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蛮之宫墙反骨》 第1章 盗宝 皓月当空,银光一泻千里,熠熠点点的星辰在墨蓝的天幕中无边无际地铺展。 四周在夜色的笼罩下,寂静无声。 偶尔有风轻轻扫过,刮蹭着树梢繁密的枝叶,沙沙细响。 云初醒蹲在树上等了了将近一个时辰,奈何今夜的月光格外清澈明亮,她守了一晚上也没找到好时机。 身上积了一堆木屑,手里抓着一把新削好的半尺长的木签,这是她打发时间的成果。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来,游云四散。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眼眸发亮,心里暗暗欣喜起来。 云翳阴暗,在空旷的天际缓缓游移,将星光一点一点吞噬。 乌云徐徐攀上那一大轮圆月,遮蔽了清辉。 云初醒将数十只木签分别塞进两边袖子里,蓄势待发。 有人告诉她,城外往北十里的白狮庙藏了一个旷世珍宝,价值连城。 云初醒顿时心痒痒,想要去看看这价值连城的旷世之宝究竟是何物,钱不钱的无所谓,她就是想亲眼瞧瞧。 这世间还没有她闯不进去的地方。 就算是坞什国的王城,她也是来去自如。 这地方于她而言简直小菜一碟。 云初醒最终找准时机悄悄溜进了那间密室,但原本异常激动的心情在进入到密室的那一瞬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里面空无一物,只是一间普通的空房。 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转身要退出去的时候,忽然身子一顿,她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放着一个极其华丽的大袋子。 云初醒一下子激动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袋子。 上好的蚕丝布料,金丝线织就的花纹,花纹之间还镶嵌了即使在夜间,也依旧熠熠生辉,光华炫目的宝石。 袋子都如此华贵奢侈,那里面的东西自不用说,必定就是那价值连城的奇物了。 时间紧迫,她毫不犹豫,扛着袋子就窜出了别苑。 肩上沉甸甸的感觉,让她越来越按捺不住内心的欣喜。 这重量,里面的东西得有多贵重。 一口气跑了十几里,确保安全之后,她停了下来。 迫不及待解开了袋子,吹亮火星凑近一看。 待看清楚“宝物”的样子之后,云初醒头顶犹如炸了一道响雷。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眼前的宝物,一双眼睛一个鼻,两只耳朵一张嘴,分明是个人。 当时只顾着把“宝物”先偷出来,丝毫没注意到肩上温软的感觉。 她胸中一团怒火猛地窜起,禁不住伸长了脖子仰天怒骂:“谁他奶奶的说这是旷世珍宝?这挨千刀的!!!” 怒气难消,她双手叉腰,盯着那“珍宝”看了很久。 良久,心里终于做了决定。 她把人从袋子里拎了出来,发现那人的手脚都是被绑着的。 她瞬间觉得不对劲,她可能错拿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她把袋子紧紧拽在手里,抬脚踢了踢躺在地上的人。 发对方毫无反应,于是她凑上去,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 没死,只是昏过去了。 云初醒站起身,再次扫了一眼那人,又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她摇了摇头,心道不管了。 本就是奔着宝物去的,结果却发现是个大活人,这么个人带回去不是平白给自己招惹麻烦么? 思索一番之后,云初醒果断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停了下来。 抬头看着被乌云遮掩住的月亮,明星稀稀散散地闪烁。 一阵风吹过,云被吹散开来,被掩盖的月亮此时显露出了一半浮在半空。 山林里依旧黑暗阴森,仔细听还能隐隐听到豺狼的嚎叫声。 云初醒眉头紧皱,咬着下嘴唇,只觉得心烦意乱。 她心里直暗示:无碍,无碍。那些狼只是发情了,不会把他吃了的。 于是狠下心继续往前走,但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短暂的停留之后,她跺了跺脚,嘴里狠狠骂了一道,又转身走了回去。 她最终还是把人抗回了石洞,随手就把那人扔在一旁。 把袋子从腰间扯出来扔在石床上,与其说那是床,倒不如说是一块长形大石。 上面凌乱铺着的虎皮和狼皮,十分粗狂,十分醒目。 她没再看那人一眼,觉得再看一眼她会控制不住再把人扔回深山老林里。 折腾了一晚上,终于困意袭来。 顾不得其他,她脱下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式的羊皮小靴,便倒头大睡。 翌日,云初醒起来之后又查看了一番。 那人还是没有醒过来,眼睛紧闭着。 她仔细打量,发现眼前的人和坞什人长得不一样。 直黑的长发,鼻梁也没有坞什人那么高,倒是比坞什人白太多了。 云初醒噌的一下站起来,眉头几乎拧在一块,眼里充满了厌恶。 因为她看着对方像是个中原人,心里慢慢地生了一个疑团。 一个中原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坞什国?而且还是被绑着关在白狮庙里? 正想着,她忽然发现那人睫毛轻颤,看似要醒的迹象。 这时,燕归尘终于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无力地睁开眼。 他只觉得整个身体毫无知觉,浑身无力。 待到视线渐渐清晰,却发现眼前站了一个人,正歪着脑袋打量自己。 对方一双眼睛出奇的大,但瞳仁却异于常人的黑瞳,是淡淡的灰绿色。 头上戴着灰旧的头巾,将头发都掩盖起来,但仔细看还能分辨出耳边随意散乱的几缕淡金色的发丝。 一番仔细地观察之后,他心中已经了然。 面前这人,便是极北之境的异族蓝雅人。 传闻蓝雅人体态娇小,绿瞳金发,肤白胜雪。 除却异于常人的外貌特征,更令人惊叹的,是蓝雅人身怀神技。 他们天生非比寻常,不仅比常人有更敏锐的听觉与嗅觉,且力大无比,动作迅速轻捷。 但世间万物并非十全十美,他们也不例外。 各技集于一身的蓝雅人,除了体态矮小,外表容貌与常人有异之外,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那便是脑子都不怎么好使。 当他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人时,惊讶之余又放松了一半警惕。 他耷拉着眼睛无力地看向云初醒,浑身松软无力,想要张口却发现完全发不出声音。 云初醒见他苏醒了,揪着他盘问了半天,结果对方连屁都不放一个。 “难不成是个哑巴?”她疑惑道。 这下她更是犹如吃了黄连一般,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原以为自己真得到了个宝物,没想到给自己找来了个麻烦。 最糟糕的是,这个麻烦还是个哑巴。 她真是悔不当初。 看来她真的一刻也不能缓了,得赶快把这个“宝物”给解决掉。 正想着,云初醒无意瞥见袋子里的人正睁着一双眼睛盯着她看。 那个眼神,淡漠,平定,带着审视,还夹杂着一丝警惕。 她看不懂他眼里的东西,目光笔直地盯回去,带着十足的嫌弃。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云初醒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她愤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燕归尘嘴角微微动了动,还是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看着眼前的人,小小一个,说话倒是挺横。 只是他现在浑身无力如同废人,也不能说话,处境困难。 可云初醒好像并不给他这个机会,因为在下一刻她就把一块抹布塞进了他嘴里。 就在他一头雾水,不明白她要干什么的时候,忽然眼前一暗。 燕归尘整个人被套在了袋子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觉得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接着落在云初醒的肩上,他还在震惊于她异于常人的力气,她扛着他出了门。 第2章 贱卖 正午的炎日高悬在头顶,整座城都处在烈日的炙烤之中。 地面的热气肉眼可见地飘晃着,热烘烘的,感受不到一丝丝的风。 云初醒重新拉了拉头巾,把大半张脸都遮挡了起来。 但显然没有多大的用处,燥热的天气让她脑袋发胀,心烦意乱。 看着装在麻袋里的东西,她更加烦躁了。 一个上午许多人来了又走,袋子里的人他们根本看不上眼。 “这白白净净跟羊奶似的,能干得活吗?” “这瘦的皮包骨头,弱不禁风,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 “长得这副模样,哪像是干活的,倒像是给太太们取乐的。” 这都是她守了一个上午听到的最多的话,无外乎嫌她卖的这个奴隶太过白净瘦弱。 她蹲下来,仔细瞧了瞧。 被塞在麻袋里的人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微微凌乱,几缕发须无力地垂在两侧。 双目无神,脸色发白,嘴唇微微泛白且生了淡淡的裂纹。 看着确实虚弱单薄,难怪那些买主都看不上他。 云初醒叹了口气,心里已经不存希望了。 她起身,把写着“贱卖”二字的木牌塞进麻袋里。 双手利落迅速地拉起麻袋的口子,随意扎了个结。 她轻轻松松拎起袋子一把抗在肩上,打道回府。 “你说说你,话不能说,眼睛都睁不开,一副病怏怏的鬼样子,谁愿意买你?” 云初醒扛着袋子,像是在和肩上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人买就算了,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还要顾着你!” 说着她的语气中嫌弃的意味愈发的重,她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袋子。 接着又往前走,嘴里依旧没有停歇。 “老子要知道那些人口中的旷世奇物,是你这么个玩意儿,打死都不进那地方把你抗出来。” 云初醒越说越气,发泄一般地往地上吐了一口。 “呸!再让老子碰见那几个人,非要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到处乱说!” 忍着把肩上的袋子扔在地上的冲动,云初醒加快了步伐。 她肩上抖动的幅度随着步伐加大,肩上的人感到浑身酸疼,胸腔闷墩,十分难受。 燕归尘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死死咬牙撑着。 他之前想了很多种可能,独独没有想到云初醒会扛着他到奴隶集市去发卖。 而且还是“贱卖”。 看到这个木牌子放在他身前时,他气得嗓子差点冒烟。 所幸这买卖没做成,从云初醒一开始气急败坏的反应来看,他能猜出个大概,或许这就是秦阳为了救他而想的法子。 只是他身上的毒开始有了要发作的迹象,如果秦阳和岑康再迟一点与他汇合,只怕自己凶多吉少。 云初醒扛着袋子回到她的住处。 悬崖峭壁之下,两块巨石的交接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屋顶”。 而在“屋顶”之下,是一个阴暗且潮湿的山洞。 这个连老鼠虫蚁都不屑于待的地方,她住了三年。 把袋子扔在地上,解开口子之后便把燕归尘晾在一边,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儿去了。 云初醒拿起误以为装着“宝物”的袋子,细细端详。 不禁心道这有钱人可真是讲究,绑个人都得用如此华贵的袋子。 她撇了撇嘴,掏出匕首把袋子上镶着的几颗宝石抠了下来。 抠完之后她又拿起袋子左右翻看,确定没有遗漏才扔回床上。 她抓起宝石细细观摩,一双绿眼炯炯明亮。 几颗宝石切刻精细,精致鲜丽,五彩光晕淡淡流转。 云初醒哈了口气,把宝石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布包起来,放在腰间。 她原本还想把那金丝线也给扯下来,结果她发现金丝线是和蚕丝布料衔接着缝制的,若是强拆下来,这袋子可就真成一块破布了。 索性她心一横,心想着就奢侈一回,于是“嘶啦”一下把袋子撕开制成了一张薄被。 云初醒正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忽然隐隐地感觉有一道目光在看着自己。 她扭头看过去,发现袋子里的人睁着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看,她气愤地瞪回去。 “看什么看?话不能说话,又卖不出去,晦气的东西!” 燕归尘动了动干裂的唇,费尽了力气也憋不出半个字。 云初醒见他表情生硬,看似有些痛苦。慢慢的她歪着脑袋看他,面带疑惑。 不一会儿,她凑了上去,问:“你怎么了?” 燕归尘喉咙发干,五脏六腑干涸得似要裂开,胸口像被放在火里烧红了的石头填满。 云初醒蹲在他面前,睁着一双绿眼睛看他,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看到他几乎干裂的嘴唇,她才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想喝水?” 他感动得热泪盈眶,急忙眨了眨眼,向她示意。 “你是不是要喝水?是你就说话,眨巴着眼睛是什么意思?” 云初醒急了。 他脑子嗡嗡的,蓝雅人集众多优点于一身,但有个缺陷,就是脑子不太好使的传言这么快就被验证了。 眼前的人虚弱无力,看着就要一命呜呼的样子,云初醒心想他可能是真的需要喝水。 于是起身去找水。 燕归尘见她起身走开,以为她是没了耐心不想再理会他。 他这辈子都没有绝望过。 就算被人追杀,和随行的侍从走散,中了毒被人囚禁,他都没有像此刻这般绝望。 只因为对方不太聪明,没给他水喝。 云初醒在简陋的屋子里东翻西找,最终在屋角的一个柜子里找到了水壶和半个干硬的馒头。 她把东西拿在手里,笑得一脸开心。自言自语道:“可算是找到了!” 她倒了一碗水,端了过来。见她走近,燕归尘眼睛直盯着她手里的碗。 虽然渴了很久,但他喝得不是很快。 一碗水见底之后,燕归尘总算缓过了一点劲,干涸的嘴唇慢慢恢复了一点颜色。 云初醒放下碗,又蹲下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突然,她脸色沉了下去。 她为什么要帮他?云初醒有些后悔。 脸色变了变,连带着语气也生硬了,她问道:“你一个中原人,到坞什国来干什么?” 问完之后又想起来,这人好像是个哑巴。算了,她摇摇头,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了。 燕归尘喉咙上下微微一动,咽了咽口水。只觉得浑身乏力,头昏脑胀,喉咙发干。 他微微掀开眼皮看她一眼,艰难地张了张口,挤出两个字:“游玩.....” 云初醒有片刻的发愣,原来不是哑巴。 而后她幽幽道:“游玩?玩成这个样子?”接着她撇着嘴,摇摇头,“你们中原人真会玩儿。” 燕归尘:“......” 他一时无语,喉咙又干涩生疼,他索性不再言语。 云初醒看得出来,他实在是太过虚弱。 但她也不是活菩萨,实在没那个条件给他看大夫。 原本也是毫无交集的人,阴差阳错被她救了出来,她没有把他随手丢在荒山野岭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至于要把他卖了,也是给他找个活路。 怎么也比被迷晕囚禁在那个庙里,或是被扔在深山里被野狼叼走强吧。 只是现在这情形是越来越棘手了。 他太过瘦弱卖不出去,她也不可能会让他在这儿停留太久。 她自己一个人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多了一张嘴,没准两个人都要被饿死。 她思来想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法。 第3章 毒发 云初醒转头望着虚弱无力的燕归尘,两眼渐渐放光。 燕归尘恍惚之间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里不禁生了一丝异样。 “你这个模样,当奴隶倒是可惜了。那地方对你来说,一定是个好去处。” 头顶轻飘飘的一串话,传进他耳中像是有百鼓击打,震得他打了几个抖擞。 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冰凉的手掌便轻浮地拍在自己脸颊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极其轻佻的话语:“小哥哥,你放心,这地方绝对适合你。嘿嘿嘿......” 云初醒略带着一丝猥琐的笑容,让燕归尘很快猜到她口中那个好去处是什么地方。 他又急又怒,一瞬间像是有热火攻进五脏六腑,在他胸中肆无忌惮地烈烈灼烧,喉咙快要干裂。 云初醒瞧见他额角青筋暴起,冒出一片豆大的汗珠,眼中犹如有在烈火中暴怒的猛兽要冲出来。 她有些被吓到,不自觉后退了一步站定看着,不知所措。 滚烫的灼痛之感自肺腑中快速地蔓延开,灌进整个躯体,不放过任何一处。 燕归尘死死咬住牙关,还是禁不住闷哼出声。带着极力的隐忍,不屈,还带着一丝被他强行抑制住的痛苦。 他很痛苦,她看出来了。 云初醒灰绿的眸子闪了一闪,心中微微动容。 “我,我逗你玩儿呢,不是真的要把你送到那地方去!” 燕归尘似乎已经受不住这番痛苦的折磨,他咬住牙,闷闷地长嘶一声。一下子滚到了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住地打滚。 这会子云初醒是被结结实实地吓到了,她急忙跑上前去想要扶起他,却在伸手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急忙收回了手。 “好烫!” 她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触碰到了泛着红光的火石,烫得灼人。 手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她一时恍惚,竟被燕归尘一把抓住。 云初醒没有任何准备,重心不稳,一个趔趄便躺倒在那团滚烫之中。 燕归尘感觉自己抱住了一团冰块,丝丝凉意似乎缓解了一点痛苦。 他手上的力度逐渐加大,不让那块“冰”有丝毫放松的机会。 云初醒全然没有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她惊呼出声,手在空中胡乱飞舞着。 此时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应该要把这人的胳膊掰折好逃出生天,还是应该一掌把他打飞。 但还没等她做出决定,却发现紧紧窟住自己的人手臂渐渐松了下来。 她感觉到背后的人呼吸渐渐平顺,烫得仿佛能灼伤人的体温也在慢慢恢复正常。 云初醒内心慢慢平静下来,一动不动。 不知道刚才是否因为忙着挣扎,那股滚烫并没有伤到她,自己感受到的只有微微的温热。 是她从未体会到的温热。 蓝雅人生来便是冷血之躯,没有常人体内与生俱来的温度。 这些都是她带着族人一路逃亡,抵达中原之后才慢慢摸索明白。 三年前蓝雅遭外族入侵,她在父王和王兄的保护下逃了出来。 带着蓝雅幸活下来的族人一路逃亡南下,到中原的时候只剩下了十几人。 云初醒满心以为可以在中原安身,让跟随自己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的族人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没料到中原人狂妄自大,势力又肤浅,极其排斥异己。不仅拿着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甚至视他们为妖怪。 这样的遭遇让云初醒放弃了留在中原的念想,只能领着族人离开。 却在离开之前碰到了一个人,那人热忱地收留了他们,这让灰心绝望的她又看到了生存下去的曙光。 可实情并非她所想的那样,收留他们的,是一个杂耍团的头家。 这人利用他们的特异作为噱头,吸引了更多的看客。 蓝雅人愚直纯善,却也是刚正坚贞,怎能容忍自己沦为供人看赏取乐的玩物。 这头家并不是什么善茬,为了让他们屈服,各种打骂欺辱,视他们为牲口。 云初醒吃尽了苦头,拼尽全力才从这深渊中将族人解救了出来。 长京城不能再呆下去,她只好带着族人一路沿西而下,最终来到了坞什国。 为避免在中原的遭遇再次发生,她带着族人找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躲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生活。 她一直过得小心翼翼,害怕被人识出身份,每次出行都极为警惕小心。 但无奈她身后还有十几个族人要养活,她自己吃苦倒没什么,但不能让那些一路跟着她受苦的人饿肚子。 这些人对她来说,不仅仅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是蓝雅仅存的血脉。 蓝雅国破家亡,她作为蓝雅皇室之女,必须要保住这些子民,让他们的血脉得意延续下去。 想必,这也是当初父兄和那些将士们,拼死也要护她逃出来的的初衷。 即是如此,又再何谈尊严? 只要能让族人们生存下去,她不在乎自己的境地有多不堪。她利用蓝雅人天生的优势,夜间出行,行一些偷盗之事,维持生计。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人呼吸渐渐沉重,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云初初醒的颈后。她感觉又酥又痒,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的感觉。 搂住自己的手没有再放开,她也不敢轻举妄动。折腾了一天她也累得够呛,不知什么时候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直到翌日的一束温暖晨光照拂在她脸上,让她瞬间清醒。 瞪大双眼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禁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在自己地盘上呢。 想要抬起手抚一下胸口,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被人用手紧紧地桎梏住了。 她一个激灵,急忙粗鲁地挣脱开,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双手叉腰,目光凶狠地盯着占了自己便宜,还坦然无耻躺在地上装死的人。 不知是她眼花了还是怎的,她竟然从他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满足的意味? 顿时怒火中烧,抬起脚尖就要往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招呼上去。 即将碰到的那一瞬间,她还是停住了,心中愤然,直想怒扇自己一巴掌。 骨气呢?真是不争气! 于是晃在半空的脚换成了小心翼翼试探的小手。 “怎么还是烫的?”云初醒自言自语道,手还没有从燕归尘额头上移开。 不过和昨晚对比起来,倒是好了许多,这样应该暂时死不了吧? 云初醒暗自在心里这样想。 她把人搬到了床上,极其贴心地用薄被,将他从头到脚盖住…… 后来一看觉得不大好,怕把他闷死,又给掀开了一点。 末了她站在床前,看着熟睡的燕归尘,又歪着脑袋仔细打量。 中原人她是见过许多,只是鲜少见到生得这般好看的。 眉如墨染,长睫如羽,鼻梁与眉眼没有坞什人那般深邃和高挺,却是俊逸之姿,英挺秀气。 最主要的是,睁眼看着她的时候,一双眼睛明亮幽深,让人捉摸不透。 她从未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道:“这一看就不禁打。” 嘴里嘟嘟囔囔说着,目光慢慢转移到他脸上,又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了他的面颊。 这一戳不要紧,她惊奇地发现触感颇好,又不忍住多戳了几下。 “这真的跟豆腐一样,中原人都是吃什么的?这样白嫩。” 云初醒嘴里念念叨叨,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的手在对方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她思绪越飘越远,心里隐隐的不踏实。 事情发展得好像越来越麻烦了,她是绝不能再让他待在这儿了。 对方的底细她并不清楚,留着他不是什么好事情,而且时间越久她越危险。 “要不,把他丢回山里去吧?”她自言自语道。 很快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个人背井离乡,被人绑了不说,最后还要被丢在山里喂狼,未免太过可怜。 她不喜欢中原人,但这个中原人长的有点小好看,她有点不忍心。 心里不禁有些鄙夷自己,竟这样的肤浅,这么容易被美貌迷惑。 思来想去,都想不到一个好的对策。 云初醒颇为无奈,她蹲下来,抱着膝盖看床上的人。 “你要是生得壮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把你卖出去,也不用这么苦恼。” 她越说越愁:“唉,你真是个麻烦。” 嘴上抱怨着,可云初醒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她觉得自己总要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烧着吧。 于是把帕子浸湿,敷在燕归尘额头上。 直到目光转移到那个被她撕成了一块破布的袋子,她才恍然想到什么,她差点忘了一件大事。 于是迅速地收拾了一番,急匆匆地出了门。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云初醒又回头看了里面的人一眼,眼里隐隐地有些担忧。仅片刻又扭头走了,很快消失在洞口。 云初醒走了没一会儿,洞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出现了两道身影。 第4章 现身 两人个子高挑,相差不大,身形却是一壮一瘦。 瘦的那个五官清俊,一身玄色束袖劲装,气质不俗,颇有风度。 胖的那个十分壮实,阔脸蹙眉,眉弓微凸。颇带一种不怒自威,不易招惹的感觉。一身藏黑便装更衬得他威武凛然,不可侵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近,站在床边。 石床上的燕归尘紧闭双眼,呼吸微弱,还处于昏迷状态。 秦阳探过手抚着他的额头,眉头深蹙。隔了一会儿,紧绷着的面部渐渐舒缓下来。 站在他身旁的岑康一脸担忧,他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嘴里问道:“怎么样?” 秦阳面色沉着,带着些许疑惑皱起眉头,迟迟不说话。 岑康见他不言不语,心下更是着急,于是用手肘推了推他,道:“到底是怎么样了?你说句话呀!” “奇怪,好像,比之前好了一点?”秦阳的话语中带着一点不确定。 这话让岑康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话语间带着质疑,“不会是因为那个蓝雅人吧?” 秦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可能。” 此前听闻坞什国有一神盗,来无影去无踪,传闻此人潜进坞什国王城行偷盗之事都没被发现。 起先秦阳还质疑过,一个盗贼而已,是否被坊间传得太神了。 待看到这个盗贼的真实身份之后,秦阳心中直道:传言并非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阳和岑康一直在背后默默观察,一来是想要看看这个蓝雅人会做出什么举动,二来是燕归尘在她手里也算是安全。 但让他们始料不及的是,这个长相怪异,体格娇小却力大无穷的蓝雅人,竟扛着他们的主子到奴隶集市去发卖。 岑康登时气愤无比,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结果被秦阳拦了下来。 他和岑康都不一定能把燕归尘从蓝雅人手里夺过来,这么一闹只怕会引起坞什王室的注意,事情反而更不利。 蓝雅人“贱卖”燕归尘,明显是要尽快摆脱掉这个阴差阳错偷来的“宝物”。 但现在暗处的人发现燕归尘不见了,定会全城搜捕他们,如此一来在这城中只怕会寸步难行。 秦阳思来想去,觉着还是要继续暗中观察,静候时机。 况且他发现蓝雅人倒也没有怎么为难燕归尘,只是现在燕归尘毒发病重,事况有些棘手。 云初醒枕着手臂,嘴里叼着根枯草,半躺在岸边的鹅卵石上。 一道道水纹滚过来,淹没了河沿的石头,又退回去。 太阳依旧火辣,她头巾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嘴在外面。 岸上传来鞋底踩踏鹅卵石的声音,有一个人朝着她走了过来。 个子比云初醒还要小一点,和她一样的绿瞳金发。 云翎看到悠闲躺着的云初醒,眼里掩饰不了的开心,她加快了脚步走近,坐到云初醒身旁。 云初醒没有起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闭着眼睛问:“知生婆婆身体怎么样?” “最近一直在吃药,已经有所好转。” “云奇最近还惹祸吗?” 云翎摇摇头:“最近老实了不少。” “大家怎么样?都好吗?” “都挺好的,大家都很想你。公主,你什么时候回去?” 云初醒摇晃晃的腿停滞了一下,头巾遮住她的脸,看不到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道:“大家好就行。” 云翎目不转睛看着她,欲言又止。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 云初醒坐了起来,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回去把大家照顾好。” “那公主你呢?” “我很好啊,你们不用担心。” 说着她看向云翎,神情有些严肃,“阿翎,这个称呼你还是尽早改过来吧。” 云翎听了这话,有些不忍,“可是......” “别可是了,我们现在的处境,越是小心越好。跟着我,让你们受委屈了。” “不是的,公主。”云翎忽然有些哽咽,她眼眶发红。 “跟着你,我们心甘情愿。” 云初醒看向云翎,伸出食指在她眉心轻轻戳了一下,故作轻松调侃:“看你这个丑样子。” 末了,她目光笔直地看着云翎,前所未有的严肃。 “阿翎,你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我的命。我会竭尽我所能,让大家活下去。” 说到这,云初醒忽然鼻子一酸,顿了顿,又继续道:“所以拜托你,一定要照顾好他们。” 云翎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她话语带着哽咽:“公主,你辛苦了。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你有时间要回来看我们。” 云初醒眼眶微红,如鲠在喉,只低低嗯了一声,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她把宝石都交给了云翎,在云翎走了之后,她摊开手心,掌中赫然躺着一颗宝石。 阳光直射,宝石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很是耀眼。 她看着掌心的宝石,微微叹了口气,眼里略带着些无奈。 日光斜射进阴凉潮湿的石洞之时,云初醒回来了,手里提着药包和一袋小米。 她实在想不通,觉得自己大约是魔怔了。 心里越是想着不要管却越是情不自禁要去干涉,意识里越是提醒自己不要心软就越是于心不忍。 大概是她这个人总有那么几根反骨,从小便是。 云初醒走到床前,床上昏迷的人呼吸微浅,面色依旧毫无血色。 她伸手抚着燕归尘的额头,神情渐渐变得复杂。 提起手里的药看了一眼,目光又转回燕归尘身上,微叹了口气,“小子,能不能好,就看你的命够不够硬了。” 一直潜藏在洞口暗处的岑康皱起了眉,颇有些不满道:“我们主子可不止命硬......” 秦阳:“......” 岑康这话说的,他觉得不太对,但好像又没什么问题。他侧过头,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得到提示,岑康噤了声。 云初醒煎了药喂燕归尘服下,随后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火堆里挑来挑去,仿佛那里边藏有什么东西。 其实她是在对着火堆出神,一双眼睛被火光映衬得更加鲜亮,细看却无神。 她对燕归尘一点都不好奇,他叫什么,是什么身份,来坞什国做什么,等等。 这些她一点儿都不想知道,因为她深知自身的处境,事情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 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之后,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恃宠而骄,高傲尊贵的公主,她现在只是带着族人苟且偷生的落魄之人。 以前有父王和王兄护着,她无忧无虑,觉得天塌下来都会有人顶着。 只是她没想到,天真的塌下来了,但顶着的人是她。 为了保留住蓝雅人仅存的血脉,她必须一再小心,一再谨慎。 从前的性子在这三年来,消磨了不少。 为了让大家活下去,她放下身份,舍弃尊严,沦为人们口中的飞天大盗。 整日过着偷盗的日子,她也是别无他法。 除却担心会遇到在中原一样的遭遇,她更害怕仇家会将他们赶尽杀绝。 逃出王宫那天,父王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不要再回来,不要复仇!” 她不是没有生过要让仇家血债血偿的念头,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沦落至此,想要活命已是十分艰难,她又有什么能力去为父王和王兄,还有那些沦为刀下亡魂的蓝雅百姓报仇雪恨? 事实总是这样的残酷且让人无可奈何,所以,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成了她一直在坚守着的唯一信念。 正愣神想着,忽然听到床上有动静。 第5章 刺杀 她直起身子扭头看过去,薄被从燕归尘身上掉了下来。 云初醒站起来走了过去,捡起薄被重新盖好,却发现他满头大汗,连衣襟都湿了。 她拿过帕子细细擦掉他额角的汗水,手心再次抚上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大半。 看似有好转的迹象,云初醒心中放松了一些,开始盘算等他好了之后该怎么处置。 虽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但她始终是不会放下要卖了这个人的念头。 从把他带回这里到现在,她已经是亏了血本了。 不能到最后,她什么收获都没有。 她是个盗贼,不是圣人。不让他病死在这儿已经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报,刚好遇到她大发善心了。 太过瘦弱买主看不上,那把他养得起色好一些,应该就会卖得出去了吧。 坞什人傻钱多,总会遇到些个眼瞎的,她这样想着。 末了,云初醒将欲回到火堆旁,刚迈了一只脚,耳朵边灵敏地听到了一丝丝动静。 她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只听见动静越来越大。 心中猛然生出一股不安,她用薄被将燕归尘整个人裹起来,双手抱住扛到肩上。 燕归尘被放在石洞最阴暗的角落里。 云初醒拉起薄被一角把他的脸遮掩住,在他耳侧压低了声音道:“不要出声啊。” 她并不确定燕归尘能不能听到,但危险将至,总会有点保障的。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云初醒再次侧耳细听,估算着有十来人。 这偏僻之处她待了三年,从未有人来过。 听这脚步声警觉有力,绝不是一般人,必定来者不善。 脚步声已经离她很近,现在出去只怕是会正面撞上,而石洞没有后路可走。 云初醒抬手拉起头巾,遮掩住她半张脸。 袖口里半尺长,尖细的木签被她紧紧捏在手里。她目光忽地阴沉,死死盯着洞口。 洞里的火不再燃烧,只剩一堆发红的火石。偶尔火石炸开,发出“噼啪”的声音,掀起点点星火。 月光斜斜地从洞口处钻进来,照亮了大半个石洞。 忽地,洞口闪着数道剑光,云初醒神经紧绷,轻咬着下唇,右手夹着两支木签蓄势待发。 指腹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薄汗。 或许是因为来人发觉洞内太过安静,提高了警惕,竟在洞外没了动静。 云初醒隐身在暗处,她转头看了一眼燕归尘所藏之处,心里不禁埋怨了一通。 莫不是冲着他来的?她可真是给自己惹了个天大的祸事,造孽啊! 许久,迟迟没有动静的洞外忽然脚步声响动,云初醒又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终于,洞口处窜进来两个人影,一身和夜色混为一体的夜行衣,手上的刀剑寒光闪闪。 怎么只有两个?云初醒有些疑惑,她方才铁定是没有听错,对方来了至少十人。 她的听觉向来十分灵敏,从未出过差错,这是怎么回事?她开始有些自我怀疑。 两个黑衣人放轻脚步,警惕地一步一步走进来。 云初醒脚下往后轻轻挪动,身子又向后靠了一些。 眼看着那两人就要走到离她十步的位置,忽然,静谧的空气被一道尖利而细小的物体穿刺而过。 那声音极细极快,只一瞬,两个黑衣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轰然倒地。 接着淡淡的光线,隐隐看到那两人脖颈一侧,分别插着用生木削成的细小签子。 扔这木签的人气力非凡,半尺长的木签此时在脖颈上只看见短短的一截。 似乎是意识到洞中有人,剩余藏匿在洞外的黑衣人都冲了进来。 云初醒背后靠着石壁,抬起右腿膝盖,从破旧的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 她整个身子几乎是飞着出去,顷刻间,便和闯进来的黑衣人打作一团。 原本光线暗淡的石洞,刀光剑影。利刃碰撞的铿锵之声,传出洞外。 云初醒体格较小,行动灵活,在身形高大的黑衣人之间巧妙穿梭。 她手中的匕首已经在不知不觉下割破了好几个人。 耳边除了刀刃割破衣服布料,刺破人的肌肤的声音,还贯穿着那些人被攻击之后,下意识发出的低沉的惨叫声。 黑衣人中有几个已经被打伤在地,云初醒伸出手抓住了一个人的手臂。 她稍稍发力,便听到骨头被折断,穿破皮肉的声音。 她活生生地掰断了那人的胳膊。 虽说她对付这些人并不算吃力,但是从这些人下手的凶残程度可谓是招招致命。 这群人深更半夜穿的一身黑提着剑闯进这里,摆明是冲着要人命来的。 既是如此,她又怎么可能会手软。 这种情况,她不要对方的命,对方就会置她于死地。关乎生死的事情,怎么能掉以轻心。 剩下的人还在对她施展猛烈的攻击,她仿佛感觉到有湿黏的血液裹在她的手里。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手上的力道突然又加重了几分,头巾的掩盖下,看不到她渐渐凶狠的目光。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从洞外窜了进来,而云初醒正凝神对付着黑衣人,并没有发现又多了两个人。 直到黑衣人都滚倒在地,她又转身去对付中途出现的那两个人。 地上的两个受了伤的黑衣人,乘此机会朝着洞口跌跌撞撞地爬去。 秦阳一边避开云初醒的打击,一边冲着追上去的岑康道:“抓活的!” 这话让云初醒一下收回了手,这两人和那帮黑衣人不是一伙的。 她停下动作,往后退了两步,始终保持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凌厉。 只是她的声音原本就是细细软软的,语气再凶狠,都不让人觉得有威慑力。 秦阳见她停了下来,于是收起了剑。 他隔着几步的距离,朝着云初醒作揖:“多谢姑娘救下主子!” 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实在不允许他去向云初醒细细地价绍自己。 唯有尽快地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目的,才能让她放下戒心。 但这一句话听得云初醒云里雾里,什么主子?她什么时候......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幡然醒悟。 她瞬间瞪大了双眼,一只手捂住了嘴,惊道:“那个中原人,是你的主子?” 云初醒细软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变得有些尖利,她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情绪。 是该大道一声谢天谢地,这烫手的山芋总算有人来认领了?还是要这帮人赔偿她这些时日的损失? 不过照她的性子,这显然是没有必要纠结的,于是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云初醒猛地往后一跳,匕首横在胸前,道:“你要把他带走可以,但是得拿钱来赎。” 第6章 算账 秦阳心里一顿,他早想到了会这样。 “多少?” 云初醒见他这么爽快,心里差点乐翻了天,开始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那人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多麻烦,还害她被刺客袭击,她多要一点银钱,不算过分吧? 她顿了顿,向秦阳比了五根手指。末了又想起来光线太暗,他可能看不见。 于是她清了清嗓音,道:“五百两,黄金。” 说完,她眼珠子转了转,又补充道:“只要现银,别的一概不认。” 五百黄金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好不容易碰上了对主子病情有助的人,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其放走的。 他突然觉得有些为难,该怎么做才能拖住她,等主子醒过来呢? 正想着,岑康拎着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云初醒又警惕起来,接着便听到秦阳道:“这是我同伴。” 岑康粗蛮地把那个黑衣人扔在地上,喘着气道:“另一个服毒自尽了,好在我动作快,否则这个此刻也要见阎王了。” 洞内很快又生起了火,暗淡的空间即刻变得明亮起来。 尸体都被岑康处理干净了,秦阳站在床前查看燕归尘的状况。 云初醒则坐在一旁,手撑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看着岑康审问黑衣人。 “说不说!” “说不说!” 岑康每问一句,便一巴掌打在那黑衣人的脸上。 但那人却是嘴硬得很,被揍得鼻青脸肿,愣是不肯说出一个字,只恶狠狠地瞪着他。 终于,云初醒看不下去了,问:“你到底要他说什么啊?” “让他说出幕后主使是谁。”岑康头也不回答道。 云初醒神色有些复杂,她迟疑了一会儿,幽幽道:“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岑康被问得莫名其妙。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知道?” “我不问怎么知道他知不知道?” “可是他也没说他知道啊。” 岑康快被她逼疯了,“所以我才要问他知不知道啊!” 秦阳在一边听到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说绕口令,只觉吵得他头疼。 他走过来坐在火堆旁,道:“算了,把他绑好,明天再问。” 岑康瞪了那黑衣人一眼,骂骂咧咧地拎着那人走到后边去了。 气氛一下又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柴火在燃烧中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炸开的火星冉冉飘出,到半空却变成黑灰色的灰片。 洞口刮来一阵风,云初醒裹紧了衣服。 火将洞内烧得暖烘烘的,直让人发困。加上之前的一番打斗,疲倦之感充斥全身。 她又拉下头巾,盖住了整张脸,背靠着石壁睡下了。 岑康走过来坐在秦阳旁边,一抬眼便看到靠着石壁沉睡的云初醒。 他啧啧道:“这小姑娘,心也忒大,就这样睡着了?” 秦阳没有说话,只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岑康瘪了瘪嘴,不再作声。 防着之后还会有人来袭,两人一晚上都没怎么谁,轮换着守夜。 云初醒却睡得很沉,这样毫无顾忌,毫无戒备的态度,直教岑康叹服。 翌日,秦阳和岑康心里开始着急,药也服了,烧也退了,可人就是没醒。 那个黑衣人还是被放走了,左右都问不出什么,不如放了再派个人悄悄尾随。 那晚来的人就剩他一个,总要回去复命的。 虽没从他那儿问出来什么,可也糟了不少罪。 要说被岑康以暴力逼问也就算了,偏偏云初醒也要插一手。 她学着岑康的样子要审问,结果一巴掌下去,把那黑衣人的牙打碎了好几颗。 最后岑康都看不下去了,拦着她道:“行了姑奶奶,你这么审会出人命的。别什么都没问出来,人先嗝屁了。” 燕归尘没醒,两人不知道该怎么拖延时间,只得假装和云初醒讨价还价,却被她狠狠嘲讽。 “天下有你们这样的随从吗?自己主子都舍不得掏钱,你们这主子也真是可怜,白养你们了,真是养了两只白眼狼啊,白眼狼!” 岑康急了:“没说不掏钱,就是先欠着,等日后......” “打住啊,”云初醒立即打断他的话,“这儿概不赊账!” “你!” 岑康气得面红耳赤,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秦阳走过来拉开岑康,站在云初醒面前,和颜悦色道:“云姑娘,我们实在是困难,这五百两黄金......” 虽然秦阳性子温和,颇有风度,云初醒不得不承认,对他确实有那么些好感。 和岑康那个粗鲁暴躁的糙大汉比起来,可强太多了。 但是那又怎样,这是原则问题,她不会做任何退让。 云初醒手一扬,一副无赖的模样,道:“别扯那些没用的,交钱,拿人。没钱,老子明天就把他卖到楚馆去!” 这话彻底惊到了岑康,他猛地跳起来,吼道:“你敢!” 云初醒无所畏惧,呛道:“不信你就试试!看我敢不敢!” 眼看两人要打起来,秦阳急忙拦住岑康,让他镇静一些。 燕归尘模模糊糊听到一阵吵闹声,他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灰暗的石壁,他意识到自己还在昏迷前的那个地方。 暮然间,他想到了一双幽绿的眼睛。 紧接着,便听到一道细软而微微尖利的声音,好像在说要把什么卖到楚馆去。 他躺在床上,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还是没有什么力气,脑袋也还是昏沉的。 耳边一下听到有人在说话,一下又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到。 他缓了好久,才感觉自己意识慢慢清醒,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云姑娘切莫冲动,既然你不肯松口,那还请再多给我一些时日,我一定会想办法。” 这是秦阳的声音,他听出来了。 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秦阳他们到底还是找过来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当前的情况来看,好像并不乐观。 “多给你一些时日?”云初醒瞥了他一眼,一脸的质疑,“怎么,还想赖在这里让老子伺候你们?” 她越说越气,双手叉腰,“不给钱就算了,还在我这儿混吃混喝。我告诉你们啊,你们到时候,伙食费,住宿费,也要一并算了!” 说着又比出三根手指,说:“按人头算,少一个都不行!” 岑康气得直跳脚,“就你这破地方,还住宿费,伙食费?” 第7章 苏醒 这么一段时间待下来,岑康都快疯了。 这洞内阴暗潮湿,不时还有蛇虫鼠蚁出没。喝的是存放了许久已经出了馊味儿的雨水,小米粥全是汤,他都快喝吐了。 见他们这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好歹的样子,云初醒气不打一处来。 “我这地方怎么了?要不是姑奶奶我大发慈悲,你们几个早流落街头了你们!哪还能这么中气十足地在这儿跟老子讨价还价!” 岑康一时间火气直冲脑门,头晕目眩。 感觉整个肺腑都要炸开,伸手指着云初醒,你,你了个半天愣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见他这个样子,云初醒满意地抬起下巴,颇为得意地从嘴里哼了一声。 她吹着口哨扭过头,却意外瞥见床上的人似乎在眨眼睛,她呀地叫了一声,快步跑了过去。 燕归尘听到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朝着自己走来,很快的,一张雪白的脸庞便出现在他眼前。 一双幽绿的眸子微微闪动,配上这样白的肤色,像极了纯白雪地里隐隐发着微光的绿宝石。 轻细软糯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你醒啦?” 燕归尘眼神不避不闪,直直地看着她,又看见她直起身子,扭头朝着身后喊道:“哎,你们主子醒了!” 秦阳此刻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岑康则冲了过来,一把抓住燕归尘的胳膊言语间满是激动。 “主子,您总算醒了!您受苦了!” 这个举动让云初醒惊愕了一番,而秦阳面不改色,仿佛早就习惯了。 她心里不禁有些嗤之以鼻,他可没受苦,真正受苦的是她好么? 同时她好有些发愁,现在人醒了,对方人多势众,她孤身一人。 虽然这些人还算是正直有风度,讲些道理的。 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然后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人带走,不用花一分钱! 这断是不行的,怎么说这人也是她花了力气偷出来的,她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云初醒拉开岑康,把他甩到一边,她张开双臂挡在床前。 “不给钱,你们别想把人带走!” 秦阳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头又开始疼了。 燕归尘缓缓闭上了眼睛,从他开始醒了之后,耳边就有人一直吵得他头疼。现在他只想再晕一会儿。 “云姑娘,你放心,答应你的我们一定不会食言。”秦阳缓缓道,“只是现在,请让我查看一下主子的病情。” 看着他的样子不像是骗人的,云初醒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让开了。 秦阳上前扶起燕归尘,侧过头冲岑康道:“快给主子倒碗水。” 岑康应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给燕归尘找水去了。 燕归尘淡淡扫了一眼秦阳,而后目光锁定在云初醒身上。 对于他投过来的目光云初醒毫不躲避,也直直地盯着他看。 和云初醒不同的是,他的目光依旧和最开始的时候一样,带着观察,探究,和审视。 云初醒被他看的渐渐有些不自在,于是正色道:“你别这么看我,钱一分都不能少!” 这话一出,边上主仆两人都愣住了。 这时岑康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在她背后哼了一声,道:“你怕是这辈子没见过钱!” 这话让云初醒听着很是不爽,她转身看着岑康手里的碗,道:“再废话你这碗水也要给钱。” 岑康还是被她这话惊到了,急忙端着碗往身后藏,最里还呛道:“你做梦!” 说着还伸手把她拨到一边,云初醒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气愤地瞪了他一眼,骂人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她注意力下一刻全在那三人身上。 这两个随从倒是忠心耿耿,对自家主子伺候得是尽心尽力,就是小气了些。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那钱能不能拿到。 燕归尘好不容易醒过来了,但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就算服下了药,也是时好时坏。 而他体内的毒发作的愈发频繁,一次比一次难以控制。 因而此时咽喉已经被灼伤,一时难以开口说话。 如此一来,云初醒便一直将他视为一个哑巴,整天“小哑巴”“小哑巴”地叫着。 岑康哪能容忍自己的主子被冠上这么不堪的称号,于是极力反抗。 “不许叫我们主子小哑巴!“他警告云初醒。 云初醒默了默,转了转眼珠,确实不再这么叫唤了。 就在岑康对自己的制止有了效果而心生满意之时,云初醒又忽然改了口,“老哑巴”“老哑巴”地叫。 岑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燕归尘脸都黑了,奈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阳则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已经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两人孩子一般的吵闹了。 近几次燕归尘毒发频繁,只怕毒素在体内又藏得更深了。 更危险的是,燕归尘被救走了,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风声忒紧。他们又该怎么悄然出了这座城? 此前秦阳还想着这地方足够隐秘,能够让他们有一点的时间能够治缓燕归尘,休养一些时日。 但没想到这地方被发现得如此之快,想来是因为云初醒之前手上的那颗宝石。 那些人保不齐就是发现了宝石的踪迹,这是个极其明显的线索,因此那些人才能跟随着她过来。 不过归根缘由,云初醒始终是个无辜受累的。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王宫里逃了出来,又糟了暗算。燕归尘不但中了炎毒,还被囚禁在重兵严守的深山别苑。 坞什王室三王子,酷爱收纳天下奇珍异宝,甚至还建了一座别苑以置放那些宝物。 那地方地势复杂,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们研究了几天,始终找不到能潜进去的法子。 就算能摸索进去,想要把人带出来也是一大难事,况且那地方他们并不熟悉,贸然救人太过于冒险。 思来想去,秦阳只得如此设计。 为了引出神盗,他收买了几个市井之人,大肆传言那别苑近日藏了一件旷世之宝,价值连城。 原本秦阳对此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那地方并不是普通的住户人家,况且能不能吸引到神盗现身,还须两说。 所幸最后的结果遂了他的意,那神盗果然是有两下子,还真把人给带出来了。 饶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神盗竟是个蓝雅人。 蓝雅一族销声匿迹多年,他以为蓝雅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世间了。 不过令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传言中来去无影,身手利落的神盗,竟然穷成这个样子,还差点将自家主子“贱卖”出去。 这边秦阳还对云初醒生着歉疚,泛着同情。那边云初醒却在为这几天发生的事心惊胆战。, 第8章 偷人 那些突然袭来的黑衣人她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这个地方无疑是已经暴露了,不能久留。 她拿不准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再杀回来,一想到这儿,她猜到那两人肯定也想到了这一层。 但他们迟迟不离开,是真的拿不出赎金么?看几人的穿着气度,不像是一般人,怎么也不至于拿不出这点钱。 越想越是觉得奇怪,正仔细想着,她隐隐觉得有一道目光往她这边看。 云初醒为了让自己不再注意那道目光,她拿出一把木棍削了起来,木屑撒了一地,也有一些零零碎碎地挂在她的胸前和袖口上。 随着她手上的动作,在轻轻的晃动着,眼看要脱落下来,但就是不往下掉。 隔了好一会儿,她眼睛余光扫到那道视线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迟迟不肯转移,反而更加殷切。 她最终受不了了,抬头问:“怎么了?” 秦阳一脸认真地盯着她,眼里带着深深的让人不忍拒绝的恳切。 不知怎的,这样的眼神让云初醒莫名地生出一种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的预感。 她有点后悔了,她就该无视他。 于是她急忙伸手示意:“除了交钱,其他免谈。” 岑康看了她一眼,面上的不满又浮现出来,话到嘴边发现秦阳在看着自己,于是又把话咽了下去。 撤回视线,秦阳浅浅地叹了一口气,道:“云姑娘,秦某还有最后一事相求,若此事成了,一定遵守前言将赎金如数交予姑娘。” 云初醒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看他一脸严肃认真,看着不像是诓人的。 知道口说无凭,秦阳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般地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白色的东西。 待看清秦阳手中的东西之后,云初醒平静的眼眸迅速地闪过一道光,双眼发直,眸子好像都亮了起来。 岑康眼睛更是瞪得如铜铃一般,他冲过来惊声喊道:“秦阳,你疯了!这东西怎么能随便拿出来!” 说着便伸手欲要把那玉牌夺回去,但还是慢了一步。 云初醒手疾眼快,比岑康更快地把玉牌抓到了自己的手里。 倒不是有多稀罕这玩意儿,虽说她也见过无数珍宝,这块玉牌确实非同一般,色泽质地皆为上乘。 看秦阳那副依依不舍,无限纠结的样子,还有岑康那夸张的反应,想必这肯定是极其贵重的物品。 一念及此,她便禁不住暗自赞叹:她可真是越来越机智了! 起初她还在犹豫要不又要接下这玉牌,若是不接,那岂不是亏了?但要是接了,万一他的要求很过分,那她岂不是更亏? 想到这儿,她又差点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折服了。 不过她最是见不得别人激她的,若是两人恭恭敬敬地要她收下,她反倒不屑一顾。 这岑康越是不让她拿,她还偏就收下了。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看看岑康不痛快的样子。 其实她自己也有些头疼,她这样还真是挺欠揍的,但是能怎样呢?都抵不过她乐意啊,谁能奈她何? 云初醒两指绕着玉石珠子穿成的链条,玉牌在她指尖转来转去。 她挑挑眉头,又似得意又似挑衅地看着岑康。 那样子果然十分欠揍。 岑康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差点要跳出来,想要过来抢回去又不敢轻举妄动。 只得焦急地双手乱挥,嘴里只胡乱喊叫:“小心点儿!小心点儿!” 秦阳站在一旁,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岑康焦急的叫喊声让他眉头紧紧地锁起。 直到岑康烦人的吵闹渐渐平息,云初醒才将玉牌揣进怀里。 看着秦阳问道:“要我干什么?” 待听明白了秦阳的要求之后,云初醒惊得差点要跳起来。 “什么?偷人?” 她惊叫出声,声音又尖又细,岑康忍不住捂着耳朵。 “我不干!”说着,她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双手抱胸,一副不肯屈服的样子。 岑康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仿佛云初醒此时的反应正合他意。 “不干?那好,玉牌还回来!” 说着便朝着她伸出手去。 云初醒立即侧着身子躲过去,不满地嚷嚷:“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之理!” 听的这话,岑康怒了,直还口道:“这天下又岂有收了好处不办事之理?” 秦阳一道眼光扫过去,岑康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从他的眼神中,岑康看到了“你就别添乱了”的意思。 岑康满怀不甘又无可奈何地住了嘴,不再言语。 云初醒在心里又脑又悔,秦阳的请求实在是有些不太人道。竟然要她把城中最好的大夫绑过来,给他们主子看病。 珠宝钱财她是偷过不少,但是这偷人是怎么一回事儿? 想到这儿,她思绪突然停顿了一下,目光向后方扫了一眼。 心道:那人不就是自己偷来的么?不过这又不一样了,她偷之前又不知道那是个大活人。 在石床上靠着石壁,闭目养神的燕归尘似乎感受了她的目光,睁开了眼睛朝着她看过来。 两人眼神相撞,云初醒心里忽然一惊,急忙移开了视线。 不知为何,她竟有点心虚。 紧接着,一道殷切的目光又投射到她身上。 她视线一转,看着秦阳义正言辞道:“我虽是个盗贼,但也是个有原则的,绝不偷人!” “......” 两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秦阳有些难为情道:“云姑娘,这不叫偷人。” “这不是偷人是什么?”云初醒十分硬气道。 岑康瞥了她一眼,两眼,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偷人么?” 接着两人又费了一番口舌,总算是把“偷人”这事儿捋清了。 最终云初醒总算弄明白了这其中弯弯绕绕的意思,可她还是不肯妥协。 两人又费了好大的劲儿,嘴都说干了,这才说动她。 人说服了,问题又来了,这城中最好的大夫又是谁呢? 她在市井中穿梭多年,城中的大事小事,大八卦小八卦,她是有所耳闻的。 哪个大夫医术高明,哪个大夫的医馆门庭若市,她自然有所了解。 可她总不能那些大夫都绑过来吧?那她不得累死? 累死还两说,就怕人没绑完,她先玩完儿了。 不值当不值当,她摇了摇头,又想回绝。 可两人丝毫不给她反悔的机会,进行了一番筛选,这才定下来两个人。 夜深云暗之时,云初醒动身了。因能力有限,她先去把城西的老大夫绑了来。 在坞什这许久的日子,大致的状况她也是有了解一二的。 只是那城西的老大夫年老体衰,哪经得住这番折腾。 待云初醒将他扛回来时,人早已昏过去了。 第9章 嘲讽 岑康火急火燎地拿了一碗水,嚷嚷着要把他泼醒,被秦阳及时制止了。 莫名其妙把人家绑到这儿来,怎么说都是他们理亏,若再不善待人家,实在说不过去。 等了许久,老大夫可算缓过了劲儿,醒来看见四周皆是黑乎乎的石壁,眼前站着两三个身着黑袍的不明物体。 其中一个还眼冒绿光,如同鬼魅,好不吓人。 那老大夫误以为自己时辰到了,阎王索命,正处于阴曹地府,又给吓晕过去了。 三人盯着昏厥的老大夫,一时无语。 这时,云初醒瞅了岑康一眼,撇撇嘴道:“莫不是某人长得太丑,给吓到了?” 对“丑”这个字眼极其敏感的岑康立即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某人”指的可不就是他么? 一时间又恼羞成怒,冲着云初醒叫嚷:“要说便说,何至于拐这么大个弯儿!” 云初醒不以为意,“不拐弯儿怎么显得老子聪明?” “你!” 岑康又被她一句话噎住,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边秦阳是头疼不已,那边两人竟然还有心思斗嘴。 云初醒,岑康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不依不饶地吵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躺倒在角落的老大夫又醒了过来,正哎哟哎哟地叫唤着。 忽然隐隐听到除了两人在争吵的声音以外,还出现了别的声儿。 云初醒和岑康一致认为这影响到了他们的发挥,两人竟异口同声:“秦阳你闭嘴!” 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唤,给秦阳弄得一愣一愣的。 过后,两人意识到情况不对,这才将视线转移到声音真正的发源处。 角落里,一双无辜且苍老浑浊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他们看。 许久,那人才发声:“何方神圣?将老夫带到此处?” 云初醒转过脸来,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但仅凭这一双发绿的眼眸,差点把老大夫吓个半死。 他惊叫着连滚带爬地瞎跑,嘴里直呼妖怪。 云初醒见他这个大惊小怪的样子,直想一脚踹过去,早知道这样她当初绑人的时候就该粗鲁一点儿。 于是她开始深深地质疑起来:这货?真的是城中医术最好的大夫吗之一?这完全就一疯子! 最有耐心的,要数秦阳了。 他拦住云初醒,扶起了老大夫。 轻声细语,彬彬有礼,绘声绘色,向老大夫一一说明了情况。 那方老大夫仿佛自动忽视了秦阳的解释。嘴里一个劲儿地乱喊:“妖怪!妖怪啊!妖怪要吃人啦!” 最后云初醒忍无可忍,一掌劈晕了他。 秦阳和岑康皆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待反应过来,两人都急了。 秦阳:“云姑娘,你!” 岑康:“你干什么你!好不容易醒过来了你又给打晕了,主子的病你来看吗?” 云初醒睨了他们一眼,驳道:“这人疯疯癫癫的,满嘴胡话,给你们主子看病你们觉得靠谱么?” 这话听起来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他们无从反驳。 这时岑康又低声说了句:“难道他说的不对么?” 声音极低,但她还是听到了。 忽然心底一阵刺痛,淤积在胸口,化成一腔酸意直冲鼻腔。 云初醒顿时脑门一热,眼眶发红。她抬眼看了岑康一眼,带着几分怨愤,恼怒,还夹带着些许委屈。 这一看,岑康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是后悔已来不及。 此时,他感觉到身后有道刀子一般的目光在剜着他,想都不用想那道骇人的目光是谁发出的。 岑康愈发的心虚,不敢直视燕归尘。 秦阳心中一阵懊悔,怎么就没管住岑康这张嘴。 对于这样带着敌意且极其伤人的称呼,他们这一路走来,想必是听了不少。 有时候,言语比真实的刀子更伤人。 秦阳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安慰她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反往日的伶牙俐齿,嘴不饶人。云初醒此刻安静得很,气氛一度变得反常。 云初醒微微垂着眼,转身走了。 洞外,是一处不算宽阔的荒地。杂草长得有半人高,月光大方地洒下来,隐隐看得见上面挂着一层薄露。 她抬头看向天空,许是夜间的雾气太重,她顿时感觉眼眸湿润起来。 听族里的老人说,若是夜间的月亮太圆太亮,是看不到星星的。 可今晚却意外的,月亮和星星都格外的亮。毫不相让,各自生辉。 她从腰间掏出玉牌,在月光的照耀下,隐隐泛着柔和的光。 一时间,她有些恍惚,这些天她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这些事儿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一阵冷风吹过,云初醒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这坞什国什么都好,就是这气候太折磨人。白日如烈烈炎夏,夜间似冷酷严冬。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感觉脚都被冻僵了。 说来也奇怪,她平日对寒冷没有多大的感觉,怎么现在这样抵不住寒气。 正疑惑着,肩上轻轻地搭上了一件外衣。 秦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岑康这人心直口快,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云初醒暗自翻了个白眼,淡道:“你这是在安慰我?” “......” 秦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话听着不像是在指责岑康,更像是劝她要宽宏大量。 听着,确实不像是安慰人的话。 久久没听见他说话,云初醒自顾自冷嗤一声,道:“虚情假意的中原人!” “......” 对方木头一样没说话,云初醒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不解气。 于是嘴里又碎碎念:“贪财好色,丧心病狂,自大狂妄,不可一世!” “......” 秦阳还是没说话,但是觉得对方话语连珠,还挺有文化是怎么回事? 她这样痛恨中原人,应该不是因他们而起的。 经过几天的相处,秦阳自认为对云初醒是有些了解的。 憨直率真,憎恶分明,绝不会因为没收到酬金,被人嘲讽几句就能生出这么大的偏见的。 仇恨不是无故就有,在这之前,他们遭受了怎样的苦难,他尚不可知。 但他隐隐能猜出,他们一定在是在中原人身上吃了亏,亦或是受了欺负。 云初醒声音越来大:“又黑又傻,咋咋呼呼,还抠门儿!以后肯定娶不到媳妇儿!就算娶到,一定是个母夜叉!” 这话说的有针对性了,秦阳立即明白她说的是谁。 但他默不作声,任由她一吐为快。 云初醒终于觉得口干舌燥,心里却痛快了许多,再一转头看着秦阳,对方面不改色。 “你们中原人都这么沉得住气么?”说着,她想了想,摇头:“不对,也就你这样吧。” 秦阳默了默,像是很赞同地道:“你说的,也没有不对。” 第10章 暗算 云初醒有些迷惑的看着他,秦阳瞥了她一眼,道:“中原地广人多,形形色色,大人小人都有,你说的那些人,确实也是有的。” 这话倒是让她没法接下去了,幽绿的眼珠子转了转,觉着再揪着不放倒是无趣。 于是转身进洞,只傲气地丢下一句:“算了,老子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秦阳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小小的个子,脑子里倒是装着许许多多奇怪的东西。 眼光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岑康在里边添了柴火,见她走进来,面上带着些许的愧色,想要喊她,嘴一张开却说不出话。 云初醒极为傲慢地扫他一眼,便坐了下来。 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住,气氛变得尴尬起来,两人心思各异,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 许是洞内的温度渐渐地暖和起来,云初醒便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睡意袭来。 不一会儿,便背靠着石壁合上眼睛睡去了。 一番周折绑来的大夫又给送了回去,这第二个云初醒可不干了,说什么她都不愿意再去跑一趟。 倒不是怕被发现,只是前一个仿佛脑子不太正常,她强烈怀疑这两人是不是筛选的医术最差的两个大夫。 要是这个再像前面那个老头子一样,疯疯癫癫的,那她岂不是白费力气。 秦阳嘴皮子都快说破了,一贯和她不怎么对付的岑康也眼巴巴地求她。 一向心软的她最终是禁不住这般软磨硬泡,还是妥协了。 但在此之前,云初醒还提出了条件,请来大夫看好病之后,立即交钱走人。 看着也没别的办法,秦阳只好一口答应下来。 后面的事儿之后再说,现下最要紧的是让云初醒把人带过来。 这事儿对于云初醒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不过两顿饭的功夫。 这次带回来的大夫确实比之前那个要正常一些,年纪也相对小一点。 他满腹狐疑地来回的打量着几个人,云初醒实在忍不了,扬了拳头威胁道:“叫你看病不是盯着人看,再看把你眼睛打爆!” 经过这一恐吓,大夫这才战战兢兢地给燕归尘诊治。 自之前那次醒来之后,他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过,好像铁了心要赖在这儿一般。 不管他们在洞中如何吵闹,他就是不醒,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一样。 要不是秦阳时不时的查看,云初醒都觉得他好像臭了。 仔细查看了一番,那大夫抬手捋了捋他下巴那一撮并不出彩的白胡须,慢悠悠道:“这病症,有些棘手啊?” “有多棘手?”岑康顺着他的话问道。 云初醒这下又不耐烦了,她最是讨厌这些故弄玄虚,弯弯绕绕的了。 于是她又挥了挥拳,冷声道:“给老子好好说!” 这大夫又吓得一激灵,急忙道:“此毒极其毒烈,一旦潜于体内,蔓延速度极快,只怕是已深入肺腑啊。” 秦阳面色一沉,正欲开口,却被云初醒抢先一步。 “你就说,还有没有得救!” “治是能治,不过只能延缓毒素蔓延,无法根除。” 岑康和秦阳此刻的脸色都十分沉重,而当着云初醒的面,秦阳又不能直接问大夫蓝雅人是否对这毒有用处。 他这想法不是没有根据,北境异族神秘莫测,传闻甚多。除却那些特异之技,此族类的鲜血能解百毒。 虽只是传说,但总归要试一试。 况且他也是亲眼见过,云初醒似乎真的能够缓解炎毒的发作。 云初醒没了耐心,秀气的眉几乎拧在了一处,她上前揪住大夫的衣襟,问:“你就是城中最好的大夫?” 突如其来的一问,大夫愣了片刻,他脑子绕来绕去,一时间冒出来好多个想法。 他开始揣摩云初醒的话,照她这么说,莫非是听闻了他医术高明才把他带到这儿来看病的? 想到这儿,他不禁在心里啧啧感叹。 难得啊难得,这世间,识货的人甚少。但这几个人,实属是识货的人中最识货的。 就算他是莫名其妙被绑到这儿的,但起码人家也是对他医术的认可啊。 大夫一时思绪飘飘,感慨万千,差点控制不住要潸然泪下。 既如此,他又如何能辜负这识货的几位,让他们失望呢? 只见他挺直了腰板,舒展了胸腔,极为自信道:“此毒倒还有一个办法可治。” 这话一出,岑康两眼发亮,恨不得让这大夫把余下的话全都吐露出来。 而秦阳则紧抿着唇,有些心事重重。 不得不说,他确实期待大夫能说出他心中所想的那个法子,但又有了一层顾虑。 这个顾虑自然就是云初醒,若是让她知道解毒的法子和她有关,按她的性子,还不得要暴走。 但还没等他阻拦,云初醒早已揪着大夫的衣襟摇晃道:“快说!” 看得出来她比他们两人还要着急,不过很明显的,她并不是担心燕归尘的病情,而是急于要摆脱他们。 “这个法子就是,就是......” 大夫被探摇晃得话都说不顺畅,但还没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就突然咬到了舌头,脑袋一歪,晕过去了。 云初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得,又晕了。 她不信这人就这么轻易就晕过去,提着他衣领摇来摇去。 岑康见状急忙制止了她,“行了,你再晃他脖子都要废了。” 云初醒把昏厥的大夫一把扔在地上,盯着两人质问道:“怎么回事儿?” 秦阳面色平定,看不出任何异样,只冲她摇了摇头。 岑康则一脸无辜道:“这我们怎么知道?兴许是你用力过猛,把他给晃晕了。” 这话差点让她脑子炸开,这算什么?实在荒唐!她可还从未听说过用力晃能把人晃晕的。 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迈腿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们。 态度一改往日,冷声问:“你们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面对她的质问,秦阳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搪塞过去。 他心里开始质疑起来,是谁说蓝雅人脑子不好使的?这反应能力也是挺快。 嗯,应该是到了蓝雅一族智慧的极限了吧。 而岑康一头雾水,他对蓝雅人是否能解炎毒一事并不知晓。 情急之下,秦阳只能想着先把她稳住,他面色平静,手却悄悄捏紧了一根银针。 看着两人一言不发,云初醒失了耐性,正欲逼问。 忽然她耳尖不易察觉地一动,手却比耳朵还要快几分。 只见她面色一沉,右手迅速起落,耳边的碎发也跟着快速地微微飘起又落稳。 再定睛一看,云初醒两指之间夹着一根细小的银针。 第11章 噩梦 对面的岑康见这情势,那是惊得一愣一愣的,半天说不出话。 在她右前侧的秦阳,面色早已凝住,一滴汗珠从他的额角滑下。 就在此时,一种名为尴尬的心境油然而生,让他忽觉无地自容。 先前早就听闻蓝雅人知觉超常,却不知道超得这么长,如今总算是又见识到了。 云初醒把银针拿到眼前细细观察,用眼角瞥着两人,语气阴冷:“这,是个什么意思?” 秦阳眼神有些飘忽,压低声音清咳了一声,觉得如鲠在喉,无法言语。 始终在一旁云里雾里的岑康就更加迷惑了,现在就算再给他加一个脑子,恐怕也不够用。 “岑康,你干什么?” 突然,秦阳眉头一皱,盯住岑康问道。 一句话问得岑康更加迷糊了,他脑袋发懵地“啊?”一声,显然是不清楚秦阳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还没等他说话,秦阳又补充道:“还不快给云姑娘道歉!”说着语气竟严厉了几分。 岑康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听到秦阳这一说,急忙反驳:“我凭什么......” 还没抗议完,便接收到秦阳一记眼光。 他立即改口:“对不起......” 一句道歉可谓是委屈至极,秦阳也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云初醒显然是不肯相信的,继续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们二人。 “都说了你技艺不精,下手不知轻重,你就是不听!”秦阳转身一本正经地对岑康说道。 岑康一双无辜且疑惑的眼睛盯着秦阳看了许久,直到发现秦阳在跟他使眼色,才反应过来,唯唯诺诺答:“哦,哦,不好意思......” 见岑康没有揭穿他,秦阳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身向着云初醒作揖以示赔罪。 “云姑娘,得罪了,只是岑康一时贪玩儿。” 云初醒半信半疑,一大老爷们儿,贪玩到拿根银针到处射? “前段日子岑康总缠着我,要我教他,这刚学了点皮毛便迫不及待要施展了。”见云初醒一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他接着解释道。 “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云初醒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心道:这还不够冒犯么?非要让他把针插到她脑袋上了才算冒犯? 不过看他态度诚恳,自己也不便再抓着不放,于是便把那银针往地上随手一丢,以示自己的不满。 见云初醒不再追究,两人心里绷紧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 燕归尘在一旁看这几个人,像是看一场大戏一般。 他动不能动,说不能说,看着云初醒和岑康两人每天闹得鸡飞狗跳的。 有时候吵得他头疼,于是一记眼神飞过去,岑康接收到急忙禁了声,这才得到片刻的安宁。 每每这个时候,云初醒便冲着他得意地吐着舌头挑衅,岑康心中恼怒却不敢再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云初醒看着昏厥过去的大夫,怒了努嘴,道:“那这人怎么办,送回去?” 秦阳又迅速反应过来,道:“这就不劳烦姑娘了,交给岑康吧。” 云初醒眼珠子转了转,觉得正合她意,她还懒得跑这一趟呢。 也不知怎么想的,她鬼使神差地踱步到燕归尘旁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沉静的睡颜。 静静地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儿,一帧帧一幅幅,从她眼前划过。 一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想明白,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耐心和这几个人耗到现在。 不过,与其说不明白自己,还不如说是很不忍心将他们一并轰出去。 说来也是奇怪,自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她之前还为此担心了好几天,却发现事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正沉思着,不知不觉,整个人就瘫倒下去了。 秦阳手疾眼快,冲过来扶住了她。 岑康瞥了一眼昏睡的云初醒,转而看向秦阳,带着一丝责怪的语气:“你真是不厚道,让我白白背锅。” “幸好这丫头心眼儿不多,不然你觉得咱们能糊弄过她?” “那现在怎么办?” 秦阳没有直接回答岑康,而是越过他,蹲在那个大夫的身侧,从他脖颈一侧拔出了一根银针。 好一会儿,大夫喘着粗气慢慢缓过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着脖子,仿佛是在检查脖子还在不在自己身上。 末了嘴里迷迷糊糊道:“发生了什么?” 两人都顾不上去和他解释,秦阳直截了当问道:“大夫,你方才所说还有一个法子是什么?” 大夫显然是还么反应过来,两眼直愣愣的,不知要说什么。 岑康显然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挽了胳膊就上来揪住他的衣襟,和云初醒如出一辙。 “快说呀!”他焦急地催促着。 蓝雅人体格非同常人,他们没法把握云初醒会在什么时候醒来,所以他们必须要抓紧时间。 这一激倒是把人弄清醒了,大夫急急忙忙道:“是,是有法子,且听我细细道来。” “细细什么细细,你尽管给老子往粗了说!”岑康又沉不住气了。 云初醒沉沉睡着,那大夫说了什么,她全都不知道。 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在慢慢地变沉,飘飘忽忽地往下坠,四周漆黑一片。 无边无际的暗笼罩了下来,任她怎么使劲也挣不开双眼。她愈发的焦急,可双眼就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她挣扎得脑仁一阵阵胀痛。 忽然从远处破开一个口子,刺眼的亮光由远及近,几乎要将人的眼珠晃掉。 随着白晃晃的亮光而来的,还有若有若无的喊声。 声音逐渐清晰,充斥在耳边。惨叫声,哭喊声,刀剑兵刃交接的铿锵之声,喊杀声,在灼人眼眸的光亮中交织着。 慢慢的,她睁开了眼睛,眼前渐渐清晰。 破碎不堪的城墙,无数子民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城墙之上,如水的血色四溅,一滴一滴地滑落。 一时间,云初醒忽觉天旋地转。一个敌国将士举着长剑向她辟过来。她睁着眼睛,脚上却动弹不了半分。 正欲抬脚转头跑开,却惊觉被人紧紧抱住了脚跟。 她顺势往下一看,面目全非,浑身是伤的蓝雅子民在惨声向她呼救。 云初醒心中一阵剧痛,她弯下身子想要扶起那个人,指尖还未来得及触碰到,竟眼睁睁看着那人在她脚下化成了一滩血水...... “啊!!”云初醒惊叫着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是不见天日,潮湿的山洞,而是织着简单别致花纹的淡黄色床幔。 窗户开着,阳光斜斜地折射进来,落到床边的精致靴子上。 细微的沙尘在光源中飞舞,似乎泛着光。 云初醒脑袋昏昏沉沉,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直到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了两步,脑袋忽地撞到了门上,疼痛的感觉把她拉回了现实。 第12章 酬金 当时云初醒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被劫持了! 后来又仔细想了想,被劫持是不会有这样的待遇的。 再看看自己身上,衣服也换了。 干干净净的坞什女子装束,她随身携带的木签,以及藏在破旧的羊皮小靴里的匕首都不见了。 她心头凉了半截,没有这两样东西傍身,她心里总是不安定的。 忽然间,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她双手快速地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脸色渐渐变了。 那块玉牌不见了。 接着脑中又闪过一道光,犹如晴天霹雳炸裂在她头顶上。 她的衣服谁换的?换衣服的时候,有没有对她做什么不道德的事? 云初醒又脑又怒,她还是疏忽大意了,竟相信了他们。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呸! 她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道,正要冲出房门要找那几个不人道的算账。 刚走了两步,却被放在桌上的木匣子吸引了。 云初醒停住脚步,心里生了一个念头。 她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打开。 一瞬间,夺目的金光闪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里边,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黄金嘛。 云初醒欣喜若狂,拿起一块黄金就往自己嘴里咬了一下,咯得她眉头皱起。 她把那一块金子放回去,抱起木匣子就要往外走。 此时,外边却传来了脚步声。 她有些心慌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着急地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后来又转念一想,这金子本来就是她的,她心虚什么?为什么要躲? 索性,她就紧紧抱着金子,坐在桌上等着外边的人进来。 开门进来的两人看见云初醒这架势,都愣住了。 岑康面上掩饰不了的鄙夷,“看看,看看,还真是没见过钱的!” 云初醒不搭理他,只冲他翻了个白眼。 秦阳见她抱着木匣子不撒手,有些忍俊不禁,“之前说好的赎金已如数交到姑娘手上,现在大可放心。” 金子牢牢抱在怀里,云初醒眉开眼笑,下巴一扬,道:“谢啦!有缘再会!” 她没心没肺,全然忘了追究自己是怎么被弄到这儿来的。 说完就要往外走,不料却被岑康拦住,秦阳也在身后喊道:“云姑娘留步!” 云初醒神经一下又紧绷起来,死死护住金子,认真地问:“怎么?想反悔?” 岑康听到她这话又不高兴了,“钱都给你了还反悔什么?” “那是什么?” 秦阳把岑康拉到身后,十分认真又诚恳地对着她说:“实不相瞒,秦某还一事相求。” 这下云初醒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这些人还有完没完了? 她声音忽然尖锐:“求你大爷啊求,不管是什么,老子都不干!” 这帮人是看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孤家寡人一个,好说话。这么得寸进尺。 秦阳张了张嘴要说话,可还没等他开口,她便摊开手掌隔开两人。 云初醒神情带着毫不掩饰的拒绝,语气坚定:“我与你们的瓜葛到此为止了,不会再帮你们做任何事。” 她早就想和这几个撇干净了,奈何事实总是有那么多的阻碍。现在好不容易要脱身,她岂会再做无意义的停留。 见她这副样子,秦阳心里怎么不明白。但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她走,那更是不可能的。 “云姑娘,你若是肯帮忙,任何条件都可以。” 云初醒毫不犹豫,摇了摇头,道:“金山银山都不干!” 她铁了心要走,岑康知道是拦不住她的。于是心里悄悄盘计着要怎么再次把她弄晕,好歹还能再拖一拖。 他那点小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秦阳哪能看不出来,立即送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岑康眼神飘了飘,抱着手退到一边,顺便还递给秦阳一个“你行你来”的眼色。 秦阳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指尖微微动了动,隐隐约约能从中看到细小的针头。 忽然,只听见极轻的“咻”的一声,云初醒一阵风似从岑康身旁刮过。 待两人回过神来,她已经在窗台上挂着了。 云初醒蹲在窗台上,幽绿的眼睛闪着怒火,她咬牙切齿道:“卑鄙的中原人,又想暗算老子!” 岑康睁着大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秦阳。 发现他施针的动作只开始了第一步便僵住了,现在正尴尬得不知道怎么收回动作。 经过上次中了一次计,云初醒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双倍警惕。这才能在秦阳下手之前有所察觉,及时脱身。 她蹲在窗台上不肯下来,目光凶狠,她冷声质问:“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这几番闹腾,傻子都能看出这其中的不对劲儿了。 虽说她脑子有时候转的有些慢,反应迟钝了些,但绝不至于到现在还看不出端倪。 秦阳和岑康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三人对峙着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燕归尘走了进来,一抬眼便瞧见抱着木匣子赖在窗台上的云初醒。 大病初醒的他脸色并不好,唇色微微泛白。 高大的身躯也因为这一副尊荣而显得弱不禁风,仿佛云初醒一掌就能扇飞他。 云初醒也冲着他看,眼里带着敌意,还夹杂着愤怒。 燕归尘没说话,虽然一脸病态,但眼神却深沉如水,笔直而坚定。 他迈着步子朝她走过去,越来越近,没有停下的意思。 在燕归尘离她只有两步距离的时候,她急忙喊道:“站住!别再往前走!” 走来的人果真停下了脚步,云初醒目不转睛盯着他,带着警告。 燕归尘一句话没说,他先是伸出手递到她面前,语气极淡:“先下来。” 云初醒瞪着他,“你做梦!” 她对这些中原人是彻底没什么好性子了,简直再也不想和他们有任何交集。 这些人心眼又多,还尽做一些小人行为。 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妥协。 他人已经醒了,也离开了她的住处,酬金她也拿到了,这事儿也就此了结。 要是再没完没了,就别怪她不客气! 云初醒扭头看了看窗外,计算着可以落脚的地方。 下方是一颗柳树,旁边是一个池塘,先从窗口跳出去,在屋檐上落脚,然后...... 然后,她便没了意识。 云初醒整个人软软地从窗台上跌下来,燕归尘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康则准确又快速地接住了从她怀里掉落下来的木匣子。 她双眼紧闭靠在燕归尘怀中,像是在沉睡。 仔细一看,却发现她的颈侧插着一根细细的,明晃晃的银针。 秦阳眼里的愧色一闪而过,低声问道:“主子,接下来怎么办?” 燕归尘低头看了一眼安谧沉睡的云初醒,低声道:“先出城。” 第13章 追杀 再次醒来的时候,云初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马车上。 对面坐着的,是穿着整齐,风度翩翩,在她眼里人模狗样的燕归尘。 怒火在她胸口窜起,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手脚被绑,浑身无力。 她恨不得冲着她吐口水,嘴里毫不留情骂道:“恩将仇报的狗东西!老子就不该信你们!” 云初醒呲牙咧嘴地骂,如果不是被绑着,她早就冲上来把燕归尘咬得稀碎。 燕归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任由她大骂。 坐在外边赶马车的岑康听到里面骂声翻天,直想掀开帘子冲进去,和对方一决高下。 云初醒心里一万个后悔,她当初就不应该贪图那点赎金。 如果当时早点把他们轰走,就不会遭此暗算。 “老子当初就该把你丢在山里,喂狼!” 再怎么骂都不能让她的火气降下去,她不知道这几个人要把她带到哪儿去,到底要干什么。 她是绝对不能离开坞什国的,死都不能! 骂着骂着,云初醒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左右这样破口大骂并不能伤他们分毫,倒不如省点力气。 她想都不想就知道是谁干的,要是让她逮到机会,她一定把秦阳一掌拍晕,然后再拿他的针把他扎成筛子! 心里正策划着她的复仇大计,忽然马车一个剧烈的晃动,她措不及防从坐垫上滚了下来。 燕归尘俯身把她扶起来,紧接着,便听到车外的马一声嘶鸣。 还没待她反应过来,一只箭从车外射进来,燕归尘护着她往旁边躲过。 一时间,马车外刀剑相拼的声音,箭羽飞射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云初醒脑中一片空白,药劲儿还没过去的身子,此时软成一团,整个人缩在燕归尘怀里。 秦阳提着剑靠近马车,他掀开帘子,道:“殿下,你带着云姑娘先走。” 云初醒借着缝隙,看见外边越涌越多的黑衣人,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正懊恼间,秦阳挥着剑三两下就把绑着她的绳子割断。 接着又是之前一模一样的恳求的神情看着她,“云姑娘,之前多有得罪。秦某以命相求,请代我护好殿下,此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云初醒脑中顿时划过几道黑线,先不说她要不要应允他的请求,就她现在这个鬼样子,到底是谁保护谁? 他心里没个那个啥数吗? 再说了,他主子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们这么对待自己,她凭什么还要护着他? 不等她回应,秦阳便转身击退冲过来的黑衣人。 燕归尘拉着她下了马车,由秦阳护着冲了出去。 她双脚发软,任由着燕归尘将她拖来拖去,最后拎上了马背。 两人一路飞驰,云初醒在马背上晃荡,胃里翻江倒海。 身后的燕归尘感觉到她愈发的无力,生怕她坠下马去,收紧双臂护住她。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秦阳和岑康两人还没有追上来,生死难测。 一路的惊险奔波,云初醒精神开始恢复,兴许也是由于药效已渐渐退散的原因。 两人都没有说话,她心中自然是有颇多疑问,每当要开口却不知从何问起。 踌躇之后,她又想通了。 这些都与她有何干,此人怪病缠身,又城府深沉,仇家还多,与他多待一刻,她便危险一分。 正想着,忽然发觉身后的人靠了上来,紧紧贴在她背上,带着火石一般的灼烫感。 这突如其来的轻浮且不要脸的举止,一下子激怒了云初醒,她怒火中烧反手就是一掌。 紧接着,听到身后的人一声闷哼顺势掉了下去。 这下她有些惊了,急忙拉住了缰绳翻身跳下马。 只见燕归尘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满头大汗。 他面目发白,看起来十分痛苦。 待看清了眼前,云初醒心里猛地惊了一下,他背后竟然中了两箭。 她急忙跑过去将他扶起,手刚抓到他后背,就感觉有一股黏腻的湿感,带着温热。 很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充斥着她的鼻腔。 她扯下头巾,跑到河流细小的溪边浸湿,给他清洗伤口。又拔出匕首,将那两支箭截断。 伤口上的血还在流,燕归尘几近陷入昏迷。 云初醒开始慌了,她蹲在他面前想着该怎么做,心里十分挣扎。 自打碰上他,她就再也没有舒心的日子过了,可谓是多灾多难,他简直就是个灾星! 不仅如此,他们这帮人还三番两次地暗算她,实在在可恨可恶至极! 她怎么可能会救他,不救! 转念又一想,自己和他们是有私人恩怨在前,可现在是关乎人命的事,她真要坐视不理么? 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云初醒还是背着燕归尘,一路往北。穿过一片胡杨林,又跨过了一条干涸的溪流,继续往里走。 云初醒在内心深处狠狠地鄙视着自己,却不再作任何挣扎。 不一会儿,便看见不远处有稀稀散散的点点亮光。走近一看,是一处小小的村落,约莫四五户人家。 云初醒进了村,还没走两步,便见一小团黑影快速的朝着他们冲过来。 黑暗中,一道稚嫩且有些凶狠的声音响起:“什么人?” 云初醒体力越来越弱,她颤着声音道:“云奇,是我。” 云奇一下子听出了她的声音,激动喊出声:“醒姐姐!醒姐姐回来了!” 这时村里的人都听到了动静,纷纷跑了出来。 冲在第一个的,是云翎。 视线一下子明亮起来,她的眼前此时站着十几个体态矮小,绿瞳金发的蓝雅人。 这个时候冲出来的人才发现云初醒身上还背着一个人,云翎急忙把她带进了知生婆婆的屋里。 知生婆婆听到外边的动静,早已从榻上站了起来。 进了屋之后,人们才发现和云初醒带回来的竟是一个中原人,纷纷变了脸色,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知生婆婆微微抬起眼皮,灰绿色的眸子瞥了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将死之人,怕他作甚?” 此时燕归尘已经陷入昏迷,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并不知道。倘若发现自己意外来到了蓝雅人的藏身之处,必定是十分惊诧。 燕归尘被放到床上,知生婆婆抬手挥了挥,云翎领着众人出去了。 原本就不宽敞的屋子,被十几个人挤得水泄不通,这下散了之后,屋内又空旷了一些。 知生婆婆抓着燕归尘的手腕把脉,她倏地变了脸色。翻了翻燕归尘的手,又伸手过去掀开了他的眼皮。 知生婆婆神色变得复杂,苍老枯槁的手在轻微地颤抖,她面色愈发地凝重。 云初醒发现了她的一样,开口轻声问:“婆婆,怎么了?” 第14章 医治 知生婆婆站直了身子,眼神还定在燕归尘身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面色渐渐趋于平静,“去让阿翎把药拿过来。” 云初醒没敢耽误,立即转身出了屋子。 给人医治这活儿云初醒不懂,只能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知生婆婆和云翎有条不紊地剪开衣衫,拔箭,敷药,包扎。 那两支箭拔出来的时候,伤口血如泉涌,溅湿了一片,给云初醒吓得不轻。 她看得心惊肉跳,总觉得燕归尘体内的血快流干了。 这一折腾又到了深夜,云翎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屋里顿时只剩下云初醒和知生婆婆,她忽然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知生婆婆。 良久,知生婆婆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怎么回事?” “啊?”云初醒还想装傻。 知生婆婆瞧了她一眼,眼里的疼爱多过责怪。 “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还不快点说实话。” 云初醒垂下眼睑,咬住了下唇,似乎还有一些犹豫。 她现在思绪万千,想着该不该把之前的遭遇说出来。 知生婆婆了解她的脾性,也不催促,只耐心地等她开口。 果不其然,云初醒终于下定了决心似地,把事情原委都说了出来。 知生婆婆双眼微微眯着,让人看不真切她眼中的一点浑浊,情绪更是不易察觉。 她没有多问什么,但云初醒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至于是哪儿不对劲,具体说不出来。 经过前些年的遭遇,族人对于中原人一直都是有所忌惮的。 可她明显地感觉到,知生婆婆对这个中原人没有那么的排斥和憎恶,否则也不会那么快就决定救他。 而且在看到那个人之后,婆婆的反应有些奇怪,一向喜怒不形于表的知生婆婆,在那一刻也慌乱了。 心里悄悄地各种猜测,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此刻知生婆婆面色逐渐凝重,好似预料到了什么极其不好之事。 “阿醒,你来时可有四处留意,有没有人跟着你?” 这一问,云初醒忽然提起了精神,她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什么异样才答道:“我来时,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这时,知生婆婆面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末了,她抚上云初醒的手,眼中满是疼爱,“阿醒,辛苦你了。” 云初醒心中一动,这话让她心有歉疚。族人跟着她一路逃亡,而她却不能让他们过上体面安定的日子。 她摇了摇头,“我不辛苦,婆婆,是你们受苦了。” 话一出口,她鼻子一酸,鼻尖红了起来。 知生婆婆抬起枯槁的手,轻轻抚在她脸颊,浑浊的眼眸有水光闪动。 “我们原本就是将死之人,是你不离不弃,以身犯险救我们于水火之中。你不要有任何的愧疚,我们如今过得很好,很知足。愿真主保佑你,我的公主。” 云初醒垂下头,她说不出一句话。 族人们觉得是她救了他们,可在她的心里,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她的救赎。 从亲眼见到国破家亡,逃出来之后,她便不再信仰什么真主。 她唯一的信仰,就是如今在她身边,受她惨淡保护而毫无怨言的子民。 她偏过脑袋靠在知生婆婆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累了吧?”知生婆婆柔声问。 云初醒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知生婆婆轻轻叹了一口气,“阿醒,累了就要休息。” “我知道的,婆婆。” 话刚说完,脑袋便被敲了一下,微微的疼。 云初醒却夸张地叫了起来,急忙用手揉着。 一边揉还一边怨道:“刚觉得婆婆心疼我呢,下手这么重。” 知生婆婆倒也没和她争辩,只顺着她的话说:“知道疼才对呢,你都多久没回来了。” 话是这样说,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知生婆婆话说的没错,她确实很久没回来了。 她有自己的顾虑,这地方虽然隐秘,但也还是万分小心。 她身份不同,而市井鱼龙混杂,须得处处警惕。 回来的次数越少,越能减少一些隐患。 可这话她是不会明着对婆婆说的,怕让他们生忧。 于是只嘟着嘴佯装愤愤不平道:“早知道这样我可就不回来啦!” 知生婆婆哪里不知道她的顾虑,只是也为了让她安心而佯装不知罢了。 她拍了拍云初醒的脑袋,哄小孩儿似的说:“好啦好啦,天不早了,我也乏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云初醒这才收起假装不满的小表情,笑眯眯地点头:“嗯。” 起身正欲走,知生婆婆又叫住了她,“你此后行事务必要小心,可得提防着点儿。” 云初醒又点点头,道:“知道了,婆婆。” 从屋里出来,如勾的月亮早已隐进了云层,天空一片灰暗的幽蓝。 她鲜少回来,所以都是和云翎住一间屋子。 进来之后却没看见云翎,她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便觉得困意袭来,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直到云翎回来把她叫醒,让她脱了鞋子外衣躺床上好好睡。 云初醒睡眼惺忪地解着衣带,声音带着倦意,“你去哪儿了?” “磨了些药,明儿还要给那人换药的。” 云初醒脱了衣服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团,只露了个脑袋出来。 “你不恨他吗?” “公主把他带回来不就是要救他么?为什么会这样问?”云翎解下外衣,边挂在木杆上边问。 云初醒裹着棉被坐了起来,道:“我起先以为你们不会愿意救他......” 这时云翎爬到了床上,盯着她一脸认真,“公主要救的人我们怎么会坐视不理,况且婆婆也没说什么,不是么?” 这话让云初醒一下噎住了,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像说什么都很不合时宜。 她瘪了瘪嘴,只道了一声谢谢。 或许云翎会对她的这一声谢谢有些迷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包含了许多含义。 要知道这个地方带进来一个外人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让这仅存的族人陷入为难之中。 这是对她有多么足够的信任和追随,才会这样去尊重她的意愿。 哪怕是贸然地带了一个外人回来,哪怕这个人是他们打心底里憎恶的。 但只要她愿意,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去接受,甚至帮她解决一些困难。 深夜的月光悄悄爬了一地,攀上了窗沿,照进屋里。 云初醒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很意外的,只要一闭上眼睛,燕归尘毒发时那痛苦的神情便栩栩出现在眼前。 她双手揪着被子,心里狠狠的鄙视着自己,居然在这个时候,还想到那个不讲道义的中原人。 第15章 看望 她不断地,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提醒自己。 这事儿已经翻篇了,以后都不会再遇见那几个人。 倘若不小心见到了,她一定绕得远远的。 想到这儿,她的思绪忽然停住了。 他们还欠她五百两黄金呢,最重要的是,那个白净高瘦,长得很是清秀的秦阳,还拿针扎了她好几次。 云初醒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这下更睡不着了。 直到听见鸡鸣三更,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 一道金黄的日光自半掩的窗缝中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光束中隐隐地能看到飞舞的尘埃。 燥热跟着日光挤进了屋里,云初醒一脚踹开了被子,翻了身继续酣睡。 此时,窗外响起哒哒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窗缝处缓缓露出一个脑袋,正费劲地往里张望。 云奇一双圆圆的眼睛骨碌碌地瞧着,见到云初醒还在睡,便扯开了嗓子叫道:“醒姐姐,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怎么还不起床!” 对于突然出现的吵闹声,云初醒置若罔闻,趴在床上一动不肯动。 云奇见状哪会善罢甘休,他不知道从哪里抱过来一张凳子,垫在脚下,这样一来,他半个身子都够着了窗台。 云初醒没有再听见云奇叽叽喳喳的叫喊,便以为是因为自己没有理他,是以觉得无趣而走开了。 她没打算要起来,想要再睡一会儿。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么安心地睡一觉了。这实在是难得,她不想这么快结束这个时刻。 只可惜,这个舒适恬静的时刻很快就被打破了。 云奇总算是爬进了屋里,他跪在床前,一双胖乎乎的手在她脸上揉来揉去。 他声音软软糯糯,稍带着一丝沙哑:“醒姐姐,起床了,快起来陪我玩儿。” 云初醒眼睛都没有睁开,任由他这样摆弄,嘴里却咕咕哝哝:“醒姐姐要睡觉,你去找翎姐姐陪你玩儿。” “我不,我就要跟你玩儿,快起来呀。”云奇双手拽着她的手臂,试图把她拉起来,奈何自己力气太小,根本拉不动她。 而她眼睛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怎样都睁不开。 云奇这番闹腾虽不至于让她发脾气,但睡觉被打扰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脑子理正想着怎么把这难缠的主儿给忽悠走,却听到“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了。 “云奇,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要吵醒姐姐,让她好好休息。” 进来的是云翎,她刚才忽然觉得身边清净了许多,这才发现云奇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猛地想到这小家伙肯定是找他的醒姐姐去了。 云初醒极少回来,云奇每次总要缠着她问醒姐姐怎么还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好不容易把云初醒盼回来了,自然是要缠上一番。 果不其然,刚走到屋外就听见了云奇的声音。 说着,云翎拉着他往外走,他不依,“不要嘛,我要醒姐姐陪我玩儿!” 云翎耐心哄道:“云奇乖,醒姐姐太累了,让她好好睡觉,等她睡醒了就会陪你玩儿了。” “真的吗?”云奇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了,翎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云奇偏了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思索了片刻,这才闷闷不乐地妥协,“那好吧。” 吵闹的小家伙被带了出去,屋里终于清净了下来,云初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直到正午的太阳终于不留情面地照进屋里,燥热难耐,这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刚起来,云翎就端了一盆水进来。 “公主,你醒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经她这么一问,云初醒顿时觉得肚子里空空的,饥饿之感袭来。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云翎转身走了出去,她推开窗,一股热风扑面吹来,钻进她的衣襟,一阵奥热。她鼻尖立即冒了细汗,碎发感觉也黏附在额前。 她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迎着热风,看着窗外的光景。 云奇在同族里的人嬉笑玩闹,知生婆婆在一旁看着,眼睛笑得直眯成了一条缝。 旁边几个族人在编织席子,脚下,背后皆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土垣。 坞什这地方实在太过于干燥炎热了,遍地黄沙,常年干旱。 而他们的藏身的地方,又处于最贫瘠之地,耕种无收。 正晃神,云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低声道:“公主,商队已经进城,入住了驿站。” 云初醒凝神,默默点了点头,只低声嗯了一声。 见她神情有些恍惚,云翎又凑上前问:“公主,你打算怎么做?” “我自有计划。”她言简意赅。 云翎面上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道:“公主,我跟你一起去,你带上我吧。” 这话让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云初醒一下回了神,她转身看着云翎,面色沉沉。 “阿翎,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你不能离开这里,你懂的吧。” 云翎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她坚定不容反对的眼神,便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十几个族人藏身于此,都是些老幼病残,必须有人照应。 她到处奔波,这个担子只能落到云翎的肩上。 虽说这个地方足够隐蔽,却不能掉以轻心。 她洗了把脸,又吃了点,想着目前也没什么事儿干,于是打算去看看燕归尘。 人还在昏迷,云初醒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有些烫。 她一副人好像要死了的表情,“他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公主,知生婆婆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云翎在一旁提醒着。 她这才收回手,默默点了点头。 知生婆婆的医术她是信得过的,既然如此,那他应该很快就会醒了。 原本还怀着感激和宽慰的心情,现在只剩下愧疚。 当时她真的是心急了,就这样冒冒失失地把他带了回来。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实在太过冒险。 云初醒开始纠结,到底要不要趁他没醒过把他送走? 但是又能送到哪里? 他的那两个下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若是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现在恐怕也在着急地找他们的主子吧。 这两人她要怎么去找,还是一个难题。 越想越头疼,云初醒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心里无奈又苦恼。 最终忍不住对着那人抱怨了一句:“你果真是个大麻烦。” 不过跟着这么一个身娇体弱,又窝囊又多灾多难的主子,那两人还这么忠心耿耿,舍命相护,实在难得。 虽然一肚子坏水儿,还老针扎她,但在护主这一块儿,倒也算忠诚。 如此一想,她竟然觉得那两人其实还算不差? 云初醒的这个想法来得猝不及防,她急忙甩了甩脑袋,不禁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坏掉了。 第16章 偶遇 又到深夜,一轮玉盘似的圆月悬挂在半空,将地上照得尘土可见。 今晚的风异常的平静,云初醒在这儿守了半夜,竟听不到一点儿风声。 她仔细地四处查看了一番,这才动身,迅速地窜进后院。 她此前有好好地盘查过,这中原来的商队出手倒是阔绰,一行几十人竟将这客栈包了下来。 云初醒躲在暗处,发现院内守卫众多,看着倒也不像客栈里的伙计。 站姿挺拔,肃穆警惕,竟然像十足训练有素的卫兵。 她将数十支木签仅仅握在手中,等待时机。 正屏息凝神观察着,忽然她耳尖微微一颤,察觉到又有人闯进了这院子。 行动迅速敏捷,是武力极高的人,那些守卫是发现不了的。却被她有所发觉。 手指渐渐收紧,掌心似乎冒出了细汗,拿着的竹签有些湿濡。 云初醒缩了缩身子,让自己往暗处又藏得更深。 后院东西两处分别有两间屋子,都被那些人死守,不用想便知道那里边放置的东西有多贵重。 若是方才那个闯进来的,也是个贪图财宝的飞贼,那可真太不自量力了。 在她这个飞天神盗面前,怕是连个夜壶她都不会让那飞贼得逞。 蹲在墙角蹲得她双腿发麻,可实在没有耐心耗下去了。 她捏紧了木签,对准西边房前并排站着的五个守卫。 轻细的“咻”的一声,尖利的木签刺穿空气,带着微微的劲准确无误地刺进守卫的后颈。 五个守卫应声倒下,那木签涂了迷药,而云初醒也控制了力道,木签刺得并不深,那几个人只是昏迷过去了。 东边的守卫听见倒地的动静,定睛一瞧便发现有人倒下了,于是纷纷剑紧张地四处提防。 云初醒又捏了一把木签,正准备动手,却见那几人双脚一软,瘫倒在地。 这晕倒方式她可是太熟悉了,她双眼一眯细看,果不其然,那几人的脖颈一侧明晃晃地插着根银针。 在月光下,那银色更是闪地十分明显。 在这一瞬,云初醒有片刻的愕然。随后她又暗自在心里骂了一道,真是冤家路窄。 云初醒根本没有功夫去猜测那人来这儿究竟是做什么,有何目的。 她一心只想冲进那屋子,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一个侧滚,顺利地半蹲在窗下,她双脚使力,双手一撑,眼看就要跳进屋里。 忽然就觉得身子一轻,双脚腾空。 云初醒不知道被什么人揪住了衣领,这让她措不及防,慌乱地手脚并用在半空挣扎。 又因为害怕动静太大,惊动了前院的人,她愣是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她垂眼见那人的双脚,手中捏紧木签,用了十足的劲儿往脚尖射去。 木签没入鞋面,直直立住。身后的人痛苦地嚎出声,但惨叫声刚从喉咙里扯出来,便被另一个人一手捂住了口鼻。 那人吃痛,手上的力道松了大半,云初醒顺势挣脱出来。 还未转身,便跳起来反手在那人脸上呼了一掌,毫不留情。 而身后为他捂住口鼻的人反应倒是极快,见她一掌辟过来,急忙松开了手。 那一掌生生地劈在岑看右边脸颊,只觉得下颌骨快要裂开,那痛楚非比寻常。 他顿时头昏脑裂,蓄力要再发出一声惨叫。这时他身后的秦阳一如既往的眼疾手快,又捂住了他的口鼻。 这两个突然出现的“贼”坏了云初醒的事,现在要当着他们的面闯进屋里是不可能的。 虽说商队不会那么快离开,但过了今晚他们便会发觉。 到时候即使他们不离开客栈,守卫必定会更森严,到时候再行动可更难了。 于是,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手上悄悄捏了根木签,伺机刺了过去。 而那人也不是吃素的,秦阳手一挥便接住了木签。 云初醒幽绿的眼眸露出诧异之色,脑子转地飞快,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此时,却听到对面传来低低的声音:“云姑娘,凡是可一不可再,适可而止。” 这话让云初醒肺腑快要炸裂,他这是在警告她?他好大的脸,居然还好意思这样警告她? 他一而再,再而三拿针扎她,暗算她的时候,他适可而止了吗? 无耻!无耻至极! 云初醒白眼快翻上了天,压低了声音威胁:“不想让我再扎你们,就快走开!” 这厢岑康被扎了脚,又吃了她一个巴掌,牙都碎了两颗,此时正和着血被他含在嘴里。 他心中对云初醒已经不能用痛恨来形容了,他只想掰断她那细白细白的脖子。 云初醒借着微微月光,看到岑康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心中闪过一丝愧疚。因为看着确实也挺惨的。 不过她转念一想,谁让他偷袭她了? 再说了,自从遇到他们之后她可是一件好事儿都没碰到过,这都是他们自找的。 如此一想,她心中的愧疚感又消了一点儿。 这一闹,再这么耗下去只怕会被发现。 她一眼都没有瞧他们两人,转身就要钻进屋里。 结果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被拉扯住,她猛地回头瞪向那个拽住自己的人。 “干什么?” 秦阳背着月光,整个人嵌在阴影里,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云姑娘,你想要的东西我们可以帮你拿到,此地不宜久留。” 听到这话,云初醒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际。 “我信你奶奶个腿,你扎了我那么多次,我凭什么还要相信你!” 她努力压低了声音,听得出来带着怒气。 秦阳想要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把她带出去,但很快他又想到岑康的下场,心中一颤又松开了手。 “之前几次实在是迫不得已,这一次请信我。”他说得无比诚恳。 可基于前车之鉴,云初醒不信。 见她还是不为所动,秦阳脑中灵光一闪,立即指着岑康,“我以他的性命担保。” 岑康倏地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敢置信。 奈何他脸疼得厉害,欲要张嘴抗议就觉得嘴角要裂开,疼得他眼里直冒泪花。 只能怨愤地缩在一旁,任由两人拿他像卖猪肉一样讨价还价。 云初醒非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问秦阳:“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骗了我,他的性命由我处置?” “是。”秦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 那一方岑康心里在滴血,默默流泪。 云初醒犹疑不定,这倒不是因为有岑康的性命作担保。 这样一个鲁莽大汉,她要他性命做什么? 只是想到反正被这两人一搅和,她今天也是拿不到东西了,再这样僵持下去肯定会被发现。 她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先离开。 第17章 撒泼 三人刚停留在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云初醒都还没有开口问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驿站。 秦阳就开门见山地问她:“云姑娘,请告知我们主子在哪儿。” 她这才明白,合着这两人大晚上不睡觉就为了在这儿蹲她,问他们主子的下落。 眼前这人真是太精了,怪不得云初醒每次都着了他的道。 也是了,谁让她是飞天大盗呢。神盗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盗取珍宝的机会的。 他们出现在这里,估摸着是算准了她听到商队入住驿站的消息,一定会来的。 云初醒没好气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你想要的东西我们可以帮你拿到,只要你告诉我主子所在。”秦阳带着貌似是商量的语气。 她将信将疑:“我想要什么你们都能弄到?” “你要的东西是什么?”秦阳反问。 云初醒忽地顿住,她抬眼观察着眼前的两人,在考量着他们是否真的可靠。 毕竟她这次要偷的不是一般的财宝,而是一件对于她十分重要的东西。 她思来想去,这东西只能她亲手去取,旁人是信不过的。 于是她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拿,不会假手于人。” 岑康在一旁听着白眼都快翻上了天,他第一次听到一个小偷,把偷东西说得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 被云初醒拒绝之后,秦阳想了想,又说:“那请姑娘告诉在下,主子现在是否安全。” 这人婆婆妈妈,云初醒简直没什么耐心再跟他耗下去了。 好在那个粗鲁大汉岑康被她呼了一巴掌,现在半张脸肿得老高,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否则他们一定会再次吵起来。 她幽绿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想着如果不说,这两人一定会没完没了。 于是妥协了一般,道:“他受了伤,不过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听到这个消息,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甚至还在心里暗暗庆幸了一番。 秦阳喜形于色,“那......” 他话没说完,被云初醒打断,“他现在还昏着呢,短日内应该不能去找你们。” 这消息让两人原本宽松的心又提了起来,见他们这开始焦急担忧的样子,云初醒生怕他们会缠着她要去见自家主子。 急忙又道:“不过也不用担心,大夫看过了,说无大碍,几天就能醒。” 看着那两人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云初醒也没什么耐心了。 东西没拿到手就已经够糟糕了,要是觉都不能睡好,那她会疯。 于是她干脆一次说了清楚:“等你家主子醒了我就给你们带过去,谁也不愿意养这么个一无是处的闲人,实在划不来。” 岑康怎么能容忍别人这么鄙弃自己的主子,他怒目圆睁,一瘸一拐冲上去,结果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对着云初醒干瞪眼。 见他冲了过来,云初醒也不躲闪,只睨他一眼,问:“干嘛,想让我欣赏你那黑不溜溜的大眼睛?” 岑康气得嗓子想冒烟,跺了跺脚,结果扯动了受伤的脚背,疼得直哼哼。 秦阳倒是没有兴致跟她呈口舌之快,他轻拍岑康的肩头以示安慰。 其实他自己不确定云初醒会不会来,他也只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他们等到了。 他知道燕归尘受了伤,那天他亲眼看见燕归尘为了护住云初醒,背后中了箭。 但当时蜂拥而上的黑衣人让他无暇再去顾及其它。 再者就是,他知道云初醒纯善心软,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直到现在,他才对蓝雅人彻底改观。 他们并非木讷愚笨,而是耿直率性,心肠软,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就像几次三番她都咬牙切齿地大骂,可每到关键时刻,她总能分清主次。 他就是摸准了她这一性子,才会比较放心让燕归尘暂时待在她所安置的地方。 这样的一个人,秦阳在心里是敬佩的。 他朝云初醒拱手,“既然如此,待主子伤势好些,劳烦云姑娘将他带到城郊五里处的农舍与我们汇合。” 云初醒看着他,带着质疑。 她想不通,为什么这白白净净的中原人,脸皮怎么都如此厚,为什么麻烦别人都这么理所当然。 她下巴一抬,眼神清淡,“我可不是白帮你们的。” 此刻秦阳倒是很识趣,立即点点头。 他从岑康身上拿下一个包袱,双手递给她。 “这是之前就答应给你的酬金,现在如数奉上。之前多有得罪,望姑娘谅解。” 一听到黄金五百两,云初醒一双绿眼瞬间就冒了光。她急忙接过来打开检查,确认无误之后才把这包袱收下。 这酬金是她原本就该得的,但他拿针扎她,把她弄晕怎么算? 既然这账要算,那自然要全部算算清楚。 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秦阳微微发愣,随后他双眼一亮,立即把岑康拎到她面前。 “刚才说好的,他任由你处置,这账一笔勾销。” 原本还在发懵的岑康瞬间清醒,他瞪着眼睛,再次不可置信地看着秦阳。 这次,眼神里多了怨恨,还夹带着一丝伤感。 看他面上表情哀怨,委屈,实则心里骂翻了天,直言秦阳这厮好他娘的损! 只可惜这笔账云初醒不认,她鄙夷的目光扫了一眼,道:“五大三粗,又黑又丑,嘴巴还臭,我要他干什么?每天让他气我一道,给自己平淡无奇的日子增添怒火么?” 岑康头一次听到别人对自己外貌作出如此直观的评价,气得肺腑要炸裂。 心里直滔滔不绝地怒骂:好家伙,这娘们儿的嘴比秦阳更损! 她懂什么? 像他这样高大威猛,身强体壮,颇具阳刚之气的男子,在中原不知道有多少女子青睐。 怎么到她这儿,竟变成了五大三粗,又黑又丑? 她自己怎么不照照镜子,瘦不拉几,面白如鬼,还有一双吓人的绿眼睛。 长相扭曲就算了,审美也这么扭曲。 岑康因为身上的伤势忍了云初醒一晚上,现在是忍无可忍了。 再想到他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全都是拜她所赐。 他得让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是中原男子气概! 岑康胸中的怒火如同溅到油池里的火星,燃起一片熊熊怒火,势不可挡。 此时他也顾不上伤口的疼,张牙舞爪地就冲云初醒挠过去。 云初醒也不甘示弱,立即伸手抓乱了他整齐束起的发髻。 岑康霎时间变成了一个疯子,秦阳看得目瞪口呆。 接着,他便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泼妇一样的,手脚并用,在地上滚作一团扭打乱抓。 对于眼前的景象,秦阳瞠目结舌,原来逼疯岑康,只需要一个蓝雅人。 第18章 偷听 云初醒最后披头散发地回去,雪白的脖子上,几道抓痕十分醒目,把云翎吓了一跳。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弄成这样?” 云初醒把包袱一股脑放在桌上,抬手理了理乱糟糟的鸡窝似的头发。 “碰到只野狗打了一架。” 说着她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这时云翎走过来,拿着梳子仔细地梳理她散落打结的发丝。 云初醒怕云翎不小心碰到抓痕,她微微侧过脑袋。 结果不小心扭了一下脖子,她“嘶”了一声,抬手用指腹轻轻按着那几道伤口。 云翎以为是自己力道不对,扯到了她的头皮,急忙停下了手。 谁知云初醒鼻孔重重出气,怒道:“这只疯狗!等老子再碰到他,一定咬死他!” 听闻这话,云翎开始猜测这只“野狗“是不是真的狗。 其实云初醒到现在还有怨气,要不是秦阳拦着,就不会让岑康钻了空子,让自己挨了这几道伤。 不过岑康的情况比她更为惨烈,头发散乱,脸上被抓的全是血印子,衣服也被撕破。 秦阳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冒着自己俊脸被抓花的危险去阻止。 最后,云初醒背着五百两黄金骂骂咧咧地走了。 岑康揪着自己被撕烂的衣服,龇牙咧嘴地哼哼乱叫,确实像极了一只好斗又弱鸡的野狗。 云翎又重新拿起梳子,她一边小心地梳理一边问:“公主,可有收获?” “没有,碰上了两个疯子。” “公主,还是我去吧,这太危险了。“ 云初醒面色一沉,她扭过头,“阿翎,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好好照顾婆婆他们就行。” “可是......”云翎还是不死心。 但是云初醒没让她说下去,“血珀王冠是父王生前的遗物,更是我们蓝雅一族的象征,我一定要亲手把它拿回来。” 说着,她不知不觉捏紧了拳头,眼神异常坚定。精致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倔强而坚毅。 云翎知道自己是劝不动她的,只得作罢不再言语。 她转身走开,在柜子里不知道在翻找什么。 云初醒也不去关注,此刻,她的思绪正泛滥,心内波涛汹涌,沉浮不定。 转眼间,蓝雅灭亡已经四年多了。 这期间,她坎坷奔波,饱经风霜。若是父王和王兄还在,定会心疼万分吧。 想到这儿,她嘴角轻扯,似是自嘲又似表凄凉。 但只要族人平安顺遂,她怎样都甘之如饴。 想必他们在天之灵,应该也会有些许的欣慰吧。 她堂堂蓝雅公主,绝不是娇弱金贵,软弱畏缩之辈。 可是那突然浮上心间的思念,是怎么回事? 那白墙绿瓦,重重叠叠的宫殿,如今只能装在回忆里了。 且这回忆一旦打开,就是令人感伤的。 回忆不能轻易触碰,可梦魇却时常缠身,这辈子怕是都摆脱不了了。 正想得出神,云翎拿着一个小药瓶递到她面前。 “公主,这药擦一擦,不然会留疤的。” 云初醒闻言点点头,伸手接过药瓶,对着铜镜细细擦起了药。 擦好了药,她顿时觉得困意泛滥,张着嘴打了个哈欠。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桌上的包袱推过去,“把这东西收好,够你们衣食无忧了。” 云翎满腹狐疑打开,一双眼瞪得如铜铃,她惊声问:“哪来这么多金子?” “这是我应得的报酬,你收好,我去睡了。“云初醒轻飘飘丢下这么一句,就解衣睡下了。 身后的云翎倒是云里雾里的,王冠没拿到,却带回来一堆黄金。 她一向清楚云初醒的作风,这“报酬”和她想的不知道是不是一回事儿。 转头看向床上,云初醒很快睡着,呼吸清浅。 云翎盯着熟睡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突然她鼻子泛酸,她记忆中的公主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样一个娇憨明媚,清爽如风的女娃娃,因这不测的遭遇变得如此不堪。 虽然云初醒从不在她面前抱怨半点,可那些苦她是真真切切知道的。 云翎抿紧着唇,她挺直了身板,内心在暗暗做决定。 云初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的时候只见桌上放有吃的。她不用想就知道是云翎送来的。 睡到现在,她确实饿了。简单洗漱之后,就坐下来把东西吃了。 刚吃到一半,就听到有脚步声急匆匆地往她这边赶来。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云奇迈着小短腿冲她奔过来。嘴里还激动地喊:“醒了,醒姐姐,醒了!” 云初醒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那个中原人,他醒了!” 确定了答案,云初醒越过他冲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兴许是因为那个人伤好了,自己就能把他带走。 云初醒很快走到门外,刚一伸手要推开门,却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她立即停下了举动,想着到底要不要走。 知生婆婆的苍老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到她耳朵里,“你身上有蓝雅血统,你究竟是什么人?” 仅这一句话,令她惊愕不已。 云初醒双腿好像不能动弹,她屏住呼吸,想要听下去。 知生婆婆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中的是枯沙炎毒,毒发三次便入肺腑,药石无医。” 燕归尘眸光微动,眼里闪过诧异之色。 他清了清桑子,昏迷两天,加上身上的伤使他虚弱乏力,连同声音都在发虚。 “婆婆是因为这血统才救我?” 知生婆婆微微眯起了眼,带着一丝威严,“否则你认为我凭什么要救你?一个中原人。”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接着道:“若是常人,就算我救了你,你也活不了。” 她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已经毒发两次,若不是你身上的蓝雅血脉,早已毒入肺腑。” 话说到这个份上,燕归尘自然觉得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身上确实有一半的蓝雅人血统,这也是为什么他先天瞳色极浅,肤色同别人相比要惨白许多。 也是因为这特质,他从小遭受异样的眼光,遭到排挤。就连他的亲身父亲也不待见他。 当时燕朝时局不稳,国力羸弱,为稳固江山竟让他到敌国坞什作人质。 他孤身一人到坞什,一待就是三年。 在坞什王宫,他并没有受到优待。 坞什王室带着强国的优越,对他肆意侮辱大骂,但他一声不吭都忍下来了。 后来得到燕朝传来的消息,朝局动荡,他毅然决然要出逃回燕朝。 这是他沉寂了这么久才等到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要紧紧抓住。 只可惜他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遭到了暗算,身中奇毒且无药可解。 第19章 对话 所以在第一次见到云初醒的时候,他很是惊讶。 他最早时候没见过自己的生母,宫里的人一直当着他的面辱骂他的生母夕嫔是个怪物。 年纪尚小的他哪懂得反对众多说辞,去维护自己去的母亲。 不仅如此,还因为自己极重的自尊心,不愿意接受身为蓝雅人的亲生母亲。 甚至以自己有这么一个母亲为耻,总觉得是因为她,自己才会这么抬不起头。 后来他偷偷溜进将夕嫔禁足的冷宫,终于得以见了一面。 很意外的,他竟然没有因为夕嫔异样的面貌而心生恐惧。 原来自己的生母并非那些人口中所说的怪物。 他的母亲生得那样美丽,那样温柔,对他十分疼爱。 此后,他总是偷偷溜进那个地方,去看望夕嫔。 在他心中,冷宫并非寒冷孤寂之处。于他而言,这是一番新的天地。 自己不再是任人嘲讽欺辱,没人疼的可怜孩子。他有宠他,爱他的母亲。 在那个孤苦伶仃,人心各异的深深墙院,他最终找到了一个心灵的慰藉。 但在他十三岁那年,夕嫔郁郁而终,燕朝皇帝则更加冷落他,对他不闻不问。 甚至从不给他好脸色,每每看他的眼神带着怨恨与仇视。 而他,也终于对这个曾经最为敬重,尊崇的父亲渐渐灰心。 两年后,燕朝与坞什结盟,为表缔结的诚意,双方各派了皇室之子作为质子。 这个名额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头上,一个没有价值且不受宠,徒有虚名的皇子。 虽然他从坞什王宫逃了出来,但他即将要面对重重阻碍。 现在不止是坞什,还有燕朝,都有人不希望他能够回去。 最大的风险是,不知道坞什会以此事做什么借口,而这会不会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争。 所以他回燕朝的归程是一刻也不能耽搁,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事发生。 一路上会发生意外他料到了,但独独没有料到他会碰到蓝雅人,还闯入了他们的藏身之所。 这于他而言,是好事。 既然碰到了蓝雅人,那就说明他身上的毒能解的可能性极大。 这机会来之不易,他不能白白错失。 故此在知生婆婆问他的生母是谁时,他拿出了一样东西。 知生婆婆拿着一串通体透蓝,纹理斑驳的蓝珀珠串,瞬间红了眼眶。 她枯瘦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嘴角在微微抽搐。 “这东西,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知生婆婆再一次不敢确定地问。 燕归尘十分肯定地“嗯”了一声。 看到了知生婆婆的异样,他试探性地问道:“婆婆可认识我母亲?” 知生婆婆一度哽咽,不能言语。 何止认识,这蓝珀珠串只有蓝雅祭司才能佩戴。而这珠串就是她亲手赠予的。 云叶夕,她最满意,也最疼爱的弟子。 当初她满心以为云叶夕能够接替她大祭司一职,可没想到在正式接替之际,她因为打破了祭典圣物而被流放。 之后便一直收不到消息,知生婆婆还以为她遭遇了不测。 没想到,她竟然在这世上还留有血脉。 知生婆婆将珠串紧紧捏在手心,细细端详虚弱半靠在床头的燕归尘。 她苍白干涩的脸颊流下两行清泪,她一边点头一边说:“像,是像。这眼睛,和夕儿一模一样。” 见知生婆婆情绪激动,燕归尘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欣喜和宽慰。 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人在这样深的惦念着自己的母亲。 那皇宫大院将她禁锢了一生,平白遭受冷眼,受尽鄙弃。 而在另一边,依旧有人在担忧着,惦记着。 或许进到宫里成为妃嫔,是为一种错误。 她像误入金丝牢笼的百灵,在多日的囚禁之后,她五彩绚丽的羽毛逐渐黯然失色,最终失了光华。 在进宫前,她应当也是个恣意率直,明媚快活的女子吧。 知生婆婆把珠串还给了燕归尘,终于平复了情绪。 她缓了缓心神,轻叹了一口气,“你身上的毒,若有蓝雅人自愿割破自身体肤,以血为药引便可解。但是.....” 说着她看了燕归尘一眼,带着犹豫,“只有最纯正尊贵的蓝雅血脉,作为药引才有效果。” 听得此话,燕归尘陷入了沉思。 要让蓝雅人自愿献血已经很难,这尊贵纯正的血脉他又上哪去找? 一直站在门外的云初醒,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听了进去。 她此时心情很是复杂,按知生婆婆的意思,她的血可以救他。 他是叶夕姑姑遗留在世上的唯一亲人,她孤苦一生,肯定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遭受这般苦难吧。 但蓝雅王室血脉不可自破,轻则气力大减,瞳色变浅,身手也不如之前矫捷。 重则血脉受损,身体孱弱,容易感染病痛,且极难治愈。 如果救了他,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会对她有很大的影响。 那么她以后还怎么护住族人? 云初醒陷入了两难,她依旧在门外踌躇着。若是知生婆婆要她一定得救,那她该怎么办? 但慎重一想,在这已抉择中,她果断选择了她的族人们。 假使之后知生婆婆真的提出如此要求,她必定是会拒绝的。族人不能没有她。 下定了决心,云初醒不再作停留,抬脚就要走。 却听到屋里再次传来话音:“阿醒可以救你......” 云初醒的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她猜测的这么快就应验了。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想要走却挪不动脚。 这时,知生婆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是我不能强迫她,这得看她自己的意愿。虽然你是夕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但是阿醒她,活到现在受了很多苦,我不能让她冒险。” 婆婆的话说完,云初醒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好在她没有那么快离开,要是她当时真的走了,没有听到这一番话,而与婆婆生了芥蒂,那该是多么不幸的事。 一直以来,她凭着让族人活下去的信念而支撑到了现在。 如今看来,其实还有更深的意义。 一如之前,她收留了一个中原人,他们丝毫没有异议,只完全按着她的意愿。 再如现在,知生婆婆没有因为自己的私情而去强迫她。 原来,大家都早已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她的手中。 她之前对族人们的了解太少了,一直以来,她都以照顾好他们为使命。 从而忽略了自己在他们的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在他们心中,她究竟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现在看来,已经很清晰了。 云初醒吸了吸鼻子,心中颇有感怀。 她不再停留,在被知生婆婆发现之前离开了。 第20章 遭遇 又过了几天,燕归尘伤势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云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到处都找不到人。 云初醒端着食盘走进屋子,发现燕归尘正站在窗前,望着外边劳作的人们出神。 “他被逼着穿过火环,结果惹火上身,烧毁了半张脸。”云初醒走到他身旁,解释道。 燕归尘知道她所指的,是那个笑吟吟地坐在屋檐下,用竹篾编蚂蚱的人。 竹蚂蚱递到云奇手里,他兴高采烈地提着走了。 这时那人抬起头,半张脸是表皮腐烂后结下的灰褐疤痕,触目惊心。 云初醒又指了一个,道:“那个,被关进老虎笼子,让老虎啃下了整只手。” 燕归尘心里一惊,视线朝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那人的左臂袖子空荡荡的。 “知生婆婆你见过了吧?”她突然问。 “嗯。” “看见她那双手了吗?那些人大冬天的,让她不断地干粗重的活儿,在冷水里洗东西,手都冻得变了形。” 说到这,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现在一碰到水,或是天气转冷,双手就不停地抖。” 燕归尘静静的听着,心里惊愕,却说不出什么。 她风轻云淡地说出这些遭遇,仿佛是在谈论画本子的故事,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燕归尘心情顿时变得复杂,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唏嘘。 这世间人千人万,能够一生顺遂,安然如固的少之甚少。多的是流离失所,饱经风霜的艰难之人。 他是其中一个,云初醒是其中一个,那些遭难的蓝雅人,也在其中。 云初醒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继而扭头看他,“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喜欢中原人了吧。” 燕归尘也看着她,灰绿的眼眸莹莹流转,不带质问,没有仇视。 他一时语塞,想说中原人口熙熙攘攘,鱼龙混杂,不能一概而论。 但想了想,觉得说再多也是徒劳,终究是挽回不了他们所受的伤害。 “你怎么也不肯去中原,就是为了他们吧?” 云初醒答得十分笃定:“是。” 毫不虚言,她自己一个人的话,去哪儿都可以。但是她的族人们不行。 她身上的皇室血脉,不允许她抛弃任何一个蓝雅子民。这是她的使命。 中原人她恨,但她更痛恨的,是那些对族人百般凌辱,折磨的恶人。 而且,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的蓝雅人特质,会遭到别人的鄙弃和仇视。 从人人尊敬瞻仰的一国公主,沦为落魄的逃亡之人,还被视为异类,被喊打喊杀。 这巨大的落差,如同跌入了劫难的深渊之后,上方又落下一块大石,彻底把她压倒。 “醒姐姐!你看,这是吉叔给我编的蚂蚱!” 云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蹦蹦跳跳地,向云初醒展示手里的竹蚂蚱。 她顺手接过来一看,竹蚂蚱有云奇半只手掌那么大,栩栩如生,精巧可爱。 刚切割的竹篾带着青葱之色,如未经雕琢的翡,散发着清淡的竹香。 云初醒粲然一笑,“哇,真好看,送给我了了好不好?” “不行!这可是吉叔专门给我做的。” 云初醒只是逗一逗他,谁知这小家伙还真急了,冲上来就抢了竹蚂蚱藏在身后,一脸的愤愤不平。 她心里好笑,却还装作不悦的样子,“真小气!” 云奇噘着嘴,“这就是我的,你想要让吉叔给你做去!” 说完一溜烟跑了,生怕云初醒真会抢了他的宝贝。 云初醒视线一直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眼里噙着笑意。 身后的燕归尘见她迟迟没有收回目光,以为她是舍不得云奇手里的小玩意儿。 “你喜欢?” “什么?”云初醒回过头问。 燕归尘下巴指了指云奇离开的方向,“你喜欢那个竹蚂蚱?” “……” 云初醒一时无语。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为什么那么简单的逗小孩的小把戏,他都看不懂? 那两箭是射到他背上,不是射中他脑袋吧?怎么感觉有坑呢。 她脑袋晃了晃,看了他一眼,无比认真。 “我更喜欢黄金做的蚂蚱。” 这答案让燕归尘有些错不及防,她是真的喜欢黄金啊。 对这他自然是不了解的。 蓝雅最珍贵的就是琥珀和玛瑙,琥珀是权力的象征,而玛瑙是财富。 离开了蓝雅,云初醒才发现,黄金才是万能的。就算是宝石这样珍稀的东西,也是要换成黄金。 从此,她便莫名其妙地迷恋上了这个金灿灿,明晃晃的东西。 闲谈了一会儿,云初醒突然想起他还没吃饭,于是提醒:“粥都要凉了,快吃。” 燕归尘扭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转身走过去坐下。 他伤势未痊愈,得吃点清淡的。 简单的白粥,配着他们自己做的肉脯。 燕归尘吃得很慢,但最终是把东西都吃完了。 云初醒收拾了碗筷准备走,见云奇端着药碗走进来。 他把药放在桌上,燕归尘的面前。 接着赶紧后退了两步,走到云初醒身侧,有些怯生生,“喝药。” 燕归尘点了点头:“多谢。” 说着端起药碗,喝得一滴不剩。 这时云奇微微探着脑袋,问:“苦不苦?” 燕归尘望着他娇憨的模样,浅浅一笑,“不苦。” “你骗人!翎姐姐说药是世上最苦的东西了。”云奇不信。 看着云奇不服气的样子,他又抬头望向云初醒,“世上最苦的,不是药,你醒姐姐知道。” 云初醒被他这话惊得一愣,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她递给他一个眼神,带着不解。 对方只冲她淡淡一笑,便低下了头,把碗递给了云奇。 云奇站在原地,使劲儿地把手够过去接碗。 费足了劲儿把碗拿过来,他丢下一句“奇怪的中原人,胡说八道!”便飞快地跑开了。 此刻燕归尘才发现他的步伐有些奇怪,观测了一会儿,才发问:“他有腿疾?” 云初醒看了一眼云奇消失的方向,低声“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弄的?” “那个时候他才四岁,干不了重活。” 云初醒将食盘放回桌上,缓缓道:“那些人嫌浪费粮食,一天就给他吃一个窝头。” 燕归尘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眼底浮起一丝阴郁。 他没说话,静静地听云初醒说下去。 “四岁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肚子饿要找东西吃,就因为偷吃了一个果子,被抽了好几鞭子。” 云初醒渐渐红了眼眶,“那个时候没法给他医治,不仅腿上留了伤,身上的鞭痕现在都还清晰可见。” 燕归尘轻叹一口气,“举世混浊,人心险恶。” 第21章 礼物 听完他这句如同废话的感慨,云初醒决定不再搭理他。只端了食盘走了。 此刻,她对燕归尘只有同情。 在异地他乡被绑,中了奇毒,还被追杀。现在脑子好像还出了问题,实在可怜。 刚从屋里出来,云初醒就碰上了芦婶,手上还端了饭食。 见到她,芦婶眉开眼笑,“初醒啊,我还说去找你呢。” “找我?”云初醒不解。 “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烩牛肉,你带着云奇去吃饭,我先给婆婆送过去。” 她眸光一亮,重重点头,“好!谢谢芦婶!” 芦婶眯起双眼,道:“谢什么!快去吧。” 云初醒笑嘻嘻应了一声,在芦婶抬脚就要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 “芦婶,见到阿翎了吗?” 这一问芦婶开始认真地回想,之后摇摇头,“没有,今天早上就没看到她。” 云初醒目光沉了下去,越发觉得奇怪。 接着又听见芦婶在问:“她是去了哪儿呢?” 怕芦婶会担心,云初醒抬起头笑了笑。 “她应该是有什么事儿要做吧,没准一会儿就回来了。” “唔,行吧。”芦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走了。 云初醒也不再多想,她肚子饿得开始叫唤,只想着赶紧找到云奇去吃饭。 她转了一圈,却没看到人。 心心念念吃烩牛肉的的云初醒,慢慢没了耐心。 正当要扯开大嗓门寻人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云奇激动的喊叫声。 她凝神细听,发现声音是从燕归尘住的那间房里传出来的。 心中微愠,急忙迈开步子走过去推开门。 但眼前的一幕让她愣住了。 云奇手里拿着一把竹片削成的短剑,为避免危险,剑尖特意削成半圆。 他兴奋地挥舞着竹剑,笑得合不拢嘴。 “醒姐姐,你看!” 见她来了,急忙举着竹剑朝她奔来,全然没发觉她黑着脸。 看他这么开心的样子,云初醒也不好责怪他,只弯腰牵起他的手。 语调也变得温和:“走了,我们去吃饭。” 走的时候,她朝燕归尘看了一眼,觉得就这样走了有些不妥。 于是交代了一句:“我先带他过去。” 对方一言不发,只冲她点了一下头。 从屋里出来,云初醒带着些许责备的语气跟云奇说:“你又乱跑,害我找了半天。” 云奇心思全放在手里的东西,话说得敷衍:“我没有。” “你不怕他了?” 见云奇突然和燕归尘走近,她心中颇有疑惑。 云奇歪着脑袋,扬起下巴,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他不像那些人一样凶巴巴的,还有......”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云初醒顺着他的话问道。 “他生得很好看,不像个坏人。” 云初醒:“......” 都说小孩子天真烂漫,是不会说谎的。何况看他那个严谨的样子,看着不像是在瞎说。 她仔细一想,觉得云奇说的也确实没什么毛病。 不过小小年纪就这样肤浅。云初醒心里还是有些鄙视。 落日没入山头,天色渐暗,夜幕降临,云翎还是没有回来。 云初醒开始担心起来,她不知道云翎去了哪儿,去做什么。 而她又不能贸然离开这里去找人,只好耐住性子再等等。 直至深夜,她完全没有睡意,伏在桌上拿着个杯子滚来滚去。 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她猛地坐直身子,心里一阵惊喜,以为是云翎回来了。 但在开了门,见到来的人是谁之后,她才悟到,云翎进自己房间怎么还会敲门呢? 燕归尘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正低着头看她,目光沉沉。 云初醒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她垂下眼睑,问:“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看你这儿灯还亮着。” 她回头看了看屋里的灯火还在燃着,嘴里“喔”了一声。 云初醒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因为担心云翎,她心绪不宁,没有心思再去管别的。 所以当燕归尘突然朝她伸手过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他摊开手心,一个翠绿的小玩意儿赫然浮现在她眼前,带着淡淡的竹香。 其实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坨。 因为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是什么?” 一向平定沉着的燕归尘,此时面色竟有些不自然,不一会儿,居然渐渐红了耳尖。 “你,不是喜欢这个么?”他低声开口,让人听着怪别扭。 这时云初醒才恍然大悟,感情这一坨,就是竹篾编的蚂蚱? 她脑中顿时闪过一串黑线,这蚂蚱首尾难辩,四肢扭曲,是在练什么奇门招式么? 再看着像是营养不良,瘦弱不堪,然后还遭人踩了一脚。 云初醒不想辜负他的心意,轻轻地捏了起来细细观看。 “很,别致。谢谢。”她扯着嘴角向他道谢。 对方没说话,他也知道这个成果不那么尽人意。 原本也想编个好的再送给她,但他折腾了一晚上还是没弄出个满意的成品。 后来又见她屋里亮着,觉得突然过来有些唐突,于是便拿了个东西做由头。 “你找吉叔学的?” “嗯。” 云初醒倒吸一口气,学成这个样子,吉叔见了怕是会气得吐血。 她目光扫过他的指尖,发现这人手指修长,白皙如笋。 心里不禁连连感叹,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看的一双手,还以为有多灵巧呢。 接着,眼尖的她又发现了他手指的异样。 “你手怎么了?” 燕归尘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急忙将手藏进袖口。 “没事。” 云初醒瞥他一眼,满脸的不相信。 她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查看,见他右手食指划了一个口子。 她抬起眼皮瞧他,语气不冷不热,“一个受伤的人弄这个干什么?” 说着把他领进屋,翻箱倒柜找药。 “我记得上次阿翎就放在这里啊,怎么没有呢?”她一边找一边嘟囔着。 燕归尘坐在一旁,见她猫着身子找来找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皮外伤而已,没有大碍的。” “找到啦!”她突然站起身惊呼,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全然不管他在说什么。 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细致地替他抹上药。 她动作轻柔,药膏敷在伤口上,清清凉凉。 一丝清爽的凉意直击他的心口。 “像你们这种身娇体贵的富家大少,自然是不能留疤的。”云初醒自顾自的说道。 这话却像一根无形的针,忽然刺痛了他。 表面上是安富尊荣,实则只是夹缝中生存罢了。 这其中的苦楚也只能自己去体味,荆棘之路本就无人可以同行。 “但是你应该也过得很艰难吧,虽然我遇上你之后总是倒霉,但你似乎境遇并不好。” 第22章 失误 云初醒将药瓶的盖子盖上,说的话如同在唠家常。 见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她抬起头看他,却发现对方正一脸愕然地盯着自己。 发现对方的异样,云初醒开始在脑中回忆,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她急忙解释:“我也只是猜测,你就当我是瞎说......” 见她有些慌乱的样子,燕归尘缓了缓心神,嘴角居然浮起了笑意。 “给你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还让你几次陷入危难之中,实在抱歉。” 云初醒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因为黄金已经收了,她自认为对方没有亏欠自己什么了。 况且,他还挨了两箭。 “还有......” 燕归尘又开了口,她竖起耳朵听着。 “多谢你几次的救命之恩。” 这话题突然又上升了一个高度,让云初醒脑子一下转不过弯。 但在心中细细一算,自己确实救过他好几次了。 这一盘算,勾起了她的万千思绪。 这性命攸关的大事啊,她居然只收了五百两,亏了亏了。 早知道就多要点,悔不当初啊。 思及此,她心中像是平静的湖泊突然掀起了滔天浪潮,久久不能停歇。 只可惜,这钱收都收了,总不能现在加价吧? 云初醒摇了摇头,觉得这样未免有点不道德。 虽说是个大盗,但她也是个讲原则的不是。不能因为区区几百两黄金而失了气节。 嗯,区区几百两而已,区区。 云初醒心里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在滴血。 燕归尘见她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却变来变去,不知道她又在想些什么。 只见她脸色骤然一变,忽地站了起来。面色看上去有些不耐烦。 “好了,不用你抱歉也不用你道谢,太晚了,你快回去!” 说着她把他拉起来往门口拽,燕归尘不明就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好端端地就变了情绪。 这个他自然是不明白的,云初醒哪里稀罕他的这些片面话。 这跟她的几百两黄金比起来,牛毛不如。 门“砰”地一声关上,燕归尘被拒之门外,他呆在原地不动,像根木头。 他还是觉得莫名其妙,自己究竟哪里惹到她了。 明明前一刻还在仔细地给自己上药,温声细语地同自己讲话。 下一刻就翻脸不认人,果然女人的心思都是复杂的。 燕归尘最终无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走后,云初醒灭了灯,解衣上床。 但她毫无睡意,原本云翎的事就搅得她心神不宁,现在这人又弄得她心烦意乱。 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直到天快亮了,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她终于支撑不住,迷迷糊糊睡去。 “嘣!” 云初醒不知道自己睡到了什么时辰,只听见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迅速坐了起来,双目警惕地环顾四周。 最后发现在床头直直地插着一支短箭,这箭差一点就射到了她脑袋。 云初醒心突然跳的很快,整个身子崩得紧紧的,脑中立即感应到了危险。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起来,飞快地冲出门去。 但在冲出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心中预想的危险,突袭的杀手,此刻竟然是几个站在对面手足无措的族人。 个个面露惧色,垂着头不敢看她。 云初醒压制住了内心燃起的怒火,沉声问:“谁干的?” 这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 最终把目光投向站在一旁,无所事事,正拿着铁片磨指甲的中原人。 云初醒终于让内心压制的怒火一下爆发了出来,她快步走到燕归尘面前,目光凶狠。 “你个虚情假意的伪君子!就因为我昨晚把你赶了出来,你就拿箭射我?” 话音刚落,还没等燕归尘辩解,就觉得周遭气氛怪异。 她扫视了一周,发现旁的人个个目瞪口呆,她浑然不解。 接着一连串刺耳的问话便爆了出来。 族人甲:“昨晚?” 族人乙:“赶了出来?” 族人丙:“从哪儿赶出来?” “你们昨晚干了什么?”有人问出了核心。 “你昨晚在初醒房里被赶了出来?”又有人做了总结。 “你昨晚在初醒房里图谋不轨,被她赶了出来?”还有人添油加醋。 “我说怎么好心叫我们制作弩箭,原来是心虚,你个衣冠禽兽!”更有人打抱不平。 这些人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场面一下变得不可控制,云初醒没想到这些人思路竟然如此奇特,真是令她猝不及防。 燕归尘则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居然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她一记眼刀子飞过去,他若无其事地偏过了头看向别处。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被骂衣冠禽兽的那个人不是他。 周围叽叽喳喳,吵得她头疼。 “好了,都给我闭嘴!” 云初醒这一声令下,叽叽喳喳的氛围骤然鸦雀无声,“轰”一下地散开了。 只剩下燕归尘淡然立在原地,像是在等她兴师问罪。 云初醒斜着眼睛瞪他,发现对方气定神闲,全然没有一点心虚的样子。 她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正准备要开骂,下一刻目光却被他手中的弓弩吸引。 “这是什么?” 她很快就转移了心思,燕归尘都不由得愣了愣。 他低头看了看,把弓弩递给她,“这是十字弓,比一般弓箭容易操作。” “这玩意儿怎么弄?”她一边瞎捣鼓一边问。 燕归尘走上前细心指导,“你先这样,这样,然后这样,这样......” “飞到我床头的就是这个?” 云初醒话音刚落,只听见突如其来“咻”的一声,接着传来硬硬实实“嗙”的一声。 这是箭头射中木板的声音。 她没料到这箭会飞得这么快,待看清眼前的画面,她整个人呆若木鸡。 燕归尘背靠着墙,双腿岔开,那支箭就直直地挂在他双腿之间。 他额角滑下一滴冷汗,惊魂未定,心道好险好险。 “抱,抱歉啊......”云初醒艰难开口,觉得无地自容。 要是她的手再抬高一点,那可就...... 她不敢再想下去。 燕归尘心情复杂,他慢慢挪开步子,脸上一丝尴尬的神色很快闪过。 他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道:“无碍,刚开始总会有点失误,就像刚刚他们把箭射到了你屋里。” 闻言,云初醒睁大了眼睛,“不是你做的?” 燕归尘苦不堪言,他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当时有人手误,听见云初醒气急败坏地冲出来,情急之下就把弓弩塞到他手里。 还让他被迫“挺身而出”。 云初醒看见之后,果然没问清楚就劈头盖脸地质问他。 知道实情之后云初醒更是觉得羞愧了。 不仅无故把人家骂了一顿,还差点让人断子绝孙。 第23章 置气 云初醒悄悄吐了吐舌头,想要说些什么来岔开话题,打破这份难堪。 正绞尽脑汁想着,忽然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回头看,发现是芦婶。 “初醒啊,吃饭啦!” 云初醒扬声“哎”了一身,把弓弩塞到燕归尘手里,转身跑了过去。 芦婶端着食盘,见她跑过来便嘱咐说:“云奇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去找找。” 云初醒点头应了一声,心里却开始怨道:真是个不省心的。 芦婶走了之后,燕归尘迈着步子从她身后跟来。 “这是芦婶,她厨艺不错,你昨天吃的肉脯就是她做的。” 听到他走过来的动静,云初醒向解释道。 这时他想起来昨天吃的肉脯,焦香松软,回味微甜。 燕归尘颔首肯定:“是很好吃。” 此人寡言少语,云初醒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能得到他寥寥几个字的回应,已经算是中肯的评价。 故此她也就不浪费口舌,再去和他说什么了。因为说了也像没说一样。 最让云初醒迷惑的,是云奇每次总能在要吃饭的时候不见人影。 她又四处转了一圈,最后才把他从后屋揪了出来。 这家伙,竟然偷偷拿着十字弩躲在这里玩儿。 听到云初醒寻过来的脚步声,还钻进了之前芦婶为了存放东西专门挖的窖里。 这窖是废了的,当初芦婶挖到一半,发现了有个大石头嵌在里边。 要是挪开这个石头,这窖就彻底塌了,所幸她就弃了另寻一处。 没想到这个废弃的窖,最后成了云奇惹祸之后藏身的地方。 云初醒也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的。 她抓老鼠一样地把云奇揪了出来,拎着他的后领子边拖走边数落:“这东西是能随便玩的么?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这么说的话,云奇是理解不到究竟是有多危险的。 但若是让他看见那天云初醒差点误伤燕归尘的状况,他应该就懂了。 燕归尘站在门外等着,见云奇手里拿着十字弩,他心里一揪,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两人走了过来,云初醒松开手,一把将十字弩从他手中夺走。 不料云奇却来了脾气,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云初醒拿他没辙,肚子又饿得咕噜响,干脆也懒得再搭理他,径自走进屋里吃饭去了。 云奇还是不肯屈服,他双手抱在胸前噘着嘴,一副委屈得要哭的样子。 半晌,燕归尘在他眼泪快流出来的时候蹲在他身前。 “你想学射弩?”他语调轻柔,把云奇的脾气消解了一半。 云奇瘪着嘴,带着哭腔“嗯”了一声,委屈十足。 燕归尘浅笑一下,朝他伸手,“起来吃饭,我教你。” “真的?”云奇喜出望外,不可置信地问他。 燕归尘一脸严肃,“真的。” 似乎还在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云奇想了一会儿才把手递过去。 燕归尘把他扶起来,轻轻替他掸了掸身上的土灰。 他双手握住云奇瘦小的肩,神色温和,“要不要吃饭?” “要!”云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云初醒坐在桌前大快朵颐,看到燕归尘牵着他走进来,心中惊疑。 她自己都没法子,不知道燕归尘是怎么哄得了这倔脾气的小家伙。 云奇坐了过来,发现云初醒在望着自己。他气呼呼地扭过头,嘴里轻哼了一声。 云初醒气结,这小王八蛋居然还有脸跟她耍脾气。 她怫然不悦,也扭过头非常不屑地“嘁”了一声。 看这两人置气的样子,燕归尘觉得颇有趣。他抿唇一笑,也坐下来拿起来了碗筷。 “翎姐姐呢?” 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云奇突然发问,俨然已经忘记了前一刻两人还在置气。 燕归尘闻言,也悄声抬头观察两人,心里直佩服他们的记仇时长。 云初醒愣了愣,夹菜的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淡淡道:“她有事要办。”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云初醒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她此刻已经隐隐能猜到,云翎十有八九是冲着那个血珀王冠去了。 那驿站守卫森严,而云翎到现在还没回来,云初醒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全。 想到这儿,她一颗心总悬着放不下来。 燕归尘坐在对面只静静地吃饭,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安静得云初醒都快忘记了他的存在。 就算是到了现在,她也不能完全信任他。 再者,她也清楚此人身份特殊,她不敢十分肯定他的那些仇家不会找到这儿来。 他留在这儿的隐患很大,必须要尽快把他送走。 越是这个时候,她就越不能离开这里,因为危险随时都会发生。 燕归尘没有食言,饭后他真的拿着十字弩带着云奇,认认真真地教了起来。 把碗筷收拾好,云初醒也无事可做,于是坐在一旁看着。 他很有耐心,教的也很认真细致。 蓝雅人生来力气大,云奇举着快有自己大半个身子大的弓弩,也是毫不费力。 云奇平时是淘气了一些,但还算机灵睿智,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成功地发出第一支箭后,他高兴地蹦起来大声欢呼。 燕归尘轻笑着,宽厚的手掌轻柔着他的脑袋。 这一幕看得云初醒有些恍惚。 其实她一直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不顾一切要救他。 现在她才开始悟到,或许只是因为,这个人总给她一种温润如玉,宽厚正直的感觉。 让自己情不自禁地去相信,然后放下戒心。 短短几天下来,云初醒明显发现,族人对他已经慢慢缓解了初见时的恐惧,相处也算融洽。 这应该也是源自于他身上的那份亲和力与真诚吧。 她转而又想到,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份。 这一切,或许在冥冥之中就注定的。 “看云奇笑得多开心。” 知生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拐杖走到她身侧,笑眯眯地说。 云初醒回过神,急忙道:“婆婆,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无事。”知生婆婆摆了摆手,“出来透透气也好,整日待在屋里太闷。” 说着她目光望向前方的两人,若有深思。 “要是夕儿还在......” 知生婆婆话音极轻,但云初醒还是捕捉到了。 只是没有听到婆婆再说下去。 云初醒微微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云奇发出去的箭都偏了,他有些沮丧地垂着脑袋。 燕归尘轻拍着他的后背,道:“是风太大,今天就先练到这里。” 云奇意犹未尽,满脸的不舍的,“好吧。 说完提着十字弩要走,云初醒叫住了他。 “云奇,一定要注意,不能乱发箭,更不能对着人。” “知道啦!”云奇有些不耐,说完又冲她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便跑开了。 第24章 试探 云奇离开后,燕归尘也走了过来。 知生婆婆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语气平和:“气色不错,看来恢复挺好。” 燕归尘俯身致意,“多亏了各位的悉心照料。” 听得此言,云初醒悄悄撇了撇嘴,心中直言:客套话还挺会说。 知生婆婆微微颔首,“那就好生养着吧。” 云初醒听了这话,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听这意思,是允许他在这儿好好养伤,想待多久待多久? 这她可不干。 此事非同小可,她不能拿十几个族人的性命去冒险。 知生婆婆直起了身子,叮嘱:“起风了,身上有伤,赶紧回屋吧。” “是。”燕归尘点头应下。 云初醒还陷在自己的层层思虑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转身要走的知生婆婆。 直到婆婆的一声叫喊,她才回过神。 “你扶我回去。” 得到这一声使唤,云初醒这才低低“哦”了一声,走上前来搀扶。 燕归尘没有立即回屋,他站在檐下,静静伫立。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不知道秦阳他们那边怎么样。 秦阳和岑康的功力燕归尘是从不质疑的,而且他也坚信两人已经脱身。 只是不知道那件事情进展怎么样,他们是否找到了线索。 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不能在这儿就这样一天天拖下去。 知生婆婆已经明确告诉他,云初醒的血能解他身上的毒,但是想让她自愿献血是不可能的。 云初醒把这些族人看得这么重,并且这些人都要靠着她才得以生存。 这是她最大的牵绊,她不会让自己冒这个险。而他自己也是摇摆不定。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发现蓝雅人心思单纯,尤其尊崇于自己的直觉。 最重要的一点是,会根据自己的直觉去做判断,很容易放下戒心。 想必他们这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头。 云初醒把知生婆婆送回了屋里,再扶着婆婆坐上藤椅,之后又拿了一张薄被盖在她腿上。 弄好之后云初醒准备离开,知生婆婆叫住了她。 她不禁问:“婆婆,还有事吗?” 知生婆婆指了指桌上的水壶,“再给我倒杯水。” 喝了水,云初醒接过杯子放回桌上,又准备走。 “阿醒。”婆婆再一次叫住她。 云初醒回头望着她,心里已经有些预感。 “婆婆,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从让自己送她回来,云初醒就一直觉得怪怪的。 知生婆婆从不使唤她,但今天有些反常。 再看婆婆面色凝重,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料定是有事要说了。 “阿醒,我知道,你很辛苦。”知生婆婆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 云初醒不知道婆婆究竟要说什么,只静静听着。 “你还记得叶夕姑姑吗?” 听到婆婆这么问,云初醒目光一顿,心里很快就明白了。 她第一次从婆婆脸上看到这幅神色,郁郁不安,又带着愧疚。 云初醒面色平静,淡淡开口:“婆婆有话不妨直说。” 知生婆婆对她的直截了当很是意外,犹豫半晌,才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真实情况云初醒其实已经了解过了,但她还是装作不知道,静静听着。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婆婆想让我救他?” 知生婆婆浑浊的眸光闪烁,话音带着沙哑:“他是夕儿唯一的血脉。” 云初醒心里瞬间凉了半截,指尖开始发凉。 那天听到知生婆婆的一番话,她还在心里暗暗感动,但事实却像一个大耳刮子,狠狠地抽在自己脸上。 她咬着下唇,目光黯淡,脑中一片空白。 良久,她才仰起头郑重道:“婆婆,你是蓝雅地位最崇高的国师,也是我心中最崇敬的长者。但这件事,恕难从命,请原谅我。” 知生婆婆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失落。 说实话,云初醒看着心里是有些不忍。但她必须要这么做。 “这就是你最终的决定对吗?” “是。”云初醒无比坚定。 知生婆婆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无奈,“知道了。” 云初醒心里五味杂陈,她的选择一直都没有动摇过,但此刻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心里有点空。 不知是因为看到婆婆失望的神情,还是因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 “婆婆,对不起。”云初醒最终垂下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知生婆婆抬眼看她,“你不用说对不起,怎么说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尊重。” “我知道您是把叶夕姑姑当女儿看待的,当年发生那样的事,谁都不愿意看到。但是,” 说着,云初醒突然提高了声调,“我不能为了救他,而弃其他族人于不顾,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在坚守的,以后也一样,绝不会动摇。” 知生婆婆深深地望着她,“你真这么想的?” “是!” 气氛一下变得沉静,知生婆婆很久都没有说话,云初醒则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声音。 隔了很久,知生婆婆忽然笑了起来。 云初醒一脸错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呆呆地立在原地,一时想不出要说什么。 知生婆婆收起笑容,面上掩饰不住的欣慰。 “不愧是正统嫡出公主,这样的使命感和信念,才配得上你身上的正统血脉。” 云初醒脑袋有些发懵,她一脸担忧地问:“婆婆,你怎么了?” 知生婆婆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一定会这样做,但我还是想看看,你有多坚定。” 她恍然大悟,“婆婆这是在试探我?” “算不上。”婆婆否认,“我从未打算让你冒险救他。” 云初醒呆呆地张开嘴,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有些茫然地盯着婆婆。 她想不明白,既如此,那为什么婆婆还要告诉她这些? 不过到现在,云初醒才想通。原来她一次一次心软,对燕归尘总莫名的放心,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蓝雅血脉。 正迷茫着,又听到婆婆语气淡淡:“阿醒,过两天就带他离开吧。” 这话让云初醒更加迷惑了,明明刚还说过让那个人好好休养来着,怎么这会子就要让她把人带走。 云初醒脑中闪过一道光,她惊疑不定,眨眨眼,问:“婆婆,你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 知生婆婆轻敲着大腿的手指突然停下,她抬眼看向云初醒,“阿醒,你糊涂了?” 婆婆这一问,云初醒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从蓝雅逃出来,婆婆的预知水晶石就丢失了,否则他们一路走来也不会如此艰难。 于是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而且也找不到水晶石,婆婆不可能会预感到后事的发生。 第25章 嘱托 短短时间内,她的心情真的是经历了大起大落。 她始终是不愿意相信,那么支持她,疼爱她的婆婆,会让她背弃信念。 好在事实并没有让她失望,这不禁又让她重拾了信心。 不过想是这么想,云初醒心里总觉得隐隐的不痛快。心头感觉就像有一个小疙瘩硌着。 终于,她问出声:“婆婆,那他身上的毒怎么办?” 知生婆婆又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目,“万事皆有定数,既然我们救不了他,那便让他听天由命吧。” 一句话说得缥缈无力,云初醒听得出来这其中的无奈和伤怀。 她心里陡然生起愧疚和不忍,但也只在一瞬。其实,云初醒已经救过他很多次了。 或许早就已经注定好,她几次助他死里逃生,就是为了低过这次的见死不救。 她这样想着,希望能减轻自己心里负罪感。 知生婆婆余光瞥了她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她还能听到云叶夕的消息,一时心中感慨万千。 听燕归尘所言,云叶夕过得并不开心。 不过在当时那样的境遇来看,能平安活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所幸,她一生孤苦,还能有这样一个谦谦温厚,气宇非凡的孩子。 可惜这孩子,也是个命途多舛的。而自己却不知道要如何保住这个唯一的血脉。 燕归尘身上的蓝雅血统能够帮他抑制住毒素,使毒性没那么快侵入肺腑。 只是不知道,这能维持多久。三年,五年,亦或是十年。这都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念及此,知生婆婆拧紧了眉头。 如若那个预感是真,或许在以后,云初醒会改变主意救他。 从知生婆婆屋里出来,风依旧在吹刮着,云层拨开,日光热烈,风中送来阵阵燠热。 她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很莫名的,找不到源头。 踌躇半晌,她往燕归尘的屋子走去。门是开着的,想是太热的缘故。 抬脚要走进去,之后想了想,又停住了,最终是没进去。 她自己心乱如麻,这会子见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而且,她总觉得没底气。 离开了好一会儿,云奇小跑着过来,进了屋子。 人还没站稳,声音先喊了出来:“婆婆叫你过去。” 燕归尘正提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他一眼就瞧见了,凑过去问:“你在写什么?” 燕归尘放下笔,扭头看他,“你字练得怎么样了?” 这一问瞬间把云奇问住了,他撅了噘嘴,眼神有些飘忽。 “中原文字太难写了。” 燕归尘神色平静,把笔递给他,“当初可是你要我教你的,要写好,不能半途而废。” “好吧。”云奇有些不情愿地接过笔,趴在桌上开始一笔一划,认真地写起来。 “可要认真写,我待会儿回来检查。”燕归尘慢条斯理地放下袖子,语气平定道。 云奇手中的笔忽然一歪,原本就歪的字体更加没有章法。 燕归尘走进屋子,知生婆婆仿佛在等着他。 “婆婆,您找我?”他颔首问道。 婆婆抬起眼皮看他,灰绿的眼眸微微一动,“阿醒她,选择不救你。” 燕归尘眼色一顿,心中并无多大波澜,这在他意料之中。 他语气温和:“无妨,她有自己的顾虑。” 见他如此沉稳通透,知生婆婆眼中带着赞赏,“你也算半个蓝雅人,我不会坐视不理。” 说着,她拿出一个药瓶。 “这药虽不能彻底清除你身上的毒,却也有缓解的作用,可以为你多争取一些时间。” 这于他而言,是可喜之事。 燕归尘俯身示意,“多谢婆婆!” 但知生婆婆没有马上把药给他,她盯着燕归尘,目光笔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婆婆请说。”燕归尘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不管阿醒愿意救你与否,你都要善待她,能否做到?” 知生婆婆这话颇有深意,燕归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其实就算婆婆不说这话,他也没打算要把云初醒怎么样。说到底,她于自己是有救命之恩的,他再怎么混也不至于恩将仇报。 “人各有使命,云姑娘有她要坚守的职责,我不能为了完成自己的志向,而伤害无辜。” 这是实话,他之前为了能解身上的毒,确实动了一些心思。但得知解毒需要云初醒自己愿意,他也就不再执着了。 再者,这是母亲的族人。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不愿意看到自己做出伤害她族人的事。 得知他的意思,知生婆婆轻松缓了口气。 她微微仰头,像是感慨:“我们这些老弱伤残,都是将死之人,拖累阿醒这么久,实在是苦了她。” 说着,她目光一转,看向燕归尘,“希望你能记住,你自己也是她在这世上的同族。” 燕归尘沉吟片刻,十分肯定道:“婆婆放心,这是自然。” 知生婆婆把药瓶递给他,慢悠悠道:“过两天,阿醒会带你走。若是她愿意,你可以带她回中原。” 闻言,燕归尘愣了愣,看着婆婆的目光带着不解。 “我们都是将死之人,阿醒护不了我们......” 这是知生婆婆第二次说这话,燕归尘不禁起了疑惑。 他张口想要问问清楚却被婆婆打断:“回去吧,我乏了。” 说着,便紧闭了双眼,对他不再理睬。 见婆婆这个样子,他实在不便再叨扰,面色沉重地走了。 知生婆婆的话还萦绕在耳边,他总感觉不对劲,但具体是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回去的时候,云奇已经不在。桌上还铺着他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想来到了饭点,应该是被云初醒揪着吃饭去了。 他俯身将纸张收拾整齐,放在桌边。这时,一阵风刮进来,吹散了叠好的纸张。 好几张飘飘忽忽飞到了地上,他正要弯腰去捡,却被一只素净白皙的手抢了先。 云初醒把放着饭菜的托盘放在桌上,她捡起纸张细细端详。 看了半晌,而后斜眼看了看他。心道不应该啊,那样好看的一双手,编蚂蚱不会,总不至于字都不会写吧? 这字写歪歪斜斜,活像吃错了东西闹肚子的小黑蛇,扭曲夸张。 燕归尘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清了清桑,解释:“这是云奇写的。” 她这才收回目光,再细看,觉得他没说谎,这荒唐的字迹确实像出自云奇之手。 前段时间她隐隐约约有听到,云奇缠着他要学写中原文字。 中原文字她是见过的,工整娟秀,文墨流畅。但被云奇写成这个样子,不知道他心中会作何感想。 这字和他编的蚂蚱相比,不知道是他气得先吐血还是吉叔先吐血。 不过看他那样子,还算淡定。加上他之前伤重,大概没血可吐了。 第26章 名字 云初醒左看右看,还是看不出来云奇到底写的什么鬼。于是问:“他写的什么?” “他的名字。”燕归尘轻飘飘答。 “他的名字确实是这样写的?” “不是。” 云初醒脑中立即浮起一团黑线,她就知道。 “那应该是什么样的?”她问。 燕归尘没说话,转过身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云初醒凑过去看,方正工整,有条不紊,和云奇写的简直天差地别。 她面色凝住,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还写过别的字吗?”她又不死心地问。 燕归尘迟疑了一会儿,道:“有。” 过了半晌,云初醒十分后悔,她为什么要提出要看云奇写的字。 她盯着纸上七歪八扭,一塌糊涂的线条,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 “所以,他写的什么?” 听她这么一问,燕归尘不自觉地轻咳一声,低着头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耳垂,道:“初醒。” “嗯?”云初醒扭头看他,一脸茫然。 见她不明白,燕归尘又解释:“你的名字。” 霎时间,一道响雷在她头顶上方炸开,她认定那两个字绝对不是这样写的。 要说云奇写他自己的名字,看起来像一堆虫子爬过顺便拉下的粪便,那她的,就是一堆狗屎。 结体严整,朴茂工稳的字让他写成这个样子,连她都不忍直视,不知道燕归尘当时是怎么没有被气死的。 又看了一会儿,云初醒忍无可忍,把纸揉作一团扔在桌上。 此时燕归尘正坐在一旁喝粥,突然砸过来的纸团擦过他的碗,差点就掉进碗里。 他微不可查地惊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捡起纸团放在一旁。 “写得再不好,也是他学习的成果。” 这话倒是让云初醒愣了愣,她扭头看他,“你可真是好脾气。” 燕归尘没说话,只淡笑一下,埋头喝粥。 云初醒拉开凳子坐下来,无聊地扣着铺在桌面上的粗布。 突然,她好似想通了一样,拿过纸团又重新铺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天马行空的文字,觉得燕归尘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怎么说这也是云奇自己学习写下的,也算是他的一腔好学之心吧。 她姑且这样想着,才忍住没把那写得跟狗屎一样的她的名字给撕碎。 其实比起把这一坨纸撕碎,她更想揪着云奇胖揍一顿。 把皱巴巴的纸张拂到一边,她抬头瞥见燕归尘已经吃好了饭,正不紧不慢地收着碗筷。 这时,她才恍然发觉,对方叫什么名字,她一直都不知道。 刚碰上那一段时间,只听见他那两个仆从主子主子地叫。 就算到了这儿,族人们大都称他“那个中原人”或者“大个子”。从未听说他的真名。 “喂,你叫什么?”云初醒鬼使神差地问出口,连她自己都不由得诧异了一下。 对方抬头看她,脑中快速地闪过一些回忆。 他想起来,自己刚被她救出来的时候,她揪着自己盘问了半天。 但他因为首次毒发,灼伤了嗓子没法说话,还被她当成了哑巴。之后她好像也忘记了要问他姓名。 燕归尘没说话,默默地站起身,拿起笔在纸上开始写。 云初醒心中暗暗骂了一道,觉得他脑子有泡。 她根本就看不懂他们中原的字好吗,就算他写得再好看有屁用啊。 扭头一眼望去,却惊奇发现眼前的人身姿轩昂,侧颜清俊,那专注的眉眼如同画中描摹。 他没有束发,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只用一根粗布发带随意束起。低头写字时,一缕发丝散漫垂落下来。 颇带着几分柔弱风骨,像极了...... 云初醒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遭,才想起来,像极了楚馆中面若冠玉,举止风雅的......男怜。 脑中不禁想起云奇的话,心里默默赞同,确实是很好看啊。 “归尘。” 云初醒思绪飘飘,愣在原地,直到听见他这一说,才回过了神。 “我叫归尘。”燕归尘见她没反应,又说了一次。 云初醒差点失态,脸上浮起一丝窘色。半晌,她才站起来走过去,看见纸上工工整整的两个字。 她想了半天,才挤出来几个字:“你的名字真好看。” 这话不知道是说他写的字好看,还是这两个字好看,燕归尘猜着应当是后者。 “谁给你取的?” “我母亲。” 云初醒轻轻“啊”了一声,“是叶夕姑姑。” 听到这个称呼,燕归尘神色微顿,原来她已经知道了。 “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云初醒问。 这一问让他心头顿时浮起万千思绪,含义吗? 他本名燕玦,归尘确实是自己母亲所取。他清晰的记得,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 “归尘,你叫归尘。我原谅他,原谅自己。因你,我把一切归于这一段尘缘。” 这句话,他直至现在,都还没懂得其中的意思。 他不作答,只沉默不语。 见他有异样,云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话多了,于是没有再问。 为了打破这份沉默的气氛,她主动道出自己名字的出处。 “我的名字是蓝雅国师取的,也就是婆婆。” 提到这个,她眼中仿佛带着光。 “听母后说,我出生之前,蓝雅一连几天阴云密布,整日昏暗。生下我那天,日光突然破开了层层乌云,晴空万里。” 蓝雅处于极北之境,气候严寒,常年冰雪覆盖,日光难现。而晴空万里这种现象,极为罕见。 于是国师直言皇室嫡公主出世,日光绚丽,使得阴云破散,恍如混沌大地苏醒,便因此得名。 她名字的由来,简单而直白。 反倒是觉得燕归尘的名字还挺好听,至少听起来好像很有文化的样子。 正想着,又见他在纸上不知道写什么,她伸长脖子看过去,没看懂。 “这是你的名字,初醒。”燕归尘搁下笔,缓缓道。 这一听,她来了兴趣,俯身仔仔细细地看。原来她的中原名字是这个样子的。 但是看起来好像很复杂的样子,难怪云奇会写成那个鬼样子,她对云奇的气顿时又消了一大半。 看完云初醒突然来了兴致,拿起笔就要在纸上学着写。 为了不像云奇那样写出来歪歪扭扭,她手指握紧笔身,在纸上慢慢落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个不停,总写得不平稳。 云初醒满头大汗,心道这什么破字儿这么难写。 她越写越歪,越写越烦躁,没几下就把耐心耗没了。她皱起眉头,正准备把笔丢掉。 这时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背,带着微温。燕归尘浅浅的气息落在她颈后,燥得她耳根发烫。 云初醒觉得很奇怪,当初自己扛过他,扶过他,背过他,甚至还被他抱过。 举止多亲近,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怎么这会子,他只是抓了一下她的手写个字,她心底就好似有什么在荡漾着,感觉别扭极了。 第27章 离开 云初醒大脑一片空白,手上简直不知道该怎么使力,只任由他握着慢慢写下一笔一划。 她一时觉得难堪万分,人家只是教她运笔,气定神闲的。 而她这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云初醒头一次觉得自己好不正经啊。 最后一笔落下,燕归尘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他声音清润:“握笔要放松,太过紧张手反而会抖。” 云初醒为自己刚刚的方寸大乱感到又羞又窘,顿时觉得胸口沉闷。她快步走到窗前,想要吹吹夜风,消解这个异样的感觉。 夜幕降临,窗外的天际像黑蓝的幕布。零星的辰光,像是幕布上破开的小洞,微微闪烁。 云初醒仰头看着,口中呼出雾白的冷气。 她整张脸出奇的白,灰绿的眸子在星光下闪动,如同蒙在尘灰中的绿宝石。 “归尘。”她忽然叫他。 “嗯。” “你想叶夕姑姑吗?” 听到她这么问,燕归尘心中一紧,心底漫起一阵酸涩。 此刻他一言不发,云初醒却能体会他的心情。 她自顾自道:“我也想母后和父王,还有王兄,还有蓝雅千万子民......” 燕归尘走到她身侧,微微抬着头看向天际。 “在中原有个说法......” 他这话引得云初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目光又回到原来的方向。静静地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些离开的亲人,会化作天上的星辰,那闪烁的点点星光,就是他们的眼睛。他们一直都在看着你。” 云初醒听着觉得很不对劲,她眼珠子转来转去,在猜测哪颗星是她的父王,哪颗是母后,哪一颗又是她王兄。 然而她越看越觉得瘆得慌,中原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说法。 一抬头,漫天的眼睛在盯着你看,好他娘的吓人。 不知道夜间寒冷还是因为什么,云初醒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知不觉,她抱起了双臂,问:“你们都是这么跟小孩说的么?” “嗯。”燕归尘显然还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云初醒不禁感慨:“你们中原的孩子,眼力真好。” 燕归尘:“?” 半晌,他才问:“何以见得?” “天上那么多星星,怎么看得 出来哪颗是自家亲人的眼睛?” 燕归尘:“......” 一段浪漫,委婉含蓄的说法。就这么毁了。 没过两天,云初醒决定不再拖下去。云翎已经失踪好几天,这事非同小可。 族人这边她已经快瞒不下去,奇怪的是,知生婆婆对此事只字不提。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得尽快去把云翎找回来。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燕归尘跟在身后,见云初醒背着个包袱,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 他自从受伤醒来之后,云初醒就一直待在沙落,没见她离开过。 秦阳和岑康的下落,她应该不清楚。只是她现在要带自己去到什么什么地方,他也想不到。 好几次想要问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出了胡杨林,跨过了几近干涸的河流。此时正是中午,日光最烈的时候,两人打算在这儿稍作休息。 细小的水流在分散着流淌,隐隐能听见水流冲击鹅卵石的微小声响。 云初醒找了一处水流稍微大一点儿的地方,用水囊装满了水,又顺便洗了把脸。 天气燥热,才走出胡杨林,她就出了一身闷汗,脖颈间湿黏粘的,十分不痛快。 她解下头巾放在水里揉湿,又拧了水,轻轻地擦拭脖颈。 坞什日光毒烈,却不见她晒伤半分,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蓝雅血统,还是因为……她平常都是夜间出没,所以没被日光照晒。 燕归尘坐在一旁喝了几口水,看着她解下头巾,露出白皙秀颀的脖子。 他眼神微微一晃,但仅维持了一瞬便垂下眸子,扭头看向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有脚步声朝他走来,刚一回头,就发现云初醒手里拿着浸湿的帕子递在他面前。 她声音清脆:“擦把脸吧,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燕归尘看着眼前的帕子,这不就是她刚解下来的头巾么? 他有些难为情,想要拒绝,手却地伸了过去,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面料粗糙的头巾擦在脸上并不是多么的柔软舒适,但传来的丝丝凉意还是令人觉得心旷神怡。 云初醒重新戴好头巾,捡了包袱开始上路。 秦阳说的农舍不远不近,要走过去也是要费些时辰,快的话,她应该还能在城中晃一圈,找到云翎。 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回去。 按理说,她终于可以彻底摆脱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麻烦,心里应该很欢快才是。 但从出门的那一刻开始,她心情莫名的沉重,总开心不起来。 而平日里本就寡言少语的燕归尘,今天更加沉默。一路上的气氛透着古怪。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太阳越来越烈。 云初醒体质偏凉都觉得难以忍受,何况有半个中原人血统,身上还有伤的燕归尘。 她放慢了脚步,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煞白,连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云初醒停了下来,把水囊递给他,“还好吗?” 喝过水之后,燕归尘缓缓精气神儿,道:“无碍。” 虽然听到了他这么说,但她心里总是不大放心,觉得这样走下去不是个办法。 她正愁眉不展,忽然耳边听见车轱辘碾着路面沙土的声音,她辨了辨方向,是往他们这边来的。 云初醒心中一喜,想着他们或许不用再走路了。 于是她扶着燕归尘,在路边找了个石头坐下休息。 燕归尘心里并不是太着急,走了这么一段路,他早已汗流浃背,头昏脑涨。休息一下也不妨事。 坐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见北边赶来一辆牛车,驾车的是一个老伯。 一头黑灰色的水牛拉着车,看着不算健壮,两侧的肋骨清晰可数。走过来的时候,嘴里还一下一下地嚼着干草,唾沫草渣乱飞。 云初醒拉下头巾,掩盖住自己半张脸,走上前去拦车。 “老伯,您是要去哪儿?” 老伯头发灰白,眼窝深陷,高鼻梁,宽下巴,典型的坞什人长相。 见云初醒装扮古怪,又看到旁边坐了一个异族人,他一脸警惕。 见对方不答话,云初醒试图同他商量:“可否借您地方车一用,价钱好商量!” 听了这话,老伯才小心开口:“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往东走。” 老伯迟疑了一会儿,看看她又看看燕归尘,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良久,他沙哑着声音道:“上来吧。” 见老伯答应,云初醒喜出望外,“谢谢老伯!” 两人上了车,发现车上装的都是些水果蔬菜,想来是老伯要拿到集市上去卖的。 走了一路,云初醒是又累又热,这时见了背篓里装着的葡萄,馋的口水直流。 第28章 偷吃 篓子里大串大串的紫色葡萄晶莹剔透,颗颗圆润,在炎热日光的烘烤下,散发出阵阵带着甜味的清香。 云初醒目不转睛盯着,垂涎欲滴。 她扬着脑袋观察前方,老伯在认真赶车,并没有注意他们。 一回过头,却发现燕归尘在看她,眼神似乎带着警告。 云初醒浑不在意,只冲他翻了个白眼。 她伸手悄悄捏了一颗塞进嘴里,轻轻一咬,果汁一下溅开,葡萄的香味在嘴里弥漫。 酸酸甜甜,果汁饱满,在这样的天气尝到此等美味,云初醒简直要爽翻。 一颗吃完,她意犹未尽,又悄咪咪地伸手过去,不料被一只大手抓住。 她皱起眉,抬头一看,燕归尘沉着脸看她。 这倒是让她很意外,这个人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从不见他脸上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此时,因为一颗葡萄他竟变了脸色,稀奇得很。 顾及到他身上有伤,又怕惊动了老伯。云初醒手上只稍微用力挣扎,觉得应该能摆脱他的禁锢。 没想到对方抓得更紧,她有些吃惊,这人看着弱鸡,力气却不小。 云初醒立即黑了脸,张嘴轻声警告:“放开!” 燕归尘目光淡淡,摇了摇头。 两人对峙了好一阵,云初醒咬牙咬得牙根发疼,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崽子。 最后燕归尘败下阵来,他轻叹一口气,松开了手。 接着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平安扣。温润莹亮,白透无瑕。一看就是上等品质,价值不菲。 这宝贝一拿出来,云初醒双眼都亮了,冒着幽幽绿光,她顿时觉得葡萄不香了。 但燕归尘下一刻的举动让她大跌眼镜,只见他把平安扣放进筐里,然后挑了一串最大最熟的葡萄递给她。 云初醒没有接,她五官皱成一团,看着燕归尘的眼神,宛如看一个智障。 她这个反应燕归尘也看不明白,方才还为了葡萄跟他急眼,怎么现在递到她面前,又不要了。 两人心思各异,都猜不准对方脑子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云初醒盯着平安扣,心中暗道不愧是公子哥儿,此等宝贝就这样随随便便拿出来。 最过分的是就只为换一串葡萄。这玩意儿都可以买下一个葡萄园了好么?他就换一串,脑子被晒干了吧。 她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情吃葡萄,吃个锤锤啊吃! 云初醒没好气地接过葡萄,不过她没有吃,而是放回了筐里。 接着她又伸手拿过燕归尘手里的平安扣,生怕他会反悔似的,急忙揣进怀里。 一系列的动作,无比自然,无比顺畅,无比......不要脸。 燕归尘扶额,一时无话。 云初醒的贪财本性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毕竟这是个能把他扛到集市“贱卖”,又跟秦阳讨价还价的人。 他也懒得跟她计较,只当送她了。毕竟算下来,她予自己的恩惠,早就不止于这个价了。 将对方的宝贝收入囊中,似乎是有些冲动了。云初醒事后才开始有这样的觉悟。 她真的是财迷心窍,一见值钱东西就不能保持理智。 而对方就像个木头,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东西拿走,却无动于衷。 思来想去,虽然肉疼,但是自己的行为确实也有点不要脸。于是忍着心中滴血的痛,把平安扣拿出来还给了他。 燕归尘错愕,见她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又有些忍俊不禁。 他接过平安扣,发现对方还捏得紧紧的。他轻轻一笑,便松开了手。 云初醒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收着吧,以后要是来中原,可以拿着它来找我。” 燕归尘这话是骗她的,这样的平安扣燕朝多的是,只不过是随便扯个由头让她收下罢了。 云初醒半信半疑,虽说她去中原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他都开口了,她怎么能拒绝呢。 不要白不要,很快她又收起来,担心慢一点那人就反悔了。 她这个视财如命的样子,要是岑康见到了,指不定又要嘲讽一番。 但是在他看来,不但不令人生厌,倒还觉着有些可爱。 意外得了个宝贝,云初醒心里美滋滋的,简直甜过了葡萄。 但这喜悦仅仅维持了一阵子,天气郁热,她口干舌燥,很快又被那香甜的葡萄诱惑住了。 不过这次她没有选择偷吃,而是伸长了脖子问老伯:“老伯,您这葡萄卖吗?” 老伯赶着车,头也不回地回她:“当然卖啦!我去东市就是拿去卖的。” “您这一筐我要了,开个价。”云初醒道。 燕归尘看她一眼,似乎在观察她是不是在说笑。 那方老伯也不信,“小丫头,你是在骗我这个老头开心的吧?” 云初醒瘪嘴,“我当然是说真的。” 怕老伯又不信,她把价格都说了出来,“五百珠币,连带车费,成不成?” 老伯没想到她是认真的,还这么爽快。这么一筐葡萄拿到集市上,最多也就卖二百珠币。 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他立即答应:“行!” 现在一筐葡萄都是她的了,想吃多少吃多少,没有人阻拦她了。 云初醒迫不及待拿起一串葡萄,自顾自吃了起来。 燕归尘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他生平不爱吃甜的,加上在这样的天气里,甜味只会让他发腻。 很快,一串葡萄被云初醒干掉,葡萄皮葡萄籽随着车辙印撒了一路。 她这时候才发现燕归尘纹丝不动,遂问:“你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甜。”他言简意赅。 云初醒脸上五官又皱到一起,这世上居然还有不爱吃甜的?不爱吃甜那便喜欢吃苦咯? 难怪每次喝药都喝得一滴不剩,真是怪人一个。 她摇摇头,不再搭理他,伸手又拿了一串葡萄。 牛车走得不快,摇摇晃晃,最容易让人犯困。走了一路,燕归尘觉得有些倦意。 他背靠着篓子,闭上眼睛小憩。 “归尘。” 他睡得不深,听到云初醒在叫他。睁开眼睛扭头看她,谁知刚转过头,嘴里就被塞了东西。 是颗葡萄,酸甜的香气在口中绽开。 他微微蹙眉,还没有任何动作,就被云初醒警告:“不许吐。” 她神色严肃,让他无从反抗。 只木木地咬着嘴里的葡萄。没有想象中的甜腻,反倒是沁人心脾的清甜,带着微微的酸。 这味道,他不反感。 见他吃下一颗,云初醒笑眯眯问:“好吃吧?” 他点头:“嗯。” 得到肯定,云初醒又笑了笑,拍拍那一筐葡萄,“我要带回去,给婆婆他们尝尝。” 燕归尘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一口气买下这么多,是要带回去。 刚开始,他竟然还以为就她一个人能吃一筐...... 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什么,他总觉得,在沙落待了一阵,他变傻了。 第29章 古怪 因为坐了车,行程快了许多,老伯把他们送到了农舍。 农舍主人听到动静迎了出来,是个壮实的坞什大汉,阔脸粗眉,皮肤黝黑。 云初醒背了个篓子,里面装满了晶莹的葡萄。来时背的包袱此刻被燕归尘拿在手里。 那人招呼他们在院子里坐下,又给倒了水,然后就忙着做自己的事去了。 没看见秦阳和岑康,燕归尘心中有疑。既然他们安排在这儿碰面,没道理这会儿不在。 不过没等他开口问,云初醒却抢了先,“大哥,那两个人呢?” 农舍主人知道她问的是谁,他一边埋头锯着木板一边道:“那两位公子嘱咐过了,要是你们先到就等上一会儿。” 话刚说完,锯齿卡在木板之间,他手上使劲,想要把锯子抽出来。但挣扎了好一会儿,锯子纹丝不动。 云初醒见了连忙起身走过去,很是热情地说道:“大哥,我来帮你!” 没等这大汉发话,只见她小巧的巴掌扬起落下,三指厚的木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完事后,云初醒不痛不痒地拍拍手问:“可以了么?” 大汉目光呆滞,张着嘴恍惚地点头:“可以了可以了。” 他心中惊诧万分,想不到这个看着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竟有这般大的力气。 燕归尘没说话,只默默坐在一旁看着,似乎在想些什么。 云初醒坐回凳子上,伸长一双纤细的小腿。 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麻鞋,细麻绳编织成的镂空处,可以看见她纤巧白皙的脚趾。 雪白纤细的脚踝,挂着一串东西,细看是银线串起的一颗红豆大小的血珀珠子。 珠子晶体通透,血丝均匀,不夹杂质。深邃的一点红色挂在她白皙无暇的脚踝上,十分打眼。 云初醒两只小脚的脚尖一下一下地碰着,血珀珠子也跟着轻晃。 百无聊赖之际,云初醒忽然听到一阵“叽叽叽叽”的声音。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屋外叽叽喳喳一群小鸡崽儿,跟在老母鸡身后走进来。 云初醒两眼放光,立马起身跑过去看。 小鸡崽儿被突然冲过来的身影吓得四散跑开,有几只胖得圆乎乎的,慌乱逃跑时还摔在地上滚了几下。 有一只爬起来太慢,被云初醒一把抓在手里,小鸡崽儿惊慌失措地叽喳乱叫。 她笑嘻嘻地,问那大汉:“大哥,你这小鸡崽儿卖吗?” 燕归尘总算被她这话勾起了注意,他脑中闪过一片黑线,这人怎么看见什么都想买。 小鸡崽儿圆鼓鼓,毛茸茸的,十分可爱,云初醒爱不释手。心想这玩意儿拿回去,云奇指不定有多开心。 这方那大汉还在跟锯子较劲,他头也不抬,道:“你喜欢就拿去。” “真的?”云初醒喜上眉梢地问。 大汉好像是自己锯着锯着就急眼了,一把将锯子扔在地上,。 他鼻孔轻哼了一声,道:“小鸡崽儿有什么值钱的。” 说完他走进屋里,叮铃哐啷地不知道在找什么。 云初醒也不管了,反正他说了可以拿,不拿白不拿。 但她没有全收起来,只挑了两只。在篓子里铺上一层粗布,盖住葡萄,这才把小鸡放上去。 这时,那人从屋里走出来,端着茶壶。 “二位先喝点茶。”他边倒茶边说。 他们到这儿等了近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人来。云初醒有些坐不住了。 她哪还有什么心思喝茶,那两人再不来,她回去就晚了。 回去之前,她还要去找云翎,这可不能耽搁。 “他们怎么还不来?”云初醒问。 大汉答得敷衍:“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块?”她有些不耐。 大汉搔了搔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云初醒一心只急着要办完事情好赶紧走,别的也没多想。 燕归尘则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这农户看着不像是个务农的。他体型健壮,步伐稳健,倒像是个练家子。 在他锯木头的时候,燕归尘就发现此人并不擅长木工活。农户养的家禽是都是为了解决生计,岂是这样随随便便送人的。 “这位大哥,家中只有你一人吗?”燕归尘开始跟大汉搭话。 云初醒气得差点吐血,之前一个屁都没有,现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找人家闲聊。 那大汉想了想,点头嗯了一声。 “可有成家?”他又问。 云初醒白眼快翻到后脑勺,要八卦也不看看时候。 “没有。”大汉却答得干脆。 燕归尘还想再问,却被他打断,“我一个糙大汉,孤家寡人,这位公子想了解什么?” 他这话让燕归尘不好再问下去,只淡道:“闲聊,打发时间罢了。” 大汉眼中带着狐疑,终究也没说什么,只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喝茶吧。” 云初醒看着两人,觉得有些古怪,却没说什么。 面前的茶闻着倒挺香,她拿起茶杯准备要品一品,忽然听到燕归尘提醒:“你的小鸡跑出来了。” 闻言,她立即放下茶杯跑过去查看。小鸡崽儿在篓子里待得好好的。 云初醒黑着一张脸走过来,“你耍我!” 燕归尘一本正经:“看错了。” 云初醒气急败坏,咬着牙道:“你当我傻么?” “我们该走了。”燕归尘答非所问。 他此话一出,云初醒怔了怔,再看他严肃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在说笑。 “去哪儿?”她特意压低了声音问。 燕归尘眼角瞥了一下在一旁拿着锤子敲敲打打的大汉,“先离开这里。” 云初醒心中虽有疑惑,可也没有半点犹豫,她站起身走近那大汉。 她的这番举动,使得燕归尘面色凝重起来,他猜不到她要干什么。 只见云初醒蹲在大汉身旁,问:“大哥,你在做什么?” 一句话问出来,燕归尘额角微微跳动,不是说好要走吗,居然还跑过去闲聊。 大汉还在敲敲打打,头也不抬,“做椅子。” “椅子?”云初醒看了半天,惊道:“你做的椅子好别致啊,三个腿儿。” 闻得此言,大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额角慢慢滑下一滴尴尬的冷汗。 她的话像是调侃,但语气听着又很真诚。大汉没有搭理她,又开始鼓弄着三条腿儿的椅子。 云初醒自讨无趣,兀自站了起来。全然无视燕归尘在这边一直冲她使眼色。 她迈了一小步,眼神忽地变得犀利,她眼睛一眯,小巴掌快速扬起,准确无误地劈在大汉颈侧。 “啊!” 大汉发出一声惨叫,云初醒快速后退了两步,双眼瞪得溜圆。 站在一侧的燕归尘捏了一把冷汗。 那大汉捂着脖子一侧,猛地转过身,他怒目圆睁,“你打我干什么!” 云初醒惊愕万分,按常理说,被她一掌劈下去,轻则晕死,重则脖颈断裂,为什么他还能这么中气十足地质问她? 第30章 分别 云初醒脑瓜子翁嗡嗡的,像飞过一群小蜜蜂,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那大汉火冒三丈,龇牙咧嘴就要向她扑过来。 燕归尘见状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她护在身前。 意外的是,那大汉在冲过来之际,忽然面色扭曲,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轰然倒地。 两人在他倒地之后才惊然发现,他背后插着一支箭。那箭羽,云初醒看着觉得十分眼熟。 燕归尘脸色一沉,拉着她就往外跑。刚走了两步,便有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此时,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口气尖锐喊道:“杀无赦!拿下人头赏黄金万两!” 这群黑衣人听见这悬赏瞬间红了眼,争先恐后地杀了过来,势不可挡。 桌子被打翻,茶水撒了一地。桌旁的那一篓子葡萄不知道被谁踢翻,紫色的葡萄散落一地,瞬间被踩烂。 云初醒脑袋“嗡”的一声,胸中燃起怒火。她带着燕归尘连连后退,跑进了屋里。 她小小的身板挡在他身前,手中捏着一把木签,眼中带有杀气。 黑衣人破门而入,她手掌一挥,数支木签飞了出去,冲进来的人应声倒地。 为了赏金,这些人迷失了理智,一个接一个地杀过来。 敌人靠得太近的话,只能近身搏斗,云初醒的木签没法施展。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眼角余光往上一瞥,当机立断扛起燕归尘就往房梁上跳。 燕归尘瞬间觉得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此刻就坐在了房梁上。 他恍惚,觉得自己像被山匪头子掳走的压寨夫人。 云初醒蹲在他身侧,手中的木签齐齐发出,又倒了一片人。 黑衣人越涌越多,有几个不怕死的,踩着窗台飞上来。 恰好被云初醒一脚踩下去,倒在地上吐血时,脸上还留着脚印。 情况愈发危急,看这样子,他们是很难杀出去了。 燕归尘面色阴沉,正在想对策,忽然一支箭飞过来,对准着他。 但在下一刻,这支箭就被云初醒伸手接住,她幽绿的眸子闪着寒光。 手上用力往下一掷,准确无误地插进一个人的胸膛。那人捂着胸口倒下。 这时,他们发现涌进来的黑衣人变少了,屋外传来打斗声。 燕归尘心中猜到应该是秦阳和岑康赶过来了。 云初醒将手中最后一把木签飞出去,屋里的黑衣人只剩了几个,她抓起燕归尘的手臂飞了下去。 脚刚落地,岑康就杀了进来,见到他们两人,他激动地喊出声:“主子,您没事儿吧?” 燕归尘没有回答,只厉声道:“留个活口。” 这倒是把站在一旁的云初醒吓了一跳,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调说话。 眼角悄悄地打量,发现他此时脸色阴沉,眸光冷冽,和那个在沙落温文尔雅的他判若两人。 她不仅在心中慨叹:好家伙,还两幅面孔呢。 黑衣人很快被解决掉,他们走出了屋子,秦阳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警惕着还有没有黑衣人。 岑康揪着一个人走出来,一把扔在地上,他脚筋被挑断,是跑不了的。 燕归尘声音冷厉:“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半趴在地上,战战兢兢。 “既然不说话,那这舌头也没用了。”岑康一把抓起那人,刀尖就要刺进他嘴里。 “我说我说!”黑衣人惊声说道,整个人抖抖索索。 “赤利古在暗市悬赏黄金万两要你的人头......” 闻得此言,秦阳惊声问:“你们是暗市玄影?” 黑衣人猛抬头,他微微张嘴,话还没说出口,面部忽地一滞,额角青筋暴起,双眼泛红,似要渗血。 见他忽生异样,岑康快步护到燕归尘身前。 很快地,这人嘴角黑血溢出,脖子一歪倒在地上,瞬间没了气息。 秦阳把手从黑衣人的颈侧收回,冲燕归尘轻摇了摇头。 燕归尘拧紧眉头,为了要他的命,赤利古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不惜动用暗下组织。 这下他更是寸步难行了,要走出坞什境内凶险万分。 他私自从王宫里逃出来,坞什王已经派兵全力搜捕,但这并不能代表坞什有权对他做任何处置。 而赤利古这么着急的要置他于死地,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秦阳走过来,“主子,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燕归尘沉声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云初醒,语气却温和了许多,“走吧。” 他随意切换的反差让云初醒叹为观止,随后才懵懵地哦了一声。 临走前,云初醒还找回了那个包袱。 岑康见了又在一旁阴阳怪气道:“逃命还拎着个破包袱。” “要不是碰见你们,我还体验不了逃命的感觉呢。”云初醒不甘示弱。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一下砸在燕归尘心上。 秦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开口数落岑康:“你少说两句吧。” 岑康看他一眼,面上不悦,却也没说话。他觉得这个蓝雅人伶牙俐齿,言语刻薄,讨厌得很。 但又念在她对自家主子还算不错,也就懒得计较了。 要不是碰到他们,她也不会被卷进这些危险之中。怎么说,也是他们愧对于她。 如此一想,岑康心中的怨气消了一半,还有一半,以后再慢慢算吧。 她拿木签扎他的脚,打碎他的牙,还把他挠了一顿,这种种过节,他可没那么大度抛之脑后。 他们走了挺远,想着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 云初醒停下脚步,“钱我收了,人也给你们送回来了,两清。” 三人都站定了看她。 “桥归桥,路归路,就此别过。” 不要再遇见!云初醒在心中悄悄补了这么一句。 燕归尘深深地看着她,眸光微转。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她口吻轻松:“终于摆脱掉你这个大麻烦了,再见。” 说着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 她把包袱递给他,“这是芦婶他们送的,你收下。” 燕归尘微愕,他伸手接过,只觉得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云初醒不再停留,毅然决然转身离开。 刚走了两步,秦阳叫住了她,听到他在身后郑重的一句:“多谢。” 云初醒没有说话,这句道谢她受得起。 抬脚欲走,又一道声音传来:“保重。” 云初醒心中微动,双脚像是被钉住一样,动弹不了。 半晌,她才回过身,看了他一眼,灰绿的眸子莹莹婉转,仿佛会说话。 她最终还是一言不发,扭头走了。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娇小背影,岑康不禁问出声:“主子,就这么让她走了?” 燕归尘紧盯着前方,眼中浮起一丝怅然,“她有自己的使命。” “可您身上的毒......” 岑康话没说完,便接到他的一记眼光,立即禁了声。 燕归尘收回目光,嗓音清冷:“走吧。” 第31章 杀害 云初醒在城中晃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云翎的踪迹。 商队已经离开驿站,那批货物送到了哪儿她是无从得知,也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找。 寻找无果之后她又猜想,也许云翎已经回去了,于是她决定返回去看看。 只是很奇怪的,云初醒一路上都觉得胸口沉闷,惴惴不安。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儿。 刚穿过了胡杨林,便看见远处火光冲天,黑烟弥漫。云初醒心里一惊,立即加快了步子。 她霎时间感觉头皮发麻,浑身发凉,也不顾脚下的路,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赶到那地方。 所有的屋子都被熊熊大火淹没,除了劈里啪啦的烈火焚烧的声响,她什么也听不到。 她不顾一切冲进火中,火舌毫不留情地撩过她的发间,淡金色的发丝瞬间卷曲焦黑。 晚了,一切都晚了。 族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烟火中,惨不忍睹,触目惊心。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整颗心几乎要裂开。 云初醒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她目光缓缓瞟向左边,前方躺着一具尸体,个子比她小了半截。 她双手发抖,跪在地上爬了过去,那尸体血肉模糊,面目凌乱不堪,但她依稀认了出来。 尸体缺了一只胳膊。 那就是平时话不多,但总会笑吟吟地用竹篾给云奇编各种小东西的吉叔。 云初醒跪倒在尸体前,泪水如决堤一般涌出。 她说不出一句话,喉咙像是也被那烈火烧焦,如同被梗住。 “公主......公主......” 突然,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隐隐听到之后,扭头一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族人。 “芦婶!” 云初醒急忙跑过去把人扶起,芦婶气息孱弱,看样子坚持不了多久了。 “你先别说话,我带你出去,带你去看大夫。” 芦婶使出最后的力气推着她,嘴里念着“公主......快,快走......” 话没说完就没了气息。 云初醒双手扶着她,双目空洞,眼泪却未曾断过。一道接着一道,淹过她颤抖着的嘴角。 良久,她颤颤巍巍地起身,四处寻找,看看还有没有幸存下来的族人。 忽然,她目光一滞,双眸狠狠震颤,背后一股凉意直冲头顶。 云初醒失声痛喊:“啊!!!” 知生婆婆也惨遭毒手,一道血口从她脖颈处延至胸膛,鲜血溅了她半张脸。 云初醒几乎是爬着过去,颤抖着双手将婆婆扶起抱在自己怀里。 她浑身发颤,绝望,痛苦,和仇恨糅杂成一团堵上心口。 知生婆婆忽然在她怀里有了些动静,云初醒很快感应到,她低头观察。 借着火光,她恍惚看见知生婆婆紧闭的双眼微颤,有要睁开的迹象。 云初醒一声一声地唤着,婆婆孱弱的睁开眼睛。 “阿醒......” 知生婆婆睁眼的第一句话就是唤她的名字,她泪如决堤,豆大的泪珠落在婆婆额头。 “阿醒,快走......”知生婆婆气息若无。 “婆婆,婆婆,你坚持住,我带你出去。”云初醒抽抽噎噎,话都说不清楚。 知生婆婆突然握紧了她的手,嘴角震颤:“不要管我们,快走......去找燕归尘,他能,护你周全......” 她声音越来越弱小,短短一句话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语毕,知生婆婆便手上一松,闭上双目,瞬间没了气息。 云初醒知道再也唤不醒沉睡的婆婆了,紧紧抱着尸体,静默不语,眼泪却停不下来。 她身心麻木,脑中一片混沌,全然不知要做什么。 恍惚间,她瞥见知生婆婆手上似乎在攥着什么,她伸手从知生婆婆手上把那东西抠了出来。 待看清楚之后,她瞳孔越睁越大,手止不住地颤抖,指尖慢慢发力。 一瞬间,三指宽的玉牌便四分五裂,划破了她的手掌,血迹从她指缝渗出。 -- 燕归尘他们三人赶了一天的路,抵达落脚处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 这是郊外的一家偏僻客栈,不过防患于未然,这地方也只能做短暂停留。 浴桶水汽氤氲,如薄雾升腾起伏。 燕归尘身体埋入温水,褪去一身疲惫,紧绷的身体终于得以松缓下来。 他闭着眼靠在桶壁,双手随意搭在浴桶的边沿,手臂肌肉线条紧实,许是太过白净的缘故,鼓张的青筋十分明显。 秦阳端着干净的衣裳进来,浴桶内的人起身,水声哗啦作响。 燕归尘穿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岑康刚好就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他坐下拿起碗筷慢条斯理地吃着,总觉得这饭菜淡而无味,于是放下筷子,让岑康把那个包袱拿出来。 云初醒把这个包袱交给他之后,他打开看过。里面装着肉脯,竹篾编织的蚂蚱,还有一些干粮果子。 当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心中微动,暖意油然而生。 那样一群和善诚挚的人,只能躲在偏僻贫瘠的地方过清贫日子。燕归尘心底浮起一丝不忍。 那只蚂蚱已经被踩得变形,大概是在农舍打斗的时候,被黑衣人踩到。 这个他猜应该是吉叔送的。 但在看到一样东西之后,他心里怀着的感激之情瞬间荡然无存。 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摊开,上面七颠八倒的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 研究了半天,燕归尘连蒙带猜,猜出了个大概:“大个子,保重。” 这字的作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出自云奇之手,他看着那乱作一团的字体,哭笑不得。 感觉云奇淘气归淘气,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啊。难怪临走前,云奇拿着自己专门为他写的厚厚一沓字帖,感动得痛哭流涕。 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原处,他拿出一包东西。 岑康见他打开了一个纸包,好奇地问:“主子,这是什么?” 燕归尘撕开肉脯,分别递给他们,“尝尝。” 两人对视了一眼,迟疑着接过。 棕红的肉脯色泽鲜艳,油润透亮,芳香浓郁。 岑康率先尝了一口,咸中微甜,焦香浓郁。 吃完他不可置信地问:“这是蓝雅人送的?” 燕归尘淡淡“嗯”了一声,又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秦阳也觉得这肉脯细而不腻,酥而略脆,确实比一般的味道好很多,但他心中也清楚这不是燕归尘喜欢的口味。 心中不禁有些诧异,他这主子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连口味都变了。 第32章 被抓 岑康撤下碗筷,出了房间。 燕归尘站在窗前,目光盯着如勾的弯月,目光清冷,“事情查得怎么样?” “商队果然是假扮的,运送的是进献给赤利古的生辰贺礼。”秦阳回道。 “礼单呢?”燕归尘又问。 “说来奇怪,礼单中并没有血珀王冠。“ 燕归尘眉头紧锁,陷入深思,难道鬿风给他的消息是假的? 暗市风客以搜寻各路消息做交易,不可能会给他们一个假消息,这其中应该是出了什么纰漏。 “除此之外,还发现了什么?” 这一问令秦阳犹豫了,纠结着要不要开口,燕归尘微微侧过身子看他。 他踌躇片刻之后道:“之前,我们在驿站碰到了云姑娘。” 燕归尘眼底略过一丝诧异,“她去那儿做什么?” 这话一问出口他心里便明了,云初醒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盗,那贺礼珍宝无数,她自然也是盯上了。 他面色微沉,仰头望向天上的弯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也是,她应该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此刻秦阳想起那天晚上碰到云初醒时,她说的话,觉得她的目的可能没那么简单。 于是说道:“但是云姑娘那次,好像是冲着某一件东西去的。” “血珀王冠?” 秦阳有些不确定:“有可能。” 燕归尘在沙落醒来之后,云初醒就没离开过,王冠的遗失应该和她没关系。 此时他忽然想起来,在沙落的时候就听见云初醒好像在找什么人,云奇也因为那个人不见了而询问过。 “你们之后有见到过别的蓝雅人么?” “没有。” 燕归尘思前想后,总觉得事有蹊跷。 礼单上并没有王冠,而蓝雅人又极有可能是冲着这顶王冠去的。可她们又是从何得知,血珀王冠就在那批贺礼之中? 蓝珀珠串被他捏在手里,脑中回想起离开沙落之前,知生婆婆说的那些话。 当时他就觉得颇有古怪,现在想想,怕是婆婆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赤利古能给他下毒,那一定知道解毒的法子,保不齐他也在到处查找蓝雅人的藏身之所。 这次的血珀王冠,怕只是个幌子。 燕归尘脑中疾光闪过,他面色突变,道:“秦阳,往北二十里,有一条河,穿过胡杨林,快!” 秦阳领会,点头应了一声“是”便急急转身离开。 燕归尘一颗心越揪越紧,不知道藏于沙落的蓝雅人此刻如何,云初醒又在哪儿,是否安然。 不知道云初醒是否回了沙落,但是今天她一副着急不耐的样子,多数是要去找那个之前离开沙落的蓝雅人的。 “岑康!” 他冲着门外叫了一声,岑康推门进来,恭敬道:“主子。” 燕归尘盯着他,郑重且严肃:“找到云初醒,必须要快!” 岑康对云初醒并不关心,那个蓝雅人会如何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但是主子的命令他不能违抗,即使心中再怎么不情愿,他还是要去办且必须要办好。 岑康眉头一皱,躬身应了一声“是!”便飞快地走了。 燕归尘凝然沉思,回燕朝刻不容缓,最怕节外生枝。但现在,事情的牵扯好像越来越来多了。 时间已经过了三个时辰,四更已过,天将破晓。 燕归尘一直坐在房中,彻夜未眠。 直至接近五更,秦阳才匆匆赶回来。推开房门发现燕归尘衣带未解,他并不意外。 “如何?” 秦阳眼中略过一丝隐忧,“蓝雅人悉数被杀害。” “咔!”燕归尘手中的瓷杯被捏碎,他眼神渐冷,透着杀气。 “云初醒呢?” “在那个地方没有发现云姑娘。” 燕归尘紧皱的眉头舒缓一半,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既然没有发现云初醒,那就说明她可能已经躲过这一劫,接下来,便是等岑康带回消息了。 云初醒要找,王冠也要找,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办的周全。看来,只能又往那地方走一趟了。 “明日去玄月城。” 秦阳抬眼看他,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出一句话。 一望无际金沙戈壁,偶尔能见高低飞伏的苍鹰,时不时发出尖锐洪亮的叫声。 云初醒走在连续起伏的沙丘之上,步伐缓慢,踩在沙土上的脚印一深一浅。 正午的太阳如隔着薄纱的火球,热辣灼人。澄澈的蓝空不见一丝游云,耳边风声猎猎,携带者飞沙。 疾风裹挟的沙石在日光的灼烫下,如同尖利的细针,刮在脸颊传来剥皮一般的刺痛。 云初醒将头巾又往下扯了扯,走了一夜,她精疲力竭,背上的包袱却紧紧抓住不肯松手。 她抬头观测日光,心里计算着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可以走到玄月城。 眼眸一沉,从腰间扯下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又高举水囊将里面的水尽数倒出来,冲刷着被风沙刮擦得生疼的脸颊。 这一清洗,精神缓了许多,云初醒晃一晃脑袋,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她浑身虚脱,全身的力气如同被一路上的风沙卷走。 步伐也开始发虚,她头昏脑胀,感觉整个身体随时都会垮掉。 终于,在远远的沙丘脚下,看出了土培建筑的一角。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艰难扯开嘴角。 “这是黄金五百两,查出杀害我族人的凶手!” 云初醒一把将背上的五百两黄金甩在满是刀痕的旧木桌上,对着坐在对面的男人说道。 那人阔额方脸,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长着络腮胡。最特别之处,是这人瞎了一只眼,戴了独只黑布眼罩。 另一只眼睛,毫不掩饰地透着狡诈与贪婪。 男人抬起眼皮望了一眼桌上的黄金,双眼一眯,邪邪笑道:“赤利古在黑市放了消息,捉到一个蓝雅人,赏千金呢。” 云初醒听闻此言脸色一变,她猛地抬头正视那人。 络腮胡男人站起身走近,云初醒下意识要多,可他动作迅捷,很快便捏住云初醒的下巴。 他手上用力,把云初醒的往上抬,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人又冷笑一声,眼神透着戾气,“你说,五百两跟千两,我会选哪个?” 此时的云初醒俨然是没了力气反抗,只能木然地任由眼前的人拿捏自己。 紧接着,她被一股力量甩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来人!把她给老子绑了!” 第33章 解救 那人一声令下,有几个人从门外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便绑住了云初醒。 她被迫跪在那人跟前,双眼通红,几乎咬碎了牙。盯着那人的眼神如同一条饥饿多日而碰上了天敌的毒蛇。 男人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 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打量,口气龌龊:“模样生的不错,只可惜,这一双眼睛,看着令人不痛快。” 云初醒死死盯住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赫鲁舍,你卑鄙!鬿风在哪儿,我要见他!” 赫鲁舍听见这名字眼神瞬间变得阴鸷,他立即起身走到她面前,揪住她的衣襟。 阴狠的话传进她的耳中:“别跟老子提这个人!这个小杂种,有大生意不做,畏首畏尾!愚蠢至极!”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被破开,冲进来三个人。 云初醒还没来得及看清来的人是谁,就眼睁睁地看见赫鲁舍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擒住,顺势往后一掰。 只听见轻微的“咔”一声,赫鲁舍发出一声惨叫。 他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疼痛中挣脱开来,腰上又被狠踹一脚,整个人一个踉跄趴在桌上。 赫鲁舍正要爬起身,就见先前擒住他的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在他掌间快速飞转了几下,如同在疾风中快速飞旋而下的雪花。 最后这把匕首朝桌上猛地插上去。 “啊!!!” 又是赫鲁舍惨烈的嚎叫,他整只手掌被匕首钉在木桌上。 这一幕看得云初醒又惊又震撼,完全没有留意到,已经有人走过来替她松了绑。 “鬿爷,鬿爷饶命!我错了鬿爷!” 赫鲁舍趴在桌上求饶,眼泪鼻涕流了一脸,额头全是汗珠。 被唤作鬿爷的男子目光阴沉,他一脚踩在赫鲁舍脸上,声音冷厉:“赫鲁舍,你好大的胆子!我说过暗市不管官府的事,你竟然为了那一万两黄金,坏我玄月城的规矩!” 燕归尘把云初醒扶起来,低声问:“没事吧?” “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初醒对他的出现感到十分意外,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中原人居然和暗市的主领有交集。 燕归尘垂下眼角,淡道:“说来话长。” 她还想再问,却听到赫鲁舍凄厉的喊叫:“是,是小的一时财迷心窍,求鬿爷饶小的一命!” 鬿风视若罔闻,他毫不留情地拔出匕首,赫鲁舍又嚎了一声。 接着将沾血的匕首蹭在赫鲁舍的背上,慢悠悠地擦去血迹。 他嗓音冰冷:“暗市不容贪图钱财,不守规矩的人,何况你包藏祸心,竟以我的名义擅自主张派出玄影。” 赫鲁舍猛地睁大双眼,布满惊恐,他颤着声音:“鬿爷,小的绝无二心啊......” 云初醒皱起了眉,只觉得这卑鄙小人不仅废话多,还好吵 但他话未说完,便被鬿风打断:“来人,把这人拖出去,别污了爷的眼。” 很快又走进来几个人,把胡满嘴求饶的赫鲁舍拖走。 云初醒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了下去。但在下一刻就觉得身子一空,待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已经被燕归尘横抱起。 鬿风扫了她一眼,转而对着燕归尘道:“先带她去休息。” 燕归尘没说话,微微颔首便要带她出去。 “还有金子。”云初醒迷迷糊糊间又急忙说了一句。 燕归尘顿住脚步,眼底微微浮动。接着他冲站在一旁的秦阳使了一个眼色。 秦阳会意,点点头收起了桌上的包袱。 送到房间,云初醒已经睡了过去。他小心翼翼把她放在床上,秦阳走过来给把脉。 “怎么样?”燕归尘站在他身后问。 “悲怆过度,加上疲倦不堪,身心受创,要慢慢休养。” 燕归尘眉头紧皱,这样的打击对她来说,无异于是要了她的命。 一时半会儿,她应该是走不出来了。 刚刚看到她的时候,见她一身沙尘,衣衫沾着血迹,都干成了黑褐色。脸颊看似浸着血丝,双目通红。 她这灰扑扑的样子,到这里肯定是走了一夜。那一双纤巧雪白的双脚都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把麻鞋染得变了颜色。 燕归顿时觉得心口一抽,自责和愧疚像施了妖术的藤蔓,猛然生长,将整颗心缠住,令人窒息。 这时,鬿风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云初醒,目光又落到燕归尘身上。 “这小丫头不知道在弄什么,一身狼狈。我让人烧了热水,待会儿有人过来照顾,现在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说完,发现燕归尘佁然不动,定定地看着他。 鬿风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拖着长音:“女的。” 燕归尘面色平静地扭过头,走出了屋子。 刚走出来,鬿风的声音便从身后炸开:“你竟然认识这丫头?” 燕归尘自顾自的往前走,“你当初为什么没说,坞什有蓝雅人。” 鬿风一脸无辜,“话不能这么说,你之前只问了我解毒的法子,可没问我蓝雅人身藏何处。” 秦阳听了这话急了,“是你当初说蓝雅人无迹可寻的。” 闻言,鬿风眸子一顿,随即又笑嘻嘻道:“行,那就当我那些探者情报有误,哪个地方还没点业务问题不是。” 见他一副散漫态度,秦阳心中微愠,欲开口反驳却被听到燕归尘冷飕飕的话语:“那你的人出现在城郊农舍又怎么解释?” 鬿风猛地顿住脚步,耸了耸肩,“这可不关我的事,人不是我派的。” 他说的是实话,赤利古确实在暗市悬赏黄金万两要燕归尘的人头,但是他也下了死令,命任何人不得插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赫鲁舍唯利是图,竟背着他拿了黑符偷偷调遣人马。 不仅如此,居然还妄想抓了云初醒领赏金。 他不是没察觉过赫鲁舍居心叵测,但属实没料到此人这么不知死活,接连动了他的人。 燕归尘倒是没有质疑鬿风所说的话,因为他自始至终都相信,鬿风不会这么做。 但赫鲁舍私自调遣玄影,真的只为财么? 他先前还疑惑,鬿风并没有告诉云初醒,血珀王冠可能在那批贺礼之中。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现在看来,和赫鲁舍应该脱不了干系。 云初醒之后也没有再去过驿站,那个在沙落失踪的蓝雅人,很可能已经落入赤利古手中。 第34章 护短 清晨的风带着淡淡的湿意,没有太阳的烘炙,此刻金黄的沙漠戈壁,如画一般温润。 燕归尘开了窗,丝丝凉意吹送进来,意外地宜人。 忽然,门“哐”地一声地被推开,鬿风黑着一张脸冲进来。 “赫鲁舍怎么说也是我暗市的人,要审也是我审,要处置也是我处置。好家伙,你不仅审他,还把他给杀了!你置我这个主领于何地,我不要面子的吗?” 鬿风一进来就说了一大堆,燕归尘看也不看他,只微微侧头用余光瞄了一眼正在沉睡的云初醒。 “小点声,别吵醒她。” 鬿风气呼呼地坐下,双手抬起正要拍下去,听见他这一说,立即放缓了动作,将手轻轻搁在桌上。 动静是不敢弄大了,但心里的怨气还是没有消散。他咬牙瞪着那个坐在对面,云淡风轻捏着一本书在看的人。 他压着怒气,低声道:“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燕归尘看都不看他一眼,“这可不关我事,人不是我审的,也不是我杀的。” “......” 鬿风一股火气自丹田盘起,冲过肺腑直上头顶,他瞬间感觉自己的脑袋都着了。 这厮竟然这么记仇,竟然学着他之前的口吻呛他,好不要脸! 他恨恨道:“燕归尘,你卑鄙!” 此时,燕归尘总算抬起眼皮瞅了对面的人一眼。 他放下书本,“云初醒是如何得知血珀王冠消息的?” 鬿风目光一滞,随后立即撇清,“可不是我说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嘟囔:“那你也不至于杀了他吧,留着说不定还有用处。” “谁让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燕归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定,看似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却让人听了感觉冷飕飕的。 不过鬿风清楚地知道,赫鲁舍是咎由自取。 当初燕归尘被云初醒救走之后,带到了她自己的住处。 那地方及其隐蔽,他之后也是花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但才刚得到了线索,就有黑衣人夜袭,这未免太过巧合。 从那时起,他便开始有所怀疑。 他知道云初醒一直都在寻找血珀王冠的下落,但是他查到之后并没有告诉她。 因为燕归尘也在找这顶王冠,他心里很清楚,云初醒想要得到王冠,只是为了心中的念想。而燕归尘是为了建基大业,为了守护燕国疆土。 牵扯至此,他只能舍下与云初醒的交易。 但云初醒还是得到了这个消息,至于是谁告诉了她,鬿风心里已经有数。 燕归尘身中炎毒,赤利骨一定也在全力查找蓝雅人的下落。 将血珀王冠的消息透露出去的,无非就是为了引蓝雅人现身。 而知道云初醒的身份,又知道她在找王冠的,除了他们几人,还有赫鲁舍。 只是他没想到,赫鲁舍这么心急,竟背着他调遣了玄影想要杀了燕归尘。 “你怀疑赫鲁舍是赤利古的人?” 燕归尘:“最开始是怀疑,现在已经确定。” 鬿风:“......” 他还是不服:“你分明是屈打成招。” 燕归尘瞥了他一眼,颇具深意。 后者则眼神飘忽,没有看他。 鬿风相信燕归尘,但一码归一码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逞逞口舌之快啊。 过了片刻,燕归尘才问:“你觉得赫鲁舍那么着急地想要杀我只是为了财么?” “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蓝雅人的消息。” 燕归尘点头:“不错,秦阳他们没有在那批贺礼中发现血珀王冠,礼单上也没有记录。” 鬿风思忖片刻,道:“我查的消息不可能有误。” 燕归尘轻飘飘地看他一眼,“昨日某人还说,有业务问题来着。” 鬿风脸色一黑,“你不呛我会死么?” “王冠可能被提前取走了,礼单也换了。”燕归尘又变得一脸严肃,认真道。 鬿风汗颜,心中直道这厮变脸简直比大染坊还精彩。 “可不是么,赫鲁舍故意透露消息,不就是为了抓住蓝雅人。” 燕归尘忽然挺直脊背,搭在桌上的手骤然握拳。 蓝雅人被杀害怎么说还是跟他有一定的关系。 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床边,云初醒正睡得沉。他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只觉得闷得慌。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杀害蓝雅人的真凶,不是赤利古。” 鬿风诧异:“你怎么知道?” “利古那么迫切地想要我死,就是因为他没掌握到到蓝雅人的藏身之所。” 如此一说,鬿风才恍然大悟。 如果赤利古查到了蓝雅人藏在哪里,想要斩草除根,那就不会让赫鲁舍冒险去调遣玄影了。 燕归尘那么确定凶手不是赤利古,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朝鬿风问道:“还记得之前让你查的那个矢镞么?” 秦阳从沙落带回来一支箭矢,矢镞和他之前所中的箭矢是同一种。 都是前端尖利,镞脊凸起呈三棱状。最重要的是,这矢镞的材质,不是普通的恶金铸造。 鬿风派人查过,坞什只冶陨铁,不曾出现过别的材质的铁器。 他问:“你怀疑是那些人是从中原来的?” 燕归尘摇头:“还不确定,燕朝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材质的兵器。” 见他否认,鬿风撇了撇嘴,道:“那可不一定,你都这么久没回去,说不定已经有人炼出了新的铁料。” 鬿风的话不无道理,若真是这样,这没准还能作为一个线索。 “啊!!!”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尖叫。 云初醒猛地睁开眼睛,出了一身的冷汗,衣服都被浸湿。她脸色煞白,双目通红,额角布着一粒粒汗珠。 灰绿的眸子震颤着,泪水源源不断从眼角涌出,没入发间。 燕归尘闻声快步走过来,替她擦拭额角的汗,柔声问:“怎么了?” 云初醒木然地睁着双眼,喉咙干涩,说不出一句话。 只觉得心口被千刀万剐,整颗心摇摇欲坠,却还吊着她一口气,生不如死。 那一场大火仿佛还在她眼前熊熊燃着,族人凄惨的呼救声如魔音一般充斥在她耳边。鲜血溅在她脸上,顺着下颌角流至脖颈,带着温热。 汗水浸湿了她细碎的发丝,粘连成块,额角暴起的青筋在白皙的肤色衬托下,尤为突兀。 燕归尘伸手想要拂开她的碎发,却被她一把抓住。 虎口传来一阵被撕咬开的剧痛,他面不改色,静默无声。 云初醒终是抑制不住,死死咬住他的手,失声痛哭。 鬿风拧着眉,心中泛起不忍,他垂下眼皮,将脸偏至一边。 燕归尘的心思全然不在于手上传来的疼痛,最让他关心的,是能不能让云初醒把积压在心里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第35章 条件 云初醒哭了很久,心里一阵乱麻。 她不知道该怪自己,还是怪眼前的这个人。 如果她没有阴差阳错地救下他,之后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她原本可以和族人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但就因为她一时的贪念,把自己牵扯进一场漩涡中,害死了族人。 如果那次燕归尘让她拿了钱就走,没有绑走她,他们早已各归各路,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她终于平静下来,燕归尘虎口处留下明显的牙印,云初醒刚松口便冒出了殷红的血。 云初醒神色淡漠,睁着通红的双眼望着上方,眼睫沾着泪水,湿漉漉的。 燕归尘站起身,冲着鬿风说道:“让她休息,走吧。” 鬿风担忧地看着云初醒,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目光又瞥到他流着血的手,默默点了点头。 出了房门,他走在燕归尘身侧,“现在怎么办?” “想办法带她回中原。” 鬿风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面庞冷峻,眼神前所未有的坚毅。全然褪去了方才在云初醒面前的那一丝柔和之色。 鬿风犹豫了一下,终是问出口:“燕玦,你不会是看上那丫头了吧?” 燕归尘眸光一滞,很快,他扭过头看了一眼鬿风。 目光平静,毫无波澜,叫人寻不到一丝破绽。 鬿风还在等着他的回答,但他只留给自己一个什么也看不出来的眼神。 他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这个样子真是要急死鬿风,他瞪着双眼,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便看见秦阳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时间又过了两天,醒过来之后的云初醒如同行尸走肉,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她整个人很平静,平静得很不寻常。 端进来的饭食,她一点都没动,只呆呆地坐在窗前,双目无神。 岑康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秦阳,“不会是傻了吧?” 秦阳不语,只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眼前黄沙遍地,夕阳拖拽着尾巴,弥留在天际。 风没停过,沙尘翻涌,了无生气,到处弥漫着四死一般的孤寂。 这时燕归尘走进来,两人看了他一眼便退了出去。 坐在窗前的人对身后走来的人浑不知觉,若不是她还有轻微呼吸的幅度,便和刻画的木偶没什么两样。 “想知道云翎在哪儿么?” 云初醒身子一顿,她瞳孔微微震颤,不由自主地揪住了衣摆。 她扭过头,惊声问:“你知道她在哪儿?” 燕归尘面色沉沉,“是。” “她在哪儿,我要去见她!”云初醒颤着声音边说着边要站起来,结果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要倒下去。 燕归尘眼疾手快,伸手一拦,勾住她纤细无力的腰。 “告诉我,阿翎在哪儿。”她虚弱无力地靠在燕归尘的胸口,低哑的嗓音像是带着恳求。 燕归尘浅浅的沉了一口气,道:“她被赤利古抓走,不知道关在什么地方。” 云初醒呼吸变得急促,额头开始冒冷汗,可嘴里还是倔强道:“我要去救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燕归尘发觉她本就带着微凉的身体在渐渐变冷,他眉头轻蹙,将云初醒整个人横抱起。 她奋力挣扎,却使不出什么劲儿,声音也逐渐虚弱,“你放开我。” 燕归尘把她放回床上,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一双大手按住肩膀。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救?” 云初醒瞬间停止挣扎,她垂下眼皮,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是啊,她怎么救。 现在的她如同废人,连这个房间都出不去,遑论去救人。何况,云翎被关在了什么地方,她一无所知。 燕归尘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知道你担心云翎,至于她被关在什么地方我已经派人去查,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云初醒猛地抬头,有些质疑:“你肯帮我?” 燕归尘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她,只轻声道:“我自然是要帮你的。” 他这话并没有让云初醒产生一丝感动,她心里很清楚,族人遇害和他有一定的关系。 他之所以说会帮自己,不过因为心里有愧疚。 而对于这个人她说恨算不上,怨却是有的。 一想到知生婆婆和族人们被杀害的场景,她就心口阵阵抽疼。 她压着怨气,道:“把阿翎救出来,我们两清。” 这是她做出的最大让步,虽然不是死在他手上,但也是因他而丧命。 她是不会杀了他报仇,但也不会将他视为普通人。 燕归尘冷着声音道:“不可能。” 她不可置信,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把人救出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云初醒神情有些恍惚,眼前的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态度和语气跟她说话。 而且是在跟她谈条件,还是在他间接害死她的族人之后。 她眼底浮起恨意,“你别不知好歹,婆婆他们被杀,都是因为你!” 燕归尘眼中的无措一闪而过,他依旧冷着语气:“我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找出杀害他们的凶手。” 云初醒冷笑一声:“难道不应该么?” 这时燕归尘眼里稍微有了些许变化,但很快又恢复淡漠的神情。 “是应该,但这和救出云翎是两码事。”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尽显伪君子风范。 云初醒不由得冷嗤一声,她冷声道:“我不需要你帮,我自己救!你休想用条件困住我。” 燕归尘没说话,他手指紧紧揪着被角,片刻后立即松开。 他站起身,神情傲漠:“好,那你自己救。” 云初醒没想到他会如此快的妥协,她猜到燕归尘的条件,无非就是想要她割血替他解毒。 为了让她答应,态度都变得强硬,怎么这会儿又不逼着她答应了? 燕归尘走出来刚合上房门,秦阳和岑康就凑了过来。 秦阳眼神瞟了一下房门,悄声道:“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她心甘情愿跟我回中原。” 岑康闻言“啧”一声,“就是,你就别瞎操心了。这小妮子倔得很,跟驴一样。” “你敢说云姑娘是驴?”秦阳阴阳怪气。 岑康收到燕归尘一记眼刀子,立即缩了缩脖子,“比喻,比喻。” 说着,他推了秦阳一把,“你是何居心啊你,我是说她那么倔,是不可能会跟我们走的,不用点法子怎么成。” 岑康说的不无道理,可秦阳心里还是有些顾虑。 这万一让她知道,自家主子为了阻止她去救人,而偷偷给她吃了软骨散,这后果应该更可怕吧。 毕竟,他之前扎她那几次,她可还在想着算账呢。 第36章 答应 燕归尘走后,云初醒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破碎的玉牌被她紧紧握在手里。 她嘴角微微抽动,眼角又滑下一行泪水。 仅一夜之间,她失去了一切。 云翎不知所踪,婆婆他们全都死于非命,她要如何存活于世? 自己一直以来所坚守的,一直坚定着的信念,瞬间崩塌。 她原本已经万念俱灰,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难过,内心沉静犹如一潭死水。 在听到云翎的消息的时候,她总算感觉自己还一息尚存。云翎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的亲人,那么为了她,自己也要好好活下去。 云初醒竭尽全力从床上翻下来,她双脚发软根本没法正常行走。她一路找东西扶着,才走到桌旁。 桌上的吃食已经凉了,但她顾不了许多,拿起一张大饼就狂啃。 吃饱了才有力气,有了力气才能救出云翎。 救人的信念驱使着她,可她似乎忘了,她身体虚弱不能吃的太急。 果然,没吃几口,她就成功地把自己噎住了。 云初醒一块饼噎在喉咙里,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她伸长了手去抓水壶,没承想自己指尖发颤,水壶刚拿到手里就掉了下去。 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响亮地传到屋外,秦阳和岑康闻声赶来,打开门却发现奇异的一幕。 云初醒倒在地上,嘴里塞满了东西,整个人一抽一抽的,直翻白眼。 岑康双眼瞪得像铜铃,他惊喊:“她想自尽!要吞饼噎死自己!” 秦阳:“......” 算了,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半个时辰后,云初醒总算缓了过来。 喉咙发痒,一直在咳。就算不停地喝水也不见好。 以为吃了东西会有点力气,她现在感觉自己更虚弱了,趴在床上根本爬不起来。 云初醒无奈之下,摆了摆手,“把燕归尘叫过来,我要见他。” 岑康睨她一眼,“你是在命令我么?” 话刚说完,后脑勺便吃了一掌,他恼怒回头。 秦阳下巴一扬,道:“快去。” 他气哼哼地走了。 云初醒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清楚自己这个鬼样子根本做不了什么。 而救云翎一刻都不能耽搁,时间拖长一会儿,她便危险一分。 燕归尘很快走了进来,秦阳拽着岑康走出去。 岑康挣扎:“我不走,万一她又把主子给咬了怎么办......” 听到这话,云初醒才猛然想起,她刚醒过来的时候抓着燕归尘的手啃来着。 那个时候,她悲愤交加,见到他心里的怨气就像是有了发泄的对象,什么也不顾了。 她眼角余光偷偷地瞄,他手上包扎着,好像还挺严重。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一点痛快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还有一丝不忍,这她确实就觉得挺该死的。 这人可是害死自己族人的罪魁祸首啊,还趁人之危要跟她谈条件。她不能心软。 “想好了?” 燕归尘开门见山地问,仿佛料定了她一定会答应。看着颇有小人得志的意味,她又气又恼,却不能发作,真他娘的憋屈! 她恨恨道:“什么条件?” 云初醒早就想好了,就算割血也没事,反正还有云翎。以后她行事多加小心就行,一点血而已嘛,死不了人的。 “我要你......” 燕归尘话刚出口,她顿时五雷轰顶:“啊?” 燕归尘清了清嗓音,“我要你跟我回中原,任我差遣,为我所用。” 云初醒汗颜,谈个条件还带大喘气的。任他差遣她听懂了,只是这个为他所用是怎么个用法?她有点懵。 这个条件答应了他不就等于签了卖身契,这跟做奴隶有何区别? “你要我做你的奴隶?” “算不上,有需要的时候你得听我的。” 云初醒更不明白了,这个需要,是哪方面的需要? 她一脸疑惑地看向他,发现对方红了耳尖。 “不是,你脸红什么?” 燕归尘眼底闪过一丝窘色,他偏过头,“有点热。” 他此话一出口,云初醒更觉得不对劲儿了,怎么一说这个条件他就热血沸腾了? “!” 一个不可描述的想法忽然浮现在她脑中。 云初醒扭着身体往后退,警惕地说:“我是说答应你了,但是有悖人伦的事我可不做啊。” 燕归尘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觉得又气又好笑。 “你想到哪儿去了。” 云初醒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啊。 但这似乎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她堂堂一个神盗,被一个中原人任意差遣? 这么有损人格的事儿,她能干么? 她能......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云初醒想了想,道:“我不想做的事,不能强迫。” 话虽这么说,云初醒却不指望燕归尘会答应,这要是都依了她,还怎么任他差遣。 “好,依你。” 没想到燕归尘答得爽快,没有一丝犹豫。 云初醒愣怔了好一会儿,觉得眼前的人让她捉摸不透。 “怎么了?”见她不语,燕归尘问。 她回过神,摇头:“没什么。” 说完她抬起头看他,目光笔直不容忽视。 “说好了,我答应你,你们就会救阿翎。” 燕归尘对着她的目光,平静的眼底闪过细微波动,他眼睫轻眨,沉声道:“嗯,不会食言。” 云初醒有些恍惚,她看不懂他。时而温润如玉,时而冷漠不近人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想要去了解一个人。 脑海中想起知生婆婆死前对她说的话,他能护她周全...... 他真的能护她周全么?为什么婆婆会这么信任他,难道只是因为他是叶夕姑姑的孩子? 很快这个想法被她否定,不可能这么简单。 知生婆婆虽然没了水晶石,但眼力一向是极狠的,鲜少有她看不透的事。 之所以会那样嘱咐她,想必是发现了燕归尘的过人之处。 只是她现在有些想不明白,燕归尘要她去中原,是为了护她么? 如果真是为了护她,那为什么会对她有这样的要求?她实在猜不透。 第37章 见面 云初醒出了神,一直没移开目光,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燕归尘看。 燕归尘清晰地看见她灰绿色的瞳孔中印着自己的身影,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一个滑动,急忙收回了视线。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云初醒心中微窘,她低下头,勾着指尖轻轻缠绕自己淡金色的发丝。 两人都没再说话,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 良久,她问:“你们打算怎么救?” “我自有安排。” 云初醒轻轻瘪了瘪嘴,得,问了等于没问,说了也等于没说。那就且看他安排。 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有些欲言又止。 燕归尘看了出来,问:“你想说什么?” 被这么一问,她瞬间梗住,更加觉得难以开口。 她没说话,燕归尘却嘴角微扬了一下,道:“我们会小心。” 云初醒微愕,他怎么知道她要说什么? 之前在农舍的时候,她可是听到了。赤利古悬赏万两黄金要他的人头。 万两黄金啊,就为了拿他这一个脑袋。图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这颗头好看? 不知不觉又想偏了,云初醒晃了晃脑袋,晃到一半被一只手扶住了半边。 “你身子弱,晃脑袋会晕。” 云初醒五官皱成一团,疑惑地看着他,想不通这是哪来的歪理? 燕归尘收回手,淡道:“大夫说的。” 他又懂了,这个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么? 云初醒不服地睨他一眼,没好气道:“救人的时候,小心你的脑袋,值万两黄金呢。” 这不情不愿的关心,令燕归尘忍俊不禁。 “你不恨我了?” 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云初醒目光骤然黯淡,她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半晌,她才恹恹道:“我没恨你,只是有点怨气罢了。” 其实她很明白,恨有什么用呢?他不是凶手,她不能手刃了他报仇。 知生婆婆目光那么机敏的人,最后都没有怨他,还让自己去投靠他。 她还有什么理由去恨呢。 想到这儿,她脑中突然有个想法一晃而过。 “你的蓝珀珠串呢?”她突然问。 燕归尘不明所以,但还是拿了出来。 她接过捧在手里,轻轻摩挲。眼泪一下夺眶而出。 燕归尘有些无措,忙问:“怎么了?” “婆婆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云初醒流着泪,嘴里念叨着。 “她急着要我送你走,还对我说了那些话,她一定是预感到了......” 听见她这么说,燕归尘也想起了在离开沙落之前,知生婆婆对他说的那些话。 如此看来,云初醒说的应该没错。 云初醒泪流满面,他伸手想要替她擦掉,却被她抢先一步。 只见她麻利地在脸上一通乱抹,然后把珠串还给了他。 她沮丧道:“所以,婆婆都不怨你,我又怎么恨你呢。” 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颗巨石,猛地砸在他心口,不疼,却令人窒息。 不管怎么说,这始终是他的一个过错。往后,他只能尽力去弥补。也把知生婆婆的叮嘱牢记于心,并身体力行。 燕归尘刚从房间里出来,秦阳便走了过来。 “有什么线索?” “人可能被赤利古关押在他府中的暗牢里。” 燕归尘眉头深锁,“为什么之前岑康没有发现?” 蓝雅人被杀害当晚,他让岑康去查找云初醒的下落,却意外发现有另一个蓝雅人被赤利古抓走。 后来他向鬿风了解,才知道那个蓝雅人叫云翎,是云初醒的亲信。 他让岑康继续盯着,没承想赤利古疑心颇重,狡猾多端。竟换了好几个关押的地方,以至于让岑康断了线索。 “主子,接下来怎么办?” “给祁日娜传个信,我在旧处等她。” 秦阳有些茫然,他快速地眨了眨眼,问道:“您的意思,是要让坞什公主帮忙?” 燕归尘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有问题?” 这一声质问逼得他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赤利古四处找他,如果他出面必定是自投罗网。 更何况,他们也不确定云翎是否真的被关在赤利古的府中,让祁日娜出面先去打探,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入夜,圆月高悬。 白日熙攘的街道,此时灯火如豆,斑驳陆离。 道上行人稀少,穿过方砖铺道的胡同,出了小巷,便如同进入另一番天地。 酒肆乐坊人声鼎沸,琉璃灯错落华丽,乐声鼓点纷纷入耳。炭火炙烤的肉香顺着夜风飘散而来。 酒肆门前,站着一个人影。 身形高挑,朴素的衣衫平平无奇,却难掩曼妙身姿。面纱遮住半张脸庞,露着的眼睛,深邃水亮,如水波婉转。秀眉修长,清丽朦胧。 但看这一双眼睛,便知此人定是倾城绝色。 她警惕地左右查看一番,这才抬脚进了嘈杂热闹的酒肆。 穿过大堂,忽略举觥畅饮,言语轻浮的酒客,无视鼓台之上一身艳丽红衣,身姿妖娆,腰间铜铃细响的舞姬。 祁日娜走到一间上房门外,她轻轻叩门,很快,房门被打开。 走进去,待看到在里面等着的人,她眼光一亮,急忙揭下面纱。 “阿玦,真的是你!你还没走?”语气丝毫不加掩饰的惊喜。 燕归尘站起身,淡淡地“嗯”了一声。 祁日娜走向前,伸出双手揪住他的袖子,一脸担忧:“赤利古一直在找你,我以为你已经离开坞什了。” “遇到一些事耽搁了。”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祁日娜眸中的光黯淡了下来,浮起一阵失落。 很快的,她又抬起头,恢复了笑意,“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燕归尘眼神温和了一些,他语气十分客气:“还未感谢当初公主出手相助。” “说这个干什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吧?”祁日娜看着他,眼中带着期盼。 “嗯。”燕归尘又淡淡应了一声。 得到这个回应,祁日娜眉开眼笑,“那就对了,朋友之间不需要客气。” 说完,她忽然脸色一变,眼眸黯然,“你,是来跟我告别的么?” “我暂时不走,还有些事要处理。” 听到燕归尘目前没有离开坞什的打算,她心中一喜,忙问:“什么事?” 不过没等他回答,祁日娜很快反应过来。 她盯着燕归尘,目光澄澈,“你今天见我,是有事要我帮忙,对不对?” 第38章 生气 祁日娜冰雪聪明,就算他不说,她也能猜到。 如此,燕归尘也就不再拖延,他点了点头:“是。” “要我怎么做?” 没想到祁日娜会答应得这么快,他抬眸看她,“你都不问什么事么?” 这话一问出口,他就后悔了。 祁日娜走上前仰头看他,眸光闪烁恍如星辰。 “阿玦,我愿意帮你。你能找我,我很开心。” 燕归尘后退了一步,神色温和,“多谢公主。” 他的举动被祁日娜看在眼里,她心头涌上一股酸涩,但也只在一瞬。 很快的,她又扬眉一笑,“都说无需客气,说吧,要我做什么。” 此时秦阳和岑康两人站在门外,岑康歪着脖子趴在门边,嘴里直咕囔:“都说了什么呀......” 说着他冲秦阳点了点下巴,“你说,这个公主可靠么?” 秦阳双手抱胸靠在门上,淡淡地扫他一眼,“当初她能帮我们从王庭逃出来,应该可以相信。” 闻言,岑康默声,不置可否。 又过了半个时辰,听到里边有脚步声走过来,两人都挺直了身子退到一边。 房门被打开,祁日娜带着面纱从房间里出来。 秦阳上前,“公主,请。” 祁日娜站定脚步,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站在屋内的人。 短短片刻之后,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点头:“有劳。” 送走了祁日娜,岑康走进房间。 “殿下,怎么样?” 燕归尘面色沉静:“先等她的消息。” 若是别人,他不会想要找祁日娜,可那个人是赤利古。他心里很清楚,坞什公主能牵制得住赤利古。 回到玄月城已经是第二天,燕归尘去云初醒房中看了一眼,她正在吃早饭。 鉴于之前差点被噎死,她今天改喝粥。 但她也没吃进去多少,只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不动了。 见燕归尘进来,她扶着桌沿站起来。今天她体力恢复了一点,但还是不能支撑她独立站着。 “怎么样?” 燕归尘扶她坐下,“先等消息。” 云初醒问:“多久?” “应该就这两天。” 云初醒眉头一蹙,垂头叹了一口气。其实她自己做好了准备,一定要尽快把身子恢复好,如果他们没办到,那她就自己去救。 她已经失去了婆婆和云奇他们,不能再失去云翎。 躲躲藏藏三年,她终究是护不住他们。 云初心头像是旧伤未愈,现下又被撕开,钻心的疼。 忽然,她眼中的悲郁渐渐散去,慢慢浮现出一股肃杀之气。 “你说过,会找出杀害婆婆他们的凶手吧?” 燕归尘目光微愕,“不错。” 她拧眉,犹豫片刻将那块破碎的玉牌拿了出来。 燕归尘面色一沉,这块玉牌像他的却又不是他的。 云初醒问:“这是你的么?” “不是。” 说着他从身上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两块玉牌大小,花纹粗略一看没什么区别,但仔细辨认的话还是能看出异处。 他拿出的那块,是燕朝皇子独有,玉质为雪花白玉,正面刻着篆字“令”。四周刻画升腾卷绕的云纹,背面雕有五只呈环绕追逐的瑞兽麒麟图案。 云初醒手上的图案字样与他的无异,但从玉质和雕刻的工艺来看,却是天壤之别。 燕朝皇室所配有的玉饰皆出自宫廷匠作处,其工艺和样式与民间本就有所差别。而且宫中所用的玉石,是由皇家开采。 所以单看她手上的玉牌的话,稍大意一些是可以被糊弄过去的,但和燕归尘手上的一作比较,真假就辨出来了。 燕归尘觉得奇怪,她为什么拿了这玉牌这么久都没有与他对质。反而是从她的态度和言语之中可以看出,她是笃定了凶手不是他。 否则,在发现了这个玉牌之后,她应该是第一时间来质问,甚至是报仇,而不是背着五百两黄金连夜徒步走到玄月城,要暗市的人帮她查找真凶。 “你没有怀疑过我?”他不禁问。 云初醒淡道:“我知道你不会。” 她淡淡的一句话,让他登时心口一紧,愣了好一会儿。 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是彻底觉得传言不可信了。不是说蓝雅人都愚钝憨直,脑子不好使么? 可他怎么看,眼前这人明明机敏睿智,是非分明啊。虽然说贪财了点,脾气爆了点,嘴巴刻薄了点。 这时,秦阳走了过来,把手上的东递给燕归尘,退下去时,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云初醒身上掠过。 燕归尘把那只箭矢放在桌上,云初醒先是认真看了一下,而后抬眼望向他。灰绿色的眼眸微动,带着些许疑惑。 “这是在族人被杀害的现场发现的。” 云初醒微微睁大双眼,“那天晚上你们去过?” 燕归尘点头:“我让秦阳过去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离开了。” 云初醒闻言陷入沉默,当时发现族人遇害,她脑中一片混沌,完全被仇恨所蒙蔽,一心想要找到凶手要手刃仇人。 后来她在玄月城醒过来,挣扎着要回去安顿族人们的尸首,才从岑康口中得知,燕归尘已经安排了人将族人悉数安葬,比她快了一步。 知道这件事她没有向燕归尘道谢,一是对他还有怨气,觉得这是他应该的。二是她自己嘴硬,拉不下脸。 云初醒拿着箭矢仔细观察,而后她沉声道:“这不是坞什的兵器。” 燕归尘诧异:“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坞什王城的甲仗库。”云初醒不解思索脱口而出,待反应过来时发现已经晚了。 她抬起眼角瞅了一眼燕归尘,发现对方一脸错愕。 真是难得啊,能看见他脸上出现了别样的表情。 燕归尘依然震惊:“你连那种地方都能去?” 云初醒不以为然:“有什么不能去的?” 毫不夸张,她神盗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整个坞什就没有她闯不进去的地方,也没有她偷不到的东西。 “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还不是鬿风那混蛋......”云初醒话说一半立即停住嘴,好险,差点又说漏嘴。 “他让你帮他盗取东西,以血珀王冠的下落为交换?” 云初醒微愣,“你怎么知道?” 燕归尘没说话,此刻,云初醒发现他脸色有些难看。 她满腹狐疑,他这表情是怎么回事?是在愤怒?怎么还咬着牙?她都听到了他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云初醒周身冷气升腾,这令她浑身不自在。 她有些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燕归尘口气恶劣:“以后他再让你去做这种事,我就砍了他!” 云初醒有些懵,不行啊,把鬿风砍了,那谁帮她查王冠的消息? 她摇摇头,没等开口,却听到燕归尘义愤填膺的话语:“王冠我帮你找。” 第39章 救出 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熙攘嘈杂的街道,银色圆顶玉白纱帐,垂挂在边缘的珍珠流苏随着车辇的步子轻晃。 “公主,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说话的是祁日娜身边的贴身侍女莎伊,直到现在,她这个问题已经问了不下十遍。 祁日娜皱眉:“莎伊,你很啰嗦。” 莎伊闻言便咬住下唇不再作声,公主的事她一个婢女无权过问,但事关重大,她不能不担忧。 一个月前,因为帮助那个燕国皇子出逃,不少人已经怀疑到了公主身上。现在,她又要跑到二王子的府里要人,这太过冒险。 车停在赤利古的府门,莎伊扶着祁日娜走下马车。 走到大门外,守门的侍卫一眼认出了她,立即恭敬行礼:“拜见公主。” 祁日娜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她抬脚准备走进去,却被侍卫伸手拦住。 她目光质疑:“什么意思?” 侍卫道:“回公主殿下,您到此二王子一定很高兴,容小的先去禀报一声。” 祁日娜面露不悦:“你当本公主是第一天来这儿么?什么时候我要进他的府邸还要通报了?” 侍卫有些不知所措,他也是很难办。上头传令无论来者是谁,都须得禀报王子。可公主有些特殊,若是得罪了她,恐怕王子更不会让他好过。 还在犹豫间,莎伊一把推开他横栏在她们面前的手臂,低斥:“让开。” 两人就这么蛮横地走了进去,侍卫也没敢再拦。 刚进了前厅,便迎面撞上赤利古。 看见来的人是祁日娜,他双眼一亮,像是十分惊喜。 “公主,你怎么来了?” 祁日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现在你这府邸难进得很呢,被人拦着差点就进不来了。” 赤利古闻言脸色一沉,“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拦你?你等着,那个不长眼的,我现在就把他眼睛给挖了!” 祁日娜眉角一跳,缓了缓脸色,道:“算了,本公主懒得跟他计较,影响心情。” 赤利古眉开眼笑:“好,既然你不计较,那就暂且饶了他一条狗命!” 他话说的粗暴,丝毫不把人命当回事儿,祁日娜心里隐隐的忌惮起来。 自从燕玦逃出王宫之后,他性子是越来暴戾了,加之他现在手中的权势日益扩大,野心渐露,连坞什王都开始提防。 祁日娜稳了稳心神,跟着他进了书房。 赤利古还很是贴心地吩咐下人准备她最喜欢吃的水果点心,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公主怎么会想到来我这儿呢?你可是很久都没来了。”赤利古摆弄着案上的琉璃摆件说道。 祁日娜没有心情跟他寒暄,开门见山地问:“听说过你抓了个蓝雅人?” 赤利古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变得阴沉:“你听谁说的?” 见他这个样子,祁日娜心底有些发虚,她不由自主扬起下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当然是听见你手底下的人说的。” “是谁?”赤利古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 目光深邃笔直,带着微微骇人的压迫感,祁日娜指腹隐隐冒出细汗。 她稳了稳呼吸,毫不畏惧回盯着他。 “那我怎么知道,你那些手下都丑得一个样,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 赤利古哑口无言,既然她这么说,他也不能再逼问下去。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来问我这个的?” 祁日娜答非所问:“你就说有还是没有。” 她步步紧逼,赤利古知道她的性子。一些事情一旦让她知道,不问个究竟是不会罢休的。 “是。” 得到答案,祁日娜眸光一闪,燕玦没骗她,赤利古果真抓了个蓝雅人。 她下巴扬起,傲娇道:“我要那个人,把她给我。” 赤利古对她这个要求感到诧异,他愣了愣,问:“你要这个人做什么?” 祁日娜眼珠子转了转,她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我听闻蓝雅人天生异于常人,心中好奇,想看看究竟。” 赤利古一时难以拒绝,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从哪儿传到她耳朵里的。现在她突然来这里同他提起这个,实在令人难以不生疑。 她不可能突然对蓝雅人感兴趣,既然是打着这个主意,那么背后一定是受人指使。 能够说动祁日娜且也对蓝雅人有兴趣的,就只有一个人。 赤利古思忖片刻,他嘴角不动声色一杨,心中拿定了主意。 “好,既然你想要那就带走。” 祁日娜突然愣怔,她没想到赤利古答应得这么痛快,以至于她心里隐隐地觉得不踏实。 她不确定地问:“你说真的?” 赤利古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很快地,他笑了笑,“当然是真的,从小到大,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办法让你得到。” 祁日娜心里微微一颤,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反感。 其实她一直知道赤利古对她的心思,但是她也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可能。 她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道:“好,够意思,谢了!” 赤利古看着她,欲言又止。而后他垂下眼,暗自叹了口气。 祁日娜最终还是把人带了出来,和侍女一起把人扶上了马车。 当时见到别人口中的蓝雅人时,这人已经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奄奄一息。 看着那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祁日娜心中生起怒气,想不到赤利古下手如此狠毒。 但介于要在他的地方把人带走,她忍了下来。 赤利古站在门口,目光跟着离开的马车,久久没有回神。 他身后的侍卫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问道:“殿下,就这么让公主把人带走了?” 赤利古没回头,眼角向后瞥一眼,面目瞬间冷了下来。 侍卫感觉到周身的气氛骤然降温,不禁有些胆寒。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自以为是要多嘴。 许久,才听到赤利古冷冰冰的命令:“多找几个人,给我盯住公主府,有什么动静立即向我禀报。” 侍卫松了一口气,“是!殿下。” 赤利古怎么可能不知道祁日娜的目的,他答应这个要求,不过是怀疑燕玦已经找到了她。 现在让她把那个蓝雅人带走,自己再派人盯着,就不信燕玦的人不现身。 想不到这个燕玦命这么大,屡次从他手中逃脱,这次,他绝不会再放过这个机会! 第40章 八卦 马车驶出了一段距离,祁日娜收回往外观察的目光。 这边莎伊扶着奄奄一息的云翎,细声问:“公主,接下来怎么办?” 祁日娜面色凝重:“赤利古这么痛快就答应把人给我,这背后一定是有什么古怪,你回去让府中信得过的人多留意,有什么异样必定要及时告诉我。” 在去要人之前,她其实是没有把握的。赤利古对她有求必应是真,但如若牵扯到核心利益,他是不会退让的。 因为这蓝雅人一身的伤,让祁日娜在惊惧于赤利古的手段之余,又不禁暗中猜测,这个蓝雅人的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莎伊认真点了点头,她目光落在云翎身上,“那她怎么办?” “先带回府上找个大夫给她医治,另外,想办法给燕玦送个信。” “好。” 说完莎伊又想起了什么,于是问:“公主,府上不是医师么?为什么还要找大夫?” 祁日娜看了她一眼,“这件事府上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先前父王已经对我有所怀疑了,要是再让人发现这个,难免会落人口舌” 莎伊恍然大悟:“哦。” 之后,祁日娜便不再说话,静静沉思。 赤利古一定派人盯住了她,这下她想要把人交给燕玦还须得好好计划。 没准赤利古早就查到了燕玦在找蓝雅人,这才把人给抓起来的。 想到这儿,祁日娜心头一颤,赤利古那么轻易地就答应她,原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么? 难道他已经有所怀疑,所以想要借她追查到燕玦? 看来,她必须要好好部署一个绝对周密的计划,不能将燕玦的行踪泄了出去。 云初醒并不知道云翎已经被救了出来,此时正在房间里火急火燎地等消息。燕归尘说就这两天会有消息,可这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她是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门突然被推开,她警惕地看过去,发现是燕归尘。 她眼眸一亮,“怎么样?有消息了么?” 燕归尘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先默默地打量了她一番。 现在她已经能在地上走了,但不能站得太久,身子会发虚。 之前云初醒也觉得奇怪,她身子从来就不是娇贵的,也没受伤,这身体怎么虚弱成这个样子? 秦阳告诉她,是心神受到重创所致,加上她食欲不振,思虑过度,身子才变得孱弱。 反正他说了一大堆,云尘醒是一句也没听懂。 但她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是真,难道真是因为自己吃得少才没力气的么?她不由得又陷入了怀疑。 “云翎受了伤,现在在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养伤,等她身体恢复了一些就会安排把人带回来。” 云初醒猛的一惊:“阿翎受伤了?” 燕归尘瞟她一眼,稍作迟疑,“想必是赤利古欲要从她口中问出族人的下落,所以对她严刑拷打。” 云初醒闻言静默不语,她眼中闪着寒光,用力地捏紧了拳头。 虽说从线索来看,杀害族人不是赤利古所为,但一定也和他逃不了干系。 她沉声问:“阿翎现在在哪儿?” 燕归尘有些踌躇,如果告诉了她,怕是她会沉不住气要潜进公主府。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若不告诉她,她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在他印象中,云初醒一直都是个倔强执拗的人。 一番思量,他才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云初醒闻言,脸瞬间黑了下去。 又谈条件,他怎么这么喜欢跟她谈条件? 她咬牙:“你说。” “无论你知道了什么,切不可冲动行事。” 这话一听,她便明白了。 “你是怕我知道阿翎在哪儿会去找她?” 燕归尘有些错愕,明显是很意外她这么轻易就猜到自己所想。 云初醒十分嫌弃地看他,“在你眼里,我有那么鲁莽么?” 燕归尘认真地想了想,闯进深山别苑把他扛出来,把他拿到集市上去“贱卖”,一掌拍晕被她吓到的老大夫,轻信赫鲁舍的消息独身闯进驿站,独自背着黄金徒步到玄月城雇人找真凶...... 他在脑中一条条列罗,最后十分坚定的摇头:“没有。” 之所以这样说,不是怕她不开心,绝对不是...... 云初醒并不知道他说出这两个字,脑子里经历了一场风暴。 她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对对方的不识相表示十分的鄙弃。 “我不会去的。”她说。 倒不是因为她暂时去不了,而是她心里很清楚,如果能把云翎带回来的话,他们早就把人带回来了。 以燕归尘现在的处境,想要从赤利古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大活人救出来,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能把人救出来已经是很不容易,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节外生枝。 她只是想知道云翎身在何处,让自己安心罢了。 虽说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在得知云翎是在公主府的时候,她很是震惊。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担心。坞什公主也是王室的人,她真的可信么? 这问题却令燕归尘难以开口,祁日娜是可以相信,但是他要怎么跟云初醒解释? 正在犯难,又听到云初醒问:“她是坞什公主,为什么会帮你?” “......”又一阵沉默。 云初醒古怪地看着他,而后才恍然大悟似的“哦”一声。 “她喜欢你?” “......”燕归尘再一次沉默。 他实在是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啊,谁来解救一下他? 燕归尘依旧没说话,活像个哑巴。 云初醒也没揪着问了,她看了看他那张俊脸,确实是挺祸害人的。这样一想,竟觉得很正常。 过来一会儿,她又突然问:“那你喜欢她么?” 燕归尘脑袋炸了。 他矢口否认:“不喜欢。” 云初醒又古怪地看着他,回答的真是毫不犹豫呢,公主都不喜欢?真够挑的。 她撇了撇嘴,像是在质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真的。”燕归尘又补了一句。 语气淡淡,面容沉静,确实不像说谎的样子。 “哦。”云初醒也不冷不热回了一句。 她对这个不感兴趣,他喜欢谁不喜欢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第41章 大夫 祁日娜安排莎伊悄悄带一个大夫进了公主府。 这大夫身形削瘦,下巴一撮不怎么出彩的灰白胡须。 她觉得这个大夫眉眼和善,双目有神,看样子貌似有一些世外高人的味道,想必是个医术高超的。 结果他在见到云翎的那一刻,整个人就仿佛失了常。 他伸出纤瘦的食指抖抖颤颤直指着躺在床上的人,嘴里磕磕巴巴:“这,这,这不是那,那个,那个......” 祁日娜脑仁一阵胀痛,沙伊从哪儿找来的这货? 正要叫人把这个疯疯癫癫的人丢出去,却听到那大夫在问:“公主,这人从哪儿来的?” “让你治病就赶紧治,那么多话做什么?”在一旁的莎伊也不耐烦了。 老大夫急忙点头,连道两声是便开始给云翎看病。 过了许久,见老大夫收了针线,祁日娜上前问:“怎么样?” 说实话,她是不大相信这大夫的医术的。毕竟他方才那个举动,过于浮夸。 老大夫捋了捋他的胡须,沉吟片刻,才道:“这蓝雅人伤势严重,不过好在还有一口气,又好在遇上了老夫......” 祁日娜不耐:“说重点!” “咳咳......”老大夫有些尴尬,轻咳了两声。 “等等!”没等老大夫再次发话,祁日娜惊声低呼,大夫都吓了一跳。 “你知道她是蓝雅人?” 老大夫闻言眼皮一垂,快速地左右晃了一下,心里直痛恨自己口无遮拦,居然说漏了嘴。 祁日娜见他这无措的样子,知道他可能是无意识说的。不过既然能这么说,那就说明他有见过别的蓝雅人。 看来在坞什,蓝雅人不止一个。 她冷声道:“就算你知道也要给本公主牢牢实实放在心里,出去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用我教你吧。” 老大夫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是,公主殿下。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个字。” 云初醒在公主府外蹲了半个时辰,没看出什么异样。 她答应了燕归尘,确实也没有冲动行事。她不进去,就在门外看看安不安全总可以吧。 正看着,就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后院溜出来。 之前想到赤利古一定派人盯了公主府,她很是小心,于是绕至后院避免与那些人正面冲突。 云初醒看着那人觉得有点眼熟,再仔细一看,她脑中瞬间炸开。 这不就是她之前“偷”过的老大夫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公主府不都是有医师的,怎么会请一个民间的老大夫看病,而且还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想都不用想,这是来给云翎医治的。 她抿着唇,盯着老大夫的身影,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边老大夫总算出了公主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行医一辈子,竟然还有机会进到公主府医治。 虽然治的不是公主,但好歹也是进了王室府邸不是,也是够吹嘘一番的啦。 很快他脑中猛地想起公主对他说的话,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好险好险,差点又因为这张嘴出了差错。 唉,这是要憋死他哟。 老大夫正愁着,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自顾自地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眼前一黑。 破旧偏僻的一个狭窄小巷子里,云初醒吊着一条腿坐在破了一个大口子的水缸上,手里拿了一根小树枝在削,木屑落了一地。 老大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一条腿在眼前晃啊晃。登时背脊发凉,汗毛竖起。 他拔腿就跑,没承想刚已迈开腿就摔了个狗吃屎,他双脚发软根本走不了。 云初醒懒懒地抬起眼皮,“去哪儿啊?” 听到声音,老大夫的目光才开始往上移,待看清楚说话的人长什么样子之后,他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待回过神来,他突然伸着食指颤颤抖抖地指着她,嘴里磕磕巴巴:“你你你......” 云初醒一脸不耐,这人怎么每次一开始说话都是这个熊样? 她跳下来蹲在他身前,木签在他跟前晃了晃。 “你跑不了的,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要是敢不说实话,我就......” 说着,她拿起木签往他脸上一戳,老大夫张口惨叫,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木签在离他眼睛有两指的距离的时候蓦然停住。 云初醒拍了拍他的脸颊,“知道了吧?” 老大夫浑身冷汗涔涔,颤颤巍巍地点点头,他真是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天啊。 “你进公主府是不是给一个蓝雅人医治?” 老大夫点头如捣蒜。 云初醒心下一松,果然。没想到这公主如此谨慎,还这么心善给了云翎请了大夫。 她突然觉得,就算公主喜欢燕归尘她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的病重不重?” 老大夫张了张口,脑中突然想起公主说的话,他立刻把嘴闭上了。 云初醒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冷着脸在他面前晃了晃那支木签。 老大夫战战兢兢,不说现在死,说了以后死。他怎么这么难! 他不禁在心中大喊:老天,我只是一个看病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真不说么?”云初醒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听着阴森森的。 他好害怕...... 最后迫于云初醒的淫威,他还是说了。 云翎受了鞭刑,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已经伤及筋骨。除此以外,还有被烫伤的痕迹。 云初醒听完之后,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 她揪住老大夫的衣领,咬着牙命令:“一定要给我治好她!” 老大夫今天是受尽了折腾,他皱着一张脸,苦不堪言。 “哎哟,不用你说啊,治不好公主也是要我的脑袋的呀!” 云初醒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自然不会再堵着他了。 她木然地松开手,老大夫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扶着墙,即使双腿打颤也死命地往前跑,一刻不敢停留。 青天白日的,真是见了鬼了! 老大夫走后,云初醒浑身虚脱,她背靠着蹲了下来。 只觉得喉咙干涩,眼角发酸,她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得耳边嗡嗡的,震得她脑子要炸开。 “云姑娘!” 她听到一声叫唤,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听见了脚步声她才扭头望过去。 是秦阳和岑康,他们一脸焦急地跑过来,看样子是找了她很久。 “你没事吧?”秦阳蹲在她面前问。 “没事。”云初醒弱弱地答了一句,话刚说完便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第42章 生气 醒来的时候,云初醒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玄月城的房间里。 她慢慢坐起来,觉得头昏脑涨,她轻柔了一下额角。 “醒了?” 一声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云初醒身子一顿,循声望去,燕归尘正坐在圆桌旁,目光阴沉地看着她。 云初醒有些发懵,这是什么么表情?她可没惹什么乱子啊。他怎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你答应过我不会冲动行事。” “我确实没有冲动行事啊。”云初醒实话实说。 燕归尘拧了拧眉,当真是不知轻重。倘若秦阳他们再晚一些,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竟是如此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么? “我说过我会安排,现在我们是何处境,你心里清楚。公主府周边全是赤利古的眼线,一旦出现什么纰漏,我们就会前功尽弃。” 燕归尘从未用这样生硬的语气和她说话,这让她意识到他是真的生气了。 可她也没出什么差错啊,他说的话是有道理,可未免也过于夸大了些。她去之前也深思熟虑过,而且她也极小心谨慎,现在她不是好好躺在这里么? 不过云初醒也没有对着他说这些话,语气还算平和:“我知道你担心,可我也不是盲目去的,我很小心,那些人不会发现我。” 燕归尘脸色一沉,“你有十足的把握么?现在整个坞什尘危机四伏,云翎的遭遇还不够说明一切?” 说到这事儿,云初醒脑子一空,随后怒气自心口涌起。 她声音冰冷:“阿翎会被抓都是因为谁?你现在在这儿兴师问罪,不就是怕我泄漏了你们的行踪,连累了公主府,误了你回中原继承大业么?” 云初醒字字句句犹如无形的针扎进他的胸口,他顿时哑口无言。 见他没说话,云初醒以为自己说中了,冷笑一声,道:“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要把我困在这里,在我的吃食里下药?” 燕归尘身子一顿,抬眸对上的她目光,对方神色清冷,却不见一丝揭穿真相的怒气。 看样子,她是早就知道了。 可既然她知道,为什么还要吃下那些东西,还要等到现在才说? 难道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好一个人偷偷出去?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燕归尘神色平静:“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云初醒瞥了他一眼,“我没你们想的那么蠢。” 她没那么蠢,可反应也没那么快。 答应了燕归尘之后她才发现不对劲,可她没有第一时间迁怒于他。 她知道燕回归尘担心她会冲动行事,毕竟现在城中形势复杂,她孤身犯险不仅不能救出人,反而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是燕归岑对她的了解太少,且也是为了能够小心行事,她不怪他。况且,他真的可以把人救了出来。 但是燕归尘趁机给她下套,让她答应去中原就挺卑鄙。这笔账只能以后再慢慢算。 可她为什么会这么气呢?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给她下了药,她都没计较,这厮倒是和跟她较真起来了。 莫不是怕她连累了公主吧? 云初醒满腹狐疑,想了又想,一定是! “你要是害怕你的公主殿下有危险,那就别让她去救人啊,现在知道担心了?” 她一句话说的阴阳怪气。 燕归尘听出了她的意思,平复了一下心气,道:“我是怕你有危险。” 云初醒被噎住,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她怎么越来越不明白了。 燕归尘哪里不知道,赤利古的人几乎遍布了整个坞什城,不过他不会动祁日娜,这点倒是不必要担心。 他确实是担心她,身子孱弱还乱跑出去,一旦碰上赤利古的人她都没有招架的能力。 让祁日娜救出云翎不算太难,可要救她就没那么简单了。 万一赤利古知道能解炎毒的,只有蓝雅皇室的正统血脉,那她难逃一死。 好在秦阳和岑康在紧要关头将她找了回来,他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虽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云初醒的怒气瞬间就消散了。 她低头小声嘟囔:“担心我就好好说,凶巴巴的算怎么回事。” 燕归尘:“......” 他凶么?他有凶么? 他只不过是在认真地和她讨论事情的严重性,怎么在她眼里就成了凶巴巴的? 不过他心里确实是有些气,谁让她不老实待着到处跑,被抓回来了还理直气壮,不把自身安危当回事儿。 可能他的态度确实是过于严肃了,他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那你以后别乱跑。” 云初醒看了他一眼,这态度还行。 她偏过头,颇带着些傲娇,“好吧。” “你答应过我提的条件,任我差遣。” 云初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她没想到他得寸近尺。 “差你大爷!不是说先回中原么?你别想忽悠我。” 燕归尘:“......” 好像是这么个意思,大意了...... 算了,目前看还没出什么乱子,这事就算过去了。不过他以后还是得让秦阳多留意她。 这小丫头太精了,岑康对付不了。否则这次也不会上了她的当,到现在,岑康都还在怨恨着。 等把云翎成功接过来,他们就动身回中原。证据已经让鬿风查的差不多,至于那支箭矢,兴许要等回了燕朝,才能查到下一步的线索。 燕归尘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云初醒心不在焉,只哦了一声。 从房间里出来,秦阳已经候在门外。 “主子,鬿风回来了。” 燕归尘凝眸,淡淡颔首:“嗯。” 鬿风离开了玄月城几天,到处在查那消失的礼单和王冠,原本这可以让暗市的风客去查,但是由于之前赫鲁舍的一事,他信不过别的人。 赤利古的势力遍布太广,他们还是要谨慎。, 礼单和王冠极有可能已经在赤利古手中,这要在查可就更难了。 但这两件东西都尤为重要,不仅能查出与坞什王室勾结的燕朝反臣,更是涉及到燕朝的社稷安危。 若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在这危机四伏的坞什滞留这么久。 第43章 争论 燕归尘见到鬿风便直接了当的问:“怎么样?” 因为连一句简单表面的问候都没有,使得鬿风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风里来雨里去的,都不关心一下我,就知道问你的事儿。” 燕归尘并不理会他发牢骚,只坐了下来,淡道:“说正事,没时间了。” 闻言,鬿风便立即换了副正经的面孔,连轻浮的语调都改了。 “礼单被赤利古提前收走了,血珀王冠,你猜他要拿去做什么?” 燕归尘眼皮抬都不抬,“送给坞什公主。” “你知道?” 鬿风很是惊讶,他可是费劲千辛万苦才打探到的,居然就这样让他猜到了,心里不免有些挫败感。 同时也是很气愤啊,你知道还让我去查? 其实燕归尘也只是猜测,赤利古为了收集天下奇珍异宝,特意在城郊深山建了座别苑。 但世人都不知道,并不是这位坞什二王子对奇异珍宝感兴趣,只是为了讨伊人欢心而已。 这次的血珀王冠,估计也不例外。这王冠尤为重要,绝不能让赤利古拿去。 “既然王冠已经在赤利古的手上,那东西应该就不再王冠里了。”鬿风一脸凝重。 燕归尘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不然他怎么可能会想着将王冠送给坞什公主。” 鬿风闻言瘪了瘪嘴,用着十分遗憾的语气:“只可惜,他现在讨不了美人的欢心喽。” 燕归尘眸色一沉,“王冠不在赤利古手中?” “不在。”鬿风一脸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他确实没查到王冠的下落,起初他以为礼单和王冠都被赤利古提前拿走,但查过之后才发现,赤利古只拿到了礼单。 “血珀王冠,可能在那个蓝雅人身上。”燕归尘思索一番之后说。 鬿风愣了愣,“云初醒那个小丫头?” 燕归尘扭头盯着他,一脸不耐烦:“这暗市是你的还是我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鬿风可真是有苦不能言,起初他大意了,没有发现赫鲁舍早就有了异心。 他精心培养的风客都被赫鲁舍抖露了信息,有一半人惨遭杀害,现在暗市乱作一团。 真是没想到赤利古的手这么长,都伸到玄月城来了。 鬿风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古怪,这人静时沉着内敛,怒时杀伐果断,从不会有什么过于明显的表情出现在脸上,现在怎么变得这样沉不住气。 他古怪地看着燕归尘:“你怎么这么暴躁?” 燕归尘:“有吗?” 鬿风:“很明显好吧。” 燕归尘:“你看错了。” 鬿风:“......” 死鸭子嘴硬,就不信他撬不开。 他一脸狐疑盯着燕归尘:“你不会是跟她吵架了吧?” “谁?”燕归尘不解。 鬿风笑得意味深长:“你觉得呢?” 燕归尘脸一黑,“没有的事。” “不说?那我自己去问她。”鬿风显然不信,准备起身要走,被燕归尘一把拦住。 “她在休息,别去吵她。” 鬿风笑得花枝乱颤,嘴里“啧啧”了两声,道:“你们这,没有点情况打死我都不信。” 燕归尘皱眉,神色瞬间冷了下来。鬿风见状也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玩笑说也说了,八卦也八卦了,该谈点正事儿了。 三天后是赤利古的生辰,到时候他们会悄悄潜入府中找到那份礼单并拿出来。 至于那个血珀王冠,燕归尘认为被赤利古抓走的云翎应该会知道。 按照赤利古心狠手辣的性子,在抓到蓝雅人之后是不会让人活这么久的,对云翎用刑是想要逼问什么。 在沙落的时候,云翎就已经离开了好几天,这并不难猜,她是去盗取血珀王冠的。 她既然被抓住,就说明王冠她并没有拿到手。但东西也不在赤利古手中,那么会是在哪儿呢? 赤利古严刑逼问,到底是想要知道蓝雅人的藏身之地,还是想要知道别的什么? 燕归尘想了想,觉得是为了逼问蓝雅人的藏身之处似乎不大可能。 而且杀害蓝雅人也不是他派的杀手,很明显的,真正的凶手动作比他快。 云初醒及其信任云翎,又那样重视她,云翎是不可能会透露族人的位置。 问了这么久没问出来,赤利古早就没了耐心,怎么可能还会把她留到现在。 如此看来,多半是因为血珀王冠的下落。 赤利古之后那么轻易地就让祁日娜把人带回走,一来是觉得云翎没有什么用处了,二来怕是已经起了疑心,猜到了他和祁日娜有联络,所以想要利用这个机会引他现身。 “只是不知道赤利古把礼单藏在什么地方。”燕归尘还颇有疑虑。 鬿风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个你不用担心,云初醒那丫头能掘地三尺给你找出来。” 燕归尘眯起眼睛:“你要让她去?” 鬿风眉毛一扬:“不然呢?你去?” 燕归尘想了想,道:“不行,她不能去。” “大哥,这个时候你就别矫情了。”鬿风恨铁不成钢,“人家可是神盗,从未失手过,这个用不着你担心。” 燕归尘陷入沉思,从未失手过?那把他从深山别苑里扛出来是怎么回事儿? 此时,秦阳也走了过来,恰好听到两人在争论。 他拱手朝着燕归尘行了个礼,他抿着唇踌躇了一会儿,道:“主子,属下觉得鬿公子所说不无道理。” 燕归尘闻言瞪了他一眼,有你什么事儿?跟着添什么乱? 秦阳立即垂下脑袋不再出声。 “她之前因为我曾多次遇险,这次我不能再让她涉险。” 见他这么固执,鬿风有些着急,“可是......” 话没说完,却被燕归尘打断:“她身手很好是没错,但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又道:“赤利古知道我还在坞什,早在城中布下了天罗地网,而且云初醒身份特殊,她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听到这话,鬿风顿时无奈噤了声。不是觉得他说的多有道理,而是连云初醒都去不了,那就更没人了。 “那你说怎么办?” 第44章 妥协 云初醒还不知道那边两个人因为要不要让她去盗取礼单的事儿快打起来了。 她这个真正的主人公正坐在桌前咔呲咔呲地啃饼子,啃到一半又被噎住了,她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正要伸手过去倒水,却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抢了先。 燕归尘把水递过来,她接过就一通乱灌,结果卡在喉咙里的饼咽下去,又被水呛到了。 她开始剧烈咳嗽,涕泗横流。这短短的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差点要了她的命。 好不容易缓了下来,她抚着胸口,问:“有什么事儿?” 这人一天闲的,老往她房间跑,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又回来。不知道还以为他俩有情况呢。 燕归尘倒也没浪费时间,把计划都告诉了她。 “所以,你们要在赤利古办生辰宴那天动手?” “嗯。” 云初醒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行吧,那我们在哪儿汇合。” “嗯?”燕归尘一头雾水。 “不是让我去把礼单偷出来么?你们把阿翎带出来,在哪儿等我?” 燕归尘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不用你去。” 云初醒不懂,这种事她不去谁去? “鬿风没有告诉你,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她反问。 “说过。” 云初醒没说话,只微微偏过头看他,一副“那不就得了”的表情。 “但我不能再让你冒险,赤利古府中戒卫森严......” 话没说完,云初醒打断了他:“就是戒卫森严,才应该要我去,要是我都办不到,那你们也别想顺利拿到这东西了。” 她不是说大话,整个坞什城什么地方她没闯过,这么些年从未失过手。别的事她不敢说,偷东西嘛,她可是个有经验的老手,驾轻就熟。 想到这儿,她犹豫了一下。没失过手么?她瞄了一眼燕归尘,心道在遇到这个人之前的确是这样的。 她能从那座别苑中把人扛出来,那自然也能潜入赤利古的府中把东西偷出来。 燕归尘自觉她说的没错,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实在不应该让她为自己冒险。 “燕归尘,你不让我去,是因为愧疚还是担心我?” 云初醒突然这么一问,他心里有一瞬的慌乱,但面上神色如常。 半晌,他缓缓道:“我答应过婆婆要好好护着你。” “啊,这样。”云初醒淡淡道,让人察觉不到是什么情绪。 原来不是因为心中有愧,也不是真的担心她,只是因为受婆婆的嘱托。 她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失落,但找不到这股情绪的源头。 正愣神,又听见他道:“还有,这是我自己的事。” 云初醒目光沉静地盯着他,笃定道:“你帮我把阿翎带出来,我去帮你拿礼单。” “不行。”燕归尘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从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我答应你回中原,你帮我找出真凶。现在,我帮你偷礼单,你救出阿翎,公平公正。” 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燕归尘知道她坚持的事没人拦得了,就算绑住她也一定会想办法去。 偷偷给她服下软骨散的事已经被她知道,且之前的无奈之举还算情有可原,她没计较。 若现在故技重施,可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想到这些,他无奈叹了口气,道:“好,那你万事小心,若有什么变故不要执着,一定要及时脱身。” 好不容易被他答应了,云初醒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又听到他一番叮咛,只觉得他有些啰嗦。 急忙应道:“知道啦,我有经验。” 第45章 成功 天色刚暗了下来,赤利古的府中已经点上了灯。整个府中灯火辉煌,一派富丽堂皇的盛大景象。 祁日娜的马车停在门前,莎伊叫过来几个小厮把车上的两个大箱子搬下来。 搬第二只箱子的时候,一个小厮不小心脚下一歪,手上一滑,箱子的一头重重落地。 巨大的声响令祁日娜忽然眉头一皱,她不自觉捏紧了系挂在腰间的蓝珀流苏。 莎伊一颗心快要提到嗓子眼儿,她轻斥:“小心一点儿,这可是公主特意赠给二王子的贺礼,摔坏了你们担待得起么!” 小厮垂着头连连致歉,祁日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微凉:“快点抬进去。” 进了府,祁日娜去找赤利古。莎伊跟在小厮身后,直到他们把箱子搬到存放贺礼的地方。 那几个小厮放下箱子要走,发现莎伊还站在原地。 其中一个恭敬道:“东西已经放好,姑娘走吧。” 莎伊睨他一眼,“方才你们出了差错,我得检查里面的东西摔坏了没有,若是弄坏了二王子的贺礼,你们几个的脑袋都不够赔的!” 话一说完,那个手滑的小厮脸颊一红,立即垂下了头。 说话的那个小厮缩了缩脑袋,讪笑道:“行,那姑娘好好检查一番。” 莎伊没说话,径自从几人身旁走过去,正要打开箱子,扭头发现几个人还站在原地候着。 她面露不悦,“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二王子的贺礼何等的贵重,是你们这些人能看的么?” 闻言,几个小厮面面相觑,这才退了出去。 莎伊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些人走远了,又左右查看了一下四周,发现没人才急忙打开了箱子。 云翎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差点没被闷死。 箱子一打开,她露出一个头,大口大口喘着气。 莎伊把她箱子里扶出来,她身上的伤好了一些。绽开的皮肉伤口已经结痂,但伤及筋骨还得再修养一段时日。 身上的伤虽然还没好利索,但翻一翻墙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莎伊扶着她,低声道:“从这里出去,过了一个池塘就是书房,往右就会走到后院,那里守卫相对宽松一些,你可以从那里出去。” 云翎仔细听着,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说完她就要走,却发现莎伊拉住了她,“还有什么事吗?” 莎伊一脸担忧:“要小心。” 云翎冲她一笑:“知道。” 云翎走后,莎伊从院子里出来,很快就找到了祁日娜。 此时府中有客人来庆贺,赤利古已经去接待宾客了。他的身份不一般,少不了有许多达官显贵想要借此机会拉拢他,向他示好。 而他也不会放过这个建立关系的机会,自然是不会怠慢来访的客人。 如此,对于祁日娜来说,便是最好的机会。 将云翎带到他府中,也许看起来像是羊入虎口的行径,但在她慎重思虑之后,这才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赤利古在她府中到处安插眼线,她根本没有机会把蓝雅人带出去。 但在这天,赤利古的注意力不会放在这些事情上。 他府上戒备森严,可如今府里人多杂乱,不会想到她会把人带到这里,应该会放松警惕。 而且,要是出了什么状况她还能及时拖住赤利古。 这边云翎刚穿过了池塘,她心中谨记着莎伊的叮嘱往右走,刚要抬脚却发觉有动静。 她脚步轻快,迅速绕至书房之后,耳边就听到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一众士兵举着火把,将书房四周照亮如昼,云翎心中一急,正要重新找地方躲,突然出现一只手把她拽到一处阴影中。 她下意识要叫出声,却被及时捂住了口鼻。 那人低声在她耳边道:“阿翎,是我。” 云翎身子一滞,瞬间双眼发亮,这声音她听了出来。 捂着口鼻的手松开,云翎心中雀跃,捂着云初醒激动地说:“公主,真的是你!” 云初醒点了点头,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云翎会意紧抿着唇连连点头。 她小声道:“出去再说。” 云翎没说话,又点点头。 因为书房失窃,惊动了府中守卫的侍卫,后院瞬间没了人。 云初醒抬头看着高出两个她的围墙,双眼一眯,身子用力一跃,一只脚踩在墙上借力,轻轻松松双手便抓住了墙外伸进来的树干。 她手上微微用力,一个轻晃就翻到了树干上。 树上不见有一丝晃动,如同一只鸟飞到这树上作了停留,连叶子都不见有颤动。 云翎一个跳跃便抓住了她伸出来的手,两人借着这可粗大的树,成功翻出了墙院。 赤利古发现书房丢了东西,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他冲进书房,打开密阁。里面空空如也。 他眼神瞬间透出一丝狠厉,手上握紧了拳,猛地砸在墙上。 一个侍卫走进来,“殿下,府中并无可疑之人。” 他转过身,目光凶残地盯着侍卫,“现在人早跑了,还查个屁!还不快去追!” 侍卫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颤栗道:“是。” 转身欲走,赤利古叫住了他:“等等!” 侍卫转身:“殿下还有何吩咐?” “动静要小,不能惊动府中的客人。还有......”说着,他眼中浮起杀气,“若是找到,一个活口都不要留,给我杀!” “是!” 侍卫离开,赤利古盯着空无一物的密阁,心中陡然生出怒火,没想到自己如此谨慎提防,还是让那些人得了手。 这礼单决不能落到燕玦手里,否则他的计划可就败露了。血珀王冠还没找到,现在又丢失礼单。 偏偏这两件东西还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查找,一旦惊动了坞什王,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禁握紧了拳,手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现在的他可真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回到席间,他魂不守舍,全然没了笼络权贵的兴致。 祁日娜举着酒杯,暗自观察着。 方才见他匆匆离席,她还以为是有人发现了云翎,她不禁一阵心慌。 可看他这心不在焉的样子,想必是人没抓到。亦或是,他根本就没发现云翎,而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46章 解围 云初醒带着云翎走到一出偏僻胡同,秦阳和岑康在此地接应。周围还有鬿风派来保护他们的暗者。 云翎的伤还没完全恢复,这一折腾她筋疲力尽,到马车里的时候脸色一片苍白。 “阿翎,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到了。” 云初醒把她抱在怀里,小声安慰。 云翎缓缓勾起唇角,虚弱道:“我知道,公主。” “好了你别说话,省着点而力气。”云初醒抱紧了她,眼角泛红。 阿翎,你受苦了。 马车一路颠簸,速度一直没敢慢下来。 突然马车一个剧烈抖动,云初醒抱着云翎险些从座位上滚下来。她紧紧抓着云翎一刻也不敢松懈。 她听到车外岑康勒紧缰绳,马声嘶鸣。 车停了下来,她心口一紧,正要掀开帘子一探究竟,却听见秦阳低低的声音:“别出声。” 闻言,她收回手重新坐好,心中十分忐忑。她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听见有人拔刀,不止一个。 秦阳和岑康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刻,他们也迅速拔刀做好厮杀的准备,隐在暗处的暗者也悄悄握紧了手里的弓。 就在此时,一阵慌乱疾驰的马蹄声从他们身后传来,速度极快。 “让开!前面的马车快让开!” 岑康急忙扯住缰绳,将马车让到一旁。 后边的马车经过的时候,刮起的风撩起幕帘一角,云初醒看见那辆车,银色圆顶玉白纱帐。 是坞什公主的马车。 祁日娜让车夫快马加鞭,一刻不停歇,虽然她车里已经颠得身子骨快散架了。 前边儿车夫大喊:“公主,有人拦路!” 祁日娜眉心一蹙,她双手捏紧,“冲过去!” 车夫:“!” 虽然这是不要命的行为,但谁让下命令的人是公主呢,公主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呀。 于是他心一横,几乎是闭上了眼睛。马车来势汹汹,朝着拦在路中央的一行侍卫冲过去。 起初站立如一堵墙的侍卫见飞奔而来的马车不为所动,笃定马车不会从他们身上踏过去。 可马车越来越近,不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还加快了。 这车上的人简直就是在玩命啊,不仅玩自己的命,还要玩他们的命。 在马车就要撞到他们的那一刻,终于轰地一下散开。 岑康找准了时机,旋即赶着马车跟上,两座马车几乎驾列齐驱,瞬间冲散了拦路的侍卫。 见那车就这么在自己眼前跑掉,终于从惊慌中回过神来,领头的侍卫一声令下:“追!” 侍卫从身后追上来,祁日娜冲莎伊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 她掀开帘子对着车夫道:“让那驾车先走。” 车夫会意,立即放缓了速度。 从后面追上来的侍卫:“......?” 一个侍卫跟上来,在那个领头的耳边细声道:“头儿,我看这辆车很可疑,要不要......” 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领头的看他一眼,怒道:“你眼瞎了吗?这是公主的马车,你是嫌脑袋长在脖子上太重了么!” 话音刚落,便见前面的马车停了下来。 一众侍卫也不敢再走上前,立即顿住了脚步。 祁日娜蒙着面纱,从车上款款下来,高贵优雅,气质绝尘。 一众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她走过来,目光扫了那个领头的一眼,柔声问:“这马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狂,没有冲撞到各位大人吧?” 一众侍卫:“......” 您这马可真是会挑时候发狂,有始有终的。而且,那是冲撞么?那是冲着人命来的啊! 可他们敢说么? 堂堂公主叫唤他们“大人”实在让他们受宠若惊,领头的立即跪下行礼:“拜见公主殿下。” 身后的侍卫见此也一同跪了下来。 “这大晚上的,你们不守在府里,跑到这儿做什么?” 第47章 商量 领头的脑中一片空白,二王子说过此事不得张扬,若是说出实情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祁日娜垂眼看他,凉道:“起来回话。” 领头的站了起来,却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 祁日娜的目光冷了下来,“说话。”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使得这些侍卫都不敢出声。 况且谁不知道祁日娜公主是二王子的心头肉,这要得罪了她,那不是活腻了? 领头的侍卫定了定神,恭敬道:“是府中进了贼,丢失了贺礼。” 祁日娜眉毛一扬:“这样啊,是什么贺礼如此贵重,能让你们大晚上的拦路堵人?” 赤利古奇珍异宝收集无数,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件贺礼这么兴师动众。除非丢的那件东西极其重要。 侍卫眉角跳了跳,刚填了一个坑又掉下了一个坑。 那辆车已经走远,祁日娜也不再打算与他们周旋,问的太多只会令赤利古更加怀疑。 于是她话锋一转:“所以,你们也要查查我的车么?” 一听见这话,侍卫冷汗涔涔,惶恐道:“小的不敢。” 祁日娜轻哼一声:“那还不让开?” 闻言,一众侍卫急忙站到两旁,让她的马车通行。 走了一段路,莎伊担忧地看了看祁日娜,“公主,万一这二王子追究起来......” “他不会追究的。”没等她说完,祁日娜就打断了她的话。 祁日娜凝眸,“就算追究也不会追究到我头上。” 她对此深信不疑,赤利古的野心她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他近几日行为古怪,不知道又在密谋什么,她不得不提防。 只是父王很是器重赤利古,大哥又因为前些日子摔下马而落了腿疾,至今卧床不起。 她身后空无一人,没办法和赤利古抗衡。或许,燕玦能帮她。 当然,在这里的燕玦没什么能力,但是回了燕朝就不一定了。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尽力帮助他离开坞什。 这边云初醒一行人已经回到了暂时落脚的地方,这地方待着不是很安全,但他们不会逗留太久。 救出云翎,礼单也拿到了。只要从云翎口中得到王冠的消息,他们就可以起身回中原。 云翎身子虚弱,回到客栈就已经睡了过去。秦阳把脉之后确定没有什么大碍,云初醒这才安心下来。 从房间里走出来,见一个人影站在廊前,看样子像是在等她。 今夜的月色很好,廊檐外圆月悬挂,玉色清辉散落在他半边身子。 云初醒从这个角度看,只见他高挺的鼻梁,侧颜清俊。如瀑的长发依旧是松松的束在脑后,夜风习习,勾起他的发丝轻扬在身侧。 眼前的他,飘逸宁人,恍若谪仙。云初醒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想不明白,明明这样一个看着温和沉静,与世无争的人,怎么会想要卷入权谋之争。 听婆婆说,中原男子二十及冠才能束发,他也只不过是个少年。却在本该恣意潇洒的年纪,练就了这般深沉冷郁的气质。 看着他,云初醒不禁想到了自己。 她不也是受命运掌控的棋子么?只可惜,她的路不好走,也没有走到最后。 一场意外,令她一直在前行奔赴的道路忽然出现了分岔路口,一条成了死路,一条铺满了未知。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燕归尘转过身。 云初醒在走神,他这一转身让她顿时拉回来思绪,她迈步走了过去。站在他身侧,目光望着天上的月,燕归尘的目光则落在她身上。 “回了中原,应该很少再见到这样亮的月亮了吧?”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燕归尘沉吟片刻,道:“中原的月亮不是每日都明净清亮,但是有四季,山川草木,鸟语花香。” 这话没有让云初醒有一丝动容,她在中原待过,并没有感受过他口中的这份意境。 那是个寒冷彻骨的严冬,她和族人在百戏团受尽凌虐,眼中全是那些人恶毒的嘴脸,心中全是仇恨。 她眼里,心里装不下别的,也看不到。 她开始有些后悔,后悔答应他回中原,那里全是族人们和她痛苦的回忆。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那王冠里,有什么?” 燕归尘眸子一凝,他没打算瞒她。 “燕朝有人勾结坞什皇室,送贺礼只是个幌子,那王冠里藏着割让遇州的协约。” 云初醒眉心一蹙,所以燕朝勾结的人是赤利古,难怪他那么着急地要找血珀王冠。 王冠作为贺礼的一部分,那么一定是记录在礼单上的,这也难怪燕归尘他们如此冒险要拿到礼单了。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入侵蓝雅的是厄什人,至于她父王的血珀王冠为什么会在燕朝,她无从知晓。 这些,只怕是要回到燕朝才能查找明白了。 “这是不是说,与外敌勾结的就是之前拥有这顶王冠的人?”云初醒突然问。 燕归尘面色凝重,眼中蒙上一层阴郁,他希望是也希望不是,心情复杂。 “或许事情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这些还得再仔细查清楚。” 云初醒默默点了点头,并不反对。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若是找到了王冠,可否归还给我?” 燕归尘丝毫不犹豫:“我说过会帮你找到,我只需要里面的东西。” 闻言,她松了一口气。 自己找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是要拿回来了。虽然还没有真正拿到手上,但是她心里已经开始有些激动。 “只是......”燕归尘再次开口。 云初醒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太妙。 “只是什么?” 燕归尘顿了顿,道:“这王冠是十分重要的证据,我得拿回去找到真正的幕后指使,待一切真相公之于众,便归还给你。” 云初醒还是仔细地考虑了一番,思前想后,觉得也没什么不妥,才点头:“好。” 之所以会答应,是因为她自己也留了后手。她是谁?坞什第一神盗好么?若是到时候这厮反悔或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她就潜入皇宫,把这王冠偷回来。 不,拿回来。 这本来就是他们蓝雅的东西。 第48章 赝品 燕归尘没猜错,血珀王冠确实被云翎拿走了,而赤利古果然是为了要引蓝雅人出来,只是他太小瞧蓝雅人的身手了。 即使布下天罗地网,最终还是给云翎逃走了。 赤利古派人穷追不舍,她只能找个地方把王冠藏起来,结果在回沙落途中被赤利古的人抓住。 奇怪的是,赤利古并没有问她蓝雅人的下落,只关心王冠在哪儿。 燕归尘思量着,兴许赤利古并不知道坞什藏有多少蓝雅人,毕竟赫鲁舍也只认识云初醒。 但赤利古并未见过云初醒,没准就是把云翎当做那个唯一的一个蓝雅人了。 所以他很有自信抓住了这个人蓝雅人,燕归尘就没救了,于是只专注于问出王冠的下落。 鬿风安排了人去云翎所说的地方把王冠拿了回来,云初醒兴致勃勃地捧着左看右看,一颗心控制不住地雀跃。 但没想到,她一直以来到处在找的王冠,看了一会儿就傻眼了。 心中登时浮起一种自作多情的异样感觉。 她双手捧着王冠,神情凝重:“这不是我父王的那个血珀王冠。”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诧不已。 云翎不敢相信:“这不是王上的那顶王冠么?” 若说被人看不出来倒是很正常,但云初醒不可能看不出来。 她是接触过血珀王冠最多的人,昔日在王宫里,她就没少偷偷拿着王冠把玩,只需意义一瞧就能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但云翎以前没碰过真正的王冠,只远远见过,因此会认错也就不奇怪了。 王冠是假的,如此一来就不能确定协约是否在这王冠之中。 一行人猜来猜去,一筹莫展。 “咔!” 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金属破裂的声音。 一众人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她亲手把王冠一下掰成了两半...... 云初醒面不改色,从容淡定地从里面拿出一张三折的纸。 她递给燕归尘:“喏,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燕归尘一脸懵地接过,他迅速摊开纸张,确实是割让遇州的协约。 他眉心一蹙,协约是真,那为什么王冠会是假的呢?是为了骗过赤利古还是为保全自己? 这边云初醒却没想那么多,既然不是她要找的东西,那还珍惜个屁! 东西拿出来之后,就把被掰得破破烂烂的王冠随手一扔。 岑康在一旁看得十分迷惑,这人之前不是见到钱财就两眼发光么?现在怎么会视钱财如粪土? 他并不知道的是,现在云初醒只关心真正的血珀王冠到底在哪里。 秦阳皱起眉头:“王冠太过明显,只怕那人不会这么轻易拿出来的。” 燕归尘沉默不语,并不反对他的话。 三年前,厄什来访,将血珀王冠进献给燕朝。 后来昭华长公主大婚时,燕朝皇帝这顶血珀王冠赏赐给她作为嫁妆。 礼单上记录的是血珀王冠,但送的却是一个赝品,这显然是想要骗过赤利古。 礼单和王冠,都把矛头指向了昭华长公主。但若真是长公主的手笔,那她绝不可能会留有这么明显的证据。 看来是有人蓄意嫁祸。 东西都已经拿到,回中原提上了日程,但云初醒却犹豫了。 云翎的伤还没恢复,不能长途颠簸,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是绝不可能的。 可她也不想燕归尘因为自己而误了归程。 最后燕归尘只得想了个办法,他和云初醒先出城,鬿风派了暗者在暗中跟随保护。 秦阳和鬿风带着礼单和王冠一起走,岑康留下,等云翎身体好转再赶回去与他们汇合。 赤利古手下的人有燕归尘他们三人的画像,所以分开走更为安全。 而且云初醒护着他,绰绰有余。 起初岑康还强烈反对,一是他还有些信不过云初醒,万一这娘们儿一个心情不愉快,又把他家主子给“贱卖”了,或者给咬了那可咋整。 二是,燕归尘身上的炎毒未解,不能施展身手,否则会加剧毒性的发作。如此一来,他实在担心仅云初醒一人不能护住自家主子。 知道了他的担忧,云初醒不乐意了,双手抄在胸前,“那你带他走,我留下来照顾阿翎,求之不得。” 岑康倒是愿意得很,结果被燕归尘甩了一记眼刀子。 好吧,主子的命令不可违抗。 他只能委屈巴巴地留下照看一个病恹恹的蓝雅人,没了与自家主子同行的机会。 心里愤愤不平,但又不能发作,憋屈! 安排妥当之后,几个人就计划出城了。 这下云初醒便犯了难,她身形娇小,身手轻捷,想要偷偷溜出城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现在她身边带着这么一大坨,况且那俊朗的容貌还十分引人注目。带着他不就像是扛着一个绝美雕塑在那些侍卫面前招摇过市么? 正愁着,忽然她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云初醒的头脑大家都知道,她所谓的绝妙的点子肯定不是有多出彩的。 正午烈日炎炎,在这炎热的日光炙烤下,守在城门的侍卫精神恹恹,心浮气躁。对待来往的行人也粗鲁了许多,显然地很是敷衍。 这时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体型娇小的少女,头上戴着浅色帷帽,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年迈体弱,头发灰白,胡子拉碴的爹。 侍卫伸手拦住他们:“站住。” 说着他仔细地上下打量,眼神犀利。 侍卫要找的人是三个男子,而眼前的人显然是不符合,他稍作犹豫,但还是例行公事问了问:“出城干什么?” 云初醒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发音更加清脆柔和:“回大人,看病。” 侍卫一脸狐疑:“城中没有大夫么?要出城去看?” 听了这话,云初醒小脸皱成一团,带着哭腔:“我爹他的病情日益加重,找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转,我只能带着他外出寻医,看是否还有一线转机......” 说着她轻抚着眼归尘的后背,看似动作轻柔,但云初醒的气力比常人要大许多倍。 这一拍,燕归尘猝不及防,猛烈地咳嗽起来。身子颤颤巍巍,站都站不直了。 侍卫见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见云初醒裹得严严实实,心想她爹别不是什么不治之症,要是过到他身上可就惨了。 于是忙不迭地摆摆手,催促:“走走走,快走。” 云初醒夸张地吸了一下鼻子,收起了奋力挤出眼角的眼泪,颤着嘴角感动道:“谢谢大人!” 第49章 较劲 总算是出了城,但不能掉以轻心,故此两人一刻也没敢停歇。 不到五里的郊外,停着一辆马车。 云初醒见到马车忽然警惕起来,她下意识拽住燕归尘的胳膊,不让他再往前走。 正想着要绕道走,却见那车上走下来一道窈窕身影。 淡紫色的雪纱长裙,蒙着面纱,露出的一双眼睛深邃清丽,明艳动人。 虽然未见全貌,但从她华贵娴雅,纤纤出尘的气韵便可看出,此人必定是绝色之资。 祁日娜揭下面纱,媚眼一笑,恍若温软春风,清新怡人。 她开口:“阿玦!” 云初醒脑子一懵,她在叫谁?有些狐疑地扭头看了一眼燕归尘,发现对方目光在盯着走来的绝色美人。 她的脸瞬间黑下来,好家伙,见到美人就走不动道了,当她是空气么? “你怎么来了?”燕归尘张口就问。 祁日娜目光微愕,很快又浮起了笑意:“你就要走了,我来送送你。” 说着她不经意地一瞥,目光落到云初醒身上,她惊声道:“哎,你也......” “此地不宜久留,公主快些回去吧。”她话没说完,便被燕归尘打断。 这时云初醒才恍然大悟,她就是那个坞什公主么?果然是个大美人啊! 别的不说,就这个公主帮她把阿翎救出来,她都应该要好好感谢一番的。 不料没等她开口,人家对她浑不在意。 “阿玦,我知道你要走,给备了一些东西,兴许你会用得上。” 这话让云初醒一听眼睛都亮了,她悄悄往祁日娜身后看了一眼,是一辆马车,车里装了不少东西。 不愧是公主啊,是个办实事的,这些东西她太需要了好么! 然而,她没高兴多久。 因为她听到燕归尘欠揍地说:“多谢公主的好意,这些东西应该用不上,带着不好赶路。” 云初醒脑中浮起一团黑线,谁说用不上?你不用老子用啊! 这可是坞什公主送的啊,肯定有不少好东西。这倒霉玩意儿太不识相,太不解风情了。 “可是......”祁日娜还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她了解燕归尘,他最不喜欢胡搅蛮缠。既然他已经拒绝了,那自己就不能在勉强了。 云初醒见这情况,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毕竟她卡在中间也很尴尬,虽然她小小一只,很容易被人忽视,但好歹也是个有气儿的不是? 这个时候还是闭嘴比较好。 但是,她又犹豫了。 东西不拿,那两匹马总可以要吧?难道他们要走回去么? 她轻轻拉了一下燕归尘的袖子,对方低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努了努嘴指向那两匹马。 燕归尘会意,他舒缓眉头,却带着些许无奈,他轻声道:“鬿风都打点好了。” 云初醒闻言撇撇嘴:“他准备的马哪儿比得上皇家的马匹。” 她只是随口一说,燕归尘却很认真地思量起来。 最后,云初醒跨上马背,冲着祁日娜爽朗笑道:“公主,谢谢你的马。” 祁日娜微微一笑:“姑娘喜欢就好,请一定要好好照顾阿玦。” 云初醒闻言眼光瞟了一下燕归尘,随后郑重道:“放心吧!” 祁日娜轻轻点头,转头看向另一匹马背上的人,燕归尘拽着缰绳,却没看她一眼。 她目光黯然,心里浮起淡淡失落之感。 燕归尘淡道:“走吧。” 云初醒哦了一声,拉住缰绳策马而去。 临走前还不忘扭头大喊:“公主殿下,谢谢你救出阿翎!” 她都快忘了,走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 祁日娜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嘴角轻扯,淡淡笑道:“真是个可爱的人呢,难怪阿玦待她不一样。” 他那副神情,那个温和的样子,她从未见过。 不管自己怎么去靠近他,帮助他,那个人始终都是淡淡回应,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祁日娜叹了一口气,罢了,一厢情愿本来就是苦涩之事,她只求问心无愧。 莎伊见她又是沉思又是叹气的,想要开口却又不好打扰她。 最后,还是下了决心开口问:“可是公主,我们怎么回去?” 这一问让祁日娜敛回了思绪,她看着两辆只剩下车架子的马车,开始一阵沉思...... 这边燕归尘两人已经赶了一路,预计离坞什城已经很远了。 太阳已经没入了山头,一抹血色残阳拉长了尾巴,在天边画出一道长长的轨迹。 落日余晖映照在云初醒雪白的脸上,头上帷帽轻纱纷飞,在一望无际的戈壁荒原如逐风侠女,英姿飒爽。 她原本是跟在燕归尘身后的,但是这坐骑不愧是皇家御马,四驱如风,脚步稳健。 很快她便迫不及待加快速度超过了燕归尘,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跟在他的马屁股后头吃了太多灰尘啦! 燕归尘不甘示弱,双腿一夹马肚,那马鼻孔大出一口气,夸啦夸啦地又跟上了她。 两人似乎较劲起来,一路策马奔腾,沙尘四起,在黄昏下洒出一笔笔灰黄的水墨。 一路奔驰,两人是过足了瘾,但马却快要累死。 两匹相依为命的马儿对视一眼后,都流下了两行凄惨的泪水。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两人总算放慢了速度,缓缓地走着。 云初醒也累得够呛,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眼皮开始打架。 不远处有一片不算大的芦苇荡,稀稀疏疏的芦苇已经开了毛茸茸的小白花。在淡淡的月色中轻轻摆动,倩影婆娑。 走到这儿应该是快接近坞什境外了,云初醒跳下马背,找了一块石头拴好。 燕归尘在她身后也下了马,看她左顾右盼的不知道在找什么。 她听到了水声,知道这地方有水湾,她现在只想好好洗把脸。 和燕归尘一路策马疾驰,惹了一身的尘土,脸上摸上去又硬又粗糙,厚厚的一层泥沙。 循着水声,她终于找到了水源,蹲下痛痛快快洗了一把脸。 这时她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头冲眼归尘道:“过来洗把脸吧。” 燕归尘朝她点头:“嗯。” 一轮明月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一圈圈地荡漾。 云初醒刚洗过脸,脸上的疲倦和沙尘几乎一扫而净,白皙的脸颊在月色柔光下,显得格外软嫩。 她脸上挂着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衣襟。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浸泡在清水里的绿宝石。 第50章 骗子 到了晚上就凉了起来,两人生了火堆。 蓝雅人的体质是不大畏惧寒冷的,但燕归尘如何云初醒就不知道了。 她心里开始有些怨气,为什么好好的马车不坐,最起码这个时候还能躺在车里,比坐在这儿吹冷风强。 忽然她想了起来,一脸质疑盯着燕归尘:“我听见坞什公主叫你阿玦?你不叫燕归尘?” 说着她拉下脸:“骗子!” 燕归尘:“......” 良久,他嗓音低润:“只有你知道这个名字。” 云初醒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他说过这名字是叶夕姑姑取的。 她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风从未停歇,把燃着的火苗吹得左右飘倒,干柴被烧裂,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因两人都在沉默,这声音就显得尤为清脆。 “燕归尘。” “嗯?” 云初醒抱着膝盖,下巴贴上去,问:“你害怕自己会失败么?” “不能失败。”燕归尘答得十分坚定。 她不由得一愣,眼光不自觉地朝他看去。 随风飘倒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微微垂着眸子,纤长浓密的眼睫挡住了他的眼眸,看不出眼中有什么情绪。 他的回答让云初醒感到有些意外,也许是看惯了他那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便信以为他真的就是脱尘之人。 可现在这个看起来文雅温和的小弱鸡,渐渐变得强硬起来,莫名的她就十分坚信,他不会失败。 她总觉得燕归尘不是个贪图权势的人,他会这样选择应该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 事实上,她所想的并无相差。 他不愿意争,自小他就深感到皇室的冷漠薄情,他不想自己将来也变成那样的人。 也看透了后宫之中的尔虞我诈,阴云诡谲,更是不想卷进这些无谓的纷争。 可他现在不得不这么选。 在坞什,他收到燕朝来的密信。燕朝皇帝重病在塌,朝中权势一手遮天。 燕璃被迫和亲,燕瑞年纪尚小却遭到迫害。 他不愿意看到自己在乎的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更不愿意看到朝廷纷争变故,令整个燕朝生灵涂炭。 从他前往坞什当人质的那一刻,就深刻的明白了。作为一个皇子,他注定不能和常人一样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而活。 他肩负的也不仅仅是自己的生死与喜怒哀乐,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把权利都紧握在自己手上,他才能护住想要保护的人。 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是,信中说当年夕嫔的死因另有蹊跷,并非郁郁而终。 这一切,都需要他回去一件一件的查清楚。 要把紊乱朝纲之人铲除,还燕朝社稷安定。查清当年夕嫔死去的真相,让设计迫害她的人伏法。 还有,帮云初醒查出杀害蓝雅人的幕后真凶。 他有太多不得不去做的事,而要能做到这些事,他就得坐上最高的位置。 只是前路艰险,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答应过知生婆婆要好好护住云初醒,可现在把她牵扯进来,他有些后悔了。 “我会帮你。” 正陷于沉思中,燕归尘恍惚听见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他猛然抬头看向她,却发现对方正目光清澈地盯着自己。 “你说什么?”他有些不确定。 云初醒语气笃定:“我说,我会帮你。” 燕归尘心中一动,觉得事发突然,他心里还没做好准备。 只是他想不明白,之前怎么也不肯离开坞什,最后答应他回中原也不情不愿的。怎么现在竟然说要帮他,这怎么想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见他犹犹豫豫的样子,云初醒问:“你不信?” 燕归尘摇头:“不是。” 她这样子不像是在说笑,那双奇眼睛太清澈了,笔直而坚定,不容有疑。 云初醒挑眉:“想不到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吧?” 燕归尘垂下眼皮,低低的嗯了一声。 她朝他伸手,“把你的蓝珀珠串给我一下。” 闻言,燕归尘毫不犹豫地把珠串拿出来递给她。 云初醒把珠串拿在手里细细摩挲,她垂下头,自顾自地说:“在蓝雅,蓝珀是最神圣,最具有灵气的圣物。” 燕归尘抬眼看她一眼,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这珠串是婆婆亲手赠给叶夕姑姑的,是蓝雅国师最顶级的配备。” 说着,她抬眼看他,无比认真:“你知道吗?婆婆能用这珠串预知未来发生的事。” 燕归尘平静的眼眸终于起了一丝变化,他只当这是普通的珠串,并未想到还有这样的神奇之处。 临走前,云翎留下她说话,把一些事情告诉了她。 知生婆婆能感应蓝珀珠串,在拿到手上的那一刻,她便隐隐地感应到将来会发生一些事情。 没想到当晚就在梦中看到了,沙落袭来一群黑衣人,族人皆死于剑下,无一幸免。 云初醒和云翎为了保护他们,被乱箭射死。 知生婆婆一身冷汗地惊醒,事后她赶紧找来云翎,让她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沙落。 起初云翎并不同意,知生婆婆如是说:“我们这些老弱病残,拖累了阿醒这么久,早就该离开了。这一次的灾祸无可避免,我们只能尽力保住阿醒。” 婆婆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阿醒不能没有你,你必须要好好护住她。你先离开沙落不要再回来,阿醒我会让她尽早离开,她会去找你。” 要舍弃藏身在沙落的族人,云翎是做不到的,她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 “阿翎,你别犯糊涂!”婆婆忽然变得严厉,“只有你才能帮得了她,苟且偷生至此,我们早就该死了,可你们不一样!这次我们逃不掉的,阿醒不能跟着我们一起死在这儿!” 云翎不希望族人被害,也不想看着公主命丧于此,她陷入两难,挣扎了好久。 但拗不过婆婆一再的劝诫,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知生婆婆了解云初醒的性子,如果告诉她,她不可能会舍他们而去,哪怕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可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这是可以避免的,他们要尽力去做。 思来想去,只有先找云翎。 只有她走了,云初醒才会因为担心她而离开沙落去找她。 第51章 大雁 “婆婆说,燕归尘是个信得过的人,若是你觉得愧对他们,那就好好帮燕归尘完成他要做的事,这样他才能护住你,才能帮你为他们报仇。” 云初醒早已泣不成声,她没想到自己活到现在的这条命,竟是所有族人拿命换来的,她悲痛欲裂。 云翎抓着她的手:“公主,我们不能让婆婆他们枉死,我们一定要手刃仇人为族人们报仇!” 其实知生婆婆哪里舍得让云初醒背着这样的仇恨活下去,她最是希望自己的公主能快快乐乐,平安无忧。 但是云初醒的性子她了解,若是让她知道,只怕她会一个冲动便随他们而去了。 与其这样,不如让她能有个执念坚持活下去。 况且把她和云翎托付给燕归尘,她是最放心的。 云初醒抓着珠串睡着了,眼泪挂着莹莹泪珠,鼻子通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风吹的。 燕归尘拿出一件披风盖在她身上,她脑袋靠在膝盖上,睡颜沉静,十分乖巧。 他心里泛起一股隐隐的疼,原本是明媚快意的小姑娘,却遭受了这么多的苦难。 这世上,背负苦楚的人太多了,而他们也只是其中之一。 柴火烧完只剩下一堆灰烬,飘着缕缕烟丝。 天已经大亮,太阳隐匿在云层中,泛着金黄的光芒,看着即将要破云而出。 夜晚的凉意尽数褪去,晨风开始送来阵阵闷热。 燕归尘醒来没看到云初醒,心底略过一丝惊慌,他急忙站起身四处寻找。 直到看见栓的好好的两匹马,他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来。 一时间想不到她去了哪儿,燕归尘打算在原地等她。 不一会儿,从芦苇荡里传来微弱的“嘎嘎”的声音。 燕归尘侧耳倾听,确定自己没听错,于是循着声音找过去。 没过多久,便发现芦苇丛里蹲着个小人。 背对着他,听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她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很快的又开始捣鼓自己的事。 燕归尘盯着她娇细的背影,问:“你在做什么?” 云初醒站起来转过身,手上捧着一只腿上有包扎的大雁。 “它和家人走丢了,还受了伤。”云初醒一脸诚恳的说。 燕归尘看了眼她手里的大雁,又看了看她,没说话。 这应该是在迁徙途中落单的大雁,他细想,看来是秋天快过了。 云初醒眼中有些神伤,这大雁和自己一样,都没了亲人在身旁。 但是不一样的是,它以后还有可能找到自己的亲人,同伴,而她却不能了。 受了伤的大雁在芦苇荡里冻了一夜,加上又受了伤,被云初醒发现的时候直耷拉着眼皮,一息尚存。 现在气温变暖,它好像缓过来一点,脑袋搭在云初醒的手腕上呼呼大睡。 云初醒用一些干草给它铺了一个小窝,把它放在窝里的时候,她两只手捂着大雁,嘴里嘟嘟哝哝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从芦苇丛里走出来,燕归尘才问:“你刚刚,在说什么?” 云初醒先是啊了一声,而后才反应过来,淡淡道:“许愿。” “许愿?”燕归尘不解。 云初醒拍了拍挂在身上的干草,道:“在我们蓝雅,大雁是神使。婆婆曾告诉过我,看到大雁可以许愿,它们会把我想说的话带给故去的亲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平定,听不出一丝伤感,眼中充满希冀。 燕归尘没听过这个说法,可也不忍打破她的信仰,于是轻声道:“会的。” 走到时候云初醒又回头看了一眼芦苇丛,不知道是不舍还是担心那只大雁能不能再次找到它的同伴。 亦或是,担心它不能把自己的话带给那些故去的亲人。 又赶了十几天的路,为了能尽快走出坞什境内,两人快马加鞭,终于到了境外。 燕归尘在马背上,眺望着远处绵延的山丘,道:“过了这片平原,就是燕朝边境了。” 云初醒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把头巾往上拉了拉,眼前一片宽阔荒原。 远处青墨色的山丘延绵起伏,果真如中原的山水墨画中描绘的一样。 与坞什黄沙遍地的肃杀之气不同,远处更显得有生机,莫名的令人神往。 荒原并不是遍地干涸,偶尔会有泥潭,甚至还有沼泽。 两人走得小心翼翼,在过荒原之前,云初醒劈了两块木板,以备不时之需。 当云初醒听到燕归尘提这个事的时候,她一头雾水:“怎么,你是打算在那里过夜么?” 燕归尘又解释了一番,能一天之内穿过荒原是最好不过,但不能不预防在途中发生不测。 若是两人步行倒还轻松一些,但是要牵着两匹马那就困难得多了。 云初醒抱着她的那匹马,小手一下一下地捋着马的额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一定要它们丢在这儿么?” 燕归尘也是很无奈:“荒原常年积水,到处泥泞,带着它们会更难走。” 云初醒瘪着嘴,思虑良久,才心痛地决定把马撇下。 她解开缰绳,拍拍马背,语气不舍:“乖乖,不能带你们了,你们要小心,千万别跟坏人走。” 若这是干涸的沙地,那他们骑马不到一天是能穿过去的,但是步行的话就很难说。 幸运的是,两人走的还算顺利。 云初醒身体纤巧,踩在泥泞中受力不大。而燕归尘则能分辨出泥潭深浅,也能避开着走。 在圆月高挂的时候,两人总算走到了边缘地带。 云初醒拖着疲倦的身体,就差趴在地上爬着走了。燕归尘也累得够呛,脚步放缓了许多。 但两人还是坚持爬上了一座小山丘,云初醒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感觉身体快散架。 燕归尘坐在一旁,他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一股火热在胸口躁动,都被他给强压了下去。 云初醒缓了缓,她偏过头,看见远处星星点点的光亮。 她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爬起来,手脚并用地挪过去。 群山围绕,点着灯火,隐隐看得见巍峨的城墙。 她惊声问:“那是什么地方?” 燕归尘在她身后一声不吭,她转过头:“你过来看......”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燕归尘嘴唇发白,双眼紧闭,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52章 梦境 云初醒骤然色变,急忙跑过去。 “你怎么了?“ 说着她扶起燕归尘,发现对方的身子烫如火石,他身上的毒又发作了。 云初醒一阵心慌,自从吃了婆婆给的药,毒性已经被压制很久,没有再发。 这次是因为连日赶路,鞍马劳顿,这番波折他身子早都该吃不消了。 他一直在忍着没吭声,云初醒也不知道他究竟忍了多久。 她找了药给他服下,见他紧拧的眉头渐渐舒缓开来,抓着手臂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看样子,他似乎好受了一些。 但身上还是滚烫,额头的汗大颗大颗的冒出来,他的里衣很快被汗水浸湿。 云初醒咬咬牙,张开手臂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救人要紧。 她下巴抵在他头顶,身上的滚烫气息犹如坞什的热浪,一层接着一层。最后都被她体内的寒凉给压制下去。 思绪一下被拉远,他毒发的时候一定很难受吧。 她想起燕归尘第一次毒发的时候,那个样子简直像是入了人间炼狱。 那种痛苦的程度是她不能体会的,但是她能感觉得到那是极大的痛苦。 而这次看样子没有之前的严重,不知道是因为吃过药减轻了毒发时的痛苦,还是他自己一直在强忍着。 云初醒心口一抽,她低低的说:“傻子,以后不必这么逞强......” 燕归尘昏昏沉沉,听见耳边呢喃,恍若坠入梦境…… 大雪初晴,各宫的人都在打扫道边的积雪。 小燕归尘悄悄爬上矮墙,探着脑袋往里边张望。 这时,一个在院子里扫雪的宫人发现了他,急忙喊道:“三殿下,您又来啦!” 小燕归尘听到这一声叫唤,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迈开一条小短腿想要翻过墙院。奈何他个子太小,挣扎了半天还是没能够上。 他渐渐没有了力气,手上快要松开。 这时,一个嬷嬷爬上梯子把他抱了下来。 “殿下以后要来就往院里扔一个小石子儿,这样老奴知道是您来了就会去接您,这样爬上墙头太危险了,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好。” 老嬷嬷抱着他往殿内走去,嘴里念叨着。 小燕归尘有些心虚地扒拉了一下小耳朵,奶声道:“知道啦,嬷嬷。” 一进屋,他就挣扎着下来。 坐在软塌上的人早就闻声站了起来,一袭锦缎青衣,身段窈窕,娴静端庄。 一双灰绿的眼眸含着深深笑意,如同清潭小涧,莹莹婉转,清丽透亮。 她笑盈盈地张开双臂:“阿玦......” 小燕归尘迈着小腿儿噔噔噔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夕嫔的大腿。 嘴里激动喊道:“娘亲!” 夕嫔弯腰抱起燕归尘,“阿玦变轻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小燕归尘努着嘴摇摇头:“才没有,阿玦可听话了,都有乖乖吃饭哟。” 夕嫔笑意更深,把他放在软塌上,他坐在上面一双小腿儿吊在塌前晃啊晃的。 他又摇头晃脑的说:“姝妃娘娘说了,我最近在长个子,吃多了不见胖。” “是这样啊?我的阿玦长高了么?”夕嫔笑道,伸手去捏他圆乎乎的脸颊。 这时嬷嬷端着东西走过来,夕嫔端起碗放在他面前。 碗里的盛着雪白奶糕,还放了几颗晶莹剔透的蜜枣,浓浓的奶香混着蜜枣的香甜。 小燕归尘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娘亲,这是什么?” “这是娘亲专门为你做的雪花酪,快尝尝。”夕嫔说道。 小燕归尘迫不及待地拿起小勺子扒拉了两口,奶味十足,清新香甜,冰冰凉凉的。 他双眼笑得眯眯的:“好吃!” 夕嫔一脸慈爱地轻抚他的额头,“阿玦吃着好就行,慢点吃。” 一碗雪花酪下肚,小燕归尘的身体渐渐清凉了起来,没过一会儿,便觉得全身都传来冷意。 他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云初醒肩膀上。 燕归尘懵了一瞬,原来只是个梦,突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他抬手去擦,指尖沾上了一点湿意。 这时云初醒也醒了过来,她眯着眼睛,声音慵懒软糯:“你醒啦?” 说着她松开了扶住他肩膀的手,揉了揉眼睛,“先休息一会儿,准备赶路吧。” 燕归尘站了起来,觉得有些不自在。 昨晚,他身上的毒又复发了,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她怀里,他实在不敢想他昨晚是否做了什么唐突的事。 “昨晚......” “昨晚你身上的毒发作了。”云初醒淡淡道。 “那我昨晚是不是......刚刚......” 看他这个扭扭捏捏的样子,云初醒能猜出他想要说什么了。 她心里突然有些鄙夷,之前不是还自然得很么?怎么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不过她倒不是很在意,于是摆摆手:“无妨,又不是第一次,兴许以后还有,习惯就好。” 燕归尘:“......” 他只听说过蓝雅民风淳朴,可没听说过民风开放啊。 人家一个小姑娘都如此不拘小节,他一个大男人在这矫情个什么劲儿?这么一对比,他活像个被人占了便宜还不敢说的娇羞小娘们儿。 两人稍作休整便继续赶路,没了马只能步行,速度又慢了不少。 再者,他们走的山路,又是上坡又是下坡的,山路崎岖,骑着马根本走不了。 云初醒愈发觉得燕归尘的决定是对的,虽然她很舍不得那两匹小马。也不知道现在那两匹小马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坏人拐跑。 翻过了两座山,云初醒的脚磨出了水泡,走起路一瘸一拐的,天快黑了都没有走多远。 燕归尘扶着她,“没事吧?” 她摇摇头:“没事。” 燕归尘眉心一蹙,他果断地把身上包袱都扔了。 云初醒大叫:“你干什么?” “马上就要进城了,这些东西用不着了,进了城跟秦阳他们重新汇合再重新置办。” 云初醒愣了一瞬,她甩开燕归尘一瘸一拐地跑过去。 以为她是要去捡起包袱,没承想她蹲在地上拿起包袱翻来翻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手上拿着一沓银票走过来,“你蠢么?把钱都丢了你进城喝西北风啊!” 燕归尘默了默,看着她手里的青绿色银票,幽幽道:“这是坞什的银票,在中原境内用不了......” 云初醒一噎:“......” 第53章 夫妻 傍晚时分,两人走了一路,发现离城关还很远。 云初醒在心里开始埋怨起来,好好的扔什么东西?现在好了,进不了城又要在这荒郊野外过夜了。 最要紧的是,他们现在什么东西也没有,生不了火,也没有吃的。 云初醒心中哀嚎:这将是难捱且糟糕的一晚。 脚上传来剧痛,水泡已经被磨破了,火辣辣的,她有些难以忍受,但还是没有吭声。 走了一会儿,燕归尘发觉她有些不对劲儿,这才停住脚步蹲下来查看她的脚。 他突然的举动令云初醒有些难为情,她声音飘忽:“没事的,我还能走。” 燕归尘站起身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就一伸手一拎,下一刻云初醒就趴在了他背上。 她双眼瞪得溜圆,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这时,耳边听到他低低的声音:“不是说不要逞强么?” 云初醒愕然,原来,他听到了啊。 她忘记了挣扎,由着燕归尘背上她走了一段路。 “抓紧了,别掉下去。”燕归尘柔声提醒。 她有些无措地哦一声,双手轻轻圈住他的脖子。 此时视线便落到他雪白的后颈,束在脑后的头发有些乱,她心思一动。 “我帮你绑头发吧。” 燕归尘:“......“ 他可以拒绝么? 没等他说话,云初醒作势要解开他的发带。 “别动。”燕归尘又提醒。 她有些失望,低沉地哦了一声,手上还是老实了没有再动。 云初醒再次圈住他的脖子,鼻息落在他后颈上,他心中一动,觉得脖子有些酥痒。 她身子很轻,背在身上没有沉甸甸的感觉,像背着一个包袱,令他觉得不真实。 天已经完全黑了,就在云初醒满心以为自己就要在荒郊野外,黑灯瞎火地待一晚上的时候,隐约看见不远处点着灯火。 她心里一阵激动,伸手一指,“前面有人家!” 燕归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住着几乎人家,这大概是城外的小村落。 他们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第一户人家,一眼看见云初醒幽幽发着绿光的双眼,吓得花容失色,“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第二户人家,有了之前的遭遇,云初醒这次把头低了下去。她脸埋在燕归尘颈间,他心里又是一震。 这户人家打开门,见是两个灰头土脸,十分落魄的人,生怕给自己惹什么麻烦,寻了借口不敢收留他们。 眼看整个村子都要问完了,云初醒渐渐灰心。她在心里暗暗做决定,要是这户人家再不让进,她就动用武力闯进去! 先以武力镇之,再以财力诱之。反正她不想在什么东西都不具备的情况下,在野外待一个晚上。 她睡得那么死,万一有狼过来把她叼走怎么办?她这么白白嫩嫩的,一定很好吃。 开门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娃娃,因为太矮小了起先两人都没有看到他。 直到听见他软软糯糯的声音:“你们找谁?” 两人这才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扎着总角小髻,小脸蛋圆乎乎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们。 云初醒怕自己吓到他,没有抬头。 燕归尘问道:“你家大人在吗?” 小男孩犹豫了片刻,迟疑道:“在。”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要找他家大人,但既然要找大人那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于是把他们领了进去。 刚进屋,就能听见一声苍老沙哑的叫唤:“羽笙,是谁来了?” 被唤“羽笙”的男娃娃蹭蹭蹭地跑进里屋,“奶奶,有两个人过来,找要找咱们家的大人呢?” 老太太闻言脸色一变:“莫不是你爹在军营里头传了什么消息?快,快,扶我去看看。” 这户人家只有这祖孙两人,老太太有一个儿子,也就是羽笙的父亲。 羽笙刚落地,就被抓去充军了。好几年都没回来,偶尔寄回一些信件银两。 羽笙的母亲刚生下孩子就独守空房,久而久之,空虚难耐,便跟隔壁村的汉子跑了。 如今这家里只剩下了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羽笙扶着老太太艰难地走出来,燕归尘走上前搭把手。 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有什么事?” 云初醒怕吓着他们,一直低着头,也没敢说话。 燕归尘看出了她的心思,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十分礼貌而谦恭地向老太太说明了缘由。 老太太听完没有多大反应,唔了一声,“原来是赶路的,无妨,家中无人,你们今晚就暂且住下吧。” 燕归尘道了一声谢,老太太便对着身边孙子说:“羽笙,带他们去西屋休息。” 云初醒很想跟老太太说,能不能再安排一间屋子,她总不能跟燕归尘睡一间房吧。 她冲燕归尘使了使眼色,对方看了她一眼,但好像没懂。 本来就是叨扰了人家,再提要求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云初醒有些急。 这时羽笙忽然想起了什么。“奶奶,他们是两个人啊。” 老太太身子一顿,半眯着眼打量两个人,云初醒急忙把目光从燕归尘身上收回来,低下了头。 她勾了勾嘴角,这小年轻的,还挺害羞。 老太太幽幽道:“这两位一看就是一对小夫妻,睡一间房怎么了?” 羽笙恍然大悟:“哦!” 云初醒:“......?” 燕归尘:“......!” 把老太太扶回屋里,羽笙出来领着他们去了西屋。 云初醒一屁股在炕上坐下,感觉浑身酸痛。 燕归尘轻声问:“有热水么?” 羽笙想了想,道:“有的。” 燕归尘道:“麻烦你。” 羽笙眉眼弯弯:“等我一下。” 说完就蹬蹬蹬地跑出去了。 云初醒看着这小小的一张床,心里有些纠结。原本就让人给抱了,现在又要让人睡,那她这女子的清白还要不要啦! 可一看他这瘦弱的小身板,也不能让他睡地上,人家还背着她走了一路呢。 燕归尘不知道云初醒一下子想了这么多,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把她的鞋子脱下来。 这时候羽笙端了一盆热水走进来,燕归尘接过,放在她脚边。 “脚泡一下会好一些。” 云初醒拉回思绪,闷闷地哦了一声。 羽笙在一旁看得有些好奇,他问:“大哥哥,你们真的是小夫妻么?” 云初醒身子一顿,两人异口同声:“不是。” 闻言,羽笙抓着脑袋哦了一声,而后又睁大眼睛问:“那你怎么碰姐姐的脚呢?” 燕归尘:“......” 第54章 迷路 云初醒不甚在意,蓝雅并没有女子的脚不让外人碰的说法。 但燕归尘这边就不一样了,在水声问完之后,他的脸刷一下就红了,给她看的莫名其妙。 云初醒眉心一蹙:“你不会又......” 话刚出口便停住了,她偷瞄了一眼羽笙,其实她想说的是他是不是毒又发作了,但顾及到羽笙也就缄口没说。 羽笙只觉得这两个人怪怪的,不过他想了想,觉得他们既然不是夫妻那自然就不能睡一屋了。 于是又把燕归尘领去了另一间屋。 羽笙走了之后,燕归尘脸上才慢慢褪色,他轻咳一声,道:“方才,唐突了。” 云初醒并不在意:“无妨。” 她这云淡风轻的态度更令他无所适从,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不是应该羞涩难当,手足无措么? 不过他转念一想,她又不是寻常女子,为何要拿她同那些人作比较? 一连赶了十几天的路,云初醒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好不容易有机会在床上休息,她毫无悬念的睡过了头。 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她匆匆忙忙起身,被子都没叠就冲出屋子。 却发现燕归尘和羽笙在院子里砍柴...... 云初醒脑中划过一团黑线,好家伙,这是当自己家了。 “你们怎么都不叫我!”她走过去怪道。 羽笙扭过头:“大哥哥说让你好好休息。” 云初醒看了燕归尘一眼,对方正低着头劈柴,他拿着斧头手起刀落,动作熟练。 她正要为他这么快就上手了感叹一番。 结果就见他跨擦一下砍到了旁边的木桩子,那根要砍的木材毫发无损的立在原处。 云初醒:“……” 燕归尘心中生出一丝尴尬,他干脆把斧头一甩,站起身若无其事:“睡得好么?” 云初醒直想白他一眼,睡到日上三竿啊,能不好么? 不过她还是没说出口,对方确实是想让她睡个好觉。 她点头:“还不错。” 燕归尘:“......“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方的太阳,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结果被她瞪回去。 “羽笙说待会儿会有牛车去镇子上,我们可以搭个车。” 云初醒点头唔了一声,不错,还知道打探消息。 正想着,发觉面前站了一个小小的人。定睛一看,羽笙正仰头看着她,一脸认真。 云初醒忽然想起来自己的眼睛,怕吓到他于是赶忙偏过头。 羽笙粲然一笑,道:“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 听到这话,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扭过头,见羽笙一脸真诚不像是说假话,但她还是不敢相信地问了。 “你说真的?” 羽笙重重点头:“嗯嗯!亮晶晶的。” 这是她出了蓝雅第一次有人这么对她说,一时间心中涌起暖意,很快,又被一阵酸楚取代。 都说小孩子最是纯真无暇,到底是小孩子看待事物更宽容一些,还是大人们更诚实一些? 她情不自禁伸手捋了捋羽笙的小脑袋,心中忽然想起了云奇。 两人年纪相仿,但羽笙懂事沉稳,云奇活泼好动,都是很乖巧美好的孩子啊。 临走前,云初醒掏出了一锭金子给羽笙。 燕归尘在一旁看得直汗颜,她从哪儿掏出来的? 羽笙没见过这么大的金子,忙问:“这是什么?” 云初醒捏了捏他圆乎乎的小脸,笑道:“这是个好东西,能给你和奶奶买新衣裳,买好多好多好吃的,还能让你去上学!” 听到可以上学他眼睛都亮了,激动地问:“真的吗?有了这个东西我可以去上学了?” 云初醒郑重的点头:“嗯,你要把这个东西交给奶奶,也要告诉奶奶你想上学,你要好好念书,将来考取功名做大官!” 闻此言,羽笙眸光突然暗淡,“可是我不想做大官,我想去参军。” 云初醒微愕:“为什么?” 她先是一问,而后很快想起来,又问:“是因为你爹爹?” “嗯!”羽笙坚定地点头,“去了军营,我就能见到他了!” 云初醒看着比自己矮了半截的小小身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目光郁郁地看向燕归尘,对方看了她一眼之后垂下眼睑。 她知道燕归尘心里也不是滋味。 云初醒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细语道:“你还小,先去上学识字,研读兵书,等你长大了去从军才会打仗。” 羽笙并不知道兵书是何物,但一听到会打仗,他眼睛都亮了,急忙点头:“嗯!我要去打仗,当大将军,这样爹爹就能回家了。” 羽笙的奶奶行动不便,两人又去她屋里道了谢这才离开。 日光和煦,云初醒坐在慢悠悠的牛车上,昏昏欲睡。 走了十几里地,这才进了小镇子。 镇子很小,人也不多,在这个地方估计买不到好马。云初醒看着并不热闹的街市心想道。 谁知燕归尘并不急着走,他带着云初醒进了一家客栈开了两间房。 云初醒不解,但她没有马上开口问。而是等到吃饭的时候,她才咬着筷子问他:“不是急着赶路么?” 燕归尘慢条斯理地夹着菜,道:“秦阳他们应该快到了。” 云初醒这才哦了一声,继而埋头吃饭。 除了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路的辛苦和燕归尘毒发以外,他们一路上还算顺利。 但是不知道秦阳和鬿风那边怎么样。 日沉西山,天边一抹斜阳,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兴许是站在高处的缘故,隐隐的能看见五彩的云块在慢悠悠地漂游。 秦阳挥剑砍掉一片荆棘,气喘吁吁道:“你不是说这条路你走过么?这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有人走过的。” 鬿风在身后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脑袋:“我三年前走过,也不知道这条路什么时候没人走了。” “三年前?!”秦阳猛地转身,剑尖距离鬿风的胸口仅一寸。 鬿风急忙向后闪了一身子,“你说话归说话,舞刀弄枪的干什么!” 秦阳气急败坏,是他之前拍着胸脯说这条路他走过,而且是最近的一条道。 结果两人翻山越岭,越走越偏,现在甚至都看不到路了。 原本和自家主子商量好在满月小镇的和风客栈汇合,现下看这形势,恐怕要让主子多等些时日了。 秦阳重重叹了口气,鬿风在这边还淡定自若地催促:“没事,说不定过了这片荆棘,前方就一路畅通了呢!为了你家主子,快点快点......” 秦阳怨愤地看了他一眼,把怒气都撒在了野蛮生长的荆棘丛上。 好不容易闯过这一片荆棘,两人的衣服被勾得破破烂烂,狼狈不堪。 秦阳手上都快磨出了水泡,他欲哭无泪。 练剑练了十几年的手,竟然是因为砍了这一片荆棘丛起泡了。 鬿风在后边提着衣服下摆跟上来,他眼前一亮,信誓旦旦地拍着秦阳的肩膀,兴奋道:“怎么样!我就说吧,过了这个坎儿,前路一片通明!” 通不通明秦阳不知道,但是他现在只想把鬿风的脑袋当场打通。 他窝着一肚子火,终于忍无可忍,双手揪着鬿风的衣领,怒道:“你瞎啊!这他娘的是个悬崖!” 第55章 月夕 与秦阳他们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了,还是不见他们人影,两人心里都有些担心。 “他们不会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吧?”云初醒问。 “再等等吧。”燕归尘淡道。 就这样时间又过了两天,秦阳和鬿风两人还是没有出现。 小镇上突然热闹了起来,并不宽阔的街道行人熙攘,摊贩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云初醒仔细一瞧,卖着许多她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各式各样的糕点小吃,还有各种形状的灯笼,大的小的都有,花花绿绿,看得她心痒痒。 “今天小镇上好像很热闹啊。”云初醒趴在窗前说。 燕归尘走过来道:“过节确实会热闹些。” 云初醒扭头看他:“过什么节?” “中原的团圆节,月夕节。” 云初醒没听说过月夕节,更没有过过。这下她心里更是安耐不住了。 燕归尘看得出来,于是问她:“去逛逛?” 闻言,云初醒眼睛亮晶晶的,激动地冲他点头:“嗯!” 小镇的集市不比城中繁华热闹,却也让云初醒逛得津津有味,流连忘返。 她跑到一个卖点心的小摊子前,一一指着问:“这是什么?” “这是桂花糕。”小贩笑答。 “这又是什么?” “糖酥。” “这个呢?” “莲子糕。” 云初醒像个好奇心十足的小孩子,小贩都很有耐心地告诉她。 最后,她指着那盘圆圆的小饼子问:“这是什么饼?” 小贩一看,乐了,“小姑娘,你是逗我开心呢。” 他没说,于是云初醒扭头看燕归尘,对方看她一眼,解释:“小饼,也叫团圆饼,在月夕节吃的。” 小贩闻言,随即附和道:“团圆节就是要吃团圆饼,阖家团圆,圆圆满满!姑娘,来一份?” 云初醒眼眸瞬间暗淡下去,她垂着眼沉默不语。 阖家团圆,可她已经没有家了。 燕归尘看出了她的异样,除了小饼,她问过的糕点都让小贩包了一份。 他手里拿着点心,问:“逛累了吧?” 云初醒回过神,愣愣地看着他,燕归尘没等她说话,轻声道:“回去吧。” 她木讷的点点头,随着他回了客栈。 回了房间,燕归尘放下点心就走了。云初醒也没在意,她此时思绪万千,想起在蓝雅的父王,母妃和王兄,也想起了在坞什的族人。 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难受。她鼻子发酸,可她现在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短短几年,身边的亲人都已离她而去,她如同在这世间游窜的孤鬼,无处可去,也无处可依。 她又想起云翎。 不知道阿翎现在怎么样了。 她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眼前各式精巧香甜的点心,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天色渐渐变暗,平日灯火阑珊的小镇上,在今夜点上了各式灯笼,灯影幢幢,璀璨如昼。 云初醒趴在桌上,不知道待了多久,外边很热闹但她没有心思去看,只觉得耳边嘈杂。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和脖颈。 这时听见有人敲门,她不用猜便知道是燕归尘,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想必是来叫她吃饭的。 但她没什么胃口,开了门正想回绝,不料燕归尘却说:“跟我去个地方。” 云初醒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满腹狐疑地跟着去了。 结果越走她越觉得不对劲,因为两人走着走着就进了小树林。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云初醒心里更没底了,孤男寡女的大晚上进小树林,这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穿过一小片丛林,隐隐看见前方有火光跃动,她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眼前变得宽阔起来,却不是山林中的空地,而是一处悬崖。 她愣怔了好一会儿,她是很难过,但还不至于想不开啊,带她来这儿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不远处点点火光冉冉升起,在黑夜中斑驳。 一轮玉白圆月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得。飞升的天灯飘飘摇摇簇拥着月亮而去,如同明艳的仙子。 数盏赤橙的明灯映在云初醒的眼眸中,明星璀璨,熠熠生辉。 燕归尘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仰望满天灯火,嗓音低润:“这是祈天灯,可以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愿望,可祈福,保平安。”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也可以为亲人寄去思念。” 云初醒听完心里一空,须臾,她扭头一脸认真地看他:“真的么?” 燕归尘也偏过头看她,目光深深,他点头:“嗯。” 就在这时,有个人影朝他们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盏灯。 走近了云初醒才看清楚对方是谁,她惊诧:这不是客栈的小二么? 店小二提着一盏祈天灯走到他们面前,冲着燕归尘恭敬道:“公子,您来了,这是您要的灯。” 燕归尘淡淡颔首:“给她吧。” 云初醒不自觉地斜眼瞄了一下燕归尘,心中腹诽:这么快就找到人使唤了,真不赖。哪里还有半点在坞什五百两黄金都拿不出来的穷酸样? 五百两黄金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价。可对于他这个皇室贵胄来说应当不算什么。他虽然是个存在感很低,不受宠的皇子,可好歹也不至于混的太惨不是。 云初醒这样想着,木木地伸手接过小二手里的灯。 这时小二拿出笔墨,问:“姑娘可有什么心愿?” 心愿? 她认真地想了想,接过笔蹲在地上开始写。她写的是蓝雅文,两人都看不到。 不过燕归尘知道她的身份,见怪不怪,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店小二一脸疑惑,认为她是不识字在瞎画。 写好之后云初醒把笔还给小二,燕归尘将火折子递给她。 她迟疑了一下,道:“我不会点这个。” 一双微微闪动的灰绿眼眸盯着燕归尘,无辜又疑惑,十分乖巧。 燕归尘忽然心中一动,他温和道:“你拿着,我来点。” 灯里的烛火被点燃,看着祈天灯慢慢从她手上升起,云初醒的心也跟着浮动起来。 灯盏冉冉飞升,恍若神明手中的灯楼,朦胧月色下,眼前的一切变得虚幻又缥缈。 第56章 塌房 云初醒仰望着,目光一直跟随远去的灯光,她担心自己思念太多,那盏灯会因为太重而承载不了。 直到看见灯越飞越高,她眼中的希冀才慢慢浮现出来,她觉得心中的思绪顿时开阔了许多。 那堵在心口闷墩难受的感觉,正随着飘逸远去的天灯一点一点变得微茫。 云初醒思绪飘远,正看得出神,忽然从暗处窜出来两个人影,其中一个二话不说冲过来就抱住了燕归尘的大腿。 “主子!我可找到你了!呜呜呜......” 云初醒被突然冒出来的两个疯子狠狠地吓了一跳,好久才回过神。 她呆呆地望着,语气还有些不确定:“……秦阳?” 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鬿风,惊声问:“你们这是,碰到山匪了?” 鬿风瘪着嘴耸了耸肩,没说话。 燕归尘低头看抱着自己大腿,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儿哭哭唧唧的秦阳,他满脑子黑线。 走了一个岑康,又来一个秦阳,怎么都是这个鬼德行?他好想一脚给他踢开,他哗哗直流的鼻涕眼泪都擦在他衣服上啦! 嫌弃之余他又看了一眼鬿风,对方心虚地偏过头佯装欣赏漫天的天灯。 燕归尘立即明白了,难怪这两人耽搁了这么多天,想必是这货没少坑秦阳。 都把秦阳给逼疯了。 回到客栈,秦阳勉强恢复了心绪,但每次看向鬿风都还是咬牙切齿。 鬿风倒是不甚在意,每次都摇头晃脑吹着口哨,一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模样。 他的厚脸皮云初醒不是没领教过过,他的欠揍云初醒也不是没见识过。 她默默地在心里心疼了秦阳一秒。 等到了他们那就要开始赶路了,满月小镇太小,物资匮乏,秦阳和鬿风逛遍了整个小镇,没有马车。 云初醒看着眼前破破烂烂,歪歪斜斜的牛车,惊得张大嘴巴。 “你确定我们要坐这车?”她不敢相信。 鬿风嘴里叼了根干草,含混不清道:“这小破地方,能找到个有轮儿的都不错了。” 云初醒偷偷瞄了燕归尘一眼,发现对方的脸色也不是那么好看。 她倒是无所谓啦,牛车她做过很多次的,慢慢悠悠还挺舒服。就是她一坐牛车就爱睡觉,通常是一觉醒来就到地方了。 可燕归尘就不一样了,怎么说也是个皇子,这坐了一辆牛车进城简直不要太拉风哦。 这方她还替某人考虑,那方某人却若无其事道:“走吧。” 不出意料的,云初醒又在牛车上睡着了。 中原境内不像坞什,黄沙遍地,烈日如火,很难分得清四季。 恰逢秋高气爽,日光和煦,这不冷不热的清爽天气最适合睡觉。 她坐在牛车上,睡得东倒西歪,燕归尘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滚下车去。 鬿风坐在前面驾车,对于这种事他倒是轻车熟路。秦阳坐在另一边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几经犹豫,燕归尘捏了捏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把云初醒晃来晃去的脑袋扶住,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不料他手刚伸出去,便听见“咚”的一声。 云初醒倒在了牛车里,脑袋磕了一个大包。 她一脸懵地爬起来,睡眼迷蒙地揉了揉脑袋,接着她就看见一只手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的燕归尘。 她脸色铁青,怒吼:“你干嘛推我!” 燕归尘:“......!” 前面两人闻声齐齐地回过头,只见燕归尘神色淡淡:“我没有。” “我看见你伸手了,你没有?”云初醒不依不饶。 燕归尘一时无话,他之前没想过推她,但是现在,他好像把她一把推下去。 太他娘的憋屈了。 “你为什么推我?”云初醒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燕归尘眉心一蹙:“你睡得太丑。” “你!” 云初醒小脸气得通红,恨不得扑过去咬他。 鬿风嫌弃地瘪了瘪嘴,小男女之间的打闹罢了,无聊。他回过头继续赶车。 秦阳也转过身子,摇了摇头,这种事都能吵起来,可怕。 牛车晃晃悠悠的,总算在天黑前来到一家驿站。 云初醒原本以为牛车已经够破破烂烂的了,结果看到在风中摇摇欲坠的驿站,她不禁汗颜。 这地方能住人么?会不会她今晚住进去,明天这房子就塌了给她埋里边了。 虽说她之前都住石洞,但起码那里稳当啊,不会随时塌下来。 而且她那张虎皮和雪狼皮都是极品啊,威武霸气,多么符合她的气质。就那么扔在那洞里,可惜了。 为此,她的小心肝短短地抽疼了一下。 云初醒因为担心房子会塌,一晚上都没敢睡得太死,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好好的躺在床上,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洗漱完毕,肚子叫了起来,她还想要吃个早点,却被鬿风拖了出去。 “吃什么吃,赶路要紧。” 云初醒别的都好说,但就是不能让她饿肚子,一旦要让她挨饿,所有的坏脾气都会爆出来。 更严重的是,不仅饿肚子,昨晚还睡不好。 刚好鬿风了解她的性子,边拖着她边提醒:“都给你带了,路上吃。” 听到这话,她才心甘情愿地出了驿站。 秦阳和燕归尘已经在等着了,因为昨天燕归尘“推”了一把云初醒,导致她脑袋上起了一个大包,最后还嘲讽她睡得太丑。 云初醒对他的怨恨一直到今天都还没消散,故此她看都不看他一眼,手脚麻利地爬上了牛车。 她迫不及待地从包袱里扒拉出一张饼咔呲咔呲地啃起来。 秦阳走上前,对燕归尘道:“主子......” 话没说完,便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云初醒差点被这天大的动静惊得差点噎住。 她抱着半个饼子望过去,好家伙! 这颤颤巍巍的客栈,竟然塌了!真的塌了! 四个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的目瞪口呆,久久没有回过神。 云初醒担心了一晚上的事,居然在她出了客栈的那一刻应验了,要不是鬿风硬要把她拖出来,那现在埋在下面的人就是她。 半个饼子她再也没有心思吃下去了,她跳下车,直接越过燕归尘去握住了鬿风的手。 她感激涕零:恩人呐! 鬿风的手快被她抓得骨头碎裂,他忍着剧痛:......大可不必。 第57章 埋伏 驿站倒塌,官府很快收到了消息,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不再久留继续赶路。 云初醒也从心有余悸慢慢平复了心情。这短短几个月时间,她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生死。 要说前几次,那都是人为,这次是天灾啊。要是没有鬿风,她可就走不出来了。 也不知道她今年犯了什么冲,招惹了这么多是非,还差点把命给搭进去。 牛车晃晃悠悠,也走了几里地。 鬿风架着车,懒洋洋道:“过了这片林子,就离县城不远喽。” 虽然已过仲秋,但这树林依旧枝叶葱翠,密密层层。 牛车进了深山老林,树木旺盛直入云霄,遮天蔽日。阴凉的风穿梭在山林之间,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云初醒不禁爬起来坐在车上,她侧耳听了听,风声如魅而过,枝叶婆娑,在风中沙沙作响。 山风刮过,干枯的叶片脱落枝头,飘飘摇摇而下,最终落在一地的枯叶之上。 忽然,她耳尖一动,秀眉蹙起,“等等!” 鬿风停下车,燕归尘问:“怎么了?” 她神情凝重:“有人。” 一听有人,秦阳立即从车板上跳了下来,不知不觉抓紧了手中的剑。 “东南方向,”云初醒面色严肃,集中精力侧耳细听,她分析道:“三十人左右,步伐稳健有力,进退一致训练有素,身手不凡。” 秦阳面色沉重:“现在怎么办?” 云初醒想了想,道:“他们在东南方向,你和鬿风架着车往北走,我带你主子往西。” 听得这话,秦阳还在犹豫,却听到燕归尘淡淡一声:“走吧。” 他愕然地看向燕归尘,下一刻云初醒就拽着燕归尘跑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主子被人拐进了密林深处...... 鬿风双眼一眯,道:“走啊,不走等着切磋武艺?” 秦阳这才将视线收回,坐上了车。 原以为上车是要逃命来着,谁知鬿风这厮拉着绳优哉游哉的,一脸的从容淡定。 秦阳不禁嘴角一抽:究竟是谁想要切磋?他们是在逃命诶?能不能有点敬业精神? 这边云初醒以为已经避开了来路不明的人,何况秦阳和鬿风走的方向更容易引开他们。 但没承想,还有一拨人埋伏在这边。当她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时想要走已经来不及了。 这群人显然是料定他们会往这边跑,早早地就等候在此了。她纵然耳力超凡,也做不到在方圆几里之内根据呼吸声而察觉到有人。 一群黑衣人很快冲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云初醒大致扫了一眼,不到二十人。 她心里冷哼一声:看不起谁呢? “不会又是来杀你的吧?你究竟是多招人恨呐,这么多人想要你的命。”她在燕归尘身旁低声调侃。 燕归尘眉头一皱,没说话。 想要他命的,自然是那些不愿意让他回到燕朝的人。 云初醒一手把他护在身后,抬起膝盖一手从破旧的小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 看着眼前这个矮了自己一头的娇小身子,他心里像是有一股巨大浪涛拍过,难以平静。 自己口口声声说要照顾好她,护着她。可每到关键时刻,都是她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小小的人仿佛有着不可估量的勇气和力量。 云初醒反应迅捷,身手灵巧且力大无穷,不一会儿便击倒了一片人。 可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招招都下了狠手,凶残至极。 燕归尘一边躲着黑衣人的攻击,一边又有些担心云初醒招架不住。 打斗间,他猛然发现,这些人似乎不是冲着他来的。 如果是要杀他,那应该是把他视为第一目标,而不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云初醒身上。 正想着,便发现有一个人持着剑朝云初醒刺过来,他心里猛的一惊,急忙飞身过去。 他转身回旋一脚踹中那人的手腕,黑衣人手腕传来一股剧痛,感觉骨头已经断裂。 剑从黑衣人手上落下,燕归尘反手一接,横握着剑顺势从自己身侧一划而过,站在他身后一侧的人脖子开了一个血口,鲜血喷薄而出。 那人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一头栽倒在地。 燕归尘面若冰霜,平日里一双平和沉静的眼眸此时聚满了杀气,像戈壁上碰到天敌的巨鹰。 他握紧剑柄的手加大了力度,毫不留情地冲着围攻云初醒的黑衣人杀过去。 云初醒从未见过这样杀气腾腾的燕归尘,心里惊诧不已。 这人会武功?那个温润如玉,沉默寡言的小弱鸡,竟然会武功?而且,他身上那可怕的强大气势是怎么回事? 她一下晃了神,对付黑衣人也分了心,好几次黑衣人朝她攻过来都是燕归尘替她挡下。 燕归尘的身手非比寻常,很快黑衣人便被杀得片甲不留。 云初醒从最初的惊诧转变成巨大的震惊。 她看着地上死了一片的黑衣人,一双眼睛都直了。 下手还真是快准狠呐...... 她真是小瞧了他…… 再看看燕归尘,手上的剑还在滴血,身上也沾了血迹。这个样子的他,像个十足的杀人大魔头。 云初醒忽然想起来什么,她脸色一沉:“你会武功?骗子!” 从杀伐中回过神的燕归尘:“......?” 他好像也没说他不会啊?只是体内有毒,不能施展而已。 无奈叹了口气,越过她,蹲在地上揭下了一个黑衣人的黑色面巾,他眉头一皱。 “怎么了?”云初醒在身后问。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他站起身,却猝不及防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云初醒心里一惊,急忙跑过去扶起他,“怎么回事?” 燕归尘张了张口想说没事,但话还没到嘴边,便感觉有一股汹涌的灼烫气息势不可挡地冲上胸口。 他霎时冒了一身冷汗,整个身体却烫如火石。 那股灼热的气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仿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给撞烈。他咬紧后槽牙,死死捂住胸口。 因为忍着巨大的痛苦,他额角青筋暴起,大颗大颗地冒汗,一双眼睛都冲了血,满目通红。 云初醒惊慌失色,在触碰到他发烫得像烈火一样的身子之后,她瞬间头皮发麻。 她颤着声音尖声问:“燕归尘,药呢?你药呢?” 燕归尘忍着巨大而强烈的痛苦艰难地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句话。 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第58章 护短 燕归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是在一间厢房里。 他头疼欲裂,五脏肺腑隐隐传来的钝痛令他呼吸困难。 他试图要起来,刚要伸手掀开被子,就听到有人迈着匆匆步伐走过来。 “殿下,您可算醒了。”是秦阳。 他心底一慌,忙问:“她呢?” 秦阳知道他说的是谁,答道:“云姑娘没事,她现在应该还没起。” 燕归尘眸子一顿,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巳时一刻。”秦阳道。 说完他又问:“殿下,你现在感觉如何?” 燕归尘拧了拧眉:“无碍。” 说着就要掀开被子起来,秦阳拦住他,“殿下,大夫说您需要好好休息,万不可再伤了元气。” “我没事。”燕归尘语气有些强硬。 秦阳眼皮一垂,不敢再多说什么。 昨日见到那副情景,他胆战心慌之余便是深深的后悔。 他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拦住云初醒,如果他们没有分开走,或许殿下就不会因为动用武功而使身上的毒性加剧。 昨日幸亏他和鬿风去的及时,他们在天黑之际进了城。 之前总觉得岑康对云初醒有偏见,总是担心她会让燕归尘受伤,现在看来,岑康的顾虑不无道理。 云初醒身手不凡,这不假。但是行事稍显鲁莽,一旦进了京,再让她待在燕归尘身边的话只怕会成为一个隐患。 在者,她并不愿意救燕归尘,这样再捆绑着她也实在没有必要。 燕归尘没有马上起来,他坐在床上,总感觉手边若有若无的一股淡淡馨香。 这个味道他很熟悉。 这时,有人敲门。 他目光微微一亮,顺着门口看去。待看见了进来的人他眼神一暗,心里浮起一阵失意。 鬿风见他坐在床边,单眉一挑:“哟,醒了。” 说着他脚尖将一张凳子勾过来,一屁股坐上去,“要不要吃点早点?” 本来看见进来的人是他,燕归尘心情就有点不好,再看到他这个玩世不恭的态度,他更不爽了。 “没胃口。”燕归尘有些没好气道。 在一旁的秦阳倒是觉得有一丝不对劲,他可从来没见过他主子耍小脾气。 为何近日的他,如此暴躁? 鬿风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你以为是我要你吃的?还不是那丫头。” 燕归尘闻言条件反射地望了他一眼,又听见他道:“那丫头昨晚守了你一夜,今天早上专程叮嘱,要是你醒了,要看着你把早饭吃了才行。” 燕归尘的心口一滞,淡淡的欣喜浮现出来。 随后他好似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秦阳,瞪了他一眼:为什么刚刚没告诉我。 秦阳无辜地冲他摇了摇脑袋。 鬿风忽略他们主仆二人的眉来眼去,只懒懒道:“你身上的毒又复发了,这次情况比较严重,可能要在这儿多待两天。” “没错,殿下,继续赶路会对你身体恢复不利。”秦阳也附和道。 燕归尘面无表情,只嗯了一声。 鬿风冲秦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把早饭拿过来。 对方会意,转身出了屋子。 秦阳走后,燕归尘若有所思:“这次的人,好像不是冲我来的。” 鬿风对他说的话并不意外,因为他昨日也发现了,不然他和秦阳也没那么快跑过去找到他们。 还有在驿站的时候,那房子塌得太过蹊跷。 “藏在坞什的蓝雅人被杀,留下了我的仿制玉牌,显然是想要把此事栽赃到我头上。” 鬿风眸子一闪,语气带着调侃:“那丫头也挺机智啊,居然没有找你算账?” 燕归尘斜眼看他,对方接收到之后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鬿风知道燕归尘的身世,这么些年也一直在帮他追查蓝雅人的行踪。 云初醒闯进别苑把燕归尘救出来,也是他一手设计,秦阳只是个执行者。 其实他早就查到蓝雅人的踪迹了,但是他没有立即告诉燕归尘,因为燕归尘在中毒之前就已经让他去查找了。 燕归尘身份不一般,他本不想让云初醒无辜卷入一场纷争之中,但世事难料,这两人还是碰到了一起。 “她没你想得那么粗莽。” 燕归尘淡淡的话语拉回了他的思绪,他笑得意外深长:“得,都开始护短了。” 燕归尘挖了他一眼。 他视若不见,只站了起来,脸上收起了轻浮散漫的神色,他正色道:“我会查清楚。” 鬿风刚出来就碰上了秦阳,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错过秦阳大摇大摆地走了。 云初醒睡得不怎么好,隐隐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索性不睡了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还不知道燕归尘已经醒了,想着去看一看。 刚打开门就听见一阵及其风骚的口哨。她微微皱眉,扭头就看见鬿风从燕归尘房间那边走过来。 她关上门,鬿风也刚好走到她面前。 “你去看他了?醒了么?”她问。 对方眼神暧昧地看她一眼,语气微酸:“哟哟,这么关心自己去看看不就得了?” 云初醒白他一眼,这人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打算不再理他,抬脚就要走,结果被他叫住。 “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云初醒闻言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脸认真:“你看上秦阳了,想对他图谋不轨?” 鬿风:“......!” 他嘴角狠狠地抽了抽:“你又知道了?” 云初醒撇了撇嘴,她不知道。 反正那天看见秦阳衣衫不整地冲出来,抱住燕归尘哭哭啼啼的,像足了被某个丧尽天良的禽兽行了不轨之事。 鬿风:那是老子带错路了...... 还有,她发现鬿风看秦阳的眼神总是三分轻佻,四分迷离,别具深情。 鬿风:老子就长了一双桃花眼,我看个门板也是那个眼神好么! 还有还有,她刚刚看到鬿风冲着秦阳吹了口哨,就是浪荡登徒子调戏良家少女的那种。 鬿风:老子对谁都吹,你怎么没看见? 反正云初醒就觉得不对劲, 鬿风缄默不语,他不想去查出真相了,让那些在暗处的人把她砍死吧。 他好他娘的头疼。 第59章 对话 鬿风气冲冲地走了,云初醒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这边燕归尘吃了小半碗清粥就放下了碗筷。 秦阳站在一旁,神情凝重,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燕归尘从一开始就觉得他有些古怪。 秦阳踌躇片刻,才问:“殿下,真的要带云姑娘回京么?” 燕归尘淡淡扫了他一眼,道:“我自会安排。” “云姑娘身份特殊,一旦进京只怕会凶险万分,咱们没法兼顾她的安危。”秦阳鼓足了勇气道。 燕归尘又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秦阳低下头不敢直视他。 “你是在教我做事?” 秦阳面色一惊,急道:“属下不敢!” 但他恭敬的话在前,后边说的都是发自肺腑:“殿下,镇远候已派人在遇州接应,回宫事关重大,不能节外生枝。况且......” 说到这儿,他犹豫了一下,“况且她的族人不一定是因为我们而被杀,若此事与我们无关,她也不愿意割血解毒,那便没有强留她的必要了......” 之前燕归尘和鬿风的说的话他听到了,之后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们碰到的黑衣人确实有的不是冲他们来的。 尤其是燕归尘中箭那次,他亲眼见到那两支箭是冲着云初醒射过去,只是后来燕归尘替她挡了下来。 也许事实是,就算他们没有出现,没有跟云初醒有那么一番交集,蓝雅人也避免不了被杀害。 因为在暗处,还有别的人在盯着。 “住口!”燕归尘脸色骤然变冷,眼中透着怒气,声音也冷冰冰的:“你以为我千方百计想要带她回中原,只是为了解身上的毒么?” 秦阳不语,只能在心里默默道:不是为了解毒那是什么?莫非是看上人家了? 燕归尘缓了缓神色,慢慢平复了语气:“我忍辱负重多年,不会因为一个人功亏一篑。但是,她不一样,我答应了蓝雅国师要护着她,不能食言。” 说着他突然看向秦阳,神情坚定,貌似带着一起柔和。 “秦阳,我身上有一半的蓝雅血统。在这世上她除了云翎,就只有我了。” 秦阳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心中万马奔腾。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果真是看上人家了! 见他如此态度,秦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主子的决定,他哪里能干涉。 只能回京的时候,自己好生盯着云初醒,不让她乱出什么岔子了。 没办法了,谁让主子喜欢呢?主子护着,他也得跟着护着。 唉。 秦阳轻叹了一口气,收拾东西出去了。 在打开门的那一刻,他发现门口站了个人,他一脸惊愕:“云,云姑娘?” 燕归尘脸色一变,急忙起身。不料起的太猛他感觉脑袋一阵眩晕,险些倒地。 秦阳跑回来,“殿下,怎么办?她会不会听到了?” 燕归尘看傻子一样的扫了他一眼。 你说呢?正常人在门外仔细听就能听到个大概了,何况她是蓝雅人,耳力超于常人。 “那现在怎么办?”秦阳开始有些担心。 燕归尘定了定心神,道:“让她自己先静静吧。” 他所了解的云初醒,不是盲目武断的人,她有自己的见解和思量。 等她自己想好了再跟她好好解释吧。 云初醒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窗前魂不守舍。燕归尘和秦阳的话她一字不漏都听了进去,她一下思绪万千,情绪复杂。 她一直都知道,之前燕归尘偶尔的示好只是为了她身上的血,之后对她好也是因为知生婆婆的叮嘱。 他最后的那一句话,就是把她当做亲人的意思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么? 云初醒晃了晃脑袋,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啊,她也没理解错吧。所以在坐车离开小镇的路上,她才假摔躲过了他伸过来的手。 那个时候她虽然瞌睡沉沉,但身旁有什么动静她还是能察觉的。 只是为了躲他,把脑袋撞了个大包太不值当。 她还听到秦阳说,族人被杀可能跟他们没关系。 既然这样,为什么燕归尘一开始没告诉她?还答应她要帮自己查出真凶。 就只是为了让她愿意来中原么? 云初醒又想了想,觉得不对。 燕归尘不告诉她,应该是因为她那个时候心绪不稳,说了也会被她认为是推脱罪责吧。 如果真是他们说的那样,那么坞什她和云翎确实不能待了。 这个时候她又开始担心云翎,不知道她身上的伤好了没有,还有岑康会不会保护好她。 不过岑康那个人小肚鸡肠,五大三粗,还脾气暴躁,不欺负云翎算不错了,还指望他保护人? 云初醒陷入沉思难以自拔,杀害婆婆他们的人,会不会是以前攻打蓝雅的厄什人? 如果真的是厄什人,那查到了真相又有什么用呢?她孑然一人,没有能力掀起什么大浪,更遑论覆了整个厄什为蓝雅万千子民报仇雪恨。 突然,她脑中一道光闪过。 她不可以,但燕归尘或许可以。 如果他当上了燕朝的国君,说不定...... 只一刹那,她眼光又暗了下去,他凭什么会帮她呢?他当初只是答应她会查出真凶,可没有说会帮她报仇。 一下子想得太多,她脑袋生疼,站起身看见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她决定出去走走,散散心。 临近天黑,秦阳急匆匆地走进燕归尘的房间。 “殿下,云姑娘不见了。” 燕归尘噌地站了起来,身后的凳子轰然倒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眸光冷淡:“什么时候不见的?” “听店小二说她今天中午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燕归尘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只觉得胸口生疼。他背后忽然一阵发凉,又冒了一身冷汗。 秦阳见他这反应,对他身子的担心溢于言表,他急忙安慰:“殿下,你先别急,我和鬿风出去找。” 燕归尘沉了沉眼眸,冷声道:“一定要找到她!” 这是命令,秦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快走出客栈的时候,鬿风突然拉住了他。 秦阳不解:“干什么?” 鬿风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怎么关键时刻脑子就像没用过的,我们都走了,他怎么办?” 说着他下巴冲着燕归尘的房间指了指,秦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开始有些迟疑。 须臾,他回头道:“找不到云姑娘,殿下会担心的。” 第60章 回忆 鬿风差点想翻个白眼。 他恨铁不成钢:“现在是关键时候,万一是有人调虎离山呢?” 听到这话秦阳不自觉犹疑了一下,鬿风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好好守着你家主子吧,人我去找。” 他想了想,最终点头。 鬿风有这个担心是真,但还有另一层想法。若是他们走了,燕归尘出什么事,没准都会怪到那丫头身上。 这个锅她可不能背。 云初醒下午的时候进了一家茶楼想坐一会儿,却惊奇地发现里面有人在说书。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兴致听,但没听到一半就睡着了。昨晚一夜没睡,早上也没睡好,她困意袭来就睡得沉了。 直到说书人一声醒木拍响,她才猝然惊醒。 醒来时发现天已经全黑了,说书先生也换了另一个。 她没想到自己一出来就待了这么久,急忙起身要走。不料她坐得太久双腿都麻了,刚一起身就双腿一软。 她猝不及防一声低呼,就要摔下去的时候被一只手拦腰扶住。 云初醒回过神,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映入她眼中。 鬿风立即放开了她,只扶着她的手臂。 他双眼一眯,调侃:“我找你半天,你却在这儿睡大觉?” 云初醒睨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对方冲她眨眨眼,笑如清风:“猜的。” 云初醒不屑地瘪了瘪嘴,没再搭理他。 “能走么?”鬿风问。 “我只是腿麻,又不是瘸了。”云初醒带着些鄙夷道。 鬿风自讨没趣地点点头,扶着她出了茶楼。 街道不算宽阔,但行人稀少,也许是因为天色已黑。 云初醒慢吞吞地走着,腿渐渐恢复了知觉。 凉风习习,撩拨着淡黄的灯笼,一时灯影绰绰。 她心里浮起一股凄凉,黯然神伤。 这样安静的她,鬿风有些不习惯。 初见时,她就像是生了利爪的小野猫,一言不合就把人脸给挠花的那种。 可如今她好像把利爪都收了起来,身上的戾气与对外人的防备都减轻了不少。 原本是明媚恣意,天真无忧的小姑娘,却生生被折了羽翼跌入泥淖之中。 鬿风心里不禁一阵唏嘘。 月色清明,落在他们肩上,清辉袭人而人不知,各自都怀有心思。 两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宵夜摊子,热气徐徐如烟,香味四散。云初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鬿风轻声一笑:“出来这么久,都不知道吃东西的?” 云初醒咬牙:“关你什么事?” 她似乎今天心情不是很好,鬿风也不再逗她,只说:“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云初醒想了想,现在回去还得让人做又要等上一些功夫,这么麻烦当然还是要在这儿解决了。 老板很快端来一碗馄饨,云初醒没吃过馄饨,只是闻着觉得香。 她拿小勺子盛起一个,馄饨边上薄薄的皮耷拉下来,她咬上吸溜的一口就把馄饨吞进嘴里。 不到一瞬她就哇地一下吐出来,她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张着嘴伸出舌头。她甩着两手扇风,仿佛这样被烫到的舌头就能到缓解。 鬿风睁着一双大眼看她,貌似,小狗狗在觉得热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他被这窘样逗笑了,不知道是笑她吃的太心急,还是因为她吐着舌头的样子,让他联想到了吐着长舌头哈哈喘气的小狗。 “你吃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跟你抢。” 云初醒心里突然生起一股烦躁,勺子扔进碗里,“不吃了!” 说着她起身便走,鬿风赶忙付了钱跟上去。 “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暴躁?” 云初醒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也? 鬿风转移了视线,他仰头看着上空,忽然道:“你看这个月亮多圆,像不像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晚上。” 云初醒一张小脸登时黑得像碳,一提到这个她就来气。 他们初见是在一个夜不咋黑风不咋高的晚上,那天晚上的月亮圆得就像画上去的。 否则她也不会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潜入临烟阁盗出来的江山四景图,居然变成了宽衣解带美人图。 临烟阁是什么地方,那是坞什王庭修建,专门典藏各国珍奇之物的非凡之地。 那地方守卫森严,各处都有重兵把守,别说狗洞了,老鼠打的洞连蟑螂都钻不进去。 除了坞什国君,其他人都不能随意进出。 也就仅她有这个本事,能潜进临烟阁盗取宝物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只是没承想,刚一出来就被人给掉包了。 就是鬿风这货,拿着真正的江山四景图在她面前嘚瑟:“小丫头,请哥哥我喝顿酒,就把图给你。” 云初醒二话不说,当场就把他揍得稀里哗啦,一塌糊涂。 最后,她把江山四景图从他手中夺了回来,把那副春光乍泄,艳俗露骨的画扔在他脸上。 “你自己慢慢看吧。” 她扔下这么一句就走了,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她自己不感兴趣不代表别人不感兴趣啊。 最终,这幅美人图以高价在何楼卖了出去。 可任凭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一个恶性开端。 此后这货便死皮赖脸地缠上了她,阴魂不散。 “来玄月城,哥哥我罩着你!” 云初醒:罩你大爷! “来玄月城,你一定是暗市最厉害的探手!” 云初醒:你可以滚么? “大爷!我叫你大爷,来......” 云初醒:滚! “只要你来玄月城加入我暗市,一定帮你找到血珀王冠。” 云初醒:成交! 事实上,云初醒并没有加入暗市,只是偶尔会帮他盗取一些他那些窝囊探手拿不到的东西。 但整个暗市都没想到,他们杀伐果断,狂傲粗狠的鬿爷,竟会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低声下气,处处迁就。 真是令人大开眼见。 “还别说,那副春闺美人图就这么被你卖了,还有点可惜。”鬿风望着天上明月感叹。 云初醒鄙夷地看他一眼:“赝品有什么好可惜的。” 鬿风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你看出来了?” 云初醒幽幽地扫他一眼,没说话。但在心里她已经在狠狠地鄙视他了。 她可是神出鬼没的神盗,什么东西没见过,她也算是阅宝无数好么?怎么可能一幅画的真假都看不出来。 “可以啊你,”鬿风不禁由衷赞道:“我当初都差点被骗过去了。” 这幅图是仿的,但也是出自名家之手啊,拿到市面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辨不出真假的。 不然云初醒也不能以高价卖出去,除非那人是真的瞎。 鬿风:咳咳,先不论名家为何会仿这种伤风败俗之物,也许......是因为穷? 第61章 吃糖 云初醒回到自己房间,还没坐下就听到有人敲门,她拖着一身的疲惫,心中有些不耐。 门一打开她就看见燕归尘冷着一张脸站在她面前。 “你去哪儿了?”他劈头盖脸地质问。 云初醒有片刻的愣怔,随后她回答过神,轻蔑一笑:“怎么?怕我乱跑给你们带来麻烦?” 燕归尘一噎,他缓和了语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初醒没说话,她垂下眼皮不看他,“有事么?” 他目光深沉地盯着她她,一时心绪复杂,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现在她已经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那些焦灼和担心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轰然散去。 他如此紧张,究竟出于什么缘由?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一双灵动清澈的灰绿眼眸,令他陡然生出一种熟悉之感。 这种感觉驱使着自己,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她,了解她。 后来和她接触,只是因为知道她身上的血可以解炎毒,想着能让她对自己不那么防备,甚至会对他生出一些好感。 再后来,答应了知生婆婆的嘱托,要好生护着她。 可在山林中,她毅然决然将他护在身后的时候,他之前的种种想法都悄然发生了改变。 从有目的的接近,到只是简单地为她的安危担心,好像那种心情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种牵挂。 在听到秦阳说不必要将她强留的时候,他恼怒之余竟有那么一丝不舍。他想要把她留在身边,想要好好护着她照顾她。 这是他自己的意愿,无关于血脉亲缘,也无关于受人之托。 良久,燕归尘语气柔和:“没事,你回来就好。” 云初醒眼神微愕,随后她自嘲一笑:“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添乱子。” 她一直都清楚燕归尘这般护着她是出于什么目的,知生婆婆生前叮嘱,要她好好帮助他,想必婆婆自有她的道理。 既然这是婆婆交代的,那她就要去做好。 燕归尘眉头一皱:“秦阳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呢?”她仰头定定地看着他。 她目光笔直,毫不躲闪,眼底的澄澈一览无余。 他很快移开眼,郑重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云初醒唔了一声,道:“行吧,那你还有什么事么?” “鬿风说你还没吃晚饭,我让人准备了。” 云初醒眉角轻扬,鬿风这张嘴总是用得不合时宜。 她淡道:“我没胃口。” 这不是气话,被那一口馄饨烫到之后,她感觉舌头又疼又涩,什么都不想吃。 “张嘴。”燕归尘突然道。 “啊?”云初醒一头雾水,不解地啊了一声。 趁着这个机会,燕归尘动作迅速地将一颗糖塞进她嘴里。 云初醒微微一惊,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急忙要吐出来。 但就在吐出来的前一刻,一股清新凉爽的气息在舌尖绽开,随后便是一股清淡的甜。 糖在她嘴里化开,清香遗留,冰凉未散,沁人心脾。她直觉得鼻腔和脑门一阵清爽,仿佛将她脑中的混沌和疲乏席卷而空。 “这是什么?”她问。 “蕃荷糖。”燕归尘道。 她没再说话,只仰着头看他,眼中眸光微动,带着些许殷切。 燕归尘无奈,又递了两颗放在她手心:“这个不能多吃。” 她没问为什么,只乖巧地哦了一声,燕归尘不禁有些意外,心中莫名一颤。 很快客栈里的伙计把饭菜端了过来,燕归尘接过便顺其自然地进了她的房间。 云初醒看了看饭食,都是些清淡小菜,还有一碗清粥。 她微愣,确定不是把他的那份给送到她这儿了?她又不是病者,吃这么清淡是要修仙么? 燕归尘从她微微嫌弃的表情中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道:“鬿风说你烫到了舌头,还是吃点清淡的吧。” 云初醒:“......” 她觉得鬿风的那张嘴可以不用了,她早晚要把他的舌头给拔掉! 念及此,她猛然一滞,这么说,她吃馄饨的窘事燕归尘也知道了? 她心里的羞愤与难堪油然而生,极其不自然地偷瞄了他一眼。 燕归尘淡淡看她,正色道:“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云初醒:“......!” 那是鬼告诉你的么?她决定今晚就把鬿风的舌头给拔掉。 这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云初醒的愤怒的鬿风忽然觉得舌根一麻,他疑惑,自己没吃馄饨啊,怎么这舌头也这么难受呢? 云初醒不紧不慢地喝着粥,像是漫不经心地问:“当初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什么?” “族人并不是因为你而遇害。” 燕归尘眸色沉了沉,道:“那个时候我也不确定。” 云初醒闷闷地唔了一声,又问:“驿站倒塌,山林里的黑衣人,都是冲着我来的吧?” “还没查清。”燕归尘道。 在真相查到之前,他只能猜测,不可妄自定论。 但如果真是有人想要他的命,那么在驿站的那晚就可以动手,为何要等到天亮之后在只有云初醒一个人的情况下? 驿站倒塌的时候,里面并没有人。也就是说那掌柜和伙计早就知道这房子会塌,亦或是......房子倒塌,是出自他们之手。 还有在林中行刺的那些黑衣人,并非中原人,而是厄什人。 三年前,厄什出兵攻打蓝雅,手段残忍,毫无人性。 竟将城中百姓全部杀戮,他不知道在这样的形势下,云初醒是怎么携着那一众人逃离出来的。 想到这儿,他心口不自觉地揪了一下,微微发疼。 厄什为什么要如此赶尽杀绝,按理说,蓝雅人在这世间已寥寥无几,对厄什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 还是说,云初醒身上有什么是厄什人不想让世人知道的秘密。 他突然想起来,厄什人是在血珀王冠出现之后才对蓝雅人下手,难道说是这顶王冠藏有什么秘密? 再一联想云初醒那么紧张这顶王冠,急着要找到,他心里已经开始有底。 拿到假王冠的时候,她一眼就能辨出真假,不一定是因为她十分熟悉。或许是因为,藏在王冠里的东西不是她要找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血珀王冠?” 第62章 阻拦 云初醒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只一瞬,却被燕归尘捕捉到。 她头也不抬:“那是我父王的遗物,也是蓝雅的象征,不能丢。” 燕归尘垂眸,她不愿意说,他也不便再问。质疑是有的,但现在不能戳破。 护国公府。 仲秋刚过,圆月依旧。光华倾泻万里,从屋脊两边铺展而下,宽阔的院子落了一地清辉。 此时,一个高大身影穿过院子,步伐矫健,身姿魁梧,携着一身威寒之气。 他推开房门,疾步走进去,见朝背对着他,正仰头观赏挂在墙上的咏梅图的人,他拱手行了一礼,嗓音冷厉:“父亲。” 那人没有转身,只闷闷嗯了一声。 裴焕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反常,却没有多问。 只恭敬道:“二弟已经动身去了遇州。” 看画的人身形高大健硕,宽阔的肩背仿佛能承载千金之重。眉目刚毅,一双眼犀利如鹰,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此时,他的嘴一直在快速而小幅度地嚅动,好像在咀嚼什么。 他又闷闷地嗯了一声,裴焕抬眼看见了墙上的画,心中了然。 这幅咏梅图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父亲看得这般出神应该是太过思念母亲。 原本此次前往遇州的人是他,但不知为何,父亲最终决定让裴烁去。 如今朝中有人对三皇子回燕起了很大的争议,其中不乏为保住自己利益而暗中操作的人。 有人不希望他回来,那自然也会想方设法阻止前去接应的人。 母亲生前最疼裴烁,从不肯让他这个二弟受一点苦。去遇州路途凶险,而父亲如此决定,只怕是心里有愧于母亲。 念及此,他微微拧眉轻叹了一声,“父亲放心,此次跟随二弟的人皆是武艺高强的顶尖高手,定会护他平安。” 护国公依旧背对着他,方才裴焕来得太快,他一个着急一块糕点险些噎在喉咙里。 现在总算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他抬手抹了抹嘴上的碎屑。 裴焕眼光一滞,父亲如此伤心?那为什么还要让二弟去呢?现在又在这里悄悄抹眼泪。 唉。 他又叹了一声,安慰道:“父亲不必伤心,二弟一定会带着三殿下平安归来。” 护国公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 此时裴焕发现了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碎屑,不禁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他一直以为他是在感怀伤事,却没想到这个糟老头是在偷吃! 自母亲去世后,父亲便突然迷上了吃甜食,且不加节制,久而久之便生了龋齿。 牙疼发作时,他这个身经百战,战场上杀伐勇猛的八尺老男人,愣是给疼得眼泪哗哗直流。 可偏偏这惨痛的代价还是没能让他戒掉菓子甜点,他和裴烁也时常盯着他,但还是防不住他偷吃。 就算发现了他们又能说什么呢?这老头每次都会气急败坏地大吼:“不让老子吃甜食,那老子就让你们吃鞭子!” 所以现在,裴焕见了也假装没看见,他可不想吃军鞭。 他顿了顿,道:“父亲,你......” “我没有偷吃,没有!”护国公果断摇头否认。 裴焕:“......” 这熟悉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桥段。 他抿了抿嘴,道:“我是说......” “鱼安也没有给我!”护国公急忙抢答。 鱼安是护国公身边的暗卫,但如今的主要职责是对自家老爷进行甜点投喂,他也很无奈啊。 此时站在门外侯着的鱼安:“......” 老爷,您这么快就把我卖了,以后我还怎么行动? 裴焕额角跳了跳,这两个俨然已经是惯犯了,他能阻止得了么? 他颇为无奈地又叹了一声,眼光在护国公的小肚子上扫了一下,道:“您开心就好......” 只是以后牙疼也别嚎...... 裴焕在心里默念。 时间又过了两天,燕归尘的病情已经稳定,几个人又继续赶路。 去遇州需要走半个月的路程,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决定骑马。 小县城里没有什么好马,但这个时候他们也就不挑剔了。 买马的时候,鬿风指着一匹四肢短小的矮马,冲云初醒道:“哎,你那么矮小,骑这马正合适。” 云初醒压下怒火,指着一头正在夸擦夸擦嚼着干草的骡子道:“你话那么多,跟它绝配!” 鬿风吃瘪,悻悻地闭上了嘴。 哪怕他说的是实话,云初醒确实矮小,她也不能要这匹马。 那马就算是飞都追不上他们那几匹高壮的骏马好么? 一路上除了鬿风那厮总会溜溜嘴皮子把云初醒惹毛,然后拎着他暴揍一顿之外,一切都还算顺利。 也许就是一路过得太顺遂,在进城时便遭了难。 守着城门的士兵趾高气昂:“近日进城数额已满,不能再放人进城!” 云初醒秀眉一皱,这进城还有人数限制的? 秦阳问:“为何限人进城?” 侍卫瞟他一眼,“刺史有令,进城之人需严查,防止有可疑之人进城引起霍乱。” 鬿风双眼一眯:“可疑之人?可有依据?” 侍卫扬起下巴,伸手指着云初醒:“这不就是可疑之人吗?” 燕归尘眸子一沉,瞬间聚起了冷意。 在状况外的云初醒:“?” 她哪里可疑了?不就是个子矮了点,身子瘦了点,肤色白了点,还有一双绿眼睛之外...... 好吧,这些都是和中原人有所差别。 她垂下脑袋,心里在狠狠地诅咒这个侍卫。 我诅咒你指着我的那只爪子早晚废掉! 燕归尘从这个角度看,只见她垂头丧气,委屈十足。 他心头一紧,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掌轻抚她的脑袋,柔声道:“没事,不用在意。” 云初醒被他这举动惊得呆住,鬿风也一脸异样地看着他,秦阳不为所动。 他主子暗戳戳地觊觎,呃不,倾心于云姑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什么大惊小怪。 燕归尘神色自若地收回手,他身上虽有蓝雅血统,却没有继承到蓝雅人矮小的体型。 他身形颀长,不算十分魁伟,却也不至于太过单薄。挺直而立的脊背富有力量,气势非凡。 他居高临下,神色如冰:“刺史是谁?” 侍卫显然是被他冰冷的气势震慑住了,愣怔了片刻才强装镇定道:“你一介平民,有何资格询问我们刺史大......啊!!!” 话未说完就听到他一声凄厉的惨叫,云初醒双眼瞪得发直。 第63章 接应 侍卫脸色惨白,整张脸疼得扭曲成一团,两旁的侍卫“唰”地一声纷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齐刷刷地指着他们几人。 燕归尘眼神狠厉,他一把甩开那个侍卫的手,侍卫的腕骨已经碎裂,无力地垂挂在身子一侧。 云初醒看了看那个疼得站不稳随时都会倒下的侍卫,又看了看一身戾气的燕归尘,心内满是震惊。 一边是惊讶自己的诅咒竟然这么快就应验了,另一边是惊于他无缝切换的神情。 她觉得这个人的变脸简直比戏院里的还要精彩。 难道是坞什的日光太毒烈,把他的戾气都封印住,从而影响到他发挥了? 怎么一回到中原境内,他就像变了个人。 守着城门的侍卫很快将他们团团围住,那个被折断腕骨的侍卫缓过了神,他走上前,眼神阴狠:“想见刺史大人?怕是你们没这个命!” 说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狠声道:“有人强闯城门,伤及城卫,图谋不轨,将这几人就地正法!” 此话一出,云初醒平静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这是要打架了么?啰嗦了这么久终于要开打了。 她心情莫名激动。 动动手就能接解决的事,不知道这些人总要那么多嘴干什么。 她迫不及待地就要拔出她的小匕首。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纷杂震响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自城内潮鸣电掣地涌来,数十只马蹄踩踏的路面扬起阵阵飞腾的金黄沙尘。 对方来势汹汹,堵在城门下的侍卫纷纷闪开,退至两旁。 为首的人及时拉住缰绳,体型强壮,热血暴烈的七尺青骊一声嘶鸣,前腿兀地高高扬起,直飞在云初醒的顶上。 她呆呆地望着,也忘了避闪,燕归尘心中一慌,急忙把她拉至身后。 跨坐在马上的年轻男子容貌俊郎,器宇不凡。 清澈的眼眸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倨傲,因着他年纪不大,面庞尚存稚气,这股子矜高倨傲看起来便有了年少轻狂的意味。 正所谓,鲜衣怒马少年狂便是如此了。 被扭断了手腕的侍卫忍着剧痛怒号:“你是什么人!竟敢策马游街,冲撞城门!” 少年居高临下,眼角睨他一眼,随后从腰间掏出一张令牌。 众人见状即刻变了脸色,只往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裴烁收回令牌,嗓音清冷:“这几人是我故交,我要带走。” 言罢,又睨了那侍卫一眼,在身上掏出一锭银子扔在他面前。 裴烁神情孤傲:“好生医治,别废了。” 那一锭银子掉落在地,轱辘轱辘地滚到侍卫脚下。侍卫受宠若惊,好像手上的伤减轻了许多疼痛。 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多谢大人!” 云初醒十分鄙夷地瞟他一眼,直骂他狗腿子! 裴烁一眼就认出了燕归尘,他眼里划过一抹诧异。 燕归尘年长他两岁,但小时候的燕归尘个子长得慢,那时瘦瘦小小的,总被他们这些比他高一头的高官子弟排挤欺负。 燕归尘虽是个皇子,但无奈生母是个来历不明,相貌怪异的异族女子,自燕归尘出世后便一直被禁足于深宫之中。 燕朝皇帝更是冷落他,以至于那些在燕朝国学堂里的重臣之子,都敢骑到他头上。 来遇州的原本是裴焕,但是他死缠烂打,软磨硬泡,再三地作保证才让护国公点头同意。 他始终不肯相信,一个人的转变能有多大?况且燕归尘以前的那副德行他又不是没见过,怎么可能做了几年人质就性情大变了。 他就是想来亲眼看看,这个从前被他绊过脚,泼过水,烧过功课的小弱鸡,究竟变成了什么样,才能让父亲对其寄予厚望,不惜临阵倒戈。 他骑在马上,几乎是俯视着燕归尘,对方虽是在仰视他,但目光冷峻沉静,身姿挺拔,隐隐的散发王者之气。 仅三年时间,曾经那个弱不禁风,胆小窝囊的小怂包,竟褪尽了那股子逆来顺受的脾性。 此刻的燕归尘,沉静的眼眸中藏有隐隐的杀气,一旦显露必定如利刃出鞘,锋芒嗜血。 裴烁不觉想起来此之前护国公所说的话:今日的燕玦已非昔日之燕玦。 他翻身下马,虽然燕归尘在他心中的固有形象已经有了改变,但他还是不允许自己向这个曾经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俯首称臣。 “父亲让我来接你。”他走到燕归尘面前,不冷不热地说道。 燕归尘眼里的杀气已经隐去,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沉静,他点头:“有劳。” 见燕归尘对自己轻慢的态度视若不见,神色如常。裴烁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但只维持了一瞬。 但他明显地感觉到,对方不与他计较并非是对他的忌惮,而是强者对于弱者的不屑。 这让他心里又开始不舒服起来。 虽然自己不怎么愿意把对方放在眼里,但也没过分到自己骑马让别人跟在后边走。 他把马牵过去,缰绳递到燕归尘手里。 燕归尘微微颔首,动作利落的上了马,随后向云初醒伸出手。 这时,裴烁才注意到这个小小的身影。 肤白胜雪,容貌精致,一双灰绿的眸子灵动清澈,恍若经过细致打磨的无暇翠玉。 忽然他脑中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立即收回了视线。 云初醒懵懵地把手伸了过去。 燕归尘轻轻一提,她整个人就飞了上去,稳稳地坐在他身前。燕归尘胳膊微微一收,将她圈在怀里。 后背是他坚实的的胸膛,云初醒在碰上的那一刻,有一刹的惊讶。这人看着弱不禁打,原来是这么结实的? 秦阳和鬿风同上了一匹马,云初醒扭头看过去,一脸意味深长地盯着鬿风。对方立即领会到,他怒气攻心,飞了她一个眼刀子。 之后便带着秦阳策马疾驰,头也不回。 云初醒心领神会,看吧,我就说他俩有问题。 马队晃晃悠悠地行进,随着骏马轻蹄的幅度,两人的前胸后背总是有意无意地轻轻碰撞,云初醒一颗心跳得极快,她压都压不下来。 身后是他散发出的微热气息,明明是正常的体温,她却觉得一阵燥热。鼻尖慢慢渗出了薄薄的汗,脸颊也莫名其妙地赤红起来。 她不是没有和他近距接触,但每次都是情况危急的时刻,她并有产生任何念想。 可此时是怎么回事? 她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不禁伸长了脖子往前探,怎么还不到啊。 她好烦躁。 燕归尘圈着她的双臂感觉到她的不安分,在她顶上低声道:“别乱动。” 第64章 打斗 水汽氤氲,馨香萦绕,云初醒整个身子泡在冷热适宜的温汤之中。 一路舟车劳顿,她从没有这样惬意的时刻。她闭着双眼,一身的疲倦都冲散得一干二净。 只觉得此刻的自己身轻如燕,飘飘忽忽。 就在她沉浸于温汤水软中,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见一阵轰隆哐当的打斗声。 她眉头一皱,开始警惕。 难道是燕归尘的仇家又杀过来了?不对,她摇了摇头,没准是她的仇家。 她咬着牙捏紧拳头,快速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出去。 她的发尾还是湿的,淡金色的长发在她背后显出上下一浅一深之色。 脸颊因久泡在温水中而泛起的红晕还未褪去,颇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嫩和生气。但她一双眼睛却发出冰冷的光芒,看着很是违和。 这家酒楼在入住前,裴烁给扔了几锭金子,说自己要占用几天,让酒楼暂停几日的生意,这期间不许有人打扰。 酒楼掌柜的两眼发光拿着金子连连点头。 是以,酒楼里除了裴烁的人,就只有他们这几个。 至于裴烁为什么会包下这家酒楼,其一不难猜,护国公之子嘛,总是要讲究排场的。 云初醒想起在城门时他那不可一世的态度,只默默点头。 这其二,只听到他说这遇州刺史是陈太师的人,最好不要引起遇州刺史的注意,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简单来说,就是裴烁不愿意见到那个人,觉得麻烦。 不仅是遇州刺史,只要是和陈家有勾连的,他都不想搭理。 至于他和陈家究竟有什么恩怨,云初醒并不清楚,也没兴趣去知道。 只要他能把他们安全带回京城,她就觉得他靠谱。 可现在,她不那么想了,她此刻只想把他的头给拧下来...... 因为她看见裴烁正提着长剑朝归尘一顿乱砍,他下手一点儿不都留情,步步紧逼。 燕归尘不能用武功,只能一味地闪躲避让。 云初醒的心猛地提起,急忙跑了过去,正要下楼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有一个熟悉且猥琐的身影。 鬿风坐在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虚伪又敷衍地喊道:“哎呀,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啦......” 秦阳不知道去了哪儿,否则看见这样的一幕他早拔剑杀过去了。 云初醒心中一怒,抡起巴掌就朝着他后脑勺拍下去。 正在看楼下客堂打斗场面看得津津有味的鬿风猝不及防挨了一掌,顿时头晕脑胀,两眼昏花。 他懵懵的回过头,见偷袭自己的人是她,一双眼瞪得溜圆。 她阴恻恻道:“怎么回事?” 鬿风很快恢复了常态,又开始嗑起瓜子,仿佛刚刚那一掌对他毫无影响,其实他现在两眼都在冒着金星,脑袋也嗡嗡的。 他懒洋洋道:“这不明显的么,切磋武艺呗。“ 云初醒一张小脸瞬间黑了下来,这算哪门子的切磋武艺,分明是裴烁挥着剑要切她的小弱鸡! 她怒气冲冲单手揪着鬿风的衣领,他整个人都提溜起来。 他散漫无谓的眼眸略过一刹的错愕。 云初醒咬牙:“他不能施展武功你不知道么?竟然还由着那小子胡来!” 鬿风无奈地撇了撇嘴,他哪里拦得住啊。 裴烁铁了心要试一试燕归尘的身手,他是不能接受燕归尘比自己强的。 因为如今的燕归尘与小时候的反差太大,他不相信自己父亲极力扶持的人居然是这么一个懦弱,不受人重视的落魄皇子。 他要证明父亲的决定是错的,这样一个人,不配成为燕朝的国君。 “你为什么要躲!为什么不出手!”裴烁挥着剑逼向他,眼中怒意更甚。 燕归尘虽是没有出手,但他躲避也不是很吃力,可以说是行云流水。 他这样淡然无争的姿态更是无意中将裴烁的怒气燃得更旺,他出手也更加阴狠。 云初醒眉头紧皱,燕归尘虽然没有出手,但他之前体内的毒素紊乱才刚稳定下来,不能再这样折腾。 她足尖轻点,飞蝶一样轻巧地飘下客堂,她落在燕归尘身前。 燕归尘看见眼前一抹娇小身影,心头猛地一颤。眼看裴烁的剑就要刺过来,他双手抓住云初醒肩膀,一个转身把她挡住。 云初醒知道他要干什么,她反手揽住他的腰间顺势一带,下一刻他就站到了她身后。 她猛地扭头,一双绿眸闪着犀利且寒冷的光。 冲过来的裴烁看见她的神情有了一瞬的恍惚,他动作不知不觉放慢了下来。 云初醒抓住机会,揽着燕归尘腰肢的手微微借力,飞身回旋一个猛踢,裴烁手中的剑哐啷落地。 他顿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更让他震颤的,是看起来这么瘦小娇弱的小丫头,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 云初醒那一脚没有踢中他的手,只是踹中了剑耳他手中的剑就飞了出去。而他的手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努力地想要让颤抖的手平稳下来,可他整只手臂已经麻了,隐隐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他久久没有回神,燕归尘也愣了好久,耳尖还泛着红。 方才云初醒飞身踹掉裴烁的剑时,那只手软的小手在他腰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及其轻微的力度,却让他脑子一下炸开,整个人的魂儿都飘走了。 接着是裴烁一声怒吼勾回了他的魂。 “你好大的胆子!” 裴烁怒火中烧,不知到底是在气燕归尘迟迟不肯出手,最后还有人中途阻挠;还是在恼怒一个黄毛小丫头竟然一脚把他手中的剑给踢飞。 他疾步冲冲地走过来,燕归尘眸光一冷,拉过云初醒护在身后。 不料云初醒动作更快,她一个转身便绕至他身前,二话不说就像拍黄瓜一样把裴烁一掌拍倒在地。 想英雄救美的燕归尘:“......” 在楼上嗑着瓜子隔岸观火的鬿风:“......” 裴烁宛如一只年老色衰的田鸡,趴在地上抖抖索索,动弹不得。他眼角流下一行悲催的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发育不良的小丫头一掌就把他给干趴下了,就一掌......而且她爪子还那么小...... 呜呜...... 第65章 斗争 云初醒冷眼在他面前蹲下来,单手揪着他的衣领。 突然她抬起右手,作势要拍打下去。 裴烁登时闭上了眼,他只是下意识反应,不是害怕,不是...... 就在他以为云初醒的巴掌要落下来的时候,云初醒的手顿住了。 她语气凉凉:“看在你这么好看的份上,我不打你脸。” 说着她拇指与食指一捏,在他白嫩的脸颊上弹了一记。 嗯,手感不错,不过跟燕归尘比起来,还差了那么一点儿…… 云初醒猛然一滞,她在想什么? 其实她压根没用劲儿,但她气力非比常人,这一弹下去,裴烁半边脸颊迅速泛起了红痕。 裴烁眼里哗哗冒着泪花,他一点也不觉得疼,一点儿也不.....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被一个黄毛小丫头打趴下,还被无情调戏更恶心的事了。 他泪流满面,他宁愿输给燕归尘也不愿意受这般屈辱! 他堂堂燕朝护国公之子啊,皇帝亲封的安远将军啊,一世英名啊,就这么毁了...... 仲秋过后便是长月,天气转凉。京城昨日又下了一场雨,秋风带着袭人的寒意,路上行人都不自觉裹紧了衣裳。 国公府外,裴焕下了马,缰绳扔给守在门外的小厮,他快步走了进去。 未到前厅,一个丫鬟迎了过来。 “大少爷,您回来了。” 裴焕淡淡颔首,解下披风。 “老爷呢?”他问。 丫鬟接过披风,道:“老爷在书房。” 雨后凉寒的天气让人意兴懒散,昏昏欲睡。 守在书房门外的余安,瞌睡袭来,左右歪到。 忽然东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打了个激灵。 嗷,这熟悉的脚步声...... 他顿时清醒,一眼便看见裴焕从东面走廊的拐角处冒出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张,立即扯开嗓子大喊:“大少爷!您来啦!” 书房里捏着一块糕点准备塞进嘴里的护国公虎躯一震,急忙将糕点藏了起来。 这边裴焕被余安这一声叫唤吓得脚下一跳,他不自觉“哦哟”了一声,捂着心口飞了余安一眼。 余安心虚地缩了缩脑袋,讪讪一笑:“大少爷。” 裴焕睨他一眼,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护国公拿着一本兵书在看,神情专注,严谨认真。 若不是这屋子里若有若无的甜类糕点香味,他差点就信了这个糟老头是在看书。 他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嗯,嘴没有动,嘴角也没有碎屑,但那油润的手指头,嗯...... 裴焕拱手行礼:“父亲。” 假装看书的护国公又假装从书海中脱离出来,他抬眼一笑:“啊,你来啦!” 裴焕:“......” 您演戏能不能走点心? 他轻叹一声,微微开口:“父亲......” “我没有偷吃!”护国公忙道。 裴焕额角冒出一滴冷汗,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戏码他真是百试不厌啊。 门外的余安汗颜:老爷啊老爷,怎么说您都偷吃那么多回了,总该有点经验吧,怎么每次都被大少爷给抓包呢? 裴焕扶额:“我不是说这个。” 护国公啊了一声,放下了书本,他翻过的那页纸印着两个清晰油亮的指纹。 “二弟已接到三殿下了,不日启程回京。” 护国公脸上被抓包的神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的模样,他点了点头:“嗯。” 裴焕想了想,道:“要不要再安排些人手?” 护国公摇头:“不必。” 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三殿下回京,燕朝的王公大臣皆已知晓,那些拥护燕培的人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或许在坞什他们还有机会,可一旦进了燕朝境内,三殿下若有何闪失,这矛头会指向谁便不用多说。” 裴焕默默点头,毫无异议。 若那些人对三殿下动手,只会引火烧身,将自身的野心公之于众。 虽是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 那些人虽不敢下手,但在势必会在途中故意阻挠,拖延时间。 毕竟当今圣上如今只剩下一口气,时日不多,只要耗到圣上驾崩,那些人便有兴风作浪的机会。 说来也怪,病入膏肓,食不下咽的圣上还在努力地吊着一口气,似乎是在等三殿下回京。 至于为什么说奇怪,那便是人人都知道当今圣上并不喜欢他的这个皇子,自小便冷落一旁从不多看一眼。 如今自己在弥留之际,不顾两国之危急召回燕,不知,是担心燕朝江山落入他人之手,还是对这个皇子心有愧疚。 这其中缘由,裴焕身处其外,不敢妄加臆断。 “陈太师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护国公这一问拉回了他的思绪,他理了理头绪,道:“陈太师暗中派了次子陈应宏与镇北侯前往黎州。” “黎州?”护国公眯了眯双眼,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三个月前,燕朝太子外出狩猎,忽然暴毙荒野,当今圣上痛失爱子,因忧伤过度而引发旧疾卧倒病榻。 皇帝的病况日渐严重,药石无医,朝中一时陷入慌乱。 要稳固朝局,必须要尽快立储。 而皇室子嗣单薄,如今宫中仅剩七皇子,年仅八岁,且自小体弱多病,实在难担大任。 于是邱太傅与护国公携一众大臣联名上奏,力拥三皇子燕玦,请求皇帝立即将三皇子召回燕朝。 这一奏议遭到皇室贵胄及数位重臣强烈反对。 燕玦为外族嫔妃所生,血统不正,没有资格继承皇位。 况且他前往敌国当质子多年,难以让人相信他的家国立场。倘若他因被送去做人质而痛恨燕朝,怀有二心,那燕朝将遭灭顶之灾。 于是又有一众人力拥黎州瑞清王之子燕培。 黎州是瑞清王燕程的封地。 世人皆知瑞清王英勇善战,果敢正直,心系天下百姓苍生,深受爱戴与敬重。 只可惜瑞清王在征战西境时遭到埋伏,战死沙场。 其子燕培如今承袭了他的王爵之位,治理黎州。 都说无父无犬子,但这燕培是个例外,与其父燕程简直是云泥之别。 燕程死后他心安理得地便守在自己的封地,整日浑浑噩噩,骄奢淫逸,不知所为。 皇帝念在瑞清王劳苦功高,而他又是瑞清王独子,遂对他的言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鲜少责怪。 燕培碌碌无为,奢靡无度,虽不至于祸国殃民,但以这样的品性怎么能担一国君主之责? 这在邱太傅与护国公看来,简直是荒唐至极! 他眉头紧锁,陈太师在这个时候派人去黎州,无疑是要暗中与现任瑞清王燕培密谋。 亲王守于封地,不得天子召见不能回京,莫非这陈太师狂妄至此,要偷偷将燕培接回京城? 第66章 纠缠 打闹归打闹,回京还是不能耽搁的。 为了加快路程,这次还是没有坐马车。 云初醒一想到又要在马背上颠来颠去,她就一阵眩晕。 她恹恹地走出酒楼,却惊奇地发现门前停着一辆两驹驾车,装饰浮夸,无比奢华。 云初醒两眼发光,兴奋道:“有马车?” 燕归尘站在她身后,淡淡挑眉,没有说话。 她摩拳擦掌就要爬上去,结果被人揪着后领把她揪了回来。她微愠,皱着眉回头。 裴烁铁青着一张脸,看她的眼神像刀子。 云初醒也不甘示弱,气呼呼地瞪回去。 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他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家伙带了护颈。 云初醒一噎,她不就拍了一掌,有这么严重么? 裴烁:你试试! 别说,这护颈圈在他脖子上,只露出了一个脑袋,活像一只王八。 云初醒一时没忍住,她嘿嘿一笑:“小王八......” 裴烁瞬间气黑了脸,无奈他现在不能有太大的举动,否则就会扯到脖子,就更难恢复了。 他咬牙哼着气,一把别过她,由身边的护卫搀扶着上了马车。 秦阳在一旁看着,心里暗爽。 昨日他就去办了点事儿,结果回来的时候发现酒楼客堂一片狼藉。后来问了鬿风才知道,这裴烁差点砍了自家主子。 他心中恼怒,却也是敢怒不敢言,毕竟人家身份摆在那儿,他不可僭越。 好在鬿风告诉他,云初醒已经教训过裴烁了,今日见到裴烁这个狼狈样,他心里那个舒坦啊,太解气了。 就凭这件事,他不再认为云初醒会是个麻烦。毕竟她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可太适合去京城了。 他已经能想象到云初醒大杀四方的那个画面。 质疑燕归尘? 我打! 欺负燕归尘? 我打! 暗算燕归尘? 我打,我打,我打打打! 有了马车,谁还要骑马,云初醒二话不说就爬上了马车。 裴烁舒舒服服地斜躺在里面,见她进来吓得两腿都弹了起来。 “你上来做什么?”他心有余悸地看着她,一双好看的眸子闪着警惕。 云初醒坐好之后幽幽地看他一眼:“坐车啊,还能干嘛?” 裴烁毫不客气:“本将军的车是你这个刁民能坐的么?下去!” 话音刚落,燕归尘掀开马车帘子,一道沉静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明明是什么情绪也没有的眼神,但他居然有些被震慑到,气冲冲想扭过头不看燕归尘,却忘了脖子上有伤。 他刚要扭头,脖颈传来一阵疼痛,他皱眉“嗷”了一声。 云初最终当然是没有被赶下去,她还打算好了,要是裴烁再吵吵,她就将他一把丢下去。 但出乎意料的,一路上他安分得很。在她对面坐的正正的,恍如一座雕像。 只是偶尔云初醒撩一撩头发,或是拔出她的小匕首擦一擦,他都像惊弓之鸟一样,双脚弹起,双手挡在身前。 云初醒被他搞得莫名其妙。 她把匕首放回穿在脚上的破旧小靴子里面,她的小腿细瘦,一般的靴子她穿不了。 穿上总是空荡荡的,只要一跑,脚还是会抽出来。 有一次她的旧靴子洗了没干,只好穿了一双普通的,结果在飞檐走壁的时候,那靴子就掉下来砸中了路上的行人。 她现在穿的这双小靴子是在蓝雅王宫时,量身定制。当然,不止这一双,只不过是逃出来的时候脚上就穿的这双。 她十三岁生辰时,王兄送了她一把白玉柄小匕首。 她爱不释手,为了能随身携带,她让人在她穿的所有小靴子里面一侧都缝上了卡扣,专门放置匕首。 可现在,送她匕首和为她做靴子的人都不在了。 裴烁眼神古怪地看着她,她感觉到之后抬眼看他:“你看什么?” “你把匕首放在靴子里?” 云初醒淡道:“有问题么?” 裴烁十分嫌弃道:“臭死了。” 云初醒:“......”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脱鞋把脚趾塞进你鼻孔里。”云初醒阴恻恻道。 裴烁心中不服于她的威胁,却还是把嘴闭上了。 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她做得出来,他现在没法和她正面对抗,等他伤好了一定要把她打趴下,让她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裴烁想得挺美,然而事实是,他的脖子好不容易恢复了,气势汹汹地去找云初醒单挑,结果又被她一掌拍倒在地。 他始终不肯相信,自己竟会输给一个小丫头。 输给云初醒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他愈挫愈勇,却屡战屡败。 随行的护卫每天除了烧火做饭喂马,就是坐下来看他们的主子挨打。 后来云初醒被他缠得烦了,只得到处躲着他。可她走到哪儿,裴烁就跟到哪儿。 她郁闷又无奈。 于是鬿风给她支招:“这人啊,就是好胜心太强,要是不打败你他是不会罢休的。” 云初醒无奈:“可我跟他打架毫无挑战性啊。” 鬿风:“......“ 好了,我知道你很厉害了。 “那你就假装输给他咯,”鬿风继续输出:“你输给了他,他一高兴,不就不会烦你了。” 云初醒起先有些不乐意,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哪有故意认输的道理。 “那行吧,就让他一直这么烦着你。”鬿风耸肩道。 云初醒摇了摇头,比起让她认输失脸面,她觉得被这个人缠着更恐怖。 于是,她又双叒叕接受了裴烁的挑战。 因为了解她的实力,裴烁每次从不留情,几乎是拼尽全力,这次也不例外。 他最擅长使长枪,佩剑只是防身之器,但那是上了战场才会用到,他绝不会将枪头对准燕人。 云初醒虽不是燕人,且武艺高强,但她手无寸铁,他要是动用兵器那便是小人作为。 这种事,他是做不来的。他最是看重输赢,但绝不会为了赢而不择手段,这不是他的初衷。 是以,云初醒用匕首,他便用树枝,云初醒若不用,那他就赤手空拳。 但每次都毫不意外地输给了云初醒,你说惨不惨,气不气? 第67章 认输 裴烁扔给云初醒一把长剑,云初醒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这次,我要真正地和你比试一场!”他盯着云初醒道。 云初醒一脸迷惑:“可我不会用剑啊。” 这是真话,她没练过剑法。 裴烁脸色难看,对于他来说,不拿武器的比武简直就像小孩儿过家家。 云初醒可没耐心跟他耗,她小指掏了掏耳朵,道:“还打不打,不打我走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 “站住!” 裴烁叫了一声,引得坐在四处休息的随从护卫都看了过来。 这一看不要紧,这下人人都开始激动起来。 快看,快看,将军又要挨打,呃不,又要同云姑娘比试了。 看得人多了,裴烁就更加打起精神来。这都是他的部下,若一直输给她,他这面子挂不住,以后还怎么驯服手下,带兵打仗。 云初醒倒没想那么多,她只一心想着待会儿怎么假装输掉好摆脱他的纠缠。 这时,秦阳跑过来,捡起她脚下的长剑。看似在给他们清理场地,实则是在给云初醒吹耳旁风。 “云姑娘,打他,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云初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原来秦阳这么记仇的么?她都揍了裴烁那么多次了,他还不解气? 正想着,听到裴烁嗓音洪亮:“来吧!” 云初醒起范儿,眼神一下变得犀利。 裴烁一掌朝她左肩劈过来,云初醒闪身避开。 啊,草率了,多好的机会。 云初醒正懊恼,又见他飞来一脚,云初醒侧过身子躲开,扬起巴掌就要劈下去。 这时她突然想起鬿风的话,把手撤了回来。 “啊!” 云初醒一声浮夸的惨叫,整个人飞了出去. 一众人倏地站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就这么倒了?这跟之前的实力出入巨大啊。 就算他们不捧钱场也不能当他们瞎好么? 她趴在地上,颤着手对他竖起大拇指:“你好厉害,我输了。” 裴烁:“......” 所有人:“......” 鬿风:娘的!我是让你假装输给他,不是让你输得这么假啊! 燕归尘坐在树下闭目养神,他听到动静也看了过来。 只见云初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输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比试。” 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云初醒是故意的了,裴烁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气得心肝疼,怒道:“你故意的!你竟然如此侮辱我!” 他没完没了,云初醒不耐烦了。 赢也不行输也不行,那到底要她怎样? 男人真是一个麻烦的东西。 云初醒一脸不屑:“我又不是第一次侮辱你。” “你!”裴烁顿时噎住,一张俊脸涨地通红。 众人没忍住,顿时哄堂大笑,俨然忘了他们正在取笑的是自家主子。 裴烁一眼扫过去,目光如刀。 那些个侍卫随行立即闭上了嘴,噤若寒蝉。 遭到了此番羞辱,还被自己的手下耻笑,裴烁又羞又怒,看着云初醒的目光犹如利剑。 云初醒不禁背后一阵发凉,这又是咋了? 她好懵。 鬿风更是后悔给她支招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还不如直接把人打趴下。这下好了,身体上的伤没好,又加了一道心理上的。 裴烁怒气冲冲地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云初醒愣在原地,还是没想通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下燕归尘明白了,原来蓝雅人的脑子不好使就是在这儿。 她沮丧地走到他身旁坐下。 “裴烁心气儿高,十分好强,他不允许自己输给别人,尤其是你这样一个小姑娘。”燕归尘低声道。 “可他就是打不过我啊,我不假装输给他,他还怎么赢我?” 燕归尘吸了一口气,道:“你是不是坞什最厉害的大盗?” 听到这个,云初醒瞬间挺起胸膛,“那是自然。” “那譬如有一日,突然出现另一个大盗,毫不费力地就把你没法拿到的东西偷走了,你会怎么做?” 云初醒皱着眉,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燕归尘点点头:“你看,连你自己都不肯接受有人比你更厉害吧。” 云初醒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 须臾,她想起了什么,又道:“可他就是打不过我啊。” “那若是你遇到了比你强的,你会甘心自己一直输给他么?” 这...... 云初醒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燕归尘神色温和地看着她,“你尚且如此,更何况他是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你今日如此不仅让他自尊受辱,还让他遭受自己部下的嘲笑,你说,他怎么可能会好受?” 云初醒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燕归尘继续道:“这就好比那个比你厉害的大盗屡次抢在你前头偷了你拿不到的东西,然后还把其中的一件宝物施舍给你,换你,你会咽得下这口气么?” 云初醒咬牙:“我无论如何都会把他弄死!” “是了,裴烁现在就是如此心情。“ 云初醒心口一滞,现在她明白了。 “若换了别人依照这幅心性经此一遭,只怕是为了挽留自己的颜面,早就不顾一切与你厮杀了。” 可裴烁没有,他选择一个人走掉了。 云初醒看着他,发现他沉静的眼中带着一丝赞赏的意味。 “裴烁虽狂,但他骨子里有君子之风,不会无故去做有损别人的事,更不会肆意迁怒于人,所以他今天虽有满腔怒火,却始终没有对你发作。” 听了他这一番话,云初醒陷入了沉默。 看来她这次,是真的做得太过了。 裴烁除了狂傲了些,其实并不坏,否则燕归尘也不会这般为他辩护。 “那小子是不是很狂?” 正想着,鬿风走了过来。 云初醒一见是他,脸色立马变得阴沉。 给她出馊主意导致今天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现在还敢到她跟前晃悠,就不怕被她一脚踹飞么? “看你出的馊主意!”云初醒没好气道。 鬿风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怎么想到你会输得那么假?” 云初醒一愣,假吗?她可是很认真地在假装了诶。她还以为自己演的天衣无缝,毫无破绽来着。 鬿风从脚边揪下一根草叼在嘴里,双手枕在脑后,他往后一仰靠在树上,双眼直视着远方的落日余晖。 “七岁熟读兵法,十三岁随父出征,十六岁率领三千精兵击退侵犯西北边境的厄什五万大军,获封安远将军。试问有这样的成就,谁不狂?” 第68章 安慰 云初醒一愣,扭头看着裴烁之前离开的方向,喃喃道:“这家伙原来这么厉害啊。” 那为什么连她都打不过? “你们蓝雅人天生神力,身手灵巧迅捷,不仅耳力超群,还有超乎常人的预判能力,即便是大内高手都不一定能打得过你。”鬿风悠闲地靠在树上干幽幽道。 燕归尘垂眸沉思,又道:“物有所长,人有所长,若是换了别的,你不一定是他对手。” 鬿风没说话,只点头嗯了一声。 云初醒沉默不语,燕归尘说的不无道理。她能取胜不过是仰仗于蓝雅人的天生优势,若非如此,就算她武力超群也还是有许多破绽。 就像是方才,若是她是拿着剑和他比,自己恐怕早就输了。 但裴烁没有为了让自己发挥最大优势去赢她,而逼着她用剑跟他打。 念及此,她心里的悔意越来越深。 她转头问鬿风:“这些人,哪个跟他最亲近?” 鬿风睁开眼睛,伸手摇摇一指:“喂马的那个,是裴烁亲信。”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个模样周正,身形高大的护卫正在喂马,喂的是裴烁的那匹青骊。 她眨了眨眼,道:“元谨?” 云初醒知道他,因为她不止一次听到裴烁这样叫过那个人。 谁让她耳力好呢,嘿嘿...... 她打定主意,站起身抻了抻衣角,迈步朝元谨走去。 裴烁坐在一块大石上,大石左边是悬崖。 他手里捏着一块拇指大的石子儿,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目,见到来的人是谁,他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手一扬,指间的石子儿飞了出去。 百步之外有棵够一人环抱的枫树,正直深秋,略大于手掌的枫叶已经显了橙黄之色,堪堪地挂在树梢。 树干中间部分,布着几个黑色的眼儿。 裴烁那颗石子儿飞过去,准确有力地卡进其中一个小洞,之前被打入树干石子儿又被推深了一步。 枫树并不见有什么动静,只见一两片赤黄的枫叶飘飘晃晃地落下来。 燕归尘在他身后坐下,左腿屈起踩在大石上,右脚悠悠吊着,脚下是万丈深渊。 裴烁目不斜视,冷冰冰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燕归尘淡淡道:“一个连武功都不能用了的人,有什么资格笑话你。” 闻此言,裴烁弯下身子捡石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很快,他手里捏着石子儿坐直了身子。 眉目依旧冷峻:“怎么回事儿?” 燕归尘语气平平:“枯沙炎毒,听说过么?” 听到这个,裴烁眉头蹙得更深,有些不敢相信:“你中了炎毒?” 说完,他又问:“谁干的?” 燕归尘风轻云淡:“自然是不希望我回燕朝的人,又或者......”说到这儿,他顿了顿,道:“是不想让我活着的人。” 裴烁冷哼一声:“想要你命的人还真不少。” 燕归尘挑眉,不置可否。 这时,裴烁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为什么不早说?” 燕归尘不解:“什么?” 裴烁眸光微闪,“中毒的事。” 不然他也不会拿着剑朝他一通乱砍了,当时他还以为是燕归尘不愿意和他动手。 从燕归尘能轻松躲避他的攻击来看,武功并不在他之下。 但他不知道的是,燕归尘的武艺都出自护国公,是以,裴烁的招式燕归尘了然于心,否则也不能应对自如。 现在他才明白,难怪那小丫头才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倒他,他差点要了燕归尘的命。 裴烁冰冷的神色缓和了一些,问道:“怎么中的毒?” “彩雀。”燕归尘有问有答。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裴烁心里一惊,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彩雀是跟着燕归尘一同前往坞什的婢女,这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可偏偏,彩雀这个人是姝妃安排的。 燕归尘在燕朝皇宫时,一直养在姝妃膝下,她对燕归尘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只可惜,皇帝不喜欢燕归尘,连带着照顾他的姝妃也被冷落。 在皇帝决定把燕归尘送去坞什的时候,姝妃不顾皇帝盛怒而冒险相求,求皇帝收回成命。 但结果并没有任何改变,燕归尘还是被送走了。 临走前,姝妃担心那些陪同燕归尘去坞什的人照顾不好他,于是将自己身边的贴身婢女彩雀也纳入其中。 难道彩雀因为此事而心中有记恨,所以对他起了杀心?裴烁想着,又觉着不大可能。 “你怎么知道是她?” 燕归尘望着悬崖对面的重重远山,语气平平道:“她在我面前吞药自尽了。” 裴烁倒是没有变现得有多惊讶,怎么说彩雀也是姝妃身边的人,燕归尘回来必定是要把她的人带给回来的,可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他身边没有彩雀。 “她受何人指使?”裴烁又问。 燕归尘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彩雀躲闪的眼神,以及见到赤利古时那微妙的神情,他心里一沉。 “不知道。” 裴烁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一眼,口气满是鄙夷:“连给自己下毒的真凶都查不到,你可真是够窝囊的。” 燕归尘淡淡一笑,像是自嘲,却始终没说话。 片刻,他站起来,“走吧,该赶路了。” 裴烁抬眼看他,也站了起来。 “等回了京,身子恢复了我跟你打。”燕归尘道。 裴烁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等你好了再说吧,就怕你没有命撑到那个时候。” 燕归尘垂下眼皮,缄默不言。 须臾,他微微张口想要说什么,突然就觉得周遭一片肃静,一阵凉风刮过,树叶轻擦,气氛静得诡异。 裴烁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下变得冷厉,谨慎地观察四周。 就在这时,一只箭矢破风而来,势不可挡,箭头直指燕归尘。 裴烁一个扭头,手中的石子儿飞出去,准确无误地击中疾飞过来的箭矢。 箭矢在石子儿的强力冲击下,箭头一歪从燕归尘身侧擦过。 燕归尘从大石上跳下来,还未来得及挪开脚步,便看见眼前数十只箭矢如雨点一半朝着两人飞射过来。 裴烁捏紧拳头,眼神又冷了几分,隐隐透着杀气。 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这来势汹汹的箭矢他尚可躲开,可燕归尘怎么办? 第69章 合作 思量之间,他一咬牙挡在了燕归尘身前,伸手接住在地上用脚尖勾起枯枝。 接着便拉着燕归尘往不远处的枫树那边跑,干枯的树枝哪里能抵挡得住有破风之势的利器,裴烁只堪堪拦住了几只箭矢,那树枝便被搅碎。 他把燕归尘按在树后,命令:“老实待着。” 燕归尘:“......“ 他不能动武,他好无奈。 裴烁迅速地在地上抓起一把石子儿,用尽全力猛地冲着飞来的箭矢飞过去,数支箭矢被击断。 燕归尘看着落在地上的箭矢,他眉头一皱。 又是这些人?这次怎么是冲着他来的? 想着,他心口骤然一紧,若是这些人,那云初醒...... 燕归尘的心开始揪起来,无法平静。 就在这时,数十只半尺长的木签飞针一般地飞射过来,与疾如雷电的箭矢来了个正面交锋。 一瞬间,箭矢落地,木签粉碎。 裴烁有片刻的呆愣,这细小的木签竟能抵挡得住射石饮羽的箭矢? 再一抬眼,看见朝他们奔来的娇小人影,他心中了然。 若是出自她之手,那倒不奇怪。 秦阳和元谨跟在她身后,元谨将手里的剑扔给他,嘴里喊道:“将军!” 长剑飞至他身前,他伸手凌空拔出剑,只见他手腕几番扭转,手中的剑犹如急速旋转的雪花,直晃人眼。 片刻之间,疾射而来的箭矢便粉碎在他剑下。 云初醒见到这一幕,心中微微惊异,燕归尘说的没错,若是用武器,她都不够他砍的。 箭雨忽然停了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都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一群黑衣人冲了出来。 云初醒眸光一亮,闪着激动。她拔出自己的小匕首,积极迎战。 几人看着那个冲出去的兴奋的小身影:“......” 双方交手了好一会儿,裴烁才发现,这些并不是致力于要他们的性命,而是想要把他们逼下悬崖。 他神色狠厉,好啊,果然是阴险狡诈。 如今朝中都知道三皇子已经回燕,若是途中出什么意外,那幕后之人便难以洗脱罪名。 可若是三皇子在途中不慎跌下悬崖,那可就没有什么可疑了。 他毫不手软地手刃黑衣人,冲元谨道:“保护好三殿下,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正奋力杀敌的元谨:“......?” 这明明是我们几个在保护来着,怎么就唯他是问了? 裴烁话刚说完,一把剑从他身后杀过来,他感觉背后一凉,急忙转身。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一把匕首横插过来,挡下了那把冲他刺过来的剑。 他扫云初醒一眼,对方冲他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此时,他的目光看向她身后,忽然变得冷厉。 他伸手一把将她拽到身侧,长剑一挥,杀过来的黑衣人应声倒地。 下一刻,他神情傲慢地看她,像是在显摆。 云初醒只淡淡瞄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接着就继续消灭黑衣人去了,理都不带搭理他。 裴烁心中生出一股夹杂着沮丧的愠怒,情绪复杂。 饶是这些黑衣人身手不凡,人数众多,可还是敌不过他们。 不一会儿,黑衣人便全部被解决掉了。 云初醒蹲下去,用一个黑衣人的衣角细细地擦拭自己的匕首,然后又放回靴子里。 裴烁在一旁看着,不自觉又拧起了眉,毫不掩饰嫌弃之色。 秦阳扶起燕归尘,一脸担忧地问:“殿下,您没事吧?” 燕归尘摇头:“你们怎么来了?” “是云姑娘听到了动静。” 裴烁听闻,眼中闪过一抹担忧,“那,那边?” 秦阳会意,忙道:“那边没事,鬿公子在。” 他闻言松了一口气,点点头。 这时,元谨有些心虚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没事吧?” 裴烁没说话,只瞪了他一眼。他心虚地缩了缩脑袋,没再说话。 这边云初醒看不下去了,忙道:“惹你的人是我,你冲他撒什么气?” 裴烁斜眼看她:“你管得着么?” 云初醒斜眼看他,语气很不屑:“幼稚!” “你!”裴烁一张脸瞬间黑成了碳。 燕归尘走过来,淡道:“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裴烁这才气哼哼地一甩头,擦过云初醒的手臂大步离开。 云初醒瞪了一眼他的后脑勺,鼻孔几乎要冒气。 鬿风见他们回来了,又仔细查看一番,确认每个人身上都没有伤这才彻底放心。 裴烁的那些部下一见他回来立即围了过来,无一不是担心他的。 可他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他觉得这些人看他的表情,怎么带着一脸的崇拜和敬佩?完全盖过了眼里的担忧。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云初醒去向他们挑战了一番。 作为裴烁的部下,他们怎么会不清楚自家主子的实力。若是输给护国公或者大少爷,那情有可原,可输给一个小丫头,他们是有所质疑的。 但他们并不清楚云初醒的实力,只觉得云初醒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厉害的本事,能接二连三地把他们的将军给打趴下。 这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这样一来,他们心里自然而然就认为自家主子连一个小丫头都打不过。 直到他们亲眼见识到,云初醒轻轻松松地将元谨整个人举起来,毫不费力地一掌劈断碗口粗的树,还轻而易举地躲过他们发出的暗器...... 不仅如此,他们还发现了云初醒超群的耳力和令人发指的反应能力。 和她比试的时候,无论他们从哪个方向攻击,要出什么招式,她都能预判。 这个平平无奇,看似发育不良的小丫头,身上竟有如此本领,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此刻他们才明白,原来不是将军太弱鸡,而是这个小丫头太强悍。 令他们更想不到的是,这小丫头在最后还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就在这方面能侥幸赢了你们将军,若是他使了自己擅长的武器,那我也会成了他手下败将。” 此话一出,一众人不自觉地挺起胸膛,心底生出一股骄傲。 那是自然,他们的将军年少成名,战功显赫,更是擅长马上枪法,人称小飞将。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第70章 石榴 裴烁古怪地看了一眼云初醒,对方翻了翻了眼珠偏过头。 裴烁:“......” 他知道是云初醒给自己解了围,可这不代表他会立刻消除两人之间的嫌隙。一来他拉不下这个脸,二来.......这个小丫头的嘴简直是太能叭叭叭了好么?! 总把他怼的哑口无言,每次都气得心肝疼。 “小王八......” “我不是小王八......” “小王八,那些人在干什么?” “种菜......我不是小王八!” “小王八,那是什么?” “石榴......我不是......” 算了...... 裴烁放弃了挣扎。 因为碰上了黑衣人,他们不得不加快了进程,路上一刻多余的时间都不敢耽误。 但就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裴烁下令让部下休息整顿。 云初醒在马背上巅得浑身酸痛,她迫不及待下了马,却发现自己蹦不起来。骨头像是散了架,下了马她就蔫儿了。 燕归尘给她递了个水囊,“马上就到京城了,会有人来接我们。” 云初醒拿着水囊咕咚咕咚地灌下几口水,把水囊递还给他。 “还有人来接?不会又像他脾气那么臭吧?” 燕归尘知道她说的是谁,微微侧过头瞥了裴烁一眼,裴烁气哼哼地扭过头。 收回了目光,他深深地看着云初醒道:“进了京城,我会先安排你住进国公府,一来护国公信得过,二来,那里也比较安全。” 他没说那里可能更适合你,邱太傅也信得过,只不过邱太傅文人风骨太甚,最是注重规矩。云初醒去了怕是会拘谨。 相比下来,护国公豪迈不羁,不拘小节,和云初醒的憨直率真倒是有几分契合。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因为两人这性子,撞到一起后做了许多令他头疼的事。当然,这是后话。 裴烁不知道去了哪儿,云初醒浑身酸软,总觉得不舒坦。 她找了一棵树,拉筋松骨,双腿挂在树枝上倒挂下来,淡金色的发色倾泻而下,随风轻晃。 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她一张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却让她感到无比的舒适。 正悬挂闭目间,她听见又脚步声朝她走来,好像是在她面前停下了。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金丝云纹黑靴子,她眼睛顺着往上看,裴烁一脸古怪地看着她。 “你这又是练的什么奇怪的功夫?”他问。 云初醒嗖地荡回树上,她垂着双腿坐在碗口粗的树枝上,一双小脚晃呀晃的。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你去哪儿了?” 裴烁微微垂下脑袋,又挠了挠后脑勺,别扭了一番之后,把一个包袱递给她。 “这是什么?”云初醒问。 “你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裴烁有些不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为了掩饰心里莫名生起的几分羞涩。 云初醒哦了一声,只顾埋头打开包袱。 因为不知道里面究竟是装的什么,所以她在打开的时候也就没注意。 裴烁也没来得及提醒,就见放在她腿上的包袱被打开,一个个大拳头那么大的石榴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云初醒呀了一声,急忙从树上跳下来跑过去捡。 裴烁站在原地,一脸黑线。 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云初醒把石榴都捡起来,发现还有一个滚远了,她怀里抱着几个蹭蹭蹭地跑过去追。 石榴滚到燕归尘脚下,云初醒刚要伸手去捡,就看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过来,在她眼前捡起了那个石榴。 云初醒抬眼看他,道:“裴烁给我的。” 燕归尘眸子一暗,这是在宣示主权了? “可我不知道这圆咕隆咚的东西是什么,你看!”说着,她激动地指着石榴的开口处,“这儿还有个肚脐眼儿!” 燕归尘:“......” 裴烁:“......” 那他娘的不是肚脐眼儿。 云初醒一双娇小的手拿着一个大红石榴,看样子很是吃力,但她轻轻松松地就把整个石榴掰开了。 里面鲜亮红润,晶莹剔透的果肉唰地一下绽开,撒了一地。 云初醒见到这个景象,又睁大眼睛好奇地咦了一声:“还有好多小宝宝!” 燕归尘被她这好奇的样子逗笑,他弯着唇角,揭下一颗石榴送进她嘴里。 云初醒下意识嚼了嚼,因为用力了一些,里面的籽被嚼碎,一股酸涩的滋味蔓延在嘴里。 她皱了皱眉,把嘴里的石榴残渣吐出来,道:“不好吃。” 听到这话,裴玄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猛地砸了一下。要不是她一路上都在问,他会到处去给她找么? 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自作多情! 这边燕归尘又提醒:“里面的籽不要吃,要吐掉。” 裴烁一头黑线,这是小孩子么?吃个石榴都不会?还要人教? 云初醒确是不会吃的,她生在北境极寒之地,那地方常年冰雪连天,根本没有见过这些新鲜的东西。 不仅是石榴,很多中原和坞什有的东西,她都没见过。 曾经也不是没来过中原,只是当时那个境遇,她哪有什么机会去见识呢。 再次回到中原,她又看见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直让她产生错觉,觉得这不是她以前来过的那个地方。 这里山林茂密,水草丰美,即使已经到了深秋,山头的杉树依旧青葱,添了几分古朴庄严之气,少了一些深秋的凄凉之意。 她不自觉想起在坞什的时候,燕归尘所说的话:在中原,有四季,山川草木,鸟语花香。 山川草木她见到了,鸟语花香,应当也会有的。 继续赶路,不再像之前那样还要长途跋涉,只用了不到半天,就走到了京城外。 燕归尘没骗她,城外果真是有人在等他们。 云初醒远远地便瞧见骑在马上的人,待走近了才看清对方。 一身玄色锦缎束袖长袍,冠发高绾,一丝不苟。 细看时,眉眼与裴烁有些相似。不过相较于裴烁,眼前的这个人更是多了一份沉稳与威肃。 眼神也不似裴烁那般傲气显露,而是存了一分谦和温润。 可云初醒不敢说他是个好相与的,因为他这魁梧如山的身姿太有威慑力了好么? 第71章 抢人 那人见他们走近,立即翻身下马。 这时,云初醒才发现此人魁梧奇伟,顶天立地。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英姿勃勃,气概不凡。 云初醒呆呆地看着,自己这个子,也就到他裤腰带往上一点点的位置吧...... 裴烁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一双眸子亮晶晶地喊道:“大哥!” 大哥? 云初醒差点被晕厥过去,这人高马大,威风凛凛的男子,竟然是那小王八的哥哥? 完了,这小王八会不会向他大哥告状,让他大哥过来找她报仇啊。 看看他伟岸的肩膀,粗壮有力的手臂,还有那宽大的手掌,感觉一巴掌就能把她扇飞。 裴焕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眼,道:“辛苦了,三殿下呢?” 裴烁微微侧过身子,燕归尘从他身后过来。 裴焕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愕,他拱手行礼:“见过三殿下。” 燕归尘微微颔首,道:“裴公子,好久不见。” “殿下请赎罪,家父今日有要事缠身未能亲自迎接殿下。”裴焕恭敬道。 “无妨。”燕归尘淡道。 要进城时,裴焕注意到他身后的云初醒,目光淡淡扫过一眼,微微带着惊愕。 云初醒察觉到他的目光,心虚地急忙偏过头。 不是吧?这么快感应到她之前对他弟弟犯下的罪行了?果然是兄弟连心啊。 云初醒感到很悲催。 燕归尘当真信了护国公是有要事,却没想到他的要事,竟是和邱太傅在护国公府互殴。 “你个泼皮无赖!说好了一起去接殿下的,你居然背着我想一个人自己去!” “你才卑鄙无耻,你以为这么拖着我,我就接不到殿下了么?” 燕归尘看着在地上滚来滚去扭打的两个人,顿时陷入了沉思。 这两货,当真是当年教导他的严师? 裴焕脑中一团黑线闪过,他清了清嗓子,喊道:“父亲!” 这时,骑跨在邱太傅身上的护国公才堪堪回过头,在看到燕归尘的那一刻,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急忙从邱太傅身上爬了起来,也顾不上整理糟糟的衣角,恭敬行了一礼:“三殿下!” 被摁在地上摩擦的邱太傅,衣衫凌乱,耳边有几缕发丝散落下来,嘴角气得直抽抽,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他一介文臣,显然是打不过武将出身的护国公的。 且邱太傅最是重礼,能把他惹恼成这个样子,不顾礼数与君子体面直接与人动手,护国公也是挺厉害的。 邱太傅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理了理凌乱的衣衫,正了正头上的发冠,这才拱手行礼道:“臣见过殿下。” 燕归尘上前扶住他,眼中眸光微闪,他压着心中的激动喊了一声:“老师。” 站在一旁的护国公不乐意了,急忙走上前拉开燕归尘的手,不满道:“三殿下你怎么不叫臣下,臣下也是您的老师!” 云初醒看着眼前的这两个怪老头,心里浮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云里雾里地看向裴烁,对方耸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那样子仿佛是在说:你以后习惯就好。 后来才知道,原本出城迎接燕归尘应该是邱太傅和护国公一道去的,但两人都很鸡贼,都不想让对方去。 结果就在出发的前一刻,互相揭穿了对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裴焕看着时辰快到了,便不再理会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自己去接了。 可没想到的是,他都把人接回来了,两人还在打,而且还让三殿下撞了个正着。 这两人一直都不怎么对付,可偏偏又在辅佐燕归尘的这件事上,两人又破天荒地一致。 算起来,倒也说得上是燕归尘的老师,邱太傅专攻文,护国公专授武。 一文一武,秀才遇上兵,难怪两人总能吵起来了。 护国公正抓着燕归尘寻求心中平衡,忽然一眼瞧见他身后的云初醒,顿时双眼一亮。 他偏过头往他身后探,惊喜道:“老夫都没发现,怎么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娃娃。” 云初醒一脸懵,漂亮的女娃娃,是说她么? 再环顾一下四周,好像在场的就只有她一个女孩子。 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眨了眨眼睛,愣在原地。 护国公呀了一声,急忙跑到她跟前,像看什么十分稀奇的物什似的,“你们看,她还会眨眼睛!” 所有人:“......” 云初醒觉得这个老头子越来越古怪啦,她绝不要再靠近他。但是他方才好像是称赞自己漂亮来着,眼光很是不错。 她有点纠结了。 护国公在凑近一看,喃喃道:“我瞧着怎么有点眼熟呢?” 正说着,他忽然脸色一变,身子往后重重一仰,又啊了一声。 “你是那个......” 燕归尘眸色一变,带着些许冷意。 好在护国公及时住了嘴,没有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他捂着嘴再看看云初醒,又看了看燕归尘,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云初醒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这人真的是燕归尘的老师么?怎么一惊一乍的?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正经。 忽然,她想起来方才小王八的哥哥叫他父亲? 她突然对这兄弟两敬佩起来,有个这样的爹,能长这么好真是不容易啊。 本来邱太傅和护国公两人打起来也是因为燕归尘,现在又因为燕归尘要留在谁的府里吵起来了。 现在燕归尘人在护国公府,护国公是占了最大优势的,说什么都不肯让邱太傅把人带走。 “如今三殿下回京,并非是两国商议之下回来,外面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你让殿下去你那里,就你府中的那几个窝囊废能保护得了殿下么?” 邱太傅不甘示弱:“天子脚下,谁敢对皇子动手?我明日就带殿下进宫,了却陛下的夙愿。” 护国公气得只跳脚:“你拉倒吧,殿下舟车劳顿你不让他好好休养一番,就让他就进宫面对那群妖魔鬼怪,你怕不是要害死他!” 燕归尘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感情他这个当事人还没发声,他们就在这儿公然抢人了? 第72章 丫鬟 裴烁送他们回国公府之后便去了军营,鬿风是不乐意卷入这些朝堂是非的,是以在进城之后便和他们分别了。 至于去了哪儿,云初醒不知道。 她现在只觉得这令两人像老斑鸠一样叽叽喳喳,吵得她耳朵疼。 她拉着燕归尘的袖口,一双大眼就眨巴眨巴地看着他:“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燕归尘眼角飞快地扫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低头温和地望着她:“好。” 这时,两只斑鸠戛然而止,齐刷刷地朝他们望过来。 燕归尘看也不看一眼地走了,两人差点原地石化。感情他们在这儿争来抢去的,还抵不过一个女娃娃的一句话。 好悲催...... 不过,护国公很快就从这郁闷的心境当中跳脱出来了。因为燕归尘将云初醒安排在他府中住下,他自然是十分乐意。 一是他还挺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二是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殿下看那个小丫头的眼神点不太对,在殿下心里肯定不是一般人。 殿下能把这事交给他,无疑是对他极大的信任啊。 护国公忙不迭地命人收拾出一间院子给云初醒,还给安排了两个管事嬷嬷和几个清秀机灵的小丫鬟,俨然是将她作为国公府小姐看待。 但是云初醒不要,她一个人自由自在惯了,不习惯身边有人叽叽喳喳的,尤其是那两个嬷嬷,她嫌啰嗦。 燕归尘柔声道:“留一个也好,你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儿,也能有个人陪你说说话解闷。” 云初醒想了想,觉得他说所言有理。京城繁华热闹,她又人生地不熟,有个人给她引路总归不是坏事。况且云翎现在都还没回到中原,她一个人也怪没意思的。 她考虑一番,点了点头,随手指了一个小丫鬟道:“那就她留下吧。” 那些个嬷嬷和丫鬟冲她微微欠了欠身便走了,只剩下那个被她指定留下来的小丫鬟。 看样子年纪似乎比她小一点,一张小脸圆润饱满,尚有稚气,一双圆溜溜的杏眼透着机灵劲儿,却是不精明。 “你叫什么?”云初醒问。 “奴,奴婢清月,见,见过小姐。” 清月话说的有些磕巴,她第一眼见到云初醒心里是有些害怕的,毕竟她也没见过生了一双绿眼睛的人。 这白天还好,晚上见了不得吓得够呛。 云初醒原先因为好奇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慢慢黯淡了下去。 燕归尘见到她的神色变化才突然想起来,原来她不喜欢安排那么多人不是嫌吵,而是怕那些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甚至是对她有畏惧。 与其让她因为这个顾虑而暗自神伤,倒不如让自己一个人待得自在,于是对清月道:“你若是不愿意,不强迫你。” 清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惶恐,急忙垂着脑袋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奴婢愿意!” 云初醒:“......” 她真是看不出来清月是真愿意还是假愿意,她细声问:“你害怕我么?” 清月登时脸色煞白,她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双脚竟然开始打颤。 云初醒再次:“......” 她真的有真么可怕么? 云初醒开始觉得她有些可怜,作为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处处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她已经说了要留下清月,若是现在让她回去,肯定会被怪罪说是犯了什么错才被遣回去的,不免要受罚。 可是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她好像又有点害怕,云初醒不禁觉得好难办。 这时,清月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磕磕巴巴道:“小,小姐,您别让奴婢走,奴婢,奴婢一定会好好服侍小姐的。” 看她又这么坚持,云初醒有些为难,思忖一番之后还是点头了。 事情安排好之后,燕归尘又去了护国公的书房,云初醒没有跟着去,她爬上了院子里种的一颗梨树,躺在上面悠闲地晒着月光。 书房里。 燕归尘微微偏过头问秦阳:“东西呢?” 秦阳会意,把一只箭簇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护国公看见这东西眸光惊愕,神色变得严肃,他走上前拿起箭簇仔细查看。 “老师可见过这东西?”燕归尘问。 许久,护国公放下箭簇,仔细回想一番之后才答:“这是文铁,刚硬无比,铸成兵器可削铁如泥。” 说着将箭簇指给燕归尘,“殿下请看,这箭簇上的花纹犹如流水,这便是铸造时以金丝矾腐蚀之后显现的。” 燕归尘点了点头,又问:“燕朝可有冶制文铁?” 护国公笃定摇头:“并未。” “不过,”他想了想,又继续道,“厄什有文铁的冶制之术,燕朝曾提出用制弩之术作为交换,但厄什狮子大开口,提出要燕朝的火药,被圣上驳回,此事便不了了之。” 燕归尘眉头紧锁,果真是厄什人?他们追杀云初醒只是为了斩草除根么? 但是在悬崖遇到黑衣人那次,他又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箭簇,那次黑衣人的目标并不是云初醒,而是自己。 如此一来,难道是燕朝也有什么人与厄什勾结? 燕归尘想了想,最终把在坞什发生的事告诉了护国公。 护国公先是一阵窃喜,这件事燕归尘目前只告诉了他哟,邱太傅那个酸文人都还不知道。 哈哈哈...... 他突然觉得扬眉吐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燕归尘已经在邱太傅离开护国公府之前,把那封割让遇州的契约交给了太傅。 他要是知道了这个,估计要气得吐血。 遇州属边塞之城,离坞什最近。多年来,遇州城便是多国贸易往来之地,坞什野心勃勃,觊觎这座城池已久。 燕归尘一行人回京途经遇州,除了在城外被阻拦,遇州刺史并没有什么举动。 而且刺史是陈太师的人,自然是不把他当回事的。就算知道他在遇州,也会装作不知道,要对燕归尘有什么举动就更不可能了。 陈太师为首极力反对回燕朝的质子在遇州出了事,这无异于是想要引火烧身。 除却幕后主使担心暴露自己,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这个条约是假的。目的是想要骗取赤利古的信任,让赤利古在坞什杀了自己。 是以,在遇州的时候,燕归尘没有去找遇州刺史核实对质。 一方面是怕打草惊蛇,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猜到遇州刺史对此事一概不知,否则,他们绝不会进到城内,还能顺利离开。 第73章 造访 昨日因为收到家中长子传来的消息,邱太傅急匆匆地赶回了家,护国公为此还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他今儿一大早地便过来,护国公看见之后飘了一个白眼。 这么一大清早的,可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愿意错过啊。 邱太傅从车上下来,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鼻孔还哼着气。 不就是留三殿下住了一个晚上嘛,搞得像昨晚过了个洞房花烛夜似的。 大早上的,两人又开始看对方不顺眼了。奇怪的是,这两人一见面就掐,但在扶持燕归尘这件事上,又是意外地和谐统一。 燕归尘回来,并没有多少人把这当一回事儿。 一个不受皇帝重视,又被送往他国当了质子的皇子,终究是成不了气候的。 故此,也就没什么人会在听闻他回京之后出城迎接了。 因为这么做毫无意义,不但自己挣不到什么好处,反而还得罪了陈太师一方势力,得不偿失。 陈太师对于扶燕培上位似乎势在必得,根本不把燕归尘放在眼里。 进了书房,两人总算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各自坐上了椅子。 燕归尘放下茶盏,问道:“父皇的病情如何?” 邱太傅叹了一口气,道:“圣上早已药食不咽,行将就木,若不是为了等殿下,恐怕早就......” 说到这儿,他没敢再说下去。 燕归尘面上看似平静无波澜,实则内心已揪作一团。 事实上,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叫过那个人一声“父皇”了。 是从夕嫔被禁足的那一刻起?还是在那一次被冷眼相对的时候?他连这个记忆都模糊了。 他不想争,可如今为了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他不得不争。他从前只想从众兄弟姐妹之中分得父皇的一点疼爱,可他却始终没有得到。 走到这一步,他不会再去奢望那些遥不可及的事了。 如今邱太傅说皇帝还吊着一口气,像是为了等他回来。但在燕归尘看来,燕帝并不是因为想念他这个儿子,而是皇室已经无人能继承大统,他不甘心燕朝江山落入旁人之手。 所以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会力争到底。 燕归尘沉下眸子,没看出来是什么情绪,只淡淡地问:“长公主已经进京了?” “没错,”护国公答道,“按理说,长公主领了封地,没有圣上传召不得擅自入京。” “但圣上最为疼爱鹿阳公主,如今圣上重病不愈,公主担忧圣上龙体便自作主张进宫长伴病榻,侍奉左右,以尽子女之孝。” 护国公一句刚说完就被邱太傅抢了说辞,他颇不服气地瞪了邱太傅一眼:就你知道的多! 邱太傅目不斜视,置若罔闻,他气得直翻白眼。 燕归尘眉头深蹙,仿佛陷入了沉思。 燕朝长公主燕琼为陈皇后所生,唯一的燕朝皇室嫡女。陈皇后病殁之后,燕帝极为疼爱这个女儿。 说起来,燕琼还是燕归尘的长姐。 只是燕琼自小就不待见他,觉得他是个有外族血脉的异子。也仗着自己出身尊贵,又得燕帝偏爱,从不把他当皇室之子。 除此之外,更是对他肆意欺凌,国学堂的那些高官子弟,也是因为得了长公主授意,才会那么肆无忌惮地欺压他。 而燕帝对此事漠不关心,不闻不问,更是助长了长公主的气焰。 长公主十五岁及笄时,燕帝便赐了封地鹿阳。皇室之女尚未出降便赐封地,这在燕朝史上是从未有过的。 长公主的殊荣不止于此,出降时风光大办,十里红妆,燕帝更是将厄什进贡的蓝雅至宝血珀王冠赐为嫁妆。 如今长公主擅自回京,朝中却没有任何异议,这其中,一半是因为长公主仗着燕帝的偏宠,一半,是因为她的亲舅舅陈太师。 相比之下,从敌国逃回来的质子处境就要艰难许多,即使之前燕帝已经发出让燕归尘回燕的诏令,但被陈太师暗中拦了下来。 这些事,燕归尘是从护国公与邱太傅传来的密件中知道的。 如今朝中动荡,陈太师竟然妄想执权,一手遮天。真可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邱太傅接着道:“犬子昨日查到消息,厄什使臣来大燕是受长公主之邀,前来商议和亲之事。” 燕归尘对此事不是感到很意外,燕朝皇室仅两位公主,一个是鹿阳长公主,已经出降,驸马在半年前就身染恶疾,抱病而亡。另一个就是刚过了及笄之年的五公主燕璃。 长公主在这个时候要和厄什议亲,摆明了是要将燕璃远嫁。 但和亲的事已经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有商议了,为何拖到了现在?难道是要等他回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和亲就只是个幌子,也许鹿阳公主只是想借此逼他回来。 燕归尘再一想又觉得不对,既然她想要逼自己回来,那为什么还要和赤利古勾结,在坞什迫害他呢? 想到这儿,他抬眼问邱太傅:“老师,那一纸条约可查出什么眉目?” 邱太傅定了定心神,道:“那协约是假的。” 这个答案还是让他有些震惊,他从一开始便咬定是鹿阳公主想在坞什除掉他,可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难怪他在回到遇州之后,遇州刺史毫无反应,想必那人也是不知情。 现在一切线索都指向鹿阳公主与陈太傅是有意要让他回大燕,他们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有人在门外禀报:“公爷,陈太师来了!” 护国公脸色一沉,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怎么来了?” “肯定是听到了风声,要来看看殿下是不是真的回了京城。”邱太傅慢悠悠道。 护国公拧着眉,他思忖片刻,冲燕归尘道:“殿下,你且在此,我出去看看。” 说着就要往外走,邱太傅却叫住了他:“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护国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很是嫌弃:“你去了只会影响我发挥真正的实力。” 邱太傅:“......” 在怼自己的这件事上,他可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放过且不遗余力。 你说他没文化吧,怼你的时候那是张口就来,头头是道。你要说他还算是有点涵养吧,他又举止粗莽,一言不合就踹人。 邱太傅一脸凝重地摇了摇头,这人可真是个谜。 第74章 挨揍 护国公去到前厅的时候没有见到人,于是问了身边的管家:“人呢?” 管家百思不解:“对啊,我方才明明把人引到这儿了来着。” 护国公睨他一眼,“难道这人还凭空消失了不成?” 就在这时,清月脚步慌乱地跑过来,在跨过门槛的还摔了一大马趴。 护国公看着突然在自己跟前行大礼的人:“......” 倒也不用行此大礼...... 他面色有些不悦:“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清月顺势跪在地上,整个人惊慌得话都说不利索:“公,公爷,小姐,小姐跟陈太师打起来了!” 护国公与管家被震得双双呆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管事则是头皮一麻,额头冒出一茬冷汗。 完了完了,一会儿功夫就给捅出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他要晚节不保了。 护国公厉声问:“你说什么?” “程太师跟小姐打起来了。” “谁跟小姐打起来了?” “陈太师。” “谁占下风?” “陈太师。” 管家在一旁惊诧不已:公爷,这不是重点吧? 护国公急急道:“带路带路,赶紧带路!” 清月站起身把护国公领了出去,管家紧随其后,为什么他好像在公爷脸上看到一丝兴奋的意味? 等等!公爷为什么摩拳擦掌的,一副要加入战斗的样子? 一进院子,就看见云初醒整个人骑在陈太师身上,一手揪着他束起的发髻,一手将他的整只胳膊往后掰。 陈太师被揍得鼻青脸肿,头发散乱,他咬牙切齿:“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你知道本官是谁么?本官可是陈太师!” 云初醒面无表情朝他后脑勺又抡了一巴掌,陈太师的头险些被打歪。 “老子管你什么师太!为什么鬼鬼祟祟地跟着我?” 陈太师被一掌打蒙,歪着嘴含糊不清道:“谁鬼鬼祟祟!分明是你长相怪异,举止可疑!” 云初醒眉头一皱,抡起巴掌就要打下去。 护国公见到眼前这一幕,别提有多解气,但解气归解气,差不多就行了,在这么打下去,人都要没了。 “哎哟,这不是陈太师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呀,误会误会,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他迈着小碎步冲过去,伸手把云初醒从陈太师的身上拉下来。 起初她还不愿意松手,护国公冲她使了个眼色:差不多就行了小祖宗。 这才不情不愿地撒开了手,甩了甩自己发酸的手腕。却看见护国公一手扶起陈太师,一手背在身后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云初醒挑挑眉,站到一旁。 陈太师站起来,扒拉着自己散乱的发丝,而后指着云初醒,怒冲冲道:“你府中怎么会有个异族女子!还这般粗鄙野蛮!” 护国公轻轻地瞥了他一眼,心中腹诽:明明是你心怀不轨,还说别人粗鄙野蛮。 心里是这样想,但面上还是和善客气,他笑嘻嘻道:“陈太师,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这是烁儿从塞外带回来的,不正是因为她长相怪异觉得新奇嘛。” 陈太师半信半疑:“随意将一个外族女子带回京城,就不怕此人是细作?“ “你这话说的也太严重了,一个边塞买回来的奴隶能是什么细作?难道烁儿的手气就这么好,随便买个奴隶回来就是细作?要是有这运气他早开赌坊去了还当什么将军!” 这话听着荒唐,但从护国公嘴里说出来就是很寻常,整个朝堂谁不知道这护国公性情鲁莽,口无遮拦。 护国公眼神贱兮兮的:“再说了,年轻人嘛,血气方刚,他们的口味你懂的。” 云初醒听得云里雾里,她不懂护国公是什么意思,但从他略微猥琐的表情可以看出来,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陈太师没有全信他的话,只用一副狐疑的眼神打量着云初醒,他的目光令云初醒感觉很不爽。 她捏紧拳头在他眼前一晃,恶狠狠道:“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打爆!” 陈太师被这突如其来的拳头给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了两步,他气得面红耳赤,指着云初醒:“你,你这个......” 话没说完,他想到什么,扭头问护国公:“你说她是奴隶?本官可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奴隶!” 护国公则一脸无辜地耸耸肩:“边塞之人大多性情暴戾你也看到了,虽说是奴隶但也是需要驯服的,她们只能被一个主人驯服,别说是你了,就算是我也拿她没办法的。” 说着,他神色忽然变得严肃,厉声道:“知道你打了谁么?还不快道歉,等烁儿回来没你好果子吃!” 云初醒知道护国公是在做戏,虽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极其敷衍地道了歉:“抱歉啊,陈师太。” 陈太师暴跳如雷:“本官是陈师太,不是陈太师!” 云初醒重重点头:“是啊,我没说错啊。”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个黄毛丫头给带偏了,气得浑身发抖。 护国公见状急忙劝道:“你大人有大量,别跟这小丫头一般见识,你不是有事找我么?我们说正事!” 陈太师没好气道:“谁说本官是有事找你?” 护国公喜出望外:“没事啊,没事就更好了,阿福,送客!” “你!”陈太师顿时哑口无言,瞪着一双眼怒视他。 他视若不见,把他往外推:“陈太师快走快走,她又捏起拳头了,你再不走,我可拦不住她。” 陈太师火冒三丈,来这儿不仅什么也没查到,还平白无辜被人打了一顿,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临走前,他恶狠狠道:“裴严,你太得意,本官迟早会让那贱奴付出代价!” 护国公心里直翻白眼,腹诽:吹吧你就!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里却很客气:“太师慢走。” 陈太师甩袖气冲冲地走了,见他离开护国公这才放声大笑:“哈哈哈哈.....陈维,你也有今天!” 护国公兴致勃勃返回云初醒的小院子,怀里抱着瓜子,水果点心,还让清月泡了一壶茶。 俨然一副要听戏的气势,雄赳赳地进了云初醒的小院子。 第75章 王冠 云初醒此刻正斜躺在树上闭目养神,垂下一只脚晃啊晃的。 一听到动静她立刻睁开眼坐了起来,却发现是护国公。 “公爷,你怎么又回来了?” 在看到他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在石桌上摆放好之后更是不解:“你在干嘛?” 护国公冲她招手:“快下来,快下来,跟我说说怎么一回事儿!” 云初醒这才明白,原来是问这个的,但为什么还要带这么多吃的? 至于是怎么和陈太师打起来的,云初醒回忆了一下。 刚到国公府的时候她注意到正厅前的大院子里有个种着睡莲的大水缸,她今天起了个大早,特意要去看看有没有开花。 她留意到前厅有人,因为并不认识她没有搭理。睡莲没有开花,云初醒很失望,沮丧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谁知刚离开前院就察觉到有人跟着她,一路追到了她住的小院子,她找地方躲了起来,想要看看是谁。 结果就看到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走进了她的院子,看那人锦衣华服,不像是来偷东西的。 云初醒在中原没认识什么人,来找她的能是什么好人?她感应到一丝危险,二话不说就从屋顶飞下,把那人揍了一顿。 “然后呢?”护国公捏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糕屑横飞地问。 “然后你们就来啦。”云初醒道。 护国公嘴巴一直没停过,他点了点头:“这虽然不太好,但是好解气啊,哈哈哈......” 那人仗着自己的权势,霸道专横,目中无人,还处处压他一头,如今终于被人狠狠地治了一顿。 云初醒问:“公爷,你跟那个什么陈师太是有什么过节么?” 护国公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何止是过节,他们是死敌,明争暗斗了十几年。 这些他没有跟云初醒细说,原本这弯弯绕绕的朝堂纷争她一个小姑娘也不便知道太多。 他想起了什么,问:“方才我那般说你,你都不生气么?” 云初醒捧着一块桂花糕咔呲咔呲地吃着,“我知道你是在忽悠他,也是在帮我。” 护国公一脸欣慰,之前三殿下还私下里跟他说这小丫头脾气不好,还憨,让他多担待点。 可现在一看,直是直了点,一点儿也不憨嘛,挺机灵的,遇到事儿也拎得清。再加上她把陈太师给收拾了一顿,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他是越来越喜欢啦! 护国公在这边和云初醒聊得欢快,全然忘了还在书房里等他的燕归尘和邱太傅。 燕归尘来到小院子的时候,看见云初醒和护国公正在院子里吃着点心喝着茶,开心地聊着天,一张俊脸都黑透了。 怒气更大的是跟在他身后的邱太傅,邱太傅疾步走上前拎起护国公的后领:“我跟殿下在书房等你那么久,你却在这儿跟个小丫头喝茶!” 护国公一眼看见黑着脸的燕归尘,眼神心虚地四处瞟。他威胁拎着自己的邱太傅:“你松开!” 因着护国公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不要去打扰三殿下和邱太傅,是以他们两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裴焕回来去书房找护国公,却发现他不在,问了管家阿福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燕归尘无暇理会在一旁打闹的两只老斑鸠,他把云初醒拉到一边,小声问:“想不想拿回血珀王冠?” 云初醒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这不他娘的废话么? “在哪儿?”她问。 陈太师派了镇北侯和陈应宗前去黎州的时候,护国公便早有提防。厄什突然派使者来访,表面是为议亲,实则是在和鹿阳公主做交易。 厄什的目的,一直都是鹿阳公主手里的血珀王冠。 厄什人从坞什一路追杀云初醒,是因为他们误以为云初醒回中原也是冲着血珀王冠来的。 这些事燕归尘之前还想不明白,直到鬿风的探者顺着倒塌的驿站寻查,才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这么重要的东西鹿阳公主是不会留在鹿州的,而且她也需要拿王冠骗取厄什的信任。所以说,王冠已经被她带到京城。 放在宫里不大可能,虽然她已经与厄什达成了盟约,但她生性极端,疑心重,一定会防着厄什暗中下手。 她最信任的,也觉得最安全的地方,无疑就是太师府。 “那个陈师太的府中?”云初醒很是惊讶。 冤家路窄么这不是?今天刚把人暴揍了一顿,晚上就要进他府中偷东西,陈太师这是犯太岁了? 而且这个太岁可能还是她。 不过在还不熟悉太师府的情况下,云初醒不会贸然出手。 她暗中观察了两天,分析了一下路线,再筛选了可能会藏有王冠的地方,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她行动了。 回来的时候,燕归尘在她房中等着,她从窗户外一跃而入,揭下黑色面罩,解开衣带准备脱下夜行衣,这才猛然发现屋里站了一个人。 云初醒吓了一跳:“三更半夜你在我房里干什么?” 燕归尘整个人呆住了,目光落在她解开的衣带上,黑色的夜行衣领口敞开了一半,露出精致雪白的锁骨。 云初醒急忙又穿好衣服,她真是得意忘形了,屋里站了这么大个人居然都没有发觉。 再看燕归尘的时候,他已经别过脸看向了窗外,耳尖微微泛红。 说不尴尬那是假的,以前靠得多近云初醒都没有多大反应,怎么现在她觉得越来越奇怪了?她为什么会觉得有些难为情呢? 她轻轻抠了抠眉角,问:“你有事么?” 燕归尘慢悠悠地回过头:“嗯,不放心。” 云初醒微愕,她歪头看他:“你是担心我不能把王冠带回来还是关心我回不来?” 她问得直截了当,直让他愣了愣,心里肯定是担心她会有危险,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没回答,云初醒也没再问,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东西拿到了。” 燕归尘眸光一转,他从来都没有质疑过她的能力。 打开盒子,顿时金光闪现,王冠上镶嵌的血珀深红如血,浓艳凝重,质地通明透亮,泛着深邃的红光。 燕归尘问:“这就是你父王的那顶血珀王冠?” 第76章 兵符 云初醒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否认。 燕归尘发现盒子中还有别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发现是一块半圆墨玉,色浓质腻,纹理细致。 他疑问:“这也是在盒子里的?” 云初醒放下杯子,“不是,是跟王冠放在一起的,我看着挺漂亮就顺手拿走了。” 燕归尘:“......” 你这顺手也太顺了吧,盗一赠一? 他看了看这块玉,总觉得和普通的玉有些不一样。墨玉确实十分罕见,价值连城,但和血珀王冠放在一处就不得不让人深思。 燕归尘把墨玉放回去,合上了盒子。 “你说过的,自己的事情办好之后就会把王冠还我。” 刚听到这话的时候,燕归尘眼里还有些疑惑,很快他想起来在坞什的时候,他确实对她说过这话。 他摇头:“不用了,你好好收着吧,我只是想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 “为什么?” “鬿风查到了线索,杀害族人,以及冲着你来的黑衣人都是厄什人。” 云初醒听到这个并不是很意外,她已经隐隐猜到了。当初杀进蓝雅,屠杀蓝雅百姓,破她家国的就是厄什人。 这些人果然还是找上来了,这是要把蓝雅人赶尽杀绝。 她想起那些死于敌人刀下的亡魂,心中瞬间充斥着仇恨,不自觉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手心。 “厄什受鹿阳公主之邀来使燕朝,并非是为了和亲,而是为了血珀王冠。也许蓝雅被灭,你们被追杀也是因为这个。” 云初醒眼角一跳,呼吸突然变得沉重,她神情恍惚,心底忽然生起一阵慌乱。 真是为了王冠么?难道厄什,已经知道了王冠里的东西...... 云初醒嘴唇发白,眼里满是恐慌。 许久,她又摇了摇头:“不可能,如果是为了王冠,当初厄什为什么还上贡给了燕朝。” 燕归尘也陷入了沉思,她说的对,即是如此当初为什么还要将王冠送到燕朝。除非......他们那个时候不知道王冠有多重要。 心底的那个疑惑又浮出来,他凝望着云初醒,迟疑了片刻才问:“那王冠里,是不是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云初醒却猛然抬起了眼睛,一双深幽灰绿的眸子夹着警惕,惶恐。她一反常态,让燕归尘愈发觉得不对劲,他最终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张了张口,但还是没有说。 燕归尘目光温和:“我不是非要知道,你不想说我不会强迫。” 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云初醒心口颤了一下,提着的心总算稳稳地落了下来。 她平顺了一下气息,哑声道:“谢谢!” 燕归尘垂下眸子,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一下,“既然如此,那一定要好好收着,答应你的第一件事,我做到了。” 嗯?云初醒有些迷惑,这是在提醒她也要谨记自己答应过他的事儿么? 不过到现在,她好像也没有惹出什么乱子啊,呃......也就打了个好像挺不得了的人。不过也是那人欠揍,有事没事跟着她干嘛? “我最近也没惹什么事儿。”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燕归尘唇角微弯:“我没说这个,你只要好好地待在这儿别乱跑就行了。” 云初醒拧眉:就这? 虽说有些不屑,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燕归尘临走前还是拿走了那块墨玉,云初醒很是不舍可也没拒绝。 当时拿走这块墨玉只是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任燕归尘怎么也想不到这东西真的不寻常到家了。 护国公和邱太傅双眼看得发直,两人盯着这块玉,愣是久久都没有回过神。燕归尘看着两人的异样,脑中疑云重重。 “殿下,这,这是哪来的?”护国公问。 燕归尘一脸懵:“太师府。” 轰隆! 两人顶上又炸开一道响雷,好家伙,偷东西都偷到太师府去了。 护国公心底对云初醒的赞赏又多加了几分,果然人不可貌相啊,干得漂亮小丫头! 邱太傅盯着墨玉悠悠点头道:“既然是从太师府里拿出来的,那应该错不了。” “嗯,没错。”难得护国公赞同了他的话。 鹿阳公主在封地鹿州与阳州暗中招兵买马,募集了一队士兵。而这块墨玉就是调令兵马的兵符,只不过这只是其中一块。 “那另一块呢”知道了兵符的来历之后,燕归尘问。 护国公凝声道:“阳州刺史擅用兵法,训兵有方,率领三万兵马驻守阳州。鹿阳公主暗中募集士兵,应当也是由他教练。” “所以那半块兵符是在他手中?”燕归尘问。 邱太傅点头:“有可能。” “但现在半个兵符在我们手上,阳州刺史那个还有屁用!”护国公摆摆手,语气很是不屑。 邱太傅面色凝重:“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至于这是不是真的兵符,他们也只是猜测而已,鹿阳公主暗中操练兵马,意图谋反的可能性很大,他们不能轻敌。 倘若她真的勾结了厄什,向厄什借兵,后果不堪设想。 燕归尘倒是心之泰然,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老师,想请令公子办个事......” 这边云初醒还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中干了件大事,正优哉游哉地挂在树上拉筋松骨。 清月走进来看见她像蛇一样的缠在树上,给狠狠地吓了一跳。原本那一双绿眼睛就很吓人了,现在整个人又缠在树上,看着更加诡异了。 吓是被吓了一跳,但她对云初醒的恐惧已经没有初见时那么严重了。几天相处下来,她觉得云初醒除了性子火爆了一点,其他的倒也还好。 而且暴脾气也从来不是对她,只见她揍过陈太师,骂过秦大人,还跟二公子吵架。 其余时候,还是挺……温和的吧...... 云初醒看见清月倒过来的身影,咻地一下荡起来坐正了身子。看见清月捧着两支睡莲,含苞欲放,淡淡的鹅黄看着娇憨喜人。 她问:“哪来的花?” “前院采的,今儿总算要开花了,公爷知道小姐喜欢,特意让我摘了两朵过来。” 云初醒啊了一声,原来国公爷都知道了。也难怪,她隔三差五地就往前厅跑,看看这花还能不能开。 难不成是这花都被她看得害怕了?要赶紧开花要给她个交代? 她身子一跃从树上飞下来,叮嘱清月:“找个大花瓶养着,我去前院看看。” 国公爷太不了解她了,花瓶里放着的哪有大水缸子里的好看。 第77章 燕璃 燕归尘在护国公府暂住了几日,期间邱太傅与护国公还因为这事有不少争执。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住在国公府,因为云初醒在这里。 邱太傅虽然看不惯护国公那嘚瑟的样子,最终也还是妥协。毕竟眼下,好好谋划如何入宫,扳倒鹿阳公主和陈家才是最要紧的。 做好了周密的计划之后,燕归尘定了定神,看向护国公和邱太傅道:“二位老师,明日请随我入宫。” 两人对视一眼,全然没了方才争吵时剑拔弩张的气势,一同向他拱手行礼:“臣等定当竭力协助殿下。” 燕归尘微微颔首,嘴角微涨话还没说出口,却见裴焕匆匆走来。 他拱手道:“殿下,五公主来了。” 燕归尘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眸光一滞,“阿璃?她怎么来了?” 话刚说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了秦阳一眼。 秦阳察觉到他的目光,把头埋得低低的。 燕归尘顿时了然,又想到这是国公府,燕璃能知道消息并赶过来也不奇怪。 正想着,就听到一阵急慌慌且混乱的脚步声,云初醒正趴在四方大院中央放着的一个水缸上看睡莲,她也听到了动静,急忙站起来。 刚一站直身子,就看见个纤瘦窈窕的身影冲了进来,因为那人走得太急,经过她身侧时还撞了她一下。 穿着鹅黄轻纱广袖罗裙的女子急急地道了抱歉,便从她眼前跑了过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一头扎进了刚从房里走出来的燕归尘怀里,她目瞪口呆。 燕璃红着眼狂朝燕归尘奔过来,在抱住他的那一刻,眼中的泪水如同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下一刻,云初醒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看见燕归尘抬起手轻柔地抚着女子的后脑勺。 她突然觉得心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却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接着,她就听到女子哭哭啼啼说道:“三哥,你真的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三哥? 感情是燕归尘的妹妹呀,她突然觉得心口畅通舒服了是怎么回事? 燕归尘轻拍着她的后背,嗓音轻柔:“嗯,我回来了。” 五公主燕璃是熙贵妃所生,熙贵妃乃护国公嫡女,陈皇后病殁之后,燕帝未立后,熙贵妃暂替后宫之首治理六宫。 照理来说熙贵妃持权,陈太师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后宫去。 但是鹿阳公主回来了。 皇帝病倒之后,熙贵妃忧心过度也一病不起。鹿阳公主以熙贵妃重病缠身未能治理六宫,如今后宫无人,而自己深受皇恩理应尽一份力为由,从熙贵妃手中夺走凤印。 对此,邱太傅直怒批鹿阳公主越俎代庖,大逆不道! 护国公直言:“好不要脸!” 燕璃哭了好久,进到屋里坐下的时候还一抽一抽的,说话也断断续续:“我听说......明日......长公主就在殿中宣布,将我......将我远嫁厄什和亲......” 如今后宫之权在鹿阳公主手上,自然是要将熙贵妃身边的人都除掉,燕璃便是第一个。 和亲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如今朝中突生变故,朝纲不稳。 将五公主送去和亲,缔结两国盟约,减免战乱,朝中反而会大赞长公主目光长远,身怀大义。 说到这儿,燕璃原本有些平复了的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哗哗往下掉,给云初醒看得都觉得有些心疼。 她现在虽然是落魄流亡,但她也曾是一国公主,她心知作为皇室血脉该担的使命与责任。 也清楚远嫁和亲,对一个自小养尊处优,天真无虑的女孩子来说,是个多么残酷的事。 因为褪去了公主的那一层身份,也就是个普通姑娘而已。也憧憬着能够遇到自己心仪之人,琴瑟和鸣,相伴一生。 而不是远嫁他乡,远离亲人,独自面对未能预料的境遇,从此孤苦一人,冷暖自知。 燕归尘脸色阴沉,让人隐隐的觉得散发着一股冰冷的寒气,这又是云初醒没见过的样子。 她之前见过他满眼杀气,见过他冷若冰霜,也见过他阴狠冷厉。但像现在这样,冷酷中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云初醒都不由得开始怀疑那个温和待她的样子,是不是装的。 “你不会去和亲。”燕归尘语气冰冷。 燕璃一双眼哭得红肿,看着,嗯......云初醒觉得很像那天她掰开的石榴。 忽然,她脑光一闪,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又大又圆的石榴。外皮光滑,色泽鲜亮,看着十分喜人。 “给你。”云初醒把石榴递给燕璃。 直到这时,燕璃才注意到她。 她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倏地瞪大,张着嘴惊奇喊道:“你是夕嫔......”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停住。 眼前的人和夕嫔一样,有着白嫩如雪的肌肤,绿玛瑙般的眸子,还有淡淡金色的发丝。 可她并不是云嫔娘娘。 云初醒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把石榴往前送了送,道:“夕嫔娘娘是我姑姑,我也是蓝雅人。“ 燕璃怔怔地看着她,木然地伸手接过石榴。 云初醒并没有想得太多,只是觉得她既然是燕归尘的妹妹,又跟他感情不浅,应当是个信得过的人,于是便把自己的身份交代出来了。 她弯腰凑近燕璃,对方被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微微往后仰着身子。 云初醒并不在意,只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真诚地说:“你放心,你三哥说不会让你去和亲就不会让你去的,你要相信他,不要再哭了。” 听到这话的燕归尘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她何时这么信得过自己了? 不过这话,他听得很顺耳,脸上一层阴云逐渐散去,不自觉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顺着云初醒的话,冲着燕璃点点头,语气坚定:“三哥不会骗你,我明日就进宫,驳回和亲诏书。” 燕璃慢慢坐正,双手捧着石榴,看了看云初醒,又看了看燕归尘,没有一点质疑。 三哥说能做到,就一定会做到。 她咬着下唇,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燕璃心情有了些许平静,云初醒多了个玩伴,心里一阵快活,忙不迭地领着燕璃去院子里吃石榴去了。 护国公看着燕璃走出去,心中郁结难解。如今熙贵妃病重,燕璃一人在宫中孤立无援,任人摆布,他除了担忧与心疼,却什么都做不了。 所幸,燕归尘回来了。 朝中动荡,奸臣当道,须得重振朝纲,除残去乱,才能还燕朝一片清净安宁。 第78章 阿醒 送走了邱太傅,燕归尘与护国公回来就看见云初醒和燕璃坐在院子里埋头吃石榴。 云初醒把石榴递给燕璃的时候,护国公还以为她喜欢吃,于是遣了人去买了一堆又大又圆,鲜红饱满的石榴。 此时两人吃得正欢,只见她们把石榴果肉剥下来,然后一个仰头把手心里满满的石榴果肉全都倒进嘴里。 这个吃法,发生在云初醒身上那是一点儿也不违和,但是五公主这番举动,看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怎么说也是习过礼数,娴雅端正的皇室公主,这豪迈的吃相,可真是一言难尽...... 两人:“......” 护国公对此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因为他已经好久没有见燕璃这么轻松欢快了。 跟他外孙女的开心相比,那些什么淑女之风,知礼识理都是狗屁! 燕归尘还未走近,便听到云初醒带着些许得意的声音:“怎么样?这样吃痛快多了吧?” 燕璃重重点头,只管埋头把石榴果肉刮到掌心里。剥好之后,她掌心冲着云初醒递过来:“给你吃。” 云初醒眸光微闪,看着她手里的石榴,眼底淡淡划过一丝嫌弃的意味,她是不大喜欢吃石榴的,否则也不会还有剩下的送给燕璃了。 可没承想,她刚把那个送出去,护国公又给买了一堆回来,她真是...... 她摇摇头:“我不吃,都给你吃。” 燕璃还以为她真的是在谦让,心中很认真地感动了一番,一个仰头把手里的石榴全都送进了嘴里,一脸满足地嚼了起来。 刚把嘴里的石榴籽吐出来,就看见燕归尘朝她们走过来。燕璃急忙站了起来,眉眼弯弯,语调带着喜悦:“三哥。” 燕归尘神色温和,点了点头。他目光快速扫过燕璃身旁的人,对方在认真剥石榴,看都不看他。 “这些时日,你就先待在这儿吧,宫里不安全。”燕归尘道。 燕璃果断摇头:“我要回宫,小六还在宫里。” 燕归尘眉头紧锁:“我会派人把小六接出来,你们待在宫里我都不放心。” 听到这话,云初醒才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燕归尘说完眼角也悄悄瞥了一下她,两人就这么错不及防地对视了。 听这意思是要让她进宫偷人了?害!偷人这事儿她在行,燕归尘不就是她偷来的,还有坞什的那两个庸医。 燕璃还是没有同意留下来,她如是说:“三哥,我必须回宫。且不说小六还在宫里,如今宫中遍布长公主的眼线,我必须要回去才能让她放松警惕。否则,明日你轻易不能进宫。” 她说的没错,燕归尘最终还是妥协。 他让裴焕把燕璃送了回去,如今事况难料,必须得小心行事。燕璃算是他的一个软肋,不得不防着那些人会对燕璃下手。 之前他没有回来,鹿阳公主便擅自要将燕璃送去和亲,如今他回来了,燕璃无疑是成了他的一个被鹿阳公主抓在手里的弱点。 吃过晚饭,燕归尘送云初醒回她住的小院子。 月光如水,在小院里淌了一地。云初醒在溶溶月光下,雪白的小脸几乎泛着玉白的雾光,一双灰绿的眸子格外清亮。 “我明日回宫,你暂且待在这儿,万事多加小心,不可随意外出。”燕归尘将她送进小院的时候,颇为严肃地叮嘱。 云初醒仰头看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因为带着疑惑而显得十分乖巧无辜。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燕归尘眸光微动,他轻轻撇过脸,嗓音低沉:“我不知道。” “哦。”云初醒垂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云初醒就已经知道答案了,皇宫是他的家,他怎么还可能会回来,只不过是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而已。 至于她能在这儿待多久,她也不知道。 “燕归尘。”她低声叫他。 “嗯?” 云初醒埋着头,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怕我......“ “不是。“燕归尘知道她要说什么,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是话。 她一脸惊愕地抬头看他。 “我从不觉得你会是个麻烦,只是进了宫情势复杂,凶险万分,你若是去了,我会分心。” 燕归尘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快了?怎么感觉有点不经大脑?他这么说,不就是在变相地告诉她,自己对她很是在意? 云初醒脸色渐渐阴沉:“还说不是怕我坏你的事?” 燕归尘:“……” 还好她没听出来……她居然没听出来? “不是。”燕归尘矢口否认。 宫里已经有燕璃和燕瑞被鹿阳公主捏在手里,而她身份特殊,若是进了宫一定会被盯上。 “我说过会帮你。”云初醒盯着他的眼睛,十分坚定。 燕归尘心中一动,不知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因为她澄澈动人的眼眸。她的话不容置疑,燕归尘也相信她是认真的。但是现在他对宫里所发生的的事一概不知,盲目让她卷进去只会更危险。 他顿了顿,道:“我知道,但不是现在。阿醒,有些事我得自己去面对,遇见你之后一直都是你在护着我。以后,我想要以我之力去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云初醒并没有留意到他都说了什么,她脑中一直在回旋他叫的那一个称呼。 阿醒。 这个称呼,除了王兄还有知生婆婆,已经没人会这么叫她了。 区别于王兄的宠溺与婆婆的疼爱,他嗓音低沉清润,听起来不会觉得过分亲昵,让她觉得意外的好听。 她不排斥,她有点喜欢。 “好吧。”云初醒点点头,她迟疑了一下,又说:“那,那你自己多小心,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让秦阳来找我,我帮你收拾他们!” 燕归尘看她这幅认真又不好惹的样子,哑然失笑,只老老实实地点头:“好。” 翌日,天蒙蒙亮,邱太傅的马车早早地在护国公府门外候着了。 云初醒脸都没洗就跑了过来。 深秋的清晨带着湿润的凉气。 燕归尘微微蹙眉,解下披风为她披上。 “燕朝不比坞什,天气转冷之后寒气重,要多注意不要着凉。” 云初醒没说话,只乖巧地点了点头。 系好披风,他深深地看着她,沉声道:“我走了。” 云初醒还是没说话,只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燕归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移开了视线转身离开。 看着他上了马车,云初醒的心里空落落的,回去睡个回笼觉的念头都没有了。 第79章 入宫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燕归尘一出来,守在宫门两侧的侍卫皆神色惊愕,安戳戳的地互相对视了几眼。 待他们三人走近,又急忙扬起了头,目不斜视。 对于这样的小细节,燕归尘不甚在意。他只微微扬起下巴,盯着眼前巍峨宏伟的宫殿的目光有一丝阴沉,一帧帧旧时记忆划过脑际。 朱檐碧瓦,斗拱飞檐。白玉丹陛一路上延,直至光和巅。近日京城急骤降冷,青柚琉璃瓦的脊檐上一片阴沉的铅色。 仿佛天际重压下来,衬得整个宫殿庄严肃穆,不可侵犯。清冷的的晨风轻卷而过,携来一阵深秋的凄凉,更是给这皇城添了一份肃杀之气。 邱太傅迈步至他身后,低声道:“殿下,走吧。” 燕归尘垂下眼睑,沉静点头。 他们没有去光和殿,而是直接去了皇上的寝殿宸华殿,自从皇上病倒后便不再早朝。 若大臣有事启奏,便只能经过陈太师进宸华殿呈上。表面上是陈太师为皇上分忧,实则是独揽政权。 宸华殿外,传来一声怒喝:“大胆!圣上寝殿岂容你大声喧哗,扰圣上静养!” “若是父皇知道你们假传圣意,迫害皇室子嗣,定会诛你们九族!” 这是燕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嗓音尖锐,带着哭腔,听着撕心裂肺。 燕归尘站在门外,两侧的侍卫佩刀拔出半截,不肯放行。 邱太傅目光犀利:“你们可知这是何人?这是三皇子殿下,你们也敢阻拦?” 侍卫急忙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参见三殿下,三殿下多有得罪,若非圣上召见,任何人不得进圣上寝殿。” 邱太傅冷笑一声:“这是圣上之命还是陈太师之意?皇城之中什么时候由陈姓做主了?你们这是......” 话没说完,邱太傅蓦地睁大双眼,张着嘴愣愣地看着眼前被一脚踢开的侍卫。 护国公理了理长袍下摆,不耐烦道:“都这个时候了还废什么话,”说着他目光阴冷地扫过旁的几个侍卫,“不想跟他一样,就给老子识相点滚开!” 几个侍卫犹疑不定,却始终没有收了拔出半截的佩刀。就在他们准备妥协要让到一边的时候,忽然一个黑影飘过。 护国公“哐!哐!哐!”几脚下去,侍卫都被踹翻在一边,捂着胸口哇哇吐血。 侍卫:“......” 太不讲武德,连个犹豫的机会都不给...... 护国公又“哐当”一脚踹开大门,对燕归尘道:“殿下,请吧。” 燕归尘:“......” 虽然有点无语,但不得不承认这招确实好用。 邱太傅面上不屑,但心里无比认同护国公的这种做法,进门的时候,还给首个拦下他们的那个侍卫补了一脚。 燕璃被两个女官牵制住站在一旁,皇帝躺在龙榻上,气息微弱。 燕归尘走进去,目光就只盯着一身黑面金织云纹宽袖长袍的陈太师,对方先是被护国公踹开殿门的动静惊到,回过头才看见面若冰霜,眼神挟着阴戾的燕归尘。 他微微一愕,随后立即沉下一双眼,阴笑道:“三殿下此时不是应该在坞什国当质子么?” 燕归尘淡淡一笑,带着寒意:“我回燕一事,陈太师果真不知?” 陈太师脸上的阴笑隐去,目露凶光:“质子私自逃回母国,你可知会造成什么后果?” 护国公闻言五官皱成一团,十分鄙弃地看了陈太师一眼,冷幽幽道:“那陈太师又可知假传圣意,僭越犯上该当何罪?” “本官为圣上分忧,暂理朝政,何罪之有?”陈太师大言不惭。 护国公忍无可忍:“我呸!皇室无人了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三殿下可是正统皇室血脉,如今圣上病危,三殿下不继承大统,何人敢以越位?” “呵,皇室血脉?一个异族之子也配提皇室正统,笑话!” 皇帝龙榻前,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正是鹿阳长公主燕琼。 她站起身,一袭琉璃黄锦缎广袖长裙,发髻高绾,珠翠金钗,步摇辉耀。一双眼角微挑的凤眼,散着尖锐的冷光。 燕归尘闻声望去,四目相对。 顷刻间,一股凉风灌进殿内,撩起明黄的丝绸帐幔,纷飞起势,仿佛要卷起一场无声之战。 鹿阳公主艳红的唇角一勾:“燕玦,好久不见啊。” 声音尖细缭绕,犹如细细的刀勾,直戳人的心口。 燕归尘盯着她的目光沉静冰凉:“长姐怕是最不愿意见到我。” 燕琼眸中泛着冷光,她缓缓走下龙榻前三级木阶,移步到他跟前,语气阴狠:“既然知道,还回来做什么?” 她声音很低,只够两人听到。 燕归尘垂下眼皮看她,浅笑道:“就是想回来,看看长姐不痛快的样子。” 这话从燕归尘的嘴里说出来,犹如一个沿边乞丐大肆宣扬自己是皇家贵胄一般,荒唐又令人匪夷所思。 燕琼开始在心里怀疑,眼前这个人,当真是当年那个逆来顺受,懦弱无能的失宠皇子么? 当年燕归尘被送去坞什,也有她在其中斡旋,她一度坚信燕归尘绝对不会有命回到燕朝。可如今她顿然醒悟,是她小瞧他了。 能在坞什平安无恙度过三年,又能毫发无伤地回到燕朝,这绝不可能是当年那个软弱无能的人可以做到的。 她忽然冷笑:“燕玦啊燕玦,你藏得挺深啊。” “跟长姐比起来,实在是自愧弗如。”燕归尘面不改色道。 燕琼神色不变,手上却是紧紧捏着手帕,纱织的手帕被揪得破了经纬,泛起短短的毛边。 她心里实在太过惊诧,她如何也想不到,这燕玦竟然有胆子私自潜逃回燕,不仅如此,居然还敢公然与她对峙。 换做从前,他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敢。曾经那个被自己肆意踩在脚下的庸人,如今竟携着如此大的威慑力,自己硬是被对方的气势给压了一头。 燕琼心里泛起一股不安,这股不安不仅仅是因为燕归尘回来了,而是出于对敌人的一种未知恐惧。 她不了解现在的燕玦,她能感应到他身上的危险气息。 她还是大意了,当初就不该看轻他,认为他只是一个废子而让他人那么轻易地就脱离了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第80章 嫁祸 燕琼阴狠的目光从燕归尘脸上收回,她侧头看了陈太师一眼,对方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狡诈。 “来人!“陈太师扬声大喊,“三皇子不顾两国盟约,私自出逃,为我大燕带来战患。如今又直杀宸华殿,意图谋反,为保陛下之安危,速速将此人拿下!” 燕归尘眉头一皱,目光骤冷。 原来鹿阳公主和陈太师会让他顺利回京,竟是打的这个主意。先是把他引回皇城,再将这两道罪名扣在他头上,顺势除掉他。 门外拿着长枪的禁军侍卫鱼贯而入,护国公猛然转身挡在燕归尘身前,目光犀利如鹰,带着杀气。 他怒斥:“我看谁敢!” 陈太师在他身后冷笑:“护国公爷,你认为如今他们还会震慑于你么?”说着,他目光一沉,“拿下!” 禁军侍卫冲了过来,护国公一脚踹中为首的人,从他手上夺过长枪。抬手将长枪举过头顶迅速转了一圈之后自身侧劈下,枪尖直指地下,枪鐏贴着左肩之后。 他眼中涌着杀气,如同嗜血的魔。这是戎马一生,杀生饮血累积的杀戮之气,禁军侍卫全都顿住了脚步,没有一人敢上前。 陈太师大发雷霆:“好哇,裴严,你竟敢在圣上寝殿公然手持兵器,是想要血染宸华殿么!“ 说着,他冲那些迟迟疑疑不敢上前的禁军侍卫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个逆臣贼子拿下!” 说着他的双脚不自觉后退了两步,这样的护国公,他心底是有些害怕的。但他强压下这份恐惧,不让自己露一点怯。 护国公往后退一步,陈太师一个恍惚,枪尖便从他眼前一晃而过。 陈太师错不及防,一个踉跄瘫坐在地。就在这时,一缕灰白的发絮飘飘摇摇而下,落在他眼前。 他盯着眼前的毛状物,忽然头皮一麻,急忙抬手摸着自己的下巴。他细心呵护,留了几年的长须被削了半截。 陈太师悲恨交加,他颤着手直指护国公,嘴里不停地抖动:“你,你......” 护国公不耐地瞪他一眼,“你什么你,就你丫的话多!” “拿下!快拿下!”陈太师几乎是喊破了喉咙,声音变得声嘶力竭。 禁军侍卫冲了过来,护国公长枪一横拦住他们。他下手极重,却又不伤及性命,只是将人打晕。 邱太傅护着燕归尘连连后退,此时,鹿阳公主身边的女官也顾不上钳制燕璃了,只跑过去护着自己的主子。 燕璃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扯开嗓子大喊:“三哥,厄什派使臣议亲是假的,长公主向厄什借了兵,现在......啊!” 话未说完,便听到她一声惨叫。 鹿阳公主红着一双眼怒视着她,“这儿哪轮得到你叫嚣!” 燕璃半边脸迅速红肿,泪水在她眼眶打转。但她眼中毫无惧意,只恶狠狠地咬牙瞪着鹿阳公主。 鹿阳公主眼中划过狠厉,她扬手,照着燕璃的脸庞打下去。 燕璃见势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意料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她睁开眼,看见鹿阳公主的手腕被燕归尘钳住。 长公主怒意燃起:“燕玦,你好大的胆子!” 燕归尘并没有理她,只顺势将她甩到一边,她瘫倒在地。两个女官急忙过去扶起她,被邱太傅一脚踹晕。 他再也不觉得护国公一言不合就踹人是莽夫行为了,因为踹人太爽啦。 燕归尘把燕璃从地上扶起来,看着她红肿的脸颊,他目光又冷了几分。 燕璃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哭哭啼啼道:“三哥,小六,小六不见了。” 燕归尘背后一凉,“你说什么?” “昨晚,昨晚我回宫的时候还去浮光殿看了他,今天早上,他就不见了......” 六皇子燕瑞是姝妃所生,因为是早产,自小体弱多病。几个月前又不慎失足落水,如今只能在殿中静养,不能受一点风, 燕瑞落水一事尚有可疑,他的状况对鹿阳公主构不成威胁,如今她绑走燕瑞,无非是想要以此威胁燕归尘。 这时,鹿阳公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阴冷,面目扭曲。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邱太傅警惕地护在燕归尘身前。 “你是不是认为你已经运筹帷幄了?哈哈哈哈哈.......燕玦,你太天真了!就凭这区区几万兵马,你就想斗垮我?” 鹿阳公主双目通红,隐隐泛着泪花,她笑容诡异扭曲:“你当真以为燕朝是皇室子嗣单薄么?哈哈哈......” 燕归尘心底一沉,他突然想起诞下长公主之后便不断小产的陈皇后,想起不足两月便夭折的四皇子,还有熙贵妃的意外小产,姝妃在御花园受到惊吓而导致早产...... 甚至......甚至在夕嫔的药食里都能查出有毒...... 这一切,难道都是...... 燕归尘心底隐隐地生起一股痛楚,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他面前站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怕的恶魔。 但现在不是要去对当年发生的事一探究竟,当务之急,是要找出燕瑞在哪儿。 他沉着脸,上前揪住燕琼的衣襟,“阿瑞哪儿?” 燕琼扬着下巴,笑出了眼泪,“那你去死啊,死了,就能见到他了。” 燕归尘压制着胸中燃起的怒火,又再次把她扔在地上。 这时,护国公已经把冲进来的禁军侍卫全都打倒在地。 陈太师爬起来走上前,一脚一脚地踩在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侍卫身上。 “废物!都是废物!” 护国公一个皱眉,又一脚把他踢倒在地,口气带着鄙弃:“你也是个废物!” 陈太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指着他怒骂:“你敢踢被本官!” “踢你有什么不敢的,阉了你都行!“护国公歪着脑袋,痞气十足道。 陈太师半截胡子气得发抖,他挣扎着爬起来。 门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他阴沉一笑:“你别得意,准备受死吧!” 护国公眸子一沉,竟然带兵进了皇城?这是公然造反哪。 就在这时,一身戎装的镇北侯大步流星走入殿内,冲着陈太师拱手行礼:“大人,一切准备就绪!” 第81章 遗诏 陈太师面上露出得逞的笑容,连连点头:“好!把这几个意图弑君谋反的乱臣贼子拿下!” 镇北侯拱手点头:“是!” 护国公看得一脸茫然,谁是乱臣贼子?倒打一耙倒是溜得很,把厚颜无耻用到如此境界,连他都要佩服三分。 “慢着!” 镇北侯长剑刚拔出鞘,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阳气不足,阴气有余。 陈太师眼光一亮,激动喊道:“时公公!” 时公公冲他点头一笑,手中捧着个金丝锦盒走了进来。 皇帝病倒,时公公是侍奉在侧,最接近皇帝的人。虽只是个太监,但他手上握着皇帝遗诏与玉玺,连鹿阳公主和陈太师都不得不敬重。 所幸的是,这时公公早已向长公主一方倒戈,只需要引燕归尘进宫将其除掉,再由时公公宣读遗诏,将燕培扶上皇位,他们便可掌控整个燕朝。 燕培有没有治理社稷的能力他们不管,反正他们只需要一个傀儡,而燕培骄奢淫逸,易于掌控,是最佳人选。 鹿阳公主露出了得势的笑容,倨傲地看了燕归尘一眼。 时公公走到龙榻前,打开锦盒拿出一道明黄绢帛,突然他盯着燕归尘,目光威严。 “三殿下,跪下!” 燕归尘抬眼看他,不为所动。 护国公一时急了眼,连忙跑上前质问:“时公公,你这是何意?” 时公公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细声细气道:“跪下便知。” 陈太师和鹿阳公主已经跪了下来,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邱太傅瞄了一眼时公公,嗅到一丝苗头,他凑到燕归尘耳边道:“殿下,不妨照做。” 燕归尘迟疑片刻,单膝跪了下来。 时公公神色一缓,摊开绢帛开始宣读:“凡帝王自有天命,今朕病体穷桑,昔岁幸得治世,得见四海昇平,千里同风,百姓乐业,福泽子孙。朕心亦泰然,欣然安逝。皇三子燕玦,品性持重,宽厚仁义,堪承朕之厚望,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史闻知。钦此!” 听到后面,陈太师脸色骤变,鹿阳长公主恍惚觉得五雷轰顶,脸色惨白如纸。 燕归尘跪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他在心里一再确认方才时公公口中所念出来的名字,是不是自己。 这是十几年来,最令他感到意外的事。 此刻他的心境,惊诧有余,谈不上欣喜,他一时心情复杂,脑中一片混乱,难以理清思绪。 护国公与邱太傅倒是表现得较为平静,不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时公公合上绢帛,手中拂尘一挥,细声道:“三殿下,接旨吧。” 燕归尘只木然地伸手接过诏书,甚至忘了叩谢皇恩。他下意识望向躺在龙榻上的人,忽见明黄色的缥缈纱帐中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他心中一揪,急忙跑过去掀开床帐。 时公公也感应到而转过了身子,看见皇上伸出的手,他立即跪在榻前,低头伏在皇上耳边轻声道:“陛下,三殿下回来了,您的遗诏他接下了。” 燕帝久病缠身,形容憔悴,一双眼窝深陷,面颊枯黄肌瘦,发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好像要说什么。最终却是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了。 燕归尘站在榻前,神色复杂地盯着病势尪羸的人,心中山崩地裂,沙石倾覆,一股令人窒息的感觉直逼心口。 他双手垂在身侧,迟迟没有伸过去。他紧拽着手,良久,才下定决心似的微微抬起手肘。 只一刹,那只削瘦干枯的手臂便在他眼前重重地沉了下去,砸在床榻边沿。 时公公目光一滞,下巴剧烈地震颤,泪水涌出眼眶,急急打转。 燕归尘嗓子干涸,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微微抬起的手臂无力地收了回去,在宽袖里微微地颤抖。 此时,燕帝枯瘦发黑的眼角慢慢滑下一颗晶莹的泪珠,永远止住了气息。 燕归尘握紧的拳头骤然松开,他后退两步,双腿跪在地上,嗓音沉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言毕,他郑重地扣了三个响头。 燕琼猛然站起身子,嘶声大喊:“不可能,这不可能!父皇怎么可能会把皇位传给这个废物!不可能!” 说着她挥舞着双手冲时公公奔过去,想要将时公公手中的遗照抢过来,护国公眼疾手快将她拦了回来。 眼看长公主已经失控,陈太师却不能自乱阵脚。镇北侯已经率领兵马闯进了皇城,左右都是逃不了逼宫谋反的罪名。 反正眼下这皇宫已经被他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这几人插翅难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几个人除掉。 届时再宣称燕归尘携邱太傅与护国公意图弑君谋反,他命镇北侯率军护驾,谁又敢有何异言? 陈太师眸光一冷,命令道:“镇北侯,时公公假传圣旨,意图助三皇子篡位,将这几人就地正法,护圣上龙体安危!” 镇北侯立刻应下,他伸手一挥,一众士兵涌入宸华殿,宽阔堂皇的寝殿瞬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 士兵将燕归尘等人团团围住,时公公威严不减,他尖声大喊:“大胆!尔等可知这是何人,这是先帝亲立的国君!” 陈太傅冷笑:“时公公假传圣旨,哪来的新立国君?” 说着他脸色一变,抬手一挥:“拿下!” 话音刚落,士兵还没来得及做出举动,便听到殿外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稍片刻,身着黑甲的将士从殿外冲了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陈太师和长公主钳制住。 长公主此时才反应过来,她额角青筋暴起,怒吼:“你们眼瞎了么?竟敢抓本宫!” 裴焕一身银甲走进来,身形高大挺拔,宽肩阔背,英姿飒爽。他手上锃亮锋利的剑身染着粘稠殷红的鲜血,血液顺着剑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目光凛凛地走过来,步伐沉重,孔武有力,散发着杀伐果断的勇武之气。 “镇北军私闯皇城,谋逆不轨,已被我等尽数剿灭!” 说着他阴恻恻地看向镇北侯,似笑非笑,带着骇人的威慑:“镇北侯,还不束手就擒?” 第82章 赐死 陈太师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他强装镇定:“你们是认为自己赢了么?不到最后,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那陈太师现在觉得是谁赢了?”一个人影走进大门,燕归尘眼皮轻轻一抬,紧拧的眉头随即舒缓。 鬿风走了进来,摇头晃脑,不可一世。 陈太师看到他身后押着的人,脸色顿时大变,眼角不停地跳动,他惊愕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他的次子陈应宗,小瑞清王燕培,此时被五花大绑押了进来。 这两人在他们手上,那就是说燕培进京的兵马已经被拦截了。 鹿阳公主恢复了平静,她看好戏一样的眼神扫了一眼四周,冷哼了一声。 就算他们劫持了燕培又如何?她这么些年在鹿阳也不是庸碌无为,她早就计划了为自己招兵买马,召集了一队兵马。加上厄什的大军相助,她也能逆风翻盘。 区区一个从敌国逃回来的质子,能掀起多大风浪? 只可惜她没料到,没有十足的准备与周密的计划,燕归尘怎么可能会贸然进宫。 燕归尘用了一顶假王冠骗过了率领厄什大军的使臣,让对方误以为是鹿阳公主撕毁盟约在先,一怒之下撤了兵。 至于鹿阳的兵马,一半的兵符在他手上,此刻已经被裴烁率领的大军降服。 鹿阳公主,胜算全无,一败涂地。 宫中所发生的事,云初醒是后来才知道的。 先帝驾崩,天下镐素,举国哀恸。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崩殂,新帝只得灵前即位。国丧过后,择日举行登基大典,改元建新。 云初醒对此并没有多大感觉,她只担心燕归尘。不知道他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在干什么。 见到裴烁,已经是七日之后。有一段时日不见,裴烁清瘦了许多,云初醒见到他的时候有一丝的讶异。 “干嘛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我?”裴烁再也受不了她的奇异目光,嫌弃地问。 云初醒没急着回答,思绪却是飘远了。裴烁这个练家子都憔悴成这个样子,燕归尘那个小弱鸡是不是就更惨了? 半晌,她问:“你见到燕归尘了么?他怎么样?” 裴烁有些失望地瞥了她一眼:“他现在可是一国君主,哪能说见就见的。” 云初醒心里一阵失落,接着,她又问:“那秦阳呢?你见到他了吗?” 裴烁无奈:“你觉得呢?秦阳是他的贴身侍卫,见不到他,还能见到秦阳?” “好吧。”云初醒垂着脑袋,沮丧道。 见她这个有些可怜的样子,裴烁有点于心不忍,想了想道:“你怎么不去问问父亲,他也许会知道一些。” 说到这个,她就更沮丧了。护国公近几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她连一片衣角都没见到。就算见到了,他也不见得有功夫搭理自己。 再加上七日丧期已过,接下来就是筹备登基大典,事情就更多了。 正愁着,清月走了过来,冲着她和裴烁欠身行礼:“二公子,小姐,公爷回来了。” 裴烁眼底浮起一抹疑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云初醒瞬间眸子一亮,这正是好好向护国公询问的好机会,她二话不说就急急忙忙拉着裴烁去找护国公。 夜间吹来阵阵冷风,卷来一层层黑灰的乌云,将有些灰暗的月亮严严实实遮挡了起来。 风愈演愈烈,正阳宫外浓阴的柏树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黑幕,不敌风力,正左右摇摆。 正阳宫是陈皇后生前所住的宫殿,当日鹿阳公主破败后便被囚禁于此。 昔日华丽巍峨的宫殿,此时一片寂寥,加上狂风大作,更添了一丝阴诡。 时公公上前打开一扇门,燕归尘走了进去。 七日丧期已过,他依旧身着素衣。一身素白长袍,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却不失王者威仪。 平日半绾半散的长发如今束起了整齐的发髻,一半的黑丝如瀑披散,微微贴着身后。 他微仰着头,目光沉静地盯着眼前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瘫坐在地上的鹿阳公主。 昔日高高在上,高傲矜贵的长公主,如今颓废潦倒,狼狈不堪,气势全无。 陈家伙同谋反,九族连坐,十六岁以上皆被斩首或受绞刑,十六以下或流放,或发卖为奴。因为新帝尚未举行登基大典,布告天下,是以延后处刑。 时公公站在燕归尘身后,看着精神恍惚的鹿阳公主,语气凉凉地说道:“陛下仁义宽厚,念在先帝生前最是疼爱公主殿下,不让公主忍受痛苦而死,故赐鸩酒一杯,得留全尸,公主,谢恩吧!” 鹿阳公主缓缓抬起头,素白如葱段的玉手指着燕归尘,声音微颤:“向他谢恩?时公公,你老糊涂了吧?他不过一介异族之子,有什么资格继承皇位,有什么资格处置本宫!” 话说到后面,她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听着格外刺耳。 她挣扎着站起来,姿态颓废,重重地垂着双肩,整个人摇摇欲坠。 时公公心底起了一丝心慌,急忙跑到燕归尘身前,防止她会做出什么举动。 燕归尘低声道:“时公公,无碍。” 听到燕归尘的话,他这才很是不放心地让至一旁,眼中却时刻在警惕着。 燕归尘身子挺拔如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冷意:“你处心积虑地想让我死在坞什,不惜与赤利古勾结,只可惜,没能如你所愿。” 闻言,鹿阳眼底划过一丝疑惑,虽然只是一瞬,但这细微的表情被燕归尘收进眼底。 看她这个样子,难道在坞什发生的事与她无关?果然,下一刻,鹿阳公主的话便证实了他的猜想。 鹿阳公主冷哼一声,道:“你不过一个弃子,本宫根本用不着在坞什杀你!燕玦,你太高看自己了。” 燕归尘定定地看着她。 这个时候她没有必要说谎。 鹿阳公主和陈家包藏祸心已久,势必会谋反,但他们缺一个理由和替他们顶罪的人。 他一回来,无疑就成了替罪羔羊。 燕朝质子私自潜逃,与外敌勾结后率大军直逼皇城谋反,长公主与陈家御前护驾,斩除佞子。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这个,所以反而会希望他会回来。 既如此那便证实,与坞什勾结的另有其人。 第83章 刺杀 燕归尘思绪一顿,既然是鹿阳公主设计想要引他回来,那写着夕嫔的死另有原因的那封信应当也是出自她手。 他眼中闪着寒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冰冷:“那封信是你所写,夕嫔到底是怎么死的?” 鹿阳公主垂着眸子,右手拇指轻抚着自己的指甲,讥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现在不是国君了么?万人之上,自己去查啊。” 燕归尘咬紧后槽牙,死死地盯着她。 她忽然抬眼,笑得意味深长:“万事皆可查,唯独人心,”说着,她凑了过来,目光毒如蛇蝎,“你无迹可查。” 燕归尘额角青筋跳动,捏紧了拳头,目光如刀剜着她。 他咬着牙:“是不是你做的?” “我?”鹿阳公主一脸不可思议地用食指指着自己心口,忽然,她疯魔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鹿阳大笑不止,眼角泛起了泪花,良久,她双手扶着腰堪堪站立,扬起下巴睨他。 “燕玦,一个被禁深宫又受冷落的异族嫔妃,本宫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就像你一样,本宫想要谁死谁就得死!而且必须马上死,本宫不会浪费时间跟他耗!” 是了,鹿阳公主恃宠而骄,暴戾跋扈,她想杀了谁根本用不着在背后使手段。之所以没有在一开始就杀了自己,只是因为自己于她还有用处。 燕归尘想不到究竟是谁会去害夕嫔,一时陷入了沉思。 “陛下!小心!” 忽然听到时公公一声惊叫,燕归尘从恍惚中回过神,鹿阳公主抓着一把匕首冲他刺过来,他侧过身子避开但是已经来不及,匕首划破素衣刺进他腰侧。 万幸的是,他因为避开了一下,那匕首没有刺入他的腹部,伤口不算太深。 时公公大惊失色,急忙扯开嗓子大喊:“来人......” 话没说完便被燕归尘捂住了嘴,他低声道:“此事不可张扬!” 鹿阳公主见他伤得不重,又紧握了匕首冲过来,时公公见势赶紧护着燕归尘往门外走。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身影破窗而入,她动作迅疾,鹿阳公主根本来不及反应,手中的匕首便被一脚踢开,哐当掉在地上。 一股强大的力道令鹿阳公主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云初醒无暇再管,她跑过去扶着燕归尘,一脸担忧:“你没事吧?” 燕归尘看着她的眼神有惊有喜,很快又迅速冷了下来,语气带着责备:“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没了!”云初醒白了他一眼。 时公公见鹿阳公主爬过去拿起匕首,惊声道:“陛下,当心!” 两人齐刷刷的看向鹿阳公主,却发现她拿起匕首依旧坐在地上,并没有任何举动。 她缓缓抬头,望着燕归尘的眼神阴狠中夹杂着恨意与不甘。 “燕玦,本宫就是死,也绝不会死在你手里!” 说着,她拿匕首的手一扬,匕首刀刃没入胸口,暗红的鲜血瞬间染红她琉璃黄杉的衣襟,如同妖冶而开的赤红牡丹。 燕归尘不明白她对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恨意,难道只是因为自己的异族血脉? 新帝遇刺受伤不宜外扬,避免被更多的人知道,燕归尘处理伤口的时候没有请御医,只是让时公公简单包扎。 云初醒在一旁看着,神色担忧:“真的不用看大夫么?” “皮外伤而已,无碍。”燕归尘边解开衣衫边说。 刚开始云初醒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之后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燕归尘的伤在腰腹,他脱下上衣,露出了骨感分明的锁骨,接着是坚实白腻的胸膛,再往下...... 云初醒赶紧偏过头,直愣愣地望着烛火摇曳的烛台,这烛台,真好看...... 脑袋是扭过去了,但眼睛总是不老实,眼角时不时地瞥过来。这不看还好,一瞥便撞见他腹部紧致清晰的肌理线条...... 她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靠近烛台。心里浮起一股烦躁,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他。 包扎好伤口,时公公收拾东西退了出去。偌大的寝殿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彼此沉默,气氛沉闷。 燕归尘穿好衣服,见她背对着自己,忽然想起来什么,他嘴角微微上扬:“好了。” 云初醒哦了一声,慢慢转过身子。 “这么晚了进宫,有什么事?”他问。 云初醒想了想,摇头:“没有。” 在护国公府的时候,向护国公问了一些他的情况,谁知护国公一脸奸诈:“你要是想知道他的状况可以去宫里找他嘛,以你的本事,进个皇宫没问题的。” 当时裴烁极力反对:“哪有让人半夜闯皇城的?这可是大罪!” 护国公却不以为意:“阿醒可不是一般人,陛下不会怪罪于她的。” 故此,云初醒便信了护国公的鬼话,半夜闯进了皇宫。不过幸好她来了,要是再晚一步,燕归尘更危险。 想到这儿,她就有点儿恼,自己不能用武功不知道么?自己就是个小弱鸡还往虎口里面送,去就算了也不知道带个高手,让一个老公公跟着。 “秦阳呢?怎么没跟在你身边保护你?”她问。 燕归尘眸子一沉,道:“我让他去办点事儿。” 云初醒没说话,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嗔怪。 宫里这么多人,非要他去办?真是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 想到什么,她凑到他跟前问:“你最近怎么样?身上的毒可有发作?” 她突然靠近,燕归尘愣了一瞬,一抬眼就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她灰绿的眼眸中。 他快速地眨了眨眼:“没有。” 听他这么一说,云初醒暗自松了一口气。 炎毒发作三次便会渗入肺腑,最终五脏六腑溃烂而亡。但他身上有蓝雅血脉,能延缓毒性的渗入,最多能发作七次。 知生婆婆的药能延缓毒性发作的时间,却不能彻底将炎毒从体内清除,若是再频繁发作几次,恐怕这药也要失效了。 云初醒全然没留意到自己靠得有些近,她甚至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气息,淡淡的金疮药的味道萦绕在她鼻尖。 而自己日夜惦念担心的人,近在咫尺。 第84章 瞎撩 云初醒眸光一动,她凝视着他,轻声问:“燕归尘,你累吗?” 有些时日没见,他清瘦了许多,脸颊有了微微凹陷的弧度。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现在无比憔悴,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眉宇间依稀可辨的愁绪的痕迹。 她冷不丁这么一问,燕归尘恍似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没等他说话,她忽然伸手圈住他的脖子,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 燕归尘瞳孔一缩,身子一下变得僵硬,感觉自己无法动弹。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少女清香,微微的甜。 她微凉的身子靠近,胸膛感觉到一股凉意扑来,却莫名其妙地令他身子一阵发烫,一股热血冲上心头。 他渐渐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云初醒松开手,退回原位歪着头,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盯着他看。 “你,你干什么?”燕归尘喉咙干涩,话说的有些费劲。 “有人说,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抱一抱也许会好一些,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好一点?”她说的一本正经。 燕归尘:“......” 他该怎么说?抱都抱了,说好?貌似有点不要脸,说不好?那岂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一脸疑惑:“谁说的?” 她迟疑片刻:“国公爷。” 燕归尘:“......“ 他开始觉得把她放在国公府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这两人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撩,他要气死了! “以后不要这么做。”他黑着脸道。 “哦。” 看她很乖巧的应下,燕归尘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又说:“对别人不能这么做。” 云初醒果断摇头:“不会的。” 她的果断让燕归尘觉得有些意外,照她的性子不是应该眨着眼睛问他为什么吗?结果,她下一句话就把他给死死噎住了。 “国公爷说了,这个法子只对你奏效,对别人没用。” 燕归尘嘴角微微一抽,裴严,你倒是挺会啊。 可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全然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这人压根就还没开窍,撩人而不自知,他忽然有些头疼。 他眼神闪了一下,正色道:“嗯,他说的没错。“ 云初醒完全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她哦了一声又问:“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燕归尘捏紧了拳头又松开,他点头:“嗯。” 接着他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轻轻往自己怀里一带,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他闭着眼睛,声音微哑:“很累。” 云初醒没有反应,她耳边全是他急促而激烈的心跳声,像是有好多个小人在里面打鼓。 时公公一直守在门外没敢进来,又是怕打扰到他们,又是怕燕归尘有什么吩咐。 直到云初醒出来,他才提起精神走上前,云初醒见他过来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如此看来燕归尘是已经睡下了,时公公即刻放缓了步子。 云初醒领着他走到一边,压低了声线道:“他睡着啦,我先回去,等他醒了劳烦您告诉他一声,我改日再来看他。” 这个娇小的怪异女子他起先看到的时候也吃惊了一把,那一双绿眼睛像极了当年的夕嫔娘娘。再看陛下对她的态度又与常人不同,自己自然是不敢怠慢。 他恭敬点头应下,坚持着要送她离开,云初醒却不肯不让他送。 怎么来的她还得怎么回去,难道要让他站在墙根,眼睁睁地看着她翻越围墙飞走? 这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儿。 于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云初醒咻地一下飞过了墙头。时公公一回头便不见了人影,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没缓过神。 这神出鬼没的本事,真是和当年的夕嫔如出一辙啊。 出了皇宫刚穿过御街,云初醒发觉有人在跟着自己。不知道是宫里的侍卫发现了她的行踪,还是引起了哪个歹徒的注意。 走了一段路,云初醒这才排除了皇宫里的人,宫里的侍卫是不可能跟着她走这么远的。 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不能把他往护国公府那边引。她悄悄捏紧手中的木签,直奔着京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段。 那人穷追不舍,云初醒觉得没意思得紧,她不想跑了。倒不如停下来看看究竟是哪个不怕死的,先把他打一顿再说。 她飞过乐和楼的屋脊,落在高楼背后的一条小巷子里,那人正巧也跟了上来。 云初醒眼光骤然一冷,挥手将木签直直地冲他飞射过去,却被他巧妙躲开,木签有力地插进灰白的墙上,在月光下溅起细细的灰砂。 那人长剑闪着寒光,劈头盖脸地直刺过来,她迅速闪身躲过。足尖一点飞上墙头,很快地,又飞身而下绕至那人身后,扬手劈下一掌。 此人身手迅捷,在她掌心落下的时候侧身躲开,飞速地挽了个剑花向她心口刺过来。 云初醒屈膝往后一仰,剑身从她眼前穿过,她耐心耗尽,又像是被怒气所取代。 她单手撑地,借力往左翻身而上,双腿绞住那人的脖子,俯身而下的同时双手缠住他的腰身。 好家伙,小腰还挺细。 云初醒力气大于常人,就算是一个功力深厚的健壮男子也敌不过她。 她双手使劲儿一甩,那人便直直地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掀起一阵细细的沙尘。 那人落在了地上,张嘴吐出一口鲜血,好久没能爬起来。 云初醒走过去,一双绿眼睛在黑夜中,月色下,格外渗人。 她蹲在那人身前,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模样。 这是一张看了就能让人后悔自己出手重了的的脸,云初醒不禁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道。 这么天仙一般的人,她下手怎么没个轻重,还把人给打吐血了,造孽啊。 只见此人双眸黑亮如鹿,眉如墨画,浅浅的唇色因为染上了鲜血而增添了一丝娇弱,如同岸上风中柳,姣姣明媚。 她见过不少好看的中原人,燕归尘稍显清冷,秦阳略微清淡,裴烁尽显倨傲,裴焕暗含威严,每一个尽不相同。 但眼前的人于她而言又是另外一种感觉,温润如玉,堪称淑人君子,就算是打斗也丝毫感觉不到戾气。 第85章 邱恒 纵使美色当前,云初醒也不会忘记正事,她神色冰冷:“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着我?” 对方盯着她,眼里透着不容侵犯的正气。 “你又是何人?为何夜闯皇宫?” 云初醒一愕,原来是因为这个才追她的么?这么说这人跟皇宫有关系,跟皇宫有关系不就是跟燕归尘有关系? 看到一个黑影从皇宫里出来又追上来质问,想必也不是对燕归尘不利的人。 她放松一半警惕,脑中灵光一闪,眼神忽然变得凶狠:“我是去救长公主的,你今晚发现了我就得死,还有什么遗言赶紧说。” 对方听得此言神色大变,他咬着牙道:“原来是反叛余孽,鹿阳公主谋反死有余辜!天子脚下,尔等休想胡作非为!” 云初醒语气粗狠:“我呸!我不仅要救出公主,我还要杀了那个狗皇帝!” 对方冷哼一声:“就凭你?痴人说梦!” 看他这态度不像是装的,看来真是拥护燕归尘的人。既然如此便是自己人,哪有动手打自己人的道理? 她心里怪愧疚的。 正要寻个理由离开这里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动静,有人往这边走来了。 云初醒目光一凝,捏紧了拳头隐在暗处。 “邱恒?” 是裴烁的声音,她听出来了。原来这个人裴烁认识?这下更尴尬了,她把人打成那个样子。 裴烁从她身旁走过,她隐在角落不敢出声。 他在邱恒面前蹲下,将他扶起,“果然是你,你在这儿做什么?还受了伤?” 云初醒大晚上一个人去了皇宫,裴烁不放心就跟了过去。不过他没跟云初醒一起进宫,而是在离御街不远的保康大街等她。 等了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把人等来了,却发现她身后还跟了个尾巴,而且那尾巴还挺眼熟,于是也跟了上去。 谁知这两人一路较着劲儿,檐上月下,上蹿下跳,他也是追得够呛。 邱恒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急急道:“快派兵搜查京城,城中有反叛余孽!” 云初醒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裴烁登时一愣,他这是把云初醒当成鹿阳公主的人了? 眼角瞥了一下四周,清了清嗓音:“都看到了还躲什么躲?出来吧。” 云初醒泄了气,悻悻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打伤的?”裴烁问。 她一副事不关己的的样子:“他自己掉下来的。” 邱恒:“......” 这么扯淡的理由她也能说得如此自然。 裴烁头疼:“知道你打伤的是谁么?这可是邱太傅独子。” 云初醒脑袋轰的一下,得,刚揍了陈师太那个大反贼,现在又拿邱太傅独子练手,她可真是一出手一个准。 “我怎么知道,谁让他一路跟着我还不吭声,还拎着把剑要劈我。”她很无辜。 邱恒见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显然两人是认识,裴烁不可能会对一个叛党余孽这么客气。 他抬眼对上云初醒绿幽幽的眸子,“你方才是在试探我?” 云初醒睁着一双大眼点点头,模样乖巧,全然没了打斗时的那股子冷厉。 邱恒忽然笑了一下,低声道:“原来如此。” 云初醒看见他笑了,心里不免担忧,被打成这样还能笑得出来,不会是被打傻了吧? 她失手打伤了邱恒,裴烁带着他回了国公府让府医生好生医治。云初醒自然是不放心的,医治的时候她站在一旁等着。 “公子肺腑受到重创,需要静养,期间切不可再动武。”府医叮嘱道。 云初醒站在一旁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这是内伤啊。 府医开了方子,清月接过之后将他送了出去。 裴烁站在榻前瞅了一眼云初醒,那眼神仿佛是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她没底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耷拉着脑袋向邱恒道歉:“对不住啊,邱公子。” 邱恒淡淡一笑:“你不必自责,是我冒犯在先。” 看看这气度,看看这笑颜,堪比清风明月,万点星辰。 云初醒险些神魂颠倒,裴烁都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拉着她就往外走。 “别在这儿打扰人家休息了,”说着回头叮嘱邱恒:“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邱恒靠在床头,微微颔首。 翌日清晨,燕归尘从龙榻上醒来,没见到云醒,心里一阵失落。 他颈间仿佛还残留着她独有的馨香,和她拥住自己时那浅浅的凉意。 这时大门打开,时公公走了进来,他冲燕归尘行了一礼。 “陛下,昨夜云姑娘走了,她让奴才转告您一声,说是改日再来看您。” 燕归尘点点头:“知道了。” 时公公心里清楚了云初醒不是一般女子,自己不仅不能怠慢她,还得谨记她的嘱咐。 这点眼力见儿他还是有的,否则当初也不会看穿先帝的心思,假装向鹿阳公主倒戈,拖延时间等三殿下回来。 只是他现在还有一事未能完成,自己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或许那个有着和夕嫔一样的绿眸子的姑娘能够帮他。 这边云初醒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给打了主意,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她睡眼迷蒙从床上爬起来。 清月端着水盆进来,“小姐你醒啦。” 云初醒伸了个懒腰嗯了一声,“现在什么时辰?” “巳时了。”清月答。 昨夜她睡得晚,没想到一觉醒来已经巳时了。 邱恒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若是让邱太傅知道自己打伤了他儿子,还不知道会怎么做呢。 简单梳洗了一下,随后便出了院子,结果碰上了护国公。 云初醒小心尖儿一颤,不是吧,这就让他知道了?现在过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没承想护国公一见她,笑眯眯地走过来凑到她身侧问:“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她一头雾水。 护国公眉头一挑:“你昨晚不是去公宫里了么?怎么样?见到陛下了么?” 云初醒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为了这事儿,不过,他怎么这么八卦? 她点点头:“见到了。” “然后呢?” “然后就回来了。” 护国公有些抓狂:“那过程呢?我说的法子你试了没有?” 云初醒睨他:“用了。” 某人喜上眉梢:“陛下什么反应?” 第86章 试探 云初醒很认真地想了想,正色道:“好像没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 护国公整个呆愣在原地,开始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不可能啊?怎么可能没反应?陛下,你可是个男人啊,怎么可以没反应! 这不合常理! 他不死心,又问:“那陛下有没有说什么?” 云初醒郁闷道:“他让我不要对别人这么做。” 护国公双眼一亮,激动得差点拍起了手。 这男人该死的的占有欲啊……嘿嘿...... 见他笑得一脸阴险,云初醒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公爷,你怎么了?” 护国公摇头:“没事,没事,陛下说的对。” 言罢,他又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再去皇宫啊?” 云初醒睨他:“你也要去么?” 护国公忙不迭地摇头,人家花前月下,他去干什么?是花不够香,还是月亮不够亮? 她一大早被护国公弄得莫名其妙,连把昨夜发生的事儿告诉他的心情都没有了。 好吧,其实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是让裴烁自己告诉他吧。 想着,她已经去了裴烁住的小院。 跟她住的那间院子不同,她院子种了一棵白梨树,少说也有几十年的树龄了。因为经过精心呵护修剪,并没有生长成参天大树,枝干很粗但往四边延伸,足够她这小身板躺在上边。 而裴烁的院子里种了几株金橘,但京城的气候偏冷,结不成橘子。她最先发现的时候,还兴冲冲地摘了几颗,结果剥了皮才发现里面全是籽。 现在看着树上倒是结满了鹌鹑蛋那么大金黄的小果子,但是不能吃。 云初醒每次经过总要怨愤地瞥一眼。 邱恒是内伤,需要卧床静养,毕竟也是个习武之人,倒是不至于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轻微走动和饮食也还是可以的。 进屋的时候,他正靠坐在榻上拿着一本书在看,写的什么云初醒看不懂。 邱恒听到脚步声放下了书本,见是她清浅一笑:“云姑娘。” 这一笑看得云初醒心尖儿一颤,她若无其事:“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打扰。” 说着他伸手示意:“请坐。” 云初醒坐下来,目光扫过他方才看的书本,“你看的什么书?” “《左传》。” 云初醒脑子一懵,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邱恒见她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清亮的眸子微微一闪,“云姑娘是蓝雅人?” 这个她懂了,于是点了点头。 “那你可听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云初醒脸色一变,发懵乖巧的小表情瞬间变冷,她语气微凉:“你什么意思?” 邱恒眉眼一弯:“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姑娘,这句话是出自此书。” 对于他的解释,云初醒半信半疑。这句话她听过,曾经初到中原的时候,在沙落听到燕归尘告诉婆婆他的身世和处境的时候。 她和燕归尘,都曾遭遇过这样的猜疑。 “你知道为什么陛下会受先帝冷落,还被送到敌国作为人质么?” “因为有人说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云初醒不假思索道。 邱恒抿唇一笑:“云姑娘不仅身手了得,还冰雪聪明。“ 她眉毛一扬,有些得意:“用你们中原的说法,这是不是文武双全?” 邱恒脸上一直挂着笑意,他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云初醒那份小得意很快消散不见,她凝了凝神,正色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你没必要担心,我既然答应了他来大燕,就绝不会有二心。何况,” 讲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残害蓝雅的人并非燕人,我曾经确实痛恨燕人,因为他们自私凶残,毫无人性,但我也深知,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我不会去残害无辜的人,更不会去伤害身上有一半蓝雅血统的燕归尘,”话及此处她眸光滞了一瞬,“他将我视为亲人,我亦如此,故此,于他无益的事我不会做。” 这话说完,她心口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微微的钻心的疼。 云初醒的话掷地有声,不容置疑。邱恒望见她眼中一水儿的沉静与真挚,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 不过他转念一想,现下新帝刚刚即位,根基不稳,谨慎一点儿总归是必要的。 他敛起了笑意,神情专注而诚恳地点头:“在下明白,多谢云姑娘。” 燕归尘从宸华殿出来便移驾去了浮光殿,燕璃和姝妃都在。 见他来了,两人纷纷起身行礼,燕归尘摆手示意她们免礼。 他走到榻前,看着面无血色,气若游丝的燕瑞,俊秀的眉头紧锁。 “阿瑞病情可有好转?” 姝妃走上前,声音微颤:“瑞儿病的太重,御医都束手无策,怕是......” 话及此处,她忽然哽咽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布满血丝。 燕璃走过来扶着她到一旁坐下,细声安慰:“姝妃娘娘,您别太伤心了,当心身体。” 燕瑞是姝妃唯一的孩子,当时燕瑞出世的时候还不足月,此后便身体孱弱,病症不断。 精心静养了几年好不容易有了些好转,不料几个月前燕瑞到殿外想要透透气的时候不慎失足落水,原本就羸弱的身子经这么一遭更是雪上加霜。 之后便是一点风都不能受到了。 进宫之前他有派了人守着燕瑞,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鹿阳公主的毒手。 秦阳找了三天才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找燕瑞,找到人的时候,他已经意识模糊,奄奄一息。 自他记事起,便一直是在姝妃身边,燕瑞更是像他的亲弟弟。那个时候,燕瑞才四岁,整天就爱粘着他,要他陪他玩儿。 但燕瑞身子弱,不能总跟着自己在外头乱跑,要陪着他就只能跟他一起待在殿内。 小孩子心性总是好玩的,燕归尘自然不愿意整天和他待在殿内,枯燥又乏味。 现在想想,他真是悔不当初。早知如此,那个时候他就应该多点耐心,好好陪他。 正自责着,时公公走了进来。 “陛下,秦护卫回来了。” 第87章 亲亲 燕归尘回到芳华殿的时候,秦阳已经在等着了。见他过来,秦阳恭敬行了一礼。 燕归尘摆摆手坐在椅子上,“事情查得怎么样?” “绮莲供认不讳,鹿阳公主做的所有事都是经她之手。” 绮莲是在鹿阳公主小时候就在跟前伺候的宫女,算是燕琼的心腹,那些事经她之手不算意外。 只是在听闻秦阳道出从前旧事的时候,他不免一阵胆寒。他一度只认为燕琼性子冷傲,恃宠而骄,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心机深沉,心肠歹毒。 她是先帝的嫡出长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为了独占先帝的疼爱,她不惜暗中迫害陈皇后小产,导致不能再有身孕。 不仅如此,姝妃早产也是因为她。因为知道姝妃有午时到御花园散步消食的习惯,竟命人在御花园中放了几条蛇,最后姝妃手里惊吓导致早产。 那次放的几条蛇,还咬伤了几个宫人。 当时先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但最终也没出个结果,最后不了了之。 熙贵妃能平安诞下燕璃,想必是她生于将门,有武功傍身,又警惕小心,才没给燕琼下手的机会。 至于自己,在他出世前夕嫔就已经被禁足深宫,想必她是没有机会下手。之后先帝又一度厌弃自己,她就更不屑于放在眼里了。 但是夕嫔药食里的毒,还有燕瑞落水的事,绮莲倒是矢口否认了。 “不仅如此,绑走六殿下的也并非长公主的人,还有那些黑衣人,也都跟她没关系。”秦阳叙述道。 燕归尘仿佛一下又跌进了重重疑云之中,怎么也看不清这背后的真相。 他想得头昏脑涨,闭上眼捏了捏眉心,一整天都心绪不宁。 天色将黑,他望了望殿外的暮色,心里忽然有些期盼。 今晚,她会不会来? 临近深夜,他还是没有把那个人盼来,原本就沉重的心情更加低落了。 时公公早看出了他的心思,自夜色将至的时候,就发现他魂不守舍,还时不时地往外看,一双眼望穿秋水。 “陛下是在等云姑娘么?” 燕归尘敛了敛神情,眼中划过一抹被人戳穿的尴尬,他瞥了时公公一眼,没说话。 时公公到不忌惮,他微微一笑:“都说两情相悦之人会心有灵犀,陛下惦记着云姑娘,想必她一定会感应到的。” 燕归尘冷飕飕地看着他,从哪儿学来的酸言酸语? 感觉他牙都要酸掉了。 其实不仅他在等着云初醒,时公公也在等着呀。他揣在袖子里的书信都快要被他揪烂了,就是没有勇气递给燕归尘。 果然,这事儿还是得让云姑娘来才行。至少,陛下要是震怒了也不会把她怎么着。 月色幽幽,夜深人静时,燕归尘全无睡意,他披了件外袍,坐在窗前的案旁批阅奏折。 不知是看得太过专注还是看得太久精神有些疲乏,身后有人走了过来他都不曾留意。 直到他感应到身旁有人,他才想到是时公公。他头也不抬:“你先去休息吧,我再看一会儿。” 时公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燕归尘觉得不对劲儿,他扭头一看,哪里还有时公公的影子。站在他眼前的,是个身着水绿束袖罗裙的娇小身影。 云初醒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双灰绿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娇俏可人。 他眼中的惊喜之色一闪而过,“你怎么来了?” “你不希望我来?”她走过来,伏在案上双手支着下巴看他。 她的目光澄澈而直率,他有些移不开眼,最终还是微微偏过头,很是闷骚地说了一句不是。 听到他这话,云初醒露出一副得逞的神情。 其实她都知道啦,进来之前她碰到了时公公,与其说是碰上,倒不如说像是在等她。 时公公把一些事情告诉了她,还给了她一封书信。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时公公会让自己转交给他,但她还是答应了。 当时她收下这封信,时公公脸上的神情就像是自己突然有了能力成亲,还有了儿子一样高兴。 云初醒想到时公公说的那些话,心里就泛起一阵疼。看着燕归尘的眼神,慢慢就蒙上一层阴郁。 见她神情有变化,燕归尘问:“怎么了?” 云初醒回过神,摇头:“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一脸担忧。 云初醒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还说我?你脸色差得跟鬼一样,是不是没好好休息?” 燕归尘一噎,他无言以对。 气氛一下陷入了沉静,云初醒觉得他情绪有些不太对,听时公公说,他连晚膳都没吃。 她抿了抿嘴,道:“燕归尘,我饿了。” 燕归尘垂眼看她,:我让人去准备,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眸子一亮:“馄饨,我要吃馄饨!” 燕归尘淡淡一笑:“好。” 第一次吃馄饨,是在遇州。当时她一时心急,不但没尝出味儿还把舌头给烫到了。 那次,燕归尘还给了她两颗糖,很好吃。 有了上次的教训,云初醒可不会再那么莽撞了,这次她一定要放凉了吃,这样总不会出现意外了吧。 但事实和想法总是有出入的,这次她没被烫到,却咬到了舌头。 她下意识叫出了声,燕归尘放下勺子忙问:“怎么了?” 云初醒大着舌头说:“咬到舌头了。” 坐在对面的燕归尘哭笑不得,他探过身子凑上前:“我看看。” 云初醒伸出舌头,他伸手轻轻抚着她的下巴,仔细地检查她舌头被咬的位置。 她仰头垂着眼皮,燕归尘清俊的眉眼就在她的鼻尖处。眉浓如墨,长睫如羽,浅淡的瞳色仿佛什么也装不下,却又深沉难测。 下巴传来他指尖的温度,那微微的按压之感像是压在了她的心上,微微地发胀。 一瞬间,有个念头自心底浮起,她想确认一件事。 她一点一点地往前倾,燕归尘一动不动,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闭上双眼。 燕归尘忽然觉得额头上被一个十分柔软的东西轻碾了一下,他脑子唰的一下变得空白。他呆呆地愣在原处,浑身僵硬。 云初醒霎时耳尖发烫,白净的脸颊迅速燃起了一层红晕,她急忙往后撤。 不料一只大手迅速揽住她的腰身把她往回带,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覆了下来。 第88章 质疑 燕归尘手里捏着信笺,面色凝重。看不出是悲是喜。云初醒看不懂中原字,并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但从时公公告诉她的那些事中,她隐隐可以猜得出来。 燕帝并非他眼中的那样,对他这个皇子感到厌弃,漠不关心。 当年陈皇后第一次小产,燕帝并没有起疑,直到陈皇后薨逝,他才查到真相。 而真正的凶手,竟是自己疼爱多年的亲生女儿,燕帝一时心绪复杂。因为对长公主的偏爱和对陈皇后的愧疚,他选择了隐瞒。 他已经失去了皇后,不能再失去自己和皇后的女儿。况且,那个时候还有陈家的势力压着,他陷入两难。 后来夕嫔有了身孕,燕帝担心长公主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便找了借口将夕嫔禁足。如此一来,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燕琼便无从下手。 夕嫔生下燕归尘后,燕帝并不是因为什么异族血脉而生生将他们母子分散,而是为了能让燕琼亲眼看到,自己对燕归尘的冷落。 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她对燕归尘的戒心,不再事事针对以至于设计陷害。 只是燕帝没想到,因为自己的纵容让燕琼变本加厉,竟然相继害了更多人。 他一直都在提防着,燕璃尚在熙贵妃腹中时,燕琼曾使过一些陷害的伎俩,但都被他及时发现且成功挽救。 后来姝妃一事是他一时疏忽,姝妃险些因此一尸两命。 太子秉性不纯,他难以寄托厚望,对燕归尘又他又不能明目张胆的鞭策。无奈之下只有嘱咐熙贵妃与姝妃多加照顾,更是暗中派了邱太傅与护国公悉心栽培。 燕琼机敏聪慧,最终还是被她发现了端倪,燕帝无奈之下只好将燕归尘送往敌国作人质,以此来消除燕琼和陈家的猜疑。 燕帝为他步步为营,暗中谋划。在病重之时早早地就拟好了遗诏,原本以为自己等不到燕归尘回来了,好在自己最后还吊着一口气,见了最后一面。 “先帝早看出来陈家与长公主狼子野心,待到觉悟为时已晚,最后时刻,先帝让我假意顺从,守着遗诏和国玺等陛下回来。” “先帝曾说愧对于夕嫔母子二人,终此一生未能弥补,只希望陛下最后能知晓先帝爱子之心。” 时公公说这话时,眼中几乎是含着泪,云初醒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天底下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只是方式不尽相同罢了。 可燕帝所做的一切,从燕归尘那一方看根本就看不到啊。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对自私残酷,冷血无情的父亲。 这任谁都难以接受吧。 云初醒站在他面前,深深地看着他:“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燕归尘问。 她垂下眼皮,有些惋惜道:“你父皇对你并非不疼爱。” 燕归尘神色顿了顿,笼上一层寒冰,“我接受他做的一切,但我不能原谅。” 云初醒眼神微愕,仰头看他。 只见他目光沉沉,带着冷意。 “正是因为他的懦弱和纵容,才酿成了那些大祸。若非如此,陈皇后又怎会因为小产落下病根,最后旧疾复发而死。还有熙贵妃险些遇害,姝妃早产,还有,” 说到这儿,他话音一滞,而后几乎是咬着牙:“我和母亲又怎会母子分散,生了嫌隙,之后若不是我偷偷潜进冷宫见到了她,只怕到现在我都还在为有这么一个生母而心感卑惭。” 云初醒默默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她没资格去评判,她不是燕归尘,有些事只能他自己去承受,去接受,她帮不了他。 同时她也感到心疼,因为直到这么一刻,他始终没有怪燕帝对他所做的冷酷无情的一切。他最后想到的,还是那些受到伤害的人,他把自己置之度外。 她心口涌起一阵酸涩,她走上前,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燕归尘,我说过我会帮你,但这事我帮不了你,但你自己一定能处理好的,对吧。” 燕归尘垂下头看她,一对灰绿的眸子微光流转,带着无限的真诚。 他抬手抚着她的脑袋,沉声嗯了一声。 她又仰着头看他,此刻真诚的眼神多了一份坚定。 “我帮不了你,但我会陪着你。就像,你觉得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了那种。” 她的眼神炽烈而坦率,看着觉得格外耀眼。他忽觉心头一烫,一颗尘封已久,冷冻的心仿佛在那一刻被她的炽热瞬间融化,化作暖流四处涌现。 那个举止粗暴,身手敏捷的神盗;那个牙尖嘴利,心直口快的小野猫;那个不顾危险,毅然决然将他护在身后的小姑娘...... 在这一刻,都杂糅成一个完整的人,砸在他心尖儿上,成为心头挚爱。 他长手一揽,将云初醒圈在怀里,下巴低着她的脑袋,仿佛整个人都压在了她身上。 他呼吸沉重,像是叹了一口气,“阿醒,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得伊人在身侧,软香入怀。 悬在心口的一颗大石总算落了下来,时公公的心情无比的愉悦,再见到云初醒的时候又更加敬重了几分。 云初醒毫无避讳地在他眼前飞身而去,临走前还不忘老话重提:“告诉燕归尘,我改日再来看他。” 看着云初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心中只感叹:果然,蓝雅来的都是奇女子。 翌日,云初醒又照例去看了邱恒。 但今天的她,春风满面,神采奕奕,和之前一副冷恹恹的她判若两人。 邱恒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云姑娘,你今天的话格外的多呢。” 云初醒不由得一愣:“有吗?” “嗯。”邱恒点头,又道:“而且你今天提陛下的次数也很多。” 她面颊浮起一片绯红,急忙垂下脑袋:“没有吧。” “怎么没有?我可是数过了,一共是三十六次,三十七,啊不对,是三十八。”裴烁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晃晃悠悠说道。 云初醒眉头皱了皱,关键时刻,这人总能突然跳出来气死自己。 第89章 询问 裴烁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脑瓜崩,笑嘻嘻道:“我说的对不对啊,小丫头?” 云初醒没好气白他一眼:“你是觉得太无聊了么?” 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走到月桌旁坐下,随手抓起桌上散乱放着的金橘。剥开皮之后他眉头一蹙:“这橘子哪来的?” 云初醒下巴指了指门外:“院子里摘的。” 裴烁扶额:“你都知道吃不了还摘下来干什么?” 云初醒头一甩,不羁道:“玩儿啊。” 裴烁睨她一眼,顿时无言。只轻轻捏起一颗,扬手一抛,那可鹌鹑蛋那么大的金橘就砸到了云初醒的额头。 这橘子里面都结满了籽,硬实得很,突然砸这么一下还是很疼的。 云初醒火冒三丈,“你个小王八敢砸我?” 对方嬉皮笑脸,又朝她砸了一个,“就砸你了怎么了,谁让你把他们摘下来的。” 云初醒咬咬牙,抓起桌上的果子也朝他扔了过去,她扬手一抛,接着就听到裴烁一声惨叫。 “啊!你还真是下死手啊你!”他捂着眼睛叫唤。 云初醒立即停止了动作,她一时扔得起劲儿,忘了掌控力度。这一砸下去,可不轻啊。 裴烁放下手,果然,右眼迅速红肿了一片,看这形势,估摸着一会儿就青黑了。 云初醒呀了一声,急忙过去查看,“肿了耶。” 裴烁一掌拍掉她的手,“你是想要弄瞎我么?我可是将军,要是瞎了还怎么带兵打仗,怎么娶媳妇儿!” “谁让你先砸我的!”云初醒怏怏不服,突然,她话锋一转:“瞎了跟娶媳妇儿有什么关系?” “这瞎了一只眼会影响本将军挑媳妇儿的眼光。” 云初醒:“......” 好莫名其妙啊这人。 邱恒坐在一旁幸灾乐祸,看着两人打打闹闹,觉得有趣得紧。 两人正吵得面红耳赤,元谨行色匆匆过来。 “公子,公爷让您和小姐立刻进宫!” 裴烁不解:“为什么?” 在场的不是外人,元谨也就不再隐瞒:“皇上炎毒发作,命悬一线......” 元谨话没说完,云初醒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邱恒扶着桌沿站起来,神色担忧。 裴烁看向他,“你在府里等我们回来。” 他沉默点了点头,自己的这个样子,去了也只会平白增加麻烦,还不如在府中等他们消息。 云初醒早就跑没影了,裴烁追了上去。 她一出大门就看到了秦阳,她立即上前抓着他的袖口问:“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毒发呢?” 秦阳目光凝了凝,道:“云姑娘,事不宜迟,还是先进宫再说吧。” 关心则乱,她频频点头:“对对,先进宫,走吧。” 一路上,她的手都在抖,面色苍白如纸。 燕归尘身上的毒,在她知道的情况下就已经发作了四次,除次之外,她不知道又发生了几次。 若是这是最后一次,又或是,上次在遇州的时候是最一次,这次他都凶多吉少。 秦阳过来找他们,显然是婆婆给的药已经不管用了。 她浑身发凉,不敢再想下去。 护国公简她心神不定,轻声安慰:“小醒,陛下吉人天相,定会化险为夷。” 安慰的话就仅仅是安慰的话而已,燕归尘是什么状况她最清楚不过,现在把一切交给天意,未免自欺欺人。 可她没拂了护国公的好意,只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裴烁简她这样子也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马车很开就停在了宫门外,短短两刻钟的时辰,云初醒有过了好几世那么长。 赶到宸华殿,太医已经诊断过,此刻正面色沉重地跪在龙榻前。 云初醒跑过去掀开明黄色的床幔,她跪在燕归尘身旁,双手紧紧握住他的。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角青筋暴起,不断地冒着冷汗,他后背,衣襟全都被汗水浸湿。 握着他的手,云初感觉到他紧紧握拳的手如同燃烧得正烈的火石,滚烫无比。 燕归尘眉头紧拧,面色痛苦不堪,他死死咬着牙,下颌角一瞬不瞬地鼓胀。 云初醒的心口犹如刀尖划过,她揪着自己的衣袖给他擦拭额角的汗,不顾众人的各异目光,她爬上了龙榻。 她双手将他抱在怀里,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是说过让你别硬撑么?阿玦,我来了。” 燕归尘身子明显地一顿,他意识模糊地长手一揽,将她整个娇小柔软的身子圈在怀里。 此时此刻,殿内的所有人:“......” 虽然,但是,这样不太好吧?他们火急火燎地赶来,就是为了看陛下抱美人在怀? 所有人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该识相一点儿退出去呢,但是又看看旁的人,还都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啊。 算了,反正陛下都把他们当空气了,他们自己也把自己当空气吧,看都看了,又何必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燕归尘低头埋在她颈间,呼气沉重而灼热。一股带着馨香的凉意在他胸口蔓延,慢慢地遍布了全身。 他慢慢平复了下来,紧拧的眉头缓缓舒展,鼻尖萦绕着一股他熟悉的味道,清新微甜。 下巴轻轻地蹭了蹭她精致的锁骨,气息渐趋平稳。直到他滚热的身体慢慢降了温,云初醒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手准备从他怀里爬出来,一双大手又把她扣了回去。 云初醒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大哥,现在不是你占便宜的时候啊,所有人都看着呢。 敢当空气的所有人:无所谓,你们开心就好,就把我们当背景墙吧,要不古董也成。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云初醒总算从龙榻上爬了下来。在她掀开床帐走过来的那一瞬,太医刚好抬起头。 太医一眼便看见了她那双灰绿的眸子,他心中一颤,满眼惊愕。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她能控制住炎毒的发作。 云初醒看了看太医,又看了看秦阳,不知应该先问谁。 权衡了一下之后,她问太医:“他的病情如何?” 太医顿时冷汗涔涔,撑着地上的手臂微微地颤抖。 “臣,臣无力回天......愿以死谢罪!” 第90章 表白 云初醒眸色一沉,她凉凉道:“时公公,让太医起来吧。” 时公公上前搀扶太医,两人皆退到一旁。 太医都没法子了,燕归尘生死难测,而且还不知道他之前就究竟毒发了几次。 云初醒回头看了看昏睡不醒的燕归尘,心渐渐沉了下去。看来,只能用这个法子了。 她问秦阳:“鬿风在哪儿?” “我已经给鬿公子传了消息,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鬿风跨门而入。 面容憔悴,眼下青黑,仿佛已经好几天没睡。 云初醒皱眉:“你怎么弄成这个鬼样子?” 他摆摆手无奈道:“先别管这个了,他怎么样?” 云初醒:“毒性暂时压制下去了。” 这个时候再去深究燕归尘世怎么毒发的毫无意义,最重要的事怎么把他身上的毒解了,让他脱离危险。 是以,云初醒没有去问事情的原委,她直截了当地问了鬿风:“他身上的毒你了解多少?” 鬿风挑眉,了解多少?燕归尘在中毒之后就让他查过,解毒法子他倒是一清二楚。 他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秦阳却走上前,扑通跪在她面前:“请云姑娘救就圣上,秦阳当牛做马,定当报答姑娘恩情!” 云初醒:“......” 这倒也不必...... 站在一侧之外的护国公等人倒是云里雾里,还没从陛下与美人相偎而眠的震撼场面中缓过神来,又跌入了另一个谜团中。 云初醒只不过一个异族女子,并不精通医术,如何救圣上?况且,太医都治不了,她又能怎么治? 云初醒垂眼看了一下秦阳,继而又看向鬿风,目光沉静,义无反顾。 鬿风神色微微凝滞,他问:“你真的想好了么?”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嗯了一声。 燕归尘身上的毒越来越难以控制,每毒发一次都会痛苦万分,如同跌入人间炼狱,置身祸害。她不忍心,再让他去承受这番痛苦。 加上他毒发的次数增多,他的性命甚是堪忧,只有根除才能杜绝任何隐患。 鬿风欲言又止,弯下腰将秦阳拉了起来,冲他点了点头。 秦阳会意,眸子一亮,闪着无比的激动和感激。他从袖口抽出银针,转过身准备递给云初醒。 但就在转过身的一刹,他震住了。 云初醒嚓地一下拔出匕首,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 裴烁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失声大喊:“喂,你干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她毫不犹豫地在小臂上划了一个口子,暗红的血液从开口处汩汩涌出,在她腻白如雪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秦阳愣了一愣,张开嘴:“云姑娘......” 云初醒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飘忽,意识慢慢涣散,她唇色苍白,道:“别废话,血给你,治不好他我他娘弄死你......” 秦阳汗颜,他神色复杂道:“其实只是需要一滴手指血,你割得太多了......” “什么?”云初醒大惊,体力感觉瞬间耗尽,声音也弱了下去,“你他娘的不早说......” 话没说完就两眼一翻,整个身子往后重重一仰,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裴烁眼疾手快接住了她。他抬眼看秦阳:“怎么回事儿?” 秦阳神色呆滞,“难道是晕血?” 晕血的人他见过,可哪有不晕别人只晕自己血的人?真是奇怪。 ...... 云初失去了意识之后,不知道睡了多久。 她跌入了一个梦境,无边无沿的熊熊大火,她抬眼看见大火舔舐下王宫的一角。她心头一惊,迈步冲了过去。 周身全是燃着的大火,火势猛烈,但她未伤分毫。她跑向王宫,父王和王兄都在里面,她要把他们都救出来。 可就在跨进宫殿大门的那一刻,她眼睁睁地看见父王与王兄的头颅被砍下,骨碌滚到她脚下。 她背脊发凉,冒了一声冷汗,而后便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仇恨冲上心头,将她整个肺腑冲撞得四分五裂。 只觉得喉头一股腥甜,她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摇摇欲坠,伸手扶着门框堪堪站立。 挥刀砍下头颅的人背对着她,身形高壮威猛,一身钢甲锃亮刺眼。头上的银胄闪着寒光,雪白的盔缨被鲜血染红,纠结成条。 此时,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云初醒看清了他的样子,阔额高鼻,眼窝深邃,平直的嘴角不带一丝人性的温度。 那人一脸鲜血,血珠顺着他刚硬的下巴滴下,刀刃上粘稠的血液富有节奏地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云初醒仿佛能听到血滴砸在地板上的声响。 他目光凶残狠厉,杀气汹涌,浑身散发着嗜血的可怕气息。他提着刀向她走来,脸上慢慢浮现阴森的狞笑。 云初醒转身要跑,不料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人狞笑着将弯刀高高举过头顶,奋力冲她颅顶劈下来...... “啊!” 云初醒终于叫出了声,她猛地睁开眼睛,是刺眼的光亮。燃着的火海消失不见,映入眼帘的事明黄色的帐顶。 这里不是蓝雅王宫。 她浑身被冷汗浸湿,额头一片的汗水。她重重地喘着气,仿佛再慢一点,她就要窒息而死。 眼角毫无征兆地滑下泪珠,一滴,两滴,最终犹如决堤之河,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她如惊弓之鸟,立即扣住那只手腕。 “阿醒,是我。” 声音很熟悉,云初醒扭头一看,是燕归尘。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毒发昏迷了么? 她缓过神,慢慢松开了手,她双眼一片通红,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燕归尘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泪水,柔声道:“又做噩梦了?” 云初醒神色一凝,他为什么说又?难道他撞见过她做噩梦?是什么时候? 她仔细往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头疼欲裂。 燕归尘动作轻柔地擦拭她额头的汗,“你感觉怎么样?” 云初醒眯上眼让自己缓了缓,她伸手抓住他的指尖,他反手握住。 “你身上的毒解了么?”她声音虚弱无力。 第91章 原因 燕归尘目光柔和如水,他轻声道:“解了。” 听到这话,云初醒松了一口气。她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帐顶,“我睡了多久?” “三天。” 云初醒顺了顺气,让自己的力气再足一点。 “你什么时候醒了?” 燕归尘拇指轻碾着她苍白柔软的手背,“比你早一天。” 云初醒耗光了力气,又闭上了眼睛。燕归尘伸手抚着她的额头,眼底满是疼惜,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愧疚。 一些话魔音一样萦绕在他耳际。 鬿风:“蓝雅人自破体肤,与生俱来的特性都会一一减弱。” 太医:“这位姑娘血脉严重受损,此后身子怕是会持续孱弱,极易感染病痛,再难治愈。“ 他捏着云初醒手的力度不知不觉加重了一些,云初醒倏地睁开眼,他以为只自己弄疼了她,急忙松开手。 她的瞳色果真变淡了,绿玛瑙一般的绿眸变成了浅灰色,恍若光洁细润的灰玉髓。 燕归尘眉头紧锁,心头一阵刺痛。 若是那个时候,他意识还清醒,决不会让她割血救自己。醒来后发现自己身轻如燕,已无大碍,却不料自己的痊愈是她用一生的康健换取。 他生平第一次罚了秦阳。 “陛下就算废了卑职,要卑职性命,卑职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陛下陷入性命垂危之险。” 秦阳固若磐石,他无可奈何。 如今他身子恢复,不再是那个不能施展身手的废人,以后,他会护着她。 云初醒还是很虚弱,躺在床上如同破碎的玉石,看着令人心痛。 燕归尘纤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嗓音轻柔:“你好好休息,晚点我让太医过来给你看看。” 云初醒没说话,只闭着双眼,手指却抓住了他宽大的袖子。 他眸光一动,握住她冰凉柔软的指尖,“我不走,在这儿陪着你。” ...... 布置简约的房间,香炉袅袅,窗户开敞,屋外的光窜了进来,将屋内照亮通透。 秦阳趴在榻上,面色苍白,秀眉紧蹙。 鬿风推开门走了进来,不禁抬起手在面前扇了扇,企图把充斥了整个屋子的金疮药的味道拂散。 他走近榻边坐下来,揭开他背上的薄被,白净的后背满是血淋淋的鞭痕,惨不忍睹。 鬿风皱了皱眉头:“你说说你这细皮嫩肉的也太不禁打了,再说了,你认个错有那么难?” 秦阳咬着牙,没说话。 鬿风斯条慢理地给他上药,嘴里直念叨:“挨了一身伤,解了你主子的毒倒是太划算了,只是那小丫头就有点惨了。“ 说道这儿,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手上的力度突然加重。秦阳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闷哼。 他急忙移开手,懒散道:“啊,抱歉。” 秦阳一声不吭,只紧紧握住了拳头。 良久,他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日后,我一定会拿命护着云姑娘,不让人伤她一丝一毫。” 鬿风上药的手微微一顿,他神色淡淡:“那你最后做到。” 云初醒又睡了两天,期间让太医又诊断了一番,确定没有大碍了燕归尘才放下心来。 但割血好像对她丝毫没有影响,看着她在宫里上蹿下跳,精力充沛,他不由得起了疑惑。 对此,太医如是说:“许是云姑娘骨骼清奇,松柏之质,伤不及深处。只需提防感染风寒,身体受伤。” 燕归尘点了点头,原本悬着的心慢慢落回实处,还好,还不算太糟。 但只有云初醒自己知道,她已经大不如前。耳力减弱,气力消减,就连身上都感觉笨重了许多。 譬如以前一只手就能般起的石桌,现在要用两只手;近身几里的动静她要十分专注仔细才能察觉;以前能够一口气翻过十几道围墙,现在只能越过七八道了...... 她好心痛。 因为大伤初愈担心她安慰,一直守在她身侧的秦阳:“......” 就算这样,你也还是比常人强了十倍不止好么? 云初醒醒来之后只顾着试探自己的身手,俨然忘了去问燕归尘毒发的原因。直到她累了坐下来休息看到秦阳才想起来。 秦阳把来龙去脉悉数告诉了她。 燕归尘突然毒发是因为吃了蟹,起初云初醒还觉得奇怪,吃蟹跟他身上的毒有什么关系。 再听到后面她才明白,蟹是性寒之物,而炎毒是及其炽烈的毒性,这一热一寒交替,便在体内有了冲撞。 “那他为什么会吃蟹呢?”云初醒不解。 深秋正是吃蟹的好时节,姝妃素爱吃蟹,燕归尘去看望燕瑞的时候留在浮光殿用膳,只吃了一口便发作了。 听到这儿,云初醒不禁陷入深思,这只是巧合么? 很快,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姝妃她见过。 她身体还没好利索的时候,燕璃和姝妃来看望过她。姝妃面容娇美,端庄温柔,因为担心六皇子燕瑞整日食不下咽,以泪洗面,故此消瘦,憔悴不小。 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还会有心思去作别的事儿呢。 再者说,姝妃算是燕归尘的养母,最是疼爱他,不可能会有害人的心思的。 应该是她想多了,只是巧合而已。 正想着,鬿风走了过来,敛起平日里的轻浮散漫,神色严谨。见他这个样子,云初醒和秦阳都能想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果不其然,他一走过了就正色道:“岑康来消息了。” 云初醒神色一滞,岑康?如此说,那是不是云翎也有消息了? 她终于是不镇定了,激动地站了起来,“什么消息?阿翎呢?阿翎有消息么?” 鬿风淡淡扫了她一眼,沉声道:“先去大殿吧。” 燕归尘在大殿,手里捏着一纸书信,面色凝重。 当初让岑康留在坞什,不单单是为了照顾云翎,而是为了让他监察坞什的动静。 坞什果然还是有所举动了,从发现赤利古的动机道将消息送到京城,已经过七日。 此时,赤利古正率领大军往燕朝边境逼近,不出半月便会抵达遇州。 坞什此时举兵冒犯,无疑是趁着燕朝新帝即位,根基不稳,意图一举攻下燕朝边境城池。 坞什早就心怀不轨,蠢蠢欲动。而质子出逃,违背盟约,故此带兵讨伐只是一个说辞。 第92章 太尉 燕璃坐下没一会儿,云初醒耳边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皇帝哥哥,我来看你了!” “皇帝哥哥,你还记得我么?” “皇帝哥哥,这个是什么?你可以送给我么?” “你喜欢便拿去。”这是燕归尘的声音,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疏远。 她秀眉一蹙,心里怫然不悦,她沉着一张脸问:“那个叫皇帝哥哥的女子是谁?” 燕璃一愣:“什么?” 她确实不知道云初醒怎么会突然这么说,秦阳听到了一点动静,但她什么都没听到,可云初醒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叫你皇兄皇帝哥哥的,是谁?”她问。 这下燕璃才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她是柳太尉独女。” 云初醒抿着嘴,柳太尉?独女? 柳太尉的姑母是先帝生母孝贤文慧皇太后,燕朝一半的兵权都在柳氏一族手中,他与长子柳卿元戍守北境多年,鞠躬尽瘁。 边关虽动荡,但受定北军庇护,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繁荣景象。 先帝病重时,北境夷族屡次侵犯挑衅,柳太尉率军驱逐,耽搁了回京的行程。之后又闻先帝驾崩的噩耗,边关夷族趁机作乱,带兵攻城。 柳太尉携定北军死守城池,浴血奋战,最终击败敌军,攘除外患,换边境一片安宁。 边关稳定之后,太尉便急速回京,在今日进宫面圣。 “这么说,柳太尉平定边关跟他那个独女半点关系没有?” 听完关于柳太尉的一些事迹之后,云初醒严肃发问。 燕璃:“......” 她关注的怎么奇奇怪怪的? “是的吧......”燕璃极不确定地说。 云初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是认真地问:“那她凭什么进宫?” 柳太尉劳苦功高,是朝廷重臣,回京面圣最正常不过,但他女儿是来干什么的?云初醒很不理解。 燕璃:“呃......” 柳家皇亲国戚,又手握兵权,是燕朝最负盛誉的簪缨世家,柳家的人进宫没什么的吧。 云初醒的意思,应该就是一个顶着世家望族的身份却又无作为的人,凭什么可以随意出入皇宫,在皇帝身边称呼亲昵,咋咋呼呼。 这个问题原本很寻常,但经云初醒这么一问,又好像不太寻常了,她顿时不知如何作答。 燕璃答不上来,云初醒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十分不满地撇了撇嘴:“聒噪!” “我什么都没听到啊,你耳朵怎么这么灵?”她不禁惊奇发问。 直到现在,燕璃其实都还是懵的,因为她在这儿没有听到什么以外的声音。对于云初醒知道柳轻盈进了宫还缠着自己皇兄这事儿,她很是意外。 秦阳轻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云初醒被耳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烦了,也没有了回答燕璃的心思,她噌地站起身,冷声问:“他们在哪儿?” 燕璃目光微愕,迟疑道:“文,文华殿?” 文华殿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和议事的地方,行啊,云初醒不禁眉头一宁,都闹到这个地方去了。 燕璃现在都还没弄明白云初醒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她好像没说错什么话吧?没有的吧? 她不自觉朝秦阳瞟了一眼,像是求解,也像在求助。 秦阳察觉到她的目光,迅速地瞟了她一眼之后收回目光,张了张嘴,却始终什么也没说。 见他一副木头的样子,燕璃很是郁闷。 云初醒原本是冲着去文华殿去的,却在南花园听见一些动静,她停下脚步,只见一个穿着葱青束腰罗裙,身姿窈窕的女子正盛气凌人地审问跪在地上宫女。 “东西就在你手上你说不是你?你若是不认我就带你到皇帝哥哥面前,让他好好审问!” 一个小宫女颤栗着跪在地上,哭诉道:“小姐,真的不是我,这东西是我在花园外捡到的,我没有偷。” 云初醒一听声音就认出了说话的人是谁,柳太尉独女柳轻盈,可真行啊,都霍霍到花园来了。 她走了过去,把小宫女扶了起来,刚开始小宫女以为真是有人要带她去见皇上,给狠狠吓了一跳,知道回过头看发现是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云初醒认得这个宫女,在浮光殿当差的,她去看望燕瑞的时候见过她。年纪尚小,且还算机灵,只是有些胆小。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要偷人家的东西。 小宫女见到她像见到了就行,双眼微微一亮,委屈的泪水一下夺眶而出,她急忙喊道:“云姑娘,真的不是我!” 她点点头:“你起来说。” 这小宫女方才在花园外捡到了一块玉佩,但不知道是谁的,想着丢失玉佩的人也许在这儿才找了过来。而这玉佩确实也是柳轻盈的,不过在看到小宫女手里拿着玉佩时,她一口咬定就是小宫女偷的。 对此,云初醒汗颜,这倒打一耙的本事还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柳轻盈见突然冒出了个人,她目光不善:“你又是什么人?竟敢阻挠本小姐审问这偷东西的小贼。” 云初醒面色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嗓音清冷:“她没偷你东西,不是小偷。” 柳轻盈:“你怎么知道不是她偷的?我亲眼看到她拿在手里的。” 云初醒脸上露出一丝不耐:“这玉佩是你的,没错吧?” “那是自然。”柳轻盈点头。 云初醒唔了一声道:“据我所知,她是在浮光殿当差的宫女,要去那边根本不会经过这里,可见她拿着玉佩过来就是要找失主的,结果你还反咬一口,污蔑是她偷的,这是个什么道理?” 闻此,柳轻盈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又不允许自己被人压下一头,更是不肯承认自己判断有误。 她扬起下巴瞪云初醒:“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小姐叫嚣,你说不是她就不是她么?” 云初醒见她这个不知悔改的样子,只觉得手痒,她做什么要跟这个人这么多废话? 像是这么想,但她还是想要用道理让她折服。 “偷了东西早都心虚得把东西藏起来走的远远的了,还拿在手里大摇大摆地让你发现?你这脑袋长在脖子上只是为了凑成一个人形,当摆设么?” “你!” 第93章 打压 柳轻盈气得不轻,不仅让人反驳了她的判断,还对她进行此番羞辱。她堂堂柳家嫡女,无人不敢不敬让她,忌惮她。而这野丫头是什么东西,也敢在她面前这么嚣张! 她身后的丫鬟见自家小姐被人欺辱,顿时上了火气,开口怒喝:“放肆!你可知我家小姐是谁?竟敢出言不逊!” 云初醒没搭理,直接忽略了她。 一口怒气放出来犹如放了一口空气的丫鬟:“......” 云初醒拍拍小宫女的肩膀,轻声道:“快回去吧,好生照料六皇子。” 小宫女抹了两把眼泪,直直点头:“谢谢云姑娘!” 小宫女转身欲走,却被柳轻盈的丫鬟拦住:“不能走!她......” 她话未说完便接收到云初醒一道冰凌狠厉的目光,犹如一把锋利的冰刀,丫鬟被震慑住了,顿时闭了嘴。 直到这时,云初醒才细细地去打量柳轻盈。 面盘圆润,明眸皓齿,眼角微微上挑,只是因为尚有稚气还不显得凌厉,却带着一股子刻薄。 不过最让她值得注意的,不是这个人,而是她手里的东西。 云初醒定睛一看,柳轻盈手里拿着一个竹篾编成的蚂蚱,因为放置的时间长了,清脆的竹篾依旧蜕变成了枯黄的颜色。 她一把从柳轻盈的手里夺了过来,柳轻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大惊失色,急忙尖声质问:“什么人竟敢如此放肆!” 云初醒没搭理她,只细细地观察这个竹蚂蚱,她凝眸,心尖颤了颤,这是吉叔编的竹蚂蚱。 要说她为什么会认得出来,是因为吉叔编的竹蚂蚱和别的不同,他的竹蚂蚱两须偏短,双翅宽大而长,仿佛要振翅远飞。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燕归尘学的时候编成了首尾不分的奇怪样子。 她把蚂蚱住在手心,沉声问:“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其实她知道这是燕归尘送的,她方才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她又不想相信燕归尘会如此轻易地把这东西送给柳轻盈。 他能把这东西不远千里地从坞什带回来,可见这于他意义非凡,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就送了人。 柳轻盈愠怒之余也在打量她,见她衣着朴素,又长相有些怪异,看样子也不是宫女,以为她是哪家千金的丫鬟。 她身边的丫鬟也是如此认为,眼角轻睨了一眼,语气轻蔑:“这是哪家的丫头,如此不懂规矩,竟敢冲撞我家小姐?” 云初醒闻言一个冰冷的眼刀子飞了过去,那丫鬟有些被吓到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噤若寒蝉。 “我问你家小姐,你插什么话!”她语气冷飕飕的。 柳轻盈看了看身后的丫鬟,随后抬眼看她,目光带着审视,“你家小姐是谁?是怎么管教下人的?怕不是哪家的寒酸落魄小姐的人吧?若不会管本小姐替她管教!” 说着扬起巴掌就要往云初醒的脸上呼过去,不过在下一刻,她如凝脂的皓腕就被云初醒紧紧捏在手里。 她更加诧异了,一个小丫鬟竟敢这么冒犯她,不仅抢了她东西,无视她的身份,现在居然还动起手来了,过分至极! “竟然用你这脏手碰本小姐!把你的脏手拿开,否则我让皇帝哥哥治你的罪!”她喊道。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个云初醒就更怒了,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柳轻盈疼得脸色发白,她不由得惨叫了一声。 “想要我放开你,就告诉我这东西怎么来的。”云初醒冷冰冰道。 柳轻盈本不愿向一个野蛮无礼的小丫头屈服,奈何她的手腕实在太疼,感觉骨头都要被她捏碎,她一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见她还是不开口,她又把柳轻盈的手腕往上抬了抬,加剧了疼痛。 她面无表情道:“说还是不说?” “住手!” 一道轻柔又不失气势的话音阻断了柳轻盈的吃痛呻吟,云初醒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身姿娉婷的女子走过来。 身穿玉色宽袖束腰长裙,外罩浅紫纱衣,端庄素净,清丽如出水芙蓉。远山黛眉,目若清泉,唇似丹朱,端的是倾城之貌,倾国之姿。 云初醒把目光从那人身上收回,手上依旧没有松懈半分。 柳轻盈见了她,带着哭腔求救:“阿姐,你可算来了,你看看这野丫头抓得我好疼!你快让她放开我。” 云初醒听到她的话有些许的不解,燕璃不是说这人是柳太尉独女么?怎么还有个阿姐? 被柳轻盈唤作阿姐的女子轻步走过来,轻轻看了云初醒一眼,目光沉静平和不见任何情绪。 “人家怎么会无缘无故冒犯你?许是你做什么惹到了人家。”她盯着柳轻盈,嗓音轻柔婉转,如山间百灵。 柳轻盈委屈巴巴,眼泪快要掉下来,“我没有,她抢了我的东西,还对我动手。” 她不再看柳轻盈,只冲着云初醒微微颔首,道:“这位是云姑娘吧,我是盈盈的堂姐柳轻慈,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地方冲撞了你,请多担待。” 一句话说得客气礼貌,大方得体,可云初醒不吃这一套。 “担待?我凭什么担待?她随意拿人东西,还在宫里叽叽喳喳,吵得我头疼!六皇子病重需要静养不知道么?你这般聒噪打扰了他静养,是不是也要六皇子因为她年纪小不懂事而担待她?” 说着云初醒又上下扫了她一眼,嗓音清冷:“你说她不懂事,那你该懂事吧?你消息这么灵通都知道我是谁,竟然不知道六皇子的病况么?” 这话将柳轻慈噎得死死的,一时无话。 云初醒当然知道柳轻盈在这边叽叽喳喳,吵不到浮光殿,但柳轻慈言语得体,礼数周全。倘若是因为柳轻盈拿了这东西又想对自己动手,她一定有许多说辞为柳轻盈开脱。 柳轻慈愣了片刻,待反应过来,她急忙道:“是我疏忽了,云姑娘提醒的是,我一定会看好盈盈。” 云初醒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甩开了柳轻盈的手。 但柳轻盈哪会善罢甘休,她拦住云初醒,蛮横道:“把东西还我!这是皇帝哥哥送给我的,你个卑贱的粗野下人知道我是谁么?我可是柳家嫡小姐,我一定要让皇帝哥哥狠狠惩治你!” 第94章 暴揍 云初醒原本想就这么算了,可这柳轻盈实在太讨人嫌,她转过身盯着柳轻盈,一字一句道:“柳家之女,将门之后又如何?你爹征战沙场有你什么事儿?你在家里养尊处优,锦衣玉食,顶着你爹冒下生命危险拼来的荣誉盛气凌人,不觉得有辱门风么?” 柳轻盈闻言瞬间脸色煞白,小嘴微微张着无言以对。柳轻慈站在一旁也一字不差地听进去了,虽然觉得云初醒语话语嚣张,但她又无力反驳。 云初醒并没有就此闭口,睨了柳轻盈一眼又继续道:“再说了,我跟你皇帝哥哥可是过命的交情,他那条命都是我救的,你算什么东西?凭个厚着脸皮讨来的东西就想让皇上惩治我?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云初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后边赶来的燕璃和秦阳听到都惊呆了。 柳家两姐妹被怼得哑口无言,柳轻慈拉着自家堂妹灰溜溜地走了。 燕归尘对这事儿一概不知,后来还是通过秦阳的转述才知道的。 他黑着一张脸,冷声问:“她真是这么说的?” 秦阳点头:“是。” 燕归尘脸色丝毫没有好转,心里压着隐隐的怒气,他道:“你当时怎么不看着她?” 秦阳很是无奈:“陛下,你也知道云姑娘......我看不住她啊。” 燕归尘愕然看向他,无可奈何道:“朕不是让你看着阿醒,朕是说柳轻盈,你怎么不看好她,竟让她这样冲撞阿醒!” 秦阳:“......” 原来陛下是这个意思么?他们的谈话竟然不是在同一个点上。他就说嘛,陛下怎么可能会怪云初醒,这个结果,他觉得意外又觉得不意外。 算了,不重要了。 “阿醒呢?”燕归尘问。 “走了。” 燕归尘拧眉:“走了?什么意思?” 秦阳悄悄瞄了他一眼,悄悄轻了一下嗓子:“回国公府了,国公爷让裴将军来接走的。” 闻此,燕归尘火冒三丈:“你怎么现在才说!” 秦阳:您不也是现在才问么? “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有两个时辰了。” 燕归尘一张脸黑得像碳,好像今天一天他的脸就没白过。 当时柳轻盈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吵得他头疼,又因为有柳太尉在,他不好说什么。 柳太尉老来得女,自己又戍守边塞,常年不在京城,对这个小女儿宠得不行。他也不能让柳太尉难堪,毕竟是立了功回来的,他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竹蚂蚱是他之前拿出来的,后来忘了放回去,时间一久也就不记得这东西是放在桌上了。 当柳轻盈拿着他放在案上的竹蚂蚱的时候他也没留意到,以为她问的是放在一旁的玉璜就随口应了一声,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她拿走的不是一般的东西。 也难怪云初醒会那么会那么大的火气,她不可能认不出来这个竹蚂蚱的。 她一声不吭就出了宫,想必是生他的气了。 云初醒不辞而别,是燕归尘理亏在先,他不好迁怒于她,只能把火气撒在裴烁身上,他一拍桌子怒斥:“这个裴烁真是不把朕放在眼里,把朕的人接走都不禀告一声,朕要亲自去国公府治他的罪!” 秦阳:“......” 我信你才有鬼了...... 人裴将军是在宫外接的人,云姑娘是自己翻出去的,禀告个鬼。 正腹诽着,忽然听道皇上在叫他,他回过神听到:“有件事,要你去办一下......” 这边云初醒并不知道因为她离开,某人气急败坏要治裴烁的罪。回到国公府,护国公依旧忙得不见踪影,府里的下人都忙着洒扫布置,一派繁忙。 云初醒回了自己的别院,还没走到她就闻到一阵桂花的清香,进去的时候看见清月正坐在院子里,正细细地摘下一颗一颗金黄的花朵。 “哪来的花?”云初醒问。 清月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菊花瓣散落一地。 她回过身看见是云初醒,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她站起来惊喜道:“小姐,你回来啦!” 说着她跑过来拉着她左右查看了一番,无不担忧道:“自从上次进了宫你一直都没回来,我都担心死了,我还以为......” 她还以为云初醒在宫里犯了事儿被罚了,毕竟自家小姐闯祸的能力还是不容小觑的,比如之前打了反贼陈太师,还误伤了邱太傅的大公子,她就怕这次进宫又把哪个大人物给揍了。 不过她倒也不算想偏,云初醒确实差点在宫里揍了人来着,就差一点。 “以为什么?”云初问。 “没什么。”清月果断摇头,“小姐你平安回来就好。” 云初醒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没事。”说着她看向桌上的花,问:“你在做什么?” 清月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道:“做桂花酒啊。” “桂花酒?”云初醒没听说过,不过听着她就有点想喝,主要是这桂花香气宜人,做成了酒应当也不差。 “怎么突然要做桂花酒啊?”她问。 “国公府的后山种了好几棵丹桂,国公爷近日要开辟建池塘就砍掉了一棵,这花开得正好,我觉得可惜就捡了一些回来。” 清月当时见得很是开心,寻思着这桂花的用处多着呢,可以插在瓷瓶里让让整个院子都铺满清香。能做桂花酒,做桂花茶,还可以做桂花糕。 尤其是做桂花糕,国公爷特意嘱咐她多放点糖...... 云初醒默声点了点头,坐下来拿起一支桂花放在鼻前嗅了嗅,馨香扑鼻。 她一回来,清月的话就多了起来,也许是这几天她不在府里给闷坏了。 但她话多也不是纯属在瞎扯,说的都是很有用的信息。 譬如邱太傅来国公府发现了自己被打伤的儿子之后大发雷霆,怒气冲冲地向国公爷兴师问罪,国公爷非但不赔礼道歉,还态度恶劣,口气嚣张。 两人最后大吵了一架,冷战了好几天。 又譬如,护国公忽然想建池塘是因为听闻太傅府里有个大鱼塘,养了各种名贵漂亮的鱼,护国公很不屑,不甘心输了排场,于是自己也要开一个池塘...... 第95章 抵达 日落西斜,天际的残阳如同碾碎的金箔,匀匀洒洒铺在天边。深秋的日光渐渐从炽热变得温吞,风带了明显的凉意。 宽阔的廊道,朱红栏杆,淡淡的金辉自斗拱飞檐而下铺洒,细细的沙尘在金辉中肆意飞扬。 燕归尘双手背在身后,眼前是落日青山,一缕光辉落入他眼中,颜色浅浅的瞳仁镀上一层金光。 他眺望远方,若有所思,直听到一阵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秦阳冲他行了一礼,躬身将一个锦盒递给他。燕归尘打开一看,微微勾起嘴角,看样子很是满意。 还没来得让秦阳准备出宫,姝妃身边的太监徐公公便跑了过来。 他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奴才叩见陛下。” 燕归尘摆摆手:“什么事?” “启禀陛下,六皇子醒了,吵着要见您。”徐公公道。 闻此,燕归尘平静的面色浮上一丝惊喜,他急忙摆驾去了浮光殿。 燕瑞躺在床上昏迷多日,每日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鲜少有清醒地方时候,今天能清醒过来还吵着要见他,可见是有好转了。 进了浮光殿,姝妃坐在床前守着,见他进来正要起身行礼,燕归尘摆手示意免礼。因为怕吵到燕瑞,进来的时候他也没让人进来禀告。 燕瑞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眼皮沉重。他面容消瘦苍白,整个人脆弱纤薄如纸,燕归尘看着很是揪心。 姝妃坐回去,她伸手抚摸燕瑞的额头,满脸疼惜,她柔声道:“瑞儿,皇上来了,你三哥个来看你了。” 燕瑞浑浊疲倦的眸子微微一亮,他挣扎着要起来,燕归尘先一步扶住了他的肩膀。 “小六,你现在身子还很弱,得好好躺着。”燕归尘语气柔和的说。 姝妃站起身退到了身后,她用手绢轻轻擦拭了眼角的泪珠,尽量平稳着声音道:“瑞儿好不容易有好转,皇上留下来陪瑞儿用晚膳吧。” 燕归尘背对着她,迟疑了一瞬,道:“好。” 燕瑞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展开一个淡淡的笑容,他声音微弱:“三哥哥,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做梦......” 燕归尘忽然眼眶一湿,他低声缓缓道:“不是做梦,三哥哥回来了。” “那就好,三哥哥,我很想你......”燕瑞原本是笑着说话,但说道后面他猛地鼻子泛酸,眼泪一下划出了眼角。 燕归尘望着他发红的鼻尖,伸手轻轻替他擦拭眼角的泪水。他心里又沉又闷,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塞满,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这个弟弟,他亏欠太多。若是他和别人一样将自己视作异类,不愿意亲近他,甚至和别人一样厌弃他,欺凌他,那他都不至于是如今的心境。 燕瑞和燕璃于他而言是在这宫中很特别的存在,许多人视他为异类,因为不得宠而各种欺负他。只有他们真正地把它当做哥哥,从小就喜欢跟在他身后跑。 那个时候听到有人骂他是怪物,燕瑞爬进他怀里,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安慰:“三哥哥才不是怪物,三哥哥的眼睛最漂亮,他们是忌妒三哥哥比他们好看。” “不用他们喜欢三哥哥,我和阿璃姐姐喜欢够了,还有贵妃娘娘,还有母妃......” 被人烧掉了课本的时候,燕璃拿出自己的递给他,“没事,三哥,你用我的,到时候我就说我的弄丢了,夫子不敢说什么的。” 很多很多,每一件都烙印在了他的心里。在这冷酷无情的深深宫墙之内,是他们给他一处敞亮的天地。 姝妃说陪燕瑞用膳只是一个说辞,其实燕瑞根本就吃不下任何东西,但今天很意外的,他断断续续,吃了小半碗清粥。 姝妃高兴地落了泪,激动地说不出话。 燕归尘一直陪着他直到睡着,睡前,他还拉着燕归尘的手问:“三哥哥,你下次还来看我么?不会再回去了对吧?” 燕归尘自然是知道他所说的回去是回哪儿,他当年去坞什的时候他才不过四岁。 燕瑞病了这么久,曾一度以为是自己病重了做梦。后来确认不是梦之后他又担心三哥哥是不是因为他生病了才回来看他,看完之后就会走。 最后在三确认了燕归尘不会再离开,他才安心地睡去。 从浮光殿回来之后,已经很晚了,燕归尘拿出锦盒看了看,盯着清冷的月光叹了一口气,心里只希望云初醒不会气太久。 时公公跟在他身后,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小声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燕归尘眸光一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一方面觉得这种事不应该让别人知道,一方面又觉得时公公之前都把那件事告诉运出醒了,想必是算准了自己对她的心思。 如此一来,就没有瞒着时公公的必要了。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时公公,你说要是阿醒她生我气了怎么办?” 时公公眼珠子一转,原来是因为感情问题啊,问他不就对了嘛。 他清了清嗓子,问:“云姑娘生您气了?” 秦阳把那件事告诉他的时候,时公公不在在,所以他并不知道云初醒和柳家两个姑娘在南花园吵了起来。 不过云初醒离开的时候碰到了他,她一脸高兴地同自己道别,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啊,难道她是强颜欢笑? “她要是没有生气,怎么会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呢。”燕归尘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时公公想了想,道:“兴许她是有什么急事没来得及告诉陛下,没准过两天她又来了,陛下不必发愁。” 他说的是实话,他眼中的云初醒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若真是有什么误会她肯定会找陛下问清楚的,不会自己生闷气。 就算是正因为什么误会生气了,她也会自己想通,到时候没准又屁颠屁颠地翻越宫墙来看人。 燕归尘沉了一口气,觉得时公公说的有几分道理,虽是这样,他也不能真的等着云初醒来找他,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亲自去和她说清楚的。 第96章 攻城 只可惜燕归尘有因为登基大典的一些事宜缠身,抽不开身,又给耽搁了几天。 岑康从坞什传来的消息,坞什王突然暴毙,赤利古起兵谋反,被大王子和公主合力击败,铲除了反臣。 原来大王子和公主早就看穿了赤利古狼子野心,早有提防。赤利古多次设计陷害大王子,坠马一事就是他一手策划。 所幸他的阴谋被大王子识破,为了对付他,将计就计,假装坠马落了瘫痪在床,令赤利古彻底对他放松了提防。 在这期间,大王子暗中征集兵马,查找赤利古的种种罪证,在最后的紧要关头,给了他致命一击。 赤利古并非坞什王亲生王族子嗣,而且手痒的养子。为巩固自己的地位,增强自己的权利,他想方设法讨好坞什公主,想要获得公主的芳心。 一旦和公主成婚,他就是真正的王室中人,大王子病瘫在床,一辈子在无法直立行走,到时候他自然而然就成了唯一的继承者。 只可惜,他太过于专注眼前的利益,太过于贪心,从而消除了对大王子的戒备之心。直到自己快成为刀下亡魂时才恍然大悟,但为时已晚。 赤利古死后,还是没有查到他究竟是燕朝的什么人做了交易,那个人藏得极深,做事滴水不漏,让他们无从查起。 岑康还在信中提到,他和云翎不日朝启程回燕朝,看到这儿,燕归尘缓了一口气。 云翎回来了,她一定会很开心。只是到时候她会不会带着云翎到处疯玩,将自己抛之脑后呢? 依照她的性子,很有可能。 被误认为会到处疯玩的云初醒,此时正蹲在后山看开凿池塘的匠人们劈石头。 她身后是几棵高大粗壮的丹桂,枝头来了密密点点的淡黄的小花,风微微掠过,便燃起一片袭人的浓香。 不得不说,云初醒在这儿闻到这花香,脑子都有点发胀了。 池塘的基本形状已经挖出来了,是一个大坑,现在这些匠人正在把大块的石头砸碎,然后再往上搬。 她看得专注,也注意到这些匠人的艰难,他们大多是老人和瘦弱的中年男子,搬起石头的时候很是费劲。 看到这儿,云初醒直想把自己的力气分给他们一点。 正凝神想着,忽然听到有人一声惊呼:“风老!” 她循声望去,好像有人被石头压住了。 她急忙站了起来跑过去看,只见一块三四个人才能抬起来的大石,将一个老匠人的小腿死死压住。 那些匠人都围了上去,试图把大石推开,但是又不敢太用力,怕石头在平地上碾过去,会把老匠人的腿碾碎。 云初醒挤了进去,她挽起袖子,“你们退开一点,我来。” 众人一看这瘦瘦小小的黄毛丫头,哪里敢相信她是真走把大石挪开的本事,粉粉质疑起来。 “小丫头,你就别添乱了!” “是啊,快些走开吧,人命关天呢!” “可别耽误了救出风老……” 此刻的风老面色苍白,额头冒出层层冷汗,五官因为疼痛而拧成一团。 云初醒将他们的话当耳旁风,她稍一运气,将力气集中在双臂。她蹲下身子,手指探到大石间隔地面的位置,双手用力一抬,那块大石就翻转一面滚到另一旁。 风老得救了,到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时想不起来躺倒在地上等着救治的风老。 好一会儿,大家才从震惊中走出来,急忙抬起风老送去医治。 正巧过来找云初醒的裴烁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急忙让元谨去传府医。 云初醒正准备从大坑里爬出来,一只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他眼前。 她抬头一看,裴烁笑眯眯地盯着她看。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笑容,她总觉得透着一股奇怪的意味。 裴烁把她拉了上去,神秘兮兮道:“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她无所谓,主要是能出去,她在这儿待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好好出去逛逛,既然他要带她出去,那她干嘛不走。 但是得知他是带自己来这么一个地方的时候,云初醒肠子都悔青了。 她今天蹲在后山看人劈了半天的石头,现在来这里,还是看人劈石头。 云初醒:“……” 这里挤满了人,都在高声起哄,眼前是一座小木桌,放着一块一尺厚,有半个八仙桌那么宽的石板。 不过云初醒对这块石板不感兴趣,她对那绕了一圈又一圈,向众人展示他们那双看着比云初醒的腰还要粗的手臂的两个彪形大汉比较感兴趣。 两人足足高了她半个身子,她仰着头看都觉得脖子酸。 大汉光着膀子,皮肤黝黑,满脸的络腮胡子,看着很是彪悍,一副“老子是恶霸,敢惹我就把你打成肉饼”的气势。 云初醒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裴烁伏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两人绕来绕去,在这儿劈了一下午了,愣是没有把那石板给劈出一条缝。” 云初醒嘴角一抽,劈了一下午没劈开这些人还守在这儿看得这么起劲儿?这是有多无聊? 裴烁下巴往前指了指,道:“这石板是郡南运来的煌斑岩石,坚硬如铁,只要能劈开一条裂缝,就能拿到一千两银子。” 云初醒双眼瞪得溜圆,让她震惊的不是一千两银子,而是大老远地运过来一块石头,然后还半天没劈开,图啥呢? 她觉得这个更无聊。 正嫌弃与质疑着,裴烁拍拍她的肩膀,“快看,快看。” 她定睛一看,看到一个壮汉在石板面前反复比着手掌,比划半天就是下不去手,她看得都着急。 终于,见他咬着牙集中掌力蓄力一拍,众人见状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纷纷探着脑袋看那石板有没有裂痕。 结果是,壮汉抬起手,石板上连根头发丝那么细的裂纹也没有。 云初醒撇了撇嘴,兴冲冲地举起了手,“我来!” 声音很是响亮,却看不见人在哪里,扫视一周之后低下头,众人:原来在这儿啊。 发现是个个子瘦小的女娃娃,众人吁了一声。 两个壮汉看了她一眼,神色轻蔑,其中一个调侃道:“小娃娃,你劈不了石头,快回家玩泥巴去。” 云初醒不以为意,仰着脑袋看他一脸认真:“我要是把这石头劈开了,一千两银子归我,敢不敢赌。” 壮汉由轻蔑转变成嘲笑,他高声道:“你若是赢了,不管是银子,我的命也给你。” 话刚说完,另一个壮汉也走过来附和道:“还有我的,也给你。” 云初醒左右扫了他们一眼,“你们确定?” 第97章 刺杀 二人相视一笑,冲着她笑的一脸得意,“我们从不骗小孩子。” “好。”云初醒点点头,眼角露出一丝狡黠。 裴烁见她要来真的,急忙走过去制止。她不以为意,“放心,这对我来说小菜一碟,你也闪开点,我怕炸到你。” 众人都当她是胡言乱语,只有裴烁知道她是认真的,自己又劝不住她,不由得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一声声质疑在她耳边响起,她充耳不闻,只暗暗气沉丹田,运气将力气集中在右掌。 云初醒小掌落在石板上,犹如一道疾风从天而降,周围的人忽觉一股风浪扫过,身子传来一阵凉意。 两个壮汉都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裴睁着一双大眼,一瞬不瞬地瞪着云初醒,只见她面不改色,慢慢地把手从石板上收了回来。 石板纹丝不动,连一条头发粗细的裂纹都看不到。 众人在愣了一瞬之后哄然大笑,连连摇头。 就在肆无忌惮的笑声中,石板咔地一声,很快显现出一条裂缝,两个壮汉率先看到,他们凝神望着,一动不动。 很快,又出现了一道裂痕,三道,四道,最后石板四分五裂,从木板上滚落在地,扬起一串灰白的粉尘。 笑声戛然而止,方才的笑声有多放肆,现在的气氛就有安静,全场鸦雀无声。 云初醒扫视了一圈,裴烁都在目瞪口呆,这会正变成个王八了,一动不动的。 她不再理会,转身就去见银子。就在她伸出手抓起一锭银子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震天地的掌声,给她吓了一跳。 定了定神,继续见银子,她怀里快装不下了,于是眼尖地瞥见壮汉腰侧系了一个荷包,她想也没想,伸手一扯就哪里过来,若无其事地装银子。 两个壮汉有些站不稳,险些倒地。 一方面是惊惧于她超凡的气力,一方面是因为方才自己把命给教了出去,她现在在捡银子,等捡完银子,就要过来捡他们的狗命了。 一阵凉风吹过,两个彪形大汉纷纷留下了凄凉的泪水。 云初醒捡了一小半荷包就装满了,她这才转过身看向裴烁,冲他招了招手。他这才回过神立即冲了过来。 “怎么了?”他问。 云初醒指了指塞得鼓鼓的荷包,“装不下了。” 裴烁会意,勾了勾唇角,开口道:“元谨!” 元谨不知道从那个地方冒出来,手上拿了一个麻袋,把银子哗啦哗啦全倒进的袋子里,然后背着麻袋咻一下地飞走了。 云初醒:“......” 这速度,跟她做贼的时侯有的一拼啊。 云初醒转过了身准备要走,却被一只有力是手抓住。她身子一顿,扭头看过去,两个壮汉直直地盯着她。 原本以为她在拿完银子之后就会取他们性命的,结果她好像早就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她成功了之后,他们的命如蝼蚁被捏在她的手里,但现在是,他们的命连蝼蚁都不如,就像空气一样被人忽视。 他们这么大块头,居然还被忽视。 云初醒以为这两人想赖账,面色沉了下来:“干什么?”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带着些许疑惑,而后,一个慢悠悠开口:“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他们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要是她真的不记得了,他们就可以溜之大吉! 云初醒看了看他们,长长的哦了一声,两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什么叫找死,这就是了。 “你的荷包被一个容貌英俊的少年拿走了,我下次让他还给你。” 壮汉甲嘴角微微一抽:谁要荷包,我要命啊。 他摇了摇头,松开了手。看来她真是忘了,这最好不过。 就在连那个人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云初醒冷不丁开口:“你们的命是我的了,不过我现在不想要了,而且要你们的命也没什么用。” 说着她来回打量了一下两个人,寻思着说不定以后会有用处,她暗自点了点头,道:“不过你们得答应帮我办三件事,办完三件事之后就还你们自由身。” 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之前的惊忧与阴霾一扫而空,激动之色渐渐显现。但这份激动没维持多久,因为他们不知道云初醒会让他们干什么事。 万一是杀人放火,他们也难逃一死。 云初醒却不管他们怎么想,只左右瞟了他们一眼,道:“怎么样?现在死还是帮我办事,选一样。” 脑子有坑了才会选择现在死,两人果断选择了后者,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云初醒满意点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又是我就上这儿找你们,怎么称呼?” 这一问,两人立即挺直了身板,看着似乎也没那么猥琐,哦不,凶悍了。 “在下秦天!” “在下霹雳!” 听完两人中气十足地报上姓名,云初醒只觉得头顶一阵晴天霹雳。 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微微点头:“好,后会有期。” 云初醒确实没有想过要他们的命,也没有想过要他们办什么事儿,之前的话只当他们的一句玩笑话。谁知那两人不仅当了真,还跟她较起劲儿了。 既然是主动送上门,那就免不了要逗一逗他们。 只是她现在怎么也想不到,在不久之后,她确实有了需要他们办事儿的时候,而且还帮了一个大忙。 见她处理好了事情,裴烁走了过来:“走吧。” 她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过,刚迈出一步,她就觉得自己双腿发软,体内气血翻涌。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停下来脚步。 裴烁觉得她有些怪异,问:“怎么了?” 云初醒心想应该是刚刚运气不足,所以一时没顺过来,她摇头:“没事。” 话刚说完便觉得自己气息紊乱,气血翻腾直冲心口,她胸口一痛,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顿时全身无力,一阵头晕目眩。 裴烁被一幕给狠狠地吓到了,全身迅速窜起了一阵凉意,他有一瞬的张皇无措,在云初醒倒下身子的时候他快速伸手扶住了她。 现在容不得有一丝的犹豫,他压制住内心的慌乱,抱着她就去找医馆。 刚冲出人群就撞上了一个人,裴烁怒火燃在心头,准备要怒吼让那人滚开,却听得一道低润熟悉的声音:“裴烁?” 裴烁猛地抬头,眼里布满了惊慌,他声音带着震颤:“邱恒,快让开。” 邱恒先是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接着又看到他怀里满身是血的云初醒,他脸色一变,低声到:“去我家。” 事发突然,云初醒的性命要紧,裴烁没有犹豫,跟着邱恒急匆匆去了太傅府。 第98章 成功 云初醒昏迷了三天,也在太傅府住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发现眼前是陌生的环境,她努力回忆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除了有些头晕,她干感觉身体已经没有异样的感觉,许是睡得太久,身体都恢复回来了。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朝着这屋走过来的,她又重新躺了回去。 有人开门进来,是一个小丫鬟,端了一盆热水走过来放在床前。 云初醒闭着眼睛,在想下一刻这个丫鬟会有什么举动,接着便觉得被子被掀开一半,再然后就发觉那丫鬟在解开它的衣裳。 她惊得睁开了双眼,整个身体在床上弹了起来。那丫鬟也吓了一跳,尖叫起来。 云初醒急忙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问:“这是哪儿?” 那丫鬟看了看她,又眨了眨眼,示意她把手放下来。 云初醒这才意识到她一直在捂着她的嘴,于是拿开了手。丫鬟大口喘了几口气,道:“姑娘,你总算醒了。” “这是哪儿?你刚刚要做什么?”她不理那丫鬟的话,只沉声问。 丫鬟一手压着胸口,喘着气道:“这里是太傅府,大公子把你带回来的,我刚刚是要给你擦洗身子,你躺了三天了,我还以为你......” 她一下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的时候她意识到什么,立即住了口。 不过就算她不往下说云初醒也知道她的意思,看来她那天来的时候情况并不乐观,否则这丫鬟也不会觉得她没救了。 这丫鬟说这里是太傅府,燕朝只有一个太傅,那丫鬟口中的大公子应该就是邱恒了。 云初醒仿佛一下陷入了云团,她之前不是和裴烁在一起么?怎么会被邱恒带来了太傅府? “你家大公子呢?”她问。 “大公子上值去了,应该晚点回来。” 云初醒顿时泄了气,看来要等到邱恒回来再问问清楚了。她忽然想到什么,登时看向这个丫鬟,她心里不由自主生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丫鬟被她奇怪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她轻声问:“姑娘,我脸上有东西么?你为何这么看着我?” 云初醒收回目光,有些为难地开口:“你刚刚说要给我擦洗身子?” 丫鬟点点头:“对啊,姑娘这几天昏迷不醒,大公子让我好生照顾你。” 云初醒:“......” 也包括被你看光光么? 虽然也是为了她啦,但是,总觉得,呃......反正很不自在就是了。 毕竟在这样陌生的环境,又是陌生的人,她很不习惯。再加上听到是邱恒让她来的,云初醒整个人就更不好了。 云初醒扯了扯嘴角:“谢谢你啊。” 邱恒过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吸溜吸溜地喝着粥,见她醒了还能吃能喝,他一下放心了许多。 云初醒不是喜欢拘束的人,而且和他也算有过交集,所以他过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没有很拘谨,反倒是很大方地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你过饭了么?”她问。 邱恒在她对面坐下,点头:“吃过了。” 她问了邱恒才明白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出事的地方在中正大街,一条大街走到尽头便是太傅府。 那天邱恒正好下值回来,结果在里太傅府的不冤的路段被堵住了,他见前方挤满了人,于是下车想去看个究竟,结果就撞上了他们。 “那裴烁呢?”听闻邱恒说出事情的原委之后,她问。 “听说军营有事,他回军营了。” 云初醒哦了一声,埋头喝着寡淡无味的白粥。 她大病初愈,确实得吃点清淡的,但看她的样子,像是吃得不太开心。 邱恒思忖一番,问:“云姑娘,你喜欢吃甜食么?” “嗯?”云初醒抬起头看他,猛烈一瞬。 她不怎么喜欢吃甜口,但经他这么一提,她确实有点想吃了,许是这清粥太淡了她吃着没味儿。 云初醒点点头:“还行。” 邱恒淡淡一笑:“要不要出去走走?” 吃甜食没勾起她多大的兴致,这出去逛逛可就太合她心意了。躺了三天,她感觉自己反应都迟钝了,正好出去活动活动身子,透透气。 她忙不迭点头,急忙站起身,把粥丢到一旁,“那走吧。” 看见他这迫不及待的架势,邱恒哭笑不得,这是憋了多久,憋成这个样子。 九月的气候尽管还有太阳,但夜里已经很凉了,尤其是丝丝晚风吹过的时候,是带着点袭人的寒意的。 邱恒拿了件披风给她披上,身子初愈,若是在感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说了要出来走走,中正大街也不算远,他们也就没坐马车,选择了步行。 夜幕初至,街上的行人还很多。中正大街是京城的主街道之一,酒楼铺子,客栈摊贩,应有尽有。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江山易主,改元建新,好像对这些人都没有什么影响。只要不起战乱,安定平和,他们就能知足常乐。 两人在熙攘热闹的街道走着,互相都没有说话,却又不觉得又一丝尴尬。 邱恒念及她身子状况,步子走得很慢,云初醒慢慢悠悠地走,不时好奇地探着脑袋左顾右盼,各路小吃的摊子飘来阵阵馋人的香气。 夜里的微风带着凉意,也携夹着清新的桂花香。 她忽然想来,这些天没回去,清月是不是又该担心了,还有护国公,不过他那么忙,不知道有没有发现自己不见了呢。 还有她做的桂花酒,不知道能喝了没有。 想着想着,她出了神。 直到邱恒一声低呼她才猛然惊醒,回过神的同时耳边也充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一抬眼,便看见有人策马而来,十分迅猛,势不可遏。 云初醒心间一颤,正准备往旁边躲,不料邱恒动作更快,他长手一揽,单手环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往旁边一带,疾驰的马从她身旁呼啸而过,只剩下耳边渐渐隐去的马蹄声。 邱恒立即收回了手,低头看她,“没事吧?” 她默不作声,只摇了摇脑袋。 耳边传来路人愤懑的议论:“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在当街策马。” 第99章 回忆 这时,云初醒又捕捉到一个刻意压低了的语调的声音:“还能是谁?除了元家那位,还有谁这么嚣张?” 元家?云初醒不解地看向邱恒,发现对方正拧眉沉思,看样子他是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还是头一回听到元家,想来应该又是京城的哪一个官宦世家了。 穆和酒楼。 云初醒看眼前各式各样精巧的糕点,有点无从下手,这是要腻死她么?要是护国公在,他一定两眼放光,食指大动了。 邱恒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将一小碟点心推到她面前,“晚上吃太甜不好,给你点的都是清淡口。” 她看着眼前的糕点,心头一动,难为人家如此细心,她不吃岂不是显得不知好歹了?拿起小木勺挖起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沙沙绵绵的感觉,没有甜腻软糯的口感,吃着不觉得甜腻。反而是入口时有淡淡的天,口齿间留着清香,糕点上浇淋的一层蜜糖带着些酸甜,味道清爽。 她咂咂嘴,笑眯眯道:“好吃。” 这是真话,不是客气的说辞。 看得出她确实喜欢,邱恒淡然一笑,心间暗喜浮动。 云初醒又挖了一勺,忽然发问:“方才那个当街策马的是什么人?” 她语气漫不经心,听起来像是在闲聊,而不是特意询问。 邱恒也没有不告诉她的打算,他知道她一定会问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那是元绍,元家二公子,飞扬跋扈惯了,今日只是当街纵马,平日更是作恶多端。” 她慢条斯理地吃着点心,淡淡地唔了一声。她听了多久,邱恒就说了多久。 元家是先帝生母孝贤文慧皇太后的外家,为避免外戚干政,先帝在位时一步一步地削弱了元家的势力。到最后,只是一个空有爵位的外戚世家。 孝贤文慧皇太后薨逝前,担心元家就此没落,想方设法与先帝周旋,最后将燕朝的大半的铁矿都交由元家开采打理。 如此一来,元家虽没有实权,但手里却紧握着兵力,民生大计,少不了有人巴结,朝廷也有所忌惮。 “不过,新帝登基,改元建新,律令发条也会重做修改,届时元家的手里铁矿开采权会被收回。” 云初醒漠然点头,她对这事儿不怎么关心,古往今来,这些个世家大族就鲜少有鼎盛不衰的,江河日下的事例比比皆是。 运气好些得生于簪缨世家,安分守己些才能走得长远,若仗势欺人,嚣张蛮横,最终只会引火烧身。 她最后将那一小碟点心吃完,有些意犹未尽,问道:“这是什么点心?” 见她对一切漠不关心,唯独关注眼前吃的,邱恒心里觉得好笑。 抬眼望向她,发现她嘴角沾了些糕屑,他下意识伸手过去,伸到半空的时候想到什么又收了回来,最后拿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见他这番举动,云初醒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接过帕子轻声说了句谢谢。 邱恒张开了张口准备要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闹。他扭头往下一望,瞬间皱起了眉。 云初醒见他这幅神情,好奇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回过头,“走吧。” 他没打算说,云初醒也就不再问,她点点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下一道粗暴的声音:“什么破酒楼!连个姑娘都没有!” 话音刚落,就见有人走上楼梯,云初醒一眼认出了他。 一身黑缎织金云纹束袖长袍,金冠玉簪,容貌中下,气焰嚣张,这不是那个当街纵马险些误伤行人的元家二公子又是谁。 元绍手里抓着一把金豆子,挥手一撒,如雨点般落在酒楼掌柜和伙计的身上,他语气慵懒粗鄙:“没有姑娘就给小爷我找几个,把这里面的人都给小爷我轰出去!今儿到你们穆和楼,是看得起你们,别扫小爷我的兴!” 那掌柜的和店伙计站立不动,面面相觑。 穆和楼是酒楼,做正经生意的,这种事儿叫他们怎么办呢。不办今日这小魔王能把酒楼给拆了,若办了,传出去叫人听到了这酒楼不就成了风月场所,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元绍可不管他们为不为难,径自上了楼,走了两步一抬头便瞧见上边站了个小姑娘。 身姿娇小,肤白胜雪,唇似朱丹,尤其是那一双圆溜溜的眸子,淡淡的灰绿极具异域风情。 他双眼一亮,歪嘴笑道:“这不是有姑娘么?” 还未走近,云初醒便嗅到一股浓重的酒气,她禁不住皱起眉头。 听闻他粗鄙轻浮的话语,邱恒脸色一沉,伸手将云初醒拉到自己身后。 元绍不满地瞥了一眼,他上下打量,看着觉得邱恒有些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冷嗤一声,若无其事走了上来,看似风平浪静。在从他们身旁经过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要揽过云初醒的肩膀。 她一早就察觉到了他的举动,迅速躲开,眼神瞬间冰冷下来。 元绍对上她的目光,莫名觉得有一股寒意。他扯开嘴角,不怀好意笑道:“小丫头反应还挺快,有意思。” 说着又不死心地朝她伸出手,云初醒心里一阵厌恶,捏了捏拳准备要招呼上去。没承想邱恒动作更快,他伸手一抓就反扣住元绍的手腕。 元绍先是被这猝不及防的举动给惊到,而后才发觉手腕上传来一阵骨头碎裂的剧痛,接着又延伸到整条手臂。 剧烈的疼痛瞬间让他冲上头的醉意被冲散了一半,登时红了眼眶,额角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你是什么人,还不快放手!知道我是谁么!” 邱恒冷眼看他,手上仍不放松,反而在逐渐加大力度。元绍承受不住,惨叫出声。 “给这位姑娘赔礼道歉,然后滚出去!”邱恒冷声道。 元绍怎么可能会屈服,他玩弄女人无数,在他眼里女只不过是供男人玩乐的低贱人等,要他去给一个小丫头赔礼道歉,简直是折损他的男人之尊。 他死死咬牙:“你做梦!玩物罢了,也配让小爷我给她道歉......啊!” 第100章 突围 邱恒加大力度,差点将元绍的胳膊给卸下来,他发出一声惨叫,云初醒在一旁仿佛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他这只胳膊,约莫是废了。 接着,邱恒一脚踩在他小腿后方往下一压,元绍扑通一声跪在云初醒面前,她垂眼看了一眼,目光如冰。 她不稀罕他的道歉和求饶,每等他开口说话,云初醒便拎着他从窗户扔了出去。 酒楼里的人见状都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更多的是为他们捏了一把冷汗。 元家富庶殷实,又是王公贵族,在京城一向专横,没人敢惹。如今这两位把元家二公子弄成重伤,怕是会惹火上身啊。 云初醒嫌弃地拿桌布擦了擦手,淡定自若地走过来。 酒楼掌柜的匆匆走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两位快离开吧,这元二公子在我们这儿受了伤,元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云初醒淡淡扫了掌柜一眼,掌柜的是个老实人,明知道元家不好惹,却也没有打算要将他们供给元家,而是让他们赶紧离开。 她扭头看了一下邱恒,对方神情严肃冷峻,不见一丝动容。 “元家若是来找你们麻烦,就让他们上太傅府找我。” 闻此,掌柜的目光一滞,他不禁打量起眼前的人。 邱太傅独有一子,品貌非凡,惊才风逸。再看此人器宇轩昂,着装不凡,一定不是府中奴仆家丁。 原来是邱太傅之子,难怪才不惧于元家的势力。 掌柜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家他都惹不起,后果他更担不起。于是也只能默不作声,让他们走了。 邱恒仔细为她整理好披风,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带着她离开。 走到门口却被人给拦住了,元绍带来的那些家丁将整座酒楼围得水泄不通。 元绍废了一条胳膊,又被人从二楼扔下,肋骨断了几根,由仆从抬回了元家。 为防止伤了他的人逃走,遂堵住了酒楼的出口,不让任何人进出。 邱恒神色漠然,拿出一块令牌,那些人见了之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他们走了。 街道开始有些冷清,凉风更甚,云初醒不觉打了个哆嗦。 她想起刚刚邱恒修理元绍的样子,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只看见他如玉的侧颜和突出的喉结。 她回过头目视前方,“谢谢你为我出气,不过我觉得我自己动手的话更解气。” 专注看着前路的邱恒闻言轻笑了一声,“你现在身子刚好,不能轻易动手,会伤了元气。” 云初醒皱眉咔他,质疑道:“不至于吧?” 邱恒突然停下脚步,扭头注视她,“你自己的身体状况,你自己不清楚么?以后不要再随意运气,否则你撑不了多久。” 云初醒直直愣住,睁着一双大眼看他,半天说不出话。 看来是给她看病的大夫都告诉他了,她默了默,咬住下唇垂下脑袋。 片刻,她才问:“吃了你,还有谁知道?” 邱恒叹了口气:“裴烁。” 云初醒松了一口气,再次看向他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恳切。 “这件事不要告诉他。” 她说的是谁邱恒很快就想到了,他眼底一片灰暗,喉咙干涩,只沉重地点了点头。 三天前把她带进府里之后,府医还没来,她用最后的意识死死抓着他的袖口,语气虚弱:“不要让他知道,一定不要......“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云初醒所说的人是谁。 只是他不知道,云初醒在宫里的时候,只是假装自己恢复如初,为了让燕归尘安心。 燕归尘才是那个不愿意让她割血的人,不然也不会自己硬撑了这么久,云初醒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割血的,否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这一点云初醒知道,所以不想让他心有愧疚。 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一下变得沉重起来,云初醒特意岔开了话题:“对了,听说你父亲在护国公府发现了你,还和公爷大吵了一架。” 提到这个,邱恒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他们两位一向如此,你以后也得习惯。” 云初醒:“......” 啊,原来早就是死对头了啊,难怪裴家那两兄弟那么淡然,原来是见怪不怪了。 忽然想起什么,她又问:“那你怎么受的伤他也知道了?” 其实她这话问了也等于白问,要不是知道了伤他的人是护国公府的人,怎么会和护国公吵起来。 没承想邱恒摇了摇头,“我只告诉他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恰好让裴烁见到了。” 云初醒浑然不解,“那他们为什么还吵起来了?” 清月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啊,邱太傅发现自己儿子重伤在护国公府,护国公非但不解释还态度恶劣,口气嚣张...... 她猛地想起来,裴烁掩饰得极好,好像护国公也不知道这事儿。 按他那风风火火的性子,突然被邱太傅劈头盖脸地质问,是肯定要窝火的。 没想到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吵起来了,不是,这都能吵起来? 云初醒很不理解。 说到护国公,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出了这样的事,何况他整齐繁忙,裴烁应该机会告诉他。 要是让他知道了指不定担心成什么样,再叫他发现自己还住进了太傅府,肯定会气得吐血。 登基大典在即,邱太傅和护国公两人公务繁忙,倒也没功夫管这些小事,算是减少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翌日,裴烁就过来太傅府接她了。 原来是她昨日醒了之后邱恒就把消息递给到了军营,他今天一大早就赶来了。 那天云初醒突然变成那个样子,差点把他吓个半死,当时忙着带她去医治,没有表现得多慌张,事后他想起来心里一阵后怕。 “你不能运气出掌怎么不早说,还去劈石头,我也是糊涂,差点把你害死。” 马车摇摇晃晃,徐徐行驶在宽阔的街道,裴烁坐在她对面碎碎念。从太傅府出来,他絮絮叨叨了一路。 云初醒一脸迷茫:“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都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的么?你要是出来什么事,我……” 第101章 裴烁说到这戛然而止,他眼神无处安放,整个人开始有些不自然。 云初醒歪着脑袋看他,眨了眨眼,嬉笑道:“小王八,你关心我?”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眼神飘忽不定,清了清嗓子,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皇上会要了我的命。” 云初醒不疑有他,点头哦了一声。 比起他担心自己,燕归尘会弄死他这个说法更让她深信不疑。 “这事儿公爷不知道吧?”她问。 裴烁双手抄在胸前完后一靠,语气不屑:“我爹那人又不知道,一张嘴出了特别能吃还偶特别能叭叭,要是让他知道不出一天就吹到皇上耳边了。” 云初醒稍稍思量,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他是什么缘由都没有就能和邱太傅这个文人吵起来的,那嘴上功夫可不就是非一般人所能比的。 不过她好像没去宫里看燕归尘了,不知道他最近都在干什么。 那天裴烁来接她的时候,她没和他说一声就走了,那个时候是想着过两天再去宫里的,没想到一眨眼就过了这么多天。 “啊,对了,”裴烁突然开口,“那个,皇上来府里找过你。” 云初醒微愕:“什么时候?” 就在她昏迷的第二天,他刚回到护国公府就撞上了微服出宫的皇上。当时他还以为是皇上知道了云初醒的事才过来,弄得他心尖发颤。 结果发现不是,只单纯地想看看云初醒,为了不让皇上发现,他随便扯了个理由让皇上离开了。 “什么理由?”云初醒凝视着他问。 燕归尘都到护国公府了,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就让裴烁三言两语就打发走,除非是怕她不愿见他。 裴烁支吾道:“呃,我说,你不想见到他。” 云初醒白眼一翻,果不其然。 “你还真是,好机智啊。”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 “那天不是你说不能他知道么?那要让他不知道这件事,可不就得不能让他见到你。” 他说的也没错吧,她不想让皇上知道,那就不能见到皇上,因为一旦见到了就露馅儿了。就算她知道皇上来了,肯定也不会见的,粗略算一下,最终不还是她不想见皇上嘛。 这没问题啊。 “可你这么说是瞒住他了,但我怎么觉得我要有事可做了呢?”她有些迷惑。 看来今晚得进宫一趟和燕归尘说说清楚,事情都过了两天,她现在才想着要去其实已经算迟了,她只希望燕归尘不会乱想。 裴烁见她神情凝重,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紧要的事,他脑中有个想法一闪而过,有些不敢确定地问:“你不会是想去宫里吧?” 云初醒有些意外地望了望他,“您怎么知道?” 裴烁:呵呵,你就差写在脸上好吧。 他叹了口气,语气慵懒:“我看你还是别去了。” 她秀眉一蹙:“为什么?” 问了之后她想到什么,兀自点了点头,嘴里喃喃道:“是了,他应该都没有闲时见我的。” 说完她眸光一暗,好似有些沮丧,裴烁抬眼注视她,眼底神色复杂。忽然云初醒抬起头,他就忙撇过头看向别处。 “登基大典都会干什么?” 她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裴烁不由得愣了愣,半晌他才向她缓缓道来。 登基大典当日皇帝会带着群臣祭拜天地、宗祠,礼拜土地社稷。之后会在大殿受文武百官朝拜,接玉玺。 “最后就是昭告天下,颁布诏令。” 云初醒完了详细完整的流程之后,一阵心累,这也太繁琐了, 天不亮就得做好一切准备,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能有任何差错。 祭拜天地,社稷也不是烧一炷香再拜一拜那么简单,这过程也是繁杂得很。 见她这幅神态,裴烁眉毛一挑:“这还没完呢,到了晚上的时候,宫中还会举办晚宴,召集文武百官......皇帝登基是大事,为显新皇帝的仁慈,一般这个时候都会减免赋税,大赦天下。” 他说着说着,一下就扯远了。 云初醒渐渐没了兴致,思忖过后,决定还是先别去了,等登基大典过后再说吧。 日子又过了两天,护国公和裴烁都去了宫里,今日便是登基大典了。 云初醒待在自己的别院百无聊赖,其实她之前又提过想偷偷去看一下这大典如何举行,裴烁闻言拉下脸说:“你要想被射成刺猬那就去。” 她只得做罢,倒不是她怂,而是,一个登基大典而已嘛,也没什么可看的,对吧。 谁让她现在心脉受损,体弱气虚呢,且不说能不能在运气推力,她以后能不能再飞檐走壁都是个问题。 原本是没这么严重的,就是因为那次劈石头给劈出毛病来了。 她好心痛,这次是真的,真的心痛。 看着屋里堆着的白花花的银子,她一点都不觉得好看了,好他娘的刺眼。 以前喜欢金银财宝,是因为有婆婆他们要养活,她现在孑然一身,不愁吃穿,要这银子还有什么用呢。 她终于不用事事顾忌,左顾右盼了,但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了盼头。她猝不及防地伤感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也不复存在了。 曾经她是为了云翎,现在是为了云翎和燕归尘,好像也挤进了很多人。也许她现在的感觉还没有多强烈,但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 既然选择了走下去,就得去接受一些事情。比如失去的,又比如得到的,不论好坏,才不枉走这一遭。 她想,婆婆他们舍命去护着她的时候,也是希望她能这样想通,然后好好地接受新的生活吧。 竹蚂蚱被她捏在手里,她反复地看,不知不觉鼻子就酸了。 原来想念就是这样的感觉,不是非要见到那些人,只要想起一句话,一件事,一个想法,都能让人难潸然泪下,不问缘由。 清月抱着一个酒坛子走进院子,发现她伏在石桌上,手里还拿着一个竹蚂蚱。 她走过去轻声喊:“小姐你怎么趴在这里,夜里冷,着凉了怎么办。” 第102章 云初醒闻声扭过头,清月大惊失色,忙喊道:“小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愣了愣,她哭了?为什么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想着她伸手抚着自己的脸颊,凉凉的湿意。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清月却给吓成这个样子。 云初醒想安慰她,轻声道:“我没事,夜里风大,沙子吹进了眼睛。” 清月将信将疑,不过看她的样子好像还真不像背上的样子,确实像极了沙子进了眼睛。因为她实在太过平静了,神情也是淡淡的,不见任何波动。 云初醒见她抱着个坛子,问:“这是什么?” 清月回了回神,声音清脆道:“这是桂花酒啊,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你忘啦?” 云初醒这才想起来,她确实有跟自己提过。 “我瞧瞧。”她说。 清月把酒坛放在石桌上,解了封口,一股夹揉着酒气的桂花香在这一刻窜了出来,没一会儿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幸好国公爷和裴烁不在,不然闻到这香味儿指不定都飘过来了。 转念一想,他们现在正在宫里参加晚宴呢,琼浆美酒,饕餮盛宴,可比这普普通通的桂花酿强多喽。 云初醒脑中突然晃出一个人影,眉如墨画,纤长如羽的眼睫下是一双清亮如鹿的眸子,有时像山涧清泉清冷干净,有时又如同巨海深渊,深不见底。 她抬手抚着酒坛,低声问:“不知道宴会结束了没有。” 清月以为她是在等国公爷和裴烁回来,若有所思道:“公爷个二公子现在都还没回来呢,那宴会多半还没散。” 云初醒让她把酒坛脑子封起来,自己进屋换了身衣裳,。 清月云里雾里,“小姐,你要出去么?” 云初醒低头整理腰间的丝绦,含糊地唔了一声。 见她弄好,清月走上来替她整理,她边系着丝带边问:“大晚上的,小姐还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说这话的时候云初醒一双眼眸亮晶晶的,语气掩饰不住的喜悦。 清月没再问,主子的事他们这些下人不能过问太多,也就云初醒率真平和,不以主仆之别束缚,她才敢问了两句。 云初醒看了看桌上的酒坛,问:“这个我能带走么?” 清月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当然了,小姐,我就是给你做的啊。” 她扭头看向清月,捏了捏清月圆润白皙的脸颊,笑嘻嘻道:“谢谢清月,你真好。” 清月愣了片刻,随后她眯起眼睛粲然一笑,小姐夸她了,嘿嘿...... 月色晦暗,夜里凉风更甚,细听还能察觉到细细的呜咽。 烛火通明的大殿内,朱漆圆柱,金龙盘绕,鹤嘴烛台烛光熠熠,层层分散。 燕归尘坐在案前,舞动的烛光映射在他清俊的侧颜,如同舞动的灵魅。 褪去了沉重的冠冕,脱下笨重繁复的衮服,他现在一袭玄色刺金云龙束腰黄袍,金冠束发,规整威严,不怒自威,尽显帝王风范。 他盯着眼前的锦盒,眉头紧锁,似有千头万绪集于一体,难以解开。 时公公在他身侧小心问道:“陛下,您今日过于劳顿,甚少进食,奴才让御膳房给您做点宵夜?” 燕归尘摆摆手,嗓音微哑:“不用了,朕没胃口。” 时公公默默叹了口气,不知如何是好。 近几日燕归尘诸事缠身,寝食难安,人都清瘦了,脸色也憔悴了许多。今日更是杯水粒粟,晚宴的时候也没见动几次筷子,他是真的担心燕归尘的身子。 他摇了摇头。默默退了出去。 想着就算陛下说不想吃,他也得备着,到时候端过来陛下多少也会吃一点的。 于是吩咐下去,让御膳房做了宵夜。 燕归尘没唤时公公就一直门外守着。 从晚宴开始,陛下就魂不守舍,他都看在眼里。心里也隐隐地猜到了什么,这个时候,他心里还有些期待,那个小小身影会出现。 但直到小太监送来了宵夜,他都没盼来人影,不免有些失落。 “我来吧。”他伸手去接小太监手中的食盘,不料这小太监是个不懂规矩的,竟然没有松手。 时公公微愠,他抬眼看向这小太监,发现对方正调皮地冲他眨眼睛。 他双眼划过一阵惊喜,心情也激动起来,他欣喜道:“云......”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云初醒冲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立即闭上了嘴。 他急忙打开门让她进去,随后又关上了门,心情忽然放松了许多,直叹是老天明白了他的心意。 燕归尘闭着眼睛,一手揉着发酸的眉心,一手搁在案上,听到有脚步声走过来,有东西放在案上,飘着阵阵香味。 他闭着眼开口:“撤了吧,朕没胃口。” 那人没动。 宫里不会有人敢违抗他的,他凝了凝神,察觉到一丝异常熟悉的感觉。 他缓缓睁眼,一张精致小脸近在眼前,带着淡淡灰绿的眸子亮晶晶的,似笑非笑。 云初醒手肘搁在案上,手掌撑着下颌,正专注地望着他。 燕归尘无神的双眼顿时清亮,如同被风拂开了浮萍的春水。 他声音带着可以压制的激动:“你怎么来了?” 云初醒双手撑着脑袋,“来看你呀。” 她此刻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太监服,衣袍宽大,罩住她纤瘦娇小的身子显得空荡荡的,头上的巧士冠扣不紧她的脑袋,歪到了一边。 他哭笑不得,伸手取下管帽,“哪来的衣服?” 云初醒眼神心虚一瞟,随后眨眨眼道:“借的,” 她自然说的假话,因为在她进来之后不久,那个被他“借”了衣服的小太监哭哭啼啼地跑了过来,被时公公打发走了。 燕归尘勾起唇角,不打算戳穿她。 晚秋的深夜寒凉,她身上似乎还带着寒气,很快他又想到蓝雅人本身就是带着寒气的,于是缓了一口气。 他伸手捏住她的指尖,冰凉如玉,他轻轻揉捏,嗓音低哑:“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云初醒皱了皱鼻子,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第103章 燕归尘垂着眼,长睫扑闪着,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只听见他低低地说:“我那天去找你,可裴烁说你不想见我。” 云初醒:“......” 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那个东西不是我送的,她自己拿的,我那时候没注意看。” 这句话她听明白了,说的是柳轻盈拿了竹蚂蚱一事。 只不过她之后和柳家两姐妹在南花园起了冲突有一半也是因为这个竹蚂蚱。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暗暗看了他一眼,当时她是真被那柳轻盈惹毛了一顿叭叭将她们两个怼得话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去找他告状。 不过看燕归尘这个样子,应该是没有。 她点点头:“我知道。” 听到这话,燕归尘很是意外,他抬起头:“你知道?” 云初醒再次点头,嗯了一声。 燕归尘又垂下眼,似在低喃:“你知道,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不想见过,又为什么,这么久没来...... 这些话他没问出口,只是觉得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她现在就在他面前,他抓着她的指尖,她也知道自己不是故意要把竹蚂蚱送出去的,这就够了。 云初醒却不是这么想,她这次来也是来跟他说清楚的,之前裴烁说的那些话有误,她得好好解释清楚,但是不会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他就是了。 “为什么不想见你么?”她顺着他的话说了问了下去。 燕归尘顿了顿,嗯了一声。 “我没有不想见你,是我......”说到这儿,她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才能让他相信。 绞尽脑汁想了一番,她才开口:“我那天心情不好,所以谁都不想见,不是不想见你。” 这话一出口,云初醒自己就懵住了,为什么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是这么一个烂借口? 什么谁都不想见?得,越描越黑。 听了她的理由的燕归尘:“......” 他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好像这个解释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她心情不好?那就是还在生气,他她的解释有些不能接受又不得不接受。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你出宫怎么没告诉我?”他问。 虽然不重要,但他还是想问清楚啊,不然憋得难受。 云初醒一本正经:“我以为你在和柳太尉谈正事呢,就没去打搅你们,而且我让秦阳转告你了啊,他没说?” 燕归尘:“......” 好吧,说了等于没说, 算了,不重要。 云初醒默了默,不知道她之前在宫里和柳家两姐妹起了冲突的事儿,他知道了没有。不过秦阳一定会告诉他了,也许还没想起来问。 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他身上散发的淡淡酒味,她微微探过身子向前,“你喝酒了?” 燕归尘神色一顿,眼神飘忽,“喝了一点。” 她默声点头,这种场合怎么会不喝酒呢。不过他身上的酒气不是很重,不仔细闻还真察觉不出来,可见他说的是实话,只喝了一点。 “既然你喝了酒,那就算了。”她道。 她这话让燕归尘登时疑惑起来,“怎么了?” 说完,他微微偏过头看向另一边,嗓音深沉:“是有什么喝了酒不能做的事么?” 说出这句话,他发觉有些不对劲儿,至于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 他不是那个意思的,真不是那个意思,但他为什么就想到了那个意思! 云初醒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很认真的说:“倒也不是,既然你喝了酒,那就等下次吧。” 燕归尘:“......” 所以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是不是不这个意思?她到底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等下次?” 燕归尘脱口而出,语气带着点憋屈的意思。 下一刻,一个小酒坛子就放在了他面前,他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云初醒正色道:“清月做的桂花酿,桂花是护国公府山摘的。” 说着,她口气带着惋惜,“本来是带给你尝尝的,不过你喝过酒了那就算了,下次吧。” 燕归尘:“......”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他顿时像泄了气一般,手臂无力地搭在椅子扶手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失望。 正失意着,一道淡淡的清香靠近,他感受到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抬眼一看,云初醒绕过书案走到他身后。 “你最近是不是累坏了?”她问。 燕归尘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嗯了一声。 “我给你捏捏肩。” 说着她柔嫩瘦小的爪子就搭在了他肩上,他忽然想到什么,正欲开口拒绝,就感觉的肩膀快要被捏碎。 云初醒听到他闷哼的声音和骨头咔咔的声音糅杂在一起,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控制好力度。 她急忙收回手,一脸愧疚:“对不起啊。” 燕归尘伸出手把她的爪子抓了回去,他脸色微微发白,是声音却低柔:“没事。” 说话间,他手上用劲儿将她一把拽到怀里,云初醒心头一颤,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背对着他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浑身一滞,动也不敢动。 燕归尘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靠在她肩上,气息匀静。 他几乎是哑着声音:“我很累,阿醒,肩膀借我靠一下。” 说着他闭上了眼睛,云初醒木讷地点点头。 他坚实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她体质微寒,按理说这样的温度是不会让她产生什么异样的感觉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觉得脸颊一阵燥热。连同她的颈子,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捏了捏拳头又放开,反复几次,燕归尘终于松开了手,她的心也如同他的手一样瞬间松开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他,这不动还好,一转过头就和他四目相对,两人的鼻尖险些碰到,气息也纠缠道气息,淡淡的少女馨香夹杂着浅浅的酒气。 云初醒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跳动,像是心慌,又像是紧张,又像是......她说不上来这个感觉。 就是觉得莫名激动,情不自禁想要干点什么。 还没等她有下一步的动作,燕归尘却搂住她的腰肢,低头覆上她红润精致的嘴唇。 第104章 云初醒刚过了御街就撞上了裴烁,他黑着一张脸,在夜色中......显得更黑了。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了?”她问。 裴烁没说话,拉着她就往回走。 云初醒一头雾水,没一会儿她就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比燕归尘要重一些。 “你也喝酒了?”她又问。 裴烁走在前边,声音闷闷的:“嗯。” 他抓着她的手腕,纤细如柳,柔若无骨,抓在掌心像是似有似无,他不由得又抓紧了些。 走了一段路,云初醒停下来,也拽住了他。 护国公府不远不近,走过去也要耗一些时间,她困了要睡觉,想要快点回去。 “裴烁,我们就这走回去么?” 裴烁被她拽住停下了脚步,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我背你。” 云初醒:“......”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大哥。 见云初醒不动,他一把将她扛在肩上,迈着大步往前走。 云初醒再次:“......” 她挂在他肩上,硌得肋骨疼,感觉脑子都充了血,一阵发胀。 “裴烁,你是不是喝醉了。”她的话随着裴烁步子的节奏,说得一颤一颤的。 他今天太反常了,一向话多的人现在沉默不语,还做了这么多奇怪的举动,简直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而且,他不会对自己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比如,拉手啊,背啊,扛啊什么的。总之就是太反常了。 “裴烁,你放我下来。” 裴烁:“......” 完了,裴烁不仅哑了,还聋了。 她好绝望。 他要扛着她回去,她没意见的,但是能不能用一个让她舒服的方式,算了,不用舒服,不难受就行。 她现在感觉自己的脾胃都快被顶出来了,难受得紧,估计再过一会儿,她连话都说不出了。 她忍无可忍,正要奋力反抗,忽然一道利刃破空而来的声音划过天际,在下一刻便直直地冲着他们飞射过来,是一支箭矢。 云初醒张嘴要叫,裴烁侧身一闪,伸手抓住了那支箭矢,云初醒的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儿。 裴烁终于把她放了下来,她脚刚着地,便听到数支箭矢射过来的咻咻的声音。 裴烁长腿一踩,一根竹竿从墙边飞起来,被他稳稳抓在手里。竹竿犹如长枪一样被他游刃有余地舞起来,几下就把箭矢全都拦了下来,落了一地。 他下意识把云初醒护在身后,神色较之前要冰冷了更多,眼中闪着杀气。 云初醒看了看他,目光又转移到地上的箭矢,她弯腰捡起一支,神色凝重。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他们围住,弯刀闪着寒光。 因为上次云初醒出了意外,裴烁死死护住她,不让她动手。 他手上的竹竿如同天降的神器,运用如神,破招如风。没过多久,黑衣人就倒一半。 但黑衣人没有被吓退,反而越战越勇,裴烁顿时醒了酒,他不想再耗费时间,招招下了狠手。 就在此时,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天而降,云初醒心头一惊,不是吧?还有同伙要来? 待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她才松了一口气。 黑衣人见又多了一个人,且身手不容小觑,见形势不对便撤退了。 秦阳收了剑走上前,左右查看了一番,问:“你们没事吧?” 云初醒摇头:“没事,你怎么来了?” 秦阳:“陛下让我来的,让我护送你回去,还好你没事。” 云初醒有些诧异,之前燕归尘从让人护送自己回去啊,怎么这次......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裴烁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眼神空洞。 “他怎么了?”秦阳不免好奇地问。 云初醒瞟了一眼裴烁,道:“喝醉了。” 秦阳一阵疑惑,喝醉了怎么是这个样子?跟个傻子一样。 因为裴烁这个样子,他不放心,于是将两人送到了护国公府才离开。 她不知道裴烁是装的还是怎么的,刚进门他就倒在了地上,像一滩烂泥。 元谨赶紧跑过来,把他送回了西院。 回到自己别院的时候,清月还在等她。正坐在圆桌盘,一手撑着脑袋,睡得头一点一点的。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 她的话把清月惊醒了,清月睁开眼睛,急忙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鼾:“小姐,你回来啦。” 云初醒嗯了一声,又问了一次:“你怎么还没睡?在等我么?” 清月想了想,点头。 她这才想起来,之前她每一次离开都会特意嘱咐清月不用等她,这次居然给忘了。因为自己没说,清月就真的坐着等她回来。 这小丫鬟真的,太实诚了。 她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赶紧回去睡觉吧。” 清月打了个哈欠,点头,准备要走的时候忽然转过身,“小姐,二公子今夜给你送了东西,喏,在这儿。” 说着她把一个盒子往云初醒面前推了一下。 云初醒不明所以,好端端地他为什么送东西给她?不正常,太不正常了,裴烁今天怎么回事儿? “什么时候?”她问。 清月想了想,道:“就你走之后不久。” 她若有所思点点头,“知道了,你快去睡吧。” 清月走后,她双手抱胸直愣愣地看着这个木盒,左思右想还是想不明白。 最后,她打开盒子,淡淡的清香溢了出来。糯白的花形糕点,淋上一层琥珀色的蜜糖,晶莹剔透,令人垂涎欲滴。 这是上次她和邱恒在穆和楼吃的糕点,她但是还吃得很欢来着。 他怎么突然给自己买这个?而且,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吃这个? 所以说他在喝醉了的情况下,去了穆和楼买了点心,回来发现自己不在,猜到她是去了宫里所以才去接她的? 她不知道裴烁究竟在想些什么。 明明自己都醉成一摊烂泥,路都走不了了,还知道去买她喜欢吃的糕点,去宫外接她,而且她还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遇到黑衣人还紧紧地把她护在身后,直到把她安全带回来。 就因为他今晚的一些奇怪举动和这一盒点心,云初醒百思不解,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105章 母子 大殿内,燕归尘手里拿着一只箭簇,脸色沉重。 “他们可有受伤?”他问。 秦阳道:“回陛下,没有。” 燕归尘一双眼沉静如墨,深不见底,似乎装着许多东西。 现在基本上已经确定这些人是冲着云初醒来的,是因为她手里的血珀王冠,但那些人怎么就确定王冠是在她手里呢? 难道已经有人知道了云初醒已经拿到了王冠?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只有护国公府和邱太傅。 他想了想,道:“派几个人,多留意阿醒身边出现的人。” 秦阳:“是,陛下。” 燕归尘目光冰冷地再次扫了一眼那支箭矢,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非要那点血珀王冠?他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秦阳刚走,时公公就匆匆忙忙走了过来,他神色有些慌张,“陛下,小王爷出事了。” 浮光殿。 燕归尘赶到的时候,浮光殿一片混乱。 先帝驾崩,并没有下旨让妃嫔殉葬。 燕归尘念及姝妃心慈人善,他也没有按照旧制令姝妃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也没有将她遣散出宫,而是册封她为皇太妃,继续留在后宫,照顾病重的燕瑞,安度晚年。 他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对姝妃的那一点点母子情分,还是为燕瑞。燕瑞病体缠身,不能没有母亲陪伴左右。 加上如今燕瑞已经封为端亲王,就更没有理由以旧制安置他的生母了。 姝太妃哭得正伤心,没留意到皇上已经进来,看到燕璃站起身要行礼她才发现,正要起身行礼,燕归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 燕璃扶着姝太妃坐了回去。 燕归尘望了一眼哭成了泪人的姝太妃,暗暗叹了口气,扭头问燕璃:“怎么回事?” 姝太妃和燕瑞都封了头衔,燕璃也不一例外,她如今是燕朝的长公主,封号宁靖。 燕璃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姝太妃,迟疑片刻才将事情原委一一道了出来。 自上次燕瑞清醒过来之后,身体日渐好转,现在已经自己在床上坐起来,偶尔也能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动走动。 今日燕瑞在殿内走动的时候不愿意让宫人扶着,结果没站稳,撞到了桌角,摔碎了一个花瓶。 那是姝太妃平日里最喜欢的花瓶,为了能每日都看到,故此放在了显眼的地方。 燕瑞打碎了花瓶,姝太妃并没有责怪他,区区一个花瓶和自己儿子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可是不知怎的,他莫名乱发了一通脾气,对姝太妃口不择言,大骂她是毒妇,还要宫人将她赶出去。 那些个宫人哪里敢真的赶走姝太妃,但小王爷的命令也不可违抗,实在没辙,这才急忙去禀报了皇上。 燕瑞因为发了一通脾气,体力耗尽晕了过去,太医正在为他诊脉。 过了没多久,太医退了出来,毕恭毕敬向燕归尘行了一礼。 燕归尘拂手示意他平身,他沉声问:“情况如何?” “启禀陛下,”太医道,“小王爷上了肝火,体力耗损过多,万幸的是那些病症没有复发,只需多注意保养身子,静卧休养便可慢慢恢复。” 闻此,燕归尘松了一口气,他摆摆手:“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太医由一个太监领了出去,姝太妃整个人如同在绳索上被放了下来,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她脸色发白,一双眼哭得红肿,此时整个人都虚弱无力。 燕归尘看过去,他不易察觉地抿了抿唇,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不像燕璃。 “太妃娘娘,小六是个好孩子,他一定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心的。”燕璃握着她苍白纤细的手指,细声安慰,“他病了这么久,心性也压抑了很多时日,只怕是他自己也不好受呢。” 姝太妃眼泪又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能接受,我是瑞儿的母妃啊......” 燕归尘叹了口气,决定把安慰姝太妃的事儿交给燕璃,他转身走进去看燕瑞。 金纱帐幔,苍白的少年躺在里面,一副消瘦憔悴的面容看着让人揪心。 他在床边坐下,燕瑞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燕归尘愣了愣,不是说他晕过去了么?这么快就醒了? 燕瑞冰凉削瘦的指尖轻轻抓住他的,他反手握住往被子里带。 “三哥哥......”他弱弱开口。 燕归尘替他掖好被角,嗓音低润:“你感觉怎么样?” 燕瑞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干涸的嘴唇微微张开:“我不想待在这儿,我想和三哥哥住一起......” 这话让他吃了一惊,浮光殿燕瑞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想待了呢? 他转念一想,兴许就是待得太久觉得腻了所以才不想住的,还有一个是他如今回来了,燕瑞自然就想粘着他的三哥哥。 燕归尘眸光微微一动,他低声道:“好,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不料燕瑞却摇了摇头,“我只想和三哥哥一起......” 他话说的艰难,这么虚弱还是心心念念要粘着自己的三哥哥,燕归尘心头像是被什么给刺了一下,他喉咙干涩,良久才应了一声好。 许是因为得了燕归尘的应允,燕瑞十分安心地睡着了,燕归尘替他掖好被子,悄声走了出去。 燕璃和姝太妃都在外面,姝太妃的心情似乎平缓了一些,话也说得平顺了。 “皇上,瑞儿他还好么?” 燕归尘点头:“他已经睡下了。” 闻言,姝太妃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无比自责:“都怪我,若不是我,瑞儿也不会气成这样,我为什么要把那个花瓶放在那里,若是瑞儿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她越说越激动,燕璃急忙打断了她的话:“太妃娘娘,您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不活不活的,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小六一定会好起来了,您也别自责了。” 燕归尘顿了顿,道:“阿瑞如今身子比之前好了许多,朕在想要不要给他换个环境静养,他还是个孩子心性,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他兴许是住得乏味了。” 此话一出,姝太妃登时脸色一变,她果断否决:“不行!” 第106章 秘密 燕归尘淡淡地望过去,见她眼底的惊慌迅速隐了下去,心里生出一丝疑惑。燕璃倒是没发觉姝太妃的异样,她也没多想,只是单纯地以为姝太妃是舍不得燕瑞。 她柔声道:“太妃娘娘,皇兄只是说给小六换个地方静养,又没说要让他出宫,您不会见不到他的。” 姝太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激动了,她缓了缓神,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瑞儿认床,万一他去了别的地方不习惯......” 燕归尘凝了凝神,“既如此,那还是问问小六吧,让他自己决定。” 他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他确定燕瑞一定会同意离开这里,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姝太妃明白,是燕瑞自己想要走,而不是他要狠心让他们母子相隔。 若不是方才姝太妃有些过激的反应,他也会跟燕璃一样,以为她是不想让燕瑞离开,但现在,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不过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否认了,她连对自己都疼爱有加,无微不至,又怎么会去还自己的亲生儿子呢?再者,她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从浮光殿出来,时公公告诉他云初醒来了。他阴郁的神情立即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欣喜。 “她在哪儿?”他问。 “回陛下,云姑娘在大殿。”说着,他迟疑了一下,又说:“还有鬿公子。” ...... 云初醒并不知道会在这儿碰上鬿风,她一直都觉得这个人行行踪不定,居心不良。 明明之前自己一副不畏权势,不愿意卷入朝堂纷争的置身事外的态度,却时不时地出现在皇宫里,真是让人想不通。 她今天来只是想跟燕归尘谈谈昨晚遇刺的事,她不知道鬿风来找他是要干什么。 但是在燕归尘过来之后,她就全知道了。 鬿风带来了消息,那些刺杀她的黑衣人是厄什人,这燕归尘并不意外,她也是。 这些人的身份是厄什的死士,这一点,燕归尘也不意外,只是觉得有些愕然,云初醒有些震惊。 不过很快她就平复心情了,厄什人要杀她,早就不知什么新鲜事儿了。但燕归尘没想明白,为什么厄什人非要取她的性命。 燕归尘隐隐猜到了什么,但云初醒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去逼问。因为她不说自然是有她的理由,不说对她反而是安全的。 可鬿风不这么认为,一些事情问不明白,线索就会断,调查的事情结果就不会完整,如此一来,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云初醒思虑再三,觉得确实也该再瞒下去了。如今蓝雅已经不再,她再死守这个秘密也没什么意义。 “他们或许,是为了皇冠里的东西。”想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却发现两人都没有她意料当中的那种震惊与意外,两人一派云淡风轻,仿佛她刚刚说的话的事我今天吃了米饭。 燕归尘: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鬿风:谁不是呢。 云初醒:感觉好没意思,哪怕你们装作很吃惊的样子也行啊。 他们这样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态度真的让她很挫败,感觉自己说出来的秘密一点价值的没有。 转念一想,或许她没说到点上,于是清了清嗓音,继续道:“皇冠里藏的是进入地宫的方式。” 两人:哦。 云初醒咬了咬牙:“地宫是蓝雅的宝库,里面宝藏无数,足以再建立一个新国。” 这时两人的脸上总算有了变化,从震惊变成了恍然大悟。 鬿风:“感情你真是个富婆啊。” 云初醒没好气白他一眼。 燕归尘眸子一沉,“所以他们追杀你,就是为了找到地宫的图纸?” 云初醒眸光凝了凝,微微点头:“应该是。” 这时鬿风才想起来什么,悠悠道:“所以当年厄什攻打蓝雅,就是为了这个吧?” 云初醒:“可以这么说。”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厄什人在无意中得知蓝雅的宝藏之密,于是带兵侵略,但最终没有找到地宫的位置,为了泄愤图了蓝雅全城。 后来厄什为了与燕朝交好,将战利品之一的血珀王冠进献了燕帝,鹿阳长公主大婚时,燕帝又将王冠赐给了她。 那个时候厄什人显然是还不知道地宫的秘密就藏在王冠里,在得知真相后才想方设法去找回王冠。 所以那批生辰贺礼不仅仅是燕朝奸人与赤利古的交易,也是赤利古与厄什的交易。那人想骗赤利古,赤利古想骗厄什人,如此便会挑起坞什与厄什的矛盾。 只可惜,最后王冠被云翎拿走,厄什反悔没有出兵,赤利古造反失败。 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坞什与厄什结怨呢? 这怎么看都像是燕朝的手笔,难道背后那个人的目的是想要挑起三国之间的战争? 到底是出于什么心境,才会想要将这天下搅翻。 燕归尘看似无意地看了鬿风一眼,对方也淡淡回了一个眼神。 云初醒忙着想这其中的关联,没有注意到他们有些古怪的举动。 “差不多行了,别忘你答应我的事。”燕归尘忽然开口。 云初醒不明所以,抬起头瞅了他一眼,见他的目光落在鬿风身上,她更茫然了。燕归尘怎么突然对鬿风这么说,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她又看向鬿风,发现对方一脸意味深长的笑。 他语气懒懒的,“我也没干什么啊。” 燕归尘眼神冷了下来,“可是阿醒屡次遭黑衣人刺杀。” 云初醒脑袋一下炸开,这,还有她的事儿?她一脸疑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鬿风伸出食指轻挠了一下鼻尖,语气懒懒:“假王冠是我弄的,假协约也是我弄的,可我没想到厄什人这么不要脸,愣是穷追猛打追到了中原啊。” 云初醒五雷轰顶,她整个人置于巨大的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人精心设计的。而她,只是在这其中上蹿下跳的一枚棋子。 因为她的上蹿下跳,不仅让自己掉进了坑里,还让所有族人都赔上了性命。 第107章 身份 鬿风急忙撇清:“诶,你族人可不是我害的,厄什人早就盯上你们了,就算你没救出燕玦,我没放出假王冠,你们一样会惨遭毒手。” 他说的是实话,云初醒早就知道了那些黑衣人都是冲她来的,族人的死确实跟他们没有关系。 可鬿风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事儿,还得从三年前说起。”鬿风不疾不徐开口。 三年前,厄什攻打蓝雅确实是厄什国君的旨意,但领兵攻打的人却是带着别的目的,就是蓝雅地宫的宝藏。 领兵攻打蓝雅的,是厄什恭顺王之子那颂,恭顺王父子野心勃勃,在无意中得知蓝雅地宫宝藏的秘密,于是向国君请旨攻打,。 不明真相的厄什三皇子以为他们只是为了掠夺和杀戮,于是极力阻止,攻打蓝雅的事就此搁置。 但恭顺王父子不死心,一心想要拿到地宫的宝藏,只要有了这些东西,他们将会毫不费力地推翻厄什如今的国君,一举夺下王位。 后来厄什三皇子终于查到真相,识破了他们的阴谋,但恭顺王父子实力强大,以三皇子一己之力难以扳倒他们。 恭顺王父子为铲除异己,设计陷害三皇子,倒打一耙,将意欲谋反的罪名扣在三皇子头上,厄什国君一怒之下将三皇子贬为庶民,并赶出厄什。 三皇子失势后,他的势力便遭到了恭顺王父子的威胁,被迫倒戈。在带兵攻打蓝雅一事,群臣附议,国君最终下了旨意同意那颂率兵攻打蓝雅。 最终的结果却是,那颂踏破了蓝雅所有城池,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地宫。 他处心积虑带领军队攻打蓝雅,没想到竟是失意而归,他一怒之下将蓝雅百姓全部屠戮,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那颂最终没有得到地宫的消息,却把蓝雅所有的奇珍宝物掠夺一空,血珀王冠作为战利品之一,被厄什国君进献给了燕朝。 之后他们不知是怎么查到了地宫的秘密就藏在王冠之中,于是千方百计地想要拿到这个王冠。 云初醒一脸沉思,“所以,你就是那个被厄什国君贬为庶民的三皇子?” 鬿风愣了一瞬,随即挑眉道:“我发现来了中原之后你是愈发的聪明了。” 云初醒白了他一眼。 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云初醒不是很意外,能在坞什占席一座城池,且不受任何势力干扰,手下高手无数。又能随意出入皇宫,不畏权势,在燕朝来去自如。若不是身份非同小可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捋清了鬿风身份一事,云初醒又开始思量,王冠是送到厄什之后,那颂才知道王冠的秘密。也就是说,这事儿很有可能是在燕朝泄露出去的。 因为那颂在攻打蓝雅的时候几乎没留下一个活口,那他就不可能会有机会知道地宫的图纸就藏在王冠中。 而燕朝有知道王冠秘密的人,那就是云叶夕。 只是她不确定,叶夕姑姑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 想了想,她觉得不可能。这是蓝雅何等重要的秘密,她作为蓝雅未来的国师,是绝不可能做有损蓝雅的事的。 但是这不排除,是有人利用了云叶夕。 她望向燕归尘,问:“叶夕姑姑在宫里可有亲近的人?” 云初醒能想到的,燕归尘自然也想到了,他眸光沉了沉,道:“姝太妃。” 闻言云初醒不禁垂下眸子,心思沉沉。 姝太妃会这么做么? 如果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然涉及到后宫之中的事,鬿风就不便插手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却不带一丝一毫苦恼说:“那这事儿你们就自己去查清楚了,我得查一查那些厄什死士究竟是怎么道中原来的。” 厄什的死士是跟随着主人的,不会自己离开厄什行动,也就是说,那个背后的人此刻就在京城。 鬿风走后,云初醒在大殿内踌躇不定,见她一副思绪重重的样子,燕归尘伸手抚上她的发顶,“在想什么?” 云初醒仰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灰绿眸子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燕归尘垂下眼睑,“你想见姝太妃?” 他这么快就猜出她的想法,不禁令她一阵错愕,她眨了眨眼,嗯了一声。 燕归尘眼中含笑,手从她发顶上拿开,在她身侧滑下拉住了她的手。 他声音轻柔:“可以,但是今天姝太妃情况不太好,还是先不要打搅她了。” 燕归尘不是在阻止她,而是他清楚现在姝太妃的情况,姝太妃情绪不稳定,现在他再过去只怕会让姝太妃生了警惕。 燕瑞落水一事有蹊跷尚未查清,他虽不愿意往姝太妃身上猜疑,但是一些事迹总在有意无意地指向她,他不能掉以轻心。 云初醒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答应,更没想到他明明猜出了她对姝太妃又怀疑,但他却没有半点反对她的想法。 这不仅是对她无条件的信任,也许是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什么。 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打算让小六搬到宸华殿。”他低低的说,带着商量的语气。 云初醒道没多想,只点了点头,“那挺好,小六王爷那么喜欢你,在你这儿他的身子应该会好得快一些。”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到什么,神色认真:“那我以后得少去宸华殿了。” 燕归尘微愕:“为什么?” 云初醒:“我怕吓到他。” 她说的是实话,燕瑞病重不能刺激到他,云初醒的身份她自己清楚,鲜少有人不会被她吓到的。 燕归尘错愕一瞬,而后他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不会,他会喜欢你的。” 云初醒显然不信,看着他的眼神满满的质疑。 “真的,”燕归尘笃定地说,“他小时候喜欢我,也是因为我这双眼睛。” 云初醒思忖片刻,恍然大悟道:“所以说,小孩子都是喜欢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燕归尘:“......” 到倒也不全是,有些人的眼光和想法完全就是两个极端,喜欢的怎样都喜欢,不喜欢的就会极度厌恶,甚至仇视。 第108章 端倪 没去简姝太妃,云初醒打算在走之前去看看燕璃,却在半路碰到了她。 原来她是要去浮光殿。 燕瑞的病情反反复复,情绪也阴晴不定,她每天都少不了要跑好几趟。 但这次她来不是因为浮光殿又出了什么事,只是去送一点补品。原本这种小事让宫女太监送就可以了,但她不放心燕瑞和姝太妃,这才亲自送了过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碰上了,云初醒就干脆拐个弯跟着她一道去了浮光殿。 去的时候没发现姝太妃,宫女禀报说姝太妃去了佛堂为小王爷祈福。 因为考虑到自己可能会吓到燕瑞,云初醒很是小心,后来宫女告知燕瑞正在休息,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殿内停留了一会儿,云初醒问道一股浓浓的药味儿,她皱眉吸了吸鼻子,“好重的药味儿。” 燕璃也跟着她嗅了嗅,颇有些疑惑:“没有啊。” 她鼻子没有云初醒那么灵,而且燕瑞常年生病,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他住的宫殿肯定要带些药味儿的。 但云初醒指的并不是这个,她闻到的事一股刚熬好的新鲜药汤的味道,而不是那种历经多日遗留的药香。 她问:“是小王爷在喝药么?” 燕璃迷惑:“可宫人说小六刚睡下。” 云初醒觉得奇怪,她站起身子循着药味儿寻过去,最后在燕瑞的寝殿后院发现了吧汤药倒掉的宫女。 宫女转身看见云初醒吓的花容失色,她一时慌乱,不知道是先把碗藏起来,还是先跟她打招呼。 她认识这个小宫女,小宫女也知道她。这小宫女就是之前在南花园被柳轻盈污蔑偷了玉佩的宫人。 云初醒依稀记得燕璃好像叫她螺青。 螺青慌慌忙忙把药碗藏到身后,神色慌张叫道:“云,云姑娘。” 云初醒眼底闪过一抹狐疑,她凝眸:“这是小王爷的药呢?” 螺青眼神飘忽,整个人战战兢兢,许久才支吾道:“是。” “为什么要倒掉?”她问。 螺青一着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不是,不是我要倒掉的,是,是小王爷让我倒的,他说的话奴婢不敢不听,否则就要挨板子。” 云初醒拧着眉,燕瑞生了病怎么会不想吃药呢?他是今天才不想吃,还是已经停止吃药了很久了? “小王爷是每次都让你把药倒掉么?” 螺青垂下头,低低道:“是。” “多久了?” “近一个月。” 闻言云初醒眸光一滞,近一个燕瑞的病情确实有了好转,她还以为是医治好的,却没想到是停药之后燕瑞的身子才慢慢恢复。 这事很重要,她得赶紧告诉燕归尘。 她眼神淡淡看了螺青一眼,语气微凉:“这事儿我今日就当没看见,小王爷的话依旧照做,往后他的所有饮食汤药一定严格留意。” 螺青先是一愣,随后便是被宽恕的欣喜,她重重点头应下。丝毫没有去想为什么云初醒会这么做。 云初醒信得过她,是因为看她照顾燕瑞尽心尽力,无微不至。燕瑞让她把药倒掉,她冒着被掉脑袋地方风险还是把药给倒了。 要知道,燕瑞病得这么重,吃药可能好不了,但不吃一定好不了,若是他因为不吃药出了差池,首个怪罪可就是她。 不过她应该也是尝试过让燕瑞停药之后确实有好转,现在才能毅然把药倒掉。 由此可见,这个小宫女是个能为自己主子着想的,应当靠得住。 云初醒准备离开,燕璃却跟了上来,她问:“怎么了?” 螺青又给狠狠吓了一跳,急忙给她行了个礼,头也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她。 云初醒淡道:“没事,螺青不小心绊了一下,把药洒了。” 因为她就是因为察觉到不对劲才过来看个究竟的,若是说什么事都没有,难免会让燕璃起疑。 燕璃和姝太妃很亲近,若说姝太妃有什么不对劲,她肯定是第一个不相信的。 为避免更多的麻烦,云初醒决定还是先不让她知道。 燕璃闻此看向螺青,语气平和道:“怎么如此不小心,可有伤到。” 螺青把头埋得更低了,她受宠若惊道:“谢公主殿下关心,奴婢没事。” 云初醒随便扯了个理由把燕璃忽悠走了,跟着燕璃回到了她自己的殿宇。 结果发现燕归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燕璃见了之后扭头看了看云初醒,随后意味深沉得笑了笑。 用只有云初醒才听到的声音调侃道:“我皇兄还真是一刻都离不开你呢,才离开了多久啊,就找过来了。” 云初醒:“……” 她顿时无言,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但在燕璃看起来却变成了少女的娇羞。 她继续调侃:“要不我先回去浮光殿吧,今天我就大方把这地方腾给你们。” 说着她开始摇头晃脑,“谁让我这皇兄如此偏爱你呢,我可不能坏了你们好事。” 云初醒不自觉抓了抓耳朵,满不在乎道:“没事啊,没准你皇兄就是来接我的,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冲燕璃嘻嘻一笑,果真走了。 燕璃眼神微愕,欲言又止。 “你们去哪儿了?”燕归尘问。 “去了浮光殿。”她说。 燕归尘眸子顿了顿,却也没说什么。 他一直都很清楚,她要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有必要说的话她绝不会瞒着自己的。就算有不能说的,他也会理解并相信她。 不料云初醒却握住他的手,一双眼扑闪扑闪的,“没什么,我有事跟你说。” 他微微一愣,看了看她身后的燕璃,明白了她的意思。遂点了点头,含笑道:“好。” 就这样,两人就这么情孚意和地走了。 被当成空气的燕璃:“……” 所以她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她不是专程来看她的么,还真是字面上的看啊,看一眼就走了。 不但被她忽略了,还被自己的哥哥给忽视了。唉,这哥哥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妹妹。 这边燕归尘可不是因为什么有了媳妇忘了妹妹,他知道云初醒过来找他是有正事的。 至于是什么事,他想应该是云初醒方才在浮光殿发现了什么。 第109章 开心 云初醒把事情告诉了燕归尘,他听了之后抿着唇久久不语,似是沉思。 良久,他才开口:“难道真是他吃的药有问题?” 他相信云初醒,同时他也是惊诧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姝太妃会这么做。燕瑞是她亲生骨肉,她怎么忍心下手。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你也不要轻举妄动,有什么事要及时告诉我。”他沉声道。 他知道云初醒不会莽撞行事,但毕竟那人在暗他们在明,不得不小心行事。 现在不仅要提防着浮光殿的人,还要防着那些厄什死士,他们一直都处于被动的状态。 云初醒认真点了点头:“嗯。” 除了对姝太妃的举动感到奇怪以外,还很好奇燕瑞是怎么发现这药又问题的。 对此,燕归尘道:“这事我会处理,小六选择隐瞒必定是有他的想法,我们不能直接问他。” 云初醒默了默,不知不觉她心里的那个小弱鸡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自己独当一面的君王了,还是说,他以前都是装的? 她也懒得去管了,反正现在是很多事情他都会去处理,再也不用她出手了。而且他现在身上的毒已经解了,武功也恢复了,他已经不需要她去保护了。 这么一想,云初醒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一无是处了。 她现在真的成了一个游荡在中原的孤鬼,寄人篱下,无人可依,无处可去。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燕归尘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了?” 她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心小王爷。” 燕归尘看得出来她眼底的一股怅然,他知道她心里想的事别的事,但还是安慰说:“有我在这儿,小六不会有事。” 她垂下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燕归尘抬手抚了抚她后脑勺,过了一会儿,开口道:“岑康来信说,他和云翎已经启程回中原,过几日应该就到京城了。” 闻及此言,云初醒的小身子先是顿了一下,而后她缓缓抬起头,一双澄澈见底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 “真的?” 她以为是燕归尘想哄她开心,所以不是很确定。知道燕归尘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她才相信这是真的。 云初醒眼底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眼角眉梢全是惊喜之色,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弯弯眯起,话语间是掩饰不住的开心。 “阿翎要回来了,阿翎要回来了!” 她激动地双手抓住她的衣袖,声音也脆生生的,难掩惊喜。 燕归尘含笑看她,“这下你不是一个人待在这京城了,云翎回来陪你。” “嗯。”她重重点头。 云初醒从来都是顽皮爱闹的性子,只是三年到处东躲西藏的日子,硬生生把她这性子给压了下去。 还有一个就是,在被人视为异类的环境下,她早就将自己隐匿了起来,不想被更多人发现。 所以在护国公府,她待得闷,但也鲜少出去。刚开始是怕被人发现,会对燕归尘和护国公府不利,现在是她自己已经习惯了。 没有人陪她叽叽喳喳,上蹿下跳,她自己就会安静下来。 但云翎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会有人陪她疯,陪她闹。 而且她现在也不担心会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那些人的视野,谁要是敢指点一句,她就打爆那个人的头。 要说这底气是从哪儿来的,她看了看燕归尘,应该就是他给的吧。 得知云翎要回京了,云初醒整个人已经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了,她火速出了宫回到护国公府。 拉着清月带她出去,说是要逛遍京城,要选几个最好玩儿的地方,等云翎来了要带她去耍一耍。 被急急忙忙拉出府的清月脑子还是懵的,她清楚云初醒平日鲜少出门,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兴奋? 不过她没懵多久,很快就被云初醒的雀跃心情给感染了,她激动地带着云初醒到处逛。 “这是胭脂铺,京城卖胭脂的就属这家最好,京城许多千金小姐都用这一家的呢。” 云初醒对这个不感兴趣,她不理解,那些千金小姐怎么都喜欢同样的胭脂,这要凑到一起了不都一个味儿么? 她不感兴趣,云翎也不会喜欢的,她摇摇头,换下一家。 “这是周记包子铺,他家的包子皮薄馅儿大,汁多鲜美,就是买的人多,来的晚一点儿就吃不到了。” 这话说的没错了,现在是店铺已经收摊了,要吃估摸得早上来,还是起早过来的那种。 “那是林家蜜饯果子铺,他家的蜜饯点心都是最好吃的。” 云初醒茫然,“点心又穆和楼的好吃么?” 清月抓了抓后脑勺,点心肯定是比不过穆和楼的,但他家的委实也不错,很多人都喜欢吃呢。 云初醒若有所思点点头,穆和楼听说是京城第一楼呢,寻常人家不一定有机会能上那里的,故此知道这家点心人应该更多。 这边还在沉思着,清月就已经领着她来到一个绣坊。 “这是纤方阁,京城最好的绣坊,许多达官贵人穿的布料,用的绣品都出自这家。” 云初醒木然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些东西总是没有太好的欣赏能力。 衣服嘛,穿得合身舒适就行,至于绣工看得过去也可,在这方面纠结讲究实在浪费时间,不仅浪费自己的时间,还浪费别人的时间。 正要拉着清月去往别处,就听见耳边传来尖锐刺耳的声音。 “本小姐要你们一日之内做出来就必须得做出来,知道我那谁么?敢得罪本小姐就把你这店封了,看你还怎么嚣张。” 这声音有点耳熟,云初醒侧耳细听。清月见自家小姐站着不动,以为她是想要进去看看,于是就拽着她进去了。 云初醒原本是没心思去里面逛的,但俨然已经进来,那就看两眼。 这不看还好,一眼就瞥见了一个骄纵蛮横的声音,云初醒这才明白那道声音怎么如此耳熟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恭敬与畏惧:“柳小姐消消气,这云锦得从南州调货,最快也要半个月,您这......” 第110章 出气 “我不管!反正我今天就要穿上这件衣服!”柳轻盈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又提高了音调。 云初醒只觉得耳朵一阵刺疼,不禁抬手揉了揉耳朵。 这里实在太吵了,她没有了待下去的兴致,拉着清月就要往外走。 “这不是还有料子么?还说什么要从南州城调货,我看你就是诚心想糊弄我!” “哎哟,柳小姐你小心些可别扯坏了,这是上个月别的客人订的,今天就要来取货呢。”店老板的声音听着又着急又无奈。 也是,柳家在京城那是何等的尊贵,谁敢轻易得罪,就他这一家绣坊说封就封,那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他是真惹不起。 但这批货也是另一家显贵人家要的火货,他两边都得罪不起,这可就太难办了。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这柳家嫡小姐娇纵跋扈,蛮不讲理,得罪了她简直是要断送自己前程。 听到掌柜的这么说,柳轻盈非但浑不在意,反而更是胡搅蛮缠。 “别人的又如何?这批料子我要了,让那个人重新订。” 掌柜的一下急地直冒汗,“这不行啊,柳小姐,这不合规矩。” 柳轻盈也没了耐心,直扯着嗓子喊:“什么规矩啊,在京城,本小姐就是规矩,给我......啊,谁啊!” 她话没说完就被人从后面将她整个拎了起来,然后咻的一声扔了出去,就是直直地被人扔了出去。 柳轻盈大叫了一声,慌乱从地上爬起来,此时过路的人看见这情势都被禁不住驻足观看,她无地自容,一下涨红了脸。 她身边的丫鬟花容失色,急忙跑出来扶住了她。 柳轻盈一张小脸红尘了猪肝色,她气急败坏喊道:“是谁竟敢对本小姐无礼?给我出来!” 清月偷偷瞄了一眼风轻云淡的云初醒,偷偷为自家小姐捏了一把冷汗,同时又不得不佩服自家小姐得罪人的本事和运气。 先是把反臣陈太师揍了一顿,后来有误伤了邱太傅独子,现在又当街把柳家小姐给扔了出去。 她家小姐可真是......无所畏惧。 云初醒双手叉腰走了出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柳轻盈看见她顿时怒火中烧,她咬牙切齿:“是你!你竟敢对本小姐动手?” “是你太欠抽,跟你动手我都嫌浪费时间。”云初醒神色凉凉道。 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柳轻盈怒意更甚,她伸手指着云初醒:“你不要太嚣张,你知道我是谁么?我爹说皇帝哥哥会娶我,我是未来的皇后,你敢打我,以后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云初醒先是凝滞了一下,而后神色忽然冷了下来,她冷飕飕道:“取你什么?取你狗命么?” 难怪这柳轻盈如此目中无人,傲世轻物,原来她就有了一个妄自尊大的爹。皇帝都还未选妃,他柳家就把皇后的人选定下了。 到底是说柳轻盈口无遮拦还是蠢呢,就这么当街把这事儿说了出来。 皇后岂是她想当就能当的,就她这脑子,她担不了这个身份。 “你!”柳轻盈被她怼得话都说不出来,气得直跺脚! 她出门的时候就带了一身边的丫鬟,那些家丁护院都没带,她也是那云初醒没辙。若是她带足了人,一定要把她狠狠教训一顿。 云初醒看也不看她,拉着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 谁知柳轻盈身边的丫鬟却一个箭步走上来,一把揪住了清月的发髻,清月猝不及防叫出了声。 云初醒一个转身,二话不说就甩了那丫鬟一个巴掌,声音响亮清脆,连柳轻盈都懵了好半晌。 她把清月拉过来,低声问:“没事儿吧?” 清月发髻被抓乱,发丝散乱下来,她红着眼眶摇摇头。 云初醒目光阴沉地盯着那个丫鬟,她的脸被结结实实甩了一巴掌,现在半边脸显现出了十分醒目的红手印。 她也被打懵了,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没回过神来,直到感应到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冷下来,感觉有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她才堪堪抬起头看燕前的人。 这一看不要紧,一眼就对上一双如冻在冰窟里的灰玛瑙的眸子,她身子微微一颤,险些倒地。 云初醒冷冷地瞟向她另一边的脸,“不想再挨一巴掌,就道歉。” 那丫鬟发哪个服被她的冰冷骇人的气场给震慑到了,柳轻盈也吓得没敢出声。那丫鬟迟疑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对,对不起。” 云初醒狠狠挖了她一眼,看都不看站在一旁柳轻盈,拉着清月昂首挺胸地离开。 许久,柳轻盈才反应回过来,她目光死死盯着云初醒离开的方向,紧紧地揪着手里的帕子,几乎咬碎了牙。 闹了这么一出,路人在一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柳轻盈也没了再去找绣坊麻烦的心思,只带着自己的丫鬟灰溜溜地走了。 这边云初醒和清月打道回府,逛了一天她也有点累了,再加上碰到那柳轻盈,一打岔,她是一点兴致都没有了。 清月跟在她身后,情绪复杂。 她自认为跟这个有些古怪的小姐没有多么深交情,她平日也只是尽着自己的本分去照顾好她,而她对自己永远都是客气而疏离。 但直到今天,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小姐对她的关心。 见到她毫不犹豫转身打了那丫鬟,关心了自己的伤势,还让那丫鬟给自己道歉。这些绝不是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挫败别人的威风而做的,是真的在给她出气。 “小姐,她可是柳家小姐啊。”清月话说的有些低声下气。 云初醒神色平静,“柳家小姐怎么了,欺负我的人,皇帝我也照打!” 此时正在大殿批阅奏折的燕归尘忽然打了一个喷嚏,时公公一脸担忧地走过来,拿了一件披风给他披上。 语气不无担忧:“天冷了,陛下要注意保暖,当心感染风寒。” 燕归尘摆了摆手,“无妨。” 他只是突然鼻子养而已,而且还有一个自己好像被人骂了,还被人给记恨上了的感觉。 第111章 回京 日子在云初醒的期盼中一天天过去,秦阳到国公府接她的时候,她正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和护国公枪桂花糕吃。 “小王八说了,你不能吃太多甜的。”云初醒把装着点心的碟子从护国公手里抢了回来。 护国公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谁是小王八?” 清月在一旁悄声提醒:“就是二公子。” 护国公:“......!” 他小儿子什么成小王八了,他怎么不知道? 等等,裴烁是小王八,那他是什么? 护国公顿时觉得自己好长寿啊。 趁着护国公发呆的功夫,云初醒迅速将点心交给清月,示意她赶紧藏起来。 等他意识到什么的时候,糕点已经不翼而飞。 他很幽怨:“小醒,他们不让我吃就算了,你为什么也不让我吃?” 云初醒一本正经:“我打不过他们。” 护国公:“焕儿你打不过情有可原,为什么你打不过烁儿?我可是知道他被你趴下不止一次。” 云初醒认真想了想,道:“可是现在我功力大不如前了,而且现在是在你们的地盘上,我打不赢。” 护国公:“......” 好嘛,唯一一个能让他藏身吃甜食的地方也没有了,他好心痛。 他决定建好池塘之后他不要种睡莲了,绝对不种! 护国公还在痛心疾首,阿福走了过来,“公爷,秦护卫来了。” 云初醒眼皮一抬,秦阳来这儿肯定不是来找国公爷的,如果燕归尘有什么事会直接召他入宫,怎么还会派秦阳跑来一趟呢。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秦阳不是来找护国公的,而是来接她入宫。 她不明所以,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接她入宫。 “是宫里出什么事儿了么?” 秦阳摇头:“是岑康和云翎姑娘回来了。” 云初醒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不敢相信地问:“真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云初醒激动得就像抢到了吃食的小猴子,兴高采烈地就跟秦阳走了。 被彻底忽视的护国公一个人静坐在院子里,桂花糕也吃不到,他好凄惨。 云初醒是第一个冲进大殿的,秦阳直接把她带去了那里。她以为云翎也在里面,结果一个激动,一个猛扑就扑到了燕归尘怀里。 燕归尘低头看着她,哭笑不得,“这么着急?” 她眨了眨眼,仰头问他:“阿翎呢?” “阿璃把她领走了。”他道。 在一旁被视若空气,全程黑着脸的岑康:“......” 能不能看一下我,我还在这儿呢! 云初醒一下从他怀里弹起来,丢下一句“我走啦”就急匆匆地跑了。 岑康额角狠狠地跳了跳,秦阳说的没错,他的主子真的被小丫头给勾走了,他的心好痛...... 凌华巅。 其实云翎不想来的,是燕璃见了她之后满眼的惊奇,这才把她拽了过来。 燕璃站在她面前,上下左右地看了好几遍。 边看嘴里还边喃喃道:“还真是一样的头发和眼睛呢。” 云翎被她瞅来瞅去觉得怪不自在的,她古怪地看着燕璃,“公主殿下,你到底在看什么?” 良久,燕璃直起身子,双手抱怀,“你也是蓝雅人?” 云翎眨了眨眼,“公主是蓝雅人,我当然也是蓝雅人了。” 燕璃瞪大双眼否认:“我不是啊。” 这时云翎才意识到什么,一拍脑袋,“啊,我说的不是你,是我的阿醒公主。” 燕璃一脸震惊:“阿醒是公主啊,”她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阿醒是蓝雅的公主?” “那是自然,如假包换的公主!”云翎颇为自豪的说。 燕璃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一脸沉思。 云初醒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阿翎!” “公主!”云翎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人跳起来挂在云初醒身上,突如其来的一跳令云初醒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云翎意识到什么,立即跳了下来。 她从满脸欣喜转为担忧:“公主,你体力好像不从前了。” 云初醒的气力比她大许多,以前她怎么扑到云初醒的身上,云初醒都固若磐石,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正疑惑着,她便注意到了一丝不对劲,她脸色一变,“公主,你的眼睛!” 云初醒急忙垂下眸子,偏过头不去看她。 云翎感觉自己的脑袋突然被什么狠狠地敲了一道,耳边都是嗡嗡的,看来公主是真的救了这个燕朝皇帝。 她起先并不知道燕归尘的身份,直到进了京城入了皇宫,又进了文华殿看到龙袍加身的燕归尘,她才恍然大悟,好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对于云初醒割血这件事,她没有什么过多的看法,只要是公主的决定,她都尊重她的选择。 她抓着云初醒的手,义无反顾道:“没关系的公主,以后我保护你!” 云初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云翎还是那个云翎,真好。 她一把抱起云翎,转了好几个圈才把云翎放下来。 燕璃在一旁感触颇深,她没有这样感情深厚的姐妹,曾经唯一的姐姐高高在上,根本不待见她。 她从未体验过身边有一个可以陪伴彼此,相伴玩闹的挚友姐妹,她一时看得恍惚。 这时她身边的宫女走进来行了个礼,道:“公主,姝太妃传来消息,说明日在浮光殿等您一起去延福寺。” 燕璃微微颔首,示意她先退下。 云初醒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她抓着云翎的手,耳朵却捕捉到了宫女的话。 延福寺是在宫外,她和姝太妃要出宫? “阿璃,你明日要出宫么?”她假装不经意地问。 燕璃点了点头,“明日是小六的生辰,我要和太妃娘娘一同去延福寺为他祈福,再给他求个平安符。” 一开始云初醒并没有多想,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寻常,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有些奇怪。 “宫里不是有很多个佛堂么?”她问。 燕璃道:“太妃娘娘听说延福寺许愿很灵,所以今年才想要去看看。” 她轻轻啊了一声,问:“每年都是你陪姝太妃去的么?” 燕璃闻言摇了摇头:“往年她都是自己去的,今年才叫上了我。” 云初醒面色微微沉静下来,姝太妃带上燕璃,只怕是因为已经察觉到燕归尘对她有提防了。 如果燕璃一起去,燕归就没有理由再怀疑姝太妃。 第112章 拒绝 与其自己在这儿猜来猜去,倒不如自己去探探明白。 云翎啊云翎,你一回来就跟我有事情要办了呢。 她带着云翎又返回了大殿,她答应过燕归尘,有什么事都要和他商量,所以这件事她也是要跟他说一声的。 因为刚见到云翎太过开心,之后又听到姝太妃要出宫的事,她一下就忘记了关心云翎。 到大殿的时候她才想来,忙问:“这一路走来,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受伤了没有?” 云翎摇摇头:“没有没有,公主,你就放心吧。” 这下云初醒才松下一口气,随后她又想起什么,“那岑康没有欺负你吧?他那么死板,又那么小肚鸡肠,他在路上有没有给你难堪?” 死板且小肚鸡肠的岑康:“......?” 我还在这儿呢,说我坏话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存在? 这次云翎的反应倒是有些奇怪,她先是愣了一瞬,之后便微微垂下脑袋,看着貌似还带着些娇羞。 她声若蚊蝇:“没有。” 云初醒对儿女心思看得没有那么透彻,听到云翎说没有她倒是放心下来。 接着她语气一横:“算他识相,要是他敢欺负你,我就把他串成肉串烤了!” 岑康:“......” 他一想起云初醒的木签心里不禁打了个突突,按这娘们儿在坞什的所作所为,她是能干出这事儿的。 但是他真的还直愣愣地站在这儿啊,她真的看不见么? 果然,下一刻云初醒转过身,眼角瞥到了他。 她很是惊讶地咦了一声,“你还没走啊?” 岑康:“......” 你可以不看见我的,你可以把我当成柱子,没事的,我不介意! 云初醒:没那么黑的柱子。 好家伙,岑康这一回来是大喜大悲都经历了。 大喜是总算离开了那个荒芜的鬼地方,见到了自家主子,大悲则是一回来就被这疯婆子狠狠地气了一番,他无比雀跃的心情瞬间不美丽了。 云初醒给他的印象不算太差,可也不怎么好,只要云初醒安分守己一点不去招惹他,那他为了自家主子还是能忍一忍的。 可这小妮子就像是故意的,每次总能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他惹毛了。 就像此刻,他一张原本就黑的脸变得更黑了。 燕归尘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沉静如常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走过来,语气有些宠溺:“好啦,有我在这儿,他是不会欺负云翎的。” 岑康一颗被人踩了好几脚的心好像在一瞬间又被刺了好几刀,咔咔碎了一地。 为什么现在连主子都向着她们了,他失宠了! 他的心真的好痛,他想找个地方把破得稀碎的心好好补一下。 云初醒俏皮地歪了歪脑袋,道:“好吧。” 她过来也不是来纠结这事儿的,她还有要事要说。 燕归尘听完她的话,沉思半晌,才缓缓道:“你去也可以,让秦阳和岑康和你一起去。” 他知道云初醒决定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她的安全。 “我不要!” “我不要!” 云初醒和岑康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人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彼此嫌弃。 云初醒说这话燕归尘没什么反应,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岑康,那眼神中充满威胁,疑惑,看得岑康不由得虎躯一震。 他立即垂下脑袋,蔫蔫儿地应了一声是。 云初醒却是十分嫌弃地白眼一翻,“我不要他们,我有云翎就够了。” 突然被提到的云翎眼眸瞬间发亮,这一来就有大事可做了么?好刺激! 燕归尘微微一滞,她们两人都身手敏捷,彼此也都熟悉会更加默契,要是多了几个人怕是会成为累赘。他想了想之后也就没再坚持,便点头同意了。 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云初醒要带着云翎回去啦。 她要带云翎去穆和楼吃点心,去林家的蜜饯铺子吃蜜饯,再回国公府让她尝尝清月做的桂花酿。 但临走时她好似想到什么,她看向燕归尘,神情忽然变得严肃,“我有话要问你。” 燕归尘目光凝滞了一瞬,“什么?” 她没说话,眼角瞥了瞥旁的人,燕归尘会意,沉声道:“你们先出去吧。” 岑康不动,他生怕这个勾走他主子的妖女会做成什么伤害主子的事。 云翎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岑康吃痛,疼得直叫唤。云翎毫不留情地把他拉走了,给云初醒看得目瞪口呆。 时公公也跟了上去,出去的时候还顺带把门关了。 燕归尘沉了一口气,声音轻柔:“怎么了?” “那个柳轻盈说你会娶她,她会是燕朝的皇后。”云初醒板着脸说。 燕归尘眉头拧成了疙瘩,“有这回事儿?” 云初醒道:“她亲口说的。” 燕归尘紧皱的眉心一下舒展,他伸手抓住她的,将她白皙柔嫩的小掌捏在掌心,定定地看着她:“我不会娶她,就算册立皇后,那也只能是你。” 云初醒傻眉楞眼地看着他,久久没能回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忙不迭地收回手,脸上闪过一丝的局促不安,往后连退了两步。 “开什么玩笑,你这年轻人想法就是简单,我才不要做皇后。”她果断拒绝。 她是个自由散漫的性子,其实他要立谁做皇后她都无所谓,只要不是自己和那个柳轻盈。 柳轻盈这人她是觉得品性不行,她的话则是对自己的清楚认知。 对于她来说,皇后不止是一个头衔,称谓而已。后宫琐事繁多,明争暗斗,她看的太多了。深宫大院于她是一座牢笼,她不想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遇。 此时,门外有三个脑袋正叠加着听墙角。 岑康心里想的是:不知好歹! 云翎:公主好样儿的,有骨气! 时公公:陛下居然被拒绝了? 听了她的话,燕归尘脸色瞬间暗了下去,他一直都想把最好的给她,可她竟拒绝得这样干脆,这样快,不带一丝犹豫 是因为自己在她心中本就是个无足轻重,随时可以离弃的人么? 他感觉心口有那么一瞬间的窒息。 第113章 偶遇 云初醒带着云翎会护国公府,先是去见了护国公,当时护国公正在书房里偷吃甜食,差点灭被噎住。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在见到云翎的那一刻又险些给呛住了。 他是很能接受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是以后自己这府中有了两个绿眼睛的东西,呃,人,无意间撞见那还是挺渗人的,他得尽早习惯。 云初醒最后把人到了自己住的小别院,云翎一进去就好奇地东张西望,无不惊奇道:“公主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么?那什么公爷待你很不错呀。” “是护国公爷。”云初醒纠正。 说着她又补充道:“你以后叫我也得该称呼了。” 云翎不解:“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蓝雅人,蓝雅已经灭亡了,没了王,没了往后,自然也没了公主。 在听到这个称呼,只会让她再次陷入从前那些苦难的回忆中,既然打算要好好活下去了,就不要在从前的事牵制住自己。 否则,是过不好这一生的。 云翎略一思量,觉得她说的没错,于是眨眨眼睛道:“那好,那我以后我就叫你小姐。” 云初醒不以为意:“行吧。” 清月不知道哪儿去了,不过也方便她做一些事,她拉着云翎进了自己的屋子。 见她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云翎心生疑惑,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她看到云初醒挖开了床前的两块地转把一个盒子拿了出来,云初醒拍了拍土灰放在桌上。 云翎还是没弄明白,问:“公,小姐,这是什么?” 云初醒没回答,兀自打开了盒子,接着云翎的一双绿眼便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她张开嘴,好半晌才回过神。 “公,小姐,你找到王冠了?”云翎对这个新称呼还不大习惯,以至于一度想要叫错。 云初醒点点头嗯了一声。 云翎一脸的不可思议,“这是真的王冠么?” “那是自然,不然我会藏得这么小心么?”云初醒道。 云翎不知道王冠里的秘密,她只知道云初醒执着于找到这个王冠,只是因为这是王君的遗物。 云初醒也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她是在逃出王城之前父王告诉她的,否则她也不会那么拼命地要找到这个王冠。 蓝雅地宫的秘密被厄什知道了,所幸还没有被别的王朝知道,否则势必会引出许多争端。 她曾想过,一旦找到了王冠就将其销毁,让这个秘密成为一个传说,也让那些宝藏就此长埋于蓝雅的地宫里。 可在找到之后,她犹豫了。她想的是,万一,万一这些东西能帮到燕归尘。 那日燕归尘和鬿风知道了蓝雅地宫的秘密并没有表现的多惊讶,他们应该是一早就猜到了,但他们没有任何逼迫,甚至都没有想过她会自己说出来。 鬿风无疑是需要这个宝藏的,他是厄什流落人间的王子,他需要重建他的王朝。燕归尘是燕朝新立的国君,国库匮乏,需要充盈。 她现在有点后悔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们两人了,因为她不敢确定那两人会不会因为这个地宫宝藏而兵刃相见。 云初醒一下陷入了沉思,直到云翎撞了撞她的胳膊说门外有人她才回过神。 打开门的时候发现是清月,她神色如常道:“小姐,公爷让您和云翎小姐过去吃晚饭。” 云初醒凝神想了想,道:“行,我们一会儿过去。” 清月欠了欠身退下去了,云初醒盯着她背影看了一会儿,随后她默然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清月在门外站了多久,又都听到了什么,但转念一想,清月只是个小丫鬟,也许是她太过警惕了。 吃过晚饭,云初醒想要待云翎出去逛逛,鉴于她对京城还不太熟悉于是想着把清月也带上,不料清月不知道吃了什么,上吐下泻的,她只好作罢。 找府医给她看过之后,叮嘱她好好休息,就带着云翎出门了。 夜色初至的街道人还算多,只是现在天气转冷,很多人都不愿意出门了,行人大多是有事缠身而奔波的人,鲜少是出来闲逛的。 她们是蓝雅人,多是不畏风寒的,于是在这儿街道游晃倒也是自在得很。 逛了一会儿,云初醒想着带云翎去穆和楼尝尝那儿的点心,结果就遇到了下值回来的邱恒。 穆和楼在中正大街,太傅府也在附近,在这儿碰上他最正常不过。 邱恒见到同样是绿眼金发的云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诧,他只愣了一瞬便恢复了往常温和沉静的模样。 上次来穆和楼是和邱恒一起,这次也是。 邱恒将茶杯递给她,笑得一脸温和,“看来上次的点心你很喜欢。” 云初醒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上次来这儿的时候,碰到了元绍,他们还把元绍给收拾了一顿。 想到这儿,她突然问:“元家是不是真的去太傅府找你了?” 邱恒笑着摇了摇头。 元家虽财力雄厚,但也只是顶着个爵位,没有实权。 何况事件是元绍先挑起的,若是把这件事闹大,元绍之前的所作所为都会被捅出来,这对元家并无益处。 太傅府他们更是无可奈何,所以就只能深深地咽下了这口气,不吭声了。 云初醒吃着糕点又呆呆地点了点头。 云翎在一旁大快朵颐,对他们的话一点也不好奇,只是在听到元绍先冒犯云初醒的时候情绪激动了起来。 直到云初醒告诉她,自己已经给了元绍一个教训了,这才平复了心情,继续埋头大吃。 这一幕邱恒见了不禁哑然失笑,“连云姑娘身边的人都如此有趣。” 云初醒只当他是在调侃,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嘻嘻一笑。 知道了元家没有去太傅府闹,她也放心了。不过话说回来,她也不是又多担心啦。 邱恒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绝不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他应该也是猜到元家不会真的跑到太傅府去闹,才敢伤了元绍。 可事实是,邱恒并不在意这个。 他如是说:“我在意的是冒犯你的人,而不是那些人的家世如何。” 闻及此言,云初醒呆愣片刻,一时没理解透他话中的意思。 云翎就不用说了,云初醒听不懂,她更听不懂。 第114章 坦白 不过云初醒只当他是嫉恶如仇,也没往深处去想,她哦了一声,向他道了谢。 邱恒眸光凝滞片刻,随后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他淡淡地拿起茶杯押了一口茶。 两人都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倒是云初醒风轻云淡地岔开话题。 “邱公子,你去过延福寺么?”她问。 邱恒微微一愣,随即凝了凝神,嗯了一声之后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云初醒咽下糕点,慢吞吞道:“听说那座庙许愿很灵?” 邱恒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之后道:“以前不是。” 延福寺以前只是个在郊外的小寺庙,但在一年前,庙里来了个云游的得道高僧,香火才渐渐旺盛起来。 云初醒闻言陷入了沉思,要说这延福寺只是个远在郊外,寂寂无名的小寺庙也就罢了,偏偏这小寺庙盛名在外,姝太妃今年破例去宫外祈福也就成了情理之中。 这样一来,倒显得是她过于多疑警惕了。 可是燕瑞偷偷把药倒掉总不是因为他不想喝药,这事儿一定是跟姝太妃有关系的,否则他就不会瞒着姝太妃让螺青把药倒掉。 他这么做,明显是不想让姝太妃有所发现,他也在提防着姝太妃。 姝太妃是燕瑞生母,他怎么会突然对自己的母亲生疑呢?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 云初醒没和云翎在外逗留太久,毕竟明天还有要紧事要办,但没承想就在她们出府的短短时辰里,她屋里就出了事。 云初醒一脸凝重地盯着沾着土灰的地砖,云翎脸色也不好看,她眉头紧皱,一双绿眼闪着微微的怒意。 “公,小姐,这会是谁干的?” 云初醒沉重脸,转身出了院子。 清月病得不轻,云初醒过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喝完了药的药碗,清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眉头微微皱起,仿佛还在病痛之中,没有得到完全舒缓。 云初醒把油皮纸包着的糕点放在柜子上,悄声退了出去,临走前,她眼角瞟了一眼她放在床前的布鞋。 回到自己的屋里,云翎已经把地砖挖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云初醒在自己的床前蹲下,从床底拉出一个盒子,她打开看了一下松了一口气。 云翎把地砖铺好之后站起身,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灰,“还好小姐留了个心眼,不然这王冠就被偷走了。” 说完她又好奇地问:“到底是什么人要偷王冠呢?他们要王冠做什么?” 云翎并不知道王冠里的秘密,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觊觎这顶王冠,难道说是因为贵重值钱? 她默默点头,看来也有这个缘故了。 云初醒把王冠拿出来,想着接下来要藏在什么地方才更为安全。 这时云翎又问:“小姐,是那个小丫鬟有问题?” 云初醒凝了凝神,低低道:“还不清楚,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闻言,云翎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忽然,她想起什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云初醒知道她在警惕什么,如果真是清月,她现在是不会再过来的。何况云初醒方才还去了一趟她的房间。 清月知道她们现在是最警惕和焦急的时刻,是不会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过来。 这次她没有得手,那一定会找机会再次动手,看来这次要想个万全之策。 翌日,燕归尘下了早朝就直接摆驾去了浮光殿。 姝太妃和燕璃已经出宫,燕瑞已经醒了过来,在宫人的搀扶下,勉强靠左在床头。 见燕归尘过来,他阴郁恹恹的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 他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说话也不似之前那样虚弱无力,如今口齿清晰了不少。 燕归尘倒是很意外他能恢复得这么好,这下他更是坚信燕瑞的病况迟迟不见好转,是因为他吃的药有问题。 燕归尘在床边坐下,探出手抚上燕瑞的额头,嗓音低润:“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说完,他又问:“今天是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燕瑞轻轻眨了眨眼,眼底划过一丝悲怆,他声音微弱:“天下每个母亲都是爱自己孩子的,对吧?三哥哥。” 燕归尘听闻这话身子一滞,须臾他凝了凝神,道:“嗯,那个母亲不爱自己孩子呢。” “可是,母妃她......为什么把我推下水呢......”燕瑞的话说的有气无力,像是疑惑,又像是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燕归尘感觉指尖瞬间冰凉,脑子空了一回儿。 良久,他才慢慢平复心情,他轻声问:“你是说,是太妃娘娘把你推入池中的?” 他话语无不带着惊讶,夹着一点不敢相信的质疑。 燕瑞没有立即回答燕归尘,他甚至在心里开始后悔,怎么就这么地说出来了。 他最开始是坚信母妃不是有意的,她一定是脚滑了才不小心把他推了下去。哪怕自己每个夜晚都被梦魇缠身,梦里的母妃目露凶光地注视着自己,笑得一脸阴狠地把自己推入万丈深渊。 母妃口中的话就那么清晰地钻进自己的耳朵:“你这个无用的废子,你除了会拖累我,还有什么用处!” 他曾听人说过,梦都是相反的,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见有人往母妃最喜欢的花瓶里放东西,之后母妃又从那个花瓶里拿出一个小纸条。 母妃神色凝重地看完之后,都会扔进火炉里烧掉。 他生病的时候,是母妃亲自熬的药,他每次都乖乖地喝下了,但病情愈加严重,不见好转。 当身体出现虚弱不堪的症状的时候,心态和耳目总会变得格外的通明。 不用经历世间俗世便能摸索道这世道人情冷暖,人心叵测。 他不想生疑的,但那次他无意中发现母妃竟然想要伤害他的三哥哥,他一气之下将那个白玉花瓶打碎。 他不想和母妃决裂,他只是想提醒母妃,如果她再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他一定会不念母子之情,让一切东窗事发。 可母妃好像没吗,明白呢,他不想再瞒下去了。若是他再装作什么都不清楚,任由母妃犯下罪孽,那他也会变成罪人一个。 第115章 发现 知道了一些真相之后,燕归尘开始担心云初醒,生怕她跟着姝太妃会出什么意外。 就在他处于大殿内坐立不安的时候,秦阳带着鬿风传来的消息过来了。 信中说的是指使那些死士的人确实是厄什人,但不是姝太妃,而是鬿风最为熟悉的人,那颂。 看到这儿,燕归尘心下一沉,原来那颂已经来了燕朝。不过应该是刚到不久,否则鬿风不会现在才发现。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坐以待毙来了。那颂不是个好对付的,他现在藏在燕朝,于云初醒极其危险,他必须要将此人尽快铲除。 这边云初醒还不知道有更大的危险在朝她靠近,她只一心一意地盯着姝太妃的一举一动。 来之前她就和云翎分工明确,她盯着姝太妃,云翎守着燕璃。姝太妃带着燕璃出宫,难保她不会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对燕璃做出什么。 延福寺不算太大,登上几十级的石阶便进了寺庙大门,大门正中央有一个大香炉,满满地插着密密麻麻的香火,有在燃着的,也有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小截的梗。 香炉左边不远处,大殿的一角之外,有两棵大榕树,树上挂着无数的红丝带和木牌,这是庙里的许愿树。 临近初冬,风狂肆了不少,一下一下地刮过树梢,在树干之间穿梭。树上的红绸布条迎风飞展,宛如开了一树的朱花。 树间的木牌在凉风的推动下,互相碰撞,发出清致闷墩的声响。 云初醒趴在墙头盯着姝太妃,看见她走进大殿,没有半个时辰又出来。 她对燕璃说要去禅房诵经,让燕璃先去庙里的厢房休息。燕璃想了想不疑有他,在庙里僧人的带领下去了厢房。 云翎受到云初醒的叮嘱要好好守着燕璃,于是乎看见燕璃去了厢房便也跟着去了。 姝太妃在禅房内闭着双眼,跪在蒲团上,看着并无异常。云初醒一直蹲在房梁上,看得有些乏味。 她自认为自己隐匿得极好,即使是功力深厚的人也不会感应到她存在的气息。 良久,姝太妃的声音在空旷清净的禅房内响起:“有话为何不下来问?” 云初醒先是一愣,而后发现房中并没有其他人,立即明白姝太妃那话是对自己说的。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但是现在人家已经察觉到了,还直接道明,她再藏着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 再者,她在这房梁上蹲着也是怪无聊的。 云初醒轻盈一跃,落在了姝太妃的身后。 “你一早就知道我在跟着你,对吧?”云初醒问。 姝太妃停止转动手上的佛珠,缓缓睁开眼,“哀家非习武之人,自然是不能发觉你的,不过哀家在宫内也并非没有几个信得过的宫人。” 云初醒微微挑眉,这就是承认了她在公宫里有眼线。 如果光是凭着意识是察觉不到有人在跟着自己的,看样子姝太妃是出宫前就知道云初醒在跟着她了。 但是她把燕璃支开,又自己走进这禅房显然是想要把云初醒引出来。 云初醒意识到什么,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姝太妃闻言抿嘴淡淡一笑,“不是云姑娘有事要问哀家么?” 云初醒一噎,算了谁问谁说都一样,她没耐心去说这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 她清了清嗓子,问:“蓝雅的秘密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这个问题很是直截了当,姝太妃眸光凝滞了一下,眼底闪过一道惊惶。 她原本以为云初醒会先问她为什么会在燕瑞的药里动手脚,又或者......不对,别的事儿她应该是没有发现。 但至少不会直接问关于蓝雅的事,如此一说,那就是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确切的信息了。 不过她也没想过要挣扎,一些事在决定要做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好了结局,只是发生有快有慢而已。 她今天能出现在这里,等着云初醒,就足以证明她已经做好了一些准备了。 姝太妃站了起来,依旧是背对着云初醒,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沓信笺,缓缓转过身。 她目光对上云初醒的眼睛,缓缓开口:“看到你这双眼睛,哀家就想到了她。” 云初醒知道姝太妃口中的那个“她”是谁,她没做声,默默地听下去。 “她的样貌不似中原女子,但是那一双眼睛透着灵动和澄澈,仿佛容不下这世间的一丝污杂。” 那个时候的云叶夕其实已经不是当初在蓝雅时候的云叶夕,这么说倒不是她变了一个人,而是在流放的路上,她历尽磨难,早就把那一份女子的天真无邪磨了个干净。 她是在流放途中被燕朝先帝救下的,当时她碰到了山匪,那些山匪见她容貌迤逦便起了不轨之心。好在先帝及时碰到没让那些山匪得逞。 此后,云叶夕便跟着燕穆回了燕朝。 自从被流放之后,云叶夕便心灰意冷,远离了蓝雅,对外世的未知和不适让她筑起层层壁垒,将自己藏了起来。 她在皇宫里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她不用恪守宫规,不用想宫中地位崇高的人请安行礼,她是个在皇宫里自由自在的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无论她在这深宫之中多自在,于她而言,她始终是在一座牢笼里。 她逃不出去,也没法逃出去。 在皇宫之中受到这样的独宠不免会引来许多人的眼红与嫉妒,她很快被宫中的人视为眼中钉。 于是想尽办法陷害,云叶夕本就是个淡泊无争,又是个纯善率直的性子,一来二去,便陷入了宫中尔虞我诈的陷阱之中。 因为被人设计,云叶夕和燕穆渐渐生了隔阂,感情破裂,之后便将她禁足于深宫。 姝太妃是她唯一愿意接近的人,两人的关系非敌非盟,只是在寒冷无情的深宫中,能够摒除一切是非纷争而相伴。 但仅这淡淡的情谊竟也成了两人心中不可摒弃的惦念。大抵是因为深宫凉薄,所以即使寡淡的言谈也能暖起心间的一角冰凉吧。 第116章 真相 “你应该不知道容嫔。”姝太妃淡淡道。 云初醒眼神一愕,她确实不知道。 容嫔是厄什细作,一直潜伏与后宫之中,她也曾设计陷害过云叶夕,不过吧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从她身上查出一些事。 血珀王冠和地宫宝藏的秘密就是容嫔从云叶夕身上查到的,作为一个能够在燕朝潜伏这么久的细作,怎么可能会没有一点过硬的手段。 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容嫔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容嫔大概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于是暗中给燕瑞下了毒,胁迫姝太妃为厄什做事,如若不然,燕瑞身上的毒便没有解药。 这是厄什特有的毒药,非厄什人不可解。 姝太妃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能够拿到燕瑞的解药,但是厄什贪得无厌,手段狠毒,每次都把她哇昂绝路上逼。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最终还是让燕瑞给发现了。他甚至自己的母妃做了一些错事,但他选择隐瞒下来,直到自己的耐心,信念一点点被摧毁。 姝太妃把那沓信笺交给云初醒,似是感慨,又似是凄凉,她缓缓道:“把这个交给皇上,他会明白。” 云初醒一阵头疼,怎么又是信笺,中原的文字她又看不懂,上次时公公是这样,这次姝太妃也是这样,就不能当面说清楚,非要搞这些文绉绉的方式。 她很是不能理解。 但是令她更诧异的事在后头,姝太妃忽然面色煞白,浑身颤抖,不一会儿便口吐鲜血在她面前倒下。 云初醒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慢慢放了下来。 姝太妃服了毒。 云初醒抓这边他肩膀的手指暮地捏紧,眼中风满是错愕。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死了,小王爷怎么办?” 她不明白,姝太妃所做的以为不都是为了燕瑞么?为什么姝太妃会这么决绝的选择抛下燕瑞了结自己的性命。 “瑞儿,就摆脱你们了......只有我死了,才能摆脱那些人......否则,你们每个人都会......越来越危险......” 最后姝太妃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把这书信交给皇上......他会明白......” 说完这句话姝太妃便咽了气。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云初醒很长时间都没有缓过来。原本只是追溯到一些线索,但她没想到真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摆到她眼前。 按理说得知真相之后她应该会欣喜,甚至会兴奋,可她现在什么情绪都感受不到。 她拿着书信,失魂落魄地从禅房内走出来,心底五味杂陈。 这一沓书信最终是送到了燕归尘手里,不过不是云初醒送的,而是护国公。 因为之前拒绝燕归尘在先,云初醒觉得他应该还不想见到自己。事实上也是这样,只不过不是燕归尘不想见她,而是不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她。 云初醒不愿意做的事他不会逼迫她,但是他自己也需要时间去接受,去想明白,故此在这期间他还是先不要见她,一面思绪更乱。 护国公不知道这两人究竟闹了什么矛盾,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很是诡异。 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时公公身上,起先时公公还不愿意说,这毕竟是陛下的感情私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怎么随意谈论呢。 但最后还是禁不住护国公的软磨硬泡。 听闻时公公的话之后,护国公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这样么?” 时公公点头:“确实是这样。” 护国公又拧了拧眉,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对时公公说,“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时公公不解。 护国公淡淡扫了他一眼,道:“没什么。” 言罢,他拍了拍时公公的肩膀,一脸鸡贼地说:“这事儿您就甭操心了,交给了我了。” “你?”时公公一脸质疑。 护国公不理会他一副质疑的神情,径自又折了回去。 此时燕归尘正坐在大殿内看那一沓信笺,眉头紧锁。 姝太妃确实在厄什人的威胁下做了不少伤害他和云初醒的事。 燕归尘身上的炎毒是她指使彩雀下的,杀害蓝雅人虽不是她下的手,但是将他的玉牌塞到知生婆婆手里嫁祸他,却是她提的注意主意。 因为一旦云初醒发现杀害族人的人是他,那无论如何云初醒都不会自愿割血救他的。 只是那些人没算准,云初醒在那之前见过他的玉牌,之后也没有头脑一热就莽撞地一口咬定是燕归尘杀了那些蓝雅人。 之后的几次刺杀倒不是姝太妃的指使,姝太妃只是个被厄什人掌控的棋子,是没有资格指使那些死士的。 而姝太妃将燕瑞推下水,又在燕瑞的药了动手脚,只是为了引起燕归尘的注意,让他生疑好去彻查此事。 否则,姝太妃也不会每次都让燕瑞撞见了。 在姝太妃看来,或许让燕瑞对自己多一点怨恨,就不会在知道自己的死讯会感到难过。 姝太妃选择自尽,一是因为知道那颂已经来燕朝,燕归尘一定会有办法救燕瑞。如此一来,燕归尘也会更加侧重于保护燕瑞,燕瑞暂时不会有危险。 二则是她自己犯下了太多罪孽,先是给燕归尘下毒,之后又伪造夕嫔的死因将他引回燕朝,还参与了杀害余下的蓝雅人。甚至,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下了狠手。 她觉得自己罪孽滔天,罪不可恕,唯有以死谢罪,才能洗清自己罪孽。 护国公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小王爷那边如何说?” 燕归升捏着信笺的手指尖泛白,他捏了捏拳,嗓音仿佛带着一丝沉痛:“暂且就说姝太妃在出宫途中遇刺,被刺客重伤而亡。” 护国公微微垂下脑袋,有些无可奈何。 他担心燕瑞不假,但他更担心自己的外甥女燕璃。 熙贵妃病逝随先帝而去,燕璃许久才从伤痛中熬过来,如今又姝太妃噩耗,怕是她会熬不住。 燕归尘将信笺放在案上,揉了揉眉心,“这事儿朕自会跟他们说的。” 说完,他想起什么,忽然问:“阿醒她,可有事?” 第117章 道歉 这话问得令护国公心里咯噔一声,他神色有些纠结,不过只维持了一瞬,因为他不能让皇上看出什么端倪。 但燕归尘还是将他的表情变化看进了眼底,他目光一沉,闪着寒气:“你究竟还有什么没告诉朕的?” 护国公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这,可不能告诉啊。 其实,姝太妃和燕璃确实在延福寺遇了刺,但是那个时候姝太妃已经服毒自尽了。 云初醒拿着信笺,云翎带燕璃逃了出来。 把信笺交给护国公的时候,云初醒再三叮嘱,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燕归尘,否则他以后休想偷偷跑到自己的小别院里赤甜食。 护国公为了自己以后能够实现自由偷吃甜食果断答应,是以这话可不能说呀。 皇上跟那丫头什么关系,皇上知道了一定会去问她,这一问自己不就露馅了么?这一露馅,以后还怎么藏身与她的小别院吃糕点? 不行,这是绝不能告诉皇上的。 燕归尘盯着护国公的头顶,面色沉沉,“不说?那朕去问燕璃。” 燕璃自然是还不知道姝太妃已经死了,当日她们逃出来的时候,云初醒就骗她说姝太妃受了伤,被秦阳先接回宫里了。 之后又以姝太妃被重伤,需要静养不宜打扰,这才阻止了燕璃去看望的念头。 皇上这一问,不就两边都瞒不住了么? 护国公忽然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他下意识回头一看,嗯,他屁股快着火了...... 最后无可奈何,护国公又和燕归尘达成了协议,他可以告诉燕归尘,但燕归尘不能说是他说的,燕归尘同意了。 护国公这才将实情说了出来。 云初醒自割血后,身手减退大不如前。又加上之前劈石头伤了经脉,元气大伤。 若是对付几个一般的此刻倒还好,但奈何对方都是死士,一等一的高手,而且人数有多,云初醒便受了伤。 “你说什么?”燕归尘拧着拧眉问。 “他们人多势众。” “下一句。” “以多欺少,非常不要脸。” 燕归尘面露不耐,“下一句。” 护国公缩了缩脖子,“然后那丫头就受了伤。” 燕归尘心口一紧,“伤了那里?” “就,就一点儿轻伤。”护国公话有些吞吐,他背脊微微一热,似是畏惧又似心虚。 没等燕归尘开口,护国公急忙解释:“陛下,臣并非有意隐瞒陛下,实在是那丫头让臣一定要守住,臣......” “朕知道了。”燕归尘没等护国公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他知道云初醒的性子,这委实是怪不了护国公。 见皇上没有追究,护国公松下一口气,须臾才切入正题。 他问得小心翼翼:“陛下,您是不是和丫头闹了什么矛盾?” 燕归尘心口一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不是两个人之间闹了矛盾,当他听到云初醒毫不犹豫的拒绝之后,心里一时堵得慌,便不知道再怎么开口。 而云初醒见他沉默不言,以为他是在思虑什么,于是不再打扰他,很快就离开了。 但事后两人才后知后觉,发觉事情的不对劲。只不过这个时候两人都各怀心思,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护国公又摸了摸下巴,问道:“陛下可还记得小醒来燕朝之前是干什么的?” 燕归尘微微一愣,自然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大盗。 护国公重重点头,“这就对了,陛下。小醒本就是自由翱翔的鸟雀,怎么会甘心屈居于后宫之中与人勾心斗角呢?” 燕归尘闻言神色沉沉,陷入了沉思。 护国公又继续道:“她虽不愿做皇后,但这让她避开了许多不必要的伤害,再说,她都不远千里跟随您回了中原,始终陪伴左右,其实,小醒已经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你身边了,她不在乎那些所为的头衔。” 听闻护国公一席话,燕归尘恍然大悟,是了,云初醒这样的性子,怎么会甘心与在后宫这潭深水中摸索。 他自以为是把最好的给她,可于她而言不就是另一种禁锢,他若是真的在乎她,爱护她,那就更应该让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这才是云初醒想要的,也是他的初衷。 正如护国公所说,她其实已经在以另外一种方式对他不离不弃了,他却没有及时发现。 护国公走后不久,燕归尘也出宫了。 不过他没有立即去国公府,而是去了穆和楼,鬿风在那里等他。 却说云初醒和云翎在延福寺摆脱了那些死士后,也受了伤。所幸身边又云翎,将她及时护了出来。 云翎受了点皮外伤,而她的伤势较重,手臂被砍了一刀,差点伤及筋骨,后背也中了一刀,此时她正趴在床上闭目养神。 她耳尖一动,听到脚步声,她立即辨别出了是谁的。 云翎的脚步轻盈急促,清月轻稳,裴烁和护国公更是不可能会来的,因为她伤及后背要敷药,这样的场面他们自然安是不适宜看到的。 这人的脚步轻稳又小心翼翼,生怕把她吵醒。 云初醒嘴角微微一勾,待那人走近之后她倏地睁开眼睛,燕归尘被她吓了一跳。 他自认为自己的脚步已经够轻了,不料还是叫她发现了。其实他不知道的是,云初醒压根就没睡。 此时的云初醒已经换过药,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薄薄的衣料并不能很好地掩饰她曼妙的身子,她紧紧趴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半截白皙紧致的锁骨。 燕归尘神情有些恍惚,他迟缓地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拉过被子轻轻为她盖上。 她一双眼圆眼滴溜溜地转,只露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燕归尘不禁失笑,看着怎么像个小王八。 云初醒眼里丝毫不见对他的怨念,只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眸望向他,仿佛在对他的突然出现感到惊喜。 燕归尘伸出手轻柔地抚着她的脸颊,嗓音低沉:“还疼么?” 云初醒神情滞了滞,轻声道:“不疼。” 不知为何,看着她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燕归尘心口一阵刺痛。 “阿醒,对不起。” 第118章 和解 云初醒觉得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眨巴着眼看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燕归尘深深地看着她,沉下一口气,“我是想把你留在身边,但不应该用一个身份去桎梏住你。” 对于常人来说,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可对她来说是一种束缚,他现在明白了。 他更清楚,云初醒不需要这些。 “就这个?”云初醒有些茫然。 燕归尘以为她是觉得自己说的还不够清楚,他嗯了一声,又继续说:“我要你开开心心地留在我身边,你一直都是你自己,你想要什么身份,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闻言,云初醒垂下眼帘,略做沉思之后一脸认真道:“那我想皇帝也可以么?” 燕归尘微微一愕,随即他笑出了声,修长如玉的手指捏住她的脸颊,“这么贪心?” 云初醒皱了皱小鼻子,笑嘻嘻道:“是你说我想做什么都答应我的。” 燕归尘当然知道她不是认真的,换做别人说这话那就是大逆不道,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仅仅是顽皮之言。 云初醒趴在床上,身子一点一点地挪向他,燕归尘往里坐了一点。 她脑袋趴在他腿上,小脸朝外,燕归尘只看到她的后脑勺。 “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云初醒左脸靠在他腿上,压着半边脸,声音有点闷闷的。 燕归尘伸出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一下一下轻缓地捋着,想是在摸一只小兔子。 “没有。”他语气淡淡。 这不是假话,他只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她,毕竟那个时候他自己也还没想明白。 “那就好。”她低低道。 许久,云初醒再度开口,“燕归尘。” “嗯?” 云初醒依旧是脸朝外看,“你知道吗,在阿翎来之前,我都觉得自己在这京城像个孤魂野鬼。” 燕归尘抚着她脑袋的手一顿,内心的自责油然而生,他还是没有照顾好她,才会让她产生了这样的感受。 他张了张口,准备说话,又听到她说:“那个时候我太想阿翎了,以至于我竟然忘了,我身边还有你。当初,我明明是因为你才来中原的。” 她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微凉的直接抓住他的,他反手握住,把整个手软的拳头包在掌心。 云初醒慢慢抬起头,另一只手撑着自己,她定定地看向他,一眼望进他极浅的眸子里。 “我没想过离开,”她语气浅浅,偏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用我自己的方式。” 燕归尘楞楞地看着她,手上又捏紧了几分,整个掌心都在发烫。 他不止一次想要从她口中知道答案,现在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有些不敢相信。 当初她那么果断地拒绝,让他心里一下子没了底。在他心里,她一直都像一阵捉摸不透的风,随时会出现,也随时会离开。 他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到现在听到她的承诺,燕归尘一颗无处安定的心,总算踏踏实实落了下来。 他整颗心都在发胀,几乎是堵在了胸口,一时说不出话。 云初醒又放下脑袋靠在他腿上,静默无声。 良久,他启唇:“我知道了。” 明明心里汹涌澎湃,但话到嘴边就自行缩减了。他们之间不用说太多的肺腑情话,说与不说,他们彼此都懂,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云初醒异常安静,呼吸均匀且绵长,燕归尘神色一顿,轻声喊了一句,她没搭理。 他微微探着脑袋看过去,云初醒枕着他大腿睡着了,半边脸被出一圈肉,口水从嘴角里流出来,他的衣摆湿了一片。 燕归尘:“……”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燕归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屋里只剩一片晦暗。 有人推门进来,是清月。 她点了灯转过身,发现云初醒睁着一双打眼,不由得心里一惊。 清月走过来,替她拉了拉滑到后背的被子,“小姐你醒了,饿不饿,想吃什么奴婢让厨房给您做。” 云初醒睁着大眼打了一会儿呆,才开口:“阿翎呢?” “她在自己房里。” 云翎也受了伤,只是没有云初醒的严重,此刻正在她自己的房里休息。 刚醒过来云初醒没有什么胃口,清月给她换了药,又继续趴在床上发呆。 姝太妃死了,她不知道燕璃听说这个消息了没有。她要是知道了,应该会很难过。 燕璃和姝太妃算不上多亲近,但是因为有燕瑞的羁绊,而且姝太妃也照顾过燕归尘,说心里没有感触那是假的。 况且,燕朝的上一任皇帝刚驾崩,她的生母熙贵妃也去世了,这给燕璃的打击很大,当初护国公听闻这个噩耗也差点一度奔溃。 燕瑞病症缠身,身体孱弱,如今姝太妃又去世,难免会承受不住。 “啊,这皇室的事怎么这么多啊。”云初醒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轻嚎了一声。 燕归尘回到公里,时公公立即迎了上来。 “陛下,方才公主殿下来过。” 燕归尘换衣服的动作稍稍一顿,“她有说什么事么?” 时公公接过他的外衣挂在木施上,“没有,公主殿下发现您不在便回去了,只是奴才瞧着公主像是有些魂不守舍,脸色也极差。” 燕归尘皱了皱眉,猜到燕璃应该会是知道了姝太妃的事。 “小六怎么样?”他又问。 时公公顿了顿,道:“小王爷但是如常,病况稳定,按时吃药,现下看着没有什么状况。” 闻言,燕归尘眉头微微舒展,低低嗯了一声。 换好衣服,时公公问:“陛下要去看一下公主殿下么?” 燕归尘略微思索,现在燕璃心里怕是不好受,但是他去了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毕竟姝太妃是因为承受不住自己犯下的罪孽而选择自杀,燕璃的心情他体会不到那么多。 他一直都有所提防,所幸当初他没有将姝太妃升为太后,否则如今更难收场。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姝太妃的所作所为尽力瞒下来。 想到这儿,燕归尘又迟疑了一下,姝太妃的事儿燕瑞大概是知道了,瞒与不瞒都没什么用了。 正想着,浮光店的太监脚步慌张地跑过来。 “皇上,小王爷,小王爷出事了!” 第119章 回忆 燕瑞听闻姝太妃遇刺身亡,咳血不止,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昏过去了。 浮光殿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燕璃,她比燕归尘早到一会儿。 见燕归尘过来她神色惶惶,冲他行了一礼,燕归尘拂手示意她免礼。 “小六怎么样了?”他问。 燕璃一双眼憋的通红,她能撑到现在,大抵是因为燕瑞。她担心燕瑞知道这个消息病情会加重,没人照顾。 她嗓音带着些许哽咽:“小六咳了好多血,方才晕了过去,太医还在诊治。” 燕归尘闻此不再言语,神色凝重。燕瑞病重,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不知道他能不能熬过这个坎儿。 云初醒在屋里躺了好几天,身上的伤总算好得差不多了。裴烁过来的时候她正披着外衣盘腿坐在床上吃橘子。 京城的冬月已经很冷了,随时刮来的一阵风都带着钻心刺骨的寒冷。 屋里烧了炭盆,整个房间暖烘烘的,云初醒脸颊裹上淡淡的红晕。 她听见屋外有人叫了云翎:“你家小姐呢?” 云翎答:“屋里呢。” 不一会儿房门被推开,云翎喊了一声:“小姐,二公子来了。” 这个称呼她如今已经喊得很顺口了,在没有喊错的时候。 云初醒嘴里塞了两瓣橘子,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橘子还没咽下去,裴烁就迈着大步子走了进来。 见她两边腮帮子鼓鼓的,他眉心一蹙,带着些嫌弃的意味,“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吃。” 话语间满是嫌弃,但身体倒是诚实得很,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拿起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云初醒吃完了嘴里的橘子,问:“你不是在军营么?” “你也知道我在军营,没有事我会回来么?”说着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云初醒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她掰开一瓣放进嘴里,唔了一声。 “到底是什么事?”她问。 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裴烁过来了。虽说不排除他是过来看望自己的,但是他告诉了她是有事,那应该会跟她说的。 果然,裴烁开口了,“你没发现这几日清月不见了么?” 他这么一说云初醒才忽然想起来,是好几天都没见到她人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因为云翎来了,她在院子里活就干得少了,被府里管事的嬷嬷差使去了哪儿做事去了。 现在想想,她和云翎可真是心大。这么一个大活人不见了都没发觉,看来是她这几日过得太安逸舒适,忘了正事了。 接着她看向裴烁,“你知道她去哪儿了?” 裴烁过来跟她说这事儿那就表明他是知道了,云初醒心里隐隐地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不只是这件事儿,裴烁还告诉了她一些宫里的情况。 燕瑞知道了姝太妃去世的消息,一时难以承受,咳出了血,之后昏迷了好几天,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 因为上次在延福寺遇刺,燕归尘反正燕璃的安慰,派秦阳跟在她身边保护。 这事儿云初醒觉得没什么问题,毕竟燕璃和燕瑞并不知道姝太妃去世的真相,这么做应该是为了让他们相信,姝太妃真的是遇刺死的。 裴烁还告诉她,只说我没把姝太妃真正的死因公布出来,是为了提防真正的幕后主使。 云初醒已经猜到了幕后主使就是厄什人,但在听到这个幕后的人是那颂时,整个人不由得为之一震。 不是震诧,也不是恐惧,而是惊动了她强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曾掀起的巨大仇恨的浪潮。 那颂,这个熟悉又令人痛恶的名字,她突然觉得嘴里蜜甜的橘子变得寡淡无味,瞬间没了胃口。 她抓着被角的手隐隐用力,指节泛白。 听到这个名字,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浮现,最后又凝聚成了一段完整的回忆。 那段回忆是幸福的,同是也令人痛苦。 “公主!公主!你在哪儿啊!” 听着殿外一声声的叫唤,云初醒窝在王座后边,把王冠紧紧抱在怀里。她今天非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不可,可惜折腾了半天还是没能打开。 这是父王的王冠,她是不可能会用蛮力掰开的,只能找到打开王冠的机关才能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她看见过父王从王冠里拿出一幅图纸,但没见过图上的内容。 父王疼她,从不会有事瞒着她,但这件事傅往却从不吭让她知道,这不禁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王兄,你见过王冠里东西么?”云初醒问她王兄。 大皇子想了想,觉得好奇:“王冠上不是血珀么?” 云初醒有些失意,看来王兄也不知道,那她就只能去找了。 趁着父王没有在主殿,她偷偷溜了进去找到了王冠,但是捣鼓半天还是没有弄出个结果。 算了,还是下次吧,下次她一定要好好盯着父王,看看他是怎么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的。 想着,她把王冠放回了原位,又悄悄退出了主殿。 云翎还在外边找她,着急得不行。 她猫着身子跟在云翎身后,在被她发现之前飞速窜到树上,她坐在树干上悠闲地晃着腿唤了一声:“阿翎,我在这儿呢,” 云翎听到猛然转身,果真看见她嬉皮笑脸地坐在树上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公主你在这儿啊,你怎么都不吭声的,我到处找你。” 云初醒轻盈地落到地上,“你这反应也太迟钝了,我一直在这儿你都没发现,若是我不叫你,你是不是都不会知道我在这儿?” 云翎开始质疑自己,她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难道是她太过于着急找人所以忽略了? 不管怎么样,找到公主了就好,得赶紧带着她去见大皇子。 云初醒闲庭信步走在前面,还不忘问她:“王兄找我什么事儿?” “不知道,这我哪能问啊,公主你去了不就知道了么?” 云初醒想了想觉得也是,便匆匆赶了过去。 到的时候,王兄已经在等她了。他好像在低头看什么东西,眉眼低垂,长睫如羽,很是专注。 察觉到有人走过来,他把东西收起来,朝她看过来。 第120章 流泪 和云初醒一样,他也生了一双灰绿的眸子,肤白胜雪,唇红齿白,若不是那五官带着英朗的英气,那容貌还有几分女子之貌呢。 因为这个,她自小就喜欢缠在云延左右,小嘴儿叭叭的。 “王兄,你真好看!” 云延:我知道。 “王兄,有人说过你长得像女子么?” 云延:闭嘴! “王兄,你以后娶媳妇儿一定要娶比你漂亮的。” 云延:“......“ 云初醒走过来,问道:“王兄,你找我?” 云延双手背在身后,点了点头:“嗯。” 她坐下来,拿起一块点心,“什么事儿啊?” “这个给你。”说着他递过来一样东西。 她看了一下之后双眼一亮,立刻接了过来。 这是一把匕首,刀柄是雕花的寒玉,刀鞘也镌刻着精美的花纹。小巧精致, 她拔出匕首,锋利锃亮,刀身纤细,刀尖微微弯翘,如同勾月。 云初醒喜欢极了。 云延淡淡一笑:“喜欢就好,过两天就是你的生辰,这是礼物。” 她眉开眼笑,欣喜溢于言表:“谢谢王兄!” 话说完,她往前凑了凑,一脸好奇:“你说,父王会送我什么啊?” 云延看她一眼:“这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云初醒小嘴一瘪:“这我怎么能问。” “父王那么疼你,你想要的他一定给你。” “真的?”云初醒半信半疑。 云延笃定地点头:“嗯。” 她仔细想了想,还是不信。她想要的东西,父王不会给她的。这不是疼不疼她的问题,王冠不是一般的东西。 但是如果她知道之后会发生那些事儿的话,她无论如何都要把那顶王冠拿走,否则她之后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功夫去找,王冠里的秘密还给泄露了出去。 厄什人杀进王城的时候,天色未亮,蓝雅人民的哀嚎穿破天际,破开一道灰白的口子。战火滚滚,烧红了半边天际。 云初醒提着裙摆跑初寝殿,云翎花容失色地奔过来。 “公主!公主,大皇子让我带着你从密道离开,快走吧!”说渣她拉住她往外跑,云初醒却没有动。 “阿翎,父王和王兄在哪儿?”她双眼发红地问。 云翎面色悲痛,她咬咬牙:“公主,大皇子让我把必须要把你带出去,他之后回来找我们的。” 云初醒并不相信,现在不见父王和王兄,他们不可能会离开的。她又怎么能抛弃他们自己去逃命。 她一把甩开云翎的手,“我要去找他们!” 云翎一刻也不敢放松,她死死地抓住云初醒:“公主,快走吧!” 此刻,云初醒似乎是镇静了下来,她目光沉沉地盯着云翎。 “阿翎,我们云家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就算是死也是为家国而死,我是蓝雅公主,在这个时候,我不能抛下父兄,抛下子民自己逃生。” 云翎整个人顿住了,呆呆地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如果不是大皇子的命令,她也绝不会走。 蓝雅子民虽憨直,但铁骨铮铮,不畏外敌,哪怕是只剩下一个人,也会守到最后。 她尚且做不到,又何况是受天下供养的公主呢。 云翎犹豫了,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瞬,一道粗狠急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醒!你们怎么还不走?” 云初醒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她带着哭腔:“父王。” 她跑过去抱住云铮,“父王,蓝雅是不是要亡了?” 敌军已经冲进了王宫,蓝雅人虽身怀奇技,却挡不住厄什万千兵马,刀枪武器。蓝雅只是一个小国,处于北境最偏地带,长年冰封,四季白雪。 再这样一个地方,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外族掠夺的宝物,更不是定居的好地方,是以蓝雅才能相安无事度过了这么多年。 可如今厄什突然来犯,烧杀抢掠,凶残至极,若只是为了杀戮何至于长途跋涉,穿越千里冰封之地来入侵蓝雅这个小国。 直到父王把那个王冠交给她,她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云初醒的思绪一下飘远,犹如落入的回忆的万丈深渊,裴烁见她神色怪异,目光呆滞,叫了好几声她为没反应。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初醒觉得有人在用力地摇晃自己,她总算回过神。 一抬眼便发现裴烁甩手抓着她消瘦的肩膀,他清晰清俊的脸庞就她眼前。 云初醒愣了愣,立即伸手轻轻把他往后一推,两人的距离远了一些。 裴烁放开手,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像没了魂似的,我都被你吓了一跳。” 云初醒缓了缓神,轻声道:“没事。” “你怎么哭了?”裴烁的音调忽然提高,带着惊诧。 云初醒半信半疑,“有吧。” 说着她抬手抚着脸颊,确实有凉凉的湿意。 裴烁以往见到的她,总是一副没心没肺,风风火火的样子,如今这模样他是见所未见。心里不禁一阵诧异,但惊讶至于,还有隐隐地担忧。 他面前凝重,语气带着担忧,“你怎么了?” 没等云初醒回答,他知道云初醒一定瑞说没事。 他又接着问:“是不是想起什么事了?” 云初醒身子一滞,迟疑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裴烁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他清楚云初醒想起的是什么事,他不擅长安慰人,她心里不好受,但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当初厄什起兵攻打蓝雅,屠戮蓝雅全城的的事迹他们在燕朝也有所耳闻。 不少人对此感到骇人与欷吁。一是因为蓝雅如世外之城,神秘且令人神往,二是因为厄什的手段残忍,惨无人道。 对于领兵攻打蓝雅的人,云初醒没有理由不知道,如今再听到这个人,自然是会勾起一些残忍的回忆。 裴烁再次望向她,只见她面无血色,眼里却翻涌着仇恨。他看出来了。 作为一个久战沙场,手刃敌军无数的人,对于这种杀气和仇恨的感受,他是最能切身体会的。 良久,他低声开口:“不要怕,我会保护好你们,会有人为你报仇,” 第121章 失踪 听到这话云初醒心里猛地一震,她不相信裴烁所说的是真的,心在她还能报仇么?谁又能为帮她。 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决了,那颂来了燕朝燕归尘不可能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有什么举动呢? 如此一想,在结合裴烁说的话,她一下理清了头绪。 云初醒紧紧抓着被角,问:“你突然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裴烁愣了一会儿,他眼底微微闪烁,道:“没有。” 这话云初醒是不信的,事情不会有这么巧,一定是燕归尘有什么计划。 她再三盘问,裴烁终于败下阵来,这才把实话告诉了她。 燕归尘确实早就知道那颂暗中来了燕朝,但这次似乎是厄什皇室发生了变故。 厄什的国君最近派人在暗中秘密寻找被流放人间的皇子,而这事似乎是让恭顺王发现了,于是也加紧时间派了那颂潜入燕朝寻找王冠。 看着样子,恭顺王父子是打算破罐子破摔,想要造反了。 既然如此,他们不是应该首先找到那个流落人间的皇子找到然后把人杀了么? 难道他们还不知道那个皇子已经换了一个身份,此时藏在藏在燕朝? 云初醒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颂来这人儿不只是为了一件事,或许他人和王冠都想要。 “燕归尘想要做什么?”她问。 裴烁瞟她一眼,神色自然:“这我怎么知道?我是什么人,能随便过问么?” 云初醒抿嘴想想,觉得也对。燕归尘一定不会让她涉险的。他要是有什么计划一定不会让她知道。 而她又住在护国公府,燕归尘有一些事自然就要瞒着裴烁了。 于是她又问:“那他让你做什么?” 裴烁神色一滞,而后十分严肃地说:“这个不能说。” 她皱眉:“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裴烁道:“要是告诉了你就是抗旨,是要被杀头的,我可不能那身家性命开玩笑。” 云初醒结舌,可以的,燕归尘为了防止裴烁把消息透露给自己,还用自己的天子身份压制。 看来裴烁这儿是问不出什么了,既然这么麻烦,那还不如自己进宫一趟,亲自去问问。 心里打了这个主意,云初醒就找了个由头把裴烁打发走了,确定他出了院子之后,她翻身下床,迅速换了身衣裳。 云翎送走裴烁,刚好走了进来,看见她着装整齐先是一愣,随后问道:“小姐,你要去哪儿?” 云初醒正坐在床边穿鞋,把自己的那把小匕首放进羊皮小靴里,声音有些闷:“去宫里。” 云翎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自家小姐一向都是在皇宫来去自如的,如今她要进宫想必也是去找皇上的,于是便不再作他想。 “要我跟你一起去么?”云翎问。 云初醒穿好鞋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一副,道:“不用了,我去一会儿就回来。” 云翎犹豫了片刻,之后她煞有心事地点点头哦了一声,她心里清楚云初醒一般去宫里都不会带她的一起的。 但现在情况不同,自从上次在延福寺遇到那帮刺客之后,她开始为云初醒的出行感到担忧了。 如今云初醒的身子大不如前,功力减退,若是再碰上此刻,恐怕她一人难以抵挡。 眼看着云初醒就要走了,云翎终于下定决心叫住她。 “怎么了?”云初醒停住脚步转身问她。 云翎担忧道:“小姐,我陪你一起去,万一有碰上刺客了呢?我不放心。” 云初醒却冲她笑了笑,道:“不会的,那些人上次已经失过一次手,最近应该不会再轻易又什么动作。再说了,这是在京城里,那些人应该不会嚣张到在城内动手。” 云翎神色难掩担忧,她微微张口,还想在说些什么,云初醒却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清月不见了,你去找找,要是整发现了什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听到云初醒这么说,云翎的脑子里唰一下地发懵,清月果真是有问题的么?话说这几日确实也没看见她。 她跟云初醒一样,以为清月是被分派道哪个院子做事去了,毕竟现在又了她就不怎么需要别的丫鬟伺候了。 当初发现王冠被盗,她和云初醒都十分警惕地提防着,不过说来也怪,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偷盗王冠了。 云翎最终是没能说服云初醒待自己一起走,但是云初醒交代给她的事也很重要,云初醒走后她也开始去寻找清月的下落了。 但是怪异的是,云翎找遍了整个国公府也没找到清月,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会突然不见了呢?云翎心里开始生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最后她是在府中的管事嬷嬷嘴里知道清月的消息的。 “她前几日告假了,说是加重亲人病重要回去看望。”管事嬷嬷如是说。 这下云翎更疑惑了,为什么告假了她和云初醒都不知道?难道真这么急,连说一声的功夫都没有么? 更让她感到惊奇的,是清月竟然还有至亲。这下她就不能理解了,清月在这世上是有至亲的人,又怎么会为人所用呢? 云翎在回别院的路上,正百思不得其解,就撞上了脚步匆匆的裴烁。 她微微欠身道:“二公子。” 裴烁看了她一眼,“云初醒呢?” “去宫里了。”云翎实话实说。 因为云初醒没有特意告诉她这事儿能不能说,因为她以为云初醒只是和往常一样,于是就没有隐瞒。 不料裴烁听闻后面色一惊,忙问:“去了多久了?” 云翎暂时不清楚他为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只细细回想,“约莫一个时辰。” 裴烁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他几乎是咬着牙,低低道:“糟了。” 蓝雅人耳力超群,他这低低的声音别云翎听得异常清楚。看到他那副神色,又听到了这话,她立即反应过来事情不妙。 她忙问:“二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烁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神色,淡道:“没事。” 须臾,他想到什么,又问:“找到清月了么?” 第122章 被抓 云翎把找人的结果如实告诉了他,听完之后他也是心生疑惑。 按理说府里的下人告假探亲这种事他无暇去管,况且这种事也不需要他示下,一个下人回家探亲而已,没什么不寻常的。 但他就是疑惑,为什么偏偏是这几日? 云翎思忖了许久,最后由决定把王冠的事告诉了他。 当初云初醒把王冠偷回来,还顺了鹿阳公主的兵符,他们都是知道的。 而且云初醒能在这府中出入自由,受到不一般的优待,还能让他们知道王冠的事情,可见云初醒是对他们是信任的。 听了云翎的话,他沉思低语:“竟有这事儿?” 云翎点点头:“是的,当晚小姐就发现原来藏着王冠的地方被人动过了,好在小姐留了个心眼儿。” “你们确定是她么?”裴烁问。 “小姐说她的鞋底沾着土灰,是在挖开地砖拿东西的时候粘上的。而且,她好几次都在我跟小姐一起出去的时候出一些状况。” 话说到这份上,裴烁不禁要好好想想之前还有那些奇怪的事情。 连续好长一段时间,寒风冷冽,天地肃杀,没想到京城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就下了。 天上飘起了零星雪点,随着风一道扑打在云醒的脸颊上,钻进她的衣领。 蓝雅本就是天寒地冻,千里冰封之地,这点雪对她来说就像天空下起了毛毛雨。 何况他们蓝雅人天生体质带着寒气,对寒凉的感受是没有常人那么清晰的。 只是星星点点的雪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这座城,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城便一片素裹。 因为下雪的缘故,宽阔的街道不见人影,空空荡荡。一时间,世间仿佛一尘不染。 街道没云行人,但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茶楼酒肆倒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仿佛与外边银装素裹是两个不同的天地。 云初醒加快了速度,纷飞的大学并没有阻挡她的步伐,她轻盈地在屋檐上飞快略过,脚尖轻点在屋脊上的积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坑。 快到康保大街的时候,云初醒耳边传来一些声音,她下意识侧耳细听。 她循着声音落在附近,是婴儿的啼哭声。当然了,这儿住户这么多,有些人家里有个孩子也不奇怪。 但是那婴儿的哭声和寻常婴孩饿了,或者不舒服大哭的声音不一样。那哭声带着些微弱,像是已经哭哑了嗓子。 云初醒心里揪得紧紧的,她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只是那一户人家的孩子在哭。 但最终的结果是,这不是哪一户人家的孩子在哭,而是一个被遗弃的婴孩。 云初醒是在一个阴暗的小巷子里找到那个包裹着婴孩的襁褓的,冰天雪地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狠心,谨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弃在这个地方。 她弯身查看,伸出手拂去落在襁褓上的雪,将婴孩抱了起来。 这小娃娃看着只有两个月大,一张小脸冻得发紫,现在已经是哭不出声了。 云初醒抱着襁褓的手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孩子似乎有很大的危险。 她急忙抱着婴孩去找医馆,但天下着大雪,又到了这个时辰,医馆早就关门了,等她一家一家地去找,只怕这孩子会撑不住。 此刻云初醒也顾不上要去宫里了,她决定把孩子带回护国公府。决定了之后她就转身要走,突然她感觉后颈传来一阵刺痛,接着便眼前一黑,倒在了雪地里。 此时,燕归尘正坐在大殿内批阅奏折,他并不知道云初醒会来找他,更不知道云初醒在半路遭遇了什么事。 时公公又命人加了炭火,殿内暖烘烘的,屋外风雪寒烈。 燕归尘看得认真,时公公守在一旁没有出声。直到他发觉殿内有些闷,让时公公把窗子再打开一些,才发现已经下起了大雪。 他静静地看着屋外纷飞的大雪出神,这雪下得这么大,她应该也是看见了吧,不知道她看见这雪会是什么反应。 许久他敛了思绪,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公公以为他要会寝殿,不料他却道:“去浮光殿看看。” 这个时候燕瑞还没睡,自从听闻姝太妃逝世遭受沉痛打击之后,他的病情又加重了,现在整个人瘦弱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饶是如此,燕归尘去的时候还发现他手捧着暖炉,坐在窗边看雪。 原本时公公还想怒斥这下宫人,竟然没有好好看护小王爷,这样寒冷的雪天开着窗户,让他坐在窗边吹寒风。就小王爷的这幅身子,怎么能遭得住。 但燕归尘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也只会把最闭上了。 燕瑞整儿几乎是瘫软在椅子上,手里的暖乱也不是牢牢拿着的,而是双手的掌心堪堪捧着,一个不小心就会滚下来。 他身上披着毛领披风,身上又盖着厚厚的毯子,想必是拿下宫人拗不过他,才把他裹得这么严实,让他坐在这边赏雪。 燕归尘没有惊动他,进来的时候他示意那些宫人不要出声,他脚步轻缓地走近燕瑞身后。 窗户没有开得很大,只看到微微敞开的一角又飞雪簌簌而下,就这样的一个场景,就让燕瑞看呆了。 他双目无神,疲态尽显,不知道是在看着窗外的雪发呆,还是心里在想什么。 燕瑞的身子不能吹寒风,燕归尘没有让他待得太久,很快就让宫人把他带回去躺着了。 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肯说,即使是面对燕归尘,他最喜欢的三哥哥。 燕归尘揪着心,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吩咐那些在浮光殿伺候的宫人好生照看之后便离开了。 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每次燕归尘还是会过来看一眼。 发生这么多事,对燕瑞都很残忍,说实话,他还能挺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而燕归尘也坚决不会在让他再发生什么事。 刚从浮光殿出来没走多远,就见秦阳神色紧张得过来。 自延福寺那件事过后,他便派了秦阳时刻守在燕璃身边,以防不测。没有什么十分紧急的情况,他是不会过来找自己的。 燕归尘心下一沉,心底隐隐的不安。 “陛下,云姑娘不见了。” 第123章 恐惧 消息是裴烁带过来的,听闻云初醒要去皇宫,又下起了大雪他不放心于是也跟了上去。 但他在沿途都没有发现云初醒的踪迹,虽不排除是被大雪所掩盖,但是他一路跟到皇宫,在见到燕归尘之前他遇到了秦阳,这才知道云初醒睁大没有进宫。 事出紧急,裴烁就没有去见燕归尘了,他折回去继续寻找云初醒,秦阳则感激把这个消息告知燕归尘。 得到这个和消息,燕归尘立即下令封锁城门,并派了禁卫军全城搜捕。 一夜之间,被大雪盖的城内,又多了数支搜城的严整威厉的军队。 大雪下了一夜,地上的所有痕迹都被掩埋,无处可寻。 眼下唯一能确定的是,城门关的及时,那些人一定还没来得及出门,此时想必还藏在城中。 燕归尘很快换了身衣服出宫,就算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他也必须要找到云初醒。 裴烁和邱恒也各自带了人去找,燕归尘没有去国公府和太傅府,而是去了穆和楼。 他进了一等厢房,刚坐下便听见窗外又动静,一个人影从窗外掠了进来。 鬿风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仰起头一仰而尽。一杯热茶下肚,风雪带来的寒凉的也消散了一些。 燕归尘也没催促他,只静静地等他喝完这杯茶。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却不知不觉捏碎了一只茶杯。 茶杯的碎片割破他的手指,渗出殷红的血,他浑然不知。 鬿风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他的手,不再耽搁时间,“那些人没出城,藏进了元家。” 燕归尘面色一下变得阴沉,他嗓音冰冷,“元家?你怎么知道?” 那颂来燕朝,最防着他的不仅仅是燕归尘,鬿风才是更应该防着那颂。 如果不是厄什国君要找回三皇子,那颂恐怕不会潜入燕朝。 那颂一直在找鬿风,而鬿风也一直在盯着那颂,因此对那颂一行人的踪迹可以在短时间内掌握。 只是他没料到那颂会这么快对云初醒下手,他一直以为那颂要找的事自己,但没想到他竟然是先将重点放在王冠上。 看样子,恭顺王父子要造反的事是板上钉钉了。 只要拿到那些可重造一国的宝藏,恭顺王边便可以召集更多兵马,将厄什现任君王逼下王位,取而代之。 在这样极大的计划之中,找到三皇子并杀了他,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况且谁知道那三皇子还有没有活着呢?只要恭顺王夺得王位,区区一个皇子,他什么时候不能杀? 鬿风只是一时疏忽,便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他将几本册子放在燕归尘面前,燕归尘没问是什么直接拿起来翻看。 看了一会儿,他脸色越发沉重。 这是一些交易协约和账簿,若只是普通的账簿和交易协约倒也罢了,可偏偏,只是元家勾结外敌的重大证据。 元家空有爵位却没有实权,靠着孝贤文慧皇太后争取到了铁矿的开发和冶炼的权利,但在其中谋取了暴利。 可即使这样元家还是不满足,谨勾结了外敌以求权力安稳,富贵延绵。 “那些冶制箭簇的纹铁你现在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了吧?”鬿风问。 燕归尘面色阴沉,眸中冷光凝聚,鬿风瞧了一眼,竟然觉得比外边寒冷刺骨的风雪还有冷几分。 原来元家早就有此野心了,难怪才不忌惮于皇室的权力,不过居然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做这档子叛国通敌的事,可真是毫无顾忌了。 难怪元家不害怕东窗事发,还让那颂带着人藏进了府中。 燕归尘掌心一松,茶杯的碎片纷纷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的声响。 他站起身,声音如同在千年冰窖利传出来:“想尽一切办法将那颂引出来,我要他的命!” 鬿风微微挑眉,现在可不仅是燕归尘想要那颂的命,他也想要。杀了那颂是因为他与那颂有私人急家国恩怨,燕归尘想杀他只是为了私人感情恩怨......吧? 但是不管是谁要杀,把那颂引出来才是最重要的。可是要怎么引出来呢?忽然,他脑中一道光闪过。 云初醒是被一盆凉水泼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手脚被绑,处于一间堆放着杂物的地窖里。 视线灰暗,她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但对方毫不掩饰掩饰的杀气散发出来,令她感到了危险的感觉。 她现在浑身无力,脑袋也是浑浑噩噩,毫无反抗的能力。她只知道当时颈后一阵刺疼便晕了过去,并不知道她别带来这儿之后还偶被灌了软骨散。 任凭她力大无穷,也禁不住这软骨散的药效。而且对方怕这药在她身上效果不够,还加大了药量。 对面的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似乎冷笑了一声。 “蓝雅皇室嫡公主?可算找到你了。” 这声音低沉粗冷,带着阴恻恻的意味,在这黑暗中想起有一股渗人的味道。 但是云初醒害怕的不是那个人的这声音和他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而是云初醒在他身上感应该到那股杀气。 那股杀气,和三年前厄什将领挥刀砍下蓝雅君王的头颅时,一模一样,如今还夹带着一丝阴狠的意味。 在这样的环境中,云初醒意志涣散,身子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 三年前的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地晃在她脑海,那些凄厉,撕心裂肺的惨叫充斥在她耳边,她感觉自己已经身处一片祸害血光之中。 她睁着一双眼,眼底满是惊惶恐惧,她想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但她手脚被绑,又中了软骨散,浑身动弹不得。 眼泪不争气地掉落出眼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自己无法承受那段骇人的回忆侵袭。 她感觉到那人在她面前蹲下,冰冷有力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巨大的力度让她感到一阵骨头裂开的剧痛。 云初醒死死咬牙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那人声音冷酷阴狠:“想不到蓝雅还真是又余孽残留呢,你本该死的,只不过你现在还有些用处。” 第124章 威胁 说着,那人的力度又加大了,云初醒的下巴被抬起,迫使自己的眼眸对上他的。 这个时候云初醒已经能适应地窖里灰暗的光线了,她能看见那一双阴狠如恶鹰的眼睛在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她咬着牙,牙根传来一股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那人开口:“王冠在哪儿?” 云初醒的心绪慢慢平稳下来,她定定地看着那人,之前的恐惧渐渐被仇恨压了下去。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子就算死也不会告诉你!” 那颂气得咬紧了后槽牙,下巴紧绷,他用力一推,云初醒便被他甩到一旁,她的后背不知道撞了什么,传来一阵裂骨的疼。 那颂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若不是因为那孩子,你可不会落在我手里,你猜猜,那孩子怎么样了?” 云初醒心口一颤,她极力隐忍才没让自己猛地抬头朝他看去。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分析。 他手段阴毒,为了抓到她不惜用一个襁褓婴孩去吸引她。当时若不是因为孩子的哭声影响了她的判断,那她就不至于没有察觉到这些人的气息。 当时那个孩子已经快不行了,再拖到现在怎么可能还会活着?云初醒脑门一凉,心头仿佛在滴血。 现在只不过是想要那个孩子来威胁她,但是一个已经丧了命的孩子,还能威胁道她么? 那颂并不知道云初醒想到了什么,不过那个孩子确实在抓到她之后就被随手扔在了巷子里,这天寒地冻的,只怕早就没了命。 只是在那是看到云初醒对一个被遗弃脑袋路旁的婴孩都如此上心,现在定不会弃之不顾。 不料云初醒却语气平定:“一个婴孩就像换王冠?是你太蠢还是你觉得我太天真?” 她声音虚弱,几乎是没有什么力气,但就这平定的语气莫名地让人觉得她意志坚定不可动摇。 那颂的眼神有凶狠了几分,他没料到云初醒真的会狠下心,不一会就想到她可能已经猜到了那孩子的下场,于是就不再打这个主意。 他怒气冲冲地上前揪住她的衣襟,几乎是姜将她整个人拎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身边还有个侍女!” 云初醒的心凉了半截,难道这个人已经盯上了云翎?想了想,她又觉得不可能。 云翎现比她要敏捷的多,不可能会那么容易让他得手的,况且,自己不见了裴烁他们一定会到处在找她,否则这人也不会把自己藏在这里。 自己已经不见了踪影,燕归尘一定会猜到有人冲着蓝雅人来了,所以一定会派人把云翎保护好,如此一来,云翎大抵是安全的。 既然不可能是云翎,那他口中的侍女就是清月了。之前清月消失了好几天,难道是落入了他手中、 云初醒强装镇定,冷哼了一声道:“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婢女也能和王冠相提并论?” 她这话没有直接表明清月是不是他的人,因为如果清月真是他的人,那他怎么可能会用清月来威胁自己。 现下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清月之前是被人胁迫去偷王冠,要么那件事只是一个巧合,清月只是在别人挖开了地砖之后过来,不小心粘上的。 所以她没有直接道明清月就是他派去偷盗王冠的人,只是说了清月手脚不干净,她也偷了东西,但具体是偷什么,谁又知道呢。 如果清月不是他的人,那他大概是不会抓了清月的,因为他现在的处境一定很糟糕,否则就不会藏身与这黑暗的地窖里了。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云初醒才是真正又价值的,他又怎么可能会再抓个没多大用处的人来让自己节外生枝呢。 那颂见威胁不了她,顿时怒气填胸,但是他又不能直接杀了她,毕竟王冠在哪儿只有她知道。 云初醒浑浑噩噩地知不道又在这儿待了几日,那颂还没真的赶饿死她,每日都有人给她送饭。 一个白面馒头,一碗粥。 因为自己身上中了软骨散,她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在没一顿饭里都下了药,于是在地窖里出没的老鼠便成的云初醒试药的对象。 她发现那些人也不是没一顿饭都给她下药,毕竟这药不能多吃了,估计是怕她吃傻了问不出了什么。 但是每顿饭她都会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事,下了药的北老鼠兄弟给吃咯,她吃的是没有药的。 云初醒盯着眼前中了软骨散一动不动,躺在地上黑压压一片的老鼠堆,无奈撇了撇嘴。 让你们不要贪吃的,这下好啦。 她现在体力已经恢复,每日给他送饭的事人高马大的死士,她根本不可能把人打晕然后换上死士的衣服溜出去。 因为她这个子,死士的上衣她能当裙子穿,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会知道这天底下不可能会有这样又小又矮的死士吧? 死士的主意不能打,那她就只能把眼光瞄道一些下人的身上了。 在这里的几天,她大致摸清了一些消息,譬如她现在在的位置就是在元家的一间放置弃物的地窖,鲜少有人回来。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呢,是因为她一个人处于这种环境中,耳边就更加清净,更能听到方圆几里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是元家,是因为她是不是地能闻到一些药味儿,都是一些治伤的药。 之后又听到一些下人二公子的伤又复发了,二公子又欺负了哪个丫鬟,二公子又和哪个小丫鬟有染,那个下丫鬟被乱棍打死了...... 原本只是这些云初醒还不能确定那些下人口中的二公子是元绍,知道有一天她听到两道声音在交谈。 “绍儿伤得如此重,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了?”这是一道比较年轻,清润的声音。 另一道听着有些粗哑,带着些许老气的声音响起:“那可是太傅府,我们元家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去邱太傅对峙,你以为我就不想为绍儿出一口气么?” 这话一听,云初醒就确定了她现在就是在元家,但是那颂怎么会在元家呢?难道都是元家与那颂勾结? 第125章 出城 就在云初醒一边猜测那颂与元家的关系,一边想办法逃出去的时候,地窖的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那颂,而是一个死士。 云初醒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就被麻袋套头,让人扛了出去。 在这一段时间内她是清醒的,她感觉到自己被扛到了一辆马车里。车里有人,是那颂。因为她感应到了他身上的戾气与杀意。 不多时,她眼前一亮,重见光明。在她眼前的人果然是那颂,对方一脸阴鸷地盯着她看,那个样子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 云初醒目光沉静地盯着他,在还弄清楚对方究竟想干什么之前,她暂时不会将自己表现得很清醒。 “想不到啊,我废了这么大的劲儿,竟然抓了个假的!”那颂咬着牙道。 云初醒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假的? 这时,车外响起一道声音:“主子,准备好了。” 那颂脸色沉了沉,道:“即刻出城。” 那人又开口:“主子,真的还要带着这个人一起走么?” 那颂目光阴沉地在云初醒身上打量了一番,道:“虽是个侍女,但这两人主仆情深,我就不信那个蓝雅公主会坐视不理。” 云初醒这下明白了,感情是那颂以为自己是云翎,而他抓错了人。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云初醒一下犯了难。 不过转念一想,她猜到这也许是燕归尘的计划。因为发觉自己不见了,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去寻找。 现在那颂突然要出城,那就说明城门已经打开了。而城门打开的原因只有一个,燕归尘要找的人找到了。 没准他们就是让云翎扮成自己,才让那颂以为抓错了。 再往自己身上想一想,她身上的蓝雅人特质已经淡化,确实只有云翎才是最明显的,而别人又不知道她已经割了血,因此把云翎错认成自己也无可厚非。 既如此,那她就将计就计。 云初醒装作一副很虚弱的样子,冷笑了一声,挑衅道:“你以为抓了我,公主就会向你妥协么?你做梦!” 那颂目光转向她,毫不怀疑她的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那丫头身边唯一活下来的蓝雅人,她连那十几个老弱病残都不曾舍弃,何况是你?” 云初醒心头一滞,婆婆他们果然是他杀的,否则他怎么会知道她曾带着知生婆婆他们躲在沙落。 但既然他查到了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呢?她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她在坞什的时候一直是以大盗的身份独居,鲜少会到沙落,而云翎一直在沙落照顾大家。 如此,就算被那颂的人查到,看到最多的年轻女子也就只有云翎,故而把云错认成她也说得过去。 把她和云翎混淆也有一些别的原因,云翎的身形和她相像,身手跟她也差不了多少。曾经在蓝雅的时候,她没少让云翎假扮成自己待在殿内,自己偷偷溜出去玩儿。 而且,现在只有云翎知道王冠放在哪儿,她这个真的云初醒一下就真的像个假的了。 既然那颂打了要拿云初醒去做要挟的主意,那他暂时不会轻易杀了自己,她得想办法逃走,不能真让自己成为威胁燕归尘他们的人质。 云初醒眼珠子转转,心生一计。 她继续假装虚弱,沙哑着声音:“这是在燕朝,你势单力薄,根本逃不出去!” 这当然不是在担心他,而是想探出那颂在燕朝有多少人马。因为他和元家有联系,少不了会在背地里有什么勾当。 而元家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不可能什么准备都没有。 那颂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潜入这燕朝,会没有十足的把握?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一旦出了城你就不再有任何价值。” 他这话不是在吓唬她,云初醒知道。 所以说,他在城外有人接应,否则他不会选择出城之后就杀了自己。 云初醒眉毛一扬,道:“你可以一走了之,但元家可不会逃脱得了干系。” “元家?”那颂又笑了一声,“你以为元家现在还在城内么?” 闻此,云初醒心头一震,果然是。 元家既然有勾结外敌的心,不可能不会给自己准备退路,元家选择了厄什做后盾,那势必会背叛燕朝,一定会在暗地里培养了自己的势力。 听那颂的话,应该是城外有一股势力,可能是他和元家的。而元家已经离开了京城,那么接应他的就是元家的人了。 这么一会儿公功夫,马车驶出了城。 云初醒假装自己体力耗尽,昏睡了过去。假睡的时候她的意识,耳朵的注意力全放在那颂的一举一动上。 马车摇摇晃晃,不知道走了多远,云初醒只觉得自己的屁股都要坐麻了,歪向一边的脖子也酸痛不已。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外边有一道声音传进来:“主子,前方十里不到就是阴山了。” 那颂眼角瞥了一眼昏睡的云初醒,沉声道:“好,把这个人解决了,弄得干净点!” “是。”车外的人应下。 云初醒知道那颂说的要解决的人是自己,来的时候,她又细心感应过马车外的人。 光是马匹应该有五匹,一匹拉着马车,剩下的四匹应该死士骑的,她感觉到了那些死士的气息,功力深厚,以她现在的功力,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颂留了心眼儿,为避免引人耳目,没有让过多的人围着自己出城。 云初醒捏紧拳头,任由车外的一个死士把自己拎出车外。 只要是一个死士,她就有把握杀了这个人,等这个人把自己带远一点,她就有机会动手。 她不能让那颂就这么离开,一定要跟紧,看看他和元家究竟是有什么阴谋。 云初醒在马车上的时候,已经悄悄地把自己的匕首拿了出来藏在袖子里。 趁着那个死士将自己拎出去,她把匕首抖了出来,割断了捆绑在手腕上的绳索。 死士的反应不会这么迟钝,不至于这么点动静都察觉不到,只是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雪,天地一片素白,雪地深可没脚。 积雪被踩碎的声音在静谧无声的郊外显得格外响亮。 第126章 受伤 云初醒被人扔到雪地里,冰凉的雪快慢慢在她周身融化,浸湿了她的一脚。 那个死士唰地一声拔出长剑,在银装素裹都的天地间闪着寒冷的光芒。 他举起长剑,对准云初醒的脖子,猛地劈了下去。云初醒能感受到冷冽的剑气自她的头顶劈下来,她紧闭双眼。 就在这一瞬,死士的身子忽然一滞,紧接着,便一头栽倒雪地里。 云初醒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看了一眼没入死尸脖颈只剩一小截的木签。 她蹲下身子,伸出手探一探,看这个人还有没有气息 指尖刚靠近死士的鼻尖,那人倏地睁开眼,云初醒被这猝不及防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转身要跑,却被一只大掌扣住了脖子,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云初醒一直都没有低估死士的能力,但是被竹签击中要害还能重新站起使出这样重的力道是她没有想到的。 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就要被捏断,也明显地感觉到身后的人坚持不了多久,但这人似乎在憋着一口气,要把她弄死才肯罢休。 云初醒背对着他,浑身使不上劲儿,她以迅疾之速,握着匕首往后猛地一划,割伤了那人的手臂。 死士受到重创立即松开了手,云初醒顺势猛扑过去,她身子轻盈如燕,死士根本没反应过来。 匕首深深地插进死士的心口,汩汩涌出的鲜红地方血液染在银白的雪地上蜿蜒,犹如赤红的蛇。 云初醒拔出匕首,死士彻底咽了气,她翻身躺在一侧,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她知道自己的体力伸手会大不如前,但实在料不到会削弱了这么多。 原本割血就已经破坏掉了自己的筋脉血气。之后运了气劈下那块石头,脾脏肺腑险些破裂。 云初醒现在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真的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何地方都来去自如,身手敏捷,功力超群了。 此情此境不允许她再作过多的唏嘘,那颂见这个死士久久不会去会生疑,一定会在派人过来看。 杀一个侍女而已,用不着他亲自光临。 不多时,下一个死士果真来了。 云初醒足尖轻盈一点,飞身上树,她落在树上,竟一点动静都不曾发出,覆盖在树上的积雪纹丝不动。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个死士走进,趁着他在看到前一个死士躺倒在地上还在惊讶的时候,她素手一挥,用尽全部力道,将一支木签飞射了出去。 一只射中藏在另一棵树头的雪雁,三支则是朝着死士飞了过去。 死士耳尖一动,感应到动静,他抬头一看,发现是从树头飞驰而去的雪雁,顿时松下了心。 但就在下一瞬,他脖颈一侧齐齐没入三支木签。力道之大,那三支木签刺穿了他的脖子,在另一侧冒出了半尺长的挂着血肉的木签。 云初醒隐匿了自己的气息,极力压制自己的杀气,不禁是为了不让自己暴露,更是为了压下这股杀气等着去杀真正该死的人。 那个人,她一定要亲手杀死! 正准备飞身下去,身后传来一道破空之响,带着极强的杀气。云初醒来不及回头去看是谁在她背后放冷箭,立即飞身落到属下。 她回首一看,远处的马车顶上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一双阴鸷地燕死死盯着她,手里拿着长弓。 云初醒双眼微眯,那个眼神,那个气势,她最熟悉不过。只这一眼,便将她强制压下去的杀气奔涌而出。 她捏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即使他没有穿那身银甲,没有带着那个染了鲜血的银盔,她依旧认得那双布满杀戮的眼睛。 果然,有些事,是逃不掉的。有些罪孽,也终究是要还的。 云初醒脚尖一勾,长剑自雪地飞旋而起,她一把抓住剑柄,火速冲着那人飞身而去。 她不会用长剑,但此刻只有用长剑才能和那个人对抗。况且她力气不小,耍起长剑不算太难。 那颂又搭弓拉玄瞄准她,他指尖一松,箭矢离玄,宛如一条黑色蛟龙冲她疾射过来。 云初醒足尖飞快地点在树梢,积雪簌簌落下,她手中长剑一挥,箭矢被削成两截落到了地上。 那颂双眼一眯,没来得及再次搭弓,云初醒拎着长剑朝着他的头顶猛劈过来。对方纹丝不动,神色淡淡地看着她朝自己挥剑砍来,毫无惧色。 下一刻,她的剑被一道强有力的剑气撞飞,手上的剑飞了出去,直直地插到了地上,剑柄还在虚晃。 右手臂瞬间麻痹没有知觉,云初醒有些不敢置信,这人的功力竟如此强悍,难怪他才成为最后一个被那颂留下来的死士,没有被派过去探情况。 云初醒想要杀了那颂就必须要杀掉他,可对方内力深厚,武力高强,以她现在的实力想要打败他几乎不可能。 就算她拼尽了全力杀了这个死士,后面也不会再有力气去杀那颂。不论如何,她今日是注定要死在这儿了。 但就算死,也一定也不要让这两人活着离开! 云初醒一咬牙,抓起地上的长剑再次想那个死士攻过去,死士几乎是料到了她的攻击方式,轻松松躲过。 云初醒握着长剑横批过来,死士一个翻身,足尖踩在她的剑身,剑尖向她刺来。 她往后一个倒仰躲过了他的剑,将自己手上的剑往地上一插,右手抓着剑柄借力飞身回旋一踢,又被他轻松躲过。 云初醒怒气填胸,抓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 对方根本就不是在和她过招,更像是在耍着她,要把她的体力耗尽。因为两人武力上的悬殊,云初醒根本不够他打的。 她心一横,果断扔了手上的长剑,那人见他这举动不禁歪头一瞅,眼里满是轻敌的不屑。 云初醒将匕首握在手上,右脚慢慢钻进雪地里,冰冰凉凉的湿意从脚尖传遍全身,她打了一个激灵。 那颂则不慌不忙,饶有趣味地看着。 这个地方足够安全,也离他的落脚之地够近,够他看一出好戏了。 第127章 被救 只见云初醒秀眉一蹙,脚尖带起一阵沙雪飞扬在那死士身前,他下意识微微躲闪。 就在这一瞬之间,云初醒已经窜到他身后,她动作极快,死士的动作更快,在云初醒的匕首刺下去的那一刻,他反手扣住云初醒的手腕,欲将她甩飞出去。 云初醒顺势手腕灵巧一转,从他的掌心里挣脱,接着手指攀上他的小臂借力一抓,她手掌顺着死士的手臂往上,最后死死抠住他的肩头,使出全力催动内力一拧,耳边传来骨头碎裂的咔咔的声音。 死士的整只手臂,以及肩膀,到背后的脊骨,全被震碎。 死士犹如一摊被砸碎的雕塑,在云初醒面前轰然倒塌。 那颂脸色骤变,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倒在自己眼前的死士,他想不到一个每天被下了药的小丫头竟然还有这样强劲的体力,竟把他身边的死士全杀了个干净。 他看向云初醒,对方眼底犹如淬了千年冰雪,散发出的冷意令人不禁为之一震。冷意迸发而出,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杀意。 那颂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搭弓拉箭,再次瞄准了她。 云初醒杀气腾腾地直直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迈过去,耳边传来箭矢刺破长空的声音。 箭矢在她眼前飞来,肩头直指着她的眉心。 她眨都没眨眼,抬手生生地接住了那支箭,锋利带着水纹的箭头距离她的眉心只差分毫。 箭矢被她扔进雪地,她体内一股血气翻涌,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快撑不住了,但在这件事完成之前,她绝不能倒下。 双脚犹如灌了铅沉重无比,她每迈出一步,整个身体就像积雪裂开的雪山,随时都会崩塌。 云初醒凭着信念朝那颂走去,那颂只感受到她杀意四溅的气场,并未发现她此刻有什么不对劲,心里闪过一阵慌乱,他拔出了弯刀。 五步,四步,三步...... 云初醒坚持不住了,她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人出现了重影,体内翻涌的血气聚集在胸口,在一刹那又从胸口窜了出来。 在最后两步的时候,云初醒猝不及防地猛吐了一口鲜血。 她整个身子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雪地里。 那颂眼神一滞,而后他回过神,脸上露出寒森森的狞笑。 天不亡他。 他举起弯刀,对准了云初醒毫不留情地猛劈下去。 “铿!” 一支箭矢带着穿破山河之势准确无误地击中他的弯刀,他整只手臂被震麻,手里的弯刀一下飞了出去,斜斜地砍进了树干。 从树干上连刀背都看不到了的弯刀足以判断,射出这支箭的人力道有多惊人。 云初醒被那一声清脆震耳的声响震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手里拿着弯弓,飞身朝她奔来。 她轻微地弯了弯唇角,十分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云初醒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昔日的蓝雅,父王母后都还在,王兄依旧疼爱这她。知生婆婆手上拿着一串蓝珀珠串,端坐在紫薇殿内。 她又偷偷带着云流出宫去了,街道热闹繁华,人来人往,皆是体态矮小,绿眼金发的蓝雅子民。 天空纷纷扬扬下起了雪,落在她发顶上,以及肩头。她仰起头,发现不远处的人群中又个颀长的身影,站在蓝雅人之间显得及其突兀。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忽然,那人回过了头...... 云初醒心头一惊,立即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鹅黄帐顶,白玉帐幔。她眼珠子转转,扫视了一下四周,陈设奢华,雕梁画栋,这不是在护国公府。 她想掀开被子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手根本抬不起来。 床前的香炉烟气缭绕,整个屋子陈香浓郁,她身子忽然发了一身汗,乏力地闭上眼睛。 许久,她听到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她闭着眼睛,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她睁开眼,微微启唇:“阿翎?” 云翎听到有微弱的声音在叫她,下意识地往床上看去,看见床上的人睁着眼睛,她眼神一亮。 她扑到床前,双手握住云初醒的冰凉的指尖,语气激动:“公,呃......小,呃......娘娘,您醒啦!你总算醒了!” 云初醒暂时没留意到云翎对她的称呼,她气息微弱,“我睡了多久?” “七日。” 她竟然昏睡了七日,脑中闪过在城外的冰天雪地里,她看到的最后一幕,她问:“燕归尘在哪儿?” 云翎略一思忖,道:“您是说皇上么?他上朝去了,带回儿下了朝就会过来。” 说着她松开手,将云初醒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站了起来。 她走到桌旁倒了一杯水,看似不经意地说:“你昏迷的日子里,皇上每天都来,待会儿他过来看到你醒了一定会惊喜万分!” 云初醒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他没事,那她就放心了。 云翎给她喂了一点水,一杯水喝下去之后,她干涸而毫无血色的嘴唇总算恢复了一些淡淡的浅粉。 宫人见她醒了,立即去传了太医,这个时候她还是没发现又什么不对劲儿。 太医很快过来为她把脉,太医说她的身子已无大碍,但还需静养个十天半个月。还特意叮嘱她切不可再动用武功,运用内力,否则会经脉尽断,肺腑破裂。 听完这些,云初醒脸色沉沉,寡言不语。 其实她当时已经做好了和那颂同归于尽的准备,现在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福大命大,只是她以后再也不能随意动武,这令她一时难以接受。 她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这和废了她的武功,被囚禁起来没什么两样,云初醒的情绪又失落起来。 云翎清楚她的心思,她蹲下来趴在床沿盯着云初醒,“娘娘,您别太难过,只是不能在运气而已,你的气力和身手还是和以前一样的。” 这倒不是为了安慰她说的话,其实,留有一条命,还保留了一些身手,她应该谢天谢地了才是。 第128章 娘娘 忽然,云初醒混混沌沌的脑海中一道疾光闪过,她有些迟疑地问:“你方才,叫我什么?” 云翎睁着一双大眼,“娘娘啊,就是皇上的妃子,就是在后宫里......” “行了我知道,你不用说了。”云初醒有些头疼地打断了她。 妃子......这么说...... 云初醒感觉自己突然被一道雷击中,好久没能缓过神,良久之后她扶着额头再次晕了过去。 她不是不愿意,也不是......总之,她现在心情很复杂,先让她晕一会儿再说。 燕归尘下了早朝得知云初醒已经醒过来,急忙赶了过来,发现床上的人依旧沉睡。 他脸色一沉,“不是说醒了?怎么还在昏着?” 云翎有些为难地解释:“方才醒过来了,只一会儿娘娘觉得累就又睡过去了。” 她总不能说自家主子是因为一醒来发现自己成了皇帝的老婆,情绪太过激动又晕了过去吧,这多少有点失了面子。 燕归尘目光落在云初醒的脸上,问:“她醒来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云翎面色如常道。 大殿内气氛凝滞了一会儿,云翎用指尖静悄悄地绞着自己的袖子,沉默不语。 这是,时公公走了过来,他身后跟了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 时公公恭敬行了一礼,“陛下,您该喝药了。” 燕归尘将目光从云初醒脸上收回,低低嗯了一声,他转过身,拿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喝药的空档,他没发现云初醒紧闭的眼皮下微微转动的眼珠子。 云翎送小太监端着空碗退了下去,时公公看了一眼云初醒,神色担忧地问:“这,不是说云嫔主子已经醒过来了么?” 燕归尘抿了抿唇,“又睡下了。” 时公公点点头,“原是如此。”说完,他想起什么,又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倘若云嫔主子醒过来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他话说到这儿就没再说下去,燕归尘知道他的意思。 燕归尘哪里没想过云初醒知道了这件事可能会接受不了,但他只得这么做。 他轻叹一声,道:“只有这样朕才能更好地保护她,若是她在宫外,出了什么事朕都不能第一时间知道,让她留在朕的身边才能放心。” 其实在燕归尘过来的时候,云初醒已经醒了,在听到他的话之后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怕她会再次出事么?想到这儿,云初醒心里就跟不是滋味了。 昏倒在雪地之前,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仇恨,竟没有给他留下一席之地。 被仇恨充斥了头脑地方她,全然忘了如果自己死了,他该怎么办。 燕归尘一定是怕了,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式,让她留在身边。 云初醒忽然鼻子一酸,愧疚自心底涌起,她缓缓睁开眼睛,伸出手抓住站在床边的人的袖子。 燕归尘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拉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发现云初醒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 云翎站在门外,心里有些不安分。她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也不知道云初醒究竟醒了没有。 岑康是跟着燕归尘一道过来的,他看见云翎一副神色不安的样子,安慰道:“你不是说娘娘已经醒过来了么?不会有事的。” 这个云翎当然知道的,她担心的是云初醒知道了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嫔妃,会不会跟皇上吵起来。 毕竟不是小事,一旦有了身份的禁锢,以后她主子可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恣意潇洒了,这对云初醒来说打击不小。 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之后云初醒会不会怪自己,知道这件事也没有拦着点,就这么让皇上将云初醒册封了。 正愁着,便见时公公退了出来。 云翎一脸探究地看向时公公,对方却是一副一言难尽的神色,这下云翎的心就像是沉到了海底。 “嘡!” 殿内传来一声响亮清脆的瓷器破裂的声音。 门外的三人:“......!” 云翎心直打了个突突,这是,只是要打起来了哇。 岑康也顿时变了脸色,他是真以为里面的人打起来了,担心云初醒伤了他的主子,拔了建就要闯进去。 云翎眼疾手快,一记手刀劈下去,岑康轰然倒地。 他不可置信地颤着手指向云翎,似乎很绝望,“你怎么,忍心......呃。” 话没说完便头一歪,昏死过去了。 时公公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岑康,又瞟了瞟一眼若无其事的云翎,他脸色更一言难尽了。 殿内,燕归尘拿了帕子擦拭被子上的水渍,“都说了你拿不动,没烫到吧?” 云初醒脑袋发懵,只摇了摇头。 她哪知道自己的手竟然一点力气都没有啊,连个水杯都拿不动。 燕归尘细细地为她擦去嘴角的水渍,柔声问:“你会不会怪我?” 云初醒知道他问的是册封的事,她认真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说实话,她一开始有点难以接受,不过后来想想也就明白了。 她之前还口口声声说会陪着他不离开,可见她自己也没有做到,差点食言。 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又何必去纠结这些身份和禁锢呢?她既然已经决定了留在他身边,那就更应该拿出一个态度才是。 现在这样,不正是两人在一起最好的结果吗?她没有怨言,甚至甘之如饴。 燕归尘对她这个反应有些意外,当初她可是连皇后都不愿意做的,如今只是一个小小妃嫔,她也毫无怨言么? 只不过他心里也清楚,云初醒不愿意当他的皇后,只是不愿意自己被那些后宫的繁琐之事缠身。 “你当真愿意?”他再次不确定地问。 云初醒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无比笃定道:“真的,何况君无戏言,我还能抗旨不成?” 燕归尘拿下她的手,轻轻捏在掌心,哑然失笑。 别看她话是这么说,只怕抗旨这样的事,她还真能做得出来。 这丫头的性子,太过跳脱了,一旦犟起来啊,谁都治不住的。 他了解云初醒,却也从不肯强迫她,但是她也一次一次为自己作出了让步。 他看在眼里,又怎么还会去对她有所质疑。她既然答应了自己,那他欣然接受,甘之如饴。 第129章 询问 那颂死在燕归尘剑下之后,一切都趋于尘埃落地。 元家果然在城外偷偷养了私兵,鬿风顺藤摸瓜查到藏身之处,裴烁带兵围剿。 那颂潜入燕国本就是暗中怀揣目的,就算死在燕朝,恭顺王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为自己儿子讨伐燕朝。更何况,鬿风如今已经掌握了恭顺王父子的种种罪行的证据。 鬿风已经动身回来厄什,但恭顺王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无奈之下,鬿风只好和厄什国君暗中派来找他的人汇合。 那些人偷偷将鬿风送回了厄什,而且他的行踪在厄什国君的掌控之内,恭顺王再先做什么手脚也必定会暴露自己的企图。 既然厄什国君能派人来找鬿风,那必定是对恭顺王有了提防。如此一来,恭顺根本无从下手。 元家养私兵,与外敌勾结,谋反之心昭然若揭,获满门抄斩。 听闻这消息的时候,云初醒正躺在贵妃榻上赤葡萄。 问此,她不仅慨叹:“那个元绍被打成了重伤,估计身上的伤感还没好利索就被砍头了。” 边说着,她边吐出葡萄籽,摇了摇头:“啧啧,元家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云翎蹲在一旁给她捏腿,一声不吭。她躺了这么多天,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一点知觉都没有,这才让云翎给她捏捏。 说完,她想到什么,又问:“我最近有惹到岑康么?” 她冷不丁这一问,让云翎诧然,“没有啊,娘娘为什么这么问?” 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天,云初醒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所以有人这么称呼她的时候,她也不会有什么奇异的感觉了。 云初醒秀眉微蹙,连云翎都没看出来,那就说明她没有做什么惹恼岑康的举动啊。为什么岑康见自己的时候,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她想不明白。 云翎想了想,道:“许是你醒过来的那日,他以为你伤了皇上,所以才对你有怨气?” 闻言,云初醒满脸质疑地看着她。那天的事她听时公公讲过,当时岑康听到里面传来器物被摔碎的声音,以为燕归尘遇到了危险,于是拔剑就要冲进去,结果...... 云初醒古怪地看着云翎,可以啊,如今说话还知道避重就轻呢。 似乎是感受到了云初醒的目光,云翎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即垂下脑袋继续给她捏腿。 这一下力道没掌握好,云初醒的小腿差点被捏碎,她下意识地嚎了一声。 云翎被她的叫声惊到,急忙抬起了手,一脸歉疚,“对不起啊,娘娘,我没控制好力道。” 云初醒瞅了她一眼,原本也没有要怪她的意思。 看这个样子,云初醒算是摸索明白了,岑康是因为云翎在背后暗算他才生了怨气的。但是他不是应该气云翎么?元她干什么? 她又想不明白了。 云初醒又捏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含混不清问:“话说,这几日燕归尘上哪儿去了?” 燕归尘已经好几天没有过来了,她又猜到他忙着处理国事,可云栖殿离宸华殿又不远,他过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听到她这么问,云翎把头埋得更低了。 云初醒觉得有古怪,她坐起来盯着云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云翎果断摇头:“我不知道。” 之前劈了岑康一掌,他到现在还记恨这自己呢,在把这件事透露出去,岑康指不定又要气到什么时候了。到现在,她总算知道了云初醒为什么说岑康小肚鸡肠了。 她还听疑惑,明明在来燕朝的路上对自己还很是体贴照顾来着,怎么最近一段时间这么容易生气,像是见不得她和娘娘开心相处。 云初醒不可能会信她的,“你不说,那我自己去问岑康。” 说着掀开毯子就要走,云翎打了一个激灵急忙拦住她。 “娘娘,外面太冷了,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吹风。” 云初醒睨她一眼,“那你好不说?” 云翎面露难色,脸上还已隐隐约约浮现了一抹绯红,云初醒心里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许久,云翎才吞吞吐吐道:“我听说,皇上有去清音阁。” “就这几日?”云初醒问。 云翎对她镇定的态度很是意外,她这主子别不是不知道清音阁是什么地方吧?那可是京城第一阁,听说里面的姑娘个个绝色,堪比仙子。 看见云初醒一脸深思,毫无怒色,她不禁好奇,“娘娘,你不生气么?” 要知道,她就是怕云初醒知道了会把整个皇宫给掀翻了,这才没敢告诉她。 可看她这副不痛不痒的态度,她是看不明白了,就怕是狂风暴雨前的宁静啊。 云初醒不知道云翎都在心里想了什么,她相信燕归尘,就算去了那地方也有他自己的理由。与其在这儿暴怒,胡乱猜测,不如等他过来再当面问问清楚。 可云翎并不知道她所想,在一旁忧心忡忡的。见她这个样子,云初醒突然想逗一逗她。 “不生气啊,这有什么好气的?”她躺回贵妃榻上,懒洋洋道。 云翎猛地抬头看她,睁着一双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云初醒却悠悠闲闲,自顾自道:“男人嘛,出入那种地方,体验体验别种风情,互相学习交流,有什么可奇怪的。没准啊,是你们皇上那方面有些欠缺。” 听得此言,云翎脑中忽然炸开一道响雷,她一张小嘴张得大大的。她这主子,心可真大啊。要是岑康,早被她...... 想到这儿,云翎立即停止了心中所想,她也被自己狠狠地吓了一跳,她居然会把这件事情想到岑康身上,她一定是疯了。 见云翎没说话,云初醒憋着笑,又继续淡定地说:“不过,这三宫六院都还满足不了他,果然是年轻人啊,血气方刚......” 在遭遇云初醒惊人言语的侵袭之后,云翎有好长时间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她感觉背后有一股凉飕飕的气息笼罩过来,她没敢回头,眼角瞥到半只玄色步履,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 第130章 打架 她悄悄地拉了拉云初醒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云初醒似乎也感觉到了殿内又了不一样的气场,她睁开眼扭过头,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那方面有些欠缺的某人此时就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眯着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云初醒差点从贵妃榻上翻下来,她坐稳之后仰头看他,“我,我是逗着她玩儿的。” 云翎顺势行了一礼:“奴婢告退。”说完啾啾啾地退了出去。 看着云翎一阵烟似地卷了出去,云初醒真是欲哭无泪,天地良心,她真的就是逗一逗云翎,说着玩儿的。 燕归尘在她面前蹲下来,阴沉着脸,“学习交流?” 云初醒脖子一缩,迅速摇了摇头。 他没告诉过云初醒,清音阁一直都是鬿风查探消息的据点,鬿风去了厄什,把一些事交给他处理,这才不得已出入了那场所。 可怎么传到她耳朵里就成了这样了?自己确实有好几天没过来了,没想到事情处理好之后他迅速奔了过来,却听到这样的评价。 他简直是整个肺腑都要气炸了。 再看看眼前的人,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在看着他,不知悔改。 等了这么些时日,总算等到她把身子养好了,看来,得给她个教训。 他弯下身子,一手绕过她的后膝,一手揽过她的后背,轻轻松松就把她横抱起来。 云初醒被他这一举动吓懵了,忙颤着声音问:“你,你干什么?” 燕归尘低头看她,双手抱着她轻轻掂了一下,似笑非笑,“让你看看我那方面有没有欠缺。” 云初醒背脊一凉,忙不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燕归尘不听她的,抱着她就往床榻走去。 “燕归尘,你敢!”云初醒慌了,声音也尖锐起来。 “你现在可是我的妃子。” 燕归尘知道她穿梭于市井多年,早就沾染了一些粗狂,不拘小节的习气,可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痛快呢? 什么三宫六院都满足不了他?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他的三宫六院就只有她一个人! 云初醒见他不是在吓唬她,而是来真的,她扯开了嗓子往外大喊:“阿翎!救我!” 燕归尘:“......” 被岑康拉走的云翎:“......” 您自求多福吧,我实在救不了您。 云初醒就只喊出了这一声,后面她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她不是没有挣扎,但是燕归尘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愣是把她死死地禁锢住了。 这个时候,她才绝望地想起来,燕归尘身上,有一半的蓝雅血统啊。 就算不能和一个有纯正血统的蓝雅人比,但他的气力也是比常人大了许多。加上她元气大伤,体力大不如前,而且这几日一直都躺在殿内休养,她都快养废了。 她现在,根本抗衡不了。 燕归尘整个人压了上来,咬住她乱喊乱叫的嘴,偌大的寝殿瞬间安静下来。 一股寒风刮了进来,吹灭了烛台上跳跃的火苗,屋内光线暗了大半。 区别于之前的轻柔和克制,他的吻霸道而肆无忌惮,带着要教训她的掠夺。 云初醒差点喘不过气,最终也放弃了挣扎,开始慢慢的回应他。 这让燕归尘心底燃着的一团火烧得更旺,他搂住她细软腰肢的手往上移,停留在她的衣襟上,用力一扯。 “嘶啦!” 云初醒的上衣被撕开,白皙如凝脂的锁骨瞬间现在他眼前。 她脑子一片空白,怎么还带撕衣服的?他今天怎么生猛? 别的她能忍,这赤果果的挑衅和压制,她绝不能败下阵来。 她咬着牙,“撕我衣服?” 燕归尘没搭理她,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很好,云初醒捏了捏手指,抬手用力一扯。又听见嘶啦一声,她把燕归尘的腰带给扯了下来。 云初醒准备下一个动作,却听到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她瞬间清醒。 燕归尘额头抵着她的,两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块,暧昧亲昵的气息在四处弥漫。他又笑了一声,这次云初醒彻彻底底地听到了。 她羞愤难当,一把推开他,猛地坐了起来。她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莹润小巧的嘴唇因为方才某人的肆虐,变得更加红润饱满。 “燕归尘,你耍我?”云初醒气鼓鼓地质问。 燕归尘坐起来,和她面对面坐着,他抿嘴憋着笑,伸出手勾住她的一绺发丝别到耳后。 他声音暗哑:“你不愿意做的事,我不会强迫。” 云初醒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心中怒火翻涌,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但是,总感觉有些不甘心是怎么回事? 再看看两人,衣衫不整,整个床榻都铺满了旖旎的气息。 燕归尘一手扣住她后脑勺,动作轻柔地又在她唇上碾压了一番才克制着自己放开她。云初醒还在盯着他看,总觉得这事儿不应该就这么终止了。 他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去,云初醒一把给他拉了回来,燕归尘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撕了我的衣衫,就想走?”云初醒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氤氲着雾气,看着有种别样的诱人。 燕归尘看着她,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几乎要发不出声,“那你想......” 他“怎么办”都还没说出口,嘴就被某人霸道地堵住。燕归尘心头剧烈地颤动,他伸手扶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感觉整个掌心都在发烫。 燕归尘最后一丝克制被彻底击溃,他抬手扣住她细瘦的肩膀,整个人顺势压了下去。 ...... 云初醒直到中午才迷迷蒙蒙地醒过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很多个人打了一顿,浑身又酸又疼,骨头像是散了架。 再看看床榻上,哪还有燕归尘的身影。 她不禁在心里暗骂:臭男人!吃干抹净了就走人! 忍着全身的伤痛坐了起来,却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到了。 云初醒不可置信地瞪着一双大眼,这,这,这真是她的寝殿?不是哪个放置破烂绸布的库房? 这一地的撕得稀碎的衣衫,还有这被抓得东倒西歪,破了好几个大口子的床帐,还有这被子,这还是被子么?简直就是一团烂布! 第131章 结局(上) 在门外静候了很久的云翎已经给听到了动静,她带着宫女推门而入,令脑子还在混混沌沌的云初醒大惊失色。 她冷不丁地往后退了过去,面色神色一言难尽。 云翎一眼就扫到了屋内的一片狼藉,她在一阵震诧之后急忙回过神来,朝着身后的宫女吩咐道:“东西放下,你们先出去。” “是。”宫女欠身应下,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 云初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等难以启齿的惨状若是让那些小宫女看了去,指不定明日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她还有脸见人不? 云翎小心翼翼迈着步伐走近,扫视一周,目光又上下看了云初醒一番,面露惊呆。 “娘娘,您昨夜是和皇上决斗了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她问得一脸认真,云初醒没办法怪责她是在调侃自己。 云初醒扶额,一时难以启齿。 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就搞出这样的事,真是...... 见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云翎将心中的疑狐压下,问道:“您先洗漱?” “好吧。”云初醒点点头,用被子裹紧自己就要下床,不料双腿一软,一下跪倒在云翎面前。 云翎:“......” 奴婢承受不起啊...... 云初醒双手撑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这他娘的后颈怎么这么大? “看不出来啊,看着那么瘦弱的人,体力不错!”她握紧拳头捶了一下地面,几乎是咬着牙道。 云翎听到了她的话,忽然茅塞顿开,体力? 果然,这两人还真是打起来了。 一整个下午,云初醒像是耗尽了体力,行尸走肉一样在贵妃榻上躺着,寝屋已经让翎收拾好了。 正值寒冬腊月,气候冷冽,宫里的后园池塘都冻得冰封了,她也就没了出去走走的兴致。何况,她现在这个鬼样子,哪儿都去不了。 殿内烧了炭盆,暖热晕晕,令人昏昏欲睡。 云初醒躺在贵妃榻上睡意沉沉,眼睛都快闭上了却忽然听到有人来禀,“皇上来了。” 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差点从榻上摔了下来,她死死揪着毯子,尖声喊道:“阿翎,不能让他进来!” 云翎被她这个反应弄得云里雾里的,按理说皇上来了,娘娘不是应该高兴么?可她转念一想,昨儿个两人还打了一架呢,许是娘娘心里还有气,不想理皇上。 理清了事情原委之后,她点点头走了出去,脑子里还想着怎么将皇上打发走。 她那知道云初醒只是因为觉得尴尬,所以才暂时不想要见到燕归尘。这种事情她首次经历,多少会觉得难为情的。 而且,而且还是她自己主动。 云初醒简直觉得无地自容了。 被拦在殿外的燕归尘哪里不明白云初醒的那点小心思,也就没再想着进去。他压下翘起的唇角,淡淡道:“既如此,那就让她好好休养。” 说完,他转过身对时公公道:“让内府司送些补品过来,让云嫔好好补补!” 他这句话忽然提高了音量,云初醒在里面听得一字不差,又差点从榻上跌了下来。 她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在柔软暖和的毯子上,燕归尘,你是故意的! 燕归尘几乎是憋着笑离开的,在云栖殿吃了闭门羹,他便移驾去了浮光殿。说来他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去看燕瑞了。 自把阿云初醒从城外带回来,他就没去过浮光殿,但也在时时关注燕瑞的状况。 他在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慢慢恢复,现在身子还算不差,医治疗养也很是配合,如今已经能下床走走了。 这个对他来说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起初他还担心姝太妃的事会让燕瑞深受打击,一蹶不起。可现在看来,是他把这个弟弟想得太脆弱了。 当年姝太妃早产,太医都说腹中胎儿可能会保不住,但燕瑞就是活下来了。 虽然身子孱弱,药不间断,太医与多数民间大夫都说燕瑞可能挨不过三年,但他就是奇迹般地活到了现在。 有时候,战胜病魔的不不一定是恶疾,或许是那一份与病殁对抗坚定意志和决心。 去的时候,燕瑞刚好吃过午饭,宫人们正在将残羹撤下去。 听宫人说,他今天的胃口不错,吃了一碗粥,还吃了几筷清淡小菜。 看到燕瑞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庞,燕归尘心中宽慰了许多。 今日燕璃没有过来了,许是有自己要忙的事,又或许...... 燕归尘心里很明白,如今秦阳护在她身边,许是又携着秦阳去哪儿上房揭瓦去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小燕璃在别人面前就是端庄乖巧,端着一副主子模样,矜贵娴雅。可一遇上秦阳,那份好动的性子便压不住了。 这也是在他在五岁那年,和熙贵妃亲近了一些之后才发现的。 秦阳起先并不是他的护卫,而是燕璃身边的。他在被送往坞什做人质的时候,熙贵妃派来保护他。 燕璃为此还找熙贵妃哭闹了一阵,后来想到保护自家哥哥和保护自己无异,很快便想通了,这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临走时,燕璃还哭哭啼啼的,一半是舍不得自己,一半是舍不得秦阳。 她当时抽抽搭搭地冲着两人说:“秦阳,呃......你要保护好三哥哥。呃......三哥哥,等你回来了要把秦阳还给我,呜呜......” 那个时候,他只是最这个妹妹不舍的小情绪感到哭笑不得,如今仔细一想,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于是回来之后,燕归尘便找了个由头让秦阳会到燕璃身边去了。只不过过,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是让秦阳盯着。 自从熙贵妃去世后,她好不容易从悲怆中走出来,后来又经历姝太妃离世,她二度受创,心绪一时消沉。 这个时候,让秦阳在他身旁守着,或许能冲淡一些她的痛苦。 燕瑞见燕归尘过来,微微伸长了脖子王冠他身后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燕归尘以为他是在找燕璃,低声道:“你五姐姐没来。” 听到燕归尘的话,他微微低下头,声若蚊蝇:“我不是在找五姐姐。” 第132章 结局(中) 听闻他这么一说,燕归尘就明白他说的是谁了。他唇角一弯,燕璃流露出一股淡淡柔情。 “你想见阿醒?”他问。 燕瑞依旧垂着脑袋,闷闷地嗯了一声,“五姐姐说她和三哥哥的娘亲是一类人,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云初醒来过公宫里几次,也来过浮光殿,但是还没有正式和燕瑞打过照面,是以他并在不知道云初醒长相如何。 若是云初醒知道燕瑞想要见她,一定会迫不及待跑过来的。不过,今天燕归尘就不想在让她跑来跑去了。 他在燕瑞旁边坐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柔和:“阿醒她身子还没完全恢复,等她好了就会过来看你,她一直也很想见你的。” “真的吗?”燕瑞眼底聚了一点微光,看着燕归尘问道。 燕归尘点头:“嗯,三哥哥不骗你。” 燕瑞抬眼看他,眉眼弯弯,笑容清澈,他相信他的三哥哥是不会骗他的。 在浮光殿待了没多久,岑康走了进来。 “皇上,秦阳有事要禀报。” 燕归尘闻言神色立即变得严肃了几分,他站起身,吩咐殿内的宫人好生照看小王爷,又叮嘱了燕瑞几句便离开了。 秦阳在文华殿等着,燕归尘来了之后,便将一封信笺呈上。 燕归尘坐在案前,将信笺拆开,是鬿风的信。 鬿风离开之后,清音阁里的探子便交给了他,但是他如今的身份不宜和那些人打照面,于是每次去都是让岑康出面,他只做神秘之客。 这也是为什么云翎会在岑康身上发现蛛丝马迹,并逼问出结果了。 鬿风已经抵达了厄什边境,一路顺遂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这是好消息,燕归尘一颗心也落到了实处。 这边云初醒总算避免了和燕归尘来了一个尴尬见面之后,又躺了一个下午才感觉身子缓了过来。 内府司的人动作倒是快的,在燕归尘传令下去之后立即送了许多东西过来。 都是些补品,首饰布匹,云初醒挑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看着累赘的朱钗收拾,满脸的不开心。 她可不需要这些,还不如送她真金白银呢,那还实在一些。 宫女端过来一碗参汤,这是内府司送过来的,云翎之前见云初醒那个样子也是有些吓到了,于是就让人给熬了过来。 云初醒倒也没说什么,拿过了碗就把参汤喝得一滴不剩。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身子便弱啊,否则她以后还怎么上房揭瓦,欲所欲为? 燕归尘之前可是说了,虽然她现在是妃嫔的身份,但是又不限制她人身自由,只要她想,去哪里,做什么都由她。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燕归尘清楚她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她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可现在她在这宫里养了这么多天,一点风都不能受,可真是憋死她了。 燕归尘是在傍晚的时候过来了,这次他可阴险了,一个人悄咪咪地来的,都不让云初醒有个防备。 见到他的那一刻,云初醒脸色一滞,随后便烧起了红霞。她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急忙偏过头。 她看着烛火跳跃的仙鹤烛台问道:“你来做什么?” 燕归尘自她身旁坐下,眼角含笑,“我来自己妃嫔的殿宇,这很奇怪?” 云初醒一噎,抿着嘴不说话。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笑,“看来是躺了一天。” 鬼都猜到这话是什么意思,云初醒从脸颊一下烧到脖子根,她心中微愠,转过头去瞪他,却发现眼前多了一个锦盒。 云初醒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这是什么?” “自己打开看看。”燕归尘把锦盒放到她手上。 云初醒依言打开锦盒,下一瞬就被锦盒内散发的金光晃地眼底一亮。 燕归尘竟送了她一只金雕的蚂蚱,这蚂蚱足有她巴掌那么大,这回的蚂蚱真的头是头,尾是尾,栩栩如生。 “喜欢么?”他问。 云初醒一下看懵了,为什么要送她这个?黄金她很喜欢没错啦,只是这雕尘蚂蚱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燕归尘听到她这么问,眼底划过一抹诧异,“你当初不是说你喜欢这个么?” 云初醒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说过?” 这下燕归尘不说话了,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眼里带着一丝丝的失望和无奈。 见他这个样子,云初醒意识到自己一定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她绞尽脑汁,仔细回想,这时脑中才忽然有一片回忆闪过。 “你喜欢这个?” “我喜欢黄金做的蚂蚱。” 这是当初在沙落的时候,她和燕归车说的话。可当时她就随口那么一说,他竟然当了真。 云初醒忽然觉得心尖一烫,因为那个时候她只觉得燕归尘对她的示好只是因为要得到她的血,所以才特意要跟她走近。 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他那个时候,俨然是真心的? 云初醒抬眼看他,眼底微波流转,朱唇轻启:“你还记得啊。” 燕归尘垂眸一笑,“其实早就想着要给你了,但一直没有机会。” 最初的时候,他去国公府找她,却被裴烁告知云初醒不想见他,他失望而归。 后来云初醒拎着一小坛桂花酿来宫里找他,后来她走的时候又忘了,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是以就拖到了现在。 他知道云初初醒并不重视那些流于表面的形式,也不喜欢什么珠钗首饰,想着这个对她来说会特别一些。 毕竟这个蚂蚱,不止是属于他们两人的回忆。 云初醒拿起这只金蚂蚱,想起来当初吉叔用竹篾编下的清脆带着淡淡竹香的蚂蚱,还有云奇拿着蚂蚱跑到她面前眉开眼笑地显摆。 这一晃眼,许多人都离她而去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她熬过来了,所幸她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她眼前的这个人,又接着陪着自己一路走了过来。 燕归尘杀了那颂,也算是为自己的族人报了仇,战争无可避免,杀戮也是源于那颂的暴虐。如今那颂已死,也算是死有余辜。 当初那些忽然在脑中萌生的要颠覆厄什王朝,已经没有必要了。 如果为了给自己故去的亲人复仇,而让更多无辜的人卷入战火纷争之中,那这毫无意义可言。 想必这也是当初父王一再嘱咐的初衷吧,这样,或许已经给是最好的结果。 第133章 结局(下) 腊月过后,便是除夕。 两天前又下了一场大雪,整座京城冰雪覆盖,银装素裹。 除夕之夜,欢天喜地。繁灯簇簇,在白茫茫的一片中肆意展现着喜庆的光彩。 皇宫一改往日的庄严沉静,增添了许多喜庆和生气。当然,这其中应当少不了云初醒和燕璃的手笔。 两人结伴,差点把这皇宫闹翻了天,现下总算静了下来。 “往右往右,哎,过了,再往左一点......” 云初醒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墙上,脚下的椅子摇摇晃晃,手里正拿着一副画要挂上去,燕璃站在她身后悉心指挥。 她举着一双手,感觉手臂都要麻掉了。 这种事用不着她们亲自去做的,叫宫人挂起来就好,偏偏这画是燕归尘亲手画的,燕瑞不让别人碰。 两人左比右比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燕瑞坐在一旁看着也是无奈得很了。 他气色较之前又好了许多,身子也在慢慢好转,虽说不能和寻常孩子一样活蹦乱跳,但是行动自如也能轻易做到了。 燕瑞不是急性子,但是看着两人半天没挂好一副画他也是渐渐没耐心了。 燕璃还在指挥:“对对,往左一点,行了,就这样吧。” 他瞟了一眼,还是歪了,张了张口又重新闭上。 算了,两人也折腾得够呛,下次再让三哥哥重新挂上好了。 云初醒呼了一口气,拍拍手露出满意的神色,轻轻一跃就从椅子上跳下来。 结果她重心不稳,在落地的时候崴了脚。 燕璃瞧见她没站稳急忙扶住了她,语气担忧:“没事吧?” 云初醒悄悄扭了扭脚腕,一阵剧痛传来,她秀眉一蹙,随即又摇了摇头。 她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会是没事的样子,燕璃眼神再不好也应该看出来了,要是真听云初醒的相信她没事,皇兄发现了一定会骂死她的。 于是扭头吩咐宫人:“传太医。” “是,公主。”宫女福了福身子应下便去找太医了。 燕璃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她弯身去摸了摸自己的脚踝,好像有些肿。但是她不怎么放在心上,用岑康的话说,她就是扛造,休息一会儿消肿了应该就没大碍了。 但是没想到这次她大意了,不到一个时辰她的脚踝高高肿起,连带着小腿都肿了,活像一个大白萝卜。 云初醒欲哭无泪,这大过年的,她就得到了这么一个“大红包。” 中原的春节她是知道的,她确实也没正儿八经的的过过,若非要说,就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当初她带着族人逃亡到中原的时候,正直寒冷的冬天。 就在那个寒风刺骨的严冬之季,她和族人受到了不可磨灭的折辱。 她依旧清晰地记得,除夕夜的那个夜晚,他们被关进一间破败的杂货间。 屋顶漏雨,四处通风,好在他们蓝雅人天生身子寒凉,不怎么畏寒,否则,他们是熬不过那个冬天的。 也就是在那晚,她把族人都救了出来。 那年也是白雪覆盖,她领着族人穿梭在寒冷黑暗的小巷子间,一边怕被别人发现把他们当妖怪抓起来送官府,一边又怕那些人发现他们不见了追上来。 所幸,又下了一场雪,将他们的足迹都掩盖,而那些人也抵不过喜庆的气氛,吃喝玩乐忘了形,也没发现他们已经偷偷溜走了。 回想曾经,云初醒总不免要唏嘘一阵。那些事最终都被她放在了回忆的匣子里,慢慢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 宫里要摆除夕宫宴,一些大臣会偕同家眷赴宴,这就没有云初醒什么事儿了,她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燕璃也不喜欢。 她可以不去,但燕璃和燕瑞不能不去。因着这两人都要去,便也央着她一块儿去。 原本她还不知道怎么回绝这两个执着的人,现在好啦,算是因祸得福,她脚受伤了不用去。 云初醒回到了自己的云栖殿,燕归尘听到她受伤的消息急匆匆地赶过来,却见某个受伤的人正吊着一只脚躺在贵妃榻上啃果子。 他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怎么受伤了还这么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云初醒感觉到有人过来,她扭过头,便见燕归尘走了过来。 她嘴里嚼着果肉含混不清地问:“你怎么来了?” “你受伤了?”他在她旁边坐下,问道。 云初醒唔了一声,一脸的浑不在意,“只是扭了一下而已,没什么大碍。” 燕归尘瞥了一眼她高高肿起的脚踝,眉头一皱,他伸手轻柔地抓过她崴了的那只脚放到自己怀里,仔细查看。 已经敷过药了,只是还肿着。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语气带着浅浅的责备。 云初醒撇了撇嘴,“我也没有不小心。” 燕归尘微微叹口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心里却明白她一向如此,自己的一些小事总冒冒失失的,时不时地让自己受些小伤,她自己又满不在乎。 他也无可奈何。 他抓着云初醒光着的白皙细嫩的脚丫子,一片冰凉。脸色不禁又沉了下去,这大冷天的,就这么光着脚。 而后他很快又想到,蓝雅人身子本就寒凉,是不可能会惧怕风寒的。 他沉下一口气,启唇道:“那宫宴......” “我都这样了,去不了了。“云初醒迫不及待打断燕归尘的话。 燕归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奈笑了笑,“好,你不想去那就乖乖待着等我回来。” 云初醒点点头。 这时天色已暗,白茫茫的雪将这黑暗的夜映得发白,外边一片灰亮。 燕归尘忽然开口:“走之前,得先跟你做一件事。” 云初醒心头猛然一颤,她警惕地看着他,“什么?” 见她这副神情,燕归尘很快便猜到她脑子里究竟是想到了什么。他弯了弯唇角没说话,用毯子把她裹紧,连着毯子一起将她横抱起来。 云初醒被他这举动惊到,脸色一变,忙问:“你要干什么?” 燕归尘没说话,抱着她就往殿外走。 刚走到廊下,便听到一声嘶鸣冲向云霄,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在静默了一瞬之后,一声爆破的声响在天际炸裂,绽放出五彩绚丽的流光。 云初醒先是被那一声巨大的爆破之声吓到,很快便又被安绽放在夜幕中的一抹流光溢彩所惊艳。 随着一声声几乎炸裂长空的爆响,一团团,一簇簇火光如百花一般在云初醒灰绿的眸中绽放,她一下看呆了。 待回过神来,她让燕归尘放下自己。 廊下摆了一张小几,上面摆满了果子点心,云初醒坐在椅子上,燕归尘弯下腰用毯子裹住她光着的脚丫子。 她目光一直都在往上看,嘴里却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 燕归尘也顺着她的目光仰起头,“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她一噎,继续仰着头观赏,没说话。 燕归尘也静静地看着。 云初醒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今天才刚回忆起过去,一番感慨。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在这刻一扫而空。 新年伊始,新的开始。 过了今晚,她就与过去种种糟糕的经历彻底告别了,往后,她一定要像这绽放在苍穹之上的光华一样,绚烂光彩。 她看得专注,燕归尘没有打扰她,只静静地陪着她一起仰头望着长空。 良久,云初醒扭过头看他,张了张口。 燕归尘余光瞥见她的举动,也扭头看她。 这时,天际一声爆响,他看见云初醒丹唇一张一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但是他凭着口型判断出,她说了三个字。 他心底涌起阵阵浪涛,再也不能平静,只静静地注视着她,看见一道道飞跃的金光在她眼底跳跃。 他弯起嘴角,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启唇说出了三个字。 云初醒却听到了,她神色微微一愕,只一瞬她眼底便聚满了欣喜,仿佛,还夹带着一丝丝的娇羞。 这种情绪能在她脸上出现,实在难得。 燕归尘觉得此时此刻,气氛俨然是到了,总感觉得做点什么。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他探过身子,一手扣住云初醒的后脑勺,人还没覆过去,时公公就过来了。 他惊慌失措地捂住了双眼,尖声道:“奴才,奴才什么也没看见。” 说着便转身跑了,生怕被燕归尘揪回来。 可人走了有什么用,燕归尘又气又无奈。 云初醒看他一副愤愤不满的神色,不觉笑出了声。 燕归尘板着脸看她,“笑什么。” 她忙不迭摇摇头,“没什么,时公公过来想是叫你去宫宴的,赶紧去吧。” 燕归尘把手从她后脑勺抽回,她好像听到他叹了一口气,不禁又笑了一下。 这一笑便被他捏住了脸颊,他低头看着她,嗓音清润:“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很是乖巧。 燕归尘直起身子转身欲走,不料却被她抓住袖子,他低头看她,“怎么了?” 云初醒仰头看他,一双灰绿的眸子亮晶晶的,烟花已经燃尽,只剩下淡淡的硝烟的味道。 她水亮清澈的眸子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的灵动晃眼。 “我,我有话跟你说。” 燕归尘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弯下了腰,但没听到她说什么,只觉得一股淡淡的清香朝自己笼过来,接着唇上被软软一压。 他瞬间绷紧了身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一下,云初醒便退了回去,眨着一双大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新年快乐,燕归尘,我等你回来。” 第134章 选秀(番) 云初醒又闹出宫了,准确的说,应该是要离宫出走。 她极少和燕归尘闹别扭,但这次似乎真的气到了。说来也只是一件小事,可不止知怎的,她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 从前有多少事她都没有像这次这么死咬着不放过,因为以前见过云初醒大大咧咧,心大不羁的样子。所以对于此次元初醒的反应,云翎得出一个结论,她主子疯了。 云初醒愤愤地在殿内收拾东西,云翎在她身后焦急地劝道:“娘娘,您别冲动,皇上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他什么意思,反正这次我走定了,你别拦我,不然我会像打岑康一样连你一起打!” 云翎脖子一缩,不再说话了。只是云初醒把一件东西放进包袱里,她就拿出来一件。 “阿翎!”云初醒忍无可忍,沉着脸瞪她。 云翎战战兢兢,语气倒是坚定:“反正岑康不能白挨打,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您也该消气了。” “我不!”云初醒扬起下巴,依旧是气鼓鼓的。 要说前面她没看出来,现在还看不出来么?她这主子哪里是小肚鸡肠,会因为皇上不让她多吃一碗雪花酪就气急败坏地要离宫出走,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出宫,随意找个由头罢了。 云翎迅速黑下脸,“娘娘,你又想去哪儿?” “你别再拦着我了,我去意已决。”云初醒义正言辞。 云翎最后也无奈了,她是拦不住这个主子的,除非她跟云初醒一起走。 最后,主仆气愤愤地出了皇宫。 岑康知道了简直是要急死,这云嫔走了就算了,干啥还把云翎给拐走! 于是急忙向去皇上禀报,也不顾自己鼻青脸肿,一瘸一拐了。 燕归尘见到他这副鬼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这是怎么回事?” 岑康哭丧着脸:“皇上恕罪,卑职没有拦住云嫔主子。” 燕归尘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迟疑:“你这是......她打的?” “嗯。”岑康很是委屈。 燕归尘不禁一阵头疼,“秦阳呢?让他跟着,云嫔要少一根头发朕问他的罪!” 云初醒带着云翎到处疯玩,倒也没惹事。只是两人实在是无法无天,竟然偷偷出了京城去了赢州,燕归尘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是五天之后。 但这次他没有表现出一丝着急的情绪,只是神色淡淡地问时公公:“今年是不是要选秀了?” “是的,陛下。” 燕归尘点点头,好,既然装病都不能把她骗回来,那这次就让她自己回来。 果然,远在赢州的云初醒知道了天子要选妃的消息,一怒之下带着云翎杀回了皇宫。 燕归尘重病是假,但选秀却是真。 燕朝选秀三年一度,燕归尘即位已有三年,今年是首度选秀。 百官和民家之中,凡是十四岁至二十岁适龄未出阁,容貌端庄,品行端正的女子,皆要应征选秀。 传统选秀是如此,但燕归尘不会在这上面花费太多心思。就算要按照惯例必须选秀,他也只会侧重于稳固朝廷而选人。 云初醒是在半夜闪进燕归尘的寝宫的,她在白日的时候就见过选秀的阵仗了,好家伙,差点没把她气出血。 真是艳福不浅啊。 只是她没料到,这三更半夜的,燕归尘居然还没睡,像是专门在等着她一样。 “舍得回来了?”燕归尘穿着单薄的明黄色寝衣,坐在龙床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云初醒怒气冲冲,快步走过去揪住他的衣襟,咬牙道:“你大爷的,不是快病死了么?还在选老婆?” 第135章 霸道(番) “阿醒最近都在做什么?” 大殿内,燕归尘坐在案前一边批阅奏折一边问身后的时公公。 说来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去云栖殿了,新春伊始,各国使臣来访,又叠加了许多事,他几乎是忙得焦头烂额。 “云嫔主子......”时公公迟疑了一会儿,才继续答:“倒是没什么大事。” 这是他斟酌了一番才说的,毕竟这宫里谁不知道,皇上是天,但云嫔主子就是个活祖宗,谁又敢惹。 燕归尘放下一本批阅好的奏折,沉声道:“要多留心丽妃,此人将门之后,性子高傲跋扈,小心她给阿醒使绊子。” 时公公又迟疑了一下,道:“这个,陛下倒是不用担心。” “此话怎讲?” “早上的时候,云嫔主子把丽妃娘娘给骂哭了。” 燕归尘:“......” “那要小心容妃那边......” “呃,就在刚刚,云嫔主子给了容妃一个嘴巴子,现在脸还肿着......”这次时公公倒是抢先答话了。 “......” “陛下还有何吩咐?”见燕归尘没有说话,时公公悄悄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轻声问道。 燕归尘沉默了半晌才道:“没有了。” “奴才觉得,陛下待会儿还是看望一下丽妃和容贵妃吧。”时公公颇小心翼翼道。 燕归尘拧着眉头,脑仁一阵胀痛,“你是在教朕做事?” 时公公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不敢,皇上恕罪。” 燕归尘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时公公,语气有些无奈,“起来吧。” 时公公连忙谢恩,慢慢爬了起来。 对于云初醒的这些举动,燕归尘并没有感到气愤。他清楚云初醒是不屑于卷入这些后宫的勾心斗角的,她更不会无缘无故要去招惹这些人。 倒是反过来的,若不是那些人对她嫉妒,怀恨在心,一心要给她使绊子,把她给惹急了,云初醒不会做出这般出格的举动。 不过这些事,还是要自己去亲自问问明白,免得落人口实,又给她添不必要的麻烦。 思及此,燕归尘站起身,“阿醒在哪儿?” “好像是,在御花园。” 春风送暖,万物复苏,御花园里早已是姹紫嫣红,各类花卉争奇斗艳。云初醒早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里,一连几天都在这里霍霍这些奇花异草。 这时,她正扛着捕蝶网到处霍霍停留在花枝上的蝴蝶,她动作很快,但蝴蝶反应更为灵敏,她一个扑过来,蝴蝶就振着五彩绚丽的翅膀飞走了。 云初醒这一看就愈发地沉不住气,心中直下定决心今天非得捉住几只不可。 如此想着,她扛着捕蝶网气势汹汹地扣了下去,但在下一秒,她听到身后的云翎和时公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没错,时公公,他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便说明还有一个人也来了。那个人就是被云初醒用捕蝶网给严严实实套住了整个脑袋的皇帝陛下。 云初醒睁着大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急忙想起要把网子拿起来,不料这一下她用力过猛,网子被燕归尘的发冠勾住,死死卡在了他头上。 然后,被她这猝不及防地一扯,燕归尘就直直地被她拽住,在她面前摔了个大马趴。 ...... 云初醒急忙扔了手里的捕蝶网,小跑过去查看。 时公公吓得不轻,赶忙将人扶起来,把燕归尘头上的网子拿掉。 这个时候的燕归尘,形容十分狼狈。冠子歪向一边,原本整齐束起的乌黑的长发此时也十分凌乱地散开。 云初醒一下愣住,有些不知所措,她磕磕巴巴地开口:“不好意思啊,皇上......” 燕归尘一张美如冠玉的脸此时黑得像碳一样,他语气冷森森的,“不好意思?是什么意思?” 云初醒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而后嘻嘻一笑,“你看,你头发都乱了,我帮你重新梳好。” 燕归尘心里压了一口气,原本是要来找她问清楚事情的,现在可好,没问到也就罢了,还被这丫头给弄成了这个鬼样子。 云初醒不等他理会自己,径自把他拉走了。 她不是说说而已,说了要给他重新梳头就一定会给他梳的。 燕归尘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又看了看身后一脸认真梳着头的云初醒,他的脸越来越黑。 “阿醒。”他终于开口。 “嗯?”云初醒还在摆弄,随口应了一声。 燕归尘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道:“我是个正经男人。” 云初醒云里雾里的,“我知道啊。” “所以你能不能正经点。”燕归尘捏着拳头道。 云初醒满腹狐疑,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说,明明自己梳得很不错来着。她往前探过身子,下巴贴在他肩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这不挺好看的吗?哪里不正经了?” 燕归尘:“......” 他就知道一些话不明着说她永远不会明白,正经男人谁会在头上扎着两个大辫子,而且还不匀称,一大一小! 但是看着云初醒一脸不明所以的神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自己宠出来的,不能气。 刚把心里的愠怒给压了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笑。 云初醒笑嘻嘻地给他解开了辫子,道:“逗你玩儿的,真小气!” 燕归尘:“......” 她这次可是认认真真地梳了,不是开玩笑的。 燕归尘看了一眼铜镜里的她,心里又气又无奈。明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自己竟然还真和她计较上了。 因为母亲曾经的遭遇,他感触颇深,他不想让云初醒和夕嫔一样,被禁锢在这深宫大院之中。 云初醒为了自己甘愿停留在这儿,那他便会给她辟出一方天地,让她无拘无束,快乐无忧。 可现在一看,她好像是疯过头了,把这后宫闹得鸡飞狗跳的。 转念一想,他当初为云初醒做的这些,不就是为了她能这样恣意的活着么?既如此,自己又还有什么说辞呢? 他应该为她开心才对,最起码,他没有让云初醒步母亲的后尘,他也绝不会让曾经的悲剧再在云初醒身上重演。 第136章 解释(番) 想到这儿,他心气一下平和起来。 看着云初醒给自己束歪了的发髻,他哭笑不得,看来待会儿还得让时公公再梳一遍。 他抓住云初醒放下木梳的手,扭头看她,“听说你把丽妃骂哭了?怎么回事?” 云初醒顿了一下,眨了眨眼,“如果我说我没骂她,你信么?” 燕归尘不假思索:“我信,但你也得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儿?” 听了这话,云初醒抿了抿嘴,往后退了一步,“我可没骂她,是她自己来找骂的。” 燕归尘:“......” 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问。 丽妃是武将之首翟大将军嫡女,一向跋扈惯了。这次不是她头一次给云初醒找茬,但每次都在云初醒那里占不到便宜就是了,反而还被云初醒给气哭。 这已经见怪不怪了,丽妃明知道在云初醒这儿讨不到便宜还硬要招惹,也只能怪她自己不安分。 燕归尘不再追究,何况,他知道云初醒不会吃亏。 于是他又问:“那容贵妃呢?” 这次云初醒才是真的一脸无辜,连忙否认,“我可真没打她,不信你问阿翎,是她自己冲上来要打我,结果自己绊倒了摔了一跤,这不关我的事!” 燕归尘看她一眼,她从来不是做了事不敢认的人,况且,她也从不会轻易动手打人,尤其是在宫里。 自己虽然给了她最多的自由,最大的体面,最多的恩宠,但她从来没恃宠而骄,反而是拿着自己一片赤诚的真心对待旁人。 除了丽妃和容贵妃,这两人出身名门,自然看不惯直率恣意的她,再加上自己又对她包容无度,难免会激起这两人的嫉妒之心。 云初醒也不是做事不计后果的人,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就出手打人,这根本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事情算是弄清楚了,燕归尘也就不再追问,他捏住她微凉的指尖,定定的看着她,“你没受委屈就好。” 云初醒望着他,眯着眼睛笑了笑,带着微微的娇俏,“看不起谁呢,我是能让人随便欺负的吗?” 她说的是真话,但深宫之中的是非恩怨,岂是她不想理会就不会发生的。她原本也是生在帝王之家,有些事她是看得透的。 燕归尘是一国之君,有些事避免不了,她虽做不到欣然接受,却也不会因此和他产生隔阂。 何况,燕归尘也为她做了这么多让步,她看在眼里。 故此,她性子虽欢脱,可也不至于道不顾后果,随心所欲到给燕归尘平添不必要的困扰。 燕归尘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对了,岑康和云翎的事,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不禁让云初醒愣了愣,“他们的什么事儿?” 燕归尘沉静的神色闪过一抹震惊,看她的样子不像是装作不知道,想要胡弄他的,她仿佛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云初醒反问。 燕归尘:“......” 她果然不知道,她真的看不出来? 也是,这人一天就疯疯癫癫,咋咋呼呼的,怎么可能会心思细腻到去观察云翎和岑康那点眉来眼去的小事情呢。 从两人回来的时候,他就看出端倪了。 岑康是个憨直的糙汉子,一旦心中藏了事就会格外明显,稍一注意就能看出来,连秦阳都看出来了。 说到秦阳,又还不得不说他和岑康完全相反,没想到燕璃竟然对他倾心了许多年,而秦阳愣是隐藏极深,不叫人看出一点破绽。 难怪当年秦阳和自己远赴坞什的时候,燕璃会哭得那么伤心。 不过这些他后来也发现了,当然,还是从燕璃那里看出来的,秦阳这狡猾的,没让燕归尘发现。 听了燕归尘的话,云初醒才恍然大悟。 难怪她总觉得这两人回中原之后变得怪怪的,但究竟是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现在仔细一想,原来是这样的么? 所以那次她以为自己惹了岑康,原来不是因为自己的问题,而是云翎为了保护自己,狠心把他劈晕,所以才让他生了怨气。 感情这是,岑康连她的醋都要吃? 难怪每次她带着云翎溜出宫去,岑康总是第一个告密,起初她还以为岑康是怕被燕归尘问罪,现在想想,原来是怕自己把他的媳妇儿拐跑咯。 想到这儿,云初醒不禁摇头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 不过云翎也藏得忒深了,她愣是一点也没察觉到。 燕归尘:呵呵,你能察觉到才怪了。 只是云初醒想不明白,云翎为什么会偏偏喜欢岑康呢? 他们两人,一个白得发光,一个黑得发亮。嗯,看起来还真是般......呸啊! 云初醒再也忍不住了,云翎是什么眼神啊,居然会看上岑康。 那家伙粗暴无礼,还爱记仇,甚至连自己的醋都要吃,她接受不了。 后来她问云翎:“你为什么偏偏会选岑康呢?明明秦阳也很好看,丰神俊朗,淑人君子。” 云翎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娘娘,秦护卫确实很好,但这话你可不能让燕璃公主听到了。” 不然,她会被打死的。 云初醒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岑康,她如是说:“我就喜欢有男子气概的,秦护卫那样的太过清瘦,看着像个白面书生。” 云初醒不解:“可他武功也不赖啊,才不是个白面书生。” “但是他太过白净了,我不喜欢,看着不太中用。” 云初醒:“......” 她没话说了,好歹是和自己一块长大,又一同遭历过重重困苦的姐妹,审美竟然和自己天差地别。 思及此,她忽然想到,燕归尘不就是个白白净净的俊秀美男,难道在她眼里也是...... 秉着好奇的心思,她问云翎:“那你觉得皇上怎么样?” “皇上?”云翎低喃了一声,而后很是认真的思考起来。 末了,她无比诚挚的说道:“皇上他,体力不错。” 云初醒:“......” 合着她是觉得燕归尘只有这一个可取之处了? 云翎担心她听不明白,又再次强调:“就是那次,你说......” 云初醒一张小脸唰地红了,她沉着脸阻止她:“闭嘴。” 第137章 钓鱼(番) 云初醒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跑出宫来,和护国公一起去钓鱼了。至于这钓鱼的地方,她最初知道的时候差点惊掉下巴。 当时云初醒看见护国公轻车熟路地在一户人家的后院墙外停留,然后身手矫捷地反了进去…… 她真的是以为护国公说的钓鱼,是找个湖正正经经地钓的,她发誓她真的不知道护国公会带她到太傅府。 没错,就是太傅府。 太傅府的后院连着一座小山,这里开了一片宽阔的池塘。听闻邱太傅最爱养鱼,这里满池塘都是金黄锦鲤,还有许多深色肥美的鲫鱼。 这些在邱太傅眼里都是宝贝,在护国公眼里是能打击到邱太傅的最佳武器,而在云初眼里,这就是清蒸鲈鱼,红烧鲤鱼,鲫鱼汤…… 起初她不明白,明明护国公府都挖了一个鱼塘了,怎么还要跑到别人家的鱼塘里钓。 护国公如是说:“不来这儿钓,我家鱼塘哪来的鱼?” 云初醒:“......” 好理直气壮,她都没法反驳。 “干嘛不自己买?”她问。 护国公抛下鱼线,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又现成的还偶花那个前这么做什么?何况,我这么穷。” 云初醒:“.......” 她看了看护国公身上穿的锦衣华服,头上的翠玉美冠,大拇指上成色极佳的羊脂玉扳指,脚上的缂丝皂底金丝云纹靴子,不禁暗叹:你穷得只剩下钱了吧? 云初醒捏着毫无动静的鱼竿撑着下巴问:“这鱼会上钩么?” 护国公那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哪有半分是偷钓人家的鱼的心虚,他悠悠然道:“钓鱼这种事是要看缘分的。” 云初醒看了看静悄悄的池塘,嗯......好像这鱼并不想要这样的缘分。 第一次的钓鱼之行还算顺利,没被发现,就是这鱼没钓道几条。好不容易钓道的两条鲫鱼奇瘦无比,蔫巴巴的,两颗眼珠子快要吐出来,云初醒吓坏了,赶紧又扔回了池子里。 护国公倒也不可惜,他摸着下巴凝视鱼塘,“看来这鱼还得在养一阵,这瘦巴巴的,影响我垂钓的良好体验和心情。” 云初醒再次:“......” 不过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再来几次之后云初醒就已经坦然无束了。 以往几次,为了照顾护国公所为的垂钓良好体验,她都是坐在一样啃着果子默默等着,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兴致,但时间一长,她耐心就耗尽了。 “这得钓到什么时候?”她撑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盯着毫无波澜的池塘。 护国公气定神闲,因为刚吃下一盘绿豆糕,他打了饱嗝,“钓鱼得有耐心,这鱼不爱上钩,你嫩有什么法子?” “可是咱们钓了这么久,已经偷了太傅好多鱼了。” 护国公急忙伸手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他悄咪咪地说:“咱们凭本事钓的鱼,怎么能叫偷。再说了,那老顽固这么多鱼,我钓几条怎么了?我不光要钓,还要把这里的鱼全都钓光。” 云初醒汗颜,感情这护国公不单单是钓鱼,而是跟邱太傅杠上了啊。她一时无语,这较劲儿也不是这么较劲儿的啊,这池塘这么多的鱼,得钓到什么时候才能钓光啊。 于是,她眼珠子转转,脑中灵光一闪。 她眼睛闪过一促狡黠,“我有办法?” 护国公闻言偏头看她,“你有什么法子?” 云初醒神秘兮兮的,从挂在身上的兜子里拿出几颗黑乎乎的小球。 护国公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什么东西,黑火球,在战场上,或者是开辟山石的时候用的。不过这几颗小了很多,威力没有那么大。 他虎躯一震,“你哪来的?” 云初醒眨眨眼,“军器库拿的。” 她说的是拿而不是偷,但护国公还不了解这个小丫头么?只要她想拿到的东西,不管是偷的还是抢的,一律都是“拿”。 “你真是愈发的大胆了啊。”护国公严肃着脸道,下一刻他便两眼放光,桀桀笑道:“不过我喜欢,嘿嘿嘿......” 说着便拿出火折子,“快,快,点上点上。” 云初醒:“......!” 护国公为什么身上会有火折子,她不知道。 在一个风和日丽,静谧和谐的午后,太傅府后院忽然震出一声爆响,将整个太傅府都震得颠了三颠。 邱太傅正握着比在书房里练字,这一声爆响令他狠狠地吓了跳,落在宣纸上的笔画出了一坨黑乎乎的山水画。 他放下笔画走出去,沉声问:“怎么回事儿?” 蹦过来的小厮惊慌回答:“大人,好像,好像是从后院传来的。” 邱太傅骤然色变,只觉得脑门一凉,急忙提着衣摆快步朝后院走去。 云初醒还沉浸在黑火球的威力中无法自拔,护国公这下可没了当初的那番淡定自若,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拉着云初醒就要走。 “这么大的动静,那个老顽固肯定知道了,咱们得赶紧走,不能让他抓包。不然给他留下把柄,以后在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云初醒自然是知道这事儿的后果,要是邱太傅把这事儿告到燕归尘那儿去,她以后怕是也难出宫了。 于是和护国公拔腿就跑,但是在跑之前她又点了一颗黑火球,不能留下证据。 就在两人刚飞身跃上墙头的时候,邱太傅气急败坏地奔过来了,他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 一向稳重严谨,颇有文人风骨的邱太傅,今日是彻彻底底的北惹毛了,他挽着袖子怒气冲冲地奔过来。 云初醒心里一惊,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个激灵,揪着护国公齐齐自墙头落了下去。 好在两人的反应都很快,在落地之前一个急剧的翻身,才没导致连先着地的悲剧。 两人双脚刚落地,就听见围墙的另一边邱太傅一声怒喝:“是谁!” “砰!” “轰隆!” 接着一声爆响掩盖了他的怒号,邱太傅被池塘里的动静炸懵了,他呆呆地站在池塘边,浑身湿透,身上还挂着水草,头上顶着一株半残的睡莲…… 第138章 意外(番) 生怕邱太傅会追上来,护国公让阿福死命地赶车,在中正大街上驰骋。 在马晨的剧烈抖动下,云初醒终于回魂,她看着护国公道:“太傅应该追不上来了吧,咱们这么赶车会出事儿的。” 俗话怎么说的,怕什么来什么,也不知是云初醒今日这最是开过光了还是怎的,她话音刚落,马车就被急速逼停,她一个踉跄差点从马车里甩出去。 而坐在她对面的护国公,已经被甩出去了。 云初醒:“......” 她急忙掀开帘子往外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护国公这哪仅仅是被甩了出去。 他整个人此时此刻正手脚张开地贴在对面的一架马车上,云初醒还没来得及过去查看,就看见护国滑了下来,咸鱼一样地倒在地上。 她不由得脑门一凉,急忙调下马车去扶起护国公。 护国公已经昏厥过去了,半边脸上一个大大的红印子,十分醒目。 正要把国公爷扛回车上,却听见一声怒喝:“大胆刁民,冲撞了我们十三皇子竟然还不磕头赔罪!” 阿福也摔了出去,只是没有护国公那么严重,他摔在了一个绸布摊子上,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他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屁股。云初醒把昏厥的护国公交给他,他伸手扶住。 云初醒回头看着说话的那个人,身形干瘦,奇装异服,不是燕人。 这时,马车上走下来一个人。月白衣袍,体态雅正,身形修长。 嗯,光是看身形,是个十足的美男。 云初醒的目光的往上移,正要一睹那人的芳容的时候,她瞬间愣住。 那人鼻子通红,鼻孔还留着两道醒目的血迹。 这样的场面,云初醒已经没有心思去一探对方的长相了。方才她听到那个小厮说这是什么十三皇子,燕朝并没有什么皇子,当然不排除燕归尘会在外面乱搞,弄出了个私生子。 但是看这个少年看着貌似比自己小一些,这就更不可能关燕归尘的事儿了。 每年新春伊始都会有各朝使者前来大燕朝贺献礼,近几日到正是时候,所以这人应该就是那个王朝的皇子了。 既然是来使,那就不能怠慢了对方,可现在哪里是怠慢啊,是直接让对方经历了一场血光之灾啊。 她缓了缓神色,走上前,也没有直接点名对方的身份,只客气而温谦道:“这位公子,实在抱歉。我的马儿受惊了在这长街一路乱跑,意外冲撞了公子,实在对不住。” 那少年还没开口说话,他身侧的小厮倒是先怒斥:“我们十,公子身娇体贵,你以为几句道歉就完事儿了?若是把我们公子撞出个好歹,你是个脑袋也不够砍。” 云初醒不由得一滞,倒不是被这小厮的话给吓到,而是方才他明明说出来的事十三皇子,现在却改口说公子。而且还很明显的改不过口,显然这是不想暴露了身份,无奈方才他一时情急还是说了。 少年微微抬手制止了小厮,“亚桐。” 他的嗓音低润,介于成熟男子与少年青涩的嗓音,带着一丝动听的魅力。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云初醒,云初醒也看着他。 这下才把对方的样貌看清楚,淡淡的琥珀色的眼眸,发色微浅,带着一些深棕色。在和煦的日光下,显得分外柔和。 眉毛很浓,却也是淡淡的棕色,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自带丹朱之色,连女子见了都自愧不如。 这是长漠人。 在看他的穿着与气度,定是长漠勋贵,就算那小厮没有说漏嘴,她一定也不会轻视了对方。 “既是意外,那本皇,咳。”少年差点说漏嘴,他轻咳一声,继续道:“本公子便不计较了,只是姑娘以后务必要小心些。” 唔,态度很不错,虽然语气带着客气与疏离,可把人家弄成这个囧样,还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的道歉,实在是个富有修养的人。 她点了点头,“公子受了伤,为表歉意,请随我去府上,让大夫为公子好生医治。” 那小厮一脸警惕,正要张口拒绝,不料又被那少年阻止。他眼底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拒绝,“也好,有劳姑娘。” 云初醒之前还稍带着紧张的神色一下舒缓,她眯起眼笑了笑,“应该的,那你们跟着我的车。” 她和阿福把护国公扶回了车里,自己的身份也不能随意透露,就只好带着他们去护国公府了。 虽然护国公伤得不轻,但这事也是因他们而起,何况人家还是他国来使,自己一出宫就惹出这么一出,实在是难堪得很。 回到护国公府,府医依次给护国公和少年医治,护国公伤势不算很严重,是撞到了脑袋晕了过去,醒过来在吃点药调养一下就好。 那少年的只是一些皮外伤,擦点药,消肿了就没什么大碍了。 听到这个结果,云初醒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没事,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燕,”云初醒说到这儿忽然停住,差点就把燕归尘的名字说出来。 她顿了顿,道:“不然我可就太内疚了。” 少年顶着红肿的鼻子,和煦一笑:“只是一点皮外伤,姑娘现在可以放心了。” 云初醒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 末了,那少年以时辰已晚为由,向她告辞。 本来也就是因为担心对方的伤势,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了自然就不会强留人家,于是云初醒提出送他一下,他没拒绝。 两人刚走到大门,就撞见了下值回来的邱恒。 邱恒先是看见她,露出诧异的神色,之后又看到那少年,诧异的脸上有多了一丝惶恐,但是只滞留了一瞬。 他翻身下马,疾步走过来。原本邱恒是准备要向云初醒行礼,云初醒看出了他的心思,急忙暗中朝他猛摇头。 邱恒会意,转而想她身边的少年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十三皇子。” 虽然少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但邱恒还是能认出来的。 知道听见邱恒这样称呼那长漠十三皇子,云初醒才猛然惊醒,邱恒是礼部侍郎啊,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外朝来使。 啊,草率了,自己竟然还把那个人往国公府里带。 第139章 中毒(上) 关于之前不小心冲撞了长漠十三皇子的事情,云初醒再三斟酌之后,觉得还是告诉燕归尘比较好。毕竟这不是小事,万一让有些心思叵测的人以此大做文章,会对燕朝十分不利。 但是她去大殿的时候燕归尘不在,一个洒扫的小太监告诉她,皇上已经去忠政殿接近使臣去了。 云初醒身躯一震,这就要去接见使臣了么?那岂不是裤腰见到那个十三皇子了?万一燕归尘看到他脸上的伤......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邱恒是知情的,想必他到时候也会提前告知燕归尘,并真正的罪魁祸首可是他亲爹,这怎么说都应该是邱恒更着急要把实情告诉给他吧。 念及此处,云初醒便不再有多余的担心了。 没见到人她也没打算再留,转身就往出走,前脚刚跨出大门就被一个小宫女给迎面撞上,她一个不留神被撞到,人往后退了两步。 那小宫女被撞得往后弹了一下,一屁股跌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待看清她撞到的人是谁的时候,她脸色惨白,急忙跪在地上。 “奴婢一时心急冲撞了娘娘,奴婢该死,娘娘恕罪!”小宫女瘦弱的身子匍匐在她眼前,身子微微发颤。 云初醒只是被撞了一下也没什么事,于是也不和她计较,只轻声道:“起来吧。” 小宫女依旧战战兢兢,“奴婢不敢。” 整个宫里谁不知道云初醒是皇上的心尖宠,招惹了谁也不敢招惹她。也就是那两个作天作地的丽妃和容贵妃不知好歹,非要隔三差五地到她跟前晃悠,但每次都被她治得死死的。 云初醒挑挑眉,“我有这么可怕么?” “回娘娘,不是的。” “那为什么干起来?我又不会吃了你。”云初醒淡淡道。 这时,小宫女才连连谢恩,从地上爬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也一直埋着头不敢看她。 云初性格暂时不管这个,“你是哪个宫里的?这慌忙忙地跑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奴婢,奴婢是在杨婕妤身边伺候的。” 起初小宫女还对云初醒又些许的忌惮,但说到这儿之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云初醒还没弄清楚她这一举动的意图,便听到她声音哽咽地说:“娘娘,奴婢求求娘娘,救救婕妤吧。” 云初醒有些晃的神色变得凝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起来说话。” 杨婕妤住缘思殿,但主位是容贵妃。 听这小宫女说,杨婕妤近几日生了大病,神情恍惚,上吐下泻,求了太医诊治却被容归菲派人给拦住,不让太医为杨婕妤医治。 这小宫女实在没了法子,才偷偷跑过来找皇上,没承想皇上不在,却撞上了云初醒。 听闻了杨婕妤的事,云初醒脸色沉沉,她知道这容贵妃一向善妒,但杨婕妤并不得恩宠,她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杨婕妤? 简直是过分至极! 云初醒二话不说,带着小宫女,叫上云翎杀去了缘思殿。带上云翎显然是已经做好了要打架的准备,她传了太医,要是到时候容贵妃敢阻拦,她就让云翎教她做人。 可想象中的剑拔弩张的场面没有发生,为她们领路的事燕归尘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云初醒不太能记得住人的样貌,尤其是这些在宫里穿一样衣服的宫人。 燕归尘身边她最熟悉的就是时公公,至于别人,她只是看着脸熟,并不能完全认出来。 但是容贵妃就不一样了,她一心想要得到身上恩宠,那自然要为打点打点的,就算是一个小太监,她必定也是了如指掌的。 故此,那小太监一进去,容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看见了都以为是皇上来了,立即喜出望外地去去禀报自家主子。 就这样,云初醒刚一进去,就被一个人抱了个满怀。 她愣怔了半晌,只听见容贵妃娇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皇上,您可算来了,您都许久没来看望臣妾了,您知不知道臣妾在这宫中,好生寂寥......” 云初醒嘴角一抽,额角一跳,这是个什么恶俗的话本说词? 她身后的人见了这一幕先是惊愕,紧接着便是觉得尴尬得无所适从,当然,他们是替容贵妃尴尬的。 云初醒没理会她,只扭头冲着杨婕妤身边的宫女道:“赶紧把太医带进去给你主子看病。” 小宫女顿时醒悟过来,领着太医进去了。 容贵妃只是才发现自己抱着的哪是什么皇上,而是她一直以来视为眼中钉的云嫔。她立即推开云初醒,之前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顿时变得厌恶。 “你来做什么?”她冷声问。 云初醒凉飕飕地看她一眼,容贵妃不知怎的,仅这一眼就让她背脊微微发寒。 “听说杨婕妤病了,你不让太医给她诊治?”云初醒懒得和她废话,开门见山地说。 闻言,容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你莫要信口雌黄,可有证据,还有,你什么身份,也敢来质问本宫?” 云初醒神色有些不耐,这个时候竟然要跟她掰扯身份的事儿,不过她可不想浪费时间在那这个无聊的事情上面,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杨婕妤的事情弄清楚。 至于要怎么弄清楚,也只能等太医诊治过后才会知道真相了。 约莫半个时辰,太医出来了。 容贵妃脸上一个赤红的手印,这就是云初醒打的,这次她是真的打她了。 太医在诊治的时候,她整个人像疯狗一样地拦着,非要让人进去吧太医揪出来,云初醒忍无可忍,赏了她一个嘴巴子。 从容贵妃的反应看,无疑是最奇怪的。之后她询问太医的时候,太医也是很明显地瞟了容贵妃一眼,似乎是又所忌惮。 云初醒冷眼扫过容贵妃,语气凉凉道:“你别看她,看我。你最好如实说话,不然让我查出了什么,发现你说谎,那你这脑袋可就不保里,到时候可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第140章 中毒(下) 太医冷汗涔涔,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不再去看容贵妃,颤颤巍巍说道:“是,是,娘娘。” 云初醒不动声色瞟了一眼容贵妃,发现对方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捏着手帕,整个人恍若失了魂。 云初醒视线落在太医身上,眉毛一挑,“快说。” “杨婕妤是中了毒,中了这毒的人会神情恍惚,严重时会说些疯言疯语,举止怪异,如同,”说到这儿,太医停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字句。 云初醒瞥他一眼,道:“但说无妨。” 得到示意的太医鼓足了勇气,道:“如同中邪。” 中邪?听到这个云初醒先是一愣,怎么会有人给杨婕妤下这种毒? 杨婕妤和容贵妃同住一处,要彻查此事自然是要从这缘思殿查起,她让人把这里的宫人全都聚集起来查问了一番,又把缘思殿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之前容贵妃抵死反抗,在吃了云初醒夜歌巴掌之后再也不敢出声了,不过她之后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安静如鸡。 直到把查到了一些东西,云初醒才明白她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一个人的秘密即将被拆穿的时候,要么是抵死阻止失态的发展,要么就是结果即将揭晓,自己把自己吓住了。 容贵妃很显然就是后者,当从容贵妃的寝殿中搜到一个巫蛊布偶的时候,她面如死灰,早就忘记了挣扎,整个人从椅子上瘫坐在地。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是容贵妃要害杨婕妤?并不是。 其实这巫蛊布偶原本是容贵妃要放到云初醒的寝殿去的,只是容贵妃要等到杨婕妤身上的毒发作之后,才有胜算把布偶放到云栖殿。 容贵妃原本的计划是,给杨婕妤下毒,再把巫蛊布偶藏到云栖殿嫁祸给云初醒。在宫中使用巫蛊之术是死罪,到时候一查发现布偶在云初醒的宫里,那她就难逃一死。 皇上固然是宠爱云初醒,但是犯了如此重罪,皇上也不可能徇私枉法。何况,她还会和自己的父兄互通一气,在朝堂上揭举此事,给皇上施加压力。 只要这件事惊动了朝堂,那皇上要再想力排众议抱住云初醒,那也是没有可能的。就算治不了云初醒死罪,那打入冷宫也是极好的结果。 容贵妃算到了一切,偏偏没料到杨婕妤的毒才刚刚发作,就让她身边的小宫女给溜了出去。更要命的是,这事儿还偏偏还碰上了云初醒。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布偶放到云栖殿,就被查了出来,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她是如何也洗不脱这个罪名了。 燕归尘接见使臣回来听闻了这件事,龙颜大怒,一道圣旨把容贵妃打入了冷宫。 容贵妃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哪怕是她的罪证确凿,但想要治她死罪确实不可能的。 不过这个结果云初醒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好在最后都没有伤到什么人。杨婕妤及时得到医治,再休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 而她也及时发现容贵妃的阴谋,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宸华殿。 燕归尘捏住云初醒的指尖,神色带着愧疚,“是我的疏忽,差点让你出了事。” 听到这话,云初醒确实摇摇头,“这不关你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得亏那小宫女是撞见了我,要是你的话,还不知道能不能查出来呢。” 燕归尘见她那个带着些傲气的神情,哑然失笑,他捏住她白皙细嫩的脸颊,“是,你最机智。” 云初醒颇为神气地扬起下巴,皱了皱小鼻子。 而后,她想到什么,问道:“那个,邱恒有没有把事情告诉你?” 她猜到邱恒会把那件事告诉燕归尘,她现在这么问只是向他确定而已。 闻言,燕归尘还带着的笑意的脸一下绷了起来,他捏住她精巧的下巴,“你们这次也是有些胡闹了啊。” 云初醒缩了缩脖子,果然,他还是知道了。 不过自己潜进军器库拿黑火球炸了邱太傅的鱼塘这件事,他应该是不知道,因为告诉邱恒的时候她可没有全盘托出。 不过燕归尘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偷偷搞的那些小动作?” 云初醒身子微微一滞,随后她装傻充愣,“什么啊。” 见她强装无辜的样子,燕归尘好气又好笑,“你以为你真的潜进军器库?军器库是何等机密重地,怎么可能随便让人知道在哪儿。” 这么一说她才恍然大悟,“所以说那不是......” 燕归尘被她的反应逗笑,“当然不是。” 云初醒犹如被雷劈了一道,脑子里嗡嗡的,简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难怪她能那么轻易地就进去,不过进去守卫森严的地方于她而言倒不是难事,她只是现在才明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真正含义。 难怪她拿的黑火球威力没那么大,刚好就能炸一个池塘,她刚开始还寻思这玩意儿的威力好像也不足够用在战场或者是开辟山石上啊,感情都是这个人的手笔。 她再次看了一眼燕归尘,发现对方一脸得逞的欠揍模样,她气结。 她秀眉一蹙,“你又耍我。” 燕归尘轻轻搂住她的细腰,低头看她,“那黑火药的威力不不容小觑,你平时怎么胡闹我不说你,但这事儿开不得玩笑。” 云初醒一下沉默,他说的没错,倘若真让她拿了真正的黑火球,那后果...... 她脑子里飘过太傅府被炸地粉碎,邱太傅被炸飞的场面,呃,好像很惨。 想到这儿,她便不再和他争了,毕竟确实是自己胡闹在前。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脑袋贴在他胸口。 片刻之后,她想到什么,仰头看他,“你今天接见使臣,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燕归尘俯首看她,眼底漾着一抹温柔,“怎么就知道玩儿?” 他这话不是责备,听在云初醒的耳朵里有着一股宠溺的意味。她眨了眨眼,反驳:“我那还不是关心你。” 燕归尘很是配合地回想了一番,而后垂眸注视她,“有一件事,倒是挺有趣。” 第141章 来使(上) 容贵妃被打入冷宫,容家没有什么动静,倒不是因为冷血无情不管容贵妃死活,而是燕归尘龙颜大怒,传了圣令:若是有人为容贵妃求情,便视作同谋。 此令一出,容家人生怕惹火上身,一声不吭,安静如鸡。 容家家主原本进宫要求情,还未见到皇上便听到这一道圣令,急忙连夜灰溜溜地出了宫。 容家势力虽大,但是容贵妃犯了此等大罪,就算是容家手腕再硬,也扭不过皇帝这只大腿。更何况这事儿不是空穴来风,人证物证俱在,容家再怎么想要为容贵妃洗脱罪名那是不可能的了。 因此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宫中的这一棵大树倒塌,而自己还不能去扶。 如此一来,容家应当会安分一些,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同时,燕归尘这么做也向不光是容家,还有各大世家示威,皇家不会因为各大家族的势力而有恻隐之心,相反的,任何人一旦犯了错,皇帝会不留情面一一压制。 经过容家一事,剩余的各大世家心里应该都会有自己的数了。 容贵妃的事儿算是有了结果,接下来该关注的便是各朝来使的事,听燕归尘说,长漠进献了一匹雪王宝马。 那马通体雪白,健硕高大,是万里挑一的上等宝马。 云初醒对这个倒是有几分兴趣,她吵着要去看看。 “这只是礼部上报的礼贴上有,我也没有见过。”燕归尘如是说。 闻此,云初醒脸上浮现出一丝失意,燕归尘瞟了她一眼,道:“不过三日之后有角力大赛,到时候长漠也会将雪王献上。” 云初醒有些疑惑:“角力大赛?” 这个云初醒初到中原,自然是不清楚。角力大会是各朝汇聚勇士切磋比试的传统,燕朝是大国,而每三年各朝都会赴京朝贺,这角力大会便由此而生。 燕归尘面色有些凝重:“倭朝此次来还带来了数名角力手,身形膘壮,力大无穷,看样子是要在这次大赛中是要独占鳌头的。” 燕朝是大国,武士遍布,但是角力少有人涉及,加上角力手的身形和气力都非比常人,又深谙技巧,角力大赛的规则又限制了身手的施展,就算是武艺高强的高手也无法获胜。 这次,倭朝仿佛是势在必得。 对此,云初醒却觉得不尽然。她灰玉髓般的眸子滴溜溜地转了转,脑中疾光闪过。她嘴角勾起,冲燕归尘眨眨眼,“我看未必。” 云初醒出宫之后直奔护国公府,这次可不是去找护国公钓鱼的。自从上次炸了太傅府的鱼塘差点被抓包之后,两人都相对安分了一些,不再去太傅府霍霍鱼塘了。 护国公不止是因为这个,而是他后来知道自己为了逃跑而冲撞了长漠十三皇子之后,一向霸道无谓的护国公难得的怂了一次。 倒不是怕那个长漠皇子,只是怕因为自己的一一些小事儿坏了燕朝会见使臣的家国大事,这可是大罪。 所以云初醒到府里地方时候,护国公正躺在摇椅上,捏着一根鱼竿在自家池塘边垂钓。 她看着护国公旁边的一张小几上摆满了各式瓜果点心,小鼻子不禁皱了皱。好家伙,这小老头还挺有闲情逸致,这么会享受的。 只是她不是来找护国公的,而是裴烁。 在京城的几年之中,云初醒渐渐把身边的人都做好了身份定位。 要听小道消息找邱恒,要干大(坏)事就找裴烁。只不过裴烁也不是个挂个将军名号的,他确实是忙,多数时候都是在军营。 这也是为什么云初醒敢大(坏)事的次数很少的原因了。 这次没有意外的,裴烁不在府中。 她自己的身份去军营不方便,于是便扮成护国公府的一个小厮,拿着护国公的令牌策马去了军营。 营外的士兵见了她手上的令牌便放了她进去,还亲自带着她去找了裴烁。 裴烁没在将军营帐而是在练武场,去地方时候云初醒才发现他在挑选参加角力大赛的士兵。 看见她过来,裴烁一眼就认出了她。 主要是她那双灰玉髓般的大圆眼太过明艳,他想认不出都难。 他朝她走过去,眼里似乎闪着一丝惊喜,语气听着有些欢快,“你怎么来了?” 云初醒笑嘻嘻道:“自然是来找你的。” “找我?”裴烁有些不敢相信。 她十分认真地点点头,“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你。” 说着她看向他身后的十几个将士,问道:“这是你挑出来参加大赛的人?” 裴烁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后看了一眼,点点头,随后他又有些疑惑,“你知道?” 云初醒有些不服气地白他一眼,这不废话么? 不过裴烁挑选出来的人是孔武有力,武力高强,但是真和角力手比试的话,还是有些吃亏的。 至于云初醒为什么会这么想,是因为去护国公府之前她去找了邱恒。 邱恒带着她去见了倭朝来的角力手,当时差点没把云初醒的下巴给惊到地下。 他们去的时候正好赶上角力手用饭的时辰,云初醒看着那些人面前堆积如山的食物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把她惊到的不仅仅是角力手的食量,还有他们惊为天人的身形和那一言难尽,不忍直视的吃相。 云初醒觉得宫里的猪吃猪食都比他们文雅。 在看他们的身形,才发现燕归尘所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些个人站起来简直就像一堵墙一样,一身横肉晃动,云初醒差点他们胸前那汹涌的晃动给晃瞎了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这是她头一次因为自己的身形感到羞愧,而且还是在一跟一群男人做了比较之后...... 虽是如此,但是裴烁选出来的人也不是不能参加大赛,去消耗消耗那些人的体力也是不错的。 当然,能让几个倭朝的角力手败下阵来那是再好不过,结果怎样都行,反正她有可以应对的万全之策。 裴烁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调侃,“你又憋什么坏呢?” 云初醒没好气瞪他一眼,“你会不会说话,我有杀手锏!” 这话勾起了他傅好奇心,不禁发问:“真的假的?” 第142章 来使(下) 云初醒抱着胳膊,耸肩坏笑了几声,她当然不是说大话,是真的有杀手锏。 裴烁心里越来越没有低,一再发问。 这次,云初醒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一字一顿道:“我的杀手锏就是,晴天,霹雳!” 这话差点没让裴烁跌倒在地,她的杀手锏是什么他不明白,但是云初醒的话倒是挺让他感到晴天霹雳的。 云初醒望见他一脸震惊又颇为质疑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挥过去,在他后脑勺拍了一记。 这一举动裴烁没有任何反应,倒是他身后的一众将士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瘦瘦小小,相貌平平的小厮竟然噶动手打他们的将军,而将军居然也没有生气,这简直是太罕见了。 其实何止是罕见,简直是空古绝后要知道,将军最痛恨别人触碰,上次不小心碰到将军下巴的左副手,现在还在马棚里当洗马夫呢。 众人一下子纷纷对云初醒是什么来头好奇起来,云初醒听到他身后的人在窃窃私语,那种程度的对话以她耳力是足以听得清清楚楚的。 裴烁是习武之人,耳力自然也不差,只是听得没有云初醒那么清晰就是了。但也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转过身瞪了一眼,“还不抓紧练习?想在比试上被踩扁么?” 声音威严冷厉,那些人立即噤若寒蝉,默默专注练习去了。 直到这个时候,云初醒才真正发觉裴烁和之前她印象中有所不同。 此刻的他银甲上身,高大的身形更显得他英气逼人,但是在看向她的时候,眼底却带着淡淡的柔和,不同于燕归尘的神情,更不同于邱恒的尊重,而是带着一丝少年的懵懂欢喜,这令她有些看不懂。 不过她也没有在这件事上死磕,她提醒道:“你是忘记了上次劈石头的那两个人了么?” 经她这么一说,裴烁才恍然大悟。 秦天和霹雳跟那些满身横肉的角力手不同,他们身上都是腱子肉,是实打实操练出来的,论稳重他们更胜一筹,要论力气,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毕竟这看两人的主业可是劈石头啊,而且还是坚硬如铁的岩石,经过几年锲而不舍地挑战,如今他们已经能把那坚硬的岩石给劈裂了。 劈石头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那些一身虚肉的倭朝角力手,劈他们不就跟劈西瓜一样。 事实确实如此,大赛开始的时候,率先上场和倭国角力手比试的是一些燕朝武士,但是都毫无意外地一一败下阵来。 燕归尘和一些燕朝大臣的脸都绷直了,那倭朝的使臣则笑得意味深长,带着一丝得意与狡诈。 云初醒也在看台上,她悄咪咪地走到燕归尘身后,低声道:“放心,我有杀手锏。” 燕归尘扭头看她,眼底闪着疑惑,只见她冲着自己眨着眼笑笑,示意他放宽心。 下一刻,场上的人皆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燕归尘寻声望去,不由得一愣。 这两个壮硕异常,凶神恶煞的猛士是哪朝来的? 他看了看那两人,又扭头看看云初醒,一下子明白了。 “这就是你说的杀手锏?” 云初醒没说话,只点点头。 燕归尘淡淡一笑,问:“你从哪儿找来的?” 她皱了皱小鼻子,神色掩饰不了的得意,“秘密。” 因为劈石头差点把自己弄嗝屁的事儿她一直没敢告诉燕归尘,不禁如此,她还一再禁止邱恒和裴烁说漏嘴,是以,这个秘密一守就守了三年。 倭朝的角力手确实是有蛮力,但是在前几轮都被裴烁安排的勇士消耗了不少体力,在和秦天霹雳比试的时候,明显地力不从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强者的压迫感,在后面的比试,倭朝的角力手纷纷占了下风,倭朝的使臣瞬间拉下了脸,脸色很是难看。 比赛的最后,那些个膘肥体壮的倭朝角力手被秦天霹雳两人劈成了软趴趴的砧板上的猪肉。 燕朝众位大臣心情激动,纷纷站起身拍手叫好,倭朝使臣面如菜色,在面对燕归尘的时候又不得不强颜欢笑,假意祝贺。 这一切都让云初醒看在了眼里,心里一阵痛快。她悄悄冲着台下的两人比了个拇指,对方看到冲她挑了挑眉。 这一幕被燕归尘看到,他脸色一下沉下来。刚给他道贺的倭朝使臣神色一顿,直换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燕朝不是赢了么?为什么燕朝的皇帝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强者的世界他不懂。 角力大赛结束之后,各朝便会一一展现自己王朝所进献的贺礼,这次云初醒总算见到那批通身雪白的西域雪王。 燕归尘果真是没有骗她,云初醒一双眼都看直了。她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马匹,曾经觉得裴烁的那批青骊已经是马中只王,直到她看见这匹雪王。 果真是担得起“王”这个称号的,如果说裴烁的青骊是马中之王,那这匹西域雪王就是马中女王。 燕归尘看得出云初醒的魂儿都被那匹雪王给勾走了,他伏在她耳边道:“你要是能驯服这匹马,它就是你的。” 云初醒通身一震,扭头瞪着一双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真的?” 燕归尘勾起唇角,“不骗你。” 既如此,云初醒怎么可能还会犹豫,要是有这匹雪王,她以后就可以在裴烁面前嘚瑟了,更不至于赛马会输给了他。 只是没等她前去接触这匹雪王,就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 那雪王忽然发起了狂,扬起前蹄厉声嘶鸣,还把牵制住它的人全都用马蹄扫到了一旁。 那些人甩到地上,哇哇吐了好几口鲜血。 西域宝马性子自然是颇具野心且刚烈的,但是这样的失控仿佛不仅仅是愿意雪王的野性。 众人都被这发狂的雪王给惊吓到,纷纷站起来跑开。 但是雪王并不理会台下众多的人,它似乎是有目标。 云初醒也发现了,它的目标是自己的方向。 只见那雪王鼻孔喘着粗气,目光凶狠如野兽,迈着四蹄急速朝着她和燕归尘奔来。 这个时候,裴烁心底一阵紧张,他大喝一声:“保护皇上!” 将士纷纷朝着云初醒和两人的方向奔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雪王已经冲到了他们跟前。 第143章 冷宫(番) 云初醒被打入了冷宫,这也算她进宫这么多日子一来一个最新的体验。至于原因,自然就是因为那匹西域雪王。 当时那匹马疯了一样地冲她和燕归尘冲过来,她最开始以为那马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在最后才发现它的目标是燕归尘。 情急之下,云初醒一记刀掌蓄力一击,将那匹马拍晕在地,没过一会儿便哼哼着咽了气。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狠狠震惊了一把,长漠使者的脸啦得比地上咽了气的雪王的脸还要长。 所有人都人认为雪王失控是因为这马本身性子就烈,难以驯服,加上侍卫管控不当才让马挣脱开。 而云初醒居然一掌拍死了来使进献的宝马,无疑是想要撕毁梁朝交好的盟约。如今更是当着各朝来使的面,这样随意对待进献的宝物,简直是藐视长漠。 此言一出,各朝来使纷纷质疑燕朝同盟交好的真诚只意,云初醒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为了平息那些人的质疑与抗议,燕归尘以藐视外来使者,阻碍同盟傅罪名将云初醒打入冷宫,算是给了长漠使者一个交代,这才让那些以此大做文章的人闭上了嘴。 “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平息长漠使者和其他人的怨愤,”你先委屈一阵,等他们离开燕朝我就接你出来。” 进冷宫之前,燕归尘这样对她说。 其实燕归尘也察觉到了西域雪王突然失控的端倪,在这期间,他也会查清楚这件事。 云初醒对此倒是浑不在意,她是明白燕归尘的用意,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能出现任何纰漏,既然有人对此又异言,那她就拿出行动堵住那些人的嘴,免得吵得她心烦。 再说了,冷宫的围墙再高,能高过她的身手么?在进了冷宫之后,她仿佛又发现了一个新天地,于是宫里就出现了这这一幕幕: “皇上,云嫔主子又从冷宫里翻出来了。” “去了哪?” “往御膳房去了。” 某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一出来就知道吃!让御膳房把她爱吃的都备上。” 隔了几天。 “皇上,云嫔主子又翻出来了。” 某人额角轻轻抖了抖,“这次又去了哪?” “好像是,往您的寝宫去了......” 听得此话,喜上眉梢,合上奏折匆匆往寝宫奔去。 当天晚上,长安殿内,一阵老鼠四处逃窜,尖声叫唤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燕归尘怒火冲冲的失声大叫:“云初醒!朕要废了你!” 一连数日,他惊魂未定。 “皇上,云嫔主子......” 燕归尘额角青筋暴起,“她又要干什么?” “云嫔主子,她,她说邀您去放羊......” “大晚上的在皇宫里放什么羊?我看她是失心疯!”燕归尘忍不住破口大骂。 “她说,在暖栖殿附近等您。” “让她等去吧!”燕归尘不再理会。 半夜,暖栖殿尖声四起,宫女奴才惊慌失色,抱头四窜。整个宫殿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燕归尘闻声赶去,一眼便瞧见云初醒穿的一身白,脸上血红一片,呈七窍流血状。 蓝雅人金发绿瞳,肤白胜雪,又加之肢体轻巧,神出鬼没,在夜间偶然碰见本就可怖。 可她不知从哪弄来的夜光粉涂了满脸,看上去极其阴森诡异。 瞧见他过来,便咧开血口一笑,向他迎过来。 燕归尘心里气极,但看见她又硬生生将那怒气压了下去,千万句责骂的话一到嘴边,就变成了带着些无奈的怪嗔:“你又在胡闹什么?” 云初醒冲他眨眨眼,十分俏皮,“引羊出圈啊,皇上你来了,正好就可以放羊了。” 燕归尘一头雾水,不再顾及她,转身进了殿内。 一及您去便看见令人骇然的一幕,外男不得私自如后宫,尤其是妃子的寝殿。但此时,丽妃的寝殿不禁多了个男人,而且还衣不蔽体。 他青筋暴起,眼底闪着寒光,犹如冰窟之中传来的声音响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丽妃衣衫不整,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如纸,往日明艳动人的精致脸庞此时布满了恐惧。 她爬过来,苍白无力的指尖抓过燕归尘的衣衫下摆,牙齿打着颤,呜呜咽咽道:“皇上,皇上饶命啊,皇上,臣妾......” 燕归尘目光冰冷阴狠,他一把甩开那双手,丽妃翻倒在地。 “都押起来!” 那个人来历不明的男子早已下得瘫软在地,恍如被抽走了魂魄,行尸走肉一般,早没了反抗的能力,侍卫过来把他一并拖走。 燕归尘黑着脸走出来,云初醒还在外面等着。 他瞥了她的这幅尊荣,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嗓音中携带的冷气悉数敛去,语气轻柔:“还不回去洗洗脸,换身衣服,还打算这样多久?” 云初醒闻言缩了缩脖子,啾啾啾地跑了。 她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刚从内房走出来便看见燕归尘坐在厅内喝茶,她先是一愣,随后迈着小步子走过去。 “查清楚了?”她在小几一旁坐下,问道。 燕归尘放下茶杯,绷着的神色稍稍缓了一些,他嗯了一声。 与丽妃私通的男子是容家提携的人,这次也算是一举两得,能将两家势力一下压倒。 “我不是说了会查清楚么?你又不安分了?”燕归尘道。 “等你到什么时候啊,要是不趁这个机会,不知道又等到什么时候了。” 燕归尘微微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她的话说的没错,其实丽的事儿他早有察觉,只是一直没找到好时机,但这次云初醒倒是把两人的丑事戳破了。 他一直让云初醒不要轻举妄动,但是这丫头似乎又她自己的想法,每次总能出其不意地就把事情办好。 这次的事风险很大,所幸也没有出现什么棘手的事,否则他还担心会惹出一些把柄在她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这次的西域雪王的事儿,他还不能发现丽妃的事儿。 只是他最开始是怎么也想不到,那马突然失了控冲自己奔过来是因为丽妃。 第144章 有喜(番) 雪王失控当日他身上有丽妃送的香囊,后来才查到那香囊中有能让烈马发狂的的迷药。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丽妃送的香囊?”云初醒黑着脸问。 燕归尘有些不自然的清咳了一声,道:“那不是她给我的。” 云初醒满脸质疑,“她送香囊不是送你,那是送鬼的么?” 燕归尘直喊冤枉,那香囊真不是丽妃送他的,而是丽妃拖他送给参加角力大赛的自家哥哥的,说是保平安用。 但事后他细细想了一下,这香囊根本就不是要送她大哥的,而是要送他的。因为丽妃知道如果说是宋给他的话,他一定不会收下。 但如果是拖他送给家人那他便会收下,不过丽妃应该是料到他不会那么快送到她大哥手里,所以才用了这么一记。 “可是丽妃为什么要害你呢?”云初醒不解,但之后又想到在丽妃寝殿里的那一幕,她忽然想通了。 云初醒用一种十分同情且带着怜悯的神情看了燕归尘一眼,对方捕捉到她的眼神。 他有些无奈,扶着额头道:“若是你,我可不会轻饶。” 她有些无趣,原本还想看某人被戴了绿帽火冒三丈的样子呢,不过看他这个样子,怎么一点都不在意? 男人不是把尊严看得很重么?怎么这种事也能忍? 但之后的事证明,云初醒错了。 他不是不在意,而是压根就不当回事儿。 因为在查清真相之后不到三天,燕归尘就大告天下:丽妃私通外男,霍乱宫闱,令皇室蒙羞,其罪当诛,赐以绞刑。 云初醒:“......” 你这是蒙羞的样子?简直是迫不及待要天下皆知自己被戴了绿帽,一般人还真干不出这事儿。 容家也没侥幸逃脱,被治了个识人不善,管教不力,引狼入室的罪名,被收一半兵权。 云初醒蹲坐在冷宫的院子的一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扣着蚂蚁窝,嘴里嘟囔:“这容家最近是跟什么犯冲了么?怎么哪件事都有容家?” 话音刚落,她听到身后地方动静,扭头看过去。 龙袍加身的燕归尘正站在她身后盯着她,“走了,接你回宫。” 她撇了撇嘴,似是赌气:“不要,这儿也挺好玩儿的。” 燕归尘脸上泱起一抹淡淡的笑,他走过去弯下身子就着她蹲着的姿势将整个人抱了起来。 云初醒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自己出了冷宫放在轿撵上。 门外候着的宫人见此皆震诧不已,没想到皇上亲自送进去的人,如今还亲自把人给请了出来,果然还是云嫔够任性。 当初皇上下令将云嫔打入冷宫,不少人还唏嘘了一把,心中直言果然无情最是帝王家啊。 但此时一看,并非如此。 云初醒坐在轿撵上,尽管那些宫人已经走得很慢很仔细了,但轻微的晃悠还是让她觉得不舒服。 刚开始还能忍耐一些,就快走到云栖殿的时候她实在受不了,急忙让人停了下来。 燕归尘在前面也停住,他下了轿撵走过来,神色担忧,“怎么了。” 云初醒脸色惨白,还冒着虚汗,她觉得胸口沉闷,有些想吐。她捂着胸口,皱眉道:“觉得胸口有点闷。” 燕归尘二话不说,伸手绕过她的后膝和后背,把她横抱起来。 “你干什么?”云初醒睁着大眼看他。 “也没几步了,我抱你进去。”他柔声道。 云初醒垂下脑袋没说话,她双手环住他后颈,任由他抱着自己走过去。他的步子走得很慢,她有些昏昏欲睡。 还没进云栖殿,她就靠着燕归尘的胸口睡着了。 之后的事她就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燕归尘还没走。 她从榻上爬起来,燕归尘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就这一眼,云初醒就从他眼中读到了怜惜,惊喜,小心谨慎。 她一头雾水。 燕归尘神色紧张地走过来,替她盖好毯子,“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云初醒觉得莫名其妙,她没事,但是她觉得他有事。 “你干嘛这么紧张?我不就是睡了一觉么?” 燕归尘勾起唇角,抓过她的手轻轻按在她小腹上,一阵暖流缓缓淌过。 “干什么?”她还是不明白。 燕归尘知道她的心思一向直白,一些事不挑明了说她是不会明白的,于是把实情告诉了她。 很久很久之后,云初醒才彻底回过神,她不确定地问:“你是说,我肚子里有个娃娃?” 再次和燕归尘确认之后,她的心情顿时变得复杂,有欣喜,有好奇,还有微微的焦虑。 燕归尘抓住她微凉的指尖,神情动容:“阿醒,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云初醒愣愣地看着他,才发觉自己一颗浮动的心慢慢沉静了下来。原来,这么些年,是他一直在等着她。 等她收了一颗好玩好动的心,等着她不再对这个世间蠢蠢欲动,等着她可以又自己承担一些事的一面。 等了这么久,她总算是做好了准备了。 燕朝皇帝登基三年,不曾立后 因为在燕归尘心里,那个后位只能属于一个人,那就是云初醒。 他给云初醒足够的时间,足够广阔的天地,默默地等着她坚定自己的决心,一个能够母仪天下的决心。 他会一直等着,哪怕等三年,五年,十年。 如今,他应该是等到了。 他做到这个份上,云初醒再不明白那就是比木头还要迟钝了。她双手环住他的腰身,脑袋紧贴着他的胸膛。 “我要我的儿子做太子!”她扬言。 燕归尘粲然一笑,“好。” 说到这儿,她想到什么,仰头看他,“那要是个女孩儿呢?” “那就是太女。”他语气笃定,不像是在说笑。 云初醒不信,“哪有太女这个说法?” 燕归尘捧着她脸,神情严谨,一字一句道:“我们的孩子必定是最尊贵的,我要让她(他)受最大的尊荣,哪怕是女孩子,也照样能继承一国之大统。” 若不是之后的事真的应验了,云初醒还在认为当初燕归尘的话只是一时兴起所说。 第145章 岑康&云翎(番一) 岑康因为没能和燕归尘一行人一同回中原,心里满是愤懑。原本他就对蓝雅人无甚好感,现在又因为个蓝雅人给耽误了归程,对云翎更是不待见。 云翎也是跟他不对付,两人怄气了一路。 但是两人同行的事儿没法避免,因为各自都想着要赶回去见自家主子。 云翎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不至于娇气到要做马车,两人骑马赶路会更快。 一路上除了很必要的事儿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自顾自的,甚至觉得看对方一眼都觉得晦气。 因为得知燕归尘在燕朝已经顺利登基,坞什王室也相对安稳下来,基本上就没什么危险了,安全起见,两人是打算走管道的。 但是在这事儿两人算是难得的又了一致的想法,为了能早点回到中原,都决定走小路要快一些。 不过两人走小路也不是那么顺利就是了,虽然没精力之前鬿风和秦阳那样的遭遇,但也遇到了不少麻烦。 但是比起这次的事故,前面的麻烦就算不得麻烦了。 他们在穿过一片杨树林的时候碰到了一群山匪,若说只是十几个山匪的话,以他们二人的身手是可以脱身的。但料不到山匪狡猾,给设了陷阱。 岑康反应是没有云翎那么灵敏的,率先陷入了陷阱里。云翎则被山匪逼至一处断崖,崖下是急湍直流的长河,她失足跌进了滚滚江水之中。 岑康被山匪绑走,云翎下落不明,他首次对云翎产生了些许担忧的心情。这是从未有过的,因为两人一路上只是个结伴而行的路人,别的就没了。 只是现在云翎下落不明,他一方面是担心,一方面是害怕回去之后不知道怎么跟燕归尘交代,显然,后者才是最重要的。 戈壁之后,是残破而隐蔽的土房,火堆烧得很望,将土黄的房壁照得光亮,也映在岑康紧闭着双眼的脸上。 对面是两个守着他的山匪,两人一人抱着一个酒坛子,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 “今日那小妞儿长得着实不错,白白嫩嫩的,就那么掉进水里,可惜了。”山匪甲道。 山匪乙:“你说那小妮子还活着不?” 山匪甲摇摇头:“活不了,那水那么急,那么瘦瘦小小的身板指定被冲走了。” 岑康闭着眼,却没有睡着。两人的话一字不差地传进他耳朵里,他紧皱着眉头。 看来云翎真的是凶多吉少,生死难测,他现在大腿手里重伤,也想不知道怎么逃出去。 他靠着后面的土墙,心中艰涩,难道自己也要交代在这个地方了? 正想着,也没有发现对面发生了什么事儿。直到他发觉有脚步声走向自己,这才猛地睁开眼睛。 一睁眼便对上一双灰绿眸子,他震惊不已,长了口准备说话,云翎却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 岑康没说话,她微凉的指尖轻轻压在他的唇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莫名得一阵慌乱。 他目光从她脸上转移,眼光扫视了一下她,发现她穿着不知道是从那个山匪身上拔下来的衣服。 蓝雅人体型娇小,一个正常男子的衣服于她而言也是大的,只见她袖口处和裤脚都缠上了布条。 云翎迅速为他松绑,外面的山匪都让她迷晕了,但是两人还是不能有任何的拖延。 快走的时候云翎发现他大腿上有伤,已经不再流血,但是裤腿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浓浓的血腥气充斥着她的鼻腔。 她眉头一蹙,毫不犹豫撕下自己一截衣摆为他包扎伤口。 这一幕又给岑康看呆了,他心口忽然一空,而后涌起了一股自己都道不明的情绪。 包扎好伤口,云翎抬头看他,压低着声音问:“还能走么?” 平时两人鲜少说话,岑康压根就没去留意她的嗓音如何,但是现在这么近距离地听到她刻意压低的甜润嗓音,他怎么觉得有一丝动听的味道? 岑康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慌忙地摇了摇头。 云翎见他摇头,以为他是在回答她不能走,于是云翎默默点头,一把将他整个人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岑康:“......” 这次他也算完完全全见识到了蓝雅人的天生神力,身手矫捷。 云翎扛着五大三粗的他一路上蹿下跳,跑了好长一段路,确定那些山匪不会追上来了才把她放下。 岑康看着面色如常,大气都不喘一下的云翎,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心中是敬佩油然而生。 云翎察觉到他的反应,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救你只是为了不让公主你家主子又愧疚,你可别多想。” 岑康神色一愕,很快便扭过头,鼻孔哼出一口气,“我知道。” 他就知道,这丫头不会那么好心冒着生命危险救他的。 云翎穿的浅色上衣,岑康不经意一瞥便瞧见她手臂上渗出一抹殷红。 他眸光动了一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云翎古怪地看他一眼,“你看我做什么?我知道你们中原有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的说法,但是我不会要你的。” 岑康:“......” 他又气又窘,冷冷地哼一声,“呵,你当中原人以身相许都是那么随意的么。” 说着他微微撇过头不看她,声音也软了下来,“你伤口流血了。” 闻言,云翎一愣,这才扭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臂,果真是,殷红的血湿了一片衣袖。 她一声不吭,默默坐下来拉开衣服的领口一直拉到手臂处,露出狰狞血肉模糊的伤口。 因为她穿的是男子的衣服本来就大,而且袖口都被她为了方便用布条缠住了,她也懒得去解开,反正领口压实松松垮垮,她轻轻一扯,领口就滑到了手肘。 这一举动让她雪白如脂的半边臂膀都暴露了出来,岑康无意瞥到急忙转移了目光。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而后又慢慢浮现出那半截莹白纤细的手臂,他顿时觉得心烦意乱。 狠狠咬住了牙,让自己平静下来,摒除杂念。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心思去感慨蓝雅女子的心不是一般的大,还是说,这丫头压根就没把他当一个正常男人看待? 第146章 岑康&云翎(番二) 只顾着查看伤势蹲翎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在意什么男女之别,也不知道岑康在短短时间内自己一个人产生了那么多思绪。 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眼看了看岑康。 岑康肤色不白,只是大腿受了伤没有及时止血包扎,也就是他身强体壮又习武多年,体质比一般人要好很多,不然早就晕厥过去了。 因为失血,他有些黝黑的肌肤倒是出奇地白了一些,故此,他现在脸上淡淡的红霞更为明显。 云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脸红什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岑康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他想张口否认,却发觉自己耳根一阵发热。 很快,云翎就发现他耳根子也红了,直觉得莫名其妙。 她想他挪过去,岑康余光察觉到她的举动,猛地呼吸一滞,瞬间绷紧了身子。 云翎突然朝他伸手,他如惊弓之鸟一样整个人弹到一旁,警惕问道:“你干什么?” 见他这副一惊一乍的样子,云翎面露不悦,白了他一眼,幽幽道:“借你一块衣角用用。” 听到这话岑康才反应过来,他整颗心一下换了下来,很快又为自己方才那强烈的反应感到十分难堪。 所幸云翎好像并在意这些,见他人安定下来,她真的伸手“嘶啦”一声撕下他的一片衣角,然后自己包扎手臂。 岑康不禁松了一口气,他生怕云翎发现端倪好以此调侃他,那才真的让他无地自容。 但是好像蓝雅女子的心思从来都不是那么的细腻,反而是比他们男子都要不拘小节。 云翎包住伤口,她一只手却怎么也扎不了结,试了几次还是不行,耐心都差点要耗尽。 岑康余光瞥到,想来她的伤口是跌下山崖的时候弄的,为了尽快救他都没来得及处理伤口,除此之外也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 他心中一动,浑身僵硬地朝她挪过去,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才低声道:“我来吧。” 云翎倒是也没客气,直接就把手臂伸了过去。 岑康慢慢给她包扎,一直垂着眼,让自己能够以最小的视线看到她白皙柔嫩的手臂和半个肩膀。 包扎好伤口他立即退了回去,一双眼不知道看向哪儿,索性又扭头看向一边。胸膛缺项是有人在打鼓,又快又响,让他再也平静不下来。 他是个糙汉子,从未和那一个女子靠得这么近过,而且还是,如此显露的情况。 当然,上次和云初醒扭打在一块,秦阳拉都拉不住的那次可不算。 云翎拉上衣服,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谢了。” 他身子一顿,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遭遇山匪,身上的东西被抢的抢,丢的丢,接下来还有一段很长的路程要走,岑康不免有些发愁。 但是这个担心没维持多久,因为两人在经过一家驿站的时候,就看见云翎拿出了一把珠宝递给了驿站人换了两匹马和一些干粮。 他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你哪来的那些东西?”他忍不住发问。 云翎不以为然:“山匪窝里拿的。” 岑康:“......” 好家伙,他直接一个家伙。感情这小丫头不仅一个人把那些山匪给迷倒,还顺了山匪的金银财宝。 他对云翎的敬佩不仅有增加了几分。 岑康身上的伤比较重,不宜赶路。云翎自己的伤也没好到哪儿去,于是两人又在驿站住了几天,待伤势恢复得差不多再次赶路。 不过云翎发觉这次再赶路,两人之间的氛围又了些许变化,但是具体的她又说不上来。 直到在途中休息,岑康去打水的时候也给她打了一份,吃东西的时候都会先让她吃,遇到危险他总会挡在她面前。 结合了这一系列的事件之后她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但是她没多想,只是以为快到中原了,不想让他主子知道他没有好好照顾她。 云翎心底生出一丝不屑,在岑康给她递过来一个烤好的红薯的时候,她幽幽道:“你完全不用做这些表面功夫,我知道你讨厌公主,讨厌我,而我也不喜欢你,但是我没那么卑鄙,到了京城我不会说你坏话。” 岑康:“......” 所以,他这是被拒绝了? 不对,岑康又反应过来他抓不住重点,什么叫他做表面功夫?什么叫不会说他坏话?感情她之前还想过说他坏话是吧? 岑康原本就黑的脸更黑了,他心里憋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好冤。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照顾她,对她好罢了...... “!” 岑康猝不及防地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惊到了,他为什么会想要照顾她,要对她好?难道是......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云翎,心口陡然被猛烈地敲击,跳动极快。 良久,他才低低道:“没讨厌你。” 声音很低,但还是被云翎听到了,她神色一滞,很快反应过来,“不讨厌我?那就是讨厌公主,我还是不喜欢你。” 岑康:“......”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能抓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点?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也不讨厌你公主。” 这算是实话,他对云初醒说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只是他们两个人都是急性子,虽然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但是绝没有成仇的意思。 何况云初醒之前还救了他主子,他就不可能会去讨厌燕归尘喜欢的人了。 对云初醒说不上讨厌,对云翎最多能算是无感,可现在他的心思变了,变得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能不能很快察觉。 云翎听到他的话,没有完全相信,只是谁会跟吃的过不去,她抿了抿嘴接过红薯啃了起来。 便吃还便含混不清地说:“就算我吃了红薯也不可能会喜欢你。” 岑康没说话,只低着头看烧得正旺的火堆,他忽然很想笑,怎么觉得这丫头有点可爱呢,他觉得自己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他们已经到了中原境内,再走一段路就到达京城。他突然觉得后面的一段路变得有点短了,甚至希望这路程还能再长一点。 第147章 燕璃·秦阳(番一) 静谧的午后,日朗风清,粉荷轻摆,池中的锦鲤悠闲游窜,清晰可见。忽然,一声呼唤打破了这份宁静。 “公主!不可!您快下来,太危险了。”一个宫女在池边惊得花容失色,急忙招来其他人,想办法要把伏在树上的人给救下来。 燕璃半个身子趴在树干上,有些不耐地皱眉,“吵什么吵,我待会儿自己下来。” 宫女一颗心高高悬起,燕璃动一下,她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她这小主子可太能折腾了,前日爬上花园的假山半天不下来,昨日又爬上墙头要追小猫,今日又爬到树上要掏鸟窝。 简直是拿着她的脑袋在皇宫中上蹿下跳,万一公主有个好歹,她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要论如今什么差事儿最难办,就是伺候这个难搞的小主子了。 “你们快上去把公主接下来!”她语气焦急地冲着身后的小太监道。 两个小太监应下,急忙跑过去正准备要怕爬上去。 燕璃一眼瞧见,立即大喊:“都被上来,不然本公主赏你们板子吃!” 这一呵让那两个小太监给唬住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迟不敢动身。 小宫女见此也是没辙了,一阵头疼,心想要是秦护卫在就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她一眼就瞥见秦阳握着长剑从从一侧走过来,她眼神一亮,感觉看到了救星。 于是她扯开嗓子喊了一句:“秦护卫!” 秦阳听到这一声叫唤倒是没多大反应,倒是燕璃听到之后还没来得看看是不是秦阳是不是真的来了,她惊得身子一震,脚底踩空,整个人直直从树上坠了下来。 “公主!”听到燕璃的一声尖叫,宫女失声惊呼。 接着,便听到池塘里的水杯炸开的声音,燕璃落尽了池子里,正扑通扑通地要往岸上游。 秦阳飞身过去,略过池面,将燕璃一把拎了起来。 燕璃刚被送到岸上,宫女和几个宫人急忙要跑过去看她,被她一声喊住:“都别过来!是我自己掉下来的,跟你们没关系。” 说着,她看向秦阳,微微扬起下巴,“秦阳,你送我回去。” 就这样,燕璃一身污泥,浑身湿漉漉的,头顶上还挂着水草,被秦阳给拎走了。 “秦阳,你不准告诉母妃。” 秦阳:“......” “不然你就死定了!” 秦阳:“......” “你哑巴了么?” 秦阳:“......” 燕璃被他拎了一路,小嘴儿就叭叭了一路。 “说来都怪你,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也不会被吓到,更不会从树下跌下来。待会儿母妃要怪罪,就怪你。” 秦阳:“......” 这关我什么事儿? 燕璃气鼓鼓地抱起小胳膊,“我会从母妃那儿把你要过来!” 秦阳:“......” 什么要来要去的,他是个东西么? 燕林还在喋喋不休,“母妃太小气!跟她要个人都不给,她不给我就天天到处爬,就不信她不会答应我。” 秦阳:“......” 他真的是无言以对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公主会对他这么执着,仅仅是因为自己之前给她抓了个小兔子? 这事儿他后来才弄明白。 “那几个人太吵,我觉得烦,你就不同了,哑巴一样比他们清净多了。” 秦阳:“......” 他更是无话可说,感情自己就是这么个用处,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前一句话上,压根就没留神燕璃的话还有后半段。 她还说:“而且你武功高强,能保护我,有你在我觉得很安心。” “公主,以后危险的事不要再做。”秦阳面无表情道。 此言一出,令燕璃震诧不已,她扭头看他,却只看见他坚毅的下巴。 她语气带着巨大的惊喜,“你可算说话了!我就知道你不是哑巴。” 秦阳觉得脑仁一阵胀痛,重点是这个么? 正头疼着,忽然听见燕璃一身痛呼,他低头一看发现她一张小脸惨白,鼻子眼睛击昏挤到了一处。 他问:“怎么了?” 燕璃冷汗涔涔,“我,我肚子疼。” 看她的样子不像是骗自己的,秦阳弯下身子将她抱起来,燕璃立刻双手环住他的后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秦阳的俊脸一沉,“公主,你骗我。” 燕璃捂住嘴,等着一双大眼无辜地摇摇头,“没有,我肚子是真的疼,但是你一抱我它就不疼了,好神奇哦。” 秦阳:“......” 一路上,燕璃都像是个占到了大便宜一样,得逞地笑了一路。 熙贵妃看见自家女儿泥人一样地回来,脸色一变。 “怎么弄的?” 说着看向他们身后,面露不悦,“那些宫人是怎么看着你的?给弄成这个样子!” 燕璃急忙从秦阳怀里跳下来,跑过来要抓住熙贵妃的手,席贵妃嫌弃地躲开,“你个小泥巴,离我远点,你是不是又下池塘摸鱼去了?” 燕璃悻悻的收回手,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下池塘倒是没有,只是上树了而已。 很快她恢复平静的神情,手一指着秦阳,面不改色道:“是秦阳,都怪他,要不是他突然出现吓到我,我也不会跌进水里。” 忽然被甩锅的秦阳:“......” 他一脸镇静地看向熙贵妃,虽然没有什么情绪,但在熙贵妃看来,就仿佛是在说:您看事情真是这样的么? 知女莫若母,熙贵妃自然不相信燕璃的话,毕竟燕璃这冒冒失失,毛毛躁躁的性子公宫里的人都捏准了。 熙贵妃面色一沉,“你又赖秦阳。” 燕璃绝不妥协,“我没有,就是他。” “行了,我还不知道是你,你看看你,整天上蹿下跳,一个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你可是皇室公主。”熙贵妃一顿数落。 燕璃不以为然,因为她母妃还是个闺阁之女的时候,可比她顽皮多了,这叫做什么,有其母必有其女。 何况,她母妃还是将门之女,身手堪比武将之才,可想而知那破坏力比燕璃简直是天壤之别。 熙贵妃就知道她会拿自己当年的旧事来堵得她哑口无言,一阵头疼地扶住额头,真是失策啊,失策。 燕璃见自己母妃败下阵来,不禁得意一笑,她眨了眨眼就,开始和母妃谈条件。 “您要是答应女儿一件事,女儿以后一定安分守己,绝不再招惹麻烦。” 第148章 燕璃·秦阳(番二) 晨光微熹,一切都在晨雾缭绕之中,携来阵阵湿润的气息。 燕璃穿着单薄的寝衣,光着小脚一路跑到熙贵妃的寝殿,她神色紧张,鼻子通红。 熙贵妃见她这副样子,神色一凝,“阿璃,你怎么这个样子就跑过来了,着凉了怎么办?” 说着看向她身后跟着跑过来的宫女,声音威严:“你们是怎么照顾公主的?” 两个宫女脸色一白,立即跪在地上,“贵妃娘娘恕罪,奴婢们实在拦不住公主。” 这倒是实话,这宫里能拦得住她的人只怕只有皇上和秦阳了。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也软了下来:“怎么这个样子就过来了?” 燕璃眼眶一红,泪花在眼里闪烁,她哭腔明显,“母妃,你不要把秦阳送给三哥哥。” 熙贵妃一愣,原来是因为这个事儿。 她是一直都知道女儿喜欢秦阳,之前还想尽各种法子要跟她要这个人,最后她无奈之下也把人给了燕璃。 只是日子没过多久,她就不得不把人要回来。 燕玦要远赴坞什做人质,身边不能没有人保护,而秦阳是最好的人选。 他心思缜密,精明沉稳,最主要的是,坞什不会让燕玦到一个武艺高强的人进入王宫。但秦阳一副冠玉之貌,比起习武之人,他文弱书生的气质更显着,更容易偏过坞什。 而且,要是别人她也不放心。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决定竟然燕璃这么伤心。她大哭了一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宫人怎么哄都没用。 熙贵妃自然是心疼的,只是这事儿实在没办法,这时一个小宫女悄声发言:“公主那么喜欢秦护卫,让秦护卫去劝劝公主吧。” 熙贵妃听着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妥,于是让人把秦阳给召了过来。 这个法子果然是有用的,秦阳走后,燕璃就擦干了泪水,自己爬出来吃饭,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熙贵妃都觉得惊奇,她不不禁问秦阳:“我们怎么说都没用,你是怎么劝住她的?” 秦阳神色顿了顿,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娘娘恕罪,只是卑职和公主之间的秘密,恕卑职不能如实相告。” 熙贵妃心下一缓,她心下了然,也不再追问。 燕璃的那点小心思,她还能看不要出来?只是秦阳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出发的前一天,燕璃找到燕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哥哥,呃......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呃......回来,一定要把秦阳,呃......完完整整地带回来,呃......还给我,呜呜......” 这话被站在门外的秦阳一字一句地听进了耳中,他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他当时不是道这中情绪是何意味,直到去了坞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燕璃送他的平安福,细细摩挲的时候,他才明白,那种情绪是不舍,是思念。 秦阳走后,燕璃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突然安静下来,端正娴雅,越来越有一国公主的风范。 但是整个宫里的人都觉得不习惯,感觉这深幽静谧的皇宫少了一点生气。 秦阳走后的三年之中,在每一年他们离开的那个日子,燕璃都会登上望风台远眺西北方向,这个时候,是她最安静的时候,安静到所有人都不敢去打扰她。 这让熙贵妃很是意外,她原本燕璃就是头脑一热罢了,可没想到三年过去了,她还在念念不忘。 燕璃不论是从性子还是样貌,都完完全全继承了自己,她明白燕璃的心思,于是不会去干涉她的事情。 在这深宫之中,什么荣誉恩宠于她而言皆是浮云,她只希望燕璃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至于地位,尊荣,就算不靠着这皇家的身份头衔,她裴家也一样能做到让燕璃无忧无虑。 她的女儿,不用牺牲自己的幸福去成为拉拢权势的工具,一切都只要燕璃开心就好。 三年来,秦阳没有给燕璃寄过一封书信,但她就是执着地等着,终于等到他们回京的消息。 那是秦阳回京后的唯一一封书信,只寥寥几字,但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跑到了护国公府。 她一头扎进燕归尘的怀里,宣泄的不止是自己对三哥哥的期盼,还有对某个人深深的念想。 只是她没想到,当年秦阳那么郑重答应自己的事儿,竟然还想要食言。她一直都觉得秦阳是个正人君子来着,至少不会做出欺骗小姑娘的事。 可她发现回来之后,秦阳不但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更是对当年的事只字不提,这令她很不痛快。 只是秦阳像是故意在躲着自己,总让她摘不到机会一问究竟。直到在南花园碰到云初醒,秦阳也在。 云初醒气冲冲要去会会柳家小姐的时候,她急忙拦住了秦阳。 秦阳垂着眼不看她,嗓音深沉:“公主还有何吩咐?” 燕璃心中愤懑,她不信秦阳真的不记得了,她目光笔直地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卑职没有。”他低声否认。 燕璃不信,“当年你答应我的事儿呢?你打算装傻到什么时候?” 闻此,秦阳身子忽然一滞,他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燕璃皱起眉头,向他靠近了一步,秦阳急忙往后撤了一步。不料燕璃的动作更快,她拉住他的衣襟,语气凶巴巴的:“不许躲!” 三年,她已经从天真顽皮的小女孩儿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个子也长高了不少,她站在秦阳面前,令他难以忽视她步步紧逼的目光。 他抬起眼皮望进她眼底,艰涩开口:“卑职以为那只是公主年幼时的戏言,不作数的。” 这话让燕璃心口的怒火一下燃了起来,她一张小脸气得涨红,“戏言?你敢说本公主是戏言?明明是你说谎!” 秦阳心口一紧,忙道:“卑职没有。” “没有?”燕柳眸光一凝,“既然没有那就是真的,秦阳,你躲不了。” “公主身份尊贵,卑职......” “你少拿这事儿当挡箭牌,本公主在乎这个,皇兄更不会介意!”燕璃面色不耐,立即打断了他。 说完,她又靠近了一步,这次秦阳没有躲开。 两人靠得很近,近得能看彼此的面容清晰地映在眼中,燕璃定定地看着他,“我再问一遍,当年你说的作不作数。” 秦阳下定了决心似的抬眸凝视她,语气坚定:“作数。” 第149章 鬿风篇(番)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的炭盆在少烧着,发出阵阵轻微的噼啪的炸开的声音。 燕归尘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目光淡淡扫过站在窗前的人,“何时启程?” 鬿风目光盯着窗外的的飞雪,神色淡淡,“应该就这两日,那丫头还没醒?” 燕归尘知道他说的是云初醒,他眸光黯淡下去,只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他没说话,鬿风就知道云初醒是还没醒,他不知道自己在临走前还能不能亲自跟她告别了。 那颂已死,恭顺王不会就此罢休,在厄什他一定会有下一步的举动。故此,他必须要尽快和厄什王暗中派来找他的人汇合,启程回厄什。 临走前,他还有一些事要交给燕归尘。 “你是说,你手下的那些探者都是聚集在清音阁?” 鬿风挑眉,算是默认。 燕归尘脸色一沉,“你果真是......” 鬿风瞥他一眼,“什么?” “品味清奇。”燕归尘语气淡淡,却带着调侃的意味。 “你懂什么?越是杂乱的地方才能更好的做掩饰,何况那里的姑娘个个水灵,简直塞天仙啊。” 燕归尘带着些鄙弃的神色瞟了他一眼,只觉得无言以对。 想到自己以后要知道他的消息就要往那个地方跑,他不由得一阵头疼。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子里一下陷入了沉寂。 许久,鬿风忽然发出一声慨叹:“在坞什三年,真是没看到这么大的雪了。” 这平平无奇的一句话翎燕归尘眸光闪了闪,他脑中也闪过在那一片金黄的戈壁沙漠,他也是三年没见过大雪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么?”鬿风突然问。 燕归尘愣了一瞬,点点头:“记得,那个时候你正在被厄什死士追杀,差点半条命都没了。” 鬿风微微皱眉,“能不提这个狼狈的事儿么?” 虽然是事实,但是已经过了这么久再被重提,这心里也还是有疙瘩的。 但是在那个时候燕归尘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追杀他的死士是恭顺王派来的,但是在刺杀他的途中碰到了燕归尘。 是燕归尘救下了他,但是也给燕归尘带来了杀祸。那些死士发现了去坞什做人质的燕归尘,便将这个消息传给了恭顺王。 若是燕归尘在坞什境内出事,必定会挑起坞什与燕朝之间的矛盾,这对于厄什来说只绝佳的机会。 于是那些死士不仅有杀了鬿风的命令,还收到了诛杀燕归尘的命令,就这样,两人突然就成了被追杀的难兄难弟。 坞什有一个地方,是各朝的不介于干涉的神秘之地,那就是玄月城。 鬿风在和燕归尘分开之后就去了玄月城,他不是泛泛之辈,这个燕归尘是知道的,但是他没想到不到三年,他就在玄月城建立了暗市。 也多亏了他,燕归尘才能在逃出王城之后能够知道解毒的法子。 只是在那之前,燕归尘并不知道他和云初醒已经早就有交集。 燕归尘神色沉了沉,“你跟阿醒,怎么认识的?” 听到他这么一问,鬿风古怪地看他一眼,“不是吧,她现在都是你的妃子了,还吃这个陈年老醋?” 嘴上是这么说,但是鬿风也没真的不告诉他,于是便都告诉了他。 “哎,这丫头可是比牛还倔,为了让她进暗市,我可是挨了她不少揍。”说完之后,鬿风颇为怨愤地补了一句。 燕归尘没有半分同情,只冷冷嘲讽:“她要是知道你刚开始只是忽悠她,只怕他会打得更狠。” 鬿风没否认,自己也连连点头,“所以要趁她醒来之前赶紧走。” 说着他忽然扬起头,像是自言自语:“不知道那丫头醒过来会不会想到我呢。” 话刚说完,便感觉背后传来冷飕飕的气息,他不禁身子一抖擞。急忙转过身解释:“开个玩笑,这么较真做什么?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你现在可是一国之君,三宫六院避免不了的。” 说着他侧目一笑,带着些看法热闹的意味,“你就不能怕那丫头那皇宫给掀了?” 燕归尘面不改色,“她不会。” 鬿风挑眉,一脸的不相信,“你怎么知道她不会?” 燕归尘没说话,只丢给他一个自己猜的眼色。 他是知道云初醒不会,但是他更坚信自己不会做出让她伤心的事儿。鬿风说的是事实,但是回委屈道云初醒的事儿他也绝不会允许发生。 鬿风像是相信了他的话,微微点头,“看来你还挺了解她,不过给了她一个身份可不算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你要能让她心甘情愿将自己禁锢在这深宫之中,那才是你的本事。”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回去一切小心。” 燕归尘表面上时没有搭鬿风这茬,但是心里确实也受了波动,鬿风的话也让他细细思索了一番。 云初醒的性子跳脱,自然不愿意受到束缚,被困在这高墙深宫之中,但是他也不会去真正的让她受到禁锢。 对于燕归尘的叮嘱,鬿风没作正面答复,反而调侃:“我怎么突然发现你这么婆婆妈妈呢。” 燕归尘惨白着连,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一向沉静严肃的燕归尘,鲜少有表现明显的神情,但是这些他在鬿风面前都是不吝于展现的。当然,能看到这些的,还有云初醒。 良久,鬿风似是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那丫头不会那么快静下心的,你得给她多一点的时间,好好等着吧。” 燕归尘始终没说话,他知道鬿风说的是真话,之后还有许多事需要云初醒去一一接受,他确实需要给她更多的时间。 而且,他也坚信他会等到。 鬿风最终没等到云初醒醒过来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是秦阳去送的他。 “当初说的,可别忘了。”他一脸认真的盯着秦阳道。 秦阳还有些不明所以,看见他这个样子鬿风就知道他已经不记得了,于是提醒道:“日后,我一定会拿命护着云姑娘,不让人伤她一丝一毫。” 此话一出,秦阳汗颜,这复述的还真是一字不差啊。 他神色顿了顿,郑重点点头,“这次记住了。” 鬿风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记住就好。” 第150章 裴烁篇(番) 一场大雨刚过,院里的绿植花卉被冲刷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裴烁从后门进的,一下马就把缰绳扔到后院小厮的手里,自己就径直往前院奔去了。 其中一个喂马的小厮端着草料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满是疑狐道:“我怎么发现二公子最近回府回得有些频繁了呢?” 牵着马的小厮把马拴好,走过来照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掌,“公子回来那当然有事,背后说闲话让二公子听到,你又得遭殃了。” 裴烁回来没有先去见护国公,而是往云初醒的院子里跑,他知道自己现在去见护国公必定是搅了他的好事。 这会子护国公还不知道偷偷猫在哪儿偷吃甜食呢。 好不容易两个盯着自己的人都不在,护国公是绝对不会错失这个机会的。 裴烁来到云初醒的院子的时候,她正靠在贵妃榻上优哉游哉地看着话本,啃着香梨。 她看得正入神,忽然手里的本子就被人抽走了,她心中不悦。 抬眼一看发现是裴烁,她心情就更不痛快了。 “你干什么?把画本子还我?” 裴烁没还给她,反而把画本子放到一旁,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神色反常。 “元家二公子是不是你弄伤的?”他问。 准备要发作的云初醒听到这个一问,顿时心虚,她心口的气焰一下被掐灭,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裴烁一副我就知道的眼色瞥她一眼,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我是谁啊,这京城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儿?怎么回事?去接你的时候竟然也没说。” 云初醒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说了干什么。” 裴烁放下杯子,力度有些大,在桌上磕出了声响。 “什么叫不要紧?你知道那元家是什么来头么?你就那么伤了元绍就不怕那些人盯上你?” “哦,感情您是怕我给你们添麻烦啊,那没事啊,我今天就搬出去。”云初醒镇定自若。 裴烁一头黑线,简直要被她气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就吓唬吓唬你,谁让你不好养病,大晚上还跟着别的男人出去瞎逛。” “哪是瞎逛,我就是突然想吃甜食了,才让邱恒带我去的,我也不知道会碰上元家的人。”这是实话,云初醒很是无辜。 虽然不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但她当时想吃甜食不假,之所以没说是邱恒提的就是怕这个急性子会怪邱恒。 她就知道裴烁是吓唬她,可她是那么容易唬住的人么?简直不要太天真。 再说了,裴烁这么狂傲的人,会惧怕一个没有实权的家族?这怎么想都是没有可能的事儿。 “你不会回来从军营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事儿吧?”云初醒一脸古怪地问他。 裴烁目光闪了闪,忽然提高了音量:“当然不是,我有这么闲么?” 云初醒看着他,连连点头:“有。” 他这个月都已经回来好几次了,若不是清月告诉她,她都不知道裴烁以前都是在军营,鲜少回来的。 起初她还以为是因为燕归尘回来了所以事情更多一些,会需要跟护国公商议一些事宜,但是之后才发现他总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回来。 至于护国公哪儿就跟不用说了,自从燕归尘顺利登基之后,他就清闲下来了。整日不是光明正大地吃甜食,就是偷偷摸摸地吃甜食。 刚开始她不知道护国公是不能太多甜的东西,后来有一次护国公牙疼发作,这个身经百战,战场上杀伐勇猛的八尺老男人,愣是给疼得眼泪哗哗直流。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护国公生了龋齿,不能吃甜的。于是她毅然决然地也加入看裴焕和裴烁的阻止护国公吃甜食的队伍。 对此,护国公真是欲哭无泪,原本两个人盯着就够头疼了,现在又来一个。而且这个,仿佛还把那两个亲生的还要难缠。 为了避免云初醒在纠结关于他很清闲的话题,裴烁话锋一转:“你们去的哪家?” 云初醒闻言仔细回忆,“穆和楼?” 就因为云初醒这一句话,裴烁每次经过暮和楼的时候总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直到新帝登基,他进宫参加晚宴回来,经过穆和楼的时候心中一动,毫不犹豫地就让元谨去买了几样点心。 那个时候他已经喝得半醉,走路都是飘忽的,但是在看到这家酒楼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想起云初醒说的话。 她说这家的点心不错。 开开心心抱着点心强忍着醉意去了她的院子,却发现她没有在,很快便想到她一定是去了宫里。 裴烁的一颗心犹如坠入冰窟,久久不能回神。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胜过她,不论武功,斗嘴,亦或是,感情...... 在这一刻,他才深深地意识到,云初醒这个人,他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去靠近的了。 想到这儿,他微醺的意识忽然又清醒了几分,心也痛了几分。 身子难受得不行,见不到云初醒他应该就回去躺下休息的,但是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地去了宫外等她。 他在寂静寒凉的夜里等了她一个时辰,等到她之前心里是赌气的,但在见到她之后那份情绪又忽然消失不见。 其实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快支撑不住了,云初醒的每一句话就像是风一样飘在他耳边,让他听得不真切,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再怎么不清醒也一定要把她带回去。 从一开始道现在,他就只能做到把她接回去,却做不到把她永远留下。他没有这个能力,也更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因为再过不久,他可能就不会再有机会经常见到她,这成了心中的一根刺,是不是地硌着,隐隐作痛。 此后,,一个身份,一道宫墙,永远地将他和她,远远地隔绝了。 这个隔绝不仅仅在于距离,身份,与时间,而是在于自己的一份心意从此也被斩断,尘封在一处不为人知的暗处,永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