子一般的沈十六做饵,就为了钓我这一条鱼?”
山崖下,石洞内。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火光冲天,将黑夜烧成了白昼。
顾长清感觉身体里那股寒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
“扶我起来。”
“您这样还能走?”
雷豹虽然嘴上损着,手下动作却极轻柔,和沈十六一起将他架了起来。
“走不动也要走。”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被体温暖干的单衣。
虽然狼狈,但脊梁挺得笔直,“大戏开场了,我们怎么能缺席?”
“上来。”沈十六再次蹲下身。
“又背?”
顾长清皱眉,“有损斯文。”
“少废话。”沈十六一把将他捞到背上。
“省点力气,待会儿还要留着命看贺兰山怎么死。”
这一回,顾长清没再拒绝。
三人走出石洞。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正在撕裂黑暗。
云层破开,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是黎明。
也是审判的开始。
沈十六背着顾长清,大步踏在雪地上。
他的身后,雷豹提着刀,警惕地护卫着两侧。
远处,周烈的大军正在收缩包围圈。
黑色的甲胄如同一道洪流,将贺兰山的私兵和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一点点吞噬。
贺兰山此时正被逼到一处高地上。
发髻散乱,浑身是血,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看到了从山崖下走出来的那三个人。
在初升朝阳的背光中,那三个身影拉得极长。
中间那人伏在同伴背上,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沈十六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与高地上的贺兰山遥遥相对。
沈十六缓缓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身雪亮。
“顾长清。”沈十六开口,语气平静。
“嗯?”
“你说的那个概率学,我听不太懂。”
沈十六迈开步子,朝着贺兰山所在的高地走去。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的刀,比他的脖子硬。”
“这是必然事件。”
顾长清趴在他背上,轻声补充。
朝阳如血。
刀锋所向,便是公道。
沈十六的身影在那一刻定格。
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刀尖。
复仇,开始了。
第81章 一张旧信纸,半个大虞朝
雪原之上,两军对垒。
一边是宣府总兵周烈麾下的三万铁骑。
黑压压一片,连呼吸吐出的白气都连成了一堵墙。
火炮营的黑洞洞炮口早已调转方向,直指半山腰那处高地。
另一边,是贺兰山的亲兵卫队。不过两千人,被数万大军围困在中间。
风停了。
只有旌旗被卷动的猎猎声响。
沈十六背着顾长清,一步步走上高坡。
雷豹提着横刀,护在侧翼,警惕地盯着四周那些神色慌张的叛军。
距离贺兰山的中军大旗还有五十步。沈十六停下脚步,把顾长清放下。
顾长清脚刚沾地,晃了两下,勉强站稳。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即便满身泥污狼狈不堪,那股子世家公子的傲气仍在。
“这场面,够排场。”顾长清扫视一圈。
“那是自然。”沈十六伸手探入怀中。
他在那件破损的飞鱼服内衬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卷轴边缘有些磨损,还沾着那晚跳崖时蹭上的血迹,但这并不影响它代表的权威。
高坡之上,贺兰山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道圣旨。
“贺兰山!”
沈十六运气丹田,一声暴喝,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天子密诏在此!”
“平虏卫指挥使贺兰山,勾结妖道,克扣军饷,私通外敌,构陷忠良!”
“其罪当诛,九族连坐!”
沈十六猛地抖开圣旨。那明黄色的绢帛在晨光下刺眼至极。
“陛下有旨:除首恶贺兰山及其死党外。”
“其余从者,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若敢顽抗,视同谋逆,格杀勿论!”
这一嗓子,喊得极透。
不仅是上面的亲兵,就连山脚下的宣府大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哗啦。
一声脆响。
高地外围,一名年轻的叛军校尉手一抖,长枪落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大多数士兵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们只是听从将令调动,以为是去剿匪。
哪里想过要跟着主将造反。“造反”这两个字,太重了。
没人背得起。
“都不许动!”贺兰山见状,拔剑砍翻了身边那名丢枪的校尉,血溅了一脸。
“那是假的!那是伪诏!”
“沈十六这是在诈降!给我杀!杀了他们赏银千两!”
没人动。
平日里对他唯命是从的部下,此刻都在后退。
周烈在大军阵前挥手。
“预备——”
火炮营的引信被点燃,发出嗤嗤的燃烧声。
死亡的威胁就在眼前。
终于,大片的兵器落地声响起。外围的一千多名士兵纷纷丢下刀枪,抱头跪在雪地里。
高地上瞬间空了一大块。只剩下核心圈的三百余人。这些人没有退。
他们穿着制式的军甲。脖子上却系着白布条,那是“无生道”的信徒标志。
他们手里拿着的也不是常规的长矛,而是各式各样的奇门兵器。
“果然。”顾长清咳嗽着,用帕子捂住嘴。
“正常的军队会有畏惧之心,但信徒不会。”
“只要那个神像不倒,他们就会流尽最后一滴血。”
沈十六没有回头。
他抽出绣春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鸣。
“那就把神像砍了。”沈十六往前踏了一步。
这不仅仅是查案。这也不仅仅是平叛。
这是他等了整整十年的复仇。父亲当年在土木堡含冤而死。
那个把情报泄露给瓦剌人、导致全军覆没的内鬼,就在眼前。
“雷豹。”沈十六开口。
“属下在。”
“看好顾大人。”
“大人放心,除非我死,没人能动顾大人一根汗毛。”
沈十六不再多言。他脚下发力,积雪炸开。
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撞进了那三百死士组成的阵列之中。
杀戮开始。
沈十六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锦衣卫的杀人技,讲究的是快、准、狠。
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每一刀都带着把对方连人带甲劈开的气势。
一名死士挥舞链子锤砸来。
沈十六不闪不避。
在那铁锤即将砸碎头颅的瞬间,身形诡异地一矮。
绣春刀自下而上撩起。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整条右臂连同半个肩膀已经飞了出去。
鲜血喷涌。
沈十六在血雾中穿行。
他硬生生在那三百人的战阵中撕开了一条口子。目标只有一个:贺兰山。
顾长清站在外围,看着那道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身影。
“这疯子。”顾长清低声骂了一句,手心里全是冷汗。“这打法是在求死吗?”
沈十六确实没留后路。
他身上那件单衣很快就被鲜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但他没有停。
只要还能动,只要刀还在手,他就必须往前冲。
贺兰山站在人群最中央,手里提着一杆沉重的镔铁大枪。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沈十六,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一股狠戾。
“来啊!”
贺兰山大吼,“沈家的小崽子!”
“让我看看你学到了你爹几成火候!”
沈十六此时已经杀穿了内圈。
最后一名挡路的死士被他一脚踹断了胸骨,倒飞出去。
“如你所愿。”
沈十六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冲势,整个人跃起,双手握刀,力劈华山。
铛!
一声巨响。
贺兰山举枪横挡。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的岩石都崩裂开来,双脚陷入泥土半寸。
“力气不小。”
贺兰山狞笑,长枪一抖,弹开绣春刀。
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沈十六咽喉。
这枪法极其刁钻,带着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气。
沈十六偏头,枪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若是慢上半寸,脑袋已经搬家。
沈十六不仅没退,反而顺势欺身而上。
左手成爪,扣住枪杆,右手刀锋横扫贺兰山腰腹。
“找死!”
贺兰山撒手弃枪,反手拔出腰间佩剑,挡住了这一刀。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这是纯粹的以命搏命。
沈十六完全放弃了防守。
贺兰山一剑刺穿他的左肩,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手一刀削掉了贺兰山的左耳。
“啊!”贺兰山惨叫,捂着鲜血淋漓的脑袋后退。
沈十六拔出肩头的剑,血流如注,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
那双眸子里,除了杀意,空无一物。
“当年,我爹是不是也是这样?”
沈十六一步步逼近,“他在前面杀敌,你在后面捅刀子?”
“兵不厌诈!”贺兰山疼得面容扭曲,“那是政治!”
“你爹那种榆木脑袋,不懂变通,挡了严首辅的路,他不死谁死!”
“严首辅。”沈十六重复了这个名字。
“承认了?”
“承认又如何?”贺兰山疯狂大笑,“你以为拿着圣旨就能杀我?”
“你以为周烈能杀我?我背后是严家!是大虞的半壁江山!”
“杀了我,你和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都要给我陪葬!”
战场边缘。
顾长清没有看这场决斗。
他在找人。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白色的身影。
林霜月。
那个策划了一切的女人。
按照顾长清的推演,这种局面下。
林霜月一定会把贺兰山推出来当挡箭牌,自己寻找退路。
在哪?
顾长清的视线扫过混乱的战场。
叛军已经被周烈的骑兵冲散,死的死,降的降。
突然。
顾长清注意到了高地背面的一处断崖。
那里有一根并不显眼的绳索,垂向深不见底的山涧。
绳索还在微微晃动。
跑了。
顾长清盯着那根绳索,握紧了拳头。
这个女人,果然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
她用贺兰山这枚弃子,拖住了沈十六,也拖住了周烈的大军。给自己换取了一线生机。
“雷豹。”顾长清指了指那个方向。
“追不上了。”
雷豹看了一眼地形,摇头,“那下面是暗河。她既然敢走,肯定早就备好了船或者接应。”
顾长清闭了闭眼。
“算她狠。”
高地中央。
战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贺兰山毕竟年岁已高,再加上失血过多,动作开始迟缓。
沈十六却越战越勇。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种要将这天地劈开的决绝。
铛!
又是一次碰撞。
贺兰山手中的佩剑再也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劈砍,从中断裂。沈十六的绣春刀气势不减。
噗嗤。
刀锋入肉。
那柄雪亮的绣春刀,直接贯穿了贺兰山的胸膛。把他钉在了身后的一棵枯树上。
贺兰山浑身抽搐,嘴里涌出血沫。但他还没死。他的手死死抓着刀刃,即便手掌被割烂也不松开。
“咳咳……沈……十六……”贺兰山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张和当年沈将军有七分相似的脸。
“你……赢不了的……”贺兰山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是命……严阁老……就是命……我们……都只是……棋子……”
沈十六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血污,冷硬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他松开握刀的手。然后,从腰后摸出了那把备用的短匕。
“我不信命。”沈十六的声音很轻,在寒风中几乎听不见。“我只信我的刀。”
寒光一闪。
一颗头颅滚落雪地。
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似乎在嘲笑这世间的一切。
世界安静了。
四周的喊杀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沈十六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虚。
结束了?
不。
这才刚刚开始。
顾长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雷豹想要搀扶沈十六,被顾长清拦住了。
顾长清走到沈十六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
沈十六没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全是血,黏糊糊的。“他说是严嵩。”
沈十六嗓音嘶哑,“亲口说的。”
“我知道。”顾长清弯腰,在贺兰山的尸体上摸索。
这种时候,不是感慨的时候。
作为一名仵作,一名探案者,顾长清很清楚,死人的嘴虽然闭上了。
但尸体上往往还藏着活人不肯说的秘密。
他在贺兰山的贴身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油纸包。
顾长清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有些年头了。
显然被主人经常拿出来翻看,折痕处都快断了。
顾长清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欲成大事,必先除绊脚石。”
“沈某不识时务,当弃之。”
“事成之后,宣府即为君之封地。”
“勿念旧情,切记。”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私印。
那印章是一朵造型奇特的青莲。
而在青莲的中心,隐隐刻着一个小篆的“严”字。
顾长清的手指在那印章上轻轻摩挲。
这就是铁证。
这就是沈十六父亲冤案的源头。也是这次北疆“鬼兵借道”案的根源。
“沈十六。”顾长清把信递到沈十六面前。
沈十六接过信。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愤怒。极致的愤怒。
他死死盯着那个“严”字,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严、嵩。”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这一刻,原本只是查案的公事,彻底变成了不死不休的私仇。
顾长清看着漫天风雪。
林霜月跑了。
贺兰山死了。
但这并不是结局。
“我们要回京了。”顾长清轻声说。
“回去杀人。”沈十六把信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不。”顾长清转身,看着初升的太阳。
“是回去下棋。”
“这盘棋,才刚落子。”
第82章 北边来的不是客,公主成了盘中餐
京城的城门从未显得如此高大。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长清掀开马车的一角帘子。风灌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烟火气,还有一点糖炒栗子的甜香。
这味道让他那已经被北疆风雪冻得麻木的嗅觉终于活了过来。
“别看了。”沈十六坐在他对面,正在擦刀。
“看看怎么了?”顾长清放下帘子,把手缩回袖子里。“咱们这次回来,可是英雄。”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喧哗吵闹。
有人喊了一句。
“是沈家的人!”
“沈老将军的儿子回来了!”
人群炸开了。
没有烂菜叶,也没有臭鸡蛋。
只有百姓自发提来的篮子,里面装着鸡蛋、热饼,还有几双纳好的布鞋。
他们不敢靠近那些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只能远远地把东西放在路边,然后拱手作揖。
沈十六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
顾长清注意到,沈十六的脊背竟微微有些僵硬。
那不仅仅是紧张。
那是不知所措。
“沈十六。”顾长清踢了踢他的靴子。
“抬头看看。当年的污名,今天算是洗掉了一半。”
沈十六把刀归鞘。咔嚓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那些淳朴的脸。
当年父亲被定罪,沈家被抄没时,也是这条街。那时扔过来的全是石头和唾沫。
“才一半。”沈十六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等我砍了那个老东西的头,才算干净。”那个老东西,还在内阁的首辅位置上坐着。
皇宫,西苑。
宇文昊今天没穿道袍,难得地穿了一身正经的龙袍。
大殿里燃着龙涎香。
沈十六跪在地上,呈上那份沾血的密奏。
那是贺兰山的供词,还有那封印着青莲印章的信。
宇文昊看得很慢。
顾长清垂手站在一旁,余光扫过这位帝王的侧脸。
看不透。
即使拿着确凿的证据,证明朝廷重臣勾结邪教、陷害忠良。宇文昊的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的波澜。
“做得好。”良久,宇文昊合上折子,随手放在御案的一角。
不是正中,是一角。
这个细节让顾长清心头一跳。
“贺兰山死有余辜。”宇文昊站起身,走到沈十六面前。
“沈家受委屈了。”这一句话,比什么金银赏赐都重。
沈十六伏地叩首。
“臣,不委屈。”
“臣只是想替父亲讨个公道。”
“公道自在人心,也在朕的心里。”宇文昊伸手,亲自把沈十六扶了起来。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
“传旨。”
太监总管立刻捧着拂尘上前。
“沈十六破案有功,扬我国威,赐麒麟服,赏黄金千两。”
麒麟服。
那是公侯伯爵才能穿的赐服,也是武将荣耀的顶峰。
在大虞朝,穿上这身衣服,就意味着你是皇帝绝对的心腹。也是所有文官的靶子。
沈十六刚要谢恩,宇文昊的目光转到了顾长清身上。
“顾先生。”
“草民在。”
顾长清弯腰行礼。
“这次你也辛苦了。”
宇文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格物致知,看来并非虚言。”
“朕听说,你在北疆用冰块和声音就破了那‘鬼兵’的阵法?”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顾长清回答得很谨慎。
“哎,过谦了。”宇文昊摆摆手。
“你这个十三司顾问,虽然没有品级,却能做有品级的官做不到的事。”
“朕很满意。”他的视线在顾长清身上停留了片刻。
“有功必赏。”
“赐顾长清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城南宅邸一座。”
“好生办差,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顾长清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下。
皇帝要的是一把好用的刀,而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官。只要能查案,顾问的身份反而更自由。
“谢主隆恩。”
顾长清叩首谢恩,动作比刚才真心了几分。
至少,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出了宫门,天已经擦黑。
沈十六手里捧着那套御赐的麒麟服,脸色并没有多好看。
“怎么?”顾长清凑过去,摸了摸那织金的料子。“这衣服穿着不舒服?”
“太烫。”沈十六把衣服丢给身后的雷豹。
“陛下这是在逼严嵩动手。”
“严嵩还没死呢。”
顾长清压低声音。
“听说那个老东西病了?”
“嗯。”沈十六点头。
“我们进京的消息刚传回来,他就告了病假。说是偶感风寒,要在府里静养,谁也不见。”
“闭门谢客。”
顾长清冷笑一声。“这是壁虎断尾。”
“贺兰山死了,信也在皇上手里。”
“他现在只有装死,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死人身上。说自己毫不知情,只是御下不严。”
“只要皇上不想现在就动摇国本,就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这是一场交易。
皇上敲打了一下严党,收回了北疆的兵权。
严嵩牺牲了一个贺兰山,保住了自己的相位。谁都没输,除了死在雪山里的那些冤魂。
“走吧。”顾长清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
“回家。”
“今晚不谈国事。”
沈府。
沈十六刚跨进门槛,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
“哥!”
沈晚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沈十六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
“晚儿。”沈十六的声音软了下来。
“哥,你终于回来了。”沈晚儿仰着头,大眼睛里全是笑意。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被绑架的恐惧。好像被那场高烧烧得干干净净。
“你看。”沈晚儿献宝似的摊开手掌。
手心里是一块白色的石头。
那是沈十六从雪山上带回来的一块晶石。没什么价值,只是晶莹剔透,看着好看。
“你答应给我带的雪山宝石。”她却当成了宝贝。
“嗯。”沈十六摸了摸她的头顶。
“哥说话算话。”
顾长清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他知道,遗忘有时候是一种福气。
“行了。”顾长清开口打断了他们。
“再不走,火锅汤都要烧干了。”
十三司。
别的衙门这会儿早就散职回家了,这里却灯火通明。
大堂中间支起了一口大铜锅。
炭火烧得正旺,红油汤底在锅里翻滚,冒出辛辣鲜香的热气。
羊肉片、毛肚、鸭血、冻豆腐摆了一桌子。
“来来来,下肉下肉!”
雷豹是个大嗓门,一边喊一边往锅里倒肉。
“在北边天天啃干粮,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顾长清坐在主位上,正专心地调着蘸料。
麻酱、腐乳、韭菜花,一点都不能少。
沈十六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酒杯,难得地放松下来。
“薛丫头,别写了。”顾长清敲了敲桌子。
角落里,薛灵芸还在对着一本厚厚的卷宗奋笔疾书。
她是十三司的活体档案库,也是个工作狂。
“等一下,大人。”薛灵芸头也不抬。
“我在整理这次北疆案的结案陈词,还有几个疑点没对上。”
“疑点留着明天对。”顾长清把一盘刚烫好的羊肉推到她面前。
“今天只谈风月,不谈案子。”
正说着,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阵风卷着香气飘了进来。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长得很美,但那种美带着刺。像是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的罂粟。
柳如是。
十三司最厉害的情报贩子。她刚从南方回来。
“哟,吃着呢?”柳如是也不客气,直接拉把椅子挤到顾长清旁边。
她拿起一双筷子,从雷豹筷子底下抢走了一块刚烫好的毛肚。
“还是京城的火锅地道。”柳如是把毛肚塞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南方那些清汤寡水的,吃得我都要修仙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沈十六问了一句。
“不是说不谈公事吗?”柳如是白了他一眼。
但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拍在桌子上。
“无生道在南方的分坛,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他们不光骗钱,还在屯粮。而且,我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柳如是压低声音,筷子指了指那张纸条。“他们在找人。”
“找什么人?”顾长清放下了筷子。
“找那些生辰八字属阴的童男童女。”
“数量不少。据说也是为了那位‘圣女’林霜月准备的。”
听到林霜月三个字,沈十六身上的杀气瞬间又冒了出来。
那个女人在雪山上跑了。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先吃饭。”顾长清按住了沈十六的肩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她还在这个世上,就跑不了。”
这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大家都在笑,在闹。
雷豹讲着他在北疆怎么在雪窝子里抓兔子。
薛灵芸偶尔插几句嘴,纠正他对于兔子习性的错误描述。
夜深了。
众人散去。
顾长清回到了自己在城南的一处私宅。
这宅子不大,胜在清静。
他刚洗漱完,正准备睡下,院门被人敲响了。
很有节奏的三声。
顾长清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他拉开门闩。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影闪了进来。
顾长清把人让进屋,关上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斗篷摘下。
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是长安公主,宇文宁。
“这么晚,公主不该出宫。”顾长清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宫里出事了?”
宇文宁没有喝水。她的手紧紧抓着斗篷的边缘,指节有些发白。
那个在朝堂上敢怼魏征、敢保顾长清的长公主,此刻眼里却写满了慌乱。
“顾长清。”
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用尊称,也没有摆架子。“瓦剌的使节团,明天就要进京了。”
“我知道。”顾长清坐下来。
“北疆大捷,瓦剌求和,这是好事。”
“不,不是求和。”宇文宁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是和亲。”
顾长清的手顿了一下。
和亲。
历朝历代,这都是弱国为了苟延残喘才做的事。大虞刚刚打赢了一场仗,为什么要和亲?
“严嵩上的折子。”宇文宁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说北疆虽然胜了,但国库空虚,经不起再战。”
“为了边境安宁,为了休养生息。应该答应瓦剌的请求,结秦晋之好。”
“皇兄……皇兄动摇了。”
顾长清明白了。
严嵩这是在报复。
他在北疆输了一局,就要在朝堂上找回场子。
“瓦剌求娶的是谁?”顾长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宇文宁抬头,看着顾长清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聪慧和骄傲的眸子,此刻却含着泪光。
“是我。”
“瓦剌大汗指名点姓,要娶大虞的长公主,长安。”
把最受宠的公主嫁到苦寒之地,嫁给那些蛮夷。
这不仅仅是羞辱。这是要把皇帝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可是严嵩如果拿国本、拿天下苍生来压皇帝。
宇文昊那个性格,很有可能会妥协。
因为在他眼里,只有皇权和长生才是最重要的。亲情,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还有一件事。”宇文宁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瓦剌使节团的护卫里,有一群很奇怪的人。”
“什么人?”
“萨满。”宇文宁的声音低了下去。
“听宫里的探子回报,那些萨满不拜长生天。”
“他们随身带着一种黑色的骨哨。”
“据说,那是能把死人从地狱里叫回来的东西。”
顾长清猛地站了起来。
黑色的骨哨。
他在北疆的冰墙下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无生道”在上古时期的图腾。
顾长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别怕。”顾长清回过头,看着宇文宁。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只要我顾长清还活着。”
“你就嫁不出去。”
“除非你想嫁。”
第83章 我在大殿之上打得王子满地找牙
正阳门的大街被清空了。黄土垫道,清水泼街。这是迎接外宾的规格。
马蹄声传来,并没有按规矩下马。一队彪悍的骑兵直接冲过了护城河桥。
马鞭甩得啪啪作响,驱赶着闪避不及的商贩。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腿脚慢了些。被前面的马撞了个趔趄,糖葫芦滚了一地。
那骑兵没停。
反而一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照着老头的脑袋就踏了下去。
刀鞘横空出世。
当。
金属撞击马蹄铁的脆响。马受惊嘶鸣,前蹄落地时滑出半丈远。
沈十六单手握着刀鞘,另一只手提着那老头的后领,把人往身后一丢。
“谢……谢大人!”老头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群。
骑兵稳住马,叽里呱啦骂了一串瓦剌语。
随后是一句生硬的汉话。
“那个不长眼的狗,敢挡大瓦剌的路!”
沈十六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北镇抚司,沈十六。”
他抬起头。
“京城重地,纵马者,斩马腿。”
“伤人者,断手足。”
“这是大虞律。”
队伍中间分开。
一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黑马走了出来。
马上的人壮得像座肉山,满脸横肉,两耳垂着金环。
瓦剌王子,耶律奇。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十六,手里把玩着一根镶金的马鞭。
“大虞律?”耶律奇笑了一声,声音像破锣。
“那是管你们汉人的。我是客。”
“客人的马受了惊,主人不该赔罪吗?”
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沈十六往前迈了一步。“那是你没做过客。”
“在我这,只有守规矩的才是客。不守规矩的,那是匪。既然是匪,锦衣卫就有权剿。”
气氛瞬间绷紧。
身后的锦衣卫校尉们手都按上了刀柄。
瓦剌兵也纷纷拔出了弯刀。
“住手!住手!”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帽子都歪了。
礼部侍郎,王得贵。
严嵩的门生。
王得贵冲到沈十六面前,唾沫星子乱飞。
“沈同知!你要干什么!”
“这是友邦使节!是来议和的!”
“惊扰了贵客,坏了朝廷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转头对着耶律奇,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王子息怒,息怒。”
“下官管教不严,这就是个粗人,不懂礼数。”
沈十六没看王得贵。
他盯着耶律奇。
耶律奇也没理王得贵。
他俯下身,脸凑近沈十六。
“你就是那个在宣府杀了贺兰山的人?”
“听说你的刀很快。”
“晚宴上,我会向那个老皇帝请旨。”
“咱俩玩玩。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耶律奇直起身,大笑三声,一挥马鞭。
“走!”
马队轰隆隆地碾过那堆糖葫芦,扬长而去。
王得贵指着沈十六的鼻子,手指哆嗦了半天,最后恨恨地甩了一下袖子。
“本官要参你!一定要参你!”
沈十六没理会。他转身走向路边的茶摊。
顾长清正坐在那,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茶水。
“看够了?”沈十六坐下,把刀往桌上一拍。
“差不多。”顾长清用筷子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
“那个耶律奇,是个练家子。外家功夫练到了顶,筋骨硬得像铁。”
“不好打?”
“打死容易。”沈十六给自己倒了杯茶,“打服难。”
“不止这个。”顾长清放下了筷子。
他指了指刚才马队经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不是马粪味。也不是瓦剌人身上的羊膻味。
是一种很淡的甜香,混杂着烧焦的艾草味。
“你闻到了吗?”
“我又不是雷豹,鼻子没那么灵。”
“那是‘返魂香’的味道。”顾长清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队伍的最后面,有几个裹着黑袍子的人。他们手里拿着一种黑色的骨哨。”
“那是萨满。”
沈十六皱眉:“瓦剌人信萨满,带几个神棍有什么稀奇?”
“不一样。”顾长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正统的萨满敬畏长生天,用的是白骨哨,烧的是松枝。”
“用黑骨哨,烧返魂香的,那是‘黑萨满’。”
“在北边传说里,他们不通神,通鬼。”
“这种香料配方,我在林霜月的道观里见过残渣。”
沈十六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是说,这帮蛮子也跟‘无生道’有勾结?”
“这盘棋下大了。”顾长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角。
“严嵩在朝里想卖国求荣,林霜月在外面穿针引线。”
“瓦剌这次来,怕不是求和,是来索命的。”
“走吧。”
“去哪?”
“进宫。”
顾长清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晚这顿宴,不好吃。”
入夜。
保和殿。
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左边是严嵩为首的文官,一个个正襟危坐。
右边是勋贵武将,个个面色铁青。
中间是瓦剌使团。
耶律奇盘着腿坐在席上,面前是一整只烤全羊。
他手里抓着一把锋利的小刀,一边割肉,一边往嘴里塞。满嘴流油。根本没把大虞的君臣放在眼里。
酒过三巡。
耶律奇把手里的骨头往金盘子里一扔。
当啷一声。
歌舞停了。
“大皇帝陛下。”耶律奇站起来,也没行礼,只是拱了拱手。
“这酒没劲,肉也太嫩。我们瓦剌人说话直。这次罢兵,我有三个条件。”
宇文昊挥了挥手,示意乐师退下。
“王子请讲。”
“第一,岁币翻倍。”
朝堂上一片哗然。
严嵩眼皮都没抬,仿佛睡着了。
“第二,开放宣府、大同两处互市。”
这等于是要把大虞的北大门敞开。
武将那边有人按耐不住要拍桌子,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第三。”耶律奇顿了顿。
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宇文昊身上。
“听说大皇帝有个妹妹,封号长安。长得比草原上的格桑花还美。”
“我要娶她。做我瓦剌的王妃。”
啪。
一声脆响。
并不是谁拍了桌子。
是沈十六手里的一双象牙筷子,断了。
顾长清坐在他身后的角落里,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后跟。
但沈十六没动。
因为有人先动了。
后殿的珠帘被猛地掀开。一身宫装的宇文宁冲了出来。
她没戴那些繁琐的头饰,长发只用一根玉簪绾着。
“我不嫁!”宇文宁站在大殿中央,声音有些发抖,但字字清晰。
“我是大虞的长公主,死也是大虞的鬼!”
“绝不嫁给蛮夷!”
耶律奇笑了。
他色眯眯地打量着宇文宁。
“这就是长安公主?果然够烈。我就喜欢烈的。这可由不得你。”
耶律奇转向宇文昊,“大皇帝陛下。”
“为了两国百姓不再流血,牺牲一个女人,不划算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宇文昊。
这个掌控天下的男人,此刻正转动着手里的扳指。
他在权衡。
甚至,他在犹豫。
这种犹豫,让宇文宁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陛下。”严嵩终于睁开了眼。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宇文昊行了一礼。“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请陛下三思。”
这就是逼宫。
用“苍生”这顶大帽子,压死皇家的尊严。
“我有个提议。”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沈十六站了起来。
他把断掉的筷子扔在桌上,大步走到殿中,挡在了宇文宁身前。
那道背影并不算特别宽厚,但站得很直。
像一堵墙。
“王子刚才不是说,要跟我玩玩吗?”
沈十六看着耶律奇。
“大虞的规矩,想娶最尊贵的女人,得先证明你是最强的男人。”
“打赢我。”
“这门亲事,我帮你抬轿子。”
“要是输了。”
“刚才那三个条件,你就烂在肚子里,滚回草原去。”
耶律奇眯起眼睛。
“你说了算?”
“朕准了。”宇文昊开口了。
他也需要一个台阶下。
“既然是比武助兴,那就点到为止。”
“签生死状。”
耶律奇狞笑一声,“拳脚无眼,死了别怪我。”
“可以。”沈十六答应得干脆。
顾长清在后面叹了口气。
这傻子。
这是在拿命搏。
大殿中央很快被清空。
耶律奇脱掉了外面的皮袍,露出一身精钢似的腱子肉。
沈十六只是解下了绣春刀,递给旁边的太监。
没有裁判。
耶律奇大吼一声,像头疯熊一样撞了过来。
地面都在颤。
这一撞,要是撞实了,肋骨至少断三根。
沈十六脚下一滑,侧身让过。
耶律奇变招极快,借势一个肘击,横扫沈十六的太阳穴。
风声呼啸。
沈十六抬臂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沈十六退了三步。
耶律奇纹丝不动。
纯粹的力量压制。
“就这点本事?”
耶律奇嘲弄道,“大虞的锦衣卫,是娘们做的?”
又是几轮快攻。
沈十六一直在退。
他在试探。
试探耶律奇的罩门。
但这蛮子的皮太厚,抗击打能力强得变态。
而且沈十六不能下死手。
这毕竟是使节,如果在御前被打死,那就是外交事故。严嵩正等着这个借口治他的罪。
沈十六必须赢,还得赢得“体面”。
这比杀人难一万倍。
耶律奇看出了沈十六的顾忌。
攻势更猛,招招致命。一拳轰向沈十六的心口。
沈十六这次没退。
他不退反进,迎着拳头冲了上去。胸口硬接了这一拳。
咔嚓。
骨裂的声音。
沈十六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但他抓住了机会。就在两人贴身的一瞬间。
沈十六的右手扣住了耶律奇的手腕,脚下画圆,腰腹发力。
四两拨千斤。
一个过肩摔。
轰!
耶律奇庞大的身躯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
没等他爬起来,沈十六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喉咙上。右手成爪,停在他的眼珠前一寸。
只要再往下按一寸,耶律奇的喉管就会碎。
“服不服?”沈十六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刚刚受了内伤。
耶律奇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挣扎,但那只膝盖像钉子一样钉死了他的命门。
“……服。”从牙缝里挤出的字。
沈十六松开手,站起来。
他没看耶律奇,转身向宇文昊行礼。
“臣,幸不辱命。”然后,他又转过身,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宇文宁。
“公主,没事了。”说完这句话,他身子晃了一下。
顾长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一把扶住了他。
手搭上脉搏。
乱得一塌糊涂。
“逞什么能。”顾长清低声骂了一句。
“死不了。”沈十六擦掉嘴角的血,“就是有点疼。”
耶律奇爬了起来。他看着沈十六,眼神阴毒。没再说一句话,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几个黑袍萨满跟在后面,经过沈十六身边时。黑袍下似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骨哨响。
顾长清猛地回头。
那声音,像是在招魂。
深夜。
瓦剌使团下榻的驿馆。
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京城的寂静。紧接着是乱成一团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半个时辰后。
驿馆被锦衣卫重重包围。
顾长清提着药箱,快步走进耶律奇的房间。
沈十六黑着脸跟在后面。
房间里全是血腥味。
耶律奇躺在地上,还是宴会上那身衣服。
只是此刻,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七窍都在往外流黑血。
眼珠子暴突,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死状极惨。
“是他!就是他!”
瓦剌副使指着刚进门的沈十六,疯了一样大叫。
“宴会上那个锦衣卫下了毒!”
“这是内伤发作!”
“大虞杀人了!我们要开战!开战!”
礼部尚书王得贵站在旁边,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沈同知,你怎么解释?”
“本官早就说了,让你别逞能,现在好了,这就是你惹的大祸!”
沈十六没说话。
他盯着地上的尸体,拳头握得咯吱响。
这是个局。
一个早已布好的死局。
无论输赢,耶律奇都要死。
只不过死在他沈十六手里,就能把这盆脏水泼得严严实实。
顾长清蹲下身。没理会那个疯狗一样的副使。他戴上手套,掰开耶律奇的嘴。
舌头发黑。
又翻开眼皮。瞳孔散大,眼白上有细小的出血点。
不是内伤。
也不是鹤顶红。
顾长清凑近耶律奇的鼻孔闻了闻。
又是那个味道。
甜香。
混杂着血腥气。
顾长清站起身,摘下手套。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点极淡的灰烬。
“不是毒。”顾长清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说什么?”王得贵皱眉。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那个副使。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严嵩的心腹。
“我说,他不是中毒死的。”
“那他是怎么死的?”
顾长清指了指耶律奇那张恐怖的脸。
“他是被吓死的。”
第84章 狼毒花开在密室,阎王愁坐死囚牢
“要么交出沈十六,要么开战。”
瓦剌使团的最后通牒摆在御案上。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宇文昊背着手,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没回头。
“北边八百里加急,瓦剌骑兵已经在集结,前锋离宣府不到三十里。”
顾长清跪在地上,膝盖有点疼。他没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严嵩那老东西告病,魏征在死谏,说不能因一人而废国事。”
宇文昊转过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哒,咔哒。“长清,你说呢?”
“沈大人是被陷害的。”顾长清抬起头,语气平静。
“朕知道。”宇文昊把核桃往桌上一扔。
“但瓦剌人不管。”
“他们死了一个王子,需要一颗足够分量的脑袋来祭旗。”
“三天。”宇文昊竖起三根手指。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要么拿出证据,证明人不是沈十六杀的。要么,朕亲自下旨,送沈十六去菜市口。”
顾长清磕了个头。
“臣,遵旨。”
……
天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墙缝里长着青苔,耗子大摇大摆地在稻草堆里穿行。
沈十六盘腿坐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身上的飞鱼服倒是还没脱,只是沾了不少灰。
他正闭着眼,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听隔壁死囚的哭嚎。
“来了?”沈十六没睁眼。
顾长清提着个食盒,站在栅栏外,把那把沉重的铜锁晃得哗啦响。
“你倒是清闲。”
顾长清把食盒放下,从里面端出一盘烧鸡,一壶酒。
“外面因为你的脑袋,已经快要把天都捅破了。”
沈十六睁开眼,伸手撕下一只鸡腿。
“陛下怎么说?”
“三天。”顾长清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
“查不出真相,你就等着被剁碎了喂狗吧。”
沈十六嚼着鸡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够意思。三天,不少了。”
“你就不怕?”顾长清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那可是瓦剌人的弯刀,还有严党在后面递刀子。”
“怕有个屁用。”沈十六把骨头往角落里一扔。
“这局是冲我来的,也是冲陛下来的。我不进来,他们不会露马脚。”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隔着栅栏,把手伸向顾长清。
“案子交给你,命也交给你。别给我丢人。”
顾长清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叹了口气,没去握,只是把酒壶塞了过去。
“喝你的断头酒吧。”顾长清转身就走,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记住,”沈十六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别死在外面。”
顾长清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摆了摆手。
……
瓦剌使团暂住的驿馆,此刻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不是为了保护,是为了监视。
顾长清刚走到门口,两把明晃晃的弯刀就架在了一起,挡住了去路。
“滚开!”
守门的瓦剌兵一脸横肉,用生硬的汉话吼道,“汉人,不得入内!”
雷豹从顾长清身后窜出来。手里的绣春刀虽然没出鞘。但那一身煞气逼得两个瓦剌兵退了半步。
“这是十三司顾问,奉皇命查案!”
雷豹扯着嗓子吼回去,“谁敢拦,按谋逆论处!”
“让他们进来。”驿馆内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瓦剌副使巴图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有些罗圈腿,脸上挂着假笑。那双细长的眼睛像草原上的狐狸。
“顾大人,”巴图拱了拱手。
“王子尸骨未寒,你们还要来打扰他的安宁吗?”
“就是因为尸骨未寒,才要查清楚。”
顾长清没理会他的假客气,提着药箱直接往里走。
“不想这笔账算在你们头上,就让开。”
巴图的脸僵了一下,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耶律奇的房间还在封锁中。
尸体仍保持着死时的惨状,面部扭曲,七窍流血。那双暴突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顾长清戴上鹿皮手套,蹲在尸体旁。
“无关人等,出去。”
巴图不想走,但被雷豹像铁塔一样挡在外面。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退到门外监视。
顾长清取出银针,刺入耶律奇的喉咙。
银针没变黑。
“不是鹤顶红,也不是砒霜。”顾长清自言自语。
他翻开耶律奇的眼皮,仔细观察瞳孔。
瞳孔已经完全扩散,但在边缘处,有一圈极淡的紫色絮状物。
他又掰开尸体的嘴,凑近闻了闻。
那股甜香还在,虽然淡了很多,但还没散尽。
“公输。”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公输班走了上来。手里提着个巨大的木箱子。
“查。”顾长清只说了一个字。
公输班点点头,开始在房间里敲敲打打。
墙壁、地板、窗框,甚至是房梁,每一寸都不放过。
一刻钟后。
公输班停下来,摇了摇头。
“全是实心墙,没有夹层,没有暗道。”
他指了指窗户,“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门也是。”
“这是个死局。”
真正的密室。
顾长清眉头紧锁。
如果没人进来,毒是怎么下的?
他的视线落在耶律奇那只还抓着小刀的手上。手指僵硬,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黑色的泥土。
顾长清用镊子小心地把那点泥土夹出来,放在鼻端闻了闻。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洒在泥土上。
滋滋。
泥土瞬间冒起了白烟,变成了诡异的蓝紫色。
“狼毒花。”顾长清吐出三个字。
雷豹凑过来:“啥花?没听过。”
“产自漠北草原,根茎剧毒。”顾长清站起身,摘下手套。
“中原没有这东西。中毒者会产生幻觉,全身痉挛,最后呼吸衰竭而死。”
“死状就像是被……”
“被吓死的。”雷豹接茬。
“没错。”顾长清看向门外。
“这种毒,只有瓦剌人自己才有。”
……
夜幕降临。
十三司的小楼里灯火通明。
顾长清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画满了线条的纸。
“狼毒花,密室,黑萨满。”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内部。
门帘一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一个身穿驿馆侍女服饰的女子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托盘。
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伸手就在脸上抹了一把。一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
露出了柳如是那张妩媚动人的脸。
“累死老娘了。”柳如是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抓起顾长清的茶杯就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顾长清问。
“果然有问题。”柳如是喘了口气,“那个叫巴图的副使。”
“表面上哭天抢地,背地里却在房里偷着喝马奶酒。我还听见他和手下人用瓦剌话嘀咕。”
“说什么?”
“说……‘那个蠢货终于死了’,还有‘大汗的位置,轮不到他’。”
柳如是压低了声音。“他们内部在夺权。”
顾长清手中的笔停住了。如果这是瓦剌内部的权力斗争。
那这一仗,本来就是为了把耶律奇送上死路。沈十六,不过是个倒霉的替罪羊。
“那个萨满呢?”顾长清问。
“那老鬼最神秘。”
柳如是皱起眉,“一直躲在角落那个黑漆漆的屋子里,还在烧那种怪味儿的香。”
“没人敢靠近,连巴图都对他敬畏三分。”
“不过……”柳如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布片。“我在他门口的火盆里捡到了这个。”
顾长清接过布片。
那是一块黑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半个图案。虽然只剩下一半,但那诡异的线条和扭曲的形状。
顾长清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无生道”的符咒。
“果然。”顾长清把布片拍在桌上。
严嵩、无生道、瓦剌内鬼。
这三方势力,竟然在这个死局里联手了。
“还有两天。”雷豹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有些沉重。
顾长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更夫的锣声响了一下。
一天过去了。
“两天足够了。”
顾长清看着天牢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既然是密室,那就一定有机关。”他转头看向还在摆弄木块的公输班。
“公输,如果你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一个人。还不留痕迹,你会怎么做?”
公输班头也没抬。“让他自杀。”
顾长清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
“让他自杀……”他喃喃自语。又看了一眼那块狼毒花的泥土。
“如果在幻觉里,让他以为自己在杀别人,实际上却是在自杀呢?”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没有凶手进出。
凶手,就在耶律奇自己的脑子里。
而那个引爆幻觉的引子……
“柳如是。”顾长清猛地转身。
“那个萨满烧的香,你还能弄到吗?”
“难。”柳如是撇撇嘴,“那老鬼守得跟铁桶似的。”
“不需要真的香。”顾长清快步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只要配出味道相似的,我就能让那只‘鬼’,自己走出来。”
“雷豹,准备家伙。”
“去哪?”
“再去驿馆。”顾长清抓起外套披在身上。
“今晚,咱们去抓鬼。”
驿馆内。
那个神秘的黑萨满正跪在神像前,嘴里念念有词。神像狰狞,青面獠牙。
他面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突然,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小洞。一管迷烟吹了进来。萨满的鼻子动了动,猛地睁开眼。
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雷豹瞬间扑了上去,将那干瘦的萨满按倒在地。
“不许动!锦衣卫办案!”
顾长清慢悠悠地走进来,扇了扇面前的烟雾。他走到香炉前,用手扇了扇那股青烟。
熟悉的味道。
返魂香。
他在萨满惊恐的注视下。
从怀里掏出那块沾着狼毒花的泥土,在萨满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你应该很熟吧?”
萨满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嘶哑的吼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长清笑了。
“带走。”
“第一块拼图,齐了。”
就在这时,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叫骂声。
“把人放下!”巴图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瓦剌兵。
举着火把冲了进来,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无数把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顾大人,你想把我们的大巫带去哪?”巴图阴森森地笑着,手按在刀柄上。
“今晚,怕是你走不出这个门了。”
顾长清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刀刃,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袖口。
“雷豹。”
“在。”
“看来,咱们今晚得活动活动筋骨了。”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长刀出鞘。
“得令!”
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空气中,火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支响箭冲天而起。
砰!
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那是锦衣卫的最高级别求援信号。
但这里是使馆区,锦衣卫的大队人马根本进不来。
顾长清知道,这是在赌。
赌那个在宫里下棋的人,会不会为了这盘棋,掀翻桌子。
第85章 外交豁免权?我判你死刑立即执行
天牢最深处。
沈十六靠着墙,一只脚曲起,另一只脚伸直,飞鱼服下摆沾满稻草屑。
铁门被拉开,顾长清提着红漆食盒走了进来。
“来了。”沈十六没动。
“来看看你还活着没。”顾长清把食盒放在地上,盘腿坐他对面。
“托福,死不了。”沈十六哼笑一声,“外面怎么样?”
“严嵩告病,六部闭门,都在等这三天的结果。”
顾长清打开食盒,取出一碟酱牛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一壶酒。
“三天。”
沈十六伸手抓了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够严阁老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停在牢门外。
是个驼背的老狱卒,手里拎着个更精致的食盒。
狱卒脸上堆着褶子,笑得比哭还难看:“沈大人,这是上头特意吩咐小的给您送来的。”
沈十六瞥了一眼那食盒。
红木描金,雕着麒麟送子,一看就不是凡品。
“上头?”沈十六挑眉,“哪个上头?”
老狱卒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人心里清楚。”
“这宫里宫外,想让您走得体面的大人物,多得是。”
他把食盒推进来,打开。
烧鹅,清蒸鲈鱼,还有一壶陈年花雕。香气瞬间盖过了牢房里的霉味。
“这酒,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
老狱卒殷勤地拿出两个白玉杯,斟满,“大人,请。”
沈十六盯着那杯酒。酒液琥珀色,透亮,挂杯。
“好酒。”沈十六端起酒杯,放在鼻端闻了闻。“可惜,我这人命硬,不想走得太体面。”
老狱卒脸上的笑僵住了:“大人说笑,这是给您压惊的。”
沈十六没理他,只是看着顾长清:“你说,这酒能不能喝?”
顾长清伸手,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
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他没说话,直接捏着银针探入酒杯。
滋。
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
顾长清抽出银针。原本雪亮的针尖,此刻漆黑如墨。
老狱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小的不知!小的真不知情啊!”
“是……是有人给了一百两银子,让小的把这食盒送进来……”
沈十六把酒杯往地上一泼。
酒液落在稻草上,冒起一阵白烟,瞬间烧焦了一片。
“鹤顶红。”
顾长清把银针扔进那滩毒酒里,“够毒死一头牛。”
沈十六看着那滩黑水,扯了扯嘴角。
“严阁老这是急了。”
他看向顾长清,“我若死在狱里,畏罪自杀,这黑锅就背实了。”
“瓦剌人有了借口,必然开战。”
“一旦开战,严嵩掌控的兵部和户部就能大发横财。”
顾长清语气平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一箭双雕。”
沈十六捡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用力。
“想拿我的命换银子,他严嵩牙口得好才行。”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一股无名火突然从胸口窜上来。
这人是傻子吗?刚才差一点,就真的去见阎王了。
“雷豹。”顾长清喊了一声。
一直隐在暗处的雷豹走出来,手里提着绣春刀。“把这老东西拖出去,审。”
顾长清指着瘫在地上的老狱卒。
“问不出是谁给的银子,就别让他活着。”
老狱卒惨叫着被雷豹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牢房里只剩下两人。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把那壶毒酒踢翻。
瓷壶碎裂,碎片飞溅。
沈十六愣了一下,看着顾长清。
这书生平时温吞得像杯白水,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火。
“怎么?心疼那一百两银子?”沈十六调侃。
顾长清没理他的浑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这案子,我破定了。”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咬牙切齿。
“走了。”顾长清提起药箱,转身就走。
“留着你的命,别在我回来之前把自己玩死。”
沈十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捡起那枚发黑的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
“得,欠你一条命。”
……
瓦剌驿馆。
顾长清再次站在耶律奇的房门前。
雷豹守在门口,挡住了几个探头探脑的瓦剌护卫。
公输班跟在顾长清身后,手里捧着个怪模怪样的铜筒。
这是顾长清昨夜让公输班连夜赶制的“显微镜”。
几块打磨过的水晶镜片叠在一起,装在铜管里。虽然粗糙,但能把微小的东西放大数十倍。
“大人,还要看什么?”
公输班闷声问,“这屋子咱们昨天翻遍了。”
“看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顾长清走进房间。
尸体已经被抬走,地上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
顾长清走到窗前。
这扇窗户正对着后院,昨天检查过,插销完好,窗纸也没有破损。
完美的密室。但只要是人做的局,就一定有破绽。
顾长清举起铜筒,凑近窗纸。
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晶片,原本平整的窗纸纤维变得粗糙巨大。像是一张纵横交错的网。
他一点点移动铜筒,搜索着每一寸纸面。
一刻钟过去。
顾长清的手很稳,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直到铜筒移到窗棂右下角。
那里的纸纤维,断了。断口很整齐,呈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圆形孔洞。
比针眼还小。
如果不借助这铜筒,肉眼根本看不见。
而且,孔洞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水渍晕染痕迹。
虽然已经干透,但在放大镜下,纸张纤维的色差依然清晰可见。
顾长清放下铜筒。
“果然。”
公输班凑过来:“发现了什么?”
“一个洞。”顾长清指着那个肉眼难辨的小点,“冰针留下的洞。”
“冰针?”
“把毒药冻在水里,磨成细针。”
顾长清比划了一下,“用吹管,隔着窗户纸吹进去。”
公输班是机关行家,一点就透:“冰针射入体内,体温一激,瞬间化水。”
“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针孔,混在毛孔里根本看不出来。”
“而且,”顾长清补充,“狼毒花这种毒,入血后不会立刻发作。”
“它需要顺着血脉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心脉。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足够凶手把作案工具销毁。
甚至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别处,制造不在场证明。
“耶律奇当时正在发狂,浑身燥热,被这一针扎中。大概只以为是被蚊虫叮了一下。”
那么,那个吹针的人是谁?
这个房间正对后院,后院只有一个出口,连着马厩和柴房。
昨晚雷豹审讯驿馆仆役时说过。
那个黑萨满因为嫌前院太吵,特意搬到了柴房旁边的偏屋住。距离这扇窗户,不过二十步。
而且,冰针这种暗器,极易融化,必须要现做现用。
那个萨满的房间里,终年阴冷,甚至有人见过他在夏天还存着冰块。
一切条件都吻合。
“雷豹!”顾长清收起铜筒,大步走出房门。
雷豹正在门口擦刀,闻声抬头:“咋了?”
“去柴房。”
顾长清脚步不停,“抓那个跳大神的。”
……
柴房偏屋。
门紧闭着,里面传出低沉的诵经声,夹杂着骨哨的呜咽。
顾长清没敲门。
雷豹上前一步,飞起一脚。
砰!
门板轰然倒塌,激起一阵灰尘。
屋内昏暗,神龛前点着几根白蜡烛。
那个黑萨满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串人骨念珠。见到闯入者,他并没有表现出惊慌。
那张老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们来了。”声音嘶哑。
“跟我们走一趟。”雷豹上前就要拿人。
“慢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巴图带着一队瓦剌弯刀卫,堵住了门口。
“顾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巴图脸上挂着假笑,手却按在刀柄上。
“大巫是我们瓦剌最尊贵的智者,也是此次议和的关键人物。”
“关键人物?”顾长清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巴图。
“他是杀害耶律奇王子的凶手。”
巴图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话!大巫怎么可能杀害王子?”
“你有证据吗?”
“证据就在这。”
顾长清指了指窗外,“二十步的距离,冰针吹管,狼毒花。”
“那是你们汉人的把戏。”
巴图矢口否认,“我们瓦剌人只用刀,不用那些阴损玩意儿。”
他上前一步,逼近顾长清。身后的弯刀卫齐刷刷拔刀出鞘。
“况且,”巴图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无赖。“大巫是使团成员,受两国盟约保护。”
“就算他杀了人,也该由我们要大汗处置,轮不到你们十三司插手。”
外交豁免权。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如果强行抓人,就会变成外交冲突,正好给了瓦剌开战的借口。
顾长清看着有恃无恐的巴图,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阴笑的萨满。
他们吃准了大虞不敢动手。
“顾大人,请回吧。”
巴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满是嘲弄。“三天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您还是赶紧回去给那位沈大人准备后事吧。”
雷豹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的刀已经提了起来。“大人,跟这帮孙子废什么话,砍了再说!”
顾长清抬手拦住了雷豹。
他看着巴图,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平静。
“你说得对,我是不能在这里抓人。”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向外走去。
经过巴图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但有一点你搞错了。”
顾长清侧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里是京城。”
“在大虞的土地上,杀人偿命,这是规矩。”
“既然你们不想讲这个规矩……”
顾长清走出屋门,站在阳光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阴暗的房间。
“那我就换个讲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而是一块黑铁铸造,上面刻着狰狞鬼头的牌子。
大理寺,提刑令。
“大理寺办案,不受律法限制,只对天子负责。”
顾长清举起令牌,对着天空晃了晃。
“雷豹。”
“在!”
“既然巴图副使说这是外交事务,那我们就用外交的方式解决。”
顾长清指着那个萨满。
“传令,封锁驿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另外,去请长安公主。”
巴图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公主殿下怎么可能听你调遣?”
顾长清笑了。笑得有些森然。
“因为有人要把她往火坑里推。而那个推手,就在这屋里。”
“既然是和亲。”
“公主自然有权来看看,自己未来的‘夫家’,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顾长清转过身,对雷豹低声说了一句。
“去告诉公主,这出戏,该收网了。”
第86章 只有死人不需要外交豁免权
金銮殿。午门钟响,百官列位。
顾长清站在大殿中央,身旁放着一只巨大的蒙布木架。
他对面,站着满脸横肉的瓦剌副使巴图。
还有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黑萨满。
“三日之期已到。”
宇文昊高坐龙椅,垂着眼皮,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顾长清,朕要的真相呢?”
“回陛下。”
顾长清躬身行礼,动作慢吞吞的,“真相就在这儿。”
他伸手扯下木架上的黑布。
哗啦一声。
露出一扇用上好红木仿制的窗棂,窗纸糊得严严实实。
窗户后面,摆着一块猪肉。
猪肉上甚至还裹着一层厚棉布,模拟人体衣物。
百官窃窃私语。
严嵩站在班列最前,眼观鼻,鼻观心,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装神弄鬼!”巴图嗤笑一声,大着嗓门喊道。“这就是你们大虞的断案本事?”
“拿块猪肉来糊弄本使?”
顾长清没理他。
他转身冲身后的公输班点了点头。
公输班面无表情,从随身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铜管。
铜管一端连着皮囊,另一端插着一根晶莹剔透的东西。
“那是……”刑部尚书伸长了脖子,“冰?”
“冰针。”顾长清走到窗棂前,指着窗纸。
“耶律奇王子死于密室,门窗紧闭。”
“唯一的破绽,就在这肉眼难辨的纤维缝隙里。”
他示意公输班动手。
公输班鼓起腮帮子,对着皮囊用力一吹。
噗。
极轻微的一声响。
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
顾长清绕到窗后,指着那块猪肉。
“请刑部大人验看。”
刑部尚书赶忙跑过去,凑近了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厚实的棉布被穿透,猪肉上留下了一个极深的针孔。
而那根冰针,在接触到猪肉温热的瞬间,已经开始融化。只留下一滩不起眼的水渍。
“入肉即化,杀人无形。”顾长清淡淡道。
“狼毒花这种剧毒,只要见了血,半个时辰必亡。”
大殿内一片死寂。
巴图的脸皮抽动了一下,随即冷笑:“精彩。故事编得不错。”
“可那天晚上,大巫一直在驿馆前院为王子祈福,几百人都看见了!”
“他在做法跳神,怎么可能分身去后院杀人?”
“分身术?”顾长清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又让太监取来几支蜡烛。
“巴图大人,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这世上有种戏法。”
“叫‘镜花水月’。”
公输班迅速在大殿一角搭起几块黑布,制造出一个昏暗的空间。
他调整了几面铜镜的角度,将一支燃烧的蜡烛放在黑布外。
奇迹发生了。
黑布深处,凭空出现了一支悬浮的蜡烛影像。甚至比原物还要大上几分,火焰跳动,栩栩如生。
“这是妖术!”有胆小的官员惊呼。
“这是格物致知。”
顾长清吹灭了蜡烛,“只要角度合适,光线就能折射影像。”
“那晚驿馆前院灯火通明。”
“萨满利用铜镜和烟雾,把自己做法的影子投射在窗纱上。”
“真正的他,早就溜到后院杀人去了。”
巴图的呼吸变得粗重,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却摸了个空——进殿前,兵器早就被卸了。
“一派胡言!”巴图吼道,“证据呢?”
“就凭这些镜子和猪肉?”
“要证据是吧。”顾长清拍了拍手。
殿外,韩菱一身素衣,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里放着那个黑萨满随身携带的骨哨和法器。
“臣女韩菱,查验得骨哨内壁、法器缝隙中,皆有狼毒花粉末残留。”
韩菱声音清冷,回荡在大殿上。
“这粉末与王子体内毒素,同根同源。”
铁证如山。
巴图脸色铁青,还要狡辩:“那……那是大巫为了治病……”
“治病?”顾长清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起来弱不禁风,此刻的气势却逼得巴图后退半步。
“巴图大人,如果我没记错,耶律奇王子一死。”
“这瓦剌汗位的继承人,就轮到你支持的那位三王子了吧?”
这句话像一颗惊雷,在大殿上炸响。
巴图瞳孔猛缩。
顾长清转头看向那个被堵住嘴的黑萨满。
语速极快:“老东西,你以为你主子会保你?按照大虞律例,谋杀亲王是凌迟处死。”
“但按照你们瓦剌的规矩,弑主可是要灭族的。”
“你现在的罪名,是受人指使。若是指认幕后主使,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顾长清猛地扯掉萨满嘴里的破布。
“说!”
黑萨满看了一眼面色狰狞的巴图。又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大虞皇帝。
求生欲战胜了忠诚。
“是他!”
黑萨满嘶哑着嗓子,枯瘦的手指指向巴图。
“是副使!他说只要杀了王子,嫁祸给大虞,回去后我就能当国师!”
“是他给我狼毒花!是他!”
“你这疯狗!”
巴图咆哮一声,竟不顾这是金銮殿,挥拳就朝萨满砸去。
“放肆!”宇文昊猛地一拍龙椅。
两旁的御林军如猛虎扑食,瞬间将巴图按倒在地。
巴图拼命挣扎,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嘶吼道:“我是瓦剌使臣!”
“你们不能杀我!杀了我就是宣战!”
大殿之上,群臣肃静。
这确实是个难题。
杀了使臣,哪怕对方有罪,也容易落人口实。
顾长清退回原位,垂手而立。
宇文昊居高临下地看着巴图,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是瓦剌的臣子,朕自然不会越俎代庖。”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拟旨。”
“将这二人押解出境,连同这些证据,一并送交瓦剌可汗。”
“朕相信,可汗失去了心爱的儿子。”
“一定会好好‘招待’这位觊觎汗位的副使大人。”
巴图停止了挣扎,面若死灰。
被送回去,面临的将是比凌迟更可怕的酷刑,还会连累整个家族。
这是借刀杀人。
兵不血刃,既解了京城之围,又让瓦剌陷入内乱。
“退朝。”
……
天牢外。
巨大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久违的阳光倾泻下来,照得尘土飞扬。
沈十六迈过高高的门槛。他身上的飞鱼服虽然有些皱。
他在阴影里站定,抬手挡在额前,眯起眼适应这刺眼的阳光。
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顾长清靠在车辕上,手里提着那个红漆食盒。看到沈十六出来,他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出来了?”顾长清扬了扬手里的食盒。
沈十六走过去,脚步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我说过,我会活着出来。”沈十六在顾长清面前站定。
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牢狱霉味,“事情办妥了?”
“巴图被押送回国,估计活不过这周。”
“瓦剌那边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没空来找咱们麻烦。”
顾长清把食盒递过去,这次里面装的是真酒。
“严阁老在朝上脸都绿了,称病先走了。”
沈十六接过酒壶,拔掉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却让他真切地感觉到了“活着”。
“爽。”沈十六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
“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他把酒壶递给顾长清。
顾长清没接,只是摆了摆手。“别,你的人情太重,我怕还不起。”
“我就是不想回头没人给我发俸禄。”
沈十六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
“嘴硬。”
顾长清也不恼,只是转身爬上马车:“走吧,送你回府。令妹在家里都要哭瞎了。”
沈十六动作一顿。“晚儿知道这事了?”
“全京城都知道沈大人为了国体入狱,她能不知道吗?”
顾长清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长安公主把府里的花瓶全砸了,说要带兵劫狱。”
“你要是再不出来,这京城真要翻天了。”
沈十六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摇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朝着城内繁华处行去。
第87章 铜钱背后的鬼脸,杀人不见血的刀
严府书房。
地上躺着一只摔碎的宋瓷茶盏。
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最远的一片甚至飞到了书房门口。
那是严嵩最喜欢的一只建盏,平日里把玩都要戴着丝绸手套。
现在成了垃圾。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东西,只是搭在扶手上。
站在书桌前的严世蕃低着头。胖脸上的肥肉微微哆嗦着,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
瞬间炸开一个小黑点。
“爹,那巴图就是个废物。”严世蕃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连个萨满都管不住,还想争汗位。”
严嵩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严世蕃一眼。
那一瞬间,严世蕃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信子舔了一下,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口。
“废物不是巴图。”
严嵩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是我们。”
严世蕃扑通一声跪下了。
“为了这局棋,老夫筹划了三个月。”
严嵩拿起桌上的一块墨锭,在手里慢慢转动。
“借瓦剌的手,除掉那把刀,再让东宫背个黑锅。”
“多么干净。”
“现在呢?”
啪。
那块坚硬无比的徽墨,在严嵩手里断成了两截。“沈十六没死,顾长清扬名立万。”
“就连那个一直装聋作哑的长安公主,都站到了台面上。”
严嵩随手扔掉断墨。
“去查。”
“查什么?”严世蕃小心翼翼地问。
“查那几枚铜钱。”
严嵩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这京城的水,又要浑了。”
“既然我们要乱,那就让它彻底乱起来。”
……
午门外。
风有点大,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
沈十六走得很慢。
顾长清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提着那个酒壶。
“你能不能走快点?”
顾长清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抱怨道,“我快被风吹透了。”
“你可以先走。”沈十六目不斜视,“没人求你等。”
顾长清嗤笑一声,刚要反唇相讥,脚步突然顿住。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身绯红官袍,胡子有些花白,脊背挺得像块铁板。
魏征。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喷皇帝、喷严嵩、看谁都不顺眼的“魏大炮”。
此刻就挡在宫门口必经之路上。
沈十六停下脚步,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他和魏征是死对头。
一个是皇帝的刀,一个是清流的碑。
从来都是水火不容。
魏征看着他们走近。
周围路过的官员纷纷放慢脚步,等着看这出好戏。是要当街弹劾?还是痛骂奸佞?
魏征动了。
他没有开口大骂,也没有横眉冷对。
他只是冲着顾长清,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了。
然后,这位以倔强着称的老大人,看都没看沈十六一眼。
背着手,转身走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十六有些发愣,按着刀柄的手松开了。
“老头子虽然倔,但不瞎。”
顾长清看着魏征远去的背影,把酒壶换了只手提着。“这次咱们没给大虞丢脸。”
“不管是程序正义还是结果正义,他都挑不出毛病。”
“也是。”
沈十六撇撇嘴,“只要别再参我一本,我就谢天谢地了。”
“走吧。”顾长清用肩膀撞了一下沈十六。
“还有一关等着你过呢。”
“什么关?”
“情关。”
……
公主府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车夫是个哑巴,看见沈十六出来。立刻搬了脚凳,恭恭敬敬地候着。
沈十六站在车前,有些迈不开腿。
“上啊。”顾长清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人家公主为了你,差点把金銮殿的柱子给拆了,吃顿饭怎么了?”
沈十六咬着牙:“我宁愿回天牢。”
“那也得先吃完这顿饭。”顾长清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塞进了马车。
晚宴设在公主府的水榭。
四周挂满了防风的纱幔,炭盆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长安公主宇文宁坐在主位。
今日她没穿宫装,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常服。
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显得有些慵懒。
但那双看着沈十六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沈大人。”
宇文宁亲自执壶,给沈十六倒了一杯酒。
“这几日受苦了。”
沈十六正襟危坐,像是个正在受审的犯人。
“谢公主挂怀,臣……职责所在。”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快得像是要把酒杯吞下去。
宇文宁笑了。
她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沈大人这酒喝得这么急。是不想听我说话,还是急着走?”
“臣不敢。”沈十六低下头,盯着桌布上的花纹。
“不敢?”宇文宁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沈十六的脖颈处,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顾长清坐在旁边,剥着花生,看得津津有味。这比破案有意思多了。
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现在却像个被逼婚的大姑娘。
顾长清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适时地开了口。
“公主殿下,这酒不错,十六他在牢里馋坏了,您别介意。”
宇文宁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顾长清一眼:“顾先生倒是好胃口。”
“哪里哪里。”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心大,不耽误吃饭。”
晚宴就在这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
宇文宁一直在给沈十六夹菜,沈十六一直在闷头吃。仿佛那盘红烧肉是杀父仇人。
直到月上中天。
两人从公主府出来,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
沈十六长出了一口气,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比打一仗都累。”
“矫情。”顾长清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
“人家金枝玉叶,长得又好看,还对你死心塌地,你怕什么?”
“我不配。”沈十六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上的冷月。
“我是把刀。刀是要见血的,沾了血就不干净。”
“她应该找个读书人,或者世家公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而且……”
他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沈家的仇没报,我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十六。”顾长清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
“你这不叫负责,叫自私。”
沈十六一愣。
“你觉得自己是为了她好,不想拖累她。”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沈十六。
“其实你是怕。”
“你怕有了牵挂,刀就不快了。”
“你怕有一天死在哪个阴沟里,让她伤心。”
“这有错吗?”沈十六反问。
“没错,但是很蠢。”
顾长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人只要活着,就会有牵挂。”
“你想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刀,那你就真的只能是把刀。严嵩想折断你,太容易了。”
“若是你真不喜欢,早点断了人家的念想,别拖泥带水。”
“若是喜欢却因为这些狗屁理由推三阻四……”
顾长清冷笑一声,“那就是怂。”
沈十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行了。”顾长清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去前面买点吃的,公主府的菜光看不顶饱。”
前面是京城的夜市。
虽然已经过了宵禁,但有些坊市还是有胆大的摊贩在做生意。
两人走到一家米铺前。
这么晚了,米铺竟然还亮着灯,门口围了一圈人。
争吵声传来。
“掌柜的,你这就不地道了!”一个穿着布衣的汉子嚷道。
“早晨还是五文钱一斗,怎么晚上就变八文了?”
“抢钱啊?”
“爱买不买!”
里面的伙计没好气地把牌子往外一挂,“这世道,有米就不错了。”
“听说南边的漕运出了事,过几天还得涨!”
沈十六皱了皱眉,走过去。“怎么回事?”
那伙计刚要骂人,一抬头看见沈十六身上的飞鱼服。吓得一哆嗦,赶紧赔笑:“哟,官爷。”
“没事,就是米价稍微调了调。”
“稍微?”顾长清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抓了一把米。
米色发黄,还掺着沙子。
“陈米。”顾长清捻了捻手指,把米扔回斗里。
“这种米以前三文钱都没人要,现在卖八文?”
“这……我们也只是听东家的。”伙计苦着脸。
“盐价呢?”顾长清突然问。
“盐……盐也涨了。”
伙计压低声音,“涨了两成。”
顾长清没再说话,拉着沈十六离开了米铺。
走出去很远,沈十六才问道:“不对劲?”
“很不对劲。”
顾长清面色凝重,“漕运若是出事,官府早就贴告示了。”
“米价和盐价同时波动,而且是暴涨,这不像是天灾。”
“你是说,有人捣鬼?”
“米和盐是百姓的命根子。”
顾长清看着路边那些紧闭的店铺。
“动这两样东西,比动刀子杀人还狠。”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雷豹骑着马,像一阵黑风般冲了过来。
“吁——”
他在两人面前勒住马,马蹄高高扬起。
“大人!出事了!”
雷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但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
“户部侍郎刘大人,刚才死在了家里!”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户部,管钱袋子的地方。
这时候死人,绝不是巧合。
……
刘府。
灵堂还没搭起来,尸体就停在书房的软榻上。
刘侍郎是个干瘦的老头,此刻双目圆睁,嘴巴大张。似乎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没有任何外伤。
“仵作验过了,说是心疾突发。”
雷豹在一旁汇报,“但我不信。”
“这老头身体硬朗得很,昨天还能纳妾呢。”
顾长清走到尸体旁。
他没有戴手套,直接伸手按压死者的胸腹。
尸体还温热。
“没有中毒的迹象。”
顾长清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
又凑近闻了闻口腔的味道,“确实像是猝死。”
“那就结案?”沈十六问。
“等等。”顾长清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右手上。
那只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节发青。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嵌进肉里。
“他手里有东西。”顾长清用力去掰那根手指。
很硬。
尸僵已经开始发生了。
“雷豹,帮忙。”
雷豹上前,用巧劲捏住死者的手腕穴位,用力一挤。
手掌松开了。
叮当。
一枚铜钱掉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沈十六脚边。
沈十六弯腰捡起来。
“一枚铜钱?”
他有些不解,“这刘大人也是个贪官,怎么临死就抓着一文钱?”
“不对。”
顾长清接过那枚铜钱,放在掌心掂了掂。
“太轻了。”
他又拿出自己荷包里的一枚铜钱,两相比较。
“轻了至少三成。”
顾长清走到烛火旁,借着火光仔细观察那枚铜钱的背面。
大虞的通宝,背面通常是光面,或者铸有局名。但这枚铜钱的背面,模糊不清。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个放大镜——这是公输班给他做的小玩意。
他透过镜片看去。
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模糊不清的铸造痕迹。
那是两个极其细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字。
用一种扭曲的、仿佛在流血的字体刻着:
【无生】。
“无生道。”
沈十六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杀气。
“他们没闲着。”
顾长清放下放大镜,指尖摩挲着那枚粗糙的铜钱。
“不仅没闲着,还把手伸进了国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绯袍的大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
是户部尚书,王大人。
“顾先生!沈大人!”
王尚书一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几乎要哭出来。
“完了……全完了!”
“王大人,好好说话。”沈十六扶住他。
“假币……全是假币!”
王尚书颤抖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铜钱,哗啦一声撒在桌子上。
那些铜钱,和顾长清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刚才各地的钱庄和官银号连夜发来急报。”
王尚书哆嗦着说,“市面上突然出现了大量这种劣质铜钱。”
“百姓们不知真假,都在抢着用。”
“真钱被藏起来了,假钱满天飞!”
“米价涨了,盐价涨了,因为商人们不收这种钱了!”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京城的市面就要崩了!”
第88章 钱眼里的鬼火与地狱熔炉
京城西城,大通坊。
这里是整个京师最热闹,也最肮脏的地方。
赌坊里的骰子声、咒骂声、还有赢钱后的狂笑声。
顾长清扯了扯身上那件艳俗的紫色绸缎长袍。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毫无美感的金元宝。这是雷豹特意给他挑的行头。
“我就非得穿成这样?”顾长清侧过头,对着身边的雷豹抱怨。
雷豹倒是自在得很,一身短打,胸口敞着。
露出半截黑黝黝的胸毛,手里还抓着只油腻腻的烧鸡腿。
“爷,您现在是山西来的煤老板。”
“那是富得流油,不穿成这样怎么让人当猪宰?”
雷豹嘿嘿一笑,压低嗓门。“再说了,这地方只认衣冠不认人。”
顾长清叹了口气,把折扇哗啦一声合上。
“那位苟三姐,架子倒是大。”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赌坊最深处的一间雅座。
帘子掀开。
苟三姐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牌九。
她脸上的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几分狰狞的暗红。
“稀客。”
苟三姐连眼皮都没抬,随手打出一张牌。
“天子脚下的贵人,也来这种地方消遣?”
顾长清没客气,径直坐下。
把手里那把金光闪闪的折扇扔在桌上。
“来送钱。”
苟三姐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目光在那把折扇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长清脸上。
“沈大人的那个人情,分量可不轻。”
“那是沈大人的事。”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按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铜钱在桌面上滑行,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声,稳稳停在苟三姐面前。
背面那两个细若蚊足的“无生”二字,刺痛了苟三姐的眼。
她没有去碰那枚铜钱,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神色变得有些阴沉。
“这玩意儿烫手。”
“烫手才赚钱。”顾长清身子前倾,盯着苟三姐。
“满京城的假钱,总得有个出处。”
“你手底下的乞丐遍布全城,别告诉我你没闻到味儿。”
苟三姐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容牵动伤疤,有些渗人。
“漕运。”她吐出两个字。
“那些假钱,没在市面上流通多久,大部分都被运到了通州码头。”
苟三姐压低了声音,“有人在用这些假钱。”
“大肆收购粮食、铁器,然后通过漕运送往南方。”
“谁在收?”
“严党的外围,黑鲨帮。”苟三姐把玩着那枚象牙牌。“但最近黑鲨帮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一个个神神叨叨的,不吃荤腥,见面就念经。”
“无生道。”雷豹在旁边插了一句。
“谢了。”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紫袍。
“这个人情,记在沈十六账上。”
苟三姐看着两人的背影,冷笑一声,将桌上的铜钱扫进垃圾堆。
“一群不知死活的疯子。”
……
深夜,通州码头。
江风凛冽,带着一股腥湿的水气。
顾长清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氅,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远处漆黑的江面。
水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突然,几道极其轻微的水声响起。
几个黑影从水中冒出,迅速攀上码头的木桩,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是锦衣卫最精锐的“水鬼”队。
领头的正是沈十六。
他一身紧身夜行衣,浑身湿透,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
顾长清走了下来。
“怎么样?”
沈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指了指最里面的一座仓库。
“四号仓,守备最严。”
沈十六语速极快,“外面有三十个暗哨,里面不知道。”
“严党的人?”
“不止。”
沈十六解下腰间的一个防水油布包,递给顾长清。
“这是刚才解决的一个暗哨身上搜出来的。”
顾长清打开一看。
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朵诡异的莲花。
无生道。
严嵩这只老狐狸,为了利益,竟然真的和邪教勾结在了一起。
“动手。”顾长清把木牌扔进水里。
沈十六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锦衣卫瞬间散开。
几声闷哼过后,仓库大门的守卫软软倒下。
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霉味混合着桐油味扑面而来。仓库极大,堆满了半人高的木箱。
顾长清走到一个木箱前,上面写着“顶级龙井”。
他伸手推了推。
纹丝不动。
“就算是石头也没这么重。”顾长清示意雷豹。
雷豹上前,抽出腰间的匕首,插入木箱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
木板掀开。
没有茶叶。
只有一排排寒光闪闪的铁甲,还有整齐码放的陌刀。
沈十六走过来,拿起一把陌刀,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
嗡——
清脆的鸣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军械司的锻造工艺。”
沈十六面若寒霜,“这是造反的家当。”
“囤积粮草,私铸兵器。”顾长清看着这满仓库的木箱。
“严嵩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还是准备直接掀桌子?”
“不管他想干什么,今晚都得断。”
沈十六握紧了刀柄,“烧了?”
“别急。”
顾长清拦住他,“这么多兵器,不是这仓库能装下的。”
“而且造假币需要熔炉,需要工匠,这里没有。”
他在仓库里慢慢踱步,脚步很轻。
突然,他在仓库东北角停了下来。这里堆放着一堆杂乱的缆绳和废旧船帆。
“公输班说过,凡是机关,必有气口。”
顾长清蹲下身,把手放在地板上。一丝极其微弱的热气,顺着地板缝隙透了上来。
还带着一股硫磺味。
“在这里。”顾长清指了指脚下。
雷豹立刻带人清理开杂物,露出一块巨大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
“这玩意儿怎么开?”
雷豹挠了挠头,“要是硬砸,估计得把这儿震塌。”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个铜制的圆筒。一头贴在石板上,另一头凑到耳边。
“公输班教过,这种叫‘九宫连环锁’。”
顾长清一边听,一边伸出手指,在石板的几个特定纹路上按压。
“听声音,里面有水银流动。”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公输班那张面瘫脸画给他的结构图。
左三,右七,回中五。
他的手指在石板上快速移动。
咔哒。
石板内部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石板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冲了出来,带着浓烈的金属味和焦臭味。
……
沿着狭窄的石阶一路向下。
越往下,温度越高,空气越稀薄。
当他们终于踏上平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几十座巨大的熔炉耸立在中央。
火光冲天,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通红。
无数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像蚂蚁一样在熔炉间穿梭。
他们有的搬运矿石,有的拉动风箱,有的在铸币模具前忙碌。
每个人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铁镣,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监工们手持皮鞭,站在高处。
稍有谁动作慢了,就是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而在最深处,堆积如山的铜钱和兵器。
“这就是他们的铸币厂。”
顾长清的声音很冷,“也是兵工厂。”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个正在搬运矿石的老人,大概是体力不支,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那筐沉重的矿石砸在他身上,让他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废物!”
一个监工大步走过去,一把揪起老人的头发。
“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监工拖着老人,径直走向旁边的一座熔炉。
熔炉里翻滚着金红色的铜水,高达上千度的热浪让人窒息。
“不……不要……”
老人虚弱地挣扎着,但在监工手里就像一只待宰的鸡。
监工狞笑着,把老人举了起来,悬在熔炉口上方。
“下辈子投个好胎!”
这一幕,狠狠地撞击着沈十六的视线。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撤退,回去调集大军围剿。
只要他们现在转身,没人会发现。
但他看到那老人绝望浑浊的泪水。
他是刀。
但他不是冷血的铁块。
“既然是无生道。”
沈十六的声音在顾长清耳边响起。
“那就送他们去往生。”
铮——惊蛰刀出鞘的声音。
一道雪亮的刀光划破了昏暗的虚空。
那个举着老人的监工,动作突然僵住了。
一条细细的血线从他的脖颈处浮现。
下一秒,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而出,溅进了熔炉里,激起一片刺耳的滋啦声。
老人跌落在地,惊恐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整个地下工厂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监工,所有的奴隶,都转过头。
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手持滴血长刀的男人。
沈十六甩掉刀上的血珠,飞鱼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锦衣卫办案。”他冷冷地吐出这五个字。
轰!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地下工厂炸了锅。
“杀了他们!”
一个看似头目的家伙尖叫起来,“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
无数监工拔出腰刀,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你这该死的正义感。”顾长清叹了口气,但手上动作却不慢。
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雷豹,“找掩体!”
“杀!”
沈十六不再废话,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进了人群。
沈十六的刀太快,也太狠。
每一刀挥出,必有一人倒下。
但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敌人太多了。
“把路堵死!”那个头目大吼,“用火药炸断出口!”
听到这句话,顾长清猛地回头。
如果出口被炸,他们所有人都要给这群人陪葬。
“雷豹!去抢那个火药桶!”
第89章 惊雷、账本与消失的红衣
雷豹这一脚踹得极准。
原本滚向墙角的火药桶被巨力改变了轨迹。
轱辘辘地滚到了熔炉正下方的进风口。
那个试图去抢火药桶的工头扑了个空。
脸直接撞在滚烫的炉壁上,皮肉焦烂的味道瞬间盖过了硫磺味。
“点火!”顾长清朝着沈十六喊了一句。
这地方是个密封的高压锅。
进风口一旦爆炸,气流倒灌,上面那几吨重的铜水就会像火山一样喷出来。
没人能活。
沈十六没有任何犹豫。
惊蛰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刀尖挑起地上的一根燃烧的松明火把。
手腕一抖。
火把飞向那个火药桶。
“疯子!”
那个无生道的头目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尖叫着往后退去。“都得死!你们也会死在这里!”
“谁跟你一起死。”
顾长清一把扯住身边一个吓傻了的年轻工匠。往后面那个用来排污的水道口一推。
“路在下面,不想死的就跳!”
周围那些麻木的奴隶终于有了反应。
求生欲战胜了恐惧,人群开始疯狂涌向水道口。
“拦住他们!”
头目挥舞着刀,“杀光他们!”
沈十六一人当关。
狭窄的水道口前,他就是一道铁闸。冲上来的监工没有一个是这一合之敌。
尸体堆积在脚下,正好成了临时的掩体。
“快点!”
沈十六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刀更快了几分。
顾长清站在水道边,维持着秩序。这时候要是发生踩踏,谁也走不了。
“一个个下!我是官府的人,下面有船!”
他撒了个谎。
下面只有又臭又黑的脏水,通往外面的运河。但这时候给他们一个希望,比什么都管用。
突然,顾长清的余光扫到了不远处一张案台。
那里原本坐着负责记账的账房先生。此刻那人早就钻到了桌子底下。
案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蓝色的封皮已经被煤灰染黑。
这种地方,不仅造假币,还在造兵器。
这么多原料进出,这么多成品运走,不可能没有账目。
顾长清松开抓着工匠的手,逆着人流冲向那张案台。
“你干什么!”雷豹急得大吼。
引信已经烧到了尽头。
顾长清扑到案台上,一把抓起那本册子塞进怀里。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
进风口被炸开,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火舌。
直接掀翻了那座最大的熔炉。
几千度的铜水倾泻而出。红色的洪流吞噬了地面上的一切。惨叫声甚至还没发出来就被气化。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摇晃,头顶的岩石开始崩塌。
“走!”沈十六冲过来,一把捞起顾长清。
不管不顾地直接跳进了黑漆漆的水道。
雷豹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入水的瞬间,身后传来了更猛烈的爆炸声。
……
通州码头,黎明。
原本平整的地面塌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深坑。
那是地下工厂崩塌的结果。
江水倒灌进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
十几里外的河滩上。
顾长清浑身湿透,躺在烂泥里,大口喘气。
肺里火辣辣的疼,全是吸进去的烟尘。
不远处,几十个逃出来的工匠和奴隶瘫坐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呕吐。
沈十六站在水边,正在拧干衣服上的水。
他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塌陷坑,脸上依旧没什么波动。
“死了不少人。”沈十六把刀插回鞘中。
“那是为了救更多人。”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
因为包了油纸,里面的内容并没有湿透。
他翻开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
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铜料来源:工部废料库。
铁器流向:东南沿海,倭寇控制区。
利润分配:三成留作日常开销,七成兑换成黄金,送往京城……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行字上。
“接收人:严府管家,严忠。”
虽然没有直接写严嵩的名字,但这跟写在他脸上没什么区别。
“这东西,能要了严嵩的命吗?”雷豹凑过来,盯着那本册子。
“要不了。”
顾长清合上账本,“他是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这只能证明他管教不严,下面的人打着他的旗号敛财。”
“但这足够让他脱一层皮。”顾长清站起身,顾不得身上的脏污。
“备马,回京。我要面圣。”
……
西苑,仁寿宫。
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榻,宇文昊盘腿坐在上面。手里拿着那本还带着馊味的账本。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翻书的声音。
顾长清和沈十六跪在地上。
两人的狼狈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啪。
宇文昊合上账本,随手扔在面前的案几上。
“好,很好。”
宇文昊笑了。
只是那笑意没得让人后背发凉。
“朕的工部,成了贼窝的供货商。”
“朕的户部,管不住市面上的假钱。”
“朕的首辅家里,居然出了这么一个富可敌国的管家。”
“严嵩。”
宇文昊念着这个名字,“他是不是觉得朕老了,提不动刀了?”
“陛下。”
沈十六抬起头,“臣请旨,捉拿严嵩,彻查严府。”
“捉拿严嵩?”
宇文昊站起身,走到沈十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在半个时辰前,顺天府接到报案。”
“严府管家严忠,畏罪自杀。”
“死前留书一封,说是自己被奸人蒙蔽。贪图小利,勾结江湖匪类,铸造假币。”
“严阁老痛心疾首,已经上书请罪。自罚三年俸禄,闭门思过。”
顾长清心里一沉。
好快的动作。
地下工厂刚炸,这边尾巴就断得干干净净。
这说明严嵩在他们身边有眼线。或者说,严嵩对局势的把控到了恐怖的地步。
“那这就完了?”沈十六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死了那么多人,就罚三年俸禄?”
“放肆。”宇文昊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
沈十六咬着牙,低下头。
“当然没完。”
宇文昊重新坐回榻上,“严嵩是老糊涂了,被下人蒙蔽。”
“但户部尚书王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监管不力。导致假币泛滥,动摇国本。”
“传旨,户部尚书王崇古,革职查办,全家下狱。”
“由大理寺、都察院、锦衣卫三司会审。”
这是找了个替罪羊。
而且是个分量极重的替罪羊。
王崇古是严党的钱袋子。动了他,就等于砍了严嵩一条胳膊。
宇文昊这是在借题发挥,敲山震虎。
他不需要现在就弄死严嵩,他要的是平衡,是警告。
“这本账本,朕留下了。”
宇文昊挥了挥手,“你们这次差事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
出了宫门,天已经大亮。
沈十六一拳砸在宫墙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
“这算什么?”沈十六回头看着那巍峨的宫殿。
“王崇古虽然是严党,但这事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好好的在内阁喝茶。”
“这就是政治。”
顾长清靠在墙根下,看着街道上开始熙熙攘攘的人群。
“沈十六,陛下要的不是真相,是把柄。”
“这本账本在陛下手里,比公之于众更有用。”
“严嵩以后在陛下面前,这腰杆子就直不起来了。”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脸色难看至极。
他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这种所谓的“政治”平衡,成了牺牲品。
“至少工厂毁了。”
顾长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假币的源头断了。这就是胜利。”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北镇抚司。
刚进大门,薛灵芸就一脸惊慌地跑了出来。
“出事了!”
薛灵芸手里拿着一封信,手抖得厉害。
“怎么了?”沈十六皱眉。
“是给顾大人的。”
顾长清接过信。
信封是黑色的,上面画着一朵白色的莲花。没有署名。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顾先生好手段。
毁我十年心血,断我无生财路。这笔账,小女子记下了。
既然先生喜欢玩火,那我也送先生一份回礼。
下一个,是你身边的人。
——林霜月。”
顾长清盯着那个名字。
林霜月。
这还是第一次,这个一直躲在幕后的女人,正式向他宣战。
“我身边的人?”顾长清心里咯噔一下。
雷豹?他在后面拴马。
薛灵芸?在面前。
沈晚儿?在沈府,有重兵把守。
还有一个。
“柳如是呢?”顾长清猛地抬头。
薛灵芸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眶瞬间红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
“柳姐姐昨晚出去打探消息,按规矩今早寅时必须回来汇报。”
“可是现在都巳时了……还没见人影。”
“而且……”
薛灵芸带着哭腔,“我们在城南的一个联络点。”
“刚才被人发现……烧了。”
顾长清手里的信纸被捏成了一团。
他了解柳如是。
那个女人虽然看起来不正经,满嘴跑火车,但在任务上从不含糊。
失联超过两个时辰,只能说明一种情况。
她出事了。
第90章 血色西苑、红衣诡影与断线的风筝
北镇抚司的大堂内,气氛压抑。
几十名校尉进进出出,带回来的消息却只有一个。
没有。
城南的联络点只剩下一堆还在冒烟的灰烬。
平日里柳如是常去的茶楼、赌坊、甚至那些只有乞丐才知道的破庙。
没人见过那个一身红衣、总是笑得不正经的女人。
顾长清站在巨大的京城舆图前,手里捏着那封来自“林霜月”的信。
“如果是被抓,总会有动静。”
沈十六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手里提着的绣春刀。
“她身手不弱,就算是严府的一流高手,也不可能让她连个记号都留不下。”
顾长清没回头。
他在看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
从柳如是失踪的城南,到严府所在的东城,再到锦衣卫衙门。
“除非她是自愿走的。”顾长清盯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或者,对方用来对付她的,不是武力。”
“你是说药?”
沈十六把刀往桌上一拍,“雷豹已经去查全城的药铺了。”
“还有一种可能。”
顾长清转过身,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熟人。”
沈十六动作一顿。
“你是说我们中间有内鬼?”
“无生道的渗透能力我们见识过。”
顾长清把信纸拍在桌上,“连贺兰山那种边疆大将都是他们的人。”
“十三司里混进几个钉子,很难吗?”
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雷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那张黑脸上,此刻全是汗水和泥灰。
“头儿!有消息了!”
顾长清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说。”
“有人在正阳门大街见过一辆马车。”雷豹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
“没挂牌子,但赶车的人是个瘸子。柳……柳姑娘好像就在车上。”
“往哪去了?”沈十六问。
“出城,往南。”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备马。”
沈十六抓起刀,“封锁正阳门,追!”
三人冲出北镇抚司大门。
正阳门大街是京城的主干道,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两边的商铺挂着招牌,叫卖声此起彼伏。
马蹄声急促。
就在他们即将转入主街时。
一队装饰奢华的仪仗慢悠悠地堵住了路口。
那是严府的轿子。
八抬大轿,帘子上绣着精美的仙鹤图。
轿子周围跟着十几个护院,个个太阳穴高鼓,显然是练家子。
“让开!”沈十六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轿帘掀开一角。
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透着几分刻薄的脸。
严秀宁。
她手里摇着一把团扇。
视线扫过马背上焦急的三人,最后停在顾长清脸上。
“哟,这不是刚立了大功的顾顾问吗?”
严秀宁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么急匆匆的,是去赶着投胎,还是去给你那个下贱的相好收尸?”
顾长清握着缰绳的手背上暴起几根血管。
“让路。”他说。
“这条路是朝廷修的,我也走得,你走得,凭什么让你?”
严秀宁把玩着团扇上的流苏。
“听说昨晚有个女贼不知死活,闯进了不该去的地方。”
“啧啧,那下场,真是惨啊。”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顾长清的反应。
“据说皮都被剥了一半……”
铮——
沈十六的刀出鞘了半寸。
周围的严府护院立刻拔刀相向,街上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严小姐。”顾长清翻身下马。
他走得很慢。
脚下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平日里那种懒散的伪装都卸得干干净净。
“你想干什么?”
严秀宁看着走近的顾长清,本能地往轿子里缩了缩。
“我是首辅的女儿,你敢动我?”
顾长清走到轿子前。
隔着几个护院。
“滚开。”
两个字。
护院们愣了一下。
他们是严府的一等高手,平日里谁敢这么跟他们说话?其中一个护院刚要上前推搡。
顾长清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银针。
手腕一翻。
那个护院甚至没看清动作,就捂着手腕跪了下去,半边身子瞬间麻痹。
人体神经分布图,顾长清比任何人都清楚。
哪里致死,哪里致残,哪里只是让人失去行动力。
他穿过倒下的护院,一把抓住轿帘,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
价值千金的苏绣轿帘被扯了下来。
严秀宁尖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喊人。
一只冰凉的手已经卡住了她的脖子。
顾长清把她从轿子里拖了出来。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直接把这位千金大小姐按在了轿子的木杆上。
“咳咳……你……疯了……”严秀宁拼命拍打着顾长清的手臂。
那种窒息的恐惧让她那张脸变得扭曲通红。
沈十六立刻策马横在中间,挡住了那些想要冲上来的护院。
“谁敢动!”
沈十六喝道,“锦衣卫办案,阻拦者同谋逆论处!”
顾长清的手指收紧。
他甚至能感觉到指腹下大动脉的跳动。
只要再加一分力,这颗美丽的头颅就会永远停止思考。
“她在哪?”
顾长清凑近严秀宁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严秀宁翻着白眼,手指在空中乱抓。
“那是你父亲的人。”
顾长清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柳叶刀。
贴在严秀宁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蛋上。
“我不杀你。”
“但我保证,如果她少一根指头,我就在你这张脸上划一刀。”
刀锋冰凉。
严秀宁终于怕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吓唬她,他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真……真的不知道……”
严秀宁哭了出来,妆容花了一脸。
“是……是林道长……她说要给你个教训……”
又是林霜月。
顾长清的手指并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僵局。
“圣旨到——!”
一个身穿红袍的老太监带着一队禁军狂奔而来。
“顾长清接旨!”
老太监滚鞍下马,看到眼前的场景,眼皮子跳了跳。
但还是尖着嗓子喊道。
“陛下急诏!”
“命十三司顾问顾长清,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顾长清没动。
他的手还卡在严秀宁的脖子上。
“顾大人!”老太监急了,跑过来压低声音。
“西苑出大事了!”
“你要是抗旨,这满门的脑袋都得搬家!”
“别说是救人,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这是一道送命题。
去宫里,柳如是生死难料。
不去,抗旨不遵,十三司所有人都得死。
包括沈十六,包括雷豹,也包括柳如是。
在皇权面前,一个失踪的暗探,微不足道。
顾长清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着严秀宁那张因为缺氧而发紫的脸。
又看了看旁边焦急的老太监。
理智告诉他,必须放手。
必须进宫。
只有保住自己和十三司,才有机会救人。
但那是柳如是。
“长清。”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穿着一身道袍的姬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街角。
他手里还拿着个半旧的酒葫芦,看起来就像个刚睡醒的老醉鬼。
但他走过来的步伐很稳。
“去宫里。”
姬衡走到顾长清身边,伸手按住顾长清颤抖的手臂。
一点点把他卡在严秀宁脖子上的手指掰开。
严秀宁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司正……”顾长清看着姬衡。
“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但鼻子还没坏。”
姬衡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
“那丫头是我招进来的。”
“只要她还在这个京城里,就算埋在土里三尺,我也能把她刨出来。”
姬衡平日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精光。
“十三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姬衡把酒葫芦塞给雷豹,“这里交给我和沈十六。”
“你去见皇帝。”
“记住了,只有你活着,这局棋才能接着下。”
顾长清深吸了一口气。
他收起柳叶刀。
深深地看了瘫在地上的严秀宁一眼。
“告诉林霜月。”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这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上了老太监备好的快马。
没有回头。
……
西苑,太液池。
这里本是皇家园林中最美的地方,碧波荡漾,荷花连天。
但此刻,这里成了地狱。
顾长清刚踏进苑门,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就扑面而来。
不是鱼腥,是血腥。
那个巨大的太液池,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原本清澈的湖水,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血池,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无数死鱼翻着白肚皮漂浮在水面上,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皇帝宇文昊站在湖心的水榭上,背对着顾长清。
几个道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
“顾长清。”宇文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就是你要朕看的‘格物’?”
宇文昊指着那一池血水,“钦天监说是天降凶兆,是大凶之象。”
“这就是你们查案查出来的结果?”
顾长清跪下行礼,目光却死死盯着湖面。
这红得不正常。
不是染料。
染料在这么大的水体里会稀释。
这种粘稠度和覆盖面,更像是一种生物爆发。
赤潮?
不,不对。
在这个季节,这个温度,赤潮不可能一夜之间爆发到这种程度。
“陛下,臣需要取水样查验。”顾长清说道。
“查?”
宇文昊猛地转身,手里抓着一个青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飞溅,划破了顾长清的手背。
“朕让你来,不是让你查!”
宇文昊指着湖中心,“是让你看那个!”
顾长清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
心脏猛地收缩。
在湖中心那一片翻滚的死鱼和血沫中,漂浮着一团鲜艳的红。
那是一件红色的裙子。
那是柳如是最喜欢的一件裙子。
那个人影面朝下,长发散乱在红色的水面上,随着水波起伏。
身形、高矮、甚至连那一头乌发,都和柳如是一模一样。
“把她……捞上来。”宇文昊挥了挥手。
几个禁军跳上小船,划向湖心。
顾长清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冲过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就是林霜月说的“回礼”?
小船靠近了尸体。
禁军用长钩钩住了那件红裙子,用力一拉。
尸体翻了个身。
顾长清闭上了眼。
他不敢看。
哪怕是解剖过上千具尸体的他。
在这一刻也害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变得苍白浮肿。
“咦?”
船上的禁军发出一声疑惑的惊呼。
顾长清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那个被翻过来的“尸体”。
有着一张极其精美、却毫无生气的脸。
那是木头做的。
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画着夸张的五官。
那不是柳如是。
是一个穿着柳如是衣服的……木偶傀儡。
巨大的荒谬感和庆幸感同时冲击着顾长清的大脑,让他差点笑出声来。
还没死。
她还活着。
这是示威。是挑衅。
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战。
禁军把那个沉重的木偶拖上了岸,扔在顾长清面前。
木偶制作得极精良,关节灵活。
甚至皮肤上还包着一层人皮质感的皮革。
在木偶那张画着诡异笑容的嘴里,咬着一样东西。
顾长清伸手掰开木偶的下颌。
是一个防水的蜡丸。
捏碎。
里面有一张字条。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顾先生,喜欢这个惊喜吗?这只是开胃菜。”
“想要找人,今晚子时。”
“过时不候。”
落款依然是那朵白莲。
顾长清把字条死死攥在手心。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血红色的湖水。
看着水榭上阴晴不定的皇帝,看着满地的死鱼。
这就是林霜月的手段。
第91章 显微镜下的帝王心术与八万四千虫
太液池烂了。
原本碧波荡漾的皇家水苑,暗红色的湖水粘稠得像浆糊。
数不清的死鱼翻着白肚皮,密密麻麻地挤在岸边。
日头正毒,蒸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宇文昊站在汉白玉的围栏边,手里的天子剑剑尖抵着地面,剑身不住地磕碰石砖,发出“哒、哒”的脆响。
没人敢说话。
禁军侍卫退到了十丈开外,几个小太监跪伏在地,额头贴着烫人的地砖,身子抖得像筛糠。
“陛下!这是天谴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打破了死寂。
钦天监监正张道陵披头散发,手里举着龟甲。
跪行几步冲到宇文昊脚边,指着那一池血水,涕泪横流:“太液池乃龙气汇聚之地,如今血水翻涌,鱼虾暴毙,这是上苍震怒,示警大虞国运不稳!”
“必是有妖孽混淆视听,乱了朝纲!”
张道陵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顾长清,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顾长清的鼻尖上。
“十三司自成立以来,京城怪事频发,这就是报应!”
“陛下,请速下罪己诏,斩妖邪,祭苍天,方能平息神怒!”
几个随行的道官也跟着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请陛下下罪己诏!”
宇文昊握剑的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
罪己诏。
这是要他这个天子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失德,承认自己是个昏君。
严嵩和魏征那帮文官要是知道了,怕是能在朝堂上把他的脊梁骨戳烂。
“顾长清。”
宇文昊没有回头,声音像是含着沙砾,磨得人耳膜生疼,“这就是你给朕的交代?”
顾长清站在风口。
那股腥臭味直冲脑门,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袖子里的手还攥着那张字条,指甲掐进了肉里。
柳如是在等。
没时间听这老神棍放屁。
顾长清没跪。
他甚至没看皇帝一眼,径直走到岸边,撩起官袍的前摆,蹲了下去。
“顾长清!陛下问话,你敢不回?”
“还敢靠近这不祥之水!”张道陵尖叫起来,“你会把晦气过给陛下的!”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粘稠的红水里搅了搅。
举到鼻尖。
嗅了嗅。
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杂着死鱼的腐臭。
不是血。
如果是血,这么大的太液池,得杀多少万人才能染红?
而且血液在水里早就凝固沉淀了,不会悬浮成这种均匀的汤汁状。
“陛下。”
顾长清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这不是神罚。”
他转过身,把沾着红水的帕子扔在张道陵面前。
“是虫灾。”
“放肆!”
张道陵气得胡子乱颤,“满池血水,有目共睹!”
“你竟敢说是虫?哪里来的虫能把太液池染红?你这是欺君!”
宇文昊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长清。
“虫?”
“是。”
顾长清迎着皇帝的视线,“既然是虫,就是活物。”
“既然是活物,就是畜生。监正大人,畜生作乱,杀了便是,何须陛下向老天爷低头?”
宇文昊的瞳孔缩了一下。
杀了便是。
这话顺耳。
“你要怎么证明?”宇文昊手中的剑抬起半寸。
顾长清侧身,对着远处的宫门招了招手。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子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身布衣、背着工具包的公输班。
公输班这人木讷,进了这杀气腾腾的西苑,也不行礼,也不看皇帝,径直打开箱子,掏出一堆奇形怪状的铜管和水晶片。
咔嚓。咔嚓。
铜管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西苑里格外清晰。
张道陵看傻了眼:“这……这是什么奇技淫巧?要在御前摆弄这些破铜烂铁?”
“闭嘴。”宇文昊冷冷吐出两个字。
张道陵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公输班手很快。
这是他在十三司日夜打磨出来的宝贝——这时代的第一台高倍显微镜。
虽然透镜的打磨还不够完美,还要靠铜镜反射阳光来补光,但这对于没见过微观世界的人来说,足够了。
“水。”公输班闷声说道。
顾长清用一个小瓷勺,从太液池里舀了一勺红水,小心翼翼地滴在一块薄薄的水晶片上,然后盖上另一片。
放置在铜管下方的载物台上。
调整反光铜镜的角度。
阳光被聚焦,穿透那滴红水。
顾长清凑到铜管上方的目镜前,缓缓旋动调节焦距的螺旋杆。
视线里,那一团模糊的红色逐渐清晰,分裂。
无数个椭圆形的红色小点在视野里疯狂游动,像是煮沸的红色米粥。
赤潮。
也就是夜光藻。
水体富营养化后的爆发性繁殖。
顾长清直起腰,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请移步一观。”
宇文昊将信将疑。
他握紧了剑柄,走到那个古怪的铜管前。
这玩意儿看着就像个西洋人的火铳,却又透着股精巧劲儿。
“一只眼睛闭上,另一只眼睛凑近这上面的小孔。”顾长清在一旁指导。
宇文昊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左眼凑了上去。
一息。
两息。
当啷。
天子剑掉在了地上。
宇文昊猛地直起腰,脸色煞白,连退了三步,指着那个铜管。
“这……这里面……是什么妖魔?!”
他看见了。
那哪里是一滴水?那分明是一个拥挤的修罗场!
无数红色的怪物,长着细长的尾巴,在那小小的圆圈里挤来挤去,吞噬,碰撞,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这就是那一滴水。”
顾长清平静地说道,“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
“陛下,您看到的,就是太液池变红的真凶。”
“虫……”宇文昊喘着粗气,又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种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比任何奏折、任何谏言都要直观一百倍。
这水里真有东西!
而且是活的!
“此物名为‘赤藻’,平日里肉眼难见,但若是遇上天气炎热,水体肥沃,便会疯狂繁衍,亿万聚集,便成了这漫天血色。”
顾长清指着太液池,“就像米缸里的米象,多了,看着吓人,但说到底……”
他抬起脚,重重地踩死了一只爬上岸的蚂蚁。
“不过是低贱的虫豸。”
“既然是虫,就能杀。”
最后这一句,顾长清加重了语气。
宇文昊眼中的恐惧正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暴戾。
只要不是老天爷要收他的权。
只要不是祖宗要降他的罪。
区区虫子?
“好!好一个格物致知!”
宇文昊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树上的知了都不敢叫了。
他一把捡起地上的天子剑,狠狠地砍向旁边的栏杆。
石屑纷飞。
“这就是那帮废物说的天谴?这就是让朕下罪己诏的理由?”
宇文昊猛地转过身,剑尖指向瘫在地上的张道陵。
张道陵已经看傻了。
他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铜管。
看完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骨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那一滴水里,怎么能藏下这么多妖孽?
“陛下……这……这是妖术!是顾长清用的障眼法!”
张道陵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脑袋磕在地上全是血,“水至清则无鱼,怎么可能有虫……”
“拖下去。”
宇文昊不想听废话。
“钦天监监正张道陵,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革职查办,下诏狱。”
两个禁军冲上来,把张道陵拖了下去。
那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西苑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清。”
宇文昊把剑扔给李德海,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擦手,心情似乎好到了极点,“你这脑子,确实比那帮只会看星星的老东西好用。”
“这池子里的虫,怎么杀?”
“撒石灰,断水源,三日可清。”顾长清回答简练。
“好。”
宇文昊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力道很重,“此事交由工部去办。”
“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顾长清撩起袍子,这一次,他跪得很干脆。
膝盖磕在硬石上有声响。
“臣不要金银,不要官爵。”
顾长清抬起头,直视天颜,“臣要五城兵马司,十二个时辰的调兵权。”
宇文昊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五城兵马司。
那是负责京城治安的武装力量,虽然不如禁军精锐,但人数众多,遍布京城九门。
这权力,给一个仵作?
空气又凝固了。
李德海捧着剑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理由。”宇文昊把帕子扔给一旁的李德海。
“这赤藻虽是天灾,但爆发得如此蹊跷,必有人祸。”
顾长清没有提柳如是。
在一个帝王眼里,一个女暗探的命,不值这个价。
他要换个说法。
“有人在太液池投了催生赤藻的‘肥’。能在皇家禁苑动手脚,说明京城防务有大漏洞。”
“这背后的人既然能把太液池染红,就能在京城的水井里投毒。”
“臣要兵权,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给陛下清扫这京城里的老鼠。”
“若十二个时辰抓不到人,臣提头来见。”
顾长清堵上了脑袋。
宇文昊盯着顾长清看了许久。
“准。”
……
京城东城,聚宝楼顶层。
这里是京城的制高点之一,能俯瞰整个皇宫。
林霜月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红衣,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道袍,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
窗外没有升起祭天的狼烟。
反而是看到一队队士兵扛着石灰袋子冲进了西苑。
“呵。”
林霜月轻轻笑了一声,手指一松。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果然瞒不住你啊,顾先生。”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本来还想看那个昏君哭着下罪己诏的狼狈样,真是可惜。”
她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脸上戴着恶鬼面具,背着一把巨剑。
“要动手杀了他吗?”男人的声音像是在嚼铁。
“杀?”
林霜月摇了摇头,“那多没意思。这么好玩的对手,死了就没人陪我对弈了。”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
风吹动她的衣摆。
“第一题他解开了。那便开始第二题吧。”
“传令下去,乱葬岗的‘宴席’,可以摆上了。”
“告诉那些纸人,客人在路上了,别怠慢了。”
第92章 百鬼夜行,但我比鬼更凶
“这是圣旨,不是商量。”
沈十六将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扔在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案头,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两跳。
指挥使赵刚是个满脸横肉的武官,此刻却缩着脖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那圣旨上的朱红大印,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煞星。
“沈……沈大人,”赵刚结结巴巴地说道,“封锁九门是大事,没有兵部的勘合,也没有内阁的批红,光凭这……”
锵。
绣春刀出鞘半寸。
金属摩擦声在大堂里炸响。
“陛下就在西苑,赵大人若是有疑虑,我现在就带你进宫面圣。”
沈十六没看他,只是垂着眼皮,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刀柄上的云纹,“只不过,这一来一回,若是耽误了抓捕乱党,导致京城生灵涂炭,赵大人有几个脑袋够砍?”
赵刚吞了一口唾沫。
他听得懂。
什么乱党,什么生灵涂炭,那是给外人听的场面话。
沈十六的意思很直白:要么听话,要么死。
锦衣卫这帮疯狗,最近在京城咬人咬疯了。
“封!马上封!”
赵刚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令箭扔给堂下的传令兵,“传令下去!京城九门立刻落锁!许进不许出!”
“所有街面巡逻人手加倍!遇到可疑人员,先抓后审!”
“谢了。”
沈十六收刀回鞘,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北镇抚司的缇骑早已在门外整装待发,黑压压的一片。
雷豹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那根沉重的熟铜棍,脸上没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满脸杀气。
十三司的外勤番子们也都换上了轻便的夜行衣,腰间挂着特制的连弩和手雷。
“大人,城南那边我已经安排兄弟过去了。”
雷豹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只要那帮老鼠敢露头,保证把他们屎都打出来。”
沈十六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不光是城南。”
他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钟楼响起了沉闷的暮鼓声。
“把我们在严党外围钉的那几颗钉子,全拔了。”
雷豹愣了一下:“全拔了?那些暗桩可是埋了两年多……”
“顾长清没时间了。”
沈十六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上了长街。
“天亮之前,我要这京城里的每一只耗子,都必须给我叫出声来!”
……
大通坊,地下赌档。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霉变食物混合的味道。
顾长清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油腻方桌旁。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苟三姐。
这位掌管着京城地下乞丐网络的女人,此刻正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剔骨刀,刀尖在指缝间飞快地穿梭。
“顾大人,稀客啊。”
苟三姐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
她那张带着刀疤的脸显得有些狰狞,“上次你让我在煤场演戏,差点害得我被黑鲨帮的人剁碎了喂狗。”
“这笔账,咱们还没算清楚呢。”
顾长清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一千两。
通兑。
苟三姐手里的刀停住了。
她瞥了一眼银票上的数字,眉头挑了挑,但没有伸手去拿。
“这钱烫手。”
苟三姐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能让你顾大人这副模样的,绝对不是小事。”
“我是爱钱,但我更惜命。”
“一个人。”
顾长清开口了。嗓子很哑,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女的。红衣。可能昏迷,也可能死了。”
苟三姐眯起那双大小眼,上下打量着顾长清:“相好的?”
顾长清没理会她的调侃,只是死死盯着她:“我要你手底下所有的乞丐,不管老的少的,残的废的,全部撒出去。”
“钻阴沟,翻垃圾堆,爬墙根。”
“找红色的东西。找奇怪的香味。”
“这京城哪怕是只苍蝇飞过,我也要知道它是公是母。”
苟三姐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顾长清。
这种人,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收起来吧。”苟三姐把那张银票推了回去。
顾长清愣了一下。
“这钱我就不收了,算顾大人欠我苟三一个人情。”
苟三姐站起身,把剔骨刀插回靴筒里,扯着嗓子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猴崽子们!都别睡了!起来干活!”
哗啦啦。
原本看似空荡荡的赌档角落里,瞬间钻出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记住顾大人的话!”苟三姐指着顾长清。
“找红衣女人!找异香!谁要是先找到了,老娘赏他这辈子吃不完的肉包子!”
“是!”
乞丐们一哄而散,顺着四通八达的地下水道和暗巷,钻进了京城的夜色里。
顾长清坐在原地,看着那扇摇晃的破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咚,咚,咚。
那是时间的倒数。
……
十三司,大堂。
顾长清把自己关在里面。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圈和黑叉。
每一个红圈,都是“无生道”可能藏身的据点。
每一个黑叉,都是已经被沈十六带人扫荡过的地方。
顾长清手里拿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地图上,迟迟落不下去。
手腕有些发抖。这是大忌。作为一个法医,手必须稳。
但他控制不住。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柳如是那张脸。
第一次见面,她在醉月楼跳舞,红衣似火,笑得像个妖精。
“顾大人,奴家这心口疼,您给揉揉?”
那时候他觉得这女人就是个麻烦,避之不及。
后来在诏狱,她浑身是血地被抬出来,却还在冲他眨眼。
“顾呆子,吓着了吧?姐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顾长清放下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平安符。
做工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也就是街边摊上两文钱一个的货色。
那是上次查“漕运沉银一案”的时候,柳如是硬塞给他的。
“顾大人,您这成天跟死人打交道,阴气重。这符是我在庙里求的,开过光,保平安的。”
其实顾长清知道,那天她根本没去庙里,这符是她在马车上现缝的。
他一直带在身上,不是信佛,是觉得……好笑。
“柳如是。”
顾长清把那个平安符攥在掌心,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咔咔作响。
“你若是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呛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你若是死了,我便把这京城翻过来,让那一半的人给你陪葬。”
这不是气话。
他脑子里已经列出了至少三种可以在京城水源投毒而不被察觉的方案。
如果这世道容不下一个好人,那还要这世道做什么?
砰!
大门被撞开。
雷豹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气都顾不上喘:“先生!有信儿了!”
顾长清猛地转过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让身经百战的雷豹都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说。”
“苟三姐那边的小乞丐回报,城西……乱葬岗。”
雷豹吞了口唾沫,“那边平时没人去,但那小乞丐说,最近半夜总能闻到一股香味。”
“那味道很冲,混着尸臭,特别邪乎。”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边的坟头上,飘着绿色的鬼火。”
“比咱们以前见过的任何磷火都要亮,还要多。”
乱葬岗。
顾长清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那是京城阴气最重的地方。也是林霜月那个疯女人最喜欢的舞台。
“备马。”
顾长清一把抓起桌上的特制皮箱,那是公输班为他打造的“勘查箱”。
“沈大人呢?”
“大人正在回来的路上,就在门口汇合。”
顾长清大步往外走,经过门口的铜镜时,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面无血色,眼下青黑。
像个厉鬼。
……
严府,书房。
外面的街道上,马蹄声震耳欲聋。那是沈十六带着人在抓人。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在写字。
宣纸上,只有一个巨大的“静”字。
“相爷,沈十六疯了。”
管家严年跪在地上,“他把咱们在城南的两个钱庄都给砸了,抓了咱们不少人。”
“咱们是不是要……”
“要什么?”
严嵩手里的笔没停,最后一笔捺写得极长,力透纸背,“派人去劫狱?”
“还是去跟锦衣卫火拼?”
“这……”严年不敢说话。
严嵩放下笔,端起旁边的参茶抿了一口。
“让他闹。”
老人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年轻人,火气大是正常的。”
“他越是闹得凶,越说明他们急了。”
严嵩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顾长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
“以前他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很难对付。因为刀不会痛,也不会怕。”
“但现在……”
严嵩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有了软肋。”
“那个女娃娃,就是他的死穴。只要捏住这个死穴,这把刀,早晚会断。”
……
子时。
京城的街道空旷得可怕。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两匹快马冲出了西直门。
顾长清身上穿着公输班特制的防刺背心——那是用多层生丝和薄钢片压制的,轻便坚韧。
脸上扣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面具,猪皮做的,前面连着一个装满木炭粉的长嘴管子。
简易防毒面具。
沈十六策马狂奔在侧,身后跟着五十名锦衣卫精锐。
“到了。”
沈十六猛地勒马。
前方是一片荒凉的土坡。枯树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空气变了。
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味,混杂着尸体腐烂的恶臭。
“你看。”
沈十六指着前方的黑暗。
顾长清抬起头。
透过面具浑浊的玻璃片,他看见了一幕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乱葬岗上,无数点绿色的火焰在跳动。
那不是普通的鬼火。
那些火光在移动,在排列,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夜行。
而在那片诡异的绿色火海中央,隐隐约约坐着一个红色的影子。
背对着他们。
一动不动。
风吹过,那红色的衣摆在绿火中飘荡。
顾长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是柳如是的衣服。
“下马。”
顾长清翻身落地,从马鞍旁抽出一把早已磨得锋利的解剖刀。
“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
“不管那是人是鬼,今晚,都得给我把路让开。”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走到顾长清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多余的话。
“杀进去。”
刀光一闪,划破了这充满尸臭的夜。
第93章 她要你的手指,我要她的命
绿色的火苗子在半空飘忽。
不是一朵两朵,是成千上万朵。
它们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着,忽高忽低,围着那几座塌了一半的孤坟转圈。
“吁——”
锦衣卫的马匹受惊,前蹄不安地刨着土,鼻孔里喷出白气。
几十号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此刻手里的刀都握得紧了些。
“大人……”
一名百户咽了口唾沫,“这……这是百鬼夜行啊。”
那绿火映在人脸上,活人也成了死人相。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绣春刀压低了三分。
顾长清翻身下马。
脚下的土松软得过分,像是踩在发酵的面团上。
每一脚下去,都可能踩碎半块棺材板。
“鬼?”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碎了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坟场里格外刺耳。
前方的绿火像是受了惊,猛地聚拢过来,形成一面惨绿色的火墙。
火光中,隐约能看见一张张惨白的人脸,涂着两坨极艳的腮红,冲着众人咧嘴笑。
“装神弄鬼。”
顾长清没停。他径直走向离得最近的一团“鬼火”。
“先生小心!”雷豹想冲上去,却被沈十六伸手拦住。
沈十六盯着顾长清的背影。这书生现在的火气,比他还大。
顾长清走到那团绿火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张咧嘴笑的“鬼脸”被这一巴掌扇得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火灭了。
地上躺着的不是鬼,是个纸扎人。
竹篾扎的骨架,糊了一层劣质的皮纸,脸上那两坨腮红被顾长清刚才那一巴掌扇掉了半边。
“白磷,鱼骨粉,再加上一点硫磺。”
顾长清弯腰捡起那个纸人,手指搓了搓纸面上残留的粉末。
“只要风一吹,摩擦生热,就会自燃。”
他把纸人随手扔回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碎。
“这就是你们怕的鬼。”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灰,“做的手艺还不如城南扎纸铺的王二麻子。”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
恐惧源于未知。
一旦知道这玩意儿是人为的,那就不叫事儿了。
是人就能杀,这道理锦衣卫最熟。
“既然是人搞的鬼,”沈十六策马上前,刀锋指着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那就把他揪出来,剁了。”
众人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那种尸臭味越浓。
那是尸体高度腐败后产生的气体,混杂了大量脂粉香精的味道。
顾长清脸上的猪皮面具过滤掉了大部分味道,但那种黏腻感依旧粘在皮肤上。
在那棵巨大的枯树下,真的坐着一个人。
红衣。
鲜红的嫁衣,在这片灰败的乱葬岗里扎眼得让人心惊肉跳。
那人背对着众人,长发披散在地上,像是一泼浓墨。身形消瘦,肩膀窄小。
这背影……
顾长清的步子乱了一瞬。
太像了。
当初在醉月楼,柳如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伪装,就是这副模样。
“柳如是?”
顾长清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旷野里传得很远。
红衣人没动。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顾长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猛地收缩。
死了?
还是晕了?
他加快脚步,甚至忘了呼吸。哪怕是具尸体,他也得带回去。
“慢着!”
斜刺里伸出一只全是老茧的手,死死扣住顾长清的肩膀。
力道极大,顾长清差点被拽了个踉跄。
是公输班。
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木匠,此刻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挑起面前的一根草茎。
“退。”
公输班只蹦出一个字。
顾长清低头。
就在他脚尖前不到半寸的地方,横着一根极细的蚕丝线。
若不是公输班拦着,他这一脚下去就绊上了。
公输班从怀里摸出一枚铁弹子,随手往前一抛。
铁弹子正好砸在那根蚕丝线上。
轰隆!
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
刚才顾长清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此刻已经掉进去了。
那个大坑足有一丈深,底下密密麻麻插满了倒竖的铁刺。
每根铁刺上都泛着蓝汪汪的光,显然是喂了剧毒。
雷豹看得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凉气:“这帮孙子,下手够黑的。”
顾长清却连看都没看那个坑一眼。
他的视线始终死死盯着枯树下的那个红衣背影。
这么大的动静,那人还是没动。
甚至连惊吓的颤抖都没有。
不对劲。
就算是被绑着,听到这动静也该有点反应。除非……
除非她已经听不见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长清的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理智告诉他要冷静,要分析,但腿肚子却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
公输班还在破解剩下的机关。
这木匠手指灵活得像是在绣花,几下就拆掉了路边埋着的绊发雷。
“行了。”
公输班刚一点头,顾长清就已经冲了过去。
十步。
五步。
那个红衣背影近在咫尺。
顾长清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僵在半空。
他在害怕。
怕这一碰,那具身体就会软软地倒下去,变得冰冷僵硬。
“柳如是……”
顾长清咬着牙,一把扣住那红衣人的肩膀,猛地将“她”扳了过来。
触手冰凉。
坚硬。
没有皮肉的触感,只有粗糙的木纹。
顾长清愣住了。
转过来的那张脸,不是柳如是。
那是一张画得极其夸张的木偶脸。
惨白的底漆,血红的大嘴咧到了耳根,两只眼睛是用黑墨点出来的,一大一小,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嘲弄。
又是木偶。
顾长清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又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木偶的胸口贴着一张宣纸。
上面用极细的狼毫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
“顾大人,迟了一刻钟,剁一根手指。”
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红漆托盘。
盘子里垫着白绸。
白绸中央,赫然放着一截手指。
那是左手的小指。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上面涂着蔻丹。
那种红色很特别,是醉月楼特供的“海棠红”,柳如是最喜欢这个颜色。
血还是新鲜的,顺着断口渗进白绸里,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顾长清盯着那截手指。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抽离了。
风声、马嘶声、锦衣卫拔刀的声音,统统消失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截断指。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交代?”
沈十六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策马冲到树下,看着那个嘲讽的木偶,一直压抑的火气终于爆发了。
锵!
绣春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咔嚓。
那个精致的红衣木偶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木屑纷飞,那张嘲弄的笑脸裂成两截,滚落在尘土里。
“给我搜!”
沈十六调转马头,刀尖指着四周漆黑的荒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掘地三尺!只要是活的,全抓起来!”
“把这乱葬岗给我翻过来!”
锦衣卫们得了令,一个个红着眼冲进了夜色里。
憋了一晚上的火气,这会儿全变成了杀意。
雷豹提着熟铜棍,一棍子砸烂了一块墓碑:“狗日的无生道,别让老子逮着!”
一片混乱中,只有顾长清没动。
他站在原地,像是一尊雕塑。
他慢慢弯下腰,从怀里掏出那个特制的证物袋。
手有点抖。
但他还是稳稳地拿起了镊子。
那个木偶被沈十六劈烂了,但那个托盘还在。
顾长清夹起那截断指。
很轻。
真的很轻。
他把断指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如果这真是柳如是的手指……
顾长清强迫自己切断这个念头。
现在他是仵作,不是顾长清。
仵作只看尸体,不看人情。
指甲缝里有些微末的粉尘。
断口处的肌肉收缩程度……
皮肤的纹理……
还有那层蔻丹的厚度……
顾长清把断指放进袋子,封好口,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发泄怒火劈砍枯树的沈十六。
“别砍了。”
顾长清的声音很冷,像冰窖里的石头。
沈十六停下刀,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盯着顾长清:“你说什么?”
“那是上好的梨木,砍坏了刀口。”
顾长清把那张写着字的宣纸也收了起来,“这根手指……有问题。”
沈十六皱眉:“什么问题?”
“指甲上的蔻丹涂了三层。”
顾长清说,“柳如是从来只涂两层。”
“她说涂厚了显得俗气。”
“还有,这手指的皮太嫩了。”
“柳如是练过暗器,左手小指侧面应该有薄茧。”
沈十六一怔,随即眼里的杀气更盛:“你是说,这是假的?”
“不,手指是真的。”
顾长清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那片黑暗。
“是个刚死没多久的女人的手指。”
“柳如是还活着。”
“但那个疯女人既然敢送这根手指来,就说明她手里有真的。”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那种呛人的尸臭味此刻竟然让他觉得无比清醒。
“她在耍我们。”
“她在等着看我们发疯,看我们失去理智,看我们在京城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既然她想玩……”
顾长清摘下脸上的猪皮面具,随手扔进那个布满毒刺的陷坑里。
“那我就陪她玩到底。”
……
京城,地下。
这里没有光,只有潮湿和滴水声。
滴答。
滴答。
每一滴水落下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都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人的神经。
柳如是被吊在半空中。
手腕上的铁链磨破了皮,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早就干涸成了黑褐色。
她浑身是伤,红衣破成了布条,但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疼。
钻心的疼。
特别是左手。
她费力地动了动手指。
十根手指都在。
只是左手小指上被勒了一根细线,阻断了血流,已经开始发紫麻木。
“顾长清……”
柳如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你这傻子……可千万别信啊……”
她想笑,但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疯女人从她这里拿走了一瓶蔻丹。
当着她的面,把那蔻丹涂在了一具女尸的手指上,然后一刀剁了下来。
“柳姑娘,你说你的情郎看见这根手指,会不会哭鼻子?”
那个戴着银面具的女人当时是这么问的。
柳如是没哭。她只是把一口血沫子吐在了那女人的面具上。
“他不会哭。”
柳如是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会把你那一根根骨头都拆下来,看看到底是不是黑的。”
突然,一阵机关转动的轧轧声从头顶传来。
黑暗中,一束光猛地打下来,刺得柳如是睁不开眼。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股浓郁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异香。
“看来,你的情郎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点。”
那个戴着银面具的女人站在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如是。
她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刀,刀刃在指尖翻飞。
“既然断指吓不住他……”
那女人弯下腰,冰冷的刀锋贴上了柳如是的脸颊。
“那如果是一张剥下来的人皮呢?”
第94章 指尖诡局:死人肉与活人心
“火。”
顾长清吐出一个字,一把扫开马车坐垫上的杂物。
沈十六没问废话,手腕一抖,火把递了过去。
火焰噼啪作响,车厢板成了临时的解剖台。
顾长清将证物袋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副鹿皮手套戴上,又取出镊子和一把极薄的银质刮刀。
雷豹背对着马车,熟铜棍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四周飘忽的磷火:“周围五十丈清空了。”
“不过顾先生,这地儿真邪乎,风吹得脖颈子凉。”
“闭嘴。”
沈十六侧身挡住风口,让火光稳定下来,“再废话把你扔进坑里填土。”
顾长清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截断指。
惨白。
指甲上涂着艳丽的蔻丹,在火光下红得像干涸的血。
夹起,放置在洁白的验尸布上。
“你有十息时间。”
沈十六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十息之后,我就烧山搜人。”
“足够了。”
顾长清声音平稳,刮刀探出。
刀锋轻轻切入指甲缝隙,动作轻柔。
一点点极其微量的灰尘被剔了出来,落在黑色的绒布托盘上。
“火把低一点。”
沈十六压低火把。
灼热的气浪舔舐着顾长清的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他的手很稳。
他倾斜绒布。
在橙黄色的火光映照下,那撮原本灰扑扑的粉尘,突然折射出一抹诡异的妖紫色光芒。
顾长清瞳孔微缩。
他凑近闻了闻。
除了尸臭,还有一股极淡、极甜腻的异香。
“是‘紫云英’。”顾长清直起腰。
沈十六皱眉:“花?”
“做香料的底子。”
顾长清飞快地擦拭刮刀,“极其昂贵,且极难保存。”
“全京城只有一家店,敢用这种寸金寸土的东西做‘醉美人’香的基底。”
“哪?”
“别急。”
顾长清没停。
镊子夹起断指,用力捏了捏切面。
肉质松软,毫无弹性。
“看切口。”
顾长清指着那血肉模糊的截面,“皮层回缩了,但血管没有回缩到应有的深度。”
沈十六盯着那截死肉:“说人话。”
“活人被剁手指,肌肉会瞬间痉挛收缩,血管会像橡皮筋一样弹回去。”
顾长清将断指像丢垃圾一样丢回袋子,“但这根手指被切下来的时候,心脏至少已经停止跳动半个时辰了。”
死肉。
这就是一块死肉。
他瘫坐在车辕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她。”
沈十六眼中的杀气未散,但握刀的手指松了半分:“你确定?”
“柳如是练的是鹰爪功,还要玩暗器。”
“她左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比常人粗大,掌侧有薄茧。”
顾长清摘下手套,眼神变得锐利。
“这根手指骨质疏松,指腹娇嫩。”
“这是一个患了痨病刚死的青楼女子,或者那个疯女人随便找的一具新鲜女尸。”
“障眼法。”
沈十六一脚踹在车轮上,木屑纷飞,“他娘的。”
“是攻心计。”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她想让我慌,想让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乱葬岗挖坟掘墓,好给她转移真正的人质争取时间。”
“她失败了。”
“不,她成功激怒我了。”
顾长清一把抓过车上的京城舆图,借着火光指着城东运河边的一处红点。
“紫云英花粉,加上尸体上这种特殊的防腐香料味……那是为了掩盖活人的气味,也是为了掩盖尸臭。”
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
“闻香榭。”
雷豹猛地回头:“那家最大的制香坊?给宫里供货那个?”
“也是严党每年四成黑金的来源。”
沈十六冷笑一声,绣春刀归鞘,发出一声脆响,“严嵩的钱袋子。”
“不仅是钱袋子。”
顾长清卷起地图,眼神冷得像冰,“要处理那么大量的紫云英和化学香料,他们需要巨大的地下通风系统。”
“那里,是个绝佳的藏人……和杀人的地方。”
此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早市一开,人流涌动,我们就没法动手了。”
沈十六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雷豹。”
“在。”
“带二十个兄弟,堵住闻香榭后巷和运河排污口。若是有一只耗子钻出来,给我剁碎了。”
“得令!”
沈十六勒转马头,那匹纯黑的战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清。
“顾大人,会骑马吗?”
顾长清已经爬上了旁边的一匹备马。
姿势僵硬,远不如锦衣卫那般人马合一,但他死死抓着缰绳,指节发白。
“以前不会。”
顾长清咬牙道,“今天必须会。”
“那就跟紧了。”沈十六一挥马鞭。
“等等!”
顾长清喊住他,“正门佯攻。那地方既然是严党的据点,必有机关。我们走下水道。”
“下水道?”
“制香坊要排废料,那里的排污管够钻进一个人。”
顾长清脸色苍白,但逻辑清晰,“今天刮北风,我们逆风进去,毒气熏不到我们。”
沈十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想让我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去钻粪坑?”
“比钻坟坑强。”
“驾!”
马蹄声如雷,震碎了黎明的寂静。
顾长清伏在马背上,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但他不敢慢。
她还活着。
那个疯女人在挑衅。
顾长清脑海里闪过那个穿着红衣的木偶,还有那张字条。
林霜月。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想玩解剖?好。”
“那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法医是怎么把你的巢穴一层层切开的。
……
闻香榭,地下三层。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甜腻的香精味混合着硫磺的刺鼻气息。
几百口巨大的陶缸堆在阴影里,每一口缸上都贴着黄符。
闻香榭的掌柜是个胖子,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劳工搬运东西。
“快点!你们这些没吃饭的猪猡!”
他一脚踹在一个跌倒的伙计身上。
“乱葬岗的信号火灭得太早了!那个疯女人说能拖到天亮的!”
掌柜急得团团转,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钥匙。
“活阎王要来了……要是让他查到这里的东西……”
一个满脸煤灰的手下跑过来:“掌柜的,那间‘禁室’里的‘料’怎么办?那个女人……”
掌柜动作一僵。
他看向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转动的石磨盘。磨盘下方的槽里,堆积着红色的粉末。
“带不走了。目标太大。”
掌柜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处理掉。”
手下哆嗦了一下:“处理?可是……”
“扔进磨盘里!”
掌柜压低声音咆哮,“混进这批‘轮回香’里磨成粉!变成了粉,就算他是大罗神仙也认不出来!”
“可是圣女说……”
“圣女不在这!沈十六要是搜出个大活人,咱们都得凌迟!要是只搜出一缸香粉,他能奈我何?”
掌柜一把揪住手下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动手!现在!”
京城长街,疾驰。
顾长清感觉大腿内侧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
沈十六在他前方。
“还有两条街!”雷豹在后方大吼。
顾长清的大脑飞速运转。
闻香榭结构:前店后厂。
化学品:麝香、硝石、水银、高浓度酒精。
极易燃。一旦起火,剧毒烟雾会笼罩半个京城。
“十六!”顾长清大喊。
沈十六没回头,稍微放慢了马速。
“别用火攻!”
顾长清呛了一口灰,“里面粉尘浓度太高!一点火星,整条街都会炸上天!”
“老子知道!”
沈十六咆哮回来,“我知道怎么杀人不放火!”
第95章 修罗场的禁忌香,阎王爷的剔骨刀
箭矢撕裂空气的锐啸声隔着两堵厚墙传来。
闻香榭正门已经炸了锅。
锦衣卫的绣春刀正和死士的弩箭硬碰硬。
喊杀声、惨叫声混着木楼坍塌的巨响,震得脚底板发麻。
后巷枯井旁,沈十六反手握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一刻钟。”
沈十六盯着顾长清那张脸,“若是正门的兄弟死伤超过三成还没进去,我就把你塞进这井里填眼。”
顾长清没搭理这句威胁。
他正弯着腰,用一块浸了醋和碳粉的湿布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还在往雷豹脸上按同样的布条。
“不想死就别废话。”
顾长清把最后一根带子系在公输班脑后,声音闷在布条里,发瓮。
“下面全是沼气和那些疯子倒进去的化学废料,吸一口就能见太奶。”
公输班蹲在井口,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探杆,耳朵贴着井壁。
笃笃。
两声脆响。
“通了。”
公输班收起探杆,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球扔下去,“排风口逆转,气流向上。现在下。”
沈十六第一个跳了下去。
没有任何犹豫。
顾长清叹了口气,扒着井沿,动作笨拙地往下蹭。
这哪里是锦衣卫办案,简直是老鼠搬家。
井底是一条横向的排污暗渠。
黑水没过脚踝,恶臭扑鼻,但这股臭味中,却夹杂着一丝甜香。
越往深处走,这股甜味越浓。
那不是花香。
是腐烂的甜腻。
雷豹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盏特制的防风灯。
火苗在灯罩里只有豆大一点,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
突然,雷豹停下了脚。
他甩了甩头,那颗脑袋此刻竟有些发沉。
眼前的砖墙似乎在融化。
那些青苔变成了无数条细小的绿色毒蛇,正从墙缝里钻出来,纠缠在一起,扭曲、蠕动。
“妈的……这墙活了?”雷豹喃喃自语,手里的熟铜棍猛地向墙壁砸去。
“别动!”
顾长清一声厉喝。
他几步冲上前,一针扎在雷豹后颈的大椎穴上。
雷豹浑身一激灵,眼前的幻象瞬间崩塌,变回了冰冷潮湿的砖墙。
“闭气!”
顾长清扯紧了脸上的面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香气变了。”
“这里面掺了高纯度的‘曼陀罗’和‘生草乌’提取物,古代叫‘醉生梦死’,现代叫神经毒气。”
沈十六回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
公输班指着前方黑暗的尽头,“风就是从那出来的。”
话音未落,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双绿色的“眼睛”。
不。
那是涂了磷粉的鬼面具。
狭窄的通道尽头,数十名身穿紧身黑衣、头戴恶鬼面具的死士,正无声无息地涌来。
他们手中没有长兵器,清一色是半尺长的峨眉刺和剔骨尖刀。
没有废话。
也没有喊杀。
最前面的死士脚尖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雷豹面门。
雷豹刚要举棍格挡,那熟铜棍在狭窄的下水道里根本施展不开,刚一抡起就撞在顶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退后。”
沈十六的声音很轻。
他侧身挤过雷豹,左手按住刀鞘,右手却没有拔出那把标志性的绣春刀。
这里太窄。长刀出鞘只会卡住。
铮——
一声极轻的锐响。
沈十六从小腿外侧抽出了一把不过七寸长的短刃。
刀身漆黑,只有刃口闪着一抹寒芒。
第一名死士已经扑到面前,手中的剔骨刀直插沈十六咽喉。
沈十六没退。
他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微矮,漆黑的短刃自下而上,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弧线。
噗。
死士冲势未减,依然从沈十六身侧冲了过去,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死士的身体突然僵直,整个人扑倒在污水中。
脖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缓缓裂开,随后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满墙青苔。
一刀封喉。
后面的死士并没有因为同伴的死亡而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这里是真正的修罗场。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
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
沈十六就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侧身,躲过刺向心窝的尖刀;挥臂,短刃切断敌人的手腕;膝撞,粉碎对手的胸骨。
鲜血在狭窄的空间里喷溅,把沈十六原本飞鱼服上的金线染成了暗红。
他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这就是大虞朝最锋利的刀。
顾长清缩在雷豹身后,手里捏着几根牛毛细针。
他帮不上大忙。
这副身体太弱,上去就是送菜。
但他懂人体结构。
哪里最疼,哪里一碰就麻,哪里扎进去能让人瞬间瘫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名死士绕过沈十六的防线,贴着墙壁想要偷袭公输班。
顾长清手腕一抖。
银光一闪。
那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死士耳后三寸的“翳风穴”。
死士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动作一滞。
就这一瞬的停顿,雷豹的大手已经抓住了死士的天灵盖,用力往墙上一撞。
砰!
脑浆崩裂。
“谢了,顾先生!”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嘿嘿一笑。
“少废话,看前面!”顾长清大吼。
前面的死士越来越少,但这群疯子显然没打算活着出去。
最后一名死士眼见同伴死绝,突然停下脚步,双手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
他的胸口,赫然画着一朵血色莲花,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疯狂扭动,原本苍白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黑色。
那人的肚子像充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膨胀。
“顾大人,要活口吗?”沈十六刚要上前擒拿。
“退!!”
顾长清瞳孔骤缩,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的本能反应。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一把沈十六。
“是尸毒爆!那是活体毒气弹!”
沈十六反应极快,借着顾长清的一推之力,反身扑倒,将雷豹和公输班压在身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个死士炸开了。
没有火光。
只有漫天的黑血和碎肉,夹杂着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腥臭味,向四周飞溅。
黑血落在墙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砖石冒起青烟。
顾长清感觉后背火辣辣的疼,几滴毒血溅穿了他的长衫。
他咬着牙,没吭声。
通道尽头被炸塌了一半,露出一扇巨大的、刻满符咒的青石门。
石门紧闭,严丝合缝。
“没路了。”
雷豹爬起来,看着那扇厚达千斤的石门,绝望地砸了一拳,“这帮孙子,把这儿封死了。”
毒气正在扩散。
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越来越浓,连湿布口罩都快挡不住了。
“让开。”
一直沉默的公输班走了上来。
他从腰间的百宝囊里掏出一把形状怪异的听诊器,贴在石门上,右手拿着一个小锤子,轻轻敲击石门的不同方位。
叮。
咚。
当。
每一声敲击,都在他脑海里构建出这扇石门的内部结构图。
“这是‘断龙石’的变种,里面灌了水银,暴力破门会引发二次坍塌。”
公输班声音冷淡,毫无起伏,“除非找到共振点。”
“多久?”顾长清感觉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十息。”
公输班从怀里摸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竹筒,里面填装的是他特制的黑火药。
他将竹筒塞进石门右下角的一处不起眼的裂缝里,那是整块巨石唯一的受力支点。
引线被点燃。
“捂耳朵,张嘴。”
公输班说完,自己先捂住了耳朵。
轰隆——!
这一次的爆炸声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闷。
但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青石门,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轰然碎裂成无数块碎石,向内坍塌。
尘烟散去。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顾长清踉跄着冲过碎石堆。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解剖过上千具尸体的法医,也不禁胃里一阵翻腾。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
挑高足有三丈,四周点着长明灯。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正在轰鸣运转的青铜炼丹炉,炉火烧得通红。
而在炼丹炉的上方,悬挂着一排排铁钩。
钩子上挂着的不是腊肉。
是一张张完整的人皮。
有些已经风干,有些还在往下滴着淡黄色的油脂。那些油脂滴进下方的槽里,顺着管道流入炼丹炉。
这就是那股异香的来源。
所谓“闻香榭”,闻的是人油熬出来的尸香。
“呕……”雷豹实在没忍住,扶着墙角干呕起来。
沈十六面沉如水,手中的短刃握得更紧,杀意在他周身凝成实质。
“顾长清。”沈十六声音低沉得可怕,“找人。”
顾长清强迫自己从那些人皮上移开视线。他必须冷静。愤怒会干扰判断。
他的目光在大厅内飞快扫过。
炼丹炉、原料堆、分拣台……
最后,定格在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铁笼子。
悬空吊着。
笼子里蜷缩着一团红色的影子。
那是柳如是。
她一动不动,那件平日里最爱穿的红裙子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鞭痕。
她的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一只手垂在笼子外面,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第96章 剥开人皮,全是恶鬼
铁笼悬空。
顾长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那座摇摇欲坠的高台。
空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尸油味,甜腻得发苦。
他没空管这些,双手抓住铁笼的栏杆,用力摇晃了两下。
纹丝不动。那铁栏杆足有婴儿手臂粗细,上面挂着一把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铜锁。
“柳如是!”
他喊了一声。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涩得厉害。
笼子里的人动了动。
那团红色的影子蜷缩成一团,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青紫的淤痕。
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和暗红色的裙摆粘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皮肉。
没有回应。
顾长清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伸手去够里面的铁链,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
“把刀给我。”顾长清回头,冲着台下的沈十六伸手。
沈十六没说话,手腕一抖,那柄漆黑的短刃便脱手飞出,精准地钉在顾长清脚边的木板上。
顾长清拔出刀,对着那把铜锁狠狠劈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虎口被震得发麻,那把铜锁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没用的。”
公输班在下面喊,手里正摆弄着那几个微型炸药筒,“这是‘鲁班锁’的变种,锁芯里灌了铅,暴力破拆只会卡死。”
顾长清没理会,举起刀又要砍。
“别……”
笼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顾长清动作一僵。他丢下刀,双手扒着栏杆,脸贴在冰冷的铁条上,死死盯着里面。
柳如是缓缓抬起头。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平日里总是透着算计和媚意的眼睛,此刻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她看清了面前的人,那个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手里拿着验尸刀的男人。
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
“你……真来了啊……”
她说话很慢,每说一个字胸口就要剧烈起伏一下,“我还以为……这次真要被做成香料,去陪那些孤魂野鬼了……”
“闭嘴。”
顾长清鼻子发酸,伸手去抓她的手,“省点力气。”
柳如是的手冰凉,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血垢。
她反手扣住顾长清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走……这是个局……那个疯婆子……”
“想走?”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二楼的环形平台上,闻香榭的掌柜正扶着栏杆,手里拽着一根粗大的麻绳。
他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露出的下巴上全是疯狂。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来做花肥吧!”
他猛地拉下了麻绳。
轰隆!
整座地下大厅剧烈震颤起来。
头顶传来一阵断裂声,支撑着穹顶的几根主承重柱上,炸开了一团团烟尘。
碎石像是下雨一样往下掉。
“这疯子启动了自毁机关!”雷豹骂了一句。
举起手中的熟铜棍,一棍子扫飞了一块砸向顾长清的落石,“撤!这地方要塌了!”
“救人!”
沈十六根本没看头顶,几步冲上高台,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
顾长清没动。他死死盯着那把铜锁。
“钥匙在那个掌柜身上?”顾长清问。
“来不及了。”
公输班在下面大吼,他从背后的木箱里抽出两根手腕粗细的精钢管。
用力往地上一杵,钢管瞬间弹开,死死顶住了上方正在下坠的一根横梁,“这顶梁撑不住十息!快!”
那根横梁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精钢管已经被压得微微弯曲。
十息。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这是公输班之前教他的。
作为一名法医,他的手本该是最稳的。
解剖刀划过皮肤时,哪怕是一毫米的误差都不会有。
可现在,那根铁丝在他手里抖得不成样子。
越急,手越抖。
“沈十六,挡着点!”顾长清吼道。
一块磨盘大的碎石呼啸着砸下来。
沈十六连头都没回,反手一刀。
刀锋磕在石头上,火星迸射,那块石头被硬生生劈得偏离了方向,砸在旁边的炼丹炉上,把那口巨大的铜炉砸瘪了一块。
“还有七息。”沈十六报数,语气平稳得让人害怕。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屏住呼吸。
他闭上眼。
不要想这是在哪里。不要想头顶正在塌陷。不要想柳如是浑身的血。
这只是一具尸体。这是一次尸检。他在寻找死因。
锁孔就是创口。锁芯就是病灶。
铁丝探入锁孔。
触感顺着指尖传回来。弹子,卡槽,弹簧。
咔哒。第一颗弹子归位。
头顶的横梁断了一半,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五息。”
咔哒。第二颗。
柳如是在笼子里看着他。
她从来没见过顾长清这副模样。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此刻狰狞得有些吓人。
“顾大人……”她轻声喊。
“闭嘴!”顾长清低吼,“别打扰我!”
咔哒。第三颗。
铁丝在锁孔里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阻力消失了。
啪。
铜锁弹开。
顾长清一把扯掉锁头,拽开铁门,冲进去一把将柳如是抱了起来。
那具身体轻得让他心惊。
“走!”
他抱着柳如是冲出铁笼,直接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沈十六伸手接了一把,卸掉了大部分冲力。
“公输,撤!”
公输班猛地一收机关,那两根精钢管瞬间缩回,他整个人借着反作用力向后一滚。
轰!
那根横梁彻底断裂,巨大的石块砸在刚才铁笼所在的位置,把那个铁笼砸成了一张铁饼。
如果晚一秒,他们现在已经成了肉泥。
“出口在那边!”雷豹指着前方那条狭窄的通道,那是他们来时的路。
地面在开裂。黑色的污水从地缝里喷涌而出,那是地下暗河的水位在暴涨。
四人在晃动的通道里狂奔。
顾长清跑在最后,怀里抱着柳如是。
这具常年不锻炼的身体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潜能,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疼,但他一步都没停。
“放我下来……”柳如是虚弱地挣扎,“你会死的……”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顾长清咬着牙,嘴里全是铁锈味,“这笔账回头再跟你算,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你这辈子都别想赖掉!”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之前的爆炸导致通道上方的一块巨石松动,此刻正好滑落下来,死死堵住了出口,只留下上方不到半尺宽的缝隙。
“草!”雷豹红了眼,冲上去用肩膀狠狠撞在巨石上。
纹丝不动。
“没路了。”公输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股黑色的毒水已经漫到了脚踝,身后的通道正在一段段坍塌。
“让开。”
沈十六把刀插回鞘中。
他走到巨石前,双手扣住石块边缘粗糙的棱角。
“雷豹,搭把手。”
雷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扔掉熟铜棍,站在另一侧,双手同样扣住石块。
“起!”
两人同时发力。
沈十六脖子上的血管根根暴起,那一身飞鱼服被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裂开。
雷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浑身肌肉隆起。
咯吱——
那块重达千斤的巨石,竟然真的动了。
它被硬生生抬起了一尺高。
“钻过去!”沈十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闭气发力的极限。
公输班第一个钻了过去,反身接应。
顾长清抱着柳如是冲到石头前,先把柳如是塞了过去,自己紧跟着也要钻。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
顾长清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污水里。
那块巨石因为两人的力竭,正在缓缓下坠。
“顾长清!”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双臂颤抖得厉害,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顾长清手脚并用,在泥水里扑腾着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道正在缩小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在他脚后跟刚离开的瞬间。
轰!
巨石落地,把那最后一点缝隙彻底封死。
“跑!别停!”
四人冲出闻香榭后院的枯井。
刚刚爬上地面,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闻香榭的三层木楼,连同周围的两家铺子,在瞬间向下塌陷,腾起一股几十丈高的黄色烟尘。
地面剧烈震动,像是有一头地龙在翻身。
那个充满了罪恶和尸香的地下巢穴,彻底变成了废墟。
顾长清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像是被塞满了刀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他慌了神,伸手去拍柳如是的脸。
“柳如是?喂!醒醒!”
柳如是的头软软地垂向一边,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泛着一股诡异的潮红,那是高烧和毒气入体的征兆。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顾长清抓起她的手腕,脉搏细若游丝,而且跳动得极快且乱。
“中毒了……还有内伤……”
顾长清的手开始发抖,那种作为医者面对死亡时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他猛地抬头,冲着正从墙头跳下来的锦衣卫大吼:
“韩菱呢!让韩菱滚过来!快啊!!”
那嘶吼声撕破了京城的夜空,惊起了一群乌鸦。
第97章 阎王爷的生意,比鬼更毒的人心
济世堂后院的空气凝固得像块石头。
天没亮,四下里黑得像墨。
偶尔几声乌鸦叫,更显得这地方死气沉沉。
韩菱在里屋忙活了一个时辰。
一盆盆清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那血色红得刺眼,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油亮。
顾长清站在廊下的柱子旁。
他这人平时懒散惯了,能坐着绝不站着,但这会儿,他站得笔直,像根戳在地上的钉子。
身上的官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满是泥浆和污血,还在往下滴答水。
那是闻香榭地下暗河里的臭水。
他没换衣服,甚至没擦一把脸。
沈十六倚在对面的廊柱上,手里提着个银酒壶。
他低头擦刀。绣春刀上的血迹干了,粘在刀刃上,不太好擦。
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跟磨刀似的。
“喝一口。”
沈十六把酒壶扔过来。
顾长清没接。酒壶砸在他胸口,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没动。
沈十六走过去,弯腰捡起酒壶,拔掉塞子,一股辛辣的烧刀子味儿冲出来。
他没劝,直接捏住顾长清的下巴,往里灌。
“咳咳!咳!”
烈酒入喉,像吞了把火炭。
顾长清被呛得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这一下,终于把他从那种活死人一样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她命硬。”
沈十六收回酒壶,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阎王爷不敢收锦衣卫的人,嫌晦气。”
顾长清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那是混着泥沙的味道。苦,涩,辣。
“那是十三司的人。”顾长清纠正道,声音哑得厉害。
“都一样。”
沈十六看着紧闭的房门,“只要不是脑袋搬家,韩菱就能把人拼回来。”
吱呀。
门开了。
韩菱端着个木托盘走出来。
托盘里全是染血的纱布,还有几块黑乎乎的碎肉,那是从伤口里剔出来的腐肉。
她没戴面纱,脸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
那双常年拿柳叶刀的手,这会儿还在微微发颤。
顾长清两步跨过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怎么样?”
韩菱看了他一眼,把托盘递给旁边的药童。
“皮肉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脏腑。”
韩菱解下身上的围裙,那上面也是血迹斑斑,“骨头断了两根,肋骨和左小腿。”
“最麻烦的是那一身的淤伤,那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造成的。”
顾长清的手抖了一下。
“死不了?”沈十六问得直接。
“暂时死不了。”
韩菱话锋一转,“但是,我在她血液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顾长清猛地抬头。
“毒?”
“一种很慢性的毒。”
韩菱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针尖发黑,不是那种剧毒的黑,而是一种暗沉的灰。
“不是刚才在闻香榭中的毒气,这毒在她体内至少积攒了半年。”
“这毒不致命,但会让人在特定的时间里丧失痛觉,神智不清,甚至……听人摆布。”
顾长清盯着那根针。
半年。
柳如是潜伏在严党外围,也不过就是半年的光景。
“能解吗?”
“能。需要换血拔毒,得养一阵子。”
韩菱侧过身,让开门口的路,“进去看看吧,刚醒,别让她说话太久。”
顾长清冲了进去。
屋里的药味儿浓得呛人。
柳如是躺在榻上,身上缠满了白色的纱布,活像个刚出土的木乃伊。
那一头平日里打理得油光水滑的长发,现在被剪掉了一半,剩下的也枯草似的散在枕头上。
她的脸肿得变了形,只有那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顾长清走到床边,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平日里这女人总是风情万种地调戏他,或者一脸算计地跟他讨价还价。
现在这副样子,让他觉得陌生。
“顾……大人……”
床上传来蚊子哼哼似的声音。
顾长清蹲下来,视线跟她齐平。
“闭嘴。”他说,“再说话扣你工钱。”
柳如是扯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她费力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那只手也没好到哪去,指甲盖翻了好几个,包得严严实实。
她一把抓住顾长清的袖子。
力气大得吓人。
“别……别管我……”
柳如是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情报……情报……”
“什么情报比命还重要?”
顾长清想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等你好了再说。”
“来不及了!”
柳如是突然瞪大眼睛,那是极度惊恐的反应。
她死死盯着顾长清,“水……水里有毒……”
顾长清动作一顿。
“什么水?”
“无生道……闻香榭……只是个幌子……”
柳如是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些香料……”
“他们在培养毒源……毒虫……”
沈十六这时候也走了进来,听到这话,脸色一沉。
“说清楚。”沈十六冷冷道。
“京城的水源……”
柳如是抓着顾长清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们要在京城的水源投毒……制造一场‘瘟疫’……就在今晚……”
顾长清脑子里嗡的一声。
瘟疫。
这两个字在古代,代表的就是绝望,是尸横遍野,是屠城。
“他们疯了?”
顾长清不可置信,“制造瘟疫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把人都毒死了,谁来信教?”
“不……不是毒死……”
柳如是摇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那是一种……让人烂皮烂肉的怪病……只要喝了无生道的‘符水’……就能好……”
顾长清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绑架。
先制造恐慌,再垄断解药。
当朝廷的太医束手无策,当皇帝的圣旨救不了命,老百姓就会把希望寄托在“神”身上。
到时候,无生道就不再是邪教,而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民心所向。
一旦到了那个地步,朝廷不得不妥协。
严嵩甚至可以借此逼宫,或者让皇帝下旨,立无生道为国教。
这一招,比造反更狠,比杀人更毒。
“毒投在哪?”顾长清急问。
“城南……贫民窟……那里的井……”
柳如是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是……第一批……”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一松,垂了下去。
“韩菱!”顾长清大吼。
韩菱冲进来,在柳如是脖子上一搭,随后松了口气:“晕过去了。急火攻心。”
顾长清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十六。
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几更天了?”顾长清问。
“卯时将至。”沈十六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城南贫民窟住着几十万人。
那里没有护城河的水系,全靠井水过活。
卯时,正是老百姓起床打水做饭的时候。
“来不及通知五城兵马司了。”
沈十六当机立断,“雷豹!”
雷豹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在门口。
“在!”
“带上所有能动的锦衣卫,去城南!看到井就给我封!谁敢靠近井边半步,杀无赦!”
沈十六身上那股杀伐之气瞬间爆开,“告诉那些百姓,井里有毒,谁喝谁死!”
“可是头儿……”雷豹一脸为难,“几十万人,咱们那点人手根本不够看。”
“而且老百姓要喝水,你不让喝,他们能把咱们撕了。”
“那就把井填了!”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一刀砍在门框上,“顾长清,你有没有办法验毒?”
“有。”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飞速运转。
慢性毒。烂皮烂肉。符水能解。
这不是普通的砒霜或者鹤顶红,那些毒死得太快,来不及收割信仰。
这必须是一种发病看起来极度恐怖,但又不立刻致死的毒。
重金属。
或者是某种微生物毒素。
“我要去现场。”
顾长清往外走,“韩菱,带上你所有的银针和解毒散。我们得去抢人。”
“抢谁?”韩菱问。
“抢死人。”
顾长清脚步不停,“在他们变成‘信徒’之前,把真相抢回来。”
……
城南,甜水巷。
这里是京城最脏乱差的地方。
污水横流,搭着乱七八糟的窝棚。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馊饭和粪便混合的味道。
这里的井不多,每一口都是命根子。
张大娘起了个大早。
她今年六十了,背驼得像张弓。
手里提着个豁了口的木桶,颤颤巍巍地往巷口的那口老井走。
天刚蒙蒙亮,井边还没什么人。
她把木桶扔下去。
扑通。
绳子磨得掌心生疼。她费力地把水提上来。
水很清。
张大娘渴了一宿,也不讲究,直接把头埋进桶里,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咦?”
她抹了抹嘴。
平日里这井水总是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点苦涩。
可今儿这水,怎么喝着有一股甜味?
像是加了糖。
那种甜腻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人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舒坦。
“好水啊……”
张大娘咂咂嘴,又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这股甜味,在不久之后,会变成把这几十万人拖进地狱的钩子。
她提着桶,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巷子深处,几个穿着灰布道袍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把一个个纸包扔进其他的井里。
粉末入水即化,连个泡都没冒。
……
十三司衙门。
顾长清正把一堆瓶瓶罐罐往箱子里塞。
沈十六正在调兵。锦衣卫的响箭一支接一支地升空,划破了黎明的宁静。
“这是一场仗。”
顾长清把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插进腰带里。
他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那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倒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以前查案,是对付一个人,或者一群人。
这次,是对付一种看不见的敌人。
人心,比病毒传播得更快。
“沈十六。”顾长清突然开口。
“说。”
“如果……”顾长清顿了一下,“如果在我们找到解药之前,瘟疫真的爆发了。”
“朝廷为了止损,下令封锁城南,甚至屠城焚尸……”
这是历朝历代处理大瘟疫的惯用手段。
死几万贱民,保住京城权贵的命,这笔账在皇帝和严嵩看来,划算得很。
沈十六转过身,看着顾长清。
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冷得像冰,又硬得像铁。
“我只负责杀人。”
沈十六说,“救人是你的事。如果你救不了,那就是命。”
“我信科学,不信命。”
顾长清提起箱子,大步走出门。
“那就证明给我看。”
沈十六跟在他身后,“证明这世上除了杀人,还有别的路可走。”
两匹快马冲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在那条通往城南的大道上,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厮杀,已经拉开了帷幕。
第98章 谁敢点火,我就杀谁
“别过去!那是天罚!是无生圣母降下的天罚!”
嘶吼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城南甜水巷,原本是京城最不起眼的贫民窟。
此刻几百号人挤在巷口,没人敢往里走,也没人舍得走,蜷缩在烂泥地里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恐惧像瘟疫一样,比病菌传播得更快。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地上的脏水。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雷豹一马当先,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人群慌乱地向两边挤去。
沈十六勒住缰绳,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差点踩到一个跑得慢的癞头乞丐。
顾长清翻身下马,脚底一滑,差点栽进臭水沟里。
他没管溅在官服上的泥点,提着那个装着解剖工具的木箱,闷头往巷子深处冲。
空气里的味道不对。
除了平日里的馊饭味和粪便味,还有一股甜腻的腥气。
就像是放久了的烂肉,上面淋了一层蜂蜜。
“都滚开!”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刀背狠狠拍在一个试图往前挤的汉子背上。
那汉子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
两人冲进了那间破败的茅草屋。
屋里没窗,黑洞洞的。那个叫张大娘的老妇人躺在门板上。
如果那还算是个“人”的话。
顾长清即使见惯了尸体,胃里也忍不住翻腾了一下。
老妇人身上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理。
头发掉得精光,头皮上全是亮晶晶的水泡。
最恐怖的是那张脸,五官已经模糊不清,嘴巴大张着,似乎死前在极度痛苦地嚎叫。
呕吐物喷得到处都是。蓝色的。
那种诡异的湛蓝,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就是你说的……病?”
沈十六站在门口,用袖子捂住口鼻。
他杀人如麻,但这景象还是让他皱眉。
顾长清没说话。
他从箱子里掏出一副羊肠手套戴上,又拿出一块浸了醋的布条系在脸上。
这不是病。
没有任何一种瘟疫能让人在一个时辰内烂成这样。
他蹲下身,手指按压死者残留的皮肤。
一按一个坑,没有回弹。
他又强行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
指甲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上面横亘着一道道清晰的白线。
米氏线。
重金属中毒的典型特征。
再加上那特殊的脱发症状和皮肤溃烂……
顾长清心里有了底。
铊。
或者是一种混合了铊和砷的烈性炼金毒物。
这东西在古代被称为“断肠草”的提炼物,无色无味,只有一点淡淡的甜。
“这是毒。”
顾长清站起来,摘下手套扔在一边,“剧毒。”
“传染吗?”沈十六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传染。”
顾长清肯定地说,“是有人在水井里下了毒。这老太太喝得最多,死得最快。”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呕——”
有人在人群里吐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恐惧是有气味的,当一个人开始干呕,周围的人就会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发紧,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我也病了!我也得病了!”
一个汉子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其实他只是早饭吃坏了肚子,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无生圣女显灵了!”
人群中,几个穿着灰布道袍的人突然跳了出来。
他们手里举着黄纸符箓,脸上涂着红红绿绿的墨彩,像跳大神一样手舞足蹈。
“这是无生圣母降下的灾劫!凡人不敬神明,合该有此一报!”
“只有喝了圣女赐下的符水,信了无生道,才能活命!”
“信教不杀!信教永生!”
恐惧到了极点,人就会变得愚蠢。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朝那几个道士涌过去。
“给我符水!我买!我有钱!”
“求求大师救救我儿子!”
“锦衣卫是朝廷的鹰犬!是他们触怒了神灵!打死他们!”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一颗拳头大的石头呼啸着飞了过来。
砰!
正砸在雷豹的额头上。
鲜血瞬间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他的视线。
雷豹晃了一下,但他一步没退,死死挡在顾长清身前。
“反了!”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怒吼一声,手按在刀柄上。
“别拔刀!”顾长清大喊。
一旦锦衣卫拔刀,性质就变了。
这些百姓不是乱党,他们只是被吓坏了的平民。
如果这时候屠杀平民,正好中了严嵩和无生道的下怀。
“大人!他们手里有家伙!”一名锦衣卫校尉喊道。
暴民们举起了锄头、木棍,甚至还有粪勺。
几百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十几个锦衣卫。
沈十六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跨了一步。
锵。
绣春刀出鞘半寸。
那股杀气,硬生生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逼停了。
“谁敢动。”
沈十六的声音不大,却像冰渣子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锦衣卫办案,阻拦者,杀无赦。”
这帮百姓怕鬼神,但也怕活阎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甲叶摩擦,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
领头的是个千户,姓王,是严嵩的门生。
他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道明黄色的令牌,身后跟着两百名弓弩手,每个人的箭头上都缠着浸了油的棉布,已经点燃。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奉内阁严首辅令!”
王千户高声喊道,“城南甜水巷爆发恶疾,恐有传染全城之虞。”
“为保京师安危,着即刻封锁疫区,焚烧病患尸体及接触者,以绝后患!”
“什么?!”
“要烧死我们?!”
百姓们彻底炸了锅。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王千户根本不理会这些,手一挥:“放箭!”
“慢着!”
顾长清从屋里冲出来,挡在弓弩手和百姓中间。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满是泥点的官服,脸上系着布条,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站得很直。
“这不是瘟疫!”
顾长清扯下脸上的布条,大声吼道,“这是中毒!不会传染!”
“只要查封水源,给病人解毒,就能活!”
王千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起一抹冷笑:“顾大人,你是仵作,不是大夫。”
第99章 给我一刀,我让你看人心是黑是黄
“放箭!”王千户手一挥,根本不想听顾长清废话。
弓弦绷紧的声响令人牙酸,带火的箭矢蓄势待发。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压过了所有嘈杂。
顾长清手里多了一把刀。
那是沈十六腰间的绣春刀,大虞朝最锋利的权柄象征。
他甚至没看王千户一眼,反手一刀劈在脚下的烂泥地里。
刀刃入土三分,溅起一滩黑水。
“过此线者,死。”
顾长清声音不大,因为长时间喊话有些发哑,但这就够了。
沈十六往前跨了半步,正好挡在顾长清身侧。
他只是抱着手臂,盯着马背上的王千户。
只这一眼,那些原本想要扣动悬刀的弓弩手,手指便僵住了。
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刀被抢了,不仅没生气,还给人当护卫。这事透着一股子邪性。
王千户勒住缰绳,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顾长清,你劫夺御赐兵器,阻挠防疫,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是不是死罪,两个时辰后自有分晓。”
顾长清把刀柄往沈十六怀里一推,转身看向那间破茅屋。
“若是瘟疫,我自己跳进火坑陪葬。若不是,王大人这把火,烧的可就是几百条人命。”
“你拿什么证明?”
“尸体。”
顾长清吐出两个字,随即对身后的雷豹招手:“搭棚子,把张大娘抬出来。”
甜水巷的百姓炸了锅。
在这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年代,人死了还要被开膛破肚,那是比杀头还要可怕的酷刑,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这是作孽啊!”
“不能让他动张大娘!这是让死人不得安宁!”
烂菜叶子和泥巴雨点般飞来。
沈十六连眼皮都没眨,随手抓过一块门板,将那些秽物挡在外面。
“动作快点。”
沈十六侧过头,声音只有顾长清能听见,“我也顶不了太久。”
顾长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块破旧的油布被几根竹竿撑起,隔绝了日光,却挡不住周围几百双充满敌意和恐惧的眼睛。
顾长清重新戴好羊肠手套,从木箱里取出一把柳叶状的小刀。
没有麻药,不需要止血钳。这具身体已经凉透了。
刀尖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棚子里却格外刺耳。
腐烂的表皮像湿透的纸一样分开,露出的却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腥臭味扑鼻而来。
顾长清面不改色,手指灵活地在胸腹腔内游走。
肝脏肿大,边缘钝圆。肾脏充血。最关键的是胃。
他小心翼翼地切下胃囊,放在早已准备好的白瓷盘里。剖开胃壁,一股酸腐味冲天而起。
外面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捂着嘴干呕。
“这就是你说的证据?”
王千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模糊的血肉,嗤笑道,“一堆烂肉能说明什么?说明她是饿死的?”
顾长清没理他,用镊子拨弄着胃里的残留物。
野菜、糙米,还有一些没消化的黑面馒头。
但在这些浑浊的食糜中,有点点闪烁的晶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验毒!”顾长清低喝。
雷豹递上一根银针。
顾长清将银针探入胃液,停留了数息,拔出来。
银针光亮如新,连一点变黑的迹象都没有。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嘘声。
“根本没毒!这就是天谴!”
“他在骗人!他在亵渎尸体!”
“烧死他!烧死这个妖言惑众的官!”
王千户大笑起来:“顾大人,看来你的戏演砸了。”
“银针试毒,三岁小儿都懂。没变黑,就是没毒。来人,准备放箭!”
火把再次举起,这一回,连沈十六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按住刀柄,准备强行杀出一条血路带顾长清走。
“谁告诉你,银针能试百毒?”
顾长清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琉璃小瓶。
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那是他昨晚连夜用石灰水和海带灰提炼出来的简易碘化物试剂。
“古代砒霜含硫,硫与银反应生成硫化银,所以银针变黑。但这世上杀人的东西,不只有砒霜。”
顾长清一边说,一边拔开瓶塞。
“看着。”
一滴透明的液体落下,正中那团混有晶体的胃液。
那一瞬间,仿佛变戏法一般。
原本灰褐色的浑浊液体,在接触到试剂的刹那,猛地炸开一团鲜艳至极的亮黄色。
那黄色太过纯粹,太过刺眼,如同剧毒的蛇信,在白瓷盘里肆意蔓延,很快沉淀下来,铺满了一层。
全场死寂。
刚才还叫嚣的百姓张大了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王千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起的鞭子停在半空。
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这是什么妖法?”有人颤抖着问。
“不是妖法,是科学。”
顾长清举起那个白瓷盘,那抹亮黄色在阳光下更是触目惊心。
“这是‘铊’。一种从矿石里提炼出来的剧毒。”
“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但遇到我的药水,就会现出原形。”
他看向王千户,语气森寒:“王大人,你见过哪家的瘟疫,会在肚子里长出这种黄色的沉淀?”
“这是有人投毒!而且是精心提炼、专门针对百姓的矿毒!”
“投毒……”
王千户脸色铁青,他虽然是严党的人,但这顶“纵容投毒、屠杀百姓”的大帽子,他也扣不住。
“毒从哪来?”沈十六立刻抓住了重点。
顾长清放下瓷盘,脱掉手套扔进火盆:“这种矿毒密度大,不易溶于水,沉淀极快。”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发病,说明摄入量极大且集中。”
他转身看向雷豹:“地图。”
雷豹立刻摊开一张京城城南的舆图,上面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点了数十个红点,那是今早发病者的住址。
顾长清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连接那些红点。
“甜水巷、柳树胡同、大安坊……这些地方虽然分散,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地图中心的一个蓝色标记上。
“这口甜水井。”
顾长清抬起头,目光如炬:“这口井地势最低,周围几个坊市的百姓都爱来这打水,因为这里的水比别处甜。”
“而这种铊毒,微量摄入时,确实会有一丝甜味。”
“雷豹,带人去井边!井底一定有东西!”
根本不需要顾长清多废话,沈十六已经翻身上马:“跟我走!”
甜水井就在巷子尽头,离这里不过百步。
锦衣卫冲过去,驱散了还在井边不知死活想要打水的人群。
公输班背着那个巨大的木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一言不发,从箱子里掏出一个类似八爪鱼的金属抓钩,尾部连着细长的蚕丝绳。
“井深三丈二,水深七尺。”
公输班趴在井口听了听回声,手指灵活地调整抓钩的角度,“下面有淤泥。”
抓钩入水,没激起多大水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公输班手腕一抖:“挂住了。”
他开始缓慢收线。
随着绳索一寸寸拉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破水而出。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坛子,上面还封着厚厚的蜡。
只是此刻,蜡封已经溶解了一半,露出里面的一个小孔。
不断有白色的粉末从小孔里渗出来,混入井水。
公输班将坛子提上来,放在地上。
顾长清走上前,用刀尖挑了一点坛口的粉末,滴上一滴试剂。
亮黄色瞬间炸开。
证据确凿。
“王千户。”
顾长清直起身,看着那个脸色煞白的军官。
“这井里的毒源,够毒死半个京城的人。”
“你刚才那一箭若是射出去,烧了尸体,毁了线索,这口井还在不断往外冒毒水。”
“到时候死的人,算谁的?”
王千户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虽然想给顾长清下绊子,但还没蠢到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封……封井!”
王千户咬着牙下令,“所有人不得饮用井水!违令者斩!”
兵马司的士兵迅速上前,将水井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完了?”沈十六走到顾长清身边,看着那口毒井,眉头却没松开。
“没完。”
顾长清看着周围那些依然面带恐惧、甚至有些愤怒的百姓。
虽然证明了不是瘟疫,但毒已经喝下去了。
那些躺在家里哀嚎的人还在烂皮烂肉。
“找到了毒源,只是止损。”
顾长清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只要人还在死,他们就不会信朝廷,只会信手里那碗能救命的符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找到了又怎么样!”
“朝廷能救活我的娃吗?只有无生圣女的符水能止痛!我要喝符水!给我符水!”
原本被震慑住的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对于溺水的人来说,谁给那一根稻草,谁就是神。
至于这稻草是不是有毒,他们顾不上了。
第100章 那一碗普鲁士蓝的救赎
甜水巷口的空地上,两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锅里翻滚着浓稠的药汁,不是寻常汤药的褐色,而是一种近乎墨汁般的深蓝,随着沸腾的气泡炸裂,泛起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韩菱站在锅边,白大褂上沾满了烟灰,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她手里拿着长柄木勺,用力搅动着那锅不知是药还是毒的东西。
“这是普鲁士蓝。”
顾长清站在一旁,盯着锅里诡异的颜色,声音很轻,“能不能活命,全看它了。”
“按照你给的方子,加了亚铁氰化钾……虽然我不懂这是什么石头里提炼出来的,但正如你所说,它能吸附那种‘甜味’的毒。”
韩菱盛出一碗,热气腾腾,那颜色看着比毒药还像毒药。
“大家来喝药!”
雷豹扯着嗓子,站在棚子下面敲着一面破锣,“这是济世堂韩神医特制的解毒汤!不收钱!喝了能保命!”
锣声震天响,却像是个笑话。
棚子前面空空荡荡,连只野狗都没有。
而在一百步开外,那个被砸了一半的无生道神坛前,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一张供桌,上面摆着一只金漆的大缸,里面盛着清澈见底的“圣水”。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道士,正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嘴里念念有词。
“红尘万丈苦,无空渡世人!符水下肚,百病全消!”
道士每喊一句,底下的百姓就跟着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给我一碗!求求大仙,救救我儿子!”
“我喝!我也喝!那边的官府要杀人啊!”
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抢夺那些符水,哪怕是撒在地上的泥水,也有人趴在地上舔舐。
那符水里加了曼陀罗和罂粟壳熬制的浓缩液,喝下去确实能让人暂时忘却疼痛,产生飘飘欲仙的错觉。
哪怕那只是回光返照。
“这帮蠢货。”
沈十六靠在拴马桩上,手里把玩着那把还没归鞘的绣春刀。
“我去砍了那个装神弄鬼的神棍,这戏就唱完了。”
“砍了一个,还有十个。”
顾长清没回头,只是看着那些宁愿跪拜泥胎也不愿看一眼这边的百姓。
“你杀得完这满城的愚民,杀得完他们心里的鬼吗?”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刀鞘在木桩上磕出一道白印。
那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那个道士,无生道此次在京城的头目凌海,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停下舞剑,桃木剑尖直指韩菱的那口大锅。
“乡亲们!看那边!”
凌海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魔力,“那就是朝廷派来的庸医!”
“他们在那黑水里下了蛊!那是断肠草熬的毒汁!”
“他们治不好瘟疫,就要把咱们都毒死,好一把火烧个干净!”
“毒死咱们?”
“太狠了!”
“那是毒药!那颜色就是毒药!”
人群瞬间炸了锅,恐惧在这一刻转化为了愤怒。
“砸了他们的锅!”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一块半截的青砖呼啸着飞了过来。
韩菱正低头盛药,根本没注意。
“小心!”
雷豹猛地扑过去,用后背挡了一下。
但这只是个开始。
烂菜叶、石块、甚至还有带着火星的木炭,雨点般朝着济世堂的棚子砸来。
“滚出去!”
“我们要活命!”
“杀了这群狗官!”
韩菱被雷豹护着连退几步,但一块碎瓦片还是擦过她的额角,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脸庞流下,滴在那件白大褂上,触目惊心。
锵——
这一次,沈十六真的拔刀了。
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炸开一团冷芒。
“找死。”
沈十六一步跨出,杀气如同实质般撞向人群。
前面几个扔石头的百姓被这股杀气一激,吓得腿软坐在地上,但这反而激起了后面更多人的凶性。
“锦衣卫杀人啦!”
“大家跟他们拼了!”
局势一触即发。
一只手按在了沈十六的刀背上。
“退后。”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杀气,但却透着一股子坚硬。
“你疯了?”
沈十六侧头,眉头几乎拧成个川字,“这帮人已经疯了,不动刀子他们听不懂人话。”
“动了刀子,咱们就输了。”
顾长清把沈十六往后一推,自己却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出了棚子的阴影,站在了阳光下。
石块和烂菜叶还在飞,但他连躲都没躲。
啪。
一颗烂鸡蛋砸在他的官袍上,黄浊的蛋液顺着红色的补子流下来,狼狈至极。
但他没擦。
他就那样顶着一身污秽,一步步走向那口已经被封条封住的甜水井。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看不懂这个年轻的官儿要干什么。
凌海站在高台上,眯起眼睛,手里桃木剑挽了个花:“大家看!这就是朝廷的走狗!他心虚了!他要毁尸灭迹!”
顾长清没理他。
他走到井边,撕开封条,从雷豹手里接过一只粗瓷大碗。
打水。
辘轳转动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一桶水被提了上来。
清澈,甘甜,却含有剧毒。
顾长清舀了满满一碗。
他转过身,端着那碗水,目光穿过百步距离,直直地盯在凌海脸上。
“你不是说,这是天谴吗?”
顾长清端起碗,向着高台上的凌海敬了一下,“那我替这满城的百姓,领了这个天谴。”
凌海愣住了。
沈十六瞳孔骤缩,想要冲过去,却被雷豹死死抱住腰:“大人!顾先生说了,谁都不许动!”
咕咚。
喉结滚动。
顾长清仰起头,将那碗含铊量极高的毒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一滴不剩。
啪!
空碗摔碎在青石板上,碎片飞溅。
全场死寂。
连那个还在叫嚣的凌海都闭上了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长清。
这可是能让人烂肠穿肚的“瘟疫水”!
时间仿佛凝固了。
顾长清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
仅仅过了十几息,他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
铊毒吸收极快,尤其是这种提纯过的矿物毒。
剧烈的绞痛从胃部炸开,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肚子里疯狂搅动。
顾长清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冷汗如豆。
“唔……”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看啊!遭报应了!”
凌海反应过来,狂喜地大喊,“这就是不敬无生圣女的下场!当场暴毙!哈哈哈哈!”
百姓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声,纷纷后退,生怕沾染了那股晦气。
“顾长清!”沈十六甩开雷豹,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
顾长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
他抬起头,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那滩碎瓷片。
但他还在笑。
那种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挑衅。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韩菱的方向。
“药……”
韩菱早已端着那碗深蓝色的药汤冲了过来。
她的手很稳,即使眼眶通红,也没有洒出一滴药汁。
“喝下去。”
韩菱跪在地上,扶住顾长清的后脑,将那碗看着比毒药还可怕的汤剂灌进他嘴里。
苦。
涩。
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金属味。
顾长清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大口吞咽。
普鲁士蓝进入胃部,迅速与那些铊离子结合,形成不溶性的复合物,阻断毒素的吸收。
这是化学反应。
这是科学。
也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依仗。
喝完药,顾长清整个人瘫软在韩菱怀里,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一刻钟。
这是最难熬的一刻钟。
沈十六站在顾长清身前,手中的绣春刀垂在身侧,刀尖点地。
他就像一尊门神,挡住了所有投向这里的恶意目光。
凌海还在高台上叫嚣,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了。
因为那个喝了“天谴水”的人,没有立刻死掉。
他在喘气。
他的脸色虽然还是白得像纸,但那种紫黑色的死气正在慢慢褪去。
“哇——”
顾长清突然推开韩菱,侧过身,对着地面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腥臭无比。
但这口血吐出来后,他那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他擦了擦嘴角,借着韩菱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却没倒。
他看着对面那群目瞪口呆的百姓,又看了看那个脸色铁青的道士。
“我没死。”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他松开韩菱的手,独自往前走了两步。
“这井水,喝了会死人。”
“那黑汤,喝了能救命。”
顾长清指了指地上的那滩黑血,又指了指自己还在起伏的胸膛。
“这是道理。不用磕头,不用烧香,谁喝谁活。”
他突然笑了一下,虽然满嘴是血,却显得格外灿烂。
“想活的,过来。”
“想死的,继续拜那个神棍。”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动了。
她的孩子已经在发高烧,浑身抽搐,刚才喂了符水也没用。
“我要药……”
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过那条原本不可逾越的分界线,扑通一声跪在韩菱的大锅前。
“给我药!求求神医,救救我娃!”
韩菱二话不说,盛了一碗蓝黑色的药汤递过去。
妇人顾不上烫,掰开孩子的嘴灌了下去。
片刻后,孩子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黄水,紧接着哭声变得洪亮起来。
“活了!活了!”
妇人喜极而泣,对着韩菱拼命磕头。
这一跪,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也要药!”
“别挤!给我一碗!”
“我不信那个妖道了!我要活命!”
原本挤在神坛前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倒灌向济世堂的棚子。
供桌被挤翻了,那缸“圣水”泼了一地,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没人看一眼。
凌海慌了。
他看着那些原本对他顶礼膜拜的信徒,此刻正像看垃圾一样把他晾在一边,甚至有人开始捡起地上的砖头,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刁民!都是刁民!”
凌海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往小巷深处溜。
这就是人心。
谁能给他们活路,谁就是爹。
刚才还是活神仙,现在就是过街老鼠。
顾长清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让他几乎站不住。
但他不能倒。
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手肘。
很热,很稳。
“戏演完了?”
沈十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还差最后一场。”
顾长清半个身子都挂在沈十六身上,却还是抬起手,指了指那个正在翻墙逃跑的道士背影。
“那是无生道的大护法,抓活的。”
沈十六没动。
他只是看着顾长清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突然骂了一句:“疯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雷豹。
那一眼,没有任何温度。
“雷豹。”
“在!”雷豹正在给百姓分药,闻言立刻挺直腰杆。
“封锁巷口。”
沈十六缓缓举起手中的绣春刀,刀锋指着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跑的无生道徒。
“除了喝药的百姓,剩下的……”
“一个不留。”
第101章 染缸里的血馒头
雷豹蹲在那口贴着封条的井沿边,手里捏着半张被踩进泥里的蜡纸。
那是包裹毒粉用的。
“怎么说?”沈十六把绣春刀归鞘,咔哒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雷豹没急着回话,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层薄薄的蜡屑,在指尖搓化了。
“这蜡里掺了桐油和白矾,防潮防水,是给贵重丝绸定色用的。”
雷豹拍了拍手上的泥,“城南这片穷得叮当响,谁家买得起这种包装?”
“只有城西十里铺的‘陈记染坊’,他们家接宫里的活,剩料多,习惯用这种油蜡纸包边角料。”
“染坊。”
顾长清靠在韩菱身上,脸色虽然还没缓过来,但那种病态的苍白已经退了不少。
他接过那张纸,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铊矿提炼需要大量的水和酸,染坊有现成的大缸和排污渠,掩人耳目最合适不过。”
“离这里十里地。”
雷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爆响,“骑快马,两刻钟就能把他娘的老窝端了。”
严嵩门下的王千户这时候凑了上来,脸上堆着尴尬的笑,试图拦在沈十六马前。
“沈大人,这……跨区办案,是不是得先请示一下顺天府或者工部?”
“毕竟那是正经商户,要是抓错了人,严阁老那边……”
“滚。”
沈十六只吐出一个字。
王千户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见沈十六已经翻身上马。
“众将听令。”
沈十六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
“在。”
整齐划一的怒吼。
不仅仅是锦衣卫,连原本归王千户管辖的五城兵马司士兵也红了眼。
他们也有家小在城南,若不是顾长清拼死试毒,刚才那把火,烧的就是他们的爹娘妻儿。
“目标城西陈记染坊。”
沈十六抽出绣春刀,刀尖直指西边残阳,“不管是谁的产业,不管有没有圣旨。”
“阻拦者,杀。通风报信者,杀。”
“杀!”
马蹄声碎了街道的青石板。
……
陈记染坊的大门紧闭,里面却传出嘈杂的搬运声。
显然,刚才甜水巷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这里的人正急着销毁证据。
“撞开。”沈十六根本没打算敲门。
两名锦衣卫合抱着一根从路边拆下来的拴马桩,喊着号子冲了上去。
轰!
厚实的木门连带着门框一起飞了进去,激起一片烟尘。
院子里乱成一团。几十个穿着短打的伙计正往几口大缸里倒着什么,还有人抱着账本往火盆里扔。
“锦衣卫办事!全都不许动!”
雷豹第一个冲进去,手里提着那面还没扔掉的破锣,当头就给了一个正要翻墙的家伙一下。
那人惨叫一声摔下来,怀里掉出一堆贴着符咒的瓷瓶。
“那是圣水!不能摔!”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尖叫着扑过去,想要护住那些瓶子。
噗。
一把刀鞘精准地捅在他肚子上。
管事连哼都没哼一声,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胃里的酸水吐了一地。
沈十六踩着那人的背走过去,捡起一个瓷瓶,随手扔给刚下马车的顾长清。
“看看,是不是这东西。”
顾长清接住,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杏仁味夹杂着奇怪的香料味。
“不是解药。”
顾长清把瓶子倒过来,几滴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滋滋冒泡。
“这是加了曼陀罗和迷幻菇的浓缩液,喝下去能让人产生看见神仙的幻觉,顺便麻痹痛觉。”
“所谓的‘神迹’,就是让人在死前做个好梦。”
他把瓶子扔回那堆碎片里,抬脚往里走。
染坊深处,热浪滚滚。
十几口巨大的染缸一字排开,但里面煮的不是布匹。
顾长清走到一口缸前,用木勺搅了搅。
暗红色的液体翻滚着,下面沉淀着一层灰白色的矿渣。
“红矾,砒霜,还有这一层……”
顾长清用银针挑起一点矿渣,“铊矿石的残渣。”
“他们在这里把矿石粉碎,用酸液浸泡提纯,然后通过地下水管排到城南的水井里。”
“这里还有好东西。”韩菱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她站在一张长条桌前,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一堆看起来恶心至极的“道具”。
“你看这个。”韩菱拿起一块像是皮肤一样的东西,随手贴在雷豹的手臂上。
“卧槽!这啥玩意?”
雷豹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自己手臂上瞬间多了一块溃烂流脓的“疮口”,边缘红肿,中间发黑,看着就像是烂到了骨头里。
“猪皮熬的胶,掺了胭脂和腐肉。”
韩菱冷笑一声,把那块假皮撕下来,“那些当街暴毙、浑身溃烂的‘天谴者’,大多是贴了这种东西的托儿。”
“还有这个。”顾长清从桌下拖出一个箱子。
打开。
全是机关。
能喷火的铜管,能自动流出血泪的神像,还有那种一踩上去就会喷出干冰白雾的踏板。
“这就是无生圣女的神力。”
顾长清拿起一个机关神像,手指在后面一按,神像嘴里立刻喷出一股红色的烟雾。
“化学,机关,加上一点心理暗示。高明,真高明。”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看着角落里一个正瑟瑟发抖的账房先生。
他走过去,那账房吓得尿了裤子。
“账本呢?”沈十六问。
“烧……烧了……”账房哆嗦着指了指旁边的火盆。
那里只剩下一堆黑灰。
“烧了?”
沈十六挑了挑眉,脚尖勾起那账房的下巴,“那你脑子里记着吗?”
“记……记不全……”
“带走。”
沈十六挥手,“送去诏狱。”
“告诉老鬼,把他脑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抠出来,少一个字,我就剁他一根指头。”
“大人!大人饶命!我有备份!我有备份!”
账房瞬间崩溃,连滚带爬地冲向墙角的一块地砖,“在这下面!”
“这一期的捐香火名录,还有……还有京城布防图!”
雷豹过去撬开地砖,果然挖出一个铁盒。
打开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上到朝廷大员的家眷,下到富商巨贾。
而那份布防图上,更是详细标注了五城兵马司的换防时间。
“这是要造反啊。”雷豹吸了口气。
“把他带下去。”
沈十六拿过名册,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怀里。
“把这些东西,还有这些缸,全都搬出去。”
“搬哪去?”雷豹问。
“大街上。”
沈十六转身往外走,披风带起一阵风。
“让京城的老百姓好好看看,他们拜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
夕阳西下,将京城的长街染成血红。
陈记染坊外,已经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口大缸被砸碎在路中间,暗红色的毒液流淌得到处都是。
那些制作假疮的猪皮、喷火的机关、致幻的药水,像垃圾一样堆成了一座小山。
顾长清站在那堆“神迹”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铜盆,盆里装着那种还没调配好的“符水”。
“想成仙吗?”顾长清看着围观的人群,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他随手抓起一只路过的野狗,灌了一勺符水。
那狗没叫两声,就开始在地上疯狂打滚,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最后翻着白眼不动了。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就是你们求的符水。”
顾长清把铜盆哐当一声扔在地上,“除了毒死你们,它救不了任何人。”
他又拿起那块假皮,贴在自己脸上。
“啊!顾大人烂了!”有人尖叫。
顾长清伸手一撕。脸皮光洁如初。
“这就是天谴。”
他把那块猪皮扔给最近的一个老头,“大爷,您摸摸,这是人肉还是猪皮?”
老头颤颤巍巍地摸了摸,脸色变了:“猪……这是猪皮啊!还有股子馊味!”
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
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哭嚎。
“骗子!都是骗子!我儿子的救命钱啊!”
一个妇人冲了出来,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被捆在一旁的那些道徒。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愤怒,是比恐惧更可怕的力量。
那些曾经虔诚跪拜的信徒,此刻变成了最凶狠的野兽。
他们冲破了士兵的阻拦——或者说,士兵们根本没想阻拦。
拳头,石头,烂菜叶,雨点般落下。
“还我钱!”
“还我命来!”
“打死这帮畜生!”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仙师”,此刻在泥地里打滚求饶,却根本没人听。
雷豹想要上去维持秩序,却被顾长清拉住了。
“别去。”
顾长清看着那混乱的场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是他们欠这全城百姓的。”
“不流点血,这心魔破不了。”
“可是……”
“神坛塌了,总得有人被埋在底下。”
顾长清转身,不再看那血腥的一幕,“走吧,还有最后一条鱼没落网。”
……
城西的一条死胡同里。
凌海喘着粗气,扶着墙根拼命狂奔。
他那身八卦道袍已经被扯烂了,发髻也散了,脸上还带着不知道是谁的鞋印。
只要穿过这条巷子,就能到接应点。
圣女安排了马车,只要出了城,凭他手里掌握的那些秘密,去哪都能东山再起。
但他停住了。
巷子口,立着一道人影。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把绣春刀在夕阳下拖出的长长影子。
“借一步说话?”沈十六的声音很轻,像是老友重逢。
凌海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
“沈大人!沈大人饶命!我也是被逼的!都是上面……”
铮。
刀光一闪。
凌海只觉得肩膀一凉,随后便是剧痛钻心。
“啊——”
“这一刀,是替那个喝毒水死的张大娘砍的。”
沈十六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凌海的手指上,碾压。
“我不喜欢听废话。那个戴着银面具的女人,在哪?”
“我……我不知道……”
铮。
又是一刀。这次是大腿。
“这一刀,是替顾长清受的罪砍的。”
沈十六面无表情,“下一刀,剁你的头。想好了再说。”
刀尖抵在凌海的喉结上,刺破了一层皮,血珠滚落。
死亡的恐惧终于击垮了凌海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说!”
凌海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这是……这是入坛令!”
“真正的分坛不在地上!在……在地下!”
第1章 一碗断头饭,我还有三天就要被砍头?
“喂!醒醒,上路饭!”
一个尖细又发颤的嗓音划破了死寂。
年轻狱卒捏着鼻子,把一个豁了口的黑陶碗从栅栏底下猛地推进来。
动作快得像在躲避瘟疫,“铛”的一声,碗沿磕在湿滑的石板上,溅起几滴腥臭的污水。
“快吃吧,吃了好上路。”
“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
那狱卒说完,不等回应,几乎是逃也似的跑远了。
阴暗,潮湿,混杂着铁锈、血腥和腐烂的恶臭,钻进顾长清的每一个毛孔。
这里是北镇抚司诏狱的最深处,水牢。
他的身体大半泡在齐腰深的污水里。
两条粗如儿臂的铁链贯穿琵琶骨,将他死死锁在墙上。
这个姿势让他无法站直,更无法躺下,只能像块破布般挂着,任凭生命力被这潭死水一点点抽走。
他没去看那碗“断头饭”。
馊掉的米饭上,趴着半块长了绿毛的窝头,散发着一股酸味。
他只是拼尽全力,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脖颈骨骼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穿透锁骨的铁链随之扯动,剧痛如浪潮般拍打着他几乎崩溃的神经。
他仰着脸,寻找着囚室唯一的开口。
那是一个离地三丈高、巴掌大的天窗。
一缕秋日干燥的风,带着外面阳光和尘土的味道,从那儿漏了进来。
就是这丝微弱的气息,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还有三天。
三天后的午时三刻,就是秋决的最后期限。
他默默计算着,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剧痛再次袭来,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
窗明几净的解剖室,冰冷的不锈钢器械,以及他那双能让尸骨开口说话的手。
一场离奇的实验室爆炸,把他带到了这个叫大虞的王朝,魂穿成了一个小仵作。
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法医知识,他一路坐到了大理寺第一“神断”的位置。
百姓敬称他为“鬼手”,然后,他亲手将自己送进了这座地狱。
皇商张德富醉酒坠马案,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他却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七步倒”的粉末结晶。
那是一种产自西域的奇毒,溶于酒水,能瞬间麻痹人的中枢神经。
让人在马上身体僵直,然后活生生的摔死。
不是意外,是谋杀。
他顺藤摸瓜,查到了当朝首辅严嵩的得意门生,户部侍郎周延。
所有人都劝他停手,他没听。
他固执地将所有证据、卷宗、以及那份淬了毒的账本整理成册,准备第二天早朝,上呈天听。
结果,他没等到那个早朝,顶头上司、大理寺卿刘文清,亲自带着锦衣卫冲入他的府邸。
罪名是“勾结外党,泄露朝廷机密”。
证据被付之一炬,他被直接打入诏狱。
从“神断鬼手”,到阶下囚。
只用了一个晚上。
“呵……”
顾长清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音节。
不知是痛,还是自嘲。
老虎凳、辣椒水、烧红的烙铁……
锦衣卫的刑具在他身上挨个走了一遍。
上老虎凳时,他会主动调整身体角度,用最粗壮的腿骨去承压,保护脆弱的膝盖。
被灌辣椒水时,他能在一瞬间封闭会厌,任由辛辣液体灼烧食道,却不让一滴呛入肺部。
避免了最致命的肺部感染。
当烙铁烫上胸膛时,他甚至还有心思分析着皮肤碳化、脂肪融化的过程。
冷静地计算着三度烧伤的面积。
他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具可以研究的尸体。
这种极致的理性,让行刑的校尉都感到了恐惧。
他们见过不怕死的,却没见过这么“研究”自己怎么死的。
他们觉得,这个顾长清,根本不是人,就是个疯子,是只鬼。
“听说了吗……”
“城西那个杀猪的李屠户,昨天也着了道……”
“何止是着了道!”
“人是昨天才被发现的,听说都放硬了!天知道死了几天了!”
“天爷!又是剥皮的?这都第几个了?”
“可不!听说……整张皮都不见了!就剩下一具光溜溜的血人了!”
“我听说的更邪乎!说是什么京城名画师也死了,皮就挂在房梁上,跟腊肉似的!”
“那屠户的,好像也是这么挂着的!”
“别瞎传了!两件事混一块儿了吧?”
“反正就是鬼怪作祟!听说锦衣卫都封街了,晚上不许出门!”
“这哪是人干的,就是厉鬼索命啊!”
邻近囚室传来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刺了下顾长清麻木的神经。
厉鬼剥皮?
不可能。
他脑中瞬间闪过人体解剖图。
皮肤与皮下组织、肌肉、筋膜紧密相连。
想在不破坏整体结构的情况下完整剥离,需要对人体构造有极其深刻的理解。
更需要一套种类繁多、小巧锋利的特制工具。
这不是鬼,这是一个手法高超、心狠手辣的“人”。
一个……同行?
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掐灭,自己都快死了,还想这些做什么。
甬道里,脚步声去而复返,年轻狱卒端着原封未动的碗,碰上了一个提着灯笼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走路悄无声息,是这诏狱里最老资格的狱卒,犯人都叫他“老鬼”。
“头儿,那家伙还是不吃,跟个死人一样吊着。”年轻狱卒声音里还带着惧意。
老鬼浑浊的眼珠转向水牢方向,接过碗,捻起一点馊饭闻了闻,又嫌恶地甩掉。
他没回头,声音比这诏狱里的风还阴冷,“别看他现在像条死狗,这人骨头硬着呢。”
“他死不了。”
年轻狱卒还想再问。
老鬼已经提着灯笼,像个幽魂,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水牢里,再次恢复死寂。
只剩下石壁上的水滴滑落,滴答,滴答…像是为他敲响的丧钟。
真要就这么死了?
不。
我不能死。
那个构陷他的刘文清,此刻想必正春风得意,那个躲在幕后的严党,依旧高高在上。
凭什么!
不甘和愤怒像烈酒,烧灼着他最后的意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抗着铁链的拉扯,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
他张开干涸到快要撕裂的嘴唇,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挤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嘶吼:
“我……不想死!”
就在这时——“吱呀——”
甬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开启声。
紧接着,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脚步,是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铿锵、冷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相邻囚室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整个水牢,瞬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光,从甬道那头亮起,一个人影,正穿过黑暗,笔直地朝他所在的,最深处的这间牢房走来。
第2章 活阎王的“交易”
“顾长清。”
一只皂色的云纹官靴重重踩进污水,溅起的水花冰冷刺骨。
来人身上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却被一种更凛冽的东西死死压着。
顾长清再熟悉不过,那是常年浸泡在死亡里,刀口舔血的人才会有的气味。
他身后,两名锦衣卫校尉举着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一道修长挺拔的影子投在湿滑的墙壁上。
校尉们站得笔直,呼吸都放得极轻。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一个年仅二十二岁,就坐稳了正三品高位。
成为皇帝手中最快、最狠的一把刀,京城里能让三岁小儿止啼的“活阎王”。
沈十六停在栅栏外,像在打量牲口一样打量着被铁链锁住的顾长清。
“大理寺前六品寺丞。”
“他们说,你的手能让死人张嘴。”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听不出温度,字字都像冰块砸在石板上。
“现在,皇爷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顾长清麻木的神经。
他拼尽全力,对抗着穿透琵琶骨的铁链,试图抬头。
“喀拉……”
骨骼与铁锈摩擦的声音令人牙酸,剧痛如潮水般涌来,眼前瞬间发黑。
他死死咬着牙,将喉咙里涌上的呻吟和血沫一并咽了回去。
视野在晃动中重新聚焦,他越过了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目光死死钉在了沈十六腰间悬挂的佩刀上。
那是一柄制式凶悍的绣春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绳络,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大理寺的同僚们背地里都叫它——阎王刃。
顾长清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沈大人……你的刀,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话音落下,牢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放肆!”沈十六身后一名校尉勃然变色。
“呛啷”一声,腰刀出鞘半寸,寒光迸现。
“死到临头的囚犯!”
“敢对指挥同知的佩刀胡言乱语。”
“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顾长清没理会那校尉的叫嚣,他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沈十六身上。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压上了自己对人性的最后一点判断。
他赌!
这位“活阎王”对“价值”的渴望,会压过他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傲慢。
沈十六没动,他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那名暴怒的校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涨红,却立刻收刀入鞘,恭敬地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位年轻的指挥同知,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他看顾长清的姿态,从“评估”,变成了“审视”。
前者是在看一件死物,后者,是在看一个活人。
顾长清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他吸了一口牢里污浊的空气,用这口气,撑着自己继续往下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他喉咙里的伤口。
“刀鞘……皮革缝合处,有一丝极淡的粉末。”
他虚弱地眯起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脑中的画面却无比清晰。
“是‘玉容粉’,京城闺房里最上等的香粉。”
“珍珠、白芷、滑石磨的,粉质极细,才能嵌进那样的缝隙里。”
“但大人刀柄的缠绳上……却有一股很淡,很冲的味道……猪油混了潮湿木屑的味儿。”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在这死寂的水牢里,有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两名校尉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转为惊骇。
他们盯着这个吊在水里、半死不活的囚犯。
这人隔着几丈远,光线昏暗,他是怎么看到、又是怎么闻到的?
这根本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顾长清没有停,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
必须在对方失去耐心前,把自己所有的价值都摆上货架。
“玉容粉,来自女眷的内宅。”
“猪油木屑,多半来自厨房后院。”
“一个时辰内,沈大人的刀。”
“既靠近过大家闺秀,又去过下人杂役出入的地方。”
他停下来,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琵琶骨上的铁链,痛得他浑身发抖。
“这……不像是锦衣卫办案的章程。”
“你们办案,只会让血腥气越来越重。”
说完,顾长清垂下头,不再多说一个字。
底牌已经亮出,是生是死,就看对方接不接了。
水牢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沈十六一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佩刀上。
他抬起手,用带着手套的拇指,在刀鞘的皮革缝合处轻轻一抹。
然后凑到眼前,火光下,那一抹白色的粉末,清晰可见。
他又解下佩刀,将刀柄凑到鼻尖,那股被浓重血腥味掩盖住的。
属于厨房后院的油腻潮湿气味,钻入鼻腔。
分毫不差!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自勘察“剥皮画师”案现场,死者的妻子哭倒在地。
他上前询问时,对方身上的香粉确实蹭了上来。
而后,他又去了发现尸体的画室旁的柴房。
那里堆满了潮湿的木柴和油腻的劈柴墩。
这份眼力……
这份在酷刑折磨下依旧冷静到恐怖的分析能力……
这不是人。
是个妖孽!
这个阶下囚,真的有传闻中那般神鬼莫测的本事。
良久,沈十六重新挂好刀。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令,在顾长清面前缓缓展开。
昏黄的火光下,明黄色的绢布与“皇帝御览”的朱砂大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
“城西画师胡一鸣,三更天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画室。”
沈十六收回密令,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三分。
“他身上的皮,被整张剥了下来,完完整整地挂在房梁上。”
“京兆府和三法司的人查了,现场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凶器,只有一屋子的血。”
“他们说,是厉鬼索命。”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皇上,要真相。”
顾长清低垂的头颅下,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呢喃:“真相……”
“三日之内。”沈十六的声音再次响起。
像一把铁锤,砸碎了所有的侥幸。
“找出真凶,我保你活命,官复原职。”
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钉在锁链下的人影上,像在审视一把终于决定要开刃的宝刀。
“找不出,”他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宣判。
“你的脑袋,正好赶上秋决最后一批。”
死寂再次降临。
这一次,是顾长清打破了它,他吃力地、一点一点地再次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伤痕覆盖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沈大人……”
“要马儿跑,总得给马儿吃草。”
沈十六面无表情:“你想要什么?”
“一个时辰。”顾长清的声音虚弱却坚定。
“我需要一个大夫,给我处理伤口,吊住我这条命。”
“然后,我要看卷宗,要看现场。”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要看那具尸体。”
沈十六与他对视了足足十息。
他忽然扬手,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没有递给狱卒,而是直接扔向了牢房。
“哐当!”
冰冷的铁钥匙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栅栏,精准地掉进了顾长清面前齐腰深的污水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沈十六转身,留下一句没有任何温度的话。
“一个时辰后,我要在案发现场看到你。”
“不然,你就和那串钥匙一起,烂在这水里。”
第3章 开局验尸:你跟我说这是鬼干的?鬼有这么讲科学?
“换药。”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血肉粘连着布条被撕开,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顾长清的骨头缝里。
他闷哼一声,费力睁开眼。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满头大汗地给他换药,动作很小心,但每一寸伤口都在叫嚣。
“大人,这位……这位顾大人伤得太重了。”
“全靠一口气吊着,再有颠簸劳累,神仙难救啊!”
老大夫哆哆嗦嗦地对旁边那个黑影回话。
那黑影自然是沈十六,他一动不动,也不出声,散发的气场比诏狱的铁链还冷硬。
顾长清的肺里火辣辣的,每次呼吸都带着甜腥气。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衰败,但他的脑子,却从未如此清醒。
活过来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获得了“死缓”。
他撑着身子,从铺着干草的木板上坐起。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水。”他哑着嗓子。
一名校尉立刻递上水囊。
顾长清没喝,他把水倒在手上,仔仔细细地搓洗着,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不放过。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这是他的开关,从囚犯顾长清,切换回神断鬼手的开关。
洗完手,他抬起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看向沈十六。
“一副手套,软羊皮的。”
沈十六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一个刚从水牢里捞出来的将死之人,不要吃的,不要喝的,却要一副手套。
“再要一盆烈酒,越烈越好。”
顾长清继续开口,完全无视对方的审视。
他现在不像个阶下囚,倒像是那个在大理寺公堂上,对着累累白骨发号施令的“神断”。
只不过,这只手现在被套上了一副名为“沈十六”的枷锁。
半个时辰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胡家宅邸后门。
顾长清被两个校尉架下车,刚换上的干净囚服根本挡不住秋夜的寒风。
风一吹,琵琶骨的伤口就针扎似的疼,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死死掐住手心,用新的疼痛盖过旧的,强迫自己站稳。
宅子里外,已经被锦衣卫围得铁桶一般。
火把的光跳跃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阴晴不定。
空气里混着浓重的血腥、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种更黏腻的东西——恐惧。
沈十六走在最前。
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闷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他推开画室的门,一股更浓的血腥气几乎把人顶个跟头。
画室很大,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画案。
案上,一具通体血红的无皮躯体,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趴着。
脑袋歪向一边,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张“皮”。
一张被完整剥下来的人皮。
眉眼口鼻的轮廓都还在,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一个年轻的锦衣卫没忍住,“哇”地一声,扶着门框就吐了。
“厉鬼……真的是厉鬼索命……”有人的牙齿在打颤。
“闭嘴!”一名百户低声呵斥。
一个年过半百、穿着官府仵作服饰的老头儿快步迎上来,对着沈十六一躬到底。
“沈大人,小的钱贵,京兆府的老仵作。”
“这案子……太邪门了!”
“小的们按规矩查验过,死者身上没有致命伤,也无中毒迹象。”
“是……是阴气攻心,活活吓死的!”
钱贵说话时,眼角余光都不敢往那具尸骸上瞟。
可顾长清的视线,从进门起,就再没离开过那具尸体。
那不是一具恐怖的尸骸,在他的眼睛里,那是一篇写满了线索,却被所有人读错的文章。
他走到旁边一个水盆前,里面是沈十六提前备好的烈酒。
顾长清拿起那副崭新的羊皮手套,浸入酒中,直到完全浸透,然后,他戴上手套。
动作不急不缓,一丝不苟,浸透烈酒的手套冰冷刺骨。
却让他因失血而麻木的双手恢复了知觉。
他走向画案。
“哎!使不得!”老仵作钱贵脸色大变。
一步抢上前来,张开双臂拦住他。
“此乃大凶之物,阴气冲天!”
“尸身万万碰不得。”
“否则鬼神反噬,大祸临头啊!”
顾长清脚步不停,甚至没看他一眼,直接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钱贵被他身上那股无视一切的劲头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又惊又怒。
顾长清来到画案前,俯下身。
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腔,他却好像闻不到。
专注地观察着尸体背部凝固的血迹和暴露的肌肉组织。
整个画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戴着镣铐,不知死活的囚犯身上。
沈十六站在阴影里,没说话。
许久,顾长清直起身,转头看向沈十六。
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句话,让画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沈大人,这不是厉鬼剥皮。”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胆小的锦衣卫下意识就往后退。
“胡说八道!”老仵作钱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感觉自己几十年的脸面都被人按在地上踩。
“如此完整的剥皮手段,不见一丝破损。”
“除了鬼神,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对啊!我等办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邪乎的!”
“这人怕不是在诏狱里疯了!”
顾长清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平静地继续,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是人。”
“而且,是一个对人体脉络、皮层分布了如指掌。”
“并且技艺极其精湛的‘人’。”
议论声戛然而止。
一个人,能做到这种地步?那这个人,比厉鬼还要可怕一百倍。
顾长清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隔空指向尸体背部几处暗红色的斑点。
“人死血停,血会沉到身体最下面的位置,形成尸斑。”
他的话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这些,就是尸斑。”
他又指向尸体已经僵硬的关节,“同时,肌肉会僵硬,是为尸僵。”
“根据尸斑颜色、范围和尸僵程度,就能推断死亡时间。”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蒙了,包括老仵作钱贵。
但沈十六听懂了,他不懂尸斑尸僵,但他听懂了“推断”和“时间”这两个词。
“仅凭这两点,”顾长清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个近似于嘲弄的表情。
“就能推翻‘厉鬼索命’。”
“鬼,可不会死得这么有规律。”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钱贵的脸上。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顾长清说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却又好像无比正确的“道理”。
顾长清缓缓站直,额角渗出冷汗,他却毫不在意。
他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扫过画室,最后落在了房梁上那张晃动的人皮上。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沈十六的耳朵里。
“我想看看那张皮。”
“如果我没猜错,凶手真正的目的,就藏在那张皮上。”
第4章 全场懵逼!你跟我说这尸斑还能定位?
“大人!”
“这姓顾的是不是在诏狱里待疯了?”
沈十六身侧,心腹百户雷豹嗓音压得极低。
满是横肉的脸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一只手紧紧按着刀柄,死盯着房梁上那片晃晃悠悠的“东西”。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还看人皮……那玩意儿太邪性了,沾上准没好事!”
不等沈十六发话,旁边的老仵作钱贵已经炸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对着沈十六重重一拱手,嗓门都劈了。
“沈大人!”
“此人妖言惑众,一派胡言!”
他干瘦的手指哆嗦着,几乎要戳到顾长清的鼻子上。
“老朽验尸三十年,尸斑乃人死后阴气凝聚,有前有后,或多或少。”
“全看死者生前阳气盛衰,哪有什么定法!”
“这可是自古传下来的道理!岂能被他拿来当断案的依据?”
钱贵气得胸膛起伏,感觉自己几十年的脸面,都被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囚犯,按在地上踩得稀烂。
“钱老说的对!”
“我办案十几年。”
“就没听说过看个尸斑能破案的!”
“我看他就是想拖延时间。”
“秋决的刀都快磨好了。”
“他什么鬼话都敢说!”
画室里的锦衣卫们也骚动起来,他们宁愿相信这是鬼。
也不愿相信一个阶下囚嘴里那些听不懂的“道理”,对未知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顾长清,对周遭的一切都像是没听见。
那些质疑和嘲讽,根本钻不进他的耳朵,他只是看着沈十六。
琵琶骨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冷汗已经浸透了刚换上的囚衣,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但他撑着,他知道,这满屋子的人里,唯一能听懂他话的。
只有眼前这个被称为“活阎王”的年轻人,他是能决定自己生死的唯一买家。
见沈十六没出声,顾长清便当他是默许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重新走到画案前,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抬起。
隔空指向尸体背部那些凝固的暗红色印记。
“人死,血停。”他的解说开始了。
声音不大,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
“没了心跳的推动,血会往下流。”
“沉积在身体最下面的地方。”
“透过皮肉,就成了这些斑痕。”
“这,是尸斑。”
他顿了一下,给沈十六一个消化的时间。
“这些尸斑。”
“全部都在死者的背部、屁股和胳膊腿的后侧。”
“这说明,人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他是仰面朝天躺着的。”
不等沈十六发问,顾长清偏过头,对离得最近的两名锦衣卫扬了扬下巴。
“把他翻过来。”
那两名校尉一僵,下意识去看沈十六。
沈十六一动不动,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沉默,就是命令。
两人壮着胆子上前,一人抓肩,一人抬脚,嘴里念叨着“得罪了”。
合力将那具僵硬的无皮躯体缓缓翻转。
“嘶——”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尸体的胸膛、肚皮,还有四肢正面,是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半点斑痕都没有。
这惨白,与背部的暗红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顾长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死寂的画室里,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沈大人。”
“报案的那个家仆,口供上说。”
“他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胡一鸣脸朝下,趴在这张画案上。”
他停下,强忍着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
直视着沈十六。
“对吗?”
沈十六的脸藏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对。”口供确实如此。
这也是京兆府和三法司共同认定的“第一案发现场”。
得到肯定的答复,顾长清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用手肘在画案边缘死死撑住,才没有倒下去。
剧痛让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脑子里却有一种病态的亢奋,真相就在嘴边。
“人死后两到四个时辰,尸斑出现。”
“十二个时辰后,它就彻底固定了。”
“就算你再把尸体翻个面,它也不会再变。”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这具尸体上的尸斑,颜色暗红。”
“用手指按也不会褪色,说明他死了绝对超过十二个时辰。”
“但是!”
“尸斑的位置,却和他被发现时的姿势,完全矛盾!”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被血污和伤痕覆盖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结论只有一个!在胡一鸣死后。”
“尸斑开始形成、但还没完全固定的那段时间里。”
“也就是死后四到六个时辰之内!有人进了这间画室。”
“把一具原本仰面朝天躺着的尸体,翻转过来,伪装成趴在桌子上的样子!”
“他在混淆视听!他在……伪造现场!”
最后四个字落地,掷地有声!
“哐当!”一声脆响。
一名锦衣卫手里的火把脱手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老仵作钱贵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撞在身后的架子上,发出一阵乱响。
伪造现场?
移动尸体?
这……这跟厉鬼索命有什么关系?
这怎么可能?
一直沉默的沈十六,在这一刻,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他不懂什么尸斑固定,什么重力沉积,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
有人移动了尸体!
这意味着,那个第一个报案的家仆,在撒谎!
这意味着,他手头所有的口供。
京兆府和三法司查了半天的所谓“现场”。
从根子上,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困扰所有人的迷雾,被这个阶下囚。
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却又无法反驳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刺眼的裂口!
之前所有的嘈杂、质疑、还有那股属于鬼神的阴森恐惧。
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冰冷、更刺骨的寒意彻底碾碎,那是来自人心的寒意。
沈十六一步从阴影里跨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抽出了半截绣春刀,森白的刀锋映着跳跃的火光。
也映出了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对着门外,只吐出两个字。
“提人。”
第5章 尸体还能这么玩?一指掰断尸僵,老仵作吓到腿软!
“提什么人!”一声苍老又尖利的暴喝,像一根针扎破了画室里紧绷的气氛。
老仵作钱贵一张脸憋得紫红,几步冲到沈十六面前。
尊卑都忘了,唾沫星子横飞地吼了出来。
“沈大人!您不能听这个疯子胡言乱语!”
他干瘦的手指哆嗦着,几乎要戳到顾长清的鼻子上。
“就算尸体被挪过,那又如何?”
“我等判断死亡时辰,向来是‘春秋凭暖,冬夏凭冷’。”
“全凭几十年的经验,哪有什么准数!”
这话喊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是啊。人死了,身子变冷。
天热就冷得慢,天冷就冷得快。
这才是他们懂的道理。
方才被顾长清那套“尸斑定位”的说法镇住的锦衣卫们,此刻又骚动起来。
看向顾长清的怀疑重新浮了上来。
“钱老说的没错。”
“死人还能看出几时几刻死的?”
“天方夜谭!”
“我看他就是故弄玄虚,想拖延时间!”
沈十六身侧,心腹百户雷豹也忍不住凑近了。
压着嗓子开口:“大人,这……太玄乎了。”
“要不还是先把那家仆抓了,严刑审了再说?”
他的耐心显然快被这些听不懂的“道理”耗尽了。
一时间,所有的视线,怀疑的、轻蔑的、看好戏的,再次聚焦在顾长清身上。
这是传统经验对闻所未闻的“道理”的正面冲撞。
沈十六,会信哪个?
顾长清的身体靠在冰冷的画案上,用木头的坚硬来支撑自己不至于倒下。
每一次喘息,琵琶骨的伤口都像是被钝刀子来回拉扯,肺里更是像有一团烧不尽的火。
他没去看暴跳如雷的钱贵,也没理会周遭的议论,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沈十六。
争辩?
对一群坚信大地是平的人,解释万有引力毫无意义。
最好的办法,是造一艘船,带他们去绕一圈。
顾长清撑着画案,缓缓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天旋地转,冷汗瞬间从额角滚落,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涌到喉头的昏沉感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伸出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没有碰触尸体任何血肉模糊的地方。
而是精准地捏住了死者胡一鸣的下颌关节。
他试着向下按压,纹丝不动,像是被铁水焊死了。
他又换了个位置,去活动死者的手指关节,指头僵硬得像是铁条,根本无法弯曲。
整个画室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囚犯对着一具无皮尸骸,做着他们完全看不懂的诡异举动。
终于,顾长清站起身,动作缓慢得像是画里的慢放,他看向沈十六。
“尸僵。”他吐出两个字。
算是对自己刚才行为的解释。
“人死后,肌肉会失去能量,开始收缩变硬。”
“这个过程,叫尸僵。”
“从头开始,往下发展,一直到脚趾。”
他停顿了一下。
让这个全新的概念有时间钻进听众的脑子里。
“此刻,这具尸体的尸僵已经遍布全身。”
“下颌、颈部、四肢都已僵硬。”
“尤其是指关节、趾关节这些小关节,活动阻力极大。”
顾长清抬起手,用沾满烈酒的手套指了指自己的手指。
“这说明,尸僵已经达到了顶峰。”
他压下肺部的灼痛感,继续开口。
“结合尸斑呈现的淡红色。”
“那是血液刚刚沉降,还没来得及因为缺氧而转为暗紫的状态。”
“再结合此间室内的温度,大概在十六七度左右……”
他的脑中,无数信息飞速运转、碰撞、计算,然后,他给出了结论。
“我断定,死者的死亡时间。”
“是在昨夜亥时初刻到亥时中叶之间。”
亥时初刻到亥时中叶!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
这个精确到半个时辰的结论,让整个画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是什么概念?
家仆的口供上,清清楚楚写着。
他是在子时之后,也就是深夜十一点多。
起夜时发现画室有异,推门查看,才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
时间,出现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偏差!
“你……你胡说!”钱贵结结巴巴地反驳。
可他的底气已经完全没了,他听不懂什么尸僵顶峰,什么小关节阻力。
但他听懂了那个精确到可怕的时间。
这已经超出了他“春秋凭暖”的经验范畴。
进入了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反驳的领域。
“血口喷人!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只能无力地嘶吼。
“就凭这个。”顾长清忽然打断他。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俯身。
这一次,他握住了死者那具无皮躯体上的一根食指。
那根手指因为尸僵而笔直地伸着,坚硬如铁。
然后。
他用一种极为专业,外人却完全看不懂的巧劲,猛地向手心方向一屈!
“咔哒!”一声清脆的、骨节错位的响声,在死寂的画室里炸开。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狠狠敲在了每个人的耳膜上。
“啊!”一名年轻的锦衣卫吓得叫出声,连退三步,撞在同伴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雷豹在内。
全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个个头皮发麻,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他们亲眼看到,那根原本僵直的手指,被顾长-清硬生生地给……掰弯了!
这简直比看到厉鬼剥皮还要让人心底发寒!
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是亵渎!
可顾长清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松开手,直起身。
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现在,这根手指的尸僵已经被我用外力破坏了。”
他平淡地陈述着事实,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按照尸僵的规律。”
“一旦被破坏,它就无法再次形成。”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惊骇到失语的脸孔,最后,落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十六。
“这,就是我的证明。”
钱贵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根被掰弯的手指,又看看顾长清,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感觉自己三十年积累起来的所有认知,所有引以为傲的经验,都在那一声“咔哒”中,碎成了齑粉。
沈十六没有看钱贵,也没有看那些手下,他只是盯着顾长清。
这个阶下囚,这个被他从水牢里捞出来的“工具”。
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信服的方式,颠覆着整个案情。
这已经不是查案了。
这是妖术。
不,比妖术更可怕。
这是证明。
一种冰冷、残酷,却又无可辩驳的证明。
顾长清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在彻底击溃了所有质疑,建立起绝对的专业权威后。
他立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下一个目标。
他的视线越过画案,扫过那些凌乱的画卷和文房四宝,最后,定格在了远离画案的另一侧。
那里,是一道挂着厚重棉布帘子的拱门。
画室再往里,就是卧房。
“现在,我们可以去找找看了。”
顾长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因为虚弱而产生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
“一个在亥时中叶。”
“能让身为画师的胡一鸣毫无防备地躺下……”
“并且。”
“适合进行‘剥皮’这种需要极大耐心和光线的精细操作的地方。”
他的话,让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从画案上那具恐怖的尸骸,转向了那道通往内室的拱门。
顾长清拖着镣铐,迈出了第一步。
“剥皮,是障眼法,”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所有人的思绪。
“真正的第一现场,在那里,”他抬起手,指向那道漆黑的拱门。
“凶手真正想让我们看的。”
“根本不是这具尸体。”
第6章 全场看笑话?别急,让我的鼻子先上场!
“搜。”
沈十六吐出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那道通往卧房的厚重棉布帘子,被一只手粗暴地掀开。
心腹百户雷豹领着一队校尉鱼贯而入,动作迅捷,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这位指挥同知一旦被逻辑说服,他的行动便比刀锋还快。
卧房内瞬间响起一阵翻箱倒柜的杂乱声响,夹杂着木器碰撞的闷音。
画室里,气氛却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方才被顾长清那手“掰断尸僵”的诡异手段震住的心神,此刻又开始动摇。
毕竟,画室里血淋淋的尸体和人皮是如此真实。
而卧房……
除了那个囚犯的一面之词,什么都没有。
“胡闹……简直是胡闹……”老仵作钱贵瘫坐在门槛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他三十年的经验和尊严,被一个阶下囚用一根掰弯的手指头,砸得粉碎。
可他骨子里仍不信,自己会错得这么离谱。
“真正的现场就是画室……”
“还能有哪里……”
“真是疯了……”
他的声音很小,却清晰地飘进每个人的耳朵。
顾长清对这些杂音充耳不闻,他倚靠着画案。
冰冷的木头边缘硌着他的脊背,这点不适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肺部的灼痛感一波波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琵琶骨上新生的嫩肉。
痛感细密如蚁噬,他必须节省每一分体力。
沈十六就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但顾长清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评估意味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
这位“活阎王”给了他机会,但耐心,显然是有限的。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哗啦——”帘子被再次掀开。
雷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快步走到沈十六面前,抱拳躬身,嗓门大得震人耳膜。
“大人,卧房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句话让画室里刚刚升起的一点期待瞬间熄灭。
“别说血迹了,就是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床铺整洁,地面光亮。”
“比我的脸都干净!”
“我就说是胡闹吧!”钱贵的声音陡然拔高。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站起来,指着顾长清的方向。
“故弄玄虚!”
“他就是在拖延时间!”
“大人,不能再被他骗了!”
周围锦衣卫的骚动声更大了,鄙夷的、看好戏的各色念头。
雷豹也忍不住再次开口:
“大人,那报案的家仆已经押过来了。”
“我看……”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就回到老办法上去,用锦衣卫的酷刑,总能撬开人的嘴。
沈十六依旧没有说话,但他握着绣春刀刀柄的右手。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冰冷的缠绳,动作比之前快了几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长清心头一紧。
是时候了。
他推开画案,拖着脚镣,迈开了步子。
“哗啦——”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伤口上,他眼前阵阵发黑。
全凭一股不甘的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进那道拱门,掀开帘子,进入了卧房。
沈十六注视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阻止,抬脚跟了进去。
卧房里确实干净得过分,陈设雅致,一尘不染。
空气中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熏香,混合着皂角洗涤过的清爽气味。
几个校尉还在不甘心地检查着床底、柜后,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顾长清却没有像他们那样去翻找,他站在卧房中央,缓缓地、微微地俯下身。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他在干什么?”一个年轻的校尉停下手里的活,不解地看着同伴。
“谁知道,神神叨叨的……”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囚犯在干什么?查案不靠眼睛。
靠……闭目养神?
还是被吓疯了,在这里装神弄鬼?
顾长清的胸膛轻微起伏,他正在用鼻子。
非常专注地、仔细地分辨着空气中混杂的各种气味。
熏香、皂角、木头、布料……
还有。
还有一丝被掩盖在最深处,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味。
是铁锈味,是浸入骨血里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因为失血和疲惫而黯淡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沈十六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将他所有奇怪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只是看着。
顾长清的视线在卧房里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床前。
那里铺着一片看起来与其他地板并无二致的木质地板。
颜色、纹路、拼接的缝隙,都一模一样。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缓缓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闷哼了一声,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地上。
他摘掉了那副浸透烈酒的羊皮手套。
然后。
他用自己那因为久在诏狱而留得稍长的指甲,探入两块地板之间的缝隙。
非常轻地、非常慢地刮了一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混杂着蜡质和灰尘的黑色污垢,嵌进了他的指甲缝里。
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有些恶心。
更恶心的是,他将指尖凑到鼻尖,又一次闭上了眼睛,轻轻一嗅。
这一次,他闻到了。
更清晰了。
“沈大人。”他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对着身后的那个黑影开口。
“这里,有味道。”
雷豹忍不住插嘴:“什么味道?”
“不就是一股熏香味和皂角味吗?”
“是皂角和血腥混合的味道,”顾长清的声线很平稳。
“有人用大量的、混了香料的皂角水,反复擦洗过这里,想盖住血腥味。”
他顿了顿。
抬起头,看向墙角那个精致的铜制熏炉。
“再点上味道浓烈的熏香,双管齐下。”
“的确,对于普通人的鼻子来说,这里干净得天衣无缝。”
“可惜……”
他自嘲般地牵动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不知道,木头是有生命的。”
“浸入纹理深处的血,那股独有的铁锈味。”
“是永远、永远也洗不干净的。”
这番话,让整个卧房落针可闻。
雷豹张着嘴,看看那块平平无奇的地板,又看看顾长清。
满脸都写着“你在说什么天书”。
用鼻子闻出来的血腥味?
这怎么可能!
沈十六走上前,在他身边停下,他低头看着那块地板,足足三息。
他没有质疑,他只是对身旁的雷豹递过去一个指令。
雷豹立刻会意,转身从门外取来一根铁制的撬棍。
他走到那块地板旁,将撬棍的一端狠狠楔入地板缝隙。
“大人,得罪了!”他大喝一声。
双臂肌肉坟起,猛地向下一压!
“嘎吱——吱呀——”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中。
那块看似牢固的地板,被硬生生撬得翻转过来!
“砰!”地板重重砸在另一边。
就在地板翻转过来的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哐当!”雷豹手里的铁撬棍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块地板的背面。
几个年轻的锦衣卫更是控制不住地“啊”了一声。
踉跄着后退,其中一个直接撞在了墙上。
地板的背面,那原本应该是干燥木材的地方。
赫然浸染着一大片已经完全干涸、发黑、深入木髓的痕迹!
那是什么,不言而喻。
血!
是根本无法洗刷干净,早已凝固成罪证的血迹!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嘀咕、所有的不屑。
在这一刻,被这片黑色的血迹冲击得烟消云散!
“嗬……嗬……”老仵作钱贵踉跄着扑到门口。
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般彻底瘫倒在地。
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的骄傲和经验,此刻成了一个笑话。
整个卧房,死一般地寂静。
沈十六站在那片翻开的血迹前,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许久。
他没有再看那片触目惊心的罪证,而是转过身。
看向那个还蹲在地上、因为脱力而剧烈喘息的囚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身体极细微地后撤了半寸。
那是一个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事物时,最本能的防御姿态。
这个阶下囚,他真的,能让死人开口。
他真的,能让被清洗过的地板,吐露真相。
顾长清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他迎上那道复杂的视线。
肺部的灼痛让他咳嗽了两声,那笑意便从咳嗽的间隙里漏了出来,沙哑而难听。
“沈大人,现在信了?”
“真正的第一现场,就在这里。”
他拖着镣铐,向前迈了一步,铁链“哗啦”作响,像是在为他的话语配乐。
他直视着这位权倾朝野的活阎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个家仆,在撒谎。”
“他不是发现尸体的人。”
“他是帮凶。”
第7章 凶器失踪?顾长清:你们找错了,那根本不是刀!
“审。”
沈十六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校尉一人一边架起已经瘫软的家仆。
那人被他们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去,凄厉、不成调的求饶声很快被堵住,消失在院中深处。
卧房内,死寂被打破。
“搜!”沈十六下达第二个命令。
雷豹抱拳领命,领着手下一队校尉再次进入卧房。
这一次,是彻底的挖掘,地毯被卷起,床板拆开,柜子移位,连墙角的砖缝都被探针一点点刮过。
锦衣卫办事的效率极高,所过之处不留任何死角。
士气,在找到第一现场的那一刻被点燃。
管他什么厉鬼剥皮。
在指挥同知大人和那个神秘囚犯面前,终究要现出原形。
然而,一炷香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卧房几乎被拆成了一片废墟。
可预想中的“凶器”却迟迟没有出现,别说带血的刀。
就是一把可疑的剪子、一片锋利的铁器,都找不到。
空气中那股亢奋劲头,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困惑。
雷豹满头大汗地从一片狼藉的卧房里走出来。
铁甲上的灰尘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快步走到沈十六面前,声音满是压不住的泄气。
“大人,掘地三尺了。”
“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看了一眼不远处倚着门框、闭目调息的顾长清,还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猜测。
“会不会……”
“是凶手手段高明,事后把凶器带走了?”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毕竟,留下凶器,就等于留下了指向自己的铁证。
几个锦衣卫校尉纷纷点头,觉得雷豹说得有理。
案件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找到了第一现场,却失去了最重要的物证。
沈十六没有回答雷豹,他甚至没有看雷豹,他只是转过身。
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落在顾长清身上。
这个动作,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在场的所有锦衣卫都察觉到了。
从现在起,这个戴着镣铐的阶下囚的意见,在指挥同知心中,已经占了旁人无法企及的分量。
顾长清感受到那道视线,他强迫自己睁开眼。
压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甜腥,琵琶骨的伤口在囚衣下黏腻作痛。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里的神经,如同有人用钝刀子反复拉扯。
他必须快一点,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而沈十六的耐心,更是有限。
他没有直接回答雷豹的问题,而是拖着脚镣,转身朝画室的方向挪动了一步。
铁链在寂静的夜里,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要再看看那张皮。”
这句话一出口。
画室里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雷豹一愣,满脸的不解。
还看?
那玩意儿血淋淋的。
挂在梁上的时候就已经够邪性了。
现在被扔在水盆里,更是秽物一件。
躲都来不及,怎么还要凑上去?
老仵作钱贵在门外听见这话,刚缓过来的一口气差点又憋回去,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惧和厌恶。
这个姓顾的,脑子真的不正常!
沈十六没有说话,他只是用行动表明态度。
他跟在顾长清身后,一起走回那间血腥气冲天的画室。
画案上的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住,一个木盆被随意地丢在角落。
那张完整的人皮,被丢弃在混着血水的盆底,皱巴巴地蜷缩着。
几个锦衣卫下意识别开脸,不敢多看。
顾长清却走到木盆前,蹲了下来,他重新戴上那副还带着酒气的羊皮手套。
伸手,将那张柔软、冰冷、滑腻的人皮从盆里捞了出来。
他将人皮铺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动作很轻。
他俯下身,开始仔细地研究。
不是看皮上的眉眼,不是看皮的完整度。
是看边缘,看那些皮肤被从身体上分离时,留下的最原始的切割痕迹。
他看得极其专注,手指顺着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创口边缘缓缓划过,感受着那里的形态。
整个画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铁链偶尔碰撞地面的轻响。
许久,他缓缓直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他毫不在意,他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观察的沈十六。
“凶器没有被带走,”顾长清的结论。
让雷豹刚想开口的劝阻卡在喉咙里。
“或者说,”顾长清补充道。
“它在普通人看来,根本就不是‘凶器’。”
不是凶器?
那是什么?
难道真是鬼神用的法器?
“胡……胡说……”钱贵的声音在外面哆哆嗦嗦地响起,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顾长清没有理会,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将观察到的细节重组成完整的逻辑链条。
这是他的领域。
在这里,他是神。
“剥离一张完整的人皮,对工具的要求。”
“远比杀人要苛刻得多。”
他不带情绪开始解说分析。
“我研究了皮下组织残留的创口形态。”
“它非常特殊。”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这件凶器,必须具备三个特点。”
“第一,极薄。”
“它的厚度必须能做到在皮肤和皮下脂肪之间游走,而不是切开肌肉。”
“你们找的那些刀,都太厚了。”
“第二,极韧。”
“从一个人的身上剥下整张皮,需要巨大的张力,尤其是在关节和肌肉附着点。”
“寻常刀片,哪怕是剃刀,在这种持续的力道下,也很容易崩口或者断裂。”
“但这件凶器没有,它的切割痕迹连贯而平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顾长清目光变得锐利。
“它带有特定的弧度。”
“不是刀刃的弧度,是整个工具本身的弧度。”
“为了能完美贴合人体的曲线,比如胳膊、大腿的圆柱状,还有背部的平面。”
他每说一点,在场的锦衣卫脸上困惑就加深一分。
这些话,他们听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严谨。
“寻常的匕首、屠刀,甚至我们仵作验尸用的柳叶刀,都无法同时满足这三点。”
“所以,你们找不到,是正常的。”
顾长清脑中,那件未知凶器的模样,已经渐渐清晰。
它不是一种武器,更像是一种……工具,一种用于某种精细加工的特殊工具。
沈十六一直听着,一言不发,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某种近似于“入神”的状态。
他不懂什么皮下组织,什么张力弧度,但他听懂了顾长清的结论。
他们找错了方向,所有人都找错了。
当顾长清话音落下,画室里一片死寂。
沈十六终于开口,打破这片凝固的空气。
“那是什么?”
他的问题,直接,有力,直指核心。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等待那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然而,顾长清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众人刚刚提起来的心,瞬间又跌了下去。
连雷豹都忍不住露出一丝失望,说了半天,结果还是不知道?
但顾长清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呼吸再次停滞。
他迎上沈十六那双探究的眸子,强撑着身体,一字一句。
“但我知道,该去哪里找。”
他停顿一下。
“沈大人,你手下有能工巧匠吗?”
“一个能完全听懂我的描述,并且能从他的行当中,找出这件东西的人。”
第8章 剥皮凶器竟是“云母刀”!墨家天才看呆了!
“指挥同知大人。”
“您可不能走啊!”老仵作钱贵顾不得摔跤的狼狈。
他挣扎着爬起身,伸出双手去拉沈十六的衣袍。
“那妖人……他就是个疯子!”
“他这是要把您往邪路上带啊!”他喊叫着。
沈十六并未理会,他只看雷豹一眼。
“传令,回诏狱。”
雷豹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是。
“是!大人!”
几名锦衣卫上前,将吵嚷的钱贵架了出去。
钱贵还在挣扎,口中“妖人”“疯子”的叫骂声,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画室内的血腥气依旧浓重。
顾长清身体靠在冰冷的墙上,眼帘低垂。
身体发凉,那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他必须抓紧时间。
沈十六没多言,走到顾长清身边,抬手示意。
顾长清眼皮沉重地抬起。
“走。”沈十六只说了一个字。
顾长清没问去哪,只是点头,他清楚沈十六的耐心有限。
锦衣卫的手段,是刀,是刑,是雷霆之势。
但面对一个被伪造现场,被精巧工具剥皮的案子,这些手段有其极限。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困惑,一个冷冰冰的现实。
顾长清缓慢迈开步子,拖动镣铐,发出沉重的铁链声。
青布马车驶入夜色。
车内只有顾长清和沈十六,颠簸让顾长清的伤口疼痛加剧。
他喉头泛甜,一股铁锈味涌了上来,他死死压下。
马车在一处僻静胡同里停下,顾长清被人架下马车。
一抬头,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出现在眼前,斑驳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匾。
上面刻着“第十三号”四个字。
这不是诏狱,也不是任何顾长清熟悉的衙门。
“这里是何处?”顾长清的声音干涩。
沈十六没有回答,推开大门,径直走了进去。
顾长清被校尉架着跟上。
门内,别有洞天。
宅院深处,一座宽敞的大厅灯火通明,这里是巨大的工坊,而非衙门。
巨大的木制齿轮缓缓转动,带动着复杂的机械臂,有规律地敲击,切割。
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墨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硝石味。
大厅的一侧。
几名身穿青色短褂的匠人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精巧机械。
他们有的在测试机关,有的在雕刻模型。
另一侧。
堆积如山的卷宗被整齐地码放在高大书架上。
几个年轻的吏员穿梭其间,手持笔墨,迅速记录着什么。
这里没有京兆府的喧嚣,也没有诏狱的阴冷。
只有一种沉静,一种专注于探究事物本质的沉静。
“都起来!”雷豹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响。
所有人都抬起头,他们先看到沈十六。
沈十六的出现,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然后,他们看到被校尉架着的顾长清。
不少人露出疑惑的神情,一个阶下囚,被带到这里?
沈十六径直走向大厅深处,那里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
堆满了各种齿轮、鲁班锁、木制结构。
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正埋头其中,手中刻刀在木块上精准游走。
沈十六走到工作台前,敲了敲桌面。
青年抬起头。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未褪的稚气。
他专注于工件,那种投入不似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
“公输班,”沈十六的声音很平静。
公输班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沈十六一指顾长清,“他有东西给你看。”
顾长清被校尉松开,他摇晃一下,死死扶住工作台的边缘。
他看向公输班,这个年轻人的专注,让他感受到一丝志同道合的气息。
“我需要你的帮助,”顾长清声音有些沙哑。
公输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需要找到一件工具,”顾长清继续。
指尖因虚弱而颤动,“一件,剥离人皮的工具。”
此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再次凝滞。
公输班没有任何异动,只是更专注地看着顾长清,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这件凶器,必须有三个特点。”
顾长清开始详细描述。
“第一,极薄。”
他抬起手,用手指比划着。
“它的厚度,必须能做到在皮肤与皮下脂肪之间游走。”
“而不是直接切开肌肉,你们平日里用的刀具,都太厚了。”
公输班若有所思,没有反驳。
“第二,极韧。”
顾长清继续。
“从一个人身上剥下整张皮,需要巨大的张力。”
“尤其在关节和肌肉附着点,寻常刀片,即便再锋利,也会崩口,或者断裂。”
“但这件凶器没有,它留下的痕迹,连贯而平滑。”
公输班的指尖在工作台面上轻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顾长清竭力压低声音。
“它带有特定的弧度。”
他再次比划,这一次,他用手掌模拟着人体的曲线。
“不是刀刃本身的弧度,是整个工具的弧度,为了能完美贴合人体的四肢、躯干。”
“它甚至需要多处不同的曲面。”
他说完,眩晕猛然袭来,顾长清摇晃一下,他抓着工作台。
公输班的呼吸猛然急促,整个人像被点燃。
他猛地站起身,撞倒了身后的木椅,他死死盯着顾长清。
“等等!”公输班声音激动。
他的手颤抖着,在工具堆里翻找。
“等等!你说的,难道是这个!”
他从一堆纷乱的工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薄刃,它通体银白,刃身很长。
在灯火下,闪烁着微弱的光,刀片薄如蝉翼。
用手轻轻一拨,还能看到它轻微地晃动。
刀刃本身带着优美的弧线。
那弧度,与顾长清方才比划的人体曲线,几乎完美吻合。
公输班捧着刀,呼吸急促,脸颊涨红。
“这,这是顶级的裱画师,用来揭裱古画时,分离画心与托纸的‘云母刀’!”
公输班解释,他的语速加快,话语激动得几乎变调。
“它薄可透光!韧比牛筋!寻常匠人根本做不出来!”
顾长清怔住了。
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工具形象,瞬间变得清晰。
公输班的描述,与他所有的推断严丝合缝。
剥离人皮,不是杀人。
而是……揭裱画作。
就在这时。
一个少女抱着一摞卷宗,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她看见厅内的众人,身体一僵,少女似乎有些害羞,小声嘟囔着。
“胡一鸣……胡画师。”
“他生前最擅长的,就是古画揭裱……”
少女的声音很轻。
但在这安静的厅堂内,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沈十六身体绷紧,抓住关键信息,他转身,看向那名少女。
“京城之内。”
沈十六声音沉冷,不容抗拒。
“还有谁是顶级的裱画高手?”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汇聚到了那个害羞的少女身上。
少女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她抱着卷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第9章 凶手竟是翰林学士?顾长清:越不可能,越可疑!
“京城之内。”
沈十六的嗓音沉冷,不容抗拒。
“还有谁是顶级的裱画高手?”
唰!
这间充斥着木屑与硝石气的巨大工坊里。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看向了那个抱着卷宗的少女身上。
薛灵芸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抱着那摞卷宗,身体微微发抖,恨不得当场在地上刨个洞钻进去。
雷豹看她快被吓晕过去的样子。
忍不住粗着嗓子催了一句:“薛书吏,大人问话呢!”
这一声吼,让少女肩膀猛地一缩。
但奇异的是,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份惊惶无措却迅速褪去。
她合上眼帘,整个人瞬间像是切换了模式,与周遭彻底隔绝。
她不需要翻阅任何卷宗,整个大虞朝的在册名录。
京城内外的奇人异士,早已在她脑中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寂静中,只听得到远处巨大齿轮转动的轻微“咔咔”声。
片刻后,薛灵芸睁开眼。
原本的羞怯被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叙述所取代。
“回大人。”
“京城裱画技艺能与死者胡一鸣比肩的,在册共三人。”
她的嗓音依旧很轻,吐字却无比清晰。
“第一位,城东‘补天斋’的刘三爷。”
“年近八十,三年前就已金盆洗手。”
雷豹眉头一皱,老的干不动了。
“第二位,琉璃厂‘古艺轩’的孙掌柜,一手揭裱功夫独步京城。”
“但此人上月回乡省亲,出京记录在案,随时可查。”
雷豹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个有明确不在场证明。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难道线索就这么断了?
顾长清靠着工作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
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他必须将线索往前再推一步。
薛灵芸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最后的措辞。
“第三位……”
她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脑子都“嗡”的一声的名字。
“翰林院学士,裴休。”
“裴大人不但是当朝有名的书法大家,其书画鉴赏与装裱之能,更是冠绝京城。”
“胡一鸣在成名前,曾于裴学士门下求教数年,算是他的半个弟子。”
翰林院学士!
“不可能!”
雷豹第一个炸了,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裴大人是何等人物?”
“清流名士,圣上都夸赞过的文章大家!”
“他怎么可能……去做那种剥皮的恶事?”
这不仅是雷豹的想法,更是所有锦衣卫校尉的心声。
一个德高望重、风评极佳的文坛领袖。
和一个血腥残忍、剥皮为乐的变态凶手。
这两个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在拿朝廷重臣开玩笑!
一直沉默的公输班,此刻也停下了手里把玩的机括。
他看向了顾长清。
他的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纯粹的、对逻辑链的好奇。
薛灵芸似乎觉得自己的话造成了巨大的困扰,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记得……在一个月前的兰亭雅集上。”
“胡画师展出了一幅新成的《秋山问道图》,技惊四座。”
“当时裴学士也在场,看过画后,只淡淡评价了一句:‘形似而神不逮’。”
“据说,师徒二人因此有些不愉快。”
“胡画师自那以后,便再未登门拜访过裴学士。”
形似而神不逮。
形式上很像,但没有抓住真正的神韵。
对于一个技艺已臻化境的画师而言,这句评价,比当众抽他一耳光还要狠。
线索,指向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翰林学士。
沈十六一言不发,他藏在阴影里的半张脸,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他握着刀柄的右手,骨节再次绷紧。
翰林学士,正五品,文官脸面。
没有皇帝的明确旨意,别说他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
就是指挥使陆炳亲至,也绝不能随意动他。
这是一道无形的墙,比诏狱的石墙更坚固。
沈十六的耐心,正在被这种束手束脚的局面快速消耗。
他看向顾长清,想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一丝退缩。
但顾长清只是撑着桌子,剧烈地喘了口气,然后笑了。
他咧嘴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那笑比哭还瘆人。
“沈大人。”
他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兴奋。
“越是不可能的人,嫌疑越大。”
“你们查案。”
“查的是身份,是地位,是常理。”
“我查案。”
“查的是人性,是动机,是藏在体面下的疯魔!”
他的话,让沈十六绷紧的动作停住了。
顾长清往前挪了一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顶级的匠人,无论画师,还是裱画师。”
“对他认为完美的‘作品’,都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洁癖!”
“胡一鸣的画,或许在技法上已经超越了他的老师。”
“但在裴休看来,那幅画在某个关键之处,‘画蛇添足’。”
“破坏了他心里供奉的那个‘神’!”
“这种‘冒犯’,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句口角。”
“但在一个疯魔的匠人心里,不啻于有人往他心爱的绝世古玉上,狠狠砸了一锤!”
顾长清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一下下敲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常识。
他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他只是在描绘一种心理。
一种属于天才与疯子之间的,幽暗心理。
“所以,他要‘修正’这个错误!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揭裱’!”
“把那张被‘玷污’了的画皮,从拙劣的‘托纸’上揭下来。”
“让它恢复本该有的完美!”
“这才是那张人皮出现在房梁上的真正原因!”
顾长清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亮得吓人。
“那不是示威,不是挑衅!”
“那是一件……被他修正过的,完美的……展品!”
话音落下,整个工坊死寂一片。
雷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正有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这个囚犯,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剖析一个疯子的内心!
工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十六听懂了顾长清话里的逻辑。
那逻辑,与他在卧房地板下看到的黑色血迹,完美地扣合在了一起。
他做出了决定,“没有证据,不能动翰林。”
沈十六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握着手中绣春刀的刀柄。
“但我们可以去‘拜访’一下。”
他转过身,视线牢牢锁定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这是他第二次,被这个人的“道理”说服。
每一次,都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产生一丝动摇。
顾长清强撑着站直身体,迎上那道视线。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沈十六吐出最后几个字。
“顾长清。”
“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去裴府,撕下他的脸皮。”
“撕不下来?”
沈十六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脑袋,我亲自来收。”
第10章 翰林学士?顾长清:你小子就欠剥皮!
“沈大人。”
“这裴大人府上,真不用知会一声?”
雷豹拽了拽沈十六的袖甲,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顾长清,又看向前面巍峨的翰林府邸。
沈十六没理会,他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言的压力,意思很明确,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
顾长清身体晃动,强行稳住,他知道沈十六在评估他。
这份评估,直接关乎他的生死。
翰林府邸,朱漆大门紧闭。
沈十六没有叩门,他用指节敲击了门环三下。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
门房应声而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探出半个头。
“锦衣卫办事。”沈十六声音沉稳。
掏出腰牌,在小厮眼前晃了一下,小厮脸色瞬间变了。
他连忙将门拉开,躬身将几人迎了进去。
顾长清强撑着脚步,跟着沈十六走入裴府。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涣散,他紧咬牙关。
这不仅是为了求生,更是为了求证,他要证明自己的“疯魔论”。
证明那些被世人唾弃的“怪异”才是真相。
府内,穿过数道回廊,几人被引至一处雅致的书房。
“我家大人正在挥毫,几位稍候。”
小厮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书房内,笔墨清香,檀木芬芳,裴休正在挥毫泼墨。
他一身素色长衫,墨发用玉簪束起,他手执一管狼毫,在宣纸上游走。
笔法苍劲有力,一气呵成,见到沈十六几人。
他并未抬头,只是在画卷上落下最后一笔,随后,他才缓缓搁笔,抬头。
他的脸上,一丝惊慌也无,一种上位者独有的从容与镇定。
那是官居正五品的翰林学士,应有的风范。
裴休微笑着看向沈十六。
“不知沈指挥同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他的声音温润如玉。
沈十六依旧没有多说,他一个眼神递过去。
顾长清便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
他往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裴大人。”
顾长清声音沙哑,他拱了拱手。
“晚生斗胆,想向裴大人请教一二。”
裴休闻言,眉梢微扬,
他上下打量着顾长清,身穿囚衣,戴着脚镣。
却能跟着锦衣卫指挥同知,深夜造访翰林府邸。
裴休心下好奇,却不露声色。
“请教不敢当,小友有何疑问?”
顾长清脸上带着浅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裴休莫名感觉一种刺骨的寒意。
“晚生想请教裴大人。”
“您认为,一幅传世画作的灵魂,究竟是附着于承载它的画纸之上。”
“还是存在于画师落笔的丹青本身?”
这问题问得风雅,问得刁钻,直指艺术的本质。
裴休一愣,他思索片刻,随后捋须一笑。
“善哉此问!画者,借物抒情,意在笔先。”
“丹青载道,纸墨为器。”他抬手指向桌面。
“画纸,不过是承载‘画意’的媒介,是躯壳。”
“而画师的丹青,他笔下的意境,那才是真正的灵魂!”
“形骸易朽,而意境永存。”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他强调“画意”远重于“画材”,他话语流畅。
顾长清只是静静听着,脸上带着微笑。
他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顾长清再次拱手,“裴大人所言极是,晚生茅塞顿开。”
“那晚生再斗胆,请教第二个问题。”
裴休心中生出一点不耐,但他面上依然是大家风范。
“小友请讲。”
顾长清压低了声音。
“那么,如果一幅画的‘画意’,是他人窃取了您的思想,您的灵魂而得。”
“那这幅画的灵魂,又该归属于谁?”
这个问题一出,裴休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他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这个动作很细微。
但沈十六和雷豹都看在眼里。
他们想到胡一鸣那幅《秋山问道图》,那幅画,技惊四座。
当时裴休只评价了一句“形似而神不逮”。
师徒二人,因此不愉快,这难道,不是窃取吗?
顾长清没有给裴休喘息的机会,他紧接着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如果这个窃贼,用您看来拙劣的技法,将本该属于您的绝世灵魂。”
“禁锢在了,一张粗糙的‘皮囊’上,您作为真正的创作者。”
“是否有冲动,将那份灵魂,用最完美的手法。”
“从错误的皮囊上,‘揭’下来,重新装裱,让它回归本来的样子?”
“揭”字一出,裴休脸色煞白,他的身形猛地晃动一下手中的毛笔,无力地跌落。
“啪!”一声轻响,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一片刺眼的黑。
裴休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像被雷劈中一样,他呆滞地看着顾长清。
那囚衣上沾染的血迹、苍白消瘦的脸庞。
此刻在他眼中,顾长清仿佛成了一个能窥探人心的魔鬼。
一个能看穿他所有秘密的恶魔。
他双唇颤抖。“你……你……”
裴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十六和雷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没想到。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仅凭顾长清三个看似风雅的问题。
就让一个正五品的翰林学士,心理防线几近崩溃。
顾长清的手段,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顾长清没有停下,他只是慢慢走向那张画案。
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
他低头看着,他看到画上,那片被墨迹晕染开的空白。
他的声音沙哑,“这幅画,被毁了。”
他缓缓抬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双唇轻启。
“但它还能被‘修补’。”顾长清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裴休。
他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平静,“就像那张人皮一样,它也能被‘揭’下来,重新装裱。”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尖刀,刺入裴休的心脏。
裴休猛地后退一步,他双手颤抖,指着顾长清。
“你……”他的声音,像是被卡在喉咙里。
顾长清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看着裴休,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裴大人,您说。”
“那幅画,它该归属于谁?”他步步紧逼。
裴休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看着顾长清,眼中满是恐惧。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细若蚊蝇。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指向裴休桌案边,那一叠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纸张。
“晚生想请教裴大人,这些,是您未完成的作品吗?”裴休浑身一震。
他看向那叠纸,那是他曾经创作过的却从未公诸于世的,《秋山问道图》的草稿。
第11章 墨香书房染青光,翰林跪地喊“画魂”!
“搜!”
沈十六一声令下,话语落地有声。
裴休的身体猛地绷紧,摇晃得更加厉害。
原本失序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跌跌撞撞地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的书架。
笔筒震落,笔墨散了一地。
那些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从容与镇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撕扯出内里深藏的疯狂与恐惧。
“沈指挥,你……”裴休嘶哑着,他想维持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雷豹挥手示意几名锦衣卫,他们冲向书架边,动作迅速。
顾长清看着裴休,脸上病态的苍白与那双清明的眼形成鲜明对比。
一切都与他的预判一致,裴休是一个被自己对艺术的偏执逼疯的人。
他的所谓“疯魔论”正在一步步被证实。
“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搜查我的府邸?”
“我乃朝廷翰林,正五品官职!我要上奏陛下!”裴休的声音猛然提高,声色俱厉。
他搬出自己的身份,期望能震慑住锦衣卫,挽回一丝颓势。
这愤怒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慌乱。
雷豹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面无表情,没有给雷豹任何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长清。
顾长清向前挪动,铁链“哗啦”作响,在这雅致的书房内格外刺耳。
他站定在裴休对面,身形单薄。
“裴大人,我们只搜书房。”顾长清声音悠悠响起,带着疲惫。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书房四周,“如果您问心无愧,又何惧我们一看?”
此话一出,裴休的身体再次一僵。
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卡住,发不出声音。
沈十六看向裴休。
一个翰林学士,一个清流名士,此刻却如此狼狈。
沈十六的嘴角向下压了一分,没有怜悯,只有对真相的渴望。
“搜!”雷豹再次低喝。
几名锦衣卫立刻散开,开始搜查书房。
书房内陈设雅致,书籍整齐码放架上,笔墨纸砚一丝不苟地摆着。
书卷翰墨香气弥漫空气,这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锦衣卫们掀开地毯,搬开书桌,连花瓶都被仔细检查。
然而,一刻钟过去,书房里没有一丝异样。
没有血迹,没有凶器,甚至连可疑的纸屑都找不到。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什么都没有发生。
雷豹的脸色渐渐沉下来,他将一个花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他朝沈十六摇了摇头,沈十六的视线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安静地站在原地,他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躁。
他从不寄希望于“意外之物”,他只相信专业与细节。
裴休的清理很彻底,但顾长清从一开始就判断。
如果裴休是凶手,他一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更像是顾长清的一个实验,一个测试,测试裴休对自己的清理有多么自信。
“雷豹大人。”顾长清沙哑的声音打破安静。
雷豹转身,看向顾长清。
“请将布包取来。”顾长清平静地说。
雷豹一愣,布包?
他回想起在胡一鸣画室时,顾长清曾让他准备过一些东西。
他立刻点头,转身跑出书房。
裴休看着顾长清,他的恐惧似乎达到了顶点。
他不知道这个囚犯又要耍什么把戏。
但他从顾长清的从容中,看到了致命的危险。
他死死盯着顾长清,想将他撕碎。
顾长清没有理会裴休。
他只是轻轻地呼吸,强行压下肺部的灼痛。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他要赌上一切。
很快,雷豹去而复返。
手中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他将布包递给顾长清。
布包里装着草木灰、磨碎的石灰石和一些不知名的干燥植物粉末。
这些都是顾长清在画室中交代他准备的。
“将所有门窗关上,拉上窗帘。”
顾长清接过布包,下达了新的指令。
几名锦衣卫迅速行动起来,书房内的光线一点点被遮蔽。
窗帘拉上,房门紧闭,书房渐渐陷入一片黑暗。
空气中的香气仿佛也被黑暗吞噬,压抑感随之而来。
裴休的身体开始颤抖。
黑暗中,他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顾长清模糊的轮廓。
他不知道顾长清要做什么,这种未知比任何恐吓都更让人不安。
在众人的注视中,顾长清将混合粉末均匀地洒在书房中央的地板上。
白色的粉末在黑暗中尤为清晰,细雪般飘落。
然后,他从雷豹手中接过一个喷壶,将水雾细密地喷洒在粉末之上。
喷壶发出“嘶嘶”的轻响,水雾弥漫开来,将混合粉末浸湿。
下一刻,整个书房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片幽幽的蓝色荧光,在地板上缓缓浮现,荧光越来越亮,黑暗中跳动。
那蓝色荧光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人形的周围,还洒落着大量喷溅的痕迹!
那蓝色荧光,比任何血迹都更触目惊心。
它在黑暗中无声地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在场的锦衣卫们发出惊呼,全都吓得倒退一步。
有的人甚至惊叫出声,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坠地。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幽蓝色的光芒,这景象完全超越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比任何酷刑都更具冲击力。
“这……这是什么仙术?”
雷豹的声音在发抖,他死死盯着地板上的荧光,像是看到了平生最匪夷所思的画面。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所依赖的经验和常识,如此脆弱。
顾长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裴大人,血迹可以被清洗。”
“但血红蛋白的痕迹,会永远留在那里,等着人来发现。”
裴休的身体剧烈颤抖,他想逃,却发现双腿灌铅一般,动弹不得。
他直直地看着那片幽蓝的荧光,那荧光仿佛能吞噬一切。
“现在,”顾长清的声音继续响起。
穿透黑暗,直指裴休的灵魂深处。
“你还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裴休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的双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看着那片幽幽的蓝光。
他的灵魂仿佛被无形的手撕开,露出了最深处的秘密。
他崩溃了,裴休猛地抬起头。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脸上扭曲,充满极致的疯狂,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刺耳的嘶吼。
“胡一鸣,他玷污了我的画!”
“他偷走了我的画魂!”
第12章 剥皮不是杀人,是作画?你们文化人的圈子真变态!
黑暗中,裴休跪在那片幽蓝的人形荧光里,没有再发出嘶吼。
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一种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抬起头,官帽歪斜,发髻散乱,脸上涕泪横流,表情却是一种诡异的狂喜。
“美……多美啊……”
他痴迷地伸出手,抚摸着那片虚无的蓝色光芒,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它本该有的样子……纯粹,干净……没有那拙劣的笔触,没有那愚蠢的躯壳……”
雷豹被他这副模样骇得后退一步,手紧紧按在刀柄上,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顾长清站在阴影里,肺部的灼痛一阵阵袭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才是疯子该有的样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现实完全割裂。
裴休的视线猛地从地上的荧光移开,死死地钉在了顾长清身上。
“是你!你这个妖人!”
他的狂喜瞬间转为暴怒,“你把它召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让它显形?”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艺术!”
他挣扎着,想要爬向顾长清,却被雷豹一脚死死踩住后背。
“老实点!”
“啊——”裴休的脸被压在地板上,声音凄厉而扭曲。
“你们这些蠢货!刽子手!你们只懂杀人!你们懂什么叫‘作品’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血一样的怨毒:“胡一鸣那个蠢材!”
“他玷污了我的画!他偷走了我的《秋山问道图》!”
“我把画魂说给了他听!我把那问道的老者如何下笔,山间的顽石如何皴染,都告诉了他!”
“可他!他用我给他的灵魂,画了一具……丑陋的皮囊!”
裴休的声音充满了嫌恶,“形似而神不逮!他根本不懂!”
“那张皮囊,太拙劣了!它禁锢了我的画魂!”
“我必须……我必须把它揭下来!”
他被踩在地上,却用手指在冰冷的地板上疯狂地比划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形的“手术”。
“对……就是这样……从脖颈开刀,沿着筋膜的走向……”
“云母刀……我的云母刀最听话了……”他喃喃自语。
陷入了某种回忆,“它的皮……比最娇贵的宣纸还要顺滑……”
“我不是在杀他,我是在修正!我是在进行一场最完美的揭裱!”
“我把那张被他玷污的‘画皮’,从他那具拙劣的‘托纸’上……完整地、毫发无伤地揭了下来!”
“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这根本不是供述,这是一个疯子在炫耀他最得意的杰作。
沈十六的身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僵硬。
他见惯生死,但眼前这种将极致残忍当成极致艺术的疯魔,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他沉默着,转过身,走向书房最里侧的一面墙。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屏风。
“你的‘杰作’,藏在了哪里?”沈十六的话语打断了裴休的狂笑。
裴休的笑声一滞,他贪婪地看着那面屏风。
喃喃自语:“它还没有完成……我的杰作,还没有完成……”
沈十六不再多问,走到屏风前,伸手,一寸一寸地敲击过去。
当他的手指敲到墙角与书架连接处时,声音变了。
“咔。”
一声轻微的、与众不同的空响。
雷豹立刻会意,松开裴休,两步冲了过来。
在书架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木雕花纹下,用力一按!
“嘎吱——”
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一股混合着皮革、药水和奇异香料的浓烈味道,从门后扑面而来。
锦衣卫们举着火把,当先冲了进去。
下一刻。
“呕——”
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从密室里传出。
雷豹皱眉,大步跨入。
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沙场的硬汉,喉头也猛地滚动了一下。
密室不大,正中同样悬挂着一张……皮。
一张完整的人皮。
但这张皮,明显比胡一鸣的更粗糙、更厚实,上面布满了粗大的毛孔。
它被用特殊的药水处理过,呈现出诡异的蜡黄色。
四肢被拉伸开,用细绳固定在一个巨大的木框上。
旁边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刀、刮板和十几个装着不同颜色药水的瓶子。
一摞稿纸上,用炭笔详细记录着“脱脂流程”、“软化测试”、“防腐配方”等字样。
这不是画室,这是一个……处理皮革的工坊!
所有人都愣住了。胡一鸣的皮在案发现场,那这张……是谁的?
雷豹的目光扫过那些稿纸,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他失声喊道:
“城西……城西那个被剥皮的李屠户!这是屠夫的皮!”
就在这时,被丢在外面的裴休,发出了更加癫狂、更加刺耳的笑声,证实了雷豹的猜测!
“哈哈!没错!就是那个屠夫!”
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炫耀和不屑!
“胡一鸣的皮,是上等的宣纸,是我的绝世珍品!”
“我怎么能容许我的‘揭裱’有半分瑕疵?”
“我需要练手!”
“我需要一块足够结实、足够没用的‘料子’,来让我重新找回手感,完善我的药水!”
“那个屠夫,一身的腱子肉,皮糙肉厚,不正是最好的‘草稿纸’吗?哈哈哈哈!”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在场每个锦衣卫的头顶浇下!
他们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冷!
为了杀一个人,而去杀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练手!
这不是疯子!这是彻头彻尾的恶魔!
顾长清靠着墙壁,听完了这一切,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极致的疲惫。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疯子。”
那股靠着意志力强撑起来的精气神,在真相彻底炸裂的这一刻,终于耗尽。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撕裂,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模糊。
他赢了。
却也看到了人性最丑陋的深渊。
身体一软,顾长清彻底失去了意识。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横了过来,托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沈十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在所有手下震惊的注视中。
将一个浑身血污的阶下囚,半扶半抱地揽在了怀里。
“把人带走。”
沈十六的声音冰冷依旧,但抱着顾长清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宣太医。”
第13章 新上司竟是吃货?顾长清的顶头上司有点野!
北镇抚司,密室。
烛火跳动,将雷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大人,裴休的案子,结了。”
他将一份封死的卷宗呈上,墨迹未干,带着一丝仓促。
沈十六没接,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铁扶手上敲着。
一下,又一下,单调的轻响填满了死寂。
裴休的案子,像一块巨石砸入京城这潭深水。
翰林学士是剥皮恶魔?疯了。
这是宫里给出的最终解释。
对外,只说裴大学士积劳成疾,暴病而亡。
而那个真正撕开画皮的人。
顾长清。
他的名字只出现在了沈十六递给天子宇文昊的密奏里。
沈十六没为自己请半个字的功,他一五一十地写明,顾长清如何凭几道伤口断定凶器。
如何三言两语攻破人心,如何让真相在黑暗中现形。
赌约,他输了,他认。
皇帝的朱批很快下来,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
“顾长清,免死。着,调入十三司。”
“为特聘顾问,协办诸案。”
没有官复原职,没有赦其无罪。
从一个待斩的死囚,变成了一件帝王随时可以取用的活工具。
雷豹看着沉默的沈十六,心里直打鼓。
他想不通,大人为何要把天大的功劳推给一个囚犯。
“大人,那姓顾的……就这么放了?”
沈十六的敲击停了。
他站起身,佩刀上猩红的流苏轻轻一荡。
“不是放了。”
他走向密室外,身影被烛火拉得狭长而孤冷。
“是换了个笼子。”
潮湿、霉烂的铁锈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皂角混合着阳光暴晒后被褥的干爽味道。
顾长清睁开眼,刺目的光线让他又闭了回去。
他抬手挡在额前,手臂上空荡荡的,没有铁链的触感和重量,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
手腕上,只有一道被镣铐磨烂了皮肉留下的红痕。
他撑着身体坐起,胸口的伤被牵动,一阵闷痛。
但不再是那种要命的灼烧感,伤口被处理过,敷着清凉的药膏。
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灰色囚衣。
料子比诏狱的粗麻好了不止一点。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
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
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反而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心口。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再是大理寺那个可以按时点卯,回家喝上一碗热粥的六品寺丞。
他也不再是诏狱里那个脖子上悬着刀,随时准备赴死的囚犯。
他现在,是沈十六手里的一把刀。
一把用来剖开疑难杂案的,锋利、好用,但随时可以被折断丢弃的刀。
脖子上的枷锁,只是从有形,变成了无形。
他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也罢,工具就工具吧。
活着的工具,才有机会看到仇人倒下的那一天。
“吱呀——”房门被推开。
一个面生的锦衣卫校尉端着餐盘进来。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
“顾先生,请用饭,”校尉的姿态很恭敬。
甚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畏惧。
顾长清这个名字,如今在十三司,约等于“妖人”二字。
顾长清没动。
“这里是哪里?”
“回先生,是十三司后院,您现在是司里的特聘顾问。”
校尉放下餐盘,躬身就退了出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顾问。
真是个风雅的名头。
顾长清端起碗,将温热的白粥一口气喝完。
胃里暖起来,身体才感觉找回了一点力气。
他下了床,推开门,外面是个不大的院落。
角落里,一间独立的屋子门上挂着块简陋木牌。
“验尸房”。
他径直走了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各种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扑面而来。
这股在旁人闻来刺鼻作呕的味道,却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下来。
这是他的地盘。
房间正中,一张由整块青石板打磨的验尸台泛着冷光,墙边架子上,瓶瓶罐罐排列整齐。
他的视线,落在验尸台旁的一个木架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套崭新的器械,不是大理寺官造的制式工具,这是一套造型奇特的利器。
薄如蝉翼、带着不同弧度的刀片,长短不一的探针,形制各异的夹钳……
每一件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公输班的手笔。
顾长清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把最薄的“云母刀”。
刀片在他指尖轻颤,映出他苍白消瘦的脸。
他抽出一方干净的棉布,开始仔细擦拭。
动作专注而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
验尸房里没有点灯,只有金属与棉布摩擦的细微声响。
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将最后一片光也隔绝在外。
顾长清的动作没停,甚至没回头。
“沈大人,我的命是你保下的。”
他将擦拭干净的刀片放回原位,又拿起另一把探针。
“说吧,下一次要我这双手。”
“去捅哪个马蜂窝?”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散。
对自己“工具人”的身份,有着清醒的认知。
沈十六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看着顾长清的背影,依旧单薄,因伤势还微微佝偻着。
可就是这个背影,在血腥画室里,指出了他们所有人都忽略的真相。
在翰林府邸,三言两语就剥下了朝廷重臣的伪装。
这个人,是一把刀,一把能刺穿所有谎言的利刃。
他本该对这把刀感到满意,可此刻,听着那句“捅马蜂窝”的自嘲。
沈十六的心里,却生出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滞涩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今天起,”沈十六终于开口,嗓音一如既往的冷硬。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死。”
顾长清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转过身。
验尸房里太暗,他看不清沈十六的表情。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他能感觉到那句话里的分量。
那不是承诺。
是命令。
一道将他的生死,彻底与这个人绑定的命令。
顾长清愣住了,随即,一声低沉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先是低着头,肩膀开始轻微抖动。
而后那笑声越来越大,却又诡异地没有发出太大声响,整个人都在那里颤抖。
这笑声,是对命运的嘲讽,也是对自己新身份的最终接纳。
终于,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抹怪异的笑。
却对着门口的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算不上标准的礼。
“遵命。”
“‘活阎王’大人。”
“毕竟,我这条命现在是你的了。”
沈十六没有回应他的调侃。
黑暗中,沈十六只是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个笑眯眯的声音,从沈十六身后传来。
“哎呀,都在呢。”
一个穿着宽大儒袍,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的老者,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看上去就像个邻家老翁,与这阴森的锦衣卫地界格格不入。
雷豹跟在他身后,一脸的无奈和恭敬。
沈十六看到来人,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微微侧身,算是行礼。
老者却没理他,径直走到顾长清面前,将手里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尝尝?城南老字号,甜的。”
顾长清看着眼前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这个行为古怪的老人。
“您是?”
“哦,忘了自我介绍了。”
老人一拍脑门,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块黑漆漆的腰牌。
还有一个用布包好的包裹,他把东西一股脑塞到顾长清手里。
“鄙人姬衡,这十三司的司正。”
“算是你的顶头上司。”
姬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又把那串糖葫芦强行塞进顾长清另一只手里。
“这是你的腰牌和新衣服,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姬衡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还是让顾长清疼得咧了咧嘴。
老人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长清啊,欢迎来到这潭浑水的中心。”
“以后,有的忙了。”
第14章 站队太子还是皇帝?
“翰林学士裴休,疯了。”
雷豹将一碟腌萝卜推到顾长清面前,压低了嗓子,话音里还带着咂舌。
“昨晚连夜审的,全招了。”
“就跟你在他书房里说的一样。”
“嚷嚷着胡一鸣偷了他的‘画魂’,他不是杀人,是‘揭裱’。”
“啧,这些读书人,心眼真他娘的黑。”
顾长清没碰那碟小菜,他用勺子一下一下搅着碗里的白粥。
裴休的案子,以一种荒诞的方式了结了。
他,顾长清。
一个本该在秋后问斩的囚犯,成了破案的关键。
顾长清这个名字,连同那套在黑暗中让血迹发光的“显血奇术”。
恐怕已经随着十三司的密报,摆在了紫禁城最高处那位的案头。
他没作声,一口一口地咽下温热的白粥。
身体的虚弱感依然在,但胃里有了暖意,五感也变得格外清晰。
空气里,姬衡那老头儿塞给他的糖葫芦还残留着一丝甜香。
混着隔壁验尸房飘来的药草味,形成一种让人心安的气味。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
雷豹见他闷着,自顾自说得起劲。
“说咱们十三司请了个能通鬼神的妖人,弹指间就能让冤魂现形。”
“嘿,他们要是知道你就是那个‘妖人’,胆子都得吓破。”
顾长清搅动白粥的勺子停住了。
妖人。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个笑。
“我倒希望真能通鬼神,”
他放下勺子,用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那样,我就不用费心去想,人为什么会疯了。”
话音刚落。
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和一个抱着卷宗的少女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
正是公输班和之前在工坊里的薛灵芸。
“顾先生。”
公输班脸上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兴奋。
几步蹿到顾长清面前,摊开一卷图纸。
“我按你的想法,改良了云母刀的刀柄。”
“加了几个替换力臂,更方便在不同角度发力。”
他身后的少女也小声开了口。
“顾先生,您身体好些了吗?”
薛灵芸不敢看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死不了。”顾长清回了句。
这两个人,一个痴迷机关造物,一个埋首故纸堆。
都带着一种与十三司格格不入的纯粹。
他们看他的反应里,没有畏惧,更多的是对“专业”的敬佩与好奇。
这让顾长清一直紧绷的神经,难得地松弛了一瞬。
或许,这个新笼子,也没那么糟。
就在这时,一个东宫的小太监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
“哪位是顾长清顾先生?太子殿下有请!”
小太监的声音又尖又亮,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傲气。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一滞。
薛灵芸最先反应过来,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绽开一丝喜色,激动地小声说:
“顾先生,是东宫!是太子殿下!”
公输班也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道:“没错!”
“太子殿下出了名的礼贤下士。”
“他要是赏识你,你就能摆脱这身囚衣。”
“重回朝堂了!”
他们的话里,是真切的为他高兴。
在他们单纯的世界里,有才华的人,就该站在阳光下,而不是缩在锦衣卫这种阴暗的角落里,当一把见不得光的刀。
顾长清心里却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好事?
这世上,从天上掉下来的。
除了雨雪,就是鸟粪和陷阱。
他现在的身份太尴尬了。
皇帝的朱批是“调入十三司,协办诸案”。
只字未提“赦免”,他依旧是个罪囚。
一个戴着无形枷锁,被皇帝拴在沈十六手里的工具。
这种时候,太子伸手过来,想做什么?
单纯的爱才?
还是想从皇帝的爪牙手里,撬走一件刚磨好的工具?
无论哪一种,对他而言。
都意味着一只脚踏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泥潭。
过早地被贴上“太子的人”这种标签。
等于把自己直接架在了皇帝的疑心上烤。
那小太监见他不动,将请柬又往前递了递,脸上带着施舍般的笑容。
顾长清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请柬,冰凉的烫金硬帖触及指尖。
上面用漂亮的馆阁体写着:
诚邀大理寺顾长清先生,东宫一叙。
落款是太子私印。
连“十三司顾问”这个身份都刻意避开了。
只提他之前在大理寺的旧职,用心不可谓不深。
去,是背叛皇帝的信任。
不去,是公然抗命于储君。
一道完美的送命题。
就在院中气氛微妙到极点时,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堵住了院门。
沈十六回来了,他似乎刚从宫里出来。
还穿着那身代表天子亲军无上权力的飞鱼服。
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
他一出现,院子里好不容易轻松了一点的空气,瞬间再度凝固。
雷豹像被钉在原地,立刻站直了身体。
公输班和薛灵芸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低下头去。
沈十六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顾长清手里的那张烫金请柬上。
那张请柬在灰扑扑的院子里,金得刺眼。
沈十六迈开步子,径直走到顾长清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
从顾长清的指间,将那张请柬不轻不重地捻了出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顾长清松开手,任由那块滚烫的山芋被取走。
沈十六垂下眼,扫了一眼请柬上的字。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两手发力。
“嘶啦——”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划破了寂静。
那张代表着东宫颜面、价值千金的烫金请柬,被他毫不犹豫地当场撕成了两半。
他又撕了一下。
四片。
然后随手一扬。
金色的纸屑在空中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雷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公输班和薛灵芸更是吓得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喘一口。
那原本满脸堆笑等着回话的东宫太监,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的嘴巴张成了“o”型,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过了好几息,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沈大人!你这是何意?!”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
指着沈十六的手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这……这可是太子殿下的请柬!”
沈十六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直直地看着那个太监。
“顾长清是十三司的人。”
他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奉皇命办案,日程已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回禀太子殿下,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我们”。
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宣告,宣告着顾长清的归属权。
那太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可一对上沈十六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可以仗着东宫的势对别人颐指气使,但他绝不敢在沈十六面前放肆。
这位是天子跟前最利的一把刀,杀人从不看身份。
太监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沈大人的话。”
“奴婢一定原封不动地带到!”
说完,他狼狈不堪地一甩拂尘,几乎是落荒而逃。
院子里,金色的纸屑在地上闪着光,像是在嘲讽着什么,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长清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碎裂的金色纸片。
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内心深处,却已是惊涛骇浪。
沈十六此举,粗暴,直接,不留任何余地。
这撕碎的不是一张请柬。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打了东宫的脸。
是在皇帝与太子之间本就微妙的平衡木上,重重地跺了一脚。
而他,顾长清。
就是那根用来撬动平衡的杠杆,是夹在两块巨石之间,随时可能被碾成粉末的砂砾。
沈十六替他解了围,也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路,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人。
沈十六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一种冰冷的、理所当然。
这一刻,顾长清无比清晰地认知到。
他脖子上的那道无形枷锁,又收紧了一圈。
沈十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姬司正让你去一趟。”
“东城,鬼宅,又死人了。”
第15章 鬼宅索命连死三人!别催,先让本顾问喝完粥
“太子殿下的人,就这么走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飞檐的轻响。
东宫太监落荒而逃的背影早已不见。
可他那声惊怒交加的“沈大人”,却像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雷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地上那些被撕碎的金色纸屑,在阳光下反射着扎眼的光。
那不是纸,那是东宫的脸面。
被沈大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个粉碎,踩在脚下。
公输班那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此刻已经没了血色。
他抱着那卷图纸,图纸的边缘都被他捏出了褶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薛灵芸更是吓坏了。
少女垂着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怀里那堆厚厚的卷宗里去。
顾长清是唯一站着不动人。
他不怕吗?
雷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换作自己,别说一个囚犯。
就是个三品大员,被这么夹在锦衣卫指挥同知和太子之间,也早就腿软成泥了。
可顾长清没有,他只是低头看着脚边的金色碎片。
终于,沈十六动了,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脏上,他走到顾长清面前的石桌旁。
将手里剩下的那几片碎纸,随手扔在桌上。
“东宫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沈十六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是注解,也是警告。
顾长清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那副懒散,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清明。
“沈大人。”
他开口,用的是一种近乎平等的、探讨的口吻。
“是以什么身份在警告我?”
“锦衣卫指挥同知?”
他顿了一下,向前迈了一小步。
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字字清晰地砸出来。
“还是我这条命的‘主子’?”
“轰!”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院中每个人的心上。
雷豹浑身一颤,疯了!顾先生一定是疯了!他怎么敢这么跟沈大人说话!
公输班和薛灵芸更是吓得一个哆嗦。
沈十六的身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僵硬。
他没想到,顾长清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是啊,他是以什么身份?
指挥同知?
无权干涉一个挂职顾问的私人交际,尤其对方还是储君。
主子?
这个词,从顾长清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嘲弄。
沈十六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冷硬。
“你的任务,是为皇上破案!”
“不是让你去攀附权贵,卷入党争!”
这话说得正气凛然。
可顾长清却笑了,带着一丝疲惫和嘲讽的笑容。
“沈大人,”他轻叹一声。
“你和我,从我走出诏狱,踏入这十三司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身在党争的漩涡中心了。”
“你以为,”
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又遥遥指了指沈十六。
“我们有的选吗?”
沈十六哑口无言,他从未这样想过。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皇命,只有任务。
完成任务,得到嘉奖,重振沈家声威。
党争?那是文官们的事。
他,沈十六。
是天子之刃,只需要斩断皇帝指向的任何敌人。
干净,利落。
“我是十三司的人,你是锦衣卫,我们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顾长清的声音悠悠传来,打断了沈十六的思绪。
“我们都是皇帝手里的刀。”
“一把刚开刃的刀,自然会有人想来抢。”
“有人想来捧,也有人想让它断掉。”
他指了指地上的金色纸屑。
“太子想拉拢我。”
“是因为我这把刀,现在看起来还算锋利。”
“能为他所用。”
他又抬眼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严党想除掉我。”
“是因为我在大理寺时,砍到了他们的人。”
“这本就是棋盘上的常态,有什么好奇怪的?”顾长清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将这朝堂之上,那层名为“忠君体国”的华丽外衣层层剥开。
露出了里面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权力博弈。
雷豹听得冷汗直流,这些话,任何一句传出去,都够顾长清再死十次。
沈十六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顾长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就在这时,顾长清忽然身体一晃,猛地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压抑的咳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咳……咳咳……”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身体一松,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那副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又回到了他身上。
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直刺人心的智者只是幻觉。
“但……”他缓过气来,话锋一转。
“我只是个想活命的死囚而已。”
“对谁当皇帝,谁当首辅,都没什么兴趣。”
他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微凉的白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看着里面米粒的沉浮。
“我只对一件事有兴趣。”
“真相。”
“仅此而已。”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沈十六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坦然自若的样子,看着他低头喝粥。
心中那团被挑起的火,不知为何,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
“记住你的本分。”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向院外走去。
雷豹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然而,沈十六刚走到门口。
一名穿着小旗官服饰的锦衣卫便神色慌张地从外面直冲进来,险些和他撞个满怀。
那小旗官一看到沈十六,腿一软,差点跪下。
“大……大人!”
“慌什么!”沈十六心情正糟,呵斥了一句。
“不……不好了!”小旗官顾不上擦汗。
急促地禀报,“城南!”
“城南那座废弃的安远侯府,又……又死人了!”
院子里,空气再次凝固。
顾长清正将一勺白粥送往嘴边,听到“安远侯府”四个字时,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但当“又死人了”这个词传进耳朵时,他那只端着勺子的手。
在离嘴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刚刚还一片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独属于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光。
第16章 三具尸体,一首童谣,凶手在给我们写剧本!
“说清楚。”
沈十六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人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反手一探。
已将那封火漆文书从小旗官手里抽了出来,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小旗官正要递上,手上一空,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脸上冷汗混着热汗,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
“城南!安远侯府又死人了!”
“这个月……第三个了!”
公输班手里的图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薛灵芸更是“啊”地低呼一声,死死抱住怀里的卷宗,仿佛那是唯一的护身符。
雷豹一个箭步抢到沈十六身侧,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按在刀柄上,脖颈的青筋都爆了岀来。
沈十六单手撕开文书,视线在纸上飞速移动。
院中死寂,只剩下那张薄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第一个……是吓死的!”
“一个老乞丐,仵作验了,身上没伤,脸扭得跟鬼一样!”
小旗官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不敢看沈十六,只是对着地面飞快地禀报。
“第二个……掉下来摔死的!从二楼!”
“可巡城司的人说,栏杆是朽了,但除非他自己往下跳!”
“第三个……就是今早的!”
“个半大孩子……中毒死的,在厨房,口吐白沫!”
三种截然不同的死法。
恐惧、意外、中毒。
每一件单看都像巧合。
可发生在一个地方,就透着一股子邪性。
“最……最邪乎的是……”
“每个死人边上,都用血写了字!”
小旗官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哆嗦。
“写的什么?”雷豹喉咙发干。
小旗官抬起头,脸上满是骇然,一字一顿: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
“不、听、话、呀、进、鬼、楼……”
阴森的童谣,从一个壮汉嘴里念出来,配上他快哭出来的表情。
让这院子里的温度都凭空降了好几分。
鬼楼?
“安远侯府……”薛灵芸细若蚊蝇的声音响起。
“卷宗有载,永熙二十三年,安远侯周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她的记性好得惊人,根本无需翻阅。
“侯府上下三百一十四口,一夜血流成河。”
“只有……侯爷七岁的小孙子,下落不明。”
“传闻,有人说他被乱兵砍死在后院井里,也有人说他趁乱逃了。”
“所以,”
雷豹接过了话头,语气干涩。
“现在京城里都传疯了,说是那小侯爷的冤魂回来了。”
“把闯进他家的人,都当成陪他玩的‘小朋友’,玩一个,死一个!”
这番话,让院中空气彻底凝固。
连一向只信机关榫卯的公输班,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
仿佛这青天白日下,也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鬼神之说,最是动摇人心。
这正是十三司成立的初衷之一。
沈十六缓缓合上手中的文书,纸张在他指间被捏得变了形。
他终于转过身,大步流星,穿过院子,径直走向那张石桌。
他没看雷豹,也没看其他人。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动一下的人身上。
顾长清。
他依然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白瓷勺,慢悠悠地在碗里划着圈,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清脆的“当”一声。
顾长清将勺子轻轻放回碗里。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不快,甚至因为牵动了伤口而显得有些迟缓。
他绕过石桌,走到院角那间挂着“验尸房”牌子的屋子前。
回头看向沈十六,略微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
随即,他像是才想起院里还有别人,对僵在原地的雷豹几人摆了摆手。
“都愣着干嘛?干活了。”
他捡起公输班掉在地上的图纸,塞回他怀里,又伸手在薛灵芸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
“新案子,总不能让我一个‘顾问’跑腿吧?”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上面被镣铐磨出的红痕依旧清晰。
“薛书吏,安远侯府十年内所有卷宗,我要一字不漏。”
“公输,你跟我去现场,我对那栋‘鬼楼’的结构很感兴趣。”
他的安排,自然而然,就好像他不是一个挂职的囚犯,而是这里真正的主事者。
雷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我呢?”
顾长清瞥了他一眼。
走进验尸房,随手从里面提出了一个木箱,看也不看就朝雷豹怀里一扔。
“你?”
“当然是给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当肉盾。”他耸了耸肩,看向院门口的沈十六。
那副懒散的腔调又回来了。
“看来,我们没时间争论到底该站哪一队了,沈大人。”
“有脏活儿等着呢。”
半个时辰后。
京城,德云楼茶馆。
“说时迟那时快!”
“那黑影啊,就从房梁上扑了下来!”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
“等巡城司的人再进去。”
“那老乞丐,就已经瞪着一双死鱼眼,没气儿啦!”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惊堂四座。
茶馆里,喝茶的、吃点心的。
此刻全都安静下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满脸的惊恐与好奇。
“先生,那血写的童谣呢?”
一个听客颤巍巍地问。
“问得好!”
先生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压低了嗓门。
“就在那老乞丐脚边。”
“一行血字,歪歪扭扭。”
“就跟七岁孩童的笔迹一模一样!”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不听话呀进鬼楼……”
“嘶——”
满堂宾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恐惧在闷热的茶馆里迅速发酵、蔓延。
无人注意,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
正从茶馆外安静驶过。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汇入这喧嚣的市井,又迅速抽离。
马车内,一片死寂。
沈十六闭目养神。
手指却有节奏地敲击着佩刀“惊蛰”的刀鞘。
雷豹正襟危坐,警惕地扫视着车窗外。
顾长清则靠着车壁,阖眼假寐。
马车一路向南,街道渐渐变得荒凉、破败。
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从街角几个玩耍的孩童口中,飘进了车厢。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不听话呀进鬼楼……”
“找到一个做朋友……找到两个剁剁手……”
雷豹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呵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顾长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没看任何人。
只是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那些唱着恐怖童谣、脸上却一片天真的孩子们。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疏离的样子。
“童谣……”他喃喃自语。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将那些歌声彻底甩在身后。
顾长清放下车帘,车厢内重归昏暗。
他靠回原位,补完了刚才未尽的话。
“从来不是给鬼唱的。”
“是唱给活人听的。”
第17章 鬼宅索命,顾长清:你尽管唱,能吓到我算我输!
“大人,到了。”雷豹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马车停稳。
车轮压过青石板的规律声响消失,周围只剩一片死寂。
顾长清掀开车帘,率先走了下去。
一股混合着腐烂草木和陈年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厚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眼前,便是那传说中的安远侯府。
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露出木料灰败的本色。
两扇门板上,交叉贴着落满了灰的白色封条。
门前石狮子一半被疯长的野草淹没,另一半身上布满青苔和鸟粪。
蛛网从屋檐的角落垂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整个宅邸,了无生气。
随行的一队锦衣卫校尉,个个都是见过血的。
此刻站在门前,却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
沈十六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背后最后一抹天光。
飞鱼服上的云纹在昏暗中明暗不定,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破败的府邸。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门缝里吹出来。
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舞。
风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歌声。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
那歌声很细,很轻,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
飘飘忽忽,听不真切,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个孩子的嗓音,
天真,稚嫩,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凄婉。
“刷——”
几名锦衣卫校尉几乎同时抽出了半截绣春刀。
刀刃与刀鞘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尖锐。
他们背靠着背,结成一个小小的阵型,紧张地望向那座漆黑的府邸深处。
未知的恐惧,远比看得见的刀锋更折磨人。
沈十六反应更快。
“呛啷”一声清越的鸣响,名刀“惊蛰”已然出鞘。
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刀横在身前,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
他或许不信鬼神,但他相信危险,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院中,只有一人是例外。
顾长清。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微微侧过头,闭上眼睛,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他分辨着声音的来处,感受着它在空气中细微的震动频率。
声音能穿透层层院墙依旧清晰。
这宅子的结构,必然有古怪。
“大人……”雷豹凑到沈十六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可那壮硕的身体却在微微发颤,“这……这真的有鬼在唱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歌声还在继续。
“不听话呀……进鬼楼……”
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仿佛那唱歌的孩子,正提着灯笼,在空旷的庭院里一边游荡,一边歌唱。
“声音而已。”
顾长清终于睁开眼,打断了雷豹,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副懒散的模样与周围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能传出来,就说明有介质,有源头。”
他笑了笑,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京城里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此刻又在众人脑海中回响。
永熙二十三年,安远侯周家满门抄斩。
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血洗侯府。
唯有侯爷七岁的小孙子周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传言说,那孩子最喜欢在黄昏和子夜时分,唱这首古怪的童谣。
如今,歌声重现,是冤魂不散,还是人心作祟?
与此同时,京城,内阁首辅严嵩的府邸。
书房内,紫金香炉里升起袅袅的青烟。
味道是价值万金的龙涎香。
一个身穿二品官服。
面容精瘦的中年人,正躬身站在书案前。
他正是严党的骨干,工部侍郎,王林。
“首辅大人。”
王林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城南那鬼宅的案子,陛下已经下旨,让锦衣卫十三司接手了。”
“沈十六那个愣头青,亲自带着人去了。”
书案后,当朝首辅严嵩,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碗里的浮沫。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葛布长袍,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看上去更像个闲云野鹤的富家翁,而非权倾朝野的奸相。
他没有抬头,甚至连撇茶叶的动作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王林继续道:“底下人传回消息。”
“说他们刚到门口,就听见那‘小侯爷’在里头唱歌了。”
“嘿,我瞧着,锦衣卫和十三司这次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跟鬼神斗,他们还嫩了点。”
“这案子要是办砸了。”
“沈十六在陛下那里的圣眷,怕是也要折损几分。”
“到时候,咱们再……”
严嵩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轻轻推到王林面前。
茶碗里茶叶浮沉,冒着热气。
王林一愣,连忙闭嘴,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严嵩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幽光。
鬼神?
他摇了摇头,嘴角似乎隐隐动了一下。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鬼神。
是人心。
安远侯府门前。
那阵阴风停了,诡异的歌声也戛然而止。
天地间重归一片死寂。
顾长清缓缓收回视线,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十六。
沈十六也恰好在此刻望向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不仅仅是一桩连环杀人案。
这是一个局,一个用鬼神之说,来动摇人心,挑战皇权的局。
凶手也好,幕后黑手也罢。
他们要杀的,不只是那三个闯入鬼宅的倒霉蛋。
他们要杀的,是朝廷的威信。
是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的秩序。
所以,这个案子必须破,而且必须将真相昭告天下。
沈十六缓缓将“惊蛰”归鞘。
刀身与刀鞘结合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他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背影,一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
“进!”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鬼魅,敢在天子脚下装神弄鬼!”
第18章 活阎王在线护犊子!
“大人,踹门吧?”
雷豹的手握在刀柄上,关节捏得发白。
那扇贴满封条的朱漆大门,在昏暗中黑洞洞的。
沈十六没有回答,他的回应,是抬起的右脚。
“轰——!”
一声炸响,腐朽的门板并非被踹开,而是直接向内爆碎!
碎裂的木屑裹挟着积年的尘土,扑面而来,是一股混合了霉烂、腐朽的气味。
走在最前的几名校尉被这股气流冲得一阵窒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戒备!”沈十六的命令响起。
门板倒地的瞬间,他身形一矮,第一个冲了进去。
绣春刀握在手中,刀尖斜指地面。
他身后的锦衣卫校尉们立刻结成一个小型的雁翎阵,迅捷地跟进,将门口控制住。
顾长清是最后一个动的,他没有去看院内。
在所有人紧张地向前戒备时,他走到被踹烂的门框边,蹲了下来。
其他人盯着前方的危险,他只看脚下的土地。
门槛的石条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但在靠近门轴的一侧,那层灰有异样。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是一道极浅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形擦痕。
门,近期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过。
推门的人动作很轻,只开了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所以外面的封条完好无损。
顾长清站起身,目光又落向院内。
沈十六和锦衣卫脚步在厚厚的尘土上留下了杂乱而清晰的印记,指着主屋方向。
但在这些新印记的下面,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通往主屋的青石板路上,本该长满杂草和青苔。
可偏偏有那么几块石板,干净得过分。
那不是雨水冲刷后的洁净,更像是……有人不久前在这里清扫过。
他抬脚,迈过门槛,跟了上去,院内的景象比想象中更加破败。
假山倾颓,池水早已干涸,只剩下龟裂的黑色淤泥和枯死的荷叶。
廊柱上的雕花大片剥落,露出被蛀空的木心,仿佛骷髅的骨架。
沈十六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景物上。
他走在最前,步履无声,一双眼睛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活物的角落。
屋顶交错的飞檐,廊柱投下的暗影,假山背后的缝隙。
这宅子太安静了,连风声和虫鸣都没有。
多年的搏杀让他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
此刻,他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一层细微的疙瘩。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他的手,从未离开过“惊蛰”的刀柄。
“大人,三具尸体的位置都确认了。”
雷豹的身影从一侧的偏院绕了回来。
声音压得极低:“老乞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已经臭了。”
“摔死的在东厢房二楼,现场很乱。”
“中毒那孩子,在西边厨房门口。”
沈十六点了下头,脚步一转,径向西边厨房。
顾长清也跟了过去。
他路过正堂门口,只用眼角余光朝里瞥了一眼。
那具僵坐着的尸体形态,与卷宗描述一致。
死状如何,已是旧闻。
他要找的,是凶手留下,却不想让人看见的新东西。
厨房在西侧的跨院里,木门虚掩。
一股浓重的药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从门缝里飘出。
一名守在门口的十三司吏员看到来人,身体一抖,差点跪下。
“顾……顾先生,沈大人。”
“尸体移走了,现场封着。”顾长清颔首,径直走了过去。
尸体倒毙的位置就在厨房门槛外。
他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
沈十六和雷豹一左一右在他身侧,形成了最稳固的三角保护阵型。
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公输班也抱着他的宝贝工具箱凑过来,好奇地探头探脑。
顾长清的手指,戴着薄薄的皮手套,轻轻拂过地面。
这里的灰尘同样很厚,但他还是发现了一点异常。
一层极细微的、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点点晶亮的白色粉末,混杂在灰尘之中。
不是石灰,也不是墙皮脱落的粉尘,更像……某种矿石被碾碎后的粉末。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油纸,又从公输班的工具箱里拈起一把最细软的毛刷。
他俯下身,脸庞凑到离地面不过几寸的距离。
屏住呼吸,用毛刷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将那些珍贵的白色粉末扫到油纸上。
他的动作慢而专注。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机,自头顶的黑暗中当头灌下!
沈十六全身的肌肉瞬间炸起!
他猛地抬头!
房梁之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被毒蛇死死盯住的悚然感,却在一瞬间攀升至顶峰!
危险!
来不及思考,全凭本能!
“小心!”一声暴喝炸响!
沈十六的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顾长清的后衣领。
手臂肌肉坟起,用尽全力向后猛地一扯!
顾长清正全神贯注,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踉跄着跌倒,一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位的同一刹那!
“嘭!”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支通体乌黑的弩箭。
悄无声息,却势大力沉地钉入了他刚才俯身的位置。
坚硬的青石地砖被洞穿,以箭矢为中心炸开一圈裂纹,碎石飞溅。
那支弩箭的力道极大。
整个箭头都没入地砖,只留下微微嗡鸣震颤的箭羽。
箭尾的羽毛,染着一种诡异的蓝紫色。
剧毒。
若是晚了哪怕半息。
顾长清的头颅,此刻已经被这支毒箭轰成一团血雾。
雷豹的嘴巴下意识张开,忘了合上。
公输班手里的工具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零件撒了一地。
冷汗,瞬间湿透了所有人的后背。
谁能想到。
在锦衣卫指挥同知和一众精锐校尉的环伺之下。
凶手竟敢如此猖狂!
“上面!”雷豹最先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发出一声怒吼,“给老子上去!活捉他!”
几名锦衣卫校尉抽出佩刀,脚尖在廊柱上连点几下,身形暴起,蹿上了漆黑的房梁。
火折子被点亮,驱散了黑暗。
然而,房梁之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个用绳索、滑轮和重物构成的简易延时机关。
重物坠落,拉动绳索,触发了固定好的弩机。
人,早已不知所踪。
顾长清坐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还有些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那支仍在震颤的毒箭。
然后又看向那个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男人。
沈十六依旧站在那里,维持着戒备的姿态。
顾长清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着沈十六,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所有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走出诏狱后,第一次,用一种不带任何算计和疏离的口吻,对着这个人开口。
“多谢。”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十六紧绷的身体,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弛。
他缓缓将刀归入鞘中,那清脆的合拢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顾长清,只是冷哼一声。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管好你自己的脖子。”
“别死在案发现场,给我丢人。”
话音刻薄。
但他重新站定的时候,身体却不自觉地向顾长清这边靠了半步。
正好能将顾长清瘦削的身影,完全纳入他的保护范围之内。
一旦再有任何异动,他能保证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这个微小的动作,所有人都看见了。
顾长清也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被他摔落在地的油纸上。
幸好,样本还在,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油纸捡起,仔细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这时,几名锦衣卫校尉从房梁上跃下。
单膝跪地。
“大人,人跑了!”
“房梁上只有一个用重物和滑轮设置的机关。”
“我们一上去就触发了回缩装置,把弩机也收走了!”
“是个老手。”雷豹咬牙切齿地补充道。
“他算准了我们进门后会直奔尸体现场。”
“也算准了顾先生会蹲下查验。”
“连时间都卡得分秒不差!”
沈十六的脸色阴沉。
凶手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布下陷阱,从容杀人,再从容退走。
这不是挑衅。
这是在戏耍整个锦衣卫。
然而,顾长清却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
他重新走到那支弩箭旁,换了个更安全的位置蹲下。
他用一把小镊子。
轻轻夹起一点被箭矢从地砖里带出的石粉。
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他又看向那片被毒箭射中的区域。
“雷豹。”他忽然开口。
“在!”雷豹立刻应声。
“去东厢房二楼。”
“就是那个摔死的人掉下来的地方。”
“看看窗户下面有没有类似的白色粉末。”
顾长清站起身,掸了掸手,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
“还有,让人去查。”
“京城哪家戏班子,最近在用磷粉做‘鬼火’的戏法。”
磷粉?鬼火?
雷豹一头雾水。
但看着顾长清笃定的样子。
还是立刻抱拳领命:“是!”
沈十六的视线落在顾长清身上,这个刚刚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
此刻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解开谜题时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凶手不是想杀我。”
顾长清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是想让我看。”
“看一场他精心编排的,鬼杀人的戏。”
第19章 验尸房惊魂!鬼宅死法全靠演?
“这地方,比诏狱还冷。”
雷豹搓着胳膊,在验尸房门口来回踱步。
呵出的白气一瞬即逝。
验尸房里,三具白布盖着的尸体并排躺在临时拼凑的木板床上。
这里没有青石验尸台。
十三司的验尸房还很简陋,但该有的不缺。
墙角的火盆烧得正旺,却没带来一丝暖意。
反而让空气中那股血腥混杂的气味更浓烈。
沈十六站在墙边阴影里,绣春刀没有离手。
顾长清换上一身干净麻布长衫。
正用加了烈酒的清水在铜盆里一遍遍清洗双手,从指尖到手肘,洗得一丝不苟。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近乎仪式的庄重。
“顾先生,要我帮忙吗?”雷豹探头问。
顾长清没回头。
将洗净的双手在火盆上慢慢烘干:“你站远点,别让你的阳气惊扰了‘他们’。”
他说着,语气分辨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
雷豹脖子一缩,老实退回门外,对这位顾先生,他现在是又敬又怕。
公输班蹲在角落,对着从安远侯府带回的滑轮机关研究得入了迷。
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顾长清走到第一具尸体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肺里最后一点温热空气排空。
让身体的温度与这房间的冰冷融为一体,他伸手,掀开白布。
一张极度扭曲、写满惊恐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是那个被吓死的老乞丐,尸体已开始腐败,散发恶臭。
顾长清却像没闻到,他戴上薄如蝉翼的皮质手套,俯下身,脸凑到离尸体极近。
他先检查死者的眼睛,瞳孔散大到极致,生命最后一刻定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心源性猝死。”
顾长清自言自语,对着尸体,也对着空气。
“典型的急性惊恐所致。”
他伸出两根手指,沿着死者的脖颈、胸腹、四肢,一寸寸按压下去。
没有伤痕,没有挣扎痕迹,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迹象。
这个人,的的确确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顾长清直起身,拿起旁边的小本子,用炭笔飞快记下几行字,字迹潦草。
只有他自己能看懂,接着,他走向第二具尸体。
那个从二楼摔死的壮汉。
白布掀开,惨状比第一个更甚。
死者从高处坠落,半边身子都摔得变形。
骨骼断裂的声音之前搬动时就能听见,死因明确,无可争议。
雷豹在门外忍不住又问:“顾先生,这不明显吗?就是失足摔死的。”
“是吗?”顾长清回应很轻,没抬头。
他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死者的脚上。
死者穿着一双破烂草鞋,鞋底沾满泥土和灰尘。
顾长清拿起小镊子,从鞋底缝隙小心翼翼夹起一点东西。
那是一小撮深绿色、带着湿滑黏液的苔藓,他将苔藓放到一块干净的白瓷盘里。
“安远侯府荒废二十多年。”
“院内池水干涸,遍地枯草,哪来的新鲜苔藓?”顾长清的声音在寂静的验尸房里响起。
这个问题,不是问任何人,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与“意外失足”结论相悖的事实。
雷豹愣住。
沈十六藏在阴影里的身体,也出现了细微的动静。
顾长清没停,他走向第三具尸体,那个中毒死的半大孩子。
和前两具尸体不同,这具尸体面容安详,甚至带着诡异的微笑。
顾长清检查他的口鼻,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取出一根细长银针,刺入尸体的胃部,缓缓拔出。
银针光亮如新,没有变黑。
“毒物,并非入口。”
顾长清动作顿住。
这个结果,推翻了之前所有推测。
不是吃了有毒的东西,那毒是怎么进入身体的?
雷豹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走了进来:“顾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吓死,一个摔死,一个又不是吃毒药毒死的。”
“这三件事,根本不搭边啊!难道真是那小侯爷的鬼魂在挨个玩?”
“鬼魂杀人,也得讲基本法。”
顾长清头也不抬,随即拿起一把薄如柳叶的解剖刀。
“我要开胸。”
这话一出,雷豹的脸瞬间白了。
沈十六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有必要?”
“非常有必要。”
顾长清举刀,在尸体胸口比划了一下。
“我要看看,他的肺里,藏着什么秘密。”
他没再寻求沈十六的同意。
在这里,在验尸台上,他就是主宰。
刀锋落下,精准稳定,皮肉划开,露出底下肋骨。
公输班也被这边动静吸引,停下手里研究,好奇凑过来。
只有雷豹,别过头去,一脸不忍直视。
顾长清用一把特制骨剪,剪开肋骨,将整个胸腔暴露出来。
一股更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腐败气味扑面而来,死者内脏已呈现不正常的暗紫色。
顾长清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用长柄镊子,小心翼翼探入胸腔,夹出一小块肺部组织。
那块组织已失去正常粉红色,呈现一种灰败、带着斑点的颜色。
他将组织样本放到一块玻璃片上。
又从公输班工具箱里借来一个西洋进口的单筒显微镜。
这是公输班的宝贝,平时谁都不让碰,此刻却主动递了过去。
顾长清眼睛凑到显微镜前,片刻之后,他直起身,取下镜片下的玻璃片。
他没说话,而是用同样的方法,从第一具和第二具尸体胸腔里,也分别提取了肺部组织样本。
三个样本,并排放在一起,在显微镜下,呈现出几乎完全一致的病变。
“沈大人,请看。”
顾长清将其中一片样本递到沈十六面前。
沈十六没接,低头看了一眼。
“三名死者的肺部,”顾长清语调平稳。
“都有这种特殊的白色粉尘残留。”
“虽然吸入剂量不同,导致了不同的死法,但成分完全一致。”
他顿了顿,抬头对上沈十六审视的目光。
“这种粉尘本身,初步判断,无毒。”
“但……”
顾长清的声线压低几分。
“它似乎有强烈的致幻效果。”
“第一个乞丐,他不是被鬼吓死的。”
“他吸入这种粉尘后,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恐惧的幻象,才被活活吓死。”
这个推断,让雷豹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把自己吓死?
“第二个乞丐,同样在幻觉影响下,他脚下的不是二楼屋檐。”
“可能是一条通往极乐世界的小桥,也可能是一条回家的路。”
“他脚底湿滑的苔藓证明,他去过宅子里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
“一个我们还没找到的地方。”
“他在幻觉支配下,走上屋檐,最终失足摔死。”
顾长清拿起另一片样本。
“至于第三个,这个孩子。”
“他中的毒,也不是别人喂给他的,而是在幻觉中,主动吸入的。”
“厨房里有用来驱鼠蚁的毒气草,燃烧后产生剧毒烟雾。”
“他可能以为自己闻到的是饭菜的香气,或者是什么神仙赐予的琼浆玉液。”
“所以,他才会面带微笑地死去。”
一番话说完,验尸房里死寂。
雷豹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之前那些看似毫无关联、诡异离奇的死法。
在顾长清的解说下,被一条清晰的线串联起来,鬼神之说,不攻自破。
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人为谋杀,一种极其高明、极其残忍的谋杀。
“真正的杀人凶器,不是刀,不是毒药。”
顾长清做出最终结论。
他拿起那份在安远侯府收集到的白色粉末样本。
“是这座宅子本身,以及这种,能将宅子变成活地狱的致幻粉尘!”
沈十六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顾长清,看着这个刚刚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此刻却冷静分析着案情的文弱书生。
这个人,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
“现在,我们需要搞清楚两件事。”
顾长清倦容之下,一双眼睛闪动着独属于猎人的光。
他将那包珍贵的粉尘样本,连同他在现场快速绘制的一份安远侯府结构草图。
一起交到公输班手上。
“第一,这到底是什么粉尘?”
“京城里,谁在用,谁在卖?”
“第二,”他指着那张结构图。
“那首童谣,到底是怎么做到在整个宅子里‘唱’起来的?”
“声音不大,却无处不在,还能精准传到死者的耳朵里。”
公输班接过东西,那张常年带着技术宅式兴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而狂热的表情。
“声音……机关……”
他喃喃自语,仿佛已看到一个由无数齿轮和丝线构成的巨大谜题。
顾长清看着他,又补充一句。
“凶手是个剧作家,他在给我们写剧本。”
“而你,公输班,现在该你这个机关大师。”
“去拆了他的戏台了。”
第20章 凶手,你在给谁写剧本?
“公输那小子。”
“不会是掉茅坑里了吧?”雷豹在院里转了第七圈。
终于受不了了,拿脚尖烦躁地踢着地上的碎石子。
“这都快三个时辰了。”
“别说拆解机关,就是让他把那宅子拆了重建,也该有个响动了。”
火盆里的炭烧成了灰,天色从亮堂的午后彻底沉入了昏黄,把院墙的影子拖得老长。
沈十六立在廊柱的阴影里,身形与黑暗混为一体,纹丝不动。
连佩刀“惊蛰”的刀穗都垂得笔直。
雷豹的抱怨和焦躁,吹不到他身上半点。
对沈十六来说,等待,是达成结果前必须忍受的无聊过程。
顾长清也没闲着,他没踱步,也没站桩,而是搬了张椅子,就坐在离那间“格物坊”不远的地方。
石桌上,安远侯府的建筑结构图被几块石头压着四角,完全摊开。
他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根手指的指尖,在那泛黄的图纸上缓慢地游走。
抚过那些繁复交错的线条,他神情专注。
这份图纸是侯府建造时的原版,很详细。
顾长清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主楼的剖面图上。
“通风管道……太多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寻常大宅,为了冬暖夏凉,是会设计些通气口。
但安远侯府的管道,不仅数量多,走向也极其古怪。
它们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藏在墙体夹层里,连通了每一层、每一间房。
甚至延伸到了一些最不起眼的角落。
这根本不是为了通风,这是为了……传递什么东西。
顾长清想起了安远侯府里,那首无处不在的童谣,声音不大,却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原来如此。
这宅子,从建好的第一天起,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东西。
凶手不是从零开始创造,他只是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利用了它。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一个标记着“地下水渠”的地方,轻轻敲了敲。
这个发现,没让他觉得兴奋,凶手对这座宅子的了解,深得不正常。
就在这时——
“吱呀——嘭!!”
格物坊那扇关了几个时辰的木门,被一股巨力从里面撞开!
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踉跄着跑了出来。
雷豹吓得一蹦,差点拔刀,摆开了架势,等看清来人,他才哭笑不得地放下手。
公输班。
这位机关大师现在的样子,只能用“刚从灶膛里爬出来”形容。
头发乱成鸟窝,脸上左一道黑右一道灰,全是油污。
那身工匠服皱巴巴的,还烧了几个洞,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没有半点疲惫,反而烧着两团火,亮得吓人。
“成了!我弄明白了!”
“哈哈!我弄明白了!”
公输班压根没看院里的人,他像个打了大胜仗的将军,手里高高举着一件东西。
另一只手死死护在下面,生怕磕了碰了。
那是一个用木头、竹片和铜丝搭起来的精巧模型。
正是安远侯府的微缩版,连屋檐上破了几块瓦片都复刻了出来。
“公输,你小子……”雷豹刚开口。
“别说话!”公输班一阵风似的冲到石桌前。
动作与他癫狂的样子截然相反,轻手轻脚地把模型放下,宝贝得不得了。
他随手抹了把脸,脸上更花了,然后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过众人。
“看!”他的手指在模型上飞快地点着。
“这宅子!它被人改过!”
“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声音机关!”
公输班喘着粗气,激动地宣布:“或者说,它是一件乐器!”
乐器?
雷豹的脑子当场宕机。
一座杀人鬼宅,是乐器?
沈十六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没出声,他在听。
顾长清也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份建筑图纸推到模型旁边。
他猜到了,但亲耳听见,依旧觉得心头发冷。
公输班不管别人的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发现里。
他指着模型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开口:“这儿!侯府后院那口废井,下面连着护城河的地下水道。”
“凶手打通了这里!”
“特定的时辰,风从西北方吹过护城河水面,带动水道里的水流,形成气压差!”
他拿起旁边一个小小的牛皮风箱,对着那开口轻轻一吹。
“气流,也就是风,就被灌进来了!”
他的手指顺着模型墙体里一根根细微的铜丝移动。
“还有这些!藏在墙体夹层里的铜管和竹管!”
“长短不一,粗细各异,位置全是算计好的!”
“打磨过的!当风吹过它们的时候……”公输班深吸一口气。
将风箱对准模型的另一个入口,猛地一压!
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模型里传了出来。
“呜……咿……”那声音高低起伏,调子古怪又阴森。
就是那个孩童的吟唱声!
虽然没成曲调,但这独特的音质,和他们在安远侯府门前听到的。
一模一样!
雷豹惊得嘴巴张成一个圈。
他指着模型,话都说不利索了:“鬼……鬼在唱歌……”
“不是鬼!是风!是水!是机关术!”公输班近乎咆哮地打断他。
脸上是手艺人的骄傲和被外行质疑的狂热。
“这是风、水和机关术的完美结合!”
“那个凶手……不,那个改造它的人。”
“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鬼神之说,在这一刻,被这个粗糙却精密的模型,砸得粉碎。
剩下的,是比鬼神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人心算计。
沈十六的身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僵硬。
他见过千百种杀人手段,却从没见过这种。
把一座宅子,变成一件会唱歌、会杀人的乐器。
“那粉尘呢?”顾长清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最在意的,还是那致命的幻觉。
提到粉尘,公输班的狂热才收敛了些,转为一种技术性的严肃。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倒出些白色粉末在白瓷盘上。
“也弄清楚了。”
“这是混合物。”
他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着粉末。
“主要成分,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菌类孢子。”
“我叫它‘致幻菇’,只长在最阴最湿的地下洞穴里。”
“孢子粉本身,没毒。”
“但是!”他抬起头。
“里面加了松脂粉和白磷粉!”
“这两样东西,能助燃,还能让粉尘在空气里飘得更久、更广!”
“厨房那支毒箭,点燃的根本不是引线,是被这种粉尘裹住的棉花!”
“热量让致幻孢子瞬间扩散满整个房间!”
“那个乞丐吸进去,看到了他心里最怕的东西,心脉自己就断了”
“是活活把自己吓死的!”
“而那股被算计好的风,”顾长清接口。
他看着模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
“也不单单是为了‘唱歌’。”
“它还把这些粉尘,精准地送到了宅子的每一个角落。”
公输班重重点头。
脸上满是对另一个天才的惺惺相惜:“没错!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声音是开胃菜!粉尘,才是真正的杀招!”
“它就像一把钥匙。”
公输班补了一句,“一把能打开你脑子里地狱大门的钥匙!”
真相,终于被一层层剥开。
一个精通机关术和药理,心思缜密到让人发指的高手。
他用一座废弃的侯府,设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杀人局。
恐吓,致幻,引导,让每一个闯进去的人,都死在自己亲手制造的地狱里。
“图啥啊?”雷豹喃喃自语。
“图财?不像。”
“寻仇?”
“那三个倒霉蛋也不像跟谁有深仇大恨啊。”
沈十六看着桌上的模型和图纸,一言不发。
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人是谁?
这个藏在京城阴影里,把锦衣卫和十三司耍得团团转的人。
到底是谁?
“他不是为了杀那三个人。”
顾长清忽然开口。
他从公输班手里拿过那个模型,手指轻轻拂过主楼的屋顶。
“这三场死亡,是一场演示,一场表演。”
“凶手在告诉我们,他能做到什么。”
他的动作停了。
手指,点在了模型上一处极不起眼的结构上。
那是一个位于阁楼顶端,在原始图纸上根本没有标出的,一个小小的排气孔。
“他不是在利用这座宅子。”
顾长清缓缓抬起头。
那双总带着倦怠的眼里,此刻一片清明。
“他是在完善它。”
“这个人,”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比当初建造安远侯府的工匠。”
“更懂这座宅子的秘密。”
第21章 烂泥巷里,苟三姐给沈大人上了一课!
“所以,这个凶手。”
“是个比侯府原工匠更懂这宅子的天才。”
顾长清把那个精巧的模型推回桌子中央。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公输班怔怔地看着模型,脸上棋逢对手的兴奋被寒意取代。
他惋惜的不是天才,而是这份才华被用来杀人,从鬼神唱戏到机关乐器。
雷豹那颗习惯了直来直往的脑袋已经烧得发烫。
“查。”
沈十六终于开口,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手还搭在“惊蛰”的刀柄上。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的飞鱼服,早已被一层冷汗浸得发凉。
这种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对手,比他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亡命徒都更让他棘手。
“查什么?”雷豹下意识地问,随即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查谁改造了宅子?”
“京城里所有懂机关术的工匠,墨家传人,还有……”
“不。”
顾长清打断了他,拉过椅子,又施施然坐下了,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图纸。
“戏台都拆干净了,再回头去找搭台的人,是大海捞针。”
“那我们查什么?”雷豹彻底懵了。
顾长清抬了抬眼皮,看了看渐渐沉下去的天色。
“戏看完了,总得知会一下死掉的演员家属吧?”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去查查那三个死人。”
“乞丐,壮汉,半大孩子。”
“他们是谁,从哪儿来,最近和谁有过节,又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跑到一座废弃十几年的鬼宅里去。”
这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沈十六脑中的迷雾。
没错,凶手的剧本再精妙,他选择的“演员”也绝非随机。
这三个人之间,必然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这,或许才是剧本真正的开篇。
“传我命令,让京兆府协查三名死者身份!”沈十六的指令立刻下达,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雷豹抱拳领命,正要转身。
“沈大人,”顾长清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揶揄,“你觉得京兆府的档案库里,会给城里每一个要饭的都建档立册吗?”
雷豹的脚步猛地顿住。
沈十六没有回头,但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乞丐,流民,在官府的文书里,他们是不存在的人。生死都无人在意,更别提什么身份档案了。
想从官面上查他们的来历,无异于缘木求鱼。
案子,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竟又回到了最原始、最棘手的起点。
院中的气氛,再次凝固。
“他娘的!”雷豹烦躁地一拳捶在廊柱上,震得顶上扑簌簌掉下些灰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
“大人!”
他几步冲到沈十六面前,压低了嗓门。
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别无选择的决然。
“要查城里的叫花子,官面儿上是没戏了。”
“只有一个地方,能问出东西来。”
沈十六没动,也没出声,他在等下文。
雷豹凑得更近了些,嘴里吐出三个字。
“烂泥巷。”
“苟三姐。”
当这三个字从雷豹嘴里吐出来时。
顾长清注意到,沈十六那一直稳如磐石的肩膀,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紧动作。
那是种发自本能的、生理性的抗拒和厌恶。
顾长清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十六的背影。
这位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看来对这个名字的主人,积怨颇深。
“苟三姐?”公输班从他的机关世界里抬起头,好奇地问。
“京城所有乞丐、混混、三教九流的头儿。”雷豹解释道,脸上也带着一丝不自在。
“是个女人,外号‘地下女王’。”
“整个京城底层的眼睛和耳朵,都长在她身上。”
“官府拿她没办法,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算是一种默契。”
“所以……”顾长清拖长了语调,接过了话头。
“沈大人这是要去求助自己最看不起的‘地下势力’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沈十六的痛处。
他是天子爪牙,是秩序的维护者。
而苟三姐之流,正是他要清除的、藏在帝国肌体里的污垢。
让他去和这种人打交道,甚至去求她办事,比让他去闯龙潭虎穴还要难受。
这不仅是任务,更是对他身份和信念的一种羞辱。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
沈十六终于动了,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没看雷豹,也没理会顾长清的揶揄。
“备车。”
“去烂泥巷。”
烂泥巷,名副其实。
马车根本进不去,只能停在巷口。
刚一下车,一股混合了馊水、秽物和廉价脂粉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积着黑色的污水,踩上去黏腻不堪。
墙角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用麻木空洞的眼睛打量着他们这几个闯入者。
沈十六一身裁剪精良的飞鱼服,腰佩名刀“惊蛰”,在这里,比黑夜里的火把还要醒目。
顾长清跟在沈十六身后半步,像在参观什么新奇的园子。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京城最阴暗的角落。
雷豹在前面带路,几次想开口。
但感受到沈十六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又把话咽了回去。
穿过几条交错的窄巷。
他们最终在一个挂着破烂布幡的大杂院门口停下。
这里就是苟三姐的“堂口”。
院子里乱哄哄的,几十号人或坐或卧,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酒气。
一个缺了门牙的汉子看到雷豹,立刻上前拦路。
当他的视线落在沈十六那身官服上时,脸上满是警惕。
雷豹递过去一块碎银子,低声说了几句。
那汉子掂了掂银子,这才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一条路。
院子正中,一张油腻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不算干净但质料尚可的衣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从左边额角一直划到右边下颌的一道狰狞刀疤。
让那张本还算周正的脸变得凶悍无比。
她正用一根竹签剔着牙,看到进来的三人,连姿势都没换。
她就是苟三姐。
沈十六径直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找你,查三个人。”
他的开场白,直接、简单,充满了命令的口吻。
苟三姐终于放下竹签。
用那双精明得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慢悠悠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哟。”
她笑了,刀疤随着肌肉的牵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蠕动。
“锦衣卫的沈大人大驾光临我这烂泥塘,可真是稀罕。”
她“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残渣,懒洋洋地靠回椅背。
“不过我这儿有我这儿的规矩。”
“沈大人想问事,也得按规矩来。”
“要么,给钱。”
“要么,拿人情换。”
沈十六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
银子砸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而,苟三姐连看都没看那钱袋一眼,她的视线,始终钉在沈十六的脸上。
“沈大人。”
她的声调降了下来,那股子懒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安远侯府那案子,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死的三个人,一个瘸腿老张,一个刚来京城不到半年的夯货。”
“还有一个是哑巴朱家的崽子,不巧,他们都是我丐帮的人。”
她身子微微前倾,破旧的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觉得,这点银子,够买我三条人命的消息吗?”
沈十六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没想到,对方竟已知道了这么多。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沈大人你给得起。”
苟三姐又笑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沈十六。
不是指着他的鼻子,而是遥遥地对着他的心口。
“我要你沈十六,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以后,我苟三姐在京城有迈不过去的坎。”
“需要你沈大人搭把手的时候,你得还。”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答应,消息就是你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人情。
这六个字的分量,足以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
它可以是救命的稻草,也可以是催命的符咒。
沈十六沉默着,他能感觉到顾长清和雷豹的注视。
能感觉到整个院子几十道或好奇或恶意的目光。
答应,意味着他将与这片他最鄙夷的黑暗泥沼,产生一道斩不断的联系。
一个随时可能将他拖下水的把柄。
值得吗?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苟三姐也不催,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笃定。
她知道,这只高傲的鹰,今天必须在她这片泥潭里低头。
终于,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苟三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院子里那些原本充满敌意的目光,瞬间变得玩味起来。
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
苟三姐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卷。
随手扔到沈十六脚边,就像打发一个乞丐。
“拿着吧,沈大人。记住今天,你欠我的。”
沈十六弯腰捡起布卷,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走出大杂院,重新踏入那条窄巷时。
顾长清的声音在他身边幽幽响起。
“沈大人,这笔买卖……”
“怕是要比你想象的,贵得多啊。”
第22章 沈大人被逼债!烂泥巷女王送上致命添头!
“沈大人,这笔买卖……”
“怕是要比你想象的,贵得多啊。”
顾长清的话,精准地扎在沈十六最敏感的神经上。
沈十六没理他。
他攥着那个脏污布卷,大步流星,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适的地方。
身上的飞鱼服,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脏手抚摸过,透着令人作呕的黏腻。
雷豹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大人,留步。”
身后,苟三姐那粗粝的嗓音再度响起。
沈十六的脊背一顿,停住了,却没有转身。
顾长清倒是来了兴致,他转过身,好整以暇地回望。
苟三姐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
脸上的刀疤在巷口昏黄的灯笼光下,像一条盘踞的蜈蚣。
“人情债,我苟三姐记下了。”
“买卖是买卖,规矩是规矩。”
她的视线落在沈十六挺直的背影上。
“我的人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这笔账,我也要算。”
“所以,我送沈大人一个添头,不算在你那个人情里。”
苟三姐朝地上“呸”地吐了口唾沫,走到院门口。
“那三个人,不是自己想不开,跑去鬼宅撞邪的。”
“他们是被人雇去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紧绷的空气。
沈十六终于转过身。
他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双眼睛重新审视着这个女人。
顾长清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沈十六的侧后方。
这个位置,正好能将两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雇?”雷豹愕然出声。
“谁他娘的会雇人去那种鬼地方?”
“自然是想发财的人。”
苟三姐冷哼一声。
“最近黑市上有人放话,出高价。”
“找胆子大的去安远侯府里‘探宝’。”
“说当年侯爷倒台前,藏了一批没来得及转移的财宝在府里。”
“画得有鼻子有眼,连藏宝的地点都说得含含糊糊。”
“瘸腿老张,夯货,还有哑巴朱家的崽子。”
“就是被那高额的赏钱迷了心窍。”
“三个人都想去发这笔横财。”
苟三姐不带任何情感的叙述着。
“他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只不过,他们运气不好,成了凶手戏台上的第一拨祭品。”
一番话,信息量大到让雷豹的脑子瞬间宕机。
之前所有的推测,在这一刻被推翻。
这不是什么误入鬼宅的倒霉蛋!
凶手不仅仅是在宅子里布下杀人机关。
他还在外面,在整个京城的地下世界,撒下了致命的诱饵。
他在用一条条不值钱的人命,向所有对那座侯府心存觊觎的人,发出警告。
“原来如此。”
顾长清低声自语。
“剧本……原来是从这里开始写的。”
杀人,还要诛心。
凶手要杀的,不只是闯入者,他要杀的,是人心里的贪念。
沈十六攥着布卷的手指收得死紧。
这个案子,已经从一桩诡异的连环杀人案。
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特定目标的连环谋杀。
苟三姐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她重新靠回门框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话我说完了,沈大人。”
“我的人不能白死,我等着你给我一个交代。”
她这是在用沈十六刚刚欠下的人情,反过来催逼他。
沈十六没有回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带着怒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条让他感到窒息的巷子。
马车里,气氛凝重。
雷豹几次想开口。
都被沈十六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谁碰谁死”的煞气给逼了回去。
只能憋屈地缩在角落。
沈十六靠着车壁,一言不发。
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可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苟三姐那张布满刀疤的脸。
和那个被他捏在掌心、仿佛还带着烂泥巷污秽的布卷。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顾长清则与他截然相反。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张干净的纸。
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光,自顾自地写写画画。
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唔”“有意思”之类的低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回十三司。”
不知过了多久,沈十六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马车停稳,他率先下车,将那个脏布卷“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发布了第二道命令。
“薛灵芸。”
“去案牍库,找永熙十三年,安远侯府灭门案的所有卷宗。”
“我要全部。”
雷豹精神一振,立刻反应过来。
既然凶手在用这种方式“守护”侯府。
那么他的动机,必然和当年那场血洗满门的惨案脱不开关系!
查旧案,才是破今案的关键!
十三司的临时驻地,灯火通明。
公输班正趴在那个精巧的侯府模型前。
手里拿着个小镊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捣鼓什么。
雷豹则像一头焦躁的狮子,在屋里来回踱步,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沈十六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
他面前的凉茶已经换了第三壶,可心头那股被烂泥巷和苟三姐勾起的邪火,却怎么也浇不灭。
顾长清找了个光线最好的角落坐下。
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复盘着整个案情。
画出一个个名字和地点,再用线条连接起来。
“吱呀——”
验尸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薛灵芸。
她怀里抱着一摞几乎有她半人高的泛黄卷宗,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咚!”那堆沉重的卷宗被她稳稳地放在桌上。
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去。
这个年仅十八的“掌书吏”平日里总是躲在故纸堆里。
见到生人都会脸红,存在感低得像一缕空气。
但此刻,她迎着满屋子大人物的注视。
只是微微喘了口气,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沈十六起身,伸手就要去翻最上面的卷宗。
“大人,请等一下。”
薛灵芸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沈十六的手背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内向的姑娘,竟敢阻止锦衣卫指挥同知?
薛灵芸的手有些凉,但很稳,她迎着沈十六探究的视线。
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我看过了。”
“当年的案子,办得非常草率。”
这句话一出,沈十六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薛灵芸似乎从这片沉默中获得了力量,她不再结巴,语速也快了起来。
她从那堆卷宗里,精准地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沈十六面前。
“卷宗记载,安远侯周家,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凶手的痕迹。”
“只在墙上发现了一个用血写就的江湖门派标记。”
她指着卷宗上的拓印图案。
“因此,案子最终被定性为‘仇家寻仇’。”
“因为安远侯早年镇守边关时,确实得罪过那个江湖门派。”
“而那个门派,在案发前一年,就已经被朝廷剿灭,死无对证。”
“所以,这案子就成了一桩悬案,最后不了了之。”
“这他娘的不是笔糊涂账吗?”
雷豹听得直皱眉,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是。”薛灵芸点头。
然后,她将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名单,一张长长的死亡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心头发麻。
薛灵芸那根白皙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墨迹。
最终,停在了名单末尾的一处空白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侯府上下,有名有姓的三十六口主子,尸体都找到了。”
“唯独……”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说出那个名字的力气。
“侯府年仅七岁的小主人——世子周寻。”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雷豹“操”的一声,猛地站起,身后的凳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沈十六伸向卷宗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盯着名单上那处空白,一个失踪的孩子。
一首诡异的童谣。
一座会“唱歌”的鬼宅。
一个用尽手段阻止任何人靠近的杀人陷阱。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
在“周寻”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豁然串联!
“呵呵……”一声轻笑。
是顾长清。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桌边,低头看着那份名单。
“原来是这样。”
他抬起头,对上沈十六的视线。
“我们都错了。”
“那首童谣,不是什么鬼魂索命的序曲。”
他用炭笔的末端,轻轻点了点那个空白。
“那是一个孩子,在唱着自己的墓志铭。”
他转头看向雷豹。
“第一个乞丐,被幻觉吓死。”
“是因为他内心有鬼,凶手给了他一场审判。”
他又看向公输班。
“第二个壮汉,从高处摔死。”
“是因为他贪婪地向上攀爬。”
“凶手就让他从最高的地方坠落。”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沈十六脸上。
“第三个孩子,中毒而死。”
“是因为他想偷吃,凶手就让他‘吃’了个饱。”
顾长清的声音平静。
“这不是随机杀人,这是审判。”
“一场由幸存者,对闯入者进行的、带有浓重仪式感的审判。”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周寻”那个名字旁边。
“我们的凶手,根本就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狂徒。”
“他……”
顾长清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大胆的假设。
“他就是当年那个幸存下来的小主人。”
“他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守护他最后的家。”
“并且,报复这个……”
“遗忘了他们满门血仇的世界。”
如果假设成立。
如果凶手就是周寻。
那么,一个七岁的孩子,是如何在那场血腥屠杀中活下来的?
他又为什么要在十年后,用这种方式重现于世?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那张阴沉的脸,缓缓补上了最后一刀。
“沈大人,你再想想。”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一个被朝廷草草定性为‘仇家寻仇’的灭门案……”
“一个被毁掉的功勋之家……”
“一个幸存下来的孤儿,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讨还公道……”
顾长清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十六。
“这故事,你听着,耳熟吗?”
第23章 童谣是杀人剧本?
“这故事,你听着,耳熟吗?”
顾长清的话,不轻不重。
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沈十六内心最深处那从不示人的记忆。
沈十六周身的空气,仿佛被点燃的火药!
屋内的温度,像是凭空降了十几度。
雷豹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脚下悄悄挪了半步,离那个即将喷发的活火山远了些。
公输班停下手里摆弄模型的小动作。
脖子一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工具箱里。
薛灵芸更是把头埋得死死的。
只有顾长清,还站在那里。
他依旧维持着提问的姿势,安静地看着沈十六。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还是顾长清先动了,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后退。
只是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走回桌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半秃的炭笔。
他铺开一张新的白纸,笔尖悬在纸上,没有立刻落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他这个动作吸引了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不听话呀进鬼楼……”
他一边低声念诵,一边在纸上写下这行字。
“之前我们都以为,这是索命的预告。”
顾长清放下笔,手指轻轻敲了敲那行字。
“或者,是那个所谓的‘鬼’,在唱给自己听。”
“现在看来,都错了。”
他环视一圈,迎上每个人困惑的脸。
“这不是预告。”
顾长清声音不大。
“这是剧本!”
“是凶手,在向我们展示他杀人手法的‘剧本’!”
“剧本?”雷豹的脑子第一个没转过来。
“啥玩意儿?唱戏的本子?”
“没错。”
顾长清肯定了他的猜测。
他伸出手指,点在“一个”两个字上。
“‘第一个小朋友’,对应第一个死者,老乞丐。”
他没急着解释,反而转头看向公输班:“公输,我让你查的致幻粉尘,有结论了。”
“但你想过没有,那么大的正堂。”
“如何保证粉尘能精准地让老乞丐吸进去?”
公输班正沉浸在自己的机关世界里,被这么一问,猛地抬头。
眼睛里瞬间爆出两团火光:“是风!”
“我复原了模型,宅子的通风管道。”
“在特定时刻,能将气流精准地送到正堂太师椅的位置!”
“声音和粉尘,都是靠风送进去的!”
顾长清对他点了点头,又看向雷豹。
“雷豹,你想想,老乞丐为什么会被活活吓死?”
“幻觉啊!”雷豹不假思索。
“对,幻觉。可幻觉从何而来?”
顾长清追问,“是他吸入了粉尘。”
“加上那首被风送进耳朵里的童谣,双重心理暗示下,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恐惧的东西。”
“他不是被鬼杀的,是被自己的恐惧杀的。”
“这是一场心理谋杀。”
顾长清没有停。
“‘第二个小朋友’,摔死的壮汉。”
他再次看向雷豹:“你上去过东厢房二楼。”
“告诉我,那楼梯……是不是特别滑?”
“何止是滑!”雷豹回忆说道。
“拐角那几节台阶,滑得跟抹了油一样!”
“我差点一跟头栽下去!”
“当时还以为是年久失修积的露水……”他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露水。”
顾长清替他说出了答案。
“是凶手提前用水养着的青苔。”
“他算准了,人在极度惊恐和幻觉中。”
“会往高处、往有光的地方跑!”
“东厢房二楼的窗户,就是那个致命的诱饵!”
“一个被幻觉追赶的人,手脚并用地向上爬。”
“就在他以为能从窗口逃出生天时。”
“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
顾长清没有说完,但那幅画面已经在所有人脑中清晰浮现。
壮汉在凄厉的惨叫中,从高处坠落,摔得筋骨尽碎。
他们以为的意外,全都是设计好的必然!
顾长清继续。
“‘第三个小朋友’,中毒的孩子。”
“他又为什么会中毒?”
“一个半大的孩子,在恐惧中会选择躲藏,而不是逃跑。”
“厨房,有食物,有水缸,是天然的藏身之所。”
顾长清想起了那支悄无声息的毒箭。
“那支弩箭,射杀的不是人。”
“它点燃了浸满致幻粉尘的棉花。”
“让毒素以最快的速度在封闭空间里扩散。”
“那个孩子在幻觉中,可能以为自己看到了母亲做的饭。”
“或者渴到极致想找水喝,主动靠近了那个被布置好的毒源。”
“他以为是在求生,其实是扑向了死亡。”
三段对话,三场谋杀,一场精妙绝伦的连环杀局。
公输班抱着他的模型,嘴里喃喃自语:“天才……疯子……把宅子当棋盘,把人当棋子……”
“所以,这首童谣,每一句,都对应着一种利用宅邸机关杀人的方式。”
顾长清做出最终的总结。
“它不是在说‘我要杀三个人’。”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纸面上。
“而是在向我们展示,‘我有三种杀人的方法’!”
“或者说,向所有闯入他‘家’的宵小,展示三种精心准备的死法。”
“他杀了三个乞丐流民,但显然,并不尽兴。”
顾长清的话锋一转,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沈十六的脸上。
“他用三条人命,搭好了一个华丽的戏台。”
“他在等。”
顾长清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等我们。”
锦衣卫!十三司!
雷豹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
他们这群人,才是凶手真正想要等来的观众!
那三条人命,只是为了把他们引到台前的开场锣鼓!
沈十六走上前,拿起桌上那份写着童谣的纸。
“他想做什么?”沈十六终于开口,嗓音干涩。
“不知道。”顾长清摇了摇头,然后笑了。
“但我们可以去问问他。”
“问?”雷豹更糊涂了。
“上哪儿问?连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顾长清的唇边勾起一抹弧度。
“我们就派一个‘新玩家’进去。”
他从雷豹手里拿过那张安远侯府的结构图,摊在模型旁边。
“看看他为‘第四个小朋友’,准备了什么节目。”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还要派人进去?!
那不是去送死吗!
“你疯了?!”雷豹第一个叫了出来。
“那宅子就是个吃人的陷阱!”
“机关和门道我们都摸清了,可那致幻的玩意儿防不胜防!”
“谁进去谁死!”
沈十六皱着眉头,他承认顾长清的推论无懈可击,但这提议,已经不是冒险,是疯狂。
顾长清却不理会雷豹的叫嚷。
他只是看着沈十六,慢条斯理地补完了他的计划。
“凶手是剧作家,我们是观众。”
“可只在台下看戏,永远看不清后台的秘密。”
“只有亲自登台,成为他剧本里一个意料之外的角色。”
“才能彻底打乱他的节奏,逼他……露出马脚。”
他的手指,在结构图纸上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点。
那是一个小小的、标记着“杂役房”的院落。
“而这个‘新玩家’,不能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他必须是一个全新的、完全符合凶手‘审判’标准,却又在我们掌控之中的棋子。”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顾长清平静的叙述中,缓缓成型。
沈十六沉默了。
他看着顾长清,看着这个文弱书生。
这疯子,想把锦衣卫当成他撬开真相的另一颗棋子。
可偏偏,这又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顾长清抬起头,对上沈十六的眼睛。
“凶手在等一个分量够的观众,我们已经入场了。”
“现在,轮到我们出招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大人,敢不敢陪我……赌这一把?”
第24章 用我兄弟当诱饵,沈大人你敢不敢赌?
“沈大人,敢不敢陪我……赌这一把?”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沈十六的心口。
赌?
沈十六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这个字。
他的世界,由出鞘必见血的绣春刀。
代表天子威仪的飞鱼服和不容置疑的圣上谕令构成。
一切都在掌控之内,一切都是必然的结果。
赌,是弱者和亡命徒才玩的游戏。
可现在,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向他发起了最疯狂的赌局。
赌注是他锦衣卫的脸面。
是十三司的威信。
更是一个下属的命。
院子里的风好像停了。
雷豹的呼吸都忘了,他看看顾长清,又看看沈十六的背影。
公输班手里的动作一顿,悄无声息地将一个刚打磨好的木制齿轮收回了工具箱。
沈十六没有转身,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他,锦衣卫指挥同知。
竟被一个藏头露尾的凶犯,逼到了要用自己兄弟的命去当诱饵的境地。
这本身,就是奇耻大辱。
“好。”
一个字,仿佛从牙缝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这字音落下的瞬间,顾长清笑了,那不是阴谋得逞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艹!”
雷豹脱口而出,觉得不妥,硬是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他一步跨到两人中间,蒲扇大的巴掌在自己胸膛拍得“邦邦”响。
“我去!”
“大人,顾先生,这活儿没人比我更合适!”
雷豹的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反而是一种终于能大展拳脚的兴奋。
“我以前在羽林军就是干斥候的。”
“钻山林、摸哨兵,追踪和反追踪是我的老本行!”
“让我装个被钱迷了眼的蠢货去探宝,那不是手到擒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再说了,我皮糙肉厚,抗揍!”
“就那宅子里的几道破机关,想弄死我雷豹,还嫩了点!”
沈十六终于转过身,看着自己最得力的手下。
雷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全是请战的决然。
顾长清拉过一把椅子,又施施然坐下。
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对雷豹摆了摆手:“别急着去送死。演戏,得演全套才行。”
他看向沈十六,开始不疾不徐地布局。
“首先,这个‘人’不能是我们十三司的人。”
“得是个外人,一个真正的、被黑市悬赏冲昏了头的蠢货。”
他转向雷豹:“所以,从现在起,你不是十三司的游徼雷豹。”
“你是城西一个叫‘雷老三’的泼皮,昨天在烂赌坊输光了底裤。”
“听说了安远侯府的悬赏,红着眼想来捞一笔横财。”
“其次,”顾长清的指节在桌上有节奏地轻敲。
“你要表现得足够贪,又足够蠢,怎么演,你自己琢磨琢磨。”
雷豹眼珠子一转,立刻进入了角色,嘿嘿一笑:“这还不简单?”
“我进门先一脚把那破门踹开,然后扯着嗓子喊,骂他娘的晦气。”
“看见院里有口铜缸,就上去踹两脚。”
“听听响,再骂咧咧说怎么不是金的。”
“进屋看见花瓶、桌椅,不管好坏,一股脑往麻袋里塞。”
“弄出的动静越大越好。”
“最好让凶手觉得我就是个没脑子的土匪!”
“不错,有悟性。”
顾长清赞许地点点头。
“凶手喜欢看戏。”
“一个敬业的演员,能让他更有动手的欲望。”
沈十六听着,始终没有插话,他厌恶这种弯弯绕绕的计谋。
但又不得不承认,顾长清对人心的揣摩,精准得让他心头发寒。
“最后。”
顾长清的语调变得郑重了些。
“公输班会给你一个护身符。”
公输班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木鸟,宝贝似的递给雷豹。
“此物名曰‘雀语’。”
“内里中空,有三处音孔。”
“以不同指法按压吹奏,可发出人耳无法辨识。”
“但‘千里蜂’却能循迹而来的特殊音频。”
“其频率根据声波在空气中……”
“说人话。”
顾长清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公输班脸一红,憋了半天,蹦出一句:“遇到‘唱戏’,吹一下。”
“遇到‘粉尘’,吹两下。”
“遇到要命的机关,别管几下了。”
“有多少气就往死里吹!”
“明白了!”雷豹接过木鸟。
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行动时间,定在亥时。”
沈十六终于开口,恢复了他指挥使的冷酷。
“我会带一队缇骑精锐。”
“潜伏在侯府外围三百步,布下天罗地网。”
“只要凶手露面,格杀勿论。”
他停顿了一下。
从腰间的一个小囊里摸出一粒蜡丸,屈指一弹,精准地飞到雷豹手中。
“宫里的‘续命丹’。”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吊住。”
话语依旧冰冷。
但雷豹却觉得这小小的蜡丸重愈千斤,他重重一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雷豹厚实的肩膀:“别紧张,就当是去逛鬼屋。”
“记住,你越怕,他越兴奋,演出你又怕又想捞钱的矛盾感。”
雷豹翻了个白眼:“顾先生,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入夜。
京城的喧嚣沉寂下来。
安远侯府。
在惨白的月光下,更像一座阴森的鬼宅。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巷口,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
脸上抹着锅底灰,背上扛着一个脏兮兮的大麻袋。
走路的姿势又贼又贪,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下里乱瞟,正是乔装打扮后的雷豹。
他骂骂咧咧地走到侯府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前。
“呸!他娘的,真晦气!”他铆足了劲,一脚踹在大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落一片灰尘。
“听说里面有宝贝!”
“等发了财,老子要去群仙楼睡她十个八个头牌!”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嚷嚷着。
一把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三百步外,一处民房屋顶的阴影里,沈十六一身夜行衣。
他身后,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手按刀柄,屏息凝神。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座巨大的宅邸。
宅子,静得可怕。
雷豹的叫骂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没有风。
没有童谣。
什么都没有。
沈十六的心,随着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反而一点点悬了起来。
这种极致的寂静,比任何机关启动的声音都更让人不安。
那个凶手,那个疯子,难道看穿了这一切?
就在此时!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
童谣,毫无征兆地炸响!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飘忽不定的吟唱。
那声音,洪亮、清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质感,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雷豹被这巨响震得一个趔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极度的惊恐。
连滚带爬地就往主屋里冲去,完美演绎了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蠢货。
他冲进主屋,脚刚落地——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崩裂声,从他脚下传来。
雷豹只感觉脚下一空!
他踩着的那块青石地砖,竟整个向下翻转,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陷坑!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雷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直直坠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
陷坑不深,坑底铺着厚厚的干草,缓冲了力道。
但雷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嘎……吱……轰隆隆……”沉重刺耳的石磨转动声响起。
他两侧的墙壁,那两面由整块巨石砌成的墙壁,竟开始缓缓地向内合拢!
墙面上的青苔在巨大的压力下被碾碎,渗出绿色的汁液。
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带着一股腥气,这是要把他活活挤成一摊肉泥!
“动手!”
屋顶上,沈十六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弓弦。
信号发出,埋伏的锦衣卫从黑暗中窜出,冲向安远侯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即将把人碾碎的死亡陷坑上!
然而。
没有人发现。
就在安远侯府正对面的那座废弃钟楼顶端。
一个戴着宽大斗笠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黑暗中。
他举着一个西洋进口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冰冷的镜片,精准地对准了那座被锦衣卫包围的侯府。
望远镜的视野里,映出的不是那个在陷坑里“挣扎”的雷老三。
而是三百步外,屋顶上那个刚刚下达命令的沈十六。
斗笠下的人,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第25章 给高傲的沈大人,上了血淋淋的第一课。
“妈的,来真的!”
地底陷坑中,雷豹被两面合拢的巨石墙壁挤压得胸口发闷,刺耳的摩擦声刮着耳膜。
石壁上被碾碎的青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灌满了他的口鼻。
他本能的第一时间蜷缩身体,为自己争取最大的活动空间。
他背靠着一面墙,双腿死死蹬住另一面。
肌肉贲张,暂时延缓了墙壁合拢的速度。
同时,他的手在怀里飞快摸索,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爪。
这是他行走江湖的吃饭家伙。
他看准墙壁接缝处一处凸起的石榫,奋力将铁爪卡了进去。
“咯——吱——”
铁爪与石榫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火星四溅。
巨石的合拢之势为之一顿!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足够了。
雷豹粗重地喘着气,汗水混着脸上的锅底灰往下淌。
他却咧嘴一笑,对着上方骂道:“你爷爷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三百步外,民房屋顶。
那一声闷响和机关的轰鸣,清晰地传到沈十六耳中。
“收网!”一声令下,二十名潜伏的缇骑精锐。
从各个阴暗角落里以合围之势冲向安远侯府。
他们的动作迅捷,转瞬间便已封死了侯府所有的出口。
几名缇骑直接翻墙而入,冲向主屋的陷坑。
另一些人则按照预定计划,两人一组,开始对宅邸进行地毯式搜索。
“汇报情况!”沈十六对着身侧的人询问道。
“大人,陷坑已控制,雷头儿无碍!”
“东厢房安全,未发现人踪!”
“西跨院无人,发现一处风道机关的控制扳手!”
“后花园搜查完毕,除了那口井,什么都没有!”
整个安远侯府,除了那些设计精巧的机关,空无一人。
凶手,那个操纵着这一切的鬼影,消失了。
沈十六的身体站得笔直,周身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缇骑们还在宅子里进进出出。
与此同时,安远侯府正对面,那座早已废弃的钟楼顶端。
一个戴着宽大斗笠的身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夜风吹动他斗笠的边缘,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少主,锦衣卫入套了。”
他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躬身而立。
他的嗓音苍老,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们以为,猎场就在宅子里。”
斗笠人没有回头。
他眺望着下方那座被灯火和人影搅得一片混乱的侯府,平淡地开口。
“一座空宅,一个操纵机关的老仆,足以吸引所有苍蝇的注意。”
老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狂热:“声东击西。他们在明处抓鬼。”
“却不知真正的猎人,在暗处。”
“猎人,只猎杀头狼。”
斗笠人,也就是当年安远侯府灭门惨案中唯一幸存的世子周寻。
轻轻转动着手里的望远镜。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个充当诱饵的雷豹,也不是那些闯入宅中的普通缇骑。
而是那个站在局外,发号施令的指挥者。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侯府院内。
顾长清已经从屋顶上下来,他正蹲在那个被缇骑强行破开的陷坑边,用一根木棍拨弄着坑底的干草。
雷豹灰头土脸地爬了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娘的,差点成了肉夹馍。”
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那家伙真狠,这机关怕是有几千斤的力道。”
沈十六大步走了过来,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他看了一眼陷坑,又扫视着空荡荡的院子。
“人呢?”
“跑了呗。”
雷豹一摊手,无奈道,“这宅子底下跟耗子洞似的,四通八达,一准有我们没发现的暗道。”
“公输班那小子要是在就好了。”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悠悠地开口:“或许,他根本就没打算在宅子里跟我们玩捉迷藏。”
沈十六转向他,质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是一出调虎离山。”
顾长清走到院子中央那棵枯死的槐树下。
抬头看了看交错的枯枝。
“用一个复杂的杀人机关。”
“一个悍不畏死的诱饵。”
“把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座宅子里。”
“而他真正的杀招,藏在别处。”
“别处?”雷豹也站了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一刻!
异变陡生!
顾长清话音刚落。
他头顶那棵枯死的槐树上,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脱落!
那不是枯枝,而是一个人!
一个完全与树干融为一体的人!
他下落的过程没有带起一丝风声,身法诡异到了极致,目标明确。
正是背对着他的沈十六!
一抹寒光,在他手中乍现,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剑,剑身弯曲。
在月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直刺沈十六的后心要害!
太快了!
从黑影落下到短剑及身,不过是眨眼之间!
“小心!”顾长清的警告才刚刚出口。
沈十六已经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回头,而是猛地向左侧横跨一步。
整个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
“嗤啦——”
利刃划破血肉的声响清晰可闻。
短剑擦着沈十六的后心而过。
却依旧在他右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色的夜行衣。
沈十六闷哼一声,反手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刀光一闪,劈向身后,然而,他劈了个空。
那人一击不中,竟没有丝毫恋战。
脚尖在地上一点,身体便鬼魅般向后飘出数丈。
几个起落,就融入了远处巷道的重重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院子里的缇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刺客已经远去。
沈十六捂着流血的手臂,半跪在地,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微微颤抖。
但他更在意的,是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他骇然地发现,对方刚才展现出的身手、速度和爆发力。
竟丝毫不亚于巅峰状态的自己!
这京城之中,何时出现了这样一个恐怖的对手?
顾长清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金疮药。
撕开沈十六的衣袖,看着那狰狞的伤口。
“我们都小看他了。”
顾长清的声线不再有半分懒散,只剩下凝重。
“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复仇者。”
“更不是一个只懂机关术的疯子。”
沈十六咬着牙,忍着剧痛,脑海里回想着刚才那致命的一击。
他终于彻底明白,从头到尾,他们都被耍了。
这场精心策划的鬼宅杀人案。
从来就不是为了那几个枉死的乞丐和泼皮。
那是一封战书。
一封写给锦衣卫和十三司的战书。
而今夜,他用手臂上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亲自签收了它。
这个策划了十年归来的复仇者。
这个智计与武力都臻至顶峰的对手。
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
给高傲的沈大人,上了血淋淋的第一课。
第26章 凶手自首?他竟敢回来换一个老奴!
“我们错了。”
顾长清看着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
又扫了一眼沈十六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不是在守护这个家,他是在用这个家作诱饵,钓鱼。”
钓一条他认为最该死的大鱼。
沈十六没出声。
他用没受伤的手死死按住伤口。
锦衣卫特制的坚韧衣料被剑气撕开,皮肉翻卷。
痛是次要的,那种被看穿、被当成猎物戏耍的耻辱。
才像一团火在胸口烧。
“头儿!抓着一个!”
雷豹的吼声打破了死寂。
后院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房里。
几个缇骑正拖出一个浑身草屑的老头。
那老头头发花白,佝偻着背,脸上全是褶子。
一双老眼浑浊不堪,正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想从柴房后面的破洞钻出去。
结果弄塌了朽木,被逮个正着。
这人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糟老头。
“就这?”
雷豹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溜起来,满脸不信。
“刚才那高手,就带了这么个累赘?”
沈十六的视线扫过那老头。
伤口的刺痛和胸口的邪火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戾气。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只甩下一个字。
“审。”
十三司,诏狱最深处。
潮湿的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血腥味儿。
被抓来的老仆被铁链锁在墙上。
垂着头,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
一声不吭,一副等死的模样。
雷豹在旁边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
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显得极不耐烦。
“头儿,这家伙嘴硬得很,干脆上手段吧?”
“咱们这儿的家伙什,保管让他把十年前尿过几次床都给吐出来。”
沈十六坐在审讯桌后的阴影里,手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他没理雷豹。
“吱呀——”
木门被推开,顾长清走了进来。
一身干净的儒衫,在这阴森地界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也没看被锁的老仆,径直走到桌边。
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和一张纸。
他铺平纸,提笔就写,嘴里还低声哼唱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不听话呀进鬼楼……”
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在这死寂的囚室里。
听得人汗毛倒竖。
原本一动不动的老仆,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顾长清写完,放下笔,这才看向墙上的人。
“你家少主,跑得真快。”
他陈述着事实。
“那一手剑,又快又狠,可不是江湖师傅十年能教出来的。”
老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伤了锦衣卫指挥同知,这是谋逆大罪,要诛九族的。”
顾长清的手指在那行童谣上轻轻划过。
“就算抓到他,也是凌迟。”
“可你不一样,你一个老头子,何必陪他一起死?”
“哼,”
老仆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沙哑刺耳。
“你们这些当官的,懂个屁!”
“是不懂。”
顾长清居然认了,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推到烛火下,“但我懂这个。”
“杀乞丐开场,引我们入局,刺杀沈大人是高潮。”
“好一出大戏。”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
“可惜,演砸了。”
“你被抓了,一个完美的剧本,出了岔子。”
“你家少主还年轻,他有下一个十年。”
顾长清的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老仆心上。
“可你在这里,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会为了救你,打乱所有计划。”
“他筹划了十年的复仇,会因为你这个老奴才,满盘皆输。”
“你说,他会不会后悔,今晚带了你这个累赘?”
“你胡说!”
老仆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爆出恨意。
整个人激动地挣扎起来,铁链被拽得哗啦作响。
“少主才不会!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那我更不懂了。”
顾长清摊开手。
“他到底想干什么?”
“杀了沈大人,然后呢?”
“自己被千刀万剐?”
“用他的命,换这件案子重见天日?”
“值吗?”
“值!”
老仆终于崩溃了,嘶吼出声。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只要能让你们记起安远侯府三百多口人的冤魂!”
“少主的命!我的命!算得了什么!”
情绪的堤坝一旦垮了,就再也收不住。
“十年前!那一晚!”
“整个侯府都是血!”
“我把他,把才七岁的少主从狗洞里推出去。”
“让他跑,别回头!”
“我自个儿跳进后院那口井里。”
“在冰水里憋到天亮才敢爬出来!”
雷豹都停下了脚步,审讯室里只剩老仆悲怆的哭嚎。
“我们等啊!”
“以为天子脚下,功勋之后满门被屠,朝廷总会给个公道!”
“结果呢!”
“结果就一句‘江湖仇杀,死无对证’!”
“结案了!”
“我们就看着当年那些收了黑心钱的狗官步步高升!”
“我安远侯府,成了野狗都能进去拉屎的乱葬岗!”
“少主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梦里全是火,全是血!”
“他活下来就一个念想,复仇!”
“他拜师学艺,研究机关!”
“他把自己从一个人,活活逼成了一个复仇的鬼!”
“我们回那宅子,不是为了杀人!”
老仆用头一下下撞着冰冷的墙。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们就是想让你们这些官老爷看看!”
“这里死过人!”
“死过忠臣!”
“死过三百多条冤魂!”
“我们不是要杀人,是要你们……”
“记起这里!”
整个诏狱,鸦雀无声。
沈十六站在阴影里,那只完好的手,不知何时已攥成了拳。
老仆的每一句控诉,都像一根针。
扎在他记忆深处某个相似的伤口上。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缇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惊慌。
“大……大人!”
沈十六抬眼,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上来。
“十三司大门外……有人自首!”
那缇骑大口喘着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话。
“他说……他就是安远侯府的凶手,周寻!”
什么?
雷豹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顾长清也难得地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沈十六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十三司那扇朱漆大门外,月光清冷。
一个挺拔的黑影,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他没戴面具,看到沈十六带人出来,毫无惧色。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沈十六缠着绷带的手臂上。
“我叫周寻。”
他开口,声音平静。
“安远侯府的机关是我设的,”
“人是我杀的!”
“你的伤,也是我刺的。”
“所有罪,我一个人认。”
他说完,朝着诏狱的方向,扬高了声音。
“放了钟叔。”
“他只是个护主的老仆,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话里没有哀求,只有不容商量的交换。
“他出来,我进去。”
他来换人了。
用他自己这个主谋,换那个在他看来无辜的仆人。
这份情义,让周围见惯了背叛的锦衣卫,都为之侧目。
沈十六与周寻遥遥相对。
这一刻,沈十六从对方那双眼睛里。
看到的不是一个凶手,而是一个影子。
一个多年前。
得知父亲冤死边关。
跪在漫天大雪里,满心绝望的…
自己的影子。
第27章 “沈大人,我们是十三司,是锦衣卫。”
“头儿,人带出来了。”
雷豹的声音闷闷的,全无平日的咋呼劲。
诏狱深处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拉开。
两个缇骑押着钟叔,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更乱了,额角一片青紫。
周寻就站在门外。
月光与火把的光芒在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上交错着。
他看见老仆,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一瞬。
“少主……”
钟叔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挣开缇骑就要下跪。
周寻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阻止了老仆下跪的动作。
他弯下腰,仔细替钟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又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动作轻柔得与他那一身凌厉的杀气格格不入。
“钟叔,回家去。”
周寻终于开口,话语简单,却带着千钧之力。
“少主!老奴不走!老奴陪你!”
钟叔哭得涕泗横流,死死拽着周寻的衣袖。
“听话。”
周寻的声音依旧平静,他将老仆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然后直起身,看向沈十六。
“他可以走了。”
沈十六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的缇骑们。
这些平日里见惯了生离死别,心肠硬得堪比铁石的汉子。
此刻竟也都沉默着,无人催促,无人呵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雷豹挠了挠头,别过脸去。
低声嘟囔了一句:“他娘的……”
最后,钟叔被两个缇骑“护送”着。
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十三司。
那道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开两个世界。
周寻转过身,坦然地伸出双手。
“带路吧。”
他被铁链锁住,押进了方才钟叔待过的那间囚室。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沈十六一眼。
仿佛这世间再无任何事能动摇他的心神。
囚室的门重新关上。
雷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他胸口发闷。
“头儿,这小子……”
“虽然杀了人,可这份情义,我雷豹是服气的。”
“为了个老仆人,自己跑回来送死。”
“这京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看向沈十六。
却发现自己的上司正盯着桌上那把沾了周寻血迹的弯曲短剑发呆。
这把剑造型奇特,是刺客的利器。
但此刻在烛火下,却泛着一股悲凉的冷光。
沈十六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佩刀“阎王刃”的刀柄。
今夜,他握着它时,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沉甸甸的犹豫。
那个少年,也是他自己。
在某种意义上,他和周寻,是同一种被命运碾碎后,又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只不过,他被皇帝接入宫中。
得到了一把可以光明正大握在手里的刀。
而周寻,只能在黑暗中。
将自己锻造成一把见不得光的剑。
良久的沉默后。
沈十六终于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雷豹。
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自进来后就一言不发。
自顾自擦拭着一排银亮小刀的顾长清身上。
“顾长清。”
沈十六很少用这样郑重的口气叫他的全名。
“你说,这案子,该怎么判?”
这个问题一出口,连雷豹都愣住了。
他们的指挥同知。
那个杀伐果断、视人命为草芥的沈大人。
居然在问别人,一个案子该怎么判?
他第一次在“法”之外。
流露出了对“情”的考量。
顾长清擦拭手术刀的动作没有停。
他正用一方洁白的丝帕。
仔细地擦拭着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们的确可怜,值得同情。”
他开口了,话语平淡。
他将擦拭干净的柳叶刀小心翼翼地放回特制的木盒里。
然后才拿起下一把,继续着他的工序。
“但他们杀了三个与案情无关的乞丐。”
“以他们的死作为棋子,拉我们入局。”
“这也是事实。”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响起。
顾长清将所有工具一一归位,盖上了木盒。
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桃花眼。
此刻清澈而冷静,就这么看着沈十六。
“沈大人,我们是十三司,是锦衣卫。”
他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轻。
却又异常清晰。
“我们的职责,是寻找真相。”
“将完整的事实呈现给大理寺。”
“呈现给刑部,呈现给陛下的律法。”
“我们不是街头说书的先生,去评判谁是谁非。”
“我们更不是庙里的神佛。”
“可以凭借一己的怜悯,去赦免凡人的罪行。”
顾长清站起身,缓步走到审讯桌前。
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仿佛在勾勒一个无形的界限。
“我们找的是真相,不是可怜人。”
这句话很冷,不带半点人情味。
却有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
它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表象,直指核心。
同情?怜悯?
在血淋淋的事实和铁一般的律法面前。
这些情绪一文不值。
沈十六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这个道理。
他执掌十三司。
以铁腕着称,靠的从来都不是同情心。
只是今夜。
周寻的影子与他自身的过往重叠。
让他罕见地动摇了。
而顾长清,用最直接的方式。
将他从这种动摇中拽了出来。
是啊。
如果因为凶手可怜就法外开恩。
那被他们杀死的无辜之人又该向谁去喊冤?
如果执法者可以随心所欲地解释法律。
那大虞的法度,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心中的那片迷雾,散了。
沈十六转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径直走向关押周寻的囚室。
雷豹和顾长清跟在身后。
铁门打开。
周寻正背对着门口。
盘腿坐在冰冷的草堆上。
身形挺拔得一株绝壁上的孤松。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昏暗的油灯下。
两个同样年轻,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男人。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执掌生杀,一个沦为阶下囚。
“周寻。”
沈十六开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硬。
“安远侯府的冤屈,你的仇,我会查。”
这是一个承诺。
是他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
对这桩沉寂十年血案的承诺。
周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似乎并不意外,也并无感激。
“但是,”
沈十六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为复仇而滥杀无辜。”
“引燃京城事端,刺伤朝廷命官。”
“这些罪,你也必须认。”
“你杀的人,你也必须偿命。”
“这是大虞的法度,谁也不能例外。”
这是判决。
冰冷,无情,却又公允。
听完这番话。
周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
那不是解脱,也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极深的、浸透了血与泪的惨然与嘲弄。
“查?”
他轻轻地重复着这个字。
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沈大人,你拿什么查?你怎么查?”
他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我告诉你!”
“当年亲手签下军令。”
“以‘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的罪名。”
“下令将安远侯府三百一十七口满门抄斩。”
“事后又将一切伪装成江湖仇杀的,不是别人!”
周寻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
“正是如今圣眷正浓。”
“官居吏部左侍郎。”
“严阁老座下最得力的一条走狗!”
“刘瑾贤!”
第28章 真凶竟是二品大员!沈十六:这案子我不敢查了!
“刘瑾贤!”
这两个字出口。
囚室里那盏跳动的油灯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雷豹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
他瞪大了双眼,一副活见鬼的模样看着周寻。
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吏部左侍郎,从二品大员。
当朝首辅严嵩的心腹!
沈十六的面庞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没有动。
这桩案子,从一件看似寻常的江湖仇杀。
竟捅向了朝堂的权力中枢。
顾长清站在阴影里,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这个动作让他能更清晰地看见周寻被油灯照亮的侧脸。
他没有惊愕,也没有骇然,反倒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他的指尖在自己的袖口上轻轻捻动了一下,感受着丝绸的滑腻质感,
似乎只有这种实在的触感。
才能让他从这桩滔天秘闻中找到一丝属于现实的锚点。
“你有什么证据?”
沈十六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寻抬起头,他惨然一笑。
笑声在囚室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讥诮。
“证据?”
“我们安远侯府三百一十七口人的性命。”
“就是证据!”
他嘶吼道,脖颈上青筋暴起。
“我的父亲安远侯,为人刚正,从不结党。”
“但他无意中,得到了一本账册!”
周寻的呼吸变得急促。
似乎在极力平复那翻涌的仇恨。
“那本账册,详细记录了当时还只是通政司副使的刘瑾贤。”
“如何与江南的盐商暗中勾结。”
“利用漕运之便,将朝廷的官银偷梁换柱,中饱私囊!”
“数额之巨,足以让江南大旱三年的赈灾款都相形见绌!”
雷豹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侵吞漕运官银,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而且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我父亲本想将账册直接上呈御前。”
“但当时朝中严党一手遮天,他深知账册未必能到陛下手中。”
“于是,他决定将账册交给当时还在东宫的德王殿下。”
德王!
当今皇帝宇文昊的亲哥哥。
十年前因病暴毙的、曾经的太子。
这个名字一出。
沈十六握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
事情变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这已经不只是朝臣贪腐。
而是牵扯到了十年前的皇储之争。
“可是,风声走漏了。”
周寻的叙述变得艰涩,每个字都浸透了血泪。
“刘瑾贤那个狗贼,先下手为强!”
“他买通了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组织‘鬼影楼’。”
“一夜之间,血洗我安远侯府!”
“为了掩人耳目。”
“他将现场伪装成江湖寻仇。”
“所有财务分文未动,只留下几柄江湖人惯用的兵器。”
“事后,大理寺草草查案,便以仇杀结案。”
“不了了之!”
他说到这里,全身都在颤抖。
“我因为当晚在马厩偷看新来的小马。”
“又被钟叔发现,被他关进了柴房里锁了一夜。“
“才侥幸逃过一劫。”
“可我出来时,看到的是什么?”
“是满地的尸体!”
“是我父亲圆睁的双眼!”
囚室里,只剩下周寻压抑的喘息。
沈十六一言不发。
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囚室。
“雷豹!”他的指令短促而有力。
“在!”
“立刻去文书房,把薛灵芸叫来!马上!”
“是!”
雷豹不敢有片刻耽搁。
转身就往外跑。
脚下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顾长清缓步跟了出来。
他走到那张审讯桌旁。
看着桌上那把属于周寻的弯曲短剑。
若有所思。
“这下可热闹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语低语了一句。
指尖划过冰凉的剑身,感受着上面已经干涸的血迹。
对他而言,真相正在一块块拼凑完整。
这让他感到一种解剖尸体时才会有的、冷静的兴奋。
至于这真相会引爆多大的风暴。
那是沈十六该头疼的事。
没过多久。
雷豹就带着一个抱着一堆卷宗的小姑娘跑了回来。
那姑娘正是薛灵芸。
她显然是被从故纸堆里紧急拽出来的。
发髻有些散乱,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沈……沈大人。”她怯生生地开口。
沈十六没有半句废话,直截了当地下令:
“查。”
“十年前,安远侯府灭门血案前后半年。”
“时任通政司副使刘瑾贤。”
“所有的任免、调动、封赏记录。立刻!”
“是,是!”
薛灵芸不敢怠慢,连忙将怀里的一大堆卷宗放在桌上。
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间飞快地翻动起来。
她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整个诏狱只听得见“哗哗”的纸张翻动声。
雷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低声对顾长清说:“顾先生,你说这……”
“这事儿是真的?那可是刘侍郎啊!”
顾长清没有看他。
只是注视着薛灵芸的动作。
平淡地回应:
“是不是真的,记录不会说谎。”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薛灵芸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抽出其中一卷,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
“沈大人,查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说。”
“大虞历,承德二十七年秋。”
“安远侯府满门被灭,京兆府定案为江湖仇杀。”
薛灵芸一字一句地念着。
“同年冬,仅隔三个月。”
“通政司副使刘瑾贤,因‘理清漕运积弊有功’。”
“被破格提拔为户部右侍郎。”
“次年春,调任吏部,官至左侍郎。”
“理清漕运积弊有功……”
沈十六重复着这几个字。
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动机,时间,人物,全部吻合。
鬼宅索命的背后。
竟然真的是一桩被掩盖了十年的惊天贪腐大案和灭门惨案。
而凶手,是如今朝堂上炙手可热的重臣。
这已经不是一个案子了。
这是一个政治炸弹。
一旦引爆,足以让整个朝堂天翻地覆。
沈十六在囚室前来回踱步,铁靴敲击地面的声音。
他执掌十三司,是皇帝的刀。
可这把刀,是用来对付皇帝的敌人的。
严党是,但刘瑾贤……
他是严党的臂膀,动他,就是向整个严党宣战。
十三司虽然凶名在外。
但和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天下的严党相比。
无异于螳臂当车。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案子压下来。
将周寻以刺杀朝廷命官、滥杀无辜的罪名正法,将所有知情人灭口。
这样,一切都能恢复平静。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看向了顾长清。
“顾长清。”
这一次,他又是叫了他的全名。
顾长清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灯火下。
清澈得有些不近人情。
“沈大人,你忘了我们第一次的交易了吗?”
他的话语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到沈十六的耳中。
“皇上要的是‘真相’。”
“现在,真相就在眼前,只是它有点烫手。”
他没有劝说,没有分析利弊。
只是陈述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皇帝要真相。
沈十六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他能坐上这个位置。
就是因为皇帝需要一把能为他挖出所有脓疮的刀。
无论那脓疮长在谁的身上。
退缩?妥协?
那他就不是沈十六,更不配做这把刀。
诏狱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另一处府邸的烛光。
也同样摇曳着人心的算计。
东宫。
太子宇文朔正临窗而立。
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他身后,一名心腹幕僚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十三司的沈十六,抓到了当年安远侯府的遗孤。”
“据说,已经撬开了嘴,问出了主谋是刘瑾贤。”
宇文朔转过身。
他的面容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
但更显年轻,也多了一丝阴柔的锐利。
“刘瑾贤……严嵩那条最会咬人的老狗。”
他低声自语,随即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这是个机会。”
“一个扳倒严党一根手指的机会。”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压低了话语:
“想办法,把安远侯府遗孤在十三司。”
“并且已经招供刘瑾贤是灭门主谋的消息。”
“不动声色地递给都察院的‘铁面御史’魏征。”
“他最恨贪官污吏,只要让他闻到血腥味。”
“他会第一个冲上去撕咬。”
“殿下英明!”
宇文朔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
幽深的院落里,风雨欲来。
同一时刻,十三司诏狱。
沈十六做出了决断。
他转身,大步走向囚室。
对看守的缇骑下令:
“把周寻的口供,一字不漏地录下来。”
“让他画押!”
随后,他拿起薛灵芸整理出的那份卷宗。
和刚刚录好的口供,快步向外走去。
“头儿,你去哪?”雷豹连忙追问。
沈十六的脚步没有停顿。
声音从前方传来。
“备马,备我的腰牌!”
“我要连夜入宫,面见圣上!”
他选择。
将这把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刀。
亲手交到那位真正的持刀人手中。
第29章 “将罪臣顾长清重新收监问斩,以儆效尤!”
“陛下,沈同知的密奏。”
乾清宫的书房里。
大太监黄锦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奏折轻轻放在御案之上。
他躬着身子,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皇帝宇文昊并未立刻去拿。
他依旧在修剪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银剪开合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宫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黄锦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侍奉陛下多年,最清楚这种平静下的暗流。
沈十六的奏折,向来只装着两种东西。
血,或者能让血流成河的消息。
许久,宇文昊才放下银剪。
用一方明黄的丝帕擦拭着手指。
慢条斯理地拆开了那份密奏。
奏折不长,他看得却很慢。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毕剥”声。
黄锦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龙椅的视线。
已经从奏折上移开,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视线里没有怒火,没有惊骇。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知道了。”
最终,宇文昊只说了这三个字。
便将那份足以掀翻朝堂的奏折随手放在了一边。
拿起另一本关于道家养生的典籍翻阅起来。
黄锦躬身告退。
走出殿门时,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次日,太和殿。
金乌初升,紫气东来。
百官按品阶分列,庄严肃穆。
沈十六站在武官队列的前方。
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身姿挺拔得一杆标枪。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探询。
有好奇,有忌惮,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全不在意。
他怀中揣着另一份奏折。
一份准备在朝堂之上。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彻底引爆刘瑾贤这颗炸弹的奏疏。
他等待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而,他没等到出列的机会。
严党却先一步亮出了爪牙。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杜长陵,有本启奏!”
一名身形瘦削、相貌平平的御史从队列中走出。
手捧象牙笏板,高声说道。
沈十六的动作一顿。
杜长陵。
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依附于严党门下。
平日里不过是风闻奏事。
弹劾些无关痛痒的小官。
今日竟第一个站了出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
“准奏。”
龙椅上,宇文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弹劾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杜长陵一开口,便语惊四座。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弹劾沈十六纵容罪臣顾长清。”
“亵渎亡者,败坏纲常!”
“那顾长清本是戴罪之身。”
“却被沈十六引为心腹。”
“在十三司内设‘剖尸房’,日日与尸骸为伍,行悖逆之举。”
“近日更是借‘鬼宅索命’一案。”
“大搞所谓‘显血之术’。”
“令死者身上伤痕重现,此乃彻头彻尾的巫蛊妖术!”
“长此以往,我大虞朝堂。”
“岂不成了藏污纳垢的鬼蜮之地?”
“此罪一也!”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
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回荡。
许多官员都露出了赞同与厌恶的神色。
对于他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文臣而言。
顾长清那种与尸体打交道的行为,本就与禽兽无异。
如今更被冠以“妖术”之名,更是令人不齿。
沈十六面无表情地站着。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骨微微凸起。
杜长陵见状,愈发得意。
继续朗声奏道:“臣,再劾十三司!”
“此机构自设立以来,不归六部管辖。”
“不入三法司之列,俨然已是法外之地!”
“耗费巨额国帑,豢养奇人异士。”
“所行之事,多为追踪、验尸此类‘奇技淫巧’。”
“于国之大体,毫无裨益!”
“此等脱离祖宗法度之存在,乃滋生祸端之温床!”
“恳请陛下,为正朝纲,为安民心。”
“立刻取缔十三司。”
“将罪臣顾长清重新收监问斩,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
杜长陵猛地一个头磕在金砖之上。
声势浩大。
“臣等,附议!”
他身后,立刻站出十数名官员。
大部分都是严党羽翼,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这是一次何其精准的打击。
沈十六一瞬间全都明白了。
对方根本不接刘瑾贤的招。
他们巧妙地避开了那桩惊天大案。
转而从根子上攻击他权力的来源。
攻击他办案的手段。
攻击十三司存在的“合法性”。
只要皇帝认同了杜长陵的说法。
那十三司就是“非法”的。
顾长清的验尸就是“妖术”。
那么基于此得出的所有证据。
包括周寻的口供,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十六环视四周。
清流派的官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虽然厌恶严党。
但对锦衣卫和十三司这种皇帝的爪牙同样没有半分好感。
在他们看来。
杜长陵所言的“不合祖宗法度”。
恰恰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
整个朝堂,他竟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他看向百官之首。
严嵩穿着紫罗圆领袍。
须发皆白,微阖着双目,仿佛已经睡着了。
他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给这座大殿施加了无穷的压力。
所有人都明白。
杜长陵这只叫嚣的疯狗。
脖子上系的链子。
就攥在这位首辅大人的手里。
沈十六感觉自己像一头被狼群围住的狮子。
他有尖牙利爪,却被困在了对方预设的陷阱里。
愤怒和一股无力感交织着冲击他的理智。
他不是不擅言辞,而是不屑于在这种文字游戏上纠缠。
他的刀,只会杀人,不会辩经。
而在另一侧的文官队列中。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跪地不起、满脸“忠义”的杜长陵。
心中一阵反胃。
这种靠攀附权贵、构陷同僚往上爬的货色。
正是他最瞧不起的。
他又看了一眼严嵩。
那老狐狸闭目养神的姿态。
在他看来就是最大的讽刺。
一个贪墨无度、结党营私的权奸。
此刻却在利用“祖宗法度”来打击政敌。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沈十六身上。
对于这个皇帝的鹰犬,魏征同样没有好感。
十三司的行事风格太过酷烈。
完全无视法度程序。
这是他这个信奉律法至上的人所无法容忍的。
至于那个顾长清。
他也听闻过一些。
什么“剖尸断魂”。
在他看来,确实与巫蛊邪术无异。
可是。
他从东宫那边得到了一丝隐秘的风声。
安远侯府的旧案,牵扯到了刘瑾贤。
刘瑾贤是谁?
是严嵩的左膀右臂。
是严党在吏部安插的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魏征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重创严党的机会。
但要抓住这个机会,他就必须在此刻站出来。
为他所厌恶的沈十六和十三司辩护。
去帮助一个自己讨厌的“怪物”。
来攻击一个自己憎恶的“国贼”。
这笔买卖,划算吗?
他的手在宽大的官袍下反复攥紧又松开。
他一生刚正,从未做过如此违背本心之事。
可一想到严党把持朝政,荼毒天下。
他心中的天平又开始剧烈摇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所有人的目光。
有意无意地。
全都汇聚到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宇文昊依旧靠在椅背上。
修长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不重,却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在听,在看,在权衡。
他的一句话。
将决定沈十六的荣辱。
决定顾长清的生死。
决定十三司的存废。
更将决定,这盘被搅动的棋局。
下一步的走向。
沈十六挺直了脊梁。
迎着那深不可测的注视。
他可以败,可以死。
但他绝不会在这群摇唇鼓舌的小人面前弯下自己的膝盖。
他是皇帝的刀,就算要折。
也只能断在皇帝的手里。
大殿里的空气凝滞了。
那根敲击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宇文昊终于动了,他稍稍前倾了身体。
“沈十六。”
他开口了,平淡的两个字。
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有何话说?”
第30章 河神娶亲?朕的十万两银子呢!
“臣,无话可说。”
沈十六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不带任何辩解,也无丝毫畏惧。
他只是昂首,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朝臣。
直视那龙椅之上的天子。
他不需要向这群文官解释什么。
他的忠诚,他的刀,只对一人负责。
“但臣所为,所查。”
“句句属实,桩桩件件。”
“皆可上达天听!”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最后的陈情。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十三司可以被取缔。
顾长清可以被处死。
他自己,也可以被罢官削职。
但他所查明的真相,必须让皇帝知道。
这是他最后执念。
杜长陵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几乎要压抑不住心底的狂喜。
沈十六果然是个只有肌肉没有脑子的莽夫。
在这种情况下,不辩解,不求饶。
反而硬顶,这是自寻死路!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看首辅严嵩。
那老大人依旧双目微阖。
纹丝不动,好似真的睡着了。
这便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大佬风范!
杜长陵心中愈发安定。
整个太和殿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宇文昊指尖敲击龙椅扶手的“笃笃”声。
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终于,那声音停了。
宇文昊拿起了杜长陵那份洋洋洒洒、字字诛心的奏疏。
他没有看,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他手腕一抖。
那份奏疏被随手扔了出去。
化作一道白色的弧线。
轻飘飘地落在了一旁的金阶上。
宛如一张废纸。
“剖尸验鬼?”
皇帝开了口。
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朕看,这不是剖尸。”
“是剖开了某些人心里藏着的鬼吧。”
一句话,让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杜长陵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听到了什么?
陛下,这是在为沈十六说话?
严党的一众官员也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到皇帝会是这种态度!
这完全不合常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龙椅上的宇文昊继续说道:
“杜长陵,你身为监察御史。”
“不思纠察百官不法,整日里盯着些捕风捉影的‘妖术’、‘巫蛊’。”
“是觉得我大虞的官场已经清明到无事可做了吗?”
皇帝的声线不高。
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还是说。”
“你杜御史的眼睛。”
“只看得到你想看到的。”
“却对真正该看的东西。”
“视而不见?”
杜长陵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冷汗从他的额角滚落。
滴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
瞬间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臣……臣不敢……”
“你是不敢,还是不会?”
宇文昊身体前倾。
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骤然加重。
“十三司设立,是朕的旨意。”
“他们用的手段,是朕的默许。”
“顾长清的本事,朕也略有耳闻。”
他顿了顿。
视线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百官。
“朕要的是结果,是真相。”
“至于用什么法子找到真相。”
“不重要。”
“‘鬼宅索命’一案。”
“若非十三司用你们口中的‘奇技淫巧’。”
“京中百姓至今还要活在鬼神索命的惶恐之中。”
“沈十六与顾长清,破妖言,定人心。”
“何罪之有?”
宇文昊一连串的反问。
如同重锤。
狠狠砸在杜长陵和所有附议官员的心上。
“传朕旨意。”
大太监黄锦立刻躬身。
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奴婢在。”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督办十三司,屡破奇案。”
“有功于社稷,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十三司上下。”
“办案得力,一体叙功。”
“赏银三千两!”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惊人的反转给震懵了。
不但不罚,反而重赏!
这是何等的恩宠!
这是何等明确的表态!
沈十六站在那里,也是一阵愕然。
他预想过皇帝会保他。
却没想过会是以如此声势浩大、毫不避讳的方式。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让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
更多了几分坚不可摧的力量。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臣,谢陛下隆恩!”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宇文昊的视线落到了沈十六的身上。
竟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那个顾长清。”
“朕对他那手‘显血之术’、‘辨尸之法’很感兴趣。”
“你让他将这些法门整理成册,呈上来给朕瞧瞧。”
“我大虞能人辈出,此等利于刑名之术。”
“应当发扬光大,而非斥为妖邪。”
此言一出,百官之中更是炸开了锅。
这哪里是斥责,这分明是天大的褒奖!
皇帝不仅认可了顾长清的验尸手段。
甚至还要将其编撰成册。
这等于是给了顾长清和他的“奇技淫巧”一个官方认证的“名分”!
跪在地上的杜长陵,面如死灰。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准备的杀招。
非但没有伤到沈十六分毫。
反而成了对方登上更高台阶的垫脚石。
而队列之首。
一直微阖双目的首辅严嵩。
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
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阴翳。
抚摸着长须的手指,也停顿了一瞬。
他筹谋的一切。
都被皇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皇帝不是在审案,他是在表态。
他用最直接。
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满朝文武。
沈十六这把刀。
十三司这群“怪物”,他保定了。
谁敢再动,就是跟他宇文昊过不去。
这把刀,是皇帝磨来制衡他们文官集团的!
严嵩重新闭上了眼。
只是那轻微颤动的眼皮。
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朝堂上的风向,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方才还义愤填膺附议杜长陵的官员们。
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而那些选择沉默的清流派官员。
则是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
那拧成疙瘩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灰败如土的杜长陵。
心中并无快意,只有鄙夷。
他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心思复杂。
虽然他依旧不喜锦衣卫和十三司这种游离于法度之外的机构。
但比起让严党一手遮天。
有一把不受严党控制的快刀悬在头顶。
对朝局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这把刀今日对准的。
是严党的臂膀。
退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山呼万岁,躬身退去。
沈十六走出太和殿时。
只觉得冬日的阳光都变得格外温暖。
他怀中那份准备弹劾刘瑾贤的奏疏。
变得有些滚烫。
他知道,时机还未到。
皇帝今日保下他。
却对刘瑾贤的案子只字未提。
这是帝王心术,是敲山震虎。
也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期许。
皇帝要他这把刀,磨得更锋利一些。
乾清宫,御书房。
皇帝宇文昊负手立在一副巨大的大虞舆图前。
上面山川河流,星罗棋布。
黄锦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炭盆端到他脚边。
宇文昊拿起那份沈十六昨夜呈上的。
关于刘瑾贤的密奏。
看也没看,便扔进了炭盆之中。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
瞬间吞没了那份足以让二品大员人头落地的罪证。
很快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一根手指而已。”
“砍了,还会再长出来。”
“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宇文昊淡淡地开口。
眼睛依旧盯着舆图上贯穿南北的那条大运河。
“朕要的。”
“不是砍掉他一根手指。”
“而是要看清他整条臂膀。”
“乃至整个身躯的筋骨脉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棋手布局时的冷酷与期待。
“沈十六这把刀。”
“顾长清那双能看透阴阳的眼睛。”
“都是好东西。”
“朕要让他们把这潭看似平静的水。”
“搅得更混一些。”
“水混了,那些藏在深处的大鱼。”
“才会憋不住,自己浮上水面来。”
黄锦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疾步从殿外跑入。
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
黄锦接过那封顶部插着鸡毛的火漆密报。
用小刀仔细割开。
展开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宇文昊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念。”
黄锦的嘴唇哆嗦着。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将那一行字念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启禀陛下……南下……”
“南下赈灾的十万两官银。”
“在途径大运河扬州段时……”
他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连船带人。”
“凭空消失在了茫茫大运河之上。”
“如同被河神娶亲,未留一丝痕迹……”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十万两官银。
那可是几十万灾民的救命钱!
黄锦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准备迎接天子的雷霆之怒。
然而。
宇文昊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愤怒。
他只是慢慢走回御案。
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的扬州位置轻轻一点。
在那深邃的眼眸里。
一瞬间闪过的,不是怒火。
而是一种棋手终于等来关键落子时的……
兴奋光芒。
“河神娶亲?”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唇边逸出一丝无人能懂的笑意。
“有意思。”
“去,传旨沈十六。”
“让他带着他那个能‘剖尸验鬼’的顾长清。”
“即刻给朕滚去扬州!”
“朕倒要看看。”
“是哪路河神。”
“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娶朕的银子!”
第31章 沈大人,通票了解一下?地府单程的那种
“圣上有旨!”
一声尖锐高亢的宣号。
刺破了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的深夜。
沈十六刚从皇宫回来不到一个时辰。
飞鱼服上还残留着太和殿的龙涎香与乾清宫的炭火气。
案几上,皇帝御赐的黄金锦缎原封未动。
他回忆着那被烧完的刘瑾贤密奏。
皇帝此举,是敲山震虎,还是引蛇出洞?
不等他想明白,门外。
一名小太监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因跑得太急,头上的尖顶帽歪到了一边。
一张脸煞白如纸。
他甚至顾不上行个全礼。
就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火漆密封的黄绫。
高高举过头顶。
那顶端插着的翎羽。
在烛火下剧烈地抖动着。
八百里加急!军国急奏!
沈十六心头一凛。
迅速起身,整了整衣袍,单膝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小太监用尽全力稳住自己发颤的嗓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着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即刻携十三司顾问顾长清。”
“赶赴扬州,彻查漕运沉银一案!钦此!”
旨意简短得令人心悸。
小太监双手将密旨奉上。
又补充一句:“陛下口谕,此事十万火急。”
“沈大人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沈十六接过那卷尚有余温的黄绫,展开。
上面是宇文昊那龙飞凤舞、霸道无匹的字迹。
当“北疆”、“十万两军饷”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北疆!
那是他父亲折戟沉沙之地。
是整个沈家刻在骨子里的伤疤与耻辱!
这十万两,不是普通的赈灾银。
是边关数十万将士的命!
若不能在一个月内运抵。
三军无粮,军心必乱。
外敌叩关,国之将倾!
而在密旨的末尾。
是八个朱砂御笔亲批的大字。
“死活不论,只问银两下落。”
这八个字,是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更是套在他脖子上最沉重的枷锁。
皇帝……这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能直插严党腹心。
又能让他以功勋洗刷家族污名的机会!
办成了,是泼天大功。
他沈家或有重见天日之时。
办砸了,便是万劫不复。
他将步父亲后尘,成为沈家新的罪人。
沈十六攥紧了手中的圣旨。
黄绫被捏得变了形。
他一言不发,起身。
大步向外走去,目标只有一个。
十三司。
……
与锦衣卫衙门的森严肃杀不同。
此刻的十三司验尸房里。
正弥漫着一股桂花的甜香。
顾长清,这位刚在朝堂上走了一遭鬼门关。
又被皇帝“御口褒奖”的大虞朝第一仵作。
正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摸鱼”时光。
新得的赏银。
他转手就让雷豹去京城最有名的“桂香斋”买了最新鲜的点心。
此刻。
他翘着二郎腿,正捏着一块精致的桂花糕。
小口品着。
另一只手则慢悠悠地把玩着一个九连环鲁班锁。
感叹着“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有钱,有闲,有点心,有玩具。
至于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严嵩的阴谋,皇帝的算计……
关他一个只想准时下班的小小仵作什么事?
他正眯着眼,试图解开鲁班锁的第七环。
浑身散发着“我已退休”的安详气息。
“轰——!”
一声巨响,验尸房的门不是被推开。
而是被一股巨力直接踹飞!
两扇厚实的门板轰然向内炸开。
狠狠撞在墙上,带起一阵烟尘。
木屑纷飞中,顾长清手一抖。
桂花糕上的糖霜洒了自己一身。
手里的鲁班锁也“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散成一堆零件。
那口没咽下去的桂花糕。
死死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他被噎得直翻白眼,拼命捶着胸口。
猛灌了一大口凉茶。
才勉强把那口“断头糕”顺了下去。
一个裹挟着风雪的身影立在门口。
挡住了大半烛光,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去。
沈十六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将那卷黄绫圣旨“啪”地一声砸在顾长清面前的桌上。
力道之大,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盯着顾长清,吐出三个字。
“吃完了?”
“上路。”
顾长清好不容易喘匀了气。
他抬起头,慢条斯理地拿起手帕。
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咳咳……沈大人,你这是从拆迁办调过来了?”
“我这门可是花梨木的,很贵。”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还顺手又拿起一块桂花糕。
“再说了,我好歹也是个挂着六品寺丞衔的朝廷命官。”
“不是你家养的驴。”
“天天把我当驴使唤,连口热乎的都不给,就不怕我撂挑子不干了?”
沈十六没说话。
“噌——”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狭长的刀身在烛光下流转着森然的冷光。
但他没有将刀架在顾长清的脖子上。
他手腕一翻,用那锋利的刀尖。
轻轻挑起了桌上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
动作优雅,却透着危险。
刀尖稳稳地停在顾长清的眼前。
“你可以选择不去。”
他的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官会立刻将你押回诏狱。”
“罪名是抗旨不遵,怠误军国大事。”
刀尖微微上扬,那块桂花糕轻轻晃了晃。
“本官亲自送你去见阎王。”
“问问他,地府的桂花糕,收不收钱。”
顾长清的眼珠子随着那块桂花糕晃动。
他能清晰地看到刀锋反射出的自己那张发懵的脸。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废字。
这锋利的刀尖下一秒就会刺穿自己的喉咙。
跟一个手握圣旨、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讲道理。
那才是真的疯了。
求生欲瞬间战胜了一切!
顾长清脸上的慵懒和不满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哎呀!沈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
他“嚯”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动作快得像屁股上被扎了一针。
“为君分忧,为国效力,乃我辈臣子之本分!”
“我刚刚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将碟子里剩下的几块桂花糕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得像只准备过冬的仓鼠。
含糊不清地喊道:
“扬州好啊!烟花三月下扬州!”
“虽然现在不是三月,但提前去考察风土人情。”
“也是极好的,极好的!”
沈十六收回绣春刀,“噌”地一声归鞘。
“很好。”
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一刻钟,城门口集合。过时不候。”
顾长清用力地咀嚼着。
将满嘴的桂花糕硬生生咽了下去,差点又噎着。
他看着沈十六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狗日的资本家都没你这么狠……”
骂归骂,身体却很诚实地动了起来。
他冲进里间,打开一个长条形的樟木箱。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他吃饭的家伙。
显血剂的原料粉末,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上面用小楷标注着名称和配比。
长短粗细不一的镊子,每一把都擦得锃亮。
几个不同倍率的放大镜。
还有一堆他自己捣鼓出来的、装着各种颜色液体的瓶瓶罐罐。
他有条不紊地检查着。
在箱子角落,他翻出几包用厚油纸包好的粉末。
想了想,又从自己的药材柜里抓出几味新的药材。
硫磺、硝石,还有磨得极细的辣椒粉。
他将分量加大了足足三倍。
重新打包好,塞进了工具箱最底层的一个夹层里。
“出门在外,人心险恶。”
他一边收拾,一边自言自语。
“总得备点加强版的‘防狼喷雾’。”
“万一遇上不讲道理的疯子呢。”
……
一刻钟后。
天色未明,晨雾弥漫。
京城的城门刚刚打开一条能容一马通过的缝隙。
“驾!”
一队快马便如离弦之箭,冲出厚重的城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急促而坚定的蹄声卷起一阵尘土。
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官道尽头。
马背上,顾长清被颠得七荤八素,死死抓着缰绳。
感觉刚吃下去的桂花糕都快从胃里颠出来了。
沈十六却稳如磐石。
他在马背上展开一份由扬州当地快马送来的案情简报。
借着微弱的天光,一目十行地扫过。
纸上,除了记录官船的编制、人员、以及军饷押运的路线外。
在案情描述的最后一栏,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笔触写着一句话。
那句话,让迎面而来的寒风,都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据当地沿岸渔民与百姓呈报。”
“扬州漕运官船及十万两军饷。”
“于‘鬼见愁’水道,一夜之间。”
“连船带人……被河神取走了。”
第32章 沈十六:再敢装神弄鬼,把你扔下去给河神当女婿
扬州城外的运河,死一般沉寂。
时值暮春,本该是商船往来,纤夫号子声不绝。
此刻,河面上平静得像一块琉璃。
锦衣卫的龙旗封锁了方圆数里,将一切隔绝在外。
这派宁静风光,与几天前那“河神娶亲”、凭空吞掉万吨巨轮和十万两白银的惊天传闻。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长清站在船头,捻起一片垂柳的叶子,没说话。
连日策马,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喊疼。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那点懒散心思瞬间收敛。
沈十六的军靴踩在码头的湿滑青苔上。
发出“咯吱”声,像是踩在人的骨头上。
“人带上来。”
他的声音不带温度。
两名锦衣卫架着一个老船夫拖到跟前。
那人形容枯槁,浑身筛糠似的抖。
被甩在地上时“扑通”一声闷响,直接瘫软在地。
“官老爷饶命……”
“不关小人的事……饶命啊……”
老船夫牙关咯咯作响,头死死抵着地,不敢抬。
沈十六俯视着他。
“当晚看到、听到的,一个字不漏,说。”
“若有半句假话……”
后面的威胁他没说。
但那股子杀气已经让老船夫的哆嗦猛地加剧。
“是……是……”
老船夫的声音颤得不成调。
“那天傍晚,船队走得好好的。”
“就在这‘鬼见愁’水道……”
“突然,就起了好大的雾!”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身体蜷成一团。
“那雾白得吓人,手伸出去就没了影!”
“我们喊破喉咙,前后船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们拼命划,可那船就像被钉住了一样。”
“怎么划都在原地打转……”
“就是……就是‘鬼打墙’啊!”
旁边几个年轻锦衣卫听得后背发凉。
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顾长清依旧在把玩那片柳叶。
用指甲轻轻刮着叶脉,仿佛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书。
老船夫见没人打断,哭腔更重了。
“雾里头……还有女人的歌声……”
“那调子,幽幽怨怨的,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还有铁链子在水里拖动的声音。”
“哗啦……哗啦……就像水鬼在拉替死鬼!”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崩溃的恐惧。
“我们吓得全趴在船板上,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那瘆人的声音没了。”
“雾也散了……等我们再抬头……”
老船夫猛地抬起脸,涕泗横流。
“运官银的主船,‘镇河号’!”
“还有船上五十个官兵……全……全没了!”
“连人带船,就那么凭空没了!”
“水面上干干净净,就飘着一层红色的花瓣。”
“跟……跟办喜事撒的一样!”
“大人们啊,这是河神老爷娶亲。”
“看上了咱们的官船当聘礼啊!”
“天意,是天意啊!”
说完,他便以头抢地,砰砰磕头。
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河神息怒”。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
“老人家。”
顾长清走到船夫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脸上甚至带着点温和。
“我问你几个问题。”
“别怕,想好了再答。”
老船夫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
下意识点了头。
“你说,是傍晚起的雾,太阳刚下山那会儿?”顾长清问。
船夫使劲回想了一下:“是……是的。”
(傍晚江河,温差起雾,再正常不过。)
顾长清心里有了底。
“第二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那片大雾,是‘哗’地一下冒出来的?”
“还是一丝一丝、慢慢变浓的?”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老船夫的认知。
他张着嘴,脸上满是迷茫:
“好像……好像是……”
“哎呀,当时吓都吓傻了。”
“就觉得眼前一白,啥都看不见了……”
“不记得?没关系。”
顾长清的口吻依旧平静。
“那换个问法。”
“你听到的歌声和锁链声,是从一个方向传来,比如左岸?”
“还是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到处都是?”
老船夫的表情更加挣扎:
“到处都是!对!就是到处都是!”
“那声音就在耳朵边上响,分不清从哪来的!”
(到处都是?那反而不是鬼了。)
(利用河道回音,在两岸多设几个发声点就能做到。)
(这是在攻心,制造恐慌。)
顾长清脸上浮现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雾散去,‘镇河号’消失了。”
“那我问你,你们剩下的船。”
“是还保持着原来的顺序?”
“还是已经乱七八糟挤在了一起?”
“这……”老船夫彻底被问傻了。
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答不出。
顾长清不再看他,转身对沈十六讲:
“行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沈十六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立即将那失魂落魄的老船夫拖了下去。
周围的锦衣卫看着顾长清的背影。
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浓浓的困惑和一丝敬畏。
这小白脸问的几个问题,好像没什么用。
又好像把“河神娶亲”的鬼气给问散了。
“装神弄鬼。”
顾长清走到河边。
看着水面倒影,淡淡吐出四个字。
他转向沈十六:
“所谓的‘鬼打墙’,八成是有人利用这段河道的特殊水文。”
“或者干脆是人造的障碍。”
“让船队在雾里失去方向感,产生的认知错乱。”
“至于歌声和锁链声,更是扰乱心神的把戏。”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所以,沈大人。重点不是船怎么消失的。”
“而是,它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如何消失的。”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沈十六心上。
他信奉一个道理:凡事发生,必有痕迹。
他再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转身,厉声下令。
“雷豹!”
“属下在!”一道精悍的身影闪电般出现在他身侧。
“你带一队人,沿两岸向上、下游各延伸十里,寸土不让地给本官搜!”
“任何脚印、车辙、断枝、踩踏的草丛,全记下来!”
“是!”雷豹领命,瞬间消失在岸边的芦苇荡中。
几名水性好的锦衣卫正准备下水。
“等等。”
顾长清出声阻止,“现在下水,只会搅乱水底。”
“凶手既然能让一艘船消失,水下一定有文章。”
他转向沈十六。
“派人去把十三司的公输班叫来。”
“立刻制作这一段河道的精确沙盘。”
“另外,去扬州府衙。”
“调取最近一个月,尤其是案发前后三天的所有天气水文记录。”
“我要风向、风速和水位变化。”
他的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周围的锦衣卫都听愣了。
他们头一次见这么查案的。
不靠刑讯,不靠追踪,靠……算数和做手工?
沈十六看着顾长清这副“全场由我指挥”的淡定模样。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这姓顾的,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可偏偏,他说的每一句,都让他无法反驳。
他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默认。
“就按他说的办。”
话音一转,他死死盯住顾长清。
恶狠狠地补了一句:“顾长清,我给你三天。”
“找不出船在哪,我就把你剥光了打包好,亲自扔下去给河神当女婿!”
顾长清闻言,非但不怕。
反而笑了:“那感情好。”
“不过有言在先,沈大人可得给我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十万两不敢想,万儿八千的总得有吧?”
“不然我到了下面,不好跟河神老爷交差。”
“你!”
沈十六被他这句混不吝的话噎得胸口发堵。
就在这时。
一个清朗又带着十足热情的笑声,从封锁线外遥遥传来。
“哎呀!哪位是京城来的沈大人和顾大人?”
“下官扬州知府周文渊。”
“协同本地乡绅范蠡,听闻钦差已到,特来拜见!”
“迟迎尊驾,万望恕罪啊!”
人未到,声先至。
沈十六那股没发出来的火气瞬间被冰封。
顾长清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两名官员打扮的人走来。
为首一人正是扬州知府。
而他身侧,一个穿着华贵丝绸、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商人。
正远远地对着他们拱手。
那人,就是江南大盐商,范蠡。
地头蛇,带着獠牙,笑眯眯地来了。
第33章 白送豪宅还包花销?这糖衣炮弹我先吃了!
人还没到。
一个油滑到滴水的声音先飘了过来。
“哎呀!哪位是京城来的沈大人和顾大人?”
声音里堆满了热络。
沈十六刚被老船夫勾起的火气。
被这声音一浇,瞬间凝成了冰坨子。
顾长清也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侧身望去。
一行人快步走来,簇拥着两个为首的。
前面那个是个滚圆的胖子。
三品知府的官服被他身上的肥肉绷得像个粽子。
走一步,浑身的肉都在颤。
扬州知府,周文渊。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真正拿主意的是他旁边那个。
一个穿着云锦华服的中年男人。
身形挺拔,气度从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他与旁边一脸谄媚的周文渊,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江南大盐商,范蠡。
“下官扬州知府周文渊。”
周胖子一到跟前,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揖。
额头的汗珠子甩得老远。
“协同本地乡绅范蠡,听闻钦差已到,特来拜见!”
“迟迎尊驾,万望恕罪!”
沈十六站着没动,由着他弯腰弓背。
他身后的锦衣卫们个个手按刀柄。
散发出的无形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周文渊的腰弯得更低了。
冷汗肉眼可见地浸透了后背的官服。
顾长清的视线在周文渊身上停了一秒。
便落在了范蠡身上。
有意思。
知府是官,乡绅是民。
可这一路,周文渊的身位却落后了范蠡半步。
言谈间,全无上官的威仪。
“周大人。”
沈十六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得像冰面。
“本官奉旨查案,不是来听你请罪的。”
“是,是,是!”
周文渊如蒙大赦,赶紧直起腰。
用袖子猛擦额头的汗,开始了早就准备好的表演。
“沈大人有所不知啊!”
“这‘鬼见愁’水道,邪乎得很!”
“我们扬州民风淳朴,路不拾遗。”
“哪出过这等泼天怪事!”
他一拍自己肥硕的大腿,满脸的痛心疾首。
“这……这定是那河神老爷发怒了啊!”
“万吨的官船,说没就没了。”
“除了神仙鬼怪,凡人谁有这个本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角都挤出了几滴泪。
“下官愚钝,百思不解。”
“已经请了城里最有名的清风观主。”
“在河边连做了三天三夜的水陆道场。”
“就盼着能安抚河神,求他老人家高抬贵手……”
他絮絮叨叨,唾沫横飞。
把一个束手无策、只能求神拜佛的昏官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顾长清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万吨?
这周胖子说话倒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本朝海贸用的最大福船,也不过千料,换算下来顶天了五六百吨。
这运河里跑的漕船,就算是为了运银特制,能有千吨已是极限。
还万吨。那是把龙王爷的宫殿给搬来了吗?
心里已经给这人打上了标签。
把案子往鬼神身上推。
是地方官僚推卸责任的经典套路。
既显得自己无能为力,又能煽动民心。
给前来查案的钦差制造舆论压力。
老油条了。
沈十六的耐心槽显然已经见底。
他粗暴地打断了周文渊的哭诉。
“案发当晚,沿河巡逻的卫兵在何处?”
周文渊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僵,眼神开始游移。
“哎呀,沈大人,您说这事儿也巧了!”
他一拍脑门,做出懊悔万分的样子。
“负责那段河道的几队弟兄,也不知怎的。”
“就在案发前一天,全都……全都吃坏了肚子。”
“上吐下泻,现在还下不来床呢……”
这话说出来。
连旁边最年轻的锦衣卫都听不下去了。
嘴角撇了撇。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巡河的卫兵,成建制地集体拉肚子?
沈十六周身的气压骤降。
右手拇指已经推开了绣春刀的刀镡。
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含笑旁观的范蠡上前一步。
身形一晃,不偏不倚地正好隔在了周文渊和沈十六中间。
“沈大人息怒。”
他拱手长揖,姿态放得极低。
脸上的诚恳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大人也是心急则乱。”
“我等虽是一介商贾,却也是大虞子民。”
“漕运乃江南命脉,朝廷军饷更是国之栋梁。”
“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案子。”
“我们这些靠水吃饭的,比谁都心急如焚!”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给周文渊解了围,又把自己摘了出来。
还顺便表明了立场。
顾长清的注意力全在范蠡脸上。
当他说“心急如焚”时。
眼角平滑,没有一丝皱纹。
这是一个教科书般的假笑。
真正忧虑时,人的眼轮匝肌会不自觉收缩。
范蠡话锋一转,对着二人再次深揖。
“草民有一请。”
他言辞恳切。
“查案辛苦,两位大人总不能一直待在这荒郊野地。”
“草民在城内恰有一处别院,名为‘范园’。”
“还算清静雅致。”
“草民斗胆,恳请两位大人移步范园,作为查案的行辕。”
“至于查案所需的一切人力物力、开销用度,皆由我范家一力承担!”
“绝不敢劳烦朝廷分毫!”
他说到“提供别院”时。
顾长清捕捉到。
他的下唇有一个极快且微小的抿紧动作。
同时下巴微微抬起。
这不是请求,这是掌控。
他不是在帮忙,他是在下套。
沈十六是什么人?
这点把戏他一眼就看穿了。
这两人,一个唱白脸装糊涂。
把所有线索都推给鬼神和“巧合”。
一个唱红脸献殷勤。
想用金钱和豪宅把他们圈养起来。
让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在其监视之下。
好一个扬州,好一个江南盐商。
水,比京城还深。
沈十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瞥了顾长清一眼。
顾长清的眼皮微微一动。
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将计就计。
“既然范老板如此盛情。”
沈十六出人意料地松开了刀柄。
“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周文渊和范蠡同时一愣。
显然没想到这尊煞神会这么轻易答应。
范蠡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挚:
“沈大人高义!”
“快,快,备车,请两位大人入城!”
他以为,这条京城来的疯狗。
被他手里的金骨头给引诱了。
但他不知道。
沈十六这种人,最喜欢的就是闯进虎穴。
把老虎的牙一颗颗敲下来。
住你的地方?
正好,省得我再费力去找你的狐狸窝。
马车很快备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扬州城驶去。
车队行至扬州最繁华的南门大街。
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沈十六猛地睁开双眼。
“停车!”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
整个车队骤然停下。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瞬间控场。
周围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煞气惊得纷纷退避。
整条街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后车里,正跟范蠡谈笑风生的周文渊被晃得一头撞在车壁上。
他捂着脑袋探出头,惊魂未定。
“沈……沈大人,这是……”
话音未落,沈十六已经翻身下马。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的车前。
他一手按着刀。
另一只手“砰”地一声撑在车窗上。
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座位上的周文渊。
“周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街道。
“本官不管你那套是河神发怒,还是水鬼娶亲。”
他伸出三根手指,几乎戳到周文渊的鼻尖上。
“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所有‘生病’巡河卫兵的详细医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由我的人,亲自登门核验!”
他猛地凑近,冰冷的气息喷在周胖子抖动的肥脸上。
“否则,本官不介意亲手打断你的腿。”
“让你名正言顺地去诏狱里。”
“好好‘休养’下半辈子!”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凝练出的杀气。
再无半分掩饰,如同一把尖刀。
直插周文渊的脑门。
周文渊的胖脸瞬间血色尽失,变成死猪般的灰白色。
他全身的肥肉都在剧烈哆嗦。
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股骚臭味从他身下传来。
他竟被活活吓尿了。
沈十六厌恶地抽回手,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利落地上马。
“走。”
车队再次启动,留下一车厢的狼藉和满街惊愕的路人。
范蠡的车窗帘子放了下来。
他端坐车内,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和煦笑容,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看错了。
这不是一条能用金钱收买的鹰犬。
这是一条不听管教、随时会反噬主人的疯狗。
……
范园,极尽奢华。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
一步一景,比京城的王公府邸还要讲究。
一个商人,富可敌国到如此地步。
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证。
范蠡将二人引至一处名为“听雨轩”的独立院落。
恢复了春风满面的样子:
“此处最为清静,外人绝不会打扰。”
“两位大人安心住下,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他说完便告辞离去,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院门关上,顾长清和沈十六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里的“清静”,另有文章。
院里扫地的老者,步履轻盈,呼吸绵长。
奉茶的丫鬟,走路悄无声息。
端着茶盘的手稳如磐石。
全是筋骨强健的练家子。
顾长清走到窗边,借着月光打量院外的布局。
这处“听雨轩”,名义上独立,实则处于整个范园的几何中心。
四周皆是高楼水榭,屋檐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设计。
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将院内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几乎没有监视死角。
他们被安置在了一个最舒适,也最严密的囚笼里。
夜。
沈十六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绣春刀。
刀身映出他冷峻的侧脸。
“这位范老板,比那个周胖子,难对付一万倍。”
顾长清头也不回地开口。
“他不是想阻挠我们查案。”
顾长清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他是想把我们的调查,引到他铺好的轨道里去。”
“让我们看他想让我们看的,查他想让我们查的。”
沈十六将刀归鞘,发出“呛”的一声轻响。
“那我们就看看,他到底想让我们看一出什么戏。”
顾长清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
“这个范园,本身就大有文章。”
“你看那些墙的高度,箭楼的分布,还有水榭的结构……”
“这根本不是一个私家园林。”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这是个……壁垒森严的营盘。”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从外面用指节极轻地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是约定的暗号。
沈十六起身开窗,一道黑影闪身而入。
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是雷豹。
“大人!”
雷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河道两岸的纤夫脚印,有大问题!”
第34章 天才的构想!他要把整条运河搬进院子!
“大人!”
雷豹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压制不住的兴奋。
“河道两岸的纤夫脚印,有大问题!”
沈十六侧过身。
顾长清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雷豹单膝跪地的姿势没变,黝黑的脸上放着光:
“属下带人沿着案发河段两岸,一寸一寸地摸排。”
“正常的纤夫脚印,拉船走水,步子是匀的,力道也是匀的。”
“一步一个脚印,深浅都差不多。”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地上比划着。
“可现场的脚印,不对劲!”
“有好几段,脚印变得又深又密,隔得特别近。”
“那样子,根本不是在拉着船往前走!”
雷豹越说越激动,似乎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干脆一拍大腿,“就像……”
“就像一群人铆足了劲,在跟什么东西拔河!”
“脚后跟都快蹬进泥里去了!”
拔河?
顾长清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雷豹继续道:“更邪门的是。”
“这些又深又密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岸边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
“然后……就全没了!”
“没了?”沈十六终于开口。
“对,没了!”
雷豹肯定地回答。
“芦苇荡里头干干净净,只有一些被踩踏的痕迹。”
“但完全没有那种用尽全力的拖拽痕迹。”
“就好像那伙人拉着一个比山还重的东西。”
“拉到芦苇荡边上,然后连人带东西。”
“‘咻’一下,全飞天遁地了!”
这情形,与幸存船夫口中“凭空消失”的漕船,何其相似。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过分热络的嗓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两位大人,可用过早膳了?”
范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满面春风。
手里还亲自提着一个描金的紫檀食盒。
他身后跟着两排捧着各式早点的美貌丫鬟。
那阵仗,不像是送早饭,倒像是来上贡的。
沈十六的眉心一蹙。
没搭理他,视线转回雷豹身上。
雷豹立刻会意,躬身一拜:“属下告退。”
黑影一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
范蠡端着食盒的手在半空一顿。
随即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
他径直走到石桌前,亲手打开食盒。
“扬州的风物,别的不敢说。”
“这早茶点心,却是京城里尝不到的美味。”
他将一碟晶莹剔透的蟹粉汤包推到沈十六面前。
又将一碗清香四溢的桂花藕粉羹摆在顾长清手边。
“草民知道两位大人查案辛苦,特地让家厨备了些清淡开胃的。”
“沈大人,顾大人,千万别客气。”
沈十六依旧坐着不动。
浑身散发着“滚”的气息。
顾长清倒是很自然地拿起汤匙。
舀了一勺藕粉羹送进嘴里。
嗯,甜而不腻,桂香清雅。
就是气氛不太好,影响了口感。
范蠡见沈十六不为所动,便将目标转向了顾长清。
但他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回沈十六身上。
状似闲聊地感叹:“沈大人真是年少有为啊。”
“草民听闻,京城沈家,曾是何等的将门荣耀。”
“如今大人得圣上器重,执掌锦衣卫。”
“重振门楣,指日可待。”
他这话看似奉承,实则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
精准地捅向沈十六的旧伤疤。
一个远在江南的商人,对京城禁忌了如指掌。
院内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沈十六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手,却不是去拿筷子。
而是端起了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将茶杯送到唇边。
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然后一饮而尽。
“砰。”
茶杯被重重地砸在石桌上。
范蠡心头一跳。
“范老板。”
沈十六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冰渣。
“知道的,太多了。”
范蠡连忙谦卑地躬身:
“不过是些道听途说,当不得真。草民……”
“我沈家的事,也是你能说的?”
沈十六打断他,终于正眼看他。
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
“在扬州,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范蠡额角渗出冷汗,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沈十六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我不管你背后站着谁,也不管你想玩什么花样。”
“在我沈十六的地界。”
“只有两种人:奉公守法的良民,和不见天日的死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血腥气。
“范老板,想做哪一种?”
空气,瞬间凝固了。
范蠡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把天直接聊死。
这不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直接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半晌,范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大人……说笑了。”
“草民……草民自然是想做良民的。”
他连连拱手,狼狈地告退:
“草民不打扰两位大人查案了,告辞,告辞。”
看着范蠡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沈十六发出一声冷嗤。
顾长清放下汤匙,用餐巾擦了擦嘴。
慢悠-理地评价:“他这不是试探,是下战书。”
“那又如何?”沈十六重新拿起他的绣春刀。
“不如何。”顾长清站起身,踱到院子中央。
“只是提醒沈大人,我们的敌人。”
“比那个吓尿裤子的周胖子,难对付一万倍。”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十六:
“我需要一个东西。”
沈十六擦刀的动作没停:“说。”
“一个巨大的沙盘。”
顾长清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范围。
“要能精确复原案发河段的地形、水流、岸堤,所有的一切。”
“比例要准,细节要对。”
他望着天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这副身子骨,去不了现场。”
“既然我去不了‘鬼见愁’,那就让‘鬼见愁’,来见我。”
沈十六停下了动作,抬起头。
“公输班。”他只说了三个字。
立刻有隐在暗处的锦衣卫领命而去。
十三司的效率高得吓人。
不到半个时辰。
沉默寡言的机关大师公输班就带着他那班巧匠。
拉着几车木料、沙土、胶泥进了院子。
整个下午,听雨轩热闹非凡。
雷豹再次被叫了过来。
负责提供现场勘察的各种精确数据。
他眼睁睁看着公输班的团队像变戏法一样。
将一堆杂乱的物料。
在黄昏前变成了一个几乎占据半个院子的庞然大物。
一个长宽数丈的巨大运河模型,赫然出现在眼前。
河床的坡度、岸堤的高度、水底的淤沙。
甚至两岸的芦苇荡,都用晒干的茅草一根根插了上去,分毫不差。
公输班打开上游的一个阀门。
一股细流便顺着“河道”缓缓流淌。
完美复现了案发时段的水流。
“我的乖乖……”雷豹张大了嘴巴。
绕着沙盘走了一圈又一圈。
“这也太神了!”
“顾大人,你这是要把河神请到院子里来审吗?”
沈十六站在沙盘旁,一言不发。
但眼底也藏不住那份震撼。
他开始理解。
为什么顾长清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屡破奇案。
这种将整个案发现场握于掌中的能力。
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顾长清没有理会雷豹的玩笑。
背着手,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视线在沙盘上空缓缓移动。
脑海里,无数线索交织成一张混乱的网。
雾……诡异的歌声……
凭空消失的镇河号……
岸边沉重的拖拽痕迹……
在芦苇荡前戛然而止的脚印……
“公输班。”他忽然开口。
公输班立刻上前一步。
“用小木块,做出船队的模型。”
“一艘主船,四艘护卫船,按卷宗记录的位置摆放。”
很快,五个小木块被放在了“河道”中。
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游移动。
一遍。
又一遍。
院子里只剩下潺潺的水流声。
沈十六和雷豹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
与此同时,范园深处。
范蠡正听着手下汇报。
“……那个姓顾的,在院子里堆了个沙盘,玩了一下午泥巴。”
“姓沈的,就派人在河边挖土,看那些脚印。”
“哦?”
范蠡发出一声轻笑,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一个书呆子,一个莽夫。”
“看来,是我高估他们了。”
“继续盯着。”
“另外,吩咐下去,晚上在水榭设宴。”
“我要亲自给两位钦差大人,接风洗尘。”
……
听雨轩内,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突然,顾长清动了。
他快步走到沙盘另一侧。
蹲下身,视线与那片用茅草做成的“芦苇荡”齐平。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从河岸延伸过来。
又在芦苇荡前消失的“脚印”标记。
拖拽。
沉重。
消失。
一个念头,拨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
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
沈十六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
顾长清没在意。
他直直地看向沈十六。
“也许……”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也许,船根本没有动。”
雷豹一愣:“顾大人,你说啥?”
“船在河里,水在流,它咋可能不动?”
顾长清没有回答他。
只是看着沈十六,一字一顿地重复。
“是我们以为,它在动。”
第35章 鬼打墙的科学解释?他用沙盘模拟犯罪现场!
“是我们以为,它在动。”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雷豹第一个憋不住,大手挠着后脑勺。
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大大的“懵”。
“顾大人,你说啥胡话呢?”
“船在河里,水在流,它咋可能不动?”
“我们又不是眼瞎。”
沈十六没吭声,只是刚刚扶住顾长清的手还没完全松开。
确认顾长清站稳后,他才收回手。
顾长清没理会雷豹的质疑,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退到院子边上,别出声。”
这命令有些莫名其妙。
但沈十六只一个眼神扫过去。
雷豹和公输班等人便立刻听话地退到了墙角。
偌大的庭院中央,只剩下顾长清和那占据了半个院子的巨大沙盘。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投射在精巧的运河模型上。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那个雾气蒙蒙的“鬼见愁”河道。
幸存船夫的恐惧,诡异的歌声。
消失的镇河号……所有线索碎片疯狂旋转、碰撞。
“鬼打墙……”他低声自语。
“人迷路,是因失去了参照物。”
“在大雾的河上,参照物就是两岸。”
他猛地睁开双眼,快步走到沙盘边。
“如果……参照物本身就在骗你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脱口而出。
“如果,不是船在动。”
“是两岸的景物在移动呢?”
“啥玩意儿?!”
远处的雷豹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把拉住旁边的公输班。
“岸怎么会动?”
“公输老弟,顾大人是不是累糊涂了?”
公输班那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上。
第一次浮现出极度专注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示意雷豹别说话。
顾长清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公输班!”
“在。”
“两块巨大的木板,比沙盘长,立于两侧,做成可移动的轨道。”
“板上,用炭笔潦草画上河岸的树林、土坡、芦苇。”
“要的就是雾里看花的效果!”
公输班眼中一亮,没有任何废话,点头领命。
立刻带着两个徒弟叮叮当当地动起手来。
十三司的效率高得吓人。
一炷香不到,两块画着模糊河岸景色的巨大木板。
就架设在了沙盘两侧的简易滑轨上。
天色渐暗,锦衣卫点亮灯笼。
昏黄的光线下,整个院子气氛变得说不出的诡异。
“船队模型,用木楔固定在河道中央。”
顾长清再次下令。
公输班亲自上手,将五个小木块牢牢楔死在沙盘河道正中。
“雷豹,”顾长清招了招手。
“过来。”
雷豹一头雾水地跑上前。
“蹲下,让你的视线和船模齐平。”
雷豹虽不明白,但还是老老实实蹲下。
把脸凑到那些小木块旁边,像个好奇的孩童。
顾长清对公输班使了个眼色。
公输班会意,和他的一名徒弟分立两块“河岸”木板末端。
“开始。”
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发力。
推动着两块巨大的木板,沿着滑轨。
朝着同一个方向,极其缓慢地向后移动。
蹲着的雷豹,起初还没什么感觉。
但很快,他的嘴巴就一点点张大了。
在他的视野里,他所在的“船”是纹丝不动的。
但两边的“河岸”正在缓缓地、持续地向后倒退。
这感觉……
这感觉就跟他娘的真的坐在船上。
看着两岸风景向后跑一模一样!
因为船没动,所以没有半点颠簸感。
只有景物在匀速后退!
雷豹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眼睁睁看着画着一片树林的木板从眼前“漂”过。
然后是土坡,然后是芦苇荡……
接着,木板走到了头,公输班又猛地将它拉回起点,再次开始移动。
一遍。
又一遍。
在他的视角里,他乘坐的“船”。
仿佛陷入了无限循环。
永远都在这段画着树林和芦苇荡的河道里打转。
怎么也开不出去!
“我的乖乖……”
雷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脸上是活见鬼的表情,指着沙盘,舌头都捋不直了。
“这……这他娘的就是‘鬼打墙’!”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船夫没疯!
他们是被骗了!
他们的参照物,河岸,本身就是一场天大的骗局!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十六,脸上也难掩震动。
这种匪夷所思的作案手法,简直闻所未闻。
“至于歌声和锁链声。”
顾长清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众人的心神拉了回来。
“几艘小渔船,趁着大雾在四周游弋。”
“或用人唱,或用海螺吹奏。”
“再拖着铁链在水里划,就能营造出四面楚歌、鬼魅索命的假象。”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是攻心。”
“让船上的人吓破胆,龟缩在船舱里,变成瞎子和聋子。”
所有谜团,在沙盘的模拟下,被一层层剥开。
所谓的超自然现象,被还原成了精心设计、利用人性恐惧的圈套。
“障眼法可以困住人。”
沈十六的声音传来,一针见血。
“但主船呢?”
“那么大一艘船,上万石的排水量。”
“总不能真的飞了,或者钻进地里去。”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看向顾长清。
这才是整个案子最核心的谜题。
顾长清走到沙盘另一侧。
蹲下身,指着雷豹之前标记出的。
那片纤夫脚印异常的位置。
“问题,就在这里。”
他的指尖,点在那片密密麻麻。
深陷泥土的脚印标记上。
“雷豹说,这些脚印像是在拔河。”
“说明他们拉的,不是一艘顺流而下的船。”
“而是一个极其沉重,甚至在水下有巨大阻力的东西。”
“脚印在芦苇荡前消失,不是人飞了。”
“也不是东西遁地了。”
顾长清站起身,环视一圈。
声音不大,却足以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我有一个假设。”
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主船‘镇河号’,从始至终,根本没有移动过。”
“它也没有沉。”
顾长清的视线落在沙盘中央那块代表主船的木块上。
“它在原地,被‘打开’了。”
打开?!船怎么打开?!
“我们看到的‘镇河号’。”
“或许,只是一个巨大的、精巧的船壳!”
“在所有船夫被‘鬼打墙’吓得不敢动弹的时候。”
“岸上的纤夫,通过水下机关。”
“将真正装着官银的内船,从这个船壳中,硬生生拖拽了出来!”
“拖进了哪里?”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片纤夫脚印的尽头。
猛地指向了岸边那片茂密的,用干茅草做成的“芦苇荡”。
“拖进了早已在芦苇荡后面,挖好的秘密水坞里!”
船能一分为二!金蝉脱壳!
这个结论如同一道惊雷!
沈十六身体僵住。
雷豹更是瞠目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然而,有一个人,反应却截然不同。
一直沉默寡言的公输班。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两团炽热的火焰!
那不是恐惧,而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是发现绝世珍宝的痴狂!
“子母舟……”
他一个箭步冲到沙盘前,几乎是扑了上去。
双手颤抖着抚摸那块主船模型。
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外壳为母,内船为子……”
“以水为介,金蝉脱壳……”
“这是墨家的‘子母舟’!古籍上才有的机关奇术……”
“原来……原来真的存在……”
公输班的失态,反而为顾长清那惊世骇俗的推论。
提供了最坚实的技术佐证!
如果连机关大家公输班都说理论可行。
那这个假设,就无限接近真相!
方向有了,芦苇荡后面,一定藏着秘密。
但范园守卫森严,如何去证实?
就在此时,一名范府下人快步走进院子,恭敬地躬身行礼。
“沈大人,顾大人。”
“我家主人已在水榭备下酒宴。”
“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请两位大人即刻移步赴宴。”
鸿门宴。
顾长清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十六看过来的视线。
沈十六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朝顾长清递过去一个眼神。
——去会会他。
顾长清微微点头。
——正有此意。
第36章 让他等着!老子的人正在刨他家祖坟!
“去会会他。”
沈十六的回答简洁明了。
顾长清点了下头。
正有此意。
鸿门宴又如何,他们本就是来掀桌子的。
距离晚宴还有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
沈十六没有耽搁。
转身面向庭院中肃立的锦衣卫,声音平静。
“周冲,王显,你们五个,水性最好的,一刻钟后出发。”
“是!”五名精悍的汉子应声出列。
“潜入‘鬼见愁’,主船消失的位置。”
沈十六的手指在沙盘中央点了点。
“任务只有一个,摸清河床底下到底有什么鬼东西。”
“是铁链,是石桩,还是一整套的机括。”
“一寸一寸地给我摸过来!”
“遵命!”
公输班立刻上前。
从角落的工具箱里取出几个鞣制过的鱼鳔囊袋。
连接着中空的芦苇长管,递给五人。
这简陋的玩意儿,却能让锦衣卫在水下潜伏近半个时辰。
部署完水路,沈十六的视线落在了雷豹身上。
“雷豹。”
“属下在!”
雷豹一个激灵,腰板挺得笔直。
“你,现在,立刻,再去一次芦苇荡。”
雷豹有些不解:
“大人,那些脚印属下已经查过了……”
“这次不查脚印。”
沈十六打断了他。
“这次,你要找的是‘门’。”
“门?”雷豹愣住了。
“一个能吞下一艘漕船的门。”
“如果顾长清的推测是对的。”
“那片芦苇荡后面,必然藏着一个秘密水坞。”
“而那个水坞,一定有一个伪装起来的入口。”
“属下明白!”雷豹恍然大悟。
就在他准备领命离去时,一直没吭声的顾长清开了口。
“雷豹,等等。”
顾长清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
“对方既然能做出‘子母舟’这种东西。”
“藏匿入口的手段,只会更高明。”
顾长清的语速不快。
“所以,别去找那些看起来可疑的地方。”
雷豹的脸上露出倾听的神情。
“恰恰相反。”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去找那些看起来最‘自然’,最‘正常’的地方。”
“可能是一面长满青苔的山壁,可能是一座废弃的河神小庙。”
“甚至可能就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滩涂。”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越是符合常理,就越是反常。”
“人的思维有惯性,他们会利用这种惯性来设置伪装。”
雷豹听得连连点头。
顾长清最后叮嘱:
“记住,你的任务是找到它,不是闯进去。”
“确认位置后,立刻回来。”
“那里,一定更危险。”
“顾大人放心!”
“我雷豹的鼻子,能闻出三里地外狐狸的骚味儿。”
“更何况是那么大一个机关!”
雷豹拍了拍胸脯,身形一晃,已没了踪影。
院子里,重新归于死寂。
沈十六走到沙盘边,盯着那艘被固定的主船模型,一言不发。
顾长清则慢悠悠踱回廊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沈大人,你的刀柄都快被捏出水了。”
顾长清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一个时辰。”
沈十六没有回头。
“范蠡的耐心,不会比这个更长。”
顾长清轻笑一声:
“他不是没有耐心,他是太有耐心了。”
“一条船说分就分,一个局布得天衣无缝。”
“这种人,怎么会没耐心?”
“他现在只是好奇,想看看咱们这对京城来的‘贵客’。”
“究竟看出了几分门道。”
这话让沈十六心中一动。
他转过身,审视着顾长清。
这个书生,对人心的剖析,确实比他厉害。
“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沈十六冷哼。
“看可以,但得按咱们的章法来。”
顾长清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
“范蠡的宴席是舞台,他是主角。”
“他想看的是一出‘钦差束手无策’的戏。”
“我们偏要演一出‘胸有成竹’的戏。”
“虚虚实实,他才摸不准我们的底牌。”
沈十六没接话,心里却已然认同。
对付这种笑里藏刀的老狐狸,单纯的打打杀杀,确实落了下乘。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飞奔入院,单膝跪地。
“报!大人,水下来报!”
沈十六精神一振:“讲!”
“河床淤泥极深!”
“弟兄们在主船失踪的区域。”
“发现了数道平直且极深的拖拽划痕!”
“像是被极为沉重的铁器反复刮擦而成!”
来了!
沈十六和顾长清对视一眼。
这印证了“拖拽”的猜想!
那名锦衣卫喘了口气。
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更重要的是!”
“在河床正中央,我们挖出了四根巨大的生铁桩基!”
“深埋淤泥之下,呈四角形排列。”
“虽然上面的机括已经拆走,但基座尚在!”
“其位置,正好能死死卡住镇河号的龙骨!”
子母舟!
金蝉脱壳!
困住母船,拖出子船!
一切都对上了!
现在,所有的关键,都系于雷豹一人之身!
只要找到那个秘密水坞。
他们就能找到失踪的“子船”。
找到那十万两军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另一边。
雷豹的身影在齐人高的芦苇荡中无声穿行。
他没走纤夫踩出的小道,那些路,是给普通人走的。
他俯下身,整个人几乎贴着泥泞的地面,利用每一丛杂草,每一处洼地作为掩护。
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腐烂植物的霉味,还有泥土的芬芳。
雷豹的鼻子却在微微抽动。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丝不该存在于此的味道。
桐油和铁锈。
这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调整了呼吸,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一点点挪了过去。
穿过一片尤其茂密的芦苇丛。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神像的脸上布满了青苔和鸟粪,香炉里空空如也,积满了雨水。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正常”。
完美符合顾大人所说的特征!
雷豹没有立刻上前,他趴在芦苇丛的边缘。
一动不动地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风声,鸟鸣,虫叫。
没有任何异常。
他这才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到土地庙前。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神像上,而是直接落在庙前的石板地面。
石板很普通,上面还长着几丛野草。
但雷豹的眼睛,看到了在其中一块石板与泥土的交界处,有一道缝隙。
那缝隙的边缘,没有积存任何泥土和尘埃,很干净。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缝隙上轻轻一划。
指尖传来一种冰凉而平滑的触感。
是金属。
找到了!
雷豹不再犹豫,站起身。
走到那尊斑驳的土地神神像后方。
双手抵住神像的背部,气沉丹田,猛然发力!
“嘎……吱……嘎……”
一阵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机关转动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清脆的机括声,而是巨大石块相互摩擦的声响!
雷豹眼前的地面,那块石板,连带着周围的土地。
竟然缓缓地向下沉去,然后向一侧滑开!
一个黑不见底的地道口,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一股混合着水汽、桐油和陈腐空气的味道,从洞口里喷涌而出。
雷豹强忍住跳下去一探究竟的冲动。
死死记住了顾长清的叮嘱。
确认位置,立刻返回。
他在机关完全打开之前,便抽身而退。
用最快的速度将周围的芦苇恢复原状。
抹去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
然后,他朝着范园的方向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
范府别院的门口。
那名范府下人第三次出现在了院门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
“沈大人,顾大人,吉时已到。”
“我家主人和各位宾客,已在水榭恭候多时了。”
这一次,他的言语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催促。
沈十六正要开口。
一道黑影闪电般掠入院中,带起一阵劲风,单膝跪倒在地。
是雷豹!
他来不及喘匀气息,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
“大人!找到了!”
“芦苇荡深处,土地庙下,有地道!”
沈十六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顾长清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找到了。
范府的下人还躬着身,满脸困惑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雷豹。
沈十六抬起头,越过那名下人。
望向远处灯火辉煌,传来阵阵丝竹笑语的宴会厅。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下摆。
对着那名下人,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走吧,去赴宴。”
顾长清也缓缓放下茶杯。
站了起来,跟在沈十六身后,补了一句。
“别让范东家等急了。”
“这顿饭,怕是要吃不踏实了。”
第37章 让他等着!我的人正在刨他家祖坟!
从他们暂住的别院到范蠡设宴的水榭。
需穿过半个范园。
一路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园中奇花异草。
许多连京城的皇苑都未曾得见。
这份泼天的富贵,毫不掩饰。
沈十六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这些民脂民膏堆砌的罪证。
顾长清反倒像是第一次进大观园。
东看看西瞧瞧,饶有兴致。
“啧,这块太湖石,看这水蚀的纹路,怕不是在湖底养了上百年。”
沈十六没理他。
这书生,有时候真让人分不清他是真闲,还是在演。
“沈大人不好奇?”
顾长清忽然停步,看向远处灯火最盛处。
“什么?”
“咱们的人正在他家后院刨土,他却敢在前厅摆宴。”
“这份镇定,可不是装出来的。”
沈十六冷哼一声:
“跳梁小丑,自以为能瞒天过海。”
“不。”
顾长清摇头,脸上勾起一抹笑意。
“他不是蠢,是太自信了。”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的水榭。
“他自信我们找不到船。”
“或者,就算找到了,也拿他没办法。”
“这宴席,他就是想亲眼看看咱们这对京城来的‘贵客’,到底有几斤几两。”
说话间,水榭已在眼前。
丝竹管弦夹杂着觥筹交错的笑语,扑面而来。
门口的管事一见二人,立刻拉长了声音高声唱喏: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大人到!”
“十三司顾问,顾大人到!”
“哗——”
热闹的水榭瞬间死寂,数十道各异的视线齐刷刷看了过来。
沈十六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面无表情地踏入水榭。
他所过之处,那些谈笑风生的盐商和官员们。
仿佛被无形的刀锋逼退,纷纷噤声垂首。
扬州知府、通判,还有几位盐运司的官员,连忙起身相迎。
那知府的腰,弯得比在京城面圣时还低。
“下官等,恭迎沈大人!”
沈十六仅是颔首,径直走向主位。
主位旁,一身锦衣的范蠡早已等候多时。
“沈大人,顾大人,可让范某一阵好等。”
范蠡拱手作揖,热情得恰到好处。
“路上耽搁了。”
沈十六回了一句,便在主位坐下。
姿态俨然,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
顾长清跟在他身后,冲范蠡略一拱手。
便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一副不喜交际的疏离模样,完全符合他体弱多病的人设。
范蠡亲自为沈十六斟酒,笑容可掬:
“沈大人奉皇命而来,一路劳顿。”
“此乃扬州本地所产‘梦溪春’,还请大人品尝,以解乏顿。”
沈十六端起酒杯,却不饮,只在鼻尖轻嗅。
“范东家客气。”
他的声音很平,却让整个水榭的气氛瞬间凝固。
“漕运沉银,事关北疆军饷。”
“本官心中只有案子,没有乏顿。”
一句话,把范蠡递过来的所有客套,都顶了回去。
席上众人端着酒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范蠡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顺着话头接道:
“沈大人心系社稷,国之栋梁。”
“说来惭愧,漕船在扬州地界出事。”
“我等身为本地士绅,亦是寝食难安。”
“只可惜那‘鬼见愁’河段素来诡异,官府查了多日也毫无头绪……”
他一声长叹,满脸忧心忡忡。
角落里,顾长清安静地夹了一筷子清炒河虾仁,细细地嚼着。
老狐狸。
顾长清心里评价。
范蠡说“毫无头绪”时,左肩有个微不可查的耸动。
这是撒谎时的下意识反应。
他想把案情往鬼神上引,来掩盖人的痕迹。
“砰。”
沈十六将酒杯重重搁下。
杯底与桌面碰撞,声音清脆。
“本官不信鬼神。”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只信事在人为。”
范蠡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了一下。
但立刻恢复如常:“大人说的是。”
“范某已悬赏千金,凡能提供线索者,必有重赏!”
“只希望能为大人分忧,早日寻回官银。”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国分忧的大善人。
席间立刻有盐商附和:
“是啊,范老板为这事几日未曾合眼了。”
“我等扬州商贾,愿倾尽全力,协助沈大人查案!”
沈十六懒得看这场名为“忠义”的戏,正要发作,范蠡却抚掌一笑。
“诸位心意,沈大人定然知晓。”
“今日范某备下薄酒,还请来扬州最好的乐班,为两位钦差大人接风。”
“来人,奏乐!”
丝竹声起,气氛在范蠡的刻意调动下,又热络起来。
沈十六如一尊冰雕,无人敢近。
顾长清则贯彻着自己的“社恐”人设。
以不胜酒力为由,只喝茶水,专心对付眼前的菜。
他吃得慢条斯理,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盐运司的同知。
对邻座的盐商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放心。”
他看到,几乎所有人的视线。
都会有意无意地飘向范蠡,带着探寻和依赖。
范蠡,才是这座水榭里,真正的皇帝。
就在这时,范蠡又一次拍了拍手。
乐声一变,由喧闹转为清雅。
一名蒙着白纱的歌姬,怀抱琵琶。
在侍女引领下,从纱幔后缓缓走出。
她身段婀娜,步履轻盈,面纱外的双眼,清澈如秋水。
她于水榭中央坐定,玉指轻挑。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歌喉不似寻常歌姬甜腻。
反而带着一丝空灵和清冷,缠绵中透着一股幽怨。
这歌声,与幸存船夫描述的鬼歌,何其相似!
沈十六只是瞥了一眼,便再没关注。
而顾长清的筷子,却停在了半空。
他的注意力,被那双弹奏琵琶的手死死吸住。
那是一双极美的手,手指纤长,白皙如玉。
可顾长清的“眼睛”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那女子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处,皮肤之下。
有几道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陈旧性纤维状增生。
那不是弹奏乐器留下的薄茧。
那是被某种极其坚韧的细线。
年复一年高强度压迫,形成的永久性皮下瘢痕!
细线……坚韧……操纵……
顾长清的脑中,无数碎片飞速碰撞!
傀儡师!
只有常年操纵提线木偶的傀儡师。
才会用指节勾住数十根丝线,留下这种独特的印记!
一个惊人的念头,瞬间划过脑海!
如果人能用细线操纵木偶。
那一个更专业的团队。
是不是也能用更粗的绳索。
更精密的机关,去操纵……
河岸两边的“布景”,制造“鬼打墙”的假象?
去操纵……水下的机括。
完成“子母舟”的金蝉脱壳?
再配上这幽怨的歌声……
一个个线索,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鬼打墙的移动布景、子母舟的水下机关、幽怨的鬼歌。
以及眼前这位……伪装成歌姬的傀儡师!
原来如此。
顾长清端起茶杯,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不动声色,用一种闲聊的口吻。
对身边的沈十六轻声说了一句:
“沈大人,你看这位歌姬技艺不凡。”
“尤其是这双手,一看就是童子功。”
“也不知练的什么,竟如此灵活。”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主位的范蠡清晰听见。
一直含笑欣赏的范蠡,闻言立刻笑着接口:
“顾大人好眼力!”
“这位姑娘名叫‘素心’,是扬州醉月楼的头牌。”
“她这一手琵琶,在整个江南也找不出第二位了。”
他说得极为自然,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但是,就在他说出“醉月楼”三个字时。
他端着酒杯的右手拇指,下意识地在杯壁上极快地搓了一下。
这个试图掩饰内心波澜的微小动作。
没能逃过顾长清的捕捉。
他在掩饰!
一曲终了,素心起身一拜,悄然退去。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宴席终有散时。
水榭门口,范蠡依旧是那副儒雅笑容:
“今夜仓促,招待不周。”
“案子的事,二位但有差遣,范某万死不辞。”
沈十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范东家,最好如此。”
说完,转身就走。
返回别院的路上,夜风清冷。
沈十六一直沉默着,直到四下无人。
他才出声,嗓音低沉。
“那个歌姬?”
“有大问题。”
顾长清断然道。
“她根本不是什么歌姬。”
“而是操纵机关、制造鬼歌的关键人物之一。”
“一个顶级的傀儡师。”
他将自己的观察和推论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范蠡的反应,也证明他不仅知情,还在极力掩饰。”
顾长清补充,“他主动抛出‘醉月楼’。”
“就是想把我们引向一个正常的风月场所,一个错误的调查方向。”
沈十六的脚步停下。
“一个歌姬……”他的声音结了冰。
“怎么查?”
一个混迹风月场的女人,关系网错综复杂,无异于大海捞针。
顾长清却笑了。
“沈大人,这就问错人了。”
“在扬州城,想查一个风月场里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沈十六那张冰块脸,故意拉长了声音。
“还有什么地方,比风月场本身,更合适呢?”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压抑什么情绪。
他猛地转身,对着跟在身后的亲卫。
只吐出两个字。
“备马!”
第38章 他玩鬼神我玩物理,看谁先死!
一脚踏入别院。
沈十六反手便将门“砰”地一声合上。
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雷豹早已等候多时,见状立刻迎上:
“大人,公输先生已经到了。”
“让他进来。”
开口的是顾长清。
他正对着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慢悠悠地烤着手。
沈十六在屋里来回踱步。
腰间的绣春刀随着他的动作,与飞鱼服上的金属佩饰碰撞。
“你还有闲心烤火?”
他的声音带着火气。
“急什么。”
顾长清终于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范蠡那只老狐狸就不是急能对付的。”
门被推开,公输班抱着他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走了进来。
雷豹跟在后面,一脸的兴奋。
公输班依旧是那副锯嘴葫芦的模样。
进来后便找了个角落站定,像一尊等人上发条的木偶。
顾长清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三人。
放下茶杯,直接切入主题。
“雷豹在岸上发现了纤夫的深脚印。”
“水里的兄弟找到了铁桩和拖拽的划痕。”
“这些都对,但我们之前想错了方向。”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傀儡师。”
雷豹一愣:“顾先生,啥意思?”
“就因为那个唱曲儿的娘们?”
沈十六的步子也停了下来。
一直沉默的公输班,在听到“傀儡师”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我明白了!”
公输班突然一声暴喝,把雷豹吓得一哆嗦。
他扔下重逾百斤的工具箱,三步并作两步。
疯了一样冲到屋子中央那巨大的沙盘模型前。
“不是‘子母舟’!是‘线偶船’!”
“是墨家机关术里记载过的一种障眼法!”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锐刺耳,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沈十六大步走到沙盘旁,盯着状若癫狂的公输班。
“说清楚。”
公输班根本没理他,他一头扎进了自己的世界。
他“哗啦”一声掀开工具箱,手指翻飞。
从里面抓出一把刻刀和几片薄木,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他便将代表漕船的小木块从中间掏空。
又用薄木板削出一个稍小些的实心内胆。
严丝合缝地塞了进去。
“看!”
公输班举起两个模型,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才是真相!”
“漕船在进入‘鬼见愁’河段前。”
“就被套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空心外壳!”
他将空壳模型套在实心内胆上,放进沙盘的河道里。
“这个空壳用最轻的桐油木造,吃水极浅。”
“晚上看,跟真船没任何区别!”
“那点吃水线的差别,在夜里和水波的掩护下,鬼都看不出来!”
雷豹看得眼都直了:“套……套个壳子?”
公输班没空搭理他的少见多怪,继续他的推演。
他将模型船推到河道中段,也就是锦衣卫发现铁桩的位置。
“第二步,分离!”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底部猛地向上一顶。
“船队进雾——范蠡用硫磺、硝石和湿草人工造的浓雾。”
“水下的四根生铁桩基由岸上的人发动,升起来。”
“死死卡住里面那艘真正装着银子的重船!”
他的手指稳稳卡住了那个实心的内胆模型。
“然后,船上的内鬼拔掉连接内外船壳的卡榫。”
“岸上另一伙人操纵机关,让那个轻飘飘的木头外壳。”
“自己顺着水流往下漂!”
他轻轻一吹。
那个空壳模型果然悠哉悠哉地向前滑去。
而那个装着“官银”的实心内胆。
却被死死钉在了原地。
“这就造出了主船还在船队里,继续往前走的假象!”
“我靠!”
雷豹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
“这他娘的也行?!”
沈十六一言不发。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前倾。
呼吸都放轻了,完全被沙盘上的演示攫住了心神。
顾长清则靠在椅背上。
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他只负责点火,公输班这个技术狂人。
果然自己就能把整片天给烧起来。
“还没完!”
公输班的声音愈发高亢。
他从工具箱里抓出一把细线。
一端死死缠在实心内胆模型上。
另一端交错着绕在沙盘边缘的几个小木桩上。
“第三步,拖拽!”
“在外壳漂走的同时,岸上的纤夫。”
“就是雷豹你发现的那些脚印的主人,开始发力!”
“他们通过连在真船船底的几根主缆绳。”
“把船沿着咱们之前推测的、预设在河床底部的滑轨。”
“硬生生从河道中间,往岸边拖!”
公输班双手猛地一扯细线。
那个实心模型在沙盘上发出了“沙沙”的摩擦声,果然偏离了主河道。
被缓缓拖向了岸边一处凹陷。
“这就是为什么纤夫脚印那么深!”
“他们拖的不是普通船。”
“是一艘装着几十万两银子,重得跟山一样的沉船!”
“没有几十个练家子,拿命也拖不动!”
雷豹狠狠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说那脚印怎么跟要把地踩穿了似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又急着问:“那‘鬼打墙’呢?”
“还有那瘆人的鬼歌?”
公输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痴迷的狂热。
“第四步,障眼法!”
他从沙盘边拿起几块画着芦苇和堤岸的微缩布景。
“这,就是那个傀儡师的用武之地!”
“她,‘素心’,带着一帮人,坐着快船。”
“在浓雾里拉起几幅画着河岸风景的巨大布幔!”
“这些布幔围着船队,用跟船队相反的方向,慢慢移动!”
公输班一边说,一边移动着那些微缩布景。
在小小的沙盘上,制造出一种诡异的视觉错觉。
“船上的人,眼睛被大雾和移动的画骗了。”
“就会以为自己在原地打转,怎么都开不出去!”
“这就是‘鬼打墙’的真相!”
“而她的歌声,还有她团队制造的其他响动。”
“就是为了掩盖一件事。”
他指着那被拖拽的模型。
“掩盖缆绳和滑轨摩擦,把沉船拖上岸时发出的巨大噪音!”
公输班一口气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撑着沙盘剧烈地喘息。
所有的线索,被公输班用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串联了起来。
一桩惊天劫案,就这样被他们用机关和人力。
伪装成了一次鬼神作祟的超自然事件。
良久。
沈十六缓缓直起身子。
他看着沙盘上被完整复原的作案过程。
转头看向抱着茶杯的顾长清。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自己腰间这把绣春刀,要可怕一万倍。
也……可靠一万倍。
他沉默了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厉害。”
声音不大,却重逾千斤。
顾长清微微挑眉,坦然接受了这份来自锦衣卫指挥使的、史无前例的赞美。
他用杯盖轻轻磕了磕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现在,作案手法清楚了,证据也有了。”
“就差最后一步。”
“找到那个土地庙下面的秘密水坞,人赃并获。”
“雷豹虽然找到了入口,但范蠡的老巢里肯定布满了机关。”
“我们不能硬闯,打草惊蛇。”
“要确认那个歌姬的身份,查清她和范蠡的关系。”
“还有那个醉月楼到底是什么角色……”
沈十六拿起桌上的绣春刀,动作利落地重新挂回腰间。
刀鞘与腰牌碰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我亲自去一趟醉月楼。”
他转身,对着顾长清和公输班下令。
“你们先准备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夜探范园。”
第39章 我只用半句真话,就撬开了秦淮第一美人的嘴!
“哟,我当是谁。”
“原来是京城里大名鼎鼎的活阎王。”
话音从窗边传来,慵懒中混着水烟的甜腻。
沈十六推开门,人已经站在了屋内。
他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楼下脂粉气和靡靡之音。
屋内,一股奇异的香气,是极品女儿红混着不知名花草的味道。
窗边的软榻上,一个身着火红长裙的女子斜倚着。
窗外是秦淮河的十里珠帘,万家灯火。
她就是苏媚娘,醉月楼真正的主人。
沈十六换下了飞鱼服,穿着普通的黑色劲装。
腰间的绣春刀也用布条缠住了刀柄,敛去寒光。
“怎么,沈大人放着锦衣卫的威风不要,跑到我这烟花地来忆苦思甜了?”
苏媚娘将紫铜水烟杆轻轻搁在一旁,这才懒洋洋地看他。
忆苦思甜。
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沈十六的心口。
他那张冰块脸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很多年前,也是在江南,一个更冷的冬夜。
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冻得通红的小丫头。
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硬邦邦的馒头。
塞进了一个快要饿死在街角的小乞丐手里。
那个小乞丐,是他。
后来,他被圣上接入宫中,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而那个小丫头,也在这秦淮河畔的销金窟里,长成了颠倒众生的醉月楼主人。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沈十六强行压下心绪。
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凉的。
“我来买消息。”
他开门见山,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苏媚娘“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从软榻上起身,赤着脚。
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一步步走来。
火红的裙摆在地上拖曳出妖冶的弧度。
“沈大人,我的规矩你知道。”
她走到他面前,纤长的手指按住他刚要端起的茶杯。
“要么,用我开不出价的银子来买。”
她停顿了一下,一双媚眼在他脸上打着转。
“要么,拿消息换。”
她凑近了些,那股混杂着酒香和花草的独特体香。
更加清晰地钻入鼻孔。
“你那点俸禄,我可看不上。”
“不如……你告诉我,”
她的吐息几乎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危险的诱惑。
“你这次大驾光临江南,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十六的身体绷紧了。
在战场上,任何靠近他三尺之内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总能轻易地踩在他的底线上。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远处传来的隐约丝竹声。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苏媚娘的情报网遍布江南。
但她对朝堂之事的好奇心,同样是她的弱点。
也是他可以利用的筹码。
“严党有人,”他终于开口。
“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他抬起脸,直视着苏媚娘的探究。
“圣上,让我来敲山震虎。”
这个消息,半真半假。
漕运沉银案确实是严党的钱袋子出了问题,皇帝也确实震怒。
但他隐去了最关键的“无生道”,这是他必须守住的底牌。
但对苏媚娘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她能从这一句话里,解读出无数关于京城权力斗争的信号。
“严党……呵呵。”
苏媚娘满意地收回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心了几分。
“那帮蛀虫,早该有人敲打敲打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
给沈十六换了个杯子,斟满酒。
“成交。”
她将酒杯推到沈十六面前。
“范蠡,是醉月楼的半个东家。”
“他好名,喜欢做出一副风流文雅的姿态。”
“这醉月楼就是他用来结交江南名流、打探消息的场子。”
沈十六端起酒杯,没有喝。
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歌姬素心呢?”
“素心,”苏媚娘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可不是个简单的歌姬。”
“她是范蠡三年前,从一个快散班的破落戏班子里买回来的。”
“那丫头,不止会唱曲儿,更会一手‘牵丝戏’的绝活。”
牵丝戏!
傀儡师!
这两个词,与顾长清在宴席上的判断、与公输班在沙盘上的推演,都对上了!
那个在宴会上柔弱无骨、惹人怜爱的歌姬,就是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之一!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沈十六手中的白玉酒杯。
杯壁上悄然绽开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苏媚娘注意到了,但她只是笑了笑。
继续压低声线,整个房间的气氛陡然一变。
从暧昧旖旎变得凝重起来。
“而且……”
“范蠡的范园,地下是空的。”
她的这句话,宛若平地惊雷,沈十六震惊!
“他当年买下那块地建园子的时候,就不是为了住人。”
“他花了大价钱,请了前朝墨家的后人,挖了一条秘道。”
“那条道,从他的假山下面,一直通到城外的运河主航道!”
范园!
地下秘道!
直通运河!
雷豹找到的那个被封死的土地庙入口。
公输班推演出需要庞大空间藏匿船只的秘密水坞。
顾长清关于“障眼法”需要掩盖巨大噪音的猜测……
漕船根本没有消失!
就在那个豪宅范园的地下!
人赃俱在!
今晚的行动,势在必行!
他猛地放下酒杯,站起身,转身就走。
“等等。”
苏媚娘叫住了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香囊。
锦缎的面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这是我新调的香料,有安神的效果。”
她将香囊递了过去。
“看你一天到晚紧绷着脸,再这么下去。”
“没等建功立业,人就先老了。”
她的动作自然,话语里带着一丝关心。
沈十六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影挺拔。
良久。
“管好你自己。”
他扔下这句话,再没有片刻停留,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将那满室的香气,和那个手持香囊、怔在原地的红衣女子。
一同关在了里面。
门外。
雷豹早已像一尊铁塔般等候在阴影里。
看到沈十六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位上司此刻心情不好。
“大人?”雷豹压低声音。
沈十六没有看他,目光看向范园的方向。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命令。
“传令下去,封锁扬州四门,许进不许出。”
“通知顾长清和公输班,他们该干活儿了。”
沈十六的嘴角,扯出一个嗜血的弧度。
“范蠡不是喜欢玩鬼神吗?”
“今晚,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活阎王。”
“告诉弟兄们,准备动手。”
“刨他祖坟!”
第40章 活阎王提小鸡仔,这福气泼天你要不要?
“你觉得苏媚娘漂亮吗?”
顾长清靠在窗边,端着一杯凉茶。
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摇摇欲坠的灯笼。
公输班正埋头摆弄一个精巧的鲁班锁。
闻言头也不抬:“没见过。”
“但能让沈大人亲自跑一趟的,想来不是庸脂俗粉。”
“何止不是。”
顾长清咂咂嘴。
“秦淮销金窟,醉月楼的主人。”
“这名头,啧啧。”
话音未落。
“砰!”
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
重重砸在墙上,惊得烛火狂跳。
一股寒气裹挟着极淡的女人香气倒灌进来。
瞬间冲散了屋内的暖意。
沈十六回来了,那张脸上还带着杀气。
“哟,沈大人回来啦?”
顾长清放下茶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我还以为您要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
“忘了我们这群嗷嗷待哺的苦力呢。”
沈十六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前。
将一个黑布包裹“啪”地扔在桌上。
“换上。”
两个字,又冷又硬。
顾长清挑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紧凑的黑色夜行衣。
他拎起来抖了抖,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子时动手。”
沈十六又甩出四个字。
“真是体贴。”
顾长清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身上的长衫。
嘴上没停,“连衣服都备好了。”
“不过沈大人,下次能给个预告吗?”
“我这刚灌了一肚子茶,待会儿跑起来。”
“怕不是要水漫金山。”
沈十六终于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不去。”
“别啊。”
顾长清立刻换上笑脸,手上的动作却快了几分。
“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我只是……对我这身子骨,没什么信心。”
他心里嘀咕,这哪是去探查,分明是去抄家。
看沈十六这架势,今晚范园怕是要血流成河。
子时,月黑风高。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出别院高墙,融入沉沉夜色。
沈十六在前,身法如鬼魅。
他在屋檐与墙角间起落,落地无声。
沿途的几个暗哨,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点预警。
就被一只从黑暗中探出的手捂住口鼻。
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骨裂声,软倒在地,被拖入暗处。
顾长清跟在后面,简直苦不堪言。
他体力本就孱弱。
这飞檐走壁的活计,对他一个成天跟尸体打交道的前任仵作来说,纯属酷刑。
没一会儿,他就气喘如牛,额头的汗珠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脚下瓦片一滑,他惊呼半声,身子一歪就要滚下去。
一只铁钳般的手从旁伸来,攥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回来。
“沈……沈大人……”
顾长清扶着墙角,感觉自己的肺快炸了。
压着嗓子抱怨,“商量一下,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沈十六身形停住转过身,月光照亮他的侧脸。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顾长清。
那感觉,就像是在评估一件行李是否还有携带的价值。
顾长清立刻闭嘴。
他可不想被当成垃圾扔在这里。
然而,沈十六只是走回来。
在顾长清还没反应过来时。
猛地一伸手,再次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唔!”
顾长清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脚瞬间离地。
下一刻,他整个人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悬在半空中。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的街景飞速倒退。
瓦片屋檐从他眼皮子底下一掠而过。
沈十六,竟然就这么提着他,在屋顶上飞掠!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顾长清在心里哀嚎。
“闭嘴。”
沈十六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再出声,就把你扔下去当诱饵。”
顾长清立刻僵住,一动不敢动。
任由冷风灌满一嘴。
算了,被当成小鸡仔提着,总比被扔下去喂狗强。
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好在这种屈辱的“飞行”没有持续太久。
他们很快抵达了范园最偏僻的西北角。
一片长满芦苇的荒僻水塘。
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立在水塘边。
几乎被半人高的杂草吞没。
苏媚娘的情报中,入口就在这附近。
沈十六将顾长清往地上一放,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顾长清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还没来得及点头,沈十六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顾长清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片荒地正藏着杀机。
片刻之后。
黑暗中,接连响起几声极其沉闷的、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沈十六的身影再次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股杀气又浓了几分。
“可以了。”
顾长清跟着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走向那座土地庙。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草丛中几双倒放的靴子。
没有血腥味,没有挣扎痕迹,干净利落。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杀人的手法。
和他本人的风格一样,高效、直接。
不留任何多余的痕迹。
土地庙里积了厚厚一层灰,蛛网遍布。
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缺了半边脸的土地公神像。
沈十六站在门口警戒。
把解密的任务完全交给了顾长清。
他试着推了推神像,纹丝不动,显然不是简单的机关。
顾长清没有理会那尊最可疑的神像。
那太明显了,像个专门为蠢人准备的陷阱。
他伸出指节,轻轻敲了敲神像的石质底座。
叩,叩叩。
回声沉闷,但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空腔感。
空心的。
但他没有继续,反而将视线落在了供桌上。
供桌上零散地摆着几样东西,都蒙着一层均匀的薄灰,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一只干瘪的梨,几块发了霉的糕点,还有一个木头雕成的苹果和一只陶制的寿桃。
在祭祀中用仿真的贡品来求个长久的好意头,倒也寻常。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但顾长清没有动。
他的视线在几样贡品上反复扫过。
灰尘是最好的记时器,这里的灰尘都说明,此地已被遗忘了很久。
可如果真被遗忘了,机关又该如何启动和复位?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只木苹果上。
它和旁边的陶寿桃一样,覆满了灰尘,毫不起眼。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灰尘上。
他蹲下身,将视线放得与桌面齐平。
在烛火微弱的光线下,他终于看到了那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
木苹果底座周围的灰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不连贯的划痕。
那痕迹很浅,像是指甲轻轻划过沙地,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这说明,这只苹果,曾被人以底部为轴心,旋转过。
而其他的贡品,底部与桌面接触的灰尘,则是完整而沉降的。
一个被设计用来旋转的贡品。
这才是真正的“不合理”。
顾长清伸出两根手指,没有去捏苹果本身,而是轻轻搭在了它的底部。
他没有立刻转动,而是先用指尖感受着木头与桌面之间的触感。
然后,他顺着那道尘埃中的轨迹,向左,轻轻一推。
木苹果纹丝不动。
他又向右,微微用力。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闷响,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动。
那尊巨大的土地公神像后的墙壁。
竟然从中间裂开,缓缓向两侧移去。
露出一个黑漆漆、深不见底的台阶。
一股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桐油和河泥的腥气,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沈十六脸上终于有了些微的波动。
他看了一眼那枚木苹果。
“你怎么知道是它?”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难得地有些得意。
“障眼法罢了。”
“最危险的陷阱,不是那个看起来最可疑的,而是那个看起来最寻常的。”
“这庙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你‘这里被遗忘了’,只有这个苹果底下的灰尘,在说‘我昨天刚被人动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骗子最高明的技巧,就是把一句假话,藏在九十九句真话里。”
“咱们这位范大善人,深谙此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叫犯罪心理学。”
这番解释,让沈十六沉默了。
他习惯用刀解决问题。
而顾长清,则用脑子。
“走。”
沈十六不再多言,率先举着火折子,走进了那条通道。
通道很长,完全由青石板砌成,墙壁湿滑,长满了青苔。
每隔十步,墙上就嵌着一盏燃着幽幽火光的桐油灯。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水声也越来越清晰。
不再是滴水声,而是……水流拍打岸边的哗哗声。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当他们走出最后一级台阶时。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沈十六,呼吸也为之一滞。
一个巨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下空间。
整个空间足有几个演武场那么大。
穹顶高悬,无数如同巨人腿骨般的巨大石柱支撑着上方的土地。
那是整个范园的根基。
一条人工开凿的宽阔水道。
从远处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延伸进来。
贯穿了整个空间。
那洞口黑沉沉的,无疑就是连接城外运河的秘道。
而在这片巨大的地下水坞中央。
一艘巨大的船只,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船体巨大,造型古朴,正是大虞朝运送官银的制式漕船!
摇曳的灯火下,那船舷上用白漆刷出的巨大标记,显得格外刺眼。
官银!
他们,终于找到了!
沈十六和顾长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人赃并获。
第41章 活阎王千里追凶,开箱开出满船破石头!
这地方,不对劲。
太大了。
他们站在通道尽头,一个深入地下几十丈的巨大平台上。
脚下是人工开凿的宽阔水道,黑沉沉的水面不起一丝波澜。
只倒映着穹顶上每隔数丈悬挂的一盏长明灯,幽光摇曳。
这哪里是什么藏船的秘坞,这分明是一座地下的军港!
远处,水道两侧的平台上,居然还有几个正在运作的锻造工坊。
炉火将工匠的身影映在石壁上。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异常遥远。
成堆的生铁、木料、粮草堆积如山。
这根本不是为了走私劫掠准备的。
这是战争的储备。
“我们的范大善人,野心不小啊。”
顾长清轻轻吐出一口气,话里带着点嘲弄。
“他不光想当严阁老的钱袋子。”
“这是想自己开钱庄,把整个大虞朝都给盘下来。”
这已非贪腐,而是谋逆。
沈十六没回话,身体已经绷紧。
他身形一纵,无声地从数丈高的平台落下。
双脚踩在漕船甲板上,没发出一丁点动静。
顾长清摇了摇头,只能自己沿着旁边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石阶上全是青苔,空气里混着河泥的腥味和桐油味,让他很不舒服。
船上一个人都没有。
甲板上散落着几个打翻的水桶。
一只死刨子被扔在角落,旁边还有半块啃过的干饼。
处处都透着一股仓促撤离的痕迹。
就像是算准了他们会来。
“看来人家是给我们留了门的。”
顾长清扶着船舷站稳,拍了拍手上的湿气。
沈十六没理他,大步走向船舱。
一股沉闷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
船舱中央,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大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每个箱子都用粗铁条箍着,箱盖上贴着黄色的封条。
上面朱砂印着“户部监造”的篆字大印。
旁边还有押运官的亲笔画押。
封条,完好无损。
沈十六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银子还没来得及转移。
他快步上前,抽出绣春刀。
这把杀人无数的凶器,此刻被他当成了撬棍。
刀锋精准地插进箱盖缝隙,手腕猛地发力。
“咔啦!”
木屑飞溅,锁扣应声而断。
沈十六一把掀开沉重的箱盖。
下一秒,他脸上的那点喜色,彻底僵住。
“银子呢?”
沈十六问出这三个字。
原本找到漕船的兴奋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
箱子里,没有白花花的银锭。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青石。
被胡乱塞了进去,填满了整个箱子。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油灯摇曳的光,照在沈十六那张迅速没了血色的脸上。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一箱子石头。
“不……可能……”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转身,冲向另一个箱子。
“砰!”
绣春刀粗暴地斩断铁锁,箱盖被他一脚踹飞,狠狠砸在舱壁上。
还是石头。
“砰!”
第三个。
石头。
“砰!砰!砰!”
沈十六彻底疯了。
他一言不发,状若癫狂。
手里的绣春刀化作残影,一连劈开了七八个箱子。
木屑和铁片四处乱飞,沉重的箱盖被他一个个踹开,撞得船舱咚咚作响。
结果,全都一样。
满满一船舱的箱子里,装的,全都是从河滩上随处可见的破石头!
十万两官银,事关北疆几十万将士性命的军饷,就这么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一堆分文不值的顽石!
“范!蠡!”
沈十六发出一声低吼,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船舱壁上。
厚实的木板竟被他砸出了一个深陷的拳印。
木刺扎进他的指节,渗出血来,他却毫无所觉。
被耍了!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被耍了!
千里追查,冒死潜入。
换来的,只是一个装满石头的空壳!
这是何等的羞辱!
就在沈十六因为怒火几乎要失去理智的时候。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顾长清。
他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比沈十六更快地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脑子变成一团浆糊。
“沈大人,别急着砸船。”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稳,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再气,也变不出一两银子来。”
他蹲下身,从一个破开的箱子里拿起一块石头。
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另一块。
然后,他走到一个封条尚完好的箱子前。
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在那张户部封条的接口处抚摸。
“过来看看。”
沈十六喘着粗气走过去。
“你看这封条,”顾长清的指甲在接口处轻轻刮了一下。
“画押和大印都没错。”
“但这里,有二次黏合的痕迹,用的是特制的鱼鳔胶。”
“手法很高明,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放下手,又指了指满地的石头。
“还有这些石头,你没发现吗?”
“虽然大小不一,但每个箱子里的石头,总重量都经过了计算。”
“一箱银子有多重,这一箱石头就有多重,误差极小。”
顾长清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灰。
他看着沈十六,一字一句。
“目的只有一个,在出京装船、称重的时候,不会被发现任何异常。”
沈十六的呼吸停住了。
顾长清的声音变得凝重。
“结论只有一个:官银,在离开京城,在户部装上这艘漕船之前。”
“就已经被换成了石头!”
“这艘船从它驶出通州码头的那一刻起,运的,就只是石头!”
沈十六震惊!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懂了。
这不是什么江南盐商勾结水匪劫掠漕船。
这是一桩从京城中枢开始,自上而下的,惊天监守自盗!
范蠡,江南的势力,甚至他们找到的这艘船。
都只是一个被抛出来吸引他们注意力的空壳!
只是一个幌子!
真正的银子,恐怕压根就没离开过京城!
“混账!”
沈十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怒火席卷了他。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每一步都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他们费尽心机找到的所谓“人赃并获”。
不过是人家丢给他们的一场天大的笑话!
就在沈十六怒火攻心之时。
顾长清的注意力,却被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布满灰尘蛛网,毫不起眼。
他缓缓走了过去,蹲下身。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角落的地面上轻轻沾了点灰。
这里的灰尘,颜色比别处要深一点。
还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似无的特殊甜腻香气。
他将手指凑到油灯下,借着昏黄的光仔细看。
灰尘很细,其中混杂着一些淡褐色的粉末。
他蹲下身子用另一根手指在那上面缓缓地、有规律地抹动。
随着他的动作,竟慢慢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图案。
顾长清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站在箱子边沈十六。
“沈大人,”顾长清的嗓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我们好像有大麻烦了。”
“你过来看样东西。”
沈十六压下翻腾的怒火。
大步走来,不耐烦地问:“又是什么?”
顾长清没说话,只是让沈十六看向地面,那是一个清晰的印记。
一朵盛开的莲花,造型妖异,诡异。
沈十六低头看去,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认得这个印记!
“无生道……”
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又是“无生道”的一次行动!
第42章 请君入瓮!活阎王被当猴耍,这智商税交麻了!
“无生道……”
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们怎么会和漕运案扯上关系?”
沈十六的声音低沉。
顾长清很平静地在衣角上擦了擦手。
“沈大人,你还没明白吗?”
顾长清侧过身,视线落在沈十六的身上。
“这不是两件案子,而是一件。”
沈十六猛地转头,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范蠡,是严阁老的钱袋子。”
“他在江南,负责贪腐这条线。”顾长清竖起一根手指。
“而无生道,有能力在京城,在户部尚书和各级官员的眼皮子底下。”
“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十万两白银的调包。”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根本不是什么‘劫漕银’。”
顾长清环视着这一船舱的石头。
语调里带上了一丝嘲弄,“这是‘借漕运洗钱’!”
借漕运洗钱!
沈十六不是蠢人,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经过顾长清这么一点拨,所有想不通的环节,瞬间通透了!
“他们利用大虞朝的漕运,将真银子换成石头。”
“然后在江南水路,制造一场惊天劫案……”
沈十六的声音干涩。
“没错,”顾长清接了下去。
“这样一来,十万两官银,就从朝廷的账目上‘合理’地消失了。”
“然后,这笔钱就变成了谁也查不到源头的‘黑钱’。”
“可以随心所欲地流向任何他们想让它去的地方!”
“范蠡……”
沈十六的喉咙发紧。
“他一个商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和能力?”
“勾结无生道,还敢染指京城户部?”
“所以说,他不是主谋。”
顾长清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旁。
脚尖踢了踢里面的一块青石,发出一声闷响。
“他只是一个高级的‘白手套’,和一个尽职尽责的‘场地提供方’。”
“他的任务,就是在江南把动静闹得足够大。”
“大到能吸引我们,吸引朝廷的全部注意力。”
顾长清抬起头,看向这个庞大的地下水坞。
还有远处那些仍在运作的工坊。
“你看,他演得多好。”
“又是鬼打墙,又是藏船坞。”
“甚至还准备了这么大一个谋逆的基地给我们看。”
“他把所有我们想查的东西,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我们面前。”
说到这里,顾长清忽然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有恍然,有自嘲。
更有对对手的几分“欣赏”。
“我们自以为聪明,识破了障眼法。”
“靠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这秘密水坞。”
“我们还以为自己神机妙算。”
“人赃并获,立下了泼天大功。”
顾长清摇了摇头,摊开双手。
“其实,这全都是人家设计好的剧本!”
“他们故意留下线索,一步一步,引导我们找到这里。”
“找到这艘船,找到这满船的石头。”
“我们就像两只被人牵着线的猴子。”
“在人家搭好的戏台上,自作聪明地翻着跟头。”
“还觉得自己威风得不得了。”
“你说,滑稽不滑稽?”
滑稽。
太滑稽了!
一股远比发现银子被调包时更加强烈的羞辱感。
如烙铁狠狠烫在沈十六的心上。
他不是气银子没了。
他是气自己,从踏入江南的第一步起。
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赖以生存的武力。
他那份在京城无人敢忤逆的威严。
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是对他智商、能力。
乃至他整个锦衣卫身份的,最大羞辱!
“范……蠡!”
沈十六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他现在就要冲出去,把那个满脸堆笑的“范大善人”。
一刀一刀,剁成肉泥!
他要用最惨烈的手段,告诉这帮江南的渣滓。
戏耍他活阎王的下场!
“等等!”
顾长清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力气不大,却很坚决。
“沈大人,你现在出去,才是真的中了他们的计。”
就在这时,远处工坊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突兀地,停了。
整个庞大的地下空间,陷入了一种死寂。
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疯狂涌入顾长清的脑海。
他的表情变了。
之前那种分析案情时的冷静和嘲弄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好,我们中计了!”
沈十六被他拉得一滞。
狂怒的思绪被打断了一瞬。
“什么意思?”
“从我们进来开始,你不觉得……”
“这里太顺利了吗?”
顾长清压低了音量。
“一个能开凿出地下军港的秘密基地。”
“怎么可能连几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
“我们一路畅通无阻,连个巡逻的暗哨都没碰到。”
顾长清盯着沈十六。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现在,外面恐怕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就等着我们发现真相,心神大乱,然后自投罗网!”
轰!
顾长清的话,宛如一盆冰水。
兜头浇在沈十六燃烧的怒火上。
让他从头凉到脚。
是啊。
太顺利了。
顺利得就像是有人在引路。
从醉月楼的情报,到土地庙的机关。
再到这空无一人的船坞。
环环相扣,精准无比。
他们不是发现了陷阱。
他们是踏入了陷阱的最深处!
话音未落。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十六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不是错觉,这是他身为顶尖武者。
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直觉!危险!
“呛啷!”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沈十六没有丝毫犹豫。
反手抽出绣春刀,一个侧步。
将手无寸铁的顾长清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后。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死死地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
黑暗中,静得能听见水滴从岩壁上落下的声音。
滴答。
滴答。
然后,一个身影。
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通道口。
前一秒,那里还空无一物。
下一秒,他就在那了。
那人全身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血红色披风里。
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容貌,也分不出男女。
他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也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做,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却让整个地下水坞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分。
沈十六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握着绣春刀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个名字。
“赤影!”
第43章 读书人的“化学武器”!你管这叫手无缚鸡之力?
“退后!”
沈十六这两个字是吼出来的。
声浪未落,刀已出鞘。
没有多余的废话,绣春刀带起一抹凄厉的寒光,
甚至没有经过思考,纯粹是身体对于危险的本能应激反应。
他一步跨出,宽阔的背脊把顾长清眼前的视野挡得严严实实。
顾长清被他这一撞,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背狠狠磕在坚硬的榆木箱子上,痛得差点岔气。
他刚想张嘴骂人,那个红色的影子动了。
没有脚步声。
甚至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那个原本静止在通道口的血色轮廓,突兀地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一股浓烈的腥风已经扑到了沈十六的鼻尖。
快。
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锵!”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在这封闭的地下水坞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火星四溅。
沈十六保持着横刀格挡的姿势,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
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他向后平移了半尺。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顾长清身前的木箱上,震得顾长清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但这只是开始。
黑暗中,那对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刃,借着反震之力,再次袭来。
这一次,不再是硬碰硬。
那对兵器沿着绣春刀的刀锋滑落,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直取沈十六握刀的手指。
沈十六手腕一翻,绣春刀改削为撩。
“当!当!当!”
短短一息之间,两人已经交换了七八招。
每一招都凶险万分,每一式都直奔要害。
沈十六越打越心惊。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怕是面对北疆最凶悍的骑兵,他也从未有过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绣春刀走的是刚猛路子,大开大合,那是战阵杀伐之术。
可眼前这个怪胎……
赤影的身法根本不属于人类的范畴。
沈十六一刀劈向赤影的左肩,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将岩石劈开。
赤影不躲不闪,直到刀锋触及衣角的刹那,他的上半身极其突兀地向后折断。
不是弯腰,是从胸椎处硬生生地折叠了九十度。
绣春刀贴着赤影的鼻尖掠过。
而赤影手中的短刃,却从肋下那个极其刁钻的死角钻了出来,刺向沈十六的小腹。
阴毒。
这种招式,完全就是为了杀戮而生,没有任何套路可言,全是反直觉的杀招。
沈十六不得不狼狈地收刀回防,用刀柄磕开这一刺。
“嘶啦。”
袖口被划破,沈十六心头一沉,刀势再变,不再追求杀伤。
不能攻,只能守。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状态。
刚刚那一轮抢攻中,沈十六并非没有建树。
他的刀尖曾划过赤影的大腿,带起一串血珠。
常人中刀,肌肉会本能地收缩、痉挛,动作会出现哪怕一微秒的迟滞。
但赤影没有。
这个红衣怪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攻势甚至比受伤前更凌厉、更疯狂。
仿佛那具身体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只是一具被操纵的杀戮机器。
“哐!”
又是一次重击。
沈十六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十招,他就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木箱后。
顾长清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衣摆。
他看不清动作。
那些快到极致的残影在他这种文弱书生眼中,只是一片混乱的光影。
但他能听。
作为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仵作,他的感官在解剖台上练就得异于常人的敏锐。
他闭上眼,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世界在他脑海中变成了单纯的声音线条。
沉重的是沈十六的绣春刀,带着风雷之声,那是金属撕裂空气的破空声。
轻盈的是那对短刃,细碎、密集,发出沙沙声。
还有呼吸。
沈十六的呼吸粗重、浑浊,那是体力剧烈消耗的征兆。
而赤影……
顾长清的耳朵动了动。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赤影的呼吸声极快,非常浅,频率高得吓人。
那是典型的通气过度。
顾长清的脑中飞速运转。
不知疼痛……
关节扭曲……
极度亢奋……
再加上这种类似于溺水者求生般的急促呼吸。
“麻黄碱……曼陀罗……或者是某种提炼过的乌头碱衍生物……”
顾长清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叨着这些药名。
这种通过药物强行阻断痛觉神经、激发肾上腺素的秘术,在大虞朝被称为“神打”或者“魔功”。
但在顾长清看来,这就叫药物中毒。
阻断痛觉并不意味着伤害不存在。
身体为了维持这种超负荷的运转,需要消耗大量的氧气来代谢血液中的毒素和乳酸。
他的肺部现在正处于极度饥渴的状态。
他在拼命地抢空气!
这就是弱点!
只要……
“呃!”
前方传来一声闷哼,打断了顾长清的思绪。
战场局势骤变。
沈十六久守必失,被赤影虚晃一招骗过,左肩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这一脚极重,沈十六身形一晃,原本严密的刀网瞬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赤影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顺着绣春刀的刀身缠了上来。
右手短刃泛着死亡的蓝光,直刺沈十六咽喉。
太近了。
根本来不及回刀。
沈十六看着那点寒芒在瞳孔中迅速放大,一股冰凉的死亡气息扼住了他的脖颈。
这一刻,时间似乎凝固。
活阎王,今日要折在这里?
“低头!”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突然从侧后方炸响。
是带着几分破音、几分颤抖的书生吼叫。
沈十六没有任何犹豫,那是对顾长清绝对的信任。
他猛地一缩脖子,身体顺势向下一矮。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个灰扑扑的油纸包从沈十六头顶飞过。
顾长清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但他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
这几包东西扔得毫无准头可言,软绵绵的,看起来可笑至极。
赤影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几个纸包。
暗器?
太慢了。
他不屑一顾,手中短刃去势不减,只需要稍微偏头,就能避开这些毫无威胁的投掷物。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这是靠撞击伤人的暗器。
就在纸包飞到赤影面门前方三尺处时,顾长清补扔出的一个火折子,精准地撞在了其中一个纸包上。
那是混了黑火药引信的纸包。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轻响。
漫天粉尘,炸裂开来。
这不是石灰。
作为大虞朝第一法医,顾长清随身携带的东西,怎么可能是街头混混用的石灰?
这里面是研磨到极细的干辣椒粉、高纯度硫磺粉、还有他在验尸时为了驱散尸臭特制的薄荷脑结晶粉末。
一团黄白红相间的浓雾,瞬间将赤影整个脑袋包裹进去。
赤影此刻正处于极度缺氧的高频呼吸状态。
他刚刚吸入一大口空气,准备完成最后的必杀一击。
于是。
那些细小的、具有极强刺激性的颗粒,顺着他贪婪的气管,长驱直入,直接糊满了他的鼻腔、咽喉、甚至肺叶深处。
“咳——!!!”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就像是一个破风箱被猛地拉爆。
赤影整个人僵住了。
眼泪、鼻涕、口水,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狂喷而出。
那种从肺腑深处炸开的灼烧感和刺痛感,哪怕他屏蔽了痛觉神经也无济于事。
这是生理层面的绝对碾压。
什么绝世武功,什么杀人身法。
在剧烈的喷嚏和窒息般的咳嗽面前,统统失效。
赤影手中的短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
原本诡异的身形此刻蜷缩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
“啊嚏!啊嚏!呃咳咳咳!”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滑稽。
沈十六愣住了。
他保持着缩脖子的姿势,看着刚才还如同杀神一般的对手,现在正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这反差太大,让他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还愣着干什么!”
顾长清从木箱后冲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扔出去的胡椒面。
他脸色苍白,却也没忍住被空中弥漫的粉末呛咳了几声。
“补刀吗?”沈十六下意识地问,眼中杀气重聚。
“补个屁!”
顾长清一把拽住沈十六完好的那只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这种剂量只能困住他半盏茶!他那是药物强化,代谢很快的!跑!”
这地下空间太大,天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埋伏。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沈十六瞬间清醒。
他反手收刀,长臂一伸,直接拎起顾长清衣领,就像之前在范园提溜小鸡仔一样。
“指路!”
“西北角!那是这水道的通风口!”顾长清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指着黑暗深处喊道。
沈十六足尖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渐渐变成了野兽般的咆哮。
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杀意。
“我要……杀了……咳咳咳……你们!!”
沈十六充耳不闻,脚下生风。
第44章 活阎王被呛哭!顾长清: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老板!
“你他娘的到底扔了什么鬼东西!”
黑暗的地道里,沈十六的咆哮声嘶力竭,满是狼狈。
他一手死死攥着顾长清的胳膊。
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挥舞。
可那股无孔不入的怪味一直往鼻腔和眼睛里钻。
眼睛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
他感觉自己比在父帅坟前哭得都他妈的凶。
肺里更是像被灌了一捧炭火。
每一次呼吸都引得他剧烈呛咳。
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咳……十三司”
“……咳……秘制……”
顾长清被他拽得东倒西歪,跑得几乎要断气。
话都说不连贯,却偏偏还要嘴硬。
“居家旅行、杀人灭口……”
“必备良品,我管它叫‘赤影克星增强版’。”
他那张向来从容的脸,此刻也挂着两行清泪。
配上煞白的脸色,让他那点得意显得既滑稽又欠揍。
“这玩意儿怎么连自己人都打!”
沈十六怒吼,声音在地道里震得嗡嗡作响。
活了二十多年。
锦衣卫指挥同知、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第一次知道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是什么滋味。
他现在只想把身后这个罪魁祸首按在地上。
用鞋底狠狠抽他的脸。
“事发突然,来不及……”
“咳……考虑风向。”
顾长清喘着粗气,一副“我很有理”的调调。
“再说了,你皮糙肉厚,呛两下又死不了。”
“那怪物还在后面追着呢!”
“万一被他追上了,我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这话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可沈十六就是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身后的脚步声果然又响了起来。
但和之前无声无息的飘忽截然不同。
此刻的脚步沉重、踉跄。
还夹杂着压抑到极致,仿佛要把肺撕开的咳嗽。
“咳……嗬……嗬……”
那声音像一台破旧的风箱在抽动。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刮骨般的痛苦。
赤影还在追。
可他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
他那套完全违背常理、羚羊挂角般的诡异步法。
在最原始、最不讲理的生理反应面前,彻底失灵了。
他可以无视刀剑,可以屏蔽痛觉。
但他无法命令自己的泪腺不分泌眼泪。
无法命令自己的肺部不渴望空气。
每一次提气,每一次呼吸。
都将空气中残留的硫磺、辣椒。
以及十几种草药混合的粉末更深地吸入肺腑。
灼烧,刺痛,窒息。
这是一种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打击。
沈十六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道宗师。
他理解的对决,是刀与刃的交锋,是力量与技巧的碰撞。
可顾长清这一下,完全不讲武德。
这算什么?下三滥的招数?
不。
沈十六的脑子里,第一次蹦出一个荒谬的认知。
这不是武功。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
却又高效得可怕的……“术”。
一种能让不死的怪物变回凡人的“术”。
武功再高,也得喘气儿。
这个朴素的道理,此刻却给沈十六带来了天翻地覆般的冲击。
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
是出口!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假山后的密道。
甫一现身,冲天的火光和鼎沸的人声瞬间将他们吞没。
整个范园,已是火把如林,人影幢幢。
无数手持刀枪的家丁护院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呼喊声、示警的铜锣声响彻夜空。
“在那里!抓住他们!”
“有刺客!别让他们跑了!”
就在他们暴露在火光下的瞬间。
一支精悍的小队已经从阴影中恶狠狠地扑出,为首一人正是雷豹。
“大人!”
雷豹一刀将一名冲在最前的护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却眼都不眨。
带着手下死死在二人身前构筑起一道防线。
锦衣卫校尉们没有一句废话。
瞬间结成紧密的雁翎阵。
锋利的绣春刀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光。
“撤!不要恋战!”
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雷豹。
自己顶在了阵前最危险的位置。
手中长刀舞成一团光影。
将射来的箭矢暗器尽数磕飞。
他那双被呛得通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杀意。
与此同时。
范园最高处的摘星楼上,范蠡负手而立。
华贵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脚下是蝼蚁般厮杀的人群和跳跃的火光。
他却像是置身事外的神只。
他身侧,羽衣星冠的妖道上官云悠然地摇着羽扇。
“呵呵,沈指挥使果然勇冠三军。”
“难怪能让京城百官夜不能寐。”
上官云的话语里全是居高临下的评判。
“可惜,进了这扬州城,是龙也得盘着。”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匆匆上楼,单膝跪地:
“老爷!刺客已经冲出去了!”
“赤影大人……似乎受了点伤。”
“对方用了一种诡异的毒粉,十分呛人!”
“毒粉?”
范蠡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能让赤影都停下脚步的粉末?”
“有意思。”
上官云的羽扇停了。
“看来这位活阎王身边,藏着个有意思的能人啊。”
范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让他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受了惊的耗子,才会慌不择路地跑回自己的老巢。”
“我们的网已经撒下,就等他自投罗网了。”
楼下,喊杀声震天。
在雷豹等精锐校尉的拼死冲杀下。
沈十六和顾长清硬生生从铁桶般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血口。
范园的护卫虽人数众多。
但在这些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锦衣卫缇骑面前。
如同土鸡瓦狗。
很快,一行人便消失在扬州城复杂的街巷夜色里。
……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居院落。
这里是锦衣卫在扬州的秘密据点。
当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那根紧绷到极点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顾长清再也撑不住。
靠着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张脸憋得紫红。
沈十六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扔在桌上。
靠着柱子,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眼睛依旧是红的。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十六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个咳得仿佛要把自己折成两段的顾长清。
这个被他从大理寺“借”来的仵作。
这个他一直当作“会说话的工具”的文弱书生……
他的价值,远不止验尸。
在那个连他都感到绝望的瞬间。
是这个书生的脑子,和他怀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鬼东西”。
救了所有人的命。
这个脑子,比一百个锦衣卫高手都有用。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看也不看,手腕一抖。
瓷瓶便化作一道白影,径直射向顾长清。
顾长清下意识地伸手一捞。
将那还带着体温的瓷瓶接在手中。
是上好的金疮药。
“自己擦擦,别死在这儿。”
沈十六转过身去,撕开自己手腕上被震裂的伤口处的衣料。
声音硬得像块石头。
“你还欠我十万两银子。”
顾长清的咳嗽渐渐平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瓶身温润。
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灼热。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只留给他一个宽阔背影的男人。
话语生硬得能砸死人。
可那份关心,却再也藏不住了。
顾长清将瓷瓶揣进怀里,懒洋洋地开了口。
“知道了,老板。”
“老板”这个词,让沈十六处理伤口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没回头,也没反驳。
危险暂时解除了。
但一个更严峻、更致命的问题。
摆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已经打草惊蛇。
范蠡和无生道不是傻子。
必然会立刻转移官银,并布下更恶毒的陷阱。
他们失去了先机,彻底陷入了被动。
“他们会立刻转移官银!”
沈十六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们失去了先机!现在怎么办?”
“立刻上报朝廷,让皇上派大军来把扬州翻个底朝天吗?”
那等于他沈十六亲口承认,自己无能!
顾长清没有动,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楼下是扬州城的万家灯火。
但此刻他的眼中燃起了一种灼热的、名为算计的火焰。
沈十六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顾长清的背影。
“顾长清!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顾长清缓缓转过身。
对上沈十六那双焦躁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睛。
他很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
“谁说我们是打草惊蛇了?”
沈十六一愣。
顾长清走到桌边,伸出两根手指。
在积了灰的桌面上轻轻一划。
“沈大人,我们不是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屋子里。
“我们是故意把蛇引出洞。”
“现在,该我们请君入瓮了。”
第45章 活阎王职业生涯最大危机:演戏!
“请君入瓮?”
“哐当!”
沉重的红木圆凳在墙壁上撞得粉碎,木屑四溅。
沈十六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通红,血丝密布。
不是因为杀红了眼,是被顾长清那包该死的药粉熏的。
他指着顾长清,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太狼狈了。
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现在涕泗横流,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刀片。
“你也配提请君入瓮?”沈十六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老子差点就在那地道里变成了瓮里的王八!”
顾长清没接茬。
他正费劲地把自己挪到桌边,端起一杯冷透的残茶。
手有点抖。
刚才那一路狂奔,差点要了他这具书生身板的半条命。
凉茶入喉,像刀割一样疼,但也勉强压住了肺里翻江倒海的痒意。
“咳……咳咳……”
顾长清剧烈地咳着,本来就苍白的脸涨得青紫,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他这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反倒让沈十六那股无处发泄的火气卡在了半空。
打不得,骂不得。
这书生刚才确实救了他的命。
哪怕用的手段下作。
“沈大人。”
顾长清缓过一口气,嗓音沙哑得厉害。
“消消气,伤肺。”
“你……”
“吱呀——”
房门被人蛮横地推开。
雷豹裹挟着一身寒气撞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飞鱼服被利刃割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草草缠着渗血的布条。
这汉子本来想咧嘴调侃两句屋里两个“泪人儿”。
可一抬眼,看见地上的碎木头和沈十六那张要在吃人的脸,到了嘴边的浑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下。
“头儿。”
雷豹声音沉闷,带着疲惫。
“兄弟们都撤回来了,伤了三个,没人死。”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雷豹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汇报。
“但是……刚才点卯,我们在扬州城里布下的七个暗桩,全断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全断了?”顾长清放下茶杯,轻声问了一句。
“就在我们闯范园的时候。”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语气森寒。
“干干净净,一个活口没留。”
“连我们在码头卖馄饨的老张头,都被人抹了脖子,扔进了泔水桶。”
“现在,咱们在扬州城,就是瞎子,聋子。”
“除了这间屋子,外面全是范蠡的眼线。”
沈十六闭上了眼。
牙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被监视。
线索全断。
拼了命闯进去,只带回来一船破石头。
这趟差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羞辱。
范蠡那个老狐狸,还有那个妖道,此刻怕是正在摘星楼上,喝着美酒,嘲笑京城来的钦差是一条只会乱咬人的野狗。
“现在怎么办?”
沈十六猛地睁开眼,红肿的眼里满是戾气。
他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得地板吱呀作响。
“立刻写折子回京?让皇上派神机营来把扬州城轰平了?”
“还是说,让我沈十六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再去闯一次龙潭虎穴?”
吼出这些话的时候,沈十六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烧。
承认失败?
那是把锦衣卫的脸,把皇上的脸,扔在地上踩。
“那样,正好遂了他们的意。”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语气平淡,好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严党正在朝堂上磨刀霍霍,就等着参你一本‘办事不力,激起民变’。”
“到时候,不用范蠡动手,你就得灰溜溜地滚回诏狱去。”
沈十六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逼视着顾长清。
“顾长清,你那脑子里如果还有点能用的东西,就别废话。”
“有屁快放。”
顾长清笑了笑。
扯动了嗓子,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既然他们觉得我们输了,成了瞎子、聋子。”
“那我们就演一出输了的戏,给他们看。”
沈十六眉头拧成了疙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顾长清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算计。
“明天一早,你要大张旗鼓地回范园。”
“备上厚礼。”
雷豹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手一抖,布条差点勒进肉里。
他瞪大了牛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投罗网?
这是嫌死得不够快?
顾长清没理会两人的惊愕,语速极快。
“去向范蠡‘赔罪’。”
“赔罪?”
沈十六被气笑了,笑声森冷,“让我给那个满身铜臭的奸商低头?”
“对,低头。”
顾长清盯着沈十六的眼睛,寸步不让。
“你要说,昨晚我们喝多了。”
“说是你沈大人刚到江南,不懂规矩,酒后撒泼,误闯了范大善人的私宅禁地。”
“还要说,打碎的那些假山、吓到的那些家眷,该赔多少赔多少。”
“态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那一脸的懊悔,得让整个扬州城都看见。”
沈十六没说话。
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已经暴起。
这是羞辱。
比杀了他还难受。
“然后呢?”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然后,你继续装模作样地查案。”
顾长清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狠狠划了一道叉。
“你去封锁河道,去审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船夫,去查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线索。”
“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手段越粗暴越好,显得越无能越好。”
“沈大人,你猜猜,看到这一幕,范蠡和无生道会怎么想?”
顾长清没等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他们会认为,我们虽然瞎猫碰上死耗子闯进了船坞,但也确实被那满船的石头骗了。”
“他们会认定,我们已经黔驴技穷,除了像疯狗一样乱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傲慢,是人最大的死穴。”
顾长清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导的魔力。
“一旦他们认为我们不足为惧,认为我们只是为了面子在虚张声势。”
“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沈十六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是个聪明人。
刚才只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现在,顺着顾长清的逻辑,他看到了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那十万两真银子……”沈十六低声呢喃。
“对。”
顾长清打了个响指。
“那么大一笔银子,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放在哪儿都不安全。”
“之前他们不敢动,是因为我们在暗处盯着。”
“现在,只要让他们相信我们成了‘瞎子’。”
“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把这笔钱转移,去‘洗白’,变成能见光的生意流水。”
顾长清站起身,走到沈十六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
一个满身杀气,一个文弱苍白。
“这,才是他们唯一的破绽。”
“趁他们转移银子的时候,抓住尾巴,连根拔起。”
沈十六沉默了许久。
他在权衡。
这是在赌博。
拿他的名声,拿手下兄弟的命,拿皇上的信任,去赌这个书生的一个推测。
“太冒险。”
沈十六盯着顾长清,“万一范蠡不按常理出牌,明天我们一进范园,他就直接动手把我们宰了怎么办?”
“他不敢。”顾长清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十六。”
顾长清指了指沈十六腰间的绣春刀。
“你是皇帝的刀,是钦差。”
“范蠡是求财的,不是求死的。”
“他背后的严阁老,是要做权臣,不是要做反贼。”
“在没有绝对把握把我们所有人灭口,并且不留下任何痕迹之前,他绝不敢公然杀害朝廷钦差。”
“他只会用软刀子磨死我们,看着我们在扬州城丢人现眼,最后灰溜溜滚蛋。”
屋子里只剩下灯花爆裂的轻响。
沈十六看着眼前这个书生。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比起诏狱里那些刑具,顾长清这颗脑子,才是真正的凶器。
这人不仅懂尸体,懂毒药。
还懂人心,懂官场上那些比刀剑更脏的弯弯绕。
“沈大人。”
顾长清的声音又轻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唯一的底牌,就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看穿了‘无生道’和官银案的关系。”
“他们以为我们在第一层,其实我们在第五层。”
“赌一把?”
赌一把。
沈十六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
“就按你说的办。”
沈十六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这脸,老子丢了。”
“但我倒要看看,这帮江南的硕鼠,最后能不能接得住我这一刀!”
计划敲定。
从明天开始。
沈十六要扮演一个色厉内荏、无能狂怒的草包钦差。
而顾长清,则要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去追踪那十万两白银。
气氛刚刚缓和,几人正准备商议明早“赔罪”的细节。
“砰!砰!砰!”
急促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雷豹脸色一变,立刻拔刀闪到门后,猛地拉开房门。
一名浑身湿透的锦衣卫校尉冲了进来。
“大人!出事了!”
校尉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下游……运河下游……”
沈十六心里咯噔一下,一步跨过去,拎起那校尉的领子。
“说清楚!怎么了?”
校尉咽了口唾沫。
“漂下来了……几具尸体。”
第46章 我也想信河神,可尸体不答应啊!
那急促的砸门声,像重锤直接敲在门上。
“进。”
沈十六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门被撞开,带着一身水腥气的校尉冲了进来,膝盖着地滑出半尺。
“头儿!出事了!”
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气声粗重,“运河下游……漂下来了东西。”
沈十六眼皮都没抬,手里摩挲着那把绣春刀的刀柄,“死人?”
“是。”
校尉咽了口唾沫,“三具,都泡发了。”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雷豹把刚缠好一半的绷带用力一勒,也不管伤口崩出的血丝,骂了句娘:“妈的,早不来晚不来,咱们前脚刚定好计策,后脚就送这份大礼?”
这绝不是巧合。
要么是范蠡那个老狐狸在示威,要么是“无生道”那帮疯子又在搞什么活人祭祀。
“是示威,还是圈套?”沈十六偏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书生。
顾长清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色阴沉得可怕,灰黑的云压在扬州城的飞檐翘角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去看看。”
顾长清拢了拢袖口,语气平淡,“死人虽然不会说话,但也不会撒谎。”
……
扬州城的天,漏了。
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那条平日里流金淌银的运河。
但此刻,河边没有什么才子佳人,只有乌压压的人头,和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那是尸体在水里泡久了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河泥的腥气,钻进鼻腔就往肺里挂。
“作孽啊!这是河神爷发怒了!”
“我都说了,前几日那‘河神娶亲’就不该办,新娘子没选好,被神爷退货了!”
“别看了别看了,看了要倒霉三年的!”
人群里嗡嗡作响,百姓们指指点点,脸上挂着既恐惧又兴奋的神情。
而在人群最中央,扬州知府周文渊正挺着他的肚子,手里捏着块绣着大红福字的丝帕,死命地捂住口鼻。
他根本不敢往河滩上看。
那里横陈着三具尸体,因为“巨人观”的缘故,肿胀得早已辨不出人形。
苍白的皮肤被水泡得发亮,几只绿头苍蝇正不知死活地围着尸体打转。
“快点!都愣着干什么!”
周文渊尖着嗓子,冲着那几个面露难色的衙役吼道,“这是神罚!是污秽之物!”
“赶紧捞起来找个地儿埋了!要是污了河神爷的眼,再降下大水,本官唯你们是问!”
“大人,这……不用验尸吗?”个年轻的小捕快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验个屁!”
周文渊一脚踹在那捕快屁股上,脸上的肥肉乱颤,“这是神鬼之事!凡人插手那是找死!”
“赶紧去万佛寺请高僧来做法事,去去晦气!”
衙役们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硬着头皮,拿草席准备去卷尸体。
“谁敢动。”
三个字。
声音不大,被雨声裹着,却冷得像冰渣子。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沈十六一身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踩着泥水大步走来。
黑衣在这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肃杀。
雷豹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紧随其后,每个人手里都按着刀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周文渊那一身官威瞬间就泄了。
他看见沈十六那张阴沉的脸,膝盖骨就有点发软,满是油汗的脸上硬挤出一朵比哭还难看的花来。
“哎哟,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周文渊一溜小跑迎上去,带起一身的脂粉味和汗臭味。
“这地方脏,晦气!您千金之躯,可别冲撞了……”
“啪!”
沈十六根本没动手,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透出的杀气,让周文渊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发出一声类似鸭子被掐住脖子的怪叫。
“扬州城出了人命案,知府大人不查案,倒是在这儿宣扬怪力乱神?”
沈十六声音很轻,却让人头皮发麻,“周大人,你这乌纱帽,是不是戴腻了?”
周文渊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沈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他压低声音,那双绿豆眼四处乱瞟,神神叨叨地说,“这不是人祸,是……是河神!”
“这几具尸体都是凭空出现的,肯定是祭品不合心意……”
“顾先生。”沈十六直接打断了他的废话,侧身让出一步。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顾长清走了出来。
他面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站在那几具肿胀恐怖的尸体前,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让我看看。”顾长清淡淡道。
周文渊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几个乡绅先炸了锅。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出来,痛心疾首地说着,“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况且这是神谴,凡人若是随意亵渎尸身,必遭天谴啊!”
“钦差大人,这扬州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可开不得玩笑!”
周围的百姓也被煽动起来,此起彼伏的抗议声越来越大。
“不能验!”
“会遭报应的!”
周文渊见有了“民意”撑腰,胆子又壮了几分,苦着脸对沈十六拱手:“沈大人,您看这……众怒难犯啊。”
顾长清没理会那些嘈杂,他只是安静地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副羊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十指交叉,轻轻拉紧。
那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面对尸体,而是在准备弹琴。
“太吵了。”顾长清轻声说了一句。
沈十六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听见顾先生的话了吗?”
他猛地转头,看向雷豹,“清场。”
“锵——”
绣春刀出鞘的摩擦声,尖锐得刺耳。
雷豹根本没废话,手里寒光一闪,那把刀就架在了刚才叫得最欢的那个乡绅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老头松弛的脖颈皮肉,稍微一动就能放血。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河滩,瞬间死寂。
只有雨点打在斗笠上的声音。
“锦衣卫办案。”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谁再敢多说一个字,或是往前凑半步,视同逆党,就地格杀。”
“格杀”二字一出,那个老乡绅白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其他人更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生怕退得慢了被这群杀神砍了脑袋。
在扬州百姓眼里,河神虽然可怕,但那是虚的;这群穿着飞鱼服的活阎王,那是真敢杀人的。
周文渊抖得像个筛子,双腿打颤,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世界清静了。
顾长清这时候才蹲下身。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腹部高高隆起,五官被撑得变了形,眼球突出,舌头外伸。
普通人看一眼都要做三天噩梦。
顾长清却凑得很近。
他伸手按了按尸体的胸廓,又检查了口鼻。没有溺液,没有蕈状泡沫。
“拿刀来。”顾长清伸手。
雷豹立刻递上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顾长清动作极快,寒光一闪,就在尸体腹部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恶臭猛地炸开,周围几个胆小的锦衣卫都忍不住偏过头去干呕。
周文渊更是直接趴在地上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顾长清却像是失去了嗅觉。
他仔细检查了胃容物和肺部,然后将刀扔回盘子里,脱下手套,随手丢进一旁的油布袋。
他站起身,接过雷豹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不是淹死的。”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面如土色的周文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判,“也没什么河神。这是谋杀。”
周文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哆哆嗦嗦道:“顾……顾先生,您怎么知道?这……这都在水里泡成这样了……”
“溺死者,死前会剧烈吸气,肺部会有积水和泡沫,手中往往会紧抓水草或泥沙。”
顾长清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但这几具尸体,肺部干燥,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他们是死后被抛入水中的。”
他顿了顿,走到沈十六身边,压低了声音:“而且,有意思的地方在嘴里。”
沈十六眉头一皱:“嘴里?”
“我刚才掰开了死者的嘴。”
顾长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舌头不是因为肿胀而伸出,而是根部发黑,呈现炭化状。”
“口腔黏膜全部脱落,咽喉处有严重的灼烧痕迹。”
“中毒?”沈十六反应极快。
“对。”
“一种很霸道的烈性毒药。”
顾长清眯起眼,回忆着刚才触碰尸体时的触感。
“这种毒不会立刻要人命,而是会先烧烂人的嗓子和食道,让人在极度的痛苦和无法喊叫中挣扎死去。”
他抓起死者的一只手臂,指着肘窝处一个极其细微、如果不是行家绝对发现不了的小红点。
“看这里。针孔。”
“周围皮肤有梅花状的紫斑,这是毒液注入的特征。”
顾长清站直了身体,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运河的尽头。
“这不是为了灭口。”
“灭口哪怕用刀抹脖子都比这个痛快。”
“用这种昂贵又复杂的毒药,折磨死者,然后抛尸闹市……”
“这是仪式。”
沈十六接上了他的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无生道。”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种毒,我也没见过。”
顾长清诚实地摇摇头,“配方非常古怪,似乎混合了南疆的蛇毒和某种金属矿物粉末。”
“要查出这毒的来源,光靠我不行。”
沈十六看着他:“你需要什么?”
“一个真正懂毒、玩毒的行家。”
顾长清脑海里浮现出一份十三司尘封已久的档案。
那份档案被列为“绝密”,封存了整整五年。
“在这扬州城里,正好藏着这么一位。”
顾长清嘴角微微上扬,“只不过,这女人的脾气,可能比这运河里的王八还要硬。”
沈十六挑眉:“比你还难搞?”
“比我难搞十倍。”
顾长清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把那个浑身烂泥的周知府留给手下处理。
“走吧,沈大人。”
“咱们得去拜访一位‘老朋友’了。”
“谁?”
顾长清吐出两个字:“毒仙。”
第47章 顾长清遇知己?活阎王:听不懂,根本听不懂
“毒仙?”
沈十六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绣春刀的刀鞘。
“一听就是江湖路数,这种人能进锦衣卫的案件现场?”
顾长清端起茶盏,也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慢条斯理:“十三司档案代号‘鬼手’。”
“扬州韩家百年不出一个离经叛道的,全应在她身上了。”
“因为主张剖尸治病,被亲爹拿着棍子赶出家门,至今没回去过。”
“剖活人?”
旁边正在给胳膊缠绷带的雷豹手一抖,药粉洒了一裤裆。
“治病救人,怎么能叫剖。”
顾长清纠正道,“这叫手术。”
沈十六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雨下个不停,空气里全是霉味和尸臭,让他心情极差。
他信奉的是刀够不够快,手够不够狠,这种文绉绉还带着点邪气的“技术流”,他向来瞧不上。
但那三具烂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尸体,确实棘手。
“雷豹。”沈十六没再废话。
“在。”
“去济世堂,把人带过来。”
“客气点,别动粗。”沈十六特意咬重了“客气”两个字。
雷豹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大人放心,请个大夫嘛,属下最有分寸。”
半个时辰后。
雷豹回来了。
不是带着人回来的,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回来的。
这大汉一脸吃了瘪的表情,像只淋了雨的落水狗。
走在他前面的女子,这会儿正把那柄湿漉漉的油纸伞收起来,随手靠在满是泥污的墙根。
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随便用根木簪子挽着。
她长得不赖,甚至可以说清丽,但那张脸上气色很差,比里面躺着的那三位好不了多少。
扬州府衙偏院,此时充作临时停尸房。
满院子的锦衣卫,个个带刀,煞气冲天。
寻常百姓进这种地方,腿肚子早抽筋了。
但这姑娘进门后,视线在沈十六那身显赫的飞鱼服上滑过,连半秒都没停留,最后落在了顾长清身上。
似乎这满院子的阎王,都不如这个病秧子书生入眼。
“韩菱。”
她自报家门,声音清冷,“哪个是病人?”
“没有病人。”
顾长清指了指身后盖着白布的门板,“只有死人。”
雷豹凑到沈十六旁边,压低声音告状:“大人,这娘们儿邪门得很。”
“我亮了腰牌,她让我排队。我说锦衣卫办案,她问我死了没,没死就等着。”
沈十六挑了挑眉,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没说话。
韩菱没废话,径直走到第一具尸体前。
周围的校尉忍不住捂住口鼻。
尸体泡发后的那股子甜腥恶臭,能把人隔夜饭熏出来。
她却像是闻不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有丝毫犹豫,她伸手直接掀开了白布。
“呕——”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最近的一个年轻校尉还是没忍住,扭头干呕起来。
巨人观。
面部肿大如猪头,眼球突出,舌头外伸,腹部高高隆起,皮肤呈污绿色,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水虫。
韩菱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块深色的布巾,擦了擦手。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她既没戴手套,也没拿工具,直接伸手按上了那具尸体腐烂发粘的脖颈。
那修长白皙的手指,陷进墨绿色的腐肉里。
雷豹的脸都绿了。
“皮下有气肿,按压有捻发感。”
韩菱一边按,一边淡淡说道,“死亡超过十二个时辰,入水时间在死后四个时辰左右。”
她捏开死者的下巴,看了一眼那炭黑色的口腔,又抓起死者的手臂,盯着肘窝那个梅花状的紫斑看了两息。
“不是蛇毒。”
韩菱直起腰,接过雷豹递来的清水冲了手,语气笃定。
“这东西,是用金环蛇、银环蛇做底,混了西域‘黑寡妇’蛛毒,最后用断肠草封的性。”
她转头看向顾长清,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男人:“他说顾先生看出了些门道?”
顾长清也不含糊,走上前:“死者虽有中毒迹象,但并未立即死亡。”
“毒素先破坏了神经传导,导致肌肉强直痉挛,继而破坏凝血功能,造成内脏广泛性出血溶血。”
韩菱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猛地张开了。
那一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同行?
“神经传导……”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你是说,毒走经络,却不入气海,而是直接截断了‘神’与‘形’的联系?”
“可以这么理解。”
顾长清点头,“金环蛇毒阻断信号,让人动弹不得;蛛毒破坏血液,让人内里溃烂。”
“受害者是在清醒状态下,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坏死。”
“妙。”
韩菱吐出一个字。
“确实是截断。古籍上说‘断魂’,便是此意。”
她看着顾长清,语速明显加快,“这毒入体,先烧喉舌,让人喊不出来;再锁筋骨,让人动不起来;最后烂五脏,让人活活痛死。”
“整个过程,人都是清醒的。”
顾长清接道:“而且这种混合毒素,需要极高明的提纯技术。”
“若非对药理精通到极致,配出来的就是一碗废汤。”
“不仅是提纯。”
韩菱眼中闪着光,“还得掌握火候。”
“黑寡妇蛛毒性烈,遇热即散,必须用冷萃法……”
两个人站在一具发臭的尸体旁,你一言我一语,语速越来越快。
从毒理反应聊到萃取工艺,从神经阻断聊到经络封锁。
那些名词蹦出来,在空中噼里啪啦地碰撞。
旁边的沈十六脸黑得像锅底。
雷豹听得眼珠子直转,最后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家大人,小声嘀咕:“头儿,他们在说什么?”
“我怎么感觉这两人在念咒?咱们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显得不那么呆?”
沈十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听不懂就对了,说明你脑子正常。”
但他握刀的手指却紧了紧。
这种完全插不上嘴、被彻底隔离在外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尤其是那个顾长清,平时看着病恹恹的,一谈起这些恶心的东西,整个人都在发光。
“咳!”
沈十六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场属于两个人的“狂欢”。
韩菱回过神,眼中的光亮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女医。
她重新盖上白布,看向沈十六,语气比刚才还要冷硬:“这种毒,叫‘三日断魂散’。”
“江湖上没得卖,黑市也没有。”
“这是‘无生道’高层专门用来清理门户的。只有那个组织里的‘药师’才会配。”
无生道。
这三个字一出,院子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好几度。
又是他们。
漕运案的印记,扬州城的浮尸,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们。
“三日断魂……”
沈十六眯起眼,“也就是说,这些人被折磨了整整三天?”
“不仅如此。”
韩菱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道,“这药极贵。”
“光是那做药引的黑寡妇蜘蛛,一只就要百金,还得从西域运活的过来。”
“用这种药杀人,不是为了灭口。”
“是为了立威。”
顾长清接过话头,脸色阴沉,“杀鸡儆猴。”
韩菱背起药箱,临走前停下脚步,深深看了顾长清一眼。
“你们惹上大麻烦了。”
“无生道的那个‘药师’,是个疯子。能配出这种毒的人,心比毒还要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若中了毒,别来找我,我也解不了。”
说完,她也不等沈十六发话,撑起油纸伞,走进了雨幕里。
背影决绝,走得干脆利落。
雷豹看着她的背影,咂了咂嘴:“乖乖,这姑娘比我还像个杀才。”
沈十六没理会雷豹的废话,他看向顾长清,却发现顾长清正盯着地上的尸体出神,眼神幽深得可怕。
“怎么?”沈十六问。
顾长清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显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沈大人,你说得对,这药很贵。”
顾长清缓缓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意,“既然每一具尸体都价值千金,那这三个死人,绝不可能是普通的无生道信徒。”
他转过身,看向雷豹,语速极快地下令:
“雷豹,不用查城里的客栈了。”
“这种级别的人死了,扬州城的‘销金窟’里,一定有大动静。”
“去查扬州最大的青楼、赌坊,看看最近有没有哪个豪客突然失踪了。”
顾长清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能让无生道花这么大本钱处决的人,身上一定藏着比那十万两官银更要命的秘密。”
第48章 十万官银变石头?顾长清:蠢货,那是变成了盐!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瓦片上,噼里啪啦像在炒豆子。
扬州府衙偏厅内,潮气逼人。
沈十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软布一遍遍擦过绣春刀的刀身,动作机械单调。
刀刃雪亮,映出他阴沉得的脸。
“砰!”
大门被暴力撞开。
湿冷的风夹着雨水卷进来,桌上的烛火疯狂跳动。
雷豹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裤管往下淌,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宣纸,那是刚从扬州最大的赌坊“千金台”里弄出来的借据。
“查到了!”
雷豹顾不上抹脸上的雨水,几步跨到桌前,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拍。
“这三个死鬼,全是千金台的常客。”
“死了的那个女的,叫红姑,明面上是卖胭脂水粉的,背地里养了十几个打手,专替人运私货。”
雷豹喘了口粗气,端起顾长清面前的冷茶灌了一口。
“另外两个男的,一个是这红姑的姘头,一个是她的账房。”
“这都不重要。”
雷豹把那张被捏得发皱的借据摊平,手指戳在债主那一栏上,指甲盖里还嵌着黑泥。
“重要的是,他们欠了赌坊巨债,但每个月只要这一笔款子一到,立刻就能把债平了。”
那借据的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铜钱,中间方孔里却套着个“范”字。
顾长清捻起那张纸。
纸张粗糙,带着赌坊特有的烟草味和油墨味。
“范家的私盐路子。”
沈十六停下擦刀的动作,声音比外面的雨声还冷。
“这三个人,是范蠡养在外面跑私盐的狗。”
“对!就是范蠡!”
雷豹大嗓门震得房梁灰直掉,“我就纳了闷了,范蠡这老小子想干什么?”
“杀了自己养的狗,还在尸体上用这种贵得要死的毒药,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顾长清没接话。
他放下借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的缺口。
脑海中,无数散乱的珠子开始滚动。
范蠡的假意逢迎。
漕船上的满箱石头。
消失的十万两官银。
无生道的莲花印记。
还有这三个死得凄惨、却又极具仪式感的私盐贩子。
“雷豹。”
顾长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另外两人瞬间看了过来。
“舆图。”
“啊?”雷豹愣了一下。
“江南路水运舆图,要最详细的那种。”
顾长清站起身,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马上。”
片刻后。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满了整张八仙桌。
图上,密密麻麻的水道如同人体的血管,将整个江南连成一片。
顾长清拿起一支炭笔。
他没看地图,手腕悬在半空,笔尖稳稳落下。
第一笔,点在京城。
第二笔,划过运河中段那处“鬼打墙”的水域。
第三笔,重重顿在扬州。
“沈大人,还记得我们在漕船上看到的那些石头吗?”
顾长清的笔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重量一样,箱子一样,封条甚至都有二次黏合的痕迹。”
“我们当时以为,这是为了掩人耳目,是为了把银子换走。”
“若是……”
顾长清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倦意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
“若是那些银子,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呢?”
沈十六把刀归鞘,“咔”的一声脆响。
“你什么意思?户部拨银,十万雪花银也是我亲眼看着装船的。”
“银子是真的。”
顾长清手中的炭笔猛地向下一划,直接从京城拉到了扬州周边那几个不起眼的红点上,那是江南几大盐场的所在。
“但银子有记号,有官印,那是死物,一旦露面就是死罪。”
“想要把这笔钱花出去,就得把它变成没记号的东西。”
顾长清的笔尖在那些盐场上画了一个个圈。
“比如,盐。”
“盐?”雷豹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银子咋能变成盐?又不是变戏法。”
“买卖。”
顾长清吐出两个字。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闭环的圆。
“无生道控制了户部某些人,或者干脆就是在半路,将这十万两官银,全部用来向范蠡,或者通过范蠡,购买了私盐。”
“这是第一步。”
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声。
“私盐是不记名、不上税的硬通货。在江南,盐就是钱,比银票还好使。”
“这笔交易一成,那十万两带着官印的‘脏银’,就变成了成千上万斤白花花的私盐。”
“这是货。”
顾长清的手指向外一扩,指向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江南城镇。
“然后,第二步。”
“他们利用范蠡遍布江南的私盐网络——也就是这三个死鬼那样的人,将这些盐散入民间。”
“百姓买盐,用的是什么?”
顾长清看向雷豹。
“铜板啊,碎银子啊。”雷豹下意识回答。
“对。”
顾长清嘴角那一丝笑意有些凉薄。
“成千上万的百姓,用成千上万枚干干净净、查无可查的铜钱和碎银,买走了盐。”
“这些钱汇聚起来,再回到无生道的手里。”
“这十万两官银,就这么在江南走了一圈。”
“官银没了,盐没了。”
“剩下的,只有这一笔洗得干干净净、可以随意用来招兵买马、收买官员的巨款。”
顾长清把炭笔往桌上一丢。
炭笔滚了两圈,停在扬州城的位置。
“这在我的家乡,有个专门的词儿。”
“叫洗钱。”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像是要砸穿屋顶。
沈十六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圈,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以前只知道贪官污吏会贪,会拿,会抢。
但他从未想过,还有这种手段。
这哪里是偷盗。
这是把大虞朝的血抽干了,再换成毒药注回去。
“那……那这三个倒霉蛋为啥死?”雷豹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指着借据的手都在抖。
“分赃不均?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顾长清摇摇头。
“都有可能。”
“但这不仅仅是清理门户。”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鬓发。
“这是在立规矩。”
“范蠡是严阁老的人,但在无生道眼里,他也只是一条狗。”
“这三具尸体,是在警告范蠡:钱洗完了,别动歪心思,乖乖当好你的白手套。”
“如果不听话……”
顾长清回头,指了指那几张借据。
“这就是下场。”
沈十六猛地站起身,太师椅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门口,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我现在就去调扬州卫,封了范园!”
“抓范蠡,严刑拷打,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站住。”
顾长清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沈十六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满是血丝。
“抓人?凭什么?”
顾长清走回来,将地上的太师椅扶正。
“凭这几张赌坊的借据?还是凭这地图上我画的几个圈?”
“范蠡可以说他不认识这几个人,可以说那是有人栽赃陷害。”
“至于盐……盐早就卖完了,变成了一锅粥里的米,你去哪找?”
“你现在去抓人,除了打草惊蛇,让无生道断尾求生,把你我都埋在这扬州城外,没有任何用处。”
沈十六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顾长清是对的。
但他不甘心。
明知道真凶是谁,明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怎么办?”
雷豹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颓然,“总不能干瞪眼吧?等这帮孙子把钱花完,把兵马招齐了,咱们再……”
“谁说我们要干瞪眼?”
顾长清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
那种笑意,让雷豹莫名打了个寒颤。
“沈大人,常规的法子,对付不了这帮人。”
他走到沈十六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半尺。
“既然找不到现成的证据……”
他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雷豹险些咬到自己舌头的话。
“……那我们就亲自去造一份证据。”
沈十六全身一震,盯着顾长清。
顾长清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炭笔,在代表“扬州”的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盐贩”的标记。
“他们不是要卖盐吗?”
“死掉的盐贩,空出了市场。”
“范蠡现在一定急着找新的下家,把手里的货散出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诱惑。
“沈大人,你觉得……”
“我们去当这个‘下家’,怎么样?”
第49章 疯子!堂堂锦衣卫要去卖私盐?
屋内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响。
“做……下家?”
雷豹张着嘴,他看看顾长清,又扭头看向正在擦刀的沈十六,喉咙里发出这就不是人话的动静。
“我的亲娘哎,顾先生,您没发烧吧?”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外头:“咱们是官!还是锦衣卫!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主儿!”
“您让我们脱了这身皮,去跟那帮私盐贩子……黑吃黑?”
这也太掉价了!
更别提要是让朝廷知道了,不用无生道动手,言官的吐沫星子就能把他们淹死。
沈十六没说话。
手中那块用来擦刀的鹿皮停在了刀刃中段。
雪亮的刀锋映出他半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他在思考。
常规的手段确实没用。范蠡是老狐狸,他在扬州经营了二十年,每一块砖缝里都塞满了他的眼线。
查账?账本早就做平了。
抓人?抓到的永远是替死鬼。
想破局,就得比流氓更流氓,比无赖更无赖。
顾长清这个法子,野路子,但我喜欢。
“既然是黑吃黑。”
沈十六手腕一抖,长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那就得有本钱。范蠡手里的盐是现成的,我们拿什么去买?”
顾长清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茶杯。
“这十万两官银既然已经洗成了盐散出去,那市场上就会出现巨大的真空。”
“无生道也好,范蠡也罢,他们急需把这批货变现,换成真正的银子招兵买马。”
“而我们……”
顾长清指尖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贪’字。
“就要扮成这江南道上,最大、最贪、也最不怕死的买家。”
“至于本钱和身份……”
顾长清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幽冷:“这就需要咱们那位高坐在紫禁城里的陛下,点头了。”
“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若是没有尚方宝剑,这戏唱到一半,我们就得先被自己人砍了。”
沈十六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要权,更是要一张免死金牌,一张能让他们在江南这潭浑水里,把天捅个窟窿的特许状。
“雷豹。”
“在!”
“研墨。”
沈十六大步走到书案后,铺开专用的藤纸。
笔锋落下,墨迹淋漓。
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白的案情推演,以及最后那令人心惊肉跳的请求。
封好火漆,盖上锦衣卫指挥同知的私印。
沈十六将那个黄杨木筒扔给立在阴影处的校尉。
“启用‘飞鱼’通道。”
“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要在明日早朝前,送到御前。”
“诺!”
校尉接过木筒,身形一闪,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京师,紫禁城。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养心殿内的地龙烧得滚热,却驱不散那股子寒意。
大虞朝的主人,宇文昊,正披着一件明黄色的道袍,盘坐在明黄软塌之上。
他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珠,双目微闭,似乎在养神。
直到大内总管李德海捧着那个带着寒气的木筒,跪行至榻前。
“皇上,江南急报。”
宇文昊并没有立刻睁眼。
他在等这封信很久了。
江南那边的动静,不用锦衣卫报,他也略知一二。
但如果沈十六连这点事都查不明白,那这把刀,也就废了。
他伸出手,并未用刀,只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
坚硬的火漆应声而碎。
抽出密信,展开。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德海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这位主子三十年,最是清楚,这位爷若是发火摔东西,那反倒没事。
最怕的,就是现在这样。
一点声音都没有。
宇文昊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
当看到“洗钱”二字,以及那张庞大的、利用私盐网络将国库官银一点点蚕食殆尽的构想图时,他手里转动的念珠,停了。
“好手段。”
良久,宇文昊才吐出这三个字。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朕以为,他们只是贪。”
宇文昊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那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前。
“贪点银子,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水至清则无鱼,严嵩这帮人虽然手脚不干净,但毕竟还要靠他们牵制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地图上江南那一块轻轻抚过。
指甲猛地用力,在“扬州”二字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可他们,这是在挖朕的根啊。”
那些官银,是朕给边军的饷银。
那是朕的兵!朕的江山!
他们把朕的钱洗干净了,变成他们自己的私产,再用这些钱去养他们自己的私兵,去供奉那个什么见鬼的“圣女”?
这是谋逆!
“咔嚓”。
一声脆响。
那串价值连城的沉香木珠,在宇文昊手中崩断。
珠子滚落一地,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是无数颗落下的人头。
李德海浑身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了。
“皇上息怒……”
“朕不怒。”
宇文昊松开手,任由剩下的珠子滑落。
他转过身,脸上竟然带了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股凉薄。
“朕高兴还来不及。”
“既然脓包已经熟了,那就挑破它。”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任何勉励的话,也没有给沈十六调拨一兵一卒。
他只写了那八个字。
然后取出传国玉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猩红的印泥,如同尚未干涸的血迹。
“送回去。”
宇文昊将圣旨扔给李德海,“告诉沈十六,刀,朕给他了。若是砍不断这根骨头……”
“那就用他自己的脖子,来试这把刀利不利。”
……
扬州,行辕。
雨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当那道盖着鲜红御印的圣旨展开在八仙桌上时,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先斩后奏,后报朕知。”
这八个字,笔力虬劲,透着一股浓浓的杀伐之气。
“乖乖……”
雷豹眼珠子瞪得溜圆,忍不住伸出手想摸,又像是怕被烫着似地缩了回去。
“这可是尚方宝剑啊!我在羽林军当差那会儿,听都没听过这么大的权!”
“有了这个,咱是不是能在扬州横着走了?”
雷豹兴奋得直搓手,黑脸上泛起红光,“大人,那还等什么?这圣旨就是护身符!”
“咱们直接调扬州卫,把那个什么范园给围了!我看谁敢拦!”
沈十六看着圣旨。
他的手按在上面,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那是皇权的重量。
但他没有动。
他转头看向顾长清。
那个书生,正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嘲弄。
“护身符?”
顾长清走过来,指尖在那“先斩后奏”四个字上点了点。
“雷豹,你这双招子如果是用来出气儿的,那就捐了吧。”
“啊?”雷豹一愣。
“这是催命符。”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大人比我清楚。”
顾长清看向沈十六,“他给了你至高无上的权力,意味着他已经没了耐心。”
“这八个字的意思是: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杀多少人,把江南搅成什么样,朕都不管。朕只要结果。”
“如果这第一刀下去,没见血,或者是砍偏了……”
顾长清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这把‘先斩后奏’的刀,斩的就是你沈十六的头。”
沈十六将圣旨一点点卷起,动作很慢,很稳。
“你说得对。”
沈十六将圣旨贴身收好,再抬头时,眼底是属于锦衣卫指挥同知的狠戾。
“这就是一场赌局。赢了,给沈家雪耻;输了,不过是一条命。”
他看向顾长清:“既然刀已在手,我们要去哪里找这个‘切口’?”
“直接去找范蠡?”雷豹不死心地问。
“找他做什么?喝茶吗?”
顾长清走到那副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前,拿起朱笔。
“范蠡现在是惊弓之鸟。我们就算拿着圣旨去,他也有一万种办法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必须要让他们主动动起来,主动露出马脚。”
“我们要当那个‘大买家’,就得选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也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机。”
顾长清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游走。
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
那是扬州城外,运河之畔的一处祭坛。
“后天,就是四月十五。”
顾长清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雷豹,你是扬州本地通,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吧?”
雷豹想了想,一拍大腿:“那是盐商们的祭盐大典啊!”
“那是扬州城最热闹的时候,几大盐商都要去拜盐神,连知府都要去磕头的!”
“没错。”
顾长清手中的朱笔重重落下,在“祭盐大典”四个字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圈。
“那是他们最风光的时候。”
“也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牛鬼蛇神聚得最齐的时候。”
第50章 疯批美人登场!为了抓范蠡,锦衣卫把那位姑奶奶请来了
行辕内的空气有些发闷,窗外的雨虽然停了,湿气却还黏在青砖地上,透着股子阴冷。
那支朱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留下一团刺目的红。
顾长清随手将一本蓝皮线装书扔到桌上。
书页哗啦翻动,最终定格在画着狰狞面具和繁复仪轨的那一页。
上面的朱砂批注密密麻麻,全是他在狱中时闲来无事做的笔记。
“《江南风物志》,卷三,祭礼篇。”
顾长清的手指在发黄的书页上点了两下,敲在纸面上发出脆响。
“祭盐大典,这可是江南盐商一年一度用来孝敬‘衣食父母’的日子。”
“明面上是扬州府牵头,知府念祭文,实际上出钱出力、定规矩排座次的,全是盐商总会。”
“而这一届的总会首,正是咱们那位大善人,范蠡。”
沈十六没有看书。
他正站在那副巨大的扬州城防图前,手里提着那把还没归鞘的绣春刀。
“范蠡不是傻子。”
沈十六手腕一转,刀锋映出一道寒光。
“这个时候搞这么大阵仗,他就不怕树大招风?”
“朝廷的钦差还在城里,锦衣卫的刀就架在他脖子上,他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
“换做我是他,现在就该缩起尾巴做人,把所有的货都沉进运河底下去。”
“你是武将,他是商贾,你们想的不一样。”
顾长清走到八仙桌旁,拎起茶壶晃了晃。
空的。
一直缩在角落里当透明人的雷豹极有眼力见,嗖地一下窜出来,捧起茶壶就往外跑:“我去烧水!”
“这鬼天气又是雨又是风的,顾先生身子骨弱,得喝热的去去寒。”
门“吱呀”一声关上,阻隔了外面的风声。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和那盏油灯。
顾长清索性坐在桌沿,两条长腿随意交叠,手里把玩着那枚用来压纸的铜镇尺。
铜尺冰凉,在他指间翻转。
“沈大人,设身处地地想一想。”
“如果是你手里压着价值几十万两银子的私盐,上面有皇帝盯着,下面有同行挤兑,中间还有个要钱不要命的‘无生道’逼着你交数……”
顾长清停顿了一下,镇尺的一端指向沈十六的心口。
“你会选择找个没人的月黑风高夜,偷偷摸摸地用小船一船一船往外运,还要祈祷不被巡河的兵丁发现?”
沈十六转过身,刀尖垂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样太慢。而且容易被各个击破。如果是我,我会化整为零,或者干脆……”
“对于范蠡这种级别的巨鳄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场举城狂欢的盛典更好的掩护色了。”
顾长清打断了他,语气笃定。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沈十六身边,从对方手里拿过那把绣春刀。
有点沉,坠手。
顾长清手腕微微一沉,随即稳住,用刀尖在那红圈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将整个瓜洲渡都圈了进去。
“你想想那个场面。”顾长清的声音低沉下来。
“祭祀当天,运河封航,只有挂着‘祭神’旗号的商船能通行。”
“两岸百姓好几万,加上各地赶来的客商、官员、戏班子、仪仗队……整个码头会被挤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几千挂鞭炮同时炸响,那硝烟味能盖过一切火药味,震耳欲聋的嘈杂声能掩盖一切惨叫和喊杀声。”
“就在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盐神像被抬上祭坛,看着知府大人念诵祭文,痛哭流涕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时候……”
顾长清手中的刀尖猛地往下一顿,扎破了地图上的瓜洲渡。
“就在高台之下,在那堆积如山的贡品箱里,在忙乱穿梭的人群掩护中,最大规模的私盐出货和资金交割,正在悄无声息地完成。”
“这既是为了处理掉前段时间因为钦差南下而积压的‘货’,也是为了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钱,通过正规的‘祭祀开销’和‘善款’名义,堂而皇之地洗白转移。”
“这就是灯下黑。”
沈十六盯着地图上那个破损的小洞。
他不得不承认,顾长清说得对。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种疯狂的赌徒心理,正是范蠡那种亡命徒的特质。
“聪明。”
顾长清将刀柄递还给沈十六,“我敢断定,无生道和范蠡,一定会在祭盐大典的掩护下动手。”
“这是他们唯一能一次性把货走完的机会。”
“所以……”
顾长清转过身,背靠着地图,双手抱臂。
“祭盐大典,也是我们将他们人赃并获,一网打尽的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
“只要抓个现行,哪怕范蠡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为什么祭神的贡品箱子里,装的全是私盐和账册。”
“这可是欺君之罪,加上亵渎神灵,够他在菜市口走一遭了。”
沈十六接过刀,归鞘。
“咔”的一声脆响。
“不行。”沈十六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顾长清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沈十六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知道祭盐大典有多少人吗?”
沈十六回头,目光扫过顾长清的脸,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冷硬。
“光是范蠡自家的护院就有三百,都是见过血的练家子。”
“这还不算各大盐商凑出来的私兵。再加上维持秩序的扬州卫,那地方就是个铁桶,泼水不进。”
“我们带出来的人有多少?两百个锦衣卫。就算加上雷豹和十三司的几个探子,也不过三百人。”
沈十六伸出三根手指,又缓缓握拳。
“三百对几千,还得顾及好几万的百姓。”
“要是硬冲,咱们这点人都不够给范蠡塞牙缝的。”
“而且一旦动起手来,只要有人喊一声‘杀人了’,那就是几万人的踩踏,到时候死的老百姓比反贼还多。”
“那是你的失职,也是我的罪过。”
沈十六是指挥同知,他懂兵法,更懂这种大规模群体事件的危险性。
在这种环境下作战,只有疯子才会选择强攻。
顾长清静静地听完,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支朱笔,在手里转得飞快,红色的笔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谁说我们要强攻了?”
“沈大人,杀人你在行,但这‘鬼戏’,你未必唱得好。”
沈十六皱眉:“什么意思?”
“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顾长清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发出笃笃的声响。
“既然外面进不去,那我们就从里面想办法。”
“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只耳朵,甚至是一只手。”
“长在范蠡的心窝子里,替我们看,替我们听,替我们在关键时刻,递出那一刀。”
“我们需要一个内应。”
“内应?”
沈十六嗤笑一声,拉开一把太师椅坐下,大马金刀,姿态狂放。
“顾长清,你当范蠡是路边摆摊卖炊饼的?”
“他那种人,疑心病比皇上……比谁都重。”
“他身边的人,要么是跟了他几十年的家生子,要么是哪怕全家死绝也不会吐一个字的死士。”
“锦衣卫确实往盐商堆里安插过探子。”
沈十六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两年,折了七个。”
“最近的一个,尸体是在护城河里捞出来的,整张皮都被剥了,像个血葫芦。”
“范蠡这只老狐狸,闻着味儿就能知道谁不是自家人。”
“那是你们锦衣卫业务不精,演得不够像。”
顾长清毫不客气地嘲讽回去。
他走到沈十六对面坐下,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锦衣卫找不到的人,不代表十三司没有。”
沈十六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顾长清。
十三司。
那个由皇上亲自下旨设立,独立于三法司和锦衣卫之外,专门处理诡案和异闻的神秘衙门。
虽然他和顾长清是搭档,但他对十三司的底细,依然知之甚少。
那个整天窝在京城卷宗堆里、看着像个老农一样的司正姬衡,手里到底藏了多少牌?
“你是说……”
“是时候让‘千面’登场了。”
顾长清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像是期待,又像是……头疼,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无奈。
“千面?”沈十六没听过这号人。
“十三司外联处的王牌。档案编号‘红-零三’。”
顾长清解释道,“真名没人知道,我们都叫她柳如是。”
“但这名字估计也是假的,毕竟‘如是’二字,本身就是个笑话。”
“这女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杀人,是演戏。”
“演戏?”
“她能伪装成任何人。”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不论是青楼颠倒众生的花魁,还是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甚至是路边乞讨的瞎眼婆子、杀猪卖肉的悍妇。”
“只要给她半个时辰,她能把那个人的口音、习惯、步态甚至身上的味道,都模仿得天衣无缝。”
“最可怕的是,她能洞察人心。”
“她知道你想听什么,想看什么,恐惧什么。”
“只要她愿意,她能让范蠡以为她是失散多年的亲闺女,甚至愿意把家产都掏给她。”
沈十六皱了皱眉。
锦衣卫里也有擅长易容的高手,缩骨功、易容术都不在话下。
但做到顾长清说的这个份上,那已经不是易容,是妖术,是画皮。
“这人,信得过?”沈十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毕竟,这种级别的骗子,通常都没有底线。
如果她是把双刃剑,伤了自己人怎么办?
顾长清沉默了一瞬。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在大事上,她比谁都靠得住。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别让她看见我就行。”
顾长清叹了口气,“这疯女人有点……特殊的癖好。”
沈十六没听懂,但他抓住了重点。
“她在扬州?”
“不在。”
顾长清摇头,“上次联络,她在苏州执行任务,扮作一个苏州织造局的采买。”
“但我刚才算过时间,如果用十三司的‘飞鹰’传书,再加上快马加鞭……”
“三天。”
顾长清竖起三根手指,“大典开始前的那天晚上,她能到。”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撞开。
雷豹端着热气腾腾的茶壶冲了进来,一脸兴奋,像是捡了钱:“水开了水开了!”
“这可是我去后厨借的井水,甜着呢!”
“哎?怎么气氛这么凝重?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来得正好。”
顾长清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奇怪花纹的乌木牌,那是十三司的特级调令。
“雷豹,去城南的老君观,找那个瞎眼道士。”
顾长清手腕一抖,木牌化作一道黑影飞向雷豹,“告诉他,启动‘红’字号通道。”
“给京城发报,让姬衡司正不管用什么办法,把柳如是给我绑也要绑到扬州来!”
“啪。”
雷豹接住木牌,刚要答应,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木牌差点掉在地上。
“柳……柳姑奶奶?”
雷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那张黑脸瞬间煞白,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顾先生,您没开玩笑吧?”
“这事儿闹这么大?连那个女魔头都要惊动?”
“能不能换个人?哪怕是把十三司养的那头老虎弄来也行啊!”
看雷豹这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沈十六倒是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多了几分好奇。
雷豹可是前羽林军的斥候,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滚刀肉,能让他都吓得变色的女人,不多。
“告诉姬衡,就说这是我求他的。”
顾长清走到窗前,推开整扇窗户,任由夜风灌满衣袖。
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若是这次抓不住范蠡,我就只能把自己切碎了喂鱼。”
“比起被那女人缠上,我宁愿跟范蠡拼命。”
雷豹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得嘞!我这就去!”
“但我丑话说前头,那姑奶奶要是真来了,发疯拆这行辕的时候,您可得护着我点。”
雷豹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门外传来雷豹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十六端起那杯滚烫的茶,吹开浮沫,热气蒙住了他的眉眼。
“听起来,你给我们找了个大麻烦。”
“麻烦是麻烦了点。”
顾长清转过身,背靠着窗棂,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但若是想在三天之内混进范蠡的核心圈子,除了她,这大虞朝找不出第二个人。”
“网已经撒下去了。”
顾长清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舞台我也搭好了,连配角都就位了。”
“现在,就看我们的女主角,能不能赶上这场开锣大戏了。”
第51章 千面妖女在线教学,锦衣卫这回真成疯狗了
扬州城最奢华的“天外天”客栈,今儿个门槛差点被踩烂。
一辆四匹雪花骢拉着的楠木马车,大喇喇地停在正门口,车轮子上镶着的不是铁皮,是亮锃锃的银片。
两名身高九尺、浑身肌肉虬结的昆仑奴跳下车,往门口一杵,活像两尊黑煞神。
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素手掀开帘子。
紧接着,便是满地金叶子乱飞。
“赏。”
那声音慵懒,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
半个扬州城的闲汉都疯了似的往这儿涌,只为抢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叶子。
掌柜的哆哆嗦嗦迎出来,腰弯得差点贴着地,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安,就被一锭足足五十两的金元宝砸进怀里。
“天字号全包了,闲杂人等,清场。”
那位自称“柳老板”的西域豪商,连正眼都没给掌柜的一个,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踩着临时铺设的波斯红毯,招摇过市进了大堂。
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扬州瘦西湖畔的所有画舫。
来了只肥羊。
还是只流着油、不差钱、却又不带脑子的西域肥羊。
入夜。
锦衣卫行辕,后堂。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油灯。
顾长清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个旧茶杯,正盯着对面的人发愁。
那人一身珠光宝气,脖子上挂着的东珠项链每一颗都有龙眼大,晃得人眼晕。
“顾先生,许久不见,您这身子骨还是这么不禁风。”
柳如是摘下那顶沉得要命的赤金头冠,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手在耳后根轻轻一抠,呲啦一声轻响。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
原本那张颧骨高耸、肤色微黑的西域面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宜嗔宜喜、妩媚入骨的脸。
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人的三魂七魄。
“这扬州的脂粉气太重,熏得我头疼。”
柳如是嫌弃地擦了擦脸,随手抓起顾长清面前的茶杯,仰头灌了一口。
那是顾长清喝过的。
顾长清的手指僵在半空,最后只能无奈地收回去,重新拿了个杯子。
“柳姑娘,正事要紧。”
“急什么。”
柳如是托着腮,视线在顾长清脸上转了一圈,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听说顾先生想让我扮个角儿?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沈十六坐在阴影里,怀里抱着绣春刀,一身飞鱼服还没换下来,满身的煞气。
他冷冷地看着这个把锦衣卫行辕当自家后院的女人。
“十三司的人,规矩都这么大?”
柳如是转过头。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十六,突然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哟,这就是那位活阎王沈大人?长得倒是俊俏,可惜了。”
沈十六皱眉。
“可惜什么?”
“可惜一脸的‘生人勿近’,这副凶相,哪个姑娘敢往你身边凑?”
柳如是摇摇头,一脸惋惜,又转头看向顾长清,笑意更深。
“还是顾先生这副皮囊好,若是扮作那秦楼楚馆里的清冷小倌,哪怕不说话,往那儿一坐,也能让范蠡那种老色胚把家底都掏出来。”
噗——
蹲在门口把风的雷豹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长清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这女人扔出去的冲动。
“柳如是,你若再胡言乱语,这戏也不用唱了,我现在就让沈大人把你绑了送回京城。”
“别介,开个玩笑嘛。”
柳如是见好就收,瞬间正色,变脸速度之快,让一旁的雷豹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那只红漆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密密麻麻的小罐子,还有几张质地各异的人皮面具,几撮胡须,甚至还有两颗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假牙。
“说吧,这次要我也变成谁?”
柳如是一边挑拣着瓶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雷豹凑了过来,一脸好奇:“柳姑奶奶,您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神?我看也就那几张皮……”
话音未落。
柳如是的手指动了。
极快。
顾长清只觉眼前一花,她指尖挑起一抹青灰色的膏泥,在颧骨和下颌处飞快地抹了几下。
接着是一张带着刀疤的残缺面皮,被她严丝合缝地贴在左脸。
最后,她从箱底摸出一颗黄黑色的假牙,塞进嘴里。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那个妩媚动人的美人不见了。
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满脸横肉、左脸带疤、眼神浑浊透着凶光的汉子。
“你看甚么看?想挨削啊?”
这一嗓子吼出来,声音粗粝嘶哑,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甚至还喷出几点唾沫星子。
雷豹吓得往后一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刀。
“我滴个乖乖……”
雷豹瞪圆了眼,围着柳如是转了两圈,“这连喉结都有?还是活的?”
柳如是撕下那层伪装,又变回了那个娇滴滴的美人,冲雷豹眨了眨眼。
“那是猪皮做的,雷大人若是喜欢,送你玩两天?”
沈十六眼皮跳了一下。
这女人,确实有点邪门。
如果是她,或许真能骗过范蠡那只老狐狸。
“说计划。”
沈十六打断了这场闹剧,声音冷硬。
顾长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铺在桌上。
那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范蠡产业分布图,以及最近几天各大钱庄的流水走向。
“范蠡现在最缺什么?”
顾长清指着那张图,“不是盐,也不是人,是渠道。”
“这十万两官银的窟窿虽然被他用私盐填上了,但他手里积压了太多的脏钱。”
“那些铜钱、碎银,来自贩夫走卒,每一文钱都带着汗味和血腥味,而且体积庞大,根本没法大额转移。”
“他急需把这些散碎银两,换成体积小、价值高、易于携带和隐藏的硬通货。”
顾长清抬起头,看着柳如是。
“比如,西域顶级的天珠、红蓝宝石、还有和田玉。”
“所以我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急着出手这批货的西域冤大头?”
柳如是何等聪明,一点就透。
“不错。”
顾长清点头,“而且是一个背景深厚、贪婪成性、只认钱不认人的冤大头。”
“对于范蠡和无生道来说,你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财神爷,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完美洗钱机器。”
“只要你能让他们相信,你能吃下他们手里积压的那笔巨款,并且能给他们提供安全的珠宝作为交换……”
“他们就会乖乖地把核心交易的时间和地点,送到你手上。”
柳如是把玩着那颗价值连城的祖母绿戒指,红唇微勾。
“简单。”
“对付男人,尤其是那种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想要的,然后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顶沉重的赤金头冠,气场瞬间变得盛气凌人。
“这种蠢货,老娘见得多了。”
“那我们呢?”雷豹指了指自己,“我们就干看着?”
“当然不。”
顾长清转头看向沈十六,“沈大人,你的戏份也很重。”
“从明天开始,你要把自己变成一条疯狗。”
沈十六挑眉:“疯狗?”
“你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锦衣卫已经急红了眼,不管是路过的蚂蚁还是飞过的苍蝇,只要跟盐沾边,都要咬上一口。”
顾长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你要大张旗鼓地查封船只,毫无理由地抓捕盐商的小喽啰,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越不讲理越好。”
“只有外面的风浪足够大,范蠡才会急于寻找避风港。”
“而柳如是,就是那个唯一的避风港。”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外面是惊涛骇浪的围剿,里面是温柔富贵的陷阱。
一推一拉。
只要范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明白了。”
沈十六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这活儿,我擅长。”
……
次日清晨。
扬州运河之上,鸡飞狗跳。
几十艘挂着锦衣卫旗号的快船横冲直撞,直接封锁了瓜洲渡的三条主航道。
“奉旨查案!所有船只停靠检查!”
“那个!谁让你动的!给老子扣下!”
“这桶里装的什么?咸鱼?我看像是藏了私盐!带走!”
锦衣卫们像是吃了火药,逮谁咬谁。
不管你是正经商船还是官船,只要稍有迟疑,绣春刀直接就架在了脖子上。
短短半日,就有三家小盐商被查封,哭喊声震天响。
整条运河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沈十六一身飞鱼服,大马金刀地坐在码头的茶棚里,也不喝茶,就那么阴沉着脸盯着河面,那模样活像是要吃人。
消息传得飞快。
扬州城内,范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焦躁的气氛。
范蠡手里捻着佛珠,听着管家的汇报,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个姓沈的疯了?”
“老爷,这锦衣卫简直就是乱来!”
管家擦着额头的冷汗,“今早咱们的一艘运米的船也被扣了,说是米粒里藏毒,简直是欲加之罪!”
“再这么闹下去,底下的人心都要散了。”
范蠡冷笑一声。
“他是急了。”
“没有证据,找不到官银,皇帝给他的期限又快到了,他现在就是只没头的苍蝇,想靠乱咬人来逼我露出破绽。”
“若是平时,老夫陪他慢慢玩便是。”
范蠡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
“但现在不行。”
“祭盐大典在即,那边催得紧,那批货要是再不变成干净的东西送出去,无生道那边没法交代。”
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前有朝廷恶犬,后有催命阎罗。
他必须尽快把手里的脏钱洗干净。
“老爷,还有个事儿……”
管家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拜帖,双手呈上。
“那个住在天外天的西域柳老板,刚才让人送来了帖子,说是仰慕范会首的大名,想请您……赏光一叙。”
范蠡接过拜帖。
那帖子上带着一股浓郁却不俗气的苏合香味,字迹狂放不羁,透着股傲慢劲儿。
随帖送来的,还有一颗指头大小的猫眼石。
成色极佳,市面上少见。
“西域豪商……”
第52章 影后柳如是上线,这波演技我给满分
扬州城清晨的薄雾,被一声沉闷的巨响撕开。
运河岸边,泥土冲天而起,混着腥气的烂泥浆糊般溅了数丈高。
“继续挖!给本指挥使把这河底翻过来!”
沈十六的咆哮声,比那河风还要刺骨。
他按刀立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一身飞鱼服满是泥点子。
台下,数百名从附近卫所抽调来的兵卒,正亡命般挥动着铁锹。
他们挖掘的,是紧邻祭盐大典主会场的一段河道。
锦衣卫的玄色大旗插满两岸,封锁了所有通路,阵仗大得吓人。
远处的茶楼酒肆,挤满了探头探脑的扬州官绅。
“疯了,真是疯了……”
“这位京城来的活阎王,这是找不到银子?”
“要拿我们扬州的河道开刀了?”
“嘘!小点声!”
“让他听见,咱们的家底都得被他抄出来挖一遍!”
这些窃窃私语,混着龙涎香的青烟,飘进了范园的书房。
范蠡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绸布擦拭着手中的温润玉佩。
听着手下的汇报,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哦?在祭盐大典的会场旁边掘地三尺?”
他轻笑一声,仿佛在听什么乡野趣闻。
坐在他对面的上官云,一身月白道袍,仙风道骨,此刻捻着拂尘,嘴角挂着一丝悲悯。
“一介武夫,黔驴技穷。”
“他以为那批官银是泥鳅,会钻进河泥里不成?”他端起茶杯,姿态优雅。
“此乃兵家‘疲兵之策’的下下招。”
“他越是这般无能狂怒地折腾,手下兵卒士气越低。”
“扬州官场对他的怨气越重。”
“他这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逼,都无需我们动手。”
范蠡含笑点头,极为认同。
在他看来,沈十六这头来自京城的猛虎,已经彻底掉进了他布下的陷阱里。
一个只懂杀伐的莽夫,被他耍得团团转,如今只能用这种最愚蠢的方式,做最后的哀嚎。
入夜时分,范园后花园的水榭灯火通明。
一场专为最尊贵客人举办的私宴,正在进行。
柳如是,或者说,此刻的西域珠宝巨商“柳娘子”。
无疑是全场的焦点,她一反昨日的珠光宝气,只穿了身裁剪合体的波斯长裙。
云鬓间斜插着一支镶嵌着巨大猫眼石的发簪,那宝石在灯火下流转着一线天光。
竟比满座的环佩叮当更显贵气。
“柳娘子,您瞧瞧我这块玉佩,可是上好的和田籽料?”
一名脑满肠肥的盐商献宝似的捧上块玉佩。
柳如是甚至没接,只用戴着宝石护甲的指尖。
在玉佩边缘轻轻一划,“新坑的料子,火气太重。”
“急于出手,连转折处的崩口都没修好。”
她慵懒地收回手,语气平淡。
“这位老板,你被人坑了,这东西,上不得台面。”
那盐商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柳如是却毫不在意,她对身后的侍女递了个眼色。
侍女捧上一个锦盒,打开,推到范蠡面前。
盒中,三颗大小一致、色泽饱满的波斯猫眼石,静静地躺在天鹅绒上。
那灵动的亮线,摄人心魄。
“范老板是懂行的人。”
柳如是单手支着下巴,姿态万千。
“我这批货,急着出手,好换取江南的丝绸运回国。”
“若不是船期紧,这样的极品,我可舍不得拿出来。”
范蠡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拿起一颗,在指尖细细摩挲。
这等品质的猫眼石,在大虞朝内,几乎是有价无市的传说!
他放下宝石,亲自为柳如是斟满一杯葡萄酒,酒液殷红如血。
“柳娘子快人快语,范某就喜欢和爽快人做生意。”
他试探着开口,“不知柳娘子想换多少丝绸?”
“我这扬州城,别的不多,就是丝绸管够。”
柳如是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三百万匹。”
“嘶——”满座皆惊。
这几乎是扬州一年丝绸产量的一半!
范蠡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闪烁着商人独有的、贪婪的光。
他哈哈大笑起来,借着酒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柳娘子果然是大手笔!”
“实不相瞒,寻常交易,自然满足不了娘子的胃口。”
“不过……明日祭盐大典当晚,范某在城外的海潮庵,正好有一场‘内部的交易会’。”
他的话语里带着致命的诱惑,“届时,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别说三百万匹,就是五百万匹,也不是问题。”
“不知柳娘子,可有兴趣?”柳如是的呼吸一顿。
端起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立刻放松下来。
“当真?”
“君子一言。”
“好!那便一言为定!”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放下酒杯时,指甲在光滑的杯壁上,极有规律地,轻轻划过三下。
水榭外,一名负责添酒的仆役,在转身离去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便又恢复如常,融入了夜色。
……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的临时行辕内。
顾长清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特制纸张。
他手边没有笔墨,只有一根蘸着透明液体的细毫。
公输班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在空无一物的纸上“鬼画符”。
“顾先生,你这……写的什么?一个字也看不见啊。”
“无生道的‘显影密信’。”顾长清头也不抬。
全神贯注地勾勒着一个复杂的莲花图案,以及一行扭曲的暗语。
“韩菱姑娘给的配方,寻常看不见。”
“只有用特定的草木灰烬熏烤,才会显字。”
他的动作极为精细,下笔的力道、转折的弧度。
都完美复刻了从一名被俘的无生道信使那里获取的笔迹。
犯罪心理学和笔迹学的结合,在此刻化为了一封完美的“赝品”。
“伪造情报?”公输班恍然大悟。
“不,是送一份‘真’情报。”顾长清放下细毫。
将那张纸对着灯火仔细检查,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纸上看不见的内容是:
“锦衣卫已发现海潮庵,速将交易地点转移至城南的废弃瓷窑!急!”
他将纸折好,封入蜡丸,递给旁边一个毫不起眼的十三司探子。
“按计划,把东西送到‘鱼’的身边。”
顾长清叮嘱道,“记住,要让他觉得,这是他‘偶然’截获的。”
探子郑重点头,接过蜡丸,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公输班还是不解:“顾先生,柳姑娘不是已经探明了地点在海潮庵吗?”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沈大人,让他带人去废弃瓷窑埋伏?”
顾长清终于抬起头,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盏里的热气。
“公输啊,鱼塘就这么大。”
“两根鱼竿一起下,容易缠线。”
他看着舆图上“海潮庵”和“废弃瓷窑”两个点。
“沈大人在海潮庵,钓的是范蠡这条负责洗钱的‘财鱼’。”
“我这份假情报,是去把上官云和他那些负责动手的‘战鱼’,从鱼塘边上撵走。”
“鱼要一条一条地钓,才不会断线。”
一个捕蝉,一个驱雀,天衣无缝。
祭盐大典当晚,月色昏沉。
扬州城南门,几辆拉着草席的板车,在夜幕的掩护下,吱呀呀地驶出城门,朝着海潮庵的方向赶去。
为首的马车里,范蠡闭目养神,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而另一边,城中某处秘密据点,上官云正准备动身前往海潮庵接应。
一名心腹信徒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道首!不好了!”
“我们的人截获了锦衣卫的紧急密报!”
他呈上一张纸,在上官云面前用烛火一燎。
一行焦黑的字迹瞬间浮现。
“锦衣卫已发现海潮庵,速将交易地点转移至城南的废弃瓷窑!急!”
上官云脸色剧变。
“他们怎么会知道海潮庵?!”
计划暴露的恐慌让他瞬间失去了冷静。
“传我命令!”上官云厉声喝道。
“所有人,立刻随我赶往城南瓷窑!”
“快!决不能让官银落在锦衣卫手里!”
他带着赤影和“无生道”的大批道众。
火烧火燎地扑向了与海潮庵完全相反的方向。
两支队伍,在夜色中奔向了各自的“陷阱”。
行辕之内。
顾长清看着舆图上代表范蠡和上官云的两枚棋子。
被无形的手推向了棋盘上不同的死角。
他端起茶杯,送至唇边,一切,都在剧本之中。
……
距离扬州城外十里的芦苇荡深处,上百名真正的锦衣卫精锐,正潜伏。
他们身上涂满泥浆,手中的绣春刀刀柄用黑布缠得严严实实。
雷豹趴在最高的一处土坡上,正盯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废弃尼姑庵——海潮庵。
“头儿,”身边的校尉压低声音。
“指挥使大人那边动静那么大,全城的眼睛都盯着他呢。”
“咱们在这儿趴着,范蠡那老狐狸真能上钩?”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夜色里格外显眼的白牙。
“你懂个屁。”
他低声骂道,“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咱们大人演的越像个疯子,范蠡那老狐狸就越觉得自己是神仙。”
“咱们,”雷豹拍了拍身下冰冷的土地。
“才是那把准备捅进他心窝子的刀。”
……
然而,就在扬州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负责传递假情报的十三司探子。
悄然拐入一条漆黑的死巷,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在鸽腿上绑上了一张新的纸条。
随着一声轻微的扑翅声,信鸽消失在夜空中。
探子抬起头,昏暗的月光掠过他的侧脸,毫无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月光恰好照在他衣领的内衬深处。
一枚用血色丝线绣成的、微不可见的莲花印记,一闪而过。
第53章 赢了?不,你输得裤衩都不剩!
海潮庵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喊杀,数十名锦衣卫从墙头翻入。
绣春刀切过咽喉的声音,像是割裂了败革,沉闷,短促。
院内的三十个盐帮护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成了地上的死肉。
血腥味在这个狭小的院落里迅速发酵,盖过了香火气。
范蠡坐在正殿中央的蒲团上,他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周围的尸体距离他最近的不过三步。
血水蜿蜒流过来,浸湿了他的鞋底,他连眼皮都没抬,用竹夹夹起茶杯,淋上滚水。
“动作太快,茶还没醒好。”
沈十六跨过一具尸体,走到范蠡面前。
刀尖上的血珠滴进茶盘,在那汪清亮的水里晕开一丝红。
“不必麻烦。”
沈十六声音冷硬,“去后面。”
两名校尉冲进后殿,几声箱扣崩断的脆响后。
校尉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亢奋。
“大人!全是现银!”
“二十大箱!还有账册,上面盖着扬州盐运司的印!”
一切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就完了?
那个把江南官场搅得天翻地覆的庞然大物。
就这样把脖子伸到了刀口下?
沈十六还刀入鞘。
“带走。”
“沈大人。”
范蠡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这就要走?”
沈十六脚步一顿,回头。
范蠡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抓我,凭什么名目?”
“人赃并获,私吞官银,勾结邪教。”
沈十六冷笑,“够不够你死十次?”
范蠡笑出了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轻轻放在茶盘边。
“大人看清楚。”
“那是老夫做珠宝生意攒下的底子。”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交过税,过了户。”
“至于邪教……”他指了指周围的尸体。
“这帮亡命徒冲进来要抢我的钱,老夫也是受害者。”
沈十六几步跨回,一把揪住范蠡的衣领。
将人提离地面。
“你耍我?”
“耍你?”
范蠡双脚悬空,脸憋得通红,却还在笑。
“沈大人,为了钓鱼,总得舍得下饵料。”
“这十万两白银,就是那块肉。”
沈十六盯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十三司探子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冲进院子。
“大人!出事了!”
“城南瓷窑是空的!只有几十个稻草人!”
沈十六松手,范蠡摔在地上。
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笑声在满是死人的院子里回荡。
“不可能。”
沈十六盯着探子,“顾长清的情报从不出错。”
“顾先生没错,是逻辑错了。”
范蠡整理好衣领,盘腿坐回蒲团。
“上官道首说过,你们这帮吃皇粮的。”
“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讲道理。”
“你们觉得只要掐住钱袋子,我们就会救。”
“可惜啊。”
他拿起那个沾了血的茶杯,一饮而尽。
“在‘无声道’面前,钱算什么?我算什么?”
他甚至不需要把话说透。
沈十六只觉得头皮炸开。
这是一个局。
一个疯子设下的局。
为了掩护真正的行动,他们不仅扔掉了两个假据点。
甚至连范蠡这个江南首富、这一整个钱袋子,都当成了弃子!
“真正的官银在哪?”沈十六绣春刀出鞘。
刀刃压在范蠡颈侧,割开一道血线。
范蠡仰着头,感受着刀锋的凉意,伸手指了指扬州城的方向。
“今晚祭盐大典,全城百姓都在运河边拜神求福。”
“那么多人,多乱啊。”
“如果我是上官道首,我就在最热闹的地方运货。”
“人越多,越安全。”
常平仓!
祭盐大典就在常平仓外的广场举行!
那里现在至少聚集了几万名等着领救济粮的流民和百姓!
沈十六再也顾不上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家伙。
转身冲向门口的战马。
“雷豹!看好这老东西!”
“其他人,上马!回城!”
马鞭在空中炸响,战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冲入夜色。
范蠡坐在满地尸骸中间,听着远去的马蹄声,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好戏才刚开场。”
顾长清看着桌上的舆图,那个红色的朱笔叉号刺眼得厉害。
公输班缩在角落里摆弄着几个铜质零件,大气不敢出。
顾先生平时懒得像只猫,这会儿却浑身透着股烦躁的劲儿。
“我真是高估了他们。”
顾长清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墨汁溅了一桌子。
“先生,到底是哪不对?”公输班小心翼翼地问。
“柳姑娘给的消息没错,您的字迹也没破绽。”
“不是没上当。”顾长清揉着眉心,指尖冰凉。
“他是根本不在乎。”他指着代表范蠡的那个点。
“范蠡是严党的钱袋子,是根基。”
“按正常人的想法,谁会把自己的根基给刨了?”
“所以我赌上官云必救范蠡。”
“但我忘了,那是无生道。”
“一群把活人当祭品,把毁灭当新生的疯子。”
“跟疯子讲逻辑,就是最大的不合逻辑。”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腰牌,动作太急,带翻了茶盏。
“带上你的东西,走。”
“去哪?”
“常平仓。”
公输班愣了一下。
赶紧背上那口沉重的木箱子追上去:“去那干嘛?那是施粥的地方。”
顾长清脚步不停,甚至跑了起来,他那点可怜的体力很快就让他气喘吁吁。
“上官云放弃了瓷窑,放弃了范蠡。”
“说明他在图谋更大的东西。”
“只有常平仓能立刻调动大型漕运船只,而且今晚防备最松。”
最重要的是——人。
那里全是人。
顾长清冲出行辕大门,跳上那辆早就备好的马车。
“快!”
马车颠簸起来,顾长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强忍着恶心,掀开车帘看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边火光冲天,诵经声顺着夜风飘过来,隐隐约约,却又密密麻麻。
那是几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的轰鸣。
“沈十六这把刀太快。”
顾长清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碰上这堵软墙,会折的。”
第54章 想做神仙?问过我手里的强酸了吗?
常平仓外的青石广场上,火把将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
不是几百个,是数万个,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像是一堵用血肉筑成的墙,死死抵在锦衣卫的马蹄前。
沈十六座下的黑马烦躁不安,铁蹄刨着石板,火星四溅。
“退后!”前锋总旗的嗓子都喊劈叉了。
刀锋横扫,那是警告,也是最后的克制。
人潮没退,反而向前涌了一寸。
顶在最前面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沟壑。
她手里甚至连根烧火棍都没有,只死死攥着一个发黑的红布符咒。
面对那把能在瞬间削断她脖子的绣春刀。
她浑浊的老眼里看不见恐惧,那是饿急了的人看到肉包子时的光。
“红尘万丈苦,无空渡世人。”
她念叨着,胸膛主动迎向刀尖。
那名总旗的刀刃悬在老妇人脖颈前半寸,怎么也砍不下去。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倭寇不眨眼,杀反贼不手软。
可面前这些人是扬州的百姓,是像他那个刚会叫爹的儿子和在家纳鞋底的老娘。
“沈大人。”
高台之上,上官云的声音经过某种机关扩音。
带着类似铜钟共鸣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你看看。”
上官云展开双臂,宽大的月白道袍兜满了风,像只即将羽化登仙的鹤。
“他们是你的子民,是你食君之禄要守护的根基。”
“沈同知,你的刀是用来杀外敌的,还是用来屠城的?”
沈十六坐在马上,皮革手套被勒得吱嘎作响。
这是凌迟,不用刀,用人命。
上官云在一点点剔他的骨头,逼他发疯。
“让路。”
沈十六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沈大人为了几箱身外之物,真要血洗常平仓?”上官云悲天悯人地叹息。
“区区银钱,难道比这几万条性命还重?”
“那是北疆三十万大军的命!”沈十六猛地抬头,眼底赤红一片。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狰狞得骇人。
“这笔钱不到位,北疆防线一破。”
“鞑靼铁骑南下,死的何止几万!到时候扬州城就是第一个屠宰场!”
“你们这群神棍懂个屁!那是朝廷的事。”
上官云冷漠地打断。
“百姓只知道,朝廷不发粮,只有无生道给一口粥喝。”
“沈大人,你看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锄头、扁担、甚至是用来捣衣的木棒。
一块碎石从暗处飞出,狠狠砸在沈十六的护心镜上,“当”的一声脆响。
战马受惊,前蹄腾空,沈十六猛扯缰绳,绣春刀出鞘半寸,杀气瞬间铺开。
没得选了,身后是皇帝的密旨,是沈家能不能翻身的唯一机会。
如果今晚让官银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这个指挥同知做到头了,沈家满门忠烈得跟着他一起蒙羞。
死几千人,保住三十万大军的军饷,这笔账,在兵部尚书的案头也就是个数字。
沈十六胸腔里的心脏撞得肋骨生疼,那种熟悉的、暴戾的血气直冲天灵盖。
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锦衣卫听令!”
刀锋出鞘,直指那艘正在缓缓离岸的黑色楼船。
“阻拦办案者,视同谋反!”
“全军突击!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砸在地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前排的校尉咬碎了牙,既然主帅下令。
那就没什么百姓不百姓,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得踩过去。
“杀!”
数十名精锐齐声咆哮,策马冲阵。
老妇人闭上了眼,嘴里念咒的声音更大了,信徒们举起了简陋的农具。
“吁——!!”
一声极度不专业的、刺耳的勒马声硬生生插进了即将爆发的修罗场。
那辆马车根本不是停下来的,是横着滑进来的。
车轮碾碎了一个被遗弃的竹篮,发出爆裂的脆响,卡在锦衣卫和人群中间,差点侧翻。
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粗暴扯开,顾长清几乎是滚下来的。
他落地踉跄了两步,扶着车辕弯腰狂呕。
那件原本一丝不苟的青色长衫全是褶子,上面还沾着不知道哪蹭来的黑灰。
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换作平时,早被沈十六嘲讽八百遍了。
但现在没人笑。
顾长清根本没看那些举着锄头的暴民,他只盯着那个已经举起屠刀的男人。
他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就在第一匹战马的蹄铁即将踏碎老妇人头颅的瞬间。
一只冰凉、全是冷汗的手,死死抓住了马辔头。
“停……停下!”
顾长清喘得像个破了的风箱,肺管子里全是哨音。
他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沈十六低头,他能感觉到顾长清在发抖。
那点力气连只鸡都抓不住,只要战马稍微一挣,这书生就会被卷进马蹄下踩成肉泥。
“松手。”
沈十六盯着楼船,船已经离岸五丈。
再拖片刻,神仙也追不上。
“顾长清,别逼我连你一起砍。”
“你砍。”
顾长清没松手,指甲抠进了皮革里,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青。
“这一刀下去,你就输了。”
他努力把气喘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银子没了可以再查,人死了没法复生。”
“你今天杀几千人,明天整个江南都会造反!”
“严嵩正愁找不到借口弄死你,你想把刀柄亲手递给他?”
“那又如何!”
沈十六暴怒,唾沫星子喷了顾长清一脸。
“你看看那船!那特么是军饷!我不杀他们,北疆就要死人!”
“这笔账你会算,老子也没瞎!那是严党的账!不是你的!”
顾长清突然拔高音量,破了音的嗓子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贴上了马头。
“沈十六,你是军人,不是屠夫。”
“你说过你要做斩断奸佞的刀。”
“但刀不能没有鞘,没了底线的刀,那是凶器!”
沈十六瞳孔猛缩。
凶器。
那个雨夜,父亲跪在奉天殿外,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十六,这把刀是用来护国的,不是用来泄愤的。
高台上,上官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戏。
“沈大人若是下不去手,本座可就不奉陪了。”
他巴不得沈十六动手,只要见血,无生道就能踩着尸体封神。
彻底点燃江南的怒火,把水搅得更浑。
沈十六握刀的手在轻微痉挛。
理智告诉他顾长清是对的。
但看着罪魁祸首大摇大摆离开的憋屈感,让他想要杀人。
“没时间了……”
沈十六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顾长清看着他,突然松开了手。
他直起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弹掉袖口的一抹黑灰。
那个从容不迫、在停尸房对着腐烂尸体吃包子的大理寺卿又回来了。
虽然腿还在抖,但那股子让人讨厌的镇定劲儿却立住了。
“信我吗?”顾长清问得很轻。
沈十六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这书生没用那种看“粗鄙武夫”的眼神看他。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暴戾强行压下。
“要是搞砸了,”沈十六缓缓收刀。
“我就把你扔进运河里喂王八。”
“那也要那王八牙口好。”顾长清转身,背对锦衣卫,面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道人,“上官道长。”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但在诡异安静的广场上,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既然要走,何必急于一时?”
上官云微微皱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书生,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比那个只知道杀人的锦衣卫更危险。
“你是何人?”
“一介俗人。”顾长清负手而立。
“听说无生道法力无边,能点石成金,水火不侵。”
“在下平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钻研点旁门左道。”
“今日既然见了活神仙,想讨教讨教。”
上官云冷笑:“凡夫俗子,也配窥探天机?”
“是不配,还是不敢?”顾长清往前走了两步,直接逼近了最外围的信徒。
几个拿着锄头的汉子想动手,却被这书生身上那股子邪门的笃定给镇住了。
“道长刚才说,只要信奉无声道,就能刀枪不入?”
“自然。”
上官云拂尘一甩,“心诚则灵。”
“好一个心诚则灵。”
顾长清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琉璃瓶。
巴掌大小,装着半瓶粘稠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液体。
他拔掉软木塞,一股极强的酸腐刺鼻气味瞬间炸开,周围的信徒本能地捂住鼻子后退。
“这是何物?”上官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此乃‘炼狱水’。”
顾长清随口胡诌,脸上却挂着令人发毛的假笑。
“听说是从十八层地狱的油锅里提炼出来的。”
“专破世间一切妖魔鬼怪的法身。”
他晃了晃瓶子,液体挂壁,粘稠如油。
“道长既然神功护体,想必是不怕这点洗澡水的?”
“你想做什么?”上官云厉喝。
顾长清没理他,只是手腕一翻,几滴液体泼向脚边的一柄废弃铁刀。
滋——!!!
白烟骤起。
那把精铁打造的厚重朴刀,在接触液体的瞬间冒出剧烈的气泡。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坚硬的铁刃像被热水浇过的猪油。
肉眼可见地融出了几个大洞,黑水横流。
人群瞬间炸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前排的人疯了一样往后缩。
这比砍头恐怖多了。
刀砍下去只是个疤,这玩意儿能把人化成水!
顾长清抬起头,隔着升腾的白烟,直视上官云那张终于出现裂痕的脸。
“还是骗术。”他往前走了一步。
几万人的包围圈,硬是被他一个人逼出了一个缺口。
恐惧是最好的清醒剂。
当未知大过信仰,所谓的“神力”就是笑话。
“那是妖术!那是妖术!”
上官云有些慌了,声音不再空灵。
“护法!拦住他!”
几个红巾力士硬着头皮冲上来。
铮!
沈十六连人带马挡在顾长清身侧,绣春刀指着地面,马蹄不安地踏动。
“谁动谁死。”
这次没人敢动。
沈十六负责物理超度,顾长清负责精神摧毁。
“这瓶水,我可以泼在地上,也可以……”
顾长清把玩着琉璃瓶,像是把玩着死神的请柬。
“请道长尝尝。”
“道长若是金身不坏,喝下去应该只当是润喉?”
上官云脸都绿了。
那是绿矾油!
高浓度的绿矾油!这书生是个疯子!
但他不能退,几万双眼睛看着,一旦退了,神格就碎了。
“妖言惑众!”上官云强撑着架子。
“本座乃天上星宿下凡,岂会与你一般见识!”
“不下凡也行。”
顾长清把琉璃瓶塞回袖子,又摸出一个纸包。
“道长喜欢玩火,在下也略通一二。”
他抓起那把黑灰色的粉末,随手洒向旁边旺烧的火盆。
轰!
原本橙红的火焰在接触粉末的刹那,猛然蹿起三丈高。
颜色变了。
不是红,不是黄,是惨烈、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碧绿色!
像是乱葬岗上飘忽的磷火,又像是地府大门敞开时的幽光。
将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映得惨绿一片,如同恶鬼。
“鬼火!这是鬼火!”
“他能招鬼!”
信徒们的心理防线崩了,有人扔下兵器跪地磕头,有人转身就跑。
在迷信的世界里,打败魔法的,只能是更强的黑魔法。
顾长清站在惨绿色的火光前。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看起来比上官云更像个阎王。
他拍了拍手上的铜粉,看着高台上摇摇欲坠的道人。
声音轻柔,字字诛心。
“道长,你的火是凡火,我的火是鬼火。”
“你说,咱俩谁才是真神?”
第55章 这也叫神迹?这种火我能烧到你破产!
常平仓的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混合着绿矾油腐蚀金属的恶臭,还有刚才那一把铜粉炸开后的硝烟气。
绿色的火光映在顾长清脸上。
他看起来比台上的上官云更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把朴刀还在地上冒着刺鼻的白烟。
铁水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把周围几块青砖烫得滋滋作响。
这动静比砍人脑袋还要骇人。
顾长清往前迈了一步。
唰。
前排那些举着锄头的狂热信徒齐齐后退,生怕沾上这个书生的一片衣角。
在他们眼里,此刻这书生脸上映着的绿光。
比台上那个只会甩拂尘的上官云更像阎王爷。
“道长。”
顾长清拍掉手上的铜粉残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拍掉袖口的灰尘。
“怎么哑巴了?刚才不是喊着要替天行道,要拿沈大人的血祭旗吗?”
高台上,上官云宽大的道袍下,膝盖骨正在打架。
他也是老江湖,见过横的,见过不要命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一边笑得温吞吞、一边往火盆里撒毒粉的读书人。
这书生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要把他剖开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的冷静。
这种冷静让他头皮发麻。
“妖孽!”
上官云厉喝一声,嗓子有点劈叉。
“竟敢用妖法玷污圣火!护法!给我拿下这妖人!”
几个红巾力士你看我、我看你,硬着头皮拎着哨棒往前挪。
锵。
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声。
沈十六根本没拔刀,只是大拇指顶开了刀镡半寸。
那股子在北疆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直接把那几个力士顶了回去。
他们脚底板像是抹了油,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高台下。
“沈大人。”
顾长清没回头,左手背在身后,往下压了压。
“别吓着他们,生意还没谈完。”
沈十六按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清的后背。
这书生也就是嘴硬,那两条腿其实一直在打摆子。
刚才那一通狂奔加上现在的对峙。
这具常年坐大理寺案牍库的身子骨早就到了极限。
但顾长清的脊梁骨挺得笔直。
像一根风里快被吹断、却死活不断的老竹子。
“你有把握?”
沈十六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没把握我现在就砍了他,咱们杀出去。”
“杀出去容易,这几万人的心怎么杀回来?”
顾长清轻喘了一口,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死死钉在上官云脸上。
“道长这么急着动手,是因为被我踩到尾巴了?”
他抬手一指上官云身侧那盆巨大的铜火盆。
原本橙红的火焰,因为那把铜粉和酸液。
正妖异地跳动着惨绿和幽蓝的光。
“道长说这盆‘不灭圣火’是九天神火,凡水不灭,万世长存?”
上官云把拂尘一甩,强撑着架子:“自然!”
“此乃圣女赐下的神力,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懂的?”
“好。”
顾长清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直接逼到了那群信徒的鼻尖底下。
“各位乡亲!”
他气沉丹田,声音不如武夫洪亮,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们信无生道,因为他们说能保平安,给饭吃。”
“他们说这火是神迹,是圣女显灵。”
人群死寂,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婴儿在啼哭。
“那我便和这位‘活神仙’赌一局。”
顾长清猛地转身,伸出一根手指,直指那盆绿火。
“一炷香。”
“我顾某人就站在这儿不动。咱们就看着这盆火。”
“若是一炷香后,这火还能像现在这么旺。”
“不用道长动手,我自己跳进那火盆里,把自己烧成灰给圣女当点心!”
人群轰地一声炸了。
拿命赌?
这书生是个疯子!
台上,上官云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冷汗顺着鬓角的发套流下来,粘腻得难受。
这书生怎么知道的?
那火盆里确实加了白磷、猛火油和西域来的几种助燃矿粉。
看起来猛烈,但极其消耗底料。
为了制造那种烟雾缭绕的神秘感,铜盆做了夹层,真正的燃料舱其实很小。
按照往常的剧本,这时候他早就讲完经。
趁着众人欢呼磕头的时候,让心腹悄悄去“添福添寿”——也就是加神油了。
可现在,顾长清直接把桌子掀了。
“怎么?道长不敢?”
顾长清歪了歪头,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狠狠抽他的嘲讽。
“还是说,道长的‘神力’也是要买门票的,时辰一到,不续费就得停?”
上官云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这时候要是退,或者让人去添油,那这神仙也就当到头了。
几万双眼睛盯着,一旦神格崩塌。
这帮刚才还把他捧上天的泥腿子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本座……何惧你这蝼蚁的赌约!”上官云硬着头皮吼道。
“既然你想死,本座成全你!”
他只能赌。
赌这火能多撑一会儿,赌这书生只是在虚张声势。
“痛快!”
顾长清大笑,随即脸一沉,转头看向沈十六。
“沈同知,听见了吗?”
“这半个时辰,哪只苍蝇敢往那高台上飞,或者谁敢往那火盆里扔东西……”
沈十六狞笑一声。
“明白。”
他猛一勒缰绳,胯下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在石板上。
“锦衣卫听令!”
“全体后退三十步!列圆阵!”
“谁敢靠近高台五丈之内,杀无赦!”
哗啦。
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
数十名锦衣卫精锐迅速散开,像两道铁闸,将高台死死围在中间。
只留出一片令人窒息的空地。
顾长清,上官云,还有那盆诡异的火。
时间变得粘稠起来。
每一息都像是被人强行拉长了。
上官云站在台上,明明是深秋露重的夜,他后背的道袍却湿透了。
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擦。
神仙是不会流汗的。
顾长清也不好受。
腿部肌肉在疯狂抽搐,酸痛感一阵阵往天灵盖上冲。
他借着沈十六马匹的遮挡,悄悄把重心换到了左腿,右手死死抠住马镫的皮带。
第56章 这哪是神火,分明是智商税
常平仓的风变硬了。
吹在脸上,刮得生疼。
那根用来计时的线香,只剩下最后指甲盖长短的一截。
火头暗红,忽明忽暗,似乎下一瞬就会被这风彻底掐灭。
沈十六坐在高头大马上,没回头。
他握着缰绳的左手向下一沉,正好托住顾长清摇摇欲坠的胳膊肘。
铁甲冰冷,膈得顾长清骨头疼。
“撑得住?”
沈十六的声音压在喉咙里,除了顾长清,谁也没听见。
顾长清的大腿肌肉正在剧烈痉挛,酸麻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咬住腮帮子里的软肉,借着这股痛劲儿站直了身子。
“撑不住也得撑。”
他盯着高台,语气发虚,字眼却咬得狠。
“你看那老道,快尿裤子了。”
高台上,上官云确实快崩不住了。
宽大的八卦道袍贴在后背,全是冷汗。
风一钻进去,凉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他眼珠子死死抠着那盆绿火,嘴皮子哆嗦,心里把漫天神佛求了个遍。
这猛火油里加的料,怎么还不显灵?
哪怕再多撑半盏茶。
只要撑过去,他就能说是圣女收了神通,先把这帮泥腿子糊弄过去。
可惜,顾长清算得比天准。
呼——
一阵更大的穿堂风卷过广场。
铜盆里那原本窜起三尺高的碧绿火苗,被风压得贴到了盆底。
“火!火要灭了!”
人群里爆出一声尖叫。
这声音太刺耳,几万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钉死在那个铜盆上。
火没灭。
但颜色变了。
刚才那种妖异、幽深、透着诡然邪气的碧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浑浊、焦黄的颜色。
黑烟滚滚冒起。
原本没有什么味道的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子刺鼻的焦臭。
就像是谁家炒菜把油烧干了锅。
“变了!颜色变了!”
“不说圣火万年不灭,碧血丹心吗?”
“这黄火苗子……看着还没我家灶坑里的火旺实!”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里炸开。
那些刚才还跪在地上,把脑门磕出血的死忠信徒,动作僵住。
他们抬起满是泥土血污的脸,茫然地看着高台上那盆逐渐萎靡、毫无神性的黄火。
那种高高在上的神秘感,碎了。
上官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这书生不是在诈他,是真的懂行。
“肃静!都给我肃静!”
上官云手里的拂尘猛挥,几根白色的马尾毛甩飞出去,在风里打着转。
“这是神火换气!是圣女在考验尔等的诚心!”
“谁敢起疑心,神火立刻就会熄灭!全家死绝!”
他嗓子劈叉了,喊出来的话带着颤音。
“噗。”
一声极轻的笑,顺着风送进所有人耳朵里。
顾长清慢条斯理地把被风吹乱的袖口挽好,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道长,这借口太烂。”
顾长清抬手。
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盆已经彻底变成土黄色、火苗只剩巴掌大小的铜盆。
“所谓的‘神火换气’,不过是你夹层里的绿矾粉和铜屑烧完了。”
他声音不大,没有上官云那种歇斯底里。
却透着一股子大理寺卿审案时的冷静。
“绿矾遇热发绿,铜屑助燃增色。”
“再加上猛火油,确实能烧出这一盆子鬼火。”
“但这种化学把戏有个致命缺陷。”
顾长清视线扫过上官云那张惨白的脸。
“反应物耗得极快。”
“一旦那点粉末烧尽,这所谓的‘九天神火’就会现原形。”
“这就是一盆最普通的、甚至因为杂质太多而冒黑烟的烂油火。”
话音刚落。
噗嗤。
铜盆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
最后一滴猛火油耗尽。
刚才还张牙舞爪、吓退数万百姓的火焰,颤抖了两下,干脆利落地灭了。
只剩下一缕黑色的浓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随风散得干干净净。
全场死寂。
几万人聚在一起,此刻却安静得能听见常平仓大旗在旗杆上拍打的声音。
啪嗒,啪嗒。
所有的狂热、恐惧、祈求,随着这盆火的熄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根本没有神迹。
那就是个演砸了的戏法。
“灭……灭了?”
最前排,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窝头的老汉,呆滞地看着高台。
他为了求这盆火保佑孙子的痨病,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母鸡都拎来了。
连同棺材本那一吊钱,全都塞进了“功德箱”。
“那是俺全家的命啊……”
老汉呢喃,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淌。
下一瞬,这股悲凉变成了要吃人的愤怒。
“骗子!!”
老汉猛地抡圆了胳膊,手里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狠狠砸向高台。
窝头没砸中上官云,磕在台阶上,碎成几块。
“还俺的鸡!还俺的救命钱!”
这一声嘶吼,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被愚弄的羞耻,被剥削的愤怒。
加上常年饥饿带来的暴戾,在这一刻全部反噬。
“杀了他!杀了这个妖道!”
“根本没有什么圣女!都是他在骗钱!”
“我的棺材本!我也扔进去了!”
人群炸了。
数万百姓不再是待宰的羔羊,他们红着眼。
挥舞着锄头、木棒、扁担,甚至有人脱下鞋底,疯狂地向高台涌去。
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甚至有人被踩在脚下,但这会儿谁也顾不上了。
原本那些举着棍棒、凶神恶煞护卫在高台周围的红巾力士。
一看这阵势,哪还敢拦。
不知是谁带头扔了手里的哨棒,捂着脑袋往粮仓后面钻。
所谓的“护法金刚”,跑得比兔子还快。
高台上,只剩下上官云。
他瘫软在地,道冠歪了,假发套滑下来半截,露出一块光秃秃的脑门。
“别……别过来!”
上官云手脚并用向后挪,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我是神仙!我是圣女使者!杀了我……杀了我遭天谴!”
一只破草鞋飞上来,正正拍在他脸上。
紧接着是石头、烂菜叶、硬土块。
顾长清站在沈十六身侧,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就把你捧上神坛的人,也是要把你踩进烂泥的人。
“这结果,你满意了?”
沈十六看着眼前失控的场面,手掌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比起让你动手杀几百人立威,不如让这几万人自己醒悟。”
顾长清揉了揉快失去知觉的大腿,语气淡淡。
“信仰这东西,建立起来难如登天。”
“但摧毁它很简单。”
“只需要让他们看到,神也会流血,神也会撒谎。”
沈十六深深看了顾长清一眼。
这书生,没拿刀,却比谁都狠。
杀人诛心。
“收网。”
沈十六猛地一勒缰绳。
锵!
绣春刀出鞘半寸,清冽的金属撞击声切开了喧嚣。
“锦衣卫听令!”
这一声暴喝,裹挟着内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瞬间变换阵型,甲叶碰撞,数十把钢刀整齐划一地指向高台。
在那疯狂的人群和上官云之间,划出了一道生死线。
“退后!擅闯警戒线者,杀无赦!”
沈十六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妖道上官云,交由有司论罪!所骗钱财,大理寺查抄后,如数奉还!”
这句话,给了百姓宣泄口,也给了他们最想要的承诺。
钱能回来。
原本已经冲到台下的百姓,看着那一排寒光森森的钢刀。
再看看台上那个被砸得满脸是血的骗子,脚步慢了下来。
只是那无数双眼睛里的怒火,依旧要把上官云烧成灰。
上官云缩在高台一角,看着逼近的锦衣卫,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进了诏狱,那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剥皮、抽筋、梳洗……
他见过沈十六审人的手段。
“顾长清……”
上官云猛地抬头,怨毒的视线穿过人群,死死咬住那个青衣书生。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他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声音尖锐,凄厉。
“要死一起死!圣女不会放过你们!”
顾长清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劲。
这家伙还有后手。
只见上官云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圆筒。
却不是对着人,而是狠狠砸向了高台正中央那块巨大的青石板。
“拦住他!”
雷豹反应最快,身形一晃,整个人窜了出去。
晚了。
圆筒触地。
没有爆炸,也没有暗器。
只有“嘶”的一声,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红烟冲天而起。
这烟红得刺眼,在黑夜里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
下一秒。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高台,是整个大地都在抖。
顾长清脚底不稳,身子一歪。
沈十六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直接扔到了马背上。
“怎么回事?”沈十六厉声喝问。
顾长清没回答,他脸色煞白,耳朵动了动。
轰隆——
声音来自远处,来自几里之外的运河方向。
沉闷、厚重,像是千百辆战车同时碾过大地,又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
顾长清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他在黄河大堤上听过,在决堤的案卷里读过。
这是水。
数以万吨计的河水,正在失控。
“这个疯子……”
顾长清死死扣住马鞍,指甲抠进了皮革里。
“他炸了常平仓上游的河堤!”
“什么?!”
哪怕是沈十六,这一刻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常平仓地势低洼,若是上游决口,这里几万百姓,满仓军粮,还有他们……
全得完蛋。
“哈哈哈哈哈哈!”
高台上,上官云发出凄厉狂笑,一边笑一边吐血。
“不是要粮食吗?不是要抓我吗?”
“那就都去水底陪葬吧!龙王爷来了!大家一起死!”
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
远处的黑暗尽头,一道高达数丈的白线骤然浮现。
那不是线。
那是裹挟着泥沙、巨石、树木和残垣断壁的浑浊浪头。
它推平了树林,推平了围墙。
向着这片刚刚平息了骚乱的广场,狠狠拍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巨大的轰鸣吞没。
人力在这一刻,渺小得不如蝼蚁。
腥臭的水汽先一步扑面而来,打湿了顾长清的头发。
“跑!!!”
沈十六一声嘶吼,几乎喊破了嗓子。
但根本来不及,黑色的巨浪当头砸下。
顾长清只觉得身下一轻,整个人连同马匹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掀飞。
天旋地转。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鼻腔,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57章 这一浪,差点儿把人皮都冲掉了
泥浆灌进鼻腔,带着一股腐烂的水腥味,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顾长清撑着地面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黄褐色的浑水。
他那身青衫此时裹满淤泥,重得像挂了一层铅皮。
四周全是哀嚎,有人在哭爹喊娘,有人在泥水里扑腾着找被冲走的鞋。
刚那一浪,虽然被常平仓的高墙挡去大半威力,但余波扫过来,还是把几万人冲得七零八落。
一只冰冷的手拽住顾长清的后领,将他像拔萝卜一样从烂泥里提溜起来。
沈十六满脸是水,头盔早不知飞哪去了,湿发贴在脸侧。
他没说话,只是把绣春刀往地上一拄,胸膛剧烈起伏。
这身飞鱼服吸饱了水,加上铁甲,至少重了二十斤。
“没死吧?”沈十六声音沙哑。
“差点。”
顾长清抹了一把脸,指尖都在抖,“这澡洗得,够劲。”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心里清楚,要不是沈十六刚才最后关头把他扔上高处。
他这会儿已经在运河底喂王八了。
“还有力气贫嘴,看来死不了。”
沈十六没再管他,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看着那片地势最高的废墟上。
那里没受水灾影响,却比水里更乱。
原本应该穿一条裤子的范蠡和上官云,这会儿正拿着刀互砍,或者说,是范蠡单方面想弄死上官云。
那个平日里笑得像弥勒佛、走路都要人搀着的江南首富,此刻比谁都疯。
他那身价值千金的苏绣绸衫被扯烂了。
范蠡手里攥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朴刀,刀刃卷了,他还死命往前面砍。
“杀!给老子杀!”范蠡吼得嗓子劈叉,眼珠子通红。
“弄死这老道!把箱子抢回来!有了钱咱们就能去南洋,朝廷抓不到!”
巨浪冲垮了神坛,也冲掉了这帮人脸上最后那层人皮。
范蠡比谁都清楚,常平仓完了,无生道完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想要活命,就得有钱,很多很多的钱。
上官云那个装满金银细软的箱子,就是他的救生船。
噗。
一名盐商护卫手起刀落,直接捅穿了一个还在念咒的小道士。
血飙出来,溅了范蠡一脸,他也不擦,反而更兴奋了。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扭曲成一团,显得狰狞无比。
“范蠡!你个杀才!”
上官云被几个红巾力士架着,像只丧家之犬往高处缩。
他头顶假发套早冲没了,露出光秃秃的脑袋,上面还挂着根水草。
“你敢动本座?圣女会降下天罚!让你全家生疮流脓!”
上官云声嘶力竭,手里拂尘早扔了,此时正胡乱挥舞着手臂。
“天罚个屁!”
范蠡啐了一口血痰,“老子信了一辈子钱,钱就是老子的神!”
“给我上!宰了这妖道,赏银翻倍!”
重赏之下,那些私盐贩子全疯了。
他们平日里就是刀口舔血的主,下手极黑。专往那些道士的下三路、喉咙招呼。
无生道的信徒虽然狂热,毕竟是些泥腿子,哪见过这种职业流氓的打法?
不到半盏茶功夫,废墟上就躺了一地尸体,断臂残肢混在泥水里,血腥味盖过了水腥味。
沈十六手按刀柄,脚下发力就要冲过去。
“等等。”
顾长清伸手,按住了沈十六的小臂。
沈十六侧头,眉头压得很低:“再等,人证就死光了。”
“死不了。”
顾长清正在拧袖子里的水,动作慢吞吞的,语气却冷。
“你看那几个红衣大汉。”
沈十六眯起眼。
混乱中心,十几个身形如铁塔般的红巾力士围成一圈,把上官云护在中间,任凭外面私盐贩子怎么砍,这帮人愣是一声不吭。
一个护卫把刀砍在红巾力士肩膀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那力士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手一棍子,直接把那护卫的脑袋砸进了胸腔里。
“这帮人吃了药,痛觉迟钝。”
顾长清眯着眼,盯着那些目光呆滞的力士。
“这就是最好的消耗品,让他们狗咬狗。”
“等那帮红巾力士药劲儿过了,或者范蠡的人死差不多了,咱们再收拾残局。”
顾长清声音平稳,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狠劲儿。
“省力,还干净。”
沈十六盯着战场看了两息,松开刀柄。
哼了一声:“你这心肠,比我也白不到哪去。”
“彼此彼此。”
又是几声惨叫。
范蠡带的一百多号护卫,这会儿折了一半,剩下的人看着那些刀枪不入的红巾力士。
腿肚子开始转筋,握刀的手都在抖。
“火铳呢?!”
范蠡急得直跳脚,“给我轰死这帮怪物!”
几个护卫手忙脚乱掏出短铳,对着红巾力士扣动扳机。
咔嗒。
除了机簧撞击声,连个火星子都没有,刚才那场大水,把火药全泡废了。
“废物!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范蠡气急败坏,抢过一把刀就要自己上。
“就是现在。”顾长清突然开口。
话音未落,沈十六已经动了,他整个人已经冲出三丈开外。
锵——
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一名正准备逃跑的私盐贩子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脖子一凉,视线就飞了起来。
他在半空中看到了自己还在喷血的腔子。
“锦衣卫办事,跪地不杀!”
雷豹带着几十名锦衣卫从侧面包抄过来。
虽然人少,但那一排排明晃晃的钢刀,在这黑夜里就是阎王爷的请帖。
局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私盐贩子,一看这阵仗,那是老鼠见了猫,当场就把刀扔了。
“跑啊!官兵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炸窝了。
“谁动谁死。”
沈十六一刀拍碎了一名红巾力士的膝盖骨,那壮汉轰然倒地。
他踩着那人的胸口,绣春刀还在往下滴血,目光扫视全场。
那眼神太冷,被扫到的人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双腿一软直接跪泥地里了。
范蠡看着这一幕,整个人瘫软下来,一屁股坐在水坑里。
完了。
他攒了一辈子的家业,没了。
另一边,上官云也被两名锦衣卫按在地上。他还在挣扎,还在叫嚣。
“我是神仙!我是圣女特使!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皇上!”
“啪!”
雷豹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把上官云剩下的半嘴牙打飞了两颗。
“神仙是吧?”
“待会儿回诏狱,老子让你尝尝什么叫十八层地狱。”
雷豹啐了一口,拿出牛筋绳就把人往死里捆。
沈十六收刀归鞘,走向范蠡,每走一步,范蠡就哆嗦一下。
“沈大人……沈大人饶命……”
范蠡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泥水溅了一脸。
“我是被逼的……我愿意出钱。”
“我出一百万两!不,两百万两!只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钱?”
沈十六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范蠡。
“去跟阎王爷买命吧。”
就在沈十六准备下令收网的时候。
一直站在外围观察的顾长清,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风声不对。
除了风声、雨声、哭喊声,还有一种声音。
极轻,极细。
像是毒蛇在草丛里滑行,又像是丝绸被撕裂的脆响。
顾长清猛地转头,视线扫向粮仓背面那片阴影。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水泡塌的半堵墙。
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只受惊的野猫刚窜上墙头,突然身子一僵,悄无声息地断成了两截。
没看见刀光。
“沈十六!背后!低头!”
顾长清这辈子嗓门没这么大过,喊破了音。
多年在诏狱里练出来的默契,救了沈十六一命。
他根本没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前一扑,整个人贴着泥水滑了出去。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一道红影毫无征兆地切开了空气。
那是个人。
一身猩红如血的紧身衣,脸上扣着半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这就不是人的速度。
那红影贴着沈十六的后背掠过。
滋啦——
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十六背后的精钢护心镜。
竟然被那红影手中的兵刃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后背。
如果刚才沈十六没低头,断的就不是甲片,而是脊椎。
“咦?”
红影在空中一个违背常理的折返,轻飘飘地落在了一截断柱上。
那人没看沈十六,反而歪着头,那张空白面具转向了顾长清的方向。
“竟然能听见我的‘无声步’。”
声音沙哑刺耳,“上次就是你坏了我好的事,耳朵不错,割下来下酒正好。”
沈十六单手撑地,猛地弹起,反手拔刀护在胸前。
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赤影。”
沈十六吐出这两个字,牙齿咬得咯咯响。
“又是你这条疯狗。”
那红衣人——无生道顶级杀手赤影,发出一阵桀桀怪笑。
他手里把玩着两把形状怪异的弯刀,刀刃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显然淬了剧毒。
“沈同知,上次让你跑了,今天这大水正好给你送葬。”
赤影脚尖一点,身形再次消失在原地。
太快了。
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雷豹!护着那个书生!”沈十六爆喝一声,不退反进。
手里绣春刀卷起一片雪亮的刀幕,将自己护得风雨不透。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爆开,火星四溅。
沈十六且战且退,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被踩碎一块。
赤影就像是一团红色的雾气,围着沈十六疯狂攻击。
“救我!赤影大人救我!”
被捆在地上的上官云看见救星,拼了命地在那喊。
“我有圣女的手令!快带我走!”
赤影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上官云,语气嫌恶:“废物点心。”
虽然骂着,但他攻势一变,竟然放弃了沈十六,身形一折,直扑上官云。
看守上官云的那两个锦衣卫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上就多了两条血线。
赤影一把抓起上官云的腰带。
将这一百多斤的人提在手里,轻盈得像拎只鸡。
第58章 钱袋子吐出惊天大瓜
赤影提着上官云,红衣被大雨浇得黑红一片。
他没动,只是那柄幽蓝弯刀在身前随意划拉了两下,空气里响起尖锐的哨音。
“想跑?”
沈十六脚下的青石板炸了一块。
一百六十斤的身躯加上三十斤的铁甲,在这个瞬间不需要任何技巧。
他就是一颗出膛的实心铁弹,绣春刀没有花哨的弧线,直直地从上往下劈。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有些刺耳。
“太慢。”
赤影笑得有些神经质。
他手腕一翻,一百多斤的上官云被他像扔沙袋一样甩向身后那条逼仄的巷子。
腾出来的手反握弯刀,不退反进,迎着沈十六的刀锋撞了上去。
当!
这一声太响,震得周围雨幕都散了一瞬。
沈十六虎口发麻,绣春刀被那诡异的弯刀卡在半空。
赤影的另一把刀像活蛇一样顺着沈十六的刀杆往上滑,目标是咽喉。
沈十六没撤刀。
他松开握刀的左手,一把扣住赤影的手腕。
铁护手和对方的腕骨挤压出令人牙酸的动静。
借着这股蛮力,他右膝猛地提起,硬生生撞在赤影的小腹上。
咚。
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赤影整个人往后飘了出去,四肢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张开。
啪地一声贴在半塌的墙面上,像只大红色的壁虎。
“力气不错。”
赤影甩了甩手腕,没事人一样蹲在墙头,歪头看向巷子深处。
“老东西,还不滚?”
巷子里,上官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此刻全是泥浆。
“沈十六!顾长清!青山不改,绿水……”
上官云狠话没放完,从怀里掏出一颗黑得发亮的铁丸子,狠命往脚下一砸。
噗。
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的气爆。
浓稠的黑烟炸开,瞬间填满了半条街。
那烟不往上飘,反而沉甸甸地贴着地皮滚。
所过之处,石缝里的野草瞬间枯黄,化成黑灰。
“闭气!是‘黄泉散’!”顾长清在后面喊破了音。
他扯下一块衣摆捂住口鼻,手里几个瓷瓶没头没脑地砸向雷豹那边:“全砸碎!硫磺粉!”
黑烟滚滚,视线全无。
沈十六屏住气,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滋滋的腐蚀声。
他凭着直觉横挥一刀。
空的。
只割破了一片衣角。
等黑烟被雨水冲淡,巷口只剩下一滩冒着腥臭气泡的黑水。
地上的青砖被蚀下去半寸深。
上官云跑了。
“操!”
沈十六一脚踩爆了脚边一个盐枭的脑袋。
红白之物溅在泥水里,他猛地转身,刀尖指着还蹲在墙头的赤影。
那股子杀气,把周围的雨水都逼寒了几分。
“主子跑了,”沈十六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绽开。
“狗得留下。”
赤影手里转着刀,语气轻佻:“沈大人火气太大。”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咱们……”
沈十六没听废话。
他到了。
没有任何起手式,绣春刀裹着风声当头罩下。
赤影双刀交叉上架。
轰!
墙塌了半边。
赤影整个人被砸进碎砖乱瓦里。
沈十六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整个人压上去。
绣春刀成了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
当!当!当!
火星子在雨夜里乱溅。
赤影起初还能怪笑着招架,十招之后,他闭了嘴。
三十招后,他双臂开始发抖。
沈十六不要命。
赤影的弯刀划破了他的肩甲,割开了他的小臂。
血顺着铁甲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砍得更凶。
“疯狗!”
赤影骂了一句,身形狼狈地向左翻滚。
噗。
慢了半拍。
绣春刀的刀尖挑开了他左肩的皮肉,卡在锁骨上。
沈十六手腕一拧,刀锋横切。
“啊——!”赤影惨叫。
左肩一大片皮肉被削飞,森森白骨露在外面。
被雨水一冲,显得格外刺眼。
剧痛之下,赤影右手弯刀脱手甩出,直刺沈十六面门。
沈十六偏头,脸颊上一凉,多了道血口子。
借着这个空档,赤影捂着肩膀,脚尖在碎石上连点,整个人倒飞出去,钻进黑暗里。
“沈十六,这笔账,记下了。”
沈十六提刀要追。
“别追。”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手很凉,还在抖。
顾长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色煞白,胸膛拉风箱一样响。
刚才那一通跑,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那是耗子,这地方到处是洞,你追不上。”
沈十六身形顿住,僵了半晌,才把那口憋在胸里的浊气吐出来。
他还刀入鞘,手有些抖。
“跑了尚书,抓了钱袋子,不亏。”
顾长清瞥了一眼远处被锦衣卫按在泥里的范蠡。
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擦擦,一脸血,看着像活鬼。”
沈十六没接,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活鬼?”
他声音哑得厉害,“还没开始当呢。”
扬州知府衙门的大牢,今夜灯火通明。
地牢里没有惨叫,只有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单调声响。
范蠡那身千金难买的苏绣绸衫成了烂布条。
他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
油汗混着泥水往下淌。
沈十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
他刚换了身干净飞鱼服,伤口简单裹了纱布,药味挺冲。
他也不喝,就拿着茶盖轻轻撇着浮沫。
叮。叮。
瓷器磕碰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次响,范蠡那身子就跟着抖一下。
顾长清坐在旁边的案几后,手里捏着狼毫笔,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卷宗。
他也不说话,只是盯着笔尖看,好像那上面开了花。
这种沉默熬人得很。
“大人……两位大人……”范蠡撑不住了,嗓子眼里挤出哭腔。
“我是冤枉的!那是妖道逼我的!我就是个做买卖的本分人!”
“本分人?”沈十六手里的动作停了。
茶盖落在茶碗上,那一声脆响把范蠡吓得差点跪下去。
沈十六站起身,走到刑架前。
他比范蠡高出一个头,阴影投下来,把人完全罩住。
“私铸官银,贩卖私盐,勾结妖道,炸毁河堤。”
沈十六每说一条,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范蠡的胸口上。
手指很硬,戳得范蠡骨头疼。
“这四条,每一条都能把你全族老小从族谱上抹得干干净净。”
“我……我……”范蠡牙齿打架,磕得哒哒响。
“还有,”顾长清头也没抬,笔杆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十万两白银,就算是江南首富,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常平仓的账我也看了,全是烂账。”
他抬起笔,虚虚指了指范蠡的大脑袋。
“这钱不是你的。”
“你就是个过路财神,替人背黑锅的驴。”
范蠡那一对绿豆眼猛地瞪圆了。
“严嵩。”
沈十六嘴里吐出这两个字,轻飘飘的。
大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范蠡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憋成猪肝色,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在大虞朝,这个名字就是天,压死人不偿命。
“不想说?”
沈十六挑了下眉,转身从炭盆里拎起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
滋滋。
烙铁靠近皮肉,那股热浪还没贴上去,焦糊味先钻进了鼻孔。
“别!别烫!我说!我都说!”
心理防线这东西,一旦开了口子,那就是决堤。
范蠡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我有账本!我有证据!全在范园后花园的假山暗格里!”
“是严嵩……不,是严老贼这些年在江南收钱洗钱的明细!”
“还有他和无生道的信!都是他让我干的!”
沈十六手腕一抖,通红的烙铁扔进水桶。
嗤——
白雾腾起,遮住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雷豹,去取。”
他对门外吩咐了一声,转身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笔走龙蛇,把范蠡刚才那几句要命的话全记了下来。
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合上卷宗。
“有了这东西,严嵩这棵大树,不死也得脱层皮。”
顾长清把笔扔进笔筒,揉了揉眉心,“这趟江南,没白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满是铁锈的窗棂。
外面的雨停了,天边泛起一点惨白的鱼肚白。
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平安符。
做工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也就是街边摊上两文钱一个的货色。
那是上次柳如是走的时候,硬塞给他的。
他一直带在身上。
“顾大人,您这成天跟死人打交道,阴气重。这符是我在庙里求的,开过光,保平安的。”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她将平安符塞进他手里时,明媚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笑脸,灿若朝阳。
第59章 活阎王低头的那一刻
运河的水腥气有些重。
官船破开水面,哗啦啦的水声盖不过甲板上炭火盆偶尔炸裂的噼啪声。
顾长清捏着筷子,对着碗里那一块黑乎乎的风干牛肉,叹了第八次气。
“沈大人。”
顾长清用筷子尖戳了戳那块肉,硬邦邦的,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就是锦衣卫的庆功宴?”
沈十六靠在太师椅上,身上那件飞鱼服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一层层纱布。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动,只是垂着眼皮擦拭手里的绣春刀。
“有的吃就不错了。”
沈十六没抬头,手里的白布在刀锋上走得很慢。
“我在扬州刚帮你把范蠡的家底抄了个底朝天。”
“现银一百万两,古玩字画还没算,你连条活鱼都舍不得买?”
顾长清把筷子一扔,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毫无十三司顾问的仪态。
“那是陛下的钱。”
沈十六收刀入鞘,咔哒一声脆响。
他终于抬起头,瞥了顾长清一眼。
“回到京城,随你去最大的酒楼,我请。”
“醉仙楼?”
“行。”
“要陈酿的女儿红。”
“买。”
顾长清这才满意地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筷子,跟那块牛肉较劲。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拿俸禄没发当借口。”
沈十六没接话,只是把身体的重心换了个边。
这趟江南之行,他在鬼门关转了两圈。
虽然端了老窝,但上官云跑了,那个红衣服的疯子也跑了。
这让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甚至比之前更重。
“报——!”
船尾传来一声长喝。
一艘挂着锦衣卫黑旗的快船像只黑色的梭子,破浪而来。
两船并行,搭上跳板。
一名背着信筒的校尉几个起落跳上甲板。
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京城的尘土气。
“指挥使大人!京师急件!”
沈十六没动,雷豹先一步窜过去,接过信筒,检查封泥。
“没拆过,火漆是新的。”
雷豹从腰间摸出匕首,挑开封泥,倒出一叠公文,还有一封淡粉色的信笺。
看到那封信笺,沈十六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一些。
他接过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字迹清秀。
那是沈晚儿的信。
“看来有人要急着当好哥哥了。”
顾长清咬了一口牛肉,含糊不清地调侃。
沈十六没理会他的揶揄,手指轻轻捻开信封。
这个时候,他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只是个离家许久的兄长。
信纸展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飘了出来。
这是晚儿最喜欢的熏香。
沈十六读得很慢。
信里没提什么大事,都是些琐碎的家常。
说家里的那只波斯猫又胖了,说京城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排队的人很多。
还说,最近京里的贵女圈子里流行起了一种“祈福”的游戏。
沈十六的嘴角微微有些上扬。
无论外面如何腥风血雨,只要看到这些文字。
就像是回到了那个安静的沈府小院。
“哥,你也玩玩嘛,很灵的。”
信的末尾,晚儿的笔触变得欢快起来。
“是一个云游的仙姑教的。”
“只要在纸上画个莲花,诚心默念,就能保佑哥哥平安归来。”
“我都替你画好啦,就在折角那里。”
沈十六摇了摇头,手指顺着信纸的折痕摸索过去。
这丫头,总是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他的指腹触到了信纸的右下角,那里折叠着。
沈十六捏住折角,正要展开,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对,不是墨汁干透后的那种平滑,而是一种粗糙的、带着微小颗粒的阻滞感。
有点粘。
像是……某种干涸后的液体。
沈十六的动作慢了下来,极其缓慢地将那个折角一点点掀开。
光线打在信纸上。
那是一个莲花印记,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
线条有些扭曲,不像是毛笔画出来的,倒像是……用手指直接按上去的。
颜色也不是墨黑,是暗红。
发黑的暗红。
顾长清终于把那块牛肉咽了下去,正端起茶杯想顺顺气。
余光瞥见沈十六的姿势有点僵。
“怎么?画得太丑?”顾长清放下茶杯。
沈十六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露出来的图案。
那是一朵莲花,一股极淡却极有穿透力的腥味。
混着桃花笺上的茉莉香,钻进了沈十六的鼻腔。
血。
是血。
这哪里是什么祈福的莲花。
这分明是他在扬州地下船坞,在范蠡的密室,在无数个死人身上见过的——
无生道的教印!
咔嚓。
沈十六手中的信纸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拿来。”
顾长清不再嬉皮笑脸,起身上前。
一把从沈十六僵硬的手中抽过信纸。
他不需要多看,只需要凑近一闻。
“人血。”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尸检结果。
他伸出小指甲,在那个干涸的血印上轻轻刮了一下。
捻起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
“氧化程度很高,色泽转暗褐。”
顾长清推演着,“按照现在的湿度和温度,这是七天前留下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十六。
“这信是什么时候寄出的?”
沈十六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纱布下的伤口大概是裂开了,渗出了点点殷红,但他感觉不到疼。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顺着脊椎骨往上爬,那是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可怕的战栗。
晚儿。
那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难过半天的晚儿。
那个会在他深夜归家时备好热粥的晚儿。
她正在玩这个“游戏”。
在这个“仙姑”的指导下,用血,按下了这个催命的符咒。
“无生道……”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骨头吐出来的。
这不是恐吓。
这是宣言。
他们没能杀了他,所以把刀架在了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脖子上。
他们在告诉他:沈十六,你的软肋,我们捏住了。
“回京……全速回京!”
沈十六猛地转身,冲着雷豹吼道。
声音嘶哑,破了音。
雷豹从未见过自家大人这副模样。
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冲向船尾去催促舵手。
甲板上只剩下两人。
江风更大了,吹得那张薄薄的信纸在顾长清手里哗哗作响。
沈十六双手撑在船舷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想杀人。
想把那个所谓的“仙姑”,那个藏在阴沟里的上官云,把他们碎尸万段。
但他现在连晚儿在哪里,那个仙姑是谁,甚至晚儿是不是已经……
他都不清楚。
甚至,他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查。
一旦打草惊蛇,那些疯子会做出什么?
沈十六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扬州那些被“无生道”洗脑后,把自己活活烧死的信徒。
如果晚儿也……
当啷。
腰间的绣春刀磕在栏杆上。
这把能斩断贪官头颅,能劈开杀手弯刀的利刃,此刻却显得那么无力。
刀能杀人。
但刀救不了心。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有些凉,手指修长,那是常年握着解剖刀的手。
“沈十六。”
顾长清的声音很稳。
“这不是简单的绑架。”
沈十六没回头,只是肩膀塌下去了一些。
“那是邪教。”
顾长清绕到他面前,挡住了江风。
“他们控制晚儿,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控制你。”
“在他们达成目的之前,晚儿是安全的。”
顾长清把那封信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沈十六的怀里,动作很轻。
“但你要是乱了,她就真的没救了。”
沈十六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碎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妹妹的哥哥的无助。
“顾长清。”
沈十六喊了他的名字。
没有叫顾顾问,也没有叫顾寺丞。
沈十六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上下滚动。
“这几年,锦衣卫杀的人太多,仇家遍地。”
“如果是真刀真枪的干,我沈十六就算把命填进去,也没怕过谁。”
沈十六的手指死死扣住船舷,木屑刺进肉里。
“但这种东西……”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钻进脑子里的东西……”
他顿住了。
那个在尸山血海里都没眨过眼的男人,此刻喉结滚动,竟有些哽咽。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他可以把整个京城翻过来,可以把严嵩的党羽一个个剁碎。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对抗一个还没露面的“神”。
夜色越来越浓。
船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顾长清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防备和铠甲的男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十六。
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
顾长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
“吃了,压惊的。”
沈十六没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不是上级看下级,也不是同僚看同僚。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
“顾长清。”
沈十六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长。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顾长清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这位从不向任何人低头,连在金銮殿上都敢带刀的锦衣卫指挥使。
双手抱拳。
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拜,重若千钧。
第60章 既然讲理救不了妹妹,那我就当个比邪教更疯的阎王
江风很硬,刮在脸上生疼。
顾长清没动,他盯着面前那个把自己折成九十度的男人。
这场面太重,顾长清极其讨厌这种沉甸甸的情义。
那是债,一旦背上,想甩都甩不掉。
他从袖口抽出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刚才拿牛肉弄脏的指尖,连指甲缝里的油渍都没放过。
“沈十六。”
顾长清声音混在风里听不真切:“这大礼我受不起,也不想受。”
沈十六没起身,那个抱拳的姿势没变。
“顾寺丞不敢接?”
“是不划算。”
顾长清手一松,那方白帕子便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坠进了漆黑的运河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船舷,从怀里掏出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借着船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羊角灯翻开新的一页。
“私事难办,公事好谈。”
提笔,蘸墨。
“从这会儿起,这不是你沈家的家务事。”
顾长清笔尖落在纸上,力透纸背。
“是一桩代号‘迷魂局’的案子。”
“我是主办官。”
笔杆在纸上笃笃敲了两下,发出脆响。
“你,沈十六,是线人,兼受害人家属。”
沈十六猛地直起身子,那张脸上表情有些扭曲。
顾长清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沈晚儿,庚帖年龄?”
“十六。”沈十六下意识回答。
“性格?”
“胆小,爱笑,没主见,听不得重话。”
“日常爱好?”
“刺绣,养猫,听戏,偶尔摆弄些花草。”
“最近半个月,除了那个神棍,还见过谁?”
“只要是生面孔,不管是送菜的还是倒夜香的,都算。”
沈十六卡住了:“不知道。”
“府里管家是你的人?”
“是。”
“贴身丫鬟谁是心腹?”
“春桃,从小买进府的,死契。”
这一连串问题又快又密,沈十六大脑混乱。
必须思考,必须回忆细节。
“行了。”
顾长清合上册子,并没有表扬的意思:“虽然是个脑子里只有妹妹的蠢货,但好歹还没傻透。”
船身破开浪头,咯吱作响。
顾长清伸出三根手指,指尖修长,却没什么血色。
“案子我接了,约法三章。”
“讲。”
“第一。”
顾长清收起食指,“回府后,你把招子放亮,耳朵闭上。”
“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只要没出人命,就不许发火,不许质问,不许抄家。”
“你要演。”
“演一个对这事一无所知,甚至觉得那邪教有点意思的傻哥哥。”
沈十六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几根,绣春刀的刀柄被他捏得滋滋作响。
“她在玩火!那东西能把沈家烧成灰!”
“你现在泼水,火是灭了,放火的人也就跑了。”
顾长清语气比江水还凉,“我要的是连根拔起,不是帮你灭火。”
“第二。”
“把你北镇抚司的那帮杀才都撤了。”
顾长清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绣春刀太亮,一出鞘,全京城的耗子都得钻洞。”
“这回咱们抓的不是耗子,是鬼。”
“抓鬼,得用阴招。”
沈十六手掌松开又握紧,掌心全是冷汗。
“行。”
“第三。”顾长清往前逼近半步。
明明比沈十六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像把手术刀一样顶在沈十六咽喉上。
“所有行动,听我指挥。”
“哪怕你今晚想去你妹妹房里看一眼,也得我点头。”
沈十六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夺权。
在大虞朝,除了龙椅上那位,没人敢这么跟锦衣卫指挥使说话。
“理由。”
“因为现在的沈十六,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顾长清抬手,指尖在沈十六心口重重戳了一下,“关心则乱。”
“这四个字,会害死沈晚儿。”
风停了那么一瞬,只有船头灯笼里的火苗在跳。
沈十六胸膛起伏,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五脏六腑的郁结都吐了出来。
“依你。”
……
京城的码头比扬州还要喧嚣,脚夫的吆喝声、车马的粼粼声交织在一起。
雷豹带着那个不仅是证人更是烫手山芋的范蠡,大张旗鼓去了北镇抚司。
那是幌子,是给严党和暗处那些人看的。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夜色。
车厢里,顾长清捏着那封带血的家书,指腹在那朵暗红色的莲花上反复摩挲。
“把你这一身的杀气收收。”
顾长清头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现在的你,是个刚从江南游玩回来,带了一车特产的好哥哥。”
“笑一下。”
沈十六扯了扯面皮,肌肉僵硬,比哭还难看。
“算了。”
顾长清把家书塞进袖子,一脸嫌弃。
“你就说是累的。”
……
沈府大门紧闭。
门口两盏红灯笼被夜风吹得乱晃,光影在沈十六脸上切出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站在台阶下,整理衣领,把那股子想杀人的冲动死死压住。
推门。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几只宿在树梢的寒鸦被惊起,哑着嗓子叫了两声。
“大少爷回来了!”
门房老王这一嗓子,总算给这就宅子添了点活人气。
很快,内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细碎,轻快,没有任何大家闺秀的稳重。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冲了出来。
“哥!”
沈晚儿连头发都没梳整齐,秀美的脸上带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她一头撞进沈十六怀里,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腰。
“你可算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少女身上带着一股甜腻的味道。
不是脂粉香。
是一股混合了檀香、腐烂花瓣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腥味。
沈十六身子僵得像块铁,但他不能动,还得演。
沈十六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沈晚儿的发顶,甚至还揉了两下。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规矩。”
声音很稳,稳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哥,你身上有血味。”
沈晚儿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杏眼睁的大大的,瞳孔有些扩散,在灯笼光下反着一种诡异的亮光。
“不过没事,我有法子,我有法子保你。”
她抓起沈十六的手,把脸颊贴在他冰凉的掌心蹭了蹭。
那种触感,让沈十六差点把手抽回来。
“这几天京里冷,别老开窗。”
沈十六强行压住情绪,“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哪有不好!我好得很!”
沈晚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亢奋的尖锐。
“哥,我跟你说,那个仙姑真的神了!”
“你看,我的血印刚按上去没两天,你就平平安安回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上裹着纱布,渗出点点暗红。
“就一点点血,真的,一点都不疼,换哥哥一条命,太值了!”
沈十六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指甲已经把掌心抠出了血。
她知道。她不仅知道,还把这种自残当成了某种神圣的交易。
这才是邪教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杀你,它让你自己把刀递过去,还得喊一声谢谢。
“这么神?”
沈十六挑了挑眉,用尽毕生演技挤出一丝好奇,“改天带我去见识见识?”
“咱们沈家最近不太平,是该求个神拜个佛。”
沈晚儿愣了一下。
那个平日里最讨厌怪力乱神的哥哥,竟然松口了?
随即,一种近乎狂热的喜悦爬上她的眉梢眼角。
“真的?哥你不骂我?”
“骂你做什么。”沈十六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只要是对哥哥好的,我都信。”这句谎话,烫得他舌头发麻。
……
深夜,十三司验尸房。
为了防备窥探,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顾长清坐在验尸台前,脸上架着一副琉璃片做的放大镜。手里一把银质镊子,正夹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沈十六趁沈晚儿不注意,从她那个青铜香炉里顺出来的香灰。
“曼陀罗花粉,加了少量水银,还有这东西。”
顾长清把镊子上的粉末凑近灯焰。
滋啦。
一簇绿色的火苗瞬间窜起,紧接着是一股让人头晕目眩的甜香。
“南疆的致幻草。”
顾长清把镊子扔进托盘,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长期吸入,人的神智会变得涣散,对外界的暗示极度敏感。”
“这时候如果有人在她耳边不断重复某种指令,哪怕是让她去死。”
“她也会觉得那是通往极乐世界的捷径。”
他拿起那张被火燎过一半的黄纸。
“这符纸也不简单,洒金宣混了白磷。”
“一点就着,还会冒绿火,在不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显灵。”
“这帮人,化学玩得比太医院那帮老顽固溜多了。”
顾长清摘下放大镜,语气里带着嘲讽。
沈十六一身黑衣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解药。”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种混合毒物没现成的解药。”顾长清把玩着手里的手术刀。
“只能断了来源,等身体慢慢代谢。”
“但现在要是强行断药,或者直接告诉她真相。”
“她的精神世界会崩塌,人就废了。”
沈十六猛地站起来,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那个仙姑我让人查了,根本找不到。晚儿说她是云游的,没有固定道观。”
“见面全靠那个见鬼的游戏传递消息。”
砰!
一拳砸在墙上,灰土簌簌往下落。
“这就是个死局!”
“我不信,她就不带我去;我信了,她又吊着我。”
“再拖下去,晚儿就不止是手指头流点血那么简单了!”
顾长清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直到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谁说是死局。”
顾长清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脱下身上的官袍,换上一件月白色的长衫。
“既然他们不出来,那就是诱惑不够大。或者说,你这个信徒不够虔诚。”
沈十六转过身,眼底全是红血丝:“什么意思?”
“那个仙姑靠什么控制这帮贵女?恐吓,那是下三滥的手段。”
“真正的高手,是给予她们无法拒绝的诱惑。”
顾长清走到身后的架子前,取下一个平日里出外勤用的药箱。
里面装的不是刑具,是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几把锃亮的手术刀。
但在昏暗的灯光下,这只箱子透着股诡异的神秘感。
“沈大人。”
顾长清回过头,随手抓起桌上一副无度数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
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精明与算计,整个人瞬间多了一股子斯文败类的气质。
又或者说……神棍气息。
“你说,要是京城里突然来了一位比那个仙姑更神的人。”
“一个不仅能断生死,还能改姻缘,甚至能让青春永驻的神医。”
“你猜,那些把脸看得比命还重要的贵女们,会不会动心?”
沈十六眉头紧锁:“你想干什么?”
“造神。”顾长清吐出这两个字。
“既然他们喜欢装神弄鬼,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他背起药箱,推开房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长衫翻飞。
“去放消息吧,沈大人。”
“就说沈府从江南请回了一位活神仙,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特别是——心病。”
顾长清站在门口,扶了扶镜框。
“把你妹妹那个求姻缘的游戏告诉她。”
“这世上最好的姻缘,那个只会要血的仙姑给不了。”
“但我能给。”
第61章 既然是做戏,那便要做全套
京城的风总是比江南硬几分。
还没过两天,东市西市的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
讲的不再是边关战事,也不是宫闱秘闻,而是一个新名字。
顾半仙。
传闻此人从蓬莱归来,不问苍生问鬼神。
一眼能断前程死生,三指可改红线姻缘。
据说,他住在沈府,是为了了结一段尘缘。
沈府偏厅。
这里的窗户被厚重的黑布封死,只在东南角留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孔洞。
午时的阳光穿过那小孔,在尘埃里打出一道笔直的光柱。恰好落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
雷豹蹲在房梁上,手里拿着两面铜镜,正根据顾长清的手势调整角度。
“往左两分。”
顾长清站在太师椅前,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把用来装样子的拂尘。
“太亮了,神性不是刺眼,是朦胧。”
雷豹手腕微抖,光柱瞬间散开。化作一片氤氲的光雾,将那把椅子笼罩其中。
宛如神座。
沈十六抱刀靠在门口阴影里,看着这一屋子装神弄鬼的布置,嘴角抽动。
“这有用?”
“对付聪明人没用。”
顾长清走到椅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个最能体现‘高深莫测’的坐姿。
“但对付绝望的人,这就是救命稻草。”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把你那身杀气收收,沈指挥使。”顾长清闭上眼,整个人陷进光影里。
“鱼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十六身体瞬间紧绷,又强行放松。他依言退到屏风后,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剪影。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晚儿探进半个身子。她穿得单薄,眼下两团乌青在白粉遮盖下依然明显。
那双曾经灵动的杏眼里此刻全是浑浊的焦虑,她看到了那束光,还有光里的人。
顾长清没动,背对着她。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混合着微不可查的乙醚味道。
“早膳用的皮蛋瘦肉粥,没放姜。”
顾长清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昨夜丑时惊醒,梦见坠崖,心口发闷,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沈晚儿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抓紧木条,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中。
她今早确实因为胃口不好只喝了粥,因为怕腥没让放姜。
昨晚的梦魇,更是连贴身丫鬟春桃都没敢告诉。
这人背后长了眼睛?
沈晚儿咽了口唾沫,双膝一软,跪在了蒲团上。
“大……大师。”
顾长清缓缓转身,逆着光,沈晚儿看不清他的脸。
“我不算命。”顾长清抬手,指尖在虚空中一点。
“命是天定的,算出来也是个死局。”
“我只改运。”
沈晚儿呼吸急促起来,她膝行两步,靠近那团光:
“求大师救我!那个血印……它要吸干我!”
“伸手。”
沈晚儿颤巍巍地伸出右手,那食指上的纱布已经渗出了血。
顾长清没碰她。
他只是俯下身,隔着那层纱布嗅了嗅。
腐肉味,加上长期心理暗示导致的神经性疼痛。
“傻孩子。”
顾长清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颗黄豆大小的丸药。
丸药通体晶莹,散发着一股凛冽的薄荷香气。
“这不是病,是劫。”
他把药丸放在掌心,递过去。
“这是蓬莱的‘定魂丹’,信则灵,不信则无。”
“吃了它,今晚你能睡个好觉。”
沈晚儿没有任何犹豫,抓起药丸塞进嘴里,
薄荷脑的凉意瞬间冲上天灵盖。糖分补充了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微量的安神成分开始起效。
仅仅几个呼吸,那种压在她胸口几天的窒息感竟然真的轻了。
“神了……真的神了!”沈晚儿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去吧。”顾长清挥了拂尘,那束光适时地暗了下去。
“缘分未到,莫问前程。”
沈晚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关门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神明。
门合上的瞬间。顾长清瘫回椅子里,毫无形象地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糖霜,薄荷脑,一点点酸枣仁。”他看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沈十六。
“你妹妹的命,就值二两银子。”
沈十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拳头硬了。“她以前很聪明。”
“恐惧会让人降智。”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那个所谓的仙姑,也不过是用些致幻的香料配合恐吓手段。”
“这种把戏,我七岁就不玩了。”
沈十六沉默片刻。
“接下来呢?”
“等。”顾长清走到窗边,透过那个小孔看向外面。
“你妹妹既然信了我,那这京城里其他的‘信徒’,很快就会闻着味儿找上门。”
“特别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
……
严府,绣楼。
“啪!”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严秀宁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什么?”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丫鬟,涂着丹蔻的指甲红得刺眼。
“沈晚儿那个蠢货,气色好了?”
丫鬟瑟瑟发抖:“是……听沈府采买的人说,那位顾半仙给了颗神丹。”
“大小姐昨晚睡得极好,今早起来还要了燕窝粥。”
严秀宁眯起眼,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才是京城贵女圈的核心,是所有人都得捧着的严阁老独女。
沈晚儿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有个在锦衣卫当差的哥哥!
想起沈十六,严秀宁的心又是一阵绞痛。
那个男人,哪怕是对着一把刀,也比对着她温柔。
凭什么沈晚儿就能被那样护着?现在连个不知哪来的野道士都要帮沈家?
“备车!”严秀宁猛地转身,拽过屏风上的披风。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京城装神弄鬼!”
“要是敢骗人,本小姐砸了他的摊子,撕烂沈晚儿的嘴!”
……
申时三刻。
沈府大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严秀宁带着四个健壮的婆子,气势汹汹地冲进前院。
“顾半仙呢?给我滚出来!”她手里的马鞭指着正厅,声音尖利。
几个沈府下人想拦,被婆子粗暴地推开。
沈十六正坐在院中擦刀,听到动静,霍然起身,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严小姐,沈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严秀宁看到沈十六,原本嚣张的气焰顿了一下,随即化作更深的怨毒。
“沈大人好大的威风。”
她冷笑,目光扫过沈十六紧实的腰身,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我听说你家来了个骗子,特意来帮你清君侧。”
“让开,否则我告到顺天府,治你个窝藏妖道之罪!”
沈十六大拇指顶住刀格。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大人,来者是客。”顾长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台阶上。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
整个人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书卷气,完全不像个道士,更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教书先生。
“你就是那个半仙?”严秀宁扬起下巴,马鞭指着顾长清的鼻子。
“我看你是活腻了,敢骗到……”
“严小姐出门前,刚发了一通脾气,摔了一只汝窑天青釉的茶盏。”
顾长清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谱。
严秀宁愣住了。
“这茶盏是半个月前严阁老从宫里带回来的赏赐。”
“你心疼,但更多的是焦躁。”
顾长清一步步走下台阶,他每走一步,严秀宁的气势就弱一分。
“你最近总是心悸气短,尤其是在看到某个人的时候。”
顾长清站定在严秀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极具压迫感。
“午夜梦回,常有坠落感,手脚冰凉,盗汗。”
“太医给你开了疏肝理气的方子,没用。”
“因为你的病不在肝,在心。”
严秀宁握着马鞭的手开始发抖,这些症状,她连贴身丫鬟都没说过!
“你……你胡说八道!”她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居然敢调查我?”
“我不必调查。”顾长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的黑眼圈被那层厚厚的铅粉盖住了,但盖不住眼底的红血丝。”
“你说话时习惯性按揉左肋下三寸,那里是肝经郁结之所。”
“最重要的是。”顾长清微微前倾,凑近严秀宁。
那种混合了檀香和药草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她。
“你身上那股味道,那是求而不得的酸腐气。”
严秀宁瞳孔猛地收缩。
“你嫉妒。”
顾长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嫉妒沈晚儿,因为她有一个把她视若珍宝的哥哥。”
“你想毁了她,似乎这样,那个男人就能多看你一眼。”
轰!
严秀宁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她最大的秘密,最隐秘的耻辱。就这样被这个男人赤裸裸地剖开,摊在阳光下。
“闭嘴!你闭嘴!”严秀宁尖叫着后退,马鞭落地。
她像看鬼一样看着顾长清,这人不是半仙。
他是妖怪!
“严小姐,怒伤肝,恐伤肾。”
顾长清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折成的三角符。
“这是一个故人托我给你的。”
严秀宁下意识地接住。
“戴着它,别让那些脏东西趁虚而入。”
顾长清意有所指,“毕竟,严阁老的千金如果疯了。”
“这京城可是要乱一阵子的。”
严秀宁死死捏着那张符。
她看了一眼顾长清,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十六,那种被看透的恐惧压倒了嚣张。
“我们走!”她转身就跑,连地上的马鞭都忘了捡。
那些婆子面面相觑,连忙跟上。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狼狈得像一群丧家犬。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沈十六捡起那根马鞭,随手扔给雷豹。
“你跟她说了什么?”沈十六看着顾长清,眼神复杂。
他太了解严秀宁那个疯婆子了。能把她吓成这样,顾长清绝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没什么,只是帮她确诊了一下病情。”
顾长清转身往回走,经过沈十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片。
那是刚才严秀宁差点摔倒时,从她袖口里掉出来的碎片。
“看看这是什么。”
沈十六接过瓷片,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幽香钻进鼻孔。和他妹妹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莲花香。
沈十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比刚才拔刀时还要难看。
“严家也被渗透了?”
“严秀宁这种性格,偏执,疯狂,占有欲强。”
顾长清推了推眼镜,“正是那个邪教最喜欢的容器。”
“只不过,她中毒比你妹妹深。”
“她不仅仅是信徒。”
顾长清看着严秀宁消失的方向,声音微冷。
“她可能已经是发展下线的‘执事’了。”
入夜。
沈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顾长清坐在桌前,正在摆弄那些从严秀宁袖口蹭下来的粉末。
门被敲响了,不是雷豹那种大大咧咧的砸门声,很轻,带着试探。
“顾先生,睡了吗?”
是沈晚儿。
顾长清给沈十六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翻身上了房梁,屏住呼吸。
“进。”
沈晚儿推门而入,她手里捏着一张大红色的帖子,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朵盛开的黑莲花。
那莲花花瓣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涂上去的,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
血。
顾长清不用检验就知道。
“顾先生。”
沈晚儿走到桌前,把帖子双手奉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我的道友们听说了您的神通。”
“她们想请您去‘坐而论道’。”
顾长清放下手里的试管,指尖按在那张帖子上。
冰冷,黏腻。
“何时?”
“明晚子时。”
沈晚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就在城外的‘极乐观’。那里,才是真正的仙境。”
顾长清勾起了嘴角。
“好啊。”
他收起帖子。
“我也想见识见识,你们的那位……”
“真神。”
第62章 活阎王低头,哑巴保镖上线
紫檀木桌上摊着那张大红帖子。
顾长清手里的银镊子夹起帖子一角,在烛火上燎了燎。
滋啦。
一股焦糊味钻出来,带着腥气。
“人血混朱砂,里面掺了曼陀罗花粉。”
顾长清扔掉镊子,掏出帕子细细擦拭手指。
“这请帖做得挺讲究,还没进门先给你下点药。意志薄弱的,闻了这味儿就得跪。”
沈十六没接茬。
他坐在阴影里,手里那把绣春刀被他摩挲得有些发热。
“听雨轩。”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那是东城出了名的销金窟,平时只有达官显贵的内眷才去得起。没想到是这帮神棍的老巢。”
“越是显贵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顾长清端起茶盏吹气。
“既然帖子下了,那就是要把我也拉下水。今晚子时……”
砰!
房门被撞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沈晚儿光着脚冲进来,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挂着没卸干净的残妆。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香囊,呼吸急促。
“哥!时辰到了!”
她扑到桌案前,一把抢过那张红帖子抱在怀里。
“我们要去见圣女!晚了圣女会怪罪的!”
沈十六霍地起身,挡住门口。
“回去睡觉。”
“我不!”
沈晚儿嗓音尖利,指甲在帖子上抓挠。
“你又要拦我!”
“就是因为你不信,家里才会遭灾!我要去赎罪!”
“沈晚儿!”沈十六伸手去夺帖子。
寒光一闪,沈晚儿从袖口抽出一把剪线头的剪刀。
尖端毫不犹豫地抵住自己的喉咙,皮肤瞬间陷下去,血珠子顺着剪刀尖往外冒。
沈十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统领数万锦衣卫、杀人不眨眼的男人,这会儿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魔鬼……你是阻碍我修行的魔鬼!”
沈晚儿一步步后退,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两道沟壑。
“让我走……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沈十六感觉心脏被人挖走了一块,这是他从小背在背篓里长大的妹妹。
现在却拿剪刀对着自己,把他当仇人。
“晚儿,别乱动。”沈十六声音发哑,试图往前挪半步。
“哥不拦你,你把剪刀放下,哥带你去。”
“你骗人!”沈晚儿手腕用力,血流得更多了。“退后!都退后!”
沈十六不敢动了,他只能看向那个还在喝茶的男人。
顾长清放下茶盏,杯盖在杯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这戏唱得不错,就是嗓门太大了点。”沈晚儿一愣,下意识朝顾长清看去。
就是这一瞬,顾长清手腕一抖。
那只汝窑茶杯盖旋转着飞出,精准地砸在沈晚儿手腕的麻筋上。
当啷。
剪刀落地。
还没等沈晚儿惨叫出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欺近。
顾长清双指并拢,在她耳后的风池穴上重重一点。
沈晚儿身子一软,栽了下去,沈十六抢步上前,把妹妹接住。
怀里的人很轻,即便昏死过去,眉心依然拧着个“川”字。
“毒瘾发作罢了。”
顾长清坐回椅子里,把没了盖子的茶杯推远。
“这种心理暗示比这茶里的茶叶渣还难清理。醒了还会闹,除非把根源拔了。”
沈十六把妹妹抱到里间的罗汉榻上,盖好毯子,他站在那儿,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良久。
沈十六走出来,解下腰间的绣春刀,重重拍在桌上。
“锦衣卫的刀,杀得了人,斩不断心里的鬼。”
沈十六转过身,那张刚毅的脸上写满了挫败。
“我试过了,关也没用,吼也没用。”
“顾长清,这次算我沈十六欠你的。”
他膝盖微曲,就要往下跪,一只圆凳滑过来,正好顶在他膝盖弯里。
“沈大人,腿软了怎么拿刀?”顾长清用脚勾住圆凳。
“我不需要你跪,我只需要你的配合。”
沈十六撑住桌沿,重新站直。
“只要能救晚儿,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那就把这身飞鱼服脱了。”顾长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雷豹平时做易容用的道具,一张做工粗糙的络腮胡。他把假胡子扔给沈十六。
“今晚去听雨轩,没有沈大人。”
顾长清推了推眼镜,“只有我的保镖。”
“阿大。”
沈十六接住那团带着胶水味的毛发,嘴角抽搐:“阿大?”
“对,阿大是个哑巴。”
顾长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因为你只要一开口,那种当官的颐指气使味儿就盖不住。”
“哑巴多好,不说话,只砍人。”
……
半个时辰后。
沈府偏门吱呀一声开了。
雷豹坐在马车辕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正仰头数星星,听见动静回头,差点一跟头栽下来。
先出来的是顾长清,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把拂尘。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邪气。
后头跟着个……
雷豹揉了揉眼睛。
那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粗布短打,裤腿卷着半截。
满脸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背上背着个长条形的布包袱,看起来像把锄头,又像根扁担。
壮汉走得有些别扭,刻意驼着背,但这副身板往那儿一杵,跟座铁塔似的。
“这哪找的长工?”
雷豹没忍住笑,“看着就不太聪明。”
壮汉抬头。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冷得让雷豹后脖颈子发凉。
雷豹把嘴里的草吐了,打了个哆嗦“沈……沈大人?”
沈十六没搭理他,只是粗重地喘了口气,弯腰钻进马车。车厢随着他的动作狠狠晃了两下。
顾长清忍着笑跟上去。
“走吧,听雨轩。”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夜色中朝着东城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
沈十六盘腿坐着,那把被破布缠得严严实实的绣春刀横在膝头。
他不说话,只是偶尔抬手挠一下下巴上发痒的假胡子。
“别挠。”
顾长清闭目养神,“那胶水不透气,挠破了容易感染。”
沈十六放手,把手背上的青筋捏得突突直跳。
“到了。”雷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马车停稳。
顾长清掀帘下车。
听雨轩门口挂着两盏白纱灯笼,光线惨白,照得门楣上的牌匾像块灵位。
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寻常的花香,是一种甜腻到发臭的味道。
像烂熟的水果,又混着某种油脂燃烧的焦气。
沈十六跟在顾长清身后半步,刚一下车,手就本能地要去摸腰间。
摸了个空,才想起刀在背上,自己现在是个哑巴长工。
门口立着两个青衣小童。
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
脸颊两团高原红,嘴唇一点殷红。
这妆容画得跟纸扎铺里的童男童女一模一样。
“先生有帖子吗?”左边的小童开口,嗓音尖细。
顾长清两指夹着那张大红帖子递过去。
小童接过来,凑到鼻尖下闻了闻,脸上那层白粉随着肌肉抽动簌簌往下掉。
“血是热的,先生请。”
大门缓缓开启,里面的味道更浓了,熏得人脑仁疼。
顾长清抬脚就要往里走。右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童突然伸手。
那只手瘦骨嶙峋,指甲涂得漆黑,直直拦在沈十六面前。
“护法留步。”小童嬉笑着,眼珠子一动不动。
“这里是仙境,只渡有缘人。粗人去偏房喝茶。”
沈十六脚步一顿。
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这京城里还没人敢拦他的路。
他下意识地抬头,那股常年在诏狱里浸泡出来的煞气瞬间溢出来。
小童被这一眼瞪得退了半步,但手还拦在那。
“阿大。”
前面的顾长清没回头,只是淡淡喊了一声。
“在外面候着。要是有人不懂规矩……”
顾长清停步,侧过头。镜片反着门口惨白的灯笼光,看不清神色。
“就把腿打断。”
沈十六太阳穴那根血管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闷哼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类似野兽的低咆。
恶狠狠地瞪了那小童一眼,退到了门廊下的阴影里。那小童打了个寒战,再也不敢看这大汉一眼。
顾长清独自一人穿过庭院。院子里种满了槐树,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
两侧厢房里传来隐约的诵经声,调子怪异,忽高忽低,听得人心烦意乱。
正厅大门敞开。
里面没点灯,只有角落里几盏油灯忽明忽灭。正中间竖着一架屏风,上面绣着那朵黑莲花。
顾长清迈步进厅。
“顾先生既然能断生死,知天命。”
屏风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这声音飘忽不定,像是经过特殊构造的回音壁处理过。从四面八方同时钻进耳朵里。
“不妨算算。”
一只苍白的手从屏风后伸出来,掌心里托着两杯茶。茶杯冒着热气。
“我这杯茶,是热的,还是冷的?”
顾长清看着那只手。
这种江湖术士玩剩下的把戏,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那要看,我是来喝茶的,还是来泼茶的。”
顾长清没接茶杯,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把拂尘,手腕一抖。
啪!
两杯茶被拂尘扫翻在地,茶水泼洒在青砖地上。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地上的茶水瞬间沸腾,冒起大股白烟。
青砖地面竟然被腐蚀出了一片焦黑的印记。
生石灰加浓酸,遇水放热。这要是喝进肚子里,不出半刻钟肠子就得烧穿。
顾长清收起拂尘。
“圣女这待客之道,倒是别致。”
屏风后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接着是一阵轻笑。
“有胆识。既然识破了,那便是入了门。”
“顾先生,请进。”
顾长清抬手推了推眼镜,迈步绕过屏风,直接踩过那一滩还在冒泡的毒水。
而在门外。
沈十六靠在柱子上,死死盯着那个一直冲他笑的纸人脸小童。
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把这破地方拆了,拿回去当柴烧。
第63章 这哪是安神枕?这是催命符!
听雨轩正厅,地砖滋滋作响。那滩泼洒的茶水正泛起白色泡沫。
青砖被腐蚀出一块丑陋的焦斑,酸臭味迅速在空气中蔓延。
顾长清没动。
他从袖口摸出一块帕子,仔细擦拭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茶凉了。”
屏风后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没了那故弄玄虚的回音,多了几分冷硬。
“但顾先生这泼茶的手法,倒是熟练。”
“茶里加了生石灰和浓硫酸,这茶要是喝下去,我就得给自己验尸了。”
顾长清把眼镜架回鼻梁。
隔着那层玻璃片,目光落在墙角那一盆开得正艳的红花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掐下一片花瓣,在指尖碾碎。
“曼陀罗花粉三钱,尸油两钱,也就是俗称的‘听话水’。”
顾长清拍掉手上的残渣,语气嫌弃。
“这种下三滥的迷药配比,还是大理寺三十年前玩剩下的。”
“圣女想用这东西控制人心,手段未免粗糙了些。”
屏风后安静得有些诡异。
片刻后,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来,轻轻拨开屏风一角。露出一截深紫色的道袍,金线绣着莲花。
“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女人的声音带着审视,“但这世道,蠢货太多。顾先生这样的聪明人,听雨轩很欢迎。”
咻。
破空声极细。
顾长清头也没回,两根手指往后随意一夹。
一块沉甸甸的黑木牌停在他指间。木牌散发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香,正面刻着一朵黑莲。
“客卿令。”
女人说道,“拿着它,顾先生以后想来喝茶,没人敢拦。”
顾长清两指转着那块牌子,塞进袖兜。
“喝茶就算了,”他转身往外走。
“我不喜欢和死人打交道,尤其是还没死透的那种。”
……
出了听雨轩的大门,外头的冷风一吹。
顾长清才感觉后背那层湿冷的衣服贴在皮肉上,极其难受。
阴影里,一道人影弹出来。沈十六一把扯掉脸上的假胡子。
“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进?”沈十六压着嗓子,听得出来火气很大。
“那种装神弄鬼的地方,一把火烧了最干净。”
“烧了也没用,正主不在里面。”顾长清钻进马车,整个人瘫在软垫上。
“那屏风后面是个传声筒,声音是从地下室传上来的。”
“你砍坏了那扇苏绣屏风,除了赔钱,什么也捞不着。”
雷豹坐在车辕上,扭头看了一眼:“头儿,现在去哪?”
“回府。我得洗澡,这味儿太冲。”
顾长清刚闭上眼。
吁——!
马车猛地一顿,雷豹死死勒住缰绳,那匹枣红马惊得前蹄腾空,差点把车厢掀翻。
沈十六反应极快,单手撑住车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瞬间按在刀柄上。
“哪个不长眼的……”雷豹刚骂半句,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巷口堵着一辆车。
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拉车的是两匹全黑的健马,连杂毛都不见一根。
赶车的是个戴斗笠的老头,低着头。手里也没拿鞭子,就在膝盖上盘着两个铁胆。
铁胆转动,咔哒,咔哒。
沈十六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太熟悉这种气息了,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
“退后。”
沈十六低喝一声,大拇指顶开刀鞘。
那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橘子皮似的老脸。
他没看沈十六,而是抬起枯瘦的手,亮出一块金牌。月光下,双龙戏珠的浮雕泛着冷光。
沈十六瞳孔一缩,按刀的手僵住了。
东宫。
除了太子近卫,没人敢挂这种牌子。
“顾先生。”
老头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家主子这会儿疼得睡不着,想请先生过去看看。”
不是商量,是通知。
“这是看病还是绑架?”
沈十六冷笑,“东宫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半夜拦路了?”
老头手里的铁胆停了。
“沈大人,有些路,不让也得让。”
气氛瞬间拉紧。一只手掀开帘子。
顾长清探出头。他看了一眼那块金牌,又看了看那个老头。
“王公公的义子亲自赶车,这面子给得够大。”
顾长清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阿大,把刀收起来。”
“这是鸿门宴。”沈十六没动。
“不去就是抗旨,更麻烦。”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衣襟,跨下马车。
“雷豹,你在这等着。”
“阿大,你这张脸要是被认出来,明天御史台的折子能把你淹死。你在车里待着。”
顾长清没给沈十六反驳的机会,径直走向那辆黑车。
老头微微侧身,让出脚凳。
顾长清钻进黑车。
那车连停都没停,掉头就走,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头儿……”雷豹看着那辆车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沈十六盯着那个方向,把刀推回鞘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雷豹,上房顶。”
沈十六抓起那团假胡子塞回怀里,眼神冷得吓人,“跟着。”
“如果一个时辰没出来,或者有严党的人靠近,你就把咱们十三司的信号弹点了。”
“就说咱们在抓邪教妖人,误入此地。”
……
城西,荒废的前朝别院。
这里草长得比人高,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顾长清跟着那老头穿过回廊,只能听见脚下腐朽木板发出的吱呀声。
正堂里点了灯,却关得严严实实,窗户缝都被棉布条塞死了。刚进门,一股热浪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顾先生。”
一位身着素色常服的女子端坐在主位上。
太子妃,叶氏。
只是这会儿,这位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娘娘。
眼底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草民顾长清,叩见太子妃娘娘。”顾长清正欲行礼。
“先生免礼。”
太子妃挥退了左右,连那赶车的中年人都退到了门外守着。
“深夜惊扰先生,实在是……走投无路。”太子妃甚至没有用“本宫”自称。
她站起身,竟然对着顾长清盈盈一拜。
“请先生救救殿下。”
顾长清侧身避开,把人虚扶了一把。
“娘娘折煞草民了。”
“有病找太医,有案找大理寺,顾某只是个验尸的。”
“太医不敢治。”
太子妃声音发抖,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宣纸,塞进顾长清手里。
“殿下他……撞鬼了。”
顾长清展开纸。
上面的字迹潦草狂乱,力透纸背,那是人在极度癫狂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每一笔都带着戾气,墨迹淋漓。
*天阙沉沉夜未央,屠龙宝刀换旧裳。*
*九五之位本无主,血洗金殿做帝王。*
顾长清扫了一眼,把纸折起来。
这哪是中邪,这是找死。
这种反诗要是流出去半张,明天严嵩就能逼着皇帝废太子。
“这就是殿下‘撞鬼’后的杰作?”顾长清问。
“这一个月来,每晚子时,殿下就会发疯。”
太子妃抓着顾长清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说梦见先皇索命,说东宫全是无头鬼兵。”
“醒来就写这些……写完就昏睡,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顾长清把那叠要命的纸塞回太子妃手里。
“带我去看看。”
后堂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顾长清差点被热浪冲个跟头。
屋里点了三个巨大的铜火盆,烧得极旺。窗户封死,空气不流通。
那种甜腻的香味在这里被高温蒸腾,浓得让人窒息。
角落的书案下,缩着一个人。
当朝太子宇文朔,这会儿正披着明黄色的锦袍,把自己裹成个球,瑟瑟发抖。
“别过来……朕……朕是真龙……”
他嘴里胡言乱语,眼珠子瞪得老大。全是红血丝,瞳孔扩散到了极致。
“把窗户打开!”
顾长清喊了一声,大步走过去,一把扯掉窗户上的厚棉帘,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
宇文朔发出一声惨叫,抱着头往桌子底下钻:“有鬼!冷风是鬼气!护驾!”
顾长清没理会发疯的太子。
他站在桌边,目光锁定了软榻上的一个枕头。
明黄色的缎面,绣着云龙纹,一看就是内造的精品。但那股甜腻得让人犯恶心的味道,源头就在这。
顾长清从袖子里摸出柳叶刀,寒光一闪。
刺啦。
价值连城的苏绣枕头被划开一道大口子。
他伸手进去,在蓬松的棉絮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暗红色的香囊。
香囊一拿出来,那股异香瞬间炸开。
顾长清立刻用帕子捂住口鼻,把香囊拎远了点。
“这里面装的是提纯的曼陀罗粉,还有西域的‘醉生梦死’。”
顾长清声音冷冽,隔着帕子把香囊扔在桌上。
“这东西受热挥发,再加上屋里这三个大火盆制造的高温缺氧环境。”
“太子爷每晚枕着这东西睡觉,那是把脑袋塞进了毒气罐里。”
“别说看见先皇索命,就算看见玉皇大帝给他跳艳舞都不稀奇。”
太子妃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这枕头……是上个月内务府送来的。”
“说是严阁老特意去大相国寺开过光的安神枕……”
顾长清用刀尖挑开香囊,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粉末。
“严嵩这安神的法子确实好。”
他推了推眼镜,“再睡半个月,太子爷就真的安息了。”
……
严府,书房。
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
严嵩穿着一身宽大的鹤氅,手里拿着一把修剪盆栽的剪刀。
他面前是一盆极名贵的罗汉松,枝叶虬结。
“你是说,那个姓顾的仵作,被太子妃接走了?”
严嵩咔嚓一剪子,剪掉了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
屏风外的黑衣人跪在地上:“是。”
“咱们的人本来想拦,但王安那个义子也在车上。”
“垂死挣扎。”严嵩吹了吹剪刀上的木屑,语气平淡。
“太子那边,这几天写的‘墨宝’收集得怎么样了?”
“已经拿到了。尤其是那句‘血洗金殿’,赵御史已经写好了弹劾的折子。”
“很好。”严嵩放下剪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个顾长清,既然他这么喜欢查案,那就让他查。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相爷,要不要……”黑衣人比了个手势。
“不急。”
严嵩笑了笑,“把水搅浑点,我要让陛下亲眼看看,他这好儿子是怎么疯的。”
“又是怎么……想杀他的。”
……
别院外的窄巷。
沈十六靠在墙上,脚边躺着两个不知死活的黑衣人。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顾长清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十六递过去一个水囊,里面装的是烈酒。
顾长清接过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把肺里的那股子甜腻味冲散了不少。
“搞清楚了?”沈十六问。
顾长清把那个用帕子包了好几层的香囊扔给沈十六。
“这东西的味道,和你妹妹请帖上的一模一样。”
顾长清擦了擦嘴角,“严党在朝堂上递刀子,‘无生道’在枕头里塞毒药。”
“这两拨人,穿的是一条裤子。”
沈十六捏着那个香囊,指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你是说,搞我妹妹的,和搞太子的,是一伙人?”
“恭喜沈大人。”顾长清推了推眼镜,“案子并了。”
“咱们本来只想抓几个神棍,结果一脚踩进了夺嫡的烂泥坑。”
沈十六没说话。
他把香囊揣进怀里,转身就把手里那把还没擦干净血的绣春刀重新挂回腰间。
“管他是夺嫡还是邪教。”沈十六大步走向马车,背影冷硬。
“只要动我在乎的人,天王老子我也照砍。”
顾长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快步跟上。“砍人的时候喊我一声。”
“干嘛?”沈十六回头。
“我告诉你往哪砍血溅得少点,省得我洗衣服。”
顾长清钻进车厢,“走吧,阿大。”
第64章 疯批美人的嫉妒,乱葬岗的纸新娘,药石无医
“那就是顾长清?”严府马车的锦帘挑开一线。
车厢内并未点灯,只能借着街角的风灯,看见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甲上染着艳丽的凤仙花汁。
严秀宁坐在阴影里。她盯着从“听雨轩”走出来的那两道人影。
前面的青年一身青衫,身形消瘦,手里把玩着一块黑木牌。步伐虚浮,是个典型的文弱书生。
后面跟着个驼背的大汉,满脸络腮胡,腰间挂着把普通的铁刀。
“回小姐,正是。”
车夫压低声音,“后面那个是他的贴身护卫,叫阿大。”
严秀宁的手指轻轻刮擦着窗棂。
那个叫“阿大”的护卫,正弯腰替顾长清掀开轿帘。动作熟练,却透着一股子极力压抑的僵硬。
这背影。
太像了。
严秀宁痴迷沈十六多年,那个男人宽肩窄腰的线条,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哪怕这人贴了胡子,装成驼背,那股子杀气,是遮不住的。
沈十六竟然肯为了这个酸腐书生,自降身价做个奴才?
咔嚓。
那截上好的沉香木窗棂,硬生生被她掰断了一角。
“顾长清……”
严秀宁把那截木头在掌心碾成粉末。木屑刺破了娇嫩的皮肤,渗出血珠,“好手段。”
“连锦衣卫指挥同知都甘愿给你当狗。”
嫉妒在胸腔里翻滚,她得不到的人,凭什么对别人摇尾乞怜?
“去。”
严秀宁随手将染血的木屑撒出窗外,声音有些渗人。
“给‘那边’递个话。”
“沈大人既然喜欢给人当保镖,那他自己的家,怕是就顾不上了。”
“沈晚儿那个蠢货,最近不是正求神拜佛想要‘飞升’吗?”
“成全她。”
……
沈府,后院绣楼。
子时将至。
风把窗户吹得哐当作响。
沈晚儿缩在床角,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送来的红色洒金帖。
帖子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架通往云端的梯子。
“时辰到了……神仙来接我了……”沈晚儿披头散发,赤着脚就要往外冲。
“哥!哥!我要去见圣女!我要去赎罪!”
砰!
她一头撞在门板上。
门从外面被铁链锁死了。
沈十六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那一撞之力极大,震得他后背发麻。
“晚儿,睡觉。”沈十六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祈求。
“今晚哪也不去。”
“你骗我!你是魔鬼!你挡了我的仙路!”
屋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抓挠声,那是沈晚儿用指甲在抠门板。
“放我出去!我不痛了……只要去了乱葬岗,喝了圣水就不痛了……”
沈晚儿的声音从尖利转为哀嚎,最后变成野兽般的嘶吼。
毒瘾发作带来的万蚁噬心之痛,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理智。
沈十六的手按在门锁上。他听见里面传来头颅撞击地面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他心口上。
那是他唯一的妹妹。
咔哒。
沈十六的手指勾住了锁链。
一只手横插进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顾长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下。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还在冒着热气。
“松手。”沈十六没回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她在撞墙。再不进去,她会把自己活活撞死。”
“进去了又能怎样?”顾长清语气平淡。把那个大碗递到沈十六鼻子底下。
“哄她?还是放她去乱葬岗送死?”
“我能护住她!”
“你护得住她的人,护不住她的脑子。”
顾长清把碗塞进沈十六手里,“这碗东西,给她灌下去。”
碗里是褐色的药汤,却没有任何药味,反而透着一股奇怪的咸腥气。
“这是什么?”
“加了料的生理盐水,还有三钱曼陀罗提取液。”
顾长清推了推眼镜,“既然她想飞升,我就让她在梦里飞个够。”
沈十六盯着那碗浑浊的液体,手有些抖。
“心软就是递刀子。”
顾长清上前一步,直接将沈十六挤开,掏出钥匙捅进锁孔。
“你现在放她出来,明天严嵩就能收到沈家小姐深夜私会邪教妖人的折子。”
“到时候,你才是真的害死她。”
咔嚓。
锁开了。
门刚露出一道缝,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就伸了出来,胡乱抓挠。
沈十六猛地侧过头,不忍再看。
顾长清却连眼皮都没眨。
他一脚踹开房门,侧身避开扑上来的沈晚儿。反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咕咚。
整整一碗药汤,被他毫不留情地灌了进去。
咳咳咳!
沈晚儿剧烈呛咳,抓着顾长清的手臂又撕又咬。
顾长清任由她抓,直到药效发作。
那个疯癫的少女终于软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顾长清扔掉空碗,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臂上的血痕。
“阿大。”
他踢了踢还在发愣的沈十六,“把她抱上床,绑好。”
“嘴里塞上布条,别让她咬断舌头。”
沈十六僵硬地照做。
等他安置好妹妹,走出房门时,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欠你一条命。”沈十六靠在柱子上,声音沙哑。
“欠着吧,利息很高。”顾长清正对着月光检查指甲里的药渍。
“这事儿没完。”
“帖子既然送到了,今晚乱葬岗那边,肯定有人在等。”
“我去杀光他们。”沈十六眼底戾气横生。
“杀人最容易,也最没用。”
院墙上突然翻下来一个人影。
身段妖娆,走路带风。
“哟,这就完事了?”
柳如是手里拎着个巨大的妆匣,笑眯眯地打量着沈十六。
“沈大人这脸色,比乱葬岗的尸首还难看。”
她走到顾长清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在脸上一贴。
转瞬间。
一张与沈晚儿分毫不差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
甚至连那种怯生生、带着点神经质的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怎么样?”顶着“沈晚儿”脸的柳如是转了个圈。
“今晚的新娘子,够不够俊?”
沈十六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按住刀柄。
“别激动。”顾长清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
“这是柳姑娘的绝活。今晚,就让柳姑娘替令妹去‘飞升’。”
“雷豹呢?”
“早就带人在坟圈子里趴着了。”柳如是抛了个媚眼,“我也该出发了。”
“毕竟,让神仙久等,可是大不敬。”
……
城外,乱葬岗。
这里是京城最阴晦的所在。无主的孤魂,夭折的孩童,都被草草掩埋于此。
一顶红色的小轿,在四个纸扎人一般的轿夫肩上,晃晃悠悠地穿过坟堆。
“沈晚儿”坐在轿子里,透过纱帘往外看。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碎骨和枯枝上发出的脆响。
“落轿——”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
轿子停在一座新挖的大坑前。
坑边立着个法坛,上面供奉着那尊黑面獠牙的“圣女”像。
十几个黑衣人围在坑边,脸上都戴着狰狞的傩戏面具。
“恭迎圣女飞升!”
为首的黑衣人手持招魂幡,跳着怪异的步伐逼近轿门。
“沈小姐,请吧。”
那人怪笑一声,“喝了这碗圣水,就能脱离苦海,极乐往生。”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轿帘。那只手没有去接碗,而是快如闪电地扣住了黑衣人的喉咙。
咔嚓。
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黑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脱离苦海?”
柳如是掀开轿帘,一脚踹飞了那具尸体,脸上带着戏谑的笑。“这种好事,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吧。”
四周的黑衣人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脚下的泥土突然炸开。
“锦衣卫办案!全都不许动!”
雷豹从坟堆里弹出来,手里提着把厚背砍刀,吼声如雷。数十名锦衣卫从四面八方涌出。
“中计了!撤!”
剩余的黑衣人反应极快,没有任何恋战的意思,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想跑?”沈十六的身影出现在退路上。
刀光一闪。
跑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瞬间仆倒,腿弯处鲜血喷涌,那是脚筋被挑断了。
沈十六没有杀人。他需要活口。
他一步步逼近,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星。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些黑衣人退无可退,被逼到了法坛边。
突然。
他们整齐划一地摘下面具,露出下面一张张死灰色的脸。没人求饶,也没人反抗。
所有人同时咬碎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
噗通。
噗通。
十几个活生生的人,在两息之内全部倒地。嘴角流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死士。
沈十六冲过去,捏开一人的下巴。口腔里全是烂肉,毒性之烈,触之即死。
“妈的。”
雷豹啐了一口,踹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这帮孙子,对自己比对敌人还狠。”
顾长清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蹲下身,用手帕包着手,从一个尸体的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不是严府的腰牌。也不是无生道的信物。
那是一块极其普通的铜牌,上面只刻着一个“戏”字。
“戏班子?”
柳如是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京城里唱戏的多了去了。”
“这不是唱戏的牌子。”
顾长清把铜牌翻过来,指着背面一道极浅的划痕。
“这是‘皮影戏’的规矩。人在幕后,线在手里。”
“有人在把我们当皮影耍。”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场针对沈家的局,这一地的死尸,不过是个开始。
……
次日,定国公府。
一场以“赏菊”为名的茶会正在后花园举行。
京城的贵女们云集于此,衣香鬓影,笑语晏晏。
严秀宁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只掐丝珐琅的茶盏,神情慵懒。
顾长清是作为十三司的特使,被邀请来“鉴定”一批古玩字画的。
他独自坐在一角的石凳上,沈十六依旧扮作“阿大”,沉默地立在他身后。
“顾先生。”
严秀宁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安静下来。
“听说昨晚城外乱葬岗闹鬼,动静还不小。”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长清,目光却扫过后面的阿大。
“不知道沈府的那位大小姐,昨晚睡得可安稳?”
周围的贵女们窃窃私语,都知道沈晚儿最近有些疯癫的传闻。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在告诉顾长清:昨晚的事,是我干的。你能奈我何?
顾长清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嚼着。他咽下糕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严小姐消息灵通。”
顾长清推了推眼镜,“不过那是邪祟作乱,已经被锦衣卫镇压了。”
“倒是严小姐,印堂发黑,近日怕是有血光之灾。”
严秀宁脸色一沉。
“放肆!你敢诅咒本小姐?”
“顾某只是个仵作,只会看死人,不会咒活人。”顾长清站起身,走到严秀宁面前。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动沈晚儿,是为了激怒沈十六。”
“你想看这把刀失控,想看他为了妹妹发疯。”
严秀宁的瞳孔微微放大。
“可惜,你算错了一点。”
顾长清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娇蛮的相府千金。
“疯狗咬人是乱咬。但他这把刀,只砍该死的人。”
“昨晚那些死士的尸体,我已经让人送去严府后门了。算是给严阁老的回礼。”
“你……”
严秀宁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顾长清没再看她一眼。
“阿大,走。”
沈十六跟在他身后,经过严秀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身上的杀气在那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严秀宁死死盯着那两道背影。
第65章 疯狗出笼,给太子的一桶冰水,墙后的活鬼
晨雾又湿又重,黏在衣服上很不舒服。
顾长清从袖口摸出一块素帕,捂着嘴闷咳两声。直到把肺管子里那股痒意压下去,才慢慢折好帕子收起来。
“分头走。”
他没看身边的人,只是低头整理有些歪斜的衣袖。
“既然他们想玩捉迷藏,那就把场面搞大点,大到他们藏不住。”
沈十六立在晨风里。
“你去哪?”
沈十六的声音冷硬。
“太医院给了牌子,太子那边拖不得。”
顾长清把那块腰牌挂正,指腹在上面的“令”字上蹭了一下。
“东宫现在是个铁桶,也是个筛子。我得进去把那个装神弄鬼的东西揪出来。”
“我跟你去。”
“你去不了。”顾长清转身,视线在沈十六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现在这副样子,进了东宫。魏征那个老头子能当场参你一本‘意图谋逆’。”
“还没等你拔刀,御林军就把你射成筛子了。”他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况且,外面的苍蝇太多了。”
“严家,无生道,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看热闹的。总得有人去把这些苍蝇拍死,让这京城见见血。”
沈十六的手指扣紧了刀柄,指关节发白。
“怎么拍?”
“动静越大越好。”顾长清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像个算计人命的屠夫。
“他们不是喜欢设局吗?你就把桌子掀了。”
“凡是和‘仙人指路’、‘升仙梯’沾边的。不管是香铺、书局,还是哪家权贵的私产。”
“砸。”
沈十六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全是血丝。
“好。”只有一个字。
沈十六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带着杀气。
顾长清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疯狗出笼了。
他转身上了那顶去往东宫的小轿,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起轿。”
……
西市,聚宝斋。
这是一家在京城贵妇圈里颇有名气的香铺。
据说这里的“安神香”能通阴阳,知吉凶。
此刻,店铺大门紧闭。
轰!
两扇厚实的门板连同门栓,在一瞬间炸开。木屑崩得到处都是。
沈十六踩着碎木渣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十名锦衣卫。
“沈、沈大人?”
掌柜的正躲在柜台后面算账,被这动静震得手一抖。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刚想赔笑脸。
“搜。”
沈十六只吐出一个字。
身后的锦衣卫扑了上去,根本不讲什么规矩。
货架被推倒,名贵的沉香、檀香撒了一地。那些精致的瓷瓶被踩得粉碎。
“住手!这可是……这可是严大管家罩着的铺子!你们这是强盗!”掌柜的急了,扑上来想要去拉扯。
啪。
沈十六反手一刀鞘抽在他脸上。
掌柜的半边牙齿混合着血水飞了出去。整个人横着飞出半丈远,撞在柜台上滑下来。
沈十六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掌柜发出惨叫声。
“‘升仙梯’的帖子,哪印的?”沈十六的声音很平静。
“小人不知……真的不知……”
咄!
铁刀下落,扎穿了掌柜的右手手掌,将那只胖手钉在地板上。
惨叫声再次拔高,又在半道戛然而止。
因为沈十六拔出了刀。带着血槽的刀锋带起一串血珠。
“我不急。”
沈十六用掌柜身上的锦缎长袍慢慢擦拭着刀刃。
“我有的是时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问。”
他又举起了刀。
“这次是左手。”
“别!别!我说!”掌柜的痛得浑身抽搐,裤裆湿了一大片。
“城南……城南老槐树胡同……有个地下作坊……”
沈十六收刀,转身往外走。
“去城南。”
直到走到门口,那冷冰冰的声音才传回来。
“这家店,烧了。”
……
城外,无名道观。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
上官云取下密信,扫了两眼,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砰。
他一掌拍在窗台上,青砖应声而裂。
“欺人太甚!”
“短短半个时辰,我们在西市的三个暗桩全被拔了。”
“连那个地下印坊都被锦衣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上官云转身,看向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那个沈十六简直就是条疯狗!他在挑衅圣教!圣女,让我带人去做掉他。”
帘幔后,传来落子的声音。
清脆,从容。
“急什么?”
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两指夹着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让他砸。”林霜月声音平静。
“动静闹得越大,严家和清流派的矛盾就越深。”
“沈十六不过是把刀。”她抬起头,似乎看向了遥远的皇城。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那个握刀的人。”
“顾长清……”
林霜月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昨晚从死士身上搜回来的仿品,做工粗糙。她手指微微用力,那块玉佩就在她指间化作了粉末。
“能看穿我的‘画皮’,还能借力打力,利用严秀宁那个蠢货反将一军。”
“这个人,才是猎人。”
“他进东宫了?”
上官云低头:“是,刚进去。”
“那就更有趣了。”林霜月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太子那边我都安排好了,那是心魔,是种在脑子里的种子。”
“我倒要看看,这位大虞第一仵作,怎么解这无药可解的毒。”
……
东宫,丽正殿。
还没进门,那种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就钻进了耳朵。
“滚!都滚开!”
“有鬼!孤看见了!他们在墙里!他们在画里!”
殿内瓷器碎了一地,桌椅板凳东倒西歪。
一群太监宫女跪在殿外的石阶上,把头埋在两腿之间,身子抖得像筛糠。
太子妃站在门口,发髻散乱,一支金钗都要掉下来了。看见那道青衫人影,她差点哭出来。
“顾先生!救命啊!”
太子妃顾不得仪态,提着裙摆跑过来,一把抓住顾长清的袖子。
“殿下他又发作了!”
“这次比哪次都凶,太医署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顾长清不动声色地抽出袖子,目光看向殿内。
太子宇文朔披头散发,赤着脚,手里挥舞着一把长剑。那张脸此刻扭曲变形,五官都在用力。
“别过来!我是太子!我是储君!”
“父皇!父皇救我!别杀我!”
几个太监试图拿着棉被扑上去,被他一剑逼退,差点削掉耳朵。
“这哪是中邪。”顾长清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评价。
“这是吓破胆了,人在极度惊恐的时候,看根绳子都是蛇。”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太监总管。
“去打水。”
老太监一愣:“啊?打水?什么水?要符水还是无根水?”
“井水。”顾长清语气平静。
“加冰。要一大桶。”
老太监傻了眼,求助地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咬破了嘴唇,点头:“听顾先生的!快去!”
片刻后。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大桶加了碎冰的井水来了。
“顾先生,这……怎么用?”
顾长清指了指大殿中央的太子。
“泼他。”
“这……”
两个小太监吓得当场跪下,手里的桶差点扔了。
那可是太子!未来的皇上!
谁敢拿冰水泼储君?这不是找死吗?
“不敢?”
顾长清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挽起袖子。
“那我自己来。”
他走过去,从太监手里接过那个木桶。
真沉。
顾长清晃了一下,稳住重心,有些吃力。但他步子很稳,一步步走进大殿。
“你是谁?!你是谁派来的恶鬼?!”
宇文朔看见有人靠近,立刻举起剑,剑尖颤抖着指向顾长清的喉咙。
“别过来!孤杀了你!”
顾长清没说话。
他在距离太子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腰腹发力,双手猛地扬起。
哗啦!
整整一桶混着冰碴子的井水,兜头泼了过去。
没有任何死角。连人带剑,浇了个透心凉。
世界瞬间安静了。
宇文朔保持着举剑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个被冻住的落汤鸡。
冰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衣领往下淌,甚至还在冒着寒气。
那种极度的低温刺激,强行打断了他大脑里的混乱。
“哈……哈……”
宇文朔大口喘着粗气,牙齿开始剧烈打架。
当啷。
长剑掉在地上。
周围的太监宫女全都把头磕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以为这下完了。
顾长清把空桶扔在一边,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走上前,递给宇文朔。
“殿下,醒了吗?”
宇文朔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湿了一半衣摆的青衫男子。
那种疯狂的幻觉消失了。只剩下彻骨的冷,冷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顾……顾长清?”宇文朔接过帕子,手抖得厉害。
“孤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
顾长清没行礼,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做了个噩梦,洗把脸清醒一下就好。”
“殿下,请坐。”
……
偏殿,暖阁。
宇文朔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手里捧着热姜茶,脸色依旧惨白。
顾长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从洋人那里淘来的怀表。
滴答。
滴答。
表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看着它。”
顾长清的声音很低,很稳。
“殿下这几日,是不是总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宇文朔盯着那块晃动的怀表,眼神还有些发直。
“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他们说……孤德不配位……说父皇要杀孤……”
“什么时候听见的?”
“晚上……还有午睡的时候……”
顾长清啪地一声合上怀表盖子。
宇文朔猛地一激灵。
“这种手段其实很低级。”顾长清收起表,站起身环顾四周。
“只需要一个特定的环境,和一点小把戏。”
他走到书房的东南角。那里挂着一幅画,《钟馗捉鬼图》。
画上的钟馗怒目圆睁,手持宝剑,正要去斩杀脚下的小鬼。
画工精湛,尤其是那双眼睛,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似乎都在盯着你看。
“这画,谁送的?”顾长清背着手。
“是……是内务府送来的。”
太子妃在一旁说道,“说是出自名家之手,能镇宅辟邪。”
“辟邪?”顾长清冷笑一声。
他凑近那幅画,侧过耳朵。
即使现在是大白天,只要屏住呼吸。依然能听见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风吹过管口的呜咽声。
若是在寂静的深夜,这声音会被无限放大。
“得罪了。”
嘶啦——!
名贵的古画被他撕了下来,扔在地上。
墙面上,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只有手指粗细,藏在原本画中钟馗的眼睛位置。
如果不撕开画,只凭肉眼根本发现不了。
顾长清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孔洞边缘。光滑,打磨过的铜管。
“这是‘传声筒’。”顾长清指着那个小孔。
“这墙是夹层,里面埋了特制的铜管,一直通到隔壁早就封锁的配殿。”
“有人躲在那边,对着管子说话。”
“声音传过来,再通过这幅绷得紧紧的画纸产生震动。”
“整个房间就会充满那种飘忽不定的低语。”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一脸骇然的宇文朔。
“殿下晚上听到的那些‘鬼话’,不是来自地府。”
“是有人躲在墙根底下,捏着嗓子一句一句念给您听的。”
当啷。
宇文朔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姜茶泼了一地。“谁?!是谁这么大胆子?!”
“去隔壁看看就知道了。”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准那‘鬼’还没走远。”
他刚要迈步往外走。
“圣上驾到——!!!”
这一声通报尖细高亢。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顾长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孔。太巧了,巧得就像是掐着点。
他转过头,看向殿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那是御林军特有的威压。
“看来,麻烦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顾长清理了理袖口,脸上并没有多少慌张。
第66章 给太子的冰桶挑战,皇帝问我长生术
脚步声。
鞋底碾过金砖地面,沉闷,拖沓。每一下都踩在死寂的空气里。
那袭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门槛。
屋内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砖缝隙,连大气都不敢出。
宇文昊背着手跨进殿门。
他的视线扫过浑身正打着寒颤的太子。又瞥了一眼滚落在地的木桶,最后停在顾长清身上。
眼神很平静。
看顾长清的样子,不像看人,像看一块石头,一棵草。
“这是做什么?”语速极慢,没有起伏。
太子宇文朔膝盖发软,直接瘫软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牙关磕碰出细碎的声响:“父……父皇……儿臣……”哆嗦得连句整话都凑不齐。
顾长清没跪。
他拍了拍袖口溅上的水珠,躬身作揖,动作标准得像把尺子。
“回陛下,草民在治病。”
“治病?”宇文昊指了指地上蜿蜒的水渍。
“拿冰水治?”
“太子殿下心火内焚,神窍被堵,故见神见鬼。”
顾长清直起身,面色平静,“祝由术讲究‘惊’字诀。”
“若不用这桶冰水浇透,殿下的魂魄归不了位。”
宇文昊没接话。
他走到主位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扶手。
笃。笃。笃。
单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都退下。”
太监总管如蒙大赦,挥手领着一屋子人退出去,殿门合拢。
太子被两个贴身内侍架去后殿更衣。
殿内只剩两人。
“顾长清。”
“草民在。”
“那日你在金殿上验尸,朕就觉得你胆子大。”宇文昊停下敲击的手指。
“今日一看,不仅仅是大,简直是无法无天。”
“陛下谬赞。”
“朕没夸你。”
宇文昊起身,走到顾长清面前三步处站定。
“你说这是祝由术。”
“是。”
“那朕问你。”
宇文昊声音忽然压低,透着一股让人后脊发凉的希冀。
“这世上既有招魂的祝由术,可有……长生之术?”
这是一个坑。
也是一道送命题。
顾长清垂下眼帘。
答有,是欺君,日后拿不出东西就是死罪。
答无,断了帝王念想,扫了兴致,也是死路一条。
“万物皆有理。”
顾长清换了个说法。
“草民修的是‘格物’。在草民眼中,人身即是一架精密仪轨。”
“常拂拭,勤上油,不染尘埃,不锈齿轮,自然运转长久。”
宇文昊盯着他。
“若要这仪轨永不磨损,亘古长存……”
顾长清顿了顿,“那是逆天理。”
“铁石尚会风化,何况血肉?但这‘保养’二字若做到极致,得享天年,并非难事。”
宇文昊没动,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顾长清脸上扫了一圈。
许久,他笑了笑。
“滑头。”
“保养……好一个保养。”
宇文昊似乎接受了这个不把话说死的答案。
“既会修仪轨,那就把太子这个‘坏了的仪轨’修好。”
“不管用冰水泼,还是火烧。”
“朕只要结果。”
宇文昊说完,转身出门。
“起驾——”
门外响起太监尖细的嗓音。
直到仪仗声远去,顾长清才慢慢直起腰。后背那层中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发冷。
这老皇帝比传闻中更疯,也更贪。
他走到书桌前,揭开那只狻猊香炉的盖子。
还有半炉没烧完的残灰。
顾长清摸出一只小瓷瓶,指甲挑起些许灰烬装入,塞紧木塞,反手滑入袖袋。
……
北镇抚司,十三司,验尸房。
屋内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醋酸味。
韩菱戴着厚棉布手套,用镊子夹取一点香灰,架在酒精灯的火苗上烤。
滋——
香灰受热卷曲,腾起一缕极细的青烟。没有香味,反倒窜出一股发甜的鱼腥味。
“味道不对。”韩菱迅速将香灰丢进备好的醋碗。
液体瞬间翻涌,原本褐色的陈醋泛起一层诡异的荧光蓝。
“醉梦引。”韩菱摘下手套,眉头拧着。
“西域货?”顾长清坐在太师椅上,捧着热茶暖手,脸色还有些苍白。
“曼陀罗花提炼,加了蟾酥和几味我不认识的生草药。”
韩菱指着那碗泛蓝的醋,“极其阴损。吸入一点就能致幻,极易成瘾。”
“最要命的是它能放大恐惧。平日里听见猫叫只是猫叫,吸了这东西,猫叫就是厉鬼索命。”
顾长清盯着那抹幽蓝,茶杯里的水面映出他冷淡的眉眼。
“全对上了。”
“铜管传声造‘鬼语’,‘醉梦引’乱心智。太子不是被吓疯的,是被喂疯的。”
顾长清放下茶杯,“这是拿储君当小白鼠做实验。”
韩菱脸色发白:“谁这么大狗胆?”
“除了那个想把天捅个窟窿的无生道,还能有谁。”
顾长清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不知道十六那边撬开嘴没有。”
……
西城,废弃铁匠铺。
炉火早熄,空气里却满是铁锈味和血腥气。
一个锦缎胖子被铁钩穿过琵琶骨,吊在房梁下,像块等待风干的腊肉。
身上没一块好皮,全是翻卷的鞭痕。
沈十六坐在唯一的条凳上。
正拿着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磨着手里那把剔骨刀。
沙。沙。沙。
极有节奏的摩擦声,比鞭子抽在身上更让人崩溃。
“我赶时间。”
沈十六头也没抬,手指试了试刀锋。
“再问一遍,香哪来的?”
胖子脸肿得辨不出五官,血水混着眼泪糊了一脸,身子不住地抽搐。
“我说……我说……”
“是……是个女人……”
“没见过脸……戴着面纱……都叫她‘月影’大人……”
“每逢初一,货放在城南土地庙神像后……我去取……”
沈十六手里的动作停了。
“月影?”
“是……真的是……”
胖子哭嚎起来,声音嘶哑,“我就知道这么多……大人饶命……”
沈十六起身,手腕一抖。
寒光闪过。
吊着胖子的麻绳断裂。胖子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气。
“带回诏狱。”
沈十六收刀入鞘,大步往外走,跨过门槛时连头都没回。
“让雷豹接手,别让他死了,我要知道他连几岁尿床都记得清清楚楚。”
……
夜深,东宫配殿。
这本是废弃库房,蛛网密布。
一个黑影趴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块松动地砖。
白天那个在太子身边伺候的总管太监,此刻正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个小瓷瓶。
他将瓶中粉末倒入砖下露出的铜管口,拿出折扇,对着管口轻摇。
做完这些,他凑近管口,嗓音压得极低,发出忽高忽低的声调:
“殿下……今日那冰水……凉不凉啊……”
“父皇……不要你了……”
“你是废人……”
声音顺着铜管,穿透厚重宫墙,钻进隔壁那张被撕破的画后墙洞。
老太监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虔诚。仿佛他谋害的不是储君,而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祭祀。
……
十三司,案牍库。
烛火摇曳。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带回的口供,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月影”二字。
“贵女圈玩祈福游戏的神秘女道长。”
“太子香料的上家。”水渍在桌面上慢慢干涸。
“同一拨人。”
沈十六正在擦拭手上的血迹,那股铁锈味怎么都散不干净。
“他们在撒网。”
顾长清声音有些哑,“用‘祈福’控制权贵女眷渗透后宅。”
“用‘药物’废掉储君图谋大统。”
“这盘棋,下得够大。”
顾长清掩唇咳了两声:“严嵩那老狐狸估计只是个出钱的金主。”
“真正的操盘手一直躲在暗处看戏。”
就在这时。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夜色,直冲十三司大门。
砰!
大门被撞开。
雷豹浑身是汗,手里攥着一份邸报冲进来,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全没了。
“头儿!出事了!”
“都察院炸了!”
“就在刚才,十二名御史联名死谏,折子已经递进大内!”
沈十六眉心一跳:“弹劾谁?”
雷豹把邸报拍在桌案上,力道大得震翻了茶杯。
“弹劾顾先生!”
“罪名——妖言惑众,以邪术祸乱宫闱,意图谋害储君!”
顾长清扫了一眼邸报。
领衔的名字红得刺眼:魏征。
那个出了名的铁头御史,连皇帝都敢指着鼻子骂的硬骨头。
“呵。”
顾长清极轻地笑了一声,眼底却没半点笑意。
“有人急了。我们刚摸到点线头,刀子就递到了魏征手里。”
“借刀杀人。”沈十六猛地起身,右手按上刀柄。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我去截折子。”
“截不住。”顾长清伸手拦住他。
“魏征这种人就是疯狗,你越拦,他咬得越死。”
“而且……”
顾长清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皇城方向,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一招太高明。用最‘正义’的清流,来杀我们这些查‘邪门’案子的人。”
“无论怎么辩,在魏征眼里。我和那个装神弄鬼的‘月影’都是一丘之貉。”
顾长清走到门口,今夜的风有点喧嚣。
“准备一下吧。”
他回头看向沈十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明日早朝,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记得带刀。”
“毕竟有人不想让我活着走进金銮殿。”
第67章 只有死人最守时,一份名为科学的战书,她在等风来
三更鼓响。
十三司门外的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将这段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赵刚骑在马上,手里提着缰绳,掌心全是汗。
他身后是八百名全副武装的兵卒,前面是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没人敢上前叫门。
门内静得可怕。
顾长清坐在大堂正中,面前的茶汤已经凉透,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衣。
他对门外的重兵恍若未闻,手里捏着一枚黑棋,指腹摩挲着棋子表面温润的纹理。
啪。
棋子落盘。
声音不大,却在大堂内激起回响。
沈十六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怀里抱着那把绣春刀。
他没看棋盘,也没看顾长清,只是盯着手里一块磨刀石。
噌。
噌。
一下又一下。
刀锋刮过石面,卷起细微的铁屑。
“赵刚这种货色,以前给我提鞋都不配。”
沈十六停下手里的动作,大拇指试了试刀刃。
“我现在出去,把他的头拧下来挂在旗杆上,这围也就解了。”
“那是兵变。”顾长清翻过一页案宗,头也没抬。
“严嵩就在等这一刀。”
“魏征这把火烧得正好,大虞朝最忌讳外戚干政、妖人乱国。”
“我那桶冰水泼在太子头上,在他们眼里,和泼在祖宗牌位上没区别。”
沈十六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那就坐在这等死?”
“等。”顾长清提起笔,在纸上落下两个字。
“等一个破局的人。”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震颤。
笃!
一支短箭钉在顾长清手边的窗棂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箭杆上绑着一截撕下来的丝绸,带着一股脂粉气。
雷豹从房梁倒挂下来,一把拔下短箭,拆下丝绸递给顾长清:“先生,苏媚娘那边的消息。”
顾长清展开丝绸。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城外三清观,林霜月。速去,恐有变。】
丝绸背面画着一朵扭曲的白莲。
顾长清盯着“林霜月”三个字。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闭环。
东宫夹墙里的铜管,贵女圈的祈福签文。
市井流传的长生谣,还有那碗泛着蓝光的醋。
这女人在下一盘大棋。
利用太子的恐惧,利用贵女的贪婪。甚至把魏征这种铁头御史都算计了进去。
“找到了。”顾长清把丝绸递给沈十六。
沈十六只看了一眼,猛地起身。刀锋归鞘,发出一声脆响。
“我去抓人。”
“外面那是五城兵马司,八百人。”顾长清提醒。
“八千也没用。”
沈十六走到衣架旁,扯下那件黑底滚金边的飞鱼服披风,系紧领口。
“只要我不谋反,他们就不敢动。”
“赵刚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走到大门口,双手按在门栓上。
回头。
“顾长清,你那套讲道理的法子太慢。”
“对付这种装神弄鬼的女人,直接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最管用。”
顾长清没拦他。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青色瓷瓶,抛了过去。
“带着。”
沈十六接住:“什么东西?毒药?”
“醒神散,加了三倍的薄荷脑和冰片。”
顾长清重新拿出一张宣纸铺平。
“那女人擅长用药,如果闻到什么甜腻的味道,立刻吸一口。”
“别到时候人没抓到,自己先跪了。”
沈十六把瓷瓶塞进怀里。
轰隆。
大门洞开。
赵刚原本正骑在马上打瞌睡,听到开门声吓得差点掉下来。
周围的士兵齐刷刷举起长矛,枪尖对准了门口那个身影。
沈十六站在台阶上,黑色的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拔刀。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退后。”声音不高,带着一股阴冷。
最前排的几个士兵手一抖,长矛差点拿不稳。
赵刚硬着头皮勒马大喝:“沈大人!下官奉命……”
“奉谁的命?”
沈十六打断他,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刚。
“严嵩?还是那个不知所谓的副都御史?”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包围圈就往后缩一寸。
“我乃锦衣卫指挥同知,天子亲军。”
“除了圣上,谁有资格拿我?”
沈十六走到赵刚的马前,抬手拍了拍马脖子。
那匹战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乱踏。
“赵大人,我想出城办点私事。”
“你是要拦我,还是要跟我去诏狱里喝杯茶?”
赵刚喉结上下滚动。
诏狱里的茶,那是人喝的吗?那是要把脑浆子都喝出来的。
“沈大人……这……”
赵刚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下官也是身不由己……”
“那就让开。”
沈十六不再看他,径直撞开挡路的士兵。八百人的包围圈,硬生生被他走出一条路。
直到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赵刚也没敢下令放箭。
……
顾长清听着外面的动静平息,提起笔。他没有因为封锁而焦虑,甚至比平日更冷静。
既然魏征要谈“理”,那就跟他谈“理”。
既然这世道信奉“鬼神”,那就用“格致”把鬼神这层皮扒下来。
《格致辩邪疏》。
没有华丽辞藻,不引经据典。
第一段,解“东宫鬼语”。
【声,气之震也。铜管传声,犹若空谷回音。墙有夹层,声有通道,人语虽轻,聚之则啸。非鬼魅作祟,乃机关之巧。】
第二段,析“醉梦引”。
【曼陀罗花产自西域,性寒味苦。蟾酥入药,量微醒脑,量大致幻。二者合一,化灰燃之,吸入者如坠梦魇,见心中至惧。太子非中邪,乃中毒。】
顾长清写得极快,笔锋如刀。
这是他作为大虞第一仵作的骄傲,也是他对这个荒诞时代的宣战书。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笔一扔。
“雷豹。”
“在。”
“把这个送出去。”
顾长清将墨迹未干的宣纸折好,装入信封。
“别走正门,翻墙。”
“把它放在魏征的枕头边。”
雷豹愣了一下:“先生,那是魏征啊。”
“我要是被发现,他能拿笏板拍死我。”
“找姬衡留下的暗桩。”
顾长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是攻心。”
“魏征这种人,恨的不是我,是妖言惑众。”
“只要让他明白真正搞鬼神之说的是谁。”
“这把捅向我们的刀,就会变成我们的盾。”
……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铺。这是苏媚娘留下的接头地点。
沈十六推开虚掩的门板。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铺子里没点灯,借着月光,能看见满屋子的寿材阴森森地排列着。
正中间那口还没上漆的薄皮棺材,盖子歪在一边。
沈十六脚下一顿。靴底传来黏腻的触感。
他低头。
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还在缓缓蔓延。他几步上前,看向棺材内部。
空的。只有底板上躺着一个人。
十三司的眼线,“麻子”。
喉咙被利器割开,切口平整,一刀毙命。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支断笔,身下的木板上用血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好奇害死猫】
沈十六呼吸一滞,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挑衅。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在查,还预判了他们的每一步。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后堂传来。
沈十六反手拔刀,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射而出。
“谁!”
刀锋劈开布帘。后堂空无一人。
只有一扇开着的后窗,窗框上挂着一只死猫。猫脖子上系着根红绳,随着夜风来回晃荡。
沈十六一拳砸在门框上。
木屑纷飞。
……
寅时一刻,魏府。
魏征披着单衣,手里捧着那封不知何时出现在案头的信。信封上没署名,只画着一把解剖刀。
他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从最初的震怒,到中间的惊疑,再到现在的死寂。
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冲击着他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
铜管传声?
药物致幻?
他这一生弹劾过贪官,骂过皇帝,斗过奸佞。
但他从未想过,“鬼神”二字,竟然可以被拆解成冷冰冰的铜管和草药。
如果是真的……
魏征猛地合上信纸,手有些抖。如果不查清楚,今日朝堂上那一出。
岂不是自己成了严党铲除异己的帮凶?
“来人!”
管家提着灯笼跑进来:“老爷?”
“备轿。”
魏征把信纸塞进怀里,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决。
“不去宫里,去东宫。我要去看看那面墙。”
……
城外,三清观。
残垣断壁,神像倒塌。
唯有后院凉亭收拾得纤尘不染。亭中红泥小火炉烹着雪水,茶香四溢。
一个白衣身影坐在亭中,面上戴着素白面纱。
林霜月。
她在等。
水开了。
咕嘟咕嘟的水泡翻滚声中,沈十六提着刀,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身上的飞鱼服被露水打湿,刀尖还滴着刚才在路上顺手宰的一条野狗的血。
“顾大人没来?”林霜月没回头,手里稳稳地斟茶。
“可惜了,这茶是明前的龙井。”
她手腕一倾。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激起一阵白雾。
沈十六没废话,长刀出鞘半寸:“跟我回诏狱。”
“沈大人还是这么急躁。”林霜月放下茶壶,转身。她眼里没恐惧,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看看四周。”
风停了。
树林里传来密密麻麻的机括声。至少五十把强弩,正指着这座凉亭。
沈十六连眼皮都没动。
“顾长清说得对。”
他松开刀柄,竟然大马金刀地在林霜月对面坐下,伸手拿起那只空茶杯。
“你这种人,最喜欢玩弄人心。”
“如果想杀我,刚才进门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费这么大劲设局请我来,总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林霜月眼中的笑意加深。
“沈大人果然有些胆色。”她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沈十六面前。
“那我就直说了。”
“顾长清那份《格致辩邪疏》写得很精彩。想必此刻,魏征已经在去东宫的路上了。”
沈十六捏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这件事,只有他和顾长清、雷豹三人知道。
十三司有内鬼?
还是说,顾长清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个女人的算计之中?
“别紧张。”
林霜月端起自己的茶杯,透过面纱轻轻吹开浮沫。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有些真相,远比鬼神更可怕。”
“顾长清想用格致破除迷信,想救大虞。”
她放下茶杯,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直刺沈十六。
“可如果……这大虞朝的根,本来就是烂的呢?”
“如果这祈福游戏背后真正的主人,就坐在那把龙椅上呢?”
轰隆!
天边划过一道惊雷。
惨白的电光照亮了林霜月那双清冷的眼睛。
也照亮了沈十六瞬间僵硬的脸。
第68章 朝堂验鬼,我用科学扇肿百官的脸!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金砖。
“宣,十三司特聘顾问顾长清,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觐见——”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顾长清整了整衣袖,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没穿官服,只是一身青衫,手里还提着一个黑漆木箱。
沈十六走在他身前半步。
两人走到大殿正中。
跪拜。
叩首。
“顾长清。”
宇文昊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魏卿说你以邪术惑乱东宫,甚至给太子施以‘冰刑’,你可认罪?”
顾长清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
左侧文官队列中,魏征一步跨出,手持象牙笏板。
“陛下!臣非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正视听!”魏征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昨夜臣收到一封匿名信。”
“言辞凿凿称东宫‘鬼语’乃机关所致,‘邪症’乃药物所迷。”
“若真如信中所言,那我大虞朝堂这几日岂不是被一介妖人玩弄于股掌?”
“臣恳请陛下,准许此人在朝堂之上自辩。”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格致’之理说个清楚!若是假的,臣请立刻将其斩首示众,以谢天下!”
顾长清瞥了魏征一眼。
这老头,倒是比想象中更有种。
没直接喊打喊杀,反而给了个说话的机会。但这机会,也是把断头刀。
严嵩站在百官之首,眼皮耷拉着,看似老僧入定,实则余光阴毒地扫过魏征。
多管闲事的老东西。
“准。”宇文昊吐出一个字。
顾长清也不废话,直接打开那个黑漆木箱。
“既然魏大人想看,草民就献丑了。”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琉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水。
接着又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粉末。
“诸位大人,前些日子京城盛传‘鬼火索命’。”
“说是无生……说是妖道做法,能凭空招来地狱冥火。”
顾长清一边说,一边将那撮粉末倒在了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湿布上。
大殿内光线昏暗。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
“装神弄鬼。”严党中有人小声嗤笑。
顾长清没理会,只是静静地等着。
一息。
两息。
湿布上的水分慢慢挥发。
突然——
呼!
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腾起,在半空中摇曳,发出嗤嗤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大蒜味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鬼火!”
“护驾!快护驾!”
几个胆小的言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殿前侍卫仓啷啷拔刀出鞘。
沈十六动也没动,只是伸手按住了离顾长清最近的一名侍卫的刀柄。
稍一用力,将对方的刀硬生生压回了鞘中。
“慌什么。”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神色平淡。
“这不是鬼火,这叫‘白磷’。人骨腐烂,亦可生此物。”
“乱葬岗多磷火,非冤魂不散,实乃尸骨未寒,遇风自燃罢了。”
他指了指那团还在燃烧的绿火。
“妖道以此物涂抹于纸人、符咒之上,待水分一干,自然起火。”
“诸位大人读的是圣贤书,却连这江湖把戏都分不清?”
大殿内一片死寂。
魏征死死盯着那团火,花白的胡须颤抖着。
他是读死书的人,但这辈子也没见过火能从水里生出来。
顾长清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反手又拿出一个瓷碗,倒入清水,滴入几滴无色药水。
“这是‘显影水’。”
他又取出一张看似空白的黄纸,往水里一浸。瞬间,黄纸上渗出殷红如血的字迹:【严】。
哗——
满朝哗然。
严嵩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杀意。
顾长清把那张滴血的纸随手扔进盆里:“这也是戏法。碱水遇姜黄,色如鲜血。”
“所谓的‘血书告天’,不过是酸碱之道。”
他站直身子,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太子殿下所患,非是被鬼怪缠身,而是被人长期在熏香中下了曼陀罗与蟾酥。”
“曼陀罗致幻,蟾酥乱心。”
“东宫那面墙壁内,藏着两根铜管,连接殿外。”
“有人日夜对着铜管低语,声音聚于殿内,如鬼魅在耳。铜管传声,药物致幻,磷火惑人。”
“这就是你们敬畏的‘天谴’,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神迹’。”
“十三司顾长清,今日便用这‘格致’之术,破这满城妖言!”
哐当。
不知是谁的笏板掉在了地上。
魏征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顾长清,像是看着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块璞玉。
但他终究是御史。御史的职责,是维护法度,而非真相。
“好一个格物致知。”魏征声音有些哑。
“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太子确是中毒,而非中邪。”
“但大虞律例,无诏擅闯东宫者,斩。”
“无旨对储君用刑者,夷三族。”
魏征举起笏板,直指顾长清眉心。
“顾长清,你既无官职,又非太医。”
“昨夜你私入东宫,对太子泼冷水,更是大不敬!”
“这程序不合,便是乱法!”
“若人人皆可凭‘救人’之名践踏皇权,这大虞还是大虞吗?”
这一招,绝杀。
顾长清皱眉。
这老头真是难缠,道理讲通了,就开始讲法条。
严嵩那边,几个党羽立刻跟进。
“魏大人所言极是!”
“此人目无法纪,妖言惑众虽假,但欺君之罪是真!”
“请陛下下旨,将此獠拿下!”
沈十六往前跨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顾长清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那只手又搭上了刀柄。
他在算距离。
离这里最近的宫门有三百步。
如果现在暴起,挟持魏征,杀出去的几率有几成?
三成。
够了。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折子戏。
他需要顾长清这把刀去割掉严党身上的肉,但这把刀太快,也太独。
不敲打敲打,以后不好用。
“顾长清,”宇文昊慢悠悠地开口。
“魏卿问你话呢。”
“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朕的太子?”
顾长清沉默。
这局是个死结。
因为无论怎么辩解,“私闯”这个事实是洗不掉的。除非……
“报——!”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通传。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长安公主殿下求见!”
“人……人已经到殿门口了!”
“胡闹!”
宇文昊眉头微皱,“朝议之时,她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
一阵脚步声传来。
宇文宁一身银色轻甲,红色的披风如火焰般在身后卷动。
她没戴金钗步摇,只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马尾,手里甚至还提着一根马鞭。
百官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在这大虞朝,除了皇帝,最不好惹的就是这位长安公主。
先帝最宠爱的幼女,宇文昊唯一的亲妹妹。
手里还握着京畿营的一支私兵。
宇文宁大步走到顾长清身边。
她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魏征,直接朝宇文昊行了个军礼。
“皇兄。”
宇文昊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宁儿,这是朝堂,不是你的演武场。”
“臣妹知道。”
宇文宁转过身,目光在满朝文武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魏征身上。
“刚才本宫在殿外听见,有人要斩本宫的恩人?”
魏征一愣:“恩人?”
宇文宁走到顾长清身边。
居然伸手,极为自然地帮顾长清拍了拍肩膀上沾的一点香灰。
顾长清身子僵了一下。
这戏……是不是过了?
宇文宁没理会他的僵硬,朗声道:“太子皇侄近日梦魇缠身,本宫心急如焚。”
“听闻民间有一神医顾长清。便把自己的腰牌给了他,命他深夜入宫诊治。”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纯金的令牌,当啷一声扔在魏征脚下。
“这腰牌,是本宫给的。”
“这人,是本宫请的。”
“那一桶冰水,也是本宫授意泼的。”
宇文宁挑眉,下巴微扬,一股皇家的傲气扑面而来。
“魏大人,你是要连本宫一起弹劾吗?”
“还是要判本宫一个私闯东宫、谋害储君的罪名?”
魏征看着脚下的令牌。
那是先帝御赐的“如朕亲临”金牌。
这还弹劾个屁。
既然是公主邀请,那就是家事。既然是家事,那就不涉及礼法程序。
魏征那张憋了一肚子道理的嘴,张了张,最后只能无奈地闭上。
他捡起令牌,双手奉上,深深一拜:“既是殿下懿旨,那便并非私闯。”
“老臣……无话可说。”
严嵩那张老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怎么也没算到,平日里从不过问政事的长安公主。竟然会为了两个小子亲自下场搅局。
而且看那维护的姿态,分明是……
严嵩的视线在沈十六和宇文宁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顾长清。
有趣。
这沈家的小狼崽子,和这个仵作,居然攀上了这根高枝。
“既然误会解开了。”宇文宁看向龙椅上的宇文昊。
“皇兄,顾长清不但无罪,反而救治太子有功。臣妹恳请皇兄重赏。”
宇文昊哈哈一笑。
这场戏,看到这就够了。
严党吃瘪,魏征闭嘴,太子得救。
虽然妹妹这举动有点出格,但结果是他想要的。
“准。”
宇文昊一挥手,“顾长清破除迷信,救治太子有功。”
“赐……黄金千两,御酒十坛。”
“沈十六护卫得力,赐飞鱼服一套。退朝!”
第69章 这哪是公公,这是东宫第一绝命毒师
午门外的风有些硬,刮在脸上生疼。
百官散尽,沈十六没走。
他按着刀,立在宫墙下,飞鱼服的衣角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他在等人,或者说,在等一个交代。
那个穿着银甲的身影终于跨出了宫门。
宇文宁走得很快,马鞭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腿甲。她没带侍从。
沈十六往前迎了两步,到了跟前。
宇文宁站定,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刚换上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腰牌上。
“沈大人升官了。”语气平淡。
沈十六垂着头,拱手行礼:“谢公主殿下今日解围。”
“解围?”
宇文宁嗤笑一声,“沈十六,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本宫是为了皇兄,为了大虞的脸面。”
“你这把刀太钝了,还得本宫亲自来磨,你该觉得羞耻。”
沈十六没抬头,也没辩解,只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臣,知罪。”
“你永远只会说这一句。”宇文宁收回视线。
转头看向一旁正抱着那个箱子、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的顾长清。
顾长清正拿着一块金元宝在袖子上蹭,感觉到两道视线看过来。
这才慢吞吞地把金子塞回箱子里,直起腰,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草民……哦不,臣,见过公主殿下。”
宇文宁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就是那个给太子泼冰水的?”
“救人救急。”顾长清拍了拍箱子。
“这不,陛下都给赏钱了,说明这事儿办得对。”
宇文宁哼了一声,手腕一翻,一样东西朝顾长清飞去。
顾长清手忙脚乱地接住。
是一块赤金打造的腰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
“以后进宫,用这个。”
宇文宁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转身就往停在远处的马车走。
“想死就在这儿杵着,想活命的,跟本宫走。”
顾长清掂了掂手里的金牌,偏头看向沈十六:“这玩意儿纯金的?”
沈十六抬起头,看着那辆已经启动的马车。
“那是长公主令。见牌如见君,能调动京畿卫三千营。”
“嚯。”顾长清吹了声口哨。赶紧把腰牌揣进最贴身的兜里。
“那得收好,比金子值钱。”
沈十六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步跟了上去。
公主府不在内城最繁华的地段,反而靠近城墙。院墙高耸。
书房里,宇文宁坐在主位上,把头盔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都坐。”
沈十六坐在下首,顾长清则挑了张离门最近的椅子。整个人陷进软垫里,手里还捧着刚送上来的热茶。
“东宫的事,没那么简单。”
宇文宁开门见山,“皇兄虽然下了封口令,但太子的情况本宫最清楚。”
“那不是简单的中毒。”
顾长清吹开茶汤上的浮沫:“确实不是。”
“曼陀罗和蟾酥只是引子,真正让人发疯的,是恐惧。”
“恐惧?”
“日日夜夜听见鬼叫,看见鬼火,是个正常人都会疯。”
顾长清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而且,那个下毒的人,对东宫的构造了如指掌。”
宇文宁眉头拧了起来:“东宫守卫森严。”
“除了太子的贴身内侍,外人根本进不去寝殿。”
“这就是问题所在。”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张在东宫画的草图,摊在桌上。
“我查过那个传声铜管的走向。入口在偏殿的耳房,出口在寝殿的床榻后。”
“那个耳房,平日里是堆放杂物的,钥匙只有一个人有。”
书房里静了下来。
沈十六的手指按在刀柄上。
“王公公。”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宇文宁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不可能!王德全伺候了皇兄二十年,又看着朔儿长大。”
“若是连他都是内鬼,这宫里还有谁能信?”
“信不信,不在于交情,在于证据。”顾长清指着图纸上的一点。
“那个耳房的锁是特制的,没有撬动的痕迹。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那就抓起来审。”
沈十六的声音里透着血腥气,“进了诏狱,铁人也能开口。”
“不行。”
顾长清摇摇头,“他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也是陛下身边的老人。”
“没有实锤,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被反咬一口,说我们构陷忠良。”
“那你说怎么办?”宇文宁虽然急,但也知道其中的利害。
顾长清靠回椅子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既然他们喜欢装神弄鬼,那咱们就给他们造一个更大的鬼。”
……
后院的一间配房里,门窗紧闭。
王公公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个火盆。
几张写满字的纸条正在燃烧,灰烬在热气中打着旋儿飞起来。
火光映着那张老脸,此刻却显得有些扭曲。
“红尘万丈苦,无空渡世人。”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把最后一张纸扔进火里。
“圣女说了,真龙蒙尘,需以猛火炼之。”
“咱家这是在帮殿下渡劫,是在帮大虞修万世的福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甜腻的香味飘了出来。
正要往手里的香炉里倒,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公公手一抖,瓷瓶差点掉进火盆里。
他迅速收好东西,换上一副佝偻卑微的模样,推开门走了出去。
“吵什么?惊扰了殿下休息,你们几个脑袋够砍的?”
几个小太监正聚在院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跪下。
“公公饶命!是……是前面的那位顾神医。”
“说是在古籍里找到了破解邪术的终极法门。今晚就要在寝殿外开坛做法!”
王公公眼皮跳了一下:“做法?陛下不是最厌恶这些江湖术士吗?”
“说是经过陛下首肯的。”
小太监回道,“顾神医说,那个鬼藏得深,寻常法子抓不住。”
“得用……得用‘雷法’把它轰出来。”王公公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
雷法?
这世上哪有什么雷法,除非……
他想起之前听闻顾长清在朝堂上弄出的“鬼火”和“血书”,心中不安。
这个姓顾的,邪门得很。
“知道了,都散了吧。”王公公挥退了众人,转身回屋。
但他没坐下,而是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那个耳房。如果顾长清真的要做法,肯定会搜查四周。万一发现了那个铜管的入口……
不行。
那里面还留着上次没用完的“沉魂香”残渣。
得去处理掉。
现在就去。
王公公咬了咬牙,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东宫外围,沈十六坐在一棵巨大的槐树上,手里把玩着一片树叶。从这里,能俯瞰整个东宫的后院。
“大人,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
树下,雷豹声音压得很低。“连下水道的铁栅栏都加固了两层,只许进,不许出。”
沈十六点了点头,目光锁住那个在屋顶和回廊间快速穿梭的黑影。
“网撒好了,就等鱼撞上来。”
“这王老太监看着一把年纪,腿脚倒是利索。”雷豹啧了一声,“看来也不是个简单货色。”
“简单货色能在深宫里活二十年?”
沈十六把树叶在指间碾碎,“告诉弟兄们,别急着动手。”
“顾长清说了,要抓现行。”
“得令。”
沈十六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面饼,咬了一口,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太子寝殿。
那里灯火通明,顾长清正在那儿演戏。
不知道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会儿腿肚子转筋了没有。
顾长清确实有点腿软。
不是吓的,是冻的。
东宫这地界阴气太重,加上为了配合气氛。他让人撤走了周围所有的火盆,只留了几盏惨白的灯笼。
他站在寝殿外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没有桃木剑,也没有黄纸符咒。
而是摆满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个巨大的铜制喇叭。
太子宇文朔披着厚厚的大氅,坐在台阶上。
脸色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
“顾先生,这……真能抓到鬼?”宇文朔的声音还有些虚。
“殿下放心。”顾长清正在往一个玻璃瓶里倒液体,闻言头也不回。
“鬼怕恶人,更怕格致。”
“格致?”
“万物皆有理。”
“鬼若存在,必有其形,有形便可测,可控,可灭。”
第70章 元素周期表驱魔,太子床头的磨刀声
夜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
顾长清站在太极殿前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个做工粗糙的铁皮喇叭。
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吸了口冷气,冲着殿门大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速速现形!”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急急如律令!”
周遭的侍卫和小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没人听得懂后面那串咒语。只觉得高深莫测,透着一股来自天外的肃杀之气。
顾长清放下喇叭,从桌上抓起一把镁粉,随手撒进面前燃烧的火盆里。
“砰!”
一团耀眼的白光炸开,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啊!显灵了!顾神医显灵了!”小太监们把头磕得砰砰响。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点头。
转身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这戏演得太累。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那碗加了特制镇静剂的安神汤,分量给足了。宇文朔现在应该睡得像头死猪,雷打不动。
没有迷烟,没有鬼语。今晚东宫安静得只有风声。但这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子时三刻。
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只留了一盏昏黄的长明灯。宇文朔躺在榻上,呼吸绵长均匀。
原本挂在墙上的那幅《钟馗捉鬼图》突然动了一下。
没有风。
画轴底部微微翘起,紧接着,画后的墙壁无声地向内凹陷。
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条人影从洞里钻了出来。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黑影穿着一身紧身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握着一把泛着蓝光的匕首。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宇文朔。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黑影高高举起匕首,对准了太子的心口。
“伪龙,当诛。”低语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刀尖向下刺落。
“当!”
一声脆响。
匕首在距离心口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黑影停手,是一把绣春刀横插了进来。
精准地卡住了匕首的去路。
黑影浑身僵硬。
房梁上,一个人影倒挂下来。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几乎贴到了黑影的面罩上。
“锦衣卫这把刀,只进不出。”沈十六冰冷的声音响起。
黑影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弃刀,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直奔那个墙洞。
“想跑?”
沈十六腰腹发力,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
绣春刀在掌心转了一圈,刀鞘猛地掷出。
“砰!”
刀鞘精准地砸在黑影的小腿弯上。骨裂声清晰可闻。黑影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沈十六已经到了跟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老实点。”
殿门被人推开。
顾长清提着那个铁皮喇叭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举着火把的锦衣卫。原本昏暗的寝殿瞬间亮如白昼。
“看来咱们的‘雷法’果然有用。”
顾长清走到黑影面前,蹲下身,伸手扯下了那块黑布面罩。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暴露在火光下。
那双总是眯缝着笑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顾长清。
沈十六脚下加重了力道,冷笑:“王公公,这么晚不睡觉,来给殿下掖被子?”
王德全没有说话,只是急促地喘息着。
床榻上的宇文朔终于被这巨大的动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药劲太大,脑子还有些发懵。
“顾先生……这是……”视线聚焦。他看到了被踩在地上的王德全。
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在他被父皇训斥时偷偷给他塞糖吃的老太监。
宇文朔愣住了。他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甚至忘了穿鞋。
“王伴伴?是你?”声音在发颤。
王德全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满脸不可置信的青年。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昏君!都是昏君!”
宇文朔后退了半步,险些摔倒。
顾长清伸手扶住他,感受到太子手臂上的肌肉都在痉挛。
“为什么?”宇文朔盯着王德全,“孤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王德全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你若是真龙,大虞怎会连年灾荒?”
“百姓易子而食,朝堂奸佞当道!”
“你父皇沉迷修仙,你这个太子软弱无能!”
“只有圣女!只有圣女能救这浑浊世道!”
“杀了你,大虞的气数就尽了!新世就会降临!”
疯了。
这是个彻底被洗脑的疯子。
宇文朔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楚,比中毒更让他窒息。
“行了,省省口水吧。”
顾长清松开扶着太子的手,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信纸皱皱巴巴的。
他把信纸展开,怼到王德全眼前。
“看看这是什么。”
王德全原本疯狂的眼神,在触及信纸上那个特殊的莲花印记时,凝固了。
那是圣女的亲笔信。字迹娟秀,力透纸背。
顾长清念道:“……王德全此人,愚忠且蠢钝,虽有心向道,然办事不力。”
“若事败,弃之。令其自裁,以全忠义。切勿牵连圣教……”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德全的天灵盖上。
“不可能……”王德全拼命摇头,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假的!这是假的!圣女说过,我是护法金刚!我是功臣!”
“功臣?”顾长清嗤笑一声,随手把信扔在他脸上。
“你自己看那个印章。那上面是不是缺了一个角?”
“那是林霜月的习惯,只有核心教众才知道。”
这是顾长清刚刚伪造的,就在进门的前一刻。他模仿着从棺材铺搜来的那张废纸上的笔迹,胡乱写的。
至于那个缺角的印章?纯属诈他。没想到这老东西心理防线这么脆弱。
王德全哆嗦着抓起信纸,死死盯着那个印章。
其实他根本看不清。但在顾长清笃定的语气下,他信了。
信仰这种东西,建立起来很难。摧毁它,只需要一个微小的裂缝。
“弃子……”王德全喃喃自语。
他为了这所谓的“大道”,在宫里潜伏了三年。给看着长大的孩子下毒,在墙里装神弄鬼,每天提心吊胆。
结果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啊!”
王德全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彻底瘫软在地上。
沈十六嫌弃地挪开脚,在干净的地毯上蹭了蹭鞋底。
顾长清蹲下身,直视着王德全涣散的瞳孔。
“想报复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蛊惑。“她把你当狗,你也该咬她一口。”
“告诉我,除了东宫,林霜月还动了哪里的手脚?”
王德全呆呆地看着地面,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完了。但他不想一个人完。
既然圣女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贵女……”
第71章 纯阴祭品与双杀局,我在修罗场算命
东宫寝殿的地砖凉得透骨。
王德全瘫在那,刚交代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选妃?”
顾长清蹲在老太监面前,手里把玩着那个铁皮喇叭。
“不……不是选妃。”王德全哆嗦着,牙齿磕得咯咯响。“是……是祭品。”
“圣女说,大虞龙脉已断,需九九八十一名纯阴贵女献祭,方能重续天命。”
沈十六把玩着绣春刀,刀锋在烛火下映出一道寒芒。
“九九八十一名?”
沈十六冷笑一声,“京城五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女儿加起来也没这个数。林霜月胃口不小。”
“不止……”王德全趴在地上,脑门抵着砖缝。“入了‘祈福游戏’,便是签了生死契。”
“那些姑娘们的生辰八字、贴身之物都在圣女手里。控制了她们,就是控制了她们身后的家族。”
“严首辅……严首辅那边也有把柄。”
顾长清把铁皮喇叭随手扔给雷豹。
果然。
邪教只是皮,夺权才是骨。这林霜月下的不是棋,是网。
“沈晚儿呢?”顾长清突然问。
王德全猛地抬头,满脸惊恐:“那是……那是药引!”
“圣女说,沈家丫头命格最硬,要留到最后…”
“报!”
一名锦衣卫,跌跌撞撞冲进殿门,甚至忘了行礼。“大人!沈府……沈府出事了!”
沈十六手中的绣春刀“当啷”一声归鞘。
人已化作一道残影冲到那锦衣卫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口。
“说。”
锦衣卫吞了口唾沫:“小姐……不见了。”
空气凝固了。
顾长清感觉周围的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看向沈十六,那个素来杀伐果断的锦衣卫同知,此刻背影竟僵硬得像块石头。
“我也去。”顾长清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快步跟上。
……
沈府,绣楼。
平日里欢声笑语的闺房,此刻死一般寂静。
几个负责看守的锦衣卫跪在院子里,大气不敢出。
沈十六站在沈晚儿的床前,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没有打斗痕迹。
门窗完好。
“茶里有东西。”顾长清端起桌上那个青瓷茶盏,凑近闻了闻。
又用小指甲盖挑了一点残渍放进嘴里尝了尝。
极苦。
“曼陀罗花粉混了迷药,分量很重。”顾长清把茶盏放下,环顾四周。
“十六,你昨晚是不是觉得特别困?”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茶盏。
昨晚他确实觉得乏力,以为是连日查案太累,便早早歇下了。
但他警觉性高,这杯放在床头的水,他一口没喝。
虽然没喝,但那若有若无的香气,还是让他睡得比平时沉了半个时辰。
就这半个时辰,足够发生很多事。
“是春桃。”
沈十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春桃是沈晚儿的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沈府上下,除了沈十六,沈晚儿最信任的就是她。
“雷豹。”顾长清喊了一声。
雷豹从窗户翻进来,手里提着一块碎布条:“大人,后院狗洞边发现的。是春桃那丫头的衣料。”
“还有……这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但很轻微。”顾长清走过去看了看。
那痕迹很怪。如果是强行拖拽,脚印会杂乱无章。
但地上的痕迹显示,被带走的人虽然步履蹒跚,却是一步步自己走出去的。
“晚儿是自己走的。”顾长清站起身,叹了口气。
沈十六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不可能!”
“晚儿胆小,晚上连起夜都不敢,怎么可能钻狗洞跑出去?”
“这就是心理暗示的可怕之处。”顾长清指了指梳妆台。
那里摆着一个还未烧完的香炉。
“长期的药物熏蒸,加上‘祈福游戏’里的心理诱导。
在沈晚儿潜意识里,那个‘圣女’已经是比你这个哥哥更值得信赖的神。
”顾长清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泛起一阵罕见的烦躁。
大意了。
他只当是简单的催眠,却低估了信仰对人的异化程度。
他算尽了人心算尽了轨迹,唯独漏算了那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小姑娘。早已被洗脑成了一个提线木偶。
这是他的失误。
沈十六一拳砸在墙上,上好的红木雕花板瞬间碎裂。
“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不用挖地三尺。”
雷豹蹲在地上,指着那一串延伸向外的脚印,“这泥土里混了煤渣和松针。”
“京城周边,只有西郊的无量山有这种土质。”
无量观。
那是座废弃了十几年的道观,据说以前闹过狐仙,平日里根本没人去。
“集结人马。”沈十六提起刀,转身就走。
“把北镇抚司所有能动的人都叫上。今日我要血洗无量山。”
“慢着。”顾长清伸手拦住他。
沈十六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让开。”
“那是晚儿。”
“我知道那是晚儿。但如果只是为了抓晚儿,林霜月没必要弄这么大阵仗。”
顾长清冷静地看着他,“她在等你去。”
“甚至,她在等更多人去。”话音刚落,一名番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大人!严府那边也有动静!”
沈十六皱眉:“严嵩那老贼又想干什么?”
“不是严嵩……是严家小姐严秀宁!”
番子擦了把汗,“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说沈小姐被妖道抓去了无量观。”
“严小姐听了,说……说这是她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带了十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出城了。”
“说是要……剿灭妖道,救出沈小姐。让沈大人您……您刮目相看。”
顾长清闭了闭眼。
该死。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林霜月抓了沈晚儿,是为了引沈十六发疯。
放出消息引严秀宁,是为了把严家也拖下水。
“如果严秀宁死在救沈晚儿的路上,严嵩会怎么做?”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语速极快,“严党会彻底疯魔,把你沈家视为死敌。”
“如果沈晚儿死在严秀宁手里——哪怕是误伤,你会怎么做?”
沈十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会杀了严秀宁。
甚至会提刀杀进严府。
那样一来,京城两大势力彻底决裂,朝堂瞬间崩塌。
皇帝为了平衡,必然要先斩了带头闹事的沈十六。无生道就能坐收渔利。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人心。
“不能强攻。”顾长清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沈十六,你带人围山,但绝对不能动手。”
“我去。”
沈十六盯着他:“你疯了?你那身板,上去送死?”
“拼命我不如你,算命你不如我。”顾长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林霜月既然摆了这个局,就是在等一个能破局的人。”
“我去会会她。”
……
无量山,残阳如血。
破败的山门前,荒草丛生。
严秀宁带着家丁已经冲进去了,里面传来几声稀疏的响声,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沈十六带着三百锦衣卫将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
但他不敢动。因为从山脚到山腰,每隔十步就摆着一个巨大的陶罐。
雷豹悄悄摸上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煞白:“全是猛火油。”
“引信连在一起,只要一个火星,整座山就是个大火炉。别说救人,连骨灰都剩不下。”
这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
大殿的门敞开着。
几十丈高的道观重檐上,两根粗麻绳在风中晃荡。左边挂着沈晚儿,右边挂着严秀宁。
两个姑娘嘴里都被塞了布团,此时已经没了动静。
像是两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随着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半空中打转。
林霜月就坐在供桌上,一袭红衣,脸上戴着那张标志性的莲花面具。
林霜月看着被挂在重檐上的沈晚儿和严秀宁,嘴角上扬:“一个是心头肉,一个是掌上珠。”
“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第72章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或者……活死人
风扯着破败的幡旗,猎猎作响。
两根粗麻绳勒进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晚儿和严秀宁悬在半空,脚下是几丈深的青石台阶。只要绳子一断,便会摔成肉泥。
沈十六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手背青筋暴起,绣春刀出鞘半寸,刀身震颤。
“别动。”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顾长清没看他,视线落在道观大门上方那个复杂的滑轮装置上。
这装置很精巧,连着两根主绳,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是‘双生结’。”顾长清语速很快,“左边松一寸,右边就会紧一寸。”
“你冲上去救晚儿,严秀宁立马会被勒死。反之亦然。”
沈十六身形一僵。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群身穿青衣的家丁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严府的大管家,严忠。
严忠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半空的严秀宁,顿时尖叫起来:“大小姐!”
他转头冲到沈十六面前,唾沫星子乱飞:“沈大人!还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啊!”
“要是大小姐有个三长两短,相爷饶不了你!”
沈十六猛地转头。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让严忠下意识退了两步。
“滚。”一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严忠仗着身后跟着几十名好手。又是代表首辅而来,腰杆子硬得很:“沈同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相爷说了,今日这局,必须保全严家颜面。你的人手多,必须先去救大小姐!”
“你说什么?”沈十六手中的刀锋偏转,指着严忠的鼻子。
“怎么?想造反?”
严忠冷笑,一挥手,身后的家丁纷纷抽出短棍利刃。“相爷有令,谁敢怠慢大小姐,格杀勿论!”
“小的们,给我上,先救小姐!”
“找死!”锦衣卫的番子们瞬间拔刀。
一边是救妹心切的锦衣卫,一边是奉命行事的相府家丁。
双方在道观门口剑拔弩张,火药味一点就着。
“闹够了吗?”顾长清怒吼。
他一边解开身上的飞鱼服扣子,一边往前走。
“”他问。
没人敢接话。
“这是无生道的总坛,是人家的地盘。”
顾长清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人家搭了戏台子,请了角儿,你们倒好,自己在台下打起来了。这不是给人家看笑话吗?”
严忠皱眉:“顾大人,这没你的事……”
“闭嘴。”
顾长清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穿过两方人马的对峙线。
沈十六想要伸手拉他:“顾长清!”
“待着。”
顾长清头也不回,“看好这群蠢货,别让他们坏事。”
他走到道观那扇朱红大门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缓缓举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两手空空。
风卷起他的衣摆,白衣胜雪。
“林霜月。”
他开口喊道,语调平稳,就像是在茶馆里喊小二添水。
“我知道你在听。这出戏排得不错。”
“把严、沈两家的千金抓来,引得两家在门口自相残杀。”
“要是刚才真的动了手,死了人。不管这俩姑娘最后救没救下来,严嵩和沈十六这梁子算是结成了死扣。”
“到时候朝堂大乱,严党和锦衣卫死磕,陛下头疼。你们无生道正好趁乱起势,浑水摸鱼。”
顾长清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算盘打得响,可惜,也就是个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你把我想得太简单了。”
吱呀——
道观二楼的雕花木窗缓缓推开。
一个红衣女子坐在窗台上,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那是莲花的纹路。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单薄的白衣书生,指尖绕着一缕黑发。
林霜月。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显露身形。
哪怕看不清全貌,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也与这阴森诡谲的修罗场格格不入。
“顾大人好胆色。”
林霜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脱了官服,卸了兵刃,是想来投诚?”
“是来和你做生意。”
顾长清仰着头,脖颈修长,“你手里的两个人,现在是你的护身符。”
“但只要再过一刻钟,她们就会变成你的催命符。”
林霜月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哦?”
“现在严嵩的人和锦衣卫还没打起来,是因为人质还活着,大家投鼠忌器。”
顾长清指了指身后,“一旦这两个姑娘死了,哪怕只是其中一个死了。”
“你猜,严嵩那个老狐狸会怎么做?”
“沈十六这头疯虎会怎么做?”
“他们会立刻停止内斗,联手把这座山给平了。”
“严嵩要面子,沈十六要报仇。两股大虞朝最顶尖的势力合流。”
“你觉得你这几百号教众,还有你自己,能活过今晚?”
林霜月手指微微一顿。
“放了她们。”顾长清继续说道,语气充满了诱惑。
“你手里没了人质,这帮人又会为了‘谁该负责’而吵个不停。你趁乱走脱的机会,至少有七成。”
“杀人泄愤,那是下策。利用活人博弈,才是上策。圣女殿下,这笔账,不难算吧?”
空气陷入死寂。
严忠和沈十六都屏住了呼吸。这番话,虽然难听,却是直击要害。
林霜月俯视着顾长清。
这个男人,没有武功,甚至可以说文弱。
但他站在这里,那股气势竟然盖过了在场所有的刀光剑影。
他不是在乞求,而是在威胁。用她的命,威胁她放人。
“顾长清。”林霜月站起身,红裙如血,“你说得对。杀了她们,对我确实没好处。”
严忠大喜:“那就快放人!”
“但是……”林霜月话锋一转,手扶在窗框上。
“一下子都放了,我手里没了筹码,你们反扑怎么办?”
“我不信严嵩,更不信锦衣卫。”
顾长清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比预想的更难缠。
“不如这样。”林霜月拍了拍手。
咔哒。
那个巨大的滑轮装置突然转动了一下。
啊!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
沈晚儿和严秀宁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坠,脖子上的绳索瞬间勒紧。双脚乱蹬,脸憋得通红。
“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林霜月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她将匕首轻轻抛下,正插在顾长清脚边的泥土里。
“二选一。”她的语调愉悦,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顾大人,你不是最擅长算计吗?你来选。”
“只能救一个。”
“你割断哪边的绳索配重,另一边就会立刻收紧,把人勒死。”
“选吧。”
顾长清看着脚下的匕首。
这是一个死局。
经典的电车难题,现实版。
救沈晚儿,严秀宁死。
严嵩会彻底疯狂,顾长清和沈十六将面临无穷无尽的追杀。甚至会连累到十三司和太子。
救严秀宁,沈晚儿死。
沈十六会崩溃,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和仇恨中。他和顾长清的兄弟情义,也就到了头。
“哥……救我……”
沈晚儿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泪水糊满了脸庞,“我怕……”
“顾长清!你敢不救我!”严秀宁在那边嘶吼,虽然被勒得嗓子发哑,依然透着股狠劲。
“我爹是首辅!我要是死了,你们全都要陪葬!救我!快救我!”
“晚儿!”沈十六再也忍不住,提刀就要冲。
“站住!”顾长清厉喝一声,弯腰拔起了那把匕首。
匕首很沉,开过刃,吹毛断发。他拿着匕首,转身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浑身都在抖,那是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的反应。
他看着顾长清,看着那把匕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喊救晚儿,可理智告诉他,如果严秀宁死在这里,整个沈家都要完,但他怎么能看着妹妹死?
“选啊。”
林霜月在楼上催促,“再不选,两个都要断气了。”
绳索吱吱作响。两个女孩的挣扎越来越弱。
严忠在那边大喊:“顾大人!这还用选吗?”
“当然是救严小姐!沈家那丫头算什么东西!”
“闭上你的狗嘴!”沈十六回身一刀劈在空处,吓得严忠跌坐在地。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顾长清一个人身上。他握着匕首,掌心微微出汗。
林霜月在看戏。
她在等顾长清的人性崩塌。无论选谁,顾长清这辈子都毁了。
顾长清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红色的身影。
然后,他笑了。
第73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两个都要
顾长清掂了掂手里的匕首。
很沉。铁匠铺子里十文钱一把的货色。
二楼的雕花窗棂后,那一袭红衣没动。
林霜月在等,等那声脆响,等鲜血或者是眼泪。
绳索绷得很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沈晚儿的脸憋成了酱紫色,严秀宁还在嘶哑地咒骂。
两条命悬在一根横梁的两端,像是一架天平。
沈十六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想动,但他不敢。
那是个死扣,他往前冲一步,平衡打破,两个人都得摔下去。
“选啊。”林霜月催促。
“我记得顾大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权衡利弊。”
“舍掉一个没用的妹妹,保住首辅大人的千金,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顾长清突然笑了。
他也没看那两个挣扎的姑娘,只是低头看着鞋尖上的泥点。
“林霜月,你小时候大概没玩过这种游戏。”
“什么?”林霜月没想到这时候他还有闲心聊天。
“这种选择题,从来都是给弱者准备的。”
顾长清猛地抬头,手腕一抖。那把锋利的匕首并没有割向任何一根绳索。
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地朝着二楼的窗口飞去!
当!
匕首钉在窗框上,尾羽还在颤动。距离林霜月的脸,只有半寸。
“小孩子才做选择。”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菜,“我两个都要。”
林霜月下意识地后仰。
就在这一瞬间的失神中,道观后山的峭壁上,突然翻上来一个黑影。
那影子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只大号的壁虎。
悄无声息地贴着岩壁游走,眨眼间就攀上了道观那高耸的重檐。
雷豹。
这老兵痞嘴里还叼着根草棍,手里那把随身的大马士革弯刀在阳光下甚至没反光。
他整个人倒挂在房梁上,腰腹力量惊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嘿,圣女殿下,看这儿!”雷豹怪叫一声。
林霜月猛地转头。刀光闪过。
崩!
那根维系着所谓“生死平衡”的主绳,被雷豹一刀斩断。
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所谓的“平衡失控”。
因为雷豹这一刀,切断的是整个滑轮组的总成。两边的配重瞬间失效。
沈晚儿和严秀宁同时失去了牵引,直直地朝地面坠落。
“动手!”顾长清厉喝。
早已埋伏在道观墙根下的十几个锦衣卫番子们,同时抛出了手中的抓捕网。
那是锦衣卫用来抓捕江湖高手的“天罗地网”,牛筋编织,柔韧无比。
呼——
大网在半空中张开,精准地兜住了两个下坠的身影。虽然摔得有些狼狈,但命保住了。
“该死!”
林霜月红衣猎猎,脸上的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她没想到顾长清所谓的“谈判”,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给那个斥候争取攀岩的机会。
她被耍了。
“顾长清!”林霜月咬牙切齿。
她一把推翻了窗台上的烛火。
火苗触碰到早已泼洒在木楼上的火油,轰的一声,红莲业火冲天而起。
“杀!”
道观两侧的偏殿大门洞开,数百名身穿灰袍的无生道教众挥舞着兵刃冲了出来。
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狂热,朝着锦衣卫的方阵撞了过去。
混战爆发。
“护住自己人!”沈十六的绣春刀出鞘。
他心中的怒火憋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挡在他面前的两名教众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喉咙就已经喷出了血箭。
他在人群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奔那张大网而去。
“晚儿!”沈十六大吼。
网中。严秀宁先爬了起来。
这位首辅千金发髻散乱,锦衣上全是尘土,狼狈到了极点。
刚才那种濒死的恐惧,此刻全部转化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转头,看到了还在网里挣扎、试图爬出来的沈晚儿。
沈晚儿吓坏了,眼泪糊了一脸,正伸手想要去拉严秀宁的裙摆借力:“严姐姐……”
“滚开!”严秀宁尖叫。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贱人,自己怎么会被抓到这种鬼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沈家,自己怎么会受这种奇耻大辱?嫉妒、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冲昏了她的头脑。
严秀宁恶向胆边生,猛地伸手,狠狠推了沈晚儿一把。
这一下用尽了全力。
沈晚儿本就身子弱,刚才又被勒得缺氧。此时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砰!
一声闷响。
她的后脑重重地撞在道观门前的石柱上。
沈晚儿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绵绵地滑落,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
战场死寂了一瞬。
沈十六刚刚杀穿人群,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妹妹,又看了看保持着推人姿势的严秀宁。
世界仿佛在他耳边按下了静音键。
下一秒,红色的雾气充斥了他的视野。
“我要你死。”这四个字不是喊出来的,而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沈十六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严秀宁。
周围的锦衣卫没人敢拦,就连严家的那些护卫也被这股杀气吓得腿软。
“你……你干什么?”严秀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看着那个如同恶鬼的男人,一步步逼近,吓得连连后退。
“我是严嵩的女儿!我是首辅千金!你敢杀我?”
“杀的就是你。”沈十六手腕翻转,绣春刀带起凄厉的风声。
这一刀下去,严秀宁必死无疑。
严忠在一旁吓得屎尿齐流,拼命大喊:“沈大人!刀下留人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十六充耳不闻。
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那一抹必须偿还的血债。
刀锋落下。
当!
没有血光飞溅。
一只并不强壮的手臂横插进来,用一把从地上捡来的卷刃钢刀,硬生生架住了沈十六含怒一击。
顾长清。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死死撑住了。
“滚开!”
沈十六双目赤红,根本认不出眼前人是谁。
“沈十六!你疯了吗!”
顾长清丢掉废了的钢刀,一把抱住沈十六的腰,死命往后拖。
“她是严嵩的独女!”
“你这一刀下去,晚儿还没醒,你们沈家就要先满门抄斩!”
“她伤了晚儿!我要她偿命!”沈十六咆哮着。
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力气大得惊人,直接将顾长清甩了一个趔趄。
“那你去啊!”
顾长清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他面前,指着自己的胸口。
“杀了她,严党就会跟疯狗一样反扑!”
“太子、陛下、十三司,所有人都要被拖下水!”
“你想让你死去的爹背上叛逆的罪名吗?”
“你想让晚儿醒来是在死牢里吗?”
“如果是,你先杀了我,再杀她!”顾长清吼得嗓子破音。
他没有任何武功,此刻却像是一堵墙。
挡在暴走的沈十六和吓傻的严秀宁中间。
沈十六的刀尖在颤抖。
那锋芒距离顾长清的喉咙只有三寸。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风箱。
眼中的红潮在顾长清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眸子注视下。
一点点退潮,化作无尽的悲凉。
轰隆——
道观的主殿发出一声巨响。大火烧断了横梁,整座建筑开始坍塌。烟尘四起,遮天蔽日。
二楼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林霜月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借着机关扩音,在山谷间回荡,虚无缥缈:
“精彩。真是好一出兄友弟恭的大戏。”
“顾长清,这一局算你赢了半子。”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在北疆等你。”
“希望那时候,你的运气还能这么好。”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风中。
严府的护卫们趁着这个空档,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架起吓瘫的严秀宁就跑,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雷豹从废墟里钻出来,灰头土脸。手里提着个药箱,冲到石柱旁给沈晚儿止血。
“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得赶紧送医!”
听到这话,沈十六手里的绣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跄着走过去。
一把推开雷豹,小心翼翼地将满头是血的妹妹抱进怀里。
那平日里杀人如麻的手,此刻抖得连衣角都抓不住。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道观的废墟还在燃烧,噼啪作响。
顾长清靠在一棵烧焦的枯树上,随手撕下一块衣襟,缠住手上崩裂的虎口。
他看着沈十六那个孤寂、绝望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权谋。
林霜月虽然败走,但她成功了。
她在沈家和严家之间,埋下了一颗不死不休的雷。
沈十六抱着妹妹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长清,看着严府人马消失的方向。那背影,比这漫山的寒风还要冷。
“顾长清。”
“嗯。”
“这笔账,我记下了。”
顾长清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他走过去,拍了拍沈十六僵硬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风卷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往北飞去。
第74章 活人祭,死人路,谁在雪山借道?
药庐里的苦味呛人。韩菱把刚熬好的安神汤放在桌案上。
“这药得趁热灌。”
她没看屋里的两个男人,转身去收拾那一堆染血的纱布。
顾长清靠在门框上,看着榻上的沈晚儿。
小姑娘醒了有两个时辰。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承尘,眼珠子半天都不转一下。
“韩大夫。”
沈十六坐在榻边,平日里握刀极稳的手。此时端着那个瓷碗,汤药洒出来两滴。
他恍若未觉。
“晚儿她……还要多久能认人?”
韩菱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身子没大碍,皮外伤养养就好。”
她转过身,擦了擦手,“但那迷药霸道,再加上受了惊吓。心里的这道坎,药石无医。”
沈十六沉默。
他把碗递到沈晚儿嘴边。
“晚儿,喝药。”
沈晚儿没躲,也没张嘴,就像没听见。
沈十六还要再劝,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碗。
“你这么喂,她只会觉得你在逼供。”
顾长清拿了个碗自己倒了点,仰头喝了一口,甚至还咂摸了一下嘴。
“苦是苦了点,但比诏狱里的馊饭强。”
他把那碗药重新凑过去,语气随意:“沈晚儿,这药里加了甘草。”
“不喝拉倒,回头留疤了别找我要美容方子。”
沈晚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顾长清,又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那是求生的本能。
她张开嘴,机械地吞咽着。
沈十六松了一口长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颓然靠在椅背上。
“多谢。”
“别谢太早。”
顾长清把空碗扔给韩菱,“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可比这碗药苦多了。”
……
果然。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吵翻了天。
严嵩并没有因为女儿的获救而感激涕零。
相反,这位内阁首辅甚至没等沈十六写完结案折子,就先发制人。
“锦衣卫护卫不力,致使严家嫡女深陷贼窟,受尽折磨!”
严党言官闻风而动,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向御案。
他们不提无生道的阴谋,也不提严秀宁的主动挑衅。
只咬死一点——沈十六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让京城重地混入了邪教妖人,是为失职。
更恶毒的是,严嵩提出“锦衣卫虚耗国库,难堪大用”。
请求削减北镇抚司三成的岁入,转拨给五城兵马司。这是要在沈十六的脖子上勒绳子。
西苑,仁寿宫。
宇文昊盘着手里的两颗核桃,听着下面的争吵,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十六,又看了看旁边垂手而立的顾长清。
“十六。”
“臣在。”
“严阁老说你办事不力,你认吗?”
沈十六叩首:“臣救护来迟,令严小姐受惊,臣认罚。”
“但无生道妖人潜伏已久,若非顾大人设局,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昊笑了笑。
那是帝王的平衡术。
“既然认罚,那就罚你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三日。”
严党的人刚要露喜色,宇文昊话锋一转。
“不过,铲除无生道京城分坛,击杀妖女,也是大功。”
“功过相抵,这半年俸禄朕就不补给你了,但北镇抚司的开支……”
皇帝顿了顿,看向严嵩。
“严阁老,五城兵马司若是能在一日之内破获此案,朕就把这钱拨给他们。”
“如何?”
严嵩眼皮跳了跳,躬身道:“陛下圣明。”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抹平。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沈十六除了丢点银子,毫发无伤。
退朝后,东宫。
太子宇文朔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他屏退左右,只留顾长清一人。
“先生请坐。”没有君臣之礼,只有对前辈的敬重。
顾长清也没客气,径直坐下:“殿下这几日睡眠如何?”
“自从那妖道伏法,孤再无梦魇。”
宇文朔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只麒麟,温润生光。
“这是孤满月时,父皇所赐。”宇文朔将玉佩推到顾长清面前。
“孤知道,身在皇家,给金银俗物是羞辱先生。”
“这块玉,能在宫中行走无碍,或许日后先生用得上。”
顾长清没接。
“殿下,这礼太重。”
“比起孤这条命,不重。”
宇文朔站起身,走到顾长清面前,压低了声音:“严家这次虽然没讨到好,但严嵩睚眦必报。”
“先生在明处,孤在暗处。若有变故,这块玉就是孤的承诺。”
这是结盟。
顾长清看着那块玉,片刻后,伸手收起。
“既然殿下这么说,那臣就当是个护身符了。”
……
沈府。
难得的清静。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沈晚儿坐在石凳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依旧不说话。
顾长清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几张彩纸。
他在折纸。
手指灵活地翻飞,不一会儿,一只精巧的纸鹤就出现在掌心。
“你看,这鹤还有脚。”
顾长清把纸鹤放在石桌上,轻轻吹了一口气。纸鹤晃晃悠悠地往前滑了两寸。
沈晚儿的视线被牵引着,跟着那只纸鹤移动。
“小时候我娘说,纸鹤能带走噩梦。”顾长清一边折第二只,一边随口胡扯。
“我那时候不信,后来在死人堆里睡了一觉。”
“醒来发现手里攥着个这玩意儿,居然真没做噩梦。”
沈晚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询问的眼神。
“想学?”
顾长清把一张红纸递过去,“先对折,再把角翻过来。”
沈晚儿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接过那张纸。
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完全不像以前那个绣花能绣出百鸟朝凤的巧手姑娘。
但她在做。
不远处的廊下。
沈十六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把绣春刀。
手里拿着一块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刀身。雪亮的刀锋映出他冷硬的眉眼。
“您不去帮帮忙?”
雷豹蹲在一旁,嘴里叼着根草根,没个正形。
“帮什么?”
“哄孩子啊。”
雷豹朝那边努努嘴,“顾大人这手艺绝了。要是哪天不当官了,去街头摆摊也能混口饭吃。”
沈十六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石桌旁的一高一矮。
沈晚儿折坏了一张纸,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头。
顾长清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笑着拿过另一张纸,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压平折痕。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桠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我不行。”
沈十六低下头,继续擦刀。
“我的手是杀人的。”
雷豹翻了个白眼:“杀人怎么了?”
“杀人是为了让该活的人好好活着。”
“你看顾大人,他不也是整天跟尸体打交道?也没见他把小姑娘吓哭。”
“那是他。”
沈十六收刀入鞘。
咔哒。
声音清脆。
但他看向那边的眼神,却柔和得不像话。
这是沈家出事以来,沈晚儿第一次主动做一件事。
这就够了。
……
入夜。
十三司的卷宗室里灯火通明。
顾长清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在上面画着圈。
沈十六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还没睡?”
“睡不着。”
顾长清头也没回,“我在想林霜月最后那句话。”
“北疆?”
“对。”
顾长清手中的朱笔点在地图的最北端。
“严嵩的报复来得太快,太急。这不像那老狐狸的作风。”
“除非……”
“除非他在掩盖什么。”沈十六接话。
“没错。”顾长清的手指顺着京城往上滑。
穿过居庸关,越过长城,最后停在一个军事重镇上。
“宣府。”
“无生道在京城的根基被拔了,林霜月却能全身而退。”
“她没有往南去江南富庶之地,也没有往西去川蜀天险。而是指名道姓要去北疆。”
顾长清转身,看着沈十六。
“那里是边防重地,也是你爹当年的埋骨之地。”
沈十六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说……”
“我没证据。”
顾长清扔下笔,“但直觉告诉我。”
“严嵩这么急着想削弱锦衣卫,甚至不惜动用他在兵部的关系把钱拨给五城兵马司。”
“就是怕锦衣卫的手伸到北边去。”
就在这时。
北方。
风雪漫天。
一支没有任何旗号的商队,正在古道上艰难跋涉。
所有的马匹都裹着厚厚的棉布,以免马蹄声惊动巡逻的边军。
一辆黑色的马车里。一只纤细惨白的手掀开了车帘。
林霜月没有戴面具。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透着一股死气。
她看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雪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圣女。”
一名属下在车外低声汇报,“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严阁老已经稳住了局面。”
“稳住?”
林霜月放下帘子,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
“那是他在给自己挖坟。”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轻轻摇晃。
“通知那边,祭品到了。可以开始了。”
“是。”
……
三日后。
京城,深夜。
更夫刚敲过三更天。
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在朱雀大街上疾驰。
那马显然是跑脱了力,口吐白沫,四蹄发软,却在骑手的鞭策下拼命狂奔。
“八百里加急!阻者杀无赦!”骑手背上插着令旗,声音嘶哑。
守城的禁军刚要阻拦,看到那面红黑相间的令旗,吓得立刻搬开了拒马。
马匹一路冲到午门前,终于哀鸣一声,前腿跪地,重重地摔了出去。
骑手在地上滚了几圈,顾不得满身泥污,爬起来举起手中的竹筒。
“宣府急报!呈送御前!”
一刻钟后。
沈府的大门被急促的拍门声砸响。来的是宫里的秉笔太监,脸色比纸还白。
“沈大人!顾大人!陛下急召!”
沈十六和顾长清赶到御书房时,里面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个个面如土色。
宇文昊坐在御案后,头发披散着,显然是刚从龙床上爬起来。
那份急报就摊开在案上。
“你们都看看。”宇文昊的声音很轻,却让人头皮发麻。
沈十六上前一步,拿起那份军报。
顾长清凑过去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眉头就锁死。
军报上没写敌袭,也没写兵变。
只写了一件事。
宣府镇,负责运送冬衣粮草的一支百人小队。在经过“阎王愁”隘口时,凭空消失。
搜索队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尸体,没找到马匹,甚至没找到打斗的痕迹。
只在隘口的尽头,发现了一堵凭空出现的高达数丈的冰墙。
而在那堵光滑如镜的冰墙前,留下了一排整齐划一的脚印。
那脚印只有前半截,没有后跟。
就像是一群踮着脚走路的人,排着队,走进了那堵冰墙里。
军报的最后一行字,是用朱砂写的,触目惊心:“当地牧民传言,此乃……鬼兵借道,生人回避。”
宇文昊死死盯着沈十六,又看向顾长清。
“朕不信鬼神。”
第75章 百人蒸发?物理学不存在了?
御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宇文昊将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扔回御案,啪的一声,惊得旁边的老太监一哆嗦。
“宣府是京畿北大门,百人运粮队凭空消失。”
“若是敌军细作所为,京城岂不是成了没上锁的后院?”宇文昊背着手,在龙椅前来回踱步。
沈十六单膝跪地,甲胄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愿往。”
“去是肯定要去的。”
宇文昊停下步子,侧头看向一旁站没站相的顾长清。
“顾爱卿,你说那是‘鬼兵借道’?”
顾长清揣着袖子,眼皮都没抬:“陛下,这世上鬼不可怕,借着鬼名头行事的人才可怕。”
“百人队连人带马几万斤肉,就算是鬼也得嚼上好半天,怎么可能凭空没影?”
“朕也不信。”
宇文昊坐回龙椅,“十六主查,你随行。”
“既然有人装神弄鬼,那就用你的格物之学,把那张鬼皮给朕扒下来。”
顾长清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陛下,臣身子骨弱,北边苦寒……”
“少跟朕讨价还价。”
“臣要带人。”顾长清瞬间改口,腰板挺直。
“十三司公输班,还得带上那一马车的勘察器具。”
“另外,既然是军务,锦衣卫的手伸过去容易被剁,臣斗胆,请尚方宝剑。”
宇文昊盯着他看了半晌,笑骂了一句:“你倒是会顺杆爬。”
他解下腰间佩剑,扔给沈十六:“拿着。”
“如朕亲临,先斩后奏。”
出了宫门,冷风一吹,顾长清缩了缩脖子。
沈十六捧着剑,手背上的青筋微凸。
他没看顾长清,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张谦,是我爹当年的副将。”
顾长清刚要钻进马车的动作顿住。
“我知道。”
顾长清回头,看着沈十六那张紧绷的脸。
“当年的幸存者,如今在‘鬼兵’手里失踪。”
“这鬼找的不是粮草,是沈家的旧账。”
沈十六沉默,手指在剑鞘上摩挲。
“放心。”
顾长清拍了拍车辕,“只要是活人干的,我就能把他揪出来。”
“走了,回家收拾铺盖卷。”
……
出京那天,风雪极大。
官道上的积雪没过马蹄,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顾长清裹着两层狐裘,怀里抱着暖手炉。缩在马车角落里像个发面团子。
对面坐着沈十六,只穿了一身飞鱼服。外面罩着黑色大氅,腰杆笔直,像杆枪。
“我说沈大人,你不冷?”顾长清吸溜着鼻涕,看着手里的一卷舆图。
“心静自然凉。”沈十六闭着眼。
“那是热的时候说的。”顾长清翻了个白眼,把舆图摊开在小几上。
“你看这儿,阎王愁隘口。两边是峭壁,中间一条独路。”
“百人队进去,只有进口脚印,没有出口脚印,中间还多了堵冰墙。”
沈十六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
“若是雪崩,尸体会被埋在下面。”
“雷豹问过当时去找人的斥候,他们把雪挖地三尺,连根马毛都没看见。”
顾长清用炭笔在隘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除非这百来号人长了翅膀飞了,或者……”他笔尖一顿,点了点地下。
“钻地?”沈十六皱眉。
“公输班正在后面那辆车里摆弄他的那些钻探工具。”
顾长清把手炉换了个手抱,“但这工程量太大,还得做到悄无声息,难。”
车窗外的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乌鸦的叫声。越往北走,路边的景象越荒凉。
原本应当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大半门户紧闭,残破的窗纸在风中扑腾。
偶尔见到几个路人,也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惊惶。
车队在一个茶寮歇脚。
茶博士是个缺了条腿的老兵,端茶上来的手直抖。
“客官,再往北就是宣府了。”老兵压低嗓门,浑浊的眼珠子四处乱瞟。
“天黑前赶紧找地儿住下,千万别赶夜路。”
“为何?”雷豹啃着个硬面饼,含糊问道。
“阴兵过境啊!”老兵声音发颤。
“每逢双日夜里,那山谷里就有铁马金戈的声音,还有鬼火。”
“谁看了谁就得丢魂,这十里八乡的人跑了一半。剩下的那是没地儿去,只能等死。”
沈十六端着茶碗的手没动。
顾长清吹开浮沫,抿了一口劣质的碎茶:“看来这鬼兵还挺讲究,出勤还要看黄历。”
……
宣府镇,北门。
城墙高耸,刀枪林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队骑兵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将,身披重甲,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炸开。马鞭指着城门,大嗓门震得人耳膜生疼。
“末将宣府总兵周烈,恭迎钦差大人!”周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带起一片雪尘。
他走到马车前,目光在沈十六和顾长清身上打了个转。
“沈指挥使威名赫赫,末将早有耳闻。”
“这位……”周烈瞥向裹成球的顾长清,眼中闪过一丝轻视。
“便是那位能让死人开口的顾大人?这身子骨,怕是经不住北边的风啊。”
“周将军说笑了。”顾长清从车上挪下来,脚一落地差点没站稳。
“只要脑子不冻住,身子弱点不妨事。”
周烈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顾长清肩上:“顾大人风趣!”
“走,末将已备下酒宴,为二位接风!”这一巴掌差点把顾长清拍进雪地里。
沈十六不动声色地伸手,托住顾长清的胳膊,冷冷看了周烈一眼。
周烈恍若未觉,转身引路。
总兵府大堂,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酒是边关特有的烧刀子,还没喝,那股子辣味就直冲脑门。
周烈端起海碗,满满当当的一碗酒,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北地苦寒,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这第一碗,敬钦差大人一路辛苦!”说完,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亮了亮碗底。
众将领齐声喝彩。
周烈亲自倒满一碗,推到顾长清面前。
似笑非笑:“顾大人,咱们武人的规矩。”
“入了这门,这碗接风酒若是不干,那就是看不起我周某。看不起这宣府的三万弟兄。”
这碗酒足有半斤,又是烈酒。
顾长清要是喝下去,今晚估计得横着出去。
大堂内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个文弱书生,等着看笑话。这就是下马威。
顾长清看着那碗酒,伸手去端。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横空截过。
沈十六扣住碗沿,端起那碗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便灌。喉结上下滚动,不过几息,半斤烈酒入腹。
啪!
空碗重重砸在桌上,裂成三瓣。
“顾大人不胜酒力,这酒,本官替他喝。”
沈十六面色如常,甚至连脸都没红,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周烈。
“周总兵若是觉得不够,咱们把那一坛子都开了?”
周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好!沈大人痛快!”
“真是虎父无犬子!”
他一挥手:“上菜!”
顾长清坐在沈十六身侧,借着袖子的遮挡,递过去一杯热茶。
“逞什么能。”
顾长清低声道,“那是工业酒精兑水。”
“喝不死人。”
沈十六接过茶,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火烧感。
“我不喝,今晚你就别想站着走出这大门。他们在试探深浅。”
“看出来了。”
顾长清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这羊肉不错,就是厨子心眼太多,佐料放得太杂。”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沈十六拒绝了住进总兵府的提议,带着人马住进了城南的驿站。
这里虽然破旧,但胜在独门独院,便于防守。
公输班抱着他的宝贝箱子去检查门窗机关。
雷豹则像只狸猫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清坐在油灯下,翻看着从京城带来的卷宗。
沈十六坐在一旁擦刀,那把绣春刀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半个时辰后,窗户被轻轻敲响。雷豹翻身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和生石灰的味道。
“大人,查到了。”
雷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灰白色的晶体,放在桌上。
“城里最近确实不对劲。几家药铺和杂货行的硫磺、硝石都被人扫空了。”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买主不是本地人,看脚力,练过,像是军中的探子。”
雷豹压低声音,“我顺藤摸瓜跟了一段。”
“他们把东西运进了一个废弃的土地庙,但外面守备太严,没敢惊动。”
顾长清捻起那块晶体闻了闻,指尖搓动:“上好的硝石。这么多量,足够炸平半个宣府镇。”
沈十六停止擦刀,抬头:“他们在造火药?鬼兵借道,除了吓人,总得有点实际动静。”
顾长清冷笑,“若是那冰墙也是人为。这工程量光靠人力可完不成,得靠炸。”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崩响。那是劲弩发射的声音。
“灭灯!”
沈十六低喝一声,手中绣春刀出鞘的同时,一脚踹翻了桌案。
笃!
一支黑色的利箭穿透窗纸。钉在刚才顾长清坐着的椅背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顾长清顺势滚到墙角。
公输班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抓着一面折叠铁盾挡在他身前。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锦衣卫拔刀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留活口!”沈十六的身影撞破窗户冲了出去。
外面传来几声兵刃相交的脆响,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哼声。
顾长清从盾牌后探出头,看着那支钉在椅背上的箭。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拔下来。
箭杆是上好的桦木,箭头呈三棱倒刺状。箭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染成了深褐色。
沈十六提着刀回来,刀刃上滴着血。
“跑了一个,死了一个。”
沈十六脸色阴沉,“牙里藏毒,自尽了。”
“不用审了。”
顾长清把手里的箭递过去,指着箭杆尾部的一个不起眼的烙印。
刺客使用的箭矢竟然是军中制式。
第76章 物理学不存在了?给牛顿磕个头吧!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顾长清缩在马车角落,手里捧着已经凉透的铜手炉,身上裹着两层狐裘。
车窗外风声呼啸,夹杂着雪粒子敲打木板的脆响。
“到了没?”顾长清把下巴缩进领口,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车帘被一只带铁护腕的手掀开,冷风灌进来,顾长清打了个哆嗦。
沈十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他只穿了一身飞鱼服外罩玄色大氅,脸上甚至连汗毛都没竖起来。
那副甚至有些发热的精壮身板看得顾长清直磨牙。
“下来,到了。”
顾长清叹气,把手炉塞进袖筒,扶着车辕挪下来。
脚刚沾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鞋底直冲天灵盖。
此处地形极其险要,两侧黑色的峭壁如刀削斧凿,直插云霄。只留中间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官道。
抬头看去,一线天光惨淡。
这就是“阎王愁”。
再往前走几十步,原本通畅的道路被突兀截断。一堵高达数丈的冰墙横亘在两山之间。
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白光,光滑如镜,根本不像是人间之物。
周围几十名锦衣卫早已散开,手按绣春刀,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山崖。
宣府总兵周烈跟在后面,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两位大人,这就是那堵墙。”
周烈指着冰墙,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那天巡逻的弟兄说,这墙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也没见着人影,就听见山谷里轰隆隆的响。”
顾长清慢吞吞地走到冰墙根底下。
他摘下羊皮手套,露出修长的手指,贴在冰面上。冰面平整,连个气泡坑洼都摸不到。
“公输。”顾长清收回手,把手套戴好。
公输班背着那个半人高的木箱走上前。一言不发地卸下箱子,取出一根带有螺旋纹的精铁钻杆。
吱——
钻头咬进冰面的声音刺耳牙酸。
冰屑飞溅。
沈十六站在一旁,“看出什么了?”
顾长清没答话,转身走向那排传说中的“鬼兵脚印”。
因为这几日没下新雪,加上山谷回风。
那两排脚印在雪地上清晰可辨,一直延伸到冰墙根下。就像这百人队走到墙里去了。
顾长清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铜尺。
“周将军。”顾长清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
周烈凑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你走两步。”
周烈愣住:“啥?”
“让你在这雪地上走两步,平时怎么走就怎么走。”
周烈一头雾水,但不敢违抗。
只能在雪地上走了几步,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大脚印。
顾长清拿着铜尺,先量了量地上的鬼脚印,又去量周烈的脚印。
啪。
铜尺合上。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雪沫。
“鬼不鬼的我不知道,但这鬼肯定是个强迫症。”他指着那排整齐划一的脚印。
“这一百多个脚印,步幅全是二尺三寸,不多不少。而且每个脚印的深浅完全一致。”
顾长清踢了踢周烈刚才留下的脚印。“人走路,受负重、体力、地形影响。”
“这一脚深那一脚浅,步子也不可能分毫不差。除非这百人队全是木头做的傀儡。”
沈十六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你是说,假的?”
“拿模具印上去的。”
顾长清冷笑一声,指着脚印边缘的一处细微压痕。“看这儿,直角边。”
“人的鞋底磨损是圆弧状的。只有木头刻的模具,才会留下这么生硬的棱角。”
“这么长的一段路,几百个脚印,一个个印上去,这鬼挺有闲心。”
那边,公输班停下了动作。他从钻孔里抽出一根透明的冰芯,递给顾长清。
顾长清接过冰芯,对着太阳举起来。
冰柱内部,每隔几寸就有一道极细的横纹,横纹处聚集着细密的气泡。
“分层冻结。”顾长清把冰芯扔给沈十六。
“如果是法术变出来的,或者是天然形成的,冰体结构应该是浑然一体。”
“这墙是被人用水,一层一层浇筑上去的。先浇一层水,等冻实了,再浇第二层。”
沈十六接住冰芯,手指用力,冰渣在指缝间碎裂。“这么大的工程量,不可能悄无声息。”
“这里是风口,稍微有点动静就能传出二里地。”
“所以他们需要掩护。”顾长清转身看向两侧高耸的山崖。
就在这时,左侧峭壁上滚下来几块碎石。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岩壁上滑下,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雪地上。
雷豹抖了抖身上的雪,手里抓着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大人,好东西。”
雷豹把手摊开。几撮烧焦的兽毛,还有一些灰褐色的粉末。
“我在上面的上风口发现的。”雷豹指了指头顶的一处山坳。
“那里有大量野兽活动的痕迹,雪都被踩烂了,还有这个。”
顾长清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某种腥臭直冲鼻端。
“阿嚏!”
顾长清揉了揉鼻子,嫌弃地把手在沈十六的披风上擦了擦。
沈十六脸黑了一半,没动。
“驱兽粉。”顾长清退后两步,看着眼前的地形。
脑海中仿佛有一张巨大的图纸正在缓缓铺开。
深夜。
风雪交加。
一群人站在山顶,点燃驱兽粉和火把。受惊的狼群在山谷中狂奔,嚎叫声被狂风撕扯变形。
“狼群奔跑的声音,加上风雪呼啸,在夜里听起来就像是千军万马。”
顾长清指了指耳朵。
“这就是‘阴兵过境’声音的来源。”
“等狼群过后,他们再派人带着模具,印上这些脚印。最后,连夜浇筑这道冰墙。”
周烈听得目瞪口呆,那一脸的大胡子都在抖。“这……这也太费劲了。”
“杀一百个人而已,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这就是问题所在。”顾长清转过身,背对着冰墙,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一百个大活人,五千石粮草。”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下毒、伏击,哪怕是放火,都比这个简单。”
“他们费这么大劲,造出一个‘鬼兵借道’的现场,不仅仅是为了吓人。”
沈十六接过话头:“恐慌。制造恐慌,动摇军心。”
“不光是恐慌,”顾长清说道。
“更是为了藏。”
沈十六皱眉:“藏什么?”
“藏尸体。”顾长清抬起脚,重重地跺了跺地面。
咚。
沉闷的回响。
“冰墙是障眼法。脚印是误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堵墙和消失的脚印吸引了。”
“我们都在想,人去哪了。”顾长清指了指脚下厚厚的积雪。
“其实人哪也没去。他们就在这下面。”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风刮过山谷的呜咽声。
沈十六盯着脚下的雪地,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暴起,“挖。”
锦衣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几十把铁铲同时开挖。
公输班测算了一下方位,在距离冰墙三十步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如果是人为制造的定向崩塌,这里应该是堆积点。”
铁铲挖开冻土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一尺。
两尺。
三尺。
雪层越来越硬,下面混杂着碎石和坚冰。
顾长清站在坑边,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像尊风里的泥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后。
铮!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一名锦衣卫喊道:“挖到了!”
所有人围了上去。
坑底,积雪被清理开。露出一截断裂的长枪枪杆。枪杆上还抓着一只手。
那只手已经被冻得青紫,僵硬如铁,却依然死死地握着兵器。随着周围的雪被一点点清空。
一具尸体显露出来。穿着大虞边军的制式皮甲。
尸体保持着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巨大的压力压垮。
嘴巴大张,似乎在呼喊。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
一匹战马的尸体被挖了出来,马背上驮着的粮袋已经破裂。谷子洒了一地,和雪混在一起。
并不是消失。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活埋。
顾长清看着那具被挖出来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人弄上来。”
两名锦衣卫跳下去,废了好大劲才把那具冻僵的尸体抬上来,平放在雪地上。
顾长清蹲下身。
他没去管那张扭曲的脸,而是伸手撕开了尸体胸前的皮甲。
呲啦。
皮甲裂开。
里面是一层棉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
顾长清用小刀割开棉衣。
胸口处,赫然是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不仅切断了肋骨,甚至刺穿了心脏。
血液早已凝固,呈现出黑紫色。
“这是……”周烈凑过来一眼,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刀伤!”
顾长清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在风中传得很远。“他在被雪埋之前,就已经死了。”
“雪崩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毁尸灭迹。”
顾长清站起身,替那具尸体合上了大张的嘴。“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谋杀。”
“这是内讧。”他指着伤口的角度。
“平刺,入肉三分,一击毙命。凶手和死者面对面,距离极近。”
“如果是敌袭,死者会下意识格挡,伤口不会这么规整。”
“只有面对同袍,面对长官,他才会毫无防备。”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好一个鬼兵借道。”
沈十六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指节咔咔作响。
“好一个毁尸灭迹。”
第77章 鸿门宴,杀人局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作响。
公输班跪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细沙。
他面前摆着个刚做好的沙盘,那是“阎王愁”隘口的微缩版。连两侧峭壁的坡度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顾长清手里捏着根筷子,有些漫不经心地敲着木制的边框。
“公输,演示一下。”
公输班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
小心翼翼地在沙盘左侧的山顶处倒出一点黑灰色的粉末,那是特制的引信粉。
火折子一晃。
嗤。
青烟腾起。
那点粉末并没有炸开,而是极其快速地燃烧。
产生了一股推力,将堆积在山顶模型上的那捧细盐——代表积雪——猛地推了下去。
哗啦。
细盐顺着预设的滑道倾泻而下,精准地填满了隘口中间的那条官道模型。
而被埋在下面的几个小木人,瞬间不见了踪影。
“定向爆破。”
顾长清把筷子扔进火盆里,看着它被火舌吞没。“这需要极其精准的计算。”
“炸药的量多了,会引起大面积塌方,把路彻底堵死,谁也过不去。少了,雪量不够,埋不住人。”
他转过头,看着一直在翻阅军报的沈十六。
“要在这种鬼天气,爬上几百丈高的峭壁。”
“还要在几十个爆破点同时安放炸药。并且通过声音或者震动来控制起爆时间。”
顾长清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嘲弄。
“这可不是那帮只知道抢娘们儿的流寇能干出来的活。”
沈十六没抬头,手里的纸张被翻得哗哗作响。“你是说,这是行伍里的人干的。”
“不仅是行伍之人,还是精通工兵作业的精锐。”
顾长清紧了紧身上的裘皮,宣府的夜冷得透骨。
“火药、铁铲、登山索,还有那一面冰墙需要的大量淡水。这些东西,哪一样是大风刮来的?”
沈十六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一份物资调拨单。那张纸有些发黄,边缘卷曲,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找到了?”顾长清凑过去。
沈十六把单子拍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得茶碗盖子乱跳。
“半个月前,平虏卫上报,演武场火药库失火,损毁黑火药五百斤。”
沈十六的声音很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同日,报损开山斧五十把,铁铲一百张,麻绳两千尺。”
顾长清扫了一眼那个印章。
平虏卫指挥使,贺兰山。
这名字有点耳熟。
顾长清在脑子里过了过,没想起具体的渊源。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十六身上陡然变化的气息。
刚才还是一把归鞘的刀,现在这把刀出鞘了,而且要见血。
“这人有问题?”顾长清问。
“有问题?”
沈十六冷笑一声,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寒风裹着雪片灌进来,屋内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当年土木堡之变前夕,我爹率军突围,原本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沈十六背对着顾长清,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就在突围的关键时刻。”
“有人向先帝密奏,说我爹私通瓦剌,故意延误战机。”
“先帝信了,阵前换将,这才导致全军覆没。”
沈十六回过头,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个写密奏的人,就是当时我爹的副将,贺兰山。”
屋内一片死寂。
公输班停下了摆弄沙盘的手,默默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雷豹则在门口探了个头,感觉气氛不对,又缩了回去。
顾长清捡起那张单子,又看了一遍。
“难怪。”顾长清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
“这就能解释通了。”
“他既然能为了往上爬出卖主帅。现在为了别的利益杀一百个运粮兵,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我去宰了他。”沈十六提起刀就要往外走。
“站住。”顾长清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还带着点咳嗽后的气喘。
沈十六脚步没停。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顾长清甚至没站起来,只是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是平虏卫指挥使,手底下有八千精兵。”
“这里是宣府,不是京城。你的锦衣卫牌子在这里,挡不住乱箭。”
沈十六猛地转身,带起的风吹得烛火摇曳。
“那又如何?这物资单就在这,他赖不掉!”
“一张单子能证明什么?”顾长清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火药库失火是常事,工具报损也是常事。他有一万种理由把这事推得干干净净。”
“你说他杀人?尸体呢?证据呢?”
“你有他是如何把火药运上山的证据吗?”
“只要抓了他,诏狱里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你抓不了他。”
顾长清直视着沈十六,“只要你敢在他的大营里动手。”
“他就会以‘锦衣卫谋反’的名义把你剁成肉泥。到时候,你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你沈家最后一点名声也搭进去。”
“陛下会怎么想?”
“既然沈十六能谋反,那当年沈老将军是不是真的通敌?”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沈十六浇了个透心凉。他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顾长清走过去,抬手按住沈十六的肩膀。
那肩膀硬得像块铁石。
“要杀人,得先诛心;要动这种手握重兵的大将,得有铁证。”
顾长清的声音放缓,“沈十六,别忘了我们来这是干什么的。”
“查案,不是火拼。”
沈十六盯着顾长清看了半晌,最终,那股暴虐的气息慢慢平复下去。
他松开握刀的手,一拳砸在窗框上,震落积雪无数。“你说,怎么做。”
顾长清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雷豹一脸古怪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
“头儿,顾先生。”
雷豹晃了晃手里的帖子,“那位贺兰将军,派人送这个来了。”
沈十六一把抓过帖子,展开。
顾长清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久仰顾先生大名,闻沈大人至此,不胜荣幸。”
“今夜大雪初霁,特在营中备下薄酒,邀二位赏雪论道。’”
顾长清念着帖子上的字,语气嘲讽。
“赏雪?”
“这荒郊野岭除了死人就是雪,有什么好赏的。”
“鸿门宴。”
沈十六把帖子揉成一团,掌心内力一吐,纸团化为齑粉,“他知道我们在查他。”
“他不仅知道我们在查他,他还很有自信,我们拿他没办法。”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这是在向我们示威。去,还是不去?”
沈十六看着地上的纸屑:“去。为什么不去?”
“好极了。”顾长清打了个响指,“雷豹。”
雷豹立正:“在。”
“我们要去吃席了。你和公输别闲着。”顾长清指了指沙盘上的几处红点。
“贺兰山既然要把我们困在宴席上,那他的老巢必然防备松懈。”
“我要你们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批消失的火药。”顾长清指着平虏卫大营的一处偏僻角落。
“火药怕潮,不可能埋在雪里。”
“既然报损了五百斤,实际用的肯定没这么多,剩下的必然藏在营地干燥处。”
“找到它,带回来。”
公输班背起木箱,点了点头。
“记住,”顾长清叮嘱道,“只偷东西,别杀人。一旦被发现,跑。”
“别管我们。”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先生,您这就见外了。咱们什么时候管过您的死活?”
玩笑归玩笑,雷豹转身出门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得严肃。那是猎手进山前的神态。
平虏卫大营驻扎在城外十里处的野狐岭下,连绵的帐篷。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贺兰山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细软的绸布,正在擦拭一柄宝剑。
他年近五旬,鬓角微霜,但身材依旧魁梧。脸上横亘着一道旧伤疤,让他笑起来显得格外狰狞。
帐内两侧,并没有其他的武将,反倒是站着几个身穿青灰道袍的人。
这些人气息阴冷,隐隐带着一股特殊的熏香味。
“将军,他们来了。”一名亲兵进来禀报。
贺兰山动作未停,剑锋划过绸布,发出轻微的嘶鸣。
“来了几个人?”
“就两个。一辆马车,两匹马。”
贺兰山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沈家的小崽子,倒是有点胆色。”
“我还以为他会带着全城的锦衣卫来跟我拼命呢。”
站在左首的一名道士开口了,声音嘶哑刺耳:“将军,这顾长清不可小觑。”
“他在京城破了不少局,圣女对他颇为忌惮。”
“忌惮?”
贺兰山冷哼一声,长剑回鞘,发出一声脆响。
“这里是边关。”
“任他有通天的手段,到了我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锁子甲。
“既然来了,就别想回去了。”
“圣女要的人头,今晚我就给她凑齐。”
贺兰山挥手:“开中门,迎客!”
营门大开。
沈十六骑在马上,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顾长清裹得像个粽子,从马车上艰难地挪下来,手里还捧着那个不离身的手炉。
两旁的士兵手持长戈,杀气腾腾,每隔五步便是一人,火把将雪地照得亮如白昼。
这哪里是请客,分明是下马威。
顾长清看了一圈这阵仗,吸了吸鼻子。
侧头对沈十六说:“你看这些兵,站得比那排鬼脚印还直。”
“可惜,杀气太重,不像请客,倒像送葬。”
沈十六面无表情,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
“既来之,则安之。”
沈十六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走。”
贺兰山大笑着从帐内迎了出来,声音洪亮如钟:“哈哈哈!”
“沈贤侄!京城一别数载,没想再见已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快步走来,张开双臂想要给沈十六一个拥抱。
沈十六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行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让贺兰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长清适时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拱手笑道:“贺兰将军威武。”
“在下顾长清,这厢有礼了。”
“沈大人近日查案劳累,有些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将军,这才不敢亲近。”
贺兰山借坡下驴,收回手,上下打量了顾长清一眼。“这就是那个能跟死人说话的顾先生?”
贺兰山皮笑肉不笑,“看着身子骨倒是单薄得很。这北边的风大,先生可得站稳了。”
“多谢将军挂怀。”
顾长清咳嗽了两声,“顾某命硬,风吹不倒,除非有人在背后推一把。”
贺兰山脸色微变,随即大笑:“顾先生真会说笑。来来来,酒宴已备好,请入帐!”
三人入帐。
帐内的温度极高,几个大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全是北疆的烈酒和烤得滋滋冒油的整羊。
并没有其他人作陪。
但顾长清一进帐,鼻子就轻轻抽动了一下。
除了烤肉和烈酒的味道,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极其特殊的香味。
那是混合了朱砂、雄黄和某种腐烂植物根茎的味道。和京城“祈福游戏”里的香料,同出一源。
顾长清在桌边坐下,沈十六坐在他对面。
贺兰山居中主座。
“来,先满饮此杯!”
贺兰山端起酒碗,“为二位接风洗尘!”
沈十六没动酒碗,他的目光越过贺兰山,落在了主座后方的一幅屏风上。
屏风后面,隐隐绰绰有人影晃动。
“酒就不喝了。”沈十六开口,声音比外面的雪还冷。
“贺兰将军,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宣府那支百人队,去哪了?”
第78章 关公睁眼不杀人,阎王点卯借道行
帐内炭火毕剥。
贺兰山捏着酒碗的手,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没接沈十六的话,只是仰头将那碗烈酒灌进喉咙,酒液顺着胡茬流进领口。
“哈——”
他重重把碗顿在桌上,震得盘中羊肉乱颤。
“贤侄啊,你这性子,和你爹当年一模一样。”
贺兰山抓起一把割肉刀,在烤全羊上片下一块带皮的肉,扔进嘴里大口嚼着。
“太硬,太直。”
“在京城那种锦绣窝里待久了,那是没见过这边关的风雪有多大。”
沈十六手按刀柄,身形未动。
“一百个大活人。”沈十六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连人带马,还有五千石粮草。”
“贺兰将军一句风雪太大,就想把这事揭过去?”
“那你说能怎么办?”
贺兰山把刀插回肉里,满是油光的手在虎皮大椅上蹭了蹭。
“朝廷欠了宣府三个月的饷银。我不怕告诉你,弟兄们已经开始吃马料了。”
“这时候来个‘鬼兵借道’,带走了粮草。”
“上头那些文官老爷们只会吓得尿裤子,谁还敢来查账?”
“这一笔烂账消了,大家都好过。”他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地盯着沈十六。
“沈贤侄,做官嘛,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看看这帐子里的摆设,哪一样不是我想法子弄来的?我不弄,弟兄们就得冻死。”
顾长清坐在旁边,怀里还抱着那个暖手炉。他也不说话,只是视线在帐篷里四处乱飘。
这地方有点意思。
四周挂满了各式兵器,刀枪剑戟擦得雪亮,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正对面的案几上供着一尊二尺高的关公像,红脸长髯,威风凛凛。
只是这关公像前没供瓜果,反而供着几盘生肉,血水淋漓。
“贺兰将军这关二爷供得别致。”顾长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关帝爷义薄云天,只听说过供春秋,没听说过供生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供的是哪路野仙。”
贺兰山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边关苦寒,关二爷也要吃肉才有力气杀人。”
“顾先生要是看不惯,大可以闭上眼。”
“那可不行。”顾长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似乎是坐久了腿麻。
“在下是个大夫,最见不得这血淋淋的东西。”
“不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踱步,似乎对墙上挂着的兵器产生了兴趣。
贺兰山的亲兵立刻按刀逼近一步。
“哎,别紧张。”
顾长清摆摆手,指着墙上一把弯刀,“我就看看。这刀不错,回回人的手艺?”
贺兰山挥手示意亲兵退下。
“顾先生要是喜欢,走的时候送你一把。”
“那倒不必,我这人手无缚鸡之力,拿刀只会伤了自己。”
顾长清以此为掩护,脚步看似随意,实则一点点向那尊关公像靠近。
沈十六还在和贺兰山对峙。
“三个月没发饷,你就敢劫朝廷的粮?”
沈十六冷笑一声,“贺兰山,你这胆子是这几年练出来的。”
“还是当年卖友求荣时候就有的?”
这句话一出,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贺兰山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慢慢从虎皮椅上站起来,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扭曲如蜈蚣。“沈十六,有些话,不能乱说。”
“乱说?”
沈十六踏前一步,锦衣卫特有的飞鱼服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当年土木堡,我爹率军突围,是不是你向先帝密奏,说他私通瓦剌?”
“那封密奏的底稿,还在不在你手里?”
贺兰山沉默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而下。
“没错,是我写的!”
贺兰山也不装了,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一道贯穿胸腹的旧伤。
“你爹那个蠢货!瓦剌人大军压境,他不跑,还要带着我们去填坑!”
“那是十万大军啊!我不卖他,死的就是我和我的弟兄!”
“我不指证他,这通敌的帽子就得扣在我头上,那时候死的就是我全家!”
他指着沈十六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这世道,想活命有什么错?啊?我想往上爬有什么错?”
“我不踩着他的尸体上去,我现在就是这野狐岭下的一堆白骨!”
沈十六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情绪也消失了。“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主帅。为了往上爬,可以勾结邪教。”
“贺兰山,你确实该死。”
“邪教?”
贺兰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怪异的神色。
那不是被揭穿的恐慌,而是一种狂热的、近乎病态的虔诚。“什么邪教?那是大道!”
顾长清此时正好走到关公像旁。
他假装被地毯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里的暖手炉“当啷”一声掉在供桌上。
刚好撞歪了那尊沉重的关公铜像。铜像移位,露出了下面垫着的明黄色绸布。
那绸布的一角,因为铜像的遮挡一直没被人注意。
此时露出来,在烛火的映照下。赫然绣着一朵拇指大小的、金线勾勒的白莲。
莲花只有一半,另一半隐入云纹之中,正是“无生道”的独有标记。
顾长清捡起暖手炉,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贺兰将军,你这关二爷座下踩着的不是赤兔马,是白莲花啊。”
贺兰山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顾长清。
“看来那个道士说得没错。”
贺兰山阴测测地说道,“你这个人,太聪明,留不得。”
顾长清耸了耸肩,退回到沈十六身后。
“沈十六,实锤了。”
“这哪是贪墨案,这是谋逆案。”
“刚才那些话你也听见了,这货不仅信教,还是个狂信徒。”
“那一百个兵,估计不是被雪埋了,是当了‘投名状’或者‘祭品’。”
沈十六缓缓拔出绣春刀。“张谦在哪?”
“那个死心眼的副将?”贺兰山轻蔑地笑了笑,“不用找了。”
“他和那一百个兵,都已经回归家乡了,你也很快就能见到他们。”
啪。
贺兰山手中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飞溅。
“动手!”
这一声暴喝。
大帐四周的厚重帘幕骤然被人割裂,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刀斧手冲了进来。
这些人身上没穿大虞军服,而是清一色的黑衣。额头上绑着白带子,显然是贺兰山豢养的私兵死士。
与此同时,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那几名道士也动了。
他们扬手洒出一片片红色的粉末,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闭气!”
顾长清低喝一声,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块浸过药水的帕子捂住口鼻。
“是‘迷魂烟’,吸多了会产生幻觉!”
沈十六根本不需要提醒。在酒碗落地的瞬间,他就动了。
但他没有冲向那些刀斧手,而是整个人直接扑向主座上的贺兰山。
擒贼先擒王!
“找死!”
贺兰山大怒,反手抽出挂在椅背上的重剑,迎头劈下。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沈十六只觉虎口发麻,这贺兰山虽然年过半百,但这身蛮力却丝毫不减当年。
他借力后跃,避开侧面劈来的两把钢刀,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桌。
烤全羊和烈酒泼洒一地,遇到火盆里的炭火,轰的一声燃起大火。
火光冲天,隔开了双方。
“沈十六!”
贺兰山站在火墙后面,面容在热浪中显得格外狰狞。“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去?”
“外面有我八千精兵!这野狐岭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突然放缓了语气,声音里透着一股蛊惑。
“何必给那个昏君卖命?”
“大虞气数已尽,如今奸佞当道,民不聊生。”
“圣女说了,只要你肯归顺,这一身武艺正好为神国开疆拓土。”
“我保你做兵马大元帅,到时候我们一起杀回京城。把严嵩那老贼碎尸万段,岂不痛快?”
沈十六站在火光这一侧,刀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血槽滴落。
刚才那一瞬的交手,他为了护住身后的顾长清,背上挨了一记冷刀。
“兵马大元帅?”沈十六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我沈家几代忠烈,虽然被奸人所害,但也只做大虞的鬼。”
“绝不做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邪神走狗!”
“冥顽不灵!”贺兰山最后的耐心耗尽。
“杀!把那个书生给我活捉,我要点天灯!”
数十名死士踏过火焰,冲了过来。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横刀立马。
“顾长清,躲好。”
顾长清却没有躲。
他只是把那个暖手炉揣回怀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帐顶。
嘴里默数着:“三、二、一……”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营地西北角传来。
那是火药库的方向。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大帐顶部的积雪被震得崩塌下来。
原本坚固的中军大帐剧烈摇晃,几根支撑的立柱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怎么回事?!”贺兰山大惊失色。
“看来雷豹找到了。”
顾长清在混乱中大喊,声音里居然还带着几分笑意。
“贺兰将军,你那私藏的火药,好像有点不太稳定啊!”
爆炸声此起彼伏,外面传来了士兵惊恐的呼喊声:“炸营了!炸营了!”
“天罚!是天罚!”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对于这些迷信鬼神的私兵来说。这突如其来的连环爆炸简直就是上天的震怒。
攻势瞬间一滞。
“走!”沈十六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手中绣春刀挽出一个极其凌厉的刀花。
瞬间斩断了挡在面前两人的喉咙,热血喷洒在即将倒塌的帐篷布上。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抓住顾长清的后领。
像是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直接撞破了大帐侧面的牛皮帘子。
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外面的世界一片混乱。
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受惊的战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士兵们四处奔逃。
“马在那边!”顾长清指着栓马桩。
雷豹这小子办事靠谱,不仅炸了火药库,还顺手把马厩的栏杆给锯断了。
现在整个营地的马都跑疯了,只有他们来时骑的那两匹马。被雷豹特意拴在了一个避风的角落。
“上马!”沈十六把顾长清扔上一匹马,自己翻身跃上另一匹。
“哪里走!”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贺兰山提着重剑,满脸黑灰地从倒塌的大帐里冲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死忠的亲兵,个个杀红了眼。“放箭!给我射死他们!”
崩崩崩!
弓弦震动声在风雪中响起。
沈十六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窜了出去。
他反手挥刀,磕飞了两支射向顾长清背心的羽箭。“趴下!抱紧马脖子!”
顾长清死死抱住马颈,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利箭破空的尖啸。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片在飓风中飘摇的枯叶。
两匹快马冲破了混乱的人群,向着营门狂奔而去。
“追!给我追!”贺兰山抢过一匹战马,带着人马紧追不舍。“出了野狐岭就是死路!我看他们往哪跑!”
风雪越来越大。
鹅毛般的大雪遮天蔽日,五步之外便不见人影。
沈十六和顾长清冲出了大营,但身后的马蹄声怎么也甩不掉。
“沈十六!”
顾长清在颠簸中大喊,冷风灌进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这路不对!这是往山里去的路!”
“我知道!”沈十六头也不回。
“回宣府的路肯定被堵死了,只能进山!”
“进山?这大雪天进山就是找死!”
“留下来才是死!”
第79章 论自由落体的生还率
马蹄没入积雪,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蓬碎冰。
这一带全是密林,树冠遮天蔽日。
贺兰山的骑兵根本冲不起来,只能下马步战。
这给了顾长清和沈十六喘息的机会。
但也只是把死亡的时间稍微往后推了那么一刻钟。
“咳……咳咳!”顾长清猛地弯下腰,一团猩红温热的东西从喉咙里喷出来。
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肺像是被几十把锉刀同时来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沈十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走。”只有一个字。
顾长清摆摆手,身子顺着树干往下滑。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被血浸透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十六,听我说。”
因为缺氧,顾长清的脑子反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清醒。他飞快地计算着两人的体能消耗和追兵的距离。
“这里海拔太高,我的肺受不了。”他又咳了一声,指了指前面的一处山坳。
“你一个人走,能活。带着我,两个都得死。这是概率学问题,不是义气问题。”
沈十六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废话。他收刀入鞘,直接在他面前蹲下身。
“上来。”
“沈大人,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闭嘴。”
沈十六反手扣住顾长清的大腿,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直接将人背了起来。那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扛一袋米。
顾长清的脸撞在沈十六坚硬的脊背上,那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隔着飞鱼服透出一股浓烈的铁腥气。
“顾长清,你的命是皇上的。”
沈十六迈开步子,在没过小腿的深雪里狂奔,呼吸粗重却富有节奏。
“你的那些歪理邪说,留着回京城去跟大理寺讲。在这里,我的刀就是道理。”
顾长清趴在他背上,听着沈十六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人是个木头。
但他没再挣扎。
这种时候,省点力气还能少给这木头增加点负重。四周的景物飞速倒退。
沈十六虽然背着一个人,但身法依然灵动,专门挑那些灌木丛生、积雪松软的地方走,尽量不留下清晰的足迹。
“停。”顾长清突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沈十六双脚猛地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瞬间静止。
“怎么?”
“那根树枝。”顾长清伸出手,指了指右前方一根被积雪压弯的桦树枝,“还有地上那块石头。”
他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示意放他下来。
顾长清踉跄着走到那棵树旁,用手比划了一下角度。
“这林子地形狭窄,他们追得急,必然是一字长蛇阵。”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极细的蚕丝线——那是公输班给他的,平时用来切割腐尸,现在成了杀人的利器。
“沈十六,把这根树枝拉下来,用这种绳结扣在对面那块岩石的底部。”
顾长清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在两棵树之间布置了一个复杂的力学结构。
“蚕丝线只要受力超过十斤,就会触发回弹。这根桦树枝的弹力,足够把一个两百斤的成年男人抽飞出去三丈远。”
沈十六没废话,依言照做。
他的手很稳,系绳结的速度比顾长清说的还要快。
“还有这里。”顾长清指着一处被雪覆盖的浅坑,“把这几块尖石埋进去,角度倾斜三十度,刚好对着大腿动脉的位置。”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
这片原本安静祥和的雪林,在顾长清的指挥下,变成了一座充满了几何美学的修罗场。
“来了。”沈十六耳朵动了动。
两人迅速隐入旁边的一块巨石后。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咒骂声越来越近。“妈的,这两个人是兔子变得吗?跑这么快!”
“在那边!有脚印!”
三个身穿黑衣的死士冲在最前面,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满脸杀气。
为首的一人刚迈过那块岩石。
嘣!
一声极其细微的崩裂声响起。
那根蓄满了力量的桦树枝如同一条被激怒的巨蟒,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嘭!
一声闷响。
那名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横飞出去,胸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后面两个同伴身上,三人滚作一团。恰好滚进了那个埋着尖石的浅坑。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
那是大腿动脉被刺破后特有的、绝望的嘶吼。
“动手。”顾长清冷静地吐出两个字。
沈十六从巨石后闪身而出。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拿着刚刚从尸体上顺来的一张长弓。
搭箭,拉弦,松手。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嗖!嗖!嗖!
三支羽箭呈品字形射出。
还在雪坑里挣扎的三名死士瞬间没了声息,每人的咽喉上都插着一支还在颤抖的箭羽。
“好箭法。”
顾长清靠在石头上,给予了专业评价,“力道适中,切入点精准,没伤到颈椎骨,方便拔箭回收。”
沈十六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回收了箭支。
“省着点用,只剩五支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树冠上突然落下好大一坨积雪。
哗啦!
一个黑影伴随着积雪一起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哎呦直叫。
“哪个杀千刀的设的绊马索?差点勒死爷爷我!”
沈十六手中的刀瞬间出鞘半寸。
顾长清却按住了他的手。
地上的雪堆里钻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正是雷豹。
他吐掉嘴里的雪沫子,看见顾长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先生,我就知道是你!除了你,谁还能损到在树杈子上绑蚕丝线?”
“你怎么在这?”沈十六皱眉。
“我把马厩炸了之后,就在后面跟着那帮孙子。”
雷豹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冰渣,“本来想给他们下点药,结果这帮人太多,没机会下手。”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馒头,递给顾长清。
“先生,趁热……哦不,趁硬吃两口。”
顾长清接过馒头,虽然硬得像石头,但对于此时低血糖的他来说,这就是救命的仙丹。
他费力地啃了一口,差点崩掉牙。
“情况怎么样?”
“不乐观。”雷豹收起嬉皮笑脸,“贺兰山那个老东西发了疯,把周围几个卫所的兵都调来了。现在这片山头已经被围成了铁桶。”
他指了指上方。
“他们在往上压,我们在往下走,迟早是个死。”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顾长清咽下嘴里的面团,指了指身后那条通往山顶绝壁的小径。
“置之死地。”
三人且战且退。
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硬是拖住了追兵整整半个时辰。但人力终究有时穷。
当他们退到一处突出的断崖边时,路断了。
前面是万丈深渊,寒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这里就是当地人谈之色变的“阎王愁”。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火把。宛如一条火龙,将这处断崖围得水泄不通。
“跑啊?怎么不跑了?”贺兰山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他此时极为狼狈,半边眉毛被火烧没了,脸上全是黑灰,但那股子得意劲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沈十六,我看你这次往哪钻!”
数千名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直指崖边的三人。
沈十六横刀站在最前面,将顾长清和雷豹挡在身后。
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只是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贺兰山。”
沈十六的声音穿透风雪,“你勾结邪教,谋杀边军,私吞粮草。这些罪名,每一条都够灭你九族。”
“证据呢?”
贺兰山猖狂大笑,“只要你们死了,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你们勾结瓦剌,意图谋反,被我当场格杀!”
“历史,是活人写的!”
这时,贺兰山身后转出一乘软轿。
轿帘掀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了出来。那只手上戴着一枚血玉扳指,显得格外妖异。
“跟他废什么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并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听在人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但其中的杀意,却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
林霜月。
虽然隔着重重护卫和风雪,看不清面容,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顾长清。”
林霜月似乎在对着空气说话,但她的视线准确无误地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裹着厚厚裘衣的书生身上。
“你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放箭。”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甚至没有给主角留下一句反派死于话多的时间。
“跳!”顾长清突然大吼一声。
他在林霜月开口的瞬间,就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三个黑乎乎的圆球。
那不是火药。
是他根据道家丹方,改良过的“高浓缩硫磺硝石烟雾弹”。
轰!轰!轰!
三个圆球在人群前方炸开。
第80章 天亮了,该送贺兰将军上路了
只有风声。除此之外,世界一片死寂。
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
沈十六猛地从雪堆里坐起,大口喘息。
寒气顺着气管灌入肺叶,带起一阵剧烈的刺痛。
他顾不上这些,甚至没去检查自己的肋骨是否断裂,双手在身侧疯狂地刨着积雪。
“顾长清!”
积雪太深,那是数百年未曾融化的冰川雪盖。
刚才那一跳,如果落在岩石上,这就是终点。万幸,这几日的大雪救了命。
一只手从旁边的雪窝里探出来,接着是雷豹那颗沾满雪沫的脑袋。他呸了两口,脸憋得青紫。
“大人……咳咳,这儿!”雷豹顾不上擦脸,连滚带爬地扑向不远处一团微微隆起的雪包。
沈十六动作更快。他扑过去,双手如铁钩般挖开积雪。
顾长清蜷缩在里面。
那身厚重的裘衣此刻变得湿冷沉重,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铁毡。
顾长清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顾长清。”沈十六拍了拍他的脸颊。
没有反应。
沈十六去摸他的颈动脉。
指尖下的跳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且极度缓慢。
“失温了。”雷豹凑过来,哆哆嗦嗦地把手探进顾长清的衣领。
“如果不赶紧弄热乎,半炷香都撑不住。”
“背上。”沈十六不再废话,要把顾长清拉起来。
“不行!”雷豹按住他的手,“外面风太大。”
“这时候背着他走,风一吹热量散得更快,就是背着个死人赶路。得找地方,避风,生火。”
沈十六抬头看了一眼。
这里是悬崖底部的一处缓坡。四周全是光秃秃的冰岩,连棵树都没有。
暴风雪还在肆虐,能见度不足五步。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贺兰山的追兵还在崖顶搜索。
“哪来的地方?”沈十六冷冷问道。
雷豹吸了吸鼻子,他在空气中嗅闻,像是一条真正的猎犬。“有腥味。”
“不是血,是那股子陈年的臊味……在那边!”他指着一块巨石背后的阴影缝隙。
两人架起顾长清,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
那是一个极小的石缝,仅容三人勉强挤进去。里面堆着些干枯的杂草和骨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野兽体味。
“是熊瞎子的冬眠洞,空的。”
雷豹探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老天爷还是给留了条活路。”
把顾长清塞进最里面的干草堆上。这地方避风,但温度依然低得吓人。
不能生火,烟雾会引来上面的追兵。
沈十六解开自己的飞鱼服外袍,里面只剩单衣。
他将顾长清身上那件湿透结冰的裘衣扒下来扔在一边,用自己的体温贴上去。
雷豹也凑过来,脱下皮甲,三个大男人在这狭窄逼仄的石缝里挤成一团。
“顾大人,醒醒。”
雷豹不停地搓着顾长清的手心和脚底,力道大得把皮肤都搓红了。
“别睡,睡了就真醒不过来了。”
顾长清的身体冷得像块冰。
“顾长清。”
沈十六在他耳边,低吼,“你不是能算吗?”
“你算算如果你死在这,你欠我的银子怎么还?”
顾长清动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呓语从喉咙里挤出来:“……高利贷也没你这么算的……”
沈十六长出了一口气。
“醒了就别装死。”
顾长清艰难地撑开眼皮。
视野模糊,只能看到沈十六那张脸近在咫尺。
胸口很沉,呼吸间全是血腥味和那两人身上的汗味。
“吵死了。”
顾长清虚弱地抱怨,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哼,“让我睡会儿。”
“睡个屁!”雷豹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这一觉睡过去,咱们就得给你烧纸了。”
“大人,讲点什么,随便讲点什么,保持脑子转动。”
“贺兰山……还没走?”顾长清问。
“没走。”沈十六感觉顾长清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回升,稍微松了点力道。
“他们在上面搜山。找不到尸体,这老狗不会安心。”
顾长清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当然不安心。因为他知道……自己快完了。”
“什么意思?”雷豹不解,“现在完蛋的好像是我们吧?几千人围着,出不去就是冻死饿死。”
顾长清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洞口外漆黑的风雪夜空。
“几时了?”
“寅时三刻。”沈十六答道。
“差不多了。”
顾长清闭上眼,似乎在积攒力气,“公输班……应该到位了。”
沈十六眉头微蹙。
出发之前,顾长清让公输班和雷豹分开走,说是去准备“后手”。他本以为是去布置什么机关陷阱。
“你让那个木匠去哪了?”
“去找周烈。”
雷豹一愣,手里搓脚的动作都停了:“周烈?那个宣府总兵?他不是和贺兰山穿一条裤子吗?”
“咱们刚来那天,他还给了咱们一个下马威,差点没把咱们扣在城门口。”
“那是演戏。”顾长清咳嗽两声,每一次震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周烈的下马威,太刻意了。”
顾长清喘匀了气,继续说道,“一个真正想杀我们的总兵。”
“不会在城门口大张旗鼓地刁难,那是给外人看的。尤其是……给贺兰山的眼线看的。”
沈十六回忆起那天周烈的表现。
那个满脸横肉的武夫,虽然满口粗话,阻拦他们入城。
但实际上并未没收他们的兵器,甚至在检查文书时,故意拖延了时间。
让贺兰山的探子以为双方已经结仇。
“你是说,周烈早就怀疑贺兰山了?”沈十六问。
“不仅是怀疑。”顾长清摇摇头,“宣府是京畿门户,重镇中的重镇。”
“皇帝陛下……那个多疑的老头子,怎么可能让贺兰山一家独大?”
“周烈就是那颗钉子。”
“贺兰山敢动手,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以为周烈会乐见其成,借刀杀人。”
顾长清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猛地抓住沈十六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信号。”
“什么?”
“看天上。”
沈十六和雷豹同时转头看向洞外。漆黑的夜空中,风雪依旧狂暴。
突然。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紧接着,一朵绚烂至极的赤红色烟花在远处的夜空中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烟花,那是十三司特制的“穿云箭”。
加了磷粉和镁粉,即便在暴风雪中也能燃烧数息不灭。光芒将半个山谷映得血红。
那是公输班的手笔。
几乎是同一时间。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那不是雪崩,那是千军万马奔腾的蹄声。更远处,沉闷的号角声呜呜吹响。
苍凉而肃杀,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听到了吗?”顾长清靠在石壁上,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潮红。
“这是宣府大营的主力骑兵。周烈这只黄雀,终于肯露头了。”
此时,崖顶。
贺兰山正暴跳如雷地指挥亲兵往悬崖下扔石头和火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搜!”
“哪怕把这山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两个混账!”
一名副将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脸色惨白如纸,甚至跑丢了一只鞋。
“将军!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贺兰山一脚踹过去,“天塌了吗?”
“真是天塌了!”副将指着身后,“周……周烈反了!不,是周烈带兵杀过来了!”
“满山遍野都是人,那是宣府的主力!甚至还有神机营的火炮!”
贺兰山僵住了。他那张狂傲的脸瞬间扭曲,五官错位。
“周烈?他疯了吗?他怎么敢擅自调兵?没有兵部的堪合,他这是造反!”
轰!
一发实心炮弹呼啸着砸在不远处的树林里。
几棵合抱粗的松树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这是回答。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冲突,这是正规军的围剿。
“报——!后路被断了!左卫、右卫的兄弟被冲散了!”
“报——!神机营已经架好了炮位,正在向中军校射!”
“报——!周烈喊话,说……说奉旨讨逆。”
“贺兰山勾结妖道,谋害钦差,格杀勿论!”
一个个坏消息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得贺兰山头晕目眩。
奉旨讨逆?
哪来的旨意?
皇帝远在京城,怎么可能这么快下旨?
除非……这道旨意。
早就写好了,一直在周烈手里,就等着他贺兰山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宇文昊……”贺兰山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名字。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好狠的心思,拿亲儿子一般的沈十六做饵,就为了钓我这一条鱼?”
山崖下,石洞内。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火光冲天,将黑夜烧成了白昼。
顾长清感觉身体里那股寒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
“扶我起来。”
“您这样还能走?”
雷豹虽然嘴上损着,手下动作却极轻柔,和沈十六一起将他架了起来。
“走不动也要走。”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被体温暖干的单衣。
虽然狼狈,但脊梁挺得笔直,“大戏开场了,我们怎么能缺席?”
“上来。”沈十六再次蹲下身。
“又背?”
顾长清皱眉,“有损斯文。”
“少废话。”沈十六一把将他捞到背上。
“省点力气,待会儿还要留着命看贺兰山怎么死。”
这一回,顾长清没再拒绝。
三人走出石洞。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正在撕裂黑暗。
云层破开,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是黎明。
也是审判的开始。
沈十六背着顾长清,大步踏在雪地上。
他的身后,雷豹提着刀,警惕地护卫着两侧。
远处,周烈的大军正在收缩包围圈。
黑色的甲胄如同一道洪流,将贺兰山的私兵和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一点点吞噬。
贺兰山此时正被逼到一处高地上。
发髻散乱,浑身是血,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看到了从山崖下走出来的那三个人。
在初升朝阳的背光中,那三个身影拉得极长。
中间那人伏在同伴背上,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沈十六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与高地上的贺兰山遥遥相对。
沈十六缓缓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身雪亮。
“顾长清。”沈十六开口,语气平静。
“嗯?”
“你说的那个概率学,我听不太懂。”
沈十六迈开步子,朝着贺兰山所在的高地走去。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的刀,比他的脖子硬。”
“这是必然事件。”
顾长清趴在他背上,轻声补充。
朝阳如血。
刀锋所向,便是公道。
沈十六的身影在那一刻定格。
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刀尖。
复仇,开始了。
第81章 一张旧信纸,半个大虞朝
雪原之上,两军对垒。
一边是宣府总兵周烈麾下的三万铁骑。
黑压压一片,连呼吸吐出的白气都连成了一堵墙。
火炮营的黑洞洞炮口早已调转方向,直指半山腰那处高地。
另一边,是贺兰山的亲兵卫队。不过两千人,被数万大军围困在中间。
风停了。
只有旌旗被卷动的猎猎声响。
沈十六背着顾长清,一步步走上高坡。
雷豹提着横刀,护在侧翼,警惕地盯着四周那些神色慌张的叛军。
距离贺兰山的中军大旗还有五十步。沈十六停下脚步,把顾长清放下。
顾长清脚刚沾地,晃了两下,勉强站稳。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即便满身泥污狼狈不堪,那股子世家公子的傲气仍在。
“这场面,够排场。”顾长清扫视一圈。
“那是自然。”沈十六伸手探入怀中。
他在那件破损的飞鱼服内衬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卷轴边缘有些磨损,还沾着那晚跳崖时蹭上的血迹,但这并不影响它代表的权威。
高坡之上,贺兰山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道圣旨。
“贺兰山!”
沈十六运气丹田,一声暴喝,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天子密诏在此!”
“平虏卫指挥使贺兰山,勾结妖道,克扣军饷,私通外敌,构陷忠良!”
“其罪当诛,九族连坐!”
沈十六猛地抖开圣旨。那明黄色的绢帛在晨光下刺眼至极。
“陛下有旨:除首恶贺兰山及其死党外。”
“其余从者,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若敢顽抗,视同谋逆,格杀勿论!”
这一嗓子,喊得极透。
不仅是上面的亲兵,就连山脚下的宣府大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哗啦。
一声脆响。
高地外围,一名年轻的叛军校尉手一抖,长枪落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大多数士兵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们只是听从将令调动,以为是去剿匪。
哪里想过要跟着主将造反。“造反”这两个字,太重了。
没人背得起。
“都不许动!”贺兰山见状,拔剑砍翻了身边那名丢枪的校尉,血溅了一脸。
“那是假的!那是伪诏!”
“沈十六这是在诈降!给我杀!杀了他们赏银千两!”
没人动。
平日里对他唯命是从的部下,此刻都在后退。
周烈在大军阵前挥手。
“预备——”
火炮营的引信被点燃,发出嗤嗤的燃烧声。
死亡的威胁就在眼前。
终于,大片的兵器落地声响起。外围的一千多名士兵纷纷丢下刀枪,抱头跪在雪地里。
高地上瞬间空了一大块。只剩下核心圈的三百余人。这些人没有退。
他们穿着制式的军甲。脖子上却系着白布条,那是“无生道”的信徒标志。
他们手里拿着的也不是常规的长矛,而是各式各样的奇门兵器。
“果然。”顾长清咳嗽着,用帕子捂住嘴。
“正常的军队会有畏惧之心,但信徒不会。”
“只要那个神像不倒,他们就会流尽最后一滴血。”
沈十六没有回头。
他抽出绣春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鸣。
“那就把神像砍了。”沈十六往前踏了一步。
这不仅仅是查案。这也不仅仅是平叛。
这是他等了整整十年的复仇。父亲当年在土木堡含冤而死。
那个把情报泄露给瓦剌人、导致全军覆没的内鬼,就在眼前。
“雷豹。”沈十六开口。
“属下在。”
“看好顾大人。”
“大人放心,除非我死,没人能动顾大人一根汗毛。”
沈十六不再多言。他脚下发力,积雪炸开。
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撞进了那三百死士组成的阵列之中。
杀戮开始。
沈十六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锦衣卫的杀人技,讲究的是快、准、狠。
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每一刀都带着把对方连人带甲劈开的气势。
一名死士挥舞链子锤砸来。
沈十六不闪不避。
在那铁锤即将砸碎头颅的瞬间,身形诡异地一矮。
绣春刀自下而上撩起。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整条右臂连同半个肩膀已经飞了出去。
鲜血喷涌。
沈十六在血雾中穿行。
他硬生生在那三百人的战阵中撕开了一条口子。目标只有一个:贺兰山。
顾长清站在外围,看着那道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身影。
“这疯子。”顾长清低声骂了一句,手心里全是冷汗。“这打法是在求死吗?”
沈十六确实没留后路。
他身上那件单衣很快就被鲜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但他没有停。
只要还能动,只要刀还在手,他就必须往前冲。
贺兰山站在人群最中央,手里提着一杆沉重的镔铁大枪。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沈十六,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一股狠戾。
“来啊!”
贺兰山大吼,“沈家的小崽子!”
“让我看看你学到了你爹几成火候!”
沈十六此时已经杀穿了内圈。
最后一名挡路的死士被他一脚踹断了胸骨,倒飞出去。
“如你所愿。”
沈十六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冲势,整个人跃起,双手握刀,力劈华山。
铛!
一声巨响。
贺兰山举枪横挡。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的岩石都崩裂开来,双脚陷入泥土半寸。
“力气不小。”
贺兰山狞笑,长枪一抖,弹开绣春刀。
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沈十六咽喉。
这枪法极其刁钻,带着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气。
沈十六偏头,枪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若是慢上半寸,脑袋已经搬家。
沈十六不仅没退,反而顺势欺身而上。
左手成爪,扣住枪杆,右手刀锋横扫贺兰山腰腹。
“找死!”
贺兰山撒手弃枪,反手拔出腰间佩剑,挡住了这一刀。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这是纯粹的以命搏命。
沈十六完全放弃了防守。
贺兰山一剑刺穿他的左肩,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手一刀削掉了贺兰山的左耳。
“啊!”贺兰山惨叫,捂着鲜血淋漓的脑袋后退。
沈十六拔出肩头的剑,血流如注,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
那双眸子里,除了杀意,空无一物。
“当年,我爹是不是也是这样?”
沈十六一步步逼近,“他在前面杀敌,你在后面捅刀子?”
“兵不厌诈!”贺兰山疼得面容扭曲,“那是政治!”
“你爹那种榆木脑袋,不懂变通,挡了严首辅的路,他不死谁死!”
“严首辅。”沈十六重复了这个名字。
“承认了?”
“承认又如何?”贺兰山疯狂大笑,“你以为拿着圣旨就能杀我?”
“你以为周烈能杀我?我背后是严家!是大虞的半壁江山!”
“杀了我,你和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都要给我陪葬!”
战场边缘。
顾长清没有看这场决斗。
他在找人。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白色的身影。
林霜月。
那个策划了一切的女人。
按照顾长清的推演,这种局面下。
林霜月一定会把贺兰山推出来当挡箭牌,自己寻找退路。
在哪?
顾长清的视线扫过混乱的战场。
叛军已经被周烈的骑兵冲散,死的死,降的降。
突然。
顾长清注意到了高地背面的一处断崖。
那里有一根并不显眼的绳索,垂向深不见底的山涧。
绳索还在微微晃动。
跑了。
顾长清盯着那根绳索,握紧了拳头。
这个女人,果然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
她用贺兰山这枚弃子,拖住了沈十六,也拖住了周烈的大军。给自己换取了一线生机。
“雷豹。”顾长清指了指那个方向。
“追不上了。”
雷豹看了一眼地形,摇头,“那下面是暗河。她既然敢走,肯定早就备好了船或者接应。”
顾长清闭了闭眼。
“算她狠。”
高地中央。
战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贺兰山毕竟年岁已高,再加上失血过多,动作开始迟缓。
沈十六却越战越勇。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种要将这天地劈开的决绝。
铛!
又是一次碰撞。
贺兰山手中的佩剑再也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劈砍,从中断裂。沈十六的绣春刀气势不减。
噗嗤。
刀锋入肉。
那柄雪亮的绣春刀,直接贯穿了贺兰山的胸膛。把他钉在了身后的一棵枯树上。
贺兰山浑身抽搐,嘴里涌出血沫。但他还没死。他的手死死抓着刀刃,即便手掌被割烂也不松开。
“咳咳……沈……十六……”贺兰山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张和当年沈将军有七分相似的脸。
“你……赢不了的……”贺兰山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是命……严阁老……就是命……我们……都只是……棋子……”
沈十六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血污,冷硬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他松开握刀的手。然后,从腰后摸出了那把备用的短匕。
“我不信命。”沈十六的声音很轻,在寒风中几乎听不见。“我只信我的刀。”
寒光一闪。
一颗头颅滚落雪地。
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似乎在嘲笑这世间的一切。
世界安静了。
四周的喊杀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沈十六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虚。
结束了?
不。
这才刚刚开始。
顾长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雷豹想要搀扶沈十六,被顾长清拦住了。
顾长清走到沈十六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
沈十六没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全是血,黏糊糊的。“他说是严嵩。”
沈十六嗓音嘶哑,“亲口说的。”
“我知道。”顾长清弯腰,在贺兰山的尸体上摸索。
这种时候,不是感慨的时候。
作为一名仵作,一名探案者,顾长清很清楚,死人的嘴虽然闭上了。
但尸体上往往还藏着活人不肯说的秘密。
他在贺兰山的贴身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油纸包。
顾长清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有些年头了。
显然被主人经常拿出来翻看,折痕处都快断了。
顾长清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欲成大事,必先除绊脚石。”
“沈某不识时务,当弃之。”
“事成之后,宣府即为君之封地。”
“勿念旧情,切记。”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私印。
那印章是一朵造型奇特的青莲。
而在青莲的中心,隐隐刻着一个小篆的“严”字。
顾长清的手指在那印章上轻轻摩挲。
这就是铁证。
这就是沈十六父亲冤案的源头。也是这次北疆“鬼兵借道”案的根源。
“沈十六。”顾长清把信递到沈十六面前。
沈十六接过信。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愤怒。极致的愤怒。
他死死盯着那个“严”字,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严、嵩。”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这一刻,原本只是查案的公事,彻底变成了不死不休的私仇。
顾长清看着漫天风雪。
林霜月跑了。
贺兰山死了。
但这并不是结局。
“我们要回京了。”顾长清轻声说。
“回去杀人。”沈十六把信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不。”顾长清转身,看着初升的太阳。
“是回去下棋。”
“这盘棋,才刚落子。”
第82章 北边来的不是客,公主成了盘中餐
京城的城门从未显得如此高大。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长清掀开马车的一角帘子。风灌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烟火气,还有一点糖炒栗子的甜香。
这味道让他那已经被北疆风雪冻得麻木的嗅觉终于活了过来。
“别看了。”沈十六坐在他对面,正在擦刀。
“看看怎么了?”顾长清放下帘子,把手缩回袖子里。“咱们这次回来,可是英雄。”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喧哗吵闹。
有人喊了一句。
“是沈家的人!”
“沈老将军的儿子回来了!”
人群炸开了。
没有烂菜叶,也没有臭鸡蛋。
只有百姓自发提来的篮子,里面装着鸡蛋、热饼,还有几双纳好的布鞋。
他们不敢靠近那些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只能远远地把东西放在路边,然后拱手作揖。
沈十六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
顾长清注意到,沈十六的脊背竟微微有些僵硬。
那不仅仅是紧张。
那是不知所措。
“沈十六。”顾长清踢了踢他的靴子。
“抬头看看。当年的污名,今天算是洗掉了一半。”
沈十六把刀归鞘。咔嚓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那些淳朴的脸。
当年父亲被定罪,沈家被抄没时,也是这条街。那时扔过来的全是石头和唾沫。
“才一半。”沈十六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等我砍了那个老东西的头,才算干净。”那个老东西,还在内阁的首辅位置上坐着。
皇宫,西苑。
宇文昊今天没穿道袍,难得地穿了一身正经的龙袍。
大殿里燃着龙涎香。
沈十六跪在地上,呈上那份沾血的密奏。
那是贺兰山的供词,还有那封印着青莲印章的信。
宇文昊看得很慢。
顾长清垂手站在一旁,余光扫过这位帝王的侧脸。
看不透。
即使拿着确凿的证据,证明朝廷重臣勾结邪教、陷害忠良。宇文昊的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的波澜。
“做得好。”良久,宇文昊合上折子,随手放在御案的一角。
不是正中,是一角。
这个细节让顾长清心头一跳。
“贺兰山死有余辜。”宇文昊站起身,走到沈十六面前。
“沈家受委屈了。”这一句话,比什么金银赏赐都重。
沈十六伏地叩首。
“臣,不委屈。”
“臣只是想替父亲讨个公道。”
“公道自在人心,也在朕的心里。”宇文昊伸手,亲自把沈十六扶了起来。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
“传旨。”
太监总管立刻捧着拂尘上前。
“沈十六破案有功,扬我国威,赐麒麟服,赏黄金千两。”
麒麟服。
那是公侯伯爵才能穿的赐服,也是武将荣耀的顶峰。
在大虞朝,穿上这身衣服,就意味着你是皇帝绝对的心腹。也是所有文官的靶子。
沈十六刚要谢恩,宇文昊的目光转到了顾长清身上。
“顾先生。”
“草民在。”
顾长清弯腰行礼。
“这次你也辛苦了。”
宇文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格物致知,看来并非虚言。”
“朕听说,你在北疆用冰块和声音就破了那‘鬼兵’的阵法?”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顾长清回答得很谨慎。
“哎,过谦了。”宇文昊摆摆手。
“你这个十三司顾问,虽然没有品级,却能做有品级的官做不到的事。”
“朕很满意。”他的视线在顾长清身上停留了片刻。
“有功必赏。”
“赐顾长清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城南宅邸一座。”
“好生办差,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顾长清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下。
皇帝要的是一把好用的刀,而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官。只要能查案,顾问的身份反而更自由。
“谢主隆恩。”
顾长清叩首谢恩,动作比刚才真心了几分。
至少,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出了宫门,天已经擦黑。
沈十六手里捧着那套御赐的麒麟服,脸色并没有多好看。
“怎么?”顾长清凑过去,摸了摸那织金的料子。“这衣服穿着不舒服?”
“太烫。”沈十六把衣服丢给身后的雷豹。
“陛下这是在逼严嵩动手。”
“严嵩还没死呢。”
顾长清压低声音。
“听说那个老东西病了?”
“嗯。”沈十六点头。
“我们进京的消息刚传回来,他就告了病假。说是偶感风寒,要在府里静养,谁也不见。”
“闭门谢客。”
顾长清冷笑一声。“这是壁虎断尾。”
“贺兰山死了,信也在皇上手里。”
“他现在只有装死,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死人身上。说自己毫不知情,只是御下不严。”
“只要皇上不想现在就动摇国本,就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这是一场交易。
皇上敲打了一下严党,收回了北疆的兵权。
严嵩牺牲了一个贺兰山,保住了自己的相位。谁都没输,除了死在雪山里的那些冤魂。
“走吧。”顾长清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
“回家。”
“今晚不谈国事。”
沈府。
沈十六刚跨进门槛,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
“哥!”
沈晚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沈十六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
“晚儿。”沈十六的声音软了下来。
“哥,你终于回来了。”沈晚儿仰着头,大眼睛里全是笑意。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被绑架的恐惧。好像被那场高烧烧得干干净净。
“你看。”沈晚儿献宝似的摊开手掌。
手心里是一块白色的石头。
那是沈十六从雪山上带回来的一块晶石。没什么价值,只是晶莹剔透,看着好看。
“你答应给我带的雪山宝石。”她却当成了宝贝。
“嗯。”沈十六摸了摸她的头顶。
“哥说话算话。”
顾长清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他知道,遗忘有时候是一种福气。
“行了。”顾长清开口打断了他们。
“再不走,火锅汤都要烧干了。”
十三司。
别的衙门这会儿早就散职回家了,这里却灯火通明。
大堂中间支起了一口大铜锅。
炭火烧得正旺,红油汤底在锅里翻滚,冒出辛辣鲜香的热气。
羊肉片、毛肚、鸭血、冻豆腐摆了一桌子。
“来来来,下肉下肉!”
雷豹是个大嗓门,一边喊一边往锅里倒肉。
“在北边天天啃干粮,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顾长清坐在主位上,正专心地调着蘸料。
麻酱、腐乳、韭菜花,一点都不能少。
沈十六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酒杯,难得地放松下来。
“薛丫头,别写了。”顾长清敲了敲桌子。
角落里,薛灵芸还在对着一本厚厚的卷宗奋笔疾书。
她是十三司的活体档案库,也是个工作狂。
“等一下,大人。”薛灵芸头也不抬。
“我在整理这次北疆案的结案陈词,还有几个疑点没对上。”
“疑点留着明天对。”顾长清把一盘刚烫好的羊肉推到她面前。
“今天只谈风月,不谈案子。”
正说着,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阵风卷着香气飘了进来。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长得很美,但那种美带着刺。像是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的罂粟。
柳如是。
十三司最厉害的情报贩子。她刚从南方回来。
“哟,吃着呢?”柳如是也不客气,直接拉把椅子挤到顾长清旁边。
她拿起一双筷子,从雷豹筷子底下抢走了一块刚烫好的毛肚。
“还是京城的火锅地道。”柳如是把毛肚塞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南方那些清汤寡水的,吃得我都要修仙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沈十六问了一句。
“不是说不谈公事吗?”柳如是白了他一眼。
但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拍在桌子上。
“无生道在南方的分坛,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他们不光骗钱,还在屯粮。而且,我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柳如是压低声音,筷子指了指那张纸条。“他们在找人。”
“找什么人?”顾长清放下了筷子。
“找那些生辰八字属阴的童男童女。”
“数量不少。据说也是为了那位‘圣女’林霜月准备的。”
听到林霜月三个字,沈十六身上的杀气瞬间又冒了出来。
那个女人在雪山上跑了。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先吃饭。”顾长清按住了沈十六的肩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她还在这个世上,就跑不了。”
这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大家都在笑,在闹。
雷豹讲着他在北疆怎么在雪窝子里抓兔子。
薛灵芸偶尔插几句嘴,纠正他对于兔子习性的错误描述。
夜深了。
众人散去。
顾长清回到了自己在城南的一处私宅。
这宅子不大,胜在清静。
他刚洗漱完,正准备睡下,院门被人敲响了。
很有节奏的三声。
顾长清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他拉开门闩。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影闪了进来。
顾长清把人让进屋,关上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斗篷摘下。
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是长安公主,宇文宁。
“这么晚,公主不该出宫。”顾长清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宫里出事了?”
宇文宁没有喝水。她的手紧紧抓着斗篷的边缘,指节有些发白。
那个在朝堂上敢怼魏征、敢保顾长清的长公主,此刻眼里却写满了慌乱。
“顾长清。”
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用尊称,也没有摆架子。“瓦剌的使节团,明天就要进京了。”
“我知道。”顾长清坐下来。
“北疆大捷,瓦剌求和,这是好事。”
“不,不是求和。”宇文宁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是和亲。”
顾长清的手顿了一下。
和亲。
历朝历代,这都是弱国为了苟延残喘才做的事。大虞刚刚打赢了一场仗,为什么要和亲?
“严嵩上的折子。”宇文宁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说北疆虽然胜了,但国库空虚,经不起再战。”
“为了边境安宁,为了休养生息。应该答应瓦剌的请求,结秦晋之好。”
“皇兄……皇兄动摇了。”
顾长清明白了。
严嵩这是在报复。
他在北疆输了一局,就要在朝堂上找回场子。
“瓦剌求娶的是谁?”顾长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宇文宁抬头,看着顾长清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聪慧和骄傲的眸子,此刻却含着泪光。
“是我。”
“瓦剌大汗指名点姓,要娶大虞的长公主,长安。”
把最受宠的公主嫁到苦寒之地,嫁给那些蛮夷。
这不仅仅是羞辱。这是要把皇帝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可是严嵩如果拿国本、拿天下苍生来压皇帝。
宇文昊那个性格,很有可能会妥协。
因为在他眼里,只有皇权和长生才是最重要的。亲情,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还有一件事。”宇文宁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瓦剌使节团的护卫里,有一群很奇怪的人。”
“什么人?”
“萨满。”宇文宁的声音低了下去。
“听宫里的探子回报,那些萨满不拜长生天。”
“他们随身带着一种黑色的骨哨。”
“据说,那是能把死人从地狱里叫回来的东西。”
顾长清猛地站了起来。
黑色的骨哨。
他在北疆的冰墙下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无生道”在上古时期的图腾。
顾长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别怕。”顾长清回过头,看着宇文宁。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只要我顾长清还活着。”
“你就嫁不出去。”
“除非你想嫁。”
第83章 我在大殿之上打得王子满地找牙
正阳门的大街被清空了。黄土垫道,清水泼街。这是迎接外宾的规格。
马蹄声传来,并没有按规矩下马。一队彪悍的骑兵直接冲过了护城河桥。
马鞭甩得啪啪作响,驱赶着闪避不及的商贩。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腿脚慢了些。被前面的马撞了个趔趄,糖葫芦滚了一地。
那骑兵没停。
反而一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照着老头的脑袋就踏了下去。
刀鞘横空出世。
当。
金属撞击马蹄铁的脆响。马受惊嘶鸣,前蹄落地时滑出半丈远。
沈十六单手握着刀鞘,另一只手提着那老头的后领,把人往身后一丢。
“谢……谢大人!”老头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群。
骑兵稳住马,叽里呱啦骂了一串瓦剌语。
随后是一句生硬的汉话。
“那个不长眼的狗,敢挡大瓦剌的路!”
沈十六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北镇抚司,沈十六。”
他抬起头。
“京城重地,纵马者,斩马腿。”
“伤人者,断手足。”
“这是大虞律。”
队伍中间分开。
一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黑马走了出来。
马上的人壮得像座肉山,满脸横肉,两耳垂着金环。
瓦剌王子,耶律奇。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十六,手里把玩着一根镶金的马鞭。
“大虞律?”耶律奇笑了一声,声音像破锣。
“那是管你们汉人的。我是客。”
“客人的马受了惊,主人不该赔罪吗?”
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沈十六往前迈了一步。“那是你没做过客。”
“在我这,只有守规矩的才是客。不守规矩的,那是匪。既然是匪,锦衣卫就有权剿。”
气氛瞬间绷紧。
身后的锦衣卫校尉们手都按上了刀柄。
瓦剌兵也纷纷拔出了弯刀。
“住手!住手!”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帽子都歪了。
礼部侍郎,王得贵。
严嵩的门生。
王得贵冲到沈十六面前,唾沫星子乱飞。
“沈同知!你要干什么!”
“这是友邦使节!是来议和的!”
“惊扰了贵客,坏了朝廷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转头对着耶律奇,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王子息怒,息怒。”
“下官管教不严,这就是个粗人,不懂礼数。”
沈十六没看王得贵。
他盯着耶律奇。
耶律奇也没理王得贵。
他俯下身,脸凑近沈十六。
“你就是那个在宣府杀了贺兰山的人?”
“听说你的刀很快。”
“晚宴上,我会向那个老皇帝请旨。”
“咱俩玩玩。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耶律奇直起身,大笑三声,一挥马鞭。
“走!”
马队轰隆隆地碾过那堆糖葫芦,扬长而去。
王得贵指着沈十六的鼻子,手指哆嗦了半天,最后恨恨地甩了一下袖子。
“本官要参你!一定要参你!”
沈十六没理会。他转身走向路边的茶摊。
顾长清正坐在那,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茶水。
“看够了?”沈十六坐下,把刀往桌上一拍。
“差不多。”顾长清用筷子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
“那个耶律奇,是个练家子。外家功夫练到了顶,筋骨硬得像铁。”
“不好打?”
“打死容易。”沈十六给自己倒了杯茶,“打服难。”
“不止这个。”顾长清放下了筷子。
他指了指刚才马队经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不是马粪味。也不是瓦剌人身上的羊膻味。
是一种很淡的甜香,混杂着烧焦的艾草味。
“你闻到了吗?”
“我又不是雷豹,鼻子没那么灵。”
“那是‘返魂香’的味道。”顾长清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队伍的最后面,有几个裹着黑袍子的人。他们手里拿着一种黑色的骨哨。”
“那是萨满。”
沈十六皱眉:“瓦剌人信萨满,带几个神棍有什么稀奇?”
“不一样。”顾长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正统的萨满敬畏长生天,用的是白骨哨,烧的是松枝。”
“用黑骨哨,烧返魂香的,那是‘黑萨满’。”
“在北边传说里,他们不通神,通鬼。”
“这种香料配方,我在林霜月的道观里见过残渣。”
沈十六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是说,这帮蛮子也跟‘无生道’有勾结?”
“这盘棋下大了。”顾长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角。
“严嵩在朝里想卖国求荣,林霜月在外面穿针引线。”
“瓦剌这次来,怕不是求和,是来索命的。”
“走吧。”
“去哪?”
“进宫。”
顾长清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晚这顿宴,不好吃。”
入夜。
保和殿。
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左边是严嵩为首的文官,一个个正襟危坐。
右边是勋贵武将,个个面色铁青。
中间是瓦剌使团。
耶律奇盘着腿坐在席上,面前是一整只烤全羊。
他手里抓着一把锋利的小刀,一边割肉,一边往嘴里塞。满嘴流油。根本没把大虞的君臣放在眼里。
酒过三巡。
耶律奇把手里的骨头往金盘子里一扔。
当啷一声。
歌舞停了。
“大皇帝陛下。”耶律奇站起来,也没行礼,只是拱了拱手。
“这酒没劲,肉也太嫩。我们瓦剌人说话直。这次罢兵,我有三个条件。”
宇文昊挥了挥手,示意乐师退下。
“王子请讲。”
“第一,岁币翻倍。”
朝堂上一片哗然。
严嵩眼皮都没抬,仿佛睡着了。
“第二,开放宣府、大同两处互市。”
这等于是要把大虞的北大门敞开。
武将那边有人按耐不住要拍桌子,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第三。”耶律奇顿了顿。
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宇文昊身上。
“听说大皇帝有个妹妹,封号长安。长得比草原上的格桑花还美。”
“我要娶她。做我瓦剌的王妃。”
啪。
一声脆响。
并不是谁拍了桌子。
是沈十六手里的一双象牙筷子,断了。
顾长清坐在他身后的角落里,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后跟。
但沈十六没动。
因为有人先动了。
后殿的珠帘被猛地掀开。一身宫装的宇文宁冲了出来。
她没戴那些繁琐的头饰,长发只用一根玉簪绾着。
“我不嫁!”宇文宁站在大殿中央,声音有些发抖,但字字清晰。
“我是大虞的长公主,死也是大虞的鬼!”
“绝不嫁给蛮夷!”
耶律奇笑了。
他色眯眯地打量着宇文宁。
“这就是长安公主?果然够烈。我就喜欢烈的。这可由不得你。”
耶律奇转向宇文昊,“大皇帝陛下。”
“为了两国百姓不再流血,牺牲一个女人,不划算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宇文昊。
这个掌控天下的男人,此刻正转动着手里的扳指。
他在权衡。
甚至,他在犹豫。
这种犹豫,让宇文宁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陛下。”严嵩终于睁开了眼。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宇文昊行了一礼。“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请陛下三思。”
这就是逼宫。
用“苍生”这顶大帽子,压死皇家的尊严。
“我有个提议。”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沈十六站了起来。
他把断掉的筷子扔在桌上,大步走到殿中,挡在了宇文宁身前。
那道背影并不算特别宽厚,但站得很直。
像一堵墙。
“王子刚才不是说,要跟我玩玩吗?”
沈十六看着耶律奇。
“大虞的规矩,想娶最尊贵的女人,得先证明你是最强的男人。”
“打赢我。”
“这门亲事,我帮你抬轿子。”
“要是输了。”
“刚才那三个条件,你就烂在肚子里,滚回草原去。”
耶律奇眯起眼睛。
“你说了算?”
“朕准了。”宇文昊开口了。
他也需要一个台阶下。
“既然是比武助兴,那就点到为止。”
“签生死状。”
耶律奇狞笑一声,“拳脚无眼,死了别怪我。”
“可以。”沈十六答应得干脆。
顾长清在后面叹了口气。
这傻子。
这是在拿命搏。
大殿中央很快被清空。
耶律奇脱掉了外面的皮袍,露出一身精钢似的腱子肉。
沈十六只是解下了绣春刀,递给旁边的太监。
没有裁判。
耶律奇大吼一声,像头疯熊一样撞了过来。
地面都在颤。
这一撞,要是撞实了,肋骨至少断三根。
沈十六脚下一滑,侧身让过。
耶律奇变招极快,借势一个肘击,横扫沈十六的太阳穴。
风声呼啸。
沈十六抬臂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沈十六退了三步。
耶律奇纹丝不动。
纯粹的力量压制。
“就这点本事?”
耶律奇嘲弄道,“大虞的锦衣卫,是娘们做的?”
又是几轮快攻。
沈十六一直在退。
他在试探。
试探耶律奇的罩门。
但这蛮子的皮太厚,抗击打能力强得变态。
而且沈十六不能下死手。
这毕竟是使节,如果在御前被打死,那就是外交事故。严嵩正等着这个借口治他的罪。
沈十六必须赢,还得赢得“体面”。
这比杀人难一万倍。
耶律奇看出了沈十六的顾忌。
攻势更猛,招招致命。一拳轰向沈十六的心口。
沈十六这次没退。
他不退反进,迎着拳头冲了上去。胸口硬接了这一拳。
咔嚓。
骨裂的声音。
沈十六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但他抓住了机会。就在两人贴身的一瞬间。
沈十六的右手扣住了耶律奇的手腕,脚下画圆,腰腹发力。
四两拨千斤。
一个过肩摔。
轰!
耶律奇庞大的身躯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
没等他爬起来,沈十六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喉咙上。右手成爪,停在他的眼珠前一寸。
只要再往下按一寸,耶律奇的喉管就会碎。
“服不服?”沈十六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刚刚受了内伤。
耶律奇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挣扎,但那只膝盖像钉子一样钉死了他的命门。
“……服。”从牙缝里挤出的字。
沈十六松开手,站起来。
他没看耶律奇,转身向宇文昊行礼。
“臣,幸不辱命。”然后,他又转过身,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宇文宁。
“公主,没事了。”说完这句话,他身子晃了一下。
顾长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一把扶住了他。
手搭上脉搏。
乱得一塌糊涂。
“逞什么能。”顾长清低声骂了一句。
“死不了。”沈十六擦掉嘴角的血,“就是有点疼。”
耶律奇爬了起来。他看着沈十六,眼神阴毒。没再说一句话,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几个黑袍萨满跟在后面,经过沈十六身边时。黑袍下似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骨哨响。
顾长清猛地回头。
那声音,像是在招魂。
深夜。
瓦剌使团下榻的驿馆。
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京城的寂静。紧接着是乱成一团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半个时辰后。
驿馆被锦衣卫重重包围。
顾长清提着药箱,快步走进耶律奇的房间。
沈十六黑着脸跟在后面。
房间里全是血腥味。
耶律奇躺在地上,还是宴会上那身衣服。
只是此刻,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七窍都在往外流黑血。
眼珠子暴突,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死状极惨。
“是他!就是他!”
瓦剌副使指着刚进门的沈十六,疯了一样大叫。
“宴会上那个锦衣卫下了毒!”
“这是内伤发作!”
“大虞杀人了!我们要开战!开战!”
礼部尚书王得贵站在旁边,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沈同知,你怎么解释?”
“本官早就说了,让你别逞能,现在好了,这就是你惹的大祸!”
沈十六没说话。
他盯着地上的尸体,拳头握得咯吱响。
这是个局。
一个早已布好的死局。
无论输赢,耶律奇都要死。
只不过死在他沈十六手里,就能把这盆脏水泼得严严实实。
顾长清蹲下身。没理会那个疯狗一样的副使。他戴上手套,掰开耶律奇的嘴。
舌头发黑。
又翻开眼皮。瞳孔散大,眼白上有细小的出血点。
不是内伤。
也不是鹤顶红。
顾长清凑近耶律奇的鼻孔闻了闻。
又是那个味道。
甜香。
混杂着血腥气。
顾长清站起身,摘下手套。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点极淡的灰烬。
“不是毒。”顾长清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说什么?”王得贵皱眉。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那个副使。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严嵩的心腹。
“我说,他不是中毒死的。”
“那他是怎么死的?”
顾长清指了指耶律奇那张恐怖的脸。
“他是被吓死的。”
第84章 狼毒花开在密室,阎王愁坐死囚牢
“要么交出沈十六,要么开战。”
瓦剌使团的最后通牒摆在御案上。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宇文昊背着手,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没回头。
“北边八百里加急,瓦剌骑兵已经在集结,前锋离宣府不到三十里。”
顾长清跪在地上,膝盖有点疼。他没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严嵩那老东西告病,魏征在死谏,说不能因一人而废国事。”
宇文昊转过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哒,咔哒。“长清,你说呢?”
“沈大人是被陷害的。”顾长清抬起头,语气平静。
“朕知道。”宇文昊把核桃往桌上一扔。
“但瓦剌人不管。”
“他们死了一个王子,需要一颗足够分量的脑袋来祭旗。”
“三天。”宇文昊竖起三根手指。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要么拿出证据,证明人不是沈十六杀的。要么,朕亲自下旨,送沈十六去菜市口。”
顾长清磕了个头。
“臣,遵旨。”
……
天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墙缝里长着青苔,耗子大摇大摆地在稻草堆里穿行。
沈十六盘腿坐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身上的飞鱼服倒是还没脱,只是沾了不少灰。
他正闭着眼,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听隔壁死囚的哭嚎。
“来了?”沈十六没睁眼。
顾长清提着个食盒,站在栅栏外,把那把沉重的铜锁晃得哗啦响。
“你倒是清闲。”
顾长清把食盒放下,从里面端出一盘烧鸡,一壶酒。
“外面因为你的脑袋,已经快要把天都捅破了。”
沈十六睁开眼,伸手撕下一只鸡腿。
“陛下怎么说?”
“三天。”顾长清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
“查不出真相,你就等着被剁碎了喂狗吧。”
沈十六嚼着鸡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够意思。三天,不少了。”
“你就不怕?”顾长清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那可是瓦剌人的弯刀,还有严党在后面递刀子。”
“怕有个屁用。”沈十六把骨头往角落里一扔。
“这局是冲我来的,也是冲陛下来的。我不进来,他们不会露马脚。”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隔着栅栏,把手伸向顾长清。
“案子交给你,命也交给你。别给我丢人。”
顾长清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叹了口气,没去握,只是把酒壶塞了过去。
“喝你的断头酒吧。”顾长清转身就走,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记住,”沈十六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别死在外面。”
顾长清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摆了摆手。
……
瓦剌使团暂住的驿馆,此刻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不是为了保护,是为了监视。
顾长清刚走到门口,两把明晃晃的弯刀就架在了一起,挡住了去路。
“滚开!”
守门的瓦剌兵一脸横肉,用生硬的汉话吼道,“汉人,不得入内!”
雷豹从顾长清身后窜出来。手里的绣春刀虽然没出鞘。但那一身煞气逼得两个瓦剌兵退了半步。
“这是十三司顾问,奉皇命查案!”
雷豹扯着嗓子吼回去,“谁敢拦,按谋逆论处!”
“让他们进来。”驿馆内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瓦剌副使巴图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有些罗圈腿,脸上挂着假笑。那双细长的眼睛像草原上的狐狸。
“顾大人,”巴图拱了拱手。
“王子尸骨未寒,你们还要来打扰他的安宁吗?”
“就是因为尸骨未寒,才要查清楚。”
顾长清没理会他的假客气,提着药箱直接往里走。
“不想这笔账算在你们头上,就让开。”
巴图的脸僵了一下,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耶律奇的房间还在封锁中。
尸体仍保持着死时的惨状,面部扭曲,七窍流血。那双暴突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顾长清戴上鹿皮手套,蹲在尸体旁。
“无关人等,出去。”
巴图不想走,但被雷豹像铁塔一样挡在外面。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退到门外监视。
顾长清取出银针,刺入耶律奇的喉咙。
银针没变黑。
“不是鹤顶红,也不是砒霜。”顾长清自言自语。
他翻开耶律奇的眼皮,仔细观察瞳孔。
瞳孔已经完全扩散,但在边缘处,有一圈极淡的紫色絮状物。
他又掰开尸体的嘴,凑近闻了闻。
那股甜香还在,虽然淡了很多,但还没散尽。
“公输。”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公输班走了上来。手里提着个巨大的木箱子。
“查。”顾长清只说了一个字。
公输班点点头,开始在房间里敲敲打打。
墙壁、地板、窗框,甚至是房梁,每一寸都不放过。
一刻钟后。
公输班停下来,摇了摇头。
“全是实心墙,没有夹层,没有暗道。”
他指了指窗户,“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门也是。”
“这是个死局。”
真正的密室。
顾长清眉头紧锁。
如果没人进来,毒是怎么下的?
他的视线落在耶律奇那只还抓着小刀的手上。手指僵硬,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黑色的泥土。
顾长清用镊子小心地把那点泥土夹出来,放在鼻端闻了闻。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洒在泥土上。
滋滋。
泥土瞬间冒起了白烟,变成了诡异的蓝紫色。
“狼毒花。”顾长清吐出三个字。
雷豹凑过来:“啥花?没听过。”
“产自漠北草原,根茎剧毒。”顾长清站起身,摘下手套。
“中原没有这东西。中毒者会产生幻觉,全身痉挛,最后呼吸衰竭而死。”
“死状就像是被……”
“被吓死的。”雷豹接茬。
“没错。”顾长清看向门外。
“这种毒,只有瓦剌人自己才有。”
……
夜幕降临。
十三司的小楼里灯火通明。
顾长清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画满了线条的纸。
“狼毒花,密室,黑萨满。”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内部。
门帘一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一个身穿驿馆侍女服饰的女子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托盘。
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伸手就在脸上抹了一把。一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
露出了柳如是那张妩媚动人的脸。
“累死老娘了。”柳如是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抓起顾长清的茶杯就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顾长清问。
“果然有问题。”柳如是喘了口气,“那个叫巴图的副使。”
“表面上哭天抢地,背地里却在房里偷着喝马奶酒。我还听见他和手下人用瓦剌话嘀咕。”
“说什么?”
“说……‘那个蠢货终于死了’,还有‘大汗的位置,轮不到他’。”
柳如是压低了声音。“他们内部在夺权。”
顾长清手中的笔停住了。如果这是瓦剌内部的权力斗争。
那这一仗,本来就是为了把耶律奇送上死路。沈十六,不过是个倒霉的替罪羊。
“那个萨满呢?”顾长清问。
“那老鬼最神秘。”
柳如是皱起眉,“一直躲在角落那个黑漆漆的屋子里,还在烧那种怪味儿的香。”
“没人敢靠近,连巴图都对他敬畏三分。”
“不过……”柳如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布片。“我在他门口的火盆里捡到了这个。”
顾长清接过布片。
那是一块黑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半个图案。虽然只剩下一半,但那诡异的线条和扭曲的形状。
顾长清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无生道”的符咒。
“果然。”顾长清把布片拍在桌上。
严嵩、无生道、瓦剌内鬼。
这三方势力,竟然在这个死局里联手了。
“还有两天。”雷豹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有些沉重。
顾长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更夫的锣声响了一下。
一天过去了。
“两天足够了。”
顾长清看着天牢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既然是密室,那就一定有机关。”他转头看向还在摆弄木块的公输班。
“公输,如果你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一个人。还不留痕迹,你会怎么做?”
公输班头也没抬。“让他自杀。”
顾长清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
“让他自杀……”他喃喃自语。又看了一眼那块狼毒花的泥土。
“如果在幻觉里,让他以为自己在杀别人,实际上却是在自杀呢?”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没有凶手进出。
凶手,就在耶律奇自己的脑子里。
而那个引爆幻觉的引子……
“柳如是。”顾长清猛地转身。
“那个萨满烧的香,你还能弄到吗?”
“难。”柳如是撇撇嘴,“那老鬼守得跟铁桶似的。”
“不需要真的香。”顾长清快步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只要配出味道相似的,我就能让那只‘鬼’,自己走出来。”
“雷豹,准备家伙。”
“去哪?”
“再去驿馆。”顾长清抓起外套披在身上。
“今晚,咱们去抓鬼。”
驿馆内。
那个神秘的黑萨满正跪在神像前,嘴里念念有词。神像狰狞,青面獠牙。
他面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突然,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小洞。一管迷烟吹了进来。萨满的鼻子动了动,猛地睁开眼。
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雷豹瞬间扑了上去,将那干瘦的萨满按倒在地。
“不许动!锦衣卫办案!”
顾长清慢悠悠地走进来,扇了扇面前的烟雾。他走到香炉前,用手扇了扇那股青烟。
熟悉的味道。
返魂香。
他在萨满惊恐的注视下。
从怀里掏出那块沾着狼毒花的泥土,在萨满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你应该很熟吧?”
萨满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嘶哑的吼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长清笑了。
“带走。”
“第一块拼图,齐了。”
就在这时,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叫骂声。
“把人放下!”巴图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瓦剌兵。
举着火把冲了进来,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无数把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顾大人,你想把我们的大巫带去哪?”巴图阴森森地笑着,手按在刀柄上。
“今晚,怕是你走不出这个门了。”
顾长清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刀刃,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袖口。
“雷豹。”
“在。”
“看来,咱们今晚得活动活动筋骨了。”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长刀出鞘。
“得令!”
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空气中,火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支响箭冲天而起。
砰!
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那是锦衣卫的最高级别求援信号。
但这里是使馆区,锦衣卫的大队人马根本进不来。
顾长清知道,这是在赌。
赌那个在宫里下棋的人,会不会为了这盘棋,掀翻桌子。
第85章 外交豁免权?我判你死刑立即执行
天牢最深处。
沈十六靠着墙,一只脚曲起,另一只脚伸直,飞鱼服下摆沾满稻草屑。
铁门被拉开,顾长清提着红漆食盒走了进来。
“来了。”沈十六没动。
“来看看你还活着没。”顾长清把食盒放在地上,盘腿坐他对面。
“托福,死不了。”沈十六哼笑一声,“外面怎么样?”
“严嵩告病,六部闭门,都在等这三天的结果。”
顾长清打开食盒,取出一碟酱牛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一壶酒。
“三天。”
沈十六伸手抓了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够严阁老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停在牢门外。
是个驼背的老狱卒,手里拎着个更精致的食盒。
狱卒脸上堆着褶子,笑得比哭还难看:“沈大人,这是上头特意吩咐小的给您送来的。”
沈十六瞥了一眼那食盒。
红木描金,雕着麒麟送子,一看就不是凡品。
“上头?”沈十六挑眉,“哪个上头?”
老狱卒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人心里清楚。”
“这宫里宫外,想让您走得体面的大人物,多得是。”
他把食盒推进来,打开。
烧鹅,清蒸鲈鱼,还有一壶陈年花雕。香气瞬间盖过了牢房里的霉味。
“这酒,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
老狱卒殷勤地拿出两个白玉杯,斟满,“大人,请。”
沈十六盯着那杯酒。酒液琥珀色,透亮,挂杯。
“好酒。”沈十六端起酒杯,放在鼻端闻了闻。“可惜,我这人命硬,不想走得太体面。”
老狱卒脸上的笑僵住了:“大人说笑,这是给您压惊的。”
沈十六没理他,只是看着顾长清:“你说,这酒能不能喝?”
顾长清伸手,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
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他没说话,直接捏着银针探入酒杯。
滋。
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
顾长清抽出银针。原本雪亮的针尖,此刻漆黑如墨。
老狱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小的不知!小的真不知情啊!”
“是……是有人给了一百两银子,让小的把这食盒送进来……”
沈十六把酒杯往地上一泼。
酒液落在稻草上,冒起一阵白烟,瞬间烧焦了一片。
“鹤顶红。”
顾长清把银针扔进那滩毒酒里,“够毒死一头牛。”
沈十六看着那滩黑水,扯了扯嘴角。
“严阁老这是急了。”
他看向顾长清,“我若死在狱里,畏罪自杀,这黑锅就背实了。”
“瓦剌人有了借口,必然开战。”
“一旦开战,严嵩掌控的兵部和户部就能大发横财。”
顾长清语气平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一箭双雕。”
沈十六捡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用力。
“想拿我的命换银子,他严嵩牙口得好才行。”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一股无名火突然从胸口窜上来。
这人是傻子吗?刚才差一点,就真的去见阎王了。
“雷豹。”顾长清喊了一声。
一直隐在暗处的雷豹走出来,手里提着绣春刀。“把这老东西拖出去,审。”
顾长清指着瘫在地上的老狱卒。
“问不出是谁给的银子,就别让他活着。”
老狱卒惨叫着被雷豹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牢房里只剩下两人。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把那壶毒酒踢翻。
瓷壶碎裂,碎片飞溅。
沈十六愣了一下,看着顾长清。
这书生平时温吞得像杯白水,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火。
“怎么?心疼那一百两银子?”沈十六调侃。
顾长清没理他的浑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这案子,我破定了。”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咬牙切齿。
“走了。”顾长清提起药箱,转身就走。
“留着你的命,别在我回来之前把自己玩死。”
沈十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捡起那枚发黑的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
“得,欠你一条命。”
……
瓦剌驿馆。
顾长清再次站在耶律奇的房门前。
雷豹守在门口,挡住了几个探头探脑的瓦剌护卫。
公输班跟在顾长清身后,手里捧着个怪模怪样的铜筒。
这是顾长清昨夜让公输班连夜赶制的“显微镜”。
几块打磨过的水晶镜片叠在一起,装在铜管里。虽然粗糙,但能把微小的东西放大数十倍。
“大人,还要看什么?”
公输班闷声问,“这屋子咱们昨天翻遍了。”
“看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顾长清走进房间。
尸体已经被抬走,地上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
顾长清走到窗前。
这扇窗户正对着后院,昨天检查过,插销完好,窗纸也没有破损。
完美的密室。但只要是人做的局,就一定有破绽。
顾长清举起铜筒,凑近窗纸。
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晶片,原本平整的窗纸纤维变得粗糙巨大。像是一张纵横交错的网。
他一点点移动铜筒,搜索着每一寸纸面。
一刻钟过去。
顾长清的手很稳,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直到铜筒移到窗棂右下角。
那里的纸纤维,断了。断口很整齐,呈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圆形孔洞。
比针眼还小。
如果不借助这铜筒,肉眼根本看不见。
而且,孔洞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水渍晕染痕迹。
虽然已经干透,但在放大镜下,纸张纤维的色差依然清晰可见。
顾长清放下铜筒。
“果然。”
公输班凑过来:“发现了什么?”
“一个洞。”顾长清指着那个肉眼难辨的小点,“冰针留下的洞。”
“冰针?”
“把毒药冻在水里,磨成细针。”
顾长清比划了一下,“用吹管,隔着窗户纸吹进去。”
公输班是机关行家,一点就透:“冰针射入体内,体温一激,瞬间化水。”
“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针孔,混在毛孔里根本看不出来。”
“而且,”顾长清补充,“狼毒花这种毒,入血后不会立刻发作。”
“它需要顺着血脉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心脉。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足够凶手把作案工具销毁。
甚至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别处,制造不在场证明。
“耶律奇当时正在发狂,浑身燥热,被这一针扎中。大概只以为是被蚊虫叮了一下。”
那么,那个吹针的人是谁?
这个房间正对后院,后院只有一个出口,连着马厩和柴房。
昨晚雷豹审讯驿馆仆役时说过。
那个黑萨满因为嫌前院太吵,特意搬到了柴房旁边的偏屋住。距离这扇窗户,不过二十步。
而且,冰针这种暗器,极易融化,必须要现做现用。
那个萨满的房间里,终年阴冷,甚至有人见过他在夏天还存着冰块。
一切条件都吻合。
“雷豹!”顾长清收起铜筒,大步走出房门。
雷豹正在门口擦刀,闻声抬头:“咋了?”
“去柴房。”
顾长清脚步不停,“抓那个跳大神的。”
……
柴房偏屋。
门紧闭着,里面传出低沉的诵经声,夹杂着骨哨的呜咽。
顾长清没敲门。
雷豹上前一步,飞起一脚。
砰!
门板轰然倒塌,激起一阵灰尘。
屋内昏暗,神龛前点着几根白蜡烛。
那个黑萨满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串人骨念珠。见到闯入者,他并没有表现出惊慌。
那张老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们来了。”声音嘶哑。
“跟我们走一趟。”雷豹上前就要拿人。
“慢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巴图带着一队瓦剌弯刀卫,堵住了门口。
“顾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巴图脸上挂着假笑,手却按在刀柄上。
“大巫是我们瓦剌最尊贵的智者,也是此次议和的关键人物。”
“关键人物?”顾长清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巴图。
“他是杀害耶律奇王子的凶手。”
巴图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话!大巫怎么可能杀害王子?”
“你有证据吗?”
“证据就在这。”
顾长清指了指窗外,“二十步的距离,冰针吹管,狼毒花。”
“那是你们汉人的把戏。”
巴图矢口否认,“我们瓦剌人只用刀,不用那些阴损玩意儿。”
他上前一步,逼近顾长清。身后的弯刀卫齐刷刷拔刀出鞘。
“况且,”巴图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无赖。“大巫是使团成员,受两国盟约保护。”
“就算他杀了人,也该由我们要大汗处置,轮不到你们十三司插手。”
外交豁免权。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如果强行抓人,就会变成外交冲突,正好给了瓦剌开战的借口。
顾长清看着有恃无恐的巴图,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阴笑的萨满。
他们吃准了大虞不敢动手。
“顾大人,请回吧。”
巴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满是嘲弄。“三天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您还是赶紧回去给那位沈大人准备后事吧。”
雷豹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的刀已经提了起来。“大人,跟这帮孙子废什么话,砍了再说!”
顾长清抬手拦住了雷豹。
他看着巴图,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平静。
“你说得对,我是不能在这里抓人。”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向外走去。
经过巴图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但有一点你搞错了。”
顾长清侧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里是京城。”
“在大虞的土地上,杀人偿命,这是规矩。”
“既然你们不想讲这个规矩……”
顾长清走出屋门,站在阳光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阴暗的房间。
“那我就换个讲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而是一块黑铁铸造,上面刻着狰狞鬼头的牌子。
大理寺,提刑令。
“大理寺办案,不受律法限制,只对天子负责。”
顾长清举起令牌,对着天空晃了晃。
“雷豹。”
“在!”
“既然巴图副使说这是外交事务,那我们就用外交的方式解决。”
顾长清指着那个萨满。
“传令,封锁驿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另外,去请长安公主。”
巴图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公主殿下怎么可能听你调遣?”
顾长清笑了。笑得有些森然。
“因为有人要把她往火坑里推。而那个推手,就在这屋里。”
“既然是和亲。”
“公主自然有权来看看,自己未来的‘夫家’,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顾长清转过身,对雷豹低声说了一句。
“去告诉公主,这出戏,该收网了。”
第86章 只有死人不需要外交豁免权
金銮殿。午门钟响,百官列位。
顾长清站在大殿中央,身旁放着一只巨大的蒙布木架。
他对面,站着满脸横肉的瓦剌副使巴图。
还有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黑萨满。
“三日之期已到。”
宇文昊高坐龙椅,垂着眼皮,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顾长清,朕要的真相呢?”
“回陛下。”
顾长清躬身行礼,动作慢吞吞的,“真相就在这儿。”
他伸手扯下木架上的黑布。
哗啦一声。
露出一扇用上好红木仿制的窗棂,窗纸糊得严严实实。
窗户后面,摆着一块猪肉。
猪肉上甚至还裹着一层厚棉布,模拟人体衣物。
百官窃窃私语。
严嵩站在班列最前,眼观鼻,鼻观心,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装神弄鬼!”巴图嗤笑一声,大着嗓门喊道。“这就是你们大虞的断案本事?”
“拿块猪肉来糊弄本使?”
顾长清没理他。
他转身冲身后的公输班点了点头。
公输班面无表情,从随身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铜管。
铜管一端连着皮囊,另一端插着一根晶莹剔透的东西。
“那是……”刑部尚书伸长了脖子,“冰?”
“冰针。”顾长清走到窗棂前,指着窗纸。
“耶律奇王子死于密室,门窗紧闭。”
“唯一的破绽,就在这肉眼难辨的纤维缝隙里。”
他示意公输班动手。
公输班鼓起腮帮子,对着皮囊用力一吹。
噗。
极轻微的一声响。
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
顾长清绕到窗后,指着那块猪肉。
“请刑部大人验看。”
刑部尚书赶忙跑过去,凑近了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厚实的棉布被穿透,猪肉上留下了一个极深的针孔。
而那根冰针,在接触到猪肉温热的瞬间,已经开始融化。只留下一滩不起眼的水渍。
“入肉即化,杀人无形。”顾长清淡淡道。
“狼毒花这种剧毒,只要见了血,半个时辰必亡。”
大殿内一片死寂。
巴图的脸皮抽动了一下,随即冷笑:“精彩。故事编得不错。”
“可那天晚上,大巫一直在驿馆前院为王子祈福,几百人都看见了!”
“他在做法跳神,怎么可能分身去后院杀人?”
“分身术?”顾长清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又让太监取来几支蜡烛。
“巴图大人,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这世上有种戏法。”
“叫‘镜花水月’。”
公输班迅速在大殿一角搭起几块黑布,制造出一个昏暗的空间。
他调整了几面铜镜的角度,将一支燃烧的蜡烛放在黑布外。
奇迹发生了。
黑布深处,凭空出现了一支悬浮的蜡烛影像。甚至比原物还要大上几分,火焰跳动,栩栩如生。
“这是妖术!”有胆小的官员惊呼。
“这是格物致知。”
顾长清吹灭了蜡烛,“只要角度合适,光线就能折射影像。”
“那晚驿馆前院灯火通明。”
“萨满利用铜镜和烟雾,把自己做法的影子投射在窗纱上。”
“真正的他,早就溜到后院杀人去了。”
巴图的呼吸变得粗重,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却摸了个空——进殿前,兵器早就被卸了。
“一派胡言!”巴图吼道,“证据呢?”
“就凭这些镜子和猪肉?”
“要证据是吧。”顾长清拍了拍手。
殿外,韩菱一身素衣,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里放着那个黑萨满随身携带的骨哨和法器。
“臣女韩菱,查验得骨哨内壁、法器缝隙中,皆有狼毒花粉末残留。”
韩菱声音清冷,回荡在大殿上。
“这粉末与王子体内毒素,同根同源。”
铁证如山。
巴图脸色铁青,还要狡辩:“那……那是大巫为了治病……”
“治病?”顾长清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起来弱不禁风,此刻的气势却逼得巴图后退半步。
“巴图大人,如果我没记错,耶律奇王子一死。”
“这瓦剌汗位的继承人,就轮到你支持的那位三王子了吧?”
这句话像一颗惊雷,在大殿上炸响。
巴图瞳孔猛缩。
顾长清转头看向那个被堵住嘴的黑萨满。
语速极快:“老东西,你以为你主子会保你?按照大虞律例,谋杀亲王是凌迟处死。”
“但按照你们瓦剌的规矩,弑主可是要灭族的。”
“你现在的罪名,是受人指使。若是指认幕后主使,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顾长清猛地扯掉萨满嘴里的破布。
“说!”
黑萨满看了一眼面色狰狞的巴图。又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大虞皇帝。
求生欲战胜了忠诚。
“是他!”
黑萨满嘶哑着嗓子,枯瘦的手指指向巴图。
“是副使!他说只要杀了王子,嫁祸给大虞,回去后我就能当国师!”
“是他给我狼毒花!是他!”
“你这疯狗!”
巴图咆哮一声,竟不顾这是金銮殿,挥拳就朝萨满砸去。
“放肆!”宇文昊猛地一拍龙椅。
两旁的御林军如猛虎扑食,瞬间将巴图按倒在地。
巴图拼命挣扎,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嘶吼道:“我是瓦剌使臣!”
“你们不能杀我!杀了我就是宣战!”
大殿之上,群臣肃静。
这确实是个难题。
杀了使臣,哪怕对方有罪,也容易落人口实。
顾长清退回原位,垂手而立。
宇文昊居高临下地看着巴图,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是瓦剌的臣子,朕自然不会越俎代庖。”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拟旨。”
“将这二人押解出境,连同这些证据,一并送交瓦剌可汗。”
“朕相信,可汗失去了心爱的儿子。”
“一定会好好‘招待’这位觊觎汗位的副使大人。”
巴图停止了挣扎,面若死灰。
被送回去,面临的将是比凌迟更可怕的酷刑,还会连累整个家族。
这是借刀杀人。
兵不血刃,既解了京城之围,又让瓦剌陷入内乱。
“退朝。”
……
天牢外。
巨大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久违的阳光倾泻下来,照得尘土飞扬。
沈十六迈过高高的门槛。他身上的飞鱼服虽然有些皱。
他在阴影里站定,抬手挡在额前,眯起眼适应这刺眼的阳光。
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顾长清靠在车辕上,手里提着那个红漆食盒。看到沈十六出来,他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出来了?”顾长清扬了扬手里的食盒。
沈十六走过去,脚步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我说过,我会活着出来。”沈十六在顾长清面前站定。
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牢狱霉味,“事情办妥了?”
“巴图被押送回国,估计活不过这周。”
“瓦剌那边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没空来找咱们麻烦。”
顾长清把食盒递过去,这次里面装的是真酒。
“严阁老在朝上脸都绿了,称病先走了。”
沈十六接过酒壶,拔掉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却让他真切地感觉到了“活着”。
“爽。”沈十六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
“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他把酒壶递给顾长清。
顾长清没接,只是摆了摆手。“别,你的人情太重,我怕还不起。”
“我就是不想回头没人给我发俸禄。”
沈十六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
“嘴硬。”
顾长清也不恼,只是转身爬上马车:“走吧,送你回府。令妹在家里都要哭瞎了。”
沈十六动作一顿。“晚儿知道这事了?”
“全京城都知道沈大人为了国体入狱,她能不知道吗?”
顾长清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长安公主把府里的花瓶全砸了,说要带兵劫狱。”
“你要是再不出来,这京城真要翻天了。”
沈十六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摇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朝着城内繁华处行去。
第87章 铜钱背后的鬼脸,杀人不见血的刀
严府书房。
地上躺着一只摔碎的宋瓷茶盏。
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最远的一片甚至飞到了书房门口。
那是严嵩最喜欢的一只建盏,平日里把玩都要戴着丝绸手套。
现在成了垃圾。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东西,只是搭在扶手上。
站在书桌前的严世蕃低着头。胖脸上的肥肉微微哆嗦着,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
瞬间炸开一个小黑点。
“爹,那巴图就是个废物。”严世蕃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连个萨满都管不住,还想争汗位。”
严嵩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严世蕃一眼。
那一瞬间,严世蕃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信子舔了一下,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口。
“废物不是巴图。”
严嵩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是我们。”
严世蕃扑通一声跪下了。
“为了这局棋,老夫筹划了三个月。”
严嵩拿起桌上的一块墨锭,在手里慢慢转动。
“借瓦剌的手,除掉那把刀,再让东宫背个黑锅。”
“多么干净。”
“现在呢?”
啪。
那块坚硬无比的徽墨,在严嵩手里断成了两截。“沈十六没死,顾长清扬名立万。”
“就连那个一直装聋作哑的长安公主,都站到了台面上。”
严嵩随手扔掉断墨。
“去查。”
“查什么?”严世蕃小心翼翼地问。
“查那几枚铜钱。”
严嵩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这京城的水,又要浑了。”
“既然我们要乱,那就让它彻底乱起来。”
……
午门外。
风有点大,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
沈十六走得很慢。
顾长清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提着那个酒壶。
“你能不能走快点?”
顾长清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抱怨道,“我快被风吹透了。”
“你可以先走。”沈十六目不斜视,“没人求你等。”
顾长清嗤笑一声,刚要反唇相讥,脚步突然顿住。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身绯红官袍,胡子有些花白,脊背挺得像块铁板。
魏征。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喷皇帝、喷严嵩、看谁都不顺眼的“魏大炮”。
此刻就挡在宫门口必经之路上。
沈十六停下脚步,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他和魏征是死对头。
一个是皇帝的刀,一个是清流的碑。
从来都是水火不容。
魏征看着他们走近。
周围路过的官员纷纷放慢脚步,等着看这出好戏。是要当街弹劾?还是痛骂奸佞?
魏征动了。
他没有开口大骂,也没有横眉冷对。
他只是冲着顾长清,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了。
然后,这位以倔强着称的老大人,看都没看沈十六一眼。
背着手,转身走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十六有些发愣,按着刀柄的手松开了。
“老头子虽然倔,但不瞎。”
顾长清看着魏征远去的背影,把酒壶换了只手提着。“这次咱们没给大虞丢脸。”
“不管是程序正义还是结果正义,他都挑不出毛病。”
“也是。”
沈十六撇撇嘴,“只要别再参我一本,我就谢天谢地了。”
“走吧。”顾长清用肩膀撞了一下沈十六。
“还有一关等着你过呢。”
“什么关?”
“情关。”
……
公主府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车夫是个哑巴,看见沈十六出来。立刻搬了脚凳,恭恭敬敬地候着。
沈十六站在车前,有些迈不开腿。
“上啊。”顾长清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人家公主为了你,差点把金銮殿的柱子给拆了,吃顿饭怎么了?”
沈十六咬着牙:“我宁愿回天牢。”
“那也得先吃完这顿饭。”顾长清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塞进了马车。
晚宴设在公主府的水榭。
四周挂满了防风的纱幔,炭盆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长安公主宇文宁坐在主位。
今日她没穿宫装,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常服。
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显得有些慵懒。
但那双看着沈十六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沈大人。”
宇文宁亲自执壶,给沈十六倒了一杯酒。
“这几日受苦了。”
沈十六正襟危坐,像是个正在受审的犯人。
“谢公主挂怀,臣……职责所在。”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快得像是要把酒杯吞下去。
宇文宁笑了。
她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沈大人这酒喝得这么急。是不想听我说话,还是急着走?”
“臣不敢。”沈十六低下头,盯着桌布上的花纹。
“不敢?”宇文宁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沈十六的脖颈处,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顾长清坐在旁边,剥着花生,看得津津有味。这比破案有意思多了。
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现在却像个被逼婚的大姑娘。
顾长清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适时地开了口。
“公主殿下,这酒不错,十六他在牢里馋坏了,您别介意。”
宇文宁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顾长清一眼:“顾先生倒是好胃口。”
“哪里哪里。”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心大,不耽误吃饭。”
晚宴就在这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
宇文宁一直在给沈十六夹菜,沈十六一直在闷头吃。仿佛那盘红烧肉是杀父仇人。
直到月上中天。
两人从公主府出来,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
沈十六长出了一口气,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比打一仗都累。”
“矫情。”顾长清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
“人家金枝玉叶,长得又好看,还对你死心塌地,你怕什么?”
“我不配。”沈十六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上的冷月。
“我是把刀。刀是要见血的,沾了血就不干净。”
“她应该找个读书人,或者世家公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而且……”
他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沈家的仇没报,我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十六。”顾长清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
“你这不叫负责,叫自私。”
沈十六一愣。
“你觉得自己是为了她好,不想拖累她。”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沈十六。
“其实你是怕。”
“你怕有了牵挂,刀就不快了。”
“你怕有一天死在哪个阴沟里,让她伤心。”
“这有错吗?”沈十六反问。
“没错,但是很蠢。”
顾长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人只要活着,就会有牵挂。”
“你想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刀,那你就真的只能是把刀。严嵩想折断你,太容易了。”
“若是你真不喜欢,早点断了人家的念想,别拖泥带水。”
“若是喜欢却因为这些狗屁理由推三阻四……”
顾长清冷笑一声,“那就是怂。”
沈十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行了。”顾长清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去前面买点吃的,公主府的菜光看不顶饱。”
前面是京城的夜市。
虽然已经过了宵禁,但有些坊市还是有胆大的摊贩在做生意。
两人走到一家米铺前。
这么晚了,米铺竟然还亮着灯,门口围了一圈人。
争吵声传来。
“掌柜的,你这就不地道了!”一个穿着布衣的汉子嚷道。
“早晨还是五文钱一斗,怎么晚上就变八文了?”
“抢钱啊?”
“爱买不买!”
里面的伙计没好气地把牌子往外一挂,“这世道,有米就不错了。”
“听说南边的漕运出了事,过几天还得涨!”
沈十六皱了皱眉,走过去。“怎么回事?”
那伙计刚要骂人,一抬头看见沈十六身上的飞鱼服。吓得一哆嗦,赶紧赔笑:“哟,官爷。”
“没事,就是米价稍微调了调。”
“稍微?”顾长清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抓了一把米。
米色发黄,还掺着沙子。
“陈米。”顾长清捻了捻手指,把米扔回斗里。
“这种米以前三文钱都没人要,现在卖八文?”
“这……我们也只是听东家的。”伙计苦着脸。
“盐价呢?”顾长清突然问。
“盐……盐也涨了。”
伙计压低声音,“涨了两成。”
顾长清没再说话,拉着沈十六离开了米铺。
走出去很远,沈十六才问道:“不对劲?”
“很不对劲。”
顾长清面色凝重,“漕运若是出事,官府早就贴告示了。”
“米价和盐价同时波动,而且是暴涨,这不像是天灾。”
“你是说,有人捣鬼?”
“米和盐是百姓的命根子。”
顾长清看着路边那些紧闭的店铺。
“动这两样东西,比动刀子杀人还狠。”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雷豹骑着马,像一阵黑风般冲了过来。
“吁——”
他在两人面前勒住马,马蹄高高扬起。
“大人!出事了!”
雷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但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
“户部侍郎刘大人,刚才死在了家里!”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户部,管钱袋子的地方。
这时候死人,绝不是巧合。
……
刘府。
灵堂还没搭起来,尸体就停在书房的软榻上。
刘侍郎是个干瘦的老头,此刻双目圆睁,嘴巴大张。似乎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没有任何外伤。
“仵作验过了,说是心疾突发。”
雷豹在一旁汇报,“但我不信。”
“这老头身体硬朗得很,昨天还能纳妾呢。”
顾长清走到尸体旁。
他没有戴手套,直接伸手按压死者的胸腹。
尸体还温热。
“没有中毒的迹象。”
顾长清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
又凑近闻了闻口腔的味道,“确实像是猝死。”
“那就结案?”沈十六问。
“等等。”顾长清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右手上。
那只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节发青。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嵌进肉里。
“他手里有东西。”顾长清用力去掰那根手指。
很硬。
尸僵已经开始发生了。
“雷豹,帮忙。”
雷豹上前,用巧劲捏住死者的手腕穴位,用力一挤。
手掌松开了。
叮当。
一枚铜钱掉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沈十六脚边。
沈十六弯腰捡起来。
“一枚铜钱?”
他有些不解,“这刘大人也是个贪官,怎么临死就抓着一文钱?”
“不对。”
顾长清接过那枚铜钱,放在掌心掂了掂。
“太轻了。”
他又拿出自己荷包里的一枚铜钱,两相比较。
“轻了至少三成。”
顾长清走到烛火旁,借着火光仔细观察那枚铜钱的背面。
大虞的通宝,背面通常是光面,或者铸有局名。但这枚铜钱的背面,模糊不清。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个放大镜——这是公输班给他做的小玩意。
他透过镜片看去。
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模糊不清的铸造痕迹。
那是两个极其细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字。
用一种扭曲的、仿佛在流血的字体刻着:
【无生】。
“无生道。”
沈十六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杀气。
“他们没闲着。”
顾长清放下放大镜,指尖摩挲着那枚粗糙的铜钱。
“不仅没闲着,还把手伸进了国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绯袍的大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
是户部尚书,王大人。
“顾先生!沈大人!”
王尚书一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几乎要哭出来。
“完了……全完了!”
“王大人,好好说话。”沈十六扶住他。
“假币……全是假币!”
王尚书颤抖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铜钱,哗啦一声撒在桌子上。
那些铜钱,和顾长清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刚才各地的钱庄和官银号连夜发来急报。”
王尚书哆嗦着说,“市面上突然出现了大量这种劣质铜钱。”
“百姓们不知真假,都在抢着用。”
“真钱被藏起来了,假钱满天飞!”
“米价涨了,盐价涨了,因为商人们不收这种钱了!”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京城的市面就要崩了!”
第88章 钱眼里的鬼火与地狱熔炉
京城西城,大通坊。
这里是整个京师最热闹,也最肮脏的地方。
赌坊里的骰子声、咒骂声、还有赢钱后的狂笑声。
顾长清扯了扯身上那件艳俗的紫色绸缎长袍。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毫无美感的金元宝。这是雷豹特意给他挑的行头。
“我就非得穿成这样?”顾长清侧过头,对着身边的雷豹抱怨。
雷豹倒是自在得很,一身短打,胸口敞着。
露出半截黑黝黝的胸毛,手里还抓着只油腻腻的烧鸡腿。
“爷,您现在是山西来的煤老板。”
“那是富得流油,不穿成这样怎么让人当猪宰?”
雷豹嘿嘿一笑,压低嗓门。“再说了,这地方只认衣冠不认人。”
顾长清叹了口气,把折扇哗啦一声合上。
“那位苟三姐,架子倒是大。”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赌坊最深处的一间雅座。
帘子掀开。
苟三姐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牌九。
她脸上的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几分狰狞的暗红。
“稀客。”
苟三姐连眼皮都没抬,随手打出一张牌。
“天子脚下的贵人,也来这种地方消遣?”
顾长清没客气,径直坐下。
把手里那把金光闪闪的折扇扔在桌上。
“来送钱。”
苟三姐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目光在那把折扇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长清脸上。
“沈大人的那个人情,分量可不轻。”
“那是沈大人的事。”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按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铜钱在桌面上滑行,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声,稳稳停在苟三姐面前。
背面那两个细若蚊足的“无生”二字,刺痛了苟三姐的眼。
她没有去碰那枚铜钱,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神色变得有些阴沉。
“这玩意儿烫手。”
“烫手才赚钱。”顾长清身子前倾,盯着苟三姐。
“满京城的假钱,总得有个出处。”
“你手底下的乞丐遍布全城,别告诉我你没闻到味儿。”
苟三姐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容牵动伤疤,有些渗人。
“漕运。”她吐出两个字。
“那些假钱,没在市面上流通多久,大部分都被运到了通州码头。”
苟三姐压低了声音,“有人在用这些假钱。”
“大肆收购粮食、铁器,然后通过漕运送往南方。”
“谁在收?”
“严党的外围,黑鲨帮。”苟三姐把玩着那枚象牙牌。“但最近黑鲨帮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一个个神神叨叨的,不吃荤腥,见面就念经。”
“无生道。”雷豹在旁边插了一句。
“谢了。”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紫袍。
“这个人情,记在沈十六账上。”
苟三姐看着两人的背影,冷笑一声,将桌上的铜钱扫进垃圾堆。
“一群不知死活的疯子。”
……
深夜,通州码头。
江风凛冽,带着一股腥湿的水气。
顾长清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氅,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远处漆黑的江面。
水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突然,几道极其轻微的水声响起。
几个黑影从水中冒出,迅速攀上码头的木桩,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是锦衣卫最精锐的“水鬼”队。
领头的正是沈十六。
他一身紧身夜行衣,浑身湿透,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
顾长清走了下来。
“怎么样?”
沈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指了指最里面的一座仓库。
“四号仓,守备最严。”
沈十六语速极快,“外面有三十个暗哨,里面不知道。”
“严党的人?”
“不止。”
沈十六解下腰间的一个防水油布包,递给顾长清。
“这是刚才解决的一个暗哨身上搜出来的。”
顾长清打开一看。
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朵诡异的莲花。
无生道。
严嵩这只老狐狸,为了利益,竟然真的和邪教勾结在了一起。
“动手。”顾长清把木牌扔进水里。
沈十六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锦衣卫瞬间散开。
几声闷哼过后,仓库大门的守卫软软倒下。
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霉味混合着桐油味扑面而来。仓库极大,堆满了半人高的木箱。
顾长清走到一个木箱前,上面写着“顶级龙井”。
他伸手推了推。
纹丝不动。
“就算是石头也没这么重。”顾长清示意雷豹。
雷豹上前,抽出腰间的匕首,插入木箱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
木板掀开。
没有茶叶。
只有一排排寒光闪闪的铁甲,还有整齐码放的陌刀。
沈十六走过来,拿起一把陌刀,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
嗡——
清脆的鸣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军械司的锻造工艺。”
沈十六面若寒霜,“这是造反的家当。”
“囤积粮草,私铸兵器。”顾长清看着这满仓库的木箱。
“严嵩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还是准备直接掀桌子?”
“不管他想干什么,今晚都得断。”
沈十六握紧了刀柄,“烧了?”
“别急。”
顾长清拦住他,“这么多兵器,不是这仓库能装下的。”
“而且造假币需要熔炉,需要工匠,这里没有。”
他在仓库里慢慢踱步,脚步很轻。
突然,他在仓库东北角停了下来。这里堆放着一堆杂乱的缆绳和废旧船帆。
“公输班说过,凡是机关,必有气口。”
顾长清蹲下身,把手放在地板上。一丝极其微弱的热气,顺着地板缝隙透了上来。
还带着一股硫磺味。
“在这里。”顾长清指了指脚下。
雷豹立刻带人清理开杂物,露出一块巨大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
“这玩意儿怎么开?”
雷豹挠了挠头,“要是硬砸,估计得把这儿震塌。”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个铜制的圆筒。一头贴在石板上,另一头凑到耳边。
“公输班教过,这种叫‘九宫连环锁’。”
顾长清一边听,一边伸出手指,在石板的几个特定纹路上按压。
“听声音,里面有水银流动。”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公输班那张面瘫脸画给他的结构图。
左三,右七,回中五。
他的手指在石板上快速移动。
咔哒。
石板内部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石板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冲了出来,带着浓烈的金属味和焦臭味。
……
沿着狭窄的石阶一路向下。
越往下,温度越高,空气越稀薄。
当他们终于踏上平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几十座巨大的熔炉耸立在中央。
火光冲天,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通红。
无数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像蚂蚁一样在熔炉间穿梭。
他们有的搬运矿石,有的拉动风箱,有的在铸币模具前忙碌。
每个人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铁镣,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监工们手持皮鞭,站在高处。
稍有谁动作慢了,就是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而在最深处,堆积如山的铜钱和兵器。
“这就是他们的铸币厂。”
顾长清的声音很冷,“也是兵工厂。”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个正在搬运矿石的老人,大概是体力不支,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那筐沉重的矿石砸在他身上,让他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废物!”
一个监工大步走过去,一把揪起老人的头发。
“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监工拖着老人,径直走向旁边的一座熔炉。
熔炉里翻滚着金红色的铜水,高达上千度的热浪让人窒息。
“不……不要……”
老人虚弱地挣扎着,但在监工手里就像一只待宰的鸡。
监工狞笑着,把老人举了起来,悬在熔炉口上方。
“下辈子投个好胎!”
这一幕,狠狠地撞击着沈十六的视线。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撤退,回去调集大军围剿。
只要他们现在转身,没人会发现。
但他看到那老人绝望浑浊的泪水。
他是刀。
但他不是冷血的铁块。
“既然是无生道。”
沈十六的声音在顾长清耳边响起。
“那就送他们去往生。”
铮——惊蛰刀出鞘的声音。
一道雪亮的刀光划破了昏暗的虚空。
那个举着老人的监工,动作突然僵住了。
一条细细的血线从他的脖颈处浮现。
下一秒,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而出,溅进了熔炉里,激起一片刺耳的滋啦声。
老人跌落在地,惊恐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整个地下工厂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监工,所有的奴隶,都转过头。
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手持滴血长刀的男人。
沈十六甩掉刀上的血珠,飞鱼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锦衣卫办案。”他冷冷地吐出这五个字。
轰!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地下工厂炸了锅。
“杀了他们!”
一个看似头目的家伙尖叫起来,“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
无数监工拔出腰刀,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你这该死的正义感。”顾长清叹了口气,但手上动作却不慢。
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雷豹,“找掩体!”
“杀!”
沈十六不再废话,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进了人群。
沈十六的刀太快,也太狠。
每一刀挥出,必有一人倒下。
但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敌人太多了。
“把路堵死!”那个头目大吼,“用火药炸断出口!”
听到这句话,顾长清猛地回头。
如果出口被炸,他们所有人都要给这群人陪葬。
“雷豹!去抢那个火药桶!”
第89章 惊雷、账本与消失的红衣
雷豹这一脚踹得极准。
原本滚向墙角的火药桶被巨力改变了轨迹。
轱辘辘地滚到了熔炉正下方的进风口。
那个试图去抢火药桶的工头扑了个空。
脸直接撞在滚烫的炉壁上,皮肉焦烂的味道瞬间盖过了硫磺味。
“点火!”顾长清朝着沈十六喊了一句。
这地方是个密封的高压锅。
进风口一旦爆炸,气流倒灌,上面那几吨重的铜水就会像火山一样喷出来。
没人能活。
沈十六没有任何犹豫。
惊蛰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刀尖挑起地上的一根燃烧的松明火把。
手腕一抖。
火把飞向那个火药桶。
“疯子!”
那个无生道的头目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尖叫着往后退去。“都得死!你们也会死在这里!”
“谁跟你一起死。”
顾长清一把扯住身边一个吓傻了的年轻工匠。往后面那个用来排污的水道口一推。
“路在下面,不想死的就跳!”
周围那些麻木的奴隶终于有了反应。
求生欲战胜了恐惧,人群开始疯狂涌向水道口。
“拦住他们!”
头目挥舞着刀,“杀光他们!”
沈十六一人当关。
狭窄的水道口前,他就是一道铁闸。冲上来的监工没有一个是这一合之敌。
尸体堆积在脚下,正好成了临时的掩体。
“快点!”
沈十六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刀更快了几分。
顾长清站在水道边,维持着秩序。这时候要是发生踩踏,谁也走不了。
“一个个下!我是官府的人,下面有船!”
他撒了个谎。
下面只有又臭又黑的脏水,通往外面的运河。但这时候给他们一个希望,比什么都管用。
突然,顾长清的余光扫到了不远处一张案台。
那里原本坐着负责记账的账房先生。此刻那人早就钻到了桌子底下。
案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蓝色的封皮已经被煤灰染黑。
这种地方,不仅造假币,还在造兵器。
这么多原料进出,这么多成品运走,不可能没有账目。
顾长清松开抓着工匠的手,逆着人流冲向那张案台。
“你干什么!”雷豹急得大吼。
引信已经烧到了尽头。
顾长清扑到案台上,一把抓起那本册子塞进怀里。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
进风口被炸开,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火舌。
直接掀翻了那座最大的熔炉。
几千度的铜水倾泻而出。红色的洪流吞噬了地面上的一切。惨叫声甚至还没发出来就被气化。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摇晃,头顶的岩石开始崩塌。
“走!”沈十六冲过来,一把捞起顾长清。
不管不顾地直接跳进了黑漆漆的水道。
雷豹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入水的瞬间,身后传来了更猛烈的爆炸声。
……
通州码头,黎明。
原本平整的地面塌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深坑。
那是地下工厂崩塌的结果。
江水倒灌进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
十几里外的河滩上。
顾长清浑身湿透,躺在烂泥里,大口喘气。
肺里火辣辣的疼,全是吸进去的烟尘。
不远处,几十个逃出来的工匠和奴隶瘫坐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呕吐。
沈十六站在水边,正在拧干衣服上的水。
他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塌陷坑,脸上依旧没什么波动。
“死了不少人。”沈十六把刀插回鞘中。
“那是为了救更多人。”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
因为包了油纸,里面的内容并没有湿透。
他翻开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
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铜料来源:工部废料库。
铁器流向:东南沿海,倭寇控制区。
利润分配:三成留作日常开销,七成兑换成黄金,送往京城……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行字上。
“接收人:严府管家,严忠。”
虽然没有直接写严嵩的名字,但这跟写在他脸上没什么区别。
“这东西,能要了严嵩的命吗?”雷豹凑过来,盯着那本册子。
“要不了。”
顾长清合上账本,“他是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这只能证明他管教不严,下面的人打着他的旗号敛财。”
“但这足够让他脱一层皮。”顾长清站起身,顾不得身上的脏污。
“备马,回京。我要面圣。”
……
西苑,仁寿宫。
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榻,宇文昊盘腿坐在上面。手里拿着那本还带着馊味的账本。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翻书的声音。
顾长清和沈十六跪在地上。
两人的狼狈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啪。
宇文昊合上账本,随手扔在面前的案几上。
“好,很好。”
宇文昊笑了。
只是那笑意没得让人后背发凉。
“朕的工部,成了贼窝的供货商。”
“朕的户部,管不住市面上的假钱。”
“朕的首辅家里,居然出了这么一个富可敌国的管家。”
“严嵩。”
宇文昊念着这个名字,“他是不是觉得朕老了,提不动刀了?”
“陛下。”
沈十六抬起头,“臣请旨,捉拿严嵩,彻查严府。”
“捉拿严嵩?”
宇文昊站起身,走到沈十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在半个时辰前,顺天府接到报案。”
“严府管家严忠,畏罪自杀。”
“死前留书一封,说是自己被奸人蒙蔽。贪图小利,勾结江湖匪类,铸造假币。”
“严阁老痛心疾首,已经上书请罪。自罚三年俸禄,闭门思过。”
顾长清心里一沉。
好快的动作。
地下工厂刚炸,这边尾巴就断得干干净净。
这说明严嵩在他们身边有眼线。或者说,严嵩对局势的把控到了恐怖的地步。
“那这就完了?”沈十六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死了那么多人,就罚三年俸禄?”
“放肆。”宇文昊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
沈十六咬着牙,低下头。
“当然没完。”
宇文昊重新坐回榻上,“严嵩是老糊涂了,被下人蒙蔽。”
“但户部尚书王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监管不力。导致假币泛滥,动摇国本。”
“传旨,户部尚书王崇古,革职查办,全家下狱。”
“由大理寺、都察院、锦衣卫三司会审。”
这是找了个替罪羊。
而且是个分量极重的替罪羊。
王崇古是严党的钱袋子。动了他,就等于砍了严嵩一条胳膊。
宇文昊这是在借题发挥,敲山震虎。
他不需要现在就弄死严嵩,他要的是平衡,是警告。
“这本账本,朕留下了。”
宇文昊挥了挥手,“你们这次差事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
出了宫门,天已经大亮。
沈十六一拳砸在宫墙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
“这算什么?”沈十六回头看着那巍峨的宫殿。
“王崇古虽然是严党,但这事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好好的在内阁喝茶。”
“这就是政治。”
顾长清靠在墙根下,看着街道上开始熙熙攘攘的人群。
“沈十六,陛下要的不是真相,是把柄。”
“这本账本在陛下手里,比公之于众更有用。”
“严嵩以后在陛下面前,这腰杆子就直不起来了。”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脸色难看至极。
他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这种所谓的“政治”平衡,成了牺牲品。
“至少工厂毁了。”
顾长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假币的源头断了。这就是胜利。”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北镇抚司。
刚进大门,薛灵芸就一脸惊慌地跑了出来。
“出事了!”
薛灵芸手里拿着一封信,手抖得厉害。
“怎么了?”沈十六皱眉。
“是给顾大人的。”
顾长清接过信。
信封是黑色的,上面画着一朵白色的莲花。没有署名。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顾先生好手段。
毁我十年心血,断我无生财路。这笔账,小女子记下了。
既然先生喜欢玩火,那我也送先生一份回礼。
下一个,是你身边的人。
——林霜月。”
顾长清盯着那个名字。
林霜月。
这还是第一次,这个一直躲在幕后的女人,正式向他宣战。
“我身边的人?”顾长清心里咯噔一下。
雷豹?他在后面拴马。
薛灵芸?在面前。
沈晚儿?在沈府,有重兵把守。
还有一个。
“柳如是呢?”顾长清猛地抬头。
薛灵芸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眶瞬间红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
“柳姐姐昨晚出去打探消息,按规矩今早寅时必须回来汇报。”
“可是现在都巳时了……还没见人影。”
“而且……”
薛灵芸带着哭腔,“我们在城南的一个联络点。”
“刚才被人发现……烧了。”
顾长清手里的信纸被捏成了一团。
他了解柳如是。
那个女人虽然看起来不正经,满嘴跑火车,但在任务上从不含糊。
失联超过两个时辰,只能说明一种情况。
她出事了。
第90章 血色西苑、红衣诡影与断线的风筝
北镇抚司的大堂内,气氛压抑。
几十名校尉进进出出,带回来的消息却只有一个。
没有。
城南的联络点只剩下一堆还在冒烟的灰烬。
平日里柳如是常去的茶楼、赌坊、甚至那些只有乞丐才知道的破庙。
没人见过那个一身红衣、总是笑得不正经的女人。
顾长清站在巨大的京城舆图前,手里捏着那封来自“林霜月”的信。
“如果是被抓,总会有动静。”
沈十六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手里提着的绣春刀。
“她身手不弱,就算是严府的一流高手,也不可能让她连个记号都留不下。”
顾长清没回头。
他在看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
从柳如是失踪的城南,到严府所在的东城,再到锦衣卫衙门。
“除非她是自愿走的。”顾长清盯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或者,对方用来对付她的,不是武力。”
“你是说药?”
沈十六把刀往桌上一拍,“雷豹已经去查全城的药铺了。”
“还有一种可能。”
顾长清转过身,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熟人。”
沈十六动作一顿。
“你是说我们中间有内鬼?”
“无生道的渗透能力我们见识过。”
顾长清把信纸拍在桌上,“连贺兰山那种边疆大将都是他们的人。”
“十三司里混进几个钉子,很难吗?”
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雷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那张黑脸上,此刻全是汗水和泥灰。
“头儿!有消息了!”
顾长清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说。”
“有人在正阳门大街见过一辆马车。”雷豹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
“没挂牌子,但赶车的人是个瘸子。柳……柳姑娘好像就在车上。”
“往哪去了?”沈十六问。
“出城,往南。”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备马。”
沈十六抓起刀,“封锁正阳门,追!”
三人冲出北镇抚司大门。
正阳门大街是京城的主干道,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两边的商铺挂着招牌,叫卖声此起彼伏。
马蹄声急促。
就在他们即将转入主街时。
一队装饰奢华的仪仗慢悠悠地堵住了路口。
那是严府的轿子。
八抬大轿,帘子上绣着精美的仙鹤图。
轿子周围跟着十几个护院,个个太阳穴高鼓,显然是练家子。
“让开!”沈十六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轿帘掀开一角。
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透着几分刻薄的脸。
严秀宁。
她手里摇着一把团扇。
视线扫过马背上焦急的三人,最后停在顾长清脸上。
“哟,这不是刚立了大功的顾顾问吗?”
严秀宁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么急匆匆的,是去赶着投胎,还是去给你那个下贱的相好收尸?”
顾长清握着缰绳的手背上暴起几根血管。
“让路。”他说。
“这条路是朝廷修的,我也走得,你走得,凭什么让你?”
严秀宁把玩着团扇上的流苏。
“听说昨晚有个女贼不知死活,闯进了不该去的地方。”
“啧啧,那下场,真是惨啊。”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顾长清的反应。
“据说皮都被剥了一半……”
铮——
沈十六的刀出鞘了半寸。
周围的严府护院立刻拔刀相向,街上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严小姐。”顾长清翻身下马。
他走得很慢。
脚下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平日里那种懒散的伪装都卸得干干净净。
“你想干什么?”
严秀宁看着走近的顾长清,本能地往轿子里缩了缩。
“我是首辅的女儿,你敢动我?”
顾长清走到轿子前。
隔着几个护院。
“滚开。”
两个字。
护院们愣了一下。
他们是严府的一等高手,平日里谁敢这么跟他们说话?其中一个护院刚要上前推搡。
顾长清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银针。
手腕一翻。
那个护院甚至没看清动作,就捂着手腕跪了下去,半边身子瞬间麻痹。
人体神经分布图,顾长清比任何人都清楚。
哪里致死,哪里致残,哪里只是让人失去行动力。
他穿过倒下的护院,一把抓住轿帘,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
价值千金的苏绣轿帘被扯了下来。
严秀宁尖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喊人。
一只冰凉的手已经卡住了她的脖子。
顾长清把她从轿子里拖了出来。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直接把这位千金大小姐按在了轿子的木杆上。
“咳咳……你……疯了……”严秀宁拼命拍打着顾长清的手臂。
那种窒息的恐惧让她那张脸变得扭曲通红。
沈十六立刻策马横在中间,挡住了那些想要冲上来的护院。
“谁敢动!”
沈十六喝道,“锦衣卫办案,阻拦者同谋逆论处!”
顾长清的手指收紧。
他甚至能感觉到指腹下大动脉的跳动。
只要再加一分力,这颗美丽的头颅就会永远停止思考。
“她在哪?”
顾长清凑近严秀宁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严秀宁翻着白眼,手指在空中乱抓。
“那是你父亲的人。”
顾长清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柳叶刀。
贴在严秀宁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蛋上。
“我不杀你。”
“但我保证,如果她少一根指头,我就在你这张脸上划一刀。”
刀锋冰凉。
严秀宁终于怕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吓唬她,他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真……真的不知道……”
严秀宁哭了出来,妆容花了一脸。
“是……是林道长……她说要给你个教训……”
又是林霜月。
顾长清的手指并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僵局。
“圣旨到——!”
一个身穿红袍的老太监带着一队禁军狂奔而来。
“顾长清接旨!”
老太监滚鞍下马,看到眼前的场景,眼皮子跳了跳。
但还是尖着嗓子喊道。
“陛下急诏!”
“命十三司顾问顾长清,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顾长清没动。
他的手还卡在严秀宁的脖子上。
“顾大人!”老太监急了,跑过来压低声音。
“西苑出大事了!”
“你要是抗旨,这满门的脑袋都得搬家!”
“别说是救人,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这是一道送命题。
去宫里,柳如是生死难料。
不去,抗旨不遵,十三司所有人都得死。
包括沈十六,包括雷豹,也包括柳如是。
在皇权面前,一个失踪的暗探,微不足道。
顾长清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着严秀宁那张因为缺氧而发紫的脸。
又看了看旁边焦急的老太监。
理智告诉他,必须放手。
必须进宫。
只有保住自己和十三司,才有机会救人。
但那是柳如是。
“长清。”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穿着一身道袍的姬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街角。
他手里还拿着个半旧的酒葫芦,看起来就像个刚睡醒的老醉鬼。
但他走过来的步伐很稳。
“去宫里。”
姬衡走到顾长清身边,伸手按住顾长清颤抖的手臂。
一点点把他卡在严秀宁脖子上的手指掰开。
严秀宁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司正……”顾长清看着姬衡。
“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但鼻子还没坏。”
姬衡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
“那丫头是我招进来的。”
“只要她还在这个京城里,就算埋在土里三尺,我也能把她刨出来。”
姬衡平日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精光。
“十三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姬衡把酒葫芦塞给雷豹,“这里交给我和沈十六。”
“你去见皇帝。”
“记住了,只有你活着,这局棋才能接着下。”
顾长清深吸了一口气。
他收起柳叶刀。
深深地看了瘫在地上的严秀宁一眼。
“告诉林霜月。”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这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上了老太监备好的快马。
没有回头。
……
西苑,太液池。
这里本是皇家园林中最美的地方,碧波荡漾,荷花连天。
但此刻,这里成了地狱。
顾长清刚踏进苑门,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就扑面而来。
不是鱼腥,是血腥。
那个巨大的太液池,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原本清澈的湖水,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血池,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无数死鱼翻着白肚皮漂浮在水面上,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皇帝宇文昊站在湖心的水榭上,背对着顾长清。
几个道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
“顾长清。”宇文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就是你要朕看的‘格物’?”
宇文昊指着那一池血水,“钦天监说是天降凶兆,是大凶之象。”
“这就是你们查案查出来的结果?”
顾长清跪下行礼,目光却死死盯着湖面。
这红得不正常。
不是染料。
染料在这么大的水体里会稀释。
这种粘稠度和覆盖面,更像是一种生物爆发。
赤潮?
不,不对。
在这个季节,这个温度,赤潮不可能一夜之间爆发到这种程度。
“陛下,臣需要取水样查验。”顾长清说道。
“查?”
宇文昊猛地转身,手里抓着一个青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飞溅,划破了顾长清的手背。
“朕让你来,不是让你查!”
宇文昊指着湖中心,“是让你看那个!”
顾长清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
心脏猛地收缩。
在湖中心那一片翻滚的死鱼和血沫中,漂浮着一团鲜艳的红。
那是一件红色的裙子。
那是柳如是最喜欢的一件裙子。
那个人影面朝下,长发散乱在红色的水面上,随着水波起伏。
身形、高矮、甚至连那一头乌发,都和柳如是一模一样。
“把她……捞上来。”宇文昊挥了挥手。
几个禁军跳上小船,划向湖心。
顾长清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冲过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就是林霜月说的“回礼”?
小船靠近了尸体。
禁军用长钩钩住了那件红裙子,用力一拉。
尸体翻了个身。
顾长清闭上了眼。
他不敢看。
哪怕是解剖过上千具尸体的他。
在这一刻也害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变得苍白浮肿。
“咦?”
船上的禁军发出一声疑惑的惊呼。
顾长清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那个被翻过来的“尸体”。
有着一张极其精美、却毫无生气的脸。
那是木头做的。
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画着夸张的五官。
那不是柳如是。
是一个穿着柳如是衣服的……木偶傀儡。
巨大的荒谬感和庆幸感同时冲击着顾长清的大脑,让他差点笑出声来。
还没死。
她还活着。
这是示威。是挑衅。
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战。
禁军把那个沉重的木偶拖上了岸,扔在顾长清面前。
木偶制作得极精良,关节灵活。
甚至皮肤上还包着一层人皮质感的皮革。
在木偶那张画着诡异笑容的嘴里,咬着一样东西。
顾长清伸手掰开木偶的下颌。
是一个防水的蜡丸。
捏碎。
里面有一张字条。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顾先生,喜欢这个惊喜吗?这只是开胃菜。”
“想要找人,今晚子时。”
“过时不候。”
落款依然是那朵白莲。
顾长清把字条死死攥在手心。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血红色的湖水。
看着水榭上阴晴不定的皇帝,看着满地的死鱼。
这就是林霜月的手段。
第91章 显微镜下的帝王心术与八万四千虫
太液池烂了。
原本碧波荡漾的皇家水苑,暗红色的湖水粘稠得像浆糊。
数不清的死鱼翻着白肚皮,密密麻麻地挤在岸边。
日头正毒,蒸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宇文昊站在汉白玉的围栏边,手里的天子剑剑尖抵着地面,剑身不住地磕碰石砖,发出“哒、哒”的脆响。
没人敢说话。
禁军侍卫退到了十丈开外,几个小太监跪伏在地,额头贴着烫人的地砖,身子抖得像筛糠。
“陛下!这是天谴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打破了死寂。
钦天监监正张道陵披头散发,手里举着龟甲。
跪行几步冲到宇文昊脚边,指着那一池血水,涕泪横流:“太液池乃龙气汇聚之地,如今血水翻涌,鱼虾暴毙,这是上苍震怒,示警大虞国运不稳!”
“必是有妖孽混淆视听,乱了朝纲!”
张道陵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顾长清,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顾长清的鼻尖上。
“十三司自成立以来,京城怪事频发,这就是报应!”
“陛下,请速下罪己诏,斩妖邪,祭苍天,方能平息神怒!”
几个随行的道官也跟着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请陛下下罪己诏!”
宇文昊握剑的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
罪己诏。
这是要他这个天子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失德,承认自己是个昏君。
严嵩和魏征那帮文官要是知道了,怕是能在朝堂上把他的脊梁骨戳烂。
“顾长清。”
宇文昊没有回头,声音像是含着沙砾,磨得人耳膜生疼,“这就是你给朕的交代?”
顾长清站在风口。
那股腥臭味直冲脑门,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袖子里的手还攥着那张字条,指甲掐进了肉里。
柳如是在等。
没时间听这老神棍放屁。
顾长清没跪。
他甚至没看皇帝一眼,径直走到岸边,撩起官袍的前摆,蹲了下去。
“顾长清!陛下问话,你敢不回?”
“还敢靠近这不祥之水!”张道陵尖叫起来,“你会把晦气过给陛下的!”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粘稠的红水里搅了搅。
举到鼻尖。
嗅了嗅。
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杂着死鱼的腐臭。
不是血。
如果是血,这么大的太液池,得杀多少万人才能染红?
而且血液在水里早就凝固沉淀了,不会悬浮成这种均匀的汤汁状。
“陛下。”
顾长清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这不是神罚。”
他转过身,把沾着红水的帕子扔在张道陵面前。
“是虫灾。”
“放肆!”
张道陵气得胡子乱颤,“满池血水,有目共睹!”
“你竟敢说是虫?哪里来的虫能把太液池染红?你这是欺君!”
宇文昊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长清。
“虫?”
“是。”
顾长清迎着皇帝的视线,“既然是虫,就是活物。”
“既然是活物,就是畜生。监正大人,畜生作乱,杀了便是,何须陛下向老天爷低头?”
宇文昊的瞳孔缩了一下。
杀了便是。
这话顺耳。
“你要怎么证明?”宇文昊手中的剑抬起半寸。
顾长清侧身,对着远处的宫门招了招手。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子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身布衣、背着工具包的公输班。
公输班这人木讷,进了这杀气腾腾的西苑,也不行礼,也不看皇帝,径直打开箱子,掏出一堆奇形怪状的铜管和水晶片。
咔嚓。咔嚓。
铜管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西苑里格外清晰。
张道陵看傻了眼:“这……这是什么奇技淫巧?要在御前摆弄这些破铜烂铁?”
“闭嘴。”宇文昊冷冷吐出两个字。
张道陵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公输班手很快。
这是他在十三司日夜打磨出来的宝贝——这时代的第一台高倍显微镜。
虽然透镜的打磨还不够完美,还要靠铜镜反射阳光来补光,但这对于没见过微观世界的人来说,足够了。
“水。”公输班闷声说道。
顾长清用一个小瓷勺,从太液池里舀了一勺红水,小心翼翼地滴在一块薄薄的水晶片上,然后盖上另一片。
放置在铜管下方的载物台上。
调整反光铜镜的角度。
阳光被聚焦,穿透那滴红水。
顾长清凑到铜管上方的目镜前,缓缓旋动调节焦距的螺旋杆。
视线里,那一团模糊的红色逐渐清晰,分裂。
无数个椭圆形的红色小点在视野里疯狂游动,像是煮沸的红色米粥。
赤潮。
也就是夜光藻。
水体富营养化后的爆发性繁殖。
顾长清直起腰,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请移步一观。”
宇文昊将信将疑。
他握紧了剑柄,走到那个古怪的铜管前。
这玩意儿看着就像个西洋人的火铳,却又透着股精巧劲儿。
“一只眼睛闭上,另一只眼睛凑近这上面的小孔。”顾长清在一旁指导。
宇文昊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左眼凑了上去。
一息。
两息。
当啷。
天子剑掉在了地上。
宇文昊猛地直起腰,脸色煞白,连退了三步,指着那个铜管。
“这……这里面……是什么妖魔?!”
他看见了。
那哪里是一滴水?那分明是一个拥挤的修罗场!
无数红色的怪物,长着细长的尾巴,在那小小的圆圈里挤来挤去,吞噬,碰撞,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这就是那一滴水。”
顾长清平静地说道,“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
“陛下,您看到的,就是太液池变红的真凶。”
“虫……”宇文昊喘着粗气,又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种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比任何奏折、任何谏言都要直观一百倍。
这水里真有东西!
而且是活的!
“此物名为‘赤藻’,平日里肉眼难见,但若是遇上天气炎热,水体肥沃,便会疯狂繁衍,亿万聚集,便成了这漫天血色。”
顾长清指着太液池,“就像米缸里的米象,多了,看着吓人,但说到底……”
他抬起脚,重重地踩死了一只爬上岸的蚂蚁。
“不过是低贱的虫豸。”
“既然是虫,就能杀。”
最后这一句,顾长清加重了语气。
宇文昊眼中的恐惧正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暴戾。
只要不是老天爷要收他的权。
只要不是祖宗要降他的罪。
区区虫子?
“好!好一个格物致知!”
宇文昊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树上的知了都不敢叫了。
他一把捡起地上的天子剑,狠狠地砍向旁边的栏杆。
石屑纷飞。
“这就是那帮废物说的天谴?这就是让朕下罪己诏的理由?”
宇文昊猛地转过身,剑尖指向瘫在地上的张道陵。
张道陵已经看傻了。
他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铜管。
看完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骨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那一滴水里,怎么能藏下这么多妖孽?
“陛下……这……这是妖术!是顾长清用的障眼法!”
张道陵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脑袋磕在地上全是血,“水至清则无鱼,怎么可能有虫……”
“拖下去。”
宇文昊不想听废话。
“钦天监监正张道陵,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革职查办,下诏狱。”
两个禁军冲上来,把张道陵拖了下去。
那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西苑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清。”
宇文昊把剑扔给李德海,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擦手,心情似乎好到了极点,“你这脑子,确实比那帮只会看星星的老东西好用。”
“这池子里的虫,怎么杀?”
“撒石灰,断水源,三日可清。”顾长清回答简练。
“好。”
宇文昊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力道很重,“此事交由工部去办。”
“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顾长清撩起袍子,这一次,他跪得很干脆。
膝盖磕在硬石上有声响。
“臣不要金银,不要官爵。”
顾长清抬起头,直视天颜,“臣要五城兵马司,十二个时辰的调兵权。”
宇文昊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五城兵马司。
那是负责京城治安的武装力量,虽然不如禁军精锐,但人数众多,遍布京城九门。
这权力,给一个仵作?
空气又凝固了。
李德海捧着剑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理由。”宇文昊把帕子扔给一旁的李德海。
“这赤藻虽是天灾,但爆发得如此蹊跷,必有人祸。”
顾长清没有提柳如是。
在一个帝王眼里,一个女暗探的命,不值这个价。
他要换个说法。
“有人在太液池投了催生赤藻的‘肥’。能在皇家禁苑动手脚,说明京城防务有大漏洞。”
“这背后的人既然能把太液池染红,就能在京城的水井里投毒。”
“臣要兵权,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给陛下清扫这京城里的老鼠。”
“若十二个时辰抓不到人,臣提头来见。”
顾长清堵上了脑袋。
宇文昊盯着顾长清看了许久。
“准。”
……
京城东城,聚宝楼顶层。
这里是京城的制高点之一,能俯瞰整个皇宫。
林霜月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红衣,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道袍,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
窗外没有升起祭天的狼烟。
反而是看到一队队士兵扛着石灰袋子冲进了西苑。
“呵。”
林霜月轻轻笑了一声,手指一松。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果然瞒不住你啊,顾先生。”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本来还想看那个昏君哭着下罪己诏的狼狈样,真是可惜。”
她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脸上戴着恶鬼面具,背着一把巨剑。
“要动手杀了他吗?”男人的声音像是在嚼铁。
“杀?”
林霜月摇了摇头,“那多没意思。这么好玩的对手,死了就没人陪我对弈了。”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
风吹动她的衣摆。
“第一题他解开了。那便开始第二题吧。”
“传令下去,乱葬岗的‘宴席’,可以摆上了。”
“告诉那些纸人,客人在路上了,别怠慢了。”
第92章 百鬼夜行,但我比鬼更凶
“这是圣旨,不是商量。”
沈十六将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扔在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案头,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两跳。
指挥使赵刚是个满脸横肉的武官,此刻却缩着脖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那圣旨上的朱红大印,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煞星。
“沈……沈大人,”赵刚结结巴巴地说道,“封锁九门是大事,没有兵部的勘合,也没有内阁的批红,光凭这……”
锵。
绣春刀出鞘半寸。
金属摩擦声在大堂里炸响。
“陛下就在西苑,赵大人若是有疑虑,我现在就带你进宫面圣。”
沈十六没看他,只是垂着眼皮,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刀柄上的云纹,“只不过,这一来一回,若是耽误了抓捕乱党,导致京城生灵涂炭,赵大人有几个脑袋够砍?”
赵刚吞了一口唾沫。
他听得懂。
什么乱党,什么生灵涂炭,那是给外人听的场面话。
沈十六的意思很直白:要么听话,要么死。
锦衣卫这帮疯狗,最近在京城咬人咬疯了。
“封!马上封!”
赵刚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令箭扔给堂下的传令兵,“传令下去!京城九门立刻落锁!许进不许出!”
“所有街面巡逻人手加倍!遇到可疑人员,先抓后审!”
“谢了。”
沈十六收刀回鞘,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北镇抚司的缇骑早已在门外整装待发,黑压压的一片。
雷豹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那根沉重的熟铜棍,脸上没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满脸杀气。
十三司的外勤番子们也都换上了轻便的夜行衣,腰间挂着特制的连弩和手雷。
“大人,城南那边我已经安排兄弟过去了。”
雷豹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只要那帮老鼠敢露头,保证把他们屎都打出来。”
沈十六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不光是城南。”
他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钟楼响起了沉闷的暮鼓声。
“把我们在严党外围钉的那几颗钉子,全拔了。”
雷豹愣了一下:“全拔了?那些暗桩可是埋了两年多……”
“顾长清没时间了。”
沈十六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上了长街。
“天亮之前,我要这京城里的每一只耗子,都必须给我叫出声来!”
……
大通坊,地下赌档。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霉变食物混合的味道。
顾长清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油腻方桌旁。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苟三姐。
这位掌管着京城地下乞丐网络的女人,此刻正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剔骨刀,刀尖在指缝间飞快地穿梭。
“顾大人,稀客啊。”
苟三姐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
她那张带着刀疤的脸显得有些狰狞,“上次你让我在煤场演戏,差点害得我被黑鲨帮的人剁碎了喂狗。”
“这笔账,咱们还没算清楚呢。”
顾长清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一千两。
通兑。
苟三姐手里的刀停住了。
她瞥了一眼银票上的数字,眉头挑了挑,但没有伸手去拿。
“这钱烫手。”
苟三姐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能让你顾大人这副模样的,绝对不是小事。”
“我是爱钱,但我更惜命。”
“一个人。”
顾长清开口了。嗓子很哑,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女的。红衣。可能昏迷,也可能死了。”
苟三姐眯起那双大小眼,上下打量着顾长清:“相好的?”
顾长清没理会她的调侃,只是死死盯着她:“我要你手底下所有的乞丐,不管老的少的,残的废的,全部撒出去。”
“钻阴沟,翻垃圾堆,爬墙根。”
“找红色的东西。找奇怪的香味。”
“这京城哪怕是只苍蝇飞过,我也要知道它是公是母。”
苟三姐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顾长清。
这种人,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收起来吧。”苟三姐把那张银票推了回去。
顾长清愣了一下。
“这钱我就不收了,算顾大人欠我苟三一个人情。”
苟三姐站起身,把剔骨刀插回靴筒里,扯着嗓子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猴崽子们!都别睡了!起来干活!”
哗啦啦。
原本看似空荡荡的赌档角落里,瞬间钻出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记住顾大人的话!”苟三姐指着顾长清。
“找红衣女人!找异香!谁要是先找到了,老娘赏他这辈子吃不完的肉包子!”
“是!”
乞丐们一哄而散,顺着四通八达的地下水道和暗巷,钻进了京城的夜色里。
顾长清坐在原地,看着那扇摇晃的破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咚,咚,咚。
那是时间的倒数。
……
十三司,大堂。
顾长清把自己关在里面。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圈和黑叉。
每一个红圈,都是“无生道”可能藏身的据点。
每一个黑叉,都是已经被沈十六带人扫荡过的地方。
顾长清手里拿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地图上,迟迟落不下去。
手腕有些发抖。这是大忌。作为一个法医,手必须稳。
但他控制不住。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柳如是那张脸。
第一次见面,她在醉月楼跳舞,红衣似火,笑得像个妖精。
“顾大人,奴家这心口疼,您给揉揉?”
那时候他觉得这女人就是个麻烦,避之不及。
后来在诏狱,她浑身是血地被抬出来,却还在冲他眨眼。
“顾呆子,吓着了吧?姐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顾长清放下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平安符。
做工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也就是街边摊上两文钱一个的货色。
那是上次查“漕运沉银一案”的时候,柳如是硬塞给他的。
“顾大人,您这成天跟死人打交道,阴气重。这符是我在庙里求的,开过光,保平安的。”
其实顾长清知道,那天她根本没去庙里,这符是她在马车上现缝的。
他一直带在身上,不是信佛,是觉得……好笑。
“柳如是。”
顾长清把那个平安符攥在掌心,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咔咔作响。
“你若是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呛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你若是死了,我便把这京城翻过来,让那一半的人给你陪葬。”
这不是气话。
他脑子里已经列出了至少三种可以在京城水源投毒而不被察觉的方案。
如果这世道容不下一个好人,那还要这世道做什么?
砰!
大门被撞开。
雷豹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气都顾不上喘:“先生!有信儿了!”
顾长清猛地转过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让身经百战的雷豹都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说。”
“苟三姐那边的小乞丐回报,城西……乱葬岗。”
雷豹吞了口唾沫,“那边平时没人去,但那小乞丐说,最近半夜总能闻到一股香味。”
“那味道很冲,混着尸臭,特别邪乎。”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边的坟头上,飘着绿色的鬼火。”
“比咱们以前见过的任何磷火都要亮,还要多。”
乱葬岗。
顾长清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那是京城阴气最重的地方。也是林霜月那个疯女人最喜欢的舞台。
“备马。”
顾长清一把抓起桌上的特制皮箱,那是公输班为他打造的“勘查箱”。
“沈大人呢?”
“大人正在回来的路上,就在门口汇合。”
顾长清大步往外走,经过门口的铜镜时,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面无血色,眼下青黑。
像个厉鬼。
……
严府,书房。
外面的街道上,马蹄声震耳欲聋。那是沈十六带着人在抓人。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在写字。
宣纸上,只有一个巨大的“静”字。
“相爷,沈十六疯了。”
管家严年跪在地上,“他把咱们在城南的两个钱庄都给砸了,抓了咱们不少人。”
“咱们是不是要……”
“要什么?”
严嵩手里的笔没停,最后一笔捺写得极长,力透纸背,“派人去劫狱?”
“还是去跟锦衣卫火拼?”
“这……”严年不敢说话。
严嵩放下笔,端起旁边的参茶抿了一口。
“让他闹。”
老人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年轻人,火气大是正常的。”
“他越是闹得凶,越说明他们急了。”
严嵩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顾长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
“以前他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很难对付。因为刀不会痛,也不会怕。”
“但现在……”
严嵩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有了软肋。”
“那个女娃娃,就是他的死穴。只要捏住这个死穴,这把刀,早晚会断。”
……
子时。
京城的街道空旷得可怕。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两匹快马冲出了西直门。
顾长清身上穿着公输班特制的防刺背心——那是用多层生丝和薄钢片压制的,轻便坚韧。
脸上扣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面具,猪皮做的,前面连着一个装满木炭粉的长嘴管子。
简易防毒面具。
沈十六策马狂奔在侧,身后跟着五十名锦衣卫精锐。
“到了。”
沈十六猛地勒马。
前方是一片荒凉的土坡。枯树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空气变了。
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味,混杂着尸体腐烂的恶臭。
“你看。”
沈十六指着前方的黑暗。
顾长清抬起头。
透过面具浑浊的玻璃片,他看见了一幕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乱葬岗上,无数点绿色的火焰在跳动。
那不是普通的鬼火。
那些火光在移动,在排列,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夜行。
而在那片诡异的绿色火海中央,隐隐约约坐着一个红色的影子。
背对着他们。
一动不动。
风吹过,那红色的衣摆在绿火中飘荡。
顾长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是柳如是的衣服。
“下马。”
顾长清翻身落地,从马鞍旁抽出一把早已磨得锋利的解剖刀。
“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
“不管那是人是鬼,今晚,都得给我把路让开。”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走到顾长清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多余的话。
“杀进去。”
刀光一闪,划破了这充满尸臭的夜。
第93章 她要你的手指,我要她的命
绿色的火苗子在半空飘忽。
不是一朵两朵,是成千上万朵。
它们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着,忽高忽低,围着那几座塌了一半的孤坟转圈。
“吁——”
锦衣卫的马匹受惊,前蹄不安地刨着土,鼻孔里喷出白气。
几十号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此刻手里的刀都握得紧了些。
“大人……”
一名百户咽了口唾沫,“这……这是百鬼夜行啊。”
那绿火映在人脸上,活人也成了死人相。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绣春刀压低了三分。
顾长清翻身下马。
脚下的土松软得过分,像是踩在发酵的面团上。
每一脚下去,都可能踩碎半块棺材板。
“鬼?”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碎了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坟场里格外刺耳。
前方的绿火像是受了惊,猛地聚拢过来,形成一面惨绿色的火墙。
火光中,隐约能看见一张张惨白的人脸,涂着两坨极艳的腮红,冲着众人咧嘴笑。
“装神弄鬼。”
顾长清没停。他径直走向离得最近的一团“鬼火”。
“先生小心!”雷豹想冲上去,却被沈十六伸手拦住。
沈十六盯着顾长清的背影。这书生现在的火气,比他还大。
顾长清走到那团绿火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张咧嘴笑的“鬼脸”被这一巴掌扇得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火灭了。
地上躺着的不是鬼,是个纸扎人。
竹篾扎的骨架,糊了一层劣质的皮纸,脸上那两坨腮红被顾长清刚才那一巴掌扇掉了半边。
“白磷,鱼骨粉,再加上一点硫磺。”
顾长清弯腰捡起那个纸人,手指搓了搓纸面上残留的粉末。
“只要风一吹,摩擦生热,就会自燃。”
他把纸人随手扔回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碎。
“这就是你们怕的鬼。”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灰,“做的手艺还不如城南扎纸铺的王二麻子。”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
恐惧源于未知。
一旦知道这玩意儿是人为的,那就不叫事儿了。
是人就能杀,这道理锦衣卫最熟。
“既然是人搞的鬼,”沈十六策马上前,刀锋指着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那就把他揪出来,剁了。”
众人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那种尸臭味越浓。
那是尸体高度腐败后产生的气体,混杂了大量脂粉香精的味道。
顾长清脸上的猪皮面具过滤掉了大部分味道,但那种黏腻感依旧粘在皮肤上。
在那棵巨大的枯树下,真的坐着一个人。
红衣。
鲜红的嫁衣,在这片灰败的乱葬岗里扎眼得让人心惊肉跳。
那人背对着众人,长发披散在地上,像是一泼浓墨。身形消瘦,肩膀窄小。
这背影……
顾长清的步子乱了一瞬。
太像了。
当初在醉月楼,柳如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伪装,就是这副模样。
“柳如是?”
顾长清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旷野里传得很远。
红衣人没动。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顾长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猛地收缩。
死了?
还是晕了?
他加快脚步,甚至忘了呼吸。哪怕是具尸体,他也得带回去。
“慢着!”
斜刺里伸出一只全是老茧的手,死死扣住顾长清的肩膀。
力道极大,顾长清差点被拽了个踉跄。
是公输班。
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木匠,此刻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挑起面前的一根草茎。
“退。”
公输班只蹦出一个字。
顾长清低头。
就在他脚尖前不到半寸的地方,横着一根极细的蚕丝线。
若不是公输班拦着,他这一脚下去就绊上了。
公输班从怀里摸出一枚铁弹子,随手往前一抛。
铁弹子正好砸在那根蚕丝线上。
轰隆!
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
刚才顾长清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此刻已经掉进去了。
那个大坑足有一丈深,底下密密麻麻插满了倒竖的铁刺。
每根铁刺上都泛着蓝汪汪的光,显然是喂了剧毒。
雷豹看得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凉气:“这帮孙子,下手够黑的。”
顾长清却连看都没看那个坑一眼。
他的视线始终死死盯着枯树下的那个红衣背影。
这么大的动静,那人还是没动。
甚至连惊吓的颤抖都没有。
不对劲。
就算是被绑着,听到这动静也该有点反应。除非……
除非她已经听不见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长清的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理智告诉他要冷静,要分析,但腿肚子却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
公输班还在破解剩下的机关。
这木匠手指灵活得像是在绣花,几下就拆掉了路边埋着的绊发雷。
“行了。”
公输班刚一点头,顾长清就已经冲了过去。
十步。
五步。
那个红衣背影近在咫尺。
顾长清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僵在半空。
他在害怕。
怕这一碰,那具身体就会软软地倒下去,变得冰冷僵硬。
“柳如是……”
顾长清咬着牙,一把扣住那红衣人的肩膀,猛地将“她”扳了过来。
触手冰凉。
坚硬。
没有皮肉的触感,只有粗糙的木纹。
顾长清愣住了。
转过来的那张脸,不是柳如是。
那是一张画得极其夸张的木偶脸。
惨白的底漆,血红的大嘴咧到了耳根,两只眼睛是用黑墨点出来的,一大一小,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嘲弄。
又是木偶。
顾长清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又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木偶的胸口贴着一张宣纸。
上面用极细的狼毫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
“顾大人,迟了一刻钟,剁一根手指。”
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红漆托盘。
盘子里垫着白绸。
白绸中央,赫然放着一截手指。
那是左手的小指。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上面涂着蔻丹。
那种红色很特别,是醉月楼特供的“海棠红”,柳如是最喜欢这个颜色。
血还是新鲜的,顺着断口渗进白绸里,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顾长清盯着那截手指。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抽离了。
风声、马嘶声、锦衣卫拔刀的声音,统统消失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截断指。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交代?”
沈十六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策马冲到树下,看着那个嘲讽的木偶,一直压抑的火气终于爆发了。
锵!
绣春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咔嚓。
那个精致的红衣木偶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木屑纷飞,那张嘲弄的笑脸裂成两截,滚落在尘土里。
“给我搜!”
沈十六调转马头,刀尖指着四周漆黑的荒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掘地三尺!只要是活的,全抓起来!”
“把这乱葬岗给我翻过来!”
锦衣卫们得了令,一个个红着眼冲进了夜色里。
憋了一晚上的火气,这会儿全变成了杀意。
雷豹提着熟铜棍,一棍子砸烂了一块墓碑:“狗日的无生道,别让老子逮着!”
一片混乱中,只有顾长清没动。
他站在原地,像是一尊雕塑。
他慢慢弯下腰,从怀里掏出那个特制的证物袋。
手有点抖。
但他还是稳稳地拿起了镊子。
那个木偶被沈十六劈烂了,但那个托盘还在。
顾长清夹起那截断指。
很轻。
真的很轻。
他把断指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如果这真是柳如是的手指……
顾长清强迫自己切断这个念头。
现在他是仵作,不是顾长清。
仵作只看尸体,不看人情。
指甲缝里有些微末的粉尘。
断口处的肌肉收缩程度……
皮肤的纹理……
还有那层蔻丹的厚度……
顾长清把断指放进袋子,封好口,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发泄怒火劈砍枯树的沈十六。
“别砍了。”
顾长清的声音很冷,像冰窖里的石头。
沈十六停下刀,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盯着顾长清:“你说什么?”
“那是上好的梨木,砍坏了刀口。”
顾长清把那张写着字的宣纸也收了起来,“这根手指……有问题。”
沈十六皱眉:“什么问题?”
“指甲上的蔻丹涂了三层。”
顾长清说,“柳如是从来只涂两层。”
“她说涂厚了显得俗气。”
“还有,这手指的皮太嫩了。”
“柳如是练过暗器,左手小指侧面应该有薄茧。”
沈十六一怔,随即眼里的杀气更盛:“你是说,这是假的?”
“不,手指是真的。”
顾长清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那片黑暗。
“是个刚死没多久的女人的手指。”
“柳如是还活着。”
“但那个疯女人既然敢送这根手指来,就说明她手里有真的。”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那种呛人的尸臭味此刻竟然让他觉得无比清醒。
“她在耍我们。”
“她在等着看我们发疯,看我们失去理智,看我们在京城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既然她想玩……”
顾长清摘下脸上的猪皮面具,随手扔进那个布满毒刺的陷坑里。
“那我就陪她玩到底。”
……
京城,地下。
这里没有光,只有潮湿和滴水声。
滴答。
滴答。
每一滴水落下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都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人的神经。
柳如是被吊在半空中。
手腕上的铁链磨破了皮,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早就干涸成了黑褐色。
她浑身是伤,红衣破成了布条,但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疼。
钻心的疼。
特别是左手。
她费力地动了动手指。
十根手指都在。
只是左手小指上被勒了一根细线,阻断了血流,已经开始发紫麻木。
“顾长清……”
柳如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你这傻子……可千万别信啊……”
她想笑,但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疯女人从她这里拿走了一瓶蔻丹。
当着她的面,把那蔻丹涂在了一具女尸的手指上,然后一刀剁了下来。
“柳姑娘,你说你的情郎看见这根手指,会不会哭鼻子?”
那个戴着银面具的女人当时是这么问的。
柳如是没哭。她只是把一口血沫子吐在了那女人的面具上。
“他不会哭。”
柳如是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会把你那一根根骨头都拆下来,看看到底是不是黑的。”
突然,一阵机关转动的轧轧声从头顶传来。
黑暗中,一束光猛地打下来,刺得柳如是睁不开眼。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股浓郁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异香。
“看来,你的情郎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点。”
那个戴着银面具的女人站在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如是。
她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刀,刀刃在指尖翻飞。
“既然断指吓不住他……”
那女人弯下腰,冰冷的刀锋贴上了柳如是的脸颊。
“那如果是一张剥下来的人皮呢?”
第94章 指尖诡局:死人肉与活人心
“火。”
顾长清吐出一个字,一把扫开马车坐垫上的杂物。
沈十六没问废话,手腕一抖,火把递了过去。
火焰噼啪作响,车厢板成了临时的解剖台。
顾长清将证物袋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副鹿皮手套戴上,又取出镊子和一把极薄的银质刮刀。
雷豹背对着马车,熟铜棍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四周飘忽的磷火:“周围五十丈清空了。”
“不过顾先生,这地儿真邪乎,风吹得脖颈子凉。”
“闭嘴。”
沈十六侧身挡住风口,让火光稳定下来,“再废话把你扔进坑里填土。”
顾长清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截断指。
惨白。
指甲上涂着艳丽的蔻丹,在火光下红得像干涸的血。
夹起,放置在洁白的验尸布上。
“你有十息时间。”
沈十六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十息之后,我就烧山搜人。”
“足够了。”
顾长清声音平稳,刮刀探出。
刀锋轻轻切入指甲缝隙,动作轻柔。
一点点极其微量的灰尘被剔了出来,落在黑色的绒布托盘上。
“火把低一点。”
沈十六压低火把。
灼热的气浪舔舐着顾长清的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他的手很稳。
他倾斜绒布。
在橙黄色的火光映照下,那撮原本灰扑扑的粉尘,突然折射出一抹诡异的妖紫色光芒。
顾长清瞳孔微缩。
他凑近闻了闻。
除了尸臭,还有一股极淡、极甜腻的异香。
“是‘紫云英’。”顾长清直起腰。
沈十六皱眉:“花?”
“做香料的底子。”
顾长清飞快地擦拭刮刀,“极其昂贵,且极难保存。”
“全京城只有一家店,敢用这种寸金寸土的东西做‘醉美人’香的基底。”
“哪?”
“别急。”
顾长清没停。
镊子夹起断指,用力捏了捏切面。
肉质松软,毫无弹性。
“看切口。”
顾长清指着那血肉模糊的截面,“皮层回缩了,但血管没有回缩到应有的深度。”
沈十六盯着那截死肉:“说人话。”
“活人被剁手指,肌肉会瞬间痉挛收缩,血管会像橡皮筋一样弹回去。”
顾长清将断指像丢垃圾一样丢回袋子,“但这根手指被切下来的时候,心脏至少已经停止跳动半个时辰了。”
死肉。
这就是一块死肉。
他瘫坐在车辕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她。”
沈十六眼中的杀气未散,但握刀的手指松了半分:“你确定?”
“柳如是练的是鹰爪功,还要玩暗器。”
“她左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比常人粗大,掌侧有薄茧。”
顾长清摘下手套,眼神变得锐利。
“这根手指骨质疏松,指腹娇嫩。”
“这是一个患了痨病刚死的青楼女子,或者那个疯女人随便找的一具新鲜女尸。”
“障眼法。”
沈十六一脚踹在车轮上,木屑纷飞,“他娘的。”
“是攻心计。”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她想让我慌,想让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乱葬岗挖坟掘墓,好给她转移真正的人质争取时间。”
“她失败了。”
“不,她成功激怒我了。”
顾长清一把抓过车上的京城舆图,借着火光指着城东运河边的一处红点。
“紫云英花粉,加上尸体上这种特殊的防腐香料味……那是为了掩盖活人的气味,也是为了掩盖尸臭。”
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
“闻香榭。”
雷豹猛地回头:“那家最大的制香坊?给宫里供货那个?”
“也是严党每年四成黑金的来源。”
沈十六冷笑一声,绣春刀归鞘,发出一声脆响,“严嵩的钱袋子。”
“不仅是钱袋子。”
顾长清卷起地图,眼神冷得像冰,“要处理那么大量的紫云英和化学香料,他们需要巨大的地下通风系统。”
“那里,是个绝佳的藏人……和杀人的地方。”
此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早市一开,人流涌动,我们就没法动手了。”
沈十六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雷豹。”
“在。”
“带二十个兄弟,堵住闻香榭后巷和运河排污口。若是有一只耗子钻出来,给我剁碎了。”
“得令!”
沈十六勒转马头,那匹纯黑的战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清。
“顾大人,会骑马吗?”
顾长清已经爬上了旁边的一匹备马。
姿势僵硬,远不如锦衣卫那般人马合一,但他死死抓着缰绳,指节发白。
“以前不会。”
顾长清咬牙道,“今天必须会。”
“那就跟紧了。”沈十六一挥马鞭。
“等等!”
顾长清喊住他,“正门佯攻。那地方既然是严党的据点,必有机关。我们走下水道。”
“下水道?”
“制香坊要排废料,那里的排污管够钻进一个人。”
顾长清脸色苍白,但逻辑清晰,“今天刮北风,我们逆风进去,毒气熏不到我们。”
沈十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想让我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去钻粪坑?”
“比钻坟坑强。”
“驾!”
马蹄声如雷,震碎了黎明的寂静。
顾长清伏在马背上,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但他不敢慢。
她还活着。
那个疯女人在挑衅。
顾长清脑海里闪过那个穿着红衣的木偶,还有那张字条。
林霜月。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想玩解剖?好。”
“那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法医是怎么把你的巢穴一层层切开的。
……
闻香榭,地下三层。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甜腻的香精味混合着硫磺的刺鼻气息。
几百口巨大的陶缸堆在阴影里,每一口缸上都贴着黄符。
闻香榭的掌柜是个胖子,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劳工搬运东西。
“快点!你们这些没吃饭的猪猡!”
他一脚踹在一个跌倒的伙计身上。
“乱葬岗的信号火灭得太早了!那个疯女人说能拖到天亮的!”
掌柜急得团团转,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钥匙。
“活阎王要来了……要是让他查到这里的东西……”
一个满脸煤灰的手下跑过来:“掌柜的,那间‘禁室’里的‘料’怎么办?那个女人……”
掌柜动作一僵。
他看向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转动的石磨盘。磨盘下方的槽里,堆积着红色的粉末。
“带不走了。目标太大。”
掌柜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处理掉。”
手下哆嗦了一下:“处理?可是……”
“扔进磨盘里!”
掌柜压低声音咆哮,“混进这批‘轮回香’里磨成粉!变成了粉,就算他是大罗神仙也认不出来!”
“可是圣女说……”
“圣女不在这!沈十六要是搜出个大活人,咱们都得凌迟!要是只搜出一缸香粉,他能奈我何?”
掌柜一把揪住手下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动手!现在!”
京城长街,疾驰。
顾长清感觉大腿内侧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
沈十六在他前方。
“还有两条街!”雷豹在后方大吼。
顾长清的大脑飞速运转。
闻香榭结构:前店后厂。
化学品:麝香、硝石、水银、高浓度酒精。
极易燃。一旦起火,剧毒烟雾会笼罩半个京城。
“十六!”顾长清大喊。
沈十六没回头,稍微放慢了马速。
“别用火攻!”
顾长清呛了一口灰,“里面粉尘浓度太高!一点火星,整条街都会炸上天!”
“老子知道!”
沈十六咆哮回来,“我知道怎么杀人不放火!”
第95章 修罗场的禁忌香,阎王爷的剔骨刀
箭矢撕裂空气的锐啸声隔着两堵厚墙传来。
闻香榭正门已经炸了锅。
锦衣卫的绣春刀正和死士的弩箭硬碰硬。
喊杀声、惨叫声混着木楼坍塌的巨响,震得脚底板发麻。
后巷枯井旁,沈十六反手握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一刻钟。”
沈十六盯着顾长清那张脸,“若是正门的兄弟死伤超过三成还没进去,我就把你塞进这井里填眼。”
顾长清没搭理这句威胁。
他正弯着腰,用一块浸了醋和碳粉的湿布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还在往雷豹脸上按同样的布条。
“不想死就别废话。”
顾长清把最后一根带子系在公输班脑后,声音闷在布条里,发瓮。
“下面全是沼气和那些疯子倒进去的化学废料,吸一口就能见太奶。”
公输班蹲在井口,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探杆,耳朵贴着井壁。
笃笃。
两声脆响。
“通了。”
公输班收起探杆,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球扔下去,“排风口逆转,气流向上。现在下。”
沈十六第一个跳了下去。
没有任何犹豫。
顾长清叹了口气,扒着井沿,动作笨拙地往下蹭。
这哪里是锦衣卫办案,简直是老鼠搬家。
井底是一条横向的排污暗渠。
黑水没过脚踝,恶臭扑鼻,但这股臭味中,却夹杂着一丝甜香。
越往深处走,这股甜味越浓。
那不是花香。
是腐烂的甜腻。
雷豹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盏特制的防风灯。
火苗在灯罩里只有豆大一点,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
突然,雷豹停下了脚。
他甩了甩头,那颗脑袋此刻竟有些发沉。
眼前的砖墙似乎在融化。
那些青苔变成了无数条细小的绿色毒蛇,正从墙缝里钻出来,纠缠在一起,扭曲、蠕动。
“妈的……这墙活了?”雷豹喃喃自语,手里的熟铜棍猛地向墙壁砸去。
“别动!”
顾长清一声厉喝。
他几步冲上前,一针扎在雷豹后颈的大椎穴上。
雷豹浑身一激灵,眼前的幻象瞬间崩塌,变回了冰冷潮湿的砖墙。
“闭气!”
顾长清扯紧了脸上的面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香气变了。”
“这里面掺了高纯度的‘曼陀罗’和‘生草乌’提取物,古代叫‘醉生梦死’,现代叫神经毒气。”
沈十六回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
公输班指着前方黑暗的尽头,“风就是从那出来的。”
话音未落,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双绿色的“眼睛”。
不。
那是涂了磷粉的鬼面具。
狭窄的通道尽头,数十名身穿紧身黑衣、头戴恶鬼面具的死士,正无声无息地涌来。
他们手中没有长兵器,清一色是半尺长的峨眉刺和剔骨尖刀。
没有废话。
也没有喊杀。
最前面的死士脚尖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雷豹面门。
雷豹刚要举棍格挡,那熟铜棍在狭窄的下水道里根本施展不开,刚一抡起就撞在顶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退后。”
沈十六的声音很轻。
他侧身挤过雷豹,左手按住刀鞘,右手却没有拔出那把标志性的绣春刀。
这里太窄。长刀出鞘只会卡住。
铮——
一声极轻的锐响。
沈十六从小腿外侧抽出了一把不过七寸长的短刃。
刀身漆黑,只有刃口闪着一抹寒芒。
第一名死士已经扑到面前,手中的剔骨刀直插沈十六咽喉。
沈十六没退。
他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微矮,漆黑的短刃自下而上,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弧线。
噗。
死士冲势未减,依然从沈十六身侧冲了过去,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死士的身体突然僵直,整个人扑倒在污水中。
脖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缓缓裂开,随后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满墙青苔。
一刀封喉。
后面的死士并没有因为同伴的死亡而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这里是真正的修罗场。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
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
沈十六就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侧身,躲过刺向心窝的尖刀;挥臂,短刃切断敌人的手腕;膝撞,粉碎对手的胸骨。
鲜血在狭窄的空间里喷溅,把沈十六原本飞鱼服上的金线染成了暗红。
他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这就是大虞朝最锋利的刀。
顾长清缩在雷豹身后,手里捏着几根牛毛细针。
他帮不上大忙。
这副身体太弱,上去就是送菜。
但他懂人体结构。
哪里最疼,哪里一碰就麻,哪里扎进去能让人瞬间瘫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名死士绕过沈十六的防线,贴着墙壁想要偷袭公输班。
顾长清手腕一抖。
银光一闪。
那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死士耳后三寸的“翳风穴”。
死士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动作一滞。
就这一瞬的停顿,雷豹的大手已经抓住了死士的天灵盖,用力往墙上一撞。
砰!
脑浆崩裂。
“谢了,顾先生!”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嘿嘿一笑。
“少废话,看前面!”顾长清大吼。
前面的死士越来越少,但这群疯子显然没打算活着出去。
最后一名死士眼见同伴死绝,突然停下脚步,双手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
他的胸口,赫然画着一朵血色莲花,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疯狂扭动,原本苍白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黑色。
那人的肚子像充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膨胀。
“顾大人,要活口吗?”沈十六刚要上前擒拿。
“退!!”
顾长清瞳孔骤缩,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的本能反应。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一把沈十六。
“是尸毒爆!那是活体毒气弹!”
沈十六反应极快,借着顾长清的一推之力,反身扑倒,将雷豹和公输班压在身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个死士炸开了。
没有火光。
只有漫天的黑血和碎肉,夹杂着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腥臭味,向四周飞溅。
黑血落在墙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砖石冒起青烟。
顾长清感觉后背火辣辣的疼,几滴毒血溅穿了他的长衫。
他咬着牙,没吭声。
通道尽头被炸塌了一半,露出一扇巨大的、刻满符咒的青石门。
石门紧闭,严丝合缝。
“没路了。”
雷豹爬起来,看着那扇厚达千斤的石门,绝望地砸了一拳,“这帮孙子,把这儿封死了。”
毒气正在扩散。
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越来越浓,连湿布口罩都快挡不住了。
“让开。”
一直沉默的公输班走了上来。
他从腰间的百宝囊里掏出一把形状怪异的听诊器,贴在石门上,右手拿着一个小锤子,轻轻敲击石门的不同方位。
叮。
咚。
当。
每一声敲击,都在他脑海里构建出这扇石门的内部结构图。
“这是‘断龙石’的变种,里面灌了水银,暴力破门会引发二次坍塌。”
公输班声音冷淡,毫无起伏,“除非找到共振点。”
“多久?”顾长清感觉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十息。”
公输班从怀里摸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竹筒,里面填装的是他特制的黑火药。
他将竹筒塞进石门右下角的一处不起眼的裂缝里,那是整块巨石唯一的受力支点。
引线被点燃。
“捂耳朵,张嘴。”
公输班说完,自己先捂住了耳朵。
轰隆——!
这一次的爆炸声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闷。
但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青石门,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轰然碎裂成无数块碎石,向内坍塌。
尘烟散去。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顾长清踉跄着冲过碎石堆。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解剖过上千具尸体的法医,也不禁胃里一阵翻腾。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
挑高足有三丈,四周点着长明灯。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正在轰鸣运转的青铜炼丹炉,炉火烧得通红。
而在炼丹炉的上方,悬挂着一排排铁钩。
钩子上挂着的不是腊肉。
是一张张完整的人皮。
有些已经风干,有些还在往下滴着淡黄色的油脂。那些油脂滴进下方的槽里,顺着管道流入炼丹炉。
这就是那股异香的来源。
所谓“闻香榭”,闻的是人油熬出来的尸香。
“呕……”雷豹实在没忍住,扶着墙角干呕起来。
沈十六面沉如水,手中的短刃握得更紧,杀意在他周身凝成实质。
“顾长清。”沈十六声音低沉得可怕,“找人。”
顾长清强迫自己从那些人皮上移开视线。他必须冷静。愤怒会干扰判断。
他的目光在大厅内飞快扫过。
炼丹炉、原料堆、分拣台……
最后,定格在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铁笼子。
悬空吊着。
笼子里蜷缩着一团红色的影子。
那是柳如是。
她一动不动,那件平日里最爱穿的红裙子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鞭痕。
她的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一只手垂在笼子外面,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第96章 剥开人皮,全是恶鬼
铁笼悬空。
顾长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那座摇摇欲坠的高台。
空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尸油味,甜腻得发苦。
他没空管这些,双手抓住铁笼的栏杆,用力摇晃了两下。
纹丝不动。那铁栏杆足有婴儿手臂粗细,上面挂着一把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铜锁。
“柳如是!”
他喊了一声。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涩得厉害。
笼子里的人动了动。
那团红色的影子蜷缩成一团,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青紫的淤痕。
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和暗红色的裙摆粘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皮肉。
没有回应。
顾长清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伸手去够里面的铁链,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
“把刀给我。”顾长清回头,冲着台下的沈十六伸手。
沈十六没说话,手腕一抖,那柄漆黑的短刃便脱手飞出,精准地钉在顾长清脚边的木板上。
顾长清拔出刀,对着那把铜锁狠狠劈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虎口被震得发麻,那把铜锁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没用的。”
公输班在下面喊,手里正摆弄着那几个微型炸药筒,“这是‘鲁班锁’的变种,锁芯里灌了铅,暴力破拆只会卡死。”
顾长清没理会,举起刀又要砍。
“别……”
笼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顾长清动作一僵。他丢下刀,双手扒着栏杆,脸贴在冰冷的铁条上,死死盯着里面。
柳如是缓缓抬起头。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平日里总是透着算计和媚意的眼睛,此刻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她看清了面前的人,那个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手里拿着验尸刀的男人。
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
“你……真来了啊……”
她说话很慢,每说一个字胸口就要剧烈起伏一下,“我还以为……这次真要被做成香料,去陪那些孤魂野鬼了……”
“闭嘴。”
顾长清鼻子发酸,伸手去抓她的手,“省点力气。”
柳如是的手冰凉,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血垢。
她反手扣住顾长清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走……这是个局……那个疯婆子……”
“想走?”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二楼的环形平台上,闻香榭的掌柜正扶着栏杆,手里拽着一根粗大的麻绳。
他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露出的下巴上全是疯狂。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来做花肥吧!”
他猛地拉下了麻绳。
轰隆!
整座地下大厅剧烈震颤起来。
头顶传来一阵断裂声,支撑着穹顶的几根主承重柱上,炸开了一团团烟尘。
碎石像是下雨一样往下掉。
“这疯子启动了自毁机关!”雷豹骂了一句。
举起手中的熟铜棍,一棍子扫飞了一块砸向顾长清的落石,“撤!这地方要塌了!”
“救人!”
沈十六根本没看头顶,几步冲上高台,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
顾长清没动。他死死盯着那把铜锁。
“钥匙在那个掌柜身上?”顾长清问。
“来不及了。”
公输班在下面大吼,他从背后的木箱里抽出两根手腕粗细的精钢管。
用力往地上一杵,钢管瞬间弹开,死死顶住了上方正在下坠的一根横梁,“这顶梁撑不住十息!快!”
那根横梁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精钢管已经被压得微微弯曲。
十息。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这是公输班之前教他的。
作为一名法医,他的手本该是最稳的。
解剖刀划过皮肤时,哪怕是一毫米的误差都不会有。
可现在,那根铁丝在他手里抖得不成样子。
越急,手越抖。
“沈十六,挡着点!”顾长清吼道。
一块磨盘大的碎石呼啸着砸下来。
沈十六连头都没回,反手一刀。
刀锋磕在石头上,火星迸射,那块石头被硬生生劈得偏离了方向,砸在旁边的炼丹炉上,把那口巨大的铜炉砸瘪了一块。
“还有七息。”沈十六报数,语气平稳得让人害怕。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屏住呼吸。
他闭上眼。
不要想这是在哪里。不要想头顶正在塌陷。不要想柳如是浑身的血。
这只是一具尸体。这是一次尸检。他在寻找死因。
锁孔就是创口。锁芯就是病灶。
铁丝探入锁孔。
触感顺着指尖传回来。弹子,卡槽,弹簧。
咔哒。第一颗弹子归位。
头顶的横梁断了一半,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五息。”
咔哒。第二颗。
柳如是在笼子里看着他。
她从来没见过顾长清这副模样。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此刻狰狞得有些吓人。
“顾大人……”她轻声喊。
“闭嘴!”顾长清低吼,“别打扰我!”
咔哒。第三颗。
铁丝在锁孔里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阻力消失了。
啪。
铜锁弹开。
顾长清一把扯掉锁头,拽开铁门,冲进去一把将柳如是抱了起来。
那具身体轻得让他心惊。
“走!”
他抱着柳如是冲出铁笼,直接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沈十六伸手接了一把,卸掉了大部分冲力。
“公输,撤!”
公输班猛地一收机关,那两根精钢管瞬间缩回,他整个人借着反作用力向后一滚。
轰!
那根横梁彻底断裂,巨大的石块砸在刚才铁笼所在的位置,把那个铁笼砸成了一张铁饼。
如果晚一秒,他们现在已经成了肉泥。
“出口在那边!”雷豹指着前方那条狭窄的通道,那是他们来时的路。
地面在开裂。黑色的污水从地缝里喷涌而出,那是地下暗河的水位在暴涨。
四人在晃动的通道里狂奔。
顾长清跑在最后,怀里抱着柳如是。
这具常年不锻炼的身体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潜能,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疼,但他一步都没停。
“放我下来……”柳如是虚弱地挣扎,“你会死的……”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顾长清咬着牙,嘴里全是铁锈味,“这笔账回头再跟你算,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你这辈子都别想赖掉!”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之前的爆炸导致通道上方的一块巨石松动,此刻正好滑落下来,死死堵住了出口,只留下上方不到半尺宽的缝隙。
“草!”雷豹红了眼,冲上去用肩膀狠狠撞在巨石上。
纹丝不动。
“没路了。”公输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股黑色的毒水已经漫到了脚踝,身后的通道正在一段段坍塌。
“让开。”
沈十六把刀插回鞘中。
他走到巨石前,双手扣住石块边缘粗糙的棱角。
“雷豹,搭把手。”
雷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扔掉熟铜棍,站在另一侧,双手同样扣住石块。
“起!”
两人同时发力。
沈十六脖子上的血管根根暴起,那一身飞鱼服被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裂开。
雷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浑身肌肉隆起。
咯吱——
那块重达千斤的巨石,竟然真的动了。
它被硬生生抬起了一尺高。
“钻过去!”沈十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闭气发力的极限。
公输班第一个钻了过去,反身接应。
顾长清抱着柳如是冲到石头前,先把柳如是塞了过去,自己紧跟着也要钻。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
顾长清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污水里。
那块巨石因为两人的力竭,正在缓缓下坠。
“顾长清!”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双臂颤抖得厉害,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顾长清手脚并用,在泥水里扑腾着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道正在缩小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在他脚后跟刚离开的瞬间。
轰!
巨石落地,把那最后一点缝隙彻底封死。
“跑!别停!”
四人冲出闻香榭后院的枯井。
刚刚爬上地面,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闻香榭的三层木楼,连同周围的两家铺子,在瞬间向下塌陷,腾起一股几十丈高的黄色烟尘。
地面剧烈震动,像是有一头地龙在翻身。
那个充满了罪恶和尸香的地下巢穴,彻底变成了废墟。
顾长清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像是被塞满了刀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他慌了神,伸手去拍柳如是的脸。
“柳如是?喂!醒醒!”
柳如是的头软软地垂向一边,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泛着一股诡异的潮红,那是高烧和毒气入体的征兆。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顾长清抓起她的手腕,脉搏细若游丝,而且跳动得极快且乱。
“中毒了……还有内伤……”
顾长清的手开始发抖,那种作为医者面对死亡时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他猛地抬头,冲着正从墙头跳下来的锦衣卫大吼:
“韩菱呢!让韩菱滚过来!快啊!!”
那嘶吼声撕破了京城的夜空,惊起了一群乌鸦。
第97章 阎王爷的生意,比鬼更毒的人心
济世堂后院的空气凝固得像块石头。
天没亮,四下里黑得像墨。
偶尔几声乌鸦叫,更显得这地方死气沉沉。
韩菱在里屋忙活了一个时辰。
一盆盆清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那血色红得刺眼,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油亮。
顾长清站在廊下的柱子旁。
他这人平时懒散惯了,能坐着绝不站着,但这会儿,他站得笔直,像根戳在地上的钉子。
身上的官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满是泥浆和污血,还在往下滴答水。
那是闻香榭地下暗河里的臭水。
他没换衣服,甚至没擦一把脸。
沈十六倚在对面的廊柱上,手里提着个银酒壶。
他低头擦刀。绣春刀上的血迹干了,粘在刀刃上,不太好擦。
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跟磨刀似的。
“喝一口。”
沈十六把酒壶扔过来。
顾长清没接。酒壶砸在他胸口,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没动。
沈十六走过去,弯腰捡起酒壶,拔掉塞子,一股辛辣的烧刀子味儿冲出来。
他没劝,直接捏住顾长清的下巴,往里灌。
“咳咳!咳!”
烈酒入喉,像吞了把火炭。
顾长清被呛得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这一下,终于把他从那种活死人一样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她命硬。”
沈十六收回酒壶,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阎王爷不敢收锦衣卫的人,嫌晦气。”
顾长清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那是混着泥沙的味道。苦,涩,辣。
“那是十三司的人。”顾长清纠正道,声音哑得厉害。
“都一样。”
沈十六看着紧闭的房门,“只要不是脑袋搬家,韩菱就能把人拼回来。”
吱呀。
门开了。
韩菱端着个木托盘走出来。
托盘里全是染血的纱布,还有几块黑乎乎的碎肉,那是从伤口里剔出来的腐肉。
她没戴面纱,脸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
那双常年拿柳叶刀的手,这会儿还在微微发颤。
顾长清两步跨过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怎么样?”
韩菱看了他一眼,把托盘递给旁边的药童。
“皮肉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脏腑。”
韩菱解下身上的围裙,那上面也是血迹斑斑,“骨头断了两根,肋骨和左小腿。”
“最麻烦的是那一身的淤伤,那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造成的。”
顾长清的手抖了一下。
“死不了?”沈十六问得直接。
“暂时死不了。”
韩菱话锋一转,“但是,我在她血液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顾长清猛地抬头。
“毒?”
“一种很慢性的毒。”
韩菱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针尖发黑,不是那种剧毒的黑,而是一种暗沉的灰。
“不是刚才在闻香榭中的毒气,这毒在她体内至少积攒了半年。”
“这毒不致命,但会让人在特定的时间里丧失痛觉,神智不清,甚至……听人摆布。”
顾长清盯着那根针。
半年。
柳如是潜伏在严党外围,也不过就是半年的光景。
“能解吗?”
“能。需要换血拔毒,得养一阵子。”
韩菱侧过身,让开门口的路,“进去看看吧,刚醒,别让她说话太久。”
顾长清冲了进去。
屋里的药味儿浓得呛人。
柳如是躺在榻上,身上缠满了白色的纱布,活像个刚出土的木乃伊。
那一头平日里打理得油光水滑的长发,现在被剪掉了一半,剩下的也枯草似的散在枕头上。
她的脸肿得变了形,只有那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顾长清走到床边,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平日里这女人总是风情万种地调戏他,或者一脸算计地跟他讨价还价。
现在这副样子,让他觉得陌生。
“顾……大人……”
床上传来蚊子哼哼似的声音。
顾长清蹲下来,视线跟她齐平。
“闭嘴。”他说,“再说话扣你工钱。”
柳如是扯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她费力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那只手也没好到哪去,指甲盖翻了好几个,包得严严实实。
她一把抓住顾长清的袖子。
力气大得吓人。
“别……别管我……”
柳如是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情报……情报……”
“什么情报比命还重要?”
顾长清想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等你好了再说。”
“来不及了!”
柳如是突然瞪大眼睛,那是极度惊恐的反应。
她死死盯着顾长清,“水……水里有毒……”
顾长清动作一顿。
“什么水?”
“无生道……闻香榭……只是个幌子……”
柳如是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些香料……”
“他们在培养毒源……毒虫……”
沈十六这时候也走了进来,听到这话,脸色一沉。
“说清楚。”沈十六冷冷道。
“京城的水源……”
柳如是抓着顾长清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们要在京城的水源投毒……制造一场‘瘟疫’……就在今晚……”
顾长清脑子里嗡的一声。
瘟疫。
这两个字在古代,代表的就是绝望,是尸横遍野,是屠城。
“他们疯了?”
顾长清不可置信,“制造瘟疫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把人都毒死了,谁来信教?”
“不……不是毒死……”
柳如是摇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那是一种……让人烂皮烂肉的怪病……只要喝了无生道的‘符水’……就能好……”
顾长清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绑架。
先制造恐慌,再垄断解药。
当朝廷的太医束手无策,当皇帝的圣旨救不了命,老百姓就会把希望寄托在“神”身上。
到时候,无生道就不再是邪教,而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民心所向。
一旦到了那个地步,朝廷不得不妥协。
严嵩甚至可以借此逼宫,或者让皇帝下旨,立无生道为国教。
这一招,比造反更狠,比杀人更毒。
“毒投在哪?”顾长清急问。
“城南……贫民窟……那里的井……”
柳如是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是……第一批……”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一松,垂了下去。
“韩菱!”顾长清大吼。
韩菱冲进来,在柳如是脖子上一搭,随后松了口气:“晕过去了。急火攻心。”
顾长清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十六。
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几更天了?”顾长清问。
“卯时将至。”沈十六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城南贫民窟住着几十万人。
那里没有护城河的水系,全靠井水过活。
卯时,正是老百姓起床打水做饭的时候。
“来不及通知五城兵马司了。”
沈十六当机立断,“雷豹!”
雷豹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在门口。
“在!”
“带上所有能动的锦衣卫,去城南!看到井就给我封!谁敢靠近井边半步,杀无赦!”
沈十六身上那股杀伐之气瞬间爆开,“告诉那些百姓,井里有毒,谁喝谁死!”
“可是头儿……”雷豹一脸为难,“几十万人,咱们那点人手根本不够看。”
“而且老百姓要喝水,你不让喝,他们能把咱们撕了。”
“那就把井填了!”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一刀砍在门框上,“顾长清,你有没有办法验毒?”
“有。”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飞速运转。
慢性毒。烂皮烂肉。符水能解。
这不是普通的砒霜或者鹤顶红,那些毒死得太快,来不及收割信仰。
这必须是一种发病看起来极度恐怖,但又不立刻致死的毒。
重金属。
或者是某种微生物毒素。
“我要去现场。”
顾长清往外走,“韩菱,带上你所有的银针和解毒散。我们得去抢人。”
“抢谁?”韩菱问。
“抢死人。”
顾长清脚步不停,“在他们变成‘信徒’之前,把真相抢回来。”
……
城南,甜水巷。
这里是京城最脏乱差的地方。
污水横流,搭着乱七八糟的窝棚。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馊饭和粪便混合的味道。
这里的井不多,每一口都是命根子。
张大娘起了个大早。
她今年六十了,背驼得像张弓。
手里提着个豁了口的木桶,颤颤巍巍地往巷口的那口老井走。
天刚蒙蒙亮,井边还没什么人。
她把木桶扔下去。
扑通。
绳子磨得掌心生疼。她费力地把水提上来。
水很清。
张大娘渴了一宿,也不讲究,直接把头埋进桶里,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咦?”
她抹了抹嘴。
平日里这井水总是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点苦涩。
可今儿这水,怎么喝着有一股甜味?
像是加了糖。
那种甜腻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人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舒坦。
“好水啊……”
张大娘咂咂嘴,又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这股甜味,在不久之后,会变成把这几十万人拖进地狱的钩子。
她提着桶,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巷子深处,几个穿着灰布道袍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把一个个纸包扔进其他的井里。
粉末入水即化,连个泡都没冒。
……
十三司衙门。
顾长清正把一堆瓶瓶罐罐往箱子里塞。
沈十六正在调兵。锦衣卫的响箭一支接一支地升空,划破了黎明的宁静。
“这是一场仗。”
顾长清把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插进腰带里。
他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那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倒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以前查案,是对付一个人,或者一群人。
这次,是对付一种看不见的敌人。
人心,比病毒传播得更快。
“沈十六。”顾长清突然开口。
“说。”
“如果……”顾长清顿了一下,“如果在我们找到解药之前,瘟疫真的爆发了。”
“朝廷为了止损,下令封锁城南,甚至屠城焚尸……”
这是历朝历代处理大瘟疫的惯用手段。
死几万贱民,保住京城权贵的命,这笔账在皇帝和严嵩看来,划算得很。
沈十六转过身,看着顾长清。
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冷得像冰,又硬得像铁。
“我只负责杀人。”
沈十六说,“救人是你的事。如果你救不了,那就是命。”
“我信科学,不信命。”
顾长清提起箱子,大步走出门。
“那就证明给我看。”
沈十六跟在他身后,“证明这世上除了杀人,还有别的路可走。”
两匹快马冲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在那条通往城南的大道上,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厮杀,已经拉开了帷幕。
第98章 谁敢点火,我就杀谁
“别过去!那是天罚!是无生圣母降下的天罚!”
嘶吼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城南甜水巷,原本是京城最不起眼的贫民窟。
此刻几百号人挤在巷口,没人敢往里走,也没人舍得走,蜷缩在烂泥地里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恐惧像瘟疫一样,比病菌传播得更快。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地上的脏水。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雷豹一马当先,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人群慌乱地向两边挤去。
沈十六勒住缰绳,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差点踩到一个跑得慢的癞头乞丐。
顾长清翻身下马,脚底一滑,差点栽进臭水沟里。
他没管溅在官服上的泥点,提着那个装着解剖工具的木箱,闷头往巷子深处冲。
空气里的味道不对。
除了平日里的馊饭味和粪便味,还有一股甜腻的腥气。
就像是放久了的烂肉,上面淋了一层蜂蜜。
“都滚开!”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刀背狠狠拍在一个试图往前挤的汉子背上。
那汉子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
两人冲进了那间破败的茅草屋。
屋里没窗,黑洞洞的。那个叫张大娘的老妇人躺在门板上。
如果那还算是个“人”的话。
顾长清即使见惯了尸体,胃里也忍不住翻腾了一下。
老妇人身上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理。
头发掉得精光,头皮上全是亮晶晶的水泡。
最恐怖的是那张脸,五官已经模糊不清,嘴巴大张着,似乎死前在极度痛苦地嚎叫。
呕吐物喷得到处都是。蓝色的。
那种诡异的湛蓝,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就是你说的……病?”
沈十六站在门口,用袖子捂住口鼻。
他杀人如麻,但这景象还是让他皱眉。
顾长清没说话。
他从箱子里掏出一副羊肠手套戴上,又拿出一块浸了醋的布条系在脸上。
这不是病。
没有任何一种瘟疫能让人在一个时辰内烂成这样。
他蹲下身,手指按压死者残留的皮肤。
一按一个坑,没有回弹。
他又强行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
指甲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上面横亘着一道道清晰的白线。
米氏线。
重金属中毒的典型特征。
再加上那特殊的脱发症状和皮肤溃烂……
顾长清心里有了底。
铊。
或者是一种混合了铊和砷的烈性炼金毒物。
这东西在古代被称为“断肠草”的提炼物,无色无味,只有一点淡淡的甜。
“这是毒。”
顾长清站起来,摘下手套扔在一边,“剧毒。”
“传染吗?”沈十六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传染。”
顾长清肯定地说,“是有人在水井里下了毒。这老太太喝得最多,死得最快。”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呕——”
有人在人群里吐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恐惧是有气味的,当一个人开始干呕,周围的人就会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发紧,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我也病了!我也得病了!”
一个汉子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其实他只是早饭吃坏了肚子,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无生圣女显灵了!”
人群中,几个穿着灰布道袍的人突然跳了出来。
他们手里举着黄纸符箓,脸上涂着红红绿绿的墨彩,像跳大神一样手舞足蹈。
“这是无生圣母降下的灾劫!凡人不敬神明,合该有此一报!”
“只有喝了圣女赐下的符水,信了无生道,才能活命!”
“信教不杀!信教永生!”
恐惧到了极点,人就会变得愚蠢。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朝那几个道士涌过去。
“给我符水!我买!我有钱!”
“求求大师救救我儿子!”
“锦衣卫是朝廷的鹰犬!是他们触怒了神灵!打死他们!”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一颗拳头大的石头呼啸着飞了过来。
砰!
正砸在雷豹的额头上。
鲜血瞬间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他的视线。
雷豹晃了一下,但他一步没退,死死挡在顾长清身前。
“反了!”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怒吼一声,手按在刀柄上。
“别拔刀!”顾长清大喊。
一旦锦衣卫拔刀,性质就变了。
这些百姓不是乱党,他们只是被吓坏了的平民。
如果这时候屠杀平民,正好中了严嵩和无生道的下怀。
“大人!他们手里有家伙!”一名锦衣卫校尉喊道。
暴民们举起了锄头、木棍,甚至还有粪勺。
几百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十几个锦衣卫。
沈十六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跨了一步。
锵。
绣春刀出鞘半寸。
那股杀气,硬生生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逼停了。
“谁敢动。”
沈十六的声音不大,却像冰渣子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锦衣卫办案,阻拦者,杀无赦。”
这帮百姓怕鬼神,但也怕活阎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甲叶摩擦,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
领头的是个千户,姓王,是严嵩的门生。
他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道明黄色的令牌,身后跟着两百名弓弩手,每个人的箭头上都缠着浸了油的棉布,已经点燃。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奉内阁严首辅令!”
王千户高声喊道,“城南甜水巷爆发恶疾,恐有传染全城之虞。”
“为保京师安危,着即刻封锁疫区,焚烧病患尸体及接触者,以绝后患!”
“什么?!”
“要烧死我们?!”
百姓们彻底炸了锅。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王千户根本不理会这些,手一挥:“放箭!”
“慢着!”
顾长清从屋里冲出来,挡在弓弩手和百姓中间。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满是泥点的官服,脸上系着布条,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站得很直。
“这不是瘟疫!”
顾长清扯下脸上的布条,大声吼道,“这是中毒!不会传染!”
“只要查封水源,给病人解毒,就能活!”
王千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起一抹冷笑:“顾大人,你是仵作,不是大夫。”
第99章 给我一刀,我让你看人心是黑是黄
“放箭!”王千户手一挥,根本不想听顾长清废话。
弓弦绷紧的声响令人牙酸,带火的箭矢蓄势待发。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压过了所有嘈杂。
顾长清手里多了一把刀。
那是沈十六腰间的绣春刀,大虞朝最锋利的权柄象征。
他甚至没看王千户一眼,反手一刀劈在脚下的烂泥地里。
刀刃入土三分,溅起一滩黑水。
“过此线者,死。”
顾长清声音不大,因为长时间喊话有些发哑,但这就够了。
沈十六往前跨了半步,正好挡在顾长清身侧。
他只是抱着手臂,盯着马背上的王千户。
只这一眼,那些原本想要扣动悬刀的弓弩手,手指便僵住了。
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刀被抢了,不仅没生气,还给人当护卫。这事透着一股子邪性。
王千户勒住缰绳,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顾长清,你劫夺御赐兵器,阻挠防疫,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是不是死罪,两个时辰后自有分晓。”
顾长清把刀柄往沈十六怀里一推,转身看向那间破茅屋。
“若是瘟疫,我自己跳进火坑陪葬。若不是,王大人这把火,烧的可就是几百条人命。”
“你拿什么证明?”
“尸体。”
顾长清吐出两个字,随即对身后的雷豹招手:“搭棚子,把张大娘抬出来。”
甜水巷的百姓炸了锅。
在这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年代,人死了还要被开膛破肚,那是比杀头还要可怕的酷刑,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这是作孽啊!”
“不能让他动张大娘!这是让死人不得安宁!”
烂菜叶子和泥巴雨点般飞来。
沈十六连眼皮都没眨,随手抓过一块门板,将那些秽物挡在外面。
“动作快点。”
沈十六侧过头,声音只有顾长清能听见,“我也顶不了太久。”
顾长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块破旧的油布被几根竹竿撑起,隔绝了日光,却挡不住周围几百双充满敌意和恐惧的眼睛。
顾长清重新戴好羊肠手套,从木箱里取出一把柳叶状的小刀。
没有麻药,不需要止血钳。这具身体已经凉透了。
刀尖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棚子里却格外刺耳。
腐烂的表皮像湿透的纸一样分开,露出的却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腥臭味扑鼻而来。
顾长清面不改色,手指灵活地在胸腹腔内游走。
肝脏肿大,边缘钝圆。肾脏充血。最关键的是胃。
他小心翼翼地切下胃囊,放在早已准备好的白瓷盘里。剖开胃壁,一股酸腐味冲天而起。
外面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捂着嘴干呕。
“这就是你说的证据?”
王千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模糊的血肉,嗤笑道,“一堆烂肉能说明什么?说明她是饿死的?”
顾长清没理他,用镊子拨弄着胃里的残留物。
野菜、糙米,还有一些没消化的黑面馒头。
但在这些浑浊的食糜中,有点点闪烁的晶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验毒!”顾长清低喝。
雷豹递上一根银针。
顾长清将银针探入胃液,停留了数息,拔出来。
银针光亮如新,连一点变黑的迹象都没有。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嘘声。
“根本没毒!这就是天谴!”
“他在骗人!他在亵渎尸体!”
“烧死他!烧死这个妖言惑众的官!”
王千户大笑起来:“顾大人,看来你的戏演砸了。”
“银针试毒,三岁小儿都懂。没变黑,就是没毒。来人,准备放箭!”
火把再次举起,这一回,连沈十六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按住刀柄,准备强行杀出一条血路带顾长清走。
“谁告诉你,银针能试百毒?”
顾长清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琉璃小瓶。
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那是他昨晚连夜用石灰水和海带灰提炼出来的简易碘化物试剂。
“古代砒霜含硫,硫与银反应生成硫化银,所以银针变黑。但这世上杀人的东西,不只有砒霜。”
顾长清一边说,一边拔开瓶塞。
“看着。”
一滴透明的液体落下,正中那团混有晶体的胃液。
那一瞬间,仿佛变戏法一般。
原本灰褐色的浑浊液体,在接触到试剂的刹那,猛地炸开一团鲜艳至极的亮黄色。
那黄色太过纯粹,太过刺眼,如同剧毒的蛇信,在白瓷盘里肆意蔓延,很快沉淀下来,铺满了一层。
全场死寂。
刚才还叫嚣的百姓张大了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王千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起的鞭子停在半空。
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这是什么妖法?”有人颤抖着问。
“不是妖法,是科学。”
顾长清举起那个白瓷盘,那抹亮黄色在阳光下更是触目惊心。
“这是‘铊’。一种从矿石里提炼出来的剧毒。”
“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但遇到我的药水,就会现出原形。”
他看向王千户,语气森寒:“王大人,你见过哪家的瘟疫,会在肚子里长出这种黄色的沉淀?”
“这是有人投毒!而且是精心提炼、专门针对百姓的矿毒!”
“投毒……”
王千户脸色铁青,他虽然是严党的人,但这顶“纵容投毒、屠杀百姓”的大帽子,他也扣不住。
“毒从哪来?”沈十六立刻抓住了重点。
顾长清放下瓷盘,脱掉手套扔进火盆:“这种矿毒密度大,不易溶于水,沉淀极快。”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发病,说明摄入量极大且集中。”
他转身看向雷豹:“地图。”
雷豹立刻摊开一张京城城南的舆图,上面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点了数十个红点,那是今早发病者的住址。
顾长清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连接那些红点。
“甜水巷、柳树胡同、大安坊……这些地方虽然分散,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地图中心的一个蓝色标记上。
“这口甜水井。”
顾长清抬起头,目光如炬:“这口井地势最低,周围几个坊市的百姓都爱来这打水,因为这里的水比别处甜。”
“而这种铊毒,微量摄入时,确实会有一丝甜味。”
“雷豹,带人去井边!井底一定有东西!”
根本不需要顾长清多废话,沈十六已经翻身上马:“跟我走!”
甜水井就在巷子尽头,离这里不过百步。
锦衣卫冲过去,驱散了还在井边不知死活想要打水的人群。
公输班背着那个巨大的木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一言不发,从箱子里掏出一个类似八爪鱼的金属抓钩,尾部连着细长的蚕丝绳。
“井深三丈二,水深七尺。”
公输班趴在井口听了听回声,手指灵活地调整抓钩的角度,“下面有淤泥。”
抓钩入水,没激起多大水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公输班手腕一抖:“挂住了。”
他开始缓慢收线。
随着绳索一寸寸拉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破水而出。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坛子,上面还封着厚厚的蜡。
只是此刻,蜡封已经溶解了一半,露出里面的一个小孔。
不断有白色的粉末从小孔里渗出来,混入井水。
公输班将坛子提上来,放在地上。
顾长清走上前,用刀尖挑了一点坛口的粉末,滴上一滴试剂。
亮黄色瞬间炸开。
证据确凿。
“王千户。”
顾长清直起身,看着那个脸色煞白的军官。
“这井里的毒源,够毒死半个京城的人。”
“你刚才那一箭若是射出去,烧了尸体,毁了线索,这口井还在不断往外冒毒水。”
“到时候死的人,算谁的?”
王千户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虽然想给顾长清下绊子,但还没蠢到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封……封井!”
王千户咬着牙下令,“所有人不得饮用井水!违令者斩!”
兵马司的士兵迅速上前,将水井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完了?”沈十六走到顾长清身边,看着那口毒井,眉头却没松开。
“没完。”
顾长清看着周围那些依然面带恐惧、甚至有些愤怒的百姓。
虽然证明了不是瘟疫,但毒已经喝下去了。
那些躺在家里哀嚎的人还在烂皮烂肉。
“找到了毒源,只是止损。”
顾长清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只要人还在死,他们就不会信朝廷,只会信手里那碗能救命的符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找到了又怎么样!”
“朝廷能救活我的娃吗?只有无生圣女的符水能止痛!我要喝符水!给我符水!”
原本被震慑住的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对于溺水的人来说,谁给那一根稻草,谁就是神。
至于这稻草是不是有毒,他们顾不上了。
第100章 那一碗普鲁士蓝的救赎
甜水巷口的空地上,两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锅里翻滚着浓稠的药汁,不是寻常汤药的褐色,而是一种近乎墨汁般的深蓝,随着沸腾的气泡炸裂,泛起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韩菱站在锅边,白大褂上沾满了烟灰,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她手里拿着长柄木勺,用力搅动着那锅不知是药还是毒的东西。
“这是普鲁士蓝。”
顾长清站在一旁,盯着锅里诡异的颜色,声音很轻,“能不能活命,全看它了。”
“按照你给的方子,加了亚铁氰化钾……虽然我不懂这是什么石头里提炼出来的,但正如你所说,它能吸附那种‘甜味’的毒。”
韩菱盛出一碗,热气腾腾,那颜色看着比毒药还像毒药。
“大家来喝药!”
雷豹扯着嗓子,站在棚子下面敲着一面破锣,“这是济世堂韩神医特制的解毒汤!不收钱!喝了能保命!”
锣声震天响,却像是个笑话。
棚子前面空空荡荡,连只野狗都没有。
而在一百步开外,那个被砸了一半的无生道神坛前,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一张供桌,上面摆着一只金漆的大缸,里面盛着清澈见底的“圣水”。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道士,正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嘴里念念有词。
“红尘万丈苦,无空渡世人!符水下肚,百病全消!”
道士每喊一句,底下的百姓就跟着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给我一碗!求求大仙,救救我儿子!”
“我喝!我也喝!那边的官府要杀人啊!”
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抢夺那些符水,哪怕是撒在地上的泥水,也有人趴在地上舔舐。
那符水里加了曼陀罗和罂粟壳熬制的浓缩液,喝下去确实能让人暂时忘却疼痛,产生飘飘欲仙的错觉。
哪怕那只是回光返照。
“这帮蠢货。”
沈十六靠在拴马桩上,手里把玩着那把还没归鞘的绣春刀。
“我去砍了那个装神弄鬼的神棍,这戏就唱完了。”
“砍了一个,还有十个。”
顾长清没回头,只是看着那些宁愿跪拜泥胎也不愿看一眼这边的百姓。
“你杀得完这满城的愚民,杀得完他们心里的鬼吗?”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刀鞘在木桩上磕出一道白印。
那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那个道士,无生道此次在京城的头目凌海,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停下舞剑,桃木剑尖直指韩菱的那口大锅。
“乡亲们!看那边!”
凌海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魔力,“那就是朝廷派来的庸医!”
“他们在那黑水里下了蛊!那是断肠草熬的毒汁!”
“他们治不好瘟疫,就要把咱们都毒死,好一把火烧个干净!”
“毒死咱们?”
“太狠了!”
“那是毒药!那颜色就是毒药!”
人群瞬间炸了锅,恐惧在这一刻转化为了愤怒。
“砸了他们的锅!”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一块半截的青砖呼啸着飞了过来。
韩菱正低头盛药,根本没注意。
“小心!”
雷豹猛地扑过去,用后背挡了一下。
但这只是个开始。
烂菜叶、石块、甚至还有带着火星的木炭,雨点般朝着济世堂的棚子砸来。
“滚出去!”
“我们要活命!”
“杀了这群狗官!”
韩菱被雷豹护着连退几步,但一块碎瓦片还是擦过她的额角,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脸庞流下,滴在那件白大褂上,触目惊心。
锵——
这一次,沈十六真的拔刀了。
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炸开一团冷芒。
“找死。”
沈十六一步跨出,杀气如同实质般撞向人群。
前面几个扔石头的百姓被这股杀气一激,吓得腿软坐在地上,但这反而激起了后面更多人的凶性。
“锦衣卫杀人啦!”
“大家跟他们拼了!”
局势一触即发。
一只手按在了沈十六的刀背上。
“退后。”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杀气,但却透着一股子坚硬。
“你疯了?”
沈十六侧头,眉头几乎拧成个川字,“这帮人已经疯了,不动刀子他们听不懂人话。”
“动了刀子,咱们就输了。”
顾长清把沈十六往后一推,自己却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出了棚子的阴影,站在了阳光下。
石块和烂菜叶还在飞,但他连躲都没躲。
啪。
一颗烂鸡蛋砸在他的官袍上,黄浊的蛋液顺着红色的补子流下来,狼狈至极。
但他没擦。
他就那样顶着一身污秽,一步步走向那口已经被封条封住的甜水井。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看不懂这个年轻的官儿要干什么。
凌海站在高台上,眯起眼睛,手里桃木剑挽了个花:“大家看!这就是朝廷的走狗!他心虚了!他要毁尸灭迹!”
顾长清没理他。
他走到井边,撕开封条,从雷豹手里接过一只粗瓷大碗。
打水。
辘轳转动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一桶水被提了上来。
清澈,甘甜,却含有剧毒。
顾长清舀了满满一碗。
他转过身,端着那碗水,目光穿过百步距离,直直地盯在凌海脸上。
“你不是说,这是天谴吗?”
顾长清端起碗,向着高台上的凌海敬了一下,“那我替这满城的百姓,领了这个天谴。”
凌海愣住了。
沈十六瞳孔骤缩,想要冲过去,却被雷豹死死抱住腰:“大人!顾先生说了,谁都不许动!”
咕咚。
喉结滚动。
顾长清仰起头,将那碗含铊量极高的毒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一滴不剩。
啪!
空碗摔碎在青石板上,碎片飞溅。
全场死寂。
连那个还在叫嚣的凌海都闭上了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长清。
这可是能让人烂肠穿肚的“瘟疫水”!
时间仿佛凝固了。
顾长清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
仅仅过了十几息,他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
铊毒吸收极快,尤其是这种提纯过的矿物毒。
剧烈的绞痛从胃部炸开,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肚子里疯狂搅动。
顾长清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冷汗如豆。
“唔……”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看啊!遭报应了!”
凌海反应过来,狂喜地大喊,“这就是不敬无生圣女的下场!当场暴毙!哈哈哈哈!”
百姓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声,纷纷后退,生怕沾染了那股晦气。
“顾长清!”沈十六甩开雷豹,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
顾长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
他抬起头,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那滩碎瓷片。
但他还在笑。
那种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挑衅。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韩菱的方向。
“药……”
韩菱早已端着那碗深蓝色的药汤冲了过来。
她的手很稳,即使眼眶通红,也没有洒出一滴药汁。
“喝下去。”
韩菱跪在地上,扶住顾长清的后脑,将那碗看着比毒药还可怕的汤剂灌进他嘴里。
苦。
涩。
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金属味。
顾长清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大口吞咽。
普鲁士蓝进入胃部,迅速与那些铊离子结合,形成不溶性的复合物,阻断毒素的吸收。
这是化学反应。
这是科学。
也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依仗。
喝完药,顾长清整个人瘫软在韩菱怀里,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一刻钟。
这是最难熬的一刻钟。
沈十六站在顾长清身前,手中的绣春刀垂在身侧,刀尖点地。
他就像一尊门神,挡住了所有投向这里的恶意目光。
凌海还在高台上叫嚣,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了。
因为那个喝了“天谴水”的人,没有立刻死掉。
他在喘气。
他的脸色虽然还是白得像纸,但那种紫黑色的死气正在慢慢褪去。
“哇——”
顾长清突然推开韩菱,侧过身,对着地面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腥臭无比。
但这口血吐出来后,他那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他擦了擦嘴角,借着韩菱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却没倒。
他看着对面那群目瞪口呆的百姓,又看了看那个脸色铁青的道士。
“我没死。”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他松开韩菱的手,独自往前走了两步。
“这井水,喝了会死人。”
“那黑汤,喝了能救命。”
顾长清指了指地上的那滩黑血,又指了指自己还在起伏的胸膛。
“这是道理。不用磕头,不用烧香,谁喝谁活。”
他突然笑了一下,虽然满嘴是血,却显得格外灿烂。
“想活的,过来。”
“想死的,继续拜那个神棍。”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动了。
她的孩子已经在发高烧,浑身抽搐,刚才喂了符水也没用。
“我要药……”
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过那条原本不可逾越的分界线,扑通一声跪在韩菱的大锅前。
“给我药!求求神医,救救我娃!”
韩菱二话不说,盛了一碗蓝黑色的药汤递过去。
妇人顾不上烫,掰开孩子的嘴灌了下去。
片刻后,孩子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黄水,紧接着哭声变得洪亮起来。
“活了!活了!”
妇人喜极而泣,对着韩菱拼命磕头。
这一跪,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也要药!”
“别挤!给我一碗!”
“我不信那个妖道了!我要活命!”
原本挤在神坛前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倒灌向济世堂的棚子。
供桌被挤翻了,那缸“圣水”泼了一地,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没人看一眼。
凌海慌了。
他看着那些原本对他顶礼膜拜的信徒,此刻正像看垃圾一样把他晾在一边,甚至有人开始捡起地上的砖头,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刁民!都是刁民!”
凌海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往小巷深处溜。
这就是人心。
谁能给他们活路,谁就是爹。
刚才还是活神仙,现在就是过街老鼠。
顾长清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让他几乎站不住。
但他不能倒。
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手肘。
很热,很稳。
“戏演完了?”
沈十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还差最后一场。”
顾长清半个身子都挂在沈十六身上,却还是抬起手,指了指那个正在翻墙逃跑的道士背影。
“那是无生道的大护法,抓活的。”
沈十六没动。
他只是看着顾长清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突然骂了一句:“疯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雷豹。
那一眼,没有任何温度。
“雷豹。”
“在!”雷豹正在给百姓分药,闻言立刻挺直腰杆。
“封锁巷口。”
沈十六缓缓举起手中的绣春刀,刀锋指着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跑的无生道徒。
“除了喝药的百姓,剩下的……”
“一个不留。”
第101章 染缸里的血馒头
雷豹蹲在那口贴着封条的井沿边,手里捏着半张被踩进泥里的蜡纸。
那是包裹毒粉用的。
“怎么说?”沈十六把绣春刀归鞘,咔哒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雷豹没急着回话,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层薄薄的蜡屑,在指尖搓化了。
“这蜡里掺了桐油和白矾,防潮防水,是给贵重丝绸定色用的。”
雷豹拍了拍手上的泥,“城南这片穷得叮当响,谁家买得起这种包装?”
“只有城西十里铺的‘陈记染坊’,他们家接宫里的活,剩料多,习惯用这种油蜡纸包边角料。”
“染坊。”
顾长清靠在韩菱身上,脸色虽然还没缓过来,但那种病态的苍白已经退了不少。
他接过那张纸,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铊矿提炼需要大量的水和酸,染坊有现成的大缸和排污渠,掩人耳目最合适不过。”
“离这里十里地。”
雷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爆响,“骑快马,两刻钟就能把他娘的老窝端了。”
严嵩门下的王千户这时候凑了上来,脸上堆着尴尬的笑,试图拦在沈十六马前。
“沈大人,这……跨区办案,是不是得先请示一下顺天府或者工部?”
“毕竟那是正经商户,要是抓错了人,严阁老那边……”
“滚。”
沈十六只吐出一个字。
王千户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见沈十六已经翻身上马。
“众将听令。”
沈十六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
“在。”
整齐划一的怒吼。
不仅仅是锦衣卫,连原本归王千户管辖的五城兵马司士兵也红了眼。
他们也有家小在城南,若不是顾长清拼死试毒,刚才那把火,烧的就是他们的爹娘妻儿。
“目标城西陈记染坊。”
沈十六抽出绣春刀,刀尖直指西边残阳,“不管是谁的产业,不管有没有圣旨。”
“阻拦者,杀。通风报信者,杀。”
“杀!”
马蹄声碎了街道的青石板。
……
陈记染坊的大门紧闭,里面却传出嘈杂的搬运声。
显然,刚才甜水巷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这里的人正急着销毁证据。
“撞开。”沈十六根本没打算敲门。
两名锦衣卫合抱着一根从路边拆下来的拴马桩,喊着号子冲了上去。
轰!
厚实的木门连带着门框一起飞了进去,激起一片烟尘。
院子里乱成一团。几十个穿着短打的伙计正往几口大缸里倒着什么,还有人抱着账本往火盆里扔。
“锦衣卫办事!全都不许动!”
雷豹第一个冲进去,手里提着那面还没扔掉的破锣,当头就给了一个正要翻墙的家伙一下。
那人惨叫一声摔下来,怀里掉出一堆贴着符咒的瓷瓶。
“那是圣水!不能摔!”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尖叫着扑过去,想要护住那些瓶子。
噗。
一把刀鞘精准地捅在他肚子上。
管事连哼都没哼一声,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胃里的酸水吐了一地。
沈十六踩着那人的背走过去,捡起一个瓷瓶,随手扔给刚下马车的顾长清。
“看看,是不是这东西。”
顾长清接住,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杏仁味夹杂着奇怪的香料味。
“不是解药。”
顾长清把瓶子倒过来,几滴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滋滋冒泡。
“这是加了曼陀罗和迷幻菇的浓缩液,喝下去能让人产生看见神仙的幻觉,顺便麻痹痛觉。”
“所谓的‘神迹’,就是让人在死前做个好梦。”
他把瓶子扔回那堆碎片里,抬脚往里走。
染坊深处,热浪滚滚。
十几口巨大的染缸一字排开,但里面煮的不是布匹。
顾长清走到一口缸前,用木勺搅了搅。
暗红色的液体翻滚着,下面沉淀着一层灰白色的矿渣。
“红矾,砒霜,还有这一层……”
顾长清用银针挑起一点矿渣,“铊矿石的残渣。”
“他们在这里把矿石粉碎,用酸液浸泡提纯,然后通过地下水管排到城南的水井里。”
“这里还有好东西。”韩菱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她站在一张长条桌前,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一堆看起来恶心至极的“道具”。
“你看这个。”韩菱拿起一块像是皮肤一样的东西,随手贴在雷豹的手臂上。
“卧槽!这啥玩意?”
雷豹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自己手臂上瞬间多了一块溃烂流脓的“疮口”,边缘红肿,中间发黑,看着就像是烂到了骨头里。
“猪皮熬的胶,掺了胭脂和腐肉。”
韩菱冷笑一声,把那块假皮撕下来,“那些当街暴毙、浑身溃烂的‘天谴者’,大多是贴了这种东西的托儿。”
“还有这个。”顾长清从桌下拖出一个箱子。
打开。
全是机关。
能喷火的铜管,能自动流出血泪的神像,还有那种一踩上去就会喷出干冰白雾的踏板。
“这就是无生圣女的神力。”
顾长清拿起一个机关神像,手指在后面一按,神像嘴里立刻喷出一股红色的烟雾。
“化学,机关,加上一点心理暗示。高明,真高明。”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看着角落里一个正瑟瑟发抖的账房先生。
他走过去,那账房吓得尿了裤子。
“账本呢?”沈十六问。
“烧……烧了……”账房哆嗦着指了指旁边的火盆。
那里只剩下一堆黑灰。
“烧了?”
沈十六挑了挑眉,脚尖勾起那账房的下巴,“那你脑子里记着吗?”
“记……记不全……”
“带走。”
沈十六挥手,“送去诏狱。”
“告诉老鬼,把他脑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抠出来,少一个字,我就剁他一根指头。”
“大人!大人饶命!我有备份!我有备份!”
账房瞬间崩溃,连滚带爬地冲向墙角的一块地砖,“在这下面!”
“这一期的捐香火名录,还有……还有京城布防图!”
雷豹过去撬开地砖,果然挖出一个铁盒。
打开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上到朝廷大员的家眷,下到富商巨贾。
而那份布防图上,更是详细标注了五城兵马司的换防时间。
“这是要造反啊。”雷豹吸了口气。
“把他带下去。”
沈十六拿过名册,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怀里。
“把这些东西,还有这些缸,全都搬出去。”
“搬哪去?”雷豹问。
“大街上。”
沈十六转身往外走,披风带起一阵风。
“让京城的老百姓好好看看,他们拜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
夕阳西下,将京城的长街染成血红。
陈记染坊外,已经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口大缸被砸碎在路中间,暗红色的毒液流淌得到处都是。
那些制作假疮的猪皮、喷火的机关、致幻的药水,像垃圾一样堆成了一座小山。
顾长清站在那堆“神迹”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铜盆,盆里装着那种还没调配好的“符水”。
“想成仙吗?”顾长清看着围观的人群,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他随手抓起一只路过的野狗,灌了一勺符水。
那狗没叫两声,就开始在地上疯狂打滚,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最后翻着白眼不动了。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就是你们求的符水。”
顾长清把铜盆哐当一声扔在地上,“除了毒死你们,它救不了任何人。”
他又拿起那块假皮,贴在自己脸上。
“啊!顾大人烂了!”有人尖叫。
顾长清伸手一撕。脸皮光洁如初。
“这就是天谴。”
他把那块猪皮扔给最近的一个老头,“大爷,您摸摸,这是人肉还是猪皮?”
老头颤颤巍巍地摸了摸,脸色变了:“猪……这是猪皮啊!还有股子馊味!”
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
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哭嚎。
“骗子!都是骗子!我儿子的救命钱啊!”
一个妇人冲了出来,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被捆在一旁的那些道徒。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愤怒,是比恐惧更可怕的力量。
那些曾经虔诚跪拜的信徒,此刻变成了最凶狠的野兽。
他们冲破了士兵的阻拦——或者说,士兵们根本没想阻拦。
拳头,石头,烂菜叶,雨点般落下。
“还我钱!”
“还我命来!”
“打死这帮畜生!”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仙师”,此刻在泥地里打滚求饶,却根本没人听。
雷豹想要上去维持秩序,却被顾长清拉住了。
“别去。”
顾长清看着那混乱的场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是他们欠这全城百姓的。”
“不流点血,这心魔破不了。”
“可是……”
“神坛塌了,总得有人被埋在底下。”
顾长清转身,不再看那血腥的一幕,“走吧,还有最后一条鱼没落网。”
……
城西的一条死胡同里。
凌海喘着粗气,扶着墙根拼命狂奔。
他那身八卦道袍已经被扯烂了,发髻也散了,脸上还带着不知道是谁的鞋印。
只要穿过这条巷子,就能到接应点。
圣女安排了马车,只要出了城,凭他手里掌握的那些秘密,去哪都能东山再起。
但他停住了。
巷子口,立着一道人影。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把绣春刀在夕阳下拖出的长长影子。
“借一步说话?”沈十六的声音很轻,像是老友重逢。
凌海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
“沈大人!沈大人饶命!我也是被逼的!都是上面……”
铮。
刀光一闪。
凌海只觉得肩膀一凉,随后便是剧痛钻心。
“啊——”
“这一刀,是替那个喝毒水死的张大娘砍的。”
沈十六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凌海的手指上,碾压。
“我不喜欢听废话。那个戴着银面具的女人,在哪?”
“我……我不知道……”
铮。
又是一刀。这次是大腿。
“这一刀,是替顾长清受的罪砍的。”
沈十六面无表情,“下一刀,剁你的头。想好了再说。”
刀尖抵在凌海的喉结上,刺破了一层皮,血珠滚落。
死亡的恐惧终于击垮了凌海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说!”
凌海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这是……这是入坛令!”
“真正的分坛不在地上!在……在地下!”
第102章 剥皮画骨,只是画皮
城西,漱石居。
这是一座隐在闹市深处的私家园林,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夜深时才有挂着黑布帘的马车进出。
此时,大门已经碎成了木渣。
“杀进去。”
沈十六收刀入鞘,靴底踩过门槛上新鲜的断茬。
身后,数百名锦衣卫涌入园林。
没有呐喊,只有绣春刀出鞘的摩擦声。
“小心脚下。”
公输班跟在顾长清身侧,手里托着一个罗盘大小的铜匣。铜匣里的指针疯狂乱转。
嗖——
一支弩箭从假山缝隙中射出,直奔顾长清面门。
当!
雷豹手中的铜锣一横,火星四溅。
那弩箭被弹飞,钉入旁边的廊柱,尾羽还在剧烈震颤。
“这帮孙子,把这当皇陵修呢?”
雷豹甩了甩发麻的手腕,骂骂咧咧地踢翻了一块太湖石。
石头翻滚,露出下面的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
轰!
左侧的花坛瞬间炸开。
早已有了准备的锦衣卫举起盾牌。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后,队伍推进的速度丝毫不减。
无生道的死士虽然凶悍,甚至有人身上绑着火药试图同归于尽,但在正规军的铁蹄下,这些反抗显得苍白无力。
不到一刻钟,园林内的喊杀声渐息。
只剩下最深处的一座水榭。
那里亮着灯。
琴声从水榭中传出,悠扬,婉转,与外面浓重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沈十六站在九曲桥头,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顾长清。”沈十六侧过头,“你怎么看?”
顾长清站在桥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没看那座水榭,而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池水。
池水被染红了,倒映着灯笼的光,红得刺眼。
“曲子是《广陵散》。”顾长清说,“但弹琴的人,心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
“嵇康弹《广陵散》,那是赴死的决绝,是杀伐之音。”
顾长清抬起头,看向水榭中那个模糊的剪影,“但这琴声,太稳了。稳得没有一丝活气。”
“管他是死是活。”沈十六冷笑一声,大步踏上九曲桥,“抓了就知道。”
嘭。
水榭的门被撞开。
琴声戛然而止。
屋内陈设雅致,檀香袅袅。正中央的琴台上,端坐着一名白衣女子。
她戴着那一面熟悉的银色面具,双手按在琴弦上,指尖还要轻微的颤动。
周围倒着几个服毒自尽的侍女,嘴角流着黑血。
唯独她,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塑。
“林霜月?”
沈十六绣春刀出鞘半寸,杀意锁定了那个身影。
女子没动。她缓缓抬起头,银色面具在灯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沈大人,顾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一刻钟。”
“少废话。”
雷豹从沈十六身后窜出来,手里的绳索熟练地打了个结。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也给你来一针那个什么普鲁士蓝?”
女子没有反抗。
她甚至主动伸出了双手,任由雷豹将她五花大绑。
太顺利了。
顾长清眉头微皱。他走到琴台前,目光落在女子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保养得极好。
但这不对。
林霜月是掌控整个无生道的幕后主脑,常年与各种毒物、机关打交道,指腹不可能如此光滑,连一点茧子都没有。
而且——
顾长清突然伸手,一把捏住了女子的下巴。
“你干什么?”女子惊呼,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动。”
顾长清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骨向上滑动,指尖用力按压着耳后的皮肤。
力度很大,疼得女子倒吸凉气。
“顾长清?”沈十六察觉到了不对劲。
“骨相不对。”
顾长清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颧骨过高,下颌角削过,这脸是后天修出来的。”
“什么?”雷豹瞪大了眼睛。
顾长清没有解释。
他突然出手,扣住女子脸上的银色面具,猛地一掀。
嘶啦——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面具下,不是一张绝美的脸。
而是一张布满了烧伤疤痕、甚至有些扭曲恐怖的面孔。
“卧槽!”雷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这他娘的是谁?”
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顾大人果然好眼力!”
“圣女说得没错,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看死人的眼睛!”
“替身。”
沈十六的脸沉了下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林霜月在哪?”
“走了。”
替身女子止住笑,那张毁容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圣女早就走了。”
“留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你们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也不是毫无价值。”
替身女子艰难地扭动了一下被绑住的身体,“那个琴台下面,有圣女留给你们的‘礼物’。”
公输班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琴台的底板。
没有机关。
只有一个紫檀木匣子,和一个厚厚的油布包。
沈十六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账册。
厚厚的一摞,记录着京城乃至周边几个州府的香火钱流向,还有那些暗中资助无生道的官员名单。
以及,几张复杂的毒药配方,和京城分坛的人员名册。
“好大的手笔。”
顾长清翻了翻那本名册,“这是把她在京城的半壁江山都扔给我们了。”
“弃车保帅。”
沈十六把名册塞进怀里,“有了这些东西,不管是严嵩还是那些牛鬼蛇神,都得脱一层皮。她这是在断臂求生。”
“不。”顾长清摇了摇头,“这是交易。”
他拿起那个紫檀木匣子。
匣子没有锁。
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淡红色的信笺,上面压着一枝干枯的紫云英。
顾长清拿起信笺。
字迹娟秀,透着一股子透纸背的锋利:
『顾先生亲启:
这局棋,你赢了半子。
京城的坛口送你,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也送你。权当是你救了满城百姓的谢礼。
我说过,你会是个好对手。
看着你从一个只求自保的仵作,变成如今敢拿命去博弈的执棋人,我很欣慰。
你越来越像我了。
这让我对接下来的游戏,更加期待。
勿念。』
落款是一轮残月。
顾长清盯着那句“你越来越像我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写的什么?”沈十六凑过来。
“战书。”
顾长清随手将信纸凑到旁边的烛火上。
火舌舔舐着纸张,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迹。
淡红色的信笺在火光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团灰烬,散落在地上。
“她说我像她?”
顾长清看着地上的灰烬,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她眼瞎。”
第103章 鳄鱼的眼泪,值十万两雪花银
奉天殿的金砖地上,凉气透着膝盖骨往上钻。
卯时三刻,早朝刚开,火药味就已经呛得人睁不开眼。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死谏!”
魏征手里的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那架势不像是在上奏,倒像是在抡大锤。
他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剧烈颤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前面那根盘龙柱上。
“顺天府尹马如龙,身为京畿父母官,上不能察奸佞之谋,下不能安黎民之生!”
“致使‘无生道’妖人祸乱京师,投毒井水,以至民心动荡,死伤枕籍!此僚尸位素餐,按律当斩!”
大殿内一片死寂。
百官垂首,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谁不知道那马如龙是严阁老门下的一条狗?
打狗还得看主人,魏征这一状,名为弹劾府尹,实则是把巴掌往严嵩脸上扇。
龙椅上,宇文昊单手支着下巴,冕旒后的面容看不真切。
他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马如龙的心坎上。
跪在大殿中央的马如龙浑身筛糠,官帽都歪了。
他拼命向右前方的首辅位置瞟,眼白翻得全是红血丝。
救我。阁老救我。
严嵩动了。
这位年过半百的首辅大人,颤巍巍地从班列中走出来。
他没看马如龙一眼,而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动作之大,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听得旁人都牙酸。
“陛下!老臣……有罪啊!”
这一嗓子,凄厉,悲怆,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魏征愣了一下,手里举着的笏板僵在半空。
严嵩以头抢地,痛哭流涕:“老臣虽在内阁,却也时刻关注顺天府治。”
“马如龙往日里看着勤勉,老臣便信了他。”
“谁曾想……谁曾想这畜生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
他猛地直起腰,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双手高举。
“这是老臣昨夜彻查所得!”
“马如龙私受‘无生道’贿赂,纵容妖道设坛敛财,甚至为其提供路引!”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老臣不敢徇私,特将此贼罪证呈上,请陛下圣裁!”
马如龙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那折子里的所谓“罪证”,分明是当初严嵩授意他行事的密信,怎么一转眼成了他的受贿记录?
“阁老!您不能……”
“住口!”
严嵩猛地转过头,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肌肉狰狞地抽搐了一下。
“你这在此狺狺狂吠,还要攀咬何人?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
马如龙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气音。他看到了严嵩盯着他的那个瞬间。
那不是看同僚的,那是看死人的。
如果他闭嘴,他在老家的妻儿老小还能活;如果他敢咬出一个字,那就是九族消消乐。
马如龙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
“不仅如此。”
严嵩转回身,对着皇帝再次叩首,语气变得沉痛而决绝。
“老臣身为首辅,未能察觉下属奸行,亦有失察之责。”
“为给京城受害百姓一个交代,老臣愿捐出家资十万两!用于抚恤死伤,修缮全城水井!”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万两。
这手笔,这魄力。
就连最挑剔的清流言官,此刻也张口结舌,挑不出半点毛病。
人家不仅大义灭亲,还毁家纾难,这简直就是道德完人啊。
龙椅上的宇文昊终于停止了敲击。
“严爱卿。”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身吧。”
“谢主隆恩。”
“马如龙勾结妖道,罪不容诛。拖下去,廷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陛下!”魏征还想说话。
“好了。”
宇文昊摆了摆手,语气淡了几分,“首恶已除,严爱卿又肯散财安民,此事便到此为止。”
“锦衣卫十三司此次破案有功,赏。”
两个金瓜武士大步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马如龙。
经过严嵩身边时,马如龙死死盯着那绣着仙鹤补子的官袍,嘴唇蠕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发出声音。
严嵩低着头,用袖口擦拭眼角。袖子掩盖下,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撇了一下。
……
午门外,日头毒辣。
沈十六走得飞快,飞鱼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走到宫墙拐角处,他突然停步,转身,一拳狠狠砸在红色的宫墙上。
砰!
墙皮扑簌簌地往下掉。
“混账!”
沈十六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明明是他!”
“无生道的账本上每一笔大额银两都流向了严府!马如龙不过是个提线木偶,替死鬼!”
“手不疼?”
顾长清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两个核桃,盘得哗哗响。
“十万两银子,就把这事抹平了?”
沈十六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那城南死的那些百姓呢?”
“张大娘呢?几百条人命,就值他严嵩掉了两滴猫尿?”
“不止两滴,我看怎么也得有一茶盅。”
顾长清靠在墙上,看着指尖的一点墙灰,“别气了。陛下不傻。”
“陛下若是圣明,就该当场拿下那老贼!”
“拿下严嵩,谁来制衡清流?谁来压制边关武将?”
顾长清吹掉指尖的灰,“这是帝王术,不是刑侦课。”
“只要严嵩还有用,这把椅子他就坐得稳。”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
他知道顾长清说得对,但这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那我们就白忙活了?”
“怎么会白忙活。”
顾长清走到沈十六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
“你想想,严嵩那个守财奴,平日里拔根毛都疼得像割肉。”
“这次一口气吐出来十万两,还是现银。”
沈十六一愣。
“而且,无生道京城分坛被我们端了。”
顾长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严党的钱袋子。”
“没了这个进项,又要填十万两的窟窿。”
“现在的严阁老,恐怕心疼得连早饭都吃不下。”
“这就是你说的‘赢了半子’?”
“让一个贪官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长清把核桃塞进袖子里,“这叫钝刀子割肉,慢慢来。”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魏征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黑脸走了过来。
沈十六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准备迎接这位“老喷子”的冷嘲热讽。
毕竟以前每次见面,魏征都要骂几句“鹰犬误国”。
魏征停在两人面前。
他盯着沈十六看了足足三息,又看了看顾长清。
沈十六眉头一皱:“魏大人若是想骂人,改日请早,今日没空。”
魏征没说话。
他突然抬起手,对着两人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去。
沈十六傻了,指着魏征的背影:“他……吃错药了?”
“他是在谢你。”
顾长清望着魏征远去的背影,轻声道,“谢你没有同流合污,谢你真的救了那些百姓。”
“在魏征这种人眼里,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十三司,只要做了人事,就是人。”
沈十六沉默了片刻,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走吧。”
他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瞬,“回衙门。”
“雷豹那个夯货估计还在吹牛逼。”
“我不去。”
顾长清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柳如是还在济世堂躺着,我去看看。”
“重色轻友。”
“彼此彼此,也不知道是谁把长安公主送的香囊偷偷挂在刀柄上。”
“顾长清!你那是眼疾,得治!”
……
严府,书房。
这间号称“大虞第一雅室”的屋子里,此刻满地狼藉。
价值连城的宋代汝窑笔洗碎成了瓷片,那柄严嵩最心爱的白玉如意断成了三截,孤零零地躺在波斯地毯上。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发髻散乱,哪还有半点朝堂上大义凛然的样子。
他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
“十万两……十万两啊!”
严嵩的声音像是在拉风箱,嘶哑,破败。
“那是老夫攒了多久的家底!那个马如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死得好!死得好!”
严世蕃站在一旁,那只独眼里闪烁着阴冷的光。
他弯腰捡起一截断裂的玉如意,在手里把玩。
“爹,钱没了可以再赚。但那个顾长清,留不得了。”
严世蕃把玩着玉如意的手指很长,像蜘蛛的腿。
“无生道的分坛藏得那么深,连锦衣卫都查不到。”
“这个姓顾的怎么就能顺藤摸瓜找出来?”
“还有那个什么‘格物致知’,连太液池的‘天谴’都能破。”
“此人不死,必成大患。”
严嵩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睁开眼,眼底的浑浊散去,只剩下阴鸷。
“十三司现在是陛下的新宠,明着动不得。”
“那就暗着来。”
第104章 只是今夜月色太好
半个月。
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这半个月是劫后余生的庆典。
严嵩那十万两银子虽然肉疼,但不得不说,真金白银砸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城南的甜水井重新淘洗了三遍,染坊的毒土被连夜挖走填埋。
济世堂的门口排起了领鸡蛋的长队,那是顾长清建议韩菱搞的“营养餐”,专门发给中毒初愈的病患。
对于十三司来说,这半个月是难得的修生养息。
雷豹那个闲不住的,天天就在院子里磨那一对峨眉刺,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公输班把自己关在房里,说是要改良这一战里暴露出来的“神火飞鸦”射程问题,时不时传出两声闷响,震得房梁灰扑簌簌往下掉。
顾长清手里拎着两个褐色的陶坛子。
女儿红。
三十年的陈酿,是沈十六从苏媚娘那儿“敲诈”来的。
说是敲诈,其实是那位花魁娘子听说柳如是伤重,特意让人送来的。
他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了看房顶。
不高,也就两丈。
对于沈十六或者雷豹这种人,脚尖一点就上去了。
但对于顾长清这种爬个楼梯都喘的文弱书生,这简直就是天堑。
“啧。”
顾长清把长衫下摆往腰带里一掖,把酒坛子系在腰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瓦片有些松动,踩上去咔嚓作响。
好不容易翻过屋脊,顾长清出了一身虚汗。
他坐在脊兽旁边,稍微喘匀了气,才转头看向另一边。
柳如是早就到了。
她没穿平时那一身招摇的红色飞鱼服,而是披了一件厚厚的白色狐裘。
整个人缩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起半个月前刚从闻香榭被抱出来那会儿,已经多了几分血色。
月亮很大,圆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烧饼。
“韩大夫说了,忌辛辣,忌烟酒。”
顾长清把一坛酒推过去,自己拍开另一坛的泥封,“这坛是我的,你就闻个味儿吧。”
柳如是没接话。
她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也没了往日艳丽的蔻丹,干干净净的。
她一把抢过顾长清手里的酒坛,仰头就是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领口的狐毛。
“咳……咳咳!”
喝得太急,呛到了。
顾长清没拦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慢点。”
“顾大人。”
柳如是擦了把嘴,把帕子随手扔在一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冰凉的瓦片上,“你这人真没劲。”
“我怎么没劲?”
“别人探病都带人参燕窝,你带酒。”
柳如是晃了晃坛子,听着里面的水声,“而且还是这种烈酒。”
“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最好的补药是心情。”
顾长清给自己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严阁老这次可是大出血,十万两银子,够城南那些穷苦人家吃三年饱饭。”
“这事儿,值得喝一杯。”
“那是百姓的事。”
柳如是侧过头。
月光洒在她脸上,把那层平时看来带着几分妖气的妩媚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顾长清。”
“嗯。”
“那天在闻香榭,被吊在半空中的时候。”
柳如是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那个铁钩子穿过琵琶骨,疼得我都麻木了。”
“我就看着下面那个炼丹炉,看着那些人皮像破布一样挂着。”
顾长清握着酒坛的手停住了。
他记得那个场景。
那是他第一次在现场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不是因为尸体,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那种把人彻底物化、像牲畜一样宰杀的冷漠。
而柳如是,当时就在那个修罗场的正中央。
作为诱饵。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柳如是突然笑了。
这一笑,牵动了伤口,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却没停下来。
顾长清转过头看着她。
她眼底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我在想,这辈子杀了不少人,也被不少人追杀过。”
“当个探子,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柳如是把酒坛举起来,对着月亮晃了晃,“但我唯一的遗憾,竟然是……”
她顿了顿,转过脸,直勾勾地盯着顾长清。
“……竟然是没睡到你。”
风停了。
十三司的院子里,雷豹磨刀的声音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屋顶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顾长清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刻薄的毒舌把话头怼回去。
他没有说“柳大人请自重”,也没有说“我对女尸没兴趣”。
他只是沉默。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仿佛看透世间一切腌臜事的眼睛,此刻却深得像一口古井。
他看着柳如是,目光从她还在颤抖的睫毛,滑到她苍白的嘴唇,最后落在她锁骨处隐约可见的绷带上。
那是贯穿伤。
是为了配合他的计划,为了给沈十六争取突袭的时间,她主动走进那个陷阱留下的。
如果不去闻香榭,如果不当这个诱饵,她现在应该在醉月楼听曲,或者在哪个胭脂铺子里挑挑拣拣。
愧疚像是一条毒蛇,在顾长清的心脏上咬了一口。
但他知道,柳如是不需要愧疚。
这个女人是一把刀,一把淬了毒的刀。
她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能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还被需要的东西。
顾长清举起酒坛,和柳如是手里的坛子轻轻碰了一下。
“当。”
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荡开。
“以后不会了。”
顾长清仰头,一口气喝干了坛底的残酒。
柳如是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
“以后不会了。”
顾长清放下酒坛,抬起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有些凉,擦过柳如是温热的耳垂。
“只要我在,这种局,不用你去填命。”
这不是情话。
在十三司这种地方,情话是最廉价的东西。
这是一种契约。
就像法医对尸体的承诺——我会让你开口说话。
这也是顾长清对柳如是的承诺——你是我的搭档,不是我的棋子。
柳如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俏皮话来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辣。
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顾长清。”
她埋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这人,真的很没劲。”
“彼此彼此。”
顾长清盘着腿,看着远处的皇城。
那里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酒喝完了,下去吧。”
“韩菱要是知道我带你喝酒,明天我的药里肯定会被加黄连。”
“加就加,苦死你。”
两人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并不刺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这个夜里,在这个满是血腥气的十三司屋顶上,悄悄生了根。
不再是单纯的利用与被利用。
也不仅仅是同僚之间的照应。
那是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偶然间把后背交给对方后,产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信赖。
或者说,羁绊。
……
十三司的院子里。
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沈十六。
他并没有去睡觉,也没有去巡夜。
他就站在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是把从未离身的绣春刀。
他抬头看着屋顶。
两个影子并排坐着,离得很近。
他站在阴影里,目光从屋顶那两个依偎的身影上移开。
他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一个温润的锦囊。
那是长安公主宇文宁亲手所绣,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她将香囊塞进他手里时,明媚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笑脸,灿若朝阳。
沈十六那张常年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冰块脸上,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那份深藏的冷厉,也因这片刻的回忆融化了一角。
挺好。
这该死的大虞朝,这吃人的京城,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是值得让人拼了命去护着的。
沈十六收回视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转身,黑色的飞鱼服融入了夜色之中。
既然屋顶上有人守夜了,那他这个指挥同知,也可以稍微偷个懒。
刚走到前厅回廊,迎面撞上了雷豹。
这黑大个儿正鬼鬼祟祟地往怀里揣烧饼,看见沈十六,吓得差点噎着。
“大……大人!”雷豹把烧饼往背后一藏,一脸正气,“属下正准备去巡视城防!”
“嗯。”
沈十六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雷豹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
要是搁平时,自家大人高低得踹自己一脚,骂两句“吃货”。今天这是怎么了?
“大人!”雷豹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您去哪儿啊?”
沈十六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屋顶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雷豹。
“回房。”
“啊?这么早?”
“今晚月亮太吵。”
沈十六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雷豹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月亮……太吵?”
雷豹挠了挠头,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个大饼。
“这也没出声啊?”
他又看了看屋顶,隐约看见两个黑影。
“哦——”
雷豹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烧饼。
“是挺吵。嗝。”
……
夜深了。
济世堂的灯火早已熄灭。
皇宫大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养心殿。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屏退到了十丈之外。
宇文昊穿着明黄色的寝衣,赤着脚,站在巨大的大虞堪舆图前。
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京城的位置上,久久没有落下。
一滴鲜红的朱砂,顺着笔尖滴落。
啪。
正好落在“顺天府”三个字上,像是一滴血。
“十万两。”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严嵩啊严嵩,你这只铁公鸡,这次是被拔了毛了。”
阴影里,一个苍老的身影慢慢浮现。
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海。
“万岁爷,严阁老这次虽然大出血,但并未伤筋动骨。”
李德海躬着身子,声音尖细,“而且,那个顾长清……”
“顾长清怎么了?”
“此人锋芒太露。”
李德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虽然这次破了无生道的局,但他用的那些手段……剖尸验毒,格物致知,皆非正途。”
“若是被有心人利用……”
“那就是一把好刀。”
宇文昊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李德海,脸上没什么表情。
“刀快不快,看磨刀的人。刀会不会伤手,看握刀的人。”
“沈十六是刀鞘,顾长清是刀刃。”
“只要刀鞘还在朕手里,这把刀,就翻不了天。”
宇文昊把朱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105章 一剑封喉后的三息痛苦,这凶手是个半吊子?
京城入了秋,这雨便带着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前刑部主事李泰坐在书房里。
桌上一盏孤灯,半壶浊酒。
窗外雷声滚过屋脊,震得窗纸扑簌簌直掉灰。
李泰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洒在桌案上,晕开一片暗渍。
他这两日总觉得后脖颈发凉,只要一闭眼,全是十年前那场漫天大火,还有安远侯府门前未干的血迹。
“吱呀。”
门没关严。
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
李泰猛地回头。
“谁!”
没人回答。
只有雨打芭蕉的噼啪声。
他松了口气,刚把头转回来,身子却猛地僵住了。
对面的墙上,多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拉得很长,手里提着一把奇形怪状的兵刃,正一点点举高。
李泰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认得那个影子。
那个十年前本该死在诏狱里的噩梦。
“是你……”
噗。
寒光一闪。
话音未落,李泰的脖颈上多了一道红线。
鲜血喷涌而出,浇灭了桌上的油灯。
屋陷黑暗。
只有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李泰死不瞑目的脸,还有那一闪而逝的鬼影。
……
次日清晨。
顺天府的大堂乱成了一锅粥。
死的是前刑部官员,被人一剑封喉,这种案子,暂代府尹之职的顺天府丞钱黔根本不敢接。
卷宗还没捂热,就被送到了北镇抚司。
十三司内堂。
沈十六刚把柳如是递上来的城防图修缮文书扔在一边。
“这些破事交给兵部,锦衣卫不管修墙。”
柳如是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飞鱼服,正用一把银质的小锉刀修剪指甲,神色慵懒。
“大人别急着推,九门提督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过……”
她吹了吹指尖的碎屑,眼神微冷,“比起修墙,您最好先听听风声。昨晚顺天府的更夫吓尿了裤子,说是看见死人回魂了。”
“报——!”
一名缇骑浑身湿透,冲进内堂,单膝跪地。
“顺天府急报!前刑部主事李泰昨夜暴毙家中,死状……死状凄惨!”
沈十六接过缇骑呈上来的现场尸格。
只看了一眼。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太师椅。
尸格上画着伤口的形状。
极薄,极快。
入肉三分,回锋勾骨。
这种剑法,有一个人会。
那是周寻砍在他身上的那一刀。
“备马。”
沈十六抓起绣春刀,大步向外走去。
“去哪?”柳如是追问。
“诏狱。”
沈十六头也没回。
“去见见那个本该关在大牢里,却跑出去杀人的疯子。”
……
一夜之间,流言比雨水跑得还快。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讲得唾沫横飞。
“那是安远侯府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屁的冤魂,那是周寻!听说那小子练成了分身术,晚上魂魄出窍,专杀当年的仇人!”
百姓听得津津有味,朝堂上却人心惶惶。
尤其是当年沾手过安远侯府案子的官员,一个个大门紧闭,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十三司诏狱。
阴冷潮湿。
沈十六站在铁栅栏前,冷冷地看着里面的周寻。
周寻披头散发,手脚都锁着重镣。
听到李泰的死讯。
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死了?李泰死了?”
周寻猛地扑到栅栏上,铁链撞击出刺耳的脆响。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癫狂的快意。
“报应!”
“这就是报应!”
“不对……不是报应。”
他把脸挤在铁栏杆的缝隙里,死死盯着沈十六,眼白里全是血丝。
“是有人在帮我。”
“有人在帮我杀光这帮畜生!”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周寻说得没错。
这剑法太像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周寻关在这里,他甚至怀疑昨晚就是这疯子越狱干的。
“笑够了吗?”
一道清淡的声音从甬道另一头传来。
顾长清提着那只标志性的红木勘察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这满是血腥气的诏狱里,显得格格不入。
周寻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歪着头,盯着顾长清。
“你也来看笑话?”
“我没那么闲。”
顾长清走到牢门前,把勘察箱放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临摹的伤口图纸,贴在铁栏杆上。
“看清楚。”
“这世上没有报应,只有因果。”
顾长清指了指图纸上的伤口末端。
“你的剑,收招时会习惯性地向左上挑三寸,那是为了避开对手的格挡。”
“但这道伤口。”
顾长清的手指往下滑了一点。
“收招平直,力道散而不凝。”
“杀李泰的人,是在模仿你。”
“但他只学了你的形,没学到你的狠。”
“这一剑下去,李泰没有当场断气,他至少痛苦了三息。”
周寻死死盯着那张图纸。
良久。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怪笑。
“那是他活该。”
“不过……”
周寻抬起头,看着顾长清。
“你是想说,这人不是我?”
“这不需要我说。”
沈十六插话道,他转过身,看着顾长清,“既然不是他,那就是有人想借他的名头搞事。”
顾长清把图纸收起来,慢条斯理地折好。
“李泰是十年前负责安远侯府卷宗归档的主事。”
“他死了,当年那条用来封口的链子,就断了一环。”
“有人在替我们着急。”
“或者说……”
顾长清顿了顿,看了一眼头顶昏暗的灯火。
“有人怕我们查得太慢,想给我们指条路。”
……
京城某处。
暴雨如注。
一处不起眼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这人戴着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仔细地擦拭着一把长剑。
剑身细长,泛着幽蓝的光。
靠近剑柄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小的“鬼”字。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刑部的方向。
“第一个。”
声音被雨声吞没。
长剑归鞘。
那人转身隐入雨幕,瞬间没了踪影。
……
李泰府邸。
大门口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刑部尚书王崇古穿着官服,站在台阶上,指着沈十六的鼻子大骂。
“沈十六!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泰曾是我刑部的官,如今死在家里,那是顺天府和刑部的事!”
“你们锦衣卫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沈十六站在雨里,连伞都没打。
雨水顺着他的铁甲往下流。
他身后站着雷豹和一众锦衣卫,一个个手按绣春刀,杀气腾腾。
“王大人。”
沈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李泰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一剑封喉,那是重犯周寻的招式。”
“涉及到重犯,那就是锦衣卫的差事。”
“你……”王崇古气得胡子乱颤,“那是谣言!周寻还在诏狱里关着!”
“那就更有意思了。”
沈十六上前一步,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泥点。
“诏狱里关着一个,外头又冒出来一个。”
“这事儿,刑部管不了。”
“也没本事管。”
“让开。”
最后两个字,不是商量,是命令。
王崇古纹丝不动,目光阴鸷地盯着沈十六。
“沈同知,按照《大虞律》,官员非正常死亡,需由刑部勘验,大理寺复核。你锦衣卫无旨擅闯官员府邸,是要造反吗?”
“别忘了,严阁老还在内阁坐着,你今日跨过这道门槛,明日弹劾你的折子就能淹了北镇抚司!”
沈十六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刀鞘重重磕在门框上,震落一地雨水。
“那你就去告诉严嵩,这案子,是阎王爷点的名,他刑部管不了,内阁也管不了。”
顾长清路过王崇古身边时,脚下一顿。
他神色温和,语气诚恳得像是在问诊:“王大人,印堂发黑,肝火上炎。”
“若是再这么动怒,恐怕下一个躺在桌案上等下官来验的,就是您了。”
说完,也不管王崇古那张黑成锅底的脸,提着箱子进了院子。
李泰的书房已经被封锁。
尸体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趴在桌案上。
血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酒气和血腥味的怪味。
顾长清戴上鹿皮手套,走到尸体旁。
雷豹很有眼力见地举着两盏灯凑了过来。
“先生,这样能看仔细点。”
顾长清没理他,手指轻轻拨开李泰散乱的头发,露出了那道致命伤。
果然和图纸上一样。
但这伤口边缘,有一点极细微的卷刃痕迹。
凶手的剑,很快,但不锋利。
或者说,这把剑杀过太多人,已经钝了。
顾长清直起腰,视线在书房里扫过。
桌上的酒杯翻了。
地面上有挣扎的痕迹。
李泰死前,看到了凶手,而且非常恐惧。
这种恐惧,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惧。
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沈十六。”
顾长清突然开口。
“你看这只手。”
沈十六走过来,顺着顾长清的手指看去。
李泰的尸体趴在桌上,右手垂在桌沿下。
那只手的手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
食指僵硬地勾曲着,指甲深深嵌入了桌腿的一处雕花缝隙里,似乎想抠出什么,又像是想以此固定某种指向。
沈十六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一排摆放整齐的《大虞律》。
没什么特别的。
“他在指什么?”雷豹挠了挠头,“桌子腿?”
顾长清顺着那手指的角度望去,视线穿过桌腿,落在了书架最底层一块不起眼的踢脚线上。那里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略深半分。
“不是指,是藏。”
顾长清走过去,用薄刃撬开那块松动的踢脚砖,里面赫然是一个极隐蔽的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只在角落里塞着一团被揉皱的废纸团。
第106章 尸体不会说话?顾长清:他手指都快戳到凶手脸上了!
顾长清的目光扫过死者那身虽然染血、却依旧扣得严丝合缝的衣袍。
这也是李泰最后的体面。
顾长清眼神微沉,指尖轻触被血浸透的衣领,随后拿出一把银色剪刀。
“咔嚓”一声脆响。
锦缎裂开,像是撕开了死者最后的遮羞布,露出苍白且松弛的胸膛。
“门窗都是从里面插上的。”
沈十六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棂的插销上抹了一把,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
“这里也是,积灰未动,除了李泰自己,没人能从里面把插销推得这么严实。”
典型的密室。
“密室杀人,还是在刑部主事的家里。”
顾长清头也没抬,剪刀顺着尸体的颈部轮廓精准游走。
“这凶手是在向整个大虞律法挑衅,还是单纯觉得这样更有仪式感?”
他说着,手里的动作停了。
银色的镊子轻轻挑起伤口边缘的一小块皮瓣,并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侧身让出了视野。
“沈大人,你看这切口走向。”
沈十六凑近,他对杀人的行当再熟悉不过,只一眼,眉峰便微微蹙起。
“创口左深右浅,皮瓣向右侧翻卷。”顾长清的声音冷淡,“典型的右手刀。”
沈十六声音沉了下来:“周寻是用左手剑的。”
“没错。”顾长清把沾血的镊子扔进托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周寻的剑法虽然诡异,但力道极稳,伤口平滑如镜。而这个凶手……”
他发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嘲弄。
“这一刀虽然看着快,但在切断气管的一瞬间,手腕抖了一下。”
“这是力道不足的表现,为了掩饰这一点,他刻意加大了挥刀的幅度,造成了这种皮瓣外翻的假象。”
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真他娘的邪门。”
雷豹抓了抓后脑勺,神色反而凝重起来,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被人抹了脖子,竟然连一点挣扎的本能都没有?这老小子就算是伸着脖子让人砍,疼也该哆嗦两下吧?”
确实。
李泰的尸体太“干净”了。
除了脖子上那一道致命伤,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防御性伤痕。
手臂自然下垂,指甲缝里没有皮屑,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太多的褶皱。
唯独那张脸。
双眼圆睁,瞳孔扩散,嘴巴大张到一个夸张的弧度,仿佛看到了地狱。
极度的惊恐,与极度的松弛。
这种矛盾感,让顾长清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想反抗,但是动不了。”
顾长清从箱子里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就像是被梦魇压住了一样。”
“中毒?”沈十六问。
“剖开看看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门口那几个刑部差役脸都绿了。
“且慢!这……这可是朝廷命官!”
一个胆子稍大的差役硬着头皮喊道,“顾先生,这不合规矩啊!死者为大,岂能……”
沈十六猛地回头。
手里的绣春刀没出鞘,只是用刀柄重重地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嘭!
木屑纷飞。
那差役的话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两股战战,差点没跪下。
“十三司办案,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沈十六转过头,看向顾长清,“动手。”
嗤——
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雷豹捂着鼻子退了两步,虽然跟着顾长清见惯了这种场面,但这股子混合着血腥气和胃酸味的恶臭,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顾长清面不改色。
他熟练地切开胃壁,将里面的容物导入早已准备好的白瓷盘中。
混浊的液体中,夹杂着一些尚未消化的残渣。
顾长清用镊子拨弄着那些残渣,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酸枣仁、远志、合欢皮……”顾长清一边辨认,一边报出药名,“还有大量的茯神。”
“安神汤。”沈十六眉梢一挑,显然对这股味道并不陌生。
顾长清把镊子放下,脱下手套扔在一旁,“而且是加了料的特浓安神汤。”
“这一碗下去,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头牛,也能睡上一整天。”
李泰死前,喝了足以致昏迷的安神药。
“奇怪。”
雷豹忍不住插嘴,“都要被人杀了,还有心思喝安神汤?这老小子心这么大?”
“不是他想喝。”
顾长清走到尸体头部,双手捧住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将其微微托起。
“而是有人让他喝,他就不得不喝。”
“熟人。”沈十六瞬间抓住了重点。
只有熟人,才能让李泰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喝下这碗混了迷药的汤。
顾长清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李泰的后颈上。那里有一片浓密的头发,遮住了皮肤。
“借你的匕首一用。”顾长清冲雷豹伸手。
雷豹赶紧递上腰间的短匕。
顾长清手起刀落,寒光在尸体后颈处游走,大片头发簌簌落下,露出青白色的头皮。
他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铜制的放大镜,凑到头皮前,随着镜片的移动,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找到了。”
他声音低沉。
沈十六凑过去,只见在那层青惨惨的发茬之间,赫然藏着一个针尖大小的淤血红点,像是一只吸饱了血的毒虫,死死钉在死者的哑门穴上。
“这是……”
“截脉。”
顾长清的声音透着一股凉意,“只有行医二十年以上的高手,或者是精通穴位的顶尖刺客,才能认得这么准。”
“一针下去,截断督脉,让人瞬间瘫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神智却无比清醒。”
他直起腰,看着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想象一下。”
“你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是你信任的人。你喝了他递来的汤,突然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然后,你看着他拿出一把剑,慢慢地走到你身后,像杀鸡一样,割开你的喉咙。”
“你感觉不到疼,因为痛觉被阻断了。”
“但你能感觉到血喷出来的热度,听到气管漏风的嘶嘶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书房里一片死寂。
就连见惯生死的沈十六,后背也泛起了一层寒意。
这不仅仅是杀人。
这是一种极刑。
“查。”
沈十六转身,杀气腾腾,“把李泰府上所有的下人、家眷全部控制起来。”
“昨天晚上,谁来过这书房,谁送过汤,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不用那么麻烦。”
顾长清一边擦着手,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去看看门房的访客记录,应该会有惊喜。”
沈十六立刻冲出门去。
片刻后,他手里拿着一本蓝皮册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将那册子重重拍在桌上。
“干净得过分了。”
沈十六冷笑一声,“昨天的访客记录里,全是些送菜送柴的杂役,连一个同僚都没有。而且这一页的墨迹……”
他手指抹过纸面,“比前几页新得多。有人换了整页纸,重新誊抄了一遍,伪造了昨日的太平。”
果然。
顾长清对此毫不意外。
这是灭口,也是清理痕迹。凶手做得很绝,没留下任何直接指向身份的线索。
除了……
顾长清转过身,目光顺着李泰那双死不瞑目、极度惊恐却又死死向右偏转的眼球看去。
那是死者在身体瘫痪无法动弹时,唯一能做出的最后挣扎,眼神指引。
“他在看那边。”
顾长清走到书架前。
一排崭新的《大虞律》中,一本封皮破损、书脊上沾着极淡的一抹血指印的旧书,显得格格不入。
顾长清走过去,抽出那本书。
书皮上写着五个隶书大字——《大虞水利志》。
一本刑部主事,怎么会把一本工部的书摆在最重要的位置?
书页翻开。
里面夹着半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的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某张大图上撕下来的一角。
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标注。
“这画的是啥?蚯蚓爬?”
雷豹凑过来,看得两眼发直,一脸懵逼。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被强行拖拽的踉跄声。
“轻点!我的箱子里是精密仪器!”
公输班背着他那个沉重的木箱,被人推了进来,一脸的不情愿,显然是被沈十六的人直接从工坊里架过来的。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顾长清手里的残图时,那双木讷的眼睛瞬间直了。
“别动!”
他推开挡路的雷豹,几乎是扑到了桌前,一把抢过残页。
“乾位入水,坤位排污。这是‘墨家暗渠’的布局法!”
公输班的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地划过,“这张图……这墨迹至少有十年了。”
“你看得出这是哪里的图?”沈十六问。
“不用看。”
公输班头也不抬,“整个京城,只有这一处用了这种复杂的排水系统。”
他抬起头,看着沈十六,一字一顿。
“皇城脚下,北镇抚司诏狱的……地底。”
沈十六瞳孔猛地收缩。
诏狱地下?
他在诏狱待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诏狱下面还有一层。
“不仅如此。”
公输班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红色朱砂圈,“这个位置,标注的是‘泄洪口’。”
“但在这种设计里,泄洪口通常会做成双向机关。”
“既能排洪,也能……进人。”
顾长清的眉头挑了一下。
“有意思。”
他合上那本《大虞水利志》,“李泰是十年前安远侯府案的卷宗归档人,他手里却藏着一张通往诏狱地底的暗道图。”
“那条暗道,通向哪里?”
公输班摇摇头:“图只有一半,看不全。但这半张图上标注的终点,是‘刑部架阁库’。”
刑部架阁库。
那是存放所有陈年旧案卷宗的地方。
也是大虞朝最机密的档案库之一。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闭环。
李泰死前指的不是律法书,而是这本《水利志》。
他在告诉他们,有人要利用这条暗道,去刑部架阁库做什么。
“不好!”
沈十六脸色骤变。
如果凶手的目标是当年的卷宗,杀了李泰只是为了拿到开启暗道的钥匙或者地图……
那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架阁库了!
“雷豹!集结人马!”
沈十六大吼一声,提刀冲出书房,“去刑部架阁库!快!”
顾长清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夜的风很大。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热浪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就在距离此处不到三条街的刑部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染红了半边天。
“看来,我们还是慢了一步。”
顾长清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好快的刀,好狠的火。”
顾长清把那半张残图折好,揣进袖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沈大人,跑快点。”
他对着沈十六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道。
“去晚了,连灰都剩不下了。”
第107章 一把火烧光三百冤魂?顾长清:没门,灰烬也能说话!
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的眉毛烤焦。
刑部架阁库的大门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房梁上冒着浓烟,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闪开!”
一声暴喝。
一道黑影顶着块湿透的毡布,冲进了火海。
是雷豹。
“雷豹!回来!”沈十六想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轰隆一声巨响,架阁库的半边屋顶塌了下来。
那个黑影狼狈地滚了出来。
身上的毡布还在冒烟,靴子底都被烫软了。
雷豹怀里死死护着一摞卷宗,整个人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咳咳咳……娘的!”
雷豹把怀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摔。
那哪里还是卷宗。
那是几块被烧得只剩下边角的焦炭。
只要风一吹,就碎成了黑灰,在热浪里打着旋儿飞舞。
“没了。”
雷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一拳狠狠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老子尽力了……真的是一点儿都不剩。”
沈十六站在那里,看着那堆飞舞的黑灰。
那是十年前安远侯府三百一十七口人的冤屈。
现在,全成了灰。
“有人不想让我们查。”
顾长清不知何时走到了墙根底下。
他没看那场大火,也没看那堆废纸。
他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镊子,在墙角的泥土里拨弄着。
“顾先生,这时候就别看蚂蚁搬家了。”
雷豹没好气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咱们被人耍了。”
“是被人耍了,但不是被火。”
顾长清站起身。
镊子尖上,夹着一截还没烧尽的引线。
只有小指粗细,外面裹着一层特殊的油蜡。
“西域进贡的‘火折线’,遇风不灭,入水不熄。”
顾长清把引线扔进那个随身的证物袋里,“哪怕是在暴雨夜,只要点燃,就能烧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鼻翼微微动了动。
“闻到了吗?”
沈十六皱眉:“焦糊味。”
“不,是钱的味道。”
顾长清指了指火势最旺的那个角落。
“猛火油。市面上一两银子一罐,这里至少泼了十桶。”
“而且不是普通的民用油,是工部军械司专用的‘黑油’,烧起来温度极高,连铁都能融化,更别说纸了。”
这是毁灭证据。
更是示威。
这是在告诉他们:在这个京城,有人能在大理寺和刑部的眼皮子底下,把过去抹得干干净净。
“哪位是锦衣卫的大人?”
一个穿着暗红色官袍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帽子歪在一边,脸上带着几道黑灰,看起来颇为狼狈。
刑部左侍郎,张通。
“哎呀,这……这天干物燥,怎么就走水了呢!”
张通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珠子转了转,原本的惊慌瞬间变成了苦相。
“沈同知,这天干物燥,库房年久失修,走水也是难免的……下官定会上折子请罪,只是这卷宗……唉,天意啊。”
“天意?”
沈十六冷笑一声,绣春刀并未出鞘,而是直接用刀柄狠狠撞在张通的小腹上。
张通闷哼一声,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般弓了下去,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
沈十六揪住他的官帽翅子,强迫他抬起头:“那你去跟诏狱里的阎王爷说说,看他信不信你的天意。”
张通的哀嚎戛然而止,脸涨成了猪肝色。
“天干物燥?”
沈十六把脸凑近钱通。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昨夜刚下过暴雨,今夜又无风。你告诉我,这是天干物燥?”
“沈……沈大人……”张通翻着白眼,双手去掰沈十六的手指,却像是掰在一块铁钳上。
“守卫呢?”
沈十六手上加力,“架阁库十二个守卫,两个巡夜更夫,火起的时候,他们都在哪?”
“拉……拉肚子……”张通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都去……茅房……”
“十四个人,一起拉肚子?”
沈十六冷笑一声。
绣春刀出鞘半寸。
寒光映在钱通充满恐惧的瞳孔里。
“看来你也该去陪他们。”
“沈十六。”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按在了沈十六的手腕上。
顾长清站在旁边,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戏码。
“松手。”
“他该死。”沈十六没有动。
“杀了他,这把火就真的是‘意外’了。”
顾长清淡淡道,“而且,你把他掐死了,谁来签这份‘失职致火’的罪状?”
沈十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僵持了片刻。
砰。
他把张通扔在地上。
张通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看沈十六就像在看一个活阎王。
“滚。”沈十六吐出一个字。
张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卷宗没了。”
沈十六转过身,看着那渐渐被扑灭、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废墟,“那是唯一的实证。”
“纸是死的。”
顾长清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一点黑灰。
“写纸的人死了,看纸的人还在。”
沈十六猛地抬头:“你是说……”
“回去。”
顾长清把手帕叠好,收进袖口。
“我们还有一个活着的架阁库。”
……
北镇抚司,十三司。
大堂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雷豹蹲在门口,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匕首。
那刺啦刺啦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烦躁。
公输班坐在角落里,对着那半张残缺的《大虞水利志》发呆。
沈十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死了。”
薛灵芸抱着厚厚的一摞名册,小脸煞白。
“当年负责安远侯府一案的刑部主事,也就是昨晚死的李泰。”
“负责现场勘验的仵作,三年前病死。负责记录口供的书吏,两年前回乡途中遇到山贼,全家被杀。”
她翻过一页。
“就连当时负责看守证物的两个差役,也在一年前因为赌博斗殴被人打死了。”
全死光了。
“对方动手很早。”
顾长清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那枚从火场带回来的引线头。
“从两年前,甚至更早,他们就在清理痕迹。李泰是最后一个。”
“那我们还查个屁!”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雷豹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安远侯府三百一十七条人命最后的指望,现在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黑灰,甚至连灰都被风吹散了。
沈十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绣春刀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他闭着眼,似乎能听见那些冤魂在嘲笑他的无能。
“死无对证。”
雷豹颓然地蹲在地上,手里的匕首狠狠插进青砖缝里,火星四溅。
“这案子成了铁桶,咱们就是把头撞烂了,也钻不进去。”
“不。”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薛灵芸身上。
“灵芸,你过来。”
薛灵芸愣了一下,抱着名册走过来:“顾先生?”
“闭上眼睛。”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不需要看刑部的卷宗。那些东西,充满了谎言和修饰。我们要找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沈十六停下脚步。
“工部的营造记录。”
顾长清盯着薛灵芸,“灵芸,你那颗脑袋里装了整个六部的档案。”
“我要你回想,承德二十七年,也就是安远侯府灭门案发生的那一年。”
“工部有没有关于那个地段的修缮、改建或者土木工程记录?”
薛灵芸闭上眼睛。
大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拥有“照相记忆”的少女。
在她的脑海里,无数的文字、图表、卷宗像雪花一样飞舞,然后迅速归位,构建出一座庞大的藏书楼。
她在楼层间穿梭。
承德二十九年……二十八年……二十七年。
工部。
都水清吏司。
屯田清吏司。
虞衡清吏司。
无数条枯燥的记录在她眼前划过。修桥、铺路、疏通河道、修缮官署……
突然。
她的眉毛跳动了一下。
“找到了。”
薛灵芸睁开眼,那一瞬间,她的语气变得异常笃定,完全不像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承德二十七年十月。也就是灭门案发生后的半个月。”
“工部屯田司有一条支取记录:‘京西崇仁坊地陷,支取填土三百车,青石板五百块,用于回填加固。’”
“崇仁坊……”雷豹抓了抓头,“那不就是安远侯府那条街?”
“三百车?”
公输班皱起眉,手指在桌上快速敲击,“那是修筑两百丈城墙地基的土方量。”
“崇仁坊那年没有大兴土木的记录,普通的修缮路面,十车土足矣。”
“除非那里突然少了一块地。”
顾长清接过话头,眼神幽深,“不是往上盖,而是往下填。”
公输班猛地抬头:“您是说……”
“只有巨大的空洞,才需要十五万斤土去填平。”
顾长清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红圈上,“而要在京城坚硬的夯土层下制造出这种空洞,除了地震,就只有一种可能。”
“爆炸。”沈十六吐出两个字,声音寒得像冰。
顾长清接过话头,“那是被炸塌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半残的地图前。
“安远侯府被灭门,对外宣称是江湖仇杀。”
“可是,江湖人杀人,用刀,用毒,用暗器。谁会用炸药?”
“而且是在京城腹地,用足以炸出填埋三百车土的大当量炸药。”
只有一种可能。
那是为了掩盖什么。
或者说,那是为了摧毁一条通道。
“地道。”
公输班指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朱砂圈。
“李泰留下的这张图,指向的是诏狱地底的排水系统。而那个‘泄洪口’,如果一直往西延伸……”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木尺,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然后,重重地点在一个位置上。
“就在安远侯府的正下方。”
……
吏部左侍郎府邸。
后花园。
月色如水,洒在一盆造型奇古的罗汉松上。
刘瑾贤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金剪刀,正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那盆松树。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丝绸便服,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就像个风雅的儒生。
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臣模样。
“大人。”
黑暗中,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那个地方,已经烧干净了。”
咔嚓。
刘瑾贤手中的剪刀落下。
一根斜着长出来的枝条掉在地上。
“可惜了。”
刘瑾贤捡起那根枝条,放在鼻端闻了闻松脂的清香。
“长了十年,才长出这么个样子。本来能成个景致,偏偏长歪了。”
他把枝条随手扔进旁边的鱼池里。
一群锦鲤蜂拥而上,争抢着那根不能吃的枯枝。
“干净就好。”
刘瑾贤直起腰,用手帕擦了擦剪刀上的汁液。
“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无论是纸,还是人。”
他转过头,看向皇城的方向。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黑烟,正融入夜色之中。
“沈十六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在现场发了火,差点杀了刑部左侍郎张通。不过被那个叫顾长清的拦下来了。”
“顾长清……”
刘瑾贤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他又剪下一片叶子。
“去吧。把尾巴扫干净。”
“另外,告诉那边,最近这一批‘货’,先停一停。风太大了,容易闪着腰。”
“是。”
黑衣人消失在阴影里。
刘瑾贤继续修剪着他的盆栽。
仿佛刚才谈论的,不过是明天的天气。
第108章 谁在水底凝视
北镇抚司大堂,空气闷得像要下雨。
几盏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薛灵芸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用力到发青。
她闭着眼,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飞快地开合。
“承德二十七年,工部存图,丙字库七号柜。”
“地下暗渠走向,自崇仁坊起,向东南延伸。深三丈,宽五尺。顶部以百年榆木加固,外裹桐油布防潮。”
公输班趴在地上,手里那支炭笔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一张巨大的宣纸铺开,黑色的线条随着薛灵芸的语速飞快延伸。
“过朱雀大街地下排水口,避开金水河渗透层,折向正东。”
公输班手里的炭笔“啪”的一声折断了。
他猛地趴在图纸上,用那把满是缺口的铜尺死死抵住那条墨线,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
“见鬼了!这绝不可能!”
沈十六正靠在柱子上擦刀,闻言手一顿。
“怎么?”
“金水河下面是流沙层,吃人都不吐骨头。”
公输班指着那个拐点,手指都在抖,“在这个位置拐弯?除非他们能让河水倒流,或者……这挖洞的根本不是人!”
他扔下炭笔,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制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没有工部水利司的‘分水图’,没有十年以上的营造经验,就算是墨家祖师爷来了,也得被埋在下面。”
“你是说,这是一群懂水利的‘劫匪’?”
顾长清手里捏着那截烧焦的引线,站在图纸旁边。
“不止。”
他蹲下身,手指在那条墨线上划过。
“如果是内讧,或者是单纯为了销毁证据,炸药足够了。轰隆一声,尘归尘,土归土。”
顾长清转头看向沈十六。
“为什么要填那三百车土?”
沈十六把刀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因为炸药只能炸塌一段。如果不填实,顺着塌陷的地方挖下去,还能找到另一头的去向。”
“没错。”
顾长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三百车土,不是为了埋人,是为了堵路。”
“他们在害怕,怕有人顺着这条地道,一直摸到那个出口。”
所有人都盯着地上的图。
懂水利,能搞到工部专用的猛火油,能调动三百车土填埋现场,还能让当时的记录全部消失。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明晃晃地指着那个方向——工部。
或者是,能把工部当自家后院逛的人。
……
严府,书房。
这间屋子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淡墨山水,案几上摆着紫铜香炉,青烟袅袅。
啪。
一只名贵的汝窑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严嵩背着手,站在窗前。
他没有回头,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却像是一座压在人心口的大山。
刘瑾贤跪在碎瓷片上。
尖锐的瓷片刺破了他的膝盖,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那身昂贵的丝绸长袍。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糊涂。”
严嵩终于开口。苍老,却不带一丝烟火气。
“你想烧死谁?烧死那个顾长清?还是烧死沈十六?”
“义父息怒。”
刘瑾贤把头磕在地上,“那个李泰留不得。他手里那张图……”
“图是死的,火是活的。”
严嵩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君子兰。
“咔嚓。”
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头掉在地上。
严嵩转过身,声音平静。“刑部的火光,昨晚把老夫的窗户纸都照亮了。”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剪刀,“瑾贤啊,你动静太大。皇上不聋,也不瞎。”
“你这一把火,烧的可不仅仅是架阁库,是在烤老夫的这把老骨头。”
他走到刘瑾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儿子。
“沈十六是皇上的狗。你当着皇上的面打他的狗,就是在打皇上的脸。”
“儿子知错。”
刘瑾贤身子伏得更低,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那……现在该如何?”
严嵩沉默了片刻。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带血的瓷片,放在手里把玩。
“顾长清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不像个官,倒像是个……猎人。”
“他既然闻到了味儿,就不会松口。”
严嵩把瓷片扔回刘瑾贤面前。
“尾巴扫干净了吗?”
“干净了。”
刘瑾贤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狠戾,“出口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不管他们查到什么,最后都只能查到鬼身上。”
“最好是这样。”
严嵩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滚吧。”
刘瑾贤磕了个头,艰难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刘瑾贤走出回廊,夜风一吹,他脸上的恭顺消失。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轻轻擦去膝盖上的血迹,动作优雅。
随后,他将那块染血的帕子随手丢进旁边的鱼池。
看着池中锦鲤争抢那块帕子,刘瑾贤的眼神淡漠如冰。
鱼饵既然下了,钓谁上来,可就由不得你了,义父。
……
北镇抚司的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顾长清死死盯着地图,眼底全是红血丝。
两天一夜没合眼,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不敢停,反派已经在清洗尾巴,慢一刻,线索就会断了。
一只修长的手递过来一杯热茶。
顾长清有些意外地抬头。
沈十六依然是一副别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冷脸,手却稳稳地端着茶杯。
“喝了。”
顾长清接过茶杯,温度刚好。
是上好的龙井,不是那种碎茶叶沫子。
“沈大人这是在谢我?”
顾长清抿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稍微活泛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十六。
“还是在谢你自己,当初在诏狱里没一刀砍了我?”
沈十六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凶手很谨慎。”
沈十六突然开口。
“他既然敢烧刑部,说明他是个疯子。”
“但这个疯子又很细心,连十年前的工部记录都抹得差不多了。”
“正因为他是完美主义者。”
顾长清放下茶杯,走到地图前。
“这种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相信自己的控制力。”
“烧了卷宗,杀了证人,填了入口。他一定会去确认最后一个环节。”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墨线,一直划到了地图的边缘。
那里是一片空白。
只有几笔潦草的水纹。
“出口。”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薛灵芸,根据这地道的坡度和走向,出口在哪?”
薛灵芸立刻回答,不用思考:“护城河,东南角,枯柳湾。”
“那里是京城地势最低的地方,也是以前用来排污的废弃水口。除了倒夜香的船,没人会去那。”
“好地方。”
顾长清笑了。
“藏污纳垢,杀人越货。沈大人,看来我们得去闻闻臭味了。”
沈十六抓起桌上的绣春刀。
“雷豹。”
“在!”
一直在门口磨刀的雷豹跳了起来,把匕首往腰间一插。
“带上所有人,把枯柳湾围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得令!”
……
枯柳湾。
名副其实。
这里长满了半死不活的柳树,枝条垂在黑乎乎的水面上,像一个个披头散发的厉鬼。
水面上飘着一层油腻腻的绿藻,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恶臭。
芦苇荡里,静得吓人。
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顾长清踩在烂泥里,靴子上沾满了黑泥。
他皱了皱鼻子,这里的味道,比尸体还要难闻。
“顾先生,小心脚下。”
雷豹在前面开路,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光圈压得很低。
沈十六走在顾长清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有情况。”
雷豹突然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
前面的芦苇丛被压倒了一大片。
在黑漆漆的水边,停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
船身已经烂了一半,却勉强还能浮在水面上。
船头挂着一盏没点亮的油灯。
风一吹,那油灯晃晃悠悠,撞在船篷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上去看看。”
沈十六打了个手势。
两名缇骑拔出刀,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没有任何动静。
雷豹跳上船,船身发出嘎吱声。
他掀开那块散发着霉味的草帘子,灯笼的光探了进去。
“头儿,没人。”
雷豹的声音里透着失望。
第109章 枯柳湾夜钓,鱼饵是一具刚捞上来的尸体
雷豹的话音刚落,顾长清已经一脚踩在了那晃晃悠悠的船板上。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舱里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鱼腥味,混杂着发霉的稻草气息,直冲天灵盖。
顾长清屏住呼吸,“没人?”
他反问了一句。
雷豹挠了挠头,把灯笼举高了些:“真没人,顾先生你看,这破地儿除了烂渔网就是空酒坛子,连只耗子都没有。”
顾长清没理他,弯腰钻进低矮的船篷。
一张缺了腿的小几翻倒在角落,上面滚落着几粒花生米,还有半坛没喝完的劣质烧酒。
酒液泼在发黑的船板上,尚未干透,黏糊糊的一滩。
“酒还是湿的。”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在酒渍上抹了一下,凑到鼻端闻了闻。
“最便宜的‘烧刀子’,又烈又呛。这种酒挥发极快,泼出来绝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转过身,靴底在船板上碾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目光扫过船舷右侧。
那里挂着一块破破烂烂的蓑衣,蓑衣下面,有一道极不显眼的暗痕。
顾长清蹲下身,指尖在那处船舷上轻轻刮过。
一抹深绿色的青苔沾在他的指腹上。
“雷豹,灯。”
雷豹连忙把灯笼凑过来。
昏黄的光圈下,那处船舷上的青苔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断裂状。
原本覆盖在木纹上的湿滑苔藓,被硬生生蹭掉了一大块,留下了几道从内向外延伸的划痕。
划痕很深,甚至带出了一点木刺。
“这是……”雷豹瞪大了眼。
“挣扎。”
顾长清站起身,把指尖的青苔碾碎。
“有人坐在这里喝酒,毫无防备。凶手突然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受害者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手指死死扣住船舷,指甲刮掉了青苔,甚至扣进了木头里。”
他走到船边,看着下方黑沉沉的河水。
“然后,用力一拖。”
噗通。
顾长清做了一个手势。
“人就下去了。”
沈十六一直站在岸边的烂泥地里,听到这里,铁靴往前迈了一步。
“又是勒死?”
“手法干净利落,没有血迹。”
顾长清走出船篷,夜风吹着他衣摆。
“这种杀人方式,不需要太好的武功,只需要足够大的力气和……足够狠的心。”
沈十六看着那道抓痕,周身气压骤降。他猛地一脚踹在腐朽的船舷上,木屑纷飞。
“混账东西。”沈十六咬牙切齿,“在我们查刑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清理尾巴了。”
他转头看向雷豹,眼神如刀:“去查!把这枯柳湾翻个底朝天,我也要知这船主姓甚名谁,祖宗八代都给我扒出来!”
“我不信这么大个活人没了,周围连个放屁的都听不见。”
“得令!”
雷豹把灯笼递给旁边的小旗,转身钻进了芦苇荡深处。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几声狗吠和渔民惊恐的叫骂声,紧接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约莫两柱香的功夫。
雷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拎着半只没吃完的烤鸡。
“头儿,顾先生,问出来了。”
他把烤鸡往怀里一塞,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这船主叫‘老癞头’,是个六十多岁的孤寡老头,平时就靠在护城河捞点鱼虾过活。但这老东西最近有点反常。”
“怎么个反常法?”顾长清问。
“这老癞头穷了一辈子,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可就在三天前,他突然阔绰了。”
“不仅买了烧鸡好酒,还在附近的赌坊里输了五两银子,眼皮都不眨一下。”
雷豹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听跟他一起喝酒的渔民说,老癞头喝多了酒,吹牛说自己知道一个‘大人物的秘密’。”
“只要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下半辈子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这臭水沟里刨食了。”
“大人物的秘密……”
沈十六咀嚼着这几个字。
“三天前。”顾长清接过话头,“那是李泰被杀的前一天。”
时间对上了。
“看来这老癞头,就是那个负责在出口接应的人。”
“或者是……无意中撞破了那晚行动的人。”
正说着,一道红色的身影从芦苇荡上方掠过,轻飘飘地落在那艘破船的船顶上。
柳如是手里摇着一把团扇,笑盈盈地看着下面的三个大男人。
“哟,这么热闹?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喂蚊子?”
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夜行衣。
顾长清抬头看她。
“你怎么来了?”
柳如是看了一眼船舱:“这破船的主人,是不是最近发了笔横财?”
雷豹一愣:“你怎么知道?”
柳如是冷笑,从袖中掏出一张黑市的悬赏令:“三天前,黑市有人出五百两金,悬赏一个带着‘铁盒子’的老渔夫。”
“我顺着金主的线查到了万花楼,才知道那老渔夫想卖的是工部制式的‘百工匣’。”
顾长清心头一跳。
“百工匣?”
“对。那是工部专用的防水匣,以前是用来装营造图纸的。”
柳如是歪着头。
“那老头子开价五百两,说是里面的东西能换十条命。结果买家还没谈拢,人就不见了。”
“那个老头子,是不是头顶长了个大癞疮?”雷豹急忙问。
“没错。”
柳如是打了个响指。
“时间也是三天前,李泰死的那晚。那老头子在万花楼后巷被人截住了。”
“有人看见他上了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所有的线索连接上了。
李泰在密室被杀,留下了指向暗道出口的线索。
凶手虽然烧了刑部架阁库,毁了暗道入口,但他知道还有一个隐患。
那个位于枯柳湾的出口,以及可能掌握了出口秘密的老癞头。
“凶手很贪。”
顾长清看着平静的水面,缓缓开口。
“他杀了李泰,拿走了图纸。但他没想到老癞头手里还有东西。”
“那个铁匣子……或许就是李泰为了保命,提前藏在出口的备份。”
沈十六没说话。
他直接转身,对身后的缇骑下令。
“去五城兵马司,调那帮‘水鬼’过来。”
“哪怕把这枯柳湾的水抽干,也要把人给我捞出来!”
“慢着。”
顾长清突然出声阻止。
沈十六皱眉看他:“你又有什么馊主意?”
“凶手既然把老癞头带走了,为什么还要回这艘船上?”
顾长清指了指船舷上那个青苔痕迹。
“那个痕迹很新,就是今晚留下的。”
“说明凶手把老癞头带走审问之后,又把他带回了这里处理掉。”
“为什么?”
雷豹不解,“随便找个荒郊野岭埋了不就完了?干嘛非得带回来?”
“是傲慢。”
顾长清眼神微冷,“他把尸体运回来,是因为只有死在自家船边的渔夫,官府才会直接定性为‘醉酒失足’,草草结案。”
“如果死在别处,就是无名尸案,反倒会引来顺天府的勘查。凶手这是在利用官府的‘懒’,来掩盖他的‘恶’。”
顾长清走到沈十六面前,压低了声音。
“沈大人,既然凶手是个完美主义者。那我们就陪他演一出好戏。”
“怎么演?”
“大张旗鼓地捞。”
顾长清指了指河岸,“让人立个牌子,就写‘锦衣卫在此发现安远侯府灭门案关键铁证’。”
“字要大,要让半个京城的人明天早上都能知道。”
沈十六盯着他,过了半晌,突然嗤笑一声。
“你想敲山震虎?”
“我是想让他知道,他那个所谓的‘完美犯罪’,漏了底。”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袖口,“这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失控。”
“一旦他知道东西可能落在我们手里,他就一定会动。”
“好。”
沈十六一挥手。
“按他说的做。雷豹,把动静闹大点,最好把锣鼓队都给我请来!”
……
半个时辰后。
原本死寂的枯柳湾变得灯火通明。
数十个举着火把的锦衣卫将河岸包围。
五城兵马司的“水鬼”们一个个光着膀子,嘴里咬着分水刺,如同下饺子一般跳进黑漆漆的河水里。
水花四溅。
顾长清站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在水面上起伏的人头。
夜风越来越冷。
柳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手里多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
“身子骨这么弱,还非要逞强。”
她嘴上嫌弃,动作却很轻柔,顺手还在顾长清的领口系了个结。
顾长清身子顿了一下。
“多谢柳姑娘,我不冷。”
“行了吧,嘴唇都紫了。”
柳如是白了他一眼。
身上的脂粉香气混合着夜露的味道,直往顾长清鼻子里钻。
“这种局,你要是冻死了,谁来给那些冤死鬼伸冤?”
顾长清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推辞。
不远处,沈十六抱着刀靠在树干上,对着河面吼了一嗓子。
“都没吃饭吗!找不到人,你们今晚就在水里泡着别上来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就在众人都有些疲惫的时候,河中央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喊。
“有了!捞到了!”
水面剧烈翻涌。
三个“水鬼”合力,从淤泥深处拖起了一个沉重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被水草缠得像个粽子,浑身浮肿发白,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狰狞。
几名锦衣卫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拖上岸,扔在烂泥地里。
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沈十六大步走过去,靴尖挑开覆盖在尸体脸上的水草。
一张泡得变形的脸露了出来,头顶上那个标志性的癞疮即使在水泡之后依然清晰可见。
“是老癞头。”雷豹捂着鼻子确认道。
“死了至少三个时辰。”
顾长清推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也不嫌脏,直接跪在尸体旁边的烂泥里,带上一副羊肠手套。
他先检查眼睑:“眼结膜有出血点,口鼻覃状泡沫丰富,确实是生前入水。”
他托起尸体的脚踝,火光下,那道淤痕显得格外狰狞。
“因为他入水的时候,根本没法游动。他是像块石头一样,被硬生生拽下去的。”
“果然是自作聪明。”沈十六冷哼,“想伪装成失足落水?”
“但他百密一疏。”
顾长清让雷豹举高火把,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尸体的小腿。
因为浸泡太久,皮肤如同脱水的腐竹,一碰即破。
但在那浮肿惨白的脚踝处,赫然有一圈刺目的紫黑色淤痕。
淤痕边缘整齐,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这不是水草勒的。”
第110章 烧的不是炭是钱!沈十六:这味道我这辈子忘不了
义庄内,烛火摇曳,将几道人影拉得长长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混合着艾草燃烧后的辛辣烟气。
那具刚从枯柳湾捞上来的尸体,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停尸板上,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肿胀,像是个充了气的皮囊。
顾长清已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麻布罩衣,脸上蒙着厚实的面巾,双手戴着羊肠手套。
他站在尸体旁,手里握着一把柳叶刀,神情专注。
顺天府的推官马大人站在几步开外,一手捂着鼻子,不停地挥动袖子,那张圆胖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沈同知,依下官看,这案子哪怕是捅破了天,也就是个醉鬼响石涧失足……”
“闭嘴。”
沈十六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那块洁白的丝帕正细细擦拭着绣春刀的刀鞘。
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眼皮微微一掀,一道凌厉的寒光便射了过去。
马推官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他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后背。
他再不敢多言半句,默默地退到了墙根处。
“顾先生,请。”沈十六收回目光,淡淡道。
顾长清点了点头,将柳叶刀在水盆里涮了涮。
“马大人说他是失足落水?”
顾长清指了指尸体的口鼻处,“蕈状泡沫堵塞口鼻,的确是生前溺水入肺的特征。这一点,马大人倒是没看走眼。”
马推官刚想松口气,顾长清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他如果是自己掉下去的,谁能解释这个?”
顾长清抓起尸体那只肿胀的左脚,用力往上一抬。
烛火凑近,在那苍白的脚踝处,一道深紫色的环状淤痕赫然入目。
淤痕甚至嵌入了皮肉之中,周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皮下出血点密密麻麻。
“勒痕宽约三分,纹理粗糙,边缘有细微的油性残留。”
顾长清从托盘里夹起一块极小的纤维碎片,举到灯火前,“这是浸了桐油的粗麻绳。这种绳子耐腐、结实,通常用来在江里沉那种几百斤重的大石锁。”
沈十六终于停止了擦刀的动作,站起身走到尸体旁:“被人绑了沉河?”
“不仅是被绑了。”
顾长清转身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在那个淤痕上,粉末接触油渍瞬间变黄。
“凶手先把他弄晕,用这种浸油麻绳绑住脚踝系上重石,直接扔进深水区。”
顾长清的声音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他是清醒着被淹死的。指甲里的淤泥说明他在水底剧烈抓挠过河床,肺部严重水肿是因为他在绝望中吸入了大量泥沙。”
“那种窒息的痛苦,大概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顾长清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沈十六,“而凶手就在岸上,看着水面的气泡一点点消失。”
雷豹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真他娘的狠。”
“人死后尸体会上浮。凶手是个行家,算准了时间潜入水底割断绳子,制造出溺亡假象。这人的水性,极好。”
沈十六的指节在刀柄上轻轻敲击着。“水性极好……”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的雷豹突然浑身一紧,猛地抬头看向街道对面的漆黑屋脊。
“谁!”
雷豹身形如电,瞬间冲入雨幕。
然而屋脊之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残瓦正从檐口滑落,“啪”地一声摔碎在雷豹脚边。
雷豹瞳孔骤缩。那碎瓦旁,竟赫然插着一只折断的纸扎人手臂,在风雨中惨白得刺眼,手指还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抓握姿势。
“不是跑得快。”
雷豹拔出刀,声音罕见地凝重,“是轻功高得吓人。那是无生道的‘纸遁’。”
沈十六握刀的手猛地收紧:“看来,有人在盯着我们验尸。无生道……哼,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
义庄内,顾长清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因插曲而停顿。
柳叶刀利落地划开尸体的腹腔,一股更加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随着胃容物被倒出,酸臭味瞬间冲顶。
墙角的马推官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弯腰呕吐起来,随即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义庄大门,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顾长清面不改色,用镊子拨弄着银盘里那一滩黑褐色的秽物。“看这些泥沙,颗粒细腻,色泽发黑,带有腐殖质的臭味。”
他抬头看向沈十六:“这是护城河中段‘响石涧’特有的淤泥。凶手是在那里杀的人,尸体顺流漂到了枯柳湾。”
就在这时,义庄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柳如是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查到了。”
她直接将一张信笺拍在案板上,“老癞头在黑市兜售的铁匣子,是安远侯府当年的‘百工匣’!里面装的可能是十年前灭门案的机密账册!”
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足以翻案的铁证,竟然就在那个老癞头手里?
“匣子呢?”顾长清立刻追问。
“没了。黑市的人说,老癞头还没出手就被人截了。看来,是被凶手捷足先登了。”
沈十六猛地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又是慢了一步!这帮杂碎!”
顾长清却出奇地沉默。他重新走到尸体旁,目光死死盯着老癞头那只紧握的右手。
“雷豹,把他的手掰开。”
“咔吧。”僵硬的指骨被强行掰开,掌心里只有一团烂泥。
“空的?”雷豹泄气道。
“不。”
顾长清托起尸体的手掌,让雷豹举高火把。
他拿起精细的镊子,并没有去管掌心,而是探入了死者右手食指那断裂的指甲缝深处。
“人在极度痛苦和挣扎时,抓挠的力量会大到超出想象。”
顾长清的声音微沉,“他死前一定抓到了什么东西,因为用力过猛,那东西直接嵌进了甲床的软肉里。”
顾长清小心翼翼地剔出一粒芝麻大小的黑色颗粒。
“这东西被一层厚厚的尸蜡和松脂紧紧包裹封存,这才没有被河水冲走。”
顾长清将颗粒放在掌心,指腹轻轻一捻。
颗粒碎裂,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的细腻粉末,即便混着尸臭,一股奇异的冷香依然钻入了众人的鼻孔。
“这是……”顾长清还没开口。
沈十六的脸色却陡然变了。
他一步跨上前,死死盯着那抹银灰,原本把玩刀柄的手猛地停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银骨炭。”沈十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如是一愣:“那是什么?”
“一两银炭一两金,有价无市。”
第111章 银骨冷香,水底沉冤
“银骨炭?”
雷豹把脑袋凑了过来,盯着顾长清掌心里那点儿灰渣,大鼻孔呼出的热气差点把这点证物吹跑了。
“顾先生,您没看走眼吧?这老癞头穷得连裤衩都快当了,还能用得起这玩意儿?”
顾长清手腕一翻,避开了雷豹的“袭击”。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干净的桑皮纸,小心翼翼地将那粒残渣包好,动作轻柔。
“正因为他穷,这东西才不可能是他的。”
顾长清摘下沾满秽物的手套,扔进一旁的水盆里。
他走到铜盆边,舀起一勺清水冲洗双手。
“银骨炭,产自辽东深山老林里的百年青冈木,烧制时要经过九蒸九晒,再用银粉封层。”
“以此炭取暖,无烟无尘,且有一股独特的松木清香,燃尽后骨架不散,色白如银。”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过柳如是递来的布巾擦拭。
“市价一斤银骨炭,足抵十石精米。”
“这是贡品,除了宫里,京城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或是那些传承百年的世家勋贵才用得起。”
柳如是靠在停尸床边的柱子上,手指卷着自己的一缕发丝,闻言轻笑了一声。
“看来咱们这位凶手,不仅是个练家子,还是个讲究人。”
“杀人抛尸这种脏活累活,也没忘了给自己熏着香。”
“或者说,凶手是在一个烧着银骨炭的温暖房间里,处理的老癞头。”
顾长清把擦手的布巾叠好,放在桌案上,条理分明。
“老癞头脚踝上的勒痕有油性残留,说明绑他的绳子是新的。”
“他指甲缝里有银骨炭的微粒,说明他在死前的一瞬间,曾经死死抓挠过什么东西,或者是地面,或者是凶手的衣角。”
沈十六站在风口,飞鱼服猎猎作响。他盯着那抹银白,眼神比外面的夜色更沉。“不用查名册。”
他突然开口,声音冷硬,“这味道我闻过。”
“去年严嵩做寿,我替陛下送礼,暖阁里烧的就是这东西。满屋子的松香味,熏得人想吐。”
沈十六大步流星地走回来,满身煞气。
马推官被这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能用得起银骨炭,又能在十三司眼皮子底下把‘百工匣’截走的人,这京城里没几个。”
“严党。”顾长清吐出这两个字,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沈十六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
“不管是严党还是那条漏网之鱼刘瑾贤,这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死一个渔夫那么简单了。”
“老癞头手里的匣子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十年前安远侯府灭门案的铁证,现在就在凶手手里。”
“或者已经被毁了。”柳如是插了一句,虽然残忍,却是最可能的现实。
“毁没毁,得问过水才知道。”顾长清突然说道。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顾长清走到义庄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夜空中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凶手把人沉在响石涧,却让船停在枯柳湾。”
“这中间有五里地的水路。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如果只是为了伪装溺亡,直接把人从船上推下去不是更省事?”
“除非……”
顾长清回过头,看着沈十六,“响石涧底下,有他不得不去,又绝对不能让人发现的东西。”
……
半个时辰后,枯柳湾。
几百支火把将河岸照得亮如白昼。雨后的河水暴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
沈十六已经脱去了那一身显眼的飞鱼服,只穿着一套黑色的水袍,精赤着上身,露出精壮扎实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旧伤疤。
他正在往腰上系一根特制的牛筋绳,另一头拴在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
“大人,这水太急了,还是让小的们下去吧!”一名锦衣卫百户单膝跪地,一脸焦急。
“这底下情况复杂,只有我能闭气一刻钟以上。你们下去,那是送死。”
沈十六试了试绳子的韧度,没有丝毫犹豫。
顾长清站在岸边,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
他看着黑沉沉的河水。
“记住方位。”
顾长清只说了这一句,“按照水流速度推算,尸体上浮的起点应该在河道转弯处的那块巨石附近。”
“那里有个回水湾,如果底下有东西,应该就在那儿。”
沈十六点了一下头,抓起一把分水刺叼在嘴里,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四溅。
柳如是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顾长清身边,替他挡去了飘落的雨丝。
“你就这么放心让他下去?这水底下要是真有什么机关埋伏,那可是叫天天不应。”
“他是大虞朝最好的刀。”
顾长清盯着水面,神色不动,“如果连他都回不来,这案子也就不用查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岸上的锦衣卫们个个屏息凝神,死死盯着河面。
雷豹急得在岸边来回转圈,把地上的泥巴踩得稀烂。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水面依旧只有浑浊的浪花翻滚,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还不上来?”
雷豹忍不住了,抓着绳子就要往下跳,“老子下去看看!”
“别动!”顾长清突然喝止。
他看到拴在柳树上的那根牛筋绳,突然绷直了,然后又极有规律地颤动了三下。
“这是信号!拉!”
十几名锦衣卫齐声大喝,奋力拉动绳索。
“哗啦!”
水面破开,沈十六的身影猛地钻了出来。
他大口喘息着,手里还拖着一根湿漉漉的粗麻绳。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上岸。
沈十六浑身冰凉,嘴唇发紫,但他顾不上休息,一把抹掉脸上的水,把手里那截断裂的麻绳扔在地上。
“找到了。”
沈十六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被冷水激的,“就在底下。”
“一块大磨盘,上面绑着这半截绳子。切口整齐,一刀两断。”
“还有……”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公输班,“公输,带上你的家伙事儿。”
“这回水湾底下的河堤,塌了一半。里面露出来个洞口。”
公输班原本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个精巧的木质水轮,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
“洞口?”
“被人用乱石和淤泥封住了,但最近有人动过,泥是新的。”
沈十六接过雷豹递来的烈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我摸到了石壁,那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顾长清蹲下身,看着那半截断绳,又看向沈十六描述的方位。
脑海中,那张京城的地下水系图瞬间铺展开来。
响石涧,回水湾,塌陷的河堤……
“那是出口。”顾长清站起身,语气笃定,“安远侯府密道的出口。”
……
与此同时,京城内城,一座府邸深处。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吏部左侍郎刘瑾贤穿着一身宽松的绸缎常服,正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前。
他面前摆着一个炭盆,盆里燃着的正是银骨炭,火光映红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根铜拨子,轻轻拨弄着炭火。
而在那炭火之上,几页残破的账册正在迅速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旁边放着那个让无数人丢了性命的“百工匣”,此刻已经被暴力撬开,盖子歪在一边,里面空空如也。
“大人,都处理干净了。”
一个黑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地。
刘瑾贤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最后一点纸片化为飞灰。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灰烬飞扬起来,散落在银白色的炭灰中。
“老渔夫处理了吗?”
刘瑾贤拨弄着炭火,头也没回。
“已经归于河神了。”
黑衣人低声道,“十三司的人到了,但在那个回水湾,他们只能捞到一具醉鬼的尸体。”
“十三司……”
刘瑾贤轻笑了一声,放下铜拨子,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沈十六那条疯狗确实难缠,还有那个顾长清……有点小聪明。”
“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聪明只是取死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眼。
“十年前,安远侯斗不过我。十年后,凭几只不知死活的蝼蚁,也想翻天?”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铁匣子,一脚将其踢翻。
“把这破烂玩意儿熔了,铸成夜壶。”
……
枯柳湾河岸。
公输班从水里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手里紧紧抓着一块从水底抠下来的碎石。
“火药。”
公输班把碎石递给顾长清,牙齿还在打颤,但语气却异常兴奋。
“这石头上有烧灼的痕迹,还有硫磺味。虽然泡了十年,但这石头的断茬是炸裂纹,不是水流冲刷出来的。”
“而且……”
公输班指了指河堤的方向,“那个洞口虽然塌了,但我摸到了里面的支撑结构。”
“那是墨家的‘千斤闸’构造。有人在近期清理过洞口的淤泥,大概是为了进出,或者……”
“或者是为了把东西带出来。”顾长清接上了他的话。
沈十六已经换回了干爽的衣服,正在用内力烘干头发。
他听到这里,眉头锁得死紧。
“你是说,凶手是通过这条密道,进入了安远侯府的遗址?或者是从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
“不只是拿东西。”
顾长清看着手里的碎石,又看向那黑沉沉的河水。
“这条密道连接着诏狱的排水系统,又通向安远侯府。”
“十年前的那场爆炸,是为了掩盖这条密道的存在。”
“但他没想到,那场爆炸并没有完全摧毁密道,反而因为地质变动,在枯柳湾这里留下了一个缺口。”
柳如是抱着胳膊,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所以老癞头是在这儿发现了洞口,进去摸出了那个铁匣子。”
“他以为发了财,想找个买家,结果却把命搭进去了。”
“逻辑通了。”
沈十六把绣春刀挂回腰间,杀气腾腾,“现在只要查查最近谁在黑市上打听过‘安远侯’或者‘百工匣’的消息,再结合能用得起银骨炭这个线索……”
“没那么简单。”顾长清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
“凶手既然敢动手,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匣子里的东西,此刻怕是已经变成灰了。”
沈十六的脚步顿住了。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顾长清:“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顾长清没有回答沈十六的焦虑。
他走到公输班面前,目光灼灼,“公输,准备开工。”
“既然他们毁了证据,那我们就重建现场。”
他抬手指着那奔流不息的河水,“我要你复原整个京城的地下水系。我要用算学和流体力学告诉刘瑾贤,凡有经过,必留痕迹。就算他把账本烧成灰,这水,也会替死人说话!”
顾长清走到防风灯前,火光照亮了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他以为烧了账本,炸了密道,就能把一切抹平?”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那个看不见的对手眉心。
“只要这水还在流,只要这密道还在。”
“我就能算出他在什么时候,走了哪条路,身上带了多重的东西,甚至……他在哪儿停下来喘过气。”
第112章 宴无好宴,请君入瓮
十三司,格物院。
雨还在下,砸在屋顶黑瓦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屋内却静得只能听见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案占据了房间中央。
案上并不是卷宗,而是一座刚刚搭建完成的微缩城池。
公输班趴在案边,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铜镊子,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巴掌大的“城墙”安放归位。
他满手都是泥垢,那身平日里还算整洁的褐衣此刻沾满了木屑和胶水。
“成了。”
公输班直起腰,抬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雷豹凑了过来,大脑袋在案几上方晃悠,一脸稀奇。
“我说公输,你这不睡觉折腾一宿,就为了堆这一堆泥巴?”
“别动!”
公输班一巴掌拍掉雷豹伸过来的手,“这可不是泥巴。”
“这是琉璃厂特制的透明槽,底下铺的是按照比例还原的河沙。这一块……”
他指着沙盘正中央那处隆起的微缩建筑,“是安远侯府。”
又指了指连接侯府的一条极细的透明管道,“这是那条密道。”
“最关键的是这个。”
公输班走到长案一侧,那里放着一个奇怪的木质风箱,连接着几根牛皮管子。
“为了模拟护城河的水流,我改了墨家的水排,只要拉动这个……”
“行了,演示。”
沈十六的声音打断了公输班的炫耀。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飞鱼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一截从水底捞上来的断绳。
顾长清站在沙盘对面。
他手里拿着一瓶红色的墨水。
“开始吧。”
公输班吞了口唾沫,不敢再废话。他给旁边的两个帮手打了个手势。
两人用力拉动风箱。
“呼哧——呼哧——”
水流顺着牛皮管涌入琉璃槽。
原本平静的“护城河”瞬间激荡起来,浑浊的水流冲击着沙盘上的河道。
“注入。”顾长清倾斜瓶口。
一滴红墨水坠入水中。
那是模拟凶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墨水落入水中的瞬间,还没来得及沉底,就被湍急的水流瞬间冲散,眨眼间就被卷到了几尺之外。
根本进不了那个代表密道入口的小洞。
“这不对啊。”
雷豹抓了抓头皮,“这水这么急,别说背着东西,就是空手下去,也得被冲到姥姥家去。”
“凶手是属鱼的?”
“十年前。”
顾长清没有理会雷豹的疑问,他盯着那飞速流逝的红色。
“公输,十年前安远侯府灭门那晚,也是这种天气吗?”
“有过之无不及。”
回答的不是公输班,而是角落里的薛灵芸。
她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承德二十七年,八月十五。”
“京畿大雨,连降三日。护城河水位暴涨三尺,冲垮了城南两座民房。”
“那时候的水流速度,是现在的两倍。”
顾长清把手里的墨水瓶放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两倍流速。”
“如果这时候有人想从枯柳湾那个破损的洞口,逆流而上潜入安远侯府。”
“那是找死。”
沈十六猛地抬起头。
他听懂了。
“除非水停了。”沈十六说道。
“护城河的水是活水,引自永定河,除非老天爷把河眼堵上,否则怎么可能停?”雷豹嚷嚷道。
“能停。”
公输班突然插话。他走到沙盘的上游位置,那里插着一块小小的铜片。
“这里有一道千斤闸。”
“这是工部为了调节枯水期水位修的。”
“只要落下这道闸,这一段河道的水流就会在半个时辰内变缓,甚至接近静止。”
顾长清走到那块铜片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了下去。
“咔哒。”
铜片落下,阻断了水流。
沙盘里的水面迅速平稳下来。
顾长清再次滴入一滴红墨水。
这一次,那抹红色凝而不散,顺着水流缓缓漂浮,准确无误地钻进了代表密道的小洞里。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查。”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不需要他多说,薛灵芸已经睁开了眼。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过度调动记忆后的疲惫。
“承德二十七年,工部都水清吏司。”
“八月十五当晚,负责值守护城河西水闸的官员,名录上写的是……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雷豹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官名?”
“这是诨号,大名叫王全。”
薛灵芸语速极快,“此人是个赌鬼,当晚因为暴雨,其他人都在值房里躲雨,只有他主动请缨去巡视水闸。”
“后来呢?”顾长清问。
“死了。”
薛灵芸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在安远侯府灭门案后的第三天,他酒后失足,掉进闸口里淹死了。”
“又是淹死。”
柳如是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团扇,扇面上画着仕女图,“这大虞朝的水鬼,是不是太忙了点?”
“这王全有什么背景?”沈十六站起身,身上的飞鱼服摩擦出声响。
“他是宛平县人。”薛灵芸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某个细节,“他的母亲姓刘。”
“是刘瑾贤生母的堂妹。”
“也就是说,他是刘瑾贤的表弟。”
“轰隆!”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
电光照亮了屋内几人的脸。
李泰藏的账册残页。
老渔夫在枯柳湾捞出来的百工匣。
十年前那个暴雨夜,悄然落下的千斤闸。
还有那个突然暴毙的表弟王全。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那个坐在高堂之上,此时此刻或许正在品茶赏雨的吏部左侍郎,刘瑾贤。
“锵!”
绣春刀出鞘半寸。
沈十六转身就往外走。
杀气在他周身翻涌。
“站住。”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沈十六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去杀了他。”
“理由?”顾长清问。
“杀人偿命。”
“证据呢?”
沈十六猛地转身,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顾长清。
“这还要什么证据?沙盘在这儿摆着!死人的名字在这儿写着!只要把他抓进诏狱,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那是吏部左侍郎。”
顾长清走到沈十六面前。
“那是严嵩的左膀右臂。”
“你信不信,你前脚把他抓进诏狱,后脚弹劾十三司滥用私刑、构陷忠良的折子就能把皇上的御书房淹了。”
“你是在教我做事?”沈十六的手指扣在刀柄上,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是在救你。”
顾长清伸出手,按在沈十六拔刀的手腕上。
他的手很凉,没有什么力气,却硬生生地把那把即将出鞘的刀给按了回去。
“皇上要的是真相,不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械斗。”
“刘瑾贤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手里早就洗得干干净净。王全死了,李泰死了,老癞头也死了。”
“你现在冲过去,除了得到一具尸体和一个‘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什么都得不到。”
沈十六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顾长清。
许久。
他松开了手。
绣春刀滑回鞘中。
“那你说,怎么办?”
顾长清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湿冷的风雨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他是完美主义者。”
顾长清看着窗外的雨幕,语气平淡。
“能把安远侯府灭门案做得滴水不漏,十年都没有被人发现破绽。”
“能用银骨炭这种极品炭来焚毁证据。”
“这种人,极度自负,极度自恋。”
“他不会把所有的战利品都销毁的。”
柳如是走过来,身上的熏香混着雨水的味道。
“战利品?”
“猎人杀了猛虎,会剥下虎皮挂在墙上。杀手杀了强敌,会留下对方的兵刃。”
顾长清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雷雨。
“刘瑾贤这辈子最得意的杰作,就是十年前那场灭门案。”
“那是他向严党纳的投名状,也是他平步青云的阶梯。”
“他一定留下了什么东西。”
“一件能证明他是那场屠杀主宰的东西。一件只有安远侯府才有的东西。”
“百工匣里的账册是威胁,所以他一定要毁掉。”
“但有些东西,对他来说是勋章。”
沈十六皱起眉,“比如?”
“比如安远侯生前最爱的那方‘九龙戏珠’端砚,或者是那把御赐的‘斩蛇剑’。”薛灵芸迅速报出了两样东西。
“这些都在当年的抄家清单上报了‘损毁’。”
“如果这些东西出现在刘瑾贤的府邸里……”顾长清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就是铁证。”
“您是想去搜他的家?”
雷豹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是二品大员的府邸,门口的家丁比咱们十三司的狗都多。”
“没有圣旨,谁进得去?”
“不用搜。”
“三日后,是刘瑾贤的五十整寿。”
“他要在府里大摆筵席,宴请百官。”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
“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大的排场。”
“在他人生最得意、最辉煌的时候。”
“我们去给他送一份大礼。”
第113章 赴死之宴,送钟之人
晨光熹微,十三司那两扇厚重的铁梨木大门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黑色的羽毛。
它并非轻飘飘地挂在上面,而是被一枚两寸长的透骨钉,硬生生钉入包铁的门板之中。
入木三分,只余羽翎在风中瑟瑟发抖。
十三司门口一片死寂。
早起的缇骑们围成一圈,无人敢上前触碰。
雷豹挤过人群,他平日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伸出手,想要拔那钉子,手指在触碰到羽毛边缘时猛地停住。
“别动。”
顾长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披着一件素色长衫,手里还端着一盏热茶,仿佛是来看热闹的闲人。
雷豹缩回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先生,这是‘黑羽令’。”
“很值钱?”顾长清抿了一口气茶。
“是要命。”
雷豹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忌惮。
“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鬼影楼’,接单必发令,令出必见血。”
“这羽毛钉在谁的门上,阎王爷的名册上就勾了谁的名字。十三司成立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人当成猎物。”
人群分开。
沈十六大步走来,他看了一眼那根羽毛,二话不说,腰间绣春刀骤然出鞘。
“锵!”
刀光一闪。
透骨钉连带着那一块木板被直接削飞,黑羽落在尘土里,被一只此时恰好路过的野狗踩进泥泞。
“鬼影楼又如何?”
沈十六收刀入鞘,环视四周,声音炸响在每一个缇骑耳边,“这里是十三司!”
“传令下去,十三司即刻封门,调三队弓弩手上墙,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是!”
众缇骑轰然应诺,原本凝滞的气氛瞬间变成了战备状态。
顾长清却摇了摇头,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叶。
“没用的。”
柳如是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从侧门快步走出。
“确实没用。”
她看也没看地上的羽毛,径直走到沈十六面前,“我刚从苟三姐那买来的消息。”
“刘瑾贤这回是下了血本,他花了两万两白银,请动了鬼影楼的金牌杀手,‘孤狼’。”
听到这两个字,雷豹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独来独往,擅长易容和近身刺杀,出道五年从未失手的疯子?”
柳如是点头,面色凝重:“刘瑾贤知道我们要查他,这是在买命。”
“孤狼接了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沈大人以为把十三司围成铁桶,他就不会动手了吗?”
“他会在我们出门查案的路上,在我们的饭菜里,甚至可能伪装成送菜的农夫……”
“那就让他来。”
沈十六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来一个杀一个。”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顾长清终于喝完了那口茶,他将茶盏随手递给身旁的一个校尉。
“沈大人,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沈十六猛地转头盯着他:“你要去刘府?”
“为什么不去?”
顾长清理了理袖口,“人家都要杀上门了,我们还要缩在龟壳里等着?”
“刘瑾贤以为我们会恐惧,会防守,会惶惶不可终日。”
“那我们就偏要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他最不想看到我们的地方。”
“今日是他的五十寿宴。”
“正因为是寿宴。”
顾长清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疯狂,“百官云集,灯火辉煌。”
“这么热闹的场面,孤狼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吗?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十六沉默了片刻。
“那是龙潭虎穴。”
“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顾长清直视着沈十六,“你不敢?”
沈十六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雷豹!备车!”
……
去刘府,得有请柬。
吏部左侍郎的寿宴,门槛比皇宫的门槛低不了多少。
没有请柬,哪怕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硬闯也是私闯民宅,正好给了刘瑾贤发难的借口。
半个时辰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停在了十三司侧门。
车帘掀开,露出半张秀美的脸庞。
长安公主宇文宁。
她今日并未穿宫装,只是一身素雅的常服,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
“拿去。”
两张烫金的大红请柬从窗口递了出来。
沈十六接过请柬,动作有些僵硬:“多谢。”
“别死在里面。”宇文宁的声音很轻。
沈十六的手指顿了一下,没说话。
顾长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公主殿下。
“顾先生。”
宇文宁的目光越过沈十六,落在顾长清身上,“皇兄让我带句话给你。”
顾长清微微躬身:“臣洗耳恭听。”
“‘有些脓疮,挑破了会流血,但不挑破,就会烂到骨子里。’”
顾长清直起身,那双桃花眼里波澜不惊。
“臣,明白。”
马车缓缓驶离。
……
格物院。
满地的木屑和铁片。
公输班像个疯子一样在一堆零件里翻找,最后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筒,强行套在了沈十六的小臂上。
“这是改良过的‘透骨袖箭’。”
他一边调试机簧,一边飞快地解释,“原本只能发三箭,我加了双层弹仓,现在能连发六箭。”
“箭头淬了麻药,三息之内能放倒一头牛。”
“咔哒”一声。
护腕扣紧。沈十六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任何迟滞感。
“我的呢?”顾长清伸出手。
公输班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滑稽的铜管,只有手指粗细,下面连着一个小巧的气囊。
“这是什么?”顾长清挑眉。
“保命神器。”
公输班一脸严肃,“顾先生您不会武功,给您刀也是送给敌人。”
“这个里面装的是特制的生石灰粉,混了辣椒面。”
“遇到危险,对着脸喷,只要一下,大罗金仙也得瞎半刻钟。”
雷豹在旁边看得直咧嘴:“这手段……是不是太下作了点?”
“这叫智慧。”
顾长清接过铜管,熟练地藏进袖子里,“在这个世道,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道德。”
……
刘府。
张灯结彩,红绸铺地。
作为严党的红人,刘瑾贤的寿宴极尽奢华。门口的车马排成了长龙,来往的皆是朝中显贵。
在喧嚣的后厨,一个穿着灰衣的杂役正低头擦拭着手中的托盘。
他看起来毫不起眼,放在人堆里转眼就会被遗忘。
但他擦拭托盘的动作很慢,很稳。
袖口微动。
一柄极薄的匕首滑入掌心,又瞬间消失不见。
“喂!那个新来的!发什么呆!”
管家在门口大声喝骂,“前厅要上菜了,赶紧死过来!”
杂役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老实的笑脸。
“来了,来了。”
他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前厅。转身的瞬间,那双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寒芒。
孤狼,入局。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
车厢内光线昏暗。
沈十六闭目养神,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呼吸绵长。
顾长清却在看书。
一本随手从车厢里翻出来的《大虞律》。
“怕吗?”沈十六突然开口,眼睛并未睁开。
顾长清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怕。”
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怕那把刀不够快,怕那杯酒太毒,怕死了之后没人给我收尸。”
沈十六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那你还去?”
“因为我更怕另一件事。”
顾长清合上书,抬起头。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我怕那些枉死的冤魂,在每一个深夜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明明看见了真相,却装作瞎子。”
“怕鬼?”沈十六嗤笑一声。
“怕良心。”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衣领,“沈大人,你是刀,刀只管杀人,不管对错。”
“我是握刀的人,如果连我都怕了,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沈十六沉默良久。
“下车之后,跟紧我。”
“三步之内。”
“我死之前,你不会死。”
顾长清笑了笑,没说话。
马车猛地停下。
外面的喧闹声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到了。”雷豹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几分紧绷。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刘府的大门就在眼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
负责迎宾的管家正满脸堆笑地接过一位尚书大人的贺礼,高声唱诺。
沈十六跳下马车,回身。
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顾长清走下马车,一身雪白的儒衫,在这满眼喜庆的大红灯笼映照下,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原本喧闹的人群,在看到那一袭飞鱼服和那一身白衣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是……”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大理寺丞顾长清。”
沈十六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门厅。
“特来给刘大人,贺寿。”
管家下意识地想要拦阻:“二位大人,今日老爷宴请的都是……”
“啪!”
一张烫金的请柬拍在了他的胸口。
沈十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迈步就往里走。
那股子煞气,逼得周围的宾客纷纷后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道。
前厅。
丝竹悦耳,舞姬翩翩。
刘瑾贤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寿服,端坐主位,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下属的敬酒。
“祝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大人乃国之栋梁,必定……”
奉承话还没说完,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只见两人逆光而来。
前面的武将按刀而行,杀气腾腾;后面的文士负手漫步,闲庭信步。
这哪里是来贺寿的?
这分明是黑白无常来索命的!
刘瑾贤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抖,几滴酒液溅在了手背上。那张常年挂着伪善笑容的脸,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两个已经被他判了死刑的人,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的寿宴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震惊、错愕一闪而逝,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如毒蛇般阴冷的怨毒。
既然来了。
那就别走了。
第114章 寿宴惊魂,鬼戏开锣
刘府正厅。
数百支粗壮的红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金丝楠木的梁柱上缠绕着红绸,每一张桌案上都摆满了珍馐美灿。
觥筹交错间,推杯换盏声此起彼伏。
顾长清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与沈十六并肩而立。
四周投来的视线带着审视与讥诮,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唯有一人例外。
“哟,这不是大理寺的顾寺丞吗?”
一个尖锐的嗓音刺破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大理寺卿刘文清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那张满是油光的脸上堆着假笑,步子虚浮,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
“本官还以为你正在诏狱里等着秋后问斩呢。”
“怎么,不想着给自己备副好棺材,倒有闲心来凑这热闹?”
刘文清在大理寺时便视顾长清为眼中钉。
沈十六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顾长清抬手,轻轻按住沈十六的小臂。
“刘大人说笑了。”
顾长清端起面前的一杯清茶,向对方举了举。
“棺材这种东西,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毕竟有些人虽然活着,离死也不远了。”
刘文清面皮一抖,刚要发作,主位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高唱。
“严世蕃严大人礼单到——送贺礼玉如意一对,东海夜明珠一颗!”
满堂宾客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严嵩虽未亲至,但严世蕃代表的是严党的态度。
这意味着,刘瑾贤在严党中的地位,稳如泰山。
刘瑾贤满面红光,快步迎上前去接下礼单,转身时,视线恰好与顾长清撞个正着。
那张老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甚至更盛了几分。
他推开围在身边的恭维者,大步流星地走到二人面前。
“沈大人,顾寺丞,二位能来,真是令寒舍蓬壁生辉。”
刘瑾贤拱手行礼,姿态做得十足。
“之前有些误会,都是为了朝廷办差,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今日既入我刘府,便是贵客,过往恩怨,咱们就在这杯酒里,一笔勾销如何?”
他说着,亲自斟了两杯酒递过来。
沈十六没有接。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刘瑾贤。
顾长清却接过了酒杯。
他上前半步,离刘瑾贤极近。
“刘侍郎客气。”
顾长清晃动着杯中酒液,视线落在刘瑾贤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根青筋,正随着对方的呼吸剧烈跳动。
胸锁乳突肌绷紧如弓弦。
他在紧张。
极度的紧张。
顾长清将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嗅了嗅酒香。
“这酒不错,正如这刘府的富贵,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顾长清随手将酒杯放在路过的侍从托盘上。
“只是不知道,这烈火会不会烧得太旺,把这锦缎都给烧成灰烬?”
刘瑾贤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顾寺丞真会说笑。来人,给二位大人看座!”
管家立刻上前,引着二人向角落走去。
越走越偏。
直至大厅的最角落,靠近后门的位置。
这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桌子,四周没有窗户,空气沉闷,旁边还摆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铜制炭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
这一桌,刚好在风口死角,热气散不出去,全积在这里。
“这位置选得好。”
沈十六坐下,解开佩刀放在桌案上,“这是想把我们闷死在这?”
“不只是闷。”
顾长清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叫‘灯下黑’。”
“这里离戏台最远,离后门最近,若是有什么变故,这里是最好的动手地点,也是最难被发现的死角。”
“看来他今晚是非要动手不可了。”
沈十六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这时,前排一阵骚动。
一位身着深色官袍的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入席间。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
这位着名的“铁面御史”板着一张脸,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谈笑风生的官员们纷纷噤声,仿佛看到了家里严厉的私塾先生。
魏征并未在前排落座,反而绕了一圈,视线在角落里扫过。
他看到了沈十六。
两人隔着重重人影对视。
魏征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细微地颔首,随即便被刘瑾贤热情地请到了主位旁。
“那是魏征?”
沈十六收回视线。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顾长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魏御史最恨贪官,刘瑾贤这般铺张,早就被他记在账本上了。”
“只要我们能撕开一道口子,魏征这把刀,就会立刻砍下来。”
“那就看这口子怎么撕了。”
沈十六看向那个巨大的炭盆。
热浪逼人。
顾长清却微微皱眉。
他放下茶盏,鼻翼轻轻翕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气,但这股香气底下,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味道。
极淡。
像是某种熟透的水果,又像是烧焦的杏仁。
“这炭不对。”
顾长清低语。
沈十六立刻警觉,身体紧绷。
“有毒?”
“还不确定。”
顾长清盯着炭盆中跳动的火焰。
那火苗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带着一抹诡异的幽蓝。
“银骨炭燃烧无烟无味,但这炭火里,加了料。”
顾长清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借着衣袖的遮挡,在靠近炭盆的空气中晃了晃。
银针未黑。
不是常见的剧毒。
“添炭。”
一声低喝从旁边传来。
一名身穿粗布短打的仆役提着一篓新炭走了过来。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形有些佝偻,步履却异常沉稳。
每一步踩在地毯上,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十六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杀气。
尽管对方极力收敛,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味道,瞒不过沈十六的鼻子。
那仆役走到炭盆边,拿起铁钳,不紧不慢地往盆里夹炭。
动作机械,却精准无比。
每一次铁钳夹住炭块,都刚好卡在重心点上,纹丝不动。
这是一双拿惯了重兵器的手。
顾长清突然站起身,身形晃了晃,似乎是不胜酒力。
“这……这酒劲怎么这么大……”
他踉跄着向旁边倒去,好巧不巧,正撞向那个正在添炭的仆役。
沈十六刚要伸手去扶,却硬生生止住动作。
那仆役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去扶顾长清。
“大人小心。”
声音沙哑。
就在对方手掌托住顾长清手肘的瞬间。
顾长清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对方虎口和掌心处滑过。
硬。
厚实的老茧。
虎口处有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食指第二关节侧面有茧,那是扣动机括暗器留下的。
这不是仆役。
这是杀手。
顾长清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稳,顺势推开了那人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一边去,别弄脏了本官的衣服。”
他掏出一块丝帕,用力擦了擦被对方碰过的衣袖,一副趾高气扬的醉态。
那仆役唯唯诺诺地低头退下,转身的刹那,脊背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
“如何?”
待那人走远,沈十六低声问。
“虎口老茧半寸厚,食指关节变形。”
顾长清将丝帕扔在桌上,“是用刀的好手,而且精通暗器。应该就是那个‘孤狼’。”
“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沈十六就要起身。
“坐下。”
顾长清按住酒壶,“这里是寿宴,他现在的身份是刘府下人。”
“你无凭无据杀人,刘瑾贤立刻就能让外面的弓弩手把你射成刺猬,魏征也保不住你。”
“那就等着被杀?”
“他不会在这里直接动手。”
顾长清看向戏台,“炭盆里的东西是曼陀罗花粉混合了少量砒霜,剂量很少,不会致死,只会让人神智恍惚,心跳加速。”
“他是在制造混乱,或者说……在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锵——锵锵锵——”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骤然响起,打断了顾长清的话。
戏台上的帷幕拉开。
一名武生手持青龙偃月刀,粉墨登场。
唱的是《单刀会》。
关云长单刀赴会,虽千万人吾往矣。
“好!”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刘瑾贤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膝头打着拍子,一脸陶醉。
顾长清却觉得那锣鼓声有些刺耳,让人气血翻涌。
“不对劲。”
顾长清突然转头看向邻桌。
就在他们左前方,坐着一位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人。
那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名叫张廉,平日里也是个刚正不阿的主儿,刚才还和魏征说过话。
此刻,张廉正端着酒杯,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锣鼓声中微不足道。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张廉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剧烈抽搐,整个人向后仰倒。
“砰!”
沉闷的倒地声。
这一下,周围的人终于听到了。
“张大人?张大人你怎么了?”
同桌的官员惊慌地站起来去扶。
只见张廉双目圆睁,眼球几乎要突眶而出,嘴角溢出大量的白沫,混合着血丝。
他的身体在地上如濒死的鱼一般弹动了两下,随后彻底不动了。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戏台上的关云长。
戏台上,武生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正好劈下。
锣鼓声戛然而止。
尖叫声撕裂了宴席的祥和。
“死人了——!!!”
第115章 那个倒煤球的别走
“死人了——!!”
这一声尖叫凄厉得变了调。
寿宴瞬间炸锅。
张廉的尸体还在这边抽搐,那边的几个胆小的文官已经吓得掀翻了桌子,酒水菜肴泼了一地。
更有人捂着喉咙干呕,生怕自己刚才喝下的酒里也掺了夺命的砒霜。
“刺客!有刺客!”
刘瑾贤反应极快,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案几,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与震怒。
“来人!封锁大门!护卫!保护各位大人!”
随着他的吼声,刘府的家丁护院早已按捺不住,甚至还有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在回廊上露了头。
这哪里是抓刺客,分明是要趁乱把水搅浑。
“都别动!”
一声暴喝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不是刘瑾贤,也不是沈十六。
顾长清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把扣住正要上前搬动尸体的两个家丁的手腕。
“你……你是谁?”家丁吃痛,手一松。
“滚开。”
顾长清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力道用得极巧,在对方麻筋上一按,两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去。
“十三司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他撩起衣摆,单膝跪在张廉身侧。
这位于御史台喷人无数的铁面言官,此刻正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咯咯”声,随后彻底寂灭。
那双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沈十六手中的绣春刀已出鞘半寸,那刀鸣声让周围正要涌上来的刘府护院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他背靠着顾长清,在这混乱的中心撑出了一块真空地带。
“如何?”沈十六没回头,声音沉稳。
“不太对。”
顾长清伸手探向死者的颈动脉,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滚烫。
没有心跳。
他迅速掰开张廉的眼皮。
瞳孔散大,眼底充血。
再看嘴唇。
原本紫黑的预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诡异而鲜艳的潮红,连带着颈部的血管都呈现出怒张的赤色。
“不是砒霜,也不是鸩毒。”
顾长清凑近鼻端一嗅,脸色骤变。
“是‘修罗香’!”
他猛地起身,没空解释太多药理,只厉声道:“毒气攻心,见血封喉!这大厅就是个密封的毒罐子!”
这是血红蛋白与一氧化碳结合后的典型特征。
顾长清猛地抬头,视线扫过这间封闭的大厅。
数百支红烛燃烧着,消耗着氧气。
所有的窗户都为了保暖而紧紧关闭。角落里那一盆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不对,仅仅是这些还不够。
这种致死速度,浓度必须极高。
顾长清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炭盆,火星四溅。
“不想死的都给我砸窗!”
他吼声未落,沈十六已心领神会,刀背猛击窗棂。
“雷豹!破窗散毒!”
沈十六的命令比顾长清更具穿透力,“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早已按捺不住的雷豹从房梁上翻身而下,手中抓着一把椅子,抡圆了就往最近的雕花窗棂上砸去。
“哗啦——”
冷风夹杂着夜色灌入,原本闷热浑浊的空气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在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炭毒”是何物,就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一个激灵。
顾长清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呼,他再次俯下身,在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上摸索。
毒源不在酒里,也不在菜里。
这种急性中毒,毒源一定离口鼻极近。
他的手碰到了死者怀中硬邦邦的一物。
那是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铜手炉。
顾长清拿起手炉,掌心被烫得发红。
他没有直接拧开,而是抓起桌上的半杯残酒,猛地泼入炉中。
“滋啦——”
一声爆响,腾起的白烟竟泛着诡异的幽蓝,那股甜腻的苦杏仁味瞬间在此刻浓郁了十倍,周围闻到的人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咳咳……”
顾长清偏过头咳了两声,用袖口掩住口鼻,将手炉里的东西倒在地上。
几块黑乎乎的炭块滚落出来。
这不是刘府刚才炫耀的、价值千金的一两银子一斤的“银骨炭”。
这是最劣质的湿木炭!
而且是被水浸泡过,又混入了助燃的硫磺粉。
顾长清捡起手炉盖子,对着光看了一眼。
果然。
盖子上的通气孔被人用一种透明的鱼胶封死了大半,只留下极小的缝隙。
顾长清冷笑,将滚烫的手炉重重顿在桌上。
“好精巧的‘暖炉’,好狠毒的心思!封死气孔,积毒成煞。”
“刘大人,这哪里是取暖,分明是请君入瓮,要把这满堂宾客连同沈大人一起,闷杀在这温柔乡里!”
“张大人抱着它取暖,炉口正对着口鼻。”
“加上他又喝了烈酒,血液流速加快,这毒气吸进去,比见血封喉的毒药还要快!”
这哪里是意外。
这是精心设计的物理谋杀。
利用了环境,利用了死者的习惯,甚至利用了人的生理反应。
在这个时代,能懂这些的人,屈指可数。
但还有一个问题。
张廉的位置在他们左前方。
而这个手炉……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手炉底部。
那里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标记。
那是刘府给贵客准备的专用器皿。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自己那张空荡荡的桌子。
桌角空空如也。
按照规矩,这种规格的寿宴,每张桌子上都该备有一个手炉。
尤其是他们这种被安排在“风口死角”的客人。
那个位置,最冷,也最需要手炉。
刚才入座时,顾长清还奇怪为何桌上只有茶酒。
原来如此。
这手炉,本该是放在他和沈十六的桌上的!
张廉怕冷,或者是那个手炉被路过的侍从“无意”间放错了位置,又或者是张廉经过时顺手拿走了这个看起来更精致些的暖炉。
替死鬼。
这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替沈十六挡了一劫。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天灵盖。
这不仅仅是一场谋杀,这是一场针对锦衣卫指挥同知的暗杀!
而且是在吏部侍郎的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狂妄!
甚至可以说是疯癫!
“沈大人。”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语气平静得有些瘆人。
“这东西,本来是给你准备的。”
沈十六的目光在那个铜手炉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任何废话。
“锵——”
绣春刀彻底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烛火下划出一道满月。
“锦衣卫听令!”
“在!”
门外,数十名身穿飞鱼服的校尉齐声暴喝,声如雷震。
“封锁刘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沈十六提刀前行,一步步走向主位上的刘瑾贤。
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刘大人,你的待客之道,真是让沈某大开眼界。”
刘瑾贤面色铁青,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指着地上的手炉,一脸痛心疾首:“这……这是哪个奴才干的!竟然敢在炭火里做手脚!”
“查!给本官彻查!定是府中混进了手脚不干净的贼人,想要陷害本官!”
“陷害?”
沈十六停在刘瑾贤身前五步处,刀尖斜指地面,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在你的府上,用你的手炉,杀朝廷的三品大员。”
“刘瑾贤,你当锦衣卫是瞎子,还是当皇上是傻子?”
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魏征也走了过来。
这位老大人看着地上的张廉,眼中闪过一丝悲痛,随即化为钢铁般的坚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了沈十六身侧。
态度不言而喻。
严党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要上前帮腔,却被那明晃晃的绣春刀逼了回去。
“沈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刘瑾贤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本官与张御史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
“再说,这炭火乃是下人准备,本官如何能事事过问?你若无凭无据,休想血口喷人!”
“要证据?”
顾长清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
他没有看刘瑾贤,而是转身,目光扫过大厅角落的一群仆役。
那些仆役早就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唯有一人。
那个身形有些佝偻,刚才给炭盆添炭的“仆役”。
此时,那人正低着头,借着人群的遮挡,一点点向侧门挪动。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只猫。
但在顾长清眼中,那拙劣的伪装简直像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
“寻常下人倒炭,指甲缝里必有灰。可你……”
顾长清目光如刀,盯着那人的手,“手上虽然抹了灰伪装,但这虎口的茧子,却是连煤灰都填不满的。”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杀人茧’!刚才我撞你那一记,摸到的可不是下人的手,而是一只铁钳!”
顾长清抬起自己的右手,袖口上那块被他故意蹭上去的污渍格外显眼。
“他手上沾了那种湿木炭特有的油性黑灰。”
“这种灰,极难洗掉,而且……”
顾长清抬手一指,厉喝道:“那个倒炭的,还要装到几时?!”
话音未落,那佝偻的背影猛地一僵,一股血腥气瞬间从那个不起眼的仆役身上爆发而出。
第116章 刘大人杀人灭口
“不用找了,刘大人。”
顾长清的手指向那个正欲跨出门槛的身影,语速平缓:“就是他。”
那名身形佝偻的“老仆”身形一顿。
“刚才我撞了他一下。”顾长清抬起自己的右手。
“他手上沾了那种浸了修罗香油的特殊黑灰。”
“这种黑灰带着油性,寻常水洗不掉,只有用烈酒才能擦去。”
“而这大厅里,只有那个被动了手脚的手炉里有这种东西。”
“还有。”
顾长清顿了顿,视线扫过对方那双布满老茧却指节粗大的手。
“一个干粗活的下人,虎口和食指内侧会有厚茧,那是常年握扫帚或铁锹留下的。”
“可你的茧子,在掌心和指腹。”
“那是常年握刀,且习惯反手握刀的人才会有的印记。”
话音未落。
那个佝偻的身影猛地直起了腰。
“既然被看穿了。”
那人一把扯掉头上的布巾,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他的手直接探入了身旁的半人高的炭篓。
“那就都别活!”
“哗啦——”
黑炭四溅。
一道寒光从炭篓中窜出。
那不是普通的刀剑,而是一柄极薄、极韧的软剑。
剑身在空中抖出一连串诡异的弧度,绕过了正面的阻挡,直取顾长清的咽喉。
快。
太快了。
顾长清只觉得咽喉处的皮肤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种距离,这种速度,根本不是他能躲开的。
那柄软剑的剑气已刺痛顾长清颈侧的肌肤。
顾长清甚至能看清杀手瞳孔中自己苍白的倒影。他没有退,因为身后是绝路,而身前——
“锵!”
一声金属爆鸣炸响。
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臂横空截入,绣春刀漆黑的刀身如同一座铁壁,硬生生将那抹必杀的寒光卡死在寸许之外。
沈十六的侧脸在刀光下冷峻如岩石,他没有回头,但那股熟悉的血腥气与皂角味瞬间将顾长清包裹。
“我说过,”沈十六的声音低沉,带着隐隐的怒意,“三步之内,你不死。”
沈十六手腕猛地一翻。
一股巨力顺着刀身涌出。
那名杀手只觉虎口巨震,整个人竟被这一刀震得向后滑退数尺,双脚在名贵的地毯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保护大人!”
“抓刺客!”
周围的刘府家丁这才反应过来,乱哄哄地涌了上来。
“滚开!”
杀手暴喝一声,软剑横扫。
那剑锋锋利得可怕,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家丁手中的齐眉棍瞬间被削断,连带着胸口的衣襟都被划开一道血口,惨叫着倒飞出去。
这人是顶尖高手。
杀手借着这股乱劲,脚尖在圆桌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大壁虎般贴着房梁游走,试图寻找突破口。
他的目标很明确。
杀出去,或者杀掉那个多嘴的顾长清。
“想跑?”
一直缩在角落里看似毫无存在感的公输班动了。
他没有去拿武器,而是从宽大的袖袍里抓出一把黑黝黝的铁疙瘩,看也不看,随手往大厅的几处必经之路上洒去。
“叮叮当当。”
那些铁疙瘩落地即炸开,化作无数枚尖锐倒刺的铁蒺藜。
这种铁蒺藜是墨家特制的“血棠钉”,每一根刺上都带着倒钩,一旦踩中,倒钩便会深入骨髓,越挣扎钻得越深。
杀手刚要落地的脚硬生生收住。
前路被封,后路被断。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风声已至脑后。
沈十六的刀,到了。
杀手不得不回身格挡。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将这寿宴大厅搅得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在两人的劲气下化为齑粉,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满堂宾客尖叫着四散奔逃,唯恐被殃及池鱼。
顾长清却反而找了把完好的太师椅坐了下来。
他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隔着混乱的人群,看向站在主位上、面色铁青的刘瑾贤。
“刘大人。”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刘瑾贤的耳朵里。
“你的狗要咬人了,你还不帮忙?”
刘瑾贤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个正在与沈十六缠斗的杀手。
那是“鬼影楼”的金牌杀手“孤狼”。
是他花了重金请来,原本要在寿宴上制造混乱,趁机除掉沈十六和顾长清的底牌。
可现在,这张底牌不仅暴露了,还被顾长清当众指认了出来。
如果孤狼被活捉……
如果他供出了幕后主使……
刘瑾贤的手指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几乎要崩断。
不能让他活。
绝不能让他落在锦衣卫手里!
“顾长清……”
刘瑾贤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随后猛地转身,对着大厅外早已待命的弓弩手厉声大吼。
“还在等什么!刺客行凶,意图谋害朝廷命官!放箭!给本官放箭!格杀勿论!”
“大人,可是里面还有沈同知和……”一名护卫统领犹豫了一下。
刘瑾贤眼角的肌肉疯狂跳动,他看了一眼周围惊恐的同僚,突然大喝道:“那刺客要引爆火雷!为了保全各位大人,弓箭手听令,集中射杀刺客!”
“沈大人被刺客挟持,为了大局,不必顾忌!放箭!”
疯了。
这老东西为了灭口,连锦衣卫指挥同知都敢杀!
“崩——”
机簧震颤之声连成一片。
数十支破甲锥穿透雕花窗棂,带着尖锐的啸叫无差别地覆盖了整个大厅。
“疯子!”
雷豹怒骂一声,单手掀起数百斤重的红木八仙桌,如盾牌般挡在身前。
“哆哆哆!”
瞬间,厚实的桌面就被扎成了刺猬,箭头透木而出,离雷豹的鼻尖仅差毫厘。
处于风暴中心的顾长清依旧端坐,但他紧扣扶手泛白的指节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不能动,动则乱,乱则死。
沈十六一声暴喝,手中的绣春刀不再是精妙的招式,而是最原始、最暴烈的劈砍!
刀锋磕飞箭矢,火星四溅。
一支流矢擦着沈十六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但他连眼皮都没眨,刀势反倒更凶。
硬是在这密集的箭雨中,为顾长清劈出了一方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
那些射向他和顾长清的箭矢被尽数磕飞。
而处于战圈另一侧的孤狼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原本就被沈十六逼得左支右绌,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箭雨,根本无法兼顾。
“噗!噗!”
两支利箭狠狠扎入他的左肩和大腿。
孤狼闷哼一声,身形一踉跄。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刘瑾贤的方向。
那是他的雇主。
为了保全自己,竟然连他也一起杀?
就是这一个愣神的功夫。
沈十六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
他没有用刀刃,而是手腕一转,厚重的刀背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孤狼的后颈上。
“咔嚓。”
一声脆响。
孤狼连哼都没哼一声,烂泥般瘫软在地。
箭雨停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几支羽箭尾羽还在轻轻颤动。
沈十六单手提着昏死过去的孤狼,另一只手握着刀,一步步走向刘瑾贤。
他身上的飞鱼服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却并未见血,反倒更添几分肃杀。
“刘大人。”
沈十六将像死狗一样的孤狼扔在刘瑾贤脚边。
“你想杀人灭口?”
刘瑾贤退后一步,脸色惨白,却还在强撑:“胡……胡说!”
“本官是见刺客凶悍,怕他伤了各位大人,这才……”
“伤了各位大人?”
顾长清从后面走了上来。
他弯下腰,不顾孤狼身上的血污,手指在孤狼怀中一探,摸出了一张沾血的银票和一块断裂的玉佩。
“这是扬州盐商钱庄的通兑银票,面额五千两。”
顾长清冷笑一声,将那半块玉佩举起,“而这玉佩的缺口,若是本官没记错,正好能和刘大人腰间那块麒麟佩合二为一。”
“鬼影楼接单,认信物不认人。刘大人,你为了买这条命,真是下了血本啊。”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魏征握着的手都在发抖。不仅是气的,更是惊的。
买凶杀官!
这在大虞朝,是诛九族的重罪!
“你……你含血喷人!”
刘瑾贤指着顾长清,手指哆嗦得像是中风。
“这……这是栽赃!这人我不认识!这是你们锦衣卫自己安排的苦肉计!”
“苦肉计?”
顾长清摇了摇头,似乎对刘瑾贤这种低级的辩解感到失望。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
打开。
里面是一粒极小的、银灰色的碎渣。
“刘大人,还记得这东西吗?”
顾长清两指捏起那粒碎渣,举到刘瑾贤面前。
“三日前,我们在城外枯柳湾打捞起一具渔夫的尸体。”
“那是为你运送安远侯府‘百工匣’的中间人。他死前,手里紧紧攥着这个。”
“经公输班鉴定,这是‘银骨炭’的炭渣。”
“银骨炭,一两银子一斤,燃烧无烟无味,只有宫中和极少数高官家中才用得起。”
顾长清逼近一步,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竟然让身为二品大员的刘瑾贤感到窒息。
“而这种炭,为了美观,在烧制时会加入一种特殊的香料——沉水香。”
“巧的是,这种香料遇热挥发,若是沾在衣物上,三日不散。”
顾长清指了指刘瑾贤身后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刚才一进门,我就闻到了这股味道。”
“这满京城,除了皇宫,能用得起这种加了沉水香的特制银骨炭的,怕是只有刘大人你了。”
“渔夫指甲缝里的炭渣,和你书房里的、手炉里的,是同一批。那种特殊的沉水香油,遇热留香三日不散,入水不化,正是最好的铁证。”
“十年前,你为了安远侯府手中的账册,勾结鬼影楼灭其满门。”
“十年后,你为了掩盖真相,杀渔夫灭口,烧毁刑部卷宗,今日又在寿宴上公然投毒,意图谋杀锦衣卫同知和御史台言官。”
顾长清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刘瑾贤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退无可退,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证据链闭环了,刘大人。”
顾长清俯下身。
“这一局,你输了。”
刘瑾贤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向门外漆黑的夜空。
突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恢复了一丝血色。
刘瑾贤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本官是朝廷二品大员,没有圣旨,没有三法司会审,谁敢定我的罪?”
“沈十六,你抓了我容易,想杀我?”
“哼,这大虞朝的天,还轮不到你们十三司来遮!”
“带走,即刻押送诏狱,严加看管!”沈十六冷声下令。
两名校尉扑上前,卸掉了刘瑾贤的乌纱帽,一左一右将他架起。
在这狼藉满地、血腥弥漫的寿宴大厅中,这位吏部侍郎并未像寻常贪官那般瘫软求饶。
当被拖拽着经过顾长清身侧时,刘瑾贤的脚跟突然死死抵住了地面。
他转过头,凌乱的发丝下,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顾长清,嘴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了一个既非绝望,也非愤怒的笑容。
那是一种悲悯而嘲弄的笑。
“顾大人,好手段。”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耳语:
“但这出戏,才刚刚开锣啊……”
第117章 孤狼断腕,死局中的活棋
诏狱最深处,没有光。
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照亮了刑架上血肉模糊的身躯。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焦糊味。
“啪!”
浸了盐水的皮鞭甩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
沈十六赤着上身,精壮的肌肉上汗水流淌。
他随手将皮鞭扔进盐水桶里,溅起几点暗红的水花。
“还是不肯招?”
他拿起一块白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负责行刑的锦衣卫百户战战兢兢地回答:“大人,这人骨头硬得很。”
“那是‘鬼影楼’的金牌杀手,受过专门的抗刑训练。”
“十指连心都试过了,愣是一声没吭。”
沈十六转过身,走到刑架前。
那个被称为“孤狼”的男人垂着头,乱发遮住了脸。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唯独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眸子,依旧亮得吓人。
“再上一遍夹棍。”沈十六的声音没有起伏。
“慢着。”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铁门外传来。
顾长清提着那个牛皮箱子,跨过门槛。
他看了看地上的血水,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避开,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站定。
“再打下去,人就废了。”
顾长清把箱子放在一张刑具桌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各种刀具、银针和瓶瓶罐罐。
沈十六瞥了他一眼:“你有办法?”
“我是仵作,不是屠夫。”
顾长清拿出一瓶金创药和几卷干净的纱布,“有时候,治人比杀人更有用。”
他走到刑架前。
孤狼抬起头,死死盯着顾长清。喉咙里发出低吼。
“别动。”顾长清语气平淡,“我在救你。”
他用剪刀剪开孤狼左肩上早已和血肉粘连的衣物。
那里有一个贯穿伤,是寿宴上被乱箭射中的。
伤口周围已经发黑,流出的血带着腥臭。
“这箭上有毒。”
顾长清用银针挑了一点脓血,在鼻端闻了闻,“乌头碱,见血封喉。”
“也就是你内力深厚,强行封住了穴道,换做常人,早就去见阎王了。”
孤狼没说话,身体却紧绷起来。
“疼就叫出来。”
顾长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手起刀落。
一大块腐肉被剜了下来。
孤狼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顺着额头滚落。
顾长清动作极快,清创、敷药、包扎,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术刀。
“刘瑾贤府上的弓弩手,准头不错。”
顾长清突然冒出一句。
孤狼的呼吸一滞。
“当时大厅里那么乱,沈大人和我都在场。”
“按理说,弓弩手应该避开要害,或者只射手脚。”
顾长清举起那块剜下来的腐肉,在火光下晃了晃。
“可这支箭,是从你后背射入,直奔心口。”
“若不是你在那一瞬间偏了一寸,现在躺在义庄的就是一具尸体。”
“那又如何?”
孤狼终于开口。嗓音沙哑粗砺。
“那又如何?”
顾长清笑了,笑意不达眼底,“这说明,在刘大人眼里,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必须要死的人。”
孤狼冷笑:“做我们这一行的,早以此为命。”
“命?”
沈十六走上前,一把揪住孤狼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
“你的命是命,那十年前安远侯府三百多口人的命,就算不得命?”
孤狼瞳孔猛地收缩。
“别急着否认。”
顾长清摆了摆手,示意沈十六松手,“还是说回那支箭。”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断箭。箭头呈现诡异的蓝汪汪色泽。
“这是那天从你腿上拔下来的。”
“和射向沈大人的箭不同,射向沈大人的箭,只有箭头是铁的。”
“而射向你的这几支,箭头都淬了毒。”
“我不信!”
孤狼嘶哑着嗓子吼道,眼球充血,“那是误伤!当时场面那么乱……”
“误伤?”
顾长清冷笑,突然抓起那支幽蓝的断箭,猛地刺入孤狼面前的刑架木桩。
滋滋——
木桩瞬间冒起黑烟,腥臭扑鼻。
“沈十六身上中的是铁箭,只是皮外伤。而射向你的这三支,支支淬了‘见血封喉’的乌头碱。”
顾长清逼视着他的眼睛,字字诛心:“如果是为了救你,为什么要用毒箭?他是怕那一轮乱箭射不死你,特意加的双保险!”
“他不仅要杀你,还要让你死得透透的,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孤狼死死盯着那冒烟的箭孔,浑身颤抖。最后一丝幻想,碎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寿宴上的那一幕。
刘瑾贤那张扭曲的脸。
那声歇斯底里的“放箭”。
还有那漫天而来的箭雨。
他为了刘瑾贤,卖命十年。杀了多少人?染了多少血?
到头来,换来的是淬毒的冷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顾长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说江湖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可若是雇主先坏了规矩呢?”
“鬼影楼的杀手,虽然是鬼,但也得先是个人吧。”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
“沈大人,看来这人是铁了心要给刘瑾贤陪葬。”
“那就算了。反正刘瑾贤已经下了狱,这人证有没有,也无所谓。”
说着,他开始收拾箱子,准备离开。
“等等。”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沈十六转过身,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刀的手指松开了几分。
孤狼抬起头。
那双原本充满杀气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灰败和疯狂。
“给我水。”
沈十六下巴一点。旁边的狱卒立刻端来一碗水,喂到孤狼嘴边。
孤狼大口吞咽,水顺着嘴角流下,冲刷着血污。
“我说。”
他喘着粗气。
“我是鬼影楼‘天’字号杀手,代号‘孤狼’。”
“十年前……安远侯府……”
沈十六的呼吸瞬间屏住。
虽然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当事人承认,那种冲击力依然巨大。
“那晚,去了三十六个人。”
孤狼惨笑一声,“全是鬼影楼的顶尖好手。刘瑾贤给的价码,让我们无法拒绝。”
“任务只有一个:鸡犬不留。”
“我们杀光了所有人。连还在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
“事成之后,我们在城外三十里的破庙分金。”
“然后呢?”沈十六追问,声音冷冽。
“然后?”孤狼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然后酒里有毒。”
“三十六个人,死了三十五个。”
“我是因为贪杯,去后面撒了泡尿,回来晚了一步,没喝那庆功酒。”
“我看着我的兄弟们一个个七窍流血,在地上打滚,抓烂了自己的喉咙。”
“而刘瑾贤就在庙外看着。”
“他不是来送钱的,他是来灭口的。”
“我躲在死人堆里,装死逃过一劫。”
“后来……后来我易容,换了身份,重新潜回京城。我想杀了他报仇。”
“可我发现,他身边防卫森严,根本近不了身。”
“再后来,他发现了我。”
“但他没杀我。”
“他说,只要我继续做他的刀,他就给我荣华富贵,甚至许诺帮我洗白身份。”
“我信了。”
“我真他妈是个傻子。”
孤狼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诏狱里回荡。
“我都招。”
“李泰是我杀的。渔夫是我杀的。”
“这十年来,帮他处理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政敌,都是我杀的。”
“安远侯府那条密道,也是我当年负责炸毁的。”
“只要你们能让他死……”
孤狼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我把这条命给你们!”
第118章 赢太容易?顾长清的直觉:这是严嵩的弃车保帅
半个时辰后。
一份画了押的血色供词,摆在了御书房的龙案上。
与之一起的,还有公输班复原的安远侯府密道图纸,从枯柳湾打捞上来的绑尸绳索,以及那粒微不足道的银骨炭渣。
人证,物证,动机。
铁证如山。
即使是当朝首辅严嵩,在看到这份卷宗时,也选择了沉默。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朝堂博弈。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宇文昊手里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一瞬,目光扫过那份触目惊心的供状,脸上却看不出丝毫震怒,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刘瑾贤……严嵩的钱袋子破了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李德海能听见。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冷漠。
“传旨。”
“吏部左侍郎刘瑾贤,辜负朕恩,即刻革职,打入诏狱。”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沈十六:“安远侯府的旧账,既然翻出来了,就查吧。朕倒要看看,这拔出萝卜,还能带出多少泥。”
“至于严阁老那边……”
宇文昊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把供状抄录一份,送去内阁。让他‘好好’看看他举荐的好官。”
……
诏狱,天字一号牢房。
这里曾关押过无数王侯将相。
如今,它的新主人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吏部左侍郎,刘瑾贤。
此时的他,已经被剥去了那身代表权力的绯色官袍,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
头发披散,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但他并没有像其他犯人那样哭天抢地。
他盘腿坐在满是稻草的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铁门打开。
沈十六和顾长清走了进来。
“刘大人,换个地方住,还习惯吗?”沈十六冷冷地问。
刘瑾贤缓缓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充满了算计和精明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成王败寇。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让顾长清感到一丝异样。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顾长清问。
刘瑾贤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说什么?求饶?还是喊冤?”
“顾先生既然能凭一粒炭渣就把我送进这里,想必早就把我的底细查了个底掉。”
“我说与不说,有区别吗?”
“既然没区别,刘大人为何还要在寿宴上做困兽之斗?”
顾长清步步紧逼,“那时候你若是束手就擒,或许还能保全几分体面。”
刘瑾贤轻笑一声。
“体面?”
“顾长清,你很聪明,但你终究不懂这官场。”
“这官场之上,从来就没有体面二字。只有生,或者死。”
“我输了,所以我死。这很公平。”
说完,他闭上眼,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走出牢房。
长长的甬道里,只有沈十六铁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不对劲。”顾长清突然停下脚步。
“什么不对劲?”沈十六侧过头。
“太顺利了。”
顾长清眉头紧锁,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
“刘瑾贤这只老狐狸,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又是严党的心腹。”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认输?”
“证据确凿,孤狼反水,他又被当场抓住。他不认输还能怎样?”
沈十六不以为然,“这里是诏狱,进了这里,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翻不出浪来。”
“我不是说这个。”
顾长清摇了摇头。那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头挥之不去。
“严嵩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你是说,弃车保帅?”
“不止。”
顾长清压低声音,“刘瑾贤不仅是严嵩的钱袋子,更是严党在吏部的钉子。”
“拔了他,严党元气大伤。严嵩竟然连保都不保一下?甚至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沈十六的眼神一凝:“刘瑾贤手里,还有比贪腐更要命的东西?”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
……
夜深了。
诏狱里的空气更加湿冷。
换班的更鼓声刚刚敲过。
一名身穿狱卒服饰的男人,提着一个朱红色的食盒,低着头,快步走在甬道里。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站住。”
守在天字一号牢房门口的缇骑伸手拦住了他,绣春刀横在身前。
“什么人?天字号重地,无手令不得入内。”
“奉刑部提牢厅之命,给刘大人送行。”
那人声音低哑,并没有丝毫慌乱。
他从袖中掏出一面黑沉沉的乌金腰牌,那是刑部提牢厅的特批令,底下还压着一张盖了鲜红大印的内阁条子。
守门的缇骑接过腰牌,脸色一变。
这是“三法司”会审前特许的探视令,手续齐全,甚至还有严阁老的私印暗示。
虽然沈大人有令严加看管,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且规矩上确实挑不出错。
缇骑目光在那个狱卒脸上停留了一瞬,狐疑道:“怎么是个生面孔?老王呢?”
“老王昨儿个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提牢主事怕耽误了给刘大人送行,特意指派小的来的。”那人低眉顺眼,声音却沉稳。
他指了指食盒上的封条:“这是上面特意交代的‘断头饭’,大人若是耽误了时辰,咱们做小的可吃罪不起。”
缇骑犹豫片刻,终究是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那人收回腰牌,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他赔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缇骑手里。
缇骑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一些。
“把盒子打开。”
那人依言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壶酒,一只烧鸡,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没什么异常。
缇骑拿出银针,在酒菜里挨个试了一遍。
银针没有变色。
“进去吧。动作快点,沈大人还在审讯室,别让他撞见。”
“哎,哎。谢大人。”
那人千恩万谢地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牢房里。
刘瑾贤依旧保持着那个盘腿而坐的姿势,似乎连动都没动过。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
当看到那个提着食盒的身影时,他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光芒。
有恐惧,有解脱,还有一丝……感激。
那人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将食盒里的酒菜一样样摆在地上。
动作熟练而稳重。
摆完之后,他退后一步,对着刘瑾贤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瑾贤看着那壶酒。
酒壶是精美的青花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
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第119章 沙盘推演,死囚盛宴,红莲业火
铁门重重撞在石壁上。震得壁上的火把扑簌簌掉灰。
刘瑾贤盘着腿,甚至没有抬头。
他面前那壶酒已经见了底,那只烧鸡也被撕扯得只剩下骨架。
顾长清提着那个牛皮箱子跨进牢房,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找了个平整的地面,蹲下身,将箱子打开。
箱子里不是平日那些令人胆寒的解剖刀,而是一堆木头零件、沙土,还有一个皮质的水囊。
沈十六抱着绣春刀靠在门口。
“刘大人好胃口。”
刘瑾贤手里捏着一只鸡腿骨,慢慢转动着,动作优雅。
“吃饱了,好上路。”
刘瑾贤随手将骨头扔进稻草堆里,在那身白色的中衣上擦了擦手。
“二位若是来送行的,大可不必。若是来审讯的,该说的我都说了。”
“没说全。”
顾长清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组装着那些木头零件。
没过一会,一个缩微的宅院模型便出现在地上。
“这是什么?”刘瑾贤终于正眼看了过来。
“安远侯府。”
顾长清拿起那个水囊,拔掉塞子,“十年前的安远侯府。”
他将水囊倾斜。
红色的液体从囊口流出,顺着模型上预设的沟渠蜿蜒而下。
“那晚下着暴雨。”
顾长清的声音很稳,伴着水流声,在这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远侯府地势北高南低,平日里雨水会顺着这三条暗渠排入金水河。”
他伸手指了指模型上的三个孔洞。
“但那晚,这三个孔洞被堵死了。”
顾长清从箱子里捏起一撮湿润的黄泥,堵住了那三个孔洞。
红色的水流瞬间受阻,开始在宅院的低洼处积蓄。
“水位上涨,尸体泡在水里。”
顾长清抬头,看着刘瑾贤,“血水排不出去,就会倒灌进地窖。”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那些账册虽然没被烧毁,却全部被污血浸透,字迹模糊无法辨认的原因。”
刘瑾贤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这能说明什么?”
他嗤笑一声,“或许是落叶堵了下水道。顾先生,你是仵作,不是泥瓦匠。”
“落叶堵不住这么大的出水口。”
顾长清又拿出一块黑色的石头,“这是我在安远侯府旧址的排水口挖出来的。”
“经过十年的风化,它依然卡在管道转角处。”
他将石头扔在刘瑾贤面前。
“这是‘断龙石’的碎片,只有工部营造司才有。十年前,你兼管工部修缮事宜。”
刘瑾贤没有看那块石头。
他只是盯着地上的沙盘,看着那红色的水越积越高,渐渐淹没了整个模型。
“你心思缜密。”
顾长清继续说道,手里也没停,他又拿起一把小铲子,在沙盘周围画了一圈。
“你让人堵住排水口,不仅是为了毁坏账册,更是为了制造‘聚煞’的假象。”
“水聚阴气,血积成煞。”
“你用这套鬼神之说,让大理寺那些庸官相信这是厉鬼索命,从而不敢深究。”
“精彩。”
刘瑾贤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向墙角的阴影处。
“顾大人推演得丝丝入扣,可惜啊,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这些道理又有何用呢?”
沈十六有些不耐烦了。他上前一步,阴影笼罩了刘瑾贤。
“我们没空听你废话。孤狼已经招了。”
“孤狼?”
刘瑾贤歪了歪头,“哦,那是谁?”
“我养的一条狗?狗急了乱咬人,你们也信?”
“他咬出了你的藏银地点。”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抖开,“城南当铺的地下室,整整三百万两白银。”
“每一锭银子上,都刻着承德二十七年的官印。”
刘瑾贤的呼吸乱了一拍。
顾长清观察着他的反应,突然把手里的水囊狠狠一捏。
噗!
红色的液体激射而出,溅在刘瑾贤雪白的中衣上。
“你看,这就是痕迹。”
顾长清指着那些红点,“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其实你走的每一步,都在留下痕迹。”
“堵下水道是,藏银子是,杀孤狼灭口也是。”
“你杀这么多人,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朝廷大局,也不是为了党争。”
顾长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只是贪。”
“你贪财,贪权,更贪名。”
“你怕那本账册曝光,让你‘清廉儒雅’的人设崩塌。”
“你怕世人知道,堂堂吏部左侍郎,骨子里不过是个为了钱财可以屠杀妇孺的强盗!”
“住口!”
刘瑾贤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铁镣哗啦作响,他冲到栏杆前,双手死死抓着铁栅栏,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懂什么!你个贱籍仵作,你懂什么!”
他的面具终于碎了。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
“我是为了大虞!我是为了朝廷!”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喷溅出来,“若是让那本账册呈上去,江南官场就要地震!”
“几百个官员要掉脑袋!到时候谁来治理漕运?谁来收税?”
“朝廷一旦停摆,受苦的还不是百姓?”
“我杀了三百人,保住了江南十年的安稳!我有功!我是功臣!”
沈十六冷笑一声。
“功臣?”
他从袖口抽出一份文书,隔着栏杆扔在刘瑾贤脸上。
“那你的恩师严嵩,似乎不这么认为。”
文书滑落在地。
刘瑾贤低下头。那是内阁刚刚发出的票拟。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刘瑾贤丧心病狂,罪不容诛,着即刻夺职,依律严办。绝不姑息。
落款处,是严嵩那极具辨识度的瘦金体签名,还有一个鲜红的私印。
刘瑾贤整个人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个签名,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我有免死金牌……我有阁老的亲笔信……”
“他说过会保我……我是他的钱袋子……他不能没有我……”
“那是以前。”
沈十六双手抱胸,“现在,你是个死人。”
“弃车保帅,这种戏码你在官场看了三十年,还需要我教你吗?”
刘瑾贤颓然倒地。
他抓起那份文书,手指用力得指甲都翻了起来,在纸上抓出一道道裂痕。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尖锐刺耳,在这阴森的牢房里回荡。
“好一个严嵩!好一个绝不姑息!”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边笑一边用力捶打着地面。
“想让我死?”
刘瑾贤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恶毒。
“好啊,严嵩,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我逃到天涯海角之前,也要先在你身上咬下一块肉!”
“这份供状我给你们,我要让这京城翻天,我看他严嵩还有没有精力来杀我!”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早有准备的狱卒立刻送上了笔墨和供状。
刘瑾贤一把抓过毛笔,甚至没有蘸墨,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在供状上疯狂地书写着。
他写得极快,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怨毒都倾泻在这张纸上。
一炷香后。
他把写满血字的供状从栏杆缝隙递了出来。
“拿去!”
刘瑾贤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呈给皇上!我要看着严嵩那个老匹夫,给我陪葬!”
沈十六接过供状,仔细扫视了一遍。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份供状,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完美。
不仅坐实了刘瑾贤的罪名,还把严嵩在吏部卖官鬻爵的勾当揭露了大半。
“收好。”沈十六将供状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他的任务完成了。
“走。”沈十六转身,没有再看刘瑾贤一眼。
顾长清收拾好地上的沙盘零件,重新装进箱子。他提起箱子,跟着沈十六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顾长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铁栏杆的缝隙,他看到刘瑾贤又坐回了那堆稻草里。
他拿起那只被扔掉的鸡腿骨,在嘴里用力地咀嚼着,连骨头带肉一起嚼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咔嚓”声。
他吃得很香。
那种吃相,不像是一个刚刚得知被主子抛弃、即将面临极刑的人。
“怎么了?”沈十六察觉到他的停顿。
“没事。”
顾长清转过头,眉头却并没有舒展,“也许是我想多了。”
两人走出诏狱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这份供状,我想今晚就送进宫。”
沈十六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夜长梦多。”
“我也觉得。”
顾长清点了点头,“刘瑾贤最后那个眼神,我不喜欢。”
“你是说他疯了?”
“不。”
顾长清看着漆黑的夜空,“他太清醒了。”
“清醒得……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颤抖。
一股热浪从身后的诏狱大门喷涌而出,夹杂着碎石和灰尘,狠狠拍在两人的背上。
沈十六反应极快,一把按住顾长清的肩膀,将他扑倒在地。
几块烧红的砖头呼啸着飞过他们的头顶,砸在不远处的拴马桩上,瞬间将木桩砸得粉碎。
“怎么回事?!”
守在门口的锦衣卫缇骑们乱作一团,有人惊呼,有人拔刀。
沈十六从地上爬起来,根本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火。
冲天的大火。
诏狱的深处,那个关押着重犯的“天”字号区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救火!快救火!”
雷豹从值房里冲出来,手里提着水桶,嗓门大得盖过了火焰的咆哮。
“不用救了。”
顾长清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尘土。
“那是猛火油的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油脂味,“在这个剂量下,石头都能烧化。”
沈十六死死盯着那冲天的火光,握着绣春刀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发出咯吱的声响。
这是诏狱,是他的地盘,竟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一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感伴随着暴怒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身,一脚将面前的石墩踹得粉碎。
“封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沈十六提着刀就要往火场里冲。
“你疯了?”顾长清伸手拦住他,“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供状还在我身上!人死了,死无对证,严嵩可以说这是我们屈打成招,伪造供词!”沈十六双目赤红。
“人死了才好。”
顾长清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火,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人死了,这案子就成了悬案。悬案,才是最让严嵩睡不着觉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沈十六。
“而且,我有预感。”
“这两具尸体,会非常‘有趣’。”
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直到后半夜,火势才渐渐熄灭。
此时的诏狱天字号区域,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还在冒着青烟。
地上的积水被烧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烤肉味。
几名锦衣卫抬着两具担架,从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
担架上,是两具已经烧成黑炭的尸体。蜷缩着,分辨不出人形。
第120章 骨焦藏伪证,金蝉脱壳计
“烧成这副德行,怕是连他亲娘老子来了都认不出。”
雷豹提着只剩半截的水桶,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此刻拧着苦瓜脸。
废墟之上,热浪滚滚。
两具焦黑的躯体蜷缩在担架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拳击手”姿态。
高温让肌肉急剧收缩,肢体弯曲,看起来既滑稽又惊悚。
沈十六没接话。
绣春刀拄在地上,刀尖刺入焦土三寸。
那一身飞鱼服被烟熏火燎得看不出本色,此时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
“死了?”
他盯着那具疑似刘瑾贤的尸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死了干净!”
雷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带着血丝。
“这种祸害,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他,一把火烧了,倒是省了咱们兄弟动刀。”
“不。”
沈十六猛地拔出刀,带起一片飞扬的黑灰。
“他不能死。”
“供状还在我怀里,人若是死了,那张纸就是废纸。”
“严嵩有一百种法子说这是咱们伪造的,甚至反咬一口,说咱们锦衣卫屈打成招,杀人灭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火熏坏了嗓子。
周围的缇骑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一夜,诏狱天字号重犯被烧死,无论真相如何,都是锦衣卫的奇耻大辱。
顾长清一直没说话。
他蹲在那具焦尸旁,身上的衣袍倒是还算整洁,只在大襟处沾了几点灰星。
他从牛皮箱子里取出一副羊肠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有没有死,死了多久,是不是烧死的。”
顾长清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压尸体尚有余温的胸腹,“尸体会自己说话。”
“顾先生,都这时候了,您就别卖关子了。”
雷豹急得直跺脚,“这脸都烧没了,还能看出个花儿来?”
“皮肉虽毁,骨相犹在。”
顾长清头也不回。
“雷豹,掌灯。”
“啊?”
雷豹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通明的火把,“这不挺亮堂吗?”
“我要看嘴里。”
顾长清接过一把银质的镊子,“凑近点。”
雷豹无奈,只好从一旁拽过一盏防风灯,凑到尸体脑袋边上。
昏黄的灯光打在那颗黑漆漆的头颅上,更显得狰狞可怖。
顾长清左手捏住尸体已经僵硬碳化的下颌骨,右手持镊子,试图撬开那紧闭的牙关。
咔嚓。
一声脆响。
几块烧焦的皮肉剥落下来。
“好硬。”顾长清低语。
“人都烧熟了,当然硬。”雷豹咧了咧嘴,胃里一阵翻腾。
沈十六走过来,站在顾长清身后。
“让开。”
他伸出手,虎口卡住尸体的下颚,内力一吐。
咔吧!
尸体的嘴被强行捏开。
一股混杂着肉香与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顾长清没有丝毫闪避,反倒凑得更近了些。
“怎么说?”沈十六问。
顾长清没回答。
他夹住一颗后槽牙,用力晃了晃,然后将防风灯往里推了推。
“沈大人,你来看。”
沈十六皱眉,弯下腰。
顾长清用镊子柄敲了敲那排焦黑的牙齿,发出类似击打石头的脆响。
“沈大人,刘瑾贤是江南人,喜甜食,软糯精细。他这种高官,五十岁时牙齿应该是有牙垢、甚至松动,但表面依然会有珐琅质的光泽。”
顾长清镊子猛地一夹,指着那磨损如刀刃般锋利的臼齿断面:
“但这口牙,磨损得像两块错动的磨刀石,甚至牙髓都磨穿了。这是常年咀嚼掺了沙砾的陈米、甚至啃树皮草根才会留下的痕迹。”
沈十六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
“不仅是磨损。”
顾长清用镊子敲了敲那焦黑的牙床,“看这牙根的萎缩程度,还有牙缝里残留的这种粗粝的谷壳炭化物。”
“刘瑾贤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养尊处优几十年,绝不会有这样一口为了嚼碎劣质干粮而过度代偿的牙齿。”
“这具尸体的主人,生前过得很苦。”
雷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顾先生,您的意思是……这货不是刘瑾贤?”
顾长清没有立刻下定论。
他重新蹲下,镊子再次探入尸体的咽喉深处。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小心。
“这人死前,应该正在进食。”
顾长清一边操作,一边说道,“大火起得突然,若是被当场烧死,或者烟熏致死,食道里或许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东西。”
镊子在焦黑的喉管里搅动。
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突然,顾长清手腕一稳。
“有了。”
他慢慢抽出镊子。
镊子尖端,夹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的东西。
虽然被烟熏得有些发黑,但依然能辨认出原本的质地。
“骨头?”雷豹凑过来,“看着像鸡骨头。”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将那块骨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
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小瓶特制的醋酸,滴了一滴上去。
滋滋。
细微的气泡冒起。
顾长清凑近闻了闻,笃定道:“是猪骨。而且是猪蹄里的碎骨。”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指着地上的焦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
“真正的刘瑾贤,哪怕是死到临头,也会细嚼慢咽保持风度。而这个人……”
顾长清指着食管里未嚼碎的软骨,“他是囫囵吞下去的。能在诏狱里因为一顿肉而失了体面的,只有那些常年处于饥饿中的死囚。这是个早就准备好的‘肉票’。”
铮——!
沈十六手中的绣春刀发出一声清吟。
杀气瞬间爆发,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金蝉脱壳。”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好一个刘瑾贤,好一招瞒天过海!”
雷豹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半截木桩:“狗日的!这老狐狸肯定早就跑了!咱们被耍了!”
“跑不远。”
顾长清倒是冷静得很。
他绕过尸体,径直走向那间已经塌了大半的牢房。
“牢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钥匙在狱卒手里。如果他是从大门走的,狱卒不可能看不见。”
“既然没走门,那就只能遁地。”
他走到原本摆放床铺的位置。
那张简陋的木床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堆黑乎乎的残渣。
顾长清走到床铺残骸边,蹲下身。
“火势虽大,但烟气的走向不对。”
他指着地面那堆积得有些过于平整的灰烬,“这里的灰,像是被某种自下而上的微弱气流一直吹着,所以比别处更薄。”
他伸出手,在灰烬上方悬停片刻,感受着那股几乎微不可查的凉意。
“下面漏风。”
顾长清站起身,脚跟在那块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咚。
沉闷的回响证明了下面是空的。
“雷豹,拿铲子来。”
雷豹二话不说,从腰后摸出一把工兵铲,冲上去就是一顿猛挖。
不到片刻。
原本铺在床下的那块大青石板被撬开。
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蜷缩通过,但边缘光滑,显然不是仓促挖掘的。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口吹出来,带着下水道特有的腐臭味。
沈十六脸色铁青,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狱卒长:“谁把刘瑾贤关进这间‘天字一号’房的?”
狱卒长吓得跪倒在地:“大、大人……这是规矩。二品以上大员下狱,都、都是关在这间……”
“好规矩。”
沈十六气极反笑,“好一个利用规矩杀人的刘尚书!”
顾长清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补了一刀:“他十年前修缮诏狱,特意留了这间‘高官专享’的逃生门。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那时候他甚至还没当上侍郎。”
沈十六冷笑,“这份心机,深得让人害怕。”
“大人!这洞口边缘有新蹭的泥痕!”
雷豹趴在洞口,鼻子抽动了两下,“还有股子没散的沉水香味道!那老狐狸刚钻进去没多久!”
“追!”
沈十六没有任何犹豫。
“雷豹,带一队人下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得令!”
雷豹把铲子往腰上一插,哧溜一声滑进了洞口。
几个身手敏捷的缇骑紧随其后。
沈十六转身,对着剩下的锦衣卫厉声喝道:
“传我令!”
“即刻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
“拿着刘瑾贤的画像,全城搜捕!凡有窝藏者,同罪论处!”
“通知五城兵马司,配合锦衣卫设卡!每条巷子,每个地窖,都给我翻一遍!”
“是!”
众缇骑齐声应诺,声震夜空。
顷刻间,原本死寂的诏狱外围马蹄声大作。
火把如龙,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顾长清站在废墟中央,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那种大案将破的轻松。
相反,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对劲。”
他低声自语。
“哪里不对?”沈十六安排完部署,走回他身边。
“太顺了。”
顾长清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如果我是刘瑾贤,既然已经准备了这样的退路,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演一出‘自首’的大戏?”
“他又为什么要在临走前,还要特意把那份供状写给你?”
沈十六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份依然滚烫的供状。
“你是说,这是调虎离山?”
顾长清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寒声道:“不止是调虎离山。”
“他留给我们这份供状,就像是扔出了一块带血的肉。”
“有了这块肉,我们就会死咬着严嵩不放,而严嵩也会为了洗白自己而全力对付我们。”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死人’去了哪里。”
“刘瑾贤这是把我们和严嵩,都算计进去了。”
第121章 驸马爷的软饭硬吃
京城外的古道,黄沙漫卷。
一辆囚车吱呀作响,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扬起一片尘烟。
顾长清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这鬼天气,风往领口里灌,冷得人骨头缝发酸。
他手里提着两壶好酒,那是京城“醉月楼”最贵的“梨花白”,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哪怕是给那几个不省心的死人验尸前,也只舍得抿上一口。
前头,负责押送的差役见是十三司和锦衣卫的人,识趣地退到了十步开外,背过身去假装看风景。
周寻坐在囚车里,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那身囚服有些单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嶙峋的瘦骨,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老仆钟叔佝偻着身子,背着个破旧的包袱,步履蹒跚地跟在囚车旁,那是他能给予少主最后的陪伴。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安远侯府的案子翻了,三百多口冤魂得以昭雪。皇帝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给清流派留点面子,判了周寻流放三千里,去北疆修长城。
命保住了,虽然活得像条丧家犬。
顾长清走上前,把酒壶递过去一壶。
“只有这个,没下酒菜,凑合喝。这酒烈,暖身子。”
周寻接过酒壶,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动了动。
他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巴流进囚服领口,他浑不在意,只觉得那股火辣辣的感觉一直烧到了胃里。
“多谢。”
这两个字从周寻嘴里说出来,声音干涩,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真实。
“到了北疆,别死了。”
顾长清看着他,语气平淡,“那地方虽然苦,但天高皇帝远,未必不是条活路。况且,你还有个老仆要养。”
沈十六一直没说话。
他抱着绣春刀站在一旁,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周寻喝完最后一口酒,将空壶狠狠扔在路边,摔得粉碎。
他转过头,看着沈十六。
两人对视。
并没有那种惺惺相惜的矫情,更多的是一种同类之间的审视。
“我知道。”周寻把手伸出栅栏,钟叔连忙上前,用袖子帮少主擦了擦嘴。
“沈大人,欠你的这条命,若我有机会回来,定会还你。”
沈十六冷笑一声,眼神漠然:“我不缺命,我只缺真相。”
周寻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心‘无生道’。我在诏狱里听那些死士说过,他们在边境……有军队。”
顾长清心里咯噔一下。
军队?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不是简单的邪教谋逆,这是要造反。
而且是在大虞的边境,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养了一支军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押送的差役在远处催促了。
囚车再次启动。
钟叔朝着顾长清和沈十六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黄土上,染了一片灰。
然后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着囚车去了。
看着那一老一少、一车一人的背影消失在黄沙尽头,顾长清叹了口气。
“这老头,也不知能不能走到北疆。”
沈十六转身往回走,步伐很快,身上的杀气似乎比来时更重了些。
“走得动要走,走不动爬也要爬。人活着,总得有点奔头。”
顾长清跟上去,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回哪儿?十三司?”
沈十六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
“不,去公主府。”
顾长清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他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那股不正经的劲儿又上来了。
“哟,咱们冷面阎王这是要去私会佳人?”
“刚办完大案,得罪了半个朝堂,不去向陛下复命,先去见未婚妻。”
“这要是让严嵩那老贼知道了,参你一本‘沉迷女色、居功自傲’,我看你怎么办。”
沈十六没睁眼,只是淡淡道:“是公主召见。”
“啧啧啧。”
顾长清咂摸着嘴,“召见……这词儿用得妙。”
“你说公主殿下是想听你汇报工作呢,还是想给你检查身体?毕竟听说咱们沈大人这次可是为了破案,又是跳水又是挡箭的。”
沈十六睁开眼,那目光凉飕飕的,“顾长清,你要是舌头多余,我可以帮你割了。”
顾长清立马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你是大爷,你说了算。软饭硬吃,也是本事。”
……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喧闹的朱雀大街,停在了一座幽静的府邸前。
长安公主府。
门口的侍卫显然早就得了吩咐,见了沈十六的腰牌,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放行,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暧昧的恭敬。
顾长清原本想跟着进去蹭杯茶喝,顺便看看热闹,却被门口的老太监笑眯眯地拦住了。
“顾大人,殿下吩咐了,只见沈大人一人。”老太监那张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顾长清摸了摸鼻子,看着沈十六头也不回地走进大门,心里暗骂了一句“重色轻友”。
他索性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跟那老太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京城的房价,顺便琢磨着能不能从这老狐狸嘴里套出点宫里的秘闻。
……
内堂。
熏香袅袅,屏风后隐约透出一个人影。
沈十六站在堂下,身姿笔挺。
“臣,沈十六,参见公主殿下。”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叹。
宇文宁从后面转了出来。
她今日没穿那些繁复的宫装,只着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看起来不像是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倒像是个等候良人归家的寻常女子。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宇文宁走到沈十六面前,距离很近。
近到沈十六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杜若香气。
他下意识地想退后半步,保持臣子的本分,但脚跟刚抬起,又硬生生止住了。
退,就是怯。
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退,唯独在这个女人面前,不想退。
“安远侯府的案子,你办得很好。”
宇文宁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担忧,“但也彻底得罪了严嵩。”
“皇兄虽然保了你,但严党睚眦必报,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
“臣习惯了。”
沈十六回答得硬邦邦的,“刀在手,路就在脚下。哪怕是独木桥,也是路。”
宇文宁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些气恼,又有些心疼。
这块木头,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弯腰,什么叫服软。
她突然伸手,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递到沈十六面前。
“拿着。”
沈十六看着那个绣工精致的锦囊,没动。
锦囊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显是用了心的。
“这是什么?”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宇文宁一把抓过他的手,将锦囊硬塞进他掌心。
那温热细腻的触感让沈十六的手掌僵了一下,仿佛握住了一团火。
他打开锦囊。
里面是半块残缺的玉佩。
青玉质地,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玉色有些发暗,透着一种古怪的暗红,像是浸染过陈年的血迹。
沈十六的瞳孔猛地收缩。
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这玉质,这纹路……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贴身的内袋里,就藏着另外半块。
那是父亲沈威当年战死前,让人拼死带回来的唯一遗物,十年来从未离身。
第122章 不用锤子砸,顾长清教你如何透视“古人的U盘”
“这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死死捏住那半块玉,指节泛白。
“我在皇室密库里找到的。”
宇文宁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在沈十六耳边。
“当年你父亲出事后,所有‘违禁’遗物都被封存进了密库。兵部造册说是‘遗失’,其实……都在那里面。”
“这半块玉佩,被皇兄单独收在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里。我……我是偷偷拿出来的。”
偷皇室密库的东西。
这是大罪。
哪怕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妹妹,若是被发现,也免不了一顿责罚,甚至会牵连到她的封号。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挖皇家的墙角,是在背叛她的亲哥哥。
沈十六猛地抬头,盯着宇文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刚刚裂开的痛苦。
“为什么要这么做?”
宇文宁迎着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
那双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倒映着沈十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我知道你在查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你想洗刷沈家的冤屈。”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沈十六的胸膛,声音坚定得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公主。
“不管你要做什么,哪怕是把这朝堂捅个窟窿,哪怕是……要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我都会帮你。”
“哪怕那个人……是皇兄。”
最后这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沈十六握着玉佩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匹孤狼,在这个波云诡谲的朝堂上独自撕咬,只为那个高居龙椅的人效忠。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父亲的遗物,竟然被皇帝藏在密库里,整整十年!
如果不是宇文宁冒死偷出来,他或许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为什么?”他再次问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干涩和迷茫。
宇文宁看着他,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但语气却无比霸道。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
“咱们这门亲事,是我求来的。”
“沈十六,你记着。”
“那纸婚书还在宗人府压着,只要本宫没点头退婚,你就还是我的驸马。”
“这朝堂烂了,但这大虞的公道不能死绝。”
“这半块玉是你爹的命,如今我把它交到你手里,若有人敢动我的人,哪怕是太极殿那位,本宫也敢去撕上一撕。”
这话说的霸气,带着大虞朝长公主特有的骄傲和护短。
沈十六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沙哑的两个字:“多谢。”
他没有行礼,而是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明媚的女子,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京城,竟还有一丝温度是属于他的。
宇文宁读懂了他眼底的惊涛骇浪,她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明媚得让这略显昏暗的内堂都亮堂了几分。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滚去查案,别让我这半块玉佩白偷了。”
“记得,要是敢把命丢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沈十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宇文宁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宇文宁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了一抹深深的忧虑。
她知道,那个盒子既然上了锁,里面藏着的,绝不仅仅是一块玉佩那么简单。
……
府门外。
顾长清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狮子上,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公主府门口那两排禁军的换岗动线。
“啧,这左侧的视野盲区有三息,若是想溜进去,这就是唯一的生门……”
见沈十六出来,他立马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凑上前去打量沈十六的脸色。
“哟,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留宿呢。”
沈十六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理会顾长清的调侃,直接上了马车。
“回十三司。”声音沙哑。
顾长清挑了挑眉,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跟着钻进车厢,刚坐稳,就看见沈十六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
“什么好宝贝?公主给的定情信物?至于护得这么紧吗?”
沈十六摊开手掌。
那半块带血沁的青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顾长清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了。
作为法医,他对细节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他一眼就看出这玉佩有些年头,而且那血沁不是后天染上去的,是常年佩戴者受了重伤,鲜血浸透玉石,经过岁月沉淀形成的。
“这是……”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块玉佩,对着车窗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
只看了一眼,顾长清的眼神就变了。
“这断口……”
他指腹轻轻划过玉佩边缘,“这断面不对劲。若是摔断,必有崩口碎屑。”
“但这断口虽然参差,摸上去却由于常年摩挲变得圆润,而且……你们看这裂纹的走向。”
顾长清指着玉佩中心,“受力点在内部,不在外部。”
“这不是摔的,是被人用极为刚猛的内劲,瞬间震断的。能有这种指力的人,大虞朝不超过五个。”
“而且这上面的包浆……断口处的氧化程度,和表面的包浆不一致。这说明它断裂后,被人生生封存了很多年,不见天日。”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另外半块玉佩。
两块玉佩放在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就连那血沁的纹路都能完美衔接。
“我父亲的遗物。”
沈十六的声音很轻,“当年这块玉佩送回来的时候,就只有一半。”
“兵部的抚恤文书上写着:沈威将军尸骨无存,遗物尽失,仅余半块残玉。传信的亲兵说,另一半在混乱中遗失了。”
“遗失?”
顾长清冷笑一声。
“沈大人,你是个聪明人,难道还看不明白吗?遗失的东西怎么会跑到皇室密库里去?还被公主偷出来给你?”
顾长清盯着沈十六的眼睛,字字诛心:“这分明是被‘收缴’了。”
“有人不想让你看到完整的玉佩,有人不想让你知道这玉佩里藏着的秘密。而这个人,正是你效忠了十年的陛下。”
“咔嚓。”
一声脆响,那是沈十六腰间的象牙牌被他生生捏出了裂纹。
他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是他效忠了十年的君父啊!
空气仿佛凝固。
顾长清没有劝慰,而是伸手,冰冷的手指按住了沈十六颤抖的手腕,强行切断了他即将失控的情绪。
“脉象如雷,心火焚神。沈大人,你想现在冲进宫去问个究竟,然后被乱箭射死吗?”
沈十六猛地转头,眼神凶狠。
“留着命。”
顾长清迎着他的目光,“恨早了,容易看不清真相。先看看你爹究竟拼死留下了什么。”
他拿起那两块拼合在一起的玉佩,对着阳光反复调整角度。
他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玉佩。
“这玉佩的透光率不对。”
顾长清指着玉佩中心的位置,“你看这里,有一团极淡的阴影。如果是普通的杂质,边缘会呈现不规则的絮状。”
“但这个阴影……边缘太规整了。”
“像是什么?”沈十六凑过去看。
“像是……里面藏了东西。”
顾长清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
“公输班那把‘鬼斧’呢?”顾长清问。
沈十六从靴筒里摸出一把极薄的小刀,递给顾长清。
顾长清接过小刀,但他没有去撬玉佩,而是用刀背轻轻敲击玉佩的表面,侧耳倾听回声。
叮、叮、叮……
声音清脆,但尾音极短。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牛皮卷,展开后是一排形态各异的银针和放大镜片。
“借个光。”
顾长清调整角度,让阳光透过那团阴影投射在车厢壁上。
“看到了吗?”
顾长清指着光斑中极其微弱的锯齿状边缘,“天然的玉絮是云雾状的,而这个……是颗粒状的碳结构。”
“公输班那本残卷里提过,墨家有一种‘影木炭’,极细,专门用来填充机括缝隙,能吸光。这玉佩里,被人动过手脚。”
“有人把这块玉佩剖开,在里面雕了东西,或者藏了什么薄如蝉翼的信物,然后再用极高明的手段粘合起来。”
“这种手艺,除了墨家那一脉早已失传的‘神工’,没人做得到。”
“能打开吗?”沈十六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
“打开就毁了。这玉质经过十年氧化,已经脆如琉璃,硬撬必碎。”顾长清摇摇头。
“想看清里面的东西,得把它放大一百倍。”
顾长清收起玉佩,眉头紧锁,“我那套琉璃镜倍数不够,穿不透这层老玉。”
他看向沈十六:“京城里,哪里有成色最好的水晶,或者……西洋来的高倍透镜?”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痛,由于惯性思维,他迅速给出了答案:
“东市,‘镜花缘’。那里有波斯来的客商,带过一种能看清跳蚤腿毛的‘观微镜’。”
“妥了!”
顾长清打了个响指,“雷豹!别回衙门了!改道!去镜花缘!咱们去给这古人的U盘……啊不,这块玉,做个透视!”
第123章 顾神棍的光学魔术,北疆的死亡邀请函
沈十六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他冷冷地盯着顾长清。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去逛街?”
“不想毁了你爹的遗物,就闭嘴听我的。”
顾长清懒洋洋地靠回去,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敲在手心。
“那玉佩里的东西比蝉翼还薄,硬撬必碎。唯有‘以光破障’。”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东市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
顾长清也没下车,让雷豹进去买了几个最贵的西洋放大镜和几块成色极佳的水晶棱镜。
回到十三司,顾长清直奔暗房。
这里平日是用来冲洗某些特殊证物的地方,四面无窗,漆黑一片,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案台。
“点灯。”
沈十六依言点燃了一盏油灯。
“太亮了,只留一豆。”
顾长清一边摆弄着刚买回来的水晶棱镜,一边指挥道,“把玉佩合上,放在这个架子上。”
沈十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两块残玉拼合,卡在顾长清特制的木架中央。
顾长清调整着水晶棱镜的角度,让那一豆灯火经过几次折射,最后汇聚成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束,精准地穿透玉佩正中心的那个“黑点”。
“看墙上。”顾长清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
沈十六猛地回头。
原本漆黑的墙壁上,出现了一幅模糊的光影。
随着顾长清微调棱镜的角度,光影逐渐清晰,线条纵横交错,竟是一幅极其复杂的建筑结构图。
“这是……”
沈十六瞳孔微缩,那些线条勾勒出的轮廓,像极了一座巨大的军事堡垒,但结构却古怪至极,地上部分极少,大部分建筑都深埋地下。
“微雕投影。”
顾长清赞叹了一句,“墨家的手段果然精妙。”
“这玉佩中间被掏空了不到发丝粗细的一层,雕刻了这幅图,平时光线散乱看不出来,只有用聚光灯打透,才能显形。”
薛灵芸抱着一摞卷宗出现在门口,被墙上的光影吓了一跳,随即推了推鼻梁上的西洋眼镜,飞快地在脑海中检索。
“这是黑云城。”她的声音不大,却笃定无比。
“黑云城?”
沈十六盯着那幅图,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十年前北疆那个废弃的卫所?”
“是。”
薛灵芸将手中卷宗摊开,“兵部档案记载,黑云城原是北疆防御体系的核心,地处咽喉要道。”
“但在沈威将军……出事的那一年,黑云城爆发了一场诡异的瘟疫,全城军民一夜死绝。”
“朝廷怕瘟疫扩散,下令封锁该城,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瘟疫?”
沈十六冷笑一声,“什么样的瘟疫能让一座军事重镇一夜死绝?”
“什么样的瘟疫能让我爹把这地图藏在玉佩里,拼死送出来?”
墙上的投影中,一个刺眼的红点在地图最深处闪烁,那个位置,正好是地下一层的主控室。
“这不是瘟疫。”
顾长清调整了一下棱镜,指着那个红点,“这是一个坐标。或者说,是一个邀请。”
“给我备马。”
沈十六转身就要往外走,杀气腾腾,“我要去北疆。”
“你一个人去送死?”顾长清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差点把他拽个趔趄。
“放手。”
沈十六回头,双眼赤红,“那是黑云城!那是十年前我爹死的地方!”
“不管里面有什么,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闯个屁。”
顾长清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地图显示黑云城地下有三层,机关密布,通风口都设计得极为刁钻。”
“你拎着把刀冲进去,还没见到你爹的骨头,就先被闷死在里面了。”
“那我也去。”
门口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
柳如是倚在门框上,红唇似火,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少见的狠厉。
“你去干什么?”
沈十六皱眉,“这是玩命,不是去游玩。”
“怎么,沈大人看不起女人?”
柳如是轻笑一声,走了进来,“我也要去北疆。”
“上次被林霜月摆了一道,这口气我不出,晚上睡觉都硌得慌。”
她走到顾长清身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吐气如兰:“再说了。”
“这北疆苦寒之地,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顾先生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顾长清抖了一下肩膀,把她的手抖落:“我是去查案,不是去度蜜月。”
“我也要去!”
公输班背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子,吭哧吭哧地挤了进来。
那箱子比他人还宽,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和零件。
“这地图……”
公输班指着墙上的投影,两眼放光,那是技术宅看到顶级难题时的狂热。
“这机关设计,绝非凡品!那是失传已久的‘流沙连环锁’!”
“我要去看看,究竟是谁能造出这种东西!”
雷豹吐掉嘴里的草根,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那幅地图:“黑云城……那地方的雪窝子底下埋的全是死人坑。”
“顾大人,您这细皮嫩肉的,没个老猎手带着,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算我一个,我也想去看看,当年那场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十六看着这一屋子人,原本躁动不安的心竟然奇异地平静了几分。
“这一趟,九死一生。”他沉声说道。
“那也比在这京城里跟那帮老狐狸勾心斗角强。”
顾长清伸了个懒腰,“我有预感,那里有比尸体更有趣的东西。”
正说着,暗房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一惊,齐刷刷地看过去。
姬衡不知何时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这老头神出鬼没的功夫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司正大人。”顾长清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姬衡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墙上的投影,叹了口气:“黑云城啊……终究还是躲不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布包,扔给顾长清。
“这里面有些小玩意儿,或许用得上。”
姬衡指了指布包,“北疆那边,不仅有‘鬼’,还有比鬼更毒的人心。”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十六,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十六,记住一句话。”
姬衡的声音低沉,“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你爹……也许并没有完全离开。”
沈十六浑身一震:“您知道什么?”
姬衡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活着回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背着手走到门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早去早回。这京城的天,怕是也要变了。别让我给你们收尸,十三司的后院,埋不下这么多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十三司门口值守校尉的高喊。
“报——!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
第124章 起尸回魂咒,这口黑锅我不背
金銮殿上的地砖,冷得像是铺了一层霜。
大殿中央并没有跪着人,而是放着一个紫檀木托盘。
托盘上,赫然是一张锈迹斑斑的青铜面具。
面具的眼眶处空洞深邃,边缘挂着几缕早已干涸发黑的絮状物。
那是腐烂的皮肉与北疆冻土纠缠在一起的痕迹。
而在面具的额头正中,那个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沈”字,仿佛还在滴着血。
“这东西,是昨日夜里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
龙椅上,宇文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手里盘着两枚冷硬的铁胆,发出单调的“咔咔”声。
“兵部尚书,你再念一遍折子。”
兵部尚书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颤抖:“三日前,北疆边境‘落马坡’、‘黑石寨’等七处村落遭遇夜袭。全村两千三百余口……无一生还。”
“据幸存更夫回报,袭击者身披前朝旧铠,刀枪不入,行进间无呼吸声,只闻甲胄摩擦之如雷。”
“领头者,戴青铜鬼面,使沈家枪法。”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荒谬!”
刑部左侍郎赵无极一步跨出,目光死死盯着武将队列首位的那道身影。
他是严嵩的铁杆心腹,此刻正是落井下石的最佳时机。
“陛下!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哪来的阴兵借道?依臣看,这分明是有人借尸还魂,意图不轨!”
赵无极转身,手指直指沈十六的鼻尖,声色俱厉:“北疆苦寒,百姓愚昧,只知沈家军,不知朝廷律法!”
“如今谣言四起,说是沈威将军含冤归来。”
“若此时有人登高一呼,哪怕是借助鬼神之名,这北疆的十万边军,究竟是听陛下的,还是听他沈家的?”
这番话,字字诛心。
不仅坐实了“谋逆”的嫌疑,更是一刀捅进了皇帝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刺。
军权。
原本还在议论“鬼神”的百官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感觉到,龙椅上的那位,目光变了。
沈十六站在那里,他没有回头,但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已死死顶住了绣春刀的刀格。
“赵大人言之有理。”
沈十六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缓缓转过身,靴底在金砖上碾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步步走向赵无极。
赵无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色厉内荏:“沈十六,你想干什么?御前失仪,你是要造反吗!”
“造反?”
沈十六停在赵无极面前三尺处。
“噌——”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沈十六并没有拔刀。他只是将带鞘的绣春刀重重顿在地上。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刀鞘触地处为中心瞬间炸开。
赵无极只觉得膝盖一软,像是被千斤重锤砸中,双腿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咚”的一声,狠狠磕在金砖上。
“既然赵大人说沈家能号令阴兵,那我今日若是在这殿上斩了你,是不是也能说是恶鬼索命,与我无关?”
沈十六俯下身,在那位瑟瑟发抖的刑部侍郎耳边轻声道:“别拿我爹做文章。他不配被你们这群只会动嘴皮子的人提起。”
“够了。”
龙椅上,宇文昊淡淡地开了口。
这一声并不大,却让沈十六眼中的杀意瞬间收敛。他收回目光,转身,单膝跪地,动作行云流水。
“臣,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宇文昊盯着跪在地上的沈十六,目光深沉如渊。许久,他才摆了摆手,那铁胆转动的声音停了。
“沈爱卿也是一片孝心,何罪之有。”
皇帝从袖中摸出一块金牌,随手扔在御阶之下,“既然北疆闹鬼,你就替朕去看看。若是鬼,就斩鬼;若是人……”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一旁的赵无极,又落回沈十六身上,意味深长道:“若是人,便让他真的变成鬼。”
“臣,领旨!”
沈十六双手接过金牌。
“不过,沈爱卿毕竟年轻,又是局中人,难免关心则乱。”
宇文昊转头看向一直垂手立在阴影中的老太监,“李伴伴。”
那老太监无声无息地走出来。
正是接替了东厂提督之位的李德海,大内一等一的高手。
“老奴在。”
“你跟着去一趟。”
宇文昊漫不经心地说道,“若是有人借机生事,无论是人是鬼,你都可先斩后奏。一定要护得沈爱卿……周全。”
这一声“周全”,听得满朝文武心头一颤。
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监视。
一旦沈十六有任何异动,斩的就是沈十六的头。
沈十六握着金牌的手指微微发白,但他深深叩首:“臣,谢主隆恩。”
……
散朝后,宫门外。
顾长清靠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手里捏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看着沈十六阴沉着脸走出来。
“恭喜沈大人,喜提边疆七日游。”顾长清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
沈十六没理他,径直往拴马桩走。
“李德海可是个狠角色。”
顾长清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大内十二太保唯一的幸存者,那一手化骨绵掌,比你的刀还快。”
“陛下这是在你脖子上架了把刀啊。”
“那又如何?”
沈十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只要能查清真相,就算脖子上架着阎王爷的镰刀,我也得去。”
“真相?”
顾长清轻笑一声,抓住他的马辔头,“你真信那是你爹?”
沈十六动作一僵。
沈十六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有些人为了权力和欲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真是有人假扮……”
“如果是真的呢?”
顾长清打断他,“如果是真的尸变,或者是某种……药物控制?”
沈十六沉默了。
“行了,别搞得这么悲壮。”
顾长清松开手,拍了拍马脖子,“回去收拾东西吧,我也得去准备准备。”
“这次去北疆,恐怕咱们得跟一堆‘非人’的东西打交道,不多带点手术刀和化学试剂,我这心里不踏实。”
沈十六一愣:“你也去?”
“废话。”
顾长清翻了个白眼,“你那脑子除了杀人还会干什么?验尸、破机关、分析毒物,哪样离得开我?”
“再说,柳如是和雷豹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公输班那小子连棺材本都带上了。”
“十三司这次是倾巢出动,你还想把我们丢下?”
沈十六看着他,紧绷的脸部肌肉慢慢放松下来,虽然没说话,但抓着缰绳的手松了一些。
“驾!”
马蹄扬起一阵烟尘,绝尘而去。
……
严府后花园。
虽是隆冬,这里却温暖如春。四周摆满了名贵的银炭盆,将这间名为“暖香坞”的琉璃花房烘得热浪滚滚。
严秀宁身穿一袭在此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绯红薄纱裙,正拿着一把金剪刀,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十八学士”茶花。
“咔嚓。”
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茶花被她齐根剪断,掉在地上,瞬间被花泥污了颜色。
“小姐,消息确切。”
屏风外,一个灰衣人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皇帝果然派了沈十六去北疆。而且,正如小姐所料,十三司那帮人也跟去了。”
“跟去了好啊。”
严秀宁看着地上的残花,那张娇艳欲滴的脸上露出一丝与之极不相称的疯癫笑意,“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地死在一起,才显得热闹。”
她放下剪刀,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极其寻常的廉价木簪。
那是三年前的上元节,她偷偷跟在他巡街的队伍后头。
她亲眼见他在那货郎摊前驻足了片刻,之后她疯了似的买下了这支他看过的簪子,自欺欺人地将其视作两人唯一的“信物”。
这一藏,便是三年。
“啪!”
木簪被她狠狠折断,尖锐的断口刺破了她的指腹,鲜血渗出,染红了她的指甲。
“沈十六,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自诩冷血无情,连看我一眼都觉得脏了你的眼吗?”
严秀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怨毒,“我就让你去北疆,去你爹死的地方。”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到那时候,我倒要看看,你那根硬骨头还能撑多久!”
她随手抓起一把金叶子,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出屏风。
“告诉‘无生道’的人,我不只要沈十六的命,我还要他身败名裂。”
“留他一口气,我要亲自去北疆,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像条断脊之犬一样跪在雪地里求我。”
“是,小姐。”灰衣人捡起金叶子,无声退下。
花房内,严秀宁看着镜中满手鲜血的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回荡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第125章 科学驱魔指南与帝王的棋盘
北镇抚司的内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天色阴沉,顾长清手里捻着那枚从贺兰山尸体上搜出来的旧信纸,反复摩挲着边缘粗糙的毛边,没说话。
沈十六坐在太师椅上,正在擦刀。
绣春刀的刀刃被他擦得锃亮,映出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一下,两下,动作机械而稳定。
“我说沈大人。”
顾长清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打破了死寂。
“你把那刀再擦下去,就该变成锯子了。”
沈十六手上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这刀要饮血,得快。”
“饮谁的血?你爹的?”
顾长清这一句问得极不客气,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沈十六的肺管子。
“铮”的一声。
长刀猛然归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沈十六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全是压不住的戾气:“顾长清,你想死可以直接说。”
“我想活。”
顾长清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视线,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凑。
“不仅我想活,我也想让你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叫‘物理超度’。”
顾长清嘴角噙着一抹坏笑,手指轻轻摩挲着瓶身,“管他什么僵尸阴兵,只要是碳基生物,就没我这一瓶‘化尸水’送不走的。如果有,那就两瓶。”
“鬼神之说纯属无稽之谈。这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想把你这只看门狗吓破胆。”
沈十六盯着那瓷瓶:“装神弄鬼?你没看军报?”
“两千多人,一夜之间死绝,尸体全是干尸,颈侧有孔。这种手段,除了鬼神,谁做得到?”
“这就是我一定要跟去的原因。”
顾长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这脑子里装的全是忠君爱国和杀人技法,至于这世上有些比鬼神更可怕的‘技术’,你一窍不通。”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像是有个铁匠铺在搬家。
一个满头木屑、背着硕大木箱的青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顾……顾大人!搞定了!”
公输班扶正了头顶歪掉的发冠,兴奋得两眼放光,“您要的东西,我加急改出来了!”
他把背后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木箱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随后手脚麻利地打开箱盖。
箱子里躺着一排寒光闪闪的奇怪器械。
最显眼的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手弩,比寻常锦衣卫用的要大上一圈,弩臂上加装了一组复杂的滑轮和齿轮结构,箭槽也比普通的要宽。
“这是什么玩意儿?”沈十六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拎起那把弩,入手极沉。
“这是依照顾大人的图纸,改良过的‘破甲连弩’。”
公输班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那滑轮结构解释道,“利用杠杆和滑轮组,能让拉力节省一半,但射程和穿透力增加三倍。”
“这箭头也不是普通的铁簇,里面灌了水银,一旦射入体内……”
“重心会变,造成更大的撕裂伤。”
顾长清接过了话茬,随手拿起一支特制的弩箭,在指尖转了一圈。
“专门用来对付那种皮糙肉厚、痛觉迟钝的‘东西’。”
沈十六看了顾长清一眼:“你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防患于未然罢了。”
顾长清耸耸肩,“除了这个,我还准备了点别的‘土特产’。”
他脚尖一挑,踢开角落的藤条箱盖。
一股刺鼻的酸味瞬间弥漫开来,逼得沈十六下意识后退半步。
“强酸、白磷、尸油……”顾长清如数家珍地指着那些瓶瓶罐罐,眼神里透着一股狂热。
“沈大人,你的刀能斩肉身,但我这些宝贝,能把他们的骨头渣子都扬了。这叫科学,懂吗?”
顾长清指着那罐黄色液体,“磷粉,这东西遇到空气就会自燃,稍微加点助燃剂,就是传说中的‘地狱火’。”
“要是那些‘僵尸’真怕火,这玩意儿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拿起一柄看起来像是剔骨刀,却比剔骨刀更薄更锋利的小刀,在空气中虚划了两下。
“还有这个,手术刀。”
“要是碰上什么不人不鬼的东西,不管是活的死的,我都得把它们切开来看看,肚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黑水。”
沈十六看着满屋子的瓶瓶罐罐和冷兵器,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是去查案,还是去屠城?”
“有时候,为了查清真相,这两者没什么区别。”
顾长清把手术刀插回皮套,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次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人,得准备点‘驱魔’的东西。”
“沈大人,你的刀虽然快,但未必杀得死‘死人’。我的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桃木剑’。”
沈十六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姬衡呢?他不管?”
“司正大人?”
顾长清冷笑一声,“那个老狐狸比谁都精。他要在京城坐镇。”
……
十三司,司正书房。
姬衡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本《搜神记》,看得津津有味。
桌上摆着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热气袅袅,掩盖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薛灵芸站在书桌前,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司正大人,我也想去北疆……”
“不行。”姬衡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
“你那脑子是国宝,万一在那苦寒之地冻坏了,或者被什么野狼叼走了,我就算把你拼起来也找不回那些卷宗。”
“可是……顾大人和沈大人都去了,要是查案需要查阅旧档怎么办?”薛灵芸急道。
“不是有飞鸽传书吗?”
姬衡放下书,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再说了,京城这地方,现在比北疆安全不到哪去。”
他抬眼看向窗外,皇宫的方向隐没在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之后。
“沈十六那小子是一条疯狗,放出去了就能咬死人。”
“顾长清是牵狗绳,能保证狗别咬错人。但他俩一走,这京城就像是个没盖严实的火药桶。”
姬衡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下来:“严党那帮老东西,这几天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要留下来,替我盯着这京城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尤其是严府和东宫的动静。”
“十三司被人偷过一次家,绝不能有第二次。”
薛灵芸看着姬衡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全是肃杀,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只要我还活着,京城的消息网就不会断。”
姬衡挥挥手:“去吧,帮我把这壶茶续上。这几天,我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
北镇抚司大门口。
几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这哪里是查案的队伍,简直是一支小型的特种作战部队。
雷豹正在往车辕上绑最后的一捆绳索,嘴里骂骂咧咧的:“这鬼天气,还没出京城就冷得跟冰窖似的。”
“我说顾先生,您带这么多瓶瓶罐罐,万一路上颠碎了,咱们会不会全被炸上天?”
“放心,炸也是先炸我。”
顾长清从大门里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手里还揣着个暖手炉,一副弱不禁风的贵公子模样。
柳如是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更显英姿飒爽。
她靠在车厢边,正拿着一块绢布擦拭着手中的峨眉刺。
见顾长清出来,眼波流转:“顾大人若是怕冷,奴家这儿倒是暖和得很,要不咱们挤一挤?”
顾长清还没说话,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将顾长清拽上了马背。
“少废话,上路。”
沈十六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柳如是一眼,“你是去杀人的,不是去勾栏卖笑的。”
柳如是也不恼,收起峨眉刺,冲着沈十六的背影抛了个媚眼:“沈大人好大的醋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顾大人了呢。”
“咳咳……”
顾长清差点被口水呛死,赶紧转移话题,“公输班呢?那小子不会把自己关箱子里了吧?”
“来了来了!”
公输班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跑过来,背上背着那个巨大的木箱,手里还提着两个小箱子,活像个逃难的难民。
雷豹一把将他提溜上马车:“坐稳了!咱们这次可是要去阎王爷那儿抢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北镇抚司,穿过长街,直奔城门而去。
街道两旁的百姓看着这队杀气腾腾的人马,纷纷避让,只有那些茶馆酒肆里的闲汉还在低声议论着“沈家冤魂索命”的传闻。
顾长清骑在马上,看着这繁华却充满暗流的京城,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在想什么?”沈十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这盘棋。”
顾长清看着前方的城门楼,“咱们这几颗棋子被扔到了棋盘的最边缘,中心的位置空出来了,不知道是谁在执黑先行。”
沈十六冷哼一声:“管他黑子白子,我就只管把棋盘掀了。”
“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两人正斗嘴间,城门口已经到了。
一个阴柔的声音突然响起:“哎哟,沈大人,咱家可是等候多时了。”
李德海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太监服饰,坐在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布马车旁,手里还捏着个兰花指,正慢条斯理地剔着牙。
沈十六勒住马,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李公公倒是勤快。”
“那是,皇上的差事,咱家哪敢怠慢。”
李德海笑眯眯地站起身,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长清身上,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哟,顾大人也去啊?这大理寺不管了?”
“大理寺有卿正顶着,不劳公公费心。”
顾长清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倒是公公这把老骨头,北疆风大,小心闪了腰。”
“咱家这把骨头硬着呢。”
李德海也不生气,转身钻进了马车,“既然人齐了,那就走吧。皇上还等着咱们的回信呢。”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在城楼最高处的阴影里,一个身穿斗篷的人影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那人才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并没有五官的脸——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人皮面具。
“好戏开场了。”
面具下发出的声音分不清男女,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
……
皇宫,养心殿。
巨大的落地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烟雾缭绕。
宇文昊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负手而立。
他的手指在一个名为“黑云城”的小点上轻轻划过。
“有些东西,埋不住了。”
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平日里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的李德海此刻已经不在了。
这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孤独,但也有一丝莫名的轻松。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刚刚送进来的密折。
那是关于十三司最近动向的报告,详细记录了顾长清准备的每一瓶毒药,公输班改造的每一把弩箭。
“顾长清……”
宇文昊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你能查出多少东西来。”
他拿起朱笔,在密折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纸张。
火光映照着皇帝那张深沉多疑的脸。
“传旨。”宇文昊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说道。
黑暗中,两个身穿黑衣的暗卫无声无息地浮现,跪倒在地。
“给李伴伴带个口信。”
宇文昊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晦暗不明,“若是沈十六那把刀真的钝了,或者……反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股帝王特有的无情。
“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北疆,给他爹陪葬。”
“便宜行事。”
“遵旨。”暗卫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126章 魏征的祭文与血色长空
北风卷着枯叶,在德胜门外的官道上打着旋儿。
车队的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沈十六勒住缰绳,胯下的黑马不安地喷了个响鼻。
沈十六回头,视线越过送行的稀疏人群,在城门洞那片阴影里来回扫了两圈。
没有。
那辆熟悉的马车没来,那个这会儿应该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没来。
“别看了。”
顾长清坐在马车车辕上,手里抱着个暖手炉,脑袋缩在狐裘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这会儿指不定被陛下关在哪个宫殿里绣花呢。”
沈十六收回视线,手里的缰绳紧了紧。
“走。”
一个字吐出来,干脆利落。
城门外三里的土丘后。
两匹普通的枣红马静静立着。马上的人裹着厚厚的灰布斗篷,连脸都被面纱遮得严严实实。
“殿下,沈大人走远了。”
身后的侍女低声提醒。
宇文宁掀开面纱的一角,露出一双有些红肿的眼睛。
她死死盯着那队远去的人马,直到他们在视线尽头变成一条蜿蜒的黑线。
“我不去送他,是因为若是去了,我就舍不得放他走了。”
她放下帘子,声音闷在斗篷里:“回吧。宫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在前面拼命,我得在后面替他守住这个家。”
侍女不敢多言,拨转马头。
而在更高的城楼之上,一袭红衣如火。
严秀宁立在城楼阴影处,指尖轻轻抚过那朵名贵的“魏紫”,动作温柔。
忽然,她手腕一翻,整朵花被连根拔起,随手扔下了百丈高的城墙,瞬间被风雪吞没。
“这北疆的风雪太大了。”
她轻声细语,“沈哥哥,你可千万别冻死在路上……毕竟,我还想看着你跪着求我呢。”
……
车队行出十里。
十里长亭,古道边。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立在风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既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备车马,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间,手里提着一壶酒。
“吁——”
沈十六猛地勒马。
“魏大人?”
雷豹正要喝骂,看清来人后却猛地闭了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我的乖乖……”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敬畏,“这魏黑子……今儿个没穿官服,也没带奏折,手里竟然提着酒?”
风卷起魏征洗得发白的青衫,显出几分萧瑟,这哪里还是那个在金殿上喷人一脸唾沫的御史,分明是个送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老人。
李德海的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挂着笑,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哟,这不是魏御史吗?”
“怎么,今日不用去都察院当值,跑这儿来喝西北风?”
魏征连个正眼都没给李德海,径直走到沈十六马前。
他倒了一杯酒,双手举过头顶。
“沈同知。”
沈十六翻身下马,手按在刀柄上,没接那杯酒:“魏大人有何指教?”
“若是想劝我回头,大可不必。”
“这一杯,不是敬你。”
魏征把酒洒在地上,神情肃穆,“是敬你那死在北疆的父亲,沈威将军。”
沈十六瞳孔猛地收缩,按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十年前,老夫曾在朝堂上弹劾沈威拥兵自重。”
“直到如今,老夫依然认为武将不可干政。”
魏征直视着沈十六,目光如炬,“但若沈将军真是被妖邪所害,或是被奸佞构陷,那便是大虞朝欠他一个公道。”
他又倒了一杯酒,递到沈十六面前。
“此去北疆,若你能查明真相,证明令尊清白。”
“老夫魏征,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为沈将军撰写祭文,昭告天下,为他正名!”
风很大,吹得魏征那身宽大的青衫猎猎作响。
沈十六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古板固执的老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锦衣卫杀人容易,洗冤难。
尤其是这种铁案,若是没有文官集团的首肯,就算查出真相,也难以翻案。魏征这个承诺,重如千钧。
沈十六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啪!
酒杯摔得粉碎。
“魏大人,等我的消息。”
沈十六转身上马,再没回头,只有那件飞鱼服在风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
顾长清坐在车辕上,看着魏征那瘦削的背影,从怀里摸出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这老头,虽然嘴臭,骨头倒是硬的。”
……
离京五十里。
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荒凉,枯树如鬼爪般伸向天空。
顾长清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后瞄了一眼。
李德海的那辆青布马车就像个幽灵,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五十步的地方。
不管他们是快是慢,那个距离始终没变过。
“这老太监,属狗皮膏药的。”
雷豹骑着马跟在旁边,嘴里叼着根枯草,一脸不爽。
“顾大人,要不我找个机会,半夜摸进去把他……”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省省吧。”
顾长清把手里的一本《洗冤集录》合上。
“那老货练的是童子功加化骨绵掌,你还没摸到他床边,骨头就先酥了。”
“那咱们就这么被他盯着?”
“盯着?谁盯谁还不一定呢。”
顾长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极其细微、带着点甜腻花香的味道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
雷豹吸了吸鼻子,“还挺好闻,这是柳姑娘用的胭脂?”
“这是‘引路香’。”
顾长清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借着风势轻轻一吹。
那粉末无色无形,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这里面加了特殊的荧光粉和麝香,沾在身上三天洗不掉。”
“寻常人闻不出来,但若是有专门驯养的‘寻香蜂’……”
他话音刚落,李德海马车周围的草丛里,几个原本静止不动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稍微动了动位置。
“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后面树林里还藏着一个。”
雷豹数着数,“那是东厂的番子,轻功不错,可惜没脑子,顺风口藏身,生怕别人闻不到他们身上的馊味。”
顾长清顺着雷豹的指点看去,果然看到草丛晃动的幅度有些不自然。
“嘿,这帮孙子。”雷豹乐了,“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他们跟。”
顾长清把瓷瓶塞回去,懒洋洋地靠在车厢壁上。
“有人免费给咱们当保镖,还负责断后,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记住了,晚上宿营的时候,往咱们营地周围撒一圈雄黄粉,把这些‘保镖’逼到外圈去喂蚊子。”
夜幕降临,荒野寂静。
一堆篝火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顾长清手里拿着一块风干的猪肉,没吃,反而在上面倒了点不知名的液体。
那猪肉瞬间冒起绿色的泡沫,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看见没?”
顾长清用小刀挑着那块肉,递到雷豹面前,“这就叫尸毒反应。”
雷豹捂着鼻子往后仰:“顾大人,咱们正吃饭呢,您能不能别整这恶心玩意儿?”
“你以为我想?”
顾长清把肉扔进火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根据军报,那些被‘僵尸’咬死的人,伤口都发黑流脓,且溃烂速度极快。”
“这说明袭击他们的东西,爪牙上带有剧毒或者高浓度的病菌。”
“病菌?”雷豹一脸茫然。
“就是一种……很小的虫子。”
顾长清懒得解释微生物学,“总之,一旦被抓伤,如果不及时处理,半个时辰内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到了北疆,不管看到什么,别用手直接碰。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死了很久,但还会动的玩意儿。”
公输班蹲在旁边,正拿着一把锉刀,对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弩箭较劲。
听到这话,头也不抬:“我已经给这些箭簇都开了血槽,里面灌了水银和朱砂。”
“管他是活人还是死人,一箭下去,神仙也得跪。”
“你那是物理超度,我这是化学防护。”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灰,“双管齐下,才保得住命。”
另一边的树下。
沈十六独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的绣春刀出鞘半寸,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像尊雕塑。
从出京开始,他就很少说话。
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父亲把他举过头顶骑大马,父亲教他练枪法……
“给。”
一只白玉般的素手伸过来,掌心里托着一个小巧的银酒壶。
沈十六抬头,柳如是正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没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英气。
“我不喝酒。”
沈十六把刀推回鞘里,“喝酒误事。”
“这是暖身子的,又不醉人。”
柳如是也不管他接不接,直接在他身边坐下,仰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硬塞进他手里。
“你这根弦绷得太紧了。还没到北疆,你自己先断了怎么办?”
沈十六握着带着体温的酒壶,沉默半晌。
“我怕。”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字。
柳如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怕看到的真相,比我想象的更脏。”
沈十六看着跳动的火焰,“如果……如果真的是他……”
如果是父亲真的变成了怪物,带着鬼兵屠杀百姓。
那他沈十六,该如何自处?是大义灭亲,还是……
“没有如果。”
顾长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抓着一把烤得半生不熟的栗子。
“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所有的鬼神,都是人扮的。”
他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把栗子分给他们。
“沈十六,你是个活人,别总想着替死人背债。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顾长清剥开一颗栗子,扔进嘴里,“再说了,就算真是你爹诈尸了,那也是咱们法医的业务范畴。”
“只要是尸体,就没有我顾长清搞不定的。”
沈十六看着顾长清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一些。
“若是真有那一天……”沈十六顿了顿,“记得给我留个全尸。”
“呸呸呸!”
柳如是瞪了他一眼,“顾长清,这人脑子坏了,你快给他开瓢治治。”
“治不了,这是绝症,叫‘死心眼综合症’。”
顾长清摊手,“唯一的药方就是给他找个老婆,生一堆孩子,让他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公主殿下倒是挺合适的。”柳如是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刀。
沈十六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没脾气,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
活着。
至少现在,这帮人在身边,他还活着。
车轮滚滚,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风越硬,天越低。
原本随处可见的村落变得稀少,偶尔遇到几个流民,也是面黄肌瘦,神色惊恐,仿佛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
第十日。
他们终于跨过了一道天然的分界线——断魂峡。
过了这道峡谷,便是北疆地界。
“停!”
负责在前面探路的雷豹突然勒马。
顾长清掀开车帘,一股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夹杂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众人抬起头,望向前方。
原本应该是正午时分,阳光普照。
但此刻,北疆的天空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没有太阳,只有那种暗红色的光,将连绵起伏的雪山映照着。
“这天……”
公输班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磁场乱了。”
顾长清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血色的天空。
第127章 北疆第一站,老太监的化骨绵掌
断魂峡的风像是要把人的皮肉都刮下来。
过了这道峡谷,天色便彻底变了。
不再是京城那种明朗的蓝,而是一层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边的枯草上挂着霜,偶尔能看见几具倒毙的牲畜尸骨,不知被什么野兽啃得只剩下森森白骨。
“停。”
沈十六勒住马,那匹黑马烦躁地刨着冻硬的土。
前方官道旁的土沟里,缩着几个黑影。雷豹打马上前,长刀出鞘半寸,挑起一块破烂的毡布。
“别杀我!别杀我!”
毡布下滚出个干瘦的老头,怀里死死护着个面黄肌瘦的娃。老头哆哆嗦嗦地磕头,脑门撞在冻土上,咚咚作响。
“官爷饶命!我们也是逃命的!”
沈十六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老一小。他身上那股子煞气,隔着两丈远都能把人冻僵。
顾长清从马车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肉干。他跳下车,把狐裘裹紧了些,几步走到那老头面前,蹲下。
“老人家,这还没过年呢,不必行此大礼。”
顾长清把手里的肉干递过去。那孩子眼珠子都直了,伸手就要抢,被老头死死按住。
“吃吧,没毒。”顾长清把肉干塞进孩子手里,顺势在那孩子手腕上搭了一下脉。
虚,但没病。就是饿的。
“这前面怎么了?为何要逃?”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老头见这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善,这才敢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惊恐:“前面……前面有鬼兵!吃人的鬼兵!”
“鬼兵?”沈十六策马靠近两步,绣春刀的刀柄撞在马鞍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头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道:“身高八尺!青面獠牙!手里拿的不是刀,是死人的腿骨!一到晚上就出来,见人就吃,连骨头渣都不吐!”
“哦?”
顾长清来了兴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拔开炭笔套子。
“老人家,既然见人就吃,骨头渣都不吐,那您是怎么看见他们青面獠牙的?”
老头一愣,张口结舌:“这……大家都这么说……”
“那是您亲眼所见?”
顾长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还是听村口二大爷说的?”
“我……我听隔壁村逃出来的刘瘸子说的!他亲眼看见那鬼兵把村长一家给撕了!”
老头急了,赌咒发誓,“官爷,宁可信其有啊!那地方去不得,去了就是送死!”
顾长清合上本子,站起身,对沈十六耸耸肩。
“典型的群体性癔症传播。”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进老头怀里:“往南走,过了断魂峡就有官府设的粥棚。别回头。”
看着那老头抱着孩子连滚带爬地跑远,沈十六才开口:“怎么看?”
“三个疑点。”
顾长清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流民描述的鬼兵形象过于具体,身高八尺青面獠牙,这种细节通常是说书先生嘴里的,不是幸存者嘴里的。”
“人在极度恐惧下,记忆是模糊的,只会记得‘大’和‘黑’。”
“第二,袭击都在深夜,且无活口。既然无活口,谁传出来的青面獠牙?除非这鬼兵杀人前还负责摆造型让人画像。”
“第三……”
顾长清看了一眼四周荒凉的戈壁,“这些流民身上的伤,大多是擦伤和冻伤,没有那种被利器劈砍的痕迹。”
“说明他们甚至没见过所谓的鬼兵,是被吓跑的。”
“有人在故意制造恐慌。”
沈十六冷哼一声,驱马前行,“把这潭水搅浑,好摸鱼。”
车队继续前行。越往北,风越紧。
柳如是骑马跟在顾长清的车窗边:“顾大人,你说这鬼兵若是人扮的,图什么?北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石头。”
“图什么?”
顾长清隔着窗帘,声音懒洋洋的,“图这里没人管,图这里离京城远,图这里……死人多。”
话音未落,前面的雷豹突然举起了右拳。
车队瞬间静止。
雷豹趴在马背上,耳朵贴着鬃毛,鼻翼动了动。
“有生人味。”
雷豹直起身,拔出腰间的短刀,“还不少。而且……有杀气。”
顾长清叹了口气:“我就说这趟出差没好果子吃。这都还没进村呢。”
两侧的乱石堆后,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几十号人从石头缝里钻了出来。
这些人打扮得不伦不类,有的穿着破皮袄,有的裹着羊皮,手里拿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从生锈的马刀到木柄的斧头都有。
但他们有一点一样——那股子亡命徒的味道,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为首的一个独眼龙,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嘿嘿怪笑:“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行了行了,”顾长清打断他,“这台词太老套了,能不能换个新鲜的?比如说‘奉旨打劫’或者‘替天行道’?”
独眼龙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独眼一瞪,刀尖直指柳如是:“少废话!”
“有人出了大价钱,要这娘们的脑袋!其他人识相的滚蛋,否则管杀不管埋!”
柳如是挑了挑眉,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这一路我也没怎么招摇啊,怎么就成了香饽饽?”
她转头看向沈十六,笑得花枝乱颤:“沈大人,看来我的身价涨了。要不咱们商量商量,把我卖了,钱咱们对半分?”
沈十六没理会她的调侃。他坐在马上,慢慢解开了袖口的扣子,将袖子挽上去一截。
“严家的人,手伸得太长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独眼龙见没人搭理他,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兄弟们!上!那娘们要活的,剩下的全剁了喂狼!”
“杀呀——”
几十号马匪嗷嗷叫着冲了下来。
雷豹刚要迎上去,却见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沈十六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他在空中的时候,绣春刀并未出鞘。落地的一瞬间,黑色的官靴踏碎了一块冻土。
“砰!”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马匪,甚至没看清沈十六是怎么动的,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
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断了气。
沈十六没拔刀。
他就那么赤手空拳地撞进了人群里。
一拳,砸碎鼻梁。一肘,顶断肋骨。一脚,踹碎膝盖。
他动作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有些简单粗暴。
但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下。那不是在打斗,那是在拆解。就像屠夫拆解牲畜一样,精准,冷酷,高效。
鲜血溅在他那身飞鱼服上,红得刺眼。
这些日子,他在京城憋屈太久了。
在那张看不见的网里,他每走一步都要瞻前顾后,都要权衡利弊。
为了皇帝,为了大局,为了那个该死的平衡。
但在这里,在北疆,在这片法外之地。
他不需要平衡。
他只需要杀戮。
“啊!”
一个马匪惨叫着,手里的斧头还没落下,手腕就被沈十六生生捏碎。那清脆的骨裂声,在风中格外清晰。
沈十六夺过那把斧头,反手一挥。
那马匪的半个脑袋就没了。
“痛快。”
沈十六吐出两个字,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剩下的马匪被这修罗般的场面吓破了胆。这哪里是肥羊?这分明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独眼龙双腿发抖,手里的九环大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身就想跑。
“想走?”
沈十六脚尖一挑,地上一柄断刀飞起。
噗嗤!
断刀精准地贯穿了独眼龙的大腿,把他钉在地上。
战斗结束得比开始得还快。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沈十六走到独眼龙面前,拔出插在他大腿上的断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冻土。
独眼龙疼得脸都扭曲了:“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谁让你来的?”沈十六蹲下身,用独眼龙那身破皮袄擦了擦手上的血。
“是……是个京城来的女人!”
独眼龙鼻涕眼泪一大把,“她说只要杀了那个骑马的漂亮娘们,就给咱们五千两银子!还给了五百两定金!”
“长什么样?”
“没……没看见脸,戴着面纱。但是穿得特别贵气,身边还跟着几个练家子,看着不像一般人……”
沈十六站起身,把手里沾血的布条扔掉。
“严秀宁。”
柳如是骑着马溜达到旁边,啧啧两声:“这丫头片子,这是多恨我啊。”
“五千两?我有那么值钱吗?”
顾长清探出头:“按照现在的市价,五千两能在京城买两套三进的大宅子。”
“柳姑娘,你这身价确实虚高了。”
“滚。”柳如是白了他一眼。
沈十六看着地上的独眼龙,手按在刀柄上。
“这些人,怎么处理?”雷豹问。
“既然是亡命徒,那就送他们上路。”
沈十六语气森寒,“北疆不需要这种垃圾。”
“哎,沈大人,稍安勿躁。”
一直没说话的李德海,突然掀开帘子走了下来。
这老太监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手里捻着那串佛珠,笑眯眯地走到独眼龙面前。
“咱家最见不得血腥了。”李德海叹了口气,“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
独眼龙仿佛看到了救星:“公公救命!公公救命!”
李德海伸出一只白净的手,轻轻拍了拍独眼龙的肩膀。
“好说,好说。”
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给老朋友拍灰尘。
独眼龙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突然变得僵硬。
紧接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从他身体里传来。就像是热油浇在了冰块上。
独眼龙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像软泥一样瘫痪下去,皮肤表面完好无损,但里面的骨头,仿佛在一瞬间全部融化了。
不到三个呼吸。
一个壮汉,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摊软塌塌的皮肉。
周围还没死的马匪看到这一幕,直接吓得昏死过去。
顾长清眯起眼睛,看着李德海那只白净的手。
“化骨绵掌。”
顾长清低声道,“内力震碎骨骼经络,外皮不伤分毫。这老货,功力比传闻中还深。”
李德海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并没有灰尘的手指,笑眯眯地看向沈十六。
“沈大人,这北疆风大,处理垃圾还是得干净利索点,免得留下祸患。”
这是示威。
也是警告。
在告诉沈十六:别以为出了京城你就自由了,咱家这双眼睛,这双手,随时盯着你呢。
沈十六看着那一滩烂肉,握刀的手紧了紧,指骨凸起。
“多谢公公出手。”
“好说。”李德海转身上车,“起风了,咱们得找个地儿避避。”
确实起风了。
刚才还只是阴沉的天,此刻突然狂风大作。
雪粒子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山峦瞬间被白茫茫的风雪吞没。
“这天变得比女人的脸还快。”
顾长清缩回车里,“前面五里地外有个破庙,我刚才在地图上看见了。”
“雷豹,带路。”沈十六翻身上马,没再看地上那些人一眼。
风雪呼啸,很快就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和尸体。
就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半个时辰后。
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出现在风雪中。
庙门早就不翼而飞,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这地方……”雷豹勒住马,鼻子动了动,“怎么一股子烂木头味儿?”
顾长清跳下车,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抬头看了一眼庙门上那块摇摇欲坠的匾额。
匾额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山神”二字。
但在那两个字下面,似乎还有一道深深的抓痕。
那爪痕入木三分,绝非寻常野兽所留。
顾长清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道抓痕的宽度。
“五指张开,指距超过常人一倍。”
顾长清回头,看着沈十六,“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
“这庙里,供的可不是什么正经神仙。”
风雪卷着枯叶冲进庙门,发出呜呜的怪啸,听着就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刀尖指地。
“进。”
第128章 物理学驱鬼,还得看生石灰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狠狠砸在破庙斑驳的木门上。
这破庙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头,供桌塌了一半。
那尊山神像更是凄惨,脑袋不知去向,只剩半截身子斜倚在土台上,断臂处露出腐朽的稻草和泥胚。
庙内,一堆篝火勉强撑起几分暖意。
顾长清缩着脖子,手里举着根枯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烤得发硬的干粮。
“我说沈大人,咱们这到底是去查案,还是去给那帮北疆的‘鬼兵’送夜宵?”
顾长清把烤糊的饼子翻了个面,叹了口气。
“这鬼天气,就连我在大理寺验过的那些百年干尸,都知道要往棺材里缩一缩,咱们倒好,还得在这漏风的破庙里喂跳蚤。”
沈十六盘腿坐在他对面,膝上横着那把绣春刀。
他正在擦拭刀锋,动作缓慢而专注,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听到顾长清的抱怨,沈十六头都没抬,手里的白布顺着刀刃滑过,发出一声轻微的铮鸣。
“你可以选择睡外面。”
沈十六淡淡回了一句,“那里不漏风,直接埋雪里,挺保暖。”
“啧,沈同知这嘴,真是比这北疆的风刀子还利索。”
顾长清翻了个白眼,撕下一块热乎的饼子塞进嘴里,还没嚼两下,就被烫得直哈气。
柳如是坐在顾长清身旁,正借着火光修剪指甲。
见顾长清烫得狼狈,她轻笑一声,从随身的锦囊里摸出一小竹筒清水,递了过去。
“顾大人,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柳如是调侃道,“这一路上要是饿瘦了,奴家可是会心疼的。”
顾长清身子一僵,连忙接过水筒灌了一大口,往旁边挪了挪屁股,一本正经道:“柳姑娘自重,顾某是正经读书人。”
“扑哧。”不远处的雷豹没忍住,笑出了声。
雷豹正靠在门边的一根立柱上,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耳朵却时不时动一下,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而在最里面的阴影处,太监李德海闭目养神。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没有任何生气。
但顾长清很清楚,刚才在断魂峡,就是这截“枯木”,用一记化骨绵掌,轻描淡写地把一个彪形大汉化成了一滩软肉。
这老太监,比鬼可怕多了。
公输班则蹲在角落里,对着那尊断了头的山神像发呆。
他手里拿着炭笔和本子,时不时在上面勾画两笔,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研究这破庙的力学结构,还是在琢磨怎么把神像修好。
夜色渐深,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呜——呜——
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像是无数冤魂在旷野上凄厉地哭嚎。
顾长清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刚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眯一会儿,忽然,庙外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咚。
咚。
咚。
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风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清猛地睁开眼。
这声音太有节奏了。不像是风吹动门窗的乱响,倒像是……
脚步声。
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一群人。
整齐划一,沉重,机械。
“踏、踏、踏。”
每一次落地,地面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
沈十六擦刀的手瞬间停住。
几乎是同一时间,靠在柱子上的雷豹身形一闪,伏低了身子,耳朵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李德海那双浑浊的老眼陡然睁开,精光乍现,又迅速隐去。
“什么东西?”
柳如是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脸上的媚态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杀意。
沈十六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
他抬起脚,猛地将面前的篝火踢散。
滋啦一声,火星四溅,随后被黑暗吞没。
破庙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只有门缝和窗棂间透进来的雪光,勉强勾勒出几道模糊的人影。
那脚步声更近了。
“踏、踏、踏!”
就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踩着鼓点,一步步逼近这座孤庙。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和寒意,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压迫感。
顾长清靠在墙边,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革囊。那里装着他为了这趟北疆之行特制的“法医工具包”。
“雷豹。”沈十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头儿,不对劲。”
雷豹的声音有些紧绷,“听着像是有百十号人,穿的还是重甲,但这分量……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活人。”
“能不能看到热气?”顾长清压低声音问道。
这种天气,只要是活人,呼出的热气在雪夜里就是最明显的靶子。
雷豹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连马蹄声都没有,全是脚步声。”
“踏、踏、踏。”
声音已经到了庙门口。
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仿佛要把这摇摇欲坠的破门直接撞碎。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公输班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顾长清身边,手里端着那架改良过的连弩,机括处于待发状态。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顿了一瞬。
顾长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却是直接穿过了庙门,在空地上回荡。
“踏、踏、踏。”
顾长清瞳孔微缩。
门没开。
也没有影子映在窗纸上。
这声音就像是凭空出现的,直接越过了墙壁和门板的阻隔,在大伙儿的眼皮子底下“走”了过去。
“装神弄鬼。”
沈十六冷哼一声,手中绣春刀猛地出鞘,雪亮的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半圆,直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刀锋斩过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
但除了风,什么都没砍到。
那整齐的脚步声依然在继续,甚至没有一丝凌乱。
“看不见?”柳如是惊疑不定,“难道真是阴兵借道?”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只有没被拆穿的把戏。
顾长清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声音是空气振动产生的波。只要有声音,就一定有震源。
如果看不见震源,要么是光线欺骗了眼睛,要么是这震源根本就不在地面上!
“雷豹,方位!”顾长清低喝一声。
“正前方,十步,正在往西走!”雷豹迅速报点。
顾长清不再犹豫,从革囊里抓出一个纸包。
他动作极快,猛地冲向破损的窗棂,手腕一抖,纸包在空中炸开。
那是他特意准备的生石灰粉。
哗啦——
白色的粉末在风中爆开,撒在庙门前的那片空地上。
如果那里有隐形的人,或者穿着特殊伪装衣的刺客,这一下,绝对会让他们原形毕露。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会被石灰粉勾勒出轮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片飞扬的白雾。
然而,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白雾翻滚,落地。
没有人形。
没有轮廓。
那片空地上,空空荡荡,只有飞舞的雪花和落下的石灰粉。
可是,那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依然在响!
“踏、踏、踏。”
声音穿过了石灰粉的范围,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渐行渐远。
庙内一片死寂。
哪怕是杀人如麻的沈十六,此刻握刀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咱家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奇景。”
李德海幽幽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恐惧还是兴奋,“顾大人,您的法术,好像不灵了?”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残粉,脸色有些难看,但并不慌乱。
他盯着那片空地,脑海中迅速构建起刚才的画面。
石灰粉没有附着在任何物体上,说明那个位置确实没有实体。
但这声音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而且有极强的方位感和移动感。
“不是法术不灵,是物理学不会骗人。”
顾长清冷冷道,“只要是物质存在,就一定会占据空间。既然上面没有,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指了指地面。
“下面。”
“地下?”
公输班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灵感。
“顾大哥是说,这下面有地道?或者是某种传声的机关?”
“这破庙建在山脊上,底下全是岩石,挖地道的工程量不亚于再造一座黑云城。”
沈十六否定了这个猜测,他还刀入鞘,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寒霜,“如果是机关,这范围也未免太大了。”
脚步声已经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深处,只留下风声依旧在呜咽。
那一夜,没人再敢合眼。
顾长清靠在柱子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的节奏。
太稳了。
稳得像是钟摆。
人不可能会走出这么完美的节奏,除非……
……
次日清晨,风雪初霁。
天刚蒙蒙亮,顾长清就第一个冲出了破庙。
昨晚撒下的石灰粉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层,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让人绝望。
“没有脚印。”
雷豹蹲在雪地上,检查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么重的脚步声,就算是鬼,也得压个坑出来吧?这雪面上平平整整,连只鸟都没落过。”
“那是你没看仔细。”
顾长清走到昨晚声音经过的路线上,蹲下身,轻轻吹开表层的浮雪。
在石灰粉覆盖的下方,原本平整的雪地上,赫然出现了一排奇怪的痕迹。
那不是人的脚印。
甚至不像任何野兽的足迹。
那是一行行深浅一致、边缘整齐的小圆坑。
每个坑只有杯口大小,却入土三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重物狠狠凿进去的。
第129章 鬼工球与尸乐园,欢迎来到地狱
晨曦惨白,风像刀刮过冻硬的荒原。
顾长清蹲在雪地里,手里扯着一根墨斗线,
他半跪在那个杯口大小的圆坑旁。
“七寸三分。”
顾长清松开墨斗线,线头弹回匣子,发出一声脆响。他挪了两步,蹲在第二个圆坑旁,再次拉线。
“还是七寸三分。”
他又挪到第三个、第四个。
一连测了十几个坑。
沈十六站在一旁,绣春刀拄着地,黑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顾长清像个丈量土地的老农一样在雪地里挪来挪去,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顾长清,你是在给这鬼东西算命,还是打算给它做身衣裳?”
沈十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握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
这是他想杀人的前兆。
顾长清没抬头,从革囊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了一串数字。
“我在算它是死是活。”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
“沈大人,人走路,受情绪、体能、地形影响,步幅不可能完全一致。”
“哪怕是你这样的顶尖高手,每一步的误差也在厘毫之间。”
他指了指地上那排向远方延伸的深坑。
“但这东西,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这说明什么?”
沈十六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说明它没有疲劳,没有情绪,甚至……”
顾长清顿了顿,把本子塞回怀里,“没有生命。”
“机器。”
一个有些沉闷的声音插了进来。
公输班不知何时趴在了雪地上,脸几乎贴进了那个圆坑里。
他手里拿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铜尺,正在测量圆坑边缘的压痕。
“边缘切面垂直,坑底平整,受力极其均匀。”
公输班抬起头,满脸通红,那是极度兴奋带来的充血,“只有机关造物能做到这一点。”
“这不是鬼兵,是某种大型的机关兽,或者是穿着特殊高跷装置的队伍。”
“高跷?”
柳如是挑了挑眉,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依然冻得鼻尖发红。
“你是说,昨晚那震天响的动静,是一群踩高跷的杂耍班子弄出来的?”
“为了伪装。”
公输班从坑里捏起一点碎冰,在指尖碾碎。
“这种着力点极小的圆柱形足具,能最大程度减少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如果在漆黑的风雪夜,配合特定的角度……”
“就能制造出悬浮的假象。”
顾长清接过话头,看向远处茫茫的雪原。
“昨晚我们之所以看不见,一来是风雪太大遮蔽了视线,二来,他们利用了光学的盲区。”
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
“只要光源、观察者和物体处于特定的角度,再加上这种只有单一支点的行走方式,就能在大脑里形成‘空无一物’的错觉。”
“这在西洋戏法里叫‘佩珀尔幻象’的变种,没想到大虞朝也有人玩得这么溜。”
“有意思。”
一直像截枯木般立在旁边的李德海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尖细,被风一吹,像是老鼠在磨牙。
“又是机关兽,又是西洋戏法。”
李德海拢着袖子,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若是几个人也就罢了,昨晚那动静,少说也有百十号。”
“能养得起这么大一支机关队伍,这背后的人,家底可比户部还要厚实。”
他转头看向沈十六,语气幽幽。
“沈大人,这案子,越查越贵了。”
沈十六没理会老太监的阴阳怪气,他拔出绣春刀,刀尖直指那排脚印延伸的方向。
“雷豹。”
“在!”
雷豹从雪堆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冻硬的牛肉干。
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表情有些发苦。
“头儿,这脚印……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哪个方向?”
“黑云城。”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沈十六的瞳孔猛地收缩。
黑云城。
十年前,他的父亲沈威,就是死在那里。那是沈家的埋骨地,也是大虞朝的禁地。
“看来,有些人是怕我不去。”
沈十六收刀入鞘,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出发。”
……
风雪并未停歇,反而有越刮越大的趋势。
队伍在雪原上艰难跋涉。
越往北走,地势越高,空气也越发稀薄。
顾长清骑在马上,感觉肺里像是塞满了冰碴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十六。
沈十六腰背挺直,像是一杆标枪扎在马背上,从出发到现在,姿势就没变过。
这人是铁打的吗?
“沈大人。”
顾长清策马靠近了一些,“如果我是那个幕后主使,绝不会把线索留得这么明显。”
“这不仅是挑衅。”顾长清分析道,“这更像是引诱。他们在等你。”
沈十六目视前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刀在手里,人在前面。”沈十六转过头,看了顾长清一眼,“我不去,他们怎么死?”
顾长清:“……”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雷豹突然勒住了马缰。
“吁——!”
马匹受惊,前蹄高高扬起。
“怎么回事?”沈十六瞬间拔刀,策马冲到了最前面。
前方的山坳里,出现了一群狼。
足有四五十只,个个瘦骨嶙峋,灰败的毛皮上挂着冰棱。它们正从北面的山口涌出来,朝着队伍的方向狂奔。
“准备迎敌!”
柳如是娇喝一声,手中软剑瞬间抖直,几枚柳叶镖扣在了指尖。
公输班也端起了连弩,手指扣在悬刀上。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群饿疯了的野狼,在看到这支队伍时,竟然没有丝毫攻击的意图。
它们甚至连看都没看这些鲜活的人肉一眼,而是夹着尾巴,低着头,从马队的缝隙间穿过。
就像是在逃命。
一只头狼擦着顾长清的马腹跑过,顾长清清晰地看到了它眼中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面对猎人的惊慌,而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对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战栗。
“它们不是在捕猎。”
顾长清看着狼群远去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它们是在逃跑。”
“它们是从黑云城方向跑出来的。”
雷豹咽了口唾沫,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汗,“头儿,连畜生都不敢待的地方,咱们真要去?”
沈十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眼神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继续走。”
翻过这道山梁,地势突然平缓下来。
风似乎也小了一些。
但在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村落。
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旁。村口还立着半截石碑,字迹模糊不清。
太安静了。
这个时间,本该是农户生火造饭的时候,可整个村子上空,看不到一丝炊烟。甚至连一声狗叫、鸡鸣都没有。
死寂。
这种寂静不是空旷,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这方天地的口鼻。
“有味儿。”
顾长清突然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块浸过药汁的面巾,熟练地系在脸上,“所有人,捂住口鼻。”
“什么味儿?”柳如是吸了吸鼻子,“我怎么没闻到?只有雪味。”
“尸臭。”
顾长清的声音闷在面巾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而且不是新鲜尸体的味道,是那种……经过特殊处理,或者放置了很久的陈尸腐败味。”
沈十六皱了皱眉,也扯起披风的一角遮住口鼻,“雷豹,去看看。”
“得令。”
雷豹虽然心里发毛,但动作不慢。他翻身下马,猫着腰,借助村口的断墙掩护,像只狸猫一样摸了进去。
片刻后,雷豹从一堵矮墙后探出头来。
这一次,他的脸色比雪还要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冲着沈十六和顾长清疯狂招手,那只手抖得像是得了羊癫疯。
沈十六和顾长清对视一眼,同时也翻身下马。
众人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进了村子。
推开第一家院门的时候,顾长清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抽搐。
院子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
桌边围坐着一家四口。
男人手里端着碗,女人抱着孩子,还有一个老人靠在墙根晒太阳。
如果不仔细看,这是一幅再温馨不过的农家画卷。
但他们都死了。
不仅死了,而且……干了。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褐色,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是一层风干的老树皮。
眼眶深陷,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唇收缩,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看起来像是在狞笑。
没有血迹。
没有伤口。
那个男人手里的碗甚至还没掉下来,被几根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
“这……”
柳如是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这是什么妖法?瞬间把人吸干了?”
第130章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不是妖法。”
顾长清蹲在那具还没来得及摔碎饭碗的干尸旁,从革囊里摸出一把银亮的小剪刀。
“那是怎么做到的?”
柳如是脸色发白,却强撑着凑近,手按在腰间的软剑柄上,时刻提防着四周。
“把人吸成这样,除了传说中的旱魃,还能是什么?”
“旱魃若真有本事一夜之间吸干一百多号人,大虞朝早就亡了。”
顾长清没回头,剪刀尖端挑开死者颈侧早已干枯发硬的皮肉。
那里有两个极细小的黑孔,相距不过一寸,如果不细看,就像是两颗寻常的黑痣。
“这就是传闻中的僵尸牙印?”
雷豹站在一旁,缩着脖子,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看着也不像啊,哪有僵尸咬人还带丈量的,每个人的牙印距离都一模一样?”
“聪明。”顾长清夸了一句。
他手腕一翻,剪刀沿着那个黑孔向下划开。
因为血液早已被抽干,皮肉绽开时没有半点血迹,反而发出一声类似裂帛的脆响。
顾长清用镊子探进去,从伤口深处夹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褐色粉末。
他把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又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你疯了?”沈十六皱眉,下意识想要打掉他的手,“尸毒你也敢尝?”
“铁锈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火油味。”
顾长清吐掉那点唾沫,从怀里掏出水囊漱了口,“这不是牙齿咬的。”
“伤口边缘整齐锐利,深处有金属刮擦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某种双齿钩爪造成的机械伤。”
“有人用特制的机关,瞬间刺入颈动脉,然后……”
“抽血。”公输班突然开口。
这个一直沉默的格物师不知何时拆下了那个死者手中的木碗,正拿着那把奇怪的铜尺在碗底比划。
“你看这个碗底。”
公输班指着碗底一处极细微的划痕,“这是金属管强行拔出时留下的。”
“凶器应该是一种带有强力泵吸装置的机关钩爪。瞬间刺入,瞬间抽吸。”
“抽干全村人的血?”
柳如是觉得荒谬,“要这么多血做什么?这比杀人更费事。”
顾长清看着满村的干尸,那种被大雪掩盖的死寂让他心里发沉。
“无生道有一门邪术,叫‘血灵丹’。”
他缓缓说道,“那是他们用来控制死士的药物。炼制这种丹药,需要大量的新鲜人血作为药引。”
“或者……”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鬼兵”脚印消失的黑云城方向,“是为了喂养某种东西。”
沈十六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喂养什么?”
“不知道。”
顾长清摇头,“但这种规模的采血,绝不是为了好玩。这一百多条人命,在他们眼里,只是原材料。”
风雪似乎更大了。
那些干尸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头儿!”
远处突然传来雷豹的一声大喊。
他在村口的一处断墙后,正在疯狂地挥手。
“有动静!地窖里有活气儿!”
沈十六身形一闪,瞬间到了雷豹身边。顾长清紧随其后,跑得气喘吁吁。
这是一个用来储存冬菜的地窖。盖板上压着几块巨石,周围还堆满了枯柴,显然是被人刻意掩盖过。
雷豹趴在盖板缝隙上听了听:“呼吸声很弱,但肯定有人。”
“起开。”
沈十六单手扣住那几百斤重的石板,手臂上青筋暴起,低喝一声,将石板猛地掀开。
一股浓烈的霉烂味夹杂着屎尿臭气扑面而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众人看到地窖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掉了漆的拨浪鼓。
“出来。”沈十六伸出手。
那人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拼命往角落里缩,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鬼……别吃我……鬼……”
“是个疯子?”柳如是探头看了一眼,“这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也算是命大。”
沈十六没有废话,直接跳进地窖,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人拎了出来。
那人一见光,立刻发出尖锐的惨叫,双手胡乱挥舞,指甲里全是泥垢。
“闭嘴!”雷豹吼了一声。
那人被吓得一哆嗦,竟然真的闭上了嘴,只是眼睛瞪得老大,眼白里全是红血丝,死死盯着众人。
顾长清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是大夫。”
顾长清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你病了,我给你看病。这糖给你吃。”
那人盯着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伸手抓过糖,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碎了。
“好吃吗?”顾长清问。
那人傻笑着点头:“甜……甜……”
“村里的人呢?”
顾长清指了指周围那些干尸,“他们怎么睡着了?”
那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睡着了……都睡着了……”
他抱着头,开始剧烈地颤抖,原本傻笑的脸扭曲成一种极致的恐惧,“红色的虫子……飞过来了……好多好多虫子……”
“虫子?”顾长清追问,“什么样的虫子?”
“铁虫子……咬脖子……好疼啊……大家都疼……”那人语无伦次,突然指着天空,“大将军……大将军在天上飞……带着鬼兵……”
沈十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哪个大将军?说!”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却像是被某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心神。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沈十六身后。
那里插着锦衣卫的令旗。黑底红边,中间绣着一个斗大的金字——“沈”。
那是沈十六此次出京特意打出的旗号,为了震慑宵小,也是为了……引蛇出洞。
疯子盯着那个“沈”字,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就是这个旗!就是这个旗!”
他疯了一样地往后退,连滚带爬,仿佛看到了地狱里的恶鬼。
“沈将军!沈将军带兵来吃人了!沈将军吃光了全村的人!救命啊!鬼啊!”
四周一片死寂。
唯有风雪呼啸,夹杂着那个疯子凄厉的哭嚎。
沈十六僵在原地。
那个“沈”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嘲弄地看着他。
第131章 阎王的点兵册,活人的修罗场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那疯子还在哭嚎,手指哆哆嗦嗦指着那面锦衣卫的令旗。
“鬼……鬼将军……”
沈十六站在风雪中,背脊在颤抖。
不仅仅是因为冷。
他死死盯着那面旗帜,那是他临行前,特意去太庙祭拜过,求皇帝御笔亲赐的,代表着沈家的荣耀,也代表着大虞朝的皇权。
此刻在疯子嘴里,这面旗成了吃人的招魂幡。
“这就是你要查的真相?”
李德海站在避风处,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张白净无须的老脸上挂着笑。
“沈大人,看来令尊在天之灵,很是‘不安分’啊。”
“闭嘴。”
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咋家只是实话实说。”
李德海慢悠悠地踱了两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积雪。
“若这疯子说的是真的,沈威将军当年没死,还带着一群不人不鬼的东西在北疆借道杀人……啧啧,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同知,你这把刀,怕是要先砍在自己脖子上了。”
铮——
春雷出鞘。
不是对着李德海,而是对着那面旗。
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天色下划过一道弧线。
咔嚓。
那是旗杆断裂的脆响。
带有“沈”字的锦衣卫大旗轰然倒塌,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冰渣。
疯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
沈十六提着刀,手背上的青筋像是要炸开。
他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眸子,此刻赤红一片。
他无法忍受。
哪怕全天下都骂沈家是乱臣贼子,他也能忍。因为他知道那是假的,是严嵩泼的脏水。
但这疯子说,是他爹亲手杀光了村子。
“毁尸灭迹?”
李德海挑了挑眉毛,尖细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沈大人,这可是御赐的旗。”
沈十六没理他,提刀走向那个疯子。
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疯子吓得白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
一只手横空伸出,稳稳地扣住了沈十六的手腕。
这只手修长、白皙,指尖还带着常年摆弄药剂留下的淡淡浅褐色。
“松手。”沈十六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
“杀了他,你就真遂了做局者的愿。”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透着一股子让人镇定的力量。
他没用蛮力,只是巧劲一压,迫使沈十六的刀尖垂向地面。
“你看清楚。”
顾长清另一只手指向地上的旗帜,“凶手费尽心机,留活口,造谣言,甚至在雪地上搞出那种鬼兵脚印,为的是什么?”
沈十六没说话,但手臂的肌肉依旧紧绷。
“如果这真是沈将军做的,他会让你这么容易找到线索?”
顾长清往前逼近了一步,直视着沈十六充血的双眼,“这是个局。一个专门为你沈十六设的局。”
“有人把这盆屎扣在你爹头上,就是要看你发疯,看你崩溃,看你拿着刀在北疆乱砍一气,最后被李公公名正言顺地当成叛逆清理掉。”
旁边的李德海脸色微微一变,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沈十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冷静点。”
顾长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是大虞朝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不是只会杀人的莽夫。”
“想给你爹洗冤,就得把那个假冒他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而不是在这儿吓唬一个疯子。”
“碎尸万段……”
沈十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中的赤红渐渐退去。
他收刀归鞘。
“好。”
沈十六转过身,看着地窖口瑟瑟发抖的疯子,“你问。问不出东西,我再杀。”
顾长清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那个疯子。
疯子已经吓傻了,抱着拨浪鼓缩成一团,嘴里只会念叨“鬼兵”、“吃人”。
“他神智乱了,常规审问没用。”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色的怀表。这是他托公输班做的,链子是细银链,表盖上刻着复杂的西洋花纹。
在这个时代,这属于稀罕物。
“你要做什么?”柳如是凑上来,警惕地看了一眼李德海,低声问道。
“招魂。”顾长清随口胡诌。
他走到疯子面前,蹲下身。
“看着这个。”
顾长清晃动怀表。银色的表壳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左右摇摆,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听这声音。”
虽然是模型,但这怀表里装了简易的齿轮机构,晃动时会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疯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点银光吸引。
“风停了。”
顾长清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诱导性的磁性,“雪也停了。你很困,很累。你回到了那天晚上……”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连李德海都眯起眼睛,想看看这个所谓的“神医”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
疯子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原本浑浊惊恐的眼神变得空洞。
“那天晚上……”疯子喃喃自语,“好大的雪……”
“你听到了什么?”顾长清引导道。
“声音……很大的声音……”疯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咔嚓……咔嚓……”
顾长清眉头微挑,看了一眼旁边的公输班。
公输班正蹲在地上摆弄那个铜尺,听到这个拟声词,动作猛地一顿。
“是脚步声吗?”顾长清继续问。
“不……不像人……”
疯子摇晃着脑袋,像是陷入了梦魇,“很整齐。一百个人,只有一个声音。咔嚓,咔嚓。”
“他们长什么样?”
“黑色的……铁皮……”
疯子哆嗦起来,“脸是青铜的……没有肉……刀砍在身上,有火星……杀不死……根本杀不死……”
“领头的人呢?”
“大将军……”
疯子突然激动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骑着黑马……那杆枪……银色的枪……一下子扎穿了三个人……像串糖葫芦……”
沈十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个招式,是沈家枪里的“霸王挑”。
“他说了什么?”顾长清按住疯子的手,防止他醒过来。
“他说……”
疯子模仿着一种极其生硬、毫无起伏的语调,“奉……天……讨……逆。”
这四个字一出,李德海发出一声怪笑。
“好一个奉天讨逆。沈大人,这就是你沈家的忠心?”
“闭上你的狗嘴!”
柳如是猛地转身,腰间软剑发出一声龙吟般的脆响,剑尖直指李德海的咽喉。
她那张平日里妩媚动人的脸上,此刻满是煞气。
“咱家是奉皇命监军。”
李德海根本没把她的剑放在眼里,兰花指轻轻一弹剑身,“柳姑娘,你想造反吗?”
“造反的是你。”
柳如是冷笑,“路上那些马匪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现在又在这儿阴阳怪气,信不信我拼着一身剐,也要在你身上戳几个窟窿?”
“够了。”
顾长清站起身,收起怀表。
疯子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地上,昏睡过去。
“怎么说?”沈十六看向顾长清。
“不是人。”顾长清吐出三个字。
“废话,我当然知道那不是我爹。”
“不,我的意思是,那支军队,可能真的不是‘人’。”
顾长清看向公输班,“公输,‘咔嚓’声,你怎么看?”
公输班惜字如金:“机关。”
“你是说傀儡?”
雷豹插嘴道,“扯淡吧,哪有傀儡能自己杀人,还能骑马?”
“如果有人在里面呢?”
顾长清反问,“或者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动力?”
他想起了那具干尸脖子上的伤口。
那种精密的、带有泵吸装置的机关。
这绝不是迷信传说里的阴兵,这是一支武装到了牙齿的、拥有极高科技含量的特种部队。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就是降维打击。
“趴下!”
一直没说话的雷豹突然大吼一声,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了雪地上。
他的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回事?”沈十六手按刀柄。
“来了。”
雷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这个精锐斥候极少展现出的恐惧,“好多……四面八方……把村子围了。”
“什么东西来了?”
“没有呼吸声。”
雷豹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只有心跳声……不,那不是心跳,那是……齿轮转动的声音。”
咚。
咚。
咚。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那种震动非常有节奏,整齐划一,就像是一个巨人在雪原上行走。
风雪中,远处突然亮起了两点幽幽的绿光。
紧接着是四点、八点……成百上千点绿光在黑暗中亮起,像是荒原上游荡的鬼火。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是血腥味把他们引来的。”
顾长清反应极快,看向地窖口,“那个疯子身上的血,还有我们刚才挖掘干尸翻动出来的味道。”
“准备战斗!”
沈十六瞬间进入了状态。
“雷豹,带人上房顶,占领制高点!”
“公输班,把你那些瓶瓶罐罐都拿出来,别藏着掖着了!柳如是,护住顾长清!”
“李公公。”
沈十六最后看向李德海,“既然是监军,那就有劳公公守住东边的缺口了。公公神功盖世,应该不需要我们帮忙吧?”
李德海冷哼一声,却也没反驳,身形一晃,鬼魅般飘向东侧断墙。
“顾长清。”沈十六拔出春雷刀。
“我在。”顾长清正在快速清点药箱里的毒剂。
“刚才那个疯子说,领头的人会沈家枪。”
沈十六看着风雪中越来越近的那些绿光,声音很轻,却透着决绝,“那个冒牌货,归我。”
“别死了。”顾长清把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强效凝血剂,万一受伤,倒上去。”
“放心。”
沈十六握紧了刀柄,目光如铁,“我要扒了他的皮,看看那张面具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咔嚓。咔嚓。
声音越来越近。
迷雾散去。
第一排“鬼兵”显露出了真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人。
或者说,那是被钢铁包裹的怪物。
他们穿着厚重的黑色板甲,关节处并不是皮带连接,而是精密的铜扣和齿轮。
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只有眼窝处透出那种诡异的惨绿色光芒。
他们手中拿着斩马刀,每走一步,身上的甲胄就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的号角。
只有那种沉默的、令人窒息的推进。
就像是一堵黑色的铁墙,要把眼前的一切活物碾成齑粉。
为首的一人,骑着一匹披着重甲的高头大马。
马也是瞎的,眼窝里燃烧着同样的绿火。
那人手中提着一杆银枪,枪尖指地,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停在了村口,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死死盯着沈十六。
那个身形,那个持枪的姿势。
像极了。
第132章 铁壁铜墙,父子局
“咔嚓——”
第一把绣春刀砍在黑甲鬼兵的肩头,火星炸开。
那名锦衣卫愣了一瞬。手腕传来的反震力道大得惊人,虎口瞬间崩裂。
刀锋像是劈在了一块坚硬的花岗岩上,只在黑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吼——”
面具下的鬼兵没有发出任何人类该有的惨叫,反而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反手一挥,手中沉重的斩马刀如风车般横扫。
噗嗤。
锦衣卫连人带刀被拦腰斩断,温热的血泼洒在雪地上,瞬间腾起一阵白雾。
“结阵!别单打独斗!”
沈十六厉声暴喝,手中春雷刀化作一道残影,精准地刺入一名鬼兵的甲胄缝隙。
那是脖颈处唯一的连接点。
刀尖入肉。
但他没有感觉到预想中割断气管的脆响,反而像是捅进了一块坚韧的老牛皮里。
那鬼兵被捅穿了脖子,竟然还能动,甚至抬手抓住了沈十六的刀刃。
沈十六瞳孔微缩,飞起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借力拔刀后退。
“没用!”
雷豹从房顶跳下来,手里还提着一把断掉的强弩。
“这些玩意儿根本不怕疼!”
“我刚才连射三箭,全扎在脸上,那东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整个村子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一百名鬼兵,就像一百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沉默地推进。
锦衣卫虽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但面对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怪物,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崩溃。
只要不是被砍掉脑袋,这些鬼兵就算断手断脚,依然会在地上爬行,用牙齿去撕咬活人的脚踝。
“这是药人。”
顾长清蹲在一具刚被砍倒的鬼兵尸体旁,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迅速剖开了对方的小臂。
没有鲜血流出。
那人的血管里流淌着一种黑色的、粘稠如沥青般的液体。
肌肉纤维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硬得像石头。
“痛觉神经被切断了,肌肉组织被药物高度硬化。”
顾长清抬头,语速极快,“公输班,强酸!”
“接着!”
公输班从那个巨大的木箱里掏出几个密封的琉璃瓶,甩手扔向敌群。
啪!啪!
瓶子在黑甲上碎裂,褐色的液体溅开,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白烟腾起,那种刺鼻的味道瞬间盖过了血腥气。
几个被泼中的鬼兵身上冒起大泡,黑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露出了里面焦烂的皮肉。
但这依然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
他们只是顿了顿,便继续挥刀砍杀。
“没用的,除非把他们融成水,否则这帮东西只会往前走。”
柳如是一剑刺瞎了一个鬼兵的眼睛,却差点被对方临死前的反扑抓破喉咙。
她喘着粗气退到顾长清身边,“顾大人,还有什么招?”
顾长清脸色凝重,手里捏着几枚银针,却迟迟没有出手。
这种经过药物改造的生物兵器,根本没有常规的生理弱点。
穴位、经脉、脏器,对他们来说都没有意义。
正当防线岌岌可危之时,一道灰影突然切入战场。
李德海。
这老太监一直缩在角落里观战,此刻终于动了。
他没有用兵器,只是轻飘飘地探出一只手掌,印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鬼兵天灵盖上。
没有任何声响。
那名身披重甲、力大无穷的鬼兵突然僵住。
紧接着,七窍流出黑血,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
头骨碎了。
不仅是头骨,连带着里面的大脑,都被这一掌震成了浆糊。
化骨绵掌。
李德海收回手,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掌心,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奇怪。”
“公公也觉得奇怪?”
柳如是冷笑,“能把这玩意儿打死,您老还嫌不够?”
“咱家这一掌,打在石头上都能留个印。”
李德海把手帕扔在地上,盯着那具尸体。
“但这东西……没有‘气’。就像是在打一块死肉。”
“别废话了!”
沈十六一刀劈开冲上来的两个鬼兵,目光死死锁定了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那个鬼面将军一直没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勒马立在雪地里,手中的银枪斜指地面,冷冷地注视着这场屠杀。
擒贼先擒王。
不管这东西是什么,只要干掉那个领头的,剩下的傀儡就会失去指挥。
“掩护我!”
沈十六低吼一声,双脚猛地蹬地。
雪花炸开。
他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
踩着几名鬼兵的肩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扑那个鬼面将军。
春雷刀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啸叫,带着沈十六全部的怒意和真气,当头劈下。
这一刀,名为“断山”。
鬼面将军动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闪避。
只是手腕轻轻一抖,那杆银枪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毒蛇般探出。
枪尖精准地点在了春雷刀的刀脊上。
叮。
一声脆响。
沈十六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螺旋劲力顺着刀身传来,虎口剧震。
原本必杀的一刀竟然被硬生生带偏了三寸,擦着对方的肩膀砍在了空处。
还没等他变招,那杆银枪已经在空中画了个圆,枪杆带着风雷之声,横扫向他的腰腹。
这一招……
沈十六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强行扭转身躯,用刀鞘硬挡。
砰!
一声闷响,沈十六被砸得倒飞出去,落地后连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这是……”沈十六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这不可能。
刚才那一招“游龙回首”,是沈家枪法里极为偏门的一式防御反击技。
除了沈家嫡系,根本没人会用,更别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甚至……
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老辣。
“再来。”
沈十六咬紧牙关,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沈家刀法一百零八式,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然而,那个鬼面将军却显得游刃有余。
无论沈十六的刀多快、多狠,那杆银枪总能先一步封住他的进攻路线。
甚至有好几次,对方明明有机会一枪刺穿他的喉咙,却在最后关头收了力,只是用枪杆将他逼退。
就像是在……喂招。
这种感觉让沈十六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恶心。
“你到底是谁!”
沈十六怒吼,双手握刀,使出了沈家刀法中最为惨烈的一招“舍身”。
他不顾中门大开,任由对方的枪尖指向自己的胸口,也要把刀送进对方的脖子。
噗!
银枪贯穿了沈十六的左肩。
而沈十六的刀,却在距离对方脖颈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砍,是被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戴着铁手套,稳稳地扣住了锋利的刀刃。
即使铁手套被割裂,鲜血流出,也没有丝毫颤抖。
鬼面将军单手持枪,将沈十六整个人挑了起来。
“啊!”
剧痛袭来,沈十六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十六!”顾长清脸色大变,刚要冲上去,却被几个鬼兵死死缠住。
“放开他!”
远处,一道娇小的身影冲了出来。
是宇文宁。
这位一直隐忍不发的公主,此刻不顾一切地拔出短剑,却被李德海一把拉住。
“别去添乱!”李德海厉声喝道。
战场中心。
沈十六悬在半空,鲜血顺着银枪滴落,染红了雪地。
他死死盯着那张青铜面具,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
“为什么……不杀我?”
鬼面将军没有说话。
他手腕一抖,将沈十六甩了出去。
砰。
沈十六重重摔在雪地上,正好落在顾长清他们那个包围圈的前方。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鬼面将军策马缓缓上前。
马蹄声在死寂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踏、踏、踏。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在距离沈十六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然后,他抬起了手。
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缓缓扣住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小心暗器!”柳如是下意识地喊道。
但没有暗器。
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面具被摘了下来。
当那张脸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风停了,雪停了,连周围那些不知疲倦的鬼兵似乎都停止了嘶吼。
那是一张极为恐怖的脸。
半边脸已经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在一起,没有眉毛,眼皮外翻。
但另外半边脸,却依然完好。
那是沈十六在无数个噩梦里见过。
在无数次祭拜时回忆过,甚至在宗祠的画像上临摹过无数遍的脸。
苍老了许多,多了几道皱纹,鬓角全是白发。
但那是他爹。
大虞朝前北大营主帅,定远侯,沈威。
沈十六的手指抠进雪地里,指甲崩断了都毫无察觉。
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混合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
“爹……”
这个字,轻得像是一片雪花。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德海手里那块擦手的手帕飘落在地。
这位大内第一高手,此刻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精彩。
顾长清的手术刀停在半空。
那双永远冷静理智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彻底的震惊和茫然。
不是冒牌货。
不是易容术。
骨相、轮廓、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神态,哪怕是烧成灰,儿子也不可能认错老子。
真的是沈威。
死了十年的沈威。
马背上的男人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儿子,那只完好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似欣慰,似痛苦,又似某种疯狂的决绝。
“十六。”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砂纸在打磨铁锈,“你的刀法,退步了。”
沈十六浑身颤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瘫软在地。
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信仰,所有的忍辱负重。
为了给父亲洗冤,他把自己变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把刀,变成了人人唾骂的活阎王。
他以为他在对抗严嵩,在对抗这世间的不公,在为了沈家的清白而战。
结果,这就是真相?
“为什么……”沈十六哽咽着,声音破碎。
“为什么你还活着……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和晚儿……为什么要带着这些怪物杀人……”
沈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脸色惨白的宇文宁。
“这大虞的江山,早就烂透了。”
沈威重新戴上面具,青铜的冷硬遮住了那张半人半鬼的脸。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情,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寒意。
“爹带你换个新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嘶鸣。
“把他们都抓起来。除了那个太监,其他人,留活口。”
所有鬼兵齐声咆哮,再次发动了冲锋。
“走!”
顾长清一把抓住已经傻掉的沈十六,把他往背上一扛,“雷豹!炸药!把这该死的路给我炸断!”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峡谷中回荡。
在漫天的冰雪与碎石中,沈十六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背影。
那曾经是他最大的骄傲。
如今,却成了他此生最大的梦魇。
第133章 公主驾到,活阎王变修狗
轰——
黑火药在狭窄的峡谷入口炸开。
碎石滚落,冰雪崩塌,巨大的烟尘瞬间切断了那队鬼兵的追击路线。
“快走!”
顾长清拽着沈十六的手臂,脚下打滑,踉跄着往后退。
这地方没法久留,谁知道那些不知疲倦的铁疙瘩什么时候能挖开这堆乱石。
沈十六整个人像丢了魂。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断了半截的春雷刀。
虎口全是血,血水顺着指缝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刺眼得很。
“这边!”
雷豹在前面开路,手里拎着两把短斧,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峻。
公输班背着巨大的木箱跟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扔下一两枚自制的铁蒺藜。
柳如是手中的软剑早已归鞘,她警惕地盯着侧翼的密林,呼吸急促。
一行人狼狈地钻进了一处背风的冰岩裂缝。
这里地势狭窄,易守难攻,勉强能作为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扑通。
刚一停下,沈十六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雪窝里。
他没有管手上的伤,也没有管冻得发紫的脸。
那双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
“假的……”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
“都是假的……那是易容术……我爹十年前就死了……”
他像是魔怔了,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
那是他爹啊。
那个教他练刀,教他骑马,告诉他“沈家男儿流血不流泪”的男人。
那个为了守护北疆百姓,战死沙场,连尸骨都不全的英雄。
怎么会变成一个戴着青铜面具,指挥着一群吃人怪物屠杀大虞百姓的恶魔?
甚至还要杀他这个亲儿子?
“沈大人。”
顾长清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又用指腹将袖口的一处褶皱抚平。
动作慢条斯理。
“咱们是干哪一行的,你比我清楚。”
顾长清抬起头,“活人和死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是体温,是呼吸,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走到沈十六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赤红的眼睛。
“刚才那一枪挑飞你的时候,我离得最近。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除了血腥气,还有一股很浓的药草味。”
“那是只有常年浸泡在药缸里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而且,他的动作虽然因为药物改造有些僵硬,但那种肌肉发力的细微颤动,骗不了人。”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沈十六的胸口。
“那是活人。沈大人,你爹,没死。”
这一句话,像是撕开了沈十六最后的一层遮羞布。
“闭嘴!”
沈十六猛地暴起,一把揪住顾长清的衣领,将他狠狠撞在身后的冰岩上。
“你懂什么!”
他双眼充血,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根本没见过我爹!你凭什么这么说!”
“那就是个冒牌货!是个用来乱我心神的傀儡!”
唾沫星子喷在顾长清脸上,顾长清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眼神让沈十六更加抓狂。
“头儿!你疯了!”
雷豹把斧头一扔,冲上来就要掰沈十六的手。
“这是顾先生!刚才要不是他把你扛回来,你早被那些鬼东西剁成肉泥了!”
“滚开!”
沈十六一把甩开雷豹,力道大得惊人,雷豹那样壮硕的身板都被推得退了好几步。
“谁再敢说那是沈威,我就杀了他!”
沈十六拔出那半截断刀,刀尖颤抖着指向众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公输班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木箱的机关上。
柳如是眉头紧锁,手按在剑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积雪滑落的动静。
“沈十六!”
那个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一丝哭腔。
所有人愕然抬头。
只见裂缝上方的陡坡上,一道身影正不管不顾地往下滑。
厚重的斗篷被风吹开,露出了里面精致却略显狼狈的骑装。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控地滚了下来。
“小心!”柳如是下意识就要去接。
但有人比她更快。
即使是在这种理智崩溃的状态下,沈十六的身体反应依然快得可怕。
他丢下断刀,一步跨出,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滚落的人影。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纹丝不动,双臂死死箍住了怀里的人。
怀里的人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总是带着明媚笑容的脸,此刻冻得通红,沾满了雪沫子。
宇文宁。
大虞朝最受宠爱的长安公主。
“你……”
沈十六愣住了,所有的暴戾和疯狂在这一瞬间凝固,“你怎么……”
“疼不疼?”
宇文宁根本没理会他的问题,她的视线死死盯着沈十六的虎口。
那里皮肉翻卷,鲜血还在往外渗。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流了好多血……怎么伤成这样……”
她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想要找手帕,却发现身上只有一把防身的匕首。
嘶啦。
她想都没想,直接伸手撕扯自己那件名贵蜀锦骑装的内衬。
蜀锦太结实,她力气小,扯了半天没扯动,急得直跺脚。
“我来。”
顾长清叹了口气,走上前,递过去一把手术剪刀。
宇文宁感激地看了一眼顾长清,接过剪刀,利索地割下一大块洁白的内衬布条。
“手伸出来。”
她吸着鼻子,带着命令的口吻。
沈十六像是被点了穴,僵硬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掌。
宇文宁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伤口边的血迹。
一边包扎,一边碎碎念:“让你逞能……让你不带我去……”
“你看,没人看着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的动作很笨拙,显然从未伺候过人,但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了极点,生怕弄疼了他。
沈十六低头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孩。
她是金枝玉叶,是皇帝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这冰天雪地的北疆,根本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可她就在这里。
刚才那一瞬间的暴怒和绝望,仿佛被这只温热的小手一点点抚平了。
“你怎么来了?”顾长清靠在岩壁上,打破了这份温馨。
宇文宁系好最后一个结,这才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恢复了几分公主的架势。
“我不放心。”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皇兄让我在京城待嫁,可这种时候我怎么坐得住?”
“你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带了几个暗卫跟上来了。”
“只不过你们跑得太快,我想追也追不上。”
说到这里,她狠狠瞪了沈十六一眼。
“要不是听到这边的爆炸声,我还不知道要在那鬼林子里转多久!”
沈十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极低的叹息。
他没推开她。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力气再推开了。
“殿下这追踪术,倒是比咱们锦衣卫还厉害。”
雷豹在旁边打趣了一句,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
宇文宁哼了一声:“那当然,本宫小时候可是专门跟皇叔学过的。”
柳如是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沈十六那只被包成粽子的手,又看了看宇文宁那双哭红的眼睛,眼神有些复杂。
她默默解下腰间的水囊,走到顾长清身边,递了过去。
“喝点吧。”她的声音很低,只有顾长清能听见。
顾长清接过水囊,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手背,微微一顿。
“你也省着点力气。”
他灌了一口水,水有些凉,却让他发胀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接下来,才是硬仗。”
那水囊里装的不是水,是烈酒。
一口下肚,火辣辣的暖意在胃里炸开。
“监军大人来了。”
顾长清突然说道,目光投向裂缝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众人一愣。
“谁?”雷豹抓起斧头。
第134章 老太监的绝密往事
风雪在峡谷口撕扯出尖锐的哨音。
李德海是从那一团浑浊的灰白中走出来的。
他裹了件与雪地同色的白狐裘,双手笼在袖子里,走得不紧不慢。
身后跟着八个番子,清一色的灰衣短打,腰间别着特殊的弯刀。
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监军大人?”
雷豹握紧短斧,上前一步,将顾长清挡在身后。
李德海停在距离众人十步开外的地方。
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雷豹宽阔的肩膀,落在那个跪在雪地里、被少女死死护住的男人身上。
“啧啧啧。”
李德海摇了摇头,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夸张的惋惜,声音尖细。
“这还是咱们威风凛凛的沈指挥同知吗?”
“怎么这副德行?咱家瞧着,倒是比这地上的雪还要惨白几分。”
沈十六喘着粗气。
肺腑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宇文宁感觉到怀里男人的挣扎,双臂收得更紧,试图用身体遮挡住李德海投来的视线。
“李公公。”
宇文宁抬起头,“沈大人重伤,你既带了人来,还不快帮忙救治?”
“救治?”
李德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狐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殿下,您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咱家这次来,可不是为了救人。”
话音未落。
站在李德海左侧的一名番子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那人手臂一抬,衣袖间寒光乍现。
是一把精巧绝伦的手弩,弩机扣动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掩盖。
直到那支漆黑的弩箭即将钉入沈十六的眉心,众人才反应过来。
太快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护卫,是东厂精心豢养的杀人机器。
“小心!”
宇文宁瞳孔骤缩,本能地就要用身体去挡。
嘭!
一只战靴横空踢出。
雷豹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将那支必杀的弩箭踢偏了三寸。
弩箭擦着宇文宁的鬓角飞过,“咄”的一声,深深没入她身侧坚硬的冰岩之中。
箭尾还在剧烈震颤。
几缕青丝飘落。
宇文宁的脸瞬间煞白。
若非雷豹这一脚,她和沈十六现在已经是糖葫芦了。
“找死!”
柳如是动了。
就在雷豹踢飞弩箭的同一瞬间,她手中的软剑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名发弩的番子还没来得及装填第二支箭,就觉得脖颈一凉。
冰冷的剑锋贴着他的颈动脉,割破了一层油皮,血珠子顺着剑刃滚落。
柳如是站在那人身后,红衣猎猎,宛如修罗。
“李公公。”
她声音冷冽,透着一股子狠劲,“这就演不下去了?”
双方瞬间剑拔弩张。
雷豹护着顾长清和公输班,柳如是挟持了一人。
而李德海带来的其余七名番子纷纷拔刀出鞘,刀锋在雪地里泛着寒光,将众人团团围住。
李德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终于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演戏?咱家可没那闲工夫。”
李德海从怀中摸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却不展开,只是在手里轻轻拍打着。
“沈十六私通北疆叛将,意图谋反,证据确凿。”
“咱家奉皇上密旨,就地格杀!谁敢阻拦,同罪论处!”
“放屁!”
雷豹怒骂,“头儿为了大虞出生入死,怎么可能谋反!你这是构陷!”
“是不是构陷,去了阎王爷那儿再说吧。”
李德海阴恻恻地笑,“反正这断魂峡天高皇帝远,死了几个人,谁又能知道真相呢?”
“就说是被那些‘鬼兵’杀的,岂不妙哉?”
他是要灭口。
沈威没死的消息,绝不能传回京城。
“你敢!”
一声娇叱打破了李德海的如意算盘。
宇文宁从沈十六贴身的锦囊里掏出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高高举起。
风雪中,那面金牌上的“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看谁敢动!”
宇文宁小脸紧绷,此刻是大虞皇室不可侵犯的威仪,“李德海!”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见此金牌如见皇兄,你想抗旨造反吗?!”
周围的几名番子动作一滞,下意识地看向李德海。
杀锦衣卫是一回事,杀当朝公主,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德海盯着那面金牌,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娇滴滴的公主殿下会跑来这种鬼地方。
还把皇帝御赐的金牌拿了出来。
如果是在京城,他或许还要忌惮三分。
可这里是北疆。
是死人堆。
李德海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只要把这里的人全杀了,推给马匪或者鬼兵,谁又能查到他头上?
“公主殿下。”
李德海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敬意。
“若是沈大人劫持了您,意图裹挟皇室谋反,咱家为了大虞江山,不得已将您二位一同……”
“清理门户,想必皇上也会体谅咱家的苦心。”
这是连宇文宁也要杀。
沈十六的手指深深抠进雪地里。
他恨自己现在的无力。
就在李德海抬起手,准备下达必杀令的瞬间。
“李公公。”
一个清淡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顾长清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雪沫,从雷豹身后走了出来。
他手里什么兵器都没拿,甚至连手术刀都没亮出来。
李德海动作一顿,眯起眼看着这个穿着青衫的书生。
“怎么,顾先生也要来逞英雄?”
“逞英雄我不会。”
顾长清笑了笑,眼神清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桩旧案,想跟公公讨教一二。”
“咱家没空听你讲古。”
“是关于‘化骨绵掌’的。”
顾长清仿佛没听见他的拒绝,自顾自地说道,“这门功夫阴毒至极,练成者指尖常年带有特殊的腥味。”
“刚才公公一掌拍碎那独眼龙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李德海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那味道里,混着硫磺、水银,还有一种只有西域才产的‘断肠草’。”
顾长清抬起眼皮,直视李德海那双阴鸷的眼睛。
“这种配方,不是用来练功的,是用来炼药的。”
李德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三司的卷宗库里,有一份十年前被封存的绝密档案。”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地钻进李德海的耳朵里。
“先帝晚年痴迷长生之术,曾在宫中设‘丹鼎司’,秘密炼制‘不死药’。”
“据记载,当时负责试药的,是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天赋异禀,在无数试药者暴毙之后,竟然活了下来。”
“不仅没死,还练就了一身诡异的内力。”
顾长清停下脚步,“那个小太监的名字,好像也叫……李德海?”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德海死死盯着顾长清,那张常年挂着假笑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件事,是宫中最大的禁忌。
当年知情的人,除了他,全都被先帝秘密处决了。
连现在的皇上都未必清楚其中的细节。
这个小小的仵作,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除非……
除非十三司的那位姬衡司正,手里握着的底牌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如果不杀顾长清,这秘密迟早泄露。
可如果现在动手……
顾长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悠悠补了一句。
“李公公,您觉得,姬司正既然让我来查案,会不给我留点保命的东西吗?”
“这份卷宗的副本,如果不按时送回京城,恐怕明天就会出现在皇上的御案上。”
他在赌。
赌李德海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博一个未必能成功的灭口。
李德海的脸色变幻莫测。
杀气在翻涌,又在顾长清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良久。
李德海突然笑了。
那种阴柔的、令人作呕的笑意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顾先生真会说笑。”
他缓缓收回了那只抬起的手,动作轻柔。
“既然公主殿下金牌在此,咱家自然不敢造次。”
“沈大人的事,咱家回京自会向皇上禀明。”
他深深看了一眼顾长清。
“我们走。”
李德海一挥衣袖,转身便走。
那七名番子收刀入鞘,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直到确定那些人真的走了,雷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妈的,吓死老子了。”
雷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老阉狗,气场真他娘的邪门。”
柳如是收剑回鞘,脸色有些发白。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峙,耗费了她极大的心神。
那个被她挟持的番子,连脉搏都没有乱过一下,简直就是死士。
沈十六在宇文宁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他看着李德海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你怎么知道那是真的?”
沈十六声音嘶哑,“关于那个卷宗。”
“我编的。”
顾长清耸了耸肩,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一副无赖样。
“十三司那么多卷宗,我哪能全都背下来?”
“不过是诈他一下,没想到这老太监心理素质这么差。”
雷豹:“……”
柳如是:“……”
公输班:“……”
只有沈十六没笑。
他知道顾长清是在淡化刚才的凶险。
刚才只要李德海再狠一点,或者顾长清的语气有一丝动摇。
他们这些人,现在都已经变成尸体了。
“不过,有一点是真的。”
顾长清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峡谷深处,那里黑云压顶。
“他急着走,不是因为怕我,而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块刚才趁乱从地上捡起的、沈威身上掉落的甲片。
甲片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那是一个类似于旋涡的标记。
“他在找那个地方。”
顾长清指着远处的山峦,“黑云城。”
第135章 我的父亲是怪物
队伍没敢在大路上多留,李德海那只老狐狸虽然暂时退了,但东厂的鼻子比狗还灵。
宇文宁带来的八名护卫身手极好,在前面开路。
雷豹背着那柄大斧断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被风雪掩盖的来路。
直到确认没人跟上来,才往雪地里吐了一口唾沫。
“真他娘的晦气。”
雷豹骂骂咧咧地把衣领子紧了紧。
“要是早知道这趟差事能把大内十二太保里的活阎王招来。”
“老子出门前高低得给祖师爷烧三柱高香。”
顾长清走在队伍中间,脸色被冻得发青,但步子还算稳当。
柳如是走在他旁边,悄悄替他挡着侧面吹来的寒风。
“别抱怨了。”
顾长清没回头,声音夹在风里有点发飘。
“李德海不敢在这动手,是因为他也怕把事情闹大。”
“但他绝不会让我们活着把消息带回京城。”
“所以咱们得钻这狗都不拉屎的狼嚎谷?”
雷豹指着前面那条黑黢黢的峡谷入口。
两边的峭壁像狼牙一样交错,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怪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公输班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块顾长清拼凑还原的玉佩拓片。
又拿出一枚自制的铜千里眼,对着远处的山势比划了半天。
“没错。”公输班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根据星位和山势走向,黑云城的暗道就在这条谷的尽头。”
“那个瀑布后面。”
“瀑布?”
宇文宁扶着沈十六,眉头微蹙,“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哪来的瀑布?”
“干瀑布。”
公输班收起拓片,“那是以前的水道,现在应该已经冻住了。”
“但入口的位置不会变。”
沈十六一直没说话。
他身上的伤口虽然被宇文宁简单包扎过,但血迹渗出来,把白色的绷带染成了暗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脚下的冻土较劲。
“沈十六。”
宇文宁把水囊递到他嘴边,“喝口水。前面路不好走。”
沈十六推开水囊,动作有些生硬。
“我不渴。”
“你流了很多血。”
宇文宁固执地举着,“不喝水,怎么有力气拿刀?”
“怎么去问那个……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沈十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宇文宁。
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公主殿下,此刻脸冻的通红,那件价值连城的狐裘上沾满了泥点子。
可她看着他的样子,没有半点嫌弃,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担忧。
沈十六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管滑下去,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走。”
他把空水囊扔给宇文宁,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去黑云城。”
狼嚎谷里的路并不比外面好走。
乱石嶙峋,积雪下盖着深不见底的冰窟窿,稍不留神就会折断腿骨。
“停。”
雷豹突然举起一只手,蹲下身子。
他在一处避风的岩壁下发现了几道奇怪的痕迹。
不是脚印,也不是马蹄印。
那是两道宽约半尺的深槽,一直延伸向峡谷深处。
连坚硬的冻土都被压得翻卷起来。
“这啥玩意儿?”
雷豹用手指抠了抠那深槽边缘。
“什么车能有这么重?拉了几千斤铁疙瘩不成?”
顾长清凑过来,蹲在雷豹旁边。
他没看那车辙,而是捡起了散落在车辙边上的一些黑色的粉末。
粉末混在泥土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长清捻了一点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柳如是问。
“附子、乌头。”
顾长清拍掉手上的残渣,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手指。
“还有朱砂和一种……带着硫磺味的矿物。”
“炼丹的?”
雷豹挠了挠头,“这荒山野岭的,还有道士?”
“不是炼丹。”
顾长清站起身,望着车辙延伸的黑暗深处,“是药。”
“附子和乌头都是剧毒,但在极小的剂量下,可以用来强行激发人体的潜能,阻断痛觉神经。”
“再加上这些特殊的矿物……”
顾长清顿了顿,“这是用来造‘怪物’的饲料。”
那个村子里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鬼兵”。
还有那些被抽干了血的干尸,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有人在这北疆的绝地,批量制造这种只知道杀戮的战争机器。
沈十六走过来,看着地上的车辙。
“这些东西,是运往黑云城的?”
“看来你爹……我是说那位鬼面将军,”
顾长清改口很快,“他的胃口不小。这车辙印很新,也就是这一两天留下的。”
“说明黑云城里,正在进行某种大规模的‘生产’。”
雷豹听得直咂舌,他看了看公输班,突然凑过去。
压低声音问道:“哎,小班,你说那鬼将军手底下的兵,真的是靠吃这玩意儿变的?”
“那要是咱们也吃点,能不能变得跟那些鬼兵一样厉害?那力气,啧啧。”
公输班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一个青铜罗盘,闻言一本正经地转过头。
“从机关术的角度来说,人体是一个精密的结构。”
公输班指了指自己的关节。
“如果强行通过药物过载,就像是在木牛流马上装了一个并不匹配的强力火药桶。”
“短时间内确实能爆发巨大的动能,但结果只有一个。”
“啥结果?”雷豹一脸期待。
“崩解。”
公输班做了个爆炸的手势,面无表情,“连渣都不剩的那种。”
雷豹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当我没问。老子还是觉得吃饭长出来的力气靠谱。”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压抑。
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就像是指路标,提醒着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转过一道险峻的弯道。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却也被一堵巨大的冰墙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条早已冻结的瀑布。
上百丈高的冰凌挂在峭壁上,像是一条静止的银河。
寒气逼人,站在冰瀑下,连眉毛都结了一层霜。
“没路了?”
宇文宁抬头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冰壁,有些绝望。
“路就在这。”
公输班走到冰瀑右侧的一块凸起的巨石前。
这块石头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周围的山岩融为一体。
但公输班却从包里掏出了一把精巧的小锤子,在石头上敲敲打打。
咚、咚、哒。
声音沉闷,里面是空的。
公输班从腰间摸出一根极细的金属丝,顺着石头上的一条裂缝插了进去。
手指灵活地转动了几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紧接着,是一阵轰隆声。
那块看似天然的巨石竟然缓缓向内凹陷,随后向旁边滑开,露出了后面藏着的一个绞盘。
绞盘上缠绕着粗大的铁链,早已锈迹斑斑。
“雷大哥,帮忙。”公输班喊了一声。
雷豹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抓住绞盘的手柄,浑身肌肉隆起,低喝一声:“起!”
嘎吱——嘎吱——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
随着绞盘转动,那原本浑然一体的冰瀑竟然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原来这冰瀑后面并非岩壁,而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冰层附着在门上,此刻随着大门的开启,无数碎冰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腾起一片白雾。
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阴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子陈腐的霉味。
还有……顾长清最熟悉不过的血腥气。
顾长清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率先走了进去。
洞口内壁全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借着微弱的火光,可以看到墙壁上刻着一行行字迹。
字迹潦草狂乱,刻痕极深,像是有人用兵器,甚至是手指硬生生抠出来的。
“……天授神力,长生不朽……”
顾长清念出其中还能辨认的几个字。
“这是邪教的祷词?”
柳如是皱眉,“怎么看着像是一群疯子的梦话。”
“也许不是梦话。”
顾长清的手指划过墙壁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抓痕。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里就是通往神坛的阶梯。”
“我看是通往阎王殿的滑梯。”雷豹嘟囔了一句。
通道是向下倾斜的,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温度反而越高,那种血腥味和药味也越发浓烈。
……
与此同时,京城。
养心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宇文昊穿着一身宽松的便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进来的密奏。
密奏是那种极薄的桑皮纸,卷成细细的一条,藏在贡品的夹层里送进宫的。
“沈十六已与沈威接触,公主现身,臣恐生变。”
只有短短十几个字。
宇文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条的边缘。
“朕的好妹妹啊……”
他轻叹一声,随手将密奏扔进了面前的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沈十六这把刀,看来是卷刃了。”
宇文昊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既然卷了,那就只能……”
他转过身,对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仿佛没有呼吸的暗卫招了招手。
“传朕的旨意给周烈。”
“让他的人……动起来吧。”
“这大虞的江山有些脏了,该洗一洗了。”
……
黑云城地下。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当顾长清举着火折子,踏出最后一步台阶时,哪怕是他这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法医。
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军事要塞。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顶端倒悬着无数钟乳石,像是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溶洞的地面被铲平了,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在这巨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百个巨大的铁笼子。
有的笼子是空的,铁栏杆被扭曲变形,仿佛关押过什么可怕的猛兽。
而更多的笼子里,关着“人”。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那是人。
他们蜷缩在角落里,有的四肢着地,有的背上隆起巨大的肉瘤。
有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
第136章 人间炼狱,神将悲歌
火光晃动。
顾长清手中的火折子成了这地狱里唯一的光源。
“呕——”
雷豹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没皱过眉头的汉子,扶着膝盖干呕起来。
眼前不是什么兵工厂,是一座巨大而精密的屠宰场。
数百个铁笼子沿着山体开凿的石壁层层叠叠地排列上去,直通那不见顶的黑暗深处。
笼子里关着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一个浑身赤裸的怪物正抓着铁栏杆疯狂摇晃。
它的脊背高高隆起,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血管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皮下游走。
它的嘴里发出类似野兽的呜咽。
因为下颚骨已经严重变形,长出了两根獠牙般的骨刺。
“这就是……药人?”宇文宁捂住口鼻,指缝间透着苍白。
“是失败品。”
顾长清走到那个笼子前,没有丝毫畏惧,甚至还举起火折子凑近了些。
那怪物猛地伸手抓来,顾长清没躲。
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只长满黑毛、指甲乌黑尖锐的手在距离自己鼻尖半寸的地方被铁链扯住。
“骨骼密度增加,肌肉纤维异常增生,这是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
顾长清的声音冷静。
“但脑部神经无法承受这种急剧的生理变化,导致神智崩塌,退化成只知杀戮的野兽。”
“你看它的瞳孔。”顾长清示意雷豹把火把举高。
怪物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球里,瞳仁缩成了一条竖线。
“这不是人的眼睛,是狼。”
顾长清收回视线,语气淡淡,“有人把野兽的血,混进了人的身体里。”
柳如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紧紧抓着手中的短剑,指节用力到发白。
“谁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那边。”公输班的声音从中央传来。
众人看过去,瞬间屏住了呼吸。
溶洞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造物,足有三层楼高。
形状像是一个放大的炼丹炉,但结构却复杂得多。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铜管从炉身上延伸出来,像是蜘蛛网一样连接向四面八方的铁笼。
炉身下方,幽蓝色的火焰正在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公输班站在那巨炉下,仰着头,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这不是炼丹。”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滚烫的铜壁,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这下面的火也不是凡火,是用地火引上来的高温。”
“那铜管里流的是什么?”雷豹问。
“血。”
顾长清走到一根断裂的铜管旁,手指沾了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结晶,放在鼻端嗅了嗅。
“还有高浓度的附子、乌头、朱砂……以及那种特殊的矿物。”
“他们在用这个炉子,把这些毒药像输血一样,直接泵进这些人的身体里。”
顾长清回头看向众人,“这不是在炼药,这是在‘炼人’。”
沈十六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阴影里,绣春刀杵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笼子里扭曲挣扎的怪物,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黑云城破的那一夜。
“这边有东西。”
顾长清没去管沈十六的状态,他知道有些伤口必须撕开了才能好。
他走向溶洞角落的一间石室。
门锁早已朽烂,一推就开。
里面是一排排木架子,上面堆满了发霉的卷宗。
顾长清随手抽出一本,拍掉上面的灰尘。
《大虞天启七年,北疆第一批试验体名录》。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映入眼帘。
“张二狗,榆林卫千户所哨兵,体格健壮,注入‘血灵一号’,三日后爆体而亡。”
“李铁柱,雁门关流民,注入‘血灵二号’,骨骼异变,存活七日,神智尽失,处理。”
……
顾长清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划过,速度越来越快。
死囚、流民、战俘……
到了后面,记录的对象变了。
“赵勇,镇北军斥候,体质极佳,注入‘神将试剂’,成功转化,编号‘甲七’。”
“孙大雷,镇北军把总……”
顾长清猛地合上卷宗,深吸了一口气。
这哪里是什么实验室,这分明就是一本镇北军的死亡名册!
“找到了吗?”
柳如是走了进来,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照着她那张绝美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寒意。
“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顾长清把卷宗递给她,转身走向最里面的一个铁柜子。
那个柜子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但在顾长清的开锁技巧下,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咔哒。
柜门弹开。
里面只孤零零地放着一本黑色的册子,封皮是用某种生物的皮做的,摸上去滑腻冰冷。
顾长清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绝密的手令。
字迹狂草,力透纸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镇北将军沈威,妄图阻碍‘长生军’大计,私闯禁地,意欲谋反。”
“奉首辅严嵩之命,并承宫中密旨,着令……就地‘转化’。”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了最后那一行朱砂批注上。
“作为最高等级‘神将’素体,代号——鬼王。”
啪。
册子被一只惨白的手按住。
沈十六不知何时站在了顾长清身后,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顾长清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手。
沈十六拿起那本册子。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雷豹都忍不住想要冲过来把他手里的册子抢走。
“转化……”沈十六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不是战死。”
“不是通敌。”
“甚至不是被杀。”
沈十六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眼角竟流下一道血泪。
“他们把他……做成了怪物!”
一声怒吼,震得整个石室都在颤抖。
沈十六手中的册子被内力瞬间震成了粉末,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
他猛地转身,一拳轰在身旁的石壁上。
轰隆!
坚硬的花岗岩被生生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凹坑,碎石飞溅。
沈十六的指骨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一拳接一拳地砸着。
“啊啊啊啊啊——”
那是野兽濒死前的哀嚎,是压抑了十年的冤屈,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一直以来支撑着他活下去、支撑着他在锦衣卫这个泥潭里摸爬滚打的信念。
就是为了给父亲洗刷冤屈,证明沈家满门忠烈。
可现在,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他的父亲确实是忠烈,忠烈到发现了朝廷的罪恶,想要阻止。
结果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联手送上了祭坛!
甚至在他死后,还要榨干他最后一滴血。
把他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让他亲手去屠戮他曾经守护的百姓!
“沈十六!”
宇文宁冲过去,想要抱住他,却被沈十六身上爆发出的杀气震退了两步。
“别碰我!”
沈十六转过身,那双眼睛里只有无尽的杀意,“我是怪物的儿子……我也是怪物!”
柳如是看着几近崩溃的沈十六,那颗在权谋场上早就练得冷硬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那个把自己藏在水缸里才躲过一劫的小女孩。
严党……又是严党。
顾长清走了过去。
他没有像宇文宁那样去安慰,也没有像雷豹那样手足无措。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
抓起沈十六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一点一点地擦掉上面的血迹和石屑。
沈十六想要挣脱,但他现在的力气大得惊人。
顾长清却抓得死紧,哪怕手腕被捏得咯吱作响也没松开。
“撒手。”沈十六咬着牙。
“不撒。”
顾长清低着头,仔细地查看着沈十六的伤口,“指骨裂了,还好没断。”
“我让你撒手!”沈十六吼道。
“你现在这副德行,出去送死吗?”
顾长清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进沈十六的心底。
“严嵩还没死,宫里下密旨的人还没查出来,你爹……也还没救回来。”
沈十六浑身一震。
顾长清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卷宗,那是他刚才顺手拿的。
“这是‘神将’素体的改造记录。”
顾长清把卷宗拍在沈十六胸口,“自己看。”
沈十六颤抖着手接住。
“药力霸道,透支生命本源,侵蚀神智。”
顾长清背书一样念着上面的内容。
“若无后续解药维持,不出三年,必将油尽灯枯,全身溃烂化为脓血而亡。”
沈十六猛地抬头看着顾长清。
“这上面写的是‘三年’。”
顾长清指了指卷宗上的日期,“而你爹,已经撑了十年。”
“为什么?”沈十六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他在抗争。”
顾长清的目光投向外面那些巨大的铁笼。
“他组建那支‘鬼军’,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复仇。”
“他在找解药,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试图从这个把人变成鬼的实验里,找到一条活路。”
“他不是怪物。”
顾长清一字一顿,“他在用命,和身体里的怪物厮杀。”
沈十六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死死地攥着那份卷宗,就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摩擦声从溶洞深处传来。
轧轧轧——
那是金属齿轮咬合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铁笼子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嘶吼撞击的怪物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
一个个蜷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冷风灌了进来。
顾长清转过身,将柳如是挡在身后。
溶洞最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着的巨大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黑暗中,两点幽绿色的光芒亮起。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拖着一柄沉重的银枪,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落下,地面的青石板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脸上戴着那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但他身上的铠甲已经破损不堪,胸口处还留着一道深深的刀痕。
那是刚才在外面,沈十六留下的。
那人停在距离众人十步远的地方。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顾长清,越过宇文宁,直直地落在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身上。
面具下传来一阵沙哑、像是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
“十六……”
“你终于……来了。”
第137章 父与子,人与鬼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十步之外。
那柄银枪拖在青石地上,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最后“哐当”一声,被扔在一旁。
火折子的光芒很微弱。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
左半边面颊像是被强酸泼过,肌肉溶解后重新凝结,呈现出一种焦炭般的紫黑色。
眼皮缺失,那颗浑浊的眼球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而右半边脸,眉如卧蚕,鼻梁挺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位威震北疆的儒将风采。
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一半是慈父,一半是修罗。
沈十六握刀的手在抖。
绣春刀的刀尖磕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想向前走,腿却像是灌了铅。
那个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身影,那个支撑他在锦衣卫诏狱里熬过一次次酷刑的脊梁。
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哪怕变成了怪物。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十六。”
声音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会在雪夜给他念兵书的温润嗓音。
而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打磨,刺耳,干涩,带着漏风的嘶嘶声。
沈十六的呼吸猛地停滞。
那人并没有看其他人,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锁在沈十六身上。
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却涌动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柔光。
“你长大了。”
那人说,“像我。”
他慢慢抬起手,似乎想要去触碰面前青年的脸颊。
那只手早已没了人的形状。
皮肤干枯龟裂,指甲乌黑尖锐。
手背上暴起的不是青筋,而是一根根搏动着的黑色血管。
里面流淌着那种名为“神将”的毒药。
手停在半空。
那人看着自己那只形如鬼爪的手,动作僵住。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随后迅速被一抹癫狂的猩红覆盖。
他猛地收回手,将那只手藏到了身后,像是怕惊吓到什么易碎的珍宝。
“……爹。”
沈十六的嘴唇蠕动着,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
最后挤出来的时候,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并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
“好孩子。”
沈威点了点头。
那张恐怖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面部肌肉的僵死而显得格外狰狞。
“回来就好。只要活着,就好。”
他转过身,不再看沈十六。
而是张开双臂,面对着身后那片黑暗中沉默伫立的钢铁士兵。
“看看他们。”
沈威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震得顶部的钟乳石簌簌掉落灰尘。
“看看这些兄弟!”
顾长清举着火把,往后退了半步,将柳如是护在身后。
那些铁笼子里早已没了声息,取而代之的是溶洞深处走出的那一排排黑甲战士。
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每个人都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提着斩马刀。
“他们都是当年跟着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沈威指着其中一个身形格外高大的黑甲兵。
“这是你赵叔,当年为了给我挡箭,背上中了三刀,肠子都流出来了。”
他又指着另一个,“这是老孙,雁门关那一战,他一个人守旗杆,两条腿都被炸断了。”
沈威一边说着,一边在那排黑甲兵面前走过,如同一位正在检阅三军的统帅。
“朝廷说他们死了,给了几十两烧埋银子就把他们打发了。”
“严嵩那个老贼,为了掩盖他们拿活人试药的罪证,把剩下的人全都扔进了焚尸炉!”
沈威猛地回过头,那只独眼中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恨意。
“但我把他们救回来了。”
他拍了拍那个“赵叔”的肩膀,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我把他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大虞朝廷负我,严嵩负我,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负我!”
“他们把我们当成猪狗,当成试验品!这笔债,我们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复仇军……”宇文宁脸色惨白,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这就是皇兄一直讳莫如深的那个秘密?
这就是让整个大虞朝廷寝食难安的那个“隐患”?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黑甲兵。
作为一名法医,他对尸体有着天生的敏感。
这些人虽然站着,虽然还能动,但他们身上那股浓重的防腐药水味和尸臭味是掩盖不住的。
他们不是活人。
但这也不是简单的“起死回生”。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滑了过去。
是公输班。
这家伙完全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
趁着所有人都在听沈威演讲的时候,他已经摸到了那个“赵叔”的身后。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探针,在那黑甲兵的后颈盔甲缝隙里捅了捅。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咬合声。
那个原本静止不动的黑甲兵,脖子突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了九十度。
青铜面具后的绿光闪烁了一下。
公输班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退回到顾长清身边。
“怎么样?”顾长清压低声音。
公输班那张万年冰山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与困惑,他飞快地比划着手势。
嘴里吐出几个简短的词:“不全是药。是机关。”
顾长清眉心一跳。
“你是说,他们是机关人偶?”
“混合体。”
公输班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关节。
“脑子死了,神智全无。身体用秘药浸泡,维持肌肉不腐。”
“但在脊椎、膝盖、手肘这些关键发力点,植入了精巧的机括和绞盘。”
公输班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用炭笔飞快地画了一张草图递给顾长清。
那图上赫然是一具人骨。
但在其关节处,却用细密的线条描绘着齿轮和杠杆的结构。
“这等工艺……”公输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源自专业领域的震撼。
“将机括术与人体骨骼如此精密地结合,闻所未闻。”
“那个巨大的丹炉,恐怕并非炼丹,而是某种动力中枢。”
“通过那些铜管输送的,或许不是药液,而是牵引这些机括的油压或水力。”
顾长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药人或傀儡。
这是将死尸与机关术结合,创造出的前所未见的杀戮怪物。
“谁给你的技术?”
顾长清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威停下了演讲。
他转过头,阴森森地盯着顾长清。
“年轻人,你很聪明。”
沈威咧开嘴,那半边焦黑的脸皮随之扯动。
“比十三司那个老不死的姬衡还要聪明。可惜,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无生道。”顾长清吐出三个字。
“这种把活人变成兵器的技术,只有那帮疯子才想得出来。”
“严嵩只是出钱的金主,真正给你提供技术支持的,是无生道,对吗?”
沈威没有否认。
他冷笑了一声,目光越过顾长清,落在了后面的宇文宁身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宇文宁下意识地往柳如是身后缩了缩,但那种被猛兽锁定的恐惧感让她浑身僵硬。
“宇文家的人。”
沈威那只独眼微微眯起,里面流淌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好啊。真是老天有眼。”
他一步一步向宇文宁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当年宇文昊那狗皇帝下旨灭我口的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把他的龙椅砸碎。”
“把他的子孙后代,一个个都送进这炼丹炉里,尝尝被活活炼成怪物的滋味!”
“你想干什么!”
柳如是手中短剑出鞘,横在胸前,尽管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让开。”
沈威随手一挥。
一股恐怖的气浪凭空炸开。
柳如是整个人像是被重锤击中,闷哼一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如是!”
顾长清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两名黑甲兵挡住了去路。
沈威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锦衣卫高手,不过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
他走到宇文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虞朝最尊贵的公主。
“别怕。”
沈威伸出那只鬼爪,“我会让你活着的。”
“我要把你挂在黑云城的城头,让宇文昊那个伪君子好好看看,这就是他背信弃义的下场!”
宇文宁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求饶,也没有后退。
她是皇家的女儿,哪怕死,也不能丢了皇室的尊严。
那只恐怖的手抓了下来。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
一柄绣春刀横空出世,稳稳地架住了那只落下的鬼爪。
火花四溅。
沈威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挡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沈十六双手握刀,虎口已经被巨大的反震力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
但他没有退。
他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宇文宁身前。
“十六?”
沈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你要干什么?”
“不能动她。”
沈十六低着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让开。”
沈威的语气冷了下来,“她是宇文家的人。是仇人的妹妹。”
“她是无辜的。”
沈十六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吓人。
“爹,当年的事,与她无关。”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沈威那张半人半鬼的脸上,表情开始扭曲。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原本仅存的一丝温情。
在这一刻,像是被冷水浇灭的炭火,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失望,和一种被背叛后的暴戾。
“保护?”
沈威重复着这个词,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
“哈哈哈哈!保护?你跟你爹说保护?”
“当年我也想保护!我想保护这一城的百姓,我想保护这几千个兄弟!”
“结果呢?结果就是我们变成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轰!
一股狂暴的气劲从沈威身上爆发出来。
沈十六直接被震退了三步,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沈威一步步逼近,那张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父亲的慈爱,只剩下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为了一个女人。”
沈威指着宇文宁,手指几乎戳到沈十六的鼻尖,“为了一个仇人的妹妹,你要对你爹拔刀?”
“十六,你太让我失望了。”
第138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啪、啪、啪。”
溶洞穹顶极其开阔,这三声击掌,清脆,突兀,打断了这对父子间紧绷的气氛。
沈威那只正欲掐断沈十六脖颈的鬼爪,停在半空。
所有人循声抬头。
溶洞上方,十几丈高的悬空栈道上,立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胜雪,欺霜。
“真是感人。”
女子的声音不大,软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甜腻。
“父慈子孝,感天动地。”
“沈将军这出戏,比京城梨园里的《劈山救母》还要精彩三分。”
顾长清瞳孔骤缩。
那女人手扶栏杆,居高临下,那张脸终于不再遮掩。
极美。
不是柳如是那种带着锋芒的艳,也不是宇文宁那种端庄的贵,而是一种极致的静。
“林、霜、月。”
顾长清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之前的几次交锋,这女人要么是替身,要么是影子,滑得像条泥鳅。
今日,她竟敢露真容。
“顾大人,别来无恙。”
林霜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北疆风雪大,您身子骨弱,可还受得住?”
柳如是捂着胸口,踉跄着站到顾长清身侧,手中短剑指向上方。
“林霜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十三司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林霜月掩唇轻笑,“柳姐姐这话问得奇怪。”
“这地方,本就是我建的。”
沈威猛地转身,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上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你来做什么!我们的约定里,没有这一条!”
“约定?”
林霜月挑了挑眉,“沈将军是指,我无生道出钱、出粮、出工匠,帮您打造这支‘复仇军’的约定?”
沈十六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个半人半鬼的父亲,又看看高高在上的林霜月。
无生道。
父亲竟然真的和那个邪教勾结。
“滚出去!”沈威咆哮,声浪震得铁索哗哗作响。
“这是我的军队!这是我的复仇!等我杀进京城,自然会把答应你们的东西给你们!”
“不必了。”
林霜月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沈将军,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了指下方那些沉默伫立的黑甲兵,又指了指沈威那张恐怖的脸。
“您以为,我们是在‘帮’您?”
沈威愣住。
“这天下,想造反的人多了去了,比您有兵权的,比您有钱的,比比皆是。”
“我无生道为何偏偏选中您这么个……死人?”
林霜月的话,字字诛心。
“因为您命硬。”
她笑得愈发灿烂,“严嵩那种蠢货,只知道用活人试药,死了几千人也没试出个所以然。”
“但您不一样,您不仅没死,还靠着那股子恨意,硬生生撑过来了,成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术验之躯’。”
顾长清脑中轰的一声。
线索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无生道对黑云城不管不问?为什么任由沈威在这里折腾十年?
这不是合作。
这是圈养。
“沈将军,您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顾长清突然开口,声音冷冽,“您不过是她养在罐子里的一只蛊王。”
沈威身躯猛地一颤。
他看向顾长清,那只独眼中满是血丝:“你说什么?”
“您身上的毒,根本不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沈威那半边焦黑的脸,“那是催化剂。”
“她在观察,在记录。”
“她想知道,一个人究竟能被改造成什么样,才能既保留神智,又拥有怪物的力量。”
他指着上方的林霜月:“她要的不是你的复仇,不是大虞的江山。”
“她要的是那个——”
顾长清的手指,指向了溶洞中央那个巨大的青铜丹炉。
“她要的是‘神将’计划最终的实验数据,也就是所谓的‘长生方’。”
啪,啪。
林霜月再次鼓掌。
“精彩。”
她赞叹道,“顾大人果然是顾大人,仅凭只言片语,便能推断出真相。”
“不错,沈将军这十年的每一次发狂、每一次用药、每一次身体变异,我们都记录在案。”
她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在手里晃了晃。
“这就是无生道这十年来最大的收获。”
沈威看着那本册子。
那是他每日记录身体状况的日志,他明明锁在密室里……
原来,他身边早就有了内鬼。
原来,他这十年的卧薪尝胆,这十年的痛苦挣扎,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用以观测的小白鼠。
“吼——!”
沈威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
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霸气,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羞愤。
他是个将军。
曾统领十万边军,令匈奴闻风丧胆的沈大将军!
如今,却被人当成一只虫子养着!
“我要杀了你!”
沈威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枚黑色的炮弹,向着上方的栈道冲去。
他虽然失去了轻功,但那恐怖的肉体力量,让他这一跃足有数丈高。
他抓住了垂下来的一根铁索,借力一荡,竟真的向林霜月扑去。
“爹!”沈十六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林霜月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她甚至连躲避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怜悯地看着。
“看来,术验之躯的情绪极不稳定,容易失控。”
她轻声念叨了一句,仿佛在做记录。
就在沈威的鬼爪距离她还有三尺之时。
铮——
一道寒光从黑暗中射出。
那是一根极细的钢丝,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瞬间缠住了沈威的脚踝。
紧接着,是一股巨力。
沈威身形一滞,整个人被硬生生拽了回去,“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
那老者手里握着一个精巧的轮盘,钢丝的另一头就连在轮盘上。
“赤松子。”
沈威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那只独眼中流出血泪,“连你也……”
这是跟随了他二十年的军师。
是他最信任的副将!
“将军,对不住。”
老者面无表情,手上用力一收,钢丝勒进了沈威的肉里。
“圣女给的实在太多了。而且……您这副样子,真的不适合再当皇帝了。”
背叛。
赤裸裸的背叛。
沈十六握着刀的手在抖。
他看着那个倒在那里、被亲信背叛、被邪教利用的父亲。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这就他一直追寻的真相吗?
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维护的家族荣耀吗?
笑话。
全他妈是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
沈十六突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混着嘴角的血,滴落在黑色的冻土上。
宇文宁心疼地拉住他的袖子:“沈十六……”
“别碰我。”沈十六甩开她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一团火。
黑色的火。
“你们……”
沈十六指着上面的林霜月,又指了指那个灰袍老者,最后指了指地上的沈威。
“你们都该死。”
林霜月收起笑容。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个一直被她视为莽夫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此刻身上的气息变了。
变得危险。
变得不可控。
“顾大人。”
林霜月转过头,不再理会沈家父子,目光落在顾长清身上。
“既然戏看完了,也就该谢幕了。”
顾长清心中一紧。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她既然露了面,既然说了这么多废话,那就说明……
“快跑!”顾长清厉喝一声,拉起柳如是就往丹炉后面躲。
林霜月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的物件。
那是一个九连环扣在一起的青铜球,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千机扣。
公输班曾说过,这是墨家早已失传的终极机关钥匙。
“诸君,黄泉路冷,好走不送。”
林霜月手指轻轻一拨。
咔哒。
机簧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139章 慈父手中枪,逆子身上劈
轰隆隆——
机括转动的闷响,并非来自那一枚小小的青铜球,而是源自四面八方。
整座地下溶洞都在震颤。石壁裂开缝隙,露出后面粗大的青铜传动轴。
无数根嵌在岩层中的铜管,将林霜月的声音放大了数十倍,传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沈将军,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你那些引以为傲的‘复仇军’,他们每日服用的强化药液里,我都加了一味佐料。”
“这佐料有个极好的名字,叫‘锁魂引’。”
“它能让人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但也有一个小小的副作用。”
“时效性。”
顾长清迅速看向下方那些黑甲士兵。
原本像木桩一样静立的数百名“鬼兵”,此刻开始出现了异状。
他们的身体开始不规则地抽搐。
关节处发出咔咔声,就像是某种生锈的机器被强行运转。
“呃……啊……”
低沉的嘶吼声从那些青铜面具下传出。
一名士兵突然扔掉了手中的斩马刀,双手抱头,指甲在青铜头盔上抓挠,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时效一过,若是没有我的解药,他们就会彻底丧失仅存的一点神智。”
林霜月的声音依旧在高处飘荡,带着愉悦。
“他们会变成只知道啃食血肉的疯子。”
“不论是敌人,还是同袍,甚至是自己身上的肉,只要是活物,他们都会撕碎,吞下去。”
吼——!
一名彻底失控的鬼兵突然扑向身边的同伴,张开大嘴,隔着面具狠狠咬在了对方的脖颈甲胄上。
火星四溅。
场面瞬间失控。
沈威站在乱军丛中。
他看着自己耗费十年心血、一手调教出来的“无敌之师”,此刻正在变成一群自相残杀的野兽。
那一身漆黑的重甲,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林、霜、月!”
沈威猛地抬头,喉咙里爆发出怒吼。
“你这个毒妇!你毁了我的军队!你毁了大虞最后的希望!”
“彼此彼此。”
林霜月站在栈道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沈将军,您既然想利用无生道,就该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这世上,哪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买卖?”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
“现在,我再给你们父子最后一个机会。”
“沈将军,交出你藏在牙缝里的那个‘最终试效方’。”
“我知道,你把自己当成了实验品,那份最完美的数据,一定在你身上。”
没等沈威回答,她又转头看向了那个浑身染血的年轻人。
“至于你,沈十六。”
“杀了你的父亲。”
这句话一出,溶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长清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了柳如是身前,手中的手术刀无声滑落至指尖。
这女人,好毒的心思。
“带着他的尸体上来,向我效忠。”
林霜月笑得花枝招展,“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可以大发慈悲,给你们沈家留一个全尸。”
“甚至,这解药的配方,我也能赏给你。”
“做梦!”
雷豹忍不住骂了一句,手中的绣春刀嗡嗡作响,“大人,咱们冲上去砍了这娘们!”
沈十六没动。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白色身影,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十六。”
一声呼唤,从前方传来。
沈威没有理会林霜月的威胁。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些正在互相撕咬的怪物,面向沈十六。
那张半人半鬼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不是愤怒。
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别信她的鬼话。”
沈威往前走了一步。那种恐怖的压迫感,即便隔着十几丈远,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她是怕了。她怕我们父子联手。”
沈威抬起那只鬼爪,指着头顶那片漆黑的穹顶。
“十六,你看看这个大虞!奸臣当道,皇帝昏庸!”
“严嵩那条老狗把持朝政,宇文昊那个废物沉迷修仙!这样的江山,还保它做什么?”
“爹已经替你铺好了路。”
沈威的声音变得极其温柔,透着一股子诱惑力。
“这些士兵虽然疯了,但只要我们杀了那个女人,抢到解药,他们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爹现在的力量,你也看见了,凡人根本无法匹敌!”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那个新世界。
“跟爹一起,杀出去!杀了林霜月,屠了黑云城,然后挥师南下,直取京师!”
“我们拿回属于沈家的一切,建立一个不再有背叛、不再有冤屈的新世界!”
“这天下,该换个主人了!”
沈威越说越激动,那只独眼中血光大盛。
“加入我!你是我的儿子,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只要我们父子同心,这天下谁人能挡?谁人敢挡?!”
顾长清冷眼旁观。
疯了。
彻底疯了。
长期的药物侵蚀,加上十年的仇恨压抑,早已扭曲了沈威的心智。
在他眼里,杀戮不再是手段,而成了目的。
顾长清看向身侧的沈十六。
活阎王一直低着头。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惨白的皮肤上。
周围是野兽般的嘶吼,头顶是林霜月的嘲笑,面前是生父的招揽。
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逼他做选择。
“沈十六……”
宇文宁死死咬着嘴唇,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想冲过去,却被顾长清伸手拦住。
“让他自己选。”
顾长清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这是他的劫。”
沈十六缓缓闭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
脑海中,那个破败的小山村如走马灯般闪过。
那些干瘪的尸体。
那个疯疯癫癫的幸存者。
那满地的鲜血。
还有刚才,那些“鬼兵”摘下面具时,那一张张年轻却扭曲的脸庞。
他们也曾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
为了一个所谓的“新世界”,就要用无数无辜者的血肉去铺路吗?
这就是沈家想要的正义?
这就是父亲口中的“复仇”?
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滑落。
混杂着脸上的血污,显得格外狼狈。
再睁开时。
那双眸子里,已是一片死寂。
“爹。”
沈十六开口了。嗓音沙哑。
“你回头看看。”
沈威一愣。
沈十六抬起手,手中的绣春刀指向沈威身后那些正在疯狂撕咬同伴、吞噬血肉的怪物。
“看看你身后。”
“那是曾经跟随你出生入死的兄弟。那是镇北军的英魂。”
沈十六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现在,他们变成了吃人的怪物。变成了连野兽都不如的行尸走肉。”
“这就是你要的新世界?”
沈十六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为了你的仇恨,你屠了那个村子。”
“为了你的野心,你把忠诚于你的士兵变成了恶鬼。”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个曾被他视为天神般的父亲。
“这不是沈家军。”
“你……也不是那个教我‘忠义’二字的父亲。”
沈十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手中的刀锋一转,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沈威死了。”
“十年前,那个铁骨铮铮的大虞战神,就已经死在了黑云城。”
“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被仇恨吞噬、被妖人利用的可怜虫,一个……怪物。”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发狂的鬼兵似乎都被这股决绝的气势所震慑,动作稍稍一滞。
宇文宁看着那个孤绝的背影,心疼得简直无法呼吸。
她知道这一句话说出口,沈十六的心里该有多痛。
那是他的父亲,是他追寻了十年的执念。
如今,他要亲手斩断这一切。
沈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丝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暴戾和被背叛后的狂怒。
“好。”
沈威点了点头。
那只独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彻底泯灭。
“好一个大义灭亲。”
“好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
沈威猛地举起手中的银枪。
枪尖直指沈十六的咽喉。
那股恐怖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爆发出来。
“冥顽不灵!”
“既然你选择做宇文家的走狗,既然你宁愿认贼作父也不肯认我这个亲爹……”
沈威身上的肌肉瞬间膨胀了一圈。
“那今日,我便亲手清理门户!”
“杀了你,再去取那狗皇帝的人头!”
轰!
沈威脚下的岩石轰然碎裂。
在那一瞬间,顾长清分明看到,沈十六握刀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但他没有退。
一步也没有。
“公输,雷豹,带公主走!”
沈十六发出一声厉喝,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银枪撞了上去。
“沈十六!”宇文宁惊呼。
当——!
刀枪相撞。
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碎石。
父与子。
人与鬼。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炼狱,展开了最后的厮杀。
第140章 阎王的刀 书生的嘴
当——!
火星在半空炸开。
沈十六整个人向后滑去,绣春刀在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
没等他站稳,一点寒芒已至。
那是沈家枪法中最霸道的一式,“破军”。
没有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沈十六侧身,刀锋贴着枪杆上撩。
沈威手腕一抖,银枪的枪尖诡异地转了个弯,噗嗤一声,扎入沈十六左肩。
血花飞溅。
“太慢!”沈威咆哮,单手持枪将儿子挑起,重重砸向岩壁。
碎石滚落。
沈十六咳出一口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死死钉在原地。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技巧成了笑话。
顾长清没有看这场一边倒的虐杀。
他正盯着沈威的脸。
那张半人半鬼的面孔上,腐肉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蠕动。
每一次发力,那些青黑色的血管都会剧烈搏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黑色的粘稠液体顺着沈威的毛孔渗出,滴落在地,瞬间蚀出一个个小坑。
“不对劲。”
顾长清语速极快。
柳如是挡在他身前,警惕着四周游荡的鬼兵:“什么不对?”
“这不是进化。”
顾长清盯着那黑血,“这是崩解。”
公输班正在摆弄手中的机括,闻言抬头:“崩解?”
“你看他的动作。”
顾长清指着远处,“沈威每一枪刺出,肌肉都会发生细微的痉挛。”
“那是神经系统正在熔断的征兆。”
“林霜月骗了他。”
顾长清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解剖案例在脑海中闪过。
“那个女人根本不需要什么‘最终试效方’。”
“她给沈威的,是一种高浓度的催化剂。”
“它能将人几十年的生命力,压缩在短短几个时辰内燃烧殆尽。”
“她在收集数据。”顾长清看向高台之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她在等沈威彻底崩溃的那一刻,记录下这具‘完美容器’究竟能承受多大的极限。”
这是一场活体实验。
沈威以为自己在复仇,殊不知他只是小白鼠中最强壮的那一只。
轰!
远处传来巨响。
沈十六再次被击飞,后背撞在了一根石柱上。石柱断裂,尘烟四起。
他半跪在地上,手中的绣春刀已经卷刃。
沈威大步走来,银枪拖地,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站起来!”
沈威怒吼,“沈家的种,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沈十六大口喘息,鲜血糊住了视线。
他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个人是父亲。
即便变成了怪物,即便满口疯言疯语,那依然是他在梦里喊了无数次爹的男人。
那一刀,他砍不下去。
“顾先生!”
宇文宁带着哭腔,“快想办法!沈十六他……”
再这样下去,沈十六会被活活打死。
顾长清咬了咬牙。
如果不打破这个死局,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必须攻心。
攻那个怪物的“心”。
“雷豹!”顾长清突然低喝。
“在!”
“看好我的后背。”
雷豹一惊:“先生,你要干嘛?”
顾长清没有解释,直接从掩体后走了出去。
他手里只有一把手术刀,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着寒光。
他径直走向那对父子。
“沈威!”
顾长清气沉丹田,这一声暴喝,在这封闭的溶洞中甚至产生了回音。
正欲刺出最后一枪的沈威动作一顿。
那只独眼转了过来,死死盯着这个文弱的书生。
“你想死?”沈威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我在看一个死人。”
顾长清脚步不停,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沈将军,你是不是觉得脑子里有虫子在爬?”
沈威瞳孔猛地收缩。
“左侧太阳穴,是不是每隔三息就会剧烈跳动一次?”
顾长清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你的视线开始模糊了。看东西有了重影。那些红色的血块正在侵蚀你的视野边缘。”
沈威下意识地晃了晃头。
确实。
从刚才开始,那种钻心的剧痛就一直盘旋在脑后。
“那不是什么神力灌注。”
顾长清停在距离沈威十步远的地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是你的脑子正在烂掉。”
“闭嘴!”沈威咆哮,银枪调转枪头,指向顾长清。
“林霜月的药,正在溶解你的额叶。”
顾长清语速平稳,就像是在陈述。
“额叶主管记忆、情感和理智。它烂了,你就真的变成野兽了。”
“你是不是看见了那些村民?”
顾长清突然提高了音量,“那些被你屠杀的黑云城百姓,他们是不是正围着你,向你索命?”
嗡——!
沈威的大脑一片空白。
无数张扭曲的脸孔突然在他眼前炸开。
老人的。
孩子的。
还有……十六小时候的脸。
“爹,我要骑大马……”
“爹,我也要当大将军……”
画面陡然破碎。
那是血流成河的村庄。那是被撕碎的尸体。
那是十六绝望的眼神。
“啊——!”
沈威丢掉银枪,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那张恐怖的脸上,黑色的血管疯狂突起,仿佛随时都会爆裂。
“机会!”
顾长清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撑着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痛苦挣扎的父亲,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高处传来。
“精彩。”
林霜月靠在栏杆上,笑得花枝招展。
“不愧是顾大人。几句话,比千军万马还管用。”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抱头嘶吼的沈威,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可惜了。到底是凡胎肉体,这么快就坏了。”
她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搭在了一根红色的拉杆上。
“既然这出‘父慈子孝’的戏码演不下去了,那就结束吧。”
“我也看累了。”
咔嚓。
拉杆被推下。
顾长清心头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顶点。
“公输!”顾长清大喊。
轰隆隆——!
溶洞四周阴影深处,几十扇沉重的铁闸门同时升起。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尸臭。
那是野兽混合着药水的味道。
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
“给各位介绍一下。”
林霜月的声音轻柔,“这些都是沈将军挑剩下的‘废品’。”
“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胜在胃口好。”
“慢慢享受。”
吼——!
第141章 这一跪 敬父爱如山
“吼——!”
这一声咆哮不似人声,更像是撕裂了的喉咙。
铁闸门重重砸在地面,激起半人高的灰尘。
黑暗中,无数双绿幽幽的光点疯狂晃动,紧接着,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尸臭。
而是腐肉混合了硫磺、水银以及某种不知名草药发酵后的味道。
钻进鼻腔,令人胃里翻江倒海。
“退!”
顾长清厉喝,“退守石壁!”
话音未落,第一头怪物已冲出阴影。
那是个四肢着地的人形生物,脊椎骨诡异地隆起。
皮肤呈灰败的铁青色,早已溃烂,露出发黑的肌肉纤维。
它没有嘴唇,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外翻,嘴角挂着粘稠的涎水。
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上百头!
它们互相踩踏,嘶吼着。
“我的个乖乖!”
雷豹头皮发麻,手中的绣春刀下意识横在胸前,“这他娘的也是人?”
“以前是。”
顾长清面色惨白,却死死盯着那些狂奔而来的东西,“现在是废料。”
这就是无生道的杰作。
把人当成容器,灌入烈性药物。
在此过程中,大部分人会因为排异反应而肉体崩溃。
变成这种只知道杀戮与进食的怪物。
“来了!”
公输班大吼一声,猛地扣动机关匣上的铜环。
咔嚓。
数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圆球滚落而出,精准地弹向怪群最密集处。
轰!轰!轰!
圆球炸裂。
惨绿色的磷火瞬间腾起三丈高,形成一道火墙。
强酸泼洒,最前方的十几头药人瞬间被腐蚀得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叫。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但这仅仅阻挡了它们一瞬。
后面的药人踩着同类的尸体,顶着磷火冲了过来。
它们没有痛觉,不知恐惧。
“杀出去!”
沈十六拔刀,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一抹血色。
“别乱动!”
顾长清一把拽住他的飞鱼服后摆,力道大得惊人。
“这时候逞什么英雄!公输,左侧三丈,布阵!雷豹,护住右翼!如是,看着公主!”
即使在这修罗场中,顾长清的大脑依然在飞速运转。
这不是比武,是求生。
“明白!”
柳如是长剑出鞘,剑花挽得密不透风,将几头试图偷袭的药人斩退。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长清,咬牙道:“顾大人,这种时候你就别指挥了,躲我身后来!”
顾长清没理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手术刀,盯着正前方的混乱。
那些药人并没有全部冲向他们。
因为场中还有另一波“活人”。
沈威的“复仇军”。
“啊——!”
一名身披重甲的复仇军士兵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但他并不是被药人咬伤,而是被身边的同袍一刀砍断了脖子。
乱了。
彻底乱了。
林霜月给他们服用的“锁魂引”失效了。
或者说,副作用爆发了。
那些原本令行禁止的精锐士兵,此刻双目赤红,皮肤下黑色的血管疯狂突起。
他们扔掉了兵器,像野兽一样扑向身边的人。
无论是药人,还是昔日的战友,只要是活物,上去就是撕咬。
“吃……吃……”
断断续续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沈威引以为傲的军队。
一群披着铁甲的食尸鬼。
这哪里是人间,分明是修罗炼狱。
高台上。
林霜月凭栏而立,白色的裙摆在劲风中猎猎作响。
她俯瞰着下方的血腥厮杀,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冷漠。
“圣女,时间到了。”
一名脸上戴着银色面具的护卫低声提醒。
“黑云城的地脉不稳,若是再不走……”
“急什么。”
林霜月轻轻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语气慵懒,“这场戏,才刚到高潮呢。”
她指着下方那个被重重包围的高大身影。
“我想看看,大虞朝的军神,最后是怎么死的。”
下方,沈威正处于风暴的中心。
他身上那件残破的将军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
但他没有动。
这名曾经威震北疆的老人,此刻却像是个迷路的孩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名他最信任的副将,此刻正趴在一具尸体上大口咀嚼。
那副将抬起头,满脸是血,冲着沈威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然后猛地扑了过来。
嘭!
沈威下意识地挥拳。
副将的头颅瞬间炸裂。
温热的脑浆溅了沈威一脸。
沈威僵住了。
那是小李啊。
那是跟了他十五年,替他挡过三刀的小李啊。
“为什么……”
沈威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脑海中,那个疯狂的声音在尖叫:杀光他们!”
“把他们的肉撕碎!把他们的骨头嚼烂!那是力量!那是永生!
但另一个声音,那个微弱得快要熄灭的声音却在哭泣。
那是你的兵。
那是你的孩子。
你把他们带进了地狱。
“啊——!”
沈威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爹!”
沈十六听到了那声嘶吼。
他隔着混乱的人群,看向那个跪在尸山血海中的男人。
那一刻,沈十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这不是怪物。
这是那个会在大雪天把他架在脖子上骑马。
会偷偷把皇帝赏赐的糕点藏在怀里带给他的父亲。
“我要去救他!”沈十六红着眼,提刀就要冲出去。
“你疯了!”
雷豹一脚踹开一头扑上来的药人,反手拽住沈十六。
“那是怪物窝!你去了就是送菜!”
“放手!”
沈十六手腕一抖,震开雷豹,整个人如同一头暴怒的孤狼。
“沈十六!”
顾长清突然一步跨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混乱的厮杀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沈十六被打懵了。
他愣愣地看着顾长清。
“清醒了吗?”顾长清揪着他的领口,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你死了,谁保护晚儿?谁保护公主?你爹变成这样,就是为了让你去送死吗?”
沈十六张了张嘴,眼眶通红。
就在这争执的瞬间。
高台上的林霜月似乎失去了最后的兴致。
“无趣。”
她转身,纤细的手指搭在了那根红色的拉杆上。
“既然都不想活,那就都留下吧。”
咔哒。
机括归位。
轰隆隆——!
整个地下溶洞剧烈震颤起来。头顶的钟乳石扑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烟尘。
四周的石壁开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不好!”
公输班脸色大变,猛地趴在地上听了听,随即惊恐地抬头。
“是‘归墟阵’!”
“这疯婆娘要炸塌这里!断龙石正在落下,只有三十息!三十息后,这里就是坟墓!”
“撤!”
顾长清当机立断,“雷豹,开路!如是,带上公主!公输,找最近的出口!”
“那沈大人……”柳如是急道。
沈十六没动。
他依然看着沈威。
此时的沈威,周围已经堆满了尸体。
药人和失控的士兵将他层层围住。
他没有反抗,只是抱着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似乎正在经历比凌迟还要可怕的折磨。
“吼!”
突然,怪群被一股巨力蛮横地撞开。
一头体型足有常人两倍大的怪物走了出来。
它浑身漆黑,肌肉如岩石般隆起。
双肩上竟然长着两个肉瘤似的脑袋,四只手臂粗壮得像树干。
药魁。
早期实验中最恐怖的失败品,也是杀伤力最大的兵器。
它没有理智,只有对强者的本能憎恨。
它盯上了沈十六。
因为这里,只有沈十六身上的血气最盛,杀意最浓。
而此刻的沈十六,正背对着它,视线完全被远处的父亲吸引。
“沈十六!背后!”
顾长清凄厉的喊声几乎喊破了音。
沈十六后颈汗毛倒竖。
那是武者的本能。
恶风扑面。
太快了。
那只巨爪带着腥风,眨眼间便到了脑后。
躲不开。
沈十六甚至能闻到那怪物指甲缝里的腐臭味。
要死在这里了吗?
也好。
死在父亲面前,也算是……赎罪吧。
沈十六闭上了眼。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反而是一股温热的液体喷了他一脖子。
沈十六猛地睁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只巨大的药魁,保持着挥爪的姿势,僵在半空。
一杆银枪。
一杆锈迹斑斑、沾满了黑血的银枪。
从它的后心刺入,贯穿胸膛,将这庞然大物死死钉在了旁边的石壁上。
枪尾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悲鸣。
第142章 这一口,咬断了父子情
银枪嗡鸣,尾端的红缨被风扯得笔直。
那头如肉山般的药魁被死死钉在岩壁上,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黑血顺着枪杆淌下,滴答,滴答。
沈十六踉跄了两步。
背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那怪物的利爪虽然没能抓断他的脊椎,却也在那身飞鱼服上撕开了几道口子。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身影。
沈威维持着投掷的长枪的姿势,整个人摇摇欲坠。
“扑通。”
这位曾经威震北疆的战神,重重地单膝跪地。
黑色的血水,止不住地从他的七窍中涌出来,混杂着早已破碎的内脏碎块。
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在拉扯,胸膛剧烈起伏,发出“咯吱”声。
那是骨头在哀鸣。
“爹!”
沈十六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他丢下手中的绣春刀,手脚并用想要爬过去。
顾长清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去!”
“滚开!”
沈十六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杀意,“那是……那是我爹!”
“我看清楚了。”
顾长清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沈十六的肉里。
他盯着远处的沈威,语速极快:“他现在的状态不对。”
“那名为‘锁魂引’的药物正在反噬,那是透支生命力换来的回光返照。”
“他的脑组织正在快速坏死,现在的清醒,是最后的一瞬。”
这不是医学判断。
这是判决书。
沈十六僵住了。
远处的沈威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费力地抬起头。
那张布满青黑色血管的脸上,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此刻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没有暴虐,没有杀戮。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名为“父亲”的愧疚。
“十六……”
沈威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厮杀声淹没。
他想抬手去擦擦脸上的血,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可那只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最终只能颓然垂下。
“爹……对不起你……”
这一声,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沈十六的心口。
沈十六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挣脱了顾长清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沈威面前。
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扶那个如同大山般崩塌的男人,却又不敢触碰那些溃烂的伤口。
“我不怪你……爹,我不怪你……”
沈十六语无伦次,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顾长清!顾长清你是神医!你救救他!”
“你连死人都能审,你一定能救活人对不对?!”
顾长清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捏着几根银针,却迟迟没有刺下去。
没用了。
肌理崩解,脏器衰竭。
眼前的沈威,就像是一座已经被掏空地基的大厦,塌陷只在顷刻之间。
救不了。
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咔哒、咔哒、咔哒——”
头顶上方,那种令人心悸的机括咬合声陡然变得急促,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轰隆!
一块磨盘大小的岩石从穹顶坠落,狠狠砸在不远处的血池中,溅起漫天污血。
整个地下溶洞开始剧烈震颤,地面裂开一道道狰狞的缝隙。
“归墟阵动了!”
公输班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岩石,脸色惨白如纸。
“撑不住了!那疯女人毁了这里的承重柱!”
“最多半盏茶,这里就会彻底塌陷!”
高台上。
林霜月一身白衣胜雪,在这尘土飞扬的炼狱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手里把玩着一个青铜匣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一切。
看着沈家父子那凄惨的模样,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沈老将军,这场谢幕戏,演得不错。”
她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了下来。
“既然你们父子情深,那就一起埋在这里吧”
“毕竟,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顾长清。
那一眼,意味深长。
像是猎人在打量一只侥幸逃脱的猎物。
“顾大人,咱们京城见。”
林霜月转身,白裙翻飞,带着两名银面护卫迅速消失在石壁后的暗道中。
“这妖妇!”
雷豹气得一刀劈在石头上,火星四溅,“老子非要把她那张皮剥下来!”
“别废话了!快走!”
顾长清厉声喝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穹顶,大量的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
几根巨大的钟乳石已经断裂,正悬在半空。
“如是,护着公主先走!雷豹,公输,去炸开东面的那个出口!快!”
“那你呢?”柳如是一剑挑飞一块落石,回头急道。
“我得把这个犟种带走!”
顾长清指着沈十六,咬牙切齿。
此时,除了沈十六,没人还能顾得上其他。
宇文宁一身锦衣早已变得脏乱不堪,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公主的威仪。
她推开想要护驾的柳如是,不顾一切地冲到沈十六身边,一把抱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十六!走啊!这里要塌了!”
宇文宁哭喊着,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灰尘,“沈伯伯不想看你死在这里!”
沈十六像是没听见。
他只是跪在那里。
“呃啊——!”
沈威突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
原本干瘪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
肌肉纤维疯狂增殖、扭曲,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
骨骼咯吱作响,关节反向弯曲,脊椎骨一节节隆起,刺破了后背的皮肉。
“爹?!”沈十六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沈威的指甲正在变长,变得漆黑如铁,獠牙从嘴唇里刺了出来。
那名为“人”的理智,正在被名为“兽”的本能迅速吞噬。
“走……”
沈威拼尽全力,一把推开了沈十六。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这一下直接将沈十六推出去丈许远,重重撞在顾长清身上。
“杀……杀了我……”
沈威抱着头,脑袋狠狠地撞向地面,砸得石屑纷飞。
他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变成怪物的样子。
更不想这副残躯成为伤害儿子的凶器。
“十六……动手!”
沈威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团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布团。
那是从里衣上撕下来的一块布,上面用黑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拿着!”
沈威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血书扔向沈十六。
顾长清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那是证据。
是沈家通敌叛国冤案的真相,也是严党勾结无生道的铁证。
“为沈家……正名……”
沈威的声音越来越粗重,像是野兽的低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块。
“活下去……带着晚儿……活下去……”
“爹!我不走!我带你一起走!”
沈十六疯了一样要往回冲,却被顾长清和雷豹死死按住。
“你他娘的清醒点!”
顾长清一拳砸在沈十六的脸上,大吼道,“那是怪物!他已经不是你爹了!”
“你现在过去,就是让他死不瞑目!”
“顾长清!我杀了你!”
沈十六双目赤红,拼命挣扎。
“啊——!”
沈威突然仰天长啸。
这一声咆哮,震得四周的岩壁都在颤抖。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清明,就像是被狂风吹灭的烛火,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毫无感情的血红幽光。
那是属于“鬼王”的眼神。
饥饿。
杀戮。
毁灭。
“吼!”
沈威。
或者说那个占据了沈威躯壳的怪物,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离他最近的活人。
那是沈十六。
那是他至死都要保护的儿子。
可现在,在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沈十六只是一块散发着诱人血气的鲜肉。
“快退!”
顾长清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是纯粹的捕食者的眼神。
没有任何预兆。
那个怪物四肢着地,后腿猛地一蹬。
轰!
地面炸开一个大坑。
一道残影撕裂了空气,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瞬间扑到了沈十六面前!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沈十六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脸上,獠牙森森,口涎滴落。
一只长满黑毛的利爪,高高扬起,对着沈十六的头颅,狠狠拍下。
第143章 血泪的一刀,最沉重的解脱
腥风扑面,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气。
那只长满黑毛的利爪在沈十六的瞳孔中极速放大,快得根本不给人思考的余地。
沈十六跪在碎石堆里,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那双握惯了绣春刀的手,此刻竟垂在身侧,毫无反应。
“躲开啊!”
一声娇喝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斜刺里猛地冲出一道瘦弱的身影。
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决绝,狠狠撞在了沈十六的肩膀上。
沈十六猝不及防,整个人向侧面翻滚出去。
那道身影却因为用力过猛,脚下被乱石一绊,重重摔在沈十六原本跪着的位置。
锦衣华服早已被污泥和血水浸透,发髻散乱,露出半张惨白却坚毅的小脸。
是宇文宁。
“吼——!”
怪物的攻击落了空,利爪狠狠拍在岩石地面上,火星四溅,留下一道深达数寸的抓痕。
它似乎被激怒了,那双赤红如血的兽瞳转动,瞬间锁定了脚边的宇文宁。
没有任何犹豫。
怪物扬起另一只前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宇文宁的头顶拍下。
这一击若是落实,这位大虞朝最尊贵的长公主,顷刻间就会变成一摊肉泥。
“不——!”
这一幕,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沈十六死寂的心脏。
巨大的恐惧瞬间炸开,原本麻木的血液在这一刻重新沸腾,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是他的父亲。
也是要杀他爱人的怪物。
沈十六发出一声咆哮,右手在地面猛地一撑,身体借力弹起。
绣春刀出鞘的铮鸣声。
“当!”
金铁交鸣。
沈十六双手持刀,硬生生架住了那只拍落的利爪。
巨大的力量顺着刀身传导下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
但他一步未退,死死挡在宇文宁身前。
怪物那张扭曲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一半是沈威儒雅的面容,一半是肌肉外翻、獠牙森森的恶鬼。
腥臭的涎水滴落在沈十六的飞鱼服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认不出这是它的儿子。
它只想撕碎眼前这个阻挡它杀戮的障碍。
“雷豹!带公主走!”
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发力将怪物的利爪荡开。
雷豹早已红了眼,从掩体后冲出来。
一把捞起地上的宇文宁,扛在肩上就往顾长清那边狂奔。
“头儿!别犯傻!这地儿要塌了!”
“滚!”
沈十六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劈在怪物的胸甲上,火花四溅,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怪物吃痛,攻势愈发狂暴。
它早已没了招式,只剩下野兽的本能。
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沈十六节节败退。
沈十六在退。
他在犹豫。
那是他爹。
哪怕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也是护着他的爹。
每一刀挥出,都在最后一刻偏离了要害。
“砰!”
怪物一记横扫,沈十六躲闪不及,被狠狠抽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沈十六!”
顾长清站在不远处的断壁后,手里紧紧捏着那几枚已经没用的银针,脸色铁青。
他看得太清楚了。
沈十六根本没想赢。他在求死。
“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顾长清一把推开想要拉他撤退的柳如是,冲着战场嘶吼。
“看着那东西的眼睛!看清楚!”
“那是瞳孔扩散!那是脑干反射!”
顾长清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急而变得嘶哑。
“他的前额叶已经被药物彻底烧毁了!记忆、情感、人性,统统都没了!”
“现在控制那具躯壳的,只有嗜血的本能!”
“他不是你爹!你爹沈威,半盏茶前就已经死了!”
沈十六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听到了顾长清的话。
怀里那封血书还在发烫。
——杀了我。
那是父亲最后的清醒,是父亲作为一个军人、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怪物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四肢着地,脊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再次蓄力准备扑击。
“你所谓的孝顺,就是让他变成一头吃人的野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游荡吗?”
顾长清大步从掩体后走出来,哪怕头顶的碎石不断落下,他也全然不顾。
他指着那个正在异化的怪物,厉声喝道:“沈十六,给他个痛快!”
“这是你作为儿子,唯一能为你父亲做的事!”
“让他……解脱!”
解脱。
这两个字重重砸在沈十六的心头。
他看着远处那个早已不成人形的怪物。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慈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杀意。
父亲一世英雄,镇守北疆,护国安民,绝不该以这种丑陋的姿态苟活于世。
父亲想回家。
回那个干干净净的沈家。
沈十六闭上了眼睛。
两行热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划出两道刺目的痕迹。
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迷茫。
只剩下死寂般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在这崩塌的乱石堆中,在这生死一线的修罗场里。
缓缓松开了握刀的右手,任由绣春刀插在身旁的泥土中。
然后,双膝一弯。
“扑通。”
他跪了下去。
面对着那个正咆哮着冲过来的怪物,面对着他的父亲。
顾长清屏住了呼吸,雷豹停下了脚步。
就连被扛在肩上的宇文宁也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怪物的速度极快,腥风已至。
沈十六视若无睹,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岩石上。
“咚!”
第一拜。
响头磕得极重,额头瞬间渗出血迹。
“孩儿沈十六,谢父亲生养之恩。”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落石声,字字泣血。
怪物已至身前五步,利爪带起的风压吹乱了沈十六的发丝。
沈十六直起身,再次重重磕下。
“咚!”
第二拜。
“谢父亲教诲之义。沈家儿郎,只流血,不流泪。”
怪物的阴影已经将他完全笼罩,那令人作呕的腥气直冲鼻腔。
沈十六抬起头,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即将夺去他性命的鬼脸,嘴角竟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咚!”
第三拜。
这一磕,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颤抖。
“送……沈大将军,上路!”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原本跪在地上的沈十六,在抬头的瞬间,整个人猛地暴起。
不是后退。
而是迎着怪物的怀里冲了进去!
快。
快得连顾长清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只能看到一道残影在怪物的利爪合拢之前,贴着那腐烂的胸膛滑了过去。
那一刻,沈十六的手重新握住了插在地上的绣春刀。
反手。
拔刀。
“锵——!”
刀光如同一道凄厉的闪电,在昏暗的溶洞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沈十六的身影交错而过,出现在怪物的身后。
他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
手中的绣春刀斜指地面,刀尖上一滴黑血缓缓滑落。
“滴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头庞大的怪物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僵在原地。
它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那双赤红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
但它做不到了。
一道细细的红线,出现在它粗壮的脖颈上。
紧接着,黑色的血水如喷泉般爆发。
那颗狰狞的头颅,缓缓从脖子上滑落。
巨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后像是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
沈十六没有回头。
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弯过腰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那个被京城百官称为“活阎王”的男人。
此刻却像个被抽空了力气的孩子,双膝一软,跪在了泥泞里。
他对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
“爹……”
“孩儿……带你回家。”
洞顶的岩石开始大面积崩塌。
巨大的钟乳石如同利剑般坠落,砸在血池中激起漫天血雾。
“走!快走!”
公输班大吼着,手里的机关伞撑开,挡住了一块落向众人的碎石。
顾长清冲过去,一把抓住沈十六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要哭出去再哭!”顾长清吼道,眼眶却也有些发红。
“别让你爹白死!那个血书!那是翻案的证据!你想让沈家一辈子背着骂名吗?!”
第144章 假药方里的真阎王
轰隆——!
头顶的钟乳石像下饺子一样往下砸,每一块都有磨盘大。
碎石飞溅,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头儿!别跪了!”
雷豹急得跳脚,一边挥刀拨开落石,一边冲着那道跪在血泊中的身影嘶吼。
“这地儿要塌了!再不走咱们都得给这破洞陪葬!”
沈十六听不见。
他跪在一堆烂肉和碎石之间,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石雕。
那把绣春刀插在身侧,刀刃崩了几个口子,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血浆。
而在他面前,是一具无头的尸体。
那是他爹。
一块巨石砸在离沈十六不到三尺的地方,震得地面猛地一颤。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这漫天的落石和即将崩塌的世界都与他无关。
他在等死。
既然家没了,爹也没了,这世道清不清白,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嘈杂的崩塌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十六那颗低垂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
宇文宁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那只打人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位大虞长公主,此刻狼狈得像个逃难的乞丐。
发髻散了,脸上全是灰土和血迹。
“沈十六!你给我醒醒!”
宇文宁顾不上手疼,两只手死死揪住沈十六破烂不堪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摇晃。
“你这算什么?尽孝吗?”
“若是想死,刚才就不该拔刀!既然拔了刀,你就得给我活下去!”
沈十六木然地看着她,瞳孔里没有焦距。
“你看看你脚下!”
宇文宁指着那具尸体,声音带了哭腔。
“沈老将军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哪怕在最后一刻变成了怪物,他都在求你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你死!”
“他把那封血书给你,是让你带着他的冤屈,去京城,去金銮殿上,把沈家的清白讨回来!”
“你若是死在这儿,这世上就再没人知道他是沈威,是个英雄!”
“史书上只会记着,北疆有个叫沈威的叛逆,变成怪物被锦衣卫剿灭了!”
“沈十六,你想让你爹背着这种骂名过几辈子?!”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沈十六眼中的死寂。
他那双空洞的眸子动了动。
冤屈。
清白。
还有……那封还在怀里发烫的血书。
沈十六缓缓抬起头。
看了一眼头顶不断坠落的巨石,又看了一眼面前哭成泪人的宇文宁。
他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摸了摸宇文宁满是灰尘的脸颊。
“别哭。”
声音沙哑。
沈十六松开了手,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解下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飞鱼服。
他弯下腰,将地上那颗狰狞的头颅,还有那具无头尸体,一点一点地包裹进去。
衣服太小,裹不住身躯。
他便撕下里衣,把头颅系在腰间。
然后,他蹲下身,抓住那具尸体的一条胳膊,猛地发力。
“起!”
一百多斤的残躯,硬生生被他背了起来。
那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很快就染透了他仅剩的单衣。
沈十六没有回头,只是重新拔起地上的绣春刀,刀尖斜指地面。
“走。”
只有一个字。
……
“这边!别走大路,大路早封死了!”
公输班手里托着一个罗盘模样的玩意儿,在乱石堆里上蹿下跳。
他指着一块不起眼的岩壁缝隙,“刚才那妖女撤退的时候,这里的气流变了。”
“这是条只有无生道高层才知道的活路!”
“这缝隙这么窄,能过去吗?”
雷豹看了一眼沈十六背上那庞大的尸体。
“过不去也得过!除非你想变成肉饼!”
顾长清捂着胸口,刚才被落石擦了一下,肋骨断了两根,每呼吸一口都疼得钻心。
他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崩塌的溶洞。
原本关押药人的铁笼已经被砸扁,那些还在互相撕咬的怪物被巨石碾成肉泥。
这就是林霜月的手段。
用完即弃,毁尸灭迹。
“进!”
沈十六背着尸体,第一个钻进了缝隙。
雷豹扛起跑不动的宇文宁,推着柳如是紧随其后。
顾长清最后一个。
就在他半个身子挤进缝隙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原本支撑溶洞的那根巨大石柱彻底断裂。
亿万吨的山体轰然压下。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
缝隙后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密道。
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
一行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回荡。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出口。
众人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外头是断魂峡的一处偏僻山坳,风雪依旧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活……活下来了……”
雷豹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这辈子没这么刺激过。”
公输班正在摆弄他的机关伞,心疼地看着上面被砸出的凹坑。
沈十六把背上的尸体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用袖子擦去尸体盔甲上的污泥。
宇文宁累得瘫软在地,柳如是正拿着金创药给她处理伤口。
只有顾长清,靠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上,脸上挂着那一贯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随手抛给了正蹲在地上检查装备的公输班。
“小班,闻闻这个。”
公输班接住瓷瓶,有些疑惑。
他拔开瓶塞,凑近鼻子嗅了嗅。
下一秒,这位素来面瘫的墨家传人脸色大变,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扔出去。
“这味儿……不对!”
公输班迅速塞上瓶塞,看着顾长清,“苦杏仁味,还混着鹤顶红的腥气……”
“这是‘三步倒’的浓缩原液!只要一滴,大象都得当场暴毙!”
“这东西哪来的?”雷豹凑过来,一脸好奇。
顾长清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
“这是林霜月那个‘圣女’心心念念想要抢回去的‘长生药’半成品。”
众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沈十六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意思就是……”顾长清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那女人自以为聪明绝顶,算无遗策。”
“她以为在档案室抢走的那瓶就是沈将军当年用的‘原液’。”
“其实那是我进档案室的时候,顺手调包的。”
顾长清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
“那瓶子里装的,是我用剩下的半瓶砒霜,加了点苦杏仁油调味。”
“至于她抢走的那几页所谓‘实验记录’……”
他伸手探入怀中,在那件满是血污的官袍深处,摸出了一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上沾着黑色的血迹,封皮都要烂了。
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天启七年·神将计划·丙字号日志》。
“真正的要命东西,在这儿。”
顾长清拍了拍册子,“林霜月拿走的那份,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假货。”
“上面的配方被我改了几味药,如果她真的照着那个方子去练兵……”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她练出来的,可就不是刀枪不入的神将,而是一群只会拉肚子拉到脱水的软脚虾。”
雷豹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顾大人,您这心……是黑透了啊。”
柳如是正在给宇文宁包扎,闻言忍不住笑出声。
“我就知道,论起坑人,这天下谁也比不过咱们顾大人。”
顾长清耸了耸肩:“兵不厌诈。她要是不贪,也不会上当。”
……
百里之外。
一处隐秘的地下据点。
灯火通明。
林霜月坐在高位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黑云城带出来的瓷瓶。
她看着瓶中那略带浑浊的液体,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就是……那个让沈威撑了整整十年的原液。”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在她下首,跪着一排黑衣人。
“圣女,黑云城已毁,沈家父子……应该都埋在里面了。”
“很好。”
林霜月小心翼翼地收起瓷瓶,站起身,长袖一挥。
“沈威那个蠢货,虽然死了,但他最后的价值已经榨干了。”
“有了这份原液和配方,我们就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张巨大的大虞地图。
“传令下去。”
“‘长生’大业,第二阶段,即刻启动!”
“我要用这支不死军团,亲手敲开京城的城门,把那把龙椅砸个粉碎!”
她笑得肆意张扬,完全不知道,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通往皇权的钥匙,而是一张催命的阎王帖。
……
断魂峡。
风雪稍歇。
“行了,别歇了。”
沈十六重新背起父亲的尸体,“此地不宜久留。”
“林霜月虽然走了,但这北疆,想要咱们命的人还有不少。”
众人点头,正准备起身离开。
突然。
顾长清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等等。”
他侧耳听了听风中的声音,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怎么了?”雷豹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地在震。”
顾长清盯着山坳出口的方向,“频率整齐,不是自然地震。”
话音未落。
原本寂静的山谷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踏、踏、踏。”
那是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
沉重,压抑,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紧接着,无数火把亮起,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山坳的出口处,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那是全副武装的军队。
弓弩上弦,长枪如林。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一顶暖轿缓缓落地。
轿帘掀开。
一个穿着大红色太监服饰的老者,手里捧着一个暖炉,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面白无须,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李德海。
他看着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顾长清等人,用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笑了起来。
“哎哟,杂家等各位大人,可是等得好苦啊。”
他轻轻咳了两声,目光落在沈十六背后的尸体上,笑容更深了。
“沈大人,这就是令尊吧?啧啧,这一家团聚的场面,真是感人肺腑。”
李德海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挥。
身后,数千名弓弩手齐齐抬起手臂,寒光闪闪的箭头,锁定了山坳里的每一个人。
第145章 顾大人的千层套路
李德海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手里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用那种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念道: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不仅不思皇恩浩荡,反与逆贼沈威沆瀣一气,意图染指神器,颠覆社稷!其罪当诛,九族同灭!”
“钦此——”
尾音拖得极长,透着一股子戏谑。
李德海慢条斯理地合上圣旨,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堆满了褶子。
他歪着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沈十六背上那具被破布包裹的尸体上。
“啧啧,沈大人,接旨吧。”
李德海把圣旨随意地往马鞍旁一挂。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帕捂住口鼻,似乎嫌弃这空气里的血腥味太重。
“咱家也是奉命行事。”
“这不,怕沈大人黄泉路上孤单,特意送你下去和你那叛臣贼子的爹团聚。”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沈十六没动。
他背着父亲的尸骨,膝盖微曲。
黑色的血顺着布料渗出来,滴在他脚边的白雪上,烫出一个个红点。
周围,数千名身着黑甲的精锐弓弩手齐刷刷地抬起了手臂。
“嘎吱——”
那是弓弦绞紧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黑洞洞的箭头死死锁住了被围在中央的几个人。
宇文宁脸色惨白,却下意识地往沈十六身前挪了挪。
雷豹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公输班的那把机关伞已经撑开了一半。
只有柳如是还在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只是眼里早已没了笑意。
沈十六缓缓吸气,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突然动了。
不是接旨,也不是下跪。
他小心翼翼地解下背上的尸体,动作轻柔。
他把父亲放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伸手理了理那露在外面的半截断臂。
“爹,再等等,孩儿这就带你回家。”
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吓人。
做完这一切,沈十六直起腰。
“仓啷!”
那把崩了口的绣春刀出鞘。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扫向身后的宇文宁和顾长清。
“雷豹,带公主和顾大人走。”
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待会儿我冲阵,撕开左翼的口子。那里的弩手换防有空隙。”
“那你呢?”
宇文宁急得去抓他的袖子,“你要干什么?”
“杀人。”
沈十六吐出两个字,身上的杀气如有实质般炸开。
这是必死之局。
用他一条命,换其他人一线生机。
李德海坐在马上,像是看戏一样看着这一幕,甚至还颇有兴致地鼓了两下掌。
“感人,真是感人。可惜啊,今儿个你们谁也走不了。”
他抬起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正要挥下。
“慢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顾长清从沈十六身后走了出来。
他那身官袍早就成了破布条,脸上全是灰土。
可那副神态,却悠闲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他拍了拍沈十六紧绷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硬是把这位即将暴走的“活阎王”给按住了。
“顾长清!别添乱!”沈十六压低声音吼道。
“沈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顾长清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咱们可是文明人,能动嘴的时候,何必动刀呢?”
他越过沈十六,径直走到队伍的最前方。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抬头看着马背上的李德海。
“李公公,这圣旨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吧?”
顾长清指了指李德海马鞍旁的那卷黄绫。
“私拟圣旨,调动禁军,这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您这帽子扣得太急,也不怕把自个儿脖子给压断了?”
李德海眯起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顾大人,死到临头还嘴硬?这圣旨乃是皇上亲笔,你要抗旨?”
“皇上亲笔?”顾长清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皇上若是知道你十年前干的好事,怕是不仅不会给你写圣旨,还会亲手扒了你的皮。”
李德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杂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有人能帮你回忆回忆。”
顾长清转过头,看向沈十六。
“拿出来吧。”
沈十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了那封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血书。
那是沈威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神智,从胸膛里掏出来的证据。
沈十六高高举起血书,声音穿透风雪,炸响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
“此乃家父沈威绝笔!”
“十年前,严嵩勾结宫中内侍,在北疆秘密进行‘长生军’活人实验,以边军将士为祭品,炼制不死药人!”
“致使三千儿郎埋骨荒野,化为厉鬼!”
“而那个负责监视、传递消息、甚至亲自参与炼制的宫中内侍。”
沈十六猛地将刀尖指向李德海。
“就是你!李德海!”
人群哗然。
那些原本持弩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有些不稳。
他们大多是京营调来的,虽听命于李德海,但这种丧尽天良的指控,足以动摇军心。
李德海脸色骤变。
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老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当年那件事做得极其隐秘,所有知情人都被灭口了,沈威怎么可能留下证据?
除非……那不是普通的血书。
那是沈威潜伏在无生道十年,收集的所有罪证!
“一派胡言!”
李德海厉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伪造先将遗书,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顾长清,沈十六,你们这是要造反!”
他不能再等了。
这东西一旦流传出去,别说严嵩保不住他,就是皇上也得杀了他平息众怒。
“放箭!给杂家放箭!”
李德海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一个不留!把他们射成刺猬!”
“崩!崩!崩!”
弓弦震颤。
数百支弩箭带着破空声,如同黑色的雨点般倾泻而下。
“小心!”
沈十六大吼一声,手中绣春刀舞成一团银光,将飞向顾长清和宇文宁的箭矢尽数磕飞。
雷豹和柳如是也各自护住两侧。
但这只是第一波。
李德海身后的数千大军已经开始压上。
绝对的数量差距,根本不是几个人能抗衡的。
顾长清躲在沈十六身后,看着满天箭雨,脸上却不见半点慌乱。
反而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从西洋商人那淘来的怀表。
“三、二、一。”
他轻声倒数。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大地的心跳,猛地在山谷两侧炸开。
紧接着。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牛角号声,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那是边军特有的冲锋号!
李德海那只正准备下令第二轮齐射的手僵在半空。
他惊恐地转过头。
只见断魂峡两侧原本空荡荡的山脊上,不知何时竖起了无数面旌旗。
黑底,红字。
那是——“宣”!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无数身披铁甲的骑兵从山林、雪坡、岩石后涌出。
他们没有攻击沈十六等人,而是直接从两翼包抄,将李德海的部队死死卡在中间。
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德海的队伍瞬间乱了套。
“哪来的人马?!”
李德海尖叫着勒住受惊的战马,“这是造反!这是兵变!”
“兵变?”
一道粗犷如钟的声音炸响。
正前方的雪坡上,一员大将策马而出。
他身形魁梧如熊,满脸络腮胡,手中提着一柄宣花大斧。
身上的铠甲虽然陈旧,却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宣府总兵,周烈。
周烈勒马,大斧往地上一顿,震起一蓬雪雾。
“李公公,这话可不能乱说。”
周烈大笑,笑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高举过头。
“本将奉圣上密旨,彻查北疆鬼兵一案!圣上口谕:若遇阻拦,先斩后奏!”
他猛地一指李德海。
“李德海,你私调兵马,围杀当朝公主与锦衣卫指挥同知,意图谋害忠良,我看想造反的是你这阉狗吧!”
局势,瞬间逆转。
李德海看着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马背上。
怎么可能?
周烈怎么会在这里?
宣府离此地数百里,调兵即便再快也需两日,除非……除非他在两天前就已经出发了!
李德海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顾长清。
人群中,顾长清正拍打着肩膀上的落雪。
感受到李德海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抬起手指了指站在一旁咧嘴傻笑的雷豹。
“是不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联系的周将军?”
顾长清慢悠悠地说道。
“还记得我们在进黑云城之前,雷豹放飞的那只信鸽吗?”
“你以为那是给京城报平安的?”
顾长清摇了摇头,那副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那是给周将军的求援信。”
“我这人胆子小,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
“既然知道这黑云城是个局,我又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
李德海指着顾长清,手指剧烈颤抖,“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杂家?”
“算计谈不上。”
顾长清耸耸肩,“只不过是比公公多想了一步罢了。”
李德海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宣府精兵。
又看了看面色冰冷的周烈,最后目光落在那封还在沈十六手中的血书上。
完了。
全完了。
这封血书一旦呈上去,再加上周烈的证词。
严嵩为了自保,绝对会把他推出去当替死鬼。
与其回到京城受那千刀万剐之刑,倒不如……
李德海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脸上那种怨毒和惊恐慢慢消失平静。
“好手段。”
李德海看着顾长清。
“顾长清,你确实是个人物。”
“杂家这辈子阅人无数,最后竟然栽在你这么个穷书生手里。”
“不过……”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尖锐刺耳。
“你也别得意得太早!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呢!”
“严大人……会为我报仇的!”
话音未落,李德海猛地闭上嘴,用力一咬。
“咔嚓。”
那是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破碎的声音。
黑色的毒血瞬间从他的七窍流出。
李德海的身子晃了晃,像是一截枯木,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砰!”
尸体砸在雪地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京城的方向。
大雪纷飞,很快就在这具尸体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周遭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跟随李德海的士兵们,见主将已死,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沈十六握着刀的手缓缓垂下。
他看着李德海的尸体,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德海不过是一条狗。
真正的主人,还在京城的金銮殿上,在那把龙椅的阴影里,俯瞰着众生。
“顾大人。”
沈十六转过身,声音有些发涩。
顾长清正蹲在地上,帮宇文宁检查脚踝的伤势。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此刻却格外清亮。
“怎么?想谢我?”
顾长清挑了挑眉,“那回头请我去醉月楼喝顿好的,少于五十两银子的酒我可不喝。”
沈十六看着他,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
“好。”
“管饱。”
他低下头,重新背起父亲的尸体。
那具沉重的躯壳压在他身上,却仿佛给了他某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走吧。”
沈十六看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咱们……回京。”
“去把这天,捅个窟窿。”
第146章 名单上的最后一人
雪还在下。
李德海的尸体已经凉透了,黑色的毒血在身下蜿蜒,很快就被大雪盖住,只留下一块脏兮兮的污斑。
没人去收尸。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黑甲士兵。
此刻一个个把手里的弩机扔在地上,铁器撞击冻土,发出连成一片的脆响。
周烈翻身下马,那匹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把宣花大斧随手交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沈十六面前。
这一路走过来,地上的积雪被那双铁靴踩得咯吱作响。
沈十六没动。
他背着沈威的尸体,脊背挺得笔直。
周烈停下脚步,视线落在沈十六背上那具残缺不全的遗体上。
那一截断臂露在外面,惨白的骨茬刺痛了这汉子的眼。
这可是当年带着他们在漠北七进七出的沈大帅。
那个总是笑着说“老子的兵一个都不能少”的沈大帅。
周烈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噗通。”
这位身高八尺、杀人不眨眼的宣府总兵,单膝跪在了雪地里。
铁甲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周围的雪粉簌簌落下。
“末将周烈。”
周烈低下头,声音闷雷似的滚过谷底,“恭迎沈将军……回家!”
“恭迎沈将军回家!”
身后,数千名宣府精骑齐齐下马,单膝跪地。
声浪汇聚成潮,震碎了漫天风雪。
沈十六身子晃了晃。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满山遍野跪倒的甲士,一直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周叔。”
沈十六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谢了。”
周烈站起身,抹了一把脸,那一手背全是水渍。
他走上前,想要伸手去扶沈十六背上的尸体,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
“好小子。”
周烈咬着牙,“没给大帅丢人。”
顾长清站在一旁,正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拭手指上的血迹。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李德海,又看了看这满山跪拜的场景,轻轻啧了一声。
“沈大人,这排场够大的。”
顾长清把脏了的帕子随手一扔,“可惜,还得有人来收场。”
……
三天后。
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孤零零地摊开在桌案上。
那是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
沈十六坐在桌边,盯着那上面的字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有限公开。”
他念出这四个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什么叫有限公开?”
沈十六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卷圣旨,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锦缎撕碎。
“我爹是为了阻止‘长生军’才死的!是被严嵩和先帝联手逼死的!”
“凭什么要说他是为了调查无生道,诈死潜伏?”
“啪。”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顾长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
“松手。”
顾长清语气平淡,“这可是御赐之物,撕了它,你是想下去陪你爹?”
沈十六盯着他,眼底全是血丝。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沈十六质问,“真相呢?公道呢?”
“公道?”
顾长清笑了,他把药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沈十六,你几岁了?”
顾长清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你指望皇帝下罪己诏?”
“昭告天下,说是他爹,也就是先帝,为了长生不老,拿边军几千条人命做实验?”
沈十六僵住。
“那是皇室的脸面,是大虞朝的国本。”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别说严嵩,就是咱们这位万岁爷,皇位都坐不稳。”
“各地藩王正愁没借口起兵呢,你想天下大乱?”
大帐内一片死寂。
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顾长清端起药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权衡利弊。”
“严嵩要命,皇帝要脸,你爹要名。”
顾长清抿了一口药,苦得皱了皱眉。
“这是一笔交易。你手里那封血书,就是筹码。”
“皇帝认了你爹的功劳,给了‘忠勇王’的封号,准许国葬,这就是他能给的最大价码。”
“至于那几千条人命……”
顾长清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凉意。
“在史书上,他们只能是抗击邪教牺牲的烈士,而绝不能是被皇室吃掉的祭品。”
沈十六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那卷圣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剜着他的心。
这道理他懂。
他在锦衣卫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不甘心。
替父亲不甘心,替那些死在黑云城的冤魂不甘心。
“行了,别一副死了爹……啧,这比喻不吉利。”
顾长清放下药碗,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扔进嘴里,“至少,沈家不用背负骂名了。”
“你爹能堂堂正正地进太庙,受万民香火。这对那个老顽固来说,或许比真相更重要。”
沈十六沉默良久。
他伸出手,一点点抚平圣旨上的褶皱。
动作很慢,很沉。
“我知道了。”
沈十六闭上眼,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肚子里,“按旨意办。”
……
隔壁的帐篷里,烛火摇曳。
宇文宁伏在案前,手里的紫毫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纸上只有开头的一行字:皇兄亲启。
她想写黑云城的惨状,想写那个地下溶洞里的人间炼狱,想写沈威最后的悲壮。
可她不能。
那是皇家的禁忌,是一道不能触碰的伤疤。
宇文宁看着跳动的烛火,脑海里浮现出沈十六跪在父亲尸体前磕头的模样。
那个总是冷着脸、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那一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信里没有提只言片语的“长生军”,也没有提李德海的疯狂。
她只写了沈十六如何在绝境中护她周全。
如何为了大虞江山大义灭亲,亲手斩断了与父亲最后的羁绊。
“皇兄。”
宇文宁在信的末尾写道。
“沈十六心中的刀,从未指向过您。”
“他斩断了亲情,只为守住您给的这身飞鱼服。这份忠心,比金铁更重。”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
这封信,是她能为沈十六做的最后一点事。
希望皇兄看在这份血泪的份上,别再把他当成一把随时可以折断的刀。
……
北疆的风,到了夜里格外喧嚣。
断魂峡的谷口,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
桌上没有佳肴,只有几坛从周烈军营里顺来的烈酒,还有几个粗瓷大碗。
顾长清、沈十六、雷豹、公输班、柳如是,还有宇文宁,围站在桌边。
月亮很大,惨白惨白的,照得地上的雪泛着冷光。
沈十六捧起一坛酒,拍开泥封。
酒香溢出来,混着风雪里的腥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爹。”
沈十六对着黑漆漆的峡谷,声音低沉,“咱们回家了。”
他把酒坛倾斜,清冽的酒液哗啦啦地洒在雪地上,浇出一个深坑。
“这碗,敬您。”
接着是第二碗。
“这碗,敬黑云城的三千兄弟。”
沈十六的手很稳,酒水连成一条线,“下辈子投胎,别再当兵了。”
雷豹红着眼圈,也倒了一碗酒洒在地上,“各位兄弟,一路走好。”
公输班默默地拿出一把纸钱,点燃了扔进火盆里。
火光映着他那张木讷的脸,忽明忽暗。
柳如是靠在顾长清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酒真烈,烧得喉咙生疼。
“沈大人。”
宇文宁端起酒碗,她是千金之躯,此刻却也没了那些繁文缛节。
“这一杯,我替皇兄敬沈老将军。”
说完,她将酒洒在沈十六脚边。
沈十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顾长清站在最后。
他手里没有拿酒,而是拿着那把跟随了他一路的手术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这世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顾长清轻声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过只要还有人愿意点灯,这路,就还能走下去。”
他把刀收回袖中,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
回京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马车里,顾长清靠在软垫上,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晃动。
桌案上堆满了从黑云城带出来的资料,大部分都已经残缺不全,被火烧得焦黑。
那是公输班拼了命抢救出来的东西。
顾长清随手翻开一本册子。
这是《神将计划》的原始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每一次实验的数据。
还有参与人员的名单。
严嵩的名字赫然在列,用朱砂圈得通红。
李德海的名字紧随其后。
顾长清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大多是不认识的小官,或者是已经被灭口的替死鬼。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被撕去了一半的纸,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在“监察使”那一栏,字迹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来。
顾长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不是严党的爪牙。
也不是宫里的太监。
那个名字,方方正正,透着一股子浩然正气。
“十三司,姬衡。”
顾长清感觉背脊窜上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这怎么可能?
姬衡?
那个整天笑眯眯地研究志怪杂谈,在替他们遮风挡雨的老头子?
那个一手创立十三司,号称只问鬼神不问苍生的司正大人?
他也参与了“长生军”计划?
顾长清只觉得荒谬。
可这字迹做不了假,这册子更是绝密中的绝密。
如果连姬衡都是局中人……
那这十三司,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他这把所谓的“刀”,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呵。”
顾长清把册子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靠回软垫上,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窗外,风雪未停。
第147章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北风卷着雪沫子,把官道糊成了一片惨白。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块,吱呀吱呀地响。
队伍拉得很长,却没人说话。
沈十六骑在马上,怀里抱着个黑陶罐子。
那是他在黑云城的废墟里刨出来的,里面装着沈威骨灰。
他没穿飞鱼服,身上罩着件粗布麻衣,腰间的绣春刀被一块黑布缠得严严实实。
宇文宁策马跟在他左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
这位平日里娇生惯养的长安公主,此刻脸上没了半点娇气。
她脸上有些冻疮,手也被缰绳勒出了红印子。
沈十六的身子歪了一下。
宇文宁立刻伸出手,想要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驱马快走了两步,解下马鞍旁的水囊,递了过去。
“喝口热的。”
沈十六没接。
他盯着怀里的黑陶罐子,眼皮都没眨一下。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珠滚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
宇文宁也没劝。
她把水囊挂在沈十六的马鞍桥上,又默默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再往后,雷豹骑着马,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扭来扭去。
这气氛压抑得让他想撞墙。
“那个……”
雷豹清了清嗓子,指着路边一棵被雪压弯的歪脖子树。
“你们看那树,长得是不是挺像……挺别致的?”
没人理他。
风声呼啸,显得这一嗓子格外尴尬。
柳如是坐在后面的大车辕上,手里把拿着一把柳叶刀。
她抬起头,冷冷地扫了雷豹一眼。
“雷大游徼。”
柳如是把刀尖在指甲盖上轻轻刮了刮。
“舌头若是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割下来。”
雷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怕大伙儿憋坏了吗。”
“有些时候,闭嘴是积德。”
顾长清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车帘子掀开一条缝,顾长清那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即便这样,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雷豹,去前面探探路。”
顾长清咳嗽了两声,“别在这儿晃悠,眼晕。”
雷豹如蒙大赦,一夹马腹,逃命似的窜了出去。
顾长清把视线转向旁边的一辆平板车。
公输班正趴在那辆车上,对着一堆破铜烂铁发呆。
那是从黑云城带出来的“鬼兵”残骸。
一条手臂。
“这结构……不对劲。”
公输班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个卡尺,在那条手臂的关节处比划。
“怎么说?”顾长清问了一句。
公输班头也没抬,“这关节里用了软金,能导药。”
“经脉和铜管是连通的,也就是说,驱动这东西的不是发条,是……血。”
公输班打了个哆嗦,把那条手臂扔回车上。
“这根本不是机关术,是妖术。”
顾长清没接话。他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
妖术也好,机关也罢,都结束了。
马蹄声笃笃。
沈十六忽然勒住了缰绳。
队伍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顾长清的车窗边。
顾长清推开车窗。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沈十六的胡茬冒出来一截,显得有些落魄。
“顾长清。”
沈十六嗓子哑得厉害,“我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没犹豫。”
顾长清看着他,“我知道。”
“我是不是个畜生?”
沈十六低下头,手指在那黑陶罐子上摩挲,指节泛着青白,“那是我爹。”
“那是怪物。”
顾长清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冷漠。
“沈威将军死在十年前。死在那个为了保护边民,敢违抗皇命的夜里。”
沈十六没说话,胸膛起伏得厉害。
“黑云城里的那个,不过是被仇恨和毒药喂养出来的躯壳。”
顾长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出去。
“你杀了他,是让他解脱。”
“作为儿子,你送他上路,这是孝。”
“作为锦衣卫,你斩杀叛逆,这是忠。”
顾长清顿了顿,“沈十六,这世上没人比你做得更好了。”
沈十六接过帕子,却没擦脸。
他死死攥着那块布,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它揉碎。
良久。
“谢了。”
这两个字很轻,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沈十六转身上马,背脊挺得笔直,“出发!回京!”
……
京城,严府。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暖和得让人想睡觉。
“啪!”
一方上好的端砚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把那张名贵的波斯地毯染得脏污不堪。
严嵩站在书桌后,胸口剧烈起伏。
桌上摊着一封密信。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那是从北疆逃回来的死士拼死送出来的。
李德海死了。
长生军没了。
甚至连沈威那个用来牵制皇帝的杀手锏,也被毁了个干干净净。
“废物!”
严嵩一掌拍在桌子上,“都是废物!李德海那个老阉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爹!”
书房门被推开,严秀宁哭哭啼啼地闯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罗裙,头上珠翠环绕,脸上却挂着泪珠。
严秀宁扑到严嵩脚边,抱着他的大腿就开始嚎。
“沈十六那个混蛋,他……他竟然为了那个宇文宁,对您的人动手!”
“他这是没把咱们严家放在眼里!”
严嵩低头看着这个被自己宠坏了的女儿,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闭嘴!”
严嵩一脚踢开严秀宁,“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
“为了个男人,你看看你还有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严秀宁被踢懵了,坐在地上忘了哭。
“爹……您打我?”
严秀宁捂着肩膀,不可置信地看着严嵩,“您以前从来不打我的。”
“那是以前!”
严嵩绕过书桌,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现在什么时候了?”
“沈十六带着沈威的骨灰回京,手里还有那份血书!那是冲着我的脖子来的刀!”
“他敢!”
严秀宁尖叫,“咱们严家权倾朝野,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
“你懂个屁!”
严嵩猛地停下脚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
“以前他是皇帝的狗,现在他是皇帝手里的刀。”
“狗咬人要看主人,刀杀人……只看锋利不锋利。”
沈威的死,把沈十六彻底从这盘棋里解放出来了。
没有了软肋的沈十六,才是最可怕的。
严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灌了进来,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
刘瑾贤那个废物!
一想到这个名字,严嵩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非但没能除掉顾长清,反而把安远侯府案给翻了出来。
最后竟在诏狱里玩了一手金蝉脱壳,至今下落不明。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不过,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他严党的人倒了一个,自然有另一个顶上。
“来人。”
一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悄无声息。
“去,传话给王文昭。”
严嵩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阴沉,“告诉新任的礼部尚书,还有国子监那个老祭酒。”
严嵩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今年的春闱,提前。”
他要让这天下的读书人,都变成他严嵩手里的棋子。
“顾长清不是喜欢查案吗?我就给他一个天大的案子。”
严嵩从袖子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首辅大印,在手中缓缓摩挲。
“去办吧。告诉下面的人,手脚干净点。这次要是再捅出篓子,就不用回来了。”
黑衣人躬身一礼,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阴影之中。
严秀宁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此时的父亲,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她熟悉的、虽然严厉但总会满足她一切要求的父亲,而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从骨子里透着寒气的权臣。
……
回京的路上。
天色渐晚,风雪越发大了。
顾长清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他身上的狐裘已经裹得够紧了,可那股寒意还是往骨头缝里钻。
这是之前在诏狱里落下的病根。
寒气入体,加上连日奔波,这一路他又耗尽心神去安抚沈十六,此时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顾长清,前面的驿站快到了。”
车外传来柳如是的声音,“再忍忍,到了就能喝上热汤了。”
顾长清想回一声“好”,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
他看见放在小几上的那杯茶,茶水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他伸手想去拿茶杯,指尖刚碰到杯壁,手就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
“啪。”
茶杯翻倒,滚落在厚厚的羊毛毯上。
顾长清的身子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
“顾长清?”
柳如是听见动静,一把掀开车帘。
车厢里,顾长清倒在软垫上,双眼紧闭,面如白纸。
第148章 阎王却步,石头开花
茶杯滚落在厚厚的羊毛毯上,没碎,只是那一滩褐色的茶渍迅速晕开,像是一块干涸的尸斑。
顾长清的身子软软地滑下去,头磕在车厢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停车!”
柳如是一声厉喝,声音还没落地,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
马蹄声瞬间乱了。
沈十六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前蹄在雪地上刨出两个深坑。
他根本没等马停稳,翻身落地,几步跨到马车前,一把扯开车帘。
车厢里,顾长清面如白纸,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那张脸此刻白得吓人。
“军医!”沈十六回头吼了一嗓子。
随行的老军医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指搭上顾长清的手腕,没过两息,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沈十六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旧疾,加上心力交瘁,又受了这北地的风寒。”
老军医哆哆嗦嗦地收回手,“烧得太厉害,脉象虚浮无力,若是今晚退不下去……”
后面的话没说,但谁都听得懂。
沈十六没说话。他弯腰钻进车厢,把顾长清抱了出来。那身子轻得像片羽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把那辆运粮草的大车腾出来,铺上最厚的褥子,生三个火盆。”
沈十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把所有的炭都拿出来。”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废话。
锦衣卫的动作快得惊人,不到一刻钟,顾长清就被安置进了临时改装的暖车里。
柳如是挤开想要跟进去的军医,手里端着盆热水,把一众大老爷们都挡在了外面。
“都滚出去。”
柳如是把帕子扔进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一个个杵在这儿,是嫌他还不够闷吗?”
雷豹想说什么,被沈十六抬手拦住。
沈十六站在车外,隔着那层厚厚的帘子,听着里面柳如是拧帕子的水声,站了许久,才转身走到一旁。
“雷豹。”
“在。”
“去前面的镇子。”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塞进雷豹手里,“把所有的药铺都砸开。”
“百年的人参,灵芝,哪怕是吊命的虎狼药,只要能用的,都给我买回来。”
雷豹捏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银票,重重地点了点头:“头儿放心,买不到我就抢,抢不到我就把药铺拆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两名缇骑绝尘而去。
车厢内,热气蒸腾。
柳如是跪坐在软榻边,一遍遍地用温水擦拭着顾长清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
那个总是拿着手术刀,面对腐烂尸体都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男人,现在脆弱得像个瓷娃娃。
柳如是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脑子里却全是那天在闻香榭的地下。
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巨石,脚下是翻涌的黑水。
这个傻子,明明没武功,明明跑几步都喘,却为了救她,硬是顶着落石去开那把该死的鲁班锁。
“你就是个骗子。”
柳如是把帕子狠狠地摔进水盆里,眼眶发红。
“说什么让尸体开口说话,说什么要看大虞朝的魑魅魍魉,现在躺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她端起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用勺子搅了搅,吹凉,送去他嘴边。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柳如是也不嫌脏,用袖子擦干净,又喂了一勺。
“咽下去。”
她捏着顾长清的下巴,有些粗鲁,“再不咽,我就把你剖了,看看你的心是不是也是黑的。”
或许是听到了这句威胁,顾长清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口药终于咽了下去。
柳如是长出了一口气,手有些发抖。
夜深了,风雪停歇,驿站外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顾长清开始说胡话。
“尸斑……暗紫红色……指压褪色……”
他眉头紧锁,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不对……死亡时间……推后两个时辰……”
柳如是被气笑了。
她抓住那只乱挥的手,塞进被子里,“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那点死人骨头。”
“胃容物……半流质……有……有曼陀罗花粉……”顾长清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是……谋杀……”
柳如是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去。
“是是是,是谋杀。”
她给他掖好被角,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顾大人,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你可以睡觉了。”
顾长清似乎听进去了,紧皱的眉心慢慢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柳如是坐在榻边,看着那张恢复了些许平静的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她伸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骨,从眉心到鼻梁。
“真是个书呆子。”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
沈十六站在外面,一身寒气。他看见柳如是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顾长清的手。
他没进去。
沈十六放下帘子,转身走到避风处。
“大人。”雷豹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怀里抱着几个锦盒。
“买到了,镇上最大的药铺,我把掌柜的从被窝里拖出来,最好的野山参都在这儿了。”
沈十六接过锦盒,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给旁边的老军医。
“去熬。”
“是。”
后半夜,顾长清醒了。
他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炭,每呼吸一下都疼。
他费力地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下,柳如是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那一向打理得精致无比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眼底是一片青黑。
顾长清想动一下手,却发现手被她紧紧攥着。
那只手很暖和,掌心里有些湿润的汗意。
他愣了一下。
记忆慢慢回笼。
晕倒前的眩晕,车厢里的颠簸,还有迷迷糊糊中听到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骂他“骗子”。
顾长清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涨。
他试着抽出手,想把滑落在一旁的毯子给她披上。
刚一动,柳如是就惊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勾人心魄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你醒了?”
柳如是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伸手去探顾长清的额头,手背贴上去,感觉没那么烫了,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水……”顾长清发出的声音沙哑。
柳如是立刻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扶起他的头,喂到他嘴边。
顾长清一口气喝干了一杯,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还要吗?”柳如是问。
顾长清摇摇头。
他靠在软枕上,看着柳如是忙前忙后地给他背后塞垫子,又去检查火盆里的炭。
“那个……”顾长清清了清嗓子,“谢谢。”
柳如是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双手抱胸,脸上那点担忧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谢什么?”
柳如是挑眉,“谢我没把你扔在路边喂狼?还是谢我没趁你昏迷把你这张脸划花?”
顾长清看着她,虚弱地笑了笑:“都谢。”
“少自作多情。”
柳如是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我是怕你死了,十三司少个能干活的苦力。”
“以后这种又要验尸又要拼命的活儿,谁爱干谁干。”
“是是是,我是苦力。”
顾长清顺着她说,“等回了京,我请柳老板去醉月楼听曲儿,算赔罪。”
“谁稀罕听曲儿。”
柳如是嘟囔了一句,端起那个空水杯,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
她突然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顾长清,你能不能……别老是这么拼命?”
顾长清一怔。
柳如是没看他,低着头,声音很低:“你就是个仵作,拿个刀子划拉划拉死人就行了。”
“冲锋陷阵是沈十六的事,挡刀挡枪是雷豹的事。你逞什么能?”
顾长清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
他看着车顶晃动的流苏,“有时候看着那些尸体,如果不把真相挖出来,如果不把那个把人变成鬼的凶手揪出来,我这心里,过不去。”
“那你也得有命查啊!”
柳如是猛地转过身,眼圈红得像是兔子,“你知道军医说你什么吗?”
“说你这身体就是个漏风的筛子!再有一次,神仙也救不回来!”
顾长清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里明白,这女人是被吓坏了。
他叹了口气,想要抬手拍拍她的手背,却实在没力气。
“柳如是。”
“干嘛?”
“我想吃糖葫芦。”
柳如是一愣,随即气笑了:“大半夜的,我去哪儿给你弄糖葫芦?我看你是烧糊涂了。”
“那就欠着。”顾长清闭上眼,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回京城补上。”
“美得你。”
柳如是虽然嘴上骂着,却重新坐回榻边,拿起蒲扇给火盆扇了扇风,让那暖意更足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队伍再次启程。
顾长清虽然还不能下地,但精神好了许多。宇文宁来看他。
这位长安公主手里拿了个白瓷小瓶,没给顾长清,而是递给了正在旁边整理药箱的柳如是。
“这是宫里的玉露膏。”
宇文宁淡淡道,“去腐生肌最好。我看你手背上都被热水烫红了,擦擦吧。”
柳如是一愣,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多谢殿下,我这点粗皮糙肉,不碍事。”
“拿着吧。”
宇文宁把瓷瓶塞进她手里,看了一眼躺在榻上装睡的顾长清,意有所指,“有些人啊,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不拿凿子狠狠敲几下,他是不会开窍的。但他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明白。”
柳如是捏着那个冰凉的瓷瓶,脸颊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殿下说笑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宇文宁打断她,“行了,大家都是女人,不用跟我绕弯子。”
宇文宁说完,转身下了车,临走前还冲着顾长清的方向丢下一句:“顾大人,别装了,眼睫毛抖得跟筛糠似的。”
顾长清无奈地睁开眼,正对上柳如是似笑非笑的脸。
“石头?”柳如是晃了晃手里的瓷瓶,“顾大人这石头,倒是挺招人惦记。”
“殿下那是在夸我。”顾长清面不改色,“坚如磐石,乃是美德。”
“呸。”
车队一路向南,离京城越近,空气中的寒意就越淡。
三天后,京城的轮廓已经在望。
第149章 帝王的眼泪,值三千两白银
京城的雪下得比北疆还要厚。
德胜门外,百官缟素,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雪还是人。
沈十六骑在马上,身上那件麒麟服有些空荡。
北疆的风沙磨砺了他的人,也削瘦了他的骨。他身后是一口黑漆楠木棺椁,里面装着沈威的骨灰。
没有欢呼,只有压抑的哭丧声。
礼部尚书捧着祭文,念得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宇文昊站在城楼下,明黄色的龙袍在雪地里扎眼。他亲自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酒爵,倾洒在棺椁前。
“沈卿,”宇文昊伸出手,在黑漆棺木上拍了三下,“朕,接你回家。”
沈十六翻身下马,膝盖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臣,叩谢皇恩。”
这一跪,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宇文昊弯腰,双手扶起沈十六。他的手掌温热,掌心干燥。
“瘦了。”
宇文昊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甚至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回来就好。十三司的牌子,朕一直给你留着。”
沈十六垂着头:“臣,幸不辱命。”
远处,顾长清坐在马车里,挑开车帘的一角。
柳如是手里捧着手炉,往他怀里塞:“看什么?不怕那风把你这把骨头吹散了?”
“看戏。”
顾长清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这出《君臣相得》,唱得真好。比咱们在戏园子里听的都要好。”
“沈大人也是不得已。”
“是啊,不得已。”
顾长清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的风雪,“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接着演。”
“沈威将军这辈子没得到的体面,死后全都有了。这买卖,划算。”
柳如是没接话,只是把那碗黑乎乎的药递了过去。
“喝药。少操那份闲心。”
顾长清端起碗,眉头皱成一团,一口灌下。苦味在舌尖炸开,一直蔓延到胃里。
“真苦。”
……
次日,太和殿。
地龙烧得很旺,暖意熏人。但朝堂上的气氛,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
严嵩站在文官之首,手里捧着一份奏折。他没看沈十六,也没看皇帝,只是盯着地砖上的花纹。
“陛下,北疆一战,虽斩杀妖邪,但耗费库银二十三万两,折损将士三千余人。”
严嵩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国库空虚,户部已经揭不开锅了。这笔账,总得有人认。”
周烈站在武将列中,刚想出列,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严嵩继续说道:“周烈身为宣府总兵,统筹无方,致使伤亡惨重。臣请陛下,治周烈之罪。”
“另,锦衣卫十三司行事乖张,耗费甚巨,此次北疆之行更是靡费。”
“臣建议,削减十三司三成岁入,以充国库。”
图穷匕见。
打周烈是假,削沈十六的权是真。
沈十六站在那里,手按在绣春刀上,纹丝不动。
他昨天才受了封赏,今天就被当头一棒。这就是朝堂。
“严阁老此言差矣!”
魏征跨出一步,胡子气得乱抖。
“沈家满门忠烈,沈威将军更是为国捐躯!”
“如今尸骨未寒,阁老就要算这笔经济账?难道大虞朝的江山,不是将士们的血肉换来的吗?”
严嵩抬起眼皮,扫了魏征一眼。
“魏大人,江山要靠血肉守,也要靠银子养。没钱,你让边关的将士喝西北风?”
“还是让十三司的大人们去喝露水?”
“你——”
“够了。”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北疆之事,周烈有功有过,功过相抵,罚俸一年。”
宇文昊淡淡地说道,“至于十三司……那是朕的刀,刀若不锋利,怎么杀人?”
“削减岁入之事,休要再提。”
沈十六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宇文昊话锋一转:“不过,李德海一案,牵涉甚广。”
“严阁老说得也有理,不能只有杀戮,没有规矩。”
“这案子,就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魏征愣住了。
沈十六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三司会审。
听着好听,可刑部尚书是严党的人,大理寺卿是骑墙派,只有都察院有个魏征。
这案子一进三司,那就是泥牛入海,想拖多久就拖多久。
沈威的冤屈,李德海背后的秘密,都要在这无休止的扯皮中,慢慢凉透。
“臣,遵旨。”严嵩躬身行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退朝。”
……
严府,书房。
一只画眉鸟在金丝笼里跳上跳下。
严嵩拿着一根细小的竹签,挑着肉糜喂鸟。严年站在一旁,低眉顺眼。
“陛下这是在和稀泥。”
严年小声说道,“没削了沈十六的权,倒是把案子压下来了。”
“压下来就好。”
严嵩把竹签扔在桌上,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北疆的事,闹得太大,陛下脸上挂不住。”
“他这是在保皇家的脸面,也是在敲打我。”
“那咱们……”
“不用管沈十六。那是条疯狗,现在正红着眼,谁惹他咬谁。”
严嵩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腊梅,“咱们的战场,不在刀光剑影里,而在那一张张考卷上。”
严年一怔:“老爷是说……春闱?”
“天下读书人,才是这大虞朝的根基。”
严嵩折下一枝梅花,放在鼻端嗅了嗅,“只要握住了科举,就握住了未来的官场。”
“不依附我严党,就算才高八斗,也休想有出头之日。”
“这次赶考的举子,有多少人?”
“回爹,三千六百人。”
“嗯。”严嵩把梅花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放出风去。就说……咱们手里有‘真题’。”
严年吓了一跳:“老爷,这可是舞弊!若是被查出来……”
“舞弊?”
严嵩笑了,笑得有些渗人,“谁说是舞弊?这是钓鱼。”
“把那些穷酸的、有才华却没背景的、心术不正的,都给我钓出来。”
“找几家地下钱庄,利息定高点。把题透给他们,让他们借钱来买。”
严年恍然大悟:“让他们背上巨债,再握住他们买题的把柄……这样一来,他们考上了,就是咱们严党的狗;考不上,那更是死路一条。”
“聪明。”
严嵩拍了拍严年的脸,“记住了,这一网下去,我要捞几条大鱼。特别是那个什么……江南第一才子?”
“阮子墨。”
“对,阮子墨。”
严嵩坐回太师椅里,闭上眼,“这个人,魏征很看好,想收做门生。那就先拿他开刀吧。”
……
城南,悦来客栈。
这是京城最廉价的客栈之一,住的大多是囊中羞涩的举子。
房间狭小,隔音极差,隔壁的咳嗽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阮子墨坐在油灯下,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道经义题目。
他的手在抖,连带着油灯的火苗都在晃动。
桌上还放着一张契约。借据。纹银五百两。九出十三归。
那是他的卖身契。
“子墨兄,还没睡呢?”
门外传来同乡赵文浩的声音。阮子墨吓得一激灵,慌忙把那张纸压在书本底下。
“没……没呢。在温书。”
“唉,这京城的物价真是吃人。再不考完,我连回乡的路费都没了。”赵文浩嘟囔着走了过去。
阮子墨瘫软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家境贫寒,全靠老母亲给人缝补衣裳供他读书。
十年寒窗,就在这一搏。可京城的才子太多了,权贵的子弟更多。
他若是考不中,怎么对得起母亲熬瞎的双眼?怎么对得起还在家乡苦等的未婚妻?
那个人说,这题是礼部流出来的,千真万确。
只要五百两。
只要考中了,五百两算什么?那是前程,是命!
阮子墨颤抖着铺开信纸,提笔研墨。
“阿秀亲启:京城繁华,非吾乡可比。吾已备考周全,此番必能高中,风光迎汝过门……”
一滴墨汁滴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阮子墨猛地把笔掷在地上。
他看着那张借据,又看看压在书底下的“真题”。
一步错,步步错。
但这世道,给过穷人选对的机会吗?
……
北镇抚司,十三司偏厅。
顾长清披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整个人几乎缩在椅子里。
即便屋里烧了三个火盆,他还是觉得冷。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北疆那一遭,伤了他的元气。
“这茶不错。”顾长清抿了一口,“又是从魏大人那儿顺来的?”
沈十六坐在他对面,正在擦刀。
绣春刀雪亮,倒映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是贡茶。”
沈十六没抬头,“魏征送来的。说是谢你在北疆救了那些兵。”
“老头子还挺讲究。”
顾长清笑了笑,“这人情,不好还啊。”
第150章 只有死人不会撒谎,房梁之上的第三只眼
三天后
京城的雪化了一半,路面上全是混着煤渣的黑泥。
顾长清刚把那碗苦得要命的汤药灌下去,院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柳如是正捏着一颗蜜饯要往顾长清嘴里塞,手一抖,蜜饯滚到了地上。
她转过身,手按在腰间的软剑柄上,刚要发作,看清来人后,那股子杀气瞬间散了,换成了一脸的不耐烦。
“沈大人,锦衣卫进门都靠脚吗?”
沈十六没理会这句嘲讽。
他穿着麒麟服,肩头落了一层没化的雪粒子。
“跟我走。”
三个字,言简意赅。
顾长清把空碗搁在桌上,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往炭盆边缩了缩。
“不去。”
他回绝得比沈十六还干脆。
“我这半条命刚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你想再送回去?”
沈十六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扔给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雷豹。
“阮子墨死了。”
顾长清伸向炭火的手顿在半空。
“怎么死的?”顾长清问。
“自缢。”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背上沾到的雪水,“京兆府的仵作验过了,说是畏罪自杀。”
“畏罪?”
“有人举报他买卖考题,顺天府刚要抓人,他就吊死在客栈里了。”
沈十六冷笑了一声,“死无对证。”
顾长清叹了口气。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柳如是连忙伸手扶住他,转头狠狠瞪了沈十六一眼:“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拆了你的北镇抚司。”
“拆了再说。”沈十六转身就往外走,“车在外面,暖炉备好了。”
顾长清拍了拍柳如是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走吧。去看看这位阮才子,到底是因为‘畏罪’,还是因为‘知道了太多’。”
……
城南,悦来客栈。
这里是穷举子的聚集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和陈年的汗臭味。
天字号房并不大,甚至有些逼仄。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塞得满满当当。
尸体已经被放下来了,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
阮子墨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脖子上勒着一道深紫色的淤痕,舌头微吐,那张清秀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狰狞。
桌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冷饭,还有一封压在砚台下的“遗书”。
京兆府的几个差役站在门口,见沈十六进来,大气都不敢出。
顾长清没看任何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副羊肠手套,动作缓慢而优雅地戴上。
那种慵懒的病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专注。
他是法医。
尸体在他眼里,不是人,是会说话的证据。
“雷豹,掌灯。”
顾长清走到床边,俯下身。
雷豹赶紧把油灯凑过去,火光在尸体的脖颈处跳动。
“勒痕呈‘八’字形,上深下浅,提空明显,符合自缢特征。”
顾长清的手指沿着那道淤痕轻轻滑过,指腹感受着皮肤下的组织纹理。
“舌骨断裂,这是瞬间重力下坠造成的。看起来,京兆府的结论没错。”
门口的差役松了一口气。
沈十六却依旧板着脸,手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
他太了解顾长清了。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的结论,顾长清根本不会费力气戴上手套。
果然。
顾长清的手并没有停在脖子上。
他抓起死者的右手,举到灯光下。
“沈大人,过来看。”
沈十六走上前。
“看什么?”
“指腹。”
顾长清用镊子拨开死者僵硬的手指,指着食指和中指的内侧,“这几道红痕,看到了吗?”
那是非常细微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用力摩擦过,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这是抵抗伤。”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在狭小的房间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人在窒息的瞬间,求生本能会压倒一切。他会拼命去抓勒在脖子上的绳子,试图减轻痛苦。”
雷豹把脑袋凑过来,瞪大了牛眼看了半天。
“顾先生,这不就是手掌上的纹路吗?我手上也有啊。”
雷豹伸出自己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掌心全是老茧和纹路。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红的。”
顾长清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雷豹,你的手是用来抓贼、砍人、啃猪蹄的。你那是茧子。”
他用镊子轻轻刮了刮死者的指甲缝。
“如果是自缢,他在挣扎时抓挠麻绳,指甲缝里一定会残留麻绳的纤维,甚至是指甲断裂。”
镊子举到灯光下。
干干净净。
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这就是问题。”顾长清摘下镊子,扔进托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的手指内侧有抓挠的痕迹,说明他当时试图反抗。但指甲里却没有任何纤维。”
“这说明什么?”沈十六问。
“说明他抓的不是绳子。”
顾长清站直身体,摘下手套,“或者说,他在窒息的时候,双手被控制住了,或者是……他抓挠的东西,根本不是表面粗糙的麻绳。”
“谋杀。”
沈十六吐出两个字,杀气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顾长清走到桌边,拿起了那封“遗书”。
纸张很薄,墨迹已经干透了。
字迹潦草,写满了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未婚妻、愧对圣贤教诲的陈词滥调。
顾长清没有读内容。
他把纸凑到鼻子底下,轻轻嗅了嗅。
然后,他又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眯起眼睛观察墨迹的边缘。
“沈大人,你会写字吗?”顾长清突然问。
沈十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会杀人,也会写字。”
“如果你要上吊了,临死前写遗书,你会怎么写?”
“不知道。没死过。”
顾长清笑了笑,指着纸上的墨迹:“人在极度绝望、恐惧、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手腕是抖的,下笔的力度会忽重忽轻,墨迹的渗透也会不均匀。”
“但这封信……”
顾长清把信纸甩得哗哗作响。
“每一个笔画的墨色都非常均匀,边缘清晰,没有任何晕染。”
“这说明书写者当时的心情非常平静,手腕悬空,运笔稳健。”
“这不是一个要死的人写的。”
“还有这个味道。”顾长清把信纸递给沈十六,“闻闻。”
沈十六皱着鼻子闻了一下:“腥味?”
“是鱼胶。”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差役,声音拔高了几分。
“墨里加鱼胶,是为了让墨迹干得更快,而且干透后会有一种陈旧的光泽,看起来像是写了很久。”
“这封信,是伪造的。”
“凶手先杀了人,伪装成自缢,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遗书,放在桌上。”
“他算准了京兆府这群蠢货只会看表面,根本不会去查验墨迹和指缝。”
京兆府的捕头此时已经汗如雨下,双腿打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大人,小的……小的也是按规矩办事啊……”
沈十六看都没看他一眼。
“雷豹。”
“在!”
“封锁客栈。把这几天进出过这间房的所有人,全部扣下。”
“是!”
雷豹应声而去,脚步声震得楼板咚咚作响。
沈十六转过身,看着顾长清:“如果不是自缢,那是怎么勒死的?既然有抵抗伤,为什么指甲里没东西?”
顾长清走到房间中央,抬头看着房梁。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除非……勒死他的绳子,和挂在梁上的绳子,不是同一根。”
“而且,凶手就在这个房间里。”
“房间里?”沈十六环顾四周,“这地方一眼就能看到头,藏不住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输班背着他那个巨大的木箱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他也没行礼,径直冲到顾长清面前,手里还抓着一张草图。
“顾……顾先生。”
公输班是个技术宅,一说话就容易结巴,尤其是激动的时候。
“我……我刚查了……客栈的结构图。”
他把草图摊在桌子上,手指在上面比划着。
“这……这家客栈是……老房子改的。”
“天字号房……以前是……库房。”
顾长清看着图纸,瞳孔微微收缩。
图纸上,天字号房的上方,有一块被涂黑的区域。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承重墙的厚度。
但公输班用朱砂笔在那里圈了一个红圈。
“这上面……有夹层。”
公输班抬起头,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又夹杂着一丝恐惧。
“这房子的举架……比别的房间……低了三尺。”
“那三尺……就在这天花板上面。”
顾长清猛地抬头。
头顶是陈旧的木板,上面糊着一层发黄的窗户纸,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他现在看来,那每一条木板的缝隙里,似乎都藏着一只窥视的眼睛。
天字号房的房顶并不高。雷豹搬来两张桌子叠在一起,又踩了一把椅子,这才勉强能够到那块有些松动的木板。
“起!”
雷豹低吼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手中的绣春刀刀背狠狠向上一顶。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和一阵扑簌簌落下的陈年积灰,那块木板被硬生生撬开了。
一股更加沉闷、带着霉腐味道的气息从那黑漆漆的洞口里涌了出来。
“咳咳咳……”
雷豹被灰尘呛得直咳嗽,一边挥手一边探头往里看,“这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啊。”
第151章 迷神香、死循环与会变戏法的考卷
“火折子。”
顾长清在下面吩咐道,声音很轻,却透着冷静。
公输班早有准备,递上去一只特制的防风火折子。雷豹接过,吹亮了火苗,举进了那个狭小的阁楼。
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这个隐藏在房梁之上的逼仄空间。
这里大概只有三尺高,连腰都直不起来,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尘。
但在这片灰尘里,有几处痕迹却异常扎眼。
“顾先生,头儿,这上面有人待过!”
雷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兴奋,“这地上的灰被人蹭过,乱糟糟的。”
“找东西。”
顾长清仰着头,虽然看不见上面的情形,但他已经在脑海中构建出了画面。
“既然是设局杀人,总会留下点什么。”
雷豹举着火折子,像只大壁虎一样爬了进去。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摸索了片刻,忽然叫了一声。
“有了!”
雷豹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两样东西:“这儿有一块烧了一半的黑疙瘩,还有……这是啥玩意儿?”
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地,将手里的东西递到顾长清面前。
顾长清接过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残渣,凑到鼻尖。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钻入鼻腔,带着几分令人眩晕的迷醉感,紧接着便是一阵让人心悸的恶心。
顾长清眉头瞬间拧紧,立刻屏住呼吸,将那东西拿远了些。
“怎么了?”沈十六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就要去拿那黑疙瘩。
“别动。”顾长清打开他的手,“是‘迷神香’。”
“迷神香?”沈十六收回手,脸色微变,“西域那种禁药?”
“嗯。”
顾长清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残渣包好。
“这种香只要吸入一点,就能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甚至会把绳索看成是美女的腰带,把悬崖看成是坦途。”
他又捻起雷豹手里那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那线极细,要在特定的角度下反光才能看见,摸在手里却异常坚韧,甚至有些割手。
“这是天蚕丝,混了乌金。”
公输班凑过来瞄了一眼,立刻做出了判断,“这么细,却能吊起百斤重物。”
“是做机关的好材料,也是……杀人的利器。”
顾长清将丝线在指尖缠绕了一圈,看着那具躺在床板上、脖颈有着诡异勒痕的尸体,脑海中的迷雾瞬间散去。
“这就对上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凶手提前潜伏在这个阁楼里。等阮子墨回到房间,他在上面点燃迷神香。”
“这房间逼仄,不通风,香气会顺着木板缝隙沉下来,阮子墨很快就会中招。”
顾长清指了指头顶那个被撬开的洞口,又指了指正下方的书桌。
“阮子墨神志不清,瘫软在椅子上。这时候,凶手从上面把这根天蚕丝放下来,做成绳套,精准地套住他的脖子。”
“然后,用力一提。”
顾长清的手猛地向上一扬,那是收割生命的动作。
“阮子墨在幻觉和窒息的双重打击下,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
“他本能地去抓脖子上的东西,但这天蚕丝太细了,又涂了油,滑腻无比。”
“他的手指只能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那些细微的抓痕,却抓不住那根夺命的线。”
“等阮子墨断了气,凶手再把他挂到房梁的麻绳上,伪造成上吊自杀的假象。至于这封遗书……”
顾长清瞥了一眼桌上那张伪造完美的纸,“自然也是早就准备好的。”
沈十六听完,眼中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转头看向柳如是:“迷神香这种东西,京城哪里有?”
柳如是正倚在门框上把玩着手里的软剑,闻言懒洋洋地直起身子:“这东西可是违禁品,正经药铺肯定没有。”
“不过嘛……”
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最近鬼市那边倒是热闹得很。”
“听说有一批从西域来的‘好货’,被一个大买家给包圆了。”
“谁?”沈十六问。
“通源商会。”
柳如是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名字,“严嵩小舅子,赵金财的产业。”
又是严党。
沈十六冷笑一声,手掌握在刀柄上,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看来这位阮才子,不是不想活了,是有人非要他死不可。”
“可动机呢?”
顾长清皱眉,“阮子墨只是个穷举子,就算买了考题,也是被逼无奈。”
“严党为什么要杀他?难道仅仅是因为怕他泄露买题的事?这也太小题大做了。”
“除非……”沈十六眯起眼睛,“他手里有严党更怕的东西。”
“或者,他的死本身,就是一步棋。”顾长清补充道。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薛灵芸抱着一大摞账册跑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通红。
“沈……沈大人,顾先生!”
她把那堆账册往桌上一摊,指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查到了!阮子墨入京后的所有花销都在这儿。”
顾长清扫了一眼,都是些笔墨纸砚、馒头咸菜的琐碎开支,唯独最后一笔,数额巨大得惊人。
“五百两。”
薛灵芸点着那个数字,“他向‘兴利钱庄’借了五百两银子。借据上的日期,就在他死前三天。”
“兴利钱庄……”沈十六咀嚼着这四个字,“那不也是赵金财的买卖吗?”
“这就全连上了。”
顾长清长舒了一口气,但脸色却更加阴沉,“严党先设局,诱导阮子墨借高利贷,逼他走投无路去买假考题。”
“等他买了题,成了同谋,再把他杀了,伪造成畏罪自杀。”
“等科举舞弊案一发,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沈十六接话道,“到时候,所有的脏水都可以往这个死人身上泼。”
“他就是那个完美的替罪羊,也是最听话的污点证人。”
“好毒的计策。”
柳如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人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不剩啊。”
沈十六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拔刀出鞘,寒光映照着他那张冷峻的脸:“既然证据确凿,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雷豹!”
“在!”
“点齐人马,跟我去兴利钱庄!把那个赵金财给我拎出来,我要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慢着。”顾长清突然开口拦住了他。
沈十六回头,眉头紧锁:“又怎么了?”
“听。”顾长清指了指窗外。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沉闷而悠长的钟声。
“咚——咚——咚——”
那是贡院的钟声。
“卯时已到。”顾长清看了一眼天色,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科举开考了。”
沈十六的动作一顿。
“现在去抓人,已经晚了。”
顾长清走到窗边,望着贡院的方向,“赵金财不过是个跑腿的,抓了他,只会打草惊蛇。”
“真正的局,在贡院里。”
贡院,那是大虞朝几千名读书人鲤鱼跃龙门的地方,也是此刻京城最森严的禁地。
……
贡院大门早已关闭,贴上了鲜红的封条。
数千名考生被关在那一个个如同鸽子笼般的号舍里,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盏油灯,一张考桌,和那份决定命运的试卷。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压抑的气息,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主考官坐在明远楼上,居高临下地监视着整个考场。
他是严嵩的得意门生,礼部侍郎王敏。此时,他正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次的考题,早已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送到了那些交了银子的“自己人”手里。
只要这一场考完,严党就能在未来的朝堂上,再安插进无数颗听话的钉子。
至于那些没钱没势的穷酸秀才……哼,就让他们去做那些根本没有答案的难题吧。
王敏吹了吹茶沫,正准备抿一口。
突然,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划破了考场的死寂。
“啊——!!!”
那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王敏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顾不得擦拭,惊慌地站起身,扒着栏杆往下看。
只见明远楼的顶层,一根粗大的麻绳不知何时垂了下来。绳套里,吊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考官的官服,四肢还在剧烈地抽搐着,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人的胸口,白色的中衣上,用鲜血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不公!”
鲜血还在顺着衣摆往下滴,落在楼下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死……死人了!考官上吊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安静的考场瞬间炸了锅。无数考生从号舍里探出头来,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王敏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贡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怎么会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吊死?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就在骚乱刚刚开始蔓延的时候,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名考生原本正趁乱想要偷看一眼夹带的小抄,却突然发现自己刚刚答满的试卷有些不对劲。
那上面墨黑的字迹,竟然在慢慢变淡!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鬼手抹去了一样,那些辛辛苦苦写下的锦绣文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隐没。
“我的字!我的字怎么没了?!”那考生惊恐地大叫起来,拼命用手去捂试卷,试图留住那些字迹。
但这只是徒劳。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的也是!卷子变白了!”
第152章 笔墨杀人,诛心之局
贡院号舍内,那声尖叫就像是滴入滚油的一滴冷水。
“字没了!我的字没了!”
这凄厉的喊声还没落下,隔壁号房又传来一声咣当巨响,砚台被摔了个粉碎。
“鬼!有鬼啊!”
“墨汁变成了清水!圣人文章全都不见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
不过数息之间,整个贡院炸开了锅。
数千名考生从那一个个狭窄如棺材的号舍里探出头,手里抓着那些正在迅速褪色的试卷,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崩溃。
原本写满锦绣文章的宣纸,此刻正如那考生的脸一样惨白。
墨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最后只留下一张张嘲弄般的白纸。
明远楼上,主考官王敏双腿打颤,扶着栏杆的手骨节青白。
正下方,那具穿着七品考官服饰的尸体还在风中微微晃荡。
尸体舌头伸出,面部紫胀,最骇人的是胸口那两个血淋淋的大字——“不公”。
鲜血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每一滴,都像是敲在王敏的心头。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名巡考官连滚带爬地冲上楼,帽子都跑歪了,“下面全乱了!考生们在砸号舍,说这是……说是天谴!”
“说朝廷科举不公,惹怒了文曲星,收回了他们的文章!”
“放屁!哪来的文曲星!”
王敏尖叫着,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这分明是有人……有人装神弄鬼!”
他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猛地缩回视线。
那是他的副手,昨晚还在一起喝酒,说这次差事办完,严首辅定有重赏。
现在,赏赐还没到,命先没了。
“封门!快封门!”
王敏猛地抓住巡考官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把所有门都给本官锁死!”
“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这是考场!擅离者按律当斩!当斩!”
“可……可是考生们闹起来了,拦不住啊!”
“让禁军上!谁敢冲门就杀谁!”
王敏歇斯底里地吼道,“此事若传出去,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快去禀报皇上!快去!”
贡院的大门轰然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
这里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一座关押着数千名读书人,和一只看不见的“恶鬼”的孤岛。
……
严府,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屋里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倒春寒仿佛两个世界。
严嵩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微闭双目,手里转动着两颗温润的玉核桃。
“爹,贡院那边已经闹起来了。”
严年站在下首,脸上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听说那个王敏吓得尿了裤子,直接封了门,现在里面几千号举子都在骂娘。”
“王敏是个蠢货。”
严嵩眼皮都没抬,只有那对玉核桃在掌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遇到这种事,封门是最下策。”
“几千个读书人,那是几千张嘴,几千支笔。你堵住了门,堵得住悠悠众口吗?”
“那……要不要孩儿去点拨他一下?”
“不必。”
严嵩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乱一点好。”
“越乱,皇上那边就越急。那个位置坐久了,就会怕这怕那。怕天谴,怕民变,怕史书工笔。”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只有让他怕了,他才会想起老夫这把老骨头。这朝堂上,还得靠咱们这些‘老人’来压阵脚。”
“至于那个什么顾长清、沈十六……”
严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两把刀而已。砍砍人还行,这种诛心的局,他们破不了。”
严年殷勤地提起茶壶续水:“爹真是高明。那‘消失的墨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孩儿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严嵩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书桌上一张白纸,又指了指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有些东西,见不得光。一见光,就什么都没了。”
……
皇宫,养心殿。
“混账!全是混账!”
一只名贵的定窑白瓷茶杯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宇文昊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咆哮:“贡院重地!几千禁军把守!”
“居然让人混进去杀了考官?还闹出什么‘天谴’?朕是天子!朕都没说话,哪来的天谴!”
李德海早已死在了北疆,如今御前伺候的是个新提拔的大太监,叫陈洪。
陈洪吓得趴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啊!”
“奴婢已经派人去传沈大人和顾先生了,他们……他们肯定有办法!”
“沈十六!顾长清!”
宇文昊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朕养着十三司是干什么吃的?”
“查个阮子墨查到现在!现在好了,火烧到贡院了!这是在打朕的脸!是在挖大虞的根!”
“传旨!让他们立刻滚去贡院!给朕查!要是查不出那个装神弄鬼的东西,他们也不用回来了!”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
……
贡院外大街。
两匹快马如同黑色闪电,在街道上狂奔而过,惊得路边摊贩鸡飞狗跳。
沈十六一身飞鱼服,麒麟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张冷峻的脸上布满了寒霜。
顾长清伏在马背上,脸色依旧苍白,病还没好利索,但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吁——!”
两匹马在贡院前的石狮子旁猛地停住。
此时,贡院外已经围满了人。有焦急等待的考生家属,有看热闹的闲汉,还有不少闻风而动的京城权贵家丁。
大门紧闭,两队禁军手持长枪,如临大敌般挡在门前。
“让开!”
沈十六翻身下马,手按绣春刀,大步流星地朝大门走去。
“沈大人!”禁军统领硬着头皮迎上来,抱拳道,“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擅闯贡院!这是铁律!”
“里面死人了你不知道吗?!”
沈十六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那统领提得脚尖离地,“再不开门,里面几千个书生要是出了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这是王大人的死命令……”
统领满头大汗,却不敢松口,“末将职责所在,沈大人若要硬闯,末将只能……只能得罪了!”
哗啦一声。
几十名禁军齐刷刷地举起长枪,枪尖直指沈十六。
沈十六眼中杀气暴涨,绣春刀锵的一声弹出半寸。
“慢着。”
一只修长却有些无力的手按在了沈十六的肩膀上。
顾长清下了马,有些踉跄地走到前面,先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十六,别动刀。”
顾长清声音不大,“他们也是听令行事。而且……这扇门,现在还真不能开。”
沈十六眉头紧锁,回头瞪着他:“你烧糊涂了?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不开门怎么查?”
“你听。”
顾长清没解释,只是指了指那高耸的围墙。
墙内,隐约传来嘈杂的喧哗声,那是几千人的恐慌汇聚成的声浪。
“里面现在就是一锅滚油。”
顾长清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王敏虽然蠢,但他封门的决定,反而帮了我们一个忙。”
“什么意思?”
“如果现在开门,几千个惊恐的考生冲出来,整个京城都会乱。”
顾长清冷静地分析道,“更重要的是,那个凶手,一定还在里面。”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门,看着外面那些焦急的人群。
“这一局,对方不是冲着杀人来的。”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杀一个考官,不够。”
“逼死一个阮子墨,也不够。他们要做的,是‘诛心’。”
“诛心?”沈十六咀嚼着这两个字。
“对。”
顾长清走到石狮子旁,抚摸着那冰冷的石刻,“试卷变白,这是在告诉天下读书人,朝廷的科举是假的,他们的努力是废的,甚至连老天爷都在帮着‘不公’。”
“这是要毁了这一代读书人的脊梁,毁了大虞朝选拔人才的根基。”
“好大的手笔。”沈十六倒吸一口凉气,“严嵩那个老贼,真敢玩这么大?”
“不只是严嵩。”
顾长清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无比,“严嵩虽然贪,但他还要用这科举来敛财,来培植党羽。搞这么大,对他没好处。”
“除非……”
顾长清猛地抬起头,看向明远楼那高高的飞檐。
“除非有人借了严嵩的势,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你是说……”沈十六瞳孔猛地一缩。
“这手段,太熟悉了。”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之前在悦来客栈找到的那块黑色残渣,虽然已经被包好,但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令人致幻的甜香。
“迷神香,控制心智。墨迹消失,化学反应。制造恐慌,利用迷信。”
“这不是官场的手段。”顾长清把那包残渣紧紧攥在手心,“这是江湖术士的把戏。而且,是顶级的把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雷豹带着公输班和柳如是赶到了。
第153章 孤岛、火神与不会说话的尸体
贡院大门处。
数千名举子被绝望和恐惧裹挟,发了疯似的冲击着那两扇朱红大门。
“放我们出去!”
“天谴!这是天谴啊!”
“朝廷无道,文曲星弃我不顾!”
守门的禁军统领满头大汗,手中的长枪平举,枪尖在火把下泛着寒光,却在微微颤抖。
只要这枪刺出去,就是千古骂名。
可若是不刺,这几千人冲垮了贡院大门,京城必乱,他全家老小也得跟着陪葬。
“后退!再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统领嘶吼着,嗓子都劈了。
没人听他的。
前排的几个举子已经被后面的人挤得贴在了门板上,脸孔扭曲,手指死死抠着门缝,指甲都翻了起来,鲜血淋漓。
恐惧到了极致,就是癫狂。
轰!
人群再次发起一波冲击,厚重的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似乎下一瞬就要断裂。
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
那是一道极快的刀光。
铮——!
那根手臂粗细的枣木门闩,在这道刀光下,两截木头轰然坠地。
大门没了阻挡,猛地向内洞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举子收势不住,踉跄着摔了出去,滚作一团。
但他们没敢再爬起来往外跑。
因为门口那尊巨大的石狮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沈十六单脚踩在狮头之上,那把刚才斩断门闩的长刀并未归鞘,而是斜指地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贡院,顷刻间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毕剥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锦衣卫办案。”
沈十六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在这个院子里,只有两种人。”
“活人,和死人。”
他手腕一转,长刀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最后稳稳归入鞘中。
“谁想做死人,现在就可以往外走。”
没人敢动。
这就是“活阎王”。
这就是大虞朝最锋利的那把刀。
人群中,有人咽了口唾沫,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顾长清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雷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大氅,一步步走进这片人群。
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他走到一个跪在地上的举子面前。
那举子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白纸。
顾长清伸出手,轻轻抽走了那张白纸。
“这就是你们说的天谴?”
顾长清举起那张纸,对着月光晃了晃。
纸张洁白如雪,上面连半个墨点都没有。
“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学的是经世致用的道理,修的是治国平天下的胸襟。”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沈十六眉头一皱,就要从石狮子上跳下来。
顾长清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直起身,用那方素帕擦了擦嘴角,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剧烈咳嗽泛起一抹潮红。
“结果几滴墨水不见了,你们就信了鬼神?”
顾长清随手将那张纸扔回那个举子怀里,语气平淡,“这种心性,就算考中了状元,也是个废物。”
那举子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又慑于沈十六的威势,只能嗫嚅道:“可……可是大家都看见了,字就在眼皮子底下没的,不是鬼神是什么?”
“是人。”
顾长清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望向贡院深处那座高耸的明远楼,“只要是人做的局,就一定有破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宫门方向,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身穿大红蟒袍的太监,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上有旨——!”
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那是陈洪,接替李德海的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他翻身下马,甚至没工夫去摆那套宣旨的架势,直接冲到了沈十六面前,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满是惊惶。
“沈大人,顾先生,天塌了!”
陈洪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皇上发了雷霆之怒,把御书房的桌子都掀了!”
“皇上说了,科举是国本,如今出了这种妖言惑众的事,是在挖大虞的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天亮之前。”
陈洪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血腥气,“天亮之前,若是查不出真相,给不了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这贡院里所有的官员、考官、禁军将官,甚至包括……”
他看了一眼沈十六,咬了咬牙,“包括二位,全都得提头来见!”
死令。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顾长清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上中天。
距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
“知道了。”
沈十六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他转头看向顾长清。
“去明远楼。”
顾长清紧了紧大氅,转身就走,“正主儿在那等着呢。”
明远楼下,寒风萧瑟。
那具身穿七品考官服饰的尸体,就这样悬挂在半空中,随着夜风轻轻晃荡。
绳索勒入脖颈,舌头伸出,面部紫胀。
最骇人的,是他胸口那两个用鲜血写成的大字——“不公”。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种暗红的褐色。
主考官王敏正带着几个副手站在楼下,一个个如丧考妣。
见到沈十六和顾长清走来,王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
“站住!你们不能过去!”
王敏张开双臂,挡在尸体下方,“这是贡院重地!这是朝廷命官!没有刑部的批文,谁也不能碰尸体!”
他虽然怕沈十六,但他更怕这桩案子被揭开。
若是被查出什么纰漏,他这个主考官第一个就要掉脑袋。
只要拖。
拖到天亮,大家都得死,那就没人能追究他的责任了。
法不责众。
沈十六停下脚步,手掌缓缓搭上了刀柄。
王敏吓得退了一步,却还是硬着头皮喊道:“沈十六!你敢在贡院杀人不成?我是皇上钦点的主考官!你……”
铮!
绣春刀出鞘半寸。
杀气如有实质,瞬间锁定了王敏的咽喉。
王敏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浑身僵硬,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从沈十六身上感觉不到半点对皇权的敬畏,只有杀意。
“滚。”
沈十六吐出了一个字。
王敏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这里是孤岛。”
沈十六侧过身,低声对顾长清说道,“你可以放手做,不管捅出多大的娄子,我顶着。”
顾长清点了点头,没有废话,径直走到尸体下方。
“放下来。”
雷豹动作麻利,三两下爬上柱子,割断绳索,将尸体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顾长清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
他伸手托起了死者的下巴。
“舌尖抵齿,未曾外吐。”
顾长清的手指在死者的颈部轻轻按压,“勒痕深紫,呈马蹄状,上提至耳后。”
“看起来很像上吊自杀。”
他抬起头,看向那根悬挂尸体的房梁,“但这梁高一丈有余,若是自杀,脚下必有垫脚之物。”
周围空空如也。
“许是被风吹倒了?”雷豹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风吹不倒这双鞋。”
顾长清抓起死者的右脚,将鞋底展示给众人。
那是一双崭新的官靴,鞋底纳得密密麻麻。
但在那黑色的鞋底纹路里,却嵌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粉尘。
“这是什么?”雷豹凑近看了看,“灰?”
“这不是地上的灰。”
顾长清捻起一点粉尘,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是陈年的积灰,带着一股霉味和朽木气。”
“这种灰,只有几十年没打扫过的房梁顶上才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
“一个要上吊的人,为什么要在死前爬到房梁顶上去走一圈?”
“除非,他不是自己挂上去的。”
“而是被人像挂腊肉一样,先弄死,再提上去的。”
“这……这是谋杀!”王敏在旁边听得真切,吓得失声尖叫。
“闭嘴。”沈十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顾长清没有理会王敏的叫唤,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死者的胸口。
那两个血淋淋的“不公”大字。
“字迹潦草,笔锋散乱。”
顾长清凑近观察,“若是死前血书,必定是用手指蘸血。但这字……”
他突然伸手,在死者胸口的衣服上用力一抹。
干涸的血迹下,竟然隐隐透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不是人血。”
顾长清站起身,脱下手套扔给雷豹,“是鸡血混了醋,为了防止凝固。”
“一个要死谏的人,还会费尽心思去调这种墨水?”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一场演给天下读书人看的戏。
……
严府,书房。
一只名贵的紫砂壶被稳稳地握在一只枯瘦的手中,滚烫的茶水倾泻入杯,茶香四溢。
严嵩半眯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爹,正如您所料。”
严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贡院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陈洪那个阉人带着圣旨去了,说是天亮之前查不出真相,就要大开杀戒。”
“嗯。”
严嵩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沈十六虽然是一把好刀,但他太硬。”
“过刚易折。”
“这个时候,他越是强硬,越是想用刀把子压人,反弹就会越大。”
严年凑近了一些,低声道:“孩儿已经安排下去了。”
“混在考生里的那几个人,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煽动大家冲击明远楼。”
“到时候,乱民打死钦差,这罪名,够沈家灭九族的。”
严嵩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不要只盯着沈十六。”
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那个顾长清,才是变数。”
“他是那个能让死人开口的人。”
“爹放心。”
严年冷笑一声,“这局是死局。墨迹消失是天意,死人是‘不公’。”
“他就算把尸体大卸八块,也找不出凶手。”
“因为凶手,根本就不在贡院里。”
严嵩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桌角那盏摇曳的油灯。
“把水搅浑。”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四个字,“水浑了,才好摸鱼。”
……
贡院,明远楼前。
顾长清站在寒风中,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撑得住吗?”沈十六扶住他的肩膀,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
这家伙在发烧。
“死不了。”
顾长清推开沈十六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烦闷,“把所有的试卷都收上来。”
“所有的?”王敏又凑了过来,“那可是几千份……”
“我是说,那些字迹消失的试卷。”
顾长清冷冷地打断他,“还有,把库房里剩下没发的墨锭,全都拿来。”
一炷香后。
几百张白纸试卷堆在了顾长清面前,旁边还放着一箱未开封的墨锭。
顾长清拿起一块墨锭,放在鼻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松烟香,夹杂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甜味。
又是这种味道。
悦来客栈里,阮子墨尸体旁的迷神香残渣,也是这个味道。
“果然。”
“这墨里加了东西。”
他拿起一张白纸试卷,“这种戏法,我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见过。”
“江湖上的骗子,常用这种手段来装神弄鬼,骗取愚妇的钱财。”
“利用特殊的药水调墨,写字时与常墨无异。但只要遇到空气,过上一段时间,墨迹就会自行分解,消散无踪。”
“什么药水这么神?”雷豹好奇地凑过来,伸手想摸那墨锭。
“别碰。”
顾长清一把拍开他的手,“这东西有毒。”
“不仅能让字迹消失,还能让人产生幻觉,心神不宁。”
“这几千名考生,在那狭小的号舍里,闻了整整一天的这种墨香。”
顾长清站起身,环视着周围那些面带惊恐的举子。
“他们现在就像是受惊的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崩溃。”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诛心。”
沈十六的手指摩挲着刀柄,眼中杀机毕露,“严嵩这老贼,为了对付我们,竟然不惜毁了这一科?”
“不,他不仅要毁了这一科。”
顾长清摇了摇头,“他是要借这一科,毁了皇上的圣誉,毁了大虞朝的根基。”
“只要今晚这贡院一乱,流血漂橹。”
“明天一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指着皇上的脊梁骨骂他是昏君,是暴君。”
“到时候,严嵩再站出来收拾残局,他就是力挽狂澜的圣人。”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那现在怎么办?”
雷豹急得抓耳挠腮,“这墨迹都没了,咱们怎么证明是这墨有问题?总不能让这些纸自己开口说话吧?”
“你说对了。”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那是他刚才让雷豹从禁军那里要来的。
他又拿起一张白纸试卷。
“既然他们说是天谴,是火神祝融收回了文章。”
顾长清吹亮了火折子,幽蓝的火焰在寒风中跳动,映照着他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那我就请这位火神爷,来帮咱们审一审这桩案子。”
第154章 火神判案,把戏戳穿
贡院广场,寒风卷着雪沫子,扑打在几千张惨白的脸上。
死寂。
只有那一点幽蓝的火苗,在顾长清手中跳跃。
他手里捏着那张白纸试卷,没人敢出声,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若是连火神爷都显了灵,那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沈十六站在石狮子上,手按刀柄,居高临下。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文章,但他信顾长清。这人既然敢在几千人面前玩火,就绝不会把自个儿烧死。
顾长清手腕微动,将试卷平展,置于火苗上方三寸处。
太近,纸燃;太远,温不足。
他手很稳,哪怕身子骨在寒风里有些发颤,那张纸却纹丝不动。
热浪烘烤着纸面。
一息。两息。三息。
人群中有人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长。
原本洁白无雪的纸面上,突然泛起了一层焦黄。
那是褐色的痕迹。
先是一个点,接着是一撇,一捺。
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笔,正借着火光,在那张白纸上重新书写。
“字……字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变了调。
轰——!
人群瞬间炸了锅。
前排的举子看得真切,那纸上显现出来的,分明就是先前消失的文章!
字迹虽然变成了焦褐色,但笔锋走势,确确实实是墨迹留下的痕迹。
“神迹!这是神迹啊!”有人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顾长清——或者说是对着那团火,拼命磕头。
“火神爷显灵了!文章没丢!文章还在!”
顾长清收了火折子。
他把那张已经布满褐色字迹的试卷随手递给那个跪在地上的举子。
“神迹?”
顾长清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捂着嘴剧烈咳嗽。咳得狠了,整个人都在抖。
沈十六从石狮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他身后,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托住了他的后心。一股暖流顺着掌心度了过去。
顾长清没推辞,借着这股力道站直了身子。
“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神迹。”
他缓过一口气,视线扫过那群还在磕头的举子,语气凉薄,“不过是些江湖术士骗钱的把戏,也就你们这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才会当个宝。”
“明矾水调墨,书写无痕。干透后,再用皂角水刷上一层,字迹便会隐去。”
顾长清指了指那张试卷,“这东西有个名堂,叫‘隐书’。”
“想要它现形,法子多得是。火烤,让明矾脱水碳化,显出焦色;或者直接往水里一扔,也能看出个大概。”
“所谓的‘墨迹消失’,不过是墨里掺了这种特制的药水。再加上今日贡院里烧的地龙太热,催化了药性,字自然就没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举子愣住了,手里的试卷抖得哗哗作响。
不是天谴?
不是鬼神?
是人祸?
“这是……骗术?”
一个年长的举子站起来,脸色由白转红,“你是说,有人在我们的墨里动了手脚?”
“不然呢?”
顾长清把玩着手里那个已经熄灭的火折子,“难不成你们还真以为自个儿写的文章惊天地泣鬼神,把火神爷给招来了?”
“混账!”
那老举子猛地把手里的砚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谁?是谁干的!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这一声怒吼,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恐惧消散之后,剩下的便是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查!必须查出来!”
“把那个挨千刀的揪出来!”
“我等寒窗苦读十载,岂容奸人如此戏弄!”
几千名举子义愤填膺,若不是还有那一圈禁军拦着,怕是要把这贡院翻个底朝天。
沈十六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顾长清,玩弄人心的手段,比杀人还要利索。
但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安静。”
沈十六拔刀半寸。
“既然知道了是人祸,那就好办。”
沈十六往前跨了一步,“锦衣卫办案,从来只抓人,不抓鬼。”
他转头看向顾长清,“墨有问题。”
“墨锭是贡院统一发的。”
顾长清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但脑子转得飞快。
“几千份墨锭,不可能在外面就全部掉包。那是大工程,容易露馅。”
“唯一的可能,是在分发环节。”
顾长清抬起手,指了指明远楼下方的一排厢房,“那是存放文房四宝的库房。”
“去查,今天是谁负责分发墨锭的。”
“雷豹!”沈十六厉喝。
“在!”
雷豹早就按捺不住,从房梁上翻身而下,“头儿,我都盯着呢。”
“那边的库房里,刚才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想往后门溜。”
“抓回来。”
“得令!”
雷豹身形一晃,直接冲进了夜色中。
没过片刻,那边就传来了几声闷响和惊呼。紧接着,雷豹一手提着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杂役,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那两个杂役被扔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杂役拼命磕头,额头上全是血,“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只是听吩咐发东西……”
“听谁的吩咐?”顾长清走过去,蹲下身。
他没有疾言厉色,反而语气温和。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这贡院几千号举子都在看着,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没人能动你。”
那杂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睛,又看了看顾长清那张看似无害的脸,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是……是赵管事!是他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把原本的墨锭换成……”
话音未落。
那杂役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突,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紫黑色。
“赫……赫……”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紧接着,一股黑血猛地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另一个杂役见状,吓得惨叫一声,刚想爬起来逃跑,身子一僵,同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吐黑血,当场毙命。
变故发生得太快。
连沈十六都没来得及出手阻止。
雷豹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探那两人的鼻息。
“别碰!”
顾长清厉声喝止。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新手套戴上,同时捂住了口鼻,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极其微弱,若不是离得近,根本闻不出来。
“氰化物……”
顾长清低声喃喃。
这个时代没有提纯的氰化钾,但这股味道错不了。这是从苦杏仁、桃仁或者枇杷仁里提炼出来的高浓度毒素。
剧毒。见血封喉。
“死了。”沈十六用刀鞘拨了拨尸体,脸色铁青,“杀人灭口。”
线索断了。
这两个杂役明显是被人当成了弃子。任务完成之时,便是他们丧命之日。
“真狠啊。”
雷豹啐了一口,“这背后的人,这是算准了咱们会查到这儿?”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半跪在尸体旁,隔着手套捏开了死者的嘴。
口腔黏膜严重腐蚀,呈亮红色。
“不是刚才服的毒。”
顾长清仔细观察着死者的牙龈,“牙龈边缘没有毒物残留,但这股苦杏仁味却是从胃里返上来的。”
“这是胶囊。”
顾长清站起身,脱下手套扔在一旁,“有人用糯米纸或者鱼胶做了个外壳,把毒药裹在里面。让他们提前吞下去。”
“外壳在胃里融化需要时间。大约半个时辰。”
顾长清抬头看了看天色,“半个时辰前,正是贡院大乱刚开始的时候。”
“也就是说,这两人在干这事之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好精密的算计。
好歹毒的心肠。
甚至不需要杀手动手,只要算准了时间,这两个人自己就会死在锦衣卫面前。
“这就是严党的手笔?”沈十六冷笑,“做得滴水不漏。”
“不。”
顾长清摇了摇头,视线投向那群惊魂未定的举子,“严嵩那老狐狸,虽然狠,但这种把活人当倒计时的玩偶使唤的手段,更像是个疯子。”
他在人群中搜索。
如果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那么布局的人,一定会想要亲眼看着这一幕。
看着锦衣卫无能狂怒,看着举子们绝望崩溃。
人群中,一张脸引起了顾长清的注意。
那是个年轻的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他站在角落里,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或者恐惧。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左手的衣袖,指节发白,牙齿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他在怕。
而且,他的视线,一直在往明远楼的后面瞟。
那是赵管事的住处。
顾长清眯了眯眼。
“苏慕白。”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在卷宗上看到过的名字。
江南才子。
借了高利贷买考题的倒霉蛋之一。
“线索没断。”
顾长清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死人也会说话。”
他故意转过身,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大声说道:“他们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药。这种毒,只有长期接触才会入体。”
“下毒的人,肯定在这一两天内,跟他们有过饮食上的接触,或者递过水,递过吃食。”
“只要查一查这两天谁跟这两个杂役走得近,谁给过他们东西吃,就能把那个下毒的人揪出来!”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话。
苦杏仁毒发作极快,根本不是什么慢性毒。
但这句谎话,是说给活人听的。
人群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身子猛地一颤,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沈十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给了雷豹一个手势。
雷豹心领神会,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个角落靠拢。
就在这时。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号舍区的深处传来。
“啊——!”
这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癫狂,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便是疯狂的撞击声。
砰!砰!砰!
“我没作弊!我没作弊!”
“那是鬼!那是鬼给我写的字!”
“别抓我!别抓我!”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又疯了一个!”
“这是第三个了!”
顾长清心头一沉。
那是天字号房的方向。
如果说前面的墨迹消失是为了制造恐慌,那现在这个……
“去看看。”
沈十六身形一动,直接踩着那些考生的肩膀,施展轻功向号舍飞掠而去。
顾长清紧随其后,虽然没有轻功,但他步子迈得极大。雷豹背起他就跑。
天字号房门口。
木板门已经被撞得稀烂。
一个披头散发的考生正跪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块瓷碗的碎片,疯狂地往自己手臂上划。
鲜血淋漓。
一边划,一边哭嚎。
“字是我写的……可是字动了……它们变成了虫子……钻进我肉里了……”
“挖出来……我要把它们挖出来……”
顾长清冲进号舍,一把抓住那考生的手腕,用力一拧,卸掉了他手里的瓷片。
“按住他!”
两个锦衣卫冲上来,将那个发疯的考生死死按在地上。
顾长清伸手翻开那考生的眼皮。
瞳孔放大,眼白充血。
嘴里还有白沫。
“致幻剂。”
第155章 悬梁之下,谁在看戏?
明远楼的风很大。
顾长清站在楼顶的回廊上,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捂着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到掌心里多了一抹殷红的血丝。
“顾大人,身子骨这么脆,怎么查案?”
沈十六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雷豹送来的水壶,递了过去。
“查案靠的是脑子,不是腱子肉。”
顾长清没接水壶,只是用帕子随意擦了擦手,“公输班,好了没?”
“好了。”
回廊一侧,公输班正坐在一堆木料中间。
这个闷葫芦,手巧得吓人。这才多大功夫,他就用贡院里废弃的桌椅板凳,搭起了一个直通房梁的高梯。
“稳得很。”公输班拍了拍那梯子,惜字如金。
顾长清抬头看了看那根横在头顶三丈高的红松木大梁。那个死了的副考官,刚才就是挂在这上面的。
尸体已经被放下来了,但这梁上,肯定还留着东西。
“我上去看看。”顾长清刚抬脚,就被沈十六一把拽住。
“你那两下子,爬上去也是送死。”沈十六把刀往背后一横,“我带你。”
还没等顾长清反应过来,腰间就是一紧。
沈十六单手揽住他的腰,脚尖在梯子上一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呼——
风声灌耳。
顾长清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房梁上。
这房梁宽得很,足有两尺,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谢了。”顾长清站稳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把自制的放大镜和几根探针。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着那根把尸体吊起来的麻绳残留的勒痕。
“看出什么了?”沈十六抱着刀,警惕地盯着四周。这房梁高处阴暗,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你看这个。”
顾长清指着横梁上那一圈深深的勒痕。
“这是绳子勒进木头里的印记。绳子虽然被雷豹割断了,但这印记还在。”
沈十六凑过去看了看:“不就是挂尸体的印记吗?”
“不对。”
顾长清摇摇头,“如果是上吊自杀,人的体重是垂直向下的,绳子会在横梁上形成一个‘V’字形的受力点,只有最顶端那一点吃力最重。”
他用探针沿着那圈勒痕划了一圈。
“但这道痕迹,是个完美的‘U’字形。而且你看这边缘……”
顾长清用镊子从勒痕边缘夹起几缕极其细微的木刺。
“有横向的摩擦挫伤。这说明,尸体不是自己挂上去的,而是被人从下面硬生生拉上来的。”
沈十六眉头一跳:“他杀?”
“肯定是先杀后挂。”顾长清肯定地说道。
“死者颈部的索沟我也看过了,是水平环绕颈部的,典型的勒死特征,而非上吊造成的提空特征。”
“有人先勒死了他,再把他吊在这里,做成‘天谴’的样子。”
“好大的力气。”
沈十六冷哼,“那副考官少说也有一百六十斤,单手把他拉上来,还得把他挂稳,这凶手是个练家子?”
“未必。”
公输班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手里拿着个奇形怪状的木头架子,正在量那根横梁的尺寸。
“这里,有个洞。”
公输班指着横梁正上方,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黑点。
若是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虫蛀的眼儿。
顾长清凑过去,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那是一个极其规整的圆形钻孔,只有筷子粗细,里面还嵌着半截断掉的金属丝。
“这是……滑轮?”顾长清眯起眼。
“定滑轮的轴孔。”
公输班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卡尺,插进孔里量了量。
“只要在这里安一个巴掌大的滑轮,再用一根足够结实的细绳,哪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把两百斤的胖子轻轻松松吊起来。”
“机关术。”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凶手懂机关,心思缜密,而且……”
他突然转过身,走到刚才挂尸体的那个位置,蹲下身,用镊子在那个钻孔附近的木头缝里,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极其细小的指甲盖碎片。
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皮肉。
“这是死者的?”沈十六问。
“这红松木质地坚硬,这指甲断裂的切口参差不齐,是被暴力崩断的。”
顾长清把那片指甲放进证物袋,“而且指甲缝里全是红松木屑。”
他脑海里迅速勾勒出当时的画面:
那个副考官被绳索套住脖子,身子猛地腾空。他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抠住横梁,想要往上爬,想要透一口气。
指甲抠进了木头里,崩断了,流血了。
但他还是被那股巨大的力量一点点勒紧,直到窒息。
“他当时是活着的。”
顾长清的声音很冷,“被人吊上来的时候,他还活着。”
“他在上面挣扎了很久,看着底下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慢慢咽了气。”
“这贡院封了门,几千号人都在底下。”沈十六走到房梁边缘,往下看去。
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考生的喧闹声虽然被镇压下去了,但那种压抑的恐惧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凶手就在这贡院里。”顾长清也走到边缘,但他没往下看,而是平视着对面。
对面是至公堂的屋顶。
“不仅在贡院里,他甚至可能就在这个高度,看着我们。”
沈十六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视着对面和四周所有的高点。
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充满了恶意。
“出来!”
沈十六低喝一声,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刀光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芒。
没人回应。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
“别喊了。”
顾长清拉住他,“他既然敢做这局,就不会轻易露头。这机关做得如此精巧,显然是早有预谋。”
“王敏呢?”
沈十六收刀入鞘,语气森然,“他是主考官,这贡院里进了耗子他都该知道,更别说这种能把人吊起来的机关。”
“这会儿,怕是正忙着写折子甩锅呢。”
明远楼下,主考官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王敏确实在转圈。
他那一身绯红的官袍已经被汗湿透了,粘在背上,难受得很。
“这折子不能这么写……不能说我也在场……”
他抓起桌上的毛笔,想写,手却抖得厉害,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黑。
“大人,锦衣卫还在上面查呢。”
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茶,“咱们要不要……”
“要个屁!”
王敏把笔一摔,“那是沈十六!活阎王!我能管得了他?”
“这贡院出了人命,还是副考官,皇上要是怪罪下来,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就说是……那个副考官自己发了疯?或者是……畏罪自杀?”
王敏眼睛一亮,“对,畏罪自杀!就说他私藏夹带,被发现了,羞愧难当!”
“大人,那胸口的‘不公’二字怎么解释?”
“那是他……那是他心有不甘!”
王敏咬牙切齿,“反正死无对证,先把这事儿糊弄过去再说!”
房梁上,顾长清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我?”
他揉了揉鼻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这是刚才从档案房顺手牵羊拿来的《贡院职官巡查簿》。
“能在明远楼动手脚,还得有时间装那个滑轮,这人必须得有自由出入明远楼的权限,还得有足够长的作案时间。”
顾长清借着沈十六手里的火折子,一行行扫过那些名字。
“这几天,能上这楼顶的,除了几个负责打扫的杂役,就只有巡考官和……王敏。”
沈十六冷笑:“那老东西虽然是个废物,但还不至于蠢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人。除非他是想把自己也送进去。”
“那就只剩下这些巡考官和兵丁了。”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几个名字上,“尤其是这个……负责这一片巡视的把总,叫张龙。”
“雷豹!”沈十六对着下面喊了一声。
雷豹就像只大猴子一样,蹭蹭几下就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头儿,啥事?”
“找个滑轮。”
顾长清比划了一下,“巴掌大,金属的,可能还带着半截断掉的金属丝。”
“还有那种特别细但是特别结实的绳子,可能是天蚕丝或者特制的渔线。”
“这种东西,凶手用完肯定要藏起来,或者是销毁。”
雷豹挠了挠头:“这么大的贡院,上哪找去?”
“他既然还要看戏,东西就不会丢得太远。”
顾长清指了指脚下,“就在这明远楼里搜。”
“尤其是那些平时没人去的地方,水缸底、瓦片缝、甚至……粪坑。”
雷豹脸都绿了:“顾大人,您这口味……”
“少废话,去!”沈十六踹了他一脚。
雷豹哎哟一声,灰溜溜地下去了。
“还有个人。”
顾长清合上名册,目光投向了号舍区那个最偏僻的角落,“那个苏慕白。”
沈十六挑眉:“那个书生?他不是被吓傻了吗?”
“不。”
顾长清摇头,“刚才所有人的卷子都白了,大家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人哭有人闹,还有人撞墙。唯独他……”
顾长清回忆着刚才在下面看到的一幕。
苏慕白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白纸,整个人像是个木头桩子一样,动都不动。
但他没看卷子。
他在看明远楼。
第156章 勒痕里的杀机与墨
号舍里很窄。
仅容一人坐卧的格子间,如今充满了酸臭的汗味和即将发酵的恐慌。
苏慕白缩在角落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已经变成白纸的试卷。
他没敢抬头。
面前的光线被人挡住了。
一道瘦削的人影投射下来,正好盖住他颤抖的膝盖。
“苏公子。”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这明远楼的风景,好看吗?”
哐当——
苏慕白身子猛地一抖,手肘撞在案几边的陶壶上。
水泼了一地,淋湿了那张无字的卷子。
他慌乱地去擦拭,袖口宽大,湿哒哒地垂下来,盖住了大半个手掌。
“看来是不太好看。”
顾长清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不然怎么吓成这样?”
苏慕白不敢看人。
他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十里路,胸膛剧烈起伏。
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这是怕。
而且不是怕鬼神,是怕人。
顾长清盯着他那只藏在背后的手。
这人刚才用袖子遮手腕的动作太快,也太刻意。
若是寻常惊吓,人会下意识护住头脸,或者抱紧双臂。
这小子,护的是手腕。
“把手伸出来。”顾长清伸出手。
苏慕白拼命摇头,整个人往墙角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我……学生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学生只是怕……”
“怕什么?”
顾长清往前逼了一步,“怕那吊死鬼找上你?还是怕那墨迹消失的‘天谴’落到你头上?”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苏慕白喊了起来,声音尖锐得有些走调。
就在这时,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横插进来。
沈十六没了耐心。
他直接越过顾长清,一把扣住苏慕白的左肩,猛地往外一扯。
苏慕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经得住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力道,整个人直接被拽了个踉跄。
沈十六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他的左手手腕,往上一撸。
嗤啦。
湿透的袖子被粗暴地推到了肘弯。
原本白净的手腕上,赫然横亘着三四道暗红色的勒痕。
那痕迹极细,却切得很深,皮肉外翻,还在渗着血珠子。
不像是刀割的。
那是被极细极韧的丝线,在巨大的拉力下硬生生勒出来的。
“这伤新鲜得很。”
沈十六捏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苏慕白痛呼出声,“不到一个时辰。”
顾长清凑近看了看。
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毛刺。
“天蚕丝。”
顾长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苏慕白,“布置那个滑轮机关的时候,没少费劲吧?”
“那副考官一百六十斤,要用那么细的丝线把他拉上去,手还要稳,这丝线吃不住力,自然就要吃进肉里。”
苏慕白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哆嗦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冤枉!大人冤枉啊!”
他突然崩溃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学生只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杀人!那是天谴!是天谴啊!”
这哭声凄厉,把周围号舍里的考生都惊动了。
“那不是江南才子苏慕白吗?”
“苏公子怎么会被抓?”
“他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考官?”
“锦衣卫这是要屈打成招啊!”
议论声四起。
读书人最重名声,也最容易被煽动。
看着昔日的才子被锦衣卫如此对待,不少人义愤填膺,甚至有人想要冲出号舍。
“闭嘴。”
沈十六手中绣春刀猛地出鞘半寸。
铮——
清越的刀鸣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顾长清没理会周围的骚动。
他只是盯着苏慕白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这人在撒谎。
但又不像是在撒谎。
那种恐惧是真实的,那种冤屈感也是真实的。
这就更有意思了。
“你说你是读书人。”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截在房梁上找到的断丝,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你告诉我,这东西怎么会把你勒成这样?你是去房梁上读书了吗?”
苏慕白盯着那截丝线,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视线却下意识地飘向了贡院的一角。
那里是杂役房的方向。
顾长清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这小子背后还有人。
而且是个让他怕到骨子里的人。
此时,距离号舍二十步开外的阴影里。
一个佝偻着背的送水杂役,正低着头,提着一桶水慢慢走着。
他看起来很老实,步子也很沉。
但他的一只手,却悄悄摸进了怀里。
那里藏着一根中空的芦管。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苏慕白吸引的时候,那个杂役停下了脚步。
他借着擦汗的动作,将芦管凑到了嘴边。
角度刁钻。
正好穿过人群的缝隙,直指苏慕白的后颈。
风很轻。
这是一记必杀。
只要一口气吹出去,里面的毒针就能在眨眼间要了这个书生的命。
杂役深吸了一口气。
腮帮子鼓起。
“叮!”
一声脆响突兀地炸开。
就在那枚毒针刚刚离管的瞬间,一样黑乎乎的东西横空飞来,精准无比地砸在了芦管的末端。
那是一把刀鞘。
雷豹的刀鞘。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芦管砸得粉碎,连带着那个杂役满嘴的牙都被磕掉了大半。
“噗——”
杂役喷出一口血沫,混着断牙和没来得及射出的毒针。
“想灭口?”
雷豹从房顶上跳下来,手里提着光秃秃的绣春刀,咧嘴一笑,“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那杂役反应极快。
一击不中,他根本没有半点犹豫,下巴猛地一合,就要咬碎藏在齿间的毒囊。
死士。
可惜,他遇到的是沈十六。
就在雷豹扔出刀鞘的那一瞬间,沈十六已经动了。
他就站在苏慕白身边,甚至都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迈步的。
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是下巴脱臼的声音。
沈十六的手捏在那个杂役的下颚骨上,硬生生把他的下巴给卸了下来。
杂役嘴里的毒囊没咬破,反而因为剧痛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口水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想死?”
沈十六冷笑一声,手上力道一加,直接把他的一条胳膊也给卸了。
“那是以前。现在落到我手里,死也是种奢望。”
变故发生得太快。
周围的考生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刚才还看着老实巴交的杂役,就已经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了地上。
苏慕白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满脸是血的杂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想让你闭嘴。”
顾长清走到杂役面前,蹲下身。
他用帕子包着手,从杂役嘴里抠出那颗还没咬破的蜡丸。
“氰化物。”
顾长清闻了闻,眉头微皱,“这味道,和刚才毒死那两个杂役的一模一样。”
这说明,这是同一批人。
而且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死士集团。
严党。
或者是……无生道。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苏慕白。
此时的苏慕白,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只会喊冤的书生了。
他的恐惧变了质。
从单纯的害怕,变成了绝望。
他知道那个杂役是谁派来的。
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刚才那一刀鞘,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看到了吗?”
顾长清指了指地上的杂役,“这就是你的下场。”
“不管你帮他们做了什么,不管你知道什么秘密,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你若是还不说,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苏慕白哆嗦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死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这小子,嘴还挺硬。
或者说,那个威胁他的人,比死还可怕。
“顾大人。”
雷豹把刀鞘捡回来,擦了擦上面的灰,“这小子不开口怎么办?要不带回诏狱,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不行。”
顾长清摇摇头。
“这贡院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几千双眼睛盯着。”
“咱们要是把这个‘江南才子’带进诏狱上了刑,外面的唾沫星子能把锦衣卫淹死。”
而且,苏慕白只是个棋子。
那个杂役也是个弃子。
真正的执棋者,还藏在暗处,看着这场戏。
“把他关起来。”
顾长清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明远楼,“就关在明远楼的偏房里。”
“雷豹,你亲自守着,除了我和沈大人,谁也不许靠近。送饭送水都要经过你的手。”
“明白。”雷豹把刀归鞘,一把拎起瘫软的苏慕白,像是拎着一只小鸡仔。
沈十六踢了一脚地上的杂役,“这个呢?”
“这个带回北镇抚司。”
顾长清冷冷地看着那个痛苦挣扎的死士,“既然不想活,那就让他尝尝诏狱的一百零八道菜。”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养出了这种连牙都不留的狗。”
第157章 尚书大人的“琴弦”
天色微熹。
贡院大门被重重撞开。
两列身着绯红官袍的差役鱼贯而入,手里举着火把,将原本就压抑的院落照得通亮。
为首那人四十上下,面白无须,官帽上的孔雀补子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步子迈得极大,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新任礼部尚书,王文杰。
严党的骨干,出了名的笑面虎。
“锦衣卫办案,闲人免进。”
沈十六连头都没抬。
他依旧站在明远楼偏房的门口,怀里抱着绣春刀。
“沈同知好大的官威。”
王文杰停在三步开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脸皮。
他没急着亮圣旨,而是先用那种令人不舒服的视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沈十六。
“本官奉旨前来协助办案。”
“这贡院乃是朝廷抡才大典之地,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又是死人又是‘天谴’,礼部和刑部岂能坐视不理?”
他把手里的卷轴往前一递。
“皇上口谕,贡院一案牵涉甚广,为防有人屈打成招,特命礼部与刑部共同会审。”
“沈大人,把人交出来吧。”
沈十六瞥了一眼那卷轴。
确实是宫里的东西。
但他没动。
“锦衣卫只听皇上的。”
沈十六声音很平,“这圣旨上写的是‘会审’,没写‘移交’。”
“王大人若想审,就在这儿审。人,你带不走。”
王文杰脸上的假笑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活阎王”如此不给面子。
“沈大人,你这是要抗旨?”
王文杰提高了嗓门,官腔拿捏得十足,“锦衣卫虽然直属御前,但毕竟是武夫。”
“审案这种细致活,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
“万一沈大人手重,把这唯一的活口弄死了,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王大人这话说得,好像锦衣卫只会杀人似的。”
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从沈十六身后传来。
顾长清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顾长清?”王文杰眯了眯眼。
他当然认得这个人。
那个让严首辅几次三番吃瘪,把大理寺和诏狱搅得天翻地覆的仵作。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
顾长清敷衍地拱了拱手,“王大人来得这么急,连官服都没穿戴整齐,扣子都错了一颗。”
“怎么,是怕苏慕白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王文杰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
扣子整整齐齐。
他被耍了。
“放肆!”
王文杰恼羞成怒,“本官乃是从二品大员,岂容你一个小小仵作在此信口雌黄!”
“顾某现在是十三司的顾问,奉旨查案。”
顾长清抿了一口茶,根本不吃那一套。
“王大人既然说是来协助办案的,那正好。我们刚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正愁没人参详。”
他指了指身后的偏房。
“苏慕白招了。”
王文杰瞳孔猛地一缩。
这反应太快,也太真实。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那种发自内心的惊惶还是被顾长清捕捉到了。这老狐狸,果然心里有鬼。
“招……招了什么?”
王文杰强作镇定,“一个被吓疯了的书生,胡言乱语岂能当真?”
“是不是胡言乱语,听听不就知道了?”
顾长清侧身让开一条路,“王大人不是要审吗?请。”
沈十六皱眉。
他看向顾长清,有些不解。
这苏慕白明明什么都没说,刚才还在里面抖得像个鹌鹑。
顾长清冲他眨了眨眼。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放他进去。
沈十六握着刀柄的手松了松,往旁边退了一步。
王文杰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偏房。
屋里光线昏暗。
苏慕白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还在不停地打摆子。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王……王大人?”
苏慕白显然认得这位礼部的高官。
王文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背对着门口,身子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在苏慕白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苏公子受苦了。”
王文杰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寒气。
“本官听说你招了?”
苏慕白拼命摇头,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没……学生没有……学生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
王文杰伸手,替苏慕白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他的手指冰凉,划过苏慕白脖颈时,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公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了就是死路一条。”
王文杰的手指停在苏慕白的喉结处,轻轻按了按。
“你家里还有八十老母,还有个刚过门的媳妇吧?听说你媳妇这几天就要生了?”
苏慕白浑身一僵。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只要你闭紧嘴巴,本官保你全家平安。”
“等这风头过了,你也只是个被牵连的无辜学子。”王文杰拍了拍他的脸颊,“懂了吗?”
苏慕白眼泪淌下来,死死咬着嘴唇,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门口。
顾长清靠在门框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但这王文杰也是个老手,说话声音极轻,离得远了根本听不清内容。
不过,不需要听清。
有人比他更擅长这个。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身穿青色吏员服饰的小个子正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墨,似乎在做记录。
那是个生面孔,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王文杰只当是个不起眼的书记官,根本没在意。
一刻钟后。
王文杰从偏房出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虚伪的笑容。
“看来苏公子受惊过度,神智还有些不清醒。”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顾大人,既然人还没审明白,那就先把人押去刑部大牢吧。”
“那里环境好些,也方便太医诊治。”
还是想抢人。
“不劳王大人费心。”
顾长清把茶杯递给旁边的雷豹,“皇上口谕,天亮之前必须查明真相。”
“现在的每一秒钟,这人都归锦衣卫管。王大人若真想把人带走,不如先去宫里请道旨意,把这口谕废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王文杰也没法接。
现在的时辰,宫门还没开。
等他请来旨意,天都大亮了。
“好。”
王文杰冷笑一声,“那本官就在这儿等着。”
“若是天亮之后顾大人还审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别怪本官按律拿人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一副要耗到底的架势。
顾长清转身进了旁边的耳房。
那个青衣小吏跟了进来。
“怎么样?”顾长清关上门。
小吏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丽妩媚的脸。
柳如是。
她把那一沓写满鬼画符的记录纸往桌上一扔,嫌弃地撇了撇嘴。
“老狐狸。”
柳如是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威胁那书生,拿人家老娘和媳妇做要挟。手法老套,但管用。”
“还有呢?”顾长清知道她看到的肯定不止这些。
“他的手。”
柳如是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替苏慕白整理衣领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他的虎口。”
“虎口?”
“对。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新的勒痕。虽然用了粉遮盖,但瞒不过我的眼睛。”
柳如是眯起眼,“那是被极细的丝线勒出来的。而且……”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小截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我不小心撞了他管家一下,从他身上顺来的。”
那是一截断掉的琴弦。
极细,极韧。
和勒死副考官、把苏慕白手腕勒伤的天蚕丝,一模一样。
顾长清拿起那截琴弦,在指尖绕了一圈。
“王文杰不通音律。”
顾长清回忆着关于这位礼部尚书的情报,“他府上也没有养琴师。”
“但这琴弦却是上好的冰蚕丝制成,这种东西,只有黑市里才有。”
“刚才我在外面的时候,顺便让苟三姐查了查。”
柳如是压低声音,“三天前,王府的管家确实在黑市买了一批这样的丝线。”
“名义上是给大小姐修琴,但数量有点多。”
买那么多琴弦做什么?
杀人用不了那么多。
除非……
顾长清脑中灵光一闪。
那个复杂的机关。
那个能把一百六十斤的死人吊上房梁,还能控制试卷墨迹消失的机关。
需要大量的丝线作为传动装置。
王文杰不是来看戏的。
他是来销毁证据的。
或者是来确认,那些没来得及拆除的机关线,有没有被人发现。
“雷豹。”顾长清推开门。
一直在门口守着的雷豹立马凑了过来。
“去,找几个嗓门大的兄弟,在院子里散播个消息。”顾长清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雷豹听完,眼睛瞪得老大。
“这……能行吗?这不是骗人吗?”
“兵不厌诈。”
顾长清把那截琴弦收进袖子里,“去吧。记住了,要说得煞有介事,越真越好。”
雷豹嘿嘿一笑,领命去了。
顾长清转头看向柳如是。
“还得麻烦柳姑娘一趟。”
“说吧,又要我干什么苦力?”柳如是虽然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靠了过来。
“帮我盯死王文杰。”
顾长清指了指院子里那个正襟危坐的身影,“一会儿他肯定坐不住。我要知道他去了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
“报酬呢?”柳如是挑眉。
“欠着。”
“顾大人这债,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柳如是轻笑一声,重新戴上帽子,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阴影里。
顾长清重新走回院子。
沈十六还在那儿站着,像尊门神。
“你又要搞什么鬼?”沈十六瞥了他一眼。
“钓鱼。”
顾长清走到沈十六身边,压低声音,“王文杰很慌。他在怕。怕苏慕白把那本账册交出来。”
“什么账册?”沈十六一愣,“苏慕白没提过账册啊。”
“是没有。”顾长清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但我赌王文杰以为有。”
就在这时,院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锦衣卫校尉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边跑一边喊。
“找到了!找到了!”
“苏慕白招了!说那本记录买题名单的账册,就藏在明远楼顶层的夹层里!”
“快!快去通知大人!”
这声音极大,在这个清晨的贡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石凳上的王文杰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大得带倒了身边的茶几。
茶杯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裂响。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死死盯着明远楼的方向。
那本账册。
那是严党卖题敛财的铁证。更是他王文杰从中抽成、私吞巨款的证据。如果那东西落在锦衣卫手里……
他完了。
严嵩不会放过他,皇上更不会放过他。
“大人?”旁边的随从见他失态,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王文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锦衣卫还没拿到。
明远楼顶层……那个夹层极其隐蔽,若是没人指点,根本找不到。
“走。”王文杰咬着牙,声音有些发颤。
“去哪儿?”
“茅房!”王文杰甩下一句话,匆匆往后院走去。
但他走的方向,根本不是茅房。
而是通往明远楼后门的一条小路。
沈十六看着王文杰仓皇离去的背影,握刀的手紧了紧。
“真有账册?”
“不知道。”
顾长清耸耸肩,“我也只是诈他一下。不过看这反应,大概率是有。”
“而且这账册对他来说,比苏慕白的命还重要。”
第158章 只有死人守得住秘密
屋内没有刑具。
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顾长清手里那杯渐渐变凉的茶。
苏慕白缩在墙角,像一只惊弓之鸟。
他身上的长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随着身体的颤抖显出一道道褶皱。
顾长清没看他,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苏慕白当年还在江南乡下时,集结同窗好友印制的诗集。
纸张粗糙,字迹却是意气风发。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顾长清翻开第一页,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苏公子五年前写这句诗的时候,想必是真心的。”
苏慕白猛地抬头。
他死死盯着那本册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时候你家里穷,买不起好纸,这本册子用的还是祭祖剩下的黄表纸。”
顾长清指尖划过纸页,“但这字写得真好。透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别念了……”苏慕白抱着头,声音沙哑。
“我也是读书人出身。”
顾长清合上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我知道寒门学子想要考出来有多难。”
“十年寒窗,三更灯火,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在金銮殿上。”
“对得起手里的笔,对得起家里的老母。”
苏慕白把头埋进膝盖里,双肩剧烈耸动。
“可是苏公子,你现在在干什么?”
顾长清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苏慕白的肉。
“你在帮那些把人命当草芥的权贵,毁了这科举,毁了天下读书人的路。”
“我没办法!”
苏慕白突然吼了出来,满脸泪水,“我爹病了!肺痨!”
“一副药就要三两银子!我不借钱他就会死!”
“所以你找了兴利钱庄。”
“是!我以为那是正经钱庄!谁知道利滚利,三个月就滚成了三百两!”
苏慕白抓着头发,指甲在头皮上抓出血痕。
“他们抓了我娘,抓了我媳妇……她们是无辜的啊!”
顾长清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
“王文杰刚才跟你说,只要你闭嘴,他保你全家平安?”
苏慕白身子一僵。
“你信吗?”
顾长清身子前倾,压迫感骤然降临。
“严党做事,从来只信奉一条准则——斩草除根。”
苏慕白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你死了,顶了罪。”
“在世人眼里,你就是个因为作弊败露而发疯杀人的凶手。”
“你的老母会背着‘杀人犯母亲’的骂名病死街头,你的媳妇会被卖进勾栏抵债。”
“你那个没出世的孩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顾长清顿了顿,扔下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王文杰这种人,绝不会留着知情人。”
“等你这边人头落地,那边你家里的房子就会‘不慎’走水。”
“一家团圆,去地下团圆。”
“啊——!”
苏慕白崩溃大哭,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顾长清没说话,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心理防线已经塌了。
过了良久,哭声渐小。
苏慕白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狼狈不堪。
“我说……我都说……”
顾长清递过去一块帕子。
“那墨水……是他们给我的。”
苏慕白擦了把脸,声音还在发颤。
“只要见风一刻钟,字迹就会消失。”
“他们让我混在考生里,等到开考后把墨水换掉,制造恐慌。”
“那个被吊死的考官呢?”顾长清问到了关键。
“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
苏慕白急得要去抓顾长清的袖子。
“我当时害怕,躲在号舍后面的夹道里换墨水。”
“正好看到……看到明远楼那边有人影。”
“什么人?”
“穿着杂役的衣服。”
苏慕白努力回忆,“但我敢肯定那不是普通杂役。”
“他在整理那一堆废弃试卷的时候,动作很快,而且……”
他停了一下,伸手比划了一个动作。
“他在打结。”
“把那些试卷捆起来的时候,手指那样一绕,再一勾。”
顾长清瞳孔微缩。
“什么样的结?”
“很怪。不像我们平时系的死结。”
苏慕白想了想,“倒像是……像是我家乡那些弹琴的乐师。”
“给琴弦定音时打的那种‘千斤结’。”
琴弦。千斤结。
王文杰买了大量冰蚕丝琴弦。
顾长清脑海中的碎片迅速拼合。
那个把一百六十斤的尸体吊上房梁的机关,需要极高的稳定性。
普通的绳结受力容易滑脱。
只有这种乐师专用的、能承受极高张力的绳结,才能在瞬间锁死,撑住那么大的重量。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他戴着面罩。”
苏慕白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但我看到他的手!就在他拽绳子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截。”
“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层很厚很黄的老茧!”
顾长清盯着苏慕白的脸。
没有躲闪,没有眼球无意识的转动,面部肌肉松弛。
这是真话。
虎口有茧,用的是乐师的绳结,替严党干脏活。
顾长清站起身,推开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是深蓝,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寒风灌进领口,让他清醒了不少。
“怎么样?”
沈十六一直站在门口,身上的飞鱼服被露水打湿了一层。
“招了。”
顾长清吐出一口白气,“而且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线索。”
他把“千斤结”和虎口老茧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沈十六的手按在刀柄上,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我现在就去抓人。”
“别急。”
顾长清拦住他,“王文杰既然敢让人在贡院动手,那个杀手现在肯定已经撤了。”
“但我赌王文杰现在比我们更急。”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骗了他。”
顾长清看向贡院大门的方向,那里早已经没了王文杰的影子。
“我说苏慕白供出了账册。”
“对于严党来说,那个杀手只是把刀,丢了就丢了。”
“但账册……那是他们的命门。”
“你是想……”沈十六听懂了。
“引蛇出洞。”
顾长清裹紧了大氅,“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王文杰一定会做两件事: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
王府。
书房的门窗紧闭,连一丝缝隙都被厚厚的棉帘遮住。
王文杰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全是狰狞。
“蠢货!都是蠢货!”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飞溅。
那个杀手是他花重金养的死士,办事一向利落。
可这次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不仅被那个书生看到了,还可能留下了什么账册!
该死!严阁老要是知道这件事办砸了……
王文杰打了个寒颤。
他太清楚严嵩的手段了。
没用的人,连做肥料都嫌臭。
“老爷。”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火盆。
“东西都拿来了吗?”
王文杰冲过去,一把夺过管家手里的锦盒。
那是他这几年替严嵩敛财的私账,还有几封严世蕃写给他的密信。
这些东西要是落在锦衣卫手里,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都在这儿了。”
管家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王文杰手抖得厉害。
他打开锦盒,确认无误后,抓起那一叠纸就往火盆里扔。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映红了他扭曲的脸。
“烧!都烧干净!”
他一边烧,一边念叨,“只要没了这些,就算苏慕白乱咬,也没有实证。”
“我是朝廷二品大员,没有证据,谁敢动我?”
火舌吞噬着纸张,黑色的灰烬在热气流中盘旋上升。
“那个人处理了吗?”王文杰盯着火盆,头也不回地问。
“处理了。”
管家声音很低,“他刚回据点,就被喂了毒酒。”
“尸体已经扔进了化骨池,神仙也找不着。”
“好。好。”
王文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太师椅上,“只要死无对证……”
第159章 只有死人不会把手藏起来
贡院的更鼓敲了四下。
丑时三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连风都带着透骨的寒意,吹得号舍顶上的瓦片哗啦作响。
锦衣卫的动作很快,整个贡院的杂役、火工、送水的脚夫,一共四十三人,全部被驱赶到了明远楼前的空地上。
四周点起了火把。
松油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些人大多衣衫单薄,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道这帮杀人不眨眼的阎王爷大半夜把他们叫起来干什么。
沈十六按着刀,站在台阶上,飞鱼服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
雷豹从黑暗中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张极薄的纸条。
“头儿,顾先生。”
雷豹把纸条递给顾长清,语速极快,“薛姑娘那边传来的消息。”
十三司的飞鸽传书,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
薛灵芸那个过目不忘的人形档案库,只要给她一个名字,她就能把这人祖宗十八代的底裤都扒出来。
顾长清借着火光扫了一眼。
纸条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列着几个名字和背景。
“这几个人,有问题。”
顾长清指尖在纸条上点了点,“都是礼部尚书府管家的远房亲戚,或者在兴利钱庄欠了巨额赌债的。”
一共五个人。
全是负责考场清理和修缮的杂役,平日里在贡院各处走动,最不起眼,也最方便下手。
“那就简单了。”
沈十六抽出绣春刀,“全都抓起来,带回昭狱,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来不及。”
顾长清把纸条揉碎在掌心,扔进旁边的火盆。
“王文杰已经在销毁证据,等我们把人带回昭狱审完,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
顾长清顿了顿,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往前走了一步,“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多快的一把刀,能在那种情况下把人吊死。”
他走下台阶。
沈十六皱眉,想要伸手拦,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四十三名杂役挤在一起,因为恐惧,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顾长清停在人群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这种沉默更让人心慌。
过了好一会儿,顾长清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杀了人。”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想要辩解,却被周围锦衣卫冰冷的刀鞘怼了回去。
“别急着喊冤。”
顾长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我知道那个人就在你们中间。”
他抬起头,视线在人群中扫过。
“杀死副考官的凶器,是一根天蚕丝琴弦。”
顾长清说得很慢,“那种弦极细,极韧,能承受几百斤的重量而不断。”
人群中,几个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但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顾长清竖起一根手指,“要把一个一百六十斤的成年男子,在瞬间拉起吊上三丈高的房梁,所需要的爆发力极大。”
“天蚕丝太细了。”
“没有护具,徒手操作这种机关,琴弦会在瞬间切入皮肉。”
顾长清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在所有人的面前展示了一下,“就在这里。虎口的位置。”
“那道伤口会很深,甚至可能切到骨膜。”
“虽然你可以用布缠住手,或者戴手套,但在那样巨大的拉力下,细微的勒伤是绝对避免不了的。”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
“现在。”
顾长清的声音骤然变冷,不带一丝温度,“所有人都把右手伸出来,掌心向上。”
“锦衣卫查验。”
哗啦。
大部分杂役虽然害怕,但为了洗脱嫌疑,都争先恐后地把手伸了出来。
一双双粗糙、布满老茧、冻得通红的手在火光下摊开。
只有几个人动作慢了半拍。
顾长清在人群中穿行。
他不看脸,只看手。
这双手是做粗活的,掌心全是硬茧。
这双手是常年握笔的,中指有压痕。
这双手……
顾长清的脚步停在一个身形佝偻的杂役面前。
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头上裹着头巾,看起来大概四十来岁,老实巴交的样子。
他也伸出了手。
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顾长清低头,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你的手很稳。”
顾长清突然开口。
那杂役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小人……小人就是个扫地的……”
“扫地的?”
顾长清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扫地的人,虎口会有这么厚的茧子吗?那是常年握兵器才会留下的。”
“而且。”
顾长清指了指他的手腕,“你刚才伸出手的时候,袖口并没有完全拉上去。你在遮掩什么?”
杂役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那杂役原本佝偻的身形骤然暴起,右手瞬间缩回袖中,一点寒芒从袖口激射而出,直刺顾长清的面门!
太快了。
这就是职业杀手的素质,暴起发难,只在瞬息之间。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沈十六的绣春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精准地磕飞了那枚毒针。
刀锋偏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拍在那杂役的肩膀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
杂役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拍跪在地。
但他也是个狠角色,借着下跪的势头,左手猛地往嘴里塞去,那是藏在牙槽里的毒囊。
死士。
任务失败,立刻自裁。
“想死?经过我同意了吗?”
雷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杂役身后,粗大的手掌一把捏住了杂役的下颌骨。
咔吧一声。
下巴直接被卸了下来。
雷豹手指探入杂役口中,熟练地抠出一颗蜡封的药丸,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在十三司面前玩这一套,你还嫩了点。”
雷豹冷笑一声,膝盖顶住杂役的后心,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反剪双手。
“放开我!”
杂役口齿不清地嘶吼着,拼命挣扎,那股凶悍劲儿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老实巴交的扫地工。
顾长清蹲下身。
他抓起杂役被反剪的右手,强行拉开袖口。
火光下,一道暗红色的勒痕赫然出现在虎口深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显然是新伤。
即便做了简单的包扎,但在刚才剧烈的挣扎中,伤口再次崩裂,渗出鲜血。
“找到了。”
顾长清松开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看来苏慕白没有撒谎。”
沈十六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杂役,“东西呢?”
既然是行凶,凶器肯定还在身上,或者藏在附近。
这种杀手,通常会把趁手的兵器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杂役死死瞪着沈十六,嘴里发出野兽般的荷荷声,就是不开口。
“雷豹。”
顾长清站起身,“搜他的鞋。”
杂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雷豹的眼睛。
“得嘞。”
雷豹一把扯下杂役的破布鞋。
鞋底看起来很厚,纳得很结实。
雷豹摸出一把匕首,沿着鞋底的缝隙用力一划。
滋啦。
鞋底被剖开,露出里面的夹层。
一根极细的、泛着透明光泽的丝线,盘成一圈,静静地躺在夹层里。
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那就是勒死副考官的凶器——天蚕丝琴弦。
雷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把琴弦夹出来,放进证物袋里。
“人证物证俱在。”
第160章 杀人如挂画,尚书府的空城计
晨曦破晓,贡院明远楼前的广场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满身泥污的杂役身上。
他被雷豹踩在脚下,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像一只被抽了脊梁骨的野狗。
“人抓到了。”
沈十六收刀入鞘,铁靴在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回响,他转头看向顾长清,“剩下的带回诏狱慢慢审,我就不信这世上有锦衣卫撬不开的嘴。”
顾长清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脸色因为一夜的折腾显得更加苍白。
他摇了摇头,视线并未在那杂役身上停留,而是转向了不远处那些面色铁青的考官们。
“审是肯定要审的,但这只是个动手的刀子。”
顾长清咳嗽了两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却清晰可闻。
“要把这局棋彻底下完,还得让大家看明白,这‘刀子’是怎么杀人的。”
主考官王敏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前面,官帽有些歪斜,脸上惊魂未定。
听到这话,他下意识地反驳:“顾大人,这贡院重地,此人不过一介杂役,如何能在那众目睽睽之下,把陈大人吊上房梁?”
“这……这分明是妖术!”
周围的几位副考官也纷纷点头,看向那杂役的眼神里除了厌恶,更多的是恐惧。
“妖术?”
顾长清轻笑一声,“王大人,这世上所有的妖术,拆穿了看,不过是机关算尽的人心罢了。”
他抬手指向公输班。
公输班此刻像只壁虎一样攀附在明远楼三丈高的房梁上。
“公输,找到了吗?”顾长清仰头问道。
“找到了。”
房梁上传来公输班闷闷的声音。紧接着,一样东西被抛了下来,雷豹眼疾手快,稳稳接住。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铁轮,做工极其精巧,表面涂着吸光的涂层,若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墨家的‘鬼手轮’。”
公输班从柱子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只要固定好支点,哪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轻松吊起几百斤的重物。”
王敏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顾长清从袖子里取出那根沾血的琴弦,又指了指地上的杂役。
“这根弦,不是普通的蚕丝,里面混编了牛筋,又用特殊的桐油浸泡过。”
顾长清将琴弦在指尖轻轻缠绕,“坚韧无比,且锋利如刀。”
“把它穿过那个滑轮,一端系在死者脖子上,另一端……就在这杂役手里。”
他走到广场中央,那里摆着一张杀猪用的案板,雷豹刚让人从厨房搬来了一扇半扇猪肉。
“雷豹,把猪挂上去。”
雷豹咧嘴一笑,麻利地将猪肉用绳子捆好,另一头穿过临时搭建的滑轮组。
“看好了。”
顾长清将绳索递给那个被押解的杂役,示意锦衣卫松开他的右手。
杂役颤抖着手,不敢接。
“你不演示,我就让雷豹把你的手剁下来喂狗。”顾长清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杂役浑身一激灵,不得不抓住绳索。
“拉。”
杂役咬牙,手臂猛地发力。
吱呀——
滑轮转动,那扇重达一百多斤的猪肉,竟然在众人的注视下,轻飘飘地离地而起,悬在了半空。
全场哗然。
没有法术,没有鬼神。
这就只是最简单的杠杆原理。
“利用视线盲区,在混乱中把套索扔下,套住受害者的脖子,然后在这个角落里用力一拉。”
顾长清走到模拟的立柱后,指着地砖上一处不起眼的刮痕。
“借着房梁的高度和滑轮的省力,把人瞬间吊起,造成‘鬼上身’悬梁自尽的假象。”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目瞪口呆的考官,“诸位大人,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天谴’。”
王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的那些官员更是羞愧难当,纷纷低下头,不敢与顾长清对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位年长的副考官喃喃自语,随即对着顾长清深深一揖。
“若非顾大人明察秋毫,我等险些成了这妖言惑众之徒的帮凶,愧煞,愧煞!”
其余考官见状,也纷纷作揖致歉。
顾长清受了这一礼,却并没有露出丝毫得意。
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既然诸位都看明白了,那就有劳各位大人一件事。”
顾长清指了指外面那些还处于恐慌中的考生,“去告诉他们真相。”
“告诉他们,没有鬼神,只有人心险恶。告诉他们,字迹消失是化学戏法,悬梁杀人是机关诡计。”
“这……”王敏有些犹豫,“若是说了,岂不是承认我礼部监管不力?”
“王大人。”
沈十六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你是想承认监管不力,还是想承担激起民变、毁了科举的罪名?”
王敏浑身一颤,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大义凛然道:“沈大人教训的是!本官这就去向学子们澄清!”
看着王敏匆匆离去的背影,顾长清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老狐狸,倒是识时务。”沈十六嗤笑一声。
“不识时务的,活不到这个位置。”
顾长清紧了紧领口,寒风吹得他骨头缝里都在疼,“先把苏慕白带过来。”
片刻后,苏慕白被带到了顾长清面前。
这个曾经心高气傲的江南才子,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抬起头来。”顾长清道。
苏慕白缓缓抬头,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
“我知道你也是被逼无奈。”
顾长清的声音难得温和了一些,“你在供词里说得很清楚,如果不换墨水,你全家都会没命。”
“这份供词,我会呈给皇上。”
苏慕白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长清,“顾大人……您是说……”
“你是受害者,也是污点证人。”
顾长清打断了他,“我会向皇上求情,保住你的功名资格。”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几年的科举你是别想了,先去十三司给薛灵芸打下手吧,那是你唯一赎罪的机会。”
苏慕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多谢顾大人!多谢顾大人再生之恩!”
顾长清摆摆手,示意锦衣卫把他带下去。
沈十六看着苏慕白的背影,若有所思,“你倒是好心,这种软骨头也留着?”
“他脑子好使,薛灵芸那边正缺人整理卷宗。”
顾长清淡淡道,“而且,只有把他保下来,才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只要肯回头,十三司就给活路。这叫千金买马骨。”
沈十六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此时,一名锦衣卫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报!大人,刚刚从杂役口中撬出来的消息,他接头的人就在礼部尚书府!”
沈十六眼中杀机大盛,“好啊,终于逮住这只老耗子了。”
与此同时。
严府书房,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屋的阴寒。
严嵩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听着严年的汇报。
“贡院那边……破了?”严嵩的手指微微一顿,核桃发出一声脆响。
“是。”严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那个顾长清……简直不是人,他不仅破了墨水的局,还当场演示了怎么把人吊上房梁。”
“现在学子们情绪已经安抚下来了,都在骂那个杂役。”
严嵩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起来。
这笑声干涩、嘶哑,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手段,好心机。”
严嵩将核桃重重拍在桌上,“王文杰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让人带着这种把柄去办事,还被人抓个现行。”
“老爷,那现在怎么办?”严年小心翼翼地问,“要是王尚书被抓……”
“被抓?”严嵩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死人是不会被抓的。”
严年浑身一颤,立刻明白了严嵩的意思。
“去吧。”
严嵩挥了挥手,“把屁股擦干净点。”
“王文杰不能留了,但他死之前,还得发挥最后一点余热。”
“是。”严年领命,匆匆退下。
严嵩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顾长清……沈十六……”
他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就像是在咀嚼两块难啃的骨头。
……
京城的街道上,马蹄声急促如雷。
沈十六一马当先,身后跟着雷豹和几十名精锐锦衣卫。
顾长清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
不知为何,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停车!”顾长清突然喊道。
沈十六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路中间。他回头看向马车,“怎么了?”
顾长清跳下马车,脸色有些难看,“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沈十六皱眉,“马上就到尚书府了。”
“太顺利了。”
顾长清环视四周,眉头紧锁,“从杂役招供,到我们出兵,这一切都太顺了。”
“王文杰虽然蠢,但他背后的严嵩可是个千年老狐狸。他会这么轻易让我们抓到他的心腹?”
沈十六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有诈?”
“不管有没有诈,小心驶得万年船。”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吞下,那是韩菱特制的提神药。
“雷豹,让你的人分散开,不要走正门,把尚书府围起来,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明白!”雷豹领命而去。
队伍继续前行,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气氛也变得更加凝重。
一炷香后。
礼部尚书府的大门出现在视线中。
这座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府邸,此刻却大门虚掩,门前的两个石狮子孤零零地立着,显得格外冷清。
没有家丁护院,没有喧闹声。
死一般的寂静。
第161章 死无对证
礼部尚书府的大门虚掩着。
沈十六翻身下马,左手按住腰间绣春刀,右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身后的锦衣卫瞬间散开,无声无息地包围了整座府邸。
“我也去。”
顾长清从马车上下来,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脸色虽然苍白,步子却很稳。
沈十六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率先踹开了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预想中的反抗并没有出现。
前院空荡荡的,几个洒扫的下人倒在回廊下。
雷豹上前探了探鼻息,回头道:“没死,是迷香。”
“好快的动作。”
顾长清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灰尘闻了闻,“这迷香味道还没散尽,人刚走不久。”
“搜!”沈十六低喝一声。
锦衣卫破门而入,踹开一间间厢房。
除了被迷晕的下人和丫鬟,整个尚书府都很安静。
“大人!书房有情况!”一名锦衣卫在后院高声喊道。
沈十六和顾长清对视一眼,快步朝后院奔去。
书房的门大开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墨香扑面而来。
王文杰穿着那身绯红色的官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头微微仰着,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房梁,仿佛在那上面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两条暗红色的血迹从他的鼻孔和耳孔中流出,汇聚在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补子上,将那只仙鹤染得狰狞可怖。
“死了。”
顾长清走进屋内,没有急着触碰尸体,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四周。
书桌上收拾得很干净,一方端砚里的墨汁还未干透,旁边压着一张宣纸。
沈十六大步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又是这一套!”
“砰”的一声,那张薄薄的宣纸被他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
“严嵩这老贼,永远都是这几招!”
沈十六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又是自杀,又是认罪书!”
顾长清走到桌边,低头看去。
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毫无颤抖之相。
内容写得更是“完美”:王文杰自称因贪图钱财,勾结商人贩卖考题,如今东窗事发,无颜面圣,只能以死谢罪。至于那些“消失的墨水”和“悬梁杀人”,皆是他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
字字句句,把所有的罪责揽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不剩。
“把自己摘得真干净。”顾长清冷笑一声,伸手探向王文杰的颈侧。
触手尚有余温。
他又翻开王文杰的眼皮看了看,角膜已经开始轻微混浊,但并未完全失去光泽。
“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顾长清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如果我们的马再快一点,或许还能赶上给他收尸。”
“这老东西,为了保严嵩,连命都不要了?”
雷豹凑过来,看着那张遗书直咋舌,“这字写得,比我那年终总结都工整。”
“工整就是最大的破绽。”
顾长清指了指王文杰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手惨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任何墨迹。
“一个人若真是到了绝路,愤而自杀写下遗书,情绪必然激动。尤其是写这种‘绝笔’,手抖心颤是常态,墨汁飞溅、笔画潦草才是真。”
顾长清淡淡道,“你看这字,横平竖直,笔锋稳健,哪里像是个将死之人的手笔?倒像是坐在案前,有人念一句,他写一句。”
沈十六眯起眼睛:“你是说,他是被逼着写的?”
“或者是被控制了。”顾长清走到王文杰身后,轻轻拨开他的头发。
果然,在后颈发际线的位置,有一个极细小的针孔,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这是什么?”沈十六凑近看了看。
“闭气针。”
顾长清的声音沉了下来,“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手段。”
“一针下去,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神智全失,听凭摆布,如同提线木偶。”
“写完这封信后,再用内力震断心脉,伪造成急火攻心暴毙的假象。”
“好狠的手段。”沈十六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这府里肯定还有别人。”
“那个管家呢?”顾长清突然问道,“那个给杂役发琴弦的管家。”
雷豹一拍脑门:“对啊!那孙子人呢?”
“把这府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沈十六厉声下令。
锦衣卫们领命而去,一时间,整个尚书府鸡飞狗跳,翻箱倒柜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长清没有动,他站在书房中央,目光在那些书架、博古架上扫过。
严嵩既然要灭口,动作必定极快。王文杰是弃子,那个管家更是蝼蚁。既然王文杰已经“死”得这么体面,那个管家绝不可能活着离开。
“雷豹。”顾长清唤了一声。
“在!”
“去后院找。越偏僻的地方越要找。”顾长清指了指窗外那口废弃的枯井方向,“尤其是那种平时没人去,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雷豹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冲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后院便传来了雷豹的喊声。
“大人!在这儿!”
沈十六和顾长清赶到后院时,几个锦衣卫正围在那口枯井边。雷豹手里提着一根湿漉漉的绳索,正指挥着手下往上拉什么东西。
井口边的青苔上,有一道清晰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井沿。
“这脚印……”雷豹指着泥地上一串凌乱的脚印,“这孙子想跑,被人追上了。看这步幅,追他的人是个高手,一步跨了近一丈,落地还没什么痕迹。”
哗啦一声水响。
一具尸体被拉出了井口,重重摔在地上。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管事的衣服,此时已经被井水泡得有些肿胀。
他的脑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向背后,脖子显然是被人生生扭断的。
“赵管家。”沈十六认出了这张脸,此前在调查卷宗里见过画像。
顾长清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尸体颈部的伤痕。
“一招毙命。”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
第162章 帝王心术与弃子
啪!
一只在此刻价值连城的定窑白瓷茶盏,在金砖地面上炸得粉碎。
滚烫的茶汤溅湿了龙袍下摆,养心殿内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瑟瑟发抖。
大太监陈洪,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大气都不敢出。
宇文昊在殿内来回踱步,脚底踩过那些锋利的瓷片,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好一个严嵩!好一招断尾求生!”
宇文昊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王文杰死了。
堂堂礼部尚书,二品大员,就这么死在自己书房里,还留下了一封把所有罪责揽得干干净净的绝笔书。
贡院弊案破了,科举保住了,但他这个皇帝的脸,也被严嵩狠狠扇了一巴掌。
没抓到严嵩的把柄,反而折损了一个尚书,朝野上下会议论纷纷,说这是党争,是清洗,甚至是皇上容不下老臣。
“陈洪。”
“奴婢在。”王安赶紧往前膝行两步。
“传旨,王文杰虽畏罪自杀,但念其过往微劳,准其家人扶灵回乡,不必流放了。”
宇文昊闭上眼,掩去眸底的阴鸷,“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朕是仁君。”
“皇上圣明。”
宇文昊重新坐回龙椅,手指敲击着御案。
严嵩这老狐狸,把王文杰这颗棋子弃得如此果断,甚至还用这颗棋子的死,给他这个皇帝设了一道坎。
如果不依不饶继续查,就是不给死人面子,就是刻薄寡恩。
“沈十六和顾长清呢?”
“回皇上,两位大人已经出宫了。”
“让他们接着查。”
宇文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不信,严嵩能把屁股擦得一点屎都不剩。”
……
次日,金銮殿。
原本庄严肃穆的朝会,此刻却成了一场令人作呕的苦情戏。
年过半百的严嵩,一身素服,摘了官帽,跪在大殿中央,哭得老泪纵横。
“老臣有罪啊!老臣识人不明,竟不知王文杰那厮背着朝廷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严嵩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老臣身为内阁首辅,未能察觉下属贪腐,实在无颜面对皇上,无颜面对天下学子!”
“恳请皇上准许老臣乞骸骨,回乡养老,以谢天下!”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严党官员一个个低着头,似乎都在为首辅大人的“高风亮节”感动不已。
清流一派虽然个个面露鄙夷,但在这种场合,谁也不敢跳出来指责一个“痛改前非”的老臣。
沈十六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排,抱着绣春刀,看着那个在地上表演的老头。
演得真像。
“严阁老言重了。”
宇文昊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文杰贪腐,是他咎由自取,与阁老何干?”
“北疆战事未平,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阁老若是走了,这摊子事谁来挑?”
“皇上!”
严嵩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淤青,“老臣心力交瘁,实在不堪重任……”
“好了。”
宇文昊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哭诉,“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退朝。”
这便是帝王心术。
明知是戏,还得陪着演下去。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严嵩在儿子严世蕃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出大殿,路过沈十六身边时,脚下顿了顿。
但他没有看沈十六,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便径直离去。
那声咳嗽,充满了不屑与挑衅。
沈十六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冷笑。
“怎么,想拔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十六回头,见顾长清正站在汉白玉栏杆旁,手里还拿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
“这老贼,早晚砍了他。”沈十六没好气道。
“别急,砍头这种粗活,留到最后。”
顾长清慢条斯理地剥着红薯皮,“走吧,有人在北镇抚司等你,带了好东西。”
……
北镇抚司,十三司偏厅。
柳如是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男装,头发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飒爽。
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折扇。
见沈十六和顾长清进来,她把折扇一合,随手抛给顾长清。
“接着。”
顾长清抬手接住,入手有些沉,扇骨里似乎藏着东西。
“这是什么?”
“王文杰的‘保命符’。”
柳如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们在尚书府搜到了账本,我让醉月楼的姐妹们查了王文杰死前三天的行踪。”
沈十六拉开椅子坐下:“查到什么了?”
“这老东西怕死得很。”
柳如是冷笑,“三天前,他去了一趟‘百草堂’,不是买药,是去问诊。”
“大夫说他身体硬朗,活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两天前,他秘密联系了通州的远房侄子,让人准备了两辆大马车,还要把京郊庄子里的地契换成现银。”
顾长清眉头一挑:“他想跑?”
“不仅想跑,还想带着大把银子跑去过逍遥日子。”
柳如是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一个正在变卖资产、筹划退路、身体健康且极度惜命的人,会突然在书房里把自己吊死,还写下一封那么工整的绝笔书?”
“果然。”沈十六一拳砸在桌子上,“我就知道是谋杀!”
“知道没用,得有证据。”
顾长清把玩着那把折扇,扇骨的触感冰凉,“尚书府的尸体现在在哪?”
“大理寺停尸房。”
沈十六道,“本来是要拉去化人场的,但我让雷豹把人扣下了。”
“走,去看看。”顾长清站起身。
“你要做什么?”
“王文杰既然是被‘闭气针’控制后杀死的,那他体内一定留有痕迹。”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红薯屑,“普通的仵作验尸只看体表和伤口,看不出这些。”
“你要剖尸?”
沈十六皱眉,“这可是二品大员,没有皇上的旨意,谁敢动刀?”
“那就去求旨。”顾长清看着他,“你敢不敢?”
沈十六迎着他的视线,忽然笑了:“老子连严嵩都想砍,还怕这一具尸体?”
……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
宇文昊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份奏折,脸上露出几分玩味。
“剖尸验毒?”
“是。”
顾长清从容道,“微臣怀疑王文杰死因有异。”
“若能在他体内找到那物,便可证明他是被人谋杀,而非畏罪自杀。”
“如此,严阁老的‘识人不明’,怕是就要变成‘杀人灭口’了。”
“荒唐!”
站在一旁的刑部侍郎跳了出来,指着顾长清的鼻子骂道,“王尚书已死,死者为大!”
“你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猜测,竟要对朝廷命官的遗体动刀?”
“这简直是……简直是有辱斯文!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这刑部侍郎,正是严党的骨干之一。
“大人此言差矣。”
顾长清淡淡道,“若是让凶手逍遥法外,让王尚书含冤九泉,那才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
“再者,下官是大夫,在大夫眼里,只有病人和死人,没有几品官。”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够了。”宇文昊开口打断了争吵。
他看着顾长清,目光深邃。这小子,是在给他递刀子。
严嵩让他恶心了一回,他自然也要回敬一份大礼。
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能把王文杰的尸体剖开给严党看看,也是一种震慑。
“准了。”宇文昊吐出两个字。
刑部侍郎大惊失色:“皇上!这……”
“朕说准了。”宇文昊瞥了他一眼,“怎么,爱卿也要去陪王尚书?”
刑部侍郎顿时噤若寒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直流。
“谢皇上。”顾长清和沈十六叩首谢恩。
……
大理寺,停尸房。
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王文杰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
顾长清换上了一身紧袖的粗布衣裳,戴上了自制的口罩和羊肠手套。
他在旁边的托盘里挑挑拣拣,选了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
沈十六站在门口,充当门神,顺便把想要进来偷看的闲杂人等全都挡在外面。
柳如是虽然胆大,但对这种场面还是有些生理性不适,站在通风口,手里拿着块帕子捂着鼻子。
“开始吧。”顾长清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发闷。
他掀开白布,露出了王文杰那张已经有些发青的脸。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这个没错。”
顾长清的手指在尸体的颈部按压了一下,“索沟很深,舌骨骨折。但我要找的不是这个。”
刀锋划过皮肤,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顾长清的手极稳。他切开了尸体的喉咙,剥离皮肉,暴露出气管和食道。
鲜血早已凝固,暗红色的血块堵塞在创口处。
“帮个忙。”顾长清头也不回地说道。
沈十六皱着眉走过来:“干什么?”
“拿着这个,把切口撑开。”顾长清递给他两个铁钩子。
沈十六一脸嫌弃,但还是接了过来,依言照做。
顾长清凑近了些,仔细观察着食道内壁。
“死者死前并未进食,胃部应该是空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食道深处。
“如果是闭气针,除了外表的针孔,通常还会伴随着药物控制。”
“为了让受害者在短时间内丧失反抗能力并听从指令,凶手往往会逼迫其吞服一种特制的‘定魂胶’。”
“那是什么玩意儿?”沈十六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喉咙,胃里一阵翻腾。
“一种混合了曼陀罗、乌头碱和深海鱼胶的毒物。”
顾长清解释道,“这种胶遇热即化,但在食道这种相对狭窄的地方,如果没有水冲服,很容易在喉咙深处留下残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停尸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刀具碰撞的轻响。
“找到了。”
顾长清忽然动作一顿,语气中多了一丝笃定。
他用长镊子从食道与胃部的连接处,轻轻夹起了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胶状物,混杂在暗红色的血污中,极难分辨。
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就是这个?”沈十六凑近看了看,“看着像块鼻涕。”
“别恶心人。”
顾长清白了他一眼,将那块胶状物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琉璃瓶中。
“这是还没完全融化的定魂胶。只要拿去化验,就能分析出其中的成分。”
柳如是走过来,看着瓶子里的东西:“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他在死前一刻,被人强行灌下了这种东西。”
第163章 一枚裹着砒霜的“胶囊”
琉璃瓶在烛火下折射出诡异的光。
那团暗红色的胶状物静静沉在瓶底,像一只蜷缩的死虫子。
顾长清举起瓶子,轻轻晃了晃。
“这是鱼鳔胶。”
他放下瓶子,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在火上燎过,然后精准地刺入那团胶状物的核心。
嗤。
一股极淡的白烟冒起。
顾长清抽出银针。
原本光亮的针尖,此刻已经变成了乌黑色。
“果然。”
顾长清把银针递到沈十六面前。
“高浓度的砒霜。”
沈十六皱眉看着那根发黑的银针,手中的绣春刀无意识地敲击着刀鞘。
“把砒霜包在鱼鳔胶里?这老东西死都要死了,还吃这么讲究?”
“不是讲究,是算计。”
顾长清用镊子夹起那团东西,放在托盘上,用小刀一点点剖开。
坚韧的胶体被划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粉末。
“鱼鳔胶遇热即化,但在胃液中完全溶解,至少需要半盏茶的时间。”
顾长清抬头,看向站在通风口的柳如是。
“如果王文杰是畏罪自杀,想要服毒,直接把砒霜溶在水里喝下去就是,何必费尽周折做成胶囊?”
柳如是合上折扇,扇柄抵着下巴。
“除非,他不想尝到砒霜的味道。”
“或者是,有人不想让他立刻死。”
顾长清脱下手套,扔进旁边的水盆里。
水花溅起。
“这是一颗延时毒药。”
他在屋内踱了两步,脑海中迅速构建出当时的画面。
“凶手进入书房,先用武力或者某种手段控制住王文杰。”
“比如那根闭气针。”沈十六插话道。
“对。王文杰动弹不得,凶手强行塞入了这颗胶囊。”
顾长清停在解剖台前,手指轻轻敲击着台面。
“凶手告诉他,这可能是毒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或者干脆就是暴力灌入。”
“胶囊入腹,毒性发作需要时间。这段空白的时间,就是凶手用来布置现场、伪造遗书,然后从容撤离的安全期。”
沈十六冷笑一声:“脱裤子放屁。既然都用闭气针控制住了,直接一刀宰了,再挂上去不就行了?”
“那样会留下挣扎的痕迹,尸斑和尸僵也会对不上。”
顾长清摇摇头。
“这个凶手是个完美主义者。他不仅要王文杰死,还要让他死得像个‘畏罪自杀’的懦夫。”
“更重要的是,这颗胶囊可能是个谈判的筹码。”
“筹码?”柳如是挑眉。
“‘写下遗书,我就给你解药’。”
顾长清模仿着凶手的口吻,语气冰冷。
“王文杰怕死,为了活命,他什么都会写。但他不知道,吞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沈十六骂了一句脏话。
“这帮玩脑子的,心都脏。”
“证据呢?”
沈十六把刀往桌上一拍。
“光凭这颗没化完的胶囊,只能证明他吃过毒,证明不了遗书是假的。”
“严嵩那老狐狸会在朝堂上说,这是王文杰怕上吊死不了,特意多吃了一道保险。”
“遗书就是证据。”
顾长清转身,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封早已被抚平的遗书。
他把遗书平铺在桌面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圆筒。
这是公输班前几日刚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在此刻显得格外顺手。
顾长清凑在目镜前,调整着焦距。
纸面上的墨迹在视野中瞬间放大了数十倍。
黑色的线条不再平滑,边缘呈现出锯齿状的毛边。
“你看这里。”
顾长清让开位置,示意沈十六过来看。
沈十六凑过去,眯着一只眼瞅了半天。
“这墨迹怎么跟狗啃的似的?”
“这是笔锋的停顿和抖动。”
顾长清指着那个“罪”字。
“人在书写这种绝笔信时,情绪虽然激动,但笔势通常是连贯的,有一种决绝的流畅感。”
“但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起笔和收笔都有极微小的墨汁淤积。”
“这意味着,写字的人在犹豫,在抗拒。”
顾长清收起黄铜圆筒,目光锐利。
“或者是,有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强行写下去的。”
“如果是被人握着手写,笔力无法穿透纸背,墨迹就会浮在表面,且因为两股力量的对抗,笔画会产生极其细微的颤抖。”
“这种颤抖,肉眼看不见,但在显微镜下,无所遁形。”
啪。
柳如是打了个响指。
“精彩。所以王文杰是被迫写下认罪书,然后被灭口。”
“既然是被灭口……”
顾长清转过身,看向沈十六。
“一个准备带着全副身家跑路的人,一个极度惜命的人,在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沈十六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求饶?用钱买命?”
“还有交易。”
顾长清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王文杰是严嵩的钱袋子,也是严党在礼部的代言人。他手里一定握着能让严嵩忌惮的东西。”
“这就是他的护身符。”
“只要这东西在手,严嵩就不敢轻易动他。这也是为什么他敢在书房里跟凶手‘谈判’的原因。”
沈十六反应很快:“账册!”
“但他把账册烧了。”
柳如是提醒道,“我们在炭盆里发现了纸灰。”
“烧的是假的。”
顾长清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种情况下,账册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绝不会烧掉真本。”
“如果你是王文杰,你会把这本能保命、也能要命的东西藏在哪?”
沈十六想了想:“密室?暗格?还是埋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
“那是话本里的藏法。”
顾长清回忆起在尚书府书房里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房间布置得很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圣贤书,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
顾长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砚台。”
“什么?”沈十六没跟上他的思路。
“书房案桌上的那方砚台。”
顾长清语速加快。
“那是方澄泥砚,色泽如鳝鱼黄,是砚中极品。但我当时检查尸体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它。”
“它没动。”
沈十六一愣:“没动?”
“澄泥砚虽然质地坚实,但并不沉重。以我当时转身的力道,它应该会被撞歪,甚至掉在地上。”
“但它纹丝不动,就像是长在桌子上一样。”
顾长清猛地转身,抓起架子上的披风。
“雷豹。”
“去哪?”
“去尚书府。”
……
夜深人静。
礼部尚书府的大门上贴着大理寺的封条。
两个守门的差役正靠在石狮子上打盹。
一阵风掠过。
差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挠了挠头。
“刚才是不是有人过去了?”
“哪有人?鬼影子都没一个。睡你的吧。”
高墙之内。
三道黑影轻巧地落在书房的屋顶上。
沈十六揭开一片瓦,向内窥探。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直接进?”
沈十六压低声音。
“你们是锦衣卫,我是十三司顾问,查案需要偷偷摸摸?”
顾长清理了理衣领。
“门上有封条。”
“那是防君子的。”
雷豹翻身跃下,落地无声。他从腰间摸出一根铁丝,在锁眼里捅咕了两下。
咔哒。
锁开了。
他推开门,打了一个手势。
“头儿,顾大人,快进。”
两人迈步走入这间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书房。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腥甜味。
沈十六没有点灯,径直走到书桌前。
借着月光,那方澄泥砚依旧静静地摆在桌角。
顾长清伸出手,握住砚台,用力一扳。
纹丝不动。
“粘住了?”雷豹凑过来,伸手试了试,“哟,还真沉。这是灌了铅了?”
“不是粘住,是吸住。”
顾长清手指沿着砚台底部摸索了一圈。
“这里有磁石。”
“磁石?”
“公输班说过,墨家有一种机关,利用磁石相吸的原理来固定重物,同时也作为开启密锁的机关。”
顾长清没有试图去解开什么机关。
他从沈十六腰间拔出那把短刀。
“您要干什么?这可是古董,值老鼻子钱了。”雷豹心疼地咧嘴。
“再值钱,也是死物。”
顾长清反握刀柄,对着砚台的中心,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方价值连城的澄泥砚,瞬间四分五裂。
碎石飞溅。
沈十六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当尘埃落定。
桌面上,在一堆黄褐色的碎石渣中,躺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账册。
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造型古朴,只有手指长短的黄铜钥匙。
第164章 石碑上的“功德簿”
夜风卷着枯叶,在尚书府死寂的庭院里打着旋儿。
顾长清捏着那枚还带着墨渍的黄铜钥匙,目光越过破碎的澄泥砚,落在了书房正中那幅挂画上。
画是一幅写意山水。
墨色极淡,只画了一座孤零零的怪石,矗立在荒野之中。
奇怪的是,这幅画既无题跋,也无落款,大片的留白压得人喘不过气。
作为礼部尚书,王文杰最爱附庸风雅,恨不得在自家的恭桶上都题两句诗。
这幅画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却干净得像张白纸。
“这画有问题?”
沈十六提着绣春刀走过来,刀尖还在往下滴着不知是哪儿蹭来的露水。
“太干净了。”
顾长清走到画前,手指虚空描摹着那块怪石的轮廓,“王文杰是个极度自恋的人,绝不会容忍这种‘无名’的东西挂在头顶。”
“除非,这石头本身就是名字。”
顾长清猛地转身,推开支摘窗。
窗外是尚书府引以为傲的后花园。假山堆叠,曲径通幽。
“雷豹。”顾长清指着那幅画,“去园子里找这块石头。”
雷豹凑过来瞅了一眼,挠挠头:“这就一块破石头,园子里少说有几百块,这不大海捞针吗?”
“注意看石头的纹理。”
顾长清指着画中怪石左下角的一处凹陷,“这里有个像‘人’字的裂纹。而且,这块石头应该是在——”
他眯起眼,比对着窗框和花园的角度。
“——在西北角,那个种着罗汉松的死角。”
……
一刻钟后。
三盏灯笼的光圈在花园西北角的假山群中晃动。
“找到了!”
雷豹的声音从一堆乱石后传出。
顾长清和沈十六快步绕过几丛枯萎的芭蕉。雷豹正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前,手里举着火折子。
石头的形状,与画中分毫不差。左下角那道“人”字形的裂纹,在火光下像是一张嘲弄的嘴。
“锁孔在哪?”沈十六问。
雷豹没说话,伸手在那个“人”字裂纹的撇捺交汇处摸了摸。
他掏出一把小巧的剔骨刀,轻轻刮去那里的青苔和泥土。
叮。
刀尖触碰到了金属。
一个极不起眼的锁孔暴露在空气中。
顾长清把那枚黄铜钥匙递过去。
雷豹接过,插入,轻轻一拧。
咔咔咔。
一阵机括摩擦声从地下传来。
面前这块重达千斤的太湖石,竟然缓缓向右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先下。”沈十六左手提灯,右手横刀,率先钻进了洞口。
石阶很陡,只有寥寥十几级。
尽头是一间斗室。
没有金银财宝,没有古玩字画。
这间耗费巨资修建的密室里,只摆着几口樟木箱子,和一座巨大的、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正面光溜溜的,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碑?”
雷豹举着火折子绕着石碑转了一圈,“这老小子是觉得自己功德无量,还是罪孽深重,没脸写?”
“他是不敢写在明面上。”
顾长清走到石碑背面。
灯笼的光芒照亮了石碑的背面。
那一瞬间,连见惯了生死的沈十六,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密密麻麻的小楷,用极深的刀工刻满了整面石碑。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石头上。
【大虞正德二十三年,收吏部考功司郎中赵阔,白银三万两。】
【大虞正德二十四年,收漕运总督府参将马得水,黄金一千两,玉如意一对。】
【大虞正德二十五年,收两淮盐运使司同知孙义,白银五万两,许其连任。】
……
从京官到地方,从文臣到武将。
名字、官职、金额、请托之事,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顾长清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刻痕。
“这就是王文杰的‘护身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丝寒意。
“纸张会腐烂,会被火烧,会被虫蛀。但石头不会。”
“他把严党这十年来卖官鬻爵的所有账目,都刻在了这块碑上。只要这块碑在,严嵩就不敢让他死。”
沈十六走到那几口樟木箱子前,一刀劈开锁扣。
箱盖翻开。
里面是一捆捆发黄的信件。
随手抽出一封,落款处画着一只展翅的仙鹤。
“老鹤……”沈十六冷笑一声,“严嵩的号是‘鹤山居士’。这老狐狸倒是谨慎,连名字都不肯签。”
“没用的。”顾长清头也没回,依然盯着那块碑,“哪怕用了代号,字迹是赖不掉的。而且…”
他指着石碑最下方的一行字。
【收内阁首辅严嵩,手书密令三十六封,皆为铲除异己、构陷忠良之证。】
“这块碑,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沈十六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着这满墙的名字,就像看着半个朝堂的官员都被剥光了站在面前。
“这东西……”沈十六握刀的手紧了紧,“一旦流出去,大虞的天都要塌一半。”
“天塌不塌我不知道。”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卷桑皮纸和墨盒,“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把这东西带出去,今晚我们就得埋在这儿。”
“你要干什么?”
“拓印。”顾长清把纸铺在石碑最关键的那几行字上,语速飞快,“石碑搬不走,箱子太显眼。这是唯一的证据。”
他拿起墨包,用力在纸上拍打。
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在密室里回荡,像是在敲击某种丧钟。
“雷豹,装信!”
沈十六当机立断,把刀插回鞘中,抓起几捆最重要的信件往怀里塞,“只拿有严嵩批红的!”
“头儿,这太多了,塞不下啊!”雷豹把外袍一脱,裹成个包袱。
“能拿多少拿多少!”
顾长清的手很稳。
墨汁在桑皮纸上晕开,黑底白字,触目惊心。
第一张,拓好了。
那是关于严嵩指使王文杰构陷前任兵部尚书的记录。
第二张。
那是严党倒卖军粮,致使北疆战事失利的铁证。
每一张纸,都重如千钧。
“好了吗?”沈十六站在台阶口,耳朵贴着石壁,听着外面的动静。
“再给我半盏茶的时间。”
顾长清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不仅仅是体力活,更是在和死神赛跑。他必须保证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没时间了。”
沈十六猛地抽出刀。
“上面有脚步声。很多人。”
顾长清手里的动作没停。
最后一张。
那是关于“无生道”每年向礼部输送巨额银两的记录。
啪。
墨包落下。
顾长清一把扯下桑皮纸,顾不得墨迹未干,直接塞进怀里的油布包,贴身藏好。
“走!”
三人冲上石阶。
刚一露头,数道凄厉的破空声便迎面袭来。
“小心!”
沈十六大喝一声,绣春刀在身前舞出一团银光。
叮叮当当。
十几支漆黑的弩箭被磕飞,钉在假山上,火星四溅。
花园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提着还没出鞘就透着血腥气的长刀。
没有任何废话。
也没有任何劝降。
这群人就像是一群沉默的饿狼,在看到猎物出现的瞬间,便发起了冲锋。
“护着顾长清!”
沈十六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整个人像是一头下山的猛虎,撞进了黑衣人的人群中。
绣春刀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
噗。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了下去。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雷豹,后面!”
雷豹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包袱,根本腾不出手用兵器。
他骂了一句娘,飞起一脚踹飞一名试图偷袭的刺客,借力在假山上一蹬,整个人像只大壁虎一样窜了上去。
“接着!”
他把包袱往高处的亭顶一扔,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匕,从高处扑了下来。
顾长清被夹在中间。
他不会武功,此刻却成了所有人争夺的焦点。
一名刺客绕过沈十六的防线,长刀直劈顾长清的后背。
顾长清听到了风声。
他本能地往地上一滚,狼狈地避开了致命一击,但肩膀还是被刀锋扫中,衣衫瞬间裂开,鲜血渗出。
“找死!”
沈十六余光瞥见这一幕。
他硬扛了正面一刀,任由对方的刀锋砍在自己的护臂铁甲上,火星四溅中,他反手一刀捅穿了偷袭者的胸膛。
这一刀极狠,直接将人钉在了假山上。
“走!往东门冲!”
沈十六一把拽起地上的顾长清,把他往雷豹的方向一推。
“带着东西先走!我断后!”
“放屁!”
雷豹从人堆里钻出来,脸上多了两道血口子,“要走一起走!老子还没活够呢!”
“少废话!这东西比命值钱!”
沈十六一脚踹在雷豹屁股上,转身又是一刀,逼退了三名围上来的刺客。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完全是搏命的架势。每一刀挥出,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但这群刺客显然也是死士。
他们不畏死,配合默契,像是一张收紧的网,死死地缠住了三人。
第165章 阎王点卯,首辅那一跪
丑时三刻。
承天门外,更夫的梆子声和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远远传来。
三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宫门前。
沈十六浑身的飞鱼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红色的血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雷豹背着那个巨大的包袱,气喘如牛。
顾长清被夹在中间,左肩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过,但半边身子已经麻木。
“开门!”沈十六嘶吼一声。
守门的禁军校尉正打着盹,被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提着长枪就冲了出来:“何人敢闯禁宫!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一块染血的金牌“当啷”一声砸在他脚边。
校尉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一瞧,那上面“锦衣卫指挥同知”几个字,在血污下透着寒意。
“沈……沈大人?”
校尉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如此狼狈的模样,急忙推开那一丈高的朱漆大门,“快!开门!传太医!”
“不用太医。”
顾长清推开想要搀扶的雷豹,脸色惨白,“带我们去养心殿。晚一刻,大虞的天就要塌了。”
……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宇文昊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赤着脚站在御案前。
那个巨大的油布包袱被雷豹放在了金砖地上。
墨迹未干的拓片,一卷卷发黄的账册,还有那些盖着私印的密信。
宇文昊随手拿起那张拓片。
【正德二十五年,收两淮盐运使司同知孙义,白银五万两……】
【收内阁首辅严嵩,手书密令三十六封……】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时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顾长清垂着头,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在心里默默数着宇文昊的呼吸频率。
一下。两下。
没有狂喜,也没有暴怒。宇文昊的呼吸反而异常的平稳。
他慢慢地将那张拓片卷起,并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御案,扫在跪着的三人身上。
压抑。
令人窒息的压抑。
雷豹这种粗人,此刻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本能地感觉到,此刻的皇上,比刚才那群追杀他们的死士更危险。
顾长清感到头皮发麻。
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们既是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也是手握“炸药包”的危险分子。
这东西能炸死严嵩,也能炸伤皇权。
只要皇帝动一动念头,他们三个就会和这张拓片一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深夜。
良久,宇文昊才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好本事。这东西,还有旁人看过吗?”
“回陛下,”沈十六的声音沙哑,“只有臣等三人。出密室便直奔宫门,片刻未停。”
宇文昊盯着沈十六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在确认他是否撒谎。
“很好。”
宇文昊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眼底的杀意瞬间消散,化作了难以抑制的亢奋。
“这就是朕的好臣子啊。”
他把拓片重重拍在御案上,“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把朕的江山当成了他们的私产!朕还没死呢,他们就开始给自己立碑颂德了?”
“陛下。”
沈十六单膝跪地,“请旨。”
宇文昊转过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笔。
并没有写圣旨。
他只是在那张拓片的一长串名字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传旨。”
宇文昊将朱笔一扔,“着锦衣卫、东厂、五城兵马司,即刻封锁九门。”
“按着这上面的名字,给朕挨个‘请’。”
“反抗者,格杀勿论。”
顾长清微微抬头,试探道:“陛下,那严嵩……”
“不急。”
宇文昊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上,脸上的表情变得深沉。
“打蛇打七寸,但若是直接把头剁了,身子还在乱扭,反而麻烦。”
“先断了他的爪牙,拔了他的羽翼。朕要让他看着,看着他那座‘鹤山’,是怎么一点点塌下来的。”
……
京城的夜,彻底沸腾了。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轿被掀翻在路边,朱红的大门被绣春刀劈开。火把的长龙在街道上穿梭,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顾长清没有参与抓捕。
他坐在五城兵马司的角楼上,任由夜风吹拂着伤口,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街道。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顺着夜风飘上来。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柳如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递过来一个酒囊。
顾长清接过,猛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这不是真相。”
顾长清擦了擦嘴角,眼神有些空洞,“这是交易。”
“严嵩倒不了。”
他指着远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严府,“皇帝舍不得现在就杀他。”
“严嵩是一棵大树,根系太深。拔得太快,地基会松,皇上怕压着自己。”
“那我们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
柳如是靠在栏杆上,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就为了抓这些小鱼小虾?”
“清理伤口,总得先把脓血挤出来。”
顾长清看着一队锦衣卫押着几个穿着官服的人从街角走过。
那几人平日里都是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主儿,此刻却像死狗一样被拖着,冠带零落,满面尘灰。
“至少,今晚之后,这朝堂能干净一阵子。百姓能少交几两冤枉税,边关的将士能多吃几口饱饭。”
……
这一夜,京城无眠。
次日的早朝,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金銮殿上,空了一大半的位置。
往日里人头攒动的文官队列,此刻稀稀拉拉。
没来的人去了哪里,大家心知肚明。
剩下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上面的那位爷点到自己的名字。
严嵩站在百官之首。
他今天穿得很素,甚至有些寒酸。
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他身形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神清气爽,眼底却藏着戏谑。
“众爱卿,今日这朝堂,怎么显得有些空旷啊?”宇文昊明知故问。
没人敢接话。大殿内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既然都不说话,那朕就请大家看样东西。”
宇文昊一挥手。
太监总管捧着那个拓片,走下台阶,直接扔在了严嵩的脚下。
轻飘飘的一张纸,落在金砖上,却仿佛重若千钧。
“首辅大人。”
宇文昊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苍老的身影,语气森寒,“解释解释?”
严嵩颤颤巍巍地弯下腰,捡起那张拓片。
动作很慢,他眯着眼,看得很仔细,仿佛不认识上面的字。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严嵩的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张拓片在他手中哗哗作响。
“冤枉……冤枉啊!”
严嵩猛地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瞬间一片血红:“陛下!老臣……老臣不知啊!”
“这是……这是有人栽赃陷害!这是要置老臣于死地啊!”
他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胸口,涕泗横流,哪里还有半点首辅的威严,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孤寡老人。
“王文杰!那个畜生!”
严嵩指着殿外,破口大骂,声音嘶哑,“老臣早就看出他心术不正,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背着老臣,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还敢刻碑构陷,往老臣身上泼脏水!”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顾长清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演技。全是演技。
这老狐狸是在弃车保帅。
王文杰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死人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再扮一波可怜,博取同情。
“陛下!”
就在严嵩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时候,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
魏征。
这位以“头铁”着称的御史大夫,此刻大步走出队列,手里举着象牙笏板,脸上满是怒容,胡须都在颤抖。
“严嵩老贼,事到如今,你还要演戏吗!”
魏征指着严嵩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对方脸上。
“王文杰是你一手提拔的,那些银子难道都进了狗肚子?这拓片上桩桩件件,哪一样离得开你的首肯?”
“你也是两朝元老,如今这般作态,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严嵩被骂得浑身一哆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但下一刻,他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晕了。
晕得恰到好处,晕得行云流水。
“阁老!”
“首辅大人!”
几个严党的残余分子立刻扑了上去,大呼小叫,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眼里满是讥讽。
他没有叫太医。
直到严嵩被抬出大殿,宇文昊才慢悠悠地开口:“首辅年事已高,既然身体抱恙,那就回府闭门思过吧。”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就等于变相软禁了。
虽然没杀,但这一刀,确实砍在了严嵩的大动脉上。
“此次清查逆党,锦衣卫功不可没。”
宇文昊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十六和顾长清身上。
“沈十六,查案有功,忠勇可嘉,赐‘忠勇’牌匾,赏黄金千两,升锦衣卫指挥使(代)。”
沈十六叩首谢恩。
“顾长清。”
宇文昊顿了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穿着布衣、肩膀还缠着渗血纱布的年轻人身上。
“智计无双,破获奇案,挽社稷于危难。赐号‘国士’,加授大理寺少卿衔,特任十三司提刑按察使,专司诏狱疑难重案,不入朝参,只对朕负责。”
“国士”。
这两个字一出,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在这大虞朝,除了开国功勋,谁配得上这两个字?
无数道嫉妒、怨毒、探究的目光射向顾长清。
顾长清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不是赏赐。这是捧杀。
宇文昊这是要把他架在所有读书人和官员的头顶上烤!
官职虽不算极高,但这“国士”的名头,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仵作来说,不是恩赐,是催命符。
“谢主隆恩。”
顾长清跪下谢恩,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砖,心里却一片清明。
……
散朝后。
顾长清和沈十六并肩走在出宫的甬道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怎么?升官发财了,还不高兴?”
沈十六侧头看了他一眼,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虽然满身疲惫,眼底有血丝,但他的精神头却不错。
对于沈十六来说,能给父亲报了一半的仇,能让严嵩吃瘪,这就是胜利。
“高兴?”
顾长清苦笑一声,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你没看出来吗?陛下是在养蛊。”
“什么意思?”
“严嵩倒了,就会有新的严嵩。”
顾长清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陛下今天没有杀严嵩,不仅是因为忌惮,更是因为他需要严嵩这块磨刀石。”
“用来磨谁?磨太子,磨魏征,也磨我们。”
“你想多了。”沈十六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
“只要手里的刀够快,管他什么石头,一刀劈开便是。”
顾长清摇了摇头,没再解释。
武人的世界很简单,非黑即白。
但在朝堂这个大染缸里,黑白早就混在了一起。
两人走到宫门口。
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是宇文宁。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十六。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担忧。
“去吧。”
顾长清推了沈十六一把,“你的公主殿下在等你。”
沈十六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万年冰山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红晕。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整了整衣领,快步走了过去。
顾长清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肮脏的世道里,还有些东西是干净的。
第166章 一支狼毫,换你半副铁骨
圣旨下得很快。
贡院的血腥气还没散尽,那张明黄色的布帛就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科举重开。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把原本死气沉沉的士子们炸得晕头转向。
原本以为今科舞弊案会让所有人前程尽毁。
没想到陛下不仅没杀人,还给了所有人第二次机会。
除了那些已经被革去功名的作弊者。
十三司的偏厅里,一盏油灯烧得正旺。
苏慕白跪坐在案前。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儒衫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案上堆满了书,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大虞朝的律法和近十年的邸报。
门被推开。
顾长清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
苏慕白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依旧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他在抄写《大虞律》。
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墨汁洇透了宣纸,印在下面的毛毡上。
“手腕太僵。”
顾长清把木盒放在案角,“写出来的字全是火气。”
苏慕白停下笔。
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刑”字上晕开一团黑斑。
“顾大人。”
苏慕白放下笔,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草民这条命,是你给的。”
“不是我给的。”
顾长清找了把椅子坐下,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律法书。
“是你自己捡回来的。”
“要是那天在贡院你没把王文杰供出来,这会儿你已经是一具尸体,连乱葬岗的野狗都不愿意啃。”
话很难听。
苏慕白的身子抖了一下。
“看看。”顾长清指了指那个紫檀木盒。
苏慕白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支笔。
笔杆是湘妃竹,笔头是狼毫。
不是市面上那种为了美观掺了羊毛的兼毫,而是纯粹的狼毫,硬,挺,锋利。
“这是……”
“我以前用的。”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那块平安符,在手里摩挲着。
“法医手里的刀,只能剖开死人的胸膛。”
“但你手里的笔,能剖开这世道的烂疮。”
苏慕白盯着那支笔。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怕死。”
顾长清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三司阴森的高墙,墙头上蹲着几只黑色的乌鸦。
“怕死的人,才会在绝境里咬人。”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骨头太硬,容易折。”
“你需要的是韧劲,是那种为了活下去,连屎都能吃的韧劲。”
苏慕白抓起那支笔。
竹节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半个月后殿试。”
顾长清没有回头,“陛下要的不是文章,是刀。你自己看着办。”
……
半个月,转瞬即逝。
保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擦得锃亮,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三百名贡士身着深蓝色的襕衫,排成两列。
在这个巨大的帝国权力中心低头肃立。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块玉如意,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今科殿试,不考诗赋,不考经义。”
宇文昊把玉如意往御案上一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题目只有两个字——治吏。”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治吏。
这两个字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抛出来,意味深长。
严嵩刚倒了大霉,吏部尚书王文杰刚死,陛下就考这个。
这是要让士子们站队。
骂严党?那是找死。
严嵩虽然闭门思过,但朝堂上一半的官还是他的人。
夸严党?那是找死。
陛下这会儿正磨刀霍霍,谁敢撞枪口?
这是一道送命题。
苏慕白坐在角落里。他铺开卷子,研墨。
墨很黑,像那晚贡院里消失的字迹。
他拿起那支湘妃竹狼毫。
顾长清的话在耳边回荡。
怕死的人,才会在绝境里咬人。
苏慕白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他没有骂严嵩,也没有颂圣。
他写的是钱。
从地方州县的火耗,到六部的冰敬炭敬,再到盐铁专卖的漏洞。
每一个字,都是他在赌坊、在秦楼楚馆、在最肮脏的市井里听来的实话。
文章写了一半,一只明黄色的靴子停在了他的桌案旁。
宇文昊背着手,站在那里。
苏慕白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停笔。
宇文昊弯下腰,盯着卷子上的那行字:
吏治之腐,非在一人一党,而在利出一孔。利不分,则权不制;权不制,则虽杀一严嵩,必生百严嵩。
大逆不道。
要是放在前朝,这几句话够诛九族。
宇文昊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太监都开始发抖。
“叫什么名字?”宇文昊突然开口。
“草民……苏慕白。”
“字不错。”
宇文昊直起腰,继续往前走,“但这狼毫太硬,容易划破纸。”
苏慕白的身子软了下去,差点瘫在地上。
……
三日后。金榜放出。
苏慕白,状元及第。
这一榜,被京城百姓戏称为“血榜”。
因为这一科的状元,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琼林宴罢,苏慕白拒绝了所有同年好友的邀请,独自一人往回走。
他在翰林院附近租了个小院子。
巷口,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阴影里,车身上雕刻着繁复的鹤纹,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车帘被一只戴着硕大玉扳指的手掀开,露出一张与严嵩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与乖戾的脸。
正是严嵩的儿子,工部侍郎严世蕃。
苏慕白停下脚步。
“苏状元。”
严世蕃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那是两颗极品狮子头,被盘得通红透亮。
“恭喜啊,一战成名。”
“严大人。”
苏慕白拱了拱手,不卑不亢,“有何贵干?”
“父亲听说苏状元文章写得好,特别是那句‘虽杀一严嵩,必生百严嵩’,深得父亲的心。”
严世藩笑眯眯地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父亲想请苏状元过府一叙,喝杯茶,顺便聊聊这‘百严嵩’到底是个什么生法。”
这是威胁。也是拉拢。
只要苏慕白上了这辆车,明天他就是严党的新贵。
要是他不上,那句大逆不道的话,随时能变成攻讦他的利刃。
苏慕白看着那黑洞洞的车厢。
他摸到了袖子里的那支笔。
“严大人。”
苏慕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市井混混的痞气。
“首辅大人的茶太贵,我喝不起。”
“我这种穷书生,只配喝路边的凉白开。”
严世蕃手里核桃转动的声音停了,那双阴鸷的眼睛眯了起来。
“苏状元,路要是走窄了,可是会崴脚的。”
“路宽路窄,那是给人走的。”
苏慕白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马车。
“至于有些生来富贵,却只会摇尾乞怜的,连狗都不如。”
“严大人,您说是不是?”
严世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暴起。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放下车帘。
“好得很。苏修撰,咱们来日方长。”
马车辘辘远去。
苏慕白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腿抖得挺厉害。”
头顶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苏慕白抬头。
旁边的屋顶上,坐着三个人。
沈十六手里提着一坛酒,顾长清正在剥花生,柳如是则晃荡着两条腿。
红色的裙摆在风里飘来飘去。
“上来。”沈十六把酒坛子扔了下来。
苏慕白手忙脚乱地接住,酒洒了一身。
……
屋顶上的风很大,带着京城特有的尘土味。
“刚才要是你上了车,现在这坛酒就砸在你头上了。”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用刀背敲碎了一颗核桃,把仁递给旁边的顾长清。
顾长清接过核桃仁,丢进嘴里:“他不敢。”
“他要是上了车,严嵩第一个杀他。”
“陛下把他点为状元,就是要让他当那根搅屎棍。”
“严嵩要是收了他,那就是在打陛下的脸。”
“顾兄,能不能换个词?”
苏慕白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直咳嗽。
“什么搅屎棍,我是翰林院修撰,天子近臣。”
“差不多。”
柳如是咯咯直笑,她抢过顾长清手里的花生。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咱们都是棍子。”
“有的用来打人,有的用来搅合。”
苏慕白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他看着这几个人。
一个是杀人如麻的锦衣卫,一个是跟尸体打交道的法医,一个是混迹风尘的妖女。
而他,是一个曾经烂在泥里的赌徒。
真是个奇怪的组合。
“顾兄。”
苏慕白举起酒坛,“谢了。”
顾长清跟他碰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没让我死在贡院。”
苏慕白看着远处的皇宫,“也谢你教我怎么当人。”
“我没教你当人。”
顾长清淡淡地说,“我只是教你怎么不当鬼。”
沈十六突然插了一句:“翰林院那种地方,全是些只会动嘴皮子的老学究。”
“你要是受了欺负,别忍着。”
“不忍着能怎么办?”
苏慕白苦笑,“我又打不过他们。”
“谁让你打了?”
沈十六指了指苏慕白袖子里的笔。
“顾长清不是说了吗,那是你的刀。”
“谁要是骂你,你就写文章骂回去。实在骂不过……”
沈十六顿了顿,刀鞘在瓦片上磕得当当响。
“你就告诉我。只要不弄死,断条腿断只手,锦衣卫还是能兜得住的。”
苏慕白愣住了。
他看着沈十六那张冷冰冰的脸。
突然觉得这个人人畏惧的“活阎王”,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沈大人。”
苏慕白郑重地举起那支狼毫笔。
“以后在朝堂上,凡是锦衣卫不方便说的话,我来说。”
“凡是顾兄不方便做的事,我来做。”
“我的笔,就是你们的刀。”
月光洒在四个年轻人的身上。
顾长清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紧绷的感觉稍微松了一些。
这个局,终于还是让他们闯出了一条路。
虽然这条路依旧布满荆棘,虽然前面还有无数个严嵩、无数个无生道在等着。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167章 国士府门前的“百鬼夜行”与十三司的清净地
“国士”二字,听着风光,实则是道催命符。
这一点,顾长清在接旨后的第三天就有了痛彻心扉的领悟。
自打金銮殿那一跪,原本冷清得耗子都要绕道走的顾府。
一夜之间变成了京城最大的庙会现场。
大清早刚开门,门槛差点被各路人马给踏平了。
送礼的、攀亲戚的、求医问药的也就罢了。
最离谱的是还有抱着自家不开枝散叶的老母猪来求“国士”给看看风水的。
甚至还有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落魄书生。
拿着几块破瓦片说是秦始皇用过的尿壶,非要顾长清给掌掌眼,估个价。
这哪是国士府,简直是精神病院分院。
顾长清被吵得脑瓜仁嗡嗡作响。
实在扛不住这波热情,索性让雷豹找了块半人高的木板,提笔挥毫写下八个大字:
【内有恶犬,生人勿近】。
啪。
木板挂上大门,顾长清带着柳如是和雷豹。
如同做贼一般从后墙翻了出去,直奔十三司衙门躲清静。
十三司的大门一关,世界终于清净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公输班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个造型古怪的玩意儿。
几片削薄的木片呈螺旋状排列,连着一组精巧的齿轮和摇柄。
“这又是哪一出?”
顾长清瘫在特制的躺椅上,怀里抱着那只从街口顺手抄回来的胖橘猫。
舒服地喟叹一声。
“根据你的图纸改的。”
公输班头也不抬,手里的小锉刀在齿轮上蹭得飞起。
“你说的那种‘电力’驱动暂时做不到,我改成了手摇式。”
“只要转速够快,风力能达到三级。”
说着,他摇动把手。
呼——
一阵强劲的凉风扑面而来,吹得顾长清额前的碎发乱舞。
怀里的胖橘猫都被吓得飞机耳。
“妙啊。”
顾长清给这技术宅竖了个大拇指。
“回头给宫里送两台去,就说是‘清凉神器’,又能坑……”
“咳,赚皇帝老儿一笔研发费。”
“赚皇帝老儿一笔研发费?”
沈十六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绣春刀。
刀锋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他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搭腔。
只是把刀身转了个角度,借着反光照了照自己的下巴,似乎在确认胡茬刮没刮干净。
柳如是倚在廊柱旁,手里剥着一颗葡萄。
鲜红的指甲衬着晶莹的果肉,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刚要把葡萄送进嘴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铜锣开道的巨响。
“顾长清!给本侯爷滚出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股子没遭过社会毒打的嚣张劲儿。
顾长清撸猫的手一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年头想当个安静的美男子怎么就这么难?
“谁啊?”
沈十六把鹿皮往怀里一揣,提着刀站了起来。
浑身的慵懒气息瞬间切换成了杀气,“砍了吗?”
“别急,先看看是哪路财神爷。”
顾长清把猫放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嘴脸。
慢悠悠地晃到了大门口。
大门敞开。
十三司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正中间站着个穿红戴绿的年轻公子哥,手里摇着把折扇,下巴抬得比天还高。
这是安平侯家的小儿子,赵元昊,赵小侯爷。
京城着名的败家子,除了正事不干,其他什么都干。
在赵元昊身后,四个精壮的家丁正哼哧哼哧地抬着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哟,这不是赵小侯爷吗?”
顾长清靠在门框上,笑得一脸和善。
“怎么,这是打算提前给自己预备后事了?这漆色不错,显白。”
赵元昊被噎了一下,折扇差点没拿稳。
他瞪圆了眼珠子,指着那口棺材。
“顾长清,少跟本侯爷耍嘴皮子!”
“你不是被封了‘国士’吗?不是号称能让死人开口吗?”
“今儿个本侯爷就要拆了你的招牌!”
说着,他一挥手:“开馆!”
家丁上前,一把掀开棺材盖。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棺材里躺着个中年男人,面色灰白,嘴唇发紫,胸膛没有半点起伏。
乍一看,死得透透的。
“这人死了三个时辰了。”
赵元昊得意洋洋地用扇柄敲着棺材沿。
“顾国士,你要是能把他验活了,这一千两黄金,归你。”
他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随从捧上来一个托盘。
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金元宝,金灿灿的光芒差点闪瞎了围观百姓的眼。
“要是验不活……”赵元昊冷笑一声。
“你就把你那‘国士无双’的牌匾摘下来,给本侯爷当柴烧!”
顾长清扫了一眼那堆金子,又扫了一眼棺材里的“死人”。
有意思。送钱童子来了。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棺材边。
棺材里这人,乍一看确实没了生机。
顾长清伸手探了探鼻息,没气。
摸了摸颈动脉,没跳。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这都凉了吧?还能救活?”
“这赵小侯爷就是来找茬的,死人怎么救活?除非这顾大人是神仙。”
顾长清没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的视线落在“死者”的手指上。
指甲盖虽然有些发紫,但并没有那种死人特有的灰败感。
按压下去,回血速度极快。
他又把手伸到“死者”的耳后根,手指轻轻一触。
热的。
虽然体温比常人低,但这绝对不是尸体该有的温度。
“龟息功。”顾长清心里有了底。
这是一种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内家功夫。
能封闭周身穴道,将呼吸和心跳降到极致,进入一种假死状态。
别说普通仵作,就是太医院那帮老头子来了,也得被蒙过去。
这赵小侯爷为了砸场子,还真是下了血本,连这种江湖奇人都能请出山。
“怎么样?顾国士?”
赵小侯爷见顾长清半天不说话,越发得意。
“要是没本事,就趁早磕头认输,本侯爷大度,给你留条裤衩子。”
沈十六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只要顾长清一个眼神,这赵小侯爷立马就能在这个棺材里躺个现成的。
顾长清给了沈十六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直起腰,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慈悲为怀的味道。
“小侯爷,这人确实死得透。”
顾长清叹了口气,一副惋惜的模样。
赵元昊刚想大笑,顾长清话锋一转:“不过嘛。”
“本官这里正好有一瓶祖传的‘还魂水’,专治这种死得不明不白的。”
“公输,去我房里把那个蓝色琉璃瓶拿来。”
公输班虽然不明所以,但执行力极强,转身奔向机关房。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被层层油布包裹、瓶口还封着厚厚蜡封的深色琉璃瓶回来了。
即便隔着这般严密的防护,顾长清似乎仍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化学分子在躁动。
这是他前两天刚利用蒸馏法提纯出来的高浓度氨水。
这玩意儿在现代也是唤醒昏迷患者的神器。
那个味道,只要闻上一口,这辈子都忘不掉。
足以让任何生物产生“活着真好”的感慨。
“装神弄鬼。”赵元昊撇了撇嘴。
顾长清没理他,拿着瓶子在手里晃了晃,对沈十六招了招手。
“沈大人,借你的刀鞘一用。”
沈十六走过来,拔出绣春刀扔给一旁的雷豹。
手里只剩下一个沉甸甸的鲨鱼皮刀鞘。
“干什么?”
“这‘还魂水’药力太猛,需要配合物理疗法。”
顾长清指了指棺材里那人的脸。
“待会儿我一给药,你就照着他的人中狠狠来一下。”
“记住了,要狠。”
沈十六掂了掂手里的刀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放心,专业的。”
棺材里的“尸体”眼皮极其细微地抖动了一下。
顾长清拔开瓶塞。
一股恐怖的、仿佛能把天灵盖掀开的刺激性气味瞬间爆发。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百姓瞬间捂着鼻子倒退三步,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顾长清拿着瓶子,直接怼到了“尸体”的鼻孔底下。
这可是纯度极高的氨水,别说是人,就是头大象也得被熏得怀疑象生。
龟息功封得住呼吸,封不住神经反射。
那股气体顺着鼻腔直冲脑门,如同几万根钢针同时扎进了脑浆子里。
“尸体”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拼命想要憋住这口气,继续装死。
就在那口气憋到嗓子眼、进退维谷的关键时刻。
沈十六的手腕极其微妙地一抖。
啪!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沈十六手里的鲨鱼皮刀鞘并未抡圆了砸。
而是如毒蛇吐信般瞬间点出,精准无误地凿击在人中穴上。
这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用上了透劲,别说人中,连里面的牙床都震酥了。
“嗷——!!!”
一声凄厉至极、堪比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条大街。
棺材里的“死尸”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双手捂着鼻子,整个人像个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直接从棺材里弹射起飞。
蹦得比赵小侯爷还要高。
“疼死老子了!谁?!哪个王八蛋打我?!”
“尸体”落地,一边疯狂咳嗽,一边眼泪鼻涕横流,指着沈十六破口大骂。
全场死寂。
随后——
“诈尸啦!”
“活了!真给救活了!”
“神医啊!顾国士真是神仙下凡啊!”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赵元昊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傻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这……这怎么可能?”
他指着那个活蹦乱跳的“死尸”,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明明……明明……”
“明明练了龟息功,连脉都封住了,是吧?”
顾长清慢条斯理地盖上氨水瓶盖,把玩着手里的金元宝,笑容玩味。
“这叫‘化学唤醒’,懂吗?”
“就算你是缩头乌龟,这瓶水也能把你从壳里熏出来。”
顾长清拍了拍赵元昊僵硬的肩膀,把那盘金元宝往怀里一揽:“谢小侯爷赏。”
“下次要是还有这种装死的活儿,记得还找我,给你打八折。”
赵元昊被沈十六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一扫,顿觉脖颈发凉。
仿佛那把绣春刀下一刻就会吻上他的喉咙。
他色厉内荏地指了指顾长清,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顾……顾长清,还有沈十六!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甚至顾不上指挥家丁,一脚踹在抬棺人的屁股上。
“还愣着干什么!抬走!一群废物!”
十三司门口,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柳如是笑得花枝乱颤,雷豹则是对着那堆金子流口水。
“行了,收工。”
顾长清把金子扔给雷豹,“入库,充公费。”
“今晚醉月楼,本国士请客。”
众人正欲转身回府,一阵夹杂着浓重铁锈腥气的风突然撞入人群。
紧接着,一个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泥点子和暗红血迹的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他脸上写满了惊恐,瞳孔涣散,像是刚从阎王殿里爬出来的孤魂。
“顾神探!顾青天!救命啊!”
来人扑通一声跪在顾长清面前,磕头如捣蒜,脑门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你是……赵员外家的管家?”雷豹眼尖,认出了这人。
“正是小的!”
管家抬起头,那张脸煞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出什么事了?”顾长清皱眉,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管家哆嗦着嘴唇,抓住顾长清的裤脚,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闹……闹鬼了!闹妖精了!”
“府里的三姨娘……刚才在房里……被……被一只像人那么大的蝙蝠给吸干了!”
“全身的血……一滴都没剩下啊!”
原本还热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像人那么大的蝙蝠?吸干人血?
顾长清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这哪里是什么妖精。
这分明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沈大人。”
顾长清转头看向沈十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今晚的酒是喝不成了。”
沈十六手中的绣春刀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就先去喝血。”
第168章 物理驱魔:你的獠牙怎么带螺纹?
沈十六那句“去喝血”还在空气中飘荡。
天空就像是被人捅破了个窟窿。
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赵府的管家在前头带路,跑得连鞋底都要磨出火星子。
仿佛慢一步就会被身后的阎王爷收了魂。
刚跨进赵府那两扇朱红大门,一股混合着檀香、纸灰和莫名腐臭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院子里热闹得像是开了个草台班子。
正厅门口搭着个一丈高的法台。
几个身穿八卦道袍的道士手里挥舞着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脚下踩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禹步。
漫天的黄符被雨水打湿,软趴趴地贴在柱子上、墙上。
甚至还有几张糊在了门口石狮子的脸上。
“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离开!”
领头的道士大喝一声。
一口老酒喷在桃木剑上,火光没起来,倒是呛得自己咳嗽了两声。
“这气氛组请得不错。”
顾长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站在廊檐下,看着这群群魔乱舞的神棍,忍不住给出了五星好评。
“专业,敬业,就是业务能力有点潮。”
赵员外赵德柱,此刻正缩在正厅的太师椅上。
这位平日里横行霸道的京城首富,现在抖得像个开了震动模式的筛糠机。
他那身昂贵的绸缎袍子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肥硕的肚皮上。
手里死死攥着一串佛珠,指关节都泛了青。
见到顾长清一行人进来,赵员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顾神探!顾活神仙!您可算来了!”
赵员外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张大脸盘子上写满了恐惧。
“五姨太……我的小翠啊!死得太惨了!真是妖怪索命啊!”
“别嚎了。”
沈十六嫌弃地用刀鞘抵住赵员外想要往上蹭的肥油身躯。
“说重点。”
“是是是!”
赵员外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回忆。
“昨儿个半夜,雨下得比现在还大。”
“我和小翠在卧房歇息,门窗都是从里面插上的,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睡到一半,我听见小翠惨叫了一声。”
“我吓醒了,点灯一看……”
赵员外的瞳孔猛地收缩,似乎又看见了那恐怖的一幕。
“小翠躺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脖子上多了两个血窟窿!”
“血滋滋往外冒,没一会儿人就干瘪了!”
“那是蝙蝠妖!绝对是蝙蝠妖!”
旁边那个领头的道士凑上来插嘴,手里还捏着两张湿漉漉的符纸。
“贫道夜观天象,近日京城妖气冲天,定是有千年蝙蝠精下山吸食人血修炼!”
顾长清斜了他一眼:“千年蝙蝠精?”
“它修仙是用吸管还是直接对瓶吹?有没有办飞行许可证?”
道士一噎,刚想反驳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
“滚。”
沈十六只吐出一个字。
道士看了一眼那把还没出鞘就透着一股子血腥味的绣春刀。
非常识时务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带着徒弟们迅速撤到了院子角落继续贴符。
“带路,去现场。”
顾长清没工夫跟这群神棍扯皮。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了后院的主卧。
房门半掩着,门锁处有被暴力撞开后又简单修补的痕迹。
两名家丁手持棍棒守在门口,腿肚子直转筋。
“别动。”
顾长清拦住了准备直接推门的雷豹。
他冲身后的公输班打了个响指。
公输班心领神会,从那个百宝箱一样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两尺长的竹筒。
这竹筒经过特殊处理,两头蒙着极薄的羊皮,中间是空心的,看着像个加长版的擀面杖。
“这是墨家听瓮的改良版。”
公输班将竹筒的一头贴在墙壁上,另一头紧贴着自己的耳朵,屏息凝神。
雷豹好奇地凑过去:“咋样?听见妖精打呼噜了?”
“别吵。”
公输班皱着眉,沿着墙壁缓缓移动,像是在给这栋房子做b超。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公输班放下竹筒,摇了摇头:“墙体实心,没有夹层。”
“地板下面是夯土,也没有暗道。房梁结构完整,没有翻板。”
“也就是说,这确实是个密室。”
顾长清戴上羊皮手套,推开了房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五姨太的尸体还没入殓,依旧保持着死时的姿势躺在床上。
她穿着大红色的肚兜,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像是被漂白过的纸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颈侧的那两个血洞。
顾长清走近,弯腰。
沈十六点亮了火折子,举在尸体上方。
那两个血洞有拇指粗细,边缘呈现出撕裂状,深可见骨。
乍一看,确实像是某种猛兽的獠牙刺入后造成的。
“有点意思。”
顾长清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镊子,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的皮肉。
“看来这蝙蝠妖牙口不太好,这獠牙怎么还带倒钩的?”
“不是咬的?”沈十六问。
“你们看这儿。”
顾长清指着伤口边缘外翻的皮瓣,声音冷静。
“如果是獠牙啃咬,咬合时皮肉会受力向内凹陷,形成‘对合伤’。”
“但这个伤口,创缘整齐,周围没有唾液酶腐蚀的痕迹,反倒有一圈暗红色的挫伤带。”
“这是金属快速摩擦留下的。”
顾长清眯起眼,脑海中迅速构建出凶器的模型。
“皮下组织有明显的牵拉痕迹。”
“这说明凶器是先刺入,再通过某种倒钩结构暴力拔出,强行带出了皮肉。”
“更像是两根带着倒钩的金属管子。”
“扎进去,放血,然后硬拔出来。”
顾长清站直身体,做出结论,“这不是进食,这是工业化的‘抽水’。”
他目光下移,落在死者紧攥的手指上。
顾长清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她指甲缝里刮出一点微黄色的粉末。
没有直接闻,而是从怀中摸出一根盛着清水的琉璃试管,将粉末抖落进去。
粉末入水不化,反而荡漾出一圈极淡的油脂光泽。
顾长清又取出一小瓶乙醇滴入,轻轻摇晃。
刹那间,一股极淡、极幽的香气在酒精的挥发下钻入众人鼻腔。
这味道很特殊,即便是在这满屋子的血腥味和脂粉味中,依然有着极强的辨识度。
“夜来香。”
顾长清把试管收进证物袋。
“这种花粉富含挥发油,遇酒香气更烈。”
“死者指甲缝里残留这么多,说明她生前曾大量接触过这种花。”
他转过身,看着缩在门口不敢进来的赵员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赵员外,你这府上,除了五姨太,还有谁喜欢在大半夜的逛花园?”
“而且是专挑那种阴暗潮湿、种满夜来香的角落?”
赵员外眼珠乱转,强挤出一丝笑。
“顾神探说笑了,那野花随风飘,哪儿能管得住……”
“也是。”
顾长清摘下手套,漫不经心道,“夜来香喜阴湿,最擅掩盖腐臭。”
“赵员外这府里若是有什么见不得光、又臭不可闻的地方,长出这花倒也合情合理。”
“既然员外不说,沈大人,咱们就让锦衣卫把府里的地砖全掀了,一寸寸找?”
沈十六冷笑一声,绣春刀出鞘半寸。
“那样太慢,看来赵员外是想去北镇抚司喝茶了。”
“那里不光有夜来香,还有老虎凳、辣椒水,包你把这辈子没说的实话全吐出来。”
“别!别介!”
赵员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我说!我说!”
他吞了吞口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是……是那个孽障!”
“哪个?”
“二十年前……我年轻气盛,在外面惹了笔风流债。”
赵员外一脸悔不当初的便秘表情。
“那个女人生了个怪胎!”
“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怕光,见不得太阳,一晒就浑身起泡溃烂。”
“而且……而且他牙齿尖得吓人,脾气暴躁,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还特别喜欢喝血!”
“我觉得丢人,就把他关在后院那个废弃的地窖里。”
“这二十年来,我一直让人给他送生肉和血食,没让他见过天日。”
“一直都相安无事,直到……”
赵员外突然打了个寒颤,“直到半个月前,那个专门送饭的哑巴突然失踪了。”
“换了个新来的家丁送饭。”
“从那天起,这地窖里每晚都传来撞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发了狂……”
顾长清挑了挑眉。
卟啉症。也就是俗称的“吸血鬼症”。
但普通的卟啉症患者只是怕光、牙龈萎缩,并没有这么强的攻击性。
半个月前换了人送饭,接着就发狂?
看来这不仅仅是病,还是被人下了“药”。
“带路。”
顾长清把手套摘下来,扔给旁边的雷豹,“去看看你养的这只‘蝙蝠妖’。”
后院。
这里荒草丛生,足有一人高,一看就是常年没人打理。
角落里,果然长着一大片茂盛的夜来香。
在这片花丛深处,藏着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地窖口。
只不过现在,那根儿臂粗的铁链已经被崩断了。
锁头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怪力硬生生扯开的。
地窖口黑黝黝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往外冒着丝丝凉气。
“就在……就在下面。”
赵员外躲在沈十六身后,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
“这孽障平时就锁在下面,除了送饭的哑巴,谁也不敢靠近。”
“这锁是被暴力破坏的。”
公输班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下锁头,“断口很新,就是昨晚的事。”
“而且看这受力方向,是从里面崩开的。”
从里面崩开?这得有多大的力气?
“我下去看看。”
雷豹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条满是腱子肉的胳膊。
作为团队里的坦克担当,这种开路先锋的活儿向来是他的。
他接过沈十六递过来的火把,一手提着腰刀,顺着那道布满青苔的石阶往下走。
地窖很深。
越往下走,那股腐烂的味道就越重。
除了腐臭,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味,像是某种劣质药物发酵后的味道。
雷豹刚走到一半,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地窖底部。
那里不仅仅是赵员外说的鸡鸭骨头。
阴湿的角落里,堆叠着层层白骨,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被撕咬过的布片。
“顾大人,这味儿不对。”
雷豹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握刀的手紧了紧。
“不像住人的地儿,倒像个炼蛊的瓮。”
话音未落。
突然!
左侧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窜出一道黑影!
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人类,甚至违背了物理常识。
雷豹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腥风就已经扑到了面门。
“小心!”
上面的沈十六厉喝一声。
雷豹也是身经百战的老手,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右手腰刀顺势横扫。
咔嚓!
噗嗤!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第169章 阎王爷的物理麻醉,蝙蝠侠的生化危机
火星四溅。
那是精钢护臂与利爪剧烈摩擦产生的爆鸣。
雷豹整个人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中,脚下的石砖寸寸龟裂。
他闷哼一声,借着反震的力道向后滑行数尺,鞋底在潮湿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淦!这玩意儿吃大力丸长大的?!”
雷豹甩了甩发麻的左臂。
那由百炼精钢打造、能抗住陌刀劈砍的护臂上,此刻赫然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黑暗中,那道黑影趴在墙壁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借着摇曳的火光,众人终于看清了这只“蝙蝠妖”的真容。
人形。
但这人长得确实有点对不起观众。
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脊椎诡异地隆起。
浑身皮肤惨白如纸,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水泡和溃烂的脓疮。
最渗人的是那张脸。
牙龈萎缩导致牙齿全部外露,显得尖锐而狰狞。
因为长期不见光,眼球退化成浑浊的灰白色,瞳仁缩成针尖大小。
在火光下折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绿光。
“这就是你们家的蝙蝠侠?”
顾长清站在地窖口,手里举着一块帕子捂住口鼻,声音瓮声瓮气。
“这也太‘写实’了点。”
那怪物显然被火光激怒了。
它猛地从墙壁上一跃而下,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直扑那个看起来最好吃的胖子。
赵员外。
“妈呀!!”
赵员外发出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高音,两眼一翻就要晕。
铮——!
空气仿佛被撕裂。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惊雷乍破,后发先至。
沈十六没有任何废话。
他在半空中截住了怪物的去路,绣春刀带着千钧之力,刀背狠狠抽在怪物的侧颈上。
这一下,别说是个人,就是头熊也得脑震荡。
但这怪物只是踉跄了一下。
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更加疯狂地挥舞着利爪。
想要撕碎眼前这个阻拦它进食的障碍物。
“不知死活。”
沈十六冷哼,身形一矮,避开利爪,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重重踢在怪物的膝弯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怪物失去平衡,扑倒在地。
还没等它挣扎着爬起来,雷豹已经扑了上来。
两百斤的体重加上一身腱子肉,直接来了个“泰山压顶”。
“老实点!给爷趴下!”
雷豹死死按住怪物的四肢,额角青筋暴起。
但这怪物仿佛浑身长满了铁条,每一次扭动都震得雷豹虎口发麻。
那股蛮力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范畴,甚至隐隐压过了身经百战的锦衣卫校尉。
“头儿,别看着啊!这货属泥鳅的,按不住啊!”雷豹咬着牙,脸涨得通红。
沈十六反手握刀,正准备给这怪物来个透心凉。
“慢着。”
顾长清提着下摆走了下来,步伐看似闲适,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避开地上的污秽,径直走向那团扭曲的黑影,手中的瓷瓶已悄然去掉了蜡封。
“别弄死了,这是个罕见的病例。”
顾长清话音未落,手中的帕子已经倒上了透明液体,身形冲向怪物。
那怪物虽神智不清,但野兽的本能让它察觉到危险,猛地扭头就要咬向顾长清的手腕。
那满嘴獠牙泛着森森寒光,若是咬实了,顾长清这只手这辈子别想再拿手术刀。
“按住它!”顾长清厉喝。
千钧一发之际。
沈十六刀鞘如铁钳般卡住怪物的脖颈。
雷豹更是怒吼一声,全身重量死死压在怪物脊背上。
“给老子躺下!”
借着这短暂的僵持,顾长清手中的帕子狠狠捂住了怪物的口鼻。
“公输,由于情况紧急,我就不跟你解释什么是‘物理麻醉’的辅助了。”
怪物疯狂地甩动头颅。
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吼,指甲在地面上抓出刺耳的火星。
足足挣扎了十几息,那股蛮力才像被抽丝剥茧般散去。
最终四肢一软,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呼……”
雷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顾大人,这到底是是个什么玩意儿?劲儿比我还大。”
顾长清用镊子拨开怪物的眼皮,看了看那灰白的眼球,又检查了一下它那一嘴烂牙。
“卟啉症。”
顾长清摘下手套,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堆。
“俗称‘吸血鬼病’。”
“这种病人天生缺乏一种酶,导致血液里的血红素合成障碍。”
“皮肤对阳光极度敏感,一晒就烂。”
“牙龈萎缩会让牙齿看起来变长。”
“至于喝血……”
顾长清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赵员外:“那是本能。”
“他们本能地觉得血液能缓解痛苦。”
“不过……”
顾长清话锋一转,从怪物的嘴角刮下一点暗红色的泡沫,放在鼻端闻了闻。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甜腻的杏仁味钻入鼻腔。
“单纯的卟啉症,只会让人虚弱,不会让人变成力大无穷的疯狗。”
顾长清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赵员外,看来你那位新来的家丁,不仅是个厨子,还是个‘炼丹师’啊。”
“他在饭菜里加了料。”
赵员外此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听到这话,更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加……加了什么?”
“‘神仙土’。”
顾长清声音冰冷,“也就是高纯度的阿芙蓉,混合了某种刺激神经的矿物粉末。”
“这种东西吃下去,能让人痛觉消失,透支生命力,爆发出数倍的力量。”
“但这就像是在烧干柴,火是很旺,但烧完了,人也就成了灰。”
顾长清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怪物。
“看这症状,他至少吃了半个月。”
“也就是说,有人在拿你儿子做实验。”
“做……做实验?”赵员外两眼发直。
“我……我也不想的啊!”
赵员外瘫坐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终于吐出了实情。
“那个送饭的家丁……他说这是‘神仙方’!”
“他说只要吃了这药,我儿的病就能好,甚至……”
“甚至能练成金刚不坏之身,以后能保我赵家百年富贵!”
“我信了他的鬼话!谁知道……谁知道吃成了这副鬼样子!”
赵员外指着地上的怪物,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被贪婪吞噬后的悔恨。
“那是我的种啊……我也想他好……可他现在想吃我!他想吃我啊!”
顾长清冷笑一声:“金刚不坏?”
“那是把你儿子炼成兵器。”
“赵员外,你这点贪心,正好给人当了磨刀石。”
沈十六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是单纯的家庭伦理惨剧也就罢了。
但涉及到这种诡异的药物,性质就变了。
京城脚下,有人在研制这种能把人变成杀戮机器的毒药。
这是在往皇帝的枕头底下塞炸药。
“那个送饭的家丁呢?”
沈十六一把揪住赵员外的领子,将这坨肥肉提了起来。
“跑……跑了!”
赵员外哭丧着脸,“今儿个一早,我就没看见他。”
“画像。”
沈十六把赵员外扔给雷豹,“带他去找薛灵芸,把那人的样子画出来。”
“哪怕他长了三头六臂,锦衣卫也能把他挖出来。”
“是!”雷豹拖着死狗一样的赵员外往外走。
地窖里只剩下沈十六、顾长清和公输班三人。
还有那个躺在地上、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吸血鬼”。
顾长清走到地窖深处。
那里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面摆着几个粗糙的陶碗,还有半桶没吃完的生肉。
他在桌角发现了一滩干涸的呕吐物。
呕吐物里,混合着一些未消化的肉块,还有几颗极小的、不易察觉的黑色颗粒。
顾长清用镊子夹起一颗,掏出公输班打磨的简易放大镜,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这是什么?”沈十六凑过来。
“像是某种虫卵。”顾长清眉头微皱。
透过镜片,那颗黑色的颗粒表面,布满了一圈圈诡异的暗纹,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鬼面蛊。”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把那颗颗粒放进特制的琉璃瓶里封好。
“这东西只在南疆的古籍里记载过。”
“用来控制死士,让人变成不知疼痛、只知杀戮的‘鬼兵’。”
“二十年前,这种蛊术就已经绝迹了。”
“看来,咱们的老朋友又回来了。”
顾长清转头看向沈十六,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无生道。”
这三个字,让地窖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十六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们这是在……练兵?”
“也许不止。”
顾长清看着那个昏迷的怪物,视线幽深。
“这只是个半成品。”
“他们在测试药效,测试这种蛊毒能不能在北方存活,能不能跟这种特殊的病症结合。”
“如果让他们成功了……”
顾长清没有说下去。
如果无生道能量产这种不需要痛觉、力大无穷、还带着传染性的“鬼兵”。
那大虞朝的军队,在他们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烧了。”
沈十六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这地窖,还有这里所有的东西,全部烧了。”
他指着地上的赵公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还有他。他已经没救了。活着也是痛苦,不如给他个痛快。”
顾长清沉默了片刻。
作为医生,他本能地想要救人。
但他更清楚,被鬼面蛊寄生,再加上长期服用神仙土,这个人的内脏早就烂透了。
现在维持他生命的,不过是那股邪恶的药力。
一旦药力消退,等待他的将是万蚁噬心般的痛苦。
“给他一支麻醉剂吧。”
顾长清叹了口气。
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刺入赵公子的后颈风府穴,缓缓推入麻醉剂。
“让他走得体面点。”
随着药液注入,怪物那原本狰狞扭曲的面孔,竟奇迹般地舒展开来。
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睛里,暴虐的绿光散去。
在这个瞬间,他不再是嗜血的野兽。
而仿佛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阳光的婴儿。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溃烂的眼角滑落,滴在顾长清的手背上。
滚烫。
“谢……谢……”
极度嘶哑的气声从烂牙缝里挤出,随后,头颅无力地垂下。
顾长清伸手合上了他无法闭合的眼睑,声音低不可闻:“下辈子,投个好胎。”
……
半个时辰后。
一场大火吞噬了赵府的后院。
熊熊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也映照着顾长清和沈十六凝重的脸庞。
“赵员外怎么处理?”
雷豹站在一旁,擦着刀上的血迹。
“窝藏妖孽,私养怪物,按律当斩。”
沈十六转过身,大红色的飞鱼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抄家,流放三千里。”
“那家产……”
顾长清突然插嘴,“充公?”
沈十六点头:“充公。”
“别啊。”
顾长清一把拉住沈十六的袖子,一脸肉痛。
“这案子可是十三司破的,怎么着也得收点‘辛苦费’吧?”
“刚才那瓶乙醚可是公输班熬了三个通宵才提炼出来的,那是科研经费!”
沈十六瞥了他一眼,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从抄家款里拨两成给十三司。”
“得嘞,谢沈大人赏。”
顾长清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
虽然嘴上说着钱,眼底却并无多少笑意。
“总算没白忙活,这科研经费是用命换来的啊。”
“走,回司,今晚这顿酒,雷豹请客。”
雷豹:“???”
“为什么是我?不是说好您请吗?”
“我那是‘国士’请客,现在是‘国士’的顾问请客,能一样吗?”
“再说了,你刚才那一屁股坐下去,把人家赵公子的肋骨都坐断了两根。”
“这属于过度执法,不得罚酒三杯?”
雨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一轮惨白的月亮。
几人虽然说着玩笑话,但脚步却并不轻快。
走出赵府大门,沈十六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
“顾长清。”
“嗯?”
“这种怪物,如果成千上万地出现在战场上……”
沈十六声音低沉,握着刀的手背青筋隐现。
顾长清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
他拍了拍怀里装着虫卵的特制瓷瓶,目光望向远处深沉的夜幕。
“那大虞朝,就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黑暗中,那颗被封在琉璃瓶里的黑色虫卵。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张扭曲的人脸,在月光下,仿佛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是地狱发出的邀请函。
第170章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雨下得很大。
马蹄子踩碎了青石板上的积水,泥点子溅得比人还高。
大报恩寺就在眼前。
这座号称京城第一名刹的宏伟建筑,此刻在雨幕里黑得像个蹲着的巨兽。
没有灯火,没有诵经声,死寂得像个刚挖好的坟坑。
“吁——!”
沈十六勒住缰绳,那匹纯黑的军马人立而起,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这也太安静了。”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顺手把背上的强弩端平。
“就算和尚们睡得早,也不至于连个守夜点灯的都没有吧?”
“因为不想让人看见。”
顾长清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提着勘察箱,踩着泥水走到朱红色的山门前。
门虚掩着,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不是香火味。
而是一股浓烈的、像是把生肉扔进滚烫的香油里炸过之后。
又捂在被子里发酵了三天的怪味。
“香粉,血腥气,还有……”
顾长清扇了扇鼻子,“高浓度的雄黄酒。”
“不是驱蛇,是在‘做菜’。”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踹开,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那座九级浮屠塔的塔尖上,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风灯,发出惨绿色的光。
咔嚓、咔嚓、咔嚓。
一种咀嚼骨头的脆响从大雄宝殿传来,在这雨夜里听得人牙酸。
“在那儿。”
沈十六没有废话,绣春刀在雨夜里划出一道冷光,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慢点!那是我的样本!”
顾长清喊了一声,紧随其后。
沈十六一脚踹飞雕花的楠木大门,两扇门板轰然砸地。
借着惨绿色的风灯,能看见巨大的金身佛像下,趴着一团黑影。
正抱着什么东西疯狂耸动肩膀。
听到动静。
它猛地停住,背部的肌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
像是没有锁骨的软体动物,硬生生把头颅折了过来。
那张脸已经严重骨质增生,颧骨刺破了皮肤。
下颌骨脱臼般垂着,嘴角挂着嚼碎的骨渣。
浑浊的瞳孔因为药物充血而扩散成两个黑洞。
“小翠……”
它口吐人言,声音含糊,“香……好香……”
“香你大爷。”雷豹扣动弩机。
崩!
三支精钢透甲箭呈品字形射出,直奔怪物的眉心、咽喉和心脏。
当!当!咔嚓!
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怪物竟不避不让。
枯枝般的手臂随意一挥,火星四溅中。
足以穿透铁甲的箭矢竟被它的指甲硬生生磕飞。
其中一支更是直接崩断了箭头,半截箭杆弹插进旁边的柱子里,尾羽嗡嗡震颤。
雷豹脸色大变,快速填装弩箭。
“头儿!这东西皮下有东西,箭簇吃不进去,像是射在铁板上!”
“别硬拼!”
顾长清眼神一凛,厉声喝道:“那是药物催生的‘骨甲’,硬过精钢!”
“攻腋下极泉穴!那里没骨头,直通心脉!”
“吼——!”
怪物被激怒,四肢着地弹射而起,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残影。
“当心!”
沈十六横刀格挡。
砰!
利爪撞在绣春刀身,巨大的冲击力让沈十六向后滑行了一丈远。
脚下的金砖硬生生被犁出了两道沟槽。
沈十六只觉虎口发麻,那怪物的骨头竟似比百炼精钢还要硬上三分。
“好硬的乌龟壳。”
沈十六眼中寒芒大盛,内劲灌注刀身,绣春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再来!”
这一次,是沈十六主动进攻。
锦衣卫的刀,只攻不守。
刷!刀光如练。
沈十六身形一矮,避开利爪。
刀锋精准地顺着顾长清指出的软肋切入,直奔腋下极泉穴。
噗嗤!
黑血飞溅,怪物发出凄厉惨叫。
但它并未退缩。
反而利用被切开的腋下死死夹住沈十六的刀,另一只爪子直插沈十六的天灵盖。
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想得美。”
沈十六弃刀松手,身体像陀螺般旋转,一记鞭腿狠狠抽在怪物的膝盖弯里。
咔嚓!
骨裂声响起,怪物的身躯轰然跪地。
沈十六顺势接住掉落的绣春刀,反手一刀,刀柄重重砸在怪物的后脑延髓处。
扑通。
怪物瘫软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沈十六喘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
“力气不错。”他冷哼一声。
顾长清走过去检查了一下:“药效过了,刚才那是回光返照。”
“而且……”
他拨开怪物身下那具用猪肉和排骨扎成的“假人尸体”。
从胸腔位置挑出一个打破的琉璃瓶,嗅了嗅,脸色微变。
“是提纯的‘求偶素’,专门针对它的催情剂。”
“有人算准了我们会来,这是个局。”
话音未落,大殿四周传来沉闷的机括声。
厚重的玄铁栅栏瞬间落下,将所有出口封死。
滋——滋——
地砖缝隙里冒出淡黄色的烟雾。
“闭气!”
顾长清厉喝,“是迷魂烟!”
此时,那尊巨大的金身佛像底座缓缓旋转。
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深渊洞口。
“阿弥陀佛。”
一道非男非女、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起来。
“众生皆苦,皮囊是累赘。”
那声音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几位施主的骨相极佳,何不舍了这身臭皮囊,与贫僧融为一体,共证大道?”
“装神弄鬼。”
沈十六冷哼,手里扣住了一枚震天雷。
“沈指挥使,这大殿底下埋了五百斤‘红莲业火’黑火药。”
“佛祖慈悲,但也有些脾气,稍有震动,咱们就一起去西天极乐世界听经。”
沈十六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顾施主。”
那声音突然点名,“听说你能让尸体开口,能渡亡魂。”
“那你能不能渡一渡这地狱里的恶鬼?”
咔哒。
佛像底座弹出滑板,直通地下。
“只有一个人能下来。”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半个时辰后,要么有人下来陪贫僧论道,要么……”
“大家一起化为灰烬。”
“你大爷的!”雷豹破口大骂。
雷豹一步跨到洞口,挡在两人身前,急得青筋暴起:“先生!大人!”
“这种送命的活儿哪轮得到你们?我去!”
“我不懂医术,但我皮糙肉厚,炸死了也就是个……”
“你下去就是送死。”
顾长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下面是博弈局,不是肉搏局。”
“先生!这是坑啊!”
“就是因为是坑,才要跳。”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衣领,抬头看向那尊似笑非笑的佛像。
“我不下去,这火药迟早得炸。”
“我也想看看,这位把京城当道场的‘活佛’,到底是何方神圣。”
“顾长清!”
沈十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顾长清的腕骨。
眼中满是暴戾的拒绝:“不行!你在上面,我去!”
“沈十六,下面是法医的战场,不是你的。”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焦急的双眼,眼神清明而冷静。
他的指尖却如手术刀般精准,瞬间切入沈十六腕部的“神门”与“太渊”之间,借着巧劲狠狠一扣。
那一瞬间的酸麻感如电流般直窜心脉,沈十六那只握刀极稳的手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瞬。
顾长清反手握住他的手掌,用力一握即分。
那是一个无声的托付。
“你在上面破阵,公输班懂机关,你懂暴力,这是绝配。”
“半个时辰。”
顾长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疯劲儿。
“要么你在上面把这破庙拆了,要么我在下面把那个疯子废了。”
“或者……咱们黄泉路上搭个伴。”
趁沈十六还未恢复抓握之力,顾长清向后倒去。
白衣如雪,瞬间被黑暗吞没。
“顾长清——!!!”
沈十六的吼声在大殿里回荡,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滑板闭合,严丝合缝。
……
地下。
顾长清顺着滑道坠落,最终落在一堆草垛上。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四周点着长明灯,阴风阵阵。
不远处的空地上,摆放着三个漆黑的托盘,每个托盘上都跪着一具森森白骨。
第171章 透骨钉!这哪是赎罪,分明是虐杀!
这三具骨头架子不知道埋了多少年,早就不成形了。
被人用细铁丝精心串了起来,摆成了跪拜忏悔的姿势。
头颅低垂,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那尊无面佛。
在这诡异的火光与佛像面前,这三具跪着的白骨显得渺小又凄凉。
仿佛生生世世都在赎罪。
“能不能带她走,全看你的本事。”
那个声音变得冷酷,那种戏谑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神只般的掌控欲。
“顾长清,既然你自诩能让死人开口,那我们就来玩个游戏。”
“规则很简单。”
那道非男非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空灵的回响:
“半个时辰。”
“三具白骨。”
“我要你仅凭这些烂骨头,说出他们身犯何罪,因何而死,生前受过何种‘渡化’。”
咔哒。
佛像巨大的腹腔内传出一声机括咬合的闷响。
紧接着,一阵流沙声突兀地挤进空气。
就在那三具跪地白骨的后方,一根巨大的琉璃沙漏缓缓翻转。
暗黄色的沙砾像是一道浑浊的瀑布,砸在底部的琉璃壁上。
“这沙漏里的沙子,掺了白磷。”
“每流完一刻,下面的火药温度就会升高一分。”
那个声音带着恶意的愉悦:
“顾施主,你最好快一点。”
“不需要等到流完,只要温度够了,红莲业火自会送我们所有人往生极乐。”
“答对一个,我就告诉你一个线索;答错一个,或者犹豫太久……”
“砰。”
那声音最后模仿了一声爆炸的轻响,随后归于死寂。
只剩下流沙的声响,在这个阴风惨淡的夜里,像催命符一样躁。
顾长清没接话,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副羊肠手套,动作慢条斯理地戴上。
手指互相压了压,贴合皮肤。
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而是安静肃穆的解剖室。
顾长清提起沉重的木箱,抬脚迈过地上的焦土。
走到第一个漆黑托盘前,蹲下身。
这是一具并不完整的骸骨。
有些骨头已经缺失了,剩下的也呈现出一种惨淡的灰白色。
被人用细铁丝极其残忍地穿过关节。
强行摆成了一个五体投地、向佛忏悔的姿势。
甚至连颈椎骨都被强行折断了一个角度。
让那个骷髅头不得不低垂着,看似恭顺,实则屈辱。
顾长清伸手按住那颗头骨。
触感冰凉,粗糙。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风声,流沙声,都在这一刻被他的大脑屏障强行过滤。
在他的视野里,这不再是一堆死物。
“这具尸体是不是很丑?”
那个声音突然从左侧那根铜管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虚伪:
“众生皆苦,唯有赎罪。”
“这是城南王员外家的那个疯闺女。”
“她生前不知廉耻,竟与野汉子私奔苟合,坏了门风,乱了礼教。”
“她父亲为了帮她赎罪,打断了她的双腿,将她关在猪圈里反省。”
“可惜啊,她孽障太重,死的时候半张脸都被野狗啃烂了。”
“顾施主,你看那头骨上的齿痕,多深啊……”
“这便是淫孽的下场,她跪在这里,是在求佛祖宽恕她的罪。”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头骨的颞骨处。
那里确实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参差不齐,看着触目惊心。
但他连头都没抬。
“闭嘴。”
顾长清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喝茶。
铜管那头的声音似乎噎了一下。
顾长清低下头,凑得极近。
他没有看那些明显的齿痕。
而是从木箱里摸出一把极细的铜刷,轻轻扫去牙齿缝隙里的积土。
不是疯子。
疯子不会有这么整齐、甚至可以说保养得当的牙齿。
这人生前不仅不疯,而且极其爱干净,甚至有长期使用青盐洁齿的习惯。
那个声音在撒谎。
或者说,他在用一套看似合理的宗教逻辑,来掩盖真正的谋杀。
顾长清拿起一块腿骨。
股骨干很细,骨盆宽大。
女性。
骨骺线完全闭合,耻骨联合面纹理清晰。
年纪在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之间。
没有任何骨折愈合的痕迹。
所谓的“打断腿扔进猪圈”,全是那个声音编造的障眼法。
既然腿没断,那为什么这具尸骨的膝盖骨磨损得如此严重?
甚至连髌骨表面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蜂窝状?
这是长期跪姿造成的。
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
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如一日的长跪。
顾长清的目光顺着脊椎向上移,最终定格在那个骷髅头的后脑位置。
枕骨大孔边缘,有一处极不起眼的细微骨质凸起。
那不是正常的骨骼结构,而是骨头在漫长的岁月中为了“吞噬”异物而增生的骨痂。
而在那增生的骨痂中央,有一道放射状的裂纹。
那是金属氧化锈蚀后体积膨胀,生生撑裂了骨板。
顾长清眯起眼,手指顺着那道裂纹摸索。
指尖突然触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带着铁锈粗糙感的凸起。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把特制的咬骨钳,探入那个漆黑的颅腔,稳稳夹住。
手腕发力,猛地一拔。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响起。
镊子夹出来一根半寸长的东西。
那是一枚呈三棱倒钩状的铁钉,通体暗红,早已锈迹斑斑。
“哑门穴……”
顾长清看着那枚钉子,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不是普通的钉子,这是专门钉入后脑“哑门穴”的透骨钉。
钉入此穴,若控制得当不伤及延髓,人不会立刻死。
却会因压迫神经而终日剧痛、失语、乃至全身瘫痪。
这根本不是什么赎罪,这是长达数年的、在清醒状态下进行的凌迟!
……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
“这就是个死局!”
公输班满头大汗,手里的青铜罗盘指针疯转。
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仿佛随时会炸裂。
“不行!磁场太强,罗盘废了!”
公输班大吼,脸色苍白地捂住胸口。
“这地底下埋了极强的磁石阵,不仅乱了方位,还在干扰心智!”
“你们有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
周围的雾气仿佛活物般缠绕上来。
沈十六的耳边开始出现尖锐的蜂鸣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颅骨内撞击。
远处的石像摩擦声越来越近,听起来像极了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在窃窃私语。
试图钻进他的脑子里。
“多久能破?”
沈十六猛地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压下脑中的幻听。
收刀入鞘的声音清脆冷冽,瞬间撕裂了周围的混沌。
他听到了。
刚才那一瞬间。
风里送来了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还有那个该死的倒计时规则。
半个时辰。白磷。火药。
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正被人逼着在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堆上玩命!
一股暴虐的火气在沈十六胸腔里横冲直撞。
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半个时辰?”
公输班绝望地摇头,指尖沾满泥土,在地上疯狂地演算线条。
“这种规模的磁石阵,是墨家失传的‘鬼谷七杀阵’!”
“就算我有图纸,要想把生门算出来,起码也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沈十六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公输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这儿等着给他收尸?”
“除非……”
公输班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咬牙指向不远处一块突兀的怪石。
“除非毁掉那块‘定风石’!那是阵眼的辅弼,毁了它,磁场会彻底紊乱!”
“但是大人!那是承重结构的一部分!”
“一旦炸毁,很可能会引发地基共振,搞不好会连锁坍塌,直接把下面埋了……”
沈十六大步走到那块怪石前,眼神狠戾得吓人。
“若是塌了,大不了老子下去陪他一起埋!”
……
凹地中央。
沙漏里的沙子已经流逝了三分之一。
顾长清依然蹲在那具女尸前。
“怎么?编不下去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顾神医,时间可不等人啊。”
“要是实在看不出来,不如求求我?”
“说不定我心情好,能给你点提示。”
顾长清缓缓站起身。
他摘下手套,扔进那个托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谁告诉你,她是被野狗咬死的?”
顾长清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具白骨,直直地盯着那尊佛像的脸。
“齿痕边缘锐利,骨质无生活反应。”
“那是死后至少三天,尸体僵硬缓解之后才被动物啃噬造成的。”
“还有那条所谓的‘断腿’。”
顾长清指了指女尸完好的腿骨。
“你说她是王员外家的疯女儿?私奔被打断腿?”
“拙劣的谎言。”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溶洞里传得很远。
“这具尸骨,髌骨严重磨损,这是长跪所致。”
“盆骨内侧有明显的压痕,那是长期束缚造成的畸形。”
“这不是什么疯女。”
“这是一位‘烈女’。”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只有沙漏流沙的声音依旧刺耳。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变得森寒。
“大虞律例,女子若为守节,自绝进食,官府可赐‘贞节牌坊’。”
“但这过程极慢,极苦。”
“有些人为了那块石头牌坊带来的免税特权,为了那个‘光耀门楣’的虚名,等不及。”
顾长清重新指回那颗头骨的后脑。
“所以,就有了这个。”
“透骨钉。”
“从脑后发际线刺入,直贯延髓。”
“人不会立刻死,只会全身瘫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看起来,就像是绝食虚弱,最后‘安详’离世。”
顾长清冷笑一声。
“这具尸体根本不是什么私奔女。”
“她是五年前,江宁织造府李家那位据说‘绝食七日,为夫殉节’的三少奶奶。”
“她不是自愿绝食。”
“她是被她的公婆,被她的族人,按在祠堂里,一寸寸敲进这根钉子,活活‘制造’出来的烈女!”
顾长清猛地抬手,指向那具白骨。
“那根本不是野狗的齿痕。”
“那是她在极度痛苦中,被扔进棺材前,为了求救,用头撞击棺材板留下的碎裂伤!”
“只不过后来为了掩盖伤口,被人为制造了啃噬的假象!”
“你把这么一具冤死的尸骨摆在这儿,是在嘲笑这世道的贞洁,还是在嘲笑你自己?”
啪,啪,啪。
一阵孤零零的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个声音在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那尊佛像脸上的光影都在乱颤。
“精彩。”
“真是精彩。”
“顾大人这双眼睛,果然毒得很。”
咚。
一声闷响。
佛像脚下,原本紧闭的一块石板突然弹开。
一张泛黄的纸条轻飘飘地飞了出来,落在顾长清脚边。
“第一题,算你过。”
“不过……”
那个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这只是开胃菜。”
“接下来的两个,你若是还能看出来,我就承认你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看第二具。”
顾长清弯腰捡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井】。
第172章 只有半个时辰?顾法医教你什么叫“让死人开口”
与此同时,地面大殿。
“还有多久?!”
沈十六手中的绣春刀已经砍卷了刃,面前那道玄铁栅栏却依旧纹丝不动。
他每一次挥刀都带起一片火星,那是纯粹用内力在硬撼机关。
“一刻钟!最多还有一刻钟!”
公输班趴在地上,耳朵死死贴着滚烫的地砖,脸色惨白如纸。
“磁场太乱了,罗盘根本定不了位!”
“但我能听到底下的热浪正在顺着通风管往上涌,火药要炸了!”
“沈大人,再找不到入口,底下就是个高压锅,顾大人会被蒸熟的!”
沈十六没有说话,只是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转身,目光在那些狰狞的罗汉像上扫视,他在找,找一个能把这破庙拆了的支点。
……
地下密室。
顾长清没有丝毫停顿,转身走向第二个托盘。
沙漏里的沙子,流得更快了。
他走到第二具白骨前。
这具尸骨很小。
非常小。
看起来,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但当顾长清看清那具尸骨的细节时,瞳孔一缩。
这具尸体,没有手。
原本应该是手掌的地方,被人生生截断。
取而代之的,是两截被打磨得尖锐无比的兽骨,硬生生插进了尺骨和桡骨之间。
像是一把长在肉里的……刀。
“假的。”
顾长清盯着那具“长着兽骨双手的孩童”,冷冷吐出两个字。
咔嚓。
一声脆响。
顾长清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伸手探入那具小骷髅的胸腔,五指扣住那根脊椎,猛地发力向上一扯。
哗啦啦。
那具看起来凄惨无比的“孩童尸骨”,就像是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瞬间散架。
森白的骨头滚了一地,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托盘底座。
那根本不是一具完整的尸骸。
是用几根残缺的肢骨,加上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头骨,强行拼凑出来的恶作剧。
而在那些散落的碎骨之下,黑土被翻开,露出了一具被掩埋了大半的、真正的骸骨。
这具骨骼很大。
粗壮,泛黄,带着一股泥土都掩盖不住的沉重感。
“你玩弄尸骨的手法,真的很低级。”
顾长清把手里那截假脊椎随手扔掉,语气平淡。
“用这种障眼法来浪费我的时间,说明你心虚了。”
铜管里那道非男非女的声音没有反驳。
沙漏里的流沙,速度肉眼可见地又快了几分。
暗黄色的沙砾撞击玻璃壁,发出令人心慌的沙沙声。
顾长清没理会那催命的倒计时。
他蹲下身,手里的铜刷扫过这具新出现的尸骨。
这是一个成年男性。
顾长清的手指首先落在尸骨的右臂上。
肱骨极其粗壮,肌附着点隆起明显,骨皮质增厚。
哪怕只剩下白骨,也能想象出这人生前拥有一条怎样孔武有力的右臂。
“右撇子。长期从事高强度的重体力劳动。”
顾长清手指上移,停在右侧锁骨中段。
那里有一处极其明显的畸形愈合。
骨痂很大,像个丑陋的瘤子,把原本流畅的锁骨线条硬生生折断成一个钝角。
“锁骨粉碎性骨折。没有复位,是靠自愈长好的。”
顾长清指尖在那个骨痂上轻轻摩挲。
“这种伤,通常是因为肩扛重物时突然受力过大,或者……被人用重手法直接卸掉了肩膀。”
他又捏起一根肋骨。
第三、第四肋骨的表面,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划痕。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植物根系留下的痕迹。
但顾长清知道不是。
那是利器。
是有人用极薄的刀片,贴着骨头,一点点把皮肉剔下来时留下的刮痕。
但这都不是致命伤。
顾长清的手最终托起了那颗头骨。
颈椎的第二、三节之间,没有任何粘连,切面平整得吓人。
就像是被一把极快的重刀,一刀斩断。
“斩首。”
顾长清放下头骨,站起身。
他摘下满是泥土的手套,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这不是普通的工匠。”
顾长清转过身,目光穿过迷雾,直视那尊无面佛像的腹部。
“这人脚踝距骨上有长期穿戴重枷留下的磨损痕迹。”
“肋骨上的剔肉伤,是大虞边军审讯细作时专用的‘梳洗’之刑。”
“至于这致命的一刀……”顾长清冷笑。
“那是军中督战队行刑用的‘鬼头刀’,刀背厚,刀口薄,专砍逃兵。”
“逃兵?”
“不。”顾长清否定得很干脆。
“逃兵不会有这么粗壮的右臂骨。那是长期抡大锤锻造铁器练出来的。”
“这是一个随军的铁匠。或者是负责修缮攻城器械的军匠。”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压过了周围呼啸的风声。
“锁骨的伤,是因为搬运守城用的滚木礌石。”
“他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敌人手里。”
“他受了刑,被当成替罪羊,一刀砍了脑袋,用来平息某次战败的怒火,或者是用来掩盖倒卖军械的亏空。”
“你想告诉我,朝廷亏待了功臣?”
“还是想说,这把护国的刀,最后杀的却是自家人?”
死寂。
只有幡旗猎猎作响。
过了许久。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癫狂,多了几分森然。
“顾大人果然博学。连军中的‘梳洗’刑都认得。”
“答对了。”
啪嗒。
又一张纸条从佛像脚下弹射而出。
顾长清接住。
纸条早已泛黄,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字,笔锋扭曲,透着一股怨气。
【腹】
顾长清把纸条攥进掌心,“还有最后一个。”
沙漏已经流逝了大半。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顾长清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所剩无几的流沙,直接转身走向第三个托盘。
风里传来了一丝异响。
那是极其沉闷的爆炸声,很远,像是闷雷滚过地底。
那是震天雷的声音。
沈十六动手了,他们在破阵。
顾长清头蹲在了第三具尸骨面前。
这具尸骨,是三具里面最扭曲的。
如果说第一具是被强行摆成了跪姿,那这一具,生前就已经彻底变形了。
脊椎严重侧弯,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
股骨头位置有一圈黑色的坏死痕迹,甚至连骨盆都跟着发生了倾斜。
顾长清抓起这具尸骨的手掌。
指骨关节异常粗大,几节指骨甚至已经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个个钙化的石块。
“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
顾长清判断道。
这人的手,生前一定常年肿胀、疼痛,甚至无法伸直。
他又去看这具尸骨的脚。
跟骨下缘长满了尖锐的骨刺,脚趾骨蜷缩成一团。
“常年赤脚。脚掌长期浸泡在冷水里。”
顾长清用镊子敲了敲那截发黑的腿骨。
“寒气入骨,湿毒攻心。”
顾长清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具扭曲的残骸。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寒冬腊月里,依然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江水里,佝偻着背,用力拉纤的男人。
那根粗大的纤绳勒进肉里,压断了脊梁。
冰冷的江水一点点吞噬着体温,直到关节变形,直到心脏停止跳动。
“男性,五十岁上下。”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不是死于谋杀,也不是死于刑罚。”
“他是冻死的。”
“死之前,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试图留住最后一点体温。”
顾长清指着那具尸骨胸腔内侧的一点暗红色痕迹。
“心包积液留下的痕迹。他在死前,心脏已经衰竭到了极限。”
“船夫,或者是渔民。靠水吃水,最后却死在了水边。”
啪,啪,啪。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为了嘲讽,反倒带了几分真意。
“全中。”
那个声音里透着一股愉悦。
“顾神医,不得不说,你的确有资格做这把刀。”
最后一张纸条飘落。
顾长清接住。
【足】
井。腹。足。
三个莫名其妙的字。
顾长清把三张纸条在掌心里排开。
沙漏里的最后一缕沙,正在缓缓滑落。
“时间到。”
那声音突然变得狞厉:“留着你的聪明才智,去跟阎王爷说吧!”
轰隆隆——
地底深处传来机括崩断的巨响,那不是开门的生路,那是引信被点燃的前奏。
佛像底部开始喷出浓烈的黑烟。
顾长清却没动。
他死死盯着手里的三个字:井、腹、足。
坎位为井,中宫为腹,震位为足。
“这不仅仅是方位……”
顾长清猛地抬头,目光锁定了那尊巨大无面佛像的右脚位置。
他注意到,随着地底温度急剧升高。
周围漂浮的磷火和烟尘,正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涡旋状,疯狂地涌向佛像的右脚跟处。
那里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嘴,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气流。
“热空气上升,那是进风口!”
顾长清眼中精光爆闪,瞬间看透了这机关的本质。
“这尊佛像是中空的!”
“它的右脚连通着上方大殿的枯井。”
“那是整个密闭空间唯一的‘烟囱’,也是结构最薄弱的地方!”
顾长清突然对着通风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沈十六!炸佛像右脚!那是空的!”
大殿之上。
其实根本不需要顾长清喊这一嗓子。
就在顾长清发现气流异常的前一瞬,沈十六已经蹲在了佛像脚边。
他手里攥着那枚威力巨大的震天雷,耳朵贴在佛像冰冷的铜皮上。
“听到了吗?这就是风的声音。”
沈十六嘴角勾起一抹疯魔的笑意。
他听到了下面传来的风啸声,也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铜壁传来的那声怒吼。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犹豫。
“公输,趴下!”
沈十六猛地拉开引信,将震天雷狠狠塞进佛像右脚那一丝不起眼的缝隙中。
随即身形如电般向后翻滚。
“轰——!!!”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火光冲天而起,那尊巨大的无面佛像在哀鸣中崩塌。
露出了通往地狱与生机的出口。
第173章 废墟之下断生门
轰——!
这并不是一声简单的巨响。
震天雷在密闭的铜壁内炸开,威力被放大了数倍。
那尊大殿中央的巨大无面佛,右脚跟处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火光。
厚重的铜皮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卷曲着向外翻飞。
原本依靠右脚作为支撑点的重心瞬间失衡。
巨大的佛像在金属扭曲声中,向右侧轰然倾斜。
它像一柄千万斤重的巨锤。
狠狠砸向了大殿原本就已被高温炙烤得酥脆的地面。
咔嚓。
地面原本坚固的金砖瞬间崩裂,露出下方漆黑的空洞。
失重感猛地袭来。
顾长清只觉得脚下一空。
他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就已经按照预判。
滚进了一处被塌陷石梁构成的三角夹角里。
碎石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头顶的石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尘土瞬间灌满了口鼻。
“咳咳……”
顾长清挥着袖子,试图驱散眼前的灰尘。
周围全是呛人的硫磺味和焦糊味。
那尊巨大的佛像此刻已经大半截身子砸进了地底溶洞。
像个卡在喉咙里的鱼刺,硬生生架在了一二层之间。
它挡住了大部分坠落的碎石,却也彻底堵死了原本的出口。
热浪逼人。
底下的流沙已经流尽,所谓的“红莲业火”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顾长清!”
头顶传来一声暴喝。
紧接着。
一道黑影顺着佛像砸出的缺口,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那身影在半空中强行扭转,手中的绣春刀带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当!
一根横扫过来的断裂木梁被那把刀硬生生劈开。
木屑纷飞中,那人稳稳落地,靴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踩出一声脆响。
沈十六。
他身上的飞鱼服已经被烧出了几个大洞。
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吓人。
他一眼就看见了缩在石梁底下的顾长清。
沈十六大步跨过地上的废墟,一把抓住顾长清的衣领。
像是提溜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出来。
“死了没?”
沈十六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暴虐。
顾长清试图站直,却踉跄了一下。
双腿软得像面条,险些一头栽进碎石堆里。
一只铁钳般的手及时架住了他的胳膊。
沈十六眉头紧锁,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抱着架了起来。
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即将崩塌的穹顶。
“这破庙要塌了,路在哪?”
“别急……”
顾长清借着沈十六的力道,大口喘息。
惨白的脸上沾满了黑灰,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尊摔裂的佛像。
“扶我过去……那里有东西。”
沈十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时候你还要验尸?”
“不验清楚……咳咳……这把火就白挨了。”
顾长清咬着牙,将身体大半重量压在沈十六身上。
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佛像破碎的铜壳前。
沈十六举起还在冒烟的火折子凑近。
火光跳动下,破碎的胸腔内赫然暴露出一具早已风干的尸骸。
它像个未成形的胎儿般被铁丝强行固定在铜壁内侧。
皮肤呈腊肉般的深褐色,紧紧包裹着骨骼。
眼眶空洞,正对着两人的方向,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尖叫。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喉咙。
顾长清手指颤抖着,隔着帕子轻轻拨弄了一下尸体口中那个精巧的黄铜装置。
“果然。”
顾长清声音嘶哑而急促。
“没有什么高僧……这只是个把活人做成乐器的哨子!”
“哨子?”
沈十六看着那根通向底部的铜管,一阵恶寒。
“利用地底上升的热气流,通过这个特制的簧片震动发声。”
顾长清盯着那具傀儡,语速极快。
“我们在跟一阵风对话!”
“这具干尸生前应该是知客僧,被困在这里,日夜吞吐着地底的毒气……”
“这就是所谓的‘极乐’。”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断裂声。
咔嚓——轰!
一根巨大的横梁轰然砸下,激起漫天烟尘。
距离两人仅半尺之遥。
上方的大洞口探出公输班焦急到扭曲的脸。
“别验了!地基要塌了!快上来!只有十息!”
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如同地龙翻身。
顾长清身子一晃,眼前发黑。
他在下面耗费了太多心力,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
沈十六不再废话,一把将绣春刀插回背后。
反手扣住顾长清的腰带,将他如货物般猛地甩到背上。
“抓紧!”
顾长清不再矫情,死死勒住沈十六的脖子。
沈十六双腿发力,整个人像是一头猎豹。
在摇摇欲坠的废墟中腾空而起。
“雷豹!”
沈十六人在半空,暴喝一声。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一条粗壮的麻绳早已从上方垂落。
雷豹早就在等这一刻。
沈十六猛地跃起,在半空中精准地一把抓住绳索,借力一荡。
他的脚在倾斜的佛像上一蹬,借着反作用力,带着顾长清直冲大殿缺口。
热浪在身后疯狂追赶。
就在两人冲出地面的瞬间。
轰——!!!
地底的红莲业火终于彻底爆发。
巨大的火柱顺着缺口喷涌而出,将那尊残破的无面佛彻底吞噬。
整座大殿的地面瞬间塌陷。
气浪将刚爬上来的两人掀翻在地,滚出去好几丈远。
雷豹和公输班立刻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拖离塌陷边缘。
暴雨依旧在下。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和滚烫的皮肤接触,冒出一阵白烟。
顾长清趴在泥水里,肺部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沈十六呈大字型躺在他旁边,胸膛剧烈起伏,手背上全是擦伤。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
沈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盯着顾长清。
“下次……”
“下次再有这种找死的活儿,你自己去。”
“老子不伺候了。”
顾长清看着漆黑的夜空,突然笑了起来。
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咳嗽。
“沈大人,这话你说过三次了。”
“哪次你没来?”
沈十六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撑着地坐了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着那个已经变成火坑的大殿中心,眼神阴鸷。
“那个装神弄鬼的秃驴呢?跑了?”
顾长清在雷豹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黑灰,露出苍白的肤色。
他的目光没有看火坑,而是投向了寺庙后山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密集的塔林。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塔林。
借着那刹那的惨白光亮,顾长清瞳孔骤缩。
“在那儿。”
他抬手指着塔林深处。
只见一个佝偻的黑影,正像只大马猴一样,在尖锐的塔尖上跳跃。
那黑影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麻袋,随着他的跳跃,麻袋在空中剧烈甩动。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
这一次,连雷豹都看清了。
那麻袋的轮廓极不自然地弯折,垂落的一角在风雨中晃荡。
那是一只脚的形状。
而在那只脚上,有一抹刺目的红,在灰暗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是女子穿的绣花鞋。
“那是真正的‘食客’!”
顾长清的声音瞬间绷紧,推开雷豹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背着黄雨嫣!”
“别让他跑了!”
沈十六闻言,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眼神。
锵!
绣春刀再次出鞘。
沈十六甚至没有一句废话,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冲入雨幕。
“雷豹,保护顾大人!”
“公输,封锁后门!”
沈十六的声音在雨夜里回荡,带着浓烈的杀气。
顾长清看着那个消失在塔林方向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却浇不灭他眼底的寒意。
那个黑影的身法……不像人。
倒像是某种常年在地下爬行的生物。
“井、腹、足……”
顾长清喃喃自语,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三张纸条。
这不仅仅是佛像的机关方位。
或许……这也是那个怪物的身体构造?
“雷豹。”
顾长清转头,眼神冷静得可怕。
“把我的箱子拿来。”
“今晚这顿‘宴席’,怕是还没结束。”
第174章 塔林血战修罗场
爆炸的气浪卷起烟尘和雨水。
顾长清是被公输班和雷豹一左一右架着冲出来的。
他那身月白色的长衫此刻满是泥污和黑灰。
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在夜雨中亮得吓人。
“别管我!去塔林!”
顾长清一把推开雷豹,指着寺庙西侧那片黑压压的影子。
声音嘶哑却急促:“那怪物虽然力大无穷,但骨骼畸形,平地奔跑重心不稳。”
“它一定会本能地寻找高处攀爬!那里是唯一的去处!”
“而且……那里有风!”
风能散味。
对于这只靠嗅觉觅食的“野兽”来说。
它需要风来确认猎物的味道,也需要风来掩盖自己的行踪。
“我去。”
沈十六只扔下两个字。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同一只黑色的猎豹,瞬间融入了茫茫夜雨之中。
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的杀意,纯粹,且致命。
……
塔林。
这里是大报恩寺历代高僧圆寂后的埋骨之地。
数百座高低错落的石塔在暴雨中静默伫立。
宛如无数个披着蓑衣的鬼魅。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在石塔间回荡,伴随着利爪抓挠石壁的刺耳声响。
一道黑影正背着一个巨大的麻袋,在湿滑的塔刹之间跳跃。
它的动作怪异而扭曲,四肢并用,像一只巨大的壁虎。
每一次落脚都在坚硬的石塔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白痕。
“跑得挺快。”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兀地在黑影头顶响起。
怪物猛地抬头。
只见最高的七级浮屠塔顶,沈十六单脚立于塔尖。
暴雨将他的飞鱼服浇得透湿,紧贴在精壮的身躯上。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那张冷酷如修罗的脸。
“吼——!”
怪物感受到了威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它背上的麻袋动了动,似乎里面的人正在挣扎。
“放下她,留你全尸。”
沈十六手腕一翻,绣春刀在空中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
雨水被刀气激荡,竟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短暂的真空带。
怪物显然听不懂这句慈悲的劝告。
它被激怒了。
那双猩红的瞳孔猛地收缩,双腿肌肉暴涨。
竟直接踩碎了脚下的石塔飞檐。
借着那股恐怖的反作用力。
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直扑塔顶的沈十六!
“找死。”
沈十六不退反进。
他在空中没有任何借力点。
却凭借着惊人的腰腹力量,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乾坤。
绣春刀——【断水】!
这一刀,快得连雨水都被斩断。
“当——!!!”
一声足以震破耳膜的金铁交鸣声在雨夜中炸响。
火星四溅!
沈十六瞳孔微缩。
他这一刀足以斩断精铁,却在这个怪物的胳膊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那怪物的骨骼在药物的催化下,已经角质化成了一层厚厚的骨甲。
就像是穿了一层天然的板甲。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坠落。
沈十六在空中调整身形。
双脚在一座石塔侧面连点三下,卸去力道,稳稳落地。
而那怪物则重重砸在泥水里,溅起一丈高的泥浆。
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翻身而起。
随手抓起旁边一座半人高的石供桌,像扔石子一样朝沈十六砸来。
“这他娘的是吃什么长大的?”
刚赶到的雷豹看到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迅速寻找掩体,端起强弩,嘴里骂骂咧咧。
“这力气去码头扛包,一天能挣二两银子!”
“别贫嘴!找机会射它膝盖弯!”
顾长清气喘吁吁地扶着一棵老槐树。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怪物背上的麻袋。
“沈十六!别硬拼!”
“那是‘燃血’状态,它现在没有痛觉,耗死它!”
沈十六侧身避开飞来的石供桌。
轰隆!
石桌砸在他身后的塔身上,碎石纷飞。
“耗?”
沈十六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眼中战意沸腾。
“我沈十六的字典里,没有耗这个字。”
锦衣卫的刀,向来只有进,没有退。
“再来!”
沈十六暴喝一声,内力灌注全身,飞鱼服鼓荡。
他这次没有砍向怪物的骨甲,而是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怪物的内圈。
贴身短打!
怪物挥舞着利爪想要撕碎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
但沈十六就像是一条滑腻的游鱼,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一击。
噗嗤!噗嗤!噗嗤!
短短一息之间,沈十六出了三刀。
第一刀,挑断了怪物右脚的脚筋。
第二刀,刺穿了怪物左肋下三寸的软肉。
第三刀,刀柄重重砸在怪物的太阳穴上。
“嗷——!”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
它虽然有骨甲护体,虽然没有痛觉。
但肌腱断裂带来的物理失衡是无法免疫的。
“就是现在!”
远处的雷豹眼神一凝,手指扣动弩机。
崩!崩!崩!
三支特制的透甲箭呈品字形射出。
这一次,箭矢没有射向坚硬的头骨或胸骨。
而是精准地钉入了怪物双膝关节的缝隙之中!
噗!
黑血飞溅。
怪物再也支撑不住,身躯向前扑倒,背上的麻袋滚落在一旁。
麻袋口松开,露出一张苍白却秀美的脸。
正是失踪的礼部尚书千金,黄雨嫣。
她显然是被迷晕了,此刻双目紧闭,对周围的厮杀一无所知。
沈十六落地,长刀归鞘半寸,正欲上前补刀彻底终结这个怪物。
“慢着!”
顾长清突然大喊一声,不顾泥泞冲了过来。
因为他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那个被打断了脚筋、射穿了膝盖的怪物。
并没有试图攻击沈十六,也没有逃跑。
它在泥水里疯狂地蠕动着。
用两只枯瘦的爪子扒着地,一点一点,艰难地爬向昏迷的黄雨嫣。
它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那双猩红暴虐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香……香……”
它伸出满是黑血的爪子。
想要触碰黄雨嫣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弄脏了她。
“它要吃人!”雷豹大惊,重新上弦。
“不。”
顾长清拦住了雷豹的弩箭,他的眼神复杂。
“它不是要吃她。”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个证物袋。
里面装着一块打碎的琉璃瓶碎片,上面残留着高浓度的“求偶素”。
“这怪物从小被关在地窖,没见过女人,没见过光。”
“那些人给它服用药物,用这种特定的香味来控制它的欲望。”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将那块碎片狠狠扔到了怪物面前。
“在它的认知里,这种香味,就是它的全世界,是它唯一的……‘伴侣’。”
啪嗒。
碎片落在泥水里。
一股极其特殊的幽香在雨夜中弥漫开来。
那只原本还在试图触碰黄雨嫣的怪物,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鼻翼抽动,像是被某种魔力召唤。
它放弃了黄雨嫣,转而疯狂地扑向那块碎片。
它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沾着泥水的玻璃片,贴在自己丑陋扭曲、颧骨外露的脸上。
冰冷的玻璃划破了皮肤,它却浑然不觉。
只是轻轻摩挲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不清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是野兽。
倒像是个受尽委屈、终于在雨夜里讨到一颗糖吃的孩子。
原本猩红暴虐的瞳孔,竟然在这一刻慢慢扩散,变得迷茫而温顺。
这一幕,诡异,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凉。
雨还在下。
沈十六握刀的手紧了紧,虎口处传来阵阵麻木的剧痛。
刚才那一刀,震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僵。
但他眼底的杀意消散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沈十六看向顾长清,声音有些沙哑。
“这就是真相。”
顾长清看着那个抱着碎片蜷缩成一团的怪物。
轻声道,“它不是妖魔,它是被人制造出来的‘兵器’。”
“一个连死都不能自己选择的可怜虫。”
“带回去。”
顾长清转过身,不忍再看。
“它是唯一的人证,只要解剖它的血液成分,我就能……”
咻——!
没有任何杀气溢出,甚至连风声都没有惊动。
一支漆黑的羽箭。
仿佛是直接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一般,突兀地出现在雨幕之中。
快。
快到连沈十六这种级数的高手。
都只来得及感到后颈一凉,本能地大喊一声:“小心!”
当!
沈十六猛地挥刀,千钧一发之际磕飞了一支射向顾长清的暗箭。
但那只是佯攻。
噗嗤。
第二支更加阴毒的羽箭。
如同幽灵般从极远处的黑暗中钻出。
无声无息,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个怪物的后颈。
箭尖从怪物的喉结处透出,带起一蓬黑血。
怪物捧着碎片的动作僵住了。
它眼中的光芒迅速涣散,嘴巴张了张。
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血沫。
然后,重重地倒在了泥水里。
直到死,它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碎片。
像是攥着它这一生唯一的温暖。
“混账!”
沈十六暴怒,身形如电般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冲去。
那是塔林深处的一座荒废的高塔。
但当沈十六冲到塔下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留下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强弓,弓弦已被割断。
第175章 御街拦路,剖尸惊魂
沈十六回来了。
他提着那把卷了刃的绣春刀,脚步有些沉重。
那身飞鱼服不仅湿透,还挂着几缕不知是水草还是某种丝线的粘稠物。
紧贴在紧绷的肌肉上。
他的脸上此刻阴沉得吓人。
虎口处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没追上。”
沈十六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暴戾。
将刀归鞘,发出一声“咔哒”声。
“那人进了水就像化成了墨,连气机都断了。”
“这是‘龟息’的高手,不是普通的死士。”
“意料之中。”
顾长清叹了口气,蹲在泥水里。
用帕子小心翼翼地包起那支贯穿怪物喉咙的黑色羽箭。
“箭杆是特制的乌木,箭簇倒钩,没有铭文。”
“这是死士专用的‘无影箭’,一击必杀,绝不留痕。”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怪物。
就在半刻钟前。
这东西还像个孩子一样捧着那块碎玻璃。
眼神里透着对温暖的渴望。
此刻,它却像一堆烂肉一样瘫在泥水里。
黑色的血从喉咙和膝盖涌出来。
混着雨水,在地面上蚀出一个个泛着白沫的小坑。
“毒性很烈。”
顾长清皱眉,“箭上有毒,血里也有毒。”
“这东西活着是个兵器,死了就是个毒源。”
“大人!这千金大小姐醒了!”
雷豹的大嗓门从不远处的树下传来。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黄雨嫣缩在树根底下。
身上披着雷豹那件满是汗味和油烟味的皮甲,瑟瑟发抖。
她那张原本精致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发髻散乱,满是泥污。
见到沈十六那张冷得像阎王的脸,她吓得差点又晕过去。
“别怕。”
顾长清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黄小姐,我是十三司顾长清。”
“那个……背你的人,已经死了。”
顾长清刚一靠近。
原本还在抽噎的黄雨嫣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
她鼻翼剧烈抽动,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恐惧。
“你……你身上怎么也有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那个……桃花开败了的甜腥味……”
黄雨嫣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涌。
“我昏迷前,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顾长清眼神一凛。
那是他触碰过怪物尸体后,沾染上的“求偶素”残留。
“看来那怪物确实只是个被香味牵着走的‘搬运工’。”
顾长清站起身,对沈十六低声道。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他对人性的把控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
“不管是搬运还是进食,现在都没法查了。”
沈十六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怪物尸体。
“唯一的活口没了,大报恩寺也炸了。”
“明天早朝,那帮言官能用唾沫星子把咱们淹死。”
“那就让他们淹。”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泥,“先回城。”
“这怪物的尸体得带回去,我有大用。”
雷豹一脸苦相地指了指那几百斤重的怪物尸体,又指了指娇滴滴的黄千金。
“头儿,这……我背哪个?”
沈十六瞥了他一眼。
“你想背千金,也得看尚书大人砍不砍你的脑袋。”
雷豹缩了缩脖子,认命地去扛那具还在冒着毒气的怪物尸体。
……
雨夜的朱雀大街,空旷寂寥。
一行人护送着黄雨嫣,拖着怪物的尸体。
刚过朱雀桥,还没进内城门,就被一片刺眼的灯火拦住了去路。
那不是巡夜的兵丁。
数十盏写着“肃静”、“回避”的白纱灯笼。
在雨幕中排成了一道惨白的人墙,将宽阔的御道堵得严严实实。
灯笼下,站着两排身穿青色官袍的御史。
一个个面容肃穆,仿佛是在这雨夜里等着给谁出殡。
为首一人,须发皆白,身穿绯色仙鹤补子官袍,腰挺得笔直。
在这漫天风雨中,他就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地钉在路中间。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
大虞朝最硬的骨头,也是严嵩最头疼的死对头。
当然,对于锦衣卫这种“天子鹰犬”,他更是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吁——!”
沈十六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他眯起眼,手按在刀柄上,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魏大人,大半夜的不在家抱孙子,跑这儿来淋雨。”
“是想体验一下民间疾苦?”
魏征没有理会沈十六的嘲讽。
他的目光越过沈十六。
落在后面雷豹背着的那具狰狞尸体上。
又看了看浑身泥污、狼狈不堪的黄雨嫣。
最后才落回到沈十六身上。
“沈同知。”
魏征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穿透雨幕。
“老夫听闻,大报恩寺塌了?”
“塌了。”
沈十六漫不经心地回答。
“年久失修,地基不稳,可惜了那尊大佛。”
“荒谬!”
魏征猛地一挥衣袖,怒目圆睁。
“京城百姓皆闻巨响,火光冲天!”
“分明是火药炸裂之声!”
“沈十六,你锦衣卫无法无天,竟敢在京畿重地、佛门清净之所动用震天雷!”
“你知不知道,此举惊扰了多少百姓?毁坏了多少古迹?”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大虞律例?!”
随着魏征的怒喝,他身后那几十名御史齐刷刷上前一步。
“弹劾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滥用职权,毁坏古刹!”
“弹劾锦衣卫目无王法,惊扰圣听!”
声浪如潮,在这雨夜里竟然压过了雷声。
这就是清流。
他们或许没有刀,但他们的嘴,比刀还利。
沈十六眼底的杀意瞬间暴涨。
他最烦的就是这帮只知道动嘴皮子、却对人间疾苦视而不见的老顽固。
“王法?”
沈十六冷笑一声,绣春刀呛啷出鞘半寸。
“魏大人,我今晚没心情听你讲大道理。”
“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尊老爱幼。”
“你敢!”
魏征毫无惧色,反而挺起胸膛,直逼马前。
“老夫就在这里!”
“你若想过,就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把杀人的刀,敢不敢斩当朝一品大员!”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锦衣卫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而那群御史也一个个视死如归。
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御道,以此留名青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按住了沈十六拔刀的手腕。
“沈大人,稍安勿躁。”
顾长清从马背上滑下来。
他落地时晃了一下,显然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但他还是推开了想要搀扶的雷豹。
他整理了一下满是泥污的衣领,一步一步,走到魏征面前。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流进衣领,冷得刺骨。
“顾长清?”
魏征看着这个最近在京城名声大噪、被皇上封为“国士”的仵作。
他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顾大人,你身为读书人,不思进取,却与这群鹰犬为伍。”
“甚至助纣为虐,毁坏佛寺,你可知罪?”
“知罪?”顾长清笑了。
他在雨中笑得有些凉薄,又有些无奈。
“魏大人,您守的是大虞的律法,还是大虞的脸面?”
魏征一愣:“你什么意思?”
“若是守法,锦衣卫奉旨办案,拥便宜行事之权,何罪之有?”
顾长清声音平静,“若是守脸面……”
他突然转身,指着雷豹背上那具被油布盖着的尸体。
“雷豹,卸货。”
雷豹一愣,但还是依言将怪物的尸体扔在满是积水的御道上。
顾长清走过去,一把掀开油布。
“啊——!”
借着灯笼的惨白光芒。
看清那具尸体真容的御史们,瞬间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
几个胆小的甚至连连后退,差点把灯笼扔了。
那根本不像是人。
扭曲的骨骼,外翻的獠牙,还有那双即便死了也透着凶光的眼睛。
“这是什么妖孽?!”魏征也是瞳孔一缩。
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强忍着恶心没有后退。
“这就是魏大人您口中‘佛门清净地’里养出来的东西。”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把银亮的手术刀。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刀,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漫天大雨,沉声喝道:
“雷豹,伞!”
雷豹心领神会。
一把扯下身后那块巨大的油布。
几步跨上前,双手高举。
在顾长清头顶撑起了一片无雨的空间。
在这方寸之间的干涸地带,顾长清蹲下身,手中手术刀稳稳划下。
嘶啦——
那种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顾长清当着满朝清流的面,直接剖开了那怪物的腹腔!
随着胃袋被切开。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合着药味,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瞬间炸开。
“呕——”
几个年轻的御史被这股味道冲得脸色煞白。
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疯狂呕吐。
魏征脸色铁青,胡子都在颤抖:“顾长清!”
“大庭广众之下,剖尸验秽。”
“你……你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顾长清充耳不闻。
他戴着羊肠手套,在那令人作呕的黑血和内脏中翻找。
“魏大人,请看。”
顾长清用镊子夹起一块还没完全消化的肉块,举到魏征面前。
“这是生肉。猪肉。”
他又夹起一团黑乎乎的草药残渣。
“这是‘紫河车’混着‘断肠草’炼制的药渣。”
“用来催发它的骨骼生长,让它变成刀枪不入的怪物。”
顾长清站起身,将那把沾血的镊子举高。
“魏大人,这怪物胃里没有五谷杂粮,只有生肉和药物。”
“它的骨骼上有人为刻下的符咒,它的后颈上有被长期锁链禁锢的痕迹。”
“它是被人养出来的!”
顾长清的声音猛地拔高,压过了雨声,直击人心。
“有人在京城脚下,在佛门圣地,用活人炼蛊!”
“用尚书千金做饵!”
“我们炸的不是庙,是魔窟!”
“我们杀的不是人,是吃人的恶鬼!”
“魏大人!”
顾长清上前一步,逼视着魏征那双苍老的眼睛。
“您拦在这里,是要为这背后的炼蛊之人张目吗?”
“是要让这京城的百姓,都变成这怪物的口中食吗?!”
“您守的规矩,到底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害人?!”
死寂。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第176章 回司复盘,一碗姜汤里的杀机
魏征死死盯着顾长清。
目光最终落在那具被剖开的怪物尸体上。
雨水冲刷着满地的黑血与秽物。
那股子刺鼻的腥臭味在湿冷的空气里发酵。
但比这味道更让魏征感到窒息的,是那胃袋里翻滚出来的东西。
未消化的生肉块,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暗褐色药渣。
他是固执,但他不瞎,更不傻。
那一胃袋的证据,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所谓“太平盛世”的脸上。
这不是天灾,也不是妖孽作祟。
这是有人在京师脚下,把活生生的人。
当成畜生一样饲养、填鸭、炼制。
魏征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向后踉跄半步。
那一瞬间,这位在大殿上敢指着皇帝鼻子骂的硬骨头,仿佛苍老了十岁。
“这是……人?”
魏征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儒家信仰被血淋淋现实撕碎后的极度恶心。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他们怎敢如此践踏人伦?!”
良久。
魏征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再睁眼时,那股子针对锦衣卫的咄咄逼人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着血腥气的沉痛与决绝。
“顾长清,你用‘诡道’破了‘诡案’,老夫今日……无话可说。”
魏征侧过身,挥手示意。
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人墙,缓缓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年轻的御史们看着地上的惨状,一个个面色惨白,再无人敢言语半句。
“但你记住,大虞的律法不是摆设。”
魏征的声音冷硬如铁,那是清流领袖最后的底线。
“若有一日让老夫查出这一切是你们锦衣卫一手炮制的苦肉计。”
“老夫就算撞死在金銮殿上,也要参你们一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具怪物尸体,声音沙哑下来。
“……今日之事,暂且记下。滚吧。”
沈十六冷哼一声,没说话,只是策马便走。
顾长清收起柳叶刀,冲魏征拱了拱手:
“谢魏大人体谅。”
就在顾长清即将擦身而过时,魏征突然开口。
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顾长清。”
“这怪物既然是被人养的,那它死了,养它的人……”
“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魏征抬头看着漆黑的雨夜,眼神深邃。
“这京城的水,比这秦淮河还要深。”
“你们今晚捅破的天,恐怕不止这一层。”
顾长清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位倔强的老人,淡然一笑。
“天若是黑的,那就捅破了,让光透进来。”
“哪怕是用刀。”
一行人穿过灯笼阵,消失在雨夜深处。
魏征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滩黑血,久久未动。
“大人……”
旁边的御史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这就回去了?”
“回去?”
魏征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回什么去!去大理寺!去刑部!”
“老夫倒要查查,这二十年来,京城到底失踪了多少人口!”
“到底有多少人,变成了这地底下的冤魂!”
“这大虞的天下,还轮不到妖魔鬼怪来做主!”
……
十三司的后院,第一次显得如此沉闷。
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
雷豹和几个缇骑正七手八脚地把那具怪物的尸体抬进验尸房。
那玩意儿死沉,两百多斤重,一路上压得木板吱嘎作响。
偏厅里,火盆烧得正旺。
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气和湿气,却驱不散那股子压在心头的阴霾。
沈十六坐在主位上,一声不吭。
只是用一块干净的麻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卷了刃的绣春刀。
刀身上崩了几个米粒大小的口子,那是和怪物打斗时留下的。
他擦得很用力,指关节都泛了白,仿佛想把那份屈辱和憋闷都从刀身上擦掉。
“妈的,那射冷箭的孙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身法跟鬼一样,一点声都没有!”
雷豹灌了一大口热茶,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老子在北疆跟鞑子打了十年仗,都没见过这么邪乎的箭法!”
“是‘鬼影楼’的天字号死士。”
公输班一边摆弄着他那些瓶瓶罐罐,一边沉声道。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沈大人,那人没想杀你,他是冲着灭口来的。”
“鬼影楼不是早就被朝廷剿灭了吗?”雷豹好奇的问。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沈十六淡淡道。
“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这世上就永远不缺卖命的生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顾长清。
顾长清的情况很不好。
他陷在角落的一张太师椅里,身上裹着两层厚厚的毛毯。
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烧得发紫。
从大报恩寺回来,他就一直在发着低烧。
浑身打摆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在诏狱受的旧伤,加上连日奔波劳累,又在雨里泡了半宿。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柳如是半跪在顾长清椅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焦急。
她小心翼翼地替顾长清掖好滑落的毯子。
又掏出自己的丝帕,一点点擦去顾长清额角渗出的虚汗。
“顾长清,你别睡。”
柳如是凑在他耳边,声音有些发颤。
“韩菱马上就把药送来了。”
顾长清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有些模糊。
只看到柳如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被雨水冲淡后的味道。
“死不了……”
顾长清想笑,却牵动了肺里的伤,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柳如是眉头紧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顺气。
转头冲着门口喊道:“韩菱怎么还没来?”
沈十六停下了擦刀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顾长清,眼里带着一丝烦躁。
话音刚落,偏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韩菱提着个食盒,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顾长清的样子,向来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焦急。
“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顾长清的额头,烫得吓人。
“伤口进水,寒气入体,再这么烧下去,人就废了。”
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浓郁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香,瞬间在偏厅里弥漫开来。
“雷豹,把他扶起来,喝了这碗姜汤,发发汗。”
“好嘞!”雷豹赶紧上前,想要把顾长清扶正。
“我来。”
柳如是却抢先一步。
她一手托着顾长清的后颈。
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接过了汤碗。
柳如是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顾长清嘴边,动作温柔到了极点。
“顾长清,来,喝口热乎的。”
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高烧让顾长清的感官变得迟钝且混乱,鼻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气。
但就在那勺汤即将触碰到嘴唇的一瞬间,顾长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那碗颜色浓郁的姜汤,却没有张嘴。
他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
不对。这味道不对。
在那浓烈呛鼻的生姜与红糖气息掩盖下。
在热气蒸腾的余味里。
有一丝极淡、极轻,却带着某种金属般冷冽的苦涩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苦杏仁味。
不,更准确地说,是那剧毒遇水后的死亡味道。
“别……喝……”
顾长清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手,打翻了柳如是手中的勺子。
“当啷!”瓷勺落地摔碎。
“怎么了?”
柳如是一惊,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烫到了?”
“毒……”
顾长清喘息着,声音嘶哑。
眼神却死死盯着那碗汤,指向旁边的勘察箱。
“公输……箱子第三层……琉璃瓶……”
公输班反应极快。
一把拽过旁边的勘察箱,从第三层摸出一个密封的琉璃小瓶。
里面浸泡着几张淡黄色的试纸。
这是顾长清特制的“显色纸”。
用硫酸亚铁和盐酸浸泡制成,专门用来对付那些银针试不出的“毒”。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
公输班手有些抖,夹起一张试纸扔进地上的汤渍里。
一息。两息。
那原本淡黄色的试纸,在接触到姜汤的瞬间。
竟慢慢显现出一种诡异而深邃的蓝色。
“普鲁士蓝……”
顾长清盯着那抹蓝色,虚弱地吐出几个字,眼中却是一片冰寒。
“氰化物……见血封喉……”
“哐当!”
柳如是手一抖,整碗汤摔在地上粉碎。
那深蓝色的液体泼洒开来,溅在她的裙角上。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随后转为极度的恐惧。
刚才……刚才她差点亲手喂顾长清喝下这碗毒药!
“该死!”
柳如是猛地抬头,那双桃花眼里瞬间充满了暴戾的杀气。
她一把拔下头上的金簪,护在顾长清身前,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母豹子。
“谁干的?!谁碰过这碗汤?!”
韩菱的脸色也瞬间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汤渍。
死寂。
一股寒意从所有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可是十三司!皇帝的刀把子!
竟然被人无声无息地摸到了餐桌上!
而且,是冲着顾长清来的。
“哐!”
沈十六猛地一拍桌子,红木方桌应声而裂。
他站起身,眼底的暴虐杀意再也压不住。
“封锁十三司!”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杀气。
“任何人,不许进,不许出!”
“把厨房所有当值的人,全部拿下!”
“一个都不许放过!都给我带到这来!”
“我倒要看看,是谁的骨头这么硬,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
第177章 十三司内鬼?信任是把双刃剑
诏狱。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血腥味。
沈十六的命令一下,雷豹立刻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缇骑冲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十三司后厨掌勺的、切菜的、烧火的、帮佣的。
连带着负责采买的管事,一共七个人,全都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
这些人平日里在十三司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下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腿肚子直打哆嗦,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
“说!”
沈十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漆黑的银针,声音冷得像冰。
“那碗姜汤,是谁经的手?”
没人敢出声。
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不说是吗?”
沈十六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似乎在寻找那个心防最易攻破的人。
“雷豹,把东西摆上来。”
“诸位都是十三司的老人,我不愿动刑。”
“但今日之事触了我的底线。”
“我数三声,若无人招认,那就只能按北镇抚司的规矩,宁杀错,不放过。”
雷豹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从墙上摘下一把带着倒刺的铁刷子。
又拎过来一桶散发着恶臭的辣椒水。
“这可是咱们北镇抚司的待客茶点。”
“保管各位尝过之后,把祖宗十八代说过的话都吐出来。”
雷大爷笑得像个恶鬼。
那几个厨子和帮佣一看到这阵仗。
当场就有人吓尿了裤子。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不是我!真不是我!”
“那汤是王大厨亲手熬的,我们就是帮着烧了烧火!”
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互相指责声乱成一团。
“都给我闭嘴!”
沈十六一声暴喝,杀气四溢,整个偏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被称为“王大厨”的胖子面前。
王大厨是十三司的老人了。
从姬司正还在的时候就在这儿掌勺,手艺一绝,平日里跟谁都乐呵呵的。
此刻,他那张胖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抖得跟筛糠一样。
“王福。”
沈十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十三司,我信得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你跟我说,这毒,是不是你下的?”
“不……不是……”
王福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指挥同知大人,借小的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啊!”
“那汤确实是小人熬的,可从头到尾,小人就没离开过灶台半步啊!”
“熬好了就让小六子给韩菱姑娘送过去了,中间……中间……”
“中间怎么了?”沈十六追问。
“中间……采买的刘管事过来看了一眼,说是姜味不够,让小的再加两片姜……”
所有人的目光。
瞬间都集中在了跪在最后面的那个干瘦中年人身上。
刘管事一个激灵,磕头如捣蒜。
“冤枉啊大人!”
“我就是随口一说,我连灶台都没靠近啊!”
“够了。”
就在沈十六准备让人把刘管事拖下去用刑的时候。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长清披着毯子,在柳如是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
“沈大人,这样审,是审不出结果的。”
顾长清咳嗽了两声,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那你说怎么审?”沈十六压着火气。
“让他们都起来。”
顾长清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一个说。”
“从今天早上开始,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一五一十,不许有半句假话。”
沈十六皱了皱眉,但还是挥了挥手,示意雷豹松绑。
审问开始了。
顾长清没有问关于毒药的事。
他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王福,你今天早上买的猪肉,是哪家铺子的?”
“肥膘有多厚?”
“刘管事,你上午去采买,车辙在哪个路口拐的弯?”
“路上有没有遇到洒水车?”
“小六子,你送汤的时候,是左手端的还是右手端的?”
“路上有没有跟人说话?”
这些问题莫名其妙,听得雷豹和公输班一头雾水。
沈十六虽然不解,但还是耐着性子听着。
顾长清问得很慢,很细。
像是在给每个人做一幅精细的工笔画。
他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沾着茶水。
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
一个时辰过去了。
所有人都说完了。
顾长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鸣。
柳如是能感觉到他身上烫人的热度正透过毯子传过来。
顾长清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仿佛在脑中回溯着刚才的一切。
许久。
“水……”顾长清声音沙哑。
柳如是连忙递上温水,他润了润喉,才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得吓人。
偏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宣判。
他的目光略过浑身颤抖的王大厨,略过磕头如捣蒜的刘管事。
最终,死死钉在了角落里那个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烧火小厮身上。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叫阿贵。
来十三司不到三个月,平日里沉默寡言。
平日里毫不起眼。
“阿贵。”顾长清缓缓开口。
少年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你今天早上,在劈柴的时候,左手小指被木刺扎了一下。”
“对不对?”顾长清问。
阿贵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事太小了,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劈完柴,去后院井边打水。”
“因为手上疼,水桶脱了手,磕在了井沿上,磕掉了一块青苔,对不对?”
阿贵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韩菱姑娘让你去药房帮她取一味叫‘白芷’的药材,你拿错了,拿成了‘川芎’。”
“因为这两种药材晒干了,味道和样子很像,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阿贵的声音都在发颤。
顾长清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沈十六,语气平静。
“沈大人,让人去查查他的房间。”
“查什么?”
“查他的床底下,有没有藏着一个油纸包。”
顾长清看着阿贵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包里,应该有一只风干的麻雀,还有半块麦芽糖。”
沈十六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对雷豹使了个眼色。
雷豹二话不说,转身就冲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雷豹回来了。
他手里,赫然拿着一个黄色的油纸包。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纸包。
里面,正静静地躺着一只风干的麻雀,和半块带着牙印的麦芽糖。
“噗通”一声。
阿贵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为什么?”
沈十六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我……不是我……”
阿贵拼命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我没有下毒……我真的没有……”
“毒,确实不是你下的。”
顾长清叹了口气,“你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人递了东西。”
他走到阿贵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阿贵,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在城南的‘百草堂’药铺当学徒?”
阿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
“你每个月都会去看她,给她送些吃的,对不对?”
阿贵木然地点了点头。
“半个月前,你去看她的时候,药铺的掌柜是不是给了你这个油纸包,说是给你妹妹补身子的。”
“让你放在床下,早晚闻一闻,能强身健体?”
“是……是的……”
“他还给了你一块麦芽糖,让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对不对?”
“是……”
阿贵的心防彻底崩塌,嚎啕大哭起来。
“掌柜的说,我妹妹得了怪病,只有他能治。”
“只要我听他的话,他就能救我妹妹的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给你妹妹治病的药。”
顾长清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只风干的麻雀,是用剧毒的马钱子喂大的,它的骨头缝里都浸满了毒液。”
“而那半块麦芽糖,里面混了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曼陀罗花粉。”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会散发出一种极其特殊的味道。”
“这种味道,会吸引一种昆虫。”
顾长清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一种西域传来的毒虫,叫‘腐骨蝇’。”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这种虫子腹部藏着剧毒粉末,但它是个瞎子,只认气味。”
“下毒的人,先在阿贵身上种下了‘引子’。”
“那块麦芽糖里的曼陀罗香,把这只带着毒的虫子一路引到了厨房。”
“然后……”顾长清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姜汤里加的那两片老姜,热气一蒸,那股子辛辣味对这种虫子来说,便是求偶的诱饵。”
“它飞进去,落在汤里,腹部的毒粉遇热即化。”
“不需要谁亲手下毒,这只虫子,就是一颗会飞的毒药。”
“每一步算计,都天衣无缝。”
顾长清的眼神变得幽深。
“这不是简单的下毒。”
“这是一场精密的、利用了所有人习惯与疏忽的攻心杀局。”
“现在,沈大人。”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沈十六。
“你还觉得,用一顿‘开口饭’,能问出那个躲在幕后的、真正的下毒人吗?”
沈十六沉默了。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阿贵。
又看了看桌上那半块麦芽糖,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个对手,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第178章 顺藤摸瓜,钓出一条“鬼影子”
“城南,百草堂。”
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这五个字。
眼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猛地转身,身上的飞鱼服下摆带起一阵劲风。
“雷豹!点五十个弟兄,抄了那家黑店!”
“掌柜的、伙计、连耗子都给我抓回来!”
“等等……”
一道虚弱却急促的声音拦住了他。
顾长清试图站起来,却身子一软,重重跌回太师椅里。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惨白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顾长清!”柳如是想要上前搀扶。
顾长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喘着粗气,指了指桌上的凉茶。
柳如是赶紧递过去,顾长清灌了一大口。
润了润火烧般的喉咙,这才看向那个暴怒的背影。
“沈大人……”
顾长清声音嘶哑,语气却异常冷静。
“你现在带人去,只能抓到一个畏罪自尽的掌柜,或者,连人都找不到。”
沈十六脚步一顿,回头看着顾长清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样子。
眉头紧锁,眼底全是红血丝。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咳咳……不能等,但也不能硬闯。”
顾长清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却亮得惊人。
“打草是为了惊蛇,但若是动静太大,把蛇惊得缩回洞里,线索就断了。”
“我们要让它觉得……洞外才是安全的。”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柳如是,该你出场了。”
柳如是闻言挑眉:“顾大人想让我扮成谁?”
“阿贵的妹妹。”
顾长清指了指地上痛哭流涕的少年。
“一个身中奇毒、命悬一线、急着去药铺求救的可怜女孩。”
“你带着阿贵,现在就去百草堂。”
“记住,要闹,闹得越大越好,要把整条街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然后呢?”
“然后,沈大人会配合你,带人封锁百草堂。”
顾长清的目光转向沈十六,“但只是围着,谁也不许动。”
沈十六眯起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声东击西?”
“不仅是声东击西,更是引蛇出洞。”
顾长清苍白一笑,“对方既然利用药铺布局,那药铺里一定有眼线。”
“当我们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门时,那个真正负责传递消息的‘信使’。”
“为了把‘锦衣卫突袭’的情报送出去,一定会选择从最隐蔽的路线离开。”
“他会以为那是生路,殊不知……”
顾长清眼神骤冷,“那是我们给他留的死门。”
……
半个时辰后,城南长乐坊。
百草堂药铺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脸色蜡黄的少女正死死抱着药铺的门柱,哭得撕心裂肺。
她身旁,是同样满脸泪痕的阿贵。
“掌柜的!你出来!你还我妹妹的命来!”
“你这个骗子!你说能治好我妹妹的病的!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柳如是做戏的功夫堪称一绝,那份绝望和凄惨。
引得周围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锦衣卫办案!闲人退避!”
雷豹一马当先,带着数十名缇骑。
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瞬间将百草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百姓们吓得一哄而散。
雷豹翻身下马。
看都没看哭闹的柳如是和阿贵。
只是对着药铺里那个脸色煞白的掌柜冷笑一声。
“奉指挥同知大人令,百草堂涉嫌一桩谋逆大案,所有人等,原地待命,等候审问!”
“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药铺里,掌柜的、伙计、还有几个正在抓药的客人,全都吓傻了。
一个个抱头蹲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场面已被彻底镇住。
而在百草堂后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压低了草帽的帽檐。
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被围得铁桶一般的药铺。
“蠢货。”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趁乱放下担子。
转身钻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
他极其警觉。
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绕了足足三圈。
甚至中途还换了一件外衫,确信身后没有“尾巴”后。
才闪身进了一家名为“静心茶苑”的后院。
这茶馆位置偏僻,紧邻着护城河的一条支流。
平日里生意冷清,是个绝佳的接头点。
小贩熟门熟路地推开后院的一扇柴房门。
柴房里。
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在看书,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成了?”
“成了。”
小贩反手关上门,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锦衣卫那帮疯狗把百草堂围死了,现在全城的目光都在那儿。”
“咱们这一招弃车保帅,算是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很好。”
中年人合上书,站起身。
“通知‘影子’,可以动手了。”
“目标还是老规矩,今晚子时,让他去魏征府上收账。”
“是。”
小贩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栓的那一刻。
一股寒意陡然从脊梁骨窜上了天灵盖。
不对。
这屋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窗外的蝉鸣声都消失了。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兀地从柴房阴影深处响起。
小贩瞳孔猛地收缩。
几乎是本能地从袖中滑出一把淬毒的匕首,反手就朝身后刺去!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小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手腕已被硬生生折断。
紧接着,一股巨力击中他的下颌。
直接卸掉了他的下巴,连同藏在牙槽里的毒囊一起封死。
沈十六从阴影中走出,飞鱼服在昏暗的柴房里泛着森冷的光泽。
他的轻功源自大内秘传,落地无声。
早就在这两人接头之前,便如幽灵般潜伏在此。
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此刻已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鬼……鬼影子……”
他看着如同杀神般的沈十六。
哆哆嗦嗦地看向窗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你在看谁?”
沈十六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柴房正对着一条小河,河对岸,是一家生意兴隆的澡堂子。
二楼的一扇窗户半开着,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就在沈十六转头的瞬间。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一支通体漆黑的羽箭。
裹挟着必杀的气势,穿透窗纸,直奔沈十六的眉心!
这一箭太快,快得甚至连破空声都追不上。
这就是“鬼影楼”的金牌死士,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绝杀!
“找死!”
沈十六不退反进,眼中寒芒暴涨。
锵!
绣春刀在千钧一发之际出鞘,刀光如瀑布般逆流而上。
“当!”
火星四溅。
那支足以贯穿铁甲的羽箭。
竟被沈十六在半空中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巨大的劲力震得沈十六虎口微麻,但他脚下未退半步。
“雷豹!对岸二楼,截住他!”
“好嘞!早就等着了!”
窗外传来一声暴喝。
雷豹那魁梧的身影直接撞破了柴房的窗户。
如同一头狂暴的棕熊,借着助跑之力,竟直接跃过了两丈宽的小河。
轰然撞进了对岸澡堂的二楼!
“砰!稀里哗啦——”
对岸瞬间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桌椅碎裂声,还有兵刃相交的脆响。
仅仅三息之后。
一切归于平静。
雷豹浑身湿透,手里提着一个黑衣人的尸体,从对岸的窗口跳了回来。
“呸!”
雷豹吐了一口血沫子,把尸体扔在地上。
“这孙子是个硬茬,手里两把短刺玩得挺花。”
“想跑,被老子一记飞斧剁了腿,自个儿抹了脖子。”
沈十六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黑衣人面容普通,但双手虎口全是老茧,显然是常年玩命的主。
“你以为我们是在钓鱼?”
沈十六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山羊胡中年人。
一边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绣春刀上的水汽,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
沈十六一脚踩在中年人的胸口,微微俯身,眼神睥睨如刀。
“钓鱼?那是文人雅士的闲情逸致。”
“锦衣卫办事,向来是下绝户网。”
“不管这京城的水有多深,底下的鱼有多滑……”
他声音森寒,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这一网下去,连泥带沙,老子都要翻个底朝天!”
第179章 敌人的敌人,魏老头的“投名状”
夜,深了。
魏征府邸,书房。
这位须发皆白、脊梁挺得像一杆标枪的老御史。
正对着一盏孤灯,批阅着奏本。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锋芒毕露,一如他本人。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呼啦”作响。
魏征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今天在御道上发生的那一幕,至今还让他心绪难平。
那个叫顾长清的年轻人,当着他的面,剖开了一具狰狞的尸体。
那股子血腥味和药渣味,仿佛现在还萦绕在鼻端。
他厌恶锦衣卫的无法无天,更不齿那种惊世骇俗的“验尸”手段。
在他看来,那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是有辱斯文的“诡道”。
但,那一胃袋的生肉和药渣,又是铁一般的证据。
它证明了,在这天子脚下,确实有妖魔在作祟。而这妖魔,是人。
这让魏征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矛盾。
他一生都致力于维护大虞的律法和纲常。
可现在,他发现,有些罪恶,已经超出了律法能够触及的界限。
而那个他最看不起的锦衣卫。
那把皇帝的“鹰犬之刀”。
却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捅破了这层脓疮。
“唉……”
魏征长叹一口气,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冰凉。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极轻的敲门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魏征眉头一皱。
他治家极严,这个时辰,下人是绝不敢来打扰他的。
门外,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魏征站起身,走到门后,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还是没有声音。
魏征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他虽然是文官,但早年也曾在边关历练,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他随手抄起一旁充当镇纸的铜尺,握在手中。
“再不说话,老夫就喊人了!”
“魏大人,不必麻烦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并非来自门外。
而是突兀地在书房阴影深处的太师椅上响起。
魏征浑身一僵。
只见沈十六不知何时已坐在那里。
他翘着腿,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魏征刚写了一半的弹劾奏章。
窗户半开,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将他那一身飞鱼服映得明明灭灭,宛如从修罗场爬出来的鬼魅。
“沈同知深夜不请自来,如入无人之境。”
“就不怕老夫参你一本‘私闯民宅、意图不轨’吗?”
魏征握紧了手中的铜尺,脊背挺得笔直,并无半分惧色。
“参我?”
沈十六轻笑一声,将手中的奏章随手扔回桌案,发出一声脆响。
“我知道魏大人脖子硬,不怕死。”
“但如果魏大人今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
“那这满城的屎盆子,可就要扣在我们十三司头上了。”
沈十六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魏征,眼中寒芒闪烁。
“你死了,清流激愤,十三司被废,顾长清得死。”
“那个‘活人炼蛊’的案子也会变成党争的牺牲品,最后不了了之。”
他盯着魏征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
一字一顿地说道:“魏大人,你是不怕死,但你怕不怕那地窖里的冤魂,永世不得超生?”
魏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要借你的头颅一用。”
沈十六随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漆黑的羽箭。
“笃”的一声。
钉在魏征面前的红木桌案上,入木三分。
“无影箭。”
沈十六冷冷道,“从一个想杀你的死士身上拔下来的。”
魏征看着那枚箭,脸色骤变。
他当然认得这种在京城销声匿迹了近十年的凶器。
当年鬼影楼肆虐,死在这种箭下的朝廷命官,不在少数。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魏征抬头,眼神变得锐利。
“因为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挡了别人的道。”
沈十六指了指那枚箭:“今日在御道上,顾长清剖尸给你看,你信了。”
“这就是你的取死之道。”
“幕后的人希望你死,更希望你是‘被锦衣卫灭口’。”
“这样一来,唯一的目击者没了,还没人敢再查下去。”
沈十六面露讥讽:“魏大人,你的命现在可是这一局棋里的‘劫材’。”
“你若死了,真正高兴的,是你平日里骂得最凶的那帮人。”
魏征沉默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爆裂的轻响。
他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这是一招毒辣至极的借刀杀人!
如果他死了。
严党和幕后黑手不仅能除掉一个心腹大患。
还能顺手折断皇帝手中的刀。
“你们想怎么样?”
魏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联手。”沈十六吐出两个字。
“合作?”
魏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魏征,与你们这群鹰犬联手?”
“不是跟我联手,是跟顾长清联手。”
沈十六纠正道,“也是跟这大虞朝的公义联手。”
“今晚,真正的杀手‘影子’会来取你的命。”
“我们可以设下埋伏,将他一网打尽。”
“但需要你做诱饵。”
魏征死死盯着桌上的那枚无影箭。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满身杀气的年轻权臣。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雨夜中顾长清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
以及那句振聋发聩的。
“天若是黑的,那就捅破了,让光透进来。”
良久。
魏征长叹一声。
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却又挺直了那根从未弯折的脊梁。
“我可以信你。”
魏征的声音低沉,却透着金石之音。
“不为别的,只为顾长清那句‘让光透进来’。”
“好,老夫就陪你们赌这一把。”
“但老夫也有条件。”魏征目光灼灼。
“说。”
“活捉‘影子’之后,此人必须交由三法司会审,而不是你们锦衣卫的诏狱。”
沈十六皱眉:“锦衣卫的手段,比三法司快。”
“但三法司的审问,天下人都会看着。”
魏征毫不退让,“我要让这桩案子,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无处遁形!”
沈十六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老头。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可以。”
他点了点头,“只要,我们能活捉他。”
说完,沈十六转身欲走,身形即将融入黑暗。
“还有。”魏征突然又补了一句。
沈十六脚步一顿:“还有什么?”
魏征拿起那枚羽箭,在指尖轻轻摩挲,目光深邃而复杂。
“事成之后,老夫想见见那个顾长清。”
“见他做什么?”
“一个读书人,不走科举正途,却偏要握起那把剖尸的刀,在死人堆里求真相。”
魏征抬起头,看着沈十六的背影,缓缓说道:
“老夫想知道,这大虞朝的读书人风骨,是不是真的都让他给占尽了。”
第180章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已经有了些许行人。
一顶青呢小轿,在四名轿夫的肩上,不疾不徐地朝着皇城的方向行进。
轿子前后,跟着四名家丁,一个个睡眼惺忪,步履懒散。
这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每日上朝的仪仗。
简单,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一如他本人的脾气。
轿子里,魏征闭目养神。
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但捻动的速度,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昨夜,沈十六离开后,十三司的人便如鬼魅般潜入了他的府邸。
那个叫公输班的年轻人。
在他书房的窗户和门上,装了一些他看不懂的铜片和细线。
而那个叫柳如是的妖媚女子,则带着两个丫鬟,直接接管了他的后厨。
连他早上喝的茶,都是她们亲手煮的。
至于沈十六本人,魏征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但他能感觉到,整条朱雀大街。
从他出门的那一刻起,就变得不一样了。
街角卖包子的老王。
今天出摊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而且眼神总是不住地往他轿子这边瞟。
路边那个擦拭着“铁口直断”牌子的算命瞎子。
今天没有吆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耳朵却像兔子一样竖着。
就连那几个在街边追逐打闹的顽童,跑动的路线,都似乎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不着痕迹地将几个形迹可疑的路人,挤到了街的另一边。
整条朱雀大街,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而他魏征,就是这张网中央,最显眼的那个诱饵。
“大人,快到宫门了。”
轿夫在外面提醒了一句。
魏征“嗯”了一声,撩开轿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街对面的一家酒楼二楼。
一个正在凭栏饮酒的白衣书生,突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随手将酒杯往楼下一扔。
这本是一个极其随意的动作。
但就在酒杯脱手的瞬间。
那书生的袖口里,毫无征兆地滑出一截漆黑的精铁短管。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屈指一弹。
咻——
没有声音,没有火光。
一枚黑色的羽箭,如同毒蛇的信子。
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出,直奔魏征的轿子!
太快了!
快到连那几名负责护卫的“家丁”(雷豹等人假扮)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然而,那支箭,并没有射向轿子里的魏征。
它的目标,是抬着轿子前行的、左前方那名轿夫的膝盖!
“噗嗤!”
一声闷响。
那名轿夫惨叫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轿子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左前方倾斜。
轿帘被甩开,露出了里面空空如也的座位!
诱饵是假的!
那书生,也就是刺客“影子”,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要退回酒楼之内。
但,已经晚了。
“想跑?”
一声冷喝,如同九幽寒冰,在他头顶炸响。
“影子”猛地抬头。
只见酒楼的屋顶上,沈十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一身黑衣,长刀未出鞘,就那么静静地立着,像一尊俯瞰众生的死神。
“影子”心头大骇,他根本没感觉到沈十六是何时靠近的!
他不再后退。
而是脚尖在栏杆上猛地一点。
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不退反进。
朝着街道的另一侧扑去!
他要在落地之前,混入街上惊慌失措的人群!
只要让他混进去,他就有把握在三息之内,换掉三张脸,彻底消失!
然而,他快,沈十六的刀更快!
“锵——”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从天而降!
沈十六甚至没有拔刀。
他连着刀鞘,当头砸下!
这一击,没有刀锋的锐利。
却带着一股足以开碑裂石的、无可匹敌的霸道力量!
“影子”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将手中的短管横在胸前,硬接这一击。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
“影子”如遭雷击。
手中的精铁短管瞬间被砸得弯曲变形。
整个人像一颗陨石般,重重地砸向了下方的街道。
“轰!”
他砸穿了一个卖豆腐的摊子,豆腐渣和木板碎屑四处飞溅。
“抓住他!”
雷豹大吼一声,带着缇骑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街道上,瞬间乱成一团。
百姓的尖叫声,锦衣卫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影子”咳出一口血,挣扎着从废墟里爬起来。
他的一条胳膊已经被沈十六那一击震得脱臼。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朝着人群撒去!
“是毒烟!闭气!”雷豹大惊,连忙后退。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影子”像一条泥鳅,瞬间钻进了人群之中。
“想走?”
沈十六从屋顶飘然落下,落地无声。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人群中一个正在快速移动的背影。
他正要追上去。
“别动!”
一个声音,通过公输班制作的微型传声铜管,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是顾长清。
此刻。
顾长清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座钟楼顶端。
手里拿着一只千里镜,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沈十六,别追那个穿灰衣服的货郎,他是假的!”
顾长清的声音冷静而急促。
“什么?”沈十六一愣。
“那个刺客真正的逃跑路线,不是人群!”
顾长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你看那口井!”
沈十六顺着顾长清的指引看去。
在街道的尽头,有一口早就废弃的枯井。
就在刚才的混乱中。
一个挑着粪桶的挑粪汉,不小心“滑”了一跤。
半桶秽物都泼在了枯井周围。
恶臭熏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那个区域。
而那个挑粪汉,正骂骂咧咧地收拾着残局。
“就是他!”
顾长清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的左脚脚后跟,比右脚抬高了半寸!”
“他在调整重心,准备发力!”
“他在粪桶的夹层里藏了绳索,准备跳井,从暗渠逃走!”
几乎就在顾长清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个挑粪汉猛地扔掉粪桶,一个翻身,朝着枯井口扑去!
但,一只穿着皂色官靴的脚,比他更快。
“砰!”
沈十六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井口的石沿上。
碎石飞溅!
那挑粪汉的手刚碰到井沿,就被飞溅的碎石打得鲜血淋漓。
他发出一声闷哼,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
一把短刀已经出现在手中,朝着沈十六的脚踝削去!
“雕虫小技。”
沈十六冷哼一声,甚至没有动刀。
他只是抬脚,下踏,旋转。
动作简单,直接,却快到了极致。
“咔嚓!”
“啊——!”
一声骨裂的脆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刺客“影子”的另一条胳膊,也被沈十六硬生生踩断。
短刀落地,那张伪装成挑粪汉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痛苦。
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绝望。
第181章 箭出无影,活阎王的刀更快
朱雀大街,一片狼藉。
惊慌失措的人群早已散去。
只留下一地碎石和几十名身穿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
空气里透着淡淡血腥气,以及那口枯井附近传来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刺客“影子”被雷豹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街心。
四肢被强行反向扭断,嘴里塞着麻布,连自尽都做不到。
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瞪着沈十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头儿,这孙子骨头真硬。”
“刚才在井边还想咬舌头,被我一拳把牙打掉了。”
雷豹啐了一口,擦了擦拳头上的血。
沈十六没有看地上的刺客。
他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钟楼。
顾长清正扶着栏杆,慢慢地从钟楼上走下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每下一级台阶,似乎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公输班和柳如是跟在他身后。
一个提着木箱,一个抱着个食盒。
像是踏青归来的富家公子和他的仆从。
“你怎么知道他会走暗渠?”
沈十六走到顾长清面前。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追捕与猎杀——被别人完全看穿了底牌。
“我不知道。”
顾长清摇了摇头,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我只是在赌。”
“赌?”
“赌他的自负。”
顾长清虚弱地笑了笑,“一个顶尖的刺客,最自信的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智谋。”
“他会设计无数条逃生路线,每条路线都布满陷阱和伪装。”
“人群、小巷、屋顶……这些都是寻常路径。”
“他一定会准备,但那也是你们锦衣卫最擅长搜捕的地方。”
“所以,他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你们绝对想不到的、最脏、最臭、最恶心的‘生路’。”
顾长清指了指那口枯井,“暗渠,就是这条生路。”
“他故意弄翻粪桶,用恶臭来让人望而却步。”
“他相信,就算是锦衣卫,也不会愿意在那种地方多待半息。”
“他算准了你们的行事路数,却没算准……”
顾长清笑了笑,“没算准我们这边,有个行事乖张的疯子。”
沈十六的脸黑了黑。
他知道顾长清说的是他自己。
“你又是怎么从那么多人里,一眼认出那个掏粪工就是他的?”
雷豹凑过来,一脸崇拜地问,“顾大人,您这眼睛是长了火眼金睛吗?”
“隔着这么老远能看见他脚后跟抬没抬起来?”
“不是眼睛,是脑子。”
顾长清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那个掏粪工在经过井口时,肩膀并没有随着步伐晃动。”
“这说明他挑的担子是‘死’的,分量死沉,且他在暗运腰腹之力蓄势待发。”
“常人挑粪是为了讨生活。”
“这人挑粪,浑身肌肉紧绷得像张弓,他在找借力点。”
顾长清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口枯井:“至于那半寸……”
“当所有人都捂着鼻子躲避臭气时,只有他的脚尖是朝向井口的,这是习武者直觉的‘蓄势’。”
“这些细微之处在混乱中一闪而过,但只要算得够快,他就藏不住。”
雷豹和周围的缇骑们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这个弱不禁风、仿佛风一吹就倒的书生,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哪里是查案?
这分明是把人当成机关部件在拆解!
沈十六眯了眯眼,眼底的寒光闪烁。
那种被人看透底牌的不爽感让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但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将绣春刀重重归鞘,震落了刀锷上的血珠。
“下次这种费脑子的事早点说,省得老子在屋顶吹冷风。”
他瞥了顾长清一眼,似笑非笑,神色讥讽却又带着几分赞许。
“不过……这把刀借你用一次,不亏。”
“带走。”
沈十六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两名缇骑上前,将“影子”架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影子”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死死地瞪着街角的方向。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街角,那名之前被沈十六一招重创的“白衣书生”,不知何时又爬了起来。
他的一条胳膊已经被废,此刻正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被捕的“影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抬起那只完好的手,对着“影子”。
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抹脖子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
他没有逃。
因为他知道,他逃不掉。
他只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影子”:
事情败露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影子”的身体猛地僵住。
随即,他眼中的怨毒和不甘,瞬间化为了死寂。
“咔。”
“影子”并未挣扎,他的喉咙深处突然传出一声类似瓷器碎裂的闷响。
那是预藏在喉间的毒囊被内力震碎的声音。
“不好!卸下巴!快!”
顾长清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雷豹反应极快,手如闪电般捏住对方下颌,用力一卸。
但已经晚了。
仅仅一息,影子的皮肤迅速变得灰败青紫。
双眼充血暴突,却死死盯着沈十六。
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一股腥臭至极的黑血从他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溅在青石板上,竟发出“滋滋”的蚀骨声,冒起阵阵白烟。
人,瞬间死透了。
“操!”
雷豹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砸出一个浅坑。
“又他妈死了一个!这也太狠了!”
沈十六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看着那滩腐蚀地面的毒血,眉头紧锁。
对方门规之严密,手段之狠辣,远超他的想象。
杀手被捕,立刻就有“督阵者”出现,用无声的方式下达灭口的命令。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刺客门派。
这是一个纪律严明、等级森严的……军队。
“把他带回十三司,让韩菱验尸。”
顾长清看着那具尸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虽然死了,但他的骨头,他的血,还有很多话没说。”
他顿了顿,又看向那个白衣书生消失的巷口。
“还有那个‘督阵者’……”
雷豹咬牙切齿,“这回让他跑了,下次再抓就难了!”
“跑?”
顾长清看着那空荡荡的巷口。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枯黄的落叶。
叶片边缘沾着一点极难察觉的淡粉色粉末,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那是柳如是独门的‘千机香’,一旦沾上,三日不散,哪怕洗澡脱皮都没用。”
顾长清将落叶随手扔进风里,眼神如刀。
“猎人往往死于对自己伪装的太过自负。”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道,这京城里最好的‘戏子’,已经陪他入戏了。”
第182章 斩断的黑手,严嵩的“断尾求生”
十三司,验尸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熏香。
既是为了掩盖那股似有若无的尸臭。
也是为了给某人提神。
顾长清陷在一张铺着厚厚白狐裘的特制软椅里。
身上还盖着两条毯子,却依然觉得冷。
他的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仿佛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刚才那一连串的分析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
此刻他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微微动了动苍白的手指,示意韩菱操作。
“左手食指,指甲缝隙……刮验。”
顾长清的声音轻得像烟,每说几个字,胸口便是一阵艰难的起伏。
韩菱神色凝重。
拿着一把极其精细的银镊子。
小心翼翼地从刺客“影子”的指甲缝里刮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皮屑。
放在一片透明的琉璃片上。
柳如是站在一旁。
看着顾长清那副虚弱至极的样子,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
但她知道顾长清在等结果,便语速极快地汇报着:“那个‘监工’跟丢了。”
“他进了甜水巷,那里是丐帮的地盘,地形像迷宫。”
“等我换装追进去,人已销声匿迹。”
“跑了?”
雷豹一拳砸在门框上,震落一层灰。
“妈的!咱们布了这么大的网,还能让他飞了?”
“咳咳……”
顾长清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眼神却依旧清亮如雪。
“他没飞。他只是……换了张皮。”
韩菱将一滴特制的药液滴在琉璃片上。
皮屑瞬间化开,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散发出一股特殊的胶香。
“这是‘画皮’用的骨胶。”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一口气。
“你输得不冤。”
“对方是个易容高手,用的材料比十三司的更纯,甚至可能是宫里流出来的。”
“又是死胡同?”
雷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在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战斗里总是感到无力。
“不。”
顾长清费力地睁开眼,目光穿过虚空,落在尸体那只扭曲的手臂上。
“活人会跑,会撒谎……但死人,最诚实。”
“韩菱,把他的右手抬起来,照虎口。”
韩菱依言照做,举起烛台凑近尸体的右手。
在摇曳的烛光下,众人清晰地看到。
那只苍白僵硬的手掌虎口处和食指内侧,有一层极厚的老茧。
但这层老茧与常人劳作留下的粗糙茧子不同。
它异常光滑,在火光下竟泛着一种如同玉石般油润的光泽。
“这是……”
公输班凑近看了一眼,目光一凝。
“这是‘盘珠茧’!”
“只有常年用手指快速拨弄算盘珠子。”
“且每天至少拨弄数万次,持续十年以上。”
“才会留下这种特殊的磨损痕迹!”
“咳……没错。”
顾长清虚弱地笑了笑,“而且,不是木算盘。”
“木头粗糙,磨不出这种油光。”
“他用的是玉,或者是极品象牙。”
“只有这种质地坚硬且细腻的算珠,才能把手磨成这副模样。”
“每天拨弄几万次玉算盘?”
雷豹咋舌,“这得算多大的账?”
“皇宫内务府的大总管也没这么忙吧?”
“有。”
一道裹挟着寒风的身影大步跨入验尸房。
沈十六换了一身干爽的飞鱼服,但他身上的冷意比外面的夜雨更甚。
他看了一眼尸体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杀机。
“户部,‘计核司’。”
沈十六冷冷吐出这几个字:“那是大虞朝的钱袋子,掌管天下税收、漕运、盐铁。”
“那里的算学疯子,每天跟数字打交道的时间,比跟活人多。”
“薛灵芸!”
沈十六没有废话,直接对外吼道。
“在!”
那个娇小的身影抱着一摞卷宗冲了进来。
她显然也是一夜未睡,眼圈发黑,发髻有些凌乱,但神情却显得极为亢奋。
“我要户部计核司所有人的底细。”
沈十六盯着她,“特别是那种……”
“看起来身家清白,实际上却可能有大问题的。”
“已经查完了,大人。”
薛灵芸将卷宗“砰”地一声放在桌上。
直接抽出一张纸,拍在最上面。
“户部计核司二十七名官员,需‘每日盘账六个时辰’者有五人。”
“但这五人里,唯有一人,告假之期极不寻常。”
薛灵芸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红圈:“户部右侍郎,宋知节。”
“宋知节?”
顾长清听到这个名字,眉梢微微一挑。
显然听说过这位以清廉着称的官员。
“他是着名的算学痴,有洁癖,不结党。”
薛灵芸语速飞快,“但我对比了他近十年的点卯簿和‘无生道’在京城的几次大集会日期。”
“每逢农历初一、十五,也就是无生道‘传道日’。”
“宋知节必定告病,理由永远是‘偏头痛’。”
“且府中闭门谢客,连御医都不见。”
薛灵芸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而且,就在半个时辰前,我们在严府的暗桩传回一条消息。”
“小阁老严世蕃得知刺杀失败后,派人给宋府送去了一盒‘点心’。”
“点心?”
沈十六冷笑一声,“怕是断头饭吧。”
既然刺杀顾长清失败,就要切断银钱往来的线索。
严党这是要弃车保帅了。
“备马,抄家!”
沈十六转身就要往外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杀气腾腾。
“晚一步,人就凉了!”
“只要他还在喘气,进了诏狱我就有办法让他开口!”
“慢着……”
顾长清声音虽弱,语气却不容置疑。
“沈大人,你现在去,只能得到一具尸体,和一堆毫无破绽的假账。”
沈十六脚步一顿,回头看着那陷在软椅里的人,眉头紧皱:“那你说怎么办?”
“看着他死?或者看着他把证据烧干净?”
“不。”
顾长清撑着扶手,在柳如是的搀扶下,艰难地直起身子。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眼神锐利如刀。
“对付这种自诩算无遗策的天才,刀枪是没用的。”
“你抓了他,他也会说账目是清白的。”
“甚至会反咬一口说锦衣卫构陷忠良。”
“备车。我不带刀,也不带锁链。”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身躯摇摇欲坠。
但气场却在这一瞬间压过了满屋的杀气。
“我会让他亲眼看着,他引以为傲、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账本。”
“是怎么变成送他上断头台的催命符。”
他微微侧头,看向沈十六,唇角勾起冷笑。
“沈大人,我们去教教这位状元郎……什么叫‘查账’。”
第183章 户部大账房,算盘珠子里的血
户部右侍郎府。
和严嵩那座占了半条街的豪奢府邸不同。
宋知节的宅子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青砖灰瓦,门口甚至连石狮子都没有。
只有两盏朴素的灯笼在晨风中微晃。
显出几分清高的寒酸气。
沈十六翻身下马,脚下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长清在雷豹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他的脸色比出门时更加苍白,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却掩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门口的家丁见三人气度不凡却面生,立刻上前拦住。
沈十六连眼皮都没抬。
只是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在家丁眼前晃了一下。
那家丁骇得双目圆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
那是刻在骨子里对北镇抚司的恐惧:
“锦……锦衣卫……”
“滚。”沈十六冷冷吐出一个字。
三人长驱直入,穿过回廊,直抵那间雅致的书房。
推开门,檀香袅袅。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中年文士正临窗而坐。
手持一管狼毫,神情专注地练着字。
直到沈十六那带着血腥气的身影遮住了窗外的光,他才不急不缓地落下最后一笔。
“锦衣卫的沈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宋知节放下笔,神情带着文人特有的疏离与傲慢。
他走到茶桌前,拎起紫砂壶。
“下官这没什么好招待的,唯有这雨前龙井……”
“砰!”
一声爆响。
那把颇为名贵的紫砂壶还没来得及倾倒出茶水。
就被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按在了桌上。
滚烫的茶水溢出,烫得宋知节手背一缩。
沈十六根本没看那壶茶。
他的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了宋知节刚刚写好的字画上。
那把还沾着昨夜血腥气的绣春刀重重拍在案头,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四溅。
“宋大人,锦衣卫上门,不是来喝茶的。”
沈十六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森寒如刀,逼视着宋知节的双眼。
“这茶里有没有像十三司那碗姜汤一样动了手脚,你自己心里清楚。”
宋知节的笑容僵在脸上,强作镇定道:“沈大人说笑……”
“是不是说笑,进了诏狱你就知道了。”
沈十六没有任何废话。
那股久居高位的暴虐威势瞬间压得满室死寂。
“雷豹,搜!”
“慢着……”
就在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时。
一道虚弱至极,却异常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顾长清推开雷豹的搀扶,步履有些踉跄地挪到书案前。
他撑着桌案的手指骨节发白,甚至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
但那双眼睛却在病态的潮红中亮得吓人。
“咳咳……沈大人,莫要吓坏了读书人。”
顾长清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目光落在那幅被沈十六按住了一角的字上。
“宋大人的字……写得不错。”
纸上,是四个大字:“天道酬勤”。
宋知节眼神微闪,整了整衣袖:“顾先生谬赞了。”
“下官一介书生,只知算学文章,不懂你们说的打打杀杀。”
“不懂?”
顾长清轻笑一声,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点在了那个“道”字上。
“宋大人的这个‘道’字,走之底的最后一捺,力道虚浮,墨迹边缘有极细微的抖动。”
“这是心神不宁,一口气没提上来。”
宋知节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握紧。
“写字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
“不仅有讲究,还会要命。”
顾长清没有理会他,颤抖着手拿起桌上那方端砚,凑近眼前仔细端详。
“这方老坑宋砚,边缘有几处极新的磕碰痕迹。”
“这说明,宋大人在研墨的时候,心浮气躁,用力不均。”
他转过头,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死死钉在宋知节脸上。
“就像一个账房先生,无论他的算盘打得多快,只要心里有鬼。”
“那算盘珠子,总有那么一两颗会拨错地方。”
“为了平账,就要做假账。”
“假账多了,就成了死账。”
顾长清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
身上那股子要把真相剖开的狠劲。
竟让他原本虚弱的身躯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
“宋大人,当一个追求完美的账房。”
“发现账本上出现了一笔永远抹不平的‘烂账’时,他会怎么做?”
“比如,那个知道了秘密的刺客。”
“比如,那个暴露行踪的监工。”
“你杀了他们,就像撕掉一页算错的账本。”
“你不是在算账,宋知节,你是在屠宰。”
宋知节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他瘫坐在太师椅上。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
宋知节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疯魔般的癫狂。
“哈哈哈哈……顾长清,名不虚传!”
“你果然厉害……连人心都能算得这么准。”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眼神灰败地指向书房角落的一个多宝阁。
“既然都被你看穿了,我也没什么好挣扎的。”
“严家要弃车保帅,我这枚棋子,认了。”
他颤抖着手,指着那多宝阁上的青花瓷瓶。
“账本就在那……第三排那尊青花瓷瓶后面,有个暗格。”
“你们拿去吧。”
“只求沈大人,给我留个全尸,别让我死得太难看。”
雷豹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大步上前。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沈十六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眉头微皱。
虽然觉得有些太顺利,但眼下拿到账本是关键。
雷豹伸手握住了那尊青花瓷瓶,用力一转。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
多宝阁后的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然而,那里面并没有什么账本。
只有一排正对着雷豹面门、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铜管!
“不对!”
顾长清一直盯着宋知节的脸。
在这一瞬间,他捕捉到了宋知节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狰狞至极的毒辣。
一个执拗到连笔画都要完美的疯子,怎么会容忍自己的结局如此潦草?
“雷豹!趴下!是陷阱!”
顾长清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甚至带了破音。
几乎同一时间。
原本瘫软在椅子上“认命”的宋知节,猛地按下了扶手下的机关。
脸上的灰败荡然无存,瞬间化作状若疯魔的狂笑。
“太晚了!既然都来了,那就都给我变成死账吧!”
嗖嗖嗖——!
数十支淬了剧毒的弩箭,如暴雨般从暗格与头顶的房梁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宋知节座下的地板轰然裂开。
他连人带椅瞬间坠入漆黑的地道之中!
第184章 鬼算盘,死人账
“趴下!”
沈十六一声暴喝,飞身而起。
手中的绣春刀在半空中舞成一团银色的旋风。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数十支足以穿透铁甲的毒箭。
竟被他硬生生用刀身磕飞,火星四溅。
但箭矢太多,太密。
仍有几支漏网之鱼,擦着他的胳膊和肩膀飞过,带起几道血痕。
“头儿!”
雷豹看得目眦欲裂。
刚想冲上去帮忙,却被顾长清一把死死拽住衣袖。
“别动!还没完!”
顾长清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钉在墙上的弩箭。
在他眼中,那些箭尾正在发生极为微小的震颤。
那是机括即将再次激射的前兆。
“沈十六!护脸!还有子母针!”
顾长清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音的厉喝。
沈十六对顾长清有着绝对的信任。
几乎是话音入耳的瞬间,他原本旧力已尽的身形强行在空中蜷缩。
宽大的绣春刀横封于面门之前,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铁球。
“噗!噗!噗!”
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响起。
那些看似静止的箭尾突然炸开。
无数根细如牛毛的毒针呈扇面喷射而出,如同暴雨梨花!
“叮叮叮叮——”
密集的撞击声在绣春刀的刀面上炸响,仿佛雨打芭蕉。
若非沈十六身手敏捷,此刻早已被射成了筛子。
他落地一个翻滚,半跪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虽然护住了要害,但握刀的手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
“妈的……好阴的狗官!”
沈十六低声咒骂了一句。
抬头看向那个已经合拢的地洞,眼中杀气沸腾。
“雷豹!把这地砖给我掀了!”
“是!”雷豹抡起拳头,就要往地上砸。
“别费力气了。”
顾长清虚弱地靠在书案旁,指着地洞缝隙里冒出的一股极淡的青烟。
“这是‘销金蚀骨烟’。”
“他在下面毁路了,现在下去,除了一地蚀骨毒水,什么都追不到。”
“那本账册!”
雷豹指着那个还开着缝的暗格,急得直跳脚。
“那也是诱饵。”
顾长清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若刚才伸手去拿,那只手现在已经废了。”
“混账!”
雷豹气得一脚踹在书架上,书本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忙活了半天,抓了个空。
还差点把指挥同知大人搭进去,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不,我们没有抓空。”
顾长清并没有看那个暗格。
他的目光落在了满地的狼藉中。
“宋知节这种人,甚是自负。”
“他相信自己布下的机关天衣无缝。”
“所以,他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而且,按照他的性情。”
“他一定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极其显眼,却又绝对符合他‘身份’的地方。”
“哪里?”
沈十六站起身,撕下一块衣摆缠住手上的伤口,走了过来。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在柳如是的搀扶下慢慢蹲下身。
在一堆散落的《论语》、《孟子》中。
捡起了一本并不起眼的古籍——《九章算术》。
那是算学之祖,也是宋知节这种“算痴”的圭臬。
顾长清翻开书,书页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夹带。
“一本破书?”
雷豹凑过来,一脸懵逼。
“公输,把箱子里的那只黑瓶给我。”
顾长清头也没回。
公输班立刻递上一个黑色的小瓷瓶。
顾长清倒出一些褐色的药水在指尖。
轻轻涂抹在《九章算术》那看起来洁白如新的书口侧面上。
异变陡生。
原本空白的书口,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
竟然慢慢浮现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如同蚂蚁般大小的深蓝色蝇头小楷!
“这……这是什么妖法?”
雷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妖法,是格物之理。”
顾长清苍白的指尖划过那些显现的字迹,冷笑一声。
“宋知节用稠的米浆为墨,书写无痕。”
“但这特殊的药水能让米浆显现凝固。”
“这整本书的书口,就是一本完整的账册!”
“记录了严党十年以来,所有贪墨、走私、卖官鬻爵的明细!”
“每一笔,都详尽到了分毫!”
沈十六一把接过那本书。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蓝色小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这就是能把严嵩那只老狐狸,彻底钉死在千古骂名上的铁证!
“宋知节……”
沈十六将书揣进怀里,眼神阴鸷。
“好算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惜,遇到个更会算的。”
“收队,回司!”
……
亥时三刻,北镇抚司,十三司偏厅。
窗外的雨势渐歇,但屋内的气氛却并未缓和。
顾长清裹着厚厚的毯子。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在帮沈十六破解那本“天书”中的暗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一名浑身湿透、满腿泥泞的锦衣卫校尉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偏厅。
连礼都忘了行,脸色惨白如纸。
“大……大人!不好了!”
“宋……宋侍郎找到了!”
沈十六眉头一皱:“抓到活的了?”
“死……死的……”
校尉的声音在发颤,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景象。
“在城西乱葬岗……他……他是自己从土里爬出来的!”
沈十六和顾长清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走。”
沈十六只吐出一个字,抓起桌上的绣春刀便往外走。
……
城西,乱葬岗。
这里一向是京城抛弃无名尸骨和死囚的地方,杂草丛生,磷火幽幽。
此刻,几十名锦衣卫举着火把,将一个小土坡围得水泄不通。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
一具穿着残破官服的尸体,正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半跪在土堆上。
正是宋知节。
他大半个身子都在土里,只有上半身直挺挺地露在外面。
双目圆睁,眼角、鼻孔、耳孔里都流出了黑色的血。
在惨白的脸上画出了几道恐怖的痕迹。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周围的泥土显出一种诡异的翻涌状。
仿佛真的是他自己用力顶开泥土,挣扎着爬出来的。
“怎么回事?”
沈十六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去。
“回大人,巡夜的弟兄看到这边有白烟和怪响,过来一看……”
“就看到这尸体一点点从地底下冒出来……”
“诈尸?”
雷豹打了个寒颤,“这宋大人是有多大冤屈?”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在柳如是的搀扶下,忍着眩晕,走近尸体。
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生石灰。”
顾长清看了一眼尸身下那些正在冒着热气的白色泥浆。
“凶手把他埋进浅坑,然后在尸身下铺了厚厚一层生石灰。”
“乱葬岗地下潮湿,生石灰遇水,瞬间变得滚烫并骤然鼓胀。”
“这股力量,足以把一具僵硬的尸体,从浅坑里硬生生地‘顶’出来。”
顾长清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诈尸,这是有人做局的‘神迹’。”
“也是……挑衅。”
“示威?”沈十六眯起眼。
“你看他的手。”
顾长清指了指宋知节那只僵硬举在半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的右手。
沈十六走上前,用力掰开那根根青紫的手指。
“咯吱。”
随着指骨断裂的脆响,一颗东西从掌心里滚落下来。
那是一颗玉算盘的珠子。
只不过,这颗珠子已经被鲜血浸透。
中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沈十六借着火光,看到那尸体微张的口中似乎还塞着什么。
他用刀鞘撬开尸体的嘴。
一张被揉成团的纸条掉了出来。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用朱砂混着鲜血写下的三个大字——
【下一个】。
字迹淋漓,触目惊心。
在这阴森的乱葬岗里。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诅咒,让在场所有锦衣卫都觉得脊背发凉。
顾长清看着那颗裂开的算盘珠。
苍白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好啊。”
“看来我们拿到的这本账,不仅仅是铁证。”
“更是严党……发出的战书。”
第185章 剑指严嵩,天子脚下的终局
“下一个?”
沈十六看着信纸上那三个血红的字,面露嗜血冷笑。
信纸在他指间被撕得粉碎。
扬手一挥,漫天碎屑被风卷着。
混着乱葬岗的腐土味散向四处,转瞬不见。
“好大的口气。”
沈十六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战意。
手掌按在绣春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倒要看看,谁是下一个!”
他看了一眼那本被顾长清抱在怀里的《九章算术》。
那本写满了罪证的“黑账”,然后,目光落在了顾长清脸上。
“顾长清,这东西见不得光。”
“宋知节死了,这就是我们的催命符。”
沈十六的声音沉得像铁,“怕吗?”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可以让人送你出京。”
顾长清正在整理袖口沾上的泥点。
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沈十六,神情满是讥讽。
“怕?当然怕。”
“沈大人那一刀没砍在他宋知节身上,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九章算术》。
指尖轻轻摩挲过书页边缘的血痕,声音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份验尸格目。
“但我若是退了,这世道就真成了‘无生道’的砧板了。”
“活人被炼成蛊,死人被填进坑,黑白不分,人鬼难辨……”
顾长清猛地合上书。
眼中那股子平日里掩藏在温吞下的狠劲儿终于透了出来。
那是面对腐烂尸体时必须要有的冷静与决绝。
“我有洁癖,沈大人。”
“这大虞朝的病入膏肓了,脓疮都烂到了骨头上。”
“不刮骨去腐,我看着恶心。”
沈十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疯劲。
“好。既要切,那便切个痛快。”
沈十六一把抓过那本书,揣入怀中,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
飞鱼服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雷豹,守好十三司,若我们回不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顾长清,上车!”
“去哪?”
“进宫,面圣。”
沈十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声音如刀锋出鞘。
“去敲登闻鼓,去告御状,去把这承德十一年的天,捅个窟窿!”
……
寅时三刻。紫禁城,乾清宫。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宫灯影影绰绰,将被风吹动的树影映得如鬼魅般张牙舞爪。
皇帝宇文昊并未就寝。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寝衣,披着大氅。
正坐在御案后的一盏孤灯下,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
那是前朝皇帝的遗物,也是时刻提醒他皇权不稳的警钟。
“陛下。”
曹万海躬着身子,像只老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沈同知和十三司的顾长清,在宫门外长跪不起。”
宇文昊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喜怒,只有令人心悸的幽深。
“哦?”他语气淡淡。
“若是朕没记错,沈十六今夜该是在城西办案。”
“这半夜三更带着一身血气闯宫,是要逼宫吗?”
“他们……他们说,有关于大虞国本的铁证,要面呈陛下。”
曹万海犹豫了一下,额头贴地。
“沈同知说,若陛下不肯见,他便要把这证据挂在午门之上,让天下人共鉴。”
“混账东西。”
宇文昊冷笑一声,手中的玉扳指重重磕在桌案上。
“他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学会威胁朕了。”
他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宣。”
片刻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跨过了乾清宫高高的门槛。
沈十六没有换衣服,那身飞鱼服上还带着乱葬岗的湿泥和斑驳血迹。
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饮过血的凶刀。
顾长清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步履虚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两人走到御案前,重重跪下。
“臣,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臣,十三司顾问顾长清。”
“叩见陛下!”
宇文昊没有叫起。
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声音冷得像冰。
“沈爱卿,你半夜惊驾,若是拿不出所谓‘关乎国本’的东西,你知道后果。”
沈十六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那本《九章算术》,双手高举过头顶。
“陛下!户部侍郎宋知节死了!”
“这是从他尸体嘴里抠出来的半本大虞国运!”
沈十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血性。
“此乃严党十年来贪墨、谋逆之铁证!”
“臣请陛下过目!若有半句虚言,臣愿死在午门之外!”
曹万海连忙上前,接过书,呈给宇文昊。
宇文昊接过书,却并没有急着看。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先是在沈十六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顾长清身上。
语气辨不出喜怒,反而寒意森然。
“一本《九章算术》?”
宇文昊随手翻了两页。
见全是空白,便猛地将书扔回御案,“啪”的一声脆响。
“沈十六,朕给你权力,是让你做朕的刀,不是让你拿这种市井把戏来愚弄朕!”
“若是有人刻意伪造,借朕的刀去铲除异己……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沈十六后背瞬间绷紧,额角渗出冷汗。
“陛下圣明。”
顾长清突然开口,声音虽弱,却不卑不亢。
“伪造字迹不难,但伪造‘人心’却难。”
顾长清撑着地面,缓缓直起上半身,直视天颜。
“陛下请看此书书口。用特制药水一试便知。”
曹万海依言照做,片刻后,密密麻麻的蓝色小字浮现。
宇文昊扫了一眼,冷笑更甚:“不过是一本私账,这也算铁证?”
“只要找个善模仿笔迹的,朕这乾清宫里能写出一车来。”
“陛下,请看第三页第七行。”
顾长清并没有被皇帝的帝王威压吓退,反而语速极快地说道。
“那里记有一笔:‘承德八年,修缮西苑万寿宫,虚报金丝楠木三千根,实以次充好,余银入严府私库’。”
顾长清抬起头,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宇文昊。
“陛下可还记得,承德八年冬,万寿宫大梁无故断裂,差点伤及龙体?”
“当时严阁老上奏,说是天降示警,是因为陛下修道心不诚,陛下为此还下了罪己诏,在太庙跪了整整一夜?”
大殿内骤然死寂。
宇文昊原本漫不经心的动作猛地僵住。
那件事,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耻辱,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严嵩告诉他是天意,是神罚。
可如果是……人为的贪墨?
如果是有人拿朽木充好木,却让他这个天子去背黑锅,去跪太庙?
宇文昊的手有些颤抖,他迅速翻到第三页,死死盯着那行蓝色小字。
那一笔笔账目,时间、地点、经手人、流向,详尽得令人发指。
“好……好得很……”
宇文昊呼吸陡然粗重,用力攥紧了书册。
“承德九年,克扣北疆军饷二十万两……”
“承德十年,卖两淮盐引……呵呵……”
“原来前朝亡国的教训,朕的臣子们学得这么好!”
“啪!”
宇文昊猛地将书拍在桌案上,那块珍贵的宋砚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严嵩!”
这一声怒吼,仿佛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带着帝王被愚弄后的滔天狂怒。
“朕待他不薄!朕尊他为师!”
“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把朕当傻子耍?!”
“陛下息怒!”沈十六和顾长清再次叩首。
“息怒?”
宇文昊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龙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沉重的声响,如困兽般暴躁。
“朕如何息怒!”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指着沈十六,眼中杀机毕现。
“沈十六!朕命你,即刻带锦衣卫,查抄严府!”
“凡严党羽翼,无论官居何位,一律拿下!”
“朕要让这承德十一年的京城流一次血!”
“朕要看看,到底是谁的大虞天下!”
“臣,遵旨!”
沈十六大声领命,眼底涌动着复仇的快意。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了。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钟鼓声。
竟突兀地穿透了层层宫墙,传到了这深宫内院。
那不是登闻鼓。
那是只有在国家危亡、百官死谏时才会敲响的——景阳钟!
宇文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沈十六想要拔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顾长清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
这个时辰……不该有钟声。
第186章 午门的死局,天子的囚笼
乾清宫内。
那穿透了层层宫墙的景阳钟声,不再是寻常的声响。
而像是某种古老巨兽在低鸣。
“咚——!咚——!”
每一声落下,大殿内的烛火便跟着剧烈一颤。
这声音太沉。
沉得连御案上的奏折都仿佛在微微震动。
宇文昊脸上的滔天怒火,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陡然消失了。
此时他面无表情。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寂静。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二人,负手而立。
目光穿过窗棂,死死盯着午门的方向。
那背影挺得笔直,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暴虐。
跪在地上的曹万海,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陛……陛下……”
曹万海浑身抖若筛糠,额头磕出了血。
“严阁老……率领六部九卿、科道言官……”
“一百三十八名紫袍大员,就在刚刚……齐齐摘了乌纱,脱了官服!”
“他们说是若陛下信了奸佞谗言,寒了忠臣的心。”
“他们便……便辞官归故里,让出位置给‘贤能’!”
“辞官?”
宇文昊重复着这两个字,他嘴角咧开,笑容极尽讥讽。
“呵呵……好一个辞官!”
没有死谏的鲜血,没有激烈的撞柱。
严嵩用的是更软、却更阴毒的刀子。
一百三十八顶乌纱帽落地,这就是整个大虞朝的朝廷中枢。
若是这群人真走了。
明日的大虞,六部停摆,政令不出紫禁城,天下瞬间大乱!
他这是在用整个帝国的安危,给朕铸造了一座囚笼!
一座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囚笼!
沈十六那只已经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
他眼中的杀气和快意,尽数化作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想过严嵩会反抗,会抵赖。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只老狐狸,竟然会用这种“联名辞官”的方式,直接做成了死局!
这不是下棋,这是掀了棋盘!
赌的就是你皇帝不敢!
“陛下……”
沈十六的声音有些干涩,“臣……这就去……”
“你去干什么?”
宇文昊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去午门,把他们都杀了?”
“一百三十八人,从一品到五品,你这一刀下去,朕的朝堂明日还能剩下几个人?”
“杀了他们,谁来给朕收税?谁来给朕治水?谁来给朕守边疆?”
“严嵩!你好得很呐!”
宇文昊猛地回身,大袖一挥。
“哗啦!”
御案上的奏章如雪片般纷飞。
那本凝聚了无数罪证的《九章算术》,被一只明黄色的靴子狠狠踢开。
贴着地砖滑出老远,最终停在了顾长清的膝盖前。
书页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蓝色罪证。
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就像是一个个毫无意义的笑话。
这就是权术。
在绝对的权势逼迫面前。
所谓的真相和证据,不过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顾长清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算到了严嵩会弃车保帅。
却没算到严嵩会把这桩案子,从“罪案”,直接上升到了“国运”!
“顾长清。”
宇文昊猛地停下脚步。
靴底踩在那本《九章算术》上,用力碾了碾。
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的身影。
“臣……在。”
顾长清费力地撑开眼皮。
高热让他眼前有些模糊。
他咬了一口舌尖,借着那股腥甜的刺痛强行唤回神智。
“沈十六这把刀,钝了。”
“他在官场上砍不动那群老狐狸。”
宇文昊俯下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逼近顾长清。
带着一丝强压的疯狂。
“你既然能从死人嘴里抠出这本书。”
“朕就赌你能从活人心里挖出别的。”
“朕不要他们死,死了朕的江山就崩了。”
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魔鬼的低语。
“朕要你去破局。”
“不管你是用阴谋还是阳谋,甚至是用妖术!”
“朕要你,让那些跪在午门外,铁了心跟着严嵩逼宫的活人……”
“改变主意。”
“朕要他们,自己把乌纱帽戴回去。”
“然后走到朕的面前,亲手指证严嵩!”
“朕要严嵩,不是死在朕的屠刀下,而是死在他最信任的党羽的背叛之下!”
大殿内,针落可闻。
沈十六震惊地看着宇文昊。
让那些已经交了投名状的官员倒戈?
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顾长清看着宇文昊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杀机的眼睛,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一桩差事,这是一道催命符。
办成了,你们就是朕最锋利的刀。
办不成……
那朕就只能先折了你们这把不听话的刀,再去跟严嵩退让。
“臣……”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怎么?你做不到?”
宇文昊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不。”
顾长清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扶着地,慢慢地直起身子。
捡起了脚边那本被踩得皱皱巴巴的《九章算术》,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陛下,这一百三十八人看似铁板一块。”
“但这本账里记着,有些人……欠了严嵩的阎王债。”
顾长清的手指划过书脊,眼神幽深。
“他们跪在那里不是为了尽忠,是为了还债。”
“这就是裂缝。”
“人心,也是一门算学。”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既然是算学,就一定有解法。”
“只是这个解法……或许会用到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宇文昊眯起了眼睛:“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朕只要结果。”
“臣,遵旨。”顾长清深深一揖。
“沈十六。”宇文昊又看向沈十六。
“臣在!”
“从现在起,锦衣卫,十三司,京城内外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全部听顾长清调遣。”
宇文昊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他让你杀谁,你就杀谁。”
“他让你抓谁,你就抓谁。”
“朕只有一个要求。”
宇文昊的目光扫过两人。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午门……恢复原样。”
说完,宇文昊一甩龙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殿。
只留下沈十六和顾长清,跪在这空旷而冰冷的大殿之中。
良久。
沈十六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走到顾长清身边,看着他那张比纸还白的脸。
声音沙哑地问道:“你……真有办法?”
顾长清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本账册。
“顾长清!”
沈十六有些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这可不是在验尸!”
“那是活生生的一百多号人!”
“他们不是傻子,是人精!是官场里的老油条!”
“你想让他们反水,比登天还难!”
“我知道。”
顾长清终于开口了。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宫墙。
仿佛看到了午门外那跪在最前排、道貌岸然的严嵩。
以及他身后那些各怀鬼胎的百官。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冷笑。
“沈大人。”
“你说,这一百三十八个人里,有几个是不怕死的?”
“又有几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顾长清扶着沈十六的手臂,颤巍巍地站起来,眼底尽是幽冷的寒光。
“只要有一颗算盘珠子动了心,这盘棋,就是个死局。”
“咱们不比刀快。”
他拍了拍沈十六那只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轻声说道:
“咱们比比……谁更像鬼。”
第187章 攻心计,破死局
乾清宫的门槛很高。
高得像是要把这世间的生死隔绝在外。
两人跨出大殿时,更漏声恰好响起。
“滴答、滴答”,急促得如同催命的鼓点。
寅时的皇城被浓雾笼罩,漆黑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只有远处巡逻禁军甲叶摩擦的“哗哗”声。
提醒着他们,这座京师正处在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中心。
沈十六大步流星,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是极度压抑下的焦躁。
“顾长清,若是天亮前这局破不了,不用等严嵩动手。”
“陛下的御林军就会先把咱们剁碎了喂狗。”
他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那是困兽独有的凶光。
“去哪?回十三司调人?”
“调人没用。”
顾长清脚下虚浮,踉跄了一下,却强撑着没停。
寒风灌进他的大氅,让他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纸,但他的声音却冷得像冰。
“围了午门,就是逼他们死谏,正好成全了严嵩‘殉道’的美名。”
“你现在带人去杀,杀得越多,严嵩的位子坐得越稳。”
顾长清闭着眼,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无意识地虚画了几下。
仿佛在解剖一具无形的尸体。
“百官跪谏,跪的是‘理’,求的是‘名’。”
“要破这个局,不能用刀,得用一张比严嵩更大的‘脸’,去撕破这层‘理’。”
“魏征?”
沈十六猛地顿住脚步,眉头紧锁。
“那老头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除了骂人就是死谏,找他有什么用?”
“正因为他是臭石头,才够硬。”
顾长清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只有这块石头,能砸碎严嵩给自己塑的金身。”
他抬起头,看向那漆黑的夜空。
“走吧,沈大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一炷香后,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的府邸。
书房的灯,还亮着。
魏征一夜未眠。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坐在书案后。
手里捏着一管毛笔,笔尖悬在宣纸上。
墨汁滴落,晕染出一片漆黑,却迟迟没有落下一字。
纸上,只有开头的一行狂草:
“奏为内阁首辅严嵩蛊惑百官,胁迫君上,请陛下立斩之以正国法……”
但写到这里,他就写不下去了。
斩?怎么斩?
皇帝若是敢下这个旨意,午门外立刻血流成河。
那不是斩了一个严嵩,是斩了半个朝堂。
他魏征是清流领袖,是言官的表率。
他可以不畏死,可以慷慨激昂地痛斥严嵩的罪行。
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虞的朝堂,就此分崩离析。
这是一种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老爷,夜深了,歇息吧。”
老管家端着一碗参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睡不着啊。”
魏征长叹一声,放下了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苍老而疲惫。
“你说,这天,是不是要塌下来了?”
老管家不敢接话,只是将参茶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什么人!”魏征的亲兵在院中厉声喝道。
“锦衣卫办案,闲人退避!”
雷豹那粗犷的声音响起,霸道凛然。
魏征眉头一皱,还未起身,书房的门已被粗暴地推开。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乱葬岗腐土与鲜血的味道,瞬间冲散了书房内的墨香。
沈十六一身血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顾长清跟在他身后,裹着厚厚的大氅。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沈同知,顾少卿。”
魏征看着两人,眼神复杂,既有厌恶,也有警惕。
“这么晚了,两位是来抄我魏某人的家吗?”
“魏大人说笑了。”
顾长清对着魏征拱了拱手,气息有些不稳,每说一字都似乎耗尽了力气。
“我们是来请魏大人……救命的。”
“救命?”
魏征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中,“我与你们锦衣卫,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帮不了你们,你们也最好别来脏了我的门楣。”
这老头,脾气还是这么臭。
“呛啷——!”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沈十六的绣春刀出鞘半寸,森寒的刀光直接映在魏征苍老的脸上。
“顾长清,跟他废什么话!”
沈十六声音森寒,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不愿意去?行。”
“那我把那一百三十八人的脑袋砍下来,堆在你魏府门口。”
“到时候,你再去挨个‘探病’也不迟!”
“收刀。”
顾长清声音沙哑,却冷意逼人。
“沈大人,魏大人脖子硬,刀砍不断。”
“但有些东西,比刀更利。”
他推开沈十六,裹着一身寒气逼近魏征。
苍白的脸上泛着高烧带来的病态潮红。
那双眼睛死死钉在魏征脸上。
“魏大人不怕死,那怕不怕……遗臭万年?”
魏征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那半截归鞘的刀刃,冷哼一声。
“老夫一生行事无愧于心,何惧之有?”
“魏大人这道奏疏,是递不上去的。”
顾长清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张染墨的宣纸。
“因为陛下现在,比任何人都想杀了严嵩。但他不能。”
“严嵩绑架了半个朝堂,赌的就是没人敢动他。”
“而魏大人您的沉默,就是他手里最大的依仗。”
魏征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魏大人您,正在做严嵩最想让您做的事。”
顾长清撑着书桌,身体前倾,声音轻得像鬼魅,却字字诛心。
“跪在午门外的一百三十八名官员里,有二十七人,是都察院的御史,是魏大人您的门生。”
“他们为什么跪在那?是为了公义吗?”
“不,是因为恐惧。他们是被严党裹挟去的。”
“他们跪在那,看着您这位清流领袖一言不发,他们便以为这也是您的意思。”
顾长清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魏大人,若您今日不出面。”
“明日严嵩踩着这一百三十八人的膝盖上位,彻底架空皇权。”
“史书上会怎么写?”
“会写奸臣当道?”
“不,史官会写: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爱惜羽毛,坐视国崩!”
“荒谬!简直是荒谬!”
魏征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顾长清,你想让我做你们锦衣卫的遮羞布?”
“让我去用虚情假意欺骗我的门生?”
“老夫一生清白,绝不以此身乱了朝纲,更不会做这种下作的勾当!”
沈十六脸色一沉,杀气再起。
顾长清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魏征,目光扫过他颤抖的手指,突然笑了。
“瞳孔收缩,呼吸紊乱,左手拇指死死扣着桌角……”
顾长清的声音带着高烧的灼热气息,几乎是贴着魏征的脸喷洒而出。
“魏大人,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这是恐惧的本能。”
“你不是在气愤我的无礼,你是在恐惧我说的那个未来。”
“严嵩权倾天下,而你成了那个为了保全名声而袖手旁观的‘干净人’。”
顾长清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魏征的官服补子上。
“承认吧,魏征。”
“你的‘道’,太干净了,干净得连这点尘土都容不下。”
“可这天下的泥潭,若没人跳下去,谁来把那些陷在里面的百姓拉出来?”
“现在,这把沾着血的柳叶刀,你接,还是不接?”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
魏征的身形猛地晃了晃,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那一身挺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刻,似乎弯下去了一些,却又变得更加坚韧。
他缓慢地、僵硬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写了一半的弹劾奏章。
“嘶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魏征面无表情地将那份奏章撕得粉碎,扔进一旁的火盆。
火光腾起,映照着他那张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的脸。
“顾长清,你比严嵩,还要毒。”
魏征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心如死灰后的决绝。
他颤抖着手,重新扶正了头上的乌纱帽。
“老夫答应你,不是因为怕了你们锦衣卫。”
“是因为老夫不想看到大虞的江山,毁在严嵩这等奸贼手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声音低沉:
“但这身官服脏了……那就脏了吧。”
“备轿!”他对着门外喊道,声音洪亮如钟。
老管家应声而去。
“慢着。”
魏征突然叫住正欲离开的两人。
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沈十六。
“事成之后,严嵩若倒,必须交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老夫绝不允许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你们锦衣卫的诏狱里,那是对国法的践踏!”
沈十六收刀入鞘,冷冷地瞥了一眼魏征挺直的脊背。
嘴角的杀意散去,似讥讽又似认可地笑了笑。
“成交。老头儿,这才是大虞脊梁该有的样子。”
……
天,快亮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像是化不开的墨。
一顶青呢小轿,在几名家丁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了小巷,朝着午门的方向行去。
轿帘低垂,没人看得到里面那位老臣此刻的表情,只有那压抑的咳嗽声,偶尔溢出。
……
皇城东北角,钟楼顶端。
寒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顾长清站在飞檐之上,透过千里镜,看着午门外那片乌压压的人群。
那一百三十八名官员,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就像是一百三十八颗钉子,死死钉在帝国的命脉上。
在他身后,公输班正带着几个徒弟。
小心翼翼地调试着几根巨大的铜管。
这些铜管造型奇特,如同蜿蜒的蛇身,末端连接着深埋地下的暗瓮。
“风向东南,水汽适宜。”
公输班摆弄着手中的罗盘,低声汇报。
“顾大人,这‘听瓮’反向改过之后,能借着地下的空腔产生回响。”
“虽然不能如雷贯耳,但借着这黎明前的东南风。”
“足以将那边的‘窃窃私语’,送到午门前排跪着的每一位大人耳边。”
“那是墨家的‘鬼语’之术,最是乱人心神。”
“很好。”
顾长清放下千里镜,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潮红。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十六,意味深长地笑了。
“沈大人,戏台搭好了,角儿也上场了。”
“接下来,就看这京城的流言,跑得够不够快了。”
沈十六看着远处午门外如鬼火般幽暗的灯火。
缓缓握紧了刀柄,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
“第一把刀,递出去吧。”
顾长清却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带血的算盘珠。
那是宋知节尸体手里死死攥着的遗物。
他对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无声地笑了笑。
笑容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劲儿。
“刀?不,沈大人。”
“咱们送给严阁老的,是一场……热闹。”
第188章 软刀诛心,家财难保
卯时,天色微明。
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像一把钝刀子,在空旷的午门广场上刮过。
一百三十八名身穿各色官服的朝廷大员,黑压压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如同等待献祭的羔羊。
一夜未动,许多人的身体早已僵硬麻木。
嘴唇干裂,脸色青白,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但没有一个人敢动,甚至连一声咳嗽都不敢发出。
因为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当朝首辅,严嵩。
他同样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散乱,背上那几根做样子的荆条早已被露水打湿。
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尊石像,才是支撑着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只要他不倒,这就是一场必胜的逼宫。
刑部左侍郎赵无极跪在第二排。
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周围的人。
吏部侍郎,严党的骨干,此刻正襟危坐,一脸的慷慨激昂,仿佛真的在为国尽忠。
工部员外郎,则是满脸的惶恐不安,眼珠子乱转。
赵无极心里却在打鼓。
作为严党最锋利的“爪牙”,他对危险的嗅觉比谁都灵敏。
这一夜太安静了。
皇帝没有派兵镇压,也没有下旨安抚。
这安静得让他心慌,就像是暴风雨前那一瞬间的死寂。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
一阵极不协调、苍老且剧烈的咳嗽声,突兀地打破了广场上的死寂。
这声音在针落可闻的午门前显得格外刺耳,像是用砂纸磨过所有人的耳膜。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
没有家丁搀扶,也没有坐轿。
一个清瘦佝偻的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袖口磨破的旧官服。
手里拄着那根传说中打过奸臣的拐杖,一步一顿地走了过来。
拐杖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所有人心头的惊堂木。
“是魏征!”
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声音里带着几分畏惧。
严嵩缓缓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知道,皇帝的后手,来了。
魏征没有看严嵩,甚至没有看广场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径直走到了跪在最外围、几名瑟瑟发抖的都察院御史面前。
这几名御史看到魏征,顿时脸色大变。
像是老鼠见了猫,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张御史……”魏征的声音不大,沙哑中透着疲惫,却异常清晰。
那被称为张御史的年轻人身体剧烈一颤:“下官……有负大人栽培……”
“起来说话。”
“下官……不敢。”
“老夫让你起来!”
魏征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御史吓得一个哆嗦,双腿发软,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魏征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张御史的肩头。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缓缓笼入袖中。
指尖轻轻摩挲着顾长清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张纸条。
那上面,记着张御史这一笔见不得光、足以抄家灭族的烂账。
“天凉,露重。”
魏征浑浊的目光扫过他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和田玉佩。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却字字诛心:
“张御史这身子骨若是跪坏了,顾少卿从宋知节那本账册里查到的……”
“城南那座刚置办的三进宅子,往后谁去住呢?”
轰!
张御史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城南的宅子!
那是他上个月才瞒着朝廷、用贪墨的河工款悄悄置办的私产,连他夫人都不知道!
魏征怎么知道?!
顾长清……账册……宋知节?!
魏征拍了拍他僵硬得像石头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
“都察院的担子重,别为了别人的‘千秋大业’,折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说完,他不再看这张御史一眼,又拄着拐杖,走向了下一个人。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赵无极眼里,让他目光骤然一凝。
魏老匹夫平日里刚正不阿,恨不得食贪官之肉,今日却来“嘘寒问暖”?
这不是拉拢,这是在替皇上“点名”!
谁接了魏征的话,谁就是皇上眼里“可以留”的人。
谁若是还硬挺着,那就是那本账册上的下一个死人!
赵无极的手指死死扣进地砖缝隙里,指甲崩裂都毫无所觉,心脏狂跳如雷。
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接,就得淹死!
就在人心浮动、原本坚不可摧的方阵开始出现骚动之际,一声阴冷的厉喝突然响起。
“张大人,腿软了?”
严世蕃猛地回过头,眼中凶光毕露。
他没有看魏征,而是死死盯着那个动摇的张御史,声音阴鸷:
“魏都御史这是在诈你呢!今日咱们一百三十八人跪在这里,就是铁桶江山,法不责众!”
他冷笑一声,目光阴森地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度,透着一股血淋淋的威胁:
“若是有人想当叛徒先溜……哼,不用皇上动手,咱们自己人就能把他连皮带骨吞了!”
“张大人,你想清楚,是魏征的几句空话吓人,还是咱们严党的规矩吓人?!”
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刚想动弹的官员们瞬间僵住。
严党多年的积威,还是像一座大山,压住了魏征的攻势。
……
与此同时,午门外围的家眷人群中。
一个看起来神色慌张、虽作妇人打扮却难掩风韵的女子。
正一脸惊恐地把赵无极的夫人拉到了角落。
“哎哟,赵夫人,您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啊!”
柳如是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
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像是刚哭过一场。
“怎么了?”
赵夫人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出大事了!”
柳如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得像是火烧眉毛:
“我是真没办法了才来抓药……”
“我家老爷在户部当差,昨夜亲眼看见锦衣卫抬着几十口大箱子从宋侍郎府里出来!”
“那血水顺着箱子缝往下滴啊!”
她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仿佛周围全是锦衣卫的耳目:
“听说那是本‘索命账’!”
“谁家藏了多少银子,在哪藏的,哪年哪月哪日收的,记得清清楚楚!”
“五城兵马司已经拿着单子去封门了……”
柳如是死死抓着赵夫人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赵夫人,我听我家老爷说……”
“宫里传出话来,说是‘只封那些还在午门跪着不肯回头的’!”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啊!”
“我……我还听说那账本上有一笔,说是修缮您家后花园假山用的,那假山肚子里……”
赵夫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她家后花园的假山暗格里,藏着赵无极这几年收的三十万两金条!
那是他们的保命钱!除了她和老爷,没人知道!
“这……这怎么可能……”赵夫人嘴唇发抖,面无血色。
“我也希望是假的啊!”柳如是满脸绝望。
“可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往您家府邸那条街去了……”
“您要是再不让赵大人想办法,这钱没了是小事,人要是……”
赵夫人再也听不下去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看着赵夫人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柳如是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同样的流言,正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工部李大人的小妾刚才被顺天府带走了!”
“说是供出了李大人在通州的私库!”
“兵部张侍郎在城外的庄子被查封了,地契全被搜出来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通过这些妇人的嘴,迅速传到了跪着的官员耳中。
后院起火,家财难保。
哪怕是严世蕃的眼神再凶狠,也压不住那一百三十八颗为了自家银子和前程而狂跳的心了。
……
皇城东北角,钟楼之上。
顾长清放下了千里镜,拢了拢大氅,苍白的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
他看着底下那群虽然还跪着,但脊梁骨已经开始松动的官员,眼底泛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沈大人。”
顾长清轻轻捻碎了那片枯叶,声音随着风飘散。
“你问我刀快还是流言快?”
“其实都不对。”
顾长清转过头,看着满脸惊愕的沈十六,指了指下方的人群。
“恐惧只能让他们跪下,流言只是引子。”
他转头看向沈十六,眼神幽深如潭,语气透着一股洞悉人性的寒凉:
“这所谓的‘铁板一块’,不过是还没切到要害的烂肉。”
“沈大人,解剖学里有句话。”
“皮肉相连看似紧密,但只要切断了供血的血管,它们就会坏死、脱落。”
顾长清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严嵩那略显佝偻的背影上:
“那些银子,就是他们的血。”
“如今血都要干了,谁还顾得上严嵩这块马上就要入土的烂骨头?”
第189章 后院起火,午门崩盘
流言,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
一旦落地,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午门外围的家眷区,就已经炸开了锅。
“什么?我家老爷在通州还有个外室?还生了个儿子?”
“不可能!我家相公最是老实,怎么会挪用库银去买古董字画?”
“天杀的啊!我那不成器的孽子,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去招惹锦衣卫的人!”
哭喊声,咒骂声,争吵声,此起彼伏。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太太们,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和脸面。
丈夫的前途未卜,家族的丑闻又被接二连三地爆出来。
这双重的打击,让她们彻底乱了方寸。
她们不知道这些消息是真是假,但她们不敢赌。
因为传出这些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身边那些同样身份的“好姐妹”。
柳如是深谙此道。
她只需要将一颗石子扔进池塘,那荡开的涟漪。
自然会一圈圈地扩大,直到掀起波浪。
恐慌,是会传染的。
很快,这些妇人们就自发地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严党的死忠家眷。
她们还在声嘶力竭地咒骂着锦衣卫的卑鄙,试图维持秩序。
而另一派,则是那些被裹挟而来的官员家眷。
她们的丈夫本就不是核心成员,如今自家又出了事,哪里还坐得住?
“不行!我得想办法给我家老爷递个话!”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妇人急得直跺脚。
“再这么跪下去,家都要被抄了!”
“怎么递话?前面都被禁军围着,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就喊!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喊,总能听见吧!”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许多人的响应。
法不责众。一个人喊,是惊扰圣驾。
一百个人喊,那就是民意!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午门广场上,男人们跪着“负荆请罪”,沉默如山。
广场外围,女人们却开始“鸣冤叫屈”,声浪滔天。
“老爷!老爷你听见了吗!咱们家米缸都空了啊!”
“当家的!你快回来吧!儿子被人打断腿了!”
“相公!你的那些宝贝花瓶,都……都被人砸啦!”
喊声五花八门,真假难辨。
但其中蕴含的焦虑和恐慌,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无形的针,穿透了禁军的防线,精准地扎进了广场上那些官员们的耳朵里。
跪在前排的严党核心成员,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只是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而跪在后排的那些中下层官员,可就没那么好的涵养了。
“什么?我儿子腿被打了?”
一个姓钱的员外郎,听到自家婆娘那熟悉的哭喊声,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栽倒。
“谁家米缸空了?我家吗?”
另一个官员侧着耳朵,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来源,脸上写满了焦急。
人心,开始乱了。
那一百三十八人组成的铁板一块的阵营。
第一次,从内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严世蕃猛地回过头,眼中凶光毕露。
他没有看魏征,而是死死盯着那个动摇的张御史,声音阴鸷:“魏都御史这是在诈你呢!”
“今日咱们一百三十八人跪在这里,就是铁桶江山,法不责众!”
他冷笑一声,目光阴森地环视四周。
声音陡然压低,言语间满是令人胆寒的血腥味:
“各位大人可要想清楚了。你们的那些烂账,不光在顾长清手里,也在我严府的账房里存着呢!”
“这时候谁敢当叛徒,我严世蕃保证,他会比在诏狱里死得更惨,连祖坟都保不住!”
这番话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众人的心窝。
官员们心头一颤,脸色惨白。
前有顾长清拿着账本要抄家,后有严世蕃捏着把柄要灭口。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原本因为贪婪而浮动的人心,在巨大的恐惧下。
竟被硬生生地压制住了一瞬,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严嵩依旧闭着眼,但他手中那串从不离手的佛珠,突然停住了转动。
他知道,这种僵持维持不了多久。
顾长清这一招釜底抽薪,是在逼着这些人发疯。
“世蕃。”
严嵩声音沙哑,语调中满是宦海沉浮练就的狠绝。
“孩儿在。”
“派人出去,传令顺天府和兵马司。”
严嵩缓缓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就说妇人喧哗,惊扰圣驾,成何体统?”
“将带头喧哗者以‘御前失仪’之罪,即刻拿下,押入大牢。”
“若有反抗……便是藐视君威,格杀勿论。”
这是要杀鸡儆猴了。
不是用私刑,而是用朝廷的律法,堵住家眷的嘴,这才是权臣的手段。
“是!孩儿这就去办!”
严世蕃立刻领命,悄悄地对身后一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心腹点点头,身形佝偻,慢慢地向后挪动。
准备趁着晨雾的掩护,溜出人群去传达这道命令。
然而,他才刚刚转身,挪动了不到半步。
“锵——!”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晨雾的闪电。
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狠狠插在他面前的青石板上!
火星四溅,入石三分!
刀柄还在剧烈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之声。
那心腹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一步都不敢再动。
紧接着,一只绣着飞鱼暗纹的皂色官靴,重重地踏在了那把刀旁。
“严阁老,这是要让人去哪啊?”
沈十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刀锋刮过骨头。
他没有像刺客那样轻飘飘地落下。
而是如同镇守鬼门关的阎罗,单手拔起插在地上的绣春刀。
身后数十名锦衣卫如铁壁般排开。
将这午门广场唯一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沈十六!”
严世蕃大怒,霍然起身,指着沈十六厉声喝道,“你敢阻拦百官家信?”
“你这是要断绝人伦吗!”
他眼珠一转,突然指着沈十六高声喊道:
“诸位同僚!千万别信他的鬼话!”
“什么宋知节的账本,分明是锦衣卫为了陷害忠良伪造的!”
“顾长清那点伎俩,不过是想离间我们!”
“伪造?”
沈十六面露残忍笑意,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还沾着些许泥土的纸页。
那是从《九章算术》上撕下来的书页。
严世蕃看了一眼那张纸,不屑地冷笑一声,满脸嚣张:
“随便拿张草纸涂几个字就想定本官的罪?”
“沈十六,你当这是过家家吗?”
“这上面若有一个字是真的,我严世蕃当场把这张纸吃了!”
“想吃?好,本官成全你。”
沈十六并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只是慢条斯理地将纸页展开,举到严世蕃眼前,声音洪亮如钟:
“听好了——”
“承德九年六月,修缮工部衙门,虚报琉璃瓦三万片,折银四万两,入严府私库。”
“经手人:严世蕃。”
“这笔账,宋侍郎记得清清楚楚,严侍郎要不要现在就尝尝这纸的味道?”
严世蕃那嚣张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真的!
连具体的时间、数目都分毫不差!
那是宋知节那个混蛋记下的真账!
这一瞬间的哑火,彻底击碎了官员们心中最后的侥幸。
连小阁老的账都记得这么清楚,那他们的……岂不是更逃不掉?
严嵩原本微闭的双眼,此刻虽然未睁,但那只捻着佛珠的手。
却在这一刻,微微颤了一下,随后彻底垂落。
沈十六见火候已到,再不废话。
他猛地收起纸页,清了清嗓子,运足了内力,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午门上空。
“奉陛下口谕!”
“户部侍郎宋知节,贪赃枉法,勾结妖道,其私藏的罪证账册,现已全部起获!”
沈十六目光如刀,扫过全场那一张张惨无人色的脸。
手中绣春刀猛地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顾大人说了,今日只抓鬼,不伤人。”
“半柱香内,谁站出来指证,谁便是‘戴罪立功’,既往不咎。”
“若无人坦白……”
沈十六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杀气腾腾的锦衣卫,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这本账册就开始点名。”
“点到一个,锦衣卫就去抄一家。”
“男丁充军,女眷入教坊司,家产充公。”
“诸位大人,你们攒了一辈子的银子,养了一辈子的娇妻美妾,是想留给自己享用,还是想……”
沈十六的声音在黎明的寒风中回荡,宛如恶魔的低语:
“送给朝廷过年?”
轰——!
如果说,之前的家眷骚乱只是让官员们人心浮动。
那么沈十六这番话,就如同一道晴天霹雳。
彻底击碎了这群官员最后的心防。
当众点名!
这哪里是宣旨,这分明是阎王爷在点卯!
那些曾经和宋知节有过银钱往来的官员。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他们完了!
他们最大的秘密,就要被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连皮带肉地扒个底朝天了!
第190章 状元郎的投名状
沈十六的话音刚落,整个午门广场,陷入了一种死寂。
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街角。
只见那个推着炊饼车的小贩。
不急不缓地从车底下,搬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铜管。
铜管一头大,一头小,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公输班将铜管的大头,对准了广场的方向。
然后,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人。
捧着一本书,走到了铜管的小头后面。
那年轻人,面如冠玉,眼神清亮。
正是本届科举的新科状元,苏慕白。
“是苏状元!”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难道就是那本账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慕白,是清流的代表,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由他来宣读这本罪恶的账册,其分量,比锦衣卫来念,要重上千百倍!
这是皇帝在告诉所有人:
朕不是在用酷吏罗织罪名,朕是在用天下公认的“文气”,来审判你们的罪恶!
严嵩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苏慕白,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敢置信。
他想不通,这个他曾经极力拉拢,甚至许以高位的年轻人,为什么会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苏慕白感受到了严嵩的目光,但他没有回避。
他坦然地迎着那道几乎能杀人的视线,对着广场的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拜君王,也是拜天下。
更是他,递给顾长清和十三司的,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苏慕白,将与严党,不死不休。
但他不悔。
因为顾长清对他说过:读书人的笔,不只是用来写锦绣文章的,更是用来剖开这世道烂疮的刀。
今天,他就要用自己的声音,当这把刀!
“咳咳。”
苏慕白清了清嗓子,将那本《九章算术》翻开。
在公输班的示意下,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铜管,朗声念道:
“承德七年,秋。刑部左侍郎赵无极,收受江南盐商白银三万两,为其子赵冕,谋取扬州知府一职。经手人,宋知节。”
声音,通过扩音铜管的加持,变得洪亮无比,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甚至连半条街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轰!
人群,彻底炸了。
跪在严嵩身后的刑部左侍郎赵无极,身体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他“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
“老爷!”
外围家眷区,赵无极的夫人和儿子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周围的官员,下意识地想去扶他,却又像躲避瘟疫一样,纷纷向两边散开。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跟他沾上关系。
严嵩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苏慕白的声音,再次响起。
“承德八年,春。工部员外郎李三,以修缮河堤为名,虚报工程款十二万两,与宋知节四六分账。其中三万两,用于在京郊购置别院,豢养歌姬一十六人。”
“噗通!”
又一个官员,软软地瘫倒在地。
正是那个之前还在担心自家小妾的李员外郎。
他没有吐血,只是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接吓晕了过去。
“承德八年,夏。兵部侍郎张敬,倒卖军械,将三千套精铁甲胄,换成劣质皮甲,获利五万两。此事由宋知节牵线,买家为北疆瓦剌部落……”
“张敬!你……你敢通敌卖国!”
旁边一个武将出身的官员,听到这里,气得双目赤红,指着张敬的鼻子破口大骂。
那张侍郎,早已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慕白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他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判官。
一笔一笔,一条一条。
将这些隐藏在盛世之下的罪恶,赤裸裸地宣读出来。
每一条罪状,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人群中。
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官员,或昏厥,或瘫软,或面如死灰。
整个午门广场,已经彻底乱了。
不再是沉默的对峙,而是变成了一场公开的、残忍的处刑。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官员,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中,任人围观。
他们的尊严,他们的官威,他们的脸面,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而那些还没被念到名字的官员,则更加恐惧。
他们不知道,下一秒,那个可怕的声音,会不会喊出自己的名字。
这种等待死亡的煎熬,比直接一刀砍了他们,还要痛苦。
“够了!”
严世蕃猛地站起,厉声喝道:“住口!妖言惑众!”
“午门禁地,岂容尔等利用奇技淫巧在此喧哗!来人!御林军何在?”
“还不将这扰乱朝纲的狂徒拿下!”
然而,四周的御林军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戟,如同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
这一刻,严世蕃的心,终于沉到了谷底。
因为,那些被点名的罪证,时间,地点,人物,银两数目,都说得清清楚楚,详尽到了极点。
这,不可能是伪造的!
苏慕白没有理会他,只是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念道:
“承德九年,冬。内阁首辅严嵩之子,严世蕃,于‘玉楼春’设局,侵占江南富商林家家产,共计白银七十万两,良田三千亩。致使林家上下七十二口,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这一条念出来,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严世蕃的身上。
严世蕃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得毫无血色。
“你……你胡说……”他的声音,在发颤。
这件事,是他做得最隐秘,也是最得意的一件“杰作”。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除了他和几个心腹,绝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可现在,却被苏慕白,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爹……”
严世蕃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严嵩,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求助。
然而,严嵩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仿佛没有听见。
只是他那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青筋暴起。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顾长清这一招,太绝了。
他没有用刀,没有用刑。
他只是用最简单,也是最残忍的方式。
将他们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利益集团,内部的信任,彻底摧毁了。
你贪了三万,他贪了五万。
你卖了官,他卖了国。
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脖子,交到了对方的手上。
当这些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所谓的同盟,就成了一个笑话。
恐慌,猜忌,怨恨,背叛……
这些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终于。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就像是堤坝上崩开的第一道裂缝。
紧接着,一名跪在末尾的给事中,颤抖着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臣……有罪!”
这一声嘶吼,凄厉而绝望,瞬间击穿了百官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沈大人!沈大人我错了!”
“我招!我全都招!”
“都是严嵩!都是严嵩逼我这么干的!求大人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他的哭喊,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也招!我是被逼的!”
“大人明鉴!我们都是被严嵩父子蒙蔽了!”
“我们愿意戴罪立功!指证严贼!”
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那些刚刚还同仇敌忾,跪在一起的“同僚”。
此刻,为了活命,为了保全家族。
毫不犹豫地将屠刀,挥向了那个曾经带领他们的“领袖”。
墙倒,众人推。
树倒,猢狲散。
这世间最真实,也最丑陋的人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午门广场,彻底成了一锅煮沸的烂粥。
一百三十八名官员此刻已经没几个人还能端正地跪着了。
“赵无极!你个杀千刀的!”
“去年你借我家那一万两银子,说是去疏通关系,原来都填了你那个私生子的窟窿!”
“李员外!你也别装清高!”
“工部那批原本用来修缮城墙的糯米汁,是不是被你倒卖给了酒坊?”
“那可是掉脑袋的罪!”
恐惧最能蛊惑人心,而信任一旦崩塌,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求生欲。
官员们不再是铁板一块的“死谏者”,他们变成了互相撕咬的疯狗。
有人拽着同僚的衣领唾沫横飞,有人抱着头痛哭流涕。
还有人甚至为了抢先向锦衣卫“自首”,在地上连滚带爬,官帽都被踢到了排水沟里。
严嵩依旧跪在最前方,身形佝偻。
他闭着眼,仿佛老僧入定。
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已经泛白。
“够了!都给我闭嘴!”
严世蕃猛地回身,双目赤红如血。
他几步冲到一个试图爬向沈十六求救的御史面前,抬起穿着厚底官靴的脚,带着练家子的狠劲,狠狠踹在了那人的心窝上!
“嘭!”一声闷响。
那御史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当场一口鲜血喷在青砖上,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鲜红的血,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
“杀……杀人了!”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劈了叉。
“严世蕃真敢在午门杀官灭口啊!”
第191章 东宫鹤鸣,修罗场里的“活菩萨”
人群瞬间炸了锅,哭喊声震天响。
“沈大人!救命啊!严贼要杀人灭口!”
“我有罪证!我有严世蕃私吞河工款的账本!我要呈给陛下!”
沈十六站在金水桥头,听着这此起彼伏的求救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并没有立刻动,而是像在看一场期待已久的大戏。
“顾长清说得对,这人心啊,果然比鬼还要难测。”
沈十六侧过头,对身边的雷豹低语了一句。
“头儿,咱们不上?”
雷豹按着刀柄,看着乱成一团的百官。
只觉得这场面比他在边关看蛮族内斗还要精彩。
“急什么?”
沈十六冷冷一笑,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着严世蕃那张扭曲的脸。
“让他们先咬一会儿。”
“狗咬狗,一嘴毛,咬得越狠,咱们省得力气越多。”
就在这时,钟楼之上的扩音铜管里。
再次传来了苏慕白那清朗却如同催命符般的声音。
“承德十年,春。工部侍郎严世蕃,指使死士于通州码头纵火,烧毁贡米十万石,以此掩盖亏空。事后,杀人灭口,将十二名死士沉尸运河……”
严世蕃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
他阴恻恻地看向身旁一名早已安排好的、混在官员中的死士。
那“御史”突然暴起,手里抓着一块笏板,实则袖中藏刃,高呼道:
“妖言惑众!污蔑首辅!本官要为国除害!”
他并非冲向苏慕白。
而是冲向了第一个跪地求饶、准备开口指认的官员,意图当众处决“叛徒”。
杀鸡儆猴!
严世蕃想通过血腥手段,让身边这群动摇的墙头草闭嘴。
“噗!”
然而,那死士的利刃还没刺下,一把绣春刀已后发先至,贯穿了他的胸膛。
沈十六单手持刀,将那死士挑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严世蕃。
“严大人,当着锦衣卫的面动私刑?你当大虞律法是摆设吗?”
“嘭!” 尸体被重重甩在严世蕃脚边,鲜血溅了他一脸。
“嗖!嗖!嗖!”
几道寒光从人群中暴起,
那是隐藏在袖中的袖箭,带着凄厉的破风声。
直奔站在高台后的苏慕白而去!
紧接着,五六名身穿侍卫服饰的死士,突然暴起发难。
他们手持利刃,不顾一切地冲破锦衣卫的重重包围。
身法诡异迅捷,显然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
“啊——!”
苏慕白毕竟是个书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杀机,脸色瞬间煞白。
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脚下的书箱绊了个踉跄。
眼看那淬毒的袖箭就要射穿他的咽喉。
“锵!”
一声龙吟般的刀鸣,瞬间盖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嚣。
一道黑红相间的身影,从金水桥头骤然跃起。
半空中,绣春刀出鞘,卷起一片如雪的刀光。
“叮叮叮!”
那几支致命的袖箭。
在距离苏慕白眉心不到三寸的地方,被那一抹刀光精准地磕飞。
深深钉入了旁边的红柱之上,入木三分,尾羽震颤。
沈十六落地,挡在苏慕白身前。
他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飞鱼服的衣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杀意沸腾,宛如修罗降世。
“在锦衣卫的地盘动刀子?”
沈十六抬起头,看向那几个冲过来的死士,嘴角咧开一个嗜血的笑容。
“也不问问这把刀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
这不是比武切磋,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第一名死士刚举起刀,沈十六的身影已经鬼魅般切入他的怀中。
绣春刀并未挥砍,而是用刀柄重重撞击在那人的咽喉处。
“咔嚓”一声脆响。
那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喉骨碎裂,捂着脖子软软倒下。
沈十六没有丝毫停顿,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却又精准到了极点。
每一刀挥出,必带起一蓬血雾;每一次转身,必有一人倒下。
暴力,直接,没有任何花哨。
这就是天子亲军,这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不过十息之间。
六名顶尖死士,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或是断手断脚,或是当场毙命。
沈十六站在尸体中间,缓缓甩落刀刃上的血珠。
他转过身,隔着那层层叠叠的血腥气,看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严世蕃。
“严侍郎。”
沈十六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就是你最后的底牌?”
严世蕃脸色惨白,却死死抓着那把染血的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沈十六……你敢杀我的人……”
他声音嘶哑,像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虽然恐惧,却依然狂妄:
“我是工部侍郎!我是首辅之子!你敢动我?!我有免死金牌!我是大虞的功臣!”
沈十六嗤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
“功臣?过了今儿,你就是只过街老鼠。”
完了。
全完了。
武力被镇压,人心已溃散,这午门广场,彻底成了严党的葬身之地。
这一刻,百官们终于看清了两件事:
第一,严党是真的要杀他们灭口;
第二,严党杀不了他们,因为锦衣卫这把刀,比严嵩更硬!
恐惧的天平瞬间倾斜。
“严贼要杀人灭口啊!”
“我招!我有罪证!我也要指认!”
崩溃,这才如决堤洪水般爆发。
……
钟楼之上。
顾长清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看着下面那个浴血而立的身影。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意。
“到底是武将世家出来的。”
顾长清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低声咳嗽了两下。
“沈大人这把刀,终于学会不沾泥带水了。”
“顾大人,这……这还要念吗?”
旁边的公输班咽了口唾沫。
看着下面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只觉得腿肚子转筋。
“念,为什么不念?”
顾长清眼神幽深,“这才哪到哪?好戏的主角,还没登场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顾长清的话。
就在场面一度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时候。
“啪——!啪——!啪——!”
三声清脆而炸裂的声响,突兀地从宫墙深处传来。
那是“静鞭”。
只有皇室最尊贵的人出行,才会鸣响的静鞭。
每一鞭,都像是抽在百官的心头。
“吱呀——”
紧闭多时的东宫大门,终于缓缓推开。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玉磬悦耳。
只有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踏、踏、踏。”
一位身穿杏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
在两列金甲卫士的护送下,踩着满地的狼藉与血腥,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俊,神色悲悯,却隐隐透着不怒自威的皇家威仪。
正是当朝太子,宇文朔。
在他身后,并没有跟着大批的护卫。
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为其撑着一把黄罗伞。
“诸位大人,受惊了。”
太子的声音温润如玉,不大。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平息了广场上的骚乱。
他弯下腰,竟然亲自扶起了那个跪在最前面、刚才还在痛骂严世蕃的御史。
“孤在东宫听闻,诸位大人在此长跪不起,是为了匡扶社稷。孤深感佩服。”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诸位大人或许是一时被奸人蒙蔽。”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头,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掠过远处高耸的钟楼。
在那里,顾长清正扶着栏杆,遥遥相望。
太子的视线在顾长清身上停留了半息。
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似乎深了几分,极不可察地颔首致意。
今日以这乾坤之局相报。你搭的台,孤帮你守住了。
顾长清看懂了那个眼神,嘴角微扬,对着太子的方向,轻轻拱手。
收回目光,宇文朔转过身,背对着严嵩,面向百官,朗声道:
“父皇仁慈。只要诸位大人能迷途知返,与‘罪首’断绝往来,并协助三法司查清此案……”
“以前的那些‘糊涂账’,父皇可以……既往不咎。”
轰!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官员们最后的心防。
“殿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臣等是被严嵩逼迫的!臣愿意指证严嵩!”
所有的矛头,在这一刻,整齐划一地指向了那个跪在最前方的老人。
严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接受百官朝拜的年轻太子。
浑浊的老眼中,并没有失败的颓丧,反而流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怨毒。
他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佝偻的老人,而是权倾天下的首辅,是一头即使老去也依然致命的猛虎。
“宇文昊……你好狠的手段。”
严嵩凄厉大笑,声音在午门上空回荡:
“今日百官倒戈,明日便是皇权独裁!”
“你用这种手段逼死老臣,就不怕史书工笔吗?”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淬毒的匕首,扫过太子,最后死死钉在太和殿的方向。
“老夫今日以血荐轩辕!”
“让天下人看看,这大虞究竟是法理大,还是你宇文家的刀大!”
“老夫去也!这大虞的江山,老夫在地下睁着眼,看着你们怎么守!”
话音未落,他猛地发力。
灰白的头发散乱在风中,带着最后的决绝与恶毒。
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狠狠撞向那根象征皇权的盘龙金柱!
“嘭!”
血花飞溅,染红了金龙的眼珠。
严嵩身躯一软,顺着柱子缓缓滑落,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爹——!!!”严世蕃发出凄厉的惨叫,疯了一般扑了过去。
钟楼之上,顾长清看着那根染血的柱子,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局,看似是我们赢了。”
“但他这一撞,却在陛下和百官心里,都留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第192章 尘埃落定,新的棋局
“嘭!”
一声闷响,甚至盖过了风声。
没有惨叫,没有遗言。
严嵩那颗苍老的头颅,结结实实地撞在盘龙金柱上。
红白之物炸开
溅在金龙狰狞的利爪上,顺着柱身缓缓滑落。
在地砖上积起一滩刺目的浓稠。
这一撞,把这场逼宫大戏最后的体面,砸了个粉碎。
曹万海站在台阶上,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
甚至没多看那具尸体一眼,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
“全部拿下。”
早有准备的锦衣卫冲入人群。
刚才还在互相撕咬、痛哭流涕的官员们,此刻彻底瘫软。
冰冷的枷锁套上脖颈,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严世蕃死死抱着父亲尚有余温的尸体。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目赤红,想要起身拼命。
雷豹从侧面闪出,一记手刀重重砍在他后颈。
严世蕃白眼一翻,身子软了下去。
被两名校尉架起,拖向阴影深处。
靴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喧闹的午门广场。
随着一百多名官员被押解离去,迅速归于死寂。
地上满是踩烂的官帽、扯碎的朝服。
还有那滩正在凝固的血迹。
苏慕白手里的账册滑落,“噗通”一声坐在书箱上。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凉意钻进骨缝。
刚才那一番当众宣读,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公输班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
苏慕白接过,手抖得连塞子都拔不开。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远处的钟楼。
那里,才是真正执子落下这一局的人。
……
钟楼之上,风声呼啸。
顾长清扶着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声都似乎要从肺腑里咳出血气。
“喝口热茶。”
沈十六递过一只皮囊,眉头拧成个川字。
这一夜,顾长清是在拿命去填。
顾长清摆摆手,推开皮囊,直起身子。
他看着下方的午门广场。
数百名身穿灰衣的低级太监提着木桶和扫帚入场,动作麻利而沉默。
一桶桶清水泼下,哗啦作响。
水流卷着严嵩的血,卷着百官留下的污秽。
变成暗红色的浊流,顺着排水沟哗哗流走。
不到一炷香,青砖冲刷得干干净净。
在深秋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你看那些水。”
顾长清声音嘶哑,指着那远去的浊流。
“严嵩的血,百官的泪,几桶水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沈十六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握刀的手紧了紧。
“这大虞朝还是那个大虞朝。”
顾长清自嘲一笑,脸上尽是疲惫。
“只不过换了一批下跪的人,也换了一批……扫地的人。”
“我们赢了吗?”沈十六问。
“严党倒了,这不算赢?”
“不。”
顾长清转头,看着沈十六。
“我们只是帮皇帝,倒掉了那桶已经发臭的脏水。”
他伸出手,看着掌心沾染的一抹钟楼积灰,轻轻吹去。
“沈大人,在陛下眼里,咱们和底下那些扫地的太监没区别。”
“地扫干净了,扫帚……也就该扔在墙角吃灰了。”
“若是这扫帚太扎手,折断当柴烧也是有的。”
沈十六沉默。
他望着晨曦中巍峨的紫禁城,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严嵩想死得体面,想留个死谏的名声。”
“陛下偏不让他如愿,非要让他众叛亲离,死成一个笑话。”
顾长清裹紧大氅,转身下楼。
“这就是帝王术。”
“走吧,该去复命了。”
“他现在应该在等着看我们这两把‘扫帚’,最后怎么表态。”
……
乾清宫,暖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但这香味太浓,反倒透着股掩盖不住的血腥气。
宇文昊换了一身明黄常服。
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曹万海躬身立在阴影处,低眉顺眼,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臣,叩见陛下。”
顾长清和沈十六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金砖。
“起来吧。”
宇文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放下玉佩,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
“这次,你们做得很好。尤其是你,顾长清。”
宇文昊看着顾长清那张病容惨淡的脸,笑了笑。
“朕没想到,你这支笔,剖起人心来,比剖尸还要利落。”
“臣不敢当,皆是陛下天威浩荡。”顾长清垂首,语气恭敬。
“少跟朕来这套虚的。”
宇文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
“朕说过,有功必赏。说吧,想要什么?”
这句话一出,暖阁内的空气陡然凝固。
沈十六猛地抬头,膝行半步。
按在金砖上的五指用力抓挠,指甲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陛下!严贼已除,朝纲初定。”
“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兑现承诺!”
他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叩首。
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重审家父沈威一案!”
“还我沈家,还北疆十万冤魂一个清白!”
这是他这十年来,活着的唯一念头。
如今严嵩已死,最大的阻力没了。
此时不查,更待何时?
宇文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没有看沈十六,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盖磕碰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同知,严党虽倒,但余孽未清,朝局动荡。”
“沈威一案牵连甚广,此时翻案……恐会再起波澜。”
“陛下!”
沈十六双眼充血,猛地挺直脊背,声音因为激愤而嘶哑。
“当年先父是为了……”
“沈爱卿。”
宇文昊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甚至很温和。
但他放下茶盏的动作却很重。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明黄色的桌案上。
“你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吗?”
暖阁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阴影中,曹万海抬起眼皮,冷冷瞥了沈十六一眼,手中拂尘微微一动。
沈十六浑身僵硬。
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恩宠,而是赤裸裸的杀意。
“臣……不敢!”
就在沈十六还要再争辩的瞬间。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死死掐住了他的小臂。
顾长清抢在前面,重重叩首。
指甲深深嵌入沈十六的肉里,掐出了血印。
“陛下圣明!”
“沈大人是杀敌心切,一时乱了方寸,绝无冒犯之意!请陛下恕罪!”
顾长清一边喊。
一边在袖袍遮掩下,死死扣住沈十六想要拔刀那只手的脉门。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沈十六的手骨。
他侧过脸,狠狠瞪了沈十六一眼。
想死吗?
现在翻脸,沈家就真完了!
沈十六看着顾长清那双写满警告的眼睛
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脖颈上青筋暴起。
最终,他身子一塌,头颅重重垂下。
“臣……知罪。”
宇文昊看着这一幕,重新露出了笑意。
“罢了,朕念你一片孝心,不予追究。”
“此事,日后再议。”
他不再看沈十六,目光转向顾长清呈上来的那本《九章算术》。
“这本账册,交由三法司核查。”
“至于查抄的严府家产……国库空虚,充公吧。”
“从中拨二十万两,赏赐十三司和锦衣卫。”
“谢陛下。”
顾长清拉着神情恍惚的沈十六谢恩。
“还有。”
宇文昊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传旨。”
“命沈十六,暂代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命顾长清……”
宇文昊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顾长清身上。
“加封大理寺正卿,赐‘见官大三级’之权,专司天下奇案,可不经内阁,直接向朕奏报。”
角落里,曹万海眼皮猛地一跳。
锦衣卫指挥使,大理寺正卿。
这两个位置,是实打实的正三品高位。
更是如今朝堂上风口浪尖的火山口。
严党刚倒,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些肥肉。
陛下把这两个年轻人推上去,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臣……领旨谢恩。”
顾长清伏在地上,声音平静,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听懂了。
这不是赏赐,这是催命符。
……
两人退下后,暖阁内重新恢复死寂。
宇文昊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初升的太阳照在琉璃瓦上,金光灿灿。
“曹万海。”
“奴才在。”
“你觉得,朕这把新刀,磨得如何?”
曹万海躬着身子凑过去,赔笑:
“回万岁爷,锋利是锋利,就是……有点太脆了。”
“怕是经不住百官的折腾。”
“脆点好啊。”
宇文昊伸手在窗棱上抹过,指腹沾上一层灰尘。
“顾长清不是喜欢剖尸吗?”
“朕这次让他做大理寺卿,给了他天大的权力。”
“就是要把整个大虞朝的烂肉,都摆在他案板上。”
他转身,搓了搓手指,将灰尘搓落。
“以前他剖的是死人,这次……朕要让他剖活人。”
“朕把他们捧得越高,底下的那些魑魅魍魉,就越想把他们拽下来分食。”
“朕倒要看看,当刀子割到他自己身上时,他那双手……还能不能拿得稳刀。”
宇文昊笑了笑,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若是拿不稳,那就换一把。”
第193章 飞鸟尽良弓做靶大虞朝的刀没那么好当
乾清宫那道高高的红漆门槛。
像是一道生与死的分界线。
跨过去,是暖阁里令人窒息的龙涎香。
是天子那双看不透的眼睛,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跨出来,是深秋清晨带着血腥味的冷风。
沈十六走得很慢。
脚下的汉白玉地砖被刚刚冲洗过。
湿漉漉的,映着他身上那件崭新的、猩红色的麒麟服。
这身代表着武将极致荣宠的官袍。
此刻穿在身上,却沉得要把人的脊梁骨压断。
就在刚才。
顾长清死死掐住他脉门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可这点痛,比起胸腔里那团快要炸开的火。
根本算不得什么。
十年。
他在死人堆里打滚,在诏狱里听惨叫
把这双手洗了又染,染了又洗。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那张糊在沈家门楣上的黑纸撕下来。
把那个“叛将之后”的屎盆子扣回严嵩脑袋上吗?
现在严嵩死了,脑袋在那根金柱上撞了个稀烂。
可皇帝说了什么?
“日后再议”。
四个字,轻飘飘的。
就把沈家两百多口的人命,像扫灰尘一样扫进了角落里。
沈十六猛地停住脚步,一拳砸在宫墙上。
“咚!”
闷响声惊飞了墙头的几只乌鸦。
粗糙的宫墙磨破了指节,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麒麟服的袖口。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如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他在耍我……”
沈十六咬着牙。
腮帮子鼓起一道生硬的棱角,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严党倒了,他就不认账了。”
“顾长清,我是不是就像这身皮一样,随时能穿,也随时能扒?”
顾长清靠着墙,脸色惨白如纸。
刚才在大殿上那一番心力交瘁的博弈。
几乎耗干了他最后一点灯油。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帕子上多了一抹刺眼的殷红。
“咳咳……耍你?”
顾长清收起帕子,身子有些摇晃。
声音却冷得像冰渣子:“沈大人,你太高看自己了。”
“在陛下眼里,你不是人,甚至不是棋子。”
他指了指远处正拿着扫帚清扫广场的太监。
“你就是那把扫帚。”
“地脏了,他拿你扫一扫。”
“现在严嵩这堆最大的垃圾清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边边角角的灰尘。”
“你这把扫帚要是太硬、太扎手,还要去戳他花园里的景观石……”
顾长清喘了口气,嘴角泛起冷笑。
“他不把扫帚折了当柴烧,难道还供在祖庙里?”
沈十六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顾长清。
“所以他就给了我锦衣卫指挥使,给了你大理寺正卿?”
“对,把你架在火上,把我扔进油锅。”
顾长清拢紧了身上的大氅,试图挡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满朝文武,刚刚被我们杀了一批,抓了一批。”
“剩下那些活着的人,哪个不盯着这两个位子流口水?”
“哪个不恨咱们入骨?”
“以前有严嵩在,我们是陛下的刀。”
“现在严嵩没了,我们就是陛下竖起来的靶子。”
“只要我们犯一点错,不用陛下动手。”
“那些饿狼就会扑上来,把我们连皮带骨嚼碎了。”
沈十六沉默了。
他按在绣春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又缓缓松开。
那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绝望。
这就是朝堂,这就是帝王心术。
你想讲道理,人家跟你讲规矩。
你想讲情分,人家跟你讲利弊。
“那就不查了?”沈十六声音沙哑。
“查,为什么不查?”
顾长清闭上眼,平复着眩晕感。
“但不是现在。你得活着,我也得活着。”
“只有活着,手里的刀才有用。”
“等我们把这把刀磨得够快,快到连陛下都不敢轻易折断的时候……”
“那块石头,咱们再搬。”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宫门外飘。
“走吧。”
顾长清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回去睡觉。”
“天塌下来,也得等老子睡醒了再顶。”
……
东厂,提督值房。
屋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
暖烘烘的,弥漫着甜腻的熏香气。
新任东厂提督曹万海,正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剪。
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一盆罗汉松。
“咔嚓。”
一根长歪了的枝桠应声而落。
“干爹,您是没瞧见那场面。”
赵得柱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接枝叶的托盘,一脸幸灾乐祸。
“严世蕃被拖下去的时候,那双眼睛都在流血泪。”
“啧啧,昔日的小阁老,如今连条丧家犬都不如。”
曹万海没搭理他,眯着眼,审视着盆景的造型,又是一剪子下去。
“咔嚓。”
“干爹,那沈十六和顾长清这回可是抖起来了。”
赵得柱见干爹不说话,又凑近了些。
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嫉妒:“锦衣卫指挥使,大理寺正卿。”
“万岁爷这是把所有的恩宠都给了这两个生瓜蛋子?”
“咱们东厂以后岂不是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曹万海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放下剪刀,用一块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刚刚杀完人擦拭血迹。
“得柱啊,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长进点?”
曹万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阴冷滑腻,像一条毒蛇爬过赵得柱的脊背。
“你看到的是恩宠,咱家看到的,是催命符。”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严党倒了,留下的那些肥缺,六部盯着,勋贵盯着,连宫里那位都盯着。”
“陛下把这两个位子给他们,不是让他们享福的,是让他们去挡刀的。”
“大理寺正卿……嘿。”
曹万海发出两声短促的冷笑:“那个位置,也是顾长清那种半路出家的仵作能坐的?”
“三法司那些老学究,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等着看吧。”
曹万海伸手,从赵得柱捧着的托盘里捻起那根被剪断的松枝。
两指一搓,枯枝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用不了多久,这京城里就会有新的热闹看了。”
“咱们东厂不需要去争,只需要把网张开,等着给他们收尸就行。”
“干爹英明!”赵得柱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了。
……
顾长清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全是血。
严嵩撞柱的血,宋知节被毒杀的血。
还有很多看不清面孔的人,伸着手向他索命。
醒来时,已经是次日黄昏。
夕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血色。
柳如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正准备给他擦汗。
见他睁眼,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醒了?”
她没多说什么废话,转身端来一碗温度刚好的鸡汤:“把这个喝了。”
“公输班在外面守了一天,你要是再不醒,他就要把咱们这房顶掀了改机关了。”
顾长清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酸软无力。
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干。
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种濒死的虚弱感才稍稍退去。
“外面情况怎么样?”
“乱。”
柳如是言简意赅:“沈大人杀疯了。”
“北镇抚司的诏狱都塞不下了,他又借了刑部的大牢。”
“魏征也没闲着,带着御史台那帮人,把严党的党羽从上到下梳了一遍。”
“京城菜市口的血把土都浸透了三尺。”
“正常。”
顾长清把空碗递回去,“清洗不彻底,必有后患。”
“陛下需要有人唱黑脸。”
“还有件事。”
柳如是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份蓝皮的卷宗,放在顾长清的被子上。
“今天下午,顺天府尹钱黔派人送来的。”
“说是恭贺顾大人荣升大理寺正卿,顺便……送来一份‘投名状’。”
“钱黔?”
顾长清挑了挑眉,那个出了名的老滑头?
“他说是投名状,我看是烫手山芋。”
柳如是冷笑,“这案子顺天府压不住了,这是借着道喜的名义,把锅甩给你呢。”
顾长清伸手翻开卷宗。
第一页,赫然写着死者的名字:
孙敬才,礼部员外郎。
再往下看,顾长清原本有些惺忪的睡眼,瞬间眯了起来。
案发时间:今日午时。
案发地点:孙府书房。
死因:自缢。
如果只是普通的上吊自杀,顺天府绝不敢往大理寺送。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卷宗下方的现场描述上。
那里夹着一张现场画师匆忙勾勒的草图。
图上,一个身穿红袍的官员,脖子套在房梁垂下的白绫里。
但他不是悬空的。
他是跪着的。
双膝跪地,面朝墙壁,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白绫勒进了他的肉里,把他的脖子拉得老长。
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几乎要贴到胸口。
而他正对面的那面墙壁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是他用手指甲,在死前一点点抠出来的。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那个血字歪歪扭扭,怨气直冲天灵盖——
【冤】。
“跪着吊死?”
顾长清的手指在草图上轻轻摩挲。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第194章 跪地悬尸,死人墙上写冤字
顾长清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那份蓝皮卷宗顺着指尖滑落。
“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跪着吊死?”
他靠在软枕上,胸膛微微起伏。
苍白的指尖在那行墨迹上点了点。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看透戏法后的疲惫。
人要上吊,求的是一个痛快。
双脚离地,自身重量瞬间压迫颈动脉,那是求死。
双膝跪地?
那不仅需要极大的毅力去对抗求生本能。
更需要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
“不是自杀。”
顾长清把手帕掩在唇边。
压住嗓子里翻涌上来的血腥气与痒意。
“是有人把他的尸体摆成了这个样子,演给活人看的。”
柳如是正在给他温药。
闻言把药碗往他面前一推,冷笑一声:“我也这么想。”
“顺天府那个老滑头钱黔,也是这么想的。”
“那老狐狸精着呢。死的是礼部员外郎,还是严党清洗后的漏网之鱼。”
“这会儿要是定性成谋杀,顺天府得翻天;定成自杀,他又怕日后被人翻案背锅。”
柳如是拿着勺子搅了搅黑乎乎的药汁。
语气讥讽:“所以啊,听说您升了大理寺正卿,这‘贺礼’马不停蹄就送来了。”
顾长清端起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干。
那股浓烈的苦涩直冲天灵盖。
柳如是看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的死撑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嘴上却是不饶人,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堵住话头。
“沈大人在北镇抚司杀人……不,抓人。”
“他那是拿命在填窟窿,你这身子骨若是垮了,他手里那把刀可就真成了无主的凶器了。”
顾长清含着蜜饯,苦笑一声,没反驳。
这是一封战书。
严党刚倒,人心惶惶。
这个时候出现这种带着强烈仪式感的“冤案”。
就是在打新朝廷的脸,也是在给他这个新官下马威。
这大理寺卿的椅子还没坐热,下面就已经架起了柴火。
“沈十六还在忙?”
顾长清掀开被子下床,身形虽然还有些消瘦,摇摇晃晃。
“诏狱的血腥味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他这会儿怕是杀红了眼。”
柳如是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就别烦他了。”
顾长清一边系着披风带子。
一边看着窗外阴沉欲雨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叫上雷豹和公输班。备车,去孙府。”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牛鬼蛇神,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
半个时辰后,孙府。
这是一座位于城西的普通宅院,此时已被愁云惨雾笼罩。
门口拉起了警戒线。
几名顺天府的衙役无精打采地守着,看见顾长清一行人过来。
连忙诚惶诚恐地上前行礼。
“下官参见顾大人。”
“免了。”
顾长清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带路。”
穿过几道回廊,一行人来到后院。
明明是正午。
这院子里却静得连声鸟叫都听不见,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
书房的门半掩着,像是一张没合拢的嘴。
一股带着铁锈气的血腥味混杂着陈年墨香。
幽幽地从那道缝隙里渗了出来。
顾长清站在门口,脚步微顿。
雷豹和公输班已经熟练地戴上了羊肠手套和口罩。
这是顾长清定下的铁律——凡入现场,必做防护,以免破坏痕迹。
“死者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顾长清问。
“回大人,是午时三刻。”
衙役头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死者的夫人见老爷迟迟不出来用饭,便过来查看,结果一推门就……”
“第一发现人呢?”
“在偏厅候着,已经吓得失了魂,问不出话来了。”
顾长清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透着股寒酸气。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景象却让人头皮发麻。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双膝跪地,身体极度前倾。
脖子上套着一根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死死系在房梁之上。
他的头颅极不自然地垂在胸前,颈椎似乎被拉伸到了极限。
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酱紫色。
眼球因窒息充血而向外暴突,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瞪裂眼眶。
长长的舌头软塌塌地垂在嘴角,那是典型的缢死特征。
因为是跪姿,下肢血液沉积,透过官服都能隐约看到膝盖处的淤紫。
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在上吊。
倒像是在对着那面墙壁,进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忏悔。
而他对面的那面雪白墙壁上,用鲜血涂抹出了一个歪歪扭扭、触目惊心的“冤”字。
字迹的末端,还有几道清晰的、被指甲划破墙皮留下的抓痕,显得格外凄厉。
“大人,这……”
雷豹看着这场景,即便见惯了生死,也觉得背脊发凉。
“这真是人自己能做出来的?”
“人做不出来,但‘鬼’可以。”
顾长清的目光扫过尸体,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审视一件损坏的器物。
“公输班,检查门窗、房梁。”
“雷豹,检查地面和书案。”
“是!”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顾长清则缓缓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尸体。
他没有立刻去碰触尸体,而是先观察。
死者孙敬才,身材微胖,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顾长清戴着羊肠手套的手指轻轻滑过死者颈后的皮肤,指尖停顿了一下。
“你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若是跪地前倾自缢,受力点应在下颌与耳后,颈后的勒痕会因悬空而变浅甚至中断。”
“但这具尸体,颈后勒痕深可见骨,皮下出血严重,且呈现水平状。”
顾长清抬起头,目光如刀:“这说明受力点在后面。”
“他是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硬生生勒死后,才被人像摆弄木偶一样,摆成这个样子的。”
“这根本不是自杀,这是处刑。”
话音刚落,公输班那边也有了发现。
他从房梁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大人说得对。”
“房梁上有两处摩擦痕迹。”
“一处是现在挂着尸体的这根绳子留下的,很新。”
“在它旁边,还有一处很浅的旧痕迹,像是被更细的绳索……”
“比如天蚕丝或者钢琴线摩擦过。”
“门窗都是从内部反锁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这是一间看似完美的密室。”
顾长清站起身,又走到那面写着血字的墙前。
那血字周围的白灰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晃眼。
他凑近了,伸出手指,在血字旁边的白墙上轻轻一抹。
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层湿润细腻的白灰。
凑近一闻,甚至能闻到一股未散尽的生石灰味。
“墙皮回潮,灰粉不固。”
顾长清捻了捻指尖的白灰,冷笑一声。
“这面墙是最近三天内新刷的,就是为了这出戏搭的台子。”
“凶手很细心,但他太急了。”
这时,雷豹在书案前喊道:
“大人!书案上有古怪!”
顾长清走了过去。
书案很整洁,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叠批阅了一半的公文。
“您看这里。”
雷豹指着砚台旁边的一处空位。
只见那里的木质桌面上。
有一圈比周围颜色更浅的印记,甚至连清漆的磨损程度都不同。
“看这印记的轮廓,底座浑圆,上方隐约可见双角的拓痕……”
顾长清的手指虚空描绘了一下那个浅色印记的形状。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果我没猜错,那原本摆着的,应该是一只吞金纳银、只进不出的貔貅。”
“貔貅不见了?”雷豹一愣。
“因为那肚子里,装了凶手必须要拿走的东西。”顾长清淡淡道。
他的目光继续扫过书案。
最终停留在了一张被压在公文最下面的宣纸上。
与其他平整的公文不同。
这张纸的边缘微微卷曲,纸面泛着一层极不自然的微黄。
像是受过潮又风干的痕迹。
顾长清心中一动。
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公文挪开,抽出那张看似空白的宣纸。
他将纸凑到鼻尖,在那浓郁的墨香掩盖下。
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酸涩气味钻入鼻腔。
那是米醋的味道。
“我知道凶手想做什么了。”
顾长清将那张白纸小心折好,递给身后的雷豹。
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的光芒。
“收好,这是证据。”
“他是在画一幅画。”
顾长清转过身。
看着那具跪在地上的尸体,和那面墙上的血字。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幅名为‘畏罪自杀,以死鸣冤’的画。”
“只可惜,他这个画师,学艺不精,留下了太多的破绽。”
他抬起头,对雷豹和公输班说道:“收队。”
“把尸体带回大理寺,我要亲自解剖。”
“另外,雷豹,你去查一下,孙敬才在礼部,具体是负责哪一块的?”
“尤其是最近,和谁有过节?”
“公输班,你去查查京城里,哪家铺子的墙灰,是用贝壳粉混合糯米浆制成的。”
“是!”
“等等。”
顾长清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雷豹,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那阴森的宅院。
“再去一趟孙夫人的偏厅,就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她,孙敬才书案上那只不见了的貔貅,究竟是谁送的。”
这场针对大理寺的局,从现在起,攻守易形了。
第195章 昆仑玉貔貅,消失的镇纸
大理寺,验尸房。
冰冷的停尸床上,孙敬才的尸体已经被剥去了官服,静静地躺在那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尸体混合的奇特气味。
顾长清换上了一身白色的麻布工作服,戴着手套和口罩。
手边的工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闪着寒光的验尸工具。
公输班和韩菱站在一旁。
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提供药理学上的建议。
这是顾长清升任大理寺正卿后,第一次在这里验尸。
大理寺原本的仵作,早就被这阵仗吓得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在他们看来,这位新上任的正卿大人,简直就是个离经叛道的疯子。
“死者,男,四十二岁。”
“尸斑呈暗紫色,压之不褪,分布于四肢下垂部位。”
“尸僵遍及全身关节,强行屈伸有阻力。”
顾长清一边检查,一边口述。
公输班则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
“根据尸斑和尸僵的程度,死亡时间可以初步判断在六到八个时辰之前,也就是今天早上的辰时到巳时之间(早上7点到11点)。”
“这与孙夫人报案的时间基本吻合。”
顾长清拿起一把小巧的手术刀,开始仔细检查死者脖子上的勒痕。
“勒痕呈U形,位于喉结上方,符合自缢特征。”
“但是……”
他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棉花,蘸了些特制的药水,在勒痕周围轻轻擦拭。
“但是,在主勒痕的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
“我发现了第二道非常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顾长清将一个放大镜递给韩菱。
韩菱凑上前,仔细观察了半晌,秀眉微蹙:
“这道痕迹很细,不像是粗麻绳留下的,倒像是……”
“琴弦或者金属丝之类的东西,快速划过皮肤造成的表皮损伤。”
“没错。”
顾长清点了点头,“凶手,用了两根绳子。”
“第一根,是细韧的金属丝。”
“他从背后偷袭,用金属丝勒住孙敬才的脖子,将他拖到墙边,逼他跪下。”
“孙敬才在窒息和剧痛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墙上划下了那个‘冤’字。”
顾长清的语气很平淡,却让听的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然后呢?”公输班停下笔,问道。
“然后,凶手等孙敬才彻底死亡后,解开了金属丝,再用准备好的粗麻绳,套在他的脖子上,伪造出上吊的假象。”
顾长清直起身,目光落在孙敬才僵硬的尸体上。
“为了让这场戏看起来更逼真,他还利用了某种机关。”
“公输班,你在房梁上发现的第二处摩擦痕迹,应该就是那个机关留下的。”
公输班闻言,立刻在记录本上画起了草图。
脑中飞快地推演着可能的机关构造。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他跪着呢?”
韩菱不解地问,“直接吊起来,不是更像自杀吗?”
“因为‘跪’这个动作,本身就带有一种强烈的象征意义。”
顾长清摘下手套,缓缓说道。
“忏悔,认罪,屈服。”
“凶手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看到这具尸体的人,孙敬才,是畏罪自杀。”
“他墙上的那个‘冤’字,不是为自己喊的,而是为别人喊的。”
“比如,为那些被严党牵连的‘同僚’。”
“这是一场栽赃嫁祸。”韩菱瞬间明白了过来。
“没错。”
顾长清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洗手。
“凶手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他要让孙敬才死后,都背上一个‘严党余孽,畏罪自杀’的黑锅。”
“那书房里的密室,又是怎么回事?”
公输班问道,“凶手是怎么在反锁的房间里消失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这具尸体里。”
顾长清擦干手,重新戴上一副干净的手套,拿起了手术刀。
“我要开胸验肺,检查胃容物。”
……
就在顾长清进行尸检的时候。
雷豹也带着最新的情报,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大理寺。
“大人!查到了!”
雷豹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您真是神了!”
他看见顾长清正拿着刀对着尸体,连忙捂住了嘴,放轻了脚步。
“怎么样?”
顾长清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
“我问了孙夫人,她说书房里确实丢了一件东西!”
雷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却掩饰不住。
“就是您说的那件,昆仑玉雕的貔貅镇纸!”
“据说那是孙敬才最心爱之物,是当年他科举高中时,他的老师送的,价值连城!”
“老师?”
顾长清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老师是谁?”
“前任礼部尚书,三年前因病致仕的帝师,张正道。”
张正道?
顾长清解剖的手猛地一顿。
那个曾以一人之力压制严嵩十年,最终却黯然离场的“铁血宰相”?
孙敬才竟然是他的门生?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那孙敬才在礼部是负责什么的?”
“他是员外郎,主管的就是各地学政和科举的考卷存档。”
雷豹答道,“我查了他的人际关系,这家伙就是个老好人,平时与世无争,在官场上没什么敌人。”
“严党倒台,他也是因为平时不站队,才侥幸躲过一劫的。”
主管考卷存档?
顾长清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科举舞弊案……阮子墨的死……王文杰的灭口……
这些看似已经了结的案子,难道还有后续?
“还有,”雷豹继续说道。
“您让我查的墙灰,公输班那边已经有了结果。”
“那种用贝壳粉混合糯米浆的特制墙灰,是宫里才会用的。”
“京城里,只有一家叫‘御造监’的铺子,有门路能弄到。”
“而那家铺子,最大的主顾,就是……”
雷豹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就是东厂。”
东厂?
顾长清握着手术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雷豹,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你确定?”
“千真万确!”
“公输班验过了,这墙灰里掺的是东海的珍珠贝粉和江南的陈年糯米浆。”
“这是‘御造监’专供大内的方子,民间根本没得卖。”
“除了宫里修缮司,就只有……”
雷豹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就只有最近奉旨修缮东缉事厂的……东厂。”
顾长清闻言,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讥诮:“用只有自己能用的东西来杀人写字?”
“曹万海这只老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案发现场出现了只有东厂才会使用的特制墙灰。
而死者丢失的,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
这看起来。
像是一场谋财害命的入室抢劫,然后嫁祸给严党余孽的戏码。
而东厂,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
他们刚刚在与锦衣卫的权力斗争中失了先机,急需一件大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打压锦衣卫和新成立的大理寺专案组的气焰。
可是……
顾长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真是东厂干的,他们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吗?
那个血字,那个跪地的姿势,都充满了强烈的仪式感。
这不像是一群只认钱的太监的行事风格。
“看来有人急着想让我们和东厂咬起来。”
顾长清冷笑一声,并没有被这个显眼的诱饵带偏节奏。
“既然他们这么想演戏,那我们就从这尸体肚子里,把线索挖出来。”
顾长清收回思绪,重新转向尸体。
“继续说。”
“哦,哦。”
雷豹清了清嗓子,“我还查到一件事。”
“孙敬才死前三天,曾经秘密去过一次城南的济世堂。”
“济世堂?”顾长清看向韩菱。
韩菱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他去找我了?”
“不,他没找韩菱姑娘。”
雷豹摇了摇头,“他是去找济世堂的坐堂大夫,抓了一副药。”
“药方是……安神的。”
安神药?
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为什么要吃安神药?
他在害怕什么?
就在这时,顾长清的手术刀,已经划开了孙敬才的胸腹。
一股浓烈的酒气,瞬间从腹腔中涌了出来。
“死者胃里有大量未消化的食物和酒精。”
顾长清皱了皱眉,“看来他死前,喝了不少酒。”
他用镊子小心地在胃里翻找着。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胃幽门处,夹出一团被粘液包裹的絮状物。
放入清水中漂洗后,那竟然是一团被揉碎吞下的宣纸残渣。
“纸浆已经半糜烂了,但墨迹渗入了纤维。”
顾长清屏住呼吸。
用镊子极其精细地将那一小块残片在玻片上展开。
“……殿……试……策……”
顾长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放下镊子,对公输班喝道:“快!”
“去把我们从书房带回来的那张白纸拿过来!准备明矾水和火盆!”
他想起来了。
米醋写字,晾干后看不见。
但只要用明矾水浸泡,再用火一烤,字迹就会重新显现出来。
这是前朝密探常用的一种传递情报的方式。
那张空白的宣纸上,一定写着什么!
而孙敬才,是在把它吃进肚子里销毁证据之前,被人杀害的!
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保护一个天大的秘密!
第196章 宣纸上的秘密,消失的考卷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公输班小心翼翼地用两根铁钳,夹着那张浸泡过明矾水的宣纸。
在火上缓缓地烘烤着。
随着温度的升高。
被明矾水浸透的纤维开始发生氧化反应。
原本洁白无瑕的纸面上,枯黄的字迹缓缓浮现。
验尸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顾长清的眼神,更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很快,一行行娟秀工整的小楷,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并非什么机密情报,也不是什么罪证。
而是一份……考卷的草稿。
更准确地说,是一份殿试策论的草稿。
“……臣以为,国之大弊,在于吏治之不清,根源则在取士之不公。”
“科举之设,本为天下寒门立身之阶,然近年积弊丛生,权贵子弟,夤缘请托,买官鬻爵,致使劣币驱逐良币……”
开篇的几句话。
就写得振聋发聩,言辞犀利,直指科举舞弊的核心。
“这是……”
柳如是看着上面的字迹,轻声念道,“好大的胆子。”
“乖乖,这字看着软绵绵的,写的话倒是比刀子还利。”
雷豹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这篇文章的气魄。
“比那些之乎者也的酸秀才强多了。”
顾长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文章的末尾。
那里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
“承德十年,春。”
正是今年春闱的科举考题。
“这是今年春闱的殿试策论!”
薛灵芸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卷宗“啪”地掉在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
她声音发颤,“这内容……”
“每一个字我都记得,这是新科状元苏慕白的殿试策论!”
“陛下亲批的‘匡扶之志’啊!”
苏慕白的卷子?
为什么苏慕白的殿试策论草稿。
会出现在礼部员外郎孙敬才的书房里?
而且,孙敬才还要用如此隐秘的方式,将它藏起来。
甚至在临死前试图吞下它销毁?
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在众人心头。
“不对。”
顾长清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不是苏慕白的卷子。”
“什么?”
薛灵芸愣住了,“顾大人,您说什么?”
“这文章的内容,我绝不会记错的。”
“文章的内容没错,但笔迹不对。”
顾长清指着纸上的字迹,对众人说道。
“你们看,这字迹虽然工整,但笔锋偏软,转折之处略显迟疑。”
“显然书写者是个性格温和、行事谨慎的人。”
“这与孙敬才‘老好人’的性格相符。”
“而苏慕白,我见过他的字。”
顾长清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午门前,朗声宣读罪状的年轻人。
“他的字,锋芒毕露,桀骜不驯,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剑。”
“和这个,截然不同。”
“你的意思是……”
沈十六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北镇抚司的事务,赶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火盆边这诡异的一幕。
“我的意思是,这篇文章,是孙敬才写的。”
顾长清抬起头,看着沈十六,一字一句地说道。
“然后,他用某种方式,将这篇文章,给了苏慕白。”
“让苏慕白在殿试上,‘写’了出来。”
整个验尸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顾长清这个大胆的推论,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科举舞弊了。
这是……窃取他人文章,欺君罔上!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
那么新科状元苏慕白。
这个被皇帝和清流派寄予厚望的“文坛新星”。
将立刻身败名裂,甚至被处以极刑。
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清洗的朝堂。
将再次掀起一场惊天骇浪。
“不可能!”
薛灵芸第一个反驳道,“苏状元的才华,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他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
“是啊,大人,这会不会搞错了?”
雷豹也觉得难以置信。
“我也不希望是真的。”
顾长清叹了口气,“但证据,不会说谎。”
他将那张已经完全显现出字迹的宣纸。
从公输班的铁钳上取下,递给沈十六。
“孙敬才,主管考卷存档。”
“他完全有机会,接触到所有考生的卷子。”
“他欣赏苏慕白的才华,但可能觉得苏慕白的文章太过锐利,怕他因此得罪人。”
“所以在暗中帮了他一把,为他准备了一份更稳妥、也更能切中时弊的策论。”
“这在官场上,叫‘押题’,也叫‘政治投资’。”
“这是一个在黑暗里缩了一辈子的人,看到了一束光,便忍不住想去推那束光一把。”
顾长清叹了口气,“即便这会让他粉身碎骨。这不叫押宝,这叫‘寄托’。”
沈十六一把抓过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眼中杀意暴涨。
“孙敬才找人代笔,那苏慕白算什么?”
“我们捧出来的状元,是个只会背书的傀儡?!”
他猛地将绣春刀拍在桌上。
“这简直是在打锦衣卫的脸!”
顾长清的眼神变得幽深。
“苏慕白一举夺魁,成了皇帝眼中的红人,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而孙敬才,这个知道‘状元郎’最大秘密的人,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所以,有人杀了他,拿走了他最心爱的…”
“也是最能证明他与苏慕白关系的信物…”
“那个昆仑玉貔貅。”
“然后伪造现场,企图将他的死,嫁祸给严党余孽,彻底将这个秘密,埋葬起来。”
“是谁?”沈十六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现在还不知道。”
顾长清摇了摇头,“但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势力,一定非常了解东厂的行事风格,所以才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们想借我们的手,把水搅浑,引发锦衣卫、大理寺和东厂的混战。”
“这样,他们才有机会,在乱中取利。”
“好一招一石三鸟。”
沈十六的眼中,杀意涌动。
他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枪使。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柳如是问道,“要去抓苏慕白来问话吗?”
“不行。”
顾长清立刻否定道,“现在去抓他,只会打草惊蛇。”
“而且,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舞弊。”
“这份草稿,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那我们……”
“我们得找到那份真正的、属于苏慕白的殿试考卷。”
顾长清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按照大虞律例,所有殿试的卷子,都会在礼部存档,以备查验。”
“孙敬才,就是负责看管这些卷子的人。”
“我猜,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或者说,有人想通过他,去调换或者销毁苏慕白的那份原始考卷。”
“所以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你的意思是,苏慕白真正的考卷,可能还在礼部的档案库里?”
沈十六立刻明白了顾长清的意图。
“没错。”
顾长清点了点头,“只要找到那份原始考卷,和这份草稿一对照,真相自然大白。”
“我现在去礼部架阁库,把原始卷子提出来。”
沈十六转身欲走,却又猛地顿住,回头看向顾长清。
“不对……如果我是凶手,既然杀了人,没理由留着原始卷子这个祸患。”
“因为,我们想到的,凶手一定也想到了。”
顾长清的眼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杀了孙敬才,制造了这么大的动静,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现在,他很可能已经派人潜入了礼部档案库,去销毁那份最关键的证据。”
“那我们更要快!”沈十六急道。
“不,我们不能去。”
顾长清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们要让别人去。”
他转过头,看向柳如是。
“你去一趟东厂。”
“想办法把‘新科状元苏慕白殿试舞弊,原始考卷藏于礼部档案库’这个消息。”
“‘不经意’地透露给赵得柱。”
柳如是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顾长清的计策。
“你是想……让东厂去当这个出头鸟?”
“没错。”
顾长清笑道,“东厂和锦衣卫一直不对付。
现在我们风头正盛,他们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这么大一个能把我们拉下水的把柄。
你猜赵得柱会不会动心?”
“他会疯了一样扑上去!”雷豹嘿嘿一笑。
“那就让他们去扑。”
顾长清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就在后面,等着看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倒要看看,那只躲在暗处的‘黄雀’,到底是谁。”
第197章 东厂的夜袭,档案库里的鬼影
夜,三更。
礼部衙门,一片死寂。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官署,此刻在月光下。
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安静地沉睡着。
只有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夜小吏。
提着灯笼,无精打采地在院子里巡逻。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
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高的院墙,融入了黑暗之中。
为首的,正是东厂档头,赵得柱。
他今天下午,从醉月楼的一个相好那里。
听到了一个让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消息。
新科状元苏慕白,殿试舞弊!
证据,就藏在礼部的档案库里!
这个消息,对赵得柱来说。
不亚于天上掉下了一个天大的馅饼。
扳倒苏慕白,就等于狠狠地打了皇帝和清流派的脸。
而查出此案,更是能将风头正劲的锦衣卫和大理寺,狠狠地踩在脚下。
到时候,他赵得柱,在干爹曹万海面前,就是头一号的功臣!
所以,他连夜召集了手下最精锐的番子。
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扑礼部衙门。
“都给咱家机灵点!”
赵得柱压低了声音,对着身后的几个番子吩咐道。
“档案库在后衙西侧,找到苏慕白那份卷子,立刻撤退!”
“谁要是敢弄出一点动静,惊动了锦衣卫那帮疯狗,咱家就把他剁了喂鱼!”
“是,档头!”番子们齐声应道。
几人身手矫健,如同狸猫一般,在亭台楼阁的阴影中快速穿行。
很快就摸到了后衙。
档案库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随风摇曳。
门上,一把巨大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锁……”
一个番子上前检查了一下,回头对赵得柱摇了摇头。
“是特制的子母连环锁,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废物!”
赵得柱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油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各种形状古怪的铁丝和钩子。
他捏着一根细长的铁丝,凑到锁孔前,屏气凝神,捣鼓了起来。
他是开锁的行家,宫里的大内秘锁,都难不倒他。
“咔哒。”
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赵得柱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水味,扑面而来。
档案库里,漆黑一片。
一个番子正要点燃火折子,被赵得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想死啊!”
赵得柱低声骂道,“这里面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陈年卷宗,一点就着!”
“你想把整个礼部都烧了吗?”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牛皮包裹的竹筒,里面装着几十只萤火虫。
他轻轻晃了晃,竹筒里顿时亮起了幽幽的绿光,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
“分头找!”
赵得柱下令道,“承德十年的殿试卷宗,应该在二楼的甲字号书架上!”
番子们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地摸上了二楼。
赵得柱则留在一楼,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档案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番子们翻动卷宗时,发出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得柱的心,也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晚的事情,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就好像,有人在故意给他们引路一样。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惊呼。
“档头!找到了!”
赵得柱心中一喜,连忙压低声音问道:
“是苏慕白的卷子吗?”
“是!上面有陛下的朱批!”
“好!快拿下来!我们撤!”
赵得柱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然而,就在那个番子拿着卷宗,准备下楼的时候。
异变,陡生!
只听“吱呀”一声,二楼一扇原本紧闭的窗户,突然被一阵阴风吹开。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闪电一般,从窗外窜了进来!
那影子快得不可思议,在场的番子甚至没看清他的模样,只觉得眼前一花。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个刚刚拿到卷宗的番子,身体猛地一僵。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透出的半截刀尖。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手中的卷宗,也随之掉落在地。
“有刺客!”
其他的番子反应过来,纷纷拔出腰间的短刀,扑了上去。
“什么人!”
赵得柱又惊又怒,抓起一把椅子,就准备往楼上冲。
然而,那黑影的武功,高得可怕。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辗转腾挪,身法诡异至极。
手中的短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
东厂的番子,虽然都是好手,但在他面前,却像是待宰的羔羊。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楼上的七八个番子,已经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黑影一击得手,没有丝毫恋战。
捡起地上的卷宗,转身就准备从窗口跃出。
“想走?!”
赵得柱目眦欲裂,他看清了,那黑影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那份卷宗!
他被人耍了!
这是一个局!
赵得柱怒吼一声,将手中的椅子,用尽全力,朝着窗口的黑影砸了过去。
黑影在半空中,身形一扭,轻巧地避开了椅子,但身形也因此顿了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三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风声,从档案库外面的黑暗中射来。
呈品字形,封死了黑影所有的退路!
黑影脸色一变,不得不在空中强行变向,落回了二楼的地板上。
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
档案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道高大而冷峻的身影,手持绣春刀,缓缓地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是数十名身穿飞鱼服,手持强弩的锦衣卫!
火把,瞬间照亮了整个档案库。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
“赵档头,好久不见。”
沈十六的目光,越过一楼吓得脸色惨白的赵得柱。
落在了二楼那道孤零零的黑影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嗜血的笑容。
“我这‘黄雀’,等了你这只‘螳螂’,可等了半天了。”
二楼的黑影,缓缓地转过身。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看了一眼楼下将他团团围住的锦衣卫,又看了一眼沈十六。
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沈十六身后,那个扶着门框,正不住咳嗽的文弱书生。
顾长清。
“是你。”黑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是我。”
顾长清喘了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等你好久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你会来。”
顾长清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有人不想让这份卷宗,落到我们手上。”
“或者说,不想让它落到任何人的手上。”
“所以,我让东厂的朋友们,帮我把它引出来。”
顾长清说着,还对着吓傻了的赵得柱,拱了拱手。
“多谢赵档头配合。”
“你……你……”
赵得柱指着顾长清,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要是再不明白自己被当成了诱饵,那他这几十年就白活了!
“拿下!”沈十六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如同暴雨一般。
朝着二楼的黑影倾泻而去。
那黑影却冷哼一声,身形一晃。
竟然在箭雨中,拉出了一道道残影。
“叮叮叮!”
无数的弩箭,都射在了空处,深深地钉入了书架和墙壁。
“好快的身法!”雷豹惊叹道。
“是鬼影楼的功夫!”
沈十六的眼神一凝,“天字号的死士!”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如同炮弹一般,冲了出去。
“雷豹!带人守住所有出口!别让他跑了!”
“是!”
沈十六脚尖在楼梯扶手上一蹬,身体拔地而起。
手中的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劈黑影面门!
那黑影不闪不避,手中的短刀向上格挡。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火星四溅。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退了几步。
沈十六只觉得虎口一麻,对方的力量,竟丝毫不输于他。
而那黑影,握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你不是鬼影楼的人。”
沈十六看着对方的眼睛,冷冷地说道。
“鬼影楼的死士,出手只有杀招,不会格挡。”
“你到底是谁?”
那黑影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卷宗,塞进了怀里。
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了一个黑色的瓷瓶,猛地朝着地上一摔!
“嘭!”
瓷瓶碎裂,一股黄色的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是黄磷硫磺烟!”
顾长清大喝一声,从袖中甩出一枚装满液体的琉璃瓶,砸在黑影脚下。
“滋啦”一声。
液体挥发,将原本黄色的烟雾染成了刺眼的鲜红色。
锦衣卫众人训练有素,立刻后退,屏住了呼吸。
趁着烟雾弥漫的瞬间,那黑影身形一闪。
竟然直接撞破了二楼的墙壁,冲了出去!
“想跑?!”
沈十六怒吼一声,紧随其后,也从破洞中追了出去!
第198章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礼部衙门的后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沈十六和那神秘黑影,一前一后,在屋顶上展开了追逐。
两人的速度都快到了极致,如履平地,只留下一串串瓦片碎裂的声响。
“雷豹!带一队人,从东边包抄!”
顾长清在院子里,冷静地指挥着。
“公输班,你带人守住南墙!别让他有机会翻墙逃走!”
“是!”
锦衣卫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一张天罗地网,迅速在礼部衙门内铺开。
赵得柱带着他那几个幸存的、吓破了胆的番子,灰头土脸地从档案库里爬了出来。
他看着院子里指挥若定的顾长清,和那些令行禁止的锦衣卫。
再看看自己这边死了七八个手下的惨状,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不仅没捞到功劳,反而损兵折将,还成了人家钓鱼的诱饵!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顾长清!”
赵得柱指着顾长清的鼻子,尖声叫道,“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算计我们东厂!咱家要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顾长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淡淡地说道:“赵档头,你私自带人夜闯朝廷官署,意图窃取机密卷宗。”
“这罪名,够你掉几次脑袋了?”
“我……”赵得柱瞬间噎住了。
“现在,刺客是你引来的,你的人也是被刺客杀的。”
“我带锦衣卫前来抓捕刺客,是奉旨办案。”
顾长清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要是想把事情闹大,我奉陪。”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到时候,陛下是会信我这个新任的大理寺正卿。”
“还是信你这个理亏在先的东厂档头,你可要想清楚了。”
赵得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顾长清说的是事实。
这件事,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我们走!”
赵得柱猛地一甩袖子,但在转身的刹那,他停顿了一下。
那双细长的眸子,死死地在顾长清背影上剜了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才带着手下狼狈离去。
看着东厂的人离去。
柳如是走到顾长清身边,轻笑道:“你就不怕他真的去告状?”
“刚才那眼神,可是要把你生吞活剥了。”
“他不敢。”
顾长清摇了摇头,“他现在只希望我们能抓住刺客。”
“这样,他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刺客身上。”
“否则,他就是死罪。”
“你啊,真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柳如是感叹道。
顾长清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屋顶上那两道纠缠不休的身影。
沈十六的刀法,大开大合,霸道无比。
而那黑影的身法,却如同鬼魅,滑不溜手。
两人一时之间,竟斗得难分难解。
“这样下去不行。”
顾长清皱起了眉头,“对方的目标是逃走,而不是缠斗。”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他看了一眼那黑影逃窜的方向,脑中飞快地盘算着。
礼部衙门的西侧,是一片密集的民居。
东侧,则是一条连通着护城河的暗渠。
如果他是刺客,他会选择哪条路逃生?
“雷豹。”顾长清突然对着黑暗中喊道。
雷豹的身影从黑暗中闪出。
他压低声音对着雷豹说道:“放弃东边,所有人,去西墙。”
“把西边所有的巷子都堵死。”
“什么?”
雷豹一脸不解,“头儿不是往东边追吗?”
“那是调虎离山!”
顾长清的语气异常肯定。
“他故意引着沈十六往东边跑,就是为了让我们把防守的重心都放在东边!”
“他真正的逃跑路线,是西边!”
“可是……您怎么知道?”
“直觉。”
顾长清说道,“东边的暗渠虽然隐蔽,但出口固定,容易被封锁。”
“而西边的民居,错综复杂,一旦混进去,就如鱼入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一个顶尖的刺客,一定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逃生路线!”
雷豹虽然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但出于对顾长清的信任,他还是立刻应道:
“是!我马上去!”
看着雷豹带人离去,柳如是有些担心地问:
“万一……你猜错了呢?”
“那就只能怪沈大人学艺不精了。”
顾长清耸了耸肩,又开始咳嗽起来。
柳如是白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外衣。
披在了他的身上。
“嘴硬。”
……
屋顶上。
沈十六越打越心惊。
对方的身法,实在是太诡异了。
有好几次,他的刀锋明明已经快要碰到对方的身体。
却总是被对方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
而且,对方似乎对礼部衙门的地形,了如指掌。
总是在关键时刻,利用假山、回廊等障碍物,来阻碍他的追击。
“你跑不掉的!”
沈十六怒吼一声,脚下发力。
速度再次提升,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道匹练,横扫而出!
这一刀,势大力沉,封死了对方所有的闪避空间。
那黑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不得不回身格挡。
“锵!”
又是一声巨响。
黑影被这一刀的巨力,震得连连后退,脚下的瓦片寸寸碎裂。
就在沈十六准备乘胜追击,一举将他拿下的时候。
那黑影却突然怪笑一声,手腕一翻。
从袖中射出数枚黑色的铁蒺藜!
沈十六眼神一凝,挥刀格挡。
“叮叮叮!”
铁蒺藜被尽数磕飞。
但就这一下的耽搁,那黑影已经抓住机会。
一个翻身,朝着西边的方向,疾冲而去!
沈十六心中一动,立刻提气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越过了几重院落,来到了西边的院墙下。
那黑影看准一个无人防守的角落,纵身一跃,就准备翻墙而出。
然而,就在他的身体跃到半空中的瞬间。
一张巨大的渔网,突然从墙外的黑暗中飞出,迎头罩下!
黑影大吃一惊,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手中的短刀向上挥出,想要割破渔网。
但那渔网,竟是用特制的牛筋混合了钢丝编织而成,坚韧无比。
他的短刀划在上面,只带起一串火星。
黑影心中一沉,知道自己中计了。
他刚一落地,还没站稳。
数十名锦衣卫,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手中的弩箭,齐齐对准了他。
雷豹提着一把朴刀,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嘿嘿一笑。
“朋友,顾大人的请君入瓮之计,滋味如何啊?”
黑影的眼神,变得冰冷无比。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时,沈十六也从院墙内翻了出来。
落在了他的身后,堵住了他最后的退路。
“束手就擒吧。”
沈十六的刀尖,斜指地面,“你没有机会了。”
黑影缓缓地转过身。
看着将他团团围住的锦衣卫,又看了看沈十六和雷豹。
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诡异。
“你们以为,这样就抓住我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牙!
“不好!他要自尽!”
沈十六脸色一变,立刻冲了上去。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那黑影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液。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死了。
死得干脆利落。
雷豹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回头对沈十六摇了摇头。
“头儿,牙槽里藏的毒囊,咬碎了。没救了。”
沈十六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忙活了一晚上,死了这么多人,最后,只抓到一具尸体。
那份关键的卷宗,也随着他的死亡,不知所踪。
“搜!”沈十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雷豹立刻在那黑衣人的尸体上搜寻起来。
很快,他从尸体的怀中,摸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打开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卷宗。
而是一块……板砖。
第199章 一块板砖,两份考卷
“板砖?”
雷豹掂了掂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青砖。
脸上此刻表情精彩万分。
“老子拼死拼活追了三条街,轻功都快跑断气了,就追回来一块破砖头?!”
沈十六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绣春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暴虐寒气。
让周围的锦衣卫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作为锦衣卫中最精锐的猎犬。
今晚不仅猎物跑了,还被猎物当着面狠狠抽了一耳光。
这种耻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长清。”
沈十六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把我们当猴耍吗?”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金蝉脱壳……”
顾长清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他由柳如是扶着,慢慢地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的眼底还闪烁着一丝遇到对手的兴奋。
“好手段,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布局。”
顾长清看了一眼那块砖,淡淡道:
“沈大人不必动怒,怒气会影响你的判断,而这正是对手想要的。”
“什么意思?”沈十六皱眉问道。
“意思就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人耍了。”
顾长清喘了口气,缓缓说道。
“今晚出现在礼部档案库的,有两个刺客。”
“一个,是刚刚死在这里的这个,是弃子。”
“他的任务,是吸引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把我们引到这里来。”
“他怀里的板砖,只是一个障眼法。”
“一个配重物,为了让他在屋顶上奔跑时,看起来像是怀揣着重物一样。”
“而另一个刺客,真正的‘黄雀’。”
“早就趁着我们所有人都被他吸引的时候。”
“带着那份真正的卷宗,从我们都忽略掉的地方,悄悄地溜走了。”
顾长清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锦衣卫。
都感到一阵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这么多人,布下了天罗地网。
结果,却被一个不存在的敌人,耍得团团转。
“那他会从哪里走?”沈十六的声音,冷得像冰。
“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的判断吗?”
顾长清的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东边的暗渠。”
“我们都以为,那是他故意暴露的假路线。”
“但现在看来,那条最危险、也最容易被我们忽略的路线,才是最安全的路。”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对方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沈十六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我现在就带人去封锁暗渠的所有出口!”
“晚了。”
顾长清摇了摇头,“从我们追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炷香的时间了。”
“他早就顺着护城河,逃得无影无踪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雷豹一脸的懊恼,“线索,就这么断了?”
“不,还没断。”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具刺客的尸体上。
“他虽然死了,但他会告诉我们,他的主人是谁。”
顾长清蹲下身,不顾尸体嘴角的黑血,伸手揭开了他脸上的黑布。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多岁,国字脸,颧骨很高。
是那种扔在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公输班。”顾长清头也不回地喊道。
“在。”公输班提着他的工具箱,走了过来。
“验尸。”顾长清言简意赅。
“是。”
公输班立刻打开工具箱。
顾长清戴上手套,开始对尸体进行初步的检查。
“死者,男,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身高七尺二寸,体格健壮。”
“致命伤为服毒自尽,毒药是氰化物,见血封喉。”
“除此之外,身上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顾长清一边说,一边开始检查死者的手。
“双手虎口、食指有厚重的老茧,是常年握刀所致。”
“但他的右手中指指节,有一处不正常的畸变和硬茧。”
顾长清用镊子,在那处硬茧上轻轻刮了一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松香味。是长期拨弄算盘珠子留下的痕迹。”
算盘?
一个顶尖的武功高手,同时还是个账房先生?
这个组合,实在是有些奇怪。
顾长清开始检查死者的牙齿。
“牙齿磨损不严重,但后槽牙有两颗是金的。”
“看成色,是西域来的金子,纯度很高。”
“脖子后面,有刺青。”顾长清说着,将死者的头颅抬起。
只见在死者的后颈处,纹着一个奇怪的图案。
那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个旋涡。
“这是什么?”
雷豹凑过来看了一眼,一脸的困惑。
顾长清看着那个图案,却陷入了沉思。
他总觉得,这个图案,他在哪里见过。
是在十三司的某个卷宗里?还是……
一阵急促却富有节奏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
薛灵芸翻身下马,怀里紧紧抱着一份卷宗,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顾大人!沈大人!”
她脸上满是焦急和兴奋。
“怎么了?”
“我……我查到了!”
薛灵芸喘着气说道,“我刚刚回十三司,把所有关于科举舞弊的案子都重新看了一遍!”
“我发现了一件被所有人都忽略的事情!”
“什么事?”
“承德七年,也就是三年前的春闱,也发生过一起考生离奇死亡的案子!”
薛灵芸将卷宗递给顾长清,“当时,一个叫林远的考生,在贡院里突然发疯,用头撞墙死了。”
“事后,顺天府查明,他是因为屡试不第,精神失常才自尽的,案子就这么草草结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沈十六问道。
“问题在于,”薛灵芸指着卷宗上的一处记录。
“当时负责勘验现场的,正是孙敬才!”
“而且,事后,林远的那份考卷,也离奇地消失了!”
又是一份消失的考卷!
顾长清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接过卷宗,飞快地浏览着。
“林远……江南人士,才华横溢,是那一届的状元热门人选……”
“他的死,非常蹊跷。”
“当时就有御史提出质疑,但被当时的礼部尚书,也就是严嵩的门生,强行压了下去。”
顾长清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卷宗的最后一页。
那里,附着一张现场的勘验草图。
在草图的角落里,画着一个从死者身上发现的信物。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黑铁打造的令牌。
令牌上,就刻着一个图案。
一个和地上这具刺客脖子后面,一模一样的图案!
一只眼睛,一个旋涡!
“原来是这样……”顾长清喃喃自语。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三年前的科举悬案,新科状元的舞弊疑云。
礼部官员的离奇死亡,东厂的介入,神秘刺客的截杀……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背后,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组织。
一个隐藏在科举制度的阴影之下,操控着无数寒门学子命运的……黑手!
“这是‘天眼’。”
顾长清指着那个图案,对沈十六说道。
“一个至少在三年前,就已经存在的,专门从事科举舞弊、甚至杀人灭口的……犯罪集团。”
“他们就像是一只无形的眼睛,在天上看着所有参加科举的学子。”
“有才华的,他们就拉拢、控制。”
“不听话的,他们就毁灭。”
“孙敬才,很可能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甚至可能就是他们组织的一员,因为想要脱离,所以才被灭口。”
“而苏慕白……”
顾长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现在,要么是他们的同伙,要么,就是他们下一个要灭口的目标。”
沈十六听着顾长清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扳倒了严党,却没想到,在朝堂的另一片阴影里。
还隐藏着一个如此可怕的组织。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沈十六问道。
“找到苏慕白。”
顾长清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我们必须在‘天眼’的人动手之前,找到他。”
“不仅要保护他,还要从他嘴里,撬出关于‘天眼’的一切!”
第200章 状元楼的请柬,鸿门宴
天亮了。
经过一夜的混乱,礼部衙门终于恢复了平静。
锦衣卫撤走了。
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等待着顺天府的人来处理。
……
赵得柱一夜没睡,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坐在东厂衙门的大堂里,喝着闷茶,一想到昨晚的屈辱,就气得肝疼。
不仅死了七八个得力手下,还被顾长清和沈十六当猴耍,最后连根毛都没捞着。
这笔账,他记下了!
“顾长清,沈十六……”
赵得柱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你们给咱家等着!”
……
十三司,议事厅。
气氛,同样凝重。
顾长清、沈十六、柳如是、雷豹、公输班、薛灵芸,核心成员悉数在座。
“苏慕白的住处,已经派人去查了。”
雷豹汇报道,“他高中状元后,陛下赐了一座宅子,就在城东的状元楼附近。”
“但是,我们的人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跑了?”沈十六眉头一皱。
“不像是跑了。”
雷豹摇了摇头,“屋里的东西都还在,很整齐,只是人不见了。”
“邻居说,昨天傍晚,有一辆很华丽的马车,停在了他家门口,把他接走了。”
“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华丽的马车?”
顾长清若有所思,“知道是哪家的吗?”
“不知道,那马车上没有任何徽记。”
线索,似乎又断了。
“会不会……他已经遭遇不测了?”薛灵芸有些担心地问。
“有可能。”
顾长清点了点头,“‘天眼’组织既然能为了三年前的秘密杀掉孙敬才。”
“自然也能为了保守现在的秘密,杀掉苏慕白。”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柳如是开口了,她把玩着手中的一枚飞镖,眼神妩媚而锐利。
“他不是被绑走的,而是被‘请’走的。”
“什么意思?”
“一个刚刚高中状元,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突然卷入了这样一场风波里。”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柳如是看着众人,反问道。
“是庇护。”
顾长清接过了话头,“一个能让他摆脱我们,也能让他摆脱‘天眼’的,强大的庇护。”
“在京城里,有谁能同时做到这两点?”
沈十六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太子,宇文朔。”
没错。
只有东宫,才有这个能力。
太子宇文朔,是清流派的领袖。
是皇帝之下,唯一能和各方势力抗衡的存在。
苏慕白作为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在遇到危险时,去向他求助,合情合理。
“如果他真的在东宫,那事情就麻烦了。”
雷豹挠了挠头,“东宫,可不是我们锦衣卫能随便闯的。”
“硬闯,自然不行。”
顾长清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但如果,是太子殿下,亲自请我们去呢?”
就在这时,一个十三司的小吏,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顾大人,沈大人!”
小吏的手里,捧着一封烫金的请柬,“东宫派人送来的!”
众人都是一愣。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顾长清接过请柬,打开。
上面是太子宇文朔亲笔所书。
邀请大理寺正卿顾长清、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
于今日午时,前往状元楼赴宴,共商国事。
地点,不是东宫,而是状元楼。
状元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
也是文人墨客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太子选择在那里宴请他们。
而不是在东宫私下会面,其用意,不言而喻。
他是在向所有人表明一个姿态:
苏慕白,是我的人。
你们锦衣卫和大理寺,有什么事,可以摆在明面上来谈。
“这哪是请柬,分明是战书。”
柳如是弹了弹那烫金的帖子,指尖微颤。
“太子这是要为了一个状元郎,跟咱们撕破脸?”
沈十六摩挲着刀柄,眼神晦暗不明:“他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查他,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顾长清,这顿饭,可能会噎死人。”
顾长清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眸光清冷:“噎死人也要吃。”
“他既然敢摆这桌酒,就说明他急了。”
“急了,就会露破绽。”
顾长清也站了起来,将请柬收好。
“走吧。”
他看着沈十六,笑道,“去会会我们这位,越来越有帝王心术的太子殿下。”
“正好,我也有一些‘国是’,想跟他好好聊聊。”
……
午时,状元楼。
整座酒楼,已经被东宫的侍卫清场。
顾长清和沈十六,在一众食客敬畏的目光中,走上了三楼的雅间。
雅间里,临窗的位置,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太子宇文朔,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锦袍,正负手站在窗前,凭栏远眺。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神情略显紧张的年轻人。
正是失踪了一夜的新科状元,苏慕白。
看到顾长清和沈十六进来。
苏慕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眼神有些躲闪。
“臣,参见太子殿下。”
顾长清和沈十六,躬身行礼。
“两位爱卿,不必多礼。”
宇文朔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下。
“今日孤设宴,一来是为两位接风洗尘,恭贺两位加官进爵。”
“二来,也是想为两位,引荐一下我大虞的栋梁之才。”
他指了指身边的苏慕白,笑道:“慕白,还不见过顾大人和沈大人?”
苏慕白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两人,深深一揖。
“学生苏慕白,见过顾大人,沈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十六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苏慕白脸上生疼。
“苏状元不必多礼。”
顾长清笑了笑,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午门前,状元郎朗声读罪,声震朝野,那份风骨,顾某至今记忆犹新啊。”
苏慕白的脸,瞬间涨红了。
顾长清这番话,看似是夸奖。
实则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投名状”。
“顾大人谬赞了。”
苏慕白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好了,都入座吧。”
宇文朔打了个圆场,招呼两人坐下。
酒过三巡。
宇文朔夹起一块醋鱼,放入苏慕白碗中。
似笑非笑地看向顾长清:“顾爱卿,这道西湖醋鱼,讲究的是火候。”
“火太猛,鱼肉易老;火太小,又入不了味。”
“治国查案,亦是同理。”
“太过急切,往往会伤了根本,你说是吗?”
顾长清放下酒杯,神色淡然:“殿下所言极是。”
“但这鱼若是不新鲜,甚至是条臭鱼,无论什么火候,做出来都是要毒死人的。”
“微臣以为,与其讲究火候,不如先挑出臭鱼,免得坏了一锅好汤。”
宇文朔筷子一顿,雅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放下了酒杯,叹了口气。
“唉,说起来,孤今日还听闻了一件令人痛心之事。”
他看向顾长清,问道:“顾爱卿,礼部员外郎孙敬才一案。”
“不知大理寺,查得如何了?”
正题,终于来了。
顾长清也放下酒杯,擦了擦嘴。
“回殿下,案情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
“哦?说来听听。”
“经臣勘验,孙敬才并非自杀,而是他杀。”
“凶手手段高明,伪造了自杀现场,意图嫁祸严党余孽。”
宇文朔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竟有此事?那凶手,可有线索?”
“暂时还没有。”
顾长清摇了摇头,“不过,臣在现场,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苏慕白,缓缓说道:
“臣在孙敬才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份……殿试策论的草稿。”
“而那份草稿的内容,与苏状元当年的惊世之作,一字不差。”
第201章 太子的考题,状元的抉择
顾长清的话音刚落,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苏慕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握着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哐当”一声。
酒杯撞翻在桌上,酒水泼洒,淋湿了洁白的桌布。
太子宇文朔脸上的温和笑容,也在这一瞬彻底冻结。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原本清澈温润的眸子,顷刻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顾长清。
“顾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太子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皇家的矜贵。
但那语气之下,已是寒意森森。
“状元策论,乃是父皇亲阅,钦点的头名。”
“此等动摇国本的指控,顾大人可知分量?”
“分量,臣自然知晓。”
顾长清不卑不亢地迎着太子的目光。
甚至还闲适地弹了弹袖口的灰尘。
“若无铁证,借臣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殿下面前信口开河。”
“那份草稿,臣已经带回来了。”
“经大理寺笔迹专家连夜比对,确系孙敬才本人所书,连修改的墨迹都新旧吻合。”
顾长清顿了顿,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苏慕白。
抛出了最后一块压死骆驼的巨石。
“而且,昨夜有绝顶高手夜闯礼部档案库,意图销毁苏状元当年的原始考卷。”
“幸得沈大人出手,那刺客眼见无路可逃,当场服毒自尽。”
顾长清嘴角勾起。
“殿下觉得,若是心中无鬼,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去杀人灭口,销毁罪证?”
“什么?!”
宇文朔瞳孔微缩,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想到,这背后竟然已经牵扯到了人命和死士。
这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舞弊”。
而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控一切。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苏慕白。
只见这位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此刻早已面如死灰。
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地滴落
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看到这副模样,宇文朔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不用审了。
顾长清说的,是真的。
雅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沈十六忽然动了。
“仓啷——”
绣春刀出鞘一寸。
那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雅间里如同惊雷。
沈十六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刀柄,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两下……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苏慕白的心口上。
“苏状元。”
沈十六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这里不是锦衣卫的诏狱,但我这把刀,可是刚喝过刺客的血。
你是自己说,还是我帮你回忆回忆?”
“噗通!”
苏慕白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殿下……救我……学生……学生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苏慕白涕泪横流。
原本那点文人的清高在死亡的恐惧面前碎了一地。
“说!”
宇文朔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溅起的酒液打湿了他的手背。
他却浑然未觉,眼中满是失望与怒火。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是孙大人……”
苏慕白哆嗦着,再也不敢隐瞒。
“殿试前夜,孙大人找到我。”
“他说……他说我的文章虽好,但锋芒太露。”
“若是呈上去,必遭权贵忌恨。”
“轻则落榜,重则惹祸上身。”
“他说他这辈子窝囊够了,被严党压了一辈子,不想看我也毁了。”
“他把那份策论塞给我,说那是他毕生心血。”
“只要我用了,就能稳稳当当拿状元。”
“把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寒门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顾长清冷冷打断:“所以,你就用了?”
“我……我不想用的!可是……”
苏慕白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
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与恐惧。
“我太想赢了!”
“我寒窗苦读十载,家里连下锅的米都没了!”
“我怕穷!我怕输!我想出人头地啊!”
“孙大人说那是捷径……我就……我就鬼迷心窍……”
沈十六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的骨气?”
“为了赢,连脸都不要了,让一个死人替你写文章?”
苏慕白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真相大白。
宇文朔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他精心挑选的利刃,还没出鞘,就已经锈迹斑斑。
顾长清和沈十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子。
这是个死局。
若是依法办事。
苏慕白欺君罔上,必死无疑。
太子的识人之明也会沦为笑柄。
若是包庇……
这两人既然敢来赴宴,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过了许久,宇文朔终于睁开了眼睛。
原本眼中的温润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储君的决绝与冷厉。
他站起身,亲自执壶,斟满了一杯酒。
然后,他双手举杯,面向顾长清和沈十六。
沈十六眉头一皱,下意识想要避开。
却被顾长清伸手拦住。
“顾大人,沈大人。”
宇文朔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慕白欺君,按律当斩。”
“孤身为储君,治下不严,亦有失察之罪。”
“这一杯,孤替慕白,向国法赔罪。”
说罢。
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
如同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但是——”
宇文朔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
“此案背后,牵涉‘天眼’这等意图颠覆朝纲的毒瘤。”
“杀一个苏慕白容易,但线索也就断了。”
“孤今日,不想用储君的身份压人,只想同两位做个交易。”
“孤要保他的命。”
宇文朔指着地上烂泥一般的苏慕白。
一字一顿地说道,“让他戴罪立功。”
“我要这把锈刀,重新磨快,去捅穿那个藏在暗处的‘天眼’!”
“不知两位,可敢接这笔买卖?”
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储君气度。
既不失皇家的体面,又把利益摆到了台面上。
顾长清笑了。
他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尤其是这种关键时刻能狠下心来的聪明人。
“殿下言重了。”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衣袍,缓缓站起身。
“我们奉皇命查案,要的从来不是谁的人头,而是真相。”
“既然殿下有此决心,这笔买卖,十三司接了。”
听到这句话。
地上的苏慕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磕头。
“多谢殿下!多谢顾大人!”
“学生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死,也要赎罪!”
“想死?没那么容易。”
顾长清低头看着他,眼神幽深如潭。
“活着,才最难。”
“苏状元,既然你愿意戴罪立功。”
“那我这里,正好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枚晶莹剔透、温润如脂的玉石。
雕刻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貔貅。
正是孙敬才书房里丢失的那件——昆仑玉貔貅。
看到此物。
苏慕白的瞳孔剧烈收缩,失声惊呼:“这……这是孙大人的……”
“不错。”
顾长清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你拿着这个,现在就大张旗鼓地回你的状元府。”
“把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等着‘天眼’的人,来找你拿命。”
第202章 玉貔貅为饵,等鱼上钩
“这……这不是孙大人的镇纸吗?”
苏慕白的目光触及那只温润剔透的玉貔貅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孙大人爱玉如命,这东西他从不离身……”
“那天夜里,他就是用这只貔貅压着那份草稿,逼我收下的……”
苏慕白的声音嘶哑,眼眶瞬间充血。
他仿佛透过这块玉。
看到了孙敬才跪在房梁上,舌头吐出。
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的惨状。
“它怎么会在您这里?”
苏慕白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恐。
“从凶案现场找到的。”
顾长清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如同一盆冰水。
兜头浇灭了苏慕白最后一丝侥幸。
聪明如他,瞬间就明白了顾长清的意图。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您是想……让我拿着它,去做诱饵?”
“不仅是诱饵,还是催命符。”
顾长清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天眼’的人费尽心机杀人夺宝。”
“甚至不惜火烧架阁库、血洗礼部衙门。”
“为的就是抹去这条能证明你和孙敬才关系的证据链。”
“现在,这件信物突然‘死而复生’,回到了你的手上。”
“你猜,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怎么做?”
苏慕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们会发疯……”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冲进状元府,杀人,灭口,毁玉!”
“没错。”
顾长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幽光。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大张旗鼓地回到你的状元府。”
“把这只玉貔貅,摆在你书房最显眼、最招摇的位置。”
“然后,该吃吃,该喝喝,要把那种‘小人得志’的嘴脸演足了。”
“你要让他们相信。”
“你根本不知道孙敬才已经死了,更不知道这玉背后藏着滔天的血案。”
“你只是单纯地以为,这是恩师送给你,祝贺你高中的贺礼。”
这……这简直就是把自己剥光了,绑在火刑架上烤!
苏慕白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
他只是一个读圣贤书的书生。
让他去面对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死士。
这比凌迟还要可怕。
“我……我不行……”
苏慕白的声音发颤,眼神涣散。
“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怎么?怕了?”
沈十六在一旁冷哼一声,手中的绣春刀虽未出鞘
但那股浓烈的煞气已逼得苏慕白几乎窒息。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刚才在太子面前,是谁哭着喊着要戴罪立功?”
“原来这就是你们读书人的骨气?”
“为了功名能让死人代笔,为了活命就能当缩头乌龟?”
沈十六的话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苏慕白脸上。
但这并没有激起他的勇气,反而让他更加绝望地抱住了头。
顾长清挥手止住了沈十六的嘲讽。
他走到苏慕白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崩溃的年轻人,声音平静却残忍:
“苏状元,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不是在求你帮忙,而是在给你指一条唯一的活路。”
“你以为你不做这个诱饵,‘天眼’就会放过你吗?”
“你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从你踏出东宫的那一刻起。”
“你在他们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顾长清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
“区别在于,配合我们,你还有一线生机搏个清白。
拒绝我们,你就是欺君罔上的罪人,死后还要背负千古骂名。”
“连你苏家的祖坟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苏慕白猛地一颤,浑身僵硬。
是啊,没路了。
前有朝廷律法,后有杀手屠刀。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悬崖边的孤狼。
苏慕白缓缓闭上眼。
几息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原本的懦弱与恐惧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与狠戾。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玉貔貅,力气大得指甲都嵌入了掌心。
“我不怕!”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血。
“反正都是死,与其窝囊地被他们像捏蚂蚁一样捏死,不如赌一把!”
“既然他们不让我活,那我就用这条命,拉他们下来陪葬!”
“很好。”
顾长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绝望中的疯狂,才是最好的伪装。
“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白白送死。”
他看向沈十六,语气骤然变得严肃。
“从现在开始,状元府方圆五里之内,由锦衣卫和十三司全面接管。”
“把这里的每一只苍蝇都给我盯死了!”
“雷豹负责外围制高点,柳如是负责内宅渗透,公输班去书房布置机关。”
“哪怕是地底下的老鼠洞,也要给我灌上水银!”
顾长清大手一挥,仿佛在棋盘上落下了屠龙的一子。
“我要在状元府周围,布下一张真正的天罗地网。”
“只要那条鱼敢来咬钩,就让他连皮带骨,有来无回!”
“明白!”
……
一场针对“天眼”组织的围猎。
在暗流涌动中悄然拉开序幕。
苏慕白在东宫侍卫的“护送”下。
大摇大摆地回到了状元府。
他按照顾长清的吩咐。
将那只玉貔貅摆在了书房临街的窗台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玉石上,折射出温润却致命的光泽。
从街面上路过的人,只要抬头,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他点亮了烛火,摊开书卷,开始坐立不安地“读书”。
时间,如同滴落的蜡油,凝固而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凌迟。
窗外的风声,树叶的沙沙声
甚至是一只野猫路过的动静,都让他心惊肉跳。
而此刻,在状元府正对面的一座茶楼二楼雅间里。
顾长清正半倚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
看似悠闲地品着雨前龙井。
实则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
柳如是坐在他对面。
一边漫不经心地剥着瓜子,一边透过窗户的极细缝隙。
监视着状元府门前的一举一动。
“你倒是沉得住气。”
柳如是撇了撇嘴,将瓜子皮弹入盘中。
“就不怕苏慕白那小子演技太差,或者被吓得尿了裤子。”
“把我们的戏台子给拆了?”
“怕,当然怕。”
顾长清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
“所以我才让公输班在他房间里多点了一支掺了‘曼陀罗’的安神香。”
“药劲上来,他就算想跑也跑不动。”
“只能乖乖坐在那当个合格的‘木偶’。”
“你啊……真是个算死人不偿命的家伙。”
柳如是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缜密。
就在这时,楼下原本喧闹的街道突然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柳如是眼神一凝,低声道:“有情况。”
只见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小贩,在状元府门口停了下来。
吆喝声中气十足,似乎只是为了招揽生意。
但他放下担子的瞬间,眼睛却极为隐蔽地往书房窗口瞟了一下。
“是他吗?”柳如是手指扣住了一枚飞镖。
“不像。”
顾长清放下书,也凑到窗边扫了一眼,随即摇头。
“太刻意了。”
“眼神飘忽,脚步虚浮。”
“这就是个被人花钱雇来探路的小喽啰。”
“故意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弃子。”
“又是障眼法?”
“八九不离十。”
顾长清的目光没有在小贩身上停留。
而是如鹰隼般在街道的每一个阴暗角落快速扫视。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了状元府斜对面。
那个不起眼的墙根下。
那里,一个衣着破烂、浑身脏污的老乞丐。
正靠在墙角晒着最后的夕阳,面前摆着个破碗。
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已经昏昏欲睡。
“是他。”
顾长清的语气异常肯定,透着一股寒意。
“那个老乞丐?”
柳如是有些不解,仔细打量了一番。
“看起来没什么破绽啊。”
“衣服上的油垢、头发里的虱子。”
“甚至那种常年没洗澡的馊味,隔着街都能闻到,很真实。”
“越是真实,就越是虚假。”
顾长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了指刚才那个卖馄饨的小贩。
“你看那个馄饨摊。”
“刚才小贩揭开锅盖的时候,热气腾腾,肉香四溢。”
“这条街上其他的乞丐、流浪狗。”
“那一瞬间眼神都本能地看向了锅里。
喉结都在滚动,那是饥饿的本能。”
“唯独他。”
顾长清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老乞丐。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喉结纹丝不动。”
“一个饿了一整天的乞丐,能抗拒食物的本能?”
“除非……他在全神贯注地做另一件事。”
柳如是心中一惊,顺着顾长清的提示再次看去。
“你看他的位置。”
顾长清继续解剖着对手的伪装。
“那个墙角,看起来是避风处。”
“实际上却是整条街唯一能避开状元府门口两座石狮子视线死角。”
“又能直视书房窗口的最佳观测点。”
“还有他的手指。”
顾长清眯起眼,“看似在无意识地抓虱子,实际上却在以一种极有韵律的节奏敲击大腿。”
“那是……军队里的‘叩指码’。”
“他在计算距离,或者在向同伙传递书房内的动静!”
“高手。”
柳如是深吸一口气,背脊发凉。
“这才是‘天眼’真正的探子。”
“是高手,也得把他这层皮给扒下来。”
顾长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对着窗外隐蔽处,做了一个斩钉截铁的手势。
埋伏在周围的锦衣卫暗桩瞬间启动。
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包围
而是几名便衣校尉装作醉酒的路人。
摇摇晃晃地从两边包抄过去。
那老乞丐虽然闭着眼,但感官敏锐到了极点。
在校尉靠近身侧三步的瞬间。
他原本昏沉的身体突然如紧绷的弹簧般暴起,手中破碗猛地砸向左侧。
整个人就要向右侧巷口窜去。
反应之快,令人咋舌。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如同从地狱里窜出的鬼魅。
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正是沈十六!
“想走?”
沈十六的声音冰冷刺骨。
但他没有拔刀。
而是左手如铁钳般瞬间卡住老乞丐的咽喉。
将其整个人狠狠按在粗糙的墙面上。
老乞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死志。
牙关猛地一合,就要咬碎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沈十六早已吃过一次亏,怎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就在老乞丐咬合的瞬间。
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而残忍地卸掉了老乞丐的下巴。
下颌骨脱臼。
老乞丐疼得浑身抽搐,嘴巴大张着流出口水。
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更别提咬毒自尽。
“在我面前玩死士这一套,你还嫩了点。”
沈十六熟练地将一颗特制的铁核桃塞进老乞丐嘴里。
防止他吞舌,随即冷冷下令:
“带走!”
“卸掉四肢关节,穿了琵琶骨,别让他死了!”
几名校尉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老乞丐迅速拖入黑暗的小巷。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甚至连街上的行人都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茶楼上,柳如是看着这一幕,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又让他自我了断了。”
“活阎王这手段,果然够狠。”
“鱼,上钩了。”
顾长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看着窗外渐渐被夜色吞噬的状元府。
眼神深邃得可怕。
“这么轻易就派探子来送死,不像是一个能潜伏三年的组织该有的水准。”
“我总觉得,这条鱼的背后,还藏着一条……甚至还没露齿的鲨鱼。”
“这只玉貔貅引来的,恐怕不仅仅是凶手。”
“还有可能是……另一场更大的灾难。”
第203章 地下审讯,开口的死人
北镇抚司诏狱的最深处。
那个被沈十六生擒回来的“老乞丐”。
此刻正如一摊烂肉般挂在一张特制的精铁刑椅上。
两条铁链贯穿了他的琵琶骨,暗红色的血顺着铁链缓缓滴落。
“滴答、滴答”。
他的四肢关节早已被沈十六那双铁手卸掉,软塌塌地垂着。
下巴依然处于脱臼状态,只能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
但他那双眼睛,透过乱蓬蓬的污发。
死死地盯着面前正在擦拭手指的沈十六。
“骨头倒是比这诏狱的石头还硬。”
校尉陈浩绕着铁椅踱了两圈,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
他随手从墙上取下一把带着倒刺的牛皮鞭。
在盐水桶里搅了搅,带起一阵浑浊的水花。
嘿嘿冷笑:“进了这地方,就算是铁打的罗汉,最后也得变成一滩烂泥。”
“你是想先尝尝‘弹琵琶’的滋味,还是让爷给你来套‘梳洗’松松皮?”
“老乞丐”眼皮都没抬一下。
唯有当那带着倒刺的皮鞭搅动盐水声响起时。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拇指微不可查地扣紧了掌心。
除此之外,他就像一尊泥塑。
连唾沫都懒得咽,仿佛陈浩手中的刑具不过是孩童的玩具。
沈十六面无表情地倚在墙边,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
刀锋在他指尖灵巧地翻转,折射出的寒光不时晃过犯人的瞳孔。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死士的眼神,空洞、决绝,像是一口枯井,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对付这种被洗脑的疯子,单纯肉体上的痛苦往往是最无效的手段。
“我没耐心跟你耗。”
沈十六的声音冷得像冰渣,“我问,你答。”
“敢有一个字的假话,我就在你身上割一道口子。”
“我有把握在还没流干你的血之前,把你片成一千片,还能让你清醒地数着数。”
“老乞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嘴角却艰难地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似乎在讥笑锦衣卫的手段不过如此。
“你的主人是谁?‘天眼’在京城的据点在哪?”
沈十六手中的匕首猛地掷出。
“咄”的一声。
钉入“老乞丐”耳边的扶手,入木三分,几缕断发飘落。
“老乞丐”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副引颈就戮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
沈十六眼中杀机骤现,正欲上前动手。
一道咳嗽声打破了僵局。
“咳咳……沈大人,跟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比狠,没什么意思。”
铁门被推开,顾长清在柳如是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他身上披着件厚实的大氅,脸色苍白如纸。
“你有办法?”
沈十六眉头微皱,收回了钉在扶手上的匕首。
“办法谈不上,试试而已。”
顾长清摆了摆手,示意陈浩搬来一张椅子。
径直坐在了那个犯人的对面。
他没有急着问话。
他的目光寸寸扫过“老乞丐”的身体。
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具即将被解剖的尸体。
良久。
顾长清才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
捂住口鼻,闷声说道:“你不是乞丐。”
“老乞丐”原本紧闭的眼皮,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
“真正的乞丐,常年与野狗争食,牙龈会因坏血病而萎缩,牙齿松动且充满结石。”
“陈浩,捏开他的嘴。”
陈浩闻言,大手一把捏住“老乞丐”的两腮,强行迫使他张开嘴。
顾长清并未靠近,只是隔空指了指。
“看,虽然牙齿特意用黄泥染过,但牙根稳固,牙釉质完整。”
“尤其是后槽牙,磨损面平整光滑,这是长期咀嚼精细米面留下的痕迹。”
“你这口牙,比这诏狱里的大部分狱卒都要好。”
“老乞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脖子硬挺着,拼命想要甩开陈浩的手。
“还有你的手。”
顾长清的视线移向那双被铁链锁住的手。
“虽然手背皮肤特意用粗砂磨过,造出了假茧。”
“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黑泥。”
“但你骗不了骨头。”
顾长清示意柳如是用烛火靠近,指着犯人的手指关节。
“看你右手中指的第二指节,有一处极其微小的侧向畸变,且该处皮下有陈旧性淤血沉积。”
“这是长期握持‘判官笔’或‘峨眉刺’这类极细暗器,且发力习惯极为刁钻才会留下的痕迹。”
“一个乞丐,讨饭不需要练这种杀人技。”
“最后,是你的脚。”
顾长清笑了笑,但这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为了伪装,特意穿了双草鞋,甚至还在脚底板磨出了血泡。”
“可你忘了掩饰最关键的一点——足弓。”
“常年赤脚走路的人,足弓会塌陷,脚趾外翻。”
“而你的足弓高耸,脚趾并拢挤压。”
“那是长期穿着硬底官靴,甚至是骑马时踩马镫才能养出来的脚型。”
“你不是乞丐,你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出身优渥、穿惯了官靴的世家子弟。”
顾长清每说一句,身体便前倾一分。
声音虽轻,却如重锤般砸在“老乞丐”的心防上。
“你……”
“老乞丐”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顾长清,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引以为傲的伪装。
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演技。
在这个病恹恹的书生面前,竟如透明般可笑。
“别急,还没完。”
顾长清接过柳如是递来的热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你不仅是个读书人,还是个军人。”
“或者说,曾在边军待过。”
“你躺在墙角时,胸腹起伏的频率极低。”
“这是边军斥候为了在雪地埋伏而练就的‘龟息法’。”
“你敲击大腿的节奏,不是随意的抖腿,而是军中通用的‘叩指码’。”
顾长清放下茶盏。
“一个出身优渥的世家子弟,投笔从戎去了北疆,最后却沦为一个见不得光的死士。”
顾长清眼神玩味,“让我猜猜,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家道中落?仇家追杀?还是……信仰崩塌?”
“老乞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牵动了琵琶骨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那种被人从里到外看透的恐惧,比刚才的匕首更让他胆寒。
他的眼珠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晃动,这是心理防线即将崩溃的前兆。
“你……到底是谁?”
他声音嘶哑,如同两片锈铁摩擦。
“大理寺,顾长清。”
顾长清微微一笑,“一个专门替死人说话的仵作。”
随即,他话锋一转,原本温润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现在,你可以选择继续当个哑巴。”
“但我会让公输班立刻去查。”
“查承德五年到八年间,京城所有官宦世家中,有哪个少爷去过北疆从军。”
“又有谁在军籍档案里‘阵亡’或者是‘失踪’了。”
顾长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有过目不忘的薛灵芸,有通晓百工的公输班,还有这遍布天下的锦衣卫。”
“你以为查出一个‘失踪人口’需要多久?”
“半天?还是两个时辰?”
“届时,你的真名会被刻在城门口,你的祖坟会被挖开验尸。”
“你猜,你的那些族人,会不会因为你这个‘天眼’逆贼,而被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不——!!”
这一声凄厉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桎梏。
“老乞丐”疯狂地挣扎着。
不顾琵琶骨被铁链撕裂的剧痛。
鲜血狂飙而出,溅了陈浩一身。
家人,是他心底最后的一道防线。
他可以当孤魂野鬼。
但他不能让早已没落的家族因他而彻底断绝香火。
那个“死”字尚未出口。
铁椅上的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不——!”
“别碰林家!他们……他们早已将我除名了啊!”
林骁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脊梁骨。
那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硬气瞬间崩塌,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我说……我都说……”
“求你,别让他们死后不得安宁……我叫……林骁。”
顾长清眼神微动,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姓林?前礼部侍郎林海是你什么人?”
林骁惨笑一声,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呐。
“那是我爹……承德七年,林家满门获罪,家破人亡……”
“起因是你大哥林远,在考场发疯自杀?”
顾长清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听到“发疯”二字。
林骁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没疯!”
“他更不想死!那是谋杀!”
“是‘天眼’……是他们在贡院里逼死了他!”
顾长清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怎么逼的?下毒?”
“是‘离魂散’……”
林骁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
“大哥才华冠绝京城,不肯做他们的傀儡……”
“他们就在墨汁里下了药……”
“逼着他在贡院里活活撞墙……指甲都抠断了……”
“呜呜……我也想报仇,我去了北疆,想立军功回来翻案……”
“结果你也成了他们的人?”
沈十六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又是北疆……又是被利用的可怜虫。”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黑云城那些被改造成怪物的叔伯。
“这群杂碎,究竟还要践踏多少军人的尊严!”
“我没得选……”
林骁剧烈咳嗽着,喷出一口黑血。
“上司出卖我,我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是‘天眼’救了我。”
“他们说这朝廷烂透了,只有推倒重来……”
“我信了……我成了刀……杀了孙敬才……”
“我以为我在替天行道,可我杀的,都是像我大哥那样的人……”
顾长清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
眼中没有怜悯,只有悲凉的嘲讽。
“孙敬才查到了当年的真相,所以你也杀了他。”
“你以为你在复仇,其实你活成了当年杀你大哥的那把刀。”
“何其可悲。”
“是啊……我是个笑话……”
林骁眼神逐渐黯淡,气息微弱。
“所以我今晚没跑,故意让你们抓住。”
“我想赎罪……我想让我大哥在九泉之下能闭眼……”
“少废话。”
沈十六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
“‘天眼’在京城的首领是谁?”
“今晚的行动到底是什么?”
林骁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断断续续。
“我只知道……我的‘引路人’,代号‘画师’。”
“今晚……子时三刻……”
“他会去城南的‘静心茶苑’,取我带回去的‘信物’……”
“那里有……有‘天眼’的暗道……”
“那是你们……唯一能抓他的机会……”
子时三刻,静心茶苑。
顾长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的沙漏。
沙漏里的细沙已经流尽。
此时,早已过了子时二刻。
距离三刻只剩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备马!去城南!”
陈浩一听有了确切地点,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
顾长清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他死死盯着林骁那双逐渐涣散却透着诡异笑意的眼睛。
刚才林骁说话时,嘴角的黑血流速突然加快,且伴随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甜腥味。
那是内脏在高热下急速腐败的气味。
“不对……这个味道……”
顾长清顾不上脏污,猛地冲上前。
一把扣住了林骁那个软垂的手腕。
指尖触及脉搏的瞬间。
顾长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
沈十六察觉到顾长清的状态不对,那是极度惊恐的表现。
“不对……脉象不对!”
顾长清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气息奄奄的林骁。
“他的脉搏在迅速衰竭,不是刚才咬碎的毒囊……”
“他在被捕前就已经服了‘三更沙’!”
沈十六一惊:“什么意思?”
“三更沙入腹,两个时辰必死。”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顾长清猛地看向那个沙漏,眼中满是怒火与惊惧。
“他一直在看沙漏……他在算时间!”
“他在用这具必死的身体,把你我死死钉在这诏狱里!”
顾长清一把揪住沈十六的衣袖,指甲几乎嵌入了沈十六的肌肉里。
“沈大人,快!快回状元府!”
“这根本不是什么接头,这是调虎离山!”
“他在拖延时间!‘画师’根本不在茶苑!”
“此时此刻,那个怪物恐怕已经到了状元府!”
“没有你的绣春刀,雷豹和公输班根本挡不住那种级别的怪物!”
“他们的目标不是杀苏慕白……”
“是要把我们在状元府的伏兵,一锅端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顾长清的推断。
瘫在椅子上的林骁突然发出了一阵诡异的“格格”声。
他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那是强行催动内力加速毒发的征兆。
“唯一的……机会……可惜……你们……晚了……”
林骁看着顾长清,嘴角溢出大量的黑血。
他费力地扭头看向那即将流尽的沙漏。
眼中那丝为了家族求饶的软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同归于尽的狂热与解脱。
“顾大人……算尽人心……终究……还是输给了……命……”
“该死!”
沈十六一拳砸在刑椅扶手上,精铁铸造的扶手竟被生生砸弯。
“回状元府!全速!”
沈十六再也顾不上其他,提着绣春刀如一阵狂风般冲出了审讯室。
顾长清被柳如是背起,紧随其后。
那一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正从城东的状元府方向,顺着夜风,悄然飘来。
第204章 状元府血夜,索命的画师
沈十六的身影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
眨眼间便冲出了审讯室。
绣春刀冰冷的刀锋擦过石壁,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该死!”
一声怒吼从他胸膛里炸开。
被耍了!
彻头彻尾地被耍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那个林骁,用他自己的命,用他的悲惨过往,演了一出天衣无缝的苦肉计。
他成功地将自己和顾长清,
死死地钉在了这地牢里。
而现在,状元府,那个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
雷豹、公输班、苏慕白……
一想到他们可能面临的处境,沈十六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备最好的马!快!”
沈十六的声音沙哑。
“头儿,马已经备好了!就在门口!”
一名校尉追上来,声音都在发抖。
沈十六脚下发力,冲向地面。
柳如是背着顾长清紧随其后。
她的轻功极好,足尖在石阶上连点。
身形飘忽,却始终落后沈十六一大截。
顾长清伏在柳如是的背上,剧烈地咳嗽着。
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但他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只有一股从心底烧起来的焦灼。
输了。
在这一轮的心理博弈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对方会派探子,甚至算准了探子会用障眼法。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对方会用一个必死之人,来执行这场“调虎离山”之计。
“三更沙”,那种两个时辰内必死无疑的剧毒。
意味着林骁在被捕之前,就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用生命为同伴的刺杀,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如是……咳咳……那个画师……”
“擅长心理暗示与幻觉……告诉沈十六……”
“见面别看眼,别听声……直接杀!”
顾长清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
他死死抓住柳如是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敢想象。
没有沈十六的绣春刀,仅凭雷豹和公输班。
根本挡不住那种级别的杀手。
那不是陷阱,那是送葬!
……
与此同时,城东,状元府。
夜色如墨,将整座宅邸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苏慕白惨白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圣贤书,可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的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窗外的一切声响。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甚至是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都让他心惊肉跳,浑身紧绷。
时间,已经过了子时三刻。
那个顾长清口中的“画师”,并没有出现。
难道……是他们猜错了?
或者,是那个探子被抓,对方放弃了行动?
苏慕白的心里,生出了一丝侥幸。
他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想要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木头被挤压的声响。
从他头顶的房梁上传来。
苏慕白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只见头顶那根粗大的紫檀木房梁之上。
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
如同壁虎般紧紧贴在房梁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若不是刚才那一声轻响,他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苏慕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想尖叫,想呼救。
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房梁上的黑影动了。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双脚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这时,苏慕白才看清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形中等,看不出年纪的男人。
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具,只留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他没有带任何兵器,两手空空。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比沈十六的刀锋还要冰冷。
“画师……”苏慕白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面具人没有理会他。
那双黑洞洞的眼孔,径直扫向窗台上那只在烛光下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玉貔貅。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走向苏慕白,而是径直走向窗台。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玉貔貅的瞬间。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书房外响起!
一支早已上弦的重弩箭矢,如同黑色的闪电。
穿透窗纸,直奔面具人的后心!
雷豹!
面具人头也不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旁边一滑。
那支足以射穿铁甲的弩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飞了过去。
“咄”的一声。
死死钉进了对面的墙壁,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一击不中,面具人却并未趁机夺取玉貔貅。
他猛地转身,身体化作一道残影。
不是冲向门口,也不是冲向窗户。
而是直扑向瘫坐在椅子上的苏慕白!
擒贼先擒王!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苏慕白!
“保护状元!”
书房外传来雷豹焦急的怒吼。
几乎在同一时间。
书房的地面“咔嚓”一声。
几块地砖突然翻起。
数张掺了钢丝的坚韧大网从地底弹射而出。
瞬间罩向面具人。
是公输班的机关!
面对弹射而出的钢丝网,画师并未硬抗。
他手腕一抖,两股幽蓝色的液体泼洒而出,淋在钢网的节点上。
那是高浓度的强酸!
“嗤嗤”白烟升腾。
坚韧的钢丝瞬间被腐蚀断裂。
画师身形如鬼魅般从腐蚀出的缺口中穿过,毫发无伤。
破开大网,面具人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直扑苏慕白。
苏慕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摔下来,拼命向后躲。
“当!”
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雷豹魁梧的身影如同一座铁塔,挡在了苏慕白面前。
他手中的朴刀横在胸前,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面具人。
“想动他,先从你雷豹爷爷的尸体上跨过去!”
雷豹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眼神却凶狠得像一头护食的猛虎。
面具人停下了脚步。
那双黑洞洞的眼孔在雷豹和苏慕白之间扫了扫。
突然,他伸出左手,袖口中随着手势震荡出极细微的粉末。
与此同时。
他面具上的眼孔处,似乎有某种特殊的晶片反射着烛光,频率极快。
雷豹只觉得一股甜腻的香气钻入鼻孔。
紧接着。
书房里的桌椅、书架。
都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晕染、变形。
拉长成一道道诡异的线条。
而眼前的面具人。
他的身形在雷豹的视线中。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眨眼间,整个书房里,竟站满了戴着白色面具的黑衣人!
“幻术?!”雷豹心中大骇。
他拼命地眨眼,想要看清哪个才是真身。
可那些幻影却无比真实,每一个都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雷豹!别看他的手!是催眠!屏住呼吸!”
公输班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他不知何时也爬了上去,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
但已经晚了。
就在雷豹心神失守的那一刹那。
一道真正的杀机。
从他侧后方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死角,悄然袭来!
一个幻影,突然变成了实体!
那人手中的短刺,如同毒蛇的獠牙。
无声无息地刺向雷豹的脖颈!
雷豹凭借本能偏头。
“噗嗤!”
一声皮肉被撕裂的闷响。
他那根短刺扎穿了左肩。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反而顺势肌肉紧绷,死死卡住刺入体内的兵器。
右手朴刀不管不顾地向后横扫!
“想杀爷爷?拿命换!”
这一刀逼得画师不得不松手后撤。
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
伴随着一阵诡异的麻痹感,迅速向全身蔓延。
“有毒!”
雷豹心头一沉。
右手猛地挥刀,砍向那个偷袭得手的“幻影”。
但对方一击得手,立刻抽身飞退。
瞬间又融入了那重重叠叠的幻影之中,消失不见。
“该死!”
雷豹怒吼一声,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他只能用单手握住朴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似真似幻的白色面具。
他知道,自己已经受了重伤。
再这样下去,不出十个回合。
自己和苏慕白都得死在这里!
“公输班!动手!”
雷豹咬着牙,对着房梁上大吼。
“接着!”
公输班大喝一声,将手中的竹筒扔了下来。
同时。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的、由数十块碎裂镜片拼接而成的八卦镜。
对准了下方的重重幻影。
“破!”
随着他一声低喝,他猛地转动镜面。
烛光经过那些不规则镜面的折射。
瞬间化作数百道杂乱无章的光斑。
毫无规律地照射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原本清晰的幻影,被这错乱的光线一照。
立刻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
雷豹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股头晕目眩的感觉顿时减轻了不少。
他一把接住那个掉落的竹筒。
想也不想就拔掉了塞子。
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着薄荷与硫磺的怪味。
瞬间从竹筒里喷涌而出。
雷豹狠狠吸了一口。
那股辛辣的凉气直冲天灵盖。
让他混沌的头脑猛地一清。
眼前的幻影,终于消失了。
书房里,依旧只有一个面具人。
他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想到公输班竟然有破解他幻术的手段。
“原来是墨家的‘乱心镜’和‘醒神香’。”
面具人的声音第一次响起,沙哑,低沉。
“看来,十三司里,也不全是废物。”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雷豹已经动了。
他强忍着肩膀上的剧痛和麻痹感。
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右臂之上。
“给老子死!”
朴刀带着风雷之声,以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
面对这狂暴的一击,面具人却不闪不避。
他手中的两支画笔短刺,在身前交叉。
“叮!”
一声清脆的巨响!
雷豹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
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竟被对方用两根纤细的短刺,硬生生地架住了!
怎么可能?!
雷豹眼中满是骇然。
这家伙的力量,竟然比自己还要强!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面...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面具人手腕一抖。
那两根短刺沿着刀身,闪电般地向上滑去,直刺雷豹的咽喉!
完了!
雷豹瞳孔猛缩,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他想退,可身体因为毒素的麻痹,反应慢了半拍。
眼看那两点寒星就要刺穿他的喉咙。
“轰!”
一声巨响!
状元府的院墙。
被人用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直接撞塌了!
砖石四溅,烟尘弥漫。
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滔天的杀意。
从那坍塌的缺口处一闪而过。
人未到,刀先至!
一道匹练般的刀光,比声音更快,比闪电更亮!
后发而先至,精准地斩向面具人刺向雷豹手腕!
第205章 绝望的死斗,画笔下的杀机
那道刀光来得太快,太突兀,也太霸道!
仿佛撕裂夜空的惊雷,瞬间降临。
正欲对雷豹施展绝杀的“画师”。
在那刀光亮起的瞬间,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那双黑洞洞的眼孔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惊骇”的情绪。
他感觉到的不是锋利。
而是一种纯粹的、蛮不讲理的力量!
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他刺向雷豹咽喉的两支画笔短刺,猛地向下一沉,交叉格挡。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在寂静的状元府内炸响!
火星四溅!
“画师”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那两支纤细的短刺上传来。
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如同被撕裂一般。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砰”的一声。
重重地撞在书房的墙壁上。
坚实的墙壁竟被他撞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噗!”
一口鲜血。
从“画师”的白色面具下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黑衣。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画笔短刺。
只见那精心打造的兵器上,竟被硬生生斩出了两个缺口!
仅仅一刀之威,竟至于斯!
烟尘缓缓散去,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他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
刀尖斜指地面,一滴滴鲜血正顺着刀锋缓缓滑落。
滴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那不是“画师”的血。
而是他来时路上。
斩杀的那些负责在外围放哨的“天眼”探子的血。
沈十六!
他终于赶到了!
“头儿!”
雷豹看到沈十六的身影,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
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只受伤的肩膀,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废物。”
沈十六看都没看雷豹一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但雷豹却从那冰冷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与庆幸。
他知道,如果沈十六再晚来半步,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沈……沈大人……”
瘫软在角落里的苏慕白,看着如同神兵天降的沈十六。
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眼泪都流了出来。
沈十六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
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画师”身上。
“伤我的人,还想拿走东西。”
沈十六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今晚,你把命留下吧。”
“画师”缓缓站直了身体,擦了擦面具下的血迹。
他看着沈十六,沙哑地笑道:
“锦衣卫指挥使,‘活阎王’沈十六,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你以为你来了,就能留下我吗?”
话音未落。
他手腕一抖,数十枚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细针。
如同暴雨一般,铺天盖地地射向沈十六!
这些细针,并非直线攻击。
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
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沈十六所有的闪避空间。
“小心!针上有剧毒!”房梁上的公输班大声示警。
沈十六眼神一凝,却依旧不闪不避。
他动了。
手中的绣春刀,在他身前舞出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幕!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声音响起。
那数十枚毒针,竟被他一柄刀,尽数磕飞,无一漏网!
好快的刀!
“画师”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知道,自己最擅长的暗器和幻术。
在这个男人面前,恐怕起不到太大作用了。
唯一的胜算,就是近身搏杀!
就在沈十六舞动刀幕的瞬间,“画师”动了。
他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向沈十六的左侧。
手中的画笔短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沈十六的肋下!
那里,是刀幕防御的死角!
沈十六冷哼一声,左脚为轴,身体猛地一旋。
手中的绣春刀顺势回转。
由守转攻,化作一道凌厉的弧光,横斩向“画师”的腰间!
这一招变招之快,完全超出了“画师”的预料。
他只能放弃攻击,抽回短刺,向后急退。
但沈十六的刀,如影随形,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时间,小小的书房内,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画师手中的陨铁笔极其刁钻。
专挑沈十六关节、腋下等软肋下手。
招招阴毒。
但沈十六根本不拆招!
无论画师的笔锋多么诡谲,沈十六只有一刀——当头劈下!
管你千般变化,我自一力降十会!
这种完全不讲理的打法。
逼得画师不得不放弃进攻,狼狈招架。
兵器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每一次碰撞,都溅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雷豹和苏慕白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这种级别的战斗,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甚至连两人的动作都看不清楚。
只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劲风。
“画师”越打越心惊。
沈十六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速度、力量和杀意。
大开大合,霸道无比。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他不得不全力格挡。
他引以为傲的身法和技巧,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再这样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必须想办法脱身!
“画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在又一次格开沈十六的斩击后。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
瓷瓶碎裂,一股红色的烟雾,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那烟雾不仅能遮蔽视线,还带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味。
“是‘醉仙香’!快闭气!”
房梁上的公输班再次大喊。
沈十六立刻屏住呼吸。
但视线受阻,他一时间也失去了“画师”的踪迹。
就是现在!
烟雾中,画师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他知道杀不了沈十六,但他可以杀任务目标!
借着烟雾遮蔽,他身形折转。
竟是直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苏慕白!
“死吧!”画师手中的短刺寒光毕露。
沈十六被烟雾阻隔,回援已慢了半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在烟雾中响起。
“小心身后!”
伴随着这声娇喝,数枚闪烁着寒光的柳叶飞镖。
破开烟雾,精准地射向“画-师”的后心、咽喉、双眼等所有要害!
是柳如是!
“画师”心中大骇。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里竟然还埋伏着第三个高手!
他不得不放弃这绝佳的偷袭机会,回身格挡飞镖。
“叮叮叮!”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沈十六动了。
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个转身。
手中的绣春刀,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这一刀,快如闪电!
“噗嗤!”
“画师”只觉得小腹一凉,一股剧痛传来。
他低头看去。
只见那柄霸道无比的绣春刀,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小腹。
鲜血如同泉涌般喷出。
他败了。
“呃……”
“画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画笔短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十六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他狠狠地踹飞出去,钉在了墙上。
“拿下!”沈十六冷冷地说道。
几名刚刚冲进来的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
用锁链将重伤的“画师”捆了个结结实实。
红色的烟雾渐渐散去。
顾长清在柳如是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书房,和倒在血泊中的雷豹。
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雷豹,伤势如何?”
顾长清走到雷豹身边,蹲下身问道。
“死不了,大人。”
雷豹咧了咧嘴,脸色却苍白得像纸。
“就是这胳膊,好像没知觉了。”
顾长清检查了一下他肩膀上的伤口,眉头紧紧皱起。
伤口不大。
但周围的皮肉已经完全变成了黑紫色。
并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是‘见血封喉’的蛇毒,混合了西域的‘腐肌散’。”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塞进雷豹嘴里。
“先吃下这个,能暂时压制毒性。”
“等回了十三司,让韩菱再给你配解药。”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了那个被钉在墙上的“画师”面前。
沈十六伸出手,一把揭掉了他脸上的白色面具。
面具之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一张男人的脸。
而是一张清秀、甚至有些柔弱的女人脸!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柳叶眉,杏核眼。
如果不是嘴角还挂着血迹,脸色苍白。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楚楚可怜的美人。
一个女人?
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女人。
竟然是那个杀人不眨眼、能和沈十六正面对抗的顶尖杀手“画师”?
这个结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荒谬和不真实。
“你是谁?”
沈十六的刀尖,抵在了女人的咽喉上,声音冰冷。
女人看着沈十六,又看了看顾长清,突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解脱,也带着一丝诡异的嘲弄。
“你们……抓不住‘天眼’的……”
话音未落,她的嘴角,突然溢出一丝黑色的血液。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不好!她服毒了!”柳如是脸色一变。
沈十六立刻伸手去捏她的下巴,想要阻止她咬碎毒囊。
但已经晚了。
女人的身体软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她竟然在被捕之前,就已经服下了另一种能在体内潜伏的奇毒!
一旦运功,或者情绪激动,毒素就会立刻发作!
又是一个死士!
沈十六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顾长清却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女人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不对……”他喃喃自语。
“这张脸,是假的。”
第206章 撕下的画皮,活阎王之怒
书房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窗外雷声滚滚。
雷豹靠在墙角,那漏风般的喘息声。
一下下敲击着众人的耳膜。
沈十六握紧刀柄正欲审问,门外却传来一阵凌乱且急促的重靴声。
一名锦衣卫校尉跌跌撞撞地撞开门,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调。
“大人!东厂封了状元府大门!”
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赵得柱亲自带队,亮出了圣旨,说是有人举报此地私藏逆党。”
“要接管案发现场,强取尸体与证物!”
“赵得柱?”
沈十六眉眼压低,眸底瞬间凝起一层杀意。
手中绣春刀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轻吟。
“这阉狗,闻着血腥味儿倒是跑得比野狗还快。”
“还有多久能闯进来?”
顾长清撑着桌角坐直,面色苍白如纸。
“最多一盏茶!弟兄们正死顶着门,但对方拿的是御赐圣旨……”
“沈大人,拦住他们一刻钟。”
顾长清动作极快,从怀中翻出一副羊肠手套。
一点点紧扣在修长的指间,发出轻微的皮肉摩擦声。
“这一刻钟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踏进这书房半步。”
“我要在这张皮被带走前,把它剥下来!”
沈十六侧过头,目光在顾长清脸上停留一瞬。
他跨步至雷豹面前,冷声道:“还能喘气吗?”
“死不了!”
雷豹咬牙站起,单手斜提朴刀。
“守住门口。谁敢越雷池一步,直接放血。”
沈十六丢下这句话,反手将绣春刀横在身前。
大步迈向风雨之中。
书房外,赵得柱那尖细刺耳的叫骂声已近在咫尺,夹杂着兵铁碰撞的脆响。
“沈十六!圣旨在手如朕亲临,你敢抗旨?”
“给咱家冲进去!”
赵得柱尖叫着,挥舞着拂尘指挥番子往里硬挤。
沈十六立在阶上,甚至未曾拔刀,仅是刀鞘横空一扫,带起的劲风便如铜墙铁壁。
一名冲在前头的番子甚至没看清动作,便惨叫着横飞出去,重重砸在花坛里,生死不知。
“锦衣卫办案,神鬼让路。”
沈十六刀鞘点地,“叮”的一声脆响,却盖过了漫天雷雨。
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得没起伏,却透着彻骨的杀机。
“赵公公,你若是那对招子不想要了,大可再往前迈半步试试。”
话音未落。
那一众平日里嚣张跋扈的东厂番子竟齐齐退了半步,那是被煞气逼退的本能反应。
赵得柱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只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
屋内,顾长清正争分夺秒,冷静压倒了一切恐惧。
“公输班,黑瓶子!柳如是,去井里打桶冷水,越冰越好!”
公输班从房梁倒挂而下,凌空甩出一个瓷瓶。
顾长清稳稳接住,拔掉木塞,一股腐鱼混合苦药的酸臭味瞬间填满房间。
他屏住呼吸,攥起细布卷,蘸取淡黄液体,沿着女尸的发际线与耳后根缓缓涂抹。
滋——
细微的白沫涌出。
顾长清指尖发力,镊子尝试挑起边缘。
那层伪装却由于尸体残留的体温而迅速回缩。
“该死,鱼胶遇热不化。”
顾长清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水来了!”
柳如是提着满桶挂霜的井水撞进屋,发丝凌乱贴在颊边。
“泼!”
哗啦!冰水兜头淋在女尸面部。
腾起的白雾中,女尸的五官显出一种僵死的惨白。
顾长清手里的镊子再次挑抹药水。
这一次,伪装层彻底卷边,泛出幽绿色的荧光。
“忍着点,接下来的场面不太下饭。”
顾长清五指猛然扣紧那层假皮,手腕一抖。
嗤拉——
一声湿腻而沉闷的撕裂声响起,仿佛从生肉上生生剥离枯萎的树皮。
整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被完整剥落,几根连带着毛囊的断发随之坠地。
而在面具之下,那张暴露在灯火中的脸。
让原本急促的呼吸声瞬间归于死寂。
“呕……”
一旁的苏慕白看清那面孔的刹那,胃部剧烈翻腾。
直接瘫倒在角落呕出黄水,浑身抖如筛糠。
柳如是虽是见惯风浪的密探,此刻亦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别过头,不忍再看那张非人的面孔。
贝齿死死咬着朱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指尖更是深深扣入木门之中。
同为女子,她比旁人更能体会这份生不如死的绝望与残忍。
那已不再是“脸”。
整张面孔如同被沸油泼洒过,五官早已消融粘连。
左眼皮被生生削去,只剩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瞪向虚空。
鼻翼残缺不全,留下两个焦黑的孔洞。
嘴唇外翻,裸露出紫黑色的牙床。
狰狞得如同刚从油锅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十六不知何时已踏回书房,一身湿气混着煞气。
外面的嘈杂被他强横镇压。
可当他对上那张脸时,握刀的指节竟因用力而发出寸寸爆响。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那股压抑的怒火,比咆哮更令人心惊。
“顾长清,”沈十六声音极轻,却冷得掉渣。
“这不仅仅是毁容吧?”
“不仅是。”
顾长清眼神如冰。
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净指缝的粘液,随后指向尸体张开的口。
“牙龈溃烂,舌苔发黑成墨,这是经年累月服药的迹象。”
“毒药?”柳如是深吸一口气,皱眉追问。
“魔药。”
顾长清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却带出一阵短促的寒意。
“畜生!”雷豹闻言,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
他太知道这东西了,西域传来的魔药。
能让人极乐,更能把人变成连狗都不如的畜生。
他握着朴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这帮只能躲在阴沟里的杂碎……”
“‘天眼’不需要忠诚,他们只要枷锁。”
顾长清盯着那张狰狞的脸,语气悲凉。
“先毁掉这张脸,断了她回头的路。”
“再毁掉她的人生,最后给她这唯一的‘解药’。”
“她离不开‘天眼’,就像离不开这口续命的药。”
“这群杂碎……”
沈十六闭眼复睁,眼底已是一片猩红的杀意。
“但这尸体,到底还是开了口。”
顾长清并没有沉溺在情绪中。
他捏起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迎着摇曳的火光,视线停留在眉心。
“这张假脸,就是最大的线索。”
“柳叶眉,杏核眼,眉心一点朱砂痣。”
柳如是强忍着恶心凑近观察,眉心微蹙。
“这张脸……我在江南见过。”
“我见过她。”
顾长清并未急着解释,而是取过一只银针,轻轻挑起那点朱砂。
烛火摇曳,将他冷静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就在醉月楼。”
“她不是花魁,只是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丫鬟?”雷豹愣住,显然没跟上思路。
“正因为是丫鬟,才最可怕。”
顾长清放下银针,用手帕仔细擦拭着指尖,仿佛在擦拭某种污秽。
“花魁出众,引人瞩目。”
“可丫鬟是空气,谁会防备一个端茶倒水的影子?”
“她能自由出入房门,听到最隐秘的耳语,却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你怎么敢断定就是她?”沈十六问。
“看这颗痣。”
顾长清指着面具,语气笃定,“位置精准,且边缘有极细的针刺痕。”
“这是宫廷内专门给宫女点‘守宫砂’的手法,三年不褪。”
“还有,那天她在醉月楼倒茶,手腕悬空,入杯七分满,水珠不溅。”
“那是大内教出来的规矩,寻常青楼教不出这种刻进骨子里的动作。”
“宫里出来的规矩,却伏在醉月楼里杀人……”
沈十六眼中寒芒炸裂,手中绣春刀猛地入鞘。
“苏媚娘!这女人果然不干净!”
“雷豹!”沈十六转身暴喝。
“传我令,调北镇抚司全部精锐,封了醉月楼!”
“敢反抗者,当场格杀!”
“慢着!”
顾长清抬手,声音虽轻,却稳稳压住了沈十六的雷霆之怒。
“又怎么了?”
沈十六火气正盛,眉头紧锁。
“她是联络上线。”
“直接冲进去,除了捞到几具自尽的尸体,什么也抓不住。”
顾长清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卷走屋内的甜腥。
远处,东厂的火把映透半边天,雨水也浇不灭那股逼人的权势。
顾长清回过头,嘴角带着冷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妖异。
“既然她是‘画师’的母体,此刻定然正焦灼地等着‘捷报’。”
“你想如何?”
“我们给她送份‘惊喜’过去。”
顾长清捏着那张人皮面具,在指尖轻轻晃动。
“我要让她以为,苏慕白已死,玉貔貅得手,‘画师’正带着战利品凯旋。”
“沈大人,这尸体不能给东厂。”
顾长清语调从容,仿佛已胜券在握。
“我要借这张皮,给‘天眼’做个请君入瓮的死局。”
第207章 醉月楼的陷阱,画皮归巢
沈十六眉头微皱。
握刀的手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
顾长清将那张人皮面具对着烛光。
透过光线能清晰看到面具内侧密密麻麻的针脚痕迹。
“这张脸是的通行证,也是她向上线交差的凭证。”
“现在死了,但醉月楼的苏媚娘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状元府有行动,她在等带着战利品回去复命。”
顾长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我们就给她送回去。”
“送一个,送一具苏慕白的尸体,送一只玉貔貅。”
“让她以为,任务完成了。”
雷豹靠在墙角,虽然肩膀还在渗血,但眼睛却亮了起来。
“大人的意思是……让人假扮,混进醉月楼?”
“不仅要混进去。”
顾长清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要让苏媚娘相信,带回了她想要的东西。”
“然后,在她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沈十六接过话头,声音冷得掉渣。
“一网打尽。”
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她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活计。
“可是,谁来扮?”
“这张脸虽然是假的,但的身形、步态、习惯动作,苏媚娘一定了如指掌。”
“稍有破绽,就会露馅。”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柳如是身上。
“所以,只能是你。”
柳如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十三司里,论易容伪装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
但这一次不同。
她要扮演的不是一个陌生人。
而是一个刚刚死在眼前、被所有人亲眼目睹的杀手。
这种难度,是她从未遇到过的。
“我需要时间。”
柳如是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具女尸面前。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尸体的每一个细节。
手指的茧痕,肩膀的肌肉线条,腰间的旧伤疤痕……
“她习惯用右手持刺,左手辅助。”
“走路时脚尖先着地,是常年练轻功的习惯。”
“呼吸频率极低,胸腹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柳如是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专注。
她伸手摸了摸女尸的手腕,又捏了捏肩膀的肌肉。
“给我一盏茶的时间。”
柳如是站起身,语气坚定。
“我能做到。”
……
子时三刻。
京城最繁华的秦淮河畔,醉月楼依旧灯火通明。
丝竹之声隔着雕花窗棂传出来,混着脂粉香和酒气,在夜风中飘散。
但今夜的醉月楼,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往日里笑语盈盈的龟公,此刻站在门口,眼神不时向街道尽头张望。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躁。
二楼雅间。
苏媚娘斜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串血玉佛珠。
一双狐狸眼媚而不俗。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时辰到了。”
苏媚娘放下佛珠,声音冷得像冰渣。
“怎么还没回来?”
站在一旁的老鸨战战兢兢地回道:
“妈妈,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
“闭嘴!”
苏媚娘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是什么人?那可是组织里的顶尖杀手!”
“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能出岔子?”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按照计划,应该在子时二刻就回来了。
现在都过了一刻钟,还没有消息。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若不是苏媚娘常年练就的敏锐听觉,根本察觉不到。
她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
“来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穿黑衣、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正是“画师”!
苏媚娘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身形、步态、气息……
一切都对。
她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怎么这么晚?”
苏媚娘压低声音问道。
“画师”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苏媚娘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
里面,赫然躺着那只温润如玉的昆仑玉貔貅!
她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好!好!”
“苏慕白呢?”
“画师”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苏媚娘会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干得漂亮。”
“这次立了大功,圣主那边一定会重重赏你。”
她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画师”。
“这是你这个月的。”
“画师”接过木盒,动作有些僵硬。
苏媚娘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向上面邀功。
“你先下去休息吧。”
“明天一早,我会亲自把东西送到圣女那里。”
“画师”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
“等等。”
苏媚娘突然开口。
“画师”的身体微微一僵。
苏媚娘狐疑地盯着她的背影。
“你今晚……好像有些不对劲。”
空气,瞬间凝固。
柳如是的心脏狂跳。
她知道,自己的伪装出了问题。
但她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媚娘。
苏媚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画师”。
“你的呼吸……乱了。”
“从来不会在任务结束后出现这种情况。”
“除非……”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血玉佛珠猛地甩出!
那串佛珠在空中散开,化作十几颗暗器,封死了柳如是所有的退路!
柳如是瞳孔一缩,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
同时,她手腕一抖,数枚柳叶飞镖激射而出!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苏媚娘一击不中,立刻意识到不对。
“你不是!”
她尖叫一声,猛地拍向墙壁上的一块暗砖。
“咔嚓!”
机关启动。
整个房间的地板突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密道!
与此同时。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喊杀声。
“锦衣卫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沈十六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醉月楼内炸响。
他早就率人埋伏在外,就等着里面的信号。
苏媚娘脸色大变。
她知道,自己中计了!
“杀了她!”
苏媚娘一声令下。
房间的四面墙壁突然打开数个暗格。
第208章 沈十六破墙而入,霸气救场
十几个身穿黑衣的死士。
如同鬼魅般从暗格中窜出,手持利刃扑向柳如是!
柳如是心中一沉。
她虽然武功不弱。
但面对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死士,还是有些吃力。
更何况,她现在还穿着“画师”那身不合身的黑衣,行动多有不便。
“该死!”
柳如是咬牙,手中飞镖如雨点般激射而出。
但那些死士悍不畏死,即便身中飞镖,依旧疯狂扑来。
眼看就要被包围——
“轰!”
一声巨响。
房间的墙壁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碎!
砖石四溅中,一道黑色的身影破墙而入。
沈十六!
他手持绣春刀,浑身煞气如同实质。
“敢动我的人?”
沈十六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脚下一踏,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入人群。
刀光闪过。
三个死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溅!
剩下的死士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他们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沈十六。
“找死!”
沈十六冷哼一声,手中绣春刀化作一片刀幕。
不到十息。
十几个死士,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而此时,苏媚娘已经跳入密道,消失不见。
“追!”
沈十六毫不犹豫,纵身跃入密道。
柳如是紧随其后。
密道内一片漆黑。
只有墙壁上偶尔闪过的荧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沈十六和柳如是在狭窄的通道内疾行。
前方,苏媚娘的脚步声若隐若现。
“她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
柳如是低声道。
“小心有埋伏。”
话音刚落。
“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从墙壁的暗孔中激射而出!
沈十六眼疾手快,绣春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刀幕,将弩箭尽数磕飞。
但紧接着,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是陷阱!”
柳如是惊呼一声。
两人身形急坠。
千钧一发之际,沈十六一把抓住柳如是的手腕。
同时绣春刀狠狠插入墙壁,堪堪止住下坠之势。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尖刺。
若是掉下去,必死无疑。
“该死的老狐狸!”
沈十六咬牙,手臂发力,将柳如是甩到对面的平台上。
随后他脚下一蹬墙壁,借力跃起,也落在平台上。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苏媚娘尖锐的笑声。
“沈十六,你以为抓得住我吗?”
“这里的机关,足够让你们死上十次!”
沈十六没有回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前方。
他知道,苏媚娘在拖延时间。
“如是,你有没有办法破解这些机关?”
柳如是摇了摇头。
“这些机关太复杂,我不是公输班,破解不了。”
“那就不破了。”
沈十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直接砸开!”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绣春刀猛地斩向前方的墙壁。
“轰!”
巨大的力量将墙壁砸出一个大洞。
沈十六不管不顾,直接冲了进去。
柳如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真是个疯子……”
她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密道的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大厅。
大厅四周堆满了各种货物——丝绸、瓷器、金银……
显然,这里是醉月楼用来藏匿赃物的秘密仓库。
苏媚娘站在大厅中央,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
“沈十六,你真以为自己赢了吗?”
“就算你杀了我,又能怎样?”
“的根,早就扎进了这个朝廷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永远抓不完!”
沈十六冷冷地看着她。
“是吗?”
“那我就从你开始,一个一个抓,一个一个杀。”
“总有一天,会把你们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全部揪出来!”
苏媚娘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她知道,自己今天逃不掉了。
“既然如此……”
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那就一起死吧!”
瓷瓶碎裂,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是火油!”
柳如是脸色大变。
苏媚娘疯狂地笑着,从袖中掏出火折子。
“这里堆满了火油和硝石!”
“只要我点燃它,整个醉月楼都会被炸上天!”
“你们,还有楼上那些无辜的客人,全都要给我陪葬!”
沈十六眼神一凝。
他知道,苏媚娘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就在苏媚娘即将点燃火折子的瞬间——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枚飞镖精准地击中苏媚娘的手腕。
火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熄灭。
苏媚娘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跪倒在地。
沈十六抬头看去。
只见大厅的上方,顾长清正站在一个通风口处。
他手中还握着一把特制的弩弓,弩弦兀自嗡嗡作响。
“顾长清?!”
柳如是惊喜地喊道。
“你怎么在这里?”
顾长清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我猜到她会狗急跳墙。”
“所以提前让公输班找到了这里的通风口。”
他从通风口跳了下来,走到苏媚娘面前。
“苏妈妈,游戏结束了。”
苏媚娘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
“你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圣主会为我报仇!”
顾长清蹲下身,平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
“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
“在京城还有多少据点?”
“林霜月现在在哪里?”
苏媚娘突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凄厉。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做梦!”
她猛地张嘴,咬向自己的舌头。
但顾长清早有准备。
他手中的银针闪电般刺入苏媚娘的下颌。
苏媚娘的身体瞬间僵硬,连舌头都咬不动了。
“封了她的穴道。”
顾长清站起身,对沈十六说道。
“带回去,慢慢审。”
沈十六点了点头,上前将苏媚娘制住。
就在这时。
公输班从通风口探出头来。
“顾大人!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暗格!”
“里面有很多账册和信件!”
顾长清眼睛一亮。
“拿下来!”
片刻后。
公输班将一个沉重的木箱递了下来。
顾长清打开木箱。
里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账册、信件、还有各种奇怪的符号图案。
他随手翻开一本账册。
上面记载着大量的金钱往来,以及一些官员的名字。
“这是……”
柳如是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在京城的所有据点和成员名单!”
顾长清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宝藏。
这些东西,足以让“天眼”在京城的势力,彻底瓦解!
“大人。”
雷豹走了过来,肩膀上已经包扎好了。
“弟兄们在楼里又搜出了十几个暗格。”
“里面藏着大量的毒药、暗器,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几具尸体。”
“都是失踪多年的官员和富商。”
顾长清眉头紧皱。
“封锁现场。”
“所有证物,全部带回十三司。”
“是!”
……
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院。
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正站在窗前。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的莲花令牌,眼神冰冷。
“苏媚娘,失手了。”
身后,一个黑衣人恭敬地说道。
“醉月楼被锦衣卫端了。”
“所有的账册和名单,都落入了顾长清手中。”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良久。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美丽而诡异。
“有意思。”
“顾长清,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不过……”
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以为端了醉月楼,就能伤到的根基吗?”
“太天真了。”
她将手中的莲花令牌狠狠捏碎。
“传令下去。”
“启动血莲计划。”
“我要让整个京城,都陷入恐慌之中。”
“我要让顾长清明白……”
“他,永远赢不了我。”
黑衣人躬身退下。
白衣女子再次看向窗外。
天边,一抹鱼肚白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这座繁华的京城,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第209章 旧日红颜,今日死囚
天色渐亮。
雨后的京城,醉月楼外,已经被锦衣卫团团围住。
锦衣卫的封锁线拉得极长。
大批的“客人”和“姑娘”被押出来,一个个面如土色。
顾长清站在满地狼藉的大堂内。
手中捧着一本沾着血迹的账册,指尖有些发白。
“严党倒台才不过数十日,这账册里的名字,比严嵩活着时还要多。”
顾长清合上账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账册里,不仅仅记录了“天眼”的资金流向。
更有着严党残余势力与这神秘组织千丝万缕的勾连。
严嵩虽死,但这棵大树倒下后,依附在其尸体上吸血的虫豸。
却变成了更隐秘的“天眼”。
“大人。”
雷豹提着刀从后院走来。
“地窖也清点完了。”
“除了金银,还发现了不少‘火折子’。”
“都是军中管制的猛火油。”
“这帮孙子,是想在京城放烟花啊。”
顾长清眼神一凛:“全部封存,若是少了一两,我拿你是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
一身便服的太子宇文朔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匆匆踏入醉月楼。
他看着满屋的狼藉,目光最终定格在顾长清手中的账册上。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长清!”
宇文朔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欲行礼的顾长清。
“不必多礼。本宫听说,昨夜这里……”
“昨夜这里,差点成了微臣与沈大人的埋骨之地。”
顾长清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避开了太子的搀扶,语气平淡却透着疏离。
宇文朔面色微僵,随即叹了口气:“本宫知道你们受苦了。”
“父皇在深宫修道,严嵩那老贼虽已伏诛,但朝堂之上,严党余孽犹在。”
“如今又出了个‘天眼’……本宫心急如焚啊。”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账册:
“长清,这账册里,可有严党余孽勾结妖人的名单?”
“交给我,本宫要借此机会,替父皇彻底扫清寰宇!”
顾长清看着眼前这位储君。
严嵩死后,太子急于巩固权势,清洗异己。
这本账册若是交出去,恐怕明天京城就要血流成河。
而且……死的未必都是坏人,活下来的也未必是好人。
“殿下。”
顾长清将账册往怀里收了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此案乃陛下亲点锦衣卫查办。”
“这账册……沈大人已经派人送进宫呈给陛下了。”
宇文朔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送进宫了?那便好,那便好。”
宇文朔干笑了两声,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长清办事,本宫向来是放心的。既如此,本宫就不打扰你们办案了。”
看着太子拂袖离去的背影。
顾长清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微微发抖。
这朝堂的旋涡,比验尸房里的腐肉还要难缠。
……
北镇抚司,诏狱。
阴冷潮湿的地牢深处,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媚娘被铁链吊在刑架上。
原本风韵犹存的脸庞此刻布满了血污。
精致的罗裙早已破碎不堪。
沈十六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柳叶刀。
眼神冷得像一块寒冰。
“扬州一别,苏老板别来无恙啊。”
沈十六的声音很轻,回荡在空旷的刑房里,却让人毛骨悚然。
苏媚娘艰难地抬起头。
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扬州有过“交情”的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沈大人……真是好手段。”
苏媚娘声音嘶哑,“上次在扬州,奴家卖给大人的情报,可是帮大人立了不少功。”
“怎么,如今沈大人升了官,就不念旧情了?”
“旧情?”
沈十六猛地站起身。
手中的柳叶刀“咄”的一声钉在苏媚娘耳边的木桩上。
削断了她一缕乱发。
他欺身而上,一把捏住苏媚娘的下巴,眼中翻涌着暴怒。
“当年我也以为你只是个贪财的情报贩子。”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是‘天眼’的人!”
沈十六咬着牙,一字一顿:
“严嵩那老贼当年利用运河私盐帮无生道敛财,你在扬州两头通吃。”
“如今严嵩死了,你摇身一变,成了‘天眼’在京城的坐馆……”
“苏媚娘,你这算盘打得真响啊。”
“背叛?呵……”
苏媚娘笑得花枝乱颤,牵动伤口流出血来。
“沈大人,这世上哪有什么背叛,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严嵩倒了,大虞这艘破船也要沉了,良禽择木而栖,我有错吗?”
“你也配谈良禽?”
顾长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在柳如是的搀扶下走进刑房。
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醉月楼搜出的信笺。
“顾长清……”
苏媚娘看到这个男人,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恐惧。
顾长清走到刑架前,将信笺展开,举到苏媚娘眼前。
“苏老板,还要演吗?”
顾长清语气淡漠,“这是在你梳妆台夹层里找到的。”
“三年前,你的女儿并不是病死的,而是被送去了‘天眼’做‘药人’,对吗?”
苏媚娘浑身一僵。
原本死寂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那是被戳中死穴的崩溃。
“‘天眼’承诺你,只要你在京城立足,替他们办事,就能给你女儿‘续命’的解药。”
顾长清收起信,目光悲悯又残忍。
“可你不知道的是,你女儿早在半年前,就因为试药失败,被扔进乱葬岗了。”
“你胡说!!”
苏媚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狂地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
“圣女答应过我!”
“她说只要我完成这次任务,就让我见囡囡!”
“你骗我!!”
“我从不骗死人。”
顾长清从袖中取出一只早已干枯的、小小的银锁片。
轻轻放在苏媚娘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我在乱葬岗验尸时发现的。”
“上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有个‘苏’字。”
苏媚娘看着那枚熟悉的银锁。
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
“啊——!!!”
绝望的哭嚎声响彻诏狱。
在这个吃人的地牢里,听起来格外渗人。
良久,哭声渐歇。
苏媚娘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那是心死之后的决绝。
“沈十六,顾长清……”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疯狂的快意。
“你们赢了,我是输了。”
“但我告诉你们,大虞也快完了。”
沈十六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严嵩死了,你们以为天下就太平了?”
苏媚娘惨笑道,“圣女说过,严嵩不过是用来腐蚀大虞根基的蛀虫。”
“如今大树将倾,正好是点火的时候。”
她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沈十六:
“‘血莲’已经开了。”
“什么血莲?”
沈十六心中涌起一股极度的不安。
“午时三刻。”
苏媚娘咧开嘴,露出发红的牙齿。
“京城十二坊的水井,那是圣女送给这座城的葬礼。”
“那是‘尸毒’……比瘟疫还可怕的一千倍的尸毒!”
“只要喝了一口,活人变恶鬼,互相啃食……哈哈哈哈!”
顾长清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墙上的沙漏。
此时,距离午时三刻,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疯子!”
沈十六一拳砸在墙上,转身就往外冲。
“雷豹!集结所有人马!快!”
顾长清一把拉住沈十六的袖子。
虽然手指在颤抖,但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
“别慌!现在去封井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全城百姓变僵尸?!”
沈十六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
“苏媚娘只是个棋子,她知道的计划,未必是最终的计划。”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天眼’真的要投毒,为什么要选在午时三刻?”
“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毒性挥发最快,但也最容易被发现。”
“除非……”
顾长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除非投毒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趁乱劫狱!”
“劫狱?”
沈十六一愣,“劫谁?”
顾长清看向瘫软在刑架上的苏媚娘。
又看向诏狱深处那间关押着重要犯人的死牢。
那里,关着刚刚倒台、还没来得及处决的严党核心——
“严世蕃!”
顾长清寒声道:“严嵩死了,严世蕃手里掌握着严党在大虞各地的宝藏和死士名单。”
“‘天眼’要造反,缺的不是毒,是钱和人!”
“苏媚娘是用那个‘血莲计划’来拖住我们,调虎离山!”
沈十六浑身一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若是锦衣卫全员出动去守水井。
这诏狱……就是一座空城!
“好一个连环计。”
沈十六咬牙切齿,手按绣春刀。
“顾长清,这局怎么破?”
顾长清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眼中露出一抹狠厉。
“既然他们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他们演全套。”
“沈大人,你带大队人马大张旗鼓去封井,做给‘天眼’的探子看。”
“这里……”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留给我,和几个信得过的兄弟。”
“我要在诏狱,给这帮劫狱的杂碎,上一堂‘解剖课’。”
第210章 诏狱血夜,死士围杀
诏狱深处,烛火摇曳。
顾长清站在刑房中央,手中的手术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微微仰头,目光锁定墙上的铜漏。
细沙无声流逝。
距离午时三刻,只剩最后的一刻钟。
“公输班,机关预热如何?”
顾长清的声音极轻,在这死寂的地牢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房梁之上,阴影涌动。
公输班倒挂在横梁上,正用布满老茧的手指快速调试着一组精密的齿轮装置。
“放心。”
公输班头也不回,声音闷在口罩里
“这诏狱的一百零八条甬道,我都挂上了‘惊雷索’。”
“只要有生人踏错一步,即便是一只耗子,铜铃也会替它送终。”
顾长清微微颔首,视线缓缓扫过刑房四角。
暗处,雷豹靠墙而立。
他肩膀上的绷带渗着血,右手却死死攥着那柄卷刃的朴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死死锁住唯一的生门。
另一侧阴影中,柳如是已换上一身紧致利落的夜行衣。
几枚淬了剧毒的柳叶镖在她指尖灵巧翻飞,寒光流转间。
她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黑暗里,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极致。
“顾长清。”
柳如是忽然开口,语气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沈大人那边……当真无碍?”
“他带走了北镇抚司九成精锐去封井,若‘天眼’当真在水中投毒……”
“不会。”
顾长清截断了她的话。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透着看穿一切的讥讽。
“苏媚娘所谓的‘血莲计划’,不过是个障眼法。”
“确切地说,是一半真,一半假。”
他缓步踱至刑架前,俯视着已经气若游丝的苏媚娘。
“她深知自己活不过今晚,临死抛出屠城的幌子,只为替‘天眼’争取这换命的一刻钟。”
“让我们误以为他们的目标是全城百姓,从而调虎离山。”
顾长清缓缓转身,目光投向诏狱最深处那间被重重铁锁封死的死牢。
那里,关押着大虞朝曾经最有权势的“鬼才”。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那条能带他们找到严党宝藏的疯狗——严世蕃。”
话音刚落。
“叮铃铃——!”
一声急促尖锐的脆响,陡然撕裂了诏狱的死寂!
那是细铜丝被剧烈撞击的声音。
公输班瞳孔骤缩:“来了!东南角,乙字号通道,距离三十步!”
“各就各位。”
顾长清眼神瞬间冷冽如冰,“按预案走。”
指令下达的瞬间,东南方向幽深的甬道内,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密集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无数只软底快靴踩过湿滑的青苔。
若非公输班的机关增幅,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雷豹单臂提刀,压低嗓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大人,要不要冲出去先杀一波?”
“不。”
顾长清否决得干脆利落。
他退后半步,隐入刑具的阴影中。
“放进来。”
“我要亲眼看看,能让严嵩这棵大树倒下后还能借尸还魂的‘天眼’,到底养出了什么怪物。”
脚步声逼近。
十息之后,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甬道尽头。
来人一身漆黑夜行衣,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
他手中倒扣着一柄锯齿短匕,刀刃泛着幽蓝色的哑光。
那是剧毒“见血封喉”干涸后的色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黑色的潮水无声涌入。
眨眼之间,狭窄阴森的刑房外围,竟密密麻麻站满了二十余名黑衣死士。
这些人站定的姿态整齐划一,重心微沉,肌肉紧绷。
这不是人,而是一群被抽去了灵魂、只知杀戮的兵器。
雷豹倒吸一口凉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好家伙……这排场,比边军斥候还要硬!”
“怕了?”
顾长清偏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怕个鸟!”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顾长清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群死士。
为首的黑衣人踏前半步。
他没有像寻常江湖草莽那样叫嚣,声音沙哑粗粝:
“顾长清。人,或者命。”
只有五个字。
没有废话,没有威胁,只有赤裸裸的选择。
顾长清笑了。
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他那张清秀的书生面孔竟显出几分妖异的森然。
“严世蕃么?”
顾长清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手术刀。
“你们‘天眼’的胃口,确实不小。”
“想从锦衣卫的诏狱里捞人……”
他眸光陡然一厉,声音骤降至冰点:
“凭你们这些孤魂野鬼,也配?”
首领死士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杀。”
字音出口的瞬间,二十余名死士同时暴起!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狭窄的空间内瞬间卷起一股腥风。
无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压向刑房。
凛冽的杀气几乎将空气冻结!
“来得好!”
雷豹咆哮一声,单手拖刀,身躯如炮弹般轰然撞出!
即便身负重伤,这头边军猛虎的气势依然骇人。
朴刀裹挟着风雷之声,当头劈下!
“当——!”
火星四溅!
朴刀与锯齿匕首狠狠对撞,发出一声金属爆鸣。
雷豹只觉虎口剧震,半边身子瞬间发麻。
“好大的蛮力!”
雷豹心头一惊,这死士看似瘦削,爆发力竟不输自己!
但他临战经验何其丰富,借着反震之力,身躯猛地一旋,朴刀横扫千军,逼退两侧偷袭的敌人。
“想过爷爷这关,拿命来填!”
另一侧,柳如是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飘忽的残影切入战团。
她不与死士硬碰硬,而是在刀光剑影的缝隙中游走。
纤指连弹,数枚柳叶镖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啸音。
“噗!噗!”
两名死士捂着咽喉倒下。
但更多的人却挥舞匕首,凭借精湛的格挡技巧将飞镖尽数磕飞。
这群人,太专业了!
就在柳如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一名死士抓准空隙,如毒蛇般贴地滑行。
手中利刃无声无息地刺向她的后心!
死局!
就在那淬毒刀尖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
“咔嚓!”
一阵机括弹响突兀响起。
公输班不知何时垂落至柳如是身后。
手中握着一根看似寻常的精钢短棍,横向一格。
“当”地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退!”
公输班低喝一声,拇指按动机关。
短棍顶端骤然炸开,数十根牛毛细针暴雨般喷射而出!
那名偷袭的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扎成了刺猬,身躯一僵,直挺挺栽倒在地。
虽然暂时解围,但局势依然绝望。
越来越多的黑衣人涌入,他们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那种沉默的疯狂,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意志。
雷豹三人被逼得步步后退,逐渐被压缩到了刑房死角。
死士首领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眼中划过一丝讥讽。
“顾长清,这就是你的底牌?”
他再次挥手。
甬道深处,又有十余名死士显出身形。
这一次,他们手中端的不再是匕首,而是军中禁用的连发手弩!
泛着幽光的箭头,密密麻麻地锁定了角落里的三人。
“射。”
没有任何犹豫,扳机扣动。
崩簧声响成一片,数十支劲矢织成一张死亡黑网,兜头罩下!
“躲开!!”雷豹目眦欲裂,绝望地挥刀想要格挡。
但箭雨太密,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这一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狠狠撼动了整个诏狱的地基!
刑房中央那块看似普通的地砖陡然炸裂。
恐怖的气浪夹杂着烟尘与碎石,呈环形向外狂暴扩散!
原本必杀的箭雨被这股气浪瞬间冲散,射得歪七扭八。
“怎么回事?!”
死士首领脸色骤变,下意识抬袖遮挡烟尘。
浓烟滚滚中。
顾长清的声音缓缓传出,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令人胆寒的从容。
“你们是死士,可惜……我是法医,更是个赌徒。”
“既然敢开门揖盗,我又怎会不留后手?”
话音未落,烟尘中陡然亮起数十个刺眼的火点!
那是引线燃烧的光芒!
公输班布置的并非只是警报,而是整整一箱经过改良的“震天雷”!
“不好!撤!!”
首领凄厉嘶吼,转身欲逃。
迟了。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声如闷雷滚过地底,火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刑房入口!
冲在最前方的死士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被狂暴的冲击波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四散飞溅。
硝烟弥漫,刺鼻的硫磺味盖过了血腥气。
待烟尘稍散,地上已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
死士首领捂着被炸烂的左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环顾四周惨状,那双死鱼眼中终于浮现出不可置信的惊怒。
“顾长清……你个疯子……”
“疯?”
顾长清挥袖散去面前的烟尘,一步步走出阴影。
他衣衫虽然染尘,但那双眸子却清澈得令人心惊。
“论疯,我不如你们主子。”
他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诏狱最深处的死牢铁门。
“严世蕃就在那里。想要人?拿命来填。”
死士首领咬牙,面具下的脸孔因痛苦而扭曲。
任务失败是死,战死也是死。
既然如此……
“所有人!杀进去!”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不顾伤势,带着残存的死士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冲锋!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人,而是一群为了毁灭而生的恶鬼。
然而。
就在那群恶鬼即将触碰到死牢大门的刹那——
一道凄厉至极的破风声,骤然撕裂了空气!
“嗡——!”
那是刀锋高速震颤引发的悲鸣。
紧接着,一道漆黑的身影仿佛撕裂了虚空。
裹挟着滔天的煞气,轰然坠落在死牢门前!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只有一刀。
“锵——!”
刀光乍现,如同一道闪电划破永夜。
冲在最前方的三名死士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
身体便在奔跑中诡异地一分为二,鲜血喷涌如墙!
那人缓缓直起身,手中的绣春刀斜指地面,殷红的血珠顺着刀槽滴答落下。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英挺冷峻、却满含暴戾杀意的脸庞。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他目光扫过面前惊恐止步的死士,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声音冷得像冰渣:
“动我的人?问过老子的刀了吗?”
第211章 活阎王归来,绣春刀饮血
沈十六的出现,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黑衣死士的心头。
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比诏狱里的阴冷还要刺骨三分。
为首的黑衣人瞳孔猛地一缩。
他万万没想到,沈十六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不是说他带着大队人马去封井了吗?!”
“怎么会……”
但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因为沈十六已经动了。
他脚下一踏,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入人群!
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片刀幕,所过之处,血光四溅!
“噗嗤!”
第一个黑衣死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斩断了咽喉。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溅了周围几个人一身。
“杀了他!”
为首的黑衣人怒吼一声。
剩下的十几个死士立刻围了上去。
他们手中的短刀从四面八方刺向沈十六!
那密集的攻势,几乎封死了所有的闪避空间!
但沈十六根本不闪。
他手中的绣春刀一横。
“当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那十几把短刀,竟被他一刀尽数磕飞!
“什么?!”
黑衣死士们脸色大变。
他们万万没想到,沈十六的力量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但沈十六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手腕一抖,绣春刀化作一道寒光。
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噗嗤!”
又是一个黑衣死士被拦腰斩断。
内脏混着鲜血,洒了一地。
那惨烈的场面,让剩下的死士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还是人吗?!”
一个黑衣死士颤抖着说道。
他们虽然是死士,不怕死。
但眼前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那种纯粹的杀意,让他们从心底感到恐惧!
“怕什么?!”
为首的黑衣人怒吼道。
“他只有一个人!”
“我们还有十几个!”
“一起上!耗也要耗死他!”
话虽如此。
但他自己却没有冲上去。
而是悄悄向后退了几步。
显然,他也怕了。
剩下的黑衣死士咬了咬牙,再次扑向沈十六。
这一次,他们不再硬拼。
而是采取了游击战术。
利用人数优势,从四面八方骚扰沈十六。
试图消耗他的体力。
但他们低估了沈十六的战斗经验。
沈十六冷哼一声,脚下一踏。
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
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片刀幕,将周围三丈之内,尽数笼罩!
“噗噗噗——!”
几个躲闪不及的黑衣死士,当场被斩成两截!
鲜血如同雨点般洒落。
将偌大的诏狱,染成了一片血红。
剩下的黑衣死士终于崩溃了。
他们不再听从命令。
而是转身就逃!
“别跑!给我回来!”
为首的黑衣人怒吼道。
但那些死士已经被吓破了胆。
哪里还听得进去?
眨眼间,十几个黑衣死士就逃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手持绣春刀、浑身浴血的沈十六。
终于,他也怕了。
“沈……沈大人……”
他颤抖着说道。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求您……饶我一命……”
沈十六冷冷地看着他。
“奉命行事?”
“那你告诉我,是谁的命?”
黑衣人咬了咬牙,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良久。
他终于开口了。
“是……是的……”
“的谁?”
沈十六步步紧逼。
“我……我不知道……”
黑衣人摇了摇头。
“我们这些人,都是被控制的死士。”
“我们只知道执行命令,根本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谁……”
沈十六眉头一皱。
他知道,这个人说的应该是真话。
“天眼”的组织极其严密。
下层的人,根本接触不到上层。
就在这时。
顾长清从刑房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眉头紧皱。
“沈大人,先别杀他。”
“留他一命,或许还有用。”
沈十六点了点头,收起了绣春刀。
但就在这时——
那个黑衣人突然动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瓶碎裂,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不好!是毒烟!”
顾长清脸色大变。
他立刻捂住口鼻,向后退去。
沈十六反应更快。
他一把抓住黑衣人的衣领,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
但黑衣人却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凄厉。
“沈十六……顾长清……”
“你们以为……赢了吗?”
“告诉你们……这只是开始……”
“的计划……已经启动了……”
“你们……永远……赢不了……”
话音未落。
他猛地张嘴,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噗!”
一口黑血喷出。
黑衣人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不到三息。
他就彻底没了声息。
沈十六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又是一个死士……”
顾长清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尸体。
“这些人,都是被用药物控制的。”
“他们的体内,应该都植入了某种毒素。”
“一旦被抓,或者任务失败,毒素就会发作。”
“让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死亡。”
沈十六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帮畜生……”
就在这时。
雷豹从刑房里跑了出来。
“头儿!大人!不好了!”
“严世蕃……不见了!”
“什么?!”
沈十六和顾长清同时脸色大变。
他们立刻冲向关押严世蕃的死牢。
只见那间原本戒备森严的牢房。
此刻,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墙角,留下了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入口。
顾长清走到地道口,蹲下身仔细查看。
“这地道……是新挖的。”
“泥土还很新鲜。”
“应该是在我们和那些死士交战的时候,有人从地道里把严世蕃救走了。”
沈十六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调虎离山……”
“从头到尾,都是调虎离山!”
“那些死士,不过是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炮灰!”
“真正的目标,是趁乱救走严世蕃!”
顾长清站起身,眼神凝重。
“看来,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不惜牺牲二十多个死士,也要把严世蕃救出去。”
“这说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严世蕃手里,一定掌握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怎么办?”
“追?”
顾长清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这地道四通八达,不知道通向哪里。”
“贸然追进去,只会中埋伏。”
他转身看向沈十六。
“沈大人,立刻封锁京城所有城门。”
“严世蕃刚被救出来,身体虚弱,走不远。”
“他们一定还在城里!”
“另外……”
顾长清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派人去查,这几天有哪些官员,突然请了病假或者告假回乡。”
“能在诏狱挖地道,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个内应,官职一定不低。”
沈十六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
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顾长清。”
“嗯?”
“这次……是我大意了。”
沈十六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责。
“如果不是我轻信了苏媚娘的话,带着大队人马去封井……”
“严世蕃也不会被救走。”
顾长清摇了摇头。
“这不怪你。”
“的计划,环环相扣。”
“就算你不去封井,他们也会用其他办法把你引开。”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尽快把严世蕃抓回来。”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我这就去办。”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诏狱。
顾长清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知道,沈十六这次受到的打击不小。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
在自己的地盘上,让犯人被人救走。
这对沈十六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人。”
柳如是走了过来。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顾长清沉思片刻。
“去一趟醉月楼。”
“苏媚娘虽然死了,但她的房间里,一定还有线索。”
“这次的行动,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救严世蕃这么简单。”
“他们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柳如是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准备。”
就在这时。
公输班突然从地道里爬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
“顾大人,你看这个。”
顾长清接过破布,仔细查看。
只见那块破布上,绣着一个诡异的图案。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流着血泪的眼睛。
顾长清瞳孔一缩。
“这是……的标志?”
公输班点了点头。
“我在地道里发现的。”
“应该是他们在撤退的时候,不小心掉落的。”
顾长清盯着那只血泪之眼,眼神越来越凝重。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对……”
“这个标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
他猛地睁开眼睛!
“我想起来了!”
“这个标志……”
“在姬衡的书房里,我见过!”
此话一出。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如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顾长清。
“大人,您是说……”
“姬司正……和有关?”
顾长清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212章 惊天反转!十三司司正的真面目
诏狱深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长清指尖捏着那块染血的破布,上面绣着的血泪之眼在烛火下显得狰狞可怖。
他的话音刚落,刑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粗重的喘息声,那是信仰即将崩塌前的挣扎。
“顾长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十六的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
他手中的绣春刀微微震颤,发出低鸣。
这震颤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以及那一丝深藏心底、不敢承认的恐慌。
姬衡。
那个平日里总是一脸笑意、没事就爱在衙门里看闲书、在他们闯祸后默默擦屁股的老头子。
那个将柳如是从泥潭里拉出来、给沈十六指明复仇方向、为顾长清提供绝对庇护的十三司司正。
那是他们的灯塔。
“我没疯。”
顾长清闭了闭眼,将那块破布狠狠拍在沾满血污的刑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如是,你仔细想想。”
“三年前,你因刺探情报被严党追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谁‘恰好’出现在那条死胡同救了你?”
“雷豹,五年前你因军中冤案即将问斩,是谁拿着一纸特赦令,把你从鬼头刀下硬生生抢下来的?”
“还有沈大人……”
顾长清猛地转头看向沈十六,目光灼灼,如同两把解剖刀,要剖开这血淋淋的真相。
“每次我们查案陷入绝境,关键线索总是会‘恰好’出现。”
“每次我们要动摇严党根基,姬衡总是以‘保护’为名,让我们避开真正的核心,只去剪除羽翼。”
柳如是脸色煞白,整个人如同置身冰窖。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你是说……我们的命,都是他刻意留下的?”
“我们……只是他用来清洗朝堂的刀?”
“不仅仅是刀。”
顾长清的声音冷得像冰,透着一股绝望的清醒。
“是培养皿。”
“他在观察我们,就像观察那些被药物改造的死士一样。”
“他在筛选,谁才有资格成为他那个疯狂‘新世界’的基石。”
“放屁!!”
雷豹暴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震落无数灰尘。
这汉子眼眶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悲鸣:“老子不信!司正大人救过我的命!”
“他是好人!他怎么可能是‘天眼’的头子?!”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接着是一句带着笑意的、仿佛闲话家常般的点评:“分析得不错,长清。”
“看来这几年在十三司,老夫没白教你。”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在场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冻结。
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刻意的威压。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手里甚至还拿着那把平时用来扇风的破竹骨折扇。
脸上挂着那种众人最熟悉的、慈祥而慵懒的笑容,仿佛只是来串个门,而不是身处修罗场。
“精彩。”
姬衡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最后停留在顾长清脸上,眼神中满是赞赏。
“长清啊,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你是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真正看穿老夫布局的人。”
那一瞬间,沈十六的理智断了。
没有任何废话,刀比声音更快。
“死——!!!”
沈十六脚下的青砖骤然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
绣春刀裹挟着他磨砺出的全部杀意,斩向姬衡的脖颈。
这一刀,是他含怒的巅峰,即便是绝顶高手也得暂避锋芒。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姬衡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脚下步伐未变,身形却如鬼魅般向左微侧。
那里正是沈十六刀势唯一的死角。
“十六,你这招‘修罗斩’,起手总是慢半拍,老夫说过多少次了?”
话音未落,那柄脆弱的破折扇。
精准地切入刀光缝隙,点在了沈十六手腕的“列缺穴”上。
那里正是沈十六早年练刀留下的暗伤。
“砰”的一声闷响。
穴位受袭,沈十六半边身子瞬间一麻,手中劲力全消。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巧劲震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握刀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滴答作响。
全场死寂。
这根本不是力量的对决,而是境界的碾压。
“你的刀法是老夫教的。”
“哪里有伤,哪里气血不畅,老夫比你更清楚。”
姬衡甚至没有看沈十六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顾长清身上,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柳如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迷茫。
最后化作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司正……大人?”
她颤抖着声音,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乞求答案。
“您……您是在试探我们,对吗?”
“就像以前那样训练我们一样?”
“这……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姬衡没有看她,只是冷漠地注视着顾长清。
那是一种看死人、看工具、看实验品的眼神。
这种眼神柳如是太熟悉了。
以前,姬衡让她用这种眼神去看敌人。
而现在,她成了那个“敌人”。
信任在这一瞬间,崩塌成粉末。
“姬衡!!!”
柳如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泪水夺眶而出的同时,指尖的三枚柳叶镖带着绝望的杀意射出!
“叮!叮!叮!”
姬衡手腕一抖,折扇展开,将那三枚足以穿透铁甲的飞镖尽数兜住。
随后轻轻一挥,飞镖倒飞而出,深深钉入墙壁,入石三分。
“如是,心乱了,准头也就没了。”
姬衡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无尽的黑暗与血腥。
“看看这诏狱。”
“看看这满地的血污,看看这吃人的世道。”
“严嵩倒了,还有严世蕃。严家灭了,还有李家、张家。”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修仙问道,把天下苍生当成炼丹的药渣。”
“这大虞,就像这具腐烂的尸体,早就没救了。”
姬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信仰。
“修修补补救不了这栋房子,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把火烧个干净!”
“在废墟之上,重建新世界!”
“所以你就制造瘟疫?你就用活人炼药?”
顾长清冷冷打断他。
手中的手术刀在指尖飞速旋转,映照出他眼中的寒芒。
“你所谓的‘救世’,就是把人间变成地狱?”
“你所谓的‘新生’,就是踩着无数无辜者的尸骨上位?”
“那是必要的牺牲。”
姬衡脸上的狂热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冷静与理智。
“长清,你我都是研究‘格物’之人。”
“你也解剖过尸体,你知道要想切除毒瘤,必须流血,必须剜肉。”
“‘天眼’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清洗。”
姬衡一步步走向顾长清,无视周围几人足以杀人的目光。
“我来,是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心向上,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加入我。”
“严世蕃手里的巨额财富,加上沈十六的绝世武力,公输班的机关术,柳如是的情报网,再加上‘天眼’无孔不入的渗透力。”
“我们可以在三天之内,让这浑浊的世道翻天覆地。”
“没有皇帝,没有权贵,只有‘贤者’共治。”
“长清,这不正是你心中所想的法治天下吗?”
顾长清看着那只手。
那只曾经拍过他肩膀鼓励他、给他递过茶水、为他挡过明枪暗箭的手。
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只从深渊里伸出来的鬼手。
刑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剧烈的心跳声。
良久。
顾长清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姬大人,你确实了解我,甚至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顾长清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眼神在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是仵作。”
“仵作的职责,是替死人说话,是还原真相,是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而不是为了你那所谓的、虚无缥缈的‘宏大理想’,去制造更多的尸体!”
顾长清猛地踏前一步,手中手术刀直指姬衡眉心,字字铿锵。
“你所谓的‘新世界’,是用无数无辜者的血肉堆出来的。”
“那不是天堂,那是尸山血海!”
“道不同,不相为谋。”
“滚!”
这一个“滚”字,耗尽了顾长清全身的力气。
却也喊出了他最后的底线。
姬衡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顾长清,眼中的欣赏逐渐变成了遗憾。
最后化为一片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杀意。
“可惜。”
姬衡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
“既然不能成为同伴,那就只能……成为时代的养料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轰隆隆——”
整座诏狱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有一头地底巨兽在翻身。
刑房四周的墙壁上
那些原本用来挂刑具的铁钩突然翻转。
露出了密密麻麻、黑洞洞的喷嘴机关。
“不好!是‘龙吐息’!”
一直倒挂在房梁上的公输班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
“这是当初设计诏狱时留下的终极自毁机关!”
“只有司正才有钥匙!这里要变火海了!”
“呲——!”
大量的绿色毒雾伴随着高度易燃的猛火油。
从机关口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半个刑房。
“十六,长清,如是。”
姬衡的身影在毒雾中迅速后退。
向着早已预留好的密道隐去,如同鬼魅。
“既然你们选择了旧世界,那就陪着这座诏狱,一起埋葬吧。”
“想跑?!没那么容易!”
沈十六怒吼一声,屏住呼吸。
手中绣春刀化作一道闪电,用尽全身力气掷出!
“噗!”
刀锋没入黑暗,传来一声闷哼。
“三日之后,血莲盛开。”
黑暗中传来姬衡飘忽不定、却又带着一丝痛楚的声音。
“到时候,我在地狱等你们。”
“撤!快撤!!”
顾长清捂住口鼻,一把拽住还要追击的雷豹,大声嘶吼。
“火油要炸了!走水道!那是唯一的生路!!”
“轰——!!!”
下一秒,火星接触到油雾。
一条火龙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这间见证了无数罪恶与背叛的刑房。
第213章 严世蕃的藏金窟,三百万两买皇命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诏狱的自毁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
滚滚黑烟遮蔽了清晨原本就不明媚的阳光。
地底,恶臭的排水渠中。
“断龙石要落下了!快!!”
公输班嘶吼着。
双手飞快地将最后三枚“震天雷”塞进下水道出口那锈死的铁栅栏缝隙中。
“轰!”
沉闷的爆炸在狭窄的水道中回荡,震得众人耳膜溢血。
铁栅栏被炸开一个缺口。
但依然狭窄,且上方重达千钧的断龙石正在崩塌。
“来不及了!”柳如是绝望地喊道。
“我顶着!走!!”
雷豹咆哮一声。
用焦黑的后背死死扛住一块正在轰然坠落的巨石。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雷豹浑身肌肉崩裂。
鲜血混合着污水涌出。
但他双腿如桩,纹丝不动。
硬生生在必死的绝境中撑出了一线生机。
“走啊!别管我!!”
雷豹口鼻喷血,眼球几乎因为充血爆裂。
“少废话!”
沈十六一把抓住雷豹的腰带,借着最后一次爆炸的气浪。
如同炮弹般将众人一同撞入恶臭的水道深处。
滚烫的气浪顺着水管涌来。
那一刻,冰冷的污水变成了沸汤,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皮肤。
……
北镇抚司外的护城河边。
几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满是淤泥的岸滩。
“呕……”
苏慕白趴在岸边,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雷豹浑身焦黑,肩膀上的伤口崩裂,后背更是血肉模糊。
整个人只有进的气没出的气。
柳如是跪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黑泥。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诏狱方向。
那里曾是他们并肩作战的堡垒,也是他们信仰崩塌的坟墓。
“都没死吧?”
沈十六从水里拖出雷豹,声音嘶哑。
他身上的飞鱼服已经被烧得破破烂烂。
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烧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死不了。”
顾长清躺在泥地里,剧烈地咳嗽着。
每一次咳嗽,肺部都像是有刀在搅动
那是吸入了毒烟的后果。
但他却在笑。
一边咳血,一边笑。
笑得凄凉,又透着一股子狠劲。
“姬衡……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顾长清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逐渐聚焦。
“炸了诏狱,毁了所有证据,顺便宣告我们的死刑。”
“现在,全京城都会以为锦衣卫指挥使和大理寺卿,还有这一干人等。”
“都已经死在了火海里。”
“这不正好吗?”
沈十六看着手中那柄卷刃、崩口的绣春刀。
这是皇帝御赐,代表着无上的皇权与荣耀。
也是束缚他多年的枷锁。
他沉默片刻,忽然扬手。
将那柄象征身份的绣春刀狠狠掷入浑浊的护城河中。
“噗通。”
刀锋沉没,泛起一圈黑色的涟漪。
“世上再无锦衣卫沈十六。”
他抬起头,满脸泥污却遮不住眼中的厉色。
“从今往后,只有索命的恶鬼。”
“既然死了,那就没人盯着我们了。”
“鬼,比人更适合杀人。”
柳如是缓缓抬起头,眼中跟死灰一样冷。
她抓起一把河泥,狠狠攥在手里,指甲刺破掌心。
“顾长清,我要杀了他。”
“不管他是什么司正,是什么恩师。”
“他骗了我十年。他把我的命当草芥。”
“我要亲手,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会有机会的,而且就在眼前。”
顾长清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来。
大脑中的“逻辑宫殿”飞速重构着刚才与姬衡对峙的每一个微秒。
“姬衡说‘三日之后,血莲盛开’。”
“这绝不是简单的再投一次毒,他这种人,既然动手,就要动摇国本。”
“三日之后……”
顾长清闭上眼,鼻翼微微抽动。
仿佛还能闻到之前在刑房里,姬衡靠近时身上那一缕极淡的味道。
他摊开掌心,指甲缝里残留着刚才搏斗时蹭下的一抹泥痕。
“这种紫褐色泥土,粘性极强,且混有腐烂的‘金丝楠木’落叶碎屑。”
“京城之中,唯有太庙东侧的皇家林苑,为了养护千年古木,才会用这种昂贵的‘紫砂贡土’。”
顾长清猛地睁开眼,寒光四射:“再加上他袖口残留的‘龙涎瑞脑’”
“那是只有祭天大典前,太常寺才会焚烧的礼香,其中含有大量的朱砂与安息香,味道经久不散。”
“常人闻不出,但我这鼻子,闻过一次尸体防腐的香料就不会忘。”
“太庙!”沈十六和苏慕白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不仅如此。”
“再加上严世蕃之前通过漕运私盐积攒的巨量火药……”
“三月三,上巳节,皇帝祭天。”
顾长清的声音因为推理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那是大虞防守最严密,也是最松懈的时候。”
“严世蕃手里有钱,姬衡手里有人,还有太庙地下的火药。”
“他们要在太庙,把宇文皇室,连同满朝文武,一锅端了!”
雷豹此时醒了过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狞笑道:“好家伙,这是要改朝换代啊。”
“够狠!”
“那咱们怎么办?去报官?”苏慕白有些六神无主。
“报个屁。”
沈十六冷哼一声,“现在我们是死人。”
“你见过哪个活人会信死人的话?”
“更何况,朝堂里还有多少‘天眼’的人,谁也不知道。”
“我们一露头,就是死。”
“那就不靠朝廷。”
顾长清站起身,虽然身形摇晃,衣衫褴褛。
但此刻的他,脊梁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他环视着眼前这群残兵败将。
一个信仰崩塌的指挥使,一个想弑师的女间谍。
一个重伤垂死的兵痞,一个只会摆弄木头的技术宅。
还有一个只会写文章的落魄状元。
这就是这大虞朝最后的希望。
“我们只有五个人。”
“但这三天,我们要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
顾长清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
“苟三姐欠我个人情,我要动用全城的乞丐网。”
“我要知道姬衡这三天拉屎放屁都在哪。”
“柳如是,你易容术天下无双。”
“这次我要你易容成‘苏媚娘’或者‘姬衡的亲信’。”
“我要让‘天眼’内部先乱起来,让他们狗咬狗。”
“公输班,把你压箱底的那些杀人机关都拿出来,别藏着掖着了。”
“这一仗,不留后手。”
“沈大人……”
顾长清看向沈十六。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疯狂。
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我去杀人。”
沈十六咧嘴一笑。
那笑容比厉鬼还恐怖,透着一股血腥气。
“严世蕃那条狗既然被救走了,肯定还没跑远。”
“姬衡想当皇帝?离了钱粮他什么都不是!”
“我先去砍了他的钱袋子。”
“让他知道,这京城,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阎王!”
风起云涌。
这一刻,在京城最肮脏、最不起眼的排水渠边。
一支名为“复仇”的幽灵小队,正式诞生。
……
京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农庄地窖。
这里外表破败,内里却奢华得如同皇宫内院,到处是金银器皿。
严世蕃瘫在铺满虎皮的软榻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丝绸。
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枚早已不再流通的前朝古币,动作优雅。
“姬大人,这招‘金蝉脱壳’玩得妙啊!”
严世蕃吹了吹古币上的灰尘,语气阴冷。
“不过,沈十六那条疯狗鼻子灵得很。”
“大人这时候不在太庙主持大局,跑来我这地窖,就不怕把疯狗引来。”
姬衡捂着肩膀,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正是沈十六最后那一掷留下的,至今还在隐隐作痛。
他面无表情地坐下,任由身后的白衣侍女为他包扎。
“严大人,别高兴得太早。”
姬衡冷冷道,“那几个人命硬得很,特别是沈十六和顾长清。”
“没见到尸体,就不能算完。”
“放心,就算没死,也成废人了。”
严世蕃放下古币,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狞笑。
“姬司正,你这招‘火烧诏狱’确实够狠。”
“但这满城的火药,若是只为了炸几个皇亲国戚。”
“未免太浪费我严家的银子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针,直刺姬衡。
“你真正的目标,怕不是那位想修仙想疯了的陛下吧?”
姬衡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严大人,知道得太多,有时候不是好事。”
他站起身,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京城布防图。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
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处埋藏好的火药,或者一处即将暴动的暗桩。
“严大人,你的钱准备好了吗?”
“放心。”
严世蕃正用手帕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指。
“三百万两黄金,足够买下半个禁军。”
“只是……”
他眯起眼,目光如针,直刺姬衡。
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试探与贪婪。
“姬司正,画饼就免了。”
“什么宰相之位,那是哄小孩的。”
“我要的,是事成之后,十三司手里那份掌控百官阴私的‘红名单’。”
严世蕃将古币“叮”的一声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没了那个,这龙椅谁坐都不稳。”
“严家倒了,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姬大人,这不过分吧?”
姬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但脸上却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严大人果然是聪明人。”
“好,名单归你。”
蠢货。
新世界不需要这种只会吃人的猪。
等你交出所有宝藏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就在两人各怀鬼胎之时——
“报——!”
一名黑衣死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满脸惊恐,手中捧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包裹。
“启禀圣主!”
“城东三个据点的兄弟……全都没气了!”
“现场……留着这个!”
死士颤抖着手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块染血的破布。
上面用鲜血画着一个倒置的无生道莲花印记。
印记中央,赫然插着一把已经断裂、卷刃的绣春刀碎片!
那是沈十六的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姬衡看着那断刀,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茶杯瞬间被捏出了裂纹。
“沈十六……”
严世蕃更是吓得直接从软塌上跳了起来,手中的古币滚落在地。
“他……他没死?!这疯狗没死!!”
姬衡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那把断刀,仿佛能看到沈十六那双燃烧着复仇怒火的眼睛。
“好一条疯狗……”
“刚从地狱爬回来,就开始咬人了。”
他猛地一挥袖,杀气如实质般爆发。
“传令下去!全城戒备!”
“开启‘猎杀’模式!不管是谁,只要敢阻拦‘血莲’盛开……”
“杀无赦!”
第214章 三月三,送满朝文武上路
紫禁城,养心殿。
夜色如墨,殿内烛火摇曳,将皇帝的身影拉得极长。
宇文昊独自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血玉扳指。
那是太祖传下来的物件,据说能辟邪驱鬼,保佑江山永固。
指腹摩挲过冰凉的玉面,他的眼神却比这玉还要冷上几分。
“陛下。”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且压抑的嗓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惶恐。
“诏狱那边……出事了。”
宇文昊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微微用力。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手中那截刚剪下的烛芯被碾成了碎渣。
“说。”
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殿内的光景。
“回陛下,诏狱……炸了。”
“北镇抚司的地牢引发大火,整座诏狱塌了大半,火光冲天,半个京城都看见了。”
“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大理寺卿顾长清,还有十三司的几位大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颤抖,仿佛在宣读什么禁忌。
“生死不明。”
宇文昊终于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惊讶。
“生死不明?”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人背脊发凉。
“沈十六那条疯狗,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
“顾长清那个书生,鬼心思比海还深。”
“这么大的动静,要是真死了,那就是朕高看了他们,死便死了。”
“无用的棋子不值得可惜。”
但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阴冷森然:
“可若是没死……”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目光穿过雕花窗棂,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仿佛要看穿那废墟下的真相。
“那就是他们想借这把火,脱离朕的手心。”
“这把刀,若是不听话了,那就成了悬在朕头顶的剑。”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跪在地上的太监。
“传朕旨意。”
“封锁消息,不许外传,就说是在演练火器。”
“另外,调禁军虎贲营,把诏狱废墟给朕围死了!”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冤魂索命,还是活人作祟。”
“就让他们‘死’几天吧。”
“看看这京城阴暗的下水道里,还有多少老鼠会闻着血腥味跳出来。”
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奴才遵旨!”
等太监退下,宇文昊重新坐回龙椅。
他看着殿顶那条盘旋的金龙,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姬衡……”
宇文昊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这个老狐狸,当年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
十三司,也是他为了制衡文官集团,特意设立的。
可现在,这把刀似乎有些太锋利了,锋利到想要割破主人的手。
“罢了。”
宇文昊重新拿起那枚血玉扳指,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这天下是朕的棋盘,你们想掀桌子?”
“那朕就陪你们玩玩。”
“狗咬狗,一嘴毛,等你们咬死了,朕再来收拾残局。”
……
东宫,承乾殿。
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窗外隐约可见东厂番子巡逻的身影。
太子宇文朔站在窗前,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进来的密报。
纸张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透,上面只有触目惊心的几个字:
【诏狱尽毁,沈、顾失踪。】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宇文朔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
诏狱是锦衣卫的老巢,戒备森严,能在那里引发如此规模的爆炸。
除了内部出了惊天的大变故,绝无可能。
沈十六和顾长清。
是他对抗严党余孽最后的依仗。
也是他重整朝纲的希望。
若是他们死了……
“殿下,慎重!”
身后传来太子妃焦急而压低的声音。
她走到宇文朔身边,目光警惕地扫向窗外那些眼线。
“父皇的眼线就在外面盯着,您若是失态,恐怕……”
宇文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我知道。”
“但我赌不起。”
他猛地转身,走到书案前。
那里有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
他颤抖着手打开,取出一个陈旧的小木盒。
盒子里,躺着一枚刻着“东宫”二字的金牌。
那是历代太子保命的底牌,也是他最后的私兵。
宇文朔的手指在金牌上摩挲,指节发白。
动用这批暗卫,等于把最后的底牌暴露在父皇眼皮底下。
若是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甚至可能背上谋逆的罪名。
但他脑海中闪过顾长清那句“剔除臭鱼”时的坚定眼神,猛地睁眼。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与其坐以待毙,看着大虞烂透,不如放手一搏!”
他将金牌重重拍在太子妃手中,声音低沉却坚定:
“传我命令!东宫暗卫,全部出动!”
“化整为零,避开东厂耳目。”
“哪怕翻遍京城的每一条臭水沟,也要找到他们!”
“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顾长清和沈十六!”
太子妃看着丈夫决绝的眼神,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是,殿下!妾身这就去办!”
……
都察院,左都御史府邸。
深夜,书房内烛火通明。
魏征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份诏狱爆炸的简报,眉头紧锁成川字。
作为清流领袖。
他敏锐地嗅到了这起爆炸背后不寻常的味道。
“沈十六,顾长清……”
魏征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这段时间的接触,让他对这两个年轻人改观不少。
若他们真的陨落,这大虞朝,怕是又要陷入长夜了。
“难道天真的要亡我大虞?”
就在这时——
“呼——”
一阵带着下水道恶臭的阴冷穿堂风。
突然吹开窗棂,桌上的烛火瞬间熄灭。
书房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魏征心头大惊。
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老臣,反应极快。
反手就要去拔挂在墙上的尚方宝剑。
然而,他的手刚触碰到剑柄。
一只冰冷、湿滑、沾满泥浆的手,在黑暗中按住了他的手腕。
“魏大人,这祭文写早了,晚辈还不想收。”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魏征耳边响起。
魏征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火折子。”那声音再次响起。
魏征颤抖着手摸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亮起。
只见一个浑身裹满黑泥。
散发着焦臭味的身影,正瘫坐在书房的阴影里。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正是顾长清。
“你……你还活着?!”
魏征失声惊呼,手中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顾长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魏大人失望了?”
“胡说八道!”
魏征顾不得脏,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顾长清。
“快!坐下!老夫这就叫大夫……”
“别叫大夫,叫大夫我就真死了。”
顾长清一把扣住魏征的手臂。
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借力坐到了椅子上。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
颤抖着手从贴身的防水皮囊里,摸出一个用蜡封死的细长瓷瓶。
“啪!”
他捏碎瓶口的封蜡,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案上。
“魏大人,看看这个。”
魏征凑近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块虽然有些潮湿、但纹理依然清晰的紫褐色泥土。
上面还粘着并未完全烧毁的特殊落叶残渣。
“这是……太庙专用的紫砂贡土?”
魏征身为高官,自然认得这种只有皇家太庙才用的泥土。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
“这是在诏狱爆炸前,从姬衡那个老狐狸的鞋底上蹭下来的。”
顾长清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诛心。
“姬衡是‘天眼’的首领。”
“诏狱炸了,下一个就是太庙。”
“严世蕃买不通所有禁军,但他买得通地下的路。”
“他们利用修缮太庙的机会,早就在地下埋好了火药。”
顾长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征:
“三月三,祭天大典。”
“姬衡要的不是简单的造反。”
“他是要让那场大典,变成大虞皇室和满朝文武的火葬场!”
“什么?!”
魏征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姬衡……十三司司正……他怎么敢……”
“他是前朝余孽。”
顾长清冷冷打断,“这二十年,他一直在布局。”
“严嵩倒了,朝堂乱了,皇帝疑心重了,这正是他想要的。”
“现在,他有严世蕃的钱,有‘天眼’的死士,还有太庙地下的火药。”
顾长清站起身,虽然身形摇晃。
但那股气势却逼得魏征不得不正视。
“魏大人,我需要您的力量。”
“清流派是朝堂上最后的净土。”
“我需要你们在祭天大典那天,成为变数。”
魏征沉默了许久。
脸上的震惊逐渐褪去,只余决绝。
“好!”
老御史猛地一拍桌子,“老夫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既然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敢拼,老夫陪你们疯一把!”
“三月三,祭天大典。”
“老夫会带着所有清流官员,暗中护驾!”
“若‘天眼’真敢动手,老夫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第215章 从地狱归来,西郊鬼影与消失的金山
魏征府邸,地下密室。
浓重的血腥味、火药焦糊味和下水道那股恶臭混合在一起。
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魏征背着手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带起地上的积灰。
这位御史大夫,此刻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写满了痛惜与压抑的怒火。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晚辈。
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魏大人,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顾长清瘫在椅子上,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色苍白。
“能不能给点止疼药?”
“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被拆散架的木偶,稍微动一下都听得见骨头响。”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
魏征猛地停下脚步,红着眼眶。
从怀里掏出一瓶珍藏的金疮药,重重地顿在桌案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别废话,先活着把这口气喘匀了!”
“老夫这就让人去请信得过的大夫!”
“别叫大夫。”
角落里的阴影中,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沈十六赤裸着上身。
他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上面布满了新旧交替的伤疤。
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烧伤边缘焦黑,正往外渗着血珠。
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手里握着一把从黑市淘来的厚背砍刀。
正在一块磨刀石上缓缓摩擦。
“滋——滋——”
刺耳的磨刀声在密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磨在人的心尖上。
“活人才看大夫。”
沈十六头也不抬,眼神死死盯着刀刃上跳动的寒光。
“死人,只索命。”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脚边一把残破的折扇上。
那是姬衡的扇子,是在最后决裂时掉落的。
沈十六突然伸手捡起那把折扇,五指猛地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
竹骨崩断,木刺扎入掌心,鲜血溢出。
他面无表情地将断扇扔进黑暗的角落。
仿佛扔掉了过去十年的情分。
也扔掉了那个恪守规矩的锦衣卫指挥使。
魏征看着他,长叹一声:“沈十六,顾长清,你们现在在明面上已经是‘死人’了。”
“皇帝封锁了诏狱废墟,禁军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一旦露面,不用姬衡动手,禁军的乱箭就能把你们射成筛子。”
“死人有死人的好处。”
顾长清一边往伤口上撒药,一边疼得龇牙咧嘴。
“姬衡想当那个‘清洗’世界的救世主。”
“想在三天后的祭天大典上把满朝文武一锅端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
顾长清猛地抬头,眼神如刀:“造神,是需要钱的。”
他拖着那条伤腿,走到墙上挂着的京城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城西的一片区域。
“严世蕃被救走,必定藏身于他早就准备好的秘密据点。”
“姬衡要发动‘血莲计划’,豢养死士、购买军械、打通关节,哪一样不要银子?”
“而严世蕃,就是他最大的钱袋子。”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抓人。”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残兵败将,一字一顿道,“是抢钱。”
“抢钱?”魏征愣住了。
“对!就在今晚!”
顾长清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劲,“姬衡要造反,我们就断他的粮。”
“严世蕃要买命,我们就劫他的财。”
“我要把他们的金库洗劫一空,让他看着堆积如山的银子,却花不出去一分一毫!”
“逼得他们不得不乱!”
“这……这是釜底抽薪啊。”
苏慕白缩在角落里,听得脸色煞白。
却又忍不住感到一丝热血沸腾。
就在这时,密室通风口的铁栅栏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击声。
魏征一惊,顾长清却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只见一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手从通风口伸了进来。
递进一张皱巴巴、带着馊味的草纸。
“是苟三姐的消息。”顾长清接过草纸,展开一看。
“果然不出我所料。”
顾长清将草纸拍在桌上,指着地图上西郊的一处位置。
“西郊十里铺,赵家庄。”
“那地方原本是个废弃的皇庄,半年前被一个神秘富商买下来改成了私人园林。”
“这三天,苟三姐手底下的‘小叫花’发现。”
“那庄子每天晚上子时,都有十几辆拉着‘夜香’的大车进出。”
雷豹正让公输班帮他挑背上的碎石。
闻言咧嘴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
“拉屎拉得这么勤?严世蕃这胖子是把肠子拉出来了吗?”
“那车辙印深得吓人。”
顾长清冷笑道,“若是只拉粪水,哪有那么沉?”
“那是披着伪装的运金车。”
“严世蕃要把他在京城搜刮的民脂民膏,全部转移到这个乌龟壳里,等着跟姬衡做交易。”
“那个庄子我有些印象。”
一直沉默摆弄火药的公输班忽然抬起头,那张被熏黑的脸上满是思索。
“那里背靠西山,地势极高,地下岩层厚实,最适合挖地窖。”
“想硬攻进去,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一划:“但是……”
“那里正好压在西山的一条地下热泉水脉上。”
“热泉?”
顾长清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个地窖下面,就是滚烫的温泉水?”
“只要我们在特定的位置埋下震天雷,炸穿岩层……”
公输班眼里闪烁着技术狂人的光芒,那是独属于墨家传人的自信。
“高温高压的蒸汽就会顺着裂缝冲进地窖。”
“到时候,那里就不是金库,是个巨大的蒸笼。”
“好!”
沈十六霍然起身,手中的厚背砍刀发出一声嗡鸣。
“严世蕃那胖子最怕死,若是金库变蒸笼,他一定会把金子运出来。”
沈十六浑身的煞气让密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赤裸的上身在烛光下如同一尊浴血的战神。
“只要他肯开门。”
“剩下的,交给我。”
……
西郊,赵家庄。
夜雨如注,狂风呼啸。
漆黑的夜幕下,这座庄园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高耸的围墙上。
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手持劲弩的黑衣守卫。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庄园地下。
巨大的地窖被改造成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严世蕃瘫在铺满虎皮的软榻上。
手里端着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他面前,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口大箱子。
箱盖敞开,里面黄澄澄的金锭在烛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小阁老,都在这了。”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躬身道,“这是刚从江南运来的最后批盐税。”
“加上之前存的,一共三十万两黄金。”
“再加上这京城一半铺面的身契、田产,都在这儿了。”
严世蕃满意地眯起眼睛,抿了一口殷红的酒液。
“有了这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就算是宇文昊那把龙椅,我也能买下来坐坐。”
“姬衡那个老东西,还真以为我会给他卖命?”
“等三月三一过,太庙炸了,皇帝死了,天下大乱。”
“我有钱有兵,到时候谁当皇帝,还不是我说了算?”
“小阁老英明!”管家谄媚地拍着马屁。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酒杯里的酒液泛起层层涟漪。
严世蕃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地龙翻身?”
还没等管家回答,震动感陡然加剧!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狠狠撼动了整个庄园的地基!
紧接着,地窖东侧的岩壁竟然像纸糊一样瞬间崩裂。
一股白色的高温蒸汽伴随着滚烫的泥水喷涌而出!
“啊——!!”
几名靠得近的仆役瞬间被蒸汽吞没,发出凄厉的惨叫。
皮肤瞬间被烫得通红起泡,那是真正的高温地热!
“报——!!”
一名守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地窖,满脸惊恐。
“小阁老!不好了!后山的温泉眼……炸了!”
“滚烫的热水顺着地下暗渠冲进来了!地窖……地窖要被淹了!!”
地窖内的温度急剧升高,白雾弥漫,让人窒息。
“混账!!”
严世蕃脸色大变,也顾不得什么风度,跳起来一脚踹翻了守卫。
“快!叫人!把金子搬出去!快搬出去!!”
这些金子是他的命根子。
若是被水淹了冲走了,他拿什么去买通禁军?
拿什么去跟姬衡博弈?
赵家庄内瞬间乱作一团。
无数守卫和仆役冲进地窖。
冒着滚烫的蒸汽,抬着沉重的金箱子往外狂奔。
原本严密的防守体系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松动。
庄园外,一处高坡的树林中。
雨水顺着蓑衣滑落。
顾长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下方混乱如蚁穴的庄园。
“这温泉水够烫的。”
雷豹趴在泥地里,手里端着一把从黑市搞来的强弩,嘿嘿一笑。
“公输班这手艺绝了,这帮孙子,烫得跟猴似的。”
“别大意。”
沈十六站在树干后,目光死死锁定那扇缓缓打开的庄园大门。
“那是严世蕃最精锐的亲卫队,‘鬼影楼’的金牌杀手也在里面。”
“他们虽然乱,但杀人的本事还在。”
“动手吗?”
柳如是手中扣着几枚透骨钉,轻声问道。
“再等等。”
顾长清按住她的手,眼神冷静得可怕。
“等金子出来。我们要的是人财两得。”
片刻后,几十辆马车在重兵护送下,轰隆隆地驶出了庄园大门。
严世蕃披着一件黑色大氅,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被众多高手团团围住,脸色阴沉地指挥着队伍。
“都给我盯紧了!少了一两金子,我要你们全家的脑袋!”
严世蕃咆哮道,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厉。
车队驶入雨幕。
沿着官道向东疾驰,必须要经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就在车队中段进入芦苇荡的瞬间——
“就是现在!”顾长清低喝一声。
“嗖——!!”
一支巨型弩箭,带着凄厉的破风声,从黑暗中射出!
“砰!”
弩箭精准地射断了第一辆马车的车轴。
马车轰然侧翻,沉重的金箱子滚落在地。
箱盖崩开,无数金锭散落一地,在泥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敌袭!!保护小阁老!!”
守卫首领厉声大喝,拔刀出鞘,“结阵!有点子扎手!”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更为密集的箭雨!
公输班改造的连发床弩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恐怖的杀伤力。
那些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收割了十几名外围守卫的性命。
“哪个不长眼的敢劫我的道?!”
严世蕃又惊又怒,拔出腰间长剑,声嘶力竭。
“给我杀!把他们剁成肉泥!”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的人影从天而降。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那人借着下坠的势头,手中厚背砍刀力劈华山!
“当!!”
一名试图格挡的“鬼影楼”金牌杀手,连人带剑被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瞬间染红了雨幕。
沈十六落地,左臂的烧伤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但他仿佛不知痛楚。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眸子在闪电的映照下,宛如恶鬼。
“严世蕃,你的债主来了。”
严世蕃借着闪电看清来人的脸。
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沈……沈十六?!”
“你……你没死?!你是人是鬼?!”
“我是来索命的阎王!”
沈十六怒吼一声,拖刀狂奔。
沉重的砍刀在地上拖出一串火星。
他就这样单枪匹马,冲向了严世蕃的百人卫队!
“拦住他!快拦住他!!”
严世蕃尖叫着调转马头,拼命抽打马臀想要逃跑。
“谁也救不了你!”
沈十六杀入人群,如同虎入羊群。
那把厚背砍刀虽然没有绣春刀锋利。
但在他恐怖的怪力下,却是擦着就死,碰着就亡。
断肢横飞,惨叫震天。
然而他毕竟重伤在身,挥刀的间隙动作因为剧痛有了一瞬的凝滞。
一名杀手抓住机会,毒剑刺向他毫无防护的左肋。
“崩!”
顾长清手中的弩箭破空而至,贯穿了那名杀手的咽喉。
两人配合无间,填补了伤痛带来的破绽。
雷豹和柳如是也紧随其后杀出。
雷豹虽然有伤,但那一身不要命的打法依旧凶悍无比。
柳如是则游走在战场边缘,透骨钉专射敌人的眼睛和咽喉。
顾长清站在高坡上,并没有冲下去。
他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手弩,冷静地注视着战场。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严世蕃的护卫虽然人多,但在气势上已经被这群“死人”彻底碾压。
面对这群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该死!该死!!”
严世蕃看着不断倒下的手下,心知大势已去。
他慌不择路地驾马冲进芦苇荡,想要借着复杂的地形逃脱。
“想跑?”
沈十六一刀劈飞面前的敌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他没有去追马,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支断裂的长矛。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着!”
长矛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贯穿雨幕!
“噗嗤——!”
长矛精准地洞穿了严世蕃坐骑的后腿。
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严世蕃被狠狠甩了出去,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摔得满嘴是泥。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却发现一只沾满泥浆的战靴踩在了他的胸口。
严世蕃惊恐地抬起头。
正好对上沈十六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别……别杀我!!”
严世蕃颤抖着求饶,“我有钱!这些金子……三十万两!”
“全给你!都给你!放我一条生路!”
“我也只是被姬衡利用的!我也是受害者!!”
沈十六弯下腰。
手中的砍刀贴在严世蕃的脸上。
冰冷的刀锋激起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钱,我要。”
沈十六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的命,我也要。”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严世蕃!我是大虞的财神爷!”
“杀了我,朝廷发不出军饷,天下会大乱的!!”
“天下乱不乱,那是皇上的事。”
沈十六缓缓举起刀,“我只管送你去见你爹。”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留活口!”
顾长清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
他快步走来,拦住了沈十六。
“长清,这杂碎留着也是祸害!”沈十六眼中杀意未退。
“他还有用。”
顾长清看了一眼吓得瘫软在地的严世蕃,冷冷道,“太庙的火药埋在哪,只有他和姬衡知道。”
“而且……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证人,一个能把姬衡所有老底都抖出来的污点证人。”
顾长清蹲下身,看着严世蕃。
露出一口和善却让严世蕃感到更加恐惧的笑容。
“小阁老,想活命吗?”
严世蕃拼命点头,如捣蒜一般:
“想!我想!你要什么我都给!只要别杀我!”
“很好。”
顾长清拍了拍他的脸,“带我们去太庙。”
“把你埋在那里的每一两火药,都给我挖出来。”
严世蕃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姬衡要是知道了,会杀了我全家的……”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顾长清指了指沈十六手里还在滴血的刀。
“要么现在死,要么赌一把,赌我们能不能弄死姬衡。”
严世蕃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被劫持的金山。
他眼中的犹豫散去,变成了赌徒的疯狂。
“好!我带你们去!”
严世蕃咬牙切齿道,“姬衡那个老王八蛋想拿我当炮灰,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我知道太庙地下的密道入口在哪。”
说到这里,严世蕃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容诡异且扭曲。
“但是……顾长清,你知道姬衡在太庙里真正准备了什么吗?”
“火药?”
“呵呵……那只是开胃菜。”
顾长清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还准备了什么?”
严世蕃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泥浆的黄牙。
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着什么禁忌的鬼话。
“活死人。”
“他在太庙的列祖列宗灵位下面。”
“藏了整整三百具用前朝秘术和尸毒炼制的‘不化骨’!”
“只要祭祀的钟声一响。”
“那些怪物就会破土而出,见人就咬,不死不休!”
“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不化骨’?”
顾长清冷笑一声。
眼底只有冰冷的理性,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恐怖氛围。
“严大人,你是被吓破胆了,还是想吓唬我?”
他蹲下身,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圈,映射出寒光。
“严大人,你是被吓破胆了,还是想拿鬼神之说来吓唬我?”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化骨。”
“所谓的怪物,不过是皮囊硬化、失了痛觉的行尸走肉罢了。”只要是血肉之躯,只要长着骨头连着筋,我就能把他拆得干干净净。在我这儿,只有尸体,没有鬼神。”
第216章 科学破除迷信,拆解不化骨之谜,太庙地下的修罗场
西郊荒野,狂风卷着暴雨,冲刷着遍地的血腥与泥泞。
一道闪电的光亮照在严世蕃那张扭曲的脸上。
也照亮了顾长清手中那把还在滴雨的手术刀。
严世蕃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
他刚才为了活命,把姬衡压箱底的秘密都吐了出来。
本以为能看到顾长清惊恐失色的模样。
哪怕是一丁点的畏惧也好。
可此时此刻。
蹲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戏谑。
“怪物?”
顾长清轻笑了一声,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那柄刀片。
在严世蕃眼前晃了晃,雨水顺着刀刃滑落,滴在严世蕃的眉心。
“严大人,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这大虞朝的死人,经我手解剖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说的‘不化骨’,是不是皮如牛革,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且不知疼痛?”
严世蕃咽了一口唾沫,哆哆嗦嗦地点头,眼神涣散。
“没……没错!那些东西根本杀不死!”
“我亲眼见过,姬衡让死士用刀砍,刀卷了刃。”
“那怪物连皮都没破,反手就把死士撕成了两半!”
“那是前朝皇室用来守陵的邪术,是用怨气养出来的修罗恶鬼!”
“怨气?那是弱者的借口。”
顾长清冷笑一声。
手中的手术刀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严世蕃的脖颈。
刀尖顺着大动脉轻轻滑动,激起严世蕃一身的鸡皮疙瘩。
“所谓刀枪不入。”
“不过是把尸体浸泡在含有大量五倍子和白矾的药水里。”
“产生的‘皮革化’反应罢了。”
“五倍子里的鞣酸让皮肤脱水、蛋白质凝固,变得像熟牛皮一样坚韧。”
“白矾防腐,让它们长久不坏。”
顾长清猛地收刀,刀尖直指严世蕃惊恐扩大的瞳孔,语气森然:
“至于不知疼痛,只是用长针挑断了脊椎神经而已。”
“只要切断跟腱,敲碎延髓,神仙也得变瘫子。”
“严大人,你花了几百万两银子,就买了一堆用药水泡出来的烂肉?”
严世蕃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视为洪水猛兽、甚至一度以为是神迹的恐怖存在。
在这个男人嘴里,竟然成了……一堆用药剂泡出来的“腊肉”?
“别废话了。”
沈十六显然没有顾长清这么好的耐心。
他一脚踹在严世蕃的肩膀上。
把严世蕃踹得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溅起一片泥水。
“长清说那是腊肉,那就是腊肉。”
“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太庙地下的入口在哪?火药埋在哪?”
严世蕃捂着肩膀惨叫连连。
看着沈十六手里那把还在往下淌血的厚背砍刀,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知道,落在顾长清手里或许还能听一堂解剖课。
但落在沈十六手里,这活阎王真会把他一刀一刀剐了。
“在……在享殿!”
严世蕃手脚并用,在泥地上爬行,手指颤抖着在湿软的泥土上画着。
“太庙享殿的那尊太祖雕像下面!那是地宫的入口!”
“姬衡借着修缮的名义,把那里挖空了!”
“火药就埋在承重柱的下面,只要引爆,整个太庙都会塌陷,把所有人埋进去!”
顾长清盯着严世蕃画出的简陋地图,大脑中的“逻辑宫殿”飞速运转。
享殿是祭祀的核心区域,也是三月三那天皇帝和百官聚集的地方。
“公输,这雕像有问题。”顾长清头也不回地喊道。
公输班背着巨大的工具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他没有看地上的图。
而是死死盯着严世蕃胸口那枚随着呼吸起伏的青铜挂件。
突然伸手一把扯了下来。
“别管雕像了!这东西不对劲!”
公输班将挂件举到耳边,脸色瞬间煞白。
“这‘子母锁’里的齿轮转速……比正常计时快了三倍!”
“你说什么?”
柳如是抱着肩膀,冷冷地插话道。
雨水打湿了她的黑衣。
勾勒出她紧绷的身体线条,那双美目中透着刻骨的恨意。
“姬衡那个老狐狸既然要亲自主持‘血莲’盛开,绝不会把真正的钥匙交给他。”
“不用钥匙。”
顾长清站起身,目光越过茫茫雨幕,望向京城的方向。
“严大人,除了享殿的入口,肯定还有别的路。”
“火药量那么大,那些‘不化骨’数量也不少,绝不可能只靠一个入口运进去。”
“排污渠、通气孔,或者是当年修建太庙时工匠留下的逃生暗道,肯定有一样。”
严世蕃脸色惨白,眼神躲闪:“这……这我真不知道啊!”
“我只管给钱,工程都是姬衡的人在做……”
“看来小阁老的记性不太好。”
沈十六冷哼一声,手中的砍刀猛地挥下。
“噗”的一声。
刀锋紧贴着严世蕃的裤裆剁进了泥土里。
溅起的泥点子打在他脸上生疼。
“啊!我说!我说!!”
严世蕃吓得浑身乱颤,“西侧!太庙西侧的古柏林里!有一口枯井!”
“那是以前用来从地下河取水浇树的,后来枯了就封上了!”
“姬衡的人是从那里把火药运进去的!”
“但我没下去过,里面全是那些怪物!”
顾长清转头看向雷豹:“记住了吗?”
“西侧古柏林,枯井。”
雷豹正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气。
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记住了。”
“那地方我知道,树林密得很,最适合藏人。”
“不过头儿,咱们就这几个人,硬闯进去跟几百个怪物拼命?”
“谁说我们要硬闯?”
顾长清看了一眼满地散落的金锭,那些黄澄澄的东西在泥水里依旧耀眼。
他弯腰捡起一块,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
“我们现在有钱了,更有现成的资源。”
“苟三姐的人应该快到了吧?”
顾长清把金锭扔给柳如是,“如是,这三十万两黄金,我一分不留。”
“不过现在去药铺来不及了。”
“严世蕃既然要给姬衡提供物资。”
“这庄园后头的仓库里肯定囤了大量炼丹用的水银和朱砂。”
说到这里,顾长清指了指庄园深处,眼神凌厉:“雷豹,带人去搬!有多少搬多少!”
“另外,让苟三姐的人动起来,把全城的粪车都集中到太庙西墙外,我有大用。”
柳如是一愣,接住金锭:“你要这些做什么?”
“雄黄和烈酒能理解,那是对付毒虫的,生石灰能放热,可水银……”
“对付‘不化骨’。”
顾长清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既然是皮如牛革,那就用强腐蚀性的东西给他们去去皮。”
“至于水银……那些怪物既然是靠药物控制神经,那我就给他们加点料。”
“水银蒸气能让人神经错乱,就算是死人,吸多了也得给我乖乖躺下。”
他转头看向公输班:“公输,马上利用庄园里的材料,做几个‘雾化喷筒’。”
“我要那种能把水银和烈酒混合喷洒出去的大家伙。”
公输班眼睛一亮,那是技术狂人遇到了挑战时的兴奋:
“只要材料够,别说喷筒,我能给你把这西郊的树林子都喷成银色。”
“雷豹,你带着伤不方便行动,这几天你负责联络五城兵马司里那些还能用的人。”
“严嵩倒了,下面的人心慌,只要给钱给路子,总有不想给姬衡陪葬的聪明人。”
……
雨势渐渐小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那是黎明前的微光,也是大决战前的最后宁静。
京城,十三司旧址。
这里曾经是处理诡案的最高机构,如今却被贴上了封条。
然而,在衙门后院的那口深井下,却别有洞天。
这是一处极其隐秘的地下室。
是当年姬衡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挖的。
没想到现在却成了顾长清等人的临时指挥所。
地下室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顾长清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炭笔。
在桌上铺开的宣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旁边放着几个刚从严世蕃庄园里搜刮来的瓶瓶罐罐。
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粉末。
“雄黄三钱,生石灰五两,加上提纯后的高浓度酒精……”
顾长清一边念叨,一边将粉末混合在一起,倒进一个铁制的罐子里。
“轰!”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猛地从罐子里窜出来。
映照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吓了旁边的苏慕白一跳。
“顾……顾兄,这是什么?”苏慕白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是给‘不化骨’准备的见面礼。”
顾长清把盖子盖上,眼神冷厉。
“姬衡想用怪物吓唬人,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科学驱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蹲在角落摆弄零件的公输班突然开口了。
他手里拿着那个从严世蕃身上扯下来的青铜圆筒,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甚至比刚才在泥地里还要惨白。
“顾大人,沈大人,我想……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公输班颤抖着手,拧开了那个青铜圆筒的盖子。
“哒、哒、哒……”
一股极其微弱,却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圆筒里传了出来。
那是齿轮咬合的哒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这是‘子母连心锁’的母锁。”
公输班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严世蕃身上带着母锁,说明太庙地下的火药引信,是和他心跳相连的……”
“或者是定时的。”
顾长清脸色骤变,一把夺过圆筒。
只见圆筒内部,一根红色的细线正在缓缓燃烧,距离尽头只剩下不到三个刻度。
那微弱的火星,在顾长清眼里简直就是催命的符咒。
“还有多久?”沈十六厉声问道,手中的短匕瞬间出鞘。
公输班咽了一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里带着绝望:
“不是三天……按照这个燃烧速度,这根本不是什么祭天大典的倒计时。”
“那是什么?”
“是自毁程序。”
公输班抬起头,眼神惊恐。
“姬衡骗了所有人,包括严世蕃。”
“他根本没想等到三月三,太庙地下的火药,将在今晚子时……全面引爆!”
“什么?!”
严世蕃听到这话,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顾长清猛地看向墙角的更漏。
此时,距离子时,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该死!”
顾长清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瓶罐乱响。
“所有的计划全盘推翻!没时间准备‘雾化喷筒’了!必须马上行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密室通风口的铁栅栏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报——!”
一只脏兮兮的手递进一张草纸。
那是苟三姐手下的核心探子。
“各位大人!出大事了!”
“宫里传来急报,钦天监那帮神棍突然上奏,说今夜子时是‘紫微星动’的千年吉时,若此时祭天可求长生!”
“陛下……陛下信了,御驾已经提前出宫,往太庙去了!”
“什么?!”
众人大惊失色,柳如是更是惊呼出声。
“这分明是个局!姬衡连天象都利用上了!”
顾长清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姬衡动手了。”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得可怕。
“严世蕃失踪,金库被劫,他肯定是察觉到了我们在针对他。”
“他这是要强行逼宫,甚至不惜提前引爆火药,拉着皇帝和我们同归于尽!”
“那我们怎么办?”
沈十六提着刀,眼中满是血丝。
“现在冲进太庙,就是跟几千禁军和三百怪物硬碰硬,还没等我们找到火药,太庙就炸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顾长清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太庙正门和西侧枯井的位置,眼中带着决然。
“我们分两路。”
“沈十六,你带着雷豹、公输班和所有做好的简易炸药,从西侧枯井强攻!”
“不管遇到多少怪物,不惜一切代价,炸开地下河的防水层,把水引进去!”
“那你呢?”
柳如是心中一紧,死死抓住顾长清的袖子。
“我?”
顾长清嘴角勾起一抹惨烈而狂傲的笑意。
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太庙正门的位置。
也就是皇帝御驾必经之路。
“我带着严世蕃,从正门进去。”
“我要穿着大理寺的官服,正大光明地去‘告御状’。”
“你疯了?!”
沈十六霍然起身,一把揪住顾长清的衣领,双眼赤红。
“那是送死!姬衡在正门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
“而且皇帝身边全是禁军,你还没靠近就被射成刺猬了!”
“不,那里才是唯一的生路。”
顾长清掰开沈十六的手。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袍。
仿佛在整理即将上朝的官服。
“姬衡自诩为救世主,他太傲慢了。”
“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他会觉得无趣。”
“他一定想在皇帝面前,亲手揭穿我的‘罪行’,然后再杀了我。”
“只要我出现,姬衡的注意力,禁军的注意力。”
“甚至那个守在地宫门口的‘尸王’,都会被我吸引过来。”
顾长清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生死兄弟,声音铿锵有力:
“我是这盘棋的棋眼,也是唯一的诱饵。”
“只要我拖住他们一炷香的时间,地宫的防御就会出现空档。”
“沈十六,你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能不能救下这满城百姓,能不能让这大虞朝不至于今晚就亡国。”
“全看你们的了。”
“那你呢?”
沈十六咬着牙,声音颤抖。
“没了我们,你在太庙门口就是个活靶子!”
顾长清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又指了指那张利嘴。
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我有我的武器。”
“别忘了,我是文官。文官杀人,不用刀。”
“行动!”
随着顾长清一声令下,众人如离弦之箭冲入雨夜。
这一夜,注定无眠。
这一夜,活人要闯鬼门关。
文官要以舌为剑,武官要以血开路。
第217章 兵分两路,向死而生
雨夜,京城,十三司旧址的地下密室。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和浓重的药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疯了?!”
沈十六一把揪住顾长清的衣领,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人去正门?那是送死!”
“姬衡的人,还有禁军,他们会把你射成刺猬!”
他的手劲极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把顾长清摇醒。
顾长清被他晃得一阵咳嗽,脸色更加苍白。
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抬起手,轻轻掰开沈十六的手指。
“沈大人,冷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那里才是唯一的生路。”
“生路?我怎么没看出来!”
沈十六怒吼道,胸膛剧烈起伏。
“因为姬衡自负,他不会让我这么轻易地死掉。”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官服,眼神异常明亮。
“他想看我挣扎,想在皇帝面前亲手撕碎我,这样才有意思。”
“只要我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我吸引。”
他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雷豹捂着还在渗血的肩膀。
公输班手里攥着几个刚赶制出来的简易“震天雷”。
柳如是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媚意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冰。
“我是诱饵。”
顾长清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能为你们争取时间,一炷香,最多一炷香。”
“能不能把水灌进地宫,就看你们的了。”
沈十六死死地盯着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想一拳打晕这个不知死活的书生,把他扛走,但他知道顾长清是对的。
这是唯一的赢面。
许久,他松开了手。
替顾长清整了整那歪斜的衣领,动作粗鲁却带着一丝颤抖。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再是狠话,而是近乎哀求的命令:“别死。”
“你若死了,谁来给这世道收尸?给我活着爬回来。”
“行动!”
顾长清没有再多废话,一声令下。
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复仇小队”瞬间动了起来。
没有告别,没有犹豫。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奔赴死地的决绝。
公输班将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震天雷”塞进雷豹和沈十六怀里。
又递给沈十六一个特制的防水火折子,嘴里快速地说道:“这是加强版的,威力大,小心用。”
“我在里面加了硫磺和白磷,沾水也能点着。”
“知道了。”
沈十六将东西揣好,提起那把从黑市买来的厚背砍刀,转身就走。
雷豹咧了咧嘴,想笑一下缓和气氛。
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拍了拍公输班的肩膀:“小子,保重。”
“等这事儿完了,老子请你喝最好的酒。”
说完,他便一瘸一拐地跟上了沈十六的步伐。
柳如是走到顾长清身边,指尖夹着一枚猩红的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他苍白的唇间。
指腹划过他的唇瓣,带着一丝眷恋的凉意。
“这是透支心脉用的,能保你一时半刻不倒下。”
她看着顾长清的眼睛,眼底的水光被强行压下,声音轻柔却透着狠劲。
“顾长清,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若是回不来,我就把你书房里那些破书全烧了。”
“再去你的坟头种满曼陀罗,让你死都不得安宁。”
顾长清感受到唇边的温热,咽下那枚苦涩的药丸,嘴角微微上扬:“一言为定。”
“哪怕是为了这口酒,我也得爬回来。”
随后,他转过身。
看向角落里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严世蕃,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小阁老,该上路了。”
严世蕃一听这话,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
虽然双腿打颤,却死死抓住桌角不肯松手。
他没有求饶。
而是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长清。
“顾长清!你……你这个疯子!”
“姬衡那老东西连皇帝都敢杀,你拿什么保我!”
“若是横竖都是死,我凭什么跟你去正门当靶子!”
“凭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顾长清拔出手术刀,在他脖颈间比划了一下。
“也凭我是你唯一的赌注。”
“姬衡要你的钱,我要你的命,但只有我,可能让你这条烂命活下来。”
严世蕃死死盯着顾长清,眼珠在眼眶里剧烈颤抖。
他在算计,不是算生路,而是在算利益。
下井必死,那是怪物的巢穴。
走正门虽是九死一生,但若顾长清这疯子真能翻盘……
那他严世蕃就是“从龙之功”的证人!
只要活过今晚,没了严嵩,没了姬衡。
这大虞的钱袋子,还得攥在他手里!
“妈的……”
严世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那是赌徒梭哈前的疯狂。
“顾长清,这一把老子跟你赌了!”
“但你记住了,要是输了,老子做鬼也要咬下你一块肉!”
密室的石门被推开,冰冷的雨水混着寒风灌了进来。
两队人,一个向生,一个赴死。
雨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这京城里所有的罪恶与阴谋都冲刷干净。
……
太庙西侧,古柏林。
这里树木参天,枝叶繁茂。
即便是白日也显得阴森,更何况是这样的雨夜。
沈十六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地上。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往下淌。
“就是这儿了。”
雷豹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古柏树下。
那里果然有一口被石板封住的枯井。
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动过了。
“这味道不对。”
雷豹吸了吸鼻子,眉头紧锁。
“除了血腥味,还有股子刺鼻的酸味。”
“像是……泡了很久的死老鼠。”
公输班从背后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奇怪的圆盘,上面有根细长的铜管。
他将铜管凑到石板的缝隙处,侧耳倾听了片刻,脸色瞬间煞白。
“别动!”
公输班一把按住雷豹的手。
“听……下面有声音。”
“那种很沉闷的金属拖地声,哗啦……哗啦……不是一只,是成百上千只。”
“它们……在排队。”
沈十六没有废话,走到井边。
双手抓住石板的边缘,手臂上青筋暴起。
“喝!”
伴随着一声低吼。
那块重达数百斤的石板竟被他硬生生掀开了一角。
一股混杂着腐烂气息和浓重血腥味的阴风,猛地从井下喷涌而出。
那味道直冲天灵盖,熏得三人连连后退。
井口下,漆黑一片,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沈十六将砍刀用布条绑在背后,从腰间解下绳索系好。
他并没有直接跳下去,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枚特制的冷焰火折子。
“呲——”
火折子被擦亮,他随手扔进井里。
那一瞬间,幽蓝色的光芒划破黑暗,坠入深渊。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
沈十六看清了井壁上挂着的、如同蛛网般的黏液。
以及深处那一群人形怪物。
它们浑身皮肤呈现出皮革般的紫黑色。
没有眼皮,只有灰白的眼球死死盯着上方。
“果然是一窝好畜生。”
沈十六冷笑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燃起了滔天的战意。
“我先下,给你们清条路出来。”
说完,他抓住绳索,身形一翻。
敏捷而决绝地滑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这一夜,注定无眠。
……
紫禁城,养心殿。
轰隆——!
天际滚过一道炸雷,震得紫禁城养心殿内的烛火猛地一跳。
皇帝宇文昊并没有被雷声惊扰
他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常服,正站在巨大的京城沙盘前。
这沙盘做的并非边疆地貌,而是整个京城的缩微模型。
从皇城宫殿到市井胡同,纤毫毕现。
他的手指悬停在“太庙”那块微缩的模型上方。
修长的手指缓缓下压,指尖虽未触及沙盘
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正压在太庙的穹顶之上。
“陛下。”
一名老太监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后
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东宫那边有动静了。”
“说。”
宇文昊的眼睛没有离开沙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太子殿下动用了他手里的‘东宫暗卫’,化整为零出宫了,似乎是在……找人。”
老太监的头垂得更低了。
“找人?”
宇文昊轻笑一声,“是找两个‘死人’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隙,看着远处天边那抹即将亮起的鱼肚白。
“我这个儿子,还是太嫩了些。”
“以为自己做的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朕的眼睛。”
“也好,让他去折腾,让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
宇文昊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
“魏征那个老骨头呢?”
“回陛下,魏大人府上昨夜灯火未熄,几位交好的御史都过去了,似乎是在商议着什么。”
“今早天不亮,那些御史就各自回府,召集门生故吏了。”
宇文昊指尖轻点沙盘上代表“都察院”的位置,语气听不出喜怒:
“魏征这把老骨头,硬是硬了点,但用来磨一磨姬衡这把快刀,倒是正顺手。”
他拿起代表“禁军”的黑色小旗。
没有立刻插下,而是悬在太庙上方。
“传令陈庆云,围而不攻。”
“朕要看看,这瓮里的鳖,到底是谁。”
老太监心头一凛,陛下这话里的杀气,让他不寒而栗。
“那……钦天监那边……”
“让他们照常准备。”
宇文昊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姬衡想唱一出‘天命所归’的大戏,朕就给他搭好这个台子。”
“朕倒要看看,他这出戏,是演给朕看,还是演给阎王爷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还有,告诉曹万海,让他安排东厂的人,把太庙西侧那片林子给朕盯死了。”
“朕听说,那里最近不太平,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老鼠在打洞。”
老太监浑身一颤,立刻跪下:“奴才遵旨!”
他明白,皇帝什么都知道。
诏狱的爆炸,沈十六和顾长清的“死”。
太子的异动,魏征的串联,姬衡的小动作……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位帝王的掌控之中。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他是在享受危险。
他在等,等所有的牛鬼蛇神都跳上台面。
等所有的底牌都掀开。
然后,再由他这个执棋人,一子定乾坤。
这天下,是他的棋盘。
无论是忠臣,还是逆贼,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
第218章 提严世蕃闯太庙,孤臣血衣谏君王
太庙西侧的古柏林外。
几道黑影穿过雨幕,迅速消失在漆黑的树林深处。
顾长清站在原地,目送着沈十六等人离去的背影。
直到那些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官帽帽檐淌下。
流过苍白透着青灰色的脸颊,最后汇入脚下的血水之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
原本绯红的大理寺卿官袍,此刻早已被泥浆糊满。
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水浸透的中衣。
看起来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威仪。
“活得像个乞丐,却要去干宰相的活儿。”
顾长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抬手将那顶歪斜的乌纱帽扶正,动作一丝不苟。
仿佛此刻他不是站在满地泥泞的荒野。
而是正对着家中的铜镜整理仪容,准备上朝面圣。
“走吧,小阁老。”
顾长清转过身,看向瘫软在泥地里的严世蕃,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像话。
他俯身贴近严世蕃的耳廓,声音轻得像雨夜里的鬼魅,带着透骨的寒意。
“你的那些金银财宝救不了你,现在能救你命的,只有你的这张嘴。”
严世蕃惊恐地抬眼,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仿佛连光都能吞噬的瞳孔。
那里没有杀意,只有令人胆寒的平静。
这位平日里在京城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小阁老”。
此刻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破了胆。
“顾……顾大人……”
严世蕃牙齿打颤,带着哭腔哀求道。
他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能不能……能不能不去?”
“那里面……全是怪物……我们会死的……”
“不去?”
顾长清弯下腰,一把揪住严世蕃的衣领。
像是拖死狗一样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凑到严世蕃耳边,语气幽幽:
“不去,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你爹,正好路上有个伴。”
严世蕃看着顾长清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到了嘴边的求饶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生,今晚是真的敢杀人。
“走!”
顾长清低喝一声,不再废话。
拽着严世蕃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太庙正门的方向走去。
……
太庙正门,此时已是一片肃杀。
数千名身披重甲的禁军虎贲营士兵。
手持长戈,腰悬利刃。
如同铁桶一般将整座太庙围得水泄不通。
雨水打在他们的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数百支火把在雨棚下燃烧,将正门前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任何人想要靠近这里,都必须先穿过这道由刀枪剑戟组成的钢铁人墙。
“什么人?!站住!”
一声暴喝穿透雨幕,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弓弦拉紧声。
负责守卫正门的虎贲营千户,手按刀柄。
目光死死盯着雨幕中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
数十名弓弩手立刻调转箭头,寒光闪闪的箭簇瞬间锁定了来人。
顾长清停下脚步。
他站在广场边缘的光暗交界处,手里提着如同烂泥般的严世蕃。
面对着那如林般森寒的箭阵,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大理寺卿,顾长清。”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重伤未愈而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但在这一片肃杀的广场上,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这三个字一出。
原本严阵以待的禁军方阵中,顿时出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
“顾长清?!”
“他不是死在诏狱了吗?”
“闹鬼了?这大晚上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那场震惊京城的诏狱大爆炸才过去不到十二个时辰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刚上任不久的大理寺卿已经粉身碎骨,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可现在,这个人却活生生地站在了这里。
“装神弄鬼!”
那千户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毛,但职责所在。
当即厉声喝道,“诏狱已毁,顾大人早已殉职!”
“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冒充朝廷命官,意图冲撞御驾?!”
“来人!放箭!格杀勿论!”
千户不想节外生枝,皇帝就在里面祭天。
这时候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他掉脑袋。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慢着!”
顾长清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将手里提着的严世蕃高高举起,挡在自己身前。
“你们看清楚,这是谁!”
严世蕃被顾长清这一拽,整个人悬在半空。
为了活命,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拼命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泥水。
露出一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胖脸。
“别放箭!我是严世蕃!我是小阁老!别射我!!”
火光映照下,严世蕃那张虽然满是泥污、却极具辨识度的脸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尤其是他身上那件虽然被泥水糊满,但在火光下依然隐隐泛着金光的蟒袍。
那是只有皇亲国戚才能穿的御赐云锦。
一名眼尖的老兵惊呼出声:“那……那真的是小阁老!”
“小……小阁老?!”
正准备扣动扳机的弓弩手们吓了一身汗。
手指僵在机括上,硬是不敢松手。
这可是严首辅的独子,工部侍郎,真正的财神爷!
若是把他射成了刺猬,就算他们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都给我住手!”
千户也是脸色大变,慌忙挥手制止手下。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死而复生”的顾长清手里,竟然还捏着这么一张王牌。
顾长清见状,五指一松,严世蕃便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这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小阁老,此刻竟本能地手脚并用。
想要往禁军的枪阵里爬,试图寻求庇护。
嘴里还在哆嗦:“救……救我……他是疯子……他是疯子!”
顾长清面无表情。
一脚重重踩住严世蕃的官袍下摆,将其死死钉在原地。
随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袖。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杀气腾腾的禁军,脸上带着嘲讽。
“怎么?不射了?”
顾长清冷笑一声。
迈步向着那道由长枪组成的防线逼近。
“既然认出了严大人,那还要我再自我介绍一遍吗?”
“本官乃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有专奏之权!”
“今夜,本官带着人证物证,特来向陛下告御状!”
“告这满朝文武,有人意图谋反!”
“告这太庙之下,藏着惊天杀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广场上空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放肆!”
那千户咬着牙,硬着头皮挡在路中间。
长刀出鞘半寸,刀锋映着寒光:“顾大人,就算你没死,这也是祭天重地!”
“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擅闯!你若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末将刀下无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周围的数百名禁军齐齐发出一声低吼,长枪平举,寒光逼人。
那股铁血杀伐之气,足以让普通人肝胆俱裂。
然而,面对如林的枪阵
顾长清的脚步甚至没有乱过哪怕半个节拍。
他直视着那名千户惊疑不定的双眼。
既不减速,也不闪避。
胸膛就这样毫无花哨地撞向了那柄寒光凛冽的枪尖。
“噗嗤——”
锋利的金属撕裂锦缎官服,钻入皮肉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殷红的鲜血瞬间浸透了绯红的官袍,将那只绣着的獬豸染得更加狰狞。
痛觉顺着神经疯狂预警。
但顾长清的脸上却连一丝肌肉的抽搐都没有。
他就像一具失去了痛觉的行尸走肉。
甚至猛地伸出左手,死死握住了刺入体内的枪杆,借力向前一步。
逼得那枪尖在血肉中陷得更深!
那持枪的千户手腕剧颤,竟被这股不要命的狠劲逼得踉跄后退。
“你……”千户吓得手一抖。
他杀过人,也见过不怕死的。
但从未见过这种把自己的命完全不当回事的疯子。
“你敢杀我?”
顾长清的声音并不大。
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的血沫子。
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甜味。
“你若杀了我,这太庙底下埋着的几十万斤火药,就会把陛下,把你,把这几千兄弟,全都炸上天!”
“到时候,你就是大虞朝的千古罪人!”
“你的九族都要被挫骨扬灰!”
“火……火药?”
千户瞳孔骤缩,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虽然只是个武夫,但也听得懂这话里的分量。
谋反?火药?炸太庙?
这每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大事。
“让他进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
一道尖细的嗓音,突然从那扇朱红色的太庙大门内传了出来。
紧闭的宫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穿大红蟒袍,手持拂尘的太监。
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正是东厂提督,曹万海。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顾长清。
眼里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咱家当是谁呢,这么大的火气。”
“原来是顾大人,真的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曹公公。”
顾长清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雨幕。
与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对视。
“既然公公出来了,那就劳烦通报一声。”
“顾某,求见陛下。”
曹万海并没有立刻答应。
而是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顾长清一番。
最后目光落在了瘫在地上的严世蕃身上。
曹万海眯起眼,目光死死盯着顾长清那只缩在袖口里的右手。
他虽然语气依旧慢条斯理,但握着拂尘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顾大人,陛下正在里面祈福,不见外臣。”
“不过……既然顾大人说有人谋反,这话可不能乱说。”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这筒子里只是个炮仗……”
顾长清直接打断他。
将怀中那只从严世蕃身上扯下来的青铜圆筒猛地向前一送,高高举过头顶。
“公公若是想赌,顾某这条烂命陪你。”
“但这太庙里的万岁爷,赌得起吗?!”
暴雨如注,却浇不灭筒内那点猩红的火星。
“哒、哒、哒……”
那细微的齿轮咬合声在雨夜中竟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无常索命的脚步声。
特制的引信在风雨中顽强地燃烧着,距离终点仅剩最后一指的距离。
曹万海原本还想拿捏架子,但当那一声声脆响钻进耳朵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甚至能看到引信尽头那一点猩红的火星。
在风雨中顽强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心脏骤停。
“快!停手!”
曹万海的声音都变了调,拂尘差点掉地上。
“顾大人,你……你先把那东西稳住!”
“咱家这就去通报!这就去!”
就在曹万海转身欲走的瞬间,朱红大门内。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声音因恐惧而破音:
“万岁爷口谕!宣——大理寺卿顾长清,觐见!”
紧接着。
一道冷漠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让他进来。”
“若他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这太庙前的陛阶,正好缺一颗人头祭旗。”
那是大虞天子,宇文昊的声音。
顾长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赌赢了。
只要见到了皇帝,这盘棋,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多谢陛下!”
顾长清高呼一声。
也不管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转身一把提起严世蕃,大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太庙享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名官员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而在那高耸的祭坛之上。
一身龙袍的宇文昊正负手而立。
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身穿道袍、手持折扇的人。
正是十三司司正,姬衡。
此时的姬衡。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看着一步步走上台阶的顾长清。
眼神中没有愤怒,反而带着几分欣赏。
就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雕琢出来的完美作品。
“长清啊。”
姬衡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嘴角的笑意未减分毫。
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
“你这又是何苦呢?明明可以死得痛快一点,非要跑回来遭这份罪。”
“我原本为你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你既然没死在诏狱,非要爬到这祭坛上来……也好。”
姬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声音清朗。
足以让周围的百官和皇帝听见:“顾大人,祭天大典乃国之重事。”
“你挟持朝廷命官,携带凶器闯宫。”
“这‘谋逆’二字,怕是不用本官多言,陛下也看得真切。”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顾长清手中提着的、如烂泥般的严世蕃时。
姬衡那只握着折扇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眼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微表情,被擅长察言观色的顾长清精准捕捉到了。
顾长清将严世蕃像扔垃圾一样扔在祭坛之下。
自己则挺直了腰杆,直视着这位曾经的上司,现在的死敌。
“司正大人。”
顾长清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带血的笑容。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落网时的快意。
“下官这条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所以特地爬回来,送您上路。”
第219章 科学破除迷信,太庙的修罗场
太庙前的汉白玉广场上。
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混杂着泥沙和顾长清身上滴落的鲜血。
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红色小溪。
顾长清站在台阶之下,身形摇摇欲坠。
却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姬衡和皇帝之间。
姬衡站在高台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最得意的下属,脸上的笑容淡漠。
“送我上路?”
姬衡轻摇折扇,即便在狂风暴雨中,他的发髻依然一丝不苟。
那身道袍纤尘不染,与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顾长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长清,你还是这么天真,天真得让人心疼。”
姬衡转身向宇文昊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傲慢。
“陛下,顾长清身陷诏狱,受了重伤,怕是神智已经不清了。”
“竟然带着严世蕃这个戴罪之身闯入祭天大典,胡言乱语。”
他指了指瘫在泥水里的严世蕃,叹了口气:
“严世蕃勾结外敌,贪墨军饷,本就是死罪。”
“顾长清挟持死囚,意图惊驾,按律当斩。”
宇文昊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在顾长清和姬衡之间来回扫视。
最后落在了那只还在“哒哒”作响的青铜圆筒上。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曹万海立刻会意,尖着嗓子喊道:
“顾大人,你说有人谋反,证据呢?”
“就凭这个吓唬人的铜疙瘩?”
“还是凭这头在泥里打滚的肥猪?”
顾长清没有理会曹万海的嘲讽,他忍着伤口的剧痛,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臣是不是疯子,您一听便知。”
顾长清猛地回身,一脚踢在严世蕃的屁股上。
这一脚用尽了他仅存的力气,疼得严世蕃嗷的一声从泥水里窜了起来。
“小阁老,到了这个份上,还要替那个想炸死你的人守口如瓶吗?”
顾长清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陛下,你在太庙底下,到底买了什么!”
严世蕃浑身哆嗦。
他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姬衡。
最后目光落在了顾长清手里那柄寒光闪闪的手术刀上。
那种被活体解剖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
“我说!我说!”
严世蕃噗通一声跪在积水里,脑袋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陛下饶命!是姬衡!是他逼我出钱的!”
“他在太庙享殿的地基下面,挖空了整个地宫!埋了整整两万斤黑火药!”
“他还让我从南洋买了大量的水银和防腐药水,养……养了一群怪物!”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原本跪在两侧瑟瑟发抖的百官们,此刻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几个胆小的文官直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两万斤黑火药?
这要是炸了,别说太庙,恐怕半个皇城都要上天!
宇文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姬衡,目光锐利如刀。
“姬爱卿,严世蕃说的,可是真的?”
姬衡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陛下,严世蕃这是疯狗乱咬人。”
姬衡淡淡道,“臣确实修缮了地宫,但那是为了给陛下祈福。”
“炼制那是护国神兵,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不死神卫’,并非什么怪物。”
说到这里,姬衡眼中浮现出一抹狂热的光芒。
“陛下,那些神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不老不死。”
“只要祭天大典完成,它们就会苏醒,成为陛下横扫天下、长生久世的依仗!”
“长生?不死?”
顾长清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司正大人,您所谓的‘神迹’,所谓的‘不死神卫’。”
“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还要我当众拆穿吗?”
姬衡眼神一冷:“顾长清,休要亵渎神灵。”
“神灵?”
顾长清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
这是他在严世蕃庄园地下室顺手牵羊拿来的。
“陛下,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不老不死,更没有什么刀枪不入。”
顾长清高举琉璃瓶,声音铿锵有力:
“姬衡所谓的‘不死神卫’,不过是用特殊的化工原料腌制出来的腊肉罢了!”
他指着姬衡,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
“所谓皮如牛革、刀枪不入,是因为他用了大量的五倍子和白矾浸泡尸体!”
“五倍子中含有高浓度的鞣酸,能让死人的皮肤脱水、蛋白质凝固,发生‘鞣制反应’,变得像熟牛皮一样坚硬!”
“而白矾具有强力的收敛和防腐作用,能保证尸体百年不腐!”
顾长清的声音越来越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姬衡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
“至于所谓的不惧疼痛、力大无穷……”
顾长清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那把手术刀,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那是因为这些尸体在生前就被挑断了痛觉神经,又被灌入了大量刺激肌肉收缩的‘疯魔散’!”
“它们根本不是神,只是一群被药物控制、没有痛觉、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姬衡,你管这叫神迹?这分明是泯灭人性的虐杀!”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上。
那些原本对“长生”还抱有一丝幻想的官员。
此刻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欲呕。
把人像腌咸菜一样腌制成怪物?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宇文昊看着姬衡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种帝王的猜忌和愤怒,再也掩饰不住。
他虽然痴迷方术,渴望长生,但他不是傻子。
顾长清说得有理有据,完全符合逻辑。
而姬衡那所谓的“神迹”,在科学的解构下,瞬间变得丑陋不堪。
“姬衡。”
宇文昊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姬衡沉默了。
他看着顾长清,眼中是令人心悸的杀意。
他千算万算。
没算到顾长清竟然能通过严世蕃留下的蛛丝马迹。
直接勘破了“不死神卫”的制作原理。
这本是他用来忽悠皇帝、震慑百官的最大底牌。
现在,这张底牌被顾长清当众撕得粉碎。
“好,很好。”
姬衡突然笑了,他合上折扇,随手扔在地上。
那把扇子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却像是某种信号。
“长清,你果然是我最得意的作品,连拆台都拆得这么精彩。”
姬衡背着手,缓缓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了祭坛的边缘。
“既然戏法被拆穿了,那就不演了。”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大雨,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神情。
“本来还想让你们走得安详一点,在美梦中死去。”
“既然你们非要醒着,那就睁大眼睛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话音未落,姬衡猛地一跺脚。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仿佛来自地底深处,整座太庙的地面都剧烈震颤起来。
广场上的积水被震得高高弹起,无数官员站立不稳,摔倒在泥水里。
“护驾!快护驾!!”
曹万海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向宇文昊。
想要用身体挡在皇帝面前。
然而,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太庙享殿那厚重的石门,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吱——”
紧接着,一只枯瘦如柴、皮肤呈紫黑色的手,猛地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手指长得吓人。
指甲漆黑如铁钩,深深地抓进了坚硬的门框里,竟硬生生抓出了五道深槽!
“吼——!!”
一声骇人的嘶吼从殿内传出。
那声音不像是声带发出的,倒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充满了暴虐与饥渴。
“怪物!真的有怪物啊!!”
严世蕃吓得屁滚尿流,手脚并用地往顾长清身后钻。
“砰!”
享殿的大门被一股巨力从里面撞开。
两扇沉重的木门像是纸糊的一样飞了出去。
砸碎了广场边的汉白玉栏杆。
一群人形的生物,从黑暗的殿内涌了出来。
它们正如顾长清所说。
皮肤如同陈年的老牛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药水味和腐臭味。
它们的眼睛被缝死,嘴角却裂开到耳根。
露出一口被打磨得尖锐无比的牙齿。
这就是姬衡的“不死神卫”。
也就是前朝秘术炼制的“不化骨”!
“杀光他们。”
姬衡站在高台上,就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把这旧世界的腐肉,全部剔除干净。”
数百头“不化骨”发出一声咆哮。
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广场上的百官和禁军冲了过来。
“放箭!快放箭!!”
禁军千户拔刀怒吼。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射向那些怪物。
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足以射穿铁甲的劲弩,射在这些怪物身上。
竟然发出了“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
锋利的箭簇只能在它们坚硬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白点,根本无法穿透!
反而是那些怪物顶着箭雨冲进了禁军的阵列。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一名禁军还没来得及挥刀。
就被一头“不化骨”抓住双肩,轻易地撕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内脏流了一地。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顾大人!这……这怎么办啊!”
曹万海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
他看向顾长清,仿佛把他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您不是说这是腊肉吗?这腊肉怎么还会咬人啊!”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些肆虐的怪物,脸色苍白如纸。
即便他拆穿了原理,但物理上的强度是实打实的。
没有痛觉,皮肤硬化,加上药物激发的怪力。
这些东西在冷兵器时代简直就是无解的存在。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顾长清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再次传来一阵震动。
这一次,震动不是来自享殿,而是来自太庙的西侧!
紧接着,一声比雷鸣还要响亮的爆炸声。
从西边的古柏林方向传来!
“轰!!”
一道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顾长清猛地转头看向西方。
那双原本已经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赌赢了!
沈十六他们,得手了!
“公公,莫慌。”
顾长清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中带着疯狂。
他指着那群肆虐的怪物,大声喊道:
“给这些腊肉洗澡的水,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一股浑浊的洪流,伴着滚滚蒸汽,如同脱缰的野马。
从太庙西侧的围墙缺口处奔涌而入!
那是被炸开了堤坝的地下热泉。
还有沈十六他们引来的护城河水。
混合着由于地下火药爆炸产生的高温。
形成了一股滚烫的泥石流!
“哗啦——!!”
洪水裹挟着泥沙和碎石,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冲入了广场!
那些原本刀枪不入的“不化骨”。
在遇到这股洪流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高温让它们身上那层坚硬的“皮革”迅速软化。
而洪水的冲击力更是让它们站立不稳。
一个个像下饺子一样被冲得东倒西歪。
“就是现在!”
顾长清一把抢过身边禁军手中的长矛。
冲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吼道:
“别砍身体!攻它们的关节!那是软肋!!”
“砍断跟腱!卸了它们的下巴!让这群怪物变回死人!!”
然而,就在局势即将逆转的一刻。
站在高台上的姬衡。
看着被洪水冲乱的阵型,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个黑色的机匣。
那是连通地底核心火药库的总引信。
“看来,还是得用最直接的方式。”
姬衡看着顾长清,手指悬停在那个黑色的机括上,眼神悲悯。
“长清,永别了。”
“咔嚓。”
机括按下。
但预想中的惊天爆炸并没有发生。
只有一声微弱的、像是受潮炮仗发出的“噗嗤”声。
从地底深处传来,然后便归于死寂。
姬衡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不敢置信地再次按下机括,依然毫无反应。
“怎么可能……”
姬衡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可是两万斤黑火药。
就算被水淹了,引信也是特制的防水信捻,怎么可能全哑火了?
就在这时,一个戏谑的声音,从洪水中传了出来。
只见一个赤裸着上身、浑身是伤的男人。
正踩着一头“不化骨”的脑袋,随着洪流冲进了广场。
正是沈十六。
他手里提着那把卷了刃的厚背砍刀。
另一只手里,竟然拎着半截湿漉漉的导火索。
沈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冲着高台上的姬衡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而快意。
“老东西,是不是在找这个?”
他晃了晃手里的导火索,大声吼道:
“你爷爷我怕你听不见响儿,特意下去给你剪了!”
“想炸死我们?下辈子吧!”
“现在,轮到老子来索你的命了!!”
这一刻,攻守易形。
第220章 命悬一线,天子剑与屠龙术
雨势渐歇,但太庙广场上的血腥气却比之前浓烈了数倍。
沈十六手里拎着那截湿漉漉的导火索。
就像是拎着一条被剥了皮的毒蛇。
他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雨水混着血水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淌下来。
汇聚在腰间的破布带上。
他随手一扬。
那截导火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啪嗒一声。
精准地落在了姬衡那双纤尘不染的云头靴旁。
“怎么不说话了?”
沈十六把那把卷了刃的厚背砍刀往肩膀上一扛,歪着头,眼中带着狠厉。
“刚才不是挺能说吗?不是要带着大家一块儿飞升吗?”
姬衡低头看着脚边的导火索。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淡然笑意的脸,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可能……”
姬衡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地下河的入口极其隐蔽,除了我,没人知道确切方位。”
“你们怎么可能在两刻钟内找到,还炸开了防水层?”
“因为你太傲慢。”
顾长清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他扶着汉白玉的栏杆,费力地站直了身子。
眼中的光亮,却比头顶偶尔划过的闪电还要刺眼。
“你以为把每个人都算计在内,把每个人都当成棋子,这局棋就稳赢了?”
顾长清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却笑得格外畅快。
“可惜,你算漏了一点。”
“什么?”
姬衡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顾长清。
“你算漏了人心。”
顾长清指了指身后那片狼藉的古柏林方向。
“你以为雷豹是个只会听令的莽夫?”
“你以为公输班是个只会做木工的匠人?”
“你以为沈十六是个只会杀人的屠夫?”
“在你想着怎么毁灭世界的时候。”
“他们在想怎么活下去,怎么护着身边的人活下去。”
“这种求生的欲望,比你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梦,要有劲儿得多。”
顾长清的话音刚落。
广场上那些原本被“不化骨”杀得节节败退的禁军,终于回过神来。
刚才那股带着高温的泥石流,虽然没能把所有的怪物都烫死。
但高温烫软了它们坚硬如铁的皮肤。
巨大的冲击力更是让这些早已失去平衡能力的尸体摔得七荤八素。
“弟兄们!顾大人说了!这些怪物怕烫!关节是软肋!”
那名禁军千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眼看着一头“不化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他大吼一声,双手持枪。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了怪物的膝盖窝里!
“噗嗤!”
一声闷响。
若是放在之前,这枪尖怕是连怪物的皮都刺不破。
可现在,经过高温浸泡的皮肤变得绵软。
锋利的枪头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关节,直接挑断了里面的大筋。
那头怪物嘶吼一声。
刚站起一半的身子再次重重摔倒在泥水里。
四肢抽搐,却再也爬不起来。
“真的能杀!这玩意儿真的能杀!”
千户喜极而泣,举着长枪疯狂挥舞:
“都给老子上!卸了它们的关节!”
“砍了它们的脑袋!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原本一边倒的屠杀,瞬间变成了围猎。
数千名禁军一旦克服了恐惧,爆发出的战斗力是惊人的。
他们三五成群,用长枪钩倒怪物,再用重斧和利刃疯狂劈砍关节和颈椎。
一时间。
广场上到处都是骨骼碎裂的声音和怪物濒死的哀嚎。
姬衡站在高台上。
看着自己耗费数年心血、砸下无数金银炼制的“护国神兵”。
像烂泥一样被人踩在脚下。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最后变得狰狞可怖。
“一群……蝼蚁。”
姬衡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不再看顾长清,而是猛地转过身。
面向一直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的皇帝宇文昊。
“陛下。”
姬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却藏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臣的这份礼物,虽然出了一点纰漏,但臣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宇文昊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忠心?”
宇文昊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的忠心,就是埋在朕脚底下的两万斤火药?”
“那是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姬衡猛地踏前一步,神情狂热。
“这大虞朝已经烂透了!官场腐败,民不聊生!”
“只有毁掉这一切,在一片白地上,才能建立起真正完美的新世界!”
“而陛下您,将是那个新世界唯一的真神!”
“够了。”
宇文昊有些厌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姬衡的演讲。
“朕不要做什么真神,朕只要做这大虞的皇帝。”
宇文昊的目光越过姬衡,落在了下方的沈十六身上。
“沈爱卿,还愣着做什么?”
“这种乱臣贼子,留着过年吗?”
这一句话,就是圣旨,就是催命符。
“遵旨!”
沈十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白牙。
他早就等不及了。
脚下的青石板猛地炸裂。
沈十六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越过了十几级的台阶。
手中的厚背砍刀带起一道凄厉的风声,朝着姬衡的脑袋狠狠劈下!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
只有纯粹的力量,和积压了数月的怒火。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全场。
沈十六那必杀的一刀,竟然被挡住了。
挡住他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而是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折扇。
姬衡单手举着折扇。
那扇骨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的,竟然硬生生扛住了沈十六的全力一击。
只在扇面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沈十六,你真以为,我不懂武功?”
姬衡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十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下一秒,他手腕一抖。
“咔嚓!”
折扇猛地展开。
扇面边缘竟然弹出一排薄如蝉翼的刀片。
在沈十六的胸口划出一道火星。
如果不是沈十六反应极快,硬生生在空中扭转了身形。
这一招就能给他开膛破肚。
沈十六落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被划破的皮肉,眼神反而更加兴奋了。
“好东西。”
沈十六舔了舔嘴唇,“原来是个藏得深的老王八。”
“老夫当年也是考过武举的,虽然只是个探花。”
姬衡合上折扇,轻轻拍打着手心,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杀你们这群粗人,足够了。”
“是吗?”
顾长清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祭坛。
站在了距离姬衡不到十步的地方。
“司正大人,您这扇子是天蚕丝混着玄铁精打造的吧?”
“确实是件防身的好宝贝。”
顾长清手里捏着那把手术刀,眼神在姬衡身上游走,像是在寻找下刀的位置。
“不过,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姬衡眉头微皱。
“您今年六十五了。”
顾长清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刚才那一下格挡,您的左膝盖微屈了三分,脚踝外翻。”
“这是髌骨软化加上半月板陈旧性损伤的表现。”
“还有您的呼吸。”
顾长清又指了指姬衡的胸口,“三长一短,气息不稳。”
“这是心肺功能衰退的征兆。”
“若是二十年前,沈十六确实不是您的对手。”
“但现在,您就是一台生了锈的老机器。”
顾长清的眼神变得极其冷酷。
“再好的零件,也架不住岁月的腐蚀。”
“找死!”
被戳中痛处的姬衡勃然大怒。
他不顾沈十六的威胁,身形一晃,竟然直接朝着顾长清冲了过来!
擒贼先擒王,杀人先诛心。
他知道,只要顾长清那张嘴还张着。
只要顾长清那双眼睛还盯着。
自己就会被一点点剖析得体无完肤。
姬衡的速度极快,手中的折扇化作一道银光,直取顾长清的咽喉。
顾长清没躲。
因为他根本躲不开。
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连抬一抬手指都费劲。
但他不需要躲。
“噗!”
一道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响起。
姬衡的折扇,在距离顾长清喉咙只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一把厚重的砍刀,从侧面狠狠地砍进了姬衡的肩膀,直接嵌进了骨头里!
沈十六用自己的左臂硬扛了姬衡的一脚。
拼着肋骨断裂的剧痛,将这把刀送进了姬衡的身体。
“抓到你了。”
沈十六满嘴是血,却笑得像个疯子。
他猛地松开刀柄,双手死死箍住姬衡的腰。
像是一把铁钳,将姬衡牢牢锁在原地。
“长清!动手!!”
姬衡剧烈挣扎,体内的内力疯狂爆发。
震得沈十六口鼻喷血,但沈十六就是不松手。
顾长清看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没有丝毫犹豫。
手中的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带起一道寒芒。
“这一刀,是为了诏狱里死去的兄弟。”
“噗嗤!”
刀锋精准地切入了姬衡右手的手腕,挑断了手筋。
那把要命的折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刀,是为了那些被你做成怪物的无辜百姓。”
“噗嗤!”
第二刀,扎进了姬衡的气海穴,破了他的丹田气机。
姬衡浑身一软。
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沈十六怀里。
眼中的神光迅速涣散。
“这一刀……”
顾长清举起刀,对准了姬衡的心脏。
“留活口!”
曹万海尖细的嗓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陛下有旨!姬衡乃朝廷重犯,要留活口审讯同党!”
顾长清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雨棚下的宇文昊。
这位帝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冷漠和算计。
顾长清明白,皇帝要的不是一具尸体。
而是一个可以用来清洗朝堂、牵扯出更多异己的活靶子。
姬衡虽然败了,但他脑子里的东西。
对皇帝来说,比金山银山还要值钱。
“呵呵……”
被沈十六按在地上的姬衡,突然发出了一阵嘶哑的笑声。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着顾长清,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怜悯。
“长清啊……你赢了这一局,却输了整个人生。”
姬衡的声音很轻,只有顾长清和沈十六能听见。
“你以为我是那个最坏的人吗?”
“你看看上面那位……”
姬衡用下巴指了指高高在上的宇文昊。
“我只是想换个天,而他……是想把这天下的血都吸干。”
“你救了他,就是救了一头比‘不化骨’还要可怕的怪物。”
“闭嘴!”
沈十六一拳砸在姬衡的嘴上,打断了他的话。
但顾长清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姬衡那双浑浊的眼睛。
仿佛看到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黑暗。
正从皇宫的深处蔓延开来。
“带下去。”
宇文昊的声音适时响起。
大批的禁军涌了上来。
将重伤的姬衡五花大绑,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广场上的战斗也已经结束。
那些失去了控制的“不化骨”。
被禁军们剁成了碎块,堆在角落里。
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太庙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光芒照亮了满地的鲜血和残肢。
也照亮了顾长清和沈十六那两张疲惫不堪的脸。
严世蕃从角落里爬出来。
看着被拖走的姬衡,又看了看满脸是血的顾长清。
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不知道是哭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还是哭没了自家老头子以后没人罩了。
宇文昊缓缓走下台阶。
他没有去管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官。
而是径直来到了顾长清和沈十六面前。
“两位爱卿,辛苦了。”
宇文昊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他伸手想要去扶摇摇欲坠的顾长清。
顾长清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躲开了皇帝的手。
这个动作极其微小,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曹万海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刚想开口呵斥,却被宇文昊抬手制止。
宇文昊收回手,脸上并没有怒意,反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顾爱卿伤得不轻,连站都站不稳了。”
“传朕旨意,大理寺卿顾长清、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救驾有功,平乱有方。”
“特赐顾长清‘太子太保’虚衔,赏黄金千两,入宫养伤,由太医院院首亲自诊治。”
“赐沈十六‘蟒袍’加身,统领南北镇抚司。”
“即刻起,全权负责清剿‘天眼’余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一连串的封赏,砸得周围的百官头晕目眩。
太子太保?蟒袍?
这可是位极人臣的殊荣啊!
但顾长清听着这些封赏,心里却泛起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入宫养伤?
这哪里是养伤,分明是软禁。
皇帝这是怕他在外面乱说话。
也是怕他手里掌握的那些关于“长生术”的秘密流传出去。
至于沈十六……
统领南北镇抚司,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是要把沈十六彻底变成一把只知道杀人的孤刀。
一把替皇帝清洗朝堂、背负骂名的屠刀。
“谢主隆恩。”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无奈和决绝。
他们没得选。
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顾长清在太监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着宫门走去。
经过严世蕃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小阁老。”
顾长清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严世蕃的耳朵里。
“记得你的承诺。”
“若是少了一两银子,下一次,我就不是带你来告御状,而是带你去解剖台了。”
严世蕃浑身一颤,把头埋进了泥水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太庙的风波,似乎就这样平息了。
但顾长清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姬衡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些话。
却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顾长清的心里。
那个隐藏在幕后。
利用“天眼”、利用严党、甚至利用姬衡来达成某种目的的真正黑手。
真的就是这位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吗?
还是说,在这皇城的最深处。
还藏着一个连皇帝都不知道的秘密?
第221章 账本直通御前,抄家严府剑指深宫
厚重的宫门发出一声闷响,彻底合拢。
这一关,隔绝了外头的腥风血雨。
也把顾长清关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宫道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两旁的宫灯散发着幽幽的黄光。
四周静得有些渗人,连只夜鸦都不敢叫唤。
只有前面引路的两个小太监。
软底鞋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大人,请吧。”
曹万海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里,随着步子一甩一甩。
“万岁爷心疼您身子骨弱,特意把离西苑最近的‘听涛阁’腾了出来。”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夹道里回荡,带着股子阴凉气。
“那可是平日里只有皇亲国戚才有福气住的地界儿。”
顾长清捂着还在渗血的小腹,步子很慢。
听涛阁。
名字听着雅致,其实就是座建在湖心的孤岛。
三面临水,只有一座汉白玉石桥连着岸边。
只要把桥上的守卫一撤,那就是个插翅难飞的水牢。
“那就有劳公公,替我谢过陛下隆恩。”
顾长清的声音虚浮,听不出喜怒。
“只是不知道,我这个新封的‘太子太保’,什么时候能出宫去大理寺上任?”
曹万海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堆起褶子,笑得像朵老菊花。
“顾大人是聪明人,怎么这会儿倒糊涂了?”
曹万海凑近半步,压低了嗓子:“外头的血还没冲干净呢。”
“姬衡虽然倒了,但他手底下那些徒子徒孙,还有严党那些没来得及清算的余孽。”
“指不定正磨着刀,盯着您的项上人头。”
他伸出一根兰花指,往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比划了一下。
“陛下这是护着您。”
“至于大理寺……那地方阴气太重,也就是个名头。”
“等什么时候外头太平了,陛下自然会想起您来。”
顾长清看着曹万海那双黑多白少的眼睛,没接话。
所谓的“护着”,不过是软禁的好听说法。
他在太庙广场上拆穿了“不化骨”的真相。
等于当众扒了皇帝那层“长生梦”的底裤。
皇帝没杀他,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掏干净。
只要他还活着,沈十六那把刀就不敢乱动。
“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涛阁内,陈设极尽奢华。
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包浆的光泽,金丝楠木的床榻散发着幽香。
博古架上随便一只瓶子,拿出去都够寻常百姓吃上三辈子。
几个清秀的小宫女垂手立在两侧。
见人进来,立刻上前伺候更衣、清洗伤口。
太医院的院首提着药箱早已候着。
把脉、施针、敷药,全程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切看起来恩宠有加。
但这屋子里,连一扇能推开的窗户都没有。
所有的窗棂都被拇指粗的铁钉死死封住。
糊上了厚厚的高丽纸。
太医退下后。
曹万海端着一只黑漆描金的药碗走了过来。
“顾大人,这是陛下特意赐下的‘安神汤’。”
曹万海皮笑肉不笑:“您今晚受了惊吓,趁热喝了,能睡个安稳觉。”
顾长清接过药碗。
汤药漆黑,还冒着热气。
他端到嘴边,并没有急着喝,只是轻轻嗅了一下。
当归、茯苓、酸枣仁……
确实都是安神的方子。
但在这些浓郁的药香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杏仁味的香气。
曼陀罗花粉。
剂量控制得很精妙,死不了人。
但只要连着喝上十天半个月,人的脑子就废了。
会变得神智昏沉,记忆衰退,最后变成一条听话的狗。
这是要把他养成废人。
顾长清端着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曹万海脸上。
“曹公公。”
顾长清忽然笑了笑,“这药太烫,我晾一晾。”
曹万海脸上的假笑僵住了,死死盯着那只碗。
“顾大人,药凉了药性就散了。”
“这是御赐之物,若是剩下一星半点,咱家不好交差。”
“是吗?”
顾长清端着碗,慢悠悠地走到墙角那盆名贵的素冠荷鼎前。
“陛下富有四海,想必不会在意这一碗药。”
手腕一翻。
褐色的药汤哗啦啦倒了进去,瞬间淹没了兰花的根部。
那股子苦杏仁味,随着热气蒸腾起来。
在这不透风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鼻。
“哎哟!我的顾大人!”
曹万海尖叫一声。
想要伸手去拦,却只抓了一把空气。
顾长清把空碗随手搁在花架上,转过身。
那双眸子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回去告诉陛下。”
“顾某虽然命贱,但也懂得怎么调理身子。”
“这种让人‘安神’的好东西,还是留给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喝吧。”
“我若是睡得太死,怕是做梦都要被冤魂索命,再也醒不过来。”
曹万海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两下。
他深深看了顾长清一眼。
那眼神里既有恼怒,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书生,骨头比太庙的石阶还硬。
“好……好得很。”
曹万海咬着后槽牙,甩下一句场面话:
“既然顾大人不领情,那咱家也不勉强。”
“这听涛阁夜里风大,顾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拂尘一甩,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咣当!”
房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响。
顾长清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紧绷的脊背才猛地塌了下来。
他扶着桌角,剧烈地喘息着。
冷汗瞬间湿透了刚换上的中衣。
第一局,赌赢了。
他表现得越是强硬,越是有恃无恐。
皇帝就越不敢轻易动他。
因为只有活着的顾长清,才是牵制沈十六、威慑百官最好的筹码。
……
宫墙之外,又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雨停了。
但京城的街道依旧湿滑,石板缝里的血水还没流干。
北镇抚司的大门敞开着。
一队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如同出笼的饿狼,咆哮着奔向严府的方向。
沈十六骑在高头大马上。
身上那件御赐的蟒袍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没有回衙门,而是带着人直接撞开了严府的大门。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响成一片。
曾经权倾朝野的首辅府邸。
如今就像是一块待宰的肥肉,任人鱼肉。
沈十六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
靴底踩碎了一地的名贵瓷片,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正厅内。
严世蕃被五花大绑,像头待宰的肥猪一样按在地上。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小阁老,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
头上的乌纱帽早不知去向,披头散发,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沈……沈大人!”
严世蕃涕泪横流,拼命在地上磕头,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
“我给钱!我给钱!”
“地窖的钥匙……还有四大钱庄的票据……”
“都在这儿!都在这儿了!”
他身边的桌子上,堆满了账册和黄铜钥匙。
沈十六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
“啪!”
账册重重地抽在严世蕃的脸上。
打得他鼻血狂喷,惨叫一声向后仰倒。
“这就是你说的全部?”
沈十六蹲下身。
手中的绣春刀拍打着严世蕃满是肥肉的脸颊。
“严大人,这账本做得漂亮,连户部的老会计怕是都挑不出毛病。”
沈十六刀锋一转,“铮”的一声,削掉了严世蕃发冠上的玉珠。
那珠子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可惜,我这人不懂账,只懂杀人。”
“既然账对不上,那就拿你身上的肉来补。”
“一两银子,一片肉,严大人这身膘,够我还几天债了。”
严世蕃看着那颗碎裂的玉珠,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脑袋。
刀锋上的寒气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看着沈十六那双不含一丝感情的眼睛。
原本还存着的一丝侥幸心理瞬间崩塌。
“别!别动手!”
“我说……我说!”
严世蕃哭喊道,嗓子都哑了。
“沈大人,这事儿通着天呢!”
他压低了声音,眼珠子惊恐地乱转。
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鬼魂听去。
“我说出来是个死,不说也是死。”
“不是我私吞了!”
“那笔钱……那笔钱根本就没有入严家的账!”
“那笔钱……直接走了内务府的路子,进了宫里的‘丙字号’库房!”
轰!
沈十六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内务府?丙字号?
那是皇帝的私库!
“你是说,陛下知道姬衡在炼制‘不化骨’?”
沈十六一把揪住严世蕃的衣领。
把他那两百斤的身子硬生生提了起来,双目赤红。
“何止是知道……”
严世蕃哆哆嗦嗦。
“那些用来炼制尸体的‘五倍子’和‘白矾’,有一大半都是从宫里的太医院药库调拨出来的!”
“姬衡虽然是个疯子。”
“但他一个人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太庙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挖那么大一个地宫?”
“那是陛下默许的!甚至是陛下……暗中支持的!”
沈十六的手一松。
严世蕃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像条缺水的鱼。
沈十六站直了身子,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连手里的刀都变得沉重无比。
太庙广场上。
当顾长清拆穿“不化骨”真相的时候。
皇帝表现得那么震惊,那么愤怒。
原来,那都是演给百官看的戏。
皇帝真正愤怒的,不是姬衡炼制了怪物。
而是姬衡这把刀脱离了掌控,想要反噬主人!
甚至,顾长清当众揭露了那些“神迹”背后的化学原理。
等于是在皇帝的长生梦上狠狠踩了一脚,碎了皇帝的梦。
难怪……难怪皇帝要把顾长清软禁在宫里。
这是要杀人灭口,还是要……
逼顾长清继续那个未完成的实验?
“来人。”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种信仰崩塌的剧痛。
“把严府抄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严世蕃单独关押,没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斩!”
“是!”
雷豹带着人冲了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将严世蕃拖了下去。
沈十六走出严府大门,翻身上马。
“大人,我们回衙门吗?”一名亲信校尉问道。
沈十六勒紧缰绳,目光投向那座巍峨的皇宫,眼底一片猩红。
“进宫。”
沈十六的声音冷硬如铁,“陛下隆恩,赐我蟒袍,身为人臣,自当连夜谢恩。”
他转头看向雷豹,低声道:“带兄弟们去午门候着,声势搞大点,别让人觉得我这指挥使不懂规矩。”
只有把动静闹在明处,暗处才好行事。
雷豹心领神会,大吼一声带着人往午门去了。
沈十六则借着夜色与混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宫墙。
这皇宫的大内侍卫换防规律,他自小烂熟于心。
今夜,他不再是守护这里的鹰犬。
……
听涛阁。
红烛燃尽了一半,烛泪顺着铜台滴落,凝成一滩血似的红。
顾长清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只瓷杯。
他在等。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今晚一定会有人来。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紧接着,屋顶上传来极其轻微的瓦片响动声。
若不是顾长清此刻全神贯注,根本听不见。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有人用极薄的铁片挑开了锁芯。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风。
来人反手关门,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正是沈十六。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浓重的血腥味。
那件蟒袍的下摆甚至还滴着没擦干的血水。
“我就知道你会来。”顾长清放下杯子。
沈十六大步走过来。
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一口气喝干了半壶凉茶,这才抹了一把嘴。
“你没事吧?”
沈十六盯着顾长清惨白的脸色,眉头拧成了川字。
“那老阉狗有没有给你下药?”
“下了。”
顾长清指了指墙角的兰花,“不过被它喝了。”
沈十六看了一眼那盆兰花,又看向顾长清苍白如纸的脸。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骂人,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父”,不仅吃人不吐骨头。
还要把自己这把最锋利的刀,亲手捅进兄弟的心窝子。
沈十六眼眶发红,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群……王八蛋。”
他拉过一把椅子,金刀大马地坐在顾长清对面。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严世蕃招了。”
“姬衡炼制‘不化骨’的材料,有一半是从内务府流出来的。”
“钱也是走的皇室私库。”
顾长清的手指微微一顿。
“果然。”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苦笑。
“我之前就在想,两万斤黑火药,几百具尸体。”
“那么大的工程量,怎么可能瞒得过大内的眼线。”
“原来,最大的庄家,一直坐在龙椅上。”
“现在怎么办?”
沈十六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把你关在这儿,肯定没安好心。”
“要不今晚我就带你杀出去?”
“杀出去?”顾长清摇头。
“这皇宫里有三千禁军,还有东厂的高手。”
“以我现在的状态,还没出西苑的大门,就会被打成筛子。”
“而且,只要我们一跑,那就是谋反的罪名坐实了。”
“到时候,魏征、苏慕白、柳如是……所有帮过我们的人,都要被牵连。”
“那就在这儿等死?”
沈十六有些烦躁,一拳砸在桌面上。
“不是等死,是等一个机会。”
顾长清站起身,走到被钉死的窗前。
透过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湖面。
“姬衡虽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那些‘不化骨’虽然被毁了,但炼制的方法、配方,甚至是一些半成品的药水,肯定还藏在某个地方。”
“皇帝留着姬衡的命,就是为了得到这些东西。”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沈十六,眼神灼灼。
“十六,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越是想用你,你就越安全。”
“你要利用这个身份,去查一样东西——姬衡的‘长生手札’。”
“姬衡那种人,极其自负。”
“他绝对不会把所有的秘密都记在脑子里。”
“一定会有一本记录实验数据的笔记。”
“那是姬衡留下的催命符,也是我们的护身符。”
“陛下不杀我,就是因为他还没拿到那东西。”
“在他拿到之前,我就是安全的。”
顾长清紧紧盯着沈十六的双眼:
“十六,去找那本手札,那是我们翻盘的唯一机会。”
“找到它,毁了它,或者……用它来做最后的筹码。”
就在两人密谋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十六脸色骤变,身形一晃。
像只壁虎般瞬间贴上了房梁,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了。
“顾大人,歇息了吗?”
这次来的不是曹万海,而是一个声音尖细的小太监。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衣襟,坐回桌边,神色如常:“还没,有事?”
门被推开。
小太监并没有进来,而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盏画着八卦图的宫灯。
光影摇曳,照得小太监的脸有些阴森。
“顾大人,陛下口谕。”
“宣您即刻前往西苑‘炼心殿’觐见。”
顾长清的心头猛地一跳。
炼心殿。
那是皇帝平日里修道炼丹的禁地。
也是整个皇宫里守卫最森严、最不见光的地方。
据说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完整出来的。
这么晚了,皇帝召见他去那里做什么?
顾长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房梁。
然后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臣,遵旨。”
他走出房门,跟在小太监身后,踏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房梁上。
沈十六看着顾长清离去的背影,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不是去面圣。
那是去闯真正的龙潭虎穴。
第222章 绝命赌局:用一把解剖刀,和天子谈生意
西苑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引路的小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很轻。
灯笼里的烛火是惨绿色的,那是为了防风加了特制松脂。
顾长清跟在后面,每走一步,伤口就扯着疼一下。
越靠近炼心殿,空气里的味道越怪。
起初是淡淡的檀香,混着潮湿的水汽。
转过两道回廊后,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顾长清很熟悉。
那是尸体在高温下脂肪燃烧的气味,混杂着大量水银蒸汽的甜腥。
“顾大人,到了。”
小太监在殿门外停下,把灯笼挂在廊柱上,垂手退入黑暗。
炼心殿的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顾长清伸手推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缓缓开启,一股热浪裹挟着浓烈的化学药剂味冲了出来。
殿内没有点灯。
光源来自大殿中央一座高达三丈的青铜丹炉。
炉火烧得正旺,从通气孔里喷出赤红的火舌,将整个大殿映得如同鬼域。
丹炉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八卦图。
一个身穿宽大道袍的人影背对着门口,正往丹炉里投喂着什么。
“来了?”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宇文昊转过身。
他没有戴冠,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那身道袍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在火光下蜿蜒扭动,好似活物。
顾长清走上前,撩起衣摆,跪下行礼。
“臣顾长清,叩见陛下。”
“起来吧。”
宇文昊手里抓着一把黑色的粉末,漫不经心地撒进面前的金盆里。
盆里的液体瞬间沸腾,冒出紫色的烟雾。
“朕听曹万海说,你不肯喝那碗安神汤?”
顾长清站起身,垂着头,视线落在宇文昊那双沾满黑灰的手上。
“臣乃医者,知道什么药能救人,什么药能害人。”
“害人?”
宇文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顾长清面前。
借着火光,顾长清看清了这位帝王的脸。
脸色青灰,眼袋浮肿,皮肤下隐隐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蜡黄。
这是长期吸入重金属蒸汽的中毒征兆。
“你觉得朕要害你?”
宇文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丢给顾长清。
顾长清下意识接住。
入手冰凉,触感坚硬粗糙。
这是一截断指。指甲漆黑如铁钩。
断口处的肌肉纤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没有半滴血。
这是太庙广场上那些“不化骨”的残肢。
“你在太庙说,这是用五倍子和白矾腌制的腊肉。”
宇文昊盯着顾长清,“朕让人试过了,寻常的腊肉,刀砍得烂,火烧得化。”
“可这东西……”
宇文昊指了指那截断指,“朕让人用猛火油烧了半个时辰,它才刚刚变软。”
“姬衡虽然是个疯子,但他弄出来的东西,确实好用。”
顾长清握着那截断指,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残留的防腐药水在烧灼皮肤。
“陛下。”
顾长清抬起头,直视着宇文昊,“好用的东西,未必是活的。”
“这东西没有痛觉,不知疲倦,确实是杀人的利器。”
“但它们也没有脑子。”
顾长清走到丹炉旁的一张桌案前。
案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几本翻开的古籍。
他随手拿起一把银质的小刀,在那截断指上用力一划。
表皮翻开,露出里面干枯的肌腱。
“陛下请看。”
顾长清指着切口,“这些肌肉纤维已经完全发生了‘鞣化反应’,变得坚硬如革。”
“但它们之所以还能动,是因为脊椎里被强行灌入了水银作为‘介质’,配合那特殊的‘疯魔散’刺激残余神经。”
“水银导热极快,能瞬间将药力散布全身。”
“ 太庙那一战,沈十六引冷水灌入广场。”
“那并非只是降温,而是冷水中的矿物质与高温下的药液发生了剧烈的‘凝絮反应’。”
“就像滚油里倒进了冷水,药性瞬间崩解,神经传导被彻底阻断,这些所谓的‘神兵’自然就成了地上的烂泥。”
顾长清把断指丢回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陛下若是想要一支随时可能因为天气变化而瘫痪的大军,那姬衡确实做到了。”
宇文昊沉默了。
他走到丹炉旁,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既然能看破姬衡的手法,那你一定知道怎么改进。”
顾长清心头一凛。
图穷匕见。
皇帝深夜召见,果然不是为了听法医课,而是为了接手姬衡的遗产。
“陛下。”
顾长清退后半步,声音发紧。
“这种逆天而行的术法,伤天害理。”
“姬衡的下场就在眼前……”
“那是他蠢!”
宇文昊猛地转身,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响。
“他想造反,想自己做神,所以才会输!但朕不一样!”
宇文昊大步逼近顾长清。
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朕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朕不想死……朕不能死!”
他猛地撸起右臂的袖子,把胳膊伸到顾长清面前。
“你看看!你给朕看看!”
顾长清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宇文昊的小臂上,赫然长着一块巴掌大的尸斑!
那块皮肤呈现出紫黑色,边缘已经开始硬化,和那些“不化骨”身上的皮肤一模一样。
“半年前,姬衡进献‘九转金丹’。”
宇文昊盯着那块黑斑,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朕精力大盛,以为神效。”
“直到三个月前,这东西长了出来。”
他突然冷笑一声,抽出腰间天子剑,剑尖抵着那块烂肉。
“朕削过它,烧过它,甚至让人挖过肉。”
“可它就像是有灵性,越长越大。”
“顾长清,你是聪明人。”
“你应该知道,若朕活不成,这天下人都得给朕陪葬,第一个就是你。”
顾长清被那股森然的杀气逼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仔细端详着那块恐怖的黑斑。
作为法医,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病理。
那是过量的汞与铅在皮下组织沉积导致的坏死,加上某些未知的生物碱引发了细胞的变异增生。
他强忍着那股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腐臭味,艰难地开口:“陛下,请看这黑斑的边缘,色泽青紫,这是‘金石火毒’入血,导致经络淤塞、血肉坏死。”
“而这股味道……”
顾长清皱了皱眉,“是蛋白质腐败产生的‘尸胺’之气。”
看着宇文昊茫然又恐惧的眼神。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皇帝能听懂的说法:“若用方士的话来说,这是丹毒攻心。”
“再加上那金丹里混入了极阴的邪物,阴阳相冲,活人身上长出了死人的肉——简单来说,这是尸毒入骨。”
宇文昊的手一松,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案上。
瓶瓶罐罐哗啦啦掉了一地。
“骨粉……他竟然给朕吃死人骨头……”
宇文昊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顾长清。
“你有办法,对不对?”
“你在太庙说得头头是道,你一定有办法解毒!”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衣领,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不答应,今晚必死无疑。
如果答应了治不好,也是死。
必须找一个既能保命,又能拖延时间的借口。
“能治。”
顾长清沉声道,“但需要时间,而且过程极其凶险。”
“说!”宇文昊眼中爆发出精光。
“陛下中的是复合毒素,加上尸毒侵蚀。”
顾长清走到丹炉前,拿起一根拨火棍。
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人体经络图。
“要想拔毒,不能用猛药,否则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陛下,臣需以此消彼长之法,借草木灵气引出骨髓中沉积的‘金石火毒’。”
“如百川归海,将这顽疾一点点剔骨换髓。”
这纯属顾长清的瞎编。但他赌的就是宇文昊不懂现代化学。
“你需要什么?”宇文昊急切地问道。
“姬衡的手札。”
顾长清扔掉拨火棍,直视宇文昊。
“臣要知道,他在那金丹里到底加了多少种毒物,配比是多少。”
“只有弄清了毒源,臣才能配出解药。”
宇文昊眯起眼睛,审视着顾长清。
“你在跟朕谈条件?”
“臣是在救陛下的命。”
顾长清不卑不亢,“也是在救臣自己的命。”
大殿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丹炉里的火苗发出噼啪的声响。
许久,宇文昊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桌上。
“这是从姬衡身上搜出来的,只有下半卷。”
顾长清拿起册子,快速翻阅。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实验数据,还有各种令人作呕的配方。
“上半卷呢?”顾长清问道。
“没找到。”
宇文昊冷冷道,“严世蕃那个废物说,姬衡狡兔三窟。”
“上半卷可能藏在他的老巢,或者……被他的同党转移了。”
顾长清合上册子,心中有了计较。
上半卷才是关键。
那里肯定记录了姬衡最初的实验构想和核心毒理。
“陛下,没有上半卷,臣无法得知原始毒理。”
“若贸然配药,稍有差池,非但不能救命,恐会加速毒发。”
顾长清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利弊,随后沉声道,“这上半卷手札,必须找到。”
宇文昊死死盯着他,眼中杀机毕露:“你想出宫去找?”
“臣若出宫,陛下难以心安。”
顾长清神色坦然,直视帝王,“臣愿留在此处为质。”
“但请陛下下旨,令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即刻搜寻手札下落。”
“沈十六不知陛下龙体违和,但他知道臣的命在陛下手里。”
“为了救臣,他会把京城翻个底朝天。”
这是一步险棋。
他在赌沈十六在皇帝心中的定位,也在赌皇帝对沈十六那种愚忠的自信。
宇文昊盯着顾长清看了很久。
直到看得顾长清后背发凉,他才缓缓开口。
“你可以查,但不能出宫。”
“沈十六已经在外面翻天覆地了,让他去找。”
“你留在这儿,给朕配药。”
宇文昊指了指偏殿,“那是朕给你准备的炼药房,药材管够。”
他突然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一道狰狞的黑线,距离手肘不过三寸。
“太医说了,这黑气若过手肘,大罗神仙难救。”
“如今离手肘只差三寸。”
“你若是让它过了线,朕就让人把你剁碎了,喂给这丹炉。”
顾长清心中一沉。
这比简单的三天限期更可怕。
这黑线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如果不弄出点动静,外面的沈十六根本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臣,领旨。”
顾长清躬身行礼,转身走向偏殿。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宇文昊的声音再次响起。
“长清啊。”
“你很聪明,比姬衡聪明。”
“但别把聪明用错地方。”
“这皇宫的墙很高,也很厚。”
“死在这里的人,连鬼都爬不出去。”
顾长清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黑暗的偏殿。
第223章 顾长清的疯狂“手术”
偏殿的门在背后合拢。
门轴转动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地宫里格外刺耳。
顾长清提着那一盏惨绿色的灯笼,脚尖踢开脚下一堆散落的碎瓷片。
空气里的甜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是高纯度水银挥发后的残留,混杂着蛋白质腐败后产生的特殊臭气。
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药房,而是一间完全封闭的实验室。
四周的墙壁漆成漆黑色。
每隔三步便是一个硕大的药柜。
抽屉上没有贴药名,而是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编号。
顾长清走到最中央的一张石台前。
那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半透明的琉璃瓶。
借着绿油油的烛火,他看清了瓶子里泡着的东西。
那是一截截发育未完全的胎儿肢体,还有一些布满黑色结节的脏器。
在浑浊的药液里随着光影晃动。
顾长清俯下身,鼻尖凑近瓶塞,嗅到了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类似物。
那是过量的白矾和生石灰勾兑后的气息。
他伸手抹掉石台边缘的灰尘。
指尖触到一片粘稠,放到鼻子下一闻,脸色更白了几分。
这种粘稠的液体里含有大量的生物碱,以及提纯过的乌头毒素。
姬衡在利用这些活体标本,模拟毒素在人体经络中的游走速度。
这种程度的实验,绝不是一个单纯的邪教首领能独立完成的。
顾长清撑着石台边缘,小腹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强忍着眩晕,翻开了那本只有下半卷的手札。
纸张泛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顾长清的手指在一行红色的批注上停住:
长生非药,乃是‘重塑’。
他迅速扫视着下面的实验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姬衡在下半卷里记录的根本不是解药。
而是如何将活人身上的坏死组织。
通过外力强制转化成那种坚硬如铁的“不化骨”皮膜。
这是一种单向的转变。
一旦开启,皮肉就会迅速硬化,失去痛觉。
同时也失去了作为生物的活性。
皇帝胳膊上的那块黑斑,根本不是中毒,而是某种正在进行的“转化”。
宇文昊以为自己在寻求长生。
实际上,他正在把自己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
顾长清合上手札,指甲死死抠进封皮里。
姬衡这个疯子。
他给皇帝吃的根本不是补药,而是诱导剂。
他在拿整个大虞的最高统治者,做他最伟大的实验品。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重重踹开。
曹万海跨过门槛,手里提着一杆沉重的铜烟袋,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顾大人,陛下在隔壁可等得心焦,您这药方子,拟得怎么样了?”
曹万海走到顾长清身边,探头看向那本手札,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顾长清撇了他一眼,反手将手札扣在桌面上。
“公公,这上面的东西,你看得懂?”
曹万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抽搐了一下,阴恻恻地凑近。
“老奴看不懂药,但老奴看得到这屋里的刀。”
他用烟袋杆指了指墙角一排明晃晃的手术刀具。
“陛下说了,丑时之前,若是见不到头一剂压制毒性的药,就让老奴卸了您的两条腿。”
顾长清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转身走向药柜。
手指在那些编号抽屉上快速划过。
他猛地拉开刻着“庚子”号的抽屉。
里面没有药草,只有一层薄薄的紫色粉末。
顾长清抓起一把,放在掌心轻轻揉搓,又举到鼻尖闻了闻。
“公公,去给陛下传个话。”
顾长清把紫色粉末撒回抽屉,声音清冷。
“这偏殿里的药,有一半都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想让陛下死得快一点。”
曹万海的兰花指猛地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顾大人,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
顾长清冷笑,抓起桌上一只装着褐色液体的琉璃杯,直接泼在石台上。
刺啦一声。
石台表面冒出一阵白烟,黑色的石材竟然被腐蚀出一块坑洞。
“这种强酸,混在药液里,如果直接给陛下敷在黑斑上,不出三刻钟,那黑气就会顺着血管冲进心脏。”
顾长清逼视着曹万海,眼神锐利。
“公公,这偏殿的钥匙,一直都是你在管吧?”
曹万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掉。
“顾大人饶命!老奴……老奴绝无此心啊!”
“这些药都是姬衡生前准备的,老奴连碰都不敢碰啊!”
顾长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飞速盘算。
他刚才撒了谎。
那粉末确实有毒,但没那么夸张。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顺理成章拒绝使用现有药材,并要求外面物资支援的理由。
“行了,滚出去。”
顾长清厌恶地挥挥手,“告诉陛下,这里的药材不安全,我要自己配制中和剂。”
“我要硝石三斗,新鲜的柳树皮十斤,还有大缸的陈醋。”
曹万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顾长清走到偏殿最深处的阴影里,手指在厚重的木质立柱上轻轻敲击。
三长两短。
这是沈十六在诏狱里跟他定下的暗号。
一刻钟后。
屋顶的瓦片发出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响。
沈十六的气息收敛至几近于无。
身形如檐下滴水般悄然滑落。
贴着巨大的承重柱无声落地,脚尖未起半点尘埃。
他并没有立刻靠近。
而是目光警惕地扫过紧闭的殿门缝隙,确信外面的禁军巡逻脚步声渐远后,
才压低身形闪到顾长清身后的阴影里。
“时间不多。”
沈十六的声音压得极低,声若蚊蝇,却透着一股子焦躁。
“外头曹万海那阉狗守得死,我是趁着药库那边起了火,借着换防的空隙才摸进来的。”
“长清,这地方是死地,那老……那是真的疯了,跟我走!”
“宇文昊已经疯了,他胳膊上长了尸斑,现在见谁都想杀。”
顾长清背对着他,手里的动作没停,继续翻找着药柜。
沈十六一把拽住顾长清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转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疯了?”
“我刚才在后面看了一眼,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全被关在柴房里,就等着你失败了拿去陪葬。”
顾长清推开沈十六的手,指了指桌上的半卷手札。
“他暂时不会杀我,他把我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姬衡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顾长清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手札的上半卷不在宫里,也不在姬衡身上。”
“我刚才在那药柜的夹层里看到一张残图,上面标志了一个坐标。”
“在城南开阳坊,那个废弃的染坊下面。”
沈十六眼神一凝,刀柄在他掌心转了个圈。
“开阳坊?那是严党的老据点。”
“别废话,赶紧去。”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样。
那是他刚才从石台上刮下来的紫色粉末。
“带给韩菱,让她看看这东西的成分。”
“我觉得姬衡在炼制一种能通过呼吸传播的神经毒素,那两万斤火药可能只是个幌子。”
沈十六接过纸包,塞进怀里。
“你留在这儿,能撑多久?”
顾长清回头看了看门缝里透出的红光。
宇文昊的影子倒映在墙上,像是一个巨大的畸形怪物。
“那黑线离他的手肘还有三寸。”
“按照现在的腐蚀速度,我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我弄不出所谓的‘解药’,他就真的会把我扔进丹炉。”
沈十六看着顾长清苍白如纸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猛地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塞进顾长清手里。
“这是柳如是弄进来的。”
“里面有你要的‘显微镜’的镜头,还有几瓶麻醉药。”
“她让你活着,别死在这地洞里。”
沈十六说完,身形一晃,再次翻上了房梁。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
“我把雷豹留在外面的井道口了。”
“要是那老王八真的翻脸,你就把这炼药房给炸了。”
瓦片归位。
顾长清握着那个沉甸甸的皮袋,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
他打开皮袋,拿出了那枚特制的透镜。
他走到一具活体标本前,将透镜抵在琉璃瓶上。
借着绿色的火光,他看清了那些胎儿皮肤上的纹路。
那不是尸斑。
那是无数细小的、肉眼难辨的蓝色晶体,正在顺着毛细血管向内蔓延。
顾长清的手微微一抖。
这根本不是毒,也不是病。
这是某种生物寄生。
姬衡在利用某种能够吞噬人肉并转化为矿物质的霉菌。
而皇帝吃的金丹,就是这些霉菌的母体。
“疯子……”
顾长清喃喃自语。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姬衡说宇文昊会变成怪物了。
如果这种霉菌在皇帝全身蔓延。
他会变成一个覆盖着蓝色矿物质外壳、没有思想、只有杀戮本能的巨型“不化骨”。
甚至不需要火药,只要这个“母体”在太庙爆裂。
整个京城都会陷入一场瘟疫般的矿物化灾难。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沉重,还带着盔甲碰撞的摩擦声。
“顾大人,陛下等不及了。”
曹万海的声音透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急促。
“禁军统领陈大人亲自来接您了。”
“请吧,带着您的‘解药’。”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把透镜收回怀里。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只装满了蒸馏水的玉瓶,在里面撒了一点紫色的显色剂。
清水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深紫色,还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走吧。”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衫,推开了偏殿的大门。
陈庆云站在走廊中央,按着刀柄。
身后的禁军排成两列,火把将甬道照得透亮。
这个曾经在太庙广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军。
此时看着顾长清的眼神,却充满了复杂和愧疚。
“顾大人,得罪了。”
陈庆云挥了挥手。
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顾长清的胳膊。
顾长清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自己走向那座喷吐着赤红火光的丹炉。
宇文昊已经站在了高台上。
他赤裸着上半身,那块黑色的斑块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
黑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毒蛇,在皮肤下疯狂游走。
顾白清被架到高台下,仰头看着这位状若癫狂的帝王。
宇文昊那只布满紫黑纹路的手猛地扣住顾长清的肩膀。
枯瘦的指甲隔着官服几乎陷入肉里,带出一阵钻心的刺痛。
顾长清能感觉到这位帝王此时并非单纯的力量大,而是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爆发力。
宇文昊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风声。
眼中闪烁着一种极度的疯狂与期待:“顾长清,朕给的药,你也敢泼?”
“你是想现在死,还是想看着沈十六全家死?”
“解药……只要你能救朕,这天下朕分你一半!”
“若不成,朕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陛下……臣,臣正是为了救您的命。”
顾长清被掐得呼吸困难,脸色由白转红,却依然努力维持着冷静。
“那些药……不安全。”
“唯有臣手中的这瓶,能暂缓您的苦痛。”
宇文昊盯着他看了一瞬。
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却依然阴沉地低吼:
“解药呢?”
他盯着顾长清手里的紫色瓶子,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顾长清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
举起瓶子,紫色液体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陛下,这只是第一步。”
“臣需要切开黑斑的中心,将这药液直接注进去。”
“这个过程……会非常疼。”
宇文昊哈哈大笑,笑声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疼?朕现在连心都是冷的!”
他猛地从桌上抓起一把短刀,塞进顾长清手里。
“动手!”
“朕看着你切!”
顾长清握住刀柄,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冰冷。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曹万海。
这老阉狗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动作。
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杆铜烟袋就会砸烂自己的脑袋。
顾长清跨上台阶,走到了宇文昊面前。
那股尸臭味几乎要将他熏得晕过去。
他用刀尖抵住那块已经硬化成皮膜的黑斑边缘。
“陛下,请忍耐。”
顾长清眼神变得极度冷酷。
刀锋猛地向下一压。
噗嗤。
一股腥臭的黑血从缺口处激射而出。
顾长清并没有停手。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创口周围按压。
利用法医解剖的技巧,精准地避开了大动脉。
在宇文昊的一声闷哼中。
顾长清将那瓶紫色的液体,顺着创口倾倒了进去。
滋啦——
高浓度的高锰酸盐溶液与霉菌菌丝发生剧烈氧化。
紫黑色的菌簇在酸性环境下迅速萎缩碳化。
剥离了附着在毛细血管上的矿物外壳。
露出被压迫至苍白的真皮层,看起来像是黑气退散。
一阵极浓的腐蚀烟雾从宇文昊的胸口升起。
这位大虞的皇帝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整个人痉挛着倒在椅子上。
“护驾!”
曹万海尖叫着冲上来,铜烟袋直取顾长清的后心。
顾长清没有回头。
他看着宇文昊胸口。
“别动!”
顾长清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黑气在退!”
曹万海的手生生停在顾长清脑后半寸处。
只见宇文昊胸口那块原本被腐蚀的皮膜。
虽然还在渗血,但那些像蛇一样的纹路确实收缩了回去。
宇文昊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退了……真的退了……”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眼中爆爆发劫后余生的狂喜。
顾长清扔掉空瓶,手心里全是汗。
那根本不是解药。
那只是强效的局部氧化剂,暂时杀灭了表层的霉菌。
但这法子治标不治本。
而且这种强烈的化学反应,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陛下。”
顾长清虚弱地靠在桌边。
“臣说了,这只是暂时的。”
“如果不找到手札上半卷里的原始配方,三个时辰后,黑气会变本加厉地长回来。”
宇文昊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除了狂喜,更多了一层让人胆战心惊的狠辣。
“曹万海。”
宇文昊的声音透着一股森冷的杀气。
“去告诉沈十六。”
“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
“天亮之前,若是见不到那本手札,朕就亲手把顾长清的皮剥下来。”
他转过头,盯着顾长清,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长清啊,你就在这儿陪着朕。”
“咱们一块儿,等着那本救命的本子送过来。”
顾长清看着这位已经彻底异化的君王。
他知道,沈十六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
而开阳坊那个废弃的染坊下面,藏着的可不仅仅是半本书。
那里是姬衡给所有人留下的,最后的坟墓。
宇文昊长舒一口气。
眼中那股择人而噬的戾气稍减,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下来。
他斜靠在龙椅上,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曹万海,搬张座儿给顾爱卿,就在这丹炉旁守着。”
说罢,他又瞥了一眼顾长清脚下的靴子,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不过,没见到手札前,顾爱卿受点累,这铁链便挂在脚踝上罢。”
“省得爱卿忧心国事,跑坏了身子。”
随着一阵哗啦声,禁军将一副沉重的镣铐锁在了顾长清的脚踝上。
他垂下头,视线落在刚才那瓶紫色液体滴落在地面的地方。
那里的地板上,正有一只蟑螂爬过。
触碰到紫色液体的瞬间,那蟑螂迅速蜷缩。
几秒钟内便僵硬如石,体表凝结出一层诡异的透明晶霜。
顾长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皇宫,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第224章 染坊下的断臂局,黎明前的生死路
夜雨后的开阳坊,死一般的寂静。
更夫刚转过巷角。
一道黑影便掠过屋脊,瓦片甚至未发出一丝脆响。
沈十六落地时,靴底踩进了陈记染坊后巷的烂泥里。
雷豹早已带着七八名心腹校尉候在墙根阴影处。
见沈十六现身,雷豹压低声音:
“头儿,里面静得邪乎,连只老鼠叫都没有。”
“姬衡这老狐狸,把老巢藏在闹市,倒是灯下黑。”
沈十六伸手握住刀柄,拇指一顶,绣春刀出鞘半寸。
“这是长清拿命换出来的方位。”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牛鬼蛇神,今晚都得给老子推平了。”
“破门!”
随着一声闷响,沉重的门闩断裂,大门轰然洞开。
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了生石灰、腐肉和某种辛辣化学药剂的恶臭。
一行人鱼贯而入。
院子里立着几十口巨大的陶缸。
沈十六走到一口缸前,用刀鞘挑开盖子。
月光照进去,液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油膜。
油膜裂开,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人脸。
那不是死人,而是一具尚未完全硬化的“半成品”。
脖颈处插着几根铜管,正往那具躯体里灌注着不明液体。
“操。”
雷豹骂了一句,胃里一阵翻腾。
“这老畜生,拿染缸腌人?”
“入口在下面。”
沈十六一脚踹翻了那口画着红蝙蝠的大缸,露出了下面的铁盖。
众人顺着甬道鱼贯而下。
地下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
四周墙壁上嵌着惨绿的长明灯。
照亮了那些挂在木架上被剥去皮肤、风干了水分的干尸。
而在溶洞的最深处,立着一座巨大的铁柜。
柜门上雕刻着复杂的八卦纹路,正中间是一个凹槽,形状极其古怪。
“没有钥匙孔。”
雷豹检查了一下,“这形状……像是半块玉佩。”
沈十六心头猛地一跳。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贴身收藏的、父亲留下的血玉。
那是沈家的家传之物。
也是在那次北疆之行,他才发现其中隐藏着黑云城的地图。
难道姬衡和父亲……也有关联?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细想。
沈十六将血玉按进凹槽。
“咔哒。”
严丝合缝。
铁柜内部发出一阵机括转动的轻响,厚重的柜门缓缓弹开。
然而,柜门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个放在铁台上的精钢盒子。
盒子上方悬挂着一个小巧的瓷瓶,瓶口倒置,被一根极细的红色蜡线封住。
蜡线的另一端,连着底座下的某种感温机关。
而在铁台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琉璃槽,里面翻滚着紫色的猛火油。
“这是死局。”
雷豹脸色煞白,鼻子凑近嗅了嗅,惊恐道:
“头儿,别动!有股子腥味……是‘龙息蜡’!”
“这玩意儿我在北疆见过,对热气极度敏感,哪怕是活人的呼吸凑近了都能熔断!”
“只要蜡线一断,上面的强酸倒下来烧毁手札,下面的猛火油也会被引燃,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沈十六盯着那悬空的红线,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必须要冷的东西……没有体温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死寂的地下室乱转。
脑海里突然闪过顾长清曾指着尸体说过的话:
“死人是最好的工具,因为他们永远冷静。”
沈十六猛地转头,看向旁边一口木桶。
桶里那个半死不活的“药人”,正瞪着一双灰白的眼睛看着房顶。
体温极低。
这是冷血动物才有的特征。
“雷豹,按住他!”
沈十六大步走向木桶,一把抓住那个“怪人”的头发,将他硬生生从药液里提了出来。
“头儿,你干嘛?!”雷豹大惊。
“借他的手一用。”
沈十六手里的绣春刀寒光一闪。
“噗嗤!”
那怪人的两条手臂被齐肩斩下。
断口处没有喷血,只是流出粘稠的紫色浆液。
沈十六抓起那两截冰冷僵硬的断臂,指尖甚至还能感觉到断茬处骨刺的锋利。
他深吸一口气,将断臂的掌心相对,死死扣住那精钢盒子两侧。
断臂失去了筋膜的拉力,软塌塌的根本使不上劲。
沈十六只能用自己的手掌抵着断臂的肘部。
像操纵提线木偶一般,借着那一层冰冷的死肉去触碰死神的开关。
盒身沉重,断臂上粘稠的紫色浆液让其湿滑无比,难以着力。
就在盒子离开底座的一瞬间。
左侧的断手一滑,盒子猛地倾斜,差点撞上那根红色的龙息蜡!
“稳住!”雷豹在后面连呼吸都停了。
沈十六咬着牙,硬生生用断骨卡住了盒子的边缘,一点点将其挪了出来。
“走!”
沈十六夹着盒子,转身就往外冲。
就在他跨出地窖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阵齿轮咬合的咔咔声。
那个失去重量压制的机关到底还是启动了。
轰!
地火引燃了紫色的药液,火舌瞬间吞没了整个地下工坊。
沈十六背着那个盒子,如同一枚炮弹般冲上了石阶。
两人狼狈地冲出染坊大门时,身后已是一片火海。
“呼……呼……”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头儿,得手了,赶紧回……”
巷口并未传来掌声,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沈十六刚跨出火海,心头猛地一跳。
本能地将背后的精钢盒子甩给雷豹:“护住东西!”
“崩!”
一张巨大的金丝软网从天而罩,网眼上全是倒钩。
紧接着,四周屋顶上亮起无数火把,将巷弄照得如同白昼。
赵得柱站在高墙之上,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帕子,掩着口鼻,眼神阴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巷子里的困兽,根本没有废话,直接挥下令旗:
“放箭!射死他!东西毁了也别让锦衣卫带走!”
“崩崩崩!”
数十支弩箭如骤雨般倾泻而下,根本不给沈十六任何喘息的机会。
沈十六没有躲,绣春刀猛地挑起地上几匹刚染好还未晾干的湿布。
那沉重的湿布如同一道深蓝色的高墙,瞬间卷住了射来的弩箭。
紧接着,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石灰桶——那是染坊用来固色的生石灰。
白色的粉尘在雨后的湿气中炸开,虽不如迷烟浓烈,却足以瞬间迷住弓弩手的眼。
弩箭穿透白雾,却只射中了空气。
沈十六没有退,反而迎着那金丝网冲了上去。
绣春刀卷起一阵狂暴的刀风,竟硬生生将那特制的软金丝斩开一道缺口!
他浑身浴血,那不仅是敌人的血,还有那个断臂蹭上的紫色尸液。
东厂番子的破甲锥刺穿了他的护肩。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反手一刀削掉了对方半个脑袋。
这一刻的沈十六,不是锦衣卫指挥使。
而是一头为了护住幼崽而发狂的孤狼。
赵得柱脸上的阴狠凝固了。
他看着手下的死士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那个血红的身影在火光中离自己越来越近。
“拦住他!快拦住他!”赵得柱尖叫着后退。
沈十六冲破防线,绣春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赵得柱的咽喉。
“铛!”
两名东厂死士拼死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这必杀一刀。
鲜血飞溅。
赵得柱惨叫着连滚带爬地后退。
虽然避开了要害,大腿上却已被另一刀贯穿,深可见骨。
“啊——!”
赵得柱捂着喷血的大腿,疼得满地打滚。
沈十六正欲补刀,远处突然传来了大批马蹄声和巡防营的号角。
那是被大火引来的京城防卫力量。
如果被困住,欺君之罪就难逃了。
沈十六冷冷看了一眼如死狗般的赵得柱,收刀上马。
“滚回去告诉曹万海,这笔账,还没算完!”
沈十六翻身上马。
身后染坊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开阳坊照得如同白昼。
“驾!”
……
西苑,炼心殿。
殿内的烛火已经燃尽了大半。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
他胸口的黑斑虽然暂时退了,但那种钻心的痒意却越来越强。
顾长清依旧坐在丹炉旁,脚上的铁链已经磨破了皮肉。
“还有半刻钟。”
宇文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天就要亮了。”
他猛地拔出匕首,一步步走下台阶,眼神狰狞:“朕听说,仵作最擅长解剖。”
“不知道把你自己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能不能看出点什么门道?”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和兵器碰撞声。
紧接着是曹万海尖利的呵斥:“沈大人!御前不得带刀!哎哟——”
“砰!”
厚重的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一个满身是血、背上背着诡异断臂盒子的人影,站在门口。
晨曦穿过云层,照在他的身上,将那身飞鱼服染成了一片血红。
沈十六大步走进来,反手解下背上的布包。
那两截惨白的断臂依然紧紧夹着那个精钢盒子。
“哐当。”
沈十六将盒子连同断臂重重砸在地上。
“陛下要的东西。”
沈十六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臣,带回来了。”
宇文昊眼中的疯狂瞬间爆发。
他踉跄着冲下高台。
一把夺过那个盒子,取出里面的手札和一瓶紫色的液体。
“药……药……”
他翻开手札,指着其中一行字,手都在抖:
“水银、生乌头、腐骨草……全是剧毒!”
“这就是你说的解药?你想毒死朕?!”
“陛下请看那‘伴生液’。”
顾长清神色不动,声音却提高了一分。
“这上面记载的毒物,是用来喂养‘霉菌’的。”
“正所谓‘欲取先予’。”
“陛下体内的黑斑已经有了抗性,寻常药物进去就会被吞噬。”
“唯有注入这种至毒之物,诱使那些邪毒脱离骨髓,汇聚一处争食。”
“臣才能用这瓶伴生液将其一网打尽。”
他指着那瓶紫色的液体:“这是诱饵,也是捕兽夹。”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宇文昊盯着那行毒方。
眼中的暴戾在“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合乎道家哲理的话中,慢慢变成了迟疑。
许久,他眼中的暴怒渐渐平息。
“好……朕再给你三天。”
宇文昊抓紧了手札,声音阴恻恻的。
“三天后若是不好,朕就把你们俩一起扔进丹炉。”
……
走出炼心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十六扶着顾长清,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直到彻底看不见西苑。
沈十六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那本册子……真的是解药?”沈十六压低声音问道。
顾长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冒着黑烟的炼心殿。
他的嘴角带着几分疯狂的笑意。
“当然不是。”
“那册子上记的,不是解药,而是‘催熟’的猛药。”
顾长清看着那轮红日,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里躺着一颗暗红色的蜡丸。
那是他在炼药房里,用剩下的药渣和自己的血悄悄搓成的。
他凑近沈十六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那瓶所谓的‘伴生液’,其实是那怪物的‘琼浆玉液’。”
“一旦入体,那些沉睡的邪祟就像闻到了血的饿狼,会疯狂吞噬寄身的血肉来疯长。”
他看着那轮初升的红日,眼神里闪烁着利刃般的寒光:
“十六,三天后,他体内的‘神’会醒过来,吃掉它的宿主。”
“既然他想做神,我就送他一场最绚烂的‘飞升’。”
“这一刀,我要把这大虞朝烂透了的脓疮,彻底挑破。”
第225章 九门封锁困孤狼?锦衣卫全员换装:反了这天!
晨曦透过厚重的云层。
洒落在西苑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宫门上。
沈十六跨出高高的门槛,靴底在汉白玉地砖上踩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他身上的飞鱼服早已被烟火熏得乌黑。
暗红的血迹与某些不可名状的化学药剂干涸在一起。
宫门外,气氛肃杀。
两排东厂番子早已无声排开,并未直接亮刃,却封住了所有的去路。
在他们的身后。
十几名手持连弩的死士正半跪在地,闪着寒光的箭头死死锁定了宫门出口。
领头的,是东厂新提拔的掌刑千户,赵厉。
与寻常阉人的阴柔不同,这人脸上横着一道醒目的刀疤。
那是早年替曹万海挡刀留下的勋章。
一身大红蟒袍下肌肉紧绷,手按在腰间那柄不合规制的加长雁翎刀上
眼神像盯着死人一样盯着沈十六。
“沈大人,留步。”
赵厉声音嘶哑,并未行礼。
只是微微侧头,身后两排东厂番子立刻上前一步。
弩机上弦的嘎吱声在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曹督主有令,西苑乃陛下清修地,带出来的任何东西,都得过一遍咱们东厂的手。”
赵厉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沈十六背后的布包上,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刺:
“陛下如今龙体欠安,咱们做奴才的,得替主子分忧。”
“若是沈大人不慎带出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这哪里是阻拦,分明是明抢。
更是借机试探沈十六的底线。
沈十六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人。
他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吞口。
“滚。”
只有一个字,没有起伏,冷得像冻土。
赵厉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退了半步。
手死死按在刀柄上,似乎只有那冰冷的触感能给他几分底气。
但他很快意识到身后站着满编的东厂精锐,而眼前这人不过是瓮中之鳖。
那股被“活阎王”积威压抑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恼羞成怒。
“姓沈的!没了这身皮,你算个什么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赵厉凑近了半步,杀气几乎要喷到沈十六脸上。
“沈大人刀快,咱家知道。”
“可您的刀再快,还能快过这满宫的禁军?还能护得住沈府吗?”
“铮——!”
话音未落,一声清越激昂的刀鸣骤然炸响。
沈十六没有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这一刀,并非单纯的快,而是带着一股积压已久的暴戾与决绝。
赵厉还在等着沈十六的愤怒或妥协,甚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准备格挡。
但他低估了沈十六的决绝。
视野突然天旋地转。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他惊恐地看到了自己那具身穿大红蟒袍的无头躯体还立在原地。
脖颈腔子里喷出的血柱,溅在那块象征权势的千户腰牌上。
“噗通。”
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到了宫门边的排水沟里。
脸上还残留着那副错愕与不可置信的表情。
周围的东厂番子吓得魂飞魄散。
本能地扣动弩机,却发现那个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沈十六在斩首的一瞬间便已翻身上马,猛地将那块染血的指挥使腰牌举过头顶。
那是先帝御赐给锦衣卫指挥使的‘见官大一级’铁券。
他的目光越过东厂的尸体,直刺外围的禁军统领陈庆云。
“陈统领!东厂矫诏阻拦钦差,意图谋反,已被本官正法!”
沈十六厉声喝道,声音如雷霆滚过:
“你要随逆党陪葬,还是让路?”
陈庆云看着地上赵厉的尸体,又看了看沈十六高举的那块染血铁券。
平日里东厂骑在禁军头上拉屎撒尿,早已惹得天怒人怨。
此刻,陈庆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在这乱局中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猛地转身,长枪一顿,对着手下大吼:
“都瞎了吗?”
“东厂番子意图行刺手持御赐铁券的钦差,按律当斩!保护沈大人出宫!”
“是!”
禁军们心领神会,哗啦啦让开一条道。
甚至有意无意地用长枪挡住了想要追击的东厂番子。
在这疯皇当道的乱世,皇权早已混乱不堪,没人想做下一个毫无价值的刀下鬼。
更何况,他们也是军人,敬佩真正的汉子。
沈十六面无表情收刀入鞘,一滴黑红的血珠顺着血槽缓缓滴落。
他策马冲出重围,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
金瓦红墙之下,仿佛正有一团巨大的黑气在腐烂、发酵。
那是王朝的脓疮,也是他必须要切除的死肉。
“驾!”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清晨的宁静,如离弦之箭冲入长街。
只留下一地惊恐的眼神和那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
炼心殿内,热浪滚滚。
巨大的青铜丹炉发出沉闷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与水银味。
那是死亡的气息,却被这里的主人视作长生的仙气。
宇文昊盘腿坐在龙椅上,发髻散乱。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染血的匕首,指节发白。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仅有药瘾发作的渴望。
更有一种身为帝王深入骨髓的多疑与阴鸷。
“顾爱卿,去了这么久?”
宇文昊的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朕还以为,你和沈十六拿着朕的救命药,跑了呢。”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并未急着索要,而是眼神阴鸷地审视着顾长清的一举一动。
手中的匕首微微转动,折射出寒光:
“药呢?”
顾长清站在丹炉旁,神色冷峻,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蜡丸。
指尖捻着那枚蜡丸,能感受到硫磺与水银在极不稳定的状态下散发出的微热。
在现代实验室里,这是剧毒的化学废料。
但在这座疯魔的宫殿里,它就是通往极乐的门票。
顾长清不需要解释中枢神经是如何崩坏的。
他只需要看着那层蜡封下隐隐流动的金色光泽,那是死神最华丽的伪装。
他慢条斯理地剥开蜡封,露出一颗金光流转的丹药。
“陛下,这便是臣提取了金石之气,为您炼制的‘九转还魂丹’。”
顾长清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医者特有的笃定与恭顺。
宇文昊眯起眼睛,盯着那颗丹药看了许久。
鼻翼翕动,那股奇异的腥甜香气直冲脑门,让他的唾液疯狂分泌。
即便多疑如他。
此刻也被身体深处那种对重金属的渴望彻底击溃。
他猛地伸手夺过丹药,喉结剧烈滚动,一把塞入口中。
甚至来不及喝水,便急切地干咽了下去。
药力化开。
重金属刺激着脆弱的神经系统,带来短暂而虚假的亢奋。
宇文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与满足,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落地。
仿佛灵魂都在这一刻飘了起来,脱离了那具腐朽的肉身。
“好!好感觉!”
宇文昊猛地站起身,动作矫健得像个二十岁的武夫。
他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手舞足蹈,眼中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另一番光景。
金龙盘旋,祥云缭绕。
“朕觉得身轻如燕!顾爱卿,你看见了吗?”
“朕体内有无穷的力量!”
他猛地一掌拍在滚烫的丹炉壁上。
“滋啦——”
一声皮肉焦糊的声响传来,伴随着一股焦臭味。
顾长清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数百斤铜炉的余温,足以烫熟生肉,常人碰到早已缩手尖叫。
可宇文昊却毫无察觉,依旧兴奋地看着顾长清,眼神狂热:
“这就是金身!凡火难伤的金身!”
他抬起手,掌心一片焦黑烂肉,甚至隐约可见白骨。
却无半点痛感,反而笑得愈发癫狂。
顾长清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寒光。
由于长期摄入重金属。
这位帝王的末梢神经已经完全纤维化,痛觉信号被彻底切断。
在医学上,这叫重度神经坏死。但在疯子的眼里,这就叫“金刚不坏”。
“恭喜陛下,肉体凡胎已碎,真龙金身将成。”
顾长清躬身行礼,语气谦卑到了极点。
仿佛真的是在恭贺一位即将飞升的仙人。
“这正是‘羽化’的第一步——弃如敝履,方得新生。”
“没错……朕已非凡胎!朕已非凡胎啊!”
宇文昊在极度的亢奋中,猛地转过身。
大袖一挥,声音满是唯我独尊的疯狂。
“曹万海!”
“老……老奴在。”
曹万海从柱子后面爬出来。
看着皇帝那只焦黑的手,吓得浑身发抖。
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传朕旨意!”
宇文昊眼神阴鸷,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清醒:“严嵩虽然死了,但这朝堂上,盼着朕死的人还多得很。”
“沈十六那个逆臣敢在宫门口杀人,分明是没把朕放在眼里!”
“三日后,子时三刻,朕要在太液池设‘万寿宴’!”
“朕要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通通进宫!”
他死死盯着顾长清,嘴角勾起一抹神经质的冷笑:
“朕要让他们看看,朕不仅没死,还要万岁万万岁!”
“到时候,谁敢不跪,谁敢不服……”
宇文昊指向殿外那片漆黑的水域,声音森寒:
“这太液池的水,正好缺几具填湖的尸首。”
顾长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太液池,位于皇宫的最中心,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浮桥相连。
一旦出事,那里就是一个天然的巨大坟场。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顾爱卿,你也别闲着。”
宇文昊坐回龙椅,因药力发作,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这三天,你就住在这炼心殿里,时刻盯着朕的‘金身’。”
“若是它有一点闪失……朕就把你剁碎了,做成肉泥,喂给这丹炉。”
“臣,遵旨。”
……
夜深,炼心殿外。
宇文昊因那股诡异的精力无处发泄,去后宫找嫔妃“试药”去了。
顾长清独自坐在丹炉旁。
脚上的铁链已经磨破了皮肉,渗出的血渍染红了袜筒。
忽然,窗棂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顾长清没动,只是用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户缝里塞进来一张极薄的纸条。
顾长清捡起来展开,借着炉火的光亮。
上面只有一行狂草,力透纸背:
“万事俱备,静候东风。”
这是沈十六的字。
顾长清将纸条扔进丹炉,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
既然是“万寿宴”,那就送你一份“万寿无疆”的大礼。
他走到药柜前,指尖划过那一排排剧毒之物。
最终停在标着“白磷”的抽屉上。
顾长清抓起一把惨白的粉末。
在常人眼中,这是长生药引。
但在他眼中。
这是元素周期表上那个性质活泼的“p”,是死神的信标。
四十度的燃点,不仅能燃在空气里。
更能燃在人的骨头上,不死不休。
他抬头看了一眼殿外沉闷的天色,心中暗自计算。
“不需要点火。”
顾长清看着指缝间幽幽发光的粉末,眼神冷冽如刀。
“只要风起,便是天火燎原。”
“三天。”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太液池方向,喃喃自语。
“三天后,我就送你一场这大虞朝最绚烂的烟花,也是送葬的业火。”
……
同一时刻,东厂提督府。
曹万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一名番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禀报着赵厉被杀的经过。
“死了?”
曹万海停下手中的动作,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十六这头孤狼,牙口倒是好得很。”
“督主,要不要调集人马,围剿北镇抚司?”旁边的亲信试探着问道。
“围剿?”
曹万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这时候动手,只会逼得那头狼狗急跳墙。”
“再说了,若是咱们把人杀了,万岁爷的‘万寿宴’岂不是少了一出好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太液池的方向。
“传令下去,封锁九门,断绝锦衣卫的粮草和水源。”
“另外,把火枪队全都调到太液池四周埋伏起来。”
曹万海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沈十六不是要救驾吗?不是要正乾坤吗?咱家就给他这个机会。”
“把笼子扎紧了,让他们自己钻进来。”
“等到万寿宴那天……正好把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一网打尽!”
……
北镇抚司,诏狱深处。
沈十六站在巨大的京城布防图前。
面前的长桌上,摆放着一排排黑色的面具和内甲。
雷豹、公输班、柳如是、薛灵芸全员到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头儿,真的要封锁九门,强闯太液池?”
雷豹声音发紧,额头上渗出冷汗。
“东厂那边已经动了,九门被锁死,咱们现在是瓮中之鳖。”
“这要是让御史台那帮人知道了,就是谋逆啊!”
“咱们锦衣卫,可是天子亲军……”
“天子亲军?”
沈十六抚摸着绣春刀上的缺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让人心颤的悲凉。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可如今,君已不君,视百姓如草芥,视江山如儿戏。”
“我父沈威当年在北疆血战,为的不是这种吃人的朝廷!”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却如钢铁般坚硬:
“若是让那个疯子在太液池大开杀戒,把百官杀绝,大虞的江山就真的完了。”
雷豹沉默了,公输班握紧了拳头。
柳如是擦拭着手中的峨眉刺,薛灵芸翻着卷宗试图找出什么。
“传令下去,锦衣卫全员更换内甲,外罩死士袍。”
沈十六猛地拔出绣春刀,刀锋指地,声音沉郁如铁:
“三日后,太液池。”
他解下腰间那块象征着指挥使权力的腰牌。
重重拍在桌案上,震起一片尘埃。
沈十六环视着这群生死与共的兄弟姐妹。
手掌握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眼中是决绝而悲壮的笑意:
“这一战,别跟我扯什么家国大义。”
“那疯子要拿咱们填湖,那咱们就先用他们的血把太液池染红!”
“为了这身飞鱼服不染尘埃,也为了家里的老婆孩子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拔刀!”
“若是天不亮,那便烧了这天,换个日头!”
第226章 抬棺谏,疯皇宴
“当——”
更夫手中的铜锣刚敲响第一声。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便按住了锣面。
余音在雨夜中戛然而止。
更夫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满街雨幕之中,皆是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他们没有骑马,每个人手里都拖着一口未上漆的薄皮白木棺材。
雨还在下,数百口棺材在青石板路上拖行。
“沙……沙……”
声音从北镇抚司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的尽头。
沈十六走在最前面。
他换回了那件染了血、发了黑的飞鱼服,手里提着那把崩了口的绣春刀。
路边的商户透过门缝偷看,只一眼,就吓得赶紧吹灭了灯油。
今夜的京城,活人闭眼,因为阎王正在点卯。
“沈十六!你这是要逼宫造反吗?!”
一声苍老的怒喝穿透雨幕。
朱雀大街的正中央,挡着一顶青布软轿。
轿帘被猛地掀开,魏征连官帽都没戴,披散着白发,跌跌撞撞地冲进雨里。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御史,个个神情悲愤,死死堵住了通往皇宫的必经之路。
沈十六停下脚步。
身后的锦衣卫齐刷刷停下。
数百口棺材落地,震起一片泥水,沉闷的声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魏征推开搀扶的学生,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
指着沈十六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这几日宫中封锁,陛下不见外臣,如今你又抬棺入城……”
“沈十六,你要把这大虞的最后一点脸面,也踩在泥里吗?!”
沈十六勒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在此刻显得格外佝偻的老人。
雨水顺着魏征脸上的沟壑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脸面?”
沈十六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全是森寒。
他猛地从怀中抖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动作粗暴得不像是在宣读圣谕。
“魏大人,你自己睁开眼看看!”
“这上面写的不是治国安邦的策论,是陛下要拿你们的骨头,去垫他那座长生台!”
沈十六翻身下马,一步步逼近,
将那卷圣旨狠狠拍在魏征颤抖的掌心。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血腥气:
“‘朕将于三日后太液池设万寿宴,凡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需赴宴庆贺。”
“若有不至、不跪、不诚者,立斩!钦此。’”
沈十六指着那行朱砂批注的小字,字字诛心:
“还有这句——‘备棺三百,以盛不忠之骨’。”
魏征捧着圣旨,借着街边的灯笼光亮,看清了那狂乱潦草、力透纸背的御笔。
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血的刀,刺得他摇摇欲坠。
“这……这……”
魏征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陛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因为他怕。”
沈十六凑近魏征耳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严党倒了,姬衡抓了。”
“陛下觉得这满朝文武,人人都在觊觎他的龙椅,人人都想害他的性命。”
沈十六直起身,指了指身后那数百口在雨中泛着惨白光泽的棺材,眼神如刀:
“魏大人,这三百口棺材,不是我要带的,是陛下让带给你们的见面礼。”
“三天后的太液池,就是个修罗场。”
“你若拦我,这三百口棺材,今晚就得装满。”
“你若让开,或许……还能等到天亮,去看看这大虞朝最后的结局。”
魏征呆立当场,手中的圣旨仿佛有千钧重,压垮了他身为三朝元老的脊梁。
他看着沈十六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逼宫,这是在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
把所有的杀机都以此为由,拖延到了三日之后。
这是一个死局,也是唯一的生路。
良久,魏征缓缓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
他侧过身,对着身后的御史们摆了摆手。
声音苍老得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透着无尽的悲凉:
“让开……都让开。”
“老师?!”学生们惊呼,不敢置信。
“让开!”
魏征嘶吼出声,声嘶力竭,“让他们过去!”
锦衣卫的大队人马绕过呆立当场的魏征,继续向着宫门推进。
棺材拖地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为这个王朝敲响的丧钟。
直到队伍消失在宫门的阴影中,
魏征才颤抖着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跪了下去,头颅抵在冰冷的泥水里,久久不起。
……
西苑,炼心殿。
殿内门窗紧闭,闷热得让人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甜腥气。
那是丹炉日夜不熄烧灼出的火气,混杂着高浓度的水银蒸汽。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天子剑,双目赤红,眼袋浮肿得吓人。
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与惊恐之中。
这是典型的重金属中毒引发的中枢神经紊乱。
伴随着严重的幻听与被害妄想。
“长清!你看!你看那柱子后面!”
宇文昊猛地跳起来,剑尖直指大殿阴暗的角落,声音尖利刺耳,“是不是有人?是不是严嵩的余孽?”
“朕听到了……他们在磨刀!他们要来杀朕!”
顾长清站在丹炉旁,神色平静地用一块白布擦拭着手中的药杵。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轻声道:“陛下,那是风声。”
“今夜雨急风大,吹动了檐角的铁马。”
“胡说!朕听到了!那是刀声!”
宇文昊冲下台阶,疯狂地挥舞着长剑,将几盏宫灯砍得粉碎,琉璃碎片炸裂一地。
“朕要杀了他们!把他们统统杀光!”
“曹万海!传旨!把禁军都调进来!把所有大臣都抓起来!”
剑锋呼啸,有好几次险些削到顾长清的衣摆。
顾长清放下药杵,缓缓转身,直面这个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帝王。
他没有丝毫畏惧,眼神清明如水。
“陛下。”
顾长清主动向前一步。
让那锋利的剑尖抵在自己的喉结处,刺破了一层油皮,血珠滚落。
宇文昊的手一抖,剑尖停住了。
“陛下听到了吗?那些磨刀声停了。”
顾长清利用心理暗示,配合窗外风声暂歇的瞬间,声音低沉而笃定。
宇文昊一愣,侧耳倾听,似乎真的安静了下来。
“因为臣这里有‘定心丹’。”
顾长清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
那是他特制的,掺入了高剂量的镇静成分,
“但这药里,臣擅自加了一味‘龙涎’。”
“真龙气息在此,魑魅魍魉自然不敢造次。”
宇文昊死死盯着那颗药丸。
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与贪婪:“定心?”
“你是想毒死朕?像严嵩那样?!”
“陛下,这殿内为了炼制‘神胎’,水银蒸汽的浓度已是常人的百倍。”
顾长清神色坦然,指了指四周,“臣若要杀陛下,何须用药?”
“只需将通风口再堵上半个时辰,臣与陛下便会一同羽化,谁也逃不掉。”
他利用“科学”的威慑力。
将这种窒息的环境转化为一种掌控力。
“臣不想死,臣还想看着陛下君临天下。”
顾长清将药丸递过去,“吃了它,心魔自退。”
宇文昊眼中的疯狂闪烁了几下,最终被对安宁的渴望战胜。
喉结剧烈滚动,他一把抓过药丸塞进嘴里,甚至没喝水就干咽了下去。
药力化开,那种让他发疯的幻听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些。
宇文昊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台阶上,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地。
“万寿宴……对,万寿宴。”
宇文昊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神阴鸷得可怕,
“朕要看着他们跪在朕的脚下,瑟瑟发抖。”
“谁敢抬头看朕一眼,朕就挖了他的眼。”
“谁敢少磕一个头,朕就砍了他的头。”
他猛地抓住顾长清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指甲几乎陷入肉里:“长清,你是朕的肱骨,你不会背叛朕的,对不对?”
顾长清任由他抓着,感受到那只手掌滚烫的温度和不受控制的痉挛。
“臣,自当为了陛下的大业,鞠躬尽瘁。”
顾长清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深沉的寒光。
“陛下放心,这场宴会,一定会让天下人……终身难忘。”
……
子时三刻,长安公主府。
雨停了,风却更急,吹得庭院中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后院的绣楼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洒在地上如同一层薄霜。
宇文宁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静静地坐在窗前。
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剑。
那是沈十六当年送给她的及笄礼,剑鞘已被摩挲得温润。
窗户被无声推开。
一道黑影翻了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夜风和浓重的血腥气。
“你来了。”
宇文宁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十六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
他身上的飞鱼服还滴着水,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外面全是棺材。”
宇文宁转过身,那张清丽的脸上早已泪痕干涸。
眼底却有着皇室儿女特有的坚韧。
“皇兄他……真的没救了吗?”
“他病了,心病,也是毒病。”
沈十六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权力和丹药,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听不懂人话的疯子。”
“宁儿,三天后的万寿宴,他准备血洗朝堂,用百官的血来祭奠他的长生梦。”
宇文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皇家的女儿,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屠刀举起,这大虞的江山也就到头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宇文宁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决绝。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摊开在桌上:“这是太液池的布防图。”
“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是太液池地下水闸的开启之法。”
“你要水淹禁军?”
宇文宁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想在宴会当晚,引太液池水倒灌,冲开禁军的包围圈,放锦衣卫进去?”
“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十六看着她,眼神痛苦。
“火药和兵力我们都不占优,只有利用水利制造混乱,我们才有机会控制住局面。”
宇文宁沉默了。
她的手缓缓伸向颈间,解下了一枚贴身佩戴的玉玦。
那是父皇临终前留给她的,是开启皇家园林水系的信物,也是宇文家最后的退路。
交出它,便等同于亲手毁了自家的基业,甚至可能害死自己的亲哥哥。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
那枚玉玦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指节发白。
“十六。”
宇文宁忽然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水淹太液池,皇兄他……还能活吗?”
沈十六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此时若是撒谎,便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大水无情,乱军无眼。”
沈十六嗓音沙哑,直视她的眼睛,“我保不住他。”
宇文宁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但她没有收回手,而是将玉玦重重地拍在沈十六掌心,指甲甚至划破了他的皮肤,渗出血痕。
“那就让他……死得像个帝王。”
宇文宁死死抓着沈十六的衣领,泣不成声。
“别让他变成别人口中的怪物,别让他受辱……求你。”
沈十六浑身僵硬,随后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那怀抱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答应你。”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如铁石般坚定。
“若我能活下来,这辈子,我把命赔给你。”
风吹过太液池的水面,波涛暗涌。
黑暗中,一场关乎大虞国运的终极博弈,已然拉开了序幕。
第227章 棺材里藏钢盾?魏征泪崩:原来这才是锦衣卫的温柔!
雨势未歇,反倒越下越急。
魏征跪在泥水里,双膝早已没了知觉,寒气顺着骨缝往上钻。
他身后的御史们也都垂着头,像是被这漫天的雨幕压断了脊梁。
只有偶尔压抑的啜泣声混在雷声里。
“起棺。”
沈十六没有去扶魏征,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停留。
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在雨夜中如同金铁交鸣。
“喝——!”
数百名锦衣卫同时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绷紧。
将那三百口沉重的白木棺材重新拖动。
“嘎吱——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盖过了雷声。
魏征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
他死死盯着从身边经过的一口棺材。
刚才沈十六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见面礼”。
这究竟是何意?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粗糙的棺木表面。
触手冰凉,却硬得有些硌手,完全不像木头的质感。
魏征心头一跳,这不对。
寻常给罪臣准备的薄皮棺材用的是柳木或杉木,质地轻软。
可这口棺材,入手沉重。
拖行时在青石板上留下的划痕极深,敲击声更是闷实如铁。
他顾不得仪态,猛地扑上去。
指甲死死抠进棺材板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一掀。
棺盖并未钉死,被他这一掀,露出了一条缝。
一道闪电恰好撕裂苍穹,惨白的光亮照进棺材的缝隙。
魏征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尸首,也没有纸钱。
棺材内壁赫然镶嵌着一层厚厚的黑铁板。
中间夹层里塞满了还在渗着油的棉絮和糯米灰浆。
这是城墙砖缝里才用的防震料。
而在棺材底部,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杆拆卸下来的精钢短矛。
以及数面折叠起来的、外裹牛皮内衬钢丝的盾牌。
这不是棺材。
这是移动的工事,是能挡住火枪和劲弩的掩体!
魏征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钢板。
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烫了一下。
原来这才是“抬棺”。
抬的不是死人的棺,是活人的命。
沈十六是用这种最决绝、最晦气的方式。
把这一线生机强行塞到了他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手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远去的背影。
那个被他骂作鹰犬、屠夫的年轻人。
没有辩解半句,正孤身一人走在最前方。
替这满朝文武趟开一条血路。
“老师?”
一名年轻御史见魏征神色不对,急忙上前搀扶,愤愤不平道。
“这阉党走狗太猖狂了,咱们……”
“闭嘴!”
魏征猛地回头,一巴掌甩在那学生脸上,打得那学生一个踉跄。
老人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悲愤瞬间化作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借着学生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脊梁却挺得笔直。
“传令下去。”
魏征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穿透力。
“三日后的万寿宴,都察院上下,哪怕是爬,也要爬进太液池。”
“去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老东西。”
魏征指着那远去的棺材队伍,手指在空中虚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不想大虞亡国的,就跟着这棺材走。”
“那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
太液池下方,暗河甬道。
这里是京城水系的“血管”,终年不见天日。
空气潮湿黏腻,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苔藓味和死老鼠的臭气。
巨大的齿轮咬合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公输班手里拿着一只罗盘,另一只手举着火折子,快步走在前面。
火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
“生门在坎位,死门在离位。”
公输班盯着罗盘上疯狂转动的指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不对劲,这里的磁场乱了,有人在上面动了手脚,改变了风口。”
沈十六跟在后面,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护着身后的宇文宁。
宇文宁没有穿繁琐的宫装,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长发束起。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玉玦,掌心全是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了。”
公输班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闸门,上面长满了铜锈。
闸门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正是开启太液池水位的总枢纽。
“这闸门五十年没开过了。”
公输班用锤子敲了敲铜门,听着回音。
“里面的机括可能已经锈死,强行开启,动静会很大,上面的人一定会听见。”
“管不了那么多了。”沈十六看了一眼头顶。
这里距离地面只有三丈。
若是上面有人巡逻,一点声响都能引来杀身之祸。
但此刻若不开闸,三日后的太液池就是个死局。
“宁儿。”
沈十六侧过身,让出位置,眼神坚定。
宇文宁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颤抖着手将玉玦按入那个凹槽。
“咔哒。”
严丝合缝。
宇文宁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玉玦露在外面的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右转动。
“嘎——吱——”
是青铜摩擦声。
闸门内部传来一连串沉闷的轰鸣,连脚下的石板都在震动。
“开了!”
公输班趴在地上听了听,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水流在加速,按照这个速度,两个时辰后,太液池的水位能降下六寸。”
水位下降六寸,就能露出水底暗桩,那是锦衣卫潜入的唯一落脚点。
“撤。”
沈十六没有丝毫停留,拉起宇文宁就往出口走。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呼——”
一股灼热的气浪猛地从出口的通风井里倒灌进来。
紧接着是刺鼻的猛火油味。
“退后!”
沈十六反应极快,一把将宇文宁按在墙角。
背后的披风猛地一卷,挡住了喷涌而入的第一波火舌。
那是“火龙筒”。
东厂特制的喷火器。
专门用来清理地道里的老鼠,火焰能顺着风向拐弯。
通风口上方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沈大人,既然下去了,就别急着上来嘛。”
那是赵得柱的声音。
“咱家奉督主之命,这几日要清理宫中鼠患。”
“这地底下阴气重,咱家给您加把火,暖和暖和。”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火龙喷下,整个甬道的空气瞬间被抽干了一半。
紧接着,头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轰!”
出口的井盖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
甬道里的空气迅速变得稀薄,火油燃烧产生的毒烟钻入鼻腔。
那种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喉咙,肺部像是被灌进了烧红的炭火。
“咳咳……咳!”
宇文宁剧烈地咳嗽着,身子一软,向下滑去。
沈十六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湿冷的墙壁上。
另一只手扯下早已湿透的衣摆,用力捂住她的口鼻。
黑暗中,即便强悍如他,也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绝望正顺着脚踝向上攀爬。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省着点气。”
沈十六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沙哑得厉害。
手掌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还没有到绝路。”
宇文宁在黑暗中回握住他。
指甲几乎陷入他的肉里,那是一种无声的托付。
就在公输班已经绝望地闭上眼,准备拔出匕首自我了断时——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嘈杂声。
……
地面,太液池畔。
赵得柱站在井盖上的巨石旁,手里捏着那块雪白的手帕,掩着口鼻。
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块冒烟的石头缝。
“多压几块。”
赵得柱翘着兰花指指挥着。
“把缝隙都给咱家堵严实了,别让烟跑出来熏着陛下。”
几个东厂番子正要把更多的石头搬过来。
忽然,太液池对岸的柳树梢头,一盏不起眼的红灯笼晃了三晃。
那是东宫暗桩发出的信号——“鱼已入网,收网”。
紧接着,一阵整齐的甲叶碰撞声传来
“踏、踏、踏。”
那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绝非寻常禁军可比。
赵得柱眉头一皱,转过身。
只见一队身穿明光铠、手持长戟的东宫卫队正大步走来。
为首一人,没戴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冷峻的脸。
正是太子宇文朔。
他手里提着那把象征皇权的尚方宝剑。
剑鞘上的龙纹在火把下熠熠生辉。
剑身并未出鞘,却有一股压抑的锋芒。
赵得柱一愣。
随即眯起眼,皮笑肉不笑地挡在路中间。
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拦住了去路。
“太子殿下,夜深露重,这太液池如今可是‘禁地’。”
赵得柱的声音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陛下正在炼法,特意吩咐了,不想见生人。”
“殿下若是硬闯,惊了圣驾,坏了长生大业……”
“这罪过,怕是东宫也担不起啊。”
他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宇文朔的脸上。
“殿下,请回吧。”
“若是惊扰了陛下金身,咱们做奴才的只能按律办事了。”
宇文朔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傲慢与轻蔑的脸。
若是换作以前,他或许会为了大局忍气吞声,或是温言解释。
但今夜不同。
沈十六在下面拼命,魏征在雨里跪谏。
他若是再退,这大虞就真的没救了。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太液池畔炸响。
赵得柱被打懵了。
他捂着迅速肿起来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怨毒。
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见谁都笑三分的懦弱太子,竟然敢打他?
“你……你敢打咱家?!”
赵得柱尖叫起来,手本能地按向腰间的响箭。
“禁军何在!有人意图……”
“铮——!”
冰冷的剑锋瞬间压在了赵得柱的喉结上,刺破了一层油皮。
宇文朔眼神冰冷,声音压得极低,只让两人听见:
“你若敢吹响这哨子,惊动了父皇,孤便说是你东厂意图谋反,惊扰金身。”
赵得柱的手僵在半空。
“你猜,父皇是信孤这个想要尽孝的儿子,还是信你这个办事不力的奴才?”
宇文朔手中的剑往前送了一分。
第228章 龙吸水帝王惊梦,白木棺暗藏杀机
“父皇现在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这太液池边若是闹出动静,不管是谁,都得死。”
赵得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太子眼中那种同归于尽的疯狂,背脊终于渗出了冷汗。
在疯皇面前,谁惹出动静谁就是死罪。
这是个死局,太子在赌命,但他赵得柱不想赌。
他腿一软,缓缓跪了下去,咬着牙道:
“殿……殿下教训的是,老奴知罪。”
宇文朔没有理会他,直接越过他,看向那块压在井盖上的巨石。
“搬开。”
宇文朔冷冷下令,手中的尚方宝剑高高举起,映着火光如血。
“这块石头,碍了孤眼里的风水。”
周围的东厂番子面面相觑。
但在尚方宝剑的威慑下,终究没人敢动。
几个东宫卫士慌忙上前,合力将那块巨石推开。
“轰隆。”
巨石滚落一旁,积压已久的浓黑毒烟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
三道人影踉跄着从烟柱中冲了出来。
沈十六半跪在地,大口贪婪地吞吸着湿冷的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他怀里的宇文宁满脸黑灰,发丝焦卷,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若再晚半息,这大虞的长公主便要变成一具焦尸。
沈十六落地的一瞬间,本能地想要拔刀。
但当他看到站在赵得柱面前、手持尚方宝剑的宇文朔时,紧绷的肌肉才微微放松。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十六瞥了一眼太子剑鞘上系的白色丝带。
那是早已约定好的“接应”信物。
这并不是巧合,而是储君与孤狼之间,早已在暗中布下的棋局。
宇文朔看着狼狈却未损分毫的沈十六,握剑的手微微一松,随即微不可察地颔首。
那眼神中是君臣托付生死的默契。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肺部的灼痛。
将宇文宁交给公输班,对着宇文朔抱拳行了一礼。
“撤。”
沈十六拉起宇文宁。
宇文宁感觉到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在剧烈颤抖。
她侧头看去,只见沈十六的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悄悄从腰间摸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
那是韩菱特制的“透骨香”,能压榨潜能,代价是事后三天动弹不得。
沈十六没有犹豫,仰头吞下。
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走!”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的机器。
宇文朔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缓缓收剑入鞘。
“把这石头扔进太液池。”
他对赵得柱冷冷道,“现在。”
巨大的落水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水花溅起半丈高。
那块堵住生路的巨石打着旋沉入漆黑的太液池底。
咕嘟咕嘟的气泡冒上来,很快就被浑浊的湖水吞没。
赵得柱脸上的肉随着那一声闷响狠狠抖了一下。
他手里还捏着那块雪白的帕子,此时却不敢再去擦拭脸上的雨水和冷汗。
那一巴掌的余威还在,火辣辣的疼顺着脸颊钻进骨头缝里。
宇文朔收剑入鞘。
“咔哒”一声。
龙纹剑格撞击鞘口的脆响。
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太子殿下,此刻却连看都没看赵得柱一眼。
他伸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领。
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子皇室特有的矜贵与冷漠。
“赵公公。”
宇文朔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今夜太液池畔,只有孤来给父皇祈福,顺手清理了几块挡路的石头。”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赵得柱那双还在发抖的腿上。
“至于这地底下有没有老鼠,有没有火……孤没看见,想必父皇也不想听见。”
赵得柱身子一僵,膝盖发软,噗通一声跪在湿冷的泥地里。
头磕得砰砰响。
“奴婢……奴婢明白!今夜无事!太液池平安无事!”
宇文朔没再说话。
他转身,带着那一队沉默如铁的东宫卫士,大步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
赵得柱瘫坐在泥水里,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怨毒,却又透着一股死里逃生的庆幸。
他太了解现在那位住在炼心殿里的主子了。
如果让皇上知道太液池底下有人动了手脚。
不管是不是太子的主意,负责守卫西苑的他。
第一个就会被扒皮抽筋、点天灯示众。
旁边的小太监凑上来,战战兢兢地问:
“干爹,咱们真不报给万岁爷?”
“报个屁!”
赵得柱跳起来一巴掌扇过去,压低声音嘶吼。
“报上去就是咱爷俩看护不力、惊扰圣驾的死罪!”
“把嘴闭严实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咱们还能活!”
他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阴毒的目光死死盯着东宫的方向。
“太子爷长本事了……敢动刀子了。”
赵得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尖着嗓子吼道:“没听见太子爷的话吗?填土!把这井口给杂家封死了!”
“今晚的事儿谁敢漏出去半个字,杂家剥了他的皮!”
……
卯时一刻,西苑炼心殿。
天边泛起了一层惨淡的鱼肚白。
顾长清靠在丹炉旁,手里捏着一根用来拨火的铜棍。
一夜未眠,他的眼底泛着青黑,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水……水呢?!”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从龙椅上传来。
宇文昊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冲到了大殿的落地窗前。
整座炼心殿是建在太液池边的高台之上,平日里推窗便能看见浩渺烟波。
可此刻,随着那一扇雕花窗棂被推开,宇文昊的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原本波光粼粼的湖面,竟然凭空矮了一大截。
岸边的淤泥和乱石裸露出来,散发着一股腥臭的水草味。
水位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
仿佛湖底裂开了一张大嘴,正在疯狂吞噬着大虞的“龙脉”。
“漏了……龙气漏了!”
宇文昊浑身哆嗦。
那是重金属中毒后的神经性痉挛,也是极致的恐慌。
他猛地回头,一把抓住顾长清的衣领,将他拖到窗前。
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你看!你看啊!”
“水退了!这是上天在示警!朕的金身……朕的金身要散了!”
“是谁?是谁在坏朕的风水?查!给朕去查!”
宇文昊疯了一样去抓桌上的令箭,想要调动禁军把整个太液池翻过来。
顾长清被勒得呼吸一滞。
他看着窗外那不断下降的水位。
那是沈十六和公输班在地下拼了命才打开的生路。
如果此刻让宇文昊下令彻查。
哪怕只是派人去水闸看一眼,所有的布局都会功亏一篑。
必须圆过去。
还要圆得天衣无缝,圆得让他深信不疑。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顾长清突然高声大喝,声音盖过了宇文昊的咆哮。
他甚至反手握住了宇文昊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脸上没有半分惊恐,反而全是狂热的喜色。
宇文昊被这一嗓子吼懵了。
举着令箭的手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顾长清。
“喜?朕的龙气都漏光了,何喜之有?”
“陛下且看那淤泥之中!”
顾长清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晨曦破云,第一缕阳光恰好直射在太液池北岸那片裸露的黑色火山岩上。
那是他昨夜特意选的位置。
黑色吸热最快,经过一夜风吹干燥,再加上阳光直射,石面温度在半刻钟内就能突破四十度。
只要水位一退,藏在岩石缝隙里的白磷粉末接触到热空气,必燃无疑。
时间刚刚好。
“嗤——”
一缕幽蓝色的火苗并非凭空而起,而是如同算准了时辰一般,从那块冒着热气的黑石缝里钻了出来。
此时水位下降,白磷接触空气,开始自燃。
幽蓝色的火光在晨曦中并不明显。
但若有若无的烟气却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个诡异的旋涡。
“凡水退处,必有龙吸。”
顾长清语速极快,利用心理学上的“确信偏误”,引导着这个疯子的思维。
“陛下服用了‘九转还魂丹’,体内的金龙已醒。”
“这凡间的水,哪里还配承载真龙?”
“这是陛下体内的金龙渴了,在吸纳这太液池的千年水精,为您重塑金身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那一处白磷燃烧殆尽,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激起一圈涟漪。
宇文昊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旋涡,脑海中药物制造的幻觉开始自动填补空白。
在他眼里,那不再是枯水的烂泥滩。
而是一条巨大的、金色的龙影,正盘踞在湖底,张开巨口鲸吞着湖水。
那水位每下降一寸,他便觉得自己体内的力量增强了一分。
“龙……吸水?”
宇文昊喃喃自语,原本狰狞的表情渐渐变得痴迷。
他松开顾长清的衣领,双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腹部。
那里因为长期的饥饿和服药而干瘪凹陷。
此刻他却觉得里面正有一团烈火在烧。
“是了……朕感觉到了。”
宇文昊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嘴角咧到了耳根。
“朕渴……朕真的很渴。”
“这就对了!”
顾长清趁热打铁,将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掺了微量致幻草药的茶水递过去。
“水退得越快,说明陛下神功大成的时间越近。”
“等到万寿宴那一夜,或许这太液池的水会彻底干涸。”
“届时,陛下便可踩着这湖底的淤泥,一步步登天!”
宇文昊一把夺过茶杯,一饮而尽。
那种燥热感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飘飘欲仙。
“传朕旨意!”
宇文昊大袖一挥,指着窗外的太液池,眼中满是唯我独尊的狂傲。
“这太液池方圆十里,列为禁地!”
“谁敢去湖边惊扰了金龙吸水,哪怕是看一眼,朕也诛他九族!”
顾长清躬身行礼,额头触地。
掩去了那一瞬间滑过嘴角的冷笑。
“臣,遵旨。”
封锁湖边,正好。
这意味着直到宴会开始前,再也不会有人发现那下降的水位其实是因为闸门大开。
而那些露出来的暗桩和淤泥,将成为锦衣卫最锋利的突袭路线。
第229章 曹公公的绝户计:烧了顾长清的老窝,把人头挂旗杆!
日上三竿,北镇抚司。
原本喧嚣的校场此刻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操练声,没有号子声。
只有几百名身穿飞鱼服的汉子,沉默地围在校场中央。
沈十六站在点将台上。
他没换衣服,那身满是泥污和焦痕的飞鱼服穿在他身上,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压得住场子。
在他身后,整整齐齐码放着那三百口白木棺材。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此时正站在一口棺材前。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老大人,此刻官袍下摆全是泥点子,发髻也有些散乱。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那双枯瘦的手,正颤抖着抚摸着棺材内壁的那层黑铁板。
“这是……百炼钢?”
魏征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从文四十年,那是拿笔的手。
可他也认得出来,这层钢板的厚度和硬度,足以抵挡三石强弩的近距离射杀。
而在棺材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排排冰冷的机括。
“那是‘暴雨梨花针’的简易版。”
公输班坐在一旁的台阶上,手里摆弄着几个零件,头也不抬地说道。
“每一口棺材的侧板都可以拆卸,拼起来就是一面巨盾。”
“机括里藏了三十根毒针,虽然射程不远,但在宴席那种狭窄的地方,足够杀开一条血路。”
魏征猛地转过身,看向沈十六。
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早就准备好了?”
“这些东西,没有三个月根本造不出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爹死的那天起。”
沈十六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走到魏征面前,伸手替这位老大人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官帽。
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魏大人,这三百口棺材,是送给严党的葬礼,也是送给你们的护身符。”
“明日万寿宴,百官入席。”
“我会带着锦衣卫在太液池外围佯攻,吸引禁军和东厂的火力。”
沈十六指了指那些棺材。
“而你们,要抬着这些东西,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去。”
“那是陛下钦点的‘贺礼’,没人敢拦,也没人敢查。”
魏征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个曾经被他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作“朝廷鹰犬”、“祸国奸佞”的沈十六。
此时此刻,正把这满朝清流的身家性命,乃至这大虞朝最后的希望,扛在了肩上。
“沈大人……”
魏征后退一步,郑重地长揖到地。
这一次,不是为了礼法,不是为了官阶。
“老朽……代天下读书人,谢过指挥使救命之恩。”
沈十六没有躲,受了这一礼。
他转过身,面向那几百名整装待发的锦衣卫。
雷豹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加厚的鬼头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头儿,弟兄们的遗书都写好了,就在怀里揣着呢。”
“若是回不来,别忘了烧给咱们。”
沈十六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这里面有跟了他五年的老斥候,有刚入职不久的新丁,也有家里刚添了胖小子的父亲。
“都不许死。”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顾长清还在那疯子手里。”
“明日太阳落山之前,咱们要去接他回家。”
“锵!”
数百把绣春刀同时出鞘。
没有呐喊,没有口号。
只有那整齐划一的刀鸣声,直冲云霄,震散了盘踞在京城上空的阴霾。
沈十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正在西边聚集,压得很低。
风起了。
“封门。”
沈十六冷冷吐出两个字。
北镇抚司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关闭。
将这满院的杀气,连同那三百口暗藏玄机的白木棺材,彻底关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只待万寿宴开。
……
炼心殿,丹火通明。
宇文昊盘腿坐在高台上,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皇宫地图。
他的精神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手指在地图上胡乱画着圈,嘴角流着涎水而不自知。
“这里……这里要摆宴席。”
宇文昊神经质地念叨着,“这儿,要埋伏火枪手。”
“这儿,要放油锅。”
顾长清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枚算筹。
“陛下。”
顾长清将算筹摆在地图上,动作不疾不徐。
“按照《九章算术》的推演,太液池乃是‘坎水’之位,而陛下如今金身将成,属‘乾金’。”
“金生水,虽然相生,但也容易泄气。”
宇文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警惕:
“泄气?那怎么办?朕的金身不能泄气!”
“需以‘木’局来挡。”
顾长清指着地图上太液池的北岸。
那里正是沈十六预设的防御阵地,也是一处死地。
“文武百官,身为臣子,属‘木’。”
“陛下应将宴席的主位设在南面,而将百官赐座于北岸。”
“如此一来,既能受百官朝拜,又能借他们的‘木气’来锁住陛下的‘金气’,形成‘万寿无疆’的完美风水局。”
这是一通毫无逻辑的胡扯。
但在一个沉迷修仙、大脑被重金属腐蚀的皇帝听来,这却是至高无上的真理。
宇文昊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金木锁水局!”
“就按爱卿说的办!”
宇文昊一把抓起朱笔,在北岸重重画了一个圈。
“把那群老东西,都给朕赶到这儿去!”
“谁敢出来,就给朕射死!”
顾长清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寒光。
北岸背靠假山,地势狭窄,易守难攻。
不仅如此,顾长清侧头看了一眼殿外的风向标。
三日后必起北风。
到时候,他为这场万寿宴准备的“烟花”和“毒雾”,正好顺风。
“对了,顾爱卿。”
宇文昊突然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朕吃的这丹药,何时才能大成?”
顾长清看了一眼旁边的沙漏,声音平静:
“三日后,子时三刻。”
“那是极阴转极阳之时,也是药力……彻底爆发的一刻。”
“好,好极了。”宇文昊满意地闭上眼。
顾长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解剖刀。
是的,那一刻,你会变成真正的怪物。
而我,会亲手解剖这具名为王朝的尸体。
……
同一时刻,东厂提督府。
曹万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轻轻撇去浮沫。
赵得柱跪在一旁,脸上还带着那个清晰的巴掌印,咬牙切齿道:“督主,太子那边……”
“随他去。”
曹万海吹了吹茶汤,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沈十六以为他把百官护在北岸,咱家就没办法了?”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曹万海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京城布防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
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十三司衙门。
那是顾长清的后方。
也是沈十六所有情报和技术支持的核心。
“沈十六和顾长清都在宫里,十三司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曹万海转过身,声音阴冷。
“那个过目不忘的女娃娃,还有那个会做机关的墨家传人,都是沈十六的眼睛和手脚。”
“留着,总是祸害。”
“传令‘血影卫’。”
曹万海吹灭了手中的火折子,黑暗中只剩他阴毒的眼睛。
“宴席开始的那一刻,给咱家血洗十三司。”
“把衙门烧了,把人头挂在旗杆上。”
“咱家要让沈十六即使赢了宫里这一局,出来的时候,也只能看到一地破碎的尸体。”
……
此时的十三司衙门,静谧安详。
薛灵芸正趴在如山的案卷堆里。
揉着酸涩的眼睛,手里还拿着一只刚买的热包子。
嘟囔着要给顾大人整理好这份关于太液池水文的旧档。
伤势未愈的柳如是靠在窗边。
借着月光擦拭着顾长清留下的那套手术刀,神情温柔而专注。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着。
她们并不知道。
一道猩红的死线,已经悄然圈住了这座孤岛。
窗外,最后一道残阳被吞没,夜色如墨,笼罩了整个京城。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沉甸甸地压在十三司衙门的屋脊上。
薛灵芸坐在案卷堆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正费力地嚼着肉包子。
她左手捏着包子,右手飞快地翻动着一本泛黄的《大虞工部营造法式》。
书页翻动的哗啦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液池地下暗渠,乃太祖定都时为防洪所建,全长三里,图纸存档于天元阁甲字库,出口在……”
薛灵芸嘴里念念有词,眼神有些空洞。
那是她进入“记忆检索”状态的特征。
她指尖在一张手绘的草图上反复比划,眉头却越拧越紧。
“不对,承德五年曾有过一次修缮记录,这里加了一道‘断龙石’……”
不远处的长桌旁。
公输班正对着灯火,专心致志地调试一把手弩。
他将一根极细的钢丝缠绕在弩机上,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校准着准星。
桌上散落着几枚形状怪异的箭头。
有的带倒钩,有的中空注了水银。
柳如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鹿皮,正仔细擦拭着那套顾长清留下的手术刀。
刀刃在烛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映照着她有些苍白的脸。
“别看了。”
柳如是把刀插回皮套,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都看了八百遍了,还能看出花儿来?”
薛灵芸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
“顾大人还在宫里,咱们得把这条退路给摸透了。”
“这太液池的水路复杂,要是算错了一个弯,那是会死人的。”
“死人?”
柳如是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等大人回来,我要让他赔我这身伤。”
“这哪里是当差,分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话音未落。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骤然打破了宁静。
薛灵芸手中的半个包子猛地炸开,白面和肉馅飞溅了一桌。
一支通体乌黑的短箭穿透了窗纸。
死死钉在她面前那本《水利志》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公输班手中的镊子当啷落地。
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一把按灭了桌上的油灯。
“趴下!”
黑暗降临的瞬间,无数尖锐的破风声如暴雨般袭来。
窗棂、门板被射成了筛子,木屑横飞。
十三司的大门处传来巨木撞击的轰鸣。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
那是负责外围警戒的更夫倒地的声音。
一群身穿黑衣、戴着恶鬼面具的死士。
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如潮水般涌入前院。
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见人就砍,刀刀致命。
领头的面具人站在庭院中央,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淌血的斩马刀。
“督主有令。”
那个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金属的质感。
“片纸不留,鸡犬不升。”
第230章 红妆解剖刀!柳如是单手断喉杀
后院验尸房。
柳如是强忍着腹部的剧痛,翻身滚下软榻,手中的峨眉刺反握在掌心。
她一脚踢开房门,刚好看到两个试图冲进来的黑衣人。
“找死!”
柳如是身形一矮,避开迎面劈来的钢刀。
峨眉刺精准地刺入对方腋下的软肋。
那是顾长清教过的。
这里的神经丛最丰富,一击便能让人失去战斗力。
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腋下倒地抽搐。
但这并没有吓退后面的死士。
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将三人逼回了狭窄的验尸房内。
“这就是所谓的‘十三司’?”
领头的面具人跨过门槛,看着被逼到墙角的三个“老弱病残”。
面具下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一群只会翻故纸堆的书呆子,也配跟东厂斗?”
他举起手中的斩马刀,刀尖直指薛灵芸怀里抱着的那些卷宗。
“把书烧了,人剁碎了喂狗。”
薛灵芸看着那些黑衣人逼近,脸色惨白,但双手却死死护住怀里的书。
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要把书藏进身后的停尸柜里。
那是顾长清的心血。
是大虞朝二十年来无数冤案的最后证据。
公输班一把拽住薛灵芸的胳膊,将她拉到身后。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对着木头发呆的墨家传人。
此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恐惧都没有。
他只是把手伸向了墙边一根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挂着围裙的铁钩。
“墨家,兼爱。”
公输班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后的两个女人能听见。
“非攻。”
他猛地拉下了那根铁钩。
“咔嚓——轰!”
验尸房原本平整的青石地板,毫无征兆地翻转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五名黑衣人只觉脚下一空。
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整个人便坠入了下方的陷坑。
那是用来处理尸体腐水的沉淀池。
此刻却布满了一排排锈迹斑斑、倒竖着的尖锐铁刺。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铁刺穿透了脚掌和小腿,鲜血顺着锈铁流淌。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但这只是开始。
公输班没有任何停顿,反手拍向门框上的一块松动砖石。
天花板上的几根粗大的通风铜管突然震动起来。
“闭眼!”
公输班大吼一声。
柳如是和薛灵芸本能地闭上眼,捂住口鼻。
“噗——!”
大量的白色粉尘从铜管中喷涌而出。
如同白色的瀑布,瞬间笼罩了整个验尸房。
那是生石灰。
高纯度的、遇水即沸的生石灰。
那些正杀红了眼、满头大汗的黑衣人。
被这突如其来的白雾糊了一脸。
汗水与石灰接触的瞬间,化学反应产生了剧烈的高温。
“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
无数死士丢下手中的刀,痛苦地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他们的皮肤被灼烧溃烂,双眼更是如同被火炭烫过,瞬间致盲。
原本一边倒的屠杀现场,转眼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走!”
公输班从怀里掏出两块湿布,扔给二女,拉着她们就往停尸台后面跑。
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排水系统的暗道。
是顾长清特意让他留的后手。
然而,大火已经烧起来了。
东厂的火箭点燃了前厅的木质结构,火势顺着风势迅速蔓延。
藏书阁的方向已经是一片火海,滚滚浓烟顺着走廊涌了过来。
薛灵芸经过藏书阁的窗户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看到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卷宗。
在烈火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
《宣府布防图》、《严党贪墨名录》、《安远侯府旧档》……
那些不仅是纸,还是无数条人命。
是顾大人能不能活下来的筹码。
“不能走……不能就这么走了!”
薛灵芸哭喊着想要冲进去抢救。
“没了这些,顾大人拿什么跟皇帝斗!”
公输班死死拽着她的腰带,吼道:
“来不及了!火太大了!”
“我记得住!”
薛灵芸突然停止了挣扎。
她站在烈火与浓烟交织的走廊里,闭上了眼睛。
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指甲几乎掐出血来。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眼球在眼皮下疯狂转动。
大脑深处,那座巨大的“记忆宫殿”正在崩塌。
她必须在这一刻。
将眼前看到的、脑中记过的所有关键信息。
进行最后的抢救性备份。
“太液池水位……坎位暗桩三根……高五尺……严世蕃私账在……”
她嘴里飞快地蹦出一个个毫无关联的数据和词组。
语速快得惊人,甚至出现了重音。
身后的火舌舔舐着她的裙角,灼热的气浪烤焦了她的发梢。
但她纹丝不动,像是一尊在大火中入定的石像。
“这疯女人……”
那个领头的面具人从石灰雾中冲了出来。
他内力深厚,虽然脸上被灼出了几个血泡,但并没有瞎。
看到这一幕,他眼中的杀意暴涨。
“去死吧!”
斩马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薛灵芸的后脑。
公输班还在调试暗道的机关,根本来不及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红色的身影侧身切入。
柳如是没有去挡那把重达三十斤的斩马刀。
她的峨眉刺早已丢弃,手中只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
那是顾长清用来解剖尸体用的4号柳叶刀。
面对雷霆万钧的一击,柳如是不退反进。
她的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贴着斩马刀的刀背滑了进去。
没有刀光剑影的碰撞。
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裂帛般的声响。
“呲。”
面具人的动作僵住了。
斩马刀悬在薛灵芸头顶三寸处,却再也落不下去。
他的手腕内侧,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紧接着,那条红线崩裂,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
随之断裂的,还有控制手掌抓握的正中神经和尺动脉。
当啷。
斩马刀落地,砸碎了地砖。
面具人惊恐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
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风声。
他的颈侧,同样多了一道血线。
那是颈动脉窦的位置。
“顾长清说过。”
柳如是站在火光中,脸上沾满了点点猩红的血迹。
她手里捏着那把染血的手术刀。
凄艳得像是一朵盛开在炼狱里的彼岸花。
“杀人不用费多大力气。”
“只要切断这两根线,神仙也得跪。”
她转过头,看着捂着脖子倒下去抽搐的面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下辈子投胎,别惹大夫,也别惹女人。”
轰隆!
头顶的横梁被大火烧断,带着无数瓦片砸落下来。
“机关开了!快走!”
公输班一脚踹开停尸台下方的铁板,露出了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阴冷的下水道臭气扑面而来。
他一把将还在背诵数据的薛灵芸推了下去。
柳如是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燃烧的衙门。
那是她们这群人唯一的家。
“别看了。”
公输班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铁球。
那是他用猛火油和火药自制的“震天雷”。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公输班拉开引信,将铁球狠狠砸向支撑整个后院的承重柱。
“走!”
三人跳入暗道的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彻京城。
十三司衙门的后院彻底塌陷。
无数砖石瓦砾将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来的血影卫,连同那些珍贵的卷宗。
全部埋葬在了废墟之下。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将西城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
西苑,炼心殿。
顾长清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脚下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看着远处那团腾空而起的巨大火球。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燃烧着。
那是十三司的方向。
那是柳如是、薛灵芸、公输班所在的地方。
顾长清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伸出右手,从袖口的暗袋里取出一枚极细的银针。
那是平日里用来查验尸体神经反应的探针。
他将针尖对准了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
那是十指连心的痛处。
没有犹豫,狠狠刺入。
钻心的剧痛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
那种生理上的疼痛,强行压下了他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让他即将失控的理智重新冷却下来。
不能乱。
如果现在乱了,她们就白死了。
“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宇文昊癫狂的笑声。
这位大虞的皇帝手里端着一杯刚炼好的丹药,走到顾长清身后。
看着窗外的火光,一脸陶醉。
“爱卿,你看,这烟火多美啊。”
“这是上天在为朕的万寿宴助兴,是在烧去这京城的晦气!”
宇文昊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朕听说,那是那个什么……十三司?”
“烧了好,烧了好啊。”
宇文昊神经质地念叨着,“那种跟尸体打交道的地方,阴气太重,冲撞了朕的金身。”
顾长清没有回头。
他拔出指尖的银针,看着那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来。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用刀刻在脸上。
“是啊,陛下。”
顾长清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这么大的火,正好能把这京城的脏东西,都烧个干净。”
“火越旺,这大虞的江山……就越红火。”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添灯油的小太监低着头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面容生疏,手里提着一壶灯油。
路过顾长清身边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
顾长清伸手扶了他一把。
两人的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下短暂交错。
一张湿漉漉的、带着体温的极小纸条,被迅速塞进了顾长清的掌心。
那小太监连声告罪,慌乱地退了下去。
顾长清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指尖一搓,将那纸条展开一角。
借着炼丹炉幽绿色的火光,他看清了上面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用指甲在湿纸上硬刻出来的痕迹——
【水鬼已至】
顾长清将纸条握进手心,连同那滴指尖血一起,慢慢攥紧。
这是沈十六的消息。
水鬼,指的是潜伏在太液池下的锦衣卫蛙人部队。
他们到了。
十三司没了,但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既然陛下喜欢烟火。
那后天的万寿宴,微臣就送您一场这世上最盛大、最惨烈、也最难忘的……
真正烟火。
顾长清转过身,对着宇文昊深深一拜。
额头触地,掩去了眼中那令人胆寒的杀机。
“陛下,吉时将至,该服药了。”
第231章 顾长清:陛下,这火烧得旺,正好送您上路!
宇文昊仰头饮尽那杯药引,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
顾长清垂手立在一旁。
袖口内的左手食指上,那个自行刺破的针眼虽然细小,却因他刻意挤压,鲜血仍旧不受控地渗出。
一滴滴殷红坠落在金砖地面上。
这钻心的刺痛是他此刻唯一的清醒剂。
……
与此同时,京城地底。
黑暗,黏腻,恶臭。
这是太液池排水渠的末端。
淤泥没过了膝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公输班背着薛灵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腐烂的垃圾堆里。
薛灵芸趴在他背上,双手死死箍着那个装满工具的木箱,指节发白。
哪怕在半昏迷中也不肯松手。
柳如是走在最后,
腹部的伤口被污水浸泡,泛起钻心的疼,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她咬着牙,没哼一声。
手里那把染血的手术刀一直没有归鞘。
警惕地盯着身后那片黑暗。
前面是一道锈死的铁栅栏,挡住了去路。
“没路了。”
公输班停下脚步,把薛灵芸往上托了托,声音发紧。
柳如是靠在湿滑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额前的乱发贴在脸上,挡住了视线。
她抬手抹了一把,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显得很狼狈。
“有路。”
柳如是盯着栅栏对面那片死寂的黑暗。
用刀柄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铁栏杆。
当、当、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一点火光亮起。
那不是灯笼,是一根燃烧的火折子。
苟三姐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在火光中显露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把钢锯,身后站着十几个浑身挂满布袋的乞丐。
“顾大人的债,利息到了。”
苟三姐啐了一口唾沫,挥手示意手下干活。
钢锯摩擦铁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火星四溅。
片刻后,几根儿臂粗的铁条被锯断。
几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将三人接应进了栅栏后的空腔。
这是一处被废弃的地下溶洞,空气稍微流通了些,却依旧阴冷。
溶洞中央堆满了杂物。
雷豹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磨刀,脚边放着二十套特制的水靠。
见三人狼狈钻入,雷豹猛地跳下来。
冲到公输班面前,急切地往他身后看:
“图纸呢?太液池的水文图、暗桩分布图,带出来没有?”
公输班放下薛灵芸,沉默地摇了摇头。
雷豹的脸色瞬间灰败。
手里的磨刀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完了。”
“没了图纸,太液池底下就是迷宫。”
“水鬼下去了也是送死,怎么破镇龙石?”
溶洞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些正在整理装备的锦衣卫水鬼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绝望地看向雷豹。
一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薛灵芸,突然动了。
她推开公输班递过来的水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毫无焦距。
直勾勾地盯着溶洞那面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壁。
“太液池……坎位……”
薛灵芸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执着。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灰石,扑到墙壁上。
滋啦——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白色的线条在青黑色的石壁上延伸。
起初只是凌乱的线条。
但很快,随着她手腕的剧烈抖动。
那些线条开始变得规整、精密。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图纸印在她的脑海里。
“这是……”
雷豹瞪大了眼,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
“别动!别吵她!”
公输班一把拦住雷豹,压低声音吼道。
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疼。
“她在调档!她在强行检索记忆宫殿!”
薛灵芸的手越来越快。
粗糙的石块磨破了手指,鲜血混着白色的石灰粉。
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轨迹。
她的鼻孔里淌出两道黑红的血,滴在衣襟上,她却毫无知觉。
太阳穴处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疯狂扭动。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惊人的高热,仿佛大脑内部正在燃烧。
“灵芸!停下!够了!”
公输班红着眼想冲上去,却被柳如是死死拦住。
“让她画完。”
柳如是的声音在抖,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候停下,她就白疯了。”
“承德五年……修缮……死门……开……”
随着薛灵芸机械般的背诵。
一幅极其宏大且精密的太液池地下剖面图。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一点点显露真容。
每一个弯道,每一处暗礁。
甚至连水草的分布区域,都被她标注得清清楚楚。
苟三姐张大了嘴,手里的旱烟杆忘了抽,烟灰落在手背上也没发觉。
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乞丐和锦衣卫。
此刻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看见神迹的敬畏。
这就是那个平日里只会吃包子、翻旧书的小姑娘?
这就是顾长清手里那张谁也看不见的底牌?
“这就是人肉卷宗库。”
公输班看着那幅图,眼眶发红。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炭笔,顾不上许多。
直接开始在墙壁图纸上计算爆破点和潜入路线。
半刻钟后,薛灵芸手中的石块“啪嗒”一声掉落。
她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雷豹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将她轻轻放在干草堆上。
再看那面墙壁,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线条。
比工部最精细的图纸还要详尽,那是用命换来的生路。
“有了这个,老子闭着眼都能摸到皇帝的脚后跟。”
雷豹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看向那群早已整装待发的“水鬼”。
“都给老子听好了!”
雷豹指着墙上的图,声音低沉如雷。
“这图是薛丫头拿命换来的。”
“谁要是记错了一个标点,不用东厂动手,老子先剁了他!”
角落里。
公输班正满头大汗地组装器材。
这是苟三姐让人从黑市冰窖里拖出来的、原本用来运私盐的“猪尿泡”。
公输班手指翻飞。
将早已打磨好的铜制咬嘴强行塞入接口。
用松脂和火漆暴力密封。
“这原本是给死士憋气用的,我加了双管结构。”
公输班把一个散发着腥臊味的装置扔给雷豹。
“时间不够,只能做到这份上。”
“一个尿泡撑一刻钟,漏气就得死。”
“只要不剧烈搏斗,够你们潜到湖心岛下面。”
雷豹接过那散发着腥臊味的装置,没有丝毫嫌弃,反而珍重地挂在腰间。
“顾大人在上面拼命,咱们在下面也不能掉链子。”
雷豹戴上狰狞的水鬼面具,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下水!”
二十名水鬼如同幽灵般滑入黑暗的地下暗河,没有激起一丝水花。
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在黑暗中扩散。
……
西苑,炼心殿。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带着一股焦糊味的风灌了进来,那是昨夜大火残留的气息。
曹万海躬身入内,手里捧着一块烧得只剩半截的牌匾。
那上面残存的金漆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依稀能辨认出“十三”二字。
“陛下。”
曹万海并没有看顾长清,而是径直走到龙椅前跪下,声音里透着一股邀功的谄媚。
“东厂幸不辱命。”
“昨夜天干物燥,十三司衙门不慎走水。”
“火势太大,连带着里面的反贼余孽和那些大逆不道的卷宗,全都烧干净了。”
他说着,将那块牌匾高高举过头顶:
“奴才拼死抢出这块牌匾,特来向陛下报喜。”
宇文昊盘腿坐在龙榻上,药力让他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中。
他盯着那块焦黑的木头,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烧了?全烧了?”
宇文昊指着那牌匾,笑得前仰后合。
“顾爱卿,你听见了吗?你的老窝没了!”
“你的那些徒子徒孙,都变成灰了!”
他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长清。
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崩溃或怨恨。
只要顾长清露出一丁点的不满。
那就是心怀怨望,那就是欺君。
顾长清站在阴影里。
他看着那块牌匾。
那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京城里,唯一的家。
他能想象到大火吞噬书架的声音。
能想象到薛灵芸绝望的哭喊。
能想象到公输班那些精巧机关化为铁水的样子。
顾长清缓缓走上前,接过曹万海手中的牌匾。
手指抚摸过那些粗糙的炭痕,指腹被染黑。
在那一瞬间。
他的指尖在“十三”那个残缺的字迹上停顿了一瞬。
拇指指甲猛地掐入焦木之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但也仅此一瞬。
当他抬起头时,眼底的寒冰瞬间化作了一汪死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烧得好。”
顾长清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直视宇文昊的眼睛,那眼神里竟看不出一丝破绽。
“陛下,这火烧得太好了。”
曹万海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宇文昊的笑声也戛然而止,狐疑地看着他。
“顾爱卿,你疯了?”
宇文昊歪着头,“家没了,你还说好?”
“陛下修的是长生大道,讲究的是五行生克。”
顾长清把牌匾随手扔进丹炉。
火舌瞬间吞噬了那截枯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仿佛是在为过去送葬。
“十三司位于京城正西,属金。”
“而陛下如今金身将成,最忌讳的就是这凡俗的金气相冲。”
顾长清绕着丹炉踱步,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这一把火,是天火。”“
火克金,烧去了凡俗的杂质,留下的才是纯粹的真金。”
“这说明上天都在助陛下羽化。”
宇文昊的眼睛亮了。
这种疯癫的逻辑完美契合了他现在的世界观。
“对……对!是这个道理!”
宇文昊猛地拍大腿,“朕怎么没想到?”
“这是天意!天意啊!”
顾长清停下脚步,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锋利如刀:“但是,陛下。”
“火烧得太旺,火毒就入了地脉。”
“这万寿宴的布局,必须改。”
“怎么改?”宇文昊紧张地站起来。
顾长清走到那张巨大的皇宫地图前。
左手在太液池北岸重重一按,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火毒太盛,需以人身挡煞。”
“那些文武百官,平日里食君之禄,如今正是报君恩的时候。”
顾长清指着那个血手印的位置,声音阴冷:
“请陛下下旨,将万寿宴的所有席位,全部设在北岸的风口处。”
“那是‘死门’,正好用来宣泄这满城的火毒。”
“而且,为了防止火毒外泄,必须封死北岸所有的陆路出口。”
“只留一条水路通往湖心岛,作为唯一的‘生门’。”
“这条生门,必须握在陛下手里。”
曹万海跪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
这哪里是挡煞?
这分明是要把满朝文武赶进一个绝地!
北岸背靠悬崖,前临深水,一旦陆路封死,那就是个天然的牢笼。
这顾长清,心太狠了。
他这是要借皇帝的手,把所有可能反对的人,统统逼上绝路。
“好!好计策!”
宇文昊根本听不出其中的杀机,只觉得这个安排让他充满了安全感。
所有的臣子都在他的控制之下,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
“曹万海!”
宇文昊大袖一挥,“传旨!就按顾爱卿说的办!封锁北岸,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奴才……遵旨。”
曹万海磕了个头,起身时深深看了顾长清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
这个疯子,比严嵩还可怕。
第232章 水鬼夜行凿穿龙腹,疯皇榻下埋葬惊雷
二十道涂满黑鱼油的身影,像是融化在夜色里的沥青,无声地滑入污浊的地下暗河出口。
雷豹咬住那枚特制的铜嘴,腥臊的猪尿泡沉甸甸地坠在腰间。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没过头顶,挤压着耳膜。
没有任何气泡冒出,这是锦衣卫水鬼营最基础的闭气功夫。
他在水中打了个手势。
队伍呈锥形散开,向着太液池的方向潜游。
水下的世界并非一片死寂。
暗流涌动,裹挟着腐烂的水草和宫中排放出来的秽物,视线极差。
雷豹只能凭借水流冲击皮肤的触感来辨别方向。
约莫游了一盏茶的功夫。
前方原本空旷的水域突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是东厂布下的铁幕。
这道拦江铁网从水面一直垂到淤泥深处,上面挂满了铜铃和倒钩。
几具泡得发白的尸体被倒钩挂住,随着暗流晃动,那是误入此地的倒霉鬼。
雷豹游到铁网的死角。
他没有去碰那些挂着铃铛的网眼。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只密封的猪皮囊。
这是公输班特制的“化铁胶”。
是强酸混合了糯米浆和树脂调成,即便在水下也能附着燃烧。
他在水中小心翼翼地切开皮囊。
将里面粘稠的胶状物厚厚地涂抹在几根主铁索的连接处。
又迅速从腰包里掏出一层油纸,将涂抹处紧紧裹住,隔绝水流冲刷。
滋滋——
油纸下冒出暗黄的烟雾,即便隔着冰冷的湖水也能感到那一瞬间爆发的灼热。
数息之后,铁索连接处被腐蚀得只剩一层焦黑的铁皮。
雷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截被腐蚀的铁索,轻轻一掰。
咔。
极其轻微的断裂声被水的阻力吞没。
铁网无声地裂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雷豹率先钻了过去,身后十九名水鬼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人刚刚通过缺口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划水声。
哗啦——哗啦——
一道红色的光柱穿透浑浊的湖水,在水底扫来扫去。
雷豹猛地按住身边想要上浮换气的队员,整个人贴在充满淤泥的湖底,一动不动。
水面上,一艘挂着“东缉事厂”灯笼的巡逻快船正缓缓划过。
曹万海披着那件大红蟒袍,站在船头。
夜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手里那盏羊角灯被他提得极低,几乎贴着水面。
“停。”
曹万海突然抬手。
划船的番子立刻停桨。
小船随着惯性向前滑行,船底划破水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水……太静了。”
曹万海盯着黑沉沉的湖面,鼻子抽动了两下。
那种常年浸淫在阴谋里的直觉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督主,咱们已经把这湖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旁边的档头陪着笑脸,“您是不是太操劳了?”
曹万海没理会手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带倒钩的分水刺,反手扔给旁边的番子。
“往水里扎几枪。咱家心里不踏实。”
番子们不敢怠慢,抄起船舷两侧的长矛,对着水下就是一阵乱捅。
噗!噗!噗!
锋利的矛尖刺破水面,带着致命的力道扎进深水区。
水底,雷豹看着那根长矛擦着自己的鼻尖扎进淤泥,激起一片浑浊的泥烟。
紧接着,另一根长矛贴着他的大腿外侧划过。
剧痛袭来。
尖锐的矛头割开了特制的水靠,在他大腿上拉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
雷豹瞳孔骤缩,死死咬住铜嘴。
他左手抓起一把生石灰粉,混着烂泥和衣角死死按在伤口上!
“嗤——”
水底仿佛被烙铁烫过。
生石灰遇水瞬间沸腾,释放出恐怖的高温,将皮肉连同血管以此生最残忍的方式强行“焊死”。
剧痛如电流般击穿天灵盖。
雷豹浑身猛地一颤,却死死咬住铜嘴,牙龈渗出的血被他生生咽回肚子里。
绝不让一丝血气上浮。
只要有一丝血花浮上去。
曹万海那只老狐狸立刻就会察觉,今晚就是全军覆没。
身边的队员想要拔刀,被雷豹用那种要吃人的视线瞪了回去。
所有人都像石头一样趴在湖底,任由那些长矛在身边穿梭。
“督主,没动静。”
番子收回长矛,上面只有几缕烂水草。
曹万海盯着水面看了半晌,直到确认没有血迹泛起,才冷哼了一声。
“走,去北岸看看。”
小船重新划动,渐渐远去。
雷豹松开按着伤口的手,大腿处一片焦黑,那是熟肉的味道。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猪尿泡里的空气已经消耗了大半,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向前。
越过铁网,便是太液池真正的迷魂阵。
巨大的太湖石桩在水底交错纵横,暗流在这里变得紊乱无章。
如果没有指引,进去就是鬼打墙,直到憋死在里面。
雷豹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三条水道。
脑海中浮现出薛灵芸在溶洞石壁上画下的线条。
那个瘦弱的小姑娘,一边流鼻血一边疯狂涂画的样子,刻在他的脑子里。
“坎位三丈,遇石左转,见桩右行。”
雷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向最左边那条看起来像是死路的水道。
身后的队员没有迟疑,紧紧跟随。
绕过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隐蔽的深水暗流赫然出现,直通湖心岛,与薛灵芸图纸上的标注分毫不差。
顺着暗流潜行百丈,前方水域的颜色突然变了。
不再是浑浊的黄绿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这里是炼心殿的正下方。
雷豹看着眼前的景象,头皮发麻。
巨大的石基周围,淤泥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白骨。
有些已经腐烂成渣,有些还挂着新鲜的皮肉。
而在白骨之间,沉积着厚厚一层从上方丹房排出来的药渣。
那些紫黑色的药渣散发着一种即使在水里也能感觉到的恶毒气息。
将周围的水草都毒成了枯黄色。
这就是那个疯子皇帝求的长生。
脚下踩着万千枯骨,头顶做着成仙美梦。
雷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湖水煮沸。
他游到基座最薄弱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排水口,被称作“龙喉”,直通炼心殿丹炉的底部。
他解下腰间的油纸包。
一层层高纯度的黑火药,混合着遇气即燃的白磷,被塞进了“龙喉”的夹层里。
公输班设计的引爆装置很简单:
一根极细的鱼线连接着机关,只要受到剧烈震动,或者有人在岸边拉动鱼线,这里的白磷就会暴露在空气中。
不需要明火,瞬间的高温就能引爆黑火药。
安放完毕。
雷豹抬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排水口,心中默念:
“顾大人,这响声你可得兜住了,兄弟们的命都交给你了。”
……
炼心殿内。
顾长清手里捧着一本《道德经》,正跪在龙榻前,声音平缓地为宇文昊诵读。
宇文昊闭着眼,盘腿坐在那儿,像是入定,又像是睡着了。
突然。
咯吱——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从脚下的金砖深处传了上来。
那是公输班的机关咬合声,通过中空的排水道,被放大了数倍。
宇文昊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原本浑浊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直接从龙榻上弹了起来。
“什么声音?!”
宇文昊拔出枕边的天子剑,剑尖直指地面,声音尖利刺耳。
“地底下有人!有人在挖朕的墙角!”
顾长清的心跳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他听到了。
那是雷豹在安装最后一层引信。
只要宇文昊现在叫人来撬开这块金砖,所有的计划就会在这一刻崩盘。
顾长清的手指微微一松。
啪!
手中的青花瓷茶盏“失手”滑落,重重地砸在金砖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瞬间盖过了地底那微弱的异响。
“陛下恕罪!”
顾长清没有去捡碎片,而是立刻伏地叩首。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宇文昊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吓了一跳,剑尖一抖,差点削掉顾长清的官帽。
“顾长清!你干什么?!”
宇文昊咆哮着,眼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臣……臣失仪了。”
顾长清缓缓抬起头。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却在触及那地砖的瞬间,极其夸张地亮了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神迹。
他声音微颤,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热:
“陛下……太液池乃龙脉汇聚之地!”
“方才那异响沉闷如雷,却引而不发,这……这分明是‘蛰龙惊梦’之兆啊!”
“蛰龙惊梦?”
宇文昊愣住了,手中的剑垂下来几分。
“你是说……不是刺客?”
“若是刺客挖掘,必是沉闷土声。”
“可方才那一声,金石共鸣,直透地脉!”
顾长清膝行两步,指着那块地砖煞有介事地分析。
“这是陛下体内金龙将醒,引得地下老龙惊惧,在向您低头叩首啊!”
这是一通毫无逻辑的胡扯。
但在一个被重金属毒傻了、满脑子都是成仙做祖的疯子听来,这却是世间最动听的解释。
宇文昊盯着那块金砖,脸上的杀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潮红。
“叩首?你是说……它在怕朕?”
“自然是怕!陛下请听!”
顾长清趁热打铁,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在金砖上用力一划。
滋啦——
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彻底掩盖了雷豹撤退时最后的一丝动静。
“陛下听听,这声音何其清脆?”
“它在喊万岁……它在喊朕万岁!”
宇文昊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脸上的杀意化作了狂喜。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朕就知道!朕是真龙天子!”
顾长清跪在地上,垂着头。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金砖上,瞬间摔碎。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十、九、八……直到确认地底再无任何声响。
他才缓缓直起腰,脸上挂着那种恭顺至极的笑容。
“陛下洪福齐天。”
……
太液池,地下溶洞。
雷豹是被两个队员硬生生拖回来的。
他大腿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整个人因为失血和缺氧,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色。
腰间的猪尿泡早已瘪得像张纸,最后那一里路,他是靠着最后一口气硬挺过来的。
“咳咳……咳!”
一出水面。
雷豹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吞噬着溶洞里那浑浊的空气。
一直守在洞口的柳如是顾不得腹部崩裂的伤口,扑上去,手里捏着银针。
飞快地封住雷豹大腿上的几个穴位止血。
“怎么样?”
公输班拿着火折子凑过来,声音发紧。
雷豹没有力气说话。
他躺在满是腥臭淤泥的石头上,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被水泡得发白的手,对着黑暗虚空颤巍巍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那个大拇指缓缓倒转,指向地底深处。
任务完成。
那里,埋葬着大虞朝的丧钟。
雷豹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水泡得发软、却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图纸,小心翼翼地递给公输班。
“妥了。”
雷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告诉薛丫头,这图……神了。”
“咱们兄弟这趟……值了。”
柳如是看着那个手势,眼眶瞬间红了。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这群如同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水鬼。
二十个人下去,二十个人回来。
虽然个个带伤,虽然有人已经昏迷不醒。
但他们把那个能炸翻整个大虞朝廷的惊雷。
埋进了那个疯子皇帝的屁股底下。
第233章 活尸坐金殿,三百钢棺镇鬼门
卯时三刻,炼心殿深处。
空气里混杂着龙涎香与腐肉的甜腥味。
顾长清站在龙榻前,手里端着一只金碗,碗中盛着调和了水银粉的白膏。
宇文昊赤裸上身坐在榻边。
原本保养得宜的皮肤如今呈现出灰败的色泽。
胸口处甚至有几块黑斑正在溃烂,边缘翘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理。
“爱卿,朕今日的气色如何?”
宇文昊对着铜镜,左右端详。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活像一只披着人皮的骷髅。
“陛下金身将成,这是褪去凡胎的征兆。”
顾长清面无表情,用指腹蘸取白膏,一点点涂抹在那几处烂肉上。
膏体冰凉,触及伤口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宇文昊舒服地哼了一声,丝毫没觉得痛。
他的神经早已被重金属毒素麻痹。
顾长清涂得很细致。
厚重的铅粉盖住了尸斑,鲜红的朱砂点在惨白的唇上。
活脱脱画出了一张纸扎人的脸。
袖口下,顾长清的左手食指微微弯曲。
指尖那枚银针再次刺入肉里,搅动了一下。
钻心的疼顺着神经爬满全身。
只有这样,他才能忍住不把手里这碗水银膏直接扣在这个疯子脸上。
“报——!”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伏在地,浑身哆嗦。
“陛下!锦……锦衣卫反了!”
宇文昊猛地回头,还没画完的半边眉毛斜飞入鬓,显得格外狰狞。
“沈十六?”
“沈指挥使……带了三百口棺材,堵在午门外!”
小太监牙齿打颤,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说是……说是给陛下万寿宴的贺礼。”
“棺材?!”
宇文昊一把推开顾长清,赤着脚冲到窗前。
推开窗棂。
午门方向,一条白色的长龙正在蠕动。
那是三百口未上漆的白木薄皮棺材。
在雨后阴沉的天色下,白得刺眼。
刺耳的摩擦声隔着半个皇宫都能听见。
嘎吱——嘎吱——
那是棺木拖过青石板的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磨牙。
“混账!混账东西!”
宇文昊暴跳如雷,一把抓起桌上的玉玺狠狠砸在地上。
“朕的大喜日子,他敢抬棺材进宫?!”
“这是咒朕!他在咒朕死!”
“来人!把沈十六给朕碎尸万段!把那些棺材都烧了!”
曹万海跪在角落里,低垂的眼皮下闪过一丝阴狠的快意。
沈十六,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顾长清站在一旁,看着那滚落在地的传国玉玺。
弯腰,捡起。
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尘,轻轻放回桌案。
“陛下息怒。”
顾长清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这哪里是咒,分明是沈大人的一片忠心。”
宇文昊猛地转头,死鱼一样的眼珠子凸出来,死死盯着顾长清。
“忠心?送棺材是忠心?”
“陛下修的是长生大道,讲究的是纯阳无极。”
顾长清走到窗前,指着远处那片惨白。
“可今日万寿宴,百官入席,他们都是凡胎肉体,身上带着俗世的浊气与阴气。”
“这些浊气若是不收敛,冲撞了陛下的金身,这飞升之局怕是要破。”
宇文昊愣住了。
原本要喊打喊杀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收敛……浊气?”
“正是。”
顾长清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指尖掐入掌心。
“道家有云,斩三尸,除秽气。”
“这三百口白棺,就是用来装那满朝文武的‘不忠之骨’与‘凡俗之气’的容器。”
“把他们的浊气关在棺材里,陛下这里,才能是纯净的仙境。”
宇文昊盯着那条白色长龙看了半晌。
脑子里的逻辑链条被强行扭转。
原本的愤怒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狂喜。
“妙……妙啊!”
宇文昊拍着窗框,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朕怎么没想到?凡人怎么配跟朕同席?”
“就该把他们装进去!装进棺材里!”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曹万海。
“传朕口谕!”
“让沈十六进来!把那些棺材,给朕一口一口地摆在百官的席位旁边!”
“朕要让他们看着自己的‘归宿’吃饭!”
“谁敢不忠,当场入殓!”
曹万海听得头皮发麻。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顾长清。
这个疯子。
竟然真的把这必死的局给盘活了。
还活成了这副鬼样子。
……
太液池北岸。
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地上打转。
魏征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群面如土色的文官。
他们看着那三百口棺材被锦衣卫粗暴地扔在地上。
咚!
棺木落地,溅起一地泥水。
不少胆小的官员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这是要让他们陪葬啊。
沈十六一身飞鱼服,上面沾满了泥点子。
他没看那些哭爹喊娘的官员,径直走到魏征面前。
“魏大人。”
沈十六随手拍了拍面前的一口棺材。
“这是陛下赏的座儿,挑一口吧。”
魏征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抖动了一下。
他看着沈十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这年轻人明明几天几夜没合眼,身形却依旧挺得像把刀。
魏征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棺木表面。
用力一按。
没有想象中木板的凹陷感。
反倒震得指骨生疼。
硬的。
里面衬了东西。
魏征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一下。
借着身体的遮挡,他的手顺着棺材缝隙摸进去。
冰冷,坚硬,厚重。
是百炼钢。
再往下摸。
摸到了一排排冰冷的机括,那是早已上好弦的弩机。
魏征的手僵在半空。
这哪里是棺材。
这分明是一座座移动的堡垒,一个个藏兵的暗堡。
沈十六这是把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强行塞进了乌龟壳里。
“沈大人……”
魏征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十六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借着替魏征整理衣领的动作,沈十六凑近他耳边。
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底下有点硬,多垫几个软垫子。”
“待会儿动静大,躲进去了,别露头。”
说完,沈十六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冷硬的面孔。
“都愣着干什么!”
沈十六转身,对着那群还在发抖的官员厉喝。
“皇恩浩荡,赏你们寿材,还不谢恩入座!”
魏征猛地转身。
脊梁骨挺得笔直,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他一脚踢在那个瘫坐在地上的礼部侍郎屁股上。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
“都给我坐好!把棺材板掀开,当桌子用!”
不远处。
东宫卫队的队列里。
太子宇文朔一身素白常服,静静地立在树荫下。
沈十六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的肩膀并未触碰,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交汇。
但沈十六经过时,右手食指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宇文朔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
摩挲着袖袋里那块冰凉的玉佩。
那是顾长清给的信号物。
只要玉佩碎了。
就是动手的时刻。
……
午时三刻。
乌云压顶,天色暗得像是黄昏。
太液池中央的“镇龙石”上,高台耸立。
宇文昊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登上了那座摇摇欲坠的高台。
他没有坐龙椅。
而是盘腿坐在一个巨大的蒲团上。
屁股底下,就是那个直通地底暗河的排污口。
也就是雷豹埋下那一千斤黑火药和白磷的地方。
真正的火山口。
顾长清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手里捧着拂尘,低眉顺眼。
台下。
三百口棺材围成了一个半圆,将百官死死圈在北岸那片狭窄的死地里。
每一位官员身边都竖着一口棺材。
阴森,压抑,透着一股荒诞的恐怖感。
“众爱卿。”
宇文昊举起面前的酒爵。
里面盛着的不是酒,而是腥红的鹿血,掺了大量的五石散。
他的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铜管,在空旷的太液池上空回荡。
带着金属的嘶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今日是朕的万寿,也是朕飞升的大日子。”
“朕特意为你们备了这份大礼。”
宇文昊指着那些棺材,脸上露出一个孩童般残忍的笑。
“不知哪位爱卿,愿做这第一位‘入棺’之人,为朕的飞升祭旗啊?”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棺材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没有人敢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远处,醉月楼的阁楼顶端。
柳如是趴在瓦片上,腹部的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黑瓦。
她架着一只黄铜制的千里镜。
镜头里,那个站在高台上的明黄色身影清晰可见。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
手指搭在特制的重弩扳机上。
那弩箭的箭头上,涂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顾长清,别怕。”
柳如是喃喃自语,额角的冷汗滴落在瓦片上。
“要是那炸药响不了。”
“我就送他上路。”
高台上。
风大了。
正是北风。
顾长清看了一眼脚下的风向标。
时辰到了。
他缓缓将左手伸入宽大的袖袍中。
摸到了那枚特制的火折子。
只要拔开盖子,扔下去。
只要一点火星。
顺着风势落入排污口。
底下的白磷就会瞬间自燃,引爆那成吨的黑火药。
这一切,都会结束。
这个疯子,这个腐朽的王朝,连同他自己。
都会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顾长清的手指勾住了火折子的盖子。
“顾爱卿。”
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突然伸过来,死死抓住了顾长清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直接掐进了肉里。
顾长清心头猛地一跳。
并没有挣扎,而是顺势停下了动作。
慢慢转过头。
宇文昊那张画着浓妆、如纸扎人般的脸凑到了他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顾长清能闻到对方口中呼出的那一股浓烈的腐烂气息。
宇文昊在笑。
那双原本浑浊散乱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透着一股清醒的狡诈。
“在点火之前,朕还要给你看样东西。”
宇文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顾长清的脊梁骨往上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焦黑的物体。
慢慢地,放到了顾长清的手心里。
那是一块被烧得变了形的铜牌。
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一个特殊的符号。
十三司特有的,“格物”标记。
这是公输班随身携带的身份牌。
绝不离身。
顾长清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
“怎么?眼熟吗?”
宇文昊歪着头,欣赏着顾长清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惊恐。
他凑到顾长清耳边,用那种情人般呢喃的语调说道:
“你真以为……那场火烧完,朕就没让人去废墟底下‘挖’过吗?”
“顾长清。”
“你那几个小朋友……好像还没死透啊。”
第234章 焦骨辨伪欺天子,万寿宴启鬼门开
宇文昊的手指冰凉,那枚烧焦的铜牌在他掌心里硌得生疼。
顾长清没有退,也没有接。
袖口下的左手食指猛地向内扣紧。
藏在袖褶里的银针刺破了刚结痂的伤口,扎进指骨骨膜。
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炸开,强行压住了心脏漏跳那一拍带来的窒息感。
只要公输班还活着,这牌子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除非……
“带上来。”
曹万海尖细的嗓音在殿门口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两名番子拖着一个还在蠕动的麻袋跨过门槛。
麻袋被粗暴地扯开,一股焦肉味混杂着屎尿的恶臭瞬间充斥了充满丹香的大殿。
那是一具人形的焦炭。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这还是个活物。
四肢蜷缩,皮肤大面积碳化,脸上五官已经烧融在一起。
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鸣。
只有腰间那根没烧断的铜丝上,挂着半截被烟熏黑的皮带。
扣子的样式正是十三司特有的形制。
“陛下。”
曹万海躬身,脸上堆满了狞笑,绿豆眼死死剜着顾长清。
“这反贼在火海里还要护着这牌子,咱家的人费了好大劲才从废墟底下刨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剔骨尖刀,刀柄递向顾长清。
“既然要飞升,就得斩三尸,断俗念。”
宇文昊盯着那具焦尸,眼底闪烁着病态的亢奋,把玩着那枚铜牌。
“爱卿,这是你的人。这最后一程,你来送?”
刀柄冰凉。
顾长清接过尖刀。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是在拿解剖台上的柳叶刀。
此时若是手抖半分,或是露出一点迟疑。
这把刀下一刻就会捅进自己的心窝。
顾长清缓步走到那具焦尸旁,蹲下。
恶臭扑鼻。
他没有去看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而是伸手捏住了那只被烧得蜷曲的左手。
皮肤虽然焦黑,但皮下的肌理还在。
顾长清的拇指指腹在那人的虎口和指肚上重重碾过。
公输班是墨家传人,从小玩的是木头和铁器。
刨子推了二十年,虎口全是硬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死茧。
拇指指节因为长期用力而严重变形粗大。
但这只手……
顾长清的指甲抠进了一块未完全烧毁的皮肉。
触感软腻,骨节纤细。
他不动声色地挑起那人残留的小指指甲盖。
缝隙里,嵌着一丝极其微小的、还未被高温彻底熔化的红色胶状物。
那是蔻丹。
只有宫里司设监那些养尊处优、平日里哪怕做个针线活都要涂脂抹粉的太监,才会有这种手。
顾长清的心跳在这一瞬平复了。
假的。
曹万海根本没抓到人,只是随便杀了个替死鬼,拿了块捡来的牌子来诈他。
“脏。”
顾长清突然松手,那只焦黑的手臂“啪”地一声摔在金砖上。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
当着皇帝的面,甚至有些厌恶地疯狂擦拭刚才碰过尸体的手指。
一遍,两一遍。
直到把手指擦得通红。
宇文昊愣住了,原本期待的戏码没有上演。
反倒是这种反应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爱卿这是何意?”
“陛下。”
顾长清把擦过手的帕子随手丢在那焦尸脸上。
转过身,视线越过宇文昊,直接盯在曹万海身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吞的眼睛,此刻利得像刚淬了毒的刀。
“曹督主,你好大的胆子。”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了回音。
“竟敢拿这种不男不女的阉货,来冒充‘机关宗师’欺瞒圣上?”
曹万海脸上的狞笑僵住,下意识反驳:
“你放屁!这就是……”
“公输班乃当世墨家魁首,双手操弄金石,虎口老茧厚如松皮,指节粗大如锤。”
顾长清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语速极快,字字如钉。
他几步跨回焦尸旁,手中剔骨刀寒光一闪。
嗤啦——
焦尸领口的烂布被挑开,露出一块尚未被烧毁的、白生生的颈侧皮肤。
“看清楚了!”
顾长清刀尖指着那块皮肤,声音骤然拔高。
“皮肉细嫩,掌心无茧,指甲缝里还藏着司设监太监专用的‘红玉膏’!”
刀尖下移,抵住了那还在抽搐的咽喉。
“还有,此人舌骨已断,分明是先被人勒死,再扔进火里焚烧伪造!”
顾长清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曹万海,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曹督主,你是抓不到人,杀良冒功吧?”
“想用这种下作手段乱我道心是小,但这脏东西身上的阴煞气,若是冲撞了陛下的金身……”
最后半句,顾长清是看着宇文昊说的。
宇文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冲撞金身”这四个字。
那种原本针对顾长清的猜忌和杀意,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更狂暴的情绪取代。
是被愚弄的愤怒,以及对“不洁”的极度恐慌。
“欺君……”
宇文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一把抓起桌案上那碗滚烫的参汤,劈头盖脸地朝曹万海砸了过去。
“你敢拿阉人的脏血来污朕的法眼?!”
滚烫的汤汁泼了曹万海一脸。
烫得他皮肉发红,却连惨叫都不敢发出一声。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饶命!奴才……奴才也是一时糊涂……”
真相被撕开,所有的辩解都成了催命符。
宇文昊大步冲下高台,一脚踹在曹万海的心窝上,把他踹翻了个跟头。
“滚!给朕滚出去!”
“再让朕看见这脏东西,朕就把你也扔进炉子里炼了!”
曹万海连滚带爬地往外退。
临出门前,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长清。
像是要把这张脸生吞活剥。
顾长清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铜牌。
还有那具还在地上抽搐的“焦尸”。
顾长清拖着那条腿,一步步走到正在熊熊燃烧的炼丹炉前。
炉火通红,热浪灼人。
“既然是假的,那就当柴烧了吧。”
顾长清面无表情,手上发力。
将那具活生生的躯体连同那枚铜牌,一把推进了炉膛。
火焰瞬间吞噬了肉体。
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被炉门的轰鸣声掩盖。
那枚铜牌在高温下迅速变红、软化
最后化作一摊铜水,与那些无辜的血肉融为一体。
顾长清看着那团火。
他在烧掉最后的退路,也在烧掉那个曾经心慈手软的自己。
“陛下。”
顾长清转身,对着宇文昊长长一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火炼真金。”
“这些弄虚作假的脏东西烧干净了,您的万寿宴才干净。”
宇文昊喘着粗气,看着那吞噬尸体的火焰,狂躁的情绪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那种极度的残忍和果决,完美契合了他此刻疯癫的审美。
“好……好。”
宇文昊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走上前,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
“爱卿果然是朕的肱骨。够狠,够绝。”
“走!去太液池!”
……
酉时三刻。
天际最后一抹残阳被黑云吞没。
北风起,卷着枯叶在太液池上空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太液池北岸。
三百口未上漆的白木棺材呈扇形排开,像是一道惨白的高墙,将文武百官死死围在中间。
每一口棺材前,都坐着一位面如死灰的官员。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写遗书。
更多的人则是木然地盯着脚尖,等待着那把悬在头顶的屠刀落下。
锦衣卫手按绣春刀,面罩黑纱,如雕塑般立于棺侧。
魏征坐在第一口棺材上。
这位平日里最重仪态的老大人,此刻官帽有些歪,手心里全是冷汗。
但他没动。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湖心岛那座高耸的戏台。
那里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后的死地。
“皇上驾到——”
尖锐的太监嗓音撕裂了压抑的空气。
一艘装饰着金龙的御舟破开水面,缓缓靠上湖心岛。
宇文昊在顾长清的搀扶下,踏上了那座早已搭建好的高台。
他今日没穿龙袍,而是换了一身绣满道家符文的金袍。
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点了猩红的朱砂。
在昏暗的天光下,看起来既神圣。
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活像个纸扎的泥胎神像。
顾长清扶着他,一步步走上台阶。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高台之下,就是太液池的主排污口。
也就是雷豹埋下那一千斤黑火药和白磷的“龙穴”。
“朕的龙椅呢?”
宇文昊登上高台,环视四周,不满地皱眉。
“陛下。”
顾长清指着高台正中央那个巨大的明黄色蒲团。
“龙椅乃凡木,受不住地底涌出的龙气。”
“唯有这蒲团,能让陛下席地而坐,直通地脉。”
他扶着宇文昊,让他精准地盘腿坐在了那个蒲团上。
屁股底下,正对着那个填满了死亡的排污口。
宇文昊坐定,闭上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似乎真的感觉到了身下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震动。
那是引信受潮后,在风中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共振。
“地气……朕感觉到了!”
宇文昊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狂喜。
“龙气在顶朕!它要送朕上天!”
顾长清垂手立在一旁,微微欠身。
“陛下洪福。”
他悄然退后两步,退到了高台边缘的护栏旁。
这里是上风口。
一阵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吹得顾长清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黑云压城,风向正北。
这一阵风,正好能把白磷燃烧的烟气,顺着通风口吹进地底。
“众爱卿!”
宇文昊坐在炸药堆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北岸那群瑟瑟发抖的官员。
声音通过扩音铜管传遍全场。
“吉时已到!”
“今日朕飞升,特赐你们入棺,随朕一同去那极乐世界!”
北岸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棺材板的嘎吱声。
魏征的手指死死扣住棺材边缘的机括,指甲崩裂出血。
他在等。
等那个信号。
高台上。
顾长清的左手缓缓缩回袖中。
指尖触碰到了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包着白磷的蜡丸。
只要捏碎它。
只要一点火星接触空气。
这一切,这个疯子,这个腐朽的王朝,连同他自己。
都会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陛下,该上路了。”
顾长清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的手指猛地发力。
咔嚓。
蜡丸碎裂的轻响被风声吞没。
一缕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青烟。
从他的袖口溢出,顺着那凛冽的北风。
无声地,飘向了宇文昊身下的那个通风口。
第235章 白磷引路真龙起,铁棺开阵箭如雨
那一缕极其微弱的幽蓝烟气。
在北风的裹挟下,钻入了高台正下方的青铜通气口。
顾长清站在护栏边,袖口的布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皮,盯着脚尖前那一块翘起的木板。
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蜡丸破碎后的白色粉末,正缓缓灼烧着指腹的嫩肉。
疼。很疼。
但这股钻心的疼让他那颗狂跳的心脏,保持着最后的一丝冷静。
“朕听到了……听到了!”
宇文昊盘腿坐在蒲团上,屁股底下的震动越来越明显。
那不像是某种机械的运转,倒像是有一头巨大的猛兽在地壳深处翻身,喘息。
他兴奋得浑身发抖,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斑块。
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挠,仿佛要抓住那看不见的“龙气”。
“爱卿!这就是龙鸣吗?朕感觉身子轻了……朕要飞了!”
顾长清没接话。
他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风口,确保那缕致命的磷火不会被乱流吹散。
脚下的木板开始发烫,那是地底积蓄的高温正在顺着管道向上蔓延。
……
太液池,湖面。
曹万海站在那艘雕龙画凤的御舟船头,手里捏着一把湿透的令旗。
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北岸那群缩在棺材边的文官。
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看不起阉人的清流,此刻就像一群待宰的鹌鹑。
“督主,吉时还没到。”
旁边的赵得柱小心翼翼地提醒,“万一皇上怪罪……”
“怪罪个屁!”
曹万海一脚踹在赵得柱的小腿迎面骨上,啐了一口。
“你没看皇上都已经入定了?”
“这时候把这群人杀光,那是给皇上助兴!是护法首功!”
他太了解那个疯子皇帝了。
只要血流得够多,只要场面够惨烈,那就是“祥瑞”。
而且,沈十六那三百口棺材让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曹万海猛地举起手中的令旗,对着芦苇荡的方向狠狠挥下。
“东厂听令!奉旨除秽!”
“射——!”
随着这一声尖利的暴喝。
原本寂静的芦苇荡和假山后,突然冒出无数个人头。
五百名身穿黑衣的东厂番子,手持神臂弓,早已拉满弓弦。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
密集的箭雨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啸叫。
铺天盖地地罩向北岸那片狭窄的死地。
……
北岸。
箭矢破空的声音像是无数只马蜂在耳边炸响。
几名年迈的礼部官员吓得腿软,瘫坐在泥水里。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乌云般的箭雨压下来。
“奸阉误国!”
魏征猛地从棺材上跳起来。
这位五十八岁的老御史,一把甩掉头上的官帽,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
他张开双臂,试图用那副干瘦的身躯挡在同僚身前。
“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就在第一支破甲箭即将穿透魏征胸膛的瞬间。
一只覆着铁甲的大手从斜刺里伸出。
一把揪住魏征的后领,将他狠狠掼向地面。
沈十六站在最前方的棺材盖上,飞鱼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刀锷撞击在棺木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锦衣卫听令!”
沈十六的声音穿透风雨,炸雷般响彻北岸。
“开棺!御敌!”
三百名早已守在棺材旁的锦衣卫,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抬脚。
狠狠踹向棺材底部的那个隐蔽机括。
咔嚓——轰隆!
那声音不像是木头碎裂,倒像是重型机械的咬合。
三百口原本平放在地上的白木棺材,侧板突然弹开。
表层的薄木板瞬间崩碎,露出了里面黑沉沉、泛着冷光的内胆。
那是足有一寸厚的百炼精钢板。
随着机括弹动,巨大的钢板在液压装置的推动下翻转、竖起。
每一口棺材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边缘的榫卯结构瞬间咬合。
只一眨眼的功夫。
那道惨白的棺材墙,变成了一道蜿蜒起伏、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
叮叮叮叮叮——!
密集的箭雨撞击在钢板上,爆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
那些足以射穿皮甲的神臂弓箭矢。
在百炼钢面前就像是脆弱的芦苇杆,撞得粉碎,断箭如下雨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魏征趴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抬起头,呆滞地看着眼前这堵钢铁墙壁。
钢板内侧,甚至还贴心地焊着把手和射击孔。
这哪里是棺材?
这分明是三百座移动的单兵掩体!
“别愣着!拿家伙!”
雷豹从一口棺材的夹层里拽出一个油布包,撕开,里面全是寒光闪闪的连发手弩。
他看也不看,抓起一把就塞进旁边还在发抖的礼部侍郎怀里。
“沈指挥使说了,今日百无禁忌!”
雷豹一边给自己的强弩上弦,一边狞笑。
“读书人也能杀人!给老子射回去!”
那礼部侍郎捧着冰冷的手弩,手抖得像筛糠。
看着眼前被流矢射穿喉咙倒下的同僚。
那喷溅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官袍。
“我……我不会……”
“扣扳机总会吧?冲着那群阉狗,扣!”
雷豹吼完,也不管他听没听懂。
把手里的弩架在射击孔上,对着芦苇荡就是一梭子。
那礼部侍郎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
眼中的恐惧在这一刻突然化作了某种歇斯底里的癫狂。
“去你妈的阉狗!!”
这位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侍郎大人,爆出了人生第一句粗口。
他闭着眼,手指死死扣下悬刀,仿佛要扣碎这世道的不公。
嗖嗖嗖!
三支短箭带着读书人的怒火射了出去。
虽然没有什么准头。
但架不住北岸这边有三百多人。
三百把连弩同时发射,就是一场没有任何死角的金属风暴。
芦苇荡里瞬间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几名冲得太近想要抢功的东厂番子。
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射成了刺猬。
一头栽进太液池里,泛起大片血花。
……
湖面御舟。
曹万海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令旗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
“反了……反了……”
曹万海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北岸歇斯底里地尖叫。
“那是造反!这是兵变!给咱家上火枪!把那乌龟壳给咱家轰开!”
船舱两侧的挡板立刻落下,露出两排黑洞洞的枪口。
那是东厂花重金从佛郎机人手里买来的火绳枪,威力足以在百步内击穿钢板。
就在那群火枪手正在手忙脚乱地点火绳时。
远处,醉月楼高耸的飞檐之上。
一点极其微弱的寒芒,穿透了雨幕。
柳如是趴在冰冷的瓦片上。
腹部崩裂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染红了身下的半片屋顶。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手却稳如磐石。
千里镜的视野里,曹万海那张扭曲的脸清晰可见。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十字准星从曹万海的眉心微微下移。
对准了他身旁那根碗口粗的令旗杆。
不能杀曹万海。
现在杀了他,东厂群龙无首,只会更加疯狂地乱咬。
要杀,就杀他们的胆。
“崩。”
柳如是嘴唇轻启,食指扣动了那张特制重弩的扳机。
嗖——!
一支加长加重的破甲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跨越了两百步的距离。
御舟船头。
曹万海正张着嘴要骂人。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就在他耳边不到半尺的地方。
那根象征着东厂提督权威的杏黄大旗,被这一箭拦腰射断。
断裂的旗杆带着沉重的旗面,重重砸在曹万海的脑袋上。
把他砸得一个趔趄,直接滚进了船舱里。
“有刺客!护驾!护驾!”
赵得柱吓得魂飞魄散。
一把将曹万海拖到桌子底下,哪里还顾得上指挥火枪队。
……
湖心岛,高台。
地底的震动已经到了临界点。
整座高台都在轻微地摇晃,脚下的金砖缝隙里,开始渗出一丝丝灼热的白烟。
那是白磷已经引燃了黑火药,正在积蓄最后的爆发力。
宇文昊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屁股底下的蒲团烫得惊人。
那种热度根本不是凡火能有的,倒像是坐在了火山口上。
“爱卿!为何这么烫?”
宇文昊惊恐地睁开眼。
一把抓住顾长清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朕感觉……感觉身子要裂开了!这龙气怎么这么烫?!”
顾长清没有挣扎。
他反手握住了皇帝那只枯瘦的手。
这只手,签过杀人的圣旨,炼过吃人的丹药,毁过无数个像十三司那样的地方。
顾长清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总是恭顺谦卑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表情。
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映着宇文昊惊恐万状的倒影,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陛下。”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这就是飞升的代价。”
他凑近宇文昊的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凡胎肉体想要成仙,必先粉身碎骨。”
“这最后一步,微臣送您。”
说完,顾长清猛地甩开宇文昊的手。
没有任何犹豫。
他整个人向后一仰,翻越了那道汉白玉护栏。
在身体腾空的瞬间,他极力蜷缩成一团。
避开了正上方的冲击面,朝着高台下方那处早已计算好的背风死角。
也就是唯一的生门水域,如陨石般坠落。
他在赌,赌水能克火,赌这最后的三息生机。
宇文昊那张画着浓妆的脸充满了惊恐。
他张大了嘴,似乎想喊什么。
但来不及了。
轰——————!!!
一道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太液池的最深处炸开。
那声音大得超出了听觉的极限,让天地间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股恐怖的冲击波。
太液池中央的水面瞬间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下一瞬。
一道直径足有十丈的紫金色火柱。
裹挟着无数碎石、木屑、淤泥,以及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从那个塌陷的中心喷涌而出,直冲云霄百丈!
那是真真正正的“龙抬头”。
一千斤黑火药混合着剧毒的白磷。
在地底那个狭窄的空间里被压抑到了极致。
此刻爆发出来的威力,足以撼动整座皇城。
火柱喷涌而出的刹那。
宇文昊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在高温扭曲空气前看清了。
那不是金色的龙气,那是带着刺鼻硫磺恶臭的黑色死神。
“是火药……朕的……”
声音未落,恐怖的高温已至。
他的身体在接触到火柱的那一瞬间。
就像一张薄纸扔进了炼钢炉,瞬间被气化。
连同那座奢华的高台。
那把象征皇权的尚方宝剑,那个装满毒丹的葫芦。
统统在这一瞬间,化为了漫天齑粉。
第236章 太子:我爹炸了,我却成了天选之子
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击波,顺着太液池的水面横扫而过。
百官原本躲在钢板棺材后,此刻却被那股气浪掀得东倒西歪。
惨白色的旗帜被撕成碎片,在高空中盘旋。
太液池中央,那座耗资巨万的汉白玉高台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一根直插云霄的黑色烟柱,底部翻滚着暗红色的火舌。
沸腾的湖水拍击着北岸,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死寂。
除了远处还在垮塌的木料声,全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曹万海从翻掉的御舟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那件大红蟒袍被火星烧得满是窟窿,脸上全是黑灰。
头上的官帽早就不知去向,头发披散在肩头。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水域,眼睛里先是惊恐,随后透出一股癫狂的狂喜。
死了。
那个喜怒无常、随时要把他扔进丹炉的疯子终于死了。
皇帝没了,此时谁手里有兵,谁就是道理。
曹万海退到了幸存的火枪队身后,抬手做了一个“填弹”的手势。
随后,他才猛地转过身,指着沈十六。
声音尖厉却透着掌控局势的自信:“东厂听令!沈十六、顾长清引爆火药弑君!”
“众目睽睽,罪不容诛!给咱家乱枪打死,不留活口!”
他这一嗓子,把那些还处于失聪状态的文官惊得齐齐打了个寒颤。
东厂残余的一百多名火枪手,此刻也从泥坑里爬了起来。
他们颤抖着手,重新吹燃火绳。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岸边的锦衣卫。
禁军统领陈庆云按着剑柄,站在北岸的台阶上。
他身后的三千禁军原本已经放下了兵刃,此刻却又迟疑地握紧了长枪。
这爆炸的动静太大了。
皇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那团火光里。
陈将军,你还愣着干什么?
曹万海跌跌撞撞地冲向陈庆云,扯住对方的甲胄,唾沫星子横飞。
沈十六带兵入宫,顾长清在丹炉里动了手脚,这两人合谋炸崩了高台!
这是灭九族的大罪!拿下逆贼,你就是勤王的首功!
陈庆云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站在钢铁掩体前,手中的绣春刀斜指地面。
刀尖上还在滴着雨水。
他身后那三百名锦衣卫,个个按弩在手,眼神冷得透骨。
沈大人,你有什么话说?
陈庆云的声音有些发虚。
若是弑君的罪名坐实,他这个禁军统领也跑不了。
沈十六没理会他。
他在看水面。
大片的浮木和焦黑的碎渣在水面晃动。
在那团还没散去的浓烟边缘,一个黑色的脑袋浮了出来。
顾长清两只手抠住岸边的石缝,费力地往上爬。
他浑身的官服已经被炸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挂着青紫色的淤青。
右边的袖口全没了。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东西。
那是炼丹炉盖子上的赤金提手,此刻上面还沾着一层未干的、金灿灿的液体。
顾大人!
雷豹惊叫一声,想冲过去扶。
顾长清抬起左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每走一步,肺部都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
但他走得很稳。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他的身上。
东厂的火枪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人刚从那场连神仙都能炸碎的火光里爬出来,身上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焦糊味。
顾长清停在曹万海面前三步的地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露出那双清冷如深潭的眼。
督主方才说什么?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曹万海见他没死,眼里的狠毒更甚。
咱家说你谋逆弑君!这漫天的硫磺味,不是火药是什么?
顾长清突然笑了。
他笑得身体微微颤抖,牵动了肺部的伤,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出了一口带着灰烬的血。
火药?
顾长清缓缓举起手中的赤金提手。
在昏暗的天光下,那上面的金色液体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那是陛下苦练三年的九转金丹。
顾长清环视四周。
视线扫过陈庆云,扫过那些惊恐万状的士卒,最后落在魏征脸上。
“陛下痴迷长生,金身早已经炼到了最后一步。”
“今日万寿宴,乃是地脉开启、天雷接引之日。”
顾长清指着湖心那团还在盘旋的紫烟。
“那是金丹大成时的‘丹火’,是陛下羽化登仙的‘雷劫’。”
“火药能炸出这种异香吗?火药能让陛下在那一瞬间化光而去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的赤金提手滚烫。
那是丹炉炸裂后残留的余温。
此刻正灼烧着他的掌心,发出滋滋的轻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曹督主,你是不识天象,还是居心叵测?”
“陛下功德圆满,你却口口声声‘弑君’。”
“你是在咒陛下飞升失败。”
“还是想在这新旧交替的大日子里,让这京城血流成河?!”
曹万海愣住了。
他张着嘴,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这逻辑简直荒谬绝伦。
但这偏偏契合了宇文昊这几年来疯狂修道的所有表象。
皇帝之前在炼心殿展示过‘金刚不坏’。
皇帝之前说过要‘白日飞升’。
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禁军见过,太监见过,连满朝文武都耳熟能详。
陈庆云身后的士卒们开始交头接耳。
刚才那火柱确实是紫金色的,确实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
而且,谁也没看见皇帝的尸首。
化作光,直接上天了。
这种说法,比‘被炸成肉泥’更容易让这些敬畏皇权的当兵的接受。
派胡言!那是火药!咱家闻得出来!
曹万海歇斯底里地吼道,转头看向陈庆云。
陈将军,别听这个疯子胡说!动手!
陈庆云还没说话。
沈十六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间跨越了十丈的距离。
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
守在曹万海身侧的赵得柱甚至还没看清来人。
只觉得脖子一凉。
噗嗤——
沈十六的刀锋精准地从他的锁骨缝隙划过,斜向上挑。
赵得柱那颗还带着惊愕表情的脑袋,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砸在曹万海脚边。
鲜血溅了曹万海半边身子。
沈十六站在漫天血雨中,反手收刀。
他的动作太快。
快到东厂那些火枪手甚至忘了扣动扳机。
沈十六横刀而立,嗓音低沉压抑。
曹万海煽动禁军,妄议先皇,意图阻碍天命,谋害顾大人。
按大虞律,视同谋反。
锦衣卫听令!
三百名换上死士袍的锦衣卫齐声暴喝:在!
凡东厂番子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陈庆云,你现在是想跟逆贼同死,还是想保住你陈家满门的富贵?
陈庆云握着剑的手全是冷汗,目光在顾长清的“天命”与沈十六的“屠刀”之间游移。最后,他看向了太子。
宇文朔没有看他,而是松开了宇文宁搀扶的手。他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到岸边,任由泥水染脏了明黄色的衣摆。
他此时并不像个刚失去父亲的儿子,更像是一尊年轻的神像。
“陈庆云。”宇文朔的声音甚至没有起伏,却让陈庆云膝盖一软,“孤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信了曹万海的鬼话,带着你这三千禁军,陪东厂一起殉葬。”
“二是跪下来,恭送先皇,迎接新君。”
宇文朔转过身,背对着三千兵马,看着湖心废墟,只留下一个毫无防备的背影:“孤的大虞,不需要眼瞎的将军。”
父皇已经功德圆满,去追随太祖圣魂了。
这大虞的江山,你还要守吗?
陈庆云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大势已去。
不管是飞升还是爆炸,皇帝已经没了。
现在的京城,是这个温润如玉却藏着铁血手腕的太子的。
末将陈庆云,恭送先皇羽化!
陈庆云双膝跪地,将长剑平举过头。
他身后的三千禁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哗啦啦跪了一地。
臣等,恭送先皇羽化!
声音如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曹万海瘫软在泥水里。
他看着那些原本是他爪牙的番子,此刻也一个个丢下火枪,惊恐地跪倒在地。
他完了。
严党没了,靠山飞了。
他筹谋了一辈子的东厂权势,在那一声巨响中化为了灰烬。
顾长清膝盖一软,跪在了宇文朔面前。
他双手托起那枚金提手,金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滑落。
先皇功成,社稷不可一日无主。
请太子殿下承天命,正位东宫,安抚万民!
魏征扶着钢棺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胡须上的水珠,看着这满地的残局。
看着那个在火光废墟前跪地请命的文弱青年。
魏征撩起官袍下摆,重重跪下。
老臣魏征,请太子殿下继位!
万官齐跪。
太液池的北风呼啸,卷着残存的硝烟冲向远方。
新时代的序幕,在这一片焦土中生生撕开。
顾长清低着头。
他听着身后那些震耳欲聋的跪拜声。
感觉怀里的金提手烫得惊人。
他在这个瞬间,突然产生了一种极致的荒诞感。
自己用一个最大的谎言,把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重新推回了正轨。
但他知道,那些被大火掩盖的秘密,还藏在深处。
半个时辰后。
雨停了。
沈十六率领锦衣卫开始清理炼心殿的废墟。
他在原本放置丹炉的正中心,翻开了一块被高温烧焦的巨石。
那下面,居然露出了一个原本不该存在的密槽。
顾长清!
沈十六沉声喊道。
顾长清走了过去,低头看向那深坑。
密槽里没有金银,也没有秘籍。
只有一封塞在瓷罐里的泛黄血书。
顾长清伸手去取,指尖触碰到瓷罐表面的瞬间,脸色骤变。
那是十三司最原始的铅封标记。
他拧开瓷罐。
里面的纸张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得极其脆弱。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狂放,却透着一股绝望。
‘十三司立,非为格物,乃为镇魂。’
第237章 魏征一跪定乾坤:先皇升仙了,谁敢说是炸死的?
太液池上空的黑烟还没散尽。
紫金色的火光残影烙印在眼底,刺得人生疼。
顾长清跪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肺部的灼烧感让他弯成了虾米。
“咳……咳咳!”
他张嘴,一口带着黑灰的血沫吐在赤金提手上。
那金块还烫手,表面流淌着尚未凝固的金液。
那是宇文昊做了一辈子的长生梦,如今就剩这点残渣。
沈十六站在他身侧半步。
手里的绣春刀没入泥土三寸,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周遭静得吓人。
只有湖水倒灌进那个巨大深坑发出的“嘶嘶”声。
那是高温在冷却,也是一个旧时代在熄灭。
没有人敢说话。
百官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脑袋磕在泥地里。
等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天谴”降临,或者等着新君的屠刀。
魏征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老头子两腿发软,官袍上全是泥点子。
他没去擦,往前走了两步。
直到站在太液池那个正在冒烟的大坑边缘。
空空荡荡。
连一片龙袍的布料都没剩下。
这种程度的毁灭,在凡人的认知里,确实只有“化光而去”这一个解释。
魏征回过头。
视线扫过那些还趴在地上的同僚。
最后落在太子宇文朔身上。
太子站在泥水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既无悲痛,亦无狂喜,平静得令人心悸。
魏征深吸一口气。
突然撩起袍角,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深坑。
行了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先皇修道二十载,今朝功德圆满,龙驭宾天!”
老迈的声音在空旷的太液池上空回荡,那是盖棺定论的决绝。
“臣等恭送先皇——!”
这一嗓子像是打破了某种禁锢。
那些早已吓破胆的官员们如梦初醒。
既然连最讲礼法的魏征都说是飞升,那就是飞升。
谁敢说是诈死的,谁就是想造反。
想让这大虞朝血流成河。
“恭送先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盖过了风声。
在这铺天盖地的跪拜声中,曹万海脸上的肉在抽搐。
他瘫软在地上,看着周围那些原本听命于他的东厂番子一个个丢下兵器,跪地磕头。
完了。
严党倒了,皇帝没了。
现在连这“弑君”的罪名都被这群文官一张嘴给洗成了“祥瑞”。
他曹万海,成了彻头彻尾的弃子。
曹万海的手指抠进烂泥里,指甲崩断。
不。
还没完。
西苑机要阁!
那里存放着皇帝生前的起居注。
还有一份宇文昊前年为了制衡太子,特意留下的空白圣旨!
只要拿到那东西,填上任何一个藩王的名字,这宇文朔就是谋逆!
“都愣着干什么!”
曹万海猛地暴起,那张涂满脂粉的老脸狰狞如厉鬼。
他从袖子里抖出一把幽蓝色的匕首,狠狠扎进离他最近的一名禁军大腿。
“先皇有遗诏!在机要阁!”
“太子勾结妖人弑父!谁敢拥立,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身后的十几名死忠档头也反应过来,这是最后的活路。
一群人不要命地撞开还在发懵的禁军,朝着西苑深处狂奔。
“拦住他!”雷豹在远处大吼。
但他离得太远,中间隔着几百个跪在地上的官员。
沈十六刚要提刀追赶,身形却是一晃。
多日未歇加上刚才的爆炸冲击,让他脚下虚浮。
曹万海冲过了汉白玉拱桥。
机要阁就在前方百步。
只要进了那个门,这大虞的天就还能翻上一翻!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截断了曹万海的狂想。
一道红影从侧面卷来,精准地缠住了曹万海的脖子。
那不是绳索,是一条马鞭。
巨大的力道带着惯性,直接将曹万海一百多斤的身子拽得离地飞起。
重重砸在满是雨水的青石板上。
“咳——!”
曹万海被勒得翻白眼,双手死命抓着脖子上的鞭稍。
他费力地抬起头。
机要阁紧闭的大门前,站着一个人。
宇文宁一身素白宫装,裙摆已经被烟熏得发黑。
她手里攥着鞭柄,平日里那张娇俏的脸上,此刻覆满了寒霜。
“皇兄已成仙,这人间哪来的遗诏?”
宇文宁手腕一抖,鞭子收紧,勒进曹万海的肥肉里。
“曹公公这是急着去哪?想去陪葬吗?”
曹万海看着这个平日里只会撒娇的长安公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杀……杀了她!”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对着身后那些档头嘶吼。
那十几名亡命徒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凶光大盛。
到了这一步,别说是公主,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杀。
几枚烟雾弹被砸在地上。
砰砰几声,白烟炸开。
借着烟雾的掩护。
三名档头手持短弩,呈品字形向宇文宁逼近。
弩箭泛着幽蓝光泽,显然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宇文宁没动。
她不会武功,这条鞭子已经是她最后的防线。
就在那三名档头扣动悬刀的瞬间。
远处,醉月楼高耸的飞檐之上,一点星火般的寒芒乍现。
柳如是趴在冰冷的瓦片上。
腹部崩裂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把身下的瓦缝填满。
她的手很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食指扣动。
崩——!
经过公输班改造的重弩,发出了撕裂空气的尖啸。
第一名档头刚举起手弩,一支半尺长的透骨钉就贯穿了他的手掌。
带着巨大的力道把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红漆柱子上。
“啊——!”
惨叫声还没落地,第二支、第三支透骨钉接踵而至。
一支射穿了膝盖,一支洞穿了肩膀。
没有一箭射在要害,却让这三人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
这是顾长清教的解剖学。
杀人不如废人。
“谁?!”剩下的档头惊恐地四下张望。
太液池的水面上,突然炸开几团水花。
雷豹带着十几名水鬼。
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手里提着分水刺,封死了这群人的所有退路。
“谁敢动公主一下,老子活剥了他!”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烂泥,露出一口白牙。
包围圈已成。
沈十六拖着刀,一步一步走过拱桥。
绣春刀尖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火星。
他没有看那些瑟瑟发抖的档头,径直走到还在地上挣扎的曹万海面前。
抬脚。
黑色的官靴重重踩在曹万海的胸口上。
咔嚓一声,胸骨断裂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你敢杀我……”
曹万海嘴里涌出血沫,“咱家是……提督……”
沈十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大人说了,今日大喜,不见血光。”
沈十六手腕翻转,刀背狠狠抽在曹万海的嘴上,打碎了他满口牙齿。
“但他没说,不让活埋。”
曹万海呜咽着,眼里的怨毒终于变成了彻底的恐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宇文朔踩着泥水,走到了机要阁前。
他没有看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曹万海,而是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双手捧着那枚已经冷却的赤金提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殿下,这是先皇留下的……仙丹。”
宇文朔接过那块金子。
很沉。
上面还残留着炼丹炉里的硫磺味,那是他父亲疯狂一生的缩影。
宇文朔盯着那金块看了许久,手指用力收紧。
“太烫了。”
宇文朔轻声说了一句。
他扬手,那枚价值连城的赤金提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扑通。
金块落入太液池浑浊的湖水中,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转瞬即逝。
仿佛扔掉的不是金子,而是一个腐朽的旧时代。
“曹伴伴。”
宇文朔转过身,语气温和得让人头皮发麻。
“父皇升仙了,身边缺个伺候的人。”
“你既然这么忠心,就带着你东厂的人,去给父皇守灵吧。”
他指了指太液池中心那个还在冒烟的深坑。
“填土,立碑。”
“把他们,都砌在里面。”
这不是处死。
这是殉葬。
是用活人,去填那个被欲望炸出来的窟窿。
曹万海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想要嚎叫。
却被沈十六一刀柄敲晕,像拖死狗一样拖向那个深坑。
百官战栗。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看清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
那温润的皮囊下,流的是和宇文昊一样凉薄的血。
“清理干净。”
宇文朔扔下这句话,转身朝顾长清伸出手。
“顾卿,陪孤走走。”
第238章 太子烧遗诏:我爹炸了,这皇位我凭本事坐!
宇文朔话音刚落。
便再未回头,径直走向太液池畔那棵被烧去半边枝叶的古槐下。
沈十六站在泥泞中,手中的绣春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他抬起手,对着身后的锦衣卫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填。”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冷硬的字眼。
数百名锦衣卫收起强弩,操起早已备好的铁铲。
湿重的泥土被扬起。
哗啦啦地倾泻进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巨大深坑里。
坑底,曹万海和那十几名断手断脚的东厂档头挤作一团。
并没有凄厉的惨叫。
因为早在被拖进去之前。
他们的下颌骨就已经被锦衣卫用刀柄利落地敲碎。
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浑浊气音。
泥土一层层盖上去。
先是埋没了那些绣着金线的蟒袍,接着是那几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最后彻底填平了那张吞噬了旧时代的巨口。
百官跪在不远处的泥水里,脑袋死死抵着地面。
那沉闷的填土声,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他们的心口上。
这是一场无声的处决。
比午门斩首更冷酷,比诏狱酷刑更直接。
沈十六看着那块新翻的平地,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转身,大步走向机要阁前的石阶。
宇文宁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身上那件素白的宫装沾满了黑灰。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条染血的马鞭。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那种紧绷到极致后的脱力。
沈十六停在她面前。
解下身上那件被火燎得残破不堪、混着泥血的飞鱼服外罩。
远远扔在一旁。
单膝跪地。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
指尖在离她肩头半寸的地方却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黑灰和血痂的手。
手指微微蜷缩,正欲收回。
下一瞬。
一双冰凉的小手却反客为主,猛地抓住了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沈十六背脊猛地一僵,积压的情绪如决堤般找到了宣泄口。
他不再犹豫,动作生硬却坚定地将女孩揽入怀中。
铁甲冰冷,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反而让人安心。
“没事了。”
沈十六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脑上,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
“以后这京城的雨,淋不到你身上。”
宇文宁身子猛地一颤,那根紧绷的心弦彻底断了。
她把脸埋进沈十六坚硬的护心镜上。
双手死死抓着他背后的衣料,无声地痛哭起来。
……
太液池的另一侧。
宇文朔负手立在湖畔,看着眼前这片泛着死鱼和焦炭的浑水。
顾长清落后半步,手里还捏着那块被烧黑的假骨头。
“顾卿。”
宇文朔突然开口,视线依旧停留在湖面上。
“你说父皇走的那一刻,是痛苦多些,还是解脱多些?”
这是一个诛心的问题。
问的是生死,探的却是顾长清对皇权的敬畏。
顾长清垂着眼皮,看着脚下被湖水冲刷的碎石。
“大梦一场。”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醒了,便是解脱。”
宇文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
此刻却像是两把刚刚开刃的刀,在顾长清身上刮了一遍。
既有感激,也有帝王新生的审视。
他不需要顾长清仅仅做一把杀人的刀。
他要一面镜子。
“殿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静默。
魏征领着六部尚书,跌跌撞撞地穿过泥泞,拦在了宇文朔面前。
这群老臣官帽歪斜,满身狼狈,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国不可一日无君!”
礼部尚书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却急切。
“先皇……飞升得匆忙,未留只言片语。”
“如今北疆不稳,各地藩王虎视眈眈。”
“若无遗诏正名,恐生兵变啊殿下!”
魏征也跪了下去,但他挺直了脊梁,直视着宇文朔。
“殿下,名不正则言不顺。”
“天下悠悠之口,需一纸诏书来堵。”
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宇文朔身上。
谁都知道,那场爆炸把一切都炸没了。
哪里还有什么遗诏?
若是拿不出东西,这刚到手的皇位,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要诏书?”
一道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
沈十六扶着宇文宁走了过来。
宇文宁的眼睛还红着,但神情已经恢复了皇室公主的端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锦盒。
那是刚才曹万海拼了命想去抢的东西。
“这是曹万海想填名字的东西。”
宇文宁当着百官的面,打开了锦盒。
明黄色的绢帛展开。
上面盖着鲜红的传国玉玺大印,却只有开头和落款。
中间的内容,一片空白。
“盖了玺的空白圣旨。”
宇文宁将那卷圣旨递到宇文朔面前,声音平静。
“朔儿,你要怎么写,便怎么写。”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至高权力的空白支票。
只要填上“传位太子”四个字。
一切名正言顺,所有的法理危机迎刃而解。
这是最简单的捷径。
也是最诱人的毒药。
顾长清突然上前一步。
他从袖中摸出那块在火里烤得焦黑的假骨头,双手呈上。
“殿下。”
顾长清皮笑肉不笑,眼底一片冰寒。
“除了遗诏,微臣这儿还有先皇留下的‘神谕’。”
“这截‘龙骨’上天生异象,隐约可见‘大哉乾元’四字。”
“若是配合这遗诏使用,这皇位,便是天命所归,神鬼共鉴。”
他在试探。
试探这位新君,是想走老皇帝那套装神弄鬼的老路。
还是敢走一条从未有过的路。
宇文朔接过那卷空白遗诏。
又看了一眼顾长清手里那块黑漆漆的骨头。
他突然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是对这荒谬世道的最大嘲讽。
下一瞬。
宇文朔接下来的举动,让全场窒息。
他两指捏住那卷足以定乾坤的空白圣旨,手腕一翻。
直接扔进了身旁那个还未完全熄灭的废墟火堆里!
呼——
火焰瞬间吞噬了干燥的绢帛。
明黄色的布料在火光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
“殿下!”
礼部尚书惊呼出声,想伸手去捞,却被热浪逼退。
魏征更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瞪大眼睛看着那团火。
疯了。
都疯了。
这可是唯一的法理依据啊!
宇文朔看都没看那火堆一眼。
他抬起脚,一脚踢飞了顾长清手里那块所谓的“龙骨”。
骨头滚落在泥水里,沾满了污泥,显得滑稽又可笑。
“孤的皇位,若需靠一张假纸和一块烂骨头来坐,那这大虞不救也罢!”
火光映照下。
宇文朔的声音铿锵如铁,穿透了太液池上空的风声。
“孤继位,凭的是荡平东厂的刀!”
“凭的是身后这太液池的火!”
“凭的是万民归心!”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跪在地上的官员。
“从今往后,大虞不信鬼神,只信律法与苍生!”
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魏征整了整衣冠。
这一次,他没有被强迫,也没有被威慑。
这位一辈子都在和皇帝硬顶的老臣。
颤巍巍地趴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
行了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吾皇万岁!”
那声音苍老却洪亮,满是前所未有的顺服。
“吾皇万岁——!”
百官随之跪拜,山呼海啸。
这一刻,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死了。
大虞的主人,活了。
……
尘埃落定。
顾长清并没有挤在那些争相表忠心的大臣中间。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绕过断壁残垣,找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十三司众人。
公输班正一脸肉痛地擦拭着他那些被火熏黑的机关零件。
薛灵芸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
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背诵着刚才记住的卷宗。
柳如是倚靠在一截断裂的横梁旁。
她腹部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
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顾长清在她面前蹲下。
从怀里掏出那瓶随身携带、却一直没机会用的金疮药。
“忍着点。”
顾长清不再多言,撕开她腰间被血浸透的绷带。
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处理伤口,倒像是在修补一件稀世的瓷器。
药粉洒在伤口上,柳如是疼得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躲,反而抬起头。
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弯了弯,笑意虚弱。
“顾大人这手,剖尸是一绝。”
“没想到包扎也这么温柔。”
顾长清系好绷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他抬起头,视线撞进柳如是的眼里。
没有躲闪,也没有平日里的那种疏离。
“因为这具‘身体’,我想让她长命百岁。”
柳如是愣了一下。
苍白的脸颊浮起极淡的红晕。
她偏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顾长清系好绷带的手指顿在半空,没接柳如是那句调侃。
他偏过头,咳出一口带灰的唾沫。
肺管子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钢针,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油嘴滑舌总比没嘴说话强。”
顾长清撑着膝盖站直,视线扫过这片焦土。
“活着就好。”
不远处的水面上冒出一连串气泡。
哗啦一声。
雷豹那颗脑袋钻出水面,像个成精的黑王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两排大白牙在黑漆漆的脸上格外扎眼。
“顾大人!头儿!”
雷豹手脚并用爬上岸,像条甩水的狗一样抖着身子。
背上还背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全是没用完的炸药。
“这澡洗得真他娘的带劲。”
雷豹咧着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大腿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就是有点费腿。”
废墟堆里传来一阵哗啦声。
几块烧黑的房梁被顶开。
公输班顶着一头乱草似的头发钻了出来。
怀里死死护着几卷图纸,脸上全是黑灰。
他看了一眼顾长清,又看了一眼还立在那儿没倒的沈十六。
这个木讷的机关师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图纸紧了紧。
憋出两个字:“都在。”
第239章 魏征:这波我在大气层,死人也能说成仙
薛灵芸被雷豹从背后的油布包底下放下来。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顾长清那张烟熏火燎的脸,下意识张嘴:
“永熙二十七年,太液池水位下降三尺,原因是……”
“行了。”顾长清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
“以后不用背了,那些烂账都烧干净了。”
十三司的人聚拢在一起。
没人哭,也没人笑得太夸张。
就是互相看了看身上缺没缺零件,然后默契地站成了一个圈。
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宇文朔踩着烂泥走过来。
身后跟着提着刀的陈庆云。
还有那一群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的文武百官。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无数道视线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庆云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视线在沈十六手里的绣春刀和雷豹背后的炸药包之间来回打转。
这群人刚才可是当着几千人的面,把皇帝给炸没了。
虽然太子没发话。
但这种“弑君”的嫌疑,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谁也不敢保证新皇会不会为了洗清自己,拿这群人祭旗。
宇文朔停在顾长清面前三步。
他没说话。
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炉的凶器。
顾长清没躲,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悄悄扣住了一枚藏在袖口的毒丸。
如果这新皇要过河拆桥,那这太液池还得再炸一次。
“咳咳——”
一阵苍老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魏征提着满是泥点的官袍,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老头子官帽都歪了,却没扶,反而一脸正气地挡在了宇文朔和十三司中间。
“启禀陛下!”
魏征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几个胆小的官员吓了一哆嗦。
他指着太液池那个还在冒烟的大坑,胡子抖得厉害:
“方才天雷勾动地火,那是先皇飞升的雷劫啊!”
“十三司众人,为了护佑先皇金身,不惜以肉身在此布阵,阻挡地煞阴气!”
魏征转过身,指着公输班怀里那几卷破破烂烂的图纸,眼都不眨地瞎编:
“看!这就是他们拼死从天火里抢出来的先皇‘飞升图’!”
公输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张明明是太液池排水系统的草图。
他刚想张嘴解释,就被雷豹一脚踩在脚背上,疼得呲牙咧嘴,把话咽了回去。
“魏大人所言极是。”
顾长清立刻接话,脸上露出一种悲痛欲绝的神情。
“臣等无能,未能留住先皇仙驾。”
“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化作紫金祥光,直冲斗牛。”
百官面面相觑。
这两人一唱一和,把一场惊天动地的谋杀。
硬生生说成了护法功臣的血泪史。
但这正是所有人需要的台阶。
只要不是弑君。
那大家就不用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也不用担心新皇的大清洗。
“一派胡言!”
一名年轻的御史突然跳出来。
这人大概是读圣贤书读傻了。
指着湖边一块被浪冲上来的焦黑肉块,手都在抖。
“若先皇飞升,这……这污秽之物作何解释?!”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块肉上。
那是被炸碎的人体组织,混合了太液池底的淤泥和火药残渣。
看起来确实恶心又恐怖。
恐惧再次在人群中蔓延。
如果飞升是假的,那他们刚才跪拜的就是一场骗局。
顾长清扣着毒丸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走上前去。
从怀里掏出一把银镊子,夹起那块焦黑的东西。
“这位大人没修过道吧?”
顾长清把那块肉举到眼前,面不改色地开始胡扯:“此乃‘蜕’。”
“如同金蝉脱壳,先皇褪去凡胎肉体,方成金身。”
“这留下的焦骨与油脂,正是陛下体内排出的‘三尸’毒素。”
他指着肉块边缘那层诡异的蓝紫色。
那是重金属中毒后的典型反应。
“诸位请看,这颜色可是凡火能烧出来的?”
“这是丹火炼化后的‘紫气’!”
顾长清的声音拔高,“凡人沾之即死,唯有陛下这等真龙天子,才能将其逼出体外!”
那年轻御史被这一通“科学修仙”理论砸懵了。
他看着那块确实泛着紫光的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生怕沾上这所谓的“三尸毒”。
魏征赞许地看了顾长清一眼。
这小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他这个言官还厉害。
“陛下!”
魏征转身对着宇文朔再次跪下。
“先皇已去,但这‘护法’之功不可没!”
“十三司虽毁,但这忠心耿耿的班底,乃是国之栋梁啊!”
宇文朔看着这一老一少演的双簧。
他眼底那层冰冷的审视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魏卿言之有理。”
宇文朔抬手,示意陈庆云退下。
“先皇飞升,乃是大虞之福。”
“十三司护法有功,孤心甚慰。”
他这一句话,算是彻底把这件事盖了棺。
定性了。
沈十六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提着那把没入鞘的绣春刀。
身上的飞鱼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血和泥。
他看着宇文朔安抚百官,看着顾长清在前面顶雷。
直到局势彻底稳下来。
沈十六突然转身,面向北方。
那是北疆的方向,也是他父亲沈威人头落地的地方。
噗通。
膝盖砸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十六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沁出血丝,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
严党覆灭,东厂铲除,那个昏庸的皇帝也没了。
这笔血债,终于清了。
但他眼里的戾气散去后,涌上来的却是无尽的空虚和疲惫。
像是一根绷了十年的弦,在这一刻突然断了。
一只冰凉的小手从背后伸过来。
宇文宁没管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她提着裙摆,踩着烂泥走到沈十六身后。
撕拉一声。
她撕下自己那件名贵宫装的下摆。
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沈十六刀锋上的血迹。
动作笨拙,却极认真。
“沈十六。”
宇文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刀擦干净了,以后就别再沾这种脏血了。”
沈十六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呼吸猛地一滞。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黑灰却依然贵不可言的公主。
看着那只满是泥污却格外坚定的手,沈十六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瞬间涌上一股热意。
“臣……”
沈十六嗓子哑得厉害,“遵旨。”
周围的百官眼观鼻,鼻观心。
谁都能看出来,这位新皇的亲姑姑,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个锦衣卫头子。
这也意味着,沈家不仅没事,反而要一飞冲天了。
宇文朔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玉牌子。
那不是大理寺的,也不是十三司的旧物。
牌子上刻着四个古篆——大虞提刑。
啪。
牌子被扔进顾长清怀里。
“十三司那个名字太晦气,毁了就毁了。”
宇文朔负手而立,声音穿透风声:“即日起,废除十三司。”
“设‘提刑司’,专理天下奇案,不经三法司,直达天听。”
“顾长清。”
宇文朔盯着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山:
“孤要你做这大虞的一双眼。”
“盯着这朝堂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孤。”
顾长清握着那块冰凉的玉牌。
这权力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满朝文武睡不着觉。
但他没有推辞。
“臣,领旨。”顾长清躬身行礼。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
压不住了。
顾长清眼前一黑,双腿彻底失去知觉,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栽倒。
“噗——”
一口血喷在面前的泥地上。
那血不是红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落在地上甚至冒起了细微的白泡,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长清!”
柳如是离得最近。
她顾不得腹部的伤口崩裂,扑过去接住了顾长清倒下的身体。
顾长清倒在她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紫得吓人。
“别……别慌。”
顾长清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擦掉嘴角的血,却抹了一脸。
“就是……有点困……”
韩菱提着药箱冲过来,一把扣住顾长清的手腕。
这位平日里冷静得像块冰的女医,脸色瞬间变了。
“汞毒入肺,白磷蚀骨。”
韩菱的手指在顾长清的脉门上死死按着,声音都在抖:
“他在丹炉边待太久了……这毒已经透进心脉了!”
沈十六猛地从地上弹起冲了过来:
“救活他!济世堂缺什么药,我就去抢什么药!”
雷豹和公输班、薛灵芸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珠子通红。
顾长清躺在柳如是怀里,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放晴的天空。
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晃动,化作斑驳的光斑。
耳边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在风暴里飘摇的小舟,终于靠了岸,却也要散架了。
“别……吵……”
顾长清呢喃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柳如是的衣袖。
然后,那只手垂了下去。
整个太液池畔,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那枚刻着“大虞提刑”的墨玉牌。
静静地躺在他满是血污的胸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第240章 沈大人磨刀,是想送黑白无常一程?
那只垂落的手,并没有触碰到污浊的泥水。
柳如是抢先半步,将那只满是血污的掌心稳稳托住。
她的指尖触碰到顾长清的手腕。
指腹下的脉搏细若游丝,时断时续。
韩菱丢下药箱,半蹲在泥泞里,两指死死扣住顾长清的脉门。
她眉心隆起,手指在顾长清的手腕上不断变换位置。
“带他走。”
韩菱嗓音沙哑,听着有些不对劲。
“这里到处是硝烟和硫磺,再待下去,他的肺就彻底废了。”
沈十六俯下身。
他没有用背,而是双臂穿过顾长清的膝弯和脊背,将整个人横抱起来。
“回北镇抚司?”
沈十六看向韩菱。
韩菱拎起药箱,脚步飞快地朝西苑门外走去。
“不去那儿。”
“那里湿气重,不适合排毒。”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远处安抚百官的太子宇文朔。
“现在盯着他的人太多,得找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
三日后。
城南,往生街。
这条街因靠近乱葬岗,常年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街面上最多的是棺材铺和冥纸店。
一家名为“往生居”的旧铺子里,此刻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后院,一只巨大的柏木桶冒着滚滚热气。
桶里的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枯黄的草药,还有一些不明生物的残肢。
顾长清睁开眼。
视野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试图抬手,却发现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胸腔里那股火烧感消散了许多。
紧接着泛上来的,是密密麻麻如万蚁啃噬的酥痒。
一只通体漆黑、尾针呈暗紫色的蝎子被丢进桶里。
哗啦——
蝎子在水面剧烈挣扎,尾钩不断刺入黑色的药汁中。
“醒了就闭嘴,别乱动。”
韩菱站在桶旁。
她脸上的疲惫掩盖不住,眼底那层青黑重了几分。
她手里拿着一把长镊子,拨弄着桶里的蝎子。
“这锅汤里加了乌头和雄黄,再用这黑尾蝎引出你肺里的汞毒。”
“疼就忍着。”
顾长清感觉浑身皮肉都在缩紧。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韩姑娘,你这……是打算把我做成卤味?”
韩菱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
她冷淡地瞥了顾长清一眼。
“这锅汤耗费了济世堂半年的存货,比你的命贵。”
她转身走到桌案旁,端起一碗浓黑的苦药。
“喝了,别吐出来。”
顾长清看着那碗冒烟的液体,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看向院子的侧面。
沈十六坐在一只小马扎上。
他没穿那身招摇的飞鱼服,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劲装。
那把碎裂重铸的绣春刀横在膝盖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油润的砥石,正不急不缓地擦拭着刀刃。
咯吱——咯吱——
磨刀的声音在静谧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十六头也没抬,指尖在刀锋上轻轻一刮。
“沈大人,这刀再磨就断了。”
顾长清趴在桶边,虚弱地开口。
沈十六停下动作。
他转过头,视线在顾长清脸上停留了一息。
“怕黑白无常走错路,我在这里指指道。”
他收起砥石,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你睡了三天,外面变了天。”
沈十六站起身,走到木桶三尺外站定。
“宇文朔继位了,改元‘崇政’。”
“严党在京城的残余势力被清了一遍,曹万海的人头就挂在太液池边的枯树上。”
他低头看向顾长清,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
“他废了十三司,给你封了大理寺正卿。”
“加封‘国士’,赐你执掌天下刑狱,可不经三法司,直奏御前。”
顾长清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自己满是针眼的指尖。
“这皇位,他坐得倒挺稳。”
“那这棺材铺,又是怎么回事?”
前堂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凿击声。
雷豹推开后院的木门。
他怀里抱着一大盆洗净的葡萄,正往嘴里塞。
“顾大人,您醒得正是时候。”
雷豹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坐在沈十六刚才的小马扎上。
“这铺子是头儿盘下来的。”
“头儿嫌官驿那些碎嘴子太烦,又要防着东厂那帮余孽狗急跳墙。”
他指了指前堂。
“公输班在那儿带人翻修铺面呢。”
“他说这棺材铺阴气重,刚好能压住您这‘飞升’带回来的邪火。”
正说着,前堂的布帘被掀开。
公输班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他怀里抱着一卷图纸,腰间挂着大大小小的墨斗和凿子。
他看了一眼顾长清,闷声开口。
“做好了。”
“就在前厅,你要不要去试试?”
顾长清愣了一下。
“试什么?棺材?”
公输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一刻钟后。
顾长清裹着厚厚的白狐裘,被雷豹按在了一张特制的轮椅上。
这张椅子,竟是用一口缩小的金丝楠木棺材改的。
底下装了四个青铜齿轮,侧方设有复杂的连动杆。
椅背处居然还延伸出一根长烟囱。
“这木料防腐,透气。”
公输班蹲在轮椅旁,指着椅垫底下的暗槽。
“下面装了小型火炉,里层贴了隔热的云母片。”
“冬日里坐着,能保你这心脉不被冻着。”
顾长清摸了摸扶手上精细的浮雕。
那分明是某种机关的触点。
顾长清眼皮猛地一跳,盯着那根烟囱一时无言。
“公输,你这品味,真是绝了。”
就在这时,棺材铺紧闭的大门被人重重叩响。
哐!哐!哐!
巨大的撞击声让门框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顺天府丞钱黔,奉旨恭贺大理寺顾大人乔迁之喜!”
门外传来的声音尖利且刻意。
语调拿腔拿势,满是官场惯有的虚伪做派。
沈十六的手瞬间按在刀柄上。
他走到顾长清身侧,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屏障。
雷豹冷笑一声,丢掉手里的葡萄皮。
“这帮苍蝇,嗅觉倒是灵敏。”
他几步跨到门口,猛地拉开了两扇厚重的柏木门。
嘎吱——
刺耳的开门声让站在门口的一群人吓了一跳。
顺天府丞钱黔穿着一身笔挺的正四品补服。
他身后跟着几十名衙役,还有六个精壮的汉子,抬着三口系着红绸的大箱子。
钱黔那张圆润的脸上堆满了笑。
但在看见门内那成排的白木棺材时,眼角的皮肉猛地抖了一下。
“哎哟,这地儿……”
钱黔用丝帕捂住口鼻,掩盖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木料味。
他视线在屋内乱转,最后定格在坐在“棺材轮椅”上的顾长清身上。
他愣住了。
本以为顾长清就算不死也得瘫在床上。
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坐着。
“顾大人,您这命……真是让老天爷都嫉妒啊。”
钱黔跨过高高的门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三口大箱子。
“新皇登基,百废待兴。”
“陛下顾念大人护法有功,特意赐下这‘提刑司’的匾额。”
他一挥手。
两名衙役抬出一块用黄绸包裹的巨大匾额。
“顾大人,陛下有旨。”
钱黔挺直了腰杆,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请顾大人,跪接圣旨。”
他故意把“跪”字咬得很重。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渐渐围了过来。
都在盯着这家处在棺材铺里的新衙门。
这可是提刑司开张的第一天。
如果顾长清这跪下去了,这衙门的威严也就散了一半。
沈十六往前踏了一步。
他脚下的青石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一股森然的杀气顺着脚底蔓延开来。
钱黔的腿软了一下,但他强撑着没退。
他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他是替朝中那些被沈十六杀破胆的老顽固们来探路的。
“沈指挥使,这可是先皇羽化后,新皇发下的第一道恩旨。”
钱黔眯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顾大人这身体,若是跪不下去,那这官爵……”
顾长清拍了拍扶手上的机括。
轮椅底部的齿轮发出一阵细密的摩擦声。
他缓缓向前滑行,停在钱黔面前三尺处。
顾长清吸了吸鼻子。
他没看圣旨,而是盯着钱黔的靴子看了一息。
“钱大人,今早去西市的回春堂了吧?”
钱黔僵住,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顾大人在说什么,本官……”
“你靴子内侧沾了一点朱砂泥。”
顾长清慢条斯理地指了指。
“那种泥,只有回春堂后院的药库才有。”
“回春堂近日进了一批上好的老陈皮,那是治惊悸失眠、心神不宁的。”
顾长清抬起眼。
那目光沉静得像两口枯井,盯得钱黔背脊发寒。
“看来大人这几天,睡得并不安稳。”
钱黔下意识地缩回了脚。
他的确在做噩梦。
梦里全是太液池那场冲天的火光。
“钱大人,带这么多‘贺礼’来,费了不少心思吧?”
顾长清指了指那三口箱子。
“箱子沉而不实,晃动间有细碎的沙沙声。”
“若我没猜错,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绸缎,而是白蜡和黄纸。”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嘘声。
钱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确实带了这些东西。
原本打算是万一顾长清在接旨前断了气,这些东西正好能派上用场。
“你……你血口喷人!”
钱黔尖叫一声,指着那圣旨。
“圣旨在此,顾长清,你接是不接?!”
沈十六的绣春刀出鞘了三分。
刀锋雪亮,激得钱黔本能地闭眼后缩。
“接。”
顾长清抬起手,示意沈十六稍安勿躁。
他伸出纤细且透着死气的左手,直接接过了那卷黄绸。
他没有跪。
甚至连身子都没欠一下。
“陛下继位,普天同庆。”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但陛下也曾亲口叮嘱微臣,大虞提刑,专司鬼神,不问俗礼。”
他把圣旨随手丢在轮椅的脚踏上。
“钱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大可去御前参我一本。”
钱黔气得浑身哆嗦。
他想骂,但看着沈十六那张死人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顾大人,这可是棺材铺!”
钱黔最后的一点面子落在了那块匾额上。
“把国之利器的匾额挂在这种晦气地方,你这是在咒陛下,还是在咒大虞?”
顾长清轻笑一声。
他苍白的指尖摩挲着扶手上的刻痕。
“钱大人,你错了。”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那些围观的百姓。
最后钉在钱黔的脸上。
“活人的衙门,总有看不见的私心,断不了的奇冤。”
“但在我顾长清这儿,死人也是会开口的。”
他指了指后院那些尚未上漆的薄木板。
“提刑司设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天下人。”
“活人管不了的冤,死人来管。”
“阳间治不了的罪,阴间来收。”
“雷豹。”
顾长清语调猛地沉了下来。
“挂匾。”
雷豹哈哈大笑,三步跨到门前。
他单手举起那块重达百斤的墨底金字大匾。
双臂肌肉隆起。
猛地向上一掷。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
尘土飞扬。
“提刑司”三个大字,稳稳地嵌在了挂满纸扎人的门楣中心。
匾额上的金漆在夕阳的残照下,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与底下的棺材相映衬。
像是一尊镇压在阴阳交界处的巨兽。
钱黔被震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坐在棺材里,神情淡漠如鬼神的青年。
凉意顺着骨缝往外渗,冻得他牙关打颤。
“滚。”
沈十六吐出一个字。
钱黔连滚带爬地带着人逃了。
连那几口装满黄纸的箱子都没敢要。
街道上再次恢复了那种压抑的死寂。
暮色四合。
远处乱葬岗的乌鸦发出一声刺耳的啼叫。
顾长清看着那块匾额,轻轻咳嗽了两声。
“沈大人。”
沈十六收刀入鞘。
“嗯。”
“我想吃火锅了。”
顾长清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
“多放点辣椒,这身子,实在太冷了。”
第241章 提刑司开张,邻居竟是全城棺材匠
铜锅里的红油翻滚得正欢。
辣椒段在汤面上打旋,带出一股浓郁的辛辣气。
顾长清裹着那件压得死沉的白狐裘,右手捏着一双加长的乌木箸。
他指尖微颤。
将一片薄如蝉翼的毛肚压进沸腾的红卤中,又飞快地提起。
还没等他把毛肚送进嘴里,一只素白的小手已经拿走了他的瓷碗。
柳如是细心地吹了吹碗里的红油,又把碟子里的蒜泥麻油推过去。
“再吃这一口,韩姑娘的银针就不是扎在穴位上,该扎在你嗓子眼了。”
柳如是低着头,手指拨弄着碟子里的辣子。
顾长清虚弱地咳嗽了两声,肺部传来的灼烧感让他眉头微跳。
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像是有一把钝了的锯子在反复拉扯气管。
公输班此时正蹲在轮椅边,用扳手紧固轮毂上的青铜齿轮。
他按了一下扶手侧面的暗格。
一簇火苗从轮椅底座的喷火口喷出,转瞬即逝,带起一阵焦糊味。
“火候够了。”
沈十六拍了拍木料,抬头看向门楣处那块漆黑的匾额。
“顾长清,那句‘非为格物,乃为镇魂’,你真打算当座右铭?”
顾长清盯着碗里沾满辣子的毛肚,动作停了片刻。
“先皇炼丹炉底下的暗格里翻出来的。”
“那时候火太大,只抓出这么一张残页,剩下都化了灰。”
院子里静了下来。
镇魂。
这两个字在往生街这种满是棺材铺的地方,阴气森森,怎么洗也洗不掉。
雷豹正抱着一根羊腿骨啃得满嘴油。
那是他从街头张屠户那儿顺来的。
他突然停下咀嚼,耳朵尖动了动。
“外头……是不是有唢呐声?”
这种地方响唢呐并不奇怪,往生街一天不走几个送葬的才奇怪。
但这唢呐吹得不对劲。
音调极高,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戾气,像是要把这漫天的雾气都给撕碎。
砰。
紧闭的铺子大门被一脚撞开,木栓折断的声音清脆。
邻里张老汉连滚带爬地撞进后院。
大张着嘴,裤腿上全是湿黄的尿渍。
“活了……李家那个刚断气的小祖宗,活了!”
他指着前堂,牙齿撞得咯咯响。
“就在大雾里,正往咱提刑司这儿走呢!”
顾长清拍了拍扶手上的按钮,轮椅底部的齿轮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他缓缓滑向前堂。
沈十六随行侧方,右手始终压在刀柄上。
前堂。
原本摆放棺材的地方空出了一长条。
大门敞开,白色的纸扎人在冷风里左右摇晃,发出刷啦刷啦的脆响。
大雾翻滚。
一个瘦小的黑影正僵硬地挪动步子。
那是李家刚死三天的独苗,七岁的小少爷。
孩童穿着大红色的寿衣,在惨白色的雾气里显得极其扎眼。
他脸色铁青,眼皮翻开,露出大片死鱼般的眼白。
迈步,收腿。
每走一步,他的关节都发出清晰的骨裂声。
咔吧。
咔吧。
这种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死死盯着那块刚挂上去的匾额。
“起尸了!顾长清招邪啊!”
街道尽头突然涌出一群人,手里拿着冥纸和哭丧棒。
那是李家的亲眷,个个满脸惊恐,却又像是被人指挥着。
一名云游道士站在人群中间。
他穿着有些泛黄的八卦袍,手里摇着三清铃。
道士指着提刑司的匾额,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这匾额杀气太重,惊扰了往生街的百年阴脉!”
“李家小少爷死不瞑目,这是要回来讨债啊!”
“烧了这劳什子提刑司!送亡魂归位,否则整条街都要陪葬!”
百姓们本就迷信,此刻见那死人真活了过来,纷纷跪倒在地。
孩童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有个破风箱在喉管里剧烈拉动。
他突然加速。
动作极不协调,蛮力却大得惊人,狠狠撞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刺耳的碎裂声。
那孩童细嫩的手指,竟深深嵌入了花岗岩里。
咔嚓一声。
脸盆大的石狮子头,竟被他徒手掰了下来,重重砸在泥水里。
碎石飞溅,划破了一名衙役的脸。
“邪祟入体!快取火来!”
道士挥舞着木剑,满脸狂热地叫嚣。
“不烧了这妖人的老窝,怨气难平!”
沈十六拇指顶开刀锷,手背青筋暴起,绣春刀已出鞘半寸。
顾长清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冰冷,药味浓郁刺鼻。
“沈大人,杀个孩子,名声不好听。”
顾长清扯了扯嘴角,目光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他拍动轮椅,轮圈在青石板上碾过积水,迎着那孩童滑了过去。
“顾大人小心!”
雷豹在后面惊叫,手里扣紧了飞镖。
轮椅停在了孩童面前三尺处。
那孩童猛地抬头,青黑色的指甲带着腥气,抓向顾长清的咽喉。
顾长清没动。
他强忍着肺部传来的阵阵火辣灼烧感。
在那双铁青的手臂袭来的一瞬,左手从厚重的白狐裘下吃力地探出。
两指死死扣住了孩童颈侧那根若隐若现的银丝节点。
随着他咬牙猛地一拧,利用杠杆巧劲生生卡住了后方的机关轴承。
孩童的身躯猛地僵住,像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
那截铁青色的脖颈在他指尖下微微下陷,却没有皮肉的回弹感。
顾长清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层极薄、极其坚韧的异物。
孩童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的嘶鸣声变得高亢,却无法再进前半寸。
周围的百姓全屏住了呼吸。
在他们眼里,这顾神断不仅能断活人的官司,连僵尸都被他定住了。
“雷豹,泼醋。”
顾长清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大桶的,要陈年老醋。”
雷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抄起后院那桶还没用完的洗碗醋冲了过来。
哗啦。
整桶浓醋当头扣在孩童身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孩童红色的寿衣下,竟然冒出了滚滚白烟。
滋滋的声响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道,瞬间压过了满街的药香味。
“啊!冒烟了!”
百姓们惊恐地捂住嘴。
那道士脸色变了,木剑在手里晃了晃,作势要跑。
顾长清冷笑一声,左手发力,顺势扯开了孩童寿衣的襟口。
只见那青黑色的脊椎处,竟然嵌着几个拇指粗的铁扣。
几根比头发还细的银色钢丝,从铁扣里延伸出来,一直没入大雾深处的阴影。
“生石灰见水发热,膨胀产生推力。”
“银丝贯穿四肢关节,人在暗处通过机关拉动。”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那块放大透镜,对准了那些银丝。
“钱大人送来的那三口箱子里,全是吸了水的干石灰和黄纸。”
“这僵尸,是他在地狱门口给诸位排的一场戏。”
那云游道士见势不妙,撒腿就往巷子里钻。
沈十六动了。
他没用刀,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瞬间跨过门槛。
脚尖在旁边的棺材盖上轻轻一蹬。
腾空。
沈十六从半空中落下,重重一脚踩在了道士的后心上。
砰。
道士整个人陷进了烂泥里,半边脸被踩得变了形。
沈十六伸手入其怀中,摸出了一叠被烧焦了大半的公文。
公文的末尾,盖着一个残缺的朱砂大印。
那是东厂提督府的信章。
“曹万海死了,可他养的狗还在到处乱吠。”
沈十六拎着道士的领口,将其像死狗一样拖了回来。
顾长清滑向那具孩童的尸体。
孩童此刻已经不再动弹。
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软趴趴地堆在石狮子旁边。
顾长清用银镊子挑开孩童的嘴。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从孩童的喉管里,夹出了一枚黑色的玉蝉。
玉蝉的背部,刻着两个小字。
“长生”。
那笔锋扭曲且疯狂,与当初在皇帝炼心殿见到的如出一辙。
“姬衡留下的烂摊子,比我想象中要深。”
顾长清盯着那玉蝉,目光阴沉。
他正要起身,却发现孩童腋下的皮肤处,现出一抹淡淡的紫色。
那不是淤青。
他用镊子拨开,那一抹紫色竟然组成了一个莲花的轮廓。
那是由内而外透出来的,像是某种毒素在皮肤表层形成的沉淀。
顾长清的心跳快了几分。
这种尸斑,他在北疆的那些“药人”身上见过。
难道林霜月的实验,已经渗透进京城的市井之间了?
“顾大人,你看这个。”
公输班从道士被撞翻的担架底下,捡起一卷被油纸严密包裹的轴状物体。
层层剥开,里头并不是什么邪祟法器,而是一张绘制着诡异纹路的机关图纸残页。
公输班捡起它时,五指死死抠进纸卷,指甲几乎刺破油纸。
指着边缘一处独特的墨家暗记,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这是……这是我失踪三年的大师兄。”
“当年他在调查不化骨秘密时留下的独特标记,怎么会出现在这道士手里?”
街道尽头。
一只通体全黑的乌鸦落在提刑司的匾额上。
它歪着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院子里的一片混乱。
嘎——
凄厉的叫声在暮色中回荡。
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顾长清掌心全是腻汗,死死攥着那枚黑色玉蝉。
此时,一名小乞丐挤进人群,将一封带血的信扔在轮椅踏板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朵用朱砂画成的、含苞待放的紫色莲花。
顾长清拆开信。
里面只是一张白纸,但上面沾着一根女人的长发。
还有一股,他极其熟悉的、林霜月身上的兰花香气。
纸上写着一行字:
“大理寺正卿,这具皮囊,你还满意吗?”
顾长清猛地抬头。
在人群散去的街道转角,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逝。
沈十六正要追。
顾长清突然喷出一口带着白沫的血,整个人摔出了轮椅。
“长清!”
柳如是惊叫着冲过去。
顾长清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手指死死抠着地缝。
他感觉到,那股沉寂了三天的汞毒,正顺着脊椎疯狂上涌。
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斑驳的光斑。
在这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低语。
那声音就在他耳边。
“顾长清,游戏才刚刚开始。”
顾长清的手松开了,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242章 御史人头落地,这口白木棺材正合你身
顾长清的手松开了,身体顺着柳如是的肩膀滑落。
柳如是左手横过,死死扣住顾长清的后腰,右手掌心抵住他的后心。
内力顺着掌心狂涌而出,却像是撞进了一团棉花。
顾长清体内的经脉软绵绵的,毫无反应。
韩菱单膝跪在泥地里,两指并拢。
对着顾长清的颈侧大穴连点三下。
金针脱手而出,刺入顾长清的百会穴。
针尾剧烈颤动,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
顾长清的皮肤下。
一根根紫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暴起,从胸口一路蔓延到脖颈。
那封印着紫莲花的信件掉在轮椅脚踏上,被风吹得翻了一个面。
沈十六俯身去捡,指尖触碰到信封边缘的瞬间,一股冷飕飕的麻木感顺着指节直冲天灵盖。
公输班一把推开沈十六的手,用袖子裹住手掌,抢先将信封塞进一个铅制的筒里。
“别碰!纸上涂了‘化金散’,这东西是诱信,专门引爆汞毒!”
公输班的额头上满是冷汗,转头看向韩菱。
韩菱没说话,手指在顾长清的脉门上跳动。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颗通体漆黑的丹药,用力捏碎,和着一壶烈酒强行灌进顾长清嘴里。
“带他去后院!”
韩菱站起身,拎起药箱,脚步有些虚浮。
沈十六横抱起顾长清,几步跨过门槛,朝着药浴的方向狂奔。
就在这时,前堂那扇刚修好的厚重柏木门,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哐。
两扇大门被从外面生生撞开,门轴上的铁片崩断,飞溅在石板上。
都察院监察御史王诚,穿着一身崭新的正五品补服。
手里攥着一份漆黑的查封令,迈过了门槛。
他身后跟着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顺天府衙役。
个个挺着长枪,将提刑司的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都察院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王诚那张瘦削的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
视线掠过满地的狼藉。
最后停留在沈十六那件血迹斑斑的黑色劲装上。
王诚抬手拂了拂袖口上的灰尘,嗓音尖锐。
“沈大人,本官接到密报。”
“大理寺正卿顾长清,因私德有亏,招致天谴,已于方才暴毙。”
“既然主官已死,这提刑司又私设在棺材铺这种晦气地方,冲撞了京城地脉。”
“本官奉命,查封提刑司,收回大印!”
王诚说着,视线扫向后院,试图寻找顾长清的尸体。
雷豹一把横在拱门前,手里的分水刺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放你娘的屁!”
“顾大人活得好好的,轮得到你来哭灵?”
雷豹的肌肉由于愤怒而紧绷,那张黝黑的脸上横肉乱颤。
王诚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当众抖开。
“刚才多少百姓看见顾长清吐血倒地?”
“多少人看见他面如死灰?”
“沈十六,你想抗旨不成?”
王诚往前踏了一步,指着沈十六的鼻子。
“这衙门里藏污纳垢,柳如是乃是教坊司出身的妖女,韩菱是以尸养毒的妖医。”
“顾长清豢养这等邪祟,死有余辜!”
“来人,给我封了后院,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衙役们举起长枪,枪尖在雨后的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斑。
沈十六的手按在了绣春刀的柄上,拇指顶开刀格。
那一抹雪亮的刀锋仅露出一寸,凛冽的杀气便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王诚,你是觉得我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宇文朔坐得不够稳?”
沈十六的声音极低,脚下的青石板在巨大的压力下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王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但想起背后那人的交代,胆气又壮了几分。
“沈十六!”
“如今天下文官皆知顾长清已死,你守着一具尸体有什么用?”
“给我冲!”
衙役们呐喊着涌向前庭。
雷豹刚要动手,公输班却拉动了廊柱下的机括。
咔咔咔。
两侧摆放的白木棺材盖子猛地掀开,密密麻麻的箭簇从中伸出。
“谁敢再进一步,老子送他去见阎王!”
公输班手里攥着总闸,声音虽然发颤,却满是狠厉。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后院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干涩的冷笑。
“王大人,本官这灵堂还没搭好,你就急着来随份子了?”
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院落里清晰可闻。
公输班亲手打造的“轮椅”,缓缓从阴影里滑了出来。
顾长清半躺在狐裘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唇却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青色。
他右手撑着扶手,指尖还挂着韩菱没来得及拔掉的一根银针。
那双深邃的眼扫过王诚。
王诚只觉得后脊梁猛地窜起一股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没死?”
王诚手里的查封令掉在泥水里,嘴唇哆嗦得厉害。
顾长清拍了拍轮椅扶手上的按钮,滑行到王诚面前三尺处。
他微微歪着头,指尖拨弄着袖口。
“王大人很失望?”
顾长清咳了两声,帕子上再次沾染了点点紫血。
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虚弱,反而自嘲地摊开手。
“本官的确快死了,不过在死之前,总得带几个垫背的下去。”
顾长清抬起眼,视线在王诚的官袍袖口上停留了一瞬。
“雷豹,去把我那桶‘化妖水’提来。”
雷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几步跨到墙角,拎起一只装满无色液体的瓷瓶。
王诚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顾长清!你想干什么?本官乃是都察院御史!”
顾长清指了指雷豹手里的瓶子。
“别慌,这只是石灰水加了点西域的‘洗金液’。”
“如果信上涂了含‘紫苏精’的引子,这水一泼,便会现形。”
“若是王大人平日里问心无愧,这水泼下去,就是寻常的湿衣裳。”
“可若是大人方才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顾长清的话还没说完,雷豹已经一把掀开了瓶盖。
哗啦。
整瓶药水精准地泼在了王诚的右半边身子上。
王诚尖叫一声,胡乱挥舞着手臂,想要擦掉脸上的液体。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王诚那件青色的官袍,在触碰到药水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刺耳的滋滋声。
右边的袖口处。
一朵极其艳丽、极其诡异的深紫色莲花。
正顺着布料的纹理迅速蔓延。
那颜色在阳光下泛着荧光,和顾长清收到的那封信纸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啊!这是什么!”
王诚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袖口,发现不仅是布料,连他的皮肤也开始变紫。
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往后退。
“紫莲……是无生道的妖魔!”
“王御史是邪教的内鬼!”
沈十六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王诚身后。
绣春刀的刀背狠狠砸在王诚的膝盖窝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
王诚惨叫着跪在泥水里。
沈十六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将其按死在石板上。
顾长清滑着轮椅靠近,从怀里取出一枚放大镜,对准了王诚指缝间的缝隙。
“王大人,这无生道的‘紫莲咒’,需要用特制的药引才能在皮肤上显现。”
“看来你刚才在那封信上,没少下功夫。”
顾长清用镊子从王诚的指甲缝里,剔出了一丝细微的白色粉末。
他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骤冷。
“化金散,这是要本官的命啊。”
王诚被按在泥水里,犹自不甘地咆哮。
“顾长清!你这是栽赃!你这是妖术!”
“本官是言官,你无权私审本官!”
街道尽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穿大红内侍服的太监,高举着一块闪烁着金光的腰牌,策马撞开了围观的人群。
“皇上有旨!”
曹万海死后。
新上任的御前大太监刘顺翻身下马,手中明黄色的绸缎在风中猎猎作响。
“监察御史王诚,勾结逆党,构陷国士,其罪当诛!”
“即日起,赐提刑司正卿顾长清紫金腰牌,如朕亲临!”
“凡涉无生道一案,三品以下官员,提刑司可先斩后奏!”
刘顺快步走到顾长清面前,躬身双手呈上那块沉甸甸的腰牌。
跪了一地的官员和衙役,此刻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冷汗打湿了石板。
顾长清接过腰牌,指尖在大理寺的纹路上摩挲。
他看向瘫软如泥的王诚,对着沈十六微微点头。
“既然是先斩后奏,那就别浪费大理寺的牢房了。”
沈十六看向那块紫金腰牌,又瞥了眼跪在泥里的王诚,冷哼一声。
他缓缓抽出绣春刀,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沉重如雷。
“王大人,既然陛下让你走,那你就别耽误路程了。”
话音落,冷芒起,血线刚好擦过那块漆黑匾额。
王诚那颗还带着惊愕表情的脑袋,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那口白木棺材旁。
顾长清没有看尸体,他低头看着那封已经变得漆黑的毒信。
他用镊子小心地挑开信封的内衬,取出那根细长的黑色发丝。
在放大透镜的观察下,发根处那一层薄薄的白色组织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清呼吸微滞,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不是毛囊。”
他将发丝递到韩菱面前,声音低得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到。
“这是皮。”
“从活人脸上,生生连皮带发撕下来的肉。”
第243章 紫水泼脸,侍郎大人的脸皮怎么掉了?
顾长清指尖压住那根发丝。
发根处的皮肉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边缘还残留着半透明的粘液。
他费力地抬起左手,从轮椅侧方的暗格里摸出一柄前端极细的银镊子。
镊子尖端精准地剔开了那层白色的皮肉,露出了底下一排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倒钩。
这种钩子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粗细,顶端带着暗红色的血槽。
“不是脱落。”
顾长清对着灯火,将发丝挪近。
“是倒刺。”
“这些钩子顺着毛孔扎进真皮层,倒扣在血管丛里。”
“这根头发不是长在头皮上的,是绣上去的。”
他松开镊子,任由那根发丝落在铅筒底端。
肺部的汞毒因为这一连串的动作再次翻涌,一股铁锈味直冲天灵盖。
顾长清弯下腰,脸侧贴在冰冷的狐裘边缘,呼吸声变得粗重且短促。
柳如是抢上前一步。
她伸手托住顾长清摇晃的身体,温热的掌心紧贴他的后心,缓缓推入一缕平和的内息。
“韩姑娘,药!”
柳如是回头喊了一声。
韩菱从药箱深处翻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两粒通体暗红的丹药塞进顾长清嘴里。
丹药入腹,撕裂般的剧痛才稍稍平复。
顾长清抬起头,视线落在铺子门口的那摊血迹上。
王诚的人头还在泥水里浸着。
死不瞑目的头颅正对着大门,那层死鱼般的白眼球里倒映着往生街昏暗的天光。
“沈大人。”
顾长清抓着轮椅扶手。
“去把那颗脑袋捡回来。”
沈十六此时正拿着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绣春刀上的血槽。
他闻言动作一顿,视线移向门外。
“那东西脏。”
沈十六收刀入鞘,发出清越的金属撞击声。
“捡回来。”
顾长清重复了一遍,语气冷硬,不容置喙。
“那是给林霜月的回礼。”
雷豹已经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
他从腰间扯下一只原本用来装干粮的麻袋,像拎西瓜一样把王诚的人头装了进去。
血水顺着麻袋的缝隙滴在石板上。
“顾大人,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雷豹把麻袋扔在顾长清轮椅旁边,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顾长清拍了拍扶手上的机括。
轮椅底部的青铜齿轮咬合转动,带动他滑向那个麻袋。
他伸出镊子,直接挑开了麻袋的口子。
镊子尖划过王诚的脖颈切口,在断裂的颈椎骨后方,顾长清发现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呈现出淡紫色的重叠皮层。
他用力一撕。
嘶啦。
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膜状物,从王诚原本的皮肤上被揭了下来。
那层膜离体后,在空气中迅速萎缩,变成了一条皱皱巴巴的紫灰色胶状条。
“这是什么鬼东西?”
雷豹蹲下身子,凑近了仔细端详。
“画皮。”
顾长清将那条胶状物递给公输班。
“用鱼胶、人皮粉末和无生道的化金散调配出来的。”
“贴合在脸上,能在半个时辰内改变人的相貌。”
“王诚从进门开始,脸上的肌肉始终僵硬。”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只有左侧在动,右侧的肌肉完全是死的。”
顾长清指了指自己那根还在颤抖的指尖。
“他不是来查封衙门的,他是来当活体引信的。”
“他身上的紫莲香气,是专门用来引爆我肺部汞毒的催化剂。”
院中骤然死寂。
沈十六踩过泥水走过来。
他低头看着麻袋里那颗已经变了形的人头。
“你是说,都察院的一个正五品御史,早就被人换了脸?”
顾长清缓缓靠回椅背上。
“不,脸是真的,只是被人在真皮层下面塞了东西。”
“就像是在皮下种了一层毒根。”
正说着,往生街的大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轿铃声。
叮当。叮当。
铃声清脆,却在这一片棺材铺的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大门外的百姓本已散去大半,此刻又探出头来往这边看。
一顶素净的、挂着白绸的小轿,在四名粗壮轿夫的抬送下,停在了提刑司的大门口。
轿帘掀开。
一名全身素白、连发髻上都别着白纸花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手里死死抓着一块绢帕,帕子已经被绞得变了形。
妇人脚下一滑,跪在了提刑司的门槛前。
“顾大人……顾神断救命!”
妇人的嗓音沙哑,带着一股绝望的颤抖。
“我是兵部侍郎秦德章的遗孀。”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虽有倦容却难掩秀气的脸。
“我家夫君……他昨晚,回魂了!”
雷豹嘿的一声。
“秦夫人,这儿是衙门,你要是想办白事,出门左拐,那家老张头扎的纸人最俊。”
秦夫人并没有理会雷豹的嘲讽。
她膝行两步,进了前院,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不是白事!”
“夫君明明在太液池的大火里尸骨无存,全家人亲眼看着空棺材入的地。”
“可昨晚二更天,他推开了我的房门。”
秦夫人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在下唇上,现出一道深红的血印。
“容貌、声音、甚至连他平日里写字的笔迹,都一模一样。”
“他坐在书房里,跟我说太液池那天他掉进了水里,被一个渔夫救了。”
顾长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单调的叩击声在死寂的院中格外清晰。
“秦夫人,既然他活过来了,你该去报喜,来提刑司做什么?”
秦夫人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绢帕被她彻底扯成了两半。
“他洗澡的时候……我不小心撞见了。”
“他的后脖颈上,有一道一尺长的裂缝。”
“裂缝里没有血,正往外渗着粘稠的黄水。”
“他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珠子是转不过来的,是整个人僵着身子扭过来的!”
院子里那几尊纸扎童子,在穿堂风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韩菱拎着药箱的手紧了紧。
柳如是握着顾长清轮椅把手的手掌也微微沁出了汗。
“裂缝,黄水。”
顾长清低声重复。
他看向公输班。
公输班此时正蹲在那堆被泼了醋的生石灰旁边,手里摆弄着刚才从道士身上搜出来的机关残页。
“大师兄在图纸上记过一种‘抽髓灌胶’的法子。”
公输班没抬头,嘴里含混地嘟囔着。
“把活人的脊椎骨挖出来,换上灌了水银的铁轴。”
“皮肉用鱼胶粘在轴架上。”
“只要天不热,这东西能冻上七天。”
还没等顾长清接话,街道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让开!”
一名穿着正四品官服的壮硕男子,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带着几十名背着长弓的兵丁。
直接冲进了往生街。
他勒住缰绳,马蹄在提刑司门前的石狮子旁边激起一片泥水。
来者是兵部主事刘大理。
此人是某位严党的远亲,平日里靠着裙带关系在兵部混得风生水起。
他挥动着马鞭,指向跪在地上的秦夫人。
“秦氏!你私逃出府,对亡夫不敬,该当何罪?”
刘大理翻身下马,官靴在石板上踏出重重的响声。
他先是斜着眼看了看那块“提刑司”的牌匾,随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顾长清,本官劝你少管闲事。”
“侍郎大人在太液池为国捐躯,那是圣上定性的事情。”
“这疯妇哀伤过度,失了神智,在这儿胡言乱语。”
刘大理一挥手。
身后的两名兵丁大步上前,粗暴地架起秦夫人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放开我!他不是人!他真的不是人!”
秦夫人拼命挣扎,白色的鞋履在泥水里蹬踢。
沈十六动了。
他并没有拔刀。
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右肩微微下沉。
砰。
那是重物撞击沉闷的声响。
一名兵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十六一肩膀撞在了胸口。
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砸在了一口还没上漆的薄木棺材上。
棺材板应声碎裂。
另一名兵丁愣神的工夫,沈十六的手已经按在了刘大理的脖颈上。
五指收拢。
刘大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沈……沈十六!你想造反?”
刘大理从喉咙眼里挤出这几个字,双手死命掰着沈十六的手指。
“沈大人。”
顾长清在后面轻声开口。
“对待兵部的同僚,要斯文点。”
沈十六随手一甩,将刘大理一百六十多斤的身子扔在了地上。
刘大理在烂泥里滚了两圈,官帽滚到了一边。
“刘大人。”
顾长清控制轮椅滑到他面前。
轮椅底部的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既然侍郎大人‘回魂’了,这是大喜事。”
“本官身为大理寺正卿,理应上门贺喜。”
“顺便,帮侍郎大人看看,那脖子上的裂缝,是不是飞升时留下的仙迹。”
刘大理瘫坐在地,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却被顾长清捕捉到了。
“胡说八道!哪来的裂缝!”
刘大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顾长清,你不过是个病入膏肓的死囚,仗着运气好才捡回一条命。”
“秦府现在是我兵部照看的宅邸,没有兵部的勘合,谁也别想进!”
沈十六大步跨过门槛。
绣春刀的刀柄在他虎口处旋转了一圈。
“我有圣旨,算不算勘合?”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在刘大理面前晃了晃。
“提刑司办案,敢有阻拦者,按谋反论处。”
刘大理看着那卷圣旨,喉咙动了动。
他看向身后那些兵丁,发现这些平日里在校场耀武扬威的家伙,此刻都缩着脖子。
谁都知道“活阎王”沈十六杀起人来,连眼珠子都不眨一下。
“好……好!”
刘大理咬牙切齿地捡起官帽。
“顾长清,你有本事就去验!”
“要是验不出毛病,本官明天就在早朝上参你个亵渎功臣之罪!”
第244章 提刑司首案,顾神断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秦府。
侍郎府邸内。
原本为了发丧而挂上的白绸还没撤干净。
微风吹过,那些白布条在回廊下飞舞,发出类似纸钱燃烧时的沙沙声。
书房的大门紧闭着。
屋内积着浓得呛鼻的紫檀香。
但顾长清闻到这香味,眉头却微微挑了一下。
太浓了。
浓得像是为了遮掩什么。
刘大理带着人,推开了书房的门。
“侍郎大人,顾大人和沈指挥使来探望您了。”
刘大理嗓门极大,话里透着明显的提醒意味。
案几后面,坐着一个身穿藏青色常服的男子。
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
在宣纸上缓慢地移动着。
顾长清注意看他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但移动的速度极匀,没有任何起伏顿挫,简直比匠人刻模子还要稳。
“顾大人,沈大人。”
男子没有抬头,嗓音温润,确实是兵部侍郎秦德章的声音。
“太液池一别,两位大人别来无恙。”
沈十六站在门口。
他背后的右手已经搭在了另一把备用的钢刀上。
顾长清拍着轮椅,独自滑到了案几前。
他在距离秦侍郎三尺远的地方停住。
“秦大人书法精进不少。”
顾长清看向那张宣纸。
上面写着一个“和”字。
字体苍劲有力,但每一笔的边缘都整齐得可怕。
“生死边缘走一遭,看淡了许多。”
秦侍郎放下笔。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确实是秦德章。
甚至连右边眉梢处的一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但当他看向顾长清时,整张脸只有眼珠在动。
而那眼珠转动的频率。
和钟摆一样僵硬。
“秦大人,脸色不太好。”
顾长清神色未变,只从白狐裘下探出右手。
他掌心里攥着一只精巧的琉璃瓶。
里面盛着大半瓶淡紫色的液体。
“这是陛下赐下的‘凝神水’,最是驱邪避暑。”
“刘大人刚才说,府内有邪气惊扰。”
“本官这就给大人匀上一些。”
话音未落,顾长清手指一挑,直接弹开了琉璃瓶的塞子。
他并没有倒。
而是将那一瓶深紫色的药液,兜头洒在了秦侍郎的脸上。
“顾长清!你放肆!”
刘大理大喝一声,拔剑冲了上来。
沈十六的速度更快。
他并没有动刀,只是抬脚在案几上一踢。
那张沉重的黄花梨木案几,像是一面盾牌,直接撞向刘大理。
砰。
刘大理被案几顶在了墙上。
而此时,书房里响起一阵类似生肉贴上烙铁的滋啦声。
滋啦。滋啦。
那些紫色的药水顺着秦侍郎的脸颊滑落。
原本平整的皮肤,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沸腾般的声音。
一股淡黄色的烟雾,从秦侍郎的毛孔里冒了出来。
“啊——!”
秦侍郎发出一声惨叫。
那惨叫声嘶哑破碎,仿佛喉管里塞满了滚烫的炭火。
顾长清动作极快。
他右手扣着一把银镊子,对着秦侍郎的耳后根猛地一撕。
嘶啦。
伴随着布帛碎裂的声音。
秦侍郎那张红润的脸,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生生撕下了一半。
整张脸皮像是一层半透明的蝉蜕。
软塌塌地挂在镊子上。
而那张人皮底下。
并没有鲜血。
只有一层灰白色的、混合着黄色粘液的腐肉。
几根铁青色的钢丝,从下颌骨处穿透而出,正随着身体的抽搐而剧烈震颤。
“鬼……鬼啊!”
随行的几名刘大理的家丁。
吓得虎口松脱,长枪咣当落地。
有的直接瘫坐在书房门口,屎尿横流。
秦夫人原本想冲上来,此时看见那张腐烂的脸,直接晕倒在柳如是的怀里。
“刘大人,你说的‘疯妇’,就是看见了这些?”
顾长清语气平淡。
他顺手将那张撕下的皮丢进装满清水的洗笔盆里。
原本红润的人皮在水中迅速溶解。
化作了一滩散发着兰花香气的黑色胶质。
“秦侍郎”此时猛地站起。
他的身体发出密集的咔吧声。
关节以一种完全反人类的角度扭转过来。
一柄漆黑的短匕,从他毫无血色的掌心处弹出,直取顾长清的咽喉。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甚至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铛。
一声脆响。
沈十六的绣春刀,在短匕离顾长清咽喉仅剩三寸的地方,将其稳稳截住。
“死都死了,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沈十六手腕一压。
那柄精钢短匕竟然被他用蛮力生生压断。
他反手一掌。
重重拍在秦侍郎的胸口。
噗嗤。
秦侍郎的后背猛地炸开。
一大团带着恶臭的鱼胶和几截断裂的铁轴,从他背后喷涌而出。
整具躯壳迅速干瘪下去,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书房内死寂一片,唯有余香袅袅。
唯有那个装满黑色胶质的洗笔盆,还在冒着细微的白泡。
顾长清滑向倒在墙角的刘大理。
他手中的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
“刘大人。”
“侍郎大人的真身,应该就在这书房的影壁后头吧?”
刘大理瞪大了眼睛。
他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雷豹几步跨到书房后方的百宝架前。
他五感极敏。
指尖在架子的一处暗格上用力一按。
轰隆。
沉重的影壁缓缓向两侧划开。
一股积压已久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尸臭味。
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在影壁后的狭窄夹层里。
一具被剥去了全身皮肤、血肉模糊的尸体。
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被塞在石缝之间。
尸体的胸口位置,被人用黑色的丝线,绣上了一朵极其艳丽的紫色莲花。
“剥面为画,以皮换人。”
顾长清看着那具焦尸。
他伸手从那滩黑色胶质底部,捞起了一个被腐蚀了一半的小物件。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漆漆的令牌碎片。
碎片上,隐约可见一个“阴”字。
站在门口的太子监军刘顺,此刻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顾大人……这,这是逆谋啊!”
顾长清没看他。
他盯着那枚令牌碎片。
脑海中浮现出薛灵芸曾经背诵过的一段秘史。
【阴极令出,天下易主。】
而那一半令牌,最后一次出现在卷宗里。
是先皇宇文昊亲手交给了……
当今慈宁宫里的那位。
顾长清突然笑出了声。
他咳出一口紫红色的鲜血,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凉的令牌。
“沈大人,看来咱们这提刑司。”
“第一桩案子,就要查到太后娘娘的床榻上去了。”
沈十六按刀而立。
他的视线掠过那具剥皮尸体。
最后停留在顾长清那张苍白却疯狂的脸上。
“你想死,我不拦着。”
沈十六语调森寒。
“但别死在娘儿们的肚皮底下,那样,老子不给你收尸。”
书房外,一只巨大的黑鸦突然从枯树上起飞。
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在秦府上空久久回荡。
顾长清盯着手中的碎片。
在碎片最边缘的一个细微凹槽里。
他看到了一根金色的丝线。
那是,大内供奉的,金龙绣法。
就在这时。
秦府的大门外。
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重甲撞击声。
“锦衣卫办事,所有人跪下!”
那是陆渊的声音。
沈十六的死对头。
顾长清眼帘微抬,指间银针悄然扣紧。
“沈大人,你家后院,好像着火了。”
沈十六猛地转头。
视线锁定在书房门口那个缓缓出现的身影上。
那是陆渊。
他手里竟然拿着一封,盖着慈宁宫大印的……懿旨。
第245章 陆千户,你是想跪太后,还是跪皇上?
陆渊跨过门槛。
崭新的飞鱼服在门框边缘擦过。
他身后跟着上百名腰悬长刀的精锐,皮靴践踏泥水的节奏整齐划一。
陆渊在沈十六面前五尺处定住脚步。
这个位置选得极准,既能保持正五品千户对指挥使的表面恭顺。
又隐隐卡住了沈十六出刀的最佳弧线。
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双手横托那卷明黄色的懿旨,脊背挺得笔直。
虽在行礼。
那股子倚仗后权、试图反客为主的傲慢,已顺着他眼角的余光溢了出来。
“沈大人,末将奉命办事,莫要让末将为难。”
陆渊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内回荡,透着职业官僚特有的假意推心置腹。
他下颌微微抬起,指尖在懿旨那冰凉的碎金轴杆上摩挲了一下,语调猛地沉了下来:
“慈宁宫懿旨在此——”
“兵部侍郎秦德章,勤政爱民,不幸罹难。”
“其妻秦氏哀痛入骨,竟生离奇幻觉,惊扰亡夫英灵。”
“哀家感念秦卿之功,特命锦衣卫接管秦府,护送侍郎遗体回府安葬。”
“提刑司众人,即刻撤离,不得有误。”
他念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周围众人的心坎上。
念毕,他并未收拢轴卷,而是将其平举在沈十六的视线高度,目光如隼。
沈十六站在轮椅侧方,右手虚握在绣春刀的柄上,拇指顶着刀格。
他的身躯如一截深扎进地缝的黑铁。
由于过度压抑的杀气,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竟有细微的泥水沁出。
他知道。
陆渊手里那张绢帛虽然轻薄,却重若千钧。
“沈大人,怎么,改朝换代了,这膝盖也硬得跪不下去了?”
陆渊嘴角噙着冷笑,眼神里满是志得意满的挑衅。
书房内外。
原本被“活尸”吓得肝胆俱裂的兵丁和家仆。
此刻像是抓到了某种能减免恐惧的救命稻草。
几名刘大理带来的亲随率先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发出的闷响在雨后显得格外刺耳:“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
原本瘫在墙角的刘大理也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指着顾长清,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顾长清!沈十六!”
“你们毁坏功臣尸身,惊扰英灵,这是要灭九族的重罪!”
“陆大人,还不快将这些犯上作乱之徒一并拿下!”
陆渊麾下的锦衣卫整齐划一地往前踏了一步,这种压力是层层递进的。
百余柄制式短弩在后排悄然上弦,雪亮的长刀出鞘半寸。
寒光映在顾长清的白狐裘上,仿佛随时要将这病弱之躯绞成碎片。
柳如是站在轮椅后方,双手死死攥住扶手。
温热的内力在她掌心隐而不发。
她能感觉到顾长清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那是肺部的毒素在疯狂攻击经脉。
但她更看到了顾长清那双漆黑的眼眸。
正死死盯着秦侍郎那张被揭下了一半的“画皮”,冷静得近乎非人。
顾长清强压下胸腔内那股几乎要将气管熔化的火烧感。
指尖稳稳地捏住一方已经变得有些暗紫的素帕。
他抬起眼,视线掠过陆渊,直接撞在对方手中的懿旨上。
“陆千户。”
顾长清的声音轻缓,却语调幽冷,叫人心中一沉。
“太后娘娘这道旨意……是想救回这秦府的活人。”
“还是想给这具‘抽髓灌胶’的皮偶,遮一遮那金龙绣线的底色?”
他手中的银镊子,稳稳地指向脚下那具正往外渗着恶臭黄水的残躯。
陆渊脸色铁青,那是秘密被当众撕开的羞恼,他反手将懿旨收拢。
“死者为大,顾大人既然病得这么重,就该回大理寺等死。”
“来人,把侍郎遗体抬走,敢有阻拦者,按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两名陆渊带来的锦衣卫对视一眼。
顶着沈十六那杀神般的目光,硬着头皮大步上前。
“慢着。”
一直蜷缩在角落观察铁轴关节的公输班突然站了起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铅皮包裹的长颈琉璃瓶,瓶身布满了复杂的防腐蚀刻纹。
他并未理会对方指向咽喉的刀锋,直接拦在了锦衣卫面前。
“公输,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格物’的下场。”顾长清冷笑。
公输班拧开瓶盖,对着秦侍郎那具破碎的躯壳,精准地喷洒出一股浓稠的淡青色液体。
那是他在十三司秘密调配的强碱性溶剂。
嗤——!
液体接触腐肉的一瞬。
一股浓稠绿烟腾起,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石灰遇水激发的焦灼气味。
原本平静的腐肉竟像是被泼了沸油一般剧烈扭转,传出尖锐刺耳的剐蹭声。
“这绿烟中混了生石灰与特制的腐蚀粉末,遇汗液即融。”
顾长清控制轮椅滑向陆渊。
在那翻滚的绿烟中,他的脸庞显得阴郁而神秘。
“陆千户,诸位兄弟若想试试皮肤瞬息之间溃烂、化脓生疽的滋味,尽管上来抬尸。”
“本官保证,这滋味,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原本气势汹汹的锦衣卫纷纷僵住。
他们看着那具在绿烟中疯狂抽搐、甚至隐约露出内里生锈铁轴的“侍郎”。
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几名靠近的锦衣卫惊恐后退,甚至有人下意识丢掉了手里的白绸。
“退什么!谁敢退!”
陆渊怒吼,拔出绣春刀。
但他的视线在触及那根金色丝线时,眼皮猛地一跳。
“陆大人不信?”
顾长清弯下腰,用银镊子从秦侍郎那已经融掉了一半皮肉的后脑根部。
挑起了一根断裂的金色细线。
“大内供奉的金龙绣法。”
“这种线,是尚衣监为了太后娘娘的寝宫专门织就的,金丝包蕊,千年不腐。”
顾长清将那根金线在镊子上缠绕了一圈,递向陆渊。
“秦侍郎不是死于太液池大火,而是被人用这种金线穿透了脊髓,做成了这具活死人。”
“陆千户,你是要现在带走这具物证。”
“还是想让本官在明日早朝,请陛下问一问,为何慈宁宫的绣线,会杀了一位兵部侍郎?”
陆渊盯着那根金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带走尸体,就是坐实慈宁宫参与谋杀。
不带走,则是抗旨。
他咬紧牙关,试图利用身份做最后一搏。
手中的绣春刀对着顾长清横劈过去。
“顾长清,你敢构陷太后,先跟我去诏狱说个清楚!”
铛——!
一道炽热的火星在书房中央猛烈炸开。
沈十六那把碎裂重铸的绣春刀,死死压在了陆渊的刀身上。
巨大的撞击声让在场众人的耳膜一阵嗡鸣。
“沈十六,你敢抗旨!”
陆渊虎口剧痛,双眼由于充血而通红。
“大人……快看那是……”
陆渊身后的副手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那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
沈十六并未说话。
他左手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墨紫色的金边玉牌,将其高举过头。
玉牌上那浮雕的五爪金龙在夕阳残照下,散发出一种凛冽且神圣的压迫感。
那是属于新皇的杀伐意志。
“太后的懿旨确实尊贵,但它遮不了这世上的污糟。”
沈十六的声音冰冷刺骨,在书房内反复激荡。
“陛下在午门前亲口说过,提刑司办案,如朕亲临。”
“陆千户,你是要跪太后的纸,还是跪陛下的金?”
陆渊死死盯着那块代表皇权的紫金腰牌。
他在脑海中飞快推演着各种突围或反击的可能性。
可在那森然的威压下,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政治算计都显得如此苍白。
他身后的锦衣卫已接二连三地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人……见牌不跪,是弑君之罪,要诛九族的啊……”
副手几乎是跪在陆渊耳边哀求着提醒。
陆渊的膝盖剧烈颤抖。
在沈十六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下。
他终究不敢用全族的性命做赌注。
发出一声极其微弱且不甘的低吼,单膝重重跪地:“微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还不滚?”
沈十六缓缓收刀,语气中不带一丝波澜,却让在场所有人冷汗直流。
陆渊猛地站起身,在跨出秦府大门的一瞬,他并未流露出丧家之犬的颓状。
相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腐烂的尸体,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
“沈大人,顾大人,这金牌保得了你们一时,保不了秦府上下几十口的人命。”
“既然提刑司要查,那秦府的卷宗,下午便会送到司礼监‘审计’。”
“希望顾大人这副老骨头,能撑到司礼监把证据‘查实’的那一天。”
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书房内原本紧绷的空气稍微松动。
顾长清并未理会陆渊离去时的威胁。
他重新滑动轮椅来到秦侍郎的尸体旁。
视线死死锁定在死者僵硬如鸡爪的指缝间。
他取出放大透镜,手下的动作猛地僵住。
在那干涸的血迹与木地板的纹理之间,竟有几笔由于过度用力而入木三分的刻痕。
顾长清迅速伸手将那片带有血迹的碎布掩入袖中。
随即与沈十六交换了一个极其凝重的眼神。
那血迹拼凑出的,只有三个断裂却惊天动地的血字:
“非……亲……子……”
书房内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长清,你看外面。”
柳如是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打破了这片死寂。
第246章 侏儒提线,地底天龙:秦府豪门下的千斤杀机
柳如是推开了书房一角的窗棂。
厚重的木窗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外面的动静顺着风灌了进来。
秦府的大门外。
原本被沈十六吓退的锦衣卫空缺处。
此刻被数百名身穿缟素、手持哭丧棒的百姓填满了。
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厚厚地铺在青石板上。
像是冬日里一场肮脏的雪。
人群前方,几名面容阴鸷的老僧披着红黑相间的袈裟,手中木鱼敲得密不透风。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木鱼声响,外面的唢呐便拔高一个调门,尖锐得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
“权奸乱政,辱我忠魂!”
“提刑司滚出秦府!还侍郎大人清净!”
这声音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极有节奏地汇聚在一起。
形成一股足以撼动门墙的声浪。
原本倒在地上昏厥的秦夫人,此时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了眼。
她脸上的柔弱荡然无存,神情变得歇斯底里。
她披头散发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秦侍郎那具腐烂的尸体。
“我的爷啊!你为国捐躯,死后竟还要受这些酷吏的折辱!”
她死死抱住那具散发着恶臭的残躯,脸颊紧贴在那些黄色的粘液上,嚎啕大哭。
随后,她一把拉过缩在影壁后方、年仅十五岁的秦玉。
秦玉此时满面惊恐。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瑟瑟发抖。
“玉儿!你看清楚了!就是这些恶鬼,要撕了你爹的皮,要让我们秦家断子绝孙啊!”
秦夫人转过头,凌乱的碎发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指甲死死抠进石缝里。
她盯着沈十六,又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顾长清,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笑。
“你们要查,就先从我们娘儿俩的尸体上踩过去!”
说完,她拉着秦玉,作势就要往沈十六插在门槛上的绣春刀上撞。
秦玉被拽得一个踉跄,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咽。
顾长清靠在轮椅的狐裘里,右手不知何时从侧兜里摸出了一把瓜子。
那是雷豹之前在往生街随手抓给他的。
咔嚓。
清脆的裂壳声在混乱的书房里显得极其突兀。
顾长清剥了两颗,指尖由于刚才的脱力还在轻微颤动,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格外悠闲。
“沈大人,这秦府的戏台子搭得比醉月楼还专业。”
“这眼泪流的时机,比公输做的水漏还要精准。”
他嗓音因肺部灼烧而干涩,语气却透着戏谑。
沈十六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视线在门外那些涌动的人群上扫过。
“太吵了,我去让他们彻底闭嘴。”
他的脚尖已经微微离地,周身的杀气让周围的白绸无风自鼓。
顾长清抬起左手,按住了沈十六冰冷的刀柄。
“杀人容易,诛心难。”
“人家演得这么卖力,咱们做观众的,总得捧场到底。”
顾长清拍了拍扶手,轮椅底部的齿轮嘎吱转动,滑到了秦夫人面前三尺处。
他微微低头,视线在秦玉那双过分惊恐的眼球上停留了一瞬。
“夫人说这尸体是秦侍郎,那这位秦玉公子,自然是侍郎大人的亲骨肉了?”
秦夫人搂紧了秦玉,手指猛地收紧,眼神微乱,随即声嘶力竭地喊道。
“当然!玉儿是老爷三代单传的独苗!你还要污人清白不成?”
“天理昭昭,你这丧尽天良的病秧子,就不怕遭报应吗?”
顾长清点点头,从白狐裘下取出了一根银针,在烛火下晃了晃。
“既然如此,外面的百姓闹得这么凶,为了给秦家一个清白,不如当众来个滴血认亲。”
“若血相融,本官立刻带着提刑司的人滚蛋,并给秦大人披麻戴孝,守灵三日。”
顾长清的话音顿了顿,手中的银针猛地刺入秦玉的手指。
“若是不融……那这就是欺君,是要诛九族的。”
秦玉疼得叫了一声,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秦夫人似乎早有预料,并未阻拦,反而主动从案几上端来一碗清水。
“好!验就验!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的嘴脸!”
秦夫人将水碗重重搁在案几上,动作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狠劲。
顾长清又用银镊子在那具腐尸尚存的指尖处,挤出了一滴发黑、粘稠的血。
两滴血先后落入碗中。
书房内的众人屏住呼吸,连外面的呐喊声似乎都小了许多。
那颗黑色的腐血与鲜红的幼子之血,在清澈的水中迅速靠近。
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任何排斥。
两滴血在触碰的瞬间,便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碗里的水,瞬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融了!血脉相连,神明显灵啊!”
一直等在门口的那名老僧,此刻像是听到了发令枪响,猛地举起木鱼槌,指着顾长清大声吼道。
“奸臣陷害忠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冲进去!保护侍郎大人遗体!”
外面的百姓群情激愤,哭丧棒在空中挥舞,最前排的人已经开始推搡守门的衙役。
秦夫人面容狰狞,她松开秦玉,指着顾长清的鼻子。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滚出去!”
顾长清看着那碗水,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弯下了腰。
柳如是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掌心源源不断地送入真气。
“咳咳……有趣,真有趣。”
顾长清直起腰,虽然脸色苍白如纸。
但他盯着秦夫人的眼球里,满是嘲弄。
“公输,告诉这位慈母,这水里到底加了什么好东西。”
公输班原本蹲在尸体旁,闻言站起身,大步走到案几前。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食指,在碗里沾了点水,送进嘴里尝了尝。
呸。
他把水吐在地上,语气生硬。
“加了明矾,还有大量的陈醋。”
“只要有了这两样,别说是父子,你就是拿个活人的血和一碗猪血兑在一起,它们也能融得亲密无间。”
公输班指着秦夫人的右手。
“你刚才端碗的时候,指甲缝里还有没抹匀的白色粉末,那是新鲜的明矾渣子。”
顾长清顺势将怀里的放大透镜递到了秦夫人面前。
“这种江湖骗子的把戏,天桥底下卖大力丸的都不用了,夫人还在用?”
秦夫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想要往袖子里藏。
雷豹在一旁发出一声冷笑,身形一晃,像拎小鸡一样把秦玉拎到了半空。
“顾大人,这小子吓得裤裆都湿了,我看他可不像秦侍郎那种硬骨头。”
顾长清控制轮椅滑向被悬在半空的秦玉。
他手中那根冰冷的银镊子,再次挑起了秦玉的下巴。
“秦侍郎是兵部出身,天庭饱满,颧骨高耸,是地道的北地汉子骨相。”
“但这秦玉……”
顾长清手中的镊子末端,在秦玉的后脑勺上轻轻敲了敲。
“枕骨扁平如板,下颌内收,牙床细窄。”
“这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人才有的骨相。”
“更重要的是……”
顾长清猛地伸手,扯断了秦玉脖子上那根系着长命锁的红绳。
他揭开秦玉的领口,指着那处暗红色的胎记。
“秦侍郎的尸体虽然烂了,但在刚才剖检时,公输发现他是极罕见的‘镜像人’。”
“他的心脏长在右边,肝脏在左,五脏六腑全是反的。”
“这种特征在医理上,通常会遗传给亲生子嗣。”
顾长清抬起头,看向雷豹。
“雷豹,听听咱们这位小少爷的心跳,在哪一边?”
雷豹嘿嘿一笑,粗鲁地把大耳朵贴在秦玉的胸口。
秦玉拼命挣扎,却被雷豹那只像铁钳一样的大手按得死死的。
片刻后,雷豹扯着嗓门喊道。
“左边!跳得跟打鼓似的,有力得很呐!”
“顾大人,这小子跟地上那具烂肉绝对不是一窝的!”
秦玉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灰土的颜色。
秦夫人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反驳的声音。
书房外的呐喊声突然诡异地停顿了一瞬,似乎连那些被雇来的暴民,也察觉到了里面的气氛不对。
“不仅不是亲生的。”
顾长清盯着秦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语调突然变得极其幽冷。
“甚至,他连个孩子都不是。”
话音未落,顾长清右手猛地用力,将轮椅侧方那桶一直备着的紫色药水,直接泼在了秦玉的脸上。
滋啦!
那种灼烧生皮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玉原本稚嫩、光滑的脸皮,在接触到药水的瞬间,开始剧烈地起皱、干缩。
随后,那层皮竟然顺着下巴一点点脱落,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虽然年轻,眼角却布满鱼尾纹的脸,神情阴冷,嘴角下撇,满是常年杀生养出的冷戾。
这竟然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侏儒杀手!
“他是无生道负责操控傀儡的提线师。”
顾长清将空掉的琉璃瓶随手一扔。
“所谓的父慈子孝,不过是方便他在书房里,日夜操控秦侍郎这具皮囊罢了。”
真相揭开,那侏儒杀手眼中凶光毕露。
他自知死局已到,袖口中猛地滑出一柄泛着幽蓝死光的钩刃。
借着雷豹松手的间隙,身体如壁虎般扭转,直刺最近的柳如是。
柳如是脚下微错,正要出手。
一道黑色的残影已经先一步覆盖了过来。
沈十六甚至连刀都没出鞘。
他右手攥着绣春刀的鲨鱼皮鞘,重重砸在了侏儒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紧接着,沈十六一脚横踢,精准地扫在侏儒的腰侧。
砰的一声。
侏儒像是一只破烂的沙包,被这一脚直接踹飞,狠狠地撞在了书房的青石墙壁上。
他整个人嵌进了墙体的裂缝里,头一歪,鲜血顺着墙皮蜿蜒而下。
门外的老僧见势不妙,知道骗局已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他将手中的木鱼猛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怒吼。
“这衙门在杀人!大家冲进去啊!”
数百名暴民和老僧带来的死士,原本就在爆发的边缘,此时闻声,疯狂地撞向秦府的大门。
木屑飞溅,两扇大门摇摇欲坠。
沈十六面无表情,他缓缓转身。
他左手拎着那把碎裂重铸的绣春刀,右手拎着那一卷紫金腰牌,在大雾中走向那道即将崩溃的防线。
他没有叫衙役帮忙。
他一个人走到了秦府大门的台阶正中央。
锵!
沈十六将那把带着浓烈血腥气的绣春刀,猛地插在了青石门槛的最中心。
刀身没入半寸,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嗡鸣。
沈十六站在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中,身上的黑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过线者,死。”
仅仅四个字。
伴随着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惨烈煞气,瞬间席卷了整条街道。
原本咆哮着、冲撞着的暴民。
在那双冰冷的注视下,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最前排的几个人,脚尖距离那道门槛只有不到一寸,却再也不敢往前迈出分毫。
唢呐声止。
哭丧声灭。
原本喧闹如集市的秦府门前,刹那间变得死寂如坟场。
只有那把绣春刀的红绸,在冷风中不断飞舞。
书房内,公输班正蹲在那侏儒杀手的尸体旁,用镊子剥开他腰间的布囊。
他从中取出一个漆黑的、布满机关锁扣的小盒子。
盒子的缝隙里,塞着一封用特殊密文书写的信件,纸张边缘透着一缕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宫廷特有的,供奉在慈宁宫太后案头的味道。
顾长清接过信件,指尖在那些密文上飞快地划过。
随着翻译的深入,他原本苍白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长清,上面写了什么?”
柳如是察觉他异样,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顾长清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嘶哑。
“这是给侏儒的死令。”
“若失败,启动‘天龙’,炸毁秦府地基下的……”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
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震动。
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且厚重的轰鸣声。
灰尘簌簌地从房梁上落下。
原本插在门槛上的绣春刀,也在随着地面的节奏跳动。
“跑!地底下全是火药!”
顾长清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手指死死扣住了轮椅的扶手。
远处的黑暗中,火药引信燃烧的微光,正顺着排水渠的暗影疯狂蔓延。
第247章 泥菩萨过江,这把伞只渡有缘人
那道火光在地缝里窜得极快。
像条发了狂的赤蛇,眨眼间就烧到了中庭那棵老槐树下。
地面像是被人猛踹了一脚。
书房的房梁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
“跑啊!要炸了!”
门外的百姓彻底炸了营。
几百号人像受惊的羊群,发疯似的涌向那扇狭窄的大门。
有人摔倒,有人踩踏。
哭爹喊娘的声音混成一锅粥。
瞬间把大门堵得死死的,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不仅没动,反而从袖口摸出一把瓜子。
咔哒。
他拍下扶手内侧一个红色的机括。
轮椅两侧猛地弹出两根三尺长的金属平衡杆。
像只趴在地上的铁蜘蛛,死死抓住了起伏不定的青石板。
底座四个轮子同时喷出一股白气,防滑钉狠狠咬进地缝。
“柳如是,上来。”
顾长清声音不大,却如定海神针般稳住了人心。
柳如是刚避开一根砸落的横梁,腰间突然一紧。
整个人被顾长清拽到了那张看似拥挤的轮椅上。
“坐稳了,大理寺的专车,不收钱。”
顾长清苍白的手指在操纵杆上一推。
那口“棺材”竟然在剧烈震颤的地面上画出了一道蜿蜒的蛇形轨迹。
堪堪避开了头顶坠落的一盏琉璃大灯。
公输班趴在裂开的地缝边,半边脸贴着滚烫的地面,手里几根算筹拨得都要冒火星了。
他猛地抬头,那张木讷面皮瞬间褪尽血色。
“不行!截不住!”
公输班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这是墨家禁术‘天龙吐息’!”
“底下全是沼气管道做引信,火药埋在承重柱下面,多点连爆!”
“听这动静,引信已经烧过中庭了,还有三十息!”
“三十息后,这下面埋的一千斤黑火药,足够把半条往生街送上天见阎王!”
沈十六提着绣春刀,正要往那个冒着火星的地缝里跳。
公输班一把拽住他的脚踝,死命往后拖。
“没用!这是连环扣,砍断一根还有十根!”
“除非能在三息之内隔绝地下的空气,或者……”
公输班绝望地看了一圈四周干枯的花草。
“或者瞬间灌满水,把火药彻底泡透!”
沈十六停住脚步,视线扫过这满园的奢华。
秦府虽然修得气派,但这会儿是枯水季,院子里的池塘早就见了底。
哪来足够淹没整个地宫的大水?
“水?哈哈哈哈!”
刚才还在装晕的秦夫人,此刻从泥地里爬起来。
她披头散发,脸上挂着那半张没卸干净的伪装,指着沈十六笑得歇斯底里。
“都要死!都要死!”
“那是无生道的‘红莲业火’,这是圣母降下的天罚!水浇不灭的!”
“你们这群朝廷的鹰犬,就等着给秦家陪葬吧!”
那些被堵在门口出不去的百姓闻言,更是绝望。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冲着那冒烟的地缝磕头,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刚才带头闹事的那个老僧见势不妙,扯下身上的袈裟往头上一蒙。
踩着旁边百姓的肩膀就要翻墙逃跑。
嗖——!
寒芒破空,锐啸刺耳。
雷豹手里的分水刺像长了眼睛,直接钉穿了老僧的小腿。
“啊——!”
老僧惨叫一声,像只断了翅膀的秃鹫。
从墙头一头栽下来,正好摔在顾长清的轮椅前面,摔得满嘴是泥。
顾长清看都没看那老僧一眼。
他左手扣住单片眼镜的边框,迅速调整了一下焦距。
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飞快地掠过秦府的建筑布局。
高耸入云的太湖石假山。
位于假山顶端,为了彰显风雅而特意修建的观景蓄水池。
那是秦府唯一的活水来源,引的是玉泉山的地下水。
以及庭院正中央,那个刚好位于地宫主通风口上方,用来养锦鲤的巨大荷花缸。
顾长清脑中瞬间勾勒出抛物轨迹。
高度、重力、流速、角度。
所有数据在这一刻汇聚成唯一的生路。
“谁说没水?”
顾长清咳出一口血沫,手里还捏着没剥完的瓜子。
他苍白的指尖指向庭院最高处。
“沈大人,看见假山顶上那根支撑蓄水池的汉白玉柱子了吗?”
沈十六抬头。
那是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柱子,雕着盘龙云纹,是整个假山水景的承重核心。
“那是这院子的‘天眼’,也是水脉的阀门。”
顾长清的声音因为肺部的灼烧而变得嘶哑,语速却极快。
“只有一次机会。”
“切断它,角度向东南倾斜十五度。”
“要是偏了一寸,咱们今天就真的要在这里‘飞升’了。”
沈十六未发一言。
他甚至连质疑的时间都没有留给顾长清。
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苍鹰,踩着几个慌乱奔逃的百姓的肩膀借力,身形拔地而起。
一步,两步。
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右脚在一块突出的太湖石上重重一踏。
整个人像是一颗黑色的炮弹,瞬间跃至三丈高的假山顶端。
“开!”
沈十六双手握刀,浑身肌肉如铁块隆起,连脖颈上的青筋都暴突出来。
那把碎裂重铸的绣春刀,带着开山裂石的惨烈气势。
精准无比地劈在汉白玉柱受力最脆弱的一点上。
轰隆——!
一声巨响盖过了地底的轰鸣。
巨大的汉白玉柱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失去了支撑,那个重达数吨的蓄水池瞬间倾斜。
积蓄了整个冬天的池水,在重力的牵引下,如同一条白色的怒龙,呼啸而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大水漫灌、冲毁房屋的景象并没有发生。
洪流凌空折转,势如白虹,精准坠入庭院中央。
不偏不倚。
顺着顾长清预判的“东南倾斜角”,带着万钧之势,一头扎进了庭院中央那个巨大的荷花缸里!
砰!
荷花缸的底座瞬间崩碎。
露出了下方那个黑洞洞的、正冒着浓烟的地宫进气口。
数吨大水挟裹着碎石泥沙,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死死按进了那个正在燃烧的喉咙里。
咕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某种史前巨兽在深海里打了个嗝。
地下的震动猛地停了一瞬。
那是火药引信被大水强行截断的瞬间,也是爆炸能量被高压水柱死死憋回去的临界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紧接着。
噗——!
庭院中央的地面猛地鼓起一个大包。
一股混合着黑泥、臭水、未燃尽的火药渣,以及无数不明物体的巨大泥柱。
从那个通风口倒喷而出!
直冲十丈高空!
这根本不是爆炸。
这是一个被憋坏了的、巨大的“喷嚏”。
漫天黑泥如暴雨般落下。
刚想爬起来继续诅咒的秦夫人,还没来得及闭嘴,就被一坨烂泥糊了满脸。
那个摔断腿的老僧,更是被从天而降的泥浆淋成了彻头彻尾的“泥塑”。
甚至连沈十六,因为站在高处来不及躲避,也被这一场豪雨浇了个透心凉。
哗啦啦——
泥浆落地,满院狼藉。
原本精致的江南园林,瞬间变成了养猪场。
百姓们抹开脸上的泥,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胳膊腿,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而在这片污浊中,唯一的净土,竟然是顾长清所在的位置。
就在泥浆喷发的前一瞬。
柳如是单手撑开了一把早已备好的油纸伞。
那伞面泛着金属的光泽,显然是被公输班改造过的铁骨盾伞。
伞面很大。
将顾长清连人带轮椅护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那身白狐裘都没沾上一星半点的泥点子。
顾长清把手里剥好的瓜子仁送进嘴里。
他看着不远处满身黑泥、只露出一双煞白眼睛的沈十六,轻轻挑了挑眉。
“沈大人,这无生道的‘红莲业火’,闻着怎么有一股陈年老卤的味道?”
沈十六抹了一把脸。
黑色的泥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淌。
那张平日里冷峻如冰山的脸,此刻滑稽得让人想笑又不敢笑。
他看着顾长清头顶那把干干净净的伞,磨了磨后槽牙。
“顾长清。”
“这就是你说的‘大家都一样’?”
顾长清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是病人,受不得惊吓。”
此时,“喷泉”终于回落。
地面的大坑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被那股巨大的水压冲刷出来的,不仅仅是机关残骸。
还有数百具只有半截身体、尚未完工的“皮偶”半成品。
那些皮偶有的还没有蒙皮,露出里面森森的铁骨。
有的只有一颗脑袋,眼珠子挂在外面。
还有大量印着宫廷印记的丝绸布料,散落在黑泥里,像是一堆死人的肠子。
原本被煽动闹事的百姓们,看着这些从“忠烈府邸”地下冲出来的恐怖事物,彻底失了声。
这就是他们要保护的“英灵”?
这分明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那个老僧哆哆嗦嗦地想把身上的袈裟脱下来,塞进泥里掩盖身份。
一只穿着官靴的大脚狠狠踩在了他的光头上。
雷豹弯下腰,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大师,这泥浴洗得爽吗?”
“要是没洗够,回提刑司的大牢里,咱们接着洗。”
秦夫人见大势已去,双眼一翻,瘫软在泥水中想装晕。
顾长清拍了拍轮椅,滑到她面前。
轮椅碾过泥泞,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从怀里掏出那柄银镊子。
从秦夫人身边的黑泥里,夹起了一块还没烧毁的账本残页。
那上面清晰地记着购买水银、鱼胶和防腐香料的明细。
“沈大人。”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秦府变成了制毒工坊,这案子的性质就变了。”
“这不再是民事纠纷,也不是婆媳争产。”
“这是谋逆。”
顾长清将手中那卷紫金腰牌扔给满脸泥水的沈十六。
“按大虞律,谋逆之地,片瓦不留。”
“封门,抓人。”
“告诉顺天府,这里的泥,少一两都不行,全是呈堂证供。”
沈十六接住腰牌,随手在满是泥浆的袖子上擦了擦。
那双眼睛里杀意凛然。
“锦衣卫听令!”
“把这院子围了,一只蚂蚁也不许放出去!”
第248章 鬼火点灯,顾神断让御用瓷娃娃流尸油
“锦衣卫听令!把这院子围了,一只蚂蚁也不许放出去!”
沈十六的怒吼还在秦府上空回荡,满院的黑泥正冒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大水退去。
曾经奢华的秦府园林彻底沦为一片散发着硫磺与腐尸味的沼泽。
顾长清坐在公输班特制的“越野轮椅”上。
轮毂的防滑钉稳稳抓在两块相对干燥的青石板上。
头顶。
柳如是单手撑着那把巨大的铁骨伞。
伞面倾斜,刚好遮住了所有飞溅的泥点。
顾长清身上的白狐裘依旧纤尘不染,连一根毛尖儿都没脏。
他对面三步开外。
沈十六浑身上下被黑臭的淤泥糊满,发髻散乱,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和两排白牙。
黑色的泥浆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吧嗒一声落在绣春刀的护手上。
那把刀刚斩断了汉白玉柱,此刻还在微微震颤。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苏绣丝帕,叠了两叠,递过去。
“沈大人,擦擦吧。”
“这‘黑金’面膜,慈宁宫那位想敷都求不来。”
沈十六没接帕子。
他抬起满是泥浆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露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皮肤。
“顾长清。”
沈十六磨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笔账,算工伤,得加钱。”
“好说。”
顾长清收回帕子,慢条斯理地按了按唇角。
“回头让公输给你做个泥塑,摆在提刑司门口辟邪。”
“大人!这下面有好东西!”
雷豹的声音从大坑边缘传来。
他正带着几个锦衣卫在泥浆里充当“渔夫”。
手里拽着一根粗麻绳,脚底打滑,骂骂咧咧地往上拖拽。
哗啦。
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被拖出了泥潭。
袋口早已腐烂,这一拖便彻底崩开。
一堆惨白色的东西滚了出来,撞在乱石堆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周围的百姓本就惊魂未定,见状又是一阵骚动。
“这什么玩意儿?看着像……像人?”
雷豹用分水刺拨弄了一下。
那确实是“人”。
只不过只有上半截,没有腿,切口整齐平滑。
皮肤惨白得近乎透明,关节处没有皮肉连接,而是露出了森森的黄铜轴承。
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几个只有手臂长短的孩童躯干。
公输班蹲下身,用袖口擦去一个“人偶”脸上的泥浆。
他手指在人偶的面皮上敲了敲。
笃笃笃。
声音发闷,不像木头,也不像金属。
“不是机关傀儡。”
公输班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甲在那层惨白的“皮肤”上刮蹭了一下。
“这质感不对,太硬了,而且……这脸捏得太真了,连眼角的细纹都在。”
顾长清拍了拍轮椅扶手,齿轮转动,滑到那堆残骸旁。
他并没有直接上手。
而是从随身携带的鹿皮囊里,取出一把细长的银镊子。
“韩姑娘,借个火。”
韩菱闻言,从药箱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顾长清夹起一块从人偶脸上剥落的碎片,凑到火苗上方。
没有焦臭味。
也没有像之前的“画皮”那样融化成胶质。
相反,碎片触到火苗,竟变得晶莹剔透,泛起一层诡异青光。
土腥味弥漫开来,里头还裹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顾长清撤去火折子,手指在冷却后的碎片上轻轻一弹。
叮——
声音清脆悠长,如击玉磬。
“这不是皮。”
顾长清抬起眼皮,视线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惨白躯干。
“这是瓷。”
“在大虞,只有一种瓷器能做到薄如蝉翼,声如磬,色如玉。”
“那是景德镇御窑专供皇室的——薄胎瓷。”
话音落地,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秦府的地下,竟然藏着整整一窑的御用瓷器?
而且还是做成了这种诡异的人形?
“哎哟喂!那是咱家的东西!谁敢乱动!”
街道外突然传来一阵尖细嗓音,刺得人脑仁生疼。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
一名身穿大红蟒袍,头戴黑纱圆帽的中年太监。
在一群东厂番子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满脸嫌弃地看着这一地狼藉。
来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干儿子,刘公公。
专门负责皇室器皿采办。
在京城地界上,连六部尚书都要让他三分。
刘公公踮着脚尖,生怕弄脏了他那双价值连城的粉底官靴。
他兰花指一翘,指着地上的残肢断臂,尖叫道:
“这是秦侍郎生前,奉旨替宫里督造的礼器!”
“再过半个月就是万寿节,这些都是给圣上准备的祥瑞瓷偶!”
“寓意万民同乐,天下归心!”
刘公公三角眼一瞪,阴恻恻地在沈十六和顾长清身上刮了一圈。
“你们锦衣卫把祥瑞弄成这副鬼样子,是想造反吗?”
“来人!全部装箱带走!”
“少了一块碎片,咱家都要去御前告你们一状!”
“祥瑞?”
百姓们一听这两个字,原本的恐惧瞬间动摇了。
在大虞,沾上“皇室”和“祥瑞”的东西,那都是天大的忌讳。
几个胆小的衙役吓得缩回了手,不敢再碰那些瓷偶。
雷豹也愣了一下,看向顾长清。
如果这真是贡品,那即使是提刑司,也不能随意损毁。
陆渊隐在街角暗处,目光森寒。
只要司礼监把这批货定性为“御用祥瑞”。
这案子就成了皇室内部的采办纠纷。
提刑司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刘公公见镇住了场子,得意洋洋地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搬啊!”
几名东厂番子立刻上前,推开锦衣卫,就要强行搬运证物。
“刘公公且慢。”
顾长清语调慵懒,却让人背脊发凉。
他并没有阻拦番子,只是滑着轮椅,刚好挡在了刘公公面前。
“既然是给圣上的祥瑞,那更是马虎不得。”
顾长清把玩着手中的银镊子,镊子尖端还夹着那块瓷片。
“本官略懂格物,刚才这一过火,发现这瓷器里,好像混了点不该混的东西。”
刘公公眉头一皱,捏着嗓子道:
“顾大人,你一个大理寺的,懂什么烧瓷?”
“这可是景德镇最好的高岭土!”
“高岭土?”
顾长清轻笑一声,咳嗽了两下,帕子上又多了一抹血丝。
“高岭土烧出来的瓷,火烤之后是燥的。”
“但这东西……”
顾长清突然伸手。
从雷豹腰间的布囊里,抓起一把刚才大水冲出来的、尚未完全受潮的磷粉。
那是无生道原本用来引爆地宫的助燃剂。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这把磷粉,撒在了那堆刚被番子抬起来的“祥瑞瓷偶”上。
嗤——
磷粉遇空气自燃。
幽绿色的火焰瞬间腾起,将那些惨白的人偶包裹其中。
鬼火森森,在白天也显得格外刺眼。
“啊!鬼火!起鬼火了!”
百姓们惊恐后退,几个番子手一抖,差点把瓷偶扔在地上。
“别慌。”
顾长清盯着那团绿火,语气漠然。
“好好看着,这‘祥瑞’流的是什么汗。”
在磷火的灼烧下。
那些原本洁白无瑕、光润如玉的瓷偶表面,竟然开始渗出一滴滴黑红色的油脂。
滋滋啦啦。
油脂滴落在火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焦糊味的恶臭。
那不是土腥味。
那是烧尸味。
瓷胎表面,随着油脂的渗出,开始显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孔。
像极了人的毛孔。
“这是……”
公输班倒吸一口冷气,连退两步。
“骨粉。”
顾长清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
“只有骨头里含有的磷质,遇到磷火才会渗出尸油。”
“而且不是牛骨,不是羊骨。”
“只有人骨的密度和油脂含量,才能烧出这种色泽。”
顾长清转头看向刘公公,眼神幽深。
“刘公公,这就是你说的祥瑞?”
“用死人骨头磨成粉,掺进瓷土里,烧成空心人偶,送进宫里给圣上赏玩?”
全场哗然。
刚才还想跪拜祥瑞的百姓,此刻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人骨……那是人骨瓷啊!”
“造孽啊!这是要遭天谴的!”
愤怒压过了恐惧,有人捡起地上的烂泥,狠狠砸向刘公公。
刘公公脸色煞白,脸上挨了一坨泥,却忘了擦。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顾长清:
“你……你胡说!这是污蔑!这是造谣!”
“咱家要……要参你一本!”
“还不死心?”
顾长清摇了摇头。
他举起那根之前被沈十六压断的精钢短匕,猛地敲向身旁一个半身瓷偶的“头颅”。
咔嚓。
瓷片崩飞。
那个看似完美的瓷制人头,瞬间碎裂。
咕噜噜。
一颗还没完全碳化的、漆黑的骷髅头,从破碎的瓷壳里滚了出来。
那骷髅头的牙床上,镶着一颗金灿灿的大金牙。
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顾长清用镊子夹起那颗骷髅头。
指尖擦去天灵盖上的黑灰,露出一行刻得极深的编号:
“庚申年,三月,礼部贡院,第十七号。”
“这是……”
人群中,一名穿着长衫的读书人突然冲了出来,死死盯着那颗金牙。
“这金牙……这是李举人!李伯昭!”
“那年春闱,他就坐在我对面,这颗金牙是他补的,全京城的考生都知道!”
读书人双目赤红,指着那堆瓷偶,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那一科……那一科失踪了整整三十个考生!礼部说是染了瘟疫送走了……”
“原来……原来都在这儿!”
读书人的哭喊如同火星掉进了油锅。
“畜生!都是畜生啊!”
“打死这帮阉狗!”
百姓们彻底炸了。
无数的烂泥、石块、烂菜叶,雨点般砸向刘公公和东厂番子。
几十个番子被愤怒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根本不敢拔刀。
刘公公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
那身大红蟒袍瞬间变成了黑袍。
他看着顾长清手里那颗骷髅头,嘴唇发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这哪是祥瑞,这是催命符。
“刘公公。”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沈十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森然。
那眼神凶戾,透着股浓重的血腥气。
沈十六像拔萝卜一样,单手揪住刘公公的领口,直接将他从泥里提到了半空。
绣春刀的刀背,不轻不重地拍在刘公公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
啪。
黑臭的泥浆顺着刀身滴进刘公公的嘴里。
“既然公公说这是祥瑞。”
沈十六凑近了,声音低沉如雷。
“那不如带回东厂,公公亲自放在床头,夜夜伴寝,也好沾沾这‘骨气’,如何?”
刘公公吓得眼白一翻,一股骚臭味从胯下传出。
尿了。
沈十六厌恶地一甩手,将刘公公像扔死狗一样扔回泥里。
“锦衣卫听令!”
“秦府所有物件,全部查封!”
“谁敢阻拦,就让他变成这地上的‘祥瑞’,永远留在这儿!”
“是!”
数百名锦衣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东厂番子们屁滚尿流地拖着刘公公,在百姓的唾骂声中抱头鼠窜。
顾长清看着这一幕,并没有笑。
他低头咳嗽,掌心里多了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长清,喝水。”
柳如是递过水囊,另一只手却悄悄塞给他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多层油布包裹严实的小册子。
刚才清理现场时,她在一个倒塌的暗格里发现的。
第249章 想拿活人祭窑?这回轮到东厂大太监当药引了
顾长清借着袖子的遮挡,掀开油布一角。
油布包的结扣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
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
柳如是的身体恰好挡住了东厂番子探究的视线。
只留给顾长清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
顾长清用镊子挑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账册。
纸张泛黄,久封夹层,散发着陈腐霉气。
但这股霉味,瞬间就被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尸油焦臭盖了过去。
第一页上,并非寻常账房先生记录的银钱出入。
而是用朱砂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小楷:
【庚申年三月,景德镇特供,天字号入料单。】
顾长清的视线顺着那行红字往下扫。
指尖猛地痉挛了一瞬。
镊子尖端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取‘舌’三十具,捣烂入泥,烧制‘百灵瓶’,以此祭音。】
【取‘指骨’百斤,磨粉过筛,入‘千手观音’,以此祭触。】
【取‘处子皮’十张,熬胶封釉,入‘美人耸肩瓶’,以此祭色。】
每一个字,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顾长清合上账册。
胸腔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炼化了。
他把账册塞进袖口的暗袋里,抬头看向那个还在跳脚尖叫的刘公公。
刘公公此时已经缓过神来。
他看着周围那些红着眼睛、手里攥着石头烂泥的百姓,心知不妙。
若是让这些人把这些瓷人砸了,那是毁坏御物。
若是让锦衣卫把这些瓷人带走,那是铁证如山。
无论哪条路,都是死局。
“都愣着干什么!”
刘公公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鸡。
“这些都是献给陛下的祥瑞!是给大虞祈福的圣物!”
“哪怕用料……用料稍微独特了些,那也是为了国运!”
“你们这些刁民,谁敢碰坏了祥瑞,就是坏了国运,统统都要下诏狱剥皮充草!”
几个东厂番子听了这话,像是得了赦令。
他们也不顾地上的泥泞,扑上去就要抢那颗镶着金牙的骷髅头。
那是这堆瓷片里,最直观、最没法洗白的一具“证据”。
“放屁!什么狗屁祥瑞!”
之前那个认出金牙的读书人,此刻已经彻底疯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带着棱角的青砖,发出一声嘶吼。
“这是我同窗的骨头!这是李伯昭!”
“他生前也是体面人,死后还要被你们烧成这种怪物送进宫里去受辱?”
“与其让你们带走,不如让我砸个干净!让他入土为安!”
读书人举起青砖,不要命地冲向那堆瓷偶。
他身后的百姓也被这股悲愤感染。
无数人红着眼,捡起手边的东西,跟着读书人就要往上冲。
人群像是炸了锅,推搡叫骂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东厂番子拔出了腰刀,刀锋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嗖——!
指风破空,锐啸声极低。
读书人高举青砖的手腕猛地一麻。
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击中了麻筋。
五指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
哐当。
那块青砖砸在脚边的烂泥里,溅起一片黑水。
沈十六手里捏着几颗顾长清还没剥完的瓜子。
他把刚才弹出去的那枚瓜子皮剩下的部分,随手扔在顾长清轮椅的扶手上。
“砸了?”
顾长清声音不大,却像冰渣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砸了,这就真成了一堆烂泥。”
“你那同窗这满肚子的冤屈,靠什么张嘴说话?”
“靠你这一嗓子干嚎吗?”
读书人捂着手腕,愣在原地。
他看着轮椅上那个脸色惨白得吓人、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年轻官员。
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反驳。
顾长清没理会读书人的反应。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个只有上半身、胸口布满蜂窝状气孔的“百灵瓶”瓷偶。
“公输,把它架起来。”
“摆在风口上。”
公输班虽然不明白用意,但动作极快。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折叠的三角支架。
将那个半人高的瓷偶架在了庭院正中央的通风处。
此时,恰逢一阵穿堂风从秦府倒塌的围墙缺口处灌进来。
风力强劲,带着还没散去的硝烟味。
风,撞上了瓷偶。
并没有发出寻常瓷器那种沉闷的回响。
那些因尸油溢出而留下的微小气孔,此刻变成了天然的哨口。
呜——
呜呜——!
一阵极其凄厉、尖锐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庭院。
那声音不像乐器。
更像是几十个人被掐住了喉咙,在濒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高低错落,忽远忽近。
有的像是老人的呜咽,有的像是孩童的尖叫。
甚至还能听到骨骼在风中震动的嗡鸣。
偌大的庭院瞬间没了声响,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百姓,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几个胆小的东厂番子,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
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就是“祥瑞”?
这分明是万鬼齐哭!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听着这凄厉的鬼哭声。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从袖口里抽出那本沾了泥的账册。
“刘公公,好听吗?”
顾长清翻开第一页。
“这就叫‘祥瑞’?”
“本官觉得,这曲子该叫‘万鬼谢皇恩’才对。”
顾长清清了清嗓子。
那种被烟火燎过的沙哑嗓音,混在风中的鬼哭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礼部贡生赵某,取其喉骨,烧制‘长歌俑’。”
顾长清指了指正在发声的那个瓷瓶。
“这一具,应该就是那位嗓子极好的赵贡生吧?”
“听说他当年在醉月楼一曲《将进酒》,惊艳四座,如今被你们烧成了瓶子,这嗓子倒是一点没浪费。”
“顺天府张屠户,取其腿骨,烧制‘跪拜俑’。”
顾长清视线扫过地上一个呈跪姿的无头瓷像。
“张屠户杀了一辈子猪,腿脚最有劲。”
“拿他的腿骨烧成跪像,摆在陛下的案头,寓意万民臣服,永世不得翻身。”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
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这哪里是账册。
这是一本生死簿。
是一本把大虞朝的脸皮撕下来,狠狠踩在脚底下的罪证。
刘公公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浑身都在打摆子。
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那张扑满香粉的脸往下淌,冲出一道道沟壑。
“不……不是……”
刘公公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咱家……咱家不知道……”
“这都是秦德章干的!咱家只是负责采办!咱家什么都不知道!”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了账册的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墨迹还很新的字。
写得极为潦草,显然是刚加上去不久的。
顾长清盯着那行字,眸底漫上一层阴翳,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落在刘公公眼里,竟比活阎王沈十六更令人胆寒。
“公公别急着撇清。”
顾长清合上账册,用那种拉家常一样的语气说道。
“这生意,公公可是有大份的。”
“这最后一笔写着——”
顾长清故意顿了顿。
“下一批货,为了求釉色殷红如血,特取‘至阳之血’封窑。”
“另外,还需要一副‘玲珑心’,用来烧制主供的那尊‘通天塔’。”
顾长清上下打量着刘公公。
视线在他胸口那个大红色的蟒袍补子上停留了片刻。
“公公虽然身体残缺,但这‘掌印’的身份,在那位秦侍郎眼里,可是上好的‘药引’。”
“这上面明明白白记着,预定的供体,正是刘公公您的大名——刘喜。”
轰的一声。
刘公公身子猛地一晃,脑中一片空白,最后一点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交易的主宰者,是高高在上的买家。
原来在秦德章和那个什么无生道眼里。
他也不过是一头待宰的猪。
一头养肥了,正好用来祭窑的猪。
“啊——!”
刘公公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他看着地上那些流着尸油、正在风中哭嚎的瓷偶。
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被人剥了皮,拆了骨头,烧成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还要被摆在宫里,日夜受人赏玩。
“救命!救命啊!”
刘公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东厂的威风。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沈十六。
一把抱住沈十六那条沾满黑泥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沈大人!活阎王!救命啊!”
“咱家不想变成瓶子!咱家不想被人拿去插花啊!”
“咱家招!咱家什么都招!”
“都是秦德章那个死鬼!还有曹万海那个老东西留下的烂摊子!”
沈十六低头看着脚边这一坨烂肉。
厌恶地皱了皱鼻子。
他抬起腿,像是甩掉一只令人作呕的蚂蝗,直接把刘公公踢出去三丈远。
刘公公在泥里滚了好几圈,那身大红蟒袍彻底变成了泥袍。
锵。
绣春刀归鞘。
清脆的撞击声让刘公公的嚎叫戛然而止。
沈十六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群早已吓傻了的东厂番子。
他没说话。
只是用拇指顶开了刀格,露出半寸雪亮的刀锋。
“听见了吗?”
沈十六声音不高,却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满身煞气。
“顾大人说了,这些不是祥瑞。”
“是受害者,是苦主。”
“是被人拆骨剥皮,还要被你们拿去邀功的冤魂。”
沈十六指着地上那堆瓷偶。
“锦衣卫人手不够,还得忙着抓人封府。”
“既然东厂的各位公公这么喜欢这些东西。”
“那就劳烦各位,把这些‘苦主’,一个个、一件件,给我完好无损地抱回提刑司。”
几个番子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惊恐。
抱这种流着尸油、还会哭的死人骨头?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怎么?不动?”
沈十六往前踏了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碎了一块,我就拿谁的骨头去补。”
“不想变成瓷器,就给我搬!”
没有人敢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活阎王沈十六,从来不开玩笑。
一刻钟后。
秦府的大门彻底洞开。
京城的百姓们看到了极其荒诞、却又极其震撼的一幕。
平日里飞扬跋扈、横行霸道的东厂番子。
此刻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捧着自家祖宗牌位一样。
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抱着那些惨白、流油的瓷偶。
生怕磕碰了一点,自己的骨头就要被抽出来顶账。
在他们身后。
是沈十六率领的、一身黑衣肃杀的锦衣卫押送。
再往后。
是那个读书人带领的、自发披麻戴孝的百姓队伍。
漫天纸钱飞舞。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往生街。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风吹过那些瓷偶的孔洞。
呜呜咽咽的哭声,传遍了半个京城。
那声音凄厉哀婉,听得满街百姓红了眼眶,也听得那些东厂番子手脚冰凉。
这是无声的控诉。
也是提刑司对这浑浊世道,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去的队伍。
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随着刘公公的崩溃而瞬间消散。
肺部那种如同火烧般的剧痛,再也压制不住。
“咳……咳咳……”
顾长清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有人拿钢刀在肺叶上刮。
他摊开掌心。
那方原本洁白的苏绣帕子,此刻已被大团暗紫色的淤血浸透,湿冷地贴在掌心。
柳如是站在他身后。
并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握住轮椅的扶手,将一股温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送入他的体内。
她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走吧。”
柳如是推着轮椅,调转方向,朝着提刑司那块黑漆漆的匾额走去。
“戏演完了,该回去喝药了。”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
视线有些模糊。
他看着提刑司门口那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白灯笼。
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如是,你说……”
“这大虞的天下,是不是也像这些瓷人一样。”
“表面光鲜亮丽,里面……全是烂透了的骨头?”
柳如是脚步微顿。
她推着轮椅跨过门槛。
“骨头烂了,那就剔出来。”
“只要还有人在,这天下,就烂不透。”
大门轰然关闭。
将满街的风雨和鬼哭,关在了门外。
第250章 密查秦府,魏征送来一本杀人名录
提刑司厚重的黑漆木门缓缓关闭。
将门外漫天的纸钱与百姓复杂的议论声彻底隔绝。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随着刘公公屁滚尿流地逃走而瞬间抽空。
顾长清再也压不住肺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痛。
整个人猛地向前弓起,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
每一次咳嗽,都像是有一把淬了火的钢刀在胸腔里来回搅动。
他死死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失了血色,手背上青筋暴起。
柳如是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正从顾长清的后心传来。
“韩菱!”
柳如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韩菱早已提着药箱冲了过来。
她二话不说,从箱中取出一排细如牛毛的金针。
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顾长清后颈的风府、大椎等几处大穴。
“毒气攻心,必须立刻泄毒。”
韩菱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雷豹,去烧一桶最烫的热水!”
“公输,把库房里那几味最烈的驱寒药材全拿出来,磨成粉!”
雷豹和公输班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冲向后院。
顾长清咳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摊开手掌,那方苏绣帕子早已被血浸透,黏腻湿冷地贴在掌心。
他想说话,一张嘴,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更浓的铁锈味。
“别说话。”
柳如是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
“我在这里,没事的。”
她的掌心贴着顾长清的后背,一股平和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像一道温暖的堤坝,暂时护住了他岌岌可危的心脉。
半个时辰后,后院的偏房里热气蒸腾。
顾长清被安置在一个巨大的木桶里。
水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药渣,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韩菱正拿着一把骨质小刀,在他背上几处已经发黑的穴位上轻轻划开。
一股股黑色的毒血顺着伤口流出,在滚烫的药水中化开,散发出腥臭的气味。
柳如是守在门口,听着里面压抑的喘息声,心也跟着揪紧。
院子里,沈十六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
他用一块粗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刚斩断了汉白玉柱的绣春刀。
刀身上沾染的泥浆早已洗净。
但那股尸臭,却像是钻进了刀身的每一道纹理里,怎么也擦不掉。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
雷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狠狠捶了一下地面。
“咱们这是捅了多大的一个马蜂窝?”
“又是东厂又是司礼监,现在连宫里的瓷器都扯出来了。”
公输班蹲在那堆被东厂番子小心翼翼搬回来的“人骨瓷”旁边。
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和一根钢钎,神情专注。
他没有理会雷豹的抱怨,只是对着一尊“美人耸肩瓶”的底座轻轻敲击。
笃,笃笃。
声音很奇怪,不像实心,也不像空心。
倒像是里面塞满了某种半凝固的东西。
“这玩意儿,不只是掺了骨粉那么简单。”
公输班头也不抬地说道。
“烧制的手法很古怪,像是二次入窑。”
“先烧出瓷胎,再把‘料’填进去,用低温慢火重新封口。”
他用钢钎撬开瓶底一处细微的裂缝,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公输班皱着眉,从裂缝里夹出一些半凝固的、类似胶质的暗红色物体。
“这是……用人髓和松香熬成的填充物。”
公输班将那东西放在一块白布上,用镊子拨开。
“为了增加瓷偶的‘分量’和‘质感’,让它敲起来的声音更像人骨。”
沈十六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瓷偶,眼神冷得像冰。
“查过那些失踪的贡生名录了吗?”
“查了。”
雷豹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是刚才从顺天府那边要来的。
“庚申年春闱,礼部上报失踪的考生一共三十七人。”
“算上那个李伯昭,还有三十六个。”
“这数量,和咱们从秦府地下挖出来的那些带编号的头骨,对不上。”
“多出来六个?”沈十六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公输班站起身,指着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瓷偶残片。
“我刚才粗略拼凑了一下,光是能辨认出躯干的,就不下五十具。”
“也就是说,除了那些贡生,还有其他的受害者。”
就在这时,提刑司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极有节奏,透着一股官场特有的威严。
雷豹警惕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分水刺上。
“谁啊?不知道这儿刚死了人,晦气吗?”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老夫,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顾大人。”
沈十六和雷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魏征?他怎么会亲自来这棺材铺?
沈十六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魏征一身绯红色官袍,身形清瘦,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吏,并没有带任何护卫。
魏征的目光先是扫过院子里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瓷偶,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落在了沈十六身上。
“沈指挥使,老夫听闻秦府出了大事,顾大人他……”
“在疗伤。”
沈十六侧身让开一条路,语气平淡。
“魏大人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
“事关重大,老夫必须亲见顾大人。”
魏征的语气不容置喙,他迈步走进院子。
一股清正之气,与这满院的阴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柳如是走了出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对着魏征微微颔首:
“魏大人,长清他刚施完针,身体虚弱,实在不便见客。”
“柳姑娘。”
魏征对着柳如是倒是客气了几分,毕竟她是江湖中人,不归朝廷管束。
“老夫此来,是为传达陛下的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秦府一案,震惊朝野。”
“陛下口谕,提刑司彻查此案,任何牵涉之人,无论官阶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听到这话,雷豹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有了皇帝这句话,就等于拿到了尚方宝剑。
然而,魏征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但是,”魏征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陛下有令,此案必须密查。”
“从即刻起,所有证物封存,不得对外界透露分毫。”
“秦府一案的动静,不能再大了。”
“不能再大?”
雷豹第一个没忍住,跳了起来。
“魏大人,这事儿半个京城的百姓都看着呢!”
“那刘公公被吓得尿了裤子,东厂番子抱着死人骨头游街,这动静还小吗?”
“现在让我们密查,这不是把咱们的嘴给堵上吗?”
沈十六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他明白皇帝的顾虑。
案子已经牵扯到了司礼监,再往上,就是慈宁宫。
如果大张旗鼓地查下去,动摇的将是整个皇室的颜面,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动荡。
新皇根基未稳,他赌不起。
“这是陛下的圣裁,也是对顾大人的回护。”
魏征看着沈十六,意有所指。
“沈指挥使应该明白,有时候,知道得太多,风太大,是会吹倒人的。”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偏房里传了出来。
“魏大人的意思,长清明白了。”
顾长清穿着一件宽大的中衣,由柳如是扶着,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对着魏征拱了拱手,气息不稳地说道:
“请魏大人回禀陛下,提刑司接旨。”
“从今日起,秦府一案,转入暗档,绝不让陛下为难。”
魏征看着顾长清这副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递了过去。
“这是陛下让老夫转交的。”
“是内务府关于景德镇御窑近三年的所有采办记录和工匠名录。”
“或许,对顾大人有用。”
顾长清接过卷宗,入手微沉。
魏征没有再多说,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正在被公输班拆解的瓷偶。
“顾大人,老夫多句嘴。”
魏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告诫,“瓷器这东西,看似坚硬,实则最脆。”
“有时候,轻轻一碰,就碎了。”
“可要是想把它从一堆烂泥里重新烧出来,那得用人命去填火。”
说完,他便带着人,消失在往生街的暮色中。
魏征走后,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密查?这他娘的怎么密查?”雷豹一脚踢飞了一块碎瓦片。
“这不是让我们自己把手脚都捆起来,再去跟人家斗吗?”
顾长清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堆瓷偶前,扶着轮椅的扶手蹲下身。
他拿起一块碎裂的瓷片,对着夕阳的余光仔细端详。
瓷片的内壁上,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用利器划出的痕迹。
不像是烧制时留下的,更像是……有人在里面刻了字。
“公输。”
顾长清的声音有些沙哑。
“把所有瓷偶的内壁都检查一遍,用显影粉。”
公输班立刻行动起来。
顾长清则将魏征给的卷宗递给了柳如是。
“如是,帮我看看,这份工匠名录里,有没有一个叫‘朱九’的人。”
柳如是接过卷宗,借着灯笼的光亮,一页一页地翻找起来。
顾长清的目光,则落在了那尊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的“百灵瓶”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那些亡魂的哀嚎。
密查,就意味着官方的力量几乎无法动用。
他们将孤立无援。
而他们的对手,是隐藏在皇权最深处的庞然大物。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突然,柳如是发出一声低呼。
“长清,找到了。”
她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惊疑。
“朱九,景德镇御窑厂画师,三年前,因‘盗窃贡品’之罪,被判……凌迟处死。”
顾长清猛地睁开眼。
与此同时,公输班也发出一声惊叫。
他举着一块刚用显影粉处理过的瓷片,冲了过来。
“大人!快看!这里面有字!”
第251章 皇帝捂盖子,那咱们就掀桌子!
公输班举着那块显影后的瓷片,手都在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度的震撼。
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瓷片内壁上。
一行行细如发丝的血字清晰地浮现出来。
字迹是用某种极其尖锐的工具,在瓷胎半干之时,从内部刻上去的。
烧制之后,血迹渗入胎体,与瓷土融为一体,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若非公输班用特制的显影粉,这些字恐怕将永埋地下。
“……以我血肉,诉此奇冤。”
“庚申三月,贡院失魂,三十七子,皆为祭品。”
“画师朱九,泣血绝笔。”
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朱九?”
雷豹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魏大人给的名册上,那个三年前就死了的画师吗?”
沈十六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三年前就被朝廷明正典刑、凌迟处死的人。
却在死前用自己的血肉。
在这些注定要被送进宫里的瓷器内壁上,留下了绝笔信。
这说明什么?
说明所谓的“盗窃贡品”之罪,根本就是个幌子。
真正的罪名,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看到了不该看的地狱。
“不止这一块。”
公输班的声音沙哑,他指着地上那堆积如山的瓷偶残片。
“我刚才检查了,几乎所有完整的躯干内壁,都有字。”
他将几块拼凑起来的瓷片摆在地上。
“这一块,是那个李伯昭的头骨瓷壳里找到的,上面刻着他家的住址和父母的名字。”
“这一块,来自一尊‘跪拜俑’的腿骨,里面写着‘还我清白’四个字。”
“还有这一块,是一个孩童瓷偶的胸腔,里面只有两个字——‘救我’。”
院子里死一般地寂静,只剩下风吹过“百灵瓶”时发出的呜咽声。
那声音此刻听来,不再是简单的风声,而是三十七个冤魂在哭嚎。
他们被人活生生地拆解,骨头磨成粉,皮肉熬成胶。
灵魂被禁锢在这些冰冷的瓷器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有朝一日。
这些“祥瑞”能被人打碎,让他们留在里面的冤屈,能重见天日。
“畜生!”
雷豹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坚硬的青石瞬间布满裂纹。
沈十六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蹲下身。
将地上的瓷片一块块捡起来,小心地拼凑着。
偏房的门开了。
柳如是扶着顾长清走了出来。
顾长清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中衣。
但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每走一步,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哨音,显然肺部的伤势极重。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
“都拼起来。”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块都不能少。”
“这不再是证物了。”
“这是三十七位苦主的遗书。”
他走到那尊还在呜呜作响的“百灵瓶”前,手指轻轻触摸着上面那些细小的气孔。
“他们想说的,我们都得听见。”
这一夜,提刑司的灯火彻夜未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埋头做着同一件事——拼凑。
公输班负责技术指导,雷豹负责体力活,柳如是心思细密,负责整理归类。
就连一向只管杀人的沈十六,也坐在小马扎上。
低着头,专注地将两块边缘吻合的瓷片对在一起。
韩菱在后院熬着药,浓烈的药味和院子里的尸臭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大木板。
木板上,是魏征送来的那份景德镇御窑的采办记录和工匠名录。
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好几遍。
他的身体很虚弱,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朱九,画师,罪名是盗窃贡品。
李伯昭,贡生,礼部上报的死因是瘟疫。
三十七名考生,一夜之间全部“染病”,被秘密处理。
秦府地下挖出的头骨,数量对不上。
那些瓷偶的躯干,数量也远远超过三十七具。
这说明,受害者,远不止这些贡生。
这个以“人”为材料的制瓷工坊,已经运转了不止一年两年。
它隐藏在京城地下,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天,快亮了。
公输班终于将最后一尊瓷偶的残片拼凑完整。
院子中央,五十多具形态各异的“人骨瓷”,被重新拼凑起来。
虽然布满裂痕,却依旧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支沉默而悲怆的军队。
每一道裂痕背后,都藏着一个破碎的家庭。
“大人,”公输班的声音疲惫至极。
“都拼好了。”
“除了三十七名贡生的血书。”
“我们在另外十五具瓷偶的内壁,也发现了刻痕。”
“但不是字。”
公输班将几块拓印下来的纸张递给顾长清。
“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一种地图,又像是一种机关的设计图。”
顾长清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些符号。
那是公输班的师兄,那个失踪的墨家传人,留下的机关图纸上的符号!
之前在往生街处理道士操纵的童尸时,他们就发现过这种图纸。
现在,它又出现在了人骨瓷的内壁。
那个失踪的墨家传人,和这些惨死的冤魂,到底有什么关系?
顾长清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在疯狂地交织、缠绕。
无生道、林霜月、药人、画皮、傀儡、墨家机关术、人骨瓷……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背后似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将它们串联起来。
“长清,喝药了。”
柳如是端着一碗滚烫的汤药走了过来。
她看着顾长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心里一阵刺痛。
顾长清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碗里自己苍白的倒影。
“如是,”他突然开口。
“你说,一个死了三年的人,要怎么才能把他的绝笔信,送到我们手上?”
柳如是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朱九是三年前死的,可李伯昭他们,是去年春天死的。”
顾长清的指尖在滚烫的碗沿上轻轻敲击。
“时间对不上。”
“一个死人,不可能在一年后,去刻这些血书。”
“除非……”
顾长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给他刻字的那把‘刀’,一直都活着。”
“并且,这把‘刀’,就在景德镇的御窑里。”
“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在每一批送进京城的人骨瓷里,都藏进了这些冤魂的血书。”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把这些东西全部砸碎,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而我们,就是那个机会。”
顾长清将碗里的汤药一饮而尽。
辛辣的药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弯下了腰,却死死地盯着沈十六。
“沈大人,”顾长清的声音因为咳嗽而嘶哑不堪。
“京城这潭水,太深了。”
“魏大人的意思是密查,陛下的意思也是密查。”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京城查,查到最后,就是一堵墙,一堵谁也撞不破的墙。”
“所以,我们得换个地方。”
沈十六擦拭着绣春刀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顾长清。
“去哪?”
“去景德镇。”
顾长清一字一顿地说道,“去找那个还活着的‘朱九’。”
“去问问他,这人间炼狱的窑火,到底是谁点起来的。”
去景德镇。
这四个字从顾长清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院子里,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景德镇,离京城千里之遥。
且不说顾长清现在这副身体状况,能不能经得起长途跋涉。
单是提刑司刚刚成立,根基未稳,主官就擅离京城。
这在官场上,是大忌。
“不行!”雷豹第一个反对。
“大人,您这身子骨,风大点都能吹倒了,还跑那么远?”
“半路上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办?”
第252章 凶手是假的,血书是真的?寻找真正的“朱九”!
韩菱也皱着眉,沉声道:“顾大人的肺腑损伤极重,汞毒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但根本未除。”
“必须静养,绝不能再劳心劳力,更不能长途奔波。”
“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顾长清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用再说。
他看向沈十六,提刑司里,真正能做主的,只有他和沈十六。
“沈大人,你怎么看?”
沈十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看着外面那条死气沉沉的往生街。
街上,棺材铺的伙计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营生,敲敲打打的声音远远传来。
“京城里的线索,断了。”
沈十六的声音很沉,“秦德章死了,那个侏儒提线师也死了。”
“刘喜那条阉狗,就算招供,也只会咬出秦德章这个死人。”
“所有线索,都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们现在手里唯一的活口,就是那个在瓷器里刻字的‘朱九’。”
沈十六转过身,目光如刀:“要去,就得快。”
“对方既然能杀人灭口,制造出这么大一个案子,就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我们晚去一天,那个‘朱九’活命的机会就少一分。”
“我同意去。”
柳如是开口了,她走到顾长清身边,语气坚定。
“长清的身体,有我和韩菱在,路上我们会尽全力照料。”
“但这个案子,只有他能查。”
公输班也默默地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态度已经很明确。
雷豹见状,挠了挠头,不再吭声。
既然大家都决定了,他一个做下属的,跟着就是了。
“好。”
顾长清点了点头,“既然决定了,那就要做出万全的准备。”
“我们这次去,不是以提刑司的身份,而是密查。”
“所以,我们不能动用任何官方的力量,一切都要靠自己。”
他转向公输班:“公输,给你一天时间,改造我的轮椅。”
“我需要它不仅能代步,还要能应付南方的水路和山路。”
“另外,里面要藏下足够我们应付突发状况的药物和工具。”
“没问题。”公输班一口应下。
“雷豹,”顾长清又看向雷豹。
“你去准备干粮、水和换洗衣物,还有我们在路上可能用到的所有东西。”
“记住,我们是去做生意的商人,行头要做足。”
“得嘞!”雷豹摩拳擦掌。
“柳如是,韩菱,你们负责准备药物。”
“除了我的药,还要准备解毒、疗伤、应对瘴气的各种药丸,越多越好。”
“放心。”
“沈大人,”顾长清最后看向沈十六。
“最难的事情,要交给你了。”
“说。”
“我们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我们在景德镇畅通无阻,甚至能进入御窑厂的身份。”
顾长清顿了顿,“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你需要进宫,去见一个人。”
沈十六眉头一挑:“皇帝?”
“不。”
顾长清摇了摇头,“是长安公主,宇文宁。”
“公主?”
沈十六冷硬的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异样。
“没错。”
顾长清的眼神变得深邃,“这件事,不能让皇帝出面。”
“一旦皇帝下旨,就不是密查了。”
“而长安公主,她不仅是你的未婚妻,更重要的是,她掌管着皇室的内帑。”
“天下所有奇珍异宝、贡品采办,都要经过她的手。”
“以她的名义,派一支采办贡瓷的队伍去景德镇,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顾长清补充道,“我需要你从公主那里,拿到一样东西。”
“景德镇御窑厂最详细的内部结构图,以及所有工匠的真实档案。”
“是真实档案,不是魏大人给的那份官样文章。”
沈十六明白了。
顾长清这是要釜底抽薪,直接拿到敌人的老底。
他下颌微收,握紧了刀柄:“好,我今晚就进宫。”
就在众人分头准备之时,提刑司的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雷豹警惕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十三司普通吏员服饰的年轻人,看着面生。
“几位大人,薛灵芸薛掌吏,有东西让我转交顾大人。”
“薛掌吏为了在故纸堆里翻这些,熬得双眼通红,刚趴在案台上睡着了。”
年轻人递过来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然后便匆匆离去。
顾长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卷宗。
最上面的一张纸上,是薛灵芸清秀的字迹。
“顾大人,听闻秦府之事,灵芸连夜翻遍了十三司所有关于景德镇的旧档,以及近十年来所有失踪人口的记录。”
“您要查的画师朱九,此人身份有异。”
“官面档案上,他是景德镇本地人,三年前因盗窃贡品被处死。”
“但在十三司的秘档中,我找到了另一份记录。”
“朱九,原名不详,籍贯不详。”
“此人是墨家后人,曾是公输班先生的师兄,擅长微雕和机关术。”
“十年前,因叛出师门而失踪。”
“另外,我将所有失踪人口的档案,与贡生名录、工匠名录进行了交叉比对,发现了一个巧合。”
“所有受害者的生辰八字,都属于‘金、木、水、火、土’五行中的一种,且极为纯粹。”
“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筛选。”
“最后,附上我根据秘档绘制的,景德镇地下水路图,以及当地几个大姓家族的势力分布。”
“希望能对大人有所帮助。”
顾长清看着手里的卷宗,久久没有说话。
薛灵芸,那个看似腼腆、不爱说话的小姑娘,却拥有一颗比谁都强大的内心,和一个堪称恐怖的大脑。
她足不出户,却能洞悉千里之外的玄机。
墨家后人,公输班的师兄……五行俱全的生辰八字……
顾长清抬头看向公输班:“公输,你那位叛出师门的师兄,他有什么特征?”
公输班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那卷宗,手背青筋暴起。
沉默了许久,才咬着牙缓缓说道:“他叫朱衍,天分极高,尤其擅长将机关术与旁门左道结合。”
“他一直认为,墨家的机关术,不应该只用来造福于民,更应该成为最强的杀人利器。”
“他觉得,人,才是这世界上最精密的‘材料’。”
“十年前,他因为偷偷用活人做实验,被师傅发现,逐出了师门。”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公输班指着那张从瓷偶内壁拓印下来的机关图纸,指尖微微发颤:“这上面的符号,就是他独创的。”
“除了他,没人会用。”
“他简直是墨家的耻辱!”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那个所谓的画师朱九,根本就是公输班的师兄,朱衍。
他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个身份,潜伏在景德镇的御窑厂里。
用他那双曾经制造精巧机关的手,将一个个活人,变成了“人骨瓷”。
而那些血书,也不是他刻的。
他,就是那个手持刻刀的恶魔。
那么,在瓷器里留下线索,那个真正的“朱九”,又是谁?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顾长清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这背后,是一个由疯子和野心家组成的巨大网络。
“大人,”雷豹走了过来,打断了顾长清的思绪。
“什么时候出发?”
顾长清将手里的卷宗收好。
“等。”
“等沈大人的消息。”
“也等,天黑。”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上方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眸底似有暗流涌动。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第25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锦衣卫御前请命!
夜,深了。
皇城,养心殿。
新皇宇文朔刚刚处理完今日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殿内只点着几盏宫灯,光线昏暗,将他年轻的脸庞映照得有些疲惫。
登基不过数日,他才真正体会到,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坐着是何等的艰难。
外面是虎视眈眈的旧臣势力,内里是深不可测的后宫。
朝堂之上,每一道目光背后,都藏着算计和试探。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贴身的老太监刘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放得极低。
宇文朔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心里烦闷。
秦府的案子,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那是太后做的。
那个表面上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母亲。
背地里却豢养着无生道那样的怪物,干着骇人听闻的勾当。
他想查,却又不敢查。
动了太后,就是动摇国本。
可不查,那些冤死的贡生,那些被烧成瓷器的百姓,又该如何瞑目?
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提刑司,顾长清,沈十六,又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刘顺皱了皱眉,正要出去呵斥,却见一名小太监跑了进来。
“陛……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沈大人,在殿外求见!”
“沈十六?”
宇文朔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片刻后,沈十六一身黑色飞鱼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深夜的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臣,沈十六,参见陛下。”沈十六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起来吧。”
宇文朔抬了抬手,“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臣,是来向陛下请辞的。”沈十六语出惊人。
宇文朔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错愕:“请辞?为何?”
“臣要离开京城,去一趟江南。”
“江南?”宇文朔眉头紧锁。
“秦府的案子还没了结,你这个节骨眼上要去江南?去做什么?”
“查案。”沈十六言简意赅。
他将顾长清关于景德镇“内鬼”的推断简明扼要地奏报了一遍。
但他隐去了顾长清“借长安公主名义”的暗线,更隐去了对太后的直接揣测,只说是追查无生道的余孽源头。
来此之前,沈十六心里门儿清。
顾长清不想惊动皇帝,是怕皇帝难做,想借公主的内帑采办身份暗中行事。
但沈十六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他太清楚江南的水有多深。
光靠公主的商队护卫,若真遇上拥兵自重的地方豪强,提刑司这几个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这趟浑水,必须有一张能调动兵马的王牌兜底!
听完之后,宇文朔在殿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他明白沈十六的意思。在京城查,是死路一条。
只有跳出京城这个棋盘,去江南从源头查起,才有可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你们走了,提刑司怎么办?”
“京城里,谁来镇着那些牛鬼蛇神?”宇文朔问道。
“臣已经安排好了。”
沈十六道,“提刑司的日常事务和京城的防务,有魏征魏大人和五城兵马司在,出不了大乱子。”
“最重要的是……”
沈十六抬起头,直视着宇文朔,目光锐利如刀:“臣需要陛下的底牌。”
“你要朕如何支持你?”
“臣需要一个能瞒天过海,却又能在绝境时生杀予夺的身份。”沈十六沉声道。
宇文朔沉默了。
他知道沈十六要的是什么,那是一道可以先斩后奏的密旨。
可一旦给了他这个身份,就等于将一把最锋利的刀,彻底放了出去。
“十六,”宇文朔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你可知,你这一去,面对的将是什么?”
“你面对的,可能不只是无生道的妖人,还有江南盘根错节的士族。”
“有手握重兵的地方官,甚至……有朕也动不了的人。”
“臣知道。”
沈十六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但臣更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先帝在时,宠信奸佞,沉迷方术,致使朝纲混乱,妖邪横行。”
“如今陛下新登基,正是拨乱反正,重塑朝纲之时。”
沈十六猛地抱拳,骨节作响:“若连这等惨绝人寰的案子都不能一查到底,何以告慰天下冤魂?何以让百姓信服?”
“陛下,这天下,是宇文家的天下。”
“您,才是这天下的主宰!”
沈十六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宇文朔的心上。
是啊,他是皇帝!
他才是这天下的主宰!
为何要如此畏首畏尾?
宇文朔的眼中,渐渐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帝王之火。
“好!”
宇文朔一掌拍在龙案上,“朕允了!”
他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提起朱笔,在一卷空白的圣旨上,奋笔疾书。
写完之后,他从龙案下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重重地盖了上去。
那不是传国玉玺,而是代表他个人身份的印章。
见此印,如见朕亲临。
“这道密旨,你收好。”
宇文朔将圣旨递给沈十六,“朕以巡查江南织造的名义,封你为钦差,节制江南三省所有官吏兵马。”
“明面上,你可以借其他身份掩人耳目,但这道圣旨,是你的底线。”
“凡有阻挠办案者,无论官阶高低,皆可先斩后奏!”
“另外,”宇文朔又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一块紫金令牌。
“这是朕的禁军统领令牌,你带在身上。”
“必要之时,可调动驻扎在金陵的大营。”
沈十六双手接过圣旨和令牌,入手滚烫。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宇文朔对他全部的信任。
“臣,定不辱使命!”
沈十六再次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去吧。”
宇文朔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期待。
“记住,活着回来。”
“朕在京城,等你们的好消息。”
沈十六退出养心殿,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皇城。
兜底的王牌已经拿到。
接下来,就该去办顾长清交代的那件“明面上”的差事了。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没有回提刑司,而是趁着夜色,径直朝着长安公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54章 公主夜解红妆,只为君行千里
子时已过,京城彻底沉入墨色的寂静。
往日里最是喧闹的往生街,此刻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只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敲得人心头发紧。
一道黑影如鬼魅,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滑行。
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兵丁,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侧门。
长安公主府。
沈十六抬手,用一种极其独特的节奏,在不起眼的角门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轴发出轻微的转动声,开了一道缝。
门后探出一张紧张的年轻面孔,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名唤云珠。
“沈……沈大人?”
云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愕,“您怎么这个时辰……”
“公主睡下了吗?”沈十六的声音带着夜的寒气。
“殿下还在书房看书,您……请随我来。”
云珠不敢多问,侧身将沈十六让了进去,又迅速将门关好。
府内的长廊挂着防风的纱灯,光线柔和,将汉白玉的地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云珠提着裙摆在前面小步快走,沈十六跟在后面,脚步沉稳。
那身飞鱼服,与这府中的安宁雅致格格不入。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烛光,还伴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殿下,沈大人来了。”云珠在门口轻声禀报。
里面传来一个清脆而沉稳的女声:“让他进来。”
沈十六推门而入。
宇文宁并未穿戴宫装,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
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
见到沈十六进来,她明亮的眼眸里先是划过一抹喜悦。
随即又被他满身的寒气和那张冷峻得过分的脸庞所带来的凝重替代。
“这么晚了,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宇文宁放下书卷,站起身。
“不是宫里。”
沈十六走到书案前,没有行那些繁琐的君臣之礼。
“是我有事,需要你的帮助。”
这是沈十六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不是陈述,而是请求。
宇文宁的心沉了一下。
她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一片落叶。
“你的手这么凉。”
她轻声说,蹙起了秀眉,“出什么事了?”
“秦府的案子,你听说了?”
宇文宁点头:“今天下午,满城皆知。”
“东厂的人抱着那些东西游街,想不知道都难。”
“皇帝为此在养心殿发了半个时辰的火。”
“京城的线索,断了。”
沈十六言简意赅。
将顾长清的推断、人骨瓷内壁的血书,以及他们准备前往景德镇的计划,简略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太后,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种来自权力顶层的压力。
宇文宁听得明明白白。
“去景德镇?”
宇文宁的脸色变了,“顾长清的身体……他撑得住吗?”
“此去千里,路上皆是变数。”
“有韩菱和柳如是照料。”
“但这个案子,只有他能查清。”
沈十六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们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不会惊动任何人,又能让我们在江南便宜行事的身份。”
宇文宁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帝的意思呢?”她问。
“皇上给了我密旨,可节制江南三省兵马。”
沈十六从怀中取出那卷滚烫的圣旨,“但这道旨意,是最后的手段。”
“一旦动用,便是掀起滔天巨浪,与密查的初衷相悖。”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宇文宁接话道,“一个足以让你们进入御窑厂,接触到所有工匠,翻阅所有卷宗,却又不会引人怀疑的身份。”
“没错。”
宇文宁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回书案。
她从一方上锁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一块通体赤金、雕刻着翔凤的令牌。
“这是我的内帑金牌。”
宇文宁将令牌放在沈十六手中,“见此牌,如我亲临。”
“内务府在江南的所有产业,包括景德镇御窑厂的采办太监,皆要听你号令。”
她又提笔,在一张特制的贡纸上迅速写下一封手谕。
任命沈十六为“江南贡瓷采办监察使”,巡查御窑,督办贡品。
写完,她取出自己的私印,重重盖了上去。
“人手我会安排妥当,明日一早,文书和仪仗就会送到提刑司,一切都会做得天衣无缝。”
沈十六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金牌,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还有一样东西。”
他沉声说,“我需要景德镇御窑厂最详尽的内视图,以及所有在册工匠的底册。”
“不是工部备案的那种,是最原始、最隐秘的那一份。”
宇文宁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她走到书房一角的多宝阁前,转动了一只青花瓷瓶。
阁楼后方的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只嵌入墙体的玄铁暗箱。
她用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打开暗箱,从里面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盒。
“这是先帝在时,为防御窑工匠私造禁品或被外敌收买,命专人秘密绘制的图档。”
宇文宁将木盒递给他,“里面不仅有窑厂的地上建筑和地下水道图,还有每一位核心工匠的家世背景、师承何人,甚至连他们有几个仇家都记录在册。”
“一式两份,一份在先帝的密库,另一份,就在我这里。”
沈十六接过木盒,入手极沉。
这不止是一份图档,这是能将整个景德镇御窑厂翻个底朝天的利器。
“十六。”
宇文宁看着他,烛光下,她的眼眸里映着担忧。
“我不管你们要去查什么案子,也不管背后牵扯的是谁。”
她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飞鱼服。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
宇文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她从发髻上取下那根一直戴着的碧玉簪,簪尾雕琢成一朵小巧的莲花,玉质通透,温润异常。
她将玉簪塞进沈十六的手中,合拢他的手指。
“带着它。”
沈十六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簪,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不是个懂风情的男人,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动人的情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份温软揉进骨血里,幽深的黑眸中翻涌着深深的决绝。
“我答应你。”
说完,他松开手。
将玉簪小心地贴身收好,又将金牌和木盒放入怀中,转身便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等等。”宇文宁叫住他。
沈十六回头。
宇文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宫里最好的金疮药,带在身上。”
沈十六接过药瓶,点了点头,黑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内,宇文宁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云珠从门外走进来,轻声道:“殿下,夜深了。”
宇文宁没有回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沈十六离去的方向,轻声自语。
“京城,要起风了。”
提刑司内,灯火通明,气氛冷肃得仿佛弓弦拉满。
院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金属打磨的气味。
雷豹正在将一捆捆的牛皮油布和干粮装进特制的行囊。
韩菱和柳如是坐在一旁,将各种药丸分门别类,装入一个个小瓷瓶中,贴上签条。
院子中央,公输班正对着那架轮椅,进行着最后的改造。
轮椅的扶手里被他加装了可以发射短箭的机括。
轮子换成了更宽大、刻有防滑槽的实心木轮,甚至在座椅下方,他还巧妙地设计了几个可以存放卷宗和物件的暗格。
顾长清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坐在石阶上,看着众人忙碌。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胸腔里透出细碎的杂音。
但他精神尚可,眼神清亮得骇人。
后门被推开,沈十六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顾长清面前。
将怀中的内帑金牌、公主手谕和那只黄花梨木盒,一一放在了石桌上。
桌上的油灯,将金牌照得熠熠生辉。
顾长清的视线从那枚精致的金牌上扫过,又落在那只密封的木盒上,最后停留在沈十六的脸上。
他闻到了沈十六身上除了寒气,还多了一缕极淡的、属于女子的馨香。
顾长清什么都没问,只是用苍白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那只黄花梨木盒,似笑非笑地咳了两声:
“内帑金牌,绝密图档……沈大人,公主殿下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你了。”
“这趟景德镇,咱们若是不能把那窑火浇灭,只怕这京城的风,就要变成催命的刀了。”
沈十六冷哼一声,拇指顶开绣春刀格,露出一截森寒的刀锋:“那就杀穿它。”
“何时出发?”
顾长清抬起头,看向院墙外那片墨蓝色的天空。
天边的尽头,没有透出往常的鱼肚白。
反倒被一层厚重的阴云压得死死的,隐现风雨欲来的血色。
他缓缓站起身,消瘦的身形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但那一双眼睛却如寒渊般深不见底。
他扶着轮椅的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肃杀。
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天亮,南下。”
顾长清拢了拢白狐裘,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去看看这江南的窑火,能不能烧穿这大虞的烂骨头!”
第255章 刚出京城遭伏击?这见面礼够火辣!
破晓时分,京城通州码头。
晨雾浓重得化不开,江水拍打着岸边的青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艘挂着“内务府采办”黄底龙旗的三桅官船静静停靠在泊位上。
雷豹穿着一身灰布短打,站在跳板旁,指挥十几个精壮汉子往底舱搬运木箱。
那些汉子皆是锦衣卫精锐乔装打扮,脚下生根,下盘极稳。
木箱里装的不是丝绸布匹,而是火铳、震天雷,以及公输班连夜打造的各式机弩。
沈十六站在船头,黑色大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怀里揣着宇文宁给的碧玉簪和新皇宇文朔亲笔御批的密旨。
岸边,一乘青底小轿停在枯柳树下。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魏征苍老的面容。
魏征没有下轿,只是让老仆递过来一个竹篮。
竹篮里装着几个青涩的橘子。
沈十六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转身走入船舱。
他明白魏征的意思,青橘,暗喻“局”。
这是在提醒他们,江南的局势尚未明朗,强行剥开,只会酸涩涩地咬了舌头。
船舱内,药香弥漫。
顾长清半靠在特制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白狐裘。
柳如是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蒲扇,控制着小泥炉的火候。
药罐里翻滚着黑褐色的汤汁,苦涩的药味充斥着封闭的空间。
沈十六将竹篮放在矮桌上,拉过一把交椅坐下,将怀里的黄花梨木盒推到桌子中央。
公输班推开舱门走进来,手里拿着薛灵芸连夜整理的最后一份补充卷宗。
他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合眼,衣摆上还沾着木屑。
“船已经起锚。”
沈十六用那把奇特的钥匙开启木盒,“看看公主给的底牌。”
顾长清端起柳如是递过来的药碗,仰头饮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拿过一块干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药汁,目光落在木盒内。
里面是一卷羊皮地图和一本厚厚的名册。
公输班立刻将羊皮地图铺在宽大的木案上。
这是景德镇御窑厂的绝密内视图。
地图分为两层。
上层是地面的窑炉、作坊、库房和官员值房,下层则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水渠和暗道。
“景德镇依昌江而建,水路发达。”
公输班的手指在地图下层的蓝色线条上游走。
“这些水渠,明面上是为了引水淘洗瓷土,以及排放废水。”
“但你们看这里的走向。”
公输班指着御窑厂中心位置的几条主干水渠。
“这几条水路,在经过‘天字号’窑炉下方时,刻意收窄,然后汇聚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里。”
“水流在这里会形成极大的落差和漩涡。”
“水力驱动。”
顾长清靠在软榻上,声音沙哑。
“对。”
公输班咬牙切齿,“我太了解朱衍了。”
“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自然之力驱动重型机关。”
“这个地下空洞里,一定藏着一台巨大的水力机械。”
“水流带动齿轮,齿轮连接着地面的碾槽和搅拌池。”
柳如是将空药碗收走,看着地图上的标记进行推演。
“也就是说,他们把人骨运进去,利用水力机械日夜不停地粉碎、研磨,再和高岭土混合。”
“整个过程不需要太多人工,几个心腹就能完成,所以才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
顾长清闭目养神,脑海中快速构建出御窑厂的权力架构。
“名册上怎么说?”顾长清问。
沈十六翻开名册,快速浏览:“督陶官,正五品,名叫孙廷机。”
“镇守太监,叫钱忠。”
“这两人掌管御窑厂的日常和采办。”
“孙廷机,钱忠。”
顾长清念叨着这两个名字,“能把活人烧成瓷器,这绝不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
“从绑架、运输、处理尸体到烧制出窑,需要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这两人,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船身微微摇晃,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顾长清睁开眼,目光清明:“我们这次南下,打的是内帑采办的旗号。”
“到了景德镇,沈大人就是钦差。”
“但强龙不压地头蛇。”
“我们不能一去就亮底牌,得先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可以被收买、被糊弄的。”
“示敌以弱。”
柳如是轻笑一声,“这事我熟。”
“我可以扮作沈大人的随行女眷,或者账房先生。”
“去摸摸那些商贾和窑工的底。”
“不急。”
沈十六按住刀柄,视线投向舱外,“先平安出了这京畿水域再说。”
言犹在耳,外面便传来雷豹粗犷的吼声。
“大人!前面航道被堵了!”
沈十六站起身,大步跨出船舱。
顾长清在柳如是的搀扶下,也慢慢走到舱门口。
江面上,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白茫茫一片。
前方不到半里的水域,横向排开着五艘吃水极深的平底沙船。
沙船上堆满了麻袋,将原本宽阔的运河航道堵得严严实实。
对方船头挂着一面黑底白字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漕”字。
“漕帮的运沙船?”
雷豹站在船头,手搭凉棚往前看,“大清早的,这帮孙子眼瞎了吗?”
“没看见我们船上挂着内务府的黄旗?”
沈十六盯着那些沙船,眼神冷厉。
“不是眼瞎,是来试水的。”
顾长清站在沈十六身侧,江风吹起他的发丝。
他看着那些沙船的吃水线,语调平缓,“沙船运沙,吃水应该均匀。”
“你看最中间那两艘,船头翘起,船尾下沉。”
“麻袋里装的不是沙子,是空壳。”
“舱底藏了人。”沈十六立刻做出判断。
“大清早,运河上连一艘过往的客船都没有。”
“这雾也起得蹊跷。”
柳如是环顾四周,鼻尖动了动,“风里有桐油的味道。”
沈十六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甲板上伪装成水手和护卫的锦衣卫立刻散开,各自占据了船舷的射击死角。
十把上好弦的机弩在暗处对准了前方的沙船。
“对面船上的听着!”
雷豹气沉丹田,大吼一声,“我们是内务府南下采办的官船,立刻让开航道!”
“误了皇差,要你们的脑袋!”
对面的沙船上没有任何回应。
死寂一片。
须臾,中间那艘沙船的甲板上,几床盖在麻袋上的油布被掀开。
露出一排黑洞洞的铜管。
“猛火油柜!”雷豹眼皮狂跳,厉声大吼。
那是一种水战常用的喷火器具,里面装满猛火油,用活塞加压,能喷出十丈远的火焰。
一旦沾上木船,水浇不灭。
“他们想烧船。”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刀锋在晨光下闪过寒芒。
顾长清侧耳倾听,视线落在翻滚的江水上。
水面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
声音是从船底传来的。
“水鬼凿船。”
顾长清低头看着江面,“上面用火封路,下面凿穿船底。”
“这是要把我们连人带船,无声无息地沉在运河里。”
“好一招毁尸灭迹。”
“雷豹!”沈十六厉喝。
“在!”
“带十个人,拿分水刺,下水!”
沈十六下达命令,“把底下的杂鱼清理干净。”
“留一个活口。”
“得嘞!”
雷豹脱下外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从腰间抽出两把三棱分水刺,咬在嘴里。
带着十名水性极佳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从船尾滑入水中。
连一朵水花都没有溅起。
“公输。”
顾长清看向一旁严阵以待的公输班。
“船头的机弩,能射穿那些猛火油柜的铜皮吗?”
“三百步内,能透重甲。”公输班回答。
“那就别等他们喷火。”
顾长清指着对面沙船上的油柜,“打爆它。”
公输班走到船头的一台特制床弩前。
这台床弩比军中用的要小一半,但弓弦是用牛筋和天蚕丝绞成,张力惊人。
弩箭的箭头是中空的,里面填装了白磷。
公输班摇动绞盘,将弩箭上膛。
调整角度,瞄准了正前方那艘沙船上的猛火油柜。
对面的沙船上,几个蒙面大汉正合力压动活塞。
猛火油柜的喷嘴里已经渗出了黑色的油滴。
旁边一人举起了燃烧的火把,准备点火。
“放。”沈十六下令。
公输班扣动扳机。
嗖——!
特制弩箭撕裂晨雾,带着刺耳的锐啸,跨越两百步的水面。
箭头精准地击中了猛火油柜的铜壳。
巨大的冲击力穿透了铜皮,箭头内部的白磷在剧烈撞击下瞬间燃烧。
轰!
一团耀眼的火球在沙船甲板上炸开。
柜中的猛火油被引燃,引发了接连炸裂。
举着火把的蒙面大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炸成了碎片。
燃烧的猛火油四处飞溅,落在了麻袋上,落在了其他刺客身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江面的宁静。
几个变成火人的刺客惨叫着跳入江中,水面上泛起一阵阵白烟。
中间的沙船燃起熊熊大火,火势迅速蔓延到相邻的船只。
原本坚固的拦路船阵,顷刻溃散。
“满帆,冲过去。”
沈十六冷冷地看着前方的火海。
官船的船长立刻指挥水手升起主帆。
江风鼓满风帆,巨大的官船像一头破浪的巨兽,朝着燃烧的沙船空隙撞了过去。
咔嚓!
官船坚固的包铁船首狠狠撞开了一艘着火的沙船残骸。
木板碎裂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与此同时,船尾的水面上泛起大片猩红的血水。
雷豹像一条黑色的泥鳅,从水里翻上甲板。
手里拖着一个被挑断了手脚筋的水鬼。
水鬼穿着紧身的水靠,嘴里吐着血沫。
“大人,底下有六个。”
“全宰了,就剩这个。”
雷豹将水鬼扔在甲板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
沈十六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水鬼。
水鬼眼中满是绝望,下巴用力咬合。
“卸他下巴!”顾长清出声提醒。
沈十六反应极快,脚尖一挑,踢在水鬼的下颌骨上。
只听“咔吧”一声。
水鬼的下巴脱臼,藏在牙槽里的毒囊掉了出来,混着血水落在甲板上。
柳如是走上前,用帕子包起那颗毒囊,闻了闻。
“是鹤顶红和见血封喉的混合毒药。”
“死士的惯用手段。”
柳如是站起身,“看来京城里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到景德镇。”
顾长清看着江面上渐渐远去的火光,咳嗽了两声。
“不,他们知道杀不了我们。”
顾长清裹紧了狐裘,“几艘破沙船,十几个水鬼,拦不住提刑司。”
“这只是一次警告。”
“警告?”雷豹不解。
“警告我们,江南的水,比京城更深。”
“他们随时都能要我们的命。”
顾长清的目光投向南方,“从现在开始,我们已经进入了他们的地界。”
沈十六将绣春刀归鞘,看着甲板上的死士。
“到了前面的码头,把他挂在桅杆上。”
沈十六的声音比江水还要冷,“我也给他们一个警告。”
“提刑司办案,挡路者,死。”
顾长清转过身,由柳如是扶着往船舱走去。
他看着阴沉的天色,对沈十六说道:
“这水鬼身上没有漕帮的刺青,手上的茧子是握刀留下的,不是摇橹的。”
“到了下一个渡口,查查这几艘沙船的来历。”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江南给我们摆了这道接风宴。”
第256章 活人死相,这脏水泼不到漕帮头上
江面上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黑烟在晨雾中苟延残喘。
那几艘被烧毁的沙船残骸像巨大的黑色骨架,随着波浪起伏。
时不时撞击在官船的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甲板上,那名被卸了下巴的水鬼已经断了气。
尽管雷豹第一时间卸掉了他的毒囊,但这人还是死了。
死因不是毒,而是心脏骤停。
他在被捕的那一刻,似乎因为极度的恐惧,生生吓断了自己的心脉。
顾长清披着厚重的白狐裘,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银剪。
正一点点剪开死者身上那件紧身的水靠。
“死了?”
沈十六站在一旁,手里的绣春刀虽然归了鞘,但那股肃杀之气并未散去。
“死透了。”
顾长清声音有些发闷,他用帕子捂着嘴,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
“但这尸体,比活人肯说实话。”
柳如是蹲在一旁,手里端着托盘,盘里放着几样从尸体上搜出来的零碎物件。
一枚生锈的铁哨,几两碎银,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
“雷豹,你看这人的手。”
顾长清用银剪挑起死者那只泡得发白的手掌。
雷豹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奇怪,这手掌心里怎么这么干净?”
“若是常年在运河上讨生活的漕帮水手,无论是摇橹、撑篙还是拉纤,手掌虎口和指根处,必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顾长清指尖轻轻划过死者光滑的掌心。
“但这人,手掌细嫩,反倒是食指第二关节和拇指内侧,有一层薄茧。”
“这是练兵刃留下的。”
沈十六冷冷开口,“而且是短兵,譬如匕首、峨眉刺。”
顾长清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死者的脚:“再看脚。”
“漕帮兄弟常年赤脚在船板上行走,脚底板宽大且粗糙,但这人的脚……”
他剪开死者的足袋。
那双脚虽然被水泡得发白,却并未变形。
脚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甚至没有丝毫灰指甲或脚癣的痕迹。
“这双脚,是常年穿靴子的。”
顾长清断言,“一个常年穿靴子、练短兵、手无劳作之茧的人,绝不可能是漕帮的苦力。”
“那是谁?”
公输班在一旁摆弄着刚拆下来的弩机,插了一句嘴。
顾长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柳如是托盘里的那块干粮。
他掰开油纸,露出一块发硬的面饼。
“这是‘锅盔’。”
顾长清捻起一点碎屑放在鼻端闻了闻。
“掺了花椒和盐,是西北那边的做法。”
“漕帮混迹江南运河,吃的是米饭和软面,绝不会带这种干粮下水。”
“所以,这是一群来自北方的杀手。”
柳如是接过了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故意挂着漕帮的旗号,用沙船设伏,就是想让我们以为是漕帮在阻拦钦差。”
“借刀杀人。”
沈十六冷笑一声,“如果我们刚才不分青红皂白,把这些人都杀了,再把账算在漕帮头上。”
“那这一路南下,十万漕帮弟子,就会变成我们要面对的第一道鬼门关。”
“好算计。”
顾长清将面饼扔回托盘,接过柳如是递来的热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可惜,这脏水泼得不高明。”
“大人!”
了望塔上的锦衣卫突然示警,“前面是杨村闸口,有大批船只堵住了水道!”
众人抬头望去。
晨雾散去,前方的河道骤然收窄。
杨村闸口是京杭大运河出京后的第一道咽喉。
此刻,闸口处并没有开启,反而横七竖八地停泊着几十艘挂着“漕”字旗的货船。
岸边,黑压压地站着数百号人。
这些人大多赤着上身,腰间缠着红布带,手里拿着铁钩、船桨和木棍,神情激愤。
为首的一名汉子,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
正指着缓缓驶来的官船破口大骂。
“那是漕帮在杨村的分舵主,人称‘铁桨’李二牛。”
雷豹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人。
“这人是个混不吝,脾气火爆,看这架势,是来兴师问罪的。”
刚才官船用床弩轰碎了沙船,火光冲天,动静太大。
这些真正的漕帮汉子,显然是误以为官船无故行凶,烧了他们的兄弟。
“减速,靠过去。”沈十六下令。
“大人,这帮人正在气头上,咱们靠过去不是送死吗?”船长有些哆嗦。
“靠过去。”
沈十六重复了一遍,手按在刀柄上。
“不把这误会解开,这船走不出十里地。”
官船缓缓减速,最终在距离闸口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岸上的叫骂声瞬间清晰起来。
“狗官!仗着是内务府的船就敢随便杀人放火?”
李二牛挥舞着大刀,嗓门大得像敲锣。
“那几艘沙船虽然破,也是咱们漕帮弟兄吃饭的家伙!”
“今儿个不给个说法,就算是皇上的船,也别想过这杨村闸!”
“给说法!给说法!”
数百名漕帮汉子齐声怒吼,声势震天。
沈十六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人群。
他没有拔刀,只是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气势如虹。
喧闹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被这黑衣男子的煞气所慑。
“我是锦衣卫沈十六。”
沈十六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
“叫李二牛出来说话。”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岸上的人群骚动了一下。
李二牛脸色变了变,但仗着人多,还是梗着脖子吼道:“锦衣卫怎么了?”
“锦衣卫就能随便烧船杀人?”
“我那几个兄弟现在连尸首都不见了,是不是被你们沉了江?”
“你兄弟?”
顾长清的声音从沈十六身后传来。
轮椅碾过甲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柳如是推着他,来到了船舷边。
顾长清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二牛,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李舵主,你确定那是你的兄弟?”
“废话!挂着我漕帮的旗,不是我兄弟是谁?”李二牛瞪着牛眼。
“雷豹。”
顾长清轻咳一声,“把‘李舵主的好兄弟’请上来,让他认认。”
“得嘞!”
雷豹狞笑一声,抓起那根绑着死尸的绳索,猛地用力一拽。
哗啦!
那具被剥去了水靠、只穿着中衣的水鬼尸体,被高高吊起,悬挂在了桅杆之上。
尸体随着江风晃荡,那张惨白的脸正对着岸上的人群。
“李舵主,睁大你的牛眼看清楚。”
顾长清指着那具尸体,“这是你手底下的人吗?”
李二牛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距离并不远,加上早晨的光线充足,他很快就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陌生。
完全陌生。
他在杨村码头混了二十年,手底下的兄弟就算叫不出名字,也个个脸熟。
但这人,白净面皮,身材匀称,根本不像是在码头上扛大包、拉纤绳的苦哈哈。
“这……这人我不认识。”
李二牛语气弱了几分,但还是嘴硬。
“兴许是别处分舵过路的兄弟……”
“别处分舵?”
顾长清笑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被咬了一半的“锅盔”,随手扔向岸边。
面饼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李二牛脚边。
“李舵主,你们漕帮什么时候改吃西北的锅盔了?”
顾长清语气淡淡,“而且,这人手掌无茧,脚底细嫩,身上穿的是军中特制的‘分水靠’,嘴里藏着见血封喉的毒囊。”
“你告诉我,漕帮哪个分舵的兄弟,是用这种装备运沙子的?”
李二牛捡起那块锅盔,捏了捏,确实是西北那边的硬面。
他又看了看桅杆上那具尸体。
虽然隔着远看不清手脚细节,但那身被剥下来的黑色水靠,确实不是漕帮那种粗布衣裳。
岸上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好像真不是咱们的人……”
“那水靠看着像黑市上卖的高档货,咱们哪穿得起?”
顾长清见火候差不多了,给沈十六递了个眼色。
沈十六心领神会,猛地拔出绣春刀,刀锋直指李二牛。
“李二牛,有人冒充漕帮,在官道上设伏截杀朝廷钦差。”
沈十六厉声道,“这几艘沙船,也是他们偷来或者买来栽赃嫁祸的。”
“如果刚才我们没还手,这船沉了,这笔账,朝廷就会算在你漕帮头上。”
“到时候,大军压境,剿灭匪患,你李二牛,担得起这几千号兄弟的性命吗?”
这一番话,如惊雷般在李二牛耳边炸响。
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其中的利害。
刺杀钦差,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如果真被人把这屎盆子扣在漕帮头上,那后果……
李二牛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这他娘的谁这么缺德?”
李二牛气得把大刀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石板乱颤。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拿老子当枪使?”
误会解开,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顾长清示意柳如是推他回去,这种江湖场面的收尾,沈十六比他更擅长。
“李舵主。”
沈十六收刀入鞘,语气缓和了几分。
“既然是误会,那就请让开闸口。”
“本官奉旨南下采办,不想在路上耽搁。”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李二牛也是个顺坡下驴的主,连忙挥手喝令手下。
“都愣着干什么?开闸!给钦差大人的船让路!”
几十艘货船立刻忙碌起来,让出了一条宽阔的水道。
就在官船缓缓驶过闸口时,李二牛突然冲着船头喊了一嗓子:“沈大人!这事儿不算完!”
“敢冒充我漕帮的人,我李二牛一定给您查个水落石出!”
“前面沧州地界,若有用得着漕帮的地方,您言语一声!”
沈十六站在船尾,对着李二牛抱了抱拳。
这是一份人情。
虽然是顾长清用话术逼出来的,但在江湖上,这就是面子。
船舱内,顾长清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轮椅上。
“咳咳咳……”
压抑许久的咳嗽声再次爆发,撕心裂肺。
韩菱连忙关上舱门,隔绝了外面的江风。
她熟练地从暗格里取出金针,在顾长清的虎口和人中上刺了几下。
“你刚才不该耗费心神去分析那些细节。”
柳如是心疼地替他顺着背,“交给沈十六处理便是。”
“沈十六能杀人,但他不懂怎么诛心。”
顾长清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
“漕帮遍布运河,若是结了仇,我们这一路寸步难行。”
“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敌人,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才是。”
“而且……”
顾长清睁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豆子。
这是他在检查尸体时,从那水鬼的牙缝里抠出来的。
刚才在外面人多眼杂,他没拿出来。
“这是什么?”柳如是凑近看了看。
银豆子很普通,但侧面却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
那是一朵莲花。
但不是无生道的紫莲花,而是一朵……黑莲。
“这是‘鬼市’的通行证。”
顾长清摩挲着那枚银豆子,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批杀手,不是严党的人,也不是无生道的信徒。”
“他们是拿钱卖命的刺客。”
“有人在鬼市发了悬赏,买我们的人头。”
韩菱脸色一变:“鬼市?那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地方。”
“只要出得起价,他们会源源不断地派人来。”
“没错。”
顾长清将银豆子攥在手心,“所以,我们不能只是被动挨打。”
此时,舱门被推开,沈十六走了进来。
“搞定了。”
沈十六解下大氅,扔在一旁。
“李二牛派了两艘快船在前面开路,至少到沧州之前,没人敢再明着动手。”
他看了一眼顾长清手里的银豆子,眉头一挑:“有发现?”
“买凶杀人。”
顾长清把银豆子抛给沈十六。
“看来我们的对手很有钱,而且很谨慎,不想动用自己的力量。”
沈十六接住银豆子,看了一眼上面的黑莲标记,冷哼一声:“既然是买卖,那就好办了。”
“你是想……”
“到了沧州,我们也去一趟鬼市。”
沈十六将银豆子握紧,指节泛白。
“我也要发个悬赏。”
“悬赏谁?”
“悬赏那个买我们命的人。”
沈十六眼中杀意涌动,“比钱?”
“公主的内帑金牌在手,这天下,还没几个人能比我们更有钱。”
顾长清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顾长清咳嗽着笑出了声,“沈大人,你这招‘拿钱砸死人’,倒是深得公主真传。”
“不过……”
顾长清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
“在去沧州之前,我们得先解决船上的问题。”
“船上?”沈十六和柳如是还有韩菱同时一愣。
“我们这艘船,是内务府特批的,船员也都是锦衣卫精锐。”
顾长清指了指脚下的甲板。
“但刚才那几个水鬼,能准确地避开我们的暗哨,摸到船底凿船,而且知道我们具体的出发时辰。”
“你是说……”沈十六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船上有鬼。”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阵阴风,吹进了三人的心里。
“而且这只鬼,藏得很深。”
“刚才雷豹抓人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一个负责掌舵的老艄公,眼神不对。”
顾长清回忆着刚才的细节。
“别人都在看火光,看热闹,只有他,一直在盯着那个被抓的水鬼。”
“那种眼神,不是好奇,是恐惧。”
“他在怕那个水鬼把他供出来。”
沈十六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
顾长清叫住了他,“别急着抓人。”
“留着他。”
顾长清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既然他想给外面通风报信,那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让他传我想让他传的消息。”
“到了沧州,这只鬼,就是我们钓大鱼的饵。”
船身微微摇晃,继续向南驶去。
运河的水浑浊不清,就像这即将到来的江南之行,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而顾长清,已经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反击的子。
第257章 夜水送假信,沧州暗潮生
夜雨初歇,运河面上笼罩着一层湿冷的薄雾。
官船底舱的一间狭小杂物室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顾长清解开衣襟,露出缠着白布的胸膛。
连日奔波加上之前吸入的硝烟汞毒,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锁骨深陷,皮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
柳如是坐在榻沿,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韩菱刚熬好的药汁。
她拿起一把银绞剪,小心翼翼地剪开顾长清胸前渗血的纱布。
皮肉翻卷的伤口边缘,泛着一层骇人的暗紫。
“韩菱说,这毒入血脉极深,普通拔毒法子收效甚微。”
柳如是用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帕子,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擦拭血污。
她垂着长睫,视线凝在那些可怖的伤痕上,动作轻得怕惊了风。
温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顾长清的皮肤,惹得他喉间微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死不了。”
顾长清由着她摆弄,端起那碗黑褐色的药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灌进胃里。
苦涩和辛辣顺着食管一路烧下去,反倒把胸腔里那股闷气冲散了些。
他把空碗搁在床头小几上,侧过脸看着柳如是。
灯影摇晃,将女子姣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狐狸眼。
此刻却敛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水波般的柔软。
顾长清抬起手,指腹擦过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将其挽到耳后。
触碰一触即分,没有多余的黏腻,却胜过千言万语。
“老鼠出洞了吗?”他低声问,嗓音被药汁烫得有些沙哑。
柳如是将换下的血布丢进铜盆,盖上药箱搭扣,发出一声脆响。
“雷豹盯着呢。”
“那老艄公从前半个时辰起,就在底舱水手房里来回转圈,装作拉肚子去了三趟后甲板。”
顾长清拢拢衣襟,半靠在软垫上,疲倦地阖上眼皮。
“鱼憋不住了。”
“雇主既然能在通州闸口布下截杀,这就证明我们的行程早就不是秘密。”
“他们没在水里弄死我们,下一步要摸清的,就是我们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
船尾,水波拍打着木制舵盘,掩盖了周遭细碎的声响。
老艄公姓陈,六十上下,驼背,常年握桨的手掌粗大如蒲扇。
他蹲在恭桶旁,警惕地环顾四周。
确认只有江风和巡夜锦衣卫在船头交谈的声音后。
他从贴身的亵裤夹层里摸出一个用封蜡封死的小竹筒。
竹筒只有小指粗细,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油纸。
陈老头咽了口唾沫,趴在船舷边缘。
船尾有一处排水孔,直通江面。
他将竹筒塞进孔洞,听见下面传来细微的“吧嗒”落水声。
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水底,一团黑影如游鱼般贴着船体滑行。
雷豹只着一条犊鼻裈,嘴里衔着一截空心芦苇管。
在冰冷浑浊的江水中闭气潜伏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视力极好,即便在无光的夜水里,也能敏锐捕捉到水流的异动。
那个小竹筒刚浮出水面不到半尺,就被一只粗壮的手稳稳捞住。
雷豹在水下打了个旋儿,双腿一蹬。
贴着船尾的阴影区攀上了一截用来固定备用缆绳的木桩。
他没急着上去,从腰间的防水油皮袋里摸出另一个外观一模一样的竹筒,扔回了江水里。
那竹筒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向了南方。
一炷香后。
顾长清就着油灯,用小刀剔开了真竹筒上的封蜡。
油纸展开,上面只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
一把断裂的刀,一艘停泊的船,旁边点着三个墨点。
“什么意思?”
沈十六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夜风的湿冷。
他没穿飞鱼服,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连腰间的绣春刀都用粗布缠了刀鞘,免得反光。
顾长清将那张油纸推到灯下。
“江湖暗语,断刀代表遇袭,船代表停留,三个墨点,说明我们在沧州要停三日。”
“这老鬼倒是如实汇报。”
雷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凑过来,冻得打了个喷嚏。
“那帮孙子拿到这纸条,估计得盘算着在沧州怎么给咱们下套了。”
“顾大人,我刚才扔下去的那个竹筒里装的啥?”
柳如是轻笑出声,将一杯热茶递给雷豹去寒。
“装的是我模仿老艄公的笔迹,画的一幅更惨的图。”
“断刀旁边多画了个骷髅头,外加半截四轮车。”
顾长清用指节敲着桌面。
“钦差遇袭重伤,锦衣卫护卫死伤惨重,被迫在沧州靠岸求医,停留时间不明。”
他语调平缓,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既然他们想知道我们的底细,那就给他们看最弱的一面。”
“猎人只有在猎物奄奄一息的时候,才敢放心大胆地靠过来拔毛。”
沈十六拉开交椅坐下。
“这饵撒出去了,收网的活怎么干?”
“等。”
顾长清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沧州是漕运枢纽,也是南北地下消息的集散地。”
“那老鬼把消息送出去,最迟明晚,接头的人就会有动作。”
“到了沧州,先别管官府,我们去一趟鬼市。”
……
两日后。
江南某处豪宅。
庭院深深,雨打芭蕉。
书房内燃着极品沉香,却压不住角落里那股子生涩的泥腥味。
萧震赤着膀子,胸口那道陈年刀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狰狞可怖。
他把一封刚由飞鸽传来的密信重重拍在紫檀大案上,震得案头上的澄泥砚都跳了跳。
“他奶奶的!”
“花了三万两银子在鬼市悬赏,那帮北地来的水鬼居然失手了!”
萧震破口大骂,“还自称什么‘幽冥十三煞’。”
“结果连沈十六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人家床弩点天灯烧成了灰!”
案台后方,端坐着一名身穿儒衫的男子。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胆,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此人正是江南萧家的二号人物,萧玉龙。
萧玉龙没有因为萧震的粗鄙言辞而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叔,稍安勿躁。”
“那艘船上挂的是内务府的旗,沈十六手里握着皇帝的密旨。”
“若是这么容易就能在运河上截杀,太后娘娘又何必让我们萧家出面蹚这趟浑水?”
“那现在怎么办?”
萧震急躁地在屋里踱步,“人在沧州靠岸了!”
“线人传回来的消息,说那姓顾的病秧子去了半条命,沈十六的人也折损不少。”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我带人去沧州,直接将他们结果了!”
“愚蠢。”
萧玉龙停下手中的动作,玉胆在掌心稳稳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藏着冷冰冰的算计。
“沧州虽然不是京城,但好歹是运河重镇。”
“钦差死在水上可以说是水匪作乱,死在城里,你当那沧州知府是瞎子?”
“一旦事情闹大,朝廷派大军南下彻查,萧家头一个跑不掉。”
“那你说怎么着?”
“眼睁睁看着他们下江南查御窑厂?”
萧玉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看着外面的雨幕。
“他们在沧州求医,必然要接触当地的三教九流。”
“鬼市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他们了。”
萧玉龙理了理袖口,“传话给沧州的暗桩,让吴振山去会会他们。”
“吴老头在北地和沧州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试探这种事,让他去最合适。”
“告诉他,查清楚那姓顾的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若是真病,就在他喝的药里加点料,让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沧州。”
萧震冷哼一声:“吴老头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肯为了咱们去招惹锦衣卫?”
萧玉龙轻笑一声,眸光却如霜雪般寒彻。
“由不得他。”
“他前些年往北边倒腾军马的账本,还压在我这里。”
“他不干,我就让他九族下去见阎王。”
“另外,通知鬼市的管事,把那悬赏的价码翻一倍。”
“重赏之下,必有莽夫去替我们探路。”
夜更深了。
……
官船在傍晚时分,缓缓驶入了沧州码头。
这里不比京城的繁华威严,却多了一份市井的喧嚣与杂乱。
河道两岸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货船和画舫。
纤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劣质脂粉味和桐油味。
船刚靠岸,雷豹就带着几个锦衣卫,抬着一副蒙着厚厚白布的担架下了船,急匆匆地钻进了码头边的一家客栈。
这一幕,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好几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里。
一炷香后。
客栈后巷,几个穿着粗布短衣的汉子推着一辆运泔水的小车,从侧门走了出来。
泔水车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推车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是雷豹。
跟在旁边的两个伙计,一个是贴了假胡子、画粗了眉毛的柳如是。
另一个则是穿着破旧棉袄、低垂着头的沈十六。
而在那堆泔水桶的中间,巧妙地用木板隔出了一个暗格。
顾长清坐在里面,鼻尖塞着两团浸了薄荷汁的棉花,忍受着一路的颠簸。
他们就这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彻底摆脱了盯梢的尾巴,朝着沧州城最混乱的西区深处走去。
那里,隐藏着整个江南水路最大的地下交易场——鬼市。
第258章 鬼市挂黑莲,重金悬首级
沧州西区,早年间是一片官窑废墟。
地下被挖空了无数个巨大的土洞,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活像个硕大的蚁巢。
朝廷封了窑后,这里便成了三教九流、亡命之徒的乐园。
入了夜,地面上死寂一片,地下却才刚刚苏醒。
雷豹推着那辆暗藏玄机的泔水车,熟门熟路地绕过三个暗哨。
在一条长满青苔的死胡同尽头。
他掀开一块铺着杂草的破石板,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石阶。
石阶湿滑,两壁插着明明灭灭的火把,松脂燃烧的黑烟呛得人嗓子发干。
“到了。”
雷豹低声说,双手用力将泔水车卡在石门外。
他打开暗格,把顾长清搀扶出来。
公输班连夜赶制的轻便折叠木椅派上了用场。
顾长清坐进椅子里,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长衫。
他现在的打扮,活脱脱一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柳如是将一顶破毡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十六则将一根扁担扛在肩上。
宽大的粗布褂子完美掩盖了底下紧实的肌肉和那把要命的绣春刀。
四人顺着石阶往下走。
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
混合着劣质烟草、血腥气、汗臭和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味道。
溶洞底部的空间豁然开朗,足有数亩地广阔。
数不清的摊位沿着曲折的地下河道排开。
摊主们大多蒙着脸,或者戴着奇形怪状的面具,面前摆着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
从带血的兵刃、不知来历的古董、西域的毒药,到一纸盖着官印的空白路引,应有尽有。
这里没有叫卖。
买卖双方只用手势比划,或者低声交谈。
规矩森严,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往哪走?”
沈十六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几个正朝他们打量过来的蒙面人。
“去‘暗花楼’。”
顾长清拢了拢袖口,指尖摩挲着那枚在通州水鬼牙缝里找到的黑莲银豆子。
“那里是发悬赏、买人头的地方。”
“既然有人能在这儿买我们的命,这儿的掌柜,一定认得这豆子。”
暗花楼并不是一座楼,而是位于溶洞最深处的一个巨大石窟。
石窟入口站着两个形如铁塔的壮汉。
光着膀子,胸口纹着狰狞的鬼头。
手里提着带刺的骨棒。
这地方平时只有买凶的主顾和接单的杀手才能进。
雷豹推着顾长清刚靠近,两根骨棒就交叉着挡在了面前。
“懂规矩吗?”
左边的壮汉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过路拔毛,问路留财。”
“闲杂人等,滚。”
沈十六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小步。
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血腥气,根本不是几件破衣服能盖住的。
两个壮汉在道上混了多年,直觉极准,骨棒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
但碍于面子,依然硬挺着没让路。
柳如是见状,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屈指一弹。
银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右边壮汉腰间的皮袋里,发出一声闷响。
“外地来的买卖人,找里头的管事谈笔大生意。”
柳如是压低嗓门,声音听起来像个精明的青年商贾。
“两位行个方便。”
银子开路,杀气垫底。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默默撤回了骨棒。
石窟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挂在石壁上。
最里面是一张长长的石桌,桌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
戴着一副西洋来的单片琉璃眼镜,正拿着一杆小毫笔在厚厚的账本上勾画。
这老头人称“铁算盘”,是这沧州鬼市掌管暗花的头目。
听见脚步声,铁算盘没抬头,只用干瘪的声音问:“挂红还是接单?”
“挂红说目标,接单看牌子。”
顾长清操控着木椅上前,将那枚刻着黑莲的银豆子轻轻丢在石桌上。
“当啷”一声轻响。
铁算盘停下笔,抬起头,透过琉璃镜片看清了那枚银豆子。
他按在账本上的枯手猛地一僵,原本枯槁的脸上皮肉猛地一跳。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枚银豆子,而是将目光在顾长清四人身上来回扫视。
“规矩坏了。”
铁算盘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冷了八度。
“这黑莲花,是我们这儿的死契。”
“豆子出了手,只认人头不认人。”
“你们拿着这玩意儿来找我,是想让我坏了卖家的规矩?”
顾长清轻咳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捂住嘴。
“掌柜的误会了。”
“我们不是来问这豆子是谁发出去的。”
“干这行的,守口如瓶是饭碗,我懂。”
“那你来干什么?”
顾长清放下帕子,将那枚银豆子往前推了推。
“我是来买命的。”
铁算盘冷笑:“买谁的命?”
“买,发这枚银豆子之人的命。”
顾长清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菜市场买一斤白菜。
此话一出,石窟内顿时杀机毕露。
站在暗处的几个护卫同时摸向了腰间的兵刃。
在鬼市,跑来悬赏买凶的雇主,这还是头一遭。
这是明目张胆地砸场子。
“朋友,你胆子不小。”
铁算盘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账本哗啦作响。
“拿鬼市的信物,来杀鬼市的雇主?”
“你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随着他这一拍。
石桌后的阴影里,刷刷刷窜出七八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瞬间将顾长清四人团团围住。
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雷豹下盘一沉,双手已经摸上了分水刺的刀柄。
顾长清却连坐姿都没换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十六。
沈十六动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连拔刀的姿势都省了。
他只是肩膀猛地一撞,整个人如同离弦的黑色重箭,直接撞入了左侧黑衣人的包围圈。
太快了。
铁算盘只觉得眼前一花。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接连响起。
沈十六甚至没有用绣春刀,他只用了一根扁担。
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扁担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索命的无常杵。
“咔嚓!”
一个黑衣人的手臂被硬生生抽折。
惨叫还卡在喉咙里,扁担的另一头已经狠狠戳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捣飞出去。
重重砸在石壁上,滑下来时已经成了一滩烂泥。
转瞬之间,围上来的八个人全躺在地上哀嚎。
沈十六收回扁担,木棍上没沾一滴血,他自己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他重新站回木椅旁边,冷漠地看着铁算盘,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纯粹的、碾压一切的暴力。
铁算盘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他在这行干了半辈子,什么狠角色没见过。
但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褂子的男人,杀人的技法太干净,太老道。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经过严密训练的军中手段,绝不是江湖草莽。
“点子扎手,是条过江龙。”
铁算盘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恐惧
“诸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既然身手这么硬,何必来难为我一个老头子。”
柳如是上前一步,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啪”地一声拍在铁算盘面前。
那是一张四通票号的银票。
上面没有具体的金额,只盖着一个赤金的凤印。
那是宇文宁内帑的私印。
代表着只要这张纸拿去江南任何一家钱庄,可以兑出金山银山。
“掌柜的,规矩我们懂。”
“不问来路,只谈价码。”
柳如是的手指在银票上点了点。
“那人花多少钱买我们的命,我们出双倍。”
“这叫价高者得,没坏你们的规矩吧?”
铁算盘看着那个赤金凤印,眼睛都直了。
他虽然不认识皇室私印。
但这票号上的暗花浮纹和那股子嚣张的气焰。
绝对是江南最顶尖的豪强才拿得出来的底蕴。
有这种财力和这种身手的保镖……
这坐在轮椅上的病秧子,绝不是什么账房先生。
“这……”
铁算盘擦了擦额头的汗,态度立刻软了下来。
“几位贵客,真不是老朽不通融。”
“这黑莲银豆子,是五天前有人通过暗槽投进来的。”
“连带着三万两见票即兑的凭帖。”
“对方没露面,只要去通州截杀挂黄旗的官船。”
“这桩买卖,老朽真的不知道雇主是谁。”
三万两。
雷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拿金山在砸他们提刑司。
“不知道雇主是谁,总知道钱是从哪家钱庄流出来的吧?”
顾长清不紧不慢地问。
三万两的银票,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必然有出处。
铁算盘犹豫了一下。
沈十六手里的扁担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我说!”
铁算盘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那银票,是江南日升昌票号开出来的。”
“不过……票号的暗记很旧,像是压在库底很久的死钱。”
“而且……”
“而且什么?”柳如是追问。
“收钱的那个伙计说,放信箱的盒子里,留着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胭脂粉味,像是某种木头烧焦的味道……带点甜。”
顾长清原本微闭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利芒。
“崖柏线香。”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
“什么是崖柏线香?”雷豹一头雾水。
“一种产自南洋的奇香,燃烧时气味甘甜带焦,有安神镇痛之效。”
“因为极难采摘,价比黄金。”
顾长清推着木轮调转方向。
“能用这种香熏染信笺的人,江南三省,一只手数得过来。”
线索拿到了。
顾长清没有拿走那张银票,留给铁算盘当作汤药费与缄口钱。
“悬赏继续挂着。”
“谁能查出日升昌三万两死钱的来路,这张银票上的数字,随便他填。”
四人离开暗花楼,原路返回。
铁算盘看着他们的背影,瘫软在椅子上,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沧州这浑水,算是彻底被搅翻了。
第259章 崖柏奇香指江南,红花毒参试深浅
沧州西区地下的青苔石阶湿滑难行。
松脂火把燃烧的黑烟混合着地下河的泥腥味,在逼仄的甬道里来回冲撞。
雷豹推着木椅,走得满头是汗。
每上一级台阶,他都要把下盘扎稳,生怕惊了椅子上病骨支离的顾长清。
顾长清用一块素白帕子掩住口鼻,喉头剧烈起伏,强压着气管里针扎般的刺痛。
硝烟汞毒伤了肺脉,这地下浑浊的空气对他而言就是催命符。
“日升昌票号。”
顾长清的声音被帕子捂得发闷,在空旷的石阶上回荡。
“这家钱庄的总号在金陵。”
“东家姓萧。”
柳如是走在木椅右侧,替他挡开石顶滴落的浑水。
听到“萧家”二字,她的手顿住了。
“江南萧氏。”
柳如是压低嗓音,“太后母族的表亲,也是景德镇御窑厂除了内务府之外,最大的民间出资方。”
“你怀疑是他们在鬼市悬赏买我们的命?”
沈十六走在最前面开路。
那根染过血的木扁担已经被他随手折断扔在暗花楼里。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下来。
“既然是萧家出钱。”
沈十六语气极冷,“那我们就改道去金陵,先抄了萧家大宅,再下景德镇。”
“杀人容易,诛心难。”
顾长清拿开帕子,喘了口气。
“萧家在江南经营数代,黑白通吃。”
“这三万两银票用的是陈年死账,暗花楼的铁算盘也拿不出直接指向萧家人的字据。”
“你拿什么去抄家?凭我判断的一缕香气?”
雷豹把木椅推上最后一级台阶,长出一口气。
“大人,您说那装银票的盒子里有崖柏线香的味道。”
“这香真那么金贵?”
“崖柏生于悬崖绝壁,百年成材。”
“做成线香,燃烧时气味甘甜带焦,有极强的安神镇痛之效。”
顾长清解释道,“这东西历来是皇家贡品,寻常官员见都见不到。”
“太后常年礼佛,最喜此香。”
“江南能拿到这种贡品的士族,除了与太后势力关系密切的萧家,找不出第二家。”
四人推开伪装成枯井的石门,回到地面。
沧州深夜的冷雨拍打在脸上,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萧家在明处,我们也在明处。”
顾长清拢紧身上的灰布长衫,“他们悬赏杀人失败,定会另设局策。”
“我们在沧州落脚,他们一定会在城里动手。”
“既然我们在鬼市留了双倍悬赏查这笔账的底细,就看萧家那些人,还能不能坐得住。”
……
沧州城北,吴府。
雨水顺着青瓦屋檐连成线,砸在庭院的太湖石上。
书房内燃着极品沉水香,却压不住地龙烤出来的燥热。
五十五岁的沧州总商吴振山穿着一件紫酱色团花绸缎袍子。
手里捏着一根纯银打造的盘龙烟杆,在紫檀木书案上磕了两下。
一名穿着蓑衣的汉子跪在地上,蓑衣上的雨水流了一地。
“你说什么?暗花楼让四个生面孔给砸了?”
吴振山双眉攒聚,连手里的烟袋锅都忘了点。
“回老爷的话。”
“那四个点子极硬。”
那汉子猛地咽了口唾沫,“带头的是个穿粗布褂子的年轻男人。”
“没用刀,就凭一根扁担,十息不到,放倒了暗花楼八个顶尖护卫。”
“其中有个坐轮椅的病痨鬼,出手阔绰得很。”
“直接拍出带有内帑印记的银票,把悬赏翻了倍,要查日升昌那三万两死钱的来路。”
吴振山眼皮狂跳,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穿粗布褂子,身手狠辣。
坐轮椅的病痨鬼。拿着内帑的银票。
这哪是什么过路的商贾,这分明是萧二爷在通州闸口没杀成的钦差!
“萧玉龙啊萧玉龙。”
吴振山咬着牙低声咒骂,“你这是拿我吴某人的脑袋去填坑!”
昨日萧玉龙从江南传信,命他这个沧州暗桩去摸摸钦差的底。
若是那姓顾的真病重,就趁机下药弄死。
吴振山在沧州地界混了三十年,靠的就是一个左右逢源。
日升昌票号在沧州的分号,每年给他两成分红,他才替萧家干点脏活。
但现在,那帮钦差连鬼市都敢砸,显然是不按套路出牌的活阎王。
“老爷,咱们怎么办?”汉子问,“日升昌那笔账,查下去早晚要牵扯到咱们这儿。”
吴振山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锦衣卫查案的手段他听过,剥皮抽筋都是轻的。
得罪了萧家,他早年在边关倒卖军马的账本就会被交到兵部。
得罪了提刑司,他全家今晚就得下大牢。
“去库房。”
吴振山停下脚步,眼神陡然阴鸷。
“把去年长白山客商送来的那支百年野山参取出来。”
汉子愣了一下。
“老爷,那可是给您吊命用的宝贝,送给那帮官差?”
“蠢货。”
吴振山冷笑一声。
“让你拿去你就拿去。”
“顺便去药房,取半斤最烈的藏红花,熬成浓汁。”
“把那支野山参在红花汁里浸泡一个时辰,再用慢火烘干,装进紫檀锦盒里。”
汉子是个机灵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藏红花极度活血,常人吃了没事。
但如果是受了严重内伤、脏腑出血的人吃了。
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血脉贲张、七窍流血而亡。
最妙的是,红花汁渗入野山参的纹理中烘干,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即便是懂行的郎中,也只会当成是参体带有的天然赤色须络。
“他们不是说病重吗?”
“我吴某人身为沧州商会会长,带着百年老参去慰问钦差,谁敢说半个不字?”
吴振山指尖捻着下巴上的短髭。
“若是他真病死了,那是他虚不受补,命该绝于沧州。”
“萧家那边我交了差。”
“若是他没死……”
吴振山顿了顿,“若是他没死,那这人参,就权当是我吴某人孝敬钦差的见面礼。”
次日清晨。
雨停了,秋意沁骨。
运河码头边的一家客栈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围了个水泄不通。
雷豹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穿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
在客栈大堂外按刀肃立,禁绝行人。
客栈二楼天字号房。
韩菱坐在红泥小火炉旁,用一把蒲扇控制着火候。
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黑褐色的药汁,苦涩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顾长清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柳如是正在帮他更换胸口的纱布。
那道伤口虽然被韩菱用金针封住了周边大穴,不再往外渗血。
但周围的皮肉依然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
沈十六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块鹿皮,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把刚见过血的绣春刀。
对街的一座茶楼二层,有个戴着竹笠的茶客,眼风一直往客栈二楼的窗户上飘。
沈十六头也没抬。
他并指捏起桌上放置的一根竹筷,手腕微翻。
“嗖”的一声短促锐啸。
竹筷穿透客栈的窗户纸,飞越宽阔的街道,直直钉入对街茶楼二层的木柱中。
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剧烈颤动。
那戴竹笠的茶客面前的茶盏被竹筷带起的劲风扫中,直接炸裂。
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脸。
茶客吓得连滚带爬下了楼,连茶钱都没敢给。
“几只杂碎。”
沈十六收起鹿皮,将长刀归鞘。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雷豹粗犷的嗓音。
“站住!什么人?”
“军爷通融,军爷通融。”
一个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老成声音响起。
“草民沧州商行行首吴振山。”
“听闻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在水上遇了贼人,身染贵恙。”
“草民特地带了沧州名医和一点薄礼,前来探望。”
房间里,顾长清睁开眼睛。
他看向柳如是和韩菱,指了指屋子中央那扇描金的折叠屏风。
柳如是心领神会。
她扶着顾长清在软榻上躺平,拉过一床厚重的锦被将他盖严实。
韩菱则端起旁边铜盆里换下来的、沾满黑血的纱布,走到屏风后站定。
“让他进来。”
顾长清沙哑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出。
门被推开。
吴振山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弓着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一个背着药箱,一个手里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锦盒。
吴振山刚进门,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就直冲鼻腔。
他抬起头,迎面就撞上了沈十六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沈十六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绣春刀就横放在桌面上。
“草民吴振山,叩见钦差大人。”
吴振山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你就是沧州商会的会长?”
沈十六声音极冷,“本官行止乃是隐秘。”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落脚的?”
“这……”吴振山额头冒汗。
“大人明鉴。”
“您船上挂着内务府的旗号,昨日又在码头摆下这么大阵仗。”
“沧州城里的商贾都传遍了。”
“草民作为商会会长,理应前来尽点地主之谊。”
屏风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韩菱端着那个装满血纱布的铜盆从屏风后走出来。
冷着脸对吴振山说:“我家大人伤及肺腑,见不得风。”
“吴会长有话快说。”
吴振山看着那盆刺眼的黑血,心里一阵狂喜。
看来萧玉龙的消息没错,这顾长清真的是离死不远了。
他赶紧让随从把那个紫檀锦盒递上去。
“草民知道大人贵体抱恙。”
“特地寻来这支辽东出产的百年野山参。”
“此参须络赤红,乃是参中极品。”
“用此参炖汤,最能固本培元,续命回天。”
韩菱接过锦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那支野山参芦头修长,参体饱满,密密麻麻的参须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韩菱身为顶级医者,常年与药材打交道。
她只用鼻子一闻,立刻分辨出那股人参的土腥味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藏红花的特有香气。
她不动声色地扣上锦盒,刚要开口。
屏风后的顾长清说话了。
“百年野山参,确实是好东西。”
顾长清的声音听起来极度虚弱,断断续续。
“吴会长这手笔,只怕比当年在宣府马市上,倒卖给北地驻军的那批瘦马,还要阔绰几分吧?”
此言一出。
吴振山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道画着山水的屏风,满目骇然。
宣府马市。
那是十年前的旧账了。
他当年用劣等马充当战马卖给边军,赚了十几万两黑心钱。
这把柄一直捏在萧玉龙手里,成了萧家控制他的死契。
这京城来的提刑官,怎么会知道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机密!
“大……大人说笑了。”
吴振山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草民一直是本分商人,从未涉足过军马生意。”
“是吗?”
顾长清轻咳两声,“那日升昌沧州分号每年腊月二十三划入你名下那两成干股,又是哪门子本分买卖的红利?”
吴振山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两张底牌。
短短几句话,他最重要的两张底牌全被掀了个底朝天。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
这个躲在屏风后咳嗽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这是一头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咬断他咽喉的饿狼。
“草民……草民……”
吴振山结结巴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吴会长不必紧张。”
顾长清语调平缓,“本官这次南下,查的是瓷器。”
“你那些马市的旧账、钱庄的红利,只要你不挡本官的路,本官没工夫去翻。”
这是一种极其直白的敲打。
“草民明白!草民定当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吴振山连连磕头,他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房间。
“药留下。”
“人滚。”沈十六吐出五个字。
吴振山如蒙大赦,带着随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客栈。
房间门关上。
柳如是走到屏风后,将顾长清扶坐起来。
韩菱把那个紫檀锦盒放在桌上,用手指捻起一根红色的参须。
“他这参里加了料。”
韩菱神色冰冷。
“参体用极浓的藏红花汁浸泡烘干过。”
“红花活血化瘀,常人吃了大补。”
“但你现在脏腑内出血,一旦服用这红花参,药力催动血脉。”
“不用两个时辰,就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雷豹听完,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老王八蛋!敢给提刑司下套。”
“老子现在就去剁了他!”
“站住。”
顾长清叫住雷豹。
“你剁了他,这线索就断了。”
顾长清由柳如是扶着走到桌旁。
他看着锦盒里那支炮制精美的毒参。
“吴振山是个聪明人。”
“他不敢拿全家老小的命来赌。”
“这下毒的主意,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顾长清指尖点在木盒边缘。
“他是在替日升昌背后的主子跑腿。”
“萧家想试探我到底死了没有。”
“那我们怎么办?”沈十六按着刀柄。
“既然他们送了这么好的药。”
顾长清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深意。
“如果不病入膏肓,怎么对得起萧家的一番苦心?”
顾长清看向雷豹。
“雷豹,去弄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
“大张旗鼓地抬进客栈。”
“再派人去城里最大的药铺,将城中搜治吐血与吊命的药材悉数买下。”
柳如是眼睛一亮。“你想诈死?”
“不诈死,怎么逼他们自己跳出来收尸?”
顾长清坐进那架特制的木椅里。
“我要让江南那些盯着我们的人以为,提刑司这把刀,已经断在沧州了。”
第260章 诈死设局!顾神断开棺喷你一脸荧光粉
沧州城的清晨,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木轮碾地声惊醒。
原本喧闹的码头集市。
在那口通体漆黑、散发着冷冽油漆味的楠木大棺材出现时。
周遭顿时一片死寂。
雷豹光着膀子,两条胳膊上的腱子肉因为用力而紧绷。
他亲自驾着一辆平板马车,车上那口棺材厚重得压弯了车轴。
“提刑司办案,闲人避让!”
雷豹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嗓音在秋日的寒雾里传出老远。
马车停在沧州最有名的“济世堂”药铺门口。
雷豹跳下车。
将那张盖了大理寺朱印的牒文往柜案上一拍,震得药柜上的瓷瓶叮当作响。
“百年雪莲,极品灵芝,凡是能吊命的药材,有多少拿多少!”
雷豹眼底布满血丝,如熬了几宿的疯汉,语速极快。
“快点!我家大人若是咽了气,这满城的郎中都要跟着陪葬!”
药铺掌柜哆嗦着接过公文,看着上面“大理寺卿”五个金漆大字,腿肚子抽了筋。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沧州官商两界都收到了消息:
那位京城来的、算无遗策的顾大人,终究没能熬过昨夜的汞毒。
吴振山此时正坐在自家的花厅里,手里的银烟袋锅子在桌沿上急促地磕着。
“你确定?雷豹亲手抬的棺材?”
吴振山盯着面前跪着的管家,声音压得很低。
“回老爷,千真万确。”
“那棺材是从‘归根居’现拉出来的,用的全是上好的老料。”
“小的还看见,那韩医女从楼里出来时,满脸都是泪,手里的金针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
管家压低了脑袋,“还有那位沈大人,把整个客栈二楼都封了。”
“守卫的锦衣卫个个把手按在刀柄上,看谁都像要杀人灭口。”
吴振山长出了一口气,后背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稍微松了些。
但眼底的阴鸷却没散。
他想起了昨天送去的那支“红花毒参”。
那参是他亲手炮制的,药力发作起来,纵是神仙下凡也难救。
“萧二爷那边怎么说?”吴振山问。
“萧府的暗哨就在客栈对面的茶楼里。”
“他们传话过来,说这顾长清狡诈多端,单凭一口棺材定不了死讯。”
管家喉头微动,“萧家想让咱们今晚再去送一程。”
吴振山手里的烟袋锅子猛地攥紧。
他知道萧玉龙的意思。
萧家是要让他吴振山去当这个“捅刀子”的人。
如果顾长清真死了,他吴振山是第一个去“奔丧”并确认尸体的。
如果顾长清是装死,今晚这一探,便是他吴振山的忌日。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江南种。”
吴振山低声咒骂了一句。
客栈二楼,天字号房。
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屋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
屋内药味浓重刺鼻,隐约透着几分血色。
顾长清静静地躺在那口楠木棺材里。
棺材底垫了厚厚的一层生石灰和干燥的草药。
他胸口缠着的纱布已经浸透了深红色的汁液。
那些汁液顺着他的锁骨淌下来,落在生石灰上,发出极淡的嗤嗤声。
“这种‘脉阻针法’只能维持两个时辰。”
“之后你的血流会加速,如果不及时起针,水银之毒会顺着血脉直冲灵台。”
韩菱站在棺材旁,手里捏着三根三寸长的金针,神情冷峻得有些吓人。
“两个时辰足够了。”
顾长清闭目不语,嗓音虚弱得几乎难辨。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青白色。
那是长期吸入水银烟气导致的中毒之相。
柳如是坐在旁边的交椅上。
手里拿着那本从秦府暗格里拓印出来的账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向站在门边磨刀的沈十六。
沈十六今天一直没说话。
他面前摆着一块磨刀石,绣春刀的刀锋在粗糙的石面上来回摩擦,刺耳尖利。
每一次摩擦,他的眼神就冷上一分。
“沈大人,你这刀再磨下去,刀背都要透了。”
柳如是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压抑的死寂。
沈十六停下手,并指在刀锋上轻轻一抹。
刀尖划破了他的指腹,一滴鲜血珠子滚落在磨刀石上,瞬间被吸了进去。
“萧家在沧州养了三批死士。”
沈十六终于开了口,嗓音极其粗粝嘶哑。
“吴振山只是个探路的。”
“真正的杀招,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灰雀’。”
“无生道岭南分坛的人,最擅长在夜里用药烟。”
“吴振山今晚一定会来。”
顾长清在棺材里睁开眼,目光清冷。
“他不仅要确认我的死讯,还得将那支红花毒参作为凭据带回去复命。”
“公输,东西准备好了吗?”
公输班从棺材尾端的阴影里探出头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黄铜圆盘。
上面布满了极其细密的齿轮和一根像蚕丝一样的细钢线。
“钢线已经埋进了棺材盖的合缝处。”
“只要从外面掀开三寸,这圆盘里的火油弹就会炸开。”
公输班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威力不大,但足够把开棺的人满脸喷上特制的显踪粉。”
“那粉末沾水不掉,遇火变蓝,只要沾上,他这辈子都别想洗干净。”
“好。”
顾长清重新闭上眼,“雷豹,去告诉守门的守卫。”
“今晚不管谁来,先挡三次。”
“三次之后,假装沈十六气急攻心,杀了一个闯入的商贾,然后‘悲愤过头’晕过去。”
“得嘞,装疯卖傻我最拿手。”雷豹在外面应了一声。
夜幕降临,沧州的河面上升起一层薄而湿的雾气。
客栈周遭街道已被肃清,唯余几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吴振山坐在一顶不起眼的小轿里,在客栈后巷停下。
他身边跟着一个低垂着头的枯瘦老头。
那老头背着个陈旧的药箱,一双手藏在袖子里,指尖偶尔露出一点金属的冷光。
这是萧家派来的“帮手”,专门确认死亡状态的行家。
“吴会长,请吧。”
老头阴恻恻地笑了笑,“萧二爷说了,顾大人是朝廷栋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最后一面,您得替江南的同僚们见个真切。”
吴振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整了整衣服,朝着客栈大门走去。
“站住!大理寺禁地,擅闯者死!”
守在门口的锦衣卫猛地拔刀,两把绣春刀在夜色中交错,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诸位军爷,吴某是沧州商会行首。”
“顾大人在沧州遭此劫难,吴某心如刀割。”
“这支百年紫芝,是吴某的一点心意,只想在大人灵前上炷香。”
吴振山弯着腰,语气卑微到了骨子里。
“滚!我家大人还没断气,上什么香!”
雷豹从里面冲出来,一脚踹在吴振山的小腿上,直接把他踢了个跟头。
吴振山疼得五官挪位,冷汗直冒,却死战不退。
他在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又冲上去,死死抱住雷豹的大腿。
“雷爷!雷爷您行行好!”
“大人待我等如赤子,我等怎能不尽这份忠心?”
吴振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您就让我见一面,就一面!”
这种拉扯持续了整整三轮。
就在吴振山第四次冲向楼梯口时,二楼的房门猛地被撞开。
沈十六提着刀出现在楼梯转角。
他的飞鱼服有些凌乱,双眼布满血丝。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气。
“吵什么……”
沈十六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他低头看向吴振山,眼神冰冷死寂,叫人不敢直视,“你想看他?”
“大人……草民只想求个心安。”吴振山哆嗦着。
沈十六突然跨步下楼,一脚踩在吴振山的胸口上,手里的绣春刀直接抵住了他的咽喉。
刀尖微微用力,吴振山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了一道血线。
“他死了!”
沈十六眼眶眦裂,周身杀气腾腾,每一个字都带着骇人的杀机。
“你们这群江南的杂碎,老子今天就让你们全家陪葬!”
说罢,沈十六怒极攻心,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
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彻底昏死过去。
“大人!大人!”
雷豹和几个锦衣卫慌忙围上去,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吴振山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胸口的剧痛,给身后的枯瘦老头递了个眼色。
两人趁着锦衣卫抢救沈十六的混乱空档,猫着腰钻进了二楼的天字号房。
屋里没有灵位,只有那口漆黑的棺材。
窗外的风漏进来,吹得灵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柳如是伏在棺材边,背对着门,肩头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吴振山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棺材旁。
他看了一眼枯瘦老头。
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在火上一燎,对着棺材缝隙就准备往里试探。
“且慢。”
吴振山低声说。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原本应该被顾长清服下的红花毒参残片。
他要看看,顾长清的死状是否符合红花冲脉的特征。
他颤抖着手,按在沉重的楠木棺材盖上。
“顾大人,莫要怪我。”
“这年头,好人不长命。”
吴振山咬了咬牙,猛地发力。
随着“咔滋”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棺材盖被推开了一道三寸宽的缝隙。
预想中的腐臭味并没有传出来。
转而飘散出一股浓郁的、甘甜中带着焦糊的奇怪香味。
吴振山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棺材内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弹扣声。
“嘭!”
一团粉红色的烟雾从缝隙中猛然喷出。
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吴振山和那枯瘦老头的脸上。
“咳咳……什么东西!”吴振山慌乱地挥动双手。
他低下头,看向棺材内部。
借着摇曳的灯火,他看见顾长清静静地躺在那儿,双手交叠在胸前。
原本苍白的脸色,在粉红色烟雾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诡异的生机。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
顾长清目光深沉,似有所指。
“吴会长,这红花毒参的味道,确实不错。”
“可惜,本官命硬,阎王爷不收。”
棺材里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明如镜,锐利得直逼人心。
吴振山吓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
他本能地想要去擦脸上的粉末。
却发现那些粉末遇汗之后,迅速变成了刺眼的深蓝色,且伴随着一种强烈的灼烧感。
“刺客!有刺客!”
枯瘦老头反应极快,反手从药箱里摸出三枚透骨钉。
对着棺材里的顾长清就甩了过去。
“叮!叮!叮!”
三声脆响。
原本昏迷在楼道里的沈十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他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弯残月流光,裹挟着狂暴气劲,将三枚透骨钉尽数击落。
“吴会长,看来你这‘最后一面’,见得不够深啊。”
沈十六跨步进屋,反手关上了房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吴振山看着周围。
柳如是站起了身,抹掉了脸上的泪痕,眼底哀色尽褪,只余下几分促狭的冷意。
雷豹堵在窗户边,手里玩弄着两把分水刺。
公输班从棺材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黄铜圆盘。
“你……你们诈死!”吴振山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
“不诈死,怎么能让你带我们见见那位‘灰雀’呢?”
顾长清从棺材里坐起来。
由韩菱扶着,伸手拔掉了颈后的最后一根金针。
他的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重新回到了身上。
“吴会长,你脸上这‘显踪粉’,遇汗则显形,乃是秘传药性。”
“如果没有我的独门药水,这辈子都会发蓝光。”
顾长清眼神玩味,语调虽慵懒却暗藏杀机。
“你说,若是你带着这一脸洗不掉的蓝光去见萧家二爷。”
“他会怎么想?”
第261章 毒血反扑第一颗双面暗子
顾长清半倚在楠木棺材边缘,语气慵懒,却如平地惊雷。
这番话抛出来,满室死寂。
枯瘦老头站在吴振山身侧,原本浑浊的眼中陡然射出凶光。
他左手猛地一抖,原本干瘪的袖管如同充气的风箱般剧烈鼓胀震荡。
“哧啦——”
布帛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股黑紫色的浓厚瘴气从他碎裂的袖口疯狂喷涌而出。
这气味带着浓烈刺鼻的腥臭,如同活物般迅速向四周翻滚扩散。
老头脚尖点地,身躯极其轻盈地向后纵跃。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直奔后方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只要撞破这扇窗,外面就是沧州错综复杂的后巷,借着毒烟掩护,他便能全身而退。
门边的沈十六眼皮都没抬一下,连按在绣春刀柄上的手都未曾挪动分毫。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右腿。
修长结实的腿部肌肉瞬间绷紧发力。
脚尖如同铁犁般精准挑中身前那张厚重的实木八仙桌底边。
“砰!”
沉重的八仙桌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急速翻滚,携带着千钧巨力。
厚实的木板迎面撞进那团黑紫色的浓烟中心。
气浪剧烈激荡,八仙桌砸在墙面上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那团致命的毒烟也被这股狂暴的劲风拍得七零八落,瞬间失去了扩散的势头。
几乎在八仙桌腾空的同一瞬。
雷豹如凶兽般悍然暴起。
他右臂在半空中抡出一道残影。
指间死死扣着的那把分水刺撕裂空气,化作一抹带着破空锐啸的刺目银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闷响瘆人。
分水刺丝毫不差地贯穿了老头正在腾空的右边小腿肚。
巨大的惯性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轻功,带着他的身躯向前凄惨栽倒。
尖锐的刺尖穿透骨肉,死死扎进下方的青砖地面。
老头被这一下犹如钉虫子般,死死钉在了地板上。
他摔倒在地,手脚并用拼命挣扎。
却根本无法将腿从坚硬的地面拔出。
老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知道今日已无生路,猛地用力咬合牙关。
藏在后槽牙内部的“沸血丹”外壳碎裂,极其猛烈的药力瞬间冲入血液。
老头面部涨得紫红,喉咙深处嗬嗬作响,如同困兽悲鸣。
他没有转头去攻击顾长清,而是将嘴对准了近在咫尺的吴振山。
事败不可留活口。
萧家下达的死令十分明确。
这沧州商会会长知道得太多,遇到麻烦必须连他一并清除!
一口暗黑色、腥臭刺鼻的毒血从老头嘴里疾喷而出。
那团粘稠的血污里甚至夹杂着被药力绞碎的内脏碎块。
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直逼瘫坐在地的吴振山面门。
吴振山双腿发软,大张着嘴,吓得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卷起一阵香风。
一直守在棺材旁的柳如是眼眸一寒,皓腕轻翻。
桌上的一只白瓷茶盏被她以巧劲灌入内力,如流星般横空掷出。
“啪!”
茶盏在半空中准确无误地撞上那团致命的黑血。
瓷片轰然炸裂。
大半的毒血被茶盏挡下,随着碎瓷片散落在青砖上。
“滋滋——”
青砖表面立刻冒出刺鼻的白烟。
平整的坚硬砖面转眼间就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几滴飞溅的毒血落在吴振山的皂靴边缘。
瞬间将鞋面烧穿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焦黄的白袜。
吴振山低头看着脚尖前这一摊冒着白烟的毒血。
裤裆处瞬间洇出一大片暗色的水渍,浓烈的尿臊味在这满室的药味中狼狈地散开。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萧玉龙根本没把他当人看。
这趟探病,根本就是拿他的全家老小来探路,顺便借刀杀人!
韩菱身形微闪,动作快若鬼魅。
她双指间已经夹着三枚三寸长的金针。
手起针落,三枚金针分毫不差地刺入老头心口周围的三处大穴。
金针入体,老头体内狂暴逆流的气血被强行截断。
他的四肢瞬间僵直如铁,嘴巴大张着,再也吐不出半点恶毒的东西。
危险解除,柳如是走上前,稳稳搀扶住顾长清的手臂。
顾长清跨出棺材,理了理身上沾着些许石灰的灰布长衫。
他在公输班特制的木椅上坐下,手里多了一把折扇。
扇骨探出,挑开老头掉落在地上的那个陈旧药箱。
药箱翻转,里面的各种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顾长清用扇骨敲击药箱底部的木板,木板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折扇用力一压。
“咔嚓”一声。
底层夹板断裂,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油纸包散开,一撮带着浓重土腥味的黑色粉末落在地上。
顾长清并没有贸然靠近去闻,他深知自己肺部刚受过水银烟气重创。
他用折扇将那点粉末挑起,对着旁边的烛火倾倒。
黑色粉末接触到火苗,瞬间爆出一团幽绿色的火花。
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腥甜的土腥味。
“幽绿火光,腥甜刺鼻。”
“南岭蛇藤骨。”
顾长清站起身,将折扇随手丢在桌面上。
“这东西烘干研磨,燃烧后能释放极其强烈的致幻瘴气。”
“此物极难寻觅,非岭南毒瘴深处不可得。”
顾长清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地上僵直的老头。
极其冷酷地道出此人底细:“指尖泛黑却无水肿,是常年接触毒草,体内已不惧寻常毒物。”
“左肩骨下沉畸形,是常年背负大号药篓在山林穿梭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老头因惊惧而扭曲的面孔,声音寒意彻骨。
“无生道岭南分坛坛主,‘灰雀’。”
“吴会长,这可是条大鱼啊!”
老头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化为死灰。
吴振山趴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萧家要杀钦差,这是官场上的死斗。
可这老头竟然是谋逆的邪教无生道坛主!
萧家竟然和邪教暗中勾结!
这可是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的大罪。
这滩浑水,已经深得能淹死沧州城所有的活人!
“大人饶命!顾大人饶命!”
吴振山猛地翻身,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
他却完全顾不上擦。
“小人全说!小人什么都招!”
“萧玉龙做了两手准备。”
吴振山语速极快,生怕慢一息就会被沈十六砍掉脑袋。
“他派这老贼来,就是为了确认您到底断没断气。”
“要是您真病死了,水路上的暗桩就会撤走。”
吴振山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青砖缝隙,指甲都崩裂出血。
“那个真正的杀招,就是您说的‘灰雀’!”
“他已经派人埋伏在去金陵的水路上了。”
“一旦提刑司扶灵回京的船开拔,他们就会在江心最深的地方凿船。”
“他们要把整艘船连人带棺材,彻底沉进江底毁尸灭迹!”
雷豹冷哼一声。
走上前拔出钉在地上的分水刺,嫌恶地甩掉上面的血迹。
沈十六走回桌旁,拿起那块鹿皮,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雪亮的刀锋。
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踩死了一只虫子。
顾长清从袖口深处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褐色瓷瓶。
瓷瓶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落在吴振山面前的青砖上,滴溜溜地滚到他的膝下。
“这药水,能压住你脸上显踪粉的荧光三日。”
“不过记住了,它只是藏,不是解。”
顾长清双手负在身后,笑容温润,话语却让人不寒而栗:“你现在就回去复命。”
“就告诉萧家的人,本官今夜呕血三升,确已气绝身亡。”
吴振山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瓷瓶。
“三日后,要是本官见不到你传来的新消息。”
顾长清转身走向轮椅,“你脸上,还有你五脏六腑里的肉,都会顺着骨头,一点一点地腐烂脱落。”
吴振山双手极其迅猛地抓起那个褐色瓷瓶。
他直接用牙齿咬开木塞,仰头将瓶子里的褐色药汁拼命灌进喉咙。
药水入腹,带着一股辛辣的草木味道。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他脸上那骇人的幽蓝荧光迅速暗淡、消退。
原本发光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只是透着一股大病初愈般的惨白。
“小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
吴振山再次重重磕头:“萧家的任何动向,小人一定按时传递。”
“大人让小人往东,小人绝不往西!”
夹在江南豪强和这两尊活阎王中间。
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死心塌地给提刑司当狗,成了他保全九族的唯一生路。
次日清晨。
沧州城被一层浓重的江雾笼罩。
客栈的大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撞开。
吴振山双眼红肿,头发散乱。
他脚步踉跄地冲出大门,直接跌在满是露水的青石板街道上。
“顾大人毒发不治啊——”
凄厉的号丧声穿透了清晨的冷雾,在寂静的街道上远远回荡。
街边卖早点的商贩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隐藏在暗巷里的各路眼线立刻掉头狂奔。
消息顺着运河的快船和驿站的快马,以极其疯狂的速度向金陵方向传递。
客栈二楼,天字号房。
所有的窗户依然紧闭。
沈十六单手拎着那个被韩菱废了经脉的老头后领。
老头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四肢僵直,毫无反抗的余地。
沈十六手臂肌肉贲起,猛地发力。
老头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重重砸进那口垫满厚厚生石灰的楠木棺材里。
白色的粉尘在棺材内激荡而起,呛得老头连连翻白眼。
公输班提着一把生铁锻造的铁锤,走到棺材旁。
他左手抓起一把六寸长的镇宅铁钉,棺材盖被严丝合缝地推上。
“砰!”第一根铁钉狠狠砸入木板。
“砰!砰!砰!”
连续七声重击。
七根长钉结结实实地钉死在楠木棺材盖上,封死了所有的缝隙。
顾长清陷在那架由公输班改造的木椅里。
柳如是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过来,碗里盛着驱寒的浓郁姜汤。
顾长清接过瓷碗,视线落在桌面铺开的那张羊皮地图上。
那是江南三省的水路图。
他的手指沿着沧州通往金陵的曲折河道,缓慢地向前滑动。
“萧玉龙不是想在水路上,截一口钦差的棺材吗?”
顾长清端起瓷碗,将那口辛辣刺鼻的姜汤一饮而尽,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
他将空碗重重磕在金陵城的标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他转头看向正在擦刀的沈十六,眼神玩世不恭,却透着冷意。
“雷豹,去码头弄一艘大货船。”
“把萧家商号的旗帜,给我挂满最高的那根桅杆!”
顾长清手指用力点在地图上,一字一顿,带着百无禁忌的狂气。
“既然萧二爷这么喜欢在水路上截棺材。”
“这口装着他们自己人的棺材。”
“本官便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亲自给他送上门去!”
第262章 顾神断买大船挂敌旗,水鬼凿底惊见自家老大
两个时辰后。
沧州通济码头。
秋晨的江雾尚未散去,码头上便传来一阵极度喧嚣的铜锣声。
一艘载重量超过千石的三桅平底重型沙船,缓缓解开粗壮的缆绳。
这艘船原是漕帮运送贵重官盐的座舰。
如今,主桅杆顶端升起了一面长宽各一丈的赤底锦缎大旗。
江风灌入旗面,哗啦作响。
上面用赤金丝线绣着“江南萧氏·日升昌”七个大字。字体张狂跋扈。
船头前甲板正中央。
那口漆黑沉重的楠木大棺材,被八根浸过桐油的麻绳死死绑缚在青铜底座上。
棺材四周,二十名身穿白衣的临时雇佣吹鼓手分列两侧。
铜锣猛敲,唢呐齐鸣。
凄厉刺耳的哀乐撕破了晨间的宁静,在宽阔的江面上远远回荡。
码头远处的茶楼二层。
沧州商会会长吴振山裹着一件厚实的夹袄,靠在窗边。
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褐色的解药水暂时压制了他脸上的荧光粉。
“老爷,萧家的船,怎么在办丧事?”管家站在一旁,满脸疑惑。“萧二爷没说要在沧州运棺材啊。”
吴振山端起茶盏的手剧烈颤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毫无反应。
“那是提刑司的船。”吴振山牙齿打着寒颤,死死盯着那面大旗。
管家大惊失色。
吴振山转过头,看着那艘越来越远的巨大沙船。
“顾长清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挂着日升昌的旗号,大摇大摆地下江南。”
“萧家在运河上布置的所有暗卡、水寨、漕帮帮众,只要看到这面旗,不仅不会拦截,还会主动疏通航道,甚至派船护航。”
吴振山闭上眼,双手死死抠住窗台木棱。
“这根本不是去查案的官船,这是一把直接插进萧家心腹的尖刀。”
……
沙船顶层甲板。
顾长清陷在公输班连夜改造的机关木轮椅里。
灰布长衫外披着一件厚重御寒的狐白裘皮。
柳如是站在轮椅右侧,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
碗里盛着韩菱刚熬好的护心汤药。
她捏起一枚剔除果核的甜杏脯,递到顾长清唇边。
顾长清张嘴咬下。
果肉的清甜迅速化解了口中残留的浓重药渣苦味。
沈十六斜靠在红漆雕花围栏上。
左臂自然垂落。
左手拇指顶着绣春刀的黄铜刀镡。
刀刃顶出刀鞘半寸。
冰冷的刀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大人,前头再有十里,就进老鸦嘴水域了。”
雷豹从底层船舱快步走上木质阶梯。
他的上身只穿了一件短打,肌肉高高贲起。
手里提着两把沉重乌黑的精钢分水刺。
“公输兄弟在船底布下的‘千机铁网’全部上好了机簧。”
“底舱的七道防水隔木板全部封死,缝隙灌了松香。”
“就算他们在船底凿出十个窟窿,这船也沉不了。”
顾长清转头看向前方的江面。
运河在这里骤然收窄,两岸峭壁林立,江水呈现出浑浊的深黄色,流速极快。
漩涡一个接一个在水面炸开。
“萧家岭南分坛的水鬼,极其依赖水势。”
“这种水深和流速,是他们凿船杀人的绝佳地利。”
顾长清抬起手指,敲了敲轮椅扶手。
“吴振山送回去了假消息。”
“他们必然以为那口棺材里,躺着我的尸体。”
顾长清手指微顿,语调转冷。
“通知底下的吹鼓手,停乐,拿了赏钱全部退入后舱僻静处。”
“不论听到什么动静,不准出来。”
刺耳的铜锣声戛然而止。
二十名吹鼓手抱着乐器,拿着碎银子,慌乱地跑向船尾货舱。
前甲板上顿时鸦雀无声。
只剩沙船坚硬的船艏劈开水浪的轰鸣声。
老鸦嘴水域。
水面下两丈深处。
二十五名身穿贴身牛皮水靠的黑衣人贴着江底泥沙逆流游动。
他们背上绑着充了气的羊皮囊,在水下维持着身形平稳。
手中紧握带倒钩的镔铁凿船钉和短柄铁锤。
领头的水鬼,人称“黑鱼”。
他是岭南分坛的副坛主,是水下刺杀的绝顶好手。
黑鱼双腿踩水,身子缓缓上浮,口鼻探出江面寸许。
透过漂浮在江面上的枯烂树枝,他盯住了前方疾速驶来的巨大沙船。
那面赤底金字的“萧”字大旗,直接撞入黑鱼的眼帘。
黑鱼踩水的动作硬生生僵住。
那是日升昌总号品阶最高的通关旗帜。
整个江南三省,这面旗代表着萧家二爷萧玉龙的亲自授意。
沧州暗桩传递的加急死令,明明是拦截并凿沉一艘挂着黄底龙旗或白幡的朝廷官船。
水鬼们常年拿钱办事,只认旗号不认人。
这艘船挂着主家的旗,前甲板上甚至还明晃晃地放着一口楠木棺材。
难道是萧家二爷派来接收什么机密货物的专船?
或者是哪位萧家族老病故扶灵回乡?
黑鱼迅速下潜。
在水下打出三个号令手势。
停止凿击船底。
全体上浮。
改用飞爪登船,验明正身。
“嗖——嗖——嗖——”
二十五根前端带有精钢倒刺的飞爪破开水面。
分毫不差地扣死在沙船左侧的硬木船舷栏杆上。
绷紧的麻绳上挂满晶莹的水珠。
水鬼们借着江水的推力,双脚猛蹬船体木板,犹如一群巨大的黑色壁虎,迅速向上攀爬。
黑鱼第一个翻过船舷木栏。
双脚稳稳落在甲板上。
右手按向后腰的双管短刃。
还没等他彻底站直身躯。
一道刺目冰冷的银白弧光,猛地在眼前亮起。
沈十六甚至没有向前迈出半步。
他站在原地。
拔刀,挥斩。
骇人的臂力裹挟着内家罡气,刀锋竟在空气中切开一道清晰可辨的涟漪。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水鬼,手指刚刚触碰到腰间的刀柄。
三道细长的血线同时在他们的脖颈上绽开。
三颗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
平滑的断颈处喷出三尺高的粘稠血泉。
无头尸体收势不住向后栽倒,重重砸回湍急的江水中。
黑鱼心头大震。
他猛地拔出短刃。
目光穿过喷溅的血雾,看清了站在甲板中央的那个男人。
暗红色的飞鱼服,雪亮的绣春刀。
“锦衣卫!”
黑鱼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嘶吼。
“情报有误!这不是萧家的船,撤!凿沉它!”
晚了。
站在底舱入口处的公输班,右脚重重踩下脚边一块不起眼的青铜踏板。
船体侧舷发出一连串密集且刺耳的机括弹射声。
一层预先折叠铺设在船舷外侧的细密铁丝刺网,在机簧的巨大拉力下猛然向上收紧。
铁网上涂满了烈性麻药,泛着暗绿色的光。
十几个还在半空中、顺着麻绳往上攀爬的水鬼,被这层突如其来的铁网死死包裹、勒紧。
锋利的铁刺瞬间扎透了坚韧的牛皮水靠。
惨叫声只在江面上回荡了三息。
毒性发作。
水鬼们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脱力坠入下方的漩涡中,再也没有浮起。
甲板上,仅剩黑鱼在内的十名水鬼。
退路被铁网彻底切断。
黑鱼环顾四周,目光径直落在那前甲板机关木椅上的顾长清身上。
正主就在眼前。
只要杀了这个提刑官,毁了那口棺材,主家交代的差事就不至于满盘皆输。
“杀了他!”
十人立刻散开阵势,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顾长清。
雷豹冷哼一声。
双腿微曲,脚下的厚重木甲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
左手分水刺分毫不差地荡开正面劈来的钢刀。
右手倒握刺柄,顺着对方的手臂狠狠往上一撩。
锋利的刺尖切开皮肉,直接挑断了那名水鬼的右手大筋。
水鬼握刀的五指无力松开,长刀落地。
雷豹顺势提膝,猛撞其胸口。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胸口塌陷,碎骨刺入心肺,当场倒毙。
柳如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
她素手极快翻转。
两柄袖珍峨眉刺滑入掌心。
身形轻盈如燕,极其诡异地穿入左侧两名水鬼的夹击空隙。
峨眉刺刁钻地点出。
没有任何金铁交加的碰撞声。
只有细微的、极其沉闷的利刃刺破咽喉软骨的声响。
两名水鬼死死捂住血如泉涌的脖颈,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双膝砸在甲板上。
黑鱼趁着部下用命拖延的瞬间,绕过了正面的阻截。
他距离那口楠木大棺材只有三步之遥。
他抡起手中精钢打造的短柄重斧,借着前冲的势头,对准棺材盖边缘的榫卯狠狠劈下。
“咔嚓!”
精钢斧刃势如破竹地劈裂了坚硬的楠木边缘。
沉重的棺材盖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预想中的尸臭味或者提刑官的死状并没有出现。
棺材内部。
一只干瘪、手背上布满黑褐色毒药斑块的枯瘦手掌,突然从缝隙里探出。
那只手掌以极其骇人的力量,死死抓住了黑鱼握斧的右手手腕。
尖锐泛黑的指甲深深抠进黑鱼的皮肉里。
“救……我……”
极其嘶哑、虚弱,却带着浓烈恐惧和绝望的求救声。
顺着那道狭窄的缝隙,清晰地传入黑鱼的耳朵里。
黑鱼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遍体生寒。
这声音直刺他的耳膜。
这是亲自教导他龟息之术、在整个无生道南方势力中地位极高的人。
岭南分坛坛主,灰雀。
黑鱼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短柄斧脱手,当啷一声掉落在甲板上。
这艘庞大的沙船,根本不是提刑司运送钦差尸体的灵船。
这是提刑司用来押送他们分坛最高首领的囚船!
萧家传来的所有情报,全都是致命的假象。
那个传说中算无遗策、已经毒发身亡的顾神断,根本毫发无损地坐在那里。
他们这群水鬼,不仅没能立功。
反而亲手登上了送他们下地狱的处刑台。
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中最强的好手,被活生生钉在这口棺材里。
恐惧与绝望瞬间冲垮了黑鱼的斗志。
他扑通一声,双膝砸在棺材旁的木板上。
沈十六的刀锋毫无征兆地停在黑鱼的脖颈上。
锐利的刀气划破表皮,渗出一丝细密的血珠。
只要沈十六的手腕再往下压半寸,这颗脑袋就会滚落甲板。
顾长清双手推动轮椅两侧的木轮。
木轮碾过甲板上粘稠的血迹,停在黑鱼面前。
“去金陵。”
顾长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语调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找到萧家二爷萧玉龙。”
“告诉他,红花毒参,本官一两不剩,全收下了。”
顾长清抬起右手,食指指了指头顶那面烈烈作响的萧家赤色大旗。
“作为回礼。”
“本官亲自把你们岭南分坛的坛主,装在他们萧家的旗帜下,一路敲锣打鼓,送去了金陵的码头。”
顾长清收回手指,重新靠在厚实的椅背上。
视线越过黑鱼的头顶,看向远处的江面。
“本官要让他萧玉龙看看。”
“这江南的水,到底能不能淹死提刑司的人。”
“滚。”
黑鱼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船舷边缘。
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运河水中,拼命摆动双腿,向岸边的芦苇荡疯狂游去。
甲板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浓重的血腥味随着急促的江风渐渐散开。
顾长清偏过头。
视线落在楠木棺材那条裂开的缝隙上。
灰雀那只干瘪的手,还在外面徒劳地抓挠着坚硬的木板。
指甲断裂,渗出黑血。
“公输。”顾长清开口。
一直站在舱门处的公输班大步走上前来。
他手里提着那把粗糙的生铁锻造铁锤。
走到楠木棺材旁。
面无表情地举起铁锤,对准缝隙上方那根被劈松动的长形铁钉。
“砰。”
生铁锤重重砸下。
缝隙瞬间合拢,彻底封死了棺材里面的声音与一切光亮。
第263章 金陵码头布下绝杀局!三百兵马+死士强截大沙船
金陵城,日升昌总号。
顶层密室,地龙烧得极旺。
紫铜炭盆里的上等无烟兽骨炭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萧家二爷萧玉龙穿着一件暗金丝线织就的云纹长袍。
他靠在太师椅上,右手捏着一只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
杯盖轻轻拨开浮沫。
上等雨前龙井的清苦香气在密室内弥漫。
左手下的黄铜算盘算珠推得噼啪作响。
桌面上摊开着一张盖着沧州吴振山私印的急报。
“呕血三升,气绝身亡。”
“已验明正身,装入楠木棺材。”
萧玉龙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
他放下茶盏,伸手捻起那张急报。
手腕翻转,将其丢入脚边的紫铜炭盆。
纸张接触高温,迅速卷曲变黑。
火舌吞噬了字迹,化为一摊灰烬。
提刑司这把刀,终究是断在了沧州。
吴振山传回来的消息,证实了那支红花毒参已经起效。
萧玉龙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少了这个在京城翻云覆雨的活阎王。
江南水路上的所有买卖,依旧能安安稳稳地运转。
御窑厂的货,也能按时交到太后手里。
就在此时。
书房西侧那扇伪装成黄花梨木书架的暗门,猛地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闷响。
机括断裂的声音极其刺耳。
沉重的木门向外弹开。
一团散发着浓烈江水腥臭与烂肉酸腐气味的黑影,重重砸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那是岭南分坛的副坛主,黑鱼。
他身上那件特制的牛皮水靠破烂不堪,布满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割裂痕迹。
黑鱼连滚带爬。
在平整的金砖地板上拖出一条粘稠的血水痕迹。
他的左手死死抠住金砖的缝隙,指甲崩裂流血。
萧玉龙猛地站起。
动作幅度太大,手肘撞翻了桌沿上的成化斗彩鸡缸杯。
滚烫的茶水泼出,浇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一片骇人的红斑。
他完全顾不上擦拭。
“废物!谁让你白日里来总号的!”
萧玉龙厉声呵斥。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的黑鱼。
黑鱼浑身剧烈战栗。
牙齿上下磕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杂音。
他在地上拼命摇头。
左手抓挠着地面。
“死了……全死了……”
黑鱼嗓音嘶哑劈裂,透着极度的惊恐。
“老鸦嘴水域……二十五个人……连船板都没站稳。”
“那个穿红衣服的锦衣卫……他甚至没往前走半步。”
“就一刀……三颗脑袋就飞了!”
黑鱼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船底有带毒的铁网……水里的人被缠住,全毒死了。”
萧玉龙脸上的肌肉狠狠跳了两下。
老鸦嘴截杀失败了。
二十五个精锐水鬼全军覆没。
但这并不是最致命的。
他派出黑鱼,本就是为了毁掉那口棺材,销毁顾长清的尸体。
“棺材呢?”
萧玉龙跨出书案,皮靴踩在黑鱼留下的血水上。
“提刑司那艘船有没有沉!”
黑鱼猛地抬起头。
那张被江风和恐惧彻底摧毁的脸上,五官扭曲挪位。
“他没死!”
黑鱼凄厉地嚎叫出声。
“那口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钦差的尸体!”
“顾长清……那个顾长清,他好端端地坐在甲板上的轮椅里!”
萧玉龙胸口猛地一沉,屏住了呼吸。
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块坚冰,寒意顺着血管瞬间流遍全身。
“吴振山敢骗我?”
萧玉龙咬紧牙关,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仅没死……”
黑鱼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球死死凸出。
“他抓了灰雀坛主。”
“坛主被他挑断了手脚筋,活生生钉死在那口楠木棺材里!”
萧玉龙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脚下踉跄,后背撞上了坚硬的紫檀木椅背。
灰雀。
无生道岭南分坛的最高头目。
手里捏着萧家和无生道之间所有资金往来、买凶杀人、贩卖人口的明细账目。
这是提刑司在沧州钓出的一条惊天大鱼。
也是能够将整个江南萧氏一族彻底送上断头台的致命铁证!
“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黑鱼趴在血水里,重复着顾长清那平缓却极度残忍的字句。
“红花毒参,他一两不剩,全收下了。”
“作为回礼,他亲自敲锣打鼓,把灰雀送来金陵的码头。”
萧玉龙双腿发软。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扑向书房正中那座巨大的江南水路沙盘。
双手死死撑在沙盘边缘的硬木边框上。
木刺扎进掌心。
他毫无痛觉。
视线死死锁在沙盘上那条蜿蜒曲折的运河模型上。
从沧州老鸦嘴,到杨村闸,再到瓜洲渡。
最后直抵金陵城外的通济码头。
漫长的水路上,插满了一面面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他挂了什么旗?”萧玉龙转头,死死盯着黑鱼。
“日升昌……”黑鱼哆嗦着回答。
“主桅杆上,挂着咱们日升昌最高品阶的赤底金字大旗。”
萧玉龙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顾长清没有用朝廷的黄底龙旗。
没有用大理寺的仪仗。
他用了江南萧家自己的招牌!
在这条运河上,沿途七十二道水卡,十六个漕帮分舵。
那些官员、水匪、帮会首领。
他们不认朝廷的王法,只认萧家的旗号。
那面旗帜,代表着萧玉龙的亲自授意。
当那艘载重量超过千石的重型沙船,挂着日升昌的大旗顺流而下时。
整个江南水路的暗桩,不仅不会派人拦截凿船。
他们甚至会主动驱散其他商船,清理出最宽阔的航道。
甚至会派出自己的快船,在两侧为这艘沙船保驾护航!
提刑司的官差。
坐着萧家安排的“专船”。
享受着萧家势力的“护送”。
一路畅通无阻。
大摇大摆地将一颗随时能炸毁整个江南官场和萧氏九族的“惊雷”,毫发无损地运往金陵!
这是何等狠毒的诛心之计。
此乃洞悉人心之变,攻其不备,对萧家布下的绝户计。
萧玉龙双手猛地抓起沙盘上代表沿途水卡的一把木制小旗。
用力过猛。
木杆在掌心折断。
尖锐的断茬刺破皮肉,鲜血滴落在沙盘的假山模型上。
“疯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萧玉龙喉咙里发出极度压抑的低吼。
极度的恐惧在短暂的停滞后,迅速转化为亡命徒般的疯狂。
一旦那艘船在金陵通济码头靠岸。
一旦顾长清在江南士族和无数百姓面前,砸开那口楠木棺材。
灰雀吐出的哪怕半个字,都足以让锦衣卫的绣春刀把萧家大宅杀个血流成河。
绝不能让那口棺材落地!
绝不能让那艘船靠岸!
萧玉龙转身。
一把拉开书案底层的青铜暗格。
他从里面取出一枚通体赤红、表面雕刻着狰狞恶鬼的精钢令牌。
这是萧家最后的杀招,不到生死存亡之际绝不轻动。
赤色死令。
“枭。”
萧玉龙声音嘶哑。
字句里透着没有任何退路的阴寒。
书房角落的一面泼墨山水屏风后。
一个毫无生气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这是萧家死士的统领。
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铁面具。
“拿上这块牌子。”
萧玉龙将赤红令牌狠狠拍在桌面上。
“去南城大营。”
“将库房里那些见票即兑的银票全取出来。”
“调动被咱们喂饱的那三百个五城兵马司官兵。”
“把府里地牢养的那八十个死士,全部撒出去。”
萧玉龙双手撑着桌面,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发白。
“带上军用的强弩。带上猛火油柜。”
“在通济码头布防。”
“派人占住两岸的高处。”
枭走上前。
伸手抓起桌上的令牌。
“只要挂着日升昌大旗的千石沙船进入视线。”
萧玉龙视线越过枭的肩膀,盯着摇曳的烛火。
“不要活口。不留全尸。”
“乱箭射杀。放火烧船。”
“把那艘船,连同甲板上的那口楠木棺材,给我彻底烧成灰!”
枭没有任何言语。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
转身推开书房沉重的正门。
走廊外,夜风骤起。
吹得枭腰间那把狭长锋利的斩马刀,发出极其细微的颤鸣。
第264章 萧二爷:我要灭口。顾神断:谢二爷全城护送我抄你家!
顾长清指尖点在金陵城的标记上。
指甲在那块羊皮地图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重型沙船在江面上调整了航向。
巨大的桅杆在江风吹拂下发出嘎吱的木材咬合声。
主桅杆顶端。
那面赤底金字的日升昌大旗瞬间被风灌满,旗面剧烈舒展开来。
金丝绣成的萧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三桅平底船的速度极快。
借着初冬强劲的北风和顺流的水势。
如同一块巨大的黑铁,蛮横地撞开了江面密集的雾气。
前方五里处,便是江南运河上最着名的关隘——瓜洲渡。
这里驻扎着两百名河道衙门的官兵,十六条巡检司的快船呈雁翅阵排开。
所有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必须在这里停船靠岸,接受极其繁琐的查验。
然而,当这艘千石沙船出现在河道拐角时。
原本严阵以待的巡检快船竟纷纷收起了船桨。
领头的巡检司千户站在高处的了望塔上,远远瞥见那面金灿灿的旗帜。
手中的令旗甚至都没来得及举起,便迅速打了个旋,反手插回了背后。
“快开闸!那是萧二爷的私船!”
了望塔上传来的嘶吼声,夹杂着铜锣的短促敲击。
十六条快船几乎在同一瞬间向两侧拼命划动。
生怕慢了一息就会挡住这艘沙船的航道。
原本横跨江面的粗壮铁索被绞盘飞速拉起,沉入水底,激起一丈多高的浪花。
顾长清靠在轮椅里,视线落在两岸那些低头哈腰的官兵身上,脸庞失血般苍白。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柳如是端着瓷碗,舀起一勺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汤,细心地吹了吹。
顾长清张开嘴,温热的汤药滑入喉咙。
那股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的药味暂时压住了肺部深处的火烧感。
“这萧家的名头,在江南这块地界上,果然比当今圣上的圣旨还要好使。”
顾长清放下碗,指尖在扶手的机关扣上轻轻摩挲。
沙船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趁着闸口全开的空档,再次加速,船艏撞碎了大片的浮冰与浪沫。
沈十六侧身站在围栏边,飞鱼服的下摆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右手始终按在绣春刀的护手上,那双眼睛始终盯着两岸的动静。
就在沙船冲过瓜洲渡的瞬间,江岸两边的芦苇丛中,突然传来了密集的号角声。
那是绿林水寨的信号。
紧接着,八个原本隐藏在暗渠里的水寨舢板,竟然主动划到了主航道两侧。
这些舢板上站满了精干的汉子,个个赤裸着上身,腰间插着短刀。
他们不仅没有扔出飞爪,反而齐刷刷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刃。
为首的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站在摇晃的船头,对着沙船甲板的方向重重一抱拳。
“萧二爷在沧州发了大财,小的们替二爷贺喜!”
汉子的吼声在大江上回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后面几条舢板上竟然有人点燃了成串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水鸟惊飞。
这些在运河上横行霸道的水匪,此刻竟然做起了引路庆贺的差事。
沈十六冷眼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他掌心紧攥,绣春刀柄被捏得微微作响。
“萧家在江南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威风。”
“今天算是让你们提刑司毫不费力地用尽了。”
沈十六转过头,盯着轮椅上的顾长清,语带讥嘲。
“这些水匪平时见人就咬,今天看到这面旗子,温顺得像是一群家里养的哈巴狗。”
顾长清低头顺着轮椅的缝隙看了一眼船底。
那里隐约能听到铁网摩擦船壳的沉闷声。
“既然整个江南的帮派兄弟们这么热情,一路把咱们送到金陵……”
顾长清再次咬下一枚杏脯,清甜的果味压住了喉头的甜腥。
“这份厚重的回礼,一会到了金陵通济门码头。”
“咱们必须得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让萧二爷亲自收下。”
正说话间,后方江面上又传来了急促的鼓点声。
三条挂着漕帮黑鹰旗的快船,从侧翼全速超了上来。
那是漕帮金陵分舵的堂主金算盘王五。
他站在船头,看着巨大的沙船,眼中满是贪婪与讨好。
他一直以为萧家这次在沧州是去办什么惊天动地的买卖。
现在看到这艘重型沙船归来,旗帜高悬,甲板上甚至还摆着一口巨大的楠木棺材。
王五心头转得极快。
这棺材里装的,恐怕不是死人,而是萧家从北方弄回来的奇珍异宝。
“二爷出巡,小的们来送一程!”
王五大手一挥,三条快船呈品字形护在沙船后方,彻底封锁了后方的江面。
沈十六看着身后那一长串自发跟随的护航船队,心里的杀机反而收敛了几分。
他们现在就像是走在一场盛大且荒谬的仪仗队最前头。
顾长清利用萧家的旗帜,不仅买到了安全。
还买到了这成千上百个不明真相的证人。
“这可是你自己求仁得仁。”
沈十六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视线投向了更远的地平线。
那里,金陵城的宏伟轮廓已经在那层薄薄的烟云中显现。
青灰色的城砖沉淀着数百年的压迫感。
底层船舱的木梯上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反手将分水刺插入背后的牛皮套。
“大人,公输兄弟已经把那八架机弩全部上满了机弦。”
雷豹喘着粗气,胸口的肌肉在剧烈起伏。
“船底的防撞机关也拉到了死扣,只要对方敢强冲。”
“这船头的撞角能直接把金陵码头的木栈道掀翻。”
公输班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柄沾满黑油的铁扳子。
他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压抑的狂热。
“甲板下的火油柜也接好了引管。”
公输班蹲在顾长清轮椅旁,指着船艏下方的位置。
“只要我扳动左侧的第三个杆子,三息之内,整个船头就会变成一团火海。”
顾长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公输班的肩膀。
“不急,火是用来烧敌人的,不是用来接风的。”
顾长清推着轮椅,缓慢地行至那口漆黑的楠木大棺材旁。
棺材盖上的七根镇宅长钉,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低头看了看那被劈裂的缝隙。
里面的灰雀坛主,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趟回家,竟是这等排场。
第265章 码头点将,顾神断要在金陵掀桌子了
两日后的清晨。
沙船的侧翼撞在通济门码头的黑色木桩上,木桩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船舷传导至甲板。
楠木棺材底座下的青铜栓槽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金陵通济门码头。
江面上的白雾还没散去,码头上已经排开了密集的方阵。
三百名金陵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排成三列,最前排的甲兵手里举着厚重的包铁木盾。
盾牌后方,两百根长枪的枪尖斜指半空,冷光在雾气中跳动。
兵马司后方,还有几百个身穿短打、腰系红带的萧家商号打手,手里拎着斩马刀。
这种阵仗,已经不是在拿贼。
这是在封锁城关。
金陵知府孙富贵站在码头正中央,身上的正四品绯红官服被风吹得起了褶子。
他右侧站着一名师爷,手里展开一卷公文。
孙富贵左手扶着官帽,右手向前猛地一挥。
“江洋大盗冒充日升昌商船,走私违禁军火!”
孙富贵的声音很大,透过江雾传到了甲板上。
“金陵府衙奉命清剿,船上人等立即缴械投降,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沙船顶层。
顾长清靠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勾开狐裘的领口。
他肺部深处的灼烧感已经减轻了许多,转而化作一股干涩的凉意。
“兵马司的三百官兵,萧家的五百私兵。”
顾长清低头看了看码头上的布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动。
“孙富贵把拒马都拉出来了,这是怕那口棺材里的‘货物’跑了。”
他转过头,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站在船舷边缘,右手拇指抵住绣春刀的护手。
他的大红飞鱼服在白雾中显得极其扎眼。
“大人,萧玉龙就在后头。”
雷豹快步走上来,右手紧握着两柄分水刺。
他指了指后方几百米处的一架黑色马车。
马车周围站着数十名戴铁面具的死士。
萧玉龙撩起车帘,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想让官府的人冲在前头,把咱们定性成大盗。”
雷豹吐了一口唾沫,脚底碾了碾甲板。
“只要咱们一开火,那就是谋反。”
公输班此时正蹲在底舱入口,手里抓着一根粗壮的麻绳。
只要他松手,船头的八架连弩就会瞬间覆盖整个码头。
“不开火。”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止住了公输班的动作。
“孙富贵要查验,咱们就让他查验个够。”
船头。
沈十六突然跨出一步。
他并没有走跳板。
他整个人从两丈高的甲板上垂直跃下。
暗红色的飞鱼服在半空中剧烈鼓胀。
“咚!”
一声极其沉重的闷响在码头青石板上炸开。
沈十六双脚落地的位置,坚硬的青石板瞬间向四周崩裂出十几道深浅不一的缝隙。
最前排的几名持盾官兵被这股力道震得向后退了半步。
沈十六没有收势,右腿划出一道弧线,横踢在码头边缘的石质护栏上。
“砰!”
重达百斤的汉白玉护栏被这一脚踢得粉碎。
碎石块带着劲风,擦着孙富贵的脚边飞过,砸进后方的兵马司方阵里。
孙富贵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吓得脸色一白。
他扶着官帽的手在剧烈抖动。
“大胆!拒捕还敢毁坏公物!”
孙富贵指着沈十六,嗓门已经带了些颤音。
“左右,给我拿下!”
然而,那三百名兵马司官兵却没动。
他们死死盯着沈十六腰间那柄雕刻着锦衣卫云纹的绣春刀。
在这大虞朝,能穿大红飞鱼服的,全天下不过寥寥数人。
沈十六没看那些官兵。
他右手猛地向上一推,绣春刀弹出鞘三寸。
“咚——”
刀刃撞击刀鞘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码头。
紧接着,雷豹和十名锦衣卫精锐从船头的绳索上顺势滑下。
他们合力抬着那口漆黑沉重的楠木大棺材。
棺材四周缠绕着浸了桐油的粗壮麻绳。
“起!”
雷豹一声低吼,浑身肌肉在短打下高高隆起。
十一个人步调一致。
每走一步,码头的木栈桥都会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们穿过那些被沈十六震慑住的官兵。
“轰!”
棺材被重重地砸在金陵知府孙富贵的面前。
震起的尘土落在了孙富贵的靴面上。
孙富贵低头看着这口漆黑的棺材,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孙大人不是要查验吗?”
顾长清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
众人抬头。
公输班推着轮椅,顺着船侧缓缓降下的木质缓坡,将顾长清送到了码头上。
柳如是握着峨眉刺,站在轮椅一侧,视线扫过周围那些萧家打手。
顾长清坐在轮椅里,狐裘包裹着他消瘦的肩膀。
他手里捏着一方白色的手帕,抵住嘴角低咳了两声。
“大理寺正卿顾长清,携重犯回京路过金陵。”
顾长清收起手帕,视线平淡地看向孙富贵。
“孙大人摆出这三军列阵的场面,是想替圣上接风,还是想替萧家灭口?”
孙富贵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他看了看后方的马车,又看了看眼前的棺材。
“顾长清……你已经不是十三司的人了。”
孙富贵强撑着官威,从怀里摸出一份盖着省府印章的公文。
“接到密报,尔等走私禁物,意图谋反。”
“现在本府怀疑你这棺材里装的不是人,是私藏的军械!”
“开棺查验!”
孙富贵对着身后的兵马司官兵大吼。
“谁敢动手?”
沈十六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跨步挡在棺材正前方,手掌握在刀柄上。
手背上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显得极冷。
“本将奉旨巡查江南,锦衣卫办事,地方官员退避。”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一块沉重的紫金牌。
令牌正中心,用小篆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这是皇帝宇文朔登基后赐给他的亲卫信物。
“跪下。”
沈十六举起令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最前排的官兵感到一阵耳鸣。
孙富贵惊得眼皮狂跳。
他当然认得那块牌子。
大虞朝的紫金令牌,见牌如见天子。
“不可能……你只是个代指挥使……”
孙富贵喃喃自语。
他的右腿开始不自觉地抽动。
沈十六不仅没有收起令牌,右手又从后腰摸出半块冷硬的青铜虎符。
“五城兵马司听令。”
沈十六视线越过孙富贵,落在那三名领队的百户身上。
“持此虎符者,可节制金陵境内所有军备力量。”
“尔等是想跪这块牌子,还是想让本将现在就按谋反罪,取了你们的首级?”
码头上死寂了三息。
最前排的一个兵马司老兵丢掉了手里的盾牌。
盾牌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双膝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他的动作像是一块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三百名兵马司官兵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长枪横在地上,甲胄撞击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孙富贵僵在原地,他的官服在冷风中索索作响。
他转头看向后方的马车。
马车的车帘已经放下了。
萧玉龙所在的那个角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孙富贵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住了潮湿的石板。
“臣……孙富贵,叩见圣上!”
顾长清看着这一地的官兵,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侧过头,对准柳如是的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柳如是点头,身形一闪,从轮椅旁消失。
顾长清重新把视线投向后方。
他推动轮椅,慢慢碾过孙富贵的官袍一角。
车轮压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马车的车窗再次被推开。
萧玉龙那张阴柔俊俏的脸露了出来。
他盯着顾长清,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毒辣。
第266章 当众开棺!萧二爷,你的快递到了
轮椅的木轮碾过孙富贵绯红色的官袍,发出布帛撕裂的脆响。
孙富贵伏在冰冷的石板上,官帽歪在一侧。
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溅开一朵细小的水花。
他能感觉到那两道沉重的车轮分量,在他脊背附近停了下来。
顾长清拢了拢狐裘,手里拿着那方带血的手帕,对着后方的马车斜斜地挑了挑眉。
“萧二爷,这金陵城的风,比沧州要硬得多。”
顾长清的话音在江面上散开,盖过了远处的浪涛声。
“本官在客栈里受了二爷那支‘红花毒参’的厚礼,险些连这口棺材都睡不稳了。”
这一声落定,码头周围围观的上万名百姓爆发出一阵嗡鸣。
原本还在观望的金陵士子们纷纷交头接耳。
有些胆大的已经开始指着萧家的马车指点。
站在孙富贵身后的几名衙役面面相觑。
手里握着的铁链和水火棍不自觉地垂到了地上。
萧家马车的黑色车帘缓缓掀起。
萧玉龙跨出马车,靴底踩在潮湿的石砖上。
动作仍存江南士族的端方持重。
他理了理腰间的玉带,步履平稳地走到跪了一地的官兵中间。
“钦差大人说笑了。”
萧玉龙对着顾长清的方向虚虚地拱了拱手。
指缝间残留着方才折断旗杆留下的木刺。
“草民一介商贾,平日里只知买卖公平,不知大人所说的‘红花毒参’是何物。”
他转头看向那口漆黑的楠木大棺材,眼中戾色一闪而过。
“至于这口棺材,大人挂着我日升昌的旗号,强占我萧家的私船。”
“如今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辱及草民清誉,大虞的王法,怕是不答应。”
顾长清没有接话。
只是从狐裘里伸出一只手,指尖在轮椅扶手的青铜机括上轻轻拨动。
“公输,萧二爷记性不好,咱们得帮他回回神。”
站在棺材旁的公输班吐掉嘴里的草根,单手拎起那柄生铁锻造的重锤。
他没有看萧玉龙,右手抓起一根精钢撬棍,狠狠斜插进棺材盖边缘的缝隙。
“当!”
重锤砸在撬棍尾部,火星四溅,沉闷的撞击声在码头上空炸响。
孙富贵的身体随着这一声重击猛地抖了一下。
萧玉龙藏在袖中的左手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指关节处因为用力而透出一阵青白色。
“咯吱——”
七根六寸长的镇宅铁钉被暴力拔出,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公输班右腿蹬在棺材侧面,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毕露,猛地向侧方发力。
“轰隆!”
厚重如铁的楠木棺材盖被整个掀翻。
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将一块石砖拍成了粉末。
一大团白色的生石灰粉末从棺材内激荡而出。
伴随着一股熏人欲呕的陈腐腥臭味,迅速在人群中弥散。
周围的百姓惊叫着捂住口鼻向后退散。
孙富贵甚至被这股味道熏得干呕出了声。
粉尘散去。
一只干瘪如鸡爪、指甲断裂渗血的手掌,颤抖着攀在了棺材边缘。
紧接着,一个满头白灰、五官因为痛苦而挤在一起的枯瘦老头。
从棺材里艰难地翻滚了出来。
“啪嗒。”
老头重重摔在萧玉龙的靴子前,身体像是一条上岸的死鱼,在地上剧烈抽搐。
他的舌头因为长期塞入异物而肿胀下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萧玉龙看着脚下这个满身石灰的老人,后脊一僵,藏在袖中的指尖猛地一颤。
“这……这是何人?”
孙富贵颤抖着抬起头,视线在老头那张被生石灰烧得斑驳的脸上扫过。
顾长清撑起上半身,指尖夹着一枚从老头身上搜出的黑色令牌,在萧玉龙面前晃了晃。
“萧二爷不认得?”
顾长清将那枚刻着‘灰’字的骨牌丢在萧玉龙脚边,骨牌撞击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此人乃是无生道岭南分坛坛主,外号‘灰雀’。”
顾长清的话一出口,跪在地上的孙富贵猛地瘫软了下去,整个人趴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
无生道,那是大虞朝的一等谋逆重罪。
“在老鸦嘴水域,这老东西的手下带着二十五个水鬼,想要凿沉这艘挂着萧家大旗的船。”
顾长清再次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麻纸。
他随手一抖,纸张在风中展开,上面盖着极其鲜艳的赤红色大印。
“这是从灰雀怀里掏出来的,日升昌总号开具的不记名通关底钞。”
顾长清将那张底钞随手一抛。
黄麻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萧玉龙的脚面上。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江南水路各卡口,见此票者,如见萧二爷亲临,不得阻拦,且需派船护航。”
码头上一片死寂。
沈十六右脚跨出,绣春刀鞘重重顿在地上,将地面震出一道裂纹。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萧玉龙,右手拇指已经推开了刀镡。
只要萧玉龙身后的那些死士敢动一下,这码头立刻就会变成屠场。
“萧二爷。”
顾长清歪了歪头,视线落在萧玉龙那张已经开始发僵的脸上。
“你是自己戴上这副特制的玄铁镣铐跟沈大人进锦衣卫的诏狱。”
顾长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重重一敲,声音霎时冰冷刺骨。
“还是让本官现在就下一道大理寺的搜捕令。”
“让沈大人带兵平了你的日升昌总号。”
“顺便把你萧家祖坟都翻出来验验,看看里面埋的是不是也全是‘人骨瓷’?”
萧玉龙的呼吸瞬间停滞,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了领口。
他身后的那几十名铁面死士阵型微动。
手已按在了背后的斩马刀柄上。
沈十六冷哼一声,周身寒意彻骨。
压得对面的萧家死士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锵——”
沈十六手中那柄重铸的绣春刀弹出半寸,锐利的刀鸣声压过了江风。
跪在旁边的兵马司校尉们吓得头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富贵此刻已经彻底吓破了胆。
他顾不得许多,猛地转身对着萧玉龙大喊。
“萧二爷!你快说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如果萧玉龙不顶下这口锅。
那他这个金陵知府今天就得在这码头上祭了刀。
萧玉龙死死盯着地上的灰雀。
那是他最大的暗桩,现在却成了勒住他脖子的绞索。
他低头看着脚尖前那张印着自家标志的通关底钞。
那是萧家在江南横行无忌的护身符,现在却成了诛九族的铁证。
顾长清利用萧家的旗帜和信物,玩了一手天衣无缝的借刀杀人。
“钦差大人……好手段。”
萧玉龙咬着牙,字字都带着阴冷的血气。
他知道,这时候如果反抗。
沈十六手里那块‘如朕亲临’的令牌能让他瞬间变成反贼。
如果不反抗,进了诏狱。
他萧家几代人的基业就全成了案板上的肉。
第267章 死无对证又如何?一百万两买命钱!
码头风急。
萧玉龙死死盯着那张被踩在靴子底下的泛黄底钞。
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不住翻滚的枯瘦老头。
无数念头在他心中飞速闪过。
若是不认账,反抗提刑司。
沈十六手中那块紫金牌,马上就能调动五城兵马司。
那三百杆长枪会瞬间调转枪头,把他萧二爷捅成马蜂窝。
若是跪地认罪。
江南萧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九族尽诛。
那口楠木棺材里翻出来的灰雀,还在不断喷吐白灰。
每咳一下,都在往萧家脖子上勒紧一分绞索。
绝不能让这老东西活过今日。
只要他咽气,口供就断了。
这张没有名字的底钞,完全可以推脱成是被盗用的。
死无对证。
这是唯一的生路。
萧玉龙藏在袖管里的十指猛地收拢。
长指甲刺破血肉。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扫过跪在左侧半尺外的一名兵马司校尉。
那校尉腰间悬着一把制式钢刀,刀柄油亮。
距离够近。
萧玉龙动了。
江南士族端方的身段瞬间撕裂。
他借着孙富贵瘫软在地的身体作为遮挡。
右腿向后猛退半步,借着腰部拧转的力道,右手疾从袖袍中探出。
五指精准扣住那名兵马司校尉腰间的刀柄。
恰在此时,灰雀痛苦翻滚时扬起了一大片刺鼻的生石灰粉末,白雾瞬间模糊了前方的视线。
沈十六下意识地侧身用飞鱼服的宽袖挡在顾长清身前,以防石灰毒了顾长清的眼睛。
就在这视线受阻的半息之间。
“呛啷”一声脆响。
钢刀出鞘。
刀刃在半空划过一道刺目的银白弧线。
萧玉龙双手握住刀柄,自上而下。
对准还在地上翻滚挣扎的灰雀心窝,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极其沉闷的利器破体声在死寂的码头上炸开。
三尺长的精钢刀刃,生生穿透了灰雀干瘪的胸膛。
刀尖带着暗红的碎肉。
当啷一声刺穿了下方的青石板,硬生生楔入石缝之中。
一连串动作发生在两息之内。
旁边跪着的孙富贵吓得向后连滚带爬,官帽彻底滚落进江水里。
那名被夺了刀的校尉还维持着跪姿,大张着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鲜血顺着刀槽疯狂向上喷涌。
大片粘稠温热的血浆溅在萧玉龙那件暗金云纹长袍上。
他的下颌、脖颈处也沾满了点点红斑。
灰雀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状如断桥。
双手死死抓住没入胸口的钢刀。
生石灰混合着血水,在他十指间烧出滋滋的白烟。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萧玉龙,嘴巴张开,舌头外翻。
喉管里发出急促的“咯咯”声,夹杂着血沫的倒灌声。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息后。
灰雀双臂垂落,重重砸在石板上。
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这颗捏着萧家命脉的钉子,被当场拔除了。
萧玉龙直起腰。
他五指松开刀柄,任由那把带血的钢刀插在尸体上。
他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仰起头。
对着阴沉的天空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此等妖人!”
萧玉龙指着地上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横飞。
“竟敢盗窃我萧家库房的绝密银票!冒充我萧家名义在运河作恶!”
他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踹在灰雀的头上,将尸体踢得翻转过去。
“意图构陷钦差大人,简直死有余辜!”
他转头看向顾长清的轮椅,双手猛地一揖到地。
“草民护产不力,致使反贼钻了空子。”
“草民有罪,但萧家对大虞的忠心,苍天可鉴!”
码头上鸦雀无声。
人群后方那些金陵士子目瞪口呆。
这等当街夺刀、手刃重犯的狂悖行径,简直视大虞律法于无物。
“铮——”
沈十六大红飞鱼服的衣摆被江风拉扯得猎猎作响。
他左手推开刀镡,右手握住绣春刀柄。
半截雪亮的刀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杀气。
一股凛冽的杀气从沈十六身上爆开。
周围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分。
“咆哮公堂,当众击杀朝廷要犯。”
沈十六单手提刀,靴底踩在石板上,步步逼近萧玉龙。
“萧二爷,你的戏演完了。”
“现在,把命留下。”
随着沈十六的前进。
萧家马车后方的那几十名铁面死士立刻抽出斩马刀。
迅速向前聚拢,挡在萧玉龙侧后方。
双方距离拉近到三丈。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绣春刀即将挥出的那一刹那。
“沈大人。”
折扇敲击木质扶手的清脆声响,从沙船的木跳板方向传来。
这动静并不高昂,却恰好截断了沈十六外放的杀机。
沈十六脚步一顿,刀刃停在半空。
偏过头,看向后方。
顾长清靠在轮椅里。
他伸手掸了掸落在狐裘上的生石灰粉末。
端起刚才喝剩半口的药碗,将温热的苦涩药汤一饮而尽。
随后,他放下瓷碗,抬起双手。
“啪、啪、啪。”
极其缓慢的击掌声。
顾长清甚至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扯动了他受损的心肺,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柳如是赶紧递上丝帕,在他背上轻轻拍打。
顾长清咳完,将染了血丝的丝帕随手丢在脚下。
“公输,推我过去。”
公输班推着轮椅,木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和白灰,发出粗粝的声响。
轮椅停在距离萧玉龙一步之遥的地方。
萧玉龙依旧维持着拱手弯腰的姿态。
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地上的血泊里。
他没有抬头。
顾长清俯下身子。
狐裘的边缘几乎碰到了萧玉龙的肩膀。
“萧二爷这手‘断尾求生’的果决,本官在京城都罕见。”
顾长清凑近萧玉龙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息低语。
字字句句,轻缓平淡。
“人,你可以杀。”
“死无对证,这案子在明面上确实断了。”
萧玉龙咬紧牙关,背上筋骨绷得极紧。
他赢了。
只要撑过这一关,萧家就保住了。
大不了赔点银子打点上下。
“但是……”
顾长清指尖点在萧玉龙那件沾满鲜血的云纹长袍上。
“灰雀派人凿我的船。”
“日升昌涉嫌资助叛党。”
顾长清的手指顺着萧玉龙的肩膀慢慢下滑。
最后停在他的脊梁骨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口巨大的黑锅,萧家今天必须用真金白银来洗。”
“洗不干净,本官就让沈大人屠了你们萧家满门。”
“三百兵马司的人都跪在这儿,你猜他们听谁的令?”
萧玉龙猛地抬起头。
两人的距离极近。
萧玉龙看清了顾长清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那根本不是一个讲求王法、循规蹈矩的钦差。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强盗。
不,比强盗更狠。
他这是要敲开萧家的骨头,吸干里面的骨髓。
萧玉龙在脑内疯狂盘算。
日升昌总号的现银储备有三百万两。
如果花钱消灾,给个十万二十万两,就当破财免灾。
顾长清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
他重新坐直身体,靠回椅背上。
右手扬起那块代表皇帝的紫金令牌。
“金陵知府何在!”
顾长清的话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瘫软在几丈外的孙富贵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下官……下官在!”
“萧家大义灭亲,手刃盗用名号的邪教贼首,理当嘉奖。”
顾长清俯视着孙富贵,“但日升昌守备不严,致使江南水路差点被反贼阻断,险些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外围那群竖起耳朵倾听的士子和百姓。
“本官以钦差之名下令。”
“即刻起,封存日升昌江南总号一半的流水账目。”
“所有涉及盐、铁、漕运的关卡,全数查封。”
“账册立刻移交大理寺核对。”
此言一出,萧玉龙双腿猛地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一半的流水!
日升昌不仅是钱庄,更是萧家运转整个江南暗门生意的要冲。
冻结一半,等于直接斩断了萧家一半的命脉。
那些需要每日结算的供货商、水寨、暗桩,会在三天内因为断了钱粮而彻底哗变。
还没等萧玉龙开口反驳。
顾长清的话音再次砸下。
“另外。”
顾长清看向雷豹。
“提刑司下江南彻查无生道谋逆大案,办案用度短缺。”
“既然反贼是从日升昌偷拿的银票。”
顾长清竖起一根手指。
“本官强行征用日升昌百万两白银的现银。”
“外加三十艘千石沙船,听凭调用。”
“即刻调拨。”
全场哗然。
孙富贵伏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
一百万两现银。
这相当于大虞朝江南三省小半年的税收。
顾长清红口白牙一句话,直接就抢。
萧玉龙猛地直起身,指着顾长清,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百万两白银一出,萧家今年准备上供给太后的那笔庞大款项就彻底断了。
一旦太后责问,萧家同样是死路一条。
“你……你这是强取豪夺!”
“朝廷没有这等规矩!这日升昌的干股,可是有京城慈宁宫的……”
“萧二爷慎言。”
顾长清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眼神如刀般刺了过去。
“你是想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说太后娘娘在你们这勾结邪教、走私反贼的黑店里占了干股吗?”
萧玉龙的话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一张脸血色尽褪。
“你若敢认,本官现在就敢把你这大逆不道之言写进密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御前。”
“到时候,就不止是一百万两的事了。”
顾长清双手交叠在腹部。
“沈大人就在这儿。”
“现在就可以带上你的人,往京城走。”
沈十六横跨一步。
绣春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
刀尖直指萧玉龙。身后的雷豹也抽出了分水刺。
“妨碍提刑司办案者。”
沈十六字字铿锵,“按谋反论处。”
周围那三百名兵马司官兵依旧跪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敢起身。
萧家那几十名死士虽然握着刀,却在沈十六恐怖的威压下不断后退。
此乃死局。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给钱,萧家大出血,元气大伤。
不给钱,刀剑加身,当场以反贼论处,全族覆灭。
萧玉龙死死盯着顾长清那张平静的脸。
牙齿将下唇咬破,腥甜的血液流进口腔。
后槽牙应声碎裂。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江南水路的根基还在。
只要太后那边的线不断。
今天赔出去的这一百万两,早晚要用顾长清和沈十六的血来祭!
萧玉龙缓慢地、屈辱地弯下双膝。
膝盖砸在沾满灰雀鲜血的青石板上。
血液浸透了他的绸缎裤腿。
他双手伏地,额头重重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低垂着头,眼底却闪过毒蛇般的怨毒与疯狂。
“草民……叩谢皇恩。”
萧玉龙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
字字泣血。
“一百万两现银……三日内,送抵提刑司行辕。”
公输班推着轮椅向后退了半步。
顾长清俯视着萧玉龙的后脑勺。
从袖口里摸出那张按着日升昌大印的通关底钞。
手腕一松。
那张泛黄的纸片在风中飘落。
不偏不倚地盖在萧玉龙沾满鲜血的靴面上。
萧玉龙伏在青石板上。
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身后的几十名铁面死士随着沈十六的逼近,纷纷后退,收回斩马刀。
一百万两现银加上三十艘重型沙船。
萧玉龙身上这块最大的肉,被顾长清连皮带骨剜了下来。
第268章 空手套白狼!十万两银票砸晕江南地头蛇!
萧玉龙的马车在死士的簇拥下。
碾着碎石和白灰,仓皇驶离通济门码头。
地上的血迹未干。
灰雀的尸体已被兵马司的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金陵知府孙富贵从地上爬起,胡乱拍去官服上的石灰。
他佝偻着腰,满脸堆笑地凑到顾长清的轮椅前。
“钦差大人神威,扫清妖氛。”
孙富贵搓着手,语气谄媚。
“下官已在秦淮河畔备下最奢华的知府别苑,内有暖阁温泉,正适合大人养病。”
“沈将军和诸位提刑司的弟兄,也可移步别苑歇息,下官定当好生伺候。”
知府别苑。
那是金陵官场招待京官的温柔乡,也是密不透风的监视网。
一旦住进去,提刑司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江南士族的眼里。
顾长清靠在轮椅上,接过柳如是递来的白瓷茶盏。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
他放下茶盏,没有看孙富贵。
反手从狐裘下摸出一张泛黄的旧卷宗,指尖一弹。
“啪。”
卷宗甩在孙富贵的脸上,掉落地面。
“别苑就不必了。”
顾长清拢了拢领口,“本官在京城看了你们递上来的江南卷宗。”
“城西那座封闭三年的‘栖霞山庄’,地方够大,本官征用了。”
此言一出。
孙富贵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金陵官员无不骇然失色,几个胆小的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栖霞山庄。
那曾是江南织造太监的府邸。
三年前,山庄内一夜之间发生连环悬尸案。
三十七口人全部被吊死在房梁上。
自此成了金陵着名的“大凶鬼宅”。
夜半常有鬼哭,周围百步之内无人敢近。
“大……大人……”
孙富贵结结巴巴,额头再次渗出冷汗。
“那地方不干净,是出了名的凶宅,年久失修,恐冲撞了钦差的贵体……”
“提刑司办案,专治不干净。”
沈十六冷冷出声,左手拇指顶着刀镡。
“还是说,孙大人觉得那宅子里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孙富贵连连摆手,正欲辩解。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度喧嚣的吆喝声。
“让开!都让开!”
萧家的大管家带着数十名身穿青衣的伙计。
抬着十口沉重且极其扎眼的红木大箱。
蛮横地推开外围的兵马司官兵,重返码头。
箱子落地,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大管家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声音极大:“钦差大人!”
“我家二爷信守承诺,为襄助提刑司办案,这一百万两‘现银’,已火速筹措送达。”
“请钦差大人当面查收!”
沈十六眼皮微压,拇指一推,绣春刀“呛啷”一声出鞘寸许。
他盯着那些红木箱子,杀气四溢。
一百万两现银,十口箱子根本装不下。
雷豹大步跨上前,右腿猛地抬起。
“砰”地一声踢碎了最前面一口红木箱的铜锁。
箱盖翻开。
没有白花花的银锭。
里面装满了成捆的、面额极其零散的纸票。
全是五两、十两、五十两的日升昌“银票”与“期票”。
管家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假意告罪:“哎哟,钦差大人恕罪。”
“百万现银调拨需耗费时日,这金陵城内一时半会凑不齐。”
“不过大人放心,这都是我日升昌见票即兑的通票。”
“钦差大人可凭这些票据,去江南七十二家分号自行兑换。”
“绝不少一文钱!”
孙富贵等本地官员互相对视,暗自摇头。
这是江南钱庄最惯用的手段。
提刑司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个人,去哪兑换这么多散票?
一旦他们拿着这些票去日升昌的柜台,就会被各种繁琐的手续、查验拖延。
甚至会被以“库银不足”为由打发。
这是赤裸裸的钱庄圈套,也是萧玉龙对顾长清当众勒索的报复与羞辱。
“找死。”
沈十六按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大红飞鱼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他跨出一步,手中绣春刀已拔出一半,森寒的刀光直逼管家的咽喉。
管家仗着规矩,梗着脖子站在原地。
料定钦差不敢当众杀一个送钱的人。
“沈大人。”
一把乌木折扇轻轻点在沈十六的刀背上。
顾长清不知何时已让公输班推着轮椅来到了箱子前。
他苍白的脸上不见怒意,反倒低低笑了一声。
折扇收起,顾长清在掌心敲了两下。
“萧二爷果然体贴入微,想得周到。”
“本官正愁一百万两现银拉回京城太过惹眼。”
顾长清转过头,看向雷豹:“把箱子全搬到甲板上去。”
“敞开盖子。”
雷豹没有任何迟疑,招呼手下将十口大箱子全部抬上沙船最显眼的前甲板,一字排开。
江风一卷,顶层的银票哗啦作响。
管家冷笑,看着顾长清如何收场。
顾长清微微倾身,双手压着轮椅扶手。
视线越过码头,落在江面上那艘挂着黑鹰旗的漕帮快船上。
以及两岸密密麻麻围观的各路水寨老大、市井帮派身上。
“提刑司初来乍到,承蒙江南各路英雄好汉一路护送。”
顾长清的声音并不大,却极其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百万两银票,便是圣上赐下的办案用度。”
顾长清随手从身边的箱子里抓起两捆厚厚的银票。
直接扔向码头下方的漕帮堂主王五。
“王堂主,这十万两,是给漕帮兄弟们的辛苦费。”
“拿去给底下的弟兄们打酒喝!”
王五本能地接住飞来的银票。
他低头一看,全盖着日升昌大印的真票。
十万两!
这足够整个江南漕帮吃喝三年。
王五满脸错愕,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双手直哆嗦。
不仅是王五。
江面上的水匪、码头上的脚夫,所有人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那是对财富极其原始的渴望。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
“当——”
柳如是默契地取出一面铜锣,重重敲响。
清脆的锣声彻底点燃了码头的气氛。
柳如是朗声宣布:“提刑司在金陵立规矩!”
“凡江南百姓、三教九流,报上无生道妖人行踪者,赏银五百两!”
“呈交萧家私贩违禁账目者,赏银五千两!”
“呈交人骨瓷案实证者,赏银十万两!”
顾长清的目光盯在僵住的萧家大管家脸上,扯了扯嘴角。
“日升昌百年信誉,通存通兑。”
“诸位好汉拿着票去兑现银,想必萧二爷绝不敢短少你们半分。”
顾长清手指重重扣在扶手上,字字如铁。
“若是有哪家分号敢不给现银,就是私通反贼!”
“轰——”
整个通济门码头彻底沸腾了。震天的叫好声和呼喊声直冲云霄。
萧家大管家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青石板上。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顾长清这一手“借花献佛”、“借力打力”,狠毒到了极点。
提刑司确实没时间去兑现。
但江南水路上有几万名刀口舔血的帮派分子。
金陵城内有几十万贪婪的底层百姓。
顾长清把这些散票发给他们。
就是用江南人的手,去挤兑江南自己的钱庄!
几十万张嘴,几万双眼睛。
只要萧家敢拒兑一张银票,日升昌的百年信誉便会顷刻间荡然无存。
愤怒的漕帮和水匪能把日升昌门槛踩烂,把柜台砸个稀巴烂。
孙富贵只觉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冲头顶。
他看着轮椅上那个病弱的钦差,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个顾长清,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
他几句话,就发动了整个江南的底层力量,化作一把足以绞杀萧家的钝刀。
提刑司在金陵,一战立威。
半日之内。
钦差以散票反向挤兑萧家、悬赏无生道线索的消息。
如飓风般刮过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
城南,萧府。
书房内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味。
大夫刚为萧玉龙包扎好被烫伤的手背。
枭如鬼魅般跪在堂下,将码头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
听完汇报,萧玉龙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他猛地推开大夫,双手撑在紫檀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萧玉龙抓起桌上那方价值千金的端砚,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与碎玉飞溅。
“提刑司……顾长清!”
萧玉龙咬牙切齿,声音如同厉鬼,“传令各分号,打开库房。”
“他发多少,咱们就兑多少!”
“绝不能让钱庄挤兑乱了阵脚。”
“去告诉太后的人,提刑司这把火,烧到江南了!”
同一时间,城东。
楚王府,水榭。
风流雅致的楚王宇文昭穿着一身月白长衫。
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鱼食,缓缓洒向池塘。
锦鲤翻腾争抢。
一名暗卫单膝跪在水榭外,将提刑司的手段低声禀报。
宇文昭洒完最后一把鱼食。
他拿过侍女递来的湿帕,仔细擦拭着手指。
“皇侄派来的这把刀,够快,也够毒。”
“用江南底层的贪欲,去撕咬世家钱庄的银库,这是要掀翻金陵的桌子。”
他将帕子随意丢进水里,语气依旧轻缓。
“传令下去,王府名下的所有暗桩产业,即刻起封账闭门。”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提刑司的霉头,直接沉江。”
“咱们这位顾大人,正愁找不到下一只鸡来杀呢。”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将金陵城的天空染得一片猩红。
……
城西,栖霞山庄。
两扇布满蛛网与干涸血迹的朱漆大门被雷豹一脚踹开。
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回荡在空旷死寂的长街上。
院内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
阴风穿堂而过,吹得残破的窗棂嘎吱作响。
几只漆黑的乌鸦被惊动,扑棱着翅膀从枯树上飞起,发出凄厉的叫声。
沈十六大步跨入门槛,大红飞鱼服带起一阵凛冽的肃杀之气。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雷豹耸了耸鼻子,反手抽出背后的分水刺,警惕地盯着主屋的方向。
空气中,除了经年累月的霉味,还混杂着一丝极淡却钻入骨髓的腥臭。
顾长清被公输班推着,缓缓碾过院中的枯枝败叶。
他抬头看着正堂屋檐下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久久未语。
深夜,鬼宅正堂。
屋内被提刑司的人简单清理了一番。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柳如是在一旁挑亮了桌上的粗瓷烛台,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阴寒。
后院方向蓦地传来一声机括轧动音,极轻,却在死寂中格外真切。
那是金属与木材摩擦的特有动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公输班提着一盏防风灯,从后院的荒废枯井处快步走入正堂。
他没有穿外衣,短打的袖子挽到了手肘。
他的双手、小臂,甚至脸颊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湿泥。
他那张一向如死水般的面庞上,此刻肌肉正微微抽搐着。
他走到顾长清面前,将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拍在桌面上。
淤泥中,隐约可见极其细小的白色骨渣。
“大人,井底的水势有异。”
公输班声音低沉,“这鬼宅的正下方,连着地下水脉。”
他抬起头,直视顾长清的眼睛。
“那条水脉的流向,机关走势……和御窑厂图纸上所绘的那种,用以碾碎人骨的水力机括,一模一样。”
第269章 高度腐烂浮尸惊全场,胃里掏出恶心物
“那条水脉的流向,和运转方式……和御窑厂图纸上画的那种,用来碾碎人骨的水车机关,一模一样。”
屋内鸦雀无声。
只有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晃。
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扭曲。
顾长清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震惊,反倒冷笑出声。
他轻声咳嗽了两下,将带血的丝帕随手丢进火盆里。
“好一个大凶鬼宅,好一招灯下黑。”
顾长清的声音轻缓,字字句句却冷得刺骨。
“难怪三年前要制造那起三十七口人的悬尸灭门惨案,把这里变成生人勿进的禁地。”
“原来这宅子底下,藏着吃人的磨盘。”
他转动轮椅的机关,木轮碾过地上的碎骨渣,停在公输班面前。
“公输,这地方咱们不走了。”
顾长清抬眼,“带人把后院那间最大的库房和地窖彻底腾出来。”
“利用下方连通的地下暗河,用熟铁和青石砖,给我砌起两张长条形的验尸台。”
“剖尸流出的血水和秽物,就顺着他们这阴暗的水脉冲进大江。”
“我要在这金陵鬼宅的地底下,建一座专治魑魅魍魉的阎王殿。”
“雷豹。”
“属下在!”
雷豹反手将分水刺插回腰间,上前一步。
“带上十个水性最好的锦衣卫兄弟,顺着公输发现的这根地下水脉往下游摸排。”
顾长清眼神微眯,“既然有水车机械碾碎人骨,必定会有废料残渣或是堵塞物顺着暗河冲刷出去。”
“查清楚这水脉到底通向秦淮河的哪个出水口。”
“提刑司初来乍到,那些盯着我们的暗桩,绝不会让我们睡个安稳觉。”
“属下明白!”
雷豹舔了舔后槽牙,转身大步迈入夜色之中。
……
夜半子时。
秦淮河外围,下关水域。
这里正是栖霞山庄地下暗河排入大江的一处隐秘回水沱。
江水常年漂浮着死鱼和烂木头,恶臭难当。
江风凄紧,雷豹带着十名锦衣卫精锐,如同暗夜里的幽灵,蛰伏在长满杂草的河滩边。
“头儿,水闸那边不对劲。”
一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摸到雷豹身边,压低声音,“暗河的出口似乎被什么重物堵住了,水流很急,冲出来几个大物件。”
雷豹耸了耸鼻子,敏锐的嗅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风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极其浓烈的、高度腐败的尸臭味。
水面上打着旋,三个巨大的粗糙麻袋随着江水起伏,正顺着暗渠的出口被缓缓冲刷出来。
“上挠钩,捞上来。”雷豹沉声下令。
几名锦衣卫甩出带有倒刺的铁挠钩。
“噗嗤”几声闷响,挠钩精准地扎进麻袋边缘。
十个人合力拉动粗麻绳。
伴随着麻布被江水浸泡后撕裂的沉闷声响,三个麻袋被拖上鹅卵石河滩。
麻袋材质粗劣,被江水浸泡多日,加上内部物体严重膨胀。
在拖拽的剧烈摩擦中彻底裂开。
三具高度腐败的无名浮尸,如同破败的皮筏般滚落在石头上。
尸体严重肿胀,原本的衣服被撑破,变成几缕破布挂在腰间。
表皮大面积片片剥落,露出下方青绿色的血肉,绿紫相间的尸斑遍布全身。
雷豹戴上牛皮手套,蹲下身仔细翻看了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掌和脚底,眉头紧锁。
“短打粗布,脚底有厚茧……看起来像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漕帮苦力。”
“但……”雷豹盯着死者口鼻处,冷笑一声。
“但这也太干净了。”
一个时辰后。
栖霞山庄后院,提刑司刚刚改造完成的专用停尸房。
六盏巨大的防风风灯挂在房梁上,屋内亮如白昼。
八个通风口连通着地下暗河,冷风不断灌入,却依旧吹不散屋内令人作呕的腐臭。
三具浮尸并排躺在崭新的青石解剖台上。
金陵府衙的王推官和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仵作,是被锦衣卫半夜直接从被窝里强行“请”过来的。
此时,两人正站在停尸房门口三尺外,死死用宽大的官服袖子捂住口鼻。
即便是初冬,停尸房内的腐败气味依旧刺鼻。
老仵作拿着一块厚厚的生姜片塞在鼻孔下,走到第一具尸体前。
草草看了一眼死者肿胀的体表,根本没有翻动尸体的动作。
“王大人。”
老仵作转身抱拳,“大人请看,死者衣物多是粗布短打,脚底有常年踩踏甲板的硬茧,且四肢蜷缩呈挣扎状。”
“加上腹部肿如皮筏,这分明是生前落水,喝饱了江水,被水下暗流卷住活活溺毙的体征。”
“定是漕帮底下人为了抢地盘互殴,不慎落水,溺水而亡。”
王推官连连点头,掏出毛笔和文书。
“言之有理。”
“江南水路复杂,帮派私斗落水再寻常不过。”
“咱们府衙若是强查,怕是会激起地方民变。”
“不如就按意外溺亡结案,早早烧了免生事端。”
他虽慑于锦衣卫名头,但深知江南这地界水深王八多。
这等无名烂账府衙从不深究。
就在他准备落笔盖章时。
轮椅木轮碾压青石地砖的沉闷声响从走廊传来。
顾长清披着黑色狐裘大氅。
柳如是推着轮椅,跨过停尸房的高门槛。
沈十六跟在右侧,大红飞鱼服在灯火下极其扎眼。
他单手按着绣春刀柄,靴底踩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
顾长清抬手,柳如是停下轮椅。
顾长清看着王推官手里的文书,轻笑一声。
这笑声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格外清晰。
“溺水?”
顾长清转动轮椅右侧的机关,轮椅向前滑行,停在第一具浮尸旁。
“王大人,你这结案的速度,比刑部的刽子手挥刀还要快上三分。”
王推官笔尖一抖,墨汁滴在公文上。
顾长清没有看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尸体平塌的胸口。
“人在溺水时,会因为缺氧而本能地在水中剧烈挣扎。”
“这会导致他们大量吞咽江水,江水进入气管和肺叶,肺部会急剧膨胀,甚至会有积水和泡沫从口鼻溢出。”
顾长清指着死者的脸部:“你们仔细看,死者口鼻虽然腐败,但气管处极其干净。”
“没有半点江底的淤泥、水草,更没有溺亡者特有的蕈状泡沫。”
老仵作往后退了半步,鼻孔下的姜片掉在地上。
“钦差大人……这尸体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天,绿紫相间,肿成这样。”
“兴许是水流冲刷,把口鼻里的泥沙冲干净了。”
顾长清没理会老仵作苍白的辩解。
他从狐裘袖口里取出一副近乎透明的手套。
这是韩菱用极薄的羊肠薄膜,加上沸水和药液反复熬煮蒸馏出来的特制手套。
顾长清将手套缓慢套上十指,边缘紧贴皮肤。
公输班从后方走上前,递上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盒。
机括弹开,木盒里整齐排列着十几把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薄刃剖尸刀。
在灯火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顾长清拈起一把带有弧度的主刀。
“水流冲刷?”
顾长清刀尖翻转,挑起死者的右手。
由于浸泡过久,死者的手部表皮已经呈现手套状脱落的迹象。
“人在清醒时落水溺亡,指甲会因为绝望抓挠河底的泥沙和石块而劈裂,缝里必然会嵌入大量水底特有的细小水草和泥沙。”
“但这三人的指甲修剪得非常平整,甲缝里只有干瘪的皮屑。”
顾长清将剖尸刀悬在死者腹部上方,刀尖对准了那长满绿紫色尸斑的皮肤。
“特征完全不符。”
“这根本不是溺亡,这是死后被人为抛尸入江。”
王推官双腿开始剧烈打颤。
他看着顾长清手里那把剖尸刀,喉结上下滚动:“大人……钦差大人……”
“这尸体已经发胀发臭,这不能乱动啊。”
“死者为大,破腹开膛,有损阴德……万一激起民变……”
顾长清手腕一沉。
解剖刀从死者心窝处直直切下。
没有任何犹豫。
薄如蝉翼的刀刃毫不费力地划开高度腐败的青绿色肚皮。
刀尖一路向下,直达耻骨联合。
暗黄色的脂肪层被整齐破开。
尸体内部因腐气郁结而膨胀,此刻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嘶——”
伴随一声沉闷的水气泄漏声。
一股极其浑浊、浓烈的尸臭气体如井喷般狂涌而出。
停尸房内的恶臭味瞬间成倍增加,简直能把活人的天灵盖掀翻。
王推官嗓子一甜,几乎要瘫在地上。
他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墙壁的手指不断颤抖。
老仵作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转过身对着墙角剧烈干呕。
沈十六冷眼看着扶着墙壁干呕的王推官,慢慢拔出半寸绣春刀。
钢刀摩擦刀鞘的清脆声音,如同催命符般盖过了干呕声。
“王大人。”
沈十六站在王推官面前,眸光如看死物。
“提刑司办案,你再敢多说半个字废话,下一把刀切的就不是死人,而是你。”
王推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浑身抖如筛糠,连连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验尸台前。
顾长清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唯有眼皮极轻地压了压。
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毫不在意扑面而来的恶臭。
柳如是拿出一块撒了薄荷汁的白帕,戴在自己脸上。
随后上前一步,给顾长清也蒙上一块薄荷白帕。
顾长清左手拿过一把铁撑子,卡在死者被切开的腹腔边缘,用力一拉。
腹腔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脏腑已经开始液化,呈现出混沌的暗红色。
顾长清右手放下剖尸刀,换了一把带有长柄的纯银勺子。
他精准地找到已经变薄的胃壁。
胃壁呈现出一种腐败的灰白色,表面布满绿色的静脉网。
刀刃轻轻一划,一层粘稠的黏液从切口处流出。
胃腔敞开。
顾长清捏着银勺,探入胃腔底部,用力向上一舀。
一团暗褐色的、带着诡异腥味的未消化糊状物,被挑在银勺上。
雷豹举着一支火把凑近。
火光跳跃,将银勺上那团恶心且神秘的糊状物照得清清楚楚。
第270章 显微镜下辨真凶,这胃容物大有文章!
火光照亮了银勺上的糊状物。
那是一团极其粘稠、呈现出灰白与暗褐交织的泥状物。
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和刺鼻的酸腐气味。
王推官趴在几步外的青石砖上,脖子往上一挺。
一股黄水夹杂着胃酸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他吐了一地。
提刑司临时改造的地下解剖室内,恶臭熏天。
这味道比乱葬岗的陈年烂肉还要浓烈十倍。
柳如是面无表情地走到停尸房角落的铜盆边。
她从袖子里抓出两把苍术和皂角粉,一把洒进燃烧的炭盆里。
白烟腾起。
浓烈的草药辛香味迅速扩散。
勉强压住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尸臭。
顾长清手腕极其稳定,端着那把纯银长柄勺。
“公输,拿琉璃片和透镜组来。”
公输班快步上前。
他从紫檀木盒底层抽出一块打磨得极薄的透明水晶琉璃片。
将其平放在顾长清手边的木架上。
顾长清倾斜银勺。
他将那团灰白色的泥状物拨出一小块,抹在琉璃片正中央。
用一把细小的竹刮刀将其摊平。
公输班从木箱里搬出一台造型奇特的黄铜仪器。
底座是沉重的铸铁,上方延伸出一根带刻度的铜管。
铜管两端镶嵌着多层凸透镜。
底部放着一枚用来折射烛光的纯银小镜片。
顾长清转动轮椅,凑近这台简易显微镜。
他左手转动着铜管侧面的黄铜旋钮,改变透镜与琉璃片之间的距离。
“韩菱,验毒药水。”
韩菱站在解剖台另一侧,递过来三个贴着红纸标签的琉璃小瓶。
她拔开其中一个瓶塞。
用细长的琉璃滴管吸取了几滴透明液体。
液体精准地滴在琉璃片的泥状物上。
液体接触泥状物的瞬间。
没有冒出半点气泡。
药水将泥状物中的杂质迅速剥离。
底端沉淀出一种极其细腻的纯白色粉末。
顾长清盯着显微镜下放大的画面。
他看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直起腰,摘下脸上那块沾了薄荷汁的白帕。
“这不是运河底部的河泥。”
顾长清指着琉璃片上分离出来的白色粉末。
“这是高岭土。”
老仵作捂着鼻子凑过来两步。
他满脸茫然,完全没听懂这三个字的含义。
顾长清没有看老仵作。
“纯度极高的高岭土,遇酸不起泡,质地细腻。”
“江南一带的运河底,全是淤泥和腐烂的水草,绝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王推官瘫在地上。
听到这话,他双腿抖得更厉害了,拼命往门边缩。
顾长清再次弯下腰,重新调整透镜的刻度。
他将那一滴胃液残留推到光线最明亮的位置。
“更关键的是。”
顾长清手指敲击着桌面。
“在这点胃腑残液里,我发现了一种极其微小的赤色水藻。”
韩菱绕过解剖台。
她凑到那根黄铜管前,闭起左眼,右眼盯着透镜下方。
韩菱看得很仔细。
片刻后,她直起身子,看向顾长清。
“中原水系绝没有这种红藻。”
韩菱指着那片琉璃。
“它只生长在江西景德镇独有的地下含硫暗河之中。”
柳如是坐在墙角的案桌后。
她双手翻飞,整理着刚刚送来的卷宗。
“景德镇志第三卷记载,镇北瑶里山下有地下暗河,水质含硫,生赤色水藻,触之微温。”
柳如是连头都没抬,直接将薛灵芸整理的档案中相关的资料背了出来。
只字不差。
顾长清转动轮椅退开半步。
他扬起手里的解剖刀,刀背挑起那具浮尸右手的手腕。
翻转过来,将掌心朝上。
“这三具尸体,根本不是什么漕帮内斗的船工。”
顾长清刀尖依次划过死者大拇指、食指和虎口的位置。
“雷豹,你是行伍出身,你看这茧子。”
雷豹举着火把凑上前,仔细端详。
这三根手指的指腹和内侧,长着一层极其厚重且平滑的黄茧。
指甲缝深处还卡着几粒比盐霜还细的白粉。
“大人,这茧子不对劲。”
雷豹常年摸爬滚打,对人体痕迹极其敏锐。
“摇橹的船工,老茧全在掌心和手指根部的关节处。”
“那是长期握着粗木桨磨出来的。”
雷豹伸手捏了捏尸体的手指。
“这人掌心没茧子,全长在手指肚上。”
顾长清丢下解剖刀。
“因为他们不是摇橹的。”
“这是常年在转盘上,用双手揉捏瓷土、拉坯成型才会留下的特殊老茧。”
韩菱拿起一根修长的银针。
她刺破死者胃腑内壁处的一块黑斑。
银针拔出,针尖泛起一层暗蓝色。
“胃腑大片溃烂,且布满血斑。”
韩菱将银针放入清水中涮洗。
清水顿时发黑变浑。
“他们死前吞服了大量的铅丹和砒石。”
顾长清拍板定性。
“他们是景德镇御窑厂里的人骨瓷原材料。”
“或者是试图逃离的知情窑工。”
王推官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景德镇御窑厂。
那是直接给宫里、给慈宁宫太后烧制贡瓷的地方。
牵扯到那里,这案子就变成了足以让江南官场翻天覆地的惊雷。
沈十六大红飞鱼服的衣摆无风自动。
他跨前一步,盯着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既然是景德镇的人,怎么会死在金陵的下关水域?”
沈十六手按刀柄。
“公输,江南水路图。”
顾长清开口。
公输班展开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案板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木尺,在上面比划。
“从景德镇瑶里暗河出发,汇入昌江,再入鄱阳湖,最后顺长江而下抵达金陵下关水域。”
公输班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黑线。
“水路全程近六百里。”
“以初冬的江水流速,若是麻袋顺流漂浮,至少需要十天。”
顾长清点点头。
他拿起一块干布,慢慢擦拭着手指上的羊肠薄膜手套。
“尸体呈现出的尸肿如鼓与皮肉脱落之象,完全符合十天以上的寒水浸泡特征。”
顾长清指着麻袋上的勒痕。
“这是老练的抛尸手法,麻袋底部原本应该绑着沉底的石头。”
“但由于尸体腐败产生大量气体,浮力剧增。”
“加上运河底部的暗礁割断了绳索,这才让它们浮出了水面。”
顾长清靠在轮椅背上。
“凶手利用了江南水网密布的特点。”
“把这些装满尸体的麻袋顺着水流扔下来,或者用暗船运到金陵外围丢弃。”
顾长清视线扫过地上装死的王推官。
“泡在水里多日,尸体高度腐败,肿胀难认。”
“加上金陵这帮庸官遇到无名浮尸,全都会以意外落水结案。”
王推官趴在地上,听着这些话。
几具发臭的无名尸体。
到了这位大理寺正卿手里,居然连产地、死法、抛尸路线全给扒了个底朝天。
顾长清将擦干净的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凶手故意制造溺水假象。”
“为的就是掩盖景德镇正在发生的大规模屠杀。”
“顺手把这几条人命的脏水,泼给金陵本地漕帮抢地盘的内斗上。”
这个发现,直接将案件的线索拉出金陵。
跨越整整五百里。
死死锁定在了那个水泼不进的景德镇御窑厂。
沈十六左手拇指顶开绣春刀的黄铜刀镡。
一截雪亮的刀刃弹了出来。
冷厉的刀光映着他的侧脸。
“萧玉龙那个废物,以为派几个水鬼就能拦住提刑司。”
沈十六手腕一压。
“原来他萧家真正的大买卖,藏在景德镇的窑炉底下。”
“既然知道了源头。”
沈十六转身。
“我这就带兵,去直接掀了景德镇!”
顾长清抬起手,拦住沈十六。
“景德镇是太后的禁脔,孙廷机和钱忠在那里经营多年。”
“你带着兵过去,连门都摸不到,罪证就被烧干净了。”
顾长清转头看向柳如是。
“日升昌。”
“尸体能运过来,说明日升昌的漕运船队一直在给景德镇干脏活。”
顾长清推着轮椅,停在王推官面前。
“王大人。”
王推官浑身一抖,头磕在青石板上。
“下官在!”
“这三具尸体,带回府衙,用冰棺冰镇封存。”
顾长清俯视着他。
“少了一根头发,本官拿你的脑袋来顶。”
王推官连滚带爬地指挥着几个差役进来抬尸体。
顾长清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雷豹,带上提刑司的封条。”
“去日升昌总号的架阁库。”
雷豹咧开嘴,拔出背后的分水刺。
“大人放心,属下连一只苍蝇都不会让它飞出来。”
沈十六收刀入鞘。
“我去调金陵大营的兵。”
顾长清手指点在木桌上。
“围住日升昌,一只鸟都不准放出去。”
“立即彻查日升昌与景德镇之间,近五年内所有的资金和物资往来账目。”
“一两银子、一斤瓷土都不准放过。”
“我要让这江南的账本,开口把景德镇的底细全吐出来。”
第271章 挂在房梁上的替罪羊,这灭口局太拙劣!
次日清晨,王家老宅大堂。
几十本盖着日升昌大印的账册堆在紫檀木书案上。
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连成一片。
周明十指翻飞,额头挂着汗珠。
韩菱站在书案左侧,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流水簿,快速翻动纸页。
“大人,找到了。”
韩菱手指停在纸面的一处朱砂标记上。
顾长清靠在轮椅里,端着一杯韩菱刚熬好、冒着热气的护心药茶。
柳如是站在一旁,帮他整理狐裘的领口。
韩菱把账册推到顾长清面前。
“天顺六年至今,日升昌总号每月向景德镇运送的生石灰和炭火,数额是对外报备的三倍。”
顾长清端起茶盏,吹开水面的浮叶。
“负责这批辎重调拨的管事是谁?”
“钱四海。”
“日升昌的三掌柜。”
周明停下算盘,“所有去往景德镇的船只,全是由他亲自签字画押。”
顾长清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
“雷豹,带人去把这个钱四海请回来喝茶。”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孙富贵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左脚绊在木门框上,整个人往前扑倒。
他在青石板上滚了一圈,官帽滚落到台阶下。
两名府衙的差役赶紧跑过去,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
孙富贵身上的绯红官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前襟沾满泥土。
他顾不上捡帽子,甩开差役的手,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
“钦差大人!出事了!”
孙富贵双膝砸在青石板上,喘着粗气。
沈十六坐在大堂右侧的太师椅上,左手拿一块鹿皮,正在擦拭绣春刀的刀身。
他眼皮都没抬,继续擦拭刀背上的血槽。
“孙大人一大早行此大礼,可是萧家的银子送到了?”顾长清捻动着折扇的扇骨。
孙富贵连连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
宣纸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不是银子!是命案!”
孙富贵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日升昌的钱掌柜,昨夜在自家书房里,上吊自尽了!”
大堂内顷刻间鸦雀无声。
算盘的声音停了。
雷豹刚跨出门槛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
沈十六擦刀的手顿住。
鹿皮从刀刃上滑落,掉在地上。
顾长清手指一顿,扇骨在手心敲出清脆的响声。
“上吊自尽?”
顾长清转动轮椅,木轮碾过地砖,停在孙富贵面前。
孙富贵双手举起那张宣纸,举过头顶。
“钱掌柜留了遗书!”
“他在遗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说他利用职务之便,背着萧家大老爷和二老爷,贪墨了商号的银两。”
“那些超额运往景德镇的物资,全是他私下倒卖给私盐贩子的。”
孙富贵低着头,语速极快。
“他说自己罪孽深重,无颜面对东家,更不敢面对朝廷王法,只能以死谢罪。”
顾长清没有接那张宣纸。
他静静看着孙富贵那双不断发抖的手。
萧玉龙这步棋走得精准。
日升昌刚被查封一半账目,当晚管事掌柜就悬梁自尽。
一份遗书。
把所有见不得光的走私、人口倒卖、违禁物资,全数扣在了一个死人头上。
钱四海一死。
这条连通金陵和景德镇的线,在明面上就断了。
萧家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顶多落个“失察”的罪名。
孙富贵见顾长清不接遗书,大着胆子抬起头。
“大人,这案子脉络清晰,人证物证俱全。”
“下官这就让仵作去验尸,然后结案……”
“砰!”
一声巨响在大堂右侧炸开。
沈十六右手重重砸在身旁的黄花梨木案几上。
坚硬的实木桌面瞬间四分五裂。
碎木块混合着茶杯的瓷片四处飞溅。
孙富贵吓得尖叫一声。
沈十六站起身,右腿踹开挡路的碎木。
暗红色的飞鱼服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大步走到孙富贵面前。
腰间绣春刀出鞘半寸,精钢摩擦黄铜刀镡,发出刺耳的锐鸣。
“遗书顶罪?畏罪自杀?”
沈十六盯着地上的一团烂泥,胸腔剧烈起伏。
“萧玉龙那个废物,真把咱们提刑司当猴耍!”
他转身走向大门。
“雷豹,点齐缇骑!带上火铳!”
沈十六眼中杀意凛然,反手抽出身后的麻绳。
“去拿了萧玉龙的全家老小,丢进暗牢。”
“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没有锦衣卫的刑具硬!”
雷豹抽出两柄分水刺,刀刃相撞,火星四溅。
十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精锐从院子里齐刷刷站了出来,手按刀柄。
“站住。”
顾长清的说话声在空旷的大堂里传开。
沈十六脚步不停,左脚已经跨出门槛。
顾长清抬起右手。
狠狠将手中的青瓷茶盖掷了出去。
茶盖在沈十六脚前的门槛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
沈十六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手指扣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顾长清,这时候你还要讲什么规矩?”
沈十六指向门外。
“那个钱四海就是萧家的钱袋子。”
“他一死,线索全断了。”
“咱们去景德镇拿什么查?”
“不拿人,难道等着萧玉龙把剩下的尾巴也全切干净?”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他低咳了两声,柳如是立刻端起温水递到他唇边。
顾长清喝了一口水,推开水杯。
“你带兵去抄家,名头是什么?”顾长清看着沈十六的靴子。
“妨碍办案,涉嫌谋逆!”沈十六吐出八个字。
“证据呢?”顾长清反问。
“这封满篇谎话的遗书就是他们找死的证据!”
沈十六抬手指着孙富贵手里的宣纸。
“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是萧玉龙逼他写的!”
顾长清靠在轮椅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扯动了受损的肺腑,引发一阵压抑的轻咳。
柳如是替他抚了抚后背。
顾长清摆摆手,目光锐利地盯着沈十六。
“你看出来没用。”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也没用。”
“这就是大虞的官场,一封画了押的遗书,就能堵死所有明面上的律例章程。”
“你现在提刀杀进萧家。”
“明日魏大人的都察院就会收到你沈十六草菅人命、纵兵抢劫的弹劾奏疏。”
沈十六闭紧嘴巴,咬肌凸起。
他盯着顾长清。
“那就看着萧玉龙把这盘棋下死?”
顾长清俯下身,捡起地上的折扇。
他将扇面展开,挡在沈十六的刀柄前。
扇面上的水墨竹林画与冰冷的钢刀形成强烈对比。
“活人会撒谎,纸笔会作伪。”
顾长清手指点在折扇的竹骨上。
“但尸斑不会。”
顾长清转过头,看向孙富贵。
“孙大人,钱掌柜的尸体,你们动过没有?”
孙富贵拼命摇头。
“没……没动。”
“发现尸体的是他家管家。”
“下官一接到报案,立刻派人封锁了宅子,连根绳子都没让人碰。”
“很好。”顾长清收起折扇。
他看向沈十六,扇骨敲击着轮椅的木质扶手。
“越是看似天衣无缝的完美自杀,往往掩盖着最拙劣、最慌乱的谋杀。”
顾长清视线越过大门,看向城南的方向。
如果是上吊自杀,那是萧玉龙斩断线索的断尾求生。
但只要能证明钱四海是被谋杀的。
这封顶罪的遗书,就会立刻反转成为萧家杀人灭口、掩盖谋逆大案的致命死穴。
萧玉龙亲手送来了一把刀。
就看谁能握住这把刀的刀柄。
顾长清竖起右手食指,下达指令。
“公输,带上你的勘验箱。”
“把验血散和青石灰带足。”
公输班从角落里背起那个重达八十斤的生铁箱子,点了点头。
“柳如是。”顾长清侧头。
“带五十名锦衣卫。”
“彻底封锁钱家大宅周边三条街道。”
“不许任何人进出,连只鸟飞出来也要射下来。”
柳如是拔出腰间的峨眉刺,倒持在手,转身大步走入院内。
顾长清按动轮椅的机括。
“推我过去。”
“咱们去会会这位‘自愿替主子赴死’的忠诚掌柜。”
第272章 凶手伪造密室自杀?顾神断三刀扒光真相!
五十名锦衣卫将钱家大宅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交叉横挡在朱漆大门外。
枪尖闪烁着森寒的冷光。
几名穿着绸缎褂子的日升昌管事试图靠近警戒线。
雷豹跨出一步,刀柄重重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上。
骨裂声清脆。
那名管事惨叫着滚倒在街边。
剩下的人瞬间噤声,连连后退,缩进街角的阴影里。
柳如是推着轮椅跨过高高的门槛。
木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顾长清披着黑色狐裘,双手拢在袖管里。
沈十六走在轮椅右侧。
大红飞鱼服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左手压着绣春刀镡,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金陵知府孙富贵缩着脖子跟在最后。
他身上的绯红官袍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双手死死捏着那封遗书。
书房在正院东侧。
两扇雕花木门大开。
一具微胖的男尸悬挂在粗壮的房梁上。
尸体穿着名贵的蜀锦长袍。
双脚离地三寸。
一张紫檀木圆凳翻倒在死者脚下正下方。
书桌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
一方上好的端砚压着几张空白宣纸。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仵作站在墙角。
他手里拿着毛笔,正在一份验尸文书上快速记录。
顾长清抬起手。
柳如是停下轮椅。
老仵作听见动静,赶紧转过身,弯腰行礼。
“钦差大人,小的查验过了。”
老仵作指着悬挂的尸体。
“舌骨断裂,眼球外突,大小便失禁,面部呈现青紫色。”
“脚跟离地,圆凳倒伏位置吻合。”
“加上门窗皆是从内部插死反锁。”
“这是极度典型的自缢身亡。”
“尸体尚未出现尸僵,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老仵作双手递上验尸文书。
顾长清没有接。
他视线停留在尸体垂落的双手上。
“门窗从内反锁?”
沈十六大步走到南侧的窗台前。
他右腿抬起,一脚踹碎了整扇窗棂。
碎木块和窗纸四处飞溅,散落一地。
“这世上能从外面锁门的机关,提刑司的卷宗里记录了不下一百种。”
沈十六转头盯着孙富贵。
“用这种荒唐的借口定案,你们金陵府衙办案的规矩,就是在地上磕头拿银子。”
孙富贵双腿剧烈打颤。
他用袖子疯狂擦拭额头的冷汗,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顾长清探出手。
柳如是从木盒里取出一双极薄的羊肠手套,套在顾长清的双手上。
“放下来。”顾长清声音平稳。
雷豹双腿微曲,纵身跃起。
分水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粗壮的麻绳应声断裂。
尸体失去拉力,重重砸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孙富贵浑身一哆嗦。
顾长清转动轮椅右侧的机括。
木轮向前滑行,停在尸体头部前方。
他倾下身子。
左手捏住死者僵硬的下颌,迫使其头部向上仰起。
粗糙的麻绳死死嵌在脖颈的软肉里。
勒出了一道极深的暗红色沟壑。
顾长清右手拿起一把纯银长柄镊子。
他将镊子尖端探入绳索与皮肤的缝隙处,用力向外挑开一截麻绳。
“自缢之人,身体悬空,全身体重受重力下坠拉扯绳索。”
顾长清松开镊子。
“麻绳会顺着下颌骨的轮廓,向耳后上方急剧提拉。”
“因此,真正的自缢勒痕,呈现出前深后浅、斜向上方的‘八’字形。”
“并且在后颈正中央,会有一个没有被绳索压迫到的空白交接区。”
他左手发力,将尸体的头部强行拨向左侧,暴露出右侧和后方的颈部皮肤。
“睁大眼睛看清楚。”
一道极其平行的、首尾相连的紫黑色勒痕,清晰地环绕着死者的整个脖颈。
在那条水平勒痕的正上方半寸处,才是那道斜向上的麻绳勒痕。
两条痕迹在侧颈部产生了明显的交叉。
老仵作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手里的毛笔滚落进地毯的绒毛里。
“双重勒痕。”
顾长清将银镊子丢进旁边的铜盆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一起极其标准的勒杀伪装自缢案。”
“凶手先从背后用细软的绳索将钱四海活活勒死。”
“随后将尸体拖到房梁下,套上粗麻绳,悬吊起来制造假象。”
孙富贵瘫靠在门框上。
他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双手将那张遗书捏成了一团废纸。
公输班放下背上那只重达八十斤的生铁箱子。
他走上前,从死者锦袍的衣领内侧,捏起一点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
他将粉末放在指尖捻开,凑到鼻子下方闻了两下。
“大人,有强效迷香残留。”
公输班拍去指尖的粉末。
“是西域黑市流入的‘醉仙香’。”
“无色,燃烧极快,吸入半口就能让人手脚瘫软,完全丧失反抗能力。”
顾长清摊开右手。
孙富贵连滚带爬地扑上前。
将那团揉皱的遗书展开,恭恭敬敬地放在顾长清掌心。
纸张厚实,字迹娟秀工整。
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极其流畅。
柳如是弯下腰,视线扫过纸面。
“笔触沉稳,墨迹均匀,没有任何停顿和抖动。”
“人在决定结束生命、提笔写下绝笔信时,由于极度的恐惧和心智剧烈波动,肌肉会不受控制地产生痉挛。”
顾长清将遗书拍在书桌桌面上。
“写出来的字,起笔和收笔处必然会带有明显的颤痕或墨迹淤积。”
他手指重重敲击在纸面上。
“这篇绝笔信,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顾长清拿起桌上那支沾满墨汁的毛笔。
笔管是由上等湘妃竹制成。
他将毛笔凑近鼻端。
“墨是徽州顶级的松烟老墨,掺了极少量的冰麝香。”
顾长清将毛笔扔进青瓷洗笔缸中。
黑色的墨汁瞬间在清水中晕染开来。
“查验死者的右手。”
雷豹立刻上前,一把抓起尸体的右腕,将其掌心翻转向上。
死者的食指、中指和拇指指腹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墨水。
雷豹将手掌翻转。
在死者右手背侧、虎口偏下的位置,赫然蹭着一大块极其杂乱的黑色墨迹。
墨迹边缘有明显的擦拭痕迹。
“自己握笔写遗书,墨汁绝不可能抹在虎口背侧。”
顾长清解下双手沾满灰尘的羊肠手套,丢在地上。
“凶手用‘醉仙香’迷晕了钱四海。”
“将他放在椅子上,强行握住他的手腕,在事先伪造好的遗书上按下了私印。”
“挣扎间,笔洗里的墨汁溅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孙富贵趴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
“这……这怎么可能?”
“凶手把门窗从里面反锁得死死的。”
“这根本没有出路啊!”
公输班走到南侧那扇完好的木门前。
他蹲下身,盯着木门内侧那个沉重的黄铜插销。
插销的金属表面上,有一道极其微小的、被强力勒出的白痕。
公输班从门缝底部边缘,抽出一根几乎透明的细长丝线。
“天蚕丝。”
公输班将细丝举起。
丝线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凶手将钱四海吊起后,离开书房。”
“人在门外,利用这根穿过门槛底部缝隙的天蚕丝,套住插销的手柄。”
“用力拉扯丝线两端,带动插销滑动锁死。”
“最后松开一端,将丝线完全抽出。”
公输班将天蚕丝扔在孙富贵面前。
“一个完美的密室就完成了。”
所有散落的微小证据瞬间组合。
证据链彻底闭环。
这绝不是什么畏罪自杀。
这是一场极其冷血的、经过严密计算的谋杀灭口局。
沈十六猛地转过身。
绣春刀“锵”地一声完全弹出刀鞘。
锋利的刀刃倒映着地上的尸体。
“萧玉龙!”
沈十六周身爆发出恐怖的杀意。
飞鱼服的暗纹在动作间翻滚。
“他不仅在挑衅,他是在给提刑司下战书!”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
紫禁城,太和殿。
巨大的盘龙金柱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泽。
新皇宇文朔端坐在龙椅上。
十二旒冠冕挡住了他大半的脸庞。
阶下,吏部尚书曹延庆手捧象牙笏板,言辞急切。
“陛下,江南急奏。”
“金陵一带近日物价飞涨,日升昌钱庄遭遇暴民挤兑。”
“提刑司行事狂悖,不仅强占官船,还当众索要百万两白银。”
曹延庆提高音量。
“此举已惹得江南士族怨声载道。”
“若不及时约束,恐生民变。”
太后宗氏一党的官员纷纷附和。
宇文朔双手平放在龙椅的扶手上。
他没有开口。
朝班左侧,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大步跨出。
绯红色的官服下摆在玉石地砖上带起一阵风。
“荒谬!”
魏征将手中的笏板重重击在左掌心。
“提刑司奉密旨南下查办要案。”
“那百万两白银,乃是萧家倒卖军禁物资、勾结逆党的赃款!”
魏征直指曹延庆。
“曹大人不查江南士族欺上瞒下之罪,反倒在这里为萧玉龙那个奸商鸣冤叫屈。”
“莫不是曹大人在日升昌里,也存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红利!”
曹延庆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指着魏征。
“你血口喷人!”
宇文朔抬起右手。
大殿内瞬间死寂。
“江南的事,由提刑司全权处置。”
宇文朔缓缓靠在龙椅上。
“朕,只要结果。”
……
宫城西侧,内务府库房。
长安公主宇文宁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骑马装。
她手里拿着一根马鞭,站在堆积如山的木箱前。
面前跪着十几个内务府的管事太监。
“把这批从景德镇刚运进来的贡瓷,全部砸碎。”
宇文宁的命令干脆利落。
太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公主殿下,这可是慈宁宫太后娘娘点名要的‘福寿瓷’……”
宇文宁一脚踹翻了最前面的一个木箱。
十几件精美绝伦的薄胎白瓷滚落一地,摔成无数碎片。
她蹲下身,用马鞭的铜柄扒拉着那些碎片。
瓷片的断面上,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蜂窝状气孔。
宇文宁直起身。
“把地上的渣子收起来,送去太医院验。”
她转身向外走。
“沈家那边,增派一倍的东宫卫率。”
“晚儿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第273章 密室悬案现反转,楚王府深更送拜帖!
公输班将那根几乎透明的天蚕丝收进铁盒,机括卡紧。
顾长清没有抬头。
他的注意力已经重新落在了钱四海的尸体上。
密室手法破了。谋杀定性了。
但这还不够。
凶手用“醉仙香”迷晕死者。
用细绳从背后勒死,再悬梁伪装自缢。
最后用天蚕丝在门外反锁插销。
每一步都极其老练。
极其干净。
太干净了。
顾长清将方才翻看遗书时摘下的手套重新套上。
韩菱递来的羊肠薄膜紧贴指腹,手指拉紧贴合皮肤。
他从紫檀木盒里拈出一柄细长的纯银探针,针尖磨得极薄。
“人在被勒杀时,气管被外力压迫,呼吸骤停。”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大脑会在最后几息内释放出极端的求生信号。”
“四肢痉挛,手指会不受控制地朝一切能够抓到的东西疯狂抓挠。”
他左手翻过尸体僵硬的右手,将掌心朝上。
死者五指蜷曲,指甲修剪得相当齐整。
表面看去,手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挣扎的痕迹。
顾长清眉棱骨压了压。
不对。
凶手从背后勒杀,两人贴身。
钱四海的双手即便被迷香削弱了力气,在窒息的最后关头,依然会本能地向后方抓挠。
抓凶手的衣服。
抓凶手的手臂。
抓一切能抓到的东西。
“公输,防风灯挪近两寸。”
公输班将一盏巨大的铜架防风灯推到解剖台边缘。
灯芯拨亮,暖黄色的光柱直直打在尸体的手指上。
顾长清从袖口掏出一块打磨过的水晶凸透镜。
他将透镜架在右眼前方,左手捏住死者右手食指的指尖,将指甲翻转到光线最亮的位置。
指甲很短,甲面光洁。
顾长清没有放弃。
银针探入指甲缝最深处,沿着甲床与甲片的交界线,极其缓慢地向外刮动。
一根指头。
两根指头。
三根指头。
到了右手食指时,银针的尖端在甲缝深处轻微地顿了一下。
顾长清手腕停住。
他将透镜贴近,屏住呼吸。
银针尖上,勾着一丝极其微小的暗黄色碎屑。
比芝麻粒的十分之一还小。
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如果不是透镜将其放大了数倍,这个细节会被任何人忽略。
“韩菱。”
顾长清声音沉了半度。
韩菱立刻上前,递过来一块干净的琉璃载片。
顾长清将银针上那粒碎屑极其小心地拨落在载片正中央。
碎屑落在琉璃片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
顾长清将载片平放在铜架上。
他弯腰凑到公输班特制的琉璃窥筒前,调整铜管侧面的旋钮。
透镜聚焦。
暗黄色的碎屑在放大的视野下,纤维清晰可辨。
纹路致密,质地坚韧,和普通宣纸完全不同。
顾长清直起腰。
“不是布。不是纸。”
他伸手,柳如是立刻递上一块干净的白帕。
顾长清擦了擦指尖,将帕子塞回袖口。
“韩菱,你那三号瓶里的微酸显影液,取两滴出来。”
韩菱从随身的药箱里摸出一只贴着蓝色标签的琉璃小瓶。
她拔开瓶塞,用细长的琉璃滴管吸取了两滴淡黄色的透明液体。
液体精准地滴在载片上那粒碎屑的表面。
停尸房内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钉在了那块琉璃片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碎屑的表面开始发生极其微弱的变化。
暗黄色的纤维层被酸液缓缓侵蚀剥离,底层渗出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颜色。
朱砂红。
顾长清按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他再次凑到透镜前,将铜管旋钮拧到最高倍率。
放大后的画面里,那抹朱砂红并非均匀分布。
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则的、类似官印边框的微小纹路。
顾长清离开透镜。
他靠回轮椅,沉默了五个呼吸。
沈十六站在两步之外,盯着顾长清的侧脸。这种沉默他太熟了。
每次顾长清在验尸台前停下来不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他摸到了真正的骨头。
“说。”沈十六一个字砸过来。
顾长清抬起手,食指点了点载片。
“这不是普通的纸。”
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嵌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是大虞朝内务府专用的桑皮引水纸。”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长安公主给的那份御窑厂名册,封皮用的就是同一种纸。”
“当时我留意过它的纤维纹路。”
孙富贵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老仵作拿着姜片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王推官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
“桑皮引水纸。”顾长清重复了一遍。
“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出产这种纸。”
“京城内务府司造局。”
“专门用来制作通关文牒、官凭路引和高等级身份信物。”
他拿起银针,在灯光下转了半圈。
“印泥的朱砂含量极高,且掺了司造局特供的蟹壳红粉,遇酸即显。”
“这是内务府防伪的手段之一。”
柳如是站在轮椅背后,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扶手的把手。
她在十三司的时候见过这种纸。
姬衡的书房里,就锁着一叠。
顾长清转头看向沈十六。
“钱四海在临死前的最后几息里,双手疯狂地向后方抓挠。”
“他抓到了凶手的胸襟或袖口。”
“而凶手的衣服里头,藏着一份内务府的高级官引。”
顾长清竖起食指。
“钱四海的指甲在挣扎中撕下了一丁点纸屑,卡在了甲缝最深处。”
“凶手事后检查了死者的双手,擦拭了掌心和指面,但这粒碎屑太小,嵌得太深。”
“他漏掉了。”
沈十六的左手拇指缓缓推开绣春刀的刀镡。
一截雪亮的刀刃弹出来。
“所以杀他的人——”
“不是萧家的死士。”顾长清接过话头。
“不是江湖上的雇佣杀手。”
“不是无生道的杀手。”
他手指在轮椅扶手上重重叩了一下。
“是一个身上携带内务府高级官引、拥有正式官方身份的人。”
停尸房内落针可闻。
孙富贵的脸白得像宣纸。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三四遍,愣是没发出一个音节。
内务府。
那是直接伺候宫里的衙门。
内务府派驻在江南的人。
每一个都带着京城的烙印,每一个背后都站着不能得罪的主子。
沈十六收刀入鞘。
“萧家的背后,不只是无生道。”
他转身,大红飞鱼服在灯火下翻出一片暗沉的血色。
“还有一只手,从京城伸过来,从后宫伸出来。”
“帮他们杀人。帮他们灭口。”
“帮他们把人骨瓷的秘密捂得死死的。”
顾长清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载片上那粒比针尖还小的朱砂纸屑,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内务府派驻金陵的人员名单,宇文宁给的那份名册里有。
督陶官孙廷机的任命书,也是内务府签发的。
镇守太监钱忠的身份信物,更是内务府的制式官引。
这些人里,谁有资格带着高级别的桑皮引水纸官引?
谁有能力在深夜无声无息地潜入钱掌柜的书房?
谁又有动机,在提刑司查封日升昌账目的当晚,冒着巨大的风险亲手杀人灭口?
“雷豹。”顾长清开口。
“属下在!”
“将这块琉璃片妥善封存,与此前查获的天蚕丝、醉仙香残粉、遗书一并归档。”
“另外,立刻去调金陵城内所有内务府派驻人员的名册和近三日的行踪。”
雷豹接过琉璃片,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怀里的铁匣子。
“柳如是。”
“在。”
“给京城薛灵芸发一封加急密函。”
“让她查内务府司造局近五年内桑皮引水纸的批次流向,重点查调拨到江南和景德镇的那几批。”
柳如是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停尸房。
沈十六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回头看顾长清。
“你怀疑谁?”
顾长清没有回答。他抬起手。
“公输。”
公输班抬头。
“钱家大宅的围墙、屋顶和后院的排水沟,全部勘查一遍。”
“凶手不是从正门进来的。”
“他一定有别的路径。”
“天蚕丝、醉仙香、桑皮引水纸。”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说明这个人受过极其专业的训练。”
“他不会在墙头和地面上不留下任何痕迹。”
公输班提起八十斤的生铁箱子,朝后院走去。
沈十六按着刀,盯着顾长清。
“你打算怎么查?”
“先不打草惊蛇。”
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
他轻咳了两声,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
韩菱无声地递上一方白帕。
顾长清接过,在唇边压了一下,帕子上多了一抹淡红。
他将那方沾血的白帕丢进火盆里。
帕子边缘被火舌卷起,迅速化为灰烬。
“凶手杀完人,一定会回去复命。”
“如果我们动静太大,对方会立刻缩回壳子里。”
“让雷豹的人盯住金陵城内每一个内务府的据点。”
“谁在昨夜子时前后有异常出入,谁的衣物有破损或更换的痕迹——”
院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铁撞击石板路的脆响,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一名穿着宝蓝色锦缎的侍卫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一封烫金的请帖。
他跨过院门,直接闯入停尸房的外厅。
两名守在门口的锦衣卫同时拔刀横挡。
“提刑司办案重地,闲杂人等——”
“楚王府送帖!”
侍卫梗着脖子,高举请帖,嗓门极大。
“楚王殿下听闻钦差大人远道而来,特设午宴于水榭,为大人接风洗尘!”
烫金请帖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沈十六的手落在刀柄上,拇指扣住了刀镡。
顾长清靠在轮椅里,视线越过侍卫的肩膀。
落在请帖封皮上那枚压印的蟠龙纹章上。
楚王宇文昭。
第274章 楚王设宴鸿门局!顾神断带着验尸刀赴宴来了
楚王宇文昭。
顾长清手指拈起那封烫金请帖,翻了个面。
封皮上的蟠龙纹章是手工阴刻的。
纹路极其精细,龙须的每一根丝线都清晰可辨。
这不是寻常印章能压出来的效果。
这是楚王府私铸的王印,用的是景德镇特供的朱砂泥金。
“接风洗尘。”
顾长清把请帖展开,逐字扫过。
帖上的字是用金粉调了上好的桂花油墨写的,笔锋圆润中带着几分张扬的洒脱。
“楚王殿下听闻钦差大人远道而来,特于今夜戌时,在玄武湖上设画舫小宴,略备薄酒,为大人洗去一路风尘。”
“另邀金陵知府孙大人、日升昌萧氏父子、漕运使刘大人和各路官员同席。”
“望大人赏光。”
顾长清念完最后一个字,将请帖随手丢在了那张还沾着钱四海尸体脂液的青石解剖台上。
烫金纸面沾上了一抹暗褐色的油渍。
那名楚王府侍卫脸皮一抽,张嘴要说什么,被沈十六扫过来的一眼钉死在原地。
“帖子我们收了。”
沈十六按着绣春刀柄,偏了偏头。
“滚。”
侍卫撂下请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停尸房的门槛。
马蹄声急促地远去。
沈十六伸手从解剖台上拈起那封沾了尸油的请帖,用两根手指夹着,凑到防风灯下翻看了一遍。
“案子刚查到内务府头上,这老狐狸就跳出来了。”
沈十六将请帖甩在桌面上。
“接风洗尘?把百官和萧家全叫上?”
他冷笑一声,食指弹了弹帖面上那枚蟠龙纹章。
“这哪是接风,这是鸿门宴。”
“他要当着整个金陵官场的面,用皇亲国戚的身份,替萧家做保,逼你收手。”
雷豹从门外跨进来,手里还攥着刚收到的锦衣卫哨探回报。
他听了个尾巴,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大人,楚王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年,手底下有三千王府护军,金陵大营的守备也跟他走得近。”
雷豹用拇指搓了搓分水刺的刀柄。
“他把人全叫到画舫上,就是想用整个江南的场面话把咱们架起来。”
“到时候他居中一调停,萧家赔个礼,知府磕个头,大家哈哈一笑酒过三巡。”
“这案子就被他和成了一坨稀泥。”
停尸房里安静了两息。
柳如是站在轮椅后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她在等顾长清开口。
顾长清靠在轮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的木质纹路。
他盯着解剖台上那具已经被重新盖上白布的钱四海尸体,瞳仁里跳动着两簇细小的灯火。
敲击声停了。
“和事佬。”
顾长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扯动了肺里的旧伤,引发一阵猛烈的咳嗽。
韩菱无声地从袖中递出白帕。
顾长清接过,在唇边压了一下。
帕子上多了一抹极淡的粉红。
他将白帕攥在手心,抬起头。
“我顾长清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和稀泥。”
顾长清的嗓音因为咳嗽而变得有些哑,但每个字咬得极清。
他拈起那封沾了尸油的请帖,在灯火前晃了晃。
“楚王宇文昭是什么人?”
“他是先帝宇文昊的堂弟,当今陛下宇文朔的叔父。”
“他在金陵待了二十年,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结交文人墨客无数,人称‘江南雅王’。”
“听起来像是个不问世事、只爱附庸风雅的闲散王爷。”
顾长清将请帖扔回桌面。
“但此人有个本事。”
“金陵城里但凡有利益纠纷、官场倾轧,到最后总会落到他的画舫上,在推杯换盏间被他四两拨千斤地‘调停’了。”
“调停的结果,永远是两边各退半步,而楚王坐收渔利。”
顾长清偏头看向沈十六。
“你说他是老狐狸,不对。”
“他是裁判。”
“金陵城这张赌桌上的裁判。”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那你打算怎么办?不去?”
“不去?”
顾长清反问了一句,扶手上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不去,就是怯。
提刑司初来乍到,立足未稳。
钱四海被灭口的消息到明天就会传遍整个金陵。
如果连楚王的宴都不敢赴,江南上上下下就会觉得提刑司是纸老虎。
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会立刻倒向萧家。
到时候别说查景德镇,连日升昌的账本都捂不住。
但去了,就要面对楚王二十年经营的整张关系网。
宇文昭是皇叔,地位比任何金陵官员都高。
他只要把话往“体面”上引。
顾长清就算有天大的证据,也不好在酒席上掀桌子。
除非——
顾长清敲击扶手的手指停在半空。
除非他比楚王更不要脸。
“去。”
顾长清眼神微冷。
“他搭好了戏台,本官怎么能不去掀桌子。”
他转过轮椅,面对柳如是。
“替我备一身干净衣服。”
“月白长衫,玉冠束发。”
“干净到没有一丝褶皱。”
柳如是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她没问为什么。
“明白。”
柳如是转身往后院走。
经过顾长清轮椅旁边的时候。
她的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触感稍纵即逝,像一尾鱼掠过水面。
顾长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十六把这个动作收进眼底,什么也没说。
他直起身,左手拇指顶开绣春刀的刀镡。
“你负责在酒桌上撕他们的脸皮。”
沈十六的靴底碾过地上一块碎瓷片,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如果他们敢掀桌子,我的刀负责把他们的人头留在画舫上。”
顾长清没有客套。
他转向雷豹和公输班。
“雷豹,挑八个水性最好的兄弟,换便装,提前一个时辰到玄武湖。”
“下水摸清画舫的船底构造和四周水域。”
“属下明白。”
雷豹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万一画舫底下藏了什么‘惊喜’,属下先替大人拆了。”
“公输。”
公输班从角落里抬头。
“带你那套工具。”
顾长清手指敲了敲轮椅的扶手。
“画舫的舱壁和隔间里如果有暗门、传声筒、或者任何机关痕迹。”
“我需要你在半盏茶内判断出来。”
公输班根本没抬头。
他已经蹲在地上,正往那只八十斤的生铁箱子里死命塞着各种机括和探测工具。
只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算作回应。
顾长清转头时,韩菱已经将三只贴着红色标签的琉璃瓶妥帖地塞进了袖袋。
她看了顾长清一眼,清冷的嗓音不带一丝波澜:“银针带了,验毒的药液带了。”
“楚王的酒未必有毒,但萧玉龙的酒一定有。”
顾长清最后看向还瘫在墙角的金陵知府孙富贵。
“孙大人。”
孙富贵浑身一哆嗦,膝行着爬过来。
“下官在!”
“钱四海的尸体,冰棺封存,派你最可靠的人日夜看守。”
顾长清俯视着这团软泥。
“另外,今晚楚王的宴,你也去。”
孙富贵脸上瞬间涌上一层死灰色。
他夹在楚王和提刑司中间,两头都得罪不起。
但顾长清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你不用说话,不用站队。”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
“你只需要坐在那里,把今晚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给本官记清楚。”
“明天一早,写成文书,签字画押,送到提刑司。”
“如果你写的和事实有半个字的出入——”
顾长清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不需要说完。
沈十六的刀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孙富贵的牙齿咯咯作响,连磕了七八个头。
“下官遵命!遵命!”
顾长清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接触汞毒而微微发颤的手指,慢慢握紧,又松开。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戌时。
玄武湖。
暮色沉沉,湖面上漂浮着一层薄雾。
远处的钟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黛色轮廓。
一艘三层高的巨型画舫停泊在湖心。
画舫通体漆成朱红色,檐角挂着数百盏琉璃宫灯。
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将半个湖面染成了流动的金色。
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从画舫内传出,混合着夜风中莲叶的清香。
码头上停了十几顶官轿和两乘八抬大轿。
轿帘垂得严严实实。
岸边站着百余名楚王府护军。
清一色玄色劲装,腰悬短刀,面朝湖面,将码头围得铁桶一般。
顾长清的轮椅被柳如是推上了码头的青石路面。
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楚王府的护军统领迎上前两步。
目光先扫了一眼轮椅上穿着月白长衫、玉冠束发的文弱青年。
又看向他身后那个按刀而行的大红飞鱼服身影。
护军统领的脚步顿了半拍。
沈十六没有看他。
绣春刀的刀鞘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唯一的警告。
护军统领咽了口唾沫,侧身让出了通往画舫的栈桥。
轮椅碾上木板栈桥。
栈桥微微晃动,湖水在桥下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柳如是推着轮椅,步伐不紧不慢。
她今晚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窄袖长裙。
腰间别着一柄极细的峨眉刺,外面用宽腰封遮住。
头发挽了个利落的低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
远远看去,像个大户人家的女账房。
沈十六走在轮椅右侧,半步不离。
他的大红飞鱼服在琉璃灯火的映照下翻滚着暗沉的赤色光泽。
每一步都带着碾压一切的杀气。
栈桥尽头,画舫的舱门大开。
一名穿着宝蓝色锦缎的管家弯腰迎接。
“钦差大人,王爷已在二楼水榭恭候多时。”
第275章 壮阳药都被扒出来了!佥事当场晕死在画舫上!
管家弯腰的角度恰好卡在九十度。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才能拿捏出来的分寸。
柳如是推着轮椅碾过画舫的门槛。
木轮在镶嵌了金丝楠木的舱板上滚出一声沉闷的响。
一股混合着沉香、花露和佳肴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顾长清下意识眯了眯眼。
画舫主舱比外面看着还要阔绰三分。
两面舱壁悬挂着徐熙的花鸟真迹和米芾的行书大字。
正中一面巨大的湖景窗敞开。
玄武湖的夜色连同远处钟山的轮廓一并收进了画框里。
两排紫檀木高背椅沿舱壁一字排开。
每张椅子前都摆着一方小案几。
案几上的杯碟碗盏全是极品甜白釉。
二十多个人。
顾长清的轮椅从门口推进来的那一瞬,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丝竹声断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安静。
不是恭敬,不是紧张。
更接近于猎场上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包围圈时的那种安静。
顾长清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一根手指都没动。
他把舱内的座次看了一遍。
主位上。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常服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一盏建窑油滴盏,悠然地吹着茶沫。
宇文昭。
五十岁,保养得极好。
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周身上下没有半点藩王的威压之气。
看起来就像个喜欢养兰花写诗词的富家翁。
唯独那双眼睛。
在吹开茶沫的间隙。
宇文昭的视线越过盏沿,从顾长清脸上滑过。
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一眼又轻又淡,像随手翻过一页无关紧要的书。
但顾长清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宇文昭端盏的右手,拇指指腹在盏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这是个下意识评估对手的小动作。
主位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绿色太监服的白净胖子。
内务府少监刘公公。
他的手笼在袖子里,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顾长清和沈十六身上打转,笑得一脸和善。
主位右侧,萧天策和萧玉龙父子并肩而坐。
萧天策五十八岁,面容儒雅,骨扇合拢搁在膝上。
对顾长清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到了极点。
萧玉龙坐在他父亲下首。
他今晚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蜀锦长袍。
左手手背上那道被顾长清在码头上逼得磕碰出的淤伤,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萧玉龙抬起头,对上顾长清的视线。
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那种笑容顾长清见过太多次。
在京城的朝堂上,在扬州的盐商府里。
在每一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人脸上。
再往下看。
金陵知府孙富贵缩在最末尾的位子上。
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背的雕花缝隙里。
他的绯红官服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被湖风打湿的。
余下的十几把椅子上,坐满了金陵六部的中高级官员。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但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公事公办的客气。
以及客气底下那层薄薄的敌意。
顾大人。
宇文昭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衣摆的垂落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雍容。
孤久闻提刑司顾大人之名,大名如雷贯耳。”
“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
宇文昭的视线落在轮椅上,停了半息,又抬起来,笑容里多了一丝怜悯。
只是顾大人身体不适,一路舟车劳顿,还要被孤拖来赴宴,实在是孤的不是。
快,给顾大人换一把宽椅,添两个软垫。”
“再把今年明前的虎丘翠螺泡上。
周到。体贴。滴水不漏。
话里话外把顾长清定性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
顾长清靠在轮椅里,没有接话。
柳如是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穿过两排座椅之间的过道。
停在了距离主位最近的客座前方。
沈十六没坐。
他一步跨到顾长清轮椅的右侧,左手按着绣春刀,站得笔直。
暗红色的飞鱼服在琉璃灯火下翻滚着沉闷的光泽,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往那里一站,半个主舱的温度都降了两度。
楚王殿下客气。
顾长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
下官此行只为公干,不敢劳殿下破费。”
“这茶就不必换了,我自带了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柳如是。
柳如是从轮椅后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黑漆竹编茶筒。
拧开盖子,里面是韩菱亲手炒制的护心药茶。
她不紧不慢地倒了一盏,放在顾长清手边。
动作行云流水,从始至终没看宇文昭一眼。
宇文昭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个钦差在藩王的地盘上,拒了藩王的茶。
这不是不识抬举。这是不给面子。
但他到底是经营了二十年的老狐狸,笑容眨眼间就续上了。
顾大人谨慎,孤佩服。
宇文昭落座,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今日只为接风,不谈公事。”
“诸位大人都在,咱们先喝酒,先喝酒。
话音刚落。
左侧第三把椅子上。
一个穿绯红官服的中年官员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四十出头,方脸阔额,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须。
腰间挂着一枚极大的碧玉佩,走路时撞击官服的铜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金陵布政使司左参政,赵文昌。
正四品。
赵文昌端着酒杯,朝顾长清走了两步。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带着官场老油条特有的从容。
顾大人远道而来,下官以薄酒一杯,聊表敬意。
他把酒杯举到胸前,微微欠身。
不过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赐教。
来了。
顾长清端起药茶,吹了吹。
赵大人请讲。
赵文昌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主舱里足够每个人听清。
下官听闻,提刑司自入金陵以来,不仅查封了日升昌半数流水,还强索萧家百万两白银。
他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同僚,得到了几个隐蔽的点头。
更有甚者,提刑司在未经三法司会审的前提下,擅自对死者开膛破腹,挖心剖肝。
赵文昌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大虞律令明载,凡验尸,须三法司会同,不得擅行剖割
顾大人身为大理寺正卿,熟知律法,为何知法犯法?
此举不仅有违祖制,更是对死者大不敬,有辱斯文。
他说完,端着酒杯退回原位。
动作利落。进退有据。
这一番话打的是法理牌,用的是这面最大的挡箭牌。
赵文昌话音刚落。
左参政下首的金陵提刑按察使司佥事立刻接上。
赵大人所言极是。
佥事也站了起来,年纪更轻,三十出头,白净面皮,说话时习惯性地把官帽正了正。
下官还听闻,提刑司在码头当众开棺,展示罪犯尸体,引得百姓围观,人心惶惶。
金陵乃江南首善之区,六朝古都。”
“如此行径,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金陵官场?
另一个声音从右侧插进来。
金陵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官,满脸堆笑地端起酒杯。
依下官拙见,萧家虽有小过,但日升昌是江南经济的命脉。
查案归查案,但也要给江南的百姓留条活路不是?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三个人,三个角度。
法理、面子、利益。
把提刑司的行动从头到脚批了个遍。
萧玉龙坐在椅子上,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汤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被茶盏遮住。
宇文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含笑看着这一切。
他的管家已经在旁边备好了第二轮酒。
只要顾长清在这三个问题面前露出半点退让的迹象。
宇文昭就会立刻端起酒杯,以的姿态出面收场。
然后所有的事情都会被一杯酒盖过去。
沈十六站在原地没动。
但他的视线从工部郎中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了他腰间那枚碧玉佩上。
这块玉不错。
沈十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和田青白料,沁色匀净,至少值三千两。
他抬起眼皮,看着工部郎中。
你一个从五品的营缮司郎中,年俸六十两。
这玉哪来的?
工部郎中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胖手下意识去捂腰间的玉佩
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心虚,硬生生缩了回来。
左侧几个官员的脊背同时僵了一下。
主舱安静了三息。
顾长清端着药茶,慢慢喝了一口。
韩菱的药茶有些苦。
苦味沿着舌根滑下去,压住了胸腔里隐隐翻涌的铁锈味。
他放下茶盏,瓷底在紫檀木案几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赵大人说我违背祖制?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轻到最后一排的人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但没有人敢忽略。
大虞律令第七卷,刑律三,验伤格第十九条。
顾长清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凡人命重案,仵作查验不明者,提刑官有权命另行查验,不受常例拘束。
赵文昌的八字须抖了一下。
顾长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大虞律令第十一卷,兵律二,关津格第三条。
凡持圣上亲发密旨之特使,沿途关隘不得阻拦,违者以抗旨论。
大虞律令第十三卷,名例律,应议格第一条。
凡涉谋反、谋叛之重罪,特使有权先斩后奏,不受三法司会审之限。
三条律法。
一条比一条冷僻。
一条比一条致命。
赵文昌的脸上那层从容碎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顾长清没有看他。
他转过轮椅,面对那个说有辱斯文的提刑按察使司佥事。
这位大人方才说我有辱斯文?
佥事挺了挺胸膛,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顾长清歪了歪头。
有辱斯文?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
三具被塞在麻袋里、泡烂了的浮尸,胃里塞满了御窑厂的高岭土。
他们生前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被人杀了,当成废料扔进江里。
本官把他们从水里捞起来,替他们查明死因,还他们一个公道——这叫有辱斯文?
顾长清的声音还是不高。
那把他们当废料扔掉的人,叫什么?
佥事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出来。
顾长清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不过,既然大人如此关心斯文,下官倒有一件跟大人自身有关的事。
大人今年三十有二,面色萎黄,两颊消瘦,但腹部隆起,不是发福。
佥事愣住。
大人的左手指尖有三处极细的针孔,是长期服用某种丸药留下的痕迹。
顾长清的声音依旧不高,但主舱里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结合大人眼白处那层淡淡的黄染,以及大人说话时右手不自觉捂住右肋下方的习惯性动作——
佥事的右手猛地从右肋下方缩了回去。
他的脸白了。
大人的肝,怕是已经坏了三成。
顾长清用洁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若下官猜得不错,大人长期服用的那种丸药里,掺了不少朱砂和雄黄。
那不是什么补药。那是虎狼丹
江南风月场所卖得最好的一种壮阳秘药。
佥事的酒杯地摔在了地上。
黄花梨木地板上的酒渍溅开,像一朵绽放的花。
整个主舱鸦雀无声。
二十多双眼睛钉在佥事身上,有震惊,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
佥事的脸从白色迅速转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
但一口气没提上来,眼珠往上一翻。
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两个管事太监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架了出去。
那个说和气生财的工部郎中已经把自己的酒杯悄悄放回了案几上。
他的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缩在椅子里一声不吭。
顾长清拿起药茶,又喝了一口。
整个主舱安静了足足十息。
一阵湖风从敞开的景窗灌入,琉璃宫灯的火苗齐齐晃了一下。
在每一张沉默的面孔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宇文昭端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放下茶盏。
盏底磕在紫檀案几上的声响,在死寂的舱内格外清脆。
顾大人好眼力。
宇文昭站了起来。
他笑着走下主位的台阶,袍角扫过金丝楠木地板,一步一步朝顾长清走来。
手里提了一壶酒。
鹤鸣春。
金陵城一坛难求的绝品黄酒。
宇文昭走到顾长清面前,没有急着斟酒。
他先从袖口取出一张折叠好的薄绢,放在顾长清面前的案几上。
顾大人想查景德镇。
宇文昭的声音低了半度。
孤碰巧知道一件事——御窑厂天字号窑炉半月前突然停了三天火。
停火期间,督陶官孙廷机调走了所有窑工,只留了八个人在厂内。
这八个人里,有两个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那张薄绢。
名字和住址都在上面。
孤虽不管政事,但景德镇烧瓷的老师傅们逢年过节总爱给孤送几件得意的新釉。”“一来二去,他们嘴里漏出来的话,孤偶尔也能听见几句。
宇文昭微笑。
孤把这份东西给大人,不收一文钱,不要一个人情。
孤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查案归查案,但不要动萧家的根基。
日升昌倒了,江南的银根断了,受苦的是百姓。
顾长清端着药茶的手停在唇边。
茶面上的水纹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喝,也没放下。
萧天策合拢的骨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主舱里格外清晰。
“顾大人好气魄。”
萧天策抬起骨扇,指了指舱外漆黑的湖面。
“只是这玄武湖的水,看着平静,底下的暗流可急得很。”
“大人的船,吃水够不够深,老夫倒是有几分担心。”
他放下骨扇,端起茶盏。
“不过——”
他吹了吹茶沫,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老夫活了五十八年,最佩服的就是不怕翻船的人。”
顾长清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声地叩了一下。
他把药茶喝尽了。
第276章 楚王逼宫反被怼!沈十六一刀封神
顾长清把药茶喝尽。
“砰。”
茶盏落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萧老爷多虑了。”
顾长清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依旧沙哑,但字字清晰。
“水再深,淹死的也是见不得光的王八。”
“提刑司的船是用铁板钉的,翻不了。”
萧天策眼神一沉。
手里的骨扇在掌心敲了一下,没接话。
顾长清将目光转向案几上的那方薄绢。
那是宇文昭刚推过来的“筹码”。
宇文昭端着酒壶的手还悬在半空。
面上的笑意不减,等着顾长清借坡下驴。
顾长清伸出两根手指,抵在薄绢边缘,将其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殿下的好意,下官心领。”
顾长清声音平稳,“但这份礼,太薄。”
“换不了日升昌的百万两赃款,更换不了萧家的人头。”
主舱内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工部郎中的胖脸狠狠抽搐了一下。
孙富贵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宇文昭面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慢慢直起身,将那壶鹤鸣春重重顿在案几上。
“顾大人这是要撕破脸?”
宇文昭的声音不再有丝毫温度。
“下官只是讲规矩。”
顾长清靠回椅背,“殿下拿两个失踪的窑工,就想把日升昌走私军禁物资、掩盖三十七条人命的底账一把火烧干净?”
“殿下,这账你算得精,但大虞的律法算不过来。”
“放肆!”
主位左侧,内务府少监刘公公尖着嗓子猛拍桌面。
他那张白净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顾长清的鼻子。
“顾大人,你不过是个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楚王殿下好心设宴调停,你竟敢在此口出狂言!”
“钱四海畏罪自缢,金陵府衙已有定论。”
“你空口白牙攀咬江南士族,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顾长清没看他。
他抬起右手。
柳如是上前一步,将一只黑色铁匣子放在案几上。
机括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透明的琉璃薄片。
“活人会做伪,尸体不会。”
顾长清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满舱的杂音。
他指尖点在铁匣边缘。
“钱四海不是自缢,是被人用醉仙香迷晕后,以细绳勒杀,再悬尸房梁。”
孙富贵缩在角落,浑身猛地一抖。
萧玉龙面皮一紧,猛地站起身。
“你胡说!密室反锁,如何杀人?”
“天蚕丝套插销,这等下三滥的江湖把戏,提刑司十三司的卷宗里记了不下百种。”
顾长清抬眼,目光直刺萧玉龙。
“这凶手手法极其干净。”
“但他算漏了一点。”
“钱四海临死前剧烈挣扎,抓破了凶手的衣襟。”
“在他的右手指甲缝最深处,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物证。”
顾长清将琉璃载片推出两寸。
“一粒纸屑。”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钉在那块琉璃片上。
“纸屑?”
萧天策冷哼一声,“一粒纸屑能证明什么?”
顾长清手指交叉,搭在腹前。
“大虞朝内务府司造局,有一种专供高阶内监和特使使用的官凭路引。”
“用的是桑皮引水纸,印泥里掺了司造局特供的蟹壳红,遇酸即显。”
顾长清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刘公公脸上。
“钱四海指甲缝里的那粒纸屑,正是桑皮引水纸。”
“上面还带着蟹壳红的朱砂印记。”
刘公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往椅背上缩了半寸。
顾长清继续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金陵城内,有资格随身携带这种高阶官引的内务府人员,不超过五个。”
“而昨夜子时,提刑司查封日升昌账目的消息刚传出。”
“这位随身带着内务府官引的凶手,就迫不及待地潜入钱家灭口。”
舱壁上那盏琉璃宫灯的灯芯忽地爆了一下。
细小的火星落在锦缎帘幔上,嘶地一声焦了个黑点。
“砰!”
画舫的舱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雷豹大步跨过门槛。
他手里提着一个滴血的布包,身后跟着两名持刀的锦衣卫精锐。
门外的楚王府护军倒了一地,全被卸了关节,疼得满地打滚。
雷豹走到客座中央,将布包重重砸在地板上。
布包散开。
里面滚出一件沾满血污的夜行衣,以及一块断了一角的桑皮引水纸官引。
“大人,查实了。”
雷豹抱拳,声音洪亮,“属下带人摸排了城南内务府别苑。”
“昨夜子时,刘少监的贴身随从、内监小李子借口外出采买,私自离苑。”
“这件夜行衣和破损的官引,是从他床底下的暗砖里搜出来的。”
“官引缺的那一角,与大人载片上的纸屑,严丝合缝!”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工部郎中吓得把桌上的酒杯全碰翻了。
赵文昌猛地站起,退到舱壁边缘。
萧玉龙死死盯着地上的夜行衣,眼角剧烈抽搐。
萧家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提刑司只用了一天。
就把内务府这把用来灭口的刀给扒了出来。
刘公公浑身肥肉乱颤,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站在他身后的一名年轻太监。
小李子脸色惨白,见事情败露,喉管里挤出一声走了调的尖啸。
他袖口猛地滑出一柄泛着幽蓝微光的短匕。
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逼入死角的野狗,直扑距离最近的顾长清。
太快了。
距离太近。
但有人比他更快。
沈十六动了。
没有拔刀出鞘的摩擦声。
众人只看到一抹暗红色的残影横穿过小李子身前。
“锵——”
绣春刀归鞘。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大舱内炸响。
小李子扑向顾长清的身体僵在半空。
他的脖颈上突然裂开一条极细的红线。
紧接着,鲜血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
头颅滚落在金丝楠木地板上,骨碌碌转了半圈,面朝天花板。
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珠还圆睁着。
无头尸体直挺挺地砸在顾长清轮椅前三尺的位置。
热血溅出,溅了刘公公满脸。
“啊——”
刘公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摔下椅子。
画舫内彻底乱了。
官员们纷纷尖叫后退,几名胆小的文官直接瘫软在地。
“放肆!”
楚王宇文昭彻底撕破了儒雅的面具。
他一脚踢翻案几,怒目圆睁,“沈十六!你竟敢在孤的画舫上当众杀人!”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来人!把这两个狂徒给孤拿下!”
伴随着楚王的怒吼,画舫二楼的隔板猛地被撞开。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楚王府死士手持强弩,对准了下方的顾长清和沈十六。
门外,大批护军拔刀冲入,将舱门堵得死死的。
刀剑林立,杀机四伏。
面对数十把上弦的强弩,顾长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从袖中抽出一块白帕,擦了擦轮椅扶手上不小心溅到的一滴血。
沈十六跨前一步,挡在顾长清身前。
他左手握刀,右手探入怀中。
猛地举起一面紫金色的令牌。
“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在琉璃灯火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皇权威压。
“提刑司奉密旨办案。”
“涉谋逆大案,有先斩后奏之权。”
沈十六目光如刀,扫过四周的护军和二楼的弩手。
“阻拦提刑司办案者,同罪论处。”
“诛九族。”
他盯着宇文昭,字字带杀:“殿下,你要造反吗?”
四个字,重如千钧。
二楼的弩手手抖了。
门外的护军也犹豫了。
那是代表当今天子的金牌。
大虞朝立一百多年,还没有哪个藩王敢当着这块牌子的面下令放箭。
宇文昭的脸颊肌肉剧烈抽动。
他死死盯着那块紫金令牌,双手紧紧握拳。
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二十年。
他在金陵经营了二十年,从未被人逼到如此境地。
但沈十六的杀气和顾长清的铁证,把他的所有退路全封死了。
他不退,就是谋逆。
“好……好一个提刑司。”
宇文昭咬着牙,强行咽下这口恶气。
他猛地一挥手。
“退下!”
护军和弩手如释重负,迅速收起兵器,退回原位。
萧天策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楚王退让,江南士族最大的保护伞塌了。
顾长清将擦过血的白帕丢在小李子的尸体上。
“刘少监,你的随从潜入钱家杀人灭口。”
“这案子,你脱不了干系。”
“雷豹,拿下,押回提刑司大牢,严加审问。”
雷豹大声领命,两名锦衣卫上前。
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刘公公,直接往外拖。
“顾大人!”萧玉龙突然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钱四海之事,确是我萧家管教不严,愿全力配合提刑司清查。”
“但人命大案的主使,绝非我萧家……”
“谁是主使,尸体会告诉本官。”
顾长清打断他,转动轮椅方向。
“孙大人。”
顾长清看向墙角的知府孙富贵。
“下……下官在!”孙富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即刻封死日升昌所有钱庄、架阁库、码头库房。”
“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顾长清声音冰冷。
舱内残存的灯火映在他苍白的面颊上,像一层薄薄的刀霜。
“萧家所有人,全部禁足萧府,听候传唤。”
“若少了一本账册,本官拿你的脑袋填进去。”
“下官遵命!下官定当办妥!”孙富贵重重磕头。
顾长清没有再看主舱内的任何人。
柳如是推着轮椅,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和血迹。
沈十六收起紫金令牌,手按绣春刀,护卫在侧。
两人在数十名官员惊惧的目光中,大步走出画舫舱门。
夜风吹拂玄武湖面,带起一阵寒意。
栈桥尽头,顾长清停下轮椅。
他看着远处的漆黑夜幕,轻咳了两声。
“江南的水,确实浑。”顾长清声音极轻。
“那就把这水抽干。”沈十六冷冷接话。
“留几个人看住金陵的场子。”
顾长清抬头,“通知公输,备马。”
“今夜出城,直取景德镇。”
第277章 墨家禁忌图纸失窃,这师兄比鬼还可怕
“今夜出城,直取景德镇。”
栈桥上夜风灌进他半敞的衣领。
柳如是弯腰替他拢紧了狐裘的领口。
手指碰到他锁骨下方的皮肤,冰凉得吓人。
她没说话,推着轮椅往岸上走。
沈十六大步跟在旁边,飞鱼服上还沾着小李子溅出的血点。
绣春刀在腰间晃了一下,刀镡撞击铜扣,发出一声脆响。
码头上,楚王府的护军远远缩在暗处。
没人敢拦。
回栖霞山庄的路不长。
沈十六一路没开口。
他把紫金令牌收进怀里的动作极慢。
拇指在令牌的“如朕亲临”四个字上摩挲了一遍,才塞进内衫。
大门推开的时候,雷豹已经等在正堂。
他端着一碗凉透的面条,蹲在门槛上往嘴里扒。
见沈十六进来,面条含在嘴里没嚼完就站了起来。
沈十六扫了他一眼。
从你手下挑八个最能打的留在金陵。
沈十六一边说一边解下绣春刀,搁在桌面上。
刀鞘磕在紫檀木上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了一下。
日升昌的账册、萧家的人、码头的证物——一个都不能出差错。
雷豹抱拳。
碗还端在左手里,汤汁顺着碗沿往下淌。
大人,八个人守三个地方,够吗?
沈十六瞥他。
不够。”
“所以你得挑那种一个能打十个的。
雷豹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那得把我自己留下了。
沈十六冷哼。
你想得美。”
“景德镇还要你当苦力。
雷豹嘿嘿一笑,将面碗往门槛上一撂,转身就往偏院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铁胆百户够硬,让他领头行不行?
沈十六没回头,甩了句:你自己定。
雷豹应了一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柳如是把轮椅停在正堂中央,转身往偏院走。
她脚步很快,走出五步之后又折了回来。
从袖中抽出一份刚写好的联络暗语册。
铁胆百户已经在偏院候着了。
三十二岁的汉子,眉梢有一道横贯的旧疤,站得笔直。
见柳如是过来,拱了拱手。
柳如是没寒暄。
她将册子拍在桌面上,手指压住封皮,压低了嗓子。
金陵的情报网分三条线。
铁胆点头,脊背绷得更紧。
第一条走漕帮堂主王五的水路。”
“信筒藏在鱼鳞板底下,暗号是‘鲤鱼跃龙门’。”
“每三日一报。
铁胆拧着眉记。
那要是消息走漏了呢?
柳如是从袖中抽出第二份暗语册。
第二条线走苟三姐在金陵的分支乞丐网。”
“暗号是‘灶王爷上天’。
她顿了一拍,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分寸。
第三条线,只有我和你知道。”
“城南关帝庙签筒,第七支竹签是空心的。”
“每五日查一次。
铁胆将三条线逐字默背了一遍。开口前犹豫了两息。
万一三条线全断了呢?
柳如是的手从暗语册上移开。
那就说明金陵已经不安全了。
她站直身子,腰封上那柄峨眉刺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你带着人和证据立刻撤往扬州,找漕帮老舵爷李沧海。
铁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问。
他接过暗语册,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后院马厩的灯亮了一个时辰。
沈十六亲手检查了六匹军中快马的蹄铁。
他蹲在地上,左手捏着马蹄,右手拇指沿着铁掌边缘摸了一圈。
第三匹枣红马的右前蹄铁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他直接叫人换了一副新的。
两辆暗藏武备的马车停在马厩外面。
公输班改装过的车厢底板下面,嵌着可拆卸的弩机托架和铁皮夹层。
雷豹趴在车底查了一遍,拍了拍底板,闷声汇报:二十支箭,六颗震天雷,全在。
沈十六拍了拍那匹黑色战马的脖子。
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手背上。
他扭头看见公输班正把那只八十斤重的生铁工具箱往车上搬。
箱子落在车板上,整辆马车往下沉了半寸。
车轴发出一声哀鸣。
你那铁箱子能不能轻点?马都被你压瘸了。
公输班面无表情地将箱子往里推了推。
不能。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多言。
转身进了正堂。
药房的灯一直没灭。
韩菱面前摆着三排琉璃瓶。
每一瓶都用蜡封了口,贴着手写的标签。
她的手极稳,蜡液沿着瓶口凝固的弧度没有一丝歪斜。
轮椅碾过门槛时,她头也没抬。
够用多久?顾长清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韩菱将最后一瓶药液装进竹编药箱,用细麻绳扎紧。
按你现在的发作频率,压制汞毒的药剂够用十五天。”
“解毒的银针灸我带了两套。”
“急救用的回阳丹九颗。
她停了一下。
手指在药箱的铜扣上顿了半息,才抬起头。
但你如果再像今天在画舫上那样硬撑着不吃药——
韩菱看着他。
烛火映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将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
十天都撑不过。
顾长清摸了摸鼻子。
韩大夫教训得是。
韩菱没接他的话茬。
她将药箱递给身后的周明。
周明伸手接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箱子沉。
而是他接箱子的那个角度。
正好看见韩菱别过脸去的时候,眼角有一道水光一闪即逝。
他把箱子抱在怀里,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正堂。
所有人到齐。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宇文宁提供的御窑厂羊皮地图。
灯火映在他消瘦的脸上,颧骨的轮廓比半个月前又凸出了一些。
沈十六站在他右手边,双臂抱胸。
飞鱼服的袖口绑得很紧,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柳如是站在轮椅后方。
雷豹蹲在门槛上。
韩菱靠着药柜。
周明抱着那只竹编药箱,缩在角落里。
唯独公输班不在。
出发之前,把我们掌握的东西再捋一遍。
顾长清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景德镇的位置。
指尖按下去的力度不大。
但准确落在了天字号窑炉的标注上。
第一:御窑厂天字号窑炉的地下有大型水力机械。”
“栖霞山庄后院枯井的水脉结构和御窑厂的图纸完全吻合。”
“用于碾碎人骨,与高岭土混合。
他抬起食指,换了个位置。
第二:督陶官孙廷机和镇守太监钱忠是御窑厂的两把锁。”
“一个管窑工,一个管物料。”
“要进天字号窑炉,必须过他们两关。
第三——
顾长清的手指移到了地图边缘一片空白处。
公输班的师兄朱衍,墨家叛徒,极有可能就在景德镇。
他顿了一下,将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第四:太后那边已经知道我们要去了。”
“画舫上那一出闹完,最迟明天午时,消息就会传回京城慈宁宫。
他环顾一圈。
还有什么补充?
没人开口。
正堂安静了五息。
顾长清偏了偏头,看向门外。
公输呢?
雷豹用拇指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蹲石头上看图纸。”
“我给他端了碗面,他不吃。
顾长清敲了一下扶手。
去叫他。
不用叫。
柳如是轻声说,我去看看。
她松开轮椅的把手,脚步声穿过走廊,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但走了不到二十步又回来了,在顾长清耳边弯下腰。
他在哭。
声音极轻,只有顾长清一个人听得见。
顾长清愣了一瞬。
公输班。
那个搬八十斤铁箱子面不改色、拆机关的时候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的闷葫芦。
哭。
推我过去。
柳如是没多问,推着轮椅穿过正堂,碾过走廊的青石地面,拐进后院。
月光冷白。
公输班蹲在后院的石阶上。
面前的青石地面上摊开着那张御窑厂地下水渠图。
图纸被夜风吹得边角微卷。
他没哭。
或者说,已经不哭了。
两只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红着。
但脸上是干的。
雷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从厨房转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公输班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没吭声。
在石阶旁边蹲下来,把其中一碗搁在公输班膝盖边上。
公输班不接。
雷豹也不催。
自顾自地呼噜了几大口面条,汤汁溅在衣襟上也没擦。
吃到半碗的时候,雷豹用筷子指了指地上的图纸。
看了一个时辰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公输班的手指在图纸上某根线条的交汇处停着。
那个位置是天字号窑炉正下方,水渠收窄汇入地下空洞的节点。
他盯着那个点,很久没动。
你见过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天赋全部用来做坏事吗?
公输班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雷豹的筷子停了。
面条还叼在嘴里,他没嚼,慢慢放下了碗。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厨房里灶膛的柴火偶尔爆一声响。
我师兄叫朱衍。
公输班开了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
我们是同一个师父带出来的。”
“师父人称‘造物先生’。”
“墨家最后一脉的传人。
他用指甲抠着石缝里的泥,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外挖。
朱衍比我大十五岁。”
“他进门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等我七岁被师父捡回来,他已经能独立造出三丈高的水力翻车了。
雷豹问:那他有多厉害?
公输班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能听声辨器。
雷豹皱眉。
随便一个机关,别人得拆开来研究三天。”
“他只要用手摸一遍——摸齿轮的间距、听弹簧的回弹音——半盏茶。”
“就能在沙地上把内部结构图画出来。
公输班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师父说他是百年一遇的奇才。”
“师父活了七十三岁,收过十几个徒弟,只有朱衍一个让他说过这种话。
雷豹端起碗,又放下。
面条已经凉了,他也没心思吃。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做死物没意思。
公输班的声音突然硬了。
翻车、水磨、纺机、桥梁——他都做过。”
“做完就扔。”
“师父骂他糟蹋手艺,他跟师父顶嘴。”
“他说——
公输班学了一句,语调和他平时完全不同,带着一种疯狂的亢奋。
‘机关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模仿万物,而是创造生命。’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
顾长清的轮椅在这时碾过了后院门槛的石坎。
木轮撞击石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公输班和雷豹同时回头。
柳如是推着轮椅停在石阶前两步远的地方。
月光打在顾长清消瘦的脸上,将颧骨的阴影切得极深。
他没开口。
他在听。
公输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三年前师父病了。”
“痨症,咳了大半年,最后咳出来的全是血。
公输班的声音变得更低。
师父临终那天,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看住你师兄。他的路走偏了。’
雷豹的碗彻底搁下了。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脸上那种惯常的嬉笑劲儿全没了。
但我没看住。
公输班把那块从石缝里抠出来的泥搓成了粉。
师父下葬那天夜里。我在灵堂守灵。”
“后半夜我打了个盹——就一小会儿。”
“等我醒过来,师父书房的地砖被撬开了。
“朱衍偷走了墨家最要紧的禁忌图纸。”
公输班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
天工造命卷。
雷豹的手从膝盖上滑了下来。
那是什么?
公输班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面前的图纸卷起来,又展开,又卷起来。
重复了三遍。
墨家祖师爷留下的东西。”
“图纸上记载了一种……造物术。
他的手停了。
用活人的骨骼做框架。”
“用金属丝替代肌腱。”
“用特殊的齿轮和弹簧组合,装在关节内侧,让整副骨架能像活人一样运动。
雷豹的呼吸粗了一拍。
师父说——公输班的声音开始发颤。
祖师爷画完这张图纸之后,亲手烧了初稿。”
“只留了一份副本锁在铁匣子里。”
“因为祖师爷自己都怕了。
他抬起头,两只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雷豹。
如果这东西被造出来,需要的不是金属和木头。
是人。
活人。死人。真正的骨头。
后院的烛火被风吹灭了一盏。
剩下的那盏也在晃,光影在石阶上忽明忽暗地抖。
雷豹把那碗彻底凉透的阳春面推到了一边。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所以你师兄去景德镇——
他不是在造瓷器。
公输班的拳头砸在石阶上。
指节碰到青石的声响很闷,很痛。
他是在造人。
这三个字落在院子里,比夜风还凉。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一动没动。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得很紧,指节的血色全被挤走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日渐消瘦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将所有信息碎片重新排列组合的专注。
三具浮尸胃里的高岭土。栖霞山庄枯井底下的碎骨渣。
秦府地宫翻出来的半成品。
景德镇御窑厂天字号窑炉下方那个能驱动重型水力机械的地下空洞。
全部串起来了。
公输。
顾长清开口。
嗓子沙哑,但每个字咬得极稳。
你师兄造的那些——每一个需要多少副骨头?
公输班沉默了三息。
一个完整的成年人骨架。
院子里连虫鸣都停了。
雷豹吞了口唾沫。
柳如是站在轮椅后面,两只手攥着椅背把手,十根手指的指尖全泛了白。
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闭了一瞬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了。
他说。
连夜出发。
柳如是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问了一句:你的药还没吃。
顾长清摇头。
他看向公输班。
你师兄在景德镇待了多久?
公输班想了想。
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石缝里剩下的泥粒。
至少三年。
顾长清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只一下。
三年。一副骨架造一个。就算他再快——
顾长清的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景德镇至少已经有几十个活生生的人,被他拆成了散骨。”
后院最后那盏烛火终于灭了。
月光冷白,照着四个人的脸。
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颜色——青白。
石阶上那碗彻底凉透的阳春面,面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骨白的冷光。
公输班低下头,把那张御窑厂水渠图折了三折,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走到那只八十斤重的生铁工具箱前面,蹲下来,打开了锁扣。
箱盖弹开。
最上面一层整齐排列着各式卡尺、墨斗、探针。
公输班的手越过这些工具,伸到箱底最深处。
他的手指在一块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上停了两息,然后缓缓抽了出来。
油布打开。
里面是一柄极短的铁凿。
凿柄上刻着一个字。
笔画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但还能认。
公输班把铁凿握在手里。
掌心的老茧刚好卡进凿柄上的凹槽。
那是另一双手常年握持留下的磨损。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公输班的声音很轻。
我带了三年。
他将铁凿重新裹进油布,塞回箱底,扣上锁。
然后他站起身,提起那只八十斤的铁箱子,朝马厩走去。
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顾长清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三息。
然后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指。
柳如是。
给京城薛灵芸发一封加急密函。”
“让她查景德镇三年内所有失踪人口的记录。”
“重点查青壮年男性。
柳如是点头,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里。
雷豹。
属下在。
上路之后,白天赶路,夜里轮班。”
“你带三个人走前面探路,遇到可疑的驿站和关卡,先摸清楚再过。
雷豹抱拳。
大人,六百里路,赶多快?
顾长清看着马厩方向。
公输班正把铁箱子往车上搬,车轴又哀叫了一声。
三天。
雷豹倒吸了口气。
三天六百里?大人,你的身子——
三天。
顾长清重复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扶手上那双微微发颤的手。
每多耽搁一天,景德镇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马厩里传来战马的嘶鸣和蹄铁踏地的声响。
栖霞山庄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
铁门轴在门槽里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两辆马车。六匹快马。
打头的那匹黑色战马上,沈十六已经翻身坐了上去。
绣春刀斜挂在腰间,刀鞘上还沾着画舫上溅的血。
他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按在刀柄上。
偏头看向正被柳如是抬上马车的顾长清。
坐稳了。
沈十六说了两个字。
黑马前蹄刨了两下地面,鼻孔喷出一团白雾。
车轮碾过门槛。
栖霞山庄的灯火在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前方是六百里漆黑的夜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烧了三年窑火的小城。
那些窑炉里烧的是什么,现在只有一个人知道。
而公输班坐在第二辆马车上,膝盖上搁着那只八十斤的铁箱子。
箱子最底层,油布裹着的铁凿上,字朝下。
他的手掌覆在箱盖上。
掌心全是汗。
第278章 十二匹马的伏击?沈十六三刀清场顺便验个尸
公输班的铁箱子在车板上颠了一下。
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箱底油布裹着的铁凿磕在箱壁上。
声响不大,却在寂静的夜路上格外刺耳。
公输班的手按住箱盖,指腹摁在铜锁扣上。
掌心全是汗。
他驾着第二辆马车,前方三丈远是沈十六的黑色战马。
马蹄铁裹了厚布,踩在青石板面上只有极轻的闷响。
沈十六的飞鱼服外面罩了一件深灰斗篷,将整个人裹成一团浓稠的暗影。
绣春刀横在鞍侧,刀柄朝右,随时能拔。
前面那辆车里,韩菱又伸手探了一次顾长清的脉。
她的指腹搭在腕骨内侧的寸关尺上,半晌没松开。
颠簸太狠了。
从金陵出城到现在两个时辰,路面全是碎石板和被碾烂的泥坑。
马车每过一处坑洼,顾长清整个人就跟着晃一下。
韩菱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脉象比离开金陵时快了三成。
沉弦带数,肝火上浮。
汞毒在血脉里走得更快了。
“怎么了?”
柳如是的手一直搭在顾长清肩头。
她注意到了韩菱蹙起的眉。
韩菱压低了嗓子。
“颠簸加重了他体内毒素的流动。”
“脉象比出城时快了三成。”
她抬眼看了一下车帘外头漆黑的夜路,收回手。
“再这么走下去——”
“再这么走下去会怎样?”
顾长清掀开一只眼皮。
棉被垫得再厚也挡不住从车板底下传上来的每一次震动。
他的后脑勺嗡嗡地响,胸腔里那股铁锈味又翻上来了。
韩菱看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再这么走下去,你就不用去景德镇了。”
“直接在路上入土为安。”
柳如是的手在他肩头紧了一下。
顾长清把那只掀开的眼皮又合上了。
“知道了。”
“等到了丹阳驿就换水路。”
“走运河南下,颠簸会小很多。”
韩菱没接话。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蜡封的琉璃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先把这个吃了。”
“什么药?”
“你吃就是了。”
顾长清张嘴。
韩菱将药丸放在他舌根上。
苦得发麻。
柳如是递过水囊,顾长清就着水咽下去。
药丸滑进喉咙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开来。
将那股翻涌的铁锈味暂时压了下去。
他没问这药能撑多久。
韩菱也没说。
车帘外头,夜色浓得像泼了一层墨。
官道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黑压压的全是杂树和灌木。
初秋的夜风从丘陵间的缺口灌进来,裹着一股草木腐烂的潮气。
沈十六骑在最前面。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左手拽缰绳,右手五指松开搭在刀柄上。
他在听风。
这条从金陵通往南昌方向的驿道他没走过。
但路两边的地形他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摸清了。
丘陵之间的间距在收窄,树木越来越密,视野愈发逼仄。
这种地形最适合做一件事。
埋伏。
雷豹断后。
出城后他主动从前队换到了队尾。
前路有沈十六顶着,后背才是最容易被人摸上来的地方。
枣红马跟在第二辆车后面三丈远的距离。
他手里攥着两根分水刺,刺尖朝下,刺柄抵在腕骨上。
他的耳朵在动。
走了两个时辰的夜路,雷豹已经习惯了这片区域的声音底色。
远处的蛙鸣,林子里偶尔扑棱起来的宿鸟,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张完整的网。
只要网上有一个洞,他就能察觉。
行至青龙岭附近。
网破了。
林中的夜鸟毫无征兆地集体噤了声。
不是受惊飞走。
是彻底沉默。
雷豹眼皮猛地一跳。
正常情况下,马队经过会惊起宿鸟,叫声会持续一阵才平息。
但绝不会让所有鸟同时闭嘴。
除非——
林子里已经有人比他们先到了。
而且人数不少。
多到把方圆百丈内的鸟雀全部惊走。
雷豹低下身子,将右耳贴在马背上。
战马的脊背传导着地面的震动。
极其微弱。
但雷豹在北疆当了十年斥候。
他能从马蹄声里听出一支队伍的人数、负重和行进速度。
前方两里处。
有节奏的沉闷响声。
不是野兽的脚步。
是马蹄。
踩在落叶上刻意放轻的闷响。
雷豹将嘴唇抿起,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声极其短促低沉的夜枭鸣叫。
两短一长。
是军中遇袭的暗号:停。
沈十六的反应只比这声鸟鸣慢了半息。
他举起右拳,黑色战马无声地顿住了蹄子。
后面两辆马车几乎同时刹住。
车轴在急停的冲势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沈十六翻身下马。
动作极快,靴底落在地面上未出半点声响。
他单膝跪地,将右耳贴在青石路面上。
路面冰凉。
震动通过石板传入耳膜。
他闭上眼睛。
数。
一、二、三……
沈十六直起身。拔刀。
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林中极轻,像一声叹。
“十二匹马。”
他扭头看向第一辆马车。
车帘缝隙中露出顾长清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
沈十六没多解释。比了两个手势。
一个指向前方弯道。
一个竖起食指在唇前。
安静。等我动手。
顾长清在车帘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十六转向雷豹。
手势极快——两指向前一划,再向左侧一拨。
雷豹立时会意。
侧翼迂回,清外围哨兵。
沈十六自己正面冲阵。
公输班留守马车。
雷豹将分水刺含在口中。
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下来,没有任何声响。
他的身体压到了最低,几乎是贴着地面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夜色裹住了他。
他的呼吸压到极缓,脚步踩在枯叶上未出半点声响。
十年斥候生涯练出来的本事,不是在校场上比出来的。
是在北疆雪地里被瓦剌骑兵追杀了七天七夜,用命换出来的。
前进百步。
一股极淡的松脂味钻进鼻腔。
不对。
不是树上自然流出的松脂。
味道偏重,掺了鱼胶和细沙——是人为涂抹在鞋底的防滑混合物。
雷豹的脚停住了。
三尺外。树根旁。
一个黑影正背靠树干蹲着,右手握着一把短弩,弩弦已经上紧了。
分水刺从侧面无声地刺入黑影的后颈,从左侧锁骨下方穿出。
黑影甚至没来得及扣下弩机的扳手,整个人就软倒在树根旁。
雷豹拔出刺,用黑影自己的衣摆擦了一下。
第二个哨兵在四十步外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雷豹摸过去的时候,这人正趴在树杈上。
手里端着一张小型手弩,对准了下方的官道。
分水刺从下往上,扎穿了他的下颌。
雷豹用左手托住了尸体,没让它从树上掉下来发出声响。
他捡起一颗石子,往身后的官道方向弹了出去。
石子落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笃”。
沈十六听到了。
他动了。
黑色战马像一支箭射入弯道。
马蹄上裹的布在全力冲刺下终于遮不住声响了。
“嗒嗒嗒”的急促蹄声在夜林中炸开。
弯道两侧的树丛里同时涌出了黑影。
领头的刀客从左侧跃出,手中柳叶刀划了一道弧光直奔马颈。
沈十六的上半身往右猛倾了三寸,躲过刀锋。
绣春刀在倾斜的角度里顺势反手一拖。
刀锋划过刀客的咽喉。
第一刀。血线迸出。
第二个刀客从右侧扑来,双刀交叉,格在了绣春刀的刀身上。
金属撞击的火星在夜色里炸了两点。
沈十六没有跟他硬碰。
战马冲势不减,连人带马从刀客身侧擦过去。
绣春刀在擦身的瞬间抽回、翻转、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从双刀的缝隙中切入。
刀尖从刀客的右腋下穿进去,从左胸前穿出来。
第二刀。
第三个杀手更聪明。
他没有跳出来对砍,而是从暗处甩出一条钩锁,锁头带着铁链直奔马腿。
沈十六的绣春刀斩落。
铁链断了。
连带着杀手握锁的那只右手也断了。
三刀。三息。三条人命。
后方,公输班已经在马车上架好了改良版手持连弩。
他蹲在车辕后面,左手握弩身,右手按住扳机。
三个骑手从弯道后方绕出来,意图包抄车队。
“嗖嗖嗖——”
三支弩箭破空。
两支钉进了前面两匹马的前蹄关节,战马悲鸣着摔倒,骑手滚落在地。
第三支射穿了最后一个骑手的肩胛骨,将人直接钉在了马鞍上。
混战中,一支弩箭贴着马车车帘掠过,箭风掀起车帘一角。
柳如是反应极快,峨眉刺一撩将箭杆拨偏。
箭头“噗”地钉进了对面车板。
离顾长清的膝盖不到半尺。
韩菱抱着药箱缩在对面。
药箱里的琉璃瓶在颠簸中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顾长清没有动。
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战斗。
刀光在夜色里闪了几下就灭了。
沈十六解决问题的速度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具体的招式。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刀光上。
他在看杀手们的路数。
“如是。”
柳如是低声应了一声。
“你注意到没有?”
顾长清的嗓子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极清楚。
“这些人——被杀之前,没有一个人开口。”
柳如是的手在他肩头顿了一下。
没有求饶。
没有报出来历。
没有喊同伴的名字。
甚至连痛呼都没有。
那个被斩断右手的杀手,断面喷出的血浇了半边脸,嘴唇咬得发白,但一声不吭。
“死士。”柳如是轻声说。
顾长清点了一下头。
“训练有素的死士。”
“不是临时拼凑的江湖散兵。”
训练一个死士至少要三到五年。
这种级别的人手,不是花银子就能买到的。
外面的声音停了。
战斗结束得太快。
从沈十六冲阵到最后一个杀手倒下,前后不超过一炷香。
雷豹从林子里拖出来三具尸体。
还有一个活的。
被他用分水刺的刀背拍在后脑上,当场拍晕了。
雷豹把活口扔在路中央。
沈十六蹲下来,左手捏住活口的下巴关节。
“咔。”
下巴脱臼。嘴被强制掰开。
沈十六用绣春刀的刀尖在活口的口腔内壁快速搜了一遍。
舌根下面、两侧颊囊、上颚——惯常藏毒的几处全摸过了。
时间不够逐颗检查牙齿。
他只用刀背在齿列上扫了一遍,没摸到明显突起。
“没有毒囊。”
沈十六把刀尖抽出来,擦在活口的衣襟上。
将人推向雷豹。
他扭头,看了一眼车厢。
“又要你看?”
顾长清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沙哑。
“我只看尸体。活的,你来。”
沈十六冷哼了一声。
他把绣春刀慢慢架在活口的脖子上。
刀身冰凉。
活口已经醒了。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脸横肉,右耳缺了半块——被刀削掉的旧伤。
嘴被卸了说不了话,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得飞快。
沈十六不需要他说话。
“谁派你来的?”
活口疯狂摇头。
脖子上的刀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在皮肤上蹭出一条浅浅的红印。
沈十六的刀往下压了半寸。
血线渗出来了。
“再问一遍。”
活口还是摇头。
但他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一个方向飘——林中。
某棵树上。
沈十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面极小的三角旗帜。
黑底白字。
上面绣着一个符号。
沈十六没有认出那个符号。
但他记住了。
“雷豹。把那面旗摘下来。”
雷豹三步蹿上树,将旗帜扯了下来。
布料粗糙,上面的符号是用白漆手工描的。
沈十六看了两息,将旗帜塞进怀里。
活口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某种从身体内部爆发的痉挛。
雷豹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扑上去掰开活口的嘴,手指伸进口腔里猛掏。
来不及了。
活口的牙关死死咬合。
嘴角渗出一缕黑血。
瞳孔在三息之内涣散。
雷豹收回手。
手指上沾着黑色的血沫和碎裂的牙齿碎片。
“后槽牙。”
雷豹将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声音沉了下来。
“毒囊镶在后槽牙里面。”
“您刚才只检查了舌根和颊囊,齿列上扫的那一下根本摸不出来。”
“这东西嵌在牙冠底下,只有用蛮力把牙咬碎才能释放。”
沈十六的拳头砸在地面上。
青石板上多了一道裂纹。
“十六。”
顾长清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
很平静。
“把尸体抬到车旁边来。我看看。”
雷豹将最近的一具杀手尸体拖到第一辆马车边上。
公输班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举着防风灯靠过去。
灯火照亮了尸体的下半身。
顾长清拨开车帘,身体前倾。
他没有看脸。
他看的是脚。
黑色短靴。
靴底的花纹已经磨得模糊了。
但有一层东西裹在纹路的凹槽里,在灯火下泛着暗黄的油光。
“韩菱,针。”
韩菱递过一根银针。
顾长清接过针,从靴底的凹槽里刮下了一层极薄的暗黄色物质。
他将银针举到鼻端。
松脂。
但不只是松脂。
里面掺了细沙和鱼胶。
三种东西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粗糙的防滑涂层。
“松脂混合物。”顾长清说。
“掺了细沙和鱼胶。涂在鞋底——”
“是防滑的。”
雷豹蹲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伸手也摸了一把靴底,搓了搓指尖的粗粒。
“窑炉附近温度高,地面湿滑。”
“在窑口干活的工人才会在鞋底抹这种东西。”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北疆铁匠铺的学徒也用类似的。”
“但他们用的是牛油掺沙。”
“松脂配鱼胶——这是南方的做法。”
顾长清放下银针。
他的手指移到杀手的掌心。
翻过来。
灯火下,掌面的纹路清晰可见。
虎口和食指根部有一层厚实的硬茧。
不是握刀的茧。
握刀的茧在掌心偏下和小指侧缘。
这层茧在虎口——是长期握持圆柱形物体留下的。
拉坯。
做过瓷器活儿的人手上才有这种茧。
顾长清抬起头。
防风灯的火苗在风中晃了一下。
将他消瘦的面颊切出两块深刻的阴影。
“这些人不是从外面调来的。”
他的嗓子沙哑,每个字咬得极轻。
但车旁围着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就住在景德镇。”
雷豹搓着指尖松脂残渣的手停在了半空。
公输班举灯的手臂僵了一瞬。
柳如是站在车帘后面,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峨眉刺的柄。
夜风从丘陵的缺口里灌下来。
官道前方的弯道尽头,是通往景德镇的六百里驿路。
黑沉沉的,一盏灯都没有。
那条路的尽头,有人已经知道他们来了。
第279章 景德镇半夜炸锅!三条地头蛇慌成狗
“师弟,你要来了吗?”
火光将那张枯槁的脸切成两半。
一半明,一半暗。
朱衍低头看着手里刚刻完的瓷瓶,指尖在内壁的刻痕上抚了一遍。
……
五更天。景德镇。
此时,天还黑着。
整座城上空弥漫着浓重的窑烟,混合初秋的薄雾,灰蒙蒙地压在屋顶和街巷上。
空气里永远弥散着一股烧过的高岭土味。
干燥,涩,钻进鼻腔就刮嗓子。
御窑厂内院。
一间堆满账册和瓷样的书房,灯火通明。
督陶官孙廷机在书房里来回走。
步子极急。
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
官靴后跟磕在青砖地面上,震得案几上的茶杯跟着颤。
五十多岁的人了,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得齐整的山羊胡。
平日里在景德镇的文人圈子里颇有几分清流做派。
写得一手好瘦金体,见谁都笑眯眯的。
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
恐惧。
他手里攥着一封加急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还带着体温——快马从金陵送来的,驿卒跑死了两匹马。
信上四个字。
钦差已发。
孙廷机的手在抖。
不是微微地抖。
是整条前臂从肘关节往下都在筛糠。
他把信攥得太紧了,纸面上已经被汗水洇出了一团深色的水渍。
“咔。”
他转身的时候,衣袖蹭到了案几边缘的茶杯。
“啪——”
碎了。
三瓣青花瓷片散落在青砖地面上。
那是一只上好的甜白釉盏。
景德镇本地烧的精品,搁在外头至少值十两银子。
孙廷机低头看了一眼碎片。
没捡。
他继续走。
脚底碾过碎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管家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头,在御窑厂侍候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他进门的一瞬间,看到孙廷机那张脸,整个人的步子就顿住了。
铁青。
不是气的。
是怕的。
“来人!”
孙廷机的嗓子劈了,音调拔得极高。
“把陈老爷和钱公公请来!马上!”
管家迟疑了一下。
“大人,现在才五更……”
孙廷机猛地转过头。
管家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吞了回去。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在自家大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焦躁。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彻头彻尾的绝望。
“现在!马上!不许耽搁!”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孙廷机沉重的呼吸声。
还有他来回踱步时,官靴碾压碎瓷片的咯吱声。
他走到书案前。
又把那封密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钦差已发。
四个字。
每个字都烫手。
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伸手去够案几另一头的凉茶壶,胳膊肘碰翻了第二只茶杯。
釉面碎在靴尖上,碎片弹起来扎进了他的裤腿。
他没低头,连看都没看一眼。
孙廷机闭了一下眼。
睁开时,那双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钱忠是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两个管家合力从被窝里出来的。
因为这位景德镇的镇守太监,此刻正搂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睡得昏天黑地。
白净面皮,体态微胖,四十出头的年纪。
平日里在景德镇作威作福是出了名的。
连知县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御窑厂的窑工们背地里叫他钱阎王。
倒不是因为他杀过人。
而是因为他克扣工钱的手段比阎王爷还狠。
但此刻。
这位钱阎王坐在自己卧房的红木椅上。
听完管家转述的那四个字之后——
整个人的血色从脸上退了个干净。
“沈十六?!”
钱忠的嗓子劈了。
尖锐得像指甲刮过没上釉的素坯。
“就是那个……杀了先帝身边曹万海的沈十六?!”
管家点头。
“还有那个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顾长清?!两个一块来的?!”
管家又点头。
钱忠的屁股从椅面上往下滑了两寸。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伸进了袖口深处,摸到了一颗硬邦邦的药丸。
那是他三年前花了三百两银子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的保命毒丸。
咬碎了三息之内毙命,不留痛苦。
他一直舍不得用。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很快就要用上了。
三个人里面,陈德海是最后到的。
当钱忠和孙廷机已经在书房里急得满头是汗的时候,陈德海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暗紫色丝绸长袍,剪裁合身。
右手端着一把紫砂壶。
走路的姿态从容到了极点。
像是来赴一场文人雅集。
不是半夜被人叫起来商量保命。
“孙大人这么着急,莫非御窑厂的龙窑塌了?”
陈德海在椅子上坐下。
翘起二郎腿,轻抿了一口紫砂壶里的茶。
孙廷机一把将密信拍在桌上。
陈德海用两根手指拈起来,凑到灯前看了一遍。
四个字。
他的笑容没变。
但他捏着紫砂壶的右手——指关节猛地一僵,壶盖在壶口里磕了一声。
极轻。
转瞬即逝。
陈德海放下密信,又喝了口茶。
提刑司的顾长清和锦衣卫的沈十六。
他的嗓子不紧不慢,像是在品评两件送来待审的瓷器。
一个是能让尸体开口说话的妖人,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这两个人如果合在一起——
他顿了一拍。
确实有些棘手。
孙廷机急得胡子都歪了。
有些棘手?!”
“陈老爷你知不知道顾长清在金陵干了什么?
他当众砸了萧家的场子,强索了百万两银子!
还在画舫上当着楚王的面杀了人!
这种人要是到了景德镇——
到了景德镇又怎样?
陈德海将紫砂壶轻轻放在案几上。
壶底磕出一声脆响。
他看向孙廷机和钱忠。
二位大人,我们有多少时间?
孙廷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铺开一张简易地图,指着金陵到景德镇的路线。
快马急行走驿路,最多三天。”
“走水路顺昌江逆流而上,大概也是三天。
三天。
陈德海点了点头。
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足够了。
钱忠的嗓子都变了形:三天够干什么?!
陈德海没有看他。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御窑厂那片永远在冒烟的窑炉群。
远处的天字号龙窑趴伏在山坡上,窑火将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
三天——够把该藏的东西藏好。
陈德海压低了嗓子。
天字号窑炉的地下通道,全部封死。
“那些还没处理干净的……‘材料’——”
他停了一拍。
今夜之内,全部沉入昌江。
钱忠和孙廷机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全部沉掉?
钱忠的腮帮子在抖,那可是两百多——
闭嘴。
陈德海打断他。转过身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精明商人的小眼睛,此刻一丝笑意都没有了。
钱公公。”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都不许提那个数字。
钱忠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御窑厂天字号窑炉,从今天起对外宣布——停窑检修。
所有窑工放假回家。
天字号方圆百丈内,只留可靠的人巡逻。
如果有人问起——
陈德海端起紫砂壶,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说窑壁开裂,需要修补。
孙廷机犹豫了一下。
可是钦差来了要看天字号怎么办?
让他看。
陈德海微微一笑。
修过之后的天字号,干干净净。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钱忠的嘴唇还在哆嗦。
他看了看孙廷机,又看了看陈德海,想说什么。
陈德海没有给他机会。
他转身时,拍了拍孙廷机的肩膀。
看着随意,但那只手落下去的力道不轻。
孙廷机的身子往下沉了半寸。
孙大人,你我认识二十年了。
我不会害你。但你必须稳住。
你要是慌了。”
“你手下那帮管事、窑头,一个个都是人精,闻到血腥味比狗还快。
一旦人心散了,不用提刑司来查。”
“咱们自己人就能把自己卖了。
孙廷机缓缓弯下腰。
他捡起了地上的碎瓷片。
一片,两片,三片。
今晚碎了三个杯子。
他把碎片一片一片地码在案几上。
拼了一下。
拼不回去。
我知道了。
他的嗓子恢复了一些正常的音调。
明天一早,我以检修的名义封锁天字号。
他抬起头。
但陈老爷——
我需要一个保证。
陈德海:什么保证?
孙廷机一字一顿:太后那边,能保住我们吗?
陈德海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紫砂壶,发现壶里的茶已经凉了。
放下壶,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陈墨。
陈德海的嫡子。
二十八岁,面容清秀,略显苍白。
穿着一身青色窑官服,衣袖上沾着新鲜的瓷土。
灰白色的高岭土粉末从前臂一直蔓延到指尖。
而他的指甲缝里,嵌着一些暗红色的碎屑。
不是泥。
不是釉。
暗红色。
陈墨看了父亲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
陈墨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
那种平静不是镇定。
是麻木。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御窑厂的方向走去。
陈德海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说。
更深。更远。
御窑厂天字号窑炉后方。
一个常人不知道的角落。
窑火忽明忽暗。
砖壁上的暗影被拉得狰狞,跟着火苗一起跳。
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刚出窑的一只瓷瓶前面。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极细的铁针。比发丝粗不了多少。
铁针在瓷瓶的内壁上,一笔一画地刻着什么。
动作极慢。极稳。
窑炉里的柴火续了两次。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那人站起身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四十多岁。
面容枯槁。
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
双手布满老茧,指节变形。
有几根手指已经弯成了不正常的角度。
他将铁针插回腰间的工具袋。
抬起头。
窑炉口外,远处的夜空被窑烟遮得严严实实。
朱衍。
他喃喃了一声。
师弟。
你要来了吗?
火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上。
跳了两跳。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那只瓷瓶。
瓶壁内侧的刻痕,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那不是花纹。
不是铭文。
那是一幅完整的骨相图。
每一根骨头的位置、长度、关节的卯合方式。
全部刻在了巴掌大小的瓷面上。
朱衍捧着那只瓷瓶,缓缓转动。
他弯下腰,将瓷瓶轻轻放进窑边一排整齐码放的木箱里。
箱子打开。
里面已经放了十七只一模一样的瓷瓶。
每一只的内壁上,都刻着不同的图案。
有的是肌腱走向。有的是关节断截面。有的是……
最里面那只瓶子上刻的,是一张脸。
一张年轻的、圆润的、带着几分憨厚的脸。
公输班的脸。
朱衍盖上箱盖。
他的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身,拎起那只箱子,朝窑炉更深处走去。
火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佝偻的长影。
影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后面传出极其微弱的、有节律的金属撞击声。
像是某种机括在运转。
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
第280章 水里泡出人骨渣!景德镇的河,喝一口算你胆大
船舱里弥漫着药苦和江水的腥气。
韩菱的手搭在顾长清的腕脉上,指腹压着寸关尺,半天没松开。
“弃马换船。”
韩菱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再颠下去,不用去景德镇了,直接给你准备棺材。”
顾长清张了张嘴。
韩菱瞥他一眼:“你要是敢说‘没事’两个字,我现在就把你的药停了。”
顾长清把嘴闭上了。
丹阳驿站。天色微亮。
一行人在驿站短暂停留了两个时辰。
柳如是已经联系好了昌江上游的一艘中型商船。
船是漕帮堂主王五的人帮忙安排的。
铁胆百户从金陵传来消息。
王五把顾长清那十万两银票花出去之后,整个人热情得不像话。
跑前跑后张罗了三天。
恨不得把自己家的祖船都送过来。
船舱宽敞,比马车舒服不止十倍。
沈十六将快马寄存在驿站,翻身跳上船。
雷豹紧跟在后面。
公输班的八十斤铁箱子被他一把甩上甲板。
整条船晃了一下。
船夫扶着桅杆,脸都白了。
公输班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没事……”
船夫咽了口唾沫,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船离岸。
桨声橹声在晨雾里拉出长长的回响。
难得松快了半刻。
雷豹蹲在船头,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铁丝。
用手指掰了几下弯成一个钩子,拴在一截麻绳上。
钓鱼。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条也没上来。
他换了三次鱼饵。
先是蚯蚓,然后是米粒。
最后甚至从干粮袋里撕了一块馒头按上去。
水面纹丝不动。
公输班从旁边经过,低头瞥了一眼他的钩子。
“你钩子没有倒刺。”
说完就走了。
雷豹呆了一瞬。
低头仔细端详自己弯的那根铁丝。
光秃秃的,连条蠕虫都挂不住。
“你在水里能抓鬼,在水上连鱼都抓不住。”
公输班的声音从船尾飘过来,闷闷的,跟他那只铁箱子一个调。
雷豹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鬼不会游泳,鱼会!”
韩菱从船舱里探出头来。
“闭嘴。我的病人在休息。”
雷豹和公输班同时噤了声。
两个大男人一个蹲在船头,一个站在船尾,中间隔了整条船的距离。
谁也没再吭声。
船舱里,光线昏暗。
柳如是正在给顾长清换药。
他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大块暗紫色的瘀斑。
汞毒沿着血脉往外渗,将皮下的细小血络灼成了一团暗色的网。
每次换药需要用浸了特制药液的棉布敷上。
再以银针沿着经络缓缓刺入排毒。
银针刺进去的时候,顾长清嘶了一声。
声音极轻。牙齿咬着舌尖那种克制的疼。
但他没叫出来。
柳如是的手指很稳。
药布从瘀斑的边缘往中心贴,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
顾长清闭着眼。
“有。”
柳如是手上动作一顿。
“谁?”
“沈十六。”
“他要是笑话你,我揍他。”
柳如是的尾音翘了一下。
极轻。
顾长清掀开一只眼皮看她。
嘴角动了动。
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
柳如是低下头继续敷药。
银针在她指间转了半圈,精准地扎入下一个穴位。
耳根烧起来了。
从耳垂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没抬头。
好在船舱里光线暗,谁也看不见。
午后。
船经过一处河湾时,顾长清让柳如是推他到甲板上透气。
昌江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
两岸是低矮的丘陵和茂密的竹林,翠色浓得发沉。
空气里有竹叶和泥土的气味,混着江水特有的腥气。
但在这些气味之下,还有别的东西。
一股微妙的金属质感。
顾长清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他让柳如是把轮椅转向上游。
然后眯起眼,看了很久。
“水变了。”
柳如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河水的颜色确实在这一段发生了变化。
从清澈的青绿色,变成了微微泛白的乳浊色。
那种白不像石灰水那么浑浊。
更接近于——有人在上游倾倒了一大桶稀释过的牛乳。
细腻的白色悬浊物均匀地弥散在水体中。
将阳光折射出一层黯淡的光泽。
“雷豹。”
顾长清抬手。
“舀一壶水上来。”
雷豹丢了那根没用的鱼钩。
从船舷处探出半个身子,水壶口朝下扎进水里,灌满了拎上来。
顾长清接过壶。
他没喝。
将水缓缓倒在一块白帕上。
帕面上留下了极细的白色沉淀。
颗粒比面粉更细腻,但质感更重——不像粉末,更像是极细的砂。
顾长清拈起一小撮,放在鼻端。
没有明显的气味。
他又把手指伸进壶里搓了搓,举到阳光下。
指腹上残留着一层滑腻的薄膜。
“高岭土。”
他放下水壶。
“但不是普通的高岭土。”
他指了指上游方向。
“普通高岭土矿区排出的废水,沉淀物应该是均匀的灰白色。”
“颗粒大小一致。”
“但这里的——”
他将白帕摊平,用食指在沉淀物上划了一道。
“看到了吗?颗粒粗细不一。”
“大部分是灰白色的寻常高岭土粉末,但中间夹杂着一些偏黄的颗粒。”
“更粗。分量也不同。”
他将白帕递给韩菱。
韩菱凑近看了一眼。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银剪,挑起其中一撮较粗的黄色颗粒,放在指腹上碾了碾。
“这些偏黄的……”
韩菱的指尖停了。
顾长清看着她,声音顿了一拍。
“骨渣。”
韩菱立刻接口。极冷。
“骨头的主要成分。”
甲板上安静了三息。
江风吹过来,将白帕的一角掀起又放下。
沈十六站在船头。
他一直在听。
右手从刚才就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手背上的筋络绷成了一条条隆起的棱线。
“他们把人骨磨碎后冲进河里?”
顾长清摇头。
“不是冲的。是地下暗河的自然渗透。”
他的手指在木轮车扶手上敲了两下。
节奏极轻,却很规律。
“如果是人为倾倒,水色会更浑浊,且时断时续。”
“白天排,晚上停,或者反过来。”
“但这里的泛白是均匀持续的——说明渗漏没断过。”
“水流在地下经过了足够长的距离,把骨渣冲散成了这样。”
他停了一拍。
“说明加工人骨的地方在地下。”
“通过地下暗河与昌江的支流相连。”
他看向公输班。
“而且规模——远比我们想象的大。”
公输班蹲在甲板上,面色铁青。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白帕上的沉淀,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含铅。”
他吐掉唾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指。
“天然的高岭土矿脉不会有这么多铅。”
“这些铅来自窑炉的釉料残渣。”
“说明上游不止在磨骨头,还在烧窑。”
他抬起头,跟顾长清对了一眼。
两个人的判断在那一瞬间咬合到了一起。
地下。暗河。研磨。烧制。
一条首尾相连的黑作坊。
傍晚。船经过一个小渡口。
柳如是按顾长清的吩咐下船去打听消息。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挎着一只竹篮,走到渡口边的浣衣石旁。
几个妇人正在下游河段洗衣服。
柳如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所有妇人都避开了上游水源。
只在下游一条支流汇入的拐弯处取水。
那个拐弯处的水是清的。
来自山涧,不经过昌江主流。
她蹲下身,用一口流利的当地话搭上了腔。
“大娘,您这衣裳洗得可真干净。”
“这水倒是清亮。”
她往上游方向抬了抬下巴。
“上面那段水怎么不去用?近一些不是?”
年纪大些的妇人撇了撇嘴。
胳膊上的肥皂沫甩了一滴到青石上。
“上头的水不干净。”
“洗出来的衣裳发黄,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味。”
“穿在身上黏糊糊的,怎么晒都不舒坦。”
“多久了?”
“记不清了。好多年了。”
“反正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柳如是把篮子放到石板上,从里面拿出一件旧衣服,装模作样地搓了几下。
“上游有矿吗?”
妇人压低了嗓门,左右瞄了一眼。
“有。”
“御窑厂的高岭土矿。”
“不过他们不让靠近。”
“说是官家的地,老百姓不能上去。”
“前年有个打柴的后生不小心走进了矿界,被巡山的人打折了腿,拖出来丢在路边。”
“从那以后,连砍柴的人都绕着走。”
柳如是笑了笑,没再追问。
收衣裳的时候。
她注意到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媳妇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埋下头洗衣裳的时候,手上的劲比先前大了不少。
柳如是回到船上汇报了妇人的话。
船继续前行。
下一个渡口。补给。
雷豹跳下船活动筋骨。
他在岸边转了两圈,走到渡口旁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上。
然后停住了。
荒坡后面堆着十几只破碎的大瓮。
每只瓮高约三尺,口径一尺半。
壁厚超出正常规格将近一倍。
这种厚度是为了承受更大的重量或者更高的温度。
雷豹蹲下来。
瓮底残留着一层暗褐色的沉渣。
干透了,硬如铁石。
他用指甲使劲抠了两下,只抠下了一小撮粉末。
放到鼻端闻——铁锈味、松脂味。
还有一种极淡的、腐败的甜腥。
跟上游河水里飘来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公输!”
雷豹冲船上喊了一声。
公输班跳下来。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两声脆响。
他看了一眼那些破瓮。
没急着开口。
伸手将最近的一只翻转过来。
瓮底赫然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如果不把脸凑到三寸以内,根本发现不了。
公输班的手指在那个符号上来回摩挲。
一遍。两遍。
他的脸白了。
“这是我师门独有的机关标记。”
声音压得极低。
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用于标注‘用过’的物件。”
“这记号是在底部刻一个半圆加两条横线——意思是‘空’。”
“容器内的东西已经转移完毕,可以丢弃。”
他直起身,看着那十几只散落在杂草丛里的破瓮。
“师兄的标记。”
公输班的拳头缓缓攥起来。
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来过这里。”
入夜前最后一站。
一个卖瓷器碎片的老农夫在渡口向过往的船客兜售。
他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瓷器碎片。
边角磨得圆润,釉面上的花色已经看不太清了。
“客官行行好,买几片辟邪瓷啊!”
老农夫龇着一口缺了门牙的嘴,笑容里全是讨好。
“这可是天字号窑炉烧出来的废窑渣!御窑厂的瓷啊!”
“带一片在身上,百邪不侵!保佑您一路平安!”
柳如是买了十几片。
三文钱一片。
老农夫千恩万谢地捧着铜板走了。
竹篮里还剩下小半篮碎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渡口的暮色里。
船舱。
公输班架起了那台多重琉璃透镜。
底座用铁夹固定在船板上,防止晃动。
韩菱举着防风灯,光线从侧面打进镜筒。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将碎片逐片放到镜片下方。
第一片。断面致密,颗粒均匀。正常。
第二片。同上。
第三片。微微泛黄,但结构完整。正常。
第四、五、六片。全部正常。
第七片。
顾长清的手停了。
透镜下,碎片的断面呈现出一种肉眼绝对无法看到的纹理。
犹如蜂巢般的细密孔洞。
密密麻麻。极其规则。
每一个气孔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孔壁光滑,呈现一种特殊的灰白色。
那不是普通烧制过程中高岭土受热产生的自然气泡。
自然气泡是随机的,大小不一,分布无序。
但这些气孔排列得太整齐了。
骨质在高温下碳化后留下的微观结构。
骨骼在极猛烈的窑火中被焚烧殆尽。
血肉骨髓尽数化作飞灰,只留下最坚硬的骨灰。
形成了这种规则的蜂窝结构。
与宇文宁在京城砸碎的那批“福寿瓷”——特征完全一致。
顾长清从透镜前直起身。
灯火照在他的脸上。
那层薄薄的血色早就褪干净了。
“公输。过来看。”
公输班凑到镜前。
看了三息。
猛地直起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不用说。
从金陵浮尸胃里的高岭土,到栖霞山庄枯井底下的碎骨渣。
到秦府地宫翻出来的半成皮偶,到河水里的骨粉白泥。
到破瓮上朱衍的机关标记——再到这片碎瓷。
全串上了。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从人骨到瓷器。从研磨到烧制。
从地下暗河到御窑厂天字号窑炉。
每一个环节都在昌江沿岸留下了痕迹。
不是一件两件。
是批量生产。
入夜。船靠岸补给。
雷豹从码头上带回了一个消息。
他从一个喝醉酒的船工嘴里套出来的。
花了半壶烧酒和两个烧饼的代价。
“景德镇三天前出了件事。”
雷豹蹲在甲板上,压低了嗓门。
“御窑厂天字号窑炉有个窑工,烧瓷的时候失足跌进了窑火里。”
“活活烧死了。”
船舱里安静了一息。
顾长清靠在木轮车上,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失足?”
雷豹挠了挠头。
“当地衙门已经结案了。”
“定的意外身亡。”
“说是夜里连夜赶工烧窑,脚底打滑,一头栽进去的。”
“尸体烧得只剩骨头架子,连脸都认不出来了。”
沈十六靠在船舱壁上,绣春刀横在膝盖上。
他没开口,但手指在刀鞘上划了一下。
顾长清靠回椅背。
他望着船舱外的江面。
夜色浓稠,江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这么巧。”
声音极轻。
“我们刚出发,他就了。”
公输班的手不自觉地伸向铁箱盖——又在半途顿住了。
指尖悬在铜锁扣上方,僵了一瞬,缓缓收回。
韩菱在旁边收拾药箱。
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将琉璃瓶一只一只塞回竹编格子里。
柳如是站在木轮车后面,两只手搭在把手上。
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公输班蹲在角落里。
膝盖上搁着那只八十斤的铁箱子。
箱底最深处,油布裹着的铁凿上,“朱”字朝下。
他没动。
夜风沿着昌江的水面灌进船舱,掀起车帘的一角。
那股甜腥味又来了。
比傍晚时浓了一倍。
顾长清缓缓抬起手,捏住了白帕上最后残留的那一撮黄色沉淀。
磷酸钙。
人骨的灰烬。
他将白帕折好,塞进袖中。
“公输。”
“在。”
“你师兄在景德镇待了三年。”
“一副完整的骨架造一个‘人’。”
“但这条河里的渗透浓度——”
顾长清垂下眼。
灯火映在他幽深的眼底。
“远不止几十副骨架能达到的量。”
公输班的手按在铁箱盖上。
掌心全是汗。
前方的江面漆黑一片。
而船头劈开的水浪里,那层乳白色的浊光在月色下一路蔓延,蜿蜒向上游。
向景德镇的方向。
第281章 “窑神保佑个屁!沈十六一弹帽子景德镇跪了”
那层乳白色的浊光一路蔓延到了尽头。
船底刮过浅滩的沙石,发出一声闷响。
韩菱的手从顾长清的腕脉上收回来,用棉帕擦了擦指尖。
“到了。”
柳如是掀开船帘。
薄雾没散尽,灰蒙蒙的光线涌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
不是普通柴火的焦。
是泥土、松木和某种金属混在一起,被高温反复炙烤后释放出来的干涩气息。
釉料的味道。
顾长清的鼻翼动了一下。
他在这股气味里还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极其微弱。
藏在釉料的刺鼻味底下,几乎要被完全遮盖住。
铁锈。
不是兵器上的铁锈。
也不是船钉生锈后泛出的那种腥。
更沉,更涩,带着一丝隐约的甜。
血液中的铁被高温蒸发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味道。
他前世在法医实验室里闻过无数次。
焚烧炉处理生物样本时,通风橱里弥漫的就是这股气息。
顾长清没吭声。
他把这个判断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柳如是推着轮椅上了栈桥。
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满了被窑烟熏成焦黄的苔藓。
她的靴底踩上去,苔藓湿滑得很,嘎吱响了一声。
远处,数十座烟囱顶着灰白的天,昼夜不停地往外吐烟。
从码头望过去,高低错落,密密麻麻。
景德镇不像金陵。
金陵是绫罗绸缎堆出来的,处处透着钱味儿。
这座城是用泥和火堆的。
还有骨头。
沈十六已经翻身下马,站在栈桥尽头等着。
飞鱼服上还沾着昨夜伏击战溅上去的暗褐色血点,没来得及换。
绣春刀斜挂腰间,刀鞘末端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扫了一眼码头四周。
三个搬瓷坯的苦力蹲在栈桥另一头啃干饼。
看见这支队伍,眼珠子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继续啃。
没有好奇。
没有张望。
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沈十六的拇指在刀柄上摩了一下。
不对。
真正没见过世面的苦力,看到两辆暗藏武备的马车和六匹军中快马。
第一反应应该是围上来看热闹,或者吓得跑开。
但这三个人的反应——是回避。
刻意的、训练过的回避。
“走。”
沈十六没回头,扔了一个字。
队伍进城。
街道比金陵窄了一半不止。
两侧全是瓷器作坊和店铺,门板上糊着去年的春联,褪色褪得只剩模糊的红。
搬运瓷坯的工人佝偻着脊背,在巷子里一趟趟地穿。
顾长清靠在轮椅里,目光从这些工人身上缓缓扫过。
手。
他看的是手。
长年揉捏瓷土,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缝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白灰。
这些都在预料之内。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这些工人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累的。不是麻木。
是一种被反复警告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不许看,不许说,不许有任何多余的面部肌肉运动。
囚徒才有的死板面相。
柳如是弯下腰,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廓。
“这些窑工的眼睛不对。”
“他们在看我们。但不是好奇。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是不是那些人等的‘贵客’。”
柳如是直起身,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极浅,转瞬就收了。
“整座景德镇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顾长清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慢。
不意外。
从金陵出发到现在,一路上遭了伏击,杀手鞋底的松脂和拉坯茧早就说明了一切。
景德镇有人在盯着他们的每一步。
但盯归盯。
盯着不动手,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
前方传来锣鼓声。
嘈杂、密集,夹着念经般含混不清的诵唱。
队伍拐过一条巷口,视野豁然开阔。
一座窑神庙。
占了小半条街面。
庙门大开,香炉里插满了胳膊粗的线香,浓烟滚滚地往外涌。
呛得路过的行人直拿袖子捂嘴。
数百名窑工跪在庙前的空地上。
密密麻麻的,脊背弯成了一个个沉默的弧。
磕头的节奏整齐划一,额头撞击青石地面的声响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
一个穿法袍的道士站在香炉后面,手持桃木剑,对着烟雾挥来挥去。
“窑神在上——佑我景德——炉火纯青——百窑不废——”
道士身后站了两排灰色短打的窑厂管事。
领头的是个胖子,脖子粗得快跟脑袋一个直径了。
手里攥着把老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油光水滑。
胖管事一边催工人磕头,一边扯着嗓子喊。
“窑神保佑!今年再出十窑福寿瓷,赏银翻倍!”
喊完这句,他的声调猛地往下一沉。
低了半度。
阴得发凉。
“出了废品——打断腿。”
跪着的窑工里有人肩膀抖了一下。
极轻。一闪即逝。
但四周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顾长清盯着那个胖管事的嘴。
福寿瓷。
三个字。
就是太后点名要的那批贡瓷。
宇文宁在京城砸碎的那批——瓷片里烧着人骨。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指从扶手边缘收了回来。
柳如是的步子顿了半拍。
她没说话,但推轮椅的指节在把手上无声地扣紧了。
沈十六骑在最前面。
他没回头,但柳如是注意到他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又张开。
那是他在强行压制杀意时的动作。
雷豹骑着枣红马跟在后头,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些人……跟北疆苦力营长得一模一样。”
没人接他。
队伍继续往前走。
从窑神庙门口经过时,一个喝醉了酒的管事从庙里晃了出来。
满脸通红,官帽歪在脑袋上,手里攥着半壶浊酒,走路打横。
一看见这支陌生的队伍。
两辆马车、六匹快马、一群周身带煞的随从。
酒意只醒了三分,胆气却涨了七分。
“嘿!”
他伸手拦住了去路。
手指点着沈十六,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人?这里窑神祭!外地来的?下马!”
“磕三个头!拜窑神!”
雷豹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分水刺。
沈十六摆了摆手。
他翻身下马。
动作从容到了极点。
飞鱼服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
靴底落在青石面上,一丁点声响都没有。
醉管事仰起头。
一百八十八的个头压下来。
大红飞鱼服和腰间的绣春刀在晨雾里格外扎眼。
那张脸——冷冽、俊美,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醉管事的酒醒了大半。
但醉汉有醉汉的倔劲儿。
他咬着后槽牙,脖子硬挺着,张嘴还要骂——
沈十六弯下腰。
右手食指伸出来。
在醉管事的官帽顶端弹了一下。
“叮。”
很轻。很短。
官帽掉了。
露出一颗油腻的光头。
秋风一吹,凉飕飕的。
“让开。”
沈十六直起身,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醉管事愣了三息。
然后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后面那排灰衣管事面面相觑。
他们不认得这个年轻人。
但那身大红飞鱼服和腰间的绣春刀,认得。
锦衣卫。
齐刷刷让出了路。
雷豹经过那个跪着的醉管事时,低头看了一眼他那颗亮闪闪的光头。
忍了两息。
没忍住。
“兄弟,下回磕头记得戴帽子。”
“这日头晒的,反光。”
醉管事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
队伍穿过窑神庙继续往前。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窑烟越压越低,空气里的焦涩味浓得快能用手攥住了。
顾长清偏过头,声音压得只有柳如是一个人能听见。
“刚才那群管事的反应有意思。”
“嗯?”
“他们认得飞鱼服。”
“说明景德镇不是第一次来锦衣卫。”
顾长清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但恐惧程度不够。”
柳如是的推车动作慢了半拍。
“偏远窑城的地方管事,见到锦衣卫飞鱼服,正常反应是惊恐失色、跪地磕头。”
“但你注意到没有?”
“他们只让路。没跪。没磕头。”
“甚至没有主动上前问好。”
他停了一息。
“而且让路的站位太整齐了。”
“左右分列,间距均匀——普通窑工受了惊不会站成这种队形。”
“他们习惯了。”
“见过不止一次。”
顾长清看向前方沈十六笔挺的背影。
“景德镇的锦衣卫——或者说曾经的锦衣卫——和御窑厂的关系,也许比我们想的更深。”
柳如是没接话。
她推着轮椅又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你怀疑以前有锦衣卫的人在这里长期驻守过?”
“不是驻守。”
顾长清微微偏头。
“是当差。”
“替人办事的那种。”
客栈在城西一条僻静巷子里。
两层砖木结构,院子里一棵歪脖枣树,树叶被窑烟熏得半黄不绿。
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驼背老太婆。
话不多。
收了银子,佝偻着腰带他们上楼,全程没抬过一次头。
柳如是推着顾长清进了正房。
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桌上摆着凉茶和几碟点心。
顾长清还没伸手碰茶壶,公输班就从后院匆匆走了进来。
靴底带着泥。
“查过了。”
公输班拍掉手上的灰,脸色不好看。
“后院水井壁上有一根传音管道。”
“铜制。极其隐蔽。”
“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排水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截铜管,递给顾长清。
“空心的。”
“直通对面茶楼二楼包厢。”
顾长清接过来。
手指在铜壁内侧的焊痕上摸了一遍。
“焊痕还没生出铜绿。”
“最多三天前装的。”公输班说。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冷笑了一声。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连住处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给我们住,然后在隔壁听我们说话。”
他顿了一拍。
“好一个景德镇。”
顾长清没生气。
他接过柳如是递来的药茶,喝了一口。
苦得嘴角抽了一下。
韩菱煎的药,永远是这个味儿。
然后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停了。
“好。”
他的声音极平。
“既然这么好客,我们就大大方方住下来。”
“住在这里。吃在这里。说话在这里——”
他偏头看了柳如是一眼。
“但说的全是假话。”
柳如是的嘴角弯了一下。
极浅。
只有从她这个角度才看得见。
“真正要做的事情,换个地方做。”
顾长清看向雷豹。
“今天白天,你带两个弟兄,用买粮食和日用品的名义,把城内主要街道走一遍。”
“每一个岔路口,每一条巷子的走向,全记住。”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尤其是城南。”
“那个窑工‘失足’烧死的消息,就是从城南传出来的。”
雷豹抱拳。
“明白。”
“公输。”
公输班抬头。
“对面茶楼的传音管不要拆。”
公输班愣了一瞬。
“留着它。”
顾长清嘴角动了动。
算不上笑,但眼底多了一点东西。
“以后有些话,专门要对面的人听见。”
公输班也动了一下嘴角。
极轻。
“韩菱,你跟我。”
顾长清最后看向她。
“以采买药材为名,出门一趟。”
韩菱点头,手里已经在收拾药箱了。
周明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大人,我们去哪?”
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
将药茶一饮而尽。
碗底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去看看那具被烧成灰的尸体。”
他将空碗递给柳如是,抬起头。
“一个人都烧没了——总不至于连骨头渣子都不肯跟我说句实话吧。”
门外,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
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那双眼睛的主人端着一把紫砂壶,茶水已经凉透了。
但他没喝。
他在数。
数这支队伍里,一共有多少个人。
数完之后,他放下紫砂壶,站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经过一面铜镜时,镜中映出一张面容清秀、略显苍白的脸。
衣袖上沾着新鲜的瓷土。
灰白色的高岭土粉末,从前臂一直蔓延到指尖。
而他的指甲缝里——
嵌着的那些暗红色碎屑,在晨光中泛了一下。
陈墨推开茶楼后门,朝御窑厂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三步,停住。
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条,在火折子上点燃。
纸条烧到最后一个字时,他才松手。
灰烬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散了。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七个人。其中一个坐轮椅。”
第282章 义庄验灰发现惊天替身,沈十六踹门怒砸公堂
陈墨烧纸条的余烬落在青石板上。
一阵风吹过,灰末散了。
他没停留,沿着后巷往前走。
走得很稳,步距完全一致。
客栈正房。
顾长清指了指墙角的铜管。
雷豹心领神会。
他清了清嗓子,猛地拍了一把桌子。
“这什么破地方!连棵像样的百年老参都买不到!”
公输班蹲在地上,拿锤子敲打一块烂木头。
“当。当。当。”
雷豹继续吼:“公输你别敲了!大人刚喝了药,需要静养!”
“木轮的轴心坏了。”
“不修,明天推不动。”公输班头也不抬。
顾长清坐在床边。
柳如是正把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贴在他的侧脸上。
手指飞快地抹匀边缘,拍了些暗黄色的粉末。
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片刻间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的教书先生。
沈十六脱下大红飞鱼服,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刀藏在一个长条形扁木匣里。
顾长清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十六。
沈十六把木匣往背上一勒。
“走。”
后窗推开。下面是一条死胡同。
沈十六单手提着木轮车,跃出窗外。
落地。无声。
雷豹在房间里大声叹气:“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去外面买点熟肉!”
说完,门被重重甩上。
铜管对面,茶楼包厢里监听的两个小厮对视了一眼,把记录的话写在纸上。
城南,义庄。
太阳偏西,半边天被窑烟熏得发黄。
院子里杂草齐腰深。
破败的门板虚掩着。
沈十六走在最前面。
顾长清坐在木轮车上,柳如是在后面推。
韩菱提着药箱走在身侧。
雷豹落在最后,在院墙外的枣树下蹲了下来,目光扫向两头巷口。望风。
刚到门口,左侧废弃的石碑后传来布料蹭过石面的悉索声。
沈十六没回头。
反手一甩。
木匣子里飞出一枚铜钱。
“噗。”
石碑后的人倒下,喉咙上嵌着那枚铜钱,血都没喷出来,直接咽气。
柳如是跟上一步,将尸体无声拖入齐腰深的杂草丛中。
沈十六推开义庄的门。
里面停着十几口薄皮棺材。
最角落的位置,放着一个粗糙的黑陶罐。
前面立着一块木牌:窑工王二狗之灵。
顾长清让柳如是把轮椅推到陶罐前。
他戴上韩菱递过来的羊肠手套。
揭开盖子。
一股极其刺鼻的焦糊味冲了出来。
混杂着石灰和木炭的气味。
罐子里只有大半罐灰烬,混着几块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焦黑残骨。
“人跌进火光冲天的龙窑里。”
顾长清把手伸进罐子,“能留下这些,已经算是烧窑的人手下留情了,提前停了火。”
他拈起一块三寸长的骨头。
放到窗户透过来的微光下。
“大腿骨的中段。”
顾长清用银镊子在骨头表面刮了刮。
“烧得很透。”
韩菱凑过来。
“能看出死因吗?衙门定的是意外失足。”
“意外失足跌入火海的人,活活烧死。”
顾长清将骨头翻转。
“人在极度痛苦与烈火灼烧下,皮肉会剧烈紧缩。”
“尸体在火场中会呈现出典型的斗拳姿势。”
“四肢蜷缩,骨骼断口处会有皮肉紧缩扯出的撕裂痕迹。”
他把那块骨头递给韩菱。
“你看这断口。”
韩菱低头。
断口平整,没有撕裂痕。
“死后焚尸。”
韩菱的话音冷了下去。
“他跌进去之前,就已经死了。”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骨灰里继续翻找。
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不是骨头。
夹出来,是一块半熔化的金属。
原本是个圆环形状,现在扭曲成了一团。
“铜搭扣。”
顾长清把金属块放在白布上。
“衣服上的。”
柳如是看了一眼。
“窑工在火炉边干活,穿的都是粗布对襟短衫,用布条打结。”
“绝不会穿带铜扣的衣服。”
“为什么?”沈十六问。
“高温会把金属烤得滚烫。”
“贴在皮肉上能烫掉一块皮。”柳如是解释。
顾长清把铜扣拨到一边。
他再次将手伸进罐子。
这次摸得很仔细,几乎把底部的灰都过了一遍筛。
挑出了七八颗焦黑的牙齿。
头骨在高温下最容易爆裂,但牙骨是人体最坚硬的所在。
顾长清把牙齿在白布上排成一排。
用银剪刀一点点剥掉表面的黑炭。
“王二狗多大?”他问。
“雷豹查的卷宗说,二十一岁。”柳如是回答。
顾长清指着其中一颗臼齿。
“臼齿咬合面磨平了。牙本质大面积暴露。”
他又指着另一颗门牙。
“门牙边缘有明显的半月形缺损。”
“这是长年累月咬某种硬物留下的痕迹。”
“比如……经常咬断细麻线,或者抽旱烟的烟嘴。”
顾长清直起身。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牙齿磨损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死者不是王二狗。”
“这是一个至少五十岁以上,且长期抽旱烟的男人。”
义庄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破窗纸的呼呼声。
如果死在窑炉里的不是王二狗。
那王二狗去哪了?
骨灰里的死者又是谁?
顾长清拿起银锤,对着一块较大的颅骨残片,轻轻敲了下去。
“咔嚓。”
骨片裂开。
截面暴露出来。
没有完全碳化的内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韩菱的指尖抖了一下。
立刻用银针挑起一点青紫色的粉末,滴入一滴清透的药水。
药水瞬间变成了浑浊的黑色。
“剧毒。”
韩菱握紧了银针。
“乌头碱和断肠草的混合毒。”
“活人服下,片刻毙命。”
顾长清看着那团黑色的药水。
“有人毒死了一个五十岁的老头,换上王二狗的衣服,扔进窑炉里烧成了灰。”
“伪造成王二狗失足的假象。”
他把羊肠手套摘下,扔在桌上。
“王二狗没死。但他必须‘死’。”
“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十六抱着木匣,靠在门柱上。
“找一个活人,比找一堆骨灰容易。”
顾长清看向窗外。
“不。”
“找一个被御窑厂藏起来的活人,比登天还难。”
“除非,他自己跑出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义庄的死寂。
雷豹从院墙外翻了进来。落地极轻。
“大人。出事了。”
雷豹大口喘气,指向城南方向。
“刚才街上乱套了。”
“有个疯子从御窑厂的暗沟里爬出来,满身是血,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烧坏的骨头,见人就喊‘吃人了’。”
顾长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扣紧。
“人呢?”
“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当街按住了,正在往府衙大牢拖。”
雷豹咽了口唾沫。
“我听周围的人议论,那疯子长得……很像前天烧死的王二狗。”
“大人,那小子是从御窑厂废弃暗沟里钻出来的。”
“本来暗沟口有死士盯着,但因为咱们沈大人在街上一弹铜钱逼跪了副千户。”
“整个城南的巡防都乱了,看守去报信的功夫,这小子才抓到空档逃了出来!”
沈十六直接转身往外走。
“我去大牢提人。”
“来不及了。”顾长清喝住他。
“兵马司抓人,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在牢里弄死他。”
“理由随便编一个畏罪自杀。”
顾长清转动轮椅。
“我们直接去府衙。”
“沈十六。”
“在。”
“带上那块紫金令牌。”
“今天,我们要砸场子。”
景德镇府衙。
大门紧闭。
门口站着两排手持杀威棒的衙役,神色紧张。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街角。
顾长清坐在车里。
柳如是在帮他把易容的面具撕下来。
沈十六站在车旁,把外面的粗布衣裳一扯,露出里面的大红飞鱼服。
他提着绣春刀,走到府衙大门口。
两个衙役上前阻拦。
“府衙重地,闲人免进!”
沈十六没说话。
右手抬起,刀鞘在门板上重重一砸。
“锦衣卫办案。开门。”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顶上。
“大人有令,今日提审重犯,任何人不得……”
话没说完,沈十六起脚。
“轰!”
两寸厚的朱漆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栓断成三截飞了出去。
两个衙役被震得倒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十六大步跨过门槛。
府衙大堂里。
知府正坐着,惊堂木还没拍下去。
堂下跪着一个浑身污泥和血污的年轻男人。
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正在拼命挣扎。
旁边站着一个拿着绳套的牢头。
顾长清的轮椅被雷豹推了进来。
轮子碾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知府猛地站起来。
“景德镇乃御窑重地,本府奉督陶官之命提审犯人——你们是何人?!”
沈十六将一块紫金玉牌往桌案上重重一拍。
“如朕亲临。”
知府眼皮狂跳。嘴唇张了两下,最后一丝仗恃瞬间碎了个干净。
扑通一声跪在桌案后面。
顾长清根本没去注意知府。
他指着地上的年轻人。
“把他嘴里的布拿掉。”
牢头吓得直哆嗦,赶紧把破布扯了出来。
年轻人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看到飞鱼服,突然发狂般地大笑起来。
“吃人了!窑炉里吃人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物,狠狠砸在地上。
那是一块没有烧透的头盖骨。
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半圆和两条横线的符号。
公输班站在门口。
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身子猛地一震。
他的右手下意识探向腰间——那里别着师父下葬后,他带了三年的铁凿。
指尖碰到“朱”字刻痕的一刹那,指关节发白。
那不是“空”的标记。
在墨家的暗语里,那个符号的意思是——
“成品”。
年轻人指着那块头骨,声音凄厉。
“我看到了!那根本不是瓷器!”
“他们在烧人!”
顾长清看着那块骨头。
脑海中的线索瞬间串联成局。
地下暗河的骨渣,失踪的三十七名贡生,天字号窑炉,死囚替身。
所有的一切,全都指向了那个最恐怖的答案。
“这不是原料。”
顾长清压低嗓子,字字句句砸在公堂上。
“他们不是在用骨头烧瓷器。”
他抬起头。
“他们是在用瓷器,包裹活人。”
就在这一刻,大堂的房顶上,传来细碎的瓦片破裂声。
一支黑色的冷箭,穿透屋顶。
直奔地上的王二狗。
箭头泛着幽蓝,带着刺鼻的腥气。
距离王二狗的后脑,只剩三尺。
第283章 二十个兵围一个轮椅,景德镇你礼貌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虞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义庄骨灰里验出个“活人”!景德镇的地,踩一脚全是血
师弟,来看。
四个字。
公输班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指关节的骨头磕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门外那二十多个兵丁的甲胄声越来越近。
赵铁生跨进门槛,靴底在青砖上碾了一下,带出一声闷响。
他的视线扫过大堂内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顾长清手里那块头盖骨上。
停了一息。
钦差大人。
赵铁生拱手,但腰没弯。
孙大人口谕——景德镇地面复杂,请钦差移驾御窑厂官驿歇息,一应食宿由御窑厂全权负责。
沈十六靠着门框没动。
绣春刀的刀鞘磕在门柱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赵千户。
末将在。
你手底下这二十个人,有几个杀过人?
赵铁生的笑容僵了半瞬。
钦差说笑了,末将麾下皆是朝廷正规营兵,怎会——
左边第三个。
沈十六偏了偏下巴。
右手虎口的茧子,是长年握刀柄磨出来的。”
“但他的刀鞘太新。
赵铁生没接话。
第二排右边那个。
沈十六继续。
站姿是前七后三的重心分配。”
“这是杀手的站位。不是兵丁的。
赵铁生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沈十六直起身。
一百八十八的个头从门框下压出来,飞鱼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我不管孙廷机派你来干什么。
他的拇指推了一下刀镡。
刀刃弹出半寸。
但你记住一件事。
你这二十个人,不够我热身的。
赵铁生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他身后最近的两个兵丁同时后退了半步。
顾长清在轮椅上敲了两下扶手。
沈大人。
沈十六回头。
别吓唬人了。
顾长清的嗓音不急不慢。
赵千户是来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他看向赵铁生,笑了一下。
笑容很温和。
赵千户,官驿就不必了。”
“我们在城西客栈住得挺好。
不过有个忙倒是想请千户帮一下。
赵铁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大人请讲。
我要看三天前那个烧死的窑工的验尸卷宗。
顾长清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完整的。包括仵作的勘验记录、证人笔录、结案文书。
一个字都不能少。
赵铁生沉默了两息。
此案已由知府衙门结案——
我知道。
顾长清从袖中摸出那块紫金令牌。
令牌在晨光里泛着金红色的光泽。
如朕亲临四个字,刻得极深。
赵铁生的瞳仁缩了一下。
半个时辰。
顾长清把令牌收回袖中。
送到城西客栈。
他偏过头看了柳如是一眼。
柳如是推着轮椅转向。
队伍从大堂里鱼贯而出。
经过赵铁生身边时,雷豹最后一个走。
他拍了拍赵铁生的肩膀。
兄弟,别紧张。
雷豹咧嘴笑了笑。
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打仗的。
他的手从赵铁生的肩膀上滑下来。
赵铁生低头。
肩甲上多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铁甲被五根手指捏出了五道凹痕。
赵铁生的脸色白了一瞬。
队伍走远了。
赵铁生站在原地,盯着那五道凹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身后的副官低声吩咐了一句。
副官领命而去,脚步极快。
方向不是知府衙门。
是御窑厂。
回客栈的路上。
柳如是推着轮椅走在巷子里。
窑烟压得低低的,空气干涩呛人。
沈十六走在最前面,手按刀柄,步子不快不慢。
雷豹断后,左右扫视。
公输班走在中间。
一路上没说话。
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铁工具箱上。
顾长清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公输。
公输班抬头。
那四个字,是你师兄的笔迹?
公输班沉默了三息。
他的刻痕有个习惯。”
“撇画收笔时会多带一丝。
公输班的话很慢。
师父说过,那是他年少时刻坏了一把凿子留下的毛病。”
“改不掉了。
顾长清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见你。
公输班的步子顿了一拍。
我知道。
你怎么想?
公输班低下头。
盯着自己的靴尖看了几步。
他在用人骨造东西。
那些骨头不是从坟里挖出来的。
是从活人身上拆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
师父临终前的嘱托,是让我看住他。
我没看住。
他的话停在这里。
顾长清没有追问。
巷子拐了个弯。
前方就是客栈的歪脖枣树。
沈十六忽然停住脚步。
有人来过。
雷豹从后面赶上来。
蹲下身,看了一眼大门口的青石台阶。
靴印。两双。一双是客栈掌柜的布鞋。”
“另一双——
他用手指量了量。
官靴。底纹是千层布压花。京城内务府的制式。
柳如是的推车动作慢了半拍。
内务府的人到景德镇了?
不是刚到。
雷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靴印边缘的泥已经干透了。至少半天前踩上去的。
咱们还没到,他们就先来踩过点了。
沈十六扫了一眼对面茶楼二楼紧闭的窗户。
没说话。推门进去。
正房里一切如常。
桌上的凉茶还在。点心没动过。
公输班径直走到后院检查铜管。
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
铜管还在。但焊缝被人重新修过了。
修过?
原来的接口我做了暗记。一粒沙。
公输班竖起食指。
现在沙还在,但位置偏了半分。
有人拆开检查过,然后又装回去了。
顾长清接过柳如是递来的药茶。
喝了一口。苦。
好手艺。
他放下茶碗。
能在半天之内拆装铜管还不留痕迹,这个人对机关术不陌生。
公输班的拳头又攥紧了。
不是师兄。
他很快否定。
师兄的焊法走的是暗榫扣合,这个接口用的是锡焊。”
“路数不同。
那就是御窑厂还有别的高手。
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
韩菱。
韩菱从药箱里抬起头。
今天给我扎针的时候,声音大一点。
韩菱愣了一瞬。
多大?
大到对面茶楼能听见就行。
韩菱的嘴角微微一撇。
你是让我当众骂你不好好吃药?
差不多。
顾长清弯了弯嘴角。
骂狠一点。”
“最好让他们觉得我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韩菱看了他一眼。
她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只是从药箱里抽出一排银针。
不用演。
她的话很轻。
你现在的脉象,本来就是半个死人。
顾长清的笑容顿了一瞬。
房间里安静了两息。
窗外窑烟漫过来,把暮色压得更沉了一层。
雷豹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
大人,那王二狗怎么办?
带回来了?
塞在马车暗格里。
雷豹压低声音。
这小子吓坏了,一路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给他灌了两碗热粥才安静下来。
藏好。
顾长清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
他是活证据。”
“目前景德镇除了我们,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还活着。
那他之前在大街上喊的那一嗓子——
赵铁生会替我们处理。
顾长清看向窗外。
他不敢不处理。
因为王二狗在大街上喊的每一个字,都是孙廷机和陈德海最不想让人听见的东西。
他们会在今晚之前,把所有可能听见这些话的人全部封口。
至于王二狗本人——
顾长清偏过头。
他们以为王二狗在府衙大牢里。”
“但赵世安跑去通风报信的时候,我让雷豹把人从后门提走了。
雷豹咧嘴一笑。
知府大人跑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动手了。”
“那个牢头吓得尿都没憋住。
沈十六靠在墙上,双臂环胸。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赵世安站起来往后跑的时候。
顾长清喝了口药茶。
他跑得太急了。”
“一个被吓破胆的官员,不会自己去拿卷宗。
他去报信。”
“报信就意味着他不会马上回来。
大牢里只剩一个牢头。
雷豹从后门进去,比赵世安跑到御窑厂快。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极轻。一闪即逝。
柳如是蹲下身,把顾长清袖口的药布拆开换新的。
手指碰到他腕内那片汞毒瘀斑时,动作轻了很多。
接下来呢?
等什么?
等赵铁生送卷宗过来。
顾长清低下头看着她换药的手。
卷宗里一定有漏洞。
而且——
他的视线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
数十根烟囱吐着浓烟。
等天黑。
天黑之后,公输班跟我走一趟。
公输班抬起头。
去哪?
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指向窗外那片被窑烟笼罩的方向。
你师兄请你去看。
那我们就去看看。
公输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他的手从铁工具箱上移开了。
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刻着字的铁凿。
指腹在凿柄上停了三息。
铁凿被体温焐得发烫。
他把手抽了回来。
对面茶楼。
二楼包厢。
陈墨坐在窗边。
紫砂壶里的茶已经换过三遍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幅简笔图。
七个人的站位。
每个人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
轮椅——病重。刀——极危险。”
“女——情报。壮汉——斥候。工匠——
他的笔停在两个字上面。
停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添了两个字。
师弟。
楼下传来脚步声。
副官快步上楼。
少爷,赵千户问——卷宗要不要动手脚?
陈墨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口。
不用。
原样送过去。
副官愣了一下。
但那份卷宗里——
我说原样。
陈墨端起紫砂壶。
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真正有问题的东西,不在卷宗里。
他放下壶。站起身。
走到窗前,看着对面客栈紧闭的窗户。
在地底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指甲缝里那些暗红色的碎屑,在暮色中泛了一下。
第285章 地下溶洞藏吃人工厂,朱衍要公输班的头
入夜。
景德镇的窑烟在夜色里凝成了一层发灰的雾。
城西客栈的门被人敲响。
三下。极有规律。
雷豹拉开门缝。
门外站着赵铁生的副官,双手捧着一个封着火漆的牛皮纸袋。
“钦差大人要的卷宗。”
副官面无表情,“赵千户命我原样送达,连灰都没掸。”
雷豹没接。
他上下扫了副官一眼。
“这纸袋子边缘的浆糊干透了,火漆的印子却只有七分硬。”
雷豹咧嘴笑了笑,“原样?”
“你们千户大人这是把原件拆了,又重新封了一遍,还不敢用内力催干火漆,怕留痕迹?”
副官眼皮一跳。
雷豹一把夺过牛皮袋,顺手在副官胸口推了一把。
“回去告诉赵铁生,下次造假,找个懂行的。”
门“砰”地关上。
副官站在门外,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客栈正房。
顾长清坐在油灯下,案头放着那份被雷豹扔过来的卷宗。
火漆被挑开。
顾长清看得很快,一页纸停留不超过三息。
沈十六坐在窗棂上,拿一块粗布擦着绣春刀:“看出什么了?”
“口供写得太满,这不奇怪。”
顾长清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柳如是悄然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怎么了?”
顾长清指着供词末尾的签押。
“当晚打更的、烧火的、管事的,三个证人的手印,墨色一模一样。”
柳如是柳眉微蹙:“同一块印泥。”
顾长清把纸页翻转,对着油灯光照了一下。
纸张纹理在光晕下清晰可见。
“桑皮纸。”
他放下卷宗,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
“景德镇知府衙门归档用的是普通的竹纸。”
“这份卷宗的用纸,跟钱四海指甲缝里抠出来的那片碎屑——同一来路。”
“内务府。”
沈十六擦刀的手停了。
公输班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
“既然卷宗是从上面递下来的假货,那我们就去地下找真的。”
顾长清点头:“韩菱。”
韩菱从里屋走出来:“我在。”
“今晚你睡这屋。”
顾长清指了指那张拔步床,“咳嗽。”
“一炷香咳一次,要把肺咳出来的动静。”
“能装吗?”
韩菱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
拔开瓶塞,一股辛辣刺鼻的药味弥散开来。
“苍术熏喉。”
她将瓶口对准自己的咽喉,浅浅吸了一口。
“药气呛入喉管,半炷香后自会引得肺腑震颤、咳喘不止,停药即止。”
她看了顾长清一眼,语调清冷。
“不伤根本,神仙来听都是重病垂危。”
顾长清没说谢,转头看向雷豹。
“你守在门外。”
“无论听到里面咳成什么样,都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遇到硬闯的,就地格杀。”
雷豹抽出分水刺,刃口在灯下泛着寒光。
“大人放心。”
“苍蝇飞进来我都给它劈成两半。”
部署完毕。
顾长清站起身,膝盖微微晃了一下。
柳如是立刻上前。
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披在他身上。
将他那张被易容得蜡黄的脸遮进兜帽的阴影里。
她的手指在系带上顿了半拍,压低声音。
“对面的人现在应该正在记录咳嗽间隔,准备好就走。”
沈十六收刀入鞘。
他走到顾长清面前,没有废话,直接弯腰。
顾长清趴在沈十六背上。
“推轮椅太慢,也太招摇。”
沈十六声音很冷,“待会要是遇到打斗,你自己抓紧。”
“掉下来我不管。”
顾长清伏在他宽阔的背上,回了一句。
“沈大人稳如泰山,我怎么舍得掉。”
公输班推开后窗。
三道黑影,如同一滴墨水毫无波澜地融入了景德镇的夜色。
对面茶楼的铜管里,很快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子时。
御窑厂天字号窑炉后山。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碎瓷堆场。
白花花的残次瓷片堆成了几座小山,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沈十六停下脚步。
他背着顾长清,连气都没喘匀。
前方三十步,就是王二狗描述的那个柴房。
柴房外面站着四个人,穿着普通的窑工短打。
但腰背挺直,脚下站的是前七后三的杀手桩。
沈十六竖起两根手指,朝前指了指。
公输班点头。
柳如是无声地矮下身,像灵猫一般摸向右侧碎瓷堆的暗影处。
彻底堵住侧面可能的退路。
沈十六动了。
他没有拔刀,整个人像一头贴地滑行的猎豹。
三十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三个呼吸。
靠近左边两人的瞬间,沈十六双手探出,抓住两人的后脑勺。
左边那名死士反应极快,硬生生扛着颈椎扭曲的剧痛,肘尖猛地向后反砸——
沈十六侧头避开那致命一肘,手腕残忍地一转,将两颗脑袋猛地往中间一磕。
“砰。”
骨骼碎裂的闷响被刻意压制,两人软绵绵地倒下。
右边两名死士察觉异动,同时暴退拔刀,其中一人钢刀刚刚出鞘三寸——
公输班的连弩已经到了。
“噗!噗!”
两支没有尾羽的特制钢箭,精准无误地射穿了两人咽喉。
那声即将出口的示警,被死死钉在了喉管里。
公输班走上前,接住其中一人倒下的身体。
慢慢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十六把背上的顾长清放下来,靠在柴房的木板墙上。
公输班低声道:“四名死士身手老绝。”
“师兄设在门口的,不是防线,是路标。”
他推开柴房的破木门。里面堆满了一人高的干柴。
“木柴的味道不对。”
顾长清动了动鼻子,“没有松脂的涩味,只有防潮用的生石灰味。”
公输班直接走到那堆干柴前。
手指在最外面那根木头上敲了敲。
空的。
他没有急着搬动木柴,而是蹲下身。
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精巧的铜铃,尾部连着一根极细的天蚕丝。
他把天蚕丝贴着地面扫了一圈。
“咔。”
极其微弱的一声脆响,天蚕丝绷紧。
一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绊在柴堆底部。
“连环翻板。”
公输班冷声道,“如果直接搬木头,脚下的青砖会裂开,下面是倒刺和水银。”
“师兄早年玩剩下的把戏。”
他用铁凿卡住地砖缝隙,右手在机关枢纽处猛地一别。
“咯吱。”机括解除。
他双手抓住那堆看起来重达千斤的干柴,往旁边一推。
那根本不是木柴,而是一扇伪装成木柴堆的厚重铁门。
铁门滑开。
一条阴冷、潮湿的地下石阶,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水汽、高岭土的土腥味、金属铁锈味。
还有那股在金陵浮尸胃里闻到过的。
令人作呕的骨髓腐臭味。
“底下的动静很大。”
沈十六侧了侧头,“水流声,还有巨大齿轮咬合的声音。”
“下去。”顾长清说。
沈十六重新把顾长清背起。
公输班打头,手里没有拿火折子,全凭常年接触机关的暗视能力向下摸索。
走了一百二十二级台阶,温度越来越低,墙壁上甚至凝结出了水珠。
顾长清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示意放他下来。
他刚落地,鼻翼微微一动。
“还有一种味道。”
顾长清紧紧皱起眉头。
“乌头汁。混着汞液。”
他看了一眼溶洞深处的黑暗,“浓度不低。”
“不是残留,是正在挥发的新鲜药液。”
转过一个直角弯。前方豁然开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看清地下场景的瞬间。
见惯了生死的顾长清,按在膝头的手猛地收紧。
这是一个足有半个校场大小的天然地下溶洞。
昌江的地下水脉被强行改变了流向。
从溶洞顶端倾泻而下,形成一个小型的地下瀑布。
瀑布下方,是一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水力机械。
数十个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大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下轰鸣旋转。
带动着一根根粗壮的传动轴,连接着成百上千的齿轮和杠杆。
机械的顶端,是几个巨大的石制漏斗。
暗红色的液体混合着灰白色的粉末,从漏斗里缓缓流入下方的搅拌槽。
“高岭土。和骨粉。”
公输班的声音彻底哑了。
顾长清走到一处正在运转的齿轮组旁。
这组齿轮的下方,连着一把巨大的铡刀。
铡刀一起一落,机械且精准。
铡刀下方的铁砧上,残留着大片暗黑色的血污和还未冲洗干净的碎骨。
柳如是跟在顾长清身后。
她的目光扫过铁砧上那些碎骨,眼皮狂跳,按在峨眉刺上的指节泛白了一瞬。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向前半步,挡在了顾长清的侧后方。
沈十六的拇指无声地摩过刀柄。
他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那些碎骨上停留了一瞬。
北疆。溶洞。被药物改造成怪物的父亲。
那些如同梦魇般的记忆像铁钉一样狠狠钉在眼底,一闪而过。
溶洞里只剩下水车的轰鸣和铡刀机械般起落的绝望声响。
顾长清没有看沈十六,沈十六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在腥臭的水雾里站了整整三息。
沈十六先动的。
他攥紧刀鞘的五指松开,指关节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把半出鞘的刀按回鞘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长清默默跟上。
“三十七个贡生。”
“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流民、乞丐、甚至不听话的窑工。”
顾长清看着那台几乎占据了半个溶洞的机械巨兽。
“这是一座吃人的连环作坊。”
公输班没有再看那些齿轮。
他走向了溶洞最深处的一个工作台。
工作台上点着一盏防风油灯。
灯光昏黄,桌上散落着几张绘着复杂线条的图纸。
图纸旁边,放着一个还没烧制的泥胎人偶。
公输班的视线死死盯在这个人偶上,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具人偶只有上半身。
外表是用极其细腻的高岭土混合着不知名物质捏成的皮肉。
但在皮肉破损的地方,露出来的不是瓷土。
而是惨白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真人肋骨。
肋骨与肋骨之间,用纤细的金丝和细微机括死死绞合。
更恐怖的是,在那具真人的胸腔里,安装着一个用黄铜和机械齿轮构成的“心脏”。
那根本算不上一颗完美的心脏。
几块粗糙打磨的黄铜齿轮,用铜丝强行绞紧在一个水牛皮囊外侧。
伴随着刺耳干涩的机括摩擦声,暗红色的药液不断从劣质的接缝处渗漏出来。
滴答滴答地落在白森森的真人肋骨上。
一根用羊肠衣浸透桐油做成的半透明导管,从“心脏”死死咬在泥胎的颈动脉处。
那肠衣导管还在微微蠕动,里面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药液。
“他在做……活物。”
公输班的手指悬停在那个黄铜心脏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天工造命卷。”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滴着血挤出来的。
“师兄把禁忌图纸上的东西,做出来了。”
沈十六走到图纸前扫了一眼,声音低沉。
“这东西能动?”
顾长清拿起桌上的一份记录册,纸张很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记录。
他翻开第一页。
“承德十一年,三月十二。壹号试具。植入机巧脏器。血肉相斥极重,三个时辰后骨骼崩裂。废弃。”
他往后翻。
“承德十二年,腊月初八。叁拾玖号试具。改用乌头汁混合汞液防腐。存活两天。”
“四肢可做出简单劈砍动作。后肌肉腐烂。废弃。”
溶洞深处的瀑布轰鸣不止,水雾弥漫过来。
在油灯的光晕里凝成了一层冰凉的薄膜。
顾长清把册子合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在试图造一支不知疲倦、不惧生死的机械军队。”
“人骨做框架,瓷土做外壳,机械做核心。”
“他需要的不仅是死人的骨头,他需要活人来试探血肉相融的凶险。”
地下溶洞里的水车继续轰鸣。
瀑布的水汽溅落在顾长清的玄色大氅上。
就在这时。
工作台后面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还是你懂我,顾大人。”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
沈十六的绣春刀瞬间出鞘!
刀锋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直指声源。
公输班猛地转过身。
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穿着脏污的粗布长衫,十指扭曲如树根。
他的右眼,不是人眼。
而是一颗镶嵌在眼眶里的微型齿轮琉璃球。
随着他面部肌肉的抽动。
眼眶里微小的发条被牵引,带动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琉璃球随之生硬地转动。
顾长清冷眼看着那颗毫无焦距的义眼。
机关再精妙,也连不上视神经。
那不过是个瞎了右眼后、用来满足病态造物欲的机械塞子。
朱衍。
他没有看顾长清,也没有看沈十六。
他那颗齿轮独眼,死死盯着公输班。
脸皮抽动,挤出一个生硬诡异的表情。
“师弟,你终于来了。”
“你看。我的‘新躯壳’。”
朱衍抬起扭曲的手指,轻轻抚过泥胎人偶的颈椎断面。
“试了四十七颗头。骨缝对不上。齿轮咬不住。”
他的齿轮眼球缓缓转动,锁定在公输班苍白的脸上。
“但你的颅骨——师父生前给我们量过。”
“你比我窄三分,曲度却一模一样。”
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扭曲的脸皮上拉出一道可怕的褶皱。
“天生就是我的。”
公输班的手从腰间的铁凿上滑落。
他低下头,打开铁工具箱,从最底层取出一把极细的铁锯。
那是师父教他拆解机关时用的第一把工具。
“师兄。”
公输班的声音极轻,字字如钉。
“师父教的手艺,不是让你用来做这个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溶洞深处的黑暗中。
突然亮起了一双双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眼睛。
不是人眼。
那是嵌在苍白面具下的,幽蓝的毒火。
十几个外表覆盖着惨白瓷甲、关节处露出黄铜齿轮的“怪物”。
从刚才散发着乌头汁与汞液味道的暗影中缓缓走出,彻底封死了他们来时的路。
柳如是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峨眉刺上。
她没有去看疯魔的朱衍,而是在迅速观察四周。
她在数溶洞深处那些幽蓝光点的数量。
十二。不。十四。数量还在增加。
她的嘴唇微动,无声地朝沈十六比了一个极度危险的数字,眼神锐利如刀。
生死死局,一触即发。
第286章 十四具机械尸兵围杀!
十四个。
不。
柳如是的手指在黑暗中又动了一下。
十六。
幽蓝的光点还在增加。
从溶洞深处的暗影里,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沉在深水里的鬼火。
沈十六的绣春刀横在身前,刀锋映着那些幽蓝的光。
他没有回头。
“公输。”
公输班的嗓子干得像砂纸。
“在。”
“这些东西的关节——能不能拆?”
公输班盯着最近的一具瓷甲怪物。
它的膝盖处露出一截黄铜齿轮,随着某种内部机括的驱动,缓慢地咬合旋转。
“能。”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但他的手已经从铁工具箱里摸出了那把铁凿。
朱衍站在工作台后面,歪着头,齿轮义眼嘎哒作响。
“师弟,别急。”
他的手指抚过那具未完成的泥胎人偶。
“我等了你三年。不差这一刻。”
顾长清靠在公输班身后的石壁上。
他的右手悄然伸进袖中,指尖碰到了韩菱塞给他的一只瓷瓶。
辣椒硫磺粉。
上次在扬州对付赤影用过的东西。
韩菱改良过配方,刺激性更强。
但这玩意儿对活人管用,对这些没有痛觉的机械造物——
没用。
他的手指从瓷瓶上移开,碰到了旁边一个更小的布包。
白磷蜡丸。遇空气自燃。
顾长清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脚下。
溶洞的地面湿滑,到处是飞溅的水雾和碾骨机械溅出的液体残渣。
水雾、乌头汁、汞液。
还有——高岭土粉尘。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在密闭溶洞里的浓度已经高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白磷一旦点燃,这个溶洞就是一个天然的火药桶。
他们也在里面。
“沈十六。”顾长清压低了嗓门。
沈十六没回头,但耳朵微微偏了一下。
“这些东西的胸腔里有个皮囊心脏,连着一根羊肠导管,通到颈动脉的位置。”
顾长清的话极快,极轻。
“导管里流的是乌头汁和汞液的混合物。”
“切断导管,它们最多还能动三十息。”
沈十六的拇指推了一下刀镡。
“位置。”
“锁骨下方两寸,偏左。”
“瓷甲最薄的地方。”
沈十六没再问。
他动了。
绣春刀出鞘的瞬间,最近的那具瓷甲怪物同时发动。
它的移动方式不像人,没有加速,没有预备动作。
从静止到冲刺,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像一台被人猛拧了发条的机器,所有齿轮同时咬合,所有关节同时发力。
速度极快,但轨迹极直。
沈十六侧身。
绣春刀没有劈砍瓷甲。
那层烧制过的瓷壳硬度极高,硬劈只会崩刃。
刀尖精准地刺入了瓷甲怪物左侧锁骨下方的缝隙。
那个缝隙只有一指宽。
瓷片与瓷片的接合处,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羊肠导管。
“噗。”
导管断裂。
暗红色的液体喷溅出来。
溅在沈十六的飞鱼服上,冒出一缕白烟。
乌头汁腐蚀布料的焦臭味。
怪物没有停下。
它的铁臂横扫过来,带着齿轮咬合的嘎吱声。
沈十六矮身闪过,刀背在它的膝关节上猛磕了一下。
“咔嚓。”
齿轮错位。
怪物的左腿僵住了,膝盖弯曲的角度不对,整个身体向一侧倾斜。
但它的右臂仍在挥动。
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纯粹的、机械的、不知疲倦的攻击。
沈十六后撤两步。
他的刀法极快。
但每一刀都在瓷甲上留下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
“十六息。”顾长清在后面报数。
话音未落。
一具瓷甲怪物偏离了追击沈十六的轨迹,铁臂横扫过来。
碎瓷片像弹丸一样崩飞。
柳如是一把将顾长清拽倒在地。
两人摔进了碾骨机械的阴影下。
顾长清后脑磕在铁制底座上,眼前一黑。
但疼痛反而让他的视线变得极度清晰。
他仰面朝天,正好看见头顶那排巨型铡刀在弹簧蓄力下微微颤动。
一个念头炸开。
就在此时,怪物再次挥臂。
怪物的动作开始迟缓。
那个皮囊心脏失去了机括动力,齿轮咬合的力度在肉眼可见地衰减。
第二十三息。
怪物彻底停了。
像一尊被丢弃的雕塑,以一个扭曲的姿态僵在原地。
“二十三息。”
顾长清修正了自己的估算,嗓音里带着法医特有的精确。
“皮囊密封不够好,药液流失比预估快了两成。”
“比我算的三十息少了七息。”
“记住这个数——后面每一个,都只有二十多息的窗口。”
“说人话。”沈十六喘了口气。
“心脏一断,撑不了半炷香。”
“好消息。”
“坏消息是还有十五个。”
沈十六扫了一眼四周。
那些幽蓝光点正在缓慢地收缩包围圈。
它们不急。
或者说——操控它们的那个人,不急。
朱衍靠在工作台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在看。
像一个工匠在审视自己作品的试运转。
“不错。”
朱衍的齿轮义眼转动了一下,发出咔哒声。
“二十三息。”
“比我预估的多了五息。”
“看来心脏的密封还需要改进。”
“皮囊的边缘用鱼鳔胶不够,得换成牛筋胶。”
他在默默记下时辰与结果。
顾长清盯着朱衍那双扭曲的手指,后脊发凉。
这个人不是在打仗。
他在做实验。
而他们,是实验材料。
“公输班。”
朱衍的视线终于从沈十六身上移开,落在公输班脸上。
“你带来的人,刀法倒是利落。”
“但他砍不完十五个。”
公输班攥着铁凿,指关节咯咯作响。
“师兄。你疯了。”
朱衍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拉出一道可怕的褶皱。
“师父也这么说过。”
他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个铁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精密的零件。
齿轮、弹簧、铜丝、微型曲轴。
“师父说,机关术的极致是‘通天’。”
“让死物动起来,代替人去做危险的事。”
“但师父错了。”
朱衍拿起一个微型齿轮,放在指尖转了转。
“死物永远不够。”
“骨头太脆,铁太重,木头会腐。”
“只有活人的骨骼,才有最完美的密度和韧性。”
“只有真正的血肉,才能和机括融为一体。”
他的齿轮义眼对准了公输班。
“你的颅骨,师弟。”
“和我的曲度一模一样。”
“师父量过的。”
“那是我最后一件作品的最后一块拼图。”
公输班的铁凿握得太紧,凿柄上渗出了汗。
“师父临终前说了什么,你忘了?”
“‘看住他’。”朱衍替他回答。
“师父让你看住我。”
“但他没告诉你,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三年了,师弟。”
“你没来找过我一次。”
溶洞里只剩下水车的轰鸣和齿轮咬合的机械声。
公输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来了。”
公输班的嗓音嘶哑。
“现在来了。”
“晚了。”朱衍摇头。
“我的第四十八号试具已经完成了九成。”
“只差一颗头。”
“乖乖过来。一点都不疼。”
“我给你上了最好的麻药。”
顾长清在公输班身后开口了。
“朱衍。”
朱衍的齿轮义眼转向他。
“你的第三十九号试具,存活了两天。”
“第四十七号呢?”
顾长清靠着冰冷的铁底座,嗓音平稳。
“四十七号试具,你没有写存活时间。”
“为什么?”
朱衍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为失败了。”
顾长清替他回答。
“你用死人的骨头做框架,活人的血肉做填充。”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
“但你有没有想过——活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台比你所有机关都精密一万倍的机器。”
“它有自己的规矩。”
“任何它不认识的东西塞进去——铜丝、齿轮、铁轴——它都会拼命往外排。”
“就像你把一颗铁钉砸进活木头里,木头会渗出树脂把铁钉裹住,然后慢慢把它挤出来。”
“三天。”
“不管你用什么药泡,不管你把接缝磨得多细。”
“三天之内,骨头会裂,肌肉会烂。”
“所有你塞进去的精巧玩意儿都会被挤成一堆废铁。”
“你造了四十七个。”
“你自己的记录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个撑过三天。”
“这条路,走不通。”
朱衍的脸开始扭曲。
那是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毁天灭地的崩溃。
“你懂什么!”
朱衍的嘶吼在溶洞里炸开,“你一个外人!你懂什么!”
他猛地挥手。
十五具瓷甲怪物同时动了。
不是一个一个地进攻,是十五个同时冲过来。
齿轮咬合的嘎吱声汇成一片,像无数把锯子同时拉动。
瓷甲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整齐划一,像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
沈十六骂了一声。
绣春刀横扫。
第一刀切断了最近一具怪物的颈部导管。
第二刀劈在另一具的肩关节上。
齿轮崩飞,铜丝断裂。
整条手臂脱落下来砸在地上。
沈十六一刀劈开最近一具怪物的胸甲。
瓷片碎裂的瞬间,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白骨。
真人的白骨。
肋骨之间绞着金丝和铜轴,胸腔里那颗粗糙的黄铜“心脏”还在嘎吱嘎吱地转。
沈十六的刀停了半息。
只有半息。
然后他把刀从那具白骨里抽出来,转身劈向下一个。
他没有回头看那副碎在地上的骨架。
柳如是从侧面切入。
峨眉刺刺的是膝盖后面那截裸露的羊肠导管。
暗红液体喷溅。又一具怪物的动力系统被切断。
但柳如是的手被溅到了。
乌头汁。
“柳姑娘!”
公输班扑过来,一把拽住她往后拖。
顾长清只看了一眼她手背上那片迅速泛红的皮肤。
“表皮接触,没有破口。”
他的判断极快,“乌头碱经皮渗透量有限,但会麻痹末梢神经。”
他从袖中扯下一截药布,蘸了韩菱配的药液递过去。
“裹住。别让它继续渗。”
柳如是一言不发接过药布,用牙齿咬住一端,左手单手缠了三圈。
她的右手五指蜷缩,指尖已经没有知觉。
但左手从腰间抽出第二支峨眉刺的动作,稳得像没受过伤。
这么打下去,就算沈十六能一个个切断导管。
他自己也会被消耗殆尽。
顾长清回头看了一眼溶洞顶部。
瀑布正下方,是那组庞大的水力机械。
水车、传动轴、齿轮组。
还有——碾骨用的巨型铡刀。
“公输班!”顾长清喊了一声。
“那组水车的主轴承,在哪个位置?”
“中间。最大的那个水车。”
公输班脑子飞速转动,“轴承用的是铁木合榫,外面包了一层铜皮。”
“拆掉它,整台机器会怎样?”
“主轴断裂,弹簧会瞬间释放。”
“所有铡刀同时落下。”
顾长清的手指捏紧了袖中的白磷蜡丸。
“能不能把那些东西引到铡刀下面?”
公输班看了一眼那些直线冲锋的怪物。
“能。给我二十息。”
“沈十六!”顾长清朝前方喊了一声。
“往铡刀那边引!”
沈十六转身就跑。
十几具瓷甲怪物同时转向,直线追击。
公输班冲向了主水车。
他用铁凿撬开铜皮,露出里面的铁木合榫。
公输班的手停了半息。
合榫的燕尾角度是三十七度。
不是木作谱录上的四十五度。
师父说过,三十七度出榫更费工,但咬合力多出两成。
整个天下只有两个人用这个角度。
一个是他。一个是师兄。
公输班闭了一下眼。
铁凿砸下去的时候,他没有睁开。
“咔嚓——”主轴断裂。
整台水力机械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巨响。
十二把巨型铡刀,同时落下。
沈十六在铡刀落下的前一息,从机械底部翻滚而出。
铡刀砸在瓷甲上,发出瓷器碎裂与金属扭曲的混合声响。
一瞬间被铡刀砸碎了七具。
剩下的八具从铡刀的间隙中穿过,仍在向前移动。
但它们的阵型被打散了。
沈十六喘着粗气,绣春刀拄地,单膝半跪。
左肩的伤口在渗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混合着水珠和汗水的污渍,胸膛剧烈起伏着。
整个溶洞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金属撕裂后,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只有水声的短暂寂静中。
“还有八个。”
顾长清把白磷蜡丸塞回袖中。
用不上了。剩下的,够砍。
“沈大人。辛苦。”顾长清嗓音不紧不慢。
沈十六站起来。
“等回去我跟你算今天的账。”
他没有停,绣春刀横扫。
趁那八具被打散阵型的怪物还没重新合围。
三刀断了三根导管。
柳如是以左手峨眉刺配合,切断两具的膝部齿轮轴。
剩余三具在失去同伴协同后只剩下直线冲撞。
沈十六逐一劈开瓷甲、挑断导管
最后一具怪物在二十息后僵死在铁砧旁。
齿轮空转数声,彻底归于沉寂。
朱衍站在工作台后面,看着自己的作品一个接一个地被摧毁。
公输班走到他面前。
手里握着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
“师兄。”
朱衍低下头,看着铁凿上那个字。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是我送你的。”
“我知道。留了三年。”
“师弟。”
朱衍那枯槁的脸平静下来。
“我的眼睛,是三年前刻那把凿子的时候崩瞎的。”
“自己挖的。”
“我想,不如装个能转的进去。”
“师父死的那天晚上,这个世上就没有人能管我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天工造命卷·终章”的铁片递向公输班。
公输班没有接。
“顾大人说得对。”
他低声说完这句话,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具未完成的泥胎。
他抬起右手。
那双扭曲变形的手指,颤抖着去够桌上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铜制弹簧。
指尖碰到了弹簧。
夹不住。
他换了个角度。
还是夹不住。
铜弹簧从变形的指缝间滑落,叮地一声弹到地上。
朱衍盯着地上那枚弹簧,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一个都没有真正活过来。”
“但我必须试到第四十八个。”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废掉的手上。
“第四十八个——就用我自己。”
“试完了,就可以歇了。”
他的手按在了工作台下面的某个位置。
“咔嗒。”
工作台底部弹开了一个暗格。
里面是一排填满猛火油的黑色铁球。
顾长清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
“全都出去。现在。马上。全都出去!”
朱衍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引信。
他抬起头,齿轮义眼最后转动了一下。
“师弟。别学我。”
公输班的铁凿脱手,砸在岩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引信的末端,冒出了一缕极细的白烟。
白烟升起的瞬间,溶洞里弥漫的高岭土粉尘像被点醒了一样。
在引信周围凝出一圈若有若无的橙红色光晕。
空气变了。
顾长清的鼻腔里涌入一股炙热的、甜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焦灼气息。
那是粉尘浓度逼近爆燃临界点的信号。
第287章 地底下全是人骨磨坊!顾长清:烧不掉,全在我脑子里
顾长清一把揪住公输班的后领。
“走!”
公输班没有动。
他的双脚钉在岩石地面上,纹丝不动。
那团白烟从引信末端升起来。
细得跟一缕头发丝。
却在弥漫着高岭土粉尘的溶洞空气里拖出一条橙红色的尾迹。
粉尘燃烧的甜腥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公输班!”
顾长清的手指在他后颈收紧,嗓子都劈了。
“你再不走,我们全死在这里!”
朱衍站在木案后面,齿轮义眼最后转了一下。
“师弟。”
他的手按在引信旁边,十指扭曲,枯瘦的关节上全是旧伤。
“别回头。”
公输班的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不像字,更像是骨头断裂的声响。
沈十六没有等他。
一只手抄起顾长清的后腰,另一只手拎住公输班的衣领。
三百多斤的力量拽着两个人往后退。
“柳如是!前面开路!”
柳如是的左手峨眉刺已经插回腰间。
她没有用武器,用的是脚。
来时那条石阶通道,宽不过三尺。
她跑在最前面,靴底踩碎地面上的积水。
水花溅起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身后,引信的燃烧声突然停了。
不是灭了。
是粉尘积得太厚了。
顾长清趴在沈十六肩上,扭头看了最后一眼。
溶洞深处,朱衍的身影被一层淡橙色的光晕笼罩。
他没有跑。
他坐下了。
就坐在那具未完成的泥胎人偶旁边。
扭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人偶颈椎断面上那截白骨。
一个老匠人在收工前,最后抚摸一遍自己的作品。
“轰。”
不是爆炸。
是空气本身在燃烧。
高岭土粉尘被点燃的瞬间,火焰不是从一个点炸开的。
而是从整个空间同时亮起来。
热浪从身后扑来。
沈十六把顾长清往前一推,自己转身横在通道口。
绣春刀斜插入石壁缝隙,整个人侧着身子挡住了大半个通道。
狂暴的气浪撞在他背上。
飞鱼服的后背瞬间焦黑,铜扣被烧得滚烫。
沈十六闷哼一声,膝盖磕在石阶上。
但他没有倒。
双臂撑住两侧石壁,硬生生扛了三息。
火焰从他身侧的缝隙里蹿过去。
卷动的气流掀飞了顾长清的兜帽。
顾长清的脸被灼得发红,眉毛烧焦了一半。
“上去!快上去!”
柳如是冲到石阶顶端。
她的右手还是麻的,左手一把推开那扇伪装成柴堆的铁门。
夜风灌进来。
新鲜空气涌入通道的瞬间,下方的火焰受了刺激,呼地蹿高了三尺。
“出来了!”
柳如是回身,一把扯住顾长清的胳膊往外拖。
公输班最后一个上来。
他的铁工具箱磕在石阶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箱子还在。
人也还在。
沈十六从通道口翻滚出来。
背上的飞鱼服烧穿了两个洞,皮肤发红,但没有起泡。
他退得够快。
他一脚踹上铁门。
“砰。”
铁门合上的瞬间,门缝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夹杂着被烧焦的高岭土粉末。
呛人。腥甜。
四个人瘫在碎瓷堆场的地面上。
头顶是景德镇的夜空。
窑烟遮住了大半的星星,只漏出几点惨淡的光。
沈十六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胸膛起伏了好一阵。
“顾长清。”
“嗯。”
“你他妈就不能接一个正常的案子?”
顾长清没接话。
他的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肘发软,又倒了回去。
柳如是蹲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她的右手五指还没恢复知觉,用的是左手。
指尖碰到顾长清后颈的皮肤,冰凉的。
“伤了没有?”她的嗓子哑了,压得极低。
“没破皮。”
顾长清咳了两声,“烤熟了一点。”
柳如是没笑。
她的左手沿着他的后背摸了一遍,确认没有烧伤,才松了口气。
手指在收回去的时候,碰到了他大氅底下那片汞毒瘀斑的边缘。
她的手猛地一僵。
然后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公输班靠在一截断墙上。
他没有说话。
铁工具箱放在膝盖上,箱盖半开,露出里面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
铁凿的凿柄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
高岭土。
从地下溶洞里带上来的。
公输班的拇指在凿柄上慢慢蹭了一下。
粉末脱落,露出底下“朱”字的刻痕。
撇画收笔处,多带了一丝。
师兄年少时崩坏凿子留下的毛病。
改不掉了。
公输班把铁凿放回箱子里。
盖上盖子。
铁扣扣死。
“咔嗒。”
声音极轻。
沈十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有些东西不用说。
北疆那座崩塌的溶洞里,他也曾对着父亲的头颅磕了三个头。
有的人,救不回来。
但活着的人得继续往前走。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
赵铁生的人来了。
沈十六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背上的碎瓷片。
动作太大,扯到了后背的灼伤,龇了一下牙。
“赵千户来得倒快。”
他拔出绣春刀,靠在墙边。
火光越来越近。
赵铁生带着十几个兵丁跑过来。
看见碎瓷堆场上四个灰头土脸的人,脚步一顿。
“钦差大人……”
“天字号窑炉后面的地下溶洞,炸了。”
沈十六拿刀尖剔着指甲缝里的灰。
“没死人。”
赵铁生的脸色变了又变。
“末……末将马上派人……”
“不用。”
顾长清坐在地上,嗓子嘶哑。
“底下什么都不会剩。”
他的手指在碎瓷片上敲了一下。
“但你现在可以替我做一件事。”
赵铁生咽了口唾沫。
“大人请讲。”
“去告诉你的主子。”
顾长清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那张被灼红的,眉毛烧掉一半的脸上。
像一尊从窑火里爬出来的瓷人。
“底下的东西我全看见了。”
“碾骨的水车,切骨的铡刀,拌高岭土的搅拌槽。”
“还有那些用真人骨头撑起来的瓷壳怪物。”
“四十七个试作药人的记录册。”
“每一个字,都在我脑子里。”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烧不掉。”
赵铁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转身就走。
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方向,御窑厂。
沈十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窑烟里,把刀收回鞘中。
“你故意的。”
“嗯。”
“你记住了多少?”
“第一页到第三十九页。”
顾长清的手指从太阳穴上移开。
“后面的翻得太快,只记住了关键数字和日期。”
他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黑色的粉尘。
“但够了。”
柳如是递过来一块帕子。
顾长清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帕子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和一点极淡的血丝。
柳如是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药箱里取出韩菱留的那瓶压制汞毒的黑色药丸,倒了一粒放在他掌心。
“先吃药。”
顾长清把药丸扔进嘴里。
苦。
“柳姑娘。”
“嗯?”
“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
柳如是蹲在他面前,等着。
“回客栈之后,用漕帮的水路线给京城送一封密信。”
“送给谁?”
“薛灵芸。”
顾长清的手指在碎瓷片的灰尘上画了几个字。
“让她查三年内,整个江南地区。”
“不止景德镇,包括金陵,苏州,杭州。”
“所有失踪的二十到四十岁的男性青壮年。”
“优先查身份为流民,乞丐,独身窑工,无家可归者。”
“这些人消失后没有人报官,没有人找。”
他把灰尘上的字抹掉。
“然后再查一条:内务府司造局三年内所有调往景德镇的人员名单。”
“包括太监。”
柳如是的右手还在发麻。
但左手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支细管竹笔和一张薄绢。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问。
与此同时。
京城。提刑司。
薛灵芸坐在堆满卷宗的案头前,面前摊着三本厚册子。
她的手指在第一本册子的某一页停住了。
“李阳。”
“嗯?”提刑司文书李阳从隔壁桌抬起头。
“帮我把去年顺天府的流民登记簿搬过来。”
“哪一季的?”
“四季全要。”
李阳愣了一下。
“灵芸姑娘,那可是十二本……”
“我知道。快去。”
薛灵芸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划过。
她过目不忘的本事让脑中翻动起一幅巨大的画面。
三天前,宇文宁公主让人送来了一批内务府的旧档,是从被审问的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德那里挤出来的。
档案里有一行字,被人用墨汁涂抹过。
但薛灵芸只看了一眼涂抹的形状,就还原了底下的字。
承德九年,司造局遣匠人十七名赴景德镇御窑厂。
十七个人。
三年前出发。
回来了几个?
薛灵芸翻到名册最后一页。
回京销差的记录栏。空白。
十七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她的手指从册子上抬起来,碰到了桌角一只还冒着热气的茶碗。
茶是韩菱走之前叮嘱李阳每天给她沏的。
祛湿健脾的药茶,苦得发涩。
薛灵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她闭上眼。
脑海里的画面开始高速翻动。
十三司旧档,顺天府失踪记录,礼部贡生花名册,御窑厂进出人员名录。
四部卷宗在她的脑海中同时展开,汇向同一个方向。
七息后她睁开眼。
“李阳。”
“在!”李阳抱着两本册子跑过来,气喘吁吁。
“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去一趟长安公主府。”
薛灵芸从桌上拿起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条,折了三折,塞进一个细竹筒里。
“把这个亲手交给公主殿下。”
“告诉她,内务府三年前派去景德镇的十七个匠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但他们的俸禄,一直在发。”
李阳接过竹筒,脸色微变。
“发给谁?”
薛灵芸看着他。
“发给一个叫陈德海的人。”
景德镇。碎瓷堆场。
沈十六背起顾长清,四个人从废窑后山的小路绕回客栈。
路上没有遇到巡逻的兵丁。
这不正常。
赵铁生带了人来看热闹,却没有在后山布防。
说明御窑厂的人故意放开了这条路。
让他们看。
让他们活着回去。
顾长清趴在沈十六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嗓子里全是粉尘,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沈十六。”
“说。”
“朱衍放王二狗出来,是邀请公输班。”
“嗯。”
“朱衍在溶洞里等着我们,是故意让我们看见一切。”
“嗯。”
“但他最后点了火。”
沈十六的脚步猛地一顿。
“你想说什么?”
“他不是要炸死我们。”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那些猛火油铁球的位置,全在工作台下方。”
“他炸的是自己的东西。”
沈十六沉默了两息。
“那些记录册,那些图纸,那具未完成的人偶……”
“全部毁掉。”
顾长清接上去。
“一件不留。”
“为什么?”
“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顾长清的手指在沈十六的肩头轻轻敲了一下。
“别学我。”
前面的小路拐了个弯。
客栈的歪脖枣树在夜色里露出黑黢黢的轮廓。
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紧闭。
但窗帘的缝隙里,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陈墨。
他在等。
等他们回来。
等着看他们带回了什么。
顾长清从沈十六背上滑下来,扶着墙站稳。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帘纹丝不动。
“陈墨。”他轻声念了这个名字。
“明天,该你了。”
客栈门口,公输班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窑烟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还在闪。
一盏灯灭之前最后的挣扎。
公输班转过身,推开了客栈的门。
门里传来韩菱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苍术熏喉的效果还在持续。
演得很好。
公输班走进正房。
从铁工具箱里取出那把铁凿,放在桌上。
他盯着凿柄上那个“朱”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旁边的粗布,一点一点地。
把凿柄上残留的高岭土粉末擦干净。
擦完了。
他把铁凿重新放回箱子最底层。
盖上盖子。
扣死铁扣。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雷豹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看四个人的狼狈样。
“我去烧水。”
他转身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
“你们身上什么味儿?又是骨头又是焦的……”
“闭嘴。”
沈十六,顾长清,柳如是三个人异口同声。
雷豹缩回脖子。
“行行行,烧水烧水。”
他嘟囔着往灶房走。
经过后院的时候,停了一步。
后院角落里,藏在暗格中的王二狗缩成一团。
手里还攥着那块头盖骨。
骨头上刻着“成品”两个字。
背面刻着“师弟,来看”。
王二狗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雷豹。
“那个老头……死了吗?”
雷豹看了他一眼。
“睡你的觉。”
他走了。
灶房里,火折子点燃了柴禾。
火苗窜起来,映亮了雷豹粗糙的脸。
他往铁锅里舀了一瓢水。
水面倒映着窗外的夜空。
窑烟还在。
但后山那点火光,已经彻底灭了。
……
京城。长安公主府。
宇文宁坐在案前,指尖捏着薛灵芸送来的竹筒。
竹筒里的纸条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写了三十七个字。
她看了两遍。
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
“来人。”
云珠推门进来。
“去内务府,调承德九年司造局的全部拨银账目。”
“连夜调。”
云珠领命退下。
宇文宁靠在椅背上。
烛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双眼睛清亮得跟秋天的寒潭一样。
她的手指摩挲着腰间那块玉玦。
上次用这块玉玦,是在太液池开水闸的那一夜。
沈十六。
景德镇。
六百里之外。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夜。
万家灯火,安静祥和。
宇文宁推开窗。
秋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看着南方的天际线,抿了抿唇。
“活着回来。”
声音很轻。
比秋风还轻。
第288章 天眼没死,换了主人——林霜月:想我了吗?
宇文宁关上窗。
秋风被挡在外面,桌上烛火的光晕重新稳下来。
她走回案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旧册子,翻到扉页。
内务府司造局,承德九年,拨银总账。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逐页看完。
十七个匠人。
名字,籍贯,年龄,擅长什么手艺。
锻铁的,木作的,琉璃窑的,铜器铸造的。
全是好手。
拨银记录从承德九年三月起笔,每季一拨,雷打不动。
银子从内务府出,户部挂账,走运河到九江,再转陆路进景德镇。
三年。十二笔。每笔三百两。
总计三千六百两白银。
宇文宁的手指停在第七笔。
经手人签押处盖着一枚极小的私章。
她低头辨认了一息。
“陈德海。”
念完这个名字,她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七个人,三年没回来。
但俸禄一直在发。
发给一个叫陈德海的人。
账面上人活着,就没人追查。
一追查——全是死人。
云珠端着参汤走进来。
宇文宁接过碗,搁在桌上没动。
“去太医院,把孙德那个老阉人上回交代的供词底稿调出来。”
“殿下,那份供词锁在大理寺——”
“我说底稿。”
宇文宁打断她。
“孙德在内务府过堂的时候,吴公公在场。”
“吴公公做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一定留了抄件。”
“去找他要。”
云珠领命退下。
宇文宁端起参汤抿了一口。
烫。舌尖被灼了一下。
她没在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转一笔账——
十七个匠人,走了三年。
银子照发,人不见影。
账面上人活着,没人问。
一问,就全是死人。
她起身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幅江南舆图上。
手指从京城一路划下去,在景德镇那个墨点上停住。
六百里。
指腹在墨点上摩了一下。
没用力。
但指尖微微泛白。
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
景德镇。城西客栈。
韩菱的咳嗽声总算消停了。
苍术熏喉的药效过去之后,她灌了三碗凉水,嗓子还是火辣辣的。
“谁再让我装病咳一整宿,我给他开三副黄连灌到吐。”
韩菱把药瓶往药箱里一塞,翻了个白眼。
雷豹蹲在门口,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守了整整一宿。
“韩大夫,您这演技真够劲儿的。”
“我在外头听着,好几次差点冲进来给您续命。”
“滚。”
韩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正房里,顾长清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他在默写。
从溶洞那本记录册的第一页开始,一行接一行。
字极小,极密,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柳如是坐在对面,替他磨墨。
“第三十九页之后呢?”
“关键的数字和日期都记住了。”
顾长清蘸了一下墨,笔没停。
“承德十年腊月初八,三十九号试具。”
“承德十一年四月,四十二号。”
写到“四十二号”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四十二号的备注栏写着——‘取材:流民,男,约三十五岁,左腿旧伤’。”
柳如是磨墨的手停了。
“他连来源都记。”
“每一个都记了。”
顾长清没抬头。
“编号,取材来源,植入部位,存活时长,失败原因。”
“跟正经做学问的人记考工手札一模一样。”
搁下笔,他盯着纸面看了一息。
“区别是,正经做学问用白鼠。”
“他用的是人。”
屋里静了片刻。
柳如是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凑到嘴边轻轻吹干墨迹。
“密信昨晚已经写好了,等雷豹出门踏勘时,走漕帮水路线发出去。”
“嗯。”
“你该吃药了。”
顾长清看了她一眼。
柳如是已经从药箱里倒出一粒黑色药丸,托在掌心。
“韩菱交代过,每天卯时一粒,不许拖。”
顾长清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她的掌心。
柳如是没缩。
顾长清把药丸捏过来扔进嘴里,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柳姑娘。”
“嗯。”
“你右手恢复得怎么样?”
柳如是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攥了一下。
小指和无名指几乎弯不下去。
“七成。”
“韩菱说乌头碱的余毒还得两天才能散干净。”
“两天。”
顾长清点了下头。
“够。”
柳如是打量着他的表情。
“你又在盘算什么?”
顾长清没接话,转头朝后院方向看了看。
“公输班起来了吗?”
“没出屋。”
柳如是压低声音,“雷豹说他一宿没合眼,坐在那儿对着铁箱发呆。”
顾长清沉默了一息。
“让他歇着。今天用不上他。”
“那今天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顾长清的食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等对面那位陈公子,把我们昨晚去过溶洞的消息,亲手送到他爹手上。”
柳如是转头瞄了一眼窗外。
对面茶楼二楼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铜管还留着?”
“当然留着。”
顾长清嘴角弯了一下。
“咱们现在——开始唱戏。”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刻意提高了两分。
“韩菱!”
里屋的门被推开。
韩菱走出来,嗓子还哑着。
“喊那么大声干嘛,我又没聋。”
“劳驾韩大夫帮我开张方子。”
顾长清的语气不紧不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往外送。
“汞毒入骨,加上昨夜受了风寒,脉象沉弱。”
“我这边需要——人参,黄芪,当归——”
韩菱愣了一拍。
然后她明白了。
“还要什么?”韩菱顺势扯开嗓门。
“三七,川芎。”
顾长清停了停,面不改色地添了一句:
“还有——棺材板。”
韩菱差点绷不住。
“……什么?”
“棺材板。”
顾长清一脸认真。
“上好的楠木棺材板,劈成三寸宽的薄片,泡药浴用。”
“祖上传下来的老偏方——以木克水,以死镇毒。”
韩菱咬着下唇,肩膀一抖一抖,硬是没笑出声。
“你这偏方,哪本医书上写的?”
“我自己写的。准备传世。”
---
对面茶楼二楼。
陈墨坐在窗帘后面,耳朵贴着铜管的听筒。
“棺材板药浴”四个字钻进耳朵里。
他眉头拧了一下。
但没笑。
他拿起桌上的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顾长清汞毒发作,已在准备后事。”
写完捏着纸想了想。
不对。
这个人在金陵码头,被萧玉龙的人围追堵截。
被毒参暗害。
从六百里外一路颠过来。
确实快死了。
但一个快死的人,昨晚还能摸进天字号窑炉后山的地下溶洞。
快死跟能死是两回事。
陈墨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
火舌舔上去,“嗤”的一声烧没了。
他重新铺纸,落笔:
“顾长清以病势作饵,铜管传话真假掺半。建议按兵不动,观其后手。”
折好,塞入竹筒,从窗缝递给楼下候着的小厮。
“送去御窑厂。亲手交给我父亲。不经任何人。”
小厮接过竹筒就跑。
陈墨重新坐回窗帘后面。
铜管里传来雷豹那炸裂的大嗓门:
“——大人您别吓我啊!棺材板泡澡?那是不是还得给您买几刀纸钱烧着助兴?”
然后是顾长清的声音,慢吞吞的,一股子病秧子的散漫劲儿:
“纸钱不必。买香。”
“什么香?”
“檀香。”
陈墨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倏地收紧。
檀香。
这个字让他想到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那点暗红碎屑。
没擦。
---
京城。太和殿。
宇文朔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
他坐上这把椅子还不到两个月。
龙袍有点大。领口老往下滑。
吴公公站在旁边,每隔一炷香就替他正一次衣领。
“陛下,该用膳了。”
“不急。”
宇文朔翻开一本折子,抬手指了指上面的笔迹。
“魏征弹劾吏部尚书曹延庆。”
“说他严嵩都死了,还当自己是严党的人,往各部塞人,把选官当自家菜园子浇。”
放下,又拿一本。
“叶长风的。”
“户部清查严党抄没资产,十七万两白银对不上账。”
再拿一本。
“赵乾的。”
“请旨重审承德九年到十一年间,所有涉及内务府拨银的旧案。”
三本折子并排搁在龙案上。
宇文朔抬起头。
“吴公公。”
“老奴在。”
“你说,这三本折子赶在同一天递上来,是巧合?”
吴公公微微垂首。
“老奴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你就说。”
吴公公抬眼扫了一下殿门外的侍卫方向,嗓门又压低了一截。
“三本折子,一本管人,一本管钱,一本管案。”
“三条绳子同时往一个方向勒——”
“勒谁?”
“内务府。”
“谁在勒?”
吴公公迟疑了一息。
宇文朔替他说了。
“姑姑。”
他把折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底有一丝很淡的笑。
“姑姑做事跟十六一个德行。”
“从来不打招呼,干完了才让你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晨光铺在太和殿的金砖地面上,亮得晃眼。
“传旨。”
“陛下请讲。”
“叶长风的折子,准。赵乾的折子,准。”
宇文朔顿了一下。
“魏征的,留中。”
吴公公轻轻吸了口气。
“陛下,魏大人的折子若留中不发,曹延庆那边——”
“他就以为朕不敢动他。”
宇文朔回过头。
“曹延庆后面站着太后。”
“我现在动他,太后就缩手了。”
他的手指捏了一下袖口。
“让他再蹦跶两天。”
“等景德镇那边的东西送回来——一并收网。”
吴公公躬身。
“陛下圣明。”
宇文朔没接这句。
他走回龙案后面坐下,伸手正了正往下滑的衣领。
然后又翻开了下一本折子。
---
景德镇。御窑厂。
孙廷机看完陈墨的纸条,手里的紫砂壶磕在桌沿上,茶水洒了一袖子。
“地下溶洞炸了?!”
陈德海站在窗边,端着自己的茶,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朱衍自己点的火。”
陈墨的声音很平。
“他那十几个试具全废了。”
“溶洞塌了大半。”
“机括、图纸、记录册——”
“那些东西烧干净没有?”
孙廷机追着问,声音都在抖。
陈墨看了他一眼。
“朱衍的东西是烧了。”
“那不就——”
“但顾长清看见了。”
孙廷机的脸刷白了。
“他……看见了多少?”
“不清楚。”
“但他在里面待了至少一炷香。”
陈墨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条。
“今早铜管里听到的对话。”
“他在跟那个女大夫讨论药方。”
“听上去病得不轻。”
“病重就好!”
孙廷机一把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子。
“病重就走不动,走不动——”
“走不动就怎样?”
陈德海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孙廷机的话像被人一把掐断了,僵在当场。
陈德海放下茶杯。
“孙大人。”
“你觉得一个病重到要拿棺材板泡澡的人。”
“昨晚是怎么摸进天字号后山的?”
孙廷机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你派在柴房门口的四个人呢?”
陈墨摇头。
“死了。”
“两个颅骨碎裂,两个喉头被钢箭射穿。”
“一声没出。”
孙廷机的膝盖发软,一把扶住桌角才没坐地上。
陈德海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呷了一口。
“沈十六。”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像在嚼碎一截烧焦的骨头。
“那个人不是来查案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窗外是天字号窑炉。
巨大的烟囱沉默地立在晨雾中,窑口封着三道铁门。
“他是来杀人的。”
陈墨站在父亲背后,一言不发。
右手垂在身侧。
指甲缝里嵌着的暗红碎屑,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
客栈后院。
公输班推开屋门走出来。
阳光打在他脸上。
灰扑扑的,一宿没洗。
铁工具箱提在左手,箱盖扣得死紧。
雷豹蹲在院子里啃干饼,看见他出来,嘴里的饼渣差点呛进气管。
“哟,活了?”
“还以为你要在屋里坐化成仙呢。”
公输班没搭理他。
径直走到院角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劈头浇下去。
冰凉。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铁箱盖子上。
“嗒嗒”响了两声。
他抹了一把脸。
眼眶底下一圈青黑,但目光不再是昨晚那种空洞。
是咬着牙撑出来的清醒。
“公输。”
顾长清的声音从正房传来。
公输班提着箱子走过去。
正房里,顾长清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他默写的那几页记录。
柳如是和韩菱分坐两边。
“坐。”
公输班在门槛上坐下来。
铁箱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箱盖上,指关节还有点发白。
顾长清看着他的眼睛。
“昨晚的事——你还能接着干吗?”
公输班的手搁在铁箱上,五指没动。
“什么事。”
“你师兄的试具全毁了。但他用的材料没毁。”
顾长清伸手点了点桌上那几页纸。
“高岭土,乌头汁,汞液,金丝,铜轴,黄铜齿轮。”
“这些东西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它们有来源,有人运,有人供。”
公输班抬起头。
“你要查供货的人。”
“我要查你师兄背后站着的人。”
顾长清纠正了一下。
“朱衍是个匠人。”
“他造东西需要材料,需要场地,需要活人。”
“靠他一个人,搞不定。”
“是陈德海。”
公输班答得很快。
“不止。”
顾长清摇头。
“陈德海只是景德镇的地头蛇。”
“把人骨瓷送进宫里去的那条线——陈德海够不着。”
公输班不说话了。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顾长清从桌上拿起一块碎瓷片。
就是之前从昌江老农手里买的那批废窑渣里的一块。
公输班用琉璃透镜检验过,断面上有人骨碳化留下的蜂窝状微孔。
“你能不能通过这块瓷片的烧制温度和釉料配方。”
“推算出它是从哪座窑、哪一窑火里烧出来的?”
公输班接过碎瓷片,翻了个面。
拇指在断面上蹭了两下。
“能。”
“需要什么条件?”
“一座窑。”
公输班说,“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柴,同样的时辰。”
“我照着烧一片出来,跟这块对。”
“误差不超过半分,就能锁死窑炉编号。”
“景德镇一共多少窑?”
“民窑两百来座。”
“官窑——御窑厂十六座。”
公输班把碎瓷片搁在膝盖上。
“但能烧出这个密度的高岭土瓷,只有天字号和地字号。”
“天字号昨晚炸了。”
“地字号没炸。”
两人对视了一息。
“你要去地字号。”
“我去。”
公输班站起身,铁箱提在手里。
“师兄的手艺我认得。”
“这块碎瓷上的釉色配比,跟师父教我们的祖方差了三厘。”
他停了一下。
“三厘的偏差只有一种解释——窑温比标准高了四十度。”
“天字号烧松木柴,够不到那个温度?”
“够不到。”
“那什么能到?”
“骨头。”
公输班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
“干透的人骨掺在松木柴里,能把燃烧温度拉高五六十度。”
正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雷豹啃饼的嘴也停了。
韩菱把手里的银针放回药箱,“咔”的一声扣上盖子。
“那就去。”顾长清说。
院门外传来一声马嘶。
沈十六从前院绕过来,手里拎着绣春刀。
背上飞鱼服还破着两个洞,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但他走路的步子稳得跟踩在磐石上一样。
“顾长清。”
“嗯。”
“城南义庄外面多了二十个兵。”
“赵铁生的人。”
顾长清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凉透了。
“意料之中。”
“还有一件事。”
沈十六把刀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桌面上。
一面黑底白字的三角旗帜。
“青龙岭那帮死士身上搜出来的。”
他用刀鞘指了指旗面上绣的图案。
“这个标记,你认不认得?”
顾长清拿起旗帜展开。
旗面上绣着一只眼睛的轮廓。
瞳孔的位置,是一朵倒挂的莲花。
柳如是凑过来扫了一眼,身体明显绷紧了。
“这是——”
“天眼。”
顾长清的语气一沉。
“不……不完全是。”
他把旗帜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刺绣。
他凑近了辨认。
那行字用的是梵文。
但最后三个字,赫然是汉字。
无生道。
顾长清把旗帜平铺在桌上,手指按住那三个字。
“天眼的标记,无生道的落款。”
他抬起头,看着沈十六。
“姬衡死了。天眼没死。”
顾长清的食指在那只绣着倒莲的眼睛上轻轻敲了一下。
“它换了主人。”
沈十六拇指缓缓摩过刀柄上的鲨皮。
“林霜月。”
两个字。
像刀从鞘口滑出来的声音。
正房的门敞着。
窗外,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
像有人刚把耳朵从听筒上挪开。
第289章 地字号伏杀!雷豹公输班深陷绝境
顾长清的手指重重压在桌面的三角旗上。
指尖正好按在那三朵倒挂的莲花刺绣上。
“除了‘无生道’这三个字,这行梵文连着正面的眼睛阵图一起解……”
顾长清拿起茶杯,在木桌上随手画了两道水痕,“这是一句西域俚语。”
“什么意思?”沈十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想我了吗?”
屋内阒寂无声,只剩下里屋韩菱捣药的“笃笃”声。
沈十六拇指猛地一推,半截刀刃滑回刀鞘,金铁交错,声如裂帛。
“这疯女人胆子越来越肥了。”
“这不是胆大,这是挑衅,也是宣战。”
顾长清拿布巾擦掉桌上的水痕,面色如常。
“姬衡死了,她全盘接管了‘天眼’的暗桩罗网。”
“金陵的灰雀,水路上的杀手,还有青龙岭的死士,都是她的手笔。”
柳如是左手按在桌角,五指微微收紧。
“她想告诉我们,景德镇这个局,她早就下场了。”
“不,她是在警告我们,萧家和陈德海只是她摆在明面上的弃子。”
顾长清低声咳嗽了两下,音量突然拔高。
“雷豹!”
“在!”雷豹推门挤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湿气。
顾长清刻意没有压低声音,让话音清晰地传向后院水井方向。
那里连着对面茶楼的传音铜管。
“出门,去城南木材行,订做一口需要用铁箍封死的硕大药桶。”
“大张旗鼓地买。”
顾长清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至只有三人能听见的程度。
“顺便从南城门出去绕一圈,把密信交给漕帮的王五。”
“明白。”
雷豹眼珠一转,咧开嘴大声回了一句:“大人,您这药桶要什么花纹的?”
“我给您挑个福寿双全的!”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顾长清看向坐在角落里擦铁凿的公输班。
“带上你的器械匣。”
公输班抬头。
顾长清走到他面前,用极低的声音说:“地字号窑炉今天停火。”
“你和雷豹分路而行,在城东汇合。”
“雷豹负责清理暗哨,你负责去窑里烧瓷。”
顾长清盯着公输班的眼睛,“记住,只验证窑温和残料,绝不纠缠。”
“查完立刻撤。”
公输班默默收起铁凿,拎起那个沉重的铁箱,从后窗翻了出去。
……
京城,长安公主府。
晨光穿透雕花窗棂,宇文宁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桑皮纸。
这是昨夜吴公公派人秘密送来的,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德的供词底稿抄件。
她逐字逐句地扫过去。
“承德九年,奉太后懿旨,调十七名大匠赴景德镇……”
“接应之人,乃景德镇首富陈德海……”
宇文宁指尖死扣纸页,视线凝在末行。
那里有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号。
“所有特供‘福寿瓷’,入京后不经司造局入库,直接交由‘莲座’查验。”
莲座。
宇文宁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无生道。
太后和无生道,果然早就沆瀣一气。
云珠端着热水掀帘进来,“殿下,该去请安了。”
“今日称病,不去。”
宇文宁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拽下一件玄色暗纹披风。
“备车,去大理寺。”
“大理寺?顾大人不在京城,您去大理寺找谁?”云珠愣了一下。
“找那个过目不忘的丫头。”
宇文宁披上披风,利落地系紧绦带。
她看向南方的天空,眼睫微压,眸光如雪亮寒刃。
“景德镇那边的火烧起来了,京城这边的柴,本宫也得给他们添足了。”
……
京城,皇宫太和殿偏殿。
宇文朔刚下早朝,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
龙袍的领口依然有些宽松,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扯它。
禁军统领叶云泽站在下首,单膝点地,甲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京城九门,昨夜起已经换了三拨暗哨。”
叶云泽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行伍之人的冷硬。
“太后的人在往城外递消息。”
“去的方向是江南。”
“沧州是萧家的地盘,景德镇有陈德海。”
宇文朔端起案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看来沈十六他们在江南闹的动静,让老太太坐不住了。”
“陛下,是否需要末将派人拦截?”
“不用。”
宇文朔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得让人害怕。
“堵不如疏。让他们递。”
“递得越多,错得越多。”
他放下茶碗,抬头看向叶云泽。
“叶家在江南水师里,还有多少能动的人?”
叶云泽迅速回话:“家父在太湖水师留了两个旧部,现在是游击将军。”
“手底下能调动三十艘战船。”
“告诉他们,船不要动,但把眼睛睁大点。”
宇文朔站起身,走到偏殿的巨大沙盘前。
“沈十六身上带了朕的紫金令牌。”
“若他在景德镇翻了脸,需要调兵,太湖水师得在两天内顶上去。”
叶云泽猛地抬头,“陛下,太湖水师擅动,兵部钱侍郎那边……”
“兵部那边,朕会捏死。”
宇文朔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就像在谈论碾死一只蚂蚁。
“去办。”
“遵旨!”
……
景德镇,陈德海府邸。
陈墨快步穿过长廊,推开书房的门。
陈德海正在用一块上好的丝绸,小心翼翼地擦拭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瓷瓶表面泛着一种诡异的、带着冷光的苍白色。
那是人骨骨粉高温碳化后特有的光泽。
“父亲。”
陈墨低头,“客栈那边有动静了。”
“说。”
陈德海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雷豹出门了,去城南定做药桶。”
陈墨眉头微皱,袖口那点暗红色的碎屑落在了地毯上。
“顾长清在屋里咳了一早上,还让那个女大夫去抓吊命的参汤药材。”
“看样子,水银毒发作得厉害。”
陈德海停下擦拭,精明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那个铁匠呢?”
“一个时辰前出的门。”
“背着个破铁箱,说是去买木锉。”
“沈十六呢?”
“一直在客栈没动,坐在正房门口擦刀。”
陈德海将手里的丝绸随手扔在桌上,冷笑一声。
“桶,药,木锉。都在作戏。”
陈墨抬眼,“父亲的意思是?”
“那个铁匠叫公输班,朱衍的师弟。”
陈德海走到墙边,手指在一幅景德镇舆图上重重一点。
“朱衍的溶洞炸了,天字号的窑炉废了。”
“顾长清想定我们的罪,手里一没骨头二没账本。”
“他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陈德海转过头,眼角微压,透着阴鸷。
“倒推。”
“他要让那个铁匠,去查剩下的官窑。”
陈墨脸色微变,“地字号?”
“天字号和地字号的窑温,比普通民窑高六十度。”
“这是我们能把骨灰和高岭土烧融的唯一条件。”
陈德海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带五十名部曲,拿上军用短弩。”
“去地字号。死活不论。”
陈墨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凸起。
“是。”
……
地字号窑炉。
天色阴沉,沉闷的雷声在云层里滚来滚去。
御窑厂地字号窑炉区静得发毛,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雷豹贴着墙根,像只黑豹一样无声地翻过一人高的院墙。
他躲在阴影里观察了三息,打了个手势。
公输班从墙头翻下来。
那个沉重的铁工具箱被他用破布条死死绑在背上。
没发出一丁点金属碰撞的脆响。
“两座望楼上没人,大门落了锁。”
“里面空了。”
雷豹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分水刺已经滑入掌心。
公输班没废话,径直走向那座高耸的砖砌窑炉。
地字号的规模仅次于天字号。
窑口被铁门封着,上面贴着内务府特制的桑皮纸封条。
公输班从怀里抽出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
顺着锁孔插进去,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
“咔。”
黄铜大锁应声弹开。
封条完好无损。
推开铁门,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干结的焦土味扑面而来。
窑炉内部还带着余温。
公输班把铁箱放下。
取出几块昨晚从后山带出来的废料。
还有那块断面上有人骨微孔的碎瓷片。
“雷豹。”
“去柴房搬松木柴。”
“要干透的。”
雷豹转身钻进旁边的偏房,片刻后扛着两大捆松柴回来。
火折子点燃松明,火苗瞬间蹿进窑膛。
公输班把废料放进一个特制的耐火匣钵里,用铁长柄推进窑炉深处。
火越烧越旺,窑口涌出的热浪逼得雷豹往后退了两步。
公输班站在火门前,火光将他灰扑扑的脸映得通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两头封死的琉璃管。
里面封着一点提纯的水银。
这是他在十三司时,照着顾长清画的图纸硬生生做出来的验温管。
他把琉璃管凑近窑口的一处窥孔。
半炷香后。
火光中,琉璃管里的水银线停在了一个刻度上,不再上升。
公输班盯着那个刻度,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怎么了?”雷豹察觉到不对劲。
“温度不够。”
公输班把琉璃管收回来,“松木柴烧到极限。”
“距离烧出那种蜂窝状微孔的温度,还差六十度。”
雷豹挠了挠头,“那要糟了?”
“没法证明这窑烧过骨头了?”
公输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窑膛最深处、靠近通风口的一个死角。
那里积着一小堆灰白色的余烬。
他抄起一根长铁钎,直接探进火里,硬生生把那堆白灰扒拉了出来。
白灰散落在一块耐火砖上。
里面混着几粒极细小的、没有完全烧透的惨白色渣滓。
公输班用指腹捻起一点渣滓,放在眼前仔细看。
“这不是松木灰。”
“那是什么?”
公输班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目光冷冽,如冰霜覆眼。
“这是骨粉。”
“掺在底火里,用来强行拔高窑温的‘药引子’。”
雷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就在这时。
外面的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
踩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雷豹猛地转头,浑身杀气暴涨。
“有人围上来了。”
“脚步声很齐,至少五十个。”
公输班动作极快,用铁钎把匣钵从窑里勾出来。
连同那块碎瓷片一把扫进铁箱,扣死锁扣。
“走后门!”雷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两人刚撞开窑炉的后院木门。
“嗖!嗖!嗖!”
十几支透着蓝光的短弩箭矢贴着头皮飞过去。
狠狠钉在他们身后的砖墙上。
尾羽还在疯狂颤动。
陈墨带着几十个穿着夜行衣的死士,将整个后院堵得水泄不通。
他手里提着一把细长的精钢软剑,剑尖斜指着地面的泥水。
“两位,这地字号的火,是你们想点就能点的?”
陈墨的目光像看两具尸体。
雷豹反手握住分水刺,将公输班完全挡在自己宽阔的后背。
“哟,陈大公子这是来窑子里抓贼,还是来毁尸灭迹啊?”
陈墨没有半句废话,左手冷冷一挥。
“一个不留。”
……
客栈。
沈十六坐在正房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绣春刀横在膝盖上,他正用一块鹿皮指尖压住鹿皮,顺着刀身寸寸抹过上的暗纹。
院墙外,赵铁生派来的二十个兵丁来回巡逻,甲胄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长清从屋里出来。
他脸上的蜡黄伪装已经洗掉,露出了原本清俊但苍白的面容。
他端着一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黑色药汁。
仰头一口灌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算算时间,雷豹那边应该被咬住了。”
顾长清把空碗搁在石桌上。
沈十六没有抬头,“雷豹带他翻墙跑路没问题。”
“只要不硬拼。”
“陈墨既然去了,就不会让他们轻易脱身。”
顾长清推着轮椅来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压顶,风开始急了。
“风向变了。”
顾长清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沈十六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意思?”
顾长清转头,目光冷冷地看向对面茶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那根传音铜管,昨天晚上我让公输班动了点小手脚。”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生冷的死气。
“什么手脚?”
“我让他把铜管内部的扩音簧片,换成了一个微型的气流回旋阀。”
顾长清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巧的竹哨,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是什么?”
“公输班做的共振哨。”
顾长清把竹哨凑到唇边。
“只要对着铜管吹这个哨子,气流回旋阀就会产生特定律动的震动。”
“而这个震动,会引爆预先埋在对面房间地板下的一个小玩意儿。”
沈十六抬起头,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你埋了什么?”
“昨天让雷豹去买药桶的时候,顺便带回来的一斤精面粉,和半两白磷。”
顾长清转身,径直走到后院那根隐藏在墙角的铜管前。
他把竹哨插进铜管的接口。
“陈德海以为他在监视我们。”
“他不知道,这根管子,是我亲手送给他的丧钟。”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猛地吹响了竹哨。
没有刺耳的声音。
只有一股极其尖锐的尖利气劲顺着地下铜管,冲了过去。
三息之后。
对面茶楼二楼。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撕裂了景德镇的清晨。
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瞬间从内部炸碎。
木屑、瓦片夹杂着一团巨大的火球喷涌而出。
火光中呈现出面粉骤燃特有的惨白色光晕,耀眼夺目。
两个浑身着火的人影惨叫着撞破栏杆。
从楼上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重重砸在客栈外的青石板街道上。
赵铁生派来巡逻的二十个兵丁瞬间被气浪掀翻。
乱作一团,战马受惊狂嘶。
沈十六站起身,将擦得雪亮的绣春刀插回刀鞘。
“锵”的一声脆响,指尖扣紧刀柄,周身寒气逼人。
“戏台子搭好了。”
顾长清拔出竹哨,随手扔在脚下的泥水里。
他转过身,看着沈十六。
“去地字号。接人,杀人。”
沈十六没有一句废话。
他一步迈下台阶,身形如魅,瞬间翻过客栈高墙。
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飘散在空气里。
“留活口吗?”
“留陈墨半口气。”
顾长清站在满院的烟尘中,眸光森冷。
“我要他亲眼看着他爹怎么死。”
第290章 沈十六三刀劈开包围圈,陈墨你跑什么?
“留陈墨半口气。”
这句话还挂在空气里。
沈十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客栈高墙之上。
顾长清扶着门框站了两息,转头看向韩菱。
“给我扎针。”
韩菱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往轮椅上摁。
“你疯了?”
“刚吹完那个破哨子,气血逆冲,现在扎针等于往火上浇油——”
“扎。”
顾长清的手腕翻过来,露出内侧那片触目惊心的汞毒瘀斑。
“我需要保持清醒至少两个时辰。”
韩菱咬着牙,从银针匣里抽出三根长针。
“顾长清,你欠我的命债,这辈子还不清。”
针尖刺入合谷穴的瞬间。
顾长清的脊背猛地绷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柳如是站在门口,左手搭在门框上,右手五指缓缓攥了攥。
还是使不上全力,乌头碱的余毒没散干净。
“我去对面看看。”
“不用。”
顾长清闭着眼,声音很轻,“对面已经没人了。”
“陈墨不会把自己留在爆炸之地附近。”
柳如是顿了一下。
“那铜管——”
“铜管炸了,但消息没断。”
顾长清睁开眼,“陈墨在茶楼待了至少三天,不可能只布一条线。”
“你去后院,查水井壁上还有没有第二根管子。”
柳如是转身就走。
韩菱一边运针一边低声骂:“你就不能消停一刻?”
“消停了,雷豹和公输班就回不来了。”
韩菱的手停了一瞬。
“地字号那边……”
“陈德海不是蠢人。”
顾长清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让公输班去地字号验窑温,陈墨一定会报给他爹。”
“陈德海的反应只有一个。”
“杀人灭口。”
“那你还让他们去?!”
顾长清没有正面回答。
他的手指从膝盖移到桌面。
在昨晚默写的那几页记录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韩菱把最后一根针扎进去,手指微微发抖。
“你拿雷豹和公输班当饵。”
顾长清没否认。
“雷豹知道吗?”
“他知道。”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出门前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进去之后,活着出来’。”
“雷豹回了一句——‘废话’。”
韩菱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没从那张苍白的脸上读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把银针匣“啪”地扣上。
“你们这帮疯子。”
……
地字号窑炉后院。
五十名死士的包围圈在收缩。
雷豹把公输班死死护在身后。
分水刺横在胸前。
刺尖上还沾着方才拍飞弩箭时崩出的铁屑。
陈墨站在院墙豁口处,软剑斜指地面。
剑身微微颤动,映出窑烟里浑浊的天光。
“两位,把铁箱留下,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
雷豹龇牙笑了一声。
“陈大公子,你这五十个人,够塞我牙缝的吗?”
陈墨没接话。
他的右手微抬,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左侧虚点了一下。
十二名死士同时举弩。
弩机上弦的声音在安静的后院里响成一片,像密集的蝉鸣。
雷豹的笑容没了。
十二把短弩,射程三十步,准头极佳。
这个距离,他能挡住三支,五支勉强,十二支…
“公输班。”
雷豹的嗓子压得极低,“你那破铁箱里有没有能挡箭的玩意儿?”
公输班没说话。
他蹲下身,把铁箱平放在地上。
“咔嗒”一声打开锁扣。
箱盖掀开的瞬间,他的手没有去拿铁凿,也没有去拿锉刀。
他拿出来的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片。
铜片被折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边缘打磨得极薄,中间有一道精密的折痕。
“这是什么?”雷豹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阳燧。”
公输班把铜片举到头顶,调整角度。
窑炉烟囱顶部的天光被铜片聚拢。
一道刺眼的白光直射向弩手方阵。
“闭眼!”
陈墨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光线。
但他身后的弩手没他那么敏锐。
白光扫过眼睛的瞬间。
至少七个人本能地偏头眯眼,弩机的准星全歪了。
“走!”
雷豹一把拽起公输班,朝窑炉侧面的柴房方向猛冲。
“嗖嗖嗖——”
弩箭乱飞。
三支钉在柴堆上。
两支擦着雷豹的耳朵过去。
一支射穿了公输班铁箱的皮带。
铁箱从公输班背上滑落,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闷响。
公输班猛地刹住脚步,回身去捡。
“别管箱子!”雷豹吼了一声。
公输班充耳不闻。
他弯腰抄起铁箱的一瞬间,一支弩箭贴着他的后脑勺飞过去。
箭风刮掉了他几根头发。
雷豹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粗话,反身冲回来。
一把将公输班连人带箱扛上肩膀,撞开柴房的木门冲了进去。
“砰!”
木门在身后合上。
雷豹把公输班放下来,喘了两口粗气。
“你他妈!”
“为了一个铁箱子差点把命丢了!”
公输班抱着铁箱,脸色惨白,但手臂箍得死紧。
“箱子里有骨粉物证。”
雷豹愣了一下。
“那是证据。”
公输班的声音很轻,“没有这个,我们白来了。”
雷豹喘着粗气,低头看了公输班一眼。
公输班坐在碎瓦堆上,铁箱抱在怀里。
两只手臂箍得死紧。
但雷豹注意到一个细节。
公输班的手,不是搁在箱盖上的。
而是搁在箱底。
箱底那一层,放着一把刻着“朱”字的铁凿。
雷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柴房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急不躁。
“柴房只有一个门,没有窗。”
“两位想清楚了再回话。”
雷豹环顾四周。
土墙,木梁,满地松柴。
确实没有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分水刺,又看了看头顶的房梁。
“公输班。”
“嗯。”
“这房梁是什么木头?”
公输班抬头扫了一眼。
“杉木,干了至少五年,受力不过八百斤。”
雷豹咧嘴一笑。
他把分水刺插回腰间,双手抓住房梁。
整个人悬空,两条腿往上一收。
“嘎吱——”
房梁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雷豹的身体像一把弓,蓄满了力,然后猛地往下一坠。
“轰!”
整根房梁被他生生拽断,带着半片屋顶的瓦片和椽子砸了下来。
灰尘弥漫中,一个两尺宽的窟窿出现在头顶。
天光漏进来。
“走!”
雷豹双手托住公输班的脚底板,像扔沙包一样把他往上一送。
公输班抱着铁箱从窟窿里钻出去,翻上了屋顶。
雷豹纵身一跃,双手扒住断梁残茬,双臂一撑,整个人翻了出去。
屋顶上,两人对视一眼。
“往哪跑?”公输班问。
雷豹朝东边看了一眼。
御窑厂的围墙外面是一片竹林。
竹林后面是通往昌江的小路。
“东边,翻墙——”
话没说完,屋顶另一端,三个黑衣人已经翻了上来。
陈墨的部署比他想的更周全。
不止堵了后院,连屋顶都有人。
雷豹拔出分水刺。
“公输班,你先走。”
“我走不了。”
公输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方才被弩箭擦过小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
雷豹骂了第二句粗话。
三个黑衣人逼近。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东边的竹林方向掠来。
快得不像话。
白光的尽头是一柄绣春刀。
绣春刀的尽头是沈十六。
他从竹林顶端借力一跃。
他从竹林顶端借力一跃,落在屋脊上。
靴底碾碎了三片青瓦。
碎瓦的声音在安静的窑区里格外刺耳。
三个黑衣人同时转身。
沈十六没拔刀。
他只是站在那里,飞鱼服后背破着两个洞,露出被火灼红的皮肤。
然后他看了最近的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的刀从手里滑了出去。
不是被打掉的。
是手在抖,握不住了。
第二个人转身就跳下了屋顶。
第三个人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沈十六走过去,一把拎起他的后领,随手扔下屋顶。
“砰”的一声闷响。
摔晕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雷豹和公输班。
“就这?”
雷豹蹲在那里,分水刺还举着,一脸复杂。
“……头儿,您能不能别每次都等到最后关头才来?”
沈十六没搭理他,目光越过屋顶,看向后院。
陈墨站在院子中央,软剑收回鞘中,脸上没有任何慌乱。
两人隔着半塌的柴房屋顶对视。
陈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窑区里传得很清楚。
“沈大人来得真快。”
沈十六从屋顶跳下来,落在后院的碎瓦堆上。
靴底碾碎了一片青瓦,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爹呢?”
陈墨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
“家父在府上。”
“那就好。”
沈十六提刀往前走了一步,“省得我多跑一趟。”
陈墨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退得极其自然,像是在调整站位。
但沈十六看得很清楚。
他的下盘已经移到了后脚。
准备跑。
沈十六没给他机会。
绣春刀出鞘的速度比陈墨拔剑快了整整一息。
刀背拍在陈墨的手腕上。
软剑脱手飞出,插在三步外的泥地里。
陈墨的手腕垂了下去,骨头没断。
但短时间内握不住任何东西。
沈十六用刀尖挑起陈墨的下巴。
“顾长清说了,留你半口气。”
陈墨的喉结贴着冰冷的刀锋,上下滚了一下。
“沈大人,杀了我,你拿不到任何东西。”
“谁说要杀你?”
沈十六收刀入鞘,反手一拳砸在陈墨的腹部。
陈墨弯下腰,胃里的东西全涌上来,“哇”地吐了一地。
沈十六拎起他的后领,像拎一只死鸡。
“雷豹,公输班,下来。”
“走。去陈府。”
……
客栈。
柳如是从后院回来,手里捏着一截铜管的残片。
“水井壁上确实有第二根管子,接口在井底,通向隔壁巷子的一间杂货铺。”
“管子是新的,焊痕不超过两天。”
顾长清接过铜管残片,翻了个面。
焊缝处有一个极小的标记。
一个“空”字。
公输班师兄朱衍的手笔。
顾长清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
久到韩菱以为他又犯了汞毒。
“朱衍死了。”柳如是低声说。
“死了。”
顾长清把铜管放下,“但他的手艺没死。”
“有人在用他留下的东西。”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而且这个人,比朱衍更懂得藏。”
“杂货铺里有人吗?”
“跑了。”
柳如是摇头,“灶台还是温的,走了不超过半炷香。”
顾长清把铜管残片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韩菱的银针还扎在他手腕上,药力正在慢慢渗透。
汞毒的灼烧感被压下去了一些。
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柳姑娘。”
“嗯。”
“密信发出去了吗?”
“卯时走的漕帮水路线,现在应该过了九江。”
“好。”
顾长清闭上眼,“再帮我写一封。”
“给谁?”
“宇文宁。”
柳如是从怀里摸出竹笔和薄绢,蹲在桌边等着。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字地往外送。
“告诉公主殿下。”
“内务府司造局三年前派往景德镇的十七个匠人。”
“全部死在了天字号窑炉的地下溶洞里。”
“他们的骨头,被磨成了粉,烧进了瓷器。”
“而这些瓷器,现在摆在慈宁宫的佛龛上。”
柳如是的笔尖顿了一下。
墨迹在薄绢上洇开了一小团。
她没有抬头,继续写。
顾长清最后加了一句。
“请公主殿下转告陛下。”
“臣在景德镇,替陛下掘了一座坟。”
“坟里埋的不是死人。”
“是活罪。”
柳如是写完最后一个字,把薄绢折好,塞进竹筒。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顾长清。”
“嗯?”
“你手腕上的瘀斑,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顾长清没睁眼。
“我知道。”
柳如是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秋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站在廊下,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然后她的右手滑进袖中,指尖触到峨眉刺冰凉的刺柄。
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
这是她的老习惯。
每次心里不踏实的时候,就会去摸那根刺。
好像只要兵器还在,一切就还有救。
“韩菱说你最多还有二十天。”
顾长清沉默了三息。
“够了。”
柳如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她的左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院子里,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沈十六回来的方向。
马蹄声里夹杂着一个人被拖在地上的闷响。
陈墨。
顾长清睁开眼,撑着桌沿站起来。
韩菱伸手要扶,被他避开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秋风扑面。
沈十六骑在马上,单手拎着陈墨的后领。
把人扔在客栈门口的青石板上。
陈墨的脸贴着地面,嘴角渗出血丝。
但那双眼睛还是清醒的。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长清。
顾长清低头看着他。
“陈公子。”
“咱们聊聊你爹的生意。”
陈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右手。
那只被沈十六拍伤的手。
无力地垂在身侧。
指甲缝里嵌着的暗红碎屑,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顾长清蹲下身,捏起陈墨的手指,凑近了看。
暗红碎屑嵌在甲缝深处。
他看了三息。
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韩菱,拿银针来。”
“验什么?”韩菱抱着药箱跑出来。
顾长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墨右手食指的指甲缝上。
那些碎屑的颜色不对。
不是之前在溶洞、在河水、在破瓮里见到的灰白色。
而是带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色。
金箔。
只有太后钦点的“福寿瓷”,才会在骨粉里掺入金箔。
顾长清松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
“验他手上沾的是哪一批货。”
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知道,慈宁宫佛龛上那几只瓷瓶,用的是谁的骨头。”
第291章 慈宁宫佛龛上供的瓷瓶,里面装的是谁的骨头?
韩菱抱着药箱跑出来。
一只手已经在翻找银针。
“不用银针。”
顾长清松开陈墨的手。
站起身时膝盖打了个晃,扶住门框才稳住。
他回头看了韩菱一眼。
“拿你的验骨水。”
韩菱愣了一瞬,迅速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只蜡封的竹管。
管口用蜂蜡封死,拧开后一股刺鼻的酸腐味窜出来。
顾长清接过竹管,柳如是把轮椅推到陈墨跟前。
陈墨趴在青石板上,嘴角的血丝还没干透。
但那双眼睛始终没闭。
不是硬撑,是在等。
等什么?
顾长清把竹管凑近陈墨右手食指,滴了两滴药水在甲缝碎屑上。
淡黄色的液体浸润碎屑的瞬间。
暗红色迅速褪去,露出底下一层极薄的金色。
韩菱倒吸一口凉气。
“金箔?”
“不是普通金箔。”
顾长清用指甲刮下一粒碎屑,放在掌心端详。
“库金。”
“大虞宫廷御用的九成九足金,比民间的金箔厚三分,质地更硬。”
“碾碎后会呈现这种参差的鳞片状。”
他的视线落回陈墨脸上。
“只有太后钦点的福寿瓷,才会在骨粉釉料里掺入库金。”
“陈公子,你手上沾的这批货,是慈宁宫佛龛上那一套吧?”
陈墨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说话。
沈十六靠在院墙上,绣春刀横在膝前。
他没看陈墨,在看天。
乌云压得很低,风里裹着窑烟的焦味。
“问你话呢。”沈十六的声调平得吓人。
陈墨的目光越过顾长清,落在公输班身上。
公输班蹲在墙角,铁箱搁在膝盖上。
十指死扣箱盖。
姿势和他在天字号窑炉底下刻瓷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墨盯了他很久。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终于开口了。
嗓音被沈十六那一拳揍得有些发哑。
“顾大人想知道什么?”
“谁的骨头。”
三个字。
陈墨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里面有一种很古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疲倦。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顾长清把手上的碎屑弹掉,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
“你爹陈德海从内务府弄来十七个匠人,三年没回京,俸禄照领,领取人写的是你爹的名字。”
“你在天字号窑炉底下跟朱衍一起干活,手上沾着骨粉和库金,你告诉我。”
“你不知道?”
陈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长清没有逼问。
他挪到石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汁,又灌了一口。
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后脑勺,他皱了一下眉,把碗放回去。
“韩菱。”
“嗯。”
“他手腕上的伤,是什么时候的?”
韩菱走过去,翻开陈墨的左手袖口。
手腕内侧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愈合后呈现暗褐色,边缘整齐。
“利器割伤,至少两年。”
“深及腕脉,当时血量不小。”
韩菱的手指在疤痕上按了一下。
“缝合手法很粗糙,不是大夫缝的。”
“自己缝的?”顾长清问。
陈墨没回答。
顾长清低头看着他。
他的衣领是干净的。
鞋底没有溶洞里那种特有的石灰渍。
他去过地下,但不常去。
他接触过烧成的瓷器,但不负责烧造。
他是牵线的牙人。
“陈墨。”
顾长清挪回他面前,这次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鬓角一根过早发白的头发。
“你手腕上那道疤,是不是朱衍给你留的?”
陈墨眼皮一跳。
顾长清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
“朱衍在溶洞里亲口说过。”
“他为了造出完美的躯壳,一共试过四十七颗头颅。”
顾长清伸出手指,在陈墨眼前晃了晃。
“但我昨夜看过的案台名册上,名录只排到了第三十九号。”
“四十七颗头,三十九个名录。”
“中间差了八个。”
顾长清俯下身,盯着陈墨的眼睛。
“这八个没有记录在册的‘残次品’去哪了?”
陈墨的呼吸变重了,视线死死盯着地面的水洼,没出声。
“不说话?那我替你说。”
顾长清拿那块沾着金箔的布巾,在陈墨脸颊边轻轻拍了一下。
“王二狗在义庄里那个五十多岁的替身,就是其中之一吧?”
“试烧未成的,或者骨缝不合的废品,就被你们换上窑工的衣服扔进窑炉。”
“随便报个‘失足坠窑’的横祸,烧成一把灰。”
陈墨闭上了眼,没有否认。
“你是替朱衍收尸的人。”
顾长清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也是替你爹扫尾的人。”
“内务府那十七个匠人,进了景德镇就没出去,俸禄被你爹冒领了三年。”
“人呢?”
“死了。”
陈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死的?”
“窑炉。”
“烧死的?”
“不是。”
陈墨把脸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像是在借那股寒意压住什么。
“先杀了,再烧的。”
“跟王二狗那个老头一样。”
“先下毒,再扔进去。”
“谁下的毒?”
陈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雷豹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以为他又晕过去了。
“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韩菱的手停在药箱盖子上。
柳如是扶在轮椅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公输班蹲在墙角,铁箱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十六从墙边站起来。
绣春刀还没出鞘。
“十七个人,你一个一个毒死的?”沈十六的声音很平。
“不是一个一个。”
陈墨的脸贴着地面,声音从石缝里挤出来,闷闷的。
“分三批。”
“第一批六个,承德九年冬。”
“第二批五个,承德十年春。”
“第三批六个,承德十年秋。”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风从窑炉方向吹来,带着焦味。
远处有窑工在喊号子,声音模糊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三批。十七条命。
“用什么毒?”韩菱的指甲掐进掌心。
“断肠草研末,掺在窑工的夜宵粥里。”
“分量是朱衍算的。”
“他说这个分量死后脏腑会迅速腐烂,烧过之后验不出来。”
韩菱的指甲掐进掌心。
顾长清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八个‘窑工失足’呢?”
“替朱衍处理的废料。”
“试烧未成的,他不要了。”
“让我拉出去换上窑工的衣服扔进窑炉,掩人耳目。”
“你二十八岁。”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承德九年你才二十五,你爹让二十五岁的儿子替他杀人灭口?”
陈墨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疲倦更深了。
“不是他让的。”
“是太后。”
三个字落在院子里,比方才的沉默更重。
远处的窑烟被风吹散,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陈墨灰白的脸上。
“太后的懿旨,经内务府总管孙德传到我爹手里。”
“我爹不敢违抗,我替他办。”
陈墨的手指在地上蜷了一下。
那只被沈十六拍伤的手腕已经肿起来了。
“第一批杀完之后,我割了自己的手腕。”
“没死成。”
“朱衍帮我缝上的。”
陈墨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像抽搐。
“他说我的手很稳,死了可惜,留着还能帮他刻瓷。”
公输班猛地抬头。
铁箱从膝盖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让你刻瓷?”公输班的嗓子发紧。
“嗯。”
“骨相图?”
“嗯。”
公输班站起来,走到陈墨面前。
他蹲下去,盯着陈墨的手指。
那些指甲缝里的暗红碎屑,那些布满老茧的指腹。
这双手做过的事,和他师兄一模一样。
“师兄说,他试过四十七颗头颅。”
公输班的声音很低。
“你帮他刻了多少个?”
“三十九个。”
公输班闭上了眼。
雷豹走过去,拍了拍公输班的肩膀。
力气很轻,但公输班的肩膀在那一下之后不再发抖了。
“陈墨。”
顾长清继续问道。
“慈宁宫佛龛上那批福寿瓷,用的是十七个匠人里哪几个的骨头?”
“最后一批。”
“承德十年秋那六个。”
“太后点名要‘纯阳之骨’。”
“朱衍说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壮年男子骨质最坚。”
“煅烧后骨灰最细,烧出来的釉面光泽最好。”
韩菱猛地转过头,走到墙角,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没吐出来。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走回来。
“名字。”
韩菱的声音发硬。
“那六个人叫什么?”
“名册在我爹书房的暗格里。”
“红皮册子,锁在一个铁匣子里,钥匙在我爹腰间的荷包中。”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沈十六拎起陈墨的后领,把人拽到墙根靠着。
“雷豹。”
“在!”
“你带四个人,去陈府。”
沈十六从怀里摸出紫金令牌,扔给雷豹。
“抄书房,找红皮册子。”
“陈德海呢?”雷豹一把接住令牌。
“见着了就拿下。”
“跑了就追。”
沈十六顿了一下。
“别打死。”
“明白。”雷豹翻身出了院门。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顾长清靠回轮椅里。
柳如是从屋里端出一碗新熬的姜汤,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来,没喝,捧在手心暖着。
“陈墨。”
“嗯。”
“你刚才说太后的懿旨经内务府总管孙德传到你爹手里。”
“这条线上,中间还有谁?”
陈墨犹豫了一下。
“镇守太监钱忠。”
“他负责验收成瓷。”
“每批福寿瓷烧成后,他过目盖印,再走内务府的船运往京城。”
“钱忠现在在哪?”
“不知道。”
“溶洞炸了之后,他应该跑了。”
“督陶官孙廷机呢?”
“在御窑厂。”
“他胆子小,跑不动。”
顾长清喝了一口姜汤。
热辣的味道从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他把碗放下,抬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乌云翻滚,远处有隐约的雷声。
“柳姑娘。”
“在。”
“再写一封密信。”
“给谁?”
“薛灵芸。”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告诉她,让宇文宁公主去查慈宁宫佛龛上那批福寿瓷的入库时间。”
“再查那批瓷器入库之后,太后身边有没有人离奇地病了、死了、或者消失了。”
柳如是拿出竹笔和薄绢,蹲在桌边飞快地写。
她用的是提刑司的第三套暗语。
以花木名替代人名,以节气替代时间。
写完后卷入竹筒,外壁抹上一层薄薄的蜂蜡。
顾长清靠在轮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视线落在对面已经半塌的茶楼废墟上。
火烧过的焦痕还在冒烟。
那根被炸断的铜管从废墟里斜伸出来,在风中微微晃动。
“顾长清。”
陈墨靠在墙根,忽然开口。
“嗯?”
“朱衍最后烧的那只瓷瓶,内壁刻的不是骨相图。”
顾长清转过头。
陈墨的视线落在公输班身上。
“刻的是一张脸。”
“他师弟的脸。”
公输班的手猛地按在铁箱上,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铁箱盖子上。
远处,城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紧接着是马蹄声,杂乱而密集,朝客栈方向奔来。
沈十六按刀起身。
柳如是放下竹笔,右手滑进袖中。
顾长清没动。
他盯着陈墨的眼睛。
“朱衍留了后手。”
“瓷瓶在哪?”
陈墨的回答被马蹄声淹没了。
但顾长清看到了他的嘴型。
三个字。
窑神庙。
第292章 死人留的供词最狠,因为他不怕报复
陈墨的嘴型在马蹄声里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
顾长清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了陈墨一眼。
陈墨的眼神没有闪避,也没有刻意对视。
那是交代后事的眼神。
顾长清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
在诏狱里,在刑场上,在每一个知道自己活不过明天的人脸上。
他站起身,扶着门框,把这三个字咽进肚子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十六已经翻身上了院墙,单手按刀,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街口方向。
“赵铁生。”
沈十六跳下来,语气不耐。
“带了四十多个人,全副甲胄,跑得倒快。”
顾长清没理会赵铁生。
他转头看向柳如是。
“密信写完了?”
“写完了,两封都封好了。”
柳如是从袖中取出两只竹筒,蜂蜡封口。
一只递给顾长清过目,一只揣回怀里。
“第二封先不发。”
顾长清把竹筒搁在桌上,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等我从窑神庙回来再说。”
韩菱从里屋快步走出来,拽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
“你现在的脉象跟半个死人没区别,还要去窑神庙?”
“半个死人也得把活干完。”
顾长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内侧的瘀斑。
紫黑色的纹路又往上蔓延了半寸,隐约能看见皮下血管的走向。
韩菱的手指掐在他腕脉上,三息之后松开。
“一个时辰。”
韩菱从银针匣里抽出两根长针,一根扎进他内关穴,一根扎进合谷。
“一个时辰之后你必须回来换药。”
“否则我不管你是大理寺正卿还是天王老子,我把你绑在床上灌药。”
“成交。”
顾长清把银针留在手腕上,拉下袖子遮住。
院门外,赵铁生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带着急切。
“顾大人!末将奉孙大人之命前来护送……”
沈十六拉开院门。
赵铁生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沈十六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绣春刀横在身前。
刀鞘上还沾着方才在地字号窑炉后院溅上去的血点子。
赵铁生的视线落在那些血点上,喉结滚了一下。
“沈……沈大人。”
“你来得正好。”
沈十六侧身让开半步。
“帮我看着这个人。”
他朝院子里一指。
陈墨靠在墙根,脸色灰白。
被沈十六拍伤的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
赵铁生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陈墨。
“这……这是陈大公子?”
“对,陈大公子。”
沈十六把刀往肩上一搁。
“方才在地字号窑炉后院,带了五十个死士围杀本官的人。”
赵铁生的腿软了一下。
“你替我看着他。”
沈十六拍了拍赵铁生的肩甲,力道不大,但赵铁生整个人矮了半截。
“跑了,我找你。”
“是!是是是!”
赵铁生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指挥手下把陈墨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长清坐上轮椅,柳如是推着他出了院门。
公输班跟在后面,铁箱背在身上,一瘸一拐。
小腿上的伤口被韩菱草草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
但走路还是一歪一歪的。
雷豹扛着分水刺走在最后面,经过赵铁生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赵千户,你肩甲上那五道凹痕还在呢。”
赵铁生伸手摸了摸肩膀,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别让陈大公子磕着碰着。”
雷豹龇牙笑了笑。
“顾大人还要跟他聊天呢。”
一行人出了客栈,沿着青石板街道往城南走。
景德镇的街道很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窑坊和柴房。
空气里弥漫着釉料的焦味和松柴燃烧后的烟气。
窑工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啃干粮,看见这一行人,全都低下头,不敢对视。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两侧的窑坊。
每一座窑坊的门口都贴着内务府的桑皮纸封条。
封条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昨天夜里贴的。”
柳如是压低声音。
“溶洞炸了之后,孙廷机连夜封了所有窑口。”
“封得越快,说明里面藏的东西越多。”
顾长清的食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窑神庙在城南尽头,一座不大的砖木建筑,门口立着两根石柱。
柱上刻着“窑火千年”四个字。
庙门半开着。
沈十六先一步跨进去,绣春刀出鞘三寸,扫了一圈。
庙里没人。
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香炉里的灰还是温的。
墙壁上挂满了窑工们供奉的红布条。
密密麻麻,写着“窑神保佑”“开窑大吉”之类的字样。
供桌正中央,摆着一尊窑神像。
泥塑的,彩绘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胎体。
顾长清的轮椅停在供桌前。
他没看窑神像。
他在看供桌下面。
供桌是一整块青石板,四条腿嵌在地砖里。
石板表面有一层厚厚的香灰和蜡油,年深日久,已经凝成了硬壳。
但硬壳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很细,很直,从供桌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
“公输班。”
公输班已经蹲下来了。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过去,指腹在划痕尽头停住。
“有机括。”
他从铁箱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铁丝,顺着划痕插进去。手腕一转。
“咔嗒。”
供桌底部传来一声轻响。
整块青石板往左滑动了三寸,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只手伸进去的缝隙。
公输班把手伸进去,摸了片刻,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
盖子上刻着一朵莲花。
不是无生道的倒挂莲花。
是正的。花瓣朝上,莲蓬饱满。
公输班翻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只瓷瓶。
瓷瓶通体苍白,釉面泛着一种诡异的冷光。
瓶身极薄,对着天光能隐约看见内壁的纹路。
公输班把瓷瓶举到眼前,转了半圈。
他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雷豹凑过来。
公输班没回答。
他把瓷瓶递给顾长清。
顾长清接过来,对着庙门透进来的天光,慢慢转动瓶身。
内壁上刻着一张脸。
线条极其精细,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辨。
是公输班的脸。
但不完全是。
刻画的面容比公输班年轻十岁,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真的,未经世事的神气。
那是公输班十五六岁时的模样。
朱衍记忆中师弟的模样。
瓷瓶内壁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顾长清把瓶口凑近,眯着眼辨认。
“别学我。好好活。”
六个字。
公输班从顾长清手里接回瓷瓶,双手捧着,低下头。
没有哭。
但他的肩膀在抖。
雷豹站在旁边,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公输班的后背。
沈十六背对着众人,站在庙门口,绣春刀横在身前。
他没回头。
但他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很久。
有些东西不用说。
顾长清给了公输班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公输班。”
“嗯。”
“瓷瓶里还有东西。”
公输班抬起头,把瓷瓶倒过来,轻轻晃了晃。
一卷极薄的羊皮纸从瓶口滑出来,落在他掌心。
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图。
不是机关图。
是一张人体骨骼图。
但骨骼的排列方式不对。
不是解剖学里正常的人体结构,而是被拆解重组后的某种模型。
每一根骨骼旁边都标注着极其详细的数据。
长度,直径,密度,承重极限。
图纸最下方,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四十八号。最后一个。用我自己。”
公输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个试具。”
顾长清点头。
“溶洞里的爆炸不是为了杀我们,也不是为了毁灭证据。”
“他是在完成最后一次实验。”
“用自己的身体。”
庙里安静了几息。
柳如是打破了沉默。
“图纸背面还有字。”
顾长清翻过羊皮纸。
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潦草。
有些地方被墨迹晕染得模糊不清。
但能辨认出来的部分,每一个字都让顾长清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这不是朱衍的遗书。
这是一份供词。
顾长清的目光从第一行滑下去。
壹号试具。承德十年三月初九。
来源:景德镇城南流民窝棚,男,约二十五岁,无名。
接收人:陈墨。骨架完整度:九成。
处置:颅骨取用,余料碾粉入釉。
验收人:钱忠。成品去向:慈宁宫。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三寸。
拾叁号试具。承德十年十月十七。
来源:内务府司造局匠人张有才,男,三十一岁。
接收人:陈墨。骨架完整度:十成。
处置:全骨取用。
验收人:钱忠。成品去向:慈宁宫。
最后一行备注让顾长清的手指停住了。
“此人妻携幼子于十一月赴景德镇寻夫,已处置。”
四十七个编号。四十七条人命。
每一条人命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名字。
不是死者的名字。
是下令之人的名字。
顾长清的食指停在最后一行。
那里写着一个他见过无数次的称谓。
“慈宁宫。”
顾长清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转过身,飞鱼服后背的两个烧洞在天光里格外刺眼。
“够了吗?”
“够了。”
顾长清的手按在怀中的羊皮纸上。
“这是朱衍留给公输班的遗物,也是他留给我们的刀。”
“一把能捅进慈宁宫的刀。”
沈十六把绣春刀插回鞘中,刀锷与鞘口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那就去捅。”
庙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雷豹探头一看,缩回来,脸上的笑意没了。
“来了一百多号人,打头的穿蟒袍,后面跟着内务府的旗子。”
顾长清没动。
“孙廷机。”
柳如是的右手已经滑进袖中,指尖搭上了峨眉刺的刺柄。
窑神庙外,脚步声停了。
一个尖细的嗓音穿过庙门,带着阴柔的威压。
“顾大人好雅兴,大清早的跑来拜窑神。”
不是孙廷机。
顾长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住。
这个声音他在京城听过。
慈宁宫的人。
庙门被从外面推开,阳光涌进来。
照亮了门口那个面白无须,身穿蓝色蟒袍的身影。
魏安。
太后身边的首席太监。
他不该出现在景德镇。
魏安笑眯眯地跨过门槛,手里的拂尘轻轻一甩。
身后涌进来二十多个带刀侍卫。
“太后有旨。”
魏安的笑挂在脸上,眼底却冷得像两口枯井。
“请顾大人即刻启程回京,入慈宁宫。”
他顿了一下,拂尘指向顾长清怀中微微鼓起的位置。
“叙话。”
第293章 太后请喝茶?
“请顾大人即刻启程回京,入慈宁宫。”
魏安的拂尘在门槛上轻点了一下。
二十多名带刀侍卫从他身后鱼贯而入。
顾长清没动。
沈十六已经站到了顾长清身前。
绣春刀没出鞘,但他的拇指搭上了刀柄。
仅这一个动作,离他最近的两名侍卫同时后退了半步。
“魏公公。”
顾长清开口了。
“从京城到景德镇,快马加鞭至少七天。”
“你是把马跑死了几匹?”
魏安笑了。
笑容挂在白净的脸上,不深不浅。
“顾大人说笑了。”
“咱家是走水路来的,内务府的快船,五天便到。”
五天。
顾长清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时日。
他们抵达景德镇不过两天,溶洞昨夜才炸。
五天前他们还在金陵码头跟萧玉龙掰手腕。
魏安不是冲着景德镇的事来的。
他是在他们离开金陵之前就已经上了船。
“太后娘娘的意思。”
魏安的拂尘往前一送,蝇头指向顾长清胸口微鼓的位置。
“顾大人为朝廷办差辛苦了,身子又不好,该回京养一养了。”
柳如是的右手已经滑进袖中,指尖搭上峨眉刺的刺柄。
她站在顾长清轮椅的右后方,与沈十六形成一个三角形,把顾长清护在中间。
公输班靠在庙柱上,铁箱背在身后。
他的眼神从魏安脸上移到那些侍卫身上,又移回来。
二十三个人,七个佩刀的位置偏高,是右手握刀的习惯。
雷豹扛着分水刺挡在庙门口,龇牙冲魏安笑了一下。
“魏公公,你这排场,比我们千户大人的还阔气。”
魏安没看他。
顾长清慢慢坐直了身子。
轮椅的轮轴发出一声细响。
“魏公公。”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亮出手腕内侧延伸到手背的紫黑纹路。
“你看,这是汞毒的瘀斑。”
“韩大夫说了,我这条命现在跟煮过了头的药罐子似的,经不起颠。”
他放下手,语气平平。
“回京可以。”
“你准备用什么抬我?太后的凤辇够不够平稳?”
魏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顾长清懒得等他回答,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再说了,我奉的是陛下的旨意,持的是陛下赐的紫金腰牌,查的是陛下钦定的案子。”
“太后什么时候管起刑案来了?”
魏安的拂尘收回袖中。
他没有恼,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很轻,轻得没有声音。
沈十六的刀出鞘了三寸。
金属摩擦鞘口的声响在庙里回荡。
侍卫们整齐地按住了刀柄。
魏安停住。
他低头看着沈十六横在面前的半截刀身,嘴角的笑意没变。
“沈大人。”
魏安的嗓音尖细,每个字都拖着长音。
“太后是请顾大人叙话,又不是拿人。”
“何必刀剑相向?”
“请人叙话带二十多个佩刀的?”
沈十六没看他,目光从最左边那个侍卫的靴底扫到最右边那个的刀柄磨损处。
“魏公公,你这二十三个人里头,七个是慈宁宫的老人,剩下十六个的靴底沾着窑灰。”
他终于看向魏安。
“你在景德镇待了不止一天吧?”
魏安的笑容没变。但他的拂尘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魏安的视线越过沈十六,落在顾长清胸口那团微微鼓起的位置上。
“顾大人怀里揣的什么?”
魏安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寒意终于露出来了。
“可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顾长清伸手往怀里摸。
指尖先碰到了羊皮纸的毛边。
他的手停了一瞬,不到半息,像是随手翻了个方向,摸出一只竹管。
韩菱塞给他的回阳丹。
他晃了晃,丢给魏安。
魏安下意识接住,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药味呛得他皱了皱鼻子。
“吊命的药。”
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
“魏公公要是不信,可以找太医验一验。”
魏安把竹管交给身后的侍卫,抬起拂尘,重新笑了。
“顾大人既然身体不适,咱家更该护送大人回京才是。”
“太后她老人家最是慈悲,哪里忍心看朝廷的栋梁之才在外面受苦?”
“慈悲?”
沈十六冷笑了一声。
刀身在光线里转了个角度,反光扫过魏安的脸。
“景德镇的窑工烧死在窑炉里,太后也慈悲了吗?”
魏安的笑凝住了。
庙里安静了两息。
沈十六把刀推回鞘中,“咔”的一声,刀锷扣死。
“魏公公。”
他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
“你回去告诉太后,顾长清是陛下的人。”
“案子没查完之前,谁都带不走。”
他顿了一下。
“包括太后。”
魏安的拂尘在袖中捏紧了。
白净的指节上青筋隐现。
他没有发作。
他在笑。
“沈大人这话,咱家可不敢往上传。”
魏安退了一步,拂尘往肩上一搭,对着顾长清微微欠身。
“顾大人好生养着,咱家先告辞了。”
他转身朝庙门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停住了。没回头。
“对了。”
魏安的嗓音从门口飘进来,语气散漫。
“太后让咱家带句话。”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太后说,京城最近不太平。”
“沈大人家里那位小姐,叫晚儿是吧?”
“前几日刚搬去了长安公主府上住。”
“太后挂念得很,叫人送了几匹蜀锦过去。”
沈十六的脊背僵了一瞬。
魏安的声音飘在空气里,轻飘飘的,跟他走路一样没有重量。
“小姑娘穿红的好看。”
“太后说了,等沈大人回京,一起去慈宁宫坐坐。”
他跨过门槛,消失在阳光里。
二十多名侍卫鱼贯退出。
靴底声渐远。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十六站在原地。
他的刀出了一寸。
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按回去的时候,刀锷撞击鞘口的声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响。
庙门口的地砖在他靴底发出一声闷响,从脚跟处蔓延出一条裂纹。
雷豹从门口退回来,看了一眼那条裂纹。
看了看沈十六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威胁你。”
顾长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十六没回头。
“晚儿在宇文宁那里。”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
“安全。”
“安全不安全,得看魏安这趟回京之后太后的动作。”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折好,递给柳如是。
“藏起来。”
“不要放在身上。”
柳如是接过去,指尖在羊皮纸边缘摸了一下。
“缝进轮椅的夹层里?”
“不行。”
公输班从柱子后面走过来,蹲下来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魏安进门时扫了三遍轮椅,他怀疑东西在车上。”
顾长清看了公输班一眼。
公输班从铁箱里摸出一块薄铁皮。
三下两下折成一个巴掌大的匣子,把羊皮纸塞进去。
从腰上解下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一起放入匣中,用焊丝封口。
他把铁匣递给雷豹。
“背在身上。”
“贴着后腰。”
雷豹接过去掂了掂,塞进后腰的刀鞘旁边。
顾长清靠回轮椅,闭了一下眼。
韩菱扎在他手腕上的银针还在,针尾微微震颤。
一个时辰。
韩菱说了一个时辰必须回去换药。
“走。”
顾长清睁开眼。
“回客栈。”
柳如是推着轮椅往庙门口走。
经过供桌时,顾长清伸手拿起那只苍白的瓷瓶。
朱衍刻着公输班少年面容的瓷瓶,揣进袖中。
公输班跟在后面,没说话。
他看见了。
出庙门时,阳光刺眼。
街道两侧的窑坊还在冒烟。
四个苦力蹲在墙根,看见一行人出来,齐齐低下头。
雷豹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窑神庙的牌匾。
窑火千年。
“千年个屁。”
他嘟囔了一句,扛着分水刺跟上队伍。
回客栈的路上,顾长清一直在想。
魏安五天前从京城出发。
那时他们还在金陵跟萧家过招。
太后派魏安来景德镇,不可能是为了溶洞和朱衍。
那些事太后还不知道。
太后知道的是:钦差南下了,要查人骨瓷。
魏安来景德镇的目的只有一个。
不是请他回京。
是来灭口的。
带二十多个佩刀侍卫进窑神庙,不是要“叙话”,是要动手。
但魏安没动手。
因为沈十六在。
那句关于沈晚儿的话不是随口说的,是退路。
威胁不成就改打感情牌,打不了感情牌就回京搬救兵。
魏安是太后养了三十年的狗,不会自作主张。
他来景德镇之前,太后一定给了他底线。
能杀就杀,杀不了就拖,拖不住就回去禀报。
顾长清的手指在袖中摸了摸那只冰凉的瓷瓶。
时间不多了。
魏安回京最快五天,太后收到消息后调兵遣将最快三天。
八天。
他最多还有八天。
……
韩菱在门口等着。
看到柳如是推着轮椅进院门的一瞬间,她冲上去抓住顾长清的手腕按了三息。
“脉象乱了。”
韩菱松手,脸沉下来。
“我说了一个时辰!你超了半炷香!”
“多了半炷香而已。”
顾长清被她拽着袖子拖进屋里。
“魏安来了,总得应付一下。”
“应付到阎王殿去。”
韩菱把他按在床上,从银针匣里抽出四根长针,毫不客气地扎进去两根。
“躺着别动。”
顾长清吃痛吸了一口凉气,老实躺下了。
沈十六跟在后面进屋,靠在门框上。
他没坐,也没说话。
一直在看院门外的方向。
柳如是关了门,走到沈十六身边,压低了嗓音。
“魏安提到沈晚儿。”
“我听见了。”
“要不要……”
“不用。”
沈十六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宇文宁会处理。”
他顿了一下。
“她答应过我的。”
柳如是没再说话。
屋里,韩菱一边给顾长清换药一边骂。
“……汞毒往心脉走了三分,再这么折腾下去十天都撑不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九条命?”
“有八条就够了。”
顾长清闭着眼。
“还能给你省一条下辈子用。”
韩菱手里的银针差点戳歪。
“你闭嘴。”
柳如是嘴角动了一下,迅速恢复了原样。
“顾长清。”
沈十六从门框边走过来。
“魏安不是冲着溶洞来的。”
“我知道。”
“他五天前就出发了,比我们到景德镇还早。”
顾长清睁开一只眼。
“太后不知道溶洞和朱衍的事,她只知道我们南下查人骨瓷。”
“魏安是来灭口的。”
“灭谁的口?”
“所有人。”
顾长清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我,你,陈德海,孙廷机,钱忠。”
“死人不会说话,死了一了百了。”
“但他带的人不够多,沈十六你又在,他动不了手。”
“那他回京之后呢?”
雷豹从窗口探进半个脑袋。
“回京搬兵。”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
“最快八天,太后的人就到。”
“不是二十几个侍卫,是能把景德镇围起来的兵力。”
屋里安静了一息。
“所以…”
顾长清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们还有八天。”
他看向沈十六。
“八天之内,抄了陈德海的家,拿到红皮册子。”
“把所有证据封箱走水路送回京城。”
沈十六点头。
“雷豹已经去了。”
“不够。”
顾长清坐起来,被韩菱一把按回去。
他躺着说。
“光有红皮册子还不够。”
“我要陈德海活着开口说话。”
“他嘴里的东西比册子更值钱。”
“陈德海跑了怎么办?”柳如是问。
“跑不了。”
顾长清闭上眼。银针在穴位上微微震颤,酸麻感从手腕蔓延到肩膀。
“他跑了,太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他只有留下来,在我和太后之间赌一把。”
“赌什么?”
“赌谁先死。”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雷豹的嗓门从墙外炸进来。
“陈府找到了!红皮册子在!但陈德海——”
脚步声到了门口,雷豹一把推开门,满头是汗。
他手里攥着一只铁匣子。
小腿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裤腿往靴子里淌。
“人没了。”
雷豹把铁匣子“砰”地搁在桌上。
“书房暗格被撬开过,钥匙还挂在墙上的机括里。”
“红皮册子在,但少了最后三页。”
“陈德海不在府里,他的卧房床底有一条新挖的地道,通往城南码头。”
雷豹喘了一口气。
“码头上停着的那艘内务府快船。”
“魏安的船,已经离岸了。”
顾长清的手指在被褥上停住。
魏安。
五天前到的景德镇,在窑神庙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
不是灭口。
不是威胁。
是接人。
魏安从头到尾就不是来杀他的。
他是来接陈德海走的。
窑神庙的一切。
懿旨、叙话、威胁沈晚儿。
都是障眼法,是给陈德海争取收拾暗格、撕毁最后三页、钻进地道的时间。
顾长清闭上眼,把这层窗户纸一刀捅穿。
“红皮册子最后三页写的什么?”
雷豹摇头。
“不知道。但陈墨可能知道。”
赵铁生看守的客栈后院。
陈墨靠在墙根,被沈十六打伤的手腕肿得发紫,嘴角的血丝已经干了。
他的视线穿过院墙,落在城南码头的方向。
码头上空,一面内务府的黄旗正在江风中渐渐变小。
陈墨把脸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嘴唇弯了一下。
“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又跑了。”
第294章 惊天黑火药!太后要拿活人骨头祭天
雷豹的话落在桌面上。
带起沉闷的回音。
铁匣子在木桌上磕出几道白痕。
陈墨贴着冰凉的青石板。
视线越过院墙。
笔直地投向城南码头的方向。
顾长清靠在轮椅背上。
手指在木质扶手上一搭一搭地敲着。
“没跑掉。”顾长清开口。
雷豹转过头。
盯着顾长清。
“内务府的官船吃水深。”
“昌江这段水路底下全是暗礁。”
“他们走不快。”
顾长清的指骨敲在扶手边缘。
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去找王五。调漕帮的沙船。”
“沙船吃水浅不用避暗礁。直接走直线抄近道。”
沈十六已经跨出了门槛。
绣春刀的刀鞘撞在大腿外侧。
发出一声闷响。
“我去。”
雷豹一把抓起分水刺。
甩开大步跟了上去。
“我水性好能凿船底。我跟你去!”
韩菱从针灸匣里抽出两根长针。
指着顾长清的手背。
“你敢挪动半步我这两根针就扎进你的死穴里。”
顾长清举起双手。
贴在胸前。
“我不去。”
“我在这里等陈大公子把话说完。”
沈十六没有回头。
飞鱼服的下摆带起一阵杀伐疾风。
直接翻身跃上客栈外拴着的黑马。
雷豹一把推开挡路的赵铁生,夺了旁边副官的军马翻身跨上。
两匹快马扬起泥水冲出客栈。
马蹄狂奔地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
直奔城南漕帮分舵。
……
京城。
长安公主府。
日头正毒。
院子里的青砖晒得发烫。
两个穿着深蓝太监服的慈宁宫内侍站在院子中央。
手里各自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木托盘。
沈晚儿躲在宇文宁身后。
双手紧紧攥着宇文宁宽大的袖管。
指节绷得发青。
领头的太监躬着腰。
“公主殿下。”
“太后娘娘挂念沈家小姐。”
“特意命奴婢送来两匹上好的蜀锦。”
“给小姑娘裁两身喜庆的衣裳。”
宇文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冷冷拢了拢宽大的袖口。
拾阶而下。
绣着暗纹的宫鞋踩在滚烫的青砖上。
步子迈得很慢,隐有皇家的威严。
她走到第一个太监面前。
抬手掀开红绸。
托盘上叠着一匹正红色的蜀锦。
金线绣着大团的牡丹。
宇文宁的手指在锦缎边缘捏了一下。
食指指腹传来微弱的刺痛。
她直接将整匹蜀锦抖开。
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从缎子里滑出来。
清脆的金属坠地声响起。
针尖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幽蓝。
沈晚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往后退了半步。
太监吓得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砖上。
额头不要命地砸着地。
“奴婢该死!奴婢绝不知这缎子里夹着毒物!”
宇文宁根本不听他废话。
反手一把抽出旁边护卫腰间的长剑。
手腕翻转间剑光如雪。
一剑怒劈而下。
伴随着巨大的碎裂声。
连缎子带那个黄花梨木托盘被生生劈成碎渣。
锋利的木屑如暗器般飞溅而出。
直接割破了太监的脸皮。
鲜血横流。
剑尖停在太监的鼻尖前一寸。
“带上这堆破烂滚回慈宁宫。”
宇文宁的嗓音平稳。
“回去告诉老太太。沈晚儿在公主府住得很好。”
“谁再敢往这里递一针一线本宫就剁了他的手。”
太监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的蜀锦和木屑。
跌跌撞撞地冲出院门。
薛灵芸抱着一摞卷宗从长廊尽头跑过来。
跑得太急。
脚下一个踉跄。
宇文宁还剑入鞘。
走过去扶住她。
“查到了?”
薛灵芸喘着粗气。
把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
指着其中一排被墨迹涂抹过的地方。
“查到了。”
“十三司的旧档里有备份。”
“陈德海当年经手的那三千六百两银子只有一千两买了高岭土。”
“剩下的两千六百两买的是火硝和硫磺。”
宇文宁盯着那几个字。
火硝和硫磺。
这根本不是用来烧瓷器的材料。
这全是配制黑火药的凶物。
“陈德海没把东西运去景德镇。”
薛灵芸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批料运回京城了。”
……
太和殿。
殿内死寂无声。
宇文朔端坐在龙椅之上。
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微微晃动。
浓重的阴影遮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让人看不透这位年轻新帝的喜怒。
丹陛之下。
百官屏息凝神站得笔直。
殿内静得连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听不见。
魏征跨出文官队列。
手里高举着一本奏折。
“臣有本奏!弹劾内务府借御窑采办之名横征暴敛亏空国库……”
“退下。”宇文朔打断了他。
魏征梗着脖子。
脚下没动。
“陛下!内务府贪墨之风不可长!”
“景德镇的折子还没到但事态已刻不容缓……”
宇文朔的指关节在御案上叩了两下。
“朕说退下。”
魏征紧紧捏着奏折。
两息之后。
他退回原列。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
曹延庆站在另一侧。
低着头。
肥胖的肚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宇文朔把手缩回袖子里。
压在镇纸下方的一张密报被他揉成一团。
那是叶云泽刚送来的消息。
太湖水师的三艘战船已经挂满风帆。
离开水寨直奔景德镇方向。
现在绝不能惊动太后。
魏征的折子一旦递上来。
慈宁宫立刻就会摸清前方的底细。
拖。
拖到顾长清把铁证送进京城。
……
昌江水面上。
五艘漕帮的平底沙船吃水极浅。
犹如五支贴着水皮飞行的利箭。
直接无视了江底密布的狰狞暗礁群。
全速穿插前行。
几十个长满老茧的漕帮汉子光着膀子。
号子震天。
将沉重的木桨硬生生摇出了残影。
江风夹杂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
前方两里处。
一艘挂着黄底龙旗的内务府三桅副船正在艰难地绕过一片暗礁区。
魏安的主船早已不见踪影。
沈十六站在沙船最前端。
风把飞鱼服的衣摆拉得笔直。
两里。
一里。
五十丈。
内务府副船甲板上。
十二名穿灰衣的护卫张开了军用连弩。
箭雨倾泻而下。
沈十六拔刀。
绣春刀在身前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银网。
七八支弩箭被刀锋劈断。
木屑在半空中飞散。
两船相距还有三丈。
沈十六屈膝。
蹬踏船舷。
整个人借着风势腾空跃起。
犹如天降杀神般砸在副船的甲板中央。
刚猛的下坠之势让脚下两寸厚的实木甲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木刺四飞。
四名灰衣死士果断弃弩拔刀。
从四个死角围杀而上。
沈十六眼神冰冷。
脚下没有半分停顿。
绣春刀倒拖而行。
刀尖狠狠切入甲板。
在一路火星四溅中带起尖锐的摩擦声。
他迎着正面的刀锋撞上去。
左手稳稳擒住对方的持刀手腕。
用力一折。
骨骼碎裂声响起。
右手绣春刀横斩。
第一名死士的喉管被切开。
腥热的血喷在甲板上。
沈十六矮身避开背后的劈砍。
长腿后扫。
踹断了第二人的膝盖。
反手一刀。
刺穿了那人的胸腔。
剩下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同时咬碎了后槽牙。
三息之后。
两具发黑的尸体倒在沈十六脚边。
雷豹从水里翻上甲板。
手里握着两把湿漉漉的分水刺。
“下面没活口。”
“底下舱底被人凿了三个洞。”
“水已经灌进半舱了。”
雷豹吐出一口江水。
这艘船本来就是要沉的。
船舱深处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沈十六走过去。
一脚踹碎了紧闭的舱门。
光线照进去。
陈德海靠在舱壁上。
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紫黑色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把华丽的绸缎长袍染得透湿。
他没能上魏安的主船。
魏安把他留在这艘注定要沉的副船上。
顺手给了他一刀。
陈德海的肺管漏了风。
喘气的动静带着漏气的杂音。
沈十六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红皮册子最后三页在哪里。”
陈德海浑浊的眼珠盯着沈十六滴血的刀尖。
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响。
带血的唾沫喷满了下巴。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
颤抖着将右手深深插入自己散乱的发髻中。
指甲抠破了头皮。
连着带血的头发一起硬生生撕扯下来。
终于从发根最深处的血肉里抠出了一个被头油和鲜血浸得发硬的秘信蜡丸。
陈德海把蜡丸递向沈十六。
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垂了下去。
脖子一歪。
断了气。
雷豹走过去。
掰开陈德海的手指。
抠出那个沾满头油和血迹的蜡丸。
捏碎外壳。
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羊皮纸。
……
景德镇。
城西客栈后院。
陈墨靠在墙角。
手腕肿得更高了。
顾长清喝完最后一口药。
把空碗推给韩菱。
“陈大公子。”
顾长清拿起一块粗布擦去手背上渗出的一点血丝。
“你爹没上魏安的船。”
陈墨抬起头。
“他是个聪明人。”
“太后要灭口他怎么会把命交到魏安手里。”
“他肯定留了保命的东西。”
顾长清把粗布扔在桌上。
“红皮册子少了最后三页。”
“那三页写了什么?”
陈墨没出声。
公输班从屋里走出来。
背上的铁箱发出金属撞击的闷响。
他走到陈墨面前。
蹲下。
“我师兄说你是这批工匠里手最稳的一个。”公输班从腰间拔出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
“但这把凿子你用不了。”
陈墨盯着那把凿子。
“最后三页。”
陈墨的喉结上下滚动。
“是名录。”
“谁的名录?”
“送去京城的材料名录。”
“一共一百零八具。”
“全都是在景德镇杀完处理干净的白骨。”
顾长清转动轮椅的轮子。
靠近了两步。
“太后要这些白骨做什么?”
“做阵。”
陈墨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朱衍说那叫九幽往生阵。”
“用人骨做地基用火硝做引子。”
“一旦阵成能把地下的人接上来。”
客栈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沈十六大步走进来。
衣摆往下滴着混合了血迹的江水。
他把一卷羊皮纸扔在顾长清面前的桌子上。
“陈德海死了。”
“魏安干的。”
顾长清展开羊皮纸。
纸上画着一张极其复杂的内构图样。
不是窑炉。
不是水车。
是一座塔的地下内构图。
公输班凑过来看了一眼。
呼吸停滞。
“这是京城太庙西侧的九层琉璃塔。”
“我师父当年参与过修缮。”
公输班的手指点在图纸最底下的基座上。
“这里本来是实心的夯土。”
“图上却画了三层中空的暗室。”
顾长清把羊皮纸翻过来。
背后密密麻麻写着一百零八个生辰八字。
每个八字旁边都标注着存放的具体位置。
最下面有一行用朱砂批注的极细小字。
顾长清凑近了。
纸上明明白白写着中秋祭天。
万骨归宗。
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
手腕内侧的紫黑毒斑一阵剧痛。
顺着血管往上钻。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天边积聚起一大块乌云。
距离中秋。
还有七天。
紫黑色的毒线在顾长清的手腕血管里搏动。
桌上的羊皮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露出了那行刺眼的朱砂血字。
第295章 图纸暗藏夺命莲!沈十六单骑闯京城
一阵冷风从残破的窗棂狂灌入屋。
桌上的羊皮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顾长清靠在轮椅背上。
他轻咳了一声,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按住嘴角。
“七天。”
顾长清抬起眼皮,视线扫过众人。
“从景德镇到京城,驿道快马,最少也是七天。”
沈十六沉着脸解下湿透的飞鱼服外罩,随手扔在一旁的木椅上。
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积水在青砖上砸出微小的水花。
“六天。”
“我跑死八匹马,六天一定能把这图纸送到皇上面前。”
沈十六的声音冷硬如铁。
韩菱手里捏着一根半寸长的银针,停在半空。
“你走?”
韩菱冷笑一声,针尖直指顾长清。
“你一走,景德镇的守备营马上就能把这间客栈踩平。”
“他现在的身子,颠一下这根针就得扎进死穴。”
“你想回来给他收尸?”
沈十六沉默。
他的手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拇指来回摩挲着刀锷。
指骨因用力而凸起。
“皇上在京城,太庙一旦炸了,大虞就真完了。”
沈十六嗓音发紧。
“我必须回去。”
顾长清没理他。
双手转动轮椅的木轮,面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陈墨。
“陈大公子。”
顾长清开口,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哒哒。
“陈德海死了。”
“魏安杀的。”
陈墨浑身一抖。
肿胀的手腕擦过粗糙的墙皮,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
“内务府过河拆桥。”
顾长清语调平缓。
“魏安不仅杀你爹。”
“他还要把景德镇这三十多条人命,溶洞里的一百零八具白骨。”
“全推到你陈家和孙廷机头上。”
陈墨咬紧后槽牙,眼底爬满红血丝。
“你爹没上魏安的船,就证明他防着太后这一手。”
顾长清把轮椅推近半尺。
“红皮册子最后三页在我手里。”
“但这还不够。”
“我要你写一份供词。”
“把太后,魏安,孙廷机这些年怎么在景德镇买卖人命,怎么运送火硝的底细,一五一十写出来。”
陈墨迅速抬起头。
“写了,你能保我命?”
“不能。”顾长清回答得很干脆。
陈墨呆立原地。
“但我能保你爹在地下闭得上眼。”
顾长清把那卷羊皮纸推到陈墨眼前,语调依旧温和。
“这东西一旦在京城引爆,陈家九族都要被诛,挫骨扬灰。”
“你爹费尽心机把你留下,可没打算让你跟着陈家一起变成飞灰。”
“现在写,是大理寺定案的戴罪立功。”
顾长清微微俯身,看着他的眼睛。
“刑场上,我保你一具全尸,让你有个坟头。”
陈墨死死盯着顾长清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三息之后。
陈墨手脚并用爬到桌边,一把抓起毛笔。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闷响。
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
雷豹手里捏着滴血的分水刺。
单手揪着景德镇守备千户赵铁生的后领将他拖了进来。
“外面那几个守门的亲兵已经被我卸了胳膊。”
“这孙子见势不妙居然想开溜。”
雷豹一松手,把赵铁生狠狠掼在青砖地上。
赵铁生刚要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把冰冷的刀鞘已经用力压在他后颈上。
沈十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千户。”
“急着去哪?”
赵铁生额头上的黄豆大汗直接砸在地上。
“下官去巡视防务。”
顾长清拿起陈墨刚写好的一页供词,轻轻抖了抖未干的墨迹。
“巡视防务?”
“你是赶着去给孙廷机报信,还是准备集结兵马,把我们全杀在客栈里?”
赵铁生连连磕头,地砖碰得砰砰作响。
“下官不敢!下官绝对没有这个胆子!”
顾长清手腕一翻,把紫金令牌重重拍在桌上。
清脆的金石撞击声在屋里回荡。
“陈德海已经被魏安杀了。”
“尸体还在城南水底泡着。”
顾长清语气发寒。
“魏安跑了,太后这口惊天的黑锅总得有人背。”
“你觉得,京城怪罪下来,你这个负责景德镇防务的千户,逃得掉?”
赵铁生迅速抬起头,面色惨白如纸。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
“抽调你手下最精锐的两百骑兵。”
“换上便装。”
“护送沈千户回京。”
赵铁生咽了一口唾沫。
“这不合规矩。”
“规矩?”
沈十六的刀出鞘半寸。
金属摩擦声刺痛耳膜。
“紫金令牌就是规矩。”
“你抗旨,我现在就摘了你的脑袋。”
赵铁生彻底瘫在地上。
“下官遵命。”
桌边,公输班一直低着头。
他的视线紧盯在那张太庙地下琉璃塔的结构图上。
手指在几处关键的节点上反复描摹。
“不对。”
公输班突然开口。
他从铁箱里摸出一把极细的刻刀。
刀尖在图纸左下角的一个夯土层标记上轻轻刮了两下。
一层极薄的墨色被刮掉。
图纸上露出一朵比指甲盖还小的紫色莲花。
倒挂的紫莲。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沈十六双目圆睁,一把揪住图纸边缘。
“无生道?!”
雷豹扛着分水刺,骂了一句粗话。
“那帮神棍连太后都渗透了?这图纸是林霜月的人画的?”
顾长清盯着那朵紫莲。
太后要炼长生药,要搞九幽往生阵。
林霜月要颠覆大虞江山,要炸毁太庙。
两者在景德镇合流。
太后以为这图纸是为她建的法阵,实则是林霜月布下的绝杀炸弹!
一百零八具人骨只是引信。
底下的火硝才是真面目。
公输班指着紫莲旁边的几个齿轮符号。
“这是天绝扣。”
公输班的声音发紧。
“这图纸不是我师兄的笔迹。”
“这是无生道那个机关师傀儡师的手笔。”
“一旦暗室封死,水银会流入凹槽。”
“外界受到任何强力震动,比如祭天时的钟鼓齐鸣。”
“都会引发水银失衡,点燃火硝。”
公输班抬头看向沈十六。
“不能强拆。”
“不懂机关的人一挖,太庙当场就会飞上天。”
沈十六一把扯下图纸。
折叠,用力塞进贴身软甲的最深处。
“我带图纸回去。”
“找京城十三司的人。”
顾长清摇头。
“十三司现在没人懂这个。”
公输班提了一口气。
“我给你画拆解图。”
“一共七道锁。按顺序拆。”
公输班飞快地抽出一张白纸,运笔如飞。
一炷香后。
一张画满墨家符号和标注的拆解图递到沈十六手里。
“千万别弄反顺序。”
公输班手心全是汗。
“错一步,京城就没了。”
沈十六把纸收好,系紧腰带。
转身走到门边。
“雷豹。”
“在!”雷豹立刻站直。
“你留在景德镇。守住这间客栈。”
沈十六转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顾长清。
“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回来砍了你。”
雷豹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大人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顾长清轻咳了两声。
“进京之后。别走正门。”
“先去找宇文宁。”
“太后的眼线一定在城门盯着。”
“走东直门外的暗渠。”
沈十六点头。
没再废话,推门而出。
客栈外,赵铁生调来的两百精骑已经列队完毕。
全员黑衣黑甲,战马衔枚。
沈十六翻身上了一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
马鞭狠狠一挥。
“驾!”
两百骑兵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冲破景德镇的夜色,直奔北方而去。
……
京城。太庙。
天空阴沉得要滴下水来。
中秋祭天大典的彩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太庙西侧,高耸的九层琉璃塔下。
一队穿着蓝布圆领太监服的人正推着几十辆沉重的独轮车,沿着青石板路往塔底的入口走。
车上装满了一只只用黄泥封口的红木大箱。
带头的太监身形佝偻,大半张脸藏在宽大的帽子阴影里。
一名禁军校尉伸手拦住车队。
长枪交叉,挡住去路。
“站住。里面装的什么?”
王英眼神警惕,手按住腰间佩剑。
带头太监抬起头。
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眼角有一道蛇形刺青。
正是无生道四大护法之一的赤蛇。
赤蛇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声音尖细。
“军爷辛苦。”
“这都是内务府孙总管吩咐送来的福寿瓷。”
“太后娘娘特意交代,要在中秋大典前摆入塔内,为陛下祈福。”
王英皱眉。
走到第一辆车前。
刚要伸手去掀那黄泥封口。
赤蛇袖中的手指已经屈成了爪状。
指尖隐隐泛起幽蓝的微光。
只要王英碰到箱子,立刻就会暴毙当场。
“慢着!”
一声娇喝从广场另一头传来。
长安公主宇文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身上穿着利落的绛红色云纹劲装,手中倒提着一把带鞘长剑。
身后跟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东宫卫率。
王英立刻收手,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长公主殿下。”
赤蛇眼露狠戾,立刻低下头,跪伏在地。
宇文宁走到独轮车旁。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太后祈福的福寿瓷?”
宇文宁冷笑一声。
“内务府的库房记录,本宫可是半个时辰前刚查过。”
“这一批福寿瓷,明明还在通州的码头上。”
“你这车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能凭空变出来?”
赤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公主殿下明鉴,这都是太后私库里拿出来的。”
“私库?”
宇文宁手腕翻转,剑鞘用力砸在黄泥封口上。
咔嚓一声。泥封碎裂。
露出一截黑色的麻袋。
一股刺鼻的硝石混合着腥甜的诡异味道飘了出来。
宇文宁的脸色瞬间沉下。
这根本不是瓷器。
这是火药和骨灰的混合物!
薛灵芸送来的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
“把他们全拿下!”宇文宁长剑一指。
东宫卫率立刻拔刀。
赤蛇迅速抬起头,尖厉的嗓音撕破伪装。
“动手!”
几十名推车的假太监瞬间从独轮车底抽出短刀。
刀刃上涂满药汁。
一场激烈的厮杀在太庙外爆发。
宇文宁一剑挑飞一名杀手,反手剑鞘砸碎了另一人的喉骨。
赤蛇像鬼魅般贴着地面滑行,直扑宇文宁面门。
王英持枪格挡,被赤蛇一掌拍在胸口。
护心镜当场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
“公主小心!”
赤蛇的毒爪距离宇文宁咽喉只剩三寸。
一道寒光从斜刺里破空而来。
大理寺卿宋远桥身边的捕头李青,持刀狠狠劈下,逼退了赤蛇的攻势。
“撤!”
赤蛇见禁军越来越多,毫不恋战。
一挥手,几颗黑色烟雾弹砸在地上。
刺鼻的浓烟瞬间笼罩了琉璃塔入口。
烟雾散去后,几十个假太监已经丢下独轮车逃得无影无踪。
宇文宁站在浓烟中剧烈咳嗽。
她走到被劈开的箱子前,用剑尖挑开麻袋。
里面赫然是一堆惨白的碎骨。
骨头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火硝。
一阵风吹过,刺鼻的硝磺味直冲鼻腔。
火硝。碎骨。太庙。中秋大典。
这几个线索在她脑子里瞬间串联咬合。
“备马。”
宇文宁一把扣牢剑柄,转身走向马匹。
“李青,封死太庙,所有人不准进出。”
她翻身上马,猛抖缰绳,目光直刺皇宫的方向。
“进宫!太后要炸太庙!”
……
景德镇。
客栈的窗棱被狂风吹得作响。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策马消失在漆黑的雨幕中。
手腕上的银针微微震颤。汞毒正在侵蚀他的神经。
“柳如是。”顾长清开口。
“在。”柳如是走到轮椅旁。
“推我出去。”顾长清拍了拍轮椅扶手。
韩菱一把按住轮椅的木轮。
“你不要命了?你要去哪?沈十六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去送死?”
顾长清抬起头。
“去御窑厂。抓孙廷机。”
雷豹把分水刺往地上一杵,砸出几块碎砖。
“大人!沈大人让我看着你!”
“他让你看着我别死,没让你把我当废人关起来。”
顾长清直接抽出韩菱手里的银针。
一阵钻心的剧痛席卷半条手臂。
他咬着牙硬生生忍住。
“太庙的危机沈十六去解。”
“但制造这危机的源头,在这里。”
“孙廷机手里,捏着大虞朝最大的贪腐账本。”
“陈德海死了,太后一定会派第二波人来灭孙廷机的口。”
“如果让孙廷机死了,景德镇的线索就全断了。”
顾长清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
“趁太后还没反应过来。去抄了御窑厂。”
半个时辰后。
雷豹一脚踹开了御窑厂总办衙门的大门。
两寸厚的实木大门倒塌。
柳如是推着顾长清的轮椅碾过满地的木屑,进入大堂。
大堂里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无数账册和瓷器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油味。
公输班耸了耸鼻子。
“有人撒了猛火油。这里要烧。”
顾长清看向大堂深处的屏风。
“搜。”
雷豹冲进内堂。
没过几息,从里头拖出一个人。
督陶官孙廷机。
此时的孙廷机满脸是血,双腿呈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被人生生打断了。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正站在他身后。
手里举着火折子,准备点燃地上的猛火油。
看到雷豹冲进来,蒙面人手腕一甩。
几枚泛着蓝光的十字镖直奔雷豹面门。
雷豹分水刺一挑,将飞镖尽数格挡。
火星四溅。
蒙面人见一击不中,飞身跃上房梁准备撞破屋顶逃走。
柳如是手中的峨眉刺已经脱手飞出。
化作闪电般刺穿了蒙面人的小腿。
蒙面人惨叫一声,从房梁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砸在桌子上。
雷豹冲上去,一脚踩断了蒙面人的肋骨,将他用力按在地上。
顾长清被推到孙廷机面前。
柳如是扯下孙廷机嘴里的破布。
孙廷机像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大人!顾大人救命!太后要杀我灭口啊!”
顾长清低头看着他。
“东西呢?”
孙廷机浑身发抖。
“在土地庙的供桌底下,一本黑账。”
“全是这十年内务府从景德镇提走的人骨瓷和火硝记录。”
顾长清示意雷豹把蒙面人的面罩扯下来。
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顾长清拉过他的右手看了一眼虎口。
厚厚的茧子。
带有常年握刀的痕迹。
而且食指侧面有一道陈旧的勒痕。
“京城东厂的人?”
顾长清冷笑出声。
“雷豹。带着他。去土地庙拿账本。”
顾长清剧烈咳嗽起来,一口带血的唾沫咳在素白的帕子上。
雷豹领命,拖起蒙面人就往外走。
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火光冲天。
数以百计的火把将御窑厂衙门团团包围。
一阵不急不缓的击掌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脸上尽是阴损的恶念。
正是陆渊。
陆渊拍了拍手。
“顾大人,真是巧啊,都病成这样了,还亲自来御窑厂查案呢?”
陆渊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踩着满地碎瓷片悠然跨过门槛,眼中尽是嘲弄。
“下官奉太后懿旨。”
“特来接管景德镇一应事务。”
“孙廷机涉嫌贪墨太后私产。”
“理应由下官押解回京。”
陆渊瞥了一眼轮椅上的血迹,嘲讽出声。
“顾大人这身子骨都快烂透了,这等脏活累活,就不劳您这个半死之人费心了。”
“来人,请顾大人回客栈等死。”
陆渊手一挥。
“把孙廷机带走。”
“顾大人若敢阻拦,以妨碍公务论处。”
几十名锦衣卫拔出绣春刀,逼近轮椅。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看着陆渊。
手指搭在膝盖上的羊毛毯上。
“陆渊。”
“你来得挺快。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顾长清的嗓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陆渊一愣。
“什么?”
顾长清掀开羊毛毯。
从下面抽出一个半个西瓜大小的黑色铁球。
引线已经拔出。
公输班制作的震天雷。
顾长清手拿火折子,抵在引线上。
“你敢往前走一步。”
“我保证。”
“今天晚上。”
“太后的这本账。”
“还有你们所有人。”
“连同整个御窑厂。”
“全都变成地上的渣子。”
第296章 顾长清空城计退敌!沈十六雨夜闯关
火折子的微光在顾长清惨白的脸上跳跃。
引线已经被烧焦了半寸,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陆渊眼皮狂跳,目光紧绞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球。
他认得这东西,兵部军械司的震天雷。
半个西瓜大,里面装满铁蒺藜和猛火油。
这么近的距离引爆,神仙也得变成肉泥。
“顾长清,你疯了!”
“这里是御窑厂!你敢私用火器!”陆渊的嗓音劈了,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的几十名锦衣卫跟着齐刷刷后退,阵型大乱。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指骨因为捏紧木扶手而透出青色。
“我这副身子骨,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陆千户正值壮年,前途无量,跟我这个将死之人换命,你亏不亏?”
陆渊紧咬牙关,脖颈上青筋直跳。
他当然怕死。
太后许诺的荣华富贵他还没享受,怎么能死在景德镇这烂泥地里?
“雷豹。”
顾长清连头都没回。
“带人,拿账本,走。”
雷豹把分水刺插回腰间,单手像拎小鸡一样提起被打断腿的孙廷机。
另一只手拽着那个被废了的东厂蒙面人。
“公输兄弟,搭把手!”雷豹喊了一声。
公输班闷头走过去,捡起地上那个沾血的面罩,塞进蒙面人嘴里,帮雷豹扛起一个人。
路过顾长清身边时,公输班压低嗓音飞快开口。
“那颗雷的火药我掏空了一半,炸不死人,最多崩一身灰。”
雷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连人带账本摔在碎瓷片上。
“你大爷的……”雷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合着顾长清刚才是在唱空城计!
顾长清面不改色,手里的火折子依然稳稳地悬在引线上。
柳如是一点一点往外退。
她的一只手按在顾长清的肩膀上,感受着这具身体轻微的颤抖。
他快撑不住了。
陆渊眼睁睁看着他们退入黑暗的雨幕中。
一拳砸在旁边的朱漆柱子上,震落大片灰尘。
“千户大人,追不追?”一个百户凑上来问。
“追你娘!”陆渊一脚把百户踹翻在地。
他紧紧锁着雨幕中轮椅轧过的泥痕,眼角剧烈抽搐。
他咬着后槽牙嘶吼。
“派人去客栈给老子盯紧了!”
“那病秧子连站都站不稳,刚才那颗雷未必敢真炸!”
“他要是没死,就找机会在药里下毒!”
“立刻飞鸽传书给沿途暗桩,孙廷机决不能活着进京。”
“哪怕把天捅破,也要让他烂在半路上!”
……
京城。
皇宫,太和殿外。
雷雨交加。
宇文宁一身绛红色劲装,大步走在汉白玉台阶上。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两名小太监试图阻拦。
“陛下正在和内阁议事!”
宇文宁反手一巴掌抽在太监脸上,将其抽翻在地。
“滚开。”
她一脚踹开太和殿沉重的殿门。
殿内,宇文朔坐在龙椅上。
下方站着魏征和方清源等几位清流重臣。
魏征正捧着一沓江南送来的密折,刚要开口,就被破门而入的宇文宁打断。
“姑姑?”宇文朔站起身,眉头微皱。
宇文宁没有行礼,直接将手里拎着的一个麻袋扔在大殿中央。
麻袋在金砖上滚了两圈,散开,露出里面惨白的碎骨和黑色的火硝粉末。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在太和殿内弥漫开来。
魏征倒抽一口冷气,胡子都抖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方清源捂住鼻子。
“火硝,混合着人骨灰。”
宇文宁上前一步,直视宇文朔的眼睛。
“半个时辰前,内务府的太监推着几十车这玩意儿,打着太后为陛下祈福送福寿瓷的名义,企图送进太庙地宫。”
大殿内死寂无声。
宇文朔面沉如水。
他目光犹如实质般压在碎骨上,双手拢在袖子里,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太庙……”魏征的嗓音变了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庙乃大虞龙脉所在!”
“若是这等凶物在祭天大典上被点燃……大虞江山危矣!”
“陛下!”
“太后这是要毁了宇文家的根基!”
方清源也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宇文朔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那堆骨灰前。
“叶云泽。”
宇文朔开口,嗓音透着森寒。
禁军统领叶云泽从大殿阴影处大步跨出,单膝跪地。
“臣在!”
“调三千禁军,封锁太庙。”宇文朔闭上眼睛。
“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里面现有的东西,原封不动,不许查,不许碰。”
宇文朔语调低沉,其中蕴含的帝王威压令人胆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重臣。
“没有朕的旨意,哪怕是慈宁宫的人,敢靠近太庙半步,当场格杀勿论。”
“从这一刻起,太庙就算飞出一只苍蝇,朕也要拿你们的脑袋祭旗。”
“陛下,为何不查?”魏征急了。
“怎么查?”
宇文朔豁然睁眼,瞳孔深处翻涌着杀机。
“去慈宁宫问罪吗?”
“太后只需一句,底下人蒙蔽,就能把几个太监推出来当替死鬼。”
“打草惊蛇,逼急了她,现在就引爆太庙!”
宇文宁点头。
“皇上说得对。我们在等。”
“等什么?”魏征问。
“等景德镇的铁证。”
宇文朔转头看向南方。
“等顾长清和沈十六,把那把能钉死所有人的刀,亲手递到朕的手里。”
宇文宁转过身。
“太庙那边,本宫让大理寺的人盯着了。”
“薛灵芸那个丫头记忆力好,她看过图纸,只要图纸到了,她就能认出方位。”
提到薛灵芸,宇文宁突然想起什么。
“沈晚儿那边怎样?”
“臣已派心腹死守公主府。”叶云泽答道。
……
九江府驿道。
狂风暴雨中,一匹黑马犹如离弦的箭,在泥泞的官道上狂奔。
马嘴里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沫。
沈十六伏在马背上,雨水将他黑色的劲装浇得透湿,顺着冷硬的下颌线狂淌。
他的胸口紧贴着马背,怀里最深处,揣着用油纸包裹了三层的羊皮图纸。
这已经是他跑死的第二匹马了。
前方出现一道关卡。
十几名穿着兵马司服饰的士兵设了路障,举着长枪拦在路中央。
“什么人!下马接受盘查!”领头的把总大吼。
沈十六没有减速。
他单手扣住绣春刀的刀柄。
距离路障还有十丈。
“找死!放箭!”把总厉喝。
七八支羽箭射来。
沈十六眸光森冷,左手狠拽缰绳。
身躯以极度扭曲的角度翻折,整个人如鬼魅般挂在马腹一侧。
冰冷的泥浆溅在飞鱼服上。
致命的羽箭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呼啸掠过,未伤他分毫。
黑马直挺挺地撞碎了木制路障。
木屑横飞。
沈十六借着冲力翻身上马,人在半空,绣春刀出鞘。
银白色的刀光在雨夜中划出一道残月。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血水混着雨水喷洒。
剩余的士兵吓得肝胆俱裂,四散奔逃。
沈十六没有停留,马蹄踏碎一地的血水,继续向北狂飙。
“顾长清,撑住。别死。”他在心里默念。
……
景德镇。城西客栈。
顾长清刚被推回客栈房间,当即呕出一大口紫黑毒血。
血迹溅在白色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出去!都滚出去!”
韩菱像头护崽的母豹,把雷豹和公输班全赶出房门。
她手里的银针都在抖。
顾长清躺在床上,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手腕内侧那条紫黑色的毒线,已经逼近了手肘。
柳如是端着一盆热水,用毛巾一点点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她的眼眶通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他不喜欢看人哭。
“韩大夫,他还剩多少时间?”
柳如是的声音很轻,怕惊碎了什么。
韩菱咬着牙,把三根三寸长的银针直接扎进顾长清的心脉穴位。
“不知道。”
“这毒已经入了肺腑,我只能用猛药吊着他这一口气。”
顾长清费力撑开眼皮,视线有些模糊。
他虚弱地抬起手,碰了碰柳如是拿着毛巾的手背。
手指冰凉得毫无活人温度。
“去……把孙廷机带进来。”
顾长清气若游丝,语气却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你疯了!”韩菱怒吼。
“叫他进来。”顾长清闭上眼睛。
片刻后,雷豹拖着断了腿的孙廷机进了房间。
公输班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本从土地庙刨出来的黑账。
孙廷机瘫在地上,看着顾长清那副随时要咽气的样子,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希望。
只要这人死了,也许他还能有活路。
“孙大人。”
顾长清连头都没偏,只盯着床帐的顶端。
“陈墨已经招了。”
孙廷机浑身发颤。
“太后要的一百零八具纯阳之骨,还有三千斤火硝。”
顾长清断断续续的话语,重重击溃了孙廷机的心理防线。
“账本上记了,分三批运进京城。”
“是……是……”孙廷机结巴了。
“公输班,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顾长清下令。
公输班翻开那本沾满泥土的册子,快速扫过。
“第一批,三十六具,火硝一千斤,送往京城内务府北库。”
“第二批,三十六具,火硝一千斤,送往京城太庙西侧。”
公输班话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忘了。
“念。”顾长清催促。
公输班咽了一口唾沫。
“第三批,三十六具,火硝一千斤……”他抬起头,面无人色。
“送往……皇宫,养心殿地龙暗渠。”
房间内瞬间陷入死寂。
雷豹手里的分水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柳如是惊得站起身,碰翻了水盆。
热水流了一地。
养心殿。皇帝宇文朔的寝宫。
林霜月和太后的目标,根本不止是炸毁太庙毁掉国运。
她们要连皇帝一起,在这个中秋之夜,化作飞灰!
“沈十六拿走的图纸……”公输班的嗓音发抖。
“只有太庙的。”
“养心殿的图纸……不在里面。”
顾长清强撑着坐起身,一口鲜血再次涌上喉头。
他五指扣紧床沿,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窗外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摊开的黑账。
第297章 借刀杀人解危局
景德镇 客栈
雷豹捡起分水刺。
公输班念完第三批火硝的去向:养心殿地龙暗渠。
顾长清强行推开柳如是的搀扶。
指甲抠着木床沿。
“雷豹。”
顾长清开口。
“去把外面那个锦衣卫千户请进来。”
雷豹愣住,抓紧了分水刺:“陆渊那孙子刚被您的假雷吓破了胆。”
“现在放他进来,他敢进这道门吗?”
顾长清抓起那本黑账,低低地咳了一声:
“告诉他,我手里的引线断了,要跟他谈一笔买他命的买卖。”
雷豹不再废话,提着分水刺转身出门。
韩菱走过来,掏出两根银针扎进顾长清的后颈。
“你想干什么?”
顾长清感受着后颈的刺痛,脑中的眩晕褪去些许。
陆渊是太后的人。
太后要炼长生药,要建法阵。
太后绝对不知道无生道把一千斤火硝埋在了太庙,还要连带着把她一起炸上天。
如果告诉陆渊,太庙地下是火药,中秋大典太后出席,太后也会死。
陆渊为了邀功,为了救太后,必定会用最快的八百里加急飞鸽传书回京。
借太后的刀,杀无生道的局。
没过多久,客栈大门被踢开。
陆渊大步跨进房门,绣春刀拖在地上擦出火星。
“顾大人想通了?要交出孙廷机了?”
陆渊盯着床上的顾长清,得意地扯动下颌。
顾长清把手里的半页账本直接掷在陆渊靴前。
账本纸页翻滚。
“看看。”
陆渊冷哼一声,弯腰捡起那张纸。
视线扫过上面的字迹。
“三十六具人骨,一千斤火硝……太庙西侧?”
陆渊猛地抬头,盯着顾长清。
“你什么意思?”
顾长清单手撑着床沿,坐直身体。
“你主子太后娘娘,在中秋大典那天,是不是要登太庙,祭拜先皇?”
陆渊握住刀柄的手用力。
“太后娘娘出席大典,轮不到你一个将死之人过问。”
顾长清抬起手指,指着陆渊手里的那张纸。
“无生道把一千斤火硝,埋在了太庙西侧的琉璃塔下。”
“他们不是在给太后建长生法阵。”
“他们是要在中秋大典那天,把皇上,太后,文武百官,全炸成飞灰。”
陆渊浑身一震,双腿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陆渊厉声呵斥。
“太后有内务府盯着……”
顾长清冷笑。
“内务府派去的人,早在三年前就被陈德海杀光了。”
“接手工程的是无生道的人。”
“你如果不信,大可以继续围着这家客栈。”
顾长清指着窗外北方的夜空。
“等中秋那天一到。”
“太庙被炸。”
“你这个替太后在景德镇办事,却没能查出火药图谋的千户,就是太后九泉之下的殉葬品。”
陆渊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呼吸粗重。
这如果是真的,太后死了,他这个太后党羽绝不会有好下场。
顾长清逼视着陆渊。
“你现在立刻动用你的八百里加急暗线,把太庙埋了火药的消息传给太后。”
“让她查封太庙。”
“这是你唯一活命,也是立下救驾大功的机会。”
陆渊死死盯着那张残页,眼角疯狂抽搐:
“顾长清,你以为随便伪造一张破纸,就能离间我和太后?”
顾长清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嘲弄:“信不信由你。”
“反正太庙如果炸了,第一把火烧的是皇上。”
“第二把火烧的就是你这个在景德镇办事不力的废物。”
“滚吧。”
陆渊脸色煞白,挣扎了足足三息。
猛地将纸塞进怀里,一脚踹开门框冲进雨幕。
“来人!取我的千户血牌!”
陆渊在暴雨中疯狂嘶吼。
“开驿站甲字号暗线!派最顶尖的三个提骑!给我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
“就算跑死在路上。也必须赶在中秋前把信递进慈宁宫!”
看着陆渊跑远,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大人。”
“你让陆渊去报信,太后知道自己要被炸,肯定会封死太庙。”
“可养心殿那批火药怎么办?陆渊没看见那一页啊!”
顾长清剧烈地咳嗽起来,柳如是赶紧端来温水。
顾长清喝了一口,吐出血水。
“不能让陆渊知道养心殿也有火药。”
“太后如果只知道太庙有危险,她会以为无生道的目标是她。”
“她会派人去查太庙。”
“皇上和太后就站到了同一战线。”
“如果太后知道养心殿也有炸药。”
“她一定会隐瞒不报。”
“让皇上被炸死在养心殿,她再出来主持大局。”
“太后巴不得皇上死。”
公输班在旁边恍然大悟。
“所以你只给陆渊看太庙那一页。”
“把养心殿那一页藏起来了。”
顾长清靠在床柱上,脱力地闭上眼。
沈十六带走了太庙的图纸。
京城那边有了太庙的图纸,就能拆除太庙的炸弹。
但养心殿的炸药没有图纸。
顾长清睁开眼。
“收拾东西。去码头。抢船。”
顾长清开口。
“我们必须回京。”
“我脑子里有朱衍的机关术底子,去了或许能帮上忙。”
韩菱大怒。
“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你上了船,走水路颠簸,不到扬州你就得死!”
顾长清转头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一言不发,转身走到墙角,把轮椅推了过来。
韩菱气得把银针砸在桌子上。
柳如是把顾长清从床上扶起,安置在轮椅上。
给他盖上羊毛毯。
“去码头。”柳如是对雷豹说。
……
【京城 皇宫 太和殿】
大殿内死寂无声。
宇文朔坐在龙椅上,手抵着额头。
台阶下,跪着禁军统领叶云泽。
“陛下。”
叶云泽开口。
“太庙周围已经全部换上我们的死士。”
“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大理寺的宋大人和薛姑娘,正在太庙外围排查。”
宇文朔没有动。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宇文宁大步跨进殿门。
靴子上全是泥水。
“皇上。”
宇文宁站定。
“薛灵芸查出问题了。”
宇文朔猛地抬起头。
宇文宁走近两步。
“薛灵芸过目不忘。”
“她比对了内务府这些年运入京城的木箱数量。”
“那些拉进去的箱子,体量极大。”
“如果全部装满火硝,那不是一千斤。”
“那是两千斤!”
宇文朔猛地站起身。
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剧烈晃动。
两千斤火硝。
太庙的地下根本装不下这么多。
还有一千斤去了哪里?
宇文宁死死盯着宇文朔。
“皇上。”
“这宫里,肯定还有第二个埋了火硝的地方。”
“无生道要炸的,不止太庙。”
宇文朔后背一阵发寒。
这皇宫大内,还有哪里能埋下上千斤的火硝,而不被禁军发现?
“查。”
“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宇文朔拍在御案上。
紫檀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
青龙岭以北 徽州地界
暴雨如注。
一匹黑马在泥泞中狂奔。
沈十六伏在马背上,雨水浇透了飞鱼服。
前方是一个峡谷隘口。
马蹄踏碎积水。
山崖两侧突然滚落无数巨石。
巨石带着轰鸣砸向官道。
沈十六猛勒缰绳。
黑马人立而起,堪堪避开一块磨盘大的巨石。
巨石砸在马前,泥浆溅起一丈高。
马匹受惊,嘶鸣着倒下。
沈十六在战马倒地前,腾空跃起。
在半空中翻滚两圈,稳稳落在崖壁突出的岩石上。
绣春刀出鞘。
雨幕中。
十二个穿着蓑衣的杀手从崖壁上滑下。
为首一人。
手里提着一把滴水的长剑。
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鬼面具。
无生道,四大护法之一,鬼面。
鬼面歪着头,看着沈十六。
“沈大人。”
“跑得这么急,是要去哪啊?”鬼面发话。
沈十六左手按着腰侧的图纸。
他没有回话。
身体下蹲。
大腿肌肉瞬间绷紧。
整个人一头猎豹,直接迎着上方十二个人冲了上去。
鬼面冷笑,长剑直刺沈十六咽喉。
沈十六根本不避。
长剑即将刺穿咽喉的瞬间。
沈十六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偏转半寸。
剑锋擦着他的侧颈划过。
割开一道血口。
沈十六的绣春刀,已经顺势插进了鬼面身侧那名杀手的心脏。
拔刀。
鲜血喷在雨水里。
第二名杀手的刀砍向沈十六后背。
沈十六反手一刀。
刀柄砸在杀手的鼻梁上。
骨骼碎裂声响起。
他出刀极快。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全是军中最致命的杀人技。
鬼面见状,长剑在手中挽出几朵剑花,从侧面封死沈十六的退路。
两人在狭窄的崖壁上缠斗。
金属撞击声在雷雨中格外刺耳。
沈十六眼神冰冷如刀,绣春刀不退反进。
硬扛下一记凌厉剑气,左手猛地掷出两枚碎石精准击中鬼面手腕。
鬼面长剑一歪,踉跄退了半步。
沈十六看都不看他一眼:“皇命在身,你的命留着下次再收!”
说罢借着刀势纵身跃下悬崖,稳稳砸在泥泞的官道上,翻身上马。
鬼面刚从崖壁上爬起来,只看到黑马冲入雨幕的背影。
“追!”鬼面怒喝。
沈十六趴在马背上,伤口里的血混着雨水流下。
怀里的羊皮图纸被他死死护在心口。
……
景德镇 码头
江水暴涨。
狂风卷着浪头拍打在木栈道上。
漕帮的沙船停靠在岸边。
雷豹推着顾长清的轮椅,踏上跳板。
柳如是走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挡住砸向顾长清的雨点。
公输班背着巨大的铁箱子,跟在后面。
刚上甲板。
江面上突然亮起几十道火把。
四艘巨大的官船从上游顺流而下,直接横在江面上,挡住了沙船的去路。
官船上。
挂着大虞水师的旗帜。
甲板最前方。
站着一个穿着金丝软甲的男人。
定国公世子,宇文晔。
宇文晔握着一把描金折扇,眼神轻佻又阴狠地指向顾长清。
“顾大人。”
“这大半夜的,要去哪啊?”宇文晔大声喝问。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推开柳如是的伞。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长发。
“世子殿下。”
“你带兵拦我,是奉了谁的令?”顾长清开口。
宇文晔冷哼。
“太后懿旨。”
“景德镇所有人等,不得擅离半步。”
顾长清咳嗽两声,抹去雨水。
“太后已经自顾不暇了。”
“你还要替她卖命?”
宇文晔手指一松。
一支破甲箭呼啸而出。
直接射穿了轮椅旁边的一截木栏杆。
木屑飞溅。
“少废话。”
“把孙廷机和账本交出来。”
“我留你个全尸。”
雷豹拔出两把分水刺,挡在顾长清身前。
公输班把铁箱重重砸在甲板上。
机括声响起。
一架小型的床弩在铁箱上展开。
双方剑拔弩张。
顾长清盯着宇文晔。
“账本在我手里。”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本沾了泥水的黑账。
“世子殿下,你真以为太后让你来,是为了保你?”
宇文晔看着他。
顾长清把账本举高。
“这上面记着。”
“太后让人用活人骨头烧制瓷器。”
“三十七个无辜书生,还有一百零八个流民。”
“全都是用来祭祀的祭品。”
宇文晔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这些事,太后许诺过他,等事情办完,这江南的兵权就交给他。
顾长清看着宇文晔的反应,明白对方也是知情人。
“但是你不知道。”
“无生道要炸的不仅仅是太庙。”
“无生道把太后当猴耍了。”
顾长清把账本狠狠扔在甲板上。
“你自己看看。”
“那上面多出来的一千斤火药,送去了哪里。”
宇文晔身旁的一个副将跳上沙船,捡起账本,退回官船上,递给宇文晔。
宇文晔翻开被雨水打湿的账本。
最后一页的字迹依然清晰。
第三批。三十六具人骨。
一千斤火硝。送往皇宫养心殿。
宇文晔的双手猛地抖了一下。
养心殿。
皇帝的寝宫。
如果皇帝被炸死。这天下立刻大乱。
太后是要趁乱掌控朝局,还是无生道另有图谋?
宇文晔的心里剧烈震荡。
他贪权,但他是大虞的皇室宗亲,天下乱了,他也得死。
“就算这是真的。”
“跟你离开景德镇有什么关系?”宇文晔攥紧账本。
顾长清仰起头。
“我要回京城。”
“去拆养心殿的炸药。”
“你现在拦我,就是在帮无生道杀皇上。”
“皇上一死。”
“你这个定国公世子,也是个死人。”
雷豹把分水刺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带的这几艘破船,拦得住我们漕帮的沙船吗?”
江面下游。
十几艘挂着漕帮旗帜的沙船破浪而来。
船头站着漕帮堂主王五。
“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提刑司的官船!”
“我漕帮十万兄弟可不答应!”王五大吼。
宇文晔看着前后被夹击的局势,再看看手里的黑账。
他咬紧牙关,猛地挥手。
“放行!”
水师的官船缓缓让开一条水路。
顾长清靠在轮椅背上。
“开船。全速北上。”
沙船乘风破浪,冲入黑暗的江面。
宇文晔看着沙船远去的方向,把手里的黑账塞进怀里。
“世子,我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副将问。
宇文晔一脚踹翻了甲板上的一个木桶。
“马上集结兵马!太后要疯了。”
“我们不能在这等死。”
“回京!”
第298章 养心殿惊现白骨阵,太后老佛爷彻底破防
水浪重重砸在船舷。
漕帮沙船撞碎江面浮木,彻底甩开水师包围圈。
甲板上,顾长清整个人陷在轮椅阴影里,剧烈咳喘声被风扯碎。
柳如是将一条干爽羊毛毯用力裹紧他的肩膀。
两根峨眉刺压在袖管内部,随时防备四周暗箭。
她指腹压住他的手腕。
一股温和内力顺着经脉缓缓渡入。
勉强压制那条快要冲到手肘的紫黑毒线。
雷豹将分水刺重重插在甲板上,甩掉头发上滴落的水珠。
他盯着远去的水师战船冷笑出声。
“也就是定国公世子这种惜命草包,听见养心殿要炸就慌了神。”
“换个不怕死的,今晚免不了一场血战。”
“不过大人,陆渊那孙子真会乖乖按您说的,去给太后报信?”
公输班蹲在铁箱旁,正拿着布巾一点点擦拭机弩上的雨水。
“陆渊怕死。”
“太庙如果真炸了,他作为太后在江南的暗桩却没有察觉,九族都不够填的。”公输班头也没抬。
顾长清靠着木椅背,胸膛急促起伏。
他艰难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
“陆渊的八百里加急……”
顾长清的声音轻如游丝。
“换马不换人……最迟五日……”
“太后必定收到密信。”
他每说几个字,便剧烈喘息一次。
韩菱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续命汤药走过来。
她毫不客气撬开顾长清的牙关把药灌进去。
“你闭嘴!你的肺已经烂了,想早点死就继续说话!”
顾长清咽下苦涩药汁。
他眼底烧着不正常的红血丝,凝视北方夜空。
“太后得知被耍……”
“她绝不敢声张,只会第一时间下令死封太庙。”
顾长清手指扣紧扶手,指节失去血色。
“她要抢在皇上面前……捂住这口黑锅。”
他低头咳出一口带血唾沫,落在纯白丝帕上。
“如此一来,林霜月和太后必定狗咬狗。”
“京城局势会陷入死锁。”
顾长清靠回轮椅,呼吸断续。
柳如是握紧他冰凉的掌心,满眼忧色。
“大人,您是说太后封太庙,能为皇上争取时间?”
“是。”
顾长清闭上双眼。
“养心殿有炸药的消息传不回去。”
“我们现在……只能赌。”
“赌沈十六的刀,能赶在太庙与养心殿引爆之前。”
“一路杀进紫禁城。”
……
两日后,安庆府以北驿道。
黑马重重栽倒在地。
它口吐白沫,四蹄在泥水里抽搐几下后彻底断气。
沈十六从马背上滚落。
借着泥水滑行数丈卸去冲力,单膝重重砸在官道上。
飞鱼服下摆早已碎成布条。
左颈的剑伤被雨水泡得惨白外翻,暗黑血水顺着锁骨混入雨中。
他连伤口都没有捂,布满血丝的冷硬双瞳望向北方夜空。
前方三里便是安庆府官驿。
他没有任何停顿,拔出绣春刀撑着地面站起身。
双腿用力蹬地,整个人腾空跃起。
他顺着官道旁的树干借力,径直掠过密林。
时间已经不够。
每多耗费一个时辰,京城被炸成废墟的可能就多一分。
晚儿还在京城,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丫头绝对不能出事。
大虞江山也不能崩塌在那些妖道手里。
顾长清更是连命都搭在了这局棋里。
一炷香后,驿站木门被一脚踹碎。
驿丞刚从桌底下爬出来。
一把染血的绣春刀笔直钉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刀刃入木三分。
“锦衣卫办案。”
“牵三匹最好的军马出来,备双份草料。”
沈十六吐出冷硬字句,反手丢下一块令牌。
驿丞看清紫金令牌的龙纹,吓得手脚并用爬向马厩。
不到半盏茶功夫,三匹膘肥体壮的军马被牵到院子里。
沈十六翻身上马,将另外两匹马的缰绳用力缠在左手腕上,右手倒提长刀。
没有任何废话,三匹快马踏破雨幕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地泥浆和满脸呆滞的驿丞。
……
五日后,紫禁城入夜。
宇文朔负手站在养心殿正中央的金砖上。
四周太监宫女已经被全部清空。
禁军统领叶云泽带着二十名绝对可靠的死士守在殿外。
“还没查出来吗?”
宇文朔声音发哑。
吴总管跪在地上,额头紧贴金砖。
“陛下,奴婢带人把养心殿地砖敲了一半,地龙口也全探过,还是没有发现火硝。”
宇文宁大步从后殿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卷旧图纸。
“皇上,表面上必然查不出。”
“地龙暗渠是活水改造的气眼,当年修建时内部错综复杂。”
她身后跟着薛灵芸。
“薛姑娘,你确定就在此处?”
宇文宁转身询问。
薛灵芸闭上双眼。
脑海中无数卷宗书页飞速翻动。
承德三年内务府营造司档。
紫禁城地下水网修缮录。
一幅幅复杂的营造图纸在黑暗中交叠显现。
她睁开双眼,手指直直指向西北角的青铜瑞兽香炉。
“当年内务府图纸记录,这条地龙暗渠在承德七年改过一次道,目的在于避开一口废井。”
“但前天我在工部架阁库查阅修缮记录发现。”
“承德九年有人借着防潮名义,将此段暗渠拓宽了三尺。”
薛灵芸径直走向那尊香炉,蹲下身叩击地砖。
“这拓宽的三尺暗格,根本不是用来走水气的。”
叶云泽抬手示意。
两名死士快步上前,合力挪开沉重的青铜瑞兽。
撬棍用力别开下方的汉白玉地砖。
一股浓烈硫磺味夹杂着刺鼻尸臭当即冲天而起。
死士举起火把往洞口下方照去。
一截森白腿骨显露出来,骨头缝隙里填满黑灰色粉末。
油布包裹的火硝层层叠叠,一直延伸进暗渠最深处。
宇文朔合上双目,手指用力扣住腰间的玉龙带钩。
就在他每日安歇的床榻底下。
居然埋着随时能让他粉身碎骨的滔天凶物。
薛灵芸趴在洞口边缘,仔细分辨深处火药的堆叠方式。
“皇上,这些火硝外面裹着浸油厚布,完全防潮防水。”
“那根引线也不是普通棉线,而是浸泡过水银的特制火捻子。”
薛灵芸抬起脸庞继续禀报。
“这等布置手法,跟十三司档案内记录的天雷局一模一样。”
“它需要有一个总机括用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宇文朔当即出声追问。
“那这总机括设在何处?”
薛灵芸重新闭紧双眼。
三十六具白骨加上一千斤火硝,另外太庙还埋着两千斤。
景德镇送回的密报此刻在脑海中不断闪过。
“太极生两仪,这必然是个双子阵。”
薛灵芸豁然睁开双眼。
“两处埋药地之间,必定由一条线连接相通。”
“养心殿在北,太庙在南。”
“这皇宫中间有一条贯穿南北的地下暗道!”
话音未落,洞口深处传出一声咔哒微响。
机括转动的摩擦声十分刺耳。
有人藏在暗渠底下。
叶云泽长剑出鞘。
“护驾!!”
一抹腥风夹杂着幽蓝反光,从暗渠内部如毒蛇吐信般暴射而出。
那正是无生道借着废井排气口潜伏在此多日的守雷人。
此人好似没有骨头的蛇虫一般从狭窄气眼中强行挤出。
十字镖锋刃泛着幽蓝光芒,不管不顾,径直射向距离最近的薛灵芸咽喉。
宇文宁眼疾手快,抬腿一脚踢翻旁边的花架砸向偷袭黑影。
黑影急随后仰,用极为诡异的姿态折叠腰身避开花架。
此时毒镖已经脱手,直取薛灵芸面门。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一柄长枪横空狂扫而来。
王英从殿门外飞扑而入,沉重枪杆磕飞那枚致命毒镖。
黑影见一击落空,顺势反手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
他将其凑到嘴边吹亮,迎着下方满坑的火硝便直直扔了下去。
……
同一时刻,慈宁宫内檀香袅袅。
太后端跪在蒲团之上,手里慢慢转动一串紫檀佛珠。
大殿厚重的木门被人大力推开。
首席太监魏安跌跌撞撞扑进殿内。
他手里高高举起一个细小竹筒。
“太后娘娘,景德镇八百里加急密信!”
魏安的嗓音彻底嘶哑劈裂,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砰砰声响。
太后并未回头。
“如此慌乱成何体统,陈德海可是已经被灭口了?”
魏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双手将拆开的薄纸捧过头顶。
“回禀娘娘,陈德海已死。”
“但陆千户紧急传信,顾长清在景德镇查出了那本黑账。”
“太庙正下方埋了上千斤黑火药!”
太后拨动佛珠的动作停住。
紫檀佛珠静止在她指端。
“你刚才说什么?”
太后缓缓转过身来。
“无生道那帮逆贼根本不是在给娘娘修建九幽往生阵。”
魏安把头深深贴在金砖上。
“他们这是要在中秋祭天大典之日把整座太庙给炸了!”
“这是要把娘娘和当今皇上全炸死在祭坛上啊!”
太后伸手抢过那张极薄纸条。
她看清上面属于陆渊的字迹。
清脆的崩裂声在大殿内回荡。
那串被她盘了十年的紫檀佛珠线绳彻底断裂。
一百零八颗名贵佛珠滚落在地,发出凌乱声响。
十四年的漫长隐忍,加上十四年的倾力供养。
她一直以为林霜月不过是自己手里握着的一把复仇快刀。
她不惜掏空内务府银库,更送去一百零八具鲜活人骨。
所求不过是换取一个长生不老的虚妄大阵。
如今这把自以为好用的刀,竟然要连她的命一并收走。
“好,真是好得很。”
太后扶着蒲团站起身,枯瘦手背上青筋暴起。
“立刻传哀家懿旨。”
太后重重拂动衣袖。
明黄色凤袍长长拖过地面。
衣摆用金线绣制的凤凰图案在烛火光影下显得分外狰狞。
“抽调虎贲营三千重甲死士。”
“即刻封锁围住太庙。”
“没有哀家亲口下达的旨意,哪怕是一只鸟都不准飞进去。”
魏安用力磕头。
“太后娘娘,若是皇上那边派人阻挠该如何办”
“那个小杂种今日若是敢出面阻拦,连他一起拿下治罪。”
太后踏着满地佛珠大步走出佛堂。
互相利用的两方乱党,在这一刻彻底撕破了脸。
……
养心殿地砖洞口旁。
火折子直坠向填满火硝的暗渠底部。
暗渠入口狭窄逼仄。
叶云泽与周围禁军死士被方才暗器攻势暂时阻隔在三步开外,身位受阻。
薛灵芸原本就趴在洞口边缘查探引信。
此时她成了距离无底深渊最近的人。
她没有武功底子,全凭求生之念,整个人直接纵身扑向漆黑洞口。
她奋力伸出双手,妄图在半空中徒手抓握那团飞速坠落的夺命火光。
那一点微弱却刺目的红芒,清晰映照出少女清秀而惊恐的面庞。
闪烁的火星距离下方浸泡过水银的火捻子,仅仅只剩最后三寸距离。
第299章 太后坑杀三千军,顾长清死局算钟楼
薛灵芸的身子彻底悬空,径直落向黑洞洞的暗渠。
火星距离那根浸透水银的火捻子,只差三寸。
侧方一道玄色虚影贴地暴起。
金忠双足踏碎两块金砖。
他没有去扑那支火折子,整个人像出膛炮弹般撞向薛灵芸的侧腰。
两人在半空重重相撞。
横向的巨力直接将薛灵芸砸向暗渠边缘的汉白玉石阶。
火折子失去阻挡,继续下坠。
半空中,一柄染血的长枪如流星般掷来。
枪尖擦着火捻子的边缘掠过。
强行将那支下坠的火折子钉进暗渠泥壁。
王英飞扑而至。
戴着玄铁护腕的大手顺势砸向洞壁,连同枪尖和火折子一起。
在距离火捻子仅剩三寸的地方用力掐灭。
一阵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暗渠底部陷入寂静。
逃窜的黑影刚刚跃上养心殿的楠木大梁,叶云泽的长剑已经脱手而出。
锋利的剑刃贯穿黑影的右侧小腿,将其牢牢钉在横梁上。
黑影下巴本能一动。
金忠翻身跃起,身形宛若大鹏展翅,两指铁钳般卸掉黑影的下巴关节。
一颗藏在槽牙底下的黑色毒丸滚落在金砖上。
“留活口,挑断手脚筋。”
宇文朔背对洞口,宽大袖袍下的双拳紧紧握住,指节凸起。
薛灵芸被宇文朔从地上用力拽起。
她的左侧肩膀撞脱了臼,软绵绵地垂在身侧,额头磕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她没有顾忌伤势,完好的右手一把抓过旁边禁军手里刚刚燃起的火把。
“不可照亮!”薛灵芸高声厉喝。
禁军手腕悬在半空。
“那是水银火捻子,见明火即燃。”
薛灵芸脸色惨白,大口喘息着平复呼吸。
“关上殿门。”
“用湿棉布蒙住所有通风口。”
宇文朔转过身。
“薛姑娘,这阵到底怎么破?”
薛灵芸单手按着脱臼的肩膀。
脑海中数十张内务府的陈年图纸飞速交叠拼合。
她咬紧后槽牙,脑海中内务府的修缮图纸与礼部大典流程疯狂交织。
“两处火硝相隔两里,普通引线根本无法同时引燃。”
“内务府图纸上那条拓宽的暗渠,走向直指皇城中轴!”
她霍然抬头,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要让两里长的地下水银槽同时倾泻,需要极大的震荡机关。”
“后天中秋祭天礼部大典卷宗记载,景阳钟会连撞一百零八下!”
“钟声震荡,两阵同爆!”
……
太庙外。黑云压城。
三千重甲虎贲军将太庙广场围得水泄不通。长矛如林,甲片碰撞声令人窒息。
最前方,宗鸿的孙子宗烨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高举明黄色的太后懿旨。
“太后有旨,太庙生变,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违令者,杀无赦!”宗烨提气怒吼。
宇文宁提着带血的长剑,孤身站在东宫卫率最前方。
大理寺卿宋远桥急得满头大汗,来回踱步。
“宗烨,里面埋的是炸皇宫的火药!”
“你封死不让人进去排查,是想看着满朝文武全都死在祭典上吗!”
宋远桥指着对方鼻子大骂。
宗烨冷哼出声。
“宋大人,我只听太后娘娘的。”
“太后说里面有妖邪,那就是有妖邪。”
“谁敢硬闯,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前排百名虎贲军齐刷刷上前一步。
厚重的步兵大盾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宇文宁握紧剑柄。
几百东宫卫率对上三千重甲,绝无胜算。
长街尽头。
一阵狂暴的马蹄声瞬间撕裂夜风。
一匹纯黑色的军马从转角处狂飙而出。
马背上的人,一身飞鱼服早已碎裂成条。
左侧颈部的剑伤翻卷着惨白血肉,半个身子都被粘稠的暗血染成深黑。
沈十六左手紧勒缰绳,右手反握绣春刀。
前方是虎贲军设立的三道重木拒马。
“来者何人!停下!”虎贲军校尉拔刀大喝。
沈十六根本没有放缓马速。
距离拒马还剩五丈。
他夹紧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强行越过了第一道拒马。
落地瞬间,沈十六腰背发力,连人带马直撞向第二道拒马。
木屑四散崩裂。
两名试图阻拦的虎贲甲士被战马当场撞飞出去,胸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放箭!射死他!”宗烨眼角一跳,厉声大吼。
十几支重军弩即刻发射。
沈十六双腿脱离马镫,整个人倒挂在马腹一侧。
三支粗壮的弩箭深深扎进马鞍。
战马悲鸣着栽倒。
沈十六借着强大的冲力在青石板上翻滚两圈,卸去力道。
他直起身,提着绣春刀,一步步走向宗烨。
周围上百名虎贲军竟然被他一个人身上的杀气逼得连连后退。
沈十六大步走向宇文宁。
从怀中扯出那卷被体温和血水浸透的羊皮图纸,用力拍在宇文宁手中。
随即,他转身面对高踞马上的宗烨和那三千重甲。
反手抽出代表皇权的紫金玉牌高高举起。
夜色下,玉牌和滴血的绣春刀交相辉映。
“图纸带到了。”
沈十六嗓音干裂,转身面向高踞马上的宗烨。
“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奉皇命办差。”
绣春刀斜指地面。
鲜血顺着刀槽一滴滴砸在石板上。
“挡我者,死。”
……
江南水路。漕帮沙船破浪北上。
逼仄的舱室内。
柳如是用银针挑亮油灯的灯芯。
顾长清靠在轮椅上,手指在几张写满密密麻麻算筹的宣纸上快速移动。
雷豹拿着一块干毛巾,用力擦拭分水刺上的血迹。
韩菱坐在一旁,翻看从景德镇废墟里挖出来的药渣记录。
顾长清捏起毛笔,在宣纸中心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笔尖刺破了薄纸。
“不对。”顾长清低声开口。
柳如是停下动作。“什么不对?”
“公输班的拆解图不对。”顾长清抬起头。
公输班正蹲在角落里检修机弩,闻言转过身,手里的铁钳当啷落地。
“我按照师兄的机关图反推的,斜角燕尾榫加上天绝扣,绝不可能出错!”公输班咬牙反驳。
“不是你的错。”顾长清扔下毛笔。
“太庙下面有一千斤火硝,这是陈墨招供的数量。”
“但薛姑娘查出来的内务府调拨记录,一共是三千斤。”
顾长清曲起食指,重重敲击在桌面宣纸上。
“养心殿一千斤。”
“太庙一千斤。”
“还有一千斤去了哪里?”
公输班愣在原地。
顾长清偏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江水倒映着惨白的月光。
“林霜月是个执迷于仪式的疯子。”
“她既然要炸大虞的根基,就不会只炸两个地方。”
“她要的是皇权覆灭的盛大仪式。”
“景阳钟撞击一百零八下。”
“这是震荡的引子。”
“第三个点,也是真正的总机括,在钟楼。”
顾长清手腕上的剧痛让他微微皱眉。
“沈十六带回去的图纸,只能拆太庙的阵。”
“如果钟楼里的那一千斤火药被引爆,整个皇宫依然会被夷为平地。”
“更致命的是……”顾长清剧烈咳嗽起来。
柳如是立刻将温热的茶水递到他唇边。
顾长清推开茶盏,随意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
“这三处阵眼是连环扣。”
“拆了太庙的生门,钟楼的死门就会立刻点燃。”
雷豹倒吸一口凉气,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那沈大人现在拿着图纸去拆太庙,岂不是亲手点燃了剩下的炸药?”
顾长清闭上双眼。
“王五!”顾长清拔高音量。
舱门被大力推开。
漕帮堂主王五大步走进来。
“顾大人吩咐!”
“船上所有的轻舟全部放下去。”
“把底舱的压舱石全扔了。”
“换最熟练的水手日夜不歇掌舵。”
顾长清下达指令,语气绝无回旋余地。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我要在明日落日前赶到通州。”
……
京城。太庙广场。
宇文宁捡起血水浸透的羊皮图纸。
她看了一眼沈十六滴血的左颈,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往太庙地宫的方向冲去。
“拦住她!”宗烨脸色铁青,拔出腰间佩剑大吼。
三名重甲长矛兵立刻长枪齐刺,直逼宇文宁后背。
沈十六的刀光后发先至。
三颗戴着铁盔的大好头颅齐刷刷滚落在青石板上。
断颈处热血狂喷,直接溅了宗烨一脸。
宗烨座下的战马受惊狂嘶,前蹄人立而起,直接将他重重掀翻在地。
沈十六跨过无头尸体,森寒刀锋直接压在被掀翻在地的宗烨颈侧,割出一道血痕。
“太庙归锦衣卫接管。”
他俯视着面无血色、浑身发抖的宗烨。
“敢再撞一下门,我保证你宗家的脑袋,比今天祭天的猪羊还要多。”
……
太庙地宫入口。
薛灵芸被两名禁军搀扶着。
她借着萤火般的火折子光芒,盯着那张铺在石桌上的羊皮图纸。
宋远桥带着大理寺最顶尖的几名仵作和工匠严阵以待。
“第一道锁在乾位。”
“绝对不能硬拆,要用鱼鳔胶封死水银槽口阻断流向。”
薛灵芸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语速极快。
一名老工匠立刻上前,拿着长柄特制工具,小心翼翼地探向石壁上的凹槽。
就在此时。
太庙外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是太后的虎贲军在外围试图用攻城木撞击太庙外墙。
地面疯狂摇晃。
地宫顶部扑簌簌往下掉落大片灰尘。
薛灵芸双瞳骤缩,猛地攥紧了拳头。
“不对!这图纸是活阵!”薛灵芸高声尖叫。
“退后!”
“乾位的活扣连着地基的震荡牵机!他们在外面撞墙!”
话音未落,头顶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不需要任何人触碰。
石壁上的机关凹槽在剧烈的震荡中自行错位脱落。
咔哒。
一声异常清晰而致命的机关弹射音在地宫深处幽幽回荡。
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味,伴随着水银在管道中奔涌的嘶嘶声。
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
第300章 沈十六提刀入宫,谁挡谁死
水银在青石板下的暗槽里急速奔涌。
嘶嘶的摩擦声直接盖过外头攻城木撞墙的声响。
一点幽蓝的火星在暗槽底部乍现。
火星顺着水银浸泡的火捻子急速游走。
直奔地宫深处那堆积如山的黑火药。
距离引爆只剩不到三息。
老工匠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宋远桥浑身定在原地,官服后背直接被冷汗湿透。
“来不及了!”薛灵芸拔高音量尖叫。
她双手十指紧紧抠住石桌边缘,指甲劈裂渗出鲜血。
脑海中上百张地宫图纸疯狂翻滚,完全找不到任何后备的截断阀口。
这是个同归于尽的死局。
刀光乍现。
沈十六从地宫入口斜冲而下。
他脚尖点过汉白玉阶梯,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薛灵芸!指路!”沈十六沉声怒吼。
绣春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刺目的雪亮弧线。
“坎位!正南三步!承重石柱下方!”薛灵芸脱口而出。
沈十六没有任何迟疑,身形急坠。
他双手紧握长刀,腰背肌肉块块绷紧。
全身力道全部灌注于刀刃之上。
刀锋重重劈向那块刻着繁复花纹的青石板。
轰隆巨响在密闭的地宫内回荡。
半尺厚的青石板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得四分五裂。
石板碎裂的瞬间。
沈十六左手撕下被血水浸透的飞鱼服下摆,混合着满地碎石碎土。
左臂如灌注千钧内力狠狠掼入被劈开的石槽内部。
灼热的火星燎穿皮肉发出嗞啦声响。
他紧咬后槽牙,强催内力硬生生闷住那一寸致命的缝隙。
火捻子在碎土加上湿布的闷压下,勉强闪烁两下后彻底熄灭。
一缕焦臭的白烟从指缝间飘出。
地宫内十分寂静,周遭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
……
太庙外墙。
十几个虎贲军正合力抬着一根粗壮的攻城木。
准备再次撞击紧闭的朱漆大门。
“都给我住手!退下!”
一道变了调的嘶吼声穿透雨幕。
紧闭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沈十六单手揪着宗烨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地宫入口一路拖出门槛。
绣春刀死死压在宗烨的颈侧。
刀刃切入皮肉,鲜血正顺着宗烨的脖颈不断往下流。
抬着攻城木的士兵们见主将落入敌手,双手发抖。
沉重的圆木轰然落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沈十六一脚踹在宗烨的膝弯处,宗烨惨叫一声。
扑通跪在满地泥水里。
沈十六反手将紫金玉牌高高举起。
雨水冲刷着他左颈翻卷的皮肉。
“太庙谋逆案,提刑司接管。”
“谁再敢往前一步,你们主将的脑袋立刻搬家!”
三千重甲兵卒,硬生生被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压得步步后退。
宇文宁大步上前,接过薛灵芸递来的一张匆忙画就的草图。
“太庙暂时保住了。”
薛灵芸脸色煞白,右臂无力垂在身侧。
“顾大人传信说,真正的死门在钟楼。”
“景阳钟一百零八响正是震荡引信!”
宇文宁捏紧草图直接翻身上马。
“宋大人!拿刀架紧了宗烨,守死这里!”宇文宁马鞭一指。
“本宫进宫!”
……
慈宁宫佛堂。
断裂的紫檀佛珠散落一地。
太后站在巨大的金丝楠木佛像前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魏安跪在碎片中,大气都不敢喘。
“林霜月好大的胆子。”
太后的声音冷得掉渣。
“用哀家的银子,运她的火药。”
“她想把哀家和那小杂种一起送上天。”
“娘娘!娘娘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佛堂。
膝盖在金砖上滑出老远,声音抖得像筛糠:
“虎贲军……虎贲军被沈十六拦在太庙外了!”
“宗烨少爷他……他被沈十六生擒。”
“如今正被绣春刀架在脖子上当人质,三千大军全被逼停了!”
太后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供桌边缘。
锐利的长甲生生刮掉供桌表面一层金漆。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太后眼底泛起血丝,咬牙切齿,“三千重甲,连一个受了伤的锦衣卫都拦不住,竟还能被人拿捏了主将!”
太后霍然转身,明黄色的凤袍重重扫过地上的佛珠。
“宇文朔这是要借题发挥。”
“要把火药的盆子扣在哀家头上。”
太后转过身。
明黄色的凤袍重重扫过满地佛珠。
“他想趁机夺权。做梦!”
太后走向殿门,厉声下达指令。
“传哀家懿旨。皇宫戒严!大典提前!”
魏安惊慌抬头满脸骇然。
“娘娘!钟楼一响皇城必乱!且离中秋还有两日。”
“哀家等不到中秋了!”
太后厉声打断他的话,眼中尽是癫狂。
“他宇文朔想拿炸药的盆子扣死哀家?哀家就先发制人。”
“现在就去钟楼,敲响景阳钟。”
“召集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入宫。”
“哀家要当着百官的面,废了这个忤逆的皇帝!”
……
江面漆黑。
狂风夹杂着暴雨砸在沙船甲板上。
底舱内油灯剧烈摇晃。
顾长清趴在小木桌上剧烈咳嗽。
咳出的血沫溅在铺开的京城舆图表面。
他手腕处的紫黑毒线已经越过手肘,正快速朝肩膀逼近。
韩菱抓起一把银针直接封住他心脉周围的大穴。
“再动脑子。”
“我就直接把你扎成哑巴。”韩菱手下毫不留情。
顾长清没有理会。
他瘦削的手指点在舆图的皇城位置。
指尖从太庙划到养心殿,最后重重落在中轴线上的钟楼位置。
“不对。”顾长清嗓音沙哑。
柳如是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肩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林霜月苦心孤诣布了三年的局。”
顾长清屈起手指用力敲击舆图。
“她把一千斤火药放在太庙。”
“一千斤放在养心殿。”
“钟楼是总机括。”
“这个局太完美了。”
顾长清喘息片刻。
“但越完美的局,越容易因为一个变数满盘皆输。”
雷豹拿着磨刀石走过来。
“大人是说。有人会提前发现炸药?”
顾长清摇头。“变数是太后。”
顾长清抬起头,惨白的脸上完全没有半点血色。
“陆渊去给太后报信了。”
“太后知道太庙有炸药,第一反应绝对是震怒。”
“她那种把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一旦觉得自己被愚弄,就会立刻掀桌子。”
公输班蹲在旁边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会怎么掀?”
“废帝。”顾长清吐出两个字。
“太后会提前敲响景阳钟。”
顾长清盯着那条连向钟楼的墨线。
“她那种被权力异化的疯子。”
“一旦发现自己被无生道当了运火药的脏手套。”
“极度的恼羞成怒会烧毁她仅剩的理智。”
“她绝对会抢先发难废帝。”
“而这恰好替林霜月按下了那道催命的终极死栓。”
船舱内瞬间落针可闻。
柳如是手腕收紧,峨眉刺在掌心压出深红印痕。
“如果太后派人去敲钟。”
“那不是正好帮林霜月按下了引爆机关?”
顾长清发出一声冷笑。
“林霜月彻底算准了这一点。”
“她故意让陆渊把消息传给太后。”
“她就是要太后亲手敲响那口催命的丧钟。”
“杀人还要诛心。”
“这是无生道一贯的行事作风。”
雷豹豁然起身,脑袋重重撞在舱顶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皇上岂不是危险了?”
“头儿他们还在太庙,根本不知道太后会提前敲钟!”
顾长清按着桌沿试图站起身,双腿却使不上任何力气。
整个人重重跌回轮椅深处。
“王五!”顾长清厉声大吼。
船舱门被大力推开。
凄冷的风雨疯狂灌入。
“顾大人!”王五浑身湿透立在门边。
“还要多久到通州码头?”顾长清快速追问。
“风向不对!最快也要明日清晨!”
顾长清用力咬住下唇,直接咬出鲜红血丝。
“来不及了。”
顾长清闭上双眼。
脑海中巨大的沙盘开始疯狂推演。
京城当下的局势。
唯一能阻挡太后敲钟的只有宇文朔的禁军。
但禁军名义上绝对不能对太后动武。
“立刻写信。”
顾长清赫然睁开眼看向柳如是。
“发飞鸽传书!走漕帮最快暗线直接传给苟三姐。”
顾长清双手攥紧轮椅扶手。
“让她散出京城所有乞丐。”
“立刻在玄武长街和东西华门沿途疯狂抛洒金银制造民间哄抢!”
“再放出口风说宫里走水了。”
“我要用百姓的汪洋大海。”
“彻底堵死百官进宫听钟的轿子!”
……
养心殿外。
宇文宁的快马直接冲入宫门。
快马被禁军拦在广场上。
她利落翻身下马,提着长剑直冲入大殿。
“皇上!”宇文宁大步迈入殿内。
宇文朔正站在暗渠边缘,盯着工匠小心翼翼抽出底部火捻子。
“太庙保住了。”
宇文宁语速极快。
“但顾长清传信!钟楼才是总机括!”
宇文朔快速转身。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剧烈晃动。
“叶云泽!”宇文朔厉声断喝。
叶云泽当即单膝跪地。
“带人即刻封锁钟楼。”
“任何人不得靠近钟架半步!”
“臣遵旨!”
叶云泽提着佩剑,率领二十名禁军死士全速冲出养心殿。
……
冰冷的夜雨中。
皇宫甬道上脚步声极其杂乱。
叶云泽带人刚冲到钟楼广场边缘。
前方火把通明。
魏安带着一百多名内监太监加上数十名大内侍卫。
这群人已经将钟楼团团围住。
钟楼二层。
一个干瘦的太监正抱着粗壮的撞木准备发力。
“住手!”叶云泽长剑出鞘大步逼近。
魏安缓缓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懿旨。
“叶统领。你要造反吗?”魏安扯着公鸭嗓厉喝。
“太后娘娘有旨。”
“皇宫全面戒严。敲钟召集百官!”
叶云泽根本不废话。他接到的是死命令。
“禁军听令!拿下钟楼!谁敢敲钟直接格杀勿论!”
禁军死士拔刀齐冲。
大内侍卫立刻迎上。
双方在钟楼下方激烈撞在一起。
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在雨夜中无比刺耳。
魏安发出一声冷笑,立刻抬起右手冲着二层的太监打了个手势。
“撞!”
干瘦太监双臂直接发力。
巨大的撞木凌空荡起,直奔那口三丈高的青铜古钟。
叶云泽挥剑砍翻两名侍卫。
他脚尖重重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直扑钟楼二层。
身处半空之中。
一道黑影犹如鬼魅般从钟楼顶部的飞檐倒挂而下。
一柄泛着幽蓝光芒的短匕无声无息抹向叶云泽的咽喉。
无生道护法青鸾。
叶云泽身在半空完全无法借力。
他只能强行扭转腰身,手中长剑直接横封格挡。
兵刃相撞火星四溅。
叶云泽被巨大的反震力道逼得坠落地面,脚下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青鸾赤足踩在剧烈摇晃的钟架边缘。
轻薄的罗裙在夜雨中猎猎作响。
她借着下坠的力道一脚狠狠踹在干瘦太监的后背。
掩唇娇笑的瞬间。
她手腕魅惑的银铃声与撞木加速砸向青铜钟的死亡呼啸交织在一起。
“叶统领。别急嘛。听完这声钟响。大家一起上路。”
沉重的撞木距离青铜巨钟只剩最后致命的一尺。
第301章 钟楼断局乞丐堵街!太后老佛爷被逼封宫
撞木带着极度恐怖的风压逼近青铜表面。
叶云泽刚刚双脚落地。
靴底在积水中搓出半寸深的泥印。
他已经完全来不及发力跃起。
半空中,青鸾的裙角翻飞。
一连串银铃碰撞的脆响被雨幕切碎。
干瘦太监的双手死死推着撞木尾端,整张脸因用力过度而彻底扭曲。
一点寒芒自钟楼下方的黑暗中逆雨而上。
一杆银色长枪直直没入撞木中段的粗糙纹理。
极其恐怖的贯穿力直接改变了撞木的运行轨迹。
“咚——”
一声沉闷刺耳的杂音。
撞木前端擦着青铜钟的边缘滑过,重重撞在旁边的百年承重木柱上。
整座钟楼剧烈摇晃。
干瘦太监被反震的力道弹飞。
他的脊背撞碎二层的木栏杆,惨叫着坠入下方的青石板广场。
当场颈骨折断,没了气息。
青鸾在摇晃的钟架上强行扭转腰身。
她低头看过去。
宇文宁单手勒住骏马的缰绳。
马蹄在积水中高高扬起。
她手里还保持着掷出长枪的姿势。
东宫卫率的披风被雨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太后娘娘的丧钟,敲得太早了点。”
宇文宁吐掉嘴里的一丝雨水。
拔出腰间佩剑。
大批东宫卫率从广场入口涌入,直接将魏安和内监的人团团围住。
青鸾脚尖轻点青铜钟的顶端。
“长安公主殿下。”
“你这一枪,可是坏了我家圣女筹谋三年的大戏。”
她甩出两枚十字毒镖。
直逼宇文宁面门。
叶云泽拔地而起。
长剑在半空中稳稳挑飞两枚毒镖。
剑尖直指青鸾咽喉。
青鸾不作纠缠。
腰部向后猛地一折,整个人直接向着钟楼后方的黑暗中坠去。
几个起落。
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内。
叶云泽落在二层钟架旁。
一脚踹开偏离轨道的撞木。
转头对着下方大吼。
“钟楼已控!禁军死守!”
京城。
玄武长街。
十几个抬着红顶大轿的轿夫被硬生生逼停在街道中央。
霍太傅坐在轿子里。
手里攥着一份刚才写好的废帝檄文。
“怎么停了?”霍太傅掀开轿帘。
前方的街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成千上万的乞丐和流民。
漫天飞舞的根本不是雨水。
是铜钱和碎银子。
几十个黑衣人站在两侧的屋顶上。
疯狂地往下倾倒装着钱币的麻袋。
“宫里走水了!太后娘娘开恩散财救灾啊!”
“抢啊!”
人群彻底陷入疯狂。
轿夫被疯狂涌动的人潮撞得东倒西歪。
红顶大轿重重砸在泥水里。
霍太傅从轿厢里滚出来。
官帽掉进水洼。
他刚要发怒。
三个满身酸臭的乞丐为了抢一块碎银,直接把他扑倒在地。
老太傅的脸被按在泥浆里。
半句话都喊不出来。
整条玄武长街。
连接东西华门的所有要道。
全被这片人为制造的疯狂人海彻底堵死。
休说百官的轿子。
连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马队都被堵在巷口。
战马受惊,寸步难行。
曹尚书的马车在转角处被掀翻。
他爬出车厢。
看着满街的混乱,双腿直打哆嗦。
太后的敲钟废帝大计。
在这片底层的汪洋大海面前,被撕得粉碎。
钟楼广场。
雨势渐歇。
魏安被两名禁军死士反剪双臂按在泥水里。
太后的明黄凤袍出现在广场边缘。
十四名提刀大内侍卫护卫在她身侧。
她没有看地上死去的敲钟太监。
也没有看被制服的魏安。
她盯着站在正前方的宇文宁。
“宇文宁。”
“你带着兵,拿着剑,对着哀家。”
太后缓缓开口。
“你真当这大虞的天,姓了你们这几个小辈的?”
密集的脚步声从太后身后传来。
宇文朔穿着那身被雨水打湿半边的龙袍。
大步迈入广场。
叶云泽的禁军死士迅速散开,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
“这天不姓小辈的,难道姓无生道那群反贼的吗?”
宇文朔站定。
距离太后仅有十步。
一名禁军上前。
将一截被水银浸泡过的黑褐色火捻子,以及一块裹着黑火药的破布。
扔在太后脚边。
“养心殿地龙暗渠,一千斤。”
“太庙西侧地宫,两千斤。”
宇文朔伸出手指,指着那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罪证。
“皇祖母。”
“孙儿的床榻底下,埋着一千斤能把整座大殿掀翻的火硝。”
“这也是您为了保全宇文家江山,求来的长生法阵吗?”
太后的胸膛剧烈起伏。
凤袍下摆的泥点越来越多。
她精心保养的指甲死死抠住掌心。
“这是妖道林霜月的陷阱。”太后抬起下巴。
“哀家被贼人蒙蔽。”
“内监这群奴婢办事不力。”
“哀家自会清理门户。”
她指着宇文朔。
“但你带兵围困哀家,阻拦哀家敲钟召集百官。”
“这是大不敬之罪!”
“你就不怕天下文人的笔杆子,戳断你的脊梁骨?”
宇文朔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沈十六的人拼死送回京城的黑账。
陈德海记录的每一笔交易。
三十六具人骨。一千斤火硝。
“这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内监的支银账目。”
宇文朔把账本直接砸在魏安脸上。
“一百零八个大活人。”
“被活生生磨成粉,烧进瓷器里。”
“摆在您的慈宁宫。”
“太庙的一千斤不够,还要往皇宫里再埋两千斤。”
“您要是真觉得这是内监的错。”
宇文朔往前逼近一步。
“明日早朝。”
“朕就把这账本,还有太庙挖出来的火药,原封不动地摆在金銮殿上。”
“让满朝文武,让霍太傅,让曹尚书。”
“好好看看太后娘娘到底是被蒙蔽,还是为了成仙,连大虞的根基都要一起卖了!”
太后的呼吸猛地停滞。
她看懂了宇文朔的底牌。
火药没有炸。
太庙和钟楼的机关都被毁了。
她已经没有废帝的借口。
如果账本公之于众。
她勾结无生道、用人骨烧瓷的丑闻。
足以让整个宗家九族被凌迟处死。
连那些依附她的清流和老臣,都会立刻调转枪头。
“你赢了。”
太后闭上眼。
“哀家累了。回慈宁宫。”
她转过身。
十四名大内侍卫护着她往回走。
“皇祖母。”
宇文朔在背后开口。
“从今夜起,慈宁宫大门封锁。”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半步。”
“您的起居,由东宫卫率接管。”
太后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径直走入黑暗的宫道。
这把悬在宇文皇族头顶十四年的太后之刃。
在今夜,彻底折断。
……
通州以南水路。
漕帮沙船。
船头劈开巨大的白浪。
底舱内,药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顾长清闭着眼,靠在轮椅上。
他左手手腕到肩膀的皮肤。
已经完全变成一种骇人的紫黑色。
血管凸起在皮肤表面。
韩菱满头大汗。
她手里捏着三根金针,分别扎进顾长清锁骨下方的三处大穴。
紫黑色的毒线在金针的阻挡下,艰难地停滞在距离心脏最后两寸的地方。
“心脉暂时护住了。”
韩菱拔出一根被毒血染黑的银针,扔进旁边的水盆。
水盆里立刻泛起一层惨白的泡沫。
“但最多还能撑三天。”韩菱擦掉额头的汗。
“三天后,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柳如是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浓汤走过来。
她拿起勺子。
舀起一勺,吹散上面的热气。
递到顾长清干裂的唇边。
顾长清没有张嘴。
他睁开眼。
剧烈的毒发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痉挛。
他脑子里的盘算却转得极快。
“太后那边,应该已经封宫了。”
顾长清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字句。
“乞丐堵路。”
“钟楼断局。”
“这盘棋,皇上赢了第一手。”
雷豹在旁边用力搓了一把脸。
“太庙保住了,养心殿也没炸。”
“这案子算结了吧?”
公输班正低头拆解一个被水浸泡过的机关锁。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
顾长清缓缓摇头。
“结不了。”
他推开柳如是的勺子。
手指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
“林霜月布局三年。”
“她故意把太庙的图纸送到沈十六手里。”
“故意让陆渊去激怒太后。”
顾长清喘息着。
“她所有的动作,都是在引导我们去拆炸药。”
“去拦太后。”
柳如是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钟楼不响,炸药不炸,她拿什么毁大虞?”
顾长清的脊背挺直了一寸。
“因为火药,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杀招。”
舱内瞬间死寂。
雷豹倒吸一口凉气。
顾长清侧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
“一百零八个活人。”
“三千斤火硝。”
“这么庞大的物资,这么长的准备时间。”
“这不过是林霜月扔在明面上,用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诱饵。”
顾长清的指甲在木质扶手上抠出划痕。
“她算准了我会阻拦。”
“算准了沈十六会拼死送图纸。”
“算准了皇上会和太后决裂。”
顾长清咳嗽起来,一滴黑血溅在桌面的京城舆图上。
血滴落的位置。
不是太庙,不是钟楼。
而是京城之外的某个方向。
“真正的杀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林霜月此刻,根本不在京城。”
顾长清猛地抬头。
“快!发信给沈十六!”
“让他立刻去查!”
顾长清的话还没说完。
舱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漕帮堂主王五满身是血地砸在地板上。
一柄漆黑的短刀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肩。
将他钉在木板上。
舱门外。
狂风呼啸。
一个身如铁塔的魁梧男人站在雨幕里。
他身上披挂着厚重的青黑色铁甲,手里拖着一条滴血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头,拴着两颗刚刚砍下来的人头。
那是漕帮负责守卫的两个暗哨。
“顾大人。”
男人抬起脸。
雨水砸在他青灰色的皮肤上,那张粗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透着死气。
无生道四大护法之一,石甲玄武。
玄武将手里提着的两颗人头随意丢进舱室。
铁链在甲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圣女说了。”
玄武跨进舱门。
“京城的戏唱完了。”
“现在,轮到你上路了。”
第302章 医科圣手在线拆骨!无生道大闸泄天机
血腥味瞬间填满整个底舱。
两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在地板上滚动,拖出两条平行的暗红色血迹。
玄武跨过门槛。
青灰色的沉重铁甲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手里那条手腕粗的铁链随意拖拽,前端暗红色的铁刺刮擦着木板,木屑翻飞。
王五被一柄黑色短刀死死钉在地板上。
他右肩的骨头被彻底劈碎。
鲜血正顺着血槽疯狂涌出,汇聚成洼。
柳如是手腕一翻。
两柄峨眉刺无声滑落掌心。
她一步踏出,死死挡在顾长清的轮椅正前方。
左手反扣住腰间的一个机括暗囊。
雷豹猛地拔出插在甲板上的分水刺。
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响。
“想取大人的命。”
雷豹双足猛蹬地板。
整块楠木甲板轰然碎裂。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玄武面门。
“先问问你雷爷爷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分水刺的锋刃直取玄武咽喉。
玄武根本没有躲避。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任凭锋利的精钢尖刺重重扎在自己没有任何护甲覆盖的青灰色脖颈上。
“叮——”
尖锐的金属碰撞声炸响。
雷豹双手虎口瞬间撕裂,鲜血飙射。
分水刺的尖端生生折断。
玄武的脖颈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印,连皮都没有破。
“太弱了。”
玄武喉咙里滚出几个字。
他右臂猛地抡起。
粗重的铁链拦腰扫向雷豹。
雷豹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将断裂的分水刺交叉挡在身前。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个舱室猛地一震。
雷豹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后方的实木隔断上,隔断当场碎裂成渣。
雷豹趴在废木堆里,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连挣扎站起的力气都失去了。
“让开。”
玄武抬起粗壮的右腿,一步步逼近顾长清。
公输班蹲在角落,双手飞速扣合一个黑色铁匣。
机括锁死的咔哒声接连响起。
“破甲连弩,放!”
公输班重重拍下机括枢纽。
三支通体乌黑的精钢重箭瞬间射出,直奔玄武面门、心口、下腹。
玄武不闪不避。
他抬起粗糙的左手,随意在身前一抹。
精钢重箭撞在他的掌心。
箭头直接卷刃。
玄武五指收拢,硬生生将三支重箭捏成一团扭曲的废铁。
随手丢在地板上。
韩菱咬破舌尖。
双手十指夹住八根淬满乌头汁的金针。
手腕抖动。
八根金针精准刺入玄武身上的死穴。
玄武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扎在胸前皮肤上的金针。
青灰色的肌肉猛地一阵蠕动。
“叮叮叮叮!”
八根金针被坚硬如铁的肌肉强行挤出,掉落在地。
乌头汁连一丝毒性都没有渗透进去。
船舱内陷入死寂。
雷豹重伤。
公输班最强的机关弩毫无作用。
韩菱的毒针无法伤其分毫。
玄武距离顾长清的轮椅,只剩最后五步。
柳如是握紧峨眉刺,呼吸急促。
她完全没有后退半步。
顾长清靠在轮椅深处。
他的左手从手腕到肩膀已经完全变成紫黑色。
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
他没有看玄武手里的铁链。
视线死死盯在玄武青灰色的皮肤和略显迟缓的步伐上。
脑海中无数关于人体经络、毒理药性的记载疯狂翻滚拼合。
青灰色皮肤。
肌理硬化如铁。
失去痛觉。
伤口无血液流出。
中枢神经被强行切断。
皮肤角质层重金属沉着。
这是常年服用极大量银丹与曼陀罗混合物的典型体征。
这种邪门药方确实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肌肉板结,骨骼僵化,造就所谓的刀枪不入。
这违背了人体生长的基本规律。
刀枪不入的代价,是内脏承受着无法想象的毒素堆积。
顾长清视线快速扫过玄武的身体结构。
腹部异常隆起。
右侧第三肋骨下缘比左侧凸出两寸。
吐纳极慢。
这是重度肝脾肿大的确凿之症。
他的内脏现在是一个装满毒血的皮囊,被坚硬的外壳强行包裹。
“柳如是,退。”
顾长清沙哑开口,嘴里不断涌出紫黑色的毒血。
柳如是没有动。
“我若退了,你会被砸成肉泥。”
玄武举起手中铁链。
“顾长清,圣女交代了,你太聪明。”
“聪明人活不长。”
铁链带着死亡的风压当头砸下。
“雷豹!右侧倒数第二根肋骨缝隙!”
顾长清猛地提高音量,嗓音撕裂。
“别管铁甲,用内劲透击他肿大的肝脏!”
“他是个死物!”
铁链砸落的瞬间。
柳如是左手按碎腰间机括。
一面特制的玄铁机关盾弹出。
她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撑住玄铁盾,硬顶玄武这全力一击。
巨响声中。
玄铁盾表面出现巨大的凹陷。
柳如是双臂脱臼,骨骼发出刺耳的脆响。
她强忍剧痛,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硬生生为雷豹争取到了半息的时间。
废木堆中。
雷豹双眼充血。
他强行咽下喉咙里的血沫,双足猛蹬舱壁。
整个人紧贴着甲板滑行而出。
直接滑入玄武的视线死角。
右侧。
倒数第二根肋骨。
雷豹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内力全部灌注于右拳。
拳骨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罡气。
他没有用任何兵刃。
顾长清交代得极其明白。
透击!
对付这种外壳坚硬内部腐烂的怪物,钝器震荡才是唯一的解法。
“砰——!”
极度沉闷的击打声在底舱内回荡。
雷豹的重拳狠狠砸在玄武右侧肋骨缝隙的铁甲上。
铁甲没有碎。
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玄武停下动作。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打在自己侧腰的拳头。
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
“没吃饱饭吗……”
话音未落。
玄武青灰色的面部肌肉突然剧烈抽搐。
他引以为傲的石甲内部,传来极其微弱却致命的碎裂声。
那是极度肿胀的肝脏在巨大内力震荡下。
彻底崩裂。
黑红色的毒血失去了器官的束缚,在胸腔内疯狂倒灌。
玄武高举铁链的右臂僵在半空。
他张开嘴。
半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大股夹杂着内脏碎块的粘稠黑血直接从口鼻喷涌而出。
他那具刀枪不入的身体重重向前砸倒。
铁甲撞击在甲板上。
震起漫天灰尘。
无生道四大护法之一的石甲玄武。
外表完好无损,内脏成了一滩烂泥。
当场毙命。
雷豹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柳如是撤开变形的玄铁盾,无力地靠在轮椅旁边。
韩菱立刻上前,将接骨膏敷在柳如是的双臂关节处,熟练地将脱臼的骨头接回原位。
底舱内重新归于平静。
只有舱门外呼啸的风雨声不断灌入。
公输班走上前。
他用铁钳拨开玄武的铁甲,仔细检查对方的致命伤。
“外壳完好,内脏全碎。”
公输班转头看向顾长清。
“大人,您连他骨头底下长什么样都能算出来?”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
他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将嘴边的血迹一点点擦干。
没有回答公输班的疑问。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重新死死盯住桌面上那张被黑血污染的京城舆图。
玄武死前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京城的戏唱完了。”
“现在,轮到你上路了。”
林霜月派玄武来拦截漕帮沙船。
这是为了灭口。
更是为了拖延时间。
顾长清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
太庙一千斤。
养心殿一千斤。
陈德海的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三千斤火硝和一百零八具人骨。
钟楼没有埋炸药。
剩下的那一千斤,到底在哪里?
“不对。”
顾长清双手十指用力抓紧轮椅扶手。
指节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全都不对。”
“我们从一开始就被林霜月牵着鼻子走。”
柳如是顾不上手臂的疼痛,快步走近。
“太庙和养心殿的炸药已经查明,皇上也已封锁太后慈宁宫。”
“京城的危机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顾长清猛地抓起桌上的狼毫笔。
笔尖蘸着玄武喷洒在桌上的毒血。
在舆图上画出一个巨大的血红圆圈。
圆圈的位置。
不在皇城内。
不在太庙。
不在钟楼。
“林霜月是个追求极致仪式的疯子。”
顾长清声音极度沙哑。
“一百零八具人骨,是要用来祭天的。”
“三千斤火硝是祭典的引子。”
“她要毁掉的,从来不是一两座建筑。”
“她要毁掉的,是大虞的根基!”
顾长清笔尖用力点在圆圈的正中心。
那是京城东南四十里外,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枢纽。
通州大闸!
“水路!”
雷豹强撑着爬起来,盯着舆图倒吸一口冷气。
“内监把火硝和人骨伪装成瓷器,走水路运进京城。”
“必须经过通州大闸验关。”
顾长清将带血的毛笔扔在桌上。
“前两批一共两千斤火硝,确实送进了太庙和养心殿。”
“那是给太后准备的诱饵。”
“也是给我们准备的障眼法。”
“最后一千斤火硝,以及那一百零八具用来做阵眼的纯阳白骨。”
“根本没有离开通州水域。”
顾长清抬起头。
病态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通州大闸一旦被炸毁。”
“正值秋汛。”
“大运河的江水会瞬间倒灌入京。”
“整个京城,数百万百姓,连同紫禁城在内,将全部化为一片汪洋泽国。”
“这才是林霜月真正的‘九幽往生阵’!”
舱室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林霜月的恐怖布局。
太庙、养心殿、太后敲钟。
全都是为了把皇上的禁军、提刑司的视线、沈十六的刀,全部死死钉在京城内部。
等所有人都在为拆除京城的炸药而庆幸时。
滔天的洪水已经吞噬了一切。
王五拔出短刀,韩菱为他快速止血。
他忍着剧痛跪在甲板上。
“顾大人……我们现在的航线,就是直奔通州大闸啊!”
顾长清猛地撑着轮椅扶手直起身。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心脉,韩菱插在穴位上的三根金针剧烈颤动。
“王五!传令全船!”
“立刻起锚!满帆!”
“把船舱里所有能扔的辎重全部扔下江,必须把航速提至极限!”
“目标通州大闸!”
“我们去堵死那道水门!”
王五跌跌撞撞冲出底舱,对外面的水手嘶声狂吼。
沙船在狂风中剧烈转向。
巨大的风帆兜满秋风。
船身倾斜出一个可怕的角度,狠狠撕开江面的巨浪,全速向北方狂飙。
夜色深沉如墨。
暴雨终于停歇,江面上弥漫起浓重的白雾。
顾长清靠在轮椅上。
他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韩菱拔出已经被毒血染黑的金针,换上三根新的。
“你最多还有三十个时辰。”
韩菱没有任何客套。
“三十个时辰后,就算扁鹊在世,也只能给你收尸。”
顾长清看着窗外翻滚的江水。
“足够了。”
……
京城。
太庙广场。
满地泥水混合着鲜血。
沈十六坐在太庙地宫入口的汉白玉石阶上。
他的飞鱼服已经破烂不堪。
左颈的伤口被大理寺的仵作简单包扎止血。
绣春刀插在脚边的石板缝隙里。
刀刃上的鲜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
宇文宁快马赶到。
她翻身下马,将一个沉重的皮质水囊扔给沈十六。
“太后封宫了。”
宇文宁在他身旁坐下,毫无公主的架子。
“皇上拿到了账本,接管了京城大防。”
沈十六拧开水囊,大口灌下烈酒。
烈酒入喉,刮过干裂的食道。
他抬手抹掉下巴上的酒渍。
“太庙保住了。”
“养心殿保住了。”
沈十六将水囊扔回给宇文宁。
“林霜月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薛灵芸单手吊着绷带,从地宫深处走出来。
她的脸颊上沾满泥灰。
“沈大人,公主殿下。”
薛灵芸停在两人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复核完毕的清单。
“地宫里的火药数量清点完毕。”
“加上养心殿那批。”
“一共两千斤。”
沈十六猛地站起身。
身边的绣春刀发出一声嗡鸣。
“顾长清传回的情报是三千斤。”
沈十六盯着薛灵芸。
“少了一千斤。”
宇文宁手指瞬间握紧剑柄。
“少了一千斤,还少了一百零八具纯阳之骨。”
三人的视线在夜色中交汇。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同时在脑海中炸开。
沈十六一脚踢翻面前的石灯笼。
“备马!”
沈十六拔起绣春刀跨上马背。
“京城全城戒严。”
“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
就在沈十六调转马头的瞬间。
毫无征兆地。
南方天际。
漆黑的夜空突然被撕裂。
一道极其刺目的血红色强光,从地平线尽头冲天而起。
将满天阴云染成诡异的暗红。
紧接着。
一声极其沉闷的恐怖巨响。
从南方几十里外的通州方向,贴着地面滚滚传来。
整个京城的地面都在随之震颤。
太庙广场上的禁军战马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
沈十六死死盯着南方那片血红色的天空。
双手将粗糙的缰绳生生勒断。
“通州大闸……”
“炸了。”
第303章 大闸炸了全城百万人等死?
沈十六的手在颤。
不是冷,不是伤,不是怕。
他经历过太多次死人。
亲手砍下过生父沈威的头颅,看着宇文昊在火柱中化为齑粉。
在太庙地宫的黑暗里徒手掐灭过烧向千斤火药的火捻子。
但这一次不一样。
南方天际那道血红色的强光,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容抗拒的速度向上蔓延。
将半边夜空撕裂成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左半边是正常的漆黑,右半边是烧红的铁板。
“通州大闸……炸了。”
他自己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太庙广场上的禁军战马已经全部失控。
二十几匹马疯狂嘶鸣,铁蹄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刨出火星。
一名禁军校尉被受惊的坐骑甩下马背。
后脑勺撞在石灯笼底座上,当场昏死。
宇文宁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踹翻地上一盏破裂的石灯笼,猛地拽住沈十六的衣领。
“距京城四十里!秋汛水位!”
她的嗓子是哑的,嘴唇被咬出了血。
“运河满涨的时候,通州闸坝拦住的水量够淹没半个顺天府!”
沈十六扭头盯着她。
“闸炸了,水往哪走?”
宇文宁松开他的衣领,蹲在地上。
她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小刀,在青石板的积水上就着火光飞速划出一条弧线。
“大运河主河道。”
“从通州向西北,经张家湾,入北京外城。”
她用刀尖戳了一下那条弧线的终点。
“如果闸坝被彻底炸垮,这个季节的洪峰会在两个时辰内灌进外城东门。”
“两个时辰。”
沈十六抬头看了一眼南方那片越烧越亮的天色。
来不及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到。
自己手里那把绣春刀,在洪水面前一文不值。
薛灵芸从太庙地宫的入口跑出来。
吊着绷带的左手捂着嘴,眼圈泛红。
她一向冷静,此刻整个人在发抖。
“闸坝的设计我看过营造图纸。”
薛灵芸蹲到宇文宁身边,用手指在青石板上的水渍中补了一笔。
“通州大闸是三座连体石闸,承德三年扩建时加了双层铁箍和灌浆石基。”
“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被一千斤黑火药彻底炸毁。”
沈十六一把揪起她。
“说重点。”
薛灵芸吞了一下口水。
“一千斤火硝如果全部集中在闸基承重点引爆,足够炸开一道主闸和半道副闸。”
“主河道不会全面溃坝。”
宇文宁猛地抬头。
“你的意思是…”
“洪峰不会一次性灌进来。”
薛灵芸的声线在颤,脑子却转得飞快。
“但缺口处的水流冲击力足够在半个时辰内冲垮剩余的副闸。”
“如果有人能赶到通州,在副闸被冲垮之前堵住缺口…”
“拿什么堵?”沈十六打断她。
“两个时辰到不了通州,拿一百匹马也到不了。”
这句话像刀一样剜进在场每个人的胸口。
沈十六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顾长清在那条船上,他的船正在往通州走。
如果洪峰先到。
那条漕帮沙船会被直接掀翻在浪头底下。
宇文宁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与泥污,拔出佩剑。
“太湖水师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薛灵芸,京城到通州四十里驿道,重甲步兵过不去,轻骑兵全速要多久?”
薛灵芸脸色惨白,脱口而出:“一个半时辰!”
“但沿途溃逃的百姓会堵死驿道,大军根本展不开!”
“那就一个半时辰!”沈十六吼了一声。
他翻身上马。
受惊的战马在他手底下挣扎了两下,被他一拳砸在脖子上,老实了。
宇文宁一把拉住缰绳。
“你浑身是伤,跑不到通州就会倒在路上。”
“那就倒在路上。”
沈十六从马腹一侧俯身,单手将掉在地上的绣春刀捡起,夹在肋下。
“顾长清在那条船上。”
他只说了这一句。
宇文宁松开手。
她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大概有两息,也许三息。
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但她摘下了腰间的碧玉簪,塞进沈十六的靴筒里。
“活着回来。”
沈十六没有回头。
马蹄砸碎积水,连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整个人消失在南方那片血红色天光的尽头。
叶云泽拖着半条伤腿追了两步。
“殿下!陛下那边怎么办?”
宇文宁已经翻上另一匹马。
“我去养心殿面圣。”
“叶统领,你立刻带八百禁军出东华门,沿主驿道往通州方向拦截百姓回撤。”
“凡是还在路上跑的商队、百姓、漕帮船只,全部拦下来。”
“不许往通州方向走一步。”
“那城里的百姓…”
“让苟三姐的人去喊。”
宇文宁勒紧缰绳。
“京城外城东面低洼地带的百姓全部向西撤。”
“来不及搬东西的,命都比东西值钱。”
她加了一句。
“让苟三姐告诉所有人。”
“不是天灾,是有人炸了大闸。”
“谁要是趁火打劫,锦衣卫割脑袋绝不问第二句话。”
叶云泽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宇文宁策马冲向紫禁城方向。
薛灵芸站在原地怔了三息,然后拼了命地追上去。
“殿下!殿下等等!”
她跑不快,吊着绷带的手臂在夜风中摇晃。但她在喊。
“我需要通州大闸承德三年的扩建图纸!”
“内务府营造司应该还有一份底档!”
“如果能拿到图纸,我可以算出副闸能撑多久…”
她的声音被马蹄声吞没了。
但宇文宁听到了。
“跟上我!”
薛灵芸咬着牙跟着马跑。
……
漕帮沙船上。
顾长清正在吐血。
不是咳出来的,是涌出来的。
紫黑色的毒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滴在轮椅扶手上,一滴接一滴。
韩菱两根手指搭在他颈侧,脉搏跳得极不规律。
时快时慢,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油灯。
“停下来。”
韩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人话。
“你必须停下来。”
顾长清没理她。
他死死盯着南方的天空,左手撑在舆图上。
右手的指甲在木桌上留下五道白印。
那道血红色的光,他也看见了。
从船舱的窗口望出去,那片不正常的天色几乎占据了整个南方地平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
风从南边吹来,把爆炸后的气味一路送到了江面上。
“炸了。”
柳如是站在舱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的双臂因为之前接骨还绑着夹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她的脑子比谁都清楚。
“顾长清,我们现在的位置距通州不到二十里。”
“我知道。”
顾长清抹掉嘴边的血。
“船头转向了吗?”
公输班的声音从甲板上传下来。
“已经转了!”
“王五说逆流走不动,让我们弃船上岸!”
顾长清摇头。
“不弃船。”
他推开韩菱的手,吃力地从轮椅上直起腰。
“公输班,你下来。”
公输班踩着湿漉漉的木梯滑进底舱。
他浑身是水,头发贴在脸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铁工具箱。
“大人?”
“通州大闸的结构你记得多少?”
公输班愣了一下。
他的记忆力不如薛灵芸。
但墨家传人对建筑结构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主闸一座,副闸两座,上下游各设一道引水渠。”
“主体是条石砌筑,铁箍加固。”
“承重点在闸基三分之一处和立柱根部。”
“如果主闸被炸开,副闸还能撑多久?”
公输班闭上双眼,在脑子里飞速推演。
“秋汛水位,主闸全毁的情况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
雷豹从甲板上探下头,满脸灰土和血。
他刚参与处理了玄武的尸体,手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色毒血。
“大人,别想了。”
“半个时辰内我们赶不到通州大闸,就算赶到了,也没东西堵那个窟窿。”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被黑血污染的京城舆图上。
血滴洇开的位置,恰好盖住了通州大闸的标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江风吞没。
“谁说要堵窟窿?”
所有人都看着他。
顾长清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通州大闸以北的位置。
那里画着一条蓝色细线。
是运河的北段分流渠。
“不堵闸,炸渠。”
雷豹眨了一下眼。
柳如是瞳孔骤缩。
公输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那条分流渠的走向可以通往北面的农田和低洼盐碱地。
一旦炸开分流渠,相当于给洪峰另开一扇门。
水往北走,而不是往西北灌进京城。
“这……”
公输班抬起头,声音发干。
“大人,北段分流渠的尽头是通州以北三十里的村落和万亩良田。”
顾长清没有接话。
韩菱看着他。
柳如是看着他。
雷豹看着他。
公输班看着他。
舱内安静了很久。
只有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和远处那一声比一声低沉的闷响。
那是大闸缺口处的水流正在逐渐冲刷剩余的副闸石基。
顾长清慢慢抬起手臂。
那条从手腕蔓延到肩膀的紫黑毒线。
王五捂着被短刀贯穿的右肩,从甲板上探下半个身子。
“顾大人,你下命令。”
他咬着牙说。
“漕帮的船上,有六桶备用的猛火油。”
顾长清闭上眼,又睁开。
他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但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公输班,你算一下。”
“炸开北段分流渠的左岸需要多少当量,用猛火油替代火硝能否达到。”
“柳如是,飞鸽传书京城,让沈十六在通州下游设拦挡线。”
他顿了一下。
“雷豹。”
“在。”
“你水性最好。”
顾长清低头看着舆图上那条细蓝线的末端。
那里标注着一个小小的圆点,旁边写着两个字。
“永安村。”
“去叫村里的人跑。”
雷豹的脸僵了一息。
然后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甲板上爬。
底舱里韩菱突然伸手死死掐住顾长清的手腕。
她的指甲陷进肉里。
顾长清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放开。”
“你在拿几千条人命下注。”韩菱的声音在抖。
“我在拿几十万条人命下注。”
顾长清将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甲板上传来雷豹的吼声。
“王五!你手底下还有几个能下水的弟兄?给老子集合!”
与此同时,前方江面上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轰鸣。
那是大闸副闸石基崩裂的声音。
第一波洪水已经越过了缺口。
柳如是冲到舷窗边往外看。
月色下,远处的江面正在升高。
水,正在朝他们涌来。
第304章 炸渠救京百万命,顾长清:我拿命换的
玄武的尸体还趴在甲板上。
青灰色的铁甲压塌了两块船板。
黑血从他口鼻底下渗进木缝里,散发着腐甜的金属味。
没有人管他。
水面在涨。
不是一般的涨,是整条江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抬升。
月光底下。
远处的水线正在吞没两岸的芦苇丛。
连根拔起的枯木和不知从哪冲来的破碎木板顺着暗流涌向沙船。
船身向右倾斜了一下。
王五单手撑着舱壁,肩膀上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
韩菱刚给他缠了两圈布条,血又洇透了。
“顾大人,前方两里就是分流渠!”
王五的声音从甲板上传下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但水流太急,舵把不住!”
顾长清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
双腿打了个晃。
韩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掌心触到他小臂的皮肤,冰凉得不像活人。
“公输班。”
顾长清没管自己的身体,扭头喊了一声。
公输班从角落里蹿出来,铁工具箱抱在怀里,脸上全是水。
“六桶猛火油,加上船底压舱的铁砂,混合填塞到分流渠左岸的承重坝根。”
顾长清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那个点已经被他的血和玄武的毒血糊成一团暗红,但位置精准。
“你算过没有?够不够?”
公输班咬着后槽牙,脑子里飞速翻转着六桶猛火油的爆燃当量。
“够炸开三丈宽的口子。”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坝根是承德三年加固过的花岗石基座,需要找到灌浆接缝处,否则力道全散了。”
“能找到吗?”
“给我半炷香。”
顾长清转身看向柳如是。
她的双臂还绑着夹板,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飞鸽传书发出去了?”
柳如是点头:“苟三姐的暗线,半个时辰前放的鸽子。”
“但通州方向的天空全是烟,鸽子能不能飞到……不好说。”
顾长清闭了一下眼。
如果信到不了京城。
沈十六就不知道真正的死穴在通州大闸。
如果沈十六不知道,就没人能在下游设拦挡线。
而他现在要做的事。
炸开分流渠,把洪水往北引。
会淹掉永安村和方圆三十里的良田。
几千条人命。
换京城几十万条。
“雷豹到了没有?”
顾长清睁开眼,嗓音干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甲板上传来王五的回应:“雷兄弟跳下船的时候说最快一炷香跑到永安村。”
“现在……大半炷香了。”
柳如是凑到顾长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他来不及挨家挨户敲门。”
顾长清不说话。
韩菱把一粒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
他没嚼,干咽下去。
喉结滚动了两下。
药丸刮过干裂的食道,疼得他眉心跳了一下。
“公输班,下船。”
公输班抱起铁箱跳上甲板,赤脚踩在积水里,回头看了一眼。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月光从窗口照进来。
把他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块。
紫黑色的毒线从袖口蔓延到锁骨,沿着脖颈往上爬。
公输班没再看第二眼。
拎着铁箱翻过船舷,踩着齐腰深的浑水朝分流渠方向趟过去。
王五的两个水手跟在后面,每人扛着两桶猛火油,踉踉跄跄。
“柳如是。”
柳如是弯腰凑过去。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塞进她手里。
“这是朱衍供词的誊抄件。”
“原件在雷豹身上,一份在沈十六怀里。”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今晚死在这,你把这份交给宇文宁公主。”
柳如是没接话,把纸揣进怀里。
她的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停了一息。
冰凉。硬得硌手。
“你不会死。”柳如是松开手。
“韩菱说我还有三十个时辰。”
“那就还有三十个时辰。”
顾长清没力气笑,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不太成功的弧度。
“帮我出去。”
韩菱挡在舱门口。
“你出去干什么?”
“风一吹,毒线直接过心脉。”
“我得看着公输班炸渠。”
顾长清撑着扶手,挤过韩菱的胳膊。
“他算得准,但手会抖。”
“他师兄几天前刚死在他面前。”
“他现在的状态,需要有人在旁边盯着。”
韩菱钳住他手腕。
“盯着他的活,柳如是能干。”
“柳如是不懂爆破。”
韩菱嘴唇颤了一下。
松手了。
她从药箱里抓出一块叠好的棉布。
往里头倒了半瓶辛辣的药液,兜头裹在顾长清口鼻上。
“风灌进肺里你会当场吐血昏厥。”
“这块布能顶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我不管你是死是活,拖也要把你拖回舱里。”
韩菱说完,把棉布系带在他脑后打了个死结。
手指从他后颈掠过的时候,停了半息。
那片皮肤还是温的。
她收回手,转身去整理药箱。
背对着所有人。
柳如是推着轮椅出了舱门。
甲板上风大得站不稳人。
沙船已经被水流推离了原来的航道。
歪歪斜斜地搁在一片被淹没了一半的浅滩边上。
前方不到两百步,就是分流渠的左岸大坝。
月光底下能看见公输班蹲在坝根。
双手摸索着石缝,铁工具箱摊开在旁边。
两个水手把猛火油桶搬到坝脚下,正在往外拧盖子。
水已经没过了坝基的一半。
浑浊的黄水裹挟着泥沙和碎木翻滚拍打。
每撞一次,整道坝都在微微发颤。
“公输班!”顾长清拔高声音。
风太大,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见。
公输班回头。
隔着两百步的距离,漫天的水雾和翻涌的浊浪。
他看见了轮椅上那个裹着棉布的人,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右手食指指向坝根偏东三尺处。
那个位置,是公输班刚才用铁凿敲击了二十多下才找到的灌浆接缝。
和顾长清判断的一模一样。
公输班转过身。
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
凿柄上还残留着几天前在溶洞里沾上的高岭土粉末。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
没蹭掉。
也没再蹭第二下。
凿尖对准接缝。
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虎口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第二锤。
石屑飞溅。
手稳了。
远处,永安村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火把。
几十个火把,在黑暗中移动。
雷豹到了。
顾长清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指甲发紫,指尖发青。
月光把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照得一清二楚,全是紫黑色。
柳如是站在他身后。
一只手扶着轮椅把手,另一只手攥着峨眉刺。
她没看顾长清。
她在看水。
南边的水面正在加速上涨。
通州大闸溃口处涌出的洪峰。
正沿着运河主道碾压过来。
顾长清也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水,是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
一只破碎的摇篮。
一张门板。
半截被水泡烂的棉被。
通州沿岸的百姓……已经遭殃了。
公输班的锤声越来越快。
一下。两下。三下。
石缝被凿开了一个手掌宽的豁口,灌浆层的碎渣掉进浑水里。
“够了!”公输班大喊。
“灌猛火油!”
两个水手把油桶倾倒。
金黄色的猛火油顺着裂缝灌入坝基深处。
空气中弥漫开呛人的油脂焦味。
公输班从铁箱里取出三根裹了棉绒的引线。
一根一根塞进缝隙,露出来的部分浸在油里。
他直起身,满手泥浆和石屑,朝沙船方向退回来。
水已经没到他的胸口。
两个水手架着他,三个人跌跌撞撞爬上沙船甲板。
公输班浑身湿透,牙关打颤,但手里攥着火折子。
“大人。”他看着顾长清。
“等雷豹的信号。”
顾长清盯着永安村方向的火把。
那些火把在移动。
不是缓慢挪动,而是在奔跑。
雷豹正在把人往高处赶。
但火把的数量太少了。
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
一个村子少说也有好几百口人,四十个火把……
“时间不够。”柳如是轻声说。
顾长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棉布底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水面又抬高了一寸。
南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声。
那是运河主道上某段旧堤被洪水冲垮的动静。
脚下的甲板跟着晃了一下。
再不炸,洪峰过了分流渠的入口,往北引水就来不及了。
再不炸,京城几十万人就完了。
“大人!”王五从舵位上嘶声吼过来。
“再等下去船都要被冲走了!”
顾长清盯着那些火把。
四十个。没有再多了。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划了一下。
又划了一下。
像是在数。
数那些还没有变成火把的黑暗。
他抬起头,看了公输班一眼。
“公输班。”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公输班听见了。
“在。”
“点火。”
公输班啪地打开火折子。
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曳,映亮了他满是泥水的脸。
他把火苗凑到引线末端。
棉绒“嘶”一声着了。
三条火线窜向坝基方向,在浑水面上拖出三道弯弯曲曲的亮痕。
那一瞬间。
风停了。
江面上翻滚的浊浪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顾长清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没有来。
“卧倒!”
柳如是一把将顾长清连人带轮椅摁倒在甲板上。
韩菱扑过来,双手捂住他的耳朵。
王五把舵轮一松,整个人缩在船舷底下。
三息。
天地之间炸开一声巨响。
坝基碎裂的轰鸣和猛火油爆燃的闷雷叠在一起。
冲击波掀起的水柱足有三丈高。
铺天盖地砸向沙船。
船身被掀起来又重重拍回水面。
甲板上所有人被浇了个透。
顾长清口鼻上的棉布被水冲掉了。
他呛了一大口浊水,翻身剧烈咳嗽。
咳出来的东西一半是水一半是紫黑色的血。
公输班第一个爬起来。
他扒着船舷往外看。
月光底下,分流渠左岸的大坝被炸开了一个五丈多宽的豁口。
滔天的浊浪正从豁口处涌入分流渠,改道向北。
水流改向了。
“成了。”公输班的声音发抖。
南边运河主道上的水位,以极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停止了上涨。
洪峰被分流了。
柳如是把顾长清从甲板上拉起来,靠在船舷上。
他整个人软得跟没骨头一样,全身湿透。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北边。
分流渠改道后的洪水,正沿着渠道,朝永安村的方向奔涌而去。
那些还没来得及跑远的火把,正在被黑暗吞噬。
顾长清的手搭在船舷上,被水泡得发白的指甲缝里嵌着坝基炸飞的碎石。
他没说话。
韩菱蹲在他旁边,重新把金针扎进他锁骨下方的三处穴位。
远处。
一匹溅满泥浆的快马踏碎了通州南岸的浅水。
马背上的人一身破烂飞鱼服,绣春刀横在鞍前。
沈十六看见了北边天际那道新爆炸的火光。
他也看见了分流渠方向不断升腾的白色水雾。
有人抢在他前面,把水引走了。
沈十六勒住缰绳。
通州大闸断壁残垣的缺口边上。
一个穿着黑纱罗裙的女人站在最高处的碎石堆上。
秋风将她的裙角和长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她身后是被炸成废墟的闸门。
脚下是翻滚着泥沙与白骨碎片的滔天浊浪。
林霜月回过头。
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她看见了马背上的沈十六。
她笑了一下。
然后从碎石堆上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与洪水的交界处。
沈十六踢马冲向残坝。
水中,一只沾满泥浆的手从翻涌的浪花里伸出来。
五指张开,攥住了横在水面的一根断裂闸木。
那只手的手腕上,缠着一串染了血的骨珠。
第305章 太庙底下藏了个死人,刻的字让沈十六拔刀了
沈十六飞身下马,靴底在碎石堆上打了个趔趄。
那只手还在水里,五指张开,紧紧扣住一截断裂的闸木。
骨珠串被洪流冲刷得翻来覆去。
暗红色的血迹已经被浑水稀释成一层浅淡的粉色。
沈十六右脚蹬住一块倾斜的条石。
整个人探出残坝边缘,目光一凝。
那只手不是漂浮着的。
而是被一根极细的天蚕丝死死绑在残存的生铁闸柱上,任凭浊浪翻滚。
那只攥着骨珠的手始终指着京城的方向,仿佛是对他无声的嘲弄。
他拔出绣春刀,一刀劈断天蚕丝,左手一把攥住那只冰冷的手腕。
冰凉。
骨架纤细。
他用力往上拖,水流跟他较劲。
洪水从溃口处涌出的尾流还在拍打着残坝。
每一波浪头都在试图把他连人带手拽下去。
绣春刀斜插在腰后,刀柄硌着他后腰的伤口,疼得他后槽牙咬紧。
他不管。
一使蛮力,那具身体被他从水里硬生生拽上了碎石堆。
不是林霜月。
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无生道信徒的灰色粗布袍子。
脖颈上有一道极深的勒痕,已经断了气。
手腕上缠着的骨珠串跟林霜月常年佩戴的那串几乎一模一样。
沈十六蹲在尸体旁边,雨后的风灌进他烂成布条的飞鱼服里。
替身。
沈十六攥着骨珠的手青筋暴起。
她算准了他会停。
三息。就三息。
够她在水下游出去。
他盯着上游方向翻滚的浊浪,牙关咬得后槽牙发酸。
林霜月每次都是这样。
永远比他多算一步。
沈十六站起身,扫了一眼南边的水面。
翻滚的浊浪里什么都看不见。
月色被火器炸裂后升腾的烟尘遮了大半。
水面上漂着碎木板,麻袋,断裂的铁箍和不知道谁家的门板。
追不上了。
他把尸体翻过来,扯下那串骨珠,攥在手里。
珠子硌着他虎口的老茧。
“沈大人!”
一匹快马从通州方向冲来。
马背上坐的是叶云泽派来的禁军斥候。
满身泥浆,嗓子喊得劈了。
“叶统领命末将传话。”
“京城东城门已封。”
“苟三姐的人把外城低洼地带的百姓全往西赶了。”
“目前没出乱子!”
斥候翻身下马。
看见沈十六浑身是血站在残坝上。
愣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
“叶统领还说……分流渠炸开了,水往北走了。”
“是谁炸的?”
沈十六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盯着北边。
分流渠方向的天际线上。
水雾蒸腾成一片灰白色的幕布,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轰隆声。
是洪水涌入低洼地带冲刷农田的动静。
顾长清的那条破船还在不在水上,他不知道。
“马给我。”
沈十六劈手夺过斥候的缰绳,翻身上马。
“告诉叶云泽,通州大闸主闸全毁,副闸垮了一半,分流渠已经被人炸开泄洪。”
沈十六目光阴鸷,绣春刀在马腹旁磕出轻响。
“让他带工部匠役来堵残坝,死也要把缺口填平。”
“城内若有趁火打劫者,不用请示,就地正法!”
他顿了一下。
“再传一句话给薛灵芸。”
斥候赶紧掏出炭笔和纸。
“林霜月没死。”
沈十六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朝分流渠方向狂奔而去。
……
漕帮沙船搁浅在分流渠入口以东三里的浅滩上。
船底龙骨断了两根。
左舷被水冲来的大石头砸出一个铜盆大的窟窿。
舱里进了半尺深的水,桌椅板凳全漂了起来。
柳如是蹲在齐膝的浑水里。
把顾长清从翻倒的轮椅底下拖出来。
他整个人泡在水里,脸朝下,没动弹。
“顾长清!”
柳如是翻过他的身子,两根手指探上他颈侧。
有脉,跳得极弱,一下一下的间隔长得吓人。
韩菱从后舱趟水过来。
鞋早就不知道冲哪去了,光着脚踩在碎木片上也顾不得。
她一把掐开顾长清的嘴,往里灌了半瓶黑乎乎的药汁。
药汁顺着他嘴角往外淌,一半灌进去,一半流进了浑水里。
“他心脉差点停了。”
韩菱拔出三根金针,手腕抖动,分别扎进膻中,巨阙,关元三处。
金针入穴的瞬间,顾长清的身体剧烈弹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水和血从口鼻里同时喷出来。
紫黑色的,腥臭得让人作呕。
“……渠炸了没有?”
他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伤势。
柳如是没好气地把他的脑袋从水里抬高一寸,垫在自己膝盖上。
“炸了。水往北走了。”
顾长清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浑水泡过的衣袍贴在他身上。
从手腕到脖颈的皮肤全是紫黑色,毒线已经爬过了锁骨。
韩菱扎在穴位上的金针微微颤动,针尾渗出一滴乌黑的毒血。
滴进水里,散开成一小片墨色的晕。
“雷豹回来没有?”
“没有。”柳如是的声音很平。
顾长清不说话了。
公输班从甲板上跳下来,满脸泥水,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锤。
“船修不了了,龙骨断了两根,底板裂了三处。”
他蹲在顾长清旁边,掰着手指头报数。
“好消息是猛火油桶全用完了,不会炸开。”
“坏消息是我们现在是一条搁浅的死鱼。”
王五捂着肩膀从船尾摸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我那几个弟兄呢?”
“活着的都在甲板上趴着,断了三根肋骨的那个我给他上了夹板。”
韩菱头也不抬,手里的银针又换了一根。
王五低头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顾长清。
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这位钦差大人看起来真的快死了。
不是那种看起来很严重但肯定死不了的样子。
是真的快死了。
“公输班。”
顾长清的嗓子沙得跟砂纸碾过铁锅似的。
“永安村方向,你能听见什么?”
公输班侧过头,把耳朵贴在船板上。
木板通过水传导声音,他闭上眼听了十几息。
“水声很大,持续的。”
公输班抬起头,“冲击声……在减弱。”
“渠口的水势在减弱,说明主河道那边的水位已经开始回落了。”
他又顿了一下。
“有人在喊。”
“什么?”
“很远,听不太清。”
公输班把耳朵又贴回船板,“很多人在喊,往同一个方向跑。”
柳如是和顾长清对视了一眼。
雷豹在永安村疏散乡民。
喊声说明村民在跑。
但够不够快,跑没跑完,从这里判断不了。
顾长清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韩菱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你再动一下试试。”
韩菱用的是威胁的语气,但她的手在发抖。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密集的蹄声踩在泥泞的河岸上。
溅起的泥点子隔着一百多步都能听见。
公输班一骨碌爬起来,从铁箱里摸出连弩,蹲在船舷后面。
王五摸出一把断了半截的短刀。
柳如是的峨眉刺滑入手中。
她的双臂还绑着夹板,骨头刚接回去。
握刺的力道最多只有平时的三成。
“是自己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夜色中冲出来。
沈十六。
他骑的马跑到沙船旁边直接跪了前蹄,把他颠下来。
沈十六在泥地里翻了个滚,一手撑地站起来就往船上爬。
靴子踩进舱里的积水,一步两步,蹚到顾长清面前。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顾长清。
顾长清睁开眼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沈十六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伸进靴筒,取出宇文宁给他的那枚碧玉簪,在手里捏了一下。
簪身是凉的,但比他的指尖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碧玉的手,满是干血和泥垢,指关节还能弯曲。
活着。
他把簪子揣回去。
“你还能撑多久?”
“韩菱说三十个时辰。”
顾长清扯了一下嘴角,“但我觉得她在安慰我。”
“闭嘴。”
韩菱骂了一句,扎针的手稳了一些。
“三十个时辰就是三十个时辰。”
“我说的数,什么时候错过。”
沈十六蹲下来,伸手在顾长清额头上摸了一下。
冷的。
“林霜月没死。”
沈十六收回手,把那串从尸体上扯下来的骨珠扔在水面上。
“她在通州大闸上演了一出戏给我看,用替身脱身了。”
顾长清盯着水面上打转的骨珠,沉默了几息。
“她不会死。”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她还有大半盘棋没走完。”
“京城只是开胃菜。”
沈十六站起身。
舱外传来更多的马蹄声和人声。
是叶云泽后续派来的禁军前锋抵达了河岸。
火把的光从窗口透进来,照亮了满舱的浑水和狼藉。
顾长清在火光里看见沈十六的脸。
飞鱼服只剩半片挂在肩上。
脖子上的伤口绽开着,血已经干成深褐色的硬壳。
他的脊背被太庙地宫的火器炸裂灼伤过一次,又被夜雨浇了一路。
现在衣服底下全是水泡和焦痕。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泥里的铁桩子,怎么都不会倒。
“上游方向!”
雷豹的声音从远处炸过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黑暗中。
雷豹浑身湿透,一瘸一拐地从分流渠方向跑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狼狈的漕帮水手。
还有十几个衣衫破烂、浑身发抖的村民。
雷豹冲到船边,双手撑着船舷,大口喘气。
“永安村……三百七十二口人……”
他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所有人都盯着他。
“跑出来三百一十九个。”
雷豹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他的嘴唇张了两次,把最后一句话挤出来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剩下的……来不及了。”
舱里的浑水晃了一下。
顾长清泡在水里的左手微微蜷缩。
五根手指收拢又松开,像是在数什么。
舱内没有人说话。
水面上那串骨珠慢慢打着转,漂向舱门的方向。
远处。
通州方向的火光还没有熄灭,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暗沉的赭红色。
更远的地方,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城墙上每隔几十步点着一盏灯笼。
密密麻麻连成一条不规则的橙色细线。
几十万人的性命保住了。
五十三条没了。
顾长清靠在柳如是的膝盖上,盯着舱顶被火光照亮的木纹。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韩菱凑近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记住这个数。”
韩菱的手停了一下。
“五十三。”
顾长清闭上眼。
那只满是黑斑的手死死抠住轮椅的木纹。
“韩菱,给我熬药。”
“我要活下去。”
“这五十三具尸体的惨状,我要连本带利记在林霜月的卷宗上。”
“林霜月的账上,少还一条命,我都不死。”
舱外,一匹快马踏碎河滩上的水洼。
禁军斥候翻身下马,手里挥着一面小旗,朝船上嘶声大喊。
“薛灵芸薛大人急报!”
“太庙地宫清理完毕,在最底层的火药桶里发现一具被塞在里面的尸体!”
沈十六停下脚步。
斥候咽了口唾沫。
声音抖得厉害,不敢宣之于口。
只从怀里摸出一张带血的拓纸递给沈十六。
“死者脸面血肉模糊,但胸口被人用刀刻了一行字。”
“薛大人命小人务必亲手交与沈大人。”
沈十六接过拓纸展开,瞳孔骤缩。
上面赫然刻着血淋淋的几个字:
顾长清,我等你来收尸。
第306章 太庙地宫拆盲盒,这尸体让皇帝麻了
禁军斥候的尾音在满是泥沙的河滩上被江风撕裂。
沈十六按在马鞍上的左手收紧,皮革发出艰涩的摩擦响动。
他没有回头看北边漫天的火光,右脚踢在马腹上。
黑马甩着脖颈上的泥水,沿着浅滩向搁浅的沙船走去。
底舱内。
齐膝的浑水中漂浮着碎木板和烂布条。
顾长清的头枕在柳如是的膝盖上。
斥候的话一字不落穿透舱门,砸在他耳膜上。
他没有剧烈挣扎,也没有急促喘息。
顾长清推开柳如是正试图为他擦拭血迹的袖口。
双手扣住翻倒的轮椅铁轮,借力撑起上半身。
双腿在水里打了个晃,被柳如是和韩菱同时伸手架住。
“京城。”
顾长清吐出两个字。喉管里全是血腥气。
韩菱反手扣住他的脉门。
三根手指按压下去,指腹触到的跳动微弱得快要感受不到。
“你把刚才吐出来的血再咽回去,也撑不到京城。”
韩菱挡在他身前。
“毒血已经漫过神庭穴。”
“再颠簸一路,马车没停你就得断气。”
顾长清没有接茬。他转头看向舱门。
沈十六蹚着水走进来,破烂的飞鱼服挂在肩上,水滴顺着下巴和刀柄往下淌。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林霜月留了字。”
顾长清开口,胸腔发出粗重的杂音,“她从来不干无用的挑衅。”
“那具尸体不是战书,是钥匙。”
沈十六大步跨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半扇碎木门。
左臂环过顾长清的后腰,右手穿过他的膝弯,直接将人从水里打横抱起。
转身向甲板走去。
“雷豹!去驿站抢马车!”沈十六冲着甲板上方低吼。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一瘸一拐冲下跳板。
夺过禁军斥候留下的快马,头也不回地朝五里外的通州驿站狂奔。
半个时辰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狂飙。
拉车的两匹军马被雷豹的马鞭抽得嘴角泛白沫。
车轮碾过深坑,车厢剧烈颠簸。
车厢内。
公输班将铁工具箱紧紧抵在车壁上充当减震。
柳如是双臂绑着夹板,用后背顶住顾长清的肩膀,防止他撞上车窗。
顾长清靠在角落里。
韩菱跪在他面前,双手交替
将六根七寸长的金针尽数没入他胸前的大穴。
每一针下去,顾长清的身体都随之痉挛一下。
但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封了你的痛觉和心脉外围。”
韩菱拔出最后一根针管,手指沾满毒血
“最多延缓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顾长清合上双眼。
脑海中一座由尸体 洪水 火药 刻字构成的沙盘正在飞速旋转。
林霜月在通州大闸牺牲替身金蝉脱壳。
五十三条人命是掩护。
炸毁大闸是第二层掩护。
把所有人的视线钉在通州洪水上,这才是她的目的。
太庙地宫的那具太监尸体。
为什么要在火药桶里塞一个死人?
为什么要刻上他的名字?
顾长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
指甲缝里的淤泥和干血混在一起。
马车一个急刹。
雷豹在外面拉紧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鸣响。
“大人!太庙到了!”
沈十六一脚踹开车门。
太庙广场上灯火通明。
两千禁军举着火把,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地面的积水被军靴踩踏成暗红色的泥浆。
宇文宁从台阶上快步走下,长剑挂在腰侧。
她身后,叶云泽手按剑柄,寸步不离地守在一个身披黑色宽大斗篷的人身旁。
沈十六抱着顾长清跳下马车。
公输班迅速从后方推出一辆借来的木轮推车。
顾长清被放进推车里,柳如是接手推车的扶手。
“皇上。”
沈十六走到那披斗篷的人面前,单膝点地。
宇文朔掀开风帽。
年轻的帝王面无血色,眼底布满血丝。
今夜发生的一切,已绝非寻常的朝堂权谋。
他看着坐在推车里半边脸青黑满身死气的顾长清,手指在斗篷下攥紧。
“顾卿。”
宇文朔大步踏前,鞋底踩在泥浆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贴身护卫金忠如影随形。
“太庙已彻底封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薛灵芸在最底层等你。”
顾长清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
他抬起那只紫黑色的右手,指向太庙深邃的入口。
“带路。”
地宫底层。
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硫磺味 水银气味 血腥气。
四周的青石壁上全是拆解机关留下的凿痕。
正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个被劈开半边的巨型火药木桶。
一具穿着内务府六品太监服的尸体倒插在里面。
上半身歪在桶外,周围散落着未燃尽的黑火药颗粒。
薛灵芸左手吊着绷带,右手举着防风灯,站在尸体三步外。
看到顾长清被推下来,她立刻让出位置。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薛灵芸快速报出初步验尸结果,“衣着确认是慈宁宫负责洒扫的服制。”
“但内务府的太监名册还没有送来,无法核对身份。”
顾长清从韩菱的药箱里抽出两张羊肠薄膜,套在双手上。
他双手撑着推车扶手,强行站直身体。
双腿关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沈十六走到他身侧,单手举起一支松明火把,将尸体照得纤毫毕现。
顾长清走到尸体前。
身子摇晃了一下才站稳,他的视线落在尸体的胸口上。
灰蓝色的太监服被暴力撕裂,苍白的胸膛上横七竖八刻着字。
顾长清指尖发颤,用力按压字体边缘外翻的皮肉。
“伤口未见生前受创的红肿,也无淤血,创口干瘪发白。”
他喘了一口粗气。
“这字,是人死透了之后才刻上去的。”
他视线上移。
死者的整张脸皮被利器完整剥离。
肌肉纹理和血管暴露在空气中,红白相间。
眼球凸出,没有眼皮的覆盖,直勾勾望着地宫的穹顶。
顾长清伸手掰开死者僵硬的下颌,一股尸臭夹杂着腥气扑面而来。
口腔内壁平滑,没有剧痛挣扎咬破舌头双颊的痕迹。
“看他的牙。”
顾长清示意薛灵芸将防风灯凑近。
“臼齿咬合面被磨成了平盘,门牙有经常磕碰硬物的微小缺口。”
“这是常年咬着重型兵器护绳或者粗糙旱烟袋造成的磨损。”
“牙冠磨损度,年龄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
顾长清抽出沾满粘液的手指,沿着死者僵硬的颈动脉一路向下摸索。
指尖精准地掠过甲状软骨与颈椎。
没有索沟,没有舌骨断裂的迹象。
胸腹部也没有任何利器留下的创口。
韩菱在一旁滴下两滴特制试剂在死者血液中。
“未见曼陀罗、乌头、砒石等常见毒物发作的迹象。”
没有中毒。没有外伤。死后毁容刻字。
顾长清的手在死者的腰带处停住。
他一把扯住灰蓝色太监服的裤腰,用力往下一拉。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地宫里格外刺耳。
下半身暴露在火光下。
宇文宁瞬间转过身背对尸体。
薛灵芸也偏过头去。
叶云泽倒吸一口凉气,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
顾长清盯着死者的下体。
下体完好无损。
没有任何净身的残余痕迹。
“这不是太监。”
顾长清扯掉死者的裤子,扔在一旁。
一个四十几岁的健全男人。
穿着慈宁宫的太监服,被塞进太庙的火药桶里。
剥了脸皮,死因不明。
顾长清心念电转。
林霜月故意剥掉脸皮,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实身份。
为什么要掩盖?
因为如果这张脸被认出来,会导致林霜月的某个计划彻底暴露。
顾长清抓起死者的右手。
火光下。
死者掌心没有常年握扫帚或干粗活留下的横向老茧。
虎口处有一层极厚的硬茧,一直延伸到食指第二关节。
“虎口生茧,常年练兵器。”
顾长清翻过死者的手背,“右手大拇指根部有明显的环形压痕,皮肤色素沉着。”
“生前常年佩戴扳指,质极重。”
他又拉起死者的右腿,脱下皂靴。
脚趾挤压变形,大脚趾向内侧严重弯曲。
“常年穿制式硬底官靴,起码穿了十年以上。”
练兵器 戴重扳指 穿十年官靴。
顾长清从后腰拔出那柄极薄的验尸柳叶刀。
他的手指在颤,连握刀的姿势都显得无比僵硬。
沈十六上前一步,掌心抵住顾长清的后背,将一股精纯的真气渡入。
顾长清借着这口吊命的气,刀尖抵在死者胸骨正中。
手腕一翻,刀锋避开坚硬的骨骼,顺着肋骨间隙精准的弧度划开。
胸腔暴露。
顾长清眯起眼睛,心脏重度肿大,心室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口。
“致命伤在这里。”
顾长清用刀尖挑起破裂的心脏组织。
“一击震断心脉。”
“凶手内力极高,手法和当初杀十三司内鬼小李的人如出一辙。”
顾长清刀锋下移,划开胃部。
一股奇特的香气混合着胃酸的腐臭味冲出。
顾长清用银勺在未消化的肉糜中翻拨。
肉糜呈现暗红色,混合着一些细碎的白色药渣。
韩菱凑近闻了一下,脸色大变。
“鹿血。”
“白色药渣是极品天山雪莲。”
“这种配方阳气极重,普通人喝一口就会流鼻血。”
“这是大补的御药。”
站在后方的宇文朔往前踏出一步,斗篷下摆带起一阵阴风。
薛灵芸不用翻阅卷宗,脑中案卷历历在目。
“今夜中秋祭典。”
“按祖制,御膳房熬制了三盅雪莲鹿血汤。”
“一盅赐予皇上。”
“一盅送往慈宁宫”
薛灵芸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双眼睁圆,看向宇文朔。
宇文朔的脸惨白如纸。
他接下了薛灵芸未说完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一盅。”
“朕在一个半时辰前,亲手赐给了留守大内的禁军副统领,赵铁甲。”
死寂。
地宫内落针可闻。
火把的光芒剧烈摇曳,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顾长清双手捧起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手指顺着剥皮的肌理向后脑勺摸索。
在右侧耳后的骨骼上,他摸到了一块铜钱大小 质地坚硬的凸起。
“右侧耳后生有骨疣。”
顾长清放下头颅,沾满血水的手垂在身侧。
“常年练习双手重型兵刃,导致双臂肩胛骨发育不对称,左肩比右肩低半寸。”
薛灵芸急速吞咽了一下口水。
“赵铁甲,身高七尺三寸。”
“惯用宣花大斧,早年在边关受过伤,右耳后确实长有一块骨疣。”
“常年佩戴祖传的青铜扳指。”
全对上了。
这具被塞在火药桶里 穿着太监服 剥了脸皮的尸体,正是大内禁军副统领赵铁甲。
顾长清算出死亡时间是一个半时辰前。
刚好是赵铁甲喝下那盅雪莲鹿血汤之后的时间。
“陛下。”
顾长清扯下双手上的羊肠薄膜。
紫黑色的毒血已经顺着手腕爬上了他的手背。
他抬头,目光直逼宇文朔。
“半个时辰前。”
“太后封锁慈宁宫,下令敲景阳钟。”
“陛下急调兵马封锁内城,那负责去接管九门虎符、封死京城外门的人……究竟是谁?!”
宇文朔整个人晃了一下。
金忠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是赵铁甲。”
宇文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度的干涩。
“朕把九门虎符,交给了他。”
顾长清跌坐回木轮推车里。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血沫顺着他开裂的嘴唇涌出来。
“林霜月在通州炸大闸。”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穹顶。
“把沈十六引走。”
“把叶云泽的兵力调去通州拦百姓。”
“把京城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洪水和太庙的火药上。”
“然后她派无生道的杀手 杀了赵铁甲。”
“剥了他的脸皮换上太监服塞在这里。”
“那个顶着赵铁甲脸皮的千面人,喝了皇上赐的汤,拿了九门虎符。”
顾长清转过头,看向沈十六。
“现在,九门大开。城防形同虚设。”
沈十六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反握住腰间的绣春刀刀柄。
拇指弹开刀格。
锵的一声锐鸣。
三尺长刀出鞘一半。
刀刃映着火把的红光,森寒之意瞬间笼罩整个底层地宫。
“无生道的叛军,或者早有不臣之心的某路藩王。”
顾长清咳出一口血,彻底揭开了林霜月那句我等你来收尸的终极底牌。
“已经进城了。”
第307章 终极盲盒开出水银阵!全宫等死?老子把桌子掀了!
刀刃映着火把的红光。
地宫里的火苗诡异地跳动了一下。
宇文朔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石壁。
金忠立刻伸手托住他的手肘。
这位刚登基不到两个月的新皇,呼吸彻底乱了。
胸膛起伏,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满泥浆。
“朕把虎符,给了叛军。”
宇文朔的音调破了,尾音发颤。
他转过头,眼睛通红看着木轮推车里的顾长清。
“朕是不是成了大虞的罪人?”
顾长清没理他。
他侧过头一阵咳嗽。
柳如是立刻拿布巾堵住他的嘴。
韩菱冷着脸,手指夹着三根金针,刺入顾长清脖颈后方的风池穴。
“闭嘴!别说话。”
韩菱的动作快且狠,完全没顾及旁边站着皇帝。
沈十六将绣春刀彻底拔出。
刀尖垂地,刮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钝响。
“我去夺九门。”
“站住。”
顾长清推开柳如是的手,满嘴都是血沫。
沈十六脚步没停,直直往地宫出口走。
“薛灵芸!”顾长清拔高音量喊了一声。
薛灵芸单手翻开随身携带的布包,连本子都没拿,直接开口报数。
“京城九门,每门配守军四百,城防营步兵八千驻扎在外城大营。”
“若持有九门虎符和圣旨,半个时辰内可调动外城三千兵马换防。”
“沈大人,你现在骑马赶到最近的崇文门需要两刻钟。”
“城门早就换成他们的人了。”
沈十六停下脚步。
回过头。
“那就在街上杀。”
“杀不完的。”
顾长清靠在木轮推车粗糙的木板上。
“林霜月费尽心机把你支去通州大闸,就是为了错开你夺城的时间。”
“她算准了赵铁甲今晚会在太庙守备空虚时入宫领旨。”
顾长清闭上眼睛,手指敲击着轮椅扶手。
“三万人以上的军队调动,兵部和十三司不可能毫无察觉。”
“进城的,最多是三五千人的精锐死士。”
“他们的目标意在斩首。”
顾长清睁开眼,视线直逼宇文朔。
宇文朔脊背一阵恶寒。
宇文宁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按住沈十六握刀的右臂。
“皇上,现在追究虎符没用。”
“太后封宫,外头百官被乞丐堵在街上,这反而成了我们的缓冲。”
宇文宁的思路转得极快,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京城内城的轮廓。
“立刻传令叶云泽,放弃通州外围拦截,全军回防紫禁城!”
“死守午门和神武门!”
“只要撑到天亮,驻扎在丰台的三万大营发现九门异动,就会进城勤王!”
金忠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冲出地宫。
……
内城长安街。
雨停了。
秋风吹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面,卷起满地的纸钱和烂菜叶。
数千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民挤在街道中央 有人抢地上的铜钱,有人大声哭嚎着走水了。
几顶八抬大轿被堵在路中间。
魏征掀开轿帘,拐杖在轿辕上重重敲了两下。
“荒唐!”
“天子脚下,中秋祭典之夜,顺天府的人死哪去了!”
老御史气得胡须发抖。
一把掀开轿帘钻了出来。
方清源和几个清流官员也跟着下了轿。
四周全是乱糟糟的人群。
黑暗中传来整齐划一的铁甲摩擦声。
那并非巡城御史的皮甲,纯是重装步兵的鳞甲撞击动静。
人群后方爆发出一阵惨叫。
几十个举着火把,身穿玄色铁甲的士兵排成刀阵,正无差别地向前推进。
最前面的几个流民被长矛直接贯穿胸膛。
挑飞在半空,鲜血洒在两侧的店铺门板上。
“挡路者,杀无赦!”
领头的将领戴着鬼面头盔,手里的长刀还在滴血。
百姓尖叫着往两侧的巷子里逃窜。
互相踩踏,妇孺的哭喊声淹没了街道。
魏征站在原地,没动。
方清源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往后拽。
“魏大人!是叛军!快走!”
“走?往哪走?”
魏征甩开方清源的手,理了理头上的乌纱帽。
老头挺直了那把有些佝偻的脊骨,大步走到街道正中央。
张开双臂挡在刀阵前方。
“老夫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
“尔等何方兵马?竟敢在京师重地屠戮百姓!”
刀阵停了一瞬。
鬼面将领从队伍里走出来,刀尖指着魏征的鼻子。
“燕王奉太后密旨,入京清君侧,诛杀奸佞。”
“挡路的老狗,一并砍了。”
长刀高高举起,带着风声劈向魏征的脖颈。
老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盯着那把刀。
当!
一声巨响。
火星四溅。
一根粗壮的镔铁棍横空砸来,不偏不倚架住了那把长刀。
长刀从中间崩断。
鬼面将领虎口开裂,往后退了两步。
雷豹蹲在旁边屋檐的石狮子上,手里提着半截棍子,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
“老魏头,你这把老骨头还真不够人家砍的。”
雷豹跳下石狮子,落在魏征身前。
脚底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两条裂纹。
“提刑司办事。”
“你们是自己把脑袋摘下来,还是豹爷我帮你们拧?”
十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丐帮汉子从四面的巷子里涌出来。
手里拿着长棍、菜刀、铁锹。
苟三姐脸上那道刀疤在火把下扭曲。
她手里提着两把杀猪刀,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娘在京城要饭要了二十年,还没见过敢在老娘地盘上杀肉票的。”
“小的们,护住这几个当官的!”
“他们欠咱们沈大人的钱还没给呢!”
魏征看着这群粗鄙的乞丐和雷豹的背影。
老御史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老夫,从不欠账。”
……
太庙的灯火全部熄灭。
顾长清被推着出了太庙。
夜风一吹,他连打了几个冷战。
韩菱立刻把一件厚重的狐裘披在他身上,裹得严严实实。
“紫禁城四门,叛军会攻哪一门?”
宇文朔边走边问,步伐急促。
“午门。”
顾长清靠在推车里,头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摇晃。
“午门外地势开阔,易守难攻,他们为什么不选偏门?”
叶云泽按着佩剑提出疑问。
“因为这是燕王的兵。”
顾长清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宗烨手底下的虎贲军全是废物。”
“能在一个半时辰内悄无声息控制九门,只有边军做得到。”
“燕王自诩正统。”
“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必然要走正门。”
“这叫堂堂正正地逼宫。”
一行人快速穿过太和门广场。
远处的午门方向,已经隐隐传来厮杀的怒吼和撞城木砸击宫门的轰鸣。
禁军的弓箭手正在城墙上列阵往下射箭。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公输班抱着铁箱子,一路小跑跟在推车旁边。
“顾大人!”
公输班喊了一声 ,“午门的主闸门承德八年修过一次 用的是千斤闸。”
“撞木砸不开的。”
“林霜月知道砸不开。”
顾长清闭着眼睛。
“她一定有别的办法破门。”
“公输班,你带工具上去看城门机括,必要时直接卡死绞盘。”
公输班重重点头,转头往城墙马道上跑。
沈十六走在推车左侧。
他身上的飞鱼服只剩几条破布,后背的水泡破裂,黏着血肉。
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滩带血的水印。
“你在想什么。”
顾长清睁开眼,看着沈十六握刀的手。
“在想怎么杀林霜月。”
沈十六的回答很简单。
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杀不了她。”
顾长清给出结论。
“通州大闸那个替身,手腕上的骨珠和她的一模一样。”
“她算准了你会去摸尸体。”
“她把所有的细节都算到了。”
顾长清抬起手,按住心口。
心脏跳动得非常缓慢。
“太后被软禁在慈宁宫。”
“皇上在我们这里。”
“九门失守,外援进不来。”
“燕王的死士在攻打午门。”
“这一切看起来,林霜月是为了帮燕王夺权。”
顾长清停顿了一下。
柳如是立刻停下推车。
“怎么了?”
宇文宁回过头。
顾长清的脸扭曲了一下,身体前倾,呕出一大口黑色的胃液。
韩菱一把扶住他的肩膀,金针再次刺入穴位。
“不对,逻辑不对 ”
顾长清一边呕吐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
“林霜月的终极目标是毁掉宇文家。”
“燕王也是宇文家的人。”
“她不可能把皇位送给燕王。”
顾长清用力抬起头,脸上沾着呕吐物,双眼亮得吓人。
“薛灵芸!”
薛灵芸被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在!”
“查内务府营造司名册!”
“景德镇那批福寿瓷,除了送进太庙和养心殿,还送去了哪里!”
薛灵芸立刻在脑海中翻阅那本缺失的红皮账册副本。
“送进太庙一千斤火硝,送进养心殿一千斤火硝。”
“第三批送进钟楼的并非火硝,全是纯阳之骨烧制的瓷瓶 ”
薛灵芸的脑子飞速转动,额头冒出冷汗。
“还有一批!”
“内务府以翻修宫廷水道的名义, 调拨了三百斤水银和四百个密封陶罐!”
“送去了那里!”
顾长清抓住推车的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而翻卷出血。
薛灵芸咽下一口唾沫。
“太液池 ”
“太液池底下连接着紫禁城所有的地下暗渠!”
一阵死寂。
午门外的喊杀声似乎瞬间远去了。
宇文朔的脸比顾长清还要白。
“水银,密闭陶罐 ”
顾长清松开手,整个人瘫倒在推车里。
“九幽往生阵。”
“太后要的根本与火药炸城无关。”
顾长清咧开嘴,露出满口带血的牙齿,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霜月把水银和火药混合,装在密封的陶罐里,沉在太液池底下。”
“一旦引爆,水银变成毒雾,顺着地下暗渠涌入紫禁城每一个宫殿的通风口。”
“不出一炷香,整个皇宫,包括攻进来的燕王大军,全得死。”
“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这才是林霜月的终极杀局。
以太后为诱饵,以燕王为刀。
把所有宇文皇室的血脉和兵马全部集中在紫禁城这个巨大的铁笼子里。
然后,一锅端。
“机括在哪?”
沈十六开口,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顾长清看着他。
“机括在,慈宁宫。”
宇文宁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把自己当成了阵眼。
她以为这是接引她儿子德王亡魂的法阵。
其实那是林霜月给她准备的催命符。
“太后现在被封在慈宁宫里。”
“她随时可能触发机关。”
沈十六转身。
方向直指慈宁宫。
“等一下!”
宇文朔出声,挡在沈十六面前。
“慈宁宫外有宗烨带去的三千虎贲军残部!”
“他们已经彻底疯了,见人就砍!你一个人去送死吗!”
沈十六看着宇文朔。
“皇上。”
沈十六的称呼很标准。
但态度完全没有臣子的谦卑。
“臣的妹妹,在公主府。”
“如果紫禁城变成了毒气坟场,全城大乱,公主府守不住的。”
沈十六越过宇文朔,继续往前走。
“我去把太后的脑袋砍下来。”
“机括就没人能动了。”
宇文宁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
“本宫跟你去。”
“你留下守着皇上。”
沈十六头也没回 ,“叶云泽一个人护不住。”
宇文宁咬着牙,没说话。
她清楚沈十六说的是对的。
午门方向传来一声异常沉闷的巨响。
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公输班从城墙的马道上连滚带爬地摔下来 满脸是血。
“顾大人!”
公输班手脚并用地爬到推车前,手指着城门。
“那并非撞木,他们推来了红衣大炮!”
“千斤闸被轰碎了一半!”
午门,破了。
黑压压的燕王死士如同潮水般涌入广场。
玄色的铁甲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冷硬的光。
领头的一员悍将,手持一对巨大的熟铜锏 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杀!清君侧!一个不留!”
禁军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一个缺口。
王校尉端着长枪顶上去,被那悍将一锏砸断枪杆。
整个人倒飞出去 撞在汉白玉栏杆上 大口吐血。
距离宇文朔等人,不到两百步。
“护驾!”
金忠拔刀,挡在皇帝身前。
沈十六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正冲杀过来的燕王死士。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沈十六转回身。
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按住刀背。
身体前倾,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顾长清。”
沈十六的声音穿过嘈杂的战场,异常清晰。
“在这批前锋死干净之前,给我想个法子进去。”
话音未落。
沈十六脚下的青石板猛地崩裂,人如一头狂怒的孤狼撞入敌阵。
他左手一记贴山靠直接撞塌了最前面死士的胸骨,右手绣春刀顺势借力一抹。
三颗戴着铁盔的头颅连着颈血冲天而起。
血雾还未落下,刀锋已经反手凿进了第四个人的咽喉。
沈十六踩着一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任凭腥热的血雨浇在残破的飞鱼服上,
他连眼皮都没眨。
他用最残暴直接的杀法。
生生在三百重甲死士的眼底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那名手持双锏的悍将大怒,催马冲向沈十六。
“找死!”
双锏泰山压顶般砸下,带起一阵狂风。
沈十六根本没躲。
他左手一探,抓住砸下的熟铜锏。
骨骼发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他硬接了这一击。
右手绣春刀由下至上,一个狠辣透骨的撩斩。
连人带马,从中间切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内脏和鲜血兜头浇下,把沈十六彻底染成了一个血人。
燕王死士的冲锋势头,硬生生被这一个人 一把刀,截停在广场中央。
顾长清靠在推车里,看着那个杀神的背影。
他转头看向韩菱。
“把所有的金针都拔了。”
韩菱脸色大变。
“你疯了!拔针你撑不过一炷香!心脉会直接裂开!”
“拔!”
顾长清一把攥住韩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我要用这一炷香,彻底清醒的大脑。”
“林霜月喜欢下棋。”
顾长清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血布满齿缝。
“今天,我把棋盘砸了。”
第308章 沈十六刀架燕王脖颈!林霜月你底牌露了!
顾长清一把攥住韩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拔!我要用这一炷香,换取彻底清醒的大脑。”
“今天,我把棋盘砸了。”
韩菱咬破下唇。
手指夹住顾长清胸前最长的一根金针,用力拔出。
一连六针。
暗紫色的毒血直接飙射在推车的木板上。
顾长清身体剧烈弓起,手背青筋暴突。
柳如是从后面死死顶住他的肩膀。
没有金针压制,水银毒素冲撞心脉。
剧痛撕裂神智。
但在濒死刺激下,思绪电转至极速。
“林霜月算准了太后被逼入绝境会按下机括。”
顾长清吐出一口黑血,语速快得惊人。
“去慈宁宫阻止太后,来不及,也进不去。”
薛灵芸翻开布包:“那怎么办?”
“太液池的水银一旦被底下的火硝加热蒸腾,顺着地龙暗渠,半盏茶就能覆盖全宫!”
顾长清转头盯住薛灵芸。
“大虞宫修缮录,太液池地下水闸的位置。”
薛灵芸脱口而出:“太和殿东侧,御膳房废弃枯井下方两丈!”
“公输班!”顾长清厉喝。
公输班提着铁箱子跑过来。
顾长清盯着跑来的公输班,声音嘶哑:“去那口枯井。”
“炸断主柱,引太液池的水倒灌地龙暗渠!”
顾长清手里的破布团砸在木板上。
“水银比水重!”
“只要暗渠全被冷水填满,火硝燃不起来,水银就无法化作毒瘴喷出!”
公输班猛地顿住脚步,面露惊愕。
他看了一眼推车里的顾长清,没有半句废话。
一把扯下腰间的连弩扔在地上,提着铁箱转身就跑。
“等下。”
顾长清叫住他,“火药不够,怎么炸断主柱?”
公输班拍了拍铁箱:“御膳房有面粉。”
“粉尘漫天,遇火即爆,足够把下面掀个底朝天。”
公输班冲入夜色。
午门广场。
沈十六绣春刀顺势一抖,血水甩成一条半圆红线。
燕王先锋阵型出现一丝混乱。
双锏悍将被连人带马劈开的惨状,震慑住了这群身经百战的死士。
“放箭!”后方一名偏将大吼。
三十把重弩抬起。
宇文宁一把夺过旁边禁军的塔盾,跃到沈十六身前。
笃笃笃一连串闷响,强弩生生将两人逼退三步。
“三千人,杀不完。”
宇文宁反手拔剑,“退回太和门!”
“退不了。”宇文朔从后面走上来。
这位年轻的皇帝推开金忠的护卫,明黄色的龙袍在火光下分外刺眼。
他大步越过满地的残肢断臂,走到沈十六身侧。
燕王的死士看到龙袍,手上的动作顿了半息。
“朕就在这。”
宇文朔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尖斜指地面。
“燕王要清君侧,让他亲自来跟朕说。”
叛军后方阵型裂开。
一匹毛色纯黑的高头大马缓缓踱出。
马上那人穿着黑铁重甲,未戴头盔。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狰狞刀疤。
燕王宇文烈。
“皇上受惊了。”
宇文烈坐在马上,并未下马,只拱了拱手。
“臣听闻太后被妖人挟持,紫禁城已被无生道渗透。”
“臣特来救驾。”
“救驾需要推红衣大炮轰烂朕的午门?”宇文朔冷笑。
宇文烈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视线落在沈十六那身破烂的飞鱼服上。
“沈指挥使好手段。”
“一个人截停我三百陷阵营。”
沈十六横刀而立,一言不发。
“皇叔。”
宇文朔往前走了一步。
“林霜月在太液池底下埋了三千斤水银和火药。”
“机括在太后手里。”
“你现在带兵攻打太和门,太后以为你要逼宫,按下机括。”
“你这三千精锐,连同朕,全得死在这。”
宇文烈握着马鞭的手顿了一下。
“皇上这吓唬人的借口,未免太过荒谬。”
顾长清坐在推车里,被柳如是推上前。
“燕王殿下。”
顾长清手捂着嘴咳了两声,血顺着指缝溢出。
“您可以看看您的靴底。”
“刚才走过西华门的时候,是不是踩到了白色的粉末?”
宇文烈低头看了一眼马镫旁的战靴边缘。
确实沾着一层灰白粉末。
“燕王殿下。”
顾长清又咳了一声。
“您靴底那层白粉,是人骨烧剩的东西。”
“整个紫禁城地底下都是。”
他喘了一口气。
“慈宁宫佛龛底下连着太液池的引信。”
“林霜月拿太后当火种,拿您当柴。”
“再往前一步,这三千人替您陪葬。”
宇文烈狐疑地看着顾长清。
他冷哼一声。
“妖言惑众。”
“来人,把这坐推车的病鬼砍了。”
两名重甲步兵提刀上前。
沈十六身形一闪,刀光如匹练般卷过。
两颗人头落地。
“我说过。”
沈十六甩掉刀刃上的血珠。
“谁挡谁死。”
他抬头看向马上的宇文烈。
“燕王殿下。”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你的脑袋也砍下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宇文烈拔出腰间宽刃刀,怒意上涌。
“狂妄!”
紫禁城西北角,慈宁宫方向的天空炸开一团诡异的红光。
那不是走水的火光,而是混合了某种异物燃烧的刺目猩红。
地底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震动。
汉白玉广场上的石雕微微摇晃。
顾长清攥紧推车扶手,指关节扭成死白色。
“太后按了!”
听着外面震天的炮声和喊杀声,绝望中的太后以为宇文朔要将她彻底诛杀。
触发了九幽往生阵的机括。
“跑!”顾长清大吼。
地底下传来巨蟒游动般的嘶嘶声。
那是火硝引信在地下暗渠中急速燃烧,直奔太液池而去。
宇文烈座下的战马受到惊吓,高高扬起前蹄。
燕王死士阵营开始骚动。
宇文朔一把抓住顾长清的推车,和柳如是一起往太和殿高处台阶狂奔。
“公输班!”顾长清在颠簸中咳出一口血。
……
御膳房废弃枯井旁。
公输班将三袋面粉全部倾倒在枯井底部的主柱周围。
这根石柱隔绝了太液池的水脉和地龙暗渠。
他手背上沾满面粉,从铁箱里摸出一个火折子。
地下暗渠里已经传出浓烈的硫磺和水银受热产生的怪异甜腥气。
毒气涌来了。
公输班屏住呼吸。
他咬着舌尖,把最后一袋面粉倒完。
手指发抖。
火折子点了两次才吹燃。
他扔下火折子的同时,双腿已经发软。
往外扑出的最后一步,膝盖磕在井沿上,整个人滚了出去。
轰!
身后爆燃的气浪把他掀出三丈远。
他趴在碎砖上,耳朵嗡嗡作响。
一场困在井底的飞面轰燃。
威力堪比数百斤黑火药。
枯井周围的青砖地面瞬间塌陷。
主柱发出一阵碎裂声,彻底崩塌。
太液池万钧冰冷池水,失去了阻挡。
化作一条狂怒的水龙,夹杂着泥沙和碎砖。
疯狂倒灌进地龙暗渠。
太和门广场。
顺着汉白玉台阶边缘的几个气孔。
原本已经开始冒出淡蓝色的水银毒雾。
燕王阵营最前面的几个死士吸入了一口。
立刻扼住咽喉,倒在地上疯狂抽搐。
皮肤顷刻间变成紫黑色。
宇文烈面皮一抖,猛拽缰绳往后退去。
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砰响。
冷水与即将燃爆的高温火硝相撞。
紧接着,几个气孔里喷出的不再是毒雾。
而是浑浊的夹杂着大量水银液滴的泥水。
水银极重,遇冷迅速沉降。
被倒灌的池水死死压在了地下暗渠的最深处。
险情暂缓。
广场上所有人同时弯腰大口喘气。
几个禁军士兵直接瘫坐在地上,刀都握不住了。
宇文宁靠在石栏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汉白玉,手背上全是冷汗。
韩菱用最后一根金针稳住顾长清的脉象,头也不抬说了一句:“活着呢。”
柳如是跪在推车旁,十指扣着顾长清的手腕。
她闭上眼,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谁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安静了大概三息。
顾长清靠在推车里,大口喘气,胸前的衣襟被黑血浸透。
“沈十六。”
顾长清闭着眼,吐出三个字。
不用交代。
沈十六在水柱喷出的那一刻,已经动了。
燕王大军尚在毒雾散去的余悸中,阵型散乱。
沈十六单人单刀,硬生生撕开重甲步兵的军阵。
他踩着一名死士的肩膀腾空而起,身在半空。
左手抽出一柄飞刀,甩手掷出。
飞刀擦着宇文烈的脸颊钉入身后的战旗旗杆。
宇文烈挥刀格挡。
当!
绣春刀重重劈在宽刃刀上。火星四溅。
宇文烈只觉虎口剧震,半边身子发麻。
这锦衣卫的力道大得不似人。
沈十六借力翻转落地,欺身向前。
左手手肘极其狠辣地撞在宇文烈战马的腹部。
战马悲鸣一声,侧翻倒地。
宇文烈狼狈地从马背上滚落。
还没来得及起身,一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刀尖。
已经稳稳停在他的咽喉前三分处。
沈十六居高临下看着他,左臂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燕王殿下。”
沈十六的呼吸依然平稳。
“太后疯了,要拉着大家一起死。”
“是顾大人刚才救了你和这三千兄弟的命。”
“现在,让你的兵把刀放下。”
“退回午门外。”
宇文烈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
又缓缓转头,看向广场上喷涌泥水的气孔。
三个跟了他十五年的陷阵营老兵,此刻正满地翻滚抓挠着自己的咽喉。
紫黑色的毒斑爬满脸颊,眼看是活不成了。
宇文烈那张粗犷的脸庞上,肌肉剧烈抽搐。
他堂堂大虞燕王,竟然被一个邪教妖女当成了引爆炸药的劈柴!
宇文烈死死咬住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头。
一把将手中引以为傲的宽刃刀狠狠掷在青石板上,砸出刺目的火星。
“林霜月这贱人!竟敢拿本王和三千北地儿郎的命当垫脚石!”
宇文烈双目赤红,咬碎了牙关。
单膝重重跪在泥水之中,铁甲铿锵作响:
“臣,遵旨!”
“若有机会,本王要亲手剁了那妖女!”
宇文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转身看向顾长清。
“顾卿,你……”
话未说完。
顾长清身体前倾,再次喷出一大口淤血。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软绵绵地往推车外滑倒。
韩菱一把接住他,双手迅速在他胸前大穴连点数下。
“毒攻心脉了。”
韩菱抬头,一贯清冷的面容此刻满是焦急。
“强行拔针,毒蔓延极快。”
“五脏六腑都在被水银腐蚀。”
柳如是半跪在推车旁。
用袖口拼命擦拭顾长清嘴角的血沫。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能解吗?”
宇文宁走过来,握着长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韩菱咬着牙,快速翻找药箱。
“济世堂有一味祖传的‘护心丹’,能暂时保住最后一口气。”
“药在城南济世堂的地下药库里。”
“我去拿。”
沈十六收刀入鞘,转身就走。
“你拿不到。”
顾长清闭着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城南……已经被无生道……占了。”
众人一惊。
顾长清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南边。
漆黑的夜空中,一只拖着长长尾羽的孔明灯缓缓升起。
孔明灯的表面,画着一朵妖异的倒挂紫莲。
无生道的讯号。
“林霜月……”
顾长清喘息着,冷冷地咧开嘴。
“炸大闸……杀赵铁甲……开九门……埋水银……都是障眼法。”
“她把燕王的兵引进来……把禁军都困在紫禁城。”
“城南的十万百姓……成了肉票。”
薛灵芸迅速翻出城防图。
“城南有贡院,六部家属院,还有太医院的药库!”
薛灵芸的手指按在图纸上。
“那是京城最脆弱,达官贵人最集中的地方!”
林霜月的图谋根本不是炸死皇帝。
她要制造一场前所未有的杀戮与大乱。
彻底摧毁大虞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威信。
把京城变成人间炼狱。
太和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叶云泽带着一队禁军狂奔而至。
“皇上!”叶云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城南急报!无生道妖人纠集地痞流氓,在城南四处纵火杀人。”
“并扬言……”
叶云泽看了一眼沈十六,咽了口唾沫。
“扬言什么?”宇文朔厉声问。
叶云泽额头贴着手背,声音颤抖。
“妖人扬言……已经彻底包围了公主府,连一只飞鸟都飞不出去。”
四周瞬间死寂。
沈十六缓缓转过头,盯着叶云泽。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失控的拔刀,他的眼神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但站在他身侧的宇文宁却清晰地听到。
沈十六握刀的右手指骨,正发出一阵阵喀嚓声。
沈晚儿是沈十六最后的底线。
宇文宁一把攥住沈十六满是血污的手臂。
“本宫留了三百东宫卫率在府里,林霜月想动晚儿,得先踏平我长安公主府的大门!”
“撑不住的。”
顾长清在推车里偏过头,看着沈十六。
“林霜月……在等你。”
通州大闸的那个替身,手腕上的骨珠。
林霜月留下破绽,就是告诉沈十六。
我还活着,我去找你妹妹了。
杀人诛心。
沈十六反手握住刀柄。
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燕王。”
宇文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宇文烈。
“你的兵,现在归朕调遣。”
宇文烈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老兵,咬着后槽牙点了一下头。
他单膝跪地。“臣,遵旨。”
“叶云泽,带燕王的三千人,去城南平乱!”
“臣领旨!”
沈十六一言不发,大步走向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马。
“沈十六!”顾长清开口喊住他。
沈十六拉住缰绳,回头。
顾长清靠在柳如是的怀里。
他颤抖着手,从衣襟深处摸出一个油布小包,用力掷向沈十六。
沈十六凌空接住。
油布包里包裹着那颗暗红色的沸血丹。
“韩菱的沸血丹。”
顾长清闭着眼,嘴角微动。
“吃下去……一炷香内,你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哪怕肠子流出来你也能继续挥刀。”
他看着马背上的沈十六:“城南的十万百姓……还有你妹妹。”
“沈十六,别死在女人手里,给我把林霜月的脑袋拧下来。”
沈十六把油布包塞进怀里。
调转马头,双腿用力夹紧马腹。
黑马如一道闪电,冲出太和门,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离开的方向,视野开始剧烈模糊。
“顾长清!顾长清你别睡!”
柳如是的喊声好像隔着一层水,远远近近。
韩菱的金针再次刺入他的穴位,连痛觉都极其微弱了。
顾长清缓缓合上沉重的眼皮。
脑海中,最后的沙盘推演戛然而止。
林霜月在城南布下了天罗地网。
沈晚儿是饵。
城南的火光,透过闭合的眼睑,依然能感觉到那抹刺目的红。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顾长清的脸颊上。
柳如是的手扣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过。
“推……去济世堂。”
顾长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翕动。
推车在汉白玉石板上剧烈颠簸起来。
第309章 城南杀机
雷豹不知从哪抢来一辆运送炭火的双马拉板车。
他一刀砍断套绳,把顾长清的推车直接搬上板车车厢。
“坐稳!”
雷豹翻身上马,马鞭死死抽在马臀上。
两匹马吃痛,撒开四蹄朝着宫门狂奔。
车厢里。
韩菱的手穿过顾长清的后背。
用自己的胸膛和手臂死死护住他的头颈。
柳如是趴在另一侧。
她的双手精准地按在顾长清胸口的两处大穴上。
用内力强行封堵四处乱窜的水银毒流。
“从太和门到城南济世堂,平时骑马要三刻钟!”
柳如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快!”
雷豹没有回话。
他站起身,双脚踩在马镫上,马鞭抽断了。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分水刺,照着马臀的厚肉狠狠扎了进去。
战马嘶鸣。
板车直接撞飞了西华门外的一排木制拒马,冲入内城的长街。
风里全是刺鼻的焦糊味。
南边的天空已经被烧成了暗红色。
浓烟滚滚遮蔽了中秋的圆月。
不到一刻钟。
板车带着一路火星,在正阳大街的街角猛地打横滑出。
右侧车轮当场崩碎,整个车厢斜砸在青石板上。
雷豹就地翻滚卸去冲力。
柳如是提前抱紧顾长清,后背重重撞在车厢木壁上。
木刺扎进她的肩膀,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双臂依然死死箍着顾长清。
韩菱直接跳下车。
前方十丈外,百年老字号济世堂的三层木楼,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无生道的暴徒在半个时辰前洗劫了这里。
满地都是砸碎的药罐和伙计的尸体。
韩菱双脚落地,直接冲入烈火肆虐的前堂废墟。
一根燃烧的横梁砸下来,掀起灼人的火浪。
她狼狈地侧身贴地滑铲避开,任由飞溅的火星烫破了裙摆,直奔后院的枯井。
雷豹提着半截镔铁棍,跟在后面开路。
两棍子砸碎两个正在翻找财物的无生道教众的脑袋。
枯井没水。
韩菱跳进井底,徒手扒开右侧的青砖缝隙,拽出一个封着红蜡的铁盒。
她抱着铁盒翻出枯井,冲回倾斜的板车旁。
柳如是已经把顾长清平放在地上。
顾长清进气多出气少,只有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抽动。
韩菱用牙咬开红蜡,挑开铁盒锁扣。
里面躺着一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浓烈异香的赤色药丸。
济世堂镇店之宝。
护心丹。
韩菱捏开顾长清紧闭的牙关,把药丸塞进去。
“水!”
柳如是单手夺过雷豹递来的水囊。
含了一大口水,低头对准顾长清的嘴唇。
硬生生把药丸和水渡进他的喉咙里。
咕咚。
药丸下肚。
二十息过后。
顾长清喉结上下滑动,猛地喷出一口发臭的黑血。
他死寂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缓慢而沉重地吸进了一口混着浓烟的空气。
呼吸续上了。
顾长清缓缓睁开眼。
他靠在柳如是的怀里,手指动了动,扣住推车的木轮边缘。
“救回来了?”
雷豹扔掉棍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只能暂时护住心脉。”
韩菱瘫坐在旁边,手背上全是井壁磨出的血口子。
顾长清没有看自己的伤。
他的视线穿过长街的火光,停在城南坊市的方向。
那里是六部官邸和太医院库房的所在地。
也是长安公主府的位置。
“我们赢不了。”
顾长清开口,声音沙哑。
柳如是的手臂一僵。
“太液池……倒灌……紫禁城的毒气……危机解了。”
顾长清盯着飞溅在石板上的火星。
“但……这只是……林霜月的……第一层网。”
“她不在乎……谁……当皇帝,也不在乎……太后死活。”
顾长清沾血的五指在青石板上划动。
画出一条线。
“太庙……大闸……钟楼……九门。”
“她把……所有的……兵力……都困在了……紫禁城和……通州。”
他画了几个圈,最后用食指重重戳在正中央。
“这里是……城南。”
“十万……百姓,达官显贵。”
顾长清抬头看向雷豹:“公主府……是她给……沈十六挖的……最后……一口棺材。”
……
同一时间。紫禁城,太和门广场。
血腥味还未散去。
宇文朔站在龙椅搬下来的玉阶上,手持天子剑。
禁军统领叶云泽半跪在地,双手接过燕王宇文烈递上的九门兵符。
“皇叔,你的三千兵马交给叶云泽。”
宇文朔斩钉截铁,“即刻随他出宫,平定城南之乱。”
宇文烈没有抗旨,大步退入军阵。
宇文宁一袭劲装,腰间佩剑,大步走向午门方向。
“姑姑!”宇文朔喊住她。
宇文宁脚步没停。
“本宫的府邸在城南,本宫的卫率还在那死战。”
她侧过半边脸,“大虞的公主,没有躲在死人堆后面苟活的规矩。”
宇文朔握剑的手骨节泛白。他猛地挥手。
“开西华门!”
沉重的宫门轰然开启。
叶云泽率领三千黑甲步兵,冲出紫禁城。
……
城南正阳大街。
长街两头被堆满的木柴和泼油的破旧马车封死。
火光冲天。
无生道的暴徒举着砍刀和长矛,逐家逐户踹开房门。
惨叫声和女人的哭喊声交织成一片。
街尾。
黑暗中传出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哒。哒。哒。
沈十六骑着黑马,停在火海边缘。
残破的飞鱼服挂在身上。
露出的肌肉上布满刀伤。
他拔出绣春刀。
双腿夹紧马腹。
黑马发出一声长嘶,直接撞破了前方燃烧的拒马。
十几个正在拖拽妇女的无生道暴徒转过头。
还没看清来人。
刀光已至。
沈十六单手持刀,战马从人群中穿透而过。
五颗人头齐刷刷地飞上夜空。
断颈处的鲜血喷出两尺高。
无头尸体倒地。
“锦衣卫!杀了他!”
一名头领大吼,抡起手里三十斤重的开山斧,照着马腿砍去。
沈十六左脚脱出马镫,身体下倾。
他的左手一把抓住挥来的斧柄。
开山斧的余威带着刃口,死死砍进他左肩的皮肉里。
沈十六无视嵌在肉里的斧头。
右手绣春刀由下至上,一个撩刀。
刀锋切开暴徒头领的胸腹,一路向上,直接剖开下巴,切碎了半个头颅。
脑浆和肠子同时掉在青石板上。
暴徒头领死不瞑目。
沈十六直起腰。
右手握住斧柄,用力一拔。
带血的开山斧被他从自己肩膀里生生拔出。
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
他随手将开山斧甩向前方。
战斧呼啸。
直接砸碎了十步外一名持弓弩手的胸骨。
“挡我者,死。”
沈十六吐出四个字。
他直接从马背上跃下。
提着那把不断滴血的绣春刀,一步步走向长街深处。
长街两侧,上百名无生道教众被刚刚的血腥场面震慑,双腿发软。
沈十六开始冲刺。
这不是武学招式。
这是最纯粹的军中杀人技。
不格挡,不闪避。
他用肌肉锁住枪杆,反手斩断敌人的咽喉。
砍刀劈中他的后背,他回身一刀将对方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一炷香。
正阳大街变成了一条血河。
沈十六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走过了这条长街。
他身上的飞鱼服已经彻底被血浆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前方。
长安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已经倒塌了一半。
空气中弥漫着猛火油燃烧的味道。
三百名东宫卫率,此刻只剩下不到三十人。
结成残破的圆阵,死守在第二道垂花门前。
满院子都是尸体。
台阶上。
站着二十个穿纯白长袍的死士。
胸口绣着倒挂紫莲。
为首的一人,脸上戴着一张青铜修罗面具。
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雁翎刀。
修罗面具男的脚下,踩着一具宫女的尸体。
那是沈晚儿的贴身丫鬟,秋月。
沈十六停下脚步。
握刀的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修罗面具男缓缓转过头。
沾满鲜血的皮靴在丫鬟秋月的尸体上恶劣地碾了碾。
他看着满身血污的沈十六。
青铜面具后传出干瘪的笑声。
“沈指挥使,你来晚了,这院子里的惨叫声,一盏茶前就停了。”
沈十六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握刀的右手拇指缓缓推开刀格。
第310章 全员硬骨头!文官泼粪守城
右手拇指推开刀格,机括弹出一声脆响。
青石板在沈十六脚下寸寸龟裂。
他的身体拉出一道残影,合身撞向台阶上的修罗面具男。
没有任何起手式,绣春刀由右至左,借着冲势抡出一道绝对的死角。
面具男冷哼,双手举起沾血的雁翎刀当胸横架。
两刃相撞,爆出一团刺目的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砸下。
面具男脚下的台阶轰然碎裂。
整个人被迫向后滑退三步,虎口崩裂出血。
沈十六根本不讲招式变换。
左脚重踏跟进。
右臂肌肉将残破的飞鱼服撑到极限。
双手握住刀柄,自上而下再次劈落。
第二刀。
咔嚓。
精钢打造的雁翎刀从中折断。
绣春刀的锋刃毫无阻碍地砸在面具男的左肩甲上。
铁甲凹陷崩碎,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面具男惨嚎出声。
借着断骨的剧痛就地翻滚,躲开沈十六紧随其后的横削。
周围二十名白袍死士齐齐回过神,举起长矛从两侧合围刺出。
沈十六左手探出,死死攥住刺到胸前的一根白蜡木矛杆,往怀里猛拽。
握矛的死士被这股蛮力扯得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绣春刀顺势没入那人的颈动脉。
拔刀,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沈十六踩着未凉透的尸体,拔地而起。
人在半空,长刀连挥。
三条握着兵器的断臂齐刷刷飞上夜空。
惨叫声瞬间冲破公主府的庭院。
沈十六落地,长刀贯入砖缝。
他徒手抓住右侧袭来的一名死士面门。
五指收紧,将其头颅狠狠掼向身旁的汉白玉石柱。
红白相间的粘稠物溅满石阶。
沈十六拔出地上的刀,转身走向刚从地上爬起的修罗面具男。
不设防。不避箭。
纯粹的军中斩首杀法。
面具男慌了神,丢下断刀,从腰间摸出三枚透骨钉甩出。
沈十六身子微侧。
两枚铁钉擦过肋部,带走两块带血的皮肉。
第三枚钉子结结实实扎进他的左大腿深处。
沈十六的步伐只顿了半息。
他拖着流血的左腿,大步跨到面具男身前。
左手一把薅住对方的后衣领,将人硬生生提离地面。
右手长刀贯穿面具男的腹部,刀尖从后腰透出。
面具男双手死死抓住沈十六的衣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喘息。
“杀了我……你也救不了她……”
沈十六手腕翻转,刀锋在对方腹腔内猛地一绞。
肠子混合着内脏碎块滑落一地。
他一脚踹开面具男的尸体,转身。
剩下的十几名白袍死士被这极度血腥的屠戮震慑,齐齐向后退去。
夜空中传来战马的嘶鸣。
一匹白马撞开残破的院门,四蹄踏着血水冲入庭院。
宇文宁长发散乱,右臂绑着渗血的布条,单手持一杆银枪。
银枪在月光下抖出一朵枪花,直接贯穿两名死士的胸膛。
“杀!”
东宫卫率残部爆发出怒吼,跟着长公主发起反冲锋。
沈十六看了一眼宇文宁,提着刀走向后院紧闭的厚重木门。
木门被人从里面用手腕粗的铁链锁死。
周围的地面和墙壁上,泼满了黑色的猛火油,油腻的反光在火把下清晰可见。
油气中,夹杂着一丝甜腥味。
沈十六退后三步,抬起右臂。
刀尖对准门锁旁边的一块木板。
公输班说过,这种反锁的千斤插销,承力点全在左侧三寸的卯榫上。
沈十六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刀掷出。
绣春刀化作一道银芒,精准钉入木板。刀身没入大半。
沈十六猛冲上前,一脚重重踹在刀柄末端。
沉闷的撞击声传出。
厚重的木门向内剧烈摇晃,锁扣轰然崩裂。
大门敞开。
没有伏兵,没有暗器。
宽敞的后院里,摆着十二口巨大的水缸。
水缸里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和硫磺味。
院子正中央,一棵粗壮的百年古槐树下。
沈晚儿被铁链绑在树干上。
一袭水绿色的裙子被鲜血染透,头无力地垂着。
双手被铁钉死死钉在树干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泥土里。
沈十六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棵槐树。
血液在脑海中疯狂奔涌,带来巨大的轰鸣。
走到树下,沈十六伸出满是血污的左手,想要触碰沈晚儿的脸颊。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沈晚儿”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长发滑落。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女人脸,脸颊肌肉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的下颌骨被人强行卸掉,嘴里塞着一个竹筒。
沈十六头皮发炸。
女人的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引信燃尽的倒计时。
沈十六毫不犹豫地向后倒跃。
一把揽住刚冲进来的宇文宁的腰,将她整个人扑倒在院墙外。
轰!
十二口水缸同时炸裂。
漫天的血水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铁蒺藜,如暴雨般席卷整个后院。
百年古槐被炸成两截。
巨大的气浪将沈十六和宇文宁掀飞出几丈远,重重砸在残破的石雕上。
沈十六后背的衣料被撕碎,几枚铁蒺藜深深嵌进后背的肌肉里。
他单手撑地,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替身,诱饵。”
沈十六推开压在身上的碎木,将宇文宁拉起来。
宇文宁的左脸颊被飞石划出一条血口,握着银枪的手指骨节发白。
“这是专门冲你来的死局。”
宇文宁咬牙切齿,“林霜月到底把晚儿弄去了哪里?”
沈十六没有回答。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颗被油布包裹的赤红色药丸。
顾长清给的沸血丹。
只要吃下去,一炷香内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力量暴增,代价是药效过后血管爆裂。
沈十六盯着掌心的药丸。
大腿上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后背的铁蒺藜随着呼吸摩擦着骨膜。
他的手指渐渐收紧。
“咔。”
赤红色的药丸在沈十六沾满泥血的掌心中被生生捏成一团粉末。
随手扬在夜风里。
“沈十六,你……”宇文宁错愕。
“我妹妹最怕怪物。”
沈十六拔出深深插在石板上的绣春刀。
扯下一块破布,将刀柄和右手死死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我要是变成毫无痛觉的疯子去救她,她会吓哭的。”
拖着流血的伤腿。
沈十六迈过满地的尸体,大步走出公主府。
正阳大街的尽头。
那座高达九丈的镇远望火楼顶层,燃起了一盏刺目的孔明灯。
灯笼上,用鲜血画着一朵倒挂的紫莲。
……
城南,济世堂废墟前。
雷豹赶着一辆破板车在浓烟中横冲直撞。
顾长清平躺在车板上。
柳如是的双手死死压着他胸口的大穴,不敢有丝毫松懈。
长街被堆满的杂物和燃烧的马车堵死。
火光冲天中,前方出现了一支极其诡异的队伍。
为首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
老头没戴官帽,乌纱帽不知掉在了哪。
原本一尘不染的绯色官袍上沾满了可疑的黄褐色污渍。
他手里举着一根断了半截的木拐杖,正声嘶力竭地指挥。
“快!把金汁泼上去!那边屋檐要塌了!泼!”
魏征身后。
方清源等几十个六部文官。
有的端着木盆,有的拎着木桶。
桶里装着恶臭扑鼻的半流体。
这是从城南几处粪池里刚掏出来的粪水。
古代守城防御和灭火的绝佳物资。
金汁。
苟三姐带着几百个乞丐,正跟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官配合。
乞丐负责掏,文官负责泼。
“方清源!你那是手还是鸡爪子?”
“用力泼准点!火星子全掉老夫身上了!”
魏征气得用拐杖猛敲地面。
方清源满脸黑灰,憋着气,端起一盆大粪狠狠泼向燃烧的窗棂。
火舌遇到黏稠的粪水,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瞬间被压制下去。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
魏征一边咳嗽,一边指着另一处火头,“那边!继续!”
雷豹看着这幅画面,惊得张大了嘴。
“乖乖,这帮拿笔杆子的,平时互相泼脏水,现在改泼真粪了?”
“骨头还挺硬。”
板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顾长清喉结滚动,剧烈咳嗽起来。
护心丹的药力暂时护住了他被水银毒侵蚀的心脉。
他推开柳如是的手,撑着车厢边缘坐直身体。
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视线落在路边一具无生道暴徒的尸体上。
“韩菱。”顾长清声音低哑。
韩菱立刻拎着药箱上前。
“剖开他的胃。看他半个时辰前吃了什么。”
韩菱没有犹豫,取出柳叶刀划开死者的腹部。
一股酸腐味溢出。
韩菱用银勺拨弄了一下胃容物。
“小米饭,未消化的咸菜。”
“还有……”
韩菱皱起眉,“一粒生附子的残渣。”
“生附子?壮阳散寒的猛药。”
顾长清手指在木板上敲击,“底层暴徒吃不起这药。”
顾长清偏过头,看向雷豹:“脱他的鞋。”
雷豹上前扯下死者的破布鞋。
脚底板沾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混杂着星星点点的蓝绿色碎屑。
顾长清探出身子,用指尖沾了一点,凑近鼻尖。
“石灰、硫磺、绿松石粉。”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长街尽头那座最高的建筑。
“他之前在高处站了很久,受了风寒,才配发生附子驱寒。”
“绿松石粉混石灰硫磺,是极品防潮漆料。”
“开阳坊镇远望火楼!高达九丈,俯瞰整个城南。”
顾长清紧紧抓住车厢边缘,指甲翻卷出血。
“林霜月不需要四处放火。”
“她只要站在最高处,看着底下的百姓在恐慌中自相踩踏。”
顾长清转头看向柳如是。
“推我过去。”
“你疯了!”韩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心脉上的毒刚被压住,不能再颠簸!”
“林霜月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顾长清推开韩菱的手。
“她把所有兵力困在紫禁城,把百姓困在城南。”
“那座望火楼底下,绝对埋了足够毁掉大半个城南的火药。”
“除了我,没人能算准她引爆的时间和机关。”
柳如是咬着牙,绕到板车后方,双手握住把手。
“雷豹,开路!”
镔铁棍抡圆,雷豹一路砸开燃烧的障碍物。
板车在满是碎石的街道上狂奔。
镇远望火楼下。
板车停在街口。
望火楼底部的大门被生铁汁彻底铸死。
外围的木制楼梯已经被猛火油引燃,火舌疯狂向上攀爬。
高达九丈的楼顶边缘,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竹笼。
沈晚儿被绑在笼子里,水绿色的裙角在夜风中飘动。
林霜月一袭红裙,站在竹笼旁。
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
刀刃不偏不倚地贴在绑着竹笼的粗麻绳上。
街道另一头。
沈十六拖着重伤的左腿,一步步走来。
全凭愤怒和意志强撑。
每走一步,伤口崩裂出的鲜血就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
缠在手上的绣春刀不断往下滴血。
望火楼顶。
林霜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街上的众人。
清冷平稳的女声穿过夜风,清晰地传下。
“顾长清,你算得很准。”
“没白留你活到现在。”
刀刃在麻绳上轻轻一拉,竹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下坠了半寸。
沈晚儿发出一声惊呼。
沈十六停在望火楼正下方。
握刀的手臂骨节咔咔作响。
“林霜月。”
沈十六仰起头,声音犹如寒冰。
“我连我亲爹的脑袋都亲手砍了。”
“你以为拿个小丫头,就能威胁老子放下刀?”
林霜月偏过头,看着笼子里的沈晚儿。
“你砍你父亲,是为了你那可笑的忠诚。”
林霜月刀尖挑起沈晚儿的一缕长发。
“四十八年前,大靖国破。”
“宇文家族下令屠尽林家满门。”
林霜月转头,看着底下的沈十六和顾长清。
“这天下脏透了,得用大火洗洗。”
她踢开脚边的一个木桶。
黑色的猛火油顺着屋檐倾泻,瞬间将整座楼化作冲天火柱。
“顾长清,沈十六。”
林霜月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插进控制竹笼升降的木绞盘里。
绞盘瞬间卡死,麻绳崩紧到极限,随时断裂。
“这楼底下,埋了五百斤黑火药。”
“引信还有半盏茶烧到底。”
林霜月指着底下如同蝼蚁般疯狂踩踏逃窜的数万百姓。
“你们不是要救天下吗?”
她清冷的声音在火光中如修罗低语:
“是爬上来救这丫头,还是去地下拆引信救这满城的活人?”
“选吧,大虞的忠臣们。”
第311章 物理拆弹!一桶金汁浇碎生铁门!
夜风卷动火星。
长街两端被杂物死死堵住。
“选吧,大虞的忠臣们。”
沈十六没有出声。
绣春刀锋直指前方。
双腿骤然发力,整个人直冲望火楼底层。
楼底的大门被生铁汁彻底浇死。
暗红的铁水刚刚凝固,散发出极高的热量。
五百斤黑火药就在门后。
顾长清平躺在板车上。
嘴里全是咸腥味。
木制楼体正在燃烧,底层是生铁门。
门内是引信。
破门的时间只剩两息。
“雷豹!”
顾长清抬高音量,嗓音直接劈裂。
“把老魏头那群人手里的粪水,全泼到生铁门上!”
“一滴……也别留!”
长街上的官员和乞丐全都愣在原地。
雷豹动作极快。
他一脚踹翻方清源手里的木桶。
半桶黄褐色的黏稠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精准砸在那扇烧得通红的生铁门上。
“嗤——”
刺鼻的白烟夹杂着恶臭瞬间腾空。
极热遇冷。
物理法则在这一刻强行运转。
三寸厚的生铁门表面爆出密集的脆响。
无数细小的裂纹顺着门板急速蔓延开来。
沈十六到了。
右臂肌肉暴起将残破的衣袖彻底撑裂。
绣春刀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顺着最大的那条裂纹狠狠劈落。
“哐当!”
精钢刀锋硬生生凿穿了碎裂的生铁。
门板向内崩塌出一个半尺宽的缺口。
沈十六拔出刀。
他侧身撞碎残存的铁块,直接滚入地下暗室。
楼顶。
林霜月往下看。
底层的铁门破了。
她抬起右腿,皮靴鞋跟重重踹在卡死木绞盘的匕首上。
木制绞盘彻底崩裂。
紧绷的麻绳失去拉力。
“救人!”
顾长清手掌拍击车板。
九丈高的半空。
装在竹笼里的沈晚儿直线往下坠落。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宇文宁骑着白马冲入街口。
银甲上沾满血迹。
她抬头看向上方坠落的竹笼。
距离太远,战马的速度根本赶不及过去接住。
苟三姐从地上抄起一块盖货用的厚重帆布。
“扯网!”
二十几个乞丐同时扑向帆布的边缘。
十几个顺天府的捕快丢下手里的兵器。
死命拽住帆布的另一头。
帆布在望火楼正下方被扯得笔直。
“砰!”
竹笼重重砸在帆布正中央。
巨大的下坠之势让几十个人的手腕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
五六个乞丐直接被拉扯得扑倒在地。
帆布向下凹陷到极致,底部距离青石板地面只剩半寸。
竹笼停住了。
几根断裂的竹篾扎破了沈晚儿的小腿。
她蜷缩在笼子里,嘴里塞着竹筒,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呜咽。
宇文宁翻身下马,银枪挑开竹笼的铁锁。
她把沈晚儿从里面抱出来,扯下塞在嘴里的竹筒。
……
地下暗室。
刺鼻的硫磺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火捻已经烧到了最后阶段。
距离那一排装满黑火药的木桶,只剩不到两寸。
斩断火捻?
散落的火星会直接点燃满地洒落的火药粉末。
沈十六大步跨过地上的障碍物。
他直接伸出还在往下淌血的左手。
五根手指张开,一把攥住那截正在剧烈燃烧的火捻。
极度的高温瞬间烧透皮肉。
皮脂烤焦的糊味盖过了硫磺的气息。
沈十六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手指猛地向掌心收拢。
血肉之躯死死压住火星。
三息之后。
暗室里只剩下沈十六沉重的呼吸。
火捻彻底熄灭。
他松开手指。
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卷,隐约露出白色的指骨。
……
楼顶。
火舌已经吞噬了望火楼的三层。
林霜月看着底下活下来的沈晚儿,又看了看没有发生爆炸的底层。
死局被强行撕开了。
她转过身。
旁边的两名白袍死士递上一件挡火的黑色斗篷。
“撤。”
林霜月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拢起斗篷,踩着顶层边缘的木栏杆,纵身跃向后方未着火的商铺屋脊。
身形起落间,消失在黑夜里。
……
长街上。
魏征扔掉手里断了半截的拐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绯色的官袍上沾满恶臭的液体。
老御史转过头,看着满地残骸和获救的百姓。
一句话没说,默默在街边坐下。
方清源瘫坐在泥水里,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黑灰的脸。
沈十六从地下暗室的缺口处走出来。
他把带血的绣春刀插在青石板缝隙里。
一步步走到宇文宁身边。
沈晚儿靠在宇文宁怀里,眼泪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条沟壑。
看见沈十六那个样子。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
沈十六蹲下身。
他把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试图擦掉上面的血迹。
但衣服上早就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他悬着手,在沈晚儿头顶上方停了片刻。
最终落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没事了。”
沈十六站起身,拔出地上的刀,走向顾长清的板车。
顾长清靠在木板上。
水银毒侵蚀心脉的剧痛被护心丹暂时压制。
他偏过头,看着望火楼轰然倒塌的半边楼体。
太庙。
通州大闸。
钟楼。
九门。
望火楼。
顾长清脑海里的线索开始飞速重组。
五百斤火药埋在楼底。
只是为了杀几个官员和百姓?
林霜月在这个死局里投入了过高的成本。
这不符合她利益最大化的行事逻辑。
顾长清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直起腰,手指死死扣住车板边缘。
“韩菱!”
韩菱立刻提着药箱走上前,拿出金针准备施针。
顾长清一把挡开她的手。
“城南的济世堂药库被烧了。”
“太医院的地下药库在哪?”
韩菱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住,动作停滞了一瞬。
“在开阳坊最南端。”
“那里存放着整个京城六成以上的生草药和部分宫廷秘药。”
顾长清胸腔剧烈起伏。
“太医院药库底下,水脉通向哪里?”
韩菱肩膀一震,手指微微发抖。
“底下是一条活水暗河。”
“连着京城最大的三口甜水井。”
“内城七成以上的百姓和官邸,都吃那三口井的水。”
顾长清靠在柳如是怀里。
手指指向刚才林霜月消失的方向。
开阳坊。
“太庙和望火楼,全都是障眼法。”
顾长清张开嘴,牙齿上全是血。
“她要把所有人都困在内城。”
“然后。”
“往全城的水源里……投毒。”
长街上的火光映照在顾长清惨白的脸上。
“今晚是中秋。”
“每家每户都在打水熬汤。”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沈十六提起刀,转身面向南方。
第312章 糊墙的灰破了我的绝世奇毒?
沈十六提起刀,转身面向南方。
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顾长清平躺在板车上,胸膛剧烈起伏。
太医院药库连着城南三大甜水井。顾长清的声音沙哑。
长街上的风停了一瞬。
魏征刚在街边的一块断砖上坐下。
听到这句话,老御史猛地站起身。
起得太急,双腿一软,直接栽进旁边的泥水坑里。
方清源手里还端着半盆没有泼完的金汁。
黄褐色的液体晃荡着泼在他的官服上。他仍呆立原地,不闪不避。
甜水井……
方清源哆嗦着嘴唇,城南六部官邸,全靠那三口井活命!”
“今晚过节,家家户户都在井里打水熬桂花汤!
几十个刚才还奋勇泼粪的文官,齐刷刷地白了脸。
这群读书人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
有人手里的木桶一声砸在地上。
林霜月把所有的兵马困在紫禁城,用太庙和望火楼做障眼法。
顾长清五指扣住车板边缘。
就是为了腾出时间,去太医院下毒。
沈十六走到一匹无主的战马旁。
战马受了惊,正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沈十六抓住缰绳。
翻身上马。
雷豹一把推开方清源,抢过顺天府捕快手里的一匹杂色马。
两骑一前一后,冲向开阳坊最南端。
宇文宁把沈晚儿交给旁边的禁军。
护好她。
她提着银枪,跨上白马紧随其后。
柳如是推起板车。
韩菱提着药箱跟在侧面。
车轮在满是碎石的长街上颠簸。
来不及了。
顾长清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京城水路图。
太医院的地下水闸有万钧之力,强行灌入毒液,毒水顺着暗河只需半炷香就能流进甜水井。
……
开阳坊南端。太医院库房。
这里没有火光。
整条街死一般寂静。
大门敞开。
门槛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太医院库管的尸体。
一击毙命,全是被割断了咽喉。
沈十六拉住缰绳。
黑马在石阶前停下。
院子里站着二十名白袍死士。
为首的一人,身穿灰袍,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黑瓷缸。
无生道毒手,玄七。
玄七把瓷缸放在地上。
脚边还有十几个同样的瓷缸。
瓷缸的封口被拍开,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苦杏仁味弥漫在空气中。
地下暗河的入口就在玄七身后。
水流声隆隆作响。
沈指挥使来得真快。
玄七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刃,刀刃上泛着幽蓝的光。
可惜,第一批神仙散已经倒进去了。
沈十六没有下马。
他双腿猛地夹紧马腹。
黑马发出一声长嘶,直接跃上四级石阶,撞入死士阵中。
两柄长矛从左右刺来。
沈十六身子后仰,贴着马背躲过矛尖。
右手绣春刀借着马匹的冲力,横向拉出。
两颗人头飞起。
战马落地。
沈十六借势从马背上跃下。
左大腿的伤口撕裂,鲜血喷涌。
他整个人拔地而起,直取玄七。
挡住他!
玄七后退两步,一脚踢翻脚边的一个瓷缸。
黑褐色的液体泼洒在青砖上。
青砖瞬间冒出白烟,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雷豹赶到。
镔铁棍抡圆,砸碎了一名死士的脊椎。
宇文宁的银枪破空而出,接连贯穿两人。
沈十六踩着一具尸体的肩膀,腾空而起。
绣春刀力劈华山。
玄七举起短刃格挡。
当。火星四溅。
玄七只觉虎口剧痛,半边身子发麻。
他借力向后倒滑,退到地下暗河的入口边缘。
拦不住的。
玄七露出泛黄的牙齿。
主闸已经开了。”
“剩下的十缸毒水倒进去,半个时辰后,城南十万人全得死。
他转身抱起一个瓷缸,对准下方湍急的暗河。
外面传来沉重的车轮滚动声。
柳如是推着板车冲进院子。
顾长清半个身子探出车外。
空气中的苦杏仁味和诡异的甜腥味钻进鼻腔。
遇水即溶的剧毒。”
“提炼的乌头剧毒混合了牵机药。
顾长清大口喘气,声音直接劈裂。
雷豹!太医院左侧库房,甲字号柜,石灰!”
“丙字号柜,木炭和草木灰!全部搬出来!
雷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一脚踹开左侧库房的木门。
玄七听到这句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躺在板车上进气多出气少的病鬼,冷嗤道:
“将死之人,也敢妄谈解我无生道的牵机奇毒!”
你懂毒吗?
我不懂毒。
顾长清冷笑一声。
我懂化学。
雷豹扛着两个巨大的麻袋冲出来。
扔进暗河!顾长清指着入口。
雷豹将麻袋甩进湍急的水流中。
麻袋在水中破裂。
大量的生石灰和草木灰倾泻而出。
水流中瞬间爆发出大量的白烟。
水温急剧升高。
生石灰遇水沸腾,草木灰中的强碱性物质开始疯狂中和毒素。
原本黑褐色的毒水在药力作用下,迅速化为大片白沫。
毒性被大幅度破坏。
玄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暗河里翻滚的白烟,五官扭曲。
无生道耗费数年心血提炼的绝世奇毒。
就这么被几袋最廉价的石灰和炉灰给破了?
震惊。
无法理解的震惊。
玄七瞪大双眼,死死咬住牙关。
跟在后面赶到的魏征和方清源等人,站在院门口。
看着水池里翻滚的白雾,一个个张口结舌,呆立在原地。
大虞最顶尖的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邪毒,用糊墙的石灰就能解?
沈十六没有给玄七思考的时间。
长刀破空。
玄七惊醒。他猛地扬手。
一大片紫色的毒粉兜头撒向沈十六。
韩菱大喊,触之必死!
沈十六没有退。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右手直接穿过毒粉。
一把扣住了玄七的咽喉。
毒粉落在沈十六左手的焦肉上。
毫无反应。
高温已经将他手部的血脉与经络全部烧毁封闭。
毒素根本无法渗入血液。
玄七的瞳孔急剧收缩。
玄七浑身一颤,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怪物。
沈十六右手发力。
绣春刀自下而上,直接切断了玄七的右臂。
鲜血喷溅。
玄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沈十六一脚将玄七踹翻在地。
绣春刀顺势钉穿他的左肩,将他死死钉在青砖上。
主闸关不上。
雷豹趴在暗河入口的石台边缘,手里举着火把往下照。
绞盘的齿轮被他砸烂了。水还在流!
生石灰只能中和一部分已经倒进去的毒素。
玄七脚边还有九缸纯度极高的毒液。
如果不关上闸门,一旦发生碰撞碎裂,毒液依然会顺着水流进入甜水井。
千斤闸下面是断龙石。
公输班背着铁箱子冲进院子。
他衣服上全是烧焦的破洞。
公输班看了一眼水底。
闸门悬在半空。”
“必须有人下去,用人力把卡死的铜榫敲掉。”
“闸门才能落下。
水流极速。
下面是致命的毒液和石灰沸腾的高温。
下去,就是死。
院子里陷入死寂。
只有水流的轰鸣声。
魏征握紧了双拳。
老御史颤抖着向前走了一步。
我去。
雷豹站起身,扯下身上的飞鱼服。
我去。
沈十六拔出地上的绣春刀,一刀割断玄七的喉咙。
转身走向水池。
宇文宁一把抓住沈十六的手臂。
你腿上的伤再泡水,这条腿就废了!
放手。
沈十六没有回头。
顾长清躺在板车上。
剧痛如同几千把刀子在心脉里切割。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着黑漆漆的地下暗河入口。
不能死。不能再死人了。
顾长清的手指在推车边缘疯狂摸索。
他摸到了公输班掉在车板上的一枚震天雷残片。
公输班。
顾长清开口。
声音微弱。
公输班转头。
炸了它。
顾长清盯着暗河上方的承重墙。
不要关闸。”
“直接把整座太医院的药库炸塌。”
“把这条地下水脉彻底填平。
魏征倒吸一口凉气。
顾长清!这是太医院!”
“里面存放着整个京城七成的草药和宫廷秘药!”
“炸了这里,明天开始,京城几万伤兵和病患,无药可用!
命都没了,要药干什么?
宇文朔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他手持天子剑,大步跨入太医院。
叶云泽率领的禁军紧随其后。
京城没药,朕就从江南调!江南没药,朕就拿国库去买!
宇文朔站在石阶上,剑指暗河。
公输班,动手!
公输班不再废话。
他从铁箱里抱出三个火药罐,直接安放在暗河上方的承重柱周围。
所有人迅速撤出太医院大门。
引信点燃。
火花顺着引线急速窜向火药。
顾长清靠在柳如是怀里。
板车被推到了安全的街角。
他看着夜空中的那一轮中秋满月。
浓烟遮蔽了半个月亮。
太庙,望火楼,太医院。
林霜月的局,全破了。
轰。
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响起。
巨大的火球从太医院内部腾空而起。
几百年历史的太医院主楼,在剧烈的震荡中轰然倒塌。
成千上万斤的碎石、横梁、砖瓦。
连同那些价值连城的宫廷秘药,一齐砸向地下暗河。
奔腾的水流被彻底截断。
毒液被深深埋葬在废墟之下。
尘土飞扬。
长街上的百姓和官员们,看着那座化为废墟的庞大建筑,久久无言。
危机解除了。
沈十六靠在一堵矮墙上。
手里的绣春刀掉在地上。
他闭上眼睛,身体一点点往下滑落,最终单膝跪在泥水里。
极限的透支,终于让这具铁打的身体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宇文宁冲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肩膀。
韩菱提着药箱扑向顾长清的板车。
顾长清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护心丹的药效到了极限。
柳如是的双手颤抖着,按在顾长清的胸口。
她低下头,长发垂落在顾长清苍白的脸上。
第313章 一碗鸡蛋清,这毒解得太糙了
漫天砸落的灰烬中。
柳如是跪在碎砖上,双手剧烈颤抖,死死压着顾长清的胸口。
掌心之下,那丝微弱的起伏,彻底停了。
太医院废墟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四周传来大火灼烧横梁的爆裂声。
周遭的废墟还在往下掉落碎砖。
尘土呛人。
韩菱跪在推车另一侧。
三根极细的金针悬在顾长清的死穴上方,迟迟不敢刺下。
“心脉断了。”
韩菱的声音在发飘。
柳如是猛地抬头。
她双手交叠,不管不顾地按压顾长清的胸腔。
一次,两次,三次。
血顺着顾长清的嘴角往外溢。
“顾长清!你给我喘气!”
柳如是牙关咬得死紧,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沈十六拖着那条不断淌血的左腿,一步步挪到推车前。
“救他。”
沈十六盯着韩菱,“太医院没了,济世堂的药材还能撑多久?”
韩菱拔出一根银针,刺入顾长清舌下。
“没用。”
“他刚才在地下水渠吸入了太多水银毒雾。”
“水银是沉木之毒,现在全淤积在胃里,正顺着断裂的心脉往五脏渗。”
韩菱眼眶通红,“太医院就是还在,也没有能瞬间化解此毒的现成解药。”
“有!”
一辆顺天府的破马车在长街尽头险险刹停。
薛灵芸连滚带爬地从车辕上摔下来。
顾不上擦破的掌心,跌跌撞撞冲向推车。
“大虞朝……开国太医院正,李东垣留下的《解毒要诀》残卷!”
薛灵芸大口喘气,语速极快,双眼因极力回想而布满血丝。
“第三卷第七页有个偏方,专门解吞服水银、金箔之毒!”
“什么方子?”韩菱猛地回头。
“生鸡蛋清!大量的生鸡蛋清!”
薛灵芸急得直拍大腿,“古籍上说,生吞鸡子白,能裹住毒物,使其不入血脉!”
韩菱脑中犹如电光劈过。
她懂了!
顾长清曾经跟她探讨过毒理,提过一个词叫“蛋白质沉淀”。
虽然韩菱听不懂那个词。
但顾长清说过,鸡蛋清这种黏稠的腥物。
最能吸附重得像泥一样的毒水!
“方子没问题!”
韩菱厉喝一声,转头死死盯住雷豹。
“去弄生鸡蛋来!越多越好!快!”
雷豹二话不说,拎起镔铁棍转身就往长街两侧的民居跑。
方清源手里还端着那个没泼完的木桶。
他低头看了看桶里的半桶金汁,又看了看旁边满身大粪的魏征。
“老魏。”
方清源放下木桶,提起官服下摆,“找鸡蛋去。”
魏征没有迟疑。
这位六十多岁的左都御史,顶着一身臭气,迈开步子冲向最近的一处院门。
“砰砰砰!”
魏征用力拍打木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一个战战兢兢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
“官府办案!”
魏征掏出腰牌,举在老头脸前。
“家里有鸡吗?下蛋的母鸡!”
老头吓得腿软:“有……有两只。”
“鸡蛋全拿出来!”
魏征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头手里,“快!”
不到半盏茶。
雷豹用下摆兜着,捧着十几个沾着鸡屎的鸡蛋冲回来。
紧接着是魏征、方清源。
甚至几个死里逃生的丐帮弟子,也用破碗装了十几个鸡蛋狂奔而至。
一堆大小不一的鸡蛋堆在推车旁的石板上。
“敲开!只留蛋清!”柳如是指挥。
雷豹单手捏碎鸡蛋,笨拙地把蛋黄拨掉,蛋清全数流进一个干净的海碗里。
韩菱捏开顾长清紧闭的牙关。
“灌!”
柳如是端起海碗,将黏稠的蛋清一点点顺着顾长清的喉咙灌下去。
整整三大碗。
足足用了六十个生鸡蛋。
顾长清毫无反应。
脸色由死白转为青紫。
“催吐。”
韩菱手持银针,对准顾长清胃部的中脘穴,狠狠扎下三分。
同时,柳如是的两根手指直接探入顾长清的咽喉深处,用力按压他的舌根。
一下。两下。
顾长清的喉结猛地剧烈滑动。
“侧过身!”韩菱大喊。
沈十六和雷豹同时伸手,将顾长清的身体强行侧翻。
“哇……”
一大口极其腥臭、夹杂着暗银色光泽的黑水,从顾长清嘴里喷涌而出。
黑水溅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
恶臭弥漫。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伴随着剧烈的呕吐。
顾长清胸腔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嗽声。
这阵咳嗽声,在此刻的众人耳中,犹如天籁。
韩菱立刻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虽然极其微弱,但有了跳动的节奏。
“毒排出一半。”
韩菱脱力般跌坐在地。
“京城的药,救不活他。”
沈十六拖着右腿走过来,左手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
“哪里的药能救?”
韩菱抬起头:“崖州。”
“最南边的流放死地。”
“那里有一座活火山。”
“炎山顶上伴生一种叫赤炎烈阳草的绝品药材。”
“加上那里的硫磺热泉,能把渗进骨髓里的水银汞毒一点点拔出来。”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崖州三千里水路,顾大人这身子骨,能撑到那儿?”
“我用阎王夺命针封了他的奇经八脉。”
韩菱从药箱底层翻出一颗黑色药丸,粗暴地塞进顾长清嘴里。
“半个月。”
“十五天内泡进炎山的热泉,他能活。”
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魏征站在街边,身上的绯色官袍全被黄褐色的液体浸透。
方清源端着半个破木盆,盆底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脏水。
风一吹,恶臭扑鼻。
“方尚书这盆金汁,泼得极准。”
魏征干咳两声,强撑着站直身体。
方清源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黑灰,把破木盆一扔。
“左都御史那根拐杖指引得好。”
“大虞文臣的风骨,全在这盆里了。”
雷豹在旁边没忍住,弯腰干呕起来。
苟三姐带着几十个乞丐蹲在废墟另一头。
捂着鼻子离这群文官远远的。
“当官的狠起来,连大粪都往自己身上糊。”
苟三姐嘀咕。
沈晚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水绿色的裙子破成了碎条,小腿上全是竹篾扎出的血洞。
她直奔沈十六,张开双臂就要抱。
沈十六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左手焦黑,右手还在往下滴血。
满身的杀气和血腥味浓烈得刺鼻。
“别碰我。”
沈十六把手藏在身后,“脏。”
沈晚儿不管不顾,直接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把脸埋进那件破烂的飞鱼服里,放声大哭。
宇文宁走上前。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丝帕。
拉过沈十六那只烧焦的左手,一层一层把伤口缠紧。
沈十六没躲。
“本宫府里有最好的伤药。”
宇文宁替他打了个死结。
宇文朔提着天子剑,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石。
叶云泽带着禁军开始清理太医院的废墟,安抚城南百姓。
宇文朔看着躺在板车上的顾长清,转身面向众臣。
“朕即刻下旨,派五百虎贲军,护送顾卿南下崖州就医!”
“皇上不可。”
顾长清微微睁开眼缝,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宇文朔立刻弯下腰,将耳朵贴近。
“太医院毁了……总得,有人……顶罪。”
顾长清每吐出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血沫。
他死死盯着宇文朔的龙袍,手指无意识地抽搐。
“臣……狂悖,请皇上……革职……流放崖州。”
魏征瞪大眼睛,随即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
这位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御史瞬间明白了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明悟的方清源,咬着牙接话:“护驾失利,擅毁皇家官署……”
“按律,确实该削官去爵,打入囚车,流放崖州三千里。”
方清源连连点头,身上的臭味跟着乱晃。
“老魏头……”
顾长清扯开干裂的嘴唇,“押送流放犯的……是提刑司的人。”
“谁给我戴枷?”
宇文朔瞬间明白过来。
明升暗降,金蝉脱壳。
大张旗鼓派军护送,无生道和太后残党必会沿途疯狂截杀。
太医院被毁,全城恐慌,朝堂和百姓都需要一个宣泄口。
如果是一个被皇帝厌弃、革职流放的罪臣,反而能掩人耳目,暗度陈仓。
更重要的是,给太后一个台阶。
太后背负着引爆太液池炸药的嫌疑,此刻惊弓之鸟。
顾长清被流放,太后必定放松警惕。
宇文朔正好借机彻底收拢京城兵权。
“燕王呢?”宇文朔问。
“燕王护驾有功……令其驻守京郊大营。”
顾长清胸膛起伏变缓,“还有一件事……”
沈十六走过来,半跪在板车旁。
“去崖州……走水路。”
顾长清抓住沈十六的手腕。
“叫上漕帮……江家那对父女……”
顾长清话没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板车周围死一般寂静。
沈十六缓缓站起身。
他拔出插在石板上的绣春刀。
扯下飞鱼服上的一块碎布,仔细擦拭刀刃上的血迹。
“雷豹,准备棺材。”
“明日早朝后,我们扶灵下江南。”
第314章 满朝文武逼宫!顾长清:削官流放,这口黑锅我背了!
次日,太和殿。
一夜暴雨洗刷过紫禁城。
汉白玉台阶缝隙里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水。
宇文朔高坐龙椅。
龙袍衣摆压在雕龙金漆扶手上。
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吏部尚书曹延庆双手捧着象牙笏板,跨出文官队列。
“皇上。”
“提刑司顾长清纵容下属炸毁太医院药库,导致数十万两珍贵草药付之一炬。”
“此等狂悖之举,令京城病患无药可治,实乃草菅人命、大逆不道。”
“臣恳请即刻将其下狱,剥皮充草,以平民愤。”
太傅霍宣闭着双眼,双手拢在袖子里,往前迈了半步。
“臣附议。”
“顾长清妖言惑众,擅自动用火药,毁坏大虞根基。”
“不杀不足以正朝纲。”
太后一党的官员纷纷跪地附议。
宇文朔手肘撑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从武将身后的空隙处大步跨出。
他身上的绯色官袍昨夜刚洗过。
下摆处还有一片明显的黄褐色水渍洗不掉。
老御史直接走到曹延庆身旁。
“曹大人。”
“太医院底下埋着无生道的剧毒和黑火药。”
“顾长清若不炸掉药库截断地下水脉。”
“昨夜城南十万百姓,包括你曹家老小,早就变成一堆烂肉了。”
曹延庆转头盯着魏征:“炸药库就是死罪。”
“大虞哪条律例写了可以为了救人毁掉皇家内库?”
魏征举起手中残破的木质笏板,在半空用力一挥。
“他有罪。”
“护驾失利,擅毁官署。”
“按大虞律例第三十一卷。”
“渎职且毁坏皇家重地者,削官去爵,流放崖州三千里,遇赦不宥。”
曹延庆被噎了一下。
魏征直接搬出律法底线。
流放崖州,也就是变相的死缓。
宇文朔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重重砸在金砖地面上。
“拟旨。”
大殿内所有人瞬间伏地。
“大理寺正卿顾长清,恃才傲物,行事狂悖,致太医院尽毁。”
“着即褫夺一切官职品阶,收回紫金腰牌。”
“打入死囚车,流放崖州。”
“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押送犯官南下。”
“三千里水路,不得有误。”
圣旨已下,木已成舟。
曹延庆低着头,嘴角肌肉抽搐了两下。
流放崖州路途遥远,路上多得是机会灭口。这病鬼活不到南边。
正阳大街,提刑司衙门前。
一顶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停在石狮子中央。
公输班背着铁箱子,正趴在棺材底部。
用铁锤和凿子一下下往木板里嵌入黄铜滑轨。
“底下这层我加了八个精钢绞簧。”
“外面包了防潮油布。”
公输班把一颗铁钉砸到底,“水路颠簸。”
“机括能卸掉七成颠簸。”
柳如是提着两个硕大的牛皮袋走过来。
一袋装满硝石,一袋装满冰块。
她把硝石和冰块混在一起,塞进棺材四壁的夹层里。
“车厢里的温度不能高。”
“他的血有毒,太热了会加速内脏溃烂。”
柳如是把夹层盖板扣死,用铁锁挂上。
韩菱蹲在棺材正中间。
那里铺着一张厚厚的熊皮褥子。
韩菱把手里的一把干草药碾碎,均匀地洒在褥子上。
“我把半个月的护心丹和续命针全带上了。”
“只要他不在路上断气,这副棺材就能把他运到火山口。”
提刑司的大门敞开。
沈十六穿着一套崭新的飞鱼服跨出门槛。
腰间的绣春刀换了新的缠绳。
宇文宁牵着沈晚儿站在门外。
沈晚儿小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
她松开宇文宁的手,走到沈十六面前。
沈十六停住脚。
沈晚儿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平安符,踮起脚尖。
沈十六微微弯腰。
沈晚儿把平安符挂在他的脖子上,用细白的手指把绳结拉紧。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沈十六胸前的飞鱼服。
把几条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抹平。
“回去。”
沈十六站直身体,“这段时间,不准出长公主府大门半步。”
沈晚儿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宇文宁身侧。
宇文宁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金牌。
金牌中央刻着一个篆体的“内”字。
“拿着。”宇文宁把金牌抛过去。
沈十六单手接住。
“这是内帑的调令。”
“江南三省的皇商钱庄,见牌如见本宫。”
“需要钱,随时去取。”
宇文宁握着银枪枪杆,“顾长清不能死。”
“你也不能。”
“谢长公主。”
沈十六把金牌塞进怀里。
雷豹赶着一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宽大囚车停在棺材前。
几人合力把沉重的楠木棺材抬起,平稳地推进囚车车厢。
顾长清早就躺在里面,被几条宽大的麻布绑带固定在绞簧木板上。
“出发。”沈十六翻身上马。
囚车车轮转动,碾压过正阳大街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流放队伍统共只有五个人。
沈十六骑马在最前面开路。
雷豹赶车。
柳如是和韩菱坐在车厢里的棺材旁。
公输班骑着一头灰毛黑驴跟在最后。
出京城南门时,一队重甲骑兵横在城门洞前。
定国公世子宇文晔骑着一匹纯白的大宛马。
手里拎着一把马鞭,挡住去路。
“站住。”
宇文晔扬起马鞭指着囚车。
沈十六拉住缰绳。
黑马打了个响鼻。
“流放犯人,怎么坐得这么舒坦?”
宇文晔晃着脑袋,夹紧马腹往前靠了两步。
“太后有懿旨。”
“顾长清是朝廷重犯,恐有同党沿途劫囚。”
“本世子奉命查验囚车,给他换上八十斤的生铁枷锁。”
两名重甲骑兵提着一副挂满铁刺的枷锁上前。
沈十六右手握住刀柄。
拇指轻轻推开刀格,发出一声极脆的机括声。
“退后。”
宇文晔大笑起来,马鞭凌空抽出一声爆响。
他眼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仗着身后重甲骑兵壮胆喝道:“沈十六!你狂什么?”
“顾长清现在不是什么大理寺卿,他就是个去送死的阶下囚!”
“本世子奉太后懿旨验看重犯,你一个丢了靠山的鹰犬,也敢拔刀?”
宇文晔双腿一夹,白马直接冲向囚车。
沈十六动了。
黑马往前猛冲,沈十六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拔起。
半空中,绣春刀出鞘。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城门洞。
“噗”的一声闷响。
宇文晔座下的白马发出一声凄厉长嘶。
两条前腿齐膝而断。
切口平滑如镜,鲜血狂喷。
巨大的冲力把宇文晔整个人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他在地上接连翻滚,满头满脸都是泥水和马血,重重撞在城墙砖上。
“你找死!”
宇文晔狼狈爬起,扯开嗓子大吼。
“给我把他拿下!就地格杀!”
数十名重甲骑兵拔出斩马刀,围拢过来。
沈十六踩在死马的尸体上,刀尖斜指地面。
刀刃上一滴血都没有沾。
“踏过这匹马,就是反贼。”
“老子杀反贼,从来不看宗室玉牒。”
重甲骑兵被这股绝杀的气势震慑,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住手!”
马蹄声从城内急奔而来。
禁军统领叶云泽带着两百黑甲禁军冲出城门。
叶云泽策马横在宇文晔和沈十六中间。
“定国公世子。”
“皇上有口谕,提刑司押送路线属机密,任何人不得阻拦。”
“抗旨者,斩。”
叶云泽一挥手。
两百名禁军齐刷刷平端长枪。
长枪阵直指宇文晔。
宇文晔看着叶云泽,又看了看站在血泊里的沈十六。
他擦掉下巴上的血迹,腮帮子绷得死紧,狠狠点了一下头。
“行。走着瞧。”
“我看他能不能活着过大江。”
宇文晔踢开脚边的碎石,转身带着重甲骑兵退走。
沈十六把刀插回鞘里,走回自己的黑马旁翻身上马。
“多谢。”
沈十六对叶云泽吐出两个字。
“一路平安。”
叶云泽调转马头让开道路。
囚车缓缓驶出城门,上了官道,直奔通州码头。
第315章 林霜月连夜发血令:把顾长清的脑袋留在江底!
通州南运河码头。
几百艘大小船只拥挤在河面上。
一艘吃水极深的双桅沙船停在最外侧的泊位上。
船头没有挂任何商号的旗帜。
一个戴着破斗笠的男人盘腿坐在船头。
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制烟杆,正在往烟锅里填烟丝。
旁边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女正低头把几条破损的渔网重新打结。
江南水路江远帆。
女儿江菱歌。
雷豹把囚车赶到栈桥边。
江远帆抬起头,把斗笠往上推了一寸,露出被太阳晒得脱皮的鼻梁。
“包船。去崖州。”
沈十六抛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江远帆单手接住,掂了掂分量,没打开看。
“上船。”
江远帆把烟杆在鞋底敲了两下。
公输班和雷豹把棺材抬下来,小心翼翼地顺着木板搬进船舱底层。
江菱歌跳上岸,帮着解开拴船的缆绳。
动作利落得像一只水鸟。
船帆升起,沙船破开浑浊的运河水,顺流而下。
底舱里没有点灯,只有从换气孔透进来的一线光。
棺材的盖板被推开一半。
顾长清平躺在里面。
身上扎满了一百零八根极细的金针。
每一次呼吸,他的胸腔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粗重声响。
韩菱拿着一方丝帕,不停地擦拭他下巴上渗出来的紫红色汗珠。
“心跳极其微弱。”
韩菱把两根手指搭在顾长清的颈侧脉搏上。
“冰块在融化。”
“他身上的热度退不下去。”
“这半个月,就是把他泡在毒水里熬。”
顾长清费力地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边缘已经出现了一圈浑浊的灰白色。
沈十六坐在棺材旁边的木箱上。
“林霜月……在前面。”
顾长清嘴唇没有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柳如是握住顾长清冰凉的手指。
“她受了伤,无生道也被拔了几个分坛。”
“她现在自顾不暇。”
顾长清闭上眼,摇了摇头。
“她不会甘心。”
“京城的局……被破了。”
“太后和皇上……达成了暂时平衡。”
“无生道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她必须杀了我,才能找回她在教内的威望。”
“萧家。”
顾长清再度睁开眼。
“江南萧家……百万两银子被我们吞了。”
“萧玉龙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拿出一块磨刀石,顺着刀刃缓慢打磨。
刺耳的摩擦声在底舱回荡。
“萧家要是敢在水上动刀子。”
“老子把他们的沙船一艘艘凿沉,填了运河。”
沈十六吹掉刀刃上的铁屑。
顾长清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过了徐州……是扬州水界。”
“那里是楚王的地盘。”
“也是水路换旱路的必经关卡。”
“防暗箭。防投毒。防大船冲撞。”
顾长清说完这句话,彻底耗尽了全部体力。
头偏向一侧,陷入死寂的昏睡。
韩菱立刻把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
用银针封住喉部穴位,强迫他吞咽。
船舱顶部传来江远帆的声音。
“各位大人,坐稳了。”
“前面过第一道闸口。”
……
京城外,五十里,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林霜月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靠在残破的神像底座上。
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左肩的衣物被鲜血浸透,血液凝固成暗黑色。
破庙中央生着一堆火。
一名穿着白袍的死士从庙外走进来。
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圣女……太医院分坛全军覆没。”
“玄七大人被沈十六钉在暗河边,尸骨……”
“尸骨连同那些神仙散,全被压在废墟底下了。”
“京城的暗桩传来消息。”
“顾长清被皇帝褫夺官职,打入囚车流放崖州。”
“沈十六亲自押送。”
林霜月拨弄火堆的木棍停了一下。
木棍前端烧得通红,崩出一团火星。
“流放崖州?”林霜月扯起一边嘴角。
白袍死士咬着牙出声:“皇帝这是要卸磨杀驴。”
“这帮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顾长清拼死救驾,转头就被扔去死地。”
林霜月扔掉手里的木棍。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刃。
“蠢货。”
林霜月站起身。
“太医院被毁,全城恐慌。”
“皇帝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流放有功之臣。”
“太反常了。”
她走到白袍死士面前。
“崖州三千里水路。”
“那里有整个大虞最大的活火山地热温泉。”
“温泉里含有极高浓度的硫磺。”
林霜月的刀刃轻轻拍在白袍死士惨白的脸颊上。
“你知道高浓度硫磺温泉,能解什么毒吗?”
白袍死士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像触电般僵直。
“能拔……能拔水银汞毒!”白袍死士嘴唇哆嗦着。
“顾长清根本不是去流放。”
林霜月的刀尖顺着白袍死士的脸颊往下滑,停在他的咽喉处。
“他是借皇帝的手脱身,去崖州解毒保命。”
“这招金蝉脱壳,用得真好。”
白袍死士猛地磕头。
“圣女明鉴!”
“属下这就传信江南分坛。”
“顾长清现在是个废人,沈十六独木难支,只要江南分坛出手,定能……”
林霜月没有拿刀的手抬起,按在白袍死士的头顶,打断了他的话。
“玄七耗费三年提炼的牵机奇毒,被顾长清用几包糊墙的生石灰破了。”
“你觉得,他是个废人?”
林霜月的声音平稳至极,却令人骨髓发寒。
白袍死士浑身僵直,不敢接话。
短刃极其精准地切断了死士的颈动脉。
鲜血喷射而出。
林霜月拿出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刀刃。
“轻敌的蠢货,比废物更该死。”
“传令江南分坛坛主碧泉。”
林霜月跨过还在抽动的尸体,走向破庙门口。
“通知萧家大少爷萧玉龙。”
“他的仇人,已经进了江南水网。”
“告诉碧泉,出动所有水鬼和‘人骨船’。”
“不惜一切代价,把顾长清的囚车永远留在运河底下。”
“我不看过程,只看顾长清的脑袋。”
白袍死士重重磕头:“遵命!”
林霜月站在庙门外,冷风吹起她的黑色斗篷。
远处的运河水面在夜色中反射着幽暗的微光。
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腾空而起,直奔南方。
第316章 运河夜行棺材船,江菱歌水底摸出一只手
南运河。
夜风裹着腥潮的水汽,从船舷缝隙里往底舱灌。
江菱歌蹲在甲板上,用一截麻绳把渔网的破口重新系紧。
她爹江远帆站在舵位上,斗笠压得极低。
嘴里叼着烟杆,目光盯着前方漆黑的河面。
“爹。”江菱歌回头看了一眼。
“嗯。”
“船底有动静。”
江远帆烟杆微顿。
他侧身把耳朵贴在舵杆上,听了三息。
“鱼群。”
江菱歌摇头。
“不是。”
她把手伸进河水里,感受水流的震动。
“鱼群撞船底是散的,这个……是有节奏的。”
“像人在划水。”
江远帆猛地吐掉烟杆。
“雷爷!”
底舱传来一声闷响。
雷豹光着膀子从暗梯口钻出来,手里攥着分水刺。
“怎么了老江?”
“水底有东西。”
江远帆压低声音,“你那个黑驴蹄子还在不在?”
“什么黑驴蹄子,老子是锦衣卫,不是茅山道士。”
雷豹蹲到船舷边,把分水刺竖直插入水中。
铁杆传来一丝麻刺般的微震。
雷豹脸色变了。
“不是鱼。”
“至少三个人,在船底十尺左右。”
“跟着咱们的航速走。”
他回头冲底舱低喝一声:“沈指挥使!”
沈十六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冷得像刀刃。
“听到了。”
木板吱嘎一声,沈十六提着绣春刀走上甲板。
月光照在他脸上。
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把白布染成暗红色。
右大腿的伤口在行走时微微牵扯,但步伐没有丝毫迟滞。
“几个?”
“三个以上。”雷豹竖起手指。
沈十六走到船舷,低头看了一眼墨黑的河面。
什么都看不见。
“有没有可能是漕帮的人?”
柳如是的声音从船舱门口传来。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峨眉刺。
“漕帮的水鬼不会跟这么久。”
江远帆摇头,“我在这条河上走了三十年,漕帮兄弟们的水性我清楚。”
“这几个人划水的节奏太稳了。”
“是练过的。”
雷豹把分水刺拔出来,铁尖上挂着一缕极细的丝线。
“看。”
他把丝线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桐油味。”
“水鬼的水靠外层,都抹了桐油防水。”
沈十六眯起眼。
“先不动。”
“等他们靠上来再说。”
雷豹一愣:“不先下水清了?”
“水底是他们的地界。”沈十六把绣春刀横放在船舷上。
“等他们上船。”
“上了船,就是我的地界。”
……
底舱。
韩菱把一块湿布搭在顾长清额头上。
棺材里的冰块融化了大半。
顾长清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
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一百零八根金针扎在他全身各处经脉上。
每一根都在轻微颤动。
韩菱的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拧成一团。
“脉象又弱了。”
柳如是掀帘走进来。
“外面有水鬼跟踪。”
韩菱的手顿了一下。
“他经不起颠簸。”
“如果打起来——”
“我知道。”
柳如是蹲下来,从棺材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牛皮包裹。
打开。
里面是公输班临行前留下的六枚震天雷。
和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纸条。
“公输班说,这六枚是改良过的。”
“引信短,波及方圆小,专门在船上用。”
柳如是把纸条凑到油灯前看了一遍。
“投入水中三息后炸。”
“水下五尺范围内,活物全碎。”
韩菱看了她一眼。
“你不上去帮忙?”
柳如是把震天雷重新包好,塞进腰间。
“等他们需要我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棺材。
顾长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梦里抓住什么东西。
柳如是伸手,把他的手指拢住。
“汞毒侵入骨髓后,四肢百骸的气血流通会越来越滞涩。”
“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
“灯芯还在,但油不够了。”
柳如是握紧了那只冰冷的手。
“那就快点到崖州。”
韩菱没说话。
她看着金针颤动的快慢,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十五天。
如果路上不出意外的话。
……
甲板上。
江菱歌突然从船舷边直起身子。
“停了。”
“什么停了?”雷豹问。
“水底的动静。”
江菱歌把湿漉漉的手甩了甩,“他们不跟了。”
沈十六站在船头,拇指搭在刀格上。
河面寂静无声。
只有船桨划水的声响和远处夜鸟的叫声。
“退了?”雷豹皱眉。
“不对。”沈十六的语气没有半分放松。
“如果是试探,不会跟这么远。”
“如果是杀招,不会突然撤。”
江远帆突然开口。
“前面两里,有个叫鬼哭峡的窄口。”
“两岸石壁,河道收窄到不足三丈。”
“大船过不去,小船刚好。”
“过了窄口,是一片三百丈宽的芦苇荡。”
沈十六和雷豹对视一眼。
“典型的口袋阵。”雷豹骂了一句脏话。
“水鬼在后面赶,窄口堵住,芦苇荡里埋伏。”
“三面合围。”
沈十六拉了一下绷带,左手的伤口隐隐作痛。
“绕得过去吗?”
江远帆摇头。
“这段河道只有一条路。”
“要绕,得退回去走陆路,多耗三天。”
“三天。”沈十六回头看了一眼底舱。
顾长清耗不起三天。
“硬闯。”
沈十六把绣春刀拔出来,刀光在月色下闪了一下。
“老江,加速。”
“鬼哭峡进去之前,把船帆全升起来。”
“用最快的速度冲过窄口。”
江远帆叼起掉在地上的烟杆。
“沈大人,窄口里要是有铁链拦江呢?”
沈十六没有回答。
江菱歌突然开口:“我下水。”
所有人看向她。
“我水性好。”
她拍了拍腰间的短刀,“我先潜过去,看看窄口里有没有拦江的东西。”
“有的话,我割断。”
“没有的话,我在对面给你们传信。”
雷豹皱眉:“你一个小姑娘——”
“雷大哥。”江菱歌笑了笑。
“我在这条河里长大。”
“水底下哪块石头什么形状,我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
“那些水鬼要是敢下来,在水里,我比他们快。”
江远帆沉默了片刻。
他从腰间解下一根编得极细密的竹哨,递给女儿。
“水下吹三声短,路通了。”
“吹一声长,有埋伏。”
“吹两声,你就往岸上跑,别管船。”
江菱歌接过竹哨,塞进嘴里咬住。
她朝雷豹眨了一下眼。
“等我好消息。”
一个纵身,无声无息地扎入墨黑的河水里。
水面几乎没有掀起水花。
雷豹瞪大眼睛。
“这入水的功夫……”
他摸了摸下巴,“比我手下那帮水鬼强多了。”
江远帆吐出一口烟。
“她娘是南方采珠女。”
“三岁就能在水底憋半炷香的气。”
沈十六握紧刀柄。
目光穿过夜色,盯着前方河道尽头隐约可见的两面黑色石壁。
风突然大了。
船帆被风撑得鼓胀。
沙船加速向前,劈开黑沉沉的河水。
底舱里传来韩菱压低的声音。
“他吐血了。”
沈十六的手背青筋暴起。
顾长清。你给我撑住。
……
鬼哭峡。
两面黑石壁在月光下像两扇半合的棺材盖。
河水在此处急剧收窄,发出呜咽般的水声。
江菱歌在水底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在浑浊的水中依然能分辨出岩壁的轮廓。
水流开始变急。
她的身体像一尾鱼,顺着水流快速前行。
一道黑影从侧面掠过。
江菱歌猛地停住。
她的手紧紧抓住水底的一块突起的岩石。
那道黑影缓缓靠近。
不是鱼。
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泡得发胀的手,从水底的淤泥里伸出来。
手腕上缠着一根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连着河底一根深深打入岩石的铁桩。
江菱歌屏住呼吸,顺着铁链往下摸。
铁桩旁边,还有第二根铁链。
第三根。
第四根。
每根铁链上,都拴着一只手。
有的已经只剩白骨。
有的还能看出指甲和皮肉。
江菱歌的后背一阵发麻。
她猛地抬头。
前方窄口的最窄处。
水面以下三尺。
一根手臂粗的铁索横贯两岸。
铁索上挂满了倒刺。
铁索后面,她隐约看到几个黑色的身影。
贴在石壁上。
像壁虎一样,一动不动。
等着猎物自己撞进来。
江菱歌慢慢松开岩石。
她把竹哨含住。
吹了一声长音。
尖锐的哨声在水下传出去,被水流扭曲成一阵诡异的颤音。
后方的沙船上。
江远帆脸色大变。
“停船!!”
“有埋伏!”
第317章 血战鬼哭峡谷
一声长音。
尖锐的哨声在水下传出去,被水流扭曲成一阵诡异的颤音。
江远帆脸色大变。
“停船!!有埋伏!”
老船头嘶吼出声,手里的烟杆往甲板上一砸。
粗糙的双手紧紧把住船舵,拼命往左猛打。
风帆在狂风中被扯得“哗啦啦”作响。
巨大的沙船在江面上划出一条惊险的弧线。
来不及了。
“咔咔咔——”
一阵刺耳的钢铁机括声从水底深处暴起。
手腕粗的生铁索瞬间绷紧,带着森冷的倒刺,直接破水而出!
“砰!”
沙船的船头狠狠撞在铁索上,木屑混合着江水漫天飞溅。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整艘船猛地向上一撅。
甲板上的人瞬间失去平衡。
“稳住!”
雷豹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木板上,反手拔出腰间的镔铁棍。
沈十六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抠住船舷的缝隙。
右手的大拇指已经顶开了绣春刀的护手。
刀刃出鞘三寸,寒光照亮了他冰冷的眼眸。
鬼哭峡两侧那黑漆漆的石壁上。
突然亮起了数十道幽绿色的磷火。
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破风声。
“梆!梆!梆!”
几十个精钢打造的飞爪钉死在沙船的船帮上,粗长的麻绳瞬间绷直。
“林霜月的狗腿子来得真快!”
雷豹吐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石壁上方。
几十个身穿紧身黑衣水靠的死士像大白天的蝙蝠一样,顺着绳索极速滑落。
“那就把他们全剁了喂王八。”
沈十六站起身,腿上伤口崩裂,鲜血淌下。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绣春刀彻底出鞘,带起一声清脆的长吟。
第一个登船的死士双脚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拔出背上的短刀。
一道白练从他眼前闪过。
“噗嗤。”
死士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体被沈十六一脚踹回了江里。
“杀!”
黑衣死士们发出嘶吼,从四面八方涌向甲板。
雷豹大喝一声,镔铁棍抡圆了带起一阵狂风。
“爷爷今天没带黑驴蹄子,拿铁棍一样超度你们!”
一棍子下去,直接敲碎了两个死士的胸骨。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水面之下,同样是修罗场。
江菱歌屏住呼吸,双肺像火烧一样疼。
她看到了那拦江铁索的机括,就藏在右侧水下三尺的石壁凹槽里。
但她现在过不去。
三个如同水鬼般的杀手借着水流的掩护,呈品字形向她包抄过来。
他们的水靠上涂满了桐油,在水底滑溜无比。
手里握着刃口泛着幽蓝毒光的分水刺。
江菱歌一截细腰在水中猛地扭动。
像一条灵巧的白鱼,堪堪避开当胸刺来的一刀。
不能硬拼。
这是深水,她的气憋不了太久。
江菱歌眼神一闪,双腿在岩石上用力一蹬。
不退反进,直冲那个拴着铁链的死人桩!
水鬼以为她慌不择路,立刻紧追其后。
江菱歌灵活地穿梭在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苍白手臂之间。
就在最前面那个水鬼即将刺中她后背的瞬间。
她猛地一拉那根崩得死紧的生锈铁链。
水鬼收势不及,喉咙直接撞在了长满水垢的粗糙铁链上!
一串剧烈的气泡从他嘴里涌出。
江菱歌反手抽出短刃,顺势抹了他的脖子。
红色的血水瞬间在江底弥漫开来。
江面上,底舱。
沙船撞击铁索的剧烈震荡让整个底舱天旋地转。
“喀啦——”
固定棺材的绞簧发出濒临绷断的哀鸣。
“护住头部!”
韩菱尖叫一声,整个人扑在棺材盖上。
顾长清静静地躺在那厚厚的熊皮褥子上。
一百零八根续命金针在剧烈的颠簸中微微发颤,有的甚至隐隐要退出穴位。
他的脸色死灰一片。
嘴唇已是极深的紫黑色,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连呼吸都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柳如是单膝跪在棺材前,双手死死按住顾长清的两侧肩膀。
“顾长清,你命硬得很,这几下颠簸算个屁。”
柳如是咬着牙,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指腹贴着他冰冷的侧颈。
微弱的跳动还在。
这就够了。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今天谁也别想把这口棺材掀翻!
“咚!咚!咚!”
底舱四周的木板突然传来沉闷的凿击声。
有人在水底凿船!
“这群杂碎想把我们全淹死!”
柳如是猛地转头,目光紧盯住声音最响的那块舱底板。
“咔呲”一声脆响。
厚实的防水油布被利器切开。
舱底的木板被生生捅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漏水洞。
冰冷浑浊的江水如同喷泉一般,瞬间激射而起!
跟着水流一起钻进来的,还有一只涂满桐油的五指钢爪。
那钢爪卡在洞口,拼命向外撕扯,要把洞口越扩越大。
柳如是没有丝毫犹豫。
她一把拉开腰间的牛皮包裹,掏出一枚黑乎乎的铁疙瘩。
公输班特制的短捻震天雷。
柳如是拿出身上的火折子,吹亮。
“韩菱!堵住耳朵!”
她一把点燃了引信,引信瞬间燃进铁壳里。
柳如是攥着那枚震天雷,直接一把按住了那只往船舱里伸的钢爪。
水底的杀手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息,柳如是狠狠将震天雷顺着那个破洞塞了下去!
她猛地抽回手,顺势抄起脚边一捆厚实的浸水防潮棉垫,死死压在漏水洞上。
“轰——闷!”
一声极其沉闷的炸响在船底深处爆裂开来!
整艘沙船像是被江神从下面狠狠踹了一脚。
底舱的积水被震得飞起半尺高。
那只钢爪缩回去的地方,翻涌出大股大股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红血水。
凿击声彻底消失了。
“补漏!”
柳如是脱下外面的夹袄,连同杂物死死塞进那个裂缝。
甲板上的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
沈十六浑身浴血。
左手的绷带早就被砍烂,焦黑的伤口暴露在夜风中。
但他根本不在乎。
这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活阎王。
刀光如织,残肢断臂在甲板上横飞。
“爹!左边水浅,右边有机括!”
江菱歌小小的身躯破水而出。
像一只水猴子一样翻上船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右腿上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往外淌血。
“丫头躲好!”
江远帆双眼通红崩出血丝,嘴里的烟杆早就在颠簸中飞了。
“沈大人!”
老船长嘶吼着,“铁索不断,船会被水流生生绞散架!”
沙船的木制龙骨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沈十六一刀抹过最后一名登船死士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侧脸上。
他转头盯住横在船头前方的那根手臂粗的倒刺铁索。
“雷豹!清空甲板!”
沈十六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倒提着绣春刀,右腿猛蹬甲板。
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斜冲向半空。
人在半空,身形急速旋转。
沈十六双手同时握住刀柄。
全身的力气,混合着极度下坠的千钧之势。
“给老子断!”
长啸声压过了鬼哭峡里的风声。
精钢打造的绣春刀,在月光下劈出一道刺目的半月刀芒。
狠狠斩在那根绷紧的生铁索上。
“当啷————!”
一声穿金裂石的巨响。
火星如暴雨般向四周飞溅。
百炼精钢的绣春刀刃,生生砍卷了刃口。
而那根锁住沙船生路的手臂粗生铁索。
从中齐断!
断裂的铁索带着巨大的张力向两侧回弹。
狠狠抽打在石壁上,砸下大片的碎石。
“老江!转舵!”
雷豹一棍子扫飞一个漏网之鱼,扯起嗓子咆哮。
“坐稳了!”
江远帆老当益壮,双手肌肉暴起,猛地把船舵打到底。
失去阻拦的沙船顺着陡然变急的水流。
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了窄口的封锁。
两侧黑漆漆的石壁瞬间被抛在身后。
峡谷的阴影褪去。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江远帆说过的那片,宽达三百丈的芦苇荡。
沈十六落在船头,单腿跪地,用卷刃的绣春刀拄着甲板。
他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甩掉了吗?”
雷豹走过来,随手把沾满脑浆的布条从铁棍上扯下来。
沈十六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盯着前方的江面。
风吹过大片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片极其宽阔的江面上,本该是漆黑一片。
但此刻,前方两里的水面上。
星星点点,亮起了几百盏防风气死风灯。
灯光连成一片。
像水中燃烧的一堵火墙,将整个河道彻底堵死。
在那些巨大的灯笼光晕下,隐约能看到几十条巨大的楼船。
每一条船的桅杆上,都高高悬挂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巨大旗帜。
旗帜上绣着三个大字:日升昌。
江远帆浑身湿透,双手紧紧抠住残破的船舵。
“萧家的大船队……咱们这艘破沙船进了底水,速度起不来,撞上去就是粉身碎骨。”
底舱传来柳如是急促的呼喊。
“沈十六!船底裂缝太大了,水快淹到棺材的底座了!”
“最多半炷香,这船就得沉!”
前有堵截,下有沉江之危。
雷豹看了一眼四周茫茫的水面。
“连个落脚的泥滩都没有。”
“这下好了,咱们得跟顾大人一起在棺材里作伴了。”
沈十六抬起手,用沾满血的衣袖擦去糊在眼睛上的血水。
他看了一眼漆黑的江水,又望向远处连成排的萧家大船。
“老江。”
沈十六的声音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船上还有多少猛火油?”
江远帆愣住了,“还……还有两大桶,本来是照明用的。”
“全搬到甲板上来。”
沈十六反手便将卷刃的绣春刀“哐”地一声重重钉入脚下的实木甲板。
从飞鱼服的内侧,掏出了宇文宁给他的那块内帑金牌。
“雷豹,去底舱叫公输班上来。”
“日升昌这帮肥羊,既然把船送上门来给咱们换,不收就太不给面子了。”
江菱歌不顾腿上的伤,瘸着腿帮她爹去滚那两个沉重的油桶。
底舱里。
公输班放下手里的防水油纸,听见上面的喊声,背起那个从不离身的铁箱子。
临上楼梯前,他看了一眼棺材里的顾长清。
顾长清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安静得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等我们换条干爽的大船,再接着送你过去。”
公输班嘀咕了一句,迈着木讷的步子钻出底舱。
柳如是守在棺材边,江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
她从怀里摸出梳子,借着微弱的烛火。
一点点把因为刚才厮杀而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然后,她握紧了峨眉刺。
眼神决绝。
若是船真的沉了。
她就背着顾长清,死在这一片南方的水里。
江面之上风起云涌。
日升昌的庞大船队,正向着这艘摇摇欲坠的沙船缓缓逼近。
第318章 火烧日升昌!沈十六:这船,我征用了!
月光照在前方那堵由灯火连成的船墙上。
几十艘楼船横列河面,桅杆如林。
沈十六站在摇摇欲坠的船头,冰冷的江水已经没过了甲板的边缘。
公输班从底舱钻出来,铁箱子里叮当作响。
“沈大人叫我?”
“你能在半炷香之内,把两桶猛火油改成水上火船吗?”
公输班看了一眼前方连绵的灯火船阵。
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不断渗水的甲板。
“能。”
“但咱们这船撑不到半炷香。”
“不用撑。”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宇文宁给的内帑金牌,在月光下翻了个面。
金牌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如朕亲临”。
“老江,把船往日升昌的旗舰撞过去。”
江远帆愣住了。
“撞……撞过去?”
“对。”
沈十六反手把绣春刀插在腰间。
“咱们这破船反正要沉,不如沉在他们脚底下。”
“然后呢?”雷豹抡着铁棍走过来。
“然后换船。”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头儿,我喜欢这个计划。”
江远帆咬着烟杆怔了两息。
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双手猛地把船舵打正。
“坐稳了!”
残破的沙船在江面上骤然加速。
船底的裂缝在水压下吱嘎作响,江水从缝隙里喷涌而入。
公输班已经蹲在甲板上。
手里攥着一把改锥和一卷浸过桐油的棉线。
他把两桶猛火油搬到船头,从铁箱里翻出三枚火折子。
飞快地把引线缠在油桶的木塞上。
“点燃之后,最多烧三十息。”
公输班头也不抬,“三十息之内,必须离船。”
“够了。”
沈十六转头看向底舱入口。
“柳如是!”
底舱传来柳如是的声音,沉稳得不像话。
“说。”
“准备转移棺材。”
“上来之后往右舷跳,落水后抱紧棺材,别松手。”
短暂的沉默。
“棺材隔水吗?”柳如是问。
公输班回答:“隔。”
“三层油布包底,铜铆钉封缝。”
“泡多久?”
“半炷香没问题。”
“行。”
柳如是的声音干脆利落。
底舱里传来韩菱低声叮嘱的声音。
几根金针被重新加固。
药丸塞进了顾长清嘴角边的缝隙里。
前方的日升昌船阵越来越近。
船上的灯笼光把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沈十六已经能看清旗舰甲板上的人影了。
十几个穿着萧家短打的护卫手持弩弓,严阵以待。
旗舰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一个管事模样的胖子探出脑袋,手里拿着千里镜,正往这边张望。
胖子嘴巴张得老大,朝下面比划了一通。
数十架弩弓同时上弦,弓弦声密如蚕食桑叶。
“老江,别减速。”
沈十六拍了拍江远帆的肩膀。
“但稍微偏一点。”
“从旗舰左舷擦过去。”
“我要它的船帮,不要它的船头。”
江远帆浑身哆嗦了一下,把船舵微微偏转三寸。
箭雨破空而来。
“趴下!”
雷豹一把按住江菱歌的脑袋。
几十支弩箭钉在已经七零八落的船舷上。
有两支穿透了薄木板,射进底舱。
韩菱的惊呼声传上来。
没射中人。
沈十六纹丝不动地站在船头。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削掉了几根头发。
他动都没动。
两船相距不足五十丈。
四十丈。三十丈。
“点火。”
公输班划亮火折子,引线瞬间燃起橘红色的火苗。
二十丈!
“所有人向右舷,准备弃船!!”
沈十六大喝一声。
雷豹和公输班从底舱口把楠木棺材拖上来。
棺材沉得要命。
柳如是从下面托着底部,韩菱抱着药箱紧紧跟在后面。
江菱歌瘸着腿冲过来,帮着把棺材挪到右舷。
江远帆紧紧握住船舵,双眼通红。
“轰!!”
沙船的船头狠狠撞上旗舰的左舷。
巨大的碰撞力让两艘船同时剧烈摇晃。
旗舰上的护卫有三个直接被震飞到江里。
而破损的沙船船头。
彻底碎裂了。
猛火油桶在碰撞的一瞬间被甩向旗舰甲板。
引线还在烧。
“跳!!”
沈十六一手抓住棺材的铜环,一手搂住韩菱的腰,从右舷跃出。
雷豹抱着棺材另一端,连人带棺砸进江水里。
柳如是拽着公输班。
江远帆一把扛起女儿,从船尾跳下。
他们落水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爆响。
“轰!!”
两桶猛火油在旗舰甲板上炸裂。
滚烫的火油四处飞溅。
旗舰的船帆瞬间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
那面巨大的“日升昌”黑底金字旗帜,在大火中扭曲、融化。
旗舰上一片鬼哭狼嚎。
胖管事从二楼窗户里摔出来,衣服上着了火,惨叫着跳进江里。
旗舰旁边的两艘护卫船急忙砍断缆绳躲避火势,船阵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江水冰冷刺骨。
雷豹浮出水面,嘴里呛了一大口水,手紧紧拉着棺材的铜环。
棺材漂在水面上。
公输班做的防水确实管用。
韩菱被沈十六提着后领拎出水面。
她整个人像只落汤鸡,药箱却死死抱在怀里没撒手。
“棺材呢!”韩菱第一句话喊的不是救命。
“在!”雷豹举起另一只手。
柳如是无声无息地从水底浮上来,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第一时间摸向棺材侧面的透气孔。
手指探进去。
冰凉的、微弱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
“人活着。”柳如是吐出三个字。
大火还在旗舰上蔓延。
混乱中。
其余的日升昌船只各自为战。
有的在灭火,有的在捞人,有的在拼命划桨远离火场。
没有人注意到水面上漂浮着一口棺材和几个人。
沈十六环顾四周。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艘中型货船,大约三十丈开外。
那艘船的船员全挤在一侧看大火,船尾无人看守。
“雷豹,推棺材过去。”
“公输班,准备登船。”
“老江,你和菱歌在水里接应。”
沈十六说完,松开棺材,只身朝那艘货船游去。
他游水的姿势完全不像一个北方人。
左手焦黑的伤口泡在冰冷的江水里。
翻卷的死皮边缘被水流冲得微微摆动。
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沈十六的手扣住了货船尾部的舵链。
翻身而上。一气呵成。
甲板上空无一人。
所有水手全部聚在船头看热闹。
沈十六从腰间拔出绣春刀。
走到人群后面。
“都别动。”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十几个水手回过头。
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是血。
提着一把卷了刃的绣春刀的年轻男人。
他的眼神比刀还冷。
“这船,我征用了。”
沈十六把内帑金牌亮出来。
金牌上的四个字在火光映照下清晰无比。
“如朕亲临”。
水手们齐刷刷跪了下去。
带头的老水手哆嗦着问:“大……大人,您想怎样?”
“第一,放绳梯。”
“第二,把船开到火场外面。”
“第三,让出底舱。”
沈十六停顿了一下。
“谁要是多嘴喊一声,我把他扔进那堆火里。”
老水手拼命点头,爬起来就去放绳梯。
雷豹推着棺材靠近船舷。
绳梯放下来。
柳如是先上去,接着韩菱把药箱递上去,然后两人合力拽缆绳。
雷豹在水下托着棺材,公输班从另一侧推。
棺材太沉了。
两个大男人在水里使出吃奶的劲,才让它移动了三尺。
不远处燃烧的旗舰发出一声巨大的断裂声。
半截桅杆带着火焰砸入江中,激起的水浪直接把棺材掀偏了方向。
“稳住!!”
雷豹吃了满嘴江水,两条胳膊的青筋暴突得像蚯蚓。
棺材在水浪中剧烈摇晃。
透气孔里灌进去一大口江水。
柳如是从棺材另一侧浮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透气孔。
冰冷的江水拍在她脸上。
“我来。”
江远帆不知什么时候游了过来。
老船头扎了个猛子,从船底找到一组备用滑车。
片刻之后,棺材被吊上了甲板。
水从棺材的缝隙里淅淅沥沥往下淌。
韩菱冲过去,直接掀开棺材盖。
顾长清躺在里面。
熊皮褥子湿透了,冰块全化了。
一百零八根金针有七根脱落。
但他还在呼吸。
脉搏虽然微弱,却没有断。
“续针!”
韩菱跪在棺材边。
用最快的速度把脱落的金针重新扎回穴位。
柳如是蹲下来,拧干衣袖上的水。
轻轻擦掉顾长清额头上的江水。
她的手还在抖。
不远处,日升昌旗舰的大火已经烧到了桅杆。
整艘船像一支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半个芦苇荡。
其余船只四散奔逃,船阵彻底崩溃。
沈十六走到船头,看着那面在大火中化为灰烬的“日升昌”旗帜。
雷豹走到他身边,拧着袖子上的水。
“头儿,这一通火烧得够狠。”
“萧玉龙得气吐血。”
“让他吐。”
沈十六把卷刃的绣春刀收回鞘中。
“老江!”
江远帆已经站到了新船的舵位上。
他双手稳稳握住舵杆,朝沈十六点了点头。
“走哪条水路?”
“顺流而下,走长江入海口,转海路直奔崖州。”
江远帆沉默了一瞬。
“海路凶险。”
“但快。”
“快就对了。”
沈十六回头看了一眼底舱方向。
棺材已经被重新安置好。
韩菱在续针,柳如是在换药。
公输班正在检查新船的船底结构。
敲敲打打,嘟囔着哪块板子不结实。
江菱歌坐在甲板上。
咬着牙用她爹递来的布条重新包扎大腿上的伤口。
火光渐远。
新船破开黑沉沉的江水,驶向下游。
船舱里,韩菱把最后一根金针归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进了江水,他身上的热度反而退了些。”
韩菱摸了摸顾长清的额头。
“这是好事。”
“高热最是凶险。”
柳如是往棺材四壁的夹层里重新填入硝石。
“还有多少冰可以用?”
“硝石制冰,只要有硝石就行。”
韩菱拍了拍药箱,“我带了二十斤。”
“够用到入海。”
柳如是把一条干燥的棉布盖在顾长清身上。
她靠在棺材边,闭上眼睛。
手指始终搭在他的手腕上。
感受着那如游丝般的脉搏。
甲板上。
沈十六已经命雷豹把水手全部赶进前舱反锁。
这会儿正靠在桅杆上,闭着眼睛休息。
雷豹从船舱里翻出一坛酒。
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又递给旁边的江远帆。
江远帆接过来闻了闻,摇头推回去。
“开船不喝酒。”
雷豹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
“老江。”
“你闺女水性真好。”
“比我手下那帮旱鸭子强十倍。”
江远帆脸上的皱纹动了动。
像是笑了。
又像是没笑。
“她娘死得早。”
“三岁就丢进水里自己扑腾。”
“不学会游,就淹死。”
雷豹沉默了。
他把酒坛子放下来,抹了抹嘴。
“老江,这趟活儿结了之后……”
雷豹看着满天星斗,“我请你爷俩吃京城最好的酱肘子。”
远处的火光彻底暗了下去。
江面恢复了沉沉的黑暗。
只有船底劈开水流的声音,和夜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沈十六忽然睁开眼。
“雷豹。”
“在。”
“日升昌的旗舰烧了,消息最迟明天晚上传到金陵。”
沈十六的声音在夜风中冷得像铁。
“萧玉龙不会善罢甘休。”
“他会封锁长江入海口。”
雷豹一抹嘴,放下酒坛。
“那就再烧他一次。”
沈十六摇头。
“不用烧。”
“咱们换船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货舱。”
“这艘船装的是今年秋贡的景德镇官窑瓷器。”
“每一箱都盖着内务府的封条。”
沈十六的嘴角微微勾起。
“萧玉龙敢拦截贡品船,就是抄家灭族的罪。”
“他得掂量掂量,是他们萧家百年基业值钱,还是顾长清的那口棺材值钱。”
雷豹呆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头儿!您这是烧了他的旗舰,抢了他的货船,还拿他运的贡品当护身符?”
“连环计啊,顾大人要是醒着,一定竖大拇指!!”
第319章 借力打力死局破生
夜风如刀,割在这艘强夺来的日升昌货船上。
船头劈开墨黑的江水,把身后燃烧的火海远远甩在身后。
甲板上,血腥味和江水的腥气混杂在一起。
沈十六靠在主桅杆旁,双腿大剌剌地岔开。
雷豹半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在火折子上烤红了的匕首。
“头儿,肉都烫熟了,跟衣服粘在一起了。”
雷豹看着沈十六那只焦黑的左手,眼皮狂跳。
这只手刚才在江水里泡了一圈,边缘的烂肉已经开始发白溃烂。
“别废话。”
沈十六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烧刀子。
“用刀子挑开,把烂肉剜了。”
“不然发了高热,我连刀都握不紧。”
雷豹咬了咬牙,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
他一把扯下沈十六左手残留的绷带!
“嘶啦——”
一块带着黑血的皮肉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沈十六愣是一声没吭。
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只听见他上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雷豹手里的匕首快速翻飞。
刀尖挑开死皮,剜去发臭的腐肉,刀刀见血!
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甲板木板的缝隙往下流。
“上药。”沈十六冷冷吐出两个字。
雷豹赶紧把上好的金疮药整瓶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然后用干净的白棉布,把伤口连同那把卷刃的绣春刀,死死绑在一起!
“这刀,到崖州之前,不解了。”
沈十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臂。
“去把货舱底下的东西撬开看看。”
“这艘船这么稳,吃水这么深。”
“我不信只装了那些破瓷器。”
雷豹咧嘴一笑,“明白!我这就去查萧家的底裤!”
他拎着镔铁棍,一脚踹开了前舱的木门。
不一会儿,雷豹兴奋的骂声从下面传了上来。
“奶奶的!头儿,你真神了!”
“这帮狗日的萧家,明面上运的是内务府的景德镇贡瓷!”
“底层的夹板下面,全他娘的是私盐和生铁锭!”
雷豹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扔在甲板上。
麻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盐巴。
历朝历代,私贩盐铁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沈十六冷笑一声。
他走上前,用刀尖挑起一点盐巴尝了尝。
“品相极好的淮盐。”
“萧玉龙这次是要掉脑袋了。”
“老江!”沈十六转头冲着舵位喊。
江远帆叼着烟杆,双手紧紧把着舵轮。
“沈大人吩咐。”
“把船头日升昌的旗子给我砍了!”
“换上底下带来的那面五爪龙旗!”
“咱们现在不是逃犯。”
“咱们是替皇上巡查江南、押运贡品的钦差官船!”
江远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辣的亮光。
“好一招扯虎皮做大旗!”
江菱歌瘸着腿,动作麻利地攀上桅杆,一刀砍断了萧家的黑旗。
一面迎风招展的明黄色龙旗,被高高升起!
……
金陵城,萧府书房。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萧玉龙坐在太师椅上,眼眶深陷,盯着桌上的沙漏。
“大少爷!出大事了!”
管家跌跌撞撞地撞开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手里举着一个沾血的小竹筒。
“芦苇荡急报!咱们的旗舰……被烧了!”
“顾长清的棺材没沉!”
“沈十六不仅劫了我们的船,还杀了我们五十多个弟兄!”
萧玉龙猛地站起身。
他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在面前的紫檀书桌上。
“少爷!”管家吓得大叫。
“闭嘴!”
萧玉龙擦去嘴角的血迹,面容扭曲。
“哪艘船被抢了?”
管家牙齿打颤:“是……是装运中秋大典备用贡瓷的‘天字六号’货船。”
萧玉龙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天字六号!
那是夹带了三千斤私盐和两百锭生铁的船!
一旦这艘船以这副姿态在扬州地界靠岸,被当官的查出来。
萧家就算有太后保着,也得满门抄斩!
“备马!”萧玉龙嘶吼起来。
“去把提刑司留在金陵的暗桩全给我拔了!”
“慢着。”
书房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一个穿着富商员外服、手里盘着核桃的胖子缓缓走了出来。
无生道江南分坛坛主,碧泉!
“萧公子,急什么?”
碧泉把手里的核桃捏出轻微的裂响。
“林圣女发了死令,要顾长清的脑袋。”
“镇江水路是他们最后的生机,也是他们的死门。”
“我已经在那边备下了一份大礼。”
“这一次,他沈十六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休想带着那口棺材活着入海。”
萧玉龙眼睛猛地一亮,随后咬牙切齿地低吼:“好!”
“连人带货轰成渣,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这艘船!”
……
江面上,晨雾浓重。
货船的底舱内,气味沉闷而压抑。
公输班正在用铁锤加固舱底漏水的木板。
“咚,咚,咚!”
每一声敲击都刻意放轻,怕震动了棺材。
中间的棺材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异样的腥气。
顾长清安静地躺在里面。
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死白,嘴唇上泛着一层诡异的紫金色光泽。
那是汞毒侵入血脉的征兆。
韩菱跪在棺材旁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湿透了。
她的双手像穿花蝴蝶一样,在顾长清身上的穴位上快速捻动金针。
“不行,江面雾气太大。”
“湿气顺着透气孔钻进来了。”
韩菱的声音都在发颤。
“汞毒属阴寒,遇湿气就会往心脉里钻!”
“他现在身子冷得吓人,根本没有护体的心气了!”
柳如是蹲在另一侧,双手死死握住顾长清冰冷的手掌。
“怎么驱湿?”柳如是抬头,眼底布满血丝。
“火炉不能生,烟气会直接闷死他。”
韩菱咬着嘴唇,“只能用干炒过的粗盐,包在布袋里,敷在他各大关节处,把湿气逼出来。”
“粗盐?”
公输班停下手里的活。
“这船上找粗盐费劲啊。”
突然,舱门口探进雷豹的脑袋。
“粗盐算什么!”
“底下夹层里有三千斤上好的淮盐!”
“我这就去炒!”
雷豹转身就往上面跑。
柳如是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顾长清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顾长清,你这条命是老娘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没有我的同意,你休想咽气。”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棺材里的人毫无反应。
只有下巴上渗出的一滴血珠,滴落在熊皮褥子上。
一个时辰后。
天光大亮。
浓雾渐渐被江风吹散。
江远帆站在舵位上,双眼猛地一缩。
“沈大人!”
江远帆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惊恐。
“前方金山寺水域!”
“水师封江了!”
沈十六猛地抬头。
顺着江远帆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横亘着三艘巨大的朝廷楼船战舰!
这是江南水师的正规军!
船高五丈,宛如水面上的移动城墙!
楼船两侧,黑洞洞的佛朗机火炮已经推出了炮门口!
冰冷的炮口,直指他们这艘货船!
一丈宽的铁木拒马,被铁链连着,横封了整个江面。
“停船!抛锚!”
巨大的黄铜传声筒声从中央的旗舰上远远传来,震得江水都在回响。
“前方船只听着!”
“镇江水师奉命捉拿劫掠贡船的反贼!”
“立刻降帆受检!”
“敢有违抗,火炮无眼,当场击沉!!!”
雷豹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握紧了铁棍,看向沈十六。
“头儿,这帮杂碎动作够快的!”
“这要是开炮,船都得被轰成渣!”
沈十六没有说话。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明黄龙旗。
狂风吹起他染血的飞鱼服底摆。
“老江,不减速。”
沈十六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满帆,直冲他们的中军旗舰。”
江远帆大惊失色。
“沈大人!那是包了铜皮的福船战舰!一撞我们就碎了!”
“按我说的做!”
沈十六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绝路的独狼。
“雷豹,把底层夹板里的生铁锭全给我搬出来,堆在船头压舱!”
“菱歌,下水!去摸摸他们水下有没有绊索!”
“是!”
雷豹和江菱歌二话不说,转身便去。
沈十六单手握住绣春刀的刀柄。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我倒要看看,镇江水师的将领,有几个脑袋够皇帝砍的!”
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声音。
货船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借助风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封锁线。
水师旗舰上。
千总张彪站在高台上,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货船,冷笑出声。
“找死。”
“碧泉坛主说得对,沈十六就是个没脑子的疯狗。”
“传我军令!”张彪举起右手。
“左舷火炮准备,瞄准水线!”
“给我……慢着!!!”
张彪的话还没说完,副将突然尖叫起来。
“千总大人!您看!您看他们船头上绑的是什么!!!”
张彪猛地抢过千里镜,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千里镜的视野里。
那艘货船的船头,根本没有护卫。
是几十个全部打开的硕大木箱!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套薄如蝉翼。
工艺精美到了极致的景德镇青花瓷和福寿瓷!
每一尊瓷器上,都用红笔写着一个刺眼的“御”字!
这是送入京城,给太后和皇帝用的特供御窑祭器!
而在这些木箱的正中央。
沈十六单脚踩在一个硕大的御窑青花大缸上。
左手是被鲜血浸透的纱布,右手倒提着绣春刀。
脖子上挂着那块御赐的金牌。
他迎着炮口。
疯狂大笑。
笑声穿透了江风,传到了水师战舰上。
“开炮啊!!!”
沈十六气沉丹田,内力夹杂着怒吼,如同舌绽春雷!
“轰烂这些皇家祭器!”
“轰碎太后的福寿瓷!”
“我沈十六今天就带着这一万件御窑贡品,给你们镇江水师陪葬!!!”
“开炮!!!”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镇江水师的战舰上,所有炮手的手都在发抖。
谁敢开炮?
这一炮轰下去。
击沉的反贼算什么功劳?
毁坏全部皇家祭器。
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别说张彪一个千总。
就是水师提督来了,也得满门抄斩!
“疯子……”张彪嘴唇发白,双腿都在打软。
“千总大人,怎么办?”副将带着哭腔问道。
“船要撞上来了!”
眼看着货船距离铁木拒马只剩下不到五十丈。
如果拦不住,撞坏了贡瓷,罪名还是他们的!
“放行!”张彪扯破嗓子吼道。
“快他娘的把铁链给我降下去!放行!!!”
伴随着刺耳的绞盘滑动声。
沉重的拦江铁木和铁链,在最后一刻沉入江底。
货船的剥漆船壁几乎是擦着旗舰那包了铜皮的撞角死死碾过去的。
两船死死相挤,爆出刺目的火星,发出刺耳的木头撕裂声。
距离最近的一枚佛朗机火炮甚至还冒着引信未灭的青烟。
炮口的热浪直接扑在沈十六的脸上。
但他依然踩在那口青花大缸上,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两船交错的最后瞬间。
沈十六冷冷地盯着高台上面无人色的张彪。
他抬起右手,用刀尖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的一挥而过的动作。
洗干净脖子等着。
这笔帐,提刑司记下了。
货船顺利冲破镇江水师的封锁,驶入宽阔的长江湖面。
危机暂时解除。
甲板上,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雷豹瘫坐在生铁锭堆里,抹着额头上的冷汗。
“头儿,我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刺激的仗。”
“兵不血刃,硬生生吓退了战船。”
这就是顾长清教给沈十六的。
算计人性。
比刀剑更致命。
沈十六收刀入鞘。
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
金陵的萧玉龙和无生道,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
货船底舱内。
舱内的热气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粗盐袋子敷在顾长清的关节处。
逼出了大量腥臭的水分。
但顾长清的体表却开始诡异地泛红。
“他在发烧!”
韩菱的手指刚碰到他的额头,就像碰到了烙铁一样缩了回来。
“冰块耗尽了!”
“硝石制冰的速度,赶不上他身子发烫的速度!”
柳如是脸色大变。
“发高热会怎么样?”
“汞毒会彻底烧坏他的脑子!”
韩菱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就算到了崖州,毒解了,他也会变成一个痴傻之人!”
柳如是一把扯下自己外面的长袍。
她抽出峨眉刺。
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瞬间涌出!
“你干什么?!”韩菱惊呼。
“我在十三司为了伪装潜伏,常年服用寒髓丹,血里早就浸透了极寒的药性!”
她将流血的伤口死死贴在顾长清烧得通红的嘴唇上。
鲜血一滴滴流进顾长清的咽喉。
“顾长清。”
“你给我醒过来。”
“你不是最怕死吗?”
“你不是还欠我一句许诺吗?!”
柳如是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整个底舱里。
只有血液滴落的微响。
和江水拍打船板那单调而漫长的声音。
第320章 火船阵封海!沈十六的疯狂豪赌!
货船底舱,阴冷,潮湿。
只有血液滴落的声音,极其清晰。
“滴答。”
“滴答。”
柳如是的手腕悬在顾长清惨白的嘴唇上方。
那血红得发黑。
十三司卧底常年服用的寒髓丹,药性早就渗透了她的奇经八脉。
这种血,对常人来说是穿肠毒药。
但对现在被汞毒烧得五脏俱焚的顾长清来说,却是唯一的救命冰泉。
顾长清眉头微动,下意识地吞咽。
血液入喉。
他身上那股诡异的紫红,竟真的如退潮般慢慢褪去了一分。
“有用!”
韩菱眼底布满血丝,惊喜地喊出声。
但下一息,柳如是身子一软,直直向后栽倒。
“柳姐姐!”
韩菱一把托住她,触手一片冰凉。
如同抱住了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你不要命了?这么放血,你会死的!”
韩菱手忙脚乱地拿出金疮药,往柳如是的手腕上倒。
柳如是虚弱地靠在棺材边上,勉强扯了扯嘴角。
“他……退烧了吗?”
“退了!你别说话!”
韩菱一边用绷带死死缠住她的伤口,一边咬着牙眼圈泛红。
“这混蛋要是醒了敢对你不好,我第一针就扎死他。”
柳如是低声笑了笑,眼前的视线开始发黑。
“告诉沈十六……船沉了,也得把这口棺材……拉进海里。”
说完,她彻底昏死过去。
雷豹刚才提着半袋子粗盐冲下底舱。
刚到门口,就看到了这一幕。
这个八尺高的汉子,平时刀头舔血都没眨过眼。
此刻却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眶红得像兔子。
“老天爷啊。”
雷豹把布袋往地上一扔,狠狠抹了一把脸。
“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痴男怨女。”
他转身跑上甲板。
“头儿!”
沈十六正靠在桅杆上,用那只缠着带血绷带的左手调整绣春刀的位置。
“顾长清怎么了?”沈十六眼神如刀,瞬间盯住雷豹。
“顾大人烧退了。”雷豹声音发闷。
沈十六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雷豹的话让他浑身一震。
“柳姑娘割了腕,喂了半碗带寒药的血。”
“现在人昏死过去了。”
沈十六猛地闭上眼睛。
夜风卷着江面的水气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沈十六睁开眼,右手猛地拔刀半寸。
“雷豹。”
“在!”
“去底舱,守着他们。”
“任何人,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你也给我拿棍子碾碎了。”
“是!”
沈十六转头,看向前方越来越开阔的江面。
长江入海口。
只要过了这一关,转入茫茫大海直奔崖州。
无生道的手就再也伸不到他们身上了。
但这最后一关,绝不会轻松。
……
京城,紫禁城。
夜雨如注。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宇文朔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
几案上摆着一份刚刚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
“啪!”
宇文朔把折子狠狠砸在桌上。
“镇江水师……废物!”
“堂堂大虞朝的江南水师,竟然被沈十六一船贡瓷给逼退了!”
站在下首的魏征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老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这说明沈十六这招‘借力打力’用得极妙。”
“但这也同样说明,江南的局势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宇文朔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杀意。
“萧家……无生道。”
“他们真以为,这江南是他们自己的国中之国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长公主求见!”
宇文宁没有等通传,直接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她那张平素沉静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灼。
跟在她身后的,是抱着一大摞卷宗的薛灵芸。
“姑姑,何事如此惊慌?”宇文朔猛地站起身。
宇文宁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江南出事了。”
她一把拿过薛灵芸手里的地图,在龙书案上摊开。
薛灵芸翻开属于内务府和工部的陈年旧档档案。
“陛下,长公主殿下让我们核对兵部和内务府关于江南水路的所有异常调拨。”
“我过目比对后发现。”
“两年前,有一批三千斤的‘黑火油’,以皇家防潮造陵的名义运往了江南。”
“但在工部的账面上,这批火油根本没有入库。”
宇文朔眼神一凛:“去哪了?”
薛灵芸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咽喉要道。
“崇明沙。”
“长江入海口的最后一道屏障。”
宇文宁的护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十六劫了贡船,闯过了镇江水师,必然要走海路去崖州。”
“崇明沙,是必经之路!”
魏征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千斤黑火油……”
“这要是布置在入海口,那就是一片炼狱火海!”
“就算船头绑着太后,他们也照炸不误!”
“无生道根本不在乎什么皇权贡品!”
宇文宁转身看向殿外黑沉沉的雨夜。
眼眶微微泛红。
“十六……”
“顾长清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这最后一条水路,你们要怎么闯?”
宇文朔一拳砸在龙纹柱上。
“传旨给安庆大营!”
“来不及了陛下。”魏征无奈地摇头。
“飞鸽传书到安庆大营,再调水师去崇明沙,至少需要三天。”
“传朕密旨!”
“安庆水师即刻封锁崇明沙外围!”
“就算沈十六真沉了江。”
“也得给朕把萧家和无生道的余孽全数圈死在海线之内。”
“一个都不准放跑!
生死,全在一念之间。
……
同一时刻。
江南,崇明沙。
长江的水在这一段变得极为宽阔湍急,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暗礁。
江面上,弥漫着一层经久不散的海雾。
水雾深处,足足上百艘半旧的乌篷小船,用粗大的铁链首尾相连。
像一张巨大的黑色蜘蛛网,横拦在入海口的最窄处。
这些小船上,没有水手。
每一艘的船舱里,都堆满了浸泡着黑火油的干柴。
而在铁链的后方。
八艘挂着无生道黑莲旗的大型楼船,如同一排怪兽,隐没在夜色中。
楼船的主将台上。
碧泉捻着手里那串油光发亮的核桃。
他虽然穿着员外的衣服,但周身散发的杀气,比身后的死士还要浓烈。
萧玉龙站在他身侧,披着一件黑色斗篷。
面色苍白,眼底满是疯狂的血丝。
一只信鸽扑棱棱地落进碧泉的手里。
碧泉取下信筒,倒出字条看了一眼,随后冷笑一声。
字条在指尖运气震碎。
“萧公子,好消息。”
“沈十六带着那口棺材,离咱们这儿不到十里了。”
萧玉龙猛地握紧栏杆。
“我的贡瓷……”
“贡瓷?”
碧泉瞥了他一眼,“萧玉龙,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那些破瓷碗?”
“太后那边我自会去说,说是水匪劫船,引爆了火药。”
“今天只要顾长清的脑袋沉江,林圣女就会给你江南商会第一把交椅!”
萧玉龙猛地咬牙。
“炸!”
“连人带船,给我轰碎了他们!”
碧泉抬起手。
“传令各坛口!”
“火烈阵准备!”
“海里养了三年的‘三十六铁鼋’,也把机括给我松开。”
“就算沈十六有天大的本事,今天也得给我在这喂王八!”
随着碧泉一声令下。
楼船上的弓箭手全部将沾着猛火油的火箭搭在了弦上。
箭头直指前方那片被海雾笼罩的水域。
……
十里外。
货船正在破浪前行。
风帆鼓得饱满,船速极快。
江远帆握着船舵,突然皱了皱眉,把嘴里的烟斗拿下来。
“沈大人。”
沈十六走到舵位旁:“怎么了老江。”
“风向没变,但水下的浪涌不对了。”
江远帆凭着三十年在水上讨生活的经验,死死盯着前方的雾气。
“这水底下的暗流全乱了。”
“面儿上起的是顺风浪,底下的江涌却像是撞上了一道铁墙,带着旋儿直往回倒灌。”
底舱里。
公输班背着他的铁箱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板上闭目养神。
突然,他耳朵贴着的船底木板,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
公输班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水底传来的震劲!”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冲着楼梯口大喊。
“沈大人!停船!”
“水下面有大范围铁索拦江的机关震动!”
公输班的话音刚落。
“嗖——”
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直接撕裂了前方的海雾。
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雾中猛然亮起!
紧接着。
“嗖嗖嗖嗖——”
成百上千道带着硫磺气味的火箭,如同满天流星,从海雾中铺天盖地地射了过来!
江远帆瞪大了眼睛。
“是火船阵!他们把整个入海口给封死了!”
沈十六猛地拔出早卷了刃的绣春刀。
“左满舵!”
雷豹提着镔铁棍直接从底舱冲了出来。
一棍子扫飞两支射向船舱口的火箭。
“我操他大爷的!这帮孙子不过日子了,搞这么大阵仗!”
江远帆拼尽全力把船舵往左死死打了下去。
货船的巨大的身躯在江面上猛地一侧。
木板爆出沉闷的断裂声。
几千支火箭擦着货船的右舷落入水中,激起一片白色的水雾。
但还是有十几支箭死死钉在了风帆和甲板上。
浸透了猛火油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灭火!”沈十六大喝。
江菱歌早有准备,飞快地提着几个水桶冲向着火点。
但就在这时。
公输班从下面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都变调了。
“别管火了!”
“底下的暗涌里有铁器绞簧撞击的沉响!”
“是机关悬刀!水里埋了碰发式的重型底雷!”
“嘭!”
话音未落,货船的左前方水面,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柱。
这并非普通的火药炸裂。
而是在水底深处被触发的机关。
铁鼋。
这玩意儿说白了。
就是把生铁铸成中空的王八壳。
里面塞满火硝和白磷,密封沉底。
被船只底部的暗流一卷,就会触发暗藏的悬刀机关。
爆炸掀起的巨浪夹杂着无数生铁碎片。
擦着货船的左舷斜切而过。
坚硬的木制船帮瞬间被刮去厚厚一层。
剧烈的水柱把货船的左前侧掀得腾空三尺!
甲板上的人瞬间被抛得飞起。
沈十六单手死死扣住桅杆上的铁环。
他的左手纱布再次被撕裂开,鲜血顺着手臂狂飙。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底舱内更是天旋地转。
楠木棺材在绞簧的拉扯下剧烈摇摆。
“柳如是!”
韩菱拼尽全力扑过去,用身体护住昏迷的柳如是。
巨大的颠簸中,顾长清嘴角的血迹滑落。
他那双紧闭着的眼睛,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外界的剧烈震荡,似乎刺激到了他极度微弱的意识。
……
海雾终于被爆炸的狂风吹散。
呈现在沈十六眼前的,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火网。
上百艘连环火船已经全部被刚才的流矢点燃。
火势冲天。
将整个入海口照映得犹如白日。
而在火网后方。
八艘巨大的无生道战船,正借着水势,缓缓逼近。
楼船上,投石车已经被推了出来。
上面架着的,全是装满黑火药的陶罐。
这是一场必死的绝境。
没有退路。
江南水师在后方封江。
前方是碧泉布下的天罗地网。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吐出一口血沫。
“头儿,这咋弄?”
“前后都没路,长翅膀都飞不过去。”
沈十六缓缓松开扣着铁索的右手。
他看了一眼身后舱门里透出的微弱光芒。
顾长清,这道题,要是换做你,你会怎么解?
沈十六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海风灌进肺腑。
他从怀中掏出宇文宁给他的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随手挂在了旁边的绳结上。
“雷豹。”
沈十六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把底舱夹板里的那两百锭生铁,全给我搬到船尾。”
“老江,降下所有的帆。”
公输班在底下喊:“沈大人!不冲了?不冲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啊!”
“冲不过去,就不冲。”
沈十六单脚踩在船舷上,任由满天的火光映照在他的面容上。
“咱们这船上,不是还装着三万件上好的景德镇贡瓷吗?”
沈十六突然笑了一下。
那种极度冷酷的、藐视一切的笑。
“他们既然喜欢炸。”
“老子就给他们来一场,价值连城的‘天女散花’!”
沈十六用刀背狠狠敲击了一下面前的木箱。
木箱裂开,露出里面精美绝伦的青花大瓮。
“公输班,把船上所有的粗盐,包括雷豹刚炒出来的那些。”
“全部给我和舱底的火药混合!”
“把那些御窑瓷瓶全给我敲出裂颈!”
“火药混着粗盐猛塞进去,用防水油布死死缠住瓶口,留三寸火捻!”
“今天咱们就拿太后的福寿瓷当开花雷,请这帮逆贼听个响!”
雷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大亮。
“直娘贼!用御窑贡瓷做外壳的开花雷?”
“这他娘的炸出去,每一片碎瓷都能刮下敌人的肉来!”
沈十六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死死捏紧了刀柄。
“把船横过来!”
“今天,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片崇明沙!”
第321章 棺材里伸出一只手
这船横过来,宽阔的右舷彻底暴露在前方八艘无生道楼船的视野里。
江远帆的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去。
横船。
在水战里等同于把棺材盖掀开请敌人往里面填土。
沈十六站在船头。
海风狂啸,江水拍击船帮卷起一丈高的白头浪。
江远帆双臂肌肉隆起,牙齿紧紧咬着烟杆,把木质船舵猛推到底。
底舱内传出一阵叮当乱响。
公输班抡起一把大铁锤。
“咔嚓”一锤砸在一个两尺高的青花穿花龙纹大瓮上。
瓶颈碎裂,精美的薄胎瓷片溅了一地。
“直娘贼!”雷豹双手端着一口大铁锅。
锅里满满当当全是火硝、硫磺和刚才炒干的淮盐。
他一股脑全倒进那个碎了口的青花瓮里。
“太后老佛爷要是知道咱拿她的御用尿壶装这玩意儿,能活剥了我们的皮!”
雷豹拿过一根铁杵,顺着瓶口死命往下捣实。
一团黑灰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漏。
“少废话,封口。”公输班丢过一块生猪皮。
几圈麻绳死死勒住猪皮边缘,留出一截三寸长的浸油粗棉线。
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停滞。
五个造价抵得上一座城池的“开花瓷雷”。
在三十息内装填妥当。
雷豹单手拎起一个沉甸甸的瓷瓮。
“这玩意真能把对面炸穿?”
公输班头也不抬地继续砸下一个瓶子。
“薄胎瓷碎裂后厚不及三分,边缘比刀锋快。”
“粗盐受热膨胀比铁砂大两成。”
“五十步内,三层牛皮甲挡不住。”
两百步外的楼船将台上。
碧泉手里缓缓搓着两枚发亮的核桃。
看着横停的货船,冷笑出声。
“没招了。”他刚吐出三个字。
“扔!”
短促的一声暴喝从百步外的货船上炸响。
雷豹腰马合一。
整个人借着船身随海浪涌起的势头,双臂猛然向上一撩。
“走你!”
一个重达五十斤的青花大瓮,拖着刺鼻的硫磺味冲天而起。
公输班脚踩滑轮机括,巨大的配重铁块“咣当”砸落。
绳网瞬间弹起,两个粉彩花觚紧跟着飞了出去。
夜空中。
三个描金带彩的庞然大物拖着橘红色的火尾弧线,直冲无生道的主将楼船。
“轰!!!”
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第一个青花大瓮在楼船主甲板正上方一丈处,轰然炸裂!
巨大的爆响撕裂了海浪的轰鸣。
一团刺目的白炽火球猛地膨胀开来。
极薄的高温瓷器外壳无法承受内部火药的极度挤压。
瞬间化为数千道锋利无比的碎瓷刀片。
加上被高温引爆的粗盐颗粒。
铺天盖地向四周疯狂喷射。
冲在最前面准备抛掷飞爪的二十几个白袍死士,甚至没来得及举起藤牌。
碎瓷片摧枯拉朽般切开了他们的水靠和咽喉。
极其细小的盐粒混杂着高温火药,直接深深扎进他们的脸皮和眼珠!
痛。极致的、无法忍受的剧痛。
甲板上瞬间化为炼狱。
十几个死士捂着脸在地上发狂地打滚。
皮肉翻转处,白色的粗盐渗入鲜血。
疼得他们自己用手把脸颊挠抓得血肉模糊。
惨号声直冲云霄。
碧泉盯着满天飞舞的碎瓷与火光。
手里的核桃“啪”地一声碎成两半。
木刺扎进掌心渗出暗红色的血,他却没有感觉。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是困惑。
为什么?
沈十六凭什么敢?
那是诛九族的死罪,太后的福寿瓷,没有人敢碰的东西。
然后他懂了。
一个连自己命都不在乎的疯子,当然不在乎九族。
碧泉的面容缓缓扭曲,那是一种比暴怒更深的东西。
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火器,是沈十六这种人。
旁边,萧玉龙死死抓住栏杆,指节发白。
他亲眼看见一尊五尺高的斗彩缠枝莲大碗落进旁边的辅船里。
大碗瞬间粉碎,碎片把一整队弓箭手射成了筛子。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的脑子还在算。
那尊大碗,去年秋贡的估价是一万六千两。
加上青花穿花龙纹大瓮、粉彩花觚……
他算着算着,手指突然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算不清了。
太多了。
毁得太多了。
“碧泉坛主……”
萧玉龙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些贡瓷的账……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愣着干什么!放箭!给我把这帮畜生射沉!”
碧泉一脚踹开他,拔出兵丁的腰刀疯狂大吼。
弓弦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火灾已经在几艘楼船上迅速蔓延,大火烧断了风帆和缆绳。
无数无生道的死士为了躲避开花雷的持续杀伤,惨叫着接连跳入海中。
整个包围网,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第二批!”
沈十六站在船头,没有丝毫停顿,火折子再点。
雷豹两只手各抓起一个天球瓶,原地转了半圈,狠狠掷出。
这一次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是一种更阴毒的声音。
“嘶嘶嘶嘶”
高温粗盐颗粒在空气中炸裂后,发出万千细针同时刺入皮肉的密集声响。
辅船上一个刚举起藤牌的死士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密密麻麻扎满了比针眼还细的白色颗粒。
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盐粒遇血溶化。
“啊!!”
惨叫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比刚才被瓷片割喉的那些人叫得更惨。
“老江!”
沈十六甩掉挂在刀鞘上的一截断箭。
“升帆!撞过去!”
江远帆叼着烟杆,双手猛打船舵。
货船的巨大主帆轰然落下。
兜满强劲的海风。
船头借着风势,直直撞向敌阵最薄弱的缺口。
公输班大半个身子探出底舱,耳朵死死贴在甲板上。
“水下!连环铁鼋的绞簧声没动静!”
水面“哗啦”一声响。
就在货船左舷外翻起一片白浪。
江菱歌抓着浸水的粗麻绳翻上甲板,她直接瘫倒在木桶旁。
手里那把精钢短刃被崩开了三个豁口。
刃口上挂着一截不知道是海藻还是人皮的黏糊物。
右边大腿的绑带已经被海水泡成淡粉色。
但雷豹注意到。
她左肩上有一道新鲜的齿痕。
不是鱼咬的,是人牙。
水底的看守者咬的。
“底下的六根主牵机网……全让我割断了。”
小丫头大口吐出咸涩的海水。
“那三十六个铁疙瘩……全变成了哑巴王八。”
她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渗出血丝。
“干得漂亮!”
雷豹随手抄起一块压舱生铁锭。
对着一个勉强爬上船舷的敌军死士脑门狠狠砸了下去。
那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倒栽进海里。
货船包着厚厚铜皮的撞角,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死死磕开了一艘正在剧烈燃烧的敌方小船。
底舱深处,棺材里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韩菱累得几乎昏死过去,没有听见。
但顾长清的右手食指,指尖微微一颤。
借着这股冲力,货船的尾身硬生生从两艘高大楼船的夹缝间挤了出去!
船擦肩而过的瞬间。
沈十六单脚立在右舷高处,居高临下。
隔着不足三丈的距离,看着对面将台上双目喷火的碧泉。
沈十六抬起右手的绣春刀,一脚踢开脚边的一个空药罐,刀尖遥遥指向碧泉的咽喉。
手臂微抬,手腕反手向下一压。
翻手覆下。
大虞锦衣卫的不传暗语。
此仇必报,见之立斩。
海风强劲。
货船彻底脱离了火海包围,一头扎进茫茫无边、漆黑如墨的大海深处。
大块大块的火光被抛在脑后,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光点。
甲板上。
所有人彻底脱力。
雷豹手里的铁杵当啷落地。
整个人直接成大字型躺在全是盐末子的木板上,大口喘气。
江远帆的手紧紧抠着舵盘。
由于用力过猛,几根手指完全僵硬,扳都扳不开。
沈十六一步步走到桅杆旁,把绑着长刀的左臂靠在木柱上,支撑住身体重量。
血液顺着他的裤腿在甲板上蜿蜒。
“老江,一直往南开。”
“不遇补给岛,绝不停船。”
沈十六吩咐完毕。
头靠在木杆上,闭目调息。
雷豹缓过一口气,从甲板爬起来。
“我去看看那几位活菩萨怎么样了。”
“刚才船晃成那样,可别把顾大人的金针晃脱了。”
雷豹推开底舱那扇破旧的木门,顺着有些湿滑的楼梯走下去。
底舱内,空气极度沉闷。
浓郁刺鼻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海水腥气。
油灯的光影在舱壁上剧烈摇晃。
刚才那一通折腾,水几乎灌进了舱底一层。
韩菱的头发全贴在脸上,人已经极度虚脱。
胳膊搭在一个药箱上,沉沉地昏睡过去。
角落里,柳如是依然闭着眼。
她的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白棉布,棉布上渗出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脸色因极寒失血而惨白如纸。
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正中央的位置,那口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四平八稳地固定在防震机括上。
雷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生怕脚步声重了惊扰了任何人。
他探头往棺材里看。
熊皮褥子湿了大半。
四周塞满的降温硝石已经全部化成了浑浊的水。
就在这时,雷豹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熊皮褥子边缘。
一只手,不知何时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右手。
那只手正在极其缓慢,却带着一种执拗力量,向前摸索。
中指和食指的第二指节。
紧紧扣住了棺材内侧沿上的一颗生铜铆钉。
用力之大。
竟让那坚硬的金丝楠木边缘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咔”裂木声。
雷豹嗓子眼发干,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紧盯着那只手。
棺材深处传出一声极短的微弱咳嗽。
紧接着,一声比蚊虫振翅大不了多少,却咬字异常清晰的声音。
在一片死寂的底舱中响起:
“刀……”
第322章 满朝文武被干沉默了!碎瓷片拍脸,太后这波输麻了!
底舱内。
雷豹浑身的寒毛倒竖起来。
那只扣在棺材边缘的苍白右手。
指腹因为用力而勒出青紫的血痕。
“顾……顾大人?”
雷豹向前探了半步。
手里的铁棍下意识攥出水迹。
“刀。”
这声音比蚊蚋还小。
咬字却清晰得可怕。
雷豹喉结滚动。
他身上哪有什么刀,只有一根用来砸人脑袋的镔铁棍。
他一把拔出靴筒里藏着的匕首,递了过去。
手悬在半空,却不敢真递下去。
“你……你要刀干什么?”
顾长清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视野里全是叠影,棺材盖的木纹变成了三层。
他想动。
四肢却像被灌了铅。
只有手肘内侧传来一种要炸裂的胀痛。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到棺材边沿。
指腹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不是水。
比水更黏。
是血。
顾长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血是谁的。
但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混着寒药苦涩的铁锈气。
这不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血,早就被汞毒浸得发臭了。
有人在用命换他的命。
顾长清闭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也知道这副残躯欠下的债,又多了一笔。
胀痛再次涌来,将那一丝模糊的感知重新拽回身体。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臂上鼓起的暗紫色血管。
“刀……”
“切开。”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韩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挥开雷豹的手。
“你疯了!”
韩菱的手指搭上顾长清的脉搏。
乱。
乱成了一锅沸粥。
柳如是的寒血确实压制住了心脉里的高热。
但极寒与极热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经络里疯撞。
汞毒顺着血液全数淤积在四肢的皮下。
顾长清的手臂上,鼓起了一条条暗紫色的血管。
皮肉被撑得近乎透明,胀得要爆裂开来。
“毒血淤住了。”
顾长清强撑着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全是重影,只有一片摇晃的黄色烛火。
“不放血……一炷香后……经脉寸断。”
他说话的速度极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硬生生磨出来的。
韩菱死死咬住下唇。
这混蛋说得对。
但以他现在这种随时会断气的虚弱程度。
放血等同于直接把命抽干。
“我来。”
韩菱从药箱里翻出一把极薄的柳叶医刀。
在火折子上匆匆燎过。
“雷豹,按死他。”
雷豹把匕首扔在脚边。
双手死死压住顾长清的两侧肩膀。
医刀锋刃极快。
“肘正中……血脉。”
顾长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别切太深……血流干了……人就没了。”
“顺着血脉走向……斜切三分……让毒血自流。”
“不要挤压。”
“挤压会把……深层的水银毒……逼进骨髓。”
韩菱的手微微一颤。
她行医多年,从未听过如此精准的放血指导。
医刀顺着他指示的角度,轻轻一挑。
暗红发黑的血液缓缓涌出。
不是飙射。
他算准了深度,刚好只切开了浅层淤积的毒血脉。
几滴血珠直接溅在金丝楠木的棺材内壁上。
顾长清的身体随着这股剧痛猛烈痉挛。
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连一声最微弱的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足足放了半瓷碗的血。
那些血液顺着木板流到地上。
竟然在黯淡的光线里泛起一层诡异的银色油光。
韩菱飞快地撒上一大把名贵的止血散。
扯过干净的白纱布死死勒住伤口。
顾长清胸膛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体表那种恐怖的紫红色退去了大半。
他靠在熊皮褥子上。
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柳如是。
那条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腕,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顾长清顿了两息。
“上面……怎么没动静了。”
雷豹赶紧凑过去。
压低嗓门。
“头儿用了个绝户计。”
“拿萧家的御窑贡瓷大缸装了火药和粗盐。”
“硬生生从无生道的火船阵里炸出了一条血路。”
“现在咱们已经冲出封锁,入海了。”
顾长清沉默了片刻。
“萧家。”
他吐出这两个字。
气息依旧微弱。
但黯淡的眼底已经有东西在重新汇聚。
“这艘船……装了私盐和铁锭?”
“对!”
“两百锭生铁,三千斤最上等的淮盐。”
“全藏在底板夹层里。”
“头儿刚才还拿那些铁锭当撞船的压舱石呢!”雷豹咧出一口白牙。
顾长清的声音断断续续:
“铁锭……每隔十里……扔浅滩……印记朝上。”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眼睛,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甲板上。
雷豹把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沈十六。
沈十六沉默了很久。
久到雷豹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别扔铁棍了。”
沈十六突然开口。
“去底舱,把印着萧家铸造标的那一面朝上,每隔十里往浅滩扔一锭。”
雷豹一头雾水。
“头儿,这不是把证据往外撒吗?万一被人捞了……”
他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被人捞了。
沿海卫所。
捞到刻着萧家印记的违禁生铁。
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大功。
那帮穷疯了的千户百户……雷豹倒吸一口凉气。
“操。”
他只崩出一个字。
“顾大人躺在棺材里半死不活,脑子还是比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好使。”
……
两日后。
京城,紫禁城。太和殿。
大雨如注。
黑压压的浓云彻底笼罩在皇城上空,白昼如夜。
殿内。
霍宣手持象牙笏板。
站在文武百官之首。
“陛下!”
霍宣的嗓音经过刻意拔高,在大殿内回荡。
掷地有声。
“镇江水师八百里加急军报。”
“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伙同江洋大盗,强夺江南萧家向内务府进献的中秋贡船。”
“这狂徒更是丧心病狂,将太后千秋节的御窑福寿瓷塞入火炮,轰击镇江水师战船!”
“大逆不道!证据确凿!形同谋反!”
吏部尚书曹延庆紧随其后跨出班列。
“陛下。”
“沈十六名为押送钦犯,实则为顾长清大开方便之门。”
“沿途杀伤守关将士无数。”
“此等恶徒,若不即刻下旨沿海各道水师就地剿杀。”
“大虞朝的律例法度何存?”
“皇室的颜面何存?”
龙椅之上。
宇文朔一身明黄常服。
面无波澜。
但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指,已经把那根御笔的雕龙笔杆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退不得。
一旦退了半步。
沈十六和顾长清就真的变成了反法理的流贼匪盗。
沿海卫所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那口棺材轰碎在海面上。
“左都御史魏征何在。”
宇文朔声音不大。
魏征从班列右端大步迈出。
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绯红官服。
“老臣在。”
“对于内务府贡船被劫一事。”
“你怎么看。”
魏征冷笑一声。
手中笏板猛地一抬。
“臣以为。”
“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德。”
“理应先请狗头铡伺候!”
此言一出。
满朝文武哗然。
霍宣指着魏征大怒。
“魏征!你这疯狗休要攀咬!”
“贡船被劫是反贼作乱,你扯什么内务府!”
“我不扯内务府!我扯你祖宗八代!”
魏征是熟读经史的老儒生,突然在大殿上破口大骂。
他直接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滑落到霍宣脚下。
“都察院半个时辰前,刚收到暗线飞鸽传书。”
“户部侍郎叶长风大人在府库连夜比对核查卷宗。”
“萧家进献的这三万件所谓‘御窑贡瓷’底下。”
“用桐油布夹带了足足三千斤用来做火药的淮盐,还有两百锭官造生铁!”
“这批生铁,就是从兵部军械司里‘失火’消失的那批军资!”
大殿内死寂了一瞬。
落针可闻。
生铁。私盐。
这两样东西但凡沾上一样,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曹延庆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你在这血口喷人!”
“证据呢!”
“空口白牙随便拿出来的账本算什么物证!”
“物证在这里。”
大殿敞开的木门外。
突然传来一道清脆而极具穿透力的女声。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宇文宁一袭暗红底金线刺绣的长裙,外面随便裹着一件素色鹤氅。
不顾漫天泼水般的大雨,直接跨进太和殿那道高高的门槛。
薛灵芸背着一个半个身子大的防水竹篓。
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宇文宁一连两步,稳稳踏上龙椅前的白玉石阶下。
“太仓卫刚刚经随军驿站传来急报。”
“镇江水路沿岸外围水域,打捞起了十五具妄图拦截贡船的刺客尸体。”
“这十五个人的致命伤。”
“全部是被威力巨大的火药在极近距离炸开的高温碎瓷片。”
宇文宁一把拽过薛灵芸身后的竹篓。
解开粗麻绳。
哗啦。
一大堆带着干涸血丝和焦黑血肉的碎薄胎瓷片。
被直接全数倒在了大殿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这些刺入骨血的瓷片上。”
“不仅留着兵部库房专门用来封存火器的防潮黄腊。”
“还有未燃烧殆尽的高纯度淮盐颗粒。”
宇文宁猛地转身。
盯住面无人色的霍宣。
“霍大人。”
“你来给本宫,给满朝公卿解释解释。”
“太后礼佛用的福寿瓷里。”
“怎么会装满了前朝乱党用来谋反的生铁残渣和黑火药?”
霍宣连退两步。
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宇文朔猛地站起身。
龙袍下摆剧烈晃动,一脚将面前沉香木的御案踹翻。
黑红色的朱砂墨汁在金砖上四处飞溅。
“沈十六不是在毁坏皇家贡瓷。”
“他是在替朕,替这大虞江山,用命去拦腰斩断乱党的贼赃!”
“禁军统领叶云泽何在!”
叶云泽一身鱼鳞玄甲。
从殿外应声踏入。
“末将在!”
“传朕旨意。”
“即刻查封兵马司,全权接手金陵城防。”
“查办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德。”
“六百里加急明发沿海各道水师卫所!”
“江南萧家勾结无生道逆党。”
“意图谋反滋事!”
“见挂黑莲旗或带萧家徽记的商船。”
“即刻拦截查抄。”
“凡有负隅顽抗者。”
宇文朔的双眼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就地格杀!”
“臣,遵旨!”叶云泽单膝跪地。
第323章 他醒了第一句话把所有人气吐血
太和殿。
大殿内金砖映着烛火,余音未散。
叶云泽甲胄铿锵,领旨出殿。
满朝文武低头垂眼,无一人敢出声。
曹延庆额头上的冷汗淌成了溪流,往后缩了半步,试图混入身后的人堆里。
“曹大人。”
宇文朔的声音从龙椅上不紧不慢地飘下来。
曹延庆的腿瞬间软了。
“臣……臣在。”
“你方才说,沈十六形同谋反?”
宇文朔拿起桌上那块碎瓷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瓷片上沾着干涸的血肉和粗盐颗粒。
“朕问你。”
宇文朔把瓷片往金砖上一丢,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萧家的贡船里藏了三千斤私盐,两百锭军资生铁。”
“这些东西,是从你吏部的衙门口过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曹延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臣不知情!”
“不知情。”宇文朔笑了。
那笑容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三分。
“朕登基以来,‘不知情’三个字,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你们一个个食君之禄,拿着朝廷的俸银,到头来什么都不知道。”
“那朕养你们,是为了听蛐蛐叫的吗?”
魏征站在一旁,老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使劲绷着。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
他咬住后槽牙根,眼角的余光扫过旁边同样憋得脸通红的方清源。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同时把脑袋别向一边。
宇文宁站在白玉阶下,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收起那分冷厉之态,退后半步,恢复了长公主该有的端庄。
“陛下,碎瓷残片已交由提刑司留档。”
宇文宁的声音平稳如水。
“另外,薛灵芸姑娘整理了萧家近三年通过日升昌转运的全部货物清单。”
“其中,有十七批次标注为‘佛前供品’的货物。”
“实际装载的全部是未经盐课衙门核检的私盐。”
薛灵芸抱着竹篓站在宇文宁身后,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低着头,把一份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的清单递上前。
宇文朔接过去扫了一眼。
清单上每一笔货物的日期,重量,经手人,运输路线。
精确到了石和斤两。
这是那个小姑娘,靠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在颠簸的马车上连夜整理出来的。
宇文朔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
“传旨。”
“萧家日升昌在京所有铺面,即刻查封。”
“萧玉龙,革去一切功名,着锦衣卫缉拿归案。”
“至于那个什么‘碧泉’。”
宇文朔的目光落在薛灵芸呈上的另一份名录上。
“无生道江南分坛坛主,杀无赦。”
“臣遵旨!”
殿内跪了一地。
宇文朔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
走到宇文宁面前。
“姑姑。”
他的声音放低了很多,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十六……现在在哪儿了?”
宇文宁的睫毛颤了颤。
“最后一封飞鸽传书,是从崇明沙外海发出的。”
“信上只有四个字。”
她停顿了一下。
“‘人活,南行。’”
宇文朔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姑姑,你回去休息吧。”
“连着几天没合眼了。”
宇文宁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欠了欠身。
“陛下保重龙体。”
她转身走出大殿。
走到门槛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殿外的大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像是一道透明的帘子。
宇文宁抬头看了一眼灰沉沉的天。
雨太大了。
海上的风浪,只会更大。
薛灵芸撑起油布伞,跟在她身后。
“殿下,您的手在抖。”
宇文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确实在抖。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
“走吧。”
“回去等消息。”
雨幕连天,宫墙在水雾里隐去了轮廓。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面上,同样的雨正在酝酿。
……
海上。
货船在巨浪中起伏,船身吱嘎作响。
从崇明沙突围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
甲板上到处是木板断裂的痕迹和未清理的血污。
江远帆叼着烟杆,双手稳稳把在舵轮上。
海风把他的蓑衣吹得猎猎作响。
“爹,前面有个小岛。”
江菱歌趴在船头往前看,大腿的绷带已经换过三次了。
“不是岛。”江远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是一群暗礁。”
“绕过去,后面有一处天然的避风湾。”
“可以停船修整。”
雷豹光着膀子从底舱爬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他咕咚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
“老江,你这姜汤是拿辣椒熬的吧?”
“嫌辣别喝。”江远帆吐出一个烟圈。
“谁说嫌了?”
雷豹又灌了一口,“好喝得很!”
他一抹嘴,蹲到舱门口往下面喊。
“韩大夫!姜汤好了,给你留了一碗!”
底舱传来韩菱有气无力的声音。
“放门口,别进来。”
“他的针刚调完,不能有震动。”
雷豹嘟囔了一句“比伺候皇上还麻烦”,把碗放在门槛上。
他正要起身,底舱里传来一个声音。
微弱得像风吹过舱板的缝隙。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什么时辰了?”
雷豹浑身一震。
他一把扭头看向底舱。
韩菱“嗝”了一声,手里的金针差点脱手。
柳如是倚靠在棺材边上,左手缠着绷带,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但她的眼睛亮了。
棺材里。
顾长清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还有些涣散,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但那双眼睛确确实实是睁开的。
他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球。
试图辨认头顶那块被水渍浸泡过的木板。
“……这不是我的棺材。”
顾长清的声音沙哑。
“换船了?”
韩菱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飞快地擦了一把脸,强撑出一副冷淡的表情。
“你闭嘴。”
“醒了先别说话。”
“你的心脉刚稳住,一个字都别多说。”
顾长清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微微偏头,看到了柳如是。
看到了她手腕上厚厚的绷带。
那层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
顾长清沉默了一瞬。
他的右手缓缓从褥子里伸出来。
冰冷的指尖,碰到了柳如是的手背。
柳如是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住了。
握得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
“……疼吗?”
顾长清问。
柳如是咬着嘴唇,不吭声。
“韩菱。”顾长清沙哑着嗓子。
“她流了多少血?”
韩菱的声音有点发颤:“够你还她三辈子的。”
安静了片刻。
“好。”
顾长清闭上眼。
“三辈子就三辈子。”
柳如是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
雷豹撑在舱门口,大口吸着鼻子。
他抬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
“妈的,海风真大,吹得我眼睛都酸了。”
他蹭了蹭脸,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
“头儿!头儿!”
沈十六正靠着桅杆闭眼养神。
听到喊声睁开了眼。
“顾大人醒了!”
沈十六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握着刀柄的那只右手,缓缓松开了。
紧绷了两天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江远帆叼着烟杆,闷声说了句:“这就好。”
江菱歌从船头跳起来,兴奋得差点从船舷上翻出去。
“顾大人醒了?真的醒了?”
“小心!”雷豹一把拽住她的后领。
“你腿上还有伤,蹦什么蹦!”
沈十六站起身。
他走到舱门口,弯腰看了一眼底舱。
光线昏暗,只看到棺材里那张苍白得透明的脸。
“顾长清。”
底舱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
“……嗯。”
“有什么想说的?”
安静了两息。
“想喝茶。”
沈十六眼皮重重一跳。
“你他妈快死的人了,还想喝茶?”
“……那就不喝了。”
“有水也行。”
沈十六转头看向雷豹。
雷豹愣了一下:“看我干嘛?”
“去烧壶热水。”
“我又不是丫鬟。”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烧!马上烧!这就去!”
雷豹一溜烟跑了。
沈十六在舱门口蹲下来。
他把那只缠着长刀的左手搁在膝盖上。
“船上的情况,你想听吗?”
顾长清闭着眼,呼吸极慢极轻。
“……说。”
“咱们从萧家手里抢了一条运贡瓷的货船。”
“底下藏了三千斤私盐,两百锭生铁。”
“我用贡瓷堵住了镇江水师的炮口。”
“又用贡瓷装了火药,把崇明沙无生道的火船阵炸了个稀巴烂。”
“现在这条船上的御窑瓷器,已经碎了差不多一半。”
顾长清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碎了多少件?”
沈十六想了想。
“大概……一万五千件。”
“价值几何?”
“按内务府的估价,皇帝卖裤子也赔不起。”
极短的沉默。
棺材里传来一声低到不能再低的笑。
“你笑什么?”
“……你胆子真大。”
顾长清咳了一下。
“不过……你做对了。”
“死物换活人,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沈十六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长清。”
“嗯。”
“你给我记住。”
“你这条命,欠了太多人的。”
“柳如是的血,韩菱的针,公输班的手艺,雷豹的命,老江父女的船。”
“还有宫里那帮人替你扛的雷。”
“你要是再敢死,老子把你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
顾长清的嘴唇微微勾了一下。
“放心。”
“我还没破完的案子……太多了。”
“死不了。”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几息。
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桅杆旁边,他无声地仰起头。
海风灌进嗓子。
咸的。
……
底舱内。
雷豹端着一碗温水,猫着腰走过来。
韩菱接过去,用银匙一点一点喂到顾长清嘴里。
“慢点喝,你的胃空了几天了。”
“一次不能超过三口。”
顾长清喝了一口水,整个人像是被浇灌过的枯苗。
眼睛里的雾气散了一些。
他的目光开始有焦距了。
缓缓扫过底舱的每一个角落。
“公输班呢?”
“在检查船底。”韩菱回答。
“薛灵芸?”
“留在京城了。殿下让她在宫里整理萧家的账目。”
顾长清眨了一下眼。
“……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柳如是从旁边拿过一张叠好的纸。
“沈十六刚才收到的飞鸽传书。”
“长安公主发的。”
她展开纸,凑到微弱的油灯前。
“皇帝在太和殿当众发落了曹延庆。”
“下旨查封日升昌在京铺面。”
“魏征配合长安公主,把萧家走私的碎瓷证据当庭呈上。”
“皇上还下令沿海水师拦截所有萧家船只。”
顾长清听完,微微点头。
“宇文朔……学得比我想的快。”
他停了一下。
“那封传书里,有没有提太后?”
柳如是翻到纸的背面。
“有一句。”
“‘慈宁宫传出经声不绝,太后闭门礼佛,不见外人。’”
顾长清的眼神凝了凝。
“不见外人。”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
“太后不见外人,不是在礼佛。”
“是在等消息。”
韩菱皱眉:“等什么消息?”
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手指在腕上停了一会儿。
“韩菱。”
“嗯?”
“我体内的汞毒,还剩多少?”
韩菱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现在不该想这些。”
“告诉我。”
韩菱沉默了片刻。
“柳姐姐的寒血压住了心脉里的热毒。”
“但汞毒已经沁入了骨髓。”
“如果十天之内到不了崖州,用赤炎烈阳草拔出骨髓中的毒。”
她咬了一下嘴唇。
“你的五脏会先溃烂。”
“然后是脑子。”
底舱安静了很久。
顾长清闭上眼。
“十天。”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慌乱。
“够了。”
雷豹蹲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顾大人,您就不能先别算这些?”
“好歹先把身子养养……”
“雷豹。”
“在。”
“帮我一件事。”
“您说。”
“我棺材里原来垫的那张熊皮褥子……”
“湿了。”
“嗯。”
“能不能换一张干的?”
“这褥子太硬了,硌后背。”
雷豹张着嘴愣了半天。
“你大爷的,我当什么天大的事!”
“一张破褥子!”
他气呼呼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您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了,省得我跑两趟。”
顾长清想了想。
“有枕头吗?”
“没有!”
“那算了。”
雷豹一脚踹开舱门,嘴里骂骂咧咧。
“人都快死了还惦记枕头!”
“跟伺候大爷似的!”
他的声音越走越远,但明显带着笑。
韩菱摇了摇头。
她把银匙放下,重新检查金针的位置。
“你醒了就好好躺着。”
“别动脑子。”
“你现在用一分脑子,就消耗十分气血。”
“你的气血已经经不起消耗了。”
顾长清“嗯”了一声。
然后转头又问柳如是。
“传书上还说了什么?”
柳如是看了韩菱一眼。
韩菱翻了个白眼:“让他问。拦不住的。”
柳如是把纸重新展开。
“长安公主在最后附了一句私话。”
“不是给你的,是给沈十六的。”
柳如是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平安。勿念。等你回来。’”
顾长清眼底浮现些许笑意。
“八个字。”
“跟沈十六一样惜字如金。”
“天生一对。”
柳如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容刚起,她便因牵扯伤口而痛得蹙起眉。
她按住手腕的绷带,无声地吸了口气。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暖一暖。”
他闭上眼。
“你的手太冷了。”
柳如是低下头。
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但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第324章 水鬼缠船?左舷吃水线下的诡异方形印记
甲板上。
避风港到了。
江远帆把船稳稳停进暗礁后面的一片平静水域。
这地方三面是礁石,一面朝南,正好挡住了北面来的寒风。
“在这儿补两个时辰的觉。”
江远帆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
“天亮之前走。”
“顺着外海暖流往南,三天能到福建外海。”
“再从福建外海转向,五天到琼州。”
“加起来八天。”
沈十六靠在桅杆上算了算。
八天。
韩菱说的是十天。
还有两天的余量。
“不能停。”沈十六的语气不容商量。
“补完水就走,不等天亮。”
江远帆看了他一眼。
“沈大人,老汉说句不中听的。”
“人是铁,船也是铁。”
“船底的龙骨裂了两道缝。”
“再不补,开到半道上散架了,谁也到不了。”
沈十六沉默了。
“公输班!”
舱底传来叮当敲打的声音。
公输班从船底钻出来,满脸都是油污和木屑。
“龙骨确实裂了三道。”
公输班抹了一把脸,表情木讷。
“不过没关系。”
“我带了铁箍和桐油腻子。”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能补上。”
“但补完之后不能满帆赶路。”
“船速要降三成。”
沈十六咬了咬牙。
降三成速度,八天变十一天。
超时了。
“有没有别的办法?”
公输班想了一会儿。
“把船上所有不必要的重物丢进海里。”
“吃水浅些,龙骨受的力便小。”
“速度可以回来一些。”
沈十六环顾了一圈甲板。
“什么算不必要的?”
公输班指了指前舱。
“那里面还有一万多件贡瓷。”
沈十六和雷豹对视了一眼。
雷豹咧嘴一乐。
“头儿,又到了我最拿手的差事了。”
“扔吧。”
沈十六转过身,“一件不留。”
“留三件。”
底舱传来顾长清的声音。
极其微弱,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所有人往底舱口看去。
韩菱的抗议声紧随其后。
“你不是说不动脑子了吗!”
顾长清的声音不紧不慢。
“留三件……品相最好的。”
“到了崖州……可以换药钱。”
“赤炎烈阳草……是珍贵的药材。”
“不会白送。”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雷豹嘴角一抽。
“这人……躺在棺材里半死不活的,还在算账?”
沈十六神色复杂地看了底舱一眼。
“留三件。”
他对雷豹说。
“挑最贵的。”
“其余的全扔海里。”
雷豹搓了搓手。
“得嘞!”
他一脚踹开前舱的门。
木箱子密密麻麻地码了整整三层。
每一个箱子上都盖着内务府的红泥封条。
雷豹随手掀开一个箱盖。
里面是一只青花缠枝牡丹大盘。
薄如蝉翼,迎光一照能看见手指的影子。
“啧啧。”雷豹吹了声口哨。
“这玩意值多少钱?”
公输班在旁边冷冷地说:“够买你两条命的。”
“那我得多看两眼。”
雷豹端起大盘,在月光下转了两圈。
然后一甩手。
大盘画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咕咚”落入海中。
“下一个。”
江菱歌趴在船舷上,看着月光下瓷盘缓缓沉入墨蓝色的海水。
她下意识伸了一下手。
又缩回来。
“好看的东西。”她小声嘟囔。
“沉了就沉了。”江远帆叼着烟杆,头也不回。
“人比碗值钱。”
……
两炷香后。
甲板上已经空了大半。
一万多件景德镇御窑贡瓷,除了三件被仔细包好放进底舱的极品之外。
全部沉入了大海。
如果萧玉龙在场,估计能当场吐血三升。
公输班从船底爬上来,双手沾满桐油腻子。
“补好了。”
“但我加了一组铁箍。”
“需要跑一段试试牢不牢靠。”
江远帆接过舵盘。
“走吧。”
风帆升起。
货船缓缓驶出避风港,重新汇入茫茫大海。
船身明显轻了。
吃水浅了一尺有余。
速度有所回升。
沈十六站在船头,目光死死盯着南方。
夜色深沉,海天一线。
崖州。
还有八天。
……
货船底舱。
顾长清再次醒来的时候,底舱里的光线变了。
有阳光从甲板缝隙里渗下来。
温暖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他的意识比之前清醒了很多。
“韩菱。”
韩菱正趴在药箱上打盹,听到声音立刻弹起来。
“怎么了?又难受了?”
“不……难受。”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上。
“你多久……没睡了?”
韩菱迟疑了一下。
“你管我多久没睡。”
“你先管好你自己。”
“你的金针……”她低头检查了一遍。
“嗯,没有脱落。”
“心脉比昨天稳了两分。”
“但骨髓里的毒还在扩散。”
她直视顾长清的眼睛。
“顾长清,我说句实话。”
“你现在的身体,就是一根被蛀空了的柱子。”
“外面还撑着,里面已经酥了。”
“你能清醒多久,我不敢打包票。”
“可能一天。”
“可能半天。”
“下一次昏迷,就不一定能再醒了。”
顾长清听完,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柳如是靠在棺材边,睡着了。
呼吸轻而均匀。
脸上的血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她的伤怎么样?”
“止住了。”
韩菱的语气缓和了一点。
“但失血太多,至少要养半个月。”
“半个月里不能运功,不能受寒。”
顾长清默默记下。
他重新闭上眼。
“韩菱。”
“嗯?”
“到了崖州之后……赤炎烈阳草,你知道……怎么用吗?”
韩菱的指尖微微一缩。
“我在济世堂的古方孤本里见过记载。”
“赤炎烈阳草性属至阳至烈,配合活血驱毒的汤方,可以将骨髓中的阴寒之毒逼出体表。”
“但……”
她犹豫了。
“但什么?”
“这味药太烈了。”
“以你现在的身体,用得不好……就是烈火烹油。”
“不是拔毒,是催命。”
顾长清的眼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药量……必须精准……计算。”
“我需要……知道自己……体内汞毒的……确切含量。”
“还需要……一副完整的……骨诊图。”
“到了……崖州,第一件事……不是采药。”
“是验……自己的毒。”
韩菱愣了一下。
“你要……给自己验尸?”
“不是……验尸。”
顾长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验……活人。”
“比验尸……难多了。”
韩菱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脸上泛起的浅笑。
忍不住骂了一句。
“疯子。”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
“睡吧。”
“养够力气再疯。”
……
甲板上。
正午。
太阳悬在头顶,海面上波光粼粼。
沈十六坐在桅杆底下的阴影里,用一块磨石慢慢打磨绣春刀的刀刃。
卷了口的刃口在磨石上发出“嚓嚓”的响声。
单调而沉稳。
江菱歌蹲在一旁,托着腮看他磨刀。
“沈大人。”
“嗯。”
“你的刀,是什么来头啊?”
沈十六没抬头。
“绣春刀。锦衣卫用的。”
“我知道是绣春刀嘛!”
江菱歌撇了撇嘴。
“我是问,刀柄上那几个字。”
沈十六翻了一下刀柄。
上面刻着三个小字。
“万里雪。”
江菱歌歪了歪头。
“好听。谁取的?”
沈十六的磨刀动作停了一下。
“先帝。”
语气平淡。
但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深的沉重。
江菱歌看了看他的表情。
聪明地没有继续问。
她换了个话题。
“沈大人,你说顾大人能撑到崖州吗?”
沈十六重新开始磨刀。
“他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我。”
沈十六抬起刀刃对着阳光看了看。
刃口已经重新磨出了一道冷厉的光。
“顾长清这个人。”
“他从来不说空话。”
江菱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船舷边。
往海里看了一眼。
她把短刀别在腰上。
“那我再去看看船底,别让船先死了。”
说完一个猛子扎进海里。
沈十六看着她消失的水花,继续磨刀。
不到半盏茶功夫。
水面“哗啦”一声。
江菱歌一把抓住船舷,表情不对了。
“沈大人。”
“嗯。”
“我刚才下水摸了一下船底。”
“龙骨上公输班补的铁箍没问题。”
“但……船底有一个地方,我摸到了新的刻痕。”
沈十六的眼神一厉。
“什么刻痕?”
江菱歌比划了一下。
“像是……有东西从外面往里凿的。”
“不是水流冲的,是人凿的。”
“痕迹很新。”
沈十六站起来。
“在哪儿?”
“左舷吃水线以下三尺。”
“我本来以为是暗礁磕的,但暗礁磕出来的痕迹是圆的。”
“这个是方的。”
“方的?”
“对,像是……凿子凿出来的。”
沈十六眉心拧紧。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甲板上。
仔细听了十息。
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浪拍击船底的声音。
第325章 船底追踪器?沈活阎王要拆,顾长清:留着钓鱼!
“雷豹!”
雷豹扛着一捆刚绞好的缆绳从船尾过来。
“怎么了头儿?”
“下水。”
沈十六的声音冷得像刀。
“查清楚船底有没有人做了手脚。”
雷豹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把缆绳一扔,掏出分水刺。
“菱歌,带路。”
两人同时翻下船舷,扎入海中。
沈十六握紧绣春刀。
目光冷冷地扫过平静无波的海面。
从崇明沙突围到现在,他们只在避风港停过一次。
如果有人能在他们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动船底的手脚。
要么是避风港有人潜伏。
要么这艘从日升昌手里抢来的船,本身就藏了东西。
水花翻腾。
雷豹第一个浮上来。
他一只手扣着船帮,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物件。
方方正正。
外面裹了一层防水的牛皮。
牛皮上刻着一朵紫色的莲花。
沈十六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无生道。
“船底一共找到三个。”
雷豹把铁物件扔上甲板。
“嵌在龙骨和船板的夹缝里。”
“用桐油封死的,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这东西我见过。”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声引。”
“水下传声的机关。”
“只要有人在方圆五里内用特定节律敲击水面。”
“这三个铁疙瘩就会嗡嗡响。”
“暴露咱们的位置。”
沈十六闭上眼。
又睁开。
“从上船那一刻起。”
“无生道就在追踪我们的航线。”
“崇明沙的火船阵不是巧合。”
“是他们一路跟到了那儿。”
他低头看着甲板上那三个嵌着紫莲标记的声引。
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
“拆了。”
“等等。”
底舱传来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所有人又看向舱门口。
顾长清的声音从棺材的方向缓缓飘上来。
“别拆。”
“……把其中两个丢回海里。”
“留一个。”
“装回原位。”
沈十六皱眉:“为什么?”
棺材里安静了两息。
“三个全没了……他们会知道被发现了。”
顾长清的气息微弱,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留一个……动静还在。”
“他们就会认为……是海水冲掉了两个。”
“剩下那个……还能如常运转。”
“然后……你换一条航线。”
“声引只能指方向……不能定距离。”
“他们猜不到我们走了弯路。”
“等他们追到直行水路的尽头……却扑了个空。”
“能给我们多争一天的时间。”
沈十六看着舱门口。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这脑子是真好使。”
底舱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快去。”
“我要睡了。”
沈十六一抬手。
雷豹接过两个声引,翻身入海。
公输班从船底钻出来,默默地拿起第三个声引。
开始研究它的构造。
沈十六走到江远帆身边。
“老江,改航线。”
“往东偏三十里,再折向南。”
“走远海。”
江远帆闻言,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远海……”
他看了一眼远方灰蒙蒙的海天线。
“远海有暗流和风暴。”
“但也没有人。”
他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
双手稳稳打舵。
“走。”
船头偏转。
劈开层层海浪,驶向东方那片更加空旷辽阔的深蓝海域。
船尾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
很快被海浪吞没。
了无痕迹。
……
京城。
慈宁宫。
太后宗氏坐在佛龛前。
黄铜香炉里的檀香烟气缭绕。
她闭着眼,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碾过指腹。
魏安弓着腰站在门口。
“太后,萧家在京的铺面全被查封了。”
“曹延庆在太和殿上被皇帝训斥了一刻钟。”
“霍宣……也没好到哪去。”
太后的佛珠没有停。
“哀家问你。”
“那个姓顾的,死了没有?”
魏安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太后,京城济世堂的暗桩来报。”
“韩菱临行前从药铺中带走了大量赤芍、当归和活络散。”
“这几味药单用无效,只有配合崖州炎山的赤炎烈阳草才有意义。”
太后的佛珠没有停。
“所以她是要去崖州采药救人。”
魏安犹豫了一下。
“碧泉传来的消息,崇明沙的火船阵没拦住。”
“沈十六带着棺材冲了出去。”
“入海了。”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
佛珠停在“阿弥陀佛”那一颗上。
“入海了。”
她缓缓睁开眼。
丹凤眼中没有慈悲。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寒意。
“那就让他入。”
“崖州是谁的地盘?”
“是萧家的盐场,是无生道的坛口。”
“他就算到了崖州。”
“也是一只飞进了蛛网的蛾子。”
太后站起身。
凤袍的裙摆拖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传哀家的话给碧泉。”
“那个姓顾的要采药。”
“就让他采。”
“把药……换了。”
魏安浑身一颤。
“换……换药?”
太后转过身。
烛火映在她那张白皙圆润的面容上。
佛龛上一缕香灰无声坠落。
慈眉善目。
笑意盈盈。
“赤炎烈阳草长在炎山上。”
“炎山是萧家的地界。”
“哀家听说,有一种草,形态跟烈阳草一模一样。”
“但药性截然相反。”
“名叫……”
太后的声音很轻。
“鸩心蔓。”
“吃了烈阳草,能拔毒续命。”
“吃了鸩心蔓。”
她的笑容愈发慈祥。
“心脉当场寸断,连神仙也救不回来。”
魏安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止不住地淌。
“太后……这……”
“去办。”
太后重新在佛龛前坐下。
闭上眼。
佛珠重新转动起来。
一下。
一下。
一下。
门外。
一只灰鸽振翅南飞。
穿过紫禁城的重重宫檐。
消失在夜色中。
……
海上。
货船在月色下静静航行。
底舱内。
顾长清的眼睛睁着。
他盯着头顶木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
柳如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她一直没睡。
顾长清沉默了一会儿。
“崖州……那个地方。”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顾长清的目光穿过底舱微弱的烛火。
望着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太容易了。”
“从京城到崖州。”
“中间只有两道截杀。”
“运河上一次,崇明沙一次。”
“都没拦住。”
“林霜月……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柳如是的眼神微微一凛。
“你是说……”
“如果我是她。”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我不会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路上。”
“我会在终点等着。”
“等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棺材里安静了很久。
海浪拍打着船底。
单调而漫长。
“炎山。”
顾长清闭上眼。
“赤炎烈阳草……是我唯一的……活路。”
“但如果……有人在……我的活路上……动了手脚。”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就……不是活路。”
“是……死门。”
柳如是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呢?”
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
柳如是低下头,看着他苍白的手指扣在自己掌心里。
“顾长清。”
“嗯。”
“你欠我三辈子。”
“别还到一半就跑了。”
顾长清微微睁开眼。
烛火映在他那双暗淡却依然清澈的眼底。
微微牵动唇角。
“所以到了……崖州。”
顾长清微微睁开眼。
烛火映在他那双暗淡却依然清澈的眼底。
“第一件事……不是采药。”
“是……验药。”
“我得先确认……那座山上长的东西。”
“到底……是不是我……该吃的。”
远方的海平线上。
一轮弯月沉入水底。
天快亮了。
崖州。
越来越近。
第326章 验血知毒量,庙会设死局
“爹,看到陆地了!”
江菱歌清脆的喊声划破了海面的晨雾。
货船的甲板上,沈十六猝然睁眼。
眼前灰蒙蒙的海平线上,隐约浮现出一道暗青色的山脊。
崖州到了。
“老江,停船。”
沈十六站起身,左手依然绑着那把卷刃的绣春刀。
江远帆一愣。
“沈大人,前面就是崖州大港,这会儿风向正顺。”
“不能走大港。”
沈十六行至船舷侧,眸光幽冷。
这时候前去,纯粹是找死。
“江老,大船抛锚。”
底舱处传来顾长清的声音。
公输班背着顾长清,一步步走上甲板。
顾长清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大氅,脸色依旧惨白,但眼底清明。
“顾大人,您怎么上来了!”
雷豹赶紧凑过去护着。
“憋在底下,骨头都要霉了。”
顾长清虚弱地咳嗽两声。
他转头望向江远帆。
“大船找个隐蔽的深水礁区沉了。”
“江老,这船上可有逃生的小舢板?”
江远帆立刻点头。
“有!”
“底舱悬着两条十尺长的舢板,加上伪装,就像本地打渔的渔民。”
顾长清点头。
“沈十六,我们分两路。”
“不行。”
沈十六断然拒绝。
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上次你说分头行动,我差点给你收尸。”
“就你现在这副鬼样子,离开我的视线,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顾长清没有急着反驳。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远处崖州港口方向隐约可见的几面旗帜。
“你看那些桅杆上挂的什么?”
沈十六眯起眼。
“萧家的旗。”
“不止萧家。”
顾长清声音虽弱,但咬字极清晰。
“我数了七面不同的旗。”
“盐商、漕帮、还有两面是官府的。”
“崖州的水面上,每一双眼睛都是萧家的。”
“我们八个人挤在一条船上进港,和举着灯笼喊‘来杀我’有什么区别?”
沈十六的下颌肌肉绷紧,沉默了五息。
“公输班和雷豹跟你。”
“不行。”
顾长清看向柳如是。
“我需要的是能帮我伪装身份的人,和能在我毒发时救命的人。”
沈十六死死盯着他。
顾长清扯出些许无奈的笑。
“我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目标太大。”
“公输班,雷豹,老江父女去弄个隐蔽的落脚点。”
“你,我,韩菱,柳如是,另一条船,直接从偏僻的浅滩登岸。”
“找崖州黑市。”
沈十六眉头紧蹙。
“去黑市干什么?”
“验毒,买命。”
顾长清眸光晦暗。
……
琼州南端。
一片布满黑色礁石的荒滩。
海浪拍打着礁石,四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拖着一条小船上了岸。
柳如是的手腕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却坚持帮着沈十六将船藏在芦苇荡里。
韩菱背着沉重的药箱,警惕地看着四周。
“前面有个废弃的盐户草棚。”
沈十六指着远处。
一刻钟后。
四人躲进了一间漏风的茅草屋。
顾长清靠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大口喘息。
“韩菱……现在就开始。”
顾长清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要我怎么做?”
韩菱打开药箱,将金针和瓶瓶罐罐摆了一地。
“我要你抽我的血。”
韩菱手一抖。
“你疯了?你刚放过毒血!”
顾长清十分平静地望着她。
“不测出血液里的汞毒浓度,你开的拔毒药量……就是瞎猫碰死耗子。”
“药轻了,拔不净。”
“药重了,我的内脏当场融化。”
“所以……我要做定量检测。”
沈十六在一旁抱刀而立,嗓音冷硬。
“什么叫定量检测?”
“就是称一称,阎王爷到底收了我几分命。”
顾长清轻笑。
他看向柳如是。
“十三司以前,一定有用来试毒的铜片吧?”
柳如是点头,从衣袖暗袋里摸出几块黄澄澄的铜片。
“最纯的赤铜,平时用来试饮食中的砒霜和钩吻。”
“够了。”
“韩菱,取我一钱血。”
“用烈酒稀释滴在铜片上。”
韩菱咬着牙,用银刀划破顾长清的手指。
将血液滴入瓷碗,兑入烈酒。
顾长清出声指导。
“把铜片放进去,用火折子加热瓷碗底部。”
“不要煮沸,只需温热。”
茅草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海风的呼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那只瓷碗上。
柳如是突然侧过头,右手无声地按上腰间的峨眉刺。
“有人。”
她的唇几乎没动。
“东北方向,两个人,正沿着海岸线过来。”
沈十六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巡查的?”
“步伐均匀,间隔固定。”
柳如是闭上眼侧耳倾听了三息。
“是定时巡逻,不是搜索。”
“那就还有时间。”
顾长清的目光纹丝未离那只瓷碗。
“韩菱,继续加热。”
“别停。”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
半炷香后。
韩菱用镊子将铜片夹了出来。
原本黄澄澄的铜片表面,竟然附着上了一层诡异的银白色霜层!
“这是什么?”
沈十六双眸微眯。
“汞齐。”
顾长清看了一眼。
“水银遇铜形成的一层附着物。”
“这层白霜越厚,说明我血里的汞毒越深。”
顾长清指了指韩菱药箱里的那杆分外精巧的戥子。
“称一称。”
“比原先的铜片……重了多少毫厘。”
韩菱的手都在发抖。
她小心翼翼地把铜片放上戥子,拨动秤星。
“比原来……重了三厘。”
顾长清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运算。
三厘。
结合他的体重,还有这几日代谢的速度。
他在心里推演着复杂的化学换算。
半晌,他睁开眼。
“极恶。”
顾长清吐出两个字。
“拔毒所需的赤炎烈阳草用量。”
“不能按常规的五钱必须是一两三钱。”
“并且……只能多不能少。”
“少一毫压不住。”
韩菱倒吸一口凉气。
“一两三钱?”
“这么重分量的烈阳草,会把人的经脉生生烧断的!”
“我知道。”
顾长清眼神分外冷静。
“所以……我需要另一味药作为中和引子。”
“崖州本地,独有的一种东西。”
“冰海胆的毒腺。”
这时,雷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头儿!顾大人!”
雷豹一头扎进草棚,手里还提着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当地地痞。
“我跟老江去城里摸底,发现不对劲了!”
沈十六握刀的手一紧。
“怎么回事?”
雷豹一脚踹在地痞腿窝上,地痞扑通跪下,瑟瑟发抖。
“崖州所有的药铺,当铺,黑市……”
雷豹咬牙切齿。
“昨夜突然被人全部收购了市面上所有的赤炎烈阳草!”
“而且,今天一早,城里最大的药行放出话来。”
“有一批新鲜的赤炎烈阳草,要在海神庙的庙会上公然拍卖!”
沈十六冷笑出声。
“好一招请君入瓮。”
柳如是眉头紧锁。
“萧家和无生道这是知道我们需要药,故意摆明车马等我们现身。”
明知道是坑,还得跳。
因为顾长清等不起。
“庙会拍卖?”
顾长清咳嗽两声。
“这手笔……有些刻意了。”
“不像林霜月的作风。”
他盯着那个跪着的地痞。
“谁放出的拍卖消息?”
地痞战战兢兢地磕头。
“是……是京城来的大贵人!”
“说是太后老佛爷的恩典,用来赈济崖州百姓的神药!”
“太后?”
沈十六眼神如刀。
顾长清扯动唇角。
“原来是那个老妖婆。”
“这就对上了。”
“太后想要我的命,又怕我死得不够远。”
顾长清眸光幽暗深沉。
“韩菱,你古方孤本里,可曾看过长得与赤炎烈阳草一模一样,但药性截然相反的毒草?”
韩菱愣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鸩心蔓!”
“它生长在炎山背阴处,外形和烈阳草毫无区别,连气味都相似。”
“但若是当作烈阳草服下,心脉瞬间寸断,神仙难救!”
顾长清微微颔首。
“不错。”
“想要将这两株草彻底分辨清楚,绝不能只看表面……必须切开它们的根茎。”
韩菱立刻接话,语速飞快。
“烈阳草的横截面纤维,是宛若日光般散射的放射状纹理。”
“而鸩心蔓的根部切开后……”
她握紧了药箱的背带,声音发颤。
“是宛若旋涡一般,一圈绕着一圈的死亡螺旋纹理!”
顾长清拍了拍手。
“这就是他们的死局。”
“把所有的真药收走。摆上一桌假药请我们吃。”
他看向沈十六,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算计。
“沈十六,你的刀还能杀人吗?”
沈十六冷笑,随手撕下左手带血的布条。
“杀萧玉龙那帮杂碎,足够了。”
“好。”
顾长清挣扎着站起来,柳如是立刻扶住他。
“既然……太后请客。”
顾长清的目光,比沾满寒霜的解剖刀还要冷。
“那我们……就去砸了这场庙会。”
“不仅要抢真药。”
“我还要借太后的手,把崖州的萧家连根拔起!”
庙会的鼓声,隐隐从远处的海风中传来。
一场死局,正式开盘。
第327章 庙会惊魂!沈十六:本官今天拍卖你的命!
崖州城南。海神庙。
庙会的鼓声越来越近。
夹杂着叫卖声,唢呐声,还有人群喧闹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粥。
顾长清靠在茅草屋的土墙上闭目养神。
“如是,你手腕的伤还能动吗?”
柳如是低头看了看缠着白布的左手腕,缓缓握了握拳。
手指发颤。
但她很快抬起头。
“能。”
“骗鬼。”
韩菱蹲在一旁翻药箱。
“你昨天割腕放了半碗血给他续的命,现在连筷子都拿不稳。”
柳如是瞪了韩菱一眼。
韩菱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行了。”
顾长清咳嗽两声打断了这场眼神交锋。
“如是不用动手,我需要她做另一件事。”
柳如是挑起眉。
“庙会上最大的药行叫什么名字?”
顾长清看向那个跪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地痞。
地痞连忙磕头。
“回大人的话,叫回春堂!东家姓赵,人称赵三爷!”
“赵三爷是萧家的人?”
“千真万确!”
“赵三爷就是萧家在崖州的钱袋子,盐场,药铺,赌档,全都归他管!”
顾长清点了点头。
“如是。”
“嗯。”
“你会演崖州本地的富商夫人吗?”
柳如是的嘴角向上弯起。
那个角度很微妙,介于了然与危险之间。
“给我一盏茶的时间。”
她转身走进茅草屋里间。
雷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便缩回脑袋。
“我的天,她在往脸上糊什么?闻着跟死鱼似的。”
“鱼胶。”
韩菱头也不抬继续整理。
“混了牡蛎粉和蜂蜡,能改变面相骨相,维持两个时辰。”
沈十六一直靠在门框边抱着绣春刀沉默。
“顾长清。”
“嗯。”
“庙会上至少有三百人。”
沈十六目光泛冷。
“萧家的盐丁,无生道的暗桩,还有崖州本地的衙役。”
“我知道。”
“你现在连走路都要人扶。”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进去?”
顾长清静默了片刻。
“坐着进去。”
沈十六皱起眉。
顾长清看向雷豹。
“附近有没有棺材铺?
雷豹嘴角一抽。
“顾大人,您不会又想出什么歪点子吧?”
“不是我坐棺材。”
顾长清慢悠悠地说。
“是药坐棺材。”
“崖州是海港,渔民出海前有个规矩。”
“买一口薄皮棺材放在船上,叫做压海棺。”
“寓意有去有回,平安归来。”
“庙会上一定有卖压海棺的摊子。”
雷豹恍然大悟。
“你是说用棺材把药运出来?”
“不。”
顾长清摇头。
“我是说用棺材把我运进去。”
沈十六的眼皮跟着跳动。
“你没有开玩笑?”
“庙会人多眼杂,我这张脸太显眼。”
顾长清指了指自己惨白如纸的脸庞。
“坐木轮车进去,还没走到回春堂门口,消息就传到萧家了。”
“但如果是一口棺材,庙会上有人卖棺材,没人会多看一眼。”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迟早要死在棺材里。”
“大吉大利。”顾长清轻笑。
半个时辰后。
崖州城南最大的棺材铺门前。
雷豹叼着一根草,满脸无所谓地踢开大门。
“掌柜的!来口棺材!”
棺材铺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当即吓了一跳。
“这位爷,您是……”
“少废话。”
雷豹甩出一锭碎银子。
“要最大号的。金丝楠木有没有?”
“金丝楠木?”
掌柜半张着嘴巴。
“爷,这是崖州,不是京城。”
“那就最厚的松木!”
雷豹压低声音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棺材我们自己推走,顺便借你些工具。”
“我家这个亲戚生前有怪病怕见光,又是个大胖子,我们得自己捯饬一下内衬。”
“懂规矩闭紧嘴,少不了你的好处。”
掌柜连忙收银子。
嘴里嘟囔着这世道买棺材跟买馒头似的,手脚麻利地干活去了。
一炷香后。
一口上了黑漆的厚松木棺材被四个扛夫抬出了店铺。
棺材盖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奠帖。
看起来一切正常。
除了棺材底板下面被公输班悄悄加了一层活动隔板。
隔板里躺着顾长清。
“您确定不闷?”雷豹压着嗓门隔着木板问。
棺材里传来闷沉的声音。
“比上次那口好。”
“上次是金丝楠木的。”
“金丝楠木太硬。”
“得了吧,躺棺材还挑木头。”
雷豹翻了个白眼。
“垫个褥子会死吗?”
“会。褥子占空间。”
雷豹在棺材帮上踢了一脚。
“走!”
四个扛夫抬起棺材,汇入庙会外围的人流。
沈十六没有跟着棺材走。
他换了一身粗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
腰间的绣春刀用粗麻布裹了三层。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渔民。
但任何观察力稍微敏锐的人都会注意到。
这个渔民走过的地方,人群会自动让开。
不是因为认出了他,而是一种本能。
野兽在肉食者靠近时的退避。
庙会之上。
人山人海。
太阳毒辣得要把石板路烤出油来。
卖糖画的,耍把戏的,吆喝卖鱼干的,还有算命的商贩。
嘈杂声浪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海神庙正殿前面搭了一座三丈高的木台。
台上挂着大红绸子,上面写着海神赐药四个大字。
木台下面人头攒动,至少五百人。
沈十六站在一个卖鱼干的摊子后面。
目光从斗笠缝隙里扫过整个庙会。
“左边廊柱下面,三个穿青衣的。”他压低语速。
雷豹蹲在旁边假装挑鱼干,鼻子急促抽动。
“闻到了,蛇油膏。”
“手上有茧子,习惯性摸腰间,肯定是带刀的。”
“右边茶摊那桌。”
“四个。”
“一个在喝茶,三个在假装看戏。”
“喝茶那个左脚尖朝外,随时准备起身。”
沈十六点点头。
“木台后面的毡帐呢?”
雷豹长出一口气,鼻翼张开。
“檀香,麝香,还有一股极其浓烈的药味。”
“帐篷里至少十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药在里面。”
沈十六的手指收紧扣住刀柄。
“明面上能看到的打手有三十来个。”
“隐藏在暗处的数量不明。”
雷豹咧开嘴。
“头儿,你打几个?”
“全部。”
“那我干嘛?”
“你负责抢药。”
“得嘞。”
木台下。
柳如是踩着一双绣花鞋从人群中走出来。
没人认得出她。
鱼胶和蜂蜡改变了她的颧骨和下颌线条。
一张本应妩媚的脸变成了圆润富态的中年妇人相貌。
身上穿着从崖州当地买来的锦缎褙子,头上插着赤金凤钗。
手腕的白布藏在宽大的袖口里。
活脱脱一个崖州遍地都是的盐商阔太太。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韩菱穿着青色布裙,低眉顺眼地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里装的不是吃的。
是六根金针,一把柳叶医刀,三瓶止血散,还有两包磷粉。
柳如是满脸堆笑地走向木台旁边的回春堂药铺。
“赵三爷可在?”
店门口的伙计拦住她。
“这位太太,赵三爷今日在庙会主持赐药,不见客。”
柳如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日升昌的银票。
五千两。
伙计直勾勾盯着银票。
“太太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
一个穿着杭绸长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药铺后门晃了出来。
正是赵三爷。
手里搓着两颗核桃,这习惯和碧泉如出一辙。
“这位太太看着面生得很啊。”
赵三爷满脸是笑。
“敢问贵姓?”
“免贵姓郑。”
柳如是操着一口地道的崖州腔,声音变得又尖又脆。
“万宁县郑家的。”
“家父做盐引生意。”
“郑家?”赵三爷迟疑片刻。
“不瞒赵三爷。”
柳如是特意靠近了些许。
“我家老爷中了邪了。”
“浑身发紫,骨头疼得直打滚。”
柳如是眼圈泛红,神情凄楚。
“大夫说只有赤炎烈阳草能救命。”
“可市面上一棵都买不到了!听说赵三爷今天庙会上有一批新货。”
她顺势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
一万两。
赵三爷目光紧缩,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
“郑太太,这批药嘛,确实有。”
“但这是太后老佛爷的恩典,要在庙会上公开竞价,赵某不好私下出售。”
“两万两。”
柳如是面不改色地又掏出两张银票。
赵三爷的核桃停转了。
“郑太太诚意十足啊。”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
“只是这批药特殊,赵某做不了主,得请示上面的人。”
“上面是哪位?”柳如是满眼疑惑地看着他。
赵三爷笑了笑没有作答。
但柳如是眼波流转,暗自留心。
他说上面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药铺后院的方向。
后院里面一定藏了关键人物。
棺材在庙会边缘的角落里被四个扛夫放下。
雷豹坐在棺材上啃鱼干。
棺材底板的暗格里,顾长清的声音微弱地传出来。
“柳如是进去了?”
“进去了。”
“她演戏比唱戏的还真。”
雷豹嚼着鱼干含糊开口。
“赵三爷都快淌口水了。”
“赵三爷身边有几个人?”
“明面上两个,暗处有多少就不好说了。”
“药铺后院什么情况?”
雷豹收住嘴里的动作。
“公输班刚从暗沟摸过去看过了。”
“后院有一间上了锁的库房,门口守了四个人。”
“库房的锁是什么锁?”
“公输班说那是铜芯三环锁。”
“打得开吗?”
“他说给他两根铁丝就行。”
“好。”
顾长清没有马上接话。
片刻后才出声。
“庙会什么时候开拍?”
“午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
“看热闹的百姓里面,有没有穿蓝布短衣并且腰间系红绳的?”
雷豹环顾四周。
“有。大概十来个。散在人群各处。”
“那是萧家的盐丁。”
“一旦动手,他们会立刻封锁庙会出口。”
雷豹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咱们怎么跑?”
“不跑。”
“你说什么?”
“让他们来。”
顾长清的声音极为平静。
“来的越多越好。”
“我要让全崖州的人都知道,赵三爷的回春堂卖的是假药。”
木台上空。
午时三刻已到。
赵三爷满面红光地登上高台。
身后站着六个彪形大汉。
台上摆着一张长桌。
红布长桌上,是三十六株用冰玉盒装着的草药。
叶片呈深红色,边缘带着金色的毛刺,根茎十分粗壮。
乍眼看去,着实像赤炎烈阳草。
“诸位!诸位乡亲!”赵三爷抱拳团团行礼。
“今日海神庙庙会,承蒙太后老佛爷恩泽!”
“特赐崖州炎山所产赤炎烈阳草三十六株!”
“此药乃天下至阳圣药,能解百毒更能延年益寿!”
“现公开竞价,价高者得!”
人群轰然议论起来。
“这得要多少钱起拍?”
“第一株起拍价,三千两!”
台下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崖州的渔民几时见过这等价码。
但台下还有另一群人。
那些穿绸戴金的盐商们。
他们才是今天预定要出手的暗托。
柳如是混在盐商太太堆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台上的草药。
一共三十六株。
韩菱站在她身后。
目光紧紧锁定那些冰玉盒,手掌慢慢攥紧了食盒的提手。
“柳姐。”
韩菱的声音极低。
“颜色不对。”
“哪里不对?”
“真正的赤炎烈阳草,叶片边缘的金色毛刺在阳光下带有紫色。”
“那是因为内里含有某种特殊的金石粉末。”
韩菱仔细辨认着。
“可这些草的毛刺在阳光下泛着黄绿色。”
柳如是心中警铃大作。
“你确定?”
“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韩菱语气极稳。
“但我不能十成十地确定。”
“除非切开根茎。”
“切不了。”
“台上有人看着。”
“所以我们需要拿到手才行。”
柳如是用余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在鱼干摊子旁边,那个戴斗笠的渔民对着她点了一下头。
众人皆已暗中戒备。
竞价正式开始。
“第一株!起拍价三千两!”赵三爷用力敲响铜锣。
“三千五!”一个盐商举起手。
“四千!”另一个立刻跟上。
价格很快飙到了一万两。
柳如是一直没有举手,她在耐心地等。
直到第六株开拍的时候。
“一万二!”
“一万五!”
“两万两!”
柳如是果断举起手。
“三万两!”
全场接连爆出哗然的议论。
赵三爷当场愣住片刻。
“郑太太好魄力!三万两一次。”
“我出五万两!”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台下另一侧破空传来。
柳如是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暗紫长袍的清瘦男人。
这人面容阴鸷,手腕上缠着一串骨珠。
碧泉。无生道江南分坛坛主。
柳如是的眼眸猛然一紧。
他竟然也到了崖州。
碧泉正用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柳如是。
“这位太太出手不凡。”
“不知贵府是哪家?”
柳如是捏紧了袖中的手指,面上却不动声色。
“万宁郑家。阁下是?”
“在下张万金。做点小买卖。”
这正是碧泉常用的伪装身份。
“张东家出手更是令人叹服。”
“竟然花五万两买一株草药?”
“能救命的东西,花多少钱都不贵。”
碧泉慢条斯理地搓着骨珠。
“倒是郑太太。”
他顺势停住话头,鼻翼剧烈抽动了几下。
“太太身上这味道,可真不像崖州本地寻常能弄到的脂粉。”
柳如是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悄然攥紧。
韩菱的手也顺利滑进了食盒。
韩菱的手指死死扣住食盒边缘,指节泛白。
“张东家好灵敏的鼻子。”
柳如是笑得滴水不漏。
“这是我家老爷专门从广州带回来的波斯香料。”
“在这崖州地界确实买不到。”
碧泉直直盯着她看了一阵子。
最后咧开嘴角。
“果然是好东西。”
他收回视线转向台上。
“赵三爷,剩下的三十株,我全要了。”
“你只管报个总价。”
全场彻底震惊,赵三爷更是目瞪口呆。
“张东家,您这手笔未免也太……”
“怎么?”碧泉笑得无比和善。
“太后降下的恩典,难道不是出价高的人得吗?”
“剩下来的三十株草药,每株算作五万两。”
“那就是一百五十万两,我当场结算现银给你。”
周围死一般寂静。
台下五百多人全被震得鸦雀无声。
就连那些眼高于顶的盐商太太都惊得合不拢嘴。
柳如是心头一紧。
碧泉不是来买药的。
他是来彻底清场的。
要一口气垄断所有的救命药。
这是太后留下的恶毒后手。
要是那套以假乱真的把戏被人识破。
那就干脆用银票活活把人砸死。
买不起天价药,顾长清就只能等死。
“真是好绝的算计。”
棺材暗格里,顾长清双眼紧闭念叨出声。
雷豹趴在棺材帮上急得满头大汗。
“顾大人!那个王八蛋要把药全买断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顾长清静默了数息时间。
“沈十六所在的位置对了吗?”
“就在鱼干摊后面。”
“公输班那边准备得怎样?”
“人就在暗沟出口守着。”
“这庙会的南门外停没停马车?”
“老江父女早赶了一辆骡车过来,正停在巷子深处。”
“好。”
顾长清沉下一口气继续吩咐。
“你告诉沈十六。”
“一切按计划开始!”
第328章 赤影拦路炎山口!沈十六拔刀:老对手了
台上。
赵三爷还在犹豫要不要答应碧泉的包场要求。
台下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铜锣声。
不是赵三爷敲的。
是台下有人敲的。
所有人转头。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戴斗笠的“渔民”,大步走向木台。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
但每走一步,身边的人就会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渔民”走到台前,抬手摘下斗笠。
一张年轻的、冷峻到骨子里的脸。
沈十六。
他把斗笠丢在地上,扯开腰间的粗麻布。
一把刀。
刀柄上刻着三个字。
万里雪。
绣春刀的寒光在崖州毒辣的日头下一闪。
众人皆惊。
赵三爷的核桃“啪嗒”掉在地上。
碧泉脸上的笑意僵住。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沈大人。
碧泉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好巧。
沈十六没有看他。
沈十六看着台上那三十六株草药。
然后伸出左手。
掌心朝上。
一块紫金令牌。
“如朕亲临”四个字,在阳光下灼灼刺目。
本官,大虞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
沈十六的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庙会上,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奉旨查办无生道逆党余孽。”
这批药——
他抬起绣春刀,刀尖遥遥指向台上的冰玉盒。
“本官征用了。”
台下炸了锅。
渔民百姓们“轰”的一声议论开来。
“锦衣卫?!”
“朝廷的人!”
赵三爷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沈……沈大人,这是太后老佛爷——”
“赵三爷。”沈十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轻到只有赵三爷能听见。
“你确定要在本官面前提太后?”
赵三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
这个疯子。
用太后的贡瓷装火药炸人的疯子。
赵三爷的腿软了。
但碧泉不会让他软。
“沈大人。”碧泉上前一步,从容不迫。
这批药是太后赏赐崖州百姓的恩典。”
“有司礼监文书为凭。”
“沈大人若要强行征用……”
他微微一笑。
“岂不是与民争利?”
人群中立刻有人喊起来。
“对啊!凭什么抢咱们的药!”
“锦衣卫在京城耀武扬威就算了,都欺负到崖州来了?”
此起彼伏。
显然是安排好的托。
沈十六不动如山。
他懒得跟这些人废话。
“雷豹。”
“到!”
“开棺。”
庙会角落。
雷豹一脚踹飞棺材盖。
顾长清没有从棺材里爬出来。
但他的声音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清清楚楚。
一字一字。
“赵三爷。”
“你台上这三十六株,不是赤炎烈阳草。”
全场一静。
赵三爷的脸瞬间僵了。
碧泉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是鸩心蔓。
顾长清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验尸房里对着一具尸体下结论。
“赤炎烈阳草的叶缘金芒,在日光下泛着紫英反光。”
“你台上这批,金色毛刺在日光下泛的是黄绿色。”
“因为鸩心蔓的金芒含的不是石英,而是硫磺。”
“硫磺在日光下透出的光晕与石英截然不同。”
赵三爷的嘴唇开始发抖。
顾长清的声音继续从棺材里飘出来。
“当然,你可以说这不够证明。”
“颜色可以有偏差。”
“所以——”
“韩菱。”
韩菱已经不顾一切地挤到了台前。
她打开食盒,取出一把柳叶医刀。
“借一株。”
赵三爷还没反应过来,韩菱已经伸手拿起一株草药。
医刀极薄极快。
一刀切下根茎断面。
鲜嫩的切面暴露在阳光下。
庙会上所有人,包括碧泉。
都看得清清楚楚。
根茎的断面上,草木脉络清晰可辨。
不是如芒四射。
是盘旋如螺。
一圈绕着一圈。
像漩涡。
像……死亡的旋涡。
韩菱举起那个切面,高高举过头顶。
“鸩心蔓!”
她的声音清冽如冰。
“此药服之,心脉寸断,即死!”
“赵三爷是要拿毒草当救命药卖给崖州百姓吗?!”
全场炸了。
真正的炸了。
不是安排好的托。
是五百多个崖州渔民、盐户、小商小贩,发自内心的愤怒。
“操他娘的!卖假药!”
“这是要害死人啊!”
“打他!打死这个黑心烂肝的!”
赵三爷吓得瘫坐在台上,几乎昏厥。
碧泉脸色铁青,眼角微微抽动。
他没有想到。
他没有想到那个应该躺在棺材里半死不活的家伙,还有脑子识破这个计。
沈十六。
碧泉退后一步,手指扣上了袖中的暗器。
“你以为当众揭穿了,就赢了?”
“药是假的不假。但真药不在你手上。”
他冷笑。
“没有真药,你的顾大人还是得死。”
沈十六没有说话。
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庙会南边的方向。
那个方向。
回春堂的后院。
此刻,后院库房门口的四个守卫,已经安安静静地倒在地上。
公输班从暗沟口无声地钻出来,手里捏着两根铁丝。
铜芯三环锁在他手中,连响都没响一声,就开了。
库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冰玉盒。
盒子上贴着红封。
红封上写着三个字——
炎山产。
公输班打开一盒。
取出一株草药,掰断根茎。
横截面。
纤维如芒四射。
如日光散射。
真货。
公输班面无表情地把十二盒全部搬出库房。
装进提前准备好的防水油布袋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贴在库房门上。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提刑司收。
……
庙会上的混乱还在持续。
碧泉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回头对身后的暗桩使了个眼色。
“动手。”
六个穿青衣的暗桩同时从人群中冲出来。
刀光闪烁。
沈十六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绣春刀出鞘了。
一刀。
最前面那个暗桩的钢刀连同半截刀鞘飞上了天。
沈十六踏前一步,左肘外翻,膝盖顶上暗桩肋骨。
骨头断裂的声音极其清晰。
第二个暗桩从侧面扑来。
沈十六侧身。
刀背猛地横扫在对方太阳穴上。
暗桩翻了两个跟头,撞翻了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第三个直接跪了。
“别……别打了……”
第四个看看跪下的同伴,看看沈十六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然后也跪了。
沈十六甚至没有出全力。
他只用了三招。
碧泉目光一凛。
他终于想起来了。
崇明沙。
这个人用太后的贡瓷装上火药,把他的火船阵炸了个粉碎。
临走的时候还用绣春刀指着他的喉咙。
翻手覆下。
见之立斩。
碧泉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掌心里捏着一枚漆黑的“黑莲针”。
针尖幽蓝,浸过鹤顶红的暗器。
他的目光从沈十六身上移到了台下那口棺材上。
沈十六离棺材有三十步。
他离棺材只有十步。
碧泉扯了扯嘴角。
“沈大人,你的刀快。”
“但够不够快,在我这枚针扎进那口棺材之前。”
“保住你那个半死不活的仵作?”
沈十六的表情毫无变化。
但他的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
重心从前脚掌转到后脚跟。
防守姿态。
碧泉的笑容更深了。
绝境。
他以为是绝境。
“碧泉。”
棺材里又传来那个要死不活的声音。
“你手里那枚针是鹤顶红的吧?”
碧泉一顿。
“别紧张。我猜的。”
顾长清的声音懒洋洋的。
“不过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脚下站的那块地砖…”
碧泉本能地低头。
脚下没有任何异常。
但就在他低头的那半息。
“嗖——”
伴随一声极其细微的机簧脆响。
从棺材的通风口处,一根细如牛毛的涂麻毒针激射而出。
这是公输班在棺材内部装填的墨家袖弩。
顾长清凭听声辨位计算角度,韩菱按下机括。
毒针在碧泉不备之时,直直钉入了他握着黑莲针的右手虎口。
碧泉的手指瞬间麻木,一阵剧烈的酸胀从虎口蔓延到整条手臂。
黑莲针脱手落地。
碧泉猛地扭头,死死盯着棺材。
棺材的通风口里,露出一只纤细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蔻丹。
柳如是。
她什么时候…
不。
她没有到过棺材旁边。
是韩菱。
韩菱在台前演完了那一出“验药”之后。
趁乱悄步退到了棺材附近。
那枚银针。
是顾长清口述方位和角度。
韩菱凭借手感和针法打出去的。
“好准的针。”碧泉咬着牙,抽出虎口的银针。
银针尖端泛着一层淡蓝色。
是麻药。
不是毒药。
她没想杀他。
她只是废了他的手。
“碧泉。”沈十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碧泉猛然转身。
不知什么时候,沈十六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三尺处。
绣春刀横在碧泉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颈动脉。
一层薄汗从碧泉额头上渗出来。
“沈十六……你不敢杀我。”
碧泉的声音已经不稳了。
“我死了,你在崖州就没有线索…”
“你说得对。”
沈十六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不杀你。”
他抬起左手。
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牌。
太后赐给碧泉的“恩旨铜牌”。
江菱歌在水底从无生道沉船里捞上来的。
碧泉脸色骤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这……你怎么…”
“你在崇明沙沉了三条船。”
沈十六把铜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其中一条的船舱里,装着你和太后往来的全部信物。”
“你猜……”
“如果本官把这块铜牌送到御前,太后会不会说她从来不认识你?”
碧泉沉默了。
“你现在有两条路。”沈十六的声音平淡无奇。
“第一条,本官现在就把你押回京城。”
“证据确凿,凌迟处死。”
“第二条。”
沈十六收刀入鞘。
“告诉我,真正的赤炎烈阳草,在炎山的什么位置。”
碧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以为我会因为一块铜牌就…”
“不是因为铜牌。”
沈十六微微侧头。
庙会南边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公输班扛着十二个冰玉盒,出现在回春堂后院的围墙上。
碧泉面无血色,身子晃了晃。
“库房里的真药……你们已经拿到了?”
“拿到了。”
沈十六看着他。
“所以你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
“杀了你,也不心疼。”
绣春刀再次出鞘,抵上碧泉的咽喉。
“你再想想。”
碧泉想了很久。
久到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炎山北坡。
碧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赤炎烈阳草是地火孕育的至阳之物,离开炎山火脉三天就会流失药性。”
“林圣女需要新鲜的真药来炼制神仙丸。”
“所以真药没法毁掉,只能派重兵看守。”
“南坡的被我们换成了鸩心蔓,真药全在北坡的火眼石缝里。”
沈十六收刀。
“绑了。”
雷豹的一嗓子扑上来,用麻绳将碧泉捆成了一只粽子。
“头儿,赵三爷也绑不绑?”
沈十六看了一眼瘫在台上的赵三爷。
“绑什么?他都吓尿了。”
果然。
赵三爷的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
庙会外。
骡车在窄巷里等着。
公输班把十二盒真药装进车厢。
江远帆叼着烟杆坐在车辕上。
江菱歌扒着车厢门往里看。
“药都齐了?”
“齐了。”
韩菱接过冰玉盒,一个一个打开检查。
每一株都切了根茎。
放射状纤维。
全是真的。
“够了。”韩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两三钱的用量,这些够用三次。”
“只需要一次。”棺材里传来顾长清的声音。
“你就那么确定一次能成?”韩菱皱眉。
“不确定。”
“那你……”
“不确定才只准备了一次的量。”
顾长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要是准备了三次的量,老天爷就觉得给了我退路,反而难成。”
韩菱气得想掀棺材盖。
“歪理邪说!”
“做大夫的,哪有只给病人一次机会的?”
“做仵作的有。”顾长清闭上眼。
“死人只给你一次机会看真相。”
“看不出来,就永远看不出来了。”
……
骡车碾着碎石路,向崖州城外的炎山方向驶去。
车厢里,柳如是帮顾长清将鱼胶面具一点一点从脸上揭下来。
“疼吗?”柳如是问。
“面具不疼。”
顾长清顿了一下。
“骨头疼。”
柳如是的手轻了些。
“还有多久到炎山?”
“两个时辰。”
沈十六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顾长清在摇晃的车厢里逐渐进入半昏迷状态。
汞毒在骨髓里翻涌。
每一下心跳都像在肋骨上敲鼓。
“韩菱。”他突然开口。
“嗯?”
“到了炎山……你给我配药的时候……”
“除了烈阳草一两三钱之外……”
“加半钱冰海胆毒腺毒汁……”
“嗯。”
“再加三分石决明粉。”
“为什么?”
“石决明粉入肝经……而汞毒攻肝最狠……”
“石决明能在烈阳草烧毁经脉之前……先护住肝脏。”
韩菱拿笔飞速记下。
“还有呢?”
顾长清闭上眼。
“冲服的水温……必须是六成热。”
“不能多也不能少。”
“太热,烈阳草的至阳药性会过度激发,烧穿胃壁。”
“太凉,药力无法渗入骨髓,拔毒失败。”
韩菱的笔尖微微一抖。
“你怎么知道六成热最宜?”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这是后世医理的常识。
“……试过。”
韩菱死死盯着他。
“你在谁身上试过?”
沉默了很久。
“自己。”
车厢里安静了。
柳如是握着他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韩菱转过头,擦了一下眼角。
骡车碾着碎石路,向崖州城外的炎山方向驶去。
越往里走。
四周飞禽走兽的声响便越是稀少。
四周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炎山的轮廓在夕阳下渐渐清晰,山顶笼着一层如血的红雾。
“不对劲。”
沈十六突然勒住马缰,绣春刀无声滑出半寸。
“太安静了。”
“萧家的盐田就在不远处,这里怎么连个巡山的犬吠声都没有?”
话音未落。
“嗖嗖嗖!!!”
三支浸透火油的鸣镝从山坡暗处的灌木丛中尖啸射出,直奔骡车而来。
沈十六一刀斩落两支箭矢。
第三支。
“叮!”
柳如是的峨眉刺从车厢里伸出来,精准地拨飞了最后一支火箭。
火箭落在骡车旁边的干草堆上。
草堆瞬间燃起大火。
黑烟滚滚。
山坡上传来一声尖锐的鹤唳。
灌木丛中,十几个黑衣人影飞速向两侧散开。
半包围。
沈十六的目光穿过火光。
在山坡最高处。
一个人影静静地站着。
一袭白衣。
长发如瀑。
面容在夕阳的逆光中看不真切。
但沈十六认得。
没有人比他更认得这个轮廓。
赤影。
林霜月的贴身护卫。
沈十六握紧绣春刀。
刀柄上“万里雪”三个字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老对手了。”沈十六低声说。
赤影没有说话。
但他慢慢抽出了背后的长刀。
刀身漆黑如墨,不反光。
刃口泛蓝,
常年浸入毒液。
两个人隔着一片火海对视。
雷豹,护车。”
“公输班,找路。”
“韩菱,别管外面,准备好药。”
沈十六说完最后一个字。
一步踏出。
人已经冲进了火海。
绣春刀的寒光在烈焰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长刀相交。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山石簌簌落灰。
炎山之战。
开始了。
第329章 赤影:又是顾长清那该死的粉!沈十六:不,这次是炒面。
绣春刀和黑刃撞在一起的瞬间,火星爆了一片。
沈十六的身体被巨大的反震力推着向后滑了半步,脚下碎石崩飞。
赤影的攻势比上次更快。
不,不是更快。
是更不要命了。
两把短刃一左一右,走的全是贴身缠斗的路数。
沈十六每挡一招,就得退半步。
退到第三步时。
背后的热浪已经灼得后颈皮肤发紧。
火墙。
那帮死士点燃的干草堆正好堵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天然的笼子。
赤影就是要把他逼进火里。
“锵!”
沈十六侧身避过一记刺喉,绣春刀翻腕横扫。
赤影的腰腹向后折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刀锋贴着他胸口的衣料削过去,切断了两根系带。
衣襟敞开,露出赤影胸口密密麻麻的紫色纹路。
那些纹路在跳动,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
整个人皮肤泛起异样的潮红。
沈十六脑子里闪过顾长清在范园地下说过的话。
“药力催发,气血运转极快。”
“他的心肺正急需换气。”
“他在拼命地抢空气。”
这次也一样。
赤影喘息极快,胸膛急促起伏。
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嗬嗬的粗哑声响。
但沈十六没有辣椒粉了。
那玩意儿是顾长清的独门秘方。
上次用完之后他专门让韩菱又配了几包。
可现在那几包全在骡车的药箱里,骡车在身后三十丈外。
隔着一道火墙。
“嗨!”
赤影暴喝一声,双刃交叉下劈。
沈十六横刀硬接,双臂一沉,脚下青石板直接炸裂。
重了。
比上次交手重了至少三成。
赤影的手臂肌肉鼓胀得宛如肉瘤。
青筋暴突,浑身上下满是浓烈的药味。
不是普通的乌头碱了。
这次的药更猛。
沈十六的虎口震裂,鲜血沿着刀柄滴落。
他咬着牙,一脚踹向赤影的膝盖。
赤影不躲,硬吃了这一脚。
膝盖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错位声响,整条腿向内扭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但他没倒。
反而借着这股力道贴了上来,右手短刃直刺沈十六的肋下。
近身缠斗。
这是赤影最擅长的距离,也是绣春刀最吃亏的距离。
长刀施展不开,沈十六只能用刀柄和肘部格挡。
“头儿!”
雷豹在火墙另一侧急得直跳脚,手里的分水刺在火光中闪烁。
“挡住那帮杂碎!不要过来!”沈十六吼了一声。
他不能让雷豹分心。
那十几个黑衣死士正从两翼包抄骡车。
雷豹和公输班得护住车上的人。
护住顾长清。
护住那十二盒药。
叮。
赤影的短刃划过绣春刀的刀脊,在空气中拉出一条蓝色的光弧。
毒刃。
沈十六闻到了一股杏仁味,眼瞳骤紧。
不能沾。
他整个上身向后猛仰,脊椎几乎弯成直角。
短刃贴着他的鼻梁飞过,刮掉了几根眉毛。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一刀要是中了,不是破皮的事。
是当场毒发。
沈十六拧腰翻身拉开距离。
脚跟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弹出三尺。
赤影追了上来。
“沈十六,你今天跑不了。”
赤影的声音从那张白色半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刺耳。
“上次那个该死的仵作用粉末坏了我的好事。”
“这次……”
他歪着头,半面具上映着跳动的火光。
“我把你的头砍下来,用你的头骨给他做药引。”
沈十六冷笑了一声。
“你说话的功夫,呼吸慢了。”
赤影一顿。
沈十六抓住这半息的空隙,绣春刀正劈而下。
不是劈向赤影,是劈向脚下的地面。
哐!
刀刃嵌入岩石,碎石飞溅。
几块拳头大的石块被崩飞,直朝赤影面门砸去。
赤影本能地侧头闪避。
就是这一下。
沈十六松开刀柄,空出的右手从腰后拽出一样东西。
一个灰扑扑的油纸包。
赤影看见那个纸包的瞬间,整个人好似被雷劈中般向后暴退了三丈。
“你!”
他的后退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那套违背常理的诡异步法在这一刻被施展到了极致。
但他退得太急了。
落地时脚下打滑,踩中了一块被火烤裂的碎石,身形晃了一晃。
沈十六没有扔那个纸包。
他把纸包重新揣回了腰后。
然后拔出嵌在地面的绣春刀,不紧不慢地抖了抖刀上的碎石。
赤影僵在三丈之外,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露在半面具外的眼瞪得溜圆。
他在怕。
无生道最顶尖的杀手,被一个油纸包吓退了三丈。
因为他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上次在范园地下。
顾长清的那几包辣椒硫磺薄荷混合粉末。
让他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那种从肺腑深处炸开的灼烧感和窒息感。
哪怕他早已借药力断了痛觉,可口鼻喉管里的血肉却还是凡胎。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沈十六把纸包在手里抛了抛,冷笑一声。
“怎么不上了?”
赤影的胸口剧烈起伏,半面具后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那东西……”
他的声音不稳了。“沈十六,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读书人教的。”
沈十六轻描淡写。
赤影没有动。
他和沈十六隔着三丈的距离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草药燃烧的气味。
火墙的另一边,骡车旁。
雷豹一刀劈翻了最后一个冲上来的黑衣死士,回头看了一眼火墙那边的状况。
他看见了那个诡异的画面。
赤影退在远处,沈十六举着一个油纸包,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那包里到底装了什么?”雷豹随口问了一句。
棺材底板被轻轻敲了三下。
雷豹凑近通风口,把耳朵贴上去。
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炒面。”
雷豹整个人愣在原地。
“炒……”
他压着嗓子,声音几乎是用口型挤出来的。
“炒面?!”
“韩菱烙的干粮。路上吃的。”
顾长清在棺材里咳了两声。
“你以为我随身带着那么多配好的药粉?”
“那东西费时费料,早用完了。”
雷豹整个人都石化了。
沈十六拿着一包炒面,把无生道的顶级杀手吓退了三丈。
……好家伙。
顾长清的声音又飘了出来,虚弱中带着一丝笑意。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用。”
“赤影现在的喘息已经平缓了。”
“药效过了六成。”
“沈十六在等他力竭。”
雷豹扭头,重新把目光投向火墙那边。
确实。
赤影胸口的紫色纹路已经开始消退,皮肤从潮红变成了苍白。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药效退去后的体虚脱力。
沈十六一直没动,就那么举着炒面站在原地。
他在拖时间。
赤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费力。
双腿开始打颤,握着短刃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操你妈的沈十六……”赤影低声咒骂。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药效一过,他就是一个废人。
赤影盯着那个油纸包,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的右手短刃微微抬起,又放下。
抬起,又放下。
三息。
赤影转身狂奔,朝炎山山脊方向掠去。
他的右腿每踏一步,脚尖都会在地上蹭出半寸微痕。
但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身影在热浪扭曲的空气中迅速缩小。
沈十六没有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五根手指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把绣春刀拄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
然后才慢慢撕开那个油纸包,掰了一块干硬的炒面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干得噎嗓子。
但他确实饿了。
握刀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用牙齿撕下一截衣摆,单手缠了两圈,拉紧。
布条立刻洇出一片暗红。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还能握。
够了。
“沈大人。”
火墙渐渐烧矮了,柳如是扶着骡车的车厢门走了过来。
她的左手腕还缠着绷带,步伐稳当,峨眉刺别在腰间。
“那些死士怎么样?”
“公输班在搜身。”
“十二个,死了九个。”
柳如是的嗓音平稳。
“剩下三个被雷豹打断了腿,能审。”
沈十六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炒面塞回怀里。
“药呢?”
“十二盒都在车上,我亲自看着,一盒没少。”
柳如是顿了一下。
“但通往北坡的路被他们用滚石堵了。”
“骡车过不去。”
沈十六走到骡车旁,低头看向车厢里。
顾长清靠在公输班用棉被垫好的车厢角落里,脸色比纸还白。
韩菱在他旁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号脉。
“多久?”沈十六问。
韩菱没抬头,嘴唇抿得很紧。
“脉搏比两个时辰前又弱了一层。”
“汞毒正在往心脉走。”
“最多还有三天。”
沈十六的下颌绷紧。
“药都齐了。”
“还差什么?”
“冰海胆。”韩菱终于抬起头。
“一两三钱的烈阳草直接灌下去,他的经脉会被生生烧断。”
“必须用冰海胆的毒腺做引子。”
“先在经脉表层铺一层寒性药膜护住,然后再让烈阳草的至阳药性透过药膜。”
“把骨髓深处的汞毒一层层往外逼。”
“冰海胆在哪儿?”
韩菱看向车厢外,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上。
“崖州南海,礁石带深水区。”
“那东西只住在极深的冷水层,崖州渔民叫它阎王胆。”
“因为采它的人,十个里面淹死九个。”
沈十六沉默了三息。
然后转过身。
“菱歌呢?”
江菱歌正蹲在骡车后轮旁给自己腿上的旧伤换绷带,闻声站了起来。
“沈大人叫我?”
“你水性好不好?”
江菱歌眨了眨眼。
“我打小在江里泡大的,三岁能潜到江底摸螺蛳,六岁能闭气一炷香。”
“海里呢?”
江菱歌犹豫了一下。
“海水比江水浮力大,暗流猛一些。”
“但前几天在崇明沙,我不是也下过海嘛。”
沈十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车厢里的顾长清。
车厢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韩菱。”
“嗯。”
“冰海胆的……毒腺……取出来之后……能保存多久?”
“生剖毒腺,两个时辰内必须入药。”
“超过两个时辰,毒性散尽,药膜就铺不住。”
“也就是说……”顾长清的呼吸变得急促。
“采到之后,两个时辰内……必须开始煎药、施针、拔毒。”
“这番施治,不能断。”
韩菱点头。
“所以最好的办法……”顾长清闭上眼。
“是在炎山上找一处有热泉的地方扎营。”
“热泉的硫磺蒸气能助其拔毒。”
“菱歌去海里采冰海胆。”
“韩菱在泉边煎药。”
“两个时辰的空当……刚好够。”
江菱歌已经蹲在骡车后轮旁把旧绷带重新缠紧了,跳起来拍拍手。
“我这就去。”
江远帆从车前慢慢走过来。
他没说话。
只是把腰间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水纹短刀解下来,塞进女儿手里。
“带着。”
江菱歌低头看了看那把刀。
“爹,我又不是……”
“带着。”
江远帆重复了一遍。
然后转过身。
烟杆叼在嘴里,叼得比平时紧了些。
江菱歌低头看着那把刀,刀柄被磨得光滑如玉。
上面有她小时候拿钉子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菱”字。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把刀别在腰间,朝海岸方向跑了出去。
背影消失在礁石之间。
江远帆的烟杆灭了。
他没有重新点。
沈十六什么也没说,把绣春刀往腰间一挂。
“雷豹,把那三个活的审完了拖过来。”
雷豹嘿嘿笑着拽来三个断了腿的死士,往地上一摔。
“头儿,这几个嘴硬得很。”
沈十六蹲下身,拔出一把短刀搁在其中一人膝盖上。
“北坡的路,从哪儿绕过去?”
死士咬紧牙不说话。
沈十六没有动刀。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慢悠悠地在死士面前晃了晃。
“你知道你们赤影大人为什么跑了吗?”
三个死士的脸同时白了。
他们亲眼看见赤影被那个纸包吓退三丈的场面。
沈十六把纸包凑近其中一人的鼻子。
“闻闻。”
那人浑身一炸,拼命往后缩,嘴里哇哇大叫。
“我说!我说!北坡有条暗道,入口在山腰第三棵枯松下面……”
雷豹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使了半天手段都撬不开的嘴,沈十六用一包炒面就搞定了。
三息后。
“出发。”沈十六站起身。
“江老,骡车能走山路吗?”
江远帆从车前探过头来,烟杆叼在嘴里。
“窄路走不了,但公输班说能拆掉两个轮子改成滑竿。”
公输班已经蹲在车底开始动手了,满嘴咬着钉子含糊不清地说:
“给我一刻钟。”
韩菱重新把手搭在顾长清腕上。
他的脉搏在跳。
很弱。
但还在跳。
“顾长清。”韩菱低下头。
“到了热泉边,我给你拔毒的时候,会非常疼。”
“比死疼吗?”
“差不多。”
顾长清微微牵动唇角。
“那就还好。”
“死过一次的人,不怕疼。”
柳如是靠在车厢门口,听见这句话,垂下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攥住了缠在手腕上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点淡红。
顾长清在车厢角落里看见了。
他没说话。
只是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把她那只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别把伤口弄裂了。”
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柳如是垂下眼睫,把手收回去,藏进宽大的袖口里。
远处。
炎山山顶的红雾在夕阳下翻涌,硫磺的气味随着热风飘来。
公输班从车底钻出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改好了。走吧。”
骡车被改成了两人抬的简易滑竿。
雷豹和江远帆一前一后扛起竿子。
沈十六走在最前面,绣春刀横在肩上。
柳如是紧跟在滑竿旁边。
韩菱抱着药箱走在后面。
一行人踏入炎山的暗道。
热气扑面。
前方黑暗的甬道深处,隐约能听见地底热泉咕嘟咕嘟翻涌的声音。
第330章 炎山热泉,生死一线!
暗道里热气蒸腾,每走一步,空气就烫一分。
雷豹扛着滑竿前端,脖子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这他娘的是山洞还是蒸笼?”
“闭嘴走路。”沈十六头也不回。
绣春刀劈开前方垂落的钟乳石。
碎片落进脚下的暗流里,发出“滋”的一声白烟。
“水是热的。”
公输班蹲下去试了一下,手指立刻缩回来。
“地表温度极高,说明下方有活跃的火山热源。”
滑竿上,顾长清闭着眼。
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柳如是走在滑竿右侧,手始终扶着竿身。
她没说话,但每走几步就会低头看一眼顾长清的脸色。
前方,光亮突然炸开。
暗道尽头是一个天然的穹顶溶洞。
溶洞正中央,一汪碧绿色的热泉咕嘟咕嘟翻涌着。
泉眼周围的岩石表面析出一层淡黄色的硫磺结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气息。
“就是这儿了。”
韩菱放下药箱,蹲在泉边伸手探了探水温。
“水温……大约六七十度。”
“太烫了,不能直接用。”
“需要引流到旁边的石坑里,自然降温到四十度左右,才能给他泡药浴。”
公输班已经在溶洞四周转了一圈。
“东边有条天然的石槽,我凿两个口子就能引水。”
“多久?”沈十六问。
“半个时辰。”
“太慢。”
“那你来凿。”
公输班面无表情地把锤子递过去。
沈十六接过锤子,一刀柄砸下去,石壁崩出一个脸盆大的豁口。
公输班:“……”
“继续。”沈十六把锤子还给他。
公输班默默接过,蹲下去开始精细作业。
热泉的水汽在溶洞里弥漫,所有人的衣服都被蒸得半湿。
韩菱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全部摆开,按照顺序排列。
赤炎烈阳草,冰玉盒里静静躺着。
深红色的叶片在热气中微微卷曲,金色毛刺泛着紫英反光。
真货。
“烈阳草一两三钱,冰海胆毒腺半钱,石决明粉三分。”
韩菱一边研磨石决明,一边低声重复顾长清给的药方。
“六成热水冲服。”
“服药后立刻入硫磺泉浸泡。”
“泉水逼汞毒外渗,烈阳草从内里烧,里应外合。”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滑竿上闭目养神的顾长清。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疼?”
“大概知道。”
“你不知道。”韩菱的声音突然狠了。
“烈阳草的至阳药性灌入经脉,就像往血管里浇滚油。”
“同时硫磺泉从外面蒸烤。”
“整个人就是一块放在炉子上两面煎的肉。”
“听起来挺香的。”顾长清睁开一只眼。
韩菱气得把药杵往石头上一摔。
“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我很严肃。”
顾长清咳嗽两声,声音虚弱但语气平稳。
“韩菱,拔毒的时候,我可能会昏过去。”
“也可能会抽搐。”
“但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停药。”
“哪怕我喊停,也不要听。”
韩菱咬住下唇,半晌才闷声应了一个字。
“好。”
柳如是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
她把峨眉刺从腰间取下来,放在滑竿边上。
然后蹲下身,用袖口擦去顾长清额头上的汗。
“我去外面守着。”
“不用。”顾长清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那不是热泉蒸的,是体内的汞毒在灼烧五脏。
“留在这里。”
“万一我真疼晕了,总得有个人骂我一句,好让我醒过来。”
柳如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坦然。
“好。”她轻声说。
“那我就骂你。”
……
炎山外。
海岸线上。
江菱歌站在黑色礁石的最高处,望着面前深不见底的碧蓝海水。
腰间别着父亲的水纹短刀。
腿上旧伤的绷带已经缠得更紧了一层。
海风吹得她的两根辫子乱飞。
“爹说过,这种海胆只在三十丈以下的冷水层。”
她自言自语,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丈……差不多就是从城墙顶上跳下去再往地底挖一截的深度。”
“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从鬼哭峡底下摸死人桩轻松多了。”
她把外衣脱了,只穿一件贴身短褂和短裤。
脚趾扣住礁石边缘。
“顾大人,你可别死啊。”
“我冒这么大风险给你捞海胆,你要是死了,我找谁报销?”
深呼吸。
再深呼吸。
第三口气吸到最满时,她纵身跃入海中。
碧蓝的海水瞬间将她吞没。
水下的世界和水面完全不同。
前十丈还有阳光透下来,水温也还行。
往下每一丈,温度就骤降一截,光线也越来越暗。
二十丈。
耳膜开始胀痛。
水压像一双巨手从四面八方挤压她的身体。
江菱歌咬紧牙,继续往下。
二十五丈。
几乎全黑了。
她只能靠手指触摸礁石的纹理来辨别方向。
忽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浑身长满尖刺的东西。
圆的。
拳头大小。
刺极长,在水中缓缓摇摆。
冰海胆。
江菱歌的嘴角在水中咧开。
她小心翼翼地用短刀撬开海胆附着的岩壁。
一个。
两个。
第三个的时候,一条暗流突然从侧面涌来。
她的身体被猛地推出去。
后背狠狠撞上了旁边的暗礁。
旧伤立刻炸开,一股刺痛从腿上蹿到脊椎。
她差点把嘴里憋着的气吐出来。
不能慌。
不能慌。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用痛感压住恐惧。
然后单手抱着三只冰海胆,拼命向上游去。
十丈。
五丈。
光!
她的脑袋终于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三只……够了吧……”
她把冰海胆举过头顶,腿上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海水染成暗红色。
礁石上,一个人影正焦急地探头往下看。
江远帆。
烟杆叼在嘴里,烟丝都忘了点。
“菱歌!!”
“爹!接着!”
江远帆一把接住女儿抛上来的海胆,另一只手将她拽上礁石。
父女俩在礁石上喘了好一阵。
江远帆看见女儿腿上重新渗血的伤口,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只是把自己的蓑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走。送进去。”
……
京城。
养心殿。
宇文朔手里攥着一封密报,指节发白。
“崖州的消息。”
“沈十六在庙会上当众揭穿太后以鸩心蔓冒充烈阳草的阴谋。”
“缴获无生道碧泉。”
“人活着。药拿到了。”
吴公公躬身站在一旁,拂尘搭在臂弯。
“万岁爷,沈大人那边……”
“药是拿到了。”
宇文朔松开手,密报被他揉成一团。
“但顾长清还没拔毒。”
“吴公公,你说一个人体内灌满了水银,还能撑多久?”
吴公公没敢接话。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金忠拦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
宇文宁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惯常的华丽宫装。
一件素色窄袖衫,头发用一根银簪子随意挽着。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熬了不止一夜的痕迹。
“皇上。”
“姑姑。”宇文朔站起身。
宇文宁走到御案前,将手中一叠纸张放下。
“薛灵芸整理出来的。”
“太后这三个月通过内务府暗账向崖州拨银的全部流水。”
“一共七笔,合计十二万两。”
“全部走的是慈宁宫的私账,没有经过户部。”
宇文朔翻开看了两页,目光一凛。
“其中三笔的收款人是……萧玉龙的日升昌分号?”
“日升昌已经被你下旨查封了。”宇文宁淡淡说。
“但萧玉龙在崖州还有一个没查封的暗号。”
“藏在一家棺材铺的后面。”
宇文朔抬头看她。
“姑姑怎么知道的?”
宇文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纸上有淡淡的墨迹,字迹潦草,但笔力劲健。
沈十六的字。
“他在庙会闹事之前,就把这些顺手查到的东西飞鸽传回来了。”
宇文朔盯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
“沈十六……”
“他在崖州跟人拼命,还有空给姑姑写信?”
宇文宁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她取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答应过我,每到一处都报平安。”
宇文朔嘴角弯了弯,难得露出笑意。
“好。”
他拍了拍那叠账目。
“姑姑,替朕转告薛灵芸。”
“这些账目,暂时压着不动。”
“等顾长清活着回来,再一起算总账。”
宇文宁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她顿住脚步。
“朔儿。”
“嗯?”
“他会活着回来的。”
宇文朔看着姑姑的背影。
他不确定这句话说的是顾长清,还是沈十六。
也许都是。
……
炎山。溶洞。
公输班凿好了引水石槽。
热泉水沿着石槽流入旁边一个天然的凹坑,水温从七十度降到了大约四十度。
韩菱用手肘试了水温。
“可以了。”
江菱歌和江远帆赶到的时候,韩菱正在用研钵碾磨烈阳草。
“海胆!三只!”
江菱歌把油布包递过去,一条腿几乎站不稳。
韩菱接过,用医刀迅速剖开冰海胆。
“毒腺在胆囊正下方……一个芝麻大的黑点……”
她屏住呼吸,用银针挑出一粒比米粒还小的暗紫色腺体。
“就是这个。”
“半钱……刚好三只的量。”
她把毒腺投入研钵,和石决明粉混合研磨。
“沈大人,把他抬过来。”
沈十六和雷豹将顾长清从滑竿上抬下来,放在温泉边的平石上。
顾长清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韩菱。”他睁开眼。
“嗯。”
“开始吧。”
韩菱端起药碗。
碗里是深红色的药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
“水温六成。”她最后确认了一次。
然后扶起顾长清的后脑。
“喝。”
顾长清接过碗,一口灌下。
没有犹豫。
药液滑入喉咙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缩。
一股灼热从胃部炸开,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呃——”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下水!快!”韩菱喊。
沈十六一把抱起顾长清的身体,直接走进温泉池。
水温四十度,在正常情况下只是温热。
但对此刻的顾长清而言。
里面烈阳草在烧,外面硫磺泉在蒸。
他整个人就是一块被丢进烈火中的冰。
体内汞毒和全身血液在剧烈冲撞。
“啊——!!”
顾长清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声音在溶洞里回荡,震落了穹顶上的水滴。
柳如是的手指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她站在池边,一步都没有退。
“韩菱!他的脉搏!”
沈十六扶着顾长清的肩膀,感觉到对方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韩菱跪在池边,手指搭上顾长清的手腕。
“脉搏极快……一息跳了九下……在临界点边缘。”
“金针!”
她从药箱里取出六根金针。
分别刺入顾长清的百会、膻中、气海、关元、涌泉。
最后一针,扎在心口正中。
“护心脉。”
“烈阳草烧到心经的时候,这根针就是最后的防线。”
顾长清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低沉的呻吟。
不是因为不疼了。
是疼到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皮肤从惨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一种诡异的紫灰色。
那是汞毒被逼出来的颜色。
“出来了!”韩菱盯着他手臂上的皮肤。
紫灰色的斑点正沿着血管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向体表扩散。
“汞毒在往外走!继续!”
温泉水的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油膜。
那是从毛孔里逼出来的水银。
“好恶心……”雷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沈十六瞪了他一眼。
雷豹立刻闭嘴。
“韩菱……”
顾长清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在砂纸上摩擦。
“说。”
“我的左手……是不是没感觉了?”
韩菱低头去看他的左手。
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泛着青黑色。
她捏了一下。
顾长清没有反应。
韩菱的脸色变了。
“汞毒在左臂经脉淤积太久,神经已经开始坏死。”
“必须加大烈阳草的剂量,把淤积的死毒冲开!”
“加多少?”
“再加三分!”
“不行!!”柳如是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他自己说过。”
柳如是的声音在发抖,但咬字极清晰。
“一两三钱,只能多不能少。”
“但他没说过可以多到多少。”
“三分的量……你能保证不会烧穿他的胃?”
韩菱张了张嘴。
她保证不了。
溶洞里安静了三息。
温泉水咕嘟咕嘟翻涌的声音格外清晰。
“加。”
所有人循声看去。
顾长清睁开眼。
那双眼睛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
但瞳孔深处的神智依然清明得可怕。
“左手废了,往后连解剖刀都握不住。”
“那我当什么仵作?”
他看向韩菱,嘴角扯出一个笑。
“加。”
“大不了……多一条疤。”
韩菱深吸一口气,转身去研磨额外的烈阳草。
柳如是蹲下身,把手伸进温泉水里。
水很烫。
但她握住了顾长清那只没有知觉的左手。
“我替你拿着。”
“等你好了,自己来拿回去。”
顾长清低下头看着她泡在热水里的手。
绷带早就湿透了,伤口被热水泡得发白。
“是不是很疼?”他问。
“闭嘴养你的伤。”
沈十六站在池子里,水没到腰。
他一直扶着顾长清的肩膀没松手。
水面上浮着的银白色油膜越来越厚。
顾长清手臂上的紫灰色斑点也越来越密。
毒在出来。
但人也在被烧。
韩菱端着加了三分量的第二碗药走过来。
“最后一碗。”
“喝了之后,你会觉得骨头在裂开。”
“那是烈阳草渗入骨髓的感觉。”
“疼的时候咬这个。”
她递过一块用布包着的木棍。
顾长清用右手接过碗。
看了一眼碗里深红色的、散发着热气的液体。
“韩菱。”
“嗯。”
“谢了。”
然后一口灌下。
木棍咬在嘴里。
三息后。
一声闷哑的嘶吼从他紧咬的牙关后面挤出来。
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
沈十六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手臂上青筋暴起。
“顾长清!!”
“撑住!!”
韩菱的金针在他身上飞速旋转。
每一针都在拼命疏导经脉中暴走的药力。
“心脉稳住了……不,又乱了……”
“石决明粉的效果太慢!肝经挡不住!”
她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却稳得像机器。
“冰海胆毒腺还剩多少?”
“用完了。”
江菱歌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我再下去捞……”
“来不及了。”韩菱咬牙道。
“他撑不了一个来回。”
柳如是忽然松开顾长清的左手。
她站起来,走到韩菱身边。
“如果有一种极寒的东西,能暂时压住烈阳草的药性。”
“争取石决明粉生效的时间。”
“那就行。”韩菱看着她。
柳如是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重新渗血的绷带。
“上次我的血救了他一次。”
“寒髓丹的药性还在我身体里。”
“抽我的血。”
韩菱愣了一瞬。
“你已经失血过多了!再抽——”
“韩菱。”
柳如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不像话。
“我的命和他的命,你只能救一个的话。”
“你选。”
溶洞里静了。
“你们两个……”韩菱的眼眶突然红了。
“都是疯子。”
她一把扯下柳如是的绷带,银刀划开手腕旁边的静脉。
寒凉的鲜血滴入瓷碗。
韩菱将碗中血液兑入温泉水中,搅动几下。
池水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一层。
顾长清的抽搐缓了下来。
呼吸从急促变成深沉。
心脉的跳动重新找回了节奏。
“稳住了。”韩菱的声音带着哭腔。
“稳住了!!”
沈十六终于松开了死扣顾长清肩膀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节关节处全是红印子。
掐的。
“顾长清。”他蹲下身。
“你要是敢死在这儿。”
“我把你的棺材劈了当柴烧。”
温泉水面上的银白色油膜已经厚到了不透明的程度。
顾长清整个人泡在水里,紫灰色的斑点正在从皮肤表面一点点褪去。
他张了张嘴。
木棍从嘴里掉进水中。
上面清晰的牙印深入木心。
“沈十六。”
“嗯。”
“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没有。”
“你咬得很安静。”
顾长清闭上眼。
嘴角弯了弯。
柳如是靠在池边的石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韩菱正在给她止血包扎。
“你以后少割几次腕行不行?”韩菱的鼻子酸得厉害。
“再割你就真没血可割了。”
柳如是没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韩菱的肩膀。
落在池水中顾长清那张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上。
“他左手……有感觉了吗?”
池水里,顾长清缓缓抬起左手。
五根手指在水面上方,一根一根地,慢慢张开。
又合上。
“有了。”
他低声说。
“疼。”
“但有了。”
雷豹蹲在池边,鼻子一酸,赶紧抬头对着溶洞顶吸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
“顾大人这人,阎王爷都嫌他话多,不肯收。”
公输班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收拾工具。
但他放锤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锤子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
他弯腰捡起来,面无表情地继续收拾。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远帆蹲在溶洞口抽烟杆。
女儿靠在他肩膀上,腿上的旧伤又换了新绷带。
“爹。”
“嗯。”
“顾大人是不是活了?”
“活了。”
江菱歌嘿嘿笑了一声。
“那我那三只海胆值多少钱?”
“回去跟他要。”江远帆吐出一口烟。
“他是大官。有钱。”
……
池水中。
顾长清靠着石壁,双目微阖。
体内的灼烧感正在一点点消退。
只剩下骨髓深处传来的酥麻和酸胀。
毒在散。
骨头在痛。
但他活着。
“韩菱。”
“又怎么了?”
“你的药方可以改进。”
韩菱气得差点把绷带系到柳如是鼻子上。
“你都快死了还想着改进药方?!”
“冰海胆毒腺的寒性太猛,和烈阳草的阳性互冲导致药力不稳。”
顾长清的声音越来越稳。
“如果中间加一味甘草做缓冲……”
“闭嘴。”
“可以把拔毒时间缩短两炷香。”
“我叫你闭嘴!”
“还能减少一半的疼……”
“顾长清你再说一个字我把你摁水里淹死!!”
溶洞里回荡着韩菱的怒吼声。
以及某个仵作微弱的,得逞的笑声。
沈十六站在池边,把绣春刀擦干,重新挂回腰间。
他依然没有笑。
但肩膀上那根绷得快要断裂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走到溶洞口。
炎山之外,天色将晚。
海面上落日如血,将整片天空染成赤金色。
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可见几个黑点。
那是崖州港口方向。
萧家的船。
还有太后的眼线。
“这一关过了。”沈十六低声说。
“下一关……”
他的手按上刀柄。
“回京。”
溶洞深处,传来顾长清的声音。
虚弱,但清晰。
“沈十六。”
“嗯。”
“回京之前……帮我把崖州的萧家翻个底朝天。”
“太后在崖州的所有暗桩、盐场、钱庄。”
“一个不留。”
沈十六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在落日的余晖中,慢慢地笑了。
那是一种刀出鞘前的笑。
“遵命。”
“顾大人。”
第331章 诡异的“活土”!公输班变色:这是活人骨灰烧的砖!
崖州。
炎山溶洞。
热气还在蒸腾。
顾长清靠在石壁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他左手无意识地摸过那口被劈开的压海棺木板,指尖沾了一点黑漆。
“雷豹……”
“这棺材……漆底有股崖州独有的海腥味,还掺了防潮的桐油,这是用来下深水的船底漆。”
“崖州买卖南珠的黑市,多半要沉水走私。”
“去查……那家棺材铺的地下。”
“沈十六。”
“说。”
沈十六站在溶洞口,绣春刀上的水珠已经被内力蒸干。
“萧家……在崖州的暗桩,不在别处……就在我们买压海棺的那家棺材铺后面。”
顾长清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
雷豹瞪大了眼:“啥?那掌柜看着老实巴交的!”
顾长清扯了扯嘴角:“越老实的人……藏得越深。”
“太后从内务府拨出来的……十二万两官银,一路南下……到了崖州……不可能变成现银……堆着。”
“目标……太大,且容易发霉。”
“他们肯定换成了……等价的奇珍异宝。”
沈十六眯起眼:“南珠?还是沉香?”
“都有。”
顾长清闭上眼,“棺材铺不仅是暗桩……更是走私的绝佳掩护。”
“谁会去查死人的……棺材里装的是死人,还是珍珠?”
韩菱正在给柳如是换药,闻言冷哼一声:
“连死人都不放过,这帮畜生。”
柳如是看着顾长清:“你想让沈大人去抄底?”
“不仅……是抄底。”
顾长清睁开眼,“我要拿这笔钱……当回京的买路财。”
“这十二万两是太后的私账……见不得光。”
“抢了……她也只能咽进肚子里。”
沈十六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雷豹,带上家伙。”
“得嘞!头儿!”雷豹抽出分水刺,跟了上去。
“十六。”顾长清突然开口。
沈十六脚步一顿。
“留活口……我要掌柜的脑子。”顾长清说。
“尽量。”
沈十六没回头,消失在溶洞外的夜色中。
崖州城南。
往生棺材铺。
夜已深,铺子门板已经上满了。
后院的地下暗室里,算盘声打得劈啪作响。
掌柜的一脸阴沉,看着眼前几个黑衣人。
“庙会那边出事了,碧泉大人被抓,真药也被劫了。”
“京城传来的飞鸽,皇上已经查封了日升昌的铺面。”
“大少爷有令,今夜必须把这批南珠和账本全部转移!”
几个黑衣死士点头,转身去扛地上的红木箱子。
“砰!”
头顶的暗门突然被一股巨力直接踩穿!
木屑四溅。
一个人影如同陨石般砸了下来,重重落在暗室中央。
绣春刀的寒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大半夜的,搬家啊?”
沈十六冷冷地看着他们。
掌柜的脸瞬间白了,指着沈十六尖叫:“沈十六!杀了他!”
六个黑衣死士瞬间拔刀,齐齐扑了上来。
沈十六冷笑一声。
“找死。”
绣春刀悍然出鞘。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狭小的暗室中炸响。
沈十六根本不退。
他一步踏出,左手刀鞘直接格开两把长刀,右手绣春刀横斩而出。
一刀。
两颗人头滚落。
鲜血喷溅在红木箱子上,顺着铜扣滴答作响。
“太慢了。”
沈十六身形一闪,避开背后劈来的一刀。
反手一送,刀锋精准刺穿了那人的咽喉。
拔刀,带出一溜血线。
剩下的三个死士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但依然咬牙冲了上来。
“头儿!给我留两个!”
暗门上方,雷豹嗷嗷叫着跳了下来。
分水刺化作两道残影,直接扎进了其中一个死士的肩膀。
“滚一边去,别碍事。”沈十六头也不回。
绣春刀在空中挽出一个致命的刀花。
“噗噗!”
最后两个死士捂着脖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战斗结束,不到十息。
沈十六甩去刀上的血珠,缓缓走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掌柜。
掌柜的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沈、沈大人饶命……”
沈十六用刀鞘挑开最上面的三个红木箱。
里面全是核桃大小、光泽幽蓝的极品南珠。
随便一颗放在京城都能换座宅院。
“十二万两现银,太重,容易发霉发黑。”
沈十六刀尖点在掌柜的眉心,冷冷道,“换成南珠和沉香,三个樟木箱子就能装走。”
“十二万两的赃物,都在这儿了?”沈十六问。
“在……都在……”
“账本呢?”
掌柜的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册子,递了过去。
沈十六接过账本,翻了两页。
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雷豹,绑了。”
“好嘞!”
雷豹拿绳子上前,把掌柜捆成了麻花。
沈十六盯着账本上的一行字,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承德三年七月,购上等朱砂千斤,炼制水银二十斤,封坛入静心苑。
静心苑,正是当年太后在深宫礼佛的偏殿。
沈十六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先帝体内的汞毒,竟然从那时候就开始下了。
“太后,林霜月……”
沈十六握紧了绣春刀,手背青筋暴起。
“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
半月后。
京城,养心殿。
殿外秋雨绵绵,寒意肃杀。
宇文朔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几份奏折。
“皇上,崖州那边来信了。”
宇文宁一袭素色长衫,快步走入大殿。
她眼底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将一个小竹筒递给宇文朔。
“是十六的字迹。”
宇文朔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密信,快速扫了一眼。
紧绷的脸色终于舒缓下来。
“顾长清活下来了。”
“太好了!”宇文宁长出一口气。
“不仅活下来了,沈十六还把萧家在崖州的暗桩端了。”
宇文朔将密信放在案上,冷笑一声。
“十二万两的赃款,全部换成了南珠和沉香。”
“连同日升昌的暗账,正在回京的路上。”
魏征从一旁走出来,拱手道:“皇上,既然有了实证,臣请立刻查抄萧家金陵主宅!”
“不可。”宇文朔抬手打断了他。
“魏老,萧家盘踞江南百年,树大根深。”
“单凭一本崖州的暗账,萧天策完全可以推给下面的人顶罪。”
魏征眉头紧锁:“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当然不。”
宇文朔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秋雨。
“朕要借刀杀人。”
“姑姑。”
“在。”宇文宁上前。
“把这份暗账的消息,秘密透露给太后。”
宇文宁一愣:“透露给太后?那不是打草惊蛇吗?”
宇文朔笑了。
“太后现在最怕的,就是这十二万两的亏空被朕咬住。”
“如果她知道,这笔账是萧玉龙经手,却落到了顾长清的手里……”
“姑姑觉得,太后会怎么做?”
宇文宁眼睛一亮。
“太后会觉得萧家办事不力,甚至怀疑萧家有意出卖她。”
“她一定会派人去截杀顾长清,顺便灭口萧玉龙!”
宇文朔点头:“没错。”
“让他们狗咬狗。”
“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朕再派大军去收尸。”
魏征听得后背渗出冷汗,却又不得不佩服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术。
这哪里是那个曾经温和宽厚的太子?
这分明是一条已经露出獠牙的真龙。
与此同时。
慈宁宫。
檀香袅袅,却掩盖不住大殿内压抑的死气。
太后宗氏盘腿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
“啪。”
一颗佛珠断裂,滚落在地。
魏安跪在下方,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说,崖州的铺子被沈十六端了?”
太后的声音很轻,寒意却如冰针般扎人。
“是……”
魏安磕头,“碧泉被抓,药材被夺,十二万两的南珠也落入了锦衣卫手里。”
“废物。”
太后闭上眼。
“萧家口口声声说江南是他们的铁桶,结果呢?”
“连一个半死不活的仵作都弄不死。”
“老佛爷息怒!”
魏安浑身发抖,“奴才这就传信给萧玉龙,让他务必在水路上把人截住!”
“不用了。”
太后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机。
“顾长清这个灾星,留不得了。”
“萧家那些酒囊饭袋,成不了事。”
“传哀家的口谕,去一趟鬼市,找‘蛛娘’。”
魏安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恐。
“老佛爷……要动用她?那可是个疯子……”
“疯子才好。”
太后冷冷地看着供桌上的佛像。
“哀家要让顾长清,死得连块整骨头都留不下。”
“还有那个沈十六。”
“哀家要把他的头颅,做成法器!”
……
就在京城暗流汹涌的同时,数千里之外的江南水界。
一艘自崖州海路北上,悄然转入内河运河的商船,正顺水而下。
船舱内,药味还没散尽。
顾长清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却没落在字上。
他的左手包裹着厚厚的纱布,偶尔还能看到他无意识地活动一下手指。
柳如是端着一碗清粥走进来。
“别看了,韩菱说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
顾长清抬眼看她:“我这是在锻炼脑子,不然真的要生锈了。”
柳如是在他身边坐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张嘴。”
顾长清乖乖张嘴吃下。
“手腕还疼吗?”他看着柳如是左手腕上的新疤。
“不疼了。”
柳如是笑了笑,“这点血,换你一条命,划算。”
顾长清沉默了片刻。
“回京之后,我会把太后和无生道连根拔起。”
“这是我欠你的。”
柳如是眼眶微红,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这辈子还不清。”
“那就下辈子接着还。”顾长清语气认真。
门外突然传来雷豹的大嗓门。
“头儿!江老说前面就是清风峡了,水流急,让咱们都坐稳了!”
沈十六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
“告诉弟兄们,兵器不离手。”
“这水路上,肯定不太平。”
舱内。
顾长清推开粥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沈十六说得对。”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本从崖州缴获的暗账。
“如是,你去叫韩菱和公输班过来。”
“有发现?”柳如是立刻紧张起来。
“这账本上,除了南珠和沉香的流向,还记了一笔奇怪的支出。”
顾长清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
“你看这里。”
“承德十二年,七月,运送‘活土’三千斤至金陵江宁县。”
柳如是皱眉:“活土?什么东西?”
“不知道。”
顾长清眼神微冷,“但紧接着下一条就是:购入生铁五千斤,随土同行。”
“什么土需要跟生铁一起运?”
“而且这笔账,不是从内务府出的,是林霜月的无生道走的私账。”
片刻后,沈十六、雷豹、韩菱和公输班都聚集在舱内。
公输班接过账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活土……”
他的瞳孔突然放大。
“这不是土。”
“这是我们墨家机关术里的一种暗语。”
所有人都看向他。
公输班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活土,是指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红泥,混合了人的骨灰。”
“这种泥烧出来的砖,坚硬如铁,水泼不进。”
顾长清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们要建什么东西?”
“不仅要建东西,而且需要大量的人命来填。”沈十六冷冷接话。
“金陵江宁县……”
雷豹挠了挠头,“那地方没啥特别的啊,就是有座前朝留下来的废弃石桥。”
“桥?”
顾长清和公输班同时对视了一眼。
“打生桩。”顾长清吐出三个字。
“什么意思?”雷豹不解。
“一种古老的邪术。”
韩菱脸色苍白地解释,“在修建大型工程时,把活人埋在桥墩或者地基里,借活人的怨气来镇压水鬼和风水。”
“如果他们运了三千斤活土……”
顾长清闭上眼,心中飞速推演。
“至少需要一百个成年男子的骨灰。”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十六的手搭在了刀柄上。
“林霜月这个疯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是想修桥。”
顾长清睁开眼,“她是想断大虞的水脉。”
“如果我没猜错,那座废弃石桥的位置,一定是金陵水路的咽喉。”
江远帆从门外探进头来,烟杆叼在嘴里。
“顾大人说得没错。”
“江宁县的‘鬼见愁’石桥,底下就是镇江暗流的交汇处。”
“要是那桥塌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堵死,整个金陵的水脉都会倒灌。”
顾长清冷笑一声。
“用水银毒杀皇上,用火药炸太庙,现在又要淹金陵。”
“林霜月这是要一步步把大虞逼上绝路。”
“沈十六。”
“说。”
“满帆,全速开拔。”
顾长清眼神冰冷,“我们不去京城了。”
沈十六挑眉:“去哪?”
“去金陵。”
“去会会那个疯女人。”
船外,暴雨倾盆而下。
……
金陵江宁县,鬼见愁石桥遗址。
雨水顺着长满青苔的桥墩冲刷而下。
桥底的阴暗洞穴里,一个身穿紫衣的女人正靠在潮湿的砖石上。
水面上漂浮着几具皮肉烂尽、露出白骨的纤夫尸体。
蛛娘的指尖,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蜘蛛正顺着一根泛着幽蓝光泽的丝线,缓缓爬向水面。
第332章 拿人骨打生桩?顾长清:拿陈醋来,本官用化学破除迷信!
暴雨如注,砸在运河的水面上。
溅起一片片白茫茫的雾气。
江远帆赤着上身站在船头,紧紧抱住舵盘,浑身的肌肉紧绷。
“顾大人!沈大人!前面的水路不对劲!”
江远帆顶着狂风大吼,嘴里的烟杆早就不知掉哪去了。
“鬼见愁石桥底下的水流,平时是往东南走的,现在全他娘的在往回倒灌!”
“底下肯定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这水再涨半尺,整条江的商船都得翻!”
船舱内。
顾长清靠在软榻上,脸色被舱外的闪电映得惨白。
他左手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微微颤抖。
柳如是将一件狐裘大衣披在他肩上。
“外面风大,你现在的身子受不住寒。”
顾长清紧盯着窗外那座在暴雨中若隐若现的废弃石桥。
“林霜月的三千斤‘活土’,已经下水了。”
“水脉一断,金陵城内十二条内河就会变成死水。”
“不出三日,瘟疫和洪涝就会吞没整个金陵。”
沈十六大步跨出船舱。
“呛!”
绣春刀出鞘半寸。
“江老!直接把船撞过去!”
江远帆咬牙暴喝:“好嘞!都抓稳了!”
商船破开逆流的浪头,如同离弦之箭,直奔鬼见愁石桥。
石桥底部,暗洞深处。
水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蛛娘靠在湿滑的桥墩上。
一身紫衣被水汽打湿,紧贴在妖娆的身段上。
她指尖把玩着一只拳头大小、色彩斑斓的毒蜘蛛。
“嗤——”
蜘蛛吐出一根晶莹的细丝,顺着水流迅速蔓延。
水面上,漂浮着几具被泡得发白的纤夫尸体。
尸体的肚皮被剖开,里面塞满了暗红色的泥土。
“太后的那些废物,连个半死不活的仵作都拦不住。”
蛛娘咯咯娇笑起来,声音在桥洞里回荡。
“还得靠我这‘九阴天罗网’,给他们送终。”
“轰!”
一声巨响。
商船的船头狠狠撞进了桥洞的阴影里!
“有埋伏!”
江菱歌第一个从桅杆上跳下来,指着水面大喊。
“水下有线!千万别碰!”
话音未落。
几根透明的丝线在黑暗中猛地绷直。
如同锋利的绞索,朝着商船的左舷狠狠勒来!
“咔嚓!”
船舷的厚木板瞬间被切开了一道三寸深的口子!
木屑飞溅!
“是天蚕毒丝!退后!”
沈十六暴喝一声。
他没有退。
绣春刀化作一道匹练,迎着那几根毒丝狠狠斩下!
“铛——”
火星四溅!
剧烈的反震力让沈十六的虎口微微发麻。
“好硬的丝!”
他冷哼一声,手腕陡然一转,刀背贴着毒丝猛地一卷!
“给我滚出来!”
沈十六借着巧劲,猛地一拽!
桥墩后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咦。
蛛娘身形如紫色幽灵般掠出,踏着水面上的浮尸,直扑商船甲板!
“沈大人好俊的刀法。”
蛛娘咯咯笑着,双手在胸前一错。
十指指尖瞬间射出数十根泛着幽蓝微光的细丝,铺天盖地般罩向沈十六!
“恶心。”
沈十六根本不和她废话。
他脚下发力,甲板被踩出一个深坑。
整个人迎着毒网冲了上去!
“头儿!小心她丝上的毒!”
雷豹挥舞着分水刺,嗷嗷叫着扑向从暗处钻出来的几名无生道死士。
“噗噗噗!”
雷豹刺穿了两名死士的胸膛,血水混着雨水流满甲板。
沈十六在半空中身形硬生生折转。
绣春刀挑起甲板上的一具死士尸体,直接砸向毒网!
“哧啦——”
尸体瞬间被毒丝切割成无数碎块,黑色的毒血洒了一地。
趁着毒网被破开的一瞬间露出的破绽。
沈十六的刀,到了。
“万里雪”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劈蛛娘的面门!
蛛娘瞳孔骤缩,腰肢诡异地向后一折。
刀锋贴着她的鼻尖擦过,削断了她的一截长发!
“好狠的锦衣卫!”
蛛娘倒抽一口凉气,双脚在半空中连蹬,借力向后暴退。
“跑?”
沈十六冷笑。
左手一翻,三枚十字镖呈品字形封死了蛛娘的所有退路。
就在沈十六和蛛娘在甲板上殊死搏杀的时候。
公输班和江菱歌已经摸到了船底。
“顾大人!找到了!”
公输班浑身湿透,从船底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桥墩正下方的水眼,已经被他们用‘活土’堵住了一大半!”
“那玩意儿已经开始凝固了,像铁疙瘩一样!”
“再有半柱香的时间,水眼就会彻底封死!”
船舱内。
顾长清在柳如是的搀扶下,缓缓走到甲板边缘。
雨水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能炸开吗?”他大声问。
公输班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摇头大喊:
“不行!活土里面掺了人骨灰,遇水之后韧性极强!”
“震天雷在水底根本炸不碎它,反而会把桥墩炸塌!到时候一样是死局!”
雷豹一脚踹飞一个死士,回头大骂:“那怎么办?拿刀砍啊?!”
顾长清抓着被风雨扯得东摇西晃的船舷,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疯狂。
红泥加人骨灰?
这根本不是什么法术,就是坚不可摧的泥浆!
只要是骨灰和泥沙所制,就一定怕烈酸!
“活土再硬,也有它的克星!”
他转头看向韩菱,语速极快:“韩菱!你药箱里有没有提纯的烈性米醋?!”
韩菱一愣,立刻点头:“有!”
“济世堂的陈年老醋,酸性极强,用来洗毒的!”
“胆矾呢?!”
“也有三大罐!”
顾长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公输班!”
“在!”
“立刻把胆矾碾碎,混进烈醋里!”
顾长清指着水底的那团暗红色凸起。
“用你那套‘水龙排气’的机巧之法,做个带倒刺的空心精钢钻!”
“把这罐烈醋给我死死压进活土最深处的裂缝里!”
公输班立刻明白了这由内逼压崩解的墨家机巧,连连点头。
“明白!”
他一把抢过韩菱递来的药罐,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中空的精钢钻管。
“江老!船再靠近一丈!”
江远帆死死打满舵盘,商船“砰”的一声,硬生生卡在了桥墩的缝隙里。
“掩护他!”顾长清沉喝。
甲板上方。
蛛娘已经被沈十六逼到了绝境。
她引以为傲的毒丝。
在沈十六不讲理的快刀面前,根本布不成阵。
“该死!你们这群疯子!”
蛛娘听到了顾长清的喊话。
虽然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毒血喷在手中的蜘蛛上。
“去!”
毒蜘蛛瞬间膨胀了一圈,化作一道斑斓的残影,直扑正在水下作业的公输班!
“找死!”
沈十六眼神一厉。
他连看都没看那只蜘蛛,绣春刀脱手而出!
“哧——”
刀锋精准无误地将半空中的毒蜘蛛钉死在桥墩上!
同时。
沈十六合身扑上,左手成爪,狠狠扣住了蛛娘的右肩!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啊——!”
蛛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半边身子瞬间疼得麻木。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泛着黑气的长针,直刺沈十六的死穴!
沈十六身体微微一侧。
毒针擦着他的肋下划破了飞鱼服,带出一道血丝。
但他扣住蛛娘的左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借力一拧!
“砰!”
蛛娘被他狠狠砸在甲板上,一口鲜血喷出。
“留你半条命。”
沈十六的皮靴狠狠碾在蛛娘断裂的肩胛骨上。
脚腕猛地发力,听着脚下传来的凄厉惨嚎。
他面无表情地拔出桥墩上绣春刀,冰冷的刀锋拍了拍蛛娘惨白的脸颊。
“这根舌头最好留着,待会儿顾大人还有话问你。”
水下。
公输班已经将精钢钻管插进了已经半凝固的活土中。
“进去了!”
他猛地一拉机关拉杆。
一大罐混合了胆矾的极酸烈醋,在机关的强压下,瞬间被注入了活土的内部!
物性相克,瞬间发作。
顾长清站在船舷边,紧紧盯着水面。
骨灰遇上烈酸,立时生出剧烈的气泡。
在泥封死穴之内,这股气劲爆开的威力,不亚于数斤震天雷。
而且,它是从内部瓦解的!
“咕噜咕噜——”
水底开始冒出大量白色的气泡。
紧接着。
那块坚硬如铁、连刀斧都劈不开的“活土”。
表面突然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裂开了!它真的裂开了!”江菱歌在水里兴奋地大喊。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在水下响起。
坚不可摧的生桩活土,在酸性气体的剧烈膨胀下,轰然崩塌!
化作无数暗红色的碎泥,被湍急的江水瞬间冲刷得无影无踪。
“通了!水脉通了!”
江远帆激动得大吼,手忙脚乱地转动舵盘,稳住船身。
倒灌的江水失去了阻挡,立刻恢复了原本的流向。
整个江宁县的水患危机,在这一刻,被化解于无形。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等一下!”
顾长清突然指着江面。
顺着活土崩塌的缺口,几具被裹在红泥里的尸体浮了上来。
这些都是被无生道用来“打生桩”的祭品。
大部分是穿着破烂的纤夫。
但其中一具尸体,格外显眼。
那具尸体穿着一身名贵的云锦长袍。
腰间还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根本不是什么底层的穷苦百姓。
雷豹眼疾手快,一钩子将那具尸体拖上了甲板。
顾长清推开柳如是的搀扶,快步走上前。
韩菱已经戴上手套,剥开了尸体脸上覆盖的红泥。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
沈十六的瞳孔猛地收缩,连踩在蛛娘背上的脚都僵了一下。
“怎么会是他……”雷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具尸体,不是别人。
正是萧天策的亲弟弟,萧震!
顾长清蹲下身,用医刀拨开萧震的衣领。
脖子上有一道致命的勒痕,是被人从背后用丝线活活勒死的。
死后,又被残忍地塞进了活土里,用来填堵水眼。
“顾长清。”
沈十六转过头,眼中满是震惊。
“萧震可是替太后掌管江南钱袋子的人,也是无生道在江南最大的靠山。”
“林霜月……为什么要把他打成生桩?”
顾长清慢慢站起身。
江风吹乱了他的鬓发。
他冷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借刀杀人。”
顾长清擦去手上沾染的红泥,语气平稳得可怕。
“皇上在京城放出了萧家出卖太后的假消息。”
“太后以为萧家倒戈,一怒之下,让林霜月铲除江南的萧家势力。”
“但林霜月这个疯女人……”
顾长清看着被踩在脚下的蛛娘。
“她不仅杀人,她还要诛心。”
“她把萧震的尸体混进活土里,是要让整个江南的士族看看,跟着太后是什么下场。”
“她在逼江南士族造反!”
蛛娘趴在甲板上,虽然咳着血,却依然发出刺耳的冷笑。
“顾长清……你果然聪明。”
“可惜……你猜得太晚了。”
蛛娘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盯着顾长清。
“圣女说了……这三千斤活土,只是送给你们的见面礼。”
“金陵城里……真正的大礼,已经开席了……”
话音未落。
远处金陵城的方向。
天际尽头,突然燃起了一片冲天的火光!
不是一处。
是整整十二个方位,同时燃起了紫黑色的妖火!
火光将暴雨中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炼狱。
“那是……”
雷豹不知何时爬上了桅杆的最高处,看到了那漫天妖火。
“头儿,那个方位……是金陵十二卫的驻军大营!”
顾长清紧紧抓住了船舷,指甲几乎抠进了木头里。
林霜月的局,才刚刚开始。
第333章 沈十六纵马狂飙赴死局,顾长清三口苦药定乾坤
“十二处同时起火?!”
雷豹从桅杆上滑下来,脸色铁青。
“头儿,那个方位我认得。”
“金陵外城的十二卫驻军大营,一个不落!”
沈十六的绣春刀已经入鞘。
他低头看向甲板上蛛娘那张惨白的脸。
“说。”
蛛娘趴在血泊里。
断裂的肩胛骨让她整个右半身都在抽搐。
但她依然扯出一个笑。
“沈大人……”
“你踩断我的骨头,我也只能陪着你耗。”
蛛娘咬着牙笑,血沫从嘴角溢出。
“韩菱。”
顾长清扶着船舷,“看她右手食指和中指。”
韩菱蹲下去,拨开蛛娘蜷缩的手指。
指甲缝里嵌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粉末。
“硝石残渣。”
韩菱抬头,“而且不是普通硝石。”
“掺了猛火油的那种,烧过之后会留下这种黏腻的黑灰。”
蛛娘笑容一僵。
“你最近三天之内,亲手接触过大量掺了猛火油的火药。”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而你的老本行是暗杀和清理门户,不是火器。”
“也就是说……你亲自去验过那批货。”
“什么货?在哪儿验的货?”
沈十六脚腕一拧。
蛛娘咳了一口血沫。
沈十六脚腕猛地发力。
“啊——!”蛛娘惨叫出声。
“武库被换了多久?”
蛛娘疼得浑身痉挛,却猛地咯咯狂笑起来,血沫喷在沈十六靴面上。
“想知道?武库早被我们掏空了……”
“萧震那蠢货填了水眼,十二卫今天就是十二口大棺材!”
“你们救不了金陵!”
顾长清冷眼看着她因兴奋而放大的瞳孔,沉声道:“她故意让你透底,武库只是诱饵。”
“十二卫调防救火,金陵城门必将洞开。”
“她真正的目标,在城里。”
就在这时,柳如是从船舱快步走出来。
手里攥着一张刚从飞鸽腿上解下来的纸条。
“京城的信。”
她展开纸条,念了出来。
“薛灵芸查到,三个月前内务府有一批‘祭祀用品’被秘密运往金陵孝陵。”
“孝陵?!”雷豹倒吸一口凉气。
大虞太祖的陵寝。
整个宇文家的祖坟。
顾长清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
“林霜月要炸孝陵。”
甲板上鸦雀无声。
只有远处金陵方向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和呼喊声。
“她不只是要杀人。”
顾长清重新睁开眼,“她要把宇文家的祖坟炸上天。”
“让天下人看看……大虞的根,断了。”
沈十六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多远?”
江远帆从船头探过来,烟杆叼在嘴里,声音沉稳。
“顺水走,一个时辰。”
“太慢。”
“逆风。”
江远帆吐出一口烟,“除非你长翅膀。”
顾长清忽然开口:“江老,附近有没有可以换马的渡口?”
江远帆想了想。
“前面三里有个龙潭渡,是漕帮的码头。”
“靠岸。
”顾长清看向沈十六,“你骑马走陆路,我带人走水路。”
沈十六皱眉:“你这破身子……”
“我去不了孝陵。”
顾长清打断他,“但金陵城里一定有林霜月留下的后手。”
“军营起火是第一层,孝陵是第二层。”
“你觉得她会只准备两层?”
沈十六沉默了一息。
他了解林霜月。
那个女人的局,从来都是三层以上。
“第三层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
顾长清笑了笑,“但我猜……跟萧震的死有关。”
“萧天策还不知道弟弟死了。”
“林霜月把萧震的尸体塞进活土里,不是为了杀人灭口,是为了嫁祸。”
“嫁祸给谁?”
“嫁祸给朝廷。”顾长清的声音冷了下来。
“萧天策一旦以为是朝廷杀了他弟弟……”
“他会反。”沈十六接上。
“江南萧家手里有私兵三千,盐丁过万。”
顾长清闭上眼,“再加上十二卫驻军被火烧乱了阵脚……”
“金陵就是第二个京城。”
“林霜月要在金陵上演一出兵变。”
蛛娘在甲板上发出虚弱的笑声。
“聪明……可惜太晚了……”
沈十六没有再看她。
他转身大步走向船头。
“雷豹。”
“在!”
“你跟我走陆路,直奔孝陵。”
“江菱歌、公输班护船,送顾长清进金陵城。”
“柳如是……”
“我跟顾长清。”
柳如是已经把峨眉刺别在腰间,语气不容商量。
韩菱从船舱探出头:“顾大人的药还有一剂没服……”
“带上。路上喝。”
顾长清撑着船舷站直了身体。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
“韩菱,你也跟我走。”
“金陵城里如果真出了事,少不了要验尸。”
韩菱咬了咬唇,把药箱往肩上一甩。
“你就不能让自己歇一天?”
“等死了再歇。”
“呸呸呸!”
韩菱啐了一口,“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
龙潭渡口。
漕帮的人认出了江远帆的船旗,没有为难。
两匹快马被牵到了岸边。
沈十六翻身上马,绣春刀横在鞍上。
“顾长清。”
“嗯。”
“别死。”
“你也是。”
雷豹跳上第二匹马,回头朝船上咧嘴一笑。
“等我回来请你们吃金陵的盐水鸭!”
两匹快马消失在夜色中。
蹄声如雷,溅起一路泥水。
船上。
公输班已经开始检查船底。
“龙骨的裂又大了一圈。”
他从水里探出头,“按这个速度,到金陵码头之前可能会散架。”
“能不能撑住?”柳如是问。
“不知道。”
“看运气。”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船不会沉。”
公输班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大概。”
江菱歌蹲在船尾。
“公输大哥,你这安慰人的本事,真是一绝。”
公输班没搭理她,钻回了水下。
船舱内。
顾长清靠在软榻上,柳如是将药碗递到他嘴边。
“喝。”
顾长清接过碗,抿了一口。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韩菱新配的。”柳如是淡淡道。
“比上次那碗更苦了。”
“活该。”
顾长清看了她一眼。
柳如是的左手腕上,新疤叠着旧疤。
为了救他,这双手已经伤了太多次。
他把碗放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轻轻摩挲过那道最新的伤痕。
“疼不疼?”
“不疼。”
“撒谎。”
柳如是抽回手,把碗重新塞到他嘴边。
“喝完再说话。”
顾长清乖乖喝完。
苦得他眼角都在抽搐。
“如是。”
“嗯。”
“进了金陵之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柳如是看着他。
“去找萧天策。”
“在他知道萧震死讯之前……”
“把真相告诉他。”
柳如是眉头一皱:“你要我去见萧家的人?”
“林霜月的第三层局,关键就在萧天策如何应对。”顾长清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条理清晰。
“如果萧天策以为是朝廷杀了萧震,他会起兵。”
“但如果他知道……是林霜月杀的……”
“他就会把矛头调转。”
柳如是沉默了一息。
“你要借萧家的刀,杀林霜月的人。”
“嗯。”
“但萧天策凭什么信我?”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
里面是那块从萧震尸体腰间取下的羊脂玉佩。
“这是萧家的族佩。”他把玉佩递给柳如是。
“萧天策看到这个,就知道他弟弟死了。”
“我以什么身份见他?”
“死去弟弟的收尸人。”顾长清说。
“直接告诉他尸体在我手里?”
“不。”
“先让他看到玉佩。”
“然后等他自己问。”
柳如是想了想:“萧天策如果先动手呢?”
“他身边至少有二十个盐丁。”
“所以你不能用柳如是的脸去。”
顾长清看着她,“用一个他不会动手的身份。”
柳如是眉毛一挑。
“萧震生前最信任的人里,有一个叫陈嫂的账房。”
顾长清在榻上翻出那本蓝皮暗账,指了指其中一行。
“她的字迹和签押都在这上面。”
柳如是扫了一眼,轻轻一笑。
“够了。”
“给我半个时辰易容。”
柳如是把玉佩收入袖中,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顾长清。”
“嗯。”
“你去算计天下人我不管。”
“但你自己的命,必须给我留好了。”
顾长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在船上等你回来啊。”
“哪儿都不去。”
“骗鬼。”
柳如是白了他一眼,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
顾长清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左手。
指尖的知觉恢复了大半,但力道还不够。
握不稳柳叶刀。
“韩菱。”
韩菱从角落里走出来。
“你又想干什么?”
“帮我把药箱里的银针拿出来。”
“你要干什么?!”
“练手。”
顾长清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根手指。
“到了金陵,如果需要验尸……”
“我得保证这只手,还能用。”
韩菱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默默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放在他手边。
“三十六根针,粗的练稳,细的练准。”
“你的左手经脉刚通,我给你限一炷香。”
“过了时辰你就是在自毁。”
顾长清拈起第一根银针。
指尖微颤,但稳住了。
“知道了。”
船外,金陵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江远帆猛转满舵。
“都坐稳了!扯满帆!”
船头劈开夜色中的江水,直奔金陵。
与此同时。
金陵城内。
孝陵神道。
一个身穿素色长裙的女人,独自站在石象生的尽头。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林霜月。
她抬头望着远处十二处冲天的火光,嘴角微动。
身后,赤影半跪在暗影中。
“圣女,沈十六没有追来。”
“他会来的。”林霜月转过身。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像两枚嵌进琥珀的萤火。
“他一定会来。”
赤影抬头看她。
“那我们在这里等他?”
林霜月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石马冰冷的鬃毛。
指尖在月色下苍白如玉。
“赤影。”
“在。”
“你知道猎人捕鹤,用的是什么吗?”
赤影沉默。
“不是弩箭,不是绳套。”
林霜月收回手,转身走入黑暗。
裙摆拂过石板地面,无声无息。
“是另一只鹤。”
她的声音从夜色深处飘来,轻得像叹息。
“走吧。”
“老朋友们等急了。”
第334章 十万军饷换满门!萧家私兵集结,反杀无生道
金陵萧府,灯火通明。
书房外大雨如注,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萧天策坐在太师椅上,转动着手里的骨扇,听着远处传来的火药爆裂声。
“大老爷,二老爷的账房陈嫂求见。”
管家在门外通报。
“让她进来。”
门推开,柳如是低着头走进来。
她步履蹒跚,衣服湿透,完全是一个受惊过度的中年妇人模样。
萧天策没抬头。
“老二的货卸完了?”
柳如是没有回话。
她走到书案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
油布包散开。
里面是一块沾满红泥的羊脂玉佩。
萧天策转骨扇的动作停顿。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老二的族佩?你从哪弄来的?”
柳如是抬起头,原本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
那张中年妇人的脸皮下,显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和讥诮。
“从江宁县鬼见愁石桥底下的烂泥里抠出来的。”
萧天策盯着她。
“你不是陈嫂。”
“我是谁不重要。”
柳如是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重要的是,这块玉佩的主人,被人当成了打生桩的祭品,塞进了桥墩里。”
萧天策的呼吸重了两分,但他很快压制住情绪。
“朝廷的人干的?锦衣卫?”
“大老爷真是好算计,张口就往朝廷头上扣屎盆子。”
柳如是冷笑,“可惜,这屎盆子你扣错了。”
“老二是在接管内务府那批‘活土’的时候出的事。”
萧天策逼近一步,“除了朝廷,谁敢动他?”
“林霜月。”
听到这个名字,萧天策转动骨扇的手指猛地一顿。
“太后以为你们萧家倒戈,林霜月将计就计,杀了萧二老爷。”
柳如是敲了敲桌面,“她把尸体混进活土里,就是要让大老爷以为是朝廷下的黑手。”
“挑拨离间,逼你造反。”
“到时候金陵大乱,十二卫疲于奔命,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去炸孝陵。”
萧天策退回椅子旁,沉默良久。
“我凭什么信你?”
柳如是笑了笑。
“承德九年,大老爷以三万两白银,买通水师千总张彪,放十艘私盐船出海。”
“承德十一年,日升昌暗账走账两百万两,给太后修缮慈宁宫。”
“大老爷,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柳如是盯着他的眼睛,“顾大人让我带句话,江南的账本,他脑子里有一份完整的。”
萧天策猛地攥紧骨扇:“你是顾长清的人!”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柳如是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带着私兵去造反,然后被朝廷大军碾成肉泥。”
“第二,调动你手下那一万盐丁,帮提刑司锁死金陵城门,清剿无生道暗桩。”
“顾大人保你萧家在朝堂上,还能留个站脚的地方。”
萧天策咬牙:“顾长清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他拿什么保我?”
柳如是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压低声音:“大老爷,你真以为林霜月敢自作主张杀你二弟?”
“十二万两南珠落入提刑司,太后早已认定萧家首鼠两端!”
“金陵武库被换,太后要的是江南大乱,而后借平叛之名将江南士族连根拔起!”
“今天你就算咽下这口气,明天的屠刀照样落在你萧家满门颈上!”
“顾大人的条件很简单,萧家帮提刑司平叛。”
“这江南的盐道,提刑司的卷宗里就永远查无此账!”
萧天策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来人!”
门外冲进两名带刀护卫。
萧天策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毕露。
“传老夫的手令,调集所有盐丁,封锁金陵九门!”
“凡遇无生道妖人,杀无赦!”
柳如是唇角微冷。
这把刀,借到了。
……
雨下得更大了。
两匹快马冲破雨幕,在神道前的石牌坊下猛然勒停。
马蹄在青石板上滑出数尺。
沈十六翻身下马,绣春刀已经握在手中。
雷豹提着分水刺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神道尽头。
林霜月撑着一把油纸伞,安静地站在石马旁。
赤影隐没在她身后的黑暗中。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林霜月的声音穿透雨幕,平稳而冷漠。
沈十六没有废话,提刀大步向前。
“武库被换,金陵大火,十二卫被调开。”
沈十六一边走,一边冷冷出声。
“你把老子引到这来,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孝陵下面埋了多少火药?”
林霜月浅浅一笑,转动着手里的伞柄。
水珠沿着伞骨飞溅出去。
“三万斤。”
雷豹倒吸一口凉气。
三万斤!这能把整座山头掀翻!
沈十六脚步不停,距离林霜月只剩十丈。
“杀你,足够了。”
“沈大人,我刚才还在想,该用什么方式招待你。”
林霜月叹了口气,“你这把刀太利,寻常的手段挡不住你。”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个老朋友。”
林霜月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黑暗中,传出沉重的脚步声。
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神道上格外刺耳。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赤影身后缓缓走出来。
那人穿着破烂的铠甲,铠甲的样式,正是当年沈家军的制式。
他头上戴着一个封闭的铁面罩,看不清面容。
但他手里提着的那把刀,却让沈十六的脚步瞬间停滞。
那是一把断了一半的陌刀。
刀柄上,缠着红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褪色发黑。
雷豹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魏虎将军?!”
魏虎,当年沈家军的先锋大将,也是沈威最信任的副将。
他不是在北疆那一战中被乱箭穿心战死了吗?!
沈十六的呼吸猛地停顿。
他盯着那把断刀,盯着那个身形,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不化骨。”林霜月轻声细语。
“用五倍子和白矾鞣制,再用苗疆的蛊毒温养。”
“沈大人,你当年没能救下你父亲,也没能救下这些忠心耿耿的部将。”
林霜月看着沈十六,眼中满是残忍的戏谑。
“今天,你还要亲手再杀他一次吗?”
魏虎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提着断刀,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朝沈十六狂奔而来。
雷豹眼眶通红,提着分水刺就要往上冲:
“我来!”
“退下!”沈十六暴喝出声。
他推开雷豹,迎着魏虎冲了上去。
“锵!”
绣春刀与断刀狠狠撞在一起。
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透过刀身传来。
沈十六倒退了三步,虎口震得发麻。
魏虎根本不知道疼痛。
哪怕被绣春刀在胸口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依然凭借本能疯狂劈砍。
每一次兵刃相交,震开的不只是火星,还有沈十六眼底的血丝。
“头儿……”
雷豹在后面红了眼眶,他知道沈十六握刀的手在抖。
他紧紧咬着牙,看着魏虎头盔下那双灰白无神的眼睛。
那是曾经把他扛在肩膀上横跨阴山大雪的老兵。
林霜月站在伞下,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
“痛苦吗?”她低声呢喃。
“这只是开始。”
沈十六避开魏虎的一记重劈,刀背砸在魏虎的膝弯上。
魏虎单膝跪地,却顺势横刀扫向沈十六的腰间。
沈十六凌空后翻,落在三丈之外。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看着那个曾经在北疆战场上替自己挡过刀的汉子。
如今变成了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沈十六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荡然无存。
眸底只剩冰冷到极点的杀意。
“林霜月。”
沈十六倒提绣春刀,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火花。
“你千不该,万不该。”
“拿我沈家军的英魂,来做这种恶心人的把戏。”
他动了。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这不是切磋,也不是留手。
这是真正的杀招。
“噗!”
绣春刀化作一道白芒,直接贯穿了魏虎的咽喉。
魏虎的动作僵住了。
沈十六没有拔刀。
他贴近魏虎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魏叔,走好。”
沈十六手腕猛地一绞,抽刀。
头颅滚落。
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林霜月脸上的笑容凝固。
她没料到沈十六会这么果断,这么冷酷。
沈十六踩过魏虎的尸体,一步步走向林霜月。
雨水冲刷着他刀上的黑血。
“接下来,轮到你了。”
……
江宁码头。
破败的商船缓缓靠岸。
城内火光冲天,金陵知府的衙役乱作一团。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被江远帆推下跳板。
公输班和韩菱护在左右。
“大人,城门大开,守军全去救火了。”
公输班看着空荡荡的城门洞。
“太安静了。”
顾长清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他转动着左手的五根手指,筋骨已经恢复了七成。
“林霜月的私兵,就在这空城里。”
话音刚落。
城墙上方突然探出数十个手持劲弩的黑衣人。
箭头在火光下泛着蓝光,齐刷刷对准了顾长清一行人。
“顾大人,恭候多时了。”
城楼上,走出一个穿着金陵十二卫副将铠甲的男人。
“提刑司好大的威风,可惜今天得全交代在这里。”
顾长清抬头看着他。
“你叫王炳,金陵前卫副指挥使,也是无生道在金陵的暗桩。”
王炳冷笑:“死到临头还卖弄聪明。放箭!”
“嗖嗖嗖!”
箭雨倾泻而下。
公输班猛地一脚踹翻码头旁的废弃木板车挡在身前。
撑开特制的精钢千机伞,死死挡在顾长清身前。
重弩巨大的贯穿力将伞骨砸得严重扭曲,公输班的虎口瞬间崩裂溢血。
“大人!退到石碑后面!这伞挡不住重弩三轮!”公输班怒吼。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纹丝不动。
碎裂的箭羽擦着他的耳鬓飞过,斩断了一缕发丝。
他却只是静静看着城门深处。
“你们能挡几轮?”
王炳哈哈大笑,“老子这里有三百人!”
顾长清靠在轮椅背上,面色平静。
“我算过时间。”
“柳如是去借刀,现在也该到了。”
他的话音被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淹没。
不是几匹马。
是成千上万的脚步声和战马嘶鸣。
长街尽头,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为首的,正是江南萧家家主,萧天策。
一万名手持长枪、腰挎朴刀的萧家盐丁,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江南萧氏奉旨平叛!”
萧天策骑在纯黑的战马上,一身甲胄被大雨洗得发亮,手中长剑冷冷指向上方的王炳。
“弓弩手准备,城楼叛党,杀无赦!”
王炳脸色惨白,猛地后退一步:“萧天策!你疯了!你不怕太后怪罪诛你九族吗!”
萧天策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城楼。
“老子今天,杀的就是太后的狗!”
万箭齐发。
这一次,是从城下射向城楼。
顾长清在伞下轻轻咳嗽了两声。
韩菱低头看着他:“你早就料到萧天策会倒戈?”
“商人重利,更重命。”
顾长清看着火光映红的夜空。
“江南的局,破了。”
第335章 半柱香的死亡倒计时!林霜月的绝命狂宴!
万箭齐发。
不过,箭不是射向顾长清。
而是从一万盐丁阵中仰射城楼。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王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射成了个长满倒刺的血刺猬。
直挺挺从城楼上栽下来,砸在泥水里。
萧天策骑在纯黑战马上,手里长剑一抖,甩掉雨水。
翻身下马,踩着水洼,一步步走向码头边。
公输班撤掉扭曲的千机伞,虎口还在滴血。
但半步没退,死死挡在前面。
顾长清坐在轮椅里,膝盖上盖着狐裘。
脸色苍白,但眼神极亮。
“萧大老爷。”
顾长清轻轻咳嗽两声,左手微颤着拢了拢领口。
“久仰。”
“顾正卿。”
萧天策盯着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人。
“我二弟的尸骨,提刑司打算什么时候还给萧家?”
“打完这仗。”
顾长清语气平缓。
“骨灰和真相,本官一并奉上。”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柳如是一袭湿透的黑衣,翻身下马。
她扯下脸上的中年妇人面具,露出那张绝美却带着疲惫的脸。
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段。
她看都没看萧天策,直接走到轮椅旁,伸手摸了摸顾长清的额头。
“没烧?”
“没死。”
顾长清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辛苦了。”
萧天策看着这一幕,眼角抽了一下。
“顾大人,城门我替你打下来了。”
“接下来你拿什么平叛?”
“金陵十二卫现在全在救火,城里早乱成了一锅粥。”
顾长清放开柳如是的手,看向地上的王炳尸体。
“韩菱。”
韩菱提着药箱上前,一刀挑开王炳的嘴。
“舌底有黑色的药渣,气味腥臭。”
韩菱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
“是尸毒!乃腐尸中淬炼出的至毒之物!”
“尸毒?”萧天策眉头一拧。
顾长清猛地抬头,盯着漫天暴雨。
林霜月的第三层局,不是兵变,不是火药!
他脑中无数线索疯狂碰撞。
运河倒灌,活土生桩,十二卫起火,孝陵的假象。
“公输班!”顾长清厉声喝道。
“金陵的地下暗渠,如果被江水倒灌,水流最终会涌向哪里?!”
公输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脱口而出:
“秦淮河!”
“金陵地势北高南低,水一旦被桥墩堵死倒灌,最后全都会淤积在秦淮河底的地下水网!”
“那里有什么?”
“那是前大靖朝留下的化骨池!”
“当年靖难之役,死人全填在秦淮河底的暗洞里!”
顾长清猛地攥紧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好狠的毒计。
他看向萧天策,语速极快:“她要让江水倒灌,把万人坑里的腐尸冲刷出来!”
“毒水一旦渗入金陵地下水井。”
“不出三天,金陵就会变成一座瘟疫死城!”
萧天策倒吸一口凉气。
商人重利,但城要是变成了死城。
他萧家还赚什么钱?!
“你想怎么做?”
“借你的盐丁一用。”
“立刻封死全城水井!任何人不得饮用生水!”顾长清斩钉截铁。
……
雨越下越大。
魏虎的无头尸体倒在青石板上,黑血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沈十六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提着绣春刀,一步步走向林霜月。
“三万斤火药。”
沈十六的声音比刀锋还冷。
“点啊。”
林霜月撑着油纸伞。
紫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沈十六,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冷血。”
她叹息。
“连曾经替你挡过刀的叔伯,杀起来都这么利落。”
“我杀的不是他。”
沈十六刀尖拖地,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是你们这群让他死不安宁的杂碎。”
话音刚落。
唰!
黑暗中,一道猩红的刀光直劈沈十六的后颈。
赤影出手了!
比在崖州炎山时更快,更毒。
沈十六头都没回,反手一刀向上撩起!
铛!
双刀相撞,气浪直接掀飞了周围的雨幕。
赤影闷哼一声,借力在半空翻滚,双刃如毒蛇吐信,直刺沈十六双眼。
“雷豹!”沈十六暴喝。
“来了头儿!”雷豹早就在旁边憋足了火气。
分水刺化作两道乌光,直接从侧面切入赤影的下盘。
“二打一?锦衣卫也讲规矩?”林霜月咯咯娇笑。
“对付狗,讲什么规矩。”
沈十六一脚踹在石马上,借力腾空。
沈十六双手紧握刀柄,借着下落的冲力,照着林霜月的头顶狠狠劈下!
擒贼先擒王。
林霜月没躲。
她甚至连伞都没移开。
就在刀锋即将劈开油纸伞的瞬间。
咔哒。
林霜月脚下的青石板突然裂开,整个人直挺挺地落入了一条暗道中。
绣春刀劈了个空,只斩碎了一把油纸伞。
“沈大人,孝陵的风景不错,你就在这慢慢赏吧。”
暗道里传出林霜月飘忽不定的声音。
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千斤闸石落下,彻底封死了入口。
赤影见主子撤了,硬拼着被雷豹在肋下划了一道口子。
猛地甩出几枚烟雾弹,借着雨势消失在密林中。
“他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雷豹狠狠啐了一口血水。
“头儿,追不追?”
沈十六盯着那块封死的千斤闸。
没动。
他猛地转头,看向孝陵地宫的入口。
“她刚才说,孝陵有三万斤火药。”
沈十六眯起眼睛。
“雷豹,去看看地宫入口有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雷豹立刻跑过去。
不到三息,他惊呼出声:“头儿!不对劲!”
“地宫的封门石缝里长满青苔,根本没人动过!也没有火药味!”
沈十六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城计!
林霜月根本没在孝陵埋火药!
“调虎离山……”沈十六咬牙切齿。
“她真正的目标在城里!”
“上马!回金陵!”
……
夜深。
大雨同样笼罩着京城。
宇文朔负手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沙盘上的江南地图。
魏征和方清源分列两侧,面色凝重。
“皇上!”大殿门被推开。
宇文宁快步走入。
跟在她身后的是薛灵芸。
小丫头脸色发白,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姑,怎么了?”宇文朔转身。
“皇上,薛灵芸发现了太后的一笔暗账。”宇文宁将一张纸拍在御案上。
薛灵芸喘着气,但只要一开口说正事,整个人瞬间变得冷静无比。
“回皇上。”
“微臣核对了内务府三个月前发往金陵的‘祭祀用品’。”
“那批物资名为火硝硫磺,数量庞大,足有三万斤。”
“名义上是送往孝陵。”
“但是!”薛灵芸加重了语气。
“微臣查了漕运的吃水记录。”
“那批货到了金陵龙潭渡之后,重量根本对不上!”
“少了整整一半!”
宇文朔眉头一跳:“剩下一半去了哪?”
“根据沿途驿站的马车车辙深浅推算。”
薛灵芸手指快速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
“另外一万五千斤火药,没有出城。”
“而是被偷偷运进了……金陵行宫!”
金陵行宫!
那里是当年大虞太祖定都金陵时居住的皇宫。
虽然现在已经废弃,但其地底,连通着金陵城内最庞大的十二处粮仓!
“林霜月要炸城中粮仓!”魏征猛地起身,带翻了身前的木椅。
“金陵十万百姓的口粮全在那里!”
“若被炸毁,金陵不战自溃!”
宇文朔双手按在沙盘边缘。
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太后好狠的心。”
他抬起头,双目死死盯着沙盘,杀意凛然。
“传朕旨意。”
“禁军统领叶云泽!”
“臣在!”殿外,叶云泽披甲大步跨入。
“立刻接管九门防务。”
“封锁慈宁宫!”
宇文朔冷冷道。
“从现在起,太后宫中飞出一只苍蝇,朕要你的脑袋!”
“遵旨!”
宇文朔看向江南方向。
顾长清,沈十六。
金陵的十万条人命,全在你们手里了。
……
一万盐丁在萧天策的指挥下,犹如一股黑色的洪流。
迅速接管了金陵各处城门和交通要道。
“封死所有水井!敢打生水者,当场格杀!”
萧天策下达命令时的狠辣,一点不输锦衣卫。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被江远帆推着在长街上疾驰。
公输班、韩菱、柳如是紧随其后。
“顾长清,林霜月如果只为了放毒,为什么要在十二卫放火?”
柳如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
“因为放毒需要时间!她需要把十二卫的驻军调走,防止他们控制水源!”
顾长清眼底闪过一丝焦躁。
“但还是不对……三万斤火药去了哪?”
“她费这么大周折调走驻军,只为了放毒?”
“这不符合她连环杀阵的风格!”
“她一定还有彻底摧毁此城的后手。”
“用来彻底摧毁这座城!”
突然。街道前方传来一阵骚乱。
一队萧家盐丁正被一群形如癫狂的百姓围攻。
那些百姓双眼翻白,嘴角流淌着黑色的涎水。
力大无穷,被刀砍中也毫无痛觉。
“是尸毒发作了!”韩菱惊呼。
“有人已经喝了地下水井的毒水!”
“杀过去!”柳如是抽出腰间峨眉刺。
“别杀!”顾长清厉声喝止。
“他们是百姓,不是无生道的死士!”
“韩菱,你的药箱里还有多少驱毒的石灰粉?”
“只有两包!”
“洒出去!能拖一阵是一阵!”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的屋顶上。
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紫色身影,静静地站在雨中。
林霜月。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顾长清,嘴角的笑容犹如罂粟花般诡艳。
“顾长清,你算得很准。”
“水井的毒,发作了。”
她的声音在内力的催动下,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林霜月抬起手指,指向金陵城中心那座庞大幽暗的建筑。
金陵旧行宫。
“万人坑里的毒水,需要一个压力极大的爆发点,才能在瞬间冲破地表,覆盖全城。”
林霜月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我在行宫地下,埋了一万五千斤火药。”
“现在,引线已经点燃了。”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一万五千斤火药,一旦在地底引爆。
爆炸的猛烈气浪会将万人坑里积聚了几十年的毒水全部掀翻上天!
到时候,下在金陵城里的就不是雨了。
而是能够瞬间消融人骨肉的腐尸毒雨!
十万金陵百姓,将无一幸免!
“疯子!”公输班怒吼出声。
顾长清仰头看着林霜月。
他没有惊慌,反而冷静得可怕。
“引线还有多久?”顾长清问。
“半炷香。”
林霜月竖起一根手指。
“顾大人,你跑不掉了。”
“不如就在这,陪我一起看这场血雨盛宴吧。”
“想得美。”
一道冰冷暴戾的声音,突然从林霜月背后的夜空中炸响。
轰!屋脊的瓦片轰然碎裂。
沈十六犹如一尊杀神,从天而降。
他身上沾满泥水和鲜血,手里的绣春刀在闪电的映照下,爆发出夺目的寒芒。
快!
太快了!
从孝陵一路狂飙赶回来的沈十六,根本没给林霜月任何反应的时间。
刀光如匹练。直取林霜月首级!
“你居然没在孝陵白费功夫?”
林霜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伞骨猛地一转,迎上刀锋。
当!
油纸伞下竟然藏着精钢伞骨。
火星四溅中,林霜月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滑行数尺。
脚下的瓦片寸寸碎裂。
“老子没空陪你玩捉迷藏!”
沈十六一脚踩碎屋脊,再次借力扑上。
完全是不要命的疯狗打法。
刀刀不离要害。
林霜月在屋顶上连连后退,终于收起了从容的笑意。
“沈大人,你就算杀了我,也阻止不了地下的火药。”
“那就在你死前,把你的嘴撬开!”
就在沈十六和林霜月在屋顶上殊死搏杀的时候。
下方的街道上。
顾长清猛地抓住轮椅扶手,强撑着站了起来。
“顾长清!你干什么!”柳如是一把扶住他。
“半柱香……来不及跑。”
顾长清盯着前方的金陵旧行宫。
“公输班,带我进行宫地下!”
“大人!火药马上就爆了!进去就是送死!”公输班大惊。
“如果不截断引线,全城的人都要死!”
顾长清推开柳如是的手,眼底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是大理寺正卿!我不仅验死人,我也要救活人!”
他看向柳如是和江远帆。
“你们留下,帮韩菱控制那些中毒的百姓。”
“雷豹!”刚骑马赶到的雷豹一把勒住缰绳。
“头儿!”
“带上公输班,背我下去!”顾长清厉声命令。
“得嘞!”
雷豹二话不说,跳下马,一把将顾长清背在背上。
“如是,等我回来。”
顾长清在雷豹背上,回头看了柳如是一眼。
柳如是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你要是死在下面,我就去给你收尸,然后把你挫骨扬灰!”
“好。”顾长清笑了。
三人一头扎进了金陵旧行宫那幽暗深邃的入口。
迎接着他们的,是黑暗中步步逼近的死亡气息。
引线,还在燃烧。
第336章 千斤火药悬顶,雷豹血祭断头台!
黑暗。
潮湿。
刺鼻的火硝味混杂着死老鼠的恶臭,直往鼻子里钻。
“快!再快点!”
公输班在前面举着火折子,大吼,声音在幽长的隧道里带出重重回音。
雷豹额头青筋暴起,背着顾长清,双腿像装了风火轮,在及膝的脏水里狂奔。
水花四溅。
顾长清趴在雷豹宽厚的背上,强忍着颠簸带来的剧烈呕吐感。
“停!”顾长清猛地出声。
雷豹脚下一刹,硬生生在泥水里滑出三尺远,险些把顾长清甩飞出去。
三人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火折子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雷豹喉头一紧,倒退了半步,声音直接变了调:
“我操他奶奶的林霜月……”
溶洞中央,堆着小山一样的黑木桶。
足足一百多个。
上面全贴着内务府的黄色封条。
一万五千斤火药。
而在火药堆正上方,悬着一块磨盘大小的千斤闸。
闸底绑着打磨粗糙的燧石。
千斤闸被几根粗壮的牛筋绳吊着。
绳子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青铜漏壶。
“没引线!”
公输班疯了一样扑过去,“她没用火捻子!”
“这地下水汽太重,火捻子燃不到底就会灭!”
“她用的是‘水滴漏’机关!”
“啥意思?!”
雷豹急得直跺脚,“你别拽文词儿了!”
“我把这玩意儿直接劈了行不行?!”
“你敢劈,这千斤闸直接掉下去!”
“燧石砸在火药桶的铁箍上,机括咬合擦出火星。”
“咱们三个瞬间变成渣子飞回京城!”公输班破口大骂。
顾长清从雷豹背上滑了下来。
他凑到铜漏壶下面,仰着头,死死盯着。
“不是水。”
顾长清脸色惨白,“滴下来的不是水。”
“嘶啦……”
一滴淡黄色的液体从漏壶底部滴落。
砸在承托千斤闸机括的一块薄木板上。
木板瞬间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被烧出一个焦黑的小坑。
“是提纯的烈性强酸!”
顾长清厉声大喝,“林霜月把水漏里的水,换成了酸液!”
“酸液滴穿木板,机括就会断裂,千斤闸就会砸下来!”
雷豹一看那块木板,头皮都炸了。
木板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一层。
千斤闸摇摇欲坠。
传来阵阵刺耳的木料挤压声。
“还有多久?!”
公输班双手发抖,去翻工具箱。
“十息。”
顾长清死咬着牙,冷汗混着泥水砸在地上。
“木板马上就要穿了!”
“用碱!碱能克这酸水!”
“碱?!”
雷豹急得直捶大腿,“全给韩菱救人用了!哪还有碱!”
公输班红着眼,抡起一把铁锤。
“老子这只手不要了!我把手塞进机括里卡住它!”
“你骨头会被瞬间碾碎!火星照样会擦出来!”
顾长清一把攥住公输班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滴答。
又一滴酸液落下。
木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用血!”
顾长清猛地回头,双眼通红得像个疯子。
“人血偏碱,能延缓腐蚀!放血!快!”
话音未落。
“噗嗤!”
雷豹连眼皮都没眨,拔出腰间的分水刺,照着自己的左臂就是狠狠一刀。
皮肉翻卷。
雷豹一声没吭,直接把流血的胳膊凑到那块即将断裂的木板上方。
“滴我的!我这身肥肉血多!”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浇在那冒着白烟的木板上。
酸液遇到大量的鲜血,发出剧烈的“嘶嘶”声,腐蚀的速度总算慢了下来。
“不够!这不够中和!”
顾长清盯着那还在下沉的千斤闸,大口喘气。
没东西了。
什么都没了。
就在千斤闸发出最后一声脆响,即将彻底砸落的瞬间。
顾长清的目光,猛地扫过脚下。
红色的淤泥。
散发着浓烈尸臭的红色淤泥。
“泥!挖地上的红泥!”
顾长清声嘶力竭地狂吼,“这是化骨池上面的渗漏泥!”
“常年吸收几万具尸骨的成分,里面全是骨灰!”
“骨灰是碳酸钙!那是强碱!”
雷豹一听,丢了刀,双手像狗刨一样,疯狂地去抠地上的烂泥。
顾长清手指直接插进恶臭的泥水里,抠出一大把红泥。
“糊上去!糊在木板上!”
雷豹和顾长清不顾一切地将红泥混合着雷豹的鲜血,死死按在那块断裂的木板上。
“嘶嘶嘶——”
剧烈的气泡在红泥里翻滚,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酸液和含有高浓度骨灰的淤泥疯狂反应。
奇迹出现了。
红泥混合着血液。
在酸液的刺激下,竟然迅速板结。
凝固成了一块坚如磐石的“泥痂”!
“咔!”
千斤闸猛地往下一沉,压碎了木板。
但!
它被这块死死卡在机括缝隙里的“骨灰泥痂”给硬生生托住了!
距离下方摩擦生火的燧石,只差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死寂。
地下溶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三人剧烈的喘息声。
“卡……卡住了……”
公输班一屁股坐在水里,锤子掉在旁边,整个人像脱了水的鱼。
雷豹双手满是黑泥和鲜血。
胳膊还在滴滴答答流血,却靠着火药桶傻乐。
“娘的……俺这算不算积了大德了?”
顾长清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浑身被冷汗浸透,闭上眼睛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算。”
“算你救了十万人。”
雷豹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老子刚才连遗言都想好了。”
“顾大人,我差点就把私房钱藏哪儿告诉你了。”
顾长清整个人脱力地靠在木板上。
他看着雷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就你那点私房钱,还不够去醉月楼喝壶茶的。”
公输班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顾大人,你刚才那一手,简直比我师父还疯。”
“这就叫科学破除迷信。”顾长清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今天没咱们的名字。”
“轰隆——!!”
顾长清话音刚落,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震荡!
无数灰尘和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不是没炸吗!”雷豹大惊。
“不是这下面!”
顾长清猛地抬头,“是上面!有人炸了行宫的正殿!”
行宫屋顶上。
暴雨如注。
沈十六的绣春刀卷起漫天雨水,化作一道银色狂澜。
“锵锵锵!”
金属碰撞声密如骤雨。
林霜月被逼得连连后退,手中的精钢伞骨已经断了三根。
她紫色的裙摆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发髻散乱。
再也没有了那份居高临下的从容。
“疯狗……”
林霜月咬牙,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沈十六根本不防御。
他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左肩被伞骨刺穿。
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手一刀削掉了林霜月的一缕长发。
“还有三十息。”
林霜月突然娇笑起来,一边退一边挑衅。
“沈十六,你听见地下的倒数声了吗?”
“就像当年你父亲跪在地上的喘息一样。”
沈十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原上的风。
“轰!”
沈十六一脚踩碎屋脊,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了过去。
“我只听见你咽气的声音!”
林霜月腰肢一软,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刀,刚想开口。
突然!
时间到了。
但是,地下没有传来预想中毁天灭地的爆炸声。
整座金陵城,除了暴雨声,死一般的寂静。
林霜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怎么可能……”她眼瞳骤缩,猛地低头看向行宫下方。
那可是一万五千斤火药!
“很失望吧?”沈十六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
林霜月猛地回头,迎面而来的,是放大到了极致的刀锋!
“你的局,破了。”
“哧——!”
绣春刀毫不留情地斩下!
“啊——!!”
林霜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条夹杂着紫纱的手臂,伴随着喷涌的鲜血,高高飞起!
沈十六一刀斩断了她的左臂!
紧接着,第二刀顺势横抹,直取她的咽喉!
“圣女!!”
就在刀锋即将切开林霜月咽喉的瞬间。
一道猩红的刀光从黑暗中撞了出来。
赤影拼着硬抗沈十六一刀的代价,合身扑上,一把抱住断臂的林霜月。
“砰!”
赤影的后背被绣春刀斩出一道一尺长的血口,深可见骨。
但他借着这股推力,直接撞破了屋顶的瓦片,落入下方大殿。
“轰隆!”
赤影在落地前,扔出了一枚特制的震天雷。
不是为了伤人,而是直接炸塌了行宫正殿的承重柱!
巨大的屋顶轰然坍塌,将他们和沈十六彻底隔绝。
沈十六站在摇摇欲坠的偏殿屋脊上,看着下方腾起的烟尘,眼神冷厉。
“逃得掉吗?”
他甩掉刀上的血珠,刚要追击。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坍塌的废墟上,瞳孔猛地一缩。
顾长清他们还在地下!
刚才坍塌的正殿,把地宫的入口彻底封死了!
行宫广场上。
“顾长清!!”
柳如是眼睁睁看着行宫正殿在眼前轰然坍塌。
巨大的烟尘混合着暴雨,瞬间吞没了地宫入口。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住了。
“不……不可能……”
柳如是双腿一软,差点跪在泥水里。
她疯了一样冲向废墟。
连腰间的峨眉刺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让开!给我挖!!”
柳如是用双手拼命刨着那些几百斤重的碎石和烂木头。
十指瞬间鲜血淋漓。
韩菱提着药箱跑过来,一把拉住她。
“柳如是!你冷静点!这石头你搬不动的!”
“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在下面!”
“他才刚解了毒,他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柳如是甩开韩菱的手,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废墟上。
“顾长清!你个混蛋!”
“你答应过我在船上等我的!!”
萧天策骑在马上,看着疯狂刨土的柳如是,又看了看倒塌的行宫。
这位江南商界的巨擘,此刻眼底满是震撼。
“萧家盐丁听令!”
萧天策猛地拔出长剑,直指废墟。
“分出一半人,给老子把这废墟挖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数千名盐丁放下兵器,冲向废墟,开始疯狂搬运石块。
“轰!”
一块千斤重的断柱被一脚踢飞。
沈十六从偏殿屋顶跃下,重重落在废墟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一言不发地收起绣春刀,走到废墟最深处,双手插入泥石之中。
“头儿……”
突然,废墟底下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沈十六的动作猛地一僵。
柳如是也听到了。
她像疯了一样扑过去:“顾长清!是你吗!”
“不是他……是我……”
雷豹的声音闷闷地从石缝底下传出来,带着哭腔。
“头儿……救命啊……这石头压得老子屁股疼……”
“轰隆!”
沈十六双臂肌肉暴起,硬生生掀开了一块两百多斤的石板。
露出下面一个狭小的空洞。
雷豹趴在地上,后背顶着一块断裂的横梁。
顾长清和公输班被他死死护在身下。
“没死就给老子爬出来。”
沈十六看着底下的三人,声音有些发抖。
雷豹吐了一口泥水,嘿嘿傻笑:“差点就交代了……”
“多亏了公输班这小子,关键时刻把千机伞撑开了,顶住了横梁……”
公输班那把精钢打造的千机伞,此刻已经完全扭曲变形。
像一团废铁一样卡在两人头顶。
柳如是直接跳下坑洞。
一把将顾长清从雷豹身下拽了出来。
顾长清满脸是灰,狐裘破成了布条,手心血肉模糊。
他看着双眼通红、满手是血的柳如是,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如是……”
“你闭嘴!”
柳如是猛地一把抱住他。
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顾长清,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先杀了你,再跟你陪葬!”
顾长清没有挣扎。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骗了。”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沈十六站在坑洞边缘。
看着这一幕,他缓缓握紧了绣春刀,转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林霜月。
断了一只手,我看你还能掀起多大的浪。
……
暴雨终于渐渐停歇,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顾长清靠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脸色白得像纸。
韩菱正用烈酒清理他左手掌心的血泡和擦伤,疼得他嘴角直抽搐。
“嘶……韩菱,你是在给我上药,还是在片鸭子?”顾长清倒吸一口凉气。
“闭嘴!”
韩菱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眶却红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们全带进鬼门关?”
“那可是一万五千斤火药!火捻子就差半寸烧进火药池了!”
雷豹在一旁拧着衣服上的泥水,心有余悸。
“可不是嘛!当时那火星子都快燎到我眉毛了!”
公输班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还有我那把千机伞,伞骨全折了。”
“顾大人,记得报销。”
“报,都报。”
顾长清虚弱地笑了笑,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的萧天策。
萧天策看着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提刑司正卿,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顾长清是个靠智谋在后方算计的谋士。
却没想到,这人疯起来,比锦衣卫还不要命。
“顾大人。”
萧天策走上前,深深作了一个揖。
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的。
“萧家一万盐丁,已将金陵城内无生道暗桩清剿殆尽。”
“所有被投毒的水井也全部封死。”
“大人救了金陵,也救了萧家。”
顾长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萧大老爷,别急着谢我。”
“你二弟的尸骨,还在提刑司的冰棺里躺着。”
萧天策身子一僵。
“顾长清。”
沈十六提着滴血的绣春刀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飞鱼服已经破烂不堪,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林霜月跑了。”
沈十六的声音很冷。
“我斩了她一条左臂,赤影拼死引爆了大殿承重柱,把她带走了。”
“水路被废墟堵死,没追上。”
听到这话,雷豹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头儿,你把林霜月的手给卸了?”
那可是把整个江南耍得团团转的女魔头!
顾长清没有丝毫意外,他推开韩菱的手,挣扎着站了起来。
柳如是赶紧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
“意料之中。”
顾长清盯着地上的血迹,目光幽深。
“林霜月这种疯子,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拼死咬断猎物的喉咙。”
他转头看向萧天策,声音突然变得凌厉。
“萧天策,你弟弟勾结内务府运送‘活土’和火药,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天策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顾大人!萧震是一时糊涂,被太后和无生道蛊惑!”
“我萧家世代清白,绝无谋反之心啊!”
“清不清白,你说了不算,皇上说了才算。”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本被血水染红的崖州暗账。
“啪”地一声扔在萧天策面前。
“这里面,记着萧家替太后洗钱的每一笔烂账。”
萧天策浑身颤抖,冷汗比雨水还密。
“想要保住萧家满门?”
顾长清俯视着他,“交出江南所有盐道的账本,还有太后在江南安插的党羽名单。”
“我给你三天时间。”
“做得到,萧家活。”
“做不到,沈大人的刀,可比我这人不讲理多了。”
沈十六配合地冷哼一声,绣春刀“锵”地一声入鞘半寸。
杀气凛然。
萧天策如蒙大赦,连连磕头:“罪民明白!罪民立刻去办!”
第337章 林霜月断臂潜逃!
金陵的雨,终于彻底停了。
城外钟山的一处孤峰上,风卷着残叶掠过。
这地方地势极高,面朝北方,能远远望见滚滚东逝的长江水。
新翻的黄土还透着湿气。
没有雕花椁木,也没有风水法事。
只有一个粗瓷骨灰罐被静静地埋入土中。
那是不化骨沾染尸毒。
雷豹连夜用猛火油烧了三个时辰,才收敛起来的最后一点干净骨灰。
沈十六站在新坟前,身上那件被刺穿的飞鱼服还没换下,左肩裹着渗血的白布。
他手里握着绣春刀,刀锋翻转。
在旁边一截削平的雷击木上,一笔一划地刻下字迹。
没有写官职,也没有写籍贯。
只有铁画银钩的九个大字:
“沈家军先锋,魏虎之墓”
木屑纷飞。
沈十六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次下刀。
“魏将军……”
雷豹跪在泥地里,手里捧着两坛刚从金陵城里买来的烧刀子。
他用牙咬开泥封,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被烈酒呛得剧烈咳嗽。
他将剩下的半坛酒,尽数倾倒在坟前的黄土上。
“这江南的酒,我请了。”
“您喝好。”
酒液渗入泥土,激起一阵醇厚的辛辣气。
沈十六将刻好的木碑深深插入坟前的泥土中。
他没有跪,沈家军的规矩,活着的兵对战死的将,只行军礼。
他接过雷豹递来的另一坛酒,缓缓倾斜酒坛,清冽的酒水在坟前拉成一条银线。
“啪!”
酒坛被沈十六狠狠砸碎在墓碑旁,碎瓦飞溅。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沈十六左手握住刀刃,猛地一划。
鲜血顺着掌心涌出,滴落在“魏虎”两个字上,顺着木纹深深渗了进去。
这是歃血,是军令,也是死誓。
“齐王,太后,瓦剌……”
沈十六转过头,望向遥远的北方。
“魏叔,你在这儿看着。”
“看我怎么把这群杂碎的头颅,一个一个,摆在你的坟前。”
……
金陵提刑司。
天光大亮,暴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火硝味。
大堂里乱作一团,活像个刚从阎王爷那儿逃出来的流民营。
“嗷——!轻点轻点!韩大夫,你这是缝针还是纳鞋底啊!”
雷豹光着膀子坐在长条凳上,疼得龇牙咧嘴,满头大汗。
韩菱冷着脸,手里的银针上下翻飞,动作麻利得像在缝沙袋。
“你拿分水刺攮自己胳膊的时候不是挺能耐?”
“现在知道疼了?”
韩菱嘴上不饶人,手里的动作却放轻了三分。
“忍着!再叫唤我给你撒一把盐!”
旁边角落里。
公输班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把被砸成一团废铁的千机伞,心疼得直抽气。
“这可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一百零八个机括全毁了……”
他欲哭无泪,“顾大人这回要是赖账,我非把提刑司的门槛拆了当柴烧!”
后堂内室。
这里的气氛却安静得多,安静得让人心疼。
顾长清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
他那只刚刚恢复知觉的左手,此时正被柳如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手心血肉模糊,全是在废墟底下刨土磨破的。
柳如是拿着沾了药酒的棉布,一点一点地替他清理伤口。
她自己的双手也包得像两个粽子,十指缠满纱布。
“疼吗?”柳如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哑。
“疼。”顾长清很诚实。
他看着柳如是低垂的眉眼,嘴角微微勾起:
“柳姑娘,以后咱俩这手,怕是连端茶杯都费劲了。”
“谁伺候谁?”
柳如是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瞪了他一眼。
“闭嘴!”
她咬着下唇,恶狠狠地说,“再有下次,你敢把我一个人丢在上面。”
“我一定先挖个坑把你埋了,再给自己留个位置!”
顾长清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抽回手,用还没包扎的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
“不跑了。”
“这回是真的不跑了。”
外间传来一阵皮肉烧焦的“嗞啦”声。
沈十六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上半身赤裸。
左肩那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还在渗血。
他手里握着一把在炭火盆里烧得通红的匕首,直接按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白烟混着焦糊味升腾。
沈十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砰!”
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提刑司百户铁胆,带着一身浓烈的血气大步跨进门槛。
“头儿!顾大人!”
铁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看到沈十六那悍勇的“自疗”手法。
眼皮子猛地抽搐了两下。
“说。”
沈十六扔了匕首,抓起旁边的布条胡乱缠住肩膀,声音冷硬。
内室的帘子被掀开。
顾长清在柳如是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披着一件干净的青袍,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得可怕。
“城里局势稳了?”顾长清问。
铁胆立刻站直身子,抱拳大喊:“回大人!稳了!”
“萧天策手底下那一万盐丁这回是真下死手了!”
“金陵城内二十四个无生道暗桩,全被连根拔起!”
“抓活的了吗?”
“抓了三百多个!”
铁胆咧嘴冷笑,“还有一地的死尸。”
“秦淮河两岸现在全是萧家的人在把守。”
“水井也全都封死了,挨家挨户派发了生石灰,没起瘟疫!”
雷豹在旁边松了口气:“他娘的,萧天策这老狐狸,这把刀借得还算利索。”
顾长清走到案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霜月呢?”
铁胆脸色一肃:“水门那边传来的消息。”
“城乱的时候,有一艘小舢板顺着秦淮河的水闸逃了出去。”
“兄弟们追到下游十里外,发现船翻在江边。”
“人不见了。”
“断了一条胳膊,她跑不远。”
沈十六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绣春刀。
“给我半天时间,我把她的人头拎回来。”
“别追了。”顾长清突然开口。
沈十六眉头一皱:“为什么?”
“她敢逃,就说明她有接应。”
顾长清眼神深邃,“秦淮河下游连着长江,水路四通八达。”
“林霜月这女人做事,从来不会给自己留一条死胡同。”
“她断了一臂,一定会想方设法联络太后在京城的势力,做最后的反扑。”
顾长清转头看向公输班:“笔墨。”
公输班放下手里的破伞,赶紧铺开纸笔。
“立刻飞鸽传书京城。”
顾长清提笔,因为手抖,字迹有些扭曲,但他写得极快。
“江南大局已定,太后杀招尽出,金陵无恙。”
“请皇上速收网!”
顾长清将密信绑在信鸽腿上,放飞。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伤痕累累的同伴,深深吸了一口气。
“都抓紧歇着。”
“萧天策虽然倒戈,但他交出来的江南盐道账本,一定是残缺的伪卷。”
“我们还有硬仗要打。”
铁胆此时却从怀里摸出一个被血水浸透的油纸包,双手递到顾长清面前。
“顾大人,差点忘了!”
“我们在城南那个最大的无生道暗桩里,从一个死士头目的贴身衣物里搜出了这个。”
“没敢拆,看着像什么密函。”
顾长清眉头一皱,接过来。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只扫了一眼。
顾长清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羊皮纸的左手猛地一抖。
“怎么了?”
沈十六察觉到不对,握着刀站起身。
柳如是也凑了过来。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羊皮纸,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滑落。
羊皮纸上没有字。
只画着一张大虞王朝的北境布防图。
而在布防图的核心位置,也就是瓦剌大军驻扎的边境隘口。
盖着一个猩红的私人印章。
那印章的名字,沈十六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齐王,宇文衡!”
沈十六脱口而出,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顾长清缓缓抬起头,看着沈十六,声音嘶哑。
“太后的杀招,根本就不是金陵的火药……”
“她真正的后手,在北边。”
“她早就和齐王勾结了。”
“林霜月逃出金陵,不是回京城。”
顾长清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是去北疆,要引瓦剌铁骑入关!”
……
三日后,京城,养心殿。
夜深人静,殿内的烛火亮如白昼。
皇帝宇文朔负手站在沙盘前,眼底布满血丝。
他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皇上,您龙体要紧,歇会儿吧。”
吴公公端着参汤,心疼地劝道。
“朕睡不着。”
宇文朔推开参汤,“金陵若是炸了,大虞的半壁江山就没了。”
“朕怎么睡?”
大殿两侧,魏征和薛灵芸站得笔直。
宇文宁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扑棱棱——”
一只信鸽穿过夜雨,飞入殿外的廊檐下。
金忠眼疾手快,取下信筒,快步走入大殿。
“皇上!金陵急报!”
宇文宁猛地站了起来。
宇文朔一把接过信筒,抽出里面的密卷。
他的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
下一刻,宇文朔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好一个顾长清!好一个沈十六!”
宇文朔狠狠一拍御案,眼中精光爆射。
“一万五千斤火药硬生生被他截停在地下!”
“沈十六单刀断了林霜月一臂!”
“金陵十万生灵,保住了!”
“阿弥陀佛……”
宇文宁听到沈十六还活着,手里的佛珠终于停下了转动。
眼眶微热,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魏征眼眶一红,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天佑大虞!”
“十万生灵免遭涂炭,顾大人和沈大人,乃国之栋梁啊!”
“别急着高兴。”
宇文朔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薛灵芸。
“薛灵芸!”
“微臣在!”
薛灵芸抱着比她人还高的卷宗,上前一步。
“金陵的局破了,太后在江南的底子也漏干净了。”
宇文朔攥紧御案边缘,指节泛白,声音冷若寒霜:“朕要你在三天后的大朝会前。”
“把太后和严党在吏部、兵部、户部的所有烂账,给朕理得清清楚楚!”
“是!”
薛灵芸眼神清冷,“微臣已经核对完毕。”
“曹延庆卖官鬻爵的证据,钱穆克扣军饷的铁证,全在这些卷宗里。”
“随时可以钉死他们!”
第338章 齐王通敌!沈十六:我去宰了他!顾长清:你杀得完吗?
顾长清攥着那张羊皮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金陵城的火光已经渐渐熄灭。
只剩烧焦的焦糊味和远处盐丁巡逻的脚步声。
“齐王宇文衡。”沈十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盯着那枚猩红的私章,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炸开。
“这个老东西,手伸得真长。”
“不只是手长。”
顾长清缓缓将羊皮纸铺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他的目光在北境布防图上一寸一寸地移动。
“你们看这几处标注。”
柳如是凑过来,额头几乎贴上了纸面。
“红圈标的是……关隘?”
“嗯。”
顾长清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
“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内三关全在上面。”
“这三处守军的兵力部署、换防时间、粮草储备,标得清清楚楚。”
沈十六的拳头砸在桌面上,茶碗跳了起来。
“这是通敌!”
“比通敌更狠。”顾长清抬起眼。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眸子里的光亮得吓人。
“齐王把北疆的肚皮剖开,双手捧给了瓦剌。”
“他要引狼入室。”
雷豹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手里的酒坛子都忘了放下。
“不是……齐王好歹也姓宇文,他引瓦剌进来,自己还想活吗?”
“他当然想活。”顾长清冷笑了一声。
“瓦剌要的是中原的土地和财富,不是一个姓宇文的人头。”
“齐王给瓦剌开门,瓦剌帮齐王打下京城。”
“事成之后,齐王坐朝,瓦剌拿走北疆六郡和每年百万两岁贡。”
“各取所需。”
“狗东西!”雷豹把酒坛子摔在地上。
“那林霜月呢?”柳如是皱眉。
“她跟齐王搅在一起图什么?她不是恨姓宇文的吗?”
顾长清沉默了一息。
“她恨的不是某一个宇文。”
“她恨的是整个大虞。”
他伸手在布防图的边缘指了一处。
那里用极细的朱砂笔迹写着几个小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如是,你眼神好,念出来。”
柳如是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焚……关……屠……城……以血……祭大靖……社稷……”
念完最后一个字,柳如是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疯了。”
“她一直都是疯的。”沈十六冷冷地说。
“不。”
顾长清摇头。
“她不是疯了。她是太清醒了。”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脑中的逻辑宫殿飞速运转。
“林霜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坐江山。”
“她知道无生道那点人马,根本不可能推翻大虞。”
“所以她选了一条最极端的路。”
“先用太后搅乱朝堂,再用齐王撕开国门。”
“等瓦剌铁骑踏入中原,大虞和瓦剌打成一片焦土……”
“她要的,是同归于尽。”
“让整个大虞,给大靖王朝殉葬。”
沈十六猛地拔出绣春刀。
刀锋在烛火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我现在就北上,杀了齐王。”
“你杀得了吗?”顾长清睁开眼,看着他。
沈十六一愣。
“齐王在北疆经营了二十年。”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一场灭国之战。
“五万精锐边军,三万私兵,漠北六城的税赋全在他手里。”
“你一个人去,带一把刀,能杀进他的王府?”
沈十六咬牙,刀身微微发颤。
“那就调兵。我回京城找皇上要兵符。”
“从金陵到京城,快马八百里加急,三天。”
顾长清竖起五根手指。
“从京城到北疆,再要十天。”
“十三天。”
“林霜月断了一只手臂,带着重伤从金陵跑出去。”
“她不会回京城,那里已经被皇上封死了。”
“她会直接往北走。”
“从金陵到齐王封地,走水路转陆路,最快……”
“七天。”
柳如是接上了话。她算路线算得比任何人都快。
“对。七天。”顾长清点头。
“也就是说,等你赶到北疆,林霜月已经到了齐王身边六天了。”
“六天时间,足够她把齐王最后一点犹豫打消。”
“足够她帮齐王联络瓦剌的可汗。”
“足够她在内三关的守军里安插引路的暗桩。”
沈十六的呼吸急促了两分。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
他只是……不甘心。
“那你说怎么办?”
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的公输班。
“公输班。”
“嗯。”
公输班抱着他那把报废的千机伞,声音闷闷的。
“你师兄朱衍留下的那些机关图纸,里面有没有关于北疆城防的记录?”
公输班想了想。
“没有城防。”
“但有一张北疆暗河与地下水脉的分布图。”
“是他当年受人委托,为北疆某处城池设计排水系统时画的。”
“哪座城?”
“虎牢关。”
顾长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虎牢关……内三关的咽喉。”
他转头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父亲沈威当年驻守北疆的时候,虎牢关的守将是谁?”
沈十六沉默了半息。
提到父亲,他的表情总会出现一瞬间的僵硬。
“副将程铁山。”
“他还活着吗?”
“应该还在。”
沈十六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父亲出事之后,程叔……被贬为百户,去了漠北苦寒之地守烽火台。”
“能联络上吗?”
沈十六看着顾长清,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十三年了。我连一封信都没敢给他写过。”
“因为一旦暴露联络,他就会被当成沈家余党,诛九族。”
顾长清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
“一个齐王不会怀疑的人。”
“一个能光明正大进入北疆的人。”
柳如是忽然抬起头。
“你在想谁?”
顾长清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柳如是才能读懂的歉意。
“如是,你会不会怨我?”
柳如是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又要我去?”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卧底。”顾长清很认真地说。
“可我刚从萧天策那儿回来。”
柳如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包着纱布的双手。
“你倒是不心疼人。”
“心疼。”
顾长清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指尖碰到纱布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但除了你,没有人能做到。”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
她抽回手,利落地站起身。
“说吧,这次让我演谁?”
顾长清还没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铁胆推门进来,满头大汗。
“顾大人!京城飞鸽!加急!”
他双手捧着一个铜制信筒,上面缠着三道红绳。
三道红绳,是十万火急。
顾长清接过来,拧开信筒,抽出里面的绢帛。
他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沈十六立刻问。
顾长清把绢帛递给他。
沈十六低头看去。
那是薛灵芸的字迹,娟秀工整。
但写到最后明显越来越潦草。
说明她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完的。
“顾大人、沈大人亲启。”
“太后于三日前秘密出宫。”
“慈宁宫搜出空置衣物与金蝉脱壳之物,太后至少已离宫两日。”
“禁军搜遍京城,未见踪迹。”
“叶云泽将军封锁九门,但太后可能已出城。”
“吴公公在慈宁宫暗道尽头发现一枚碎玉。”
“经比对,为齐王府专供之北疆白玉。”
“太后去向极可能为——北疆。”
“皇上震怒,已命叶长河兵部急调五千精锐骑兵北上。”
“但兵部存粮不足,最快也要七日方能出发。”
“长公主已自请出京,手持皇上密旨。”
“连夜赶往西北大营,向国舅洛青山借调‘洛家军’精锐拦截。”
“皇上口谕:顾、沈二人即刻回京,共商国策。”
“灵芸手书,崇政元年七月十五。”
沈十六看完,把绢帛攥成一团。
“太后跑了。”
顾长清闭上眼睛。
“太后、林霜月、齐王。”
“三条毒蛇,全往一个洞里钻。”
“北疆。”
韩菱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药碗。
她显然听到了。
“顾大人,你的毒才排干净几天。”
韩菱的声音紧绷。
“你的身体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
“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跑?”韩菱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金陵到京城八百里,你是打算用命赶路吗?”
“韩菱。”
顾长清看着她,很平静。
“如果北疆的门被打开,瓦剌铁骑南下,整个大虞都会变成一座坟场。”
“到时候,你救得过来吗?”
韩菱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来。
药碗里的汤药表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是她的手在抖。
“你先把药喝了。”
韩菱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顾长清接过碗,一口闷了。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公输班。”
“在。”
“船还能不能动?”
公输班翻了个白眼。
“你是没看见龙骨裂成什么样吧?那船现在跟筛子差不多。”
“能修吗?”
“给我一天。”
公输班比了一根手指。
“我把龙骨用铁箍和桐油封死,再跑个三四百里没问题。”
“三四百里够了。”
顾长清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江远帆。
老船头一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烟雾缭绕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江老,从金陵走水路到扬州,顺流多久?”
江远帆吐出一口烟,不紧不慢。
“大半天。”
“扬州能换官船吗?”
“漕帮的码头有现成的。”
江远帆磕了磕烟杆。
“不过得给钱。”
“钱不是问题。”
顾长清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紫金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
“扬州漕运使要是不配合,我就让他自己当纤夫。”
“好。”
顾长清撑着桌沿站起来。
他的腿还有些发软,柳如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计划是这样的。”
顾长清环视众人。
“明天一早,我和沈十六、雷豹、柳如是走水路回京城。”
“公输班留下。”
“啊?”公输班一愣。
“金陵的局虽然破了,但善后的事还有一堆。”
顾长清看着他。
“行宫地下那一万五千斤火药还没彻底处理干净。”
“万人坑的毒水也需要你设计永久封堵方案。”
“萧天策答应配合,但这个人滑得像泥鳅。”
“你在这盯着他,他不敢耍花样。”
公输班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另外。”
顾长清从那张北疆布防图上撕下一个角。
上面画着虎牢关的地下水脉。
“把这个抄一份,用你墨家的密语加密,交给铁胆。”
“铁胆。”
“在!”铁胆挺胸。
“你不随我们回京。”
顾长清看着他。
“你带三个兄弟,乔装成贩皮货的商人,先走一步。”
“目的地……北疆漠北,虎牢关以北三十里的烽火台。”
“找一个叫程铁山的百户。”
沈十六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顾长清会把这件事交给铁胆。
第339章 毒蛇出洞,三方势力汇聚北疆!顾长清:我也该亮刀了
“顾长清……”
“沈十六,你自己去不行。”
顾长清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齐王的眼线遍布北疆。”
“你的脸一露出来,程铁山就是个死人。”
“铁胆长得普通,身手过硬,不会被认出来。”
沈十六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绣春刀。
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换了无数次。
“铁胆。”沈十六开口了。
“头儿!”
沈十六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枚血玉扳指。
那是沈威生前留下的遗物。
铁胆看到那枚扳指,瞳孔猛地一缩。
“拿着这个去找程叔。”
沈十六的声音沙哑。
“他看到这个,就会知道是我的人。”
“告诉他……沈家军的旗,还没倒。”
铁胆双手接过血玉扳指,握得死紧。
“头儿放心!属下就算死在路上,也会把东西送到!”
“别死。”
沈十六瞪了他一眼。
“死在路上谁送?”
“是!不死!”
……
韩菱在角落里翻着药箱,一样一样地清点。
“退热散还有三包。”
“止血粉两袋。银针一套。”
“金疮药……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清。
“八百里水路,你的身体如果出状况,我手里这点东西,撑不住。”
“那就祈祷别出状况。”顾长清笑了笑。
“你说得倒轻巧。”韩菱狠狠白了他一眼。
她把药箱扣上,背带往肩上一甩。
“走吧。”
“反正我早就做好了给你收尸的准备。”
“呸呸呸!”雷豹在旁边急了。
“韩大夫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是大夫,不是算命的。”
韩菱面无表情。
江菱歌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湿漉漉的辫子还在滴水。
“顾大人,我爹说船底的铜钉换好了。”
“明天能走。”
她看了看屋里凝重的气氛,又缩回了脑袋。
“那个……你们继续,我不打扰……”
“菱歌。”顾长清叫住她。
“嗯?”
“你和你爹也留在金陵。”
“啊?”江菱歌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公输班要封堵万人坑的地下水脉,需要有人下水作业。”
顾长清看着她。
“整个金陵城,水性比你好的,我还没见过。”
江菱歌咬了咬嘴唇。
她看向自己的父亲。
江远帆蹲在门槛上,烟杆敲了敲鞋底。
“去吧。”老头没回头。
“爹……”
“别磨叽。”江远帆吐出最后一口烟。
“顾大人的事,就是咱家的事。”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慢慢走到顾长清面前。
“顾大人,老汉有句话想说。”
“您说。”
江远帆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老汉在水上漂了一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了。”
“但这回跟着你们走了这一趟……”
老头的嗓音忽然哽了一下。
“老汉才知道,这世上真有人愿意拿命去换别人的活路。”
“您保重。”
江远帆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顾长清愣了一息。
然后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江老,别折煞我了。”
“等这事完了,我请您喝酒。”
“好。”
江远帆露出了一个朴实的笑。
“得是好酒。”
……
深夜。
金陵提刑司后院,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在地面上。
顾长清靠在软榻上,面前摊着那张北疆布防图。
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但每看一遍,心里就沉一分。
“还没睡?”
柳如是推门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衫裙。
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干,披在肩上,衣衫微湿贴在腰间。
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韩菱让我端来的。”
“她说你不喝就别想活到京城。”
顾长清接过碗,闻了闻。
低头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
辣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如是。”
“嗯。”
“刚才在屋里,我没说完。”
柳如是在他对面坐下。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我要你去的不是北疆。”顾长清说。
柳如是挑了挑眉。
“那是哪?”
“西北大营,洛青山的驻地。”
“长公主已经先行一步了。”
顾长清的声音放低。
“但她一个人去西北大营,我怕出变故。”
“洛青山虽然是皇上的亲舅舅,绝对忠诚。”
“但西北大营内部成分复杂,太后经营多年,难保没有安插高级暗桩。”
“宇文宁带着密旨去强行调兵,一旦暗桩狗急跳墙,她会有危险。”
“你的任务,一是保护她,二是把西北大营里的钉子,替洛老将军拔出来。”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沈十六的未婚妻交给我保护,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故意的。”
顾长清怔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能顶得上十个锦衣卫。”
柳如是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
“顾长清。”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次……”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没有万一。”顾长清打断她。
他放下碗,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碰到纱布下面那道新伤痕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着那个位置。
柳如是垂下眼帘。
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什么?”
“到了京城,见了皇上,不管他说什么,你别逞强。”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顾长清沉默了两息。
“好。”
柳如是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是骗我,顾长清。”
“我骗过你吗?”
“骗过。”
柳如是一本正经。
“在船上你说哪儿都不去,结果转头就钻进了一万五千斤火药堆里。”
顾长清语塞。
“……那次是特殊情况。”
“每次都是特殊情况。”
顾长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我换个说法。”
“我尽量不死。”
柳如是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才像人话。”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时,月光把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姜汤喝完再睡。”
“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顾长清低头看着碗里的姜汤。
碗底沉着一小撮红枣和枸杞。
这不是韩菱的风格。韩菱熬的药向来苦得要人命。
“这丫头。”
顾长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一口闷掉了剩下的姜汤。
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张北疆布防图。
指尖在“虎牢关”三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霜月啊林霜月。”
“你把棋盘搬到了北疆。”
“以为我追不上了?”
他缓缓闭上眼。
脑中的逻辑宫殿开始运转。
无数的线索像蛛丝一样交织在一起。
太后出逃。
齐王布防图。
瓦剌铁骑。
虎牢关。
沈家军旧部。
林霜月潜逃的方向。
“你需要借别人的手。”
“太后的手。”
“齐王的手。”
“甚至……瓦剌的手。”
“但你忘了一件事。”
顾长清睁开眼。
目光清亮如刀锋。
“我也会借刀。”
……
与此同时。
京城,养心殿。
御案上堆满了各部呈上来的急报。
北疆军情、金陵善后、户部军饷、兵部调兵。
每一份都压得宇文朔喘不过气。
“皇上,该用膳了。”吴公公端着银盘走进来。
碗里是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
宇文朔没抬头。
“朕没胃口。”
“皇上不吃东西,龙体……”
“吴安。”宇文朔抬起头。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但声音出奇地平静。
“太后走了几天了?”
“回皇上,五天了。”吴公公的声音微微发抖。
“五天。”宇文朔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手指在京城和北疆之间缓缓划过。
“姑姑呢?”
“长公主昨日已出发,估计三日内可抵达。”
宇文朔点了点头。
“魏征。”
大殿侧门被推开,魏征大步走入。
老头已经快六十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臣在。”
“你觉得,齐王会反吗?”
魏征沉默了一息。
“皇上,齐王有没有反心,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反的资本。”
宇文朔扯了扯嘴角。
“说白了就是……他比朕有兵。”
“臣不敢。”
“别不敢了。”
宇文朔坐回龙椅。
“朕现在需要的是实话,不是安慰。”
“五万边军,三万私兵,加上瓦剌如果配合……”宇文朔在桌上重重一拍。
“京城的兵力加起来,也未必顶得住。”
“所以臣以为。”魏征抬起头,目光炯炯。
“当务之急,不是调兵。”
“而是……让齐王反不出来。”
宇文朔眯起眼睛。
“怎么讲?”
“齐王能反,靠的是北疆六城的军粮和税赋。”魏征一步步走到沙盘前。
“切断他的粮道,困死他。”
“他的粮道在哪?”
“漕运。”
魏征伸手指了指沙盘上从京城到北疆的那条蜿蜒水路。
“齐王封地的粮草,有三成来自江南。”
“走的就是这条漕运水路。”
“如果皇上能以查办萧家走私案为由,封锁漕运……”
“齐王的粮草,至少断掉三成。”
宇文朔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好一个借刀杀人。”
他看向吴公公。
“传方清源。朕要见他。”
“顺便……”宇文朔的声音冷了下来。
“让薛灵芸查太后出宫那天晚上,宫里所有人的动向。”
“朕要知道,谁放走了太后。”
“遵旨。”吴公公领命退下。
大殿里只剩下宇文朔和魏征。
“魏征。”
“臣在。”
“你说……顾长清能活着回来吗?”
魏征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皇帝。
“皇上。”魏征缓缓开口。
“老臣见过无数聪明人。”
“但那个人……老臣赌他死不了。”
宇文朔盯着魏征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朕也赌。”
他拿起御案上的朱笔,在一道空白圣旨上写下四个字。
“社稷为重。”
然后在右下角盖上了玉玺。
“这道旨意,等顾长清回来再给他。”
“朕要看看,他这次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
金陵。
天蒙蒙亮。
修补好的商船缓缓驶出码头。
公输班站在岸上,看着远去的船影。
他的手里还抱着那把彻底报废的千机伞。
“顾大人。”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欠我的伞钱,可别忘了。”
旁边,江菱歌探过头来。
“公输大哥,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公输班面无表情。
“你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我不难过。我只是心疼我的伞。”
“……”
船上。
顾长清站在船尾,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金陵城墙。
晨曦把城墙染成了一片淡金色。
那座差点被炸成废墟的古城,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走了。”沈十六站在他身边。
绣春刀横在腰间,衣袂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嗯。”顾长清收回目光。
“回京城。”
“然后呢?”沈十六看着他。
顾长清微微眯起眼睛。
风从江面上吹来,夹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金陵城里还没散尽的硝烟。
“然后……”
“下一盘更大的棋。”
船头劈开江面,溅起雪白的浪花。
顺流而下,直奔京城。
第340章 八百里加急!顾长清:北疆的棋盘,比我想的还要脏
船行至扬州段时,天已大亮。
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两岸的柳树像泡在牛奶里似的,影影绰绰。
顾长清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那张北疆布防图。
他已经把这张图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但每看一遍,后背就凉一分。
“沈十六。”
“嗯。”
沈十六靠在舱门边,绣春刀横放在膝上,正用一块粗布擦拭刀身。
“齐王这张图上标注的换防时间,是三月一轮。”
顾长清用指甲在图上轻轻划了一道。
“但据我所知,北疆边军的换防时限,应该是两月一轮。”
沈十六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这张图是旧的。”
顾长清抬起头,“至少是半年前画的。”
“半年前齐王就在收集北疆军情了?”
“不。”
顾长清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半年前,先帝还在。”
“他收集的不是军情。”
“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先帝死。”
舱内安静了两息。
沈十六擦刀的动作重新恢复,但力道明显重了。
布条在刀身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还有一件事。”
顾长清从布防图的夹层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
上面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线。
“公输班走之前帮我看过这张图的纸质。”
“这不是中原的纸。”
沈十六眉头一拧。
“哪里的?”
“漠北。”
顾长清把油纸凑到鼻子下面,轻轻嗅了一下。
“纸浆里掺了羊脂油,这是草原部族防潮的做法。”
“也就是说,这张布防图不是齐王画了送给瓦剌的。”
“是瓦剌画了,送给齐王确认的。”
沈十六的手猛地攥紧刀柄。
“瓦剌的人,已经潜入北疆了?”
“至少潜入了齐王的幕府。”
顾长清将油纸叠好收入怀中。
“能画出如此详尽的布防图,要么是亲眼看过,要么是有人带着他看了。”
“不管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像泡在冰水里的刀。
“齐王和瓦剌的勾结,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蓄谋已久。”
舱外传来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雷豹从甲板上探进半个脑袋,嘴里叼着一块从扬州码头买的烧饼。
“顾大人,前面就是高邮了。”
“按这个风向,到扬州换船还得两个时辰。”
“您吃了吗?”雷豹把怀里另一块烧饼递过来。
“韩大夫说你不吃东西她就把药量加三成。”
顾长清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干硬的面饼在嘴里嚼出一股陈年老面的酸味。
“……你花了几个钱买的?”
“三文。”雷豹理直气壮。
“三文钱的烧饼你还想吃出花来?”
顾长清默默把烧饼放下。
“韩菱在哪?”
“在后舱给柳姑娘换药呢。”
雷豹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
“柳姑娘那手腕……”
他压低声音,“割了两回了,伤口刚结的痂又裂了。”
“韩大夫说得好好养,至少半个月不能用力。”
顾长清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布防图。
但沈十六注意到,他捏着烧饼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我去看看她。”顾长清撑着桌沿站起来。
“你的脸色比这张纸还白。”沈十六冷冷地说。
“先把烧饼吃了。”
“……”
顾长清又咬了一口。
用力嚼。
嚼得腮帮子都酸了。
“满意了?”
沈十六没搭理他,起身走向甲板。
顾长清端着剩下半块烧饼往后舱走。
舱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韩菱压低的声音。
“你再动我就把你手绑起来。”
“疼。”柳如是的声音闷闷的。
“知道疼你当时怎么不怕疼?割自己手腕的时候倒利索。”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都是往外淌血,区别就是一个往碗里淌,一个往袖子里淌。”
顾长清推门进去。
韩菱蹲在舱板上,正用浸了药酒的棉布一圈一圈缠柳如是的手腕。
柳如是坐在矮凳上,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脸色有些苍白。
看到顾长清,她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别藏。”顾长清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那半块烧饼递过去。
柳如是看了一眼。
“你吃剩的?”
“嗯。”
“……你可真大方。”
她还是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咬。
顾长清看着她手腕上新换的纱布。
白布下面隐约透出淡淡的血痕。
“多久能好?”他问韩菱。
韩菱头也不抬。
“不动刀不使力,半个月。”
“要是继续折腾……”
她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顾长清一眼。
“那就看某些人能不能消停了。”
顾长清沉默了一息。
“如是。”
“嗯?”柳如是嘴里含着烧饼,含糊地应了一声。
“西北大营的事……”
“我知道。”
柳如是咽下烧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保护宇文宁,拔掉西北大营里的暗桩。”
她扬了扬受伤的手。
“放心,我左手使峨眉刺也不差。”
“不是这个。”
顾长清犹豫了一下。
“扬州换船之后,你走陆路。”
“我让雷豹护送你到潼关,从那儿可以直插西北大营。”
“比走水路回京城再转道,快四天。”
柳如是咬烧饼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顾长清。
眼神很复杂。
有不舍,有担忧,眼眶微微泛红。
“你的意思是,扬州之后,我们就分开了?”
“嗯。”
“你身边没人护着……”
“沈十六在。”
“他管杀不管救。”
柳如是的声音带了一点点沙哑。
“你上回在火药堆里差点炸成渣,沈十六能把你从阎王殿拽回来?”
韩菱在旁边默默收拾药箱,假装自己不存在。
顾长清伸出手。
很轻地,把柳如是额角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耳垂的一瞬间,柳如是的睫毛抖了一下。
“这次不钻火药堆了。”
“你说的。”
“我说的。”
柳如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
“三文钱的烧饼,真难吃。”
“嗯。”
“下次买五文的。”
“……好。”
韩菱从药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啪”地拍在顾长清面前。
“江菱歌走之前给你烙的鸡蛋饼,还热着呢。”
“先把这个吃了,一会儿该喝药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如是看着那个油纸包,微微一笑。
“菱歌那丫头倒有心。”
顾长清打开油纸包。
饼还是温热的,上面撒了一层碎葱花,香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这比三文钱的烧饼强多了。”
……
甲板上。
沈十六站在船头,迎着江风。
飞鱼服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江面,看向北方。
“头儿。”雷豹凑过来,声音放得很低。
“飞鸽。”
沈十六接过信筒,拧开。
里面是两张绢帛。
第一张,是薛灵芸的字迹。
“沈大人亲启——”
“京城禁军已完成城防接管,慈宁宫仍处封锁状态,但太后用过的寝殿地砖下发现暗道出口,通向宫外玉泉山方向。”
“太后出逃路线基本确认为玉泉山——居庸关——北疆。”
“以脚程推算,太后至少已出关三日。”
沈十六的手指攥紧了绢帛边缘。
第二张,字迹不同。
笔锋娟秀却苍劲挺拔。
是宇文宁的亲笔。
只有两行。
“沈十六,西北大营的事我能处理。”
“你别来。先回京城。”
“把你自己的伤养好。”
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微微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沈十六把绢帛折好,塞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绣春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头儿?”雷豹试探着问。
“宁……长公主那边,没事吧?”
“没事。”
“那你怎么脸色这么——”
“没事就是没事。”沈十六冷冷打断。
“去看看船速够不够,不够就加桨。”
雷豹缩了缩脖子。
“得嘞……”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头儿,其实你要是担心宁公主……你这张脸不用憋着,咱又不是外人……”
“砰!”
沈十六的刀鞘砸在船舷上,震得木屑纷飞。
“滚。”
“滚了滚了!”雷豹连滚带爬往船尾跑。
沈十六转过身,面朝北方。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绢帛,又看了一遍。
“别来。”
“先回京城。”
“把伤养好。”
沈十六抿紧嘴唇。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
“谁要去找你了。”
他把绢帛重新叠好,这回塞得更深了。
贴着胸口。
……
京城。养心殿。
宇文朔今天的精神出奇地好。
因为桌上摆着两份情报。
第一份,金陵飞鸽:顾长清已启程北上,预计五日后抵京。
第二份,通州漕运司呈报:以“查办萧家走私案”为由,封锁漕运北段,齐王封地三成粮草补给已被切断。
“好。”宇文朔搁下朱笔。
“吴安。”
“老奴在。”吴公公端着茶盘,脚步轻得像猫。
“魏征来了吗?”
“魏大人在殿外候着呢,已经候了半个时辰了。”
吴公公小心翼翼地说,“魏大人脾气……急了些。”
“急什么?”宇文朔端起茶碗。
“据金忠回禀,魏大人在殿外踱了三十七个来回。”吴公公声音更低了。
“还嘟囔了一句‘这皇帝架子比先帝还大’。”
宇文朔手一抖,差点把茶碗摔了。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
魏征大步跨入。
六十岁的人了,腰杆挺得像一把标枪。
“臣魏征,参见皇上。”
“魏卿免礼。”宇文朔抬手。
“坐。”
魏征没坐。
“臣站着说。”
宇文朔挑了挑眉。
知道这老头又要开炮了。
“皇上。”魏征开门见山。
“封锁漕运是权宜之计,但不是长策。”
“齐王在北疆经营二十年,粮草储备至少够他撑三个月。”
“三个月内如果瓦剌动手,光靠断粮,断不了他的路。”
宇文朔放下茶碗。
“魏卿的意思是?”
“调兵。”魏征一字一顿。
“从哪调?”
“神机营。”
宇文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神机营是京城三大营之一,装备了大虞最精良的火器。
也是皇帝手里最后一张王牌。
“魏卿,神机营一动,京城防务就空了一角。”
“万一有人趁虚而入呢?”
“皇上。”魏征抬起头,目光灼灼。
“齐王若反,打的不是京城。”
“打的是内三关。”
“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一旦失守,瓦剌铁骑从张家口长驱直入。”
“到那时候,京城有再多兵也是个死字。”
宇文朔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手指在内三关的位置来回摩挲。
“魏卿,朕问你一件事。”
“皇上请讲。”
“你觉得齐王什么时候会动手?”
魏征想了想。
“秋收之后。”
“为什么?”
“粮草。”
魏征走到沙盘旁,指了指北疆六城的位置。
“北疆苦寒,秋收是一年中唯一能大规模补充军粮的时候。”
“齐王即便有储备,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等秋粮入库,兵强马壮,再加上瓦剌的骑兵配合……”
他的手指从张家口划到京城。
“最迟九月。”
宇文朔算了算。
现在是七月中旬。
还有不到两个月。
“朕等不了那么久。”宇文朔转身。
“吴安。”
“老奴在。”
“传方清源、叶长河、陈策。”
“还有……薛灵芸。”
吴公公一愣。
“薛姑娘?”
“对。”
宇文朔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顾长清的飞鸽密信上。
“朕要在顾长清回来之前,把他需要的东西全部准备好。”
“齐王在北疆经营二十年的底子,走私名录、兵力部署、幕僚名单、姻亲关系……”
“朕要薛灵芸三天之内,把这些全部理出来。”
魏征一怔。
“皇上这是……”
“顾长清说过一句话。”
宇文朔嘴角微勾,但笑意不达眼底。
“打仗靠刀,打人靠脑子。”
“齐王的刀朕抢不过。”
“但脑子这东西……朕身边恰好有一个天下第一。”
他顿了顿。
“等他回来,朕要让他亲自接手。”
“一天都不能耽搁。”
第341章 扬州码头换船!沈十六:慢了砍头,快了……也砍头
扬州码头。
午时刚过,商船靠岸。
漕帮的大旗在码头上迎风招展。
一个精瘦的老头蹲在栈桥上嗑瓜子,看到船头站着的沈十六。
老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船头那人的腰间。
那把刀的鎏金刀穗,跟李沧海老舵爷画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老头手一抖,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里。
“我的老天爷……”
老头扔了瓜子,连滚带爬扑过来。
“沈……沈大人!”
“小的是漕帮扬州分舵的王三!”
“李沧海老舵爷交代过了!您要啥船都有!”
沈十六扫了一眼码头。
“最快的官船在哪?”
“东头第三个泊位!”王三指着远处一艘双桅快船。
“那是漕运使的座船,刚保养过的。”
“今天漕运使没在?”
“在呢在呢!”王三一脸谄媚。
“在衙门里跟他新纳的小妾喝茶呢!”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紫金令牌,往王三手里一拍。
“拿这个去找他。”
“告诉他,朝廷征用了他的船。”
“要是敢废话,让他自己来码头找我。”
王三看了一眼令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抱着令牌撒腿就跑,跑出去十步又跑回来。
“那个……沈大人……”
“说。”
“您那个令牌……我拿着不会被砍头吧?”
沈十六冷冷看了他一眼。
“跑慢了才会。”
“哎哟我的娘哎——”
王三风一样消失在码头尽头。
雷豹扛着两个大包袱从船上跳下来,差点踩到一只晒太阳的野猫。
“头儿,东西都搬下来了。”
他看了看码头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压低声音。
“柳姑娘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码头西边有个茶铺子,掌柜跟苟三姐有交情。”
“我让他准备了两匹快马和干粮。”
沈十六点了下头。
“你跟着她。”
“一路上不管发生什么,她说了算。”
雷豹挠了挠后脑勺。
“头儿,那你身边……”
“韩菱跟我回京城。”沈十六顿了一下。
“顾长清离不开她。”
“倒也是。”雷豹嘿嘿笑了一声。
“顾大人那身子骨,离了韩大夫怕是活不过三天。”
沈十六沉默了一息。
拍了一下雷豹的肩膀。
力道不轻。
“护好柳如是。”
“别让顾长清操心。”
雷豹用力点头。
“放心!”
他扛起包袱朝码头西边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吼了一嗓子。
“头儿!等我回来请你喝烧刀子!”
“上回你欠我三坛了!别赖账!”
沈十六没回头。
但嘴角动了一下。
……
码头西边。茶铺后院。
柳如是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
她正对着一面铜镜,用炭灰和泥土往脸上抹。
几笔下来,那张原本妩媚动人的脸就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妇人。
颧骨高了,眼睛小了,额头多了两道皱纹。
“柳姑娘。”韩菱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这是给你配的伤药,够用半个月。”
“每天早晚各换一次,换药前用烈酒洗手。”
她顿了一下。
“手腕上的伤口不能沾水。”
“记住了。”柳如是接过布包,塞进怀里。
“谢了,韩大夫。”
韩菱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终只说了一句。
“早点回来。”
柳如是笑了一下。
“放心。”
“韩菱。”
“嗯。”
“帮我看好那个笨蛋。”
“他要是再敢往火药堆里钻……”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你就拿银针把他扎成刺猬。”
韩菱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本来就打算这么干。”
……
码头东侧。
漕运使的坐船已经被征用。
船上的仆从和丫鬟全被赶了下来。
王三抱着紫金令牌,浑身哆嗦地站在跳板上。
漕运使本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常服,脸色铁青站在岸边,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终没敢说一个字。
沈十六提着绣春刀走上跳板。
经过漕运使身边时,停了一步。
“船借用三天。”
“会还的。”
漕运使连忙弯腰行礼。
“大人尽管用!不急不急!”
他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沈大人,下官斗胆多嘴……”
“皇上三天前下旨封锁漕运北段,下官昨夜扣了四艘挂着齐王府旗号的粮船,船上的人闹得很凶,说要去京城告御状……”
沈十六脚步没停:“扣着。”
“人呢?”
“关在漕运衙门的柴房里。”
“看好了。死一个,你陪葬。”
漕运使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沈十六上了船。
韩菱搀着顾长清从商船那边过来。
顾长清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脸色苍白。
走几步就要喘一下。
但他的眼神依旧清亮得吓人。
“走吧。”
顾长清扶着船舷,回头看了一眼扬州码头。
码头西边,两匹快马已经驶出城门。
走在前面的那匹马上,一个灰衣妇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她没有回头。
顾长清也没有招手。
但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从扬州到潼关,快马六天。
到西北大营,八天。
从金陵到京城,水路四天。
也就是说,柳如是抵达西北大营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在京城了。
“会没事的。”
韩菱站在他身边,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嗯。”
顾长清收回目光。
“走吧。”
“有人在京城等着呢。”
……
五天后。
徐州中运河上,官船劈开水面,一路往北。
顾长清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张新画的舆图。
他盯着草图看了很久。
忽然,他的炭笔在一个位置停住了。
“不对。”
沈十六走进来。“什么不对?”
“齐王的三万私兵。”
顾长清用笔尖点着图上的一个记号。
“养三万人,一年需要多少粮饷?”
沈十六算了一下。
“至少六十万石粮,四十万两银。”
“北疆六城的税赋总额是多少?”
“连年灾荒加上漕运截留,实际入库不超过三十万两。”
顾长清抬起头。
“那他剩下的钱从哪来?”
沈十六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齐王养不起三万私兵。”
顾长清在草图上画了一个箭头。
“除非有人在替他养。”
他在箭头的终点写了两个字。
“瓦剌。”
“瓦剌不仅是齐王的盟友。”
顾长清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是齐王的钱袋子。”
“齐王以为自己在利用瓦剌。”
“但实际上,他已经被瓦剌买下了。”
“十六。”
“说。”
“你父亲当年在北疆,除了程铁山,还有多少旧部是活着的?”
沈十六沉默了。
“不知道。”
“十三年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
“活着的,有些投了齐王,有些被打散编入卫所。”
“有些……在乱葬岗里。”
顾长清的炭笔停了一下。
“但他们还记得沈家军的旗。”
“你怎么知道?”
“因为程铁山还在烽火台上。”顾长清抬起头。
“十三年了,他没走。”
“一个被贬到漠北守烽火台的百户,如果心已经死了,早就找个地方了此残生了。”
“他还在那儿等着。”
“等什么?”
“等一面旗。”
……
北疆。
漠北。
铁胆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子,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他已经走了八天了。
从金陵到北疆,八天。
他骑死了三匹马。
最后一匹是在居庸关外倒下的。
他是跑着进入漠北的。
大漠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铁胆的手紧握着怀中的那枚血玉扳指。
滚烫的。
不知道是被体温捂热的,还是因为他跑得太快,心脏像要炸了一样。
“虎牢关以北三十里……”他喘着粗气,脚下深一脚浅一脚。
“烽火台……”
前方,一座破败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荒漠中。
像一根插在黄沙里的枯树桩。
铁胆停下脚步。
他看到烽火台的门前,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用一把锈刀削着一块干柴。
那人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他削柴的手极稳。
一刀一刀,不急不缓。
铁胆走上前。
“您是……程铁山?”
白发老人抬起头。
目光浑浊,像是蒙了一层沙。
“你谁?”
铁胆从怀里掏出那枚血玉扳指。
双手捧着,递到老人面前。
“沈家的人让我来的。”
程铁山的手抖了一下。
柴刀掉在地上。
他缓缓伸出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颤抖着接过那枚扳指。
翻过来,看到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威”字。
程铁山的嘴唇剧烈哆嗦。
他攥着扳指,低下头。
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
一滴浑浊的泪水落在扳指上,顺着那个“威”字流了下去。
“沈家军的旗……”铁胆的声音嘶哑。
“还没倒。”
程铁山猛地抬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光芒。
像是被埋了十三年的火种,突然被一阵风吹燃了。
“沈家军的旗!”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还没倒?!”
铁胆单膝跪地。
“没倒。”
“沈将军的儿子,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
“他让我转告您……”
铁胆的声音颤了一下。
“看他怎么把那群杂碎的头颅,摆在沈家军的坟前。”
程铁山握着血玉扳指的手死死攥紧。
他仰起头。
看着漠北苍白的天空。
风沙迷了他的眼。
他没有擦。
“好小子……”
“好小子啊……”
程铁山攥着扳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烽火台。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裹。
“拿着。”
铁胆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地址。
“这是……”
“十三年了。”程铁山的声音沙哑。
“老子一个一个记的。”
“沈家军的兄弟,活着的,死了的,去了哪儿,全在上面。”
铁胆的手抖了。
他低头数了一下。
活着的名字,有一百七十三个。
散布在北疆六城的各个角落。
“老子等了十三年。”程铁山看着漠北的天。
“就等有人来拿这张纸。”
第342章 四方棋局动!程铁山:沈家军的兵,从来不怕死!
西北大营。
黄沙漫天,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柳如是骑在马上,已经连续赶了五天路。
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沾满了尘土。
脸上的易容妆被汗水冲得有些发花。
但远远看去,仍是个不起眼的乡下妇人。
雷豹灌了一口水囊里最后的水沫子。
“前面就是潼关了。过了潼关再走两天……”
“停。”
柳如是突然勒住缰绳。
她翻身下马,蹲在路边的车辙印旁。
“怎么了?”
“这条路上有两组马蹄印。”
柳如是伸手摸了摸印痕边缘。
“第一组四匹马,蹄铁是宫中制式。”
“约一天半前经过,是长公主的人。”
她的手指移向另一组印痕。
“第二组三匹马,蹄铁磨损方式不一样。”
“前蹄外侧偏重,这是北地牧马的钉法。”
雷豹的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刀。
“跟踪的?”
柳如是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比长公主的印痕新半天。”
她的目光沿着第二组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有人在盯着长公主。”
“而且比我们更近。”
雷豹啧了一声。
“你跟顾大人待久了,连看蹄印都学会了?”
“他教的东西多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层纱布。
纱布已经脏了,但她没有换。
“走吧。”
柳如是翻上马背,双腿一夹马腹。
“追上去。”
……
西北大营。
洛家军中军大帐。
宇文宁坐在帐中,手里握着一碗凉透的马奶茶,一口没动。
她穿着一身窄袖骑装,头发束得利落。
风沙在她脸颊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帐外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沉重、整齐,是巡营的士兵。
“殿下,洛将军请您过去。”
帐帘掀开,一个年轻武将抱拳行礼。
正是洛青山的嫡子洛风。
银甲在昏黄的帐灯下闪着冷光,面容英挺但眉头紧锁。
“他怎么说?”
宇文宁放下茶碗站起来。
洛风沉默了一息。
“父亲说……密旨他看了。”
“但调兵的事,他需要再想想。”
宇文宁的眼神冷了一分。
“再想想?”
“殿下,不是父亲不愿。”
洛风压低声音,“是军中有些将领……不太对劲。”
“左翼副将韩青山,前天突然以‘练兵’为由,把他的三千人拉到了大营西侧。”
“离主营有三十里。”
宇文宁瞳孔微缩。
“谁的人?”
“查不到明面上的线。”
洛风牙关紧咬。
“但他的亲兵队长,三月前刚从京城调来,吏部的调令。”
“吏部……”
宇文宁冷笑一声。
吏部尚书曹延庆。
太后的人。
“洛风。”
“末将在。”
“你父亲帐中有多少绝对可信的兵?”
洛风想了想。
“中军三千,亲卫营八百,都是洛家嫡系。”
“加上末将的前锋营两千人,总共不到六千。”
“韩青山那三千人如果闹事,能兜住吗?”
洛风没说话。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宇文宁深吸一口气。
“带我去见洛将军。”
她走出帐门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传来。
三匹快马冲进辕门,为首的骑手翻身下马,满脸尘灰,大步朝中军帐方向走去。
洛风脸色一变。
“韩青山的人。”
宇文宁脚步一顿。
那骑手经过她身边时,目光扫过她的骑装,嘴角微微一撇,既没行礼也没让路。
“哟,京城来的贵人。”
骑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西北的风沙可比京城的脂粉硬。”
洛风手按刀柄,正要发作。
宇文宁抬手拦住他。
她看着那骑手走远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记住他的脸。”
宇文宁的声音很轻。
“第一个查他。”
大漠的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天边。
宇文宁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沈十六那张冷硬的脸。
“你别来。先回京城。把伤养好。”
她自己写的。
“……说得倒轻巧。”
宇文宁攥了攥拳头,大步朝中军帐走去。
……
漠北。
烽火台。
程铁山蹲在火堆旁,手里翻烤着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兔。
铁胆坐在对面,狼吞虎咽地啃着干粮,连渣都不放过。
“跑了八天,走了八匹马。”
铁胆含糊不清地说。
“程伯,你这地方也太远了。”
程铁山没吭声。
他把烤好的兔子撕下一条腿,递给铁胆。
“吃。”
铁胆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程伯,头儿让我问你一件事。”
“问。”
“虎牢关的守军,现在是谁的人?”
程铁山的手停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泛着暗红。
“齐王的。”
“全是?”
“换了三拨了。”
程铁山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石对磨。
“最早一拨是沈将军的旧部,齐王用的名义打散编入各卫。”
“第二拨是兵部从关中调来的,不到两年就被齐王吞了。”
“现在虎牢关的守将叫乌图,是齐王的义子。”
“蒙古名字?”
程铁山点头。
“他娘是瓦剌人。”
铁胆嚼兔子肉的动作停了。
“守内三关咽喉的将领,是半个瓦剌人?”
“不是半个。”
程铁山往火里扔了一根干柴。
火星子溅起来,映得他满脸皱纹如同干裂的河床。
“乌图每年入冬前都会以为名出关,带着三百骑往漠北方向走。”
“每次回来,队伍里都会多出一批生面孔。”
“那些人不住兵营,住在虎牢关东面的一处马场里。”
铁胆手里的兔腿差点掉进火堆。
“他在往关内运兵?”
“老子看了三年了。”
程铁山的声音平淡得可怕。
“那个马场里,至少藏了两千人。”
铁胆猛地站起来。
“我得把这事告诉头儿!”
“你怎么告诉?”
程铁山抬眼看他。
“你刚跑了八天到这儿,再跑八天回去?”
“飞鸽……”
“齐王把方圆百里的鸽子全杀了。”
程铁山冷笑。
“连乌鸦都不放过。”
“这片天上但凡飞过一只带信的鸟,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射下来。”
铁胆愣住了。
“那怎么办?”
程铁山慢慢从怀里摸出那张写满名字的旧纸。
火光把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映得泛黄。
“一百七十三个人。”
他用那把锈刀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其中有十九个,在虎牢关内。”
“混在乌图手底下当兵、当马倌、当伙夫。”
铁胆的眼睛亮了。
“他们还能动?”
“沈家军的兵。”
程铁山缓缓站起身。
他的背脊佝偻了十三年,此刻却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像一把被埋在沙里生了锈的老刀,重新被人拔了出来。
“从来不怕死。”
……
运河上。
顾长清闭着眼睛靠在船舱壁上。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那张北疆布防图。
薛灵芸的密信。
还有一碗韩菱刚端来的、黑得跟墨汁一样的药。
“喝。”
韩菱站在旁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刚才还剩半碗你偷倒花盆里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那盆花已经蔫了。”
顾长清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你确定这东西能喝?”
“花蔫是因为浇多了水,跟药没关系。”
韩菱面不改色地把碗往前推了推。
“行了,你再不喝我就灌。”
顾长清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韩菱的表情。
认命地端起来,一口闷了。
苦得他整张脸扭成了一团。
“韩大夫,你就不能放点糖?”
“糖解药性。”
“放点蜜?”
“蜜也解。”
“……那放点盐总行了吧。”
“盐伤肾。”
顾长清沉默了。
“所以你的药方就是纯粹的折磨。”
韩菱收走空碗,嘴角弯了一下。
“能折磨你说明你还活着。”
她转身往舱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的脉象比昨天稳了一些。”
韩菱的声音放低了。
“但左手经脉还有淤堵。”
“到京城后最好再做一次通体祛毒。”
“嗯。”
“还有……”
韩菱顿了一下。
“柳姑娘那边,你别太担心。”
“她比你想的要硬气。”
韩菱说完就走了。
帘子落回原位,晃了两下。
顾长清看着帘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低头,重新盯着那张布防图。
他的手指在虎牢关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两千人……”
他喃喃自语。
“齐王在虎牢关藏了两千瓦剌兵。”
“如果加上他自己的私兵三万,边军五万……”
顾长清闭上眼。
脑子里的逻辑宫殿开始飞速运转。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
“数字不对。”
沈十六从甲板上走进来。
左肩的伤口换了新布条,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什么不对?”
“齐王养三万私兵,一年至少要四十万两。”
“他封地的税赋加上漕运截留,最多三十万两。”
“差十万两。”
顾长清竖起一根手指。
“漠北的纸,草原部族的制图方式。”
“如果只是简单通敌,齐王完全可以自己画一份送过去。”
他翻出那张油纸。
“但这张图是瓦剌人画的,齐王确认的。”
“说明什么?”
“说明瓦剌在齐王的军营里有自己人,有能自由出入、亲眼勘查布防的自己人。”
“这些人不可能只是几个斥候。”
顾长清在图上标出三个位置。
“你看齐王私兵的驻扎分布。”
“这三处营寨的粮草消耗量,比同等编制的营地高出两成。”
“多出来的那两成饭,喂了谁的嘴?”
沈十六的呼吸急促了。
“那十万两的缺口,不是瓦剌在齐王。”
顾长清苦笑了一声。
“是瓦剌在齐王的碗里养自己的兵。”
“一旦开战,他那三万私兵里有三分之一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瓦剌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六郡和岁贡。”
“他们要的是整个北疆。”
沈十六的手死死攥住刀柄,指节泛白。
“齐王知不知道?”
“不知道。”
顾长清靠回舱壁,声音有些疲惫。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还在跟太后讨价还价了。”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
“但他不知道,自己就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船身轻轻摇晃。
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沈十六。”
“说。”
“到了京城之后,我需要见皇上。”
“必须让他在齐王动手之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长清伸手,在布防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的不是虎牢关。
不是居庸关。
是齐王封地正中央的——粮仓。
“断粮不够。”
顾长清抬起头。
他苍白的脸上,眸子亮得惊人。
“我要烧粮。”
……
京城。
养心殿。
薛灵芸抱着一摞比她人还高的卷宗,蹲在地上分拣。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眼下青黑一片,脸色比案卷上的旧纸还白。
但她的手指翻动速度极快。
每一页扫过,那些数字、名字、日期就像刻进了脑子里。
“薛灵芸。”
宇文朔站在她身后。
“臣在。”
薛灵芸头也没抬。
“齐王的幕僚名单整理完了吗?”
“完了。”
薛灵芸从底下抽出两本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册子,并排拍在地上。
“皇上请看。”
她翻开左边一本。
“这是齐王报给兵部的存粮簿——十二万石。”
然后翻开右边一本。
同样的封皮,同样的格式,但最后一页的数字让宇文朔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十一万石。”
薛灵芸抬起头,青黑的眼圈下面,目光却清冷得像冬天的刀。
“差额十九万石。”
“臣花了一整夜交叉比对漕运司十年的粮船记录。”
她从卷宗堆里抽出一张折了无数道印痕的长卷,在地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张时间线。
十年间,每一艘“意外搁浅”或“遭遇水匪”的漕运粮船,都被她用朱笔标注了出来。
红点密密麻麻,像一条从京城延伸到北疆的血管。
“每十艘里有一艘。十年不断。”
薛灵芸的声音平静。
“齐王不是在囤粮。”
“他在吸血。”
宇文朔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很久。
“顾长清什么时候到?”
“按脚程,后天。”
宇文朔转身走向御案,脚步比方才重了三分。
“传魏征、方清源、叶长河、陈策。”
“朕等不了后天。”
“今天就开始排兵布阵。”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让吴公公去后厨,煮一锅参汤。”
“多煮。”
“顾长清回来的时候,估计又是半个死人。”
薛灵芸怔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遵旨。”
……
漠北烽火台。
夜深了。
风声像狼嚎。
程铁山坐在台顶,手里攥着那枚血玉扳指。
扳指内侧的“威”字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已经变得温热。
铁胆靠在墙根睡着了。
跑了八天的人,沾枕头就死。
程铁山没有叫醒他。
他只是看着北方的天。
漠北的星星又大又亮,亮得扎眼。
程铁山把扳指紧紧攥在掌心。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把生锈的刀。
十三年没磨过了。
他弯腰捡起来。
从烽火台角落翻出一块磨刀石。
“嚓——嚓——”
锈屑一片片剥落。
铁胆在墙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程铁山没有停手。
刀锋渐渐露出银色的光。
北风呼啸。
他磨了一整夜。
第343章 黄沙埋刀,西北大营的第一滴血
西北的风,带着粗粝的沙子,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黄沙古道上,两匹快马跑得几乎口吐白沫。
柳如是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在沙土里犁出两道深沟。
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那身粗布衣裳已经被汗水和沙土粘在身上,紧紧贴着她柔韧的腰线。
雷豹跟着跳下来,警惕地按住腰间的刀柄。
就在前方十步远的低洼处,趴着一个人。
雷豹走过去,用刀鞘把那人挑翻过来。
穿着京城禁军的软甲,脖子上有一道骇人的豁口。
血已经渗进黄沙里,变成了暗黑色。
是长公主带出来的随从。
雷豹咬着牙,环顾四周,被抹脖子了。
柳如是走上前,半蹲下身。
死者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参差如锯齿。
她之前跟顾长清待了这么久,验尸时她就在旁边。
顾长清教过她一句话。
“刀伤看弧度,弧度看刀型,刀型看凶手。”
不是中原的刀。
柳如是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比划了一下那道弧度。
中原的雁翎刀切口平滑,这种撕裂是带倒刺的弯刀造成的。
她抬头看向雷豹。
瓦剌人的刀。
雷豹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里离西北大营只剩三十里,瓦剌人的杀手竟然渗透到了这种腹地。
有人给他们开了路。
雷豹压低声音,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刀柄上又紧了三分。
大营里面有人放进来的。”
“否则这几个草原蛮子,根本不可能摸到这儿。
咻——!
极细微的破空声被风沙掩盖。
柳如是的耳朵猛地一动,身随心动,整个人朝侧边扑倒。
一根冷箭擦着她的发丝钉进沙土里,尾羽还在剧烈颤抖。
敌袭!
雷豹暴喝一声,长刀出鞘,猛地转身劈飞了第二根冷箭。
沙丘背后,三道鬼魅般的影子滑了出来。
深眼窝,高鼻梁,厚嘴唇。
瓦剌死士。
没有蒙面,没有废话。
三人呈品字形踩着滑沙,举弯刀就扑。
留个活口!
柳如是低喝一声。
她脚下一蹬,不退反进。
直接迎着左边那个最高大的瓦剌人冲了过去。
那瓦剌人的弯刀裹挟着劲风当头劈下。
柳如是的肩膀微微一晃,整个人贴着刀锋滑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瓦剌人的呼吸粗重如牛。
柳如是的呼吸却轻细得像风。
噗嗤!
袖口中滑出的峨眉刺,精准地扎进了对方防守最薄弱的腋下三寸。
那个位置是经脉交汇处。
瓦剌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半边身子瞬间麻痹。
柳如是手腕一翻,峨眉刺借力拔出,带出一串滚烫的鲜血。
那种温热滑腻的触感溅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她顺势一脚踢在对方膝弯,将那庞大的身躯死死压跪在沙地上。
另一边,雷豹的刀法大开大合。
一招力劈华山直接把其中一个杀手的刀劈成两截。
顺势一脚踹碎了对方的胸骨。
最后一个杀手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雷豹甩出的刀鞘砸中后脑勺。
一头栽进沙坑里。
柳如是捏着手里那个活口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谁派你们来截杀长公主的?
瓦剌人死死瞪着她,冷嗤一声。
他的喉结猛地上下一滚,嘴角溢出白沫。
是把随身的毒丸吞了。
柳如是骂了一声,松开手。
那人眼珠上翻,七窍流出暗红色的血,脑袋一歪断了气。
草原蛮子的路数,跟中原那帮邪教不一样。
雷豹走过来,蹲下身翻死士的衣服。
这些人是直接吞的,藏在腰带暗扣里。
柳如是没说话。
她正在翻另外两具尸体。
这些瓦剌死士的衣服下面贴身绑着短刀和水囊。
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雷豹翻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
从他贴身小衣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块半掌大小的生铁牌。
没有花纹,只在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狼头刺青纹路。
背面则糊着一团尚未干透的红泥印。
柳如是接过铁牌。
“这是大营西侧别院库房独有的火漆暗记。”
雷豹又在夹层深处翻找摸出了一块桑皮纸。
纸上写着几行汉字。
墨迹已经被汗水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粮……一千石……韩……雷豹念了两个字就停了。
柳如是一把夺过那张纸。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调粮手令的抄件。
上面虽然没有盖印。
但写着左翼副将韩字样,调拨方向指向西营别院。
一千石军粮。
从大营主仓调往韩青山的私人营地。
他在偷大营的粮,喂自己的人。
柳如是将桑皮纸叠好塞进怀里。
瓦剌死士身上带着这张纸,说明韩青山不只是内鬼。”
“他跟瓦剌人本来就是一条线上的。
雷豹的呼吸变粗了。
上马。
柳如是翻上马背。
宇文宁绝对不能出事。”
“她要是死了,沈十六能把天都捅出个窟窿来。
两匹快马再次扬起漫天狂沙,直奔西北大营。
……
西北大营。
中军大帐。
牛油巨烛把帐篷照得亮如白昼。
大帐内气氛沉闷如水。
洛青山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却威如猛虎。
下方两侧站着十几名高级将领。
左侧最靠前的,便是左翼副将韩青山。
宇文宁坐在客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御赐金牌,连眼皮都没抬。
长公主殿下。
韩青山向前跨了一步,皮笑肉不笑。
末将粗人一个,不懂京城那些弯弯绕绕。”
“您拿着皇上的密旨,让我们西北大营抽调两万精锐去北疆设防,没问题。”
“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们大营的存粮,连这个月都撑不过去。”
“您总不能让兄弟们饿着肚子去打瓦剌人吧?
这话一出,帐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附和声。
洛风站在父亲身侧,手按刀柄,怒视着韩青山。
洛青山却半闭着眼睛,像一尊泥菩萨,一言不发。
他在等。
等这个年轻的长公主到底有没有手段。
宇文宁停下转动金牌的动作。
她慢慢抬起头,那张美艳的脸庞,在此刻竟有几分先帝的影子。
韩将军的意思是,皇上的旨意,你接不了?
宇文宁的声音不大,却在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在陈述军情——
军情?
宇文宁眸光转冷。
那本宫也跟你陈述一件事。”
“本宫来西北大营之前,皇上已经下旨封锁漕运北段。”
“齐王封地三成粮草补给被切断。”
“你猜,齐王会不会催他在大营里的人,把私藏的粮草赶紧转移出去?
韩青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镇定。
殿下这话,末将听不懂。”
“末将是大虞的将领,不是齐王的人。
宇文宁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把那块御赐金牌往桌上一拍。
本宫来借兵,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不借,本宫就杀到你们借。
韩青山脸色一变,手猛地按上刀柄。
殿下这是要逼反西北大营?!
逼反?
宇文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配——吗?
大帐内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呵斥声、撞击声,然后是两声闷响。
守在帐外的两个亲兵像破麻袋一样被扔了进来,重重砸在地上。
众将领骇然变色,仓啷啷一片拔刀声起。
帐帘掀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随着狂风灌了进来。
柳如是穿着那身沾满血污的粗布衣裳,大步跨进帐内。
鬓发被风沙打散,贴在她微微冒汗的脖颈上。
手里倒提着一长一短两把弯刀。
那弧度、那倒刺。
帐内但凡跟瓦剌人交过手的老兵,一眼就能认出来。
雷豹如同半截铁塔跟在她身后,手里的钢刀还在滴血。
柳如是掀帘进来的时候,视线先扫了一圈全场。
看到宇文宁安然无恙地坐在客座上。
紧绷的双肩这才微微沉下。
殿下。
宇文宁也看到了她。
嘴角动了一下。
视线在柳如是身上那些血迹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辛苦了。
柳如是没有废话。
她把手里那两把瓦剌弯刀一声砸在韩青山脚下。
三十里外,三个瓦剌人,来截杀长公主的。
帐内一片哗然。
洛青山半闭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瓦剌人?
老将军的声音沙哑如砂石对磨。
在我西北大营三十里内?
不只是这个。
柳如是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死士身上搜出的桑皮纸,走上前双手递给洛青山。
从瓦剌死士贴身夹层里搜出来的。”
“调粮手令抄件。
洛青山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牛油烛芯爆裂的声音。
老将军抬起头,目光缓缓落在韩青山身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亮起了一团幽幽的火。
韩青山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洛帅,这是……这是栽赃!”
“瓦剌人身上的东西怎么能……
韩青山。
洛青山的声音不高,但帐内十几名将领的脊背同时一凛。
你西侧别院的一千石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韩青山嘴唇哆嗦了两下。
是……是末将自行筹措的军粮……
军粮?
洛风向前一步,目光如刀。
大营主仓上月短了一千二百石,军需官查了半个月没查出去处。”
“韩副将,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韩青山的眼珠子急速转动了几圈。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柳如是注意到了。
她没有动,但脚下暗暗蓄力,足尖已抵紧地面。
帐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洛风的心腹校尉从帐帘后露出半张脸,朝洛风使了个眼色。
洛风此前已经留了后手。
宇文宁入帐之前,他就以加强夜间巡防为由。
暗中将一百名洛家嫡系亲卫调到了中军帐周围。
韩青山听到帐外那整齐的甲胄碰撞声,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了。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洛青山缓缓站起身。
来人。
卸甲,收刀,押下去。
韩青山身后的亲兵校尉猛地半拔出横刀。
“我看谁敢动我们将军!”
话音未落,洛风的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当”的一声斩断了那人手中的半截刀刃。
刀背顺势重重砸在其胸口,将其连人带刀轰出帐外。
洛青山半阖着眼,花白胡须在烛影中犹如怒狮。
“洛家军里,还有谁想给瓦剌人当狗?”
韩青山双膝一软,瘫成一滩烂泥般被按在地上。
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钳住韩青山的手臂。
韩青山咬着牙,全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反抗。
他知道反抗等于死。
洛帅!末将冤枉!末将冤枉啊——!
他被拖出帐外的声音渐渐远去。
帐内剩下的十几名将领面面相觑,手心全是冷汗。
洛青山转过身,看着宇文宁。
沉默了三息。
殿下。
老将军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郑重。
两万精锐,老夫即刻调拨。
宇文宁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块被拍在桌上的金牌。
她没有笑。
洛将军,本宫代皇上——谢过。
帐外,黄沙滚滚。
柳如是退到帐门口,倚在门柱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雷豹蹲在她旁边,从水囊里倒出最后一口水递给她。
柳姑娘,你刚才心跳快不快?
快什么?
柳如是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你手腕上那个伤口又裂了。
雷豹指了指她袖口渗出的暗红。
柳如是低头看了一眼。
这几天赶路的颠簸,让刚结的痂又开了。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道伤痕。
小伤。
韩菱不在,没人骂你。
雷豹嘿嘿笑了一声。
但顾大人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柳如是仰头灌了一口水,呛得咳嗽。
雷豹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柳如是咳嗽的样子。
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顾长清还真像。
都是那种把自己往死里逼,嘴上还说没事的人。
第344章 十万大军去填坑?顾长清:别急臣去教他们何为粉尘爆炸!
顾长清扶着船舷,咳得肺管子都要吐出来了。
一件厚重的狐裘兜头罩下来,沈十六单手把他裹成个粽子。
“憋死我了……”顾长清扒拉开领口。
“风大。”
沈十六手按绣春刀,“你现在比纸片还脆。”
码头上,吴公公领人抬着一顶软轿,急得直跺脚。
看见顾长清,这老太监像见了亲爹一样扑上来。
“哎哟顾大人!我的小祖宗!您可算靠岸了!”
“公公这是踩了风火轮了?”
顾长清喘了口气,嘴角带笑。
“皇上在养心殿等您两天了!”
吴公公二话不说,一挥手,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直接把顾长清“端”进了轿子。
“沈大人,韩大夫,快!马车备好了,进宫!”
沈十六翻身上马。
韩菱提着药箱钻进后面的马车,不忘塞进轿子一个汤婆子。
“这大虞的朝廷,算是让你一个人吊着命了。”
韩菱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半个时辰后。
养心殿。
炭火烧得滚烫。
殿内站着兵部尚书叶长河、左都御史魏征,还有顶着黑眼圈的薛灵芸。
“皇上,神机营三万兵马已在城外集结。”
叶长河单膝跪地,“但臣以为,御驾亲征太冒险!”
“险也得打!”
宇文朔冷声拍桌,“齐王贪了十九万石粮,太后又往北疆跑了。”
“等他们和瓦剌合兵,张家口一破,京城就是活靶子!”
魏征急得胡子直抖:“皇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咱们现在的粮库,只够神机营吃一个月!”
“要是僵持住,怎么收场?”
“臣有办法。”
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顾长清裹着狐裘,被沈十六搀着,跨过门槛。
他脸色白得像新刷的粉墙,但那一双眼睛,比殿里的炭火还要亮。
“顾长清!”
宇文朔猛地站起来,大步走下丹陛。
“臣顾长清,叩见皇上。”
“咳……”顾长清刚要跪,被宇文朔一把托住。
“免了!吴安,赐座!上参汤!”
顾长清没坐。
他推开椅子,走到沙盘前。
手指直接戳在了虎牢关的位置。
“皇上不能亲征。”
顾长清声音不大,但砸在地砖上当当响。
“至少现在不能。”
魏征眼睛一瞪:“顾大人,你知不知道齐王手里捏着多少兵?”
“他不打,瓦剌也会打!”
顾长清转头看向魏征,笑了笑。
“魏大人,齐王的刀,瓦剌的马,确实锋利。”
“但我问各位一句,瓦剌人凭什么帮齐王打江山?”
大殿里瞬间安静。
“为了六城割地?为了岁贡?”
顾长清摇摇头,“瓦剌要的是整个大虞的命。”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从扬州船上带下来的布防图,拍在御案上。
“薛灵芸。”
“在。”
薛灵芸上前一步。
“查一查,过去三年,兵部往虎牢关调拨的军械和粮草,跟驻军人数对不上的是哪几个月?”
薛灵芸闭上眼睛。
眼皮底下眼珠快速转动。
三息。
她睁开眼:“承德十一年十月,承德十二年九月,承德十三年十一月。”
“这三个月,虎牢关粮耗凭空多出两成。”
“且这三个月,齐王义子乌图,都有出关巡边的记录。”
叶长河倒吸一口凉气:“巡边带走粮草,理所应当啊!”
“但他带出去的粮,没吃完,人却带回来了。”
顾长清手指重重扣在图上。
“齐王在虎牢关外东侧的马场里,藏了两千瓦剌骑兵!”
这句话像一颗震天雷,在养心殿里炸开。
宇文朔瞳孔猛地收缩。
魏征张大了嘴,连胡子都忘了捋。
“这……这畜生!引狼入室!”
沈十六的手搭在刀柄上,骨节咔咔作响。
“瓦剌人不仅暗中潜入了齐王的大营,连这张布防图都是瓦剌人画的。”
顾长清的话如平地惊雷,“皇上,您现在带神机营去打。”
“面对的不仅是齐王的五万边军,还有随时会在背后捅刀子的瓦剌主力。”
“您这十万大军,就是去白白送命的。”
宇文朔拳头攥得死紧:“那依你之见?”
“攻其必救。”
顾长清看向沙盘,“皇上带兵,陈兵居庸关,但不打。”
“只做死守的架势。”
“然后呢?”
“然后,臣去晋阳。”
顾长清点在晋阳粮仓的位置。
“瓦剌人贪婪,没粮他们绝对不动手。”
“齐王的三万私兵,大半粮草都囤在晋阳。”
“臣去点一把火。”
“把齐王赖以生存的饭碗,砸个粉碎。”
殿内死寂。
沈十六突然开口:“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
顾长清打断他,“你是锦衣卫指挥使。”
“你不在皇上身边,太后留在京城的暗桩随时会反扑。”
“你去晋阳,就是送死!”
沈十六一把揪住顾长清的狐裘领子。
“我不死。”
顾长清拍开他的手,笑得很欠揍。
“沈指挥使,你是不是忘了,你爹留在漠北的那一把刀,我已经替你拔出来了。”
“沈家军旧部,加上神机营的威压,这盘棋,我下得赢。”
宇文朔看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男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长清,朕把通州大营的三千轻骑给你。”
“不够。”
顾长清摇头。
“臣只要一个人。”
“谁?”
“国子监祭酒,徐敬之徐老大人。”
魏征愣住了:“你带个快七十的老书生去打仗?”
“顾长清,你脑子被水银毒坏了?”
“打仗靠刀,但诛心,得靠读书人。”
顾长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晋阳守将,有一半都是当年徐老大人在国子监教出来的学生。”
“杀人诛心。”
“臣要让他们,自己把粮仓的门打开。”
……
黄沙滚滚。
宇文宁一夹马腹,带着几名禁军和化身村妇的柳如是,直冲西北大营辕门。
“什么人!下马!”
辕门前,两排手持长矛的士兵长枪交叉,挡住去路。
为首的一个军官满脸横肉,盔甲穿得松松垮垮,手里拎着一根马鞭。
宇文宁勒住缰绳,亮出金牌。
“大长公主宇文宁,奉旨巡营!”
“让开!”
那军官眼皮一翻,敷衍地抱了个拳。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
“殿下见谅,韩将军有令,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中军大帐。”
宇文宁眼神一冷。
手已经按在了唐刀上。
洛风从营内急步走出:“这是长公主,你敢阻拦?”
军官皮笑肉不笑:“洛少将,末将只认军令,不认人。”
“这是西北,不是京城的大街。”
“长公主万一在营里出了岔子,谁担待?”
摆明了是要给宇文宁一个下马威。
“殿下。”
旁边一个灰扑扑的“农妇”突然凑上前。
柳如是低着头,声音压得很细,像是被吓坏了的下人。
“殿下,这位兵爷的靴子……好生奇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落在了柳如是身上。
韩青山眉头一拧:“哪来的村妇!滚开!”
他一鞭子抽过来!
柳如是没躲。
“当!”
宇文宁的唐刀出鞘,直接磕飞了马鞭。
震得军官虎口发麻。
“我的下人,轮得到你来教训?”
宇文宁冷冷看着他,“什么靴子?”
柳如是抬起头。
“民妇家里以前是做皮匠的。”
柳如是指着军官身后那个亲兵队长的脚。
“大虞军中制式皮靴,靴底是用牛筋线缝六针。”
“但这位兵爷的靴底……是马鬃线缝的八针十字结。”
全场一静。
洛风脸色骤变。
马鬃线,十字结。
那是瓦剌骑兵防风沙的特有缝法!
亲兵队长眼神瞬间大变,右手猛地摸向腰间弯刀!
“动手!”
军官见底细被揭,厉吼一声。
但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亲兵队长拔刀的瞬间,柳如是身形暴起!
原本唯唯诺诺的村妇,像一头捕食的母豹。
灰色的袖口里滑出两道惨白的寒芒。
峨眉刺!
“噗!”
左手的峨眉刺直接扎穿了亲兵队长的手腕,将他的手死死钉在刀柄上!
“啊——!”
那人惨叫。
柳如是脚下一滑,已经贴到了军官面前。
军官大骇,刚要退。
柳如是右手的峨眉刺抵住了他的咽喉。
刺尖已经刺破了皮肤,渗出一滴血珠。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逼得军官浑身冷汗直冒,一动不敢动。
“这军靴上的血腥味都没洗干净。”
柳如是凑到他耳边,声音轻柔得像在调情。
“你这三千兵马里,到底藏了多少瓦剌人的细作?”
“你……你到底是谁!”
军官咬着牙哆嗦。
宇文宁缓缓收刀回鞘。
“洛风。”
“末将在!”
洛风拔出佩剑,身后的亲卫瞬间将辕门围住。
“把韩青山的亲兵营,给本宫围了!”
宇文宁声音清脆,字字如刀。
“反抗者,就地格杀!”
她翻身下马,走到军官面前。
“忘了介绍。”
“这位,是我皇家的客卿,更是京城提刑司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专查你们这身人皮底下藏着的鬼。”
柳如是眉毛挑了一下。
听着还挺顺耳。
她手上微微用力,峨眉刺又送进去半厘。
“走吧?”
“咱们去牢里,慢慢聊聊你靴子上的马粪味。”
……
夜黑风高。
大漠的风刮得像刀子。
虎牢关东侧三十里。
一座巨大的地下马场掩藏在连绵的沙丘之下。
表面看,这只是个养马的草场。
但地下,却挖空了数百个土窑。
酒肉的酸臭味和兵器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
程铁山背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佝偻着背。
像个来送马草的哑巴老头。
铁胆跟在后面,推着一辆满满当当的草车。
“站住。”
两个穿着大虞军服,但颧骨极高、眼窝深陷的守卫拦住了他们。
“送草的?怎么换人了?”
这两人一开口,口音里带着浓重的草原腔。
程铁山没吭声,只是指了指嗓子,摆摆手。
铁胆赔着笑脸,从粗布袄子里摸出两块碎银和一块伪造的军营腰牌递了过去。
“两位军爷,老赵头昨夜染了风寒爬不起来,我们是城里牙行雇来顶班的。”
“一点茶水钱,您通融通融。”
守卫颠了颠银子,并未立刻放行。
而是抽出弯刀,用刀鞘在草车里狠狠扎了四五下。
确认里头没藏活人,这才不耐烦地挥手。
“进去吧。”
“直接推到后院丁字号马棚。”
“哎!好嘞!”
铁胆推着车往里走。
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声说:“程伯,这地方全是胡人味。”
“齐王真是疯了。”
程铁山没看他。
只是眼珠子在四下快速扫动。
整个地下土窑里,至少有上千个席地而睡的壮汉。
弯刀就挂在床头。
走到丁字号马棚。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中年男人正在给马添料。
他穿得很破,右脸有一道恐怖的烧伤疤痕。
程铁山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独臂男人的背影,干裂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独臂男人的料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草料撒了一地。
“老……老班长……”
独臂男人的眼眶瞬间红了,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程铁山走上前。
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空荡荡的右边袖管。
“狗子。”
程铁山的声音哑得快听不见了。
“十三年了,马喂得好吗?”
名叫狗子的男人猛地跪在地上,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里。
“老班长!弟兄们……弟兄们快熬干了啊!”
铁胆在旁边看着,喉咙发紧。
程铁山从怀里摸出那枚血玉扳指。
那抹鲜红,在昏暗的马棚里,像一滴活血。
狗子看到那枚扳指内侧的“威”字,瞳孔瞬间放大。
“少将军的信物。”
程铁山慢慢直起腰,那股佝偻的暮气一扫而空。
“去把还喘气的弟兄们,都叫起来。”
程铁山缓缓拔出身后的那把刀。
刀锋映着马棚昏暗的油灯,白得刺眼。
“沈家军的旗,该立起来了。”
……
天色微亮。
顾长清走出大殿。
冷风一吹,他没忍住又咳了两声。
韩菱眼明手快地塞了一丸药进他嘴里。
“少说话,省点力气去晋阳。”
韩菱白了他一眼,“徐老祭酒那边,吴公公已经去请了。”
沈十六站在台阶下,抱着刀。
晨曦照在他冷峻的脸上。
“你把太后和齐王逼到这一步。”
沈十六看着他,“林霜月断了一臂,一定在暗处盯着你。”
“晋阳这把火不好点。”
“是不好点。”
顾长清把嘴里的药咽下去,苦得直皱眉。
“但我已经飞鸽传书让公输班在金陵收尾后,带上他那堆‘破铜烂铁’直接去晋阳等我了。”
顾长清抬起头,看着北方。
“林霜月喜欢玩烈火烹油的把戏。”
“这次,我就在晋阳教教她,什么叫面粉惊雷,星火燎原。”
……
远在西北大营。
柳如是坐在帐篷里,手里拿着金疮药,咬着牙给自己崩裂的手腕换药。
脑子里突然闪过顾长清那张欠揍的脸。
“阿嚏!”
柳如是揉了揉鼻子。
“死书生,最好别死在外面。”
她甩掉带血的纱布,眼神骤冷。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个左翼大营了。”
风起云涌。
第345章 艺术就是爆炸!顾长清的面粉惊雷炸懵齐王的兵
西北大营,阴冷刺骨的地下死牢。
墙上的火把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血腥味混着地沟里的霉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说吧。”
柳如是拖了把瘸腿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名亲兵队长面前。
她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银色柳叶刀。
刀刃极薄,在火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这是离开京城前,顾长清塞给她的。
说是拿来防身,其实更适合割肉。
亲兵队长被五花大绑在十字木架上。
左手腕被峨眉刺扎穿的血洞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全是草原狼一样的凶狠:“大虞的走狗,要杀便杀!”
“噗嗤!”
柳如是连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银色小刀直接扎进了他大腿内侧!
“啊——!”
惨叫声在狭窄的地牢里回荡,震得顶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叫那么大声干嘛?”
柳如是拔出刀,在亲兵队长胸口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大腿内侧有根极粗的血脉。”
“顾长清教过我,偏两寸,血喷出来能溅到房顶。”
“偏一寸,就像现在这样,只会疼得想让你娘重新生你一遍。”
她抬起眼,妩媚的眼波里藏着刀子。
“现在,我再问一遍。”
“韩青山私扣的那一千石粮,到底要运给谁?”
亲兵队长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把头发全粘在脸颊上。
他下意识地磨了一下后槽牙。
“想咬毒囊?”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亲兵队长的下巴。
“咔哒”一声脆响,直接把他的下巴给卸了。
雷豹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
蒲扇大的巴掌拍了拍亲兵队长的脸。
“老子在战场上抓你们这帮瓦剌斥候的时候,你还在羊圈里玩泥巴呢!”
“跟爷爷玩吞毒这一套?”
宇文宁站在牢房门口,火光把她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
大长公主的凤眸冷冷地扫过来,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给他接上。”
宇文宁开口,声音清冷如玉击。
雷豹又“咔哒”一声,把下巴推回原位。
亲兵队长大口喘着粗气。
强撑的硬气终于在柳如是那慢条斯理的刀锋下溃散了。
“是……是给虎牢关的乌图将军送去的……”
“撒谎。”
柳如是手起刀落,又在他另一条腿上划了一道。
“乌图将军是齐王的义子,他缺粮,齐王会给他补。”
“需要韩青山大老远从西北大营偷粮?”
亲兵队长疼得翻白眼,哆嗦着嚎叫:“真的!”
“乌图将军的营地外,多、多出了一大批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那些粮是喂他们的!”
宇文宁眼神猛地一凛。
“怪物?”
雷豹凑近了一步,“什么怪物?”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接头!”
亲兵队长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那些人浑身裹着黑布,用的兵器是……是带着倒刺的铁爪!”
“韩将军说,那是无生道送来的帮手,准备去……去晋阳!”
晋阳!
柳如是手里的刀顿住了。
无生道的人去了晋阳?
顾长清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几日前就传信说要直奔晋阳!
柳如是猛地站起身,扭头看向雷豹。
“以顾长清的脚程此刻怕是已经到晋阳城外了!”
柳如是果断起身,“雷豹,立刻发提刑司最高规格的穿云箭,通过沿途暗桩把消息递到晋阳!”
“让他小心林霜月的暗杀!”
……
京城。
十里长亭。
秋风把道旁的黄叶卷上天,又狠狠摔在泥土里。
一辆看似普通,实则由公输班加固过底盘和轮轴的宽大马车停在路边。
顾长清靠在车辕上,手里捧着个暖炉。
他的脸色不再是之前中汞毒时的那种死灰。
多亏了韩菱那连下半个月的狠药,加上他底子还算争气,毒终于清干净了。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唇角带着他惯有的那一抹让人看了就想揍他的笑意。
沈十六牵着马,站在他面前。
飞鱼服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绣春刀在腰间散发着杀气。
“去晋阳,不带锦衣卫,就带个老头。”
沈十六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当你是去踏青?”
徐敬之老大人正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瞪了沈十六一眼。
“沈指挥使,老夫虽是书生,也是教出过半朝文武的书生!”
“你个杀胚懂什么叫诛心?”
顾长清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
顾长清把暖炉塞进袖子里,伸手拍了拍沈十六坚硬的肩膀。
“京城全靠你守着。”
“太后虽然跑了,但谁知道她在京城地下埋了多少眼线。”
“皇上刚登基,位子不稳。”
“你那把刀得横在满朝文武的脖子上,我才能在外面放开手脚。”
沈十六没说话。
他反手从马背上扯下一个皮水囊,重重砸进顾长清怀里。
顾长清被砸得后退了半步,险些岔气。
“什么东西?这么沉。”
“韩菱给你的。”
“说是你要是敢死在晋阳,她就去刨你的坟,把你大卸八块喂狗。”
沈十六冷冷地说。
顾长清拧开塞子闻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黄连混着人参的苦味直冲脑门。
“……她肯定是故意的。”
“这药能苦死一头牛。”
沈十六看着他。
“活着回来。”
只有这四个字。
但对于沈十六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嘱托。
“放心。”
顾长清把水囊挂在腰间,翻身上车。
“我还没娶媳妇呢,死不了。”
就在车把式准备扬鞭的时候。
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狂奔而来。
马上的人还没停稳就滚落下来。
是锦衣卫的小旗冷锋。
“指挥使!顾大人!”
冷锋双手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筒,递到沈十六面前。
“西北大营,雷副指挥使八百里加急飞鸽!”
沈十六脸色一变,一把拧开铜筒,抽出里面的绢帛。
扫了一眼,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长清掀开车帘:“怎么了?”
沈十六把绢帛递给他。
绢帛上只有雷豹那狗爬一样的字迹:“韩青山已诛。”
“瓦剌兵与无生道怪物汇合,去向晋阳!”
“顾大人速退!”
车厢里瞬间死寂。
徐老大人摸胡子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无生道也去了晋阳。”
顾长清捏着绢帛,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林霜月那个疯婆娘,手臂都断了还不消停。”
“你不能去了。”
沈十六一把按住马车的车辕。
手背上青筋暴起。
“无生道的其他护法肯定在那!”
“就凭你和公输班,连个塞牙缝的都不够!”
“十六。”
顾长清拍开他的手。
声音平静得出奇。
“他们去晋阳,说明晋阳的粮草对齐王和瓦剌来说,比命还重要。”
“我如果退了,齐王拿到了这三十万石粮,秋收一过,北疆就会生灵涂炭。”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的眼睛。
那双永远充满理智和算计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团隐秘的火。
“林霜月喜欢玩命。”
“巧了,我这人别的没有,就喜欢赌桌上掀桌子。”
他放下车帘。
“走!去晋阳!”
马车在黄土道上扬起一阵烟尘,绝尘而去。
沈十六站在原地,手死死握住刀柄。
半晌,他翻身上马,冲着身后的锦衣卫厉吼:“封锁九门!”
“全城搜捕太后余党!查出谁在给齐王递消息,杀无赦!”
……
三天后。
晋阳城外,落雁坡。
天色擦黑。
风里带着一股粗粝的沙土味。
顾长清下了马车。
前方不远处,就是晋阳城高耸的青砖城墙。
而在这座军镇的西南角,耸立着一片巨大的建筑群。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堡垒。
外围是三丈高的石墙,上面巡逻的士兵密密麻麻,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晋阳大粮仓。
齐王三十万私兵的饭碗。
“顾大人,这边。”
旁边的乱草丛里突然钻出一个人头。
顶着一脑袋枯草,脸上全是黑灰。
公输班像个土拨鼠一样爬了出来。
手里还抱着一个奇怪的铜皮管子。
“你这是去挖煤了?”
顾长清走过去,看了看他那狼狈样。
公输班抹了一把脸,叹了口气。
“别提了。”
“这晋阳粮仓的督建官是个狠人。”
他把图纸摊在地上,借着月光指给顾长清看。
“整座粮仓是下沉式石砖结构。”
“四面墙全用三合土混着糯米汁浇筑。”
“防火防盗防水。”
“只有前后两道铁包木的大门。”
“而且,”公输班压低声音。
“这两天粮仓外围突然多了一批巡逻的人。”
“穿着大虞的军服,但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兵器也不是刀枪,是带倒刺的铁爪。”
顾长清眼神微动。
果然是无生道的人。
林霜月把武堂的杀手派来了。
“通风口呢?”
顾长清问。
“有是有。”
公输班指了指粮仓顶部。
“顶部有十二个琉璃瓦做的通风百叶。”
“但每个口子只有碗口大,连个三岁小孩都钻不进去。”
“不需要钻人进去。”
顾长清轻笑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薛灵芸加急查出来的卷宗残页。
“公输班,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弄好了吗?”
“准备好了。”
公输班指了指身后几辆用茅草盖着的独轮车。
“按你的吩咐,从附近村子收了一千斤陈年干面粉。”
“用石磨碾了三遍,细得能飘在空气里。”
“还有那三桶猛火油。”
徐老大人从车上下来,捋着胡子,一脸不解。
“顾大人,你这是要做面疙瘩汤给齐王的兵吃?”
“这能诛心?”
“徐老,诛心是您的活儿。”
顾长清笑了笑,“我这活儿,叫强行超度。”
他蹲下身,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粮仓的草图。
“今夜子时,刮的是西北风。”
“风向正好对着那十二个通风口。”
“公输班,你用那个铜皮管子做个简易的风箱。”
“把那一千斤面粉,顺着风口全给我扬进粮仓内部。”
旁边的徐敬之愣了一下。
“扬面粉?”
“那里面全是粮食,你往里撒面粉干嘛?”
“吓唬耗子?”
顾长清转头看向他。
“密闭空间,悬浮的高浓度粉尘,遇到明火。”
顾长清一字一顿。
“那叫震天雷他祖宗。”
徐敬之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他不懂什么叫“飞粉爆燃”,这寥寥几句话,瞬间让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恐怖的画面。
徐敬之咽了口唾沫,“这要是炸了,半座山头都能掀翻。”
“所以我们需要制造明火。”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晋阳城门。
“制造明火之前,得先让那帮拿着铁爪的无生道杀手,还有这座粮仓的守将滚出来。”
徐敬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顾大人。”
“老夫在国子监教了一辈子书。”
“晋阳守将李广义,是我当年最得意的门生。”
老头子虽然背有些驼,但此刻站在风中,竟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场。
“老夫亲自去城门口叫阵。”
徐敬之沉声道。
“我倒要看看,这小王八犊子,敢不敢当着老夫的面,举齐王的旗!”
……
与此同时。
晋阳粮仓内部,一处隐秘的暗室里。
一个身穿红衣,戴着半张修罗面具的女人正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只活的毒蜘蛛。
无生道护法之一,“毒蛛”。
旁边站着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武将,正是晋阳守将李广义。
只是此刻,这位堂堂从三品武将,面对一个江湖邪教的人,却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毒蛛大人。”
李广义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私自调动粮草的事,兵部似乎已经察觉了。”
“今天斥候回报,城外五里出现了形迹可疑的马车。”
毒蛛冷笑了一声。
“怕什么?”
毒蛛指尖一弹,那只蜘蛛顺着她的手腕爬进袖子里。
“圣女有令,这三十万石粮草,是瓦剌大军入关的定金。”
“谁敢拦,就让他变一具烂肉。”
“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城外……城外有人叫阵!”
李广义眉头一皱:“几个人?”
“就……就一个人。”
“一个老头。”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说他是国子监祭酒徐敬之。”
“让您……滚出去见他。”
李广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当年在国子监,因为一篇策论写得好。
徐敬之亲手送了他一把镇纸,说他是个有脊梁的人。
“恩师……”李广义的手猛地握紧了刀柄。
毒蛛的面具下射出两道阴冷的目光。
“国子监祭酒?一个老不死的书生罢了。”
“将军要是念旧情下不去手,我派手下的儿郎去帮您处理了。”
“不行!”
李广义猛地回头,眼睛通红。
“那是我恩师!谁敢动他,我活劈了谁!”
毒蛛缓缓站起身,红衣在烛火下像流动的血。
“李将军。”
“你可别忘了,十年前北疆那场‘冒功屠村’的血案,卷宗可还在齐王府的暗格里锁着呢。”
“若是让城下那位一生清誉的徐老祭酒知道。”
“他最引以为傲的门生,其实是个双手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的屠夫……”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死死钉住了李广义的咽喉。
整个人如遭雷击,原本握刀的手剧烈颤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去城头见他。”
李广义咬牙切齿。
“我亲自去。”
毒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嗤笑一声,指尖碾碎了手里的毒虫。
她挥了挥手,从暗室的阴影里走出来几个戴着斗笠、双手戴着铁爪的杀手。
“去。”
毒蛛冷冷下令。
“查清楚那个老头身边还有什么人。”
“如果看到一个病秧子模样、喜欢讲大道理的书生……”
毒蛛舔了舔嘴唇。
“我要亲手把他的皮扒下来,献给圣女。”
……
夜风更紧了。
晋阳城头,火把林立。
城门下。
徐敬之一身单薄的儒袍,腰背挺得笔直。
一个人,面对着城墙上数百张张开的硬弩。
顾长清隐蔽在城外百步开外的一处矮土坡后。
他一边用千里镜观察城墙上的动静,一边回头看公输班。
公输班带着几个雇来的脚夫,正在拼命踩动那台临时拼凑的水排大风箱。
漫天的扬沙成为了最好的掩护。
狂暴的西北风卷着黄土。
将那一千斤碾得极细的面粉完美地包裹在沙尘之中。
犹如一场狂沙阵,顺着高处的风向,源源不断地倒灌进那十二个琉璃瓦通风口。
城头火把被风沙吹得东倒西歪。
守军们纷纷捂住口鼻咒骂这漠北的妖风。
谁也没有察觉,那扑面而来的沙土味中,竟夹杂着一丝微甜的陈年面香。
“粉尘浓度快够了。”
顾长清拢了拢狐裘,低声喃喃。
城墙上,李广义探出半个身子。
看着城下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红了。
“恩师……”
徐敬之仰起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李广义。”
“老夫当年送你的那方镇纸,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李广义嘴唇颤抖:“精……精忠报国。”
“你还知道精忠报国!”
徐敬之猛地一顿拐杖,怒喝道,“齐王通敌叛国,引瓦剌骑兵入关!”
“你要把这三十万石大虞百姓种出来的粮食,拿去喂那些要杀你同胞的豺狼吗?!”
城墙上的士兵们一阵骚动。
李广义闭上眼,眼泪流了下来。
“恩师,徒儿没退路了……”
就在此时,城头暗处几道黑影掠出!
是无生道的铁爪杀手!
他们无视李广义的军令。
从十几丈高的城墙上飞扑而下,直取城下叫阵的徐敬之!
“保护老大人!”
一直蛰伏在暗处的几名锦衣卫精锐瞬间掀开伪装草席,举起精钢巨盾狠狠挡在徐敬之身前。
百步外的高坡上,顾长清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公输班,请他们吃响雷。”
“好嘞!”
公输班一脚踹开身旁的伪装木架,露出一架小巧的折叠连弩。
弩箭前端,绑着顾长清亲手调配的白磷引火剂。
伴随机括崩鸣,弩箭化作一道刺目的火流星。
精准无误地射碎了粮仓顶部的琉璃瓦,一头扎进了那漫天飘舞的致命粉尘之中。
顾长清一把扯住徐敬之的后脖领子,大吼一声:“趴下!捂耳朵!”
两人和公输班同时扑倒在地。
半个呼吸的死寂。
紧接着。
“轰——!!!”
一声远超雷霆、仿佛大地崩裂的巨响从粮仓深处爆开!
这不是普通的爆炸。
悬浮的飞粉在死封的库房内遇火,瞬间暴涨出毁灭般的力量!
坚不可摧的三合土石墙,在一瞬间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
巨大的火柱带着狂暴的赤焰和骇人的气浪,冲天而起!
那几个扑向徐敬之的铁爪杀手,在半空中直接被高温和气浪炸碎,连渣都没剩下!
城墙上的士兵被震得人仰马翻,弓弩碎裂。
李广义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城楼的柱子上。
他双腿发软,死死盯着西南角那化为一片火海的废墟。
三十万石粮草的粮仓,没了。
不仅没了,里面还不知道被烧死了多少无生道的暗桩。
剧烈的震动持续了十几个呼吸才渐渐平息。
漫天的灰尘夹杂着烧焦的面饼味落了下来。
顾长清从土坑里爬起来,吐出一嘴的泥沙。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火光照亮了他苍白却带着疯狂笑意的脸。
“林霜月。”
顾长清对着火海,喃喃自语。
“三十万石的烤面饼,希望你手底下的吃得惯。”
旁边,徐敬之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
“老天爷……你这书生,简直比火药库还邪门……”
徐敬之被震得耳朵嗡嗡直响,茫然地看着变成废墟的粮仓。
顾长清扶起老头,笑眯眯地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徐老,心诛完了。”
“咱们该进城,跟您那位好学生,谈谈倒戈的事了。”
第346章 公输班的铁蒺藜地雷阵!顾长清:踩上去,生不如死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粮仓废墟里的余烬还在噼啪作响,焦糊的面饼味弥漫在整座晋阳城的上空。
城头上的守军全都傻了。
那座足以供养三万大军吃满一年的晋阳大粮仓。
在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之后,连渣都不剩了。
李广义靠在城楼柱子上,耳朵嗡嗡地响。
他的半边脸被爆炸的气浪灼伤,右耳流着血,眼前的世界还在剧烈摇晃。
但他看得很清楚。
城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还站着。
风沙吹得他的儒袍猎猎作响,脊背挺得笔直。
“恩师……”李广义嘴唇翕动。
旁边的亲兵拽住他的胳膊:“将军!粮仓没了!”
“那些无生道的人也全埋里头了!咱们怎么办?”
李广义没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火光和烟尘,死死盯着城下的徐敬之。
老头也在看他。
隔着三丈高的城墙,隔着十几年的光阴。
徐敬之没有再喊话。
他只是慢慢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过头顶。
火光照亮了那个物件。
一方铜制镇纸。
上面刻着四个字。
精忠报国。
李广义张了张嘴。
齐王府暗格里那份卷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的妻子,他七岁的女儿,都在齐王封地。
他要是开了这道门,那些人就全完了。
但如果不开……
他抬起头,看着城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恩师老了。
老得头发全白了,老得站在风里都在晃。
可他还是来了。
拿着那方镇纸,站在三丈城墙下面,一个人。
李广义闭上眼。
眼泪从他灼伤的脸上滚下来,滚过焦黑的皮肉,疼得他浑身发抖。
“开城门。”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将军!您……”
“我说开城门!”
李广义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亲兵。
他踉跄着站起来,扶着城垛,一步一步往城楼下走。
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月光和火光同时涌进来。
李广义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双膝砸在了黄土地上。
他跪在徐敬之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得满脸是血。
“恩师……”
“学生有罪。”
他张了张嘴,想说十年前的事。
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那个村子……我……”
他说不下去了。
徐敬之站在原地,看着他。
火光映着老人满脸的皱纹,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比愤怒和失望更重的东西。
心痛。
“起来。”
徐敬之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李广义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的罪,朝廷会审。”
“但现在,老夫问你一句话。”
徐敬之把那方镇纸塞进李广义的手里。
“你还想不想做个人?”
李广义攥着镇纸,浑身剧烈颤抖。
他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那就把你知道的齐王的一切——兵力部署、粮草转运、瓦剌暗桩的位置。”
“全部写下来。”
“写完之后,你自己去京城,跪在大理寺门口,等顾长清审你。”
矮土坡后面,顾长清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动。
他靠在马车轮子上,手里捏着韩菱塞给他的苦药丸子。
一边听一边把药丸往嘴里扔。
苦得他整张脸拧成了一团。
“顾大人。”
公输班蹲在旁边,手上沾满了火药灰。
“城里那些无生道的人,至少炸死了十几个……”
远处的山脊上,突然亮起了一个火点。
很小,很远。
但顾长清看到了。
那火点一闪一灭,像是某种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火点亮了。
在东面。
第三个。
在北面。
公输班的脸色变了:“三面合围的信号!”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
他盯着那三个火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
“不对。”
他低声说。
“什么不对?”
“三面围城,唯独南面没有信号。”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是齐王的嫡系来抢粮仓,他不需要给我留退路。”
“除非……围城的不是齐王的人。”
“或者说,不全是齐王的人。”
他转头看向城头还在燃烧的废墟。
“粮仓炸了,齐王的兵一定会来。但他们来,是为了抢救粮草,不是为了攻城。”
“可如果在齐王的救援队伍里,混进了一批不是来救粮的人呢?”
公输班瞪大眼睛。
“林霜月的人?”
“她从金陵跑出来,带着重伤一路北上。”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她唯一的筹码就是齐王。”
“但齐王不是蠢货,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攻打一座大虞朝廷的城池。”
“所以她需要制造一个齐王攻城的假象。”
“粮仓炸了,齐王的兵疯了一样赶来,她的人混在里面,趁乱杀进城……”
“事后朝廷一查,满地齐王的军旗和尸体。”
“坐实齐王反叛,逼朝廷提前开战。”
“一箭双雕。”
公输班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怎么办?”
顾长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一直想试试那个还没来得及用的‘铁蒺藜地雷阵’吗?”
公输班的眼睛瞬间亮了。
“顾大人!你是说……”
“晋阳城外三里的官道,两侧全是干透的麦田。”
顾长清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势图。
“李广义刚才跪着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他身后出城的守军人数。”
“大概还有两千人。”
“加上城内后备军一千人,总共三千。”
“够用了。”
“公输,给我半个时辰。”
顾长清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飞快画了几笔。
城门、官道、麦田、城墙。
寥寥几道线,一座死亡陷阱的轮廓已经成型。
“震天雷埋官道两侧,猛火油上城头,铁蒺藜铺城门前。”
他把一个小纸包递给公输班。
公输班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撮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
“撒在铁蒺藜上面。”
顾长清站起来,拍了拍手。
“踩上去的人,会先体验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公输班看着粉末,又看着顾长清,表情复杂。
“顾大人,你这脑子要是生在墨家,肯定是被逐出师门最快的那个。”
“……这是夸我?”
“不是。”
公输班抱着震天雷跑了。
顾长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他回头看向城内。
李广义已经在徐敬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这个曾经屠村冒功的将军,此刻浑身是血,满脸泪痕,像一条丧家之犬。
“李广义。”
顾长清走过去。
李广义浑身一震,双膝一软便要下跪。
“别跪了,跪多了膝盖疼。”
顾长清拦住他,“我问你一件事。”
“齐王在晋阳周边,最近的驻军在哪?”
“东面四十里,青石岭。”
李广义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但清晰。
“驻军五千,守将叫赵虎。”
“齐王的嫡系?”
“不是。”
李广义摇头,“赵虎是北疆边军出身,两年前被齐王调过来的。”
“他跟齐王不是一条心,但也不敢反。”
“因为他的家眷全在齐王封地。”
顾长清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好。”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李广义。
“这是一封信。”
“你派你最快的骑手,天亮之前送到青石岭赵虎手里。”
李广义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但蜡封上盖着一枚印。
紫金色。
大理寺正卿。
“你告诉赵虎……”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齐王的粮仓没了。”
“三万张嘴,没饭吃了。”
“他可以继续给齐王卖命,等着饿死。”
“也可以带着他的五千人,来晋阳城,吃我的饭。”
“他的家眷,我让锦衣卫的人去接。”
“沈十六的名帖我也附在里面了。”
“够不够分量,让他自己掂量。”
李广义攥着信,手指发白。
“顾大人……你怎么知道赵虎会来?”
“我不知道。”
顾长清耸了耸肩。
“但一个饿了肚子的将军,和一个吃饱了的将军,做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收了回去。
“当然了,如果赵虎不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惊魂未定的守军。
两千人。
不,有些人已经在爆炸中受了伤。
能拿得动刀的,也许只有一千五。
加上城内后备的一千人。
两千五百人。
守一座四面被围的城。
“公输班。”
“嗯?”
“如果赵虎不来,你那六颗震天雷和两颗磷火弹,够我们撑到天亮吗?”
公输班沉默了两息。
“看对面来多少人。”
“五千以下,能撑。”
“五千以上呢?”
公输班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默默检查了一遍震天雷的引信。
顾长清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
“还好。我带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
那里隐隐有一丝钝痛。
韩菱说过,汞毒虽然排了,但经脉的损伤不是一朝一夕能修复的。
剧烈运动、情绪波动、甚至过度用脑,都可能引发旧伤复发。
他已经连续用脑超过六个时辰了。
“没事。”
顾长清对自己说了一句。
远处的山脊上,火点越来越多。
夜风裹挟着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顾长清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漫天的星。
北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战。
左手又开始隐隐发麻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扬州码头,两匹快马驶出城门。
走在前面的那匹马上,一个灰衣妇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她没有回头。
但她说过一句话。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顾长清低下头,看着自己发麻的左手。
嘴角弯了一下。
“等我回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扶着城墙的砖缝,一步一步,走上了城头。
第347章 瓦剌骑兵冲锋?顾长清:全给我在蒺藜上唱征服
顾长清扶着城垛站稳。
北风灌进袖口。
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城墙上的守军三三两两蹲在垛口后面。
不少人的腿在打摆子。
有个年轻士兵抱着长枪。
枪尖不停打颤。
铁叶子碰着砖石发出细碎的响声。
“箭矢呢?”
顾长清回头问。
李广义嗓子已经哑了。
透着砂石摩擦的粗粝感:“不到三千支。”
“滚木礌石?”
“还有些。”
“床弩?”
李广义抬手指了指城头东南角。
两架床弩蹲在那儿。
铁臂生锈。
看着和垂死的老牛没两样。
“左边那架弓弦断了。”
李广义咽了口唾沫,“这鬼天气太干,弦崩了。”
顾长清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伸手抹了一下断裂的弦口。
指尖捻了捻干硬的木屑。
“天气干冷,牛筋失水发脆了。”
他收回手在狐裘上擦了擦。
“公输班。”
“嗯。”
“把你修千机伞的那卷天蚕丝拿出来,这时候就别抠门了。”
公输班翻了翻他那个木匣。
翻到底,摸出一卷细丝线。
他手脚停了半拍,“就是贵了点。”
顾长清眼皮跳了跳。
“人命更贵。上。”
公输班懒得多嘴。
蹲下去开始换弦。
顾长清转身。
从腰间取下千里镜。
架在城垛的豁口上。
东面。
火把成片亮起。
绵延出去少说有两里地。
前锋打着齐王的旗号。
赤底金蟒旗在夜风里翻卷。
但骑兵的列队方式不对。
顾长清把镜筒拧了拧。
前锋阵型看得分明。
窄头宽尾。
骑兵紧密咬合。
活脱脱一把尖刀。
“锥形突击阵。”
他放下千里镜。
李广义凑过来:“什么?”
“你那位齐王殿下的兵,连阵型都懒得换了。”
顾长清看着他。
李广义面如土色。
锥形突击阵是标准的草原骑兵冲锋战术。
大虞的骑兵用雁翎阵和鱼鳞阵。
他们从不用这种阵型。
“东面是主攻。”
顾长清转向北面。
北面的火把稀疏得多。
行军队列松散。
步兵居多。
走得慢慢吞吞。
“北面是堵退路的杂牌。”
他又看向西面。
西面的火把最少。
但他注意到了几个贴着地面快速移动的暗影。
不打火把不穿甲胄。
行动敏捷异常。
“李广义。”
“在。”
“你的侧门,闩了吗?”
李广义有些发懵:“闩了。”
顾长清开口,“待会儿打开。”
“什么?”
顾长清没理他。
他转头看向城下。
公输班正带着几个征调来的民夫。
他们在官道上紧急布设最后一批铁蒺藜。
那些扎手的铁刺尖端。
隐隐泛着一层很薄的白色粉末。
那是韩菱药箱里提炼的草乌毒粉。
沾血即溶。
踩上去先是脚底剧痛。
随后毒素入血引起心悸气短。
半炷香内。
一头牛都站不住。
公输班一边埋一边回头喊:“顾大人,您这套路跟我师兄朱衍有得一拼。”
顾长清靠在城墙上。
把一桶猛火油递下去。
“我跟他不一样。他是个疯子。”
“我是被逼的。”
……
粮仓废墟。
坍塌的地下排水渠口。
碎石被从内部缓缓推开。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从瓦砾中伸出来。
指甲断了两根。
残余的蔻丹被灰尘和血糊成了暗黑色。
毒蛛半边脸被烧伤。
红衣变成了焦黑的布条。
左臂弯折着。
她用撕下来的衣角草草绑了一道。
她身后跟着四个满身灰土的铁爪杀手。
都带了伤。
一个人的铁爪少了两根指刃。
另一个左眼被碎石崩瞎。
血糊了半张脸。
“圣女会怪罪的。”
独眼杀手低声说,“粮仓没了……”
毒蛛吐掉嘴里的灰渣。
冷哼一句。
“粮仓是齐王的,跟圣女有什么关系?”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痂。
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
投向火把通明的晋阳城头。
城墙上有个瘦长的身影正扶着城垛站着。
那人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狐裘。
毒蛛眯起眼睛。
“圣女要的是那个书生。”
“活的死的都行。”
……
城头上。
顾长清让人去请徐敬之进城楼里歇着。
老头不肯。
他一屁股坐在城垛边上。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嘴唇干裂。
脊背却挺得笔直。
“老夫站在这儿。”
徐敬之指了指城下黑压压的火把。
“那些冲过来的人里,说不定还有老夫教过的学生。”
“他们看见老夫在城墙上,弓弩拉不满的。”
顾长清沉默了三息。
他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
又找了件厚军袄给老头裹上。
徐敬之接过军袄。
念叨着:“你这人心眼子多,但骨头是硬的。”
“徐老这是夸我?”
“不全是。”
老头闭上眼睛。
“也是在骂你把老头子拉来当挡箭牌。”
顾长清笑笑不接话。
他转头看向东面。
尘土飞扬。
地面打颤。
来了。
第一波骑兵进了官道。
黑暗中只能看见火把形成的光点在快速移动。
马蹄声震天。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最前面的战马踩上了暗埋的铁蒺藜。
战马嘶鸣着前蹄跪倒。
骑手被甩出三丈远。
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
牵连不断。
一匹接一匹。
前锋二十余骑在几个呼吸内全部瘫倒。
人仰马翻搅成一团。
落马的骑手在地上打滚。
他们被更多的蒺藜扎穿靴底。
乌头碱渗进去了。
三十个呼吸的工夫。
第一个骑手开始抽搐。
惨叫声划破长夜。
听着惨烈无比。
“啊!娘啊!脚!我的脚!”
第二个。
第三个。
惨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后续骑兵听见前方惨叫。
手不受控地拉紧缰绳。
马匹受惊打转。
骑兵互撞在一起。
趁这当口。
公输班点燃了提前浇满猛火油的干草堆。
轰隆一声响!
火墙在官道前横切而过。
足有两丈多高。
橘红色的烈焰在夜风里直逼夜空。
攻城骑兵被截成两段。
前面的在蒺藜阵里哀嚎打滚。
后面的被火墙挡住。
进退不得。
城头上响起一阵压着嗓子的欢呼。
那个之前双腿发软的年轻士兵。
攥着长枪站了起来。
顾长清没有笑。
他的千里镜对准了西面。
果然。
十几个黑衣人趁着东面混乱。
已经摸到了侧门城墙根下。
“无生道的人。”
他对李广义说。
“他们不是来攻城的。是来开门的。”
李广义大惊失色:“我立刻调兵堵截!”
“别堵。”
顾长清叫住他。
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说话慢条斯理。
“留着门。让他们进来。”
“进来之后,我有大礼相送。”
李广义满眼惊诧。
他看了一眼城下的公输班。
那个浑身沾满火油的年轻人。
他正蹲在侧门通道里。
手里拿着一根绊索。
他只管往墙壁上的洞里塞生石灰罐。
甬道地面铺了一层发透的桐油纸。
纸下面填满碎琉璃渣和铁蒺藜。
两侧墙壁上每隔三尺就挖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陶罐。
棉线。
绊索。
一整条甬道。
成了一条装满机括的死路。
公输班做完最后一个机关。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破天荒地咧了咧嘴。
“这活儿比修千机伞有意思。”
……
京城。
养心殿。
深夜。
沈十六推门进来的时候。
飞鱼服上溅着别人的血。
他把一份名单拍在御案上。
“太后在京城留了十七个暗桩。今夜拔了十四个。”
宇文朔放下手里的奏折。
“剩下三个?”
“跑了两个。”
沈十六停了停话音。
“还有一个……死了三天了。”
宇文朔抬头。
“死了三天?那不就是暴露了,被灭的口?”
“不。”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死了三天的那个人,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在崇文门买烧饼。”
殿内落针可闻。
角落里翻卷宗的声音停了。
薛灵芸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指挥使大人是说那死的是个替身?”
沈十六看了她一眼。
“真正的暗桩活着,顶替了一个死人的身份继续潜伏。”
“你去查。”
“这个人真正的身份,他买完烧饼去了哪儿。”
薛灵芸把那张纸接过来。
闭上眼默记了三息。
“查到了怎么办?”
沈十六转身往外走。
“不要打草惊蛇。盯着。”
“他迟早会联系齐王在京城的最后一个联络点。”
“那个联络点,才是我要的。”
宇文朔看着他的背影。
“十六。”
沈十六停下脚步。
“晋阳那边……”宇文朔的声音压低了。
沈十六没回头。
“他死不了。”
门关上了。
宇文朔盯着御案上那张带血的名单。
手指慢慢攥紧。
……
西北大营。
死牢。
柳如是摊开桌上的东西。
这是刚从韩青山第三个亲兵嘴里掏出来的线索。
一封密信。
信是从隼鸟腿上解下来的。
蜡封完好。
雷豹递过来一把小刀。
柳如是挑开蜡封展开信纸。
里面写着暗语。
她皱着眉辨认了片刻。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雷豹凑过来。
柳如是把信纸转过来给他看。
信纸上的内容就一句。
药已入东宫,秋分可收。
雷豹的脸色也变了。
“东宫?太子?但皇上已经登基了……”
“这封信不是现在写的。”
柳如是捏着信纸的手发白。
“看蜡封上的印记,至少是三个月前的。”
三个月前。
皇上刚登基不久。
药就送进了东宫。
还写着秋分可收。
柳如是拍桌而起。
“雷豹!飞鸽传书京城!”
“让薛灵芸查三个月内所有接触过皇上饮食和药物的人!”
雷豹二话不说冲了出去。
柳如是紧攥那张信纸。
她脑海里浮现出顾长清那张苍白的脸。
“你在晋阳拼命。京城要是再出事可就麻烦了。”
她咬紧牙关。
“死书生。你千万得全须全尾地活着。”
……
晋阳城。
侧门。
黑衣人摸到了门前。
领头的贴在门板上听了三息。
剧烈的战斗声都在东面。
这边安静得出奇。
他比划了个手势。
两个人掏出铁爪。
他们顺着门缝插进去用力一撬。
门闩断裂。
门缝露出一线昏暗的甬道。
里面空无一人。
领头的黑衣人踌躇片刻。
太安静了。
但身后毒蛛的命令压着。
他不敢不听。
他第一个闪身钻进甬道。
脚踏在地面上。
发出细碎的动静。
桐油纸破了。
碎琉璃和铁蒺藜同时扎穿靴底。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脚下失重踉跄半步。
脚踝恰好绊上那根棉线。
紧接着就响起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两侧墙壁上的陶罐齐刷刷倒出白色粉末。
全是生石灰。
生石灰遇到伤口鲜血起火。
剧痛直刺骨髓。
灼烧感拉满。
白烟在甬道里散开。
第一个黑衣人捂着眼睛惨叫倒地。
后面的人想退,但甬道太窄。
第二个踩上去了。
第三个。
第四个。
惨叫声叠在一起。
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城头上。
顾长清听着下面传来的声音。
他靠在城垛上。
神色平静。
旁边的徐敬之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
“你这人。”
老头嘟囔了一句。
“心善。”
顾长清面露诧异。
“哪儿善了?”
“没用刀。”
徐敬之闭上眼。
“换成沈十六那个活阎王,直接上手砍了。”
顾长清哑然失笑。
他抬起头。
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火墙。
东面的骑兵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
但火墙不会永远烧下去。
猛火油也不是无限的。
北面和西面的步兵还在慢慢向前推。
“公输班。”
“嗯。”
“震天雷还剩几颗?”
“四颗。”
顾长清点了下头。
四颗。
数量管够。
够撑到天亮。
至于天亮之后的事。
他转头看向东南方向。
青石岭。
赵虎。
五千人。
那封信送出去两个时辰了。
“来不来,就赌这一把。”
他把千里镜挂回脖子上。
夜风更冷了。
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城下的惨叫声渐渐低了。
但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第348章 惹了法医还想跑?全城放狗!这书生比活阎王还记仇
城墙下的排水渠,泛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碎石被推开,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毒蛛穿着一身残破的红衣,左臂用破布紧紧吊在胸前。
她那半边被烧毁的脸在暗处显得越发狰狞。
“停。”
她忽然顿住脚步,鼻尖微动。
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桐油味。
她指了指前面的一条狭窄甬道:“你,探路。”
身后的铁爪杀手没吭声,像个幽灵般滑了进去。
脚底刚落地,只听“喀嚓”一声细响。
藏在桐油纸下的琉璃渣,瞬间扎穿了薄靴的鞋底!
杀手身形一晃,脚腕直接绊断了极细的棉线。
“哗啦!”
头顶的生石灰罐子如同暴雨般砸下。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黑暗。
杀手捂着眼睛在地上疯狂打滚,凄厉的嚎叫声直刺耳膜。
毒蛛冷眼看着,脚下半步未退。
“蠢货。”
她吐出两个字。
她看都不看那瞎了眼的杀手,带着剩下三人直接绕开甬道。
城墙根有一处不显眼的裂缝。
毒蛛左臂不能动,右手扣住石缝,身轻如燕地往上攀爬。
她从腰间摸出一只黑漆漆、拇指大小的毒蜘蛛。
“去。”
她将蜘蛛塞进缝隙,“替我找找那书生。”
……
同一时刻。
漠北的夜风,冷得能刮下人一层皮。
虎牢关外三十里,地下马场。
油灯如豆。
程铁山佝偻着背,带着铁胆,和那个叫狗子的断臂老兵,蹲在马槽后头。
狗子身后,还跟着三个眼底冒着凶光的汉子。
那是散布在不同马棚的沈家军旧部。
程铁山把带来的羊皮卷摊开。
虎牢关水脉图。
他粗糙的手指点在“死水潭”的位置。
“这条暗河,直通关外的断崖谷。”
“侯爷以前带我们走这条道,偷袭过瓦剌人的粮道。”
狗子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都在抖。
“老班长,你是想……”
“等消息!”
程铁山打断他,反手将图卷起,塞进草垛深处。
“京城那位顾大人说了,晋阳粮仓一烧,齐王绝对坐不住!”
“他那三万张嘴等着吃饭,必定要调虎牢关的主力去晋阳救火!”
“只要主力一走,关隘空虚,咱们就动手!”
铁胆搓了搓手心里的冷汗:“程伯,万一他捏着兵不动呢?”
程铁山冷笑一声,抽出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不调?他拿人肉喂那帮畜生吗?”
……
“嗡——!”
晋阳城头,床弩的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
一支粗如儿臂的铁弩箭,撕裂夜空,狠狠掼入城下!
“噗嗤!”
最前面的一名齐王骑兵队长,连人带马被死死钉在泥地里。
鲜血喷了周围士兵一脸。
城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顾长清靠在城垛上,看着下方火海,耳边是敌军疯狂的嘶吼。
“还剩多少?”
公输班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床弩箭,十七支。”
“普通箭,两千出头。”
顾长清闭了闭眼。
“这点存货,塞牙缝都不够,绝对撑不到天亮。”
他转头看向浑身是血的李广义。
“青石岭的赵虎,有消息吗?”
李广义攥着刀柄,摇头。
“送信的人什么时候走的?”
顾长清问。
“一个时辰前!”
“快马跑过去要多久?”
“一个半时辰!”
顾长清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
“来得及。”
“只要他想活命,就一定会来。”
……
京城,夜深如墨。
养心殿偏阁里,薛灵芸闭着眼睛,长睫毛微微发颤。
“有了。”
她猛地睁开眼。
沈十六站在窗边,手里把玩着绣春刀,眼神冷厉。
“那个死了三天的暗桩,叫钱方,太后身边魏安的远房侄子。”
薛灵芸翻出记忆里的卷宗,倒背如流。
“三天前,他在外城偏僻院落暴毙,顺天府已经验过尸,收殓了。”
“但今早崇文门守卒的换班记录里,有个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那人买了三个烧饼,往东便门方向走了。”
薛灵芸秀眉紧蹙:“沈大人,要么是钱方诈死,要么是有人易容成了他。”
“都不是。”
沈十六转过身,眼底是化不开的煞气。
薛灵芸愣了一下。
“把验尸记录调出来。”
沈十六冷冷道,“顺天府写报告的仵作是谁?”
薛灵芸瞬间回忆起来:“是……张二。”
“去把张二提来。”
“咔哒”一声,绣春刀入鞘。
“一个连死人和活人都分不清的仵作,要是审不出真话,就让他自己变成死人。”
……
晋阳城内,喊杀声震天。
毒蛛像只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一座无人看守的角楼。
她的指尖微动,那只探路的毒蜘蛛顺着墙缝爬了回来。
落进她的掌心。
毒蛛的目光穿透黑暗,锁定了城门楼上方的指挥台。
那个披着狐裘的单薄身影,正靠在城墙上。
但指挥台周围,是十几个持盾拿弩的守军。
硬冲?
她半张脸疼得抽搐,冷笑了一声。
毒蛛从怀里摸出三个透明的琉璃小瓶。
里面荡漾着银白色的粘稠液体。
“醉梦引”的改良版。
只要碎裂,无色无味的气息挥发,三丈之内的人,三息便会死睡如泥。
她正要拔掉瓶塞。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城门方向炸开。
公输班埋在城墙根下的最后几颗震天雷,被敌军触发了!
巨大的气浪让整座城楼都在发抖。
毒蛛眼睛一亮。
借着爆炸的声浪和震动。
她手腕猛地一甩。
三只药瓶如流星赶月,直奔指挥台砸去!
顾长清在那一声巨响中,耳朵嗡地一下。
但他惊人的嗅觉,却在狂风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西北风里,夹杂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甜腻味。
这不是火药味!
更不是烧焦的人肉味!
“退!”
顾长清头皮一麻,一把拽住身旁徐敬之的衣领,死命往后拖了三步。
“所有人捂嘴!往上风口撤!”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话音未落。
“砰!砰!”
刚才站在他身边的两个亲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双膝一软,直挺挺地砸在青砖上。
李广义大骇,抽刀护在顾长清身前。
顾长清退到安全的城垛后,低头一看。
脚边,躺着几片极薄的琉璃碎片。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上面残留的银色液体,凑到鼻尖一闻。
“醉梦引。”
“真够狠的,改良版。”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向斜后方的角楼。
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双像毒蛇般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原来你躲在这儿。”
……
狂风卷着黄沙,抽打着西北大营的帐篷。
中军大帐内,气压低得吓人。
宇文宁一袭劲装,手按唐刀,看着洛青山签发的调兵令。
两万精锐,即将东进。
但粮草,只够半月。
“殿下,粮草是个大麻烦。”
洛风站在下首,眉头深锁。
“而且,韩青山那三千私兵,怎么处理?”
“直接收编。”
宇文宁头也不抬,“挑出能打仗的,剩下的充入火头军。”
洛风有些迟疑:“可是,里面肯定混着瓦剌的细作……”
“那就让他们死在战场最前面。”
宇文宁将一张带着血迹的密信拍在桌上。
那是柳如是刚从亲兵嘴里撬出来的。
信上只有五个字:药已入东宫。
跳动的烛光下,这五个字比刀子还锋利。
宇文宁抬起头,看向站在角落里,默默给手腕上药的柳如是。
柳如是今天没穿夜行衣,一身粗布劲装紧紧裹着她傲人的身段。
额头的汗水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进深深的领口。
“这封信,你亲自送回京城,亲手交给沈十六。”
宇文宁看着她,“不能走驿站,不能停。”
柳如是动作一顿,抬起头,妩媚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殿下,我走了,您身边……”
“雷豹留下。”
宇文宁打断她。
她看着柳如是的眼睛,目光像能看穿人心。
“而且,你也不是为了我才急着回京城的。”
柳如是的心脏猛地一跳。
“顾长清现在死活不知,你心里比谁都急。”
柳如是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没反驳。
从怀里摸出顾长清给她防身的那把银色柳叶刀,放在桌面上。
刀柄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这个留给殿下防身。”
“拿回去。”
宇文宁拍了拍腰间的唐刀,笑了笑。
“本宫有刀。”
……
晋阳城头,公输班拎着工具箱,像只大马猴一样窜向角楼。
身后跟着两个举盾的守军。
角楼里空空荡荡。
“人呢?”
守军四下打量。
其中一人刚伸手去摸柱子上的剑痕。
“啊!”
他突然惨叫一声,捂着手背跌倒在地。
半边身子瞬间像石头一样僵硬,口吐白沫。
柱子背面,一只拇指大的黑蜘蛛正飞快地往上爬。
“噗嗤!”
公输班毫不犹豫,一脚踩烂了那只畜生。
他蹲下身看了一眼守军手背上的伤口。
牙印极小,间距极窄,伤口周围泛着妖异的紫色。
“大报恩寺里那个死法……”公输班倒吸一口凉气。
顾长清教过他毒蛛的作案特征。
他提着箱子狂奔回指挥台。
“顾大人!是那个女人!”
“粮仓没炸死她,她摸进城里了!”
顾长清靠在冰冷的墙砖上。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城外骑兵强攻,城内无生道暗杀,这是要把我按死在晋阳啊。”
他看了看东边。
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公输,你手里还有几颗震天雷?”
顾长清的声音哑得厉害。
“两颗!”
公输班咬牙道,“留着炸城门的!”
顾长清摇了摇头。
“别炸城门了。”
他转过头,看着公输班,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
“留一颗,给我。”
公输班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城外南面!
那个整晚都死寂一片、没有亮起任何火光的方向。
突然传来了惊雷般的马蹄声!
大地在疯狂地颤抖。
城头上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广义连滚带爬地扑到城垛上,死死瞪大眼睛。
晨雾和狂风卷起的烟尘中。
一道黑色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水,从官道上狂飙突进!
五千铁骑!
冲在最前面的骑手,高举着一面残破的将旗。
迎着第一缕朝阳,那个血红色的字无比刺眼!
“赵”!
李广义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声音都在劈叉。
“赵虎……他来了!”
顾长清扶着沾满血的城砖,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狂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
他看着那五千生力军如尖刀般狠狠插进齐王骑兵的侧翼!
“不是他来了。”
顾长清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冷静。
“是他……终于想明白,怎么才能活。”
赵虎的五千生力军一入场,局势瞬间天翻地覆!
齐王本就疲惫的攻城主力被从侧翼硬生生截断!
杂牌步兵见势不妙,立刻开始溃退。
城头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狂呼!
但这狂喜的瞬间,也是人最放松的一刻。
一道腥红色的残影,从顾长清头顶的横梁上如闪电般扑下!
“死书生,拿命来!”
毒蛛那狰狞的脸瞬间在顾长清瞳孔中放大,泛着蓝光的铁爪直取他后颈!
“顾大人!”
公输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抡起手里沉重的工具箱,死命砸了上去!
“刺啦——!”
精钢打造的工具箱,竟被毒蛛的铁爪生生撕裂!
木屑和铁片炸了一地。
毒蛛借力在半空诡异地一扭腰,第二爪如影随形!
顾长清没有退。
“去你大爷的!”
他左脚一撤,右手从宽大的袖管里猛地扬起。
一包准备已久的高纯度生石灰,劈头盖脸砸向毒蛛面门!
毒蛛根本没料到这文弱书生敢玩阴的,下意识用绑着绷带的断臂一挡。
粉尘弥漫,她的双眼不可避免地被迷了一瞬。
就这一瞬!
“妖妇受死!”
李广义如狂狮般从侧面杀出,横刀带着风雷之声劈下!
毒蛛大惊,身子极其柔软地一个后仰下腰。
“哧——”
铁爪和钢刀擦出刺目的火星。
毒蛛的铁爪在李广义的手臂上,狠狠撕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毒蛛犹如一片落叶,翻下城墙。
几个起落,彻底消失在浓重的晨雾中。
“操!”
李广义捂着喷血的手臂,单膝跪倒。
顾长清大口喘着粗气,上前一把封住他的穴道止血。
“跑了……”公输班瘫在地上,魂都快吓没了。
“跑不远。”
顾长清眼底闪着骇人的寒光。
他走过去,从砖缝里捡起一块烧焦的碎布片。
那是毒蛛衣服上落下的。
凑到鼻尖一闻。
浓烈的硫磺,刺鼻的朱砂,还有一股子人血的腥臭。
“这味道,在大报恩寺的时候,我就记在骨头里了。”
他把那片碎布揣进怀里。
“无生道的人,身上都腌入味了。”
顾长清抬起头,看着毒蛛逃走的方向。
“她只要还在这方圆百里喘气。”
“全晋阳的狗,都能替我把她揪出来。”
他拍了拍狐裘上的白灰。
“李广义,开城门。”
“迎客!”
第349章 买烧饼的“死人”:沈十六的绣春刀,从不斩无名之辈
城门洞开的那一刻,赵虎勒住战马。
五千骑兵黑压压一片,压在晋阳城下。
战马喷着白气,踩踏黄土。
赵虎翻身下鞍。
甲胄上沾满齐王骑兵的血,右颊一道箭擦伤还在往外渗红。
他大步走到城门前,死死盯着城头上那个裹着狐裘的书生。
“你信里说,能保我妻儿。”
赵虎拔出那封被汗水浸透的信,高高举起,“凭什么?”
顾长清扶着城垛,连着咳了两声。
“赵将军跑了四十里,不先喝口水?”
赵虎下颌肌肉绷紧,一言不发。
顾长清没急着答话,慢吞吞地举起右手。
一面沾着灰土的紫金令牌。
手腕一翻,露出背面。
四个字:如朕亲临。
赵虎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齐王封地不归五城兵马司管。”
顾长清把令牌揣回袖口,“但锦衣卫管。”
他从袖管里摸出一张薄绢,顺着城墙丢了下去。
赵虎伸手接住。
绢面上印着北镇抚司的朱泥大印,墨迹未干。
接此令者,着北镇抚司拨三十精骑入齐王封地,秘密护送赵虎家眷入京,违者杀无赦。
赵虎捧着薄绢,手止不住地抖。
他盯着那个“北镇抚司”的红泥印章,赵虎攥紧薄绢,死死咬住后槽牙。
锦衣卫的手,伸得进齐王的封地吗?
他的妻子李氏,上个月刚来信说女儿掉了颗门牙,笑起来豁着嘴特别丑。
他女儿七岁了。
旁边的副将凑上前,压低嗓门:“将军,万一是诈……齐王的人三天就能到咱家门口。”
赵虎没吭声。
他转头看向城头。
那个裹着狐裘的书生正在咳嗽。
咳得快把心肺吐出来。
就这么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敢拿一座粮仓跟齐王对赌。
赵虎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个时辰前,他带兵从侧翼插入的时候,城头上的火墙还在烧。
满地铁蒺藜,满地惨叫。
但城门始终没关。
这个书生赌他会来。
赌赢了。
赵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单膝重重砸在城门前的石板上。
“末将赵虎,领命!”
身后五千骑兵齐刷刷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声在空旷的城门外荡开。
顾长清没接话,回头扫了一眼公输班。
“去把城门关上。”
“烧两壶热水来。”
公输班用沾满火药灰的手背抹了一把脸:“我是格物师,不是伙夫。”
“你现在什么都是。”
……
晋阳城守备衙门。
李广义跪在堂中青砖上。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没人押他,没人绑他。
但从城门口到守备衙门这三百步路,他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因为每走三步,他就要回头看一眼徐敬之。
老人走在他后面,拐杖敲着石板路,不快不慢。
没有再骂他。
也没有再看他。
这比骂更重。
面前摊着三大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齐王的兵力部署、粮草暗道。
写到最后一行,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砸在纸面上。
徐敬之端着茶碗,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恩师。”
李广义开口,嗓音嘶哑,如枯木摩擦。
“十年前……漠北那个村子。不是误杀。”
“齐王让我杀的。”
“村里的猎户撞见瓦剌人偷运兵器进关。”
“齐王怕走漏风声,下了死令。”
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四十七口。”
“一个没留。”
堂中死寂。
顾长清坐在侧边椅子上,捧着韩菱给的药壶,抿了一口。
苦得五官全拧到了一块儿。
徐敬之放下茶碗,手背上老迈的青筋根根突起。
“把这些,也写上。”
老人的话音极低。
“写完,跟我回京。”
“大理寺堂审,你自己站着。”
“老夫替你请律。”
“但裁断如何,老夫不管。”
李广义身子伏在地上,肩膀颤得厉害。
顾长清放下药壶,走过去蹲下。
“写清楚每个人的名字。”
顾长清盯着砖缝里的积灰,“写不全的,提刑司去查。”
“活着的人,欠死了的人一个交代。”
李广义用力扣住笔杆,重新蘸墨,一笔一画落纸。
门槛边,公输班正蹲在地上,专注地在拆解毒蛛断落在地的铁爪残片。
三根倒刺型指刃,泛着幽蓝的冷光。
公输班指尖在刃尖轻轻一拨,指刃尖端竟刻着极细的血槽。
他用小刀刮下槽里的残留物,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顾大人,这铁爪的沟槽里有东西。”
“不是寻常的蛛毒。”
“闻着像……极浓的硫磺,混了熬炼过的曼陀罗汁。”
顾长清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苍白的脸上眸光骤寒。
“跟大报恩寺里,那批无生道用来控制死士的‘圣水’秘方一样?”
“差不多,但药力强了数倍。”
公输班将铁爪当啷一声扔在石阶上。
“被这玩意儿划一下,哪怕只破个皮,半炷香内,人便会彻底不知疼痛。”
“她这是要杀人之前,先让你不知道自己在流血,活生生把你耗死。”
顾长清转头看向天边泛起的晨光,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这种人只要还喘着气,就是个祸害。”
顾长清轻咳了两声,“但现在不急,这会儿还顾不上她。”
顾长清指头敲了敲狐裘袖口,“赵虎这五千人,加上晋阳原有的两千守兵。”
“整编、驻防、发口粮。”
“这才是要紧的事。”
“齐王三十万石粮没了。”
“北疆马上要翻天。”
顾长清转头吩咐:“飞鸽传书京城。”
“写什么?”
“三个字。粮烧了。”
……
同一时辰。
京城,北镇抚司值房。
沈十六没睡。
他盯着桌案上摊开的京城坊市图。
图上扎着十几面红旗。
唯独崇文门外的一条小巷,插着一面黑旗。
那个“死了三天又活过来买烧饼”的暗桩钱方,最后消失在这里。
冷锋推门步入,带起一阵初秋的寒气。
“指挥使,顺天府仵作张二招了。”
冷锋抱拳。
“怎么说?”
“是刑部左侍郎赵无极。”
“他压着张二,逼他把钱方的死因写成暴病。”
沈十六大拇指顶开一寸绣春刀。
赵无极。
这条老狗藏得够深。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薛灵芸抱着一摞泛黄的档册,疾步跨过门槛。
“沈大人。”
薛灵芸把档册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我按您的吩咐,顺着钱方消失那条巷子周边的水牌账目查。”
“出大问题了。”
“讲。”
“那条巷子后头有三扇门。一扇是民居,一扇是当铺后门。”
薛灵芸翻开档册。
“第三扇门,挂着内务府的铜牌。”
“是往太医院送药材的角门。”
“我先查了当铺的水牌,三个月内没有异样典当案牍。”
“但民居的房东说,隔壁角门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人搬药箱进出。”
“我就顺着查了角门的出入簿。”
“三个月来进出最频繁的那个人,和钱方在同一天进过这条巷子。”
沈十六眼神微动。
“巧得太刻意了。”
薛灵芸点头,“所以我顺着这个人的画押名录往下查——”
她指住一行蝇头小楷。
“三个月前,有一批‘南岭蛇藤’归仓。”
“签收人正是此人。”
“但太医院所有的方子里,从来不用这味药。”
“如果和南岭蛇藤混在同一个院子里熬煮,气味交融,会让人心悸脱发、甚至生出幻觉。”
沈十六瞳孔一缩,按在桌沿的手背暴起青筋。
“拿我的令牌。”
沈十六猛地起身,踢开挡路的圈椅。
“封锁太医院和刑部大牢。”
“赵无极这回,得碎着出来。”
……
西北大营。
狂风卷着黄沙,狠狠抽打着中军帐篷。
柳如是咬住绷带一头,用力一扯。
手腕上的旧伤第三次裂开,渗出刺目的殷红。
雷豹掀帘走入,把一海碗黑乎乎的药汁重重搁在木桌上。
“韩大夫特意交代的。”
雷豹拽过一张行军凳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往嘴里扔。
“你要是不喝,她让我告诉你,顾大人在晋阳喝的药,比这个苦十倍。”
柳如是动作一停。
她端起海碗,仰头灌到底。
浓烈的黄连苦味直冲脑门,呛得她眼角泛红。
“顾长清那病秧子,在晋阳把三十万石粮点着了。”
柳如是用手背擦去唇角的药汁。
雷豹嚼黄豆的动作卡住了。
“三十……万石?”
“对。”
帐帘猛地被掀开。
洛风快步跨入帐内。
甲胄摩擦咔咔作响,随手丢下一个带血的皮囊。
“柳姑娘,从韩青山的大帐地下,挖出东西了。”
洛风从腰间解下一块碎布,上面有人用炭笔潦草写了几个汉字。
“营里的老班头认得蒙古文。”
洛风把碎布拍在桌上。
“老头子看完这行字,当场把烟锅摔了。”
柳如是低头看去。
四个字。
秋分,南迁。
雷豹嘴里的黄豆“咯嘣”一声咬碎。
“王庭南迁……”他慢慢站起来。
“瓦剌大汗要亲自来?”
第350章 惹了法医还想玩无间道?顾长清:全军脱衣,给本官验身!
“王庭南迁……瓦剌大汗要亲自来?”
雷豹的嗓门压得很低,却依然压不住那股子骇然。
帐内所有人都没出声。
洛风接过那块带血的碎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柳如是把信纸从桌上拈起来,凑近油灯。
蜡封上的字迹被火光照得发亮。
她没管字写了什么,视线死死锁在蜡封的边缘。
“洛将军。”
她开口。
洛风抬头。
“瓦剌大汗若亲率铁骑入关,能调动多少兵力?”
洛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话。
帐篷外的狂风把牛皮帘子吹得啪啪作响,角落里烛火剧烈跳动了两下。
“八万到十二万。”
这几个字砸在泥地上,帐内比刚才更死寂了。
雷豹手里的炒黄豆洒了一大把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滚落。
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桌面。
宇文宁站在巨大的北疆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
她没有回头,但呼吸极稳,没有一丝乱象。
“齐王三万私兵。”
她抬起手,指腹点在地图上虎牢关的位置。
“加上瓦剌十万铁骑。”
指腹缓缓滑向居庸关。
“十三万。往多了算,十五万。”
她转过身。
“整个北疆防线,从宣府到大同,再到延绥,能调动的可用之兵……”
洛风接过了话茬:“不超过六万。”
悬殊的兵力对比摆在台面上。
雷豹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桌沿:“他娘的!”
几颗黄豆被拍得粉碎。
柳如是没理会雷豹的暴躁。
她把那张信纸举到火光最盛的地方。
左手捏着信纸,右手指甲在封蜡表面轻轻挑刮了一下。
一粒极小的东西被她剔了出来。
搁在白皙的掌心。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她拉了过去。
那是一粒青稞壳。
灰绿色,干瘪,只有米粒大小。
嵌在蜡封的夹层深处,不迎着光仔细刮探,根本发现不了。
“青稞。”
柳如是把手掌递到洛风面前。
“这东西中原不长,只有塞外高原和草原深处才有。”
洛风盯着那粒壳:“什么意思?”
柳如是把碎布扔回桌上,手指点了点蜡封的残渣。
“大虞军中的火漆,用的是松脂和黄蜡。”
“但这块蜡质地偏硬,带着些羊膻味,是瓦剌人熬的兽脂蜡。”
“加上这枚青稞壳,说明写这封信、封这封信的人,当时就在草原腹地。”
“那人刻意用了咱们的军报样式,就是为了能顺利混进韩青山的营帐。”
雷豹一拍脑门反应过来:“你是说瓦剌王庭那边有人……主动往咱们这头递消息?”
柳如是没有作答。
她转头,直截了当看向宇文宁。
两个女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宇文宁的手从地图上收了回来,拇指缓缓摩挲着腰间的唐刀刀柄。
“长宁。”
宇文宁只吐出这两个字。
洛风猛地往前跨了半步:“殿下是说……长宁公主?”
宇文宁不置可否。
她走到桌前,用指尖捻起那粒青稞壳,端详了许久。
长宁公主宇文悦,她的亲侄女。
三年前大虞势弱,被迫和亲瓦剌,嫁给了瓦剌大汗的第三子。
出嫁那天,那个娇弱的丫头哭得满脸是泪,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
宇文宁把青稞壳揣进怀里。
“飞鸽传书京城。”
她的声线重新收紧,冷厉如铁。
“‘秋分南迁’四个字,连同兵力推算,八百里加急,一并呈报给皇上。”
“末将这就去办。”
洛风应声。
“慢着。”
洛风顿住脚步。
宇文宁从地图旁的文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小幅绢帛。
她拔下发簪蘸饱了墨汁,飞快地写下几行密语。
写完吹干,折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用火漆死死封住。
她捏着那枚小小的密信,扫视全场。
“我要派人把这封信送进瓦剌王庭,交到长宁手里。”
“试探清楚,那里面到底还有几个是向着大虞的人。”
话音刚落,柳如是直接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我去。”
她语气干脆利落。
“我懂易容,草原部落的牧民妆容我能扮得九成真。”
“我的身手潜入王庭足够了。”
宇文宁没有把信给她。
大长公主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柳如是的左手腕上。
那里缠着三层粗麻布的绷带。
鲜血早就浸透了布料。
“你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宇文宁开口。
“皮肉伤,不碍事。”
柳如是咬着唇,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宇文宁看着她,冷厉的声线难得放柔了些许。
“你若把命丢在草原上,这笔债,本宫可没法向顾长清那个疯子交代。”
“他本就活得艰难,你别再断了他的念想。”
柳如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紧紧咬住下唇,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宇文宁收回视线,转而把密信递给了洛风。
“洛风,你挑三名精通蒙古话的斥候,要身手好、走过商队暗线的。”
“乔装成皮货商,务必把信送进去。”
洛风双手接过密信,郑重揣进贴身内袋。
“末将领命。”
他转身掀开帐帘,大步往外走。
经过柳如是身边时,洛风的脚尖稍稍顿了一下。
“放心,嫂子。”
这四个字压得极低。
柳如是耳根子“唰”地红透了。
她下意识去摸手腕上的绷带,扯动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是你嫂子!”
她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洛风已经走远了,帐外传来他点兵的吆喝声。
雷豹蹲在角落里,默默把地上的黄豆捡起来吹了吹灰。
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全当自己是个聋子。
……
晋阳城。
日头升到了半空,天光大亮。
守备衙门的穿堂风吹散了些许昨夜战火的焦臭味。
李广义写下的三大张齐王部署情报,满满当当铺在长案上。
顾长清坐在案后,一页一页翻看。
赵虎站在堂下。
五千兵马刚入城,安置、整编千头万绪。
他的甲胄上还沾着齐王骑兵半干的血迹。
右脸颊一道箭矢擦伤用布条随便勒着,血渗出来染成了暗褐色。
徐敬之熬了一整夜,此刻正靠在侧边的太师椅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顾长清翻到第二页中间的位置,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齐王在虎牢关外的牧场,暗藏两千瓦剌骑兵”。
他抬起头。
“赵将军。”
赵虎立刻绷直了脊背:“末将在。”
“你从青石岭带来的这五千人里,有多少不是汉人?”
赵虎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大概……三百人。”
他答得有些结巴,“都是早年归化的蒙古牧民。”
“全编在辅兵营里,平时就干些喂马、运粮的粗活,不上阵。”
顾长清把那页情报合上。
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规律地叩击了两下。
“这三百人里,最近半年,有没有人夜里不在营中?”
赵虎的脸色顿时变了。
堂下安静了足足三息。
顾长清看着他,嘴角微微牵了牵。
“赵将军,我这并不是在怀疑你的忠心。”
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但齐王往你这支偏师里掺沙子、埋眼线这种事,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他干不出来吧?”
赵虎的脖颈涨得通红。
他粗着嗓子回答:“末将……确实没有逐一盘查过底下辅兵的底细。”
顾长清站起身。
他把袖口里那方紫金令牌摸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现在就去查。”
“所有蒙古籍的辅兵,统统集中起来,脱衣验身。”
赵虎张了张嘴,有些发懵。
“重点查两个位置。”
顾长清竖起两根手指,语速不急不缓。
“第一,后颈。”
“往下找发际线下方两寸的‘哑门穴’,看有没有针孔大小的旧疤。”
“极细,不拿水擦干净泥垢很难发现。”
“第二,腰间。”
“查有没有烫伤的烙印。紫色的,花瓣形状。”
赵虎听得一头雾水。
旁边的太师椅上,徐敬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无生道的人?”
老头沉声问。
顾长清点头。
“他们控制手底下的死士和暗桩,惯用这两套手段。”
“在后颈‘哑门穴’打入透骨钉,破坏活人的部分经络,彻底抹杀反抗意志。”
“腰间烙上紫莲花印记,则是最直接的身份印记。”
仵作的验伤手段,在这军营排查中可谓是手到擒来。
赵虎听得汗毛倒竖,二话不说抱拳行礼,点齐亲兵直奔辅兵营。
顾长清重新坐下,端起桌上已经放凉的茶水灌了一口。
苦涩的黄莲味直冲天灵盖。
他被苦得龇了龇牙,在心里把韩菱那个狠心的女大夫骂了十七八遍。
不到半个时辰。
堂外传来纷乱沉重的脚步声。
赵虎大步跨进门槛,手里拖着三条绳子。
三个蒙古辅兵被五花大绑,麻袋一样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顾大人!”
赵虎的嗓门因为愤怒都在劈叉。
“全查了!这三个,后颈全有您说的针孔。”
“其中这个……”
赵虎眼皮狂跳,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刚刚归降,军中就搜出细作。
若顾长清起了疑心,他这五千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为了自证清白,赵虎大步上前,像抓小鸡一样拎起最瘦小的一人。
一脚狠厉地踹在对方腿弯,粗暴地扯烂了那人的衣襟,厉声喝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谁派你来的!”
腰侧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一朵模糊的莲花烙印,结痂还没完全脱落,边缘露出新肉的粉色。
顾长清走下台阶,蹲在那人身边。
他没有立刻逼供,而是伸出两根手指,在烙印周围的皮肤上按压了几下。
周围的肌肉有轻微的肿胀反弹。
“新伤。”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指上的灰。
“人的皮肉被烙铁烫伤后,化脓结痂,通常需要一月左右才会边缘脱落长出新肉。”
“这印记边缘的肉芽呈粉色,尚未长出硬皮。”
“结痂时间绝对不超过两个月。”
“赵将军,你这队伍,漏成了筛子啊。”
赵虎死死盯着那个印记,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生,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了两个月!”
“不是齐王的人。”
顾长清转头走向长案。
“齐王收买人心靠的是金银和拿捏家眷。”
“他那套兵油子作风,不屑用这种邪教的下作手段。”
他敲了敲桌子。
“这三个,是林霜月直接越过齐王,越过李广义,安插在你营里的暗钉。”
赵虎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另外两个被绑着的细作互相对视了一眼,腮帮子猛地一鼓。
赵虎动作迅猛,上去连着两脚,直接卸了那两人的下巴。
把他们嘴里的毒囊抠了出来。
顾长清走到那个最瘦小、带烙印的人面前。
这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裤腿上沾满了发干的草料和马粪的碎屑。
“给他松绑。”
顾长清开口。
赵虎愣住,但还是照做了。
顾长清偏头看了徐敬之一眼。
老头叹了口气,招手唤来衙役,去后厨端了一碗熬得浓稠的热粥。
热腾腾的白粥放在地砖上,雾气袅袅升起。
那个瘦小细作饿了不知几天,看见粥,眼珠子都直了,喉结疯狂滚动。
但被死士的规矩压着,不敢伸手。
顾长清扯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是死士。”
细作猛地打了个哆嗦。
“死士如果想要咬毒自尽,是不会犹豫这么久的。”
“你看旁边那两位,多干脆。”
顾长清指了指细作由于捆绑而在地上摩擦破皮的双手。
“你双手虎口平滑,没有长年握持刀枪的兵器老茧。”
“指甲缝里塞满了马料的残渣。”
顾长清身子微微前倾。
“你只是一个放羊喂马的普通人,被强行抓来顶包的,对吧?”
顾长清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对方满是恐惧的双眼。
“真正的死士,牙关咬得很紧。”
“但你刚才看到粥的时候,咽了三次口水,眼神不是决绝,而是求生。”
“你不想死,更不想替那些拿烙铁烫你的人死。”
“说出来,我保证今天这碗粥,不会是你这辈子最后的一顿饭。”
几句话便彻底摧毁了他的防线。
那个瘦小的细作突然趴倒在地上,不管不顾地端起那碗热粥灌了两口。
然后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是!是乌图将军……上个月从关外牧场抓我来的!”
他一边哭,一边用极不熟练的汉话往外倒。
“他们给我烫了这个印子……不听话就拿鞭子抽!”
“就让我看马!看城外那些东西!”
顾长清手指一顿:“看什么东西?”
“不能说话的人!”
细作惊恐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好多……全被关在城西郊外的老砖窑里……”
“浑身裹着黑布……吃生肉……牙齿比狗还尖!”
“他们根本不像活人!”
堂上瞬间陷入死寂。
顾长清和徐敬之同时扭头,对视了一眼。
拐杖重重点在青砖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老头沉声问:“城西废弃的砖窑?”
赵虎接话,嗓音干涩:“城西五里外,有一座十几年前就废弃的老官窑。”
“我巡防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常年不见人烟。”
顾长清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大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焦糊味还没散尽。
“浑身裹着黑布,吃生肉,不像活人。”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脑海深处,那些阴森可怖的画面接连闪现。
大报恩寺地窖里,被圈养了二十年、骨骼严重扭曲的赵家“怪物”。
太庙地底,一百零八具被药水鞣制不知疼痛的“不化骨”。
景德镇的地下溶洞,朱衍操控着一具具用人骨拼凑出来的机关尸兵。
邪教用来充当兵器的怪物,居然被运到了晋阳。
他摸了摸左手手腕,那里的经脉还在隐隐发酸。
“公输班还在城头修他的机关弩,抽不开身。”
顾长清低声自语。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赵虎面前。
“赵将军。”
“末将在!”
顾长清从狐裘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里面装着韩菱留给他的最后一包用来化解毒瘴的草乌药粉。
“点五十个你手底下胆子最大的精锐。”
“刀出鞘,弩上弦。”
他把油纸包塞进腰带。
“带路。”
“趁着天亮它们畏光,去那个砖窑,把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烧个干净。”
第351章 强酸水银泡活人?顾长清的怒火,点燃晋阳夜空
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卷着沙土直往人脖子里钻。
顾长清裹紧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狐裘。
他身后跟着赵虎、李广义,还有二十个刀出鞘、弩上弦的精锐甲士。
“顾大人,就是前面那座老窑。”
赵虎压着嗓子,粗犷的面容在夜色里绷得紧紧的,右脸颊的血痂看着有些狰狞。
顾长清没答话,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嚓。”
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他蹲下身子,借着李广义手里忽明忽暗的火把光凑近看。
地上一堆乱草里,散落着十几块发灰的碎骨头。
不仅有碎骨,还有一缕缕粘着暗红色血污的黑布条。
顾长清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不对劲。”
他低声喃喃。
顾长清从袖中摸出一块布帕垫着,才捏起那块指骨仔细端详。
这骨头沉得像铁,表面全是极其细密的腐蚀纹路。
“大人,这骨头怎么这副鬼样子?”
李广义咽了口唾沫。
“烈性化尸水混了极浓的水银泡出来的。”
顾长清将骨头用布帕严密包裹收进怀中。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京城太庙地底的那些不化骨。
“走,进去。”
他站起身,从腰带里摸出那包韩菱给的草乌药粉。
“把脸蒙上。”
铁皮包着的窑门被赵虎一脚踹开!
“呕——!”
门刚破,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恶臭扑面砸来!
像是几百具烂在夏天死水沟里的死猫,混着一股极其刺鼻的发酵药液味。
后面几个精锐当场干呕出声。
窑洞里面,昏暗的油灯在墙壁上摇晃。
火光把窑洞深处照亮了一半。
赵虎瞳孔猛缩,面皮一僵。
“这……这是什么阴曹地府……”
只见那宽敞的窑洞里,密密麻麻竖着十几个粗大的十字木架。
每个木架上,都用铁链死死绑着一个赤裸的男人。
这些男人的皮肉已被药液鞣制得宛如紫黑色的老树皮。
表面甚至结出了铁石般的硬壳。
顾长清盯着他们微弱起伏的胸口。
还没死透!
但他们的感知脉络已被彻底毒断,这是用活人强行催熟的不化骨残次品。
顾长清捂着口鼻走上前。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木架前,举起火把。
这个男人的手腕耷拉着,手筋已经被挑断了。
但在紫黑色的皮肉上,顾长清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青色刺青。
一个兵字。
“赵将军。”
顾长清的声音冷得掉渣。
赵虎赶紧凑过来:“末将在!”
“认得这个字吗?”
赵虎盯着那个刺青,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北疆边军底下的步卒,入伍时都会在手腕上刺这个字防逃跑!”
“齐王的人。”
顾长清往后退了半步。
“这些都是在冲突里受伤,或者生了病的老兵。”
“齐王嫌他们浪费粮草,就把他们丢弃了。”
顾长清冷笑了一声。
“但他没让他们自生自灭,而是把他们送给了无生道。”
李广义听得浑身发抖:“无生道拿他们干什么?”
“拿来练手。”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这一窑洞人不人鬼不鬼的残骸。
“他们在试图缩短炼制‘不化骨’的时间。”
“那些强酸药液浸泡,就是为了剥夺他们的痛觉,把他们的皮肉硬化成铠甲。”
赵虎一把抽出腰间的钢刀,眼底满是狂怒:“这帮畜生!”
“别看了。”
顾长清拍了拍狐裘上的灰尘。
“拿猛火油来,把这地方烧了。”
“干干净净地烧。”
这地方不能留。
哪怕是半成品的尸傀,只要被放出去,对晋阳城都是一场灾难。
“让弟兄们手脚麻利点。”
顾长清闭了闭眼,转身往窑洞外面走。
“愿你们下辈子,别再碰上这样的主子。”
大火瞬间吞噬了废弃砖窑。
冲天的火光把晋阳城外的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同一时刻。
京城的夜,冷得能冻结人的骨头。
太医院的朱漆大门,被一脚粗暴地踹开。
“砰!”
沉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沈十六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
他身后,冷锋带着十名锦衣卫精锐,如同黑色的幽影般涌入。
“锦衣卫办案!”
冷锋低喝一声。
后院值夜房的门被人慌慌张张地拉开。
两名太医衣衫不整地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
“沈……沈指挥使!这是太医院,您深夜带刀闯入……”
“闭嘴。”
沈十六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那张俊美却满含煞气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一块紫金令牌啪地一声砸在太医面前的青砖上。
“如朕亲临。”
两名太医伏地不起,肩膀抖如落叶。
沈十六大步走到药材库的门前。
药材库的铜锁足有拳头大小,值夜的太医连滚带爬地扑上来阻拦。
“沈大人,这没有内阁的对牌……”
“劈开。”
沈十六连眼皮都没抬。
冷锋刀光一闪,百炼精钢的绣春刀生生将铜锁劈碎。
擦着太医的鼻尖狠狠砸在地上。
沈十六走进库房。
浓郁的药材味扑鼻而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冷锋。
“薛灵芸给的卷宗上怎么说的?”
冷锋立刻回答:“回大人,薛掌书说,三个月前有一批‘南岭蛇藤’入库。”
“签收的药童,叫孙庆。”
沈十六走到一排排的入库簿前,粗暴地翻找。
“拿火把来。”
火把凑近。
沈十六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最终停在一行字上。
“孙庆,六月初三,收南岭蛇藤二十斤。”
但在这行字的旁边,有一大块被浓墨死死涂改过的痕迹。
乌黑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沈十六直接把这一页撕了下来,递给冷锋。
“拿回去。”
“让薛灵芸用顾长清留下的那套药水,把这墨迹给我洗出来。”
冷锋双手接住:“是!”
沈十六转身走出药材库,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跪在地上的太医。
“孙庆人在哪儿?”
太医哆嗦着抬起头,牙齿直打架。
“回沈大人,孙庆……孙庆十天前,就告假回乡了!”
十天前。
沈十六眸光一沉,眼中满是森寒之意。
十天前,恰好是太后趁乱从慈宁宫密道出逃的第二天!
“逃了。”
沈十六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发火,只是极其平静地转过身。
他大步走进太医院后院的药材晾晒场。
月光凄冷。
数百个竹匾上,密密麻麻晾晒着各种切碎的草药。
风一吹,满院子都是苦涩的味道。
沈十六走到一个竹匾前,蹲下身子。
他骨节分明的手抓起一把干枯的草药,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呛人的土腥味和苦味,什么都闻不出来。
他松开手,草药簌簌落回竹匾里。
“如果顾长清那个病秧子在这儿……”
沈十六垂下眼,冷嗤一声。
“他估计只需要闻一口,就能知道这筐药里藏了什么腌臜东西。”
“只可惜,他现在在晋阳。”
沈十六站起身,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那里贴身放着一封信。
长公主宇文宁写给他的亲笔信。
“十六,西北之事本宫能处理,你且安心在京城养伤,守好皇上。”
信纸上隐约还带着一丝极其淡雅的兰花香气。
他眼前闪过宇文宁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和她拔刀时的利落身姿。
“等老子把这京城里的杂碎清干净,就去西北找你。”
他低声说。
沈十六转过身,脸色再次恢复了活阎王般的冷酷。
“冷锋。”
冷锋上前一步:“在!”
“查孙庆的老家是哪里的?”
“通州辖下的大柳树村。”
“带人去。”
沈十六的手指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三天之内。”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要知道他给皇上的药里,到底掺了什么!”
“是!”
锦衣卫按刀领命,迅速隐入夜色中。
第352章 诛心计!顾长清挂尸示众逼反齐王!
夜深如墨。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宇文朔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朱砂御笔在奏折上飞快地批红。
这位刚刚登基不久的年轻帝王,虽然眉宇间还带着疲惫,但坐姿却挺得笔直。
吴公公端着一盏安神茶,轻手轻脚地走上前。
“皇上,夜深了,喝口茶歇息片刻吧。”
宇文朔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放那儿吧。”
他伸出手,去端那盏热茶。
就在指尖触碰到汝窑茶盏的瞬间。
宇文朔的手指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茶盏里的水晃荡出来,溅在手背上。
吴公公吓了一跳,连忙掏出丝帕去擦。
“皇上!您这是……”
宇文朔看着自己的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泛着一层淡青色的乌痕。
而且,麻木感顺着指尖正在往手腕上蔓延。
“无妨。”
“手滑了一下。”
宇文朔把手收进明黄色的龙袍袖子里。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皇上!提刑司掌书吏薛灵芸,求见!”
宇文朔抬起眼帘:“宣。”
薛灵芸快步走进大殿。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青衣,清秀的面容上全是焦急。
但她只要开始查案,眼神就会变得像刀锋一样冷厉。
“臣薛灵芸,叩见皇上。”
“起来。”
宇文朔看着她,“深夜进宫,查到什么了?”
薛灵芸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书,双手呈过头顶。
吴公公赶紧接过来,递到御案上。
“皇上。”
薛灵芸呼吸急促。
“第一份,是沈指挥使今夜查抄太医院药材库,找出来的入库簿残页。”
“上面被涂改的墨迹,臣已经用顾大人留下的药水还原了。”
宇文朔低头看去。
泛黄的纸页上,那块黑墨已经变淡,露出了下面的一行小字。
南岭蛇藤二十斤,谎报为普通防己入库。
去向:慈宁宫废弃药房,后转太医院三号药碾。
薛灵芸飞快地解释,“这是被抹去的隐秘暗账。”
“他们把毒草粉末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给皇上熬制紫河车的药膏里。”
宇文朔目光一凛。
薛灵芸接着汇报。
“第二份,是长公主殿下刚用飞鸽传回来的密信抄件。”
“是从瓦剌细作手里截获的。”
宇文朔掀开第二份文书。
上面只有九个字。
药已入东宫,秋分可收。
大殿里瞬间死寂。
吴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个月前,先帝还未驾崩,朕当时还是太子,住在东宫。”
宇文朔语气森寒。
“入东宫的药……”
他再次抬起右手,目光紧锁那泛青的指尖。
“薛灵芸。”
宇文朔抬起头,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
“朕最近几日,总觉得手脚发麻。”
“连握笔都有些吃力。”
“你说,朕是不是因为这几天天凉了?”
薛灵芸听见这话,眼眶瞬间红透。
顾长清教过她一些毒术皮毛。
手脚发麻,指尖发青。
这哪里是受凉!
这是典型的神经毒素入体的征兆!
扑通一声,薛灵芸重重跪在地上,声音发着抖。
“陛下……请传济世堂韩大夫!”
“速去!快!”
……
韩菱提着沉重的药箱,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养心殿的。
深夜的秋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袭素净的白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却因为奔跑而紧绷的线条。
“民女韩菱,叩见……”
“免了!”
宇文朔直接打断了她的请安。
“过来,给朕把脉。”
韩菱上前,从药箱里取出软垫,垫在宇文朔的手腕下。
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搭在宇文朔的寸关尺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韩菱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宇文朔。
“吴公公。”
韩菱突然开口,声音清冷。
“除了薛掌书,让殿内所有的宫女和太监,全部退出去。”
“把门关死。”
吴公公看了宇文朔一眼。
宇文朔点了点头。
门吱呀一声关上,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韩菱收回手指,站直了身子。
“陛下。”
她调整呼吸,字字句句砸在金砖上。
“您的脉象,弦而结,沉且涩。”
“肝肾的经络,已经受到了慢毒的严重侵蚀。”
“这不是天凉。”
“是有人在您的日常饮食或者安神汤药里,掺了东西。”
宇文朔闭上眼睛。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掺了多久?”
“从脉象的淤积程度来看……”韩菱咬了咬下唇。
“至少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
正好是他登基大典之后。
正是他刚坐上皇位的那段时日。
那张西北传来的字条写得清清楚楚:药已入东宫。
宇文朔重新睁开眼,五指猛地收紧。
“那些太医院的庸医,每次平安脉都说朕气血两亏。”
“他们是查不出来,还是不敢说?”
韩菱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南岭蛇藤这味药,十分阴险。”
“它无色无味。”
“如果混入补气血的紫河车膏药里,甚至会让人在初期产生一种精神百倍的假象。”
“等毒邪顺着血脉渗入骨髓里,才会慢慢出现四肢麻木的症状。”
“太医院那些太医只看表面气血,自然觉得您身体康健。”
宇文朔冷笑出声。
“好一招钝刀子割肉。”
“林霜月这手笔,比太后还要绝。”
他看着韩菱。
“还能解吗?”
韩菱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套做工精巧的银针。
“幸而这毒邪累积得还不够深,没伤到心脉。”
“臣女能配解药。”
“但是!”
韩菱的话音重重加码。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断绝毒物!”
“如果我们查不清他们把毒下在了哪一道膳食,或者哪一味常服的药里。”
“我这边给您解毒,您那边还在继续吃毒药。”
“此消彼长,等于白费力气!”
宇文朔沉默了。
大内皇宫的御膳房,每天经手的食材有几百种。
那些负责试毒的太监为什么没事?
这就说明,这毒是特制的,或者是需要某种特定的东西配合才会发作。
“韩大夫。”
宇文朔站起身,走到韩菱面前。
“朕记得,顾长清查案的时候,有一套专门验毒的水碗法子。”
“你跟他学过。”
“能不能从朕的膳食和药渣里,把这东西验出来?”
韩菱毫不犹豫地点头。
“能。”
“但臣女需要陛下近十日内,所有膳食的底单,还有御药房所有经手的药渣。”
“一样不能漏。”
宇文朔转身,对着紧闭的殿门喊了一声。
“吴公公!”
门被推开,吴公公弓着腰碎步跑进来。
“老奴在。”
宇文朔的语气异常平缓,却带着杀意。
“传朕口谕。”
“从今夜起,御膳房所有送入养心殿的饮食茶水。”
“御药房所有煎好的汤药。”
“必须先送到这偏殿,由韩大夫亲自查验!”
“谁敢拦,谁敢多嘴问半句。”
宇文朔双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他看着大殿角落的阴影。
厉声吐出三个字:“诛九族。”
“老奴遵旨!”
吴公公吓得满头大汗,赶紧退了出去。
薛灵芸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捏着那张还原的字条。
“皇上。”
她低声说,“沈指挥使已经去通州抓那个药童孙庆了。”
“只要抓住他,就能知道这毒到底是怎么混进宫里的。”
宇文朔摆了摆手。
“让沈十六放手去杀。”
“这宫里的水,早就该用血洗一洗了。”
……
天色终于破晓。
顾长清从城外的废弃砖窑回到晋阳城头。
他脸色很难看。
左手的手腕在隐隐作痛。
这一整夜的熬夜耗神,加上刚才在砖窑里吸入了太多刺鼻毒气。
他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汞毒余毒,又有些发作的迹象。
公输班正蹲在城墙角,手里拿着两根天蚕丝,在给那架生锈的床弩重新调校。
看着顾长清走上来,他把满是油污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顾大人,城外的火油烧光了。”
“齐王剩下的那些骑兵,天亮前退了十里,安营扎寨了。”
顾长清靠在城垛上,看着远处官道上化作平地的粮仓废墟。
“他们不退也不行。”
“粮没了,他们现在的军心,比纸还薄。”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赵虎。
“赵将军。”
“末将在!”
顾长清裹紧狐裘,声音有些沙哑。
“派人去青石岭,把你剩下的那部分步卒和家眷接过来。”
“然后在晋阳城门外的高地上,多竖几根旗杆。”
“把齐王那面碎掉的金蟒旗,以及那些死士的尸体残肢,倒吊在最高处的旗杆上。”
顾长清眼神发沉,“让人轮班在城头喊话。”
“就说齐王宁可拿手下的老兵当试药的残渣,也舍不得发一口余粮。”
“我要让他剩下的兵,未战先溃。”
赵虎愣了一下:“挂上去?”
“对。诛心。”
顾长清拢了拢袖口,目光紧锁远方。
“既然林霜月想用晋阳做局,我就陪她玩场大的。”
“把声势造足。”
“让整个北疆的人都知道,齐王连自己的粮仓都守不住。”
“我要逼齐王,提前把他在虎牢关的底牌打出来。”
远处的晨雾中。
一只极小的黑色毒蜘蛛,顺着城墙的缝隙快速爬下。
钻进了长满荒草的泥土里,消失不见。
顾长清侧过头,往下瞥了一眼。
“林霜月。”
他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
天光大亮。
晋阳城头的烟尘还没散尽,城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赵虎的五千骑兵鱼贯入城,战马的铁蹄踩在青石板上哐哐作响。
伤兵被搀着往城内医馆送,没伤的被李广义指挥着在校场集结。
顾长清没在城头待着。
他坐在守备衙门的堂上,面前摊着李广义连夜写下的三大张情报。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一个带兵的武将,写字跟鸡刨地似的。
但内容扎实。
齐王在北疆各处的兵力分布、粮道走向、暗哨位置,密密麻麻三大张。
“这一处。”
顾长清指着其中一行。
“虎牢关马场东侧有暗渠通关外?”
李广义跪在堂下,嗓子还是哑的。
“回大人,末将曾随齐王巡关一次。”
“那条暗渠是二十年前凿通的。”
“齐王说是给战马送饮水用,但末将亲眼见过瓦剌的皮货从那头运进来。”
顾长清在那行字上画了个圈。
第二页还没翻完,公输班满头黑灰地冲了进来。
“顾大人!”
公输班嗓子都劈了。
他撑着膝盖喘了两口,一抬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城门外收拢齐王败兵的尸体,大部分都正常。”
“但有一具……不对劲。”
第353章 死人行军!顾长清:拆开给我看看,这具尸体里面装了什么
顾长清放下手里的情报。
“哪儿不对?”
公输班咽了口唾沫:“那具尸体面色灰败,关节硬得像铁条。”
“但甲胄上……干干净净。”
“连个刮蹭都没有。”
顾长清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半拍。
“抬进来。”
两个守军用门板把尸体抬进了大堂。
顾长清站起身,绕到尸体旁边蹲下。
堂上的光线从槛窗透进来,照在死者灰败的脸上。
顾长清先翻开死者的眼皮。
瞳孔散大,眼瞳浑浊。
他伸手按了按死者的下颌。
僵硬得像石头。
再按腕部。
没有脉搏。
皮温冰凉。
“死了多久?”
公输班凑过来问。
顾长清没急着答。
他把死者的甲胄一件一件卸下来。
里衬干净,没有血迹。
解开衣襟,胸腹皮肉完好。
没有刀伤,没有箭伤,没有钝器击打的痕迹。
一个战场上捡回来的“阵亡”士兵,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任何战伤。
“翻过来。”
两个守军把尸体翻了个面。
顾长清扒开死者后颈的发根,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开上面干结的泥垢。
泥壳碎裂。
露出底下一个极小极小的针孔。
针孔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坏死,像是被烧灼过一样,形成了一圈暗色的环。
顾长清眯起眼睛。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银针,顺着针孔小心探入。
银针没入约半寸。
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换了个角度,用指尖轻轻一拨。
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铁针,被他从死者的哑门穴里挑了出来。
针尖泛着幽蓝的冷光。
堂上鸦雀无声。
顾长清把铁针放在掌心端详了三息,又低头去看死者的手腕和脚踝。
腕部内侧,极细的一圈丝线勒痕。
脚踝处,同样的痕迹。
他站起身。
“这人死了至少三天。”
公输班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三天?”
“但他今天早上还在城外,跟着齐王的败兵一起跑。”
顾长清把那根铁针用布帕包好。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后脊发凉。
“哑门穴打入控尸针,四肢关节缝入丝线牵引。”
“有人在外面操线,他就能走、能跑、能混在活人堆里。”
公输班头皮一阵阵发炸:“傀儡师?”
“比砖窑里那些半成品精细得多。”
顾长清蹲回去,掰开死者的嘴。
牙关僵死。
他用力按住两侧咬肌,硬是撬开了。
口腔内壁完好,没有咬舌的痕迹。
但舌根下面,有一个米粒大小的蜡丸。
他用银针挑出来,凑到鼻尖一闻。
杏仁味。
“这是成品。”
顾长清把蜡丸放在布帕上。
“死后三天还能被傀儡师用天蚕丝操控行军。”
“你看他下颌骨这两侧,被人用暗力打进去两根短针。”
“只要隐藏在远处的操控者一扯主线,死人下颌就会猛地闭合,生生压碎这舌下的蜡丸。”
“剧毒入血,加上他们特制的化骨散,哪怕是残破的尸首也会在短时间内加速腐烂,查无可查。”
“如果不是你发现甲胄上没伤,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公输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木匣的提梁。
“那城外还收拢了七八十具败兵尸体……”
顾长清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李广义!赵虎!”
他站在衙门台阶上,嗓子哑得厉害。
“封城门!所有收拢的齐王败兵,不管死活,逐一验身!”
“重点查后颈和腕部脉搏!”
赵虎正在校场整编骑兵,听见喊声跑过来。
“大人,出什么事了?”
顾长清把那根铁针举到他面前。
“有人把死人混进了你的败兵里。”
赵虎瞳孔一缩。
他二话没说,拔刀冲向校场。
验查从东门开始。
收拢的败兵被分成十人一组,跪在地上。
赵虎的亲兵挨个摸后颈,掐脉搏。
第三组。
一个亲兵的手刚碰到一具“败兵”的后颈——
那“败兵”猛地暴起!
僵硬的双手像铁钳一样掐住亲兵的脖子。
“咔嚓!”
锁骨断裂的声音。
亲兵惨叫着倒飞出去。
“有鬼!”
旁边的守军拔刀就砍。
刀砍在那具尸傀的肩膀上,深入半寸便卡住了。
皮肉下面的肌肉已经被某种药液鞣制得跟老树皮一样硬。
尸傀不知疼痛,转头就扑向最近的守军。
赵虎咆哮一声,手中百炼钢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在尸傀的后颈上。
“当!”
火星四溅,刀刃竟像砍在生铁上一样被生生弹开,震得赵虎虎口发麻。
“血早干了,它浑身被药水泡成了硬壳!别砍躯干,砍没肉的关节!”
顾长清在后方厉声喝道。
那尸傀对重击毫无反应,反手一爪直逼赵虎面门,腥风扑面。
赵虎倒吸一口凉气,顺势矮身一个地堂刀,刀锋倒卷,精准切入尸傀的右膝腘窝。
骨骼“喀嚓”断裂。
尸傀这才扑倒在地,却依旧用双手抓着地上的泥土疯狂往前爬。
第五组。
又一具暴起。
公输班提着铁锤从侧面冲上去,一锤砸在它的膝盖骨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极其清脆。
尸傀摔倒,被三名守军死死按住。
校场上一片混乱。
顾长清走到被制住的两具尸傀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看它们扭曲的面孔,而是直接翻开它们的衣襟。
腰间。
两具尸傀的腰带内侧,都缝着一个极小的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
白色粉末。
顾长清用银针蘸了一点,放在舌尖碰了碰,立刻吐掉。
“砒霜。”
他把油纸包递给公输班。
“成色极纯的。”
“这两包如果投进城里的水井……”
他没说完。
赵虎的脸已经白了。
“五百人的命。”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没打算正面攻城。”
他转过头,看向城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毒蛛是明棋。”
“傀儡师才是暗手。”
台阶上,徐敬之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老头看着地上被拆散的尸傀残骸,拐杖戳在地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长清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
徐敬之的声音发哑。
“以为世间最恶的事,不过贪墨杀人、冤屈忠良。”
他低头看着那根从哑门穴里取出的铁针。
“没想到还有把死人当兵器使的畜生。”
顾长清把砒霜包用油布裹好,递给公输班。
“收好。”
他回头看着徐敬之。
“徐老,这些东西不能让城里百姓看见。”
“为何?”
“看见了会怕。”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人一怕,城就守不住了。”
徐敬之抬起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他。
“那你怕不怕?”
顾长清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怕。”
“但怕也得干。”
他转身走回衙门,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公输班,去找几口空棺材。”
“把这些东西装进去,钉死,入库。”
“别让任何人碰。”
公输班点头,拎着木匣走了。
顾长清坐回堂上。
他重新拿起李广义写的情报,翻到第三页。
指尖在某一行停住。
齐王幕府首席谋士——隐者。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页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
京城。
通州。
大柳树村。
天还没亮透,冷锋就带着十名锦衣卫到了。
村子很小,二十来户人家。
鸡鸣狗吠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庆家的院子在村东头。
土墙,茅顶,院门虚掩着。
冷锋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跟在后面的锦衣卫“哇”地干呕出声。
冷锋面色铁青,拔刀跨进院子。
堂屋的门半开着。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里面。
一个中年男人趴在门槛上,像是试图往外爬。
一个老妇人倒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火棍。
两个孩子蜷缩在墙角,大的那个把小的护在身下。
最后一具,就是孙庆。
他仰面倒在堂屋正中央。
面色铁青。
七窍渗着暗红色的血丝。
冷锋见过太多死人。
但看到那两个蜷在一起的孩子时,他的手还是不可控地攥紧了刀柄。
“砒霜。”
跟来的一名锦衣卫蹲在灶台旁闻了闻锅底的残渣。
“慢性的。”
“下在粮食里,至少吃了四五天。”
冷锋走到孙庆尸体旁边。
他注意到一处端倪。
孙庆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即便死后僵硬,那五根手指依然紧紧蜷曲,像是在死前拼尽全力抓住了什么东西。
冷锋拔出匕首,刀尖插进僵死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撬。
手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掌心终于打开了。
里面攥着半块碎布。
黑色的。
布料边缘,缝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暗金色丝线。
丝线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
不是孙庆自己的血。
是他在临死前,拼尽最后的力气,从凶手身上撕下来的。
冷锋把碎布翻过来,借着晨光看着。
那暗金丝线不是寻常绣坊的平针,而是皇宫内造局专用的“龙鳞锁边”法。
更要命的是,这布料上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檀香灰味。
宫里能用这种料子,还沾着这气味的人……他没敢再往下想。
他将碎布用油纸严密包好,揣入贴身暗袋。
“留两个人封锁此地!”
“其余人,随我回京!八百里加急!”
战马嘶鸣着冲出村口。
蹄声碎裂了清晨的薄雾。
身后,大柳树村的鸡还在叫。
什么都不知道。
……
晋阳守备衙门。
顾长清坐在堂上,把最后一页情报看完。
他放下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从袖管里摸出那个韩菱给的药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含在嘴里。
苦。
苦得他五官挤到一块儿。
“这女人下药的手比下毒还狠。”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吹干,折好,塞进竹管里。
“公输班。”
公输班探头进来:“嗯?”
“飞鸽传书京城。”
公输班接过竹管:“写什么了?”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告诉沈十六——傀儡师到了晋阳。”
“让他查一个人。”
“查谁?”
顾长清的声音从闭着的眼皮后面传出来,轻得像一缕烟。
“隐者。”
第354章 灭门五口只为一个药童!沈十六:碎布上的血,够你死八回
养心殿偏阁。
烛火幽暗。
韩菱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裙料因为渗出的细汗,微微贴在窈窕的背脊上。
她低着头,呼吸放得极轻,纤长的玉指捏着一根银针。
面前的长桌上,一字排开十七个白瓷小碗。
每个碗里,都盛着皇上近十日用过的药渣和膳食残渣。
旁边的琉璃瓶里,装着顾长清临走前留给她的秘制明矾水。
“顾长清,你教的这套‘碗底沉淀法’,今天算是派上大用场了。”
她心里默念。
韩菱将明矾水滴入第三个装着安神汤药渣的小碗里。
静置。
搅拌。
一炷香后。
碗底的浑浊药液里,竟然析出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毒砂!
韩菱眼皮猛地一跳。
她立刻用银针挑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找到了!”
她转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薛灵芸。
薛灵芸赶紧凑近了些:“韩姐姐,这是什么毒?”
韩菱秀眉紧蹙,声音清冷。
“掺在安神汤里的这味药,叫‘白花蛇舌草’,这草本身无毒。”
“但如果它和太医院偷偷运进来的‘南岭蛇藤’粉末,混在一起煎煮。”
“就会在猛火熬煮时,化作一种完全无色无味的慢毒!”
韩菱把小碗推开,纤细的手指微微发抖。
“单独查验这两味药的任何一样,都绝查不出问题!”
“只有把它们放在一起熬煮,才会凝结出这种致命的毒砂。”
薛灵芸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下毒的人,懂药理?”
“不是懂。”
韩菱声音发沉,“是精通。”
就在这时。
偏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阵寒风夹杂着血腥气灌了进来。
冷锋一身飞鱼服,大步跨入门槛,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薛掌书!”
冷锋面沉如水,“指挥使大人让我把这个火速送来!”
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一块染着发黑血迹的黑色碎布。
“这是通州大柳树村,那个药童孙庆死前,从杀手身上死命扯下来的!”
“另外半块,已经由快马送到沈大人手里了。”
薛灵芸死死盯住碎布。
她捏起那半块沾血的黑色碎布,凑近明晃晃的烛火。
布料的边缘,缝着一圈极细的暗金色丝线。
薛灵芸闭上眼睛,指腹在丝线上来回摩挲了三遍。
脑海里,十三司旧档中记载的宫廷织造规制像翻书一样一页页闪过。
“蜀锦盘金绣……”
她猛地睁眼,但眉头随即拧了起来。
“不对,内造局每年都有废料流出,万一是外头的仿品——”
她把碎布翻过来,凑到烛火最亮的地方。
布料背面,有一层极淡的黄渍。
不是汗渍。
是慈宁宫独用的沉水香,长年熏染衣物后留下的痕迹。
她猛地睁开眼,清秀的脸庞上布满惊骇。
“不是仿品。”
“冷总旗,去告诉沈大人!”
薛灵芸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绷得很紧。
“这暗金色的丝线,叫做‘蜀锦盘金绣’!”
冷锋愣了一下:“什么绣?”
“大虞朝的衣服规制极其森严!”
薛灵芸语速极快。
“这种金线,绝不允许流落民间!”
“就算是外廷的正一品大员,也万万不敢把这东西穿在身上!”
薛灵芸死死盯着那块碎布。
“只有后宫正一品以上的主位!”
“也就是慈宁宫的太后,或者是中宫的皇后!”
“只有她们身边的贴身宫人,才有资格在内衫的领口,使用这种料子!”
冷锋眼神发寒。
“皇后的娘家人现在是皇上的死忠。”
冷锋冷笑一声:“那就只剩下一处了。”
“慈宁宫。”
“太后身边的首领太监,魏安!”
……
太医院。
后院的值房外,秋风肃杀。
“砰——!”
沈十六抬起一脚,直接将值房厚重的木门踹得四分五裂!
碎木屑四下飞溅。
刑部左侍郎赵无极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臣,显然早就料到沈十六会找上门。
他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绯色官服,官帽端正。
哪怕门被踹烂了,他端着茶碗的手也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
茶碗里,极品龙井的热气袅袅升起。
“沈指挥使深夜造访,火气这么大。”
赵无极笑得不紧不慢,眼神不露半分慌乱。
“可是有什么公务,需要本官协助?”
沈十六没接话。
他迈开长腿跨过门槛,飞鱼服的裙摆带起一阵冷风。
那张俊美却满是煞气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啪!”
一份按着红手印的供词,被沈十六狠狠摔在赵无极面前的黄花梨木桌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沈十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顺天府仵作张二的供词。”
“那个卖烧饼的暗桩钱方,他的尸格,是你压着张二改成暴病的。”
赵无极瞥了一眼那份供词。
然后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张二?”
赵无极嗤笑了一声。
“一个小仵作在锦衣卫诏狱里的胡言乱语,沈大人也信?”
“屈打成招的东西,到了大理寺,可是做不得数的。”
沈十六眼底泛起冷意。
“咔哒。”
大拇指顶在刀格上,百炼精钢的绣春刀被顶开了一寸。
刀鞘里透出一线寒光。
这清脆的金铁交加之声,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扎耳。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脑袋摘下来。”
沈十六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然后拿去给顾长清验?”
“他的刀,可比张二靠谱多了。”
赵无极手里稳稳端着的茶碗,终于狠狠晃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他的拇指上。
烫得他眼角肌肉猛地一颤。
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沈大人。”
赵无极扯了扯嘴角,“本官乃是朝廷正三品大员。”
“你想杀本官,得有内阁的批红,得有皇上的圣旨!”
“凭你一个锦衣卫,还没这个胆子在太医院拔刀!”
“圣旨?”
沈十六冷笑出声。
他并没有拔出绣春刀,而是反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冷锋刚派人送过来的半块黑色碎布!
碎布的边缘,那圈蜀锦盘金绣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沈十六将那块碎布放在赵无极面前的黄花梨木桌上。
然后用食指,缓缓把碎布推到赵无极的茶碗旁边。
碎布上发黑的血迹,和茶碗里翠绿的龙井,形成了极其刺目的对比。
“赵大人在刑部待了这么多年,眼力应该不差吧。”
沈十六手指离开碎布,轻轻弹了弹指尖上沾到的血渍。
“认识这蜀锦盘金绣吗?”
赵无极猛地睁大眼!
那布料上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装镇定:“一块破布,本官不认识。”
“是吗?”
沈十六往前逼近了一步,靴底踩在碎裂的门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通州大柳树村,那个叫孙庆的药童。”
“全家五口,半个时辰前,被杀手灭了满门。”
沈十六一字一句,像重锤砸在赵无极的心口。
“这块布,是孙庆临死前,从杀手内衫的领口上,生生扯下来的!”
赵无极的呼吸开始乱了。
“很不巧。”
沈十六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本官的记性很好。”
“太后身边的首领太监魏安,他那身常服的里衣,领口用的就是这种盘金绣!”
赵无极猛地抬起头,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赵无极,你还在这儿跟我摆三品大员的谱?”
沈十六笑得极其残忍。
“太后都已经从密道逃出京城了!”
“你觉得,她身边那帮见不得光的阉狗,现在还护得住你?”
赵无极脸上的横肉猛地一颤,身子抖个不停。
“孙庆这一死。”
沈十六伸手拍了拍赵无极僵硬的脸颊。
“刑部那边的案卷,立刻就被人改了。”
“你敢说,你没在里头给慈宁宫的阉党打掩护?!”
“当啷”一声脆响。
赵无极手里的茶碗彻底拿捏不住,砸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茶水混着茶叶,流了一地。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血色,连掉在脚边的官帽也顾不得捡。
……
深夜。
漠北,虎牢关外。
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荒原。
地下隐秘马场,西侧的一间废弃仓库里,弥漫着陈年马粪的酸臭味。
黑暗中,三道人影正伏在杂草堆里。
老兵程铁山紧紧攥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手背上青筋暴起。
铁胆趴在他身侧,眼睛死死盯着窗棂的缝隙。
旁边,是缺了条胳膊的老兵“狗子”。
狗子整个人趴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耳朵死死贴着地面。
他闭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半炷香后。
狗子猛地抬起头,压低了极其粗糙的嗓音。
“老伍长!”
“西边那排马棚底下,有大动静!”
程铁山精神一振:“不是马?”
“不是!”
狗子咬着牙。
“没马蹄子声。”
“是人!很多很多人在走!”
狗子深吸了一口气:“而且这脚步声邪门得很,整齐,绝对是操练过的军队!”
“听得出有多少人吗?”
铁胆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
“听不准,但脚步很沉,像是穿着重甲。”
程铁山冷哼一声,凑到了仓库缝隙前。
凄冷的月光洒在远处的空地上。
两队穿着大虞边军鸳鸯战袄的士兵,正交叉巡逻而过。
表面看,没什么异常。
但程铁山的眼睛,在北疆这片风沙里熬了三十年。
“不对劲。”
程铁山紧紧盯着那些士兵的腿。
“那几个领头的,步子间距不对,转身的姿势也不对。”
铁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常年在马背上长大的人,才会有的罗圈腿。”
程铁山声音森寒。
“他们下马走路,是外八字,脚跟先落地,身子后仰!”
铁胆一惊:“这是……”
“瓦剌人!”
程铁山把柴刀狠狠插进面前的泥土里。
“他们不是咱们大虞的兵!是穿了咱们军服的瓦剌杂碎!”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铁胆倒吸了一口凉气。
“齐王那个王八蛋的义子乌图,不仅倒卖军马。”
“他居然成批地往关内藏瓦剌人的骑兵!”
“至少换了两拨防了。”
程铁山死死盯着外头,“上个月,我在这边喂马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么多人。”
铁胆毫不犹豫,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
他咬破指尖,吐了点唾沫润湿炭笔。
在羊皮纸上飞快地画着巡逻的路线,以及换岗的时辰。
“得尽快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铁胆把画好的羊皮纸塞进贴身里衣。
“齐王那条老狗,造反的兵力,断然不止他明面上的那三万私兵。”
“那晋阳城里的顾大人,可就真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了。”
程铁山抽出地上的柴刀,在黑暗中抹了一把刀锋。
“肉不肉的我不知道。”
“但这群瓦剌杂碎既然进了关,不留几百颗脑袋下来,怎么对得起死去的沈将军!”
第355章 一碗粥瓦解千军心!顾长清:放下刀,管饱
晋阳城头。
午后的日头被云层切成几片,惨白的光洒在城垛上。
齐王那面金蟒旗被倒着挂在城楼最高处的旗杆顶端。
旗面被箭矢捅出三个窟窿,风一灌,呜呜作响。
旗杆下面更触目惊心。
四具尸傀的残肢被铁丝穿成一串,吊在横木上,像腊月里腌的腊味。
紫黑色的皮壳在日光下泛着油光。
城墙上,李广义安排的旧部正扯着嗓子喊话。
“齐王拿老兵喂药炼鬼!”
“三十万石粮食——烧!光!了!”
“想活命的,放下刀进城吃饭!”
三句话翻来覆去地吼。
第一个时辰没什么动静。
第二个时辰,城外的侦骑回报,齐王残部在十里外扎的营地开始有人吵架。
到了申时。
“报——!”
赵虎的亲兵从城门口跑上来,甲叶撞得哗哗响。
“将军!城外来了一拨人,有十七个。”
“全把兵器扔在五十步外了,跪在地上喊‘别放箭!’”
赵虎扭头看顾长清。
顾长清靠在城垛上,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干饼塞回袖子。
“开门。”
“搜完身再放进来。”
第一批散兵被放进城门洞的时候,顾长清特意走下去看了看。
十七个人。
有四个穿着半烂的鸳鸯战袄,像是正经的边军。
剩下的穿粗布短打,脚上的草鞋都快散架了。
全瘦得脱了形。
顾长清蹲下来,扫了一眼他们的手。
虎口没有兵器老茧。
指甲缝里全是干泥巴。
种地的。
“多久没吃东西了?”
一个年纪最大的汉子抬起头。
四十来岁的脸,看着像六十。
“三……三天了。”
嗓子干得起皮,说话跟拉风箱似的。
“齐王的军粮呢?”
“烧了。”
那汉子苦笑,露出一嘴缺了门牙的牙床。
“大人,您烧的。”
顾长清没忍住笑了一声。
“给他们煮粥。”
他站起来吩咐赵虎。
“稠的。”
一个时辰后,又来了四十多人。
这回不用搜身催促,他们自己就把刀扔在城门外了。
有个百户脱了甲胄,光着膀子跪在地上。
背上全是鞭痕。
“这是齐王的督战队打的。”
他指着后背的血痕。
“他们不让我们投降。”
赵虎冷笑一声:“督战队人呢?”
“都跑了。”
“跑得比我们还快。”
到傍晚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接收了三百多人。
大锅支在校场边上,粟米粥熬得浓稠,用大勺搅的时候能拉出丝来。
热气蒸腾。
粥香飘出去老远。
顾长清端着一只粗碗,走到降兵堆里。
三百多号人蹲在地上,捧着碗,埋头往嘴里灌。
吸溜声此起彼伏,比战场上的喊杀还热闹。
顾长清在一个年轻降兵面前蹲下。
那个小兵吓得差点把碗扣脸上。
“别紧张。”
顾长清把碗递给了他旁边一个还没领到粥的老兵。
“吃饱了跟赵将军说说你们营寨的位置,说得清楚的,我放你们回家种地。”
“说不清楚的……”
那小兵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也放。”
“就是得在晚两天。”
“大人……您真放我们走?”
顾长清看着他。
这小兵最多十四五岁。
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
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却亮得很。
是想活着回去的眼神。
“你看我像说假话的人吗?”
小兵的目光从那件不太合身的狐裘滑到他白得像宣纸的脸上。
又落到他瘦得几乎撑不起衣裳的肩膀上。
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您说了算。
小兵使劲点了点头,眼圈一红,端起碗猛灌了一口粥。
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
旁边的赵虎叉着腰看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
“顾大人。”
“嗯?”
“您这法子……比我砍一百颗人头管用多了。”
顾长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赵将军,人心这东西,比城墙结实,也比城墙脆。”
他裹紧狐裘往回走,路过大锅的时候顿了一下脚。
“再加两锅。”
“多放点米,别煮清汤寡水的糊弄人。”
掌勺的伙夫为难地看了眼粮仓管事。
赵虎一瞪眼:“顾大人的话没听见?”
“加!”
……
入夜。
守备衙门后院。
虫鸣都冷下来了。
秋天的晋阳,夜风带着黄土的干涩味。
顾长清独自坐在石阶上。
面前摊着一封刚从飞鸽腿上解下来的信。
韩菱的字。
笔锋很硬,跟她这个人一样。
顾长清一行行看下去,到“双药复合毒”四个字时,手指停住了。
他把信纸凑到灯笼底下,眯起眼看了三遍。
“白花蛇舌草为表药,南岭蛇藤为暗引。”
“单查无毒,合煎方成剧毒……”
他低声念出来,声音越来越轻。
这配方的思路他太熟悉了。
不是江湖草莽能想出来的。
甚至不是一般的太医能设计的。
这是活人试出来的。
得用多少条人命。
才能精确地找出这两味看似无害的药草在特定火候、特定分量下的致命组合?
“药师。”
顾长清吐出两个字。
公输班抬了一下头。
顾长清没解释,只是用拇指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无生道那个号称“慈悲”的老毒物,果然没闲着。
顾长清的目光停在最后两行小字上。
“你的经脉修复境况如何?左手还麻不麻?”
“不准逞强。不准熬夜。药按时吃。”
他把信举到灯笼底下,又看了一遍。
嘴角弯了弯。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
丢进嘴里。
嚼了两口。
“嘶——”
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眼角都在抽搐。
五官拧到一块儿的表情,像被人灌了一嘴黄连。
“这女人配药的时候是不是把仇都放进去了……”他小声嘟囔。
院子角落里,公输班正蹲在地上。
他膝盖上架着那架修好的床弩零件,手里捏着一根天蚕丝,在给弩箭尾翼做调正。
满手火药灰,脸上一道黑一道灰,活像从灶洞里爬出来的。
“顾大人。”
公输班头也没抬。
“是韩大夫的信?”
“嗯。”
“说什么了?”
“骂我。”
公输班嘴角抽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没停。
拨了拨尾翼的偏斜,歪头瞄了一眼,微微调正。
安静了一会儿。
顾长清把信翻了个面。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
字迹不同,细小工整——是薛灵芸的笔迹。
“沈大人已盯上刑部赵无极,正在撬。”
“宫里的暗桩比预想的深,线头直指慈宁宫。”
最后一行明显是沈十六口述,薛灵芸代笔的。
“让那个病秧子别死在外面。京城还有一堆烂账等他回来验。”
顾长清盯着这行字。
沉默了很久。
夜风灌进后院,灯笼晃了两下。
“公输班。”
“嗯?”
“京城那边查到了。”
“给皇上下毒的路子,是从太医院药材库走的。”
“双药复合毒,手法极精。”
公输班的手终于停了一下。
“幕后的人是太后那边的?”
“八九不离十。”
顾长清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他活动了一下左手。
手指能握拳了,但指尖还有些发麻。
崖州的赤炎烈阳草把汞毒逼了出来,可经脉的损伤恢复得慢。
“晋阳不能久留。”
顾长清站起身,看着远处城头上隐约跳动的火把光。
“棋盘太大了。”
“我们在这头收拾残局,那头的人不会等我们。”
公输班把调好的弩箭嵌进箭匣里,“咔哒”一声卡死。
“你想怎么收?”
顾长清拢了拢狐裘。
“明天再看。”
“今晚先睡一觉。”
他打了个哈欠。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明天去哪家茶馆喝茶。
好像城外没有虎视眈眈的齐王残部。
好像京城没有一个正在被慢毒侵蚀的年轻皇帝。
他说着就真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公输班。”
“嗯。”
“你也睡。”
“别通宵修你那破弩了。”
公输班看了一眼手里还差三支没调完的弩箭,沉默了三息。
“不行。”
“差三支。”
顾长清叹了口气,进了屋。
门关上。
公输班又蹲了回去,满脸油灰地继续拨弄天蚕丝。
……
同一时刻。
晋阳城西。
城外三里。
月光被厚云遮了大半,荒坟地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毒蛛半靠在一块断碑后面。
她的左臂用两根木棍和撕碎的衣裳草草固定着。
绑带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色硬壳。
半边脸上的烧伤结了痂,月光照上去坑坑洼洼,像融化了一半的蜡烛。
身边只剩一个人。
独眼铁爪杀手。
他的右眼被生石灰烧瞎了,用一条黑布斜斜勒着,露出的那只左眼布满血丝。
两个人缩在断碑后面,像两条被打折了脊梁的野狗。
远处。
晋阳城头的火光隐隐可见。
那面倒挂的金蟒旗和吊着的尸傀残肢,在夜风里晃荡成模糊的黑影。
隔着三里地,城墙上轮班喊话的声音还能断断续续飘过来。
“……三十万石粮食烧光了……”
“……想活命的……放下刀……”
毒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嘴唇咸的。
是自己咬破的血味。
“圣女的人……什么时候到?”
独眼杀手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
毒蛛没答话。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慢慢伸进怀里。
摸出一只东西。
铜哨。
拇指大小。
形状不是寻常的管状,而是蜷缩的蜘蛛造型。
八条细腿弯曲成吹嘴和气孔,工艺极其精巧。
独眼杀手看见那东西,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你要用那个?”
毒蛛把铜哨含在嘴里。
她看了一眼城头的方向。
那个裹着狐裘的书生,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屋里睡下了。
嘴唇微动。
一声极细极尖的啸音从铜哨里透出来。
不像吹哨。
像蚊蝇的振翅。
人耳几乎捕不到。
但哨音穿过夜风,扎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啸音持续了三息。
毒蛛拔出铜哨,脸上的烧伤疤痕因她咧开的嘴角而显得愈发狰狞。
安静。
安静得只剩风声。
然后——
独眼杀手猛地低头。
他脚下的泥土在动。
不是地震。
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底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拱。
像冬眠了整个夏天的虫子被春雷惊醒。
只不过,这“虫子”的动静,比任何虫子都要大得多。
荒坟地的泥土开始一块一块地隆起。
不是一处。
是七八处!
独眼杀手的喉结疯狂滚动,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这……这底下埋了多少……”
毒蛛把铜哨揣回怀里。
她扶着断碑慢慢站起身,歪着头看向那些正在隆起的土包。
这是她三个月前就埋下的后手。
比砖窑里那批粗制滥造的次品精细得多。
每一具都是她亲手用药液喂了四十九天的。
独眼杀手的喉结疯狂滚动。
“就这几个……够攻城?”
毒蛛没答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又看了一眼城头那面倒挂的金蟒旗。
“不用攻城。”
她的声音很轻。
“我只需要那个书生的命。”
第356章 水银冻尸!顾长清:给它降温,死透了就老实了
荒坟地的泥土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破了。
七个土包同时炸开。
泥块、碎石、腐烂的棺木碎片四散飞溅。
独眼杀手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断碑上。
钻出来的东西,让他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七具人形。
浑身紫黑色的皮肉紧紧裹在骨架上。
关节处嵌着薄铁片,像是被铁匠拿锤子硬敲进骨缝里的。
指尖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不是指甲,是铁刺。
它们没有眼神。
浑浊发白的眼珠子直愣愣地暴突着。
嘴唇翻卷,露出被药液腐蚀成灰褐色的牙床。
最诡异的是腹腔。
每一具尸傀的肋骨之间,皮肉在缓慢地、有节律地起伏。
像是肚子里有什么活物在呼吸。
“嘶——嘶——”
喉管里挤出气音。
不是活人的声音,是空气被迫穿过干瘪气管时发出的摩擦声。
独眼杀手两腿发软:“这……比砖窑里那些……”
“那些是废品。”
毒蛛把铜哨从嘴里拔出来,嘴角的烧伤疤痕因为扯动而渗出一丝血。
“这七个,我亲手喂了四十九天。”
她换了个调子,轻轻吹了一声。
尖锐到几乎听不见的啸音穿过夜风。
七具尸傀同时转头。
动作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
不是走,是爬。
四肢撑地,像蜥蜴一样贴着地面往晋阳城的方向快速推进。
独眼杀手咽了口唾沫:“走城门?”
“城门有铁蒺藜。”
毒蛛歪着头,目光锁定城北方向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水渠没有。”
她再次含住铜哨,变动哨音。
七具尸傀如同被无形的缰绳牵引。
整齐地转向北面,沿着城墙暗面的阴影无声爬行。
“我不需要攻城。”
毒蛛的声音很轻。
“我只要那个书生的命。”
……
七具紫黑色的影子贴着城墙根的暗面无声推进。
从荒坟地到北门水渠,三里路。
它们爬了大约半柱香。
城头值夜的守军换了一班岗。
新上来的哨兵搓着手跺脚,嘟囔了一句“今晚风怎么这么腥”。
晋阳守备衙门后院。
顾长清刚把韩菱的信贴身收好,左手腕猛地一抽。
不是疼。
是麻。
像有一百根细针同时扎进经脉里,从手腕一路窜到肘弯。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用力握了两下。
手指能动,力道也有,但指尖的触觉模糊了一瞬。
“不是汞毒。”
他在心里快速排除。
崖州的赤炎烈阳草已经把体内的汞毒逼干净了。
这是白天在砖窑里吸入的毒气余韵。
那些鞣制尸傀的强酸药液挥发物,顺着呼吸渗进了经络末梢。
“你脸色不对。”
公输班蹲在角落修弩,头都没抬。
“你怎么知道我脸色不对?你又没看我。”
“听的。”
公输班手指拨了拨天蚕丝,“你呼吸乱了半拍。”
顾长清刚想回嘴——
“铛——铛铛铛——!!”
铜锣声炸裂夜空。
三短一长。
不是敌军来袭。
是“异常入侵”。
顾长清浑身的困意瞬间消散。
他一把拽紧狐裘,大步往院门口走。
赵虎从校场方向狂奔过来,甲叶撞得跟下冰雹似的。
“顾大人!!”
赵虎的嗓子直接劈了,“北门水渠口有东西在动!!”
他喘了两口,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不是人!!”
顾长清脚步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鼻翼微微翕动。
夜风从北面灌过来。
风里裹着一股味道。
腐肉。
混着一种极其刺鼻的金属腥气。
水银。
顾长清的瞳孔骤缩。
“公输班,拿上你的家伙。”
他转身就走,声音冷得掉渣。
“快。”
……
北门城墙上。
火把的光照不到水渠入口。
那个半人高的排水洞口藏在城墙根的阴影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黑暗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有节奏。
像心跳。
但不是心跳。
是什么东西在用身体撞铁栅栏。
城头上二十几个守军全端着弓,箭尖对准下方。
手抖得箭杆直晃。
顾长清裹着狐裘站在城垛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射支火箭下去。”
赵虎一挥手,一名弓箭手咬牙搭箭,箭头缠着浸了油的麻布,点燃,松弦。
火箭划出一道弧线,钉在水渠洞口旁边的石壁上。
火光炸开的瞬间。
所有人看清了。
三具紫黑色的东西,正攀附在铁栅栏上。
它们的手指。
如果那还能叫手指的话。
指尖的铁刺死死扣住栅栏缝隙,一寸一寸地往里拧。
铁栅栏被掰得吱嘎作响。
眼珠浑浊发白,半张着嘴,喉咙里“嘶嘶”地往外冒气。
腹腔的皮肉在鼓动。
一起一伏。
像里面装了个活的心脏。
“妈呀——!!”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守军腿一软,弓箭脱手砸在地上。
“啪!”
李广义一巴掌实实在在扇在他后脑勺上。
“站起来!!”
李广义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它不是鬼!是死人!”
李广义瞪着通红的眼珠子,嗓子都喊劈了。
“死人咬得动你手里的刀吗?!站稳了!!”
年轻守军被这一巴掌扇得脑瓜子嗡嗡响,反倒镇住了。
哆哆嗦嗦地重新捡起弓。
城垛旁边,顾长清蹲了下来。
他没看那些尸傀的脸。
他在看它们的腹腔。
火光下,肋骨之间的皮肉一鼓一缩。
频率稳定。
大约三息一个循环。
顾长清盯着看了十几息,忽然开口。
“别射箭。浪费。”
赵虎急了:“顾大人?!那东西马上就要爬进来了!!”
“你射它也没用。”
顾长清伸手指着尸傀肋间鼓动的皮肉。
“看见它肚子了吗?”
赵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满脸茫然。
“一鼓一缩,起伏极稳,大约三息一转。”
顾长清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它已经死透了。”
没有心脉,肺腑已死,所以这不是呼吸。”
他指了指尸傀暴突的眼珠。
“第二,白天砖窑里那些未炼成的残次品,浑身散发的就是水银的腥气。”
“这些炼成的凶物,味道只会更浓。”
他顿了一下。
“水银乃是流金。”
顾长清拢了拢狐裘,声音不急不慢。
“受热就膨,受冷就缩。”
“灌进死人肚子里,用药液封死皮肉,它就成了一台不用上发条的水钟。”
他指了指尸傀鼓动的腹腔。
“地热和体温推着水银膨胀,水银推着关节活动。”
“周而复始。”
他回头看了赵虎一眼。
“说白了,比你家灶台上烧水壶盖子弹跳的道理还简单。”
赵虎咧了咧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仿佛同时被安慰了和侮辱了。
顾长清站起来,回头看公输班。
公输班已经蹲在城墙边了,手里还攥着没调完的弩箭。
满脸黑灰,眉头拧成个疙瘩。
“能不能把城头的猛火油壶改成喷管?”
顾长清问。
“猛火油?”
公输班皱眉,“你要烧它?加热水银它动得更快……”
“反了。”
顾长清摇头。
“我要冻它。”
公输班的手停了。
顾长清从腰带里摸出那包草乌药粉,又转头扫了一眼城墙拐角堆着的几只麻袋。
“那几袋硝石还在?”
赵虎接话:“在!攻城前搬上来的,准备拿来做震天雷的……”
“不做了。”
顾长清打断他。
“硝石溶水,能聚寒生冰。”
“水温能降到结冰。”
“把硝石砸碎,兑进冷水桶里搅匀,然后灌进水渠。”
他拍了拍城垛上的灰。
“水银这东西,最怕冷。”
“一遇奇寒,它就凝成死疙瘩。”
“关节里的水银冻住了。”
“它就是一坨废铁。”
公输班慢慢放下手里的弩箭。
他盯着冻住的尸傀看了三息,攥了攥手指。
“殊途同归。”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转头看向顾长清,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是拿验尸的脑子在打仗。”
顾长清没接话。
他知道公输班想说的不止这些。
顾长清眯了眯眼,“活人死人,都是肉做的。”
“弄明白它怎么动的,就知道怎么让它停。”
公输班二话没说,抄起铁锤就冲向那几袋硝石。
赵虎吼了一嗓子,四个亲兵扛着木桶跟上。
硝石被铁锤砸成粉末,哗啦啦倒进冷水里。
公输班拿木棍飞速搅拌。
水桶里顿时寒气大盛。
桶壁上凝出一层白霜。
旁边的亲兵伸手碰了一下桶沿,“嘶”地一声缩回来。
冻得指尖发紫。
“够了!”
公输班喊。
守军把竹管插进桶里,管口对准城墙边的排水槽。
“灌!”
顾长清一声令下。
刺骨的硝石水顺着排水槽轰然倾泻而下,冲进北门水渠。
冰冷的水流漫过三具尸傀的下半身。
效果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先是腿。
尸傀撑在栅栏上的两条腿猛地痉挛了一下。
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然后,膝关节卡住了。
紫黑色的皮肉下面,传来一种极其诡异的声音。
“咯……咯咯咯……”
金属凝固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捏碎一把玻璃珠子。
水银受冷急速收缩。
从流体缓慢凝滞如泥膏。
尸傀腹腔的起伏开始紊乱。
一鼓……停……再鼓……再停。
然后彻底停了。
三具尸傀保持着攀爬铁栅栏的姿势,关节死锁。
一动不动。
像三座被冻在城墙根底下的紫黑色雕塑。
城头死寂了三息。
然后——
“它不动了!!”
那个被李广义扇了一巴掌的年轻守军第一个喊出来,嗓子都变了调。
城头上压抑了整晚的情绪终于炸开,守军们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
赵虎咧开嘴,一巴掌拍在城垛上:“管用!!他娘的真管用!!”
顾长清没笑。
他扶着城垛慢慢站直。
目光越过冻住的三具尸傀,投向城外漆黑的旷野。
三具。
水渠里只有三具。
顾长清蹲在城垛边,鼻翼微微翕动。
风里那股水银混着腐肉的腥气不但没散。
反而多出了一个方向。
北面一股。
西面,又一股。
两个源头,意味着至少分成了两路。
而这三具身上的药液鞣制程度几乎一模一样,说明出自同一炉。
同一炉出的东西,只来三个?
“另外几个呢?”
公输班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城外。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赵虎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长清回头扫了一眼库房方向。
“硝石还剩多少?”
守军管事擦着汗跑过来:“回大人……刚才四袋全用了……”
全用完了。
顾长清闭了一下眼。
夜风从城外灌过来。
风里那股腐肉混着水银的腥气,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而且……
不是从北面来的。
是从西面。
“公输班。”
“嗯?”
“还有几具在绕路。”
顾长清睁开眼,声音很轻。
“去查西门水渠。”
他裹紧狐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没有硝石了。”
公输班的脚步停了半拍。
他转过头,看见顾长清苍白的脸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
“那你打算用什么?”
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指在微微发颤。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城外深不见底的黑暗。
“……让我想想。”
顾长清走到冻住的尸傀跟前,目光扫过它的脖颈。
一根红绳。
系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长命锁。
锁片被药液腐蚀得坑坑洼洼。
但“平安”二字还勉强认得出。
他没说话。
把长命锁摘下来,揣进了怀里。
第357章 死人不等人!顾长清:先验尸,再喘气
顾长清刚把那枚坑坑洼洼的“平安”长命锁揣进怀里。
还没等他用体温把锁片暖热。
“啊——!!!”
城西角楼,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直接撕裂了晋阳的夜风!
顾长清的脚步猛地一顿。
“西墙!”
他裹着狐裘就往城西跑。
赵虎拎刀紧跟,公输班抄起铁锤连滚带爬从城垛上翻下来。
等三人冲到西墙角楼底下,已经晚了半步。
一具紫黑色的尸傀蹲在矮角楼的垛口上,铁刺手指深深插进一个值夜守军的喉咙里。
那守军的腿还在蹬。
赵虎眼珠子瞬间充血,暴吼一声冲上台阶,百炼钢刀带着破风声劈在尸傀肩膀。
“当!”
火星四溅,刀被弹得虎口发麻。
“砍关节!!”
顾长清在后面嘶声喊。
赵虎咬着后槽牙矮身换招,一刀切入尸傀的右腕。
“咔嚓!”
手腕断了。
可那截断腕的铁刺手指依然死死扣在守军的脖子里,像五根生了锈的铁钉。
“嘶——”公输班从后方抡起铁锤,砸在尸傀膝盖上。
骨骼碎裂。
尸傀扑倒。
赵虎一脚踹飞它的残躯,蹲下去掰那截断手。
掰了三下才掰开。
那守军已经没气了。
“北边!!”
李广义的吼声从城墙另一端炸开。
顾长清转头。
三个紫黑色的影子,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翻上了城墙。
一个从排水口钻出来,一个从城墙裂缝攀上。
最后一具直接用铁刺手指扣着砖缝往上爬,速度快得像一只巨大的壁虎。
“分散了!!”
李广义抽刀迎上去,十几个守军跟着他堵截。
短兵相接。
钢刀砍在尸傀身上,跟砍石头一样。
两个守军被铁刺刺穿了肩膀,惨叫着滚倒在地。
“往头上泼!!”
顾长清站在台阶最高处,嗓子都劈了。
“硝石水往头上泼!!冻住颈椎!!颈椎一凝四肢全废!!”
“没硝石了啊大人!!”
一个守军哭着喊。
顾长清咬牙,猛地扫视城头。
目光落在角落里两只破了口的陶罐上。
那是守军用来存水的。
“堵住喉管,水银蒸汽排不出来,热气憋在肚子里出不去。”
“就跟烧红的茶壶堵死了壶嘴一个道理,它自己就会炸锅!!”
赵虎一脚踹碎陶罐,抓起碎片往最近那具尸傀的嘴里猛塞。
尸傀下颌被药液鞣制得硬如铁石,塞不进去。
“老子给你撬开!!”
赵虎把刀尖插进尸傀牙缝当撬棍,硬生生别开了它的嘴。
碎陶片塞进去。
尸傀的动作果然慢了。
腹腔的起伏变得紊乱,像一台散热口被堵住的锅炉。
“管用!!”
李广义有样学样。
城墙上乒乒乓乓全是砸罐子的声音。
但最后一具尸傀没有往守军堆里冲。
它贴着城墙内侧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往守备衙门方向爬去。
那是顾长清刚才待的地方。
城外三百步。
枯树上。
毒蛛把铜哨从嘴里拔出来,半边脸的烧伤疤痕在月光下坑坑洼洼。
衙门是空的。
她咬碎了嘴唇上的干痂,调转哨音。
一个短促的降调。
那具最精制的尸傀猛地转向,从衙门方向折返,直扑西墙。
“顾大人,有声音。”
公输班皱起眉头,手指紧紧按在身侧微微震颤的木制箭匣上,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顾长清眯起眼睛侧耳倾听。
夜风里满是城头厮杀与钢铁碰撞的杂乱喧嚣。
“风里只有血腥味,没有别的。”
“不是人的声音。”
公输班的眼底闪过寒光。
“是极高频的暗哨。”
公输班冷着脸,“有人在用音律震荡水银。”
他拔出一根天蚕丝,绷在两指间探出城垛,丝线在半空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西南,三百步内。”
顾长清二话不说,转头看向城头上唯一一架修好的床弩。
“赵将军。”
赵虎正往一具尸傀的嘴里塞碎陶片,满手黑血。
“你射术如何?”
“三百步开外一只野鸡不脱毛!!”
赵虎扑到弩后,两手搭上弩臂。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白天在砖窑里,他特意从尸傀皮壳上刮下来的磷化物粉末。
他把粉末仔细抹在弩箭的箭尖上。
“射到树干上。这东西遇空气自燃,能照亮三息。”
“三息够了。”
赵虎眯起右眼。
弩弦暴响。
箭矢破空。
黑暗中,箭尖撞上枯树主干的瞬间——
“呲——!!”
一团惨白的鬼火猛地炸开。
刺眼的白光把枯树上的毒蛛照得无所遁形。
半边脸的烧伤疤痕。
嘴里叼着蜘蛛形状的铜哨。
断臂用木棍固定着,绑带上的血迹干成了黑壳。
赵虎的第二支弩箭已经上弦。
但毒蛛更快。
她从树上跳下的瞬间,嘴里猛吹铜哨。
一个又尖又长的音。
城墙上,那具被冻住半边身子的精制尸傀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
所有人的耳膜同时被刺穿般的剧痛击中。
尸傀腹腔里的水银在高频声波的共振下剧烈翻涌。
银白色的液体撞碎了凝固的冰层,从肋骨缝隙间渗出来又缩回去。
整具尸傀像被一针强心剂扎进了心脏。
冰层炸裂。
它挣脱束缚,直扑顾长清!!
千钧一发。
李广义从侧面飞扑过来,一把将顾长清推倒在地。
两个人重重摔在城砖上。
顾长清后脑勺撞在砖沿上,眼前白光一闪。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
腐肉和水银混合的腥气,近到像有人把一具烂了三天的尸体贴在他脸上。
尸傀的铁刺手指擦着他的头发丝划过。
的一声。
几缕断发飘落在他眼前。
五道深痕刻在石砖上,碎屑飞溅。
李广义翻身挡在前面,挥刀和尸傀硬拼。
第一招,格挡。
第二招,侧劈。
第三招——铁刺划破了他的前臂。
鲜血飞出去老远。
“嘶——”李广义闷哼一声,咬牙没退。
公输班从后面绕上来,天蚕丝缠住尸傀的脖子往后猛拽。
丝线勒进紫黑色的皮肉里,嵌出一条深深的沟。
赵虎咆哮着从侧面杀到,百炼钢刀对准腰椎。
“嚓!!”
脊柱断裂。
尸傀上下半身分离。
但上半身依然用双手在地上爬。
铁刺扣着砖缝,一寸一寸往顾长清的方向推进。
顾长清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狐裘上沾满了灰土和血。
左手腕疼得发抖。
但他一脚踩住了尸傀的后颈。
然后弯下腰,伸手探进它的嘴里。
赵虎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你疯了!!”
公输班握着铁锤的手指白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李广义捂着流血的前臂,看着那只手伸进尸傀的嘴里,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当了二十年的兵,上过战场,杀过人。
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用手指去抠一具怪物的牙缝。
顾长清的手指在尸傀口腔里摸索了两息。
捏出一颗米粒大小的蜡丸。
“毒囊。”
顾长清把蜡丸举到火把光下端详。
“和之前城门口那批一样。”
他把蜡丸扔给公输班。
“操控者就算死了,尸傀力竭前也会自爆毒囊,方圆三丈一起带走。”
赵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刚才他砍断腰椎的时候,离那张嘴不到一尺。
顾长清蹲了下来。
他从袖口摸出银针,探入尸傀腹腔的破裂处。
针尖在里面轻轻拨了两下。
挑出一团银白色的水银。
“把这个留着。”
他把水银团放在布帕上,对着火光转了转。
“回头我要验它的配方,跟砖窑里的是不是同一批。”
顾长清抬起头,目光冰冷。
“如果不是,说明傀儡师还有第二个工坊。”
赵虎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满脸血污。
“顾大人……您就不能先喘口气再验?”
“尸体不等人。”
顾长清头也没抬。
毒蛛消失在夜色里。
“赵将军,派五组斥候,每组带三条军犬。”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身上有硫磺和朱砂的混合气味。狗鼻子比人灵。”
赵虎领命,大步跑下城墙去调人。
城头上渐渐安静了。
四具尸傀的残骸散落在城墙各处。
加上北门水渠冻住的三具,一共七具。
顾长清让公输班把残骸逐一编号。
然后他蹲在第一具尸傀的断臂前,用银针挑开皮壳,露出底下已经药液浸透的肌肉纤维。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徐敬之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顾长清身后。
老头看着满地的残骸,一言不发。
拐杖戳在砖面上的声音很重。
顾长清没回头。
他在看那具断臂的虎口。
“这个人生前是铁匠。”
他的声音很轻。
“虎口老茧磨成了硬骨板。至少干了二十年。”
他挪到另一具前面,翻开它的脚底。
“这个是纤夫。脚底角质层厚达三分,趾骨变形严重。”
又挪了一步。
第三具。
顾长清掰开它的手指,盯着指缝里的东西看了很久。
“这个……”
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指缝里有墨渍。食指和中指侧面有长年握笔的茧。”
他抬起头。
“读书人。”
城头上的风很大。
吹得火把噼里啪啦响。
顾长清从那具尸傀的腰间翻出一块铁片。
铁片上刻着一个编号。
“四十二号。”
他把铁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徐敬之站在他身后,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火光。
“你在做什么?”
顾长清没有抬头。
“把他们的身份查出来。”
他的手指在尸傀冰冷的皮壳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人。”
“被人抓去,泡在药水里,变成这种东西。”
他站起身。
左手腕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经脉在隐隐作痛。
“好歹让人知道他们叫什么。”
安静了很久。
久到城头上换岗的守军都走了一轮。
徐敬之叹了口气。
老人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顾长清。”
“嗯?”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
徐敬之的声音很哑。
“以为世间最恶的事,不过贪墨害命。”
他看着那具被编了号的“读书人”尸傀。
“没想到还有人把读书人的骨头,也拿去做兵器。”
顾长清没接话。
他蹲回去,从那具读书人尸傀的后颈里挑出一根控尸铁针。
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公输班。”
“嗯。”
“找几口空棺材。把这些装进去,钉死,入库。”
他把铁针用布帕包好。
“另外,飞鸽传书京城。”
“写什么?”
顾长清把那块刻着“四十二号”的铁片揣进怀里。
“告诉沈十六——傀儡师到了晋阳。”
他停了一下。
“再加四个字。”
“查隐者。查第二个工坊。”
晨光铺满城头。
顾长清靠在城垛上,从袖子里摸出那粒黑色药丸。
丢进嘴里。
嚼了两口。
整张脸皱成一团。
“嘶……这个女人是不是把苦胆也磨进去了……”
公输班抱着一堆棺材板走过,头也没回。
“韩大夫说了,嫌苦就别吃。”
顾长清被噎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笑了笑,笑容很浅。
远处,军犬的吠声隐约传来。
追踪毒蛛的斥候已经出发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从尸傀身上摘下的长命锁。
锁片被药液腐蚀得坑坑洼洼。
“平安”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第358章 惹锦衣卫?沈十六:诛十族!连你家狗都得死
清晨的晋阳城头,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顾长清蹲在满地的紫黑残骸中间。
前六具看完了,他挪到第七具面前。
公输班把一包柳叶刀递过去。
顾长清捏起一根银针,顺着第七具尸傀被砍裂的腹腔边缘,一点点撬开。
一汪水银淌了出来。
“颜色不对。”
顾长清盯着地上那一摊黏稠的液体。
“前六个的水银是银白色的,这个,是暗红色的。”
不仅如此。
他拿柳叶刀划开尸傀的肋间皮肉。
“炮制手法比前面几个精细得多,肌理几乎被药液完全锁死了。”
公输班凑近了些,目光突然死死盯住尸傀裸露出来的关节。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块嵌在骨缝里的薄铁片。
铁片表面,镌刻着极其细密的交错花纹。
“子午锁扣……”公输班的嗓音瞬间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
顾长清手里的刀停了。
“什么?”
“这是墨家的子午锁扣!”
公输班猛地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有我师父那一脉才会这门手艺!”
顾长清皱起眉头:“你师兄朱衍,不是在景德镇地下溶洞里把自己炸成了灰吗?”
公输班咬着牙,脸色铁青:“这不是师兄亲手打的。”
“但这花纹的走势,绝对是他的图纸!”
顾长清瞬间想起了溶洞大火前,自己强记下来的那本机关手札。
他只记下了前三十九页。
第四十页之后的内容,包括关节锁扣的改良图纸,都跟着朱衍一起烧没了。
“有人在溶洞爆炸之前,就已经抄走了朱衍的后半部图纸。”
顾长清的声音冷得像冰。
“活尸匠的背后,水很深。”
他低头,手指硬生生别开第七具尸傀僵硬的下颌。
口腔深处,舌根下没有砒霜蜡丸。
他用镊子夹出一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丸。
凑到鼻尖一闻。
“雄黄,朱砂。”
顾长清冷笑了一声。
“无生道‘圣水’的主药。”
“这具尸傀,是拿着邪教秘方和墨家图纸,硬生生砸出来的示威之物。”
顾长清站起身,走到尸傀头部。
翻过它的后颈。
哑门穴里,插着的不是实心铁针。
是一根极细的、中空的银管针。
管腔里残留着一丝深褐色的干涸液体。
顾长清毫不犹豫,用银针探入管腔,刮出一点褐色粉末。
指尖一点,碰在自己的舌尖上。
苦。
带腥。
余味却泛起令人作呕的甜腻。
“呕……”旁边的李广义看着这画面,差点没忍住干呕出来。
“顾大人,您连死人身上的东西都敢尝?!”
顾长清吐掉嘴里的渣滓,拿起酒壶漱了漱口。
“这具尸傀生前,被人活着抽过脑髓。”
顾长清没有理会周围人发毛的眼神,指了指那根银管针。
“若是死人,髓液早已凝固干涸,只有活人滚烫的髓液,才能顺着这根管子流出来。”
“呛——”赵虎听到这话,手里的百炼钢刀直接磕在了城砖上。
“活着……抽脑髓?”
“只有活人的脑髓,能在这种药液炮制下保持中空银管不被堵死。”
顾长清没有理会周围人发毛的眼神,弯腰抓起尸傀的右手。
把那根铁刺手指掰开。
死灰色的掌心里,有一道极浅的旧疤。
像是烙印后又被人用极薄的刀片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皮肉。
但因为剜得极深,骨膜上依然留着一个残缺的字迹轮廓。
隐。
顾长清用手指摩挲着那处凹陷,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昨日李广义供出的齐王部署。
这幕府里有一人从不露面,齐王幕府首席谋士,隐者。
看来这具尸傀,是隐者刻意留给我的见面礼。
顾长清眼神锐利如刀。
他再次蹲下,手直接探入尸傀被剖开的腹腔深处。
在暗红色的水银泥泞里,摸出了一个卷成细筒的残片。
羊皮纸。
被水银泡得半透明,但上面的血字因为气血干涸,反而变成了刺目的黑褐色。
公输班接过去,用清水洗掉表面的毒液。
“……虎牢关西,铁羊沟,地下三丈……”
后半截被人硬生生撕掉了。
旁边还有一行颤抖的小字。
“四十八号,报废。”
公输班死死盯着纸上的血迹边缘。
“纸面的墨渍里,混了极细的瓷土粉末!”
公输班抬起头,满眼震惊:“跟景德镇御窑厂的原料一模一样!”
顾长清把羊皮纸从他手里抽回来。
“这张纸,不是傀儡师不小心掉进去的。”
“是被人刻意塞进这具尸傀肚子里的。”
徐敬之拄着拐杖走过来,老眼微眯。
“有人在向你卖主求荣?”
“或者,是在拿这具尸傀当鱼饵,钓我们过去。”
顾长清将羊皮纸叠好。
“废弃”两个字,写得极其仓促,像是在极度恐惧下留下的。
“报——!!”
赵虎的亲兵从马道上狂奔上来。
“顾大人!追踪毒蛛的细犬有消息了!”
“城西三里外的荒坟地,气味断了。”
“地上有两匹新鲜的马蹄印,往西北方向去了!”
顾长清猛地走到城垛边,一把扯开齐王兵力部署图。
炭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铁羊沟。”
“虎牢关以西四十里,那是一片废弃了一百多年的老铁矿区,地下矿洞四通八达。”
顾长清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程老将军和铁胆,他们带的人正在虎牢关外围潜伏。”
“傀儡师的第二个兵器坊如果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那一百多个沈家军旧部,随时会变成傀儡师的试药人!”
顾长清转头看向公输班。
“马上备纸笔,飞鸽传书!”
“两封!”
“一封送京城,告诉沈十六,查‘隐者’,查铁羊沟!”
“一封送往西北,让锦衣卫暗桩想办法递给铁胆。”
“让他们千万别靠近铁羊沟的废矿!”
公输班皱眉:“飞鸽容易被瓦剌的猎隼截获。”
“齐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顾长清从狐裘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韩菱走之前塞给他的。
“用这个写。”
“白矾水。”
“干了之后字迹全无。”
“只有用明矾水涂抹才能显影。”
他冷笑一声:“就算是齐王截了信,他看到的也只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白纸。”
……
京城。
夜色深沉如墨,北镇抚司诏狱。
地下三层,血腥气和霉味混在一起,能把活人的胆汁熏出来。
刑部左侍郎赵无极被大铁链子死死锁在沾满暗红血迹的石壁上。
他那一身绯红色的正三品官袍早就被扒了。
只剩下一件被冷汗湿透的白色中衣。
五十多岁的老脸惨白如纸,肥肉都在打着哆嗦。
沈十六没有穿飞鱼服,只套了一件玄色的窄袖劲装。
他拖了一把缺了条腿的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赵无极对面。
绣春刀连着鞘,被他随意地搁在腿上。
“啪。”
半块沾着黑血的蜀锦盘金绣碎布,被沈十六扔在赵无极脚边。
赵无极死死盯着那块碎布。
喉结疯狂滚动,但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蹦。
他不怕用刑。
在刑部干了二十年。
什么拔指甲、灌辣椒水,他门儿清。
熬过前三轮,人就会痛得麻木。
但他面对的是活阎王。
沈十六根本没看刑具架上那些带着倒刺的玩意儿。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桑皮纸。
那是薛灵芸凭借过目不忘的本事,花了一个时辰,在十三司架阁库里默写出来的东西。
“赵大人,骨头挺硬。”
沈十六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展开第一页纸,借着幽暗的火把光,嗓音低沉地念了起来。
“承德六年,你在洛阳当推官。”
“办了一桩杀妻案。”
“凶手是洛阳知府的小舅子。”
“你大笔一挥,把刀伤改成了‘暴病’。”
“拿了两万两银子,换来了调任京城大理寺的机会。”
赵无极眼角猛地一抽,但还是强装镇定。
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算翻出来,也不过是个渎职。
沈十六翻开第二页。
“承德九年,扬州盐商范家侵吞朝廷百万盐引,你时任刑部郎中。”
“范家给你在京城南郊置办了一座三进的宅子,顺带送了两个扬州瘦马。”
赵无极的呼吸开始乱了。
这事儿他做得极隐秘,房契上用的是他远房表弟的名字!
锦衣卫怎么连这个都能翻出来?!
沈十六没停。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像催命的更漏。
“承德十一年……”
“承德十二年……”
一桩桩,一件件。
贪赃枉法、卖官鬻爵、草菅人命。
每一笔烂账的时间、地点、中间人、涉案金额,精确得就像赵无极自己写的记事簿!
赵无极的冷汗已经把中衣完全湿透了,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
他惊恐地看着沈十六手里那叠纸。
活像看见了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沈十六念到了第七页。
他突然停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叩击。
“哒。哒。哒。”
“承德十二年冬。”
沈十六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
“你经手了一批南岭蛇藤的采办案。”
“当时在卷宗上签字画押的,是太医院的药童,孙庆。”
听到“孙庆”两个字,赵无极的心防被彻底击溃了。
“这批药,没进刑部的库,也没进太医院的明账。”
沈十六身子微微前倾。
拇指咔哒一声顶开了绣春刀的刀格,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他。
“进的是皇上每天喝的安神汤里。”
“谋逆,弑君。”
沈十六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诛十族。”
“从你八十岁的老娘,到你刚满月的孙子,连你家门口那条土狗,都得被剁碎了喂猪。”
沈十六把那一叠纸扔在赵无极脸上。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说!!我说!!”
赵无极彻底崩溃了,铁链被他挣得哗啦啦直响。
他涕泪横流,肥脸扭曲成一团。
“我招!太医院那批药的账本是我做平的!仵作张二的尸格也是我逼着改的!”
“但我真的只是个传话的啊沈大人!”
“我没那个胆子谋反!都是慈宁宫那个老太监魏安逼我的!”
沈十六眼神一凛:“你见过魏安?”
“没见过!真的没见过!”
赵无极拼命摇头。
“太后的人办事极度小心。”
“他们从不直接见我们这些外臣。”
“每月初一,宫里会往刑部送一盒‘慈宁宫祈福糕点’,赏赐给各部堂官。”
“我那盒糕点底下,都用蜂蜡封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这才是他们发号施令的暗号!”
沈十六站起身:“魏安现在藏在哪儿?”
“我不知道!太后出逃后,这条线就断了!”
赵无极绝望地大喊。
“但我记得!上个月初一的那张纸条里,他漏过一句嘴!”
赵无极喘着粗气,“纸条上说,有一批从江南运来的‘重货’,要在‘净土庵’落脚转运!”
一直站在牢房阴影里的薛灵芸,猛地抬起头。
清秀的面容在火把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吓人。
她的过目不忘之能瞬间发作。
成千上万卷京城地方志和户部黄册在她脑海中疯狂翻转。
“净土庵。”
薛灵芸快步走到沈十六身边,语速极快。
“大人!净土庵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的落雁山。”
“三年前,那里发了一场大火,把半个庵堂烧成了白地。”
“当时顺天府结案是意外走水。”
薛灵芸深吸了一口气。
“但户部承德十二年的鱼鳞图册上,这块地的地契归属,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字——”
“慈宁宫香火田。”
沈十六一把抽出半截绣春刀。
刀光冷冽,照亮了他眼底浓烈的杀机。
“三年前的一场假火,烧出了一座没人敢查的太后私库。”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雷豹不在,去调冷锋!”
“点齐五十名好手,带上火铳!”
“今夜,咱们去踏平这座假尼姑庵!”
赵无极瘫在墙根,看着那个如同修罗般离去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天,要变了。
第359章 活尸匠配老毒物?顾长清放话:这局我抄你底牌!
晋阳城。
午时。
守备衙门大堂里,那股混杂着水银与腐肉的恶臭还没散透。
顾长清靠在太师椅上。
他的左手腕搁在扶手边缘,手指轻微发颤。
面前的黄花梨木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张被暗红水银泡得半透明的羊皮纸残片。
一块从尸傀掌心硬生生剜下来的、带着“隐”字旧疤的硬皮。
还有一枚坑坑洼洼的铜制长命锁。
顾长清拿起那枚长命锁,翻了个面,迎着漏进大堂的日影。
锁片背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
字迹已经被强酸药液腐蚀得残缺不全。
“公输班。”
一直蹲在门槛边抠指甲缝里黑灰的公输班站起来。
他在工具匣里翻找两下,摸出一块打磨得极薄的琉璃透镜。
凑到锁片前,眯着眼睛盯了足足半炷香。
“崔……家……庄。”
公输班揉了揉酸胀的眼球,指尖轻轻捻过铜锁片边缘的绿锈。
“这錾刻的手法极粗糙,不是城里银楼的活儿,倒像是乡下铁匠用破锉刀硬生生划上去的。”
“字迹被药液腐蚀得厉害,但我敢肯定,这是崔、家、庄三个字。”
顾长清抬起眼皮,目光扫向堂下,正在包扎手臂的李广义。
“李将军。”
李广义忍着痛上前一步,微微低头:“顾大人。”
“崔家庄,在晋阳地界内吗?”
李广义眉毛一拧,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在虎牢关以南六十里。”
“三年前齐王借口修缮关隘,把那村子里的壮丁全强征走了。”
“后来剩下的老人妇孺病死饿死,现在那地方已经是个连野狗都不去的荒村。
顾长清没出声。
他将那枚长命锁紧紧攥进掌心。
冰冷的铜片硌着皮肉。
“这具怪物,生前是崔家庄的人。”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堂内十几个身披重甲的武将全闭了嘴,四周死寂。
“爹娘给他打这把锁,是为了求个平安。”
顾长清将长命锁塞进贴身的暗袋,转头吩咐公输班。
“城头那七具尸傀的身份特征,全部单独造册写进卷宗。”
“铁匠的虎口老茧,纤夫变了形的脚趾骨,读书人手上的墨茧,还有这个崔家庄的。”
顾长清撑着扶手站起身。
“回京之后,我要把这七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从户部黄册里抠出来。”
人死如灯灭。
但这灯是怎么灭的,总得有人去记一笔。
“砰——!”
大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赵虎连滚带爬地撞进门槛,浑身甲叶剧烈撞击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说话的尾音都在发飘。
“顾大人!出事了!”
赵虎咽了口唾沫,急急喘气:“派出去追那个玩毒蜘蛛的第四组斥候回来了!”
“带回了第五组的一个老兵!”
顾长清随口一问:“尸体?”
“死了!”
赵虎脸色极其难看,“死在城西七里外的林子里。”
“太邪门了!”
“说仔细。”
“全身上下连一道被树枝刮破的细口子都没有!”
“可那老兵的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整张脸扭在一块!”
赵虎两手比划着。
“咱们牵出去的几条细犬,到了尸体跟前死活不肯挪步,全夹着尾巴趴在泥地里尿尿!”
“底下人都传开了,说是那林子里有脏东西,活生生把人给吓死的!”
顾长清一把扯紧身上的狐裘,大步往门外走。
赵虎见状赶紧伸手去拦:“大人!您昨晚熬了一整宿。”
“那尸体扔在瓮城又不会自己跑了,您好歹先……”
“尸体不等人。”
顾长清一把推开横在身前的手臂,大步跨过门槛。
东门瓮城。
穿堂风阴冷刺骨。
顾长清走到那张破草席前,直接掀开。
赵虎和几名亲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确实惊悚到了极点。
嘴巴死死张开。
面部肌肉由于极度痉挛,硬生生扯出了一个比号丧还难看的扭曲笑脸。
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向上暴突。
李广义在旁边直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顾长清没有半点停顿,直接从木匣里扯出一双羊肠手套戴上。
他半跪在泥地上,两根手指强行撑开死者的眼皮。
“公输班,看瞳孔。”
公输班凑近。
“散大到底了。”
顾长清指着眼白部分,“再看球结膜里的血丝。”
死者的黑眼珠周围,细小血脉呈现大面积爆裂状态,眼白被染成了一片骇人的暗红。
“人在极度恐惧下会晕厥,但单纯的惊吓,绝对不会导致眼白出现这种血脉崩裂的惨状。”
顾长清双手往下,大拇指死死抵住死者僵硬的下颌骨两侧。
双臂猛地发力。
“喀喇”一声脆响,骨骼脱臼,那张大嘴被强行掰得更开。
没有咬舌,舌根完好。
但在口腔深处的内壁上,密密麻麻覆着一层细小刺眼的红疹。
顾长清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探入死者口腔,刮取了一点带血的黏液。
他把针尖移到鼻下方,仅仅闻了一息,立刻嫌恶地拿开。
公输班跟着闻了闻,一股甜腻到极点、让人闻了想吐的草木腐臭味直冲脑门。
“曼陀罗?”
公输班精通药理,脱口而出,“不对!这气味比生嚼曼陀罗还要烈!”
顾长清把死者的肩膀一翻,尸体侧卧过去。
他用手指精准地拨开死者后颈杂乱的头发。
就在第七节颈椎骨侧面。
一个只有缝衣针尖大小的红点,赫然印在死灰色的皮肤上。
红点周围的一圈皮肉已经彻底坏死发紫。
这伤口,跟昨夜那些被缝上操控丝线的尸傀,一般无二。
“不是脏东西吓死的。”
顾长清站起身,逐一扯下羊肠手套丢在地上。
“是摧伤心智的奇毒。”
“一种能在瞬间让人陷入无尽恐惧幻象的烈毒。”
顾长清指着那个细如毫毛的针孔,“凶手用的管针极细。”
“一针直接扎进脑后死穴,将毒液推了进去。”
“发病只在一瞬间。”
“人陷入最深层的恐惧幻觉,心脉承受不住骤停而死。”
“面部皮肉同时僵死,就成了现在这副吓死鬼的样子。”
顾长清语速极快。
“能把曼陀罗精炼到这个地步。”
“只有无生道那个号称慈悲为怀的药师。”
旁边听着的几名武将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比刀砍斧劈更让人发怵。
顾长清再次弯腰,一把抓起死者的右手。
那只手因为死前的痛苦挣扎,五根手指死死抠成了鸡爪状。
顾长清掰开中指和食指,指甲缝里赫然夹着一小撮暗红色的泥土。
公输班立刻捏起一点泥土,在两根指腹间来回搓捻。
泥土极细,沾在皮肤上留下了一抹明显的锈红色。
“朱砂土。”
公输班立刻做出判断。
“这土里铁质极重,寻常的山林里绝不会有,只有大型铁矿脉附近才出这种颜色的泥。”
顾长清转头。
“城西七里外,哪来的铁矿?”
李广义当即答道:“城西七里那片林子再往西走,是前朝留下的一条古铁矿通道!”
“通道尽头在哪?”
“铁羊沟!”
顾长清走到一面干净的城砖前,捡起块碎石,在墙上画出了一张简略的路线图。
“第四组斥候追踪毒蛛的路线没错,那个女人确实往铁羊沟逃了。”
“但在半道上,斥候遭遇了接应的药师,直接被毒杀灭口。”
顾长清紧紧盯着墙上的那个点。
“无生道的两大护法要员。”
“活尸匠,毒药师。”
“全都躲在铁羊沟!”
顾长清瞬间联想到昨晚那张羊皮纸上浸透水银的四个字。
地下三丈。
“铁羊沟底下既然是古铁矿,废弃的矿道必然四通八达。”
顾长清丢掉手里的碎石。
“地下三丈深的地方,绝对不只是个炼制活尸的作坊。”
他看向赵虎,“齐王那三万私军的兵器总要有地方藏。”
“他们屯在那底下的,很可能是一座能武装重骑兵的军械库。”
……
夜色降临。
北疆,虎牢关外。
粗粝的黄沙就着北风,肆无忌惮地刮过荒原。
齐王暗中掌控的地下马场西侧,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旧仓库群。
黑暗中,仓库顶部的瓦片间死死贴着三道黑影。
老兵程铁山手里攥着那把崩了三个豁口的柴刀。
浑身肌肉紧绷,在刺骨的寒风中纹丝不动。
铁胆伏在他的左侧。
铁胆拿后背挡住风口,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明矾水,涂在一张看似空白的纸条上。
那是白天刚从猎隼脚管里抽出来的加急密信。
水分渗入,细小的黑色字迹缓缓浮现。
铁胆看清上面的内容,立刻把纸条推到程铁山面前。
“铁羊沟,地下三丈,至少两名要员,速查勿惊。”
程铁山借着惨淡的月光扫完这行字,咧开干裂出血的嘴唇笑了笑。
“京城来的这个顾大人,鼻子真他娘的灵。”
“隔着几百里地,连这儿地底下的老鼠洞都让他闻出来了。”
趴在最右侧的断臂老兵“狗子”,此刻整个人已经完全摊平在瓦面上。
他将那只没有被削掉的左耳死死贴着冰冷的屋顶。
在这风沙呼啸的夜里,寻常人什么也听不见。
但狗子在战场上听了三十年的地听。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狗子猛地抬起头,布满刀疤的老脸上满是凝重。
“不是军马。”
狗子压着沙哑的嗓音,手指点向西边第三排黑漆漆的马棚。
“底下那群人在搬重货。”
“是实心铁器砸在石板上的钝响。”
“脚步极其沉。”
“一步一顿,那是穿着重甲的步卒才有的动静。”
狗子咬着牙,“数量不少。”
程铁山将柴刀插回腰间的皮鞘。
“铁羊沟那条废矿洞的入口,绝对就藏在那排马棚底下。”
“瓦剌人连重型军械都开始往上抬了,他们这是要提前动手。”
程铁山转过头,对铁胆下令。
“给咱们那一百多号兄弟透信!”
老伍长粗糙的手指抚过怀里那枚刻着“威”字的血玉扳指。
“明晚三更。”
“老子带你们摸下矿道,去看看这帮魑魅魍魉究竟建了个什么阎王殿。”
第360章 决战倒计时!八百里加急传书:秋分,虎牢关,死守!
京城·净土庵外
次日清晨。
薄雾还没散尽,十多匹快马狂风般卷过西山脚下的官道,硬生生停在一座半塌的破庙前。
三年前的一场大火,把净土庵前院烧成了白地。
可后院那排被荒草和老藤死死缠住的禅房,却突兀地立在晨雾里。
沈十六翻身下马。
一身玄色锦衣衬得他肩宽腿长,俊美冷厉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绣春刀的刀鞘在他腿侧轻轻磕碰,发出极轻的“哒哒”声。
“大人,要冲进去吗?”
锦衣卫总旗冷锋面无表情地拔出半截刀,眼神冰冷得像一条毒蛇。
“急什么。”
沈十六没看那几扇虚掩的木门。
他抬起靴子,走到禅房阶下的泥地前,缓缓蹲下。
“冷锋,带两个人绕去后山,看看有没有暗渠或者狗洞。”
“是!”
冷锋一挥手,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散开。
沈十六盯着地上。
泥地上有脚印,而且非常清晰。
一,二,三……至少三个人。
但这不正常。
“西山多松针和碎石,一路走上来,鞋底必定沾泥带草。”
沈十六眯起狭长的眸子,大拇指“咔哒”一声顶开了刀格。
“这几个脚印的边缘带着一圈暗黄色的湿泥,还混着点发灰的石衣藓。”
“西山的土是红褐色的,这种带石衣的黄泥,只有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暗渠里才有。”
“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沈十六猛地站起身,长腿一迈,直接一脚踹碎了最中间那间禅房的木门!
“砰!”
门板四分五裂,腐朽的木屑溅了一地。
空无一人。
连张破床都没有。
沈十六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地面,最后定格在墙角。
那里有一块青砖,颜色比旁边的稍微淡了那么一丝。
不蹲下用手摸,根本看不出来。
“藏得挺深。”
沈十六蹲下,指甲精准地扣进砖缝,猛地一掀!
“呼——”
一股浓烈的潮湿土腥味从半尺见方的黑洞里扑面砸来。
但在这股腥气里,沈十六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味道。
檀香灰。
和通州大柳树村那个死去的药童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半块碎布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太后身边那条老狗魏安的味道。
“你在下面。”
沈十六冷笑一声。
他连火折子都没打,直接钻进了黑漆漆的洞口。
地道很窄,四尺宽,刚够一个成年男人弯腰。
两边的夯土墙上抹着极厚的防水桐油。
走了约莫百步。
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用青石板砌成的地下密室。
里面没藏金银,也没藏兵器。
正中央摆着一张名贵的黄花梨木桌,桌上放着一套极品紫砂茶具。
茶杯里还有一层没干透的残茶渍。
角落里的铜熏炉,还在往外渗着极其细微的沉水香灰的余温。
“走得挺急啊,老东西。”
沈十六大步走过去,目光落在桌底一块被硬生生抠断了锁扣的木板上。
暗格是被暴力扯开的。
老东西走得太慌,抓走了里面的金票和要命的账本。
却在慌乱中掉落了三样东西,死死卡在了暗格最深处的夹缝里。
一沓泛着淡淡金光的空白信笺。
薛灵芸说过,这是慈宁宫专供的“凤翔笺”。
一块被锉刀刻意磨平了正面字迹的锡制名牌。
沈十六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用极细的簪子刻上去的小字。
“安”。
最后,是一个小巧的白瓷瓶。
瓶口已经干涸,但瓶壁上还挂着一点暗红色的诡异药渍。
沈十六刚把这三样东西揣进怀里。
“大人!”
冷锋的脚步声从地道深处急促传来,“后山发现一条废弃暗渠!”
“渠壁上有刚留下的新鲜抓痕!”
冷锋摊开戴着皮手套的右手,“人跑了,但渠口掉了一颗这个。”
掌心里,躺着一颗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却已经碎裂的惨白珠子。
这不是木头,不是玉石。
是人骨。
沈十六死死盯着那颗人骨佛珠,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我们会来。”
“但他这条老狗闻到了味,跑得太慌了。”
沈十六冷冷地转过身。
“不追了,这老阉狗狡兔三窟,追不上。”
“回衙门!”
“净土庵这地方暴露了,说明他还没出京城方圆三十里。”
“去找韩大夫,让她验验这瓶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要人命的玩意儿!”
……
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
值房内,光线充足。
韩菱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裙摆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她清冷绝艳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
从沈十六手里接过那个白瓷瓶时,她白皙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沈十六冰冷的骨节。
两人谁都没在意。
韩菱拔开瓶塞,眉头微蹙。
她取过一根打磨得极细的琉璃棒,挑出一点暗红药渍置于银盘中。
随后点燃火折子在盘底微烤。
一缕刺鼻的金属腥气混着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升腾而起。
药渍表面竟析出了一层白膜。
韩菱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清冷眸子,猛地颤了一下。
“拿明矾水来!”
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锦衣卫赶紧端来一小碗特制的明矾水。
韩菱将银针探入水中。
那点暗红色的药渍一遇到明矾,瞬间像是活了一样,在水里炸开了一圈紫黑色涟漪!
“怎么回事?”
沈十六眉头紧锁。
“这是活人身上硬抽出来的东西。”
韩菱把银针丢在桌上,修长的玉颈因为极度的厌恶而微微绷紧。
“活人的脑髓液。”
“里面掺了大量的水银,还有……被反复淬炼过几十次的南岭蛇藤粉末。”
韩菱转过头,死死盯着沈十六。
“这是‘驱神针’的母药液。”
沈十六根本不懂这些药理,他只关心一点。
“这玩意儿扎进活人身体里,会怎样?”
韩菱的呼吸有些不稳。
“顺着后颈的哑门穴扎进去。”
“轻一点,这人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看到这辈子最让他恐惧的幻觉,发疯,发狂。”
“重一点……”韩菱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
“心脉会在瞬间被毒液冲爆,当场骤停。”
“死状扭曲,眼球充血,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厉鬼活生生吓死的一样!”
沈十六的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咯”作响。
晋阳城外,一定已经出现了这种死法的人!
“能解吗?”
沈十六盯着韩菱。
“我能配出解药。”
韩菱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没有退缩。
“但我必须要知道这药液里,水银和蛇藤的绝对精准比例。”
“错一厘,解药就会变成催命的毒药!”
“这种阴毒的方子,只有亲自配出它的人才知道。”
“要么抓到那个丧心病狂的毒师。”
“要么,拿到他的配方手札。”
沈十六猛地转过身,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那就去找。”
“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魏安这老东西给我刨出来!”
……
西北大营·中军帅帐
黄昏的残阳如血,洒在西北大营连绵不绝的帐篷上。
帅帐内,气氛冷肃到了极点。
大长公主宇文宁端坐在主位上。
一身暗红色的修身软甲,勾勒出她极其傲人的身段。
那张绝美而极具攻击性的面容上,透着不输男儿的果决与狠辣。
下面站着雷豹,和易容成普通亲兵模样的柳如是。
“殿下,韩青山手底下的三千嫡系已经被洛将军打散编入各营了。”
雷豹那张粗犷黑糙的脸上透着一丝凝重。
“但出了一桩怪事。”
“韩青山手里有一支八百人的‘飞狐营’,全是他从北地招募的冷血猎户,个个都是玩弓弩的死士。”
“这八百人,驻扎在大营以北三十里的一片废弃烽火台群里。”
“末将连发了三道调令,那边连个屁都没放!”
“抗命不遵。”
宇文宁修长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击,冷笑一声,“骨头挺硬。”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柳如是。
“柳姑娘,十三司以前是怎么对付这种硬骨头的?”
柳如是今天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灰布甲胄。
但哪怕是这种破烂料子,穿在她身上,行动间依然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她没笑,只是缓步走到沙盘前。
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飞狐营驻扎的位置。
“这八百人不回营,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忠于韩青山。”
柳如是的声音娇柔,却带着一股冷意。
“殿下请看。”
她的指尖顺着沙盘上的地形划过。
“飞狐营这片烽火台的位置,正好死死卡在我们西北大营和虎牢关之间的咽喉要道上。”
“如果顾大人的推断没错,瓦剌的骑兵真的在秋分那天南下叩关……”
柳如是抬起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
“这八百个不要命的弓弩手留在这个位置,等的就是秋分那一天。”
“在咱们大营派兵去救援虎牢关的时候,从背后,狠狠捅咱们一刀!”
帅帐里死一般寂静。
“好一招绝户计。”
宇文宁猛地站起身,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雷豹!”
“末将在!”
雷豹扯着大嗓门吼道。
“你亲自带三千精锐轻骑,即刻出发!”
宇文宁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去给飞狐营那帮缩头乌龟传本宫的原话:老老实实滚出来缴械,接受整编,本宫既往不咎!”
“如果日落之前,他们敢搭一支箭……”
宇文宁拔出半截长剑,剑光刺眼。
“就地歼灭,一个活口都不留!”
“得令!”
雷豹兴奋地搓了搓蒲扇大的手掌。
“殿下放心,那帮孙子占着高处,末将不会傻到拿骑兵去填坑。”
“末将打算等到天黑,顺着上风口给他们点一把加了迷草的湿柴火。”
柳如是轻笑一声,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绣着牡丹花的小布包。
“用普通的迷草熏太慢了,加点这个。”
她走到雷豹跟前,把小布包塞进雷豹那长满老茧的手里。
接触的瞬间,雷豹这种大老粗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嫂子……不是,柳姑娘,这是啥?”
“三颗改进过的‘醉梦引’。”
柳如是拍了拍布包,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飞狐营占着烽火台的地利,硬冲的话,你的三千骑兵得死不少人。”
“如果有硬骨头死活不降,让你的弓箭手把这玩意儿绑在箭上,射到他们的上风口。”
“火一烧,药粉一散,保证他们睡得比死猪还沉,一个时辰内雷打不醒。”
柳如是看了一眼沙盘。
“这都是大虞的精壮汉子。”
“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吧。”
雷豹把布包死死揣进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
晋阳城·守备衙门后院
夜色深沉,秋风萧瑟。
顾长清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身上裹着那件极厚的白狐裘,本就苍白的面容在夜风中显得愈发没有血色。
他的左手依然有些发麻,但右手却稳得出奇。
面前的青砖地上,顾长清用一根炭笔,画出了一张错综复杂的脉络图。
“傀儡师。”
“药师。”
“毒蛛。”
炭笔在这三个名字上画了三个圈。
最后,箭头齐刷刷地指向了正中间的一个地名。
铁羊沟。
“铁羊沟啊……”
顾长清把炭笔扔在地上,轻轻咳嗽了两声。
这地方的位置太绝了。
正好卡在虎牢关和晋阳城中间!
“他们没打算逃跑。”
顾长清盯着地上的图,眼神愈发锐利。
“粮仓被烧,晋阳被我死守,齐王那三万私兵在明面上已经成了无头苍蝇。”
“这帮邪教的杂碎,是在主动收缩兵力。”
“把所有的底牌,全都压在了一个点上。”
顾长清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惨淡的下弦月。
“齐王唯一翻盘的机会,就是放那两千瓦剌重甲骑兵出关!”
“虎牢关城墙坚固,强攻绝无可能。”
“除非……城门从里面打开。”
“轰!”
顾长清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猛地站了起来。
“那些用活人做成的人偶尸傀!他们缝入操控线,套上晋阳守军的衣服……”
“铁羊沟地下工坊造出来的,根本不是用来攻城的怪物!”
顾长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是用来混进虎牢关,充当守城士卒的替身!!”
一直蹲在墙角修弩的公输班,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满脸黑灰地抬起头,眼神震惊。
“你是说……他们打算用死人,去开城门?”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方法能在程铁山老将军的眼皮子底下,把虎牢关的大门打开!”
顾长清在狐裘里摸索了两下,掏出几张极薄的白矾纸。
他飞快地写下两张字条。
“公输班,马上发两只信鸽!”
顾长清把字条卷进极小的竹管里,眼神狠戾到了极点。
“第一封,想办法送到虎牢关外围的锦衣卫暗桩手里,传给铁胆和程老将军。”
“告诉他们:不管用什么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明晚秋分之前,摸清铁羊沟地下到底囤了多少制成的尸傀!”
“第二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给沈十六。”
顾长清把竹管塞进公输班手里。
“就五个字。”
“秋分,虎牢关。”
公输班接过竹管,“那你呢?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
顾长清没答话。
他伸手摸进了贴身的胸口暗袋。
那里,有一枚被强酸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铜制长命锁。
那是崔家庄那个被活生生抽髓制成怪物的年轻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报——!!!”
赵虎的亲兵满头大汗地撞开后院的门。
“顾大人!城西十二里外的废铁矿入口那边有动静了!”
“我们发现了极其新鲜的车辙印!车辙压得极深,是满载兵器的四轮大车!”
“方向……全部指向铁羊沟!”
顾长清把那枚长命锁死死攥进掌心,硌得生疼。
他把狐裘的领口拉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温度的眼睛
“备马。”
顾长清拢紧了身上那件厚重的白狐裘,掩住了一阵低沉的咳嗽。
“赵虎!调集城中所有能喘气的甲士,把剩下的猛火油和引火的干柴全带上!”
他大步朝着院门走去。
“我去铁羊沟。”
“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地下三丈的阎王殿,扛不扛得住我晋阳城的火攻!”
风骤然大了。
晋阳城外的荒野里,传来了细犬极度不安的狂吠声。
第361章 火把一亮,全场倒吸凉气!齐王的底牌竟是它
夜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晋阳城外,三百甲士借着夜色掩护。
人衔枚,马裹蹄,拉着两车猛火油。
顺着古道急速向西行军。
顾长清裹紧了身上厚重的白狐裘,坐在一匹灰毛瘦马上,被颠得直咳嗽。
左手手腕还在隐隐发麻。
“咳咳……”他用手背抵着嘴唇。
借着旁边亲兵手里极其微弱的火折子光,盯着一张草图。
那是李广义连夜凭记忆画出来的齐王辖区矿脉分布图。
“赵将军。”
顾长清突然开口,嗓音沙哑。
赵虎立刻策马凑近,一身重甲甲叶碰撞,发出“咔哒”声。
“顾大人,您吩咐!”
“这铁羊沟的废矿,底下四通八达。”
顾长清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三下。
“一共三个出口。”
“东口通虎牢关方向,西口通咱们晋阳。”
“北口最隐蔽,连着一条干涸了几十年的古河道。”
顾长清抬起头,眼神极冷。
“分兵。”
“你派两拨人,各带五十名精锐和半车猛火油,去把西口和北口给我死死堵住。”
“看见有喘气的跑出来,不用问话,直接放火烧死。”
赵虎一抹脸上的油汗,“那咱们主力呢?”
“咱们走东口,直接摸进去。”
顾长清咳嗽了一声,“去抄他们的底牌。”
队伍后头,突然传来一声驴叫。
徐敬之拄着拐杖,骑在一头灰驴背上,老脸冻得铁青,花白胡子被风吹得乱飞。
“顾长清!”
老头气喘吁吁地嘟囔,“老夫教了一辈子书,拿了一辈子笔,这把老骨头可从没打过仗!”
顾长清回过头,看着在冷风中直哆嗦的老太傅。
这老头,倔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住,非要跟着来亲眼看看齐王造反的铁证。
顾长清微微一笑。
“徐老大人,您今晚的任务就是骑在驴上,坐着别动。”
顾长清扯了扯狐裘的领子。
“万一我们这群人全折在里头了,您还得负责给皇上写奏折呢。”
徐敬之气得胡子直翘,用力拿拐杖敲了一下驴屁股。
“混账话!老夫是当朝祭酒!”
“若是真查出齐王谋逆的铁证。”
“老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亲自把这口供用血写在龙书案上!”
顾长清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自己脖子上的围脖解下来扔了过去。
“先别冻死。”
队伍继续向前。
行至距离废矿东口还有一里地的一处背坡,大军停了。
赵虎派出去的几个老斥候,从齐腰深的枯草丛里溜了回来。
“将军!大人!”
斥侯压低嗓音,单膝跪地。
“矿口外围有钉子!”
“三道暗哨,呈品字形,哨位之间间隔不到五十步。”
斥侯咽了口唾沫,脸色凝重。
“绝的是,他们脚底下的枯草里,贴地拉着极细的生铁丝。”
“只要稍微绊上一根,连着树脖子上的铜铃就会响,里头的人立马就能知道。”
赵虎眉头一拧,大手按在刀柄上:“强攻?”
“老子带人摸过去,一刀一个剁了!”
“不行。”
顾长清翻身下马,动作扯动了胸口的闷痛,他微微皱眉。
“铜铃一响,里面的人就会毁尸灭迹遁走。”
顾长清裹着狐裘,大步走到队伍最前沿。
蹲在长满寒霜的草丛边,借黯淡的月光观察了一下铁丝的走向。
他从随身的木箱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瓷瓶。
“叫两个身手最轻的兄弟过来。”
顾长清头也不回地吩咐。
两个身披轻甲的瘦小斥候立刻上前。
顾长清把黑瓷瓶塞进其中一人手里。
“这是桐油,浓稠的那种。”
顾长清压低了声音:“你们顺着铁丝爬过去,找到挂在树杈上的铜铃,把这桐油滴满铜铃里面的铃舌。”
斥侯一愣。
“桐油粘稠,能锁死金铁相击的声响。”
“铜铃变成哑巴,你们就直接从铁丝底下匍匐穿过去。”
顾长清拍了拍斥候的肩膀。
“记住,摸到暗哨,不要抹脖子。”
“捂住嘴,把人敲晕了拖回来。”
顾长清站直身子,面容冷峻:“活的会喘气,比死人值钱。”
赵虎在一旁听得直挠头:桐油封铃舌这招,他带兵十几年从没听谁用过。
这顾大人,比他手下的老斥候还会摸哨?
两个斥候贴着地面蛇行而出,没入枯草丛。
顾长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狐裘的袖口。
月光忽然从云缝里漏了一丝下来。
枯草丛里传来极轻微的“叮”——铃舌碰壁的声响,细如蚊蝇振翅。
所有人的心脏同时悬到了嗓子眼。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第二声。
桐油锁死了它。
半炷香后,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暗哨被拖了回来。
这两人被按在泥地里,其中一人猛地张嘴欲咬舌。
“按住他的下巴。”
顾长清眼疾口快。
赵虎一把掐住那人的腮帮子,大拇指抵着下颌骨,往两边硬生生一掰。
“咔哒”一声卸了他的下巴。
顾长清戴上手套,没有理会他们因屈辱而充血的眼睛,直接抓起最左边那人的右手。
那只手粗大,指节粗壮。
顾长清用大拇指用力搓捻了一下对方的虎口位置。
“极厚的硬茧,边缘呈长条状发散。”
他又掰开对方的大拇指,指甲缝里赫然嵌着一些暗黄色的碎屑和泥垢。
顾长清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马粪,还有干草碎屑。”
顾长清甩开那只手,转头看向赵虎。
“赵将军,这根本不是什么矿工,也不是齐王府里养的普通死士。”
顾长清站起身,“他们是骑兵。”
“而且是常年住在马厩里,跟军马吃睡都在一块的精锐骑兵。”
赵虎的脸色顿时变了:“骑兵?矿洞里守大门的放骑兵?”
顾长清没有回答,他伸手一把扯开了那个暗哨的衣服领子。
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下,那人脖颈侧面,露出一道长约三寸的陈年刀疤。
伤口边缘的缝合针脚像蜈蚣一样扭曲,粗糙至极。
顾长清盯着那道疤,目光一沉。
“大虞的军医,用的是桑白皮线,缝合讲究平整,为了防止伤兵伤口溃烂。”
他的手指轻轻刮过那道像肉瘤一样凸起的缝合痕迹。
“这缝法,是用羊肠线生拉硬拽扯在一起的。”
“只求当时不死,根本不管以后长成什么样。”
顾长清收回手。
“这是草原上,马背郎中处理刀伤的独特手法。”
顾长清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两个眼神突然变得惊恐的暗哨。
“他们是瓦剌人。”
“穿着咱们大虞的衣服,守着齐王封地里的废矿。”
“嘶——”
赵虎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掌攥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突。
“娘的!”
赵虎咬着后槽牙爆了一句粗口。
“齐王这老王八蛋,真把瓦剌狼崽子放进来了!”
“留几个人看住他们,剩下的人,把火把全灭了。”
顾长清一挥手,大步向矿洞口走去。
“随我进去!”
……
矿道幽深狭窄,仅能容两人并肩而行。
空气浑浊得让人作呕。
那是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长年不见天日的土腥气,还有……
顾长清抽了抽鼻子。
在那些复杂的味道底下,掩藏着一丝刺鼻的、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水银蒸发的金属腥气,以及被强酸药液浸泡过的腐肉恶臭!
活尸匠果然在这里。
队伍摸黑向前推进了大约两百步。
前方的视野突然豁然开朗。
“点火。”
顾长清一声令下。
“呼啦——”十几支火把同时亮起,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所有人,包括赵虎和那些久经沙场的甲士,在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间,头皮全都炸了!
这是一个足可容纳数百人的巨大天然地下溶洞。
在溶洞靠着岩壁的一侧。
整整齐齐地,像兵马俑一样,码放着数百件黑压压的套装甲胄。
在火光下,这些甲胄泛着冷光。
这不是大虞边军制式的轻便鸳鸯战袄。
那是厚重的,胸口、护臂、裙甲全用厚钢板打造的重型札甲!
甚至连战马的披甲都有!
每一套重甲的旁边,都整齐地配着一柄草原弯刀,和一面包着铁皮的木骨圆盾。
“瓦剌人的铁浮屠重甲……”
赵虎的声音都在打飘。
第362章 铁浮屠惊现!顾长清冷笑:齐王,你真敢引狼入室!
这溶洞里的军械,足足能装备好几百重装骑兵!
顾长清快步走过去。
他在一件重甲的胸甲表面轻轻抹了一下。
一层细腻、甚至还带着微温的油渍,沾在了他的指尖。
顾长清捻了捻手指。
“很新。”
他又蹲下身,仔细查看甲胄底座和圆盾边缘。
那里沾着一圈湿润的红褐色泥土。
“这是刚涂上去的防锈兽油,泥渍也是新的,还没干透。”
顾长清站起身,目光迅速扫向溶洞深处。
“这批军械运进来的时间,绝不超过三天。”
“方向……”
他指了指地上几道极深的车辙印。
“是从北口,那条干涸的古河道方向拉进来的。”
“也就是说,齐王不仅屯了兵,连装备都已经发到了瓦剌人的手里,随时准备亮刀子了。”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的声音,从溶洞最深处传了过来。
“嘶……嘶嘶……”
像毒蛇吐信的声音。
在溶洞的尽头,有一个一人多高,挂着一张厚重粗布帘子的洞口。
声音,就是从布帘后面传出来的。
顾长清握着火把的手指收紧。
“赵将军,你带一百名甲士,死死守住这个溶洞的出口!”
顾长清一把扯下狐裘的系带。
将沉重的外衣扔在旁边的甲胄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
“剩下的五十个精锐,刀出鞘,弩上弦,跟我进去!”
顾长清一马当先,直接用火把挑开了那张厚重的布帘。
“轰——”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如同一堵气墙般扑面砸来!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甲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扶着岩壁狂吐起来。
顾长清却像感受不到气味一样,大步跨入密室。
密室不大,是用青砖在废矿坑里简单砌成的。
没有人。
活尸匠和毒蛛似乎听到了前面的动静,已经提前从某条暗道撤了。
但这里面留下的东西,更让人胆寒。
在密室四周的岩壁上,钉着十四个粗大的十字木架。
每一根木架上,都用铁链锁着一具浑身紫黑的尸傀半成品!
“这……”
跟进来的赵虎直接被惊得倒退了半步,一脚踩进了一个黏糊糊的水坑里。
顾长清举高火把,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具尸傀跟前。
他眯起眼睛,盯着尸傀那裸露在外、皮肉已经被完全药液腐蚀的膝关节。
那里,嵌着几块极其精密、甚至还带着齿轮咬合痕迹的薄铁片。
不是铁匠用锉刀硬敲进去的粗糙玩意儿。
那是墨家真正的机括传承。
子午锁扣!
顾长清咬紧了牙关,“朱衍的图纸,真的被活尸匠拿到了。”
顾长清迅速检查了其余十三具。
当走到最后三具面前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这三具尸傀的胸腔已经被缝合得严严实实。
不仅如此。
在那紫黑色的皮肉之下。
腹腔正随着某种节律,缓慢地起伏着!
“嘶……嘶……”
水银的腥气正是从它们鼻腔里喷出来的。
“药液已经完全渗透肌理,水银灌注完毕,机括尚在契合。”
顾长清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它们还没死透……不,它们还没活过来。”
“最多再有三天,这最后三具也要‘出炉’了。”
赵虎咽了口唾沫。
“大人,他们费这么大劲造这些怪物,到底是想干什么?”
“真拿去当攻城的兵?”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七具尸傀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破布条。
顾长清伸手扯下布条,里面包着一块小小的生铁牌。
铁牌上沾满血污,但用手指擦去表面那层黑红色的垢痂后。
两个刚劲的楷书大字,清晰地显露出来。
虎牢。
顾长清瞳孔骤缩。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我们死守的晋阳。”
顾长清攥着那块铁牌,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虎牢关!”
他转过身,目光在密室里快速搜寻。
角落里,有一张极其凌乱的长案。
台面上堆满了用来打造锁扣的锉刀、铁锤和钳子。
顾长清发现长案的铜盆里正燃着一团火光。
一摞泛黄的草纸已经被烧得只剩大半。
他急忙跑过去,徒手从火盆中抢出那沓尚未燃尽的手札。
指尖被烫出燎泡也死死攥住。
那是活尸匠留下的手札。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每一次水银灌注的分量、药液的浓度。
以及关节铁片打磨的精确角度。
顾长清在那些数字和线条上扫过。
过目不忘的本领瞬间施展到极致!
一页。
两页。
五页。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突然僵住了。
那是一张用炭笔画出来的构造图纸。
不是尸傀的关节。
而是……
虎牢关城门内侧,用来升降千斤闸的巨大木制绞盘结构!
在简图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顾长清凑近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了声:
“十具足矣。”
“换岗子时。”
“混入。”
“开门。”
死寂。
密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在空气中爆裂。
赵虎双目圆睁,喉头微动。
顾长清抬起头。
他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死死盯着火光,眼尾因用力而泛红。
“他们没打算用这几百重骑兵去强攻虎牢关那几丈厚的城墙。”
顾长清把草纸紧紧按在胸口,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震荡,气势逼人。
“活尸匠用那些被抽空了脑髓的老兵和百姓。”
“给他们套上晋阳守军或者是大虞边军的衣服。”
“利用机括和水银,让这些死人像活人一样站着、走着。”
顾长清语速越来越快,咬字极重。
“等到秋分那天深夜,子时换岗!”
“十具裹在黑夜里、穿着守军甲胄的尸傀,混进虎牢关的城门楼!”
“他们感觉不到疼,不知道什么是死!”
“他们会活生生地绞断那些守城士兵的脖子,然后……”
顾长清指着图纸上的绞盘结构。
“从里面,打开虎牢关的大门!”
赵虎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内衫。
他扭头看向东面。
如果城门从内打开。
此刻潜伏在关外马场的程铁山和那一百多名沈家军老兵。
面对的将是两千瓦剌重骑的无情践踏!
顾长清撕碎了那张草纸。
“时间不多了,撤!”
“今夜必须把这消息送回虎牢关!”
第363章 水银炸尸!顾长清:烧干净了,咱们再算账
顾长清站在密室门口,扫了一眼那十四具被铁链锁在十字木架上的紫黑尸傀。
最后三具的腹腔还在一起一伏地喘着。
水银的腥气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浇。”
赵虎手底下的亲兵抬起两桶猛火油,朝着十字木架劈头盖脸泼下去。
油液浸透了尸傀紫黑色的皮壳,顺着铁链往下淌。
在青砖地面汇成一洼黏腻的暗色水潭。
刺鼻的油烟味和腐肉恶臭搅在一起,几个亲兵当场干呕。
“赵将军,你来点。”
赵虎接过火把,朝顾长清咧了咧嘴。
“大人,我这头回烧死人,您有啥要交代的不?”
“往后退三步再扔。”
“为啥?”
“水银受热会炸。”
赵虎的手顿了一下。
“您早说啊!”
“说了你会不点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赵虎咬着后槽牙,把火把往密室里一掷。
“轰——”
猛火油瞬间炸开,橘红色的火舌舔上十字木架,吞没了那些紫黑色的躯体。
火焰烧了不到三息。
“砰!!”
第一具灌满水银的尸傀腹腔猛地炸裂!
银白色的液体像一把霰弹,从肋骨缝隙间暴射而出!
“砰!砰砰!!”
紧接着又是两声闷响,第二具、第三具接连炸开。
水银溅了赵虎满脸。
“我操——!!”
赵虎往后蹦了三步,一脚踩在自己的刀鞘上差点摔倒。
满脸银白色的水银珠子滚来滚去,活像个刚从银匠铺子里爬出来的鬼。
顾长清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一把扯下自己狐裘的袖口,捏住赵虎的下巴就开始擦。
“水银有毒,别用手揉眼睛。”
赵虎龇牙咧嘴地被他摁着脸左右擦拭。
铁塔一样的汉子被一个文弱书生按在原地搓脸,画面极其滑稽。
后头的李广义憋笑憋得脸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的。
“笑啥!”
赵虎瞪他。
李广义咳嗽两声,正色道:“没笑,呛着了。”
顾长清擦完赵虎的脸,转头命令所有人用湿布捂住口鼻撤出密室。
“留五个人在矿口看着火势,必须烧到连渣都不剩。”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冲天的火光。
十四具被活生生抽髓鞣制的躯体,在烈焰中扭曲、坍塌、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顾长清的眼底,跳了两下。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坑坑洼洼的长命锁。
没说话。
众人退回前面那个巨大的溶洞军械库。
几百套瓦剌铁浮屠重甲整整齐齐码在岩壁边。
赵虎拍了拍脸上残留的水银痕迹。
一把抄起最近的一柄草原弯刀,掂了掂分量。
“顾大人!这些也烧了吧!”
他的眼睛通红,“烧了它,看齐王拿什么造反?!”
“烧了它我拿什么当证据?”
顾长清反问。
赵虎一愣。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活尸匠手札上撕下来的虎牢关城门简图。
“甲胄在这里,说明齐王还没来得及分发。”
他的手指轻轻敲在一套胸甲的护心镜上,发出清脆的“叮”。
“我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封在矿里,回头让沈十六派锦衣卫来贴封条拍花押。”
“这几百套铁浮屠甲,每一件都是齐王通敌卖国的死罪。”
顾长清看着赵虎。
“烧了,嘴巴一抹就说是栽赃。”
“搁着,他赖都赖不掉。”
赵虎张了张嘴,半天才蹦出一句。
“顾大人,您这脑子……”
“我这脑子怎么了?”
“当仵作可惜了,您该去当贼。”
顾长清笑了一声,笑完又咳嗽了两下。
他吩咐赵虎留两百人死守矿洞所有出入口,剩余兵力即刻回城。
走到矿口时,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顾长清裹紧了狐裘,左手腕的经脉又开始隐隐发麻。
他摸出那粒韩菱留的黑色药丸丢进嘴里。
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
徐敬之拄着拐杖走在他旁边,老眼盯着他嚼药的表情。
“苦?”
“苦不堪言。”
“那就对了。”
徐敬之的拐杖在碎石上重重一顿,“良药苦口。”
顾长清咽下药,嘴角还在抽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飞鸽已经放出去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两只信鸽先后扑入夜色,一北一东,消失在晋阳城外漆黑的天际线尽头。
……
京城。
北镇抚司值房。
灯火通明。
韩菱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六只铜碗。
每只碗里盛着不同浓度的明矾水,呈现深浅不一的紫黑色。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此刻正握着一根极细的银针,在第五只碗里缓缓搅动。
针尖挑起一缕丝绒般的黑色沉淀物。
韩菱凑近闻了闻,眉心微蹙。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手臂抱胸。
绣春刀连鞘斜靠在腿边,刀柄上的鲨鱼皮被磨得发亮。
薛灵芸缩在角落的书架旁边,膝盖上摊着三本泛黄的旧册子,翻得飞快。
值房里只有翻纸声和银针碰壁的细响。
安静了很久。
韩菱突然开口。
“我能配出七成的解药。”
沈十六挑眉:“七成什么意思?”
“意思是中了驱神针的人,十个能救回来七个。”
韩菱放下银针,转过头直视沈十六。
灯火在她清冷绝艳的面容上勾出一层暖色,但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剩下三个会死。”
“差的那三成是什么?”
“药师的唾液。”
沈十六的眉头拧了起来。
韩菱的语气像在念药方。
“这种毒以活人脑髓为基底。”
“炼毒者在最后一步,会将自身唾液中的特异之物混入药液,使毒性定型。”
“没有这特异之物的调和,解药就永远缺一块。”
她站起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换句话说。”
“要么活捉药师,要么拿到他完整的配方手札。”
“二者缺一,我就只能救七个,眼睁睁看着剩下三个死。”
值房里安静了三息。
沈十六把绣春刀往肩上一搭。
“那就活捉。”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那就吃饭”。
角落里的薛灵芸突然抬起头。
“沈大人,我查到了一条旧档。”
她翻出一本册子,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内页保存完好。
“承德七年,太医院有一名叫‘苏半夏’的太医,因‘私制禁药’被革职。”
薛灵芸的手指点在册子上一行极小的批注上。
“革职文书上的签章是刑部的。”
“但批复意见那一栏,用的朱砂印泥颜色偏暗红,颗粒极细……”
她抬起清秀的面容,“是慈宁宫内造局的专用朱砂。”
沈十六走过去,低头看那本册子。
“苏半夏的师承呢?”
“南疆苗寨蛊毒术。”
韩菱在旁边倏地转过头,眼神变了。
“苗寨的蛊毒传人,精通活物体液入药……”
她喃喃道,“难怪这毒的底子里有活物酶的痕迹。”
沈十六盯着册子。
“苏半夏现在在哪?”
“失踪了。”
薛灵芸的语速极快,“革职后第三天从京城消失,户籍注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用指尖轻轻一划,停在另一行小字上。
“但他失踪那天,我仔细核对了慈宁宫的出入记录。”
“魏安离宫了整整四个时辰。”
“回宫后,他在值房签了一份‘外出采办香烛’的销假文书。”
“采办香烛用四个时辰?”
“从慈宁宫到最近的香烛铺子,来回一炷香。”
沈十六的拇指“咔哒”一声顶开了刀格。
“苏半夏就是药师。”
他合上册子扔回桌上,转身就走。
“韩大夫,解药先配着,七成也比没有强。”
韩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沈大人。”
沈十六脚步一顿。
“顾长清在晋阳,他的余毒还没清干净。”
韩菱的声音依旧冷淡,但语速慢了半拍。
“天冷了,别让他在外头待太久。”
沈十六没回头。
“我知道。”
门帘一掀,人已经没影了。
薛灵芸抱着册子坐在原地,看着韩菱重新坐回桌前继续配药。
灯火映着那张清冷绝艳的侧脸,睫毛微微颤动。
薛灵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有些话不用说。
谁都看得出来。
……
西北大营以北三十里。
废弃烽火台群。
夜风呼啸。
雷豹率三千轻骑在高地外围扎下了口袋阵。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柳如是给的那三颗“醉梦引”仔细掰碎,拌进三堆掺了湿柴的干草里。
风向正好。
西北风。
“点!”
三堆柴火同时燃起。
青灰色的浓烟裹着一股药味,顺着夜风直灌进烽火台群的每一道缝隙。
第一座烽火台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然后是兵器跌落在石地上的脆响。
“咚。”
人倒了。
第二座。
第三座。
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呛了烟的老狗。
但第五座烽火台地势最高,恰好卡在风向拐角的死角里。
浓烟被山石挡住大半,只渗进去一丝一缕。
里面传来急促的呼喝声,有人在用湿布堵窗口。
嗖——!
一支火箭从第五座的射击孔里喷出来,直直插在雷豹面前的柴堆上。
火苗蹿起半人高。
雷豹骂了一声,翻身滚到石头后面。
“这帮孙子还有硬骨头。”
他从怀里掏出第三颗醉梦引,掰碎了绑在一支箭上。
“飞鹰,看见那个窗口没有?”
随行的弓弩手拉满弓弦,一箭射进了窗口正中。
五息后,里面的呼喝声变成了含糊的呢喃,最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雷豹搓了搓手掌,嘿嘿笑了一声。
“嫂子这药真他娘的好使。”
旁边的副将嘴角一抽:“雷将军,您叫谁嫂子?”
雷豹咳了一声,正色道:“柳姑娘。”
他等了半炷香。
烟雾已经弥漫了整片高地,像一口倒扣的灰白色大锅。
雷豹举起手,刚要下令冲锋——
“嗖——!”
第三座烽火台顶部突然射出一支火箭!
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笃”地钉在雷豹面前三尺的地上。
所有人瞬间拔刀。
雷豹眯起眼睛,没动。
他看见火箭的箭杆上绑着一块布条。
他伸手拽下来。
借着火堆的光,展开。
布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投降。
雷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息。
然后仰头大笑,笑声在夜风里炸开,把旁边的战马都吓得打了个响鼻。
“传令下去——”
雷豹把布条往怀里一揣,大步站起身。
“不许放箭!让他们把兵器从窗口扔出来!”
“人一个一个走出来,双手抱头,蹲成一排!”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龇牙一笑。
“嫂子说了,都是大虞的精壮汉子,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副将在旁边小声嘟囔:“又叫嫂子……”
“你管我!”
第364章 虎牢已空,关在人亡
雷豹带着三千轻骑踏上高地时,天刚蒙蒙亮。
他抬手握拳,队伍无声停住。
烽火台群里安静得诡异。
没有号角,没有呼喝,甚至连哨位上的人影都没有。
雷豹用刀背“咚咚”敲了两下第一座烽火台的石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朝两侧弓弩手做了个手势。
拉弦,掩护。
然后一脚踹开了石门。
六个弓弩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嚯。”
雷豹蹲下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脸,那人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继续睡。
“嫂子这药可以啊。”
他站起身往里走。
八百飞狐营,东倒西歪躺了六百多个。
有的趴在箭垛上,有的抱着弩弓蜷成一团。
还有一个倒栽在水缸边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照样睡得死沉。
副将在后头小声问:“雷将军,这……要不要绑?”
“睡成这德行你绑他干嘛?等醒了再说。”
雷豹大步跨过满地的人腿,朝最高处的第五座烽火台走去。
石门开着。
门口蹲着一排人。
一百多号,整整齐齐跪成三列,刀全扔在身前,甲也解了,只穿着里衣。
领头的是个瘦得跟猴似的校尉。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青紫,抖得跟筛糠一样。
雷豹一脚踢开地上的弯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让你们投的?”
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鼻涕,嗓子哑得像锯木头。
“没人让。”
“韩将军被抓了,粮也断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
“兄弟们跟着他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送死啊将军!”
校尉抹了把眼泪,声音越来越哑。
“韩将军最后那几天,天天往西边那个别院送粮,不让我们靠近。”
“有几个弟兄偷看了一眼,说里头的人……不像咱大虞的兵。”
他低下头。
“我们不敢问,但心里都清楚——再跟下去,死的不是敌人,是咱自己。”
雷豹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一巴掌拍在校尉肩膀上。
“噗通——”校尉差点被拍趴下,膝盖磕在石板上,龇牙咧嘴。
“这就对了!”
雷豹咧开嘴哈哈大笑,笑声在晨风里炸开,把旁边打盹的战马都吓了一跳。
“跟着朝廷干,管饱!”
他转头冲副将吼:“去灶上煮粥!稠的!别给我整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汤!”
“是!”
“睡着那帮全绑了,搁一块儿看好。”
“醒过来的按顺序编入洛风的预备队,弩弓和箭矢全部收缴清点造册!”
雷豹吩咐完,走到墙根蹲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牡丹花的小布包。
空了。
三颗醉梦引全用完了。
他捻了捻布包边角上细密的针脚,咧嘴笑了笑。
“嫂子这药配得真讲究。”
他自言自语。
“连‘不伤人’这条都算进去了。”
那些倒下的飞狐营弓弩手,陆陆续续在一个时辰后醒来。
除了头疼欲裂、满嘴发苦之外,手脚俱全,连皮都没破一块。
副将在旁边嘀咕:“雷将军,您老叫人家嫂子……到底谁是大哥啊?”
“你管我!”
雷豹把布包仔细叠好,揣入怀中。
——
西北大营。
帅帐。
烛火跳了两下。
柳如是站在沙盘前,把飞狐营收编的情况简略说完。
“八百人,无一伤亡。”
“清醒投降的一百七十三人已编入预备队,其余的等药效过了再行甄别。”
宇文宁坐在主位上。
暗红色的软甲衬得她肩线利落,下颌微抬,烛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做得不错。”
宇文宁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叩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
“你手腕的伤好些了吗?”
柳如是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本能地把左手袖口拢紧了半寸。
“没事,已经结痂了。”
她笑了笑,笑容妩媚而从容,“殿下不必挂心。”
宇文宁没看她。
目光落在沙盘上虎牢关的位置。
“顾长清那个人,你越瞒他越担心。”
柳如是的笑容僵了一下。
“回头写封信。”
宇文宁拿起一枚棋子,搁在沙盘的晋阳城上。
“老老实实告诉他伤到什么程度。”
柳如是低下头。
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是。”
声音很轻。
宇文宁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桌角。
那里搁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火漆上压着一枚极小的绣春刀纹。
那是沈十六通过锦衣卫暗桩辗转递来的。
信封没拆。
但已经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柳如是的目光无意间扫到那封信。
嘴角抽了一下。
她极有眼力劲地垂下视线,后退半步。
“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先——”
“看什么看。”
宇文宁冷冷瞟了她一眼。
语气平淡,但那双凤眼里的警告毫不含糊。
柳如是立刻双手一摊,满脸无辜。
“我什么都没看见。”
宇文宁哼了一声,把那封信往袖子里一塞。
“出去。”
柳如是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纸封被撕开的细响。
柳如是抿着嘴角,脚步没停。
她走到帐外的阴影里,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袖口下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细布。
“……回头写封信。”
她学着宇文宁的语气念了一遍,忍不住笑了笑。
笑完之后,指尖不自觉地按了按手腕。
有一点疼。
……
虎牢关外。
午夜。
风沙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原。
程铁山的呼吸压到了最低。
他整个人贴在西侧第三排马棚的墙根下,背靠冰冷的夯土,一动不动。
身后三步远的暗影里,铁胆和狗子趴在草料堆后面。
狗子的左耳死死贴着地面。
在这风沙呼啸的夜里,寻常人什么也听不见。
但狗子在战场上听了三十年。
半炷香后,他猛地抬头。
手指比了三个动作。
下方。
大量。
操练。
程铁山点了点头。
他示意铁胆在原地掩护,自己猫着腰,摸到了马棚尽头。
一堆草料被随意地码在角落。
他用柴刀轻轻拨开干草。
底下是一扇暗门。
铁锁已经被人卸了,只搭着一个虚掩的门闩。
程铁山咬紧后槽牙,把柴刀刀尖插进门闩缝隙,轻轻一挑。
“咔嗒。”
暗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热浪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火光。
微弱的,从地下深处透上来的火光。
程铁山把眼睛凑到门缝前。
他的瞳孔一缩。
一条宽约丈余的地下甬道。
两侧点着油灯。
数百名士兵正在来回搬运成箱的弩箭和铁盾。
他正要再往前看——
脚步声。
朝暗门来的。
程铁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贴在暗门后的墙壁上,连呼吸都掐断了。
一个搬运弩箭的瓦剌兵走到暗门外,把一只沉重的木箱“咚”地磕在门槛边。
距离程铁山的脸,不到一尺。
那人擦了把汗,嘟囔了一句蒙古语,转身走了。
程铁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等了五息,确认脚步声远去,才重新凑到门缝前。
透过一根石柱的缝隙,他看到了甬道尽头。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铁门。
铁门半开着。
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的光亮处……
是虎牢关城墙内侧的马道。
他认得那面墙。
十三年前,他在那面墙底下搬过军粮,擦过刀,跟沈威将军喝过酒。
如今那面墙还在。
城门还关着。
旗帜还飘着大虞的“虎牢”二字。
但地底下,已经被瓦剌人蛀成了筛子。
程铁山缓缓退回暗门外。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不是怕的。
是恨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羊皮纸,用铁胆递来的炭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八个字。
虎牢已空。
关在人亡。
笔画歪歪扭扭。
他当了一辈子兵,没读过几天书。
但这八个字,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铁胆接过羊皮纸,借着月光看完,脸色白了。
“老程……”
“你带狗子,今夜就走。”
程铁山把羊皮纸塞回铁胆手心,攥紧了他的手指。
老伍长的手粗糙得像砂石,掌心全是裂口。
“把这个送到晋阳顾大人手里。”
铁胆咽了口唾沫。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程你呢?”
程铁山没说话。
他从贴身内兜里摸出那枚扳指,看了两息。
然后塞回去。
“暗河那条路废了。”
程铁山的声音很低。
“他们地下的甬道直通城墙马道,比暗河近十倍。”
“等秋分那天他们从底下开门放瓦剌铁骑进来,咱们再从暗河摸过去,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吸了口冷风。
“我留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我把沈家军剩下的一百多号弟兄召起来。”
铁胆的眼眶红了。
“秋分那天。”
程铁山站起身,把那柄崩了三个豁口的柴刀插回腰间皮鞘。
风沙扑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磨平。
“他们要是从地底下打开城门……”
老兵的嗓音忽然硬了起来。
像刀劈在铁上。
“老子就带这帮老骨头,从里面把门给他堵上。”
狗子趴在草料堆后面,断了一只胳膊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他没出声。
只是用那只还完好的左手,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下。
那是沈家军的老规矩。
磕三下,就是“兄弟,我跟你走”。
程铁山低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纸。
“走吧。”
他拍了拍铁胆的后背。
“告诉沈家那小子,老程头在虎牢关等他。”
“等他提着仇人的脑袋来上坟。”
铁胆死死咬着嘴唇,把羊皮纸贴着胸口塞进最里层的衣服。
他没回头。
弯着腰,带着狗子,消失在了漫天黄沙里。
程铁山站在马棚的阴影下。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摸了摸胸口的血玉扳指。
“将军。”
他喃喃道。
“虎牢关还在。”
“沈家军的兵,还在。”
远处的荒原上,一只夜枭扑棱着翅膀掠过低空。
风沙掩住了所有的脚印。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虎牢关的城头上,那面绣着“虎牢”二字的大旗还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旗在。
关,已经空了。
第365章 秋分倒计时!顾长清:五天,一只鸽子都不能丢
晋阳城。
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
顾长清从铁羊沟废矿口翻身上马。
他整个人缩在白狐裘里。
嘴里那粒黑色药丸的苦味还没散。
胃里又翻起一阵恶心。
赵虎策马跟在旁边,时不时转头看他的脸。
“顾大人,您脸白得跟纸似的,要不让末将背您走。”
“闭嘴赶路。”
顾长清咬着牙,夹紧马腹。
瘦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往前挪。
赵虎识趣地不再说话。
手却始终虚扶在顾长清腰侧,随时准备接人。
进城门时,守军看见顾长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吓得抓起鼓槌。
“别敲。”
赵虎一巴掌拍在铜锣上。
“大人没死,就是脸白。”
守备衙门大堂。
顾长清把所有情报铺在黄花梨木案上。
废矿军械清单。
活尸匠手札残页。
虎牢关城门绞盘构造图。
李广义连夜补写的兵力部署。
铺了满满一桌。
他捡起炭笔,在那张磨得起毛边的晋阳地图上画线。
铁羊沟,虎牢关,晋阳,京城。
一条线从铁羊沟出发,指向虎牢关。
第二条线从虎牢关城门向南,直插晋阳。
第三条线从关外马场延伸到草原深处,画了一个粗大的箭头。
“瓦剌主力。”
公输班蹲在门槛边。
手里攥着一把沾满铁锈的锉刀。
“跟蚂蚁搬家似的,一环扣一环。”
“比蚂蚁聪明。”
顾长清放下炭笔。
“蚂蚁不会用死人开城门。”
他敲了敲桌面。
“赵将军,秋分还有几天?”
赵虎扳着粗壮的手指算了算。
“五天。”
顾长清闭上眼。
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慢慢揉了三圈。
堂里没人出声。
公输班手里的锉刀也停了。
“五天。”
顾长清睁开眼。
“飞鸽从晋阳到京城,最快两天。”
“皇上收到情报,调兵遣将,下旨加急,再到虎牢关。”
“需要三天。”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刚好卡在秋分当天。”
顾长清用手指重重摁在虎牢关那个点上。
“不容半分差池。”
“信鸽被截一只,满盘皆输。”
赵虎咽下唾沫。
“那多放几只?”
“齐王的猎隼不是吃素的。”
顾长清从狐裘暗袋里摸出五个小竹管。
“一共放五只。”
“三只走寻常驿道,往京城北镇抚司。”
“两只绕道西北,往长安公主的大营。”
他把竹管递给公输班。
“内容一样,全用白矾水写。但每只鸽子腿上绑的竹管颜色不同。”
公输班接过来。
“看颜色?”
“京城收到的人看竹管颜色,就知道五只里到了几只。”
顾长清咳嗽两声。
“到的越少,说明路上截得越狠。”
“截得越狠,说明敌人越急。”
“越急,越能摸清他们起事的时辰。”
公输班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管。
“你把信鸽当问路石使了。”
“死物不会喊疼。”
顾长清走到门口。
“但能传消息。”
他回过头看向公输班。
“竹管里除了情报,再多塞一张纸条。”
“写什么?”
“三个字。”
顾长清视线越过院墙,投向千里之外那座被黄沙包裹的雄关。
“速增兵。”
……
京城。
养心殿。
晨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挤进来,照在龙书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上。
宇文朔坐在案后。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
韩菱站在侧面,看着他把最后一碗褐色的药汁喝完。
“陛下,右手伸出来。”
宇文朔伸出右手。
韩菱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比昨日沉了半分。”
她收回手。
“毒已经渗入肝经深处,但还没伤及骨髓。”
“能拖多久?”
宇文朔问。
“若按时服药,不动怒,不劳神。”
韩菱看了一眼药碗。
“半年无虞。”
宇文朔低头看自己右手食指尖。
指甲带着不正常的青紫。
他盯着那片颜色看了许久。
“韩大夫,朕问你一句实话。”
“陛下请讲。”
“顾长清当初中的汞毒,也是这样?”
韩菱的睫毛颤动。
“顾大人的毒,比陛下重十倍。”
宇文朔不再问了。
他把那只手收回袖子里。
门外太监通传。
魏征求见。
“宣。”
魏征进殿后没有行大礼。
五十八岁的老御史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腰板挺得像一杆长枪。
他重重地在御案前站定,手里攥着一叠泛黄的旧档。
“陛下,臣有一事必须奏明。”
“说。”
魏征把那叠旧档拍在御案上。
“臣昨日命户部方清源连夜调阅齐王封地十五年的赋税底册。”
“十五年来,齐王上缴朝廷的赋税,只有应缴数的三成。”
“七成,被截留在当地。”
宇文朔的手指悬在半空。
“七成?”
“七成。”
魏征重复一遍,字字句句如同千钧。
“十五年,累计不下两千万两白银。”
他抬起头。
眼窝深陷,死死盯着案上的旧档。
“陛下,两千万两白银,足够养十万大军。”
殿内安静下去。
韩菱无声地退到角落。
宇文朔的手在龙书案上攥紧成拳。
指节绷紧。
不是因为药效。
是攥得太用力。
“魏卿的意思是?”
魏征后退半步,撩起官袍下摆跪了下去。
老头的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的意思是,齐王不是在准备造反。”
“他已经反了。”
“只差一脚踹开门而已。”
宇文朔站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众人。
窗外御花园里,秋风正把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吹落。
叶子在空中打转,落进池塘。
宇文朔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顾长清的鸽子,该到了吧。”
……
傍晚。
北镇抚司值房。
沈十六正在擦刀。
绣春刀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用绒布反复擦拭,动作极慢。
冷锋从门外疾步走入。
“大人,鸽子到了。”
他双手捧着一只灰色信鸽。
鸽子的腿上绑着一根红色竹管。
沈十六放下绣春刀,接过竹管拧开。
白纸。
他从抽屉里摸出小瓷瓶,倒出明矾水,蘸了毛笔往纸上涂。
黑色字迹浮现。
铁羊沟。
铁浮屠重甲数百套。
尸傀十四具。
虎牢关城门简图。
秋分子时。
开门放骑。
速增兵。
沈十六一行行看完。
目光顿住。
在纸张最下面的角落里,画着一个微小的图案。
不是文字,是一把断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威字。
这是他和程铁山之间的暗号。
顾长清用这个标记,是在告诉他程铁山还活着,就在虎牢关外面。
沈十六的手指在那个图案上压了很久。
薛灵芸走到旁边探头看。
“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
沈十六把纸折好。
动作慢且规整。
他把纸揣进贴身的怀袋里。
那个位置紧贴着宇文宁那封始终没拆的信。
“意思是。”
他站起来,拿起绣春刀。
“我该去虎牢关了。”
薛灵芸脸色惨白。
“大人!您不能离京!”
她急得语调拔高。
“皇上的毒还没查清源头,魏安还没抓到,您这时候走。”
“韩大夫能解。”
沈十六打断她。
他把绣春刀挂回腰间,系上扣环。
动作熟练利落。
“京城有你和冷锋盯着,我不担心。”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
“但虎牢关那边,只有一群拿柴刀的老兵。”
薛灵芸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那您至少跟皇上奏报一声。”
“来不及了。”
沈十六回过头看她。
紧绷的下颌微微松缓。
只有这一瞬。
“告诉皇上,臣去去就回。”
他迈出门槛。
走了两步又停住。
“如果回不来。”
秋风从廊道尽头灌过来,吹动他玄色的衣摆。
“那封给长安公主的信,替我拆了烧掉。”
“别让她看。”
薛灵芸站在值房里,看着那个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
手攥紧了袖口。
旁边冷锋出声询问要不要阻拦。
薛灵芸摇头。
“拦不住的。”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坐回桌前,把那叠卷宗重新摊开。
“他去打仗,我们查案。”
“各干各的。”
……
晋阳城。
夜色沉沉。
守备衙门后院。
秋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满地乱跑,刮在青砖上沙沙作响。
顾长清独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白狐裘裹在身上。
消瘦的身形显得单薄。
青砖地上摊着铁羊沟带回来的手札残页和虎牢关城门简图。
他没有看那些纸。
左手捏着那枚被强酸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铜制长命锁。
右手拿着那块刻着四十二号的铁片。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膝盖上。
火光从窗缝里漏出来,照在铜锁上。
平安两个字依稀可辨。
顾长清的手指在锁面上来回摩挲。
院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赵虎停在门口。
看见那个裹着狐裘的身影坐在石阶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顾大人,您还不睡?”
“在想一件事。”
赵虎走近两步在三尺外站定。
“什么事?”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膝盖的长命锁上。
“这些被做成怪物的人。”
“他们的家人,到现在还在等他们回家。”
赵虎站在院子里。
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在死人堆里打过滚,此刻却觉得喉咙发紧。
顾长清把长命锁和铁片收回怀里。
撑着膝盖站起身。
“赵将军,明天开始,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让降兵里识字的人,把铁羊沟矿道里看到的所有尸傀和未长成的怪物,相貌形体全部记下来。”
顾长清裹紧狐裘。
“高矮,胖瘦,旧伤,老茧,胎记。”
“能记多少记多少。”
赵虎不解。
顾长清转过身迎着月光。
“等这仗打完。”
“我要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还给他们。”
赵虎的鼻子发酸。
他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无数回。
从没有谁跟他说过,要给死人还名字。
那些被抽了脑髓灌了水银的怪物,在所有人眼里都已经不是人了。
只有这个瘦削的书生,把他们当人。
“末将领命。”
赵虎抹了一把脸,转身大步走回营房。
院子里又剩下风声。
顾长清在石阶上站立良久。
摸了摸胸口长命锁硌着肋骨的位置。
“崔家庄。”
他念了一句。
转身走回屋里带上门。
灯还亮着。
透过窗纸,能看见一个影子伏在满桌的地图和卷宗上。
一夜未息。
第366章 虎牢已空!程铁山:老子用命把门堵上!
晨光初破。
晋阳守备衙门后院。
秋风裹着黄沙把窗户吹得哗啦响。
顾长清伏在书案上,一夜未眠。
满桌铺着从铁羊沟带回来的手札残页和晋阳地形图。
墨迹未干的纸页边缘,还压着几粒他吃剩的黑色苦药渣。
公输班端了一碗稠粥走进来,地搁在桌角。
顾长清头也没抬,伸手摸过粥碗,送到嘴边喝了两口。
公输班的目光顺着碗沿往下移。
盯着顾长清的左手。
那只攥着炭笔的手,颤得比昨天明显了一大截。
指节不正常地泛着青白。
经脉还没好?
公输班的声调跟报天气没什么区别。
顾长清把左手往狐裘的宽袖里缩了缩,语气平淡,死不了。
你让我昨晚重新推演铁羊沟军械库的线索,我发现了个东西。
顾长清停下炭笔,抬起头。
有三套铁浮屠重甲的内衬里,额外缝了一层草原上的粗毡布。
公输班满脸黑灰,一本正经地比划了一下。
毡布的夹缝里,沾着新鲜的马粪,还有嚼了一半的半碎青稞壳。
这两个字,让顾长清彻底放下了粥碗。
新鲜到什么程度?
马粪还是软的。
公输班面无表情地补充,我抠出来闻了闻,差点踩一脚,臭了我一路。
顾长清目光一沉。
马粪没干透,青稞没消化完……
顾长清整个人弹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墨管。
这些战马不是几天前运进来的,是一直养在矿洞附近!
来人!
顾长清对着门外拔高了音量。
赵虎顶着两只黑眼圈推门进来,大人!
去粮仓!
顾长清大步往外走,把昨夜抓的那两个瓦剌暗哨提出来。
我要再扒开他们的衣服验一遍!
话音未落。
城门方向突然炸开一阵极度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守军惊乱的喝问和长枪相撞的金属铿锵声。
什么人?站住!
别放箭!是自己人!
赵虎一听这动静,手立刻攥紧了刀柄,正要骂娘。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撞进后院月亮门。
将军!顾大人!来了两个人!
亲兵喘得像拉风箱,指着前院。
一匹马跑死了,有个人……背上还插着半截箭!
顾长清一把扯紧狐裘,越过赵虎直接冲向大堂。
晨光凄冷地洒在衙门前院的青石板上。
一匹口吐白沫的灰马正走到台阶前。
前腿猛地一软,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脖子一歪,再也没能站起来。
铁胆满脸糊满尘土和血污,从马背上翻滚下来。
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双眼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在他的背上,死死趴着一个少了一只胳膊的老兵。
是狗子。
狗子的右肩胛骨上,骇然倒插着半截断箭!
箭杆被人粗暴地折断了,只剩三寸木头露在外面。
伤口周围的粗布被涌出的鲜血反复浸透,已经结成了一层硬壳般的黑色血痂。
铁胆双腿打着摆子,小心翼翼地把狗子从背上卸下来,靠在廊柱上。
然后他转过身。
铁胆晃了晃,那壮硕的身板先是硬挺了一息。
然后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顾长清面前。
铁胆没有说话,只是哆嗦着手,探进贴身里衣的最里层。
摸索了好半天,才掏出一张被汗水和体温焐得发热的羊皮纸。
他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递向顾长清。
他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跑了几百里地累的。
是因为压在心里的那座山,太沉了。
顾长清接过那张边缘沾着血迹的羊皮纸。
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笔画歪歪扭扭,没有沾墨,是用断了尖的炭笔硬生生在羊皮上刻出来的。
力透纸背。
虎牢已空。关在人亡。
守备衙门的大堂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好像被冻住了。
赵虎两步跨下台阶,探着脑袋看清了那八个字。
咔嚓!
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红漆门框上。
木屑纷飞,粗大的指节瞬间崩裂渗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徐敬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后堂走出来。
老太傅把昏花的老眼凑近了那张羊皮纸。
满是褶皱的老脸一点点失去血色,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剧烈抖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
徐敬之声音嘶哑。
铁胆跪在地上,仰起头。
嗓音嘶哑。
大人,我们摸到了虎牢关外那片地下马棚的深处。
西侧第三排马棚底下,有一扇暗门。
铁胆的眼睛红得滴血,把亲眼所见的一切,字字泣血地砸了出来。
暗门连着一条一丈多宽的地下甬道,里面点满了油灯。
几百个穿着咱们大虞鸳鸯战袄的瓦剌兵,正在底下成箱地搬运弩箭和铁盾!
甬道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后的石阶,直通虎牢关城墙内侧的马道!
铁胆每说一句,大堂里的气压就往下沉一分。
程老伍长亲眼看见的……
铁胆说到程铁山时,那粗粝的汉子突然哽咽了。
喉结剧烈滚动,眼泪和着脸上的泥水砸在青砖上。
程老说,瓦剌人连重型军械都搬到了城门口,那条路比咱们之前查的暗河近十倍。
他让我和狗子回来报信。
他自己……留下了。
铁胆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程老说,他去把沈家军剩下的一百多号弟兄全部召起来。
秋分那天,瓦剌人要是敢从地底下开城门。
他就带着沈家军这最后一百多把老骨头……从里面,用命把门给堵上!
大堂里没有人接话。
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赵虎别过脸,抬手死死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
顾长清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把那张羊皮纸平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苍白的手指按在纸角。
五根手指骨节高高弓起,像要把那几个字摁进石头里去。
他压着那张纸,压了很久很久。
院外树梢被秋风刮得簌簌落叶。
一片枯黄的杨叶打着旋飘进大堂,落在铁胆膝前的青砖缝里。
没有人去捡。
顾长清没有让这股让人窒息的沉默持续太久。
把人抬到后院的偏房去。
顾长清嗓音沙哑,但语速极快,十分冷静。
几个甲士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半昏迷的狗子抬了起来。
赵虎转头吼道:去城北回春堂!把老军医给我拖过来!
不用。
顾长清越过赵虎,狐裘在风中翻卷,我比你的军医快。
后院偏房的廊檐下。
顾长清洗净双手,迅速套上了一双薄薄的羊肠手套。
他打开随身的木箱,抽出一把被打磨得极薄的柳叶刀。
按住他的肩膀。
顾长清吩咐。
铁胆和赵虎一左一右,死死压住狗子的上半身。
顾长清的柳叶刀在血痂边缘极快地切开一道十字创口。
避开肩胛血脉,沉声喝道:按死他!倒刺卡在骨缝里,硬拔会废掉整条胳膊!
锋利的刀尖灵巧地探入肌理,轻轻一挑,精准避开筋脉。
的一声微响。
顾长清用铁镊稳稳夹出那枚三棱箭头,黑血涌出的瞬间。
他将大量止血药粉撒在创口深处,用药棉死死按压。
老军医赶到接手。
顾长清夹起那枚血淋淋的箭头,走到亮处。
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他的表情从手术时的专注,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箭头是三棱锥形。
顾长清把箭头丢在铜盆里。
铁质粗糙,气孔多,但刃口的淬火极其到位。
他拿起旁边折断的木制箭杆。
箭杆不是咱们大虞常用的白桦木,是漠北特有的红柳木。
连尾部的羽毛,也是草原上的秃鹫翎。
顾长清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狗子,你在哪里中的箭?
狗子粗喘着气,脸色惨白。
虎牢关以南……二十里外的一处干河谷。
大半夜的,我们撞上了一队六七个骑马巡逻的哨探。
他们全穿着咱们边军的衣服,但那领头的一回头……
狗子咬着牙回忆,那是马上回身射的绝活,在马背上拧着腰射箭,力道极大!
那是瓦剌骑兵才有的骑射功夫。
顾长清攥着箭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们骑的马什么样?
狗子愣了一下,很壮实!比咱们大虞的军马至少高出半个头!
那马蹄子踩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蹄铁全都是崭新反光的。
顾长清直起腰。
他缓缓扯下手套,整张脸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虎牢关以南二十里,已经是大虞的内地腹地了。
徐敬之在旁边听得直哆嗦,这……这帮狼崽子,已经把虎牢关周围几十里全吃下来了?!
不止吃下来。
顾长清走到水盆边净手。
高头大马,新铁掌,整编的骑兵巡逻队……瓦剌的先锋营,早就越过了虎牢关!
顾长清抽出巾帕擦干手,转过身,一字一顿。
他们已经不怕被我们发现了。
……
京城。
子夜。
北镇抚司那高耸的青砖墙内,值房灯火通明。
沈十六脱下了一身飞鱼服。
换上了一件极其不起眼的玄色紧身夜行劲装。
没有繁复的配饰。
腰间只挂了一柄刀鞘被磨得发亮的绣春刀。
背后背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包袱。
他抓起紫金腰牌揣进怀里,大步迈出值房门槛。
门外台阶下。
冷锋按着刀柄站得笔直。
薛灵芸抱着一摞卷宗,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发颤。
沈十六脚步没停。
我这一走,京城的事就交给你俩了。
他语速极快,透着劈面而来的冷厉。
记好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魏安那老阉狗没出京城三十里。
沈十六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满是杀气。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盯死了!
冷锋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如铁:领命!
第二。
沈十六转头看向薛灵芸。
皇上的药,每天必须让韩大夫亲手过一遍。
他拇指一声顶开半寸绣春刀刃。
太医院谁敢拦,你拿我的牌子,替我砍了他的脑袋!
薛灵芸用力点头。
第三……
沈十六顿了一下,身上的杀气破天荒地收敛了半分。
沈晚儿那丫头。
他微微皱眉。
最近把家里大门锁死,别让她出门。
上次被绑在望火楼上她嘴上说怕,实则记吃不记打。
交代完毕。
沈十六一掀玄色披风,走到院中那匹纯黑骏马前。
沈大人!等等!
薛灵芸急忙追上去。
她手里捏着两样东西。
这是韩大夫配好的药丸,让您带给顾大人的。
沈十六接过油纸包,随手塞进暗袋。
薛灵芸又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这是长公主殿下从西北大营,托人送回来的密信。
沈十六的手停在半空。
夜风吹动着他玄色的衣摆。
他垂眸看着那封信,没去接。
信先留着。
沈十六翻身上马,一把勒紧缰绳。
西北战局要是稳住了,她自会回京。
他看了薛灵芸一眼。
我要是死在虎牢关了,你把这信烧了。
别让她看。
话音一落,沈十六夹紧马腹!
驾!!
黑马如一道黑色闪电,冲破夜色,直奔城门而去。
第367章 一刀削了驿丞的发髻!沈十六:慢一息,剁你一根手指
夜风如刀,割在沈十六的脸上。
通往保定府的官道上,一人一骑像黑色的幽灵,撕裂了深秋的寒意。
战马的口鼻已经喷出了浓重的白沫,胸腔剧烈起伏。
跑到五十里外的柳林驿站时,“噗通”一声!
黑马前腿彻底脱力折断,重重跪倒在地,扬起大片尘土。
沈十六在马倒地的瞬间,单手一撑马背,身形如猎豹般凌空翻起,稳稳落在驿站门前。
“开门!”
沈十六一脚踹碎了驿站单薄的木门。
木屑飞溅。
里面正围着火盆打盹的驿丞和两个驿卒,吓得连滚带爬摔作一团。
“什么人敢夜闯驿站!不要命了!”
驿丞哆嗦着站起来,手里抄起一根火钳,色厉内荏地大吼。
沈十六大步跨过残破的门槛。
一身玄色劲装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令人窒息的冷意。
“换马。”
沈十六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外面的夜风还要冷上三分。
“大半夜的换什么马!没兵部上头的勘合,天王老子来了也……”
驿丞的话还没说完。
“锵!”
一抹清冷如雪的刀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绣春刀出鞘半寸。
驿丞只觉得头顶一凉。
头上的发髻连着青巾,被齐刷刷削平,掉在火盆里,“滋啦”冒出一股刺鼻的焦臭。
驿丞双腿一软,当场尿了裤子,瘫在地上。
“锦……锦衣卫大人!”
沈十六根本没看他,刀刃反压在驿丞油腻的脖颈上。
“我要这驿站里脚程最快的一匹马。”
“慢一息,我剁你一根手指。”
一柱香后。
一匹格外神骏的枣红马嘶鸣着冲出驿站,踏碎了满地秋霜。
沈十六伏在马背上,隔着衣衫,摸了摸怀里的紫金腰牌和刀鞘暗格。
顾长清,给我活着。
我沈家的兵,也得给我活着。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
他知道,此刻那个书生一定还没有睡。
“驾!”
……
晋阳,守备衙门大堂。
顾长清净完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东北方向,一颗流星划破天际。
他收回目光,把白帕扔在铜盆边。
“瓦剌先锋营,已经越过虎牢关二十里。”
顾长清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前,身形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们在干什么?”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赵虎和李广义。
赵虎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斥候在游猎!他们是在切断虎牢关和咱们晋阳之间的驿道,防着咱们增援!”
“错。”
顾长清拿起一根炭笔,在沙盘上干河谷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游猎只是顺手。”
“齐王那两千重骑兵还藏在地下,这批先锋却已经到了外头。”
顾长清的眼神极冷。
“他们是在清场。”
“保证秋分子时,没有一只报信的苍蝇能靠近虎牢关。”
徐敬之拄着拐杖,干瘦的手抖得厉害。
“顾大人,那咱们现在该当如何?”
老太傅声音嘶哑,“死守晋阳?”
“守不住的。”
顾长清低头咳嗽了两声。
“等虎牢关城门从里面被怪物打开,两千重装铁浮屠冲进来。”
“晋阳这点城墙,不够他们塞牙缝。”
顾长清把炭笔往沙盘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他们要在外头清场。”
“那我们就主动出城,把这支先锋吃掉。”
大堂里所有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虎瞪大了充血的眼睛。
“出城?!”
“大人!咱们城里满打满算加上降兵,不到三千号人!”
“全他娘的是步卒!”
赵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急得直跳脚。
“两条腿在平原上跑不过四条腿的!出城就是给人家当活靶子!”
李广义也急了,满头是汗。
“顾大人,瓦剌骑射天下无双,咱们这时候去干河谷,无异于羊入虎口啊!”
顾长清裹紧了狐裘。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早就凉透的苦茶抿了一口。
“我当然知道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顾长清抬起眼皮,扫过在场的人。
“所以,我没打算跟他们跑。”
他看向站在角落里,浑身黑灰,一直没吭声的公输班。
“公输,我让你收集的全城火油,有多少了?”
公输班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沟,面无波动。
“三百桶。”
“晋阳城里所有的油坊和药铺,连大户人家茅厕墙根的硝土,我都让人刮干净了。”
公输班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工具箱。
“这些玩意儿混在一起,够烧红半个天。”
顾长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将军,传令下去。”
“全军立刻生火,饱餐一顿。”
顾长清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明天的早膳。
“李将军,你去降兵营。”
“挑五百个最壮实的汉子。”
“告诉他们,今晚跟我出城去干河谷。”
李广义咽了口唾沫,“大人,这五百降兵连甲胄都被咱们收缴了,去了也是送死啊。”
“谁说让他们去送死了?”
顾长清嘴角微微上翘,目光如刃。
“去库房,把昨天从铁羊沟废矿里缴获的那三百套瓦剌铁浮屠重甲,全给他们穿上。”
赵虎当场愣住了。
大虞的步卒,穿瓦剌人的重甲?
“顾大人,这……这是什么打法?”
顾长清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着沙盘上干河谷那狭长的地形。
“干河谷两头宽,中间窄。”
“这是个天然的漏斗。”
“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诱饵,把这群散在荒原上的野狼,全部引进这个漏斗里。”
徐敬之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顾大人,荒原这么大,什么诱饵能引来瓦剌先锋营?”
顾长清伸手入怀。
摸出那块冰冷的御赐紫金腰牌。
“砰”地一声,重重拍在紫檀木案桌上。
“大理寺正卿,钦差大臣的仪仗。”
顾长清看着徐敬之,一字一顿。
“我亲自坐镇干河谷中央。”
“大旗竖起来,锣鼓敲起来。”
“这世上,没有哪个贪婪的瓦剌将领,能拒绝砍下大虞钦差首级的诱惑。”
大堂内,落针可闻。
疯了。
彻头彻尾的疯子。
赵虎看顾长清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尊真正不要命的活阎王。
拿自己当诱饵,在平原上迎击精锐骑兵?
“不行!”
赵虎重重单膝跪地,铠甲砸在青砖上铿锵作响。
“大人千金之躯,若有闪失,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真要诱敌,末将穿上您的衣服去坐在那儿!”
顾长清摆了摆手,拒绝得干脆利落。
“你装不像,骨子里的杀气藏不住。”
顾长清垂下眼帘。
“瓦剌人的细作不是瞎子,毒蛛见过我。”
“只有我这个半死不活的病书生坐在那,他们才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顾长清走到赵虎面前,伸手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扶起。
“赵将军,秋分之前,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我们在这里拖住了这支先锋,吃掉他们的游骑精锐。”
“虎牢关外,程老伍长那一百多个沈家军的老兵,才能多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去准备吧。”
“天黑之前,必须抵达干河谷。”
……
队伍出城门时,赵虎忽然侧头看了一眼城北方向。
“怎么了?”
顾长清问。
“军犬吠了三次,都朝西北。”
“有人在跟。”
赵虎手按刀柄,“要不要派人搜?”
“不用。”
顾长清裹紧狐裘,微微摇头。
“跟就跟吧,多一双眼睛看着,省得我还要写战报。”
第368章 顾长清坐太师椅当诱饵!赵虎:大人您疯了吧?!
申时三刻。
干河谷。
深秋的狂风裹着黄沙,在两侧的土壁间穿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
而在干河谷上方,一处隐蔽的土崖背后。
毒蛛正扒着岩石,烧伤的半张脸上挂着冷笑。
她的身旁,趴着几名齐王府的高阶暗探。
“护法,那姓顾的书生是疯了吗?”
暗探指着下方,“带几百个手无寸铁的降兵,抱着些破瓷缸,就敢在平原地形摆空城计?”
毒蛛看着河谷中央坐在太师椅上,单薄得好似一吹就倒的白狐裘身影,眼神中闪过一缕快意。
“他没疯,他是自作聪明。”
毒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瓦剌先锋营的首领巴图,可是草原上的狼王。”
“顾长清以为砸几缸猛火油,就能让巴图的重骑滑倒?简直是书生之见!”
“一会等他被马蹄踩成一滩烂肉,你们就下去把他的头颅割下来,主上有重赏!”
这一刻,崖上的暗探们好像已经看到了顾长清粉身碎骨的惨状。
……
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床底部,布满了被岁月打磨得异常圆滑的鹅卵石。
五百名穿着瓦剌铁浮屠重甲的晋阳降兵,纹丝不动地站在河谷最深处。
他们手里没有刀枪。
每个人手里,只紧紧抱着一个巨大的粗瓷水缸。
水缸里,装满了刺鼻的猛火油和公输班连夜配制的火硝混合物。
河谷两侧高耸的陡坡上。
赵虎率领着两千晋阳守军,如雕塑般趴在枯草丛中,屏住呼吸。
每人手边,都端着上了弦的强弩,以及点燃了暗火,用油纸罩住的火折子。
而在河谷正中央。
最显眼,也是最空旷的地方。
顾长清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身上严严实实裹着那件标志性的白狐裘。
他的背后,插着一杆高逾两丈的大旗。
大理寺正卿,顾。
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招摇到了极点。
公输班蹲在太师椅后面,双手紧紧攥着两根涂满黑泥,隐藏在土里的天蚕丝。
“你真不怕死啊?”
公输班难得主动开口。
顾长清从袖口里摸出韩菱给的黑色药丸。
毫无波澜地丢进嘴里。
苦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怕死就不会来了。”
顾长清嚼着药丸,语气随意,“你的引线埋好了没?别一会尿了裤子点不着火。”
公输班冷哼了一声。
“我的机关,比你这把破骨头靠谱一万倍。”
就在这时。
地面开始震动。
微弱,但绵长不绝,顺着地表传导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河床上的鹅卵石在微微跳动。
远处的地平线上。
黄沙漫天扬起,彻底遮蔽了夕阳最后一抹残血。
一条黑色的线,像决堤的洪峰一样,从荒原尽头翻滚而来。
沉闷的马蹄声,迅速汇聚成震耳欲聋的雷鸣!
瓦剌先锋营,来了!
顾长清没有动。
他坐在太师椅上,身形单薄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那一双幽深的眸子,却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黑色骑兵浪潮。
冷静。
绝对的冰冷。
像看着案板上一具正在被解剖,即将剥开皮肉的尸体。
“放近点。”
顾长清低声喃喃。
八百步。
五百步。
三百步!
领头的瓦剌将领巴图戴着狼头面具,一眼就看穿了顾长清的阵型。
巴图的目光在两侧崖壁上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伏兵。
两千步卒,弩弓为主,没有床弩,没有重型攻城器械。
“就这?”
巴图冷笑。
他身上的精钢扎甲厚达三层,连大虞制式强弩在五十步外都射不穿。
何况他身后是八百铁浮屠重骑。
草原上从来没有步卒能挡住铁浮屠的冲锋。
“全军抛沙!不要停!冲过去,把那个书生的头割下来,今夜回去喝酒!”
轰!
狂奔中的瓦剌精锐竟然在极速中整齐划一地掏出马背上的沙袋,朝前方狠狠掷出!
漫天粗沙瞬间覆盖了鹅卵石,将所谓的滑倒陷阱完全破解。
土崖上方,毒蛛兴奋得浑身发抖。
“看到了吗!他的油阵废了!顾长清,你的死期到了!”
两侧埋伏的赵虎和李广义看到这一幕,双腿发软,冷汗浸透了里衣。
“大人!他们不怕滑倒!退啊!”
然而,顾长清坐在太师椅上,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狂飙至一百五十步的重装骑兵。
“谁告诉你们,我是想让他们滑倒的?”
顾长清微微牵动唇角,声音极轻,却冷到骨子里。
“公输,砸缸,封门。”
“咔哒!”
藏在顾长清身后的公输班用力拽断了天蚕丝!
“轰隆隆!”
干河谷入口上方,被掏空承重的岩柱瞬间爆裂!
成吨的巨石倾泻而下,直接将瓦剌先锋营的退路彻底封死,同时也将前方的风口完全堵住!
紧接着,五百名降兵将怀中特制的粗瓷水缸狠狠砸碎!
砸碎水缸的瞬间,公输班一声短哨。
两侧崖壁上,赵虎的人同时抛下五十条粗麻绳。
“上来!都他娘的给我爬上来!”
赵虎嘶声大吼。
五百人抓住绳索拼命往两侧陡坡上攀爬。
伴随着水缸碎裂。
里面大量粉末状的极细高岭土和面粉混合猛火油挥发的烈性气雾,被狂风一卷。
瞬间弥漫了整个被巨石封锁的半封闭漏斗河谷!
空气中,肉眼可见地悬浮起了一层灰白与暗红交织的雾。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将领巴图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诡异的味道,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顾长清缓缓站起身,狐裘在风中翻卷,他对两千埋伏在陡坡上的守军举起了右手。
“既然退路封死了。”
“赵虎,放箭。”
“给他们……抽干活气。”
“嗖嗖嗖嗖!”
两千支绑着火绒的弩箭,划破长空,射入那片浓郁的粉尘油雾之中!
与此同时,顾长清左手用力一拽椅腿下的暗环。
太师椅下方,公输班提前挖出的齐腰深壕沟露出了口。
顾长清翻身滚入壕沟,公输班紧随其后。
两人同时拽下预置的湿牛皮毡和三寸厚的夯土板,将壕沟口严严实实封住。
火球在头顶绽裂的瞬间,恐怖的超压隔着土板砸下来。
顾长清的耳膜嗡鸣震响,胸口像被一只铁拳狠狠捶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双手拼命撑住夯土板。
在土崖上方,毒蛛正准备嘲笑这点火箭根本烧不穿瓦剌人的铁甲。
但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了。
“轰!!!”
没有常规的火光蔓延。
当火星接触到那片特定浓度的粉尘与油雾混合物时,发生的是无比恐怖的爆燃!
一团紫红色的巨大火球,像在河谷底凭空诞生的太阳,瞬间膨胀,发出一声像要撕裂苍穹的恐怖巨响!
爆燃的瞬间,恐怖的高温将漏斗形河谷内的氧气瞬间抽拉一空!
“啊啊啊啊啊!”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骑兵甚至没有被火烧到,但他们突然捂住自己的喉咙,面色紫胀发黑。
战马七窍流血,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掐住了脖颈,疯狂抽搐。
狂暴的气流倒灌和爆炸气浪顺着山谷向上横扫!
崖壁上方。
那几个前一秒还在嘲笑的齐王暗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直接被恐怖的气浪掀飞,七窍喷血,五脏六腑被生生震碎!
毒蛛被气浪狠狠拍在岩石上,剧烈的耳鸣让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艰难地爬到悬崖边,往下看去。
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了邪教地狱的无生道护法,道心彻底崩塌了。
河谷底部。
一千名不可一世的瓦剌精锐,没有全被烧死。
而是保持着极度扭曲的姿态,眼球暴突,倒在一片高温废墟中。
连人带马,宛如人间炼狱。
顾长清从壕沟中站起身。
狐裘被熏黑了半边,他神色淡漠地拍了拍袖口的灰。
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颗没嚼完的黑色药丸,重新塞进嘴里。
眉头又皱成了一团。
苦。
崖壁上方,毒蛛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逃去。
她没有回头。
但逃出三十步后,她忽然停住,用发颤的手指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
那是联络齐王府暗探的最高级信号。
她没有吹。
犹豫了三息,又塞了回去。
不是不想。
是怕那个书生听见哨声,循声追过来。
第369章 预判你的预判!顾长清:活人的甲不够,死人的凑
干河谷底。
紫红色的火球已经彻底熄灭,但恐怖的高温依旧在空气中扭曲着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肉味和毛发烧焦的刺鼻恶臭。
顾长清把那颗苦得要命的黑色药丸咽了下去。
“咳咳……”他捂着嘴闷咳了两声,白狐裘的下摆沾满了黑灰。
“这动静,比景德镇底下那次还大。”
公输班从壕沟里爬出来,满头黑土,手里还捏着半截烧焦的天蚕丝。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炼狱:“就是火硝的配比糙了点,没把骨头炸碎。”
土崖上方,赵虎和李广义带着两千多号人,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一群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兵痞。
此刻看着满地被气流瞬间抽干四周气息、窒息烧死的瓦剌精锐。
脸色全都煞白。
八百铁浮屠,两百轻骑,连人带马,全熟了。
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全保持着双手死死抠住喉咙的扭曲姿态。
赵虎咽了一口夹着血腥味的唾沫,双腿有些发软。
“大……大人。”
他走到顾长清身边,声音都在发颤,“全死了。”
“一个没跑出去。”
顾长清拢了拢狐裘,语气平淡得像在集市挑菜。
“别愣着。”
“去补刀。”
他指了指废墟边缘:“看看有没有没死的战马,牵回去。”
“把瓦剌人身上的铁浮屠重甲剥下来。”
“剥、剥下来?”
赵虎结巴了,“大人,这都烧化粘在肉上了……”
顾长清转头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绪。
“我们缺铁,缺甲。”
“洗刷干净,让弟兄们套上。”
“死人的东西不可怕,活人没东西穿才可怕。”
赵虎狠狠打了个冷战,猛地一抱拳:“末将遵命!”
他转过身,扯着嗓子大吼:“都他娘的别吐了!”
“下去扒甲!扒不下来就拿刀连肉一块儿剜!”
顾长清站在满地焦炭中,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公输,这把火烧得太大,瞎子也能看见。”
顾长清闭上眼,手指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齐王和林霜月不是蠢货。”
“先锋营一灭,他们立刻就会知道,我是在拖延时间。”
“他们会怎么做?”
公输班蹲在地上,正用铁镊子夹起一块变形的马蹄铁。
“如果我是林霜月……”
顾长清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就不会再等秋分了。”
……
铁羊沟废矿以北,一处极其隐秘的岩洞据点。
洞内点着几盏昏暗的酥油灯,空气中飘着一股奇香。
毒蛛狠狠摔在岩洞的青石板上。
她那张烧毁的半边脸沾满了泥污,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护法……”旁边的两名无生道死士吓得连忙后退。
“滚开!”
毒蛛嘶哑地咆哮着,连滚带爬地扑向岩洞深处的一道竹帘。
帘子后面,林霜月静静地坐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她穿着一袭红裙,白皙如玉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捻着一只通体碧绿的毒蝎。
绝美的面容在摇曳的灯火下忽明忽暗。
“圣女!巴图死了!先锋营……全军覆没!”
毒蛛一头磕在地上,声音打着颤。
“火……干河谷里突然炸开了一团见鬼的火!一瞬间就全没了!”
坐在林霜月下首的一名齐王府幕僚手一抖,打翻了茶盏,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一千精锐,连晋阳的城墙都没摸到就没了?!”
林霜月没有看那个幕僚。
她指尖微微用力,那只剧毒的碧绿蝎子瞬间被捏成了一滩绿水。
“咯咯咯……”
一阵极轻、极冷的笑声从林霜月喉咙里溢出。
她抽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一点点搓着指尖的毒液。
“好一个顾长清。”
林霜月微微仰起下巴,双眼死死盯着火盆,嘴角扯动。
“沉了那么重的汞毒,居然还能爬起来咬我一口。”
她猛地将丝帕扔进火盆,火苗瞬间窜起三尺高。
“他拿自己当诱饵,在干河谷搞出这么大动静,不是为了逞能。”
林霜月站起身,红裙迤逦拖过青石板。
“他是在扫清外围。”
“他想把虎牢关外围的探子全吸过去。”
她走到毒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属下。
“顾长清知道虎牢关是空的了。”
“他在给救兵争取时间。”
“圣女,那我们……”毒蛛颤声问。
“传令给活尸匠!”
林霜月猛地转身,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
“不等秋分子时了!”
“今夜丑时,立刻让那十四具尸傀混上城头!从里面绞开千斤闸!”
她看向那个冷汗直冒的齐王幕僚,眼神狠戾。
“告诉乌图,城门一开,两千铁浮屠直接冲关!”
“天亮前,我要虎牢关换上齐王的大旗!”
……
夜风如刀。
沈十六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驾!!”
他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枣红马的臀部,拉出一道血痕。
第二匹马已经到了极限,口鼻间喷出的白气越来越重,脚步开始踉跄。
“老程,撑住。”
沈十六紧紧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怀里的紫金腰牌和那把绣春刀,随着颠簸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肋骨。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脑海里反复闪过顾长清画下的那张图,那条直通虎牢关马道的地下甬道。
沈家军的老兵们,此刻就趴在那个吃人的洞口上面!
……
西北大营。
帅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柳如是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竹管,脸色苍白得吓人。
“殿下!”
柳如是快步走到沙盘前,将顾长清用白矾水写就的情报拍在桌上。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手腕上那道新结的血痂在用力下隐隐作痛。
“铁羊沟里有大批铁浮屠!虎牢关是个空壳!”
“顾长清说,他们要用尸傀从内部绞开城门!就在秋分!”
宇文宁一身暗红色的软甲,目光盯在那张单薄的纸片上。
她的凤眼瞬间眯紧。
“这群畜生,真敢把瓦剌的刀引进大虞的肚子里!”
宇文宁一把抓起挂在刀架上的佩剑,厉声大喝。
“雷豹!”
“末将在!”
帐外,雷豹犹如一头黑色的铁塔,轰然抱拳应声。
“点齐三千轻骑!”
宇文宁大步跨出帅帐,英气逼人的面容在火把下如同利刃出鞘。
“不带一粒干粮!不带一顶帐篷!”
“给我把马鞭抽断了,也得在明天天亮前,把这三千把刀,插到虎牢关的腰眼上!”
“末将领命!!!”
雷豹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猛地转身拔出腰间横刀。
刀背重重砸在身旁的帅帐木柱上。
“三千洛家军轻骑听令!”
“给老子把飞狐营刚缴获的轻弩全挂在马背上!”
“一人三马,不要辎重,不要草料!”
“跑死一匹换一匹,把马鞭给我抽断了!”
“天亮之前,谁要是没看到虎牢关的城墙,老子活劈了他!上马!
……
同一时刻。
虎牢关,城墙内侧阴暗的死角里。
程铁山盘腿坐在冰冷的青砖上,手里正用一块破布,一点点擦拭着那把崩了口的柴刀。
一百多名头发花白、缺胳膊少腿的沈家军老兵,静静地蛰伏在他身后的阴影中。
没有一个人说话。
黑暗中传来一阵整齐的细微摩擦声。
那是他们在一圈一圈地用麻绳,把手里的破刀、断枪,死死绑在手腕上。
因为他们知道,等一下面对那群怪物,只要手不断,刀就不能掉。
突然。
脚下的青砖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杂乱的震动。
趴在墙根下的一个老兵猛地贴紧地面,脸色大变。
“老程!不对劲!”
老兵压低了嗓音,急促道:“地下甬道里的脚步声变密了!”
“铁甲撞击的声音很急!”
程铁山擦刀的手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球死死盯住城门方向,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
“狗日的,他们不打算等秋分了。”
程铁山一把扯掉擦刀的破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百多个老兄弟。
“弟兄们。”
老伍长的嗓音破锣一般沙哑,却像铁钉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家军,这辈子没打过窝囊仗。”
他高高举起那把破旧的柴刀,刀尖直指城门楼上那个巨大的千斤闸绞盘。
“老规矩。”
“他们要是敢冒头,咱们就拿骨头,把这扇门给他死死封住!”
脚下的青砖一下一下震着。
铁甲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隔着厚厚的青砖往上钻,像有一群铁虫子在骨头里爬。
程铁山把柴刀往掌心一磕。
“都听见了?”
一百多个沈家军老兵没人说话。
他们只是把麻绳又绕紧了一圈。
有个瘸腿老兵低头咬住绳头,用牙狠狠一扯,手腕上那柄断枪立刻勒进皮肉里。
血渗了出来。
他咧嘴笑了笑。
“老程,绑紧点,等会儿手抖刀掉了,丢人。”
旁边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骂道:“你他娘手都不全,还怕丢人?”
“手不全,嘴还在。”
瘸腿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咬也得咬死一个。”
程铁山低头笑了一声。
笑完,他抬头看向城门楼下那座巨大的千斤闸绞盘。
程铁山盯着那座绞盘。
只要绞盘不动,城门就开不了。
只要城门不开,关外那两千瓦剌铁骑就冲不进来。
“弟兄们。”
程铁山声音不高。
“咱们今天不是守城。”
“咱们守门。”
他抬起柴刀,刀尖抵住绞盘旁那根粗大的铁轴。
“守到援军来。”
“援军要是来不了呢?”
有人问。
程铁山看了他一眼。
“那就守到死。”
没人再问。
地下暗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有人从里面顶开了门闩。
程铁山眼神一沉。
他抬起左手。
所有老兵同时伏低身子。
“来了。”
……
干河谷。
赵虎的人还在扒甲。
焦黑的铁浮屠重甲被一件件从尸体上剥下来,烫得兵卒龇牙咧嘴。
有人刚伸手,就被热铁烫得骂娘。
“娘的,这瓦剌铁甲比灶膛还热!”
赵虎踹了他一脚。
“嫌热?嫌热你光膀子去跟瓦剌骑兵打?”
那兵卒立刻闭嘴,拿湿布裹住手继续剥。
顾长清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比刚才更白。
公输班蹲在他旁边,用小刀刮一块炸变形的铁片。
“你咳血了。”
顾长清低头看了一眼帕子上的暗红血丝。
“不是血,是嗓子被烟熏破了。”
公输班抬眼。
“你骗鬼?”
顾长清把帕子折好塞回袖中。
“鬼没你聪明。”
公输班沉默片刻。
“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那你当没听见。”
赵虎大步跑过来,脸上还沾着黑灰。
“大人,扒下来的甲有六百多套能用,战马活下来的不到一百匹。”
“够了。”
顾长清站起身,脚下一晃。
赵虎跨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大人!”
顾长清摆手。
“别喊,显得我马上要断气。”
赵虎急得眉毛都快竖起来。
“您这脸色,跟纸扎铺新扎出来的一样。”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
“赵将军,你骂人还挺生动。”
赵虎:“……”
公输班忽然抬头。
“东边有鸽哨。”
几人同时抬头。
一只灰鸽贴着低空飞来,翅膀上还带着血。
它歪歪斜斜落在赵虎肩头,差点一头栽下去。
赵虎赶紧捧住。
“腿上有竹管!”
顾长清接过竹管,竹管底部压着一枚极小的锦衣卫火漆。
是沈十六私人暗卫的血印。
顾长清看见血印,指节微微一紧。
拧开,里面是一张极窄的羊皮。
字很少。
虎牢已变。
林霜月提前。
今夜丑时。
沈十六已出京。
“沈十六已离京,走的保定急驿,约莫子时前后抵虎牢外围。”
赵虎凑过来看,脸色瞬间变了。
“今夜丑时?!”
他猛地转头看天色。
“现在已经戌时了!从这里到虎牢关,就算骑快马也赶不及!”
顾长清攥紧羊皮纸。
“林霜月没等秋分。”
公输班低声道:“她被你炸急了。”
“急了才可怕。”
顾长清抬头看向北方。
“急的人会砍掉所有多余的手指,只留一根去捅心窝。”
赵虎咬牙。
“那怎么办?!”
顾长清转身走向马匹。
“把还能跑的马牵出来。”
赵虎一愣。
“大人,您不会要去虎牢关吧?”
顾长清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吃力。
“我去不了城门。”
他低头系紧缰绳。
“但我能去断他们的腰。”
公输班背起工具箱。
“铁羊沟到虎牢关的地底甬道,有通气孔。”
顾长清点头。
“对。”
“活尸匠的尸傀靠水银蒸汽和机括驱动,瓦剌兵在地下搬甲搬箭,也离不开气。”
赵虎眼睛一亮。
“堵通气孔?”
“堵不够。”
顾长清声音很轻。
“我要往里面灌烟。”
赵虎倒吸一口凉气。
“把地底下那群畜生熏出来?”
顾长清看着他。
“或者熏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好熏到他们看不清路,摸不到千斤闸。”
赵虎狠狠一拍大腿。
“干!!”
第370章 老兵堵门!沈十六一刀入关:谁敢动我沈家军?!
京城。
养心殿里灯火未灭。
宇文朔坐在龙案后,右手指尖的青紫又深了一分。
韩菱刚收针,眉心皱着。
“陛下,您今日动怒太多。”
宇文朔看着案上第二封北疆急报,声音平静。
“朕要是不怒,虎牢关的兵就能少死几个吗?”
韩菱不说话了。
殿外脚步急促。
薛灵芸抱着卷宗冲进来,发髻都歪了半边。
“陛下!”
她喘了两口气,把一张图纸铺到案上。
“我查到了!虎牢关城门绞盘,是永熙年间重修的。”
魏征立刻俯身看图。
老御史眼睛一眯。
“这图上为何有两套闸?”
薛灵芸用手指点住一处。
“明闸在城门楼,暗闸在内瓮城下。”
“当年修关的匠人怕敌军夺门,所以另设了一道暗闸。”
宇文朔猛地站起。
“也就是说,就算城门被绞开,暗闸还能落?”
薛灵芸点头。
“能。”
她又摇头。
“但暗闸机关三十年没人动过,机关室位置在虎牢关内城西北角。”
魏征脸色凝重。
“如今虎牢关内外皆被渗透,谁能去开?”
殿内一静。
韩菱忽然低声道:“沈十六。”
宇文朔抬眼。
韩菱道:“他若赶到了,一定会找最短的路。”
薛灵芸咬着唇。
“可他不知道暗闸在哪。”
宇文朔抓起朱笔,亲手写下四个字。
西北暗闸。
他把纸塞进竹管,递给吴公公。
“飞鸽,快。”
吴公公双手接过,转身就跑。
魏征看着皇帝发青的手指,沉声道:“陛下,京中也不能空。”
“魏安还没抓到,赵无极背后的刑部旧党还在。”
宇文朔冷笑。
“朕知道。”
他看向薛灵芸。
“沈十六走了,锦衣卫还有陆渊。”
薛灵芸脸色一白。
陆渊心胸狭窄,若让他掌权,很可能先抢功,再误事。
宇文朔像是看穿她心思。
“让陆渊去查净土庵余党。”
“给他一道明旨,声势越大越好。”
魏征懂了。
“陛下是要拿他当锣?”
宇文朔点头。
“敲得越响,魏安越慌。”
他又看向韩菱。
“韩大夫,朕的药先放一边。”
韩菱皱眉。
宇文朔按住案角。
“今晚,先保虎牢关。”
……
西北大营。
三千轻骑已经出营。
马蹄声滚过荒原,像一条黑线撕开夜色。
宇文宁策马在最前。
她没穿公主仪仗,只穿一身暗红软甲,头发束得极紧。
夜风贴着她脸侧刮过,火把光在她眼底跳。
雷豹追上来。
“殿下,您真要亲自去?”
宇文宁没回头。
“虎牢关若破,瓦剌铁骑能一路杀到京畿。”
雷豹咧嘴。
“我不是怕您去,我是怕头儿知道了,回头砍我。”
宇文宁冷冷瞥他一眼。
“他敢。”
雷豹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他不敢砍您,他敢砍我啊。”
柳如是骑马跟在另一侧。
她左手腕裹着布,缰绳换到了右手。
宇文宁看见了。
“你回营。”
柳如是笑了笑。
“殿下这是心疼我,还是怕顾长清找您算账?”
宇文宁直直盯着前方。
“都有。”
柳如是一怔,随即笑意淡了些。
“那我更不能回。”
她抬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北方。
“他在晋阳拿命拖时间,我至少得替他把这口气接上。”
雷豹夹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要不你俩先别说了?我听着像两个嫂子互相查岗。”
两道目光同时扫来。
雷豹立刻闭嘴。
“我错了。”
片刻后,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但我说的是实话。”
宇文宁抬手一鞭子抽在他马屁股旁边。
雷豹的马“唏律律”往前窜出去。
“哎哎哎!殿下!打马可以,别打我!我还得留着命见沈大人呢!”
柳如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她忽然按住手腕。
血从细布边缘渗出一点。
宇文宁看见了,却没再劝。
她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
“韩菱留下的止血药。”
柳如是接住,低声道:“谢殿下。”
宇文宁看着前方。
“活着到虎牢关。”
……
虎牢关内。
地下暗门终于开了。
第一具尸傀爬出来时,像一只从坟里钻出的蜘蛛。
它穿着大虞守军的甲,脸却紫黑僵硬,嘴角缝着粗线。
后面跟着第二具、第三具。
它们没有喊声,没有喘息,只有关节里铁片摩擦的细响。
程铁山盯着它们。
“别砍身子!”
他压低声音嘶吼。
“砍腿!砍脖子!砍关节!”
第一具尸傀刚扑出暗门,瘸腿老兵便滚过去,一枪扎进它膝弯。
枪头卡住。
尸傀反手一抓,铁刺直接洞穿老兵肩膀。
老兵疼得脸都白了,却死死咬住牙。
“老子抓住它了!!”
程铁山一步冲上去,柴刀照着尸傀后颈狠狠劈下!
“咔!”
刀口卡进皮肉。
尸傀没倒。
程铁山眼睛一红。
“狗东西,还挺硬!”
他抽不出刀,干脆用肩膀撞上去,把尸傀顶得往后退。
三名老兵扑上去,用铁链套住尸傀脖子,硬生生把它拖倒。
第二具尸傀已经越过他们,直扑绞盘。
程铁山猛地回头。
“拦住!!”
断指老兵冲了上去。
他没有武器。
他张开双臂,直接抱住尸傀腰身。
铁刺刺进他后背。
他闷哼一声,双脚死死蹬住地面。
“你娘的……别想过去……”
尸傀抬手,刺穿他的肋下。
断指老兵吐出一口血,忽然低头,一口咬住尸傀手腕。
牙齿崩了。
他还在咬。
程铁山眼眶一下红透。
“老刘!!”
老刘满嘴是血,含糊地骂。
“喊你祖宗干啥……砍啊!”
程铁山咬牙冲上去,一刀砍断尸傀膝盖。
尸傀倒地。
可暗门里,又有脚步声。
不是尸傀。
是活人的脚步。
瓦剌兵。
……
虎牢关以南十五里。
沈十六第三匹马也快废了。
马口鼻喷血,蹄声却还在催命似的往前砸。
前方干河谷边,忽然闪出三道黑影。
弓弦声响。
三支箭直奔沈十六面门。
沈十六伏身,第一支箭擦着头顶飞过。
第二支被他拔刀劈断。
第三支扎进马颈。
战马悲鸣,向前扑倒。
沈十六借势腾空,落地时已在一名瓦剌哨探身前。
那人眼睛刚瞪大,喉咙便被绣春刀割开。
沈十六没有停。
他反手夺弓,弯弓搭箭。
“嗖!”
第二名哨探眉心中箭,仰面摔下马。
第三人转身要逃。
沈十六掷出绣春刀。
刀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线,直接穿透那人后心。
他走过去拔刀,在尸体衣襟上擦干血。
“挡路?”
沈十六声音很低。
“你们也配。”
他翻身上了哨探留下的马,刚要走,忽然看见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虎牢关巡夜队的字号。
沈十六眼神一冷。
“已经混到巡夜队了。”
他勒转马头,直奔虎牢关。
……
铁羊沟北侧山腰。
顾长清蹲在一处塌陷的石缝旁。
风从缝里往外吐,带着铁锈味和马粪味。
公输班把一根细竹管插进去,听了片刻。
“下面是空的。”
赵虎带人扛来湿柴、硫磺、辣椒粉和生石灰。
“顾大人,您说的烟料都齐了。”
顾长清看着那堆东西,点头。
“湿柴出浓烟,硫磺呛肺,辣椒粉刺眼,生石灰遇湿发热。”
赵虎咧嘴。
“听着就缺德。”
顾长清淡淡道:“对畜生不用讲礼。”
公输班已经把风箱架好。
“下面若有逆风,烟灌不进去。”
顾长清伸手感受石缝吐出的风。
“现在是往外出风。”
赵虎愣住。
“那不就灌不进去了?”
顾长清抬头看天。
“子时前,山谷风会转向。”
公输班看他。
“你确定?”
顾长清咳了两声。
“干河谷那一炸,把周围热气搅乱了。入夜后山体降温,风会倒灌。”
赵虎听得头大。
“大人,您直接说什么时候点火。”
顾长清抬手。
“再等一刻。”
赵虎蹲到旁边,搓了搓手。
“要不您先喝口热水?您这脸白得我心慌。”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
“赵将军。”
“啊?”
“你再说我脸白,我就让你下去验尸。”
赵虎立刻把水囊递过去。
“大人脸色红润,福寿绵长。”
公输班面无表情。
“你变得很快。”
赵虎一挺脖子。
“活命嘛,不丢人。”
顾长清刚接过水囊,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不是夜鸟。
是暗哨。
公输班抬头。
“有人来了。”
赵虎拔刀。
石壁上方,一道灰影无声掠过。
紧接着,十几名黑衣人从乱石后扑出。
为首一人戴着半张木面,手指细长,指尖缠着几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顾长清看见他手里的小铜铃,眼神一寒。
“活尸匠。”
那人声音沙哑,像骨头在磨。
“顾大人。”
“你毁了我的心血。”
顾长清站起身,把水囊递给公输班。
“你说错了。”
活尸匠歪了歪头。
顾长清裹紧狐裘,语气平静。
“我烧的是人渣。”
活尸匠笑了。
他手指一动,乱石后缓缓站起四具尸傀。
每一具,都穿着残破的虎牢守军甲。
赵虎脸色骤变。
“还有?!”
顾长清盯着尸傀后颈的银针。
“不是铁羊沟那批。”
他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刚做的。”
活尸匠轻轻摇铃。
四具尸傀同时扑出。
赵虎怒吼一声,提刀迎上。
“护住顾大人!!”
刀光撞上铁皮。
火星炸开。
公输班一把把顾长清往后拽。
“你别逞能。”
顾长清踉跄半步,却盯着活尸匠脚下。
那人的左脚落地很轻,右脚略沉。
“右腿有旧伤。”
公输班:“什么时候了你还验人?”
顾长清低声道:“他跑不快。”
公输班一愣。
顾长清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塞给他。
“等赵虎把尸傀引开,你砸他右腿。”
公输班低头看粉末。
“什么?”
“石灰。”
顾长清看向活尸匠,眼底冷得像刀。
“专治装神弄鬼。”
就在此时,山谷风忽然一变。
原本往外吐的石缝,猛地开始往里吸风。
顾长清眼神一亮。
“赵虎!”
赵虎一刀劈开尸傀手腕,回头怒吼:“在!”
顾长清指向通气孔。
“点火!”
活尸匠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许点!!”
他手指猛地一拉。
一具尸傀不顾赵虎刀口,直扑火堆。
顾长清却比他更快。
他捡起地上一支火把,直接扔进湿柴堆。
“轰!”
浓烟卷起,顺着倒灌的山风,疯狂钻进通气孔。
硫磺味、辣椒味、生石灰热气,一股脑灌入地底。
活尸匠嘶声尖叫。
“顾长清!!”
顾长清捂着口鼻后退。
“别叫。”
“下面的人听不见了。”
……
虎牢关地底甬道。
瓦剌兵刚冲出暗门,浓烟忽然从地下通道深处倒卷而来。
“咳!咳咳!”
有人捂住眼睛惨叫。
“眼睛!我的眼睛!”
尸傀不怕烟。
可操控尸傀的人怕。
藏在甬道里的无生道死士被呛得乱作一团,手里的天蚕丝失了准头。
一具尸傀刚扑到绞盘边,动作忽然一僵。
程铁山抓住机会,抱起一块石锁砸过去。
“咚!”
尸傀被砸得偏开半尺。
老兵们一拥而上,用身体把它压住。
程铁山抹了把脸上的血。
“谁在上面放烟?”
一个老兵边咳边笑。
“缺德得很。”
程铁山咧嘴。
“那肯定是顾大人。”
可下一息,暗门里传来更沉的脚步。
一名身高近九尺的瓦剌将领冲出烟雾。
他戴着铁盔,手持狼牙棒,双眼被烟熏得通红,却仍能辨路。
“开门!!”
狼牙棒横扫。
两名老兵当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没了声。
程铁山瞳孔一缩。
“拦住他!”
瓦剌将领大步冲向绞盘。
程铁山拖着柴刀扑上去,却被一脚踹飞。
他的背撞上石柱,嘴里喷出血。
瓦剌将领握住绞盘铁柄,开始发力。
千斤闸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虎牢关城门,动了。
程铁山趴在地上,指甲抠进砖缝。
“不能开……”
他挣扎着爬起来。
“不能开啊!!”
就在瓦剌将领第二次发力时,城门楼外忽然传来马蹄急停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箭垛翻入。
绣春刀出鞘。
刀光像一线冷月,贴着瓦剌将领的脖颈斩过。
血喷上绞盘。
瓦剌将领半颗头颅歪了下去,重重跪地。
沈十六落在绞盘前,玄衣染血,眼神冷得吓人。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程铁山。
又看了一眼满地老兵。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刀。
“老程。”
“我来晚了。”
程铁山盯着他,嘴唇颤了颤。
忽然笑了。
“没晚。”
老兵抬起满是血的手,指向绞盘。
“门……还没开。”
沈十六转身。
暗门里,烟雾翻滚。
更多瓦剌兵正在冲出来。
沈十六缓缓抬刀。
“沈家军听令。”
一百多个老兵,有能站的,有跪着的,有趴在血里的。
他们同时抬头。
沈十六眼底杀意炸开。
“守门。”
“敢过线者。”
他一刀斩断地上一具尸傀的头颅。
“杀!!”
第371章 烟灌地龙!顾长清:死人不怕烟,活人怕
“杀!!”
沈十六这一声落下,虎牢关城门楼下,像有人把血袋一刀劈开,浓烈的腥气瞬间炸满整座门洞。
一百多个沈家军老兵,没人喊疼。
能站的站起来。
站不起来的,就用膝盖往前挪。
有人把断枪重新绑回手腕,绳子勒进烂肉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断枪、柴刀、铁链、石锁,什么顺手拿什么。
程铁山撑着柱子爬起,嘴角全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听见没?”
他咧嘴笑,牙缝里都是血。
“少将军回来了!”
一个瘸腿老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骂道:“老程,你他娘少占便宜,人家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
程铁山一脚踹过去。
“老子管他是指挥使还是活阎王,他姓沈!”
“姓沈,就得管咱们这群老骨头!”
沈十六握刀的手指骨节微白,紧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绞盘前,玄衣染血,绣春刀斜垂。
暗门里,烟雾一股一股往外翻。
瓦剌兵捂着眼睛往前冲,咳得肺都快吐出来。
他们看不清。
可他们知道,只要摸到绞盘,虎牢关就开了。
“冲!”
有人用瓦剌话嘶吼。
“开门!开门就是大功!”
沈十六听不懂瓦剌话。
但他看得懂那群人盯着绞盘的眼神。
也听得懂杀意。
第一名瓦剌兵从烟里扑出,弯刀直劈他肩膀。
沈十六脚下一错,刀光反撩。
“噗!”
那人半条胳膊飞起,身子还没倒,沈十六第二刀已经削过喉咙。
血喷在绞盘上。
沈十六抬手一甩刀。
“过线者死。”
暗门口,三具尸傀又爬了出来。
它们不怕烟,不怕痛,铁刺手指抠进青砖,爬得比活人还快。
程铁山吼道:“关节!砍关节!!”
两个老兵扑上去,一个抱腿,一个用铁链缠脖子。
尸傀反手一刺,铁刺扎穿老兵肩窝。
那老兵疼得脸皮抽了一下,却死死抱住不撒手。
“老程!”
他咬着牙喊。
“砍!”
程铁山拖着柴刀冲上去,双手握刀,照着尸傀膝弯狠狠劈下。
“咔!”
膝骨碎了。
尸傀一歪,倒在地上还要爬。
沈十六一脚踩住它后颈,绣春刀倒插下去。
“咔嚓!”
刀尖从后颈贯入,挑出一截银针。
尸傀猛地僵住。
沈十六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细针,眼神冷得像冰。
“哑门穴控尸针。”
程铁山喘着气:“少将军,你也懂这个?”
沈十六一刀把银针甩在地上。
“不懂。”
他抬头看向暗门。
“顾长清骂过三遍,我记住了。”
程铁山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咳出一口血。
“顾大人嘴毒,记他的骂,能活命。”
沈十六没笑。
因为暗门深处,又传来铁靴声。
这次不是十几个。
是成片成片。
……
铁羊沟北侧山腰。
浓烟已经灌进通气孔。
湿柴被烧得噼啪响,硫磺味、辣椒味、生石灰热气混在一起,呛得赵虎眼泪直流。
赵虎一边砍尸傀,一边骂。
“顾大人!这烟熏敌人还是熏自己人啊!”
顾长清捂着口鼻,声音闷在帕子后。
“你若觉得难受,说明配得很好。”
赵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谢谢您夸我!”
公输班蹲在风箱旁,两只手飞快摇动。
风箱一推一拉,浓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拼命往石缝里钻。
活尸匠盯着那烟,眼底第一次有了慌。
他手指一扯丝线。
四具新制尸傀同时扑向火堆。
赵虎横刀拦住两具,刀砍在尸傀肩膀上,火星一炸,刀刃卡住。
“娘的,硬得跟铁王八一样!”
顾长清看着尸傀的动作,忽然道:“赵虎,别砍肩。”
“它们肩关节包了铁片。”
“砍胯。”
赵虎一愣:“胯?”
顾长清点头:“新做的,走得急,胯骨没封严。”
“你怎么知道?”
“它们转身慢。”
顾长清语气平静。
“人若胯关节不稳,走路会拖腿。”
“尸傀也一样。”
赵虎骂了一声,猛地矮身,钢刀横扫。
“咔!”
一具尸傀胯骨被劈开,半边身子歪倒。
赵虎眼睛一亮。
“真行!”
顾长清淡淡道:“仵作不骗人。”
公输班面无表情:“你骗过。”
顾长清:“那叫兵不厌诈。”
赵虎差点笑出声。
可下一息,活尸匠突然动了。
他右脚一跛,身子却像蛇一样贴地窜出。
指尖三根天蚕丝直奔顾长清咽喉。
公输班猛地甩出墨斗线。
“叮!”
两线相撞,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割得旁边石皮簌簌落下。
顾长清后退半步,眼睛盯着活尸匠右腿。
“果然是旧伤。”
活尸匠声音沙哑。
“顾大人,你眼睛太毒,不像读书人。”
“倒像剖尸刀,专往骨缝里钻。”
顾长清拢了拢狐裘。
“你手太脏,不像人。”
活尸匠笑了。
“人?”
他轻轻一抬手,一具尸傀护在他身前。
“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骨头可以做甲,皮肉可以鞣制,脑髓可以调药。”
“顾大人,你明明看过那么多尸体,怎么还不明白?”
顾长清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我看尸体,是为了让死人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冷得没有温度。
“为了让他们还有名字,还有冤屈,还有能回家的路。”
“你碰尸体,是为了让死人替你杀人。”
“咱俩不一样。”
活尸匠手指一颤。
尸傀扑出。
顾长清没躲。
赵虎吼道:“大人!”
公输班却已经动了。
他把顾长清塞给他的那包石灰粉往地上一砸。
“砰!”
白灰炸开。
活尸匠下意识闭眼。
顾长清低声道:“右腿。”
公输班手里的铁锤脱手飞出。
“咚!”
正中活尸匠右膝。
活尸匠惨叫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
赵虎趁机扑上去。
可活尸匠的袖中忽然飞出一只小铜铃。
铜铃落地,发出极细的响。
四具尸傀同时疯了一样扑向火堆。
顾长清脸色微变。
“他要灭烟!”
赵虎一刀劈倒一具,却来不及挡第二具。
那尸傀直接扑进火堆,用身体压住燃烧的湿柴。
火苗一弱。
烟少了半截。
活尸匠趴在地上,满脸灰白,笑得像破风箱。
“顾大人,你能熏一时。”
“能熏一夜吗?”
顾长清低头看了一眼火堆,又看向通气孔。
风还在倒灌。
但火弱了。
下面的烟,会散。
虎牢关那边,撑不了多久。
赵虎急得眼睛通红。
“大人,再添柴!”
“来不及。”
顾长清忽然转头看向旁边的生石灰袋。
“赵虎,把石灰倒进孔里。”
赵虎愣住。
“石灰不是烟料吗?”
“下面湿。”
顾长清声音极快。
“水汽重,生石灰遇湿发热,会烫,会呛,会烧喉。”
公输班立刻明白。
“石灰粉顺风进甬道,比烟更细。”
顾长清点头。
“活人吸进去,咳到握不住刀。”
赵虎一拍大腿。
“这玩意儿真缺德!”
顾长清看他一眼。
赵虎立刻改口。
“缺德得好!”
一袋袋生石灰被倒进通气孔。
公输班摇风箱摇得手背青筋暴起。
白灰被卷入黑烟,顺着石缝疯狂灌下去。
活尸匠眼神终于变了。
“顾长清!!”
顾长清咳了两声,帕子上沾了点血丝。
他把帕子一折,塞回袖中。
“别喊。”
“你下面那些人,已经没空听你哭丧了。”
第372章 暗闸在西北!沈十六:门开一寸,我砍一丈!
白灰顺着通气孔倒灌下去。
铁羊沟山腰上,赵虎被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偏还不敢停手,一袋袋生石灰往石缝里倒。
“顾大人!”
赵虎抹了一把脸,整张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钻出来。
“我现在看起来像不像吊死鬼?”
顾长清用帕子掩着口鼻,淡淡看他一眼。
“吊死鬼没你嗓门大。”
公输班摇风箱摇得胳膊发酸,面无表情补了一句。
“也没你脏。”
赵虎一愣,扭头就骂。
“公输小子,你等打完仗,老子非把你按水缸里涮三遍!”
“先活过今晚。”
公输班手上不停,风箱一推一拉,黑烟混着白灰,像一条毒龙钻进地下。
活尸匠跪在乱石间,右膝被砸得变形,半张脸沾满石灰,眼里全是怨毒。
“顾长清……你真该被我做成最好的傀儡。”
顾长清走到他三步外,低头看他。
“我骨头不好,做不了。”
他顿了顿。
“再说,我嫌你手艺脏。”
活尸匠忽然笑了。
“你以为灌烟就能救虎牢关?”
他抬起下巴,嘴角裂开。
“尸傀不怕烟,死人不怕灰。”
“等绞盘一动,门照样开。”
顾长清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没指望烟杀尸傀。”
活尸匠笑声一停。
顾长清伸出两根手指,从他袖口夹出一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天蚕丝。
“操控尸傀的人,总要喘气。”
“你们藏在甬道里的死士,也总要看路。”
“眼睛一瞎,手一抖,丝线就会乱。”
顾长清把那截丝线丢进火里。
“尸体硬,活人软。”
活尸匠脸色终于变了。
赵虎咧嘴。
“听见没?顾大人的意思是,专打软的。”
活尸匠猛地咬牙,舌下鼓起。
顾长清眼神一冷。
“卸他下巴!”
赵虎一脚踹过去。
“咔!”
活尸匠下颌脱臼,一枚黑色蜡丸从舌根滚出,掉在地上。
顾长清用刀鞘拨开,看见蜡丸表面细密的针孔。
“化骨散。”
公输班看了一眼。
“又想死。”
顾长清站起身。
“想死不难,想死得干净,得问我。”
活尸匠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嘶吼。
顾长清没理他,转身看向通气孔。
风还在倒灌。
“再加两袋。”
赵虎一怔。
“再加?下面不会连沈大人他们也呛着吧?”
顾长清抬头望向虎牢关方向。
“沈十六若在门洞里,风从地下甬道往上走,他在上风口。”
“瓦剌兵在下头。”
他声音很稳。
“我们不是在赌命,是在算风。”
赵虎听得头皮一麻。
“大人,您以后别说自己是书生。”
“书生没您这么缺德。”
顾长清轻轻笑了下。
“谢谢夸奖。”
……
虎牢关,城门楼下。
白灰从地下暗门里喷出来时,瓦剌兵的惨叫声一下炸开。
“眼睛!”
“水!给我水!”
有人捂着脸乱撞,有人弯腰猛咳,手里的弯刀劈在自己人甲上,火星乱飞。
沈十六站在绞盘前,绣春刀滴着血。
他没有退半步。
一具尸傀贴地爬来,铁刺手指抠进青砖,直取绞盘铁柄。
沈十六抬脚踩住它手腕,刀尖顺着后颈扎入。
“顾长清说过,针在哑门。”
刀锋一挑。
银针飞出。
尸傀猛地僵住。
程铁山靠着石柱,胸口剧烈起伏,还是笑了。
“少将军,你这刀法,比你爹当年狠。”
沈十六眼神一沉。
“别提他。”
程铁山一怔,随即闭嘴。
沈威死在沈十六刀下,那是沈家军心里最疼的一根刺。
可他们也知道。
那一刀,是沈十六替沈家留的最后一点清白。
一个断臂老兵拖着半截枪杆爬到沈十六身边。
“少将军,您别怪老程。”
“咱们这群老骨头,等这一声‘沈家军听令’,等了十三年。”
沈十六握刀的手紧了一瞬。
他没回头,只冷声道:“能站的站起来。”
“站不起来的,往后爬。”
“我不许你们死在我前面。”
程铁山咧嘴,血从牙缝往外渗。
“这话不讲理。”
沈十六一刀劈开冲来的瓦剌兵。
“锦衣卫办事,什么时候讲过理?”
老兵们笑了。
笑声很哑,带着血,却把门洞里的寒意都压了下去。
暗门深处,又有一队瓦剌兵冲出。
他们用湿布蒙眼,显然已经有人反应过来。
为首之人举着铁盾,闷声吼道:“推盾!压过去!”
十几面铁盾连成墙,顶着白灰和浓烟往前压。
沈十六眯眼。
“程铁山。”
“在!”
“还有油吗?”
程铁山一愣,扭头吼:“伙房油罐!”
两个老兵拖着伤腿冲进门洞侧屋,抱出半坛菜油。
沈十六抬手接过,直接砸在铁盾阵前。
油水溅开。
他反手夺过火把,往地上一丢。
“轰!”
火舌贴着地面卷起,铁盾后的瓦剌兵被烫得阵形一乱。
沈十六整个人撞进火光里。
绣春刀横切。
第一颗头颅飞起。
第二刀,断腕。
第三刀,剖开铁盾缝隙后的喉管。
程铁山看得眼眶发热,忽然吼了一嗓子。
“沈家军!”
老兵们齐声回应。
“在!!”
“跟少将军,堵门!”
“堵门!!”
……
京城,养心殿。
飞鸽扑进窗棂时,吴公公差点把烛台撞翻。
“陛下!北边回信!”
宇文朔一把接过竹管,手指青紫,动作却稳。
薛灵芸在旁边摊开明矾水,迅速显影。
纸上只有一行字。
“虎牢提前,沈已入关,烟灌地龙。”
魏征看完,脸皮抽了一下。
“烟灌地龙?”
韩菱低声道:“顾长清的手笔。”
薛灵芸点头。
“他以前说过,地道作战,先夺气。”
宇文朔盯着最后几个字,沉默片刻。
“沈十六入关了。”
他抬头。
“那西北暗闸的消息,必须送到他手里。”
吴公公小声道:“陛下,方才已放三只鸽子。”
薛灵芸咬唇。
“信鸽只能回固定鸽舍,不能找人。”
“虎牢关若鸽舍被占,消息未必到沈大人手中。”
殿内一静。
魏征沉声道:“那就派人。”
宇文朔看向金忠。
金忠抱拳,没说话,转身便走。
韩菱忽然开口。
“等一下。”
她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金忠。
“若见到顾长清,给他。”
宇文朔眉头一皱。
“他不是已解毒?”
韩菱声音清冷。
“解毒不是成仙。”
“他刚恢复,就拿自己当柴火烧。”
“这瓶药,不救命,骂醒他。”
薛灵芸小声道:“韩姐姐,这药名叫什么?”
韩菱面无表情。
“闭嘴丸。”
宇文朔一愣。
魏征忍了忍,没忍住,咳了一声。
“倒也对症。”
……
西北荒原。
三千轻骑在荒原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噗通!”
前方一匹黑马前蹄猛地一软,一头栽倒在沙地上,口鼻涌出大团血沫。
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满头是血地爬起来。
没有叫疼,只是咬着牙,去解马背上的轻弩和箭袋。
大队人马没有停,直接绕过他继续狂奔。
雷豹猛夹马腹追上宇文宁,声音被风扯得稀碎:“殿下!一人三马也顶不住了!”
“再这么硬冲,到虎牢关全得废在路上!”
宇文宁伏在马背上,头也没回:“离虎牢关还有多远?”
“四十里!”
“全军下马。”
宇文宁猛拽缰绳,战马急停,“挑五百体力最好的刀手,换上最壮的马,跟我先冲。”
“剩下的牵马结阵,步行推进。”
雷豹没废话,拨马大吼:“前营五百,换马!其余人下马!”
黑暗中没有多余的动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马具碰撞的铁器声。
退下来的骑兵默默把水囊和好马塞给被选中的人。
柳如是也换上了一匹枣红马。
宇文宁拔出长剑,直指北方。
“走。”
马鞭落下。
五百骑兵如同一把黑色的锥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色深处。
……
铁羊沟。
活尸匠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
赵虎派人搜身,搜出半本油布包着的薄册。
公输班接过,翻了两页,脸色一变。
“千斤闸暗闸图。”
顾长清立刻伸手。
册页上画着虎牢关城门楼,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明闸诱敌,暗闸断后。西北瓮城,石龟吞轴。”
顾长清眼神微沉。
“虎牢关还有第二道闸。”
赵虎大喜。
“好事啊!沈大人若知道,能再挡一层!”
顾长清合上册子。
“问题是,他未必知道。”
公输班抬头。
“现在送信来不及。”
顾长清看向被绑住的活尸匠。
活尸匠虽然不能说话,眼里却带着笑。
顾长清懂了。
“你们知道暗闸。”
“所以你们不只要开明门,还派了人去毁暗闸机关。”
活尸匠眼中的笑更深。
赵虎背后一凉。
“大人,那沈大人守住明闸也没用?”
顾长清抬头看向虎牢关方向,声音冷下来。
“有用。”
“只要他还活着,虎牢关就没破。”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
“赵虎,留五十人看住活尸匠,别让他死。”
“其余人,跟我走。”
赵虎瞪大眼。
“去哪?”
顾长清翻身上马。
“虎牢关西北瓮城。”
公输班拎起工具箱。
“你知道路?”
顾长清看向铁羊沟下方那片黑沉沉的山脉。
“不知道。”
赵虎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不知道您还走?”
顾长清指了指活尸匠被拖出来的方向。
“他从哪来,路就在哪。”
他轻轻一夹马腹。
“跟着尸臭走。”
赵虎急道,“大人,山里七八条岔路,咱们走错一条就完了!”
顾长清指了指夜风。
“左边有水银腥,右边有马粪味,正前方有尸油被火烤过的甜臭。”
“活尸匠刚从正前方来。”
赵虎听得头皮发麻。
“您这鼻子是狗变的?”
顾长清淡淡道:
“狗只认肉。”
“我认尸。”
……
虎牢关内。
沈十六刚斩翻第三个铁盾兵,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轧轧”声。
不是明闸。
声音来自城门西北。
程铁山脸色骤变。
“少将军!”
沈十六猛地抬头。
城内西北角,一道黑烟冲起。
有人在毁暗闸机关!
沈十六眼底杀意瞬间炸开。
他一脚踹开扑来的尸傀,转身厉喝。
“老程,明闸交给你!”
程铁山撑起柴刀,吼得嗓子都破了。
“沈家军,接门!!”
沈十六提刀冲向西北角。
刚穿过内瓮城,黑暗里一道红影落下。
赤影。
他戴着半张铁面,手中双刃泛着幽蓝毒光。
“沈十六。”
赤影声音冷硬。
“圣女说了,你不能过去。”
沈十六脚步未停。
绣春刀缓缓抬起。
“那你替她死。”
第373章 赤影拦路!沈十六冷笑:你挡的是我的刀,还是你的命?
赤影拦在西北甬道口。
火光从他身后卷出来,把半张铁面照得发红,另一半脸藏在黑里。
沈十六脚步不停。
赤影双刃交错,刃口泛着一层幽蓝微光。
“沈十六。”
“圣女说,你今夜过不去。”
沈十六抬刀,语调森寒。
“她说话,一向不准。”
赤影握住双刃的手指猛地收紧。
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
“铛!!”
绣春刀和双刃撞在一起,火星炸开,溅到旁边石墙上。
沈十六单手压刀,肩膀一沉,硬生生把赤影逼退半步。
赤影左刃贴着刀背滑下,直削沈十六手腕。
沈十六不退,膝盖猛撞赤影小腹。
赤影身子一折,右刃反挑,擦着沈十六肋下划过。
玄衣裂开一道口子。
血立刻渗了出来。
沈十六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
赤影眼角微抽。
“你比上次更疯。”
沈十六抬刀指向他身后的黑烟。
“让开。”
赤影冷笑。
“你去暗闸,明闸那边就没人守。”
“你守明闸,暗闸必毁。”
“沈十六,你只有一个人。”
沈十六拇指重重压在刀柄上。
“所以我讨厌聪明人。”
他脚下一踏,整个人像黑箭一样撞上去。
“聪明人废话多。”
……
虎牢关门洞。
程铁山把柴刀插进青砖缝里,撑着自己不倒。
他胸口塌了一块,每喘一口气,嘴角都冒血。
一个老兵捂着肚子爬过来。
“老程,少将军去西北了。”
程铁山抹了把血。
“废话,老子眼没瞎。”
“那明闸……”
程铁山咧嘴一笑。
“明闸?”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沾满血的绞盘。
“把咱们的尸体堆上去,它也别想转。”
暗门里又冲出两个瓦剌兵。
他们脸上裹着湿布,眼睛被石灰熏得通红,手里的弯刀却没慢。
程铁山怒吼:“沈家军!”
十几个还能动的老兵一起扑上去。
没有阵型。
没有号令。
就是用人命往前压。
一个断腿老兵抱住瓦剌兵腰,把人拖倒,张嘴咬住对方喉咙。
血喷了他一脸。
他没松口。
另一个老兵被弯刀砍中肩膀,手臂只剩一层皮吊着。
他看了一眼,骂道:“娘的,碍事。”
说完,他用牙咬住袖子,硬把那条胳膊扯断,继续往前爬。
程铁山眼眶红了。
“老兄弟们。”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一个个都他娘不听话。”
旁边有人笑。
“你也没听过谁的话。”
程铁山一愣,笑出了血。
“也是。”
……
铁羊沟通气孔旁。
顾长清翻身上马,刚走两步,身子晃了一下。
赵虎赶紧伸手。
“大人!”
顾长清扶住马鞍,缓了一口气。
“别喊。”
赵虎急得脸都白了。
“您都快从马上掉下来了,还不让喊?”
顾长清抬眼看他。
“摔下去再喊,显得有凭有据。”
赵虎差点被噎死。
公输班把机关匣往背后一甩,冷冷道:“你现在去虎牢,走不到。”
顾长清看向他。
“你也觉得我该躺下?”
公输班摇头。
“我觉得你该坐车。”
顾长清:“……”
赵虎一拍脑袋。
“对啊!咱们不是还有缴来的瓦剌马车?”
顾长清沉默一息。
“你们二位,总算在我断气前聪明了一回。”
赵虎立刻转身吼:“把车牵来!垫厚点!别颠死顾大人!”
顾长清闭了闭眼。
“赵将军。”
“啊?”
“你这话听着,不太吉利。”
赵虎一脸诚恳。
“大人,您活着比吉利重要。”
公输班看了他一眼。
“这句像人话。”
很快,一辆装过铁甲的板车被拖来。
赵虎让人把缴来的皮毡全铺上,又把两副铁浮屠甲垫在车侧,挡冷风。
顾长清坐上去,掀开活尸匠那半本册子。
“西北瓮城,石龟吞轴。”
他低声道:“机关室入口应该不在城楼上,在排水渠下。”
赵虎一怔。
“为啥?”
“石龟,多半是镇水兽。”
顾长清指了指图上一条细线。
“虎牢关老城墙靠山,雨季积水重,暗沟一定通内瓮城。”
公输班点头。
“能走。”
赵虎听得头大。
“你俩能不能说人话?”
顾长清合上册子。
“从臭水沟钻进去。”
赵虎脸一僵。
“……这话我听懂了,但我宁愿没听懂。”
……
虎牢关西北瓮城。
暗闸机括室外,赤影和沈十六已经打进窄巷。
两侧石墙只容一人半通行。
赤影的双刃在窄处反而更快。
沈十六的绣春刀被压得施展不开,肩膀又添一道血口。
赤影一脚踢在墙上,身子借力翻起,双刃从上往下压。
沈十六横刀硬挡。
“铛!”
他膝盖一沉,青砖裂开。
赤影贴近,声音低低响起。
“沈十六,你父亲死时,也这么硬吗?”
沈十六下颌紧绷。
赤影继续道:“圣女说,你亲手砍了沈威的头。”
“你守沈家军?”
“他们知道你是杀父之人吗?”
沈十六沉默一瞬。
赤影以为他心神大乱。
下一刻,沈十六一刀压下,直接把赤影半张铁面劈裂。
“知道。”
“他们还知道,我爹若不死,沈家军就得背谋逆之名。”
“我砍的是父亲。”
“守的是沈家。”
“你这种替女人摇尾巴的狗,听得懂吗?”
沈十六松开左手,任由双刃压住刀背,右膝猛地顶上赤影胸口。
赤影闷哼后退。
沈十六左手抓住他面具边缘,往墙上一砸。
“砰!”
铁面撞石,火星四溅。
沈十六声音哑得可怕。
“我爹若活着。”
“第一个砍的就是你这种东西。”
赤影抬刃反刺。
沈十六侧身避过,刀柄狠狠砸在赤影肘窝。
“咔!”
赤影右臂一麻,短刃脱手。
沈十六一脚踹飞他,直奔机关室。
赤影咬牙,左手甩出一枚黑钉。
沈十六听风偏头。
黑钉擦过耳侧,钉进木门。
木门立刻冒出白烟。
沈十六眯起眼,停下脚步。
“毒火钉?”
赤影扶墙站起,嘴角带血。
“迟了。”
木门内,传来机轮断裂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毁轴!
沈十六一刀劈开门。
门内,一个披着守军甲的矮小黑影正用铁锤砸向暗闸主轴。
沈十六飞身扑入。
可那人回头一笑,嘴里咬着火引。
“不许动。”
他脚下,摆着三罐火药。
赤影站在门外,低声道:“沈十六,你再快,也快不过火。”
“这三罐震天雷,是圣女亲赐,足够把暗闸和你一起炸成灰。”
沈十六的刀停在半空。
矮小黑影含糊笑道:“退。”
沈十六盯着他脚边火药,目光如刀。
就在这时,机括室下方的暗沟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咳。
“咳咳……”
一道熟悉又欠揍的声音,从黑漆漆的臭水渠里传出来。
“沈大人,麻烦你别退。”
“他那三罐火药受潮了。”
“炸不响。”
矮小黑影猛地瞪大眼睛,浑身一僵。
沈十六手腕一翻,刀锋微转。
“顾长清?”
臭水渠木栅被人从里头撬开。
顾长清披着被水浸湿的狐裘,脸色白得像鬼,却抬手指向火药罐底。
“火药罐外壁有水线,封泥裂纹向外翻,硝粉吸潮结块。”
“这种东西点起来,声音大概和赵虎放屁差不多。”
赵虎在后面怒骂:
“顾大人!这时候您能不能别拿我比!”
顾长清抬头看向矮小黑影,笑得很淡。
“要不你试试?”
矮小黑影喉结滚动。
沈十六已经动了。
绣春刀一闪。
那人含着火引的半截嘴,被刀背狠狠砸歪,整个人撞上石墙,晕死过去。
赤影转身就走。
沈十六提刀追出半步。
顾长清却忽然开口。
“别追。”
沈十六猛地回头。
顾长清扶着渠边站起来,水从狐裘下摆滴滴答答落下。
“暗闸主轴被砸裂了。”
“再动一次,就断。”
沈十六眉头紧锁。
“能修吗?”
公输班从水渠里爬出来,浑身臭水,面无表情。
“能。”
赵虎紧跟着探出头,刚吸一口气就骂。
“娘的!这臭水沟里死过几头牛啊!”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
“赵将军,别抱怨。”
“你现在身上的味儿,很安全。”
赵虎愣住。
“为啥?”
顾长清淡淡道:“尸傀都嫌你臭。”
沈十六没笑。
他看着顾长清湿透的狐裘和发白的嘴唇,眼底压着火。
“谁让你来的?”
顾长清咳了两声。
“没人。”
他抬手,指了指暗闸主轴。
“我自己欠。”
沈十六咬牙。
“你最好活到天亮。”
顾长清低头看着那道裂开的主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天亮?”
他伸手摸了摸轴上的新鲜裂纹,又闻了闻指尖的铁屑。
“沈十六。”
“他们不是想毁暗闸。”
沈十六皱眉。
“什么意思?”
顾长清抬头,眼神冷得惊人。
“他们在轴里塞了东西。”
公输班眉头一皱,立刻趴下查看。
片刻后,他从裂缝里夹出一小截黑色蜡封铜管。
铜管上,刻着一个字。
隐。
沈十六猛地攥紧了刀柄。
顾长清缓缓道:“隐者的手,伸进虎牢关了。”
话音刚落。
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虎牢关都颤了一下。
程铁山嘶哑的吼声,从远处传来。
“少将军!!明闸绞盘裂了!!”
沈十六霍然转头。
顾长清攥紧那枚铜管,低声道:
“他们真正要开的,不是暗闸。”
“是两道闸一起塌。”
第374章 双闸同崩!顾长清:拆门不行,那就让它自己咬死自己
“他们真正要开的,不是暗闸。”
“是两道闸一起塌。”
顾长清这句话落下,虎牢关西北瓮城里所有人都静了一息。
下一息,城门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
“轰——”
石灰、黑烟、血腥气一起从甬道里灌出来。
沈十六提刀就要走。
顾长清一把扣住他手腕。
沈十六回头,目光如刀:“松手。”
顾长清喘了口气,指着暗闸主轴裂缝里那枚刻着“隐”字的铜管。
“你现在去明闸,暗闸这边就没人修。”
“明闸裂,暗闸断,虎牢关照样开。”
沈十六声音压低:“那老程怎么办?”
“他会撑。”
顾长清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也得撑。”
沈十六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最讨厌顾长清这种语气。
因为这书生每次这么说,都是对的。
公输班已经趴在主轴旁,拿小锤轻轻敲了两下。
“轴里空了。”
赵虎从臭水沟里爬出来,满脸黑泥,听得一愣:“啥叫空了?”
公输班头也不抬:“有人提前把铁轴中心掏空,塞了铜管和火药。”
赵虎骂了一声:“这他娘不是阴损,这是断子绝孙啊!”
顾长清从公输班手里接过铜管,闻了闻。
“不是火药。”
沈十六皱眉:“不是火药,那是什么?”
“绿矾油。”
顾长清用指甲刮下一点黑蜡,放在鼻尖。
“蜡封里混了胆矾和绿矾,铜管里多半是蚀水。”
“只要轴一转,铜管破裂,蚀水顺着内壁流下去。”
公输班接话:“铁轴会被蚀穿。”
顾长清点头:“明闸那边应该也一样。”
赵虎脸色一变:“所以他们不是砸断,是让闸门自己转几下,把自己咬断?”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赵将军今日心思敏捷。”
赵虎一愣,随即挺胸:“大人,您这夸得我害怕。”
沈十六转身就走:“我去明闸。”
顾长清冷声道:“等等。”
沈十六脚步一停。
顾长清从袖中摸出一包白色粉末,扔给他。
“石灰粉,撒在轴裂处,先吸干蚀水。”
又扔出一卷湿牛皮。
“裹住轴。”
公输班补了一句:“用铁链绞紧,别让裂纹扩大。”
沈十六接住东西,眼神扫过顾长清湿透的狐裘。
“你别死。”
顾长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尽量。”
沈十六转身冲出去。
赵虎看着他背影,又看顾长清:“大人,那咱们呢?”
顾长清蹲下,看着暗闸机关室里那根裂开的主轴。
“拆门不行。”
他抬手敲了敲机关座下方的石槽。
“那就让它自己咬死自己。”
公输班眼睛一亮。
赵虎头皮一麻:“你俩别打哑谜,我害怕。”
顾长清指着石槽:“暗闸靠绞盘提起,绞盘靠主轴传力。”
“主轴裂了,不能再转。”
“但我们可以反过来。”
公输班已经打开木作匣,拿出墨斗、铁楔和一排铜钉。
“把闸门落到底。”
顾长清点头。
“让暗闸彻底咬死城门底槽。”
赵虎明白了:“也就是说,门开不了,但咱们自己也别想开了?”
顾长清笑了笑:“今晚能不开,就是胜。”
赵虎一拍大腿:“干!”
公输班抬头:“要人。”
赵虎扯着嗓子吼:“来二十个手脚利索的!别怕臭!臭不死,瓦剌刀能砍死!”
几个晋阳兵立刻钻进机关室。
顾长清掀开机关盖板,拿银针探了探缝隙。
针尖刚伸进去,立刻泛黑。
他眯眼:“还有毒。”
赵虎脸都绿了:“机关里还下毒?”
顾长清淡淡道:“隐者做事,不喜欢给人留活路。”
公输班把一块湿布丢给赵虎:“包手。”
赵虎接过:“你这小子终于知道心疼人了?”
公输班面无表情:“你死了,没人搬石头。”
赵虎:“……”
顾长清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咳,帕子上又多了一点血。
他把帕子揉进掌心。
“别看。”
公输班看见了。
赵虎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说话。
顾长清低声道:“先干活。”
……
明闸门洞。
程铁山半跪在绞盘旁,背后全是血。
一具尸傀被三名老兵压在地上,还在挣扎,铁刺抓得青砖乱响。
“老程!”
一个老兵吼道:“绞盘又裂了!”
程铁山抬头。
那根粗大的铁轴上,裂纹像蛛网一样爬开。
黑色蚀水从缝里渗出来,滴在石面上,冒出白烟。
程铁山骂了一声:“这帮狗东西,连铁都下毒!”
瓦剌兵趁着混乱又冲出暗门。
一个老兵刚要扑上去,身子一歪,被弯刀砍中胸口。
他倒下前,死死抱住那瓦剌兵的腿。
“老程……砍……”
程铁山眼睛红了。
他拖着柴刀冲过去,一刀砍在瓦剌兵脖子上。
血喷出来。
他没擦,只看着那老兵。
那老兵嘴唇动了动。
“门……别开……”
程铁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不开。”
他把柴刀插在地上,声音嘶哑。
“老子拿命跟你保。”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甬道口冲回。
沈十六来了。
他一脚踹翻扑向绞盘的尸傀,把顾长清给的石灰粉拍在裂轴上。
“滋滋——”
白烟猛地冒起。
沈十六低喝:“湿牛皮!”
程铁山愣了一下:“啥?”
沈十六一边把湿牛皮缠上铁轴,一边骂:“顾长清说的!”
程铁山立刻懂了:“听他的!那书生缺德,但能活命!”
几个老兵扑上来,拿铁链一圈圈勒紧裂轴。
沈十六转身,绣春刀横在门洞前。
暗门里,赤影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右臂垂着,半张铁面碎裂,嘴角带血。
“沈十六。”
沈十六握紧刀柄:“你还敢回来?”
赤影看了一眼被石灰暂时压住的铁轴,冷哼一声。
“圣女说了。”
“顾长清会救暗闸。”
“你会救明闸。”
“所以,她给你们留了第三道门。”
沈十六瞳孔微缩。
程铁山猛地攥紧柴刀:“第三道门?”
赤影忽然往后退入烟雾。
“虎牢关,不止城门能进。”
下一息。
虎牢关北侧城墙,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北墙!北墙有火光!”
“有人从崖道上来了!!”
沈十六猛地回头。
……
西北荒原。
宇文宁带着五百轻骑,终于看见虎牢关的黑影。
火光在关墙后跳动,像一条要裂开的伤口。
雷豹勒马,鼻翼动了动。
“殿下,不对。”
宇文宁按住剑柄:“说。”
雷豹指向北侧山脊。
“那边有马粪味,还有羊油火把味。”
柳如是捂着手腕,抬眼看过去。
她的脸被夜风刮得发白,眼底却亮得很。
“瓦剌人绕北崖了。”
雷豹啐了一口:“娘的,真会挑地方。”
宇文宁拔剑。
剑锋在月光下一闪。
“雷豹,你带三百人冲正门外,牵制关外铁骑。”
雷豹瞪眼:“殿下,那您呢?”
宇文宁看向北崖。
“我带两百人上崖。”
柳如是立刻道:“我跟您去。”
宇文宁看她一眼:“你手还要不要?”
柳如是笑了笑,声音有点哑。
“爬个山而已,不碍事。”
雷豹小声嘀咕:“你俩回头一个找顾大人算账,一个找沈大人算账,能不能先别都把命搭进去?”
宇文宁冷冷看他:“你怕?”
雷豹咧嘴:“怕。”
他一夹马腹。
“怕来晚了,头儿骂我废物!”
三百轻骑轰然向虎牢关正门扑去。
宇文宁则带着柳如是和两百骑兵,折向北崖小道。
夜风里,柳如是忽然低声道:“殿下。”
宇文宁没回头:“说。”
“若沈十六看见您亲自来,会很凶。”
宇文宁握紧缰绳。
“那就让他凶。”
柳如是笑了笑:“顾长清也会凶我。”
宇文宁淡淡道:“他凶不过你。”
柳如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她又疼得吸了口气。
“殿下,您这话,我爱听。”
……
虎牢关暗闸机关室。
公输班把最后一枚铁楔钉进石槽。
“能落。”
赵虎满身臭水,双手死死抓着绞盘副杆。
“顾大人,真转?”
顾长清盯着闸槽,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
“转。”
赵虎咬牙用力。
“咯——咯咯——”
暗闸缓缓下沉。
裂开的主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长清忽然抬手:“停!”
赵虎差点闪了腰:“又咋了?”
顾长清蹲下,从石槽边抠出一根黑色细线。
公输班指尖一顿:“天蚕丝。”
顾长清沿着丝线往下看。
丝线尽头,连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铜铃下,压着三支弩机。
赵虎头皮炸了:“机关?”
顾长清拔出银针,轻轻挑开铜铃。
“不是机关。”
“是报信。”
公输班低声道:“暗闸一落,铃一响,外面的人就知道暗闸已经咬死。”
顾长清点头。
“他们在等这个暗号。”
赵虎懵了:“等咱们把门锁死?”
顾长清抬头,看向北墙方向。
“对。”
“因为他们真正要走的,是北崖。”
话音刚落。
北墙传来一声凄厉号角。
紧接着,城外响起雷豹粗犷到破音的大吼。
“沈大人!!”
“你家夫人上山砍人啦!!”
沈十六在明闸门洞猛地抬头。
顾长清也愣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笑出了声。
“好。”
“这下,林霜月的第三道门,也撞上铁板了。”
可下一息,北崖火光骤然大亮。
一道红裙身影站在山道尽头,隔着火海,遥遥望向虎牢关。
无声道青鸾
她身后,是数百名背着火药罐的死士。
顾长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青鸾的声音被风送来,清冷得像刀。
“顾长清。”
“你救门。”
“我炸山。”
“这一局,看谁先死。”
第375章 沈十六死守明闸:我只负责砍人,剩下的交给那个病秧子!
北崖火光骤亮。
青鸾站在山道尽头,红裙被夜风贴在身上。
银铃一响一响,声音轻得像笑,又像催命。
她身后数百死士背着火药罐,腰间缠着引线,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雷豹在正门外听见这话,头皮都炸了。
“娘的!”
“这娘们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拆山的!”
虎牢关北崖是半壁悬山。
若山体被炸塌,石流滚下,暗闸、明闸、瓮城一并埋死。
到时候城门不用开。
整座虎牢关都会被撕出一道缺口。
顾长清站在暗闸机关室里,抬头听着北面的喊杀声。
脸色比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时更白。
赵虎急道:“大人,怎么办?!”
顾长清没立刻答。
他蹲下,手指在地上沾了点污水,画出虎牢关北崖、瓮城、排水沟三条线。
公输班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她要炸基石。”
赵虎一怔:“啥石?”
公输班言简意赅:“山脚撑着城墙的石脊。”
赵虎骂道:“说人话!”
顾长清抬头。
“她不是想炸塌整座山。”
“她没那么多火药。”
“她要炸断北崖下方三处石脊,让城墙自己滑下来。”
赵虎听懂了,脸都青了。
“那不还是塌吗?!”
顾长清点头:“所以得让她炸偏。”
赵虎瞪眼:“炸偏?这玩意儿还能劝它偏?”
顾长清看向公输班。
公输班已经拎起机关箱,往外走。
“能。”
赵虎:“……”
“你们墨家人说话都这么吓人吗?”
顾长清把那枚刻着“隐”字的铜管收进袖中,低声道:“青鸾能找到石脊,说明她手里有虎牢关旧工图。”
“这不是林霜月临时想到的。”
“这是隐者早埋好的第四手。”
沈十六提刀站在门口,目光扫向北崖。
“我去杀青鸾。”
顾长清摇头。
“你去,赤影就会回来动明闸。”
沈十六眼底杀意一沉。
顾长清看着他:“你守门。”
沈十六冷声道:“北崖谁守?”
顾长清抬头。
北崖方向,一道女声破风而来。
“本宫守。”
宇文宁到了。
她提剑冲上北崖,暗红软甲上沾着尘。
发丝被风吹乱,眼神却稳得像钉进石头里的刀。
她身后两百轻骑翻身下马,拔刀登山。
柳如是跟在她侧后,左腕绑着布,右手握峨眉刺,唇色发白,却笑得很轻。
“顾长清那张嘴,回头肯定要说我不听大夫的话。”
宇文宁冷道:“那就活着让他说。”
柳如是看向远处红裙青鸾。
“殿下,那个女人交给我。”
宇文宁皱眉:“你的手。”
柳如是转了转峨眉刺。
“她玩人心,我也会。”
“她玩幻术,我见过的男人比她骗过的人还多。”
宇文宁偏头看她一眼。
柳如是眨眼:“殿下别误会,都是办差。”
雷豹在下面扯着嗓子喊:“两位嫂子!别聊了!她点火了!!”
宇文宁和柳如是同时回头。
雷豹缩脖子,抬刀冲向正门外的瓦剌骑探。
“我错了!我这就砍人!”
北崖上。
青鸾抬手。
第一排死士取下火折子。
火星被夜风一卷,像一群红色虫子,扑向火药引线。
宇文宁厉声道:“射火折子!”
两百轻骑立刻张弓。
箭雨飞出。
十几个死士手腕中箭,火折子落地。
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青鸾轻轻笑了。
“长安公主。”
“你是金枝玉叶,何必跟死人抢路?”
宇文宁提剑往前。
“你们要炸的是大虞国门。”
“本宫不抢。”
“本宫拦。”
青鸾眼波一转,银铃轻响。
十几名死士忽然扯开外袍,露出胸前绑满的小火药罐。
柳如是眼神一变。
“别近身!他们身上有引火油!”
宇文宁立刻喝道:“退半步,挑腿!”
北崖山道窄。
死士冲上来,若被他们抱住,连人带火药一起炸,谁也活不了。
柳如是身子一侧,避开死士的飞扑。
右手峨眉刺并未硬接,而是借力在死士肘部麻筋上轻轻一挑。
那人手臂一软,火折子脱手。
柳如是脚尖轻点,将火折子踢下山崖。
顺势一脚踩在他手腕上,轻笑道:“这么急着寻死,林霜月许了你什么好处?”
死士眼底闪过一瞬茫然。
柳如是贴近他耳边:“林霜月让你死,她自己在后面看戏。”
“你爹娘给你取名,是让你当柴烧的吗?”
那人嘴唇抖了一下。
青鸾银铃骤响。
死士眼神重新发狠,张口要咬舌。
柳如是一指点在他下颌。
“想死也排队。”
她拖着人往后一甩:“绑了!”
宇文宁一剑劈开另一个死士手里的火折子,喝道:“柳如是,青鸾在用铃声控心!”
柳如是看向青鸾脚踝的银铃。
“知道。”
“她每响三下,死士眼神就变。”
青鸾笑意微顿。
柳如是抬手抹掉唇边被风吹来的灰。
“姐姐,玩铃铛这种活儿,太艳俗。”
青鸾眼神一冷。
“你找死。”
柳如是笑得更妩媚。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上一个说这话的,坟头草都让顾长清验过了。”
青鸾轻蔑一笑,袖中骤然甩出三道幽蓝寒芒。
伴随着铃声竟让人产生针雨扑面的幻觉。
柳如是咬破舌尖强压幻象,仍被一针擦破肩甲。
宇文宁见状,长剑猛地挑起,直刺青鸾咽喉,逼她回身自救。
青鸾后退,红裙翻起,脚踝银铃急响。
她身后十名死士同时冲向山脚石脊。
每个人背后的火药罐都已经冒烟。
宇文宁脸色骤变。
“拦住!!”
可山道太窄。
死士贴着崖壁往下滚,抱着火药罐,竟是要用身体撞到石脊旁自爆。
就在这时,崖下传来顾长清的声音。
“雷豹!”
“闻火药味最浓的那三个,射脚!”
雷豹正砍翻一个瓦剌骑探,闻言猛吸一口气。
“左下两个!右边石缝一个!”
他一把抢过弓,连发三箭。
三名背火药最多的死士小腿中箭,滚偏了半丈。
火引烧到罐口。
“轰!!”
爆炸炸开。
碎石飞溅,山崖震颤。
但石脊没断。
顾长清站在崖下排水沟旁,剧烈的爆炸气浪狠狠撞在他的胸膛上。
他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死死抠住长满青苔的石壁才勉强撑住没有跪倒。
冷汗混合着脏水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
他眼神依然冷静,连虚弱的呼吸都在算计着下一步的局势。
赵虎吓得魂都快飞了。
“大人!差半丈您就成馅了!”
顾长清咳了两声。
“所以我让他射脚。”
赵虎:“您说得跟射脚比射头容易似的!”
雷豹远远喊:“老赵!夸我!!”
赵虎怒吼:“你他娘真准!!”
雷豹咧嘴:“这话爱听!”
公输班没管他们。
他趴在排水沟边,用铁钎撬开一块旧石板。
石板下,是一条被泥沙堵住半截的泄洪暗渠。
顾长清蹲下看了一眼。
“能通北崖?”
公输班点头:“能通石脊后面。”
赵虎眼睛一亮:“咱们钻进去,把火药拆了?”
顾长清摇头。
“来不及。”
“那干啥?”
顾长清指着暗渠里的水痕。
“这里雨季走山洪。”
“把上游堵水放下来,冲掉火药罐。”
赵虎愣住:“上游哪有水?”
顾长清看向城内。
“虎牢关守军水仓。”
赵虎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守城用水!”
顾长清声音很稳。
“城塌了,留水煮粥吗?”
赵虎立刻扭头:“开水仓!!”
公输班补了一句:“只开北仓,南仓别动。”
赵虎边跑边骂:“你们读书人和墨家人,说一句话能不能别分上下半截!”
顾长清扶着墙站起,忽然觉得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
臭水、冷风、余毒、奔波。
身体在抗议。
“再撑一会儿。”
他对自己低声道。
“天亮就能骂人了。”
虎牢关明闸。
沈十六一刀斩断赤影刺来的左刃。
赤影借势后退,胸口起伏,眼神第一次有了焦躁。
沈十六冷冷看他。
“林霜月让青鸾炸山,让你拖我。”
“她算得很好。”
赤影抹掉嘴角血。
“你知道又如何?”
沈十六抬刀。
“我不喜欢算。”
“我只负责砍。”
刀光骤落。
赤影横刃格挡,整个人被震得撞上石墙。
沈十六一步踏前,刀锋贴着赤影脖颈划过,割断他一缕发。
“下一刀,是头。”
赤影忽然笑了。
“沈十六,你不敢追我。”
他往烟里退。
“你要守门。”
沈十六没有追。
他转身,回到绞盘前。
程铁山看着他,喘着气笑。
“少将军,憋屈不?”
沈十六把刀插在地上。
“憋屈。”
程铁山咧嘴:“那就等打完,再砍。”
沈十六低声道:“一个都跑不了。”
……
虎牢关北崖。
水仓闸门被赵虎带人砸开。
积水顺着暗渠冲下,泥沙翻滚,像一条黑龙撞向山脚。
青鸾刚命人把第二批火药罐推到石脊下,忽然听见轰隆水声。
她脸色一变。
“不好!”
洪水从石缝里喷出。
火药罐被冲得东倒西歪,几根引线瞬间湿透。
雷豹在下方狂笑。
“哈哈哈!顾大人让水给你洗脸啦!”
青鸾眼神阴冷,忽然抬手扯下脚踝银铃。
她把银铃抛给身后一名死士。
“敲死铃。”
柳如是脸色一沉。
“殿下,退!”
那死士抱住银铃,猛地往石头上一砸。
铃声刺耳。
原本被水冲散的死士,忽然一个个抬起头,眼里血丝暴涨。
他们不再管火药。
而是疯了一样扑向宇文宁。
青鸾轻声道:“炸不了山。”
“那就杀长安公主。”
宇文宁抬剑,眼神没有退半分。
柳如是挡到她身侧,左腕的布已经被血浸透。
“殿下,顾长清常说一句话。”
宇文宁问:“什么?”
柳如是笑了笑。
“敌人改目标,说明他们急了。”
宇文宁剑锋一横。
“那就让她更急。”
山道上,死士如潮扑来。
崖下,顾长清抬头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冷。
他抓住公输班的手腕。
“还有没有火油?”
公输班看他。
“有半罐。”
顾长清指向北崖山道旁那排干草和羊油火把。
“烧侧风。”
赵虎刚跑回来,听见这三个字,眼睛一亮。
“把烟往她们那边吹?”
顾长清点头。
“青鸾用铃声控人。”
“让她听不见自己的铃。”
公输班已经把半罐火油递给赵虎。
赵虎咧嘴。
“这活我熟!”
片刻后,北崖侧坡火起。
浓烟被夜风一卷,斜斜扑向青鸾所在的山道。
银铃声被风声、火声、咳嗽声搅碎。
死士动作乱了。
柳如是抓住机会,峨眉刺划过一名死士手筋。
宇文宁长剑直入,挑飞青鸾袖中第二枚银铃。
青鸾终于后退半步。
她看向崖下那个披着湿狐裘、脸白如纸的书生。
顾长清也在看她。
他声音不高,却被风送得很远。
“青鸾。”
“你回去告诉林霜月。”
“她的四道门,我拆了三道。”
“剩下一道,我等她亲自来。”
青鸾眼底杀意翻涌。
可她没有冲动。
她吹了一声短哨。
残余死士立刻扑向山道两侧,替她挡住追兵。
青鸾纵身后退,红裙没入黑暗。
柳如是要追,宇文宁一把拉住她。
“别追。”
柳如是喘着气:“我知道。”
“她在诱我。”
宇文宁看了眼她流血的手腕。
“你再追,顾长清真会凶你。”
柳如是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红。
“他凶就凶吧。”
“能听见,就好。”
可就在众人刚松一口气时。
虎牢关外,北方荒野忽然响起低沉号角。
一声。
两声。
三声。
沉重的马蹄声从黑暗深处压来。
雷豹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沈十六站在明闸前,缓缓抬头。
程铁山扶着断刀,喃喃道:“铁浮屠。”
顾长清望向北方。
夜色尽头,两千重甲骑兵列阵而出。
铁甲反着火光,像一片会移动的黑潮。
而黑潮最前方,一杆齐王金蟒旗缓缓升起。
旗下一人身披玄色大氅,面容威严,骑在高马上。
齐王宇文衡。
他冷冷俯视着摇摇欲坠的虎牢关。
两千铁浮屠静立于他身后,人马俱覆重甲,连呼吸都带着碾碎一切的血腥气。
彻底封死了虎牢关最后的生路。
第376章 一纸空文?顾长清城头骂醒齐王
齐王宇文衡勒马停在虎牢关外。
两千铁浮屠列在他身后。
重甲压地,马鼻喷着热气。
关墙上,刚经历一夜恶战的守军还没缓过来,很多人手里刀都卷了刃。
赵虎站在垛口后,喉结滚了滚。
“大人,两千铁浮屠。”
顾长清坐回太师椅,狐裘还湿着,脸色也不好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沾的臭水,叹了口气。
“赵将军,下回若再钻沟,记得提醒我换件便宜的衣裳。”
赵虎差点没接上气。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衣裳?”
“人活着,总得惦记点干净东西。”
沈十六站在明闸方向,绣春刀还在滴血。
他没回头,只扔过来一句。
“顾长清,说人话。”
顾长清抬手。
公输班立刻把一只油布包递过去。
里面是几份沾着灰的文书。
还有半块火漆、一张桑皮纸抄件、一枚刻着狼头纹的铁牌。
赵虎瞥了一眼。
“这玩意儿能挡铁浮屠?”
顾长清把文书摊在城墙砖上,用手指按住纸角。
“能挡人心。”
雷豹在城外正收拢轻骑,听见这句,扯着嗓子喊。
“顾大人!您要是能把齐王骂退,我以后再也不说您缺德!”
顾长清抬头。
“这话我记下了。”
雷豹马上改口。
“我尽量少说!”
城下。
齐王身披玄色大氅,马前金蟒旗被夜风卷起。
他抬头看向关墙。
“顾长清。”
“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开关门,交出沈十六和程铁山,本王可保虎牢关上下不死。”
关墙上没人搭腔。
程铁山靠着石柱,喘了两口,冲地上吐了一口血。
“他娘的,算盘打得真响。”
沈十六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站起身,扶着垛口,冲城下开口。
“齐王殿下,您这话说早了。”
齐王皱眉。
“你什么意思?”
顾长清扬了扬手里的桑皮纸。
“这份调粮抄件,殿下认不认?”
齐王眯起眼。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纸上的字。
顾长清也没指望他看清。
他直接念。
“西北大营左翼副将韩青山,私调一千石军粮,送往西营别院。”
“收粮人,瓦剌狼头铁牌。”
“火漆封口,大营西侧别院。”
顾长清念完,抬手把铁牌挂在刀尖上。
“这东西,从瓦剌死士身上搜出来的。”
城下瓦剌将领特木尔脸色微变。
齐王没有开口。
顾长清继续。
“殿下,你和瓦剌谈的是借兵。”
“太后的人和瓦剌谈的,是粮,是路,是西北大营的内应。”
“你以为他们来帮你进京?”
“瓦剌吃你的马场,拿太后的粮,穿齐王府送来的甲。”
顾长清顿了顿,声音拔高。
“真打进京城,龙椅上坐的是你,还是太后带出来的傀儡?”
关墙上不少士卒听得后背发紧。
这话太狠。
不是骂。
是在拆齐王的骨头。
齐王脸色沉了下来。
特木尔催马上前半步。
“王爷,中原书生惯会挑拨。”
顾长清笑了笑。
“瓦剌将军急什么?”
“我还有。”
他又抽出第二张纸。
“晋阳李广义供词。”
“齐王府私军粮道,三条暗线。”
“虎牢关外马场,藏瓦剌骑兵两千。”
“铁羊沟废矿,藏铁浮屠重甲数百套。”
“这些东西,瓦剌知道得比齐王府管粮的人还清楚。”
顾长清抬头。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齐王握缰的手收紧。
特木尔冷声开口。
“顾长清,你拿几张破纸,就想乱我军心?”
顾长清点点头。
“纸确实破。”
“可死人不撒谎。”
他拍了拍身旁一只木箱。
赵虎立刻会意,让两个兵把箱子抬上垛口,翻开。
里面是从尸傀身上取下来的铁牌、控尸针、腰牌残片,还有那枚腐蚀过的长命锁。
顾长清拿起一块带着“虎牢”二字的生铁牌。
“齐王殿下,你的老兵,被无生道拿去做尸傀。”
“你的关门,被隐者提前掏空轴心。”
“你的粮道,被瓦剌摸得比自家羊圈还熟。”
“你还觉得自己是下棋的人?”
城下齐王私军开始骚动。
有人压低声音。
“尸傀……昨夜那怪物真是咱们的人?”
“我见过王府老营的王六,他三个月前说被调去修马场……”
“别说了!”
特木尔猛地回头,用瓦剌话喝了一声。
铁浮屠阵列向前压了半步。
齐王没有阻止。
他一直看着顾长清。
“你想让本王信你?”
顾长清摇头。
“不。”
“我只想请殿下自己算。”
“太后逃向北疆,瓦剌大汗秋分南迁,无生道在虎牢关设尸傀开门。”
“这些事,每一件都要用你的封地、你的兵、你的名声去垫。”
“等事情成了,瓦剌拿北疆,太后拿京城,无生道拿人心。”
“殿下拿什么?”
顾长清轻轻一笑。
“拿一顶谋逆的帽子。”
关墙上,雷豹小声嘀咕。
“这帽子真沉。”
赵虎咽了口唾沫。
“我以后绝不跟读书人吵架。”
公输班低头修弩机。
“你吵不过。”
“你闭嘴。”
齐王身后的亲兵开始互相张望。
特木尔脸色越来越差。
他朝身边一名瓦剌骑兵递了个眼色。
那骑兵悄悄摸向弓。
沈十六手腕一动。
“嗖!”
飞鹰从城楼侧面射出一箭。
那瓦剌骑兵手背被钉在马鞍上,惨叫出声。
沈十六冷冷开口。
“再摸弓,下一箭穿喉。”
特木尔大怒。
“沈十六!”
沈十六把绣春刀扛在肩上。
“喊什么?”
“你家大汗没教你,中原城墙下别乱伸手?”
雷豹在下面乐了。
“头儿这嘴,今天也能用!”
宇文宁站在北崖回撤的山道上,听见这话,没忍住看了沈十六一眼。
沈十六没有回头。
柳如是靠在石壁旁,把手腕藏进披风里,冲顾长清扬了扬下巴。
“顾大人,再骂两句。”
“我爱听。”
顾长清瞥她。
“柳姑娘,你若再把伤口吹开,韩大夫骂的可就不是我了。”
柳如是立刻老实。
齐王终于开口。
“顾长清。”
“你说这些,无非是想拖时间。”
顾长清点头。
“是。”
城上众人同时一顿。
赵虎差点扑过去捂他嘴。
“大人!”
顾长清语气平稳。
“我确实在拖时间。”
“拖西北大营的援军,拖京城的圣旨,拖沈十六把你的人头带回去。”
齐王脸色彻底阴沉。
“你倒坦白。”
顾长清把那份调粮抄件卷起,直接从城头扔下。
纸卷落在齐王马前三十步。
“殿下也可以不信。”
“回营查粮道,查马场账,查你身边的隐者。”
“若我说错半句,明日午时,顾某站在城头让你射三箭。”
特木尔当即喝道。
“王爷,此人诡计多端,不能退!”
顾长清接得很快。
“殿下听见了吗?”
“他怕你回营查。”
齐王猛地转头,看向特木尔。
特木尔一僵。
“王爷,末将只是担心军机耽误。”
顾长清又补了一刀。
“怕耽误谁的军机?”
“齐王府的,瓦剌的,还是林霜月的?”
特木尔握刀的手终于按不住了。
齐王却抬手拦住。
他看着特木尔,又看向顾长清。
过了片刻,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身旁的亲卫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捡起马前那卷纸。
仔细查验确认无毒后,双手呈上。
齐王接过,单手抖开。
桑皮纸上,火漆痕还在。
韩青山的私印也在。
齐王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城墙上没人出声。
顾长清扶着垛口,胸口闷得发疼,却没退。
齐王把纸攥成一团。
“特木尔。”
特木尔低头。
“王爷。”
齐王的声音压得很低。
“回营。”
特木尔猛抬头。
“王爷!”
齐王一字一句。
“本王说,回营。”
铁浮屠阵列停了。
瓦剌人不动。
齐王私军也不敢动。
片刻后,齐王调转马头。
金蟒旗跟着转向。
关墙上,赵虎长出一口气,腿都有点软。
“退了?”
顾长清却没有放松。
他盯着齐王军中那几名始终没抬头的随行文吏。
顾长清低声开口。
“沈十六。”
沈十六走到他身旁。
“说。”
“齐王回营,不代表他醒了。”
顾长清把袖中那枚刻着“隐”的铜管递过去。
“他身边还有刀。”
沈十六接过铜管。
“隐者?”
顾长清点头。
“还有林霜月的人。”
城下,齐王中军开始后撤。
就在金蟒旗转入营门的前一刻,齐王身边那名低头文吏悄悄抬手。
袖中,一截细管对准了齐王后心。
沈十六猛地喝出声。
“齐王!低头!”
齐王下意识伏身。
一枚黑针擦着他后颈飞过,钉进金蟒旗杆。
旗杆冒出白烟。
齐王回头。
那名文吏拔出短刃,直接扑向他。
关墙上,沈十六绣春刀出鞘。
“果然。”
顾长清扶着墙,声音很稳。
“猜疑链,炸了。”
第377章 猜疑链炸开!齐王帐里谁都别信
齐王中军帐内,刺客的尸体被扔在地上。
半张脸皮被撕开。
文吏的脸没了,下面是一层被药水泡白的假面。
齐王宇文衡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从金蟒旗杆上拔下来的黑针。
针尖发乌。
王府医官跪在地上,手抖得针盒都合不上。
“王爷,此针淬了烈毒。”
“入肉三分,半盏茶内心脉停。”
齐王没出声。
他把黑针丢到案上。
“特木尔。”
瓦剌将领特木尔站在帐中,手还按着刀柄。
“王爷,这刺客是中原人。”
“与我瓦剌无关。”
齐王抬了抬手。
两个亲兵上前,把刺客外袍、内衫、腰带全剥了。
很快,一个亲兵从刺客衣领里扯出一截红绳。
红绳上系着半枚银铃。
王府长史脸色煞白。
“王爷,这是无生道青鸾的铃。”
帐里一片死静。
特木尔也皱了一下眉。
齐王转头。
“你认得?”
特木尔冷着脸。
“草原上听过。”
“她替林霜月传过话。”
这句话落下,帐内几名齐王府将领当场炸了。
“林霜月的人刺杀王爷?”
“瓦剌不是跟无生道一路的吗?”
“昨夜铁羊沟,瓦剌人守矿。”
“虎牢关暗道,瓦剌兵搬甲。”
“尸傀开门,无生道控尸。”
“你们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装什么干净?”
特木尔一脚踹翻木凳。
“我瓦剌勇士打仗,从不用尸体!”
那参将拍案起身。
“那你们为何知道虎牢关暗道?”
特木尔冷喝。
“齐王府给的图!”
齐王的手停在案边。
帐内一下安静。
齐王抬头。
“谁给的?”
特木尔没立刻答。
齐王府亲兵的刀拔出半寸。
瓦剌亲卫也把弯刀抽了出来。
火盆里的炭裂了一声。
特木尔咬着牙。
“隐者。”
齐王手边的茶盏被他一掌拍碎。
碎瓷扎进掌心,血顺着虎口往下流。
他没管。
“隐者在哪?”
长史立刻跪下。
“王爷,隐先生今日未入大帐,说是去后营查粮。”
齐王拿起顾长清丢下来的调粮抄件,直接砸到长史脸上。
“查粮?”
“那本王亲自查。”
特木尔往前一步。
“王爷,大敌当前,你该先攻虎牢关。”
齐王转身盯住他。
“你怕本王查粮?”
特木尔脸上肌肉绷住。
“我怕你中了顾长清的计。”
齐王指着地上的刺客。
“顾长清的计,会派人杀本王?”
特木尔咬牙。
“也可能是苦肉计。”
这话一出,齐王府亲兵全怒了。
“放屁!”
“刚才若不是王爷低头,命已经没了!”
“你们瓦剌人当我们都是瞎子?”
瓦剌百夫长也骂了起来。
“你们中原人最会背后捅刀子!”
“粮烧了,关没开,现在赖到我们头上?”
双方刀刃全出。
齐王没有劝。
他坐回主位,任由掌心血滴在案上。
直到帐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亲兵冲进来,跪地禀报。
“王爷!”
“后营粮车不对!”
齐王抬手。
“说。”
亲兵喉咙滚了滚。
“账册写精粮三万石。”
“开仓后,外层是粮,下面全是掺沙陈谷。”
帐内没人吭声。
亲兵接着开口。
“最里面二十车,没有粮。”
“全是瓦剌马料,还有铁浮屠备用蹄铁。”
特木尔脸上的怒意僵住。
齐王慢慢站起。
“特木尔。”
特木尔立刻开口。
“这不是我的人做的。”
齐王笑了一声。
帐里所有人都觉得背后发冷。
“本王还没问。”
“你急什么?”
特木尔终于压不住火。
“宇文衡,你想撕盟约?”
齐王拔剑。
剑锋压在案上。
“盟约?”
“本王现在怀疑,从头到尾就没有盟约。”
“你们借本王封地屯兵,借本王马场藏甲,借本王私军探路。”
“等本王和朝廷打得两败俱伤,你们再南下收尸。”
特木尔怒喝。
“你敢污蔑大汗!”
齐王没有再听。
“拿下特木尔。”
瓦剌亲卫同时拔刀。
齐王府亲兵扑了上去。
中军帐当场乱了。
桌案翻倒,火盆滚到帷幔旁,火苗蹿上布帘。
特木尔一刀劈翻挡路亲兵,怒吼。
“撤!”
瓦剌亲卫护着他往外冲。
齐王府私军追杀出去。
整座营地被这场内乱点燃。
营门外,一辆破粮车后面。
毒蛛半边脸缠着布,左臂吊在胸前。
她看着中军帐火起,低骂。
“顾长清这张嘴,真该缝起来。”
青鸾披着斗篷,脚踝上少了一只银铃。
“圣女让我们杀齐王。”
毒蛛冷笑。
“现在还杀什么?”
“他已经疯了。”
青鸾望着中军方向。
“疯了也能用。”
“齐王死,私军崩。”
“齐王活,他先咬瓦剌,再咬朝廷。”
毒蛛摸出小铜哨。
“那就让他死。”
青鸾按住她的手。
“别吹。”
毒蛛动作停住。
青鸾低声。
“顾长清在城头。”
“他听得出来。”
毒蛛半边脸抽了一下。
上次铜哨暴露,她被晋阳的狗追了半夜,差点没命。
她咬牙收回铜哨。
“那用人。”
一名穿齐王亲兵衣服的死士从阴影里出来。
青鸾把半枚银铃塞进他手里。
“靠近齐王,敲铃。”
“他身边老兵会失神三息。”
“够你下刀。”
死士点头,混进乱军。
他刚走出二十步。
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钉穿他的膝盖。
死士扑倒。
毒蛛猛地回头。
“谁?”
远处土坡上,雷豹趴在草里,嘴里叼着草根。
“还真有人偷鸡。”
飞鹰慢慢放下弩。
“沈大人交代,只准看,不准乱追。”
雷豹乐了。
“咱们这叫看得用力。”
飞鹰又搭一箭。
那死士刚要爬,第二箭钉住他的手腕。
毒蛛骂了一句。
“撤。”
青鸾没有停。
“走。”
两人刚转身,身后传来柳如是的声音。
“姐姐,这么急?”
青鸾脚步一顿。
柳如是站在枯树旁,右手转着峨眉刺,左腕还包着布。
宇文宁带着十几名轻骑堵住另一侧,剑已经出鞘。
青鸾扫过两人。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追?”
柳如是轻笑。
“顾长清说,敌人改目标,说明急了。”
“我来看看你急成什么样。”
毒蛛手往腰间摸。
宇文宁剑锋抬起。
“手别动。”
“本宫今日没心情留活口。”
青鸾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料到两人来得这么快。
更没料到他们早把刺客路线盯死。
柳如是停在三步外。
“你以为只有顾长清会算?”
“他算人心。”
“我们算你。”
毒蛛突然扬手,黑砂撒出。
柳如是侧身避开,峨眉刺脱手飞出,擦过毒蛛肩头。
毒蛛闷哼,转身钻入乱草。
青鸾没退。
她抬手敲响残铃。
宇文宁立刻喝令。
“闭耳!”
轻骑们早有准备,全都塞上布团。
柳如是没有闭耳。
她只盯着青鸾的手。
铃声刚响,她抬脚踢起石子。
石子正中青鸾腕骨。
银铃脱手。
柳如是上前一步,峨眉刺停在青鸾喉前三寸。
“玩铃?”
“你还真不如卖唱的。”
青鸾冷冷开口。
“杀我?”
柳如是没动。
远处营地突然炸响。
瓦剌人点燃了齐王后营的马料车。
火光冲起。
齐王私军开始大乱。
青鸾抓住这个空当,袖中烟丸砸地。
白烟炸开。
宇文宁一剑刺入烟里,只挑到半截红绸。
柳如是捂住左腕,血从布里渗出来。
“跑了。”
宇文宁收剑。
“你伤口又开了。”
柳如是低头看了一眼。
“回去别告诉顾长清。”
宇文宁转身往虎牢关方向走。
“你觉得他闻不出来?”
柳如是沉默片刻。
“那你替我拦一下。”
宇文宁没有回头。
“本宫拦不住他的嘴。”
柳如是叹了口气。
“也是。”
齐王营地内。
特木尔带着残存瓦剌亲卫杀出重围。
齐王站在烧塌半边的中军帐前,盔甲上全是血,手里还提着剑。
亲兵押来一个被打断腿的王府账房。
账房哭得满脸泥灰。
“王爷!小人冤枉!”
齐王低头。
“隐者在哪?”
账房连连摇头。
“小人不知!”
齐王抬剑。
账房当场崩溃。
“铁羊沟西北!有暗道!”
“隐先生说若营中出事,去那里会合!”
齐王的剑停在半空。
“还有谁?”
账房哭喊。
“还有魏安的人!”
齐王脸色沉下。
“魏安?”
账房拼命点头。
“魏公公的人送过信。”
“信上说,太后已备新主。”
“王爷只是清君侧的名义……”
话没说完。
一支短箭从帐外射入,穿透账房喉咙。
账房栽倒,没了动静。
齐王猛地转身。
黑暗里没人。
帐门口,只剩一枚刻着“隐”字的木牌。
齐王弯腰捡起木牌。
木牌在他掌心裂开。
“传令。”
部将低头。
“王爷?”
齐王一脚踹翻地上的账册。
“杀瓦剌。”
部将愣住。
“王爷,那虎牢关……”
齐王提剑往外走。
“先杀瓦剌!”
“本王倒要看看,谁拿谁当弃子!”
第378章 坐山观虎斗!顾长清笑着收网
虎牢关城头,火星从关外一路烧到营地边。
齐王私军和瓦剌铁浮屠已经打成一团。
一边喊“护王爷”,一边骂瓦剌话。
刀砍到谁身上,谁就是敌人。
赵虎端着一碗热粥,蹲在垛口后看得直咧嘴。
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娘的,这仗打得稀罕。”
“咱们守了一夜,他们自己砍起来了。”
雷豹从城下跑上来,满头灰,腰上还挂着半截瓦剌刀鞘。
“我刚追了半里。”
“齐王的人烧瓦剌马料车,瓦剌人劈齐王粮车。”
“连骡子都挨了两刀。”
墙根下,公输班低头修弩机。
“骡子无辜。”
雷豹一愣。
“你还会心疼骡子?”
公输班抬头。
“骡子能拉车,你不能。”
雷豹抬腿就要踹。
顾长清咳了一声。
雷豹立刻把腿收回去。
“顾大人,您评评理。”
顾长清坐在太师椅上,狐裘还没干,手里捧着一只缺口茶盏。
茶水粗得刮嗓子。
他喝了一口。
“雷豹。”
“哎。”
“你确实拉不了车。”
雷豹捂着胸口往后退。
“这活没法干了。”
柳如是靠在城楼柱边,左腕缠着新布,笑了一声。
“你若愿意,我能给你易容成骡夫。”
雷豹抱拳。
“嫂子饶命。”
柳如是挑了下眉。
顾长清端茶的手停住。
“雷豹。”
雷豹转身就跑。
“我去巡城!”
赵虎笑得差点把粥喷出去。
宇文宁从另一侧走来,身后跟着几名轻骑。
她先看顾长清。
“还能撑?”
顾长清放下茶盏。
“长公主少问两句,能多撑半个时辰。”
宇文宁没理他,转身走向明闸。
沈十六正低头检查铁链。
衣袖裂了几处,腰侧的血把衣料粘住,他却跟没事人一样。
宇文宁把一卷止血布扔过去。
“包上。”
沈十六接住。
“小伤。”
“本宫没问你伤大伤小。”
周围老兵全都把头低了下去。
程铁山坐在门洞边,嘴里叼着硬饼,声音压得很低。
“少将军完了。”
断腿老兵凑过去。
“怎么说?”
“打仗没人管得住他。”
程铁山咬了一口饼。
“媳妇能。”
旁边几个老兵憋笑憋得肩膀抖。
沈十六转头。
“程铁山。”
程铁山立刻站直。
“末将在!”
“还能动?”
“能!”
“查明闸裂轴,别闲着。”
程铁山拄刀起身。
“得令。”
他走了两步,又嘀咕。
“恼了。”
沈十六手按刀柄。
程铁山跑得比没伤的人还快。
顾长清低头喝茶,没忍住笑了一下。
柳如是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顾大人,笑话别人前,先看你自己。”
顾长清抬眼。
柳如是把左手藏到身后。
顾长清伸手。
“拿来。”
“什么?”
“手。”
“没事。”
“柳姑娘,我闻到血了。”
柳如是叹气,把手递过去。
顾长清拆开布。
伤口裂得不深,边缘有些红。
他从韩菱留下的小药囊里倒出药粉,撒得很轻。
柳如是低头看他。
“疼不疼?”
顾长清停了停。
“伤在你手上,你问我?”
“我看你脸比我白。”
“读书人的气色。”
“读书人真晦气。”
顾长清把布重新缠好,结打得歪。
柳如是看了两眼。
“韩大夫若在,会骂你手笨。”
“所以她不在。”
顾长清收起药囊。
“正好少挨两句。”
柳如是没再逗他,转头看向关外。
齐王军和瓦剌人还在厮杀。
火烧到粮车,黑烟压着营地滚。
“齐王会输吗?”
顾长清摇头。
“他兵多,瓦剌甲重。”
“补给被烧,两边都不敢打久。”
“今晚真正没了的,是信任。”
赵虎端着碗凑过来。
“大人,咱们要不要出兵捡便宜?”
顾长清看他。
“你还有多少人能冲?”
赵虎卡住了。
“不多。”
“箭呢?”
“普通箭不到八百,火箭一百来支。”
“马呢?”
赵虎更尴尬了。
“能跑的不多,能跑还听话的更少。”
顾长清点点头。
“所以别做梦了。”
雷豹刚跑回来,接得飞快。
“顾大人意思是,咱们现在适合当看客。”
顾长清纠正。
“不。”
“适合当收尸的看客。”
公输班抬起头。
“还要收甲。”
赵虎眼睛亮了。
“对,铁浮屠甲!”
顾长清把茶盏放下。
“赵虎,等他们退到三里外,派小队出去。”
“一,救没死的大虞兵。”
“二,剥瓦剌甲。”
“三,带狼头铁牌、紫莲烙印、控尸针痕的人,分开装车。”
赵虎点头。
“明白。”
“别贪。”
顾长清补了一句。
“瓦剌重骑回头,立刻撤。”
赵虎拍着胸口。
“大人放心,我惜命。”
雷豹乐了。
“这话比你平时像人。”
“滚。”
城外。
齐王亲自带残部冲向瓦剌侧翼。
他已经没退路了。
特木尔的铁浮屠冲阵凶,可齐王私军熟地形,人也更多。
双方在营地外反复撕咬。
关墙上,沈十六看了片刻。
“齐王疯得不够。”
顾长清侧头。
“你想让他全军拼光?”
“不然呢?”
“拼光了,谁指认太后、魏安、隐者?”
沈十六没接话。
顾长清拿起那枚刻着“隐”的铜管。
“齐王不能现在死。”
“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沈十六接过铜管。
“隐者会灭口。”
“已经在灭了。”
顾长清看向齐王中军方向。
“所以我们得比他快。”
宇文宁走过来。
“你要接齐王入关?”
赵虎差点把碗摔了。
“大人,他刚才还想打咱们!”
顾长清没有否认。
“若他败退到关下求降,咱们接。”
“但不能放他的兵进城。”
“只接齐王本人、亲信三十、账册文书。”
沈十六开口。
“我去接。”
宇文宁立刻转头。
“你伤没包完。”
沈十六把止血布往腰上一缠。
“包完了。”
宇文宁气得没说话。
柳如是小声对顾长清开口。
“你们男人处理伤口,都像处理仇人。”
顾长清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脏狐裘。
“我不一样。”
柳如是看他。
顾长清认真补了一句。
“我通常让韩大夫处理我。”
柳如是笑出声。
宇文宁也差点没绷住,最后只对沈十六扔下一句。
“活着回来。”
沈十六脚步停了半拍。
“嗯。”
程铁山在门洞里听见,马上拉着老兵转身。
“没听见,谁都没听见。”
沈十六拔刀半寸。
“程铁山,你很闲?”
程铁山抱起铁链。
“忙!忙得很!”
半个时辰后。
关外乱战散开。
特木尔带残存铁浮屠向北撤。
雷豹带三百轻骑追出去,照顾长清的命令只射马,不贴身。
瓦剌人重甲沉,一旦马倒,爬起来都费劲。
齐王私军也没力气追。
营地里断旗、烧车、死马横了一地。
齐王身边只剩不足五千人。
赵虎派出去的小队开始救人捡甲。
一名士卒拖回来一个瓦剌伤兵。
那人刚要咬舌,公输班抬手卸了他的下巴。
赵虎看得牙酸。
“公输小子,你手法越来越熟了。”
公输班擦了擦手。
“跟顾长清学的。”
顾长清正在翻缴回来的腰牌。
“别乱扣帽子。”
“你教过。”
“我教的是防止自尽。”
“结果一样。”
“过程很重要。”
雷豹骑马回来,马背上挂着两副甲。
“大人!特木尔跑了,但丢下一车东西!”
顾长清抬起头。
“什么?”
“瓦剌军令旗,还有半本草原账册。”
雷豹跳下马,把东西递上。
“我看不懂,但上头有几个中原字。”
顾长清翻开账册。
纸张粗糙,墨迹被汗泡开。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韩青山。
魏安。
隐者。
还有一个被涂掉的称呼。
顾长清用指腹摸过涂痕。
“公输班,透光。”
公输班取出琉璃片和油灯。
灯光斜照。
涂掉的两个字慢慢露出来。
新主。
宇文宁脸沉了下去。
“太后还准备了新主?”
沈十六的刀还没入鞘。
“谁?”
顾长清合上账册。
“这个问题,得问齐王。”
城外。
齐王提着染血的剑,一步步走向虎牢关。
金蟒旗被踩进泥里。
他身边亲兵不足三十。
其余残军停在两箭之外,不敢再靠近。
齐王抬头,嗓子已经哑了。
“顾长清。”
“本王输了。”
赵虎站在城头,手压着刀。
齐王继续开口。
“开门。”
“本王交出兵权,交出账册,愿入京请罪。”
“只求留我一脉血嗣。”
城墙上一时没人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顾长清。
沈十六站在他身侧。
“你一句话。”
顾长清慢慢站起。
他还虚,站得却稳。
“殿下,你搞错了一件事。”
“提刑司办案,不谈价。”
齐王脸色变了。
顾长清抬手。
“城门不开。”
“放吊篮。”
“齐王一人上来。”
齐王身后亲兵立刻拔刀。
沈十六开口。
“谁动,谁死。”
飞鹰和弓弩手同时张弩。
城下亲兵僵在原地。
齐王抬手,制止众人。
他把剑丢在地上。
“好。”
吊篮缓缓放下。
齐王正要踏进去。
南方天边,一座废弃烽火台突然炸开红色响箭。
接着,第二座,第三座。
红光沿着夜空一路向北传。
虎牢关上,所有人都停住了。
沈十六手按刀柄。
“沿途暗网烽火接力。”
“京城最高警讯。”
宇文宁的手按在剑柄上。
“京城出事了。”
顾长清看着南方。
茶盏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城砖上。
碎瓷溅开。
关内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留守鸽舍的锦衣卫暗桩冲上城楼,手里攥着带血竹管,扑通跪下。
“报——”
“京城飞鸽传书!”
“信鸽刚落进关内暗舍,已经累死了!”
公输班蹲下,夺过竹管,抽出薄绢。
只看了一眼,他手停住。
“顾大人。”
“是薛姑娘的字。”
顾长清接过薄绢。
字迹潦草,纸边沾着血。
上面只有八个字。
皇上毒发,太后临朝。
第379章 绝命八字!顾长清捏碎茶盏,齐王成最快变节者
“皇上毒发,太后临朝。”
八个字摊在城砖上。
虎牢关城头,没人出声。
沈十六手里的绣春刀磕进砖缝,青砖当场裂开。
“开门。”
赵虎一愣。
“沈大人,开什么门?”
沈十六嗓音发哑。
“点骑。”
“能骑马的全点出来,三千轻骑回京。”
“凑不齐,五百先走。”
宇文宁一步拦到他面前。
“你走了,虎牢关怎么办?”
沈十六抬头。
“皇上在京城。”
“本宫听见了。”
“太后临朝。”
“本宫也听见了。”
沈十六往前压了一步。
“那你还拦我?”
宇文宁没有让。
“你现在回京,虎牢关就空了。”
“瓦剌破关南下,京城一样守不住。”
沈十六没再开口。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刀会先出鞘。
顾长清蹲在城砖旁,把薄绢压平。
他没有劝沈十六。
也没有立刻看内容。
他先看纸边的血。
雷豹蹲过来,压着嗓子。
“顾大人,看出啥了?”
顾长清用指腹擦过血痕。
“血干透了,边上发黑,信鸽到虎牢关前,至少飞了两日。”
公输班把油灯往下压。
“纸边有盐霜,走过风口,半路歇过水驿。”
顾长清点头。
“京城事变,不是刚起。”
沈十六转身。
“几天?”
顾长清捻了捻纸角。
“急报墨里掺了明矾,三日遇潮泛灰。”
“现在墨线还黑,纸背已起盐花。”
“三日内。”
赵虎心里一沉。
“三日?那皇上……”
“还活着。”
顾长清把薄绢按住。
沈十六盯着他。
“凭什么?”
“太后若已经弑君,信上写的不会是临朝。”
顾长清抬头。
“会是国丧。”
城头更静了。
顾长清继续。
“她要的是名分。”
“皇帝病重,太后垂帘,百官听诏。”
“这是她最稳的路。”
宇文宁接过话。
“朔儿若死了,宗室诸王必乱,清流也不会认她。”
“所以皇帝现在还不能死。”
顾长清把薄绢叠起。
“他被毒控制,被软禁,不能发声。”
沈十六把刀拔出来。
“那就更该回京。”
顾长清没答。
他转头看向城下。
吊篮已经升上城头。
齐王宇文衡被两名甲士押着踏上城砖。
飞鹰的弩一直压着他的咽喉。
这位北方藩王甲上全是血,发冠歪了,腰背仍挺得直。
他上城第一句便是:
“顾长清,本王愿入京请罪。”
顾长清端起半盏残茶走过去。
“殿下消息挺快。”
齐王扫过他手里的薄绢。
“京城出事了?”
顾长清没有答。
他把残茶泼在齐王靴前。
热气贴着铁甲散开,茶沫溅上靴面。
齐王脸色沉了。
“顾长清,你羞辱本王?”
顾长清从公输班手里接过瓦剌账册,翻开,直接按到齐王胸甲上。
“殿下自己看吧。”
齐王没接。
顾长清便松了手。
账册砸在铁甲上,又落到齐王手中。
第一页,韩青山。
第二页,魏安。
第三页,隐者。
最后一处被涂黑的称呼,在灯下显出两个字。
新主。
齐王手上的纸页被捏皱。
顾长清站在他面前。
“太后要的不是你。”
齐王没动。
顾长清往前半步。
“她借你的封地屯兵。”
“借你的马场藏甲。”
“借你的名义清君侧。”
“等京城握在她手里,你就是谋逆藩王。”
“你死。”
“你儿子死。”
“齐王府所有男丁,一个不留。”
“史官还会写一句,逆藩伏诛,宗社幸甚。”
齐王抬头。
“新主是谁?”
“现在不知道。”
齐王冷笑。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我不是神仙。”
顾长清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隐”的铜管。
“但我知道,隐者已经在你身边埋了刀。”
“刺客杀你,不是失手。”
“是要让你死在最合适的时候。”
齐王胸口起伏。
他想骂,却没骂出来。
城墙上没人插话。
雷豹也把嘴闭上了。
顾长清一句一句往下压。
“你若死守北疆,京城落入太后手里,你全族还是死。”
“你若继续和瓦剌绑在一起,瓦剌先砍你。”
“你若入关请罪,太后已经临朝,一道懿旨下来,你照样死。”
齐王盯着他。
“那本王还有路?”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药丸。
雷豹看得发愣。
“顾大人,这啥时候藏的?”
顾长清没理他,把药丸递到齐王面前。
“吃下去。”
齐王低头。
“毒?”
“嗯。”
顾长清答得痛快。
“对殿下来说,是毒。”
“对韩大夫来说,叫七日心脉锁。”
赵虎倒抽一口气。
“这也太直接了吧?”
顾长清淡淡补了一句。
“拐弯说,殿下未必听得懂。”
齐王被气笑了。
“顾长清,你拿毒控制本王?”
顾长清把药丸往前送了半寸。
“吃下去,我替你凑一条勤王路。”
“长安公主给名分。”
“沈十六给刀。”
“我给你活命的理由。”
“你去京城,不是清君侧。”
“是勤王请罪。”
齐王没有立刻接。
他看向城外残军。
“本王若不吃呢?”
沈十六刀锋出鞘半寸。
宇文宁按住剑柄。
赵虎身后的弓弩手齐齐抬弩。
顾长清却笑了一下。
“不吃也行。”
“我把账册、狼头牌、隐者铜管和刺客尸首送回京。”
“太后会杀你灭口。”
“皇帝醒了会杀你正法。”
“瓦剌会杀你泄愤。”
顾长清停了一下。
“殿下,你现在连死在谁手里,都选不了。”
齐王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压下去。
他伸手,捏住药丸。
“几日发作?”
“七日。”
“解药呢?”
“我手里。”
“若你死了?”
顾长清想了想。
“那殿下可以烧香求韩大夫心情好。”
雷豹没憋住。
“顾大人,这话听着比毒还毒。”
齐王看向宇文宁。
“长安,你就让他这么胡来?”
宇文宁站在原地。
“皇帝是本宫侄儿。”
“你若真要勤王,本宫给你路。”
“你若还想趁乱夺位,本宫先杀了你。”
齐王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宇文家的女人,倒比男人狠。”
沈十六冷冷丢出一个字。
“吃。”
齐王抬手,把药丸吞了下去。
他吞得很慢。
吞完之后,整个人站在城砖上,半晌没动。
顾长清递过去一杯水。
齐王没接。
“本王不喝你给的东西。”
顾长清收回杯子。
“挺好,省水。”
赵虎低头咳了一声。
差点笑出来。
齐王压着火气。
“兵马怎么调?”
顾长清转身看向关内外。
“先凑三千快骑,昼夜回京。”
“后续齐王旧部整编两万。”
“西北大营再压三万。”
“三路南下。”
“长公主立名,洛风统军,赵虎收降,程铁山挑沈家军老兵压阵。”
宇文宁已经让人取来笔墨。
她直接在城楼案上落笔。
“齐王旧部,凡放下兵器,交出瓦剌狼头牌、紫莲烙印暗桩、隐者往来文书者,既往军罪暂缓。”
“愿勤王者,编入前军。”
“抢掠百姓、私藏军械、勾连瓦剌者,先斩后奏。”
齐王冷冷看她。
“你倒会收人心。”
宇文宁笔没停。
“你若会,便不会被瓦剌和太后耍到这地步。”
齐王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反驳。
雷豹嘴唇动了几下,硬是把那句“骂得真准”憋了回去。
沈十六扫了他一眼。
雷豹立刻挺胸。
“我巡营去!”
他转身就跑。
城楼案上,墨迹未干。
“新主”两个字还压在瓦剌账册最后一页。
齐王忽然开口。
“顾长清。”
“新主,到底是谁?”
顾长清把账册合上,按在掌下。
“回京路上,殿下会亲自问到的。”
第380章 通州码头设死局!魏安一句顾大人封喉
半个时辰后,虎牢关没有半分胜后的松快。
城头火未熄,血未干,所有人都知道。
京城那八个字,比关外两千铁浮屠更要命。
齐王被限制在关楼偏厅,门外三层甲士,飞鹰的弩始终压着窗棂。
沈十六亲自进去看了一眼,只留下一句:“他若出这道门,先射腿。”
齐王旧部陆续交械重编。
赵虎带人按顾长清吩咐验身。
后颈针孔,腰间紫莲烙印,掌心旧疤,一样不落。
公输班坐在门槛上修甲片,旁边堆了十几副瓦剌重甲。
雷豹被顾长清留下。
顾长清看向雷豹。
“你不能走。”
雷豹一听就炸了。
“啥?让我留守虎牢关?”
顾长清把一张临时画出的虎牢北坡风向图塞给他。
图上标着三处死马堆放点,两处火把阵,以及瓦剌重骑最可能回头试探的坡口。
“虎牢现在最怕的不是正面攻城,是瓦剌夜里摸回来试探。”
“这里没人比你更早闻到马粪,羊油,火药味。”
“也没人比你更会把三百人装成三千人。”
雷豹张了张嘴。
“大人,您这话听着像夸人,又像在骂狗。”
顾长清看他。
“那你想听哪种?”
雷豹立刻收图。
“夸得好。”
顾长清指着关外瓦剌残甲。
“把重甲挂在假人身上,夜里摆三层火把。”
“让特木尔以为虎牢关还有铁浮屠守着。”
“再把死马拖到北坡,泼羊油,做出大军扎营的味。”
雷豹听懂了。
“疑阵。”
“拖瓦剌两日。”
顾长清补了一句。
“一日也行。”
雷豹收起嬉笑,单膝点地,把那张图塞进怀里。
“大人放心。”
“只要我活着,瓦剌摸不到关门。”
柳如是这时走过来,手腕已经重新包好了。
“我跟你们南下。”
顾长清扫了一眼她的伤。
“你应该留在虎牢休养。”
柳如是笑了。
“顾大人,京城现在全是鬼,宫门,药线,内务府,贵妇圈,哪一条不需要我这种人去摸?”
“你让我留这儿闻马粪?”
雷豹立刻不满。
“马粪咋了?能救命。”
柳如是偏头。
“那你多闻点儿。”
雷豹转身就走。
“我去救命。”
宇文宁从帅案前抬头。
“柳如是随行。”
顾长清叹了口气。
“你们做决定前,能不能偶尔问问病人的意见?”
柳如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病人没发热,能说话,意见作废。”
顾长清:“……”
沈十六从偏厅出来。
“先行快骑两千已备。”
宇文宁抬头补了一句。
“齐王旧部整编后,可凑一万七千。”
“西北大营后续三万,由洛风压阵,天亮后分批南下。”
顾长清点头。
“够了。”
“京城要先见到旗。”
“只要勤王旗先进通州,太后就不敢立刻弑君。”
……
齐王重新披甲,金蟒旗被撤下,换成素白勤王旗。
他看了那面旗一眼,眼角抽了抽。
曾经想夺京的人,如今要用勤王两个字,给自己买命。
宇文宁亲手写下勤王檄文。
“齐王宇文衡,受奸人蒙蔽,今幡然悔悟,愿解兵权,奉皇帝诏,清太后乱政之策。”
齐王脸色铁青。
“本王何时说过受奸人蒙蔽?”
顾长清把笔递过去。
“殿下也可以写蓄意谋反,罪该万死。”
齐王盯着他半晌,最终咬牙按下手印。
宇文宁收起檄文。
“有这张纸,你是勤王。”
“没这张纸,你是逆王。”
……
齐王骑上马时,关外的火还没灭。
曾经的反王,现在要打着勤王旗回京。
不少老兵看得后槽牙发紧。
程铁山拄着刀,啐了一口。
“世道真他娘会开玩笑。”
顾长清站在台阶上。
“能活命的玩笑,就先听着。”
齐王催马上前,低头看他。
“顾长清,七日后若没解药,本王先杀你。”
顾长清低低咳了一声,扶着台阶才站稳。
他抬眼看向齐王,声音压得很低,却欠得很。
“殿下记得排队。”
“想杀我的人,已经从金陵排到虎牢关了。”
齐王一夹马腹,素白勤王旗迎风展开。
两千先行快骑先动。
后方,齐王旧部,长公主大营,西北轻骑陆续整队。
三万勤王军,不可能一夜走完。
但顾长清要的,也不是他们一夜抵京。
他要的是。
让太后知道,北疆的刀已经回头了。
……
前军出关后,虎牢关内短暂安静下来。
柳如是掀开顾长清临时休息的营帐。
里面只点着一盏灯。
顾长清扶着案角,帕子上沾了血。
柳如是关上帘子,快步过去。
“你又咳血?”
顾长清把帕子揉住。
“被臭水呛的。”
“你骗鬼呢?”
柳如是夺过帕子,脸色变了。
“药呢?韩菱给你的药呢?”
顾长清坐下,压低声音。
“先别吵。”
柳如是盯着他。
“你给齐王吃的,到底是什么?”
顾长清抬头看着她。
“泥丸。”
柳如是愣住了。
顾长清轻声补了一句。
“掺了黄连,麻椒,还有一点让舌根发麻的药粉。”
“死不了人。”
“但足够让一个怕死的人,觉得自己快死了。”
柳如是半天没说话。
她把那块带血的帕子攥在手里,手背绷紧。
“顾长清。”
“嗯。”
“你拿泥丸骗齐王?”
“准确说,是他自己骗自己。”
顾长清看着灯芯。
“人最容易相信的,不是真话。”
“是自己最怕的那句话。”
柳如是气笑了。
“你胆子还能再大点吗?”
顾长清靠着椅背,脸色不太好,嘴上仍旧很欠。
“可以,但韩大夫不许。”
柳如是没笑。
她坐到他对面,声音压低。
“齐王是什么人?”
“藩王,野心家,手里有兵。”
“你让他吞泥丸,他若发现呢?”
顾长清拿起茶盏,发现没水,又放下。
“他短时间不会发现。”
“为什么?”
“因为他怕死。”
顾长清看着灯芯跳动。
“齐王怕太后灭族,也怕瓦剌反咬,更怕自己成史书里的反贼。”
“泥丸只是给他一个笼头。”
“真正拴住他的,是仇,是疑,是他不敢输。”
柳如是看了他许久。
“你越来越会骗人了。”
顾长清沉默了片刻。
“京城等不了北疆兵马全部集结。”
“等大军按章程走到通州,太后早把朝堂洗干净了。”
柳如是马上反应过来。
“你要先走?”
顾长清点头。
“长公主带勤王旗走官道,替我们吸走太后的眼睛。”
顾长清点了点地图。
“我,沈十六,你,先入通州。”
柳如是皱眉。
“不带公输班?”
顾长清摇头。
“虎牢双闸刚修好,公输班一走,这关门比我还虚。”
“雷豹要留在虎牢骗瓦剌。”
“我们三个人刚好。”
“一个会装,一个会杀,一个会被抓。”
柳如是看他。
“你说的被抓,是你?”
顾长清认真道。
“通常是我。”
柳如是皱眉。
“京城九门肯定封了。”
“所以我们走水路。”
顾长清从案下抽出一张水路图。
“江远帆在金陵留过暗线,通州码头有江家旧船。”
“药材船最不显眼。”
顾长清点了点通州码头。
“但它最不能断。”
“太后要控制皇帝,每日汤药不断,药材就必须进城。”
柳如是把图接过来。
“你要扮药商?”
顾长清摇头。
“我扮老账房。”
柳如是扫了他一圈。
“你这脸太招人。”
顾长清叹了口气。
“那就扮病重老账房。”
柳如是伸手按住他的肩左右上下打量。
“这不用扮啊。”
顾长清:“……”
帐外,沈十六掀帘进来。
他身上血已经擦干净,刀换了布包住。
“走。”
柳如是看他。
“你知道了?”
沈十六没看她,只看着顾长清。
“你每次想作死,都会先把别人安排得很好。”
顾长清认真纠正。
“我这叫分工。”
沈十六冷笑。
“我叫这欠砍。”
顾长清站起身。
“那就先欠着。”
……
两日两夜。
他们换了七匹马,弃了三次官道,在保定府外换成药材小车,又在黎明前登上江家留下的旧船。
顾长清一路咳得帕子换了四块。
沈十六一句话没说,只把马鞭抽断了两根。
第三日清晨,通州码头到了。
药材船贴着芦苇荡慢慢靠岸。
船头挂着济世堂采办的木牌,船舱里堆满麻袋,药筐和粗布包。
顾长清佝偻着背,头戴斗笠,脸上抹了黄蜡,胡须贴得乱。
柳如是扮成药铺寡妇掌柜,衣衫素净,眉间点了疲色。
沈十六最麻烦。
脸能遮,肩背能压,刀茧能抹灰。
可他一站在那里,就不像搬货的。
像来杀掌柜的。
柳如是盯了他半晌,伸手在他后颈拍了一下。
“低头。”
沈十六冷冷看她。
柳如是毫不客气。
“你再这么看人,别说魏安,码头卖萝卜的都知道你是锦衣卫。”
柳如是给他贴了络腮胡,又把肩背压低,硬扮成搬货伙计。
雷豹若在,肯定要笑死。
沈十六自己照水面时,只吐出两个字。
“难看。”
柳如是却很满意。
“难看就对了,好看容易掉脑袋。”
顾长清咳了一声。
“沈伙计,等会少说话。”
沈十六扛起一筐药材。
“你最好也少说。”
柳如是看着船头济世堂采办的木牌。
“这牌子现在怕是比锦衣卫腰牌还扎眼。”
顾长清压低斗笠。
“所以才要用它。”
“太后可以封米,封炭,封菜。”
“但她不敢断皇帝的药。”
“越危险的牌子,越有必须进城的理由。”
船还没靠稳,岸上已经有禁军围了过来。
码头上排着几十辆马车。
卖菜的,送炭的,运米的,全被拦在栅栏外面。
几个老百姓被搜得翻箱倒柜。
一个老菜贩哭着抱住萝卜筐。
“官爷,这菜再不进城就烂了!”
禁军一脚把筐踹翻。
“太后懿旨,谁敢乱闯,按逆党处置!”
萝卜滚了一地。
旁边小孩吓得哭了,妇人紧紧捂住他的嘴。
柳如是看见这一幕,手指微微收紧。
顾长清低声道。
“别动。”
柳如是轻轻吸了口气。
“知道了。”
码头关卡最前方,站着一个矮小太监。
灰白脸,手拢在袖子里,走路没声。
魏安。
顾长清透过斗笠边沿瞥了一眼。
比画像上更像阴沟里的老鼠。
魏安正在查一辆药车。
他拿起一包药材,放到鼻下闻了闻。
“黄芪?”
药商连忙弯腰。
“回公公,是的。”
魏安把药包砸在他的脸上。
“里面混了干姜。”
药商急忙跪下。
“小人该死,小人记错了!”
魏安抬抬手。
身后的禁军直接把药商拖了下去。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柳如是低声。
“他懂药。”
顾长清嗯了一声。
“魏安替太后办药事多年,不奇怪。”
“南岭蛇藤从慈宁宫废药房进太医院。”
“能让这条线走三个月不漏的人,不可能不懂药。”
“魏安不是查药材。”
“他是在查能救皇帝的人。”
船靠岸。
禁军上船搜查。
一个校尉翻开药筐,捏起麻袋里的药根。
“谁是掌柜?”
柳如是忙上前,福了一礼。
“民妇柳氏,替济世堂送药。”
校尉上下打量她。
“济世堂?”
“韩大夫给宫里供过药,官爷可查牌票。”
柳如是递上文书。
文书是真的。
韩菱早年给各府送药,用过这条线。
校尉正要放行,魏安忽然转过身。
“济世堂?”
他慢慢走过来。
顾长清把背又弯了些。
沈十六扛着药筐,手指已经摸到筐底的刀柄。
魏安接过文书,翻了两页。
“韩菱的人?”
柳如是低头。
“韩大夫被宫中贵人召去了,铺里缺人,民妇代送。”
魏安抬起眼皮。
“韩菱在宫里,济世堂还有谁敢配方?”
柳如是答得不慌不忙。
“老方子,不敢改。”
魏安没接话。
他绕着三人走了一圈。
走到沈十六身边时,停了停。
“你这伙计,肩太宽了。”
沈十六低着头。
“天生的。”
柳如是心里一紧。
这声音压得粗,但仍然太稳了。
魏安眯起眼。
“搬货的手,茧该在掌根和肩皮。”
他伸出两根苍白手指,虚虚点了点沈十六的虎口。
“你这茧,在虎口,食指第二节。”
“像握刀。”
沈十六低着头,手指收紧。
顾长清忽然咳嗽了起来。
咳得腰都弯了下去。
柳如是立刻去扶他。
“爹,您慢些。”
魏安的注意力被拉了过去。
“他是你爹?”
柳如是低头。
“账房老父,肺病多年,离不了人。”
顾长清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账纸。
“公……公公……小老儿能算账……”
魏安盯着他。
“抬起头。”
顾长清没动。
魏安伸出苍白的手,一把掀开斗笠。
“抬起头来。”
斗笠落地。
顾长清那张蜡黄,松弛,带着老人斑的脸露了出来。
魏安靠近了半步。
“你叫什么?”
顾长清咳得眼角发红,声音沙哑。
“顾……顾三。”
魏安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顾三?”
他指尖很凉。
沈十六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柳如是指尖轻轻一挑。
她袖中一粒炒熟的药豆滚进筐底。
那筐甘草早被她故意留了鼠咬口。
下一息,一只灰耗子从麻袋缝里蹿出,直扑魏安脚边。
魏安身后的禁军拔刀。
柳如是惊叫一声,顺势撞翻一筐药材。
药包滚了一地。
魏安低头看去。
一枚细小银针,正从顾长清的袖口滑落,被散开的甘草盖住。
顾长清心口一沉。
魏安却忽然笑了。
他弯腰,从药材堆里捡起那枚银针。
“账房老头,随身带验毒银针?”
关卡四周,禁军同时围上。
沈十六抬起头,络腮胡下的脸绷得发紧。
魏安捏着银针,慢慢凑到顾长清耳边。
“顾大人。”
“太后娘娘,等你很久了。”
他退后半步,抬手指向码头栈桥。
“沈指挥使也别拔刀。”
“桥下三十桶火油。”
“刀出鞘,整座码头陪顾大人上路。”
第381章 三十桶火油封桥,顾长清抬头:公公,你怕我进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2章 药碗养尸!顾长清:皇上床下,藏着第二个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3章 顾长清拆弹:手抖一下,全场陪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4章 养心殿开膛破肚!顾长清:没麻药?那就硬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5章 刀架脖颈!顾长清冷笑:你砍完,沈十六会记你一辈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6章 龙榻下的秘密!顾长清:太后带走的不是证人,是炸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7章 魏征撞柱!顾长清:老大人,您要是死了,谁替皇上骂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8章 三天半!皇上的命,比所有人的命都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9章 十三司的叛徒!薛灵芸咬碎嘴唇:隐者知道我们所有暗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0章 周院判横死!顾长清:杀他的人,手比韩菱还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1章 毒中之毒!韩菱冷笑:她小看我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2章 顾长清:被遗忘的暗子,比叛徒更可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3章 慈宁宫大清洗!太后:查不出眼线的,全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4章 顾长清:不交易,不要挟,十三司的血债我来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5章 银锁还魂!你亲手杀了你弟弟的养父!
柳如是的背影,消失在养心殿门外的晨光里。
“差点就成了她。”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扎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没人敢拔。
薛灵芸攥着药档的手指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拇指“喀”地一声推开绣春刀的刀格,又重重按下。
他转头看向顾长清,眼里压着浓烈的杀气:“你真打算一个人去见那个女人?”
“三天后,她要是拿皇上的命要挟你,你当如何?”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将怀里的绢帕铺在桌上,指尖压着那枚银锁片背面的“留子存档”四个字。
“薛姑娘。”
顾长清忽然开口。
“承德六年到九年之间,十三司名义上‘留子存档’的孤儿,最后都送去了哪?”
薛灵芸在屏风后闭眼:“承德七年正月,十三司经费拨付记录中,有一笔‘抚恤银’,拨给了京城崇善育婴堂。”
“但往下查不到了……”
“崇善育婴堂三年前走水,烧成了一片白地。”
“十三个孩子连同花名册全部化为灰烬,顺天府当年就以意外结了案。”
“烧成灰烬?”
沈十六冷笑一声,杀意凛然:“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不,没烧干净。”
顾长清拢了拢青衫的衣领。
“十三司给编外孤儿挂在脖子上的号牌,是铁铸的。”
“房子能烧成灰,铁牌烧不掉!”
他猛地抬头看向角落里的冷锋。
“冷锋!带上你的人,现在就去城东废墟!”
“掘地三尺,把那片地基给我翻过来!”
“我要承德七年,编号甲字一零八的那块铁牌!”
……
三天后。
午时。
城南,提刑司,往生居。
整条街的暗哨被悉数撤走。
前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只粗瓷茶盏。
门槛下方最不起眼的死角处,有一道极浅的指甲刮痕,是十三司的旧暗语。
“入阵者死”。
而紧挨着这道刮痕,多了一个用银簪刚刻下的符号。
“欢迎”。
顾长清一个人坐在桌前。
茶凉了。
他倒掉,换了热的。
第三遍明前龙井凉到一半的时候,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没有脚步声,没有门轴的吱呀声。
甚至连空气流动的风声都没有。
一个很普通的中年妇人,拎着一只装了半截白萝卜的竹编菜篮。
像个赶集歇脚的街坊大婶一样,无声无息地跨过了门槛。
顾长清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将对面的椅子往外推了两寸:“请坐。”
方齐在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前厅,最后将目光落在那杯龙井上。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扬起一抹极度轻蔑且嘲弄的冷笑。
“明前龙井,顾大人好雅兴。”
“不过,你现在大概是在强装镇定吧?”
方齐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韩菱是不是以为,换了备用冰蚕茧,就能压住九幽引,帮皇上多续半天命?”
此言一出,前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方齐看着顾长清,眼底满是快意。
“你们这三天,必定日夜守在龙榻前煎药。”
“可是顾大人,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没查查养心殿的安神香呢?”
她笑了,笑得残忍至极:“香炉里的底粉,我让人掺了九幽引的稀释液。”
“你们每天煎的救命药,都在被安神香一点点烧成飞灰。”
“算算时辰,你的皇上,心脉此时此刻,已经断了吧?”
算无遗策,杀人诛心!
这就是“药师”的底气!
然而,顾长清却没有如她预料般露出惊骇与绝望。
他听完“安神香”三个字,嘴角反而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顾长清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盖子,轻轻放在桌上。
盖子内壁,焊着一层极薄的银箔,银箔表面析出了一层细密的黑色结晶。
“三天前,韩菱换药的时候,闻到了安神香的底味不对。”
顾长清看着她,语气平淡。
“她把香炉盖子拆下来,发现底粉里多了一味苦涩。”
“你猜她怎么做的?”
方齐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她没声张。”
“她把底粉全部换成了掺有明矾和生石灰的净香,但香炉的外观和气味完全没变。”
顾长清轻轻弹了一下那只铜盖,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嘲鸣。
“这三天,你的九幽引烧的全是废渣。”
“一毫一厘,都没进皇上的肺里。”
方齐眼底的快意瞬间僵住,脸色寸寸冷了下去。
她自以为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杀招,竟然一直都在对着空气表演!
“说完了吗?”
顾长清淡淡开口,随后从袖中缓缓掏出三样东西,依次摆在桌面上。
半张焦纸。
一支断成两截的紫竹笛。
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银锁片。
“全户灭。”
顾长清指着那半张焦纸,“这是承德六年,十三司下的令。”
他翻过那枚银锁片,露出背面的药水显字:“留子存档。”
“这是他们为了防止你这个暗桩叛变,故意留下的制衡筹码。”
“杀父母,留幼弟。”
“这就是你效忠的十三司。”
方齐死死盯着那四个字。
八年地狱生活磨砺出的冰冷面具,终于生出了一丝裂纹。
但她迅速深吸一口气。
猛地从菜篮底部的夹层里掏出一只封着蜂蜡的青瓷小瓶。
“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半份解药!够宇文朔再撑七天!”
方齐的嗓音变得嘶哑。
“顾长清!七天之内,帮我找到我弟弟方小虎!”
“另一半解药,我双手奉上!”
她以为自己还能交易,可顾长清却连看都没看那瓶解药一眼。
“不作交易,不作要挟。”
“十三司欠你的血债,我提刑司来认。”
顾长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惜啊方齐,你来得太晚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第四样东西。
一块被大火烧得扭曲变形的生锈铁牌,重重拍在桌面上!
“承德七年,崇善育婴堂,编号甲字一零八!”
“这是你弟弟被扔进育婴堂时的号牌!”
顾长清的眼神锋利如刀。
“承德十五年育婴堂大火前夕。”
“有一位太医,以‘故人之后’的名义,把你八岁的弟弟领养回了家。”
“他给了你弟弟一个家,给了他一条活路!他姓周!”
“你撒谎!”
方齐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按着桌面。
“周院判只是太医院的官!他怎么会去领养十三司的孤儿?”
“他就算领养,也不过是十三司派去监视小虎的走狗!”
她还在挣扎,拼命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顾长清没有辩驳,只是默默从袖里又拿出一只带血的旧荷包。
“这是从周院判内衣贴胸口的夹层里找出来的。”
顾长清解开荷包,从里面倒出一颗泛黄的孩童乳牙。
“一颗乳牙。”
“他贴着心口,整整藏了八年。”
顾长清看着方齐苍白的脸。
“如果只是监视的走狗,会把一个质子的乳牙当成宝贝一样带进棺材里吗?”
方齐的呼吸开始急促,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顾长清俯下身,每个字都化作最残忍的利刃,狠狠捅进方齐的心窝:
“三天前,你在太医院,用天蚕丝亲手勒断了他的喉咙。”
“你看着他在你面前用血写字。”
“我一开始以为,他想写的是‘药’字。”
“直到韩菱告诉我,周院判右手食指的落笔习惯,地砖上那一竖,根本不是‘药’字底部的竖……”
“是‘虎’字的第一笔!”
“他认出你了,方齐!”
“他认出杀他的人,是他养大的孩子的亲姐姐!”
“所以他临死前,不是想写凶手,不是想留解药线索。”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是想写下你弟弟的名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方齐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那颗乳牙,视线一寸寸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就是这双手,用天蚕丝一点点勒死了周院判,看着那个老人绝望地断气。
她杀了她弟弟唯一的养父。
她亲手切断了她在这世上苦熬了八年,唯一想要寻找的光!
“啊……”
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从方齐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不……”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身子剧烈地痉挛着,指甲深深抠进头皮渗出血来。
她那张运筹帷幄的脸瞬间崩塌!
所有的算计,全都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耳光,抽在她的灵魂上!
方齐没有再看顾长清一眼。
她连菜篮子都没有拿,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疯子,连滚带爬地跌出了往生居的大门。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右下角,在“欢迎”二字旁边,不知何时多压了一样东西。
一枚崭新的紫竹哨。
竹哨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柳如是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南岭有风】。
那是十三司外联最核心的接头暗语。
意思是:如果风还在,这条路就还替你留着。
“哈哈……哈哈哈哈……”
方齐发出了一声比哭还凄厉的惨笑,眼泪混着血丝滚落。
她一把攥紧那枚竹哨,一头扎进了巷子外刺眼的阳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口外,几道阴冷的黑影悄然浮现。
是太后或无生道派来跟踪的暗桩。
“铮——!”
一声凄厉的刀鸣撕裂长街。
沈十六从后堂的阴影里大步跨出。
绣春刀斩出一道半月形的匹练,瞬间削断了最前方暗桩的半个肩膀,血雾喷洒!
“她留了解药。”
“她今天活的走。”
沈十六踩着那具尸体,刀尖滴着血,一字一顿。
杀意逼退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影子。
巷子彻底安静了。
前厅里,桌面上只留下了那只装着半份解药的青瓷小瓶,和一堆被十三司毁掉的遗物。
沈十六收刀回鞘,大步走回前厅,看了一眼桌上的解药,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
“皇上的命保住七天了。”
沈十六声音低沉,“但方齐走了,周院判死了,线索断了。”
“剩下的半份解药怎么拿?方小虎到底在哪?”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站在桌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编号甲字一零八的生锈铁牌。
目光盯着上面“一零八”的錾刻笔画。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极其恐怖的闪电击中,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悚的寒意。
那种笔画的力道,那种起笔的习惯……
不是方齐的,而是他曾在一份绝密档案上见过的!
“十六!备马!”
顾长清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解药,大步向外走去。
“回宫!”
“怎么了?”
沈十六立马跟上。
“我可能……”
顾长清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锐利如刀。
“早就见过那个方小虎了!”
第396章 方小虎现身城北义庄!方齐认亲,柳如是孤身入局
“谁?”
沈十六一把勒住缰绳。
顾长清没有答他的问题,一手用力按住胸口,一手紧紧护着那只青瓷解药瓶。
“回养心殿。先把解药送进去!”
两匹马在宫墙夹道跑出满巷回声,蹄铁砸碎了积水。
砰!
沈十六一脚踹开偏殿门。
韩菱正在给宇文朔换冰帕,急急回头。
“解药。半份。”
顾长清把青瓷瓶搁在药案上,力气耗尽,整个人跌进了椅子里。
“她说过,够撑七天。”
韩菱立刻接过来,拧开蜡封,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下一瞬,她的手停住了,眉头紧紧拧起。
“怎么了?”
沈十六的拇指“喀”地一声,刀刃推出鞘口半寸。
“底味有一层极重的苦涩。”
韩菱沉着脸,拔出一根银针蘸了一滴药液,在烛火上烤了三息。
滋——针尖上的液体迅速蒸发,析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结晶。
沈十六眼底杀机暴起。
“等等。”
韩菱咬了咬牙,又换了支干净的银针,蘸了第二滴。
这回不烤火,直接放入一碗清澈的明矾水里。
一息。
两息。
三息。
水面没有变色。
韩菱攥紧银针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半分,吐出一口长气。
“苦涩是药材本味,不是添加物。”
“成分至少七味,有两味我辨不出。”
“但可以确定……没毒。”
“不毒就行,灌药!”
沈十六催促。
“这药不能直接灌!”
韩菱冷喝一声,“药力太刚猛了,不含毒,但里面加了猛虎下山般的烈性药引。”
“皇上现在心脉枯竭,直接灌下去会被药力当场冲断心脉!”
“必须用温和的底药中和,半个时辰后灌第一剂,分三次。”
殿内一片忙乱,只有顾长清坐在椅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只青瓷瓶。
“没毒。”
顾长清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忽然,他笑了一下。
嘴角只弯了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韩菱捣药的手一顿,皱眉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顾长清收敛了表情,撇开视线,“灌药吧。”
但他垂在袖口里的左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个杀人不眨眼又处处设局的毒师,留下半份干干净净的解药,半点毒都没掺。
她什么都没做,却比下了穿肠毒药更让顾长清感到恐惧。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他闭上眼,脑子里的画面自动切回了昨夜太医院那个阴暗的药库。
药灯投下长影,周院判仰面倒在地上,双目圆睁……
顾长清倏然睁开眼,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起来。
“十六,验周院判那晚……”
“我余光扫到了药柜最底层角落里,蜷着一双旧布鞋。”
“鞋底沾着高岭土。”
“旁边搁着半卷手抄的《金匮要略》。”
顾长清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出几道虚空的笔画,画到一半。
他的声音忽然滞涩了一下。
他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蹲在周院判尸体旁边,距离那双旧鞋不到三尺。”
“我看见了那卷药典,看见了那双鞋。”
“但我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死人身上。”
顾长清的指甲在木桌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声音里透出压抑的自责。
“我没有想到……活人就在旁边。”
沈十六眼神一凝,没接话。
顾长清长长吸了口气,把那块烧得扭曲的生锈铁牌推到灯光下。
指着上面錾刻的“甲字一零八”。
“那本药典的字迹很工整,但运笔生涩。”
“起笔微微向左偏斜。”
“竖画顿笔处,有个细微的倒勾。”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铁牌上的篆刻走向,和那半卷药典的起笔收势,出自同一只手。”
“方小虎一直在太医院?!”
沈十六腾地站直。
顾长清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屏风方向。
“薛姑娘,太医院学徒名册,查崇政元年的。”
薛灵芸闭上眼,只用了三息。
然后,她没有说话。
“薛姑娘?”
顾长清看过去。
屏风后,薛灵芸睁开眼。
她咬紧了嘴唇,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说。”
沈十六催促。
“崇政元年,共录入学徒一十二名……”
薛灵芸的声音发颤,“其中有一个姓周的。”
“周安,十五岁。”
“保举人……周院判。”
她停顿了很久,才把名册里的那行备注念了出来。
“备注……义子。”
“义子”两个字落地,殿内的空气沉了下去。
“方小虎被扔进育婴堂时八岁,育婴堂大火是承德十五年,今年正好十六。”
顾长清盯着烛火,“名册上写十五岁,压了一岁。”
“周院判故意的,他在拿命护这个孩子。”
顾长清斩钉截铁:“周安,就是方小虎。”
“人在哪?”
沈十六问。
“周院判死的那天,药柜底下还搁着他的鞋,人已经跑了。”
顾长清扬声,“冷锋!”
门外人影一闪。
“便装,两个人。”
“去查周院判在城里有没有别的住处。”
“一个养了八年的孩子,不可能什么都没留给他,去翻!”
冷锋点头,犹如黑鹤般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韩菱把中和好的第一剂解药小心翼翼地推进宇文朔口中。
她搭着脉,殿内只能听到炭盆里偶尔的爆裂声。
良久。
“心脉回升半厘。命吊住了。”
韩菱收回手,换了一块冰帕。
“但九幽引的根还在,七天一过,拿不到另一半解药,照样要命。”
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冷锋,是苟三姐手下的小乞丐。
气喘如牛,浑身是汗,后领被沈十六一把拎住,悬在半空。
“三……三姐让我送来——”
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稀烂的纸条。
顾长清接过。
纸条正面,是苟三姐歪歪扭扭的字迹,墨迹已经被汗水洇开。
【城北义庄。活的。】
“找到了。”
顾长清轻声道。
他的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突然感觉到纸的背面有凹凸不平的划痕。
他翻过来。
“这行字的墨色很淡,用的是义庄供桌上糊弄鬼神的劣等松烟。”
顾长清把背面的第一行字念了出来:
“他临死前喊的是小虎,不是周安。他认出了杀他的人。”
“我好像……也认出来了。”
殿内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义庄里给养父守灵。
在无数张来来往往的脸里,认出了那个勒死他养父的女人。
然后他没有哭,没有跑,他写下了这张纸条。
顾长清没有再念下去。
他把纸条递给了沈十六。
沈十六低头看去。
在那行字的下方,在纸张最底部的留白处。
用极重的笔触,单独写着一句话。
“她长得像我娘。”
药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顾长清低头,他清晰地看到,在那张纸上。
有一小片深色的圆形痕迹,把“娘”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
不是墨。
是泪。
十六岁的少年把前面的错字描了又描,唯独这个被泪水洇开的“娘”字,他没有重描。
他不敢写第二遍。
沈十六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了胸甲最里面的贴身夹层。
那个夹层里,放着一颗沈晚儿几天前塞给他的,早就有些化了的硬糖。
“我去义庄。”
沈十六霍然转身,顺手捞起了桌上的绣春刀。
“走吧,他在等我们。”
顾长清站起身,拢了拢青衫,与沈十六并肩大步走向偏殿外。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养心殿的宫门。
……
先到的是冷锋。
他单膝跪地,声音透着几分惊惶:“大人!苟三姐暗哨急报。”
“鹤鸣巷方素问的宅子,人消失了!”
“里面只剩下一套褪下来的旧官服,那个假替身人去楼空!”
顾长清双眼倏地一缩。
假方素问消失,意味着方齐已经不要掩护了。
她在往生居猜到了弟弟的下落,她去见方小虎了!
还没等顾长清开口,第二个小乞丐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台阶下。
这个孩子比第一个更小。
脸上全是泥巴,眼睛里全是恐惧,手里紧紧攥着一截东西。
“三、三姐说……义庄大门口的石头上,刚刚多了这个……”
顾长清劈手夺过。
那是一截紫竹哨。
南岭特产的紫竹。
和诏狱铁箱里那截断掉的遗物,一模一样。
“鞋尖朝里。”
小乞丐牙齿打着颤补充道。
鞋尖朝里,那是方齐在往生居留下染血绣花鞋时一模一样的手法。
她到了。
她不仅到了,她还要告诉所有暗中盯着的人,她进去认亲了。
“走!!!”
顾长清一把拽住沈十六的马缰。
“等等……”
冷锋突然抬起头,一把按住顾长清的袖子。
“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柳姑娘……半个时辰前出了宫。”
“谁也没带。”
顾长清的脚步钉死在青石板上,血液寸寸发寒:“她去了哪?”
“不知道。”
冷锋咽了口唾沫,“但宫门值守的兄弟说,她出门时……”
“没有易容,只是换了一身衣服。”
“一身……南岭乡下的蓝染布衣。”
夜风刮过夹道,发出呜咽的哭号。
顾长清重重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飞身翻上了马。
柳如是也去了。
“驾!”
两匹战马撕裂夜幕,向着城北的方向疯狂疾驰。
第397章 禁军围义庄!奉旨格杀顾长清?!
两匹战马在城北旧街上疾驰,撞翻了一个卖豆腐的板车。
豆腐碎了一地,卖豆腐的老汉摔坐在泥水里,正要破口大骂,瞥见马上那人腰间的绣春刀和一身杀气,嘴巴立刻闭紧。
沈十六没有回头。
顾长清揪着马鬃,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
他不善骑术,两条腿夹紧马腹的力气已经耗尽。
全凭一只手揪着鬃毛才没被颠下来。
义庄在护城河边,三棵歪脖柳树后面,是一堵半人高的黄泥矮墙。
远远地,沈十六先看见了门口那块青砖。
青砖上压着一截紫竹哨,旁边摆着一双沾泥的草鞋,鞋尖朝里。
然后,他看见了柳如是。
她站在义庄的柴门外,背对着他们。
一身南岭乡下常见的蓝染粗布衣裳。
头上只别了一根素木簪,连左腕上渗血的伤口都没遮。
没有易容,没有兵器。
沈十六翻身下马,皮靴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按住刀柄,朝柳如是的背影扬了下下巴。
柳如是没有转身,只是将左手背到身后,竖起一根手指。
她没有急着进去。
她先看了门槛下的灰,看了火盆边缘的火钳。
又看了方齐右手袖口那一寸鼓起的弧度。
袖中有针。
针上必有毒。
她在心里数了三息,才抬手敲了三下门框。
顾长清从马背上滑下来,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三步并两步走到柴门边,顺着柳如是的视线,扶着门框往里看。
门开着。
义庄正堂,一口白木棺材停在当中,棺材盖半敞,露出周院判青白的面容。
死人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石灰,嘴唇发紫,眼睛已经被人合上。
棺材右侧,跪着一个穿灰色旧衣的中年妇人。
方齐。
她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蜷,那是随时可以发力甩出暗器的起手式。
膝盖下垫着半截破草席,跪了不知多久,席子边沿已经被汗洇出深色印痕。
棺材左侧,站着一个瘦削的少年。
十六岁,个头不高,穿着太医院学徒的青布短褐。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一看就是这几天没吃过正经饭。
他手里攥着一把烧纸用的铁火钳,又粗又沉。
少年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在发颤。
但他没有动。
就那么站在棺材另一边,和方齐之间隔着一具尸体,一口棺材。
顾长清靠在门框上,压住因颠簸而翻涌的气血。
目光越过两人,落在周安脚下的那个火盆上。
灰烬下面,不是寻常纸钱。
顾长清鼻尖动了动。
那是硫磺粉,烈酒渣,还有一层被石灰盖住的黑色药末。
韩菱若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太医院最下等的麻沸散残渣。
火盆旁边堆着三捆干草和半坛灯油,棺材脚下还压着浸过烈酒的纸钱。
周安打不过方齐。
所以,他把铁火钳的另一端,抵在了火盆边缘。
他准备把整个义庄一起点了。
沈十六的拇指推开刀格,正要跨入门槛。
顾长清没有拦他,只低声说了一句。
“他手里的火钳抵着火盆。”
“你拔刀,他先点火。”
沈十六脚步停住。
他看了顾长清一眼。
“他想同归于尽。”
“我知道。”
顾长清轻声说。
“所以别吓他。”
“他爹救他,不是为了让他死在这里。”
门内,死寂终于被打破。
方齐看着少年那张消瘦的脸。
眉眼像极了她记忆里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喊她姐姐的小孩。
只是当年的小孩,会扑进她怀里。
现在的少年,想烧死她。
“小虎。”
她哑着嗓子开口。
火钳晃了一下。
周安咬着牙,眼眶通红。
“别这么叫我!”
方齐喉咙发紧。
周安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叫周安!”
“周院判的周,平安的安!”
“我爹给我取的!”
“我从那个鬼地方被带出来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是他教我认字,教我配药。”
“我发烧的时候,他整夜抱着我。”
少年胸口起伏,声音终于破了。
“他告诉我,我有个姐姐,总有一天会来接我!”
“你来了。”
“但你杀了他!”
方齐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小虎,却发现这个名字在喉咙里生了锈。
她的手指一点点蜷紧,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弦,在崩溃与防备的边缘挣扎。
柳如是就在这时候走了进去。
她走得很慢,左脚每一步都避开门槛下那层断魂藤粉。
右手垂在袖中,指尖扣着一枚韩菱给的醒神丸。
草鞋踩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有看方齐,也没有看周安。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蹲下身,用指尖在门槛边缘抹了一点灰,放在鼻尖闻了闻。
方齐的指尖动了一下,却没有出手。
因为柳如是跨门时,先在门框内侧轻轻敲了三下。
三短一长,是十三司外联旧礼。
来者不杀。
“断魂藤伴生粉。”
“遇湿鞋底会黏住,半炷香后麻脚筋。”
“不致命,但足够让人迈不过门槛。”
柳如是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
“门槛下撒这个,是怕太后的死士进来,还是怕顾长清进来?”
方齐紧绷的肩背收紧,眼底杀意浮现。
柳如是没有理会她。
她抬起手,用头上的素木簪,在门框内侧刻下四个极小的南岭暗语。
风过不杀。
意思是,今日只谈旧债,不动刀。
方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指尖的血一滴滴砸在草席上。
最后,她把右手从袖口里抽了出来,掌心朝上,露出空无一物的五指。
柳如是这才转身,走到棺材前,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
“韩菱让我出宫前顺手带的石灰。”
她看向周安。
“她说周院判是个好大夫,若真寻到尸身,走得急,该补的防腐要补上。”
周安的手一抖。
当啷一声。
铁火钳砸在了地上,没有掀翻火盆。
他接过石灰粉的时候,终于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弯了下去。
但他仍旧没有哭出声。
只是颤抖着手,把石灰仔细撒在周院判的面颊和颈部。
柳如是退后一步,目光落在方齐苍白的脸上。
“我在十三司的时候,档案里写我是孤儿。”
柳如是轻声说。
“其实不是。”
“我有个妹妹,比你弟弟小两岁。”
“她死在我入十三司的第二年。”
“病死的。”
“没人管。”
方齐眼仁一缩。
“所以,你在南岭这八年的恨,我都懂。”
柳如是没有回头。
“八年没人来接你,你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
“可刀不长眼睛。”
“你砍错了人。”
周安在这一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棺材里那张被石灰覆盖的脸,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临死前,喊的不是周安。”
方齐全身一震。
周安没有回头,泪水终于砸在了石灰粉上,洇出一个灰黑色的斑点。
“他喊的是小虎。”
“他说,小虎,别恨你姐姐。”
这句话落下,方齐这八年来武装到牙齿的冰冷面具,被劈开了。
那个能在深宫大内布下杀局的药师,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她张着嘴,像溺水的人拼命想要呼吸,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一行混着血丝的眼泪,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滚落。
周安抓着棺材边缘,手背青筋绷起。
“我不认你。”
“但我爹说过,他救我,是想让我活成人,不是活成刀。”
“所以今天我不杀你。”
“你欠我爹的,自己去还。”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扶着棺材站了很久。
火盆里的纸灰轻轻塌了一角。
方齐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周安抬起手,准备将棺材盖合拢。
“等等。”
顾长清看了一眼柳如是在门框上刻下的暗语,又避开门槛下那层断魂藤粉,扶着门框跨进去。
他没有急着靠近方齐,而是绕到棺材尾端,低声道。
“周安,别合棺。”
他的目光盯着周院判的尸体。
刚才周安撒石灰的时候,顾长清发现,石灰落在耳后药棉上,本该被药油浸湿后结成灰白薄壳。
可那一小块没有吸水,反而微微鼓起,边缘泛着鱼鳞纸特有的青白光。
“别动。”
顾长清从袖中拔出一根银针,小心挑开周院判耳后的防腐药棉。
在周安震惊的目光中。
顾长清从药棉最深处的缝隙里,夹出了一枚卷得很紧,薄如蝉翼的鱼鳞纸。
“顾大人,这是……”
周安愣住了。
顾长清看着周院判的尸体,声音低沉。
“你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那晚。”
“所以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交给你。”
“他藏在了死人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顾长清将鱼鳞纸在灯下展开。
纸上是周院判工工整整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行。
承德八年冬,有人持十三司副使手令,调阅编号甲字一零八之全部医案。
此人左手食指第二指节有旧伤断痕,中指指甲内翻。
老朽行医三十年,只在一人身上见过此等手伤。
顾长清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他念出了纸上最后七个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十三司前掌书吏,齐怀璧。”
义庄内安静得吓人。
柳如是吸了一口凉气。
她盯着齐怀璧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前掌书吏。”
“难怪。”
“十三司所有暗语,卷宗暗号,外联撤离路线,他都背过。”
隐者那张藏在层层迷雾后的脸,终于被周院判拼死留下的鱼鳞纸撕开一道缝。
然而,还没等顾长清将鱼鳞纸收起。
咻。
咻。
咻。
巷口外,夜空突然被三声凄厉竹哨撕裂。
那是苟三姐手下最高级别的绝命警哨。
紧接着,冷锋像被折断翅膀的黑鹤,从义庄屋脊上翻滚砸落。
他肩头插着一支禁军制式破甲弩,箭尾还挂着半截黄绫龙纹。
他满身是血,一头撞在院子里的泥水中,脸色难看得像个死人。
“大人!快走!”
冷锋呕出一口血,嘶吼出声。
“不是太后的暗桩!”
“也不是无生道!”
“是禁军!”
顾长清回头。
“禁军?”
沈十六刀已出鞘。
“叶云泽的人?”
“不是!”
冷锋目眦欲裂。
“他们打的是皇上的龙旗!”
“旗角还挂着司礼监朱印牌。”
“守城营见牌便让道!”
顾长清脑子里嗡了一声。
皇上还在养心殿昏迷不醒。
心脉吊在生死线上。
这世上,现在谁敢替皇帝调兵?
谁能拿到龙旗?
轰隆隆。
震耳的马蹄声像钢铁洪流卷入巷道,瞬间将义庄外的三棵歪脖柳树围住。
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火把后方,一面黄绫小旗升起。
旗角挂着司礼监朱印牌,牌下垂着半截明黄色绳结。
那是禁军夜调的凭证,寻常校尉见了,连问一句都算抗旨。
一道尖细,阴冷,透着傲慢的太监嗓音,穿透柴门,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奉陛下口谕,司礼监押印。”
“禁军右营奉旨办差。”
“大理寺正卿顾长清,私通无生道妖女。”
“劫持太医院学徒。”
“盗掘周院判尸身。”
“伪造谋逆妖书。”
“传旨。”
“顾长清与无生妖女,就地格杀。”
“太医院学徒与周院判尸身,须留全证。”
火光映照下,无数把闪着寒光的禁军重弩,齐刷刷对准了义庄大门。
重弩没有立刻射。
因为义庄正堂里横着周院判的棺材。
顾长清半个身子被棺盖挡住,方齐又跪在棺材另一侧。
铮。
沈十六上前一步,反手将顾长清推到棺材阴影后,自己卡在门框与梁柱之间。
那是整座义庄唯一能避开三面弩线的位置。
绣春刀彻底拔出,刀锋映着外面的火光,像一泓秋水。
“好一个就地格杀。”
沈十六眼神冷到发青,唇角扯出一点暴戾笑痕。
顾长清把那张鱼鳞纸迅速塞进贴身油布袋,按住胸口。
那一瞬间,他护住的不是纸。
是隐者第一次露出的命门。
他知道,隐者和太后的反扑,终于披上了最可怕的一层皮。
皇权。
顾长清低声道。
“十六,别冲。”
沈十六眼皮都没抬。
“我知道。”
顾长清看向火盆。
沈十六看向屋梁。
柳如是看向方齐。
三个人在同一刻,明白了同一件事。
今晚想活着出去,不能靠刀。
得靠这座义庄自己。
第398章 刘泉膝盖飞了!沈十六收刀:别吵
顾长清的视线扫过火盆,棺材,黄泥墙,屋梁,供桌底下那几捆干草。
每一样东西都在脑中落了位置。
禁军重弩在外。
柴门薄。
黄泥墙矮。
正堂里有尸体,有药粉,有灯油,有石灰,还有一个被逼到快点火的少年。
最诱人的办法是让沈十六冲出去杀开一条路。
可外面至少两百弩手。
沈十六再快也挡不住齐射。
第二个办法是拿方齐做挡箭牌。
也不行。
她手里有半份解药的下落,还是齐怀璧这条线唯一能咬住的人。
顾长清抬手按住沈十六持刀的胳膊。
“别急。”
沈十六没回头。
“外面那个太监已经把你说成妖党了。”
“他说什么不重要。”
顾长清弯腰从火盆边捻起一点灰放在鼻下闻了闻。
“重要的是他不敢射棺材。”
周安扭头死盯着顾长清。
“你要拿我爹挡箭?”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
“你爹留下鱼鳞纸是想让活人把事办完,不是让你抱着他一块烧。”
周安咬着牙,火钳被他踢到一边。
柳如是走到门边,手指贴着门缝摸了一下。
“门外三排弩手,第一排跪射,第二排平射,第三排抬高。”
沈十六冷哼。
“练过。”
“不是叶云泽的人。”
柳如是退回半步继续说道。
“第二排右边第三个弩手,握弩的手抖了两次但没有松弦。”
“这是紧张不是害怕。”
“他在等信号。”
”宗家安插的人不超过十个,都在第二排靠右。”
“膝盖外翻,站位太窄,战阵里出来的人不会这么站。”
顾长清点了点头。
“所以打皇上旗号的不一定全是皇上的兵。”
外头太监尖着嗓子又喊出声。
“顾长清!三息之内不出来按逆党论处!”
顾长清扶着棺材边慢慢站直。
“问他宣旨的是谁。”
沈十六推开半扇柴门,身子卡在门柱后。
“外面的阉狗报名字。”
火把后有个穿绯色内侍袍的人往前挪了两步。
“咱家司礼监随堂太监刘泉。”
“没听过。”
沈十六抬刀,刀尖挑起地上一枚碎瓦用力弹出门外。
碎瓦擦着刘泉耳边飞过打碎后头一盏灯笼。
弩手齐齐动作。
顾长清立刻开口。
“周院判尸身在棺中,太医院学徒在堂内。”
“你们敢放箭先把皇上要的全证射穿。”
弩弦停住。
刘泉退了半步又大声施压。
“顾长清,你私通妖女还敢狡辩?”
“我狡辩?”
顾长清隔着门槛开口。
“你说奉陛下口谕,那我问你口谕是谁听的?”
刘泉卡了一下。
“司礼监押印自有凭证。”
“皇上昏迷能开口?”
这句话砸出去巷口一片骚动。
王英站在马前,本来只按军令办事,此刻喉结动了一下。
他是宇文朔新提拔的人。
调兵牌是真的,龙旗是真的,司礼监朱印也是真的。
可皇上昏迷这几个字直接撞进他耳里。
刘泉迅速转头下令。
“王校尉,逆党妖言扰乱军心!放箭!”
王英没有抬手。
“刘公公,皇上龙体如何禁军不敢妄议。但奉旨办差要全证。尸身和学徒若有损末将担不起。”
刘泉抖着拂尘指责。
“你敢抗旨?”
王英拔出半寸佩剑又按回去,咬着后槽牙没松口。
“末将只问一句活口要不要。”
刘泉被堵住。
他要的是顾长清死。
可明面上口谕写着尸身留全证和学徒留全证。
这就是顾长清要的缝隙。
方齐跪在棺材边一直没动。
直到弩手的脚步声逼近门口,她的目光落在周安握着火钳的手上——那只手在发抖。
她从袖里掏出一只小瓷包扔给柳如是。
动作极快,指尖却顿了半息才松手。
柳如是接住没拆。
“什么?”
“断魂藤解粉。”
方齐看向周安,喉间滚了滚接着开口。
“门槛下那层粉半炷香后发作。你们要走就先撒这个。”
周安没看她。
方齐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垂下。
顾长清接过瓷包倒出一点在指腹上搓。
“有草木灰,有白芷,有醋浸过的皂角末。”
韩菱不在,他只能靠闻。
不够稳妥。
柳如是从袖里摸出一粒醒神丸碾开一点混进去。
“韩菱的药。至少不冲。”
顾长清低声道。
“你手腕还没好别逞强。”
柳如是低头把粉撒在门槛上。
“顾大人我出宫不是来听你念医嘱的。”
沈十六在旁边扯了一下嘴皮子。
“你们俩要说情话等活着回去。”
周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大人,你平日也这么不会说话?”
沈十六回头。
“我平日直接砍。”
周安愣了一下竟笑出了一声,笑完又低下头把周院判的衣角整平。
这一声短笑让义庄里绷到断裂的紧张感松了一寸。
顾长清抓住这寸空隙。
“十六去屋梁。”
沈十六抬头。
“砍哪根?”
“东侧第二根。别断,砍半深。让屋顶塌灰不塌房。”
“你把我当公输班?”
“你比公输班贵,但没他好用。”
沈十六一脚踹翻供桌,借力跃上梁柱。
一刀劈下,木屑飞溅。
第二刀压住三寸。
屋顶干草和陈年灰尘簌簌落下。
外面刘泉还在催促。
“王英!再不放箭咱家回宫参你!”
顾长清高声开口。
“刘公公,你站在风口上不怕么?”
刘泉愣住。
“怕什么?”
顾长清把火盆踢到棺材前,又让柳如是将麻沸散残渣,硫磺粉和石灰分三层铺进去。
“怕周院判尸身上那层药棉。”
刘泉用袖子捂住口鼻又立刻放下。
“胡说八道!”
“胡说不胡说你离得近闻不出来?”
顾长清蹲下拿火钳拨了拨灰。
“太医院防腐药棉遇硫磺火会发苦杏气。”
“吸多了先头晕,再手脚软,最后倒地抽搐。”
这是吓人的话。
药棉里没有那种东西。
但刘泉不懂。
弩手也不懂。
义庄,尸体,药粉,顾长清。
这四样凑在一起足够让普通兵卒退半步。
果然第一排弩手有人偏了弩口。
王英看见了。
他也看见刘泉往后挪了半尺。
这个公公怕了。
怕了就说明顾长清说中了某处。
至少在王英看来是这样。
顾长清要的就是这点认知错位。
“点火。”
柳如是立刻把灯油泼进火盆。
火苗蹿起,白灰混着苦涩药气冲向门口。
沈十六同时一刀挑断屋梁表皮。
屋顶积灰轰然落下。
门外弩手被灰扑了满头满脸,前排咳成一片。
“闭眼捂口鼻!”
王英吼了一句刚要整队,沈十六已经撞出门。
他没有冲人群。
他冲的是门外右侧那根拴马桩。
一刀劈断木桩。
受惊的两匹军马拖着缰绳乱踢,撞翻三名弩手。
柳如是扶着周安从后墙走,方齐扶棺推了一把让棺盖竖起挡住左侧弩线。
沈十六回手一抓将他往外拖。
顾长清在被拖过门框的那一瞬侧头看了一眼。
刘泉袖口抓着那块黄绫牌,绳结露了半截。
他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已经摔进了臭水沟里。
“慢点!”
“你腿是摆设吗?”
“我会记仇。”
“你先活下来。”
沈十六一脚踹塌义庄侧墙。
黄泥墙本就被雨泡过,里面又被义庄伙计常年掏洞藏酒一踹就裂。
墙外不是路。
是护城河边一条排水沟。
臭气冲上来顾长清差点当场吐出来。
“好路。”
沈十六把他往沟边一塞。
“你挑的。”
顾长清捂着鼻子咳嗽,胸口闷痛了一下。
跑这几步,心跳快得末梢已经开始发麻。
“我只是说靠义庄没说靠粪沟。”
周安扶着棺材另一侧愣在原地。
“我爹他。”
方齐终于起身。
她把棺材推到侧墙缺口旁边用半截门板垫住。
棺底磕在门板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顾长清回头看了一眼。
周院判的棺材是白木的,空棺撞木板该是脆响。
这声……像里面夹了东西。
“带走。”
周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别碰他。”
方齐的手停住。
“好。”
她退开一步把门板让给柳如是。
柳如是没有劝,只用没伤的那只手托住棺材底。
“周安快抬。”
周安咬牙和冷锋两个锦衣卫暗哨一起抬棺入沟。
外头王英已经反应过来指挥禁军。
“别射棺材绕后!”
刘泉气得直跳脚。
“射顾长清!射那个穿青衫的!”
王英立刻转身。
“口谕里说留全证,没说杀大理寺正卿必须穿透尸身射击。”
刘泉气急败坏。
“你敢。”
话没说完,一支短箭从远处屋脊飞来擦着他头顶穿透官帽。
这是飞鹰的警箭。
巷口更远处传来苟三姐骂街的动静。
“禁军杀人啦!杀周院判啦!皇上还没死阉狗先传遗旨啦!”
乞丐,菜贩,挑粪的,卖豆腐的,全从巷子两头冒出来。
没人真冲禁军。
他们只在边上高声呼喊。
喊得整条旧街都醒了。
王英的队伍被百姓堵住后路弩阵再难排开。
刘泉终于慌了神。
“杀!全杀!谁拦旨谁就是逆党!”
这话一出王英后退半步。
禁军可以奉旨拿人。
不能奉旨屠街。
这半步落在顾长清眼里比号角还清楚。
中立的人开始摇摆了。
顾长清从沟边站起隔着缺口大喊。
“王校尉,司礼监夜调用朱印牌要求绳结在左牌穗压印。”
“你手里那块牌穗在外绳结反系。”
王英立刻低头。
黄绫绳结被刘泉抓在袖边刚才混乱中露了出来。
确实反了。
顾长清继续开口点破。
“还有真牌用宫中黄蜡封边。”
“你那块边缘发白是民间蜂蜡。”
“要不要拿火一烤?”
刘泉转身就跑。
沈十六比他更快。
一道刀光贴地扫过。
刘泉的左膝盖骨被整片削飞,右腿胫骨断裂,整个人砸进泥水里。
惨叫还没出口沈十六的刀背已经压在他喉间。
“别吵。”
王英的佩剑终于出鞘。
但不是对准沈十六。
他剑尖指向刘泉。
“拿下他。”
两名禁军迟疑了一息立刻上前按住刘泉。
刘泉在泥里疯狂挣扎。
“咱家是太后的人!你们敢抓我。”
话到这里他自己闭了嘴。
王英的下颌绷得发硬。
沈十六低头看他冷冷发声。
“继续说。”
刘泉脸色灰白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城北方向传来马蹄声。
不是禁军整队的沉重节奏。
是轻骑急行。
一匹快马冲到巷口。
马背上的女骑勒缰停住,手中长鞭卷住一名想逃的内侍直接拖下马。
宇文宁一身便装,发冠上还沾着通州官道的尘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连马鞭上缠的人都没多看一眼。
翻身下马的那一刻整条巷子的嘈杂自动低了半截。
她扫了一圈禁军又看向沈十六。
“本宫来晚了?”
沈十六收刀,刀尖还滴着泥水。
“不晚。”
宇文宁目光先落在刘泉膝盖的伤口上,又扫了一眼泥水里那块伪造的朱印牌。
她没有急着亮令牌。
“王校尉,你今晚出营,用的是哪道调令?”
王英站得笔直,后背却渗出了冷汗。
“兵部……急调令。”
“急调令要兵部左侍郎和司礼监联合画押。”
宇文宁的声音不高,但压得所有人不敢呼吸。
“今晚兵部值宿的是赵乾赵侍郎。”
“本宫来的路上顺道问了他一声。”
她把一枚长安公主令牌砸到王英怀里。
“他说今晚没签过急调令。”
“禁军右营归本宫暂节。”
“谁有异议去养心殿问皇上。”
王英单膝跪下。
“末将领命。”
巷子里终于安静了。
顾长清靠在破墙边,后脑勺磕着冰凉的泥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在抖。
不是怕的,是汞毒的后遗症没断干净,心跳太快的时候末梢神经就不听话。
沈十六收刀走过来,闻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皱了皱眉退开半步。
“你身上比粪沟还臭。”
“那是粪沟的味道。”
“不是,你的药味更臭。”
顾长清没力气回嘴。
沟里抬棺的周安喊了一声。
“顾大人快看!”
泥水没过棺底,顾长清弯腰摸了一把之前听到闷响的位置。
薄木板被水泡软了,指尖碰到一枚硬物里面滚出一枚小小的铜环。
铜环上系着半片鱼鳞纸。
顾长清弯腰捡起这半片纸。
纸上不是周院判的字迹。
字迹细瘦且笔尾带钩。
和太医院药柜底板上那行“顾大人,药渣还新鲜”的刻字如出一辙。
方齐的字。
上面只有一行字。
齐怀璧不在宫里他在皇上身边。
顾长清攥纸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远处养心殿方向忽然升起一支赤色响箭在夜空中发出尖啸。
那是韩菱的急救警讯。
第399章 解药变炸弹!韩菱失控:我不知道!
顾长清紧紧攥着袖中那张鱼鳞纸。
齐怀璧不在宫里,他在皇上身边。
他还来不及想透这句话。
“咻——砰!”
一支赤色响箭拖着尾烟在夜空中炸开。
韩菱的急救信号。
整个京城只有一种情况韩菱才会发这种箭。
顾长清指尖一颤,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后脑。
但方齐的解药刚喂下去不到一个时辰,这不可能!
两重恐惧在这一瞬间叠加碰撞,顾长清浑身一寒,血液几乎逆流。
“走!”
沈十六一把将顾长清拽上另一匹战马。
两人同时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撞碎泥水,冲入夜色。
义庄外,
宇文宁目光追着响箭的余烟,又看了一眼沈十六消失的方向。
她收回视线。
“王英!”
“末将在!”
“你押刘泉进诏狱,抄不出他和谁的联络暗号,你自己去牢里蹲着!”
宇文宁拽过缰绳,马鞭一抽,长裙翻飞间已经追了出去。
残破的义庄后墙阴影里,柳如是低头看了一眼方齐跪过的草席。
地砖上的几滴暗血还没干透。
柳如是弯腰捡起方齐留下的紫竹哨。
竹哨边缘多了一道新刻的字——虎。
她攥紧竹哨,转身看向冷锋:“周安带走了没有?”
“两个弟兄护着他从暗巷走了。”
“带去济世堂后院!让他认九幽引的配方。”
……
养心殿。
砰!
沈十六一脚踹开偏殿门。
顾长清几乎是摔进来的,但他没顾上踉跄,目光盯住龙榻前。
韩菱跪在脚踏上,满手是血。
不是皇上的血,是她自己的。
她的右手食指被什么东西割破,殷红的血正滴在她面前的一只白瓷碗里。
碗里的药液像沸腾的泥沼,翻滚着暗紫色的诡异泡沫。
“怎么了?!”
沈十六的拇指“喀”地推开刀格。
韩菱没回头,脊背绷得像一张快要断裂的弓。
“皇上心脉突然暴涨。”
“不是毒发。”
“是解药在跟另一种东西打架。”
“什么东西?”
顾长清一步跨到龙榻边。
“我不知道!!”
韩菱第一次在顾长清面前失控吼出了声。
话音刚落,“叮”的一声脆响,她手里捏着的一根银针掉在了金砖上。
韩菱弯下腰去捡。
顾长清低头,清晰地看到她平时拿刀切腐肉都不眨一下的右手,此刻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韩菱没有说话,她只是用满是鲜血的左手按住右手的腕骨。
用力按了三息,直到指节发白,生生把那股颤抖压了下去。
顾长清看见了,但他半个字都没说。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宇文朔突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
他没有醒,但剧痛让他本能地痉挛,右手猛地拱起。
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韩菱的皓腕!
力气大得指甲直接抠破了她的皮肤!
韩菱没有挣开,她的目光倏地定格在宇文朔的指甲上。
“顾长清,你看!”
顾长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宇文朔的指甲缝里,透出的不是九幽引毒发该有的黑色。
而是一种隐隐泛着惨白的淡紫色。
“不仅是指甲……”
龙榻另一侧。
沈十六已经掀开了宇文朔半边的明黄枕头,锦衣卫的本能在此时发挥到了极致。
他从枕芯的夹缝里,两指夹出了一根细长的布条。
“枕头下有这个。”
沈十六把布条扔到药案上,“有很重的油烟味,是御膳房擦手用的抹布条。”
顾长清没有接话。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那碗翻滚着紫色泡沫的药液,深深吸了一口气。
苦涩的九幽引残留味之下,藏着一缕极淡极淡、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甜腥气。
顾长清的手指蓦地收紧。
“鹿血。”
“还有……朱砂。”
韩菱猛地抬头:“鹿血朱砂?”
“对。”
顾长清闭上眼,将所有毒理线索强行拼合。
“有人在皇上的日常膳食里,长期掺入了微量的鹿血与朱砂。”
“量少到令人发指,即便是银针试毒也毫无反应。”
“但它会在五脏六腑中缓慢沉积,生成汞化合物。”
“这种沉积单独存在时毫无危害,甚至能让人短暂精神振奋。”
顾长清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但隐者算准了。”
“他算准了我们会拿到方齐的解药,算准了方齐的解药里必须用到最暴烈的药引去拔除九幽引。”
“当烈性解药入腹,遇到胃肠里沉积了数月的汞化鹿血……”
“就像烧红的铁锅里被倒进了一盆冰水。”
韩菱的脸彻底白了,“这是一场发生在他心脉里的剧烈爆炸!”
沈十六眼底迸出森寒的杀意:“谁下的?”
顾长清缓缓转过头,看向角落里抖成筛糠的吴公公。
“吴公公,皇上登基这四个月来,御膳房换过几次人?”
吴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冷汗啪嗒啪嗒往下砸:“回、回大人的话……换、换过一次。”
“崇政元年二月,魏征老大人查出三个严党余孽,把他们全撤了……”
“只换过那一次!”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把沈十六从枕芯夹缝里掏出的那根抹布条推到吴公公面前。
“御膳房的擦手布。油烟味。”
顾长清声音平淡,“魏征换的那批人是慈宁宫出身还是太医院出身?”
吴公公嘴唇抖了一下,没接话。
沈十六没有拔刀。
他只是迈开长腿走到吴公公面前,缓缓蹲下身,与这个司礼监总管平视。
“老吴。”
沈十六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再想想?”
吴公公对上沈十六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般伏在地上。
“两、两次!!”
他尖叫出声,拼命磕头。
“三月的时候,太后娘娘以皇上体虚为由,从慈宁宫拨了两个厨子过来!”
“一个是慈宁宫的二十年老人,另一个……另一个是从太医院的药膳房调来的!”
太医院,药膳房。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的爆裂声。
太医院的药膳房,那是刚被勒死的周院判管辖的地方。
顾长清看着吴公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老吴,这三个月,皇上每天喝的安神汤和药膳,是谁亲手熬的?”
吴公公牙齿打着颤:“是……是太医院调来的那个厨子……”
沈十六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他一脚踹开偏殿的门,对着外面宛如黑鹤般值守的冷锋发出一声暴喝:
“去御膳房!!把那个太医院来的厨子给我摁住,我要活的!!”
冷锋刚要动。
“没、没用的……”吴公公瘫软在地上,绝望地哭喊出声,
“那个厨子……他今天告了病假,说是腹痛,一早就没进宫啊!”
殿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沈十六推出半寸的绣春刀悬在鞘口,没有继续拔,也没有推回去。
韩菱捣药的杵子定在半空。
吴公公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个筹谋了十四年、把皇帝、太后、提刑司和无生道全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顶级杀手,在收网的这一天……
请了一个腹痛的病假。
他像一个正常的厨子一样,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宫门。
连告假的理由都懒得编一个像样的。
三息。
整整三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
“碳灰,半钱。”
顾长清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沙哑却斩钉截铁。
“鸡子清两个,还有你药箱里最温和的安神底药!”
顾长清猛地转身看向韩菱,“既然是药力冲突,我们就给它加一层缓冲!”
“用碳灰吸附汞化残渣,鸡子清在胃壁成膜,把爆炸变成慢烧!”
韩菱连半句废话都没有,转身抓起药杵疯狂捣药。
就在韩菱强行将中和后的灰色药液灌入宇文朔口中时,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宇文宁大步跨了进来,一身风尘。
她没有看顾长清,而是径直走到药案前,将一样东西重重拍在桌面上。
“从那个宣旨太监刘泉的贴身怀兜里搜出来的。”
宇文宁声音冰冷,“他说是调他来的人给的信物。”
那是一枚质地惨白、微微泛黄的骨质腰牌。
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隐】字。
顾长清拿起那枚腰牌,指腹只摸了一下,脸色再次变了。
这不是牛骨或象牙。
这是人骨。
是一根完整的人类指骨打磨而成的。
顾长清用指甲在骨牌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放在鼻尖。
极淡的甜腥味。
“他连送给太监的腰牌信物,都是用鹿血朱砂浸泡过的。”
顾长清盯着那枚骨牌,声音沙哑,“齐怀璧不是在隐蔽,他是在嘲笑我们。”
“心脉降下来了!”
韩菱在龙榻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脱水般瘫软了一下。
“脉象回到暴涨前的位置,命吊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终于能喘上半口气的瞬间。
龙榻上。
宇文朔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清醒。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式的、瞳孔急剧涣散、却又塞满了极度恐惧的睁眼。
他的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悬在头顶的承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顾长清和沈十六同时扑到床前。
“皇上!”
顾长清俯身去抓宇文朔的手腕。
宇文朔的手指在动。
他在试图抬起手。
五根手指像被灌了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刮出细微的褶皱。
指甲掐进织锦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撕裂。
他挣扎了三息。
手没抬起来。
宇文朔紫青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眼珠僵硬地转动,视线越过韩菱,盯在顾长清的脸上。
他听见了。
在深沉的昏迷中,在剧毒的折磨下,他的意识曾有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知道有人要杀他,但他当时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说……”
宇文朔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手指紧紧攥住顾长清的衣袖。
将那个厨子昨天在他耳边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嘶哑地复述了出来:
“他说……陛下……”
“先帝……欠了臣……十三年的血债……”
“既然他死了……这债……就只能由您……来还了……”
第400章 养心殿惊魂!沈十六拔刀:这碗汤,谁敢喝?
“他说……陛下……先帝……欠了臣……十三年的血债……”
宇文朔用尽全身最后一缕气力,攥住顾长清的衣袖。
眼球已经因为剧痛而充满血丝,喉结剧烈地滑了一下。
“顾……卿……”
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气声。
“朕……听见了……”
“朕什么……都听得见……”
“只是……动、不、了……”
话音坠地的那一瞬。
宇文朔眼球翻白,手指脱力,松开了顾长清的衣袖。
整个人重新跌入深沉的昏迷。
韩菱捏着准备封穴的银针,指尖发软。
“叮”的一声,银针落在了榻前铜盆边缘。
这声脆响在空旷的穹顶下撞出层层回音,响了很久,归于无声。
韩菱收回手,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这世上最残忍的杀法,从来不是一刀毙命。
是让被害者清醒着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听着凶手在耳边微笑,宣告死刑。
顾长清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沿上,闭了三息。
“承德元年三月。”
沙哑的嗓音劈开了一室沉闷。
他盯着虚空。
“那一年,十三司重组大清洗,换了整批掌书吏。”
“薛姑娘,齐怀璧的入职档,保举人是谁?”
屏风后,薛灵芸的眼皮在剧烈颤抖,声音很轻。
“保举人……时任十三司副司正,姬衡。”
顾长清撑着桌沿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瘫软的吴公公身上。
“老吴。”
“那个太医院调来的厨子,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
吴公公牙齿打着战,额头的冷汗砸在金砖上。
“姓郑,单名一个……一个字。”
顾长清正要继续追问。
“吱呀。”
殿外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甬道尽头,一盏宫灯晃晃悠悠地移了过来。
微弱的灯光下,一个值夜的小太监端着红漆木托盘,小心翼翼迈上了养心殿的石阶。
托盘里放着一只白瓷盅,盅口盖着一层透气的白纱布。
热气隔着纱布,袅袅升起。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那只瓷盅上,眉头皱了一下:“站住。”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托盘在手里晃了一下:“大、大人……”
“这碗汤,是谁让你送来的?”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道:“回大人……是、是韩姑娘吩咐的……”
“说皇上刚才醒了一次,脉象不稳,要小的去药膳房温一碗参汤备着……”
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
韩菱转过头。
她盯着那个小太监,那张常年清冷沉静的脸上,血色正在一寸寸褪去。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这几个字砸在金砖地面上,把整座养心殿炸成了一座冰窖。
无声。
长达十息的无声。
殿内的炭盆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哔剥”声。
除此之外,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吸。
韩菱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口。
拽住两扇朱漆大门“砰”地合拢,将手腕粗的木闩死死砸进卡槽。
锁好门后,她整个人贴着门板滑坐在地,捂着胸口。
作为大虞最好的女医,有人在她的专业领域,用她的名字,模仿她的口吻。
给她的病人送来了一碗催命的汤。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
右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指节泛了白,骨节发出危险的喀嚓声。
他腰间这柄绣春刀,斩过叛将,劈过尸傀,砍过赤影的铁面。
可现在他拔出刀,不知道该砍向谁。
沈十六大步走到小太监面前,单膝蹲下。
带倒刺的刀鞘底部压上了小太监的咽喉。
“我只问一遍。”
那嗓音低沉得吓人。
“谁、让、你、送、的?”
小太监面如死灰,瞳孔早已涣散。
“是……是一个穿药膳房褂子的大哥……”
“他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月光没点灯,把盘子递给我的……”
小太监喉结剧烈滑动,绝望地看着沈十六。
“他把盘子递给我……就那么看着我……然后,他冲着我笑了一下。”
就那么看着我。
笑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阵阴风,吹熄了殿内所有的挣扎与侥幸。
顾长清闭上眼,吸了一口带着苦涩药味的空气。
他俯下身,鼻尖凑近那碗参汤和刚才熬废的药渣。
“鹿血。”
两个字吐出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韩菱抬头。
“还有朱砂。”
顾长清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所有的线索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搅动,方齐那份干干净净的解药,皇帝的安神香,御膳房调来的厨子,枕芯里的抹布条。
碎片咬合,齿轮锁死。
他睁开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他不是在给皇上下毒。”
韩菱的手停在半空。
“他是在给我们的解药……挖坑。”
顾长清的声音哑得可怕。
“就像在火药桶里慢慢撒了三个月的铁砂。”
“你不动它,什么事都没有。”
“但今天我们喂下去的那剂烈性解药,就是扔进火药桶里的火星!”
毒理拼图到此完成。
可真正令人绝望的,不是毒,是凶手的从容。
顾长清转头看向吴公公:“老吴,那个叫郑安的厨子,现在人在哪儿?”
“他、他今天告了病假,说是腹痛,一早就没进宫啊!”
吴公公瘫在地上,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今天告假了。
像一个正常的厨子一样,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宫门。
连告假的理由都懒得编一个像样的。
他在暗处微笑着,看着提刑司和锦衣卫在皇宫里气喘吁吁地乱撞。
“薛姑娘。”
顾长清压着牙关,“查崇政元年,太医院学徒名册。”
屏风后,薛灵芸闭上了眼。
三息。
五息。
十息。
“没有。”
薛灵芸睁开眼,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名册里……没有叫郑安的人。”
没有?
顾长清的心重重一沉。
一个没有编制的黑户,怎么可能在太医院药膳房熬了三个月的药?
“有。”
角落里,韩菱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崇政元年开春,周院判曾以外院临聘帮厨的名义,向内务府报备过一个杂役。”
“不走太医院学徒编制,只在灶房干粗活。”
“查到了……”
薛灵芸飞速在记忆深处翻找那卷落满灰尘的杂役名册。
“外院临聘杂役……郑安,十五岁……”
顾长清挑开那碗参汤的纱布,目光落向白瓷盅的底部。
那里,有一道用指甲刻上去的极浅刮痕。
一个字。
“桐。”
只有一个字。
足以让顾长清的血液冻成冰。
薛灵芸颤抖的声音,在同一时间从屏风后传出,和顾长清眼底的那个字重合。
“籍贯……南岭,桐花寨。”
“承德七年,崇善育婴堂最后一版花名册!”
“编号甲字一零九……紧挨着方小虎的下一个名额!”
南岭桐花寨。
这五个字砸下来,韩菱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眼底涌出巨大的痛楚与悲凉。
当年善良的周院判去育婴堂,除了方小虎。
他还看到了另一个来自桐花寨的孤儿。
他不忍心看那个孩子饿死,用临聘帮厨的名义。
给了那个名叫郑安的孩子一口饭吃。
可是今天。
这个被他救下的孩子,端着一碗冒充韩菱名义送来的催命汤。
微笑着,差一点就炸碎了皇帝的心脉!
比谋杀更可怕的,是一个好人的善良,被人一寸寸利用,一层层扭曲。
最终磨成了最毒的刀。
殿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宇文宁大步走到药案旁。
目光扫过瘫软的韩菱,扫过攥拳的沈十六,最终落在了顾长清那张惨白的脸上。
她问出了悬在所有人头顶,无人能答的问题:
“那么,齐怀璧手里……到底还有几个郑安?”
无人应声。
有一张看不见的黑色大网,已经将这座大虞王朝最核心的宫殿死死笼罩。
顾长清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参汤,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碗参汤端了起来。
“别倒。”
沈十六皱眉,冷冷看着他。
“温度,指纹,他捏碗壁的力道习惯。”
顾长清把参汤放回托盘。
他抬起头。
“他笑着递出了这碗汤。”
“他以为我们只会害怕,以为我们只能疲于奔命。”
顾长清的眼神在跳动的烛火下,冷得像两口枯井。
“但他忘了一件事……笑的人,才是露出破绽最多的人。”
“十六。”
顾长清转身。
“从这碗汤的沿途脚印开始查。”
“今晚,我们把皇宫翻过来!”
第401章 郑安消失!御膳房灶台干净得像刚杀完人
养心殿内,炭盆发出一声微弱的哔剥声响。
韩菱刚把第二剂用鸡蛋清和碳灰混合的中和药给宇文朔灌了下去。
昏迷中的皇帝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复,暴走的心脉暂时被压住了。
韩菱脱力般地跌坐在脚踏上,满手是冷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门内侧,那个端着托盘的传膳小太监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沈十六靠在门柱边,眼神阴沉到了极点。
他的手握在刀柄上,骨节发出危险的喀嚓声。
“老吴,把这小太监拖出去,让他吐出送汤人的长相!”
沈十六声音冷得掉冰渣,“至于这碗加了料的参汤,端出去倒了,闻着碍眼。”
“是、是……”
吴公公连忙爬起来,双手捧起那只白瓷盅连带托盘,转身就往殿门口走。
他走了三步。
顾长清的目光还盯在龙榻上宇文朔苍白的面容上。
脑海中所有关于“郑安”、关于“时辰”的线索疯狂碰撞。
第四步。
吴公公的靴底踩上了门槛。
白瓷盅里的参汤因为走动微微晃荡。
有一滴烫手的汤水顺着盅沿滑落,正在往吴公公的手背上坠。
“等!!!”
顾长清整个人弹射般扑过去,一把攥住吴公公的手腕,力气大得五指发白。
白瓷盅在半空剧烈地晃了一下。
那滴汤水在盅沿上悬了一息,又缩了回去。
没有溅出来。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断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顾长清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平时拆解迷局时的凝重。
是恐惧。
最赤裸的恐惧。
“顾、顾大人……你抓疼老奴了……”吴公公嘴唇发紫,牙齿直打战。
顾长清一把将白瓷盅从他手上夺过来,轻轻地,小心地搁回了药案上。
直到瓷底触碰木桌,众人才发现,顾长清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谁都不许碰这碗汤,不许倒,不许泼,不许震动。”
“什么意思?”
沈十六眯起眼。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从药箱里抽出一根最长的银针,顺着白瓷盅的内壁,轻轻向上一挑。
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
在汤面油膜掩护下几乎完全隐形的透明细丝,被银针挑出了水面。
而在细丝的最底端,挂着一粒针尖大小、泛着暗沉油光的黑色蜡珠。
“天蚕丝,溶水肠衣蜡,裹着最浓缩的九幽引。”
顾长清盯着那粒蜡珠,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殿内死寂。
“天蚕丝一头粘在盅底刻槽里,另一头拴着蜡珠沉在汤底。”
“汤在盅里,丝是松的,蜡珠不受力。”
“可你一倒……”
顾长清的嗓子干得冒烟。
“丝线绷直,蜡壳在盅口边沿磕裂,九幽引遇热气瞬间雾化。”
“整座养心殿密封着,一口气都跑不掉。”
一案双杀。
不仅要皇上死,还要所有试图救驾的人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顾长清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寒。
“御膳房。”
“十六,走!”
……
御膳房后灶。
冷锋带着四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封锁了前后门。
然而,当顾长清和沈十六踏入门槛时,却只看到了一片诡异的整洁。
郑安的灶台太干净了。
案板上一尘不染,甚至闻得到淡淡的醋酸味,所有的气味残留都被刻意抹去。
掌勺老何正跪在水缸边,抖得像个筛糠。
“老何,”顾长清的目光极具压迫感。
“郑安在这里干了三个月,你连他的长相和习惯都不记得?”
“记、记得啊!”
老何满头是汗,“个子不高,瘦,脸白,不爱笑……不对,他笑的。”
老何话说到一半,自己的声音也变了调。
“他……他特别爱笑。”
“但那个笑……就是那种,不该笑的时候也在笑。”
“什么样的笑?”
老何咽了口唾沫,表情毛骨悚然。
“有一次他切菜走神,刀把左手切了好大一个口子,血流了一案板。”
“我喊他赶紧去敷药,他回头看着我……”
“他笑着说,不疼。”
一阵阴风卷过后灶,吹得人骨头发凉。
“还有……”老何战战兢兢地补充。
“他每天给皇上熬的药膳,说是怕烫着万岁爷,都要自己先喝一小口……”
每天亲口喝下自己投的慢毒,然后微笑着端给皇帝。
顾长清蹲在郑安的灶台前,用银针挑开案板上一道深深的刀痕。
刀痕边缘光滑,没有犹豫和偏转的震痕。
“老何,他切伤自己那一刀,你确定是走神?”
老何愣住。
“这种刀痕,干净利落,一刀到底。”
顾长清把银针放回袖中,“不是走神。”
“是故意的。”
“他在试自己的痛觉阈值。”
顾长清没有再问,他弯腰掀开郑安的草席。
在席子的最内侧边缘,压着一张折叠好的油纸。
那是一幅稚嫩的涂鸦。
画上是一个房间,一个人躺在床上,另一个人端着碗站在床边。
端碗的那个小人,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弯如月牙的笑脸。
油纸的背面,用木炭写着歪歪扭扭的八个字:
【先生教我,喂饭要笑。】
沈十六一把将画纸抽了过去。
他低头看那八个字,脸上的杀气消失了。
“先生?”
他哑声问。
“不是周院判。”
顾长清盯着画上那个弯如月牙的笑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周院判教孩子叫。”
“教他叫的人,是齐怀璧。”
就在这时,半空中传来极其轻微的翅膀扑击声。
冷锋抬头,从窗棂外捉进一只通体纯黑的信鸽。
“大人!柳姑娘的飞鸽传书!”
顾长清扯下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鹤鸣巷方素问宅,人去楼空。她走的时候,不急。鸽放三姐。】
最后三个字说明这只信鸽不是柳如是亲手放的,是她让苟三姐的人代放。
顾长清将纸条翻过来看背面。
瞳孔倏地一缩。
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指甲掐痕,画出一个十三司外联旧礼中的隐秘符号。
【入局】。
这不是汇报。
柳如是从来不汇报自己的行动。
这是遗言式的路标。
万一她回不来,顾长清能循着方齐的方向找到她。
柳如是没有撤退!
她孤身一人,跟着那个方齐走了!
顾长清心口一窒,手指攥着纸条的力气大到骨节咯咯作响。
她跟上去了。
一个人。
没有武器,没有后援。
他闭了一下眼。
皇帝还有三个时辰。
柳如是可能连一炷香都等不了。
但他知道,柳如是不会希望他转身。
她留下指甲掐痕,不是求救。
是告诉他。
你往前走,我替你断后。
顾长清睁开眼。
“冷锋!”
他厉声开口,刚要下令去找柳如是,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了异样。
空气里除了醋酸味,还飘来了一股极淡却刺鼻的甜腥。
“血腥味……”
沈十六霍然转头,看向御膳房深处的茅房方向,“在那边!”
几人立刻冲了过去。
冷锋一脚踹开茅房后门。
从粪沟的边缘,拖出了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人影。
正是昨天沈十六审过的帮厨小陈,十七岁,和郑安同灶三个月的老实孩子。
小陈的后领被撕开了。
在那血肉模糊的后颈上,被人用掺了朱砂的刺青墨水,新刺上了一个鲜红夺目的字:
【书】
这是齐怀璧对十三司前任掌书吏下场的残酷宣告。
而小陈的怀里,硬塞着一封黄皮信件。
信封上写着:顾大人亲启。
落款只有一个字——【隐】。
顾长清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极薄的桑皮纸,写着一行字,笔锋沉稳,字字如刀:
【顾大人,鸡蛋清和碳灰,只能撑三个时辰。】
顾长清将信纸翻过来。
信纸背面,空白处有一个极淡的圆形压痕,像是一枝梅花的轮廓。
城南,梅花巷。
“他在告诉我地点。”
顾长清站起身,将信纸攥在掌心,“他不是在逃,他根本没打算逃。”
“传令提刑司、锦衣卫。”
“不封城。”
“封了城,他就知道我们怕了。”
顾长清迎着冷风,眼底燃起一抹被逼入绝境的血火。
“既然他下了战书,这三个时辰,我亲自去见他。”
铮——!
沈十六彻底拔出了那柄饮血无数的绣春刀,刀锋倒映着冷月:“我陪你。”
“等等!”
一直站在后门阴影处的宇文宁走上前。
长安公主的马鞭重重抽在门框上,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顾长清。
“你这样去赴约,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宇文宁冷声道,“你顾长清什么时候成了会受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殿下,他给三个时辰,不是因为他仁慈,更不是他在猫戏老鼠。”
顾长清转头,目光清明得可怕。
“九幽引的解药药性极其暴烈,脱离了母鼎,药效存续最多只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一过,解药就会变成废水。”
顾长清一字一句道,“他不走,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倒计时。”
“这三个时辰,他比我更急!”
宇文宁眉头微松,她从袖中甩出一块令牌拍在他手上。
“五城兵马司今夜的巡夜路线,我让赵刚全换了方向。”
“梅花巷三条进出的暗巷,半个时辰内不会有任何人经过。”
她盯着顾长清的眼睛。
“你去见他,我给你清路。”
“但顾长清……你们必须活着回来。”
“皇上那边我盯着。”
就在这时。
“大人!!”
一直守在偏殿的薛灵芸不知何时跟到了后灶门口。
手里还攥着一卷旧档的抄本。
她盯着顾长清手里的信纸。
她连退了两步,撞翻了一个空菜篓。
“薛姑娘,怎么了?”
沈十六皱眉。
“他怎么知道韩姑娘会用碳灰和鸡蛋清?”
薛灵芸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承德七年十三司旧医案偏方,编号甲字第一零八号。”
“齐怀璧翻过那份绝密卷宗。”
顾长清低头看着那行字。
这不是威胁。
这是批改作业。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了血。
“十六,走。”
“去梅花巷。”
沈十六手腕一翻,绣春刀斩碎了月光,发出刺耳的争鸣。
“我倒要看看,把他的头砍下来的时候,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第402章 碎盏试刀!齐怀璧冷笑:谁来救沈十六?
绣春刀出鞘的尾音还在御膳房后灶回荡,两人已经翻上马背。
顾长清攥着缰绳,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马腹颠簸,怀里的信纸死死抵着肋骨。
汞毒的后遗症还没断干净。
心跳一快,四肢末梢就不听使唤。
三个时辰,路上已耗了小半个。
梅花巷中段。
老槐树下,石桌两凳。
桌上两只青瓷茶盏,热气袅袅。
沈十六没有落座。
他背靠着老槐树,大拇指卡在绣春刀的护手格上。
头偏了半寸,扫过暗角、屋脊,最后定在巷口。
没有伏兵,没有弩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个人落座时,左手先触了桌沿底部。
右手迟了半息,才从灰色的袖口里抽出来。
手里扣着东西,桌底下也藏了东西。
沈十六的拇指往前推了一厘。
顾长清走过去,掀起衣摆坐下。
他停了一息,指腹擦过茶盏壁的外侧。
没有摸出异常的滑腻感。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怕有毒?”
对面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高不低。
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五十岁上下,灰色长衫洗得发白,面孔丢进京城的菜市场里,转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唯独放在桌上的双手。
左手食指第二指节留着旧伤断痕,中指的指甲向内翻卷。
和周院判临死前,在那张鱼鳞纸上留下的绝笔记录,分毫不差。
顾长清放下茶盏。
“你在参汤里下天蚕丝蜡珠,在冰蚕茧里塞九幽引。”
“但给方齐的解药,干干净净。”
“你有你的规矩。”
“你不屑在茶里做文章。”
齐怀璧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放下。
他没有接这句话。
顾长清放在桌面的右手无名指,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
不是茶水有问题。
是解毒后的余震。
他自己清楚,指尖的触感已经退化了两成。
刚才擦过盏壁,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沈十六站在老槐树下。
那柄带倒刺的刀鞘底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顾长清那只茶盏的盏沿下侧。
稳稳托住。
没有任何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齐怀璧盯着那柄刀鞘,看了足足三息。
他伸出那只有着断痕的手,从自己的茶盏底部,揭下一枚拇指大小的蜡封纸片。
纸片上,沾着极薄的透明油膜。
天蚕丝沾了蜡液,遇热在瓷面上化开的薄层。
他把纸片推到石桌正中央。
“我给你的茶盏里,没有放这个。”
“但我给自己的茶盏里,放了。”
顾长清盯着那层油膜,指尖扣住了石桌边缘。
“养心殿那碗参汤,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机括。”
“你发现了。”
“我想看看,换个地方,你会不会在我的局里再查一遍。”
齐怀璧停了一下。
“你没查。”
“你端杯子前擦了外壁。”
“动作很熟。”
“但指腹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查验短了将近一息。”
“之前在诏狱,你验姬衡用过的饮器。”
“你从不会漏掉内壁底层的油膜。”
顾长清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后背的里衣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连诏狱底层的旧事都知道。
连查验饮器需要几息时间,都算得死死的。
“汞毒没清干净。”
齐怀璧语气平淡,不是发问,是下结论。
“还是你已经习惯了,总有人在旁边替你挡?”
他转过头,看向抵着茶盏的那截刀鞘。
“沈大人什么时候发现我盏底藏了东西的?”
沈十六面无表情,薄唇紧抿,半个字都没往外吐。
齐怀璧等了三息,点了点头。
“你靠一滴没有溅出来的汤,救了养心殿。”
“沈大人靠杀人的本能,替你护住了茶。”
他的手腕突然一抖。
袖口里甩出一枚灰色的碎石子。
目标不是顾长清。
是他自己面前的那只茶盏。
“喀嚓!”
碎石击中瓷盏,茶水四溅,瓷片碎裂的锐音划破了巷子的死寂。
“铮——”
沈十六的拇指猛地发力,刀镡重重撞击护木,绣春刀出鞘半寸。
金属摩擦的杀伐之音骤然炸开。
顾长清的手直接按了上去,死死压住沈十六的手腕。
刀锋硬生生卡在鞘口。
齐怀璧看着两人,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寒意。
“我碎了自己的杯子。”
“他的刀就压不住了。”
“你按他一下。”
“刀就憋回去了。”
“顾长清,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到了绝路。”
“谁来救沈大人?”
沈十六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握刀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没有把刀抽出来。
来梅花巷之前,顾长清按着他的手交代过一句话。
“你的刀现在比我的命值钱。”
“皇帝不能没人护着。”
他得忍。
把活劈了对面这人的暴戾,硬生生咽进肺腑里。
顾长清沉默了三息,移开视线。
“你知道郑安在御膳房的草席底下,藏了什么吗?”
齐怀璧抬起头。
“一幅涂鸦。”
“一个人躺在床上。”
“一个人端着碗站在旁边。”
“端碗的那个小人,脸上画着弯弯的笑。”
“纸背上用炭笔写了八个字。”
“先生教我,喂饭要笑。”
巷子东侧义学堂的窗户黑着。
桌上的炭笔和半块啃剩的面饼在冷月下泛着硬光。
“那个端碗的小人,身上没画龙袍。”
顾长清把这四个字吐出来。
齐怀璧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游走,无意识地画出一个半弧。
弯弯的弧度。
和那张涂鸦上的笑脸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
他开口了。
聊的是一件完全挨不上边的事。
“他吃得好吗?”
“他切伤自己那一天,没去上药。”
顾长清的声音发沉。
“第二天照常切菜。”
“左手食指包了粗布,换成右手拿刀。”
“刀工偏了两分。”
他停顿了一下。
“但碗端得很稳。”
齐怀璧站起身。
弯腰,手掌贴在石桌的底面,摸索了一下。
指尖扣住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瓶。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直接把瓶子扯了下来,重重顿在桌子正中央。
“药给你。”
“但我不是你提刑司的棋子。”
他死死盯着顾长清。
“查到什么,告诉我。”
“查不到,也告诉我。”
“不要拿我已经查透的东西,反过来喂给我。”
“承德七年,十三司对方齐干过的事。”
“你别想对我做第二次。”
“不会。”
顾长清回答,“证据挖出什么,我就按律写什么。”
齐怀璧收回手。
“这是剩下的半份解药。”
“和方齐留下的那半份混在一起。”
“一个时辰内给皇帝灌下去。”
“人就能活。”
“我要你查出,当年真正签发方家桐花寨灭门令的人。”
“姬衡当时只是个副手。”
“批红盖印的另有其人。”
“官阶比他高。”
“我这些年查了六个目标,排除了五个。”
“剩下那一个,我只查到了他的私印轮廓。”
“如果我查完档案,发现那个人已经死了呢?”
顾长清问。
“那就说明,那个死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齐怀璧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走到一半,脚步停住。
他没有回头。
右手在灰色的袖口里,用力蜷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和方齐在城北义庄、跪在周院判的白木棺材边时,一模一样。
“净慈庵的老方丈,三年前换过一次。”
“新来的是慈宁宫太后的人。”
“但那座地窖里藏着的东西,比方丈的资历老得多。”
灰布长衫扫过巷角的青砖。
人消失在夜色里。
没带起一丝风声。
顾长清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那只青玉瓶。
玉瓶表面,还残留着齐怀璧指腹的体温。
他伸出右手去拿。
手指碰倒了旁边碎裂的瓷盏残片。
手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比刚才端茶时抖得还要厉害。
不是因为汞毒。
是在后怕。
“报——!”
冷锋连人带马从暗巷尽头疾驰冲入。
马蹄打滑,差点撞上了老槐树。
他的右肩被粗布紧紧缠着。
半边飞鱼服已经染成了深褐色,血腥味冲鼻。
“大人!净慈庵急报!”
“太后私调了八十名重甲死士!把净慈庵四面围成了铁桶!”
“柳姑娘一个人堵在正门!方齐从里面反锁了后门!”
一边,是毒发只剩最后不到一个时辰的皇帝。
另一边,是单枪匹马,毫无武力支援,直面八十重甲的柳如是。
顾长清一把抓起青玉瓶,转身塞进沈十六的手里。
沈十六握着玉瓶,手背上的青筋狠狠跳动。
“你带着这东西回宫。”
“我去净慈庵砍人。”
“不行。”
顾长清断然拒绝。
“养心殿里可能还藏着第二个、甚至第三个郑安。”
“你不在皇上床边守着,谁也保不准会不会再端上来一碗要命的参汤。”
“那净慈庵怎么办?你去能干什么?”
沈十六咬牙,“你连马都骑不稳,拿头去撞八十个重甲死士?”
顾长清转头看向冷锋。
“太后调的是哪里的兵?”
“慈宁宫的内廷侍卫底子。”
“没有动用禁军编制!”
“不是禁军。”
顾长清把这四个字咬碎在齿间。
夜风穿过巷道,吹散了石桌上最后一缕残茶的热气。
没有兵部勘合。
没有内阁批红。
没有调兵金牌。
这就是太后的死穴。
“长公主半个时辰前已经出城了。”
顾长清语速极快。
“苟三姐手下的乞丐放了净慈庵异动的风声。”
“那只鸽子,必定也抄送了长安公主府。”
“她出城的路线,肯定会经过净慈庵。”
“但她手里,现在只有王英带的那一队禁军残部。”
“长公主到了净慈庵,只会看到太后用私人武装围了一座佛庵。”
“今晚的局面,不是阵前打仗,是朝堂上的政治绞杀。”
“她需要一个人,当场站出来拆穿太后私调死士的不合规。”
“让那八十个人,连拔刀的胆子都没有。”
“她需要一张名正言顺的嘴。”
“就凭你这副风一吹就散的骨架?”
沈十六冷声反驳。
“我这副骨架上,挂着皇帝亲赐的紫金腰牌。”
“我手里有先斩后奏的提刑特权。”
顾长清直接夺过冷锋手里那匹快马的缰绳。
左脚踩进马镫,笨拙地往马背上翻。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马鞍革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得他眼前一黑。
冷锋立刻伸手要扶。
顾长清已经死死攥紧了马鬃,整个人硬生生砸在马背上,没给冷锋搭手的余地。
“冷锋,你跟我走。”
“等到了净慈庵,你只管做一件事。”
“进去。”
“把柳如是从正门给我拖出来。”
“不管用什么手段。”
冷锋捂着流血的右肩,跨上备用的战马,单手死拽缰绳。
“属下遵命!”
沈十六翻身上马。
他勒紧缰绳,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顾长清一眼。
“你今晚要是死在净慈庵……”
半句话,硬生生断在风里。
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响炸开。
沈十六已经夹紧马腹,化作一道黑影直冲皇城方向。
顾长清独自伏在马背上,听懂了沈十六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你要是死在净慈庵,老子明天就把齐怀璧的脑袋活生生剁下来,挂在城楼上。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绞住缰绳。
狠狠一脚踢在马肚子上。
战马长嘶,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黑夜中。
……
城南,往生居。
提刑司值房。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发红。
值夜的书办周明趴在案几上打盹。
“砰!”
轻微的撞击声。
一只信鸽撞在窗棂上,扑棱着翅膀。
周明被惊醒,搓了把脸,走过去解下信鸽腿环上的纸筒。
炭笔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
这是城南卖栗子老汉的笔迹。
“灰衣人走了。”
“药交出去了。”
“他出巷口的时候,停脚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看顾大人。”
“他在看旁边的义学堂。”
周明把纸条按在桌上。
从右手边那一堆文书里,翻出了薛灵芸三天前刚送来的崇善育婴堂旧档名册。
承德七年。
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
甲字一零八号,方小虎。
甲字一零九号,郑安。
周明把厚重的名册完全摊平。
迎着油灯的光晕,仔细查验中间的装订线。
细密的麻线上,有几处陈旧的断痕。
边缘已经泛黄,发毛。
很显然,几年前,这一页被人硬生生扯掉了。
他又翻了一页。
翻到甲字一零九号的背后。
一一零号的位置。
一整页纸不翼而飞。
但留下的装订线上,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新断口。
没有发黄,麻线茬子还很锐利。
撕掉甲字一零九号,和撕掉甲字一一零号的,是同一个人。
同一种手力。
但下手的两处时间,隔了很久。
有第三个孩子。
周明用镇纸把名册死死压住。
两处撕裂的断口,直愣愣地冲着灯光。
那是第三个,在这个世上被彻底抹掉痕迹的人。
第403章 解药是陷阱!沈十六砸碎药案:他连赢都算好了怎么给你
养心殿偏殿的门被一脚踹开。
沈十六冲进来时,韩菱正跪在龙榻前。
她左手搭着宇文朔的手腕,右手掐着一根细线,细线另一端绑在铜盆沿上。
铜盆里盛着半盆清水。
水面每颤一下,就是一次心跳。
跳得太慢了。
沈十六把青玉瓶拍在药案上。
韩菱拔开瓶塞,没有凑近鼻尖。
她先把瓶口对准炭盆上方,让热气带起药液的挥发层,闭眼辨了三息。
然后倒一滴在银针上。
银针没变色。
再倒一滴在指腹搓开,最后才放进嘴里。
整套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
“苦的。”
她停了一下。
“没有甜腥味。”
这句话是说给沈十六听的。
甜腥味是鹿血朱砂的标志。
沈十六听懂了,拇指从刀柄上松了半分。
韩菱把药液倒进白瓷碗,和方齐那半份混在一起。
两种药液接触的瞬间,碗底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韩菱盯着光晕看了五息。
“药性对了。”
“但我要等光晕完全沉底再喂。”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上一次她说“药性对了”的时候,冰蚕茧里藏着九幽引。
韩菱端碗之前,左手使劲揉了三下右手虎口。
大拇指掐在合谷穴上,指甲掐出白印。
掐完那一下,五根手指重新伸直,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彻底稳住。
行医的人都知道,连续高强度操刀之后,这是强行激活指尖触觉的土办法。
沈十六看见了。
没有说话。
韩菱弯腰,银勺撬开宇文朔的牙关。
第一勺。
喉结滚了一下。
第二勺。
眼皮抽搐。
第三勺。
宇文朔整个人弓起来,四肢剧烈痉挛,嘴角溢出一线黑血。
“摁住他的腿!”
沈十六扑上去,两只手死死压住皇帝的膝盖。
黑血从嘴角和鼻孔涌出来,韩菱用白绢飞速接住查验。
“九幽引的毒液在被逼出来,别松手!”
沈十六低头看着榻上那张惨白的脸。
枕边有一道朱笔红印。
批奏折蹭的。
他盯着那道红印看了两息。
然后把被角往上拽了一把,拽得很用力,差点把宇文朔半边身子带翻。
“你给我醒过来。”
声音压得很低。
像在威胁。
痉挛渐缓。
黑血止了。
韩菱重新搭脉,眉间的死结松了一分。
“心脉回了。”
“沉弦转濡,九幽引正在被压制。”
话没说完,手指忽然僵在原处。
她缓缓翻开宇文朔的左手。
小指。
指甲根部。
有一条极细的白线,像蛛丝一样嵌在甲床与肉之间。
不是九幽引的症状。
也不是解药反应。
韩菱用银针挑了一下,白线纹丝不动。
她把五根手指逐一翻过来,看了三遍。
“可能是解药逼毒时的末梢残留。”
她自己先说了一句。
说完又摇了摇头。
如果是解药逼出来的残留,白线应该从指尖末梢析出,从外往里退。
但这条线在根部。
她重新翻开小指,把银针贴在白线上方一分处。
银针没有任何反应,不是金属类毒素。
她又换了一根蘸过碘酒的棉线覆上去。
棉线变色了。
变色的速度极慢,像白纸上渗开的一滴墨。
“不对。”
韩菱的声音忽然降了半个调。
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白线在甲床根部。”
“如果是解药逼出来的残留,应该从指尖末梢析出,从外往里退。”
“但这条线在根部。”
她停了一下。
“它不是被逼出来的。”
“它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会怎样?”
“白线会从指甲蔓延到心包。”
“届时解药和慢毒会在心脉里第二次对撞。”
“第一次你看到了,皇上挺过来了。”
“第二次不会再有解药能用。”
“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药性,会排斥。”
殿内安静得只剩炭盆偶尔的爆裂声。
“他等我们自己动手。”
沈十六的声音比殿外夜风还冷。
解药是齐怀璧给的。
鹿血朱砂是他埋的。
他算准了提刑司会拿到解药,喂下去,自以为赢了。
他连“赢”都算好了怎么给你。
沈十六一拳砸在药案上。
药碗和银针同时弹起。
韩菱反手按住了装解药的玉瓶。
沈十六的拳头陷在碎裂的木头里。
他没有拔出来。
韩菱没有催他。
“冷锋跟着他?”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跟着。”
“走之前你交代的。”
韩菱没抬头。
沈十六把拳头从碎木里拔出来,指节上嵌着木刺,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没擦。
站了三息。
然后拿起横在膝头的绣春刀,用刀背把嵌进手指的木刺一根一根磕出来。
木刺落在金砖上,细微的脆响,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到第四根,他的呼吸平了。
“周明。”
声音冷下来了。
“去查城南义学堂先生的来历。”
“皇上交你了。”
“那条白线,盯死它。”
韩菱点头。
……
净慈庵外三十丈,火油味冲鼻。
八十名重甲死士分三排列阵,铠甲缝隙塞着浸油棉条。
宇文宁的马先到了半炷香。
她到的时候只带了王英那一队禁军残部,不到三十人。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正面对峙。
她让禁军封了净慈庵东西两道侧门。
正门成了唯一入口。
柳如是一个人站在正门台阶最高一级。
她没有武器。
韩菱给她的止血银针握在右手,左手空着。
领头死士下令冲锋时,第一排重甲踩上第二级台阶。
柳如是把银针刺进了自己的左手腕。
鲜血溅在石阶上。
她一步没退。
“净慈庵里有方齐,方齐手里有皇上的解药配方。”
“你们杀了她,皇上三个月后毒发。”
“谁下的命令,谁去跟皇上解释。”
领头死士犹豫了三息。
三息够了。
柳如是已经把冷锋临行前塞给她的三把短刃从靴筒里甩出去,全部钉在门板上。
不是攻击。
是标记。
“我在这里站着。”
“你们进去一个,我在门上多钉一把刀。”
“明天提刑司收尸的时候,数刀就知道进去几个人。”
她笑了一下。
“死士不怕死。”
“但你们怕被数出来。”
就这样,她撑到宇文宁到场。
宇文宁封完侧门,一步步走向死士阵列。
“你们动用私兵围佛庵。”
“没兵部勘合,没内阁批红,没调兵金牌。”
“八十个人,火油浸甲,打什么主意,本宫说出来你们脸不好看。”
领头死士掏出黄绫密令:“太后手谕在此!净慈庵窝藏逆党……”
马蹄声从暗巷传来。
宇文宁到了半炷香,柳如是用短刃钉门拖了一炷香,顾长清才赶到。
他从马背上滑下来,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
冷锋伸出左手要扶,他甩开了。
直起身的那一瞬右腿打了个软,但他咬着后槽牙没让膝盖弯下去。
如果被扶着走过去,说的话就没有分量。
他走向领头的死士。
“方齐是齐怀璧唯一主动接触的人。”
“皇上体内还有一层底层慢毒没清,配方只有齐怀璧知道。”
“你们今晚杀了方齐,齐怀璧就失去了和朝廷交易的唯一理由。”
“皇上三个月后旧毒复发。”
“谁担?”
后排死士有三个人的握刀手松了。
宇文宁一步跨上前,一把夺过黄绫,折了两折递给侍卫。
“收好。”
“明日呈御前。”
“她认了,太后私调武装围杀佛庵,本宫代皇上追究。”
“她不认,你们就是冒充太后懿旨的叛逆。”
“现在跪下,还来得及。”
后排先退了。
沉默着一排一排后退,像潮水。
火油味随夜风渐散。
佛堂里,方齐跪在蒲团上,周院判的白木棺材横在她面前。
顾长清在她对面坐下。
“一一零号是谁?”
“我妹妹。”
三个字落在佛堂里,像石头砸进深井。
“桐花寨灭门那年她六岁。”
“齐怀璧把她从火里抱出来。”
“他说只要我听话,她就能活。”
“她在哪?”
方齐摇头。
“我不知道。”
“他每年给我看一次她的画像,从六岁画到十四岁。”
她顿了一下,嗓音忽然变了。
“去年冬至。”
“画像上她穿了一件靛蓝色的袄子。”
“我认得那个颜色,是城南染坊特有的槐蓝底色。”
“只有城南三条街以内的人才穿。”
“我在鹤鸣巷的窗户里,看着城南的方向。”
“看了一整年。”
柳如是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把方齐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呢?”
“然后他今年给我看新画像的时候。”
方齐的牙齿打了一下战。
“那件袄子上新缝了一块补丁。”
“位置和针法,和我当年给弟弟缝的一模一样。”
佛堂里安静了很久。
她是真的在那里活着。
但方齐从来不知道她在哪里。
“你妹妹在义学堂。”
顾长清说。
方齐整个人弹了一下,死死盯着他。
“你觉得他在保护她,还是在看着她?”
方齐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了周院判的棺材板上。
闷响。
第二下。
第三下。
柳如是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
没有说话。
她从腰间解下韩菱给的止血布条,绕着方齐磕破的额头缠了两圈。
手法和她自己之前在净慈庵正门台阶上给自己包手腕时一模一样。
方齐抬头看着她手腕上的绷带,又看看自己额头上的。
同样的布,同样的缠法。
什么都不用说了。
……
养心殿安静了下来。
韩菱去偏殿配第三剂药了。
整座大殿只剩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沈十六低头看着横在膝头的绣春刀。
他忽然弯下腰,把宇文朔被子外面露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推了回去。
手很凉。
他没有多碰。
只是把被角折了一下,把那条有白线的小指盖住了。
然后重新靠回柱子。
闭眼。
殿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刀鞘上的穗子晃了一下。
子时三刻。
养心殿的门关了。
提刑司值房的灯还亮着。
周明翻出义学堂登记文书。
先生的名字普普通通,来历干干净净。
但登记日期是承德十年,腊月二十九。
和方齐三年前深夜潜入诏狱底层、在遗物前坐了一整夜的日期,同一天。
方齐以为自己偷偷去看了旧物。
但齐怀璧在同一个夜晚,给那个小姑娘换了先生。
他一直在看着。
……
城南,某条无名巷子。
卖豆腐的老王收摊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瘦瘦的少年。
穿着灰色短打,正在啃一块冷馒头。
“小哥,收摊了,来碗热豆花?”
少年转过头。
笑了一下。
“谢谢,不用。”
他把馒头塞进怀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老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收完摊要走时,低头一看。
木板上压着两文钱。
但他的豆腐少了一块。
老王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那个少年没买他的豆腐。
但豆腐少了一块,钱却放在了板子上。
他嚼着这件事的蹊跷,想了半天想不通。
最后摇摇头收了钱,挑起担子走了。
走出十步回了一次头。
巷子空了。
但他总觉得,那个少年的笑容不像十五六岁的人该有的。
第404章 齐王入京讨解药!顾长清:王爷,您的命不在毒里
养心殿偏殿。
炭盆里最后一块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
热力不足,药案上的铜盆里泛着细密的冷雾。
韩菱翻开宇文朔的左手。
小指甲根那条白线,比昨夜又往外爬了半分。
她用蘸了蜂蜡的药膜贴上甲面,指尖按着边缘压了三息,才松手。
“不能再用猛药了。”
韩菱头也不抬,声音却是对着门口说的。
“白线和解药在他体内已经打成了死结。”
“再灌任何烈性药物,等于拿锤子砸那个结。”
“结没开,心包先碎了。”
沈十六靠在柱子上,拇指搭着刀格。
“还有多久?”
“五到六天。”
韩菱把白绢在铜盆里涮出一盆淡紫色的水,拧干。
“唯一的路,是找到这慢毒最初的方子,从根上拆。”
“鹿血朱砂只是药引,真正杀人的东西藏在配伍里。”
“差一厘,解法就是反的。”
“配方在谁手里?”
“齐怀璧。”
这两个字砸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没有回音。
殿外传来急促的靴声。
冷锋推门而入,飞鱼服沾满尘土,单膝跪地。
“齐王宇文衡轻骑入京,只带十余亲卫,三十名锦衣卫全程押送,已过德胜门。”
沈十六睁开眼。
“他倒是不怕死。”
冷锋犹豫了一下:“齐王在虎牢关停了三天,亲手写了军令让旧部听雷豹差遣,签完最后一份交接文书才动身。”
沈十六盯着冷锋看了三息。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算准了,两万旧部没他签字不会服收编。”
“老狐狸。”
沈十六推了一下刀鞘,“让陆渊搜身三遍。”
“连靴底都翻开。”
“已经搜了。”
韩菱擦着手上的药渍开口:“川乌末的心脉刺激能维持多久?”
顾长清抬头。
韩菱没看他。
“你掺的量,足够让人每隔两个时辰猛跳一阵。”
“他身边的军医摸不准症状,越摸不准,他越怕。”
她把白绢在铜盆里涮了一下。
“但你自己从崖州拔毒之后,心脉也不稳。”
最后这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顾长清没接话。
“带进来。”
……
齐王宇文衡跨过偏殿门槛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息。
他的目光先扫过药案上摊开的白绢和铜盆里的淡紫色药水。
最后落到韩菱腕上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药渍。
他没有行礼,没有称臣。
右手按着胸口,慢慢走到药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裹,解开。
布包里是一颗被咬碎的泥丸残渣。
他把残渣放在药案上。
声音沉得像碾石。
“黄连,麻椒。”
他盯着顾长清。
“还有一味,我的军医叫不出名字。”
偏殿里鸦雀无声。
韩菱收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沈十六的拇指在刀格上停住了。
齐王的目光没有移开。
“本王啃了三天,吐了两回。”
“验不出是真毒还是假药。”
他按着胸口的手攥成了拳。
“但本王的心脉确实在跳。”
他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
“顾长清,你是在拿本王的命赌。”
“赌本王不敢验。”
殿内落针可闻。
顾长清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放下。
“王爷说得对。”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您不敢赌。”
“但这不重要。”
他从椅子扶手旁的木匣里,取出了三样东西。
“王爷请坐。”
第一样。
一张泛黄的押送路线图。
“承德六年,南岭桐花寨灭门案后,三名幼童被编入流犯押送队。”
“薛灵芸从十三司旧档里拼出完整路线。”
他的指尖划过图上一条红线。
“经过齐王封地清河驿。”
齐王的目光落在图上,瞳孔收紧了一圈。
第二样。
一张烧焦了大半的拓印残页。
“晋阳粮仓爆炸前,公输班从地窖铁柜里抢出来的。”
“军粮调拨暗号。”
“和王爷封地粮仓的调拨制式一致。”
齐王没说话。
第三样。
齐王自己在虎牢关交出的旧军符。
顾长清翻过来,指着蜡封上的火漆轮廓。
“王爷当时没检查蜡封。”
齐王终于坐下了。
不是因为客气。
顾长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茶楼里跟人聊一桩陈年旧事。
“王爷,您的命不在毒里。”
他把那张押送路线图往前推了半寸。
“在这张纸上。”
齐王攥紧了扶手。
“八年前桐花寨灭门,三个孩子经您封地押送。”
“文书您签的,人您过的手。”
“当年是奉旨行事,对吧?”
“那是十三司的差事,本王只是配合。”
齐王嗓音发紧。
“先帝死了。”
顾长清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对面那个久经沙场的藩王,脊背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旨意没了,纸还在。”
偏殿里只听见炭盆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很长的沉默。
齐王闭上眼,太阳穴上的青筋暴突了两下。
再睁开时,暴怒已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油布裹着的东西,重重摔在桌上。
“北境三处暗粮仓的地图,旧军符全在里面。”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顾长清。
“顾长清,本王今日认栽。”
他弯下腰,凑到顾长清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
“将来本王翻身,第一个找你。”
沈十六没有动。
但他的拇指往前推了半寸,绣春刀从鞘口无声探出一指宽的刀锋。
齐王的后颈感受到了那道寒意。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顾长清没有躲。
“王爷能翻身的前提。”
他指了指北边。
“是虎牢关不破。”
齐王盯了他三息,拂袖出殿。
……
齐王的背影还没出殿门,侧廊传来清脆的靴跟声。
宇文宁从廊柱后走出来,一身窄袖骑装,腰间系着长安公主令牌。
她没有多问殿内发生了什么。
接过顾长清递出的调令底稿看了一眼驻防位置,拿起笔。
“王英那边我已经安排在城外校场设营,齐王旧部一到就收编。”
笔尖落纸,干脆利落。
她头也不回丢了句话给殿外:“陈情罪状先递给魏征。”
“午门的规矩,谁来都一样。”
……
冷锋送来虎牢关第一封急报。
雷豹的字,写在撕下来的半截衣襟上,干了的血把边缘染成铁锈色。
“瓦剌黑毡王旗前锋到关外二十里。”
“特木尔残部跟新军合流,约八千人。”
“北崖裂缝扩大,关内有人散‘皇帝已死’假檄文,已有十七人逃亡。”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趴在马背上写的。
“粮草够十日。”
“顾大人,抓紧。”
顾长清把衣襟放在桌上,手指压住那个“紧”字。
压了很久。
“柳姑娘那边有消息吗?”
冷锋摇头。
“方齐方向无回信,苟三姐的人还在盯。”
沈十六已经在磨墨了。
顾长清铺开飞鸽传信用的薄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齐王刚交出的最近暗粮仓方位。
第二行只有四个字。
“等我回来。”
他把绢条卷好塞进鸽筒,目光移向窗外。
……
虎牢关。
公输班蹲在城墙角修补明闸裂轴,满手是铁锈和油脂。
徐敬之站在城楼上,第一次看见瓦剌的军旗。
风把他的白发吹了起来。
“公输班。”
“嗯。”
“关外那些旗子,是什么意思?”
公输班头也没抬:“前排白底黑纹是瓦剌正兵。”
“后排红底的是特木尔亲卫。”
“最后面那面没升起来的……”
他停了一下。
“是齐王旧旗。”
雷豹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半晌。
“他人走了,旗还在。”
“瓦剌拿他的旗号招摇,想让关内以为齐王还在外面。”
公输班把手里的铁钳拧了最后一圈,站起身。
“明闸轴心暂时能撑。”
“但北崖三条裂缝,必须灌石灰浆。”
“石灰够吗?”
“够。”
“灌完就不够了。”
雷豹看着他。
“你说的是石灰,还是命?”
公输班没答。
他掏出一块木头和一把小刀,坐下来开始削。
“削什么?”
徐敬之问。
公输班没答。
削完之后把那个机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往风箱的风口比了一下。
刚好。
雷豹瞥了一眼那个机件的形状,眉毛抖了一下。
“你他娘的不会是——”
“风箱进气阀。”
公输班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想多了。”
……
午门外。
魏征拦住了正要出宫的齐王。
白发老头满脸是血痂,前两天撞柱子留下的伤还没好透。
“陈情罪状。”
齐王冷笑:“你拦得住本王?”
“拦不住。”
魏征的声音比城门洞还冷,“但勤王是功,罪仍是罪。”
“先递了状子,功是功,罪是罪,将来都还说得清。”
“不递,你那两万旧部就是叛军收编,连兵油子都瞧不起。”
齐王盯着这个又老又倔的御史看了很久。
他抽出腰间笔囊,蹲在午门台阶上。
就着膝盖写了一页陈情状,用力过猛把纸都戳穿了。
魏征接过来,吹了吹墨。
“回去等着。”
齐王走后,魏征转身。
苏慕白就站在午门台阶最下面一级,手里捧着一摞刚传抄完的安民疏。
“安民疏已传抄六部。”
他低声道,“有人把抄本撕了贴在午门墙上,旁边被人贴了无名字条。”
“写什么?”
“等虎牢关破了,看你们还写不写。”
魏征沉默了三息。
“别撕。”
“让它自己去看。”
苏慕白攥了一下拳,没吭声。
……
养心殿偏殿。
子时过半。
顾长清手里捏着周明刚送来的育婴堂残纸。
药水显出的甲字一一零号压痕里,只有一个字。
“宁”。
他把残纸递给沈十六。
沈十六看了一眼,搁在刀鞘上。
“一零八是方小虎。”
“一零九是郑安。”
“一一零号,一个叫‘宁’的孩子。”
顾长清翻过残纸。
“一一零号那页被撕掉了,断口跟一零九号手力相同,但时间隔了很久。”
他顿了一下。
“一一零号后面还有一页也被撕掉了。”
“断口更新,麻线茬子锐利。”
“不超过半年。”
沈十六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第三个孩子。”
偏殿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齐怀璧不是在找宫门。”
顾长清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得像石头沉入深井。
“他是在养一扇门。”
沈十六等着他说下去。
“义学堂。”
“方齐的妹妹。”
“郑安。”
“还有一一零号。”
顾长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鱼饵挂在哪根钩子上,能告诉我们鱼在哪里。”
“义学堂那个先生,我让人盯了。”
沈十六说。
顾长清点头,闭上眼。
沈十六盯着桌上那张残纸看了很久。
“宁。”
他念了一遍这个字。
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但他的拇指在刀格上摩挲的速度慢了下来。
像是在数什么。
窗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刀鞘上的穗子晃了一下。
……
城南某条无名巷子。
卖豆腐的老王昨天收摊后多了两文钱,少了一块豆腐。
今天他收摊时,板子上又放了两文钱。
但这次豆腐没少。
钱底下压着一片桐花树叶。
叶子背面,用指甲刻了一道细细的弧线。
弯如月牙。
像笑。
第405章 十年复刻皇宫路线!顾长清:他养了十年的刀,今晚出鞘
天还没亮。
柳如是从偏殿侧门出来时,没往里看。
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顾长清翻纸的声音。
翻得很慢,中间夹着一声压不住的咳。
她站了半息。
走了。
她换上城南绣娘常穿的土蓝对襟短衫。
袖口窄,腰系粗棉带,头发用木簪子挽成一个歪髻。
叶如玉的蓝皮册子贴在腰间,用粗布裹了两层。
出宫门的时候,冷锋在甬道尽头站着,递过来一把包了油纸的短刃。
柳如是摇头。
今天不带刀。
柳姑娘……
绣娘手上有刀茧,进不了门。
冷锋把短刃收回去,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鸽筒递给她。
柳如是接了鸽筒,没接短刃。
她出了东华门,拐进第一条巷子就消失在菜贩和早起挑水的人群里。
……
顾月华的绣坊在崇文门内大街。
柳如是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月华正拿剪子裁一匹月白缎子。
哟,这位姑娘面生。
顾月华头也没抬。
济世堂的柳掌柜,上回给您送过止咳方子。
顾月华的剪子悬在半空。
她抬头看清柳如是的脸,又看了一眼她袖口下露出的白色绷带边缘。
我侄儿的人?
顾月华把剪子放下来,冲身后的绣娘挥了下手:出去。
门关上。
柳如是从腰间抽出蓝皮册子,翻到第十七页,连同一块靛蓝色布角一起搁在案上。
城南义学堂一共七间。”
“我需要知道哪一间每年冬至会额外收到一批靛蓝色布袄。
顾月华没急着翻册子。
她先拿起布角,指甲沿经纬线刮了一下,又凑到窗口对着光看了三息。
槐蓝底,靛基双层染。
她放下布角,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绣坊的进货账。
梅花巷口的那间。
每年冬至前半月,固定从城南的永和染坊提二十件靛蓝童袄,走的是善款账。”
“捐资人写的是‘匿名善人’。
我怎么知道?”
“因为永和染坊用的槐蓝底配靛基双层染法,整个京城只有一家会这么做。
柳如是问:哪家?
宗家旁支。
顾月华把账本合上,指甲扣着封皮。
宗琼名下的染坊。”
“太后娘家的姑娘。
柳如是把账本里的布袄碎角撕了一小片收进袖中,起身。
顾姑姑,今日之事——
我什么都没听见。
顾月华重新拿起剪子,但你替我带句话给长清。
叫他记得吃药。
柳如是点头,出门。
……
日光烧到了街面上。
她没去找宗琼,也没直奔义学堂。
她绕了一段远路,拐进城南澄碧巷的醉蓝坊。
用顾月华给的绣坊腰牌和半炷香的交情,跟染坊管事攀上了话。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妇人。
嘴碎,手脚麻利,一边往染缸里搅靛泥一边聊。
柳如是笑着递过一块碎布角。
我想给附近义学堂的孩子们做几件冬衣。”
“这个颜色好看,能帮我配个一样的吗?
管事接过布角瞄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姑娘,这花色是老主顾的专单,我不方便说。”
柳如是没追问。
她的目光落在管事右手虎口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上,又看了一眼染缸边堆着的碎布头。
全是裁下来的边角料,染得极好,却没有拿去卖。
“大姐,宗家的单子压价厉害吧?”
“这些边角料染工不比正品差,搁别家早拿出去卖了。”
管事的手停在染缸里。
沉默了三息。
“……年年都订。”
年年。”
“不过尺寸每年稍改,从童衣到少年衣衫,一直在长。”
“去年最大的那件,肩宽都快赶上十五六的大丫头了。
柳如是笑容没变。
手心已然濡湿一片。
不是在给一群孩子做衣裳。
是在给特定的几个孩子做衣裳。
尺寸跟着长,年年稍改。
齐怀璧在追踪他们的成长。
量身定制他们的用途。
她又聊了几句闲话,顺手验了染缸边师傅的手。
指甲缝里的蓝黑沉淀,和蓝皮册子上记的宗琼家染坊特征,分毫不差。
确认无误后,她道了谢,出门。
……
傍晚。
义学堂门口的石狮子嘴里塞着半截干草。
柳如是提着一篮子粗布进院,自称是附近绣娘,来给孩子们补冬衣。
管事的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放了进去。
从院门到后院正堂,柳如是走了二十七步。
每一步,她都在心里无声地量。
不是量长度。
是量结构。
第七步,直角转弯——宫里传膳路线的标准折角。
第十三步,高门槛——养心殿到坤宁宫那道暗门前的防滑台。
第二十一步,窄门框——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刚好是宫女端托盘的标准宽度。
她的脸上挂着绣娘的和气笑容。
手心濡湿一片。
路过先生的案房时。
她借口放篮子,趁管事婆子回前院取剪子的工夫,快步走到桌边。
桌面磨损方向清晰可辨。
左手。
她俯下身,用指腹擦过桌面最光滑的那一块。
食指长期摩擦的凹痕,位置偏高。
和周院判医案上描述的齐怀璧手伤断痕位置吻合。
桌底暗格里刻着一个字。
十三司旧暗语。
安全撤离。
齐怀璧已经走了。
但他留了痕迹。
留给十三司的人看。
留给她看。
管事婆子的脚步声从前院传回来。
柳如是直起身,脸上重新挂好笑,端着篮子往后院走。
……
后院。
五六个孩子蹲在墙根下拍手跳绳。
绳子甩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尘灰。
稚嫩的童音此起彼伏,唱着一首跳绳歌谣。
稚嫩的童音此起彼伏:
“九哥哥,碗端平——”
“十姐姐,脚步轻——”
“先生笑,不出声——”
“走错路,重头行——”
柳如是在廊下站住了。
九哥哥。
十姐姐。
不是排行。
是编号尾数。
一零九——端碗。
一一零——走路。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肉里。
齐怀璧把分工指令藏进了数来宝。
孩子们跳了几年,不知道自己唱的是训练手册。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跳绳跳歪了,被绳子绊倒。
旁边的男孩笑着把她拉起来:你又跳错了,先生说过,饭碗要端稳!
小丫头揉着膝盖嘟囔:我又不是一零九,凭啥端碗。
柳如是蹲下来,把篮子里的布头递给她:小妹妹,这首歌谁教的呀?
先生教的呀。
先生教我们跳绳。”
“谁跳得好,晚上多加一块糖。
柳如是笑了一下。
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甲字一零九——郑安。
甲字一一零——被撕掉的那页。
端饭碗,开宫门。
两个编号,两种用途。
一个负责投毒。
一个负责进宫。
齐怀璧把训练口令伪装成了跳绳游戏。
孩子们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
先生呢?
柳如是问。
先生走啦。
小丫头歪着脑袋,昨天有个穿灰衣服的叔叔来接阿宁姐姐,先生也跟着走了。
阿宁姐姐?
嗯。阿宁姐姐不爱说话,特别爱干净。
小丫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走的时候换了衣服。
什么衣服?
像宫里姐姐穿的那种。
柳如是站起来。
后院围墙底部有一块砖色不同。
她用指甲抠了一小片灰。
材质细密,火候极高,和民窑粗砖截然不同。
她弯腰掀开阿宁的床铺草席。
席底压着一块靛蓝布角。
和冬至袄子同色同织法。
柳如是把灰片、布角和量步尺寸一起塞进鸽筒。
放鸽子的时候,手腕伤口撕裂了。
她用粗布袖口压住,一声没吭。
……
养心殿。
沈十六把冷锋送来的虎牢关急报拍在桌上。
瓦剌夜袭三次被骗退,但北崖哨骑越来越密,在找裂缝。
他翻到信尾,雷豹的字歪歪扭扭写在撕下来的袖口上。
暗闸铜销断了,旧铁钉削的撑不久。
急需生石灰六十车。
公输班那边呢?
顾长清问。
沈十六另取出半截布条。
公输班没写字。
画了一张齿轮图。
缺口处画了个叉。
意思很清楚——再不补铜销,暗闸齿轮三天内脱齿。
生石灰和铜销我让王英想办法。
沈十六把布条收好,虎牢关那边我信雷豹。
飞鸽传书在窗棂外扑棱落下。
薛灵芸撕开纸条。
看了三息。
柳姑娘发来的义学堂走廊尺寸。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比对了工部旧档。”
“坤宁宫至养心殿太监传膳路线,承德十年的施工图纸。
顾长清睁开眼。
薛灵芸咬着嘴唇。
完全吻合。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十六先反应过来。
义学堂不是学堂。
是训练场。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齐怀璧按照宫里的传膳路线,分毫不差地仿造了走廊结构。
孩子们每天在里面走,走了几年。
走到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墙。
走到端着一碗毒药,也不会洒出一滴。
韩菱从龙榻前转过头来。
她翻开宇文朔的左手。
小指甲根的白线,又往外爬了半分。
已经蔓延到第一指节中段。
五天。
韩菱干涩地吐出两个字,最多。
第二只飞鸽撞在窗棂上。
薛灵芸接下来。
纸条上是柳如是的字。
义学堂后院贡砖,材质与坤宁宫承德十年封修用砖一致。”
“那次封修验工签字人:十三司掌书吏,齐怀璧。
一一零号名叫阿宁。”
“已被带走。换上宫女衣服。先生同行。
桌底暗格刻‘雪’。”
“十三司旧暗语,安全撤离。
最后一行字迹更急。
阿宁床铺下有靛蓝布角。”
“与宗家染坊冬至袄子同色同织法。”
“太后娘家。
顾长清握着纸条的手,指节泛白。
他站起来。
十六。
沈十六抬头。
一一零号今晚入宫。
顾长清把纸条翻过来,指着薛灵芸刚比对出的施工图。
坤宁宫承德十年封修,齐怀璧亲手验工签字。
他当年就在那座废道里留了暗门。
十年。
顾长清的嗓音哑得像石头碾过砂纸。
他养了十年的刀。
沈十六的拇指推上刀格。
哪条道?
坤宁宫后殿西侧废弃的传膳甬道。”
“承德十年以修缮为名封死,图纸上标注‘永不启用’。
顾长清转向薛灵芸。
封修图纸上的暗门标记——齐怀璧藏在哪个位置?
薛灵芸闭眼回想旧档。
五息。
西侧第三根承重柱。
她睁开眼,柱底有工匠验收暗记。”
“按照旧制,验工吏会在柱底刻自己的姓。
齐怀璧姓齐。
但他当年的验工章,刻的不是‘齐’。
薛灵芸的声音忽然变了。
是‘宁’。
殿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沈十六的拇指地一声推出刀锋半寸。
堵废道。
不堵。
顾长清转过身,目光落在龙榻上宇文朔苍白的面容上。
废道有三个出口。”
“我们知道一个,齐怀璧知道三个。
堵了,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废道。
他会换路。”
“换一条我们找不到的路。
沈十六咬着后槽牙。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进来。
这四个字落在偏殿里,轻得像灰。
韩菱端药碗的手晃了一下。
看她走哪条道,开哪扇门。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然后我们才知道,齐怀璧最后一把刀,插在谁的心口上。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很久。
刀锋缓缓收回鞘中。
你拿皇上当饵。
我拿自己当饵。
顾长清回答,今晚我守在养心殿。
她进来的那一刻,不管她手里端的是饭还是刀——
我接。
沈十六一把拍在桌上。
“废道口我蹲着,她进来一刀结束。”
“杀了她,齐怀璧三天内换一个你认不出来的人。”
顾长清没有抬头,“你杀得完吗?”
韩菱从龙榻前开口:“你今晚守夜,心脉撑不住。”
“我的心脉不归你管。”
“你死在养心殿,皇上的毒谁解?”
顾长清收了声。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很久。
“冷锋在殿外。”
“废道三个出口我各放两个人。”
“不拦。”
“不拦。”
“但她碰你一根头发,我的人三息内到。
这不是商量。
是底线。
沈十六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到偏殿门口,对着门外的冷锋低声交代了两句。
冷锋领命而去。
偏殿的门重新关上。
殿内只剩炭盆偶尔发出的声。
顾长清走到药案边,提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给柳如是的命令:撤离义学堂,不要再接近。
让苟三姐的人盯死坤宁宫外墙和传膳甬道两端。
只盯,不拦。
第二行只有四个字。
别回来看。
他把第二行划掉了。
墨痕渗进纸里,还是看得出来。
他把纸条卷好塞进鸽筒,交给冷锋。
冷锋走后不到一炷香,又折回来。
单膝跪在门槛外。
大人,坤宁宫值夜的宫女名册刚送到。
他递上一张薄纸。
顾长清接过来,目光从上往下扫。
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今夜坤宁宫新添的值夜宫女。
入册名:宁儿。
保举人一栏空白。
附注里四个字——慈宁宫调拨。
顾长清把薄纸搁在药案上。
手指压着慈宁宫调拨四个字,压了很久。
殿外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歪了一下。
韩菱低头看着宇文朔的手指。
白线往前又爬了半分。
……
城南某条无名巷子。
义学堂的大门关了。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条。
先生有事,休学三日。
卖豆腐的老王今天收摊格外早。
板子上放了两文钱,豆腐没少。
他嘟囔了一句这先生三天两头请假,挑起担子走了。
他没注意到,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靠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绣娘。
绣娘没有看义学堂。
她在看天。
巷子对面传来跳绳的余音。
“啪啪”的声响在晨风里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绣娘的手。
没有刀茧。
没有短刃。
但指尖冰凉。
天快亮了。
第406章 震山鼓与废道!两场战争同时打响
养心殿偏殿。
顾长清把柳如是最后一条飞鸽传书摊在桌上。
右手食指按在“坤宁宫承德十年封修”几个字上。
指腹一下一下地敲。
“薛姑娘,坤宁宫后殿至养心殿之间,承德十年那次封修,除了西侧传膳甬道,还有没有其他暗道?”
薛灵芸眉心微蹙。
她闭上眼,像翻开一本只有她能看见的书。
“坤宁宫后殿东北角,暖阁地道。”
“永熙十二年塌顶暴露后封砖填土,承德十年二次加固,三层青砖封死。”
她停了一下。
“施工图纸我记得很清楚。”
“每一栏都填满了。”
“只有验工签字人一栏——”
“空白。”
这个字落在偏殿里,比任何名字都重。
空白?
顾长清抬头看向吴公公。
老吴,这条暖阁地道的另一端,通到御花园什么位置?
吴公公擦着额头的汗,声音发颤:“回大人,老奴入宫时听老一辈的人说过……”
“暖阁地道尽头,是御花园东北角那口枯井。那口枯井三十年前就封了,上头盖了一座假山。
顾长清站起来。
她从枯井进来。
“暖阁地道尽头是枯井,枯井上头盖了假山。”
顾长清指腹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柳姑娘说阿宁换上宫女衣服被带走,义学堂走廊仿的是传膳路线。”
“但传膳路线的终点是养心殿,不是坤宁宫。”
“她要从坤宁宫废道穿过来。”
他抬头。
“枯井。假山。”
“御花园夜里没人巡那个角落。”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刀柄搁在肩头。
“废道我去。”
你守皇上。
顾长清头也没回。
你进去能干什么?
沈十六声音压得很低,遇上机关你拿头拆?
“废道里有齐怀璧十年前埋的东西,暗弩、毒粉、天蚕丝,一样都不会少。”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沈十六,“但最难对付的不是机关。”
“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孩子。”
他停了一下。
“你进去,看到端碗的人,第一反应是拔刀。”
“但她手里那碗汤如果摔了,天蚕丝蜡珠碎在地上,整条废道就是毒室。”
“我去,她还有可能停下来。”
你守皇上,我拆地道。
沈十六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柄三寸短刃,反手塞进冷锋掌心。
他少一根头发。
你拿命赔。
冷锋单膝跪地,接刃入袖。
顾长清转向薛灵芸:“王英带人封住坤宁宫外围三十丈,只盯不拦,看有没有第二个人接应。”
薛灵芸应声去传令。
顾长清最后看了一眼龙榻上宇文朔苍白的面容,轻声道:“韩菱,把皇上移到偏榻。”
“龙榻底下那根铜丝,十六会处理。”
韩菱点头,没多问。
……
城南,济世堂后院。
柳如是站在药柜旁,用左手把一张纸条折成拇指大小。
她把纸条递给苟三姐派来的小乞丐。
方齐住在后院第三间。
纸条塞门缝,别敲门。
小乞丐接过去,咬了口干饼子就跑了。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妹妹进宫。
柳如是站在药柜旁,听着小乞丐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
千里之外,虎牢关。
公输班蹲在城墙角,面前摊着一张画了十七遍的拆卸图。
他盯着的不是图。
是城外三百步处,瓦剌人刚运到阵前的那面巨鼓。
鼓面直径一丈二,牛皮蒙面,铁架固定。
白天敲了三通,北崖裂缝多了两条。
徐敬之站在城楼上,白发被风吹得散乱。
公输班,那面鼓有什么名堂?
公输班没说话。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铜尺,放在城墙石面上。
第四通鼓响。
铜尺跳了一下。
鼓底暗藏铜簧和石锤。
公输班把铜尺收回去,语速很快。
敲击产生低频震动,通过铁架传导到地面,再经石脊裂缝放大。
他在拆卸图上画了个叉。
隐者改造过的共振机关。
目标是北崖。
雷豹从墙根一瘸一拐走过来,看了三遍那张图。
这是拆鼓图还是蚯蚓成亲图?
公输班面无表情地指了两个位置。
铜销。牛筋主弦。
拆掉这两样,共振频率错位,鼓就废了。
雷豹咧嘴一笑,拍了拍左腿。
绑腿上的旧伤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色。
今晚我去拆。
入夜。
雷豹带二十名斥候含猪尿泡出关。
羊油涂身掩味,匍匐前进。
三百步的距离,他们爬了小半个时辰。
巨鼓底部的铁架扎进冻土里,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雷豹把身子贴死在鼓底,右手摸到第一枚铜销。
拧。
没动。
再拧。
铜绿把螺纹咬死了。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截铁片,垫在铜销根部,用掌根猛地一拍。
第一枚铜销弹了出来。
第二枚。
他刚把铁片探进去,铜销弹飞了。
金属撞在铁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三十步外,巡骑的火把晃了一下。
马蹄声朝这边来了。
雷豹整个人贴死在鼓底,连呼吸都断了。
火光从铁架缝隙扫过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马蹄声远了。
他咬着牙继续。
烧断牛筋主弦的时候,火绒味窜了出来。
他用掌心闷住火星,把另一半鼓面割出三道口子。
频率错位,共振对不上了。
撤。
被发现是在爬过第二道壕沟的时候。
弓弦声。
一支箭钉进他后背,箭头嵌在肩胛骨边缘。
他咬住嘴里的皮条,一声没吭,连滚带爬翻进壕沟。
回到关内,公输班和徐敬之在城门洞里等着。
拔箭的时候血溅了半面墙。
左腿旧伤撕裂,血和脓混在一起,流了满靴子。
公输班把最后半瓶韩菱留的止血粉撒上去。
雷豹冲他咧嘴:“药没了?那下回出去拆东西你自己去。”
公输班面无表情:“我不会爬。”
徐敬之蹲下来,用干净布条帮雷豹缠腿。
手法不熟练,绕了三圈才绑紧。
老先生没抬头,声音很轻。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送走过不少学生。”
他把布条末端塞进绑腿缝里。
“你不许走在他们前头。”
雷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角都是血。
……
京城。
坤宁宫后殿。
冷锋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贴着砖缝。
大人,这里。
顾长清借着油灯光看过去。
两块砖的灰浆颜色比周围浅半分,抹灰方向是反的。
冷锋搬开砖。
一股陈旧的潮湿气味涌出来。
黑洞洞的废道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顾长清蹲下身,把油灯伸进去。
灯火歪了一下,没灭。
“有气流。”
他伸手在洞口外沿摸了一圈,指腹擦过砖缝,放到鼻下。
“没有砒霜和雄黄的味道。”
“空气薄,但不致命。”
他观察了三息,声音压得很低。
“每隔三十步左右,有一处砖缝被人凿宽了半指。”
“形成微弱气流。”
空气稀薄,但不至于窒息。
刚好够一个人慢速通过。
冷锋的手按在短刃上。
他把药箱的皮带收短,帮顾长清系死在后腰。
药箱磕在砖壁上发出闷响,顾长清没吭声,弯腰钻了进去。
废道很窄。
肩膀两侧几乎贴着砖壁。
每走一步,衣料磨过粗糙的砖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油灯照出的光只够看清前方五步。
顾长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这条道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砖缝里渗出的水滴,落在靴面上的声响都清晰可辨。
这种安静是人为的。
隔音。
齐怀璧连声音都算好了。
第十步。
他看见了第一个朱砂圆点。
画在右侧砖壁上,拇指大小,颜色鲜艳,没有风化。
最多半年内画的。
冷锋跟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定期维护这条废道?”
顾长清没回答。
他注意到朱砂圆点的高度。
不高不低。
恰好在十几岁少女平视的位置。
顾长清的手在砖壁上停了一息。
朱砂圆点画得很圆。
不是随手抹的,是用什么东西比着画的。
齐怀璧怕她走错路。
怕她在黑暗里害怕。
所以画得很认真。
顾长清收回手,没有说话。
第三十步,第二个圆点。
第六十步,第三个。
转弯处,他停下了。
砖壁上除了朱砂圆点,还有一组炭笔画的简易图示。
圆圈套方块。
圆圈旁画了一道弧线,像磁石的符号。
方块里有一个十字,像铜锁的钥匙孔。
操作示意图。
顾长清盯着那组图示,声音沙哑。
齐怀璧画给阿宁的。
告诉她走到终点后,怎么打开最后那扇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冷锋从废道口接过一张撕下来的衣角,上面是沈十六的字。
龙榻左后脚,地毯下,铜丝。
一端缠暗扣,一端入墙壁。
废道终点开锁时铜丝会震。
顾长清看完,把衣角攥在掌心。
继续往前。
他把油灯举高了半寸。
龙榻那边,交给十六。
冷锋咬了下牙,跟上去。
废道越来越窄。
空气越来越稀薄。
朱砂圆点的间距开始缩短。
前方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均匀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
像在义学堂走廊里练了几千遍的步伐。
顾长清停下来。
油灯光照到一双沾泥的绣花鞋。
针脚细密整齐。
少女穿着宫女的衣裳,袖口略长,遮住了大半个手背。
很瘦。
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端着白瓷盅的姿势却稳得不正常。
那是练了几千遍才有的稳。
热气隔着纱布袅袅升起。
她抬头。
笑了。
不是十几岁的女孩该有的笑。
弯弯的,浅浅的,挂在脸上像一层面具。
声音很细,很轻,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先生说,开门要笑。”
顾长清盯着她手里的白瓷盅。
盯着她脸上那个弯如月牙的笑。
和郑安草席底下那张涂鸦上的笑,一模一样。
他没有后退。
油灯在废道里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宁。
他叫了她的名字。
少女的笑僵在脸上。
只僵了一瞬。
然后,她的手指收紧了盅沿。
第407章 盅底磁石脱落!顾长清右手狂抖:再偏一次,皇上没命
阿宁的手指收紧了盅沿。
“别动!”
顾长清的喝声在废道砖壁间炸开,冷锋的手已经按上了短刃。
“松手。”
顾长清压住冷锋手腕,“谁都不许动。”
冷锋咬着后槽牙,整条手臂绷成铁棍。
顾长清没看他。
他盯着阿宁。
不是盯她的脸,是盯她端盅的姿势。
右手五指分得很开,虎口卡死盅腰,左手托底。
端重物的标准持法。
这是练了上千遍的身体本能。
但她的肩膀偏了。
右肩比左肩低了将近一寸。
长年累月端重物走路的人,持物侧肩胛会被拉低。
可她端着盅站在原地不到半炷香,肩膀已经开始往右沉。
盅底的东西,比它看上去重得多。
阿宁的前臂肌肉一直在绷。
指尖发白。
清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汤面平稳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她在用整条手臂的力气控制着什么。
不是毒。
不是暗器。
是重量。
顾长清退了半步。
“冷锋,把消息送到养心殿。”
“十二个字。”
他压低到只有冷锋能听见的气声:“磁石已拆,铜丝可断,暗门不开。”
冷锋脸色变了一下。
他把短刃别回袖筒,转身就往废道入口方向跑。
靴底踩过湿砖的闷响渐渐远了。
废道里只剩两个人。
阿宁还端着盅。
笑还挂在脸上。
弯弯的,浅浅的。
但她的眼珠不动。
不左右打量,不上下扫视,一直定定地看着前方某个空茫的点。
这不是活人的笑。
是被反复纠正过无数次之后,固定在五官上的一个形状。
顾长清蹲下来。
他把油灯搁在地上,灯火照亮了盅底。
白瓷釉面反射着暖光,但底部的阴影比正常的白瓷盅深了一圈。
“阿宁。”
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少女的笑裂了一道缝。
“先生说,送完汤才能说话。”
“汤送给谁?”
“送给……床上的那个人。”
阿宁的回答很慢。
每个字之间隔着半息,不是在想词,是在回忆固定话术。
“先生说,碗要端稳。”
“走路不能快。”
“门开了,笑一下,把碗放在枕边。”
顾长清的右手搁在左手腕骨上。
汞毒后遗症还在。
指尖的触觉退了两成,细微的震颤压不住。
但他需要这只手。
他从药箱里抽出最细的银针,贴着盅壁外侧慢慢往下探。
银针碰到盅底接合线的一瞬,发出极细的嘶声。
不是一体烧制。
盅壁和盅底分件粘合,接合处的釉层比正常位置薄了一层。
粗窑活。
银针继续往下。
碰到底部凸起的时候,他停了。
一个硬块。
圆的。
比铜钱稍大。
金属。
“磁石。”
顾长清吐出两个字。
养心殿龙榻左后脚下的铜丝。
废道终点铜锁里的铁舌。
义学堂走廊的传膳路线。
全串上了。
阿宁不是刺客。
她是一把钥匙。
盅底的磁石靠近废道终点那扇暗门上的铜锁时,磁力吸开铁舌,铜丝同时传震到养心殿暗扣。
一个动作,同时打开两道锁。
齐怀璧训练了她几年。
走廊练步幅。
端碗练力量。
开门练笑容。
从头到尾,这个孩子不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需要笑着把碗端到。
“阿宁,这碗汤我不能让你送过去。”
阿宁的手指抖了一下。
“先生说……送不到,就不能走。”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没有威胁的意思。
是规矩。
刻进骨头里的规矩。
顾长清没有伸手去接盅。
他用银针沿接合线刮了第一下。
没响。
偏了。
右手的颤抖干扰了针尖走向。
他咬着后槽牙,把手腕死死杵在左手掌心里做支撑。
触觉不够,那就用听觉。
银针沿釉面划过粗胎时,会有一声比指甲刮瓷还细的嘶响。
第二下。
响了。
卡准接合线。
他从药箱里扯出棉线,蘸了水壶里的冷水,一圈一圈敷在接合线上。
水渗入粗胎,粘合力会慢慢下降。
但需要时间。
至少一炷香。
废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一步一步踩在湿砖上,没有靴底磕砖的硬声。
布鞋。
柳如是从废道入口的方向走过来。
冷锋往外跑的时候在废道口砖壁上划了一道竖痕。
十三司旧规矩,“此路可通”。
柳如是认出了那道痕。
她没穿宫女的衣裳。
一身城南绣娘常穿的土蓝短衫,袖口窄,头发用木簪子歪歪地挽着。
她在义学堂得知阿宁被带走之后,从后殿矮墙翻入。
循着废道里朱砂圆点的标记一路摸过来。
“薛姑娘的比对回信。”
她边走边从袖中抽出鸽筒里的纸条。
“废道入口在坤宁宫后殿东北角,和承德十年封修图完全吻合。”
她走到顾长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没有上前。
她的嘴唇合拢,喉咙里发出一个低低的音。
不是说话。
是哼。
一段旋律。
下行五度转音,每一句尾音往低处拖半拍,再轻轻收住。
南岭桐花寨的山歌。
猎户教女儿上山认草药时唱的调子。
顾长清听不懂歌词。
但他注意到了阿宁的变化。
少女空洞的眼珠动了。
瞳仁从虚焦的点上偏离,往声音来的方向转了一寸。
端盅的手臂还是绷着,肩膀还是歪着,笑还挂在脸上。
但她的小指动了。
无名指旁边那根最小的指头,从盅底松开了一瞬,又立刻扣回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缝隙里钻出来,被训练的枷锁硬生生拽了回去。
脚步慢了。
自己慢的。
没人碰她,没人喊她停。
那段旋律穿过废道的砖壁回荡,在湿冷的空气里拖出尾音。
这种调子在襁褓之中便已刻入骨血。
和语言无关,和训练无关。
是身体最底层的东西。
柳如是哼完一段,换了南岭话。
“妹子,你晓得桐花几时开?”
阿宁的脚彻底定住了。
那个弯弯的笑终于从脸上滑落。
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茫然的、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少女的脸。
顾长清趁这个空当弯下腰。
他从药箱底层摸出折叠铜碗,单手撑开。
把水壶里剩下的半壶冷水倒进去,又从药包里捏了一撮粗盐搓散撒入。
铜碗搁在脚边,盐水泛起细密的浑浊。
棉线上的水已经渗透了大半圈。
他用银针沿接合线施加横向力,极慢极慢地推。
右手在抖。
针尖偏了两次。
第三次,他把整条前臂的重量压上去,用身体的力量代替手指的准头。
咔。
盅底沿接合线滑脱。
一块拇指大小的灰黑色磁石从粗胎凹槽里掉出来,“嗵”地落进脚边的盐水盆。
盐水溅了他半边袖子。
阿宁手里的白瓷盅轻了一截。
她低头看了看,整个人晃了一下。
柳如是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
“先生说,送完汤才能说话……”
阿宁还在重复这句话,但声调变了。
尾音往上飘,带着问号。
“你不需要笑。”
柳如是蹲到和她一样高的位置,“想哭就哭。”
阿宁盯着她手腕上的白色绷带看了很久。
废道外面传来闷响。
是额头撞砖墙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方齐。
苟三姐的人递了口信,她赶来了。
被禁军拦在废道口外面,进不来。
她没有喊,没有叫。
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
无声地哭。
阿宁隔着几丈厚的砖墙,听不见姐姐的哭声。
“柳……姐姐。”
她叫柳如是的方式带着怯。
“我姐姐……会来接我吗?”
柳如是从腰间解下韩菱给的止血布条,慢慢缠上阿宁手腕的红印。
白布绕了两圈,和她自己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会。”
“她已经来了。”
墙外,方齐的指甲嵌进砖缝,咬着手背把声音全闷在喉咙里。
她知道——自己一出声,阿宁多年训练出的任务反应可能当场崩坏。
她不能叫。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阿宁沉默了很久。
盅里的清汤已经凉透了。
热气散尽,汤面泛着一层浅浅的油沫。
“先生还教过一句话。”
阿宁的声音变了。
不是背诵话术的节奏,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真正在说话时才有的犹豫和停顿。
“阿宁不敢告诉姐姐。”
顾长清把银针收回袖中。
“先生说了什么?”
阿宁低着头。
脚尖在湿砖上蹭了两下。
“先生说……”
她从几句话里挑了很久。
“……若顾大人拆了钥匙,不伤阿宁,就让阿宁告诉他——”
她抬起头。
那双空洞了很多年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油灯的火光。
“龙榻下面,埋着先帝的债。”
顾长清整个人僵在原地。
废道尽头传来急促到近乎踉跄的脚步声。
冷锋从黑暗中冲出来,右肩的旧伤渗出新血,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手里攥着沈十六回的半截布条。
布条上只有一个字。
“挖。”
第408章 龙榻暗格弹开!先帝藏了什么秘密
废道里的湿气还没散干净。
阿宁被柳如是牵着手带进偏殿时,脚步还是那种练了几千遍的均匀节拍。
但她的笑没了。
方齐跪在偏殿角落,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她没敢靠近。
阿宁站在门槛内侧,低着头看自己沾泥的绣花鞋。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把脸埋进了方齐的怀里。
方齐整个人僵住了。
两只手悬在半空,颤得像风中枯枝。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在阿宁后脑勺上,把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
一句话没说。
阿宁也没说话。
不认她。
但没有躲。
柳如是退到廊下,用没受伤的右手把门带上。
门合拢的一瞬,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抽噎。
分不清是姐姐的,还是妹妹的。
顾长清从偏殿侧门出来。
他没有回头看。
有些债,不是他能还的。
他走向龙榻。
该还的债,在那张床底下。
……
龙榻前。
韩菱翻开宇文朔的左手,银针贴着甲面滑过。
白线从小指根部蔓延到了第二指节。
“药膜效力在减退。”
她把蜂蜡膜重新贴上,指尖按压了三息。
“还有四天。”
沈十六蹲在龙榻左侧。
阿宁说龙榻下面埋着先帝的债。
他不知道具体位置,但知道方向。
拇指沿着榻脚内侧的漆面一寸一寸摸过去。
指腹停住了。
“这里补过。”
他凑近看。
漆层里掺着金箔粉,砂砾感比榻面其他位置粗了半分。
“吴公公。”
吴公公碎步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承德年间工部的用料。”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
“老奴在宫里三十年,这种金箔漆只有承德初年用过一批,后来嫌费银子停了。”
沈十六抬头:“这张榻什么来历?”
“先帝旧物。”
吴公公声音发颤。
“太监只擦面不翻底,谁也不敢掀皇上的床。”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先帝……每日睡前会把左手伸到榻下摸一下。”
沈十六的眼睛眯了。
“老奴当时以为是习惯。”
吴公公低下头。
“现在想来……他在摸那个暗扣。”
沈十六把手探到榻底。
指尖碰到一枚铜制暗扣,冰凉的,嵌在木头里,和榻底齐平。
他用刀尖一拨。
“咔。”
暗格弹开。
一只密封铅盒躺在凹槽里。
表面有三重封印。
十三司旧封。
太医院黄柏蜡。
内务府龙纹火漆。
沈十六把铅盒搁在药案上。
顾长清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走过去,指腹擦过铅盒表面的三重封印。
“十三司。太医院。内务府。”
他低声念了一遍。
“三方互封,任何一方单独打开都会破坏另外两方的痕迹。”
“先帝不信任任何一方。”
“所以让三方互相锁死。”
沈十六的手按上刀柄。
顾长清头也没抬:“劈开纸碎了,你对着纸屑猜字谜。”
沈十六咬了下后槽牙,把手从刀柄上拿开,靠回柱子。
顾长清从药箱里取出水壶,往封蜡上慢慢浇。
水浸软了黄柏蜡,龙纹火漆沿接合线裂开。
十三司旧封最后脱落。
铅盒打开。
里面是一卷胎血桑皮纸。
纸质极好,二十年不腐。
顾长清展开。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承德六年。
南岭桐花寨。
全户诛灭名册。
方守信,猎户,三十二岁。
妻林氏,二十九岁。
长女方齐,十四岁。
次子方小虎,八岁。
幼女方宁,六岁。
批语:准灭。
留方氏子女三人作南岭线饵。
“准灭”二字下方,盖着一方精致旧玉私印。
印文清晰。
顾长清盯着那方印看了五息。
指腹无意识地收紧,桑皮纸边缘被攥出一道浅痕。
“薛姑娘。”
薛灵芸从侧廊快步进来。
三天前他让她去诏狱底层调阅前五任司正印鉴底册。
当时还不确定用不用得上。
现在用上了。
她看了三息。
“批红笔锋、方位、印泥纹路——”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均指向承德初年十三司旧司正。”
“陆怀仁。”
殿内安静了一瞬。
“此人承德十年冬病逝。”
薛灵芸补充,“旧档注明因疫急葬,未开棺验视。”
吴公公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
他没弯腰去捡。
“没有验尸。”
顾长清把这四个字咬得很轻。
沈十六的拇指在刀格上停住了。
不是要拔刀,是在思忖。
一个死了四年的人。
顾长清把桑皮纸搁在药案上,手指压着那方玉印的拓痕。
他抬头看向沈十六。
“刘瑾贤能死遁。姬衡能金蝉脱壳。”
“陆怀仁若真死了——齐怀璧不可能查到现在还不收手。”
沈十六的拇指在刀格上摩挲了一下。
“带齐王来。”
……
齐王宇文衡被三层甲士押进偏殿时,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怒意。
但他看见药案上那卷桑皮纸的一瞬,脚步停了。
顾长清没让他坐。
“王爷认不认得这方印?”
齐王走近两步。
盯着印文看了很久。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变了。
不是愤怒。
是恐惧。
“陆先生。”
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音发紧。
“他没死?”
顾长清没回答。
齐王自己接上了:“他知道我封地每一条暗道。每一笔账。每一个人。”
偏殿里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冷锋从殿外快步进来,手里攥着虎牢关第三封急报。
雷豹的字写在撕下来的半截绑腿布上,血迹把边缘染成铁锈色。
“瓦剌前锋已到关外十里。北崖第四条裂缝出现。徐先生请求明确圣旨安定军心。”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
“石灰还没到。我能撑。但兵心撑不住。”
顾长清把急报放在桌上。
三件事同时压下来。
龙榻翻出铅盒。
齐王进京。
虎牢关告急。
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吴公公站在角落里。
密旨的开启契机,皇上当时说得很清楚。
龙榻暗格打开之日,便是朕信不过自己身体之时。
暗格开了。
条件满了。
吴公公走到龙案前,弯腰打开暗屉。
他从龙案暗屉里取出明黄绢帛。
“这是……皇上登基第一天写的。”
他的声音哑了。
“当时只有老奴在场。”
他展开绢帛。
内容很短。
“若朕不能理事,授顾长清先斩后奏全权。”
“沈十六守宫,宇文宁节制京畿。”
“其余一切,不必等朕醒来。”
沈十六低头看着龙榻上宇文朔苍白的面容。
没有说话。
吴公公把绢帛放在药案上,擦了一下眼角。
“皇上写旨那晚喝完安神汤,手抖了很久。”
他停了一下。
“说了一句——朕这身子从东宫起就不对劲,万一有事,别让大虞乱了朝纲。”
宇文宁从侧门进来。
她看完密旨,没有犹豫。
提笔,在密旨背面签发两道令。
“其一,齐王名义勤王檄文即刻发虎牢关,安定军心。”
“齐王旧部抵京后前锋押送石灰北上。”
“其二——”
她转头看向齐王。
“王爷亲赴虎牢。”
“以齐王旗号稳关内旧部。”
齐王沉默了很久。
“陆先生如果还活着。”
他的声音低沉。
“他在等什么?”
顾长清把桑皮纸卷好放回铅盒。
“他在等我们打开这只盒子。”
齐王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起身,摘下腰间佩剑,搁在药案上。
“本王去虎牢。”
他走向殿门。
“旧部主力五日后抵京,前锋骑兵三日可到。”
“听长安公主调遣。”
走到门口,没回头。
“本王不是替宇文朔守关。”
“是替自己守退路。”
他的背影顿了一息。
“陆先生若活着,他知道我封地所有事。”
“我去虎牢,比留京城安全。”
门关上了。
顾长清转头看向沈十六。
“他不是变忠臣。”
“他是怕陆怀仁活着。”
“他去虎牢——是逃。”
沈十六把刀放回膝头。
“他逃不逃不重要。”
“虎牢守住就行。”
……
午门。
魏征满头血痂站在台阶上,目送齐王轻骑出城。
马蹄声渐远。
他从袖中取出齐王的陈情状,看了一眼。
没送三法司存档。
直接收回袖中,转身往养心殿方向走。
“皇上醒了要看的。”
……
偏殿。
阿宁把脸从方齐怀里抬起来。
眼睛红肿,但不哭了。
“先生还说过一句话。”
她的声音闷闷的。
“阿宁不敢告诉姐姐。”
方齐摸着她的头。
手还在抖。
“说。”
阿宁抬眼。
泪水落下来,砸在方齐的手背上。
“先生说……顾大人若找到龙榻下的盒子,就会去齐王别院。”
她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会说话的死人。”
“他姓陆。”
……
养心殿。
冷锋把苟三姐第三份纸条递进来。
炭笔字迹歪歪扭扭,是城南卖馄饨老婆子的笔迹。
“镇国公府新进一辆宫车。”
“车上不是货,是棺。”
“守门人喊了一声——陆先生。”
“宫车不是从城门方向来的。”
“是从宫里出去的。”
“车帘缝里露出半截蓝布袖子。”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重,炭笔几乎戳穿了纸。
“宫车从宫里出去的。”
“内务府杂役的颜色。”
顾长清把纸条放在桌上。
手指压着“从宫里出去的”五个字。
“陆怀仁没死。”
他的声音很轻。
“他一直在宫里。”
沈十六的拇指推上刀格。
窗外天光大亮。
但养心殿里的寒意,比深夜更重。
第409章 顾长清冷声:太后送来的不是人
沈十六的拇指推上刀格。
窗外天光大亮,养心殿里无人开口。
顾长清把苟三姐那张纸条压在药案上,指腹停在陆先生三个字上。
“从宫里出去的宫车,进了镇国公府。”
“车上是棺。”
“棺里的人姓陆。”
韩菱还在龙榻边盯着宇文朔的小指。
蜂蜡药膜刚贴上去,白线已经压不住了。
她没回头。
“如果陆怀仁真是齐怀璧口中的先生,那他身上未必还有多少血可抽。”
顾长清把苟三姐送来的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镇国公府西跨院,五年前起,每月初七夜半有宫车入府。
车上送黄柏蜡,鹿血,银针。
“抽了五年。”
他指尖点在五年前三个字上。
吴公公手里的拂尘抖了一下。
“顾大人,这话……”
“先帝留下的铅盒,太后没找到。”
顾长清把茶盏放下。
“但她找到了陆怀仁。”
“一个承德初年的十三司旧司正,一个会批准灭的人,一个熟悉方齐,方小虎,方宁三人旧案的人。”
“这样的人,不杀,留着只有一种用处。”
韩菱接话。
“药炉。”
她抬起眼,声线发沉。
“若是五年取血,活人不会像人,只会像一只被吊着气的药罐。”
“皮下发青,舌根发黑,脉象细得像断线。”
殿内寒意更重。
薛灵芸翻页的手停住。
“不是一份档。”
她又抽出两卷旧册,指尖飞快掠过页角。
“承德九年太医院南岭采药录,承德十年十三司调阅簿,承德十年冬内务府黄柏蜡支取账,三处能对上。”
她抬头,脸色有些白。
“陆怀仁病亡前半年,调阅过南岭三寨活体用药案。”
“案后批了四个字,血可入引。”
薛灵芸又翻出一张内务府杂役支取账。
“镇国公府西跨院,五年前忽然多了六个老杂役。”
“每月领黄柏蜡,羊肠线,止血散。”
顾长清看了一眼。
“他们该是看药炉的人。”
沈十六转身就走。
顾长清伸手拦住他。
“宗鸿是太后亲弟。”
“你硬闯镇国公府,就是两线开战。”
沈十六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把腰间绣春刀解了下来,挂在殿柱边。
刀鞘碰到柱身,轻轻一响。
“我不先动刀。”
顾长清看着他空着腰往外走,半晌没动。
柳如是从侧门进来,袖口还带着废道里的青灰。
她看了一眼那柄刀。
“他不带刀,你还不拦?”
顾长清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嫌凉,放回去。
“他带刀,是杀人。”
“他不带刀,是让别人先怕。”
柳如是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绷带。
“你们男人讲理的方式,真费门槛。”
韩菱补了一句。
“也费地砖。”
吴公公差点没憋住。
偏殿里紧到发疼的气,松了一息。
下一刻,冷锋已经追出殿外。
……
镇国公府正门。
朱漆大门打开半扇。
八十名宗家私兵列在台阶下,弓弩不上弦,刀却都出了半寸。
宗鸿站在台阶最高处,蟒纹常服外披着甲。
他身边站着宗烨。
宗烨手里还捏着折扇,扇骨开了一半,没敢继续摇。
沈十六到的时候,只带了六名锦衣卫。
没有刀。
没有甲。
腰间只挂一块紫金腰牌。
宗鸿看见那块牌,先笑了。
“沈指挥使孤身登门,连刀都不带。”
他慢慢拢了拢蟒纹袖口。
“怎么,锦衣卫如今查案,已经查到太后娘家的门槛上了?”
沈十六走到台阶下,把紫金腰牌甩到石阶上。
腰牌滚了两阶,停在宗鸿靴尖前。
“皇上密旨。”
沈十六嗓音压低。
“龙榻暗格已开,密旨已启。”
“阻提刑司查案者,斩。”
“宗大人,赌不赌?”
宗鸿低头看了一眼腰牌,没有捡。
他身边一个副将往前迈半步,靴底刚碰到腰牌边缘。
沈十六抬眼看他。
那副将停住。
宗鸿袖子一挥。
“拿下。”
话落,前排十余名私兵同时压近。
真正动杀意的,只有三个人。
副将袖中弩机抬起半寸。
管事的手摸向腰后火折。
宗鸿身后一名披甲亲信,靴尖往内扣了一下。
中立的府门守卒原本只是看热闹,听见拿下两个字,喉结滚了一下。
他们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镇国公府,真敢动锦衣卫指挥使。
下一息。
沈十六抽走身边亲兵腰刀。
刀出鞘。
三息。
第一刀,副将袖中弩机刚露出半寸,刀光已经从他喉骨前掠过。
第二刀,管事腰后的火折还没拔出,肩颈被斜劈开,整个人撞在石狮子底座上。
第三刀,披甲亲信靴底短刺刚踏出,沈十六刀背挑断膝弯,反手一压,刀锋停在他颈侧。
三个人倒在台阶上。
血顺着石缝往下流,流到紫金腰牌旁边,停了一小圈。
宗鸿脸上溅了几点血。
他没动。
沈十六的刀已经横在第四个人脖子上。
宗烨。
折扇落地。
宗烨的喉结抵着刀刃,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十六的手很稳。
“下一刀,您选位置。”
台阶下的私兵全停了。
宗家私兵平日嚣张,真到了宗烨被架刀的时候,谁也不敢赌。
宗鸿盯着沈十六。
他不是没见过狠人。
可沈十六的刀没有抖,眼里也没有热意。
这不是少年逞凶。
这是已经把宗烨的死,宗家的反应,午门御史的奏章,全算进去了。
宗鸿喉间滚了一下。
“你敢杀我宗家嫡孙?”
沈十六看了一眼宗烨。
“您可以试。”
宗烨终于挤出一句。
“祖父……”
宗鸿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
但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私兵都看见了。
他们往后退了半步。
冷锋藏在街角屋檐下,手按短刃,整个人停住。
他跟沈十六多年,见过他杀人,见过他冲阵。
可这次不同。
沈十六没带自己的刀。
他拿别人的刀,砍宗家的胆。
镇国公府门外几个路过的商贩被锦衣卫拦在街口。
卖炊饼的老汉端着筐,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旁边小贩低声骂了一句。
“这哪是要人。”
“这是拆祖坟前先问人要不要迁坟。”
沈十六没理街口。
他只看宗鸿。
“西跨院六个老杂役,交出来。”
宗鸿牙关咬得发响。
“你这是逼反宗家。”
沈十六把刀往前送了半分。
宗烨脖颈上立刻开了一道血线。
“您要是不交。”
沈十六又送了半分。
“明日午门外,宗家满门的案卷,会比您的请安折子先到御前。”
宗鸿抬手。
“去。”
身边老管家腿一软,跌了一下,又爬起来往府里跑。
宗鸿压着火。
“沈十六,你今天杀我三人,镇国公府记下了。”
“记清楚点。”
沈十六开口。
“第一个,袖中藏弩。”
“第二个,腰后有火折。”
“第三个,靴底绑短刺。”
“他们先动杀意,我后杀人。”
冷锋在街角听到这句,背后起了一层细汗。
刚才那三刀太快。
旁人只看见人倒。
沈十六却在拔刀前把三个人身上的杀器全看完了。
宗鸿也卡住了。
他身后一个私兵忍不住低头去看死者。
副将袖口露出一截弩机。
管事腰后掉出火折。
亲信靴底确实绑着短刺。
府门守卒脸都白了。
他们看着那三具尸体,又看了看露出的弩机,火折,短刺,半句喊冤的话都憋了回去。
这三刀,刀刀见血。
也刀刀有理。
这才最吓人。
宗鸿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只是皇帝的刀。
这把刀架在法度上。
砍完人,还能让御史闭嘴。
不多时,六个老杂役被押出来。
全是灰衣,背弯,脚步拖沓。
其中一人右耳缺了一块。
一人左手小指少半截。
一人走路时右脚外撇。
冷锋从街角走出,逐个看了手腕,耳后,牙口。
“是西跨院的人。”
沈十六收刀,把宗烨往前一推。
宗烨踉跄两步,撞在宗鸿身上。
宗鸿抬手扶住孙子,掌背青筋鼓起。
沈十六把腰刀甩回亲兵手里。
亲兵接刀时,手抖了一下。
沈十六走到门口,脚步一停。
他没有回头,嗓音压得只有宗鸿和宗烨能听清。
“对了。”
宗鸿抬头。
“西跨院那口棺,皇上今晚就要。”
“送晚了,您全家陪葬。”
宗鸿站在台阶上,血还没擦。
他终于反应过来。
沈十六今日压根不只为抢人。
六个老杂役只是钉子。
钉在镇国公府门上,给太后看的钉子。
真正要逼出来的,是陆怀仁。
宗鸿坐回台阶,手按着宗烨肩膀,按得宗烨疼得抽了一下。
“备车。”
老管家低声问。
“国公爷,备哪辆?”
宗鸿闭了闭眼。
“宫车。”
……
养心殿。
冷锋回来的时候,靴底还带着镇国公府门前的血泥。
他把经过说完,偏殿里静了片刻。
顾长清端着新换的热茶,杯盖拨了拨茶叶。
“十六这一刀,砍掉的不是三个副将。”
“是太后藏陆怀仁的最后一层壳。”
柳如是坐在窗边,右手用布条重新勒住左腕。
“宗鸿会不会反咬?”
“会。”
顾长清喝了一口茶。
“但他不敢现在咬。”
“他怕陆怀仁。”
“也怕齐王那张旧路线图。”
薛灵芸从旧档堆里抬头。
“陆怀仁如果入宫,太后一定会给他换身份。”
吴公公立刻接话。
“老太医,老供奉,老仆役,都可以。”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
宇文宁走进来,骑装未换,袖口有马鞭留下的灰。
她把一道懿旨拍在药案上。
“太后刚下旨。”
“念皇上病重,宫中需添老太医坐镇。”
“传陆姓老仆入宫。”
柳如是皱眉。
“她真肯送?”
顾长清看着懿旨上的朱印。
“她是在抢名分。”
“人若死在路上,便是老太医年老暴毙。”
“人若活着入宫,就是慈宁宫调来的人。”
他把茶杯放下。
“明面上是太后送人,实际推宗鸿出来背车马这段路。”
“太后现在最想杀的人,未必是我们。”
柳如是抬头。
“陆怀仁?”
顾长清点头。
“陆怀仁活着,太后能用他配毒。”
“陆怀仁开口,太后这些年的账就全开了。”
韩菱从龙榻边站起,把药箱合上。
“那就别让他死在路上。”
沈十六转身。
“我去接。”
宇文宁抬手拦他。
“你刚砍了宗家三个人,镇国公府的人现在恨不得把你骨头嚼碎。”
沈十六停住。
宇文宁把长安公主令牌塞进他手里。
“带我的禁军。”
“别逞个人威风。”
沈十六低头看着令牌,没接。
宇文宁把令牌往他胸口一拍。
“接着。”
“婚书还在本宫手里,你若死在宗家人手上,本宫还得亲自去给你讨说法。”
她冷冷补了一句。
“麻烦。”
偏殿里一下没人接话。
吴公公把头低得很快。
薛灵芸假装翻档,纸拿反了。
柳如是看了顾长清一眼,轻轻挑了一下下巴。
顾长清咳了一声。
“挺好。”
“公主殿下办事,兵符,婚书,收尸文书,一并考虑。”
沈十六终于接过令牌。
“闭嘴。”
顾长清端茶。
“好。”
下一刻,殿外传来急脚。
王英冲进来,甲叶上沾着灰。
“公主殿下,沈大人!”
“镇国公府宫车已出西华门,车前挂慈宁宫牌,车后跟了二十名宗家护卫。”
“还有一口黑棺。”
冷锋跟着进来,手里托着一枚从宫道上捡来的骨钉。
骨钉尾端有一道歪斜刻痕,像个没写完的陆字。
顾长清拿到烛火边看了片刻。
“不是匠人刻的。”
“刻痕深浅不一,边缘有牙印。”
他抬眼。
“棺里的人自己咬出来的。”
顾长清拿起骨钉,放到烛火边。
钉缝里有干涸的暗红痕迹。
韩菱只看了一眼。
“人血。”
顾长清把骨钉放回托盘。
“这不是棺钉。”
“是封口钉。”
韩菱眼神一冷。
“封棺?”
顾长清摇头。
“封人。”
“有人不想让陆怀仁在进宫前,说出第一个字。”
沈十六已经跨出殿门。
宇文宁跟上半步,又停住,把禁军腰牌抛给王英。
“封三道宫门。”
“车进来,人不许散。”
顾长清站起身,刚走一步,右腿软了一下。
柳如是伸手扶住他。
这次他没甩开。
柳如是低声开口。
“别逞。”
顾长清看着殿外那条宫道。
“陆怀仁如果还能说话,皇上就有活路。”
“如果不能说话……”
他没有说完。
殿外传来一声马嘶。
紧接着,冷锋的急报从宫门方向传来。
“黑棺停了!”
“棺里有人在敲!”
沈十六拔出亲兵递来的刀,刀尖挑开宫车帘子。
车内黑棺震了一下。
棺盖缝里,慢慢渗出一行血。
第410章 棺中血书!陆怀仁吐出两个字,沈十六的刀找不到方向
血从棺盖缝里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宫车的黑漆车板上。
沈十六横刀挡在车帘前。
棺内传来指甲刮木的声音。
三短一长。
十三司旧暗语——。
他用刀背撬开软木棺板。
一股腐甜的药味冲出。
棺内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活人,双手反绑,指甲断了三根,满手暗红血污。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嘴。
舌头上插着一根极细的银针,从舌尖贯穿至舌底静脉上方。
不是封口——是最恶毒的威胁。
你敢开口说一个字,牵动舌头,针尖就会切开静脉,血流如注。
沈十六的手停在半空。
他见过锦衣卫诏狱里各种酷刑。
割舌、缝唇、灌铅。
那些是不让你说话。
这根针不一样。
它让你自己选。
这比任何酷刑都恶毒。
沈十六的拇指扣紧刀格。
别拔。
顾长清从车后走上来,右膝一软,扶住车框才稳住。
柳如是伸手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他探了探棺中人的颈脉,翻开对方左手。
小指缺了半截,陈年旧伤。
断面平整,不是意外——是刀切。
十三司叛逃者,切指存档。
他目光落向此人耳后模糊的烫伤印记。
半个字。
王英,封车。”
“人送养心殿,让韩菱准备退镇神药。
他停了一下。
这根针不拔,皇上没救。
……
养心殿偏殿。
宇文宁在外殿部署禁军封锁三道宫门,王英带人守住偏殿四角。
韩菱拔针用了半炷香。
不是技术难。
是位置太刁钻。
银针从舌尖斜插入舌底,针尖距舌下动脉不到一分。
稍有偏移,血管破裂,人当场呛死。
她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舌根固定,右手以极慢的速度旋转退针。
银针取出的瞬间带出一小块坏死舌肉。
陆怀仁昏迷中剧烈痉挛,四肢抽搐,被沈十六死死按住肩膀。
舌底动脉没破。
韩菱满手是血,头也没抬。
但针至少插了三天,舌根肿到堵了半边气道。
她把银针放进白瓷碟里。
针身泛着淡淡的蓝光。
针上有药。
顾长清凑近看了一眼。
什么药?
镇神散。
韩菱用棉签沾了针尖残留,放到鼻下嗅了嗅。
半死不活。”
“疼得清楚,动不了。”
她把银针搁进白瓷碟。
“畜生手法。”
她的声音很平,但搁银针的手指微微发白。
退镇神药、打通气道,最快两个时辰他才能开口说话。
两个时辰。
顾长清看了一眼龙榻上的宇文朔。
韩菱翻开皇帝左手。
小指甲根的白线又往外爬了半分,已经蔓延到第二指节末端。
四天。
韩菱的声音干涩。
最多。
……
等待的时间比任何审讯都要漫长。
顾长清坐在药案旁,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面前摊着桐花寨名册和那方玉印的拓痕。
一个时辰过去。
一个半时辰。
冷锋从殿外冲进来。
靴底带着泥,呼吸粗重,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大人!
顾长清抬头。
城南义学堂——
冷锋的声音断了一下。
他单膝跪地,像是在组织语言。
烧了。
顾长清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撞在柱子上发出闷响。
孩子们呢?
人都在。”
“一个没少。
冷锋抬起头,苟三姐的人第一时间冲进去,把孩子全带出来了。
顾长清的肩膀松了一瞬。
但冷锋的脸色没有松。
义学堂废墟里挖出来一具尸体。
他咽了一下。
男人。”
“四十岁上下。”
“面容被火烧毁,认不出来。但左手——
冷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偏榻上昏迷的陆怀仁。
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和陆怀仁一模一样的旧伤。
十三司叛逃者的标记。
又一个。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十三司还有多少人被他养着。
还有。
冷锋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木板碎片,双手呈上。
木板正面被火烧得焦黑。
但背面——
背面用刀尖刻着一行字。
字迹工整,力透木背,每一笔都带着从容不迫的控制力。
顾大人,棋到中盘,该你落子了。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有一枚拇指大小的、用刀尖刻出的双螭盘纽印。
顾长清盯着那行字。
手指翻过木板。
木板另一面,焦黑之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不是刻的。
是用针尖划的。
极细,极浅,若非对着烛光侧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行。
第一行七个字。
四天。白线。小指根。
顾长清的手停住了。
这七个字。
是三天前韩菱在养心殿偏殿里说的原话。
一字不差。
第二行五个字。
第五天,收棋盘。
顾长清把木板碎片搁在药案上。
手指压着第五天三个字。
他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三天前。
义学堂还没烧。
阿宁还没进废道。
那时候,齐怀璧的耳目还在养心殿里。
他知道皇帝只剩四天。
他算好了时间。
第五天——皇帝死的那天——他来接管一切。
顾长清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偏殿每一个角落。
梁柱。
窗棂。
药案底部。
龙榻帷幔。
冷锋。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正常。
去查。”
“三天前到现在,养心殿换过几批杂役。”
“谁进来送过茶、添过炭、换过灯油。
冷锋还没来得及起身。
龙榻旁传来一声粗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两个时辰到了。
陆怀仁睁开了眼睛。
……
韩菱立刻用棉签沾温水润他干裂的嘴唇。
他的舌头肿胀发紫,伤口还在渗血丝。
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刀片。
但他的眼珠在动。
浑浊的瞳仁从天花板移到韩菱脸上——猛地一缩。
整个人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往后弹。
反绑的双手在身后疯狂挣扎,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哑呜咽。
不是求救。
是恐惧。
按住他!
韩菱喝道。
沈十六一手压住他的肩,一手扣住他的腕。
陆怀仁的眼珠疯狂转动,从韩菱到沈十六,从沈十六到顾长清——
停在了飞鱼服上。
他认出了锦衣卫的服制。
眼珠又转。
落在脚下的金砖地面上。
养心殿特有的金砖。
只有这一座宫殿用这种砖。
他的挣扎慢了下来。
不是放松。
是在判断。
五年。
他被关了五年。
被抽血五年。
被当作药炉五年。
他不信任任何人。
但他认得出自己在哪里。
顾长清没有靠近。
他只是把药案上那卷桐花寨名册转了个方向,让陆怀仁能看见。
胎血桑皮纸。
二字。
那方双螭盘纽的朱红玉印。
陆怀仁的瞳孔定住了。
他盯着那方印。
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里涌出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绝望。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
嘴唇颤抖着,发出含混的、几乎不成形的音节。
不是在回答问题。
是在交代遗言。
他……动了……
一口鲜血涌上来,他呛咳了两声,血沫糊住了半张脸。
韩菱侧过他的头,防止他呛到气管。
顾长清俯下身。
谁动了?
陆怀仁的眼珠转向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
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齐怀璧。
针被拔了。
齐怀璧一定已经知道了。
他会来灭口。
齐……怀……璧……
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先帝……
他的脖子梗起来,青筋暴突,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之——
最后一个字,从喉咙最深处嘶哑地、凄厉地挤出来。
子——
他的头重重砸回枕头。
但没有昏过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被反绑的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字。
极慢。
极艰难。
然后手落下。
眼珠上翻,彻底昏死过去。
偏殿陷入死寂。
先帝之子。
齐怀璧是先帝之子。
沈十六的刀出鞘了。
不是有意识的动作。
是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
刀光在烛火下一闪,被顾长清的声音钉住。
你去哪?
沈十六已经转向殿门。
虎牢关。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雷豹和公输班在那里。”
“齐王在那里。”
“他要去虎牢关——你出了这道门,皇上今晚就死。
沈十六的靴底钉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回头。
但他停了。
顾长清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走了,养心殿只剩韩菱和薛姑娘。”
“太后的人半个时辰内就会知道你不在。上一次你不在,十柄淬毒重弩对着皇上的脸。
沈十六的肩膀绷成铁板。
那雷豹呢?
三个字。
很轻。
但顾长清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恐惧。
沈十六怕的不是齐怀璧。
他怕的是——自己守在这里,而兄弟死在那里。
顾长清沉默了三息。
雷豹能撑。
你怎么知道?
顾长清沉默了一息,补了一句。
“他说的是,再撑一天。”
来救我
他没有说一定能撑。
因为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雷豹不会在求救之前倒下。
沈十六的刀慢慢收回鞘中。
金属入鞘的声音在偏殿里回荡了很久。
他转过身。
没有看顾长清。
看的是龙榻上宇文朔苍白的面容。
先帝把他从泥里捡起来,教他用刀,告诉他。
你的刀,永远指向威胁皇帝的人。
但此刻。
敌人姓宇文。
和他效忠的皇帝,同一个姓。
同一个父亲。
刀拔出来,往哪里砍?
他靠回柱子。
拇指扣在刀格上。
扣紧。
松开。
又扣紧。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
第411章 棺中无心尸!齐怀璧的请帖:子时,太庙见
沈十六只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陆怀仁的眼珠已经上翻,彻底昏死过去。
韩菱按住他颈脉,摇头。
“舌底动脉渗血加重了。”
“五年抽血,他的凝血已经废了。”
他撑不过今晚。
顾长清走到药案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
陆怀仁刚才在空中画的那个字——。
所有人都看见了。
但顾长清盯着的不是那个字。
是陆怀仁画完“杀”字之前的那一瞬。
他的眼珠,从空中缓缓转向龙榻。
转向宇文朔苍白的面容。
然后——流泪了。
不是疼痛的泪。
不是恐惧的泪。
是一个被折磨了五年的人。
看见某张脸之后,从眼底深处涌出来的、压了太久的东西。
愧疚。
顾长清见过很多种眼泪。
诏狱里的犯人哭,是求饶。
灭门案的遗孀哭,是恨。
但这种哭法——看着一个人的脸,像是在看自己犯下的罪。
只有一种关系会让人这样哭。
血亲。
顾长清的指腹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薛姑娘。
薛灵芸抬头。
永熙十二年前后,皇子府或潜邸,有没有南岭籍的女子被逐出或失踪?
薛灵芸闭眼。
永熙十二年,皇子府侍女名册变动三人。”
“其中一人因触犯府规被逐,内务府销档。姓什么?李氏。备注籍贯——南岭。
南岭。
桐花寨方家——方齐的父母,也是南岭猎户。
陆怀仁批的全户灭,杀的就是南岭猎户。
同一片山。
不是巧合。
吴公公。
拂尘落地的声音。
不是放下的。
是脱手的。
吴公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老奴该死……
他的声音碎了。
三十年前……老奴亲手送她上的马车。
他额头贴着金砖,浑身发抖。
她捂着肚子。”
“老奴以为是受了寒。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
顾长清没有追问。
一个南岭女子,从先帝潜邸被逐。
怀着孩子。
孩子生下来,养大,送进崇善育婴堂。
十三司旧司正陆怀仁批了全户灭。
杀方家父母,把三个孩子当筹码——不是方家的孩子。
是先帝的血脉。
齐怀璧。
先帝之子。
比宇文朔年长。
如果血统为真。
这个人对龙椅的威胁,比齐王、太后、瓦剌加在一起都大。
沈十六拔刀了。
不是对着门外。
刀横在膝头,刀刃朝上。
他低头看着刀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烛光在刀面上跳了一下。
映出的那张脸,冷得像死人。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刀收回鞘中。
我去杀了他。
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杀了他,皇上的解药断了。
顾长清的声音也很平。
沈十六的靴底钉在金砖上。
他没有回头。
但他停了。
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时,冷锋冲了进来。
靴底带着新鲜的泥,呼吸粗重。
“大人!镇国公府又来了一辆宫车!第二口黑棺——”
他顿了一下。
“这口用生漆封死了。缝都灌满了。和之前装陆怀仁那口不一样。”
顾长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生漆封棺。
密封。
不透气。
为什么要密封?
开棺。
沈十六已经拔刀走向殿外。
等等!
顾长清猛地站起来。
但沈十六的刀已经撬进了棺盖缝隙。
生漆崩裂的声音像骨头断开。
棺盖弹起的一瞬——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
裹着某种甜腻的、腐败的药味,像被压了几十年的瘴气一样炸开。
顾长清下意识屏住呼吸。
但来不及了。
龙榻方向传来韩菱的惊叫。
皇上!
所有人同时转头。
宇文朔的左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自然的抽搐。
是从指尖开始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动的痉挛。
韩菱翻开他的手。
白线。
从小指根部蔓延到第二指节的白线。
在所有人眼前,像活物一样往外爬了半分。
到了第三指节。
封棺!
韩菱的声音尖锐到变形,移出去!移出养心殿三十丈外!
王英带人扑向黑棺,合盖,抬起就跑。
但那股气味已经散了。
养心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甜腻的死亡。
韩菱的手在抖。
她把蜂蜡药膜重新贴上宇文朔的指甲,银针连扎三穴。
催化了。
她的声音发紧。
九幽引母药的气味。”
“能隔空催化体内残留的蛇藤因子。
她抬头看向顾长清。
他算好了。”
“棺材密封,气味全积在里面。”
“一开棺,浓度是正常散发的几十倍。一次性催化。
顾长清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在抖。
齐怀璧连送棺材这一步都是杀招。
不开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开棺——皇帝就被催化。
他们没有选择。
从宫车进入养心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选择。
白线到第三指节了。
韩菱的声音干涩。
原本四天的期限——现在最多两天半。
顾长清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冷锋,带我去棺材那边。
大人,气味——
“我体内残留的是余毒,不是蛇藤。”
“催化不了我。”
他迈步往外走。
但我需要知道那具尸体胸腔里残留了什么。”
“韩菱才能配抑制药。
养心殿外,三十丈开外的宫道拐角。
黑棺被搁在地上,四名禁军捂着口鼻站在上风处。
顾长清走到棺边。
月光照进棺内。
一具新鲜的尸体。
男人,二十岁上下,面容被利器划烂,认不出原貌。
胸口被剖开。
肋骨外翻,像一扇被撬开的门。
心脏的位置——空了。
空洞里放着一枚铜钱。
正面刻着字。
铜钱泡过鹿血。
和皇帝体内三个月慢毒的引子,同一种鹿血。
棺底压着一张纸。
血迹未干,字迹工整。
顾大人,第五天到了。”
“棋盘在太庙。”
“子时。”
“不见不散。
顾长清把纸攥在手里。
子时。
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时辰。
他蹲下来,从药箱里抽出最细的银针。
右手在抖。
汞毒后遗症。
指尖的触觉退了两成,细微的震颤压不住。
他咬着后槽牙,把整条前臂的重量压在棺沿上做支撑。
银针探入尸体胸腔空洞。
针尖碰到肋骨内壁残留物。
他把针抽出来,放到鼻下。
闻到了苦杏仁。
闻到了鹿血。
第三味——模糊。
他又闻了一次。
还是模糊。
汞毒让他的嗅觉退了两成。
差的恰好是最关键的那一层。
顾长清盯着银针上那层薄薄的残留物。
然后他把银针放到了舌尖。
冷锋的脸色变了。
大人!
顾长清没理他。
舌尖碰到残留物的瞬间,一股麻痹感从舌尖炸开。
像被蜂蛰了一下,迅速蔓延到半边舌根。
蛤蟆酥。
他把银针从嘴里拿出来。
嘴角渗出一丝血。
舌尖的毛细血管被蟾毒灼破了。
朱砂研入蛤蟆酥。
他的声音含糊了一瞬,舌头发麻,咬字不清。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侧,痛感让发音恢复了七成。
送给韩菱。”
“蛤蟆酥是引子,用雄黄水破。
银针塞进冷锋手里。
冷锋接针就跑。
顾长清撑着棺沿站起来。
嘴角的血丝被他用袖口擦掉了。
月亮已经偏西。
他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
子时,太庙见。
冷锋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低声:柳姑娘看完纸条就走了。”
“说——她先去探路。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理了理袖口,迈步往太庙方向走。
沈十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我送你到太庙门口。
他说了只见——我送到门口。
沈十六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顾长清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往太庙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时,远处传来景阳钟沉闷的报时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子时到了。
顾长清加快了脚步。
右腿软了一下,他没有停。
身后沈十六的手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背,又收回去。
太庙的琉璃瓦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上一次他来这里,地底埋着千斤火硝。
如今火药清了,但死亡的味道换了一种。
正门半开。
没有守卫。
门槛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晃。
是给他留的路标。
顾长清在门口停了一步。
沈十六站在他身后,刀横在胸前。
我在这里。
三个字。
顾长清点了一下头,跨过门槛。
太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火。
是药。
浓烈的、正在沸腾的药味,从地下某处翻涌上来。
他循着药味往里走。
穿过前殿。
穿过甬道。
到了内殿。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亮了大殿正中的一张石桌。
石桌上摆着两杯茶。
一杯热气袅袅。
一杯已经凉了。
凉的那杯前面,柳如是站着。
没有坐。
她记住了顾长清的话。
站着说话,站着的人随时能走。
石桌对面,黑暗中坐着一个人。
灰衣。
布鞋。
面容隐在阴影里。
但他的手搁在桌面上。
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
不像杀手的手。
像读书人的手。
柳如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左手在身侧比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
地下三层。
顾长清看见了。
黑暗中,那个声音响起。
温和的。
从容的。
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顾大人来了。
齐怀璧从阴影中微微前倾。
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他没有看顾长清。
他看的是顾长清身后的方向。
太庙正殿。
列祖列宗的牌位。
顾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块牌位吗?
顾长清没有回答。
三十七块。
齐怀璧端起茶,吹了吹。
我数过。”
“每一块都数过。
他放下茶杯。
连先帝最不宠爱的妃子都有。
停了一息。
没有我母亲的。
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很淡,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
所以我不是来抢龙椅的,顾大人。
他抬眼。
月光落进那双眼睛里。
和宇文朔的眼睛,是同一种形状。
我是来加一块牌位的。
顾长清盯着他。
地下传来药液沸腾的咕嘟声。
像某种倒计时。
柳姑娘替你撑了一炷香。”
“很勇敢。
齐怀璧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
但母药已经炼到最后一道火了。
他抬眼。
皇上体内的白线,只有这一炉药能压回去。
他抬眼。
顾大人,我们来谈谈吧。
关于我父亲欠我母亲的债。
关于那三十七块牌位里,该加哪一块。
顾长清站在柳如是身侧,目光越过茶杯,看向石桌下方的地面。
地砖缝隙里,有药液渗出来的痕迹。
地下。
母药在地下炼。
齐先生。
顾长清开口。
舌头还有些麻,但咬字已经恢复了。
你约我来,不是喝茶。
也不是加牌位。
他的目光从地砖缝隙移回齐怀璧脸上。
你要的是解药换什么——现在说。
齐怀璧的笑容没有变。
但他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极短。
然后他放下茶杯。
顾大人果然不喝茶。
地下的咕嘟声更响了。
药液翻滚的声音,像某个人的心跳在加速。
……
第412章 太庙谈判!齐怀璧:我不要龙椅,我要亲手喂那碗药
地下的咕嘟声更响了。
齐怀璧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石桌上。
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条件。
顾长清把茶盏推到一边。
柳如是站在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
她的右手已经拧开了袖中迷药瓶盖,瓶口朝下,只要倾斜手腕——
“柳姑娘。”
齐怀璧没有转头。
“瓶口朝下的时候,药液会渗出半滴。”
“我闻得到苦杏仁。”
他停了一息。
“那瓶东西对我没用。”
“三年前我就给自己种了解药。”
柳如是的手指微紧,但没收回。
她看向顾长清。
不是求指示。
是在判断真假。
顾长清微微摇头。
柳如是把瓶盖旋回去,退了半步。
齐怀璧抬起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太庙加一块牌位。”
“南岭李氏。无名无姓无封号。”
“但必须在。
顾长清:
齐怀璧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偏了一下头,月光从天窗落进来,照亮了他半边侧脸。
没料到这么快。
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查出桐花寨灭门令真正签发人。”
“公之于众。
顾长清停了十息。
地下药液翻滚的声音填满了这段沉默。
公之于众的方式,由提刑司定。
齐怀璧盯着他。
你在给自己留操作空间。
我在给皇上留体面。
顾长清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无名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用左手按住。
你要的是真相大白,不是把宇文家钉在耻辱柱上。”
“真相不会少一个字。”
“但怎么说,我来定。
齐怀璧沉默三息。
第三。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方齐、方小虎、阿宁。”
“三人销档除名。”
“从此与十三司无关。”
“不追究。不监视。不存在。
顾长清:
三条谈完。
齐怀璧端起茶抿了一口。
站起身,往石桌后方的地下石阶走。
顾长清也站起来。
柳如是已经转身,准备走向暗渠出口。
所有人都以为谈判结束了。
齐怀璧走到石阶口。
停住。
没有回头。
第四。
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从容的调子。
像一层薄冰被从内部撑裂,底下是滚烫的东西。
殿内所有动作同时冻结。
柳如是的脚钉在地上。
冷锋从暗处探出半身,手已经按上短刃。
齐怀璧的背影笔直。
灰色长衫在地下涌上来的热气中微微飘动。
最后一剂母药。”
“我亲手喂。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顾长清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拒绝。
也没有答应。
地下药液翻滚的声音在石阶间回荡。
一声一声,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五息。
沈十六会站在旁边。
顾长清开口。
你端碗的手抖一下,刀就到了。
齐怀璧依然背对着他。
我能杀他。”
“我选择不杀。
停了一息。
这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方式。
又停了一息。
你不能替他决定。”
“让他自己说。
柳如是站在侧面。
她是全场唯一能看见齐怀璧侧脸的人。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净慈庵门口说过的那句话。
我比你更懂方齐,因为我差点成了她。
地下药液翻滚声骤然加剧。
齐怀璧的语气一变。
母药还有半个时辰过火候。”
“过了就废。
他往石阶下走去。
停在了第三级台阶。
他没有回头。
你问他的时候,替我问一句。
他的声音被石壁回荡拉长。
他在昏迷里……听见了多少?
灰色长衫消失在石阶尽头。
顾长清追出了一步。
声音穿过石阶回荡。
你查了六年排除五个目标。”
“最后一个你锁定的是什么?
齐怀璧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
被药液沸腾声衬得模糊。
一个被毁掉一切的人,最终想要的不是复仇。
火光映着石阶尽头他的影子。
是让所有人陪葬。
影子也没了。
……
太庙正门。
沈十六靠在门柱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见顾长清出来的一瞬,他已经蹲下了。
顾长清没废话,直接趴上他的背。
沈十六起身就跑。
四个条件。
顾长清伏在他背上,嘴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被夜风扯碎。
第一,太庙加牌位。”
“第二,查灭门令签发人公之于众。”
“第三,方家三人销档。
沈十六没反应。
脚步不停。
第四——
顾长清停了一息。
最后一剂药,他要亲手喂。
沈十六的脚步骤然慢了。
从全力奔跑变成了行走。
顾长清感觉到他背部肌肉一寸一寸绷紧。
“你答应了?”
“没有。”
顾长清从他背上滑下来,扶着他的肩站稳。
“我说让皇上自己决定。”
沈十六沉默两息。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刀鞘底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重新蹲下。
上来。
顾长清爬上去。
这次没再停。
但跑得更快了。
靴底踏碎青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炸开,一下接一下。
……
养心殿。
韩菱接过药瓶。
银针探入,鼻下嗅过,舌尖沾了一滴。
无毒。
她把药瓶搁在案上,转身走向龙榻。
催醒有风险。
她头也没回。
之前母药没到,强行催醒等于送命。”
“现在临时药稳住了心脉,有条件唤醒——但会折损寿数。
多少?
三年。
顾长清看了沈十六一眼。
沈十六的拇指扣在刀格上,没有说话。
“催。”
韩菱的手停在银针上方。
她看了沈十六一眼。
沈十六的拇指从刀格上松开。
“催。”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顾长清的还轻。
韩菱闭了一下眼。
三针落下。
百会、神庭、膻中。
宇文朔的眼皮颤了两下。
然后睁开。
浑浊的瞳仁慢慢聚焦。
从天花板移到韩菱脸上,又移开。
落在沈十六身上。
气声极弱。
像风穿过纸缝。
“都……听见了。”
他的目光从沈十六移到顾长清。
“你们……瘦了。”
沈十六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字没说。
手从刀柄上松开。
又攥紧。
顾长清走到榻边。
没有寒暄。
陛下。”
“齐怀璧开了四个条件。
宇文朔的瞳仁转向他。
第一,太庙加南岭李氏无名牌位。”
“第二,桐花寨灭门令签发人公之于众,方式由提刑司定。”
“第三,方齐、方小虎、方宁三人销档除名。
宇文朔闭着眼听完。
没表态。
第四。
顾长清停了一息。
最后一剂母药,他要亲手喂。
宇文朔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他挣扎着抬起左手。
白线已经爬到第三指节。
那只手颤抖着,攥住了顾长清的衣袖。
让他来。
气声断断续续。
朕想看看他的手……抖不抖。
薛灵芸从侧廊快步进来,铺纸研墨,记口谕,盖私印。
沈十六靠在柱子上。
拇指扣在刀格上。
骨节发白。
……
顾长清携柳如是策马回太庙。
方齐还跪在门外。
膝盖磕在青砖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干涸的泪痕在颧骨上泛着白。
顾长清翻身下马。
右腿软了一下,柳如是从后面扶住他的肘。
他走到方齐面前。
蹲下。
他答应了。四条全准。
方齐抬起头。
但齐怀璧必须活着。
顾长清盯着她。
活着面对他做过的一切。
方齐愣住了。
比死难一万倍。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
又松开。
顾长清站起来,往太庙里走。
他经过方齐身侧时,她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袍角。
“他……会恨我吗?”
顾长清没停步。
“他恨的从来不是你。”
袍角从指缝滑脱。
他已经跨进了太庙门槛。
……
太庙。
地下石阶。
热气从下方翻涌上来。
药味浓烈到呛人。
顾长清一级一级往下走。
右手扶着石壁,指尖碰到湿滑的苔藓。
最底层。
一口铜炉架在石台上。
炉下炭火通红。
炉中药液翻滚,泛着暗紫色的泡沫。
齐怀璧站在铜炉旁。
手里握着一柄长勺。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转头。
他怎么说?
让你来。
顾长清站在石阶最后一级上。
他说想看看你的手抖不抖。
齐怀璧沉默五息。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那张和宇文朔有着同一种眼形的脸。
他比他父亲强。
长勺探入铜炉。
舀出最后一勺暗紫色药液,缓缓倒入白玉瓶中。
药液入瓶的声音很轻。
像雨滴落进深潭。
齐怀璧把白玉瓶递出来。
手很稳。
顾长清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瓶身的一瞬,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齐怀璧说话时,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弧。
弯弯的。
浅浅的。
和郑安草席涂鸦上那个笑脸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教了那个孩子十年。
手上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顾长清把白玉瓶收进怀中。
转身往石阶上走。
走到第三级时,他停了。
不是因为齐怀璧说了什么。
是因为他看见了石台上的东西。
铜炉旁边,并排放着两只白玉瓶。
一只空了。
就是他手里这只。
另一只——也是空的。
瓶口残留着同样的暗紫色药渍。
干涸程度比他手中这只深。
至少早了三天。
顾长清的脚步钉在石阶上。
三天前。
齐怀璧已经炼过一炉。
给谁的?
他转头。
齐怀璧蹲在铜炉旁,正在用铁钳夹灭炭火。
火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齐先生。
齐怀璧没抬头。
那只空瓶。
铁钳停了一息。
齐怀璧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把铁钳搁在炉沿上。
背对着顾长清。
顾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
“陆怀仁说的先帝之子——你以为只有一个?”
顾长清的右手攥紧了瓶身。
指节发白。
汞毒后遗症让他的手一直在抖,但这一刻,抖停了。
比抖更可怕的静止。
他没有回答。
继续往上走。
但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
齐怀璧站在铜炉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他低下头。
空了的白玉瓶旁边,石台角落还放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伸出手。
右手食指又画了一个弧。
弯弯的。
……
太庙外。
顾长清翻身上马。
柳如是策马跟上。
他最后说了什么?
顾长清把缰绳绞紧。
夜风灌进领口,冷汗贴着后背。
石台上有两只空瓶。
柳如是的马鞭顿了一下。
两只?
一只是今晚炼的。另一只,三天前就空了。
两匹马冲进夜色里。
马蹄声急促,像战鼓擂动。
柳如是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
先帝不止一个流落民间的孩子。
顾长清没有接话。
养心殿方向,韩菱的第二支赤色响箭炸上夜空。
第413章 齐怀璧端碗!沈十六拔刀:你的手,敢抖一下试试
韩菱接过白玉瓶时,手腕上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没有犹豫。
银针探入瓶口,鼻下嗅过,舌尖沾了一滴。
三息后,她把瓶中金色药液分作三份,倒入白玉碗。
“第一剂,我来。”
银勺撬开宇文朔的牙关。
药液入喉的瞬间,龙榻上的人猛地弓起脊背,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韩菱左手死死按住他的腕脉,右手银针扎入膻中穴。
白线动了。
从第三指节开始,那条细如蚕丝的白线缓缓往回缩。
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干净的甲面。
退到第二指节中段,停了。
韩菱搭脉。
三息。
五息。
十息。
她转身把银针放回药箱。
手指在针盒边缘多停了一息。
指尖微微发白。
没有回头。
宇文朔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殿内所有人同时松了半口气。
但只有半口。
……
两个时辰后。
韩菱灌下第二剂。
白线从第二指节退回第一指节。
退回甲根边缘。
宇文朔的面色从灰白转为苍白——活人的苍白。
韩菱搭完脉,收针,站起来。
“心脉回稳了。”
她转向沈十六。
“第三剂,可以让他来。”
沈十六靠在柱子上。
拇指扣在刀格上,骨节泛青。
从第一剂到现在,那个姿势没有变过。
他没有回应韩菱。
韩菱也没有等他回应。
……
又过了两个时辰。
养心殿偏殿。
所有人就位。
韩菱左手搭在宇文朔腕脉上,右手银针横握,随时能封穴。
薛灵芸守在门口,手里攥着笔,指节泛白。
冷锋在殿外三步,背靠着廊柱。
王英率禁军封锁三十丈。
宇文宁站在侧门,手里按着令牌。
沈十六靠柱。
刀横膝头。
殿内安静到能听见烛芯的爆裂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殿门口。
脚步声。
不急不缓。
布鞋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步幅分毫不差,像量过的。
齐怀璧出现在门口。
灰色长衫洗得发白,双手空着,袖口干净。
没有藏针,没有暗器,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门槛内停一步。
他的视线扫过殿内。
韩菱的银针、沈十六的刀、宇文宁的令牌。
最后落在龙榻。
宇文朔半坐靠枕。
面色苍白,但两只眼睛清醒得吓人。
两人对视。
同一个父亲。
一个坐拥天下,一个连名字都没有。
齐怀璧迈步向前。
第一步。
沈十六的拇指推上刀格。
绣春刀出鞘一分。
第二步。
两分。
第三步。
三分。
金属摩擦的声音极细极轻。
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
薛灵芸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冷锋的靴底在门外磨了一下地砖。
齐怀璧走到药案前。
倒药。
金色药液入碗,沉淀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端起碗。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第七步。
龙榻前。
绣春刀已出鞘三寸。
刀光在烛火下一闪。
齐怀璧低头看着宇文朔。
宇文朔抬眼看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你比朕想象的……年轻。”
宇文朔的嗓音干涩,气息不足,但每个字都清楚。
齐怀璧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
银勺撬开牙关。
一勺。
两勺。
三勺。
碗空了。
从端碗到放碗。
他的手——没有抖过一下。
韩菱赶紧扑上去搭脉。
白线在所有人的面前退潮了。
从第一指节缩回甲根,缩回甲床,消失了。
三息。
五息。
韩菱的手指搭在宇文朔腕脉上停了很久。
“心脉回正。”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
“九幽引……彻底清除了。”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哭。
……
齐怀璧把空碗放回了药案上。
碗底碰到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他转身往殿门走去。
走到门槛时,宇文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的手。”
停了一息。
“从头到尾没有抖。”
齐怀璧走到殿门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龙榻。
那一眼里没有释然,只有四个字:我在等你兑现。
他跨过了门槛。
灰色长衫消失在廊柱阴影里。
……
柳如是站在廊柱旁。
她是唯一能看见齐怀璧正面的人。
他跨过门槛后走了三步。
第四步,停了。
他的手开始抖了。
整条前臂都在颤抖。
剧烈的、压抑了太久的、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颤抖。
他把手塞进了袖中。
站了三息。
然后继续走。
柳如是低下头。
从手腕上解下白色绷带,轻轻放在廊柱底座上。
和阿宁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捡。
但她放了。
……
殿门外。
魏征站在廊柱阴影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知道。
殿门没有完全关死——他从门缝里看见了全部。
齐怀璧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对视了一瞬。
老人没有说话。
齐怀璧也没有。
魏征转过身,慢慢的走向午门方向。
走到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坐了很久。
王言从后面追了上来。
“魏大人?”
魏征看着远处泛白的天际线。
“回去把今日的起居注,一字不改地记下来。”
……
殿内。
沈十六的刀缓缓收回鞘中。
金属入鞘的声音在偏殿里回荡了很久。
他靠回柱子。
闭了一下眼。
宇文朔看着殿门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闭眼靠回枕头。
韩菱伸手要替他掖被角。
宇文朔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病人的脆弱已经收干净了。
他撑着榻沿坐直——韩菱伸手要扶,被他用眼神挡回去。
“虎牢关。说。”
冷锋从殿外进来,单膝跪地。
手里攥着半截绑腿布。
雷豹的字迹歪歪扭扭,血迹把边缘染成铁锈色。
“北崖第五条裂缝。暗闸铜销只剩三齿。”
他咽了一下。
“雷豹说——再撑五天。”
宇文朔听完。
“雷豹呢?”
沈十六没回答。
宇文朔看着他。
沉默一息。
“朕的人,一个都不能丢在那里。”
沈十六的拇指又扣上了刀格。
宇文朔撑着榻沿坐直了半寸。
“齐王前锋骑兵到了没有?”
冷锋答:“昨夜急报,齐王前锋八百骑已过潼关,最快明日午时抵虎牢。”
“不够。”
宇文朔的嗓音沙哑,但语速在加快。
“北崖一塌,八百骑填不住那个口子。”
他转头看向宇文宁。
“姑姑,西北大营还能抽多少人?”
宇文宁走到榻前。
“柳如是走前传信,西北大营收编飞狐营后,可再抽两千轻骑。”
“但从西北到虎牢,最快四日。”
四日。
宇文朔闭了一下眼。
“传旨。”
吴公公碎步上前,铺纸研墨。
“命洛风率京营精骑一千,即刻北上。”
“不走官道,走驿站换马,三日内必须抵达虎牢关。”
他顿了一下。
“再传一道口谕给雷豹。”
吴公公笔尖悬停。
“告诉他们——朕活了。”
“他们也得活着。”
殿内安静了一息。
沈十六的拇指从刀格上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鞘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然后站直了身体。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你去哪?”
宇文朔问。
沈十六没有回头。
“备马。”
“洛风不认得路,我派人给他带路。”
他跨出了殿门。
廊柱底座上,那条白色绷带已经不在了。
……
城南往生居。
周明翻完崇善育婴堂最后一页残档,手指停在被撕掉的那页边缘。
甲字一一零号。
整页被撕。
他又翻出另一本——承德八年内务府杂役支取账。
一行字跳入视线。
“承德八年腊月,崇善育婴堂拨银三两,送甲字一一一号入……”
后面的字被墨水涂掉了。
但涂抹的笔迹下面,隐约透出两个字的轮廓。
周明把纸页对着烛火侧照。
墨迹下的字慢慢显现。
“宫中。”
他的手一抖,烛火差点烧到纸角。
甲字一一一号。
还有第三个孩子。
这个孩子——直接送进了宫里。
周明抓起纸页冲出门。
巷口的夜风灌进来,吹灭了他手里的灯笼。
城南豆腐摊的老王早收了摊。
但摊位边的石墩上,还留着一片桐花叶。
黑暗中,城南某处传来景阳钟沉闷的报时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第四声响起时,往生居对面的暗巷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墙根站起来。
少年手里捏着两文钱。
桐花叶上刻着的月牙弧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第414章 育婴堂大火!顾长清冷笑:死人不需要灭口
城南豆腐摊的桐花叶还没干透,养心殿偏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周明浑身泥水,膝盖磕在金砖上滑了半尺。
他手里攥着一沓发黄的纸页,指节泛白,像攥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火雷。
“大人!”
顾长清从药案旁站了起来。
周明跪在地上,双手把纸页举过头顶。
手在抖。
不是冷——偏殿里烧着炭盆。
是怕。
“崇善育婴堂外城残库……甲字一零九号后面,还有一页。”
顾长清接过纸页。
泛黄的桑皮纸,边角被虫蛀了两个洞。
“甲字一一一号”五个字清晰可辨,后面的去向一栏被浓墨涂了个严严实实。
他把纸页翻转,对着药案上的烛火侧照。
墨迹下面,两个字的轮廓慢慢浮出来。
“宫中。”
顾长清的指腹压在那两个字上。
偏殿里没人敢出声。
连韩菱翻药箱的手都停了。
“薛姑娘。”
薛灵芸从旧档堆里抬头。
顾长清把纸页搁回药案。
“一一零被撕掉整页,一一一被涂掉去向。”
沈十六的拇指扣上刀格。
“会不会只是个普通杂役?育婴堂往宫里送人不稀奇。”
顾长清摇头。
“普通杂役不需要涂掉去向。”
“更不需要撕掉前一页。”
他指尖点在纸页上。
“三个被训练的孩子,去向全部被人为抹除。”
“一一一号紧跟其后,用的是同一种墨、同一种涂法。”
他抬头。
“齐怀璧训练的不是三个。”
“是四个。”
顾长清的右手食指点在“宫中”二字上。
“第四个……从八岁起就养在宫墙里面。”
龙榻上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
宇文朔撑着榻沿坐起来。
韩菱伸手要扶,被他一个眼神挡回去。
他的脸色还是病人的苍白。
“名字。”
薛灵芸翻了三页残档,指尖停住。
“备注一栏只剩一个字。”
“‘月’。”
宇文朔的手攥紧了被角。
“封。”
他的嗓音沙哑。
“内务府旧档全部封存。”
“朕要知道这个‘月’现在在哪。”
“在哪个殿,做什么差事,见过什么人。”
吴公公碎步上前领旨。
出门时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稳住。
他在宫里几十年。
从来不知道身边藏着一颗随时会炸的暗雷。
沈十六的拇指在刀格上摩挲。
“一个从八岁养到现在的人。”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宫里几年,谁都不知道。”
顾长清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齐怀璧不急。”
“他连皇上只剩四天都算好了,连我们开棺都算好了。”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一一一号是他最后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现在动?”
“因为他刚亲手喂了药。”
顾长清转头看向沈十六。
“他要的四个条件,皇上全答应了。”
“他现在在等兑现。”
沈十六咬着后槽牙。
“赌他不杀人。”
“赌输了算谁的。”
顾长清的右手食指停在桌面上。
敲击的节奏断了一息。
他没回答。
韩菱从龙榻边站起来,把脉案搁在药案上。
“陆怀仁的脉象又弱了。”
她的语气和汇报药方时一样。
但指尖按在脉案边缘,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
顾长清侧头看她。
“方齐解药的残料吊着他,但药效在减退。”
韩菱的声线发沉。
“舌底伤口愈合太慢,止血之能几乎废了。”
“多久?”
“最多十天。”
她抬眼。
“十天之后,我什么都做不了。”
顾长清点头。
找一一一号。
和陆怀仁的命。
宇文朔听见了。
他的声音从龙榻方向传过来。
“传旨。”
吴公公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铺纸研墨。
宇文朔的措辞极为克制。
“齐怀璧手中仍持解毒后续方与宗室血册。”
“暂不追杀,盯梢监视,放长线。”
沈十六接旨时,拇指在刀格上摩挲了三下。
才松开。
冷锋从殿外快步进来。
靴底带着焦灰味。
“大人!城南急报——”
他单膝跪地。
“崇善育婴堂外城残库,半个时辰前起火。”
“火势凶猛,周围三条街浓烟笼罩。”
周明的脸白了。
他刚从那里出来。
顾长清的食指在药案上敲了最后一下。
停住了。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但那笑意到了眼底就冷了。
“烧得太快了。”
沈十六抬眼。
“说明一一一号还活着。”
顾长清把茶盏搁回案上。
“死人不需要灭口。”
“活人才需要烧档案。”
冷锋又补了一句:“火是从库房西墙外点的,用的猛火油。”
“苟三姐的人看见两个穿灰衣的太监从后巷跑了。”
“慈宁宫的人。”
沈十六的声音平得像刀面。
顾长清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韩菱。
韩菱从袖中抽出一份药材采办清单,递过来。
“陆怀仁被救出后,慈宁宫药材采办之数骤增三倍。”
顾长清接过,扫了一眼。
黄柏蜡。
鹿血。
银针。
羊肠线。
止血散。
和镇国公府西跨院五年来的用量——一模一样。
“她在自己配。”
韩菱的声音很轻。
顾长清把清单折好收进袖中。
“太后不只是给别人下毒。”
他抬头。
“她自己也在用九幽引吊着性命。”
“药炉断了,她的药源也断了。”
沈十六的眼睛眯了一下。
“所以她急了。”
“不是急。”
顾长清摇头。
“是疼了。”
殿内安静了一息。
宇文朔闭了闭眼。
“都去歇着吧。”
“明日卯时再议。”
韩菱收好药箱,沈十六靠着柱子没动,但眼睛合上了。
冷锋退出殿外守门。
偏殿里的人一个一个散了。
只有药案上的烛火还亮着。
……
夜深。
更鼓敲过三更。
养心殿灯火未熄。
顾长清坐在药案旁。
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育婴堂残档。
内务府采办单。
陆怀仁十日期限。
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节奏越来越快。
侧门被推开一条缝。
柳如是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
茶搁在顾长清的手边。
“你又不睡。”
“睡不着。”
顾长清端起茶,喝了一口。
热的。
舌尖的麻痹感退了大半,但还是有些迟钝。
“宫里藏着一个被养了几年的人。”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柳如是在他对面坐下。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
“齐怀璧养人,有迹可循。”
她开口。
“方宁学走路。郑安学端碗。一一一号在宫里几年。”
“他学的是什么?”
顾长清的手指停住了。
敲桌面的节奏断了。
他看着柳如是。
“你说得对。”
他把茶盏放下。
“一一一号在宫里几年,不可能只是一步闲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他一定有一桩只有他能完成的差事。”
“一个必须在宫墙里面、必须用几年时间才能做到的事。”
柳如是看着他的背影。
“什么事需要几年?”
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三下。
“不是学武。宫里有禁军。”
“不是学毒。三个月就够。”
“不是学机关。公输班用不了十年。”
他转过身。
“几年只能做一件事。”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
“取信于人。”
三个字落在偏殿里,比夜风还冷。
……
慈宁宫。
佛堂。
檀香烟雾缭绕,金佛面容慈悲。
太后跪在蒲团上。
凤袍铺在身后,像一片暗金色的湖。
手中佛珠转动。
比往常快了一倍。
魏安跪在她身后三步远。
膝盖贴着冰冷的金砖,一动不动。
他注意到太后的右手微微颤抖。
佛珠差点从指间滑落。
“育婴堂的火,烧干净了?”
太后的声音平稳如水。
像佛前供奉的那盏长明灯,永远不会灭。
“回太后。烧了。”
“连地基都翻过,纸灰用水冲进了暗沟。”
“那就好。”
佛珠转了一圈。
停了。
“月儿那边——”
太后的声音顿了一息。
极短。
短到魏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也该收拾了。”
魏安的额头贴向金砖。
“奴才领旨。”
佛堂外,夜风卷着檀香味穿过回廊。
远处传来景阳钟沉闷的报时声。
四更了。
天快亮了。
但养心殿和慈宁宫的灯,都没有熄。
第415章 德胜门对峙!宇文宁的鞭比圣旨快
天还没亮。
养心殿偏殿的烛火烧了一夜,蜡油凝在铜盏边缘,像干涸的血。
沈十六单膝跪在金砖上。
雷豹的血字急报摊在他膝前。
半截绑腿布,字迹歪歪扭扭,边角被铁锈色浸透。
“北崖第五条裂缝。暗闸铜销只剩三齿。再撑五天。”
最后四个字写得极重,笔画几乎戳穿了布。
宇文朔靠在龙榻上,面色苍白,但眼睛是清醒的。
他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伸出手,攥住了沈十六的衣袖。
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药膏的凉意。
“活着回来。”
沈十六低着头。
喉结滚了一下。
“臣领旨。”
他站起来的时候,
宇文朔松开了手。
指尖从袖口滑落,带着病人特有的无力。
“洛风的两千精骑已在城外集结。”
他的嗓音沙哑,但语速在加快。
“三日内必须抵达虎牢。”
“你——”
“两日半。”
沈十六站起来。
宇文朔愣了一息。
“一人三马,驿站换骑,不走官道走军驿。”
沈十六已经转身往外走。
“两日半够了。”
“等等。”
沈十六停住了脚步。
宇文朔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玉佩,扔了过来。
沈十六接住。
“程铁山认这个。”
宇文朔靠回枕头,闭了闭眼。
“告诉他,朕没忘沈家军。”
沈十六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佩。
先帝赐给沈威的旧物。
他没说话,把玉佩塞进怀里。
韩菱从侧面走过来,头也没抬,把一个包袱塞进沈十六的手里。
“止血散。”
“虎牢关那边不够用。”
她顿了一下。
“告诉雷豹,再用脏布缠伤口,我回来亲手拆了重缝。”
沈十六接过包袱。
“我转告。”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顾长清的声音从廊柱后面传来。
“十六。”
沈十六停步。
他没回头。
“虎牢关的暗闸,公输班说齿轮三天内脱齿。”
“你到了之后,先找他要修复方案,别上来就砍人。”
沈十六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见我上来就砍人了?”
顾长清靠在廊柱上,右手端着一盏凉透的茶。
“每次。”
沈十六没接话。
他的脚步顿了一息。
他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刃,连鞘搁在廊柱旁的石墩上。
“防身。”
顾长清低头看了一眼。
“我又不会用刀。”
沈十六已经走出三步。
“不用会。拿着就行。”
顾长清端着凉茶,看着那柄短刃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茶,把短刃拔出来,握在手里。
沈十六已经大步跨出殿门。
靴底踏碎了廊下一片枯叶。
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
德胜门。
城门洞里火把通红。
二十名甲士横刀列阵,刀刃朝外,封死了整条出城通道。
领头的副将姓孙,四十出头,穿着禁军甲胄,额头上的汗在火光里亮得像油。
他身后是太后昨日经六科给事中副署的城门换防令。
和刘泉那张伪造的朱印牌不一样。
这张走的是正规渠道,兵部备档,三道签押一个不少。
孙副将从昨夜起就没睡着。
他听说了刘泉在义庄被沈十六打断腿的事。
但他也听说了自个儿老娘被到镇国公府的事。
太后的旨意走正规渠道,沈十六的刀也走正规渠道。
他夹在中间,只剩额头上的汗是自己的。
“夜禁未解,任何人不得出城。”
孙副将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
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硬气一些。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城门洞外面。
他身后的城墙垛口上,隐约有弩手的轮廓。
不多。
但够用。
洛风的两千精骑列在城门外百步处。
战马刨地的声音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
两千匹马,两千把刀。
火把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看见黑压压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甲片反光。
沈十六骑在马上,停在甲士阵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拔刀。
只是看着孙副将。
“让开。”
两个字。
不高不低。
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孙副将的喉结滚了一下。
手心全是汗,刀柄差点握不住。
他不敢退。
身后是太后的命令。
退了,明天他全家的脑袋就挂在午门外面。
但他也不敢动。
因为面前这个人姓沈。
沈十六看了他三息。
孙副将没让。
城墙垛口上传来弩机上弦的声音。
咔嗒。
咔嗒。
咔嗒。
三声。
三支淬毒重弩。
洛风身后的骑兵开始躁动,有人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两千匹战马同时刨地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像地震前的闷响。
孙副将的嘴唇动了一下。
“沈……沈大人,末将奉命——”
马蹄声从侧街炸响。
急促,凌厉,像一把刀劈开了黎明前最浓的黑。
一匹枣红马从长安街方向冲来。
马上的人红裙骑装,发髻高束,腰间悬着一块金色令牌。
宇文宁。
她没有减速。
枣红马直冲到甲士阵前,前蹄扬起,差点踩到最前排士兵的脚面。
孙副将本能后退半步。
宇文宁的马鞭已经扬起来了。
“啪!”
鞭梢精准抽断孙副将的帽缨。
铁丝帽缨旋转着飞出去,落在城门洞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水。
孙副将整个人僵住了。
宇文宁勒住马,金色令牌举过头顶。
“长安公主令——勤王军即刻出城,阻者按通敌论处。”
孙副将的膝盖抖了一下。
但他没让。
他身后那张换防令还在。
“殿下……末将奉太后懿旨——”
鞭响。
帽缨飞出去的瞬间,孙副将看见了宇文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比怒意更可怕的东西。
笃定。
“本宫说的是通敌。”
她的声音不高。
“你要拿太后的懿旨,跟本宫的令牌比一比谁大吗?”
“跪下还是让开,选一个。”
孙副将的膝盖软了。
不是怕令牌。
是怕令牌后面站着的人。
长安公主宇文宁,皇帝的亲姑姑,手里握着京畿节制权。
她说通敌,那就是通敌。
“……是。”
他跪下去的时候,身后二十名甲士哗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刀落地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沈十六夹紧马腹。
战马冲过甲士中间的缝隙。
经过宇文宁身侧时,两匹马几乎擦肩。
一瞬间。
宇文宁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但沈十六看懂了。
两个字。
“别死。”
他没点头。
也没摇头。
刀鞘扫过三匹拦在路中间的驮马前腿,骨头断裂的闷响和马的嘶鸣同时炸开。
马车翻倒,道路瞬间清出一条通道。
洛风精骑鱼贯而入。
两千匹战马冲过城门洞,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火把被马风吹灭了大半。
黑暗中只剩蹄铁敲击石板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砸在屋顶。
……
城门洞里,宇文宁勒马站着。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两下蹄子。
她没动。
一千骑过完了。
两千骑过完了。
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官道尽头,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曦中慢慢升起又慢慢落下。
王英从侧面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公主殿下,回宫吧。”
“天快亮了。”
宇文宁没有转头。
“再等一刻。”
她看着远处那条灰蒙蒙的官道。
尘土还没完全落定,像一层薄纱挂在天地之间。
“等尘落了再走。”
王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缰绳。
宇文宁的右手攥着令牌。
指节发白。
……
官道上。
沈十六和洛风并骑疾驰。
晨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割。
洛风第一次主动开口。
“沈大人,方才公主殿下——”
“闭嘴。”
沈十六打断他。
语气比平时硬了三分。
洛风识趣地闭了嘴。
但他偏过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又很快压下去了。
沈十六余光瞥见了。
“再笑,把你扔下马。”
洛风立刻板起脸,夹紧马腹加速。
沈十六的目光看向前方。
官道笔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三天。
两千里。
虎牢关。
他夹紧马腹,战马嘶鸣着加速。
身后两千精骑跟上,蹄声如雷。
……
养心殿廊下。
顾长清站在那里,看着德胜门方向。
当然看不见什么。
太远了。
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
柳如是走到他身边。
脚步很轻。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
顾长清转身往回走。
右腿微微一软,手扶住廊柱稳了一下。
柳如是没伸手。
她知道他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扶。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看着偏殿方向。
烛火还亮着,韩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在给宇文朔换药。
“沈十六走了,京城少了一把最快的刀。”
他的右手食指在廊柱上敲了一下。
“太后如果要动手……这三天,是最好的窗口。”
柳如是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觉得她会动?”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看着东方。
天际线泛出一丝鱼肚白。
“走,回去。”
他迈步。
“让薛姑娘把宫中所有叫的宫女名册调出来。”
“今天之内。”
……
慈宁宫。
佛堂。
檀香烟雾缭绕。
金佛面容慈悲。
魏安跪在蒲团后方三步远的位置。
膝盖贴着冰冷的金砖。
“沈十六出城了。”
“带走洛风两千精骑。”
太后手中佛珠停了一息。
然后继续转动。
“好。”
她站起身。
凤袍拖过金砖,发出窸窣的声响,像蛇在落叶上滑行。
“刀走了。”
她走到佛堂门口。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她半边脸。
“杀了是干净。”
“但沈十六不在,这孩子还能再用一用。”
她回头看了魏安一眼。
“传话下去——月儿今夜调回慈宁宫。”
魏安的额头贴向金砖。
“奴才领旨。”
他起身退出佛堂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太后说话的语气。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海面。
……
城南。
无名巷。
天刚蒙蒙亮。
卖豆腐的老王支起摊子,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巷口走过一个瘦小的身影。
少年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捏着两文钱。
他在豆腐摊前停了一步。
没买豆腐。
只是把两文钱轻轻放在摊板边缘。
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
不是先生教的笑。
先生教的笑是弯弯的、对称的、像画上去的。
这个笑歪了一点。
嘴角只有左边翘起来。
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老王抬头想看清他的脸。
但少年已经走远了。
灰布衫消失在巷尾的晨雾里。
摊板上,两文钱旁边多了一片桐花叶。
叶面上刻着一道月牙弧线。
晨风吹过,桐花叶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极细的字。
针尖划的。
“先生,我准备好了。”
第416章 三十个人换一座关!程铁山:能活着的不准死
裂缝又宽了半指。
雷豹蹲在北崖垛口边,盯着城墙根部那条从东延到西的裂口,伸手比了比。
昨天还只能塞进四根手指。
今天五根都富裕。
城外瓦剌新造的震山鼓没停过。
上一面被他带人夜袭拆了铜销、烧了弦、割了鼓面。
没消停三天,又支起一面更大的。
铜簧石锤的组合,敲一下整座城楼跟着晃,碎石从垛口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脚跟前。
雷豹往裂缝里吐了口唾沫。
老子还没死呢,你急什么。
背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公输班蹲着从城墙内侧挪过来,手里拽着墨斗线。
一头钉在裂缝东端,一头绷在右手食指上。
他拉了三遍线,又放了三遍,每放一次脸就黑一层。
怎么说。
雷豹扭头。
公输班没吭声。
他把墨线贴着砖面重新绷紧,侧着脑袋眯起一只眼看偏移量。
第四遍。
裂缝不是自然扩张。
他拿墨斗的手终于停了,指着线偏移的那个角度。
墨线往内偏了两分。”
“外力震裂只会平行走,不会往里拐。”
“有人从山腹内部挖空了支撑点。
“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天半,地下通道就会和北崖裂缝打通。”
“到时候瓦剌不用攻城门,直接从崖底涌进来。”
雷豹蹲下来,手指伸进裂缝摸了一把。
指尖沾了一层油腻的黑色粉末。
公输班凑过来看了一眼。
炮锤灰。”
“凿石头用的。”
“从山体天然溶洞方向过来的。
雷豹的笑收了。
他妈的,我说这鼓怎么日夜不停。
掩护掘进声。
公输班把墨斗收回工具箱,瓦剌不只在外面砸。”
“还在里面掏。
拐杖点地的闷响从身后传来。
徐敬之拄着根断枪杆改的拐杖走上城头。
老祭酒满头白发粘着石灰碎渣,脸上全是灰,但腰板笔直得跟城楼柱子似的。
后面跟着程铁山。
老伍长嘴里嚼着一根干草,右肩缠的绷带又渗了血。
但他没管,一屁股坐在垛口下,靠着墙喘粗气。
小公输。
徐敬之停在公输班身后,没问废话,有没有办法?
公输班沉默了五息。
城外鼓声又响了一轮。
整座北崖跟着抖。
垛口的一块半尺见方的砖松了,晃了两下掉出去,摔在崖外的乱石堆上,碎了。
炸塌北崖内壁。
公输班开口,他的炭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多余的黑点。
“封死地下通道。”
又停了两息。
“代价是崖外三十名断后守军的退路会被切断。”
城楼上安静了。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响,跟哭似的。
雷豹第一个说话。
三十个人换整座关。
他的嗓门比平时低了两成。
不吼了。
程铁山嘴里的干草停了。
他慢慢把草梗吐到手心,搓了搓,搓成了渣。
没说话。
但他的喉结滚了两下。
徐敬之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撑着垛口看了一眼城外。
瓦剌营地的火把连成片。
那面巨鼓黑黢黢蹲在阵中,跟座小山似的。
周围铁浮屠残部的甲片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少说还有四千人。
我去挑人。
雷豹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一辈子教书的手,现在要去点赴死的名。
老祭酒转身就走。
拐杖敲在城砖上,一下一下,节奏没乱。
程铁山猛地站起来。
徐先生。
徐敬之停住。
我去。
程铁山的嗓门也压低了,您是文官。”
“这种事……不该您开口。
徐敬之回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老祭酒点头,你去挑。
他顿了一下,但告诉他们——是自愿。
程铁山没接话。
他弯腰从垛口下捡起自己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往腰间一挂,大步往城楼下走。
走了三步,回头。
雷豹。
别他妈在急报里写再撑五天
程铁山的脸皱成一团,少将军看了会着急。
雷豹看他。
不写五天写几天?
写十天。
……你疯了。
反正都是骗。”
“骗大点少将军心里踏实。
雷豹嘴角扯了一下。
少将军又不傻。”
“你写十天他只会更急——怕你撑不住才吹牛。
程铁山愣了一息。
嘴里的干草嚼了两下。
那还是写五天。
说完就走了。
靴底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
雷豹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徐敬之站在城楼上没走。
拐杖杵在脚前,两手叠在拐杖顶端。
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半截断了的镇纸。
玉的。
是多少年前在国子监送给一个学生的。
那学生叫李广义。
李广义后来在晋阳跪下来的时候,把这半截镇纸还给了他。
徐敬之把镇纸攥在手心里。
没看,收回去了。
公输班已经从工具箱里掏出了炭笔和牛皮纸,趴在城砖上开始画图。
爆破方案。
他头也不抬,五组。挖孔、填药、引线、扛木、封口。”
“每组十五人。药够不够?猛火油还剩六桶。”
“黑火药……
公输班翻了翻工具箱底层,不到两百斤。
雷豹皱眉。
两百斤炸得塌吗?
公输班在图上标了三个点。
炸不塌整面崖。”
“但如果只炸承重节点——
他用炭笔圈了三个位置,这里、这里、这里。”
“三点同时崩,上方自重会带动坍塌。类似拆房子先拆梁。对。
雷豹盯着那三个点看了一会儿。
第二个点在裂缝正下方。”
“填药的人进去之后,头顶随时会塌。
公输班的炭笔停了一息。
他没抬头。
第二个点我填。”
“我知道装药量和角度。”
“别人装不对会白炸。
技术上无可辩驳。
雷豹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可真会给自己找理由。
他一把拍掉公输班手里的炭笔。
你死了,后面城墙裂第六条、第七条,谁修?
公输班张了下嘴。
雷豹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画图。我填药。”
“你告诉我角度和装药量,我照着干。你腿——
“我的腿不影响手。”
公输班头也没抬,“装药偏三分,爆破方向就会歪,崖塌不对位,白死三十个人。”
“公输班。”
雷豹的嗓门压得很低。
“老子腿再烂,也比你多一条命。”
“你活着比我有用。”
“这不是争,这是算账。
公输班盯着他那条渗血的绷带看了两息。
绷带上撒的止血粉早就用完了。
韩菱留下的最后那半瓶,前天全给了城门口断腿的老刘。
现在缠的是死去瓦剌兵身上扒下来的棉布,脏得发黑。
没再反驳。
他重新捡起炭笔,继续画图。
画到引线布局的时候抬了下头,看了眼天。
云层压得很低。
灰扑扑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两天内会有暴雨。
雷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天。
你还会看天?
气压低了三成。”
“我膝盖疼。
……靠,你跟我奶奶一样。
公输班没接茬。
他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张铜线引雷的草图。
折了两折,用油布包好,叫赵虎。
赵虎从城楼另一头跑过来。
身上甲还没擦,沾满了干泥和血渍。
赵将军。
公输班递过油布包,两天内暴雨。”
“暴雨那天按这张图布线。”
“铜线连接瓦剌铁浮屠残甲。
赵虎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看不懂。
这是干啥的?
引雷。
赵虎愣了一下。
引啥?
天上的雷。
公输班头也没回。
劈他们。
赵虎张了张嘴,回头看了雷豹一眼。
雷豹冲他摆手。
别问了。”
“他说能劈就能劈。
赵虎把图纸往怀里一塞,转身要走,又折回来。
公输先生。
赵虎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马料饼,拍在公输班手边。
吃。”
“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
公输班低头看了一眼饼。
饼上面有个靴印。
谁踩的。
不知道。”
“但没沾马粪。”
“放心吃。
赵虎说完大步走了。
公输班拿起饼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表情没变,但下巴的肌肉动了很多次才咽下去。
公输班。
你那个引雷的法子,头儿知道不?
嗯是我在画图,别吵。
雷豹啧了一声,没再问。
……
夜深了。
城楼下的空地上,程铁山没点火把。
月光底下,他走到集合点时停住了。
七十多个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没有人叫他们集合。
没有人传令。
他们自己来的。
有的拄着断枪当拐,有的胳膊吊在脖子上,但都站着。
程铁山站在前面,环首刀拄在脚前,双手压着刀柄。
只要三十个。”
“多的,给老子滚回去。
没人动。
听到没有?
还是没人动。
程铁山的嗓门炸了:老刘!”
“你他妈右腿断了还没接好,你留下来你是滚着进去吗?!
老刘扶着拐,硬邦邦地:腿断了不耽误手。”
“塞炸药用手就行。
程铁山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的拐,扔了。
老刘单腿跳了一下,没倒。
你走两步给老子看看。
老刘咬着牙,单腿蹦了三步。
第四步膝盖一软,摔在地上。
程铁山蹲下来,把拐塞回他手里。
回去。
声音忽然轻了。
替老子看着城门。
老刘的眼眶红了,张嘴想说话。
程铁山已经站起来,转向下一个。
有老娘的,有媳妇的,有孩子还没满周岁的。”
“全给我退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
沈将军说过,能活着的不准死。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站在队列里,嘴唇哆嗦,但脚钉在地上不动。
程铁山走到他面前,扫了一眼。
“你姓啥。”
“张……张小虎。”
“你爹呢?”
“去年没了。”
“我娘一个人。”
程铁山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力气不大。
“滚回去。”
“等仗打完了,回去给你娘盖房子。”
张小虎的眼泪刷地下来了,但他没出声。
转身跑了三步又停住,回头朝程铁山磕了一个头。
脑门磕在碎砖上,闷响一声。
然后爬起来跑了。
月光底下安静了三息。
有人蹲下去抱着脑袋闷了半天,站起来时眼睛通红。
伍长。
缺三根手指的老伍长回头看他。
替我多砍两个。
老伍长笑了一下。
程铁山一个一个赶人。
赶到最后,三十个人站成两排。
他扫了一圈。
缺手指的伍长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拍在旁边一个年轻兵的胸口。
那年轻兵左耳缺了半个,是两天前守城时被瓦剌箭削的。
留着。”
“你比我年轻。
年轻兵的眼眶红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没说出来。
程铁山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从腰间抽出一截炭条,翻出一块木板,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上写。
字歪歪扭扭的。
写到最后一个,炭条断了。
他没找新的。
把木板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
然后塞进了怀里。
城楼上,雷豹趴在垛口边往下看。
月光照着那三十个人鱼贯走进了北崖底下的暗门。
一个,两个,三个……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接一个没进黑暗里。
缺手指的伍长走在最后面。
进暗门之前回了一下头。
不知道在看谁。
也许谁都没看。
然后钻了进去。
雷豹趴在垛口上,脸贴着冰凉的城砖。
公输班走到他旁边,往他手里塞了那块马料饼。
剩半块。
吃。”
“明天还要打。
雷豹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腮帮子的肌肉绷着,每咽一口都得费劲。
公输班。
等头儿来了,别告诉他我哭了。
你没哭。
雷豹把脸从城砖上抬起来。
月光照着他满是灰尘和血痂的脸。
干的。
老子没哭。
城外的鼓又响了。
整座虎牢关在月光下抖了一下。
北崖第五条裂缝里,风呜呜地灌。
远处官道方向,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第417章 顾长清验灰!烧掉的档案也会说话
崇善育婴堂外城残库。
火烧了半条街。
断壁残垣还在冒烟,焦黑的梁柱歪倒在地上。
猛火油的辛辣味混着纸灰,呛得人直咳嗽。
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外围拉了绳子,几个巡夜的差役缩在墙根打哈欠。
顾长清蹲在灰烬堆里。
袖口卷到肘弯,右手捏着银镊子,一片一片夹起烧焦的纸屑,放到随身的白瓷碟上。
动作慢,稳,一点一点。
冷锋在旁边撑伞挡灰,看他像在垃圾堆里刨食。
大人,苟三姐的人说纵火的两个灰衣太监往西直门跑了,要不要……
不追。
顾长清头也没抬。
追上了也是死人。
太后灭口从来不留活的。
他把碟子端到眼前,侧着脑袋看了三息。
然后伸手,把灰烬分成两堆。
第一堆灰白色。
他用银镊子夹起一片,指腹碾了碾。
纤维残留长,捻起来有韧性。
桑皮纸。育婴堂自己的登记簿用的。
第二堆纯黑。
一碰就散,粉末沾在指腹上像研碎的墨锭。
竹纸。”
“地方衙门备案抄件。
冷锋松了口气:那就是全烧了。”
“档案没了……
顾长清没接话。
他把白瓷碟举到晨光下,慢慢转了一圈。
光线透过灰烬,映出深浅不一的灰色。
没有别的。
他又转了一圈。
还是没有。
内务府贡纸含云母粉。
顾长清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烧成灰之后,侧光下会有细微闪光。
他把碟子搁回膝头。
一片都没有。
冷锋的脸色变了。
放火的人烧的全是粗档。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真正记录一一一号入宫去向的那份,内务府贡纸写的,不在这里。
要么早被人转移了。
要么从头到尾就没存放在此处。
冷锋皱眉:那放这把火图什么?
图你觉得它被烧了。
顾长清把白瓷碟收进袖中。
让我们以为线索断了,不再追查。
他转身往外走。
右腿软了一下,扶住半截焦墙才稳住。
冷锋伸手要扶。
别碰。
顾长清咬了咬后槽牙,自己站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废墟。
齐怀璧不会犯这种错。
冷锋一愣。
他要烧,会确认东西在不在再动手。
顾长清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放火的是太后的人。”
“魏安办事,从来只管动手不管验收。
他夹紧马腹。
走,回宫。
……
养心殿偏殿。
薛灵芸已经在等了。
她坐在药案旁,面前摊着三本旧册子的手抄副本,是她凭记忆默写的。
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但写到第二页末尾时,笔画微微发抖。
顾长清进门时,她正闭着眼。
薛姑娘。
薛灵芸睁开眼。
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她调取记忆时特有的状态。
内务府衣料支取簿,承德八年腊月条目。
她的声音切换成那种冷静到像在念档案的语调。
宫中新增杂役三人。”
“前两人有名有姓——张福,十二岁,分配浣衣局;李贵,十一岁,分配御马监。
她停了一息。
第三人没有名字。”
“只有代号。
顾长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偏殿里安静到能听见烛芯爆裂。
每季领粗布衣两套,鞋一双。
薛灵芸继续,备注栏空白。”
“不排班,不值房,不隶属任何一宫。
领了多久?
承德八年腊月起,至承德十年冬止。”
“之后记录中断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宫里领了两年衣服,然后消失了。
顾长清在药案上铺开纸,提笔写下时间线。
承德八年腊月,入宫。
八岁。
承德十年,记录中断。
十岁。
崇政元年,十四岁。
在宫里六年。
要么死了。
他搁下笔。
要么换了身份。
侧门被推开。
柳如是从外面进来。
她今天穿的是药铺寡妇的行头,鬓边还别着一朵白绒花。
她在门口站了一步。
叶如玉那边有消息了。
顾长清抬头。
叶如玉说,承德八年到承德十年之间,后宫流传过一件怪事。
柳如是走到药案旁,没坐。
夜里有人看见一个小孩端着药碗,在先帝寝宫附近的回廊走。”
“值夜的宫女撞见过两回,叫他不应,追过去就没了。
她停了一下。
后来宫里传说那是月下童子,阴气重,撞见了要掉魂。”
“掌事姑姑下了禁口令,再没人提。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两个字上。
他接触过先帝病榻。
偏殿里没人说话。
烛火爆了一下,蜡油顺着铜盏流下来。
韩菱从龙榻边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纸条。
先帝承德九年开始服用丹药,身体每况愈下。
她的声音很平。
那段时间太医院轮值频繁,夜间送药的规矩改过三次。
改成了什么?
承德九年冬,改为太监送药至寝殿外间,由值夜宫女端入内室。
韩菱皱眉,但如果有个孩子能绕过这套规矩直接进内室……
说明他走的不是正门。
顾长清接上。
他站起身,在偏殿里慢慢踱步。
齐怀璧训练的每一个人都有特定的功能。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
方宁,开废道暗门。”
“郑安,往膳食里下药。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一一一号。
他转身看向龙榻。
宇文朔闭着眼,呼吸平稳,药膜贴在左手指甲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功能是,进入只有先帝知道的地方。
薛灵芸抬头:什么地方?
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药案,看向薛灵芸。
先帝驾崩前三个月,曾密令内务府封存一批旧物。”
“你有印象吗?
薛灵芸闭眼搜索。
内务府封存令,编号丁字三十七。
她睁眼,封存物品清单不在我能调阅的范围内。”
“但我记得封存地点。
哪里?
乾清宫西暖阁地下。
顾长清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
停住。
齐怀璧把一个八岁的孩子送进了宫里,让他在宫墙里长大。
殿内安静了三息。
薛灵芸忽然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她。
义学堂桌底暗格的字。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重新看了冷锋拓回来的痕迹。”
“刀尖刻的,力道从右往左偏沉。
顾长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刻字的人是左撇子。
齐怀璧是右手。
薛灵芸抬眼。
那个字不是他刻的。
顾长清站起来。
是一一一号自己刻的。
他转向冷锋。
查承德十年前后,宫中所有身份变更记录。”
“重点,左撇子。
冷锋单膝跪地,领命出门。
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第418章 霍太傅午门斥顾长清:伪造皇嗣,其罪当诛
霍太傅站在午门台阶最高处的时候,顾长清还在马车里啃冷馒头。
馒头是昨天剩的,硬得能砸死人。
柳如是坐在对面,递过来一壶温水。
“霍宣带了六个御史。”
三个魏征的学生,两个方清源的门生,一个新科进士。
顾长清接过水灌了一口。
太后这老妖婆。
不派自己人,专挑真清流。
打太后的狗,满朝拍手叫好。
打清流的脸,你就是全天下读书人的敌人。
他的说辞?
“伪造皇嗣,动摇国本。”
顾长清抬头。
还有呢?
柳如是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陈穆从兵部调了一份东西。”
什么?
养心殿外廊换防记录。
顾长清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息。
养心殿内部是吴公公的地盘,铁桶一块。
但外廊巡夜禁军的换防,归五城兵马司和兵部交叉管辖。
太后钻的是这个空子。
换防记录上有什么?
三名廊道值守兵士的口供。
柳如是的声音压得很低,“称亲耳听见顾大人在偏殿内说——‘先帝不止一个流落民间的孩子’。”
顾长清的手指在馒头上停了三息。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
不是对百官说的,是在偏殿内部推断时脱口而出的。
隔着殿门,隔着廊道,隔着三十步的距离。
正常情况下听不见。
除非——有人在廊道墙根贴了传音铜管。
和景德镇客栈水井里那种一模一样。
铜管什么时候装的?
查不到。
柳如是摇头,但廊道上月修缮过一次排水沟,工部的活。
顾长清把馒头塞回袖中。
“不吃了。”
走吧。
……
午门。
霍太傅七十岁的人了,腰板挺得比城墙柱子还直。
白须在晨风里一根根分明,像一面旗。
身后六名御史站成一排。
青色官服,都察院的。
个个下巴微扬,端着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
不是演的。
这六个人是真信了霍太傅那套说辞才来的。
景阳钟响了。
顾长清!
不带官衔,不带敬称。
你凭一把灰烬、一行涂墨,便敢妄言先帝有遗落血脉!
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若无铁证,便是伪造皇嗣,其罪当诛!
六名御史齐声附议:臣附议!请陛下严查!
声浪在午门城楼间来回撞了三遍。
魏征站在文官队列第三排。
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没出声,没帮腔,也没反驳。
他不喜欢霍太傅。
但霍太傅说的话有一半是对的。
没有铁证就下血脉结论,确实不合规矩。
法度规矩不分敌友。
这是他一辈子的信条。
方清源递了个眼色。
魏征微微摇头。
再等等。
文官末尾,紫色官服动了。
顾长清走出来的时候,面色还是病人的苍白,眼底青黑一片。
但步子稳得很,像踩在自己画好的线上。
他走到霍太傅面前三步远,停了。
霍大人起得真早。
霍太傅的眉毛抖了一下。
顾长清,你可知——知道。
顾长清点头,诛九族。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霍太傅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既然知罪——但下官有个问题。
顾长清打断他,“下官什么时候说过‘先帝有遗落血脉’这七个字?”
霍太傅的嘴张了一下。
哪份奏折?哪道口谕?哪次朝会?
顾长清的语速没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霍大人若是能翻出一本下官说过这句话的起居注——今日下官这颗脑袋,自己摘下来挂在午门上。
午门前死寂了一息。
霍太傅没有慌。
七十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不是起居注。
顾大人说得好。
起居注里确实没有。
但人证有。
他把纸卷转向百官方向。
养心殿外廊值守兵士三人联名口供。
崇政二年九月十七日戌时三刻,亲耳听闻顾长清在养心殿偏殿内言——
他一字一顿念出来。
“‘先帝不止一个流落民间的孩子。’”
午门前炸了。
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六名御史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魏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方清源的脸色变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魏征那半步。
顾长清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笏板。
魏征不是要帮霍太傅。
他是真的认为——没有铁证就公布推论,哪怕推论是对的,也是乱国。
维护法度的本能,比任何党争立场都快。
但魏征只是接过口供看了三息。
然后退回了原位。
没说话。
顾长清的手指松开了。
半口气咽回去。
霍太傅乘胜追击:白纸黑字,三人画押,顾大人还有何话可说?
午门前所有目光聚在顾长清身上。
三息。
五息。
霍大人。
顾长清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这份口供,下官认。
午门前一片哗然。
认了?
霍太傅自己都愣了一息。
下官确实在偏殿内部做过推断。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
但霍大人,偏殿到外廊,隔着殿门、隔着内墙、隔着三十步甬道。
正常人耳,听不见。
他偏了偏头。
三名兵士能听见偏殿内的对话,只有一种可能。
廊道墙根里,有传音铜管。
霍太傅的脸色变了。
谁装的?什么时候装的?为什么要在皇帝寝宫外廊装窃听的东西?
顾长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
霍大人,您手里这份口供,不是在证明下官妄言。
“是在证明——有人在窃听皇上。”
午门前死寂了。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窃听皇上。
四个字砸下来,比伪造皇嗣重一万倍。
霍太傅的手开始抖了。
他猛地意识到,太后塞给他的这把刀不仅卷了刃——
刀柄上还沾着龙血。
他拿着一份“窃听皇上的证据”,当众念了出来。
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太后自爆了窃听寝宫的事实。
六名御史已经退了两个。
剩下四个互相看了看,脸上的大义之色僵住了。
霍太傅的喉结滚了两下。
他不是蠢人。
几十年的政治嗅觉告诉他,再说一个字,今天死的就是他自己。
但他不能退。
退了,等于承认自己是太后的刀。
顾长清!
他的声音尖锐了三分。
你休要转移话题!
铜管是铜管,你妄言血脉是妄言血脉!
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
顾长清点头,那就不混。
咱们一件一件来。
他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搁在笏板上。
火灰断面残片,纸浆纸筋比对图,一只青瓷小瓶。
下官今日不谈血脉。
下官只证明一件事——
他举起灰烬断面。
右手。
标本举到半空的瞬间——
手指痉挛了。
毫无预兆。
灰烬断面标本从指间滑脱,往下坠。
顾长清的左手闪电般伸出,在标本落地前一寸接住。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霍太傅的眼睛亮了。
顾大人的手在抖。
他往前逼了一步。
是心虚,还是做贼心虚?
午门前响起一阵低笑。
不多,但足够刺耳。
顾长清没有解释。
他把残片换到左手,举稳了。
右手垂回身侧,袖口遮住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霍大人。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
下官的手抖不抖,和这块灰烬里有没有云母粉,是两件事。
您要讨论下官的身体,还是讨论证据?
霍太傅张了下嘴。
证据。
顾长清没给他第二次开口的机会。
第一,火灰断面分层。
外层灰白,桑皮纸;中层纯黑,竹纸。
没有第三层——内务府贡纸含云母粉,烧成灰后侧光有闪。
整个火场,一片都没有。
他用左手展开纤维对比图。
“第二,纸浆纸筋比对。”
“被烧的全是粗档,贡纸纸筋于火场残留中未曾验出。”
他把对比图递向王言。
站在霍太傅身后第三位的年轻御史忽然开口。
“顾大人,火场受热不均,纸筋残留长短亦会受扰,你如何排除火候之异数?”
这个问题问得在理。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
林知白,崇政元年一甲第三。
探花。
好问题。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
同一火场,同一猛火油,桑皮纸纤维残留长度是竹纸的三倍。”
“这是材质本身的差异,与火候无关。”
“这是本官昨夜做的对照焚烧勘验录,火候、时辰、油量全部标注。”
林知白接过看了三息,退回原位。
但退的时候,他看了顾长清一眼。
不是敌意。
顾长清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他用左手拈起青瓷小瓶,倒出一滴墨色液体在笏板上。
右手始终没有再举起来。
第三。
甲字一一一号去向栏的涂墨,原档用承德八年内务府制墨,铁胆比七成三。
涂抹用墨铁胆比六成一,是崇政元年后市面流通的松烟墨。
他抬眼。
七年前的档案,用今年的墨涂。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有人要烧掉一份七年前的育婴堂登记簿?
为什么有人要用新墨涂掉一个八岁孩子的去向?
第二步。
更重要的是——
他转向霍太傅。
霍大人手里那份口供,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有人在皇帝寝宫外廊装了传音铜管。
有人能调动兵部换防记录。
有人能在两日之内收集三名兵士口供、制成文书、送到太傅手中。
第三步。
他和霍太傅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这个‘有人’,比下官说了什么,重要一万倍。”
霍太傅的瞳孔缩了。
他终于明白了。
顾长清从头到尾没有否认自己说过那句话。
他把我说了什么变成了谁在听我说。
把矛头从自己身上,转到了太后身上。
而他霍宣,亲手把太后监听皇帝的证据,当着满朝文武念了出来。
他成了太后的替死鬼。
午门前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城楼的呜咽。
霍太傅的手在隐隐发抖。
不是怕顾长清。
是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往上爬。
六名御史已经退了四个。
林知白没退。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魏征还是没动。
他在等。
顾长清后退了一步。
下官今日只证两件事。
第一,有人毁证。
“第二,有人窃听皇上。”
“至于毁的是什么,窃听的目的是什么——请都察院复核定论。”
他把笏板收回袖中。
下官说完了。
魏征的眉头松了一分。
他从队列中走出来,先接过纤维对比图看了三息,又接过口供看了三息。
证据有效。
四个字。
霍太傅的脸白了一层。
口供……
魏征把那份兵士联名口供折好收进袖中,移交都察院。
本官会查清楚,养心殿外廊的铜管是谁装的。
他扫了一眼午门前所有人。
弹劾暂缓。调查不停。
但本官警告顾大人。
真相不能成为乱国的刀。
查归查,结论须经三法司会审。
未经会审,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布推论。
他的目光在顾长清脸上停了一息。
都散了吧。
比圣旨还好使。
霍太傅被亲信搀扶着往外走,到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顾长清。
这个人……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人听见。
比严嵩难对付。
亲信低声:太傅,那份口供……
霍太傅闭了一下眼。
回去就烧。
今日之事,老夫被人当刀使了。
……
午门外。
石狮子。
顾长清走下台阶。
右手举笏板收进袖中时,手指又痉挛了一下,笏板差点脱手。
他用左手接住,步伐没乱。
柳如是从宫墙拐角走出来跟上他,脚步从一步半挪到了一步。
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了一瞬,又分开。
口供那招比验血文书狠。
柳如是开口,验血文书你能拆,口供你没法否认——你确实说过。
“但你把它翻成了窃听皇上。”
太后不会想到我不否认。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她以为我会说‘我没说过’,然后她拿出铜管窃听的物证打我的脸。”
我先认了,她后手就废了。
柳如是点头。
验血文书呢?他没拿出来。
留着下次用。
顾长清的语速慢了半拍,太后不会只准备一招。”
“验血文书是假的,但做得很聪明。”
“她不是伪造结论,是让太医院用了错误的比对样本。
“三名太医没撒谎,问题在药引。”
“她只需让魏安换一管,所有结果就全是‘不符’。”
你没当场拆穿。
没必要。
“我要的是让所有人知道有人还握着那份档案,有人在窃听皇上。”
太后如果聪明,今晚就会销毁原件。
她一动手,我就知道原件在慈宁宫。
如果她不销毁呢?
那更好。
说明她还要用它做别的事。
……
慈宁宫。
佛堂。
檀香烟雾缭绕,金佛面容慈悲。
魏安跪在蒲团后方三步远的位置。
膝盖贴着冰冷的金砖。
口供被都察院收走了。
太后手中佛珠停了。
不是停一息。
停了三息。
魏征亲自收的?
佛珠重新转动。
比之前快了一倍。
铜管呢?
还在墙里。拆不拆?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佛堂里只有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
一圈。
两圈。
三圈。
不拆。
魏安的额头微微抬起。
拆了等于认。
太后的声音平稳如水。
让它在那里。
都察院要查,就让他们查。
工部批条上签的是谁?
张通。
太后唇角微动。
让张通今晚告病。
明天一早,递辞呈。
魏安的额头贴回金砖。
奴才领旨。
他起身退出佛堂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419章 沈十六夜奔三百里!驿站全空了,有人要虎牢关等死
月黑。
风硬。
两千匹战马冲出德胜门,蹄铁敲碎官道上的薄霜,声响密集得能把人耳朵震聋。
沈十六骑在最前面。
飞鱼服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绣春刀横在鞍侧,刀鞘上还沾着德胜门那三匹驮马的血。
洛风策马跟在他右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
这是规矩。
主将在前,副将在侧。
但洛风心里清楚——他不是因为规矩才跟在后面。
是追不上。
沈十六换马的时机比他准,弯道压身的角度比他低三寸。
这人骑术是跟谁学的?
边军斥候都没这么野。
按脚程算,三日到虎牢。
洛风开口。
沈十六没回头。
两日半。
洛风把到嘴边的“不可能”咽回去了。
他爹洛青山教过他一句话:跟能打仗的人废话,等于自己找死。
得令。
……
四十里。
不到一个时辰。
第一座驿站的灯笼歪在门框上,火早灭了。
沈十六勒马。
战马前蹄扬起,嘶鸣一声停住。
身后两千骑跟着减速。
马厩的门半开着。
里面黑洞洞的,连马粪味都淡了。
洛风翻身下马,三步冲进马厩。
空的。
三匹瘦得肋骨外翻的老马缩在角落,连嚼子都没戴。
按规矩,军驿备马至少三十匹。
驿丞!
角落里窸窣一响。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草垛后面爬出来,膝盖还没着地就开始磕头。
大……大人饶命……
沈十六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
驿丞的脚离地三寸,脸憋得通红。
马呢。
驿丞的牙齿打架:昨……昨日有人持兵部调令,把马全调走了……小的不敢拦……调令呢。
在……在柜台抽屉里……
洛风已经翻出了那张调令。
火漆未损,签押齐备,字迹端正无涂抹。
但他皱了下眉。
兵部调令用的是黄麻纸。
洛风把纸对着驿站残存的油灯一照,这张是白棉纸。”
“透光均匀。
他抬头看向沈十六。
假的。
沈十六松开驿丞。
没看调令。
转身走向驿站后墙。
后墙有一道矮门。
上了锁。
锁是新的,铜色发亮,和这破烂驿站格格不入。
一脚。
门板从中间断开,碎木飞溅。
矮门后是条窄巷,巷尽头一间石屋。
石屋的门也是新锁。
又一脚。
门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弹回来差点砸到跟上来的洛风。
石屋里,十二匹军马。
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蹄铁是新钉的。
马槽里的草料是新鲜的苜蓿,比外面那三匹瘦马吃的好十倍。
洛风翻开最近一匹马鬃底下的烙印。
京营军马。
沈十六回头看了驿丞一眼。
驿丞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洛风已经蹲下来,一只手按住驿丞的肩膀,另一只手探进他夹袄内衬。
三样东西被摸出来。
一枚铜制狼头铁牌。
瓦剌的。
三封密信。
火漆完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一份驿站马匹调度时间表。
精确到每天哪个时辰、哪匹马该在哪个位置。
从京城到虎牢关,沿途十七座驿站,全在上面。
洛风的手停了一息。
沈十六接过密信,拆开第一封扫了一眼。
内容简单:拖住北上援军,每拖一天,赏银五十两。
没有署名。
但纸张边角有一个极小的莲花压痕。
无生道。
他把三封信全塞进怀里,转身走到驿丞面前。
刀没拔。
但驿丞已经尿了。
两条路。
沈十六蹲下来,跟他平视。
第一,跟我走,到虎牢后军法处置。活罪。
驿丞的嘴唇哆嗦。
第二,留在这里。
沈十六站起身。
等锦衣卫来收尸。
驿丞爬起来的速度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都快。
小的跟大人走!!
沈十六已经翻身上马了。
十二匹军马被牵出来分给前锋斥候换骑。
蹄声再起。
……
第二座驿站。
沈十六勒马时,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人血。
气味不对,太腥,带着一股青草发酵的酸。
马血。
洛风翻身下马冲进马厩。
三十匹马。
全死了。
整齐地倒在马厩里,喉管被割开,血已经凝了大半。
但地面上的血泊还是深红色。
没超过两个时辰。
每匹马的割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左颈动脉。
一刀毙命。
干净利落。
是专门杀牲口的手法。
洛风蹲下来摸了一把地上的血。
半凝。
杀了。
他站起来,脸色铁青。
宁可杀马也不留给我们。
沈十六没下马。
他坐在马背上,从上方俯视着那三十具马尸。
驿站里没有活人。
驿丞跑了。
灶台是冷的,锅里结了一层灰。
但院子角落的水缸里,浮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洛风捞出来,展开。
墨迹被水泡花了大半,但最后一行字还能辨认。
沈大人,虎牢关的人等不到你了。
没有落款。
只有纸角一朵模糊的莲花。
洛风的手攥紧了纸条。
沈十六看了那行字三息。
然后夹紧马腹。
……
第三座驿站。
驿丞跑了。
连夜跑的,被窝还是热的。
马厩空了,但没杀马——蹄印往北面山里去了。
有人赶着马跑了。
沈十六没浪费时间追。
他命人把驿站里能用的东西全搬走。
三桶马料、两捆干草、两口铁锅。
洛风搬锅的时候愣了一下。
铁锅也要?
虎牢关缺锅。
沈十六的语气像在说废话。
洛风想起那封血字急报。
雷豹他们在城墙上啃马料饼。
他没再问。
把锅绑在驮马背上。
分三路。
沈十六勒马回头,沿途村庄征用民马。”
“付银子。”
“不够的打欠条,盖锦衣卫印。半个时辰后汇合。迟到的人自己追。
洛风领命,带五十骑往西。
半个时辰后回来了。
二十匹矮脚马,膘不算肥,但腿脚结实。
他翻身下马时,脸色不对。
村子里的老汉说,洛风压低声音,三天前就有人挨家挨户收马了。”
“出价比市价高三成。”
“不卖的,第二天马就丢了。
他看向沈十六。
从京城到虎牢,一千二百里官道。”
“每一座驿站、每一个村庄的马,全被人提前清空了。
“这些是山里驮柴的矮脚马,那帮人没往山沟里找。”
顿了一下。
她不是要杀我们。”
“她是要让虎牢关等不到援军。
沈十六接过调度表看了三息。
她不是三天前开始的。”
“从皇上中毒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刻。
翻身上马。
走。”
“换马不够就不换。”
“跑死一匹换一匹。”
“两日半到虎牢,一刻不多。
……
养心殿。
顾长清坐在药案旁。
面前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冷锋从殿外快步进来。
靴底带着霜。
大人,苟三姐的人传话——
他单膝跪地,沿官道三十里内的村庄,三天前开始有人收马。”
“出价高三成,不卖就夜里偷。
顾长清的食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三天前。
冷锋点头。
顾长清的手指没有再敲下去。
那时候皇上还在昏迷。沈十六还没决定去虎牢。
柳如是从侧门走进来,脚步很轻。
她听见了最后一句。
她不是在堵沈十六。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她在堵所有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从皇上中毒的那天起,太后就已经算好了——虎牢关必须死。
不管谁去救,都到不了。
柳如是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十六呢?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沈十六出城的方向。
三息后,他转身。
他会到的。
语气很平。
不像安慰。
像陈述。
但我们不能等他回来。
他走回药案,把一张纸铺开。
太后清空补给线用的是日升昌银票——萧家被查封后流出的。
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查银票。查流向。查太后还布了什么局。
沈十六不在的这三天,是她动手的最好时机。
柳如是接过纸,转身出门。
脚步很快。
顾长清一个人站在偏殿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廊柱旁石墩上的短刃。
沈十六留给他的。
不用会。拿着就行。
顾长清伸手,把短刃拿起来。
握在手里。
……
官道。
子时过半。
精骑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短暂休整。
人不卸甲,马不解鞍。
月亮彻底沉下去了,天地间只剩星光和两千匹马粗重的喘息。
洛风啃着干粮走到沈十六旁边坐下。
沈十六靠在一块石头上擦刀。
绣春刀出鞘,刀面映着星光,一寸一寸被布擦过。
动作很慢,很仔细。
沈大人。
沈十六没抬头。
洛风嚼了两口干粮,咽下去。
我以前觉得锦衣卫办事不讲规矩。
沈十六还是没抬头。
布从刀尖滑到刀格,又从刀格滑回刀尖。
今天我明白了。
洛风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官道。
三座驿站全空,如果按正常程序。”
“先报兵部,兵部查验,再调拨补给马匹,一来一回至少五天。
他转头看向沈十六。
五天。虎牢关等不了五天。
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
规矩是给太平时候用的。
沈十六的手停了。
明天天亮前出发。
他把刀收回鞘中。
虎牢等不了。
洛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转身走了两步。
洛风。
他停住。
沈十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轻。
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你父亲洛青山,是个好将军。
洛风的脊背僵了一息。
他没回头。
谢沈大人。
刚要迈步。
别学他。
洛风的脚钉在地上。
沈十六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半分。
好将军死得太早。
风灌过山坳,把这六个字吹散了。
洛风站了三息。
没回头。
大步走回自己的马旁边。
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手背擦嘴。
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少将军,方才——闭嘴。睡觉。
洛风把水囊挂回马鞍,靠着马腹闭上眼。
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沈十六的爹叫沈威。
沈家军。
十四年前的事。
洛风听他爹提过一次。
提完之后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早操迟到了半个时辰。
那是洛青山唯一一次迟到。
好将军死得太早。
这句话从沈十六嘴里说出来。
重量是别人说的一百倍。
……
远处,沈十六靠在石头上。
刀横在膝头。
他从怀里摸出宇文朔给的那块玉佩。
玉佩在掌心里温润如水。
先帝赐给沈威的旧物。
他攥紧了。
紧到玉佩边缘硌进了掌心的肉里。
三息。
松开。
玉佩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
第二声紧跟着来了。
不是狼。
尾音拖长了。
拖的方式不对。
草原上的狼嚎是短促的、断裂的。
这种拖长的尾音,是人模仿的。
瓦剌斥候的联络暗号。
沈十六以前在边关听过这种声音。
每次夜袭前,对面都会响起这个。
沈十六的手摸上刀柄。
左手方向,第三声嚎叫。
右手方向,第四声。
包抄。
沈十六翻身上马。
动作快得像弹簧。
全军起!
命令从前锋传到后队,两千人从地上弹起来。
没有抱怨,没有拖沓。
洛风牵着马跑到沈十六身边。
追兵?
瓦剌轻骑。
沈十六的声音极冷,至少两百。
洛风目光猛地一沉。
我们两千对两百——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
沈十六夹紧马腹。
战马嘶鸣,四蹄刨地。
洛风一愣。
他们是来拖住我们的。
沈十六的目光看向北方。
虎牢关的方向。
每拖一个时辰,虎牢关就多死一批人。
他扬起马鞭。
不缠。不打。冲过去。
谁停下来,谁负责那边死的人。
马鞭落下。
两千匹战马同时爆发。
蹄声如雷。
洛风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是两千骑的马蹄声。
是另一种——轻、快、散。
瓦剌轻骑跟上来了。
沈十六没有回头。
不停。
两千精骑冲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大地在颤抖。
第420章 北崖崩天!老伍长最后一刀砍在自己的头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虞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1章 陆渊自摸胸口!顾长清:你是帮我还是帮太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虞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2章 瓦剌敲夜鼓!雷豹偷鼓救人,三条人命换一段城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虞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3章 左撇子改了右手!顾长清:月亮,就在皇上枕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虞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4章 太庙刺客!安宁第一刀:先生没教过我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虞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5章 沈十六夜抵虎牢关!鼓停了!木桩上绑着六个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虞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6章 正面冲鼓阵!沈十六:救不了的,我记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虞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7章 德王府女尸!顾长清翻出十三年前血债
太庙地下三层,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带着潮冷的土腥味。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来回晃动,把影子拉得很长。
顾长清蹲在石台旁,青色常服的袖口蹭了一层石灰。
他手里捏着验尸用的薄刃,沿着铁匣生锈的缝隙一点点往里撬。
铁锈被刮落时,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柳如是举着火把站在他身侧后方。
她今夜换了窄袖黑衣,腰线收得极紧,发间没有珠翠,只插了一支素银簪。
火光落在她脸上,把平日那点妩媚压成了冷意。
“长清,”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地下三层。
“这地方不像藏东西,倒像专门挖来埋人的。”
顾长清微微牵了牵唇角。
“不急。就算要死,也得先验货。”
“啪”的一声轻响。
铁匣的暗锁被薄刃挑开了。
匣盖弹起,里面没有毒针,没有毒烟,只有一册薄薄的卷宗。
外面包了三层厚油纸,封口的火漆已经发黑开裂。
顾长清挑开油纸,露出暗黄色封皮。
《永熙十二年,三皇子府外室女眷并遗腹子密档》。
顾长清指尖微停,心中已然明了。
永熙十二年,先帝宇文昊还没登基。
那一年,他只是三皇子。
原来太庙地下藏着的,是他潜邸时的旧账。
顾长清翻开第一页。
墨迹有些褪色,字却还清楚。
【南岭李氏,三皇子府旧侍,孕五月,以患时疫为由逐出京畿。胎儿存疑,未入玉牒。】
柳如是眼神一沉。
“南岭李氏,齐怀璧的母亲。”
顾长清没有接话。
他终于明白,齐怀璧为什么一定要在太庙里添一块属于南岭李氏的牌位。
因为从出生开始,他连一个能写进皇室玉牒的名字都没有。
他是个不被承认的人。
顾长清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写着【崇善堂转入,甲字……】
后面的去向被浓墨涂死,墨块硬硬地压在纸背上。
等他翻到第三页时,手停住了。
整张纸被撕走,只剩装订线边缘一排参差纸屑。
顾长清捏起一点纸屑,凑到火光前。
“左手撕的。”
柳如是看向他。
顾长清用指腹蹭过断面。
“力道从右下往左上,收得急,手上却不算稳。”
“这种撕法,和义学堂桌底那个雪字的刻痕很像。”
柳如是神色更冷了。
“那个叫十一的影子太监?”
“嗯。”
顾长清把薄本合上。
“齐怀璧知道我们顺着十一这条线查到了太庙,所以让十一先下手,把有关他的卷宗撕走了。”
他低头看向铁匣底部。
那里还压着最后一层薄油纸。
柳如是正要伸手,顾长清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别急。看这层蜡封。”
油纸边缘有一圈白蜡,封得不匀。
外层被揭开过,又被人拿火折子匆忙烤化,重新覆上。
“齐怀璧来过。”
柳如是立刻反应过来。
“他撕走了上面的记录,又把底下的东西重新封好,想让后来开匣的人以为这里没人动过。”
顾长清看着那层白蜡,慢慢收起了笑意。
“可惜,他没翻到底,或者时间不够。”
他用刀尖划开最后一层油纸。
油纸下静静躺着一枚旧铜扣。
铜扣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发亮,呈出暗金色包浆。
正面刻着一个篆体德字。
柳如是眯起眼。
“德王府的旧物?”
“不止。”
顾长清把铜扣翻过来,凑到火把最亮的地方。
背面有一圈细到几乎要贴着眼才能看清的阴刻小字。
顾长清一字一顿念出来。
“南岭李氏。胎存。三皇子府旧扣为信。崇善乙转三七。待主亲验。”
地下三层一片死静。
柳如是脸色变了。
“旧扣为信。也就是说,当年有人拿着这枚铜扣去找过李氏母子?”
顾长清慢慢攥紧铜扣,指骨微微绷起。
“原来如此。”
他抬眼看向前方。
“齐怀璧怕的不是我找到第三个人。”
“他怕我证明,当年宇文昊根本没有彻底丢下他们母子。”
柳如是倒抽一口气。
“至少,宇文昊当年派人拿着旧扣去接过他们。”
“只是这条线,在崇善乙转三七这里断了。”
顾长清站起身。
“这才是齐怀璧最怕的东西。”
“他用十几年的时间,把自己熬成一把只剩仇恨的刀。”
“他恨宇文家,恨先帝无情,恨自己一出生就被扔进泥里。”
“他靠这口气活着,连安宁,郑安这些孩子都被他炼成了只会听令的活人。”
顾长清轻轻哼了一声。
“可要是这枚铜扣能证明,他恨了十几年的真相其实是别人喂给他的呢?”
“要是当年真掐断他们母子生路的人,根本不是那个他以为的父亲呢?”
对于一个靠恨活着的人,最狠的打击,不是杀了他。
而是告诉他,你连仇都报错了。
就在这时。
甬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两拨脚步,轻重不一。
柳如是手腕一翻,火把压低,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后腰短刃。
“太后的人?”
她几乎不动嘴唇。
“不止。”
顾长清把铜扣塞进贴身里衣。
“太后知道铁匣空了,齐怀璧也知道底下还有东西。”
“今晚,他们都急了。”
话音刚落,黑暗里忽然响起弩弦破空的尖啸。
三支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弩从石壁转角处射来,排成品字。
第一支瞄的不是喉咙,也不是心口。
而是顾长清的右手。
杀手的目的很明白,先毁掉拿着信物的那只手。
甬道太窄,根本没地方躲。
柳如是眼神一冷。
整个人直接撞到顾长清身前,左袖一扬,袖中薄刃劈向那支弩箭。
叮的一声脆响。
弩箭被带偏了半寸。
可也正因为这半寸,擦着薄刃飞过的箭尖划开了柳如是右臂前侧。
血口一下子裂开,血珠往外冒。
柳如是只觉得右臂像被抽走了力气,整条手臂发麻,瞬间垂了下去。
“麻药。”
她咬住牙,脸色白了几分,但左手的短刃还是稳稳护在顾长清身前。
同时,甬道尽头杀声四起。
四名黑衣劲装。
腰挂宗氏死士腰牌的杀手,和三名灰衣短刀客,在狭窄甬道里先撞到了一处。
太后的人接到的命令是,毁匣,不留活口。
齐怀璧的人接到的命令是,夺回底下那枚铜扣。
两边在黑暗里打成一团,只当对方是拦路的死敌。
刀光翻飞,血腥味很快压了上来。
“走。”
顾长清一把揽住柳如是的腰,趁着两边互相厮杀的空档,向上层撤去。
一名灰衣杀手杀红了眼,甩开对手,疯了一样扑向顾长清。
可他还没冲到三步外,黑影已经从上层石阶砸落。
冷锋到了。
锦衣卫总旗没有多余动作,铁指扣住灰衣杀手手腕,向外一拧。
骨裂声清楚得很,短刀脱手落地。
冷锋膝盖顶进对方腹部,接着一肘砸在后颈。
灰衣人软倒在地,牙齿磕碎了一地。
“大人。”
冷锋抽刀守在石阶口。
顾长清扶着柳如是靠到石壁边,迅速取出银针,封住她右臂肩颈三处要穴,先止住毒气上行。
做完这些,他走到那个被冷锋踩住的灰衣杀手面前。
对方嘴角溢出黑血,显然已经咬破毒囊,瞳孔开始散开。
顾长清揪住他的领子,声音森寒。
“是灰衣先生派你来的?”
“他让你找的,根本不是卷宗,对吧?”
杀手喉咙里咯咯作响,死盯着顾长清胸口放铜扣的位置。
“先生说……”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几个字。
“铜扣……不能……落到……姓顾的手里……”
话没说完,人已经没了气息。
顾长清站起身,吸了一口带血的冷气。
“太庙的事,今晚不能漏出去。”
他看向冷锋,“把尸体处理掉。”
“明早太后发现铁匣空了之前,我们只有半天破解密文。”
寅时两刻,紫禁城,养心殿偏殿。
灯火通明,殿内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
韩菱一身素白医女服,手中银剪咔嚓一声剪开柳如是黑色袖口,露出那道已经发黑的伤口。
“箭上有毒。”
“好在顾大人先封了穴。”
“我先撒拔毒散,三日之内,你这只右手要是提重物,经脉就会废掉。”
她手下动作很快,话也简单。
柳如是靠在软榻上,额头带汗,脸色白得厉害,却还是轻轻一笑。
“才三日。”
“大不了这三天,让顾大人亲手喂我喝药。”
顾长清正在水盆边净手,听见这话,拿干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节。
“可以。”
柳如是抬眼看他。
顾长清把帕子搭在盆沿上,接着说了一句。
“让冷锋喂。”
守在门口的冷锋脊背一紧,差点贴到门框上。
韩菱把一整包药粉按上伤口。
“韩姑娘,你这是治伤,还是替他出气?”
柳如是疼得吸了口气。
“都有。”
韩菱绑紧绷带,“再多话,下一剂我加黄连。”
几句短话过去,殿内的压抑散开一点,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喘口气。
屏风另一侧,宇文朔披着明黄外袍,靠在龙榻上,脸色还是发白。
长安公主宇文宁站在榻边。
她今日穿了一身红黑劲装,腰间缠着软鞭,原本明艳的面容此刻冷得像刀口。
案几上压着两份染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第一份来自虎牢关。
【震山鼓已毁。瓦剌三路合围,前锋六千以上。南门绞盘断裂有险,东北两段城墙灰浆粉化严重。粮草仅余七日,箭矢将尽。】
第二份来自驿道。
【沈指挥使率两千轻骑赴虎牢途中,遭瓦剌轻骑拖咬截杀。连破三阵,距关二十里。折损七百骑。】
宇文朔的指尖深深陷进军报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七百。”
两千精骑,还没摸到城墙,就先折了近四成。
这就是太后断驿马,拖战机的结果。
偏殿里没人接话。
宇文宁盯着那几个字,眼眶有点红,可她只停了一息,就把军报翻过去,扣在桌上。
“现在不是心疼他的时候。”
她抬头看向宇文朔,语气很稳。
“现在要做的,是让那些在京里拦他援军的人,来不及心疼自己。”
她转向顾长清。
“三日前,我已经让叶长河给洛青山递了口信。”
“洛青山和周烈的人马在宣府早备好了,现在卡住他们的,是缺一道兵部调令。”
“不用兵部了。”
宇文宁摘下腰间长安公主紫金令。
“密旨绕过内阁,我拿长安公主令补前线便宜行事之权。”
“叶长河从兵部内部后补勘合。”
“出了事,本宫担着。”
顾长清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点赞许。
他没废话,直接走到案前提笔。
第一封信写给宣府的周烈和洛青山。
附上皇帝密令与公主手谕,命他们即刻拨三千精骑。
一人三马,日夜兼程南下虎牢关。
第二封信,他写得很慢,是给虎牢关的公输班。
信纸上写了几行极短的方子。
【石灰石三,黏土一。】
【烈火煅至心透,冷后研极细粉。】
【掺细砂,少量加水,不可太稀。】
末尾,他重重压下一行字。
【此物名火灰泥。遇水不散,半日初凝,一日可承重。北崖塌方岩层的灰白石脉中可大量采掘。若能烧成,东段城墙可多撑两日。】
顾长清知道公输班看得懂。
他们之间有种很特别的默契。
他负责知道这个世上有这种东西,公输班负责把它烧出来。
第三封信最短,只有四个字,给雷豹和沈十六。
【援军四日。】
顾长清把三张纸条卷进小竹筒,封上火漆,交给候在旁边的吴公公。
“放鸽。”
天边泛起微白,灰蒙蒙的晨光里,三只信鸽冲出宫墙,朝北方飞去。
偏殿角落,那个被抓回来的影子太监十一蜷在方齐脚边睡着了。
方齐靠墙坐着,掌心摊在膝上。
十一那只缠着白布的手指轻轻搭在她掌心里,像一根终于找到锚点的线。
大殿正中,薛灵芸埋在一堆旧档里。
育婴堂残档,内务府旧账,十三司外事密册,一卷卷堆在眼前。
她凭着过目不忘的记性,在脑海中飞快梳理。
“崇善乙转三七……”她嘴里反复念着铜扣上的暗码。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光渐亮。
忽然,薛灵芸翻书的手停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脸色一点点变白。
“顾大人……”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查到了。外事三七,不是人名。”
顾长清立刻回头。
薛灵芸把一本泛黄的十三司外事旧册推到烛火下。
指着其中一行几乎被虫蛀掉一半的记录。
“不是活人。是一具尸体。”
“承德元年,一具以伤寒暴毙为由,装进棺材,秘密送进德王府地窖的女尸!”
第428章 斗将破局!赵虎一刀从护喉捅穿铜甲巨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虞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9章 洛风阵前生擒!一根断绳换回十条命
第二日,虎牢关外没有强攻。
瓦剌营盘反倒更厚了。
一夜之间,拒马往前推了三十步,鹿角木一层压一层,成了一张慢慢合拢的兽口。
西北山道上也多了游骑,猎道,水路,樵夫常走的小径,全被马蹄踩烂。
雷豹趴在垛口看了半晌,骂了一句。
“这老狼不咬人,改勒脖子了。”
公输班蹲在城砖边,手里捻着灰浆粉。
“他在等墙死。”
雷豹扭头:“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公输班想了想,认真道:“若今日不震鼓,墙死得慢些。”
“……”
雷豹把半块马料饼塞嘴里,嚼得似在嚼瓦剌人的骨头。
城外高坡上,特木尔披着皮袄,眼睛眯成一道缝。
副将低声道:“将军,昨日斗将折了巴图鲁,今日不攻,士气会不会弱?”
特木尔灌了一口马奶酒。
“攻城是拿命填。”
他指着虎牢关灰白开裂的城墙。
“那座城自己在塌。我们为什么要替它死?”
副将一怔。
特木尔道:“截水路,封猎道,游骑放远些。”
“中原人最怕等。”
“饿三日,他们骂我们。”
“饿五日,他们骂守将。”
“饿七日,他们就会自己开门。”
副将低头:“那人质?”
“留着。”
特木尔看着城头,眼底没有热气。
“他们有心,就会疼。会疼,就会乱。”
午前,瓦剌阵中忽然分开。
一骑慢慢走出。
瓦剌阵中有人高喊:“阿古拉!”
那人不高,却结实,披着皮甲,背后交叉挂着两柄弯刀。
刀柄之间连着一根黑亮的牛筋绳,被桐油泡过,在日光下泛着湿光。
他不喊话。
只骑到阵前,抬起右手,拇指朝下。
城头一下安静了。
雷豹眯眼:“这厮挺会装。”
程铁山嚼着干草:“会装的一般活不长。”
洛风站在沈十六身侧,左肩箭伤还没拔,箭杆被截短,绑在甲下。
他看着阵前那人。
“我去。”
沈十六没立刻答。
他只看了一眼洛风左肩。
“能握缰?”
“能。”
“能杀人?”
“能。”
沈十六道:“不杀。”
洛风转头。
沈十六看着阵前那串人质。
“活的能换人。瓦剌若不换,特木尔自己的勇士会先寒心。”
洛风停了半息,点头。
“明白。”
公输班抱着工具箱走过来。
他不看洛风的人,也不看他的伤,只盯着阵前阿古拉那两把弯刀。
“刀柄连绳。”
雷豹道:“废话,我也看见了。”
公输班没理他,从箱底摸出一枚半弧形铁扣。
铁扣边缘还带着新磨的铜屑。
这是他昨夜从赵虎扒回来的铜甲扣上改出来的。
铁扣不大,内侧有细密绞丝齿,藏着一排鱼牙。
他咔哒一声扣在洛风剑格上。
洛风掂了掂剑:“重了半钱。”
公输班点头:“你手还行。”
雷豹乐了:“他夸人一直这么寒碜吗?”
公输班指着远处。
“牛筋泡过桐油,普通剑锋砍上去会滑。”
“别砍,等它缠上你的剑,顺着绳往回一捋。齿会咬进去。”
洛风问:“能断?”
公输班道:“看你手稳不稳。”
洛风抬手试剑。
左肩甲下,那截断箭轻轻顶了一下肉。
他眉头都没动。
他把剑收回鞘里。
“够了。”
城门不能开。
西侧暗门放下木板,洛风牵马出去。
那匹马在狭窄甬道里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碎石上,火星一闪。
城头上,赵虎扒来的铜甲还堆在一旁。
张小虎看着洛风背影,小声道:“他肩上还插着箭。”
猪旺蹲旁边翻地,头也没抬。
“你喊大点,瓦剌听不见。”
张小虎瞪他。
猪旺继续刨土:“活人都得干活。会骑马的去骑马,会翻地的翻地。”
“你腿瘸,就少废话。”
张小虎气得拿断矛头又刨了一下冻土。
当!
火星都差点刨出来。
城外,两马对冲。
第一次交错,阿古拉双刀一左一右掠过。
刀不快,绳快。
那根牛筋绳游蛇般擦着洛风肩头过去。
若再低半寸,就会缠上他的脖子。
城头有人抽气。
沈十六一动不动。
雷豹舔了舔干裂嘴角:“这东西阴得很。”
阿古拉第二次冲来时,双刀忽然一错。
刀不是杀人的。
绳才是。
那根泡过桐油的牛筋绳像蛇一样缠住洛风的剑,又顺着剑锋往上爬,猛地勒进他左肩甲缝。
断箭还埋在肉里。
这一勒,箭头倒钩往里一顶。
洛风眼前黑了一瞬。
城头上,雷豹骂声炸开。
“他娘的,那狗东西冲他伤口去的!”
阿古拉狞笑着反扯。
洛风整个人被带得向左一歪,半边身子几乎离鞍。
他若弃剑,便输了。
他若硬拽,左肩就废。
沈十六站在垛口,一动不动,只吐出两个字。
“松半寸。”
洛风听见了。
他真的松了半寸。
阿古拉眼中喜色刚起,洛风右腕忽然反压,剑格上那枚半弧铁扣咬住牛筋绳。
吱——
铁齿啃进牛筋。
可没有断。
只断了七成。
阿古拉脸色一变,双腿夹马,想退。
洛风眼神冷下去。
他用左肩硬扛着那截断箭,整个人向后一沉。
血从甲缝里喷了出来。
啪!
牛筋绳崩断。
下一息,洛风剑背砸在阿古拉肩颈。
瓦剌勇士从马上翻落,重重砸进冻土。
城头静了一息。
然后雷豹第一个吼出来。
“换人!”
随后响成一片。
“好!”
“洛将军!”
“捆他!别让他咬舌!”
洛风勒马回旋,马鞭一甩,卷住阿古拉甲带。
他没有下马,只拖着人往城下走。
阿古拉一路挣扎,嘴里骂着瓦剌话,半边脸被泥土擦得血肉模糊。
洛风到了弓箭射程边缘,剑抵阿古拉咽喉,抬头看向瓦剌阵。
“人活着。”
他嗓音压住风。
“换十个。”
瓦剌阵中骚动。
副将脸色铁青:
“将军,阿古拉败了。败将,不值十个中原人。”
特木尔没有看他,只盯着阵前那具还在挣扎的身体。
“他是黑鹰部的人。”
副将神色一变。
特木尔冷冷道:
“黑鹰部三千骑在我左翼。”
“今日我若让他们的人死在虎牢关下,明日冲阵时,他们就会慢我半拍。”
“慢半拍,死的就是我的人。”
他抬手
“放十个。”
副将低头。
特木尔又道:
“只放十个。”
“剩下的人,给他们看着。”
“让城上的人知道——他们赢一次,只能救十个。”
“想救更多,就继续出来。”
剩下的百姓仍被绳子串着,退到营中半阴影处。
这是交易,也是刀子。
洛风看见了,却没有多说。
他把阿古拉拖到吊篮下方,城头放绳,把人吊了上去。
阿古拉的马,断绳和两柄弯刀也一并被牵回。
沈十六只扫了一眼。
“刀收着。绳给公输班。”
公输班已经伸手。
他接过断掉的牛筋绳,捻了捻,眼睛微亮。
“桐油泡得透,韧性还在。”
雷豹凑过来:“能干嘛?”
公输班道:“能拖石,也能绞门。”
雷豹噎住。
“你这人活得真没烟火气。”
吊篮一趟趟升起。
第二批十个百姓被拉上城。
有个壮年男人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他身后妇人扶了他一把,低声骂:“丢不丢人?孩子看着呢。”
男人抹了把脸:“饿的,不是怕的。”
白发老头正在城墙根翻冻土,手上虎口裂开,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看见新来的人,直接把断铁锹递过去。
“能动的,都来。别白吃。”
壮年男人接过铁锹,二话没说,一锹砸下去。
当!
铁锹弹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愣了一下。
老头慢吞吞道:“地硬,别跟它讲理,跟它磨。”
旁边少年啃着昨日剩下的一点马肉干,眼睛盯着城外。
“老伯,咱翻这个真能活?”
老头又砸下一锹。
“不能也得翻。”
少年不懂。
老头喘了口气,说:“手动着,人就不像等死。”
城头上,沈十六听见这句,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要催人清出东段石料。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看着那一锹一锹落下的冻土。
这座关,还没认命。
日暮时,南面飞来三只信鸽。
瓦剌营中立刻有弓弦响。
一只信鸽在半空翻了一下,翅膀洒出几滴血,还是硬生生栽进了城楼。
另一只撞在垛口边,脚爪抽了两下才站稳。
公输班拆开竹筒。
第一张是给他的。
他看得很快。
石灰石三,黏土一。
烈火煅至心透,冷后研极细粉。
掺细砂,少量加水,不可太稀。
公输班的呼吸停了一息。
他抬头,看向北崖塌方断面那条灰白夹黄的矿脉。
雷豹问:“顾长清写情书了?你眼都直了。”
公输班道:“他给城续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但得烧出来。烧不透,就是一堆灰。”
沈十六走过来。
“能做?”
“能试。”
公输班把信递给他看。
“灰白夹黄的石脉,可能够用。但矿在城外三百步。瓦剌巡逻范围内。”
沈十六问:“要多少?”
“先修东段,二十筐。要烧,要磨,要拌。最快一天一夜。”
公输班看向城外。
“每筐不能少于七十斤。”
雷豹骂道:“你这是背矿,还是背祖宗?”
公输班认真道:“背轻了,墙塌。”
沈十六伸手。
“另一封。”
公输班把短纸递给他。
纸被汗和夜露浸软,火漆边缘有些裂。
沈十六展开,里面只有四个字。
援军四天。
最后一划歪了。
像写信的人停笔很久,才把它落下去。
沈十六看了很久。
四天。
对虎牢关来说,不是日子。
是粮,是血,是石灰,是断刀,是那一锹一锹翻出来的冻土,是城墙根那些还在喘气的人命。
雷豹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
“四天啊。”
他说:“撑得住。”
笑完,他自己也没声了。
沈十六把信叠好,放进贴身里衣。
“今晚取矿。”
雷豹立刻抬头:“我去。”
“不准。”
“我腿还能跑。”
沈十六看着他那条已经肿得发黑的腿。
“你那叫烂。”
雷豹张嘴要骂。
沈十六道:“守城。”
雷豹脸一黑。
沈十六看向城外。
“你耳朵比他们都好。听游骑,报方向。我们能不能回来,看你。”
雷豹把话咽回去,狠狠啃了一口饼。
“行。你死外面,我就把你那份马料饼吃了。”
沈十六没理他。
洛风也走过来:“我可骑。”
沈十六看他左肩。
“不准。”
洛风皱眉:“只是肩伤。”
“今晚要背矿,不是耍帅。”
洛风沉默了半息。
他右手按住剑柄,指骨绷紧。
片刻后,他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甲下渗出的血,退后半步。
“我守暗门。”
公输班铺开一张简易背筐图,用炭笔飞快画线。
“绳结别打死扣。矿石挑灰白夹黄,亮的是废的。太整的不要,外壳硬,里面未必透。碎的好烧。”
程铁山在旁边听得头疼。
“你说人话。”
公输班想了想。
他从工具箱底摸出一包灰色粉末,递给沈十六。
“夜里看不清颜色。把粉撒上去,浇点水。”
程铁山愣了:“这啥讲究?”
“废石不吸水。吸水发涩,摸着拉手的,就是活命的石头。”
沈十六接过粉包。
“灰白夹黄,浇水发涩,摸着拉手。”
公输班点头。
“就是它。”
公输班看着夜色。
“别挑错,也别死。”
雷豹在旁边咧嘴:“你这话,总算像句人话。”
城外,高坡。
特木尔听完探马回报,眼睛一沉。
“有信鸽进城?”
“是,从南面。”
特木尔把马奶酒袋扔给副将。
“南面官道再压二十里。夜间游骑散开,见信使就杀。人质撤一半回营,剩下一半摆阵前。”
副将道:“将军,他们在等援军?”
特木尔笑了一下。
“那就让援军也死在路上。”
夜色压下来。
虎牢关内,翻地声还在响。
刚被换回来的壮年男人手心磨出了血泡,却没停。
断铁锹一下,一下,砸进冻土。
火盆旁,妇人把刨出来的草根挑干净,放进破锅里熬。
锅里没多少米,水却煮得滚开。
孩子蹲在火边,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水,似在盯着一整碗肉。
沈十六披甲上马。
侧门前,十四个人站成一排。
两个锦衣卫,三个沈家老卒,四个齐王亲卫,剩下的是虎牢关里还能背筐的年轻兵。
没有一个人身上是干净的。
也没有一个人问回来几成。
程铁山把一截干草吐掉,替最年轻的兵正了正背绳。
“别逞能。背不动就扔,命比石头贵。”
那兵咧嘴:“伍长,公输先生说石头能续命。”
程铁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那也得你活着背回来。”
沈十六回头,看了一眼城墙根。
白发老头还在翻地,少年蹲在旁边刨土,妇人守着破锅。
城外是瓦剌的火光,城内是这一点点热气。
他又按了按怀里的信。
援军四天。
他低声道:“那就先活过今晚。”
侧门开到一人一马宽。
夜风灌进来,冷得似刀背刮骨。
沈十六隔着甲衣,按了一下胸口那封写着援军四天的信。
信纸的边缘,贴着他滚烫的心跳。
“走。”
他一夹马腹,第一个冲进夜色。
而三百步外。
瓦剌游骑裹了狼油的火把,一支接着一支亮起。
火色发青。
似狼眼。
一张绞杀的巨网,正在夜色里慢慢合拢。
第430章 瓦剌钻墙芯,公输班要活埋敌军破局
虎牢关西侧的暗门在夜色中裂开一道缝,又无声合上。
只留下一声木楔咬合的闷响。
城外的风带着寒意,刮在甲叶上沙沙作响。
黑暗里似有刀锋贴着石面慢慢磨过。
三百步外,瓦剌游骑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在低洼处亮起。
火色在夜风里发青,成群狼眼般晃动。
忽明忽暗,分明早就伏在那儿,专等人往里撞。
雷豹趴在城头,半个身子探出残破的垛口,耳朵贴着冰冷城砖,低声骂道:
“娘的,左前方两队,右边一队。”
“马蹄声轻,是游骑,没穿重甲。”
他嘴上骂得凶,眼神却没有乱,连呼吸都放得极低。
旁边,公输班蹲在城垛后,手里攥着一根墨斗线。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崖塌方处那条隐约可见的石脉。
他把顾长清写来的方子又看了一遍,才低声道:
“夜里看不清颜色,不撒顾大人给的粉,不浇水,挑不准石头。”
说完,他把那张纸仔仔细细折好,塞进木作匣最底层。
“若挑错了,烧不出火灰泥。”
“明日午时前,虎牢关就是坟。”
这话说得稳,稳得似在说今夜天要下雪。
城下。
沈十六带着十四个人,牵着马,贴着护城壕外的矮坡往前摸。
马嘴全用破布勒紧,马蹄裹了厚草绳,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压得很低,仿若一串从地底冒出来的鼓点。
十四个人,每个人背后都绑着深筐。
程铁山亲自带了两个沈家军老卒,走在队伍最后。
他嘴里嚼着根干草,眼底却比夜色还沉。
走在他前面的,是个叫小满的年轻兵。
那孩子手上冻裂了口子,破布缠着,血从布条上洇出来,黑红一片。
一名齐王亲卫跟在小满身边。
看见他手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粗鲁地扯下自己手腕上的皮护腕,直接塞进小满怀里。
“别多想。”
“我不是心善。”
那亲卫放低嗓子说:
“你手要是冻废了,明天城头就少一个搬砖的。”
“城要是塌了,老子也得跟着死。”
小满怔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硬邦邦的草根饼。
“放心,出城前那老头说了,只要我背石头回去,他就给我把这饼煮软了吃。”
旁边的老兵听见,没忍住,嗤了一声。
这一路太沉了。
沉到谁都不敢多说话。
沈十六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第一队立刻脱离大队,牵着两匹挂着空筐的老马,故意冲向右侧浅坡。
筐里装的碎铁片一跑起来叮当作响,动静被夜风扯得很远,成了故意丢出去的诱饵。
果然,瓦剌游骑那边立刻有了反应。
火把向右侧压去,马影乱晃,几匹快马已经开始转向。
就是这一瞬。
沈十六伏低身子,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
带着背矿队贴着洼地疾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北崖塌方边缘。
小满背着筐蹲下,手一摸到地上的碎石,立刻从衣襟里摸出那包灰粉撒上去,又倒了半口水。
粉一沾水,石面立刻起了一层厚涩感,摸着发拉,手掌被粗糙石皮轻轻拖住。
小满眼睛一亮,放低嗓子道:
“是它!”
沈十六没回头,短刃横在胸前,只吐出一个字。
“装。”
七十斤活命石压在肩上,所有人的腰都一点点弯了下去。
可没人敢停。
谁都知道,少背一块,城里就可能多埋一具尸。
……
高坡之上。
特木尔坐在马背上,盯着右侧闹出动静的浅坡,冷笑了一声。
“空筐马。”
“中原人最爱玩虚虚实实。”
他抬眼扫过城头火盆,目光一寸寸压过去,冷意割人。
“看城头,火盆少了三处。”
“人早从另一边下去了。”
副将立刻直起腰:
“追哪边?”
特木尔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盯着黑暗里的低地看了片刻,缓缓道:
“包马蹄,绕北洼。”
“跟上去,先别杀人。”
副将一怔。
特木尔嘴角一沉,眼神阴冷。
“射他们的背筐绳。”
“石头散了,他们就会回头去捡。”
“只要回头,阵势一乱,就必死无疑。”
这话刚落,北洼的风里便多了一股淡淡的狼油腥味。
负责探路的锦衣卫老兵马刀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一箭射向侧面的石壁。
清脆响声立刻传开。
这是警讯。
北洼有人。
“全速撤!”
沈十六厉喝一声。
黑暗中,瓦剌人的箭雨跟着到了。
他们不射人,专门瞄准背筐麻绳。
嗖。
啪。
一支箭擦着风过去,正中一名齐王亲卫的背绳。
七十斤矿石哗啦啦滚了一地,砸在冻土上,发出一连串沉重闷响。
“娘的!”
那亲卫当场红了眼,转身就要回去捡。
“石头!”
沈十六的马从他旁边掠过,左手探出,一把攥住亲卫后领,硬生生将一个大活人拖行三步。
“不要石头!”
亲卫怒吼:
“那是修墙的石料!没了它,东墙会塌!”
沈十六臂力一爆,直接把人狠狠甩上马背,嗓音在夜风里成了刀子。
“活人才能背第二筐!”
“走!”
瓦剌骑兵已经包抄过来。
箭雨之后,是无声套马索。
第一根索直奔沈十六肩头。
沈十六瞬间割断皮甲护臂,反手一拽,将一名瓦剌骑手当场扯落马下。
第二根套马索贴地而来,勒住他的右臂。
“呃。”
沈十六整个人被巨力从马上扯飞,身子在半空一歪。
他那条早就到极限的右膝狠狠砸在冻土上,闷响听得人心口都跟着缩紧。
暗门口,洛风一直守着退路。
他左肩甲叶下的断箭还深扎着,剧痛让他根本抬不高左臂。
可他眼底半分未乱,抬手将长弓换到右侧,单膝跪地,不顾碎石扎进膝盖,右手拉弦,硬是把弓拉满。
这个姿势扭曲得吓人,却偏偏稳得可怕。
洛风没有瞄那根飞速移动的绳子。
他瞄的是绳前方一块凸起碎石。
放箭。
羽箭贴着地面疾射而出,先撞上碎石,火星一闪,箭头借着折角切过绷紧的牛筋。
啪。
绳断。
沈十六顺势滚进泥里,翻身跃起,短刃甩出,扎进逼近敌骑的小腿。
下一瞬,他拖着剧痛的右腿翻身上马,冲进暗门时,整条腿几乎已经力竭。
他回头看了洛风一眼。
“射得真慢。”
洛风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血沫,扯了扯嘴角。
“你摔得也不快。”
厚重暗板落锁。
所有人跌进城洞时,身上的甲叶都在滴泥水,冷得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小满背上的筐裂了一半,矿石滚出三块。
他扑过去就要捡,手指刚碰到石头,人已经力竭跪倒在地,连喘气都喘不匀。
齐王亲卫一把拽住他,把那锅一直热着,已经煮成糊糊的草根饼塞到他怀里。
“吃。”
小满喘得厉害,眼圈都红了。
“石头丢了半筐……”
“石头有人数。”
亲卫看了一眼城外,声音放得很低。
“你先活着。”
公输班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堆带泥的矿石前,一块一块挑,一块一块敲,动作慢得近乎固执。
雷豹腿上有伤,走不过去,急得直接骂:
“够不够?你哑巴了?!”
公输班没答。
城洞里只剩石头相撞的闷响,一下一下,听得人心里发沉。
过了很久,他才把最后半筐倒出来,指尖沾着灰白石粉,抬起头。
“不够。”
两个字落下,城洞里的呼吸声都停了。
小满怀里的草根饼啪嗒掉在地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程铁山那句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最后还是没骂出来,只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拼了命,折了人,还是差了。
沈十六扶着墙,右膝已经肿得撑不开护膝。
他看着公输班,声音哑得厉害。
“不够修墙?”
公输班点头。
雷豹一拳砸在城砖上,砸得手背都麻了:
“娘的,那今晚白出去了?大家伙等死?”
“不白。”
公输班忽然转头,盯向东段墙缝。
那里,一滴黑色油液缓慢挤出,慢得仿若血珠。
油痕向外翻,砖缝边缘还挂着新鲜灰粉。
有人在墙芯里,从内往外凿。
油滴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刺鼻的油腥味,立刻钻进每个人鼻子里。
雷豹脸色变了。
他扑到墙边,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耳朵贴紧城砖。
咚。
咚。
墙里有人在凿。
凿声来自墙芯深处。
外墙那边反倒安静。
雷豹慢慢抬起头,眼睛赤红,声音都发了颤。
“瓦剌第三队游骑刚才没来堵咱们。”
“他们没放过我们。”
他把耳朵重新贴回墙上,听了两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们绕的不是城外。”
“他们顺着旧排水暗沟,钻进墙芯了。”
死寂。
这一瞬,连呼吸都像被冻住了。
公输班伸手,沾起那滴黑液,放到鼻尖闻了闻。
“猛火油,掺了松脂。”
“瓦剌掘子军要从里头把灰浆层烧空,让东墙自己塌。”
程铁山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城墙芯子要是着了火,神仙也救不了!”
就在众人通体生寒的时候,公输班站起身。
他走到那堆不够修墙的石头前,抓起一把石粉,指腹重重一搓。
涩。
拉手。
吸水。
那是顾长清信里说的,最好的火灰泥原石。
公输班的眼睛在昏暗火把下亮得吓人。
他看向那条渗油裂缝,嗓音稳得发冷。
“不够修墙。”
沈十六抬眼,看向这个平时木讷得像块石头的机关师,察觉到了什么。
“不够修墙,那够什么?”
公输班把手里的石粉一把捏碎,灰白色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够封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输班转过头,看向墙内传来凿声的方向。
那张向来木讷的脸上,罕见地透出一股森然杀机。
“顾大人给的是修墙方子。”
“但他没说,这东西只能从外面修。”
“从裂缝灌进去,遇水凝硬,遇火隔油。”
“墙能补,人也能封。”
第431章 城墙成棺!公输班封死墙芯,顾长清地窖验骨
“墙能补,人也能封。”
公输班这句话在城洞里回荡。
雷豹最先反应过来。
他转身,整张脸几乎贴在冰冷城砖上。
他闭上眼,呼吸压到最细,耳朵捕捉着墙芯里的动静。
“声音在往上走。”
“南偏东,三丈长的一段。”
雷豹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
“听凿击的频次,里面至少有几十个在凿,后头还有人递油,递木楔。”
“若这条墙芯暗道够长,塞进去的人恐怕不下一两百。”
“他们在凿主砖,还在往里倒猛火油。”
“两三百人,通道一定窄,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
公输班抱起木箱。
“通道越窄,越好封。”
他低头打开木箱。
“他们把退路挖成了一条直道。”
沈十六扶着墙站着,右膝肿得厉害,每动一下都似有钢针在骨缝里搅。
他看着公输班。
“怎么做?”
“烧矿,碾粉,加水。越快越好。”
公输班拿起炭笔,在城防图上飞快画了两个圈。
“雷豹,帮我找出这段墙芯暗道最高处的气孔,还有最低处的漏油口。”
程铁山问:“你想干什么?”
“把顾大人给的火灰泥,从上面灌进去。”
公输班眼底带着技术疯劲。
“这种泥浆不怕潮,遇水反能结。”
“半个时辰能起硬壳,撑住一时。”
“一夜之后,才会真正咬死砖缝。”
“我们要的不是立刻修好墙,是先把那条墙芯暗道堵死。”
“只要堵死两头,墙芯里的人出不来,空气也进不去。”
沈十六冷冷接上后半句。
“里面的人一旦急了。”
“火折子一掉,猛火油在窄道里一燃,先烧掉能喘的气,再灌满毒烟。”
“人出不来,吸进去的每一口都是死。”
公输班点头。
“连尸骨带铁甲,最后都会跟火灰泥裹在墙芯里,铸进石头。”
“墙塌不了,还会比旧灰浆更硬。”
“不过,要先堵。”
“碎石,黏土,烂砖头,什么都行,从上面往里倒。”
程铁山急了:“那不是白费力?他们一凿就通了。”
“买命。”
公输班把石头砸进铁锅。
“每多堵一刻钟,我就多一刻钟烧泥。”
城洞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些钻进墙里的人,出不来了。
虎牢关会踩着他们的尸骨,多站两日。
“干!”
程铁山一把抽出老刀。
“小满,生火!砸石头!”
虎牢关的死灰里,再次迸出火星。
按顾长清的方子,真正烧透至少要一日一夜。
可他们现在等不了。
公输班只挑最碎,最涩,最易烧透的一批,烧成半熟灰粉。
修墙不够,堵洞却够。
带回来的活命石被砸碎,丢进架起的铁锅里猛火煅烧。
烧透后,老兵们用刀柄,用石头,甚至用头盔。
拼命将石块碾成细粉,再掺入黏土和细砂。
半个时辰后,第一锅半熟粗灰被倒了出来。
雷豹趴在城头,手指在城砖上画了一个圈。
“最高气孔,在这下面三尺。”
又跑到墙根,画了另一个圈。
“最低点在这。”
沈十六下令。
“凿开。”
几名齐王亲卫抡起铁锤,狠狠砸向雷豹画圈的地方。
砖石碎裂,一股浓烈油腥味和墙体内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倒!”
公输班大喝。
公输班不许人一桶水倒下去,只让小满用破瓢一点点添。
灰粉遇水发热,白气腾起,最后被搅成浓粥似的灰浆,顺着最高处豁口灌入墙芯。
紧接着是最低点,同样被大量火灰泥堵死。
墙芯里,原本有节奏的凿击声停了。
过了三息,底下传来沉闷惊呼。
接着是用刀疯狂劈砍砖墙的声音,夹杂瓦剌语的咒骂和惨叫。
公输班蹲在灌浆口,手指摸了一下边缘溢出的灰泥。
火灰泥正在吸干墙内水汽,开始发热,结块。
一刻钟后,表面已经结出灰白硬壳。
外面敲着邦邦响。
公输班知道,里面还没咬死。
还要半个时辰。
雷豹听着墙里的声音。
“他们发现出不去了。”
“他们在拼命挖泥。”
“挖不动了。”
忽然,城外高坡上响起一阵号角。
特木尔不是蠢货。
墙内掘子军发出的绝望动静,加上城头突然倒下的灰白泥浆。
让他意识到,派进去的三百精锐,被堵在里面了。
“攻城!撞开那段墙!”
特木尔在坡上暴怒狂吼。
瓦剌营盘中,上千重甲步兵推开拒马,架起云梯,疯狂扑向东段裂缝。
他们试图从外面砸碎城墙,把里面的人掏出来。
公输班大喊:“外墙不能破!再撑半个时辰,泥就彻底硬了!”
沈十六拔出靴筒里的短刃。
“守住东段。”
程铁山拦了一下:“少将军,你的腿……”
“死不了。”
沈十六踏上女墙,右腿落地时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咬牙站稳。
“洛风守城楼。雷豹策应。”
沈十六纵身跃上女墙,短刃在月光下划出冷光。
“过此墙者,死。”
最先爬上云梯的一名瓦剌悍卒刚冒出头,沈十六的刀已经到了。
没有多余招式,一刀枭首。
无头尸体砸落下去,砸翻一串人。
第二人。
第三人。
前三刀干净利落。
第五刀开始,右腿渐渐吃不住力,身子歪了。
第八刀砍完,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城砖上。
程铁山从侧面补了一刀,替他挡住翻上来的瓦剌兵。
沈十六撑着刀站起来。
就在城头血战至酣处时。
城墙内部,传出一声沉闷巨响。
地底似有凶兽被按死在厚被里。
雷豹回头:“火起了!”
墙芯里的瓦剌掘子军慌了,有人打翻火折子。
猛火油先亮,热浪沿窄道一冲。
随后因为两头封死,气息不足,火势反被黑烟压住。
里面的人不是被火直接烧死。
热烟和气闷,会一点点夺走他们的命。
抓挠声在墙砖内疯狂响起。
那是人临死前,指甲抠在石头上的声音。
仅仅持续半炷香。
然后,死寂。
城外,特木尔眼睁睁看着东墙没有塌,反而从砖缝里渗出灰白石浆。
夜风一吹,那些石浆表面迅速泛白结壳,给裂墙补了一层丑陋厚甲。
他知道,里面的三百人,全成了给虎牢关续命的肉砖。
“撤。”
特木尔咬着牙,抬手压下第二波冲锋。
号角声低沉响起,瓦剌前锋潮水般退回拒马后。
瓦剌退兵。
沈十六靠着垛口滑坐下去。
右腿整条都在抽搐,膝盖肿得护膝快绷不住。
公输班蹲过来看了一眼。
“伤了筋腱,骨缝生水。”
“不是骨头的事。”
他从木箱里翻出冷铁片敷上去。
“歇一夜,明天能站。”
“再歇一天,能跑。”
沈十六闭着眼,呼吸渐渐平了。
“够了。”
公输班摸着坚硬如铁的墙面,长出一口气。
“顾大人的方子,成了。”
“这墙,现在能多撑两日。”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京城。
德王府旧邸前的一条死巷里,秋风卷起落叶。
一辆挂着慈宁宫封条的灰布马车,无声停在暗处。
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两口新木小棺。
顾长清骑着马停在巷口,青色常服外披了一件深色斗篷。
冷锋带人封住前后巷口,火把全放低,只留地窖门前一点冷光。
顾长清提着验尸箱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幽暗地窖。
冷锋手按绣春刀,守在门外。
“大人,封石被动过。没有尸臭,全是防腐香药的味道。”
“封石新撬,棺木新换,地上还有慈宁宫车辙带来的沉香灰。”
顾长清垂眼看着地窖口。
“今晚有人来过。不是祭奠,是换骨。”
他走进地窖。
地窖中央,摆着两口棺材。
太小了,根本装不下一具完整尸体。
顾长清上前,推开左边那口棺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副泛黄白骨。
他戴上皮革手套,没有去看旁边散落的陪葬品,直接拿起颅骨和一截股骨。
只端详片刻,顾长清眉梢轻抬。
“这不是同一个人的骨。”
冷锋一愣,凑上前来。
“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这截股骨的关节面磨损很轻,骨质紧实,死者不会超过三十。”
“可这块颅骨牙槽萎缩明显,臼齿磨耗重,至少四十开外。”
顾长清把两块骨并排放下,声音在阴冷地窖里如仵作般沉静。
“有人把两个人的骨头,拼成了一具尸。”
冷锋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换走了真正的骨头?”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胯骨上,伸手拿起产骨接缝的部分。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目光锋利。
“这具拼凑出来的尸骨里,胯骨是真的。”
顾长清放下耻骨。
“产骨接缝,骨缝磨损痕迹,还有胯骨的宽窄,都指向同一件事。”
他放下骨片。
“她生前,至少生产过一次。”
这句一出,整个地窖被寒意吞没。
南岭李氏。
先帝的女人。
齐怀璧的母亲。
“若这块骨是真的,那十三年前死在德王府地窖里的女人,不只是李氏。”
顾长清抬眼。
“她还是一个母亲。”
齐怀璧也一直靠着这股恨意活到了今天。
顾长清取出最后一块胯骨,指尖忽然停住。
骨面内侧,有一道细刻痕。
不是刀伤。
是有人在她死后,用细针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字。
冷锋举近火把。
“什么字?”
顾长清看了很久,攥紧那块骨头,声音沉入谷底。
“不是德王。”
“是宗。”
“若这个宗字不是嫁祸,那太后这些年追着宇文家讨的血债,源头恐怕要换个方向查了。”
顾长清把骨片收入布袋。
“有人让她恨错了人。”
“也可能,是她自己不敢记得。”
就在这时,地窖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
“顾大人,夜闯皇家禁地,验太后钦封旧棺,您这胆子,可比先帝还大啊。”
魏安那张阴鸷的脸,出现在地窖入口处。
身后,是十二名手持重弩的慈宁宫死士。
顾长清低头把骨片包好,语气仍旧不疾不徐。
“魏公公来得正好。”
“这骨头上刻着你主子的姓,我正愁没人认领。”
第432章 三口棺里藏活人
魏安那张脸刚露出来,冷锋已经横在了石阶口。
刀没出鞘。
可那股子挡人的狠劲,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
今天这地窖,谁也别想轻易走出去。
“顾大人。”
魏安抬了抬下巴,声音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阴冷得发干。
“主子钦封的旧棺,你也敢撬?”
顾长清连头都没抬。
他还蹲在棺边,指尖正沿着那副拼凑出来的骨架一寸寸摸过去,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盘没下完的棋。
“棺是你们送来的。”
“我不过开棺验一眼,算是给你家主子留脸。”
魏安冷笑。
“留脸?”
“你先想想,自己还有没有命把话说完。”
柳如是靠在石壁边,右臂吊着白布,血色已经从布底洇出一圈暗痕。
她左手短刃贴袖而藏,身子微微侧开,正好挡在顾长清背后。
“少废话。”
“想抢东西,先把命留下。”
魏安扫她一眼,眼角微微一抽。
“柳姑娘也在。”
“那倒省了咱家再跑一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主子有令。”
“德王旧邸遭贼人夜闯,盗挖旧棺,亵渎宗庙血脉。”
“贼人若敢拒捕——”
他手指轻轻一抬。
“就地格杀。”
窄窖里的十二名死士齐刷刷抬弩,弩机上弦时发出的细响,像一群毒虫同时张开了口。
顾长清这才缓缓抬头。
他目光淡淡扫过魏安,像是终于从一堆脏东西里挑出一个还能看的。
“格杀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他说着,把那枚刻着“德”字的旧铜扣举到火把下。
铜面反光一晃,背后那圈细若蚊足的小字便显了出来。
“南岭李氏。胎存。三皇子府旧扣为信。崇善乙转三七。待主亲验。”
魏安脸上的肌肉很轻地抽了一下。
那一瞬太短,换旁人未必看得出。
可顾长清看见了。
他就是靠这种极细微的变化,一点点把人心拆开。
“这东西,不是德王府的旧物。”
顾长清语气平稳。
“是宫里出去的。”
“慈宁宫的沉香灰,还沾在车辙里。”
“昨夜进巷子的,不是德王府的人,是你们慈宁宫的人。”
他抬眼看向魏安,眸色冷了几分。
“你们把尸搬到这里,不是安葬,是改口供。”
魏安唇角一压。
“胡说八道。”
顾长清没理他,低头又去看那具骨架。
他捏起胯骨,对着火光比了比,手指缓缓划过交骨,又轻轻敲了敲盆口。
“交骨有产后愈合之迹,盆口也宽。”
“她生前生过孩子,而且不是难产死的。至少活过一段时日。”
他停了一下,指尖又落到颅骨旁几枚弯曲得异样的指骨上。
“再看这几根手指。”
“指骨末端有细碎裂痕,甲根残黑泥,死前抓过棺板,而且抓得很用力。”
他抬眼,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缓缓压到人脖子上。
“她不是死后入棺。”
“是活着被封进去的。”
地窖里静了一瞬。
连柳如是都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魏安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顾大人验尸,倒是越验越像胡扯。”
顾长清轻笑一声。
“胡扯不胡扯,你家主子最清楚。”
“真正该问的,是这骨上为什么刻着一个宗字。”
他指尖落在那道细刻痕上。
“刻得急,刀口发抖。”
“不是仇家补刀,是凶手补记号。”
“心虚的人,才会刻。”
魏安眯起双眼,目光如刀。
“闭嘴。”
“慈宁宫懿旨在此,你敢污蔑宗家?”
顾长清像没听见,反而又往下看了一眼。
“窄刃,双面开锋,刃背略厚。”
“这骨上的伤口,和桐花寨旧案里那把匕首,是同一种制式。”
“宫里刑人用的,不是江湖短刀。”
魏安脸色一变,猛地踏上一步。
“拿下!”
两名死士同时前扑,弩箭一压,便要往顾长清肩头钉去。
可他们才刚动,冷锋就已经出手。
他没退,反而横跨半步,刀背狠狠压住弩臂,刀锋顺势一削。
“咔”的一声脆响。
最前头那名死士腕骨当场被削开,弩机脱手坠地。
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冷锋第二刀已经从下颌直接穿了进去。
血顺着刀身滴下,一连串,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冷。
另一名死士立刻补上。
柳如是眼神一冷,左手短刃硬生生撞偏弩箭。
“叮!”
弩矢擦着顾长清肩侧飞过,狠狠钉进棺板,木屑四溅。
她右臂一震,脸色又白了几分,可人却连退都没退半步。
“你们慈宁宫的人,就这点本事?”
魏安目光阴得像毒蛇。
“再放。”
“先把顾长清的手废了。”
第二轮弩机迅速上弦。
可顾长清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手掌一掀,直接将半开的棺盖顺势推了出去。
“砰!”
棺盖横撞石壁,恰好挡住两支弩箭。
其中一支反扎进右侧死士的小腿,另一支钉进同伴手背,窄窖里一下乱了套。
顾长清趁着这空当,伸手从棺底抽出一张薄帛。
帛面上只有三行短字,墨迹旧得发褪,却比任何口供都更要命。
“宗女一,入德邸。”
“血尽,封三七。”
“勿入玉牒。”
柳如是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了。
“像慈宁宫的私记。”
顾长清点头。
“封蜡也是慈宁宫旧用的白蜡,里面掺沉香末。”
“写字的人,和封棺的人,是一条线。”
魏安右手拇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很细微。
可顾长清还是看见了。
他没笑,只是眼底那点散漫忽然褪尽,剩下的全是锋利。
“原来你不只是来灭口的。”
“你还怕我从这帛上,查出这条线通向谁。”
魏安喉头一紧。
“胡说。”
“这东西,明明是十三司旧档里——”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可已经晚了。
顾长清慢悠悠抬眼。
“这帛不是棺里原物。”
“是有人从十三司旧档里抄出来,再塞回棺底的。”
魏安眼皮猛地一跳。
“你怎么知道是旧档?”
窖里安静了一息。
顾长清唇角微动,不像笑,倒像终于对上了凶器的验尸人。
“我没说一定是。”
“是你自己替我认了。”
魏安终于意识到失言。
他脸上最后一点镇定,碎得干干净净。
“杀了他!”
三名死士同时扑了上来。
冷锋迎头顶上,刀锋一挑一压,喉管断裂声干脆得吓人。
第二人还没站稳,已经被他一脚踹进石壁,肋骨碎响清晰可闻。
第三人绕到顾长清背后,刀尖几乎已贴上脊骨。
柳如是刚要起身,右臂伤口却猛地一抽,动作迟了半息。
就在这一瞬,顾长清忽然抬手,掀起一截朽木尸架。
“咔!”
那死士的刀砍在尸架和骨盆之间,竟被硬生生卡住。
顾长清侧身,抓起那枚铜扣,狠狠抵进对方齿关。
“别咬。”
他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下一刻,膝盖猛地顶上对方腹部。
那死士嘴里的毒囊还没来得及咬碎,人已经软软往后栽去。
顾长清站起身,顺手将铜扣收回袖中。
“你们来得急,连棺都没封好。”
“这是怕我看见什么?”
魏安终于彻底撕破了脸。
“怕你看见什么?”
“怕你活着走出去!”
他猛地一抬手。
“把那具骨架带走,地窖烧了!”
顾长清眼神一冷。
“烧?”
“烧了也没用。”
他指着那道“宗”字刻痕。
“窄刃,双面开锋,刃背略厚。”
“这骨上每一道伤口,我都记住了。”
“和桐花寨旧案留下的匕首一样。”
“左侧第三根肋骨旧裂,是被硬物顶碎的。”
“右侧胯骨有拖痕。”
“乱民拖尸,痕乱;宫里拖尸,痕只集中在胯骨、肩胛、足踝三处。”
“这是宫里惯用的省力法子。”
“不是第一次干的人,拖不出这么干净的痕。”
他抬眼,目光像一下子穿透了魏安的皮肉。
“宗氏。”
“你们主子,当年亲手下过这道手。”
地窖里那点火光晃了晃。
魏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可顾长清知道,他已经开始怕了。
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却字字压得极准。
“这具骨,不是简单的死人。”
“是证据。”
“是有人故意留给我看的。”
“而你们现在急着烧,不是怕我验尸。”
“是怕我验出第三口棺。”
魏安瞳孔骤缩。
“什么第三口棺?”
顾长清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地上的车辙。
他蹲下身,指尖在泥土上轻轻一划。
“左轮压得深,右轮轻。”
“这里有三次停顿。”
“第一处脚印深,第二处乱,第三处最急。”
“每一次,都有人抬重物上下车。”
他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验骨单。
“昨夜这辆车,不止两口棺。”
“至少三口。”
“还有一口,被你们半路换走了。”
魏安背脊一僵。
柳如是眼神一动。
“还有一口?”
“谁的?”
顾长清没答,只盯着那道车辙,像是顺着痕迹看进了更深的黑处。
“能让你们主子半夜亲令换棺的,不会只是死人。”
“是活人。”
魏安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急意。
“放箭!”
弩弦刚响,窖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在巷尾撞翻了木桶。
紧跟着,一支黑铁短弩从上方破窗而入,钉在魏安脚边,弩尾兀自发颤。
魏安猛地抬头。
破开的地窗边,露出一截陌生的黑铁弩臂。
不是锦衣卫常用的鱼鳞纹。
也不是慈宁宫的重弩。
更不是十三司的路数。
顾长清盯着那截弩,眼神一点点收紧。
另一路人马。
而且来得比魏安还准。
那支箭不是朝他来的。
箭头对着的,是魏安后颈。
下一瞬,弩机松响。
可箭没有射向魏安的喉咙。
它只是偏了半寸,贴着魏安耳侧掠过,狠狠钉进他身后一名死士的眉心。
那死士手里,正攥着一枚即将捏碎的黑色药丸。
毒囊。
顾长清眼神骤然一沉。
“不是救我。”
他低声道。
“是有人,不想让魏安死得太快。”
第433章 虎牢清账!谁藏一口粮,就背一条命
公输班摸着东墙那道灰白裂缝。
火灰泥已经冷透,表面硬成一层丑陋老疤。
墙芯里再听不见抓挠。
只有风从砖缝里挤过,呜呜作响。
他用指节叩了叩墙。
声音发闷。
“墙多撑两日。”
雷豹靠在垛口边,右腿肿得像塞了半截木桩,刚要咧嘴。
公输班又补了一句。
“城没活。”
“棺材盖晚合两日。”
城头静了片刻。
昨夜被封进墙芯的瓦剌掘子军,有三百人。
可虎牢关没人欢呼。
这座关太累了。
累到赢一次,也只是从死人堆里多抢一口气。
沈十六坐在城砖边,右膝缠着冷铁片,脸色比墙灰还沉。
城外瓦剌营火未灭,羊肉味顺风飘来。
城内锅里煮着草根糊糊,苦味压在每个人舌根上。
沈十六抬眼扫过众人。
“清账。”
程铁山一怔:“少将军,清啥?”
沈十六撑刀站起,右腿落地时身子晃了一下。
他没让人扶。
“人,粮,马,箭,油,木,铁。”
“虎牢关还剩多少命,全数清出来。”
他开口时,城外瓦剌营里的马嘶都被压了下去。
“从现在起,谁拿糊涂账糊弄我,我让他变成账上的一笔。”
半个时辰后。
校场上,残兵,伤卒,百姓,匠户,齐王旧部,全被分队站开。
天刚亮,冷雾压在城里。
火盆烧得半死不活。
锅里煮着草根糊糊,味道发苦。
孩子们盯着锅咽口水。
徐敬之披着旧袍,手里拿着炭笔和木板。
他昨夜一宿没睡,眼窝发青,嗓音仍稳。
“正规守军,一千八百余。”
他停笔,看向一旁抬伤兵的队伍。
“伤兵六成。”
没人说话。
那六成不是数字。
是断腿的,是少胳膊的,是眼睛被箭擦瞎的,是昨夜还在骂人,今早就被草席卷走的。
徐敬之继续念。
“齐王八百骑,能战五百一十。”
赵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粗声道:“剩下那些不是不能战,再战就得埋。”
齐王旧部里有人不服。
可看见赵虎那张黑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徐敬之继续写。
“城内百姓,四千三百二十七口。”
“原虎牢军户,匠户,商户,一千六百余。”
“北崖,青石岭,周边村寨逃难入关者,两千余。”
“瓦剌阵前换回,救回者,三十七口。”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沈十六。
“据回民所述,城外瓦剌营中,仍押有百姓约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人。”
校场里起了骚动。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颤声问:“大人,我家男人是不是也在里头?”
没人敢答。
另一个老头攥着断锹,咬牙道:“我小儿子昨日还在木桩上,我看见了,没死。”
雷豹坐在断梁上,耳朵动了动,嗓子发哑。
“昨日还在前营木桩。”
“今日撤了一半。”
“剩下的,被挪到白鹿部和黑鹰部之间。”
他抬起眼,眼底全是血丝。
“他们不想杀完。”
“他们要留着继续钓咱们。”
校场更静了。
沈十六沉默片刻。
“登记。”
徐敬之一怔。
沈十六看向那些百姓。
“救回来的,登记。”
“没救回来的,也登记。”
“姓名,年岁,何村何户,家里还有谁,全写上。”
他语气冷硬,字字落地。
“活着救人。”
“死了收骨。”
“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才是真的没了。”
徐敬之手里的炭笔停住。
随后,他在木板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虏册。
这一笔,写得极重。
刘老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
他骂了一句:“狗日的瓦剌。”
旁边少年小七捏着半块马肉干,低声说:“我识几个字,我能帮着记。”
徐敬之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
“十五。”
“字写得如何?”
小七有点心虚:“狗爬。”
徐敬之点头:“能认出来就行。虎牢关如今不挑字,只挑人心。”
雷豹咧嘴:“老先生昨日还骂瓦剌错字,今日就说不挑字?”
徐敬之瞥他一眼。
“自家孩子狗爬,叫童真。”
“敌军白旗错字,叫蛮夷未化。”
雷豹一拍大腿,疼得脸都歪了。
“好,这学问我服。”
校场里终于响起几声低笑。
笑声轻,却像火盆里重新添了一把柴。
账继续清。
洛风带人报军械。
“弓,三百二十张。”
“弩,八十七具。”
“箭矢,六千余支。”
他左肩的断箭已经拔了,脸色冷白。
“火油,二十二坛。”
“箭够杀人。”
“守四天,不够。”
公输班接过木板,补了一句:“坏弩十九具,能拆零件。”
雷豹在旁边嘀咕:“在你眼里,人坏了是不是也能拆零件?”
公输班认真想了想。
“不能。”
雷豹刚松口气。
公输班又道:“骨头不如木料好用。”
“……”
赵虎憋了半天,笑出声:“你这小子,幸亏不会哄姑娘。”
粮仓那边,猪旺抱着账袋跑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按军中旧额发,粗粮只够两日。”
校场里刚活起来的气,一下又压了下去。
猪旺咬牙接着说:“掺草根,马料饼,死马肉,账面最多五日至七日。”
“可真要上墙拉弓,三日后人就软了。”
“死马二十七具,冻着,没烂。”
一个孩子小声问娘:“娘,马肉好吃吗?”
妇人眼圈红了,却笑着摸他头。
“好吃,比草根好嚼。”
孩子点点头:“那我少吃点,给守城叔叔吃。”
旁边一个断臂老卒听见,转过脸去,骂道:“小崽子懂个屁,叔叔牙口好,啃墙都行。”
程铁山瞪他:“你啃一个给我看看。”
老卒立刻闭嘴:“伍长,我就打个比方。”
徐敬之又记下匠户。
“铁匠十一人。”
“木匠二十七人。”
“泥瓦匠四十余人。”
“会烧窑,懂火候者,十几人。”
公输班眼睛亮了。
“全归我。”
一个泥瓦匠缩了缩脖子:“大人,我们只会砌灶台。”
公输班看向他:“灶台不塌,城墙就有救。”
泥瓦匠愣住。
公输班又道:“你会活命。”
那泥瓦匠鼻子一酸,低头应了声:“小的听大人吩咐。”
就在这时,齐王旧部里走出一名副将。
他身上甲胄还算整齐,腰间刀也亮。
一看便知道,昨夜没上最险的墙段。
“沈大人。”
他拱了拱手,语气生硬。
“我等乃齐王亲军,凭什么听锦衣卫调遣?”
校场一静。
那副将继续道:“沈大人会杀人,可虎牢关不是诏狱。”
“这里是军镇。”
“我等粮马皆有王府账册。”
“没有齐王手令,没有兵部勘合,锦衣卫的刀,管不了军粮。”
赵虎眼一瞪,刚要骂人。
沈十六抬手拦住。
他没拔刀,只问:“你麾下还有多少能战?”
副将停了片刻。
“约三百。”
沈十六看着他。
“伤兵多少?”
副将皱眉:“战时混乱,尚未细查。”
“马匹多少?”
“此乃我部军务。”
“马料还能撑几日?”
副将脸色沉了:“沈大人问得太细了吧?”
沈十六笑了一下。
那笑意薄得让旁边几个老兵后背发凉。
“我问你军务。”
“你答我脸面。”
“那就换个人答。”
赵虎当场上前一步,嗓门像打雷。
“禀沈大人,他麾下原报三百骑。”
“实查能上马者,一百九十二。”
“七十八人伤病未报。”
“另有二十三匹战马藏在西营棚后。”
他盯着那副将。
“三袋马料饼,也被他亲卫扣下。”
副将脸色大变。
“赵虎!你血口喷人!”
赵虎冷笑:“老子不识几个字,但数马还用不着学问。”
副将强辩:“那是齐王亲军私马!”
话音刚落,一个断腿伤兵被人扶了出来。
那人脸色蜡黄,嘴唇裂得出血,却盯着地上的一只麻袋。
“这袋……”
他喘了一口。
“这是昨日给东墙伤兵熬糊糊的料。”
“袋角有我缝的补丁。”
校场死寂。
那副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沈十六终于拔刀。
刀光一闪。
副将闭眼。
可刀没砍头。
只听铛的一声,他头盔被一刀斩成两半,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沈十六的刀停在他眉心前半寸。
“你藏的不是马料。”
“是伤兵今晚的半碗命。”
他的每个字,都让全场听得清楚。
“现在虎牢关里,连死人名字都要入册。”
“你的马,比死人还金贵?”
副将双腿发软,险些跪下。
沈十六收刀。
“卸甲。”
“收腰牌。”
“拖下去。”
副将抬头,以为自己要死。
沈十六却道:“去伤兵营喂水,搬尸,抬马料。”
“什么时候能背出每个伤兵的名字,再来领刀。”
副将怔住。
这不是斩首。
可比斩首更重。
两个老卒把他架去了伤兵营。
刚进帐,血腥味和药味就扑上来。
地上躺着几十个残兵。
有人少了腿,有人腹部缠着布,有人眼眶空着,嘴里还念着娘。
一个断腿老卒看见他,迷迷糊糊伸手。
“将军……”
副将站在原地。
那老卒舔了舔干裂嘴唇,气若游丝。
“今晚还有糊糊吗?”
副将喉咙像被堵住。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帐外,程铁山靠着门框,骂了一句:“狗东西,刀砍不醒,就让人命熬醒。”
校场上。
沈十六站在众人前,飞鱼服上全是泥血,右腿微微发抖,却没人敢看轻他。
“从现在起,虎牢关里没有闲人。”
“兵还喘气,就上墙。”
“匠人手没断,就开炉。”
“壮丁能走路,就搬石。”
“老人孩子做草绳,递水,拾柴。”
他抬刀指向粮仓,又指向城墙。
“谁敢抢粮,谁敢乱军心,谁敢藏马藏料。”
“本官不问来历。”
“先斩后报。”
齐王旧部里有人看向旧旗的位置。
那面齐王旗,早被收了。
现在城头挂的是大虞旗。
破得厉害,却还在风里撑着。
赵虎抱拳。
“青石岭旧部,听令。”
程铁山啐了一口。
“沈家老卒,听令。”
洛风肩上还带伤,站在强弩队前。
“洛家军,听令。”
齐王旧部那边沉默了很久。
终于,有一名年轻校尉摘下头盔,单膝跪地。
“齐王亲军左营,暂听沈大人调遣。”
他说的是暂听。
沈十六没有纠正。
“够了。”
雷豹抬手:“腿烂着呢,也在。”
沈十六看他一眼。
“斥候归你。”
“听风,辨马,定方位。”
“你不许下城。”
雷豹张嘴要骂。
沈十六冷冷道:“你现在下城,不叫夜探,叫给瓦剌送肉。”
雷豹把话咽回去,哼了一声。
“行。瓦剌放个屁,我都给你听出是哪个部的。”
公输班抱着木箱。
“工坊归我。”
雷豹立刻补刀:“你先把饭吃明白再归你。”
公输班看他。
“饭归谁?”
雷豹愣住。
“……你先别管饭,活到饭点再说。”
徐敬之站出来,炭笔在册上落下。
“百姓劳役,由老夫编。”
“每十户一甲。”
“有老人孩子的,少搬重物,多做草绳,拾柴,煮水。”
“壮丁搬石,妇人分粮熬药。”
“谁家多领一勺,谁家少领一口,都记在册上。”
刘老根举起手。
“徐先生,老汉会打井,也会看土。能不能不去搬石?”
徐敬之看他。
“你叫什么?”
“刘老根。”
“记下。刘老根,带十人,查旧井,菜窖,冻土。”
刘老根咧嘴。
“成。老汉终于不是白吃饭的了。”
旁边少年急了。
“我呢?我能上墙。”
沈十六看他。
“多大?”
“十五。”
“名字。”
“孙小七。”
沈十六道:“不入战兵。”
孙小七脸一下垮了。
“我爹在外头!”
沈十六看着他。
“所以你更不能白死。”
“传令,搬箭,送水,记名。”
“跑得快,比挥刀更要命。”
孙小七咬着牙。
“那我能拿刀吗?”
程铁山把一把缺口短刀丢给他。
“拿着壮胆。真遇上瓦剌,先跑,跑不掉再捅。”
孙小七接住刀,眼睛发亮。
“我肯定跑得比张小虎快。”
墙根那边,张小虎立刻骂:“你小子会不会说人话?”
猪旺端着一锅糊糊路过。
“他说实话,你急什么?”
张小虎瞪他。
“你锅里有我的份吗?”
猪旺把锅抱紧。
“有,但你再瞪我,就只有锅底给你闻。”
一群人笑了起来。
笑声很短。
可够了。
中午前,虎牢关动了起来。
铁匠铺里,风箱被踩得呼呼作响,断刀回炉,破甲拆扣。
木匠把门板拆成盾板。
泥瓦匠围着东墙忙,手上冻裂也不敢停。
妇人们把草根洗了三遍,又把死马肉切得薄到透亮。
刘老根带人撬开城西一处塌了一半的旧菜窖。
里头没什么宝贝。
只有两筐冻坏的萝卜,一坛酸得发苦的腌菜,还有半袋被老鼠啃过的豆子。
猪旺看见时,眼睛都亮了。
“好东西。”
孙小七皱眉:“这也叫好东西?”
猪旺把那半袋豆子抱起来。
“能煮开花的,都叫好东西。”
雷豹趴在城头听了半晌,忽然招手。
“瓦剌在换营。”
洛风走过去。
“哪边?”
“白鹿部往后,黑鹰部往前。”
雷豹眯着眼。
“白鹿部马蹄轻,铃多。”
“黑鹰部蹄铁重,甲叶响。”
“人质也跟着挪了。”
洛风看向城外。
“特木尔怕我们再拿人换人。”
雷豹冷笑。
“他不是怕。”
“他在等咱们饿急了,自己出错。”
这时,公输班从东墙下来,满手灰泥。
雷豹看向粮仓方向。
粮仓门开着,里头空得让人心慌。
他抹了把脸。
“账上说能掺到五日。”
“可兵不是草人。”
“三日后,弓拉不开,刀也举不稳。”
“锅底撑不到第四天。”
两人同时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站在城头最高处,望着瓦剌营盘。
那里炊烟不断。
羊肉香混着马奶酒味,被风送过来,专往人鼻子里钻。
城内的孩子们盯着锅。
城外敌军烤着肉。
这仗打到现在,刀还没分胜负,肚子先要反。
程铁山走到沈十六身后。
“少将军,若援军真要四天,咱得省着吃。”
沈十六没回头。
“省不出来。”
“伤兵要药汤,弓手要力气,夜里修墙的人要热食。”
“省到最后,粮没省下,人先废了。”
程铁山皱眉。
“那怎么办?”
沈十六看着城外瓦剌营火,目光落在他们后营那片马栏和粮车上。
白鹿部与黑鹰部之间,那片营火最暗。
那里有粮。
有马。
也有人质。
特木尔想围死虎牢。
可狼围猎时,也会露出自己的肉。
沈十六把顾长清那封写着援军四天的信按进怀里。
“那就抢。”
雷豹抬头。
“抢粮?”
沈十六看着城外。
“抢粮,抢马,抢人。”
他停了一息,话里带着刀背贴骨的凉意。
“先抢他们拿来钓我们的饵。”
第434章 抢粮抢马抢人!沈十六带伤出关
“那就抢。”
沈十六这句话落下,城头的风都被刀锋压住。
虎牢关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雷豹趴在垛口上,右腿包扎的布条早已发黑。
“抢粮,抢马,抢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发亮。
“听着就比喝草根糊糊有滋味。”
程铁山皱眉,看向沈十六的右腿。
“少将军,你腿都这样了,还要下去?”
沈十六没看他。
他只盯着瓦剌后营那片火光。
沈十六道:“我不下去,你去?”
程铁山被噎了一下,随即骂道:“老子去就老子去,你别激我。”
沈十六道:“你老了,跑不快。”
程铁山当场瞪眼:“老子年轻时,一口气追过三十里瓦剌马。”
雷豹在旁边插嘴:“那是你年轻时。现在你追猪旺都费劲。”
猪旺正端着锅从墙根路过,听见这话立刻不乐意了。
“关我屁事?我又不是瓦剌马。”
张小虎蹲在墙根,啃着半块硬饼,含糊道:“你比瓦剌马值钱,你会煮糊糊。”
猪旺想了想,点头。
“这话中听,今晚给你多舀一勺锅底。”
张小虎眼睛一亮:“真的?”
猪旺冷笑:“锅底灰。”
城头响起一阵短促笑声。
笑过之后,所有人又安静下来。
因为谁都知道,今晚抢的是粮,也是命。
沈十六看向公输班。
“后营怎么进?”
公输班蹲在地上,用炭笔在一块破木板上画线。
他画得极快。
瓦剌营盘,拒马,马栏,粮车,被掳之人的位置,一点点被勾出来。
“正面不行。”
公输班指着白鹿部和黑鹰部之间那片空地。
“白鹿部退后,黑鹰部前压,中间有一道空隙。”
“看着空,其实是给我们留的口袋。”
雷豹点头:“黑鹰部马蹄重,甲叶响,夜里走起来动静极大。”
“那地方若真没人守,反倒不对。”
赵虎抱着胳膊,粗声问:“那就绕?”
公输班摇头:“绕远,会撞上游骑。”
“特木尔不是蠢货,他会把猎道,水沟,矮坡都压住。”
洛风左肩缠着厚布,脸色冷白。
断箭拔出后,血一直没有彻底止住。
他开口道:“那就从他们不觉得人能走的地方走。”
众人看向他。
洛风指向城外西南方向一片黑乎乎的洼地。
“旧冰沟。”
雷豹闭眼听了片刻,眉头一动。
“那地方白天看着是冻泥,底下有水声。”
“人踩上去,脚踝能陷进去。”
“深处还有烂泥,一不小心就能把靴子吞了。”
程铁山骂道:“那不就是烂泥坑?”
洛风道:“骑兵过不去。”
沈十六接话:“所以瓦剌不会重守。”
公输班点头:“能走人,不能走马。抢粮回来时,不能背太多。”
赵虎皱眉:“抢马不就行了?”
公输班看着他,认真道:“马过不来。”
赵虎一愣:“那抢个屁马?”
沈十六道:“把马放乱。”
雷豹眼睛一亮:“烧马栏,惊马,瓦剌后营必乱。”
“趁乱割绳救人,扛粮袋回来。”
公输班在木板上又画了三道箭头。
“一队烧马栏。”
“一队救人。”
“一队抢粮。”
“退路只有旧冰沟和西侧暗门。”
“若瓦剌封沟,就从北侧塌方碎石后绕回来,但那条路会暴露在弓箭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所以最好别被发现。”
雷豹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得真有用。下回我打仗前也说一句,最好别死。”
公输班认真看他:“能做到最好。”
雷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徐敬之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木板翻过来,拿炭笔写下三个字。
救人先。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徐敬之的声音沙哑。
“粮能再抢。活人再被挪走,就难了。”
程铁山闷声道:“可没粮,城里也活不了。”
徐敬之看向城墙根。
那边,刘老根正带人刨旧菜窖。
孙小七抱着名册,蹲在火盆边,一笔一画记被掳百姓的名字。
一个妇人一边搅锅,一边哄孩子。
“再等会儿,水滚了就能吃。”
锅里只有草根和几片薄得透光的马肉。
徐敬之叹了口气。
“所以要抢粮,也要救人。”
沈十六把刀插在木板旁。
刀锋入木半寸。
“分三队。”
众人立刻安静。
沈十六道:“洛风守暗门,接应。”
洛风右手按住剑柄,手背绷紧。
“我还能杀。”
沈十六目光扫过他仍在渗血的左肩。
“你连剑都端不平。下去只会拖累拔刀的速度。”
洛风眉眼发冷。
沈十六却比他更冷。
“守门。”
洛风薄唇紧抿,盯了沈十六片刻,最终松开剑柄。
他声音冷硬:“门在,人在。”
沈十六继续道:“赵虎带十人,烧马栏。”
赵虎搓了搓手:“这个我熟。烧了还要不要顺手宰两匹?”
公输班提醒:“马乱了比马死了有用。”
赵虎点头:“懂,活的比死的能祸害人。”
沈十六又道:“程铁山带老卒,去割绑人的绳索。”
程铁山脸色沉了:“老卒?”
沈十六看着他。
“他们认得北崖被俘的人。别救错诱饵。”
程铁山不说话了。
这句话比刀还实在。
瓦剌既然敢拿人命钓他们,就一定会在里面混进诱饵。
沈十六最后看向公输班。
“你留城里。”
公输班愣了一下:“我能做火罐。”
沈十六道:“你修墙。”
公输班低头看了一眼东墙,又看了一眼城外。
“若你们回不来,墙修好也没用。”
雷豹伸手拍他脑袋。
“你这话真丧。”
公输班认真道:“实话。”
沈十六转身。
“我带主队,抢粮。”
没有人再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十六若决定了,劝不动。
校场上,刚刚清出来的队伍很快动起来。
妇人们把破布撕成条,给夜行兵裹马蹄和刀鞘。
铁匠把断刀重新磨出刃口。
几个老人坐在火盆边搓草绳,手指冻得发紫,也没有停。
一个瘦小妇人把最后一块干饼塞给程铁山。
程铁山皱眉:“你自己留着。”
妇人摇头。
“我男人在外头木桩上,姓刘,左耳缺了一块。”
程铁山手顿住。
妇人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您若看见他……还活着,就给他塞一口。”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若只剩尸首了,您替我骂他一句。”
程铁山捏着那块硌手的饼,嗓子里像卡了把刀。
“骂啥?”
妇人面皮抽动,扯出一抹惨笑,眼泪砸在地上。
“骂他没出息。”
“答应给孩子削的木马,这辈子都欠着了。”
程铁山沉默很久,把饼收进怀里。
他声音粗哑。
“成。”
“活着给饼,死了替你骂。”
孙小七抱着册子跑过来。
“沈大人,我也去。”
沈十六看着他:“你去做什么?”
孙小七把册子举起来。
“认人。”
“我把他们名字都记了。”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册子边缘,冻得发白。
“我爹叫孙大河,右手少半截小指。我娘说,他跑得慢,容易被落下。”
沈十六沉默两息。
“你跑得快?”
孙小七立刻点头:“快。”
雷豹在城头上喊:“小崽子别吹牛,跑给我看。”
孙小七撒腿绕校场跑了一圈。
他跑得是真快。
就是差点撞上猪旺的锅。
猪旺吓得破口大骂:“你跑得是挺快,投胎都赶头一锅。”
众人又笑。
沈十六看着孙小七满是泥灰的脸。
“跟程铁山。”
孙小七眼睛一亮。
沈十六冷冷补了一句:“只许认人,不许拔刀。”
孙小七握紧缺口短刀:“那我遇上瓦剌呢?”
沈十六看着他。
“先跑。”
孙小七咬牙:“跑不掉呢?”
沈十六嗓音干哑,带着血腥气。
“捅脖子。”
“别捅甲。”
孙小七眼睛亮得像火星。
“记住了。”
……
同一夜。
京城,德王府旧邸地窖。
黑铁短弩钉死一名慈宁宫死士后,窖里静得只剩血滴声。
血珠从那死士眉心滑落,落到地上,啪嗒一声。
魏安脸色发青。
顾长清却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那支弩箭。
箭头三棱,尾羽极短,箭杆上没有官造刻印。
他轻轻拨了一下箭尾,指尖沾到一点黑油。
顾长清将黑油放到鼻尖闻了闻。
“桐油,松烟,少量麝香。”
柳如是靠在石壁边,右臂伤口还在渗血。
她脸色白了几分。
“非锦衣卫与无生道常用的箭。”
顾长清嗯了一声。
“是江湖私弩。”
魏安咬牙:“顾长清,你还敢分神?”
顾长清抬眼看他。
那目光很淡,像验尸时看一块死骨。
“魏公公,你该庆幸有人不想你死。”
魏安冷笑:“咱家用得着别人救?”
顾长清指着地上的尸体。
“那颗黑丸若捏碎,半窖人都得闭气。”
“你离得最近,死得最快。”
魏安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目光落到那死士手中还未完全松开的黑色药丸上,眼皮跳了一下。
顾长清慢慢道:“外面那人出手,不是救我。”
“是保你这张嘴。”
柳如是眯起眼:“有人想让他活着,把第三口棺的下落说出来。”
顾长清看向地窖口。
“更有可能,是想让他把我们带过去。”
窖外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轻得像纸刃划过耳畔,分不出男女。
“顾大人不愧是顾大人。”
冷锋立刻抬刀。
“谁?”
无人回答。
只有一阵夜风从破窗灌入,吹得地窖火把摇晃。
顾长清从那道最深的车辙里捻起一撮泥。
泥色泛红,夹着白石英碎屑。
他垂眼看了片刻,唇角微动。
“京城多铺青砖,唯独西城玄武街往北的旧马道,用的还是前朝红泥石。”
柳如是立刻明白过来:“能避开九门巡城司的旧路。”
顾长清点头。
“能让太后深夜急令改道。”
“能用红泥石路避开巡查。”
“能有重兵把守,藏得住一个不可见人的活人。”
他抬眼看向魏安。
“玄武街尽头,只有宗家的镇国公府。”
顾长清抖落指尖泥屑。
“你家主子,把人送进了宗家三千私兵的大营。”
魏安脸色大变,脱口怒吼:“放箭灭口。”
冷锋刀光疾起。
两把机弩同时被斩断。
弩弦崩开的声音在地窖里刺耳至极。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纸鹤从破窗落下,沾着一点血。
柳如是伸手捡起纸鹤,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三棺走水,一棺入宗。
顾长清瞥了一眼纸鹤上的字。
纸是普通桑皮纸,却折得细密。
折痕处有旧宫纸常见的香粉印。
他笑意冷冽。
“看来,想让宗家死的不止我一个。”
魏安死死盯着他,面皮紧绷,手背青筋暴起。
顾长清收起骨片和薄帛。
“带路。”
魏安阴声道:“去哪?”
顾长清语气温和。
“镇国公府。”
“今晚,我要看看第三口棺里,喘气的是谁。”
魏安挤出阴冷的笑。
“顾大人,一张来历不明的破纸,就想给宗家定罪?”
“你真以为镇国公府是这破地窖?”
“那里有宗家私兵三千。”
“你敢去,就是谋逆。”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红泥,目光带着怜悯。
“所以你只是个奴才。”
魏安脸色一僵。
顾长清继续道:“宗家若真把你当自己人,就不会只留你在这等死。”
“带路吧。”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
“今晚我要看看,那三千私兵,敢不敢射穿大理寺正卿的官服。”
冷锋一刀压住魏安肩膀。
柳如是收起纸鹤。
“你真要去?”
顾长清看着她,声音轻了些:“你留在外面。”
柳如是笑了一声,眼尾微挑。
“顾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我最会从别人府里活着出来。”
顾长清叹气。
“我只是觉得,你再流点血,韩菱会骂我。”
柳如是眼里带笑。
“那就让她骂。”
“反正你挨骂比我熟。”
顾长清无奈地摇了摇头。
魏安看着两人,脸色更加难看。
他突然明白,顾长清不是不怕镇国公府。
这个人只是把害怕也算进了棋局里。
……
虎牢关。
夜色彻底压下。
西侧暗门再次打开。
沈十六披甲立在最前。
赵虎提着刀,背后挂着火罐,咧嘴道:“沈大人,抢回羊肉,分我一块肥的。”
程铁山骂:“没出息,先救人。”
赵虎理直气壮:“救人也得吃肉。”
孙小七跟在程铁山身后,紧张得嘴唇发白。
程铁山看了他一眼,把一把灰抹在他脸上。
“别抖。”
孙小七小声道:“我没抖。”
程铁山看着他手里的刀。
“刀都快被你抖响了。”
孙小七赶紧把刀抱进怀里。
城头上,雷豹趴在垛口,耳朵贴着砖。
“左前,白鹿部换哨。”
“右边,黑鹰部两队游骑。”
“中间那片暗火后头,有孩子哭声。”
沈十六抬头。
雷豹咧嘴,眼眶却红着。
“没听错。”
“人还在。”
沈十六点头。
“开门。”
暗门裂开。
冷风灌入,带来瓦剌营里的羊肉香,也带来铁锈味与马粪味。
沈十六第一个没入夜色。
身后,赵虎,程铁山,孙小七与二十余名死士贴着冰沟往前摸。
城头火光被他们甩在身后。
前方,瓦剌后营的马栏里,有一匹马不安地踢了踢蹄子。
高坡上。
特木尔正闭目养神。
他身边的火盆燃得很低,皮袄上落了一层寒霜。
下一息,他睁开眼。
探马从泥地边绕回,递上一块沾着湿泥的破布。
“将军,冰沟外侧有新踩出来的泥印。”
特木尔接过破布,放到鼻下闻了闻。
羊肉膻味之外,有一股腥冷的陈泥味。
他缓缓抬头。
“冰沟。”
副将一愣:“将军?”
特木尔抓起弯刀,原本浑浊的眼里透出杀机。
“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趟那片死地。”
他反手将马奶酒袋扔在地上,酒液渗入冻土。
“传令黑鹰部,火把全灭,拉起绊马索。”
副将立刻低头。
特木尔盯着虎牢关方向,声音带着狠劲。
“既然他们喜欢泥,就把他们全都斩断双腿,永远埋在那烂泥里。”
命令很快传下。
瓦剌营中,一盏盏火把无声熄灭。
黑暗变得更深。
冰沟深处。
孙小七突然停住步伐。
他听见了一个熟悉得发疼的声音。
“别哭。”
“爹还在。”
那声音被布塞过,被风吹碎过,可他还是听出来了。
孙小七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咬住袖子,没敢出声。
程铁山一把按住他的头,把他压进烂泥边的阴影里。
“认准了?”
孙小七拼命点头,浑身都在发抖。
程铁山低声道:“哭回城再哭。现在哭,害死你爹。”
孙小七把袖子咬得更紧。
沈十六拔刀。
远处马栏边,赵虎已经摸到了第一处草料堆旁。
他从怀里取出火罐,咧嘴无声一笑。
火折子刚要亮。
一阵沉白雾气贴着冰沟烂泥滚来。
那雾来得低,贴着地面爬动,像一层白绸。
雾里带着馥郁脂粉香。
丝丝缕缕钻进众人的鼻腔,盖过营地里的血腥与马粪味。
沈十六眸色一沉。
下一刻,瓦剌死寂的营盘深处,传来一声清脆银铃。
叮。
叮。
声音在耳畔,也在百步之外。
沈十六握刀的手背青筋跳动。
草原人不用这种精巧细软的玩意。
这不是瓦剌的手段。
这是无生道的铃。
这是青鸾的引魂铃。
林霜月的人,早就等在瓦剌的口袋里了。
沈十六抬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冷意逼得身后所有人清醒过来。
“闭气。”
“跟紧。”
“见铃先断。”
“见人再杀。”
第435章 青鸾引魂铃!沈十六闭气斩雾抢人
沈十六闭住气息,抬手让所有人伏低。
他的目光钉在贴地翻滚的白雾上。
“闭气。”
“雾贴着地走,是人放出来的。”
“跟紧。”
“见铃先断,见人再杀。”
沈十六的嗓音贴着风落下,刀背擦过众人心口。
冰沟里,冷泥没过脚踝。
烂草和冻水混在一处,臭味往鼻腔里钻。
偏偏那股脂粉香更阴,贴地爬来,甜得发腻。
它钻进人心底,把最想见,最不敢忘的人,从骨缝里一点点拖出来。
孙小七眼前发花。
他看见木桩上的男人朝自己笑,右手少半截小指。
那半截小指,是他刚在虏册上写过三遍的记号。
孙大河。
他爹。
“小七,过来。”
孙小七脚下一动。
程铁山一把按住他的后颈,差点把他脸摁进泥里。
“你爹要真看见你犯蠢,第一件事就是抽你。”
孙小七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
他咬住袖子,没再出声。
沈十六抬手。
所有人蹲得更低。
前方白雾里,银铃又响了一声。
叮。
不远不近,钻耳入骨。
赵虎蹲在草料堆旁,火折子夹在指间,眼珠子瞪圆。
“娘的。”
他低声骂。
“打仗撒香粉,真缺德。”
沈十六没有回头。
“湿布。”
程铁山最先回过神,扯下腰间破布,在冰沟泥水里浸透,捂住孙小七口鼻。
“都学着点!”
“脏是脏点,总比把命吸没了强。”
一个齐王亲卫脸色发绿。
“伍长,这水里好像有马粪。”
程铁山瞪他。
“瓦剌刀砍你时,你还嫌刀没洗干净?”
那亲卫赶紧把湿布捂紧。
沈十六眯眼看雾。
这不是妖术。
雾贴地走,不往高处散,是有人在沟边熏出来的。
香里有麻味,闻多了脑子会昏。
韩菱说过,世上能让人看见鬼的,往往不是鬼,是药。
青鸾不是神鬼。
她懂人心。
更懂怎么让人自己走进刀口。
城头上。
雷豹半趴在残垛后,一只耳朵贴着城砖,另一只耳朵迎着夜风。
砖里传来马蹄的震。
风里送来铃声的尖。
他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他看不见沈十六,却能听见那片雾里的马蹄,甲叶,铃声。
“左偏三十步上下,铃在动。”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抬着。”
“右后有弓弦。”
“八张。”
他停了半息。
“不,十张。”
洛风站在暗门口,左肩缠着厚厚一圈。
弓换到了右侧。
他不能久射。
每开一次弦,肩后的伤口都会重新裂开。
他看向雷豹。
“能报准?”
雷豹咧嘴,嘴唇裂开血口。
“老子腿烂了,耳朵还没烂。”
洛风点头,抬手搭箭。
城头传来三短一长的哨音。
这是雷豹临阵定下的暗号。
左侧有铃,右后藏弓。
沈十六眼神微沉。
左三十。
右后弓。
他低声道:“赵虎,先烧马栏。”
赵虎一愣。
“现在?铃还没断。”
马栏里已有几匹马开始喷鼻,刨地,缰绳绷得发响。
沈十六盯着那片乱影。
“马比人怕香。”
他盯着雾里若隐若现的黑影。
“让它们替我们乱。”
赵虎咧嘴,眼里亮了。
“懂了。”
他把火折子往怀里一护,贴着泥沟爬过去。
一个瓦剌哨兵刚从马栏边探头,赵虎窜起,左手捂嘴,右手刀从肋下送进去。
那哨兵一声没出,软软倒下。
赵虎把火罐砸进草料堆。
火先是一点红。
随后舔上干草。
火头腾起。
马栏里顿时乱成一团。
十几匹草原马嘶鸣挣扎,缰绳绷得啪啪响。
被香雾熏得躁动的马一见火,立刻踢翻木桩,撞开围栏,疯了般往黑鹰部营地里冲。
瓦剌营里有人怒吼。
“走水!”
“马惊了!”
“拦住!拦住!”
白雾乱了。
银铃声也乱了半拍。
沈十六就在这一刻动了。
他整个人从泥里弹起。
右膝落地时,伤处狠狠一沉,疼得他眼底发黑。
可刀已经先一步到了。
第一名伏在雾中的无生道死士还没转身,脖子已经被短刃划开。
第二名刚举铃,沈十六反手一刀。
刀锋没有砍人。
先砍腕。
银铃落地。
叮当一声。
声音断了。
雾里传来女子轻笑。
“沈指挥使,好狠的刀。”
声音娇柔,尾音带钩。
青鸾从雾后走出半步。
她外罩瓦剌皮袄,里面露出一截淡青窄袖,腰间银铃被细绳按住,只在抬腕时轻轻一响。
美得似花。
藏得却是刀。
风一吹,香味更浓,好比花开在死人堆里。
赵虎瞪眼。
“这天穿这么少,她不冷?”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轻兵眼神发晃,往雾里迈了半步。
程铁山一把拽住人,骂声压得发狠。
“你管她冷不冷!”
“她冻死才好!”
青鸾看都没看他们,只盯着沈十六。
“你腿快废了,还敢出城?”
沈十六甩掉刀上的血。
“废之前,够杀你。”
青鸾笑意一停。
她右手轻抬。
雾中立刻有三道黑影扑向被绑的俘虏。
青鸾不赌自己的刀快。
她赌沈十六一定会救人。
程铁山眼睛一下红了。
“狗日的!”
他带着老卒冲出去,刀背砍断第一根绳。
木桩上一个老兵摔下来,半边脸冻得发紫,还咧嘴骂。
“老程,你来得真慢。”
程铁山一脚踹他屁股。
“能骂就自己爬!”
孙小七扑到第三根木桩前,看见那个右手少半截小指的男人。
他手抖得厉害,割了两下没割断绳。
孙大河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发红,拼命摇头。
他身后,一个瓦剌兵已经举刀。
孙小七脑子空了。
“爹!”
刀落前,一支箭擦着雾飞来,钉进瓦剌兵眼窝。
城头上,洛风放下弓,脸色白得吓人。
雷豹在旁边吼。
“准!”
“下一个右边!”
洛风又搭一箭。
“别催。”
雷豹骂道:“你射箭还讲脾气?”
洛风道:“讲准头。”
冰沟里,孙小七终于割断绳子。
孙大河摔进泥里,第一件事不是抱儿子。
他先是摸了一把儿子的胳膊和脑袋,见全须全尾没少块肉,才狠狠抽了他后脑勺一下。
“谁让你来的?”
孙小七愣住。
孙大河扯掉嘴里的布,声音哑得似破锣。
“你娘呢?”
“你娘吃上饭没?”
孙小七哭着笑。
“娘说你欠她木马。”
孙大河眼圈一下红了,嘴却硬。
“回去削。”
“削两个。”
程铁山冲过来,一把拽起父子俩。
“回城再认亲!”
“在这儿哭,瓦剌给你们搭台唱戏?”
另一边,赵虎已经把第二处马栏烧开。
马群冲乱黑鹰部阵脚。
草原骑兵被自家惊马撞得人仰马翻。
可特木尔变阵极快,号角很快压下来,黑鹰部开始从两翼包抄。
沈十六看见火把在黑暗里合拢。
“粮队!”
十名夜行兵扑向粮车。
锦衣卫割绳。
沈家老卒扛袋。
齐王亲卫留下断后。
粮袋很沉,一袋至少八十斤,扛多了跑不动。
一个齐王亲卫咬牙扛起半袋粟米,转身时看见粮车角落挂着半块风干羊肉。
他犹豫了半拍,还是扯下来塞进怀里。
“伤兵熬汤用。”
旁边老卒瞪他。
“你还挑肉?”
亲卫喘着气。
“给伤兵熬汤!”
“你不吃?”
老卒沉默半息。
“多拿一块。”
两人扛粮就跑。
就在这时,雾里铃声再起。
这一次不是一只铃。
是十几只。
叮叮当当,围着众人打转。
几个年轻兵脚步发晃,眼神开始发直。
青鸾站在雾中,声音贴着耳廓钻来。
“沈指挥使,你的刀能砍断绳子,砍不断账。”
“城里四千张嘴,城外一百条命。”
“顾长清不在,谁替你算?”
“这一刀,该救谁?”
沈十六抬眼。
“他算他的。”
刀锋一横。
“我杀我的。”
青鸾微怔。
沈十六抬刀指向她身后。
“人,粮,马,我都要。”
话音刚落,冰沟另一侧响起马蹄声。
那不是瓦剌的马蹄。
是从虎牢关暗门外横切出来的轻骑。
冰沟另一侧传来一声粗吼。
“开闸!”
齐王宇文衡的声音。
所有人一惊。
只见虎牢关西侧小暗门外,齐王亲自带着几十名卸甲轻骑冲出。
他没有打旗,也没有穿蟒袍。
只披一件旧铁甲,脸色阴沉得能吃人。
赵虎瞪大眼。
“王爷?”
齐王骂道:“看什么?”
“本王封地都快被瓦剌啃了,还等着你们几个扛粮养老?”
他身后那几十骑不冲深,只在冰沟外缘横掠,专砍瓦剌包抄的游骑。
齐王一刀劈翻追兵,脸上没有忠君报国的热血,只有被逼到绝路的狠。
“虎牢破了,本王的晋阳第一个被啃干净!”
他咬牙骂。
“所以今夜不是救你们。”
“是救本王自己!”
特木尔在高坡上看见齐王出关,脸色终于变了。
“宇文衡这个老狐狸!”
副将急道:“将军,要不要压重骑?”
特木尔咬牙。
“不压。”
冰沟软。
重骑进去就是陷马。
他盯着那片乱雾,眼神似狼。
“让青鸾收口袋。”
雾中,青鸾手腕一转。
铃声变急。
孙小七扶着父亲往后退。
他忽然看见最边上的木桩后,还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呜呜哭着,可肩膀没有抖。
他停住脚。
孙大河一把拽他。
“走!”
孙小七急了。
“还有孩子!”
程铁山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孩子身上绑着一圈草绳,草绳底下鼓鼓囊囊。
公输班在城头用千里镜看见,声音一下拔高。
“别碰!”
雷豹立刻用哨声传下去。
可晚了半息。
孙小七已经跑出两步。
沈十六一脚踹在孙小七腰侧。
力道狠,去势却准,把他整个人踹进旁边湿泥,不让他撞上木桩。
下一刻,那孩子抬头。
脸是蜡黄的,眼神却是死的。
他怀里藏着一罐火油,手里火折子已经擦亮。
沈十六刀光一闪。
不砍头。
砍手。
火折子落进泥水里,嗤地灭了。
那假孩子张嘴要咬舌,沈十六一把掐住他下颌,直接卸了。
“活口。”
青鸾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沈十六看向她,声音很低。
“你不是林霜月。”
“她用人命做局,也会把局做干净。”
“你太急了。”
青鸾眼底冷意划过。
远处瓦剌号角越来越近。
程铁山扛起一个百姓,吼道:“撤!”
赵虎背着一袋粮,怀里夹着一条羊腿,另一只手还拖着个腿软的百姓。
他跑得似头熊,嘴里还骂。
“别拽老子腰带!”
“拽粮袋!”
“谁说马过不来?老子牵回一匹!”
那匹受惊的草原马被他拽得直尥蹶子,差点踹翻齐王亲卫。
亲卫大骂:“你牵它干什么!”
赵虎理直气壮。
“它比我值钱!”
城头上,雷豹笑得直咳。
“这狗熊,抢粮抢马抢人,真一样没落。”
洛风看着撤回的人影,忽然皱眉。
“程铁山那队慢了。”
雷豹脸色一变,耳朵贴墙。
“他后头有铃声。”
冰沟里,沈十六最后一个断后。
青鸾已经退入雾中。
沈十六反手掷刀,刀锋擦过她腕侧。
一串银铃断开,血珠落在白雾里。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来。
“沈十六,今晚你少死了几个人。”
“可虎牢关还要饿。”
“顾长清那边,也未必比你轻松。”
沈十六脚步一停。
青鸾轻笑。
“你猜,第三口棺里的人,救的是太后的命,还是要宇文家的命?”
沈十六眼神立冷。
就在这时,城头传来公输班的急喊。
“快进门!”
“瓦剌放火箭了!”
夜空中,数十支火箭划破黑暗,落向冰沟退路。
洛风咬牙连发三箭,射断最前方几支。
齐王宇文衡一刀砍翻追兵,冲沈十六吼。
“还不走?”
“等本王给你收尸?”
沈十六回身,一刀逼退最后两名瓦剌兵,拖着伤腿冲向暗门。
暗门合上的前一刻。
一只银铃滚进门缝。
铃身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弯细细冷月,月下三点霜纹。
沈十六认得。
那是林霜月亲信才敢用的记号。
城内,救回来的百姓哭成一片。
孙小七和他娘抱着孙大河,哭得再也绷不住。
孙大河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把半块冻硬的饼塞进他嘴里。
伤兵营那边先抬走了两个昏死的百姓。
赵虎把羊腿往锅边一扔。
“猪旺,熬汤!”
“给伤兵先喝!”
猪旺眼睛都直了。
“你真抢回肉了?”
赵虎拍胸口。
“还有马。”
公输班从旁边冒出一句:“马不能吃,要拖石。”
他停了停,又认真添了一句。
“东墙还缺二十筐。”
赵虎脸一黑。
“你这人真败兴。”
短促笑声刚起,雷豹却忽然抬头。
城外没有追击号角,也没有震山鼓。
北面远处,几盏瓦剌游骑的青火把正在连成线。
马蹄震从城砖里往北移。
雷豹脸色慢慢变了。
“特木尔分兵了。”
沈十六攥着那枚刻有霜月印记的银铃,望向北方黑夜。
北方。
正是顾长清信鸽来时的方向。
也是援军必经的路。
他声音沙哑。
“他们去截援军。”
城头一片死寂。
同一时刻。
京城。
镇国公府外。
顾长清站在三千宗家私兵前,青色官袍外披着深斗篷。
冷锋带锦衣卫压住巷口。
柳如是隐在马车阴影里。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大理寺正卿的牙牌和那块刻着宗字的骨片。
他抬头看着府门上那盏白灯笼。
白灯笼下,府门迟迟不开。
直到顾长清抬手,让冷锋把魏安押到灯下。
“不开棺,我便在这里验魏公公的口供。”
片刻后,门轴发出沉响。
有人把第三口棺推了出来。
棺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顾长清眼神微沉。
咳声短,虚,带湿音。
是长期失血,又被药吊着命的病相。
“活的。”
棺盖缓慢掀开一线。
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的腕骨上,系着一根旧红绳。
红绳下,压着半枚断裂的宗室玉牌。
顾长清轻声道:“好啊。”
“今晚这棺材,比活人诚实。”
他抬眼看向镇国公府。
“至少它知道,先咳一声。”
第436章 第三口棺开!宗家藏的活人,竟喊了一声娘
那只苍白的手,从棺缝里伸出来时。
镇国公府门前所有火把都像被风压低了一寸。
手腕很细,皮包着骨。
红绳勒在腕上,已经陷进肉里,红绳下压着半枚断裂玉牌。
玉牌边缘磨得发白,上头残着一个“德”字。
顾长清眯了眯眼。
“德王府的旧牌?”
冷锋手按刀柄,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先退?”
顾长清没动。
他看着那口棺材,声音仍旧温和。
“棺材都咳嗽了,我现在退,显得我比它还不懂礼数。”
说完,他才敛了笑。
“再说,冷锋,我们一退,这口棺今晚就会烧成灰。”
“活口烧成灰,明日就只剩慈宁宫一句‘妖人伪证’。”
柳如是靠在马车阴影里,右臂还吊着白布,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顾大人,你这张嘴若哪日被人缝上,京城得少一半热闹。”
魏安被冷锋压在灯下,脸色青白。
他死死盯着那口棺,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的不是狠毒,而是恐惧。
镇国公府的门终于开得更大些。
宗鸿站在门内。
他披着黑色大氅,腰间弯刀镶着金,络腮胡下的嘴角压得很低。
宗家私兵列在府门两侧,弓弩未举,却人人手按刀柄。
府墙上还有影子。
屋脊后三处黑影压着弩机,巷尾铁门半阖,门轴边站着披甲家将。
可顾长清知道,刀都在暗处。
宗鸿冷冷道:“顾长清,夜闯国公府,挟持宫中内侍,还敢逼本公开棺。”
顾长清抬眼看他。
“国公爷说错了。”
“不是我逼你开棺,是这棺材自己咳了一声。”
宗鸿眼角一抽。
顾长清又道:“死人不会咳。死人也不会把手伸出来。”
他抬起手中骨片。
“但活人会。”
“被人抽血,被药吊命,被封进棺里运来运去的人,更会。”
宗鸿的手掌猛地压在刀柄上。
冷锋身后十几名锦衣卫同时踏前半步。
刀未出鞘,杀气先落地。
柳如是轻声道:“宗国公,别急。”
“你一拔刀,这案子就从藏人,变成谋逆。”
宗鸿看向她,目光透着杀意。
“柳姑娘,你伤成这样,还敢站在这儿?”
柳如是笑意懒散。
“我这人命硬。”
“再说了,顾大人还欠我一顿好茶,我不舍得死。”
顾长清没理他们。
他走向棺材。
两名宗家私兵同时横刀。
冷锋没有拔刀,只把刀鞘往前一送。
“咔。”
两柄横刀被压低半寸。
柳如是笑道:“国公爷,刀若先碰到顾大人的袖子,今晚这口棺就不用验了。”
“明日早朝,魏都御史会替你验谋逆。”
宗鸿脸色铁青,终究没有下令。
魏安忽然嘶声道:“顾长清!你不能碰!”
顾长清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魏公公,你急什么?”
魏安咬着牙:“那是太后懿旨钦封之人!”
“钦封?”
顾长清低笑。
“活人用棺封,病人用血养,宗家私兵守门。”
“魏公公,你们慈宁宫的慈悲,真是越看越像刑部大牢。”
棺盖被缓慢推开。
里头躺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不成样子,头发灰白凌乱,脸颊凹陷,嘴唇泛青。
胸口起伏极轻,像随时会断气。
他身上穿的不是囚衣。
而是一件旧王府内衫。
内衫领口绣着暗纹,虽然被汗和药渍糊得发黑,仍能看出早年用料极贵。
顾长清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旧年握笔的薄茧。
不是武人。
也不是寻常下人。
他伸手探了探对方颈侧脉搏,又看向眼睑。
“失血日久。”
顾长清用竹片刮下他嘴角一点药渍,抹在白帕上。
药渍里有淡淡腥甜,混着参味。
他又取银针一挑,针尖很快泛出暗红斑。
“参、鹿血、朱砂。”
说到这里,他把帕子凑近鼻尖,眉眼微冷。
“还有一味南岭蛇藤。”
柳如是问:“你怎么断的?”
“蛇藤入血后,舌根发灰,眼白细纹泛青。韩菱骂过我三次,我记得很牢。”
冷锋皱眉:“又是药炉?”
顾长清点头。
“不是普通药炉。”
“陆怀仁是被抽血续命,这个人是被抽血养药。”
顾长清垂眼看着棺中人的针孔。
“一个是药炉,一个是药引。”
“太后不是在拜神,她是在把活人拆成方子。”
柳如是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半枚玉牌上。
“他和德王有关?”
顾长清取出帕子,轻轻拨开红绳下的断牌。
断牌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宗玉。
柳如是眼神一变。
“宗家女眷?”
宗家女子出阁前,玉牌皆从“玉”字排行,这是京中贵妇圈人人知道的旧规矩。
顾长清却没有马上答。
他看向棺中人的锁骨与喉结。
锁骨旁的一处旧伤。
那伤很小,像针眼,又像被细管反复扎过。
再往下,胸口有一道陈年烫痕。
烫痕形状,像宫中旧火漆印。
顾长清指尖停住。
“牌是女眷牌。”
“人不是。”
宗鸿面沉如水,手背暴起青筋。
魏安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顾长清慢慢抬头。
“他是男人。”
“但他身上佩着宗家女子的玉牌。”
柳如是轻声道:“替人活着?”
顾长清看向宗鸿。
“或者替人死过一次。”
风从镇国公府门内吹出,带着一股药味。
很淡。
却瞒不过顾长清。
顾长清掀开草垫一角。
草垫底下有三道细长压痕,像竹管久压留下的印子。
石灰被血浸过,已经结成暗褐硬块。
“这棺不是第一次装人。”
“昨夜从德王府地窖换走的,也未必是这具身体。”
他顿了顿。
“是血。”
“鲜血不能见风,不能久放,所以他们用棺运,用石灰稳潮,用沉香压味。”
宗鸿终于开口,声音像石头压着铁。
“顾长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长清点头。
“知道。”
“我在说,太后不是单纯要杀宇文家。”
“她自己也在被某种药吊命。”
“而这个人,是她吊命药里最要紧的一味。”
魏安脸上血色彻底褪干净。
宗鸿猛地喝道:“来人,送客!”
府内私兵齐刷刷踏前。
冷锋拔刀半寸。
柳如是的短刃也滑进掌心。
就在这时,棺中人忽然咳了一声。
很轻。
却让所有人停住。
那人眼皮颤了颤,像从深水里挣扎上来。
顾长清俯身。
“你是谁?”
棺中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顾长清回头:“水。”
柳如是递来水囊。
宗鸿怒道:“谁准你喂他?”
顾长清抬眼,笑了笑。
“国公爷,你若真不想他说话,刚才就该让魏安在地窖里死。”
“可有人不让他死。”
“现在又有人把这人推到我面前。”
“你们宗家,今夜怕是被人当成了戏台。”
宗鸿咬紧牙关,腮边肌肉隐隐抽动。
顾长清用帕角沾水,润了棺中人的唇。
那人喉间滚了滚,终于挤出两个字。
“别……杀……”
顾长清问:“谁要杀你?”
那人眼珠缓慢转向府门深处。
不是看宗鸿。
而是看镇国公府后院方向。
他声音沙哑得像刮木头。
“娘……”
魏安浑身一震。
宗鸿也僵住。
柳如是眼神瞬间冷下来。
顾长清眼帘低垂。
他低头看着棺中人的眼睛。
那不是认亲时的眼神。
那是被鞭子和药汤喂出来的本能。
顾长清轻声问:“谁教你这么喊的?”
棺中人嘴角发抖。
“凤……袍……”
“慈……宁……”
“娘……”
柳如是按住了刀柄。
冷锋握刀的手紧了紧。
顾长清看着他,声音低下来。
“你喊的,是慈宁宫那位?”
第437章 太后吐血召见!棺中活人揭开宗家死局
“太后的儿子?”
柳如是低声道:“德王不是早死了吗?”
顾长清看着棺中人。
“不急。”
“死人会骗人,活人也会。”
“但骨头和伤口,通常不太会。”
他伸手按住那人腕骨,摸到一处旧折痕。
“幼年断过腕。”
又摸肩胛。
“左肩陈年箭伤,伤口愈合粗糙,不是宫里养大的贵人。”
再看耳后。
那里有一道细小烙印,被药膏遮了半截。
顾长清用帕子一擦。
露出一个旧印。
不是宗。
不是德。
是“乙三七”。
柳如是呼吸一顿。
“崇善乙转三七。”
顾长清眼神彻底冷了。
“原来铜扣上的三七,不是地方。”
“是人。”
魏安忽然挣扎起来。
“闭嘴!顾长清,你闭嘴!”
冷锋一刀背砸在他腿弯。
魏安跪倒在地,疼得脸都扭曲了。
顾长清却没看他,只看着棺中人。
“你不是德王。”
“也未必是太后的亲子。”
“我原以为三七是地点,现在看来,是代号。”
他抬眼看向宗鸿。
“至少有一件事能确定。”
“当年进德王府地窖的,不止李氏女尸,还有这个三七号活人。”
“至于他是不是被人拿来骗了太后十三年……”
顾长清笑了笑。
“国公爷不如陪我入宫,当面问问太后娘娘。”
宗鸿冷笑。
“你配?”
顾长清抬手理袖时,指尖在袖口轻轻敲了三下。
柳如是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把一枚铜钱弹进街角阴影。
街角阴影里,一个瘸腿乞丐接住铜钱,低头一看钱面上的划痕,转身钻进巷尾。
顾长清从袖中取出大理寺正卿牙牌,又取出宇文朔亲赐的紫金令。
“我配不配,国公爷可以问这两块牌。”
他顿了顿,声音仍温和。
“也可以问问府外那些百姓。”
众人一怔。
宗鸿猛地抬头。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影。
乞丐、挑夫、卖炭翁、推夜香车的老汉,全挤在远处,不敢靠近,却伸长脖子看。
苟三姐站在人群后头,脸上刀疤被火光映得发红。
她抱着胳膊,冲顾长清骂了一句。
“顾大人,下回夜里叫人办事,能不能给饭钱?”
顾长清笑了。
“记账。”
苟三姐翻白眼。
“你们当官的最爱记账,最后都赖账。”
一个卖炭老汉小声问:“三姐,咱真不跑?那可是镇国公府。”
苟三姐瞪他。
“跑个屁。”
“顾大人要是死这儿,明儿宗家封街,五城兵马司搜人,米铺第一个涨价。”
“看着,谁敢灭口,咱就喊。”
烟火气一下涌进这条死巷。
宗家私兵敢对锦衣卫拔刀。
也敢杀百姓。
可他们不敢当着锦衣卫、大理寺正卿、紫金令和半条街会跑会喊的乞丐,一口气杀干净。
人能杀。
话杀不尽。
宗鸿的脸,一寸寸阴下来。
顾长清轻声道:“国公爷,百姓没刀。”
“但他们有眼睛。”
“有时候,比刀难擦干净。”
同一时刻。
虎牢关。
猪旺把羊腿剁进锅里,香味一冒出来,伤兵营里好几个昏沉的人都睁了眼。
赵虎蹲在锅边,盯得眼睛发直。
猪旺拿勺敲他手背。
“给伤兵的!”
赵虎缩手,理直气壮:“我也是伤兵,心伤。”
雷豹趴在城头,骂道:“你那是馋伤。”
孙小七抱着碗,先递给孙大河。
孙大河没接,推给旁边断腿老卒。
“他比我缺。”
断腿老卒咧嘴:“你儿子刚把你救回来,你装什么好汉?”
孙大河红着眼笑。
“他娘说了,我欠着命。欠账的人,先活着。”
城头短短笑了一阵。
可笑声很快被雷豹压下。
他耳朵贴着城砖,脸色沉得厉害。
“北面马蹄两股。”
“一股轻,一股重。”
“轻的绕山道,重的压官路。”
洛风皱眉:“截援军?”
雷豹点头。
“特木尔这老狼不傻。”
“他知道虎牢关饿不死了,就去咬救命绳。”
沈十六坐在墙边,右膝缠得像半截木桩。
他手里捏着那枚刻着冷月霜纹的银铃。
齐王宇文衡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本王还有几十骑能动。”
沈十六看他。
“你想出城?”
齐王冷笑。
“别拿那种眼神看本王。”
“特木尔若截了援军,虎牢关一破,本王的晋阳也得被踏成马槽。”
沈十六收起银铃。
“你不能去。”
齐王眉头一沉:“你命令本王?”
沈十六冷冷道:“你死了,齐王旧部立刻乱。”
“你活着,他们还能听令。”
齐王一滞,随即冷哼。
“那你去?”
程铁山急了:“少将军,你腿……”
沈十六撑刀站起。
右膝一沉,他脸色白了一瞬。
却站稳了。
“我不去。”
众人都愣了。
沈十六看向洛风。
“阿古拉还在我们手里。”
洛风目光微闪。
“拿他换路?”
“不。”
沈十六望向北方黑夜。
“放消息给黑鹰部。”
“就说特木尔拿他们勇士当弃子,准备让援军路上见血,嫁祸给黑鹰部。”
雷豹咧嘴。
“离间?”
沈十六道:“顾长清会这么干。”
雷豹笑了。
“学得还挺像。”
公输班从墙下冒出来,满手灰泥。
“还差二十筐石。”
沈十六看他。
公输班认真道:“若援军来不了,墙撑不住。”
“若援军来了,墙也撑不住太久。”
雷豹骂道:“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公输班想了想。
“锅里有肉。”
雷豹一愣。
“这句行。”
沈十六望着北面,声音低哑。
“传令。”
“用阿古拉,搅黑鹰部。”
“今晚不出城救援。”
“我们让瓦剌自己咬自己。”
……
京城。
镇国公府前。
棺中人忽然再次抓住顾长清袖口。
他眼睛睁大,像听见了什么极可怕的声音。
“她……醒了……”
顾长清俯身。
“谁醒了?”
那人嘴唇哆嗦。
“宗氏……不是为德王复仇……”
“德王……不是那样死的……”
话未说完,镇国公府深处忽然响起一声钟。
不是报时钟。
一声,两声,三声。
魏安猛地抬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眼底却透出极度的恐惧。
宗鸿也变了脸色。
顾长清缓缓转身,看向府内那片黑沉沉的院落。
一名宗家小厮连滚带爬冲出来,声音都劈了。
“国公爷!”
“慈宁宫急报!”
“太后娘娘吐血昏厥,醒来第一句话……”
小厮抖得跪在地上。
“她说,杀了三七。”
“再请顾长清,入宫见哀家。”
顾长清看着镇国公府深处的钟声:“宗家和慈宁宫之间,果然有一条夜里也能跑信的路。”
他垂眼,看着棺中那个快要断气的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老太太,终于肯见我了。”
柳如是低声问:“去吗?”
顾长清笑了笑。
“当然去。”
“她都点名了。”
他抬眼看向慈宁宫方向,目光却冷得结冰。
“今晚这场戏,真正的活尸,怕不在棺里。”
第438章 活棺抬进慈宁宫,太后当众彻底翻脸
顾长清把水囊塞回柳如是手里,转身看向镇国公府半开的朱门。
“抬棺入宫。”
宗鸿当场按刀。
“顾长清,你敢把镇国公府的人抬进慈宁宫?”
顾长清抬了抬大理寺正卿牙牌,语气温和。
“国公爷说错了。”
“棺里的人不姓宗,不入玉牒,不在黄册,连活人名分都没有。”
他俯身挑开三七腕上的旧红绳。
红绳之下,密密麻麻全是针孔。
旧的结成黑痂,新的还在往外渗血。
“一个被你们装在棺里运血的药引,算哪门子镇国公府的人?”
巷口百姓低声哗然。
宗家私兵齐齐往前压。
冷锋拔刀一寸。
柳如是把短刃贴在魏安后颈,笑得妩媚,眸光凉透。
“谁先动,魏公公先少半条命。”
魏安喉结滚了滚。
“柳如是,咱家是太后的人。”
柳如是笑了一声。
“那正好。”
“太后娘娘不是点名请顾大人入宫么?你替他探探路。”
魏安不敢再说。
宗鸿盯着棺中三七,咬牙道:“顾长清,你别忘了,慈宁宫要的是杀他。”
顾长清点头。
“所以更要带活的去。”
宗鸿冷笑:“你就不怕太后当场翻脸?”
顾长清抬脚往宫门方向走。
“怕。”
他回头看了柳如是一眼。
“所以劳烦柳姑娘离我近些。我死之前,至少让魏公公先交代一半。”
魏安脖子一缩。
柳如是收起水囊,跟上半步。
“顾大人保命的法子,真是一点也不风雅。”
“风雅不能挡弩。”
顾长清拍了拍袖上灰尘。
“能挡弩的,只有人证,百姓,锦衣卫,还有一张不肯闭嘴的嘴。”
苟三姐在巷口骂:“顾大人,嘴算你的,百姓算我的,账也算我的!”
顾长清头也不回。
“记两份。”
苟三姐一跺脚。
“你还真敢记!”
棺材被四名锦衣卫抬起。
三七躺在里面,胸口起伏轻弱。
他忽然抓住棺沿,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
“娘……别放血……”
顾长清脚步一停。
“谁给你放血?”
三七嘴唇发抖,眼珠被恐怖记忆钉住。
“金管……白碗……凤袍……”
“她说……德王会醒……”
宗鸿的手抖了一下。
顾长清转向他。
“国公爷,这话你听见了?”
宗鸿没答。
顾长清展开那半片薄帛。
“宗女一,入德邸。血尽,封三七。勿入玉牒。”
他把薄帛举到灯下。
“这不是医案,是家丑。”
周围百姓全静了。
宗鸿终于吼出声。
“闭嘴!”
顾长清把薄帛递给冷锋。
“拿给魏都御史。”
“若我一炷香后没出宫,就把这帛贴到都察院门口。”
冷锋点头。
柳如是看着他分装物证,轻声问:“你是去见太后,还是去开堂?”
顾长清把红绳和断牌递给她。
“见太后更要开堂。”
“她活了这把年纪,最会把死人说成神迹,把活人说成妖孽。”
柳如是接过油纸袋。
“为何给我?”
“你跑得最快。”
“你直说你怕我被砍。”
顾长清抬头看她。
“也对。”
柳如是笑意稍收。
顾长清低声道:“若我死在慈宁宫,别进来救我。”
柳如是眼尾轻挑。
“这话不太中听。”
“先去都察院找魏征,再去太庙找宇文宁,最后去养心殿把红绳交给陛下。”
顾长清语气温和,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
“三处同时开,我死也死得热闹些。”
柳如是盯了他片刻,伸手替他理了理斗篷。
“顾大人最好别用上。”
“我不喜欢替死人跑腿。”
顾长清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不喜欢死。”
马车驶离镇国公府。
苟三姐安排乞丐分头跑。
一拨去都察院,一拨去叶家,还有一拨蹲在镇国公府外数人头。
卖炭老汉问:“三姐,数人头干啥?”
苟三姐扯了扯破袄。
“宗家要跑人,得有人看见。”
……
宫门前,顾长清的马车被禁军拦住。
叶云泽亲自带人候在门内。
“陛下还醒着,韩姑娘守在养心殿。太后那边传了三道懿旨,催你独自入慈宁宫。”
顾长清下车。
“她越催,越不能独自。”
叶云泽看向马车。
“车里是?”
“人证。”
魏安被押下来时,叶云泽扫了一眼。
“魏公公,您也有今日。”
魏安低头不答。
顾长清低声问:“长安殿下呢?”
“已经入宫。”
顾长清脚步一停。
“让她别先进慈宁宫,去太庙。”
叶云泽皱眉:“太庙?”
顾长清把薄帛递给他。
“太后要杀三七,怕的不是他说话,怕的是他入谱。”
“若三七是钥匙,锁一定不在慈宁宫。”
“太后怕他说话,齐怀璧怕没人听见。”
“他们共同盯着的地方,只能是太庙。”
叶云泽神情一沉,立刻转身吩咐亲兵传话。
慈宁宫外,宫灯全换成白纱罩。
药味从殿缝里往外涌,混着血腥气,捂住所有人的口鼻。
霍太傅,张刑部,曹尚书都在廊下站着。
三人一见顾长清带着活棺和魏安进来,神色皆变。
霍太傅先开口。
“顾大人,太后病重,你带这等秽物入宫,礼法何在?”
顾长清停步,看了看棺材。
三七一听太后二字,竟开始发抖。
顾长清叹了口气。
“霍太傅。”
“死人入棺,是礼。”
“活人入棺,是案。”
张刑部阴声道:“此人来历不明,未审先信,顾大人不怕被妖人利用?”
顾长清转头看他。
“张大人说得对。”
张刑部一怔。
顾长清抬手指向魏安。
“那便先审他。”
魏安抬头。
“顾长清!”
顾长清没有看他。
“魏安,你从德王府旧邸搬出三口棺,前两口装拼骨,第三口装活人。”
“镇国公府收棺,太后立刻吐血召见。”
他停了半息。
“三七是谁?”
魏安紧闭着嘴。
顾长清把刻宗字的骨片举起。
“你不说,我替你说。”
“三七不是太后亲子。”
“也不是德王。”
“他是承德元年前后,崇善堂转出的活体血引。”
霍太傅手中笏板一抖。
曹尚书后退半步。
顾长清把药渍帕子递给叶云泽。
“参,鹿血,朱砂,南岭蛇藤。”
“太后这些年续命的药,不靠丹,不靠佛。”
他抬眼,看向殿内垂落珠帘。
“靠人血。”
殿内忽然传出杯盏碎裂声。
紧接着,太后带怒的嗓音从帘后传来。
“顾长清。”
所有人立刻跪下。
顾长清没跪。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
“臣在。”
帘后静了一息。
“你要审哀家?”
顾长清垂眸。
“臣不敢。”
他抬起眼,温温和和道:“臣只看物证。”
帘子被宫女掀开。
太后半倚在凤榻上,鬓边散了几缕银发,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
她没有看顾长清,先看向被抬进来的三七。
三七一见那身凤袍,整个人缩进棺里。
“娘……”
“别放血……”
“我疼……”
这三个字一出,殿外鸦雀无声。
太后眼角微抽,转瞬换上一副悲悯面孔。
“可怜的孩子。”
“哀家养了他十三年,他病得久了,疯癫失智,见谁都喊娘。”
顾长清点点头。
“原来如此。”
下一刻,他俯身,从三七脖颈后挑出一小块结痂。
“那请娘娘解释一下。”
“一个疯癫失智的可怜人,为何脖颈后会有金管压痕?”
他又掀开三七袖口。
“为何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都有人从同一处取血?”
最后,他拿出那半片薄帛。
“为何德王旧邸地窖里,会藏着一句。”
“宗女一,入德邸。血尽,封三七。勿入玉牒。”
太后脸上的慈悲终于裂开缝隙。
顾长清继续道:“娘娘。”
“救人不必封棺。”
“养子不必放血。”
“慈悲,更不必用石灰压味。”
殿外,所有官员倒吸冷气。
太后盯着顾长清,半晌后,忽然笑了。
“好。”
“顾长清,你果然比哀家想得更会咬人。”
顾长清微笑。
“娘娘过奖。”
太后坐直身子。
“可你有没有想过,哀家若真要杀他,何必等到今日?”
顾长清眼神微动。
太后抬手,指向三七。
“因为他不是证人。”
“他是钥匙。”
殿内药炉噼啪一声。
三七抓住棺沿,喉间挤出破碎声音。
“血……册……”
“先生……”
“乙……三七……”
顾长清眉心一沉。
太后却笑了。
“顾长清,你听见了?”
她抬眼,唇边还残着血色,目光没有半点病气。
“活棺是你抬进来的。”
“齐怀璧的人,是你护进来的。”
“如今若太庙血册再出事,哀家倒想问问你。”
太后声音压了下来。
“你到底是在审案,还是替逆种铺路?”
霍太傅脸色一变,立刻持笏出列。
“顾长清!宗室血脉乃国本,不容妖言惑众!”
张刑部也阴声道:“挟活棺,逼慈宁,牵出伪皇嗣。顾大人,你这案子查得未免太巧了。”
曹尚书慢半拍跪下。
“请太后娘娘明鉴,此事恐有逆党操弄!”
殿外百官低语成潮。
叶云泽手按刀柄。
柳如是指尖短刃微转,已经贴上魏安脖颈。
就在这时,三七腕上旧针孔忽然齐齐渗血。
不是一处。
是所有旧针孔都在裂。
顾长清脸上的笑意收了。
他先看三七的眼白,又看他舌根,再伸手从香炉上抹下一点灰,在指腹间碾了碾。
丹砂,雄黄,还有一点蛇藤根末。
韩菱不在。
但韩菱骂过他三次的东西,他记得牢。
顾长清抬眼看向太后。
“娘娘真是心急。”
太后神色不动。
“顾大人在说什么,哀家听不懂。”
“听不懂不要紧。”
顾长清取出银针,连封三七颈侧两处,又以细线勒住他臂弯上方。
三七胸口起伏急乱,仿佛被拖上岸的鱼。
他茫然地看着顾长清。
“我……不是药吗?”
殿中顿时安静。
三七喃喃道:“她们说……药不会疼……”
顾长清封针的手停了一息。
随后,他低头按住那裂开的针孔。
“人会疼。”
“所以你不是药。”
柳如是眼帘微垂,指尖短刃翻转。
叶云泽拇指抵住刀镡,手背青筋微凸。
顾长清声音温和,却字字落地。
“这香不是毒。”
“单闻无害。”
“可若长年服食南岭蛇藤,再遇丹砂烟,旧针孔便会齐裂,失血而死。”
他看向满殿宫灯。
“娘娘并非仓促起意。”
“娘娘是把慈宁宫修成了一座杀血引的药炉。”
殿中寂然。
太后握着扶手的手指,终于收紧。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甲叶声。
宇文宁持枪踏入慈宁宫。
她一身玄色披风,肩头还沾着太庙夜露,脸色寒肃。
“顾长清。”
“太庙宗室血册,被人动过。”
殿中哗然。
宇文宁抬手。
身后禁军捧上一块从德王牌位后取下的木片。
木片上新刻着一行字。
刀痕新鲜,木屑未干。
宇文宁的声音压过所有议论。
“南岭李氏之子,齐怀璧。”
“请归宗。”
霍太傅猛地转身,胡须微颤,攥着笏板的手骨节泛白。
张刑部立刻厉声道:“伪造皇嗣!这是谋逆!”
太后靠在凤榻上,唇边慢慢浮出笑。
“顾长清。”
“如今你还敢说,这不是你的局?”
所有目光瞬间落到顾长清身上。
顾长清没有急着辩解。
他伸手,从宇文宁带来的木片边缘刮下一点黑灰,闻了闻。
“沉香灰。”
他抬眼。
“慈宁宫的沉香灰。”
霍太傅立刻道:“宫中多处用香,单凭此物岂能定论?”
顾长清点头。
“所以顾某不定论。”
“顾某只请封太庙。”
他又看向宇文宁。
“殿下,字是何时发现的?”
宇文宁道:“半刻前。太庙守卫刚换防,德王牌位后便多了此字。”
顾长清点头。
“半刻前。”
他转身看向魏安。
“魏公公,半刻前你被押在镇国公府门口。”
魏安脸色惨白。
顾长清又看向太后。
“娘娘,半刻前你在慈宁宫吐血召我。”
他最后看向霍太傅,张刑部,曹尚书。
“诸位大人。”
“半刻前,顾某还在路上抬棺。”
“倒是慈宁宫的人,刚好有空去太庙刻字。”
太后冷笑。
“顾长清,口舌再巧,也洗不掉你护逆种入宫之嫌。”
“那就查。”
顾长清慢慢收起木屑。
“查太庙守卫。”
“查换防名册。”
“查木片刻痕。”
“查慈宁宫今夜出入人等。”
“伪造的物证,最怕细看。”
他看着太后,笑意温和。
“真的血债,最怕活人开口。”
三七忽然又咳出一口血。
顾长清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彻底沉下。
“他只能撑半个时辰。”
宇文宁长枪一顿。
“你要什么?”
顾长清道:“封太庙。”
“锁慈宁宫。”
“请陛下醒着听审。”
太后冷笑。
“顾长清,你敢锁哀家?”
宇文宁一步踏前,长枪横在慈宁宫门前。
“本宫敢。”
她目光扫过霍太傅,张刑部,曹尚书。
“今夜血册未明,谁敢出慈宁宫一步,以谋逆论。”
殿中所有人脸色全变。
顾长清看着太后,轻轻拢袖。
“娘娘。”
“现在,可以验物证了。”
就在此时,三七忽然抓住顾长清袖口。
“三重壁……”
顾长清俯身。
三七喉咙里全是血。
“不是墙……”
“是……三个人……”
满殿死寂。
顾长清抬头。
慈宁宫里,所有人都在看三七。
可顾长清看的,却是霍太傅,张刑部,曹尚书。
太庙三重壁。
原来不是暗格。
是三道活着的人墙。
第439章 黑鹰部拔刀!沈十六用一个俘虏撕开瓦剌大营
虎牢关的夜,比京城冷得多。
城头锅里的肉汤刚分完半圈,香气还没散尽,瓦剌大营那边却静得反常。
没有震山鼓。
没有骂阵声。
只有北风卷着焦木和血腥味,从断墙缝里钻进来。
沈十六坐在城砖边,右膝缠着冷铁片,脸色比墙灰还沉。
他手里捏着那枚银铃。
铃身上刻着一弯冷月。
月下三点霜纹。
林霜月亲信才敢用的记号。
雷豹趴在垛口边,右腿肿得像塞了半截木桩,耳朵贴着城砖,半点不敢松。
城外马蹄声在砖里一层层传回来。
轻的,重的。
近的,远的。
一群狼爪在夜里刨地。
赵虎端着半碗肉汤过来,蹲在雷豹旁边。
“听出啥了?”
雷豹没抬头。
“白鹿部往后退了三十丈。”
“黑鹰部压上来了。”
赵虎皱眉。
“听马蹄就能听出部族?”
雷豹瞥他一眼。
“白鹿部马蹄轻,铃多,走起路来骚包。”
“黑鹰部蹄铁重,甲叶响,跟你吃饭差不多。”
赵虎愣了愣。
“我吃饭咋了?”
雷豹道:“动静大,不讲究。”
赵虎把碗往他面前一递。
“那你讲究,你别喝。”
雷豹一把夺过去。
“讲究人不浪费。”
赵虎瞪眼。
“你这耳朵还带抢饭的?”
城头几名老卒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短。
但在这一夜,已经算难得。
沈十六没有笑。
他把阿古拉拖到垛口前。
阿古拉双臂被反绑,肩上伤口被草药糊住,仍咬牙不肯跪。
这名黑鹰部勇士昨夜被洛风阵前生擒,换回十名百姓。
此刻他浑身是血,脊梁却挺得直。
沈十六没有踢他。
他只把那枚刻着冷月霜纹的银铃丢到阿古拉脚边。
阿古拉低头一看,整个人怔住。
雷豹立刻道:“有动静了。”
赵虎端着空碗凑过去。
“废话,他又不是死的。”
雷豹骂他。
“老子说的是心跳。”
赵虎眨了眨眼。
“心跳你都能听?”
雷豹没好气道:“你再吵,老子连你肚子里几片肉都能听出来。”
赵虎立刻闭嘴。
沈十六蹲下,看着阿古拉。
“认识?”
阿古拉抬头,咬着中原话。
“无生妖女。”
沈十六把一支断箭丢到他面前。
箭尾缠着黑鹰部黑羽。
箭杆上却抹着中原松脂香。
洛风站在旁边,左肩缠着厚布,右手按弓。
他的脸色冷白,但目光稳。
“这是昨夜射向你后背的箭。”
“你被我活捉前,有人想灭你口。”
阿古拉盯着断箭,不说话。
沈十六又把洛风昨夜射杀瓦剌兵的箭放在旁边。
“这是救你的箭。”
“谁把你当人,谁把你当狗,你自己认。”
阿古拉胸口起伏明显重了。
沈十六站起。
“特木尔分兵去截援军。”
“青鸾在他营里放铃,拿你们黑鹰部的人命做口袋。”
阿古拉冷笑。
“你想骗我。”
沈十六看着他。
“我不骗你。”
“我就是要你们内乱。”
这话太直,连齐王宇文衡都怔了一下。
齐王披着旧铁甲站在后头,脸色阴沉,手指搭在刀柄上。
他原本以为沈十六会说些挑拨遮掩的话。
没想到沈十六连遮都懒得遮。
沈十六接着道:“你们乱一夜,虎牢关多活一日。”
“你们不乱,明日我拿你换十个百姓。”
“后日拿你换粮。”
“大后日拿你的头挂城门。”
阿古拉盯着他。
沈十六弯腰,把银铃踢到他脚边。
“自己选。”
“做勇士,还是做筹码。”
城头静了片刻。
阿古拉忽然用瓦剌话喊了一声。
被关在墙角的两个黑鹰部俘虏抬头。
齐王身后一名亲卫低声翻译。
“他说,黑鹰部的鹰,可以死在天上。”
“不能死在狐狸窝里。”
沈十六点头。
“放一个。”
程铁山急了。
“少将军,万一他跑回去报咱虚实?”
沈十六指着城里空锅。
“他们已经看见了。”
程铁山一噎。
城里有多少人,墙裂到什么地步,锅里煮的什么,昨夜黑鹰部隔着火光都看得见。
这个时候藏虚实,已经没意义。
沈十六看向那名瓦剌俘虏。
“你能说出去的,瓦剌昨夜都看见了。”
“你不能说出去的,才是我要你带出去的。”
他把断箭和银铃碎片塞进那俘虏衣领。
“跑慢了,洛风射你。”
洛风抬弓。
那瓦剌俘虏脸色一变,立刻被松开绳子,从暗门冲了出去。
夜色很快吞掉他的背影。
城头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雷豹趴回砖上,闭眼听了片刻。
风声。
马蹄声。
甲叶声。
远处有人低吼。
又有人压着嗓子喝骂。
再然后,是刀出鞘的声音。
雷豹咧嘴一笑。
“黑鹰部营里乱了。”
赵虎凑过去。
“能乱到啥地步?”
雷豹抬头。
“有人拔刀了。”
齐王宇文衡摸了摸下巴。
“顾长清教你的?”
沈十六把银铃收入袖中。
“他在,会比我说得更难听。”
齐王沉默半晌。
“那人嘴确实损。”
程铁山看着城外,仍不放心。
“少将军,黑鹰部就算乱,也未必会真打特木尔。”
沈十六道:“不用真打。”
“只要他们互相不信,特木尔今夜就不敢把黑鹰部压上城墙。”
洛风低声道:“可援军怎么办?”
城头风声一冷。
所有人都知道。
顾长清信上说,援军四天。
可虎牢关等不了。
如今特木尔若分兵截援,那洛青山、叶家军,甚至宇文宁派出的轻骑,都可能被咬在半路。
齐王忽然道:“本王还有几十骑能动。”
沈十六看他。
“你想出城?”
齐王冷笑。
“别拿那种眼神看本王。”
“特木尔若截了援军,虎牢关一破,本王的晋阳也得被踏成马槽。”
沈十六收起银铃。
“你不能去。”
齐王眉头一沉。
“你命令本王?”
沈十六冷冷道:“你死了,齐王旧部立刻乱。”
“你活着,他们还能听令。”
齐王一滞。
随即冷哼。
“本王不是替皇帝守城。”
“本王是替自己守命。”
沈十六看着他。
“我不管你替谁。”
“你守城,就算人。”
“你乱军,就算贼。”
齐王脸色阴沉,半晌后,竟笑了一声。
“沈十六,你比顾长清讨厌。”
赵虎在旁边嘀咕。
“那不能,顾大人嘴更毒。”
齐王眼皮一跳。
“赵虎。”
赵虎立刻抱拳。
“末将在。”
齐王阴声道:“等仗打完,本王请你喝酒。”
赵虎一愣。
“真的?”
齐王冷笑。
“喝到你吐。”
赵虎想了想。
“那也行。”
雷豹差点笑出声。
沈十六没有笑。
他看向公输班。
“虎牢关还有几面旧旗?”
公输班想了想。
“齐王旗一面,大虞旗两面,沈家军旧残旗半面。”
“瓦剌旗呢?”
“昨夜赵虎拖回来三面。”
赵虎立刻挺胸。
“顺手的。”
公输班认真纠正:“你还顺手牵了匹马。”
赵虎瞪他。
“马比旗值钱。”
沈十六道:“把瓦剌旗挂到北崖塌方处。”
“齐王旗倒挂在东墙。”
“沈家军残旗送到西侧暗门。”
众人一怔。
齐王宇文衡眼神微动。
“你要装败?”
沈十六摇头。
“装乱。”
雷豹眼睛亮了。
“好家伙。”
“一眼看过去,齐王要反,沈家军要跑,北崖跟丢了一样。”
“特木尔今晚睡不着了。”
洛风接道:“黑鹰部内乱,虎牢关内乱,特木尔就不敢把大军全压北面。”
沈十六点头。
“再放第二个黑鹰部俘虏。”
程铁山瞪眼。
“还放?”
沈十六道:“这次让他带假话。”
“就说齐王要趁夜从东墙突围,沈家军不肯,双方在城里拔刀。”
齐王冷笑。
“本王成诱饵了?”
沈十六看他。
“不愿意?”
齐王咬了咬牙。
“愿意。”
“但你最好让本王更像个反贼。”
赵虎立刻道:“这个王爷不用装。”
齐王差点按刀。
城头终于响起一阵低笑。
笑过之后,众人很快动了起来。
破旗被找出。
瓦剌旗挂上北崖塌方处。
齐王旗被倒挂在东墙。
沈家军半面残旗则被程铁山亲手送到西侧暗门。
那半面旗破得厉害。
边角焦黑,中间还有旧血痕。
程铁山看着它,骂了一句。
“老将军若在,非得抽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沈十六走过去,伸手按住旗杆。
“他若在,会先守城。”
程铁山沉默片刻,低头把旗系紧。
“也是。”
“他老人家最不会说好听话,只会让人活下去。”
第二个黑鹰部俘虏被放出。
这次他衣领里藏了一枚被故意露出半边的银铃碎片。
碎片上刻着林霜月冷月霜纹。
洛风盯着那俘虏消失在夜里,低声道:“青鸾会看出来。”
沈十六道:“就是给她看的。”
洛风一怔。
沈十六看向瓦剌大营。
“她若以为我在离间黑鹰部,就会顺势推一把。”
“青鸾不是来帮特木尔的。”
“她是来让虎牢关,瓦剌,援军三边一起乱。”
雷豹脸色慢慢沉下去。
“所以她会让特木尔更急着截援军。”
“对。”
沈十六道:“人一急,就会抄近道。”
公输班抬头。
“北面近道只有两条。”
“一条官道,一条狼牙沟。”
“重骑走官道,轻骑走狼牙沟。”
雷豹立刻闭眼听风。
半晌后,他脸色变了。
“来了。”
城砖里震动变重。
一股马蹄往北。
一股往东北。
轻骑走狼牙沟。
重骑压官道。
雷豹喉咙发紧。
“至少三千。”
“重骑。”
城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特木尔真的动了。
而且不是试探。
是亲自去咬援军。
赵虎骂了一声。
“这老狼真狠。”
齐王宇文衡脸色阴沉。
“他若吃掉洛青山,虎牢就真成孤城了。”
就在这时,齐王忽然低声道:“本王知道狼牙沟旁边有条旧猎道。”
沈十六看向他。
齐王冷冷道:“齐王府以前私贩马料用的。”
“只能走人,不能走大队骑兵。”
“若派三十人过去,能在狼牙沟上头点火,逼轻骑回头。”
沈十六没有立刻信他。
“雷豹。”
雷豹闭眼听风,又吸了吸鼻子。
“东北风里有松脂味,还有旧马粪味。”
他看向齐王。
“猎道口是不是有两棵歪脖松?”
齐王眼神微变。
“你怎么知道?”
雷豹咧嘴。
“老子腿坏了,鼻子没坏。”
沈十六这才道:“洛风。”
洛风左肩还缠着布,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开口很稳。
“我去。”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你肩伤未合。”
洛风道:“我用右手射。”
雷豹骂道:“你们一个个都急着当死人?”
洛风淡淡道:“不是当死人。”
“是让援军知道,虎牢关还没死。”
公输班从木箱里翻出三个小陶罐。
“里面是白磷粉,硫磺,草木灰。”
“摔开后遇湿会冒烟。”
“点三处烟,援军能看见。”
洛风问:“点完以后呢?”
公输班认真道:“瓦剌会看见你们。”
城头静了一息。
洛风点头。
“够了。”
沈十六把顾长清留给他的短刃递过去。
“带上。”
洛风接过。
“若回不来?”
沈十六道:“我记名。”
他停了一下,又道:“名字入沈家军残旗。”
程铁山抬头。
沈家军残旗,不收外人。
洛风也怔了一瞬。
沈十六看着他。
“今夜以后,你算。”
洛风握紧短刃,低声道:“谢。”
远处瓦剌营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银铃。
叮。
又一声。
叮。
那声音不在前营。
也不在后营。
而在北面。
雷豹额角青筋跳起。
“她跟着特木尔去了。”
洛风手指一紧。
沈十六神色彻底冷下。
青鸾不是留下来稳瓦剌营。
她亲自去了北面截援。
她知道援军才是虎牢关最后的命。
沈十六低声道:“洛风。”
“在。”
“你的军令变了。”
洛风抬眼。
沈十六把那枚冷月霜纹银铃递给他。
“找到青鸾。”
“别杀。”
“把这枚铃,丢到特木尔面前。”
洛风一怔。
沈十六声音沙哑。
“让特木尔知道。”
“他身边那只狐狸,不是来帮他吃羊的。”
“是来剥他的皮。”
城头风声忽然大了。
洛风握紧银铃,转身下城。
三十名还能跑的斥候随他集结。
程铁山在后头骂骂咧咧地给他们塞干饼。
“活着回来。”
“死外头老子没空给你们收尸。”
一个年轻斥候笑道:“伍长,您这话真晦气。”
程铁山一脚踹过去。
“嫌晦气就活着回来骂我。”
暗门慢慢打开。
冷风灌入。
洛风回头看了一眼城头。
沈十六站在残旗之下,右腿微颤,刀却稳稳插在身前。
洛风拱手。
“城在。”
沈十六道:“人在。”
暗门合上。
三十道黑影消失在虎牢关外的冻土与夜色里。
雷豹趴回城砖,听着北面越来越重的马蹄声,声音低得发哑。
“沈大人。”
“再有半个时辰,特木尔就会撞上援军前锋。”
沈十六望着北方。
这世上的局,从来不会按信上写的时辰来。
他握紧刀柄,声音冷硬。
“那就让他半个时辰内,先撞上自己的疑心。”
话音刚落。
雷豹忽然脸色一变。
他把耳朵贴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趴在砖上。
沈十六看向他。
“怎么?”
雷豹喉结滚了滚。
“铃声……”
“没走远。”
沈十六眼神一沉。
雷豹抬头,声音发哑。
“青鸾的铃声,不止在北面。”
“城里也有。”
下一刻。
伤兵营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银铃。
叮。
沈十六脸色彻底冷了。
青鸾真正要杀的,不只是援军。
还有虎牢关里,刚救回来的那三十七个百姓。
第440章 青鸾双杀局!城内断人心,城外断援军
伤兵营里,肉汤刚冒出第一层油花。
断腿老卒靠在草垫上,捧着空碗,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娘的。”
他喉咙滚了滚。
“老子还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着肉味了。”
猪旺拿勺子敲锅边。
“排好,伤兵先喝,孩子第二,能骂人的往后站!”
赵虎蹲在锅旁边,闻得鼻子一抽一抽。
“凭啥能骂人的往后?”
猪旺瞥他。
“赵将军,您一顿能骂八条街,您最后。”
城头上,雷豹趴在残垛后,隔着半个营地都听见了,嗤笑一声。
“赵虎,你这嘴终于给自己骂亏了。”
赵虎瞪眼。
“你腿瘸了,耳朵倒没瘸。”
雷豹刚要回嘴。
伤兵营里,忽然响了一声铃。
叮。
轻得只有半片银盏相碰。
这一声落下,整座伤兵营里的笑意,当场断了。
猪旺脸上的笑停住。
老卒捧碗的手停在半空。
刚被救回来的孩子也不哭了,只睁着一双饿得发木的眼睛。
沈十六本坐在墙根下。
铃声响起时,他睁眼。
目光成刀。
“封营。”
程铁山已经吼了出来。
“伤兵营四门全封!”
“谁敢乱跑,老子先打断腿,再问是不是自己人!”
赵虎抄起锅边剁肉的斧背,冲向营门。
“娘的!”
“汤还没喝两口,妖女就来添料!”
昨夜救回来的百姓缩在草席旁。
有老人,有孩子,有冻坏半条腿的汉子,也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
每一个,都是城里人拿命换回来的。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恐惧。
怀疑。
不安。
好似火星落进干草。
孙小七扶着孙大河,脸白得发透。
“沈大人,我爹没碰锅。”
“他就喝了一口水。”
孙大河立刻骂他。
“少替我嚷嚷。”
骂完,他看向沈十六,声音低了下去。
“大人,俺真没听见铃。”
沈十六没有责问孙大河。
他先看向那些握刀的兵卒。
“刀口朝外。”
四个字落下,几个兵卒脸色一变,缓缓把刀锋转向营门。
雷豹被人搀着下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闭着眼,耳朵微动。
“铃声不止一处。”
众人心头一沉。
雷豹压低嗓子。
“一声空,回得散,在人群里。”
“还有一声闷,隔着棉絮,铃口被布堵过。”
他脸色更沉。
“铃不止一个,有人故意分开放。”
公输班抱着半筐灰泥从墙下钻出来,蹲到地上,捻起一点落在草席边的细粉。
雷豹鼻翼微动。
“脂粉香。”
“跟昨夜冰沟里一样。”
赵虎瞪眼。
“肉汤也香。”
雷豹冷冷道:“你那叫馋,不叫毒。”
公输班把细粉放在木片上,又从怀里取出顾长清留下的药纸,蘸水一点。
纸边慢慢泛青。
“蛇藤。”
“粉末从铃里震出来。铃响一次,粉落一层。”
伤兵营里,死寂一片。
一个刚端起碗的年轻伤兵脸色发白,手一抖,碗砸在地上。
“他们身上带了妖铃!”
不知谁喊了一声。
程铁山一巴掌抽在那兵卒脸上。
“妖你娘!”
“瓦剌刀架脖子上时你不喊妖,救回来的人端碗,你倒喊妖?”
“脑子被狼叼了?”
沈十六抬手。
整个伤兵营立刻安静。
“碗放下。”
他说。
“人先活着,汤我赔。”
赵虎在后头嘀咕。
“拿啥赔?咱粮都快没了。”
沈十六没回头。
“拿瓦剌赔。”
赵虎眼睛一亮。
“这话中听。”
就在这时,沈十六目光落向东角。
那里坐着一个被救回来的老妇。
头发散乱,满脸冻疮,怀里抱着破布包。
她一直在抖。
可沈十六看的不是她的肩。
是手腕。
害怕的人抖得散,抖到肩,抖到背。
沈十六忽然道:“弩手。”
营门外,两名锦衣卫弩手同时抬臂,弩尖钉住那老妇眉心。
那老妇抬头。
眼色顿变。
袖中寒光滑出。
她扑的不是沈十六。
也不是锅。
是刚刚昏倒的年轻伤兵。
沈十六目光一沉。
她要杀的不是一个伤兵。
她要杀的是虎牢关下一次开门救人的胆子。
刀锋直取咽喉。
“狗日的!”
程铁山吼声刚起。
一道身影从旁边撞了过去。
孙大河。
他用自己身体,狠狠撞偏了那一刀。
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
血一下浸透破袄。
孙大河摔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牙齿都在打颤。
“沈大人救我回来……”
他喘了两口。
“我要是让她在我眼皮底下杀了伤兵……”
他喘得胸口起伏。
“以后城外再绑人,你们还敢救吗?”
这一句落下。
伤兵营里,所有刚才把目光投向那三十几个百姓的人,都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敢。”
他嗓音发冷。
“你活着,虎牢敢。”
“你死了,名字写进册里,虎牢照样敢。”
话落,沈十六刀鞘已经到了。
砰。
刺客腕骨断裂。
赵虎冲上来,一斧背砸在刺客后心。
那老妇闷哼倒地,脸上的冻疮皮翻起一角。
底下不是烂肉。
而是一层发亮的人皮胶。
沈十六撕开那层人皮胶时,指尖在耳后停了一息。
顾长清说过,真皮会出汗,假皮只会积灰。
这张脸,灰都藏在耳根缝里。
下面是一张瘦削男人脸。
喉结突起,脸颊泛青。
哪里是什么老妇,分明是无生道死士。
死士扯了扯嘴角,舌头顶动牙缝里的黑丸。
沈十六抬手。
刀柄准准砸在他下颌。
咔嚓。
下巴卸了。
黑丸滚进草灰里。
公输班用木片挑开,后退半步。
“封蜡囊,咬破即裂。”
雷豹闻了一下,脸色发黑。
“毒味,别碰。”
赵虎抹了把冷汗。
“这帮人嘴里咋都爱藏东西?不硌牙?”
程铁山骂道:“你管他硌不硌,先绑了!”
雷豹忽然抬手。
“还有铃。”
所有人瞬间静下。
昨夜入关太乱,众人先救命,没来得及把衣鞋全拆开细验。
现在,雷豹让那三十几人赤脚站上木板。
公输班拿木槌轻敲地面。
每敲一下,谁身上有空腔,回声便不一样。
赵虎骂骂咧咧翻鞋底,发髻,衣角。
片刻后,七枚银铃被翻了出来。
有的缝在衣角,有的塞在发髻,还有一枚,藏在孙大河鞋掌夹层里。
孙大河脸一下白透。
“我不知道。”
他看着那枚铃,嘴唇哆嗦。
“沈大人,我不怕查。”
“我怕你们以后看见木桩上的人,都想起我鞋底这玩意儿。”
孙小七急得眼泪直掉。
“我爹真不知道!”
沈十六捡起那枚鞋底银铃。
铃里没有珠子,只有一粒干硬蜡丸。
公输班刮下一点,滴在药纸上。
纸边泛青更重。
“蛇藤。”
“遇热散味。”
沈十六明白了。
青鸾早就下了手。
昨夜木桩上那批俘虏里,本就混着她的人。
真正的老妇,或许早死在瓦剌营里。
进虎牢关的,从一开始就是披着人皮胶的死士。
她不必亲自在城里城外两处现身。
只要提前把铃缝进俘虏衣角,把死士塞进百姓队伍,把青烟交给狼牙沟外的无生道暗子。
剩下的,便让人心自己烂掉。
救回来的人,会带铃。
会带香。
会带刺客。
下一次,城外再绑人。
虎牢关还敢不敢救?
孙大河忽然跪下。
“沈大人,我们给你们添祸了。”
孙小七也跟着跪下。
紧接着,那三十几个被救回来的百姓,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伤兵营里静得可怕。
沈十六一脚踹翻旁边木桶。
“跪什么?”
嗓音冷硬。
“错的是青鸾。”
“是瓦剌。”
“不是被绑的人。”
他捡起七枚银铃。
一枚。
两枚。
三枚。
逐个丢进火盆。
银铃被烧红,刺耳的轻响如鬼叫般钻出火盆。
沈十六站在火前,刀尖点地。
“从今夜起,虎牢关立一条规矩。”
“城外有人被绑,救。”
“救回来,查。”
“查出脏东西,拆。”
“查出奸细,杀。”
“被掳者无罪。”
他抬眼,扫过满营兵卒。
“谁拿俘虏二字压人,本官先拿他开刀。”
伤兵营里,有人低声哭了。
徐敬之扶墙走来,手里攥着那本名册。
他没讲忠孝。
也没讲大义。
他只翻开名册。
“老夫改主意了。”
“不记虏册。”
“虏册,是等他们死了以后收骨。”
他看向那三十几个跪着的人。
“虎牢册,是活人册。”
“今日进了虎牢关,便是虎牢关的人。”
“吃一口虎牢的汤,守一寸虎牢的墙。”
“将来谁问你们是哪里人,你们就说。”
徐敬之提笔,落下第一行。
“虎牢人。”
他写下孙大河三个字。
孙大河怔怔看着那页纸。
他这一辈子没进过族谱,没上过功名册,连官府黄册上的名字都被里正写错过。
可现在,他的名字被写在虎牢关的册子上。
血和汤水浸着纸。
比印泥还重。
那个抱婴儿的妇人颤声问:“那我家娃也算虎牢人?”
徐敬之声音发颤。
“算。”
“先写他的名。”
先前喊妖铃的年轻伤兵低着头,把自己还没喝的半碗汤递给妇人。
“婶子,我方才嘴贱。”
沈十六没有看他,只道:“记住,下回先拔刀对外。”
程铁山眼眶一红,狠狠点头。
“是!”
赵虎蹲到火盆旁,看着被烧红的银铃。
“沈大人,青鸾这妖女下回再敢来,我能不能把她挂城墙?”
沈十六冷声道:“能抓活的,先抓活的。”
赵虎皱眉。
“为啥?”
雷豹接话。
“顾大人要审。”
赵虎一拍脑袋。
“差点忘了,死的没活的值钱。”
公输班认真纠正。
“死的也有用。”
赵虎看他。
“你咋这么会败兴?”
肉汤重新分下去。
孙大河被按回草垫,孙小七捧着碗,手还在抖。
伤兵营里没人再看那三十几人。
他们看的是城外。
也就在这一刻,城头忽然传来急促哨声。
三短。
一长。
雷豹猛地抬头。
“北面有马动!”
沈十六抓刀转身。
虎牢关北面,狼牙沟方向。
三道白烟冲天而起。
城头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那是洛风的信号。
白烟三道,狼牙沟可走。
也意味着洛风还活着。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
下一瞬。
白烟之后,又升起一道青烟。
青得诡异,鬼火般舔过夜空。
沈十六盯着北面,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北疆旧约,青烟弃城。”
“援军若看见,会以为虎牢关已经破了,前方有伏。”
“他们会停。”
雷豹耳朵贴上城砖。
过了几息,他脸色也沉了下去。
“马蹄慢了。”
四个字,比青烟更冷。
沈十六握刀的手,青筋浮起。
“援军信了。”
城头死寂。
青鸾在城里留下铃,让虎牢关不敢再救百姓。
她在城外点起烟,让援军不敢再救虎牢。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只赢一处。
赵虎骂了一声。
“娘的,咱就这么看着?”
程铁山猛地抬头。
“黄烟!”
赵虎一愣。
“啥黄烟?”
程铁山咬牙道:“老北军旧约,青烟弃城,黄烟求证。黄烟还在,城就没死透!”
公输班立刻道:“能点。”
众人看向他。
公输班认真道:“雄黄,湿草,马尿。”
赵虎脸一黑。
“你们读书人打仗是真埋汰。”
公输班看他。
“我不是读书人。”
赵虎骂骂咧咧站起。
“行,俺去找马尿。谁家马憋着,算它立功!”
沈十六没有犹豫。
“点。”
“东墙,南墙,西侧暗门,各点一道。”
“告诉援军。”
他抬眼看向北方黑夜,嗓音冷硬。
“虎牢关还在。”
“人在,城就在。”
片刻后,三道黄烟从虎牢关残破的城墙上升起。
黄烟被北风卷着,硬生生撕开那道青烟。
雷豹趴在城砖上,半晌没说话。
直到众人心都快沉下去,他才哑声道:
“马蹄没停死。”
“有一股……又往前了。”
远处,瓦剌营中。
青鸾抬头望见黄烟,脸上的笑淡了。
她轻轻按住腕间银铃。
“沈十六。”
“你还真敢救。”
城头上。
沈十六按刀而立。
“雷豹,听马。”
“公输班,守墙。”
“赵虎,清营。”
“程铁山,记册。”
“其他人,端刀。”
他望向狼牙沟方向。
“青鸾想让我们不敢救。”
“那就让她看着。”
“虎牢关,偏要救。”
第441章 太傅奏疏提前写好!皇帝未死,罪名已定
慈宁宫里的烛火,被夜风逼得一点点低下去。
三七趴在棺沿上,十指抠进木缝,旧针孔里渗出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他看着霍宣,张敬,曹延庆三人,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三重壁……”
“墙不在砖里……”
“在……三个人身上……”
殿中死寂。
霍太傅握着笏板,眼皮垂下。
张敬袖口未动,眸色阴沉。
曹延庆腕上的佛珠轻轻一响,肥胖的脸上挤出惊怒。
张敬先开口,语带讥讽。
“顾长清,刑部断案,尚知疯癫之人口供不得单录。”
“一个被毒坏心智的药引,临死吐出三句胡话,你便要攀扯三品大员?”
“你这是验案,还是借尸咬人?”
霍太傅抬头,声音苍老,却稳。
“公主殿下,慈宁宫乃太后寝宫。”
“顾长清挟活棺入宫,带逆种逼慈宁,已是大不敬。”
曹延庆立刻跪下,痛声道:“臣请太后娘娘做主!”
“顾长清今夜分明是借查案之名,行逼宫之实!”
三人一唱一和,竟比方才更稳。
宇文宁长枪横在身前,玄色披风贴着肩线落下,眉眼冷肃。
“今夜不讲资历。”
“讲证据。”
霍太傅冷声道:“证据就在眼前。”
他抬手指向殿外。
“先帝私生子,伪造血册,意图归宗。”
“顾长清将活棺抬入慈宁宫,为逆种铺路。”
“此等大案,明日老夫自会请百官共议。”
张敬跟着道:“刑部已备押送逆党的囚车。”
“若陛下念旧情不忍,本官可代朝廷执法。”
曹延庆擦了擦额上冷汗。
“太庙换防皆有吏部印信,无一处不合规矩。”
顾长清听完,竟点了点头。
“三位说得太好了。”
他拢了拢袖口,笑意温雅。
“好到不像仓促应变,倒像提前背过。”
殿中气息收紧。
太后半倚凤榻,唇边血迹未干,眸色沉黑。
顾长清没有急着搜人,而是慢慢说道:“所谓三重壁,不是藏人的墙,是杀人的连环局。”
他说完,看向曹延庆。
“第一重,换人。”
又看向张敬身后那个始终不敢抬头的刑部随从。
“第二重,造证。”
最后看向霍太傅。
“第三重,定罪。”
顾长清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七还没死,太庙血册刚被动,霍太傅的奏疏已经备好。”
“张刑部的囚车也已经备好。”
“曹尚书的换防章程,更是无一处不合规矩。”
“顾某佩服。”
“人证未死,案子已结。”
曹延庆脸肉一抖。
张敬眸色愈发阴毒。
霍太傅握紧笏板:“顾长清,你少用口舌蛊惑人心。”
顾长清笑了笑,走向曹延庆。
“曹尚书管吏部,太庙今夜三处换防,若没有吏部印信,禁军不敢动。”
曹延庆面皮抽动,强撑着道:“换防自有旧例。”
“是吗?”
顾长清目光落在他腕上佛珠。
“曹大人贪财,却惜命。”
“真正要命的东西,您不会交给旁人。”
曹延庆攥紧腕上佛珠。
柳如是比他更快。
她一步踏出,短刃抵住曹延庆下颌,笑得妩媚。
“曹尚书,这珠子看着挺硬。”
“您若吞了,顾大人又得剖胃。”
顾长清温声补了一句:“曹大人放心,我手稳。”
曹延庆脸色瞬间惨白。
柳如是取下一颗佛珠,指尖一拧,珠子裂开,里面滚出半枚蜡封小印。
顾长清接过,放到宇文宁带回的太庙换防文书缺角上一按。
不合。
殿中有人轻轻吸气。
张敬立刻讥笑:“顾长清,假印也敢拿来定罪?”
霍太傅眼底精光一动。
“公主殿下,您看见了。”
“此人搜出的所谓证物,根本对不上太庙文书。”
曹延庆犹如溺水之人抓到浮木,双膝一软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太后娘娘!臣冤枉!”
“有人栽赃臣!”
太后半倚凤榻,淡声道:“顾长清,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长清看着那枚不合的假印,竟笑了。
“有。”
他抬眼看曹延庆。
“曹大人,您最大的毛病不是贪财。”
“是太惜命。”
“这种要命的小印,您怎么舍得藏在一颗随便能拧开的佛珠里?”
曹延庆面色一滞。
顾长清伸手,挑起断开的佛珠串绳。
“真正的小印,不在珠子里。”
“在串珠的金丝里。”
柳如是眼睛一亮,短刃顺着金丝一剖。
一线极薄的蜡封金片从绳芯里落下。
顾长清将金片贴上文书缺角。
严丝合缝。
殿内鸦雀无声,唯闻残烛剥啄。
宇文宁眸色彻底冷下:“吏部备用印。”
顾长清叹气。
“曹尚书,假印用来骗我。”
“真印用来杀人。”
“您这算盘,打得比户部还响。”
曹延庆瘫倒在地,嘴唇哆嗦。
“臣……臣只是照旧例行文!”
“印信从何处来,臣不知啊!”
太后看也没看他,只淡淡道:“吏部尚书连印都看不住,要你何用?”
曹延庆浑身一软。
顾长清转身看向张敬。
“第二重,造证。”
张敬冷声道:“你想搜本官?”
“不搜你。”
顾长清看向张敬身后一名刑部随从。
“搜他。”
那随从脸色骤变,扭头便退。
冷锋已如鬼影般掠出,一把扣住他的肩,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薄刮刀。
张敬厉声道:“栽赃!”
顾长清接过刮刀,只看一眼,又放回托盘。
“不对。”
张敬讥笑:“又不对?”
顾长清点头:“刀是假的。”
张敬正要开口,顾长清已经蹲下,捏住那随从右手。
他从那人指甲缝里挑出一点极细木屑。
木屑一面发黑,一面泛着淡淡沉香油光。
顾长清又取过宇文宁从太庙带回的木片,将二者放在灯火下。
“太庙德王牌位,百年沉香木,寻常刮刀刻不动。”
“要先用蛇藤油软木,再以薄刃补字。”
他看向张敬。
“张大人,您刑部的人,栽赃都栽得这么讲究。”
冷锋又从那随从舌下挑出一枚黑色蜡丸。
顾长清看了一眼。
“毒蜡封口,认罪即死。”
“若事败,他便会成刻字逆党。”
“死人自然不能辩。”
张敬脸色铁青。
顾长清声音仍旧温和。
“张大人,你不是来查案的。”
“你是来准备替死鬼的。”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霍太傅身上。
霍太傅冷冷道:“老夫身上没有刀,没有印。”
“顾长清,你还能搜什么?”
顾长清看着他手中的笏板。
“搜太傅明日要说的话。”
霍太傅眼角一跳。
宇文宁枪尖一挑。
“交出来。”
霍太傅握紧笏板:“老夫乃帝师!”
宇文宁眸光如霜。
“太傅,别逼本宫折帝师的手。”
霍太傅手指发紧,终究松开。
笏板落入顾长清掌心。
顾长清翻过笏板,挑开背后新蜡。
里面空无一物。
殿中气氛微滞。
张敬立刻道:“顾长清,你搜够了吗?”
霍太傅也恢复镇定,冷声道:“老夫倒想问问,你污蔑帝师,该当何罪?”
顾长清还没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刚硬的声音。
“他没搜错。”
众人回头。
魏征一步一步走入慈宁宫。
他手中拿着一封被泥水浸湿的奏疏。
正是苟三姐的人从宫门外截下,连夜送去都察院的。
“只是霍太傅比曹尚书聪明些。”
“东西早送出宫了。”
霍太傅抬头,面上血色尽褪。
魏征展开奏疏,一字一句念道:
“顾长清挟活棺入宫,勾结逆种齐怀璧,伪造宗室血册,逼宫慈宁……”
殿中众人皆觉背脊发寒。
宇文宁声音冷冽:“太傅,陛下还没死。”
“你已经替他写好遗诏后的第一封弹章了。”
霍太傅胡须颤动:“老臣为国本计!”
顾长清看着他,语气轻得近于叹息。
“为国本计,便可以先杀一个没名字的人?”
“霍太傅,您这圣贤书读得真省墨。”
三七忽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棺沿上。
他抓着顾长清袖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先生说……若我疼,就喊娘……”
顾长清低头问他:“那你现在想喊谁?”
三七茫然看着他。
许久,他小声说:“我……想喊自己的名。”
殿里没人再说话。
一个被当作药引十三年的人,连名字都没有。
顾长清指尖停了一息。
然后,他伸手按住三七裂开的针孔。
“案未结,户籍未定。”
“今日先叫阿生。”
三七茫然地重复:“阿……生?”
顾长清声音温和。
“活着的生。”
太后凤眸收紧。
“顾长清。”
“哀家养了十三年的药,何时轮到你赐名?”
顾长清抬头。
“娘娘说错了。”
“药没有名字。”
“人有。”
柳如是别过脸,低骂一声:“畜生。”
殿外,布鞋踩上青砖的声音轻轻响起。
齐怀璧走进慈宁宫。
他仍穿旧青衫,眉眼温和,干净得好似私塾先生。
只是灯火落在他眼底,照不出半点暖意。
他身后跟着十一。
十一低着头,手里抱着一个木匣,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太后看见他,忽然笑了。
“逆种,你终于敢来了。”
齐怀璧没有立刻看她。
他先看向三七。
许久,他轻声道:“乙三七。”
“原来你还活着。”
顾长清看着他。
“你记得代号,却不记得人。”
齐怀璧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顾大人,你这句话,比刀疼。”
顾长清道:“疼就对了。”
“人会疼。”
“三七也会。”
齐怀璧沉默片刻,向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怀璧来取母亲牌位。”
霍太傅怒斥:“你还敢妄称皇嗣!”
齐怀璧没看他,只看向顾长清。
“顾大人,四桩交易,陛下可还认?”
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
“朕认。”
众人回头。
吴公公扶着宇文朔走出偏殿。
韩菱按着宇文朔腕脉,显然已经听了许久。
金忠持刀护在侧,韩菱脸色冷肃,手里捏着药囊。
宇文朔唇色苍白,却站得笔直。
韩菱冷声道:“陛下只能说十句话。”
“第十一句,臣女封穴。”
宇文朔苦笑:“朕记下。”
他看向齐怀璧。
“南岭李氏,入太庙别祠。”
“桐花寨旧案,三司会审。”
“方齐,周安,方宁,十一,脱暗档。”
“三七若活,赐民籍。”
说到此处,他喉间血气上涌,却硬生生压下。
“最后一条。”
“你不得再动宇文宗室血册。”
齐怀璧安静片刻。
“若他们反悔呢?”
宇文朔看着他。
“朕活着,他们不敢。”
齐怀璧笑了笑。
“陛下这句话,有几分像先帝。”
宇文朔道:“朕不想像他。”
齐怀璧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去。
十一将木匣递给顾长清。
木匣里不是刀,也不是毒。
是一块旧木牌。
上写:南岭李氏。
木牌旁,还有半册崇善育婴堂真档,三张孩子画像,一枚十三司旧印。
齐怀璧低声道:“太庙木片,是假的。”
“德王牌位后那行字,是我让十一留的。”
“但慈宁宫的人提前换了守卫,想把这假证变成杀顾大人的真刀。”
“今夜,我交出能证明它是假的那一半。”
太后坐直身子。
“齐怀璧,你疯了?”
齐怀璧看向她。
“太后娘娘,我不是疯了。”
“我是发现,您给我的疯病,治不好我母亲的孤魂。”
顾长清叹气:“你真会给人添活。”
齐怀璧微笑:“能者多劳。”
顾长清看着他,语气平稳。
“你不是收手。”
“你只是把刀从今晚,挪到了七日后。”
齐怀璧笑意更深。
“顾大人懂我。”
韩菱冷冷道:“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
她把药囊丢给顾长清。
“三七还能撑半刻,封针别乱动。”
太后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忽然笑了。
“好。”
“你们都想做人。”
她目光落在三七身上,神情温和,却带着刺骨凉意。
“可哀家养了十三年的药,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给他起名?”
话音落下,魏安扑向香炉。
柳如是早有准备,短刃一翻,直接钉穿魏安手背。
魏安惨叫:“娘娘救我!”
血珠飞溅。
顾长清目光一沉。
“如是,退!”
可惜,晚了。
一滴血落入香炉。
炉灰之下,青白色粉末翻起。
一缕青烟,从炉口钻出。
太后终于露出笑意。
“顾长清,哀家等的不是魏安碰炉。”
“哀家等的是你的人,替哀家放第一滴血。”
顾长清闻到那股极淡的青涩药腥味,眸色彻底冷下。
“蛇藤血引。”
三七腕上所有旧针孔,同时裂开。
慈宁宫地缝之下,青烟一寸寸爬了出来。
第442章 一城旧伤皆药引!顾长清连夜北上。
青烟从地缝里爬出来时,慈宁宫里先乱的不是百官。
是阿生身上的针孔。
腕上,肘弯,颈侧,锁骨下,那些被放血放了十三年的旧痂,几乎在同一刻裂开。
血珠一颗颗冒出来,好似有人在他身体里拧开了几十枚细小血塞。
阿生整个人缩在棺里,牙齿打颤。
“放血了……”
“娘……别放血……”
顾长清一把按住他颈侧血脉,脸上的笑收了。
“韩菱。”
韩菱已经跪到棺边,银针连落三处,冷声道:“不是外伤。旧针孔全开。失血太快。”
太后半倚凤榻,唇边血迹未干,声音温和得像在念佛。
“顾长清,哀家说过,他是药。”
“药到了时候,自然要散。”
阿生瞳孔颤动。
顾长清低头看着他,声音放低。
“她说错了。”
“药不会怕。”
“人会。”
阿生怔怔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混着血气落进棺木缝里。
魏安被柳如是钉穿手背,却还咧着嘴笑。
“晚了……”
“蛇藤血引一开,三道药沟都会冒烟。”
“顾大人,你救得了一个药引,救不了满殿人。”
宇文宁枪尖一压,直接抵住魏安喉骨。
“你再笑一声,本宫让你现在死。”
魏安喉咙一滚,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顾长清没看他。
他扯下一片袖布,沾了阿生的血,丢到青烟边。
青烟靠近血布时,颜色顿时加深,细粉粘上温热血迹,迅速结成青黑色斑。
韩菱目色一变。
“蛇藤灰遇热血扩散,遇潮结团。”
顾长清点头。
“所以它不是为了毒死满殿人。”
他看向太后。
“它是为了让阿生血尽。”
“满殿青烟只是吓人的。真正杀人的,是他身上这些旧针孔。”
太后目色终于动了。
柳如是短刃一转,贴着魏安耳侧削下一缕头发,笑得妩媚,眸光却凉。
“魏公公,老太太这局挺狠啊。”
魏安抖得不敢说话。
宇文宁长枪一扫,声音冷厉。
“所有人不许乱动。”
“韩菱救人。”
“叶云泽查门。”
“其余人,找水。”
霍宣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道:“长公主殿下,慈宁宫乃太后寝宫,岂容这般……”
顾长清温声打断:“霍太傅不想活,可以继续讲礼。”
霍宣立刻闭嘴。
柳如是嗤笑:“圣贤书再厚,也挡不住蛇藤灰钻鼻子。”
曹延庆第一个动了。
他抱起茶壶,哆哆嗦嗦往地缝里倒。
“顾大人,这里成不成?倒这里成不成?”
顾长清看他一眼。
“曹尚书今日倒水,比批吏部文书还勤快。”
曹延庆肥脸一抖,不敢回嘴。
魏征夺过张敬手里的玉杯,冷声道:“张大人,刑部平日用水泼醒犯人熟练得很,今日不会了?”
张敬脸色铁青,只能弯腰。
一时间,慈宁宫里出现了荒诞的一幕。
太傅端药盏。
刑部倒茶水。
吏部尚书抱水盆。
百官跪了半辈子的慈宁宫,今夜被他们亲手泼得满地狼藉。
水泼进地缝,青烟果然慢慢塌了下去。
可顾长清的目光没有松。
他盯着青烟走向。
那烟没有往殿外散,反倒贴着地砖,缓慢往太后凤榻底下钻。
顾长清脸色一沉。
“叶云泽,别拆门槛了。”
叶云泽抬头:“怎么?”
顾长清看向凤榻。
“真正的机关在她脚下。”
太后手指扣紧扶手。
宇文宁已经提枪上前。
“让开。”
两个宫女扑通跪下,却不敢动。
宇文宁枪尖一挑,凤榻下方金漆木板裂开,露出一条细窄暗槽。
暗槽里嵌着铜管。
铜管一头没入地砖深处,方向正对养心殿地龙旧渠。
满殿人脸色全变了。
顾长清轻声道:“娘娘这一炉烟,不是要杀满殿人。”
“是想趁乱,把蛇藤血引送进养心殿。”
宇文朔脸色苍白,却没有退。
吴公公扶着他,手都在抖。
太后看着顾长清,半晌后,忽然笑了。
“你真该早死。”
顾长清叹了口气。
“这话很多人说过。”
“可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太好死。”
宇文宁长枪顿地。
“封铜管。”
叶云泽立刻带禁军以湿布,泥灰,铜盆压住暗槽。
韩菱额上渗汗,声音发紧:“顾长清,阿生撑不住了。”
顾长清俯身,按住阿生腕骨。
“阿生,听得见吗?”
阿生目色涣散,嘴里仍喃喃着:“我……不是药……”
“对。”
顾长清声音低下来。
“你不是药。”
“所以你要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阿生喉咙滚动,像是从很深的梦魇里往外爬。
“血册……”
顾长清凑近:“血册怎么了?”
阿生发抖:“不是……给齐怀璧……”
齐怀璧一直安静站着,此刻目色终于变了。
顾长清问:“那给谁?”
阿生嘴唇动了半天。
“德王……”
太后指尖扣住扶手。
“闭嘴。”
阿生听见她的声音,整个人剧烈发抖。
顾长清抬手,捂住他的耳朵。
“别听她。”
“听我的。”
“你想活,就说。”
阿生眼泪滚下。
“德王……早死了……”
满殿死寂。
阿生喘得艰难。
“她说……血够……德王会醒……”
“可是……没醒……”
“血册……要乙三七的血开……”
顾长清目色彻底沉下去。
太后盯着阿生,声音轻得可怕。
“贱种。”
宇文宁长枪一横,挡在阿生棺前。
“母后慎言。”
太后抬眼看她。
“长安,你也要护这个药?”
宇文宁声音发冷。
“他不是药。”
“他现在叫阿生。”
顾长清低头继续压住阿生伤口。
“活着的生。”
这一刻,殿中没人说话。
一个被封在棺里十三年的人,终于有了名字。
韩菱连下七针,终于将阿生腕上的血口压住。
可下一刻,阿生却颤巍巍抬起另一只手。
韩菱一怔:“你做什么?”
阿生小声道:“这边……还没放。”
慈宁宫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顾长清看着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许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阿生的袖子一点一点放下。
“以后不用放了。”
阿生茫然:“不放……有粥吗?”
顾长清声音放得更低。
“有。”
“不放血,也有粥。”
阿生怔怔看着他,像是听见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一句话。
宇文朔闭了闭眼,取出一枚金符,递给吴公公。
吴公公立刻跪地展开,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陛下密旨。”
“慈宁宫若涉毒害天子,私囚活人,伪乱宗庙,长安公主宇文宁可暂节宫禁,禁军统领叶云泽听令行事。”
“撤宗家宫禁之权。”
“镇国公宗鸿交三司会审。”
“慈宁宫今夜所有宫人,分开看押。”
宇文宁接过金符,枪尖一顿。
“锁慈宁宫。”
叶云泽抱拳:“是!”
太后冷冷看着他们。
“你们敢幽禁哀家?”
宇文宁上前一步。
“母后,您是太后。”
“所以本宫不杀您。”
她目光冷肃。
“可您若再动陛下一根指头,本宫会亲手拆了慈宁宫。”
太后忽然笑了。
“长安,你像你父亲。”
宇文宁目色一冷。
“那母后最好记得,我父亲死得早,我脾气不大好。”
禁军涌入。
魏安还想爬向太后,被冷锋一脚踩住后背。
“别动。”
魏安哭喊:“娘娘!娘娘救奴才!”
太后没有看他。
魏安的哭声慢慢低下去。
宇文宁从魏安腰间摘下一串铜钥。
那串钥匙过去锁过冷宫,锁过地窖,锁过无数不该开口的人。
今夜,它第一次锁住慈宁宫。
咔哒。
铜锁落下。
太后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禁军斥候满身风霜,跪倒在慈宁宫门口。
“报!”
宇文宁回头。
斥候喘得几乎断气。
“虎牢关急报!”
“瓦剌分兵截援,无生道青鸾混入城内,下蛇藤铃。”
“沈指挥使以黄烟回讯,虎牢关尚在!”
宇文宁握枪的手收紧。
枪杆上旧缠布被她压出褶痕。
她没有问虎牢还剩多少兵,也没有问瓦剌到了哪里。
只问了两个字。
“他呢?”
斥候低头,声音发哑。
“沈指挥使请陛下放心。”
“他说……”
“城在,人在。”
宇文宁眼底那点冷硬,终于裂开一线。
可她很快又把那一线情绪压了回去。
顾长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血,又看向北方。
“沈十六啊沈十六。”
他轻声道:“你最好别骗我。”
斥候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
“沈指挥使还让小的带来此物。”
“他说,顾大人若看见,就知道该不该去。”
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血布,一枚裂开的银铃残片,还有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简图。
简图笔画很直,旁边标了两行小字。
一看就是公输班写的。
铃内蛇藤粉,遇热散。
伤兵旧口,同裂。
顾长清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柳如是笑意慢慢收起。
“很麻烦?”
顾长清伸手捻起一点青黑粉末,放在鼻尖轻嗅,又将粉末按在方才试烟的湿布边。
湿布上的血痕瞬间发暗,边缘一圈圈裂开,像旧伤被人从里面撕开。
韩菱抬头:“和阿生身上的一样?”
顾长清点头。
“不完全一样。”
“慈宁宫这套,是裂旧针孔。”
“虎牢关这套,是裂旧伤。”
殿中气氛瞬间压紧。
宇文宁声音发沉:“虎牢关最多的是什么?”
顾长清看向北方。
“伤兵。”
“一城伤兵。”
他将血布重新包好,声音平稳得可怕。
“下一次铃响,虎牢关不用瓦剌攻。”
“自己就会流干。”
宇文宁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宇文朔。
宇文朔不能再多言,只抬手,将另一枚小金符交给吴公公。
吴公公立刻道:“陛下口谕,顾长清持金符北上虎牢,沿途驿站,军镇,府县,一应听调。违者,以延误军机论。”
顾长清看向宇文宁。
“殿下不能去。”
宇文宁冷冷道:“本宫知道。”
她现在必须留在京城。
慈宁宫要锁,太庙要封,宗家要审,齐怀璧要盯,宇文朔要护。
这一刻,她不只是为沈十六担心的未婚妻。
她是长安大长公主。
宇文宁将金符递给顾长清,声音低了些。
“把他带回来。”
顾长清接过金符,轻轻叹气。
“殿下这话听着像托孤。”
宇文宁冷冷看他。
顾长清立刻改口。
“我尽量把他活着骂回来。”
柳如是走到顾长清身侧。
“我跟你去。”
顾长清看她:“虎牢关不是金陵画舫。”
柳如是笑了笑。
“我也不是画舫上的花魁。”
顾长清叹气:“青鸾很会杀人。”
柳如是指尖短刃一转,笑意妩媚,眸光却冷。
“她会杀人。”
“我会拆人皮。”
“顾大人看毒,我看女人。”
“她那种女人,男人看不透。”
韩菱把一只药囊塞进顾长清怀里。
“你这身子去虎牢关,就是给瓦剌送药材。”
顾长清低头看药囊。
“我尽量不被煮。”
韩菱冷冷道:“敢死在半路,我把你剖了做医材。”
顾长清认真点头。
“这威胁很有用。”
齐怀璧站在一旁,忽然轻声道:“顾大人。”
顾长清看向他。
齐怀璧淡声道:“青鸾能用蛇藤血引,说明有人把慈宁宫药沟的毒理带出了京。”
顾长清眯眼:“不是你?”
齐怀璧笑了笑。
“顾大人,我若出手,虎牢关不会流血。”
“会开门。”
殿内寒意仿佛重了几分。
顾长清看了他片刻。
“七日之约照旧。”
“但十一留下,阿生留下,方宁,周安也留下。”
齐怀璧笑意淡了些。
“顾大人不怕我趁你离京做局?”
顾长清也笑。
“怕。”
“所以我给你留了三个对手。”
“魏征,宇文宁,还有一个想活下去的皇帝。”
齐怀璧沉默片刻,轻轻一揖。
“顾大人一路顺风。”
顾长清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慈宁宫门前,他忽然停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凤榻上的太后。
太后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一殿狼藉,一地水痕,一口活棺。
顾长清温声道:“娘娘保重。”
太后冷笑:“顾大人这是向哀家辞行?”
“不是。”
顾长清轻轻拢袖。
“是提醒娘娘别死太早。”
“虎牢关之后,我还要回来审您。”
慈宁宫里,死寂一片。
顾长清收起血布,转身往殿外走。
北风卷入慈宁宫,吹散最后一缕青烟。
他没有回头,只温声道:
“备车。”
“去虎牢关。”
第443章 药车藏铃!顾长清笑意尽失:这趟车费很贵
车轮刚滚出慈宁宫前的青砖道,顾长清忽然抬手。
“停。”
马车停下。
柳如是掀帘看他。
她鬓边散着几缕发,雪白颈侧沾着一点药灰,偏偏还笑得眼波流转。
“顾大人不是急着去虎牢关?”
顾长清拢了拢袖口,望向身后紧闭的慈宁宫。
“急归急,慈宁宫这桩祸事,不先压住,到了虎牢也得回头救火。”
柳如是挑眉:“锅?”
“太后这局毒,埋了十四年。”
顾长清声音温和。
“我若不先把这祸端按死。”
“等我到了虎牢关,她在京城又添一把柴,沈十六怕是连骂我的机会都没了。”
吴公公小跑而来,喘得额头冒汗。
“顾大人,陛下问您还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
顾长清道:“是钉案。”
吴公公一怔:“钉案?”
顾长清点头。
“请陛下醒着听完三件事。”
“第一,阿生先入活人册。”
“无论他是不是宗室,无论他身上藏了什么旧案。”
“从此刻起,不许再以药引,妖物,宗家私物论处。”
“第二,慈宁宫药沟,德王旧邸三棺,太庙血册伪案,合为一案。”
“交三司会审,魏征主审,宋远桥监刑,长公主殿下节宫禁。”
“第三,齐怀璧所交真档当场封存。”
“南岭李氏先立灵牌,暂入太庙别祠偏案。”
“桐花寨旧案,待三司会审后昭告天下。”
吴公公听得背心发凉。
“顾大人,这可是在打太后的脸。”
顾长清温声道:“吴公公说轻了。”
“这是让慈宁宫的凤印,第一次按在罪案上。”
吴公公嘴角一抽,差点笑出来,又赶紧低头。
慈宁宫内,魏征提着奏疏,大步走出。
老御史白须乱了,袍角全是水迹,眼睛却亮得惊人。
“顾长清!”
顾长清回头:“霍太傅认了?”
魏征冷哼一声,将奏疏拍在他怀里。
“认他提前写弹章。”
“认曹延庆递了太庙换防印。”
“认张敬安排刑部替死鬼。”
柳如是眯眼:“可咬太后了吗?”
魏征脸色沉下去。
“咬死一句,太后不知情。”
顾长清一点也不意外。
“霍太傅满口圣贤,落笔却全是护主的奴气。”
魏征冷笑:“他不是忠,是怕。”
“太后一倒,宗家先剥他的皮。”
顾长清抬手指向慈宁宫。
“口供不是只有嘴。”
“药沟是证。”
“铜管是证。”
“阿生身上十三年取血针孔是证。”
“德王旧邸女骨,薄帛,宗字刻痕是证。”
“三七烙印,沉香灰,太庙木片上的蛇藤油,也是证。”
他停了半息,声音低下去。
“还有太后今夜当殿开蛇藤血引,满殿人都闻见了。”
魏征沉默片刻。
“你要定她什么罪?”
顾长清看向养心殿方向。
“不是我定。”
“是陛下定。”
偏门处,宇文朔被金忠扶着走来。
他披着玄色大氅,唇色苍白,眼底压着一团火。
韩菱跟在后头,脸冷得能割人。
“陛下,我说过,十句话。”
宇文朔低声道:“这次算三句。”
韩菱冷笑:“陛下,脉象不会替您算账。”
宇文朔咳了一声,还是看向众人。
“太后宗氏,年迈病重,移居慈宁宫静养。”
“非朕手令,不得出宫,不得见外臣,不得传懿旨。”
“宗鸿夺爵,宗家私兵三日内造册,交禁军收编。”
“霍宣,张敬,曹延庆,下都察院,待三司会审。”
三句话落,韩菱立刻上前封穴。
宇文朔眼角一抽。
“朕还没……”
韩菱道:“第十一句。”
宇文朔咳了一声,终究没再开口,只抬眼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低头忍笑。
“陛下保重龙体。毕竟您现在每多说一句,韩姑娘就多记一刀。”
韩菱冷冷看他。
“你也一样。”
顾长清立刻正色。
“臣身体极好。”
柳如是在旁慢悠悠道:“顾大人昨夜咳血两次,手抖三次,装作无事倒装得极熟。”
顾长清看她。
“柳姑娘,自己人不必这么准。”
就在这时,慈宁宫紧闭的殿门后,传来太后低沉的笑声。
“顾长清。”
所有人顿时安静。
太后的声音隔着门,仍旧温和庄重。
“你锁得住哀家这扇门,锁得住哀家十四年埋下的人吗?”
顾长清没有回头。
太后又道:“虎牢关一城旧伤,等得到你那车药吗?”
顾长清敛去笑意,垂下眼帘。
柳如是笑意也淡了。
宇文朔脸色微变:“虎牢……”
顾长清温声打断。
“陛下留住这口气,臣才能替您把虎牢抢回来。”
他拱手。
“虎牢关,臣去。”
宇文宁从太庙方向走来。
她换了一身轻甲,发髻高束,脸上没有妆,月光落在肩甲上,覆着寒霜。
“顾长清。”
“殿下。”
宇文宁把一枚旧玉佩递给他。
那是沈家旧佩,沈十六曾留在她手里。
她指腹在玉佩缺口上停了半息,又收回手。
“带给他。”
顾长清接过:“殿下不亲自给?”
宇文宁望着北方,开口时字字落稳。
“我若只是宇文宁,现在已经在马上。”
她停了停。
“可我是长公主。”
慈宁宫要锁。
太庙要封。
宗家要审。
皇帝要护。
她不能走。
她将金符按入顾长清掌心。
“你告诉沈十六,守住虎牢关,我等他回来。”
顾长清问:“若守不住?”
宇文宁眼底寒意落下。
“没有若。”
顾长清点头:“这话吉利。”
宇文宁又道:“若他敢死在你到之前,你就告诉他,本宫不准。”
顾长清收好玉佩。
“这个臣擅长。”
马车正要出宫,前方忽然有锦衣卫拦道。
陆渊一身飞鱼服,手中托着一枚新发的宫禁勘合。
印泥未干,显然是慈宁宫被锁前最后一道暗令。
他身后带着十余人。
“顾大人,慈宁宫刚出蛇藤血引,宫禁有令。”
“凡药材,香灰,铜器,一律验封,防毒物流出。”
柳如是眸光一转,轻声道:“他身后三个人,走路不像锦衣卫。”
顾长清叹气。
“陆千户,查可以。”
陆渊冷笑:“顾大人识大体便好。”
顾长清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纸。
“签个字。”
陆渊一怔:“签什么?”
“签陆千户今夜验车,延误虎牢军药。”
“若虎牢关破,沈十六死,援军旧伤裂血,北线溃败,此责由陆千户承担。”
陆渊面皮一紧。
顾长清把纸递近些,语气温和。
“陆千户放心,顾某字尚可。”
“若虎牢因此失守,你的罪碑,我亲自题。”
宇文宁一步上前,长安令砸在陆渊脚边。
“让,还是签?”
陆渊看向长安令,又看向顾长清手里的金符,喉结动了动。
他身后三名锦衣卫同时往药车靠近。
柳如是却先笑了。
“陆千户,您查药,怎么带了三个走路没有刀茧的锦衣卫?”
陆渊脸色从青转白,终究退开。
“放行。”
柳如是经过他身侧时,短刃一翻,从一名锦衣卫袖中挑出半枚银铃。
那人猛地绷紧下巴,刚要咬舌,冷锋已扣住他下颌,硬生生卸了。
顾长清看了一眼银铃。
“宗家没那么细,这味道是无生道。”
他转头看冷锋。
“你先走。马车跑不过轻骑。”
冷锋抱拳:“请大人吩咐。”
顾长清取出一张药纸,一枚金符副令,又将半枚银铃包好。
“告诉沈十六,铃响之前,先找铃,不要先杀人。”
“告诉公输班,湿布封铃,鸡子清先裹伤,能暂时隔粉。”
“炭灰吸潮压散,冷铁片压血口。”
“不是解药,只能吊两个时辰。”
韩菱在后头冷冷道:“药铺救不了的命,你倒惯会从厨房和灰窑里抠。”
顾长清认真道:“能救命的地方,都算药铺。”
韩菱把药囊扔进他怀里。
“敢死在半路,我把你剖了做医材。”
顾长清点头:“这威胁很有用。”
冷锋翻身上马,先一步冲入夜色。
……
三天后,虎牢关。
黄烟被北风撕成碎条。
赵虎抱着一桶马尿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这桶东西,要是不能让援军知道虎牢关还没死,老子就亏大了。”
“谁再说打仗风光,老子把桶扣他头上。”
雷豹趴在城砖上,闭眼听风。
“别嚷,马蹄又快了。”
沈十六站在旗之下。
“洛风呢?”
雷豹眉头拧成死结:“还在狼牙沟。青鸾也在。”
伤兵营刚清出七枚蛇藤铃,孙大河肩上裹着布,硬撑着给锅里添柴。
孙小七急得跺脚:“爹,你躺着!”
孙大河骂他:“躺你娘!老子躺下,锅谁看?”
旁边老卒把半块硬饼塞给他。
“吃了。你现在是虎牢人,别给虎牢丢脸。”
孙大河愣了愣,低头咬了一口,眼眶忽然红了。
沈十六看向被绑在城楼柱下的阿古拉。
阿古拉仍被反绑,却没被按跪。
沈十六不喜欢瓦剌人,但更不喜欢折辱有用的刀。
“黑鹰部的鹰,若看见狐狸坐在特木尔肩上,还会替他扑城吗?”
阿古拉冷笑:“不会立刻翻。特木尔手里有粮,有大汗令。”
沈十六拇指摩挲着刀柄。
阿古拉又道:“但他们会慢。”
“慢?”
“草原骑兵一慢,就不是狼,是羊。”
沈十六点头:“喊。”
阿古拉被推上城头,解开束布。
他朝瓦剌营方向用瓦剌话怒吼。
一声。
两声。
第三声落下,雷豹立刻抬头。
“黑鹰部前排收缰了。”
程铁山急问:“乱了?”
雷豹摇头:“没乱。”
沈十六按刀。
“慢半拍,够了。”
……
狼牙沟上。
洛风左肩旧伤又裂,右手拉弓,指节全是血。
三十名斥候,只剩十九人。
从虎牢暗门出来的三十名斥候,已有十一人留在了沟口。
沟底瓦剌轻骑进退不得。
对面坡上,青鸾披着黑氅,腕间银铃轻晃,笑得妖娆。
“洛少将,手还稳吗?”
洛风抬手一箭。
箭擦过青鸾耳侧,削断一枚银铃。
青鸾笑意淡了。
身后死士推出三名被绑斥候。
“你再射,我杀他们。”
洛风眼底发红,手却没有放下。
“你杀一个,我记一个。”
“你杀三个,虎牢关杀你三百。”
“但我不会拿一城人,换你手里的三条命。”
他的右手已经绷到发疼,箭尖却没有偏半寸。
那被绑斥候忽然咧嘴笑了。
“洛将军,别管我们!”
另一个骂道:“妖女,你那铃声难听得像驴叫!”
第三个气若游丝:“别侮辱驴……”
洛风趁青鸾眼神一冷,忽然一箭射断最左侧绳索。
“放火!”
十九名斥候同时砸下陶罐。
白烟,黄烟,火星一齐炸开,狼牙沟里人喊马嘶,阵形大乱。
洛风从怀中取出沈十六给的冷月银铃,甩入沟底特木尔亲兵面前。
火光一照,冷月三点霜纹清清楚楚。
瓦剌兵顿时哗然。
青鸾止住笑意,眯起双眼。
她身影一晃,已到洛风身后三步,指尖细针落下。
铛!
一柄绣春刀斜里劈来,短针飞入夜色。
冷锋落地,肩头披霜。
他连换三马,抄禁军急驿道,比顾长清的药车快了三天。
洛风一怔:“你怎么来了?”
冷锋沉声道。
“顾大人命我先行。”
冷锋把纸条递给洛风。
洛风展开纸,看见上面的字,神色微变。
青鸾却从他神色里读出什么,笑道:“顾长清终于离京了?”
冷锋抬刀。
“顾大人说,你这颗头,最好先留在脖子上。”
洛风补了一句:“沈大人说,抓活的。”
冷锋点头:“顾大人也说了,死的能验,活的能骂。”
青鸾笑意更深,银铃轻响。
“告诉顾长清,虎牢关的铃,只是第一响。”
“第二响,在援军路上。”
“第三响……”
她望向南方官道,语气温柔。
“在他的药车里。”
……
官道上,马车碾过夜色狂奔。
顾长清正低头配药,车外忽然传来闷响。
“顾大人,前面有人倒了!”
柳如是掀帘。
月光下,三名北上援军伤兵跪在路边,手臂,肩头,胸口旧疤同时裂开。
血顺着甲缝往下淌。
那是洛青山前锋营的三名轻骑,甲上还挂着洛家黑边令旗。
其中一人怀里,滚出半枚银铃。
铃口虽被棉布塞住,可马蹄一路颠簸,铃腹里的蜡丸早被震裂。
它不必响,也能杀人。
顾长清捏起银铃,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柳如是攥紧车帘,低声道:“她把铃埋进援军了?”
顾长清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北方。
“不止援军。”
“她要杀所有去救虎牢关的人。”
他把银铃丢进药箱,声音温和得可怕。
“沈十六,你最好撑住。”
“我这趟车费,很贵。”
第444章 药车藏第三响!顾长清一脚踹翻救命药
“沈十六,你最好撑住。”
“我这趟的代价,很贵。”
顾长清话音落下,半枚银铃被他丢进铜盆。
银铃入水,没有响。
可水面很快浮起一层极淡的青黑粉,像死灰里揉了血。
路边三名洛家前锋轻骑跪倒在地,甲缝里全是血。
一个年轻骑卒死死按着手臂旧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顾大人……”
他声音发颤。
“我们没听见铃。”
顾长清蹲下,解开他腕甲。
“铃不一定要响。”
他用竹片挑起铃腹边缘一点蜡屑。
“青鸾把铃珠换成了碎蜡丸。马一跑,蜡丸自己磨裂,粉就出来了。”
柳如是脸色沉下去。
“蜡丸在铃腹里,被马蹄震裂?”
“对。”
顾长清将竹片放到火光下一照。
“蛇藤粉混了干血灰。干血灰贴旧痂,遇汗发潮,像把旧伤重新泡开。”
他抬眼,看向北方黑沉沉的官道。
“再被马蹄一震,伤口就会从里面裂。”
三名轻骑脸色更白。
其中一人胸口旧箭伤已经裂开,血顺着甲片往下淌。
他却还伸手抓住顾长清衣袖。
“大人……虎牢还救得了吗?”
顾长清按住他的伤口,声音平稳。
“能。”
轻骑眼眶发红。
“别骗小的。”
顾长清低头看他。
“我这人平日爱偷懒,骗将死之人太累。”
柳如是已经取出鸡子清和炭灰。
她短刃一挑,割开骑卒绑腿。
啪嗒。
第二枚小铃从绑腿夹层里滚了出来。
那骑卒瞪大眼。
“这不是我的!”
“我知道。”
顾长清将鸡子清抹在他裂开的旧伤边缘,又撒上一层炭灰,用冷水湿布狠狠压住。
“你若是无生道的人,不会疼成这样还先问能不能赶路。”
骑卒疼得浑身一抖,硬是笑了一下。
“顾大人……您嘴真损。”
顾长清点头。
“能骂人,说明暂时死不了。”
就在这时,后方马蹄急促。
洛家前锋营十余骑赶来,领头校尉翻身下马,抱拳急道:“顾大人!”
“我部前锋三百,离此二十里扎营换马,营中已有七人旧伤裂血!”
顾长清抬头。
“铃在哪里发现的?”
校尉脸色发白:“绑腿里两枚,马鞍下一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还有一枚,藏在军医的药囊夹层。”
柳如是眸色冷了。
“她不是只想杀兵,她想碰药。”
顾长清站起身,目光落向自己的药车。
车轮还在慢慢滴泥。
泥里,有一点极淡的脂粉香。
柳如是也闻到了,笑意彻底淡下去。
“顾大人,看来这趟的代价,确实很贵。”
顾长清走到药车旁,低声问:“老马头,这车出宫后停过几次?”
车夫老马头吓得脸都白了。
“就宫门口被锦衣卫拦过一回,再就是驿站换了两匹马。”
“小的真没敢乱停!”
“谁碰过车轴?”
“没人敢碰……等等。”
老马头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抖。
“宫门口陆千户说前一辆车轴有裂,怕耽误军机,叫人换了这辆。”
柳如是眼尾一挑。
“陆渊?”
顾长清温声道:“陆千户本事见长。”
柳如是问:“他投了无生道?”
顾长清摇头。
“未必。”
“他这种人,多半是替别人递了刀,还以为自己只是搬了张凳子。”
他说着,蹲到车轮旁,手指摸过车毂。
车毂外圈干净,内圈却沾着一层极薄青灰。
他用刀背轻敲。
咚。
咚。
第三下,回音空了一截。
柳如是短刃插进轮毂缝里,往外一撬。
一只小铜筒滚了出来。
铜筒里塞着棉絮,棉絮里裹着七枚无珠银铃。
其中两枚已经裂开,青黑粉粘在棉絮上。
护卫当场后退。
“顾大人!”
“别喊。”
顾长清把湿布往铜筒上一盖。
“蛇藤粉怕潮,怕蛋清,怕炭灰。你们越喊,粉飞得越欢。”
护卫立刻闭嘴。
老马头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是……要拿咱们的药车当毒车?”
顾长清点头。
车行得越快,轮轴越热。
轮轴越热,铃中蜡丸越散。
药箱就在车厢上。
等药车冲进虎牢关,公输班开箱配药,伤兵围上来,铃粉便会混进救命药里。
救命药,会先变成催命药。
柳如是握紧短刃。
“青鸾想让虎牢关的人亲眼看见,是你把毒送进去。”
顾长清垂眼看着那几枚铃,脸上没有笑。
“骂我可以。”
“砸我招牌,不行。”
柳如是问:“怎么拆?”
“不能晃,不能热,不能敲。”
老马头哭丧着脸:“那还能怎么弄?”
顾长清伸手。
“冷水,湿布,鸡子清,炭灰。”
柳如是挑眉:“又是厨房药铺?”
“能救命的地方,都算药铺。”
顾长清蹲下,声音平稳。
“先封铃口,再裹蜡丸,最后拆铜套。”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圈。
“动作慢一点。谁手抖,就把手放下,换别人来。活人的手很贵,今晚别拿来赌。”
柳如是噗嗤一笑,却已经蹲下替他稳住车轴。
两个护卫也反应过来,一个端水,一个递炭灰。
顾长清将拆下的银铃逐个放进水盆,又取出金符副令,递给那名洛家校尉。
“回营传话。”
“所有伤兵停马三刻,旧伤处先敷鸡子清,再抹炭灰,外覆冷铁片。”
“搜车轮,搜鞍垫,搜箭囊,搜药锅。”
校尉喉结滚动。
“药锅?”
“她若想让救命药变毒,最该藏的地方不是刀鞘。”
顾长清抬眼。
“是药锅底。”
校尉脸色惨白。
“若将军不信……”
顾长清把金符按到他胸甲上。
“让洛青山把不信的人派来见我,我负责让他信得很彻底。”
校尉抱拳上马,疾驰而去。
官道北面,远远传来号角声。
三短,一长。
柳如是抬头:“虎牢方向?”
顾长清没有立刻答。
雷豹不在这里,他听不见那么远的马蹄。
可风里有烟味。
黄烟。
说明虎牢关还在用老北军旧约向援军求证。
也说明沈十六还没死。
顾长清垂下眼,继续查药箱。
第一层药材完好。
第二层止血散封口有青灰。
第三层金创药瓷瓶外沿,沾着一圈极淡的脂粉香。
柳如是脸色一变。
“已经进药箱了?”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拿起一包止血散,倒在湿布边缘。
药粉本该灰白。
可遇湿之后,边缘慢慢泛出一圈青黑。
护卫脸色大变。
“顾大人!这是给虎牢伤兵续命的药!”
顾长清垂眸看着那一圈青黑。
片刻后,他抬脚。
砰!
第一箱药被他踹翻在泥地里。
瓷瓶碎裂,药粉洒开。
老马头惊得叫出声。
“顾大人!”
砰!
第二箱药翻下车。
砰!
第三箱。
药汁混着泥水,在官道上流成一片。
护卫几乎要扑过去捡。
“那是救命药啊!”
顾长清回头,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现在不是了。”
他指着泥地里泛青的药汁。
“这东西进虎牢,救不了命。”
“只会让沈十六亲眼看着伤兵喝下我送去的毒。”
所有人都安静了。
北风从官道尽头刮过,吹得火把哗啦作响。
柳如是看着顾长清。
她见过他笑着气死人,见过他温声拆穿鬼神,也见过他咳血还嘴欠。
却很少见他这样。
不笑。
不讽。
不躲。
像一把终于从鞘里露出冷光的刀。
顾长清把最后一只被污染的药箱踹下车。
然后他蹲下,从完好的药囊里挑出几味药,又看向老马头。
“附近有村子吗?”
老马头愣愣道:“前头三里有驿村。”
“鸡蛋,醋,烧酒,草木灰,干净布,铁片,木炭。”
顾长清站起身。
“能买多少买多少。”
护卫急道:“顾大人,虎牢关等不得!”
顾长清看向北方。
“所以我们边走边配。”
他把一张方子拍到护卫胸甲上。
“传给洛青山。”
“从现在起,所有援军不等药车。”
“自己先按方子封伤。”
护卫怔住:“若军医不会?”
顾长清温声道:“不会就照纸念。”
“洗伤,抹蛋清,撒炭灰,湿布压住,冷铁片封口。”
他顿了顿。
“这五步还学不会的,让他滚去搬尸,至少别挡活人的路。”
护卫一个激灵,立刻上马。
……
虎牢关城头。
夜风从北面压来,瓦剌鼓声暂歇,城墙里只剩灰泥冷缩的细响。
雷豹趴在残砖上,耳朵贴着墙缝。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
“马蹄快了。”
沈十六站在残旗旁。
“援军动了?”
雷豹点头。
“动了。北面马蹄没再停死,有一股又往前压。”
他顿了顿,耳朵贴得更低。
“黑鹰部那边慢了半拍。”
城头斥候举着千里镜低声道:“瓦剌前阵火把乱了!”
沈十六抬眼。
“特木尔前军乱了。”
赵虎正抱着空桶回来,听见这话,当场把桶一扔。
“娘的,这桶马尿总算没白遭罪!”
公输班从墙洞里探出头。
“还有没有?”
赵虎瞪他。
“你还要?”
公输班认真点头。
“黄烟还得续。”
赵虎憋了半天。
“公输班,你这人做事,真把马当人使唤。”
齐王宇文衡披半甲走上城头,身后只跟两个亲卫。
“沈指挥使,本王那五百骑能出。”
沈十六转头。
“王爷想抢功?”
齐王脸色一沉,片刻后冷笑。
“本王想活。”
这话倒真。
虎牢破,晋阳先烂。
齐王的野心还没死,正因没死,才不肯让瓦剌啃掉北境。
沈十六把顾长清留下的短刃插到城砖上。
刀不长,甚至不适合战场杀人。
可城头老卒看见它,莫名就觉得那位总能从死人嘴里撬话的顾大人,还站在虎牢关里。
沈十六冷声道:“他还没到,我们先别死。”
徐敬之抱着活人册走上来。
“出城的人,先报姓名。”
赵虎扛起斧。
“还报?打完回来再写不成?”
徐敬之把笔一抬。
“回来写功。”
“回不来写名。”
赵虎闭嘴了。
片刻后,他闷声报了名。
“赵虎,青石岭人。”
一个齐王旧部迟疑半息,也低声道:“冯三,晋阳人。”
城墙下,正在搬石的孙小七攥紧草绳。
“孙小七,虎牢人。”
……
官道上,药车重新装好。
轮轴被炭灰封得乌黑,车厢里满是鸡子清和药草味。
柳如是把最后一枚银铃扔进尿桶,嫌弃地退了半步。
“顾大人,这桶东西以后算谁的功?”
顾长清上车。
“算马的。”
柳如是刚笑了一声,笑意忽然停住。
车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那声音太轻,像木板受潮后裂了一丝。
若不是方才药箱被重新搬空,假底板松了半寸,这一声咳根本传不出来。
柳如是短刃瞬间出鞘。
顾长清抬手。
“停车。”
护卫掀开底板。
药箱下方,竟藏着一个瘦小药童。
他嘴被布塞住,脸色青白,腰间还挂着半截木牌,上头刻着“驿村济民堂”四个小字。
胸前绑着另一块木牌。
木牌上不是名字。
只有四个朱砂字。
三响归无。
药童衣襟下,一枚完整银铃正贴着心口,被体温一点点烘热。
铃腹边缘,已经渗出一圈极淡的青黑粉。
老马头声音都变了。
“他们……他们把孩子也做成铃?”
顾长清没有直接碰铃。
他先扯过一块湿布,蘸了鸡子清,贴住铃口渗粉的边缘,才用两指隔布按住。
药童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柳如是声音发冷。
“她不是想让这孩子身上的毒散开。”
顾长清垂眼。
“她是想让我选。”
“拆铃,虎牢多死一批。”
“不拆,这孩子死在我眼前。”
柳如是握紧短刃。
“真毒。”
顾长清声音很轻。
“不。”
“这是青鸾最擅长的东西。”
“她不杀人,她逼人觉得自己该死。”
车外,远处洛家前锋营的火把已经连成一线。
顾长清看着药童胸口那枚铃,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青鸾。”
他用湿布一点点压住铃口。
“你把人当铃。”
“那我就把这只铃,拆成你的罪证。”
他抬眼看向北方。
“这笔账,今晚开始算。”
第445章 拆铃救童!虎牢开门换命,死局再落一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虞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6章 青鸾毒计反噬!黑鹰部拔刀砍向瓦剌自己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虞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活人册添新魂!洛风喋血祭兄弟,阎王爷排队也得让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虞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