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岁念安》 第1章 再会 小渔神秘裙子号!叭叁似衣流期期叁流,欢迎! 朝代盛极而衰,再难收场时,便是改朝换代之日。 改朝换代,兴亡皆是百姓苦。 历史上诸多评说,一句乱世,一则流亡,便是多少人颠沛流离的一生。 我是良,也是狼。 这是明末的故事,同时也是我的一生。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洛阳湖边一别,便是九年征战,期间无数生死,三言两语,道不尽心酸艰苦。 随着洛阳城破,豚妖被诛,我迫不及待地回到洛阳湖边想见到她,却已寻不到当年那道瘦小的身影了。 她还活着吗?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一个十四岁的小崽子,要如何一个人在这种吃人乱世的中活下来呢。 我想不明白的,就跟当初我想不明白当初她为什么不杀我一样,索性不再去想。 我更愿意去骗自己说,小崽子脑袋比我灵光,总归是能自己找到出路的。 但无论小崽子是否还活着,这仇,我总得替她报的…… 一年,百般周折,我寻到了闯军并加入。 五年,闯军被困,我没有机会赴约见她。 九年,豚妖已诛,我没有在湖边等到她。 闯王告诉我,为了天下人,再与他一起征战,等到他打进京城,便要天下再无饿殍。 是这样吗? 我笑笑没有说话。 追随闯王的兄弟众多,同我一样为了心中的“侠”意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倘若真的有打进京城那么一天,天下这杯羹,倒也是不知该怎么分。 但是那也都与我没有关系了,九年,我已经累了,如今完成了我跟小崽子的约定,那也就不再继续下去了。 我要去找她,哪怕她生死不明,我的后半生也应该花在寻她的路上。 洛阳城湖没有她,我就继续等下去。 十日无果,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她已经死了,又或者她已经忘记当年的约定了,再可能嫁做人妇,有了家室,不便前来了。 只是见不到她,我终究是放心不下。 又等了一日,依然无果,我便照着湖的下游寻找。 这路上尸横遍野,看得我一阵悲凉,不由分说联想到了满穗。 也许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成了一具白骨了罢? 我有些累了,也可能潜意识觉得这辈子没什么机会再见到小崽子了,心中突兀地一阵迷茫,喝了几口酒竟就有些醉了,不知不觉靠着河岸边睡了下去。 诛灭豚妖的极喜过后,便是巨大的空落,当年最想分享这个消息的人,现在我却已经找不到她了。 迷迷糊糊地,我好像又梦见了当年小崽子拿刀指着我,下不去手,却哭着说我的命是她的。 “豚妖身死的那一天,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我们就在这里见面。” 那时候的天色好像也是这般的昏黄呢。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应该带她走的。 可惜了呀…… 远处,一阵船夫的吆喝声将我吵醒。 “喂!” “兄弟!你怎么独自一人躺在这河边上?” “我想躺就躺,你管我做什么。” 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当然也没什么好态度。 船夫没有在意我的语气,而是大笑了一声“有人托我来接你,她见不得你着凉嘞。” “是一位姑娘嘞。” 姑娘……? 是她吗? 我仓促爬起,踉踉跄跄地跑向船边。 跟闯王征战多年,我自是没什么姑娘的缘分的,硬要说还剩点什么的话,就多半只能是她了。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方,那大抵是不会有错的了。 小崽子…… 穿过岁月,透过迷雾,我仿佛又于江水之上看见那道身影,回首望我,说五年再会。 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船舱上,殷切地期盼着那个人的出现。 许久……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良爷。” 是了,也只有她会记得这么叫我。 时间大抵在这一刻停住了,连雨也不再落下。 一把白纸伞从我背后撑起,挡在了我的头上。 我僵硬地转过身去,将她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是一袭天蓝长裙款款而立,与江水长天共一色;是泼墨长发,沥沥细雨,于此顺流而下。 她抬眸,浅蓝色的瞳子与我的视线交错,因为将伞撑给了我,丝丝雨珠顺着她的睫毛滚落下就像哭过一样。 “小崽……” 我想叫她把伞收回去,可刚到嘴边的话却又戛然而止。 而今,继续再用“小崽子”称呼她,好像已经不太合适了。 这些年她变了很多,衣服不再破破烂烂,人也不复当初那般瘦弱,出落得一副美人的姿态。 不变的反倒是她的眼睛,蔚蓝色的清幽,如同当年像只猫一般注视着我。 “良爷,”她浅浅一笑“盯着船舱是在找我吗?” 我怔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盯着她看。 “良爷不说话,莫不是在学我以前装哑巴?” “你……还活着呀。”我没有接满穗的话,而是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挺好的。” 她还活着,我也还活着,便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是嘛。”满穗抬手遮掩住了满是笑意的嘴角“那良爷还活着,也是挺好的。” “外面凉,进船舱里面再说吧。” 言罢,她拉起我的衣袖,带着愣神的我走了进去。 我们在茶桌旁坐下,她先是点了株檀香,又给我倒了杯茶水,便撑着下巴两眼微眯盯着我。 两眼对视,相顾无言。 檀香缕缕升起,坐在对面的满穗也变得虚幻了起来,合着外面船夫的渔歌,船摇晃着前进着。 我想说些什么,却早已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尴尬地拿起茶水一饮而尽。 满穗起身又为了倒了一杯后,转头看向了船舱之外,却也是不着急说些什么。 不知名的情绪在我心中积蓄,让我诧异,越发无所适从。 江水在后退,我们却在前进。 船要开向哪里。 我不知道。 该如何面对她。 我也不知道。 许久许久,满穗打破了沉默。 “良爷。” “怎么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说与你听听。” “什么事?” “很奇怪,这些年来,别人问起我姓名,我都只说穗,唯独良爷,我说了全名,满穗。”她顿了顿“当时只觉得,总得让仇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话说回来,良爷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喜欢满穗,还是穗。” “……” “……” 又是久久无言,我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既然她问了,我总归是得给她一个答复的。 “满穗吧……”我重新喃喃道“我喜欢满穗。” “哦……” 她转头望向窗外轻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我也随着她望的方向同她一起。 无论朝代如何更替,江水依然如旧奔涌。 无论天下如何动荡,春夏秋冬照常而至。 无论无论…… 无论如何,我们还坐着这,看着同一片日落,也就足够了。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总归是要弄清楚的。 “如今,当初我们的约定我已经完成了,你是要来取我的性命吗?”我严肃地问道。 我自然是不怕死的,只是如今刚见到她,若就这样死了,还是心有不甘。 满穗低头思考了半晌“是,也不是。” “不懂。” 坐在对面的满穗没有看我,而是不紧不慢地从衣裳里摸出一把匕首,放在手中把玩。 虽然时隔多年,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便是当初那把匕首,兴许是被好生保养着,竟没见多少岁月的痕迹。 所以……这是,要杀我吗? 我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却还是挥之不去。 我看见满穗将匕首缓缓指向我的胸口,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个位置好像跟洛阳湖刺我的地方别无二样,只是两者出手的速度天差地别。 我没有问,也没有去躲,而是闭上了眼睛,任由着那把匕首慢慢地贴近我的胸膛。 第2章 影子戏 是该这样的,我已经多活挺久的了,早该死了。 直到我的胸口传来微微一阵刺痛,我才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匕首停在了我的胸口处没有继续前进。 我抬眼,疑惑地看向满穗。 “不急,这样太便宜良爷了。”她摇了摇头,“良爷只要记住,你的命是我的就可以了,我早晚有一天是要杀你的。” 我点了点头,满穗的回答没有出乎我的意料,我好像总觉得她不会那么轻易杀了我。 但这到底是我欠她的,什么时候要我的命,也随她了。 “说到这个,良爷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她笑了笑,又将匕首重新藏进了衣裳里“我可以等良爷做完再杀你的。” 心愿吗…… 这些年所求甚少,只想着诛灭豚妖,完成我们两人的约定,一时间,竟想不出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不过……看到如今的小崽子已经出落成一位极美的女子,我也不禁想见见当年的其他三只小羊过得如何。 “好像是有一个,我想见见当年其他的三人,看看她们现在过得如何。” 如此,这个世上就已经没什么我牵挂的人了,我也可以放心的去了。 “他们的情况我知道一些,琼华嫁到了北境,路途遥远,不方便去找她。翠儿和红儿倒是还没嫁人,而是跟鸢姐姐逃去了扬州,听说她们俩在鸢姐姐的客栈里表演影子戏 。” “有机会,我倒是挺想去看看的。” 突然,满穗好像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哎,良爷,正好说到影子戏,还记得怎么演吗?”她站起身来,身子微微前倾。 “倒是有在军队里面给大伙表演过一两回,但也是许久没有碰过了。” “那良爷有雅兴再陪我演一次三英战吕布吗?”她笑了笑,继续说道“如果良爷不记得怎么演的话,我还可以再教你,就跟……当初一样。”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就有些怀念之前跟小崽子两个人半夜溜出去学影子戏的日子了,那时候她还是瘦瘦小小一只,也好使唤,不像现在…… 眼前的满穗已是成年女子,虽也还是瘦小,却也不再是当初那般不健康的瘦弱模样,而是另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瘦。 她离我极近,一丝两缕地墨发垂到我的脸上,甚至可以闻到上面传来的淡淡清香。 这是不是,有些太近了……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我故作镇定“而且这里好像也没有道具。” “有的呢”满穗笑着指了指我的身后,一个满是刮痕的木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原来我并没有在意这个木箱,而现在听她一说,倒也是发觉了这木箱跟当初那只有几分相似,只是颜色已经暗淡了太多。 “这些年,我一直都带着它,就是有些可惜演影子戏的锣鼓被我落下了。” “一直带着它干嘛,不麻烦吗?” “是有些麻烦呢,只是……想着有一天可以再跟良爷用它再一起演一次影子戏,就没舍得扔掉他”满穗低头看着小木箱,眼中泛起了我说不清的涟漪。 逃荒路上,诸多坎坷,这箱子现在还能出现在这,想必她是费了不少心思。 “这些年无聊时我也有自己一个人演过,只是终究没有两个人方便罢了。” “所以……良爷?” “好”她如此用心,让我不忍心去拒绝她。 满穗忽地笑了出来,张罗着把戏架子摆好,又把三英战吕布的小人一个个拿出来摆正。 我有些愣住了。 “良爷,这是吕布,这是张飞,这次可别再认错了。” “喏,良爷当年做的小赤兔,就是有点破了,唉……可能是被我搬箱子的时候不小心磕着了吧”她边摆弄着小人,边细声说道。 “你还留着呀。”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满穗,两匹赤兔马,一匹做工粗糙,是我当年做的,另一匹精细点是小崽子的,它们紧挨着一起,就像是在窃窃私语。 此时恰好,黄昏转场黑夜,表演影子戏倒是极为合适。 满穗生起一团篝火在船板,拨弄着火盆上的煤炭,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抬头看我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黑白分明的瞳孔,满满倒映着的全是我的身影。 “你们在搞啥子嘞?”本在船头撑船的船夫也被这道火光吸引了过来,指着表演影子戏的架子问道“这又是个啥子玩意?” “这是表演影子戏的道具,话说回来,你应该还没看过影子戏吧”满穗回头朝我眨了眨眼睛“不然就坐着看我们演一段?” “好哇,饿还没见过哩。” 因为没有锣鼓,我们只能凭着感觉开演。 多年没有碰过这些玩意,我倒也是生疏了不少,只能磕磕碰碰地操纵着吕布小人骑赤兔马向前满穗操纵的三兄弟冲去。 似乎是看出来我的窘迫,满穗腾出一只手握着我,将我带入她的节奏,对着刘关张三兄弟步步紧逼。 随着幕布上的小人正式交战,因为满穗腾出了一只手的缘故,原本的刘关张三兄弟只能一个个单独面对吕布。 她的手纤细白净且冰凉,如同一只白玉镯环绕在我的手腕上,灵巧地带着我不停晃动着手中的绳线。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里握欸~” 满穗熟悉而陌生的戏词从我耳边传唱开来,小脸满是认真地盯着幕布,全心全意投入到表演当中。 也许是过于认真,她并没有发现我在看着她,望着那精致的侧脸,我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是怀念吗? 她的声音这些年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比起从前只是多了些冷冽的感觉,却也是更加的动听。 从前我们也是这般,她唱我演,因为我技艺不精常常需要她帮我分担一部分操作。这些年我虽然生疏了,但她却好像越发的熟练,想必这些年没少自己一个人练习过。 头戴三叉紫金冠,身穿红锦白花袍。 腰系玲珑丝鸾带,身背弓箭手提枪。 胯下赤兔胭脂马,方天画戟手中拿。 吕布虽是以一敌三,刀光剑影间,却也是不落下风。 三人战成丁字品,枪刀纷纷不止,战了百十合有余,也不见输赢。 吕布一见不能得胜,杀开大路逃去,倒拖画戟往前,策马加鞭走如云。 反被三方围住不得脱困,八方诸侯齐叫喊,终是被捉马而下。 一场戏了,有满穗的帮助,一轮下来也还算得上是顺利。 渔夫没见过这新奇玩意,便也看不出什么表演的瑕疵,倒是直拍手叫好,给了我们很大的鼓励。 满穗与我相视一笑,我们仿佛又找回从前的默契,那张小脸逐渐与我记忆中她从前的模样重叠相加,彼此之间因为年久未见而拉开的距离倒是因为这场影子戏又拉近了不少。 滂沱或连绵,遥远或咫尺,冷淡或炽热,那都是满穗,我想,大抵是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再将我们分开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再远了。 我会跟着她,直到她将我杀死,这场追逐会贯穿我的一生。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月悬挂于天,冷冽的月光洒在满穗的发上,银光如瀑,竟衬得她有些不真实了。 我呆呆地望着她。 “良爷看,月亮升起来了呢”满穗指着天上的月亮,喜笑颜颜。 “是,挺好看的”我点了点头。 我说的是她,亦或者是月亮?可能连我自己也分不太清了。 我的月光,那么亮,那么清冷,不为谁而亮着的月亮。 好生耀眼,可惜它既不圆,也不亮。 不圆亮啊……不原谅……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自古月便是与团圆或离别挂钩的。 看着眼前之人的笑脸,我竟突兀地一阵心疼。 第3章 是夜 倘若……当初我没有杀了他爹,她现在又该是什么样的呢? 她的弟弟,妈妈也许都能活下来,她不会家破人亡,也不会有寻仇路上的坎坷,更不会有九年独自一人的颠沛流离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欠得太多了,早已不知该从何还起。 “良爷,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满穗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我进门。 我们走进门内重新坐下,烛光摇曳着,照得她的脸明暗不定,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道歉的话,又好像有点多此一举了,满穗并不需要我一个毫无用处的道歉。偿命的话,我的命,她暂时也不想要。 我眼前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微微眯起双眼直视着我。 少女的目光像猫一样,仿佛可以洞穿人心,我下意识地避开了。 “良爷怎么了?刚刚开始就心不在焉的”她皱眉问道。 “没事……”我摇了摇头,到底没有说出来,这件事,她与我,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释怀吧? 但是欠她的,我总得还的。 满穗抿了抿嘴唇,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却也是将头别了过去,不愿意再看我,大抵是生我的气了。 气氛一度变得沉闷了起来。 “满穗,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会很难吗?”为了打破这个局面,我率先提出了自己这些来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刚加入闯军时,几乎每一场我们都吃了败仗,死了很多人,尸横遍野,许多刚认识没几天的兄弟也永远的倒下了。 身边熟悉的人越来越少,新面孔却在不断更替,多半也是只有一面之缘,此后再也不见,我的心也渐渐地麻木了起来,不再与他人建立任何密切的联系。 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我看惯了生死,却也越发担心起了小崽子的安危,所以便时常寻思着这个问题。 少女低头思索了一会,像在回忆着什么,随后才缓缓开口道“跟良爷分开以后,其实跟之前找良爷的日子也大差不差……” “我一路北上,避着大路,专挑没人的小路走,饿了呢,就着树皮配点草根果腹,渴了呢,就趁晚上没人的时候去河边喝点。实在没有办法,也会去镇子上将良爷给我的碎银换点粮食。” “那时候北边还挺乱的,吃人的事也不少。” “一直走了这样几个月有余,后来我找到了以前帮过我的一个烟月楼的姐姐那,她收留了我,让我干些杂活,虽没有工钱,但能吃上饭,在这世道也算得上极好了 ” “芸姐从小便被卖到烟月楼,见多识广,教了我许多人情世故,也待我不薄,可……” 满穗叹了口气。 她继续说道,“这年头太乱了,贪官污吏数不胜数,芸姐又是烟月楼里最美的女子,有个狗官便看上了芸姐,强夺豪娶她当了小妾,芸姐嫁过去没多久就死了。” “狗官对外说是染了病,不治身亡,可我跟了芸姐那么多年,又怎么会不清楚芸姐有没有病呢?” “我本想往上报官,但是转念一想,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估计也没人管这件事情,就算真怪罪下来,也罚不了多重”满穗摇了摇头“这样,不好。” “所以你……?”我仿佛联想到一种可能性,但又不太确定。 她不会……把那狗官杀了吧? “所以,我把他杀了。” “……?”我的瞳孔猛缩,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姑娘家家有这个能力去完成这种事情。 “良爷不知道吧,在我家乡那边,有一种产自桑树的毒蕈,晒干磨粉后,无色无味,只要吸入一点便可让人产生幻觉,发狂而死。” 说这话的时候,满穗正笑眯眯地盯着我,时不时打量着我身前的茶杯。 我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原来平平无奇的茶水此刻竟让我有些捉摸不透。 “良爷不用怕,茶里没毒,我想杀你还用不着这么麻烦。”她用衣袖捂嘴笑道。 “因为以前跟过一个好心的老厨子一阵子,我的手艺还算不错,姐姐死后我便去了后厨当帮工。” “我仔细留意,发现那狗官每次来寻欢作乐时,点一个姐姐的频率特别高,于是我就跟那姐姐打好了关系。” “然后我就等啊等……终于借着一次偶然的机会,趁狗官睡着时将姐姐骗出门外,把毒蕈制成的粉末撒到了他的手帕上。” “隔天夜里,那狗官就在家里发狂而死了。” “虽然这种毒蕈杀人的方法几乎检查不出来,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下完毒的那天我也就带着青楼姐姐剩积蓄离开了那里。” “我一路南下……”说到这,满穗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了呢,良爷。” “要不今天就先讲到这,来日方长,剩下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聊了许久,虽然几乎都是满穗一个人在讲话。 “那你先睡吧。” “良爷呢?” “我……” 我抬眼看了下船舱,只有一张说不上大的床榻。 “嗯?” “我还不困。” 满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不用猜都知道良爷在想什么,良爷还真是不会撒谎呀 ” “……” “我记得良爷不是自己带了草席?你睡门边,咱们隔远一点就行了。” “要不我还是出去睡吧,在一个房间里面……不太好 ”我摇了摇头 小崽子身上穿得秀丽,大抵是已经嫁人了,我也不好像当初一样与她同处一室。 “算了吧,外面凉 ” “要不还是……” 还没等我说完,满穗便打断了我,“良爷不会是想半夜偷跑吧?” “没……” “那就睡这 ” “……” 算了……等半夜我再自己出去吧。 满穗见我没有说话,便主动帮我将草席在门口铺好。 “嗯……我算了一下,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嗯。” “那现在……嫁人了没。” 尽管心中有所猜测,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满穗先是愣了半晌有余,随后才捂住嘴巴笑了起来“良爷在担心这个呀,还未嫁呢。” “不是担心……就是随便问问。” “哦~” 不知是有意无意,她好像刻意将尾音拉长了许多。 “那良爷呢,军中这些年,可有娶妻?” “没娶,兵荒马乱的,娶了也是跟着受罪。” “也是。”她又轻笑了一声。 “那良爷早点歇息吧,明天一早,我们便启程去扬州找翠儿和红儿她们,替良爷了了这桩心愿。” “你也要去?” “那是自然,我得盯紧良爷,可别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就死了。” “那倒是……不会。” “嗯~” 满穗掐灭了烛火,船舱内又重新回归一片黑暗。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今天晚上我大抵是横竖睡不着了……为了不吵醒满穗,我一直等了许久才走出去透了口气。 除了船上的一点淡黄的火光,整片江上再没有其他颜色。 百无聊赖,我只能默默地盯着那处火光发呆。 摇曳着的火苗在我的眼中跳动,从军多年,我早已经不再畏惧火光了,如今却又莫名难受了起来。 天启大爆炸之前,世界像场怪诞的梦境,父亲破碎的身体,瞬间炎热的温度,年幼的我拉着父亲仅剩的一部分在街道上矗立着,嘈杂的声音,阵阵耳鸣袭来,血,光,火,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世界上有太多必然的结果,去年的大雨,今年也依旧落下,天灾人祸……也绝非偶然。 第4章 过往 天启大爆炸,真的是单纯的天灾吗? 本来以为过去这么久,我应该淡忘了才对,现在夜深人静竟突兀地又想起了这件事。 ……………………………… 时间线拉得有些太过久远了,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但是那个场景我却一直没有忘掉,随着岁月的流逝,历久弥新。 那是天启大爆炸,父亲死的那一天。 父亲拉着我的手坐在长椅上等待对面的影子戏开演。 “良,你以后长大了,要干什么?” “嗯……不知道。” “那跟爹学经商吧,然后再娶个漂亮媳妇,爹以后也能放心跟你娘交待了。” “不要,没意思。” “你不想学经商,那你想学什么?” 我没有回答父亲,我的注意力早就被前面传来的阵阵叫好声吸引过去了。 侠者,以武犯禁,为民除害…… 那是,“侠”这一个概念第一次出现在我心里。 我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我指着影子戏的幕布上跳动的小人,转过头拉扯着父亲的手刚想告诉他。 “嘭!” 突如其来的爆炸将我弹飞开了,等我醒来时,手上还牢牢地抓着父亲的断臂。 在此之后,官府的挤压,众人的哀悼,流亡与抢粮,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心中崩塌了。 侠者存于盛世而死于乱世,恶人存于乱世而死于盛世。 也许真正的良真早爆炸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醒过来的,是狼。 ………… “很久以前,在那一场大爆炸之前,在良爷小时候,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爹还活着那会,我很爱听戏,戏里常有各种神仙,侠客……” “前者对我太过遥远,后者却是有迹可循。” “一个人,一身衣,一把剑,我梦想着能走遍天下,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所以,大概是侠吧……” “那……为什么良爷现在没这个梦想了?” …………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父亲最后的画面,又接着联想起了过去和小崽子的对话。 “良爷?” “……?”我猛地转过头去,满穗不知何时悄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她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你还没睡吗?” “良爷不也没睡”说着,满穗便在我的身边蹲跟着我一起蹲了下来一同看着眼前的火光。 “……” “我记得良爷以前不是怕火?”她顿了顿“现在不怕了?” “……很早就不怕了,你为什么还没睡吗?” “前些年往南逃荒的时候,路上还挺不太平的,饥荒闹得最严重那会,有的村民会半夜抓人去吃。” “我只有一个人,所以不能睡太死,久而久之,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被惊醒。” 她摆弄了一下火堆接着说“良爷起身的时候我其实就醒了,我原本以为良爷是出去解手,但是等得有点久了,就想出来看看。” “抱歉……我还以为你睡了。” “没事,话说良爷不觉得很熟悉吗?” 确实,我点了点头,之前练影子戏的时候,为了避开舌头,我们也都是半夜才出来练的。 “那时候你还想背刺我来着。” 满穗笑了笑,“那良爷不也还没死吗?” “我要是那时候死了,你们就被舌头卖给豚妖了。” “良爷怎么敢肯定,兴爷会不会也被我杀掉呢?” 也是,如果连我都被阴死了的话,那时候在睡觉的舌头估计也活不下来。 “话说,你这些年杀了很多人吗?” “也没几个啦,都挺该死的就是了”她晃了下脑袋。 “……?” 没几个……?那是还不止一个的意思吗。 “没办法的,这个世道,良爷你也知道,别人不死,我就得死,只杀该杀的人就已经很难了。” 潜意识里,其实我不希望满穗去接触这些东西,我总觉得她应该保持着当初的良与善,这种事情不应该由她来做。 但她说得对,不见的这些年里,为了活下去,我们都别无选择,也被潜移默化地改变着。 “罢了,以后杀人的事情还是我来做吧,这种事情……你来做终究是不太好的”我皱着眉头对满穗说道。 她愣了片刻,随后抿嘴一笑“好。” “你去睡吧。” “良爷呢?” “我守会夜。” “随你”满穗嘀咕了一句便走进船舱,顺手将门把手也带上了。 …… 其实我还想等会进去拿草席来了…… 算了,将就过一晚吧。 我靠着门沿边,就着火光,到了后半夜才沉沉地睡下。 今天我的运气大抵是好的,能遇到她。 满穗一直是我这些年难解的一个心结,我时常梦见,在那个烟火尘埃遍布的夜晚,她离开我,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直到潮水将我淹没。 如今看到她活得好好的,甚至可能还过得不错,倒是也安心了不少。 我还有机会去用我的后半生偿还我欠下的一切,仅仅是这个想法就已经足够安慰着我了。 夜尽天明。 “良爷?” 听到这个声音,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之前半夜曾有叛徒刺杀过我,尽管没有成功,但也确让我从此以后再不敢睡太死。 我起了应激反应,下意识地将满穗拍打我的手用力地捏在半空。 满穗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近得好像快要贴到我的脸上,在此刻却是紧皱的。 ……? 我后知后觉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我们两面面相觑,没过一会满穗就把脸撇到一边去了。 她揉了揉被摁得发红手腕,又转头瞥了我一眼。 我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捏疼她了,心里暗暗懊悔,摸了下后脑勺说道“抱歉,弄痛你了?” “我还没那么脆,倒是良爷你,在外面睡一晚上不习惯吧?” “还好,以前的环境比这个差得多。” “也是”她朝我摆了摆自己发红的手腕,调侃道“良爷的身子好着呢。” “抱歉……” “那良爷给我揉揉?” “……” “算了,开个玩笑”她笑着摆了摆手“良爷昨晚没吃东西,我们现在下船吃点吧?” “好。” 这时我才注意到,满穗已经褪去了昨日淡蓝色的长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布衣,原本盘起的头发也随意地被垂放到了身后。 大抵是因为外面太乱了些,穿得华丽倒确实不方便,以她的性格大概也是不会计较美丑这方面的东西的。 所以……她昨天为什么要穿得那么华丽,总不能是为了我吧? 我在心底暗暗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那也许只是碰巧罢了,不过倒还真的挺好看的…… 我们二人走下船去,一路无话,不多时便行到了一座小镇。 此地位于洛阳与郑州之间,因为起义军多次进军中原,中土的大部分城镇也日渐荒废,能往南边逃的已经逃了,剩下的不是加入起义军便是困守故土,但是大哥提出的“均田免赋”口号倒是也给了剩下的人一条活路。 虽说如此,此刻这里的人烟也比之前少了许多,熙熙攘攘的商贩分布在街头,就连叫卖声都显得有气无力,仅能从建筑物上看到当年的繁华。 “……” “良爷想吃点什么,我请你?” “你挑吧,我都可以。” “那我挑的你别嫌弃哦?”满穗对着我眨眨眼睛。 “不会”我笑了笑“我不挑食的。” “那跟我走吧!我之前有来过这的小店,味道很不错”她指着前方小巷深处的一个小店顿了一下“不过我那时候没钱就是了,所以只吃过一次,后面都只能在远处看看……” “那现在呢?” “那自然是有钱请良爷吃一顿的”满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而后又带着我在的小巷里七拐八拐,她说,当初这家小店生意还是挺好的,就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第5章 荷包 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好吃的东西也是一样的,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到饭点这里该有人还是有人。 满穗带着我走了进去,随意地点了些招牌的吃食。 我正想与她闲聊,却发现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时不时眉头紧锁。 “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了我,我下意识地看向了满穗,她正拿着手帕掩着嘴角,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抹鲜红。 这个颜色我再熟悉不过了。 血…… “你怎么……会咳出血?”我不安道。 这大抵不是什么好的征兆,早些年在军里,多半是病入膏肓的人才会有如此的症状,无一不是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了。 满穗随意地摆了下手,示意我不用担心“没事,老毛病了,我都习惯了。” “等会去看看大夫”我不放心道。 “算了,我看过很多大夫……他们也都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 “良爷这是在担心我吗?”满穗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 “……”我沉默注视着那块手帕,点点鲜血,此刻在我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丝丝缕缕地不安缠绕着我,我总觉得满穗她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但我也清楚着,她既然瞒着我,那我多半是问不出来的。 “别担心啦良爷,好几年了都,你看我这不还好好的吗?”她把带着血的手帕收了回去,笑得有些许的不自然。 满穗……满穗…… 她大抵是看出了我的不安,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安慰我,但看着她的笑脸,我的心没由来的一阵心悸,她到底在瞒着我什么呢…… 正巧这时店小二上齐了菜,满穗也招呼着让我别想了,赶紧吃饭。 我暗暗记下了这件事情,想着以后找找看有什么办法治好。 经过这个插曲我们都没有什么心思慢悠悠地吃饭,草草了事便离开了此地。 一路无话,气氛又逐渐沉闷了起来,我想打破这沉默,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等到快走出了这片乡镇时,我却意外瞧见了一个东西…… “你先回船上去吧,我去买些东西。” 满穗朝我点了点头,我便走开了。 我径直地朝手里拿着那个番薯的中年男子走去。 当年给小羊们买礼物的时候,小崽子说想吃番薯,我们寻遍了整个集市也没有看到,没想到却在这里意外遇到了。 她失落的样子一直刻在我的心底,这些年来,我时常与军队里的兄弟打听,倒也见识过了番薯是个什么玩意。 那人穿着朴素,行色匆匆却又透着一丝喜悦,也许是着急回家把食物带给妻儿。 我拦住了他“老兄,你手里的这个东西很是稀罕,我想买下来可以吗?” 男人见我身材高大,犹豫了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这……我是想带回去给妻儿尝尝鲜的,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我已经知道了他的难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搞到点特别的吃食的确并不容易。 “那你看这样可好?我出一百文钱买下它,你也可以带着妻儿去吃些好的。” “这……此话当真吗?”男人欣喜。 “当真”我点了点头。 因为出价不低,男人很爽快就卖给我了。 我沿路上也买了些其他小玩意,看到一个蔚蓝色的簪子,很是精巧,想着与她的衣服般配也就顺手买了下来。 跟着闯王四处拼杀这些年里,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得到女子,我自然也不知道满穗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只能靠着自己胡乱揣测。 她……会喜欢吗? 我有些忐忑,满穗如今衣着不凡,吃穿方面想必都不会太差,可能也就看不上这些小玩意了…… 我的记忆还停留在送她鞋时,她看我眼神熠熠生辉的那一刻……那时候她告诉我,那天是她的生日。 倒是也不知道那双鞋子现在如何了。 我边走边想,不多时便回到了船上,满穗正无聊地坐着船边,估摸着是在观望着等我回去。 “良爷都买了些什么?”她歪过脑袋,凑到我的身旁。 “给你买了些礼物。” 我笑了笑,也没有多卖关子,直接就将东西都拿了出来。 一个番薯,一个簪子,还有一些老板娘极力推荐的胭脂,说但凡是个姑娘就一定会喜欢。 对于这点我半信半疑,在我看来满穗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姑娘,具体哪里不寻常我也说不太清楚,只觉得她是像一只猫一样的。 “这是……番薯?”她顿了顿“良爷怎么会想送我这个?” “之前你说想吃番薯,我们找遍了整个集市也没有找到,刚刚碰巧看到了,就顺手买了。” 满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角却莫名带上了一丝泪光。 “良爷竟然还记得这件事呀……” “你……喜欢吗?”我有些迟疑,生怕她看不上这些东西。 “很喜欢呢……良爷倒是有心了,不过……”她拿起了胭脂盒,在我面前挥了挥“良爷送我这个,是觉得我不好看吗?” “那倒不是,只是老板娘说了,姑娘们都喜欢用些胭脂粉末来打扮自己。” “我也不清楚你喜不喜欢,索性就都买了点。” “我用不习惯胭脂的”满穗又笑了起来“反倒因为逃荒往脸上抹过不少灰呢。” “这些等到了扬州,就当是送给红儿和翠儿她们的见面礼吧,良爷?” 我点了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毕竟满穗是跟其他人不一样的。 “至于这个簪子……”满穗将其拿起,在阳光下举过头顶仔细地瞧了瞧“不得不说良爷还是挺有品味的嘛。” 可满穗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愣住了。 “后头也够尖,用来当做暗器也许能起到一个出其不意的效果。” “啊……?”我欲言又止。 一个装饰品就能给她联想到这样的用途,我不禁对她这些年来的经历又多了一分好奇。 “良爷都送我礼物了,那我也不能太小气才行。” “你也有东西要送我?”我挑了挑眉头。 “良爷猜猜看?”满穗从衣裳里摸索出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背着手眉眼弯弯地看着我。 “我……猜不着。” “没意思。”满穗吐了吐舌,还是将礼物从背后拿了出来。 这是……荷包? 在我的印象里……她的爹爹,好像也有一个这样的荷包…… 我将其拿起仔细端详,红色的材质在日光的照射下越发鲜艳,不知是用了什么材料,摸起来也是极为舒适。 上面绣着……“穗穗平安” 穗穗平安……吗? 平安,平安……我微微发愣,自责,愧疚……无数无数的情绪涌上心头,荷包上的“安”字好像绣在我的心上,一针一线不断戳痛着我。 “良爷,我自己做的”她邀功似的盯着我,一双好看的眉眼弯出了月牙的形状。 “里面有我的指尖血,听家里老一辈的人说,藏进女子指尖血的荷包,寓意着……灾替”。 “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缝荷包的时候想起来,就顺手掺进去了。” “你别说,还挺痛的”她举起了自己的无名指“良爷……可千万别弄丢了。” 灾替? 尽管知道这不太现实,但哪怕只是一点可能性,也不应该让她来替我。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灾。” 尽管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心意,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要的。 “我的灾就该是我受着。” “老人家说着玩的,肯定是假的啦。” 满穗摇着头,背着手没有去拿,我的手也悬在了半空中。 “如果良爷不要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 许久,我还是叹了口气,将荷包小心翼翼地藏进自己胸前的衣襟里。 只能是之后小心点了…… 我不禁暗暗自嘲。 那九年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现在却反倒变得如此瞻前顾后,贪生怕死了。 比起死亡,更可怕的,是遗憾。 这大抵都是因为满穗,仿佛见到她之后,总让我心生眷念,叫我不敢轻易死去。 “良爷,岁岁平安。” “嗯……穗穗平安。” 此处到开封还要好几天的行程,闲来无事,我和满穗也只能在夹板上观望沿途的风景。 船过两岸,水天一线,正值早春,荒芜的土地上也有了点点绿意,彼时恰逢春风乍起,船外是一望无际的江水,远处的青山若隐若现,朦朦胧胧。 等待本就是一段极其无聊的过程,只因身边的人或景不同才被赋予上了特殊的色彩。 此时的天与旧时无异,我们与前人一样,坐看云舒,静待风起,这是世间共有的风景,仅在此时,仅在此刻,这一方狭小的天地独属于我们。 空旷,自由,宁静。 早春田野的野花野草年年盛开,却年年都再难寻得。 满穗站在船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良爷,只有这时候,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似曾相识的风吹过穗的发梢,将穗的长发扬起,融入此间天地于一抹墨色。 她笑得灿烂,看向我的时候,微微发愣,喃喃自语道。 “我见青山多妩媚。” “料青山见我。” 随后我也不禁失笑起来。 “应如是。” 就如此这般下去,流浪一生,好像也是不错。 我如是想到。 第6章 穗九年 我是穗,也是满穗。 这是明末的故事,同时也是我的一生。 良,分开后的第一年,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官匪同流合污,四处起义不断,物价疯涨,野地里找不到食物,城里却也是不安全,我到底该怎么办? 良,我北上回乡了,说来好笑,这路上我见的死人远比活人多得多,我知道,死的都是些穷人,可如果这天下的穷人都死干净了,又有谁来伺候那些老爷? 良,树皮好难吃,就算煮熟了也一样难以下咽,最近半夜老是肚子痛,在林子里生火也开始变得不安全了,我总感觉有人在找我。 良,我看到了,他们都在吃人,我有些怕,但还好我聪明,没被他们发现。 良,我逃了很远的路,很累,很饿,很渴。 良,我回到了烟月楼,我芸姐收留了我,她对我很好,说要把我当做她的女儿养,我终于不用再四处流浪了,我想,我也许可以在这等到我们约定的时间再回去。 良,芸姐今天死了,是被官人害死的,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我好没用,可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没好报呢?这个世道难道真的只有恶极了的人可以活下去吗? 良,我帮芸姐报仇了,但是官府好像有所察觉了,当天晚上就有人来烟月楼里找些什么,不过我处理得很干净,他们什么也没找到,但这也提醒了我,也许我应该逃了。 良,我重新开始了四处流浪,我长大了,倒也活得没有之前那么累了,靠着学来的手艺也能挣到些银两,听说南方的饥荒没有那么严重,我攒了钱,想往那边去。 良,五年的时间快到了,你还好吗?从烟月楼里带出来的衣服我一直想穿给你看,那是我最好看的衣服了,这些年我一直没舍得穿。 良,分开后的第五年,洛阳湖边,我在凌晨等黄昏,越等越失望,最后还是一无所有,你死了吗? ………… 起落的潮水,交替的四季。 都在告诫我不要回头。 良,我像一只随处可见的孤魂野鬼在这世间游荡着,寻寻觅觅,不复得路,只为了再次见到你。 万千利刃,诸般思念。 生死困顿,瞻前顾后。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倘若我们真的有重新相见那一天,我真的可以狠心杀掉你吗?你是我的仇人,却又不像我的仇人,你杀了爹爹,我也理应杀了你,但一想到你对我说的话,你送我的鞋子,你与我走过的路,我就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或杀死你,或放过你,我总得再次见到你。 所以,良,你要活着,见到我。 ………… 良,我回洛阳了,这里比起当初人更少了,你之前帮助过的三个乞丐也只剩小的那个还活着了,大家活得都不容易呢。可豚妖这些年反倒越过越好了,但他过得越好,百姓就过得越不好,这样不对…… 良,这些年来,周边起义不断,城内人人自危,好像哪里都不是很太平。豚妖还在做吃女娃的勾当,我总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我像当初一样如法炮制毒杀了福王府里的管事,又设法杀了一些其他人,并将矛头线索指向了城外的土匪,激化了两者的矛盾,搅乱了洛阳的局势。我借此找到机会杀了官府里的人牙子,救下了几只小羊,但是土匪终究是不如官兵的,很快就遭到了大规模的肃清,剩下的土匪已经不成气候了,我帮不了更多的人。 良,我去找鸢姐姐了,近些年她的情况好像也并不是很好,所幸,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扔下红儿和翠儿不管,琼华据说也已经嫁人了,看到大家都还好好的,我很开心。我把小羊们托付给鸢姐姐,恳求她能替小羊们找一个好的归宿。奇怪的是,其中一个叫“钰”的小女孩却死活要跟着我,为此一度寻死,这让我很是头痛,最后我还是答应让她跟着,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身上有我的影子。 良,我带着钰继续南下,于南方一个小镇里定居了下来,这里的环境远比北边好太多了,没有饥荒,也远离了中土的战乱。我跟小家伙靠之前攒的钱开了家小店卖些小饰品,因为有鸢姐姐的关系在,少有人来寻滋挑事,日子倒也过得不错。钰很聪明,学东西也快,若有机会,我带你见见她。 良,我好像有些明白你了,乱世在下,我不杀死别人,别人就会杀死我。当初杀官府的人牙子时,我竟没有想到“钰”是那个人的孩子,毕竟谁能想到人牙子也会有孩子呢? 她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是被送去过好日子的,不管我跟她如何解释,但她始终相信自己的爹爹不会骗她。 她知道我是她的杀父仇人,所以才会寻死觅活地想跟着我,找机会替她父亲报仇。我给了她两次机会,但她都没有成功,不过第二次倒是真的威胁到我了,所以我没有再给她第三次机会,我把她杀了。自那以后,我便时常睡不着觉。 良,似曾相识的剧情不是吗?不同的是,我活了下来,而钰却死了……我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我有点乱,我做错了吗? 欺骗,分别,背叛,决绝,种种恶果,层层叠加,最后我只能跟你一样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天道,尽管我知道这是卑鄙的。 所以,我……做错了吧? 我时常会想起钰,她有点像我,所以我对她一直都抱有防备。钰第一次杀我的时候手法还很拙劣,第二次却可以直接威胁到我的性命了,虽然用的都是些我玩剩下的手段,但我已经不敢再去赌第三次了,我赌不起。 良,我想我是错的,我不是在帮人,我是在杀人,我杀了很多人,虽然都是我认为的恶人,但总会有更多的人间接性的因我而死,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已经错了。当我拿起刀的那一刻,我也成了这世道中“恶”的一部分,所以,总有一天我也会被更大的“恶”所取代。 良,万般皆有因果,冥冥皆有定数,这些天来常常感到身体不适,更甚时,伴有鲜血咳出。钰远比我想象的聪明,她可能早就留好了后手,给我悔过的时间,却不给我悔过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报应。 良,说来好笑,关于我们,我在福地里掷杯了无数次的卦象依然是“凶”,倘若要遇到,你我终将各自折身命走两端,即便我磕头磕到淤青也求不来一个“法外开恩”,但是没关系,我不信那些便是了。 良,听说闯军打算进军洛阳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找你了。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却依然一无所获,但是没关系,我会让自己去相信你还活着。在此之前,我会尽量想办法扩大官府与各方势力的矛盾,替你们减少一些阻碍。 良,听闻豚妖已诛,算算距离当年分别的时间足足九年有余,倒也甚是想念。而今,我们的道路再次交汇,这次的结局会有所不同吗? ………………(下面切回主线) 第7章 思绪 “良……” “怎么了?” “没事,果然还是叫良爷更顺口一点。”我看着良,不自觉地笑了笑。 “随你。”良爷靠在船舱的门边昏昏欲睡,只是随意地回了我一句。 我没有再说话了。 看着眼前男人的身影,我的视线莫名模糊了起来。 良与狼,我好像已经分不太不清这二者的界限了,也许我曾杀死了他的“恶”,掐灭了他的兽性,让他由狼变为了良,可无论如何,他也是我的仇人,但如今,我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不过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呢?我不也是一样的“恶”吗?天道如此,人人如此,我们也许本就已经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了。 船舱里,唯一的烛光摇摇欲坠,朦胧中只能看到良爷在烛火映射下满是伤痕的侧脸,些许风霜,又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生与死,仇与恨,罪与罚,这些问题,我都想不明白。 “良爷……”我轻声呼唤。 “嗯?”良爷的声音低沉沉的。 我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 “晚安。” “晚安。” 除此之外,我又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的意识越来越沉,声音也愈来愈小,到最后,在这黑漆漆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剩下。 ………… “你是……穗?你怎么又回来的,找到你爹爹了吗?” “穗,烟月楼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这,在此之前,我已经打点好了关系,你去找先生学些东西,以后也好多些出路。” “穗,你都知道了?如果我死了,带上我留给你的东西走,越远越好,不要想,不要恨,不要替我报仇。” “穗姐姐,为什么你会这么多东西呀?我见过好女子,可她们都没有你厉害,穗姐姐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女子!” “穗姐姐,肉馒头好好吃呀,为什么你不吃呀……明天我们也可以吃到吗?” “穗姐姐,你会后悔吗?” ………… 他们是…… 谁? 无数的人影,将我重重包裹,每个人都在说着些什么,于四面八方,遍遍回响。 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听见数不清的声音,他们离我越来越近,拉扯着要将我吞没,撕碎。 “满穗,醒醒……”一道声音轻而缥缈,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掩盖了这些杂乱的声音。 一瞬间,道道黑影层层支离破碎。 我睁开眼睛,夜尽天明。 “嘶……” 头好痛。 我捂着脑袋从床上坐起,一阵阵疼痛从那里传来,还带着昏昏沉沉的眩晕感。 良正紧皱着眉头站在床前看着我。 “做噩梦了吗?”他迟疑片刻,“你刚刚迷迷糊糊地在说着些什么,脸色也不太对劲……” 我用力甩了下脑袋,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点,朝良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 虽然我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但是今天好像睡得格外的不舒坦。 有人说,梦是自己经历过的事的复现,也有说法说,是将来的事预告,但我更相信城里的大夫说的,做梦就是睡眠质量不好的体现。 没想到昨天躺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换作以前我绝对不会如此,在有些地方,睡着了,很有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难道是因为有良爷在身边吗?这次我竟可以睡得如此的沉。 我缓缓起身,先是确认了一遍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刀还在身上,随后才把散乱的头发挽起放到脑后。 “滴滴答。” 正值初春,天气尚未转暖,雨滴打在船舱上沙沙作响,透过窗,我看到阴雨连绵,不绝如缕,在此之前,洛阳已经许久没有下过雨了。 “良爷,又下雨了呢。”我喃喃道。 这已经是近日来的第二场雨了,这大抵是一个好兆头,这几年中土干旱,饥荒,蝗灾不断,也许……这场雨可以救下不少人的性命。 我有些自嘲自讽地摇了摇头。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还去想其他人作甚? “是,这里已经数月不曾有雨了”良低头思索了片刻又说了一句话“这场雨,总觉得像在预兆着什么。” “闯王说过,很快便会进军开封了。” 预兆着什么呢? 结合良之前的经历,我大概能猜到了他的意思。 风雨欲来,天将倾覆。 赤地千里无禾稼,饿殍遍野人相食。 现在的这个朝代大抵是气数将尽了,徭役繁重,起义不断,天灾人祸,已是失了民心,是任谁来了也救不了的。 只是,最后改朝换代的人会是北临而下的闯王,又或者是自满洲而来的后金军队,亦或者是其他人,谁也说不清楚,但我总归是希望这天下能有个好的归宿。 从清晨到正午,雨势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明朝都彻底冲刷干净一般。 我和良坐在茶桌两侧坐下,我先是点了株檀香,又给良爷倒了杯茶水,便撑着下巴两眼微眯盯着他看。 良露出在外的皮肤上就已经遍布了许多伤痕了,我越看,越觉得良这些年确实在为我们的约定不断努力着。 瞧了一会,兴许是被我看得窘迫了,良地下意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却被滚烫的茶水猝不及防烫伤了口腔,只得狼狈不堪地吐了出来。 “良爷,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一边皱眉看着良,一边用自己的衣袖擦拭着他身上的茶水,“刚烧开的水,直接就喝了?良爷在闯军里也是如此豪横吗?” “刚刚在想别的事情,没注意”良没有看我,而是把头撇向了别处。 “什么事情?” “关于你的事情。” “哦……”我装作不在意地看向窗外,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关于我的……什么事情?”我有些好奇,良很少将话说得如此直接。 “你那天咳血,到底是怎么回事”话音一转,良的神色满是担忧“我总感觉你在瞒着我什么。” “这种感觉跟当年如出一辙。” “良爷,放心吧,真没什么事。”我顿了顿“而且我死了那良爷应该开心才对嘛。” “良爷……别忘记了,你还是我的仇人”我提醒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也不想告诉良,这些年我试了很多办法也不管用,也看了许多的大夫。早已心如死灰,也就不必再多一个人为我担心了。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大家都可以开开心心的。 时至今日,我依然感慨小家伙的聪慧,即便我对她有所防备,但仍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着了她的道。 将毒下在与我同吃的食物中,以身入局,让我麻痹大意,你赢得漂亮,算计得也极精巧…… 钰,你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所有的后手,就算没有杀掉我,也有了与我同归于尽的资本,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可……”良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被我打断了。 “良爷,我不想聊这个,换个话题吧”我摇了摇头。 “……” 良好像有些不高兴了,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但我依然可以感受到。 “良爷?” 我叫了一声,他没有应我。 “良爷~”我刻意将尾音拉长了许多,我知道,良是最吃这一套的。 “唉……你之后有不舒服一定要说,我带你去找大夫。” “在队里面,只有受内伤的人才会吐血,你自己也要多注意。” 难得……良爷竟然能说这么多,我笑着点头答应。 “话说良爷,前面该到开封了。” “开封到扬州的路大部分都是逆流,加之春节水盛,怕是不好走水路。” “所以过一会我们就该下船了,先去城里买些路上用的东西,然后准备改走陆路。” “到扬州的路我倒是没有走过,你知道得还挺多的”闻言,良显得有些意外。 “我去过很多地方,虽然是在洛阳待得最久”我笑了笑说道。 “为什么是洛阳?” “因为豚妖在洛阳。”我顿了顿“所以,良爷最后也一定会来洛阳的。” “……” “是嘛……” ……………… 第8章 牵手/做饭 开封城。 开封作为明朝重要的经济重镇与古都,随着闯王打下了洛阳,守备势力也日益增多。所幸,因为城池险要,易守难攻的因素,至少在闯军没有离开洛阳前,开封还没有到封闭城门的地步,我们也得以顺利进城。 城内人来人往,我的目光却下意识地看向了眼前那一对夫妻,他们拉着手在慢悠悠地走着,最后融入了人群。我明明就站在这,却又仿佛置身在人潮喧嚣之外,感到荒诞得不切实际。 不知为何,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当年良牵我手的画面,清晰得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我才重新看向良的背影,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 “良爷,手。” “这……还是算了吧?”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良爷以前不是都牵的吗,现在怎么反而胆子变小了?”我倔强地扯了扯眼前良的衣角,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的决心。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崽子了。”他面露难色。 “所以说良爷果然还是喜欢女童吗?”我抿了抿嘴唇,不满道“那不然我去给良爷找一个?” 言罢,我没有管良,自顾自地埋头往前走去。 有些委屈,有些失望,不知道怎么说…… “唉。” 我还没走几步,良就从身后追了过来抓紧了我的手,似乎是怕弄脏我的衣服,他只抓住了我袖口下为数不多的面积。 不过没有关系。 我用力地将自己整只小手都攥进了良的大手里,能明显感觉到的是,良愣了一下子。 很奇怪,我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情,会如此的希望良来牵自己的手呢?甚至于还为此发了脾气,这并不像我。 我想不明白,把手交给自己的仇人,我大抵真的是疯了…… 我……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了。 至少,我现在是如此希望着的,这就足够了。 良的手很粗糙,也很暖和,细细摸下来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疤痕,估计是从军那些年留下来。 我没有敢去看良,他也没什么动静,我们就这样牵着站手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一直到我的心平静了下来。 “良爷,要不咱们走两步?”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 所幸,我们的手一直都没有分开。 “良爷。” “你说。” 气氛好像还是有些尴尬。 “我……饿了。”我随便找了个理由。 “好……那我们去吃饭吧。” “早知道不叫良爷牵我的手了……”我小声嘀咕道“真没意思。” 良也许是听到了,又或者没听到,牵着我的手一个劲低头往前走,好几次都差点撞到路人。 良爷这方面倒是耿直得可爱呢。 开封还是很热闹,作为为数不多的经济中心,如果连这人都少了的话,那确实没什么地方人会多了。 我看着眼前牵着我的手的良,看着他带着自己走过的一片片人群,这条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我突然就在想,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的话,好像也挺好的。 良,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你可以带我逃走吗? 可惜了…… 胸口又开始痛了,我强行止住了咳嗽的冲动。 “良爷,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记着我,我们走过的路,走过的风景。 良有些奇怪的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咧开嘴角笑了笑“随便问问。” “……” “会的。” “噗嗤。”我笑得灿烂“那我也会一直记得良爷的。” 记住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良,倘若我们此行注定分散,你我各自折身命走两端,请记得那些缓慢得会被误会成一生的瞬间,我内心的大雪,也曾试图莽撞的给予你春天。 我没有再说话,就任由良这样拉着自己一直走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脚酸得快抬不动时,良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地撞在了良的背上,只好尴尬地摸了下自己的发梢,看得良一阵好笑。 这家小店在小巷子里,因为位置比较深,即便在饭点也不见多少人。 进来以后,我下意识地瞧了一眼周围客人桌上的饭菜,一下就知道了大概率是师傅赶工出来的食物。 我叹了一口气,怪不得把店开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小角落里,这要放外面确实连房租都不一定交得起。 感觉……还不如我自己做? 就在我思索的时候,店小二已经朝我们走了过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都有。”我回答道。 这些天来都待在船上,我和良也确实该好好休息一下,再者买完东西也需要一个落脚点,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洗个澡…… 平常自己一个人还没什么,现在跟良在一起,我接受不了自己臭烘烘的。 “好嘞,那二位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两间。” “一间。” 我和良异口同声道,随即面面相觑,四目相对下,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该对对方说些什么。 “……” “……” “没必要浪费这个钱”我朝良摇了摇头“况且我都不介意良爷你介意什么,难道我还能占到良爷的便宜不成?” “不是这个理,你还没嫁人,跟我在一个房间……终究还是不太好的。” “也是……那就听良爷的吧。” 我叹了口气,良不想跟我一个房间就算了。 “那客官想吃点什么?” 店小二一问,我就想到了刚刚看到的饭菜…… “可否……让我们自己来做,除菜钱外我还可多给你些银两。” “这……”店小二思考了一会“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得等现在的师傅忙完。” “无妨,那就多谢了。”我点了点头。 跟小二说清楚要用到的食材之后,我就带着良来到后厨,不得不说,虽然这家店师傅做菜不怎么样,但厨房该有的东西还算得上齐全。 “良爷会做菜嘛。”我扯了扯良爷的衣袖。 “会一点,但肯定不如你。” “那……不如良爷就给我打下手吧。” 短暂观察了一下后厨有的调味品,我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麻婆豆腐,白菜炖猪肉,青菜蛋花汤。 也不知道三道菜够不够良爷吃,平时良爷都是给多少吃多少,我也不太拿捏得清楚他的饭量。 算了,还是先做着吧…… “良爷,帮我把菜跟肉切一下吧?记得切碎一点,好入味。” 一想到堂堂闯王侍卫,刀法武艺超群,现在却沦为我的切菜助手,我就忍不住想笑。 “你在笑什么。” “笑良爷。”我朝他吐了吐舌头。 “我有什么好笑的?”良一脸不解。 “良爷握刀的姿势像在杀人,用来切肉倒是委屈良爷了。” 良的这种握刀姿势适合大开大合的拼杀,刀不易脱手的同时也更容易受力。 说完这句话,我就没有再理会良,而是专心处理眼前的食材。 菜有些老了,肉估计也就那样,但是这年头能有口吃的确实也没那么多可以挑的了。 加热,翻炒,着色,这大概是我这近年来做饭最认真的一次了,毕竟……这是重新见面以后我第一次给良爷做饭吃,我想尽可能的,做到最好。 三道菜倒也费了我不少功夫,我擦拭了一下头上的汗水,刚想把最后一盘菜端出去时,却无意间瞥到了在藏在角落里的小板凳。 …… 这倒是……有些熟悉。 以前在洛阳的时候,我和琼华她们给良爷做饭,因为不够高,也是踩着这样一张小板凳,她们都嚷嚷着要给良爷做菜,却一个都不会,我还得挨个挨个教。 翠儿和红儿倒是学得快,琼华就差了点,不过毕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也是可以理解的。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都过得怎么样了……翠儿和红儿倒不用担心,琼华这性子嫁到北境去会不会被人欺负,这还真不好说。 第9章 天下 边想着,我就走到了良爷身边。 “良爷,我想起一件事,想跟你聊聊,我们边吃边说吧。” “好。” “良爷那时候把我们带到鸢姐姐那的时候,跟鸢姐姐商量要如何卖掉我们,其实我一直都在旁边偷听。” “我大概猜到了”良笑了笑“你小时候机灵得很,连我和舌头的谈话都能知道,那我和鸢的大概也瞒不住你。”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能偷听到……” “良爷,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你把她们随意卖掉的话,我一定会找机会杀了你。” 我一手托腮,一手撑着桌面,直视着良的眼睛,妄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许的变化。 “那时候我本想在去洛阳的马车上动手,可我刀都在手里捏了一晚上,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然后啊,我就在想,我下不去手,就让别人来杀你,我画了画像,想借刺杀豚妖的机会去陷害你。” 我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可你到最后也还是下不去手,然后就去洛阳湖旁边跳江了?” “是。”我沉默了半晌,“后面的事情,良爷也都知道了。” “你以前挺聪明的,怎么唯独那时候那么傻?”良皱着眉头“要去死的话……那个人也应该是我才对。” “不知道……良,我不知道,我以前不知道,我现在也还是不知道”我的头有些痛了起来,连带着说话也变得乱乱的。 说完这句话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叫的是“良”,而不是“良爷”。 时间藏着很多答案,也一样藏了很多个我,找不到的答案就跟我下落不明一样,我不知道,我不懂,所以我如此,反反复复,不得其所。 我的脑子有点乱,天下的仇,爹爹的仇,钰的仇,在这一刻好像都具现化了一般。 良拿着刀指着豚妖,我拿着刀指着良,而钰也用刀指着我。 仇恨,层层叠加,互相传递,没有尽头。 …… 无论在道德的层面如何不堪,我都下不去手杀他。 “良爷,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很清楚。” “你给我们买礼物,为了我们杀了兴爷,与闯王谈条件,为了我们的性命不惜得罪豚妖,最后宁愿少挣些钱,担上被福王记恨的风险,也要为我们寻到一个好的归宿。” “这些……我都记得。” “我觉得你不再是狼了,而是真正的良”我沉默了片刻“我不忍心去杀你,又不能原谅自己,所以……” “唉……倒是让你为难了。” 良起身,朝我伸出了手。 我眼睁睁看着那双手离我越来越近,没有去躲。 最后,他停在了我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满穗,你还可以继续想,继续想很久。” “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杀了我。” “是嘛”我强咧着嘴笑了笑,掩盖自己的不堪“那良爷可要做好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的准备。” “良……我们,来日方长。” “吃饭吧,菜都要凉了”良给我夹了块肉,示意我赶紧吃饭。 “良爷也吃吧,当然良爷要是怕我下毒了的话,我先吃给良爷看也不是不可以。” 良没有等我调侃完,就夹了一块白菜放进了嘴里。 “没毒,还挺好吃的。”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良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这种黑色笑话的…… “那我下次,肯定给良爷加点。” “……”良爷的沉默,也振聋发聩。 良而后又给我夹了一块肉,我们便没有再讲话了,三道菜也很快就吃完了。 良好像很喜欢吃白菜,我一直以为他会更喜欢吃肉的……真好奇良这些年来在军队里面都吃些什么。 也真好奇,他到底真正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今天开封倒是很热闹,刚刚依稀听到路人说今天是城里哪个富贵人家的生辰来着。” “哪个地方都这样,下面的百姓过得如何艰苦,也影响不到上面的人寻欢作乐”我随意地回答道。 进来开封的这段路,我看见了许多人,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富丽堂皇,有的一贫如洗。 而那些躺在角落里的人,双眼无神,满带着死寂。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何曾几时,我也是如此,那不像是在生活,更像是在等死,同无数苦难的人们一样,安安静静地在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场场日升月落,夜夜无人问津,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满穗”良唤了声我的名字“你说今后的天下,会怎么样?” “你一直都很聪明,想的也比我清楚。”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良爷跟了闯王这么久,难道不觉得他会赢吗?”我一开始以为良在问天下的归宿,便如此反问道。 “会,但是……”良皱紧了眉头“他太重情义了。” 我知道良在顾虑什么,重情义意味着分封的功臣多了,开枝散叶,就算每个人的权利再怎么小,沿着朝代的发展,到最后也必然会压死百姓,这好像是每个朝代都必经的轨迹。 “纵观历代王朝,大抵都逃不脱这样的命运的。”我轻声说道。 “但是良爷,你们所在做的事情,依然有着意义”我笑了笑“这个朝代已经走向末路了,扶大厦之将倾已不切实际,唯有推倒重来,总是需要有人站出来的。”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就算没有李闯王,也会有张闯王,张闯王……” “而闯王,良爷,以及其他人……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后人铭记。” “就算后人建立的朝代再度腐败,也会继续有人站出来,但是现在,天下需要新生。” “良,这场雨会停的,但是下一场雨也一定会在某一个时刻继续落下。”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是嘛……”良苦笑着“你一直都看得很明白。” “但是,我想我做得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 “好,那良爷今后跟着我。”我笑了出来,又补充了一句“我来养良爷。” “……” “不行”良的嘴角罕见的扯了扯。 “那就……良爷养我?”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没个正经。” “嘻嘻,那就不说这个了良爷”我笑着指了指门口“不如我们出去逛逛吧?” “好。” 今天对于开封城的老百姓来说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也并无任何特殊的意义,但仅仅因为一个达官显贵的喜事,就会惹得全城都躁动起来。 整座开封欢庆祥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好似真的陷入了一片欢愉的节日气氛里。 啧,该说不说,狗大户还得是狗大户,办个喜事比秋收都热闹。 良一身灰衣走在我的前面,替我在拥挤的人潮前开出了一条路来,兴许是怕我被人潮冲散,这次倒是不用我多说什么,良自己就主动牵紧了我的手。 “跟好,人多,别走丢了。”良回头朝我甩了一句话,就继续闷头往前走。 “我这么大的人不会走丢的……”我悄悄地撇了撇嘴“良爷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我怕你会像在洛阳一样。”良眯眼微微瞥向我“突然消失不见。” 我微微发愣,显然是没想到良会把这件事记这么久,看来这件事确实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也对……他当时好像找了我挺久的。 “这次……不会了。”我笑着回答道。 无论如何,我们确实不会再远了。 洛阳湖畔的生与死,已经是我们最遥远的距离了。 “希望如此吧”良的声音有些小,闷闷的,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知道,他是在怪我不告诉他的那些事情…… 可很多事情,终究都是要我自己来面对的,所以我并不打算告诉良任何东西,只是装作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意思。 虽然感觉早晚良都会知道,但是…… 我能感觉到,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开心着的,虽然这个人平时也总是闷闷的,喜怒都没有太大的表示,但如果知道了,也是会难过的吧? 我们的路还有很久,很长可以走,我确实是不想如此之早就让我们扫兴呢。 第10章 小故事「忘忧」 按照原定的计划,这会本应该去采购些路上用得到的物资,但看着眼前的人头涌动的画面,我实在是不太想进去跟他们挤。 看来也只能在开封多停留一些日子了,明日再作打算了…… 没了继续往前的心思,我便拉着良朝另外一条鲜有足迹的路走,主干道上的热闹跟分支倒是没有什么关系,毕竟街上的人都是冲着喜事去的。 令我意外的是,这条路远比我想象中的要长许多,路边可见的行人也越来越少,直至最后只剩我和良二人。 我们最终停在了一间铺子面前。这里差不多是小街的尽头,再往前便是另一个地界的附属街道了。 而这间铺子将开封划分成两个地界,但看上去却平平无奇,甚至没有任何牌匾,低调异常。 铺子前门可罗雀,几乎没什么人有兴趣的样子。虽说位置偏僻,但总归是在开封境内的,在这样一个富足地界,竟然还有这样低调朴素的店铺? 特别是在门口的少年看了我们一眼便走了进去,这更加重了我的疑心。 我停下脚步,有些不明所以,顺着少年的行进的方向望了过去。 开封城里……还有这种地方的吗? “二位,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嘛?” 原来我已经打算走了,这时候店铺内却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将我们叫住,我和良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我还是率先走了进去,良看见我动了,也紧随其后。 开封境内,大抵不会有人可以对我和良动粗,况且我也很想知道……这个店铺里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拉开帘布,入眼的铺子没有过多的装饰,仅有一幅三清挂像,与一方茶几,四个蒲团围茶几而摆。 正前方的老者,白衣白发白胡子,在蒲团上盘腿而坐,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之前的那位少年正拿着朵黄花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着它的叶子,靠在墙边时不时地将目光瞥向我,带有些许好奇的意味。 “坐。”老者拍了拍旁边的蒲团。 闻言,我和良学着老者的样子盘腿坐了下来,老者招呼着一旁的少年给我们倒上了两杯热茶。 单单从茶具就可以看出茶叶的不凡,闻到茶香的那一刻,我便更加肯定了这个猜想,这些年走南闯北,虽然说不上是见多识广,但是茶叶的好坏我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这茶怕是只有皇族才消受得起吧?可现在的皇帝都快自身不保,我很难想象他们能从哪里搞来这些东西。 念及于此,一股怪异的感觉从我心底油然而生,周围的一切竟然有了些许的不真实起来。 茶的热气弥漫在我们两人之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微微眯起眼睛审视起前方的老者,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但无奈除了气质上的特殊,我再没有别的发现。 “你能找到这里,也是自己的福分。” 老者刚一开口就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是我自己的福分?我这一生颠沛流离,半辈子的时间都花在跑路上,何来福分这一说法,倒也是好笑。 “你是……什么人?” 我有些拿捏不清眼前人的身份,甚至觉得他不应该出现在此处。 “我嘛,也许你可以理解为官府养着的能人异士?就是客卿那一类的。” “你知道的,官府都喜欢搞这种。” 我沉默着,想看看老者还会说些什么。 “小娃娃,你会下棋嘛。” “会一点,但也就是个臭棋篓子。” “哈哈哈。”老者笑着摸起了白胡“无妨,我们边下边说,这样有意思些。” 下棋是门学问,我确实没怎么研究过,乱世也不需要这些,所以我也确实只会些皮毛。 不过先生说我聪慧,倘若认真,做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未尝不可,虽然我对此是嗤之以鼻的,毕竟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再者这个时代,这些东西并无大用。 我开局便发起了猛攻,如若棋艺差距过大,速攻便是最好的解法,要么乱拳打死老师傅,要么快些输掉不浪费双方的时间。 老者的棋艺果然不出我所料,没几个回合就将我的马炮路线尽数封死。 正当我还在想如何破局之时,老者缓缓开口道“小娃娃,你相信命吗?” 算命的……江湖骗子吗? 我的心里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明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现。 “信……也不信。” “有意思,怎么个信也不信法?” 我将卒前进过中盘,挡在了自己马的身后,才缓缓开口道“与我有利则信,与我不利则不信。” “小女娃,你这归根到底……还是不信呀。” “是这样”我点了点头。 我一直都觉得命运这种说法只是人幻想出来自我欺骗的东西,将自己的不幸与失败都归咎于命中注定,却从来不去思考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你很有意思呀,这个年纪能理解到这个层面的人不多了。” “那老人家你呢?” “你问出这个问题,那么你跟“命”这一说法,又有什么关联?”我反问道,眼前的老人给我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神秘,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可以理解为,我就是个臭算命的,但是我比一般算命的厉害一点。” 谈笑间,老者已将我的炮斩于马下,并且剑指主帅,逼迫得我不得不回防。 “我算的是天下的命。” “……” 我有些惊讶,但又好像没有出乎我的意料。 “当然,你们的命也不在话下”老者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在他眼前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秘密“比如你身上的慢性毒,整日折磨得你不得入睡,又比如刚刚跟你进来的那个男人,他在三年后会死在扬州。” “你可以带他逃离扬州,但“命”一定会将他重新拉回来。” “……”闻言,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身上的毒他倒是说对了,但这并不代表我会相信他,在此之前,我也不是没有见过仅凭面相,气味等因素就能发现我中毒的大夫。 只是良的事情…… 等会……良呢!? 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良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我猛地转过头去寻找他的身影,身旁却只是剩下一个蒲团,甚至连有人坐过的痕迹也没有。 少年见我转头,有些意外地说了一句“没想到你竟然能发现。” 冷汗瞬间遍布了我的后背,我迅速起身,刚想逃离此处,便被老者一句话拦了下来“你今天走了,之后可就救不了他了。” ! 我的腿僵在了半空中,冥冥中有一种强烈地直觉在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 况且,我也不想拿良的性命开玩笑。 无奈,我只好重新坐下,眼前的棋局,我身边的士已被杀得片甲不留,四面八方的兵马已将我团团包围,仅剩下一个帅还孤零零地留在棋盘之上。 “将军了”老者笑道,却迟迟没有走出那一步。 如坐针毡这个词,现在倒是毫不夸张地映照在了我的身上。 “您想怎么样?”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我想让你听一个故事。” “好,您讲。” 老者喝了一口茶水,像是特地在吊着我的胃口似的,过了许久才开口。 “世间有一酒名为忘忧,酒如其名,一口便可忘记所有忧愁,需庐州十年前的白月光二两,西湖河畔最年长柳树枝条三缕,昆仑山巅断崖之上雪莲一株,辅以北境冰泉,南境流苏,以及……最重要的一味材料,世间至爱之人的一滴泪水,方可酿成。” “南唐有一子,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年纪轻轻便金榜题名,迎娶一女子,倾国倾城,柳絮才高,两人相爱至极,被编成话本,为国人所津津乐道,不过到这里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一才子佳人的寻常故事。而后南唐战乱,才子为救女子,替其挡下一箭,失血而亡,独留下女子一人。”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女子并未再嫁,而是整日以泪洗面,同时也日渐消瘦,思念到极处时,常常夜不能寐,眼看命不久矣。” “一仰慕其的男子为此寻来忘忧,并设计为其服下。” “可女子忘掉这一切之后并未变得快乐,见到熟悉的物品,曾经行过的地方,常常患得患失,且不知为何,最后郁郁不得,无疾而终。” “寻到忘忧的男子悲痛欲绝,最后又寻了一次忘忧,自己喝下,真正地忘记了女子。” “男子不知道的,女子所喝的忘忧少了一味最重要的材料,至爱之人的一滴泪水,所以那其实只是半成品,女子那些年来一直都没有做到过真正忘记才子。” “而男子再一次寻得忘忧之后,是流着泪喝下的,所以,他彻彻底底地完全了女子的所有事情,无论朋友如何提起。” 说到这,老者便停了下来,苍老的眼睛却带着不知名的神韵,直直地望向了我。 “故事讲完了。” 我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现在我要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要选择一个回答即可。” “……好。” 我原以为他会问我对这个故事的看法之类的问题,现在看来倒是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才子,女子,男子,三者谁最可怜?” “第二个问题,如果是你,你会想成为三者中的哪一个人?” “最后一个问题,忘忧,真的可以忘忧吗?” “……” 我低头思考了片刻。 这三个问题看似毫不相干,但仔细一想其实有着一丝若有若无地联系埋在深处,归根结底,无论我如何作答也只是在问我同一个问题。 我大抵是知道了老者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男子自己便是忘忧。” 我迅速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有意思,你的答案跟历朝历代的人都不一样,你是如何想出这个答案的。” “你问了三个问题,其实无论选择哪一个来回答,最后都不免要回归“情深”这个概念。” “三者中最可怜的是男子,只有他真正到了情深处流下了至爱之人的泪水。 。而三人中我最想成为男子,只有他不畏艰难险阻寻得了忘忧,为爱人做到了再无能为力,如若是我,也会如此。最后一点我是猜的,忘忧不能真正的忘记,喜欢到了极点便是痛苦到了极点,我觉得……倘若他真能做出忘忧,就不可能真正的忘掉。” “忘忧的真正作用应该是,让喜欢的人忘掉一切,所以男子自己便是忘忧。” 闻言,白发老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讶的情绪。 随后便是连续三次的叫好声。 “好,好,好。”老者边笑边拍手“好一个……男子便是忘忧。” 少年则皱紧眉头,好似在思考着什么,许久之后,像是有所明悟,又像是释怀,最后低喃了一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看起来,我的答案应该是让他们满意了,那总归是可以放我跟良离开了吧? “不急,小女娃你是有缘之人,答案也别出心裁。”说着老者沉思了片刻“我可……破例为你算一卦。” “你要好好地想,仔细地想,我知道很多东西,远比你想象的多,这可能是你此生仅有的唯一一次机会。” “我……” 他说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这让本来随便敷衍了事的我重新认真了起来。 “你之前说的事情。”我沉吟了片刻“是真的吗?” 老者点了点头,却没有回话,而是提醒我“如果这算一个问题有点太欺负你了。” “那怎么救良”我没有犹豫,问出了自己仅有一次的机会。 “你确定问这个了吗?”老者凝视着我“你还有机会更改问题,比如说……怎么救自己。” “不必了”我摇了摇头“就这个。” “我的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生命……一定会自己找到出路。 “好,那你……到时,一定……切记。” …………………… “满穗?”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又变回了刚到旅店时的模样,只是外面的天色已经日渐黄昏。 “良……良爷?” “我在。” “你看到刚刚那个白胡子的老人了吗?”我着急的询问道。 “什么……白胡子的老人?” 良的脸上充满着疑惑,看起来不像是在拿我取乐。 “就是……我们刚刚进的那条小巷子里的店铺中的老人啊。” “可你刚刚不是……吃完饭就突然趴在桌子睡着了吗?” 我一时间愣住了,我们刚刚明明是出去了的,我怎么在店里睡了一下午。 念及于此,我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没跟良打一声招呼便跑了出去。 “唉,满穗,等等,已经快要宵禁了”良迟钝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也起身跟我跑在了一起“你这是……突然怎么了?” 我没有理会良,而是一个劲地闷头往前跑。 也幸亏是临近宵禁时间,街上的行人并没有之前正午印象里的繁多,倒也是方便了我,以至于我这样埋头闷冲没有撞到任何路人。 不多时我便跑到了那条小巷的尽头,我呆呆地立在了原地。 冷清清、荒台败瓦,一片空荡。 这里哪有什么店铺,分明只剩满地的狼藉。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个个人站在街头喃喃自语道。 假的吗? 不知是为了回应我,又或许只是巧合,不见植物的残屋败瓦中,记忆中少年手心的黄花,正随风飘摇着…… 第11章 同伴 “良,你会后悔吗,你所做的一切,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因你而家破人亡。” “那么多…… 那么多……那么多!” “你真的……有后悔过吗?” 一道轻而幽邃的声音遍遍回响在我的脑海,先是平静,再是愤怒,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哭腔。 这道声音明明让我感到无比熟悉,可在一遍遍地质问之下却又让我一阵心悸。 倾盆大雨,于此间拉开帷幕,带着诡异的黑色,最后在远处汇集成了一条江河,直到它离我的距离越来越近,我才惊愕地发现。 那根本不是黑色……那是浓稠到发黑的血。 一点一滴落在我的长刀上,发出阵阵“哐当”的声音,当我将目光再次投向它时,手中的长刀不知道从何时起已寸寸碎裂。 可远处的街道上,还有那么多人,或狰狞着,或祈求着,或哀嚎着,被江河裹挟着争先恐后地向我爬来。 在人群的正中心还有一道瘦小的身影,她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她只是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用眼神淡漠地直视着我。 直视着,人潮渐渐将我淹没。 直视着,他们争先恐后地撕扯着我血肉。 直视着,我同我的长刀一般,寸寸碎裂。 我拼命地将的目光投向她,在天空彻底暗下前的最后一刻,我终于见到她有了些许的动作。 我看见,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她问我。 “你会后悔吗?” ………… 奉节鱼腹山。 闯王率领我们转移到巴东县之西的诸山当中,却不料遭叛徒出卖,被杨嗣昌构建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围困其中,军粮不继,被困数月有余,无奈之下,只能强行突围。 我作为闯王的侍卫之一,跟在他的左右,替他挡下拦截的追兵,护其周全。 而闯王作为将首,身边的战斗自然也是最激烈的。 我看着人们不断地死去,认识的人,或不认识的人,一个个都在我身边倒下了,生命的逝去随意得就像一滴雨水消失在了江河之中。 一个,三个,十个…… 我已不知杀了多少人。 长时间的战斗早已将我的体力消磨殆尽,现在的我,仅是依靠着本能麻木地在挥舞着手中的长刀。 “杀了闯王的人重重有赏!”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促使着身边的士兵更加疯狂地朝我们拥了过来。 哒……哒哒……哒哒哒! 叮!!! 一阵急促地奔跑声从我的身后传开,我的瞳孔猛缩,下意识地转身将手中的长刀横在身前,与来着的长枪碰撞在了一起。 好沉…… 招架的位置不断朝我的方向倾斜过来,即便我将为数不多地力气都压榨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无奈,我只得先行后退三步拉开距离,给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的时间。 对面那人显然也是战场经验丰富,见我疲惫,没有给我更多的喘息的时间,很快便又攻了上来。 嘭! 刀与枪一次次碰撞在了一起,又不断地被弹开,体力在一次次的交锋中不断流失,我大口喘着粗气,肺部传来一阵火辣辣地刺痛。 而对面那人却是不紧不慢地在压近身位,消磨着我的体力,多年的征战经验让我很快就意识到了。 他在等…… 等我再次露出疲态的时候,将我一击毙命。 后方的追兵越来越多,不能再继续这样拖下去了…… 我深知眼前之人无法力敌,便在一次后退中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故意卖了一个破绽。 但面对经验如此丰富之人,寻常破绽肯定是没有用的,想要骗过别人,就需要先骗过自己,所以,这个破绽对我来说,同样也是致命的。 那人没有出乎我的意料,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机会,枪出如龙,快出了残影,直直地指向了我的心脏,虽然我早有准备,但疲倦的身体却还是只够我堪堪将长矛地落点偏移数十厘米,最终还是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过,足够了。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从一开始,我便没有想着可以全身而退,要在短时间里击败这么一个高手,不付出点代价自然是不可能的。 而这个代价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将对方一击毙命的机会 不过很显然,他并没有抓住,所以,我赌赢了。 我用左手抓住了卡在我左肩的枪,猛力往旁边一扯,那人正处于刚刚使完力气,而新力又未生的状态,被突如其来向前的力连扯着向前走了一步。 趁着这个机会,我一个箭步向前,用脚尖扫过他本就不稳的下盘那人受力不住,身体微微有了前倾的意思。 我举起了右手紧握的长刀,对着暴露在我面前的脖子狠狠地刺了下去。 “啊!”那人发出了一声惨叫,并未完全死透,我的力气竟然已经虚弱到不足以一刀砍下他的脖子。 哪怕疲惫不堪,我还是凭借着本能,重新一刀刀地刺向了他的脖子,直到他的头颅被我彻底斩下我的脸上满色破碎的血肉,顺着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液体不断滑落了下来。 我赢了,但又或许没赢,说不上谁亏谁赚,此时,我肩膀上被捅穿的地方早已血流不止,高强度地战斗也将我本就为数不多的体力彻底消磨殆尽。 但比起肩膀上传来的剧烈的疼痛,更要命的是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了起来,这在突围战里跟被判了死刑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了。 沙场上,四处蔓延着血的味道,阵阵喊杀声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感觉到身体在剧烈的晃动着,血液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能艰难地看到追兵的身影,身后,身侧,刀光剑影不断交错,发出尖锐地爆鸣声,最后我也随着他倒了下去。 也许我会死在这里吧? 而这一次,我又杀了很多人…… “启你带良一起跑,饿不能抛下饿们的兄弟不管!” 迷迷糊糊地,我好像听到了闯王的最后一句话。 ………… 不知过了多久。 肩上传来的剧痛逼迫着我从昏迷中醒来。 “妈的,阿良。”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人用力地扇了几下“你他妈的醒醒,别在这种地方睡觉啊。” 启正坐在我的身旁,从他手上传来的血腥味尤为浓厚。 “启……?” “我还……活着?”我用虚弱地声音问道。 脑袋昏昏沉沉的,跟被人拿着凿子开了洞似的,连眼前的声影都有些模糊。 所幸,左肩上的伤口已经被初步地处理了一下,倒是没有再继续流血了。 “废话,老子背着你他妈的跑了几里地,命都差点跑没掉。” “阿良你要记着,你今天欠我一条命”启在一旁骂骂咧咧地说道。 “闯王呢?” “受了点小伤,没你重,你不用管他。”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启是我的兄弟。 也许吧,我也不太确定,反正这么多年来,跟我一起担任闯王侍卫的人换了又换,只有我们两个人一直活到了现在。 多年的征战,我早已麻木不仁,不会将感情轻易寄予到任何人身上,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哪一天就突然没掉了,还得害我难过一场。 同行者多,同伴者无。 大多数人都只能陪我走一段路,不过终归从头到尾还是我一个人。 我是狼,狼也不需要同伴。 第12章 活着 五年前,当时李自成还不是闯王,而是高迎祥手下的一员闯将,我们转战陕、晋、畿南、豫楚等地。在起义过程中,李自成提出“均田免赋”等口号,获得广大老百姓的支持,吸纳了众多群众进了起义队伍。 可起义军终究是敌不过正规的明朝军队的,无论是装备亦或者是人数上都有着巨大的差距。在又一次大败而归,我们逃到了一个小村子里,尽是一片萧瑟,农田荒废,河流干涸,村里的人大多数都跑干净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又或者执意不肯离开故土之人。 我也是在这里遇到了启,那时他还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青壮年,正想尽办法艰难地维持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营生。 李自成当时在田里一眼便相中了他,“饿觉得他天生就是块起义的料,人结实,也有把子力气。” 不过我寻思着老实巴交的农民跟起义是扯不上关系的。 我们在这停留了数日,期间李自成多次前去劝说启加入起义军。好说歹说了多日,他也还是不肯加入,说这是要杀头的大罪。不过这倒也没有出乎我们的意料,毕竟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也不想来干这种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劝说无果之后,为了防止被朝廷的官兵发现,我们很快便离开了这座村子,转移到了一处偏僻的山谷。 山谷谷底,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不易被发现,坏处却是被发现后难以逃走,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原因,那几天晚上守夜都格外的紧张。 启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被外围在守夜的兄弟当成了探子五花大绑捆到了我们面前的。 当时我看到他的眼中冒着仇恨,我就大抵猜到了他来的目的。 “我想跟着你们起义。”他低沉沉地说道,好像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被绑着的事情。 果不其然,不出我所料。 “为什么?之前你不是还死活都不肯加入”我随意地问道,也在好奇着究竟是什么事情改变了他的想法。 其实我大抵也能猜到原因,一个农民想造反,那必定也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 “你们走之后就有朝廷的官兵来村子里征税,他妈的,明明这个月的赋税都已经交过了,他们竟然还要再收一次。” “因为旁边的人家都跑了,又要把旁边几户人家的粮税按着我们家头上。” “我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粮,只能求他们再宽限些时日,等我收了粮一定按时补上。” “那群当兵的根本不管那么多,一听到交不起粮,就把我家里人抓起来一顿打,东西也被砸完了,田也被踩没了……” “我娘年纪大了,他们下手又没轻没重。” “那天晚上我娘喊疼啊,全身上下都在疼。” “我去找大夫,可我没钱,钱都被抢干净了,请不来大夫。” “然后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娘一点一点没了气。” “可为什么会这样?我家老实本分,我干活也卖力……我爹还在的时候说,活不下去的都是些不出力气的人。” “可我每天都去耕田除草种地啊,没有一天敢歇,整个村子都没有比我更卖力气的人了。” “就这样了,也还是活不下去。” 说到这,启的声音颤颤巍巍,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得替我娘报仇的……” 他低头喃喃道,又抬头看向了李自成,眼中好似有熊熊怒火在燃烧着。 “只要让我加入,多的不说,我这条命肯定是卖给你了”他咬牙切齿的说道。 李自成哪受得了这种,当场就叫人给他松了绑,开始称兄道弟了起来。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莫名地,他宽大的身影竟和小崽子有了些许相同之处。 我想起了小崽子当初说的话。 “我们家原本很守规矩的,每年都会按时交粮,然而,那些收粮的官吏却因为邻居跑了,让我们来承担逃者的粮。” “没有粮,爹爹才要出远门卖传家宝……没有粮,我们一家人最后才会饿死。” 没有粮……没有粮…… 多么可笑的一句话,什么时候,粮竟比人命还金贵了。 真是,好一个世道啊…… 在此之后,李自成便把启安排给了我,让我教他一些基本的刀法或者打斗的技巧,因此,我跟启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我本以为他会像大多数人一样,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在下一次战场上。 可下一次,又下一次,接着下一次……他都活了下来,很顽强地奇迹般活了下来,到最后成了闯王的另一个侍卫。 …… “阿良,想什么呢?”启推了下我“来聊聊,别他妈又睡着了,这次睡着了就不一定醒得过来了。” “……” “启,你会活到最后吗?”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在讲什么屁话,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那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如果我死了……”我停顿了片刻“五年后你若有机会,帮我去洛阳湖那寻一个人,告诉她,我对不起她,没能完成我们的约定。” 末了,我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我没死的话,我会自己去的。” “……?”启挑了挑眉头。 “你要死了?” “……那倒不是。” “那不就得了呗,好好活着,以后你自己去”启拍了拍我的右肩,却牵扯得我的左肩一阵疼痛。 “你还有什么愿望没有”我问道“如果你死了,我也帮你。” “这……是有个人想再见一面。”启好像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又摇了摇头“算了……到时候我自己去。” “话说,你说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你之前常说的那个小崽子,就是你给人家亲爹杀了的那个。” “是……”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但确实又无法反驳。 “那你怎么确定她五年后一定会去洛阳湖”启停顿了片刻“又或者说我该怎么知道哪个人是她。” “她一定会去的,我们约好了,她要来取我性命的”我肯定道。 “至于你怎么认出她……我说一下大概长相你看能不能记住?” “中。” “她长得瘦瘦小小只的,就是那种……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大概到我脖子这么高。”说着,我还大致比划了一下“然后……给人的感觉就像只猫一样,人很机灵,你若拿着我的刀去,她一定是能认出你的。” “那漂亮不?” “大概……算是漂亮吧?” 有一说一,小崽子之前穿得总是破破烂烂的,身上也老带着灰,我仅能从唯一一次一起共浴时,模糊地记得她是一个美人胚子。 倒也说不好,都这么多年了,我的记忆也开始有些模糊不清了。 “那你说你去杀人家爹干嘛,你这不自己作吗?”启咧开嘴巴笑道“如果没这事,说不准你以后还能娶人家呢?” “……” “我们是仇人。” 我们都沉默了半晌有余。 “唉,世道作孽呀”启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是,怪世道……” 我应了启一句便又沉默了,但又觉得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 幼儿时被父亲逼着读四书五经,教我仁义道德。 青年时被天下逼着学身不由己,要我杀人如麻。 种种因果,无数恶业。 两者都使我受益良多,却又让我不堪重负。 做过什么事,成为什么人,我一直在想…… 终于,我想通了。 天下没有白走的路,对错都是我的脚印。 “更怪我……” 我像在回应启,又像在告诉自己。 我为不该杀的人后悔,为该杀之人不悔。 从那一天开始,我莫名的觉得,启一定会是那个活下去的人。 第13章 没说的话 此后我们转战了陕南以及四川东北部多地,启连伤都很少受,重伤的情况更是一次未见,这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 启的仇,闯王早就给他报了,当天晚上就带人潜入官府给那几人抹了脖子。所以他从一开始便不是跟我一样抱着必死的信念,人一旦怕死了,那也就没有那么容易死了。 况且,他已经活得太久了,在这片战场上,活得越久的人,才越有经验活下去。 我一直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轻易死去,甚至会活得比我更久。因此,我开始与他深交了起来,在很多个晚上,我都跟启聊起了小崽子。 也许是我从来没有跟其他人聊过小崽子,所以我的话格外的多。 说着,要是到了洛阳见到她要给她带她当年一直想吃的番薯。 说着,万一以后小崽子嫁人了我要随一份大礼。 说着,小崽子要是没有来我就在那一直等她。 可我没有注意到的是,启只是听我说着我的事,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愿望,他的遗憾。 只有一次,在短暂的行军停留的过程中,他受了伤,发了烧,迷迷糊糊地提到了,他想活下去,还有想见的人,他想再去见一面。 那是谁? 我一直没有问,正如我一直相信他会活下来一样。 他总会自己去见到她的。 一直一直…… 那天我们正坐在河边取水,启正笑着跟我说了些什么,我有些记不清了。 “嘣。” 一声枪响打破了我的认知,前一刻还在我面前谈笑风生的启突然就倒下了。 血花在他的胸口绽开,启脸上的表情甚至来不及转变为错愕。 就那么倒下了,没有任何预兆的倒下,连带着我多年的期许。 错愕了片刻的我立马反应过来开始了朝后方的林子没命的狂奔起来。 我知道那个玩意,那是朝廷官兵才有的东西——火铳。 这玩意杀起人来,可比刀剑快多了…… 很庆幸,我跟官兵离得不算近,那玩意的攻击距离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远,可能精准度也有点问题,伴随着几声枪响擦过,我近乎毫发无损地跑进了远处的林子里。 再后来我通知了闯王,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逃亡,很显然,官兵这次的武器不是我们可以抗衡的,这件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我甚至没有机会回去给启收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尸体被带走,最后除了地上的鲜血,什么也没能留下。 除了我们几个人,好像没有人再记得启,又过了几个月,闯王也不再提他了,启好像就这样被人彻底遗忘了。 死亡究竟是从哪一个时刻开始的? 也许是启倒下没了意识的时候,又或者这个世界再没有人记得他。 老人说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没了性命,人们不会再见到他;第二次是下棺材时,人们默认接受了他的死亡;第三次是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存在过。 其实我并没有多难过,尽管我觉得启会一直活下去,但是世道就是这样,没准明天我也就跟他去了。 在后来的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想,启那天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他想去见的人又是谁?又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我都不能再知道了…… 我从未问过,就像我从一而终都相信。 他,会一直是活下来的那个。 ………… “良爷?” 我感受到自己的袖口被扯着,于是转过头来。 “走吧,回去吧。” 少女眼神平静异常,却又有着我看不到的失落与夹杂着的不安。 “你为什么突然跑来这里?”我随口问道。 “没什么……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 满穗好像有什么心事,我没有去问。 该说的她自然会告诉我,她不想说的,我问了也没用。 ………… “良爷,你等会要洗澡吗?” “洗洗吧,也有好几天没洗了。” “好嘞,怎么说?”满穗的嘴角弯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好似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什么……怎么说?”我迟疑了片刻。 “我去给良爷找几个女童过来?”说完满穗便彻底憋不住了,捂着嘴笑了起来。 “……” 我沉默着盯着满穗看了许久,看得她有些不自然地把头别了过去。 “不是……你怎么还记得这茬。” “还有我不喜欢女童的……” “那这么说……良爷喜欢成年女子?”满穗忽地凑近了我,发丝也顺着飘到了我的脸上,弄得我有些痒痒的。 “……” 我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感觉怎么说都会着了她的道,索性什么都不说。 “良爷~” “你别……这样讲话,怪怪的。” “良爷你不喜欢女童……也不喜欢成年女子”她故意慢了半拍“哦~那我知道了。” 满穗凑到了我的耳边,低声说道“良爷喜欢男的?” “……” 我伸手摁住了满穗的脑袋,将她稍稍移开了一点儿。 看见我无奈的样子,满穗脸上的笑意越加浓厚了。 唉,以前拿小崽子没办法的时候还可以打他屁股,现在她长大,反而不方便了。 也许满穗也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调戏我。 实在不知道该回答满穗什么,我索性起身去招呼店小二放了一池子热水。 小二没让我们多久便弄好了,但是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因为回来晚了,这大抵是店里最后一池热水,如果还分两趟洗的话,还要重新再烧,那打底又是需要一个时辰。 我和满穗站在浴室门口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行一步的打算。 “你先吧,我等晚点第二趟热水再洗”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都挺晚的了……” “也是……” 面面相觑,我们俩又陷入了沉默。 “那……要不然我们一起洗?”满穗低着头扯了扯我的衣袖,不知是不是浴室水汽溢出来的缘故,我竟觉得满穗的小脸带上了些许通红。 我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算了吧……男女授受不亲”我停顿了一下“你以后还要嫁人的。” “……” 满穗抿了抿下唇,皱着眉头盯向了我“我都不介意,良爷介意什么?” “难不成……良爷害怕我占你便宜?” “我是男的……要害怕也应该是你。” 满穗倔强地仰起了自己的小脸,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轻声细语“我……不怕的。” !? 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脑子一时间有些混乱,她的话到底是我理解的字面意思,亦或者是其他? 昏黄的灯光下,我低头看着满穗,她也用带着不知名情绪的眼神看着我,暖黄色的光映着她的小脸,不知从何时起,似乎比刚刚更红了一分。 气氛到了这份上,我确实也不好再继续拒绝她。 反正……也不是没有一起洗过,虽然她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崽子,但应该……也是没有关系的吧? 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想起了当年惩罚满穗时,她害怕地看着我说。 “良爷……你不能犯法,爹爹跟我说,法有规,奸幼女十二岁以下者,斩决,我……我不满十二,良爷要三思……三思啊。” 现在想来,她当时是真哭假哭还不好说,但不满十二岁一定是假的。 而如今,她却反而倔强地要求我一起共浴。 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我们的关系变成了这样呢? 我不知道,但满穗已经先行一步进去了,随后把门紧紧地关上。 “良爷……你先别进来,我要脱衣服。”里面传来了满穗若有若无的声音,看样子浴室的隔音效果确实不错。 我默默地转过身去,虽说隔音不错,但是这个门……我还是可以微微看清那道清瘦的身影。 什么时候我也如此守男德了啊…… 第14章 共浴 “良爷,好了,你进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终于再次传来了小崽子的声音。 我走了进去,水汽弥漫着整个房间,浴池很大,与当初杀舌头的浴池一般大(想你了,牢兴。) 满穗和当初一样,将整个人埋进了浴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只是小崽子终究是长大了,不再像当初一样可以用单凭浴桶的高度就轻而易举的遮住整个身子。 尽管满穗极力将身子沉了下去,裸露在外的锁骨还是清晰可见,甚至可以看到丝丝水滴顺着她的头发滴落在上面。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这……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满穗,半晌后才后知后觉地移开视线。 “良爷……你在看什么?” 满穗把头埋得更低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丝幽怨。 “没……没什么。” 没理由的,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从我的心底生根发芽,甚至让我不知所措…… 可是那种感觉太遥远了,远得像我身体里面的情愫,渐行渐远。 我好像…… “那……良爷……好看吗?”满穗的声音好像有些颤抖。 忽然间,我听到“哗”的一片水声,我连忙将头扭了过去。 “你站起来了?” “那个桶……有点太小了,洗着很不舒服,我还是去浴池里面洗吧。” 直到听到满穗入水的声音,我才将头重新扭了回去。 “咳咳”满穗的脸色露出了一丝痛苦的表情,极力地在压低自己的咳嗽声。 瘦弱漂亮的脸颊透露着丝丝惨白,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五官格外的羸弱,却没有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新鲜,没扎起来的头发被池水淋湿散乱地披在肩上,蔚蓝的眼睛却在此刻却稍显黯淡。 之前没有注意到,一直以为满穗只是白,但现在看来,白得已经有些不正常了,这是……惨淡的白色。 “难受?”原本紧张的心情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丝丝缕缕地不安。 “没事,刚刚进池子的时候,不小心被水呛了一口”满穗朝我笑了笑。 这一次,池子里的水倒是够完全遮住她的身子。 “好了,良爷也赶快下来吧,不然等会水该凉啦。” “……” 我站在池子边没有动弹。 “?”满穗看着我露出了一丝疑问的表情。 “要不……你也把头转过去,我脱个衣服?” “哦哦哦,好”满穗连忙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将整个光滑的背部都对向了我。 为了防止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我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脱完了衣物进入了水池,并且特地挑了个离满穗斜对角最远的位置。 “好了”我长呼了一口气。 “啊……好”满穗先是把头微微偏过来偷瞄了一眼,才将整个身子重新转了回来。 “良爷身子好壮啊……” “……”我往池子里沉了半分。 “别躲了,良爷多早之前就被我看光了。” 见了我的反应,满穗像是在提醒我似的,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你不是也一样”我回应道。 “额……好像也是”她的表情有些尴尬。 满穗低头捋了下自己的发梢,经过我这几天的观察,这是她紧张时下意识的习惯。 算了……还是聊点别的吧。 “满穗” “怎么啦良爷。” “之前你说你杀了那个狗官,然后呢?” 满穗一只手抵着嘴唇,眼睛朝上看去,看上去像在思索着什么。 “然后我跑路了。” “再然后我就又开始逃荒了。” “再再然后……五年的时间就到了,我就跑回了洛阳。” “说到这个呀……良爷让我好等啊,我还以为良爷死了呢。” “抱歉,那时候闯军被围剿,我们被堵在山沟沟里,出不去的……” “良爷理由真多”满穗嘀咕道。 “我……” 我刚想继续解释,满穗便打断了我。 “不管不管,良爷要补偿我”满穗抿嘴装出了一副委屈的样子。 “……那你说吧,我尽量。” “嗯……”满穗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良爷先欠着吧,我一时半会也没有想好。” “话说……我们就这样泡着吗?” “难不成良爷还想我给你搓搓?”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这样互相看着是不是不太方便。” “……有道理哦。”满穗笑了笑“那请良爷转过去吧。”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要盯着良爷,防止良爷偷看我。” “那你刚刚不是还胆子挺大的吗?” “那是因为我相信良爷是正人君子,守法的良民呀。” “……” “别害羞嘛良爷,你上半身我早看干净了。” “而且总不能我转过去,让良爷看着我洗吧?” 虽然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但不知为何我听着总觉得怪怪。 算了,怎么说都是小崽子有道理,我也就没有再过多反驳转过身去洗了。 “话说良爷,你背上伤好多呀……还有肩膀上那个疤,好大。” “之前被人用枪捅了一下。” “会疼嘛。” “……我觉得应该会。” “哇,良爷好厉害,被人捅了一枪都没死。” 满穗说着,还一边开始鼓起了掌。 “……” “我们是不是洗挺久的了?” “嗯……是有点,那良爷先出去吧,我换衣服比较久。” “行。” 我很快便换完了衣服走出了浴室,靠在门边等着满穗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门被打开了。 当我再次转身看向满穗时,竟有些愣住了。 客栈提供的睡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肥大,衬得她整个人又瘦又小,长长的头发带着未干的水珠凌乱地散落在肩上,巴掌大的小脸不知是不是刚刚洗完澡的原因竟带上了一丝粉红,时不时就有一两滴水珠顺着尖尖的下巴滴落下来。 满穗的皮肤很白,是那种看上去没有血色的白,小小的身子骨也尽显羸弱,看上去倒是十分的惹人怜爱。 “嗯?” “良爷?” 满穗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 满穗静静地看着我,说道“好看吗?” 我微微一顿,思考了片刻后还是决定顺从自己的本心“挺好看的。” 满穗仰起自己的头,小脸带上了丝丝笑意“那就好。” ……………… 我进了房间便早早地熄了蜡烛,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虽说我算不上聪明,但是我也不见得是愚钝的。 可我依然想不明白满穗……到底是什么意思,甚至也不敢去细想这件事情。 我原本一直以为她总会杀了我,只是在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条路。 但今天看来,隐隐约约地,我又觉得这好像并不完全对,她也许并非是那个意思。 就连我自己对满穗的感觉也有些不确定了起来…… 每当我的心底有那种奇异的感觉之时,总会有另外一个声音跳出来阻止我。 “你是她的仇人。” …… 是的,无论如何欺骗自己,扭曲概念,亲手导致满穗爹爹死亡的人终究是我,这是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 “唉……” 漆黑的房间中,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错,错,错,贪恋错,相思错,悔过亦错。 我到底是……不该如此。 第15章 穗爷 “你的眼睛很漂亮,看错人没关系,爱流泪……也没有关系。” 这是芸姐姐告诉我的。 但是我并不觉得,我会看错人。 我相信良,从一而终。 ……………… 我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我不太喜欢晚上,这总让我想起来当初娘刚自杀完我躲在家的那几天。 我像被时间遗弃在这的过期品一样,等着同样的明天到来,循循往复,周而复始。 除了饥饿,便是绝望,最后,肚子比我更清楚我需要什么。 我吃了弟弟,吃了妈妈,最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床上,再也不会有人走进这里,难得的,我居然感到了一丝落寞,尤其是在晚上,我不敢点蜡烛,夜深人静时,尤为强烈。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一个人在这条夜路。 我总感觉我身边应该站着一个人,陪我一起行至天光,但在那时,这最终只是我的幻想罢了。 不过……现在,应该是与以往有所不同的。 从跟良第一次半夜偷偷溜出去演影子戏开始,我就冥冥中有一种预感。 他会陪我走到最后,至少会是我的最后。 而故事的结局,也一定抵达我理想中的终点。 唉,好无聊啊…… 今天下午不知道到底是睡着了还是真的去到了什么抽象的地方,反正现在我倒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我从床上爬了起来,透过窗户望向窗外。 无风无月,星河天悬。 “咚咚咚。” 三长一短,我开始有节奏的敲击起了旁边的墙面。 良爷怎么不理我……是睡着了嘛。 敲了一分钟有余,我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兴许良爷真的已经睡着了,睡这么死……这要是在外面不得给别人阴死。 “咚咚咚。” 唉? 在我刚停下来了没一会,就听到了良爷回应我的声音,跟我不同的是,这次的声音不是从墙边传来的,而是从门前。 “良爷?”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站在门口先问了一句。 “是我。” 直到听见良的声音我才敢把门打开。 “怎么了,睡不着吗?”他问。 “太无聊了,下午睡过了,现在还不困”我朝良吐了吐舌头。 “你三长一短的敲墙,我还以为你这出了什么事”良顿了顿“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等一下”我拉住了良。 “还有什么事?” “良爷,我叫了你这么多年良爷了……”我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装作可怜巴巴地看着良。 “所以……?”良的眉头轻轻皱起,流露出了丝丝疑惑。 “要不你也叫我一声穗爷吧?”我挑了挑眉毛。 “……” 良的表情变得很微妙,连带着嘴角也抽搐了几下,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啪”的一声,直接把门关上了。 “真小气……”我朝门的那头说道,虽然声音不大,但应该足够让良听到了。 一想到刚刚良跟便秘了一样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想笑,良虽然闷,但是有些地方还是很可爱的。 整这一下舒服多了,睡觉,睡觉。 ………… 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我便从睡梦中醒来了,这是我多年来的一个坏习惯,我睡不了太久就会自己醒来,而且很难再睡着,不过也多亏了这个习惯,早些年在逃荒的时候也避免了很多危险。 “咳咳。” 强烈的呕吐感使我的胃部猛地一缩,一股腥甜的触感慢慢涌出了我的喉咙,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强行压下了咳嗽的声音。 也不知道这个房间隔音效果怎么样,我有些担忧地看向了墙的那一边。 不能把良吵醒…… 我皱着眉头看着手掌心上的血,此刻正散发着些许的恶臭。 这些天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钰这小家伙到底哪里搞了这种东西的,还真挺折磨人的。 我随意地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换好衣服便走了出去。 今天要启程去扬州,800里远,做马车也要数周时间,所以也没有必要在开封一次性买上所有干粮,路上应该也可以去其他镇子上买一点,按理说,越南方的粮食大体来说会越便宜。 不过现在我还有一个很头疼的问题,我带来的钱买完这次的粮食可能就不太够了。 之前雇船夫还有路上的花销都不算低,特别是现在战乱年代,粮食死贵。 唉,我叹了口气,花钱容易挣钱难。 算了,这些也没用,先去准备今天的早餐吧。 昨天晚上我已经跟店小二提前打了招呼,后厨也本就有足够的材料。 我做了些菜粥,又弄了些小菜,想想不能太亏待良爷就又补了道肉菜,毕竟之后都要在山里赶路,可能就不能吃这么好了。 做完这一切后我看了眼天色,已经处于一种将亮未亮的状态了。 差不多是时候去叫良爷起床了。 我先是敲了敲良的房门,令我意外的是没多久房门便打开了。 “良爷起这么早?” “刚刚有听到动静,你是不是早就起来了?”良反问道。 “嗯,给良爷做早餐吃。” 良挑了挑眉头,没有说话。 ………… “小二,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雇马车的地方没有”我随口问道,毕竟开封到洛阳这段路步行要几个月有余,全程用脚来走那太不现实了。 “客官是想走长途还是短途。” 店小二搓了搓手笑道,不知为何,这个动作……这个表情突然就给我一种尹三的既视感。 算了……错觉吧,怎么可能哪哪都有伊三这种人。 “长途,到滁州,估摸着有几百里地远。” 为了以防万一我多留个心眼,挑了个离扬州最近的地方,寻思着到时候再下来步行走完最后的路程也大差不差。 良瞥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相信他也能明白我的意思。 “唉,这您可就问对人了,这片开封……” 我打断了小二的商业自夸,“好的,那哪里有马车。” “城南有一家马车行,可以雇长途的,不过长途嘛……客官你也是知道,现在兵荒马乱的,价格估计不便宜呀”小二搓手笑了笑“如果客官钱不够的话,客栈出了门左转一里处有一个当铺,价格包您满意。” ……? 我挑了挑眉头,这人怎么还推荐当铺的?总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但又说不上来。 “行,谢了。” 我道了声谢便拉着良离开了客栈,出了门我并没有按照小二说的左转去他谈到的那家店铺,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良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停顿了一下“你那时候上船是不是带了一箱子珠宝。” “是有这么一回事”良点了点头。 “那些珠宝你有用吗”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可以当掉一些当做路上的盘缠吗?我的钱买完路上这次的粮食可能就不太够了。” 良倒是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很有钱呢。” “是还好啦,但是谁出来一趟把全部身家都带身上啊……”我抿了抿嘴“而且良爷一个大男人老花我的钱,不会过意不去吗?” “你想卖倒是随你,反正那些珠宝对我来说也确实没什么用处。” “不过……还是留一点给鸢她们当礼物吧。” “好呀,良爷有心啦。” 我们拐进了一个没人的小角落里,在良爷高大的身材遮掩之下,我对着箱子挑挑拣拣,最后挑出了三件我认为最适合鸢姐姐她们的首饰。 留给翠儿和红儿是一对子母手镯,通体碧绿,用的材料我猜大概是翡翠加入了其他宝石,她们应该是会喜欢的。 至于鸢姐姐则是一条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项链,用的什么材料我一时半会倒也看不出来,只是单纯的觉得应该不便宜,总之挑贵的准没错。 …… 第16章 卖货 …… 我带着良来到城北的一家当铺前,大抵是因为最近没什么生意,店铺老板正趴在台子上睡觉,我敲了敲桌子弄醒了他。 “老板,方便进店里面说嘛。” 当铺老板瞥了一眼我们,倒也是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当然方便,两位快快请进。” 等到我们进了屋子,老板随即把店门关了起来。 “两位客官,可是有什么大货,见不得光呀?” 我点了点头,闯王给良留的珠宝确实不少,怀璧其罪,还是早点变现来得安心。 老板显然也是懂行的,我一说进店他便反应了过来,显然也没少干这种事情。 为了以防万一,我只拿出了一半的珠宝。 “老板,你看看这些货……你能全部吃下吗?”我朝他扬了扬眉眼。 “啧啧啧,量这么大呀……”老板原本笑眯眯的脸上在拿起一件珠宝后瞬间变了脸色“这个不是……” 我的笑脸凝固住了。 良比我先一步反应了过来,瞬间便抽刀架住了老板的脖子。 “你认出来了?” “唉唉唉……这位爷,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拔刀嘛”老板的神情看起来倒是没有过多的慌张“我是开当铺,对于这种情况肯定是有防备的。” 确实……他能在开封这个地方开这么多年当铺,说没什么后手我肯定是不信的,早些年逃荒的时候我不是没有见过其他人去抢当铺,但结局都不太好。 没准我们前脚刚把老板杀了,后脚出门就会有几十个人堵着我们。 老板接着说道“当然我也不想伤了和气,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我没必要追究这些东西的由来,两位也给我行个便宜,只收五成的费用。” “毕竟……这些东西别的地方可不一定敢收呀。” “我说得对吧,福王府的……两位客人?”他笑道。 “我没记错的话,福王府一周前刚刚被闯王带军打下来”末了,老板又强调了一句。 老板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先不说其他地方敢不敢收这些珠宝,只单单是他猜到良爷反军身份这一茬,我们也没有更多的选择,毕竟现在的开封还是实质上的明朝城市,有着重兵把守。 这倒确实是我疏忽大意了,竟没想到福王府的珠宝这么有明显的……额……个人特色。 我轻轻地按住了良的手,示意他把刀放下。 良虽是把刀放下了,却依然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现在看来也只能按照老板的办法来了,毕竟我们确实没办法保证下一个老板会不会同样看出这些珠宝的端倪。 唉,闯王送什么不好,怎么偏偏送的是福王府的珠宝呐…… “五成有点太低了,老板既然这些珠宝来路不正,那想必也对我们的身份有所猜测了……”我扯着自己的嘴角,强行咧开一个笑容“不如七成如何,就像老板说的,大家都各退一步。” “虽然我相信老板确实有所防备,但是也请老板相信,你的后手,至少……在这间小屋子里救不了你的命。” 我相信,良爷的刀只会比他更快。 “现在……”我看着老板,流露出了更深沉的笑意“老板是要跟我们对着赌一下,还是怎么说?” 老板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随即也朝我笑道“小姑娘很有魄力嘛……可以呀,就当是交个朋友。” 原本想将另外一半珠宝换家当铺卖掉的,现在看来这样做的风险也是不小,倒不如直接在这全部卖干净。 老板见我从带着的木箱里拿出了另外一批珠宝倒也没有过多的惊讶。 “算算吧老板,总共多少。”我顿了顿“我看着,价格也大致清楚,希望你不要耍什么小聪明。” 尽管我不太了解这些珠宝的行情,但现在我必须得装出一副我是内行人的样子。 我看着老板将一件件珠宝拿出来计算价格,时不时还会皱眉或者摇头表示不妥。 有一说一,这样有赌的成分在里面,但我也确实不得不这样做,毕竟比起不懂装懂,更没用的是什么都不懂。 “客官,这价格您还满意吗?” 我摇了摇头“你知道的,这样少了,再加点。” 我就赌他贪了。 果然,老板旋即笑了出来“那好,我再给您加二十两银子,这样可好?” 虽然直觉告诉我老板还在贪,但是现在的价格已经够我们走到扬州还绰绰有余了,倒是也没有必要继续纠结。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了老板给出了价格。 “对了老板,做了这么大一笔生意,我免费打听一个消息不过分吧?” “哦?客官想知道些什么?” “这附近有什么雇佣马车的地方?” 老板的眼睛闪过了一丝精光,虽然短暂,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照你们这种情况应该是要雇长途吧,城里支持长途的马车行不多……城南倒是有一家,你们可以去看看。” 又是城南嘛…… 直觉告诉我,城南的马车一定不安全。 “那就谢谢老板了,我们晚点就去。”尽管察觉到不对,但我表面上还是没有露出任何不妥。 “好嘞客官,钱拿好了,我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走出门前的最后一刻,我转过头别有深意地看了老板一眼,笑道“真的是……有缘再见吗?” …… “满穗” “良爷怎么了?”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良爷眉头紧皱。 “连良爷都感觉到了,那确实是不对劲了”我笑了笑“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嗯……那个老板不简单,他有练过。”良皱着眉头继续说道。 “他很壮实,下盘也很稳,应该是练家子的,我拿刀架住他的时候,他也表现得不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板,太平静了。” “而且……他杀过人,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质有些特殊。” “这是杀过人才有的气质。” “我猜到了”我顿了顿,随后说出来自己真正的担忧“我们现在身上的钱不少,而且我觉得老板可能会认为我们身上还有其他好东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我们都懂,老板可能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离开。” “所以我们得赶在正午之前出城,并且尽量远离城南”我顿了顿“那里可能有他的势力,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总之,店小二跟老板都提到了城南的马车行,这有点过于巧合了,我猜……” “他们做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那边的马车可能也并不安全。” “说起马……我之前好像把闯王送我的马丢掉了”良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那里离洛阳还挺近的,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别人捡走。” “没准闯王会以为良爷没找到我自杀了呢”我开了个玩笑“毕竟良爷当时上船可是只留下了入河的脚印。” “……”良敲了下我的额头。 “行了,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分头行动吧”我没有在意良的动作,而是继续说道“良爷你去买粮食,能讲价就讲价,不能就算了。我去别的地方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其他途径出城的。” “要快”我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没有找到办法,我们就步行到下一个城镇。” 不知为何,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代,打家劫舍,甚至吃人都不算罕见了,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不过……希望真的是我多虑了吧。 第17章 情与怨 …… 我们的运气看起来不错,我在城头的地方正巧碰到一伙要赶往徐州的商队,因为运送的货物不多,刚好有多出来的位置。 支付了一定钱财,老板答应捎上我们一程,不过只能坐在货车里,我对此倒是没有多大意见,相信良也一样,毕竟之前我们也不是没有在货车上过夜过。 良的速度也很快,在南城头处我很快便找到了刚买完粮食的良,估摸着是足够吃两三周的量了。 “货车里面的东西,不要乱动,我到时候会来检查”镖师头看了良一眼紧锁着眉头,最后只甩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看得出来,他对良抱有敌意。 我大概知道为何他会如此不悦,因为良看起来杀气确实有点重了,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不确定因素,但是毕竟是老板答应的事情,所以镖师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上了车后,良盘腿坐在了地上。 我则随意地找了个货物坐在上面,想来以我的体重,大抵是压不塌这些东西的,倘若真塌了,那我就要质疑这些东西的质量了。 “良爷,你看那个镖师,看你很不爽的样子诶”我捂着嘴笑道。 “无妨,他只要不找我们麻烦,就随他了”良朝我摆了摆手。 “话说,良爷打得赢他吗?”我好奇道。 “嗯……比试的话不好说,杀人的话,应该是我赢”良思考了片刻,给出了一个令我意外的答案。 “为什么不一定能打赢却能杀了他呢?” “杀人和比试是两回事”良顿了顿“举个例子,就比如当初你在河边刺杀我的时候,是有很大概率成功的,但是如果你正面跟我单挑,你没有任何胜算。” “杀人有很多种办法,而正面比试却很单调了,还需要留手。”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暗杀良我有很多种办法,但真拉我上去跟良单挑确实十个我也不够良打。 “那良爷是不是比他厉害?” “……” “良爷?” “应该吧?”良朝我扬了扬眉毛。 “良爷这么谦虚?”我打趣道。 “话不能说太满,毕竟人家能当上镖师头子,肯定也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良摇了摇头。 “哦~”我嬉笑道,良谨慎的性格这些年倒是一直没变,也从来不把话说满。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跟良爷一起坐马车去洛阳的时候,好像也是这般。 那时我刚满十四岁不久。 我本想在那条路上杀了良,自己也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良对我完全没有设防,我在他的食物里面加了蒙汗药,本来匕首都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了。 可当我想刺下去的时候,却阴差阳错地多问了一句“良……这些年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后悔吗?”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问出这个问题,杀父之仇,还有一路上见证良的改变,好像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决定。 我想知道,他到底是否曾为此后悔过,哪怕就一点点…… 我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了,毕竟良已经被蒙汗药迷晕了过去,可令我意外的是,我竟听到了良迷迷糊糊地回应了我。 “后悔……” 只这两个字,便让我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本已经到达了脖子动脉处的匕首却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了。 “穗……他杀了爹爹……你得为爹爹报仇。” “你,他,你们……都改变不了他杀了那么多人的事实,狼再怎么变好,也依旧是狼……” “是他,弟弟才没有食物会被饿死,是他,妈妈才会因为弟弟的死而发疯……是他,才逼得我去吃掉弟弟他们。” 无数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杂乱地回响着,死去的亲人化作道道黑影,紧紧地拉扯着我,我索性闭上了眼睛。 ………… “可他已经变好了不是吗……” 我喃喃自语道。 眼角的泪水开始不争气地滴滴落下,落在良的脸上,也落在我的心上。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挣扎了许久,我最终拿起了早已藏好的纸与笔,对着良的睡脸开始照着画了起来。 我足足用了三张纸,重新画了三遍才将良的模样画了下来。 第一次是因为眼泪落到了纸上,第二次是因为手一直抖个不停。 最后,我还是没有用得上他们,我情愿一死了之,也没有去跟良同归于尽的想法。 而最后的最后,那张画纸一直被我细心保留着,有时候活得累了就拿出来看一眼,想着我还有个仇人还在外面逍遥快活着,就觉得自己还不能轻易地死掉。 ………… “所以……你那时候画我的画像还没有撕掉?” “我那时候骗你的,我画了好久,干嘛撕掉。” 良拿着我递给他的画像,陷入沉思,许久之后才重新抬头看向了我。 “你最后,为什么没有拿着画去陷害我,而是打算跳湖自杀”良的眼睛暗暗的,眉宇间闪过了一丝痛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做不到的”我停顿了片刻“我也很困惑,杀父之仇,还有你莫名其妙地变好,都这些让我无比犹豫。” “最后的最后,我确实没有了任何办法,杀你,我做不到,让别人动手,我也还是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自杀大概就是我能想到,对你最后也是最深的报复了。” “是嘛……那死的也应该是我,不是你”我的眼神迷离了起来,仿佛追忆起了从前某个遥远的瞬间。 “满穗……对不起。”良埋着头没有看我,我甚至猜不出他此刻该是怎样的表情,只能从声音中听出些许的情绪。 无奈,悲哀,后悔…… 我微微有些愣住了,我当然清楚良在道歉什么,这张画确实会让我们都不由自主地想到我们各自的立场。 是的,良一直都是我的仇人。 “我……”我又开始犹豫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我不能替爹爹原谅他,也不能替娘,弟弟,还有其他人。 我能代表的……仅仅只有我自己罢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朝良摇了摇头。 “但至少……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恨你了……”我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又希望良能懂得我的意思。 我们都沉默了许久,这件事情就好像隔在我们中间的一片巨大的镜子,在此刻却开始寸寸破碎着,但哪怕最后我们之间一无所有,镜子的破碎也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装作它不曾存在过。 我和良始终是有隔阂的。 是生与死,是仇与恨,是罪与罚,亦或者说是…… 情与怨。 “良……”我轻声喊道 “你说”良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因为太久没喝水,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别想这些了”我迟钝了片刻“这些事情等以后到了扬州城,见了红儿翠儿她们,我们……再做个了结吧。” “好。” “那良爷喝口水吧”我把随身带着的水壶递给了良“你好像很久没有喝水了。” 良隔空喝起来,兴许是真的渴了,这一壶几乎是我一天的量的水,被他没几秒就喝完了一大半。 他擦了擦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被良盯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别了过去“良爷……干嘛一直看我?” “我在等” “等什么?”我疑惑道 “等你水里的药效发作” “啊?”我的脸色变了变“我水里有药吗?” “没有……吗?” “味道有些怪怪的。”良皱着眉头。 “额……那个是我平时泡的药,不是什么毒药”我重新解释道“我身体不好,你知道的。” “……”良的脸色有些尴尬起来 “我还以为你下了蒙汗药想杀我,你刚刚说要做个了结……” “就像古代皇帝那样赐毒酒。” “……”我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似乎被良的想法震惊得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许久之后,我重新开口。 “良爷你,额……想象力挺丰富的。”我笑了笑“好事……好事。” 第18章 穿鞋 为了缓解尴尬我继续说道“味道怎么样?” “有点苦,这药是治你平时咳血有关系吗?”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喝着看看吧,反正这病也跟了我很多年了,我也都已经习惯了。” “……” “等到了扬州,重新找个大夫看看吧”良的眼神闪烁不定。 我摇了摇头“我看过很多大夫了。” “严重吗?”他继续问道。 “没事,我血多,咳不死的”我扯开嘴角咧出了一个笑容,虽然可能会有点假,但也只能如此了。 良没有再讲话,大概是有所怀疑了。 唉,真不能把良像以前一样当傻子骗了,这一点倒是真不好。 我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不知外面的马车路过了什么地方,路面抽象的崎岖,给我一阵乱晃,所幸没有跌坐下去。 就是……刚刚用脚做支撑,现在鞋子好像有些歪了。 “良爷……” “磕到了?” “不是……鞋子松了”我迟钝了片刻,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可不可以……帮我重新穿个鞋?” 良之前送我的绣鞋在逃荒的时候不幸丢掉了,我后面回去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虽然在那时其实也已经破损得很严重了,但这终究是良送我十四岁第一个生日礼物。 尽管鞋子不是之前的鞋子,但是我还想让我重新再帮我穿一次鞋,就像从前一样。 “你……不能自己穿?” “可……良爷你以前都帮我穿的”我的脸一定是红透了。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为了防止被良看到,我迅速地把脸瞥得很后面。 但我还在等良,也许他会答应,也许他不会,我终究是想试试。 良并没有让我等太久,我感觉到自己的脚腕处被轻轻地抓住抬了起来,随之鞋子被缓缓地褪去,又被重新穿上,然后被细心的套紧。 直到良做完了这一切,我也没有敢再回头去看他。 也许十四岁那年,良送我的不只是一双绣鞋,而是帮我穿鞋的机会,那或许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生日礼物…… 我这一辈子,只有两个男人为我亲手穿过鞋,一个是爹爹,一个是良。 可是芸姐姐告诉我,除了爹爹以外,女子的脚只有心仪之人或者丈夫才能触碰。 我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倘若我真的喜欢上良爷,爹爹在在天之灵又该作何感想呢。 我重新转头看向了良,他还是盘坐的地上默不作声地看着我。 “谢谢良爷”我轻声说道。 “不用……”良顿了顿“之前的那双已经太小了吗?” “不,其实我的脚这些年倒是没怎么变大,只是在逃荒的路上……有一次在躲兵匪的时候摔了一跤,鞋子掉了,来不及去捡。”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为那双绣鞋暗暗可惜。 “等到了洛阳,我再重新送你一双绣鞋。” 听到这,我微微愣了片刻,旋即嫣然一笑“好……我记住了良爷。” 是的,重要的从来都不是那双绣鞋,而是送我绣鞋的人。 ………… 下午经过短暂的停歇,镖师便又张罗着继续赶路。 “路上花的时间越久就越不保险,还是快些把货送到的好,以免夜长梦多,毕竟……” 远远的,我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估计是因为我在场的缘故,镖师头子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老板。 老板倒是也听他的话,没过多久便重新启程了。 不过虽然镖师没有说出来,但是我大致是可以猜到他的意思。 货物贵重,小心为上。 我暗自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人家警惕我们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确实是外人。 马车上。 良这次坐到了我的对面,而不是地上,与我四目相对,好像想跟我说些什么。 “等到了徐州,你有什么打算?” “嗯……”我低头思索了一会“我们先补充一下物资,之后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想找个人。” “谁?” “嗯……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芸姐姐帮我找了个先生教我读书吗?我想找的就是他”我顿了顿“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他。”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我跟良之间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可我想不明白,就跟当年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杀不了良一样,这些东西我一直都想不起明白,有可能是我下意识地去逃避,没有认真地去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我想问问先生,此情该作何解?我又该如何是好? 相信以先生的见闻阅历,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的。 “陕西那块不是已经被起义军打下来了吗?那时候陕南很乱,我听说,先生提前得了消息逃到了徐州。” 良点了点头“我很好奇,你口中的先生,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我摸着下颚思考了片刻“先生姓崔,我们平时都叫他崔先生。他很博学,却也很怪,他的学生不多,说是收学生要看悟性,不然会辱没了师门。” “那时候其实愿意教女子的私塾并不多,但先生是其中之一。” “芸姐帮我打听了很久,才有机会让我跟着先生学习的。” “他都教了你些什么?” “很多也很杂,但大体都是些有用的东西。” “就比如如何去思考,趋利避害,扬长避短之类概念性的东西。” “还有的就是些常见的琴棋书画了,以及认字。” “不过我说实话,我只跟着崔先生学了一年半载就重新出来逃荒了”我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所以其实很多东西我也只学了些皮毛罢了。” “良爷怎么问这些?”我挑了挑眉头。 “嗯……” “以前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想来现在认的字应该是比我多了。” “说起来……”我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发梢“良爷,你认识粮食的那个粮吗?” “自然是认识,我不是文盲。” 我笑了一声“差点忘记了良爷小时候也是去过私塾的人。” “那……你觉得粮这个字……有什么特别的吗?”我看着良的眼睛,缓缓说道。 良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才给出了答案。 “我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但按照我的猜想,粮是由良和米组成,良是我,那么米应该就是……穗?” “所以你想说的是这样吗?” “是也不是,但是没想到良爷这么聪明,竟然能联想到这里。” 我倒是很高兴良可以想到这个。 “还记得良爷在洛阳的时候刚要走,我便遇到了良爷吗?”我顿了顿“这是天意不让我们错过。” “天意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在撮合着我们了,因为没有粮,爹爹外出卖传家宝。” “因为没有粮,我们全家都被饿死。” “又因为没有粮,良爷杀了我的爹爹。” “到最后,我才需要逃荒千里找良爷寻仇。” “仔细一想,我们的悲剧大抵都离不开一个粮字。” “所以……这既是天意,也是我们的孽缘”我叹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良穗为粮,大抵该是如此。” “天下没有良,也没有穗,一失了品德,二失了食物,于是就变成了灾年。” “良爷觉得我说得如何呢?”我看向了良,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眼睛,直到过了一会他才重新抬头看我。 “其实我想的远没有你这么远,这么复杂。” “我联想不到天下这个层面,只能想到我们。” “所以说……到底还是你聪明啊”良最后感慨道。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想得到我们呢。 天下的事情,还是交给有能力的人去操心吧,我过过嘴瘾就行了。 ………… 到了傍晚重新整顿了一次就开始就地扎帐休息了。 此时已经行到了山里头,加之天色渐暗,其实是不再适合赶路了。 第19章 土匪 良拉着我单独在外围生了篝火。 按照良的话来说,“半夜如果有人袭击,人越多的地方往往越危险,因为夜袭最重要的就是在首次交锋中最大程度解决掉敌方的有生战力。” 我也乐得于此,毕竟我同样不喜欢跟太多人待在一起,尤其是在还要跟其他人一起过夜的情况下。 “良爷很谨慎嘛。”我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了一丝弧度。 这么多年过去了,良的警惕性还是一点没降。 火光映着我的脸,同样也照在良的脸上,在夜里显得良的眼睛格外有温度。 莫名地我想起了苏轼曾说过的…… 此心安处是吾乡。 其实原本我不太能理解这句话,但是现在我大抵懂了。 明明同样身处野地,从前逃荒的夜晚是无比的煎熬的,而现在良在身边却又让我意外的安心。 我想,这大概就是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不,都只是些经验教训罢了”良撇了一眼众人所在的位置“希望是我多虑了吧……” “那话说良爷,你在军中有什么至交好友吗?”我单手撑着下颚无聊地摆弄着篝火,将木头翻得啪啪作响。 “没有……很多人都只有一面之缘,然后在下次战斗的时候就没掉了”良摇了摇头。 说着,良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了起来,好似在思考着什么东西,随后才又继续说道“不对……应该也算有一个,他活了挺久的,我原本以为他能活到最后的,可惜也没了。” “那良爷会难过吗?” 良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许有一点,但毕竟都见惯了生死。” “良爷这是麻木了呀?”我顿了顿“我听先生说过,如果你对一个逝去之人印象越深,那其实就越是难过。” “良爷对他的印象深吗?” 良缓慢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他挺多事情的,准确的说是因为他活太久了,所以……我大抵是只知道他的事情。” “这样啊……”我回了一句便没有继续做声了。 篝火的光亮好像有些许地暗淡了下来,任我如何摆弄里面的薪柴也无济于事。 过了许久我才重新开口问道“那如果是我呢?” “什么?”良的眉头轻轻皱起,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疑惑。 “倘若我死了,良爷会记得我多久?”我顿了顿“又或者说……良爷会难过吗?” 说完我便笑眯眯地看着良,好像这只是一个跟我无关紧要的问题罢了。 “……” 良爷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沉声问道“那你会死吗?” “不好说呀……没准哪天我就被人掐死了也说不定”说着,我还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是曾经被良掐过的位置。 “……” “会吧……”良抬头看着夜空,以至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猜,他一定是有些难过了。 “当真?”我笑着又问了一句。 “是”他点了点头。 我拍了拍良的肩膀,在此刻却莫名有了拥抱他的冲动,最后还是被我止住了。 “不说了良爷,早点休息吧。” “我守会夜,你先睡吧”良摇了下头。 “不是还有镖师他们在守夜吗?” “我们在外围”良朝人多的地方看了一眼“而且……我也信不过他们。” “这样啊……”我停顿了片刻“那良爷后半夜把我叫起来换我来守吧。” 良说得并非无不道理,在野外小心谨慎确实可以活得更久。 “嗯……早些睡吧”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就着暖黄色的篝火,没一会我便在良的旁边沉沉地睡去了。 良在身边,我尤其安心,不用警惕,也不用有任何的担忧,我相信他一定会护我周全。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急促地摇晃弄醒了,我刚睁开眼,就良正朝我摇着头,我随即压住了想要询问的冲动。 就连身前的篝火也不知何时起被熄灭了…… 不对劲…… 如果良是正常跟我换班守夜,大概率不会如此急促,想来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才对。 有一种诡异的氛围在四周弥漫开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夜里窥探着我们。 良凝视着我的眼睛,什么话也没说,而是用手指轻轻在我面前摆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远处的林子。 附近……还有其他人? 结合我们所在的商队,以及镖师们的警惕,我大致是可以猜出些什么…… 多半是遇到土匪了。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裤裙里的匕首,将目光投向四周的黑暗处。 我的瞳孔一阵猛缩,在远处的树丛里,确确实实有了一丝不寻常的摇晃,如果不是有心去看,恐怕很难察觉到这些痕迹。 良附到我的耳边低声说道“别弄出什么声响,也别去提醒商队。” “我们也在暗处,商队他们那里人多,远比比我们危险……” “得等土匪开始袭击的时候才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我懂得了良的意思,只有等两者交火之后,场面开始混乱起来才是最佳的逃跑时机,现在如果轻举妄动太过明显,只会成为土匪第一时间的集火目标,而去提醒商队的这段距离也并不保险,实在是没必要为了别人去冒这个险。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土匪也许是在等商队的镖师换班守夜,又或者是在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机会,至总迟迟不肯动手。 长时间的神经紧绷让我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了一般,越发难受。 本来最开始搭上商队的车就是为了避免当铺的老板在城里下黑手,毕竟那时候的开封确实也不是很太平,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竟还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不是……这商队到底在运什么东西还能被土匪看上了? 此刻的我无比懊悔,早知道如此,就算是步行到下一个镇子,我也不应该带着良爷上这次贼船。 现在仔细想想……也确实是我疏忽大意了,镖师这么多,一看就知道运送的是某些贵重之物,难免遭到贼人窥视。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没有搞清楚…… 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个老板会答应捎上我们啊? 虽然价格确实开得不便宜,但是我和良说到底也是两个不确定的因素,真的不用防备一下的吗? 思来想去,我实在不理解,那大抵就只剩下一种理由了…… 老板想钱想疯了。 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兴许是察觉到我懊恼的情绪,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以示安慰。 尽管黑暗的环境让我看不见他的眼神,但我还是听到那句小小声安慰。 “别怕。” ……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到底是我自己选的路,只是可惜牵连了良。 这次我们的命运,又该如何呢? 眼前的一片漆黑,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第20章 夜袭 “你说……错过和过错,哪个更严重一点?” 那天夜里,启突然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 我想了很久才给出了答案。 “错过吧……如果错过了,那就连过错也不能弥补了。” “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在我的印象里,启一直都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像是会联想到这种东西的人。 “因为做错了事,也错过了人,虽然已经于事无补,但我还是想问问罢了……” 他抬眼看我,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好像想从我身上找到什么答案。 “那么你呢良,你有什么错过,或者过错吗?” “我……” ……………… 沙沙…… 沙—— !!! 远处的林子里沙沙作响,由一开始的轻声突然变为了加速奔跑,数不清的黑影在黑暗中窜了出来。 大部分的人马都朝着火光最旺盛的地方冲了过去,我们这个方向的人反而是少的,但也足足有五人。 论单打独斗我不惧任何人,但如此之多的人数…… 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的争斗,我原以为我早就不会紧张了,直到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被我护在身后的满穗。 我真的可以……护她周全吗? 我还是产生了这种想法。 叮!!! 我的长刀与来者的刀身重重的碰撞在了一起,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与此同时,另外两人也从两侧包了上来,朝着我的肋骨刺了过来,我猛力将眼前之人的刀弹开,转身架住了左侧的攻击。 虽然我已经尽力在闪躲,最大程度的避开了要害,但另一侧的刀刃还是从我的腰间擦了过去,虽然没有伤及骨头,但是身体被划开的疼痛还是让我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叮!叮!!叮!!! 我与眼前的三人缠斗在了一起,刀锋被我一次次地弹开,他们没有给我过多的喘息机会,每一次交锋后下一个人便会立刻迎上来,也不盯着我的要害打,就是在尽可能的制造伤势,很快我的身上就被划出了许多的口子。 他们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土匪之流,若是一般的土匪,在我手底下走不过三个回合。但也比不上朝廷的官兵,准确的说就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普通人,单独拿出来都算不得太厉害,但是配合却十分默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的身上在滋滋冒血,体力也被带着流失了不少。 我很快就意识到了…… 他们想耗死我! 这样下去不行……得先想办法杀掉一个。 “啧。”我微微眯起来眼睛,目光快速地在三人中来回游荡着,很快便锁定了其中一个最为瘦小的。 又一次交锋,我对上了那厮,这一次我没有继续跟他拼刀亦或者将他的刀弹开,而是重重的将刀往下压去,随后一个箭步向前,用膝盖踹中了他的小腹,趁着他重心不稳之际,将刀尖对准他的头颅快速地刺了下去。 “啊!!!” 滋—— 随着一声惨叫,男人的鲜血随之喷涌到了我的脸上,模糊了我的眼睛,但我不敢多做停留,而是立马朝身侧没人的地方扑倒过去,紧接着便是一阵刀影从我原本站立的地方劈过,但凡我再慢一秒,那一刀都会落在我的脖子上。 我大口地喘着粗气,哪怕我已经跟随了闯王征战了这么多年,在身上带伤的情况做出如此剧烈的动作身体也是有点吃不消了。 不过……令我松了口气的是,现在对面只剩了两个有生力量,想必接下来的战斗就该好应付多了。 等会……两个人? 糟了…… 刚刚冲过来的……足足有五个人! 我不顾远处的二人的虎视眈眈,猛地转身朝身后看去,只一眼便让我的瞳孔剧烈收缩。 满穗被人粗暴地拽着头发摁在了树干上,她们有两个人,一人一边的夹住了她的胳膊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反抗。 但满穗什么话也没说,甚至就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也许是怕影响到我。 她抬头看向我的时候,我感觉心里的什么东西好像在这那一瞬间被释放了出来,猛烈而又狂暴。 “别伤她……” 我死死地盯着那两人,缓缓将手中的长刀放到了地上,举起了双手。 其中一人过来将我脚下的刀踢开,随后又来了三个人将我团团围住,也一人将我的一只手臂架了起来。 也许在他们的观念里,我的威胁远比满穗大得多。 “你刚刚,不是挺能打的吗?”之前跟我打斗的其中一个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脸,嘲弄的说道。 “你……” 没有等我把话说完,他就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整个人往前扯,膝盖用力往上一提,重重地顶在我的小腹。 “咳咳……” 剧烈的疼痛让我整个人都疯狂颤抖着,胃里翻江倒海,冷汗不停地从身体里冒出来。 但也就在低头的一瞬间,我看见了满穗压在树干上的匕首闪出的一丝寒光,此刻挟持他的人正在看我的热闹,并没有注意到从满穗背后缓缓滑出来的匕首。 “啧,要不是你们人多……” 我刻意制造些动静,试图替满穗吸引更多的注意力在我身上。 几个人听了我的话也是大笑了起来,也许是在讥讽着我的自不量力。 在我抬头的一瞬间,远处的银光一闪而过,那人就被满穗从背后抹了脖子,甚至来不及呼叫同伙。 与此同时,我趁着抬头的瞬间突然发力,架着我胳膊的两个人没有反应过来,被我突如其来的反抗挣脱了出来,我撞到了前面那人的身上,顺带着踹了他的下身一脚。 “就你爱拍脸是吧。”末了,我还不忘补一句。 那人被我一脚踹中之后脸色铁青,趁着他全身失去力气的这个机会,我反手抽走了他的刀,使出全身的力气在他的胸前留下了一道偌大的口子。 这个伤势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的话,跟死了其实也差不多了。 “快杀了他!” 没有给我补刀的时间,另外迅速冲了上来,从我的两侧发起来夹击。 该死……血流得太多了,现在已经有点意识模糊。 两次碰撞之后我的眼前就开始出现幻影,其实在刚刚被顶了那一下之后全身就已经有点乏力了,现在是全凭着意志在硬撑着。 所幸,现在不是我一打二,而是二打二。 在我又一次弹开眼前人刀身的瞬间,一把匕首被抛了过来直直地扎进了那人的后背,趁着这个僵直我也顺势朝着他的脖子上抹了一刀。 剩下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朝着人多的地方逃走了。 我没有去追,一来因为人多的地方变数也就越大,况且我们也没有帮助商队的义务,二来我的身上还带着伤。 我和满穗对视了一眼,她迅速地跑了过来。 我刚想朝她说些什么,忽然从满穗的背后瞅见了一抹不起眼的银光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一道破风声随之而来。 “满穗!背后!” 满穗的瞳孔一阵剧烈的收缩,但这个距离已经…… 来不及了! 身体比脑子动的更快,我没有过多的犹豫,下意识地把满穗拉到了一边,原本朝向满穗的箭矢也变为了直面向我。 “嘶——” 箭矢插进了我的肩膀,我吃痛闷哼了一声。 索性在最后关头,我向着左侧挪动了一步,原本指向胸口的箭也变为了肩膀的地方。 兴许是因为距离过远,箭的力度衰减了许多,我能感觉到,没有伤及到我的骨头,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即便是这样,箭矢入体的疼痛还是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良!”满穗焦急地唤了我一声,脸上满是自责的神色。 “先走……”我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总之,得趁他们还注意不到我们的时候赶紧离开,刚刚冲过去的黑影人数不算少,镖师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跟我一样可以一打多,一旦等商队那批人被收拾干净了,我们就凶多吉少了。 没有时间处理伤口,我拉起满穗的手就朝着深处的林子跑了起来。 第21章 未秧 这也许并不是一次简单的袭击……先不说他们的配合就不像那种打斗毫无章法的土匪,况且我也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刚好知道商队的行进路线,这显然是早已预谋好的。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周围只剩了我们的脚步声,我才拉着满穗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满穗,帮我看看……他们有人追过来吗?”脑子里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就连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了起来。 “没有……良你怎么样了?”满穗也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不忘询问我的状况。 “我……” “良爷?” 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在我倒地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满穗紧张的表情…… ………… “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将我吵醒。 “嘶……” 头好痛。 我捂着脑袋从挣扎地上坐起,一阵阵疼痛从那里传来,还带着昏昏沉沉的眩晕感,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还是没有过去。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我身上还盖着满穗的外衣,有一股松树特有的香味,淡淡的,却还是很好闻。 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开始结成血痂了,但还是在隐隐作痛。胳膊上的箭矢已经被处理掉了,满穗将自己的外衣袖子撕成了布条给我进行了简单的包扎,连同身体上其他地方的伤口。 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类似于山洞一样的地方,我无法想象以满穗的身体是如何将我一个昏迷的成年男子搬到这里来的。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我跟满穗异口同声地问道。 额…… 满穗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即便洞里的光线昏暗,我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那她的表情,是眉头紧皱着的。 “我……没什么事”我犹豫了片刻“你又开始咳嗽了?” “很难受吧?”其实我知道满穗有时候半夜会起来咳嗽,但是又会很快被她压下来,我大抵是可以猜到她不想让我知道,多次询问也没有任何的结果…… “没事良爷……我……”她重新抬起来了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丝丝缕缕的光线透了进来,显得她的眼眶通红。 “对不起……如果我再小心一点良爷就不会受伤了”她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没什么好抱歉的。”我顿了顿“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也是我罪有应得。” “你……别说这种话。”她盯着我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好像闪烁着什么不知名的情绪。 满穗沉默了一会继续开口说道“这里没有可以消毒的东西,我只能用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给你简单的包扎一下……” “等会天再亮一点,我就出去外面找找有没有什么草药可以用来消炎的……” “什么……?”我没有立即回话,现在的脑子不是很清醒,迟钝了片刻才反应了过来。 “不行……太危险了!如果你在外面又撞到那会人,谁来救你?”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声音尖了许多,就好像是在训斥她一样。 “良爷……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有自己的考虑”满穗端正在我的面前“首先,你刚刚昏迷了不太清楚,但是我们已经离他们夜袭的地方很远,何况现在已经白天了,如果他们是有备而来的袭击,这会也应该回去了。” “再者,我们已经不能再拖了……良爷你身上的伤都还是小事,可是胳膊上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我之前用清水帮你清洗的时候,已经有隐隐约约要发炎的迹象了……” “不处理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的手会废掉的!”说到最后,满穗的声音竟有了些许的颤抖。 “那也不行”我摇了摇头。 “可是我不想这样!”满穗的声音变大了几分“我不想欠你什么,如果你的手因为我废掉了,那么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我面色复杂地望着满穗,她忽的把头转向一边,视线却在那一刹变得模糊了起来,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山洞的地上带起了细细微微的回响声,同时也滴落在我的心上。 她不想欠我什么……是的,毕竟我是她的杀父仇人,如果反而因为救她而死,又该让她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过接下来的每一天呢。 也许我的阻止确实让她为难了……我可以因为任何方式而死,却唯独不能因为救她而死。 “唉……”一声叹息从我的口中传出,好像是在叹自己的无能为力,又是在叹世事无常。 “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只能最后叮嘱道,满穗一直都是倔强的,我现在身上带着伤,也拦不住她。 如果她真的在外面出了意外…… 哪怕拼上这条性命……我会替她报仇的,一如她当年千里寻仇一样。 “好”满穗突然笑了出来,全然没有一点难受的样子,就像是在等着我说这句话一样。 …… 啊?你装的? “走啦”满穗朝我摆了摆手,先是撤开了原先在洞口处布置好的伪装,然后朝外面瞄了几眼。 这一看不要紧,看着看着就莫名多出了一双眼睛。 “啊?” “啊!!!” 两声尖叫此起彼伏,一声是满穗的,还有一声是从山洞外传来的…… 我有一说一,某种意义上来说,尖叫的人本身比尖叫的东西更加恐怖,特别是在山洞还有回音的情况下…… 满穗的反应很快,瞬间就冲出了山洞拿匕首架住了眼前的那倒身影。 因为山洞里面光线不是很好,我模模糊糊地只能看清她的身高只到满穗的脖子那,身材也很是瘦小。 “你……怎么会在这?”满穗的声音从洞口外传来,直到我走出山洞之外才看清楚,她挟持着的是一个小女孩。 而且……看着好像还有些许的眼熟,听满穗的口气,貌似还认识她。 “满穗,她是?”我问道 没等满穗开口,小女孩就抢先说道“我……我叫秧,之前你们那个商队的老板是我的爹爹……” 她看起来有些许的害怕,直到满穗将手中的匕首离远了几分,她才重新开口说道“我认识你们……爹爹说你们是过路客,会给我们很多钱当作路费……” “所以你们应该不是跟那群坏人是一伙的……” “确实不是一伙的……”满穗缓缓说道“所以你怎么跟过来的?” 是的,我也有些疑惑,按理说这么远的距离,她一个小女孩还是走的夜路,不应该跟得上我们。 “我看见路上有血迹……就跟着一路走了过来”秧吞咽了一口口气,语气紧张,好像生怕满穗下一秒就会杀了她一样“我猜到应该是你们……” “你为什么可以活下来?”我疑惑道,按照那个人数,镖师人人一打三都不见得能杀干净,按理说商队早该团灭了才对。 “我那时候半夜起来想上厕所,爹爹让我找一个远一点的下风口,别影响到其他人休息,所以……我恰好躲过一劫。” “我听到喊杀的声音,所以一直躲在很远的草丛里面不敢出来。” 说到这,秧的声音中带上了哭腔,连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我听到了……爹爹的惨叫声,还有他们说,不留活口……” “那你爹大概率是没了,节哀”我默默补充了一句。 我不说话还好,一说出来本就快哭了的秧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和满穗面面相觑,满穗朝我皱了下眉头,好像在怪我为什么要多此一嘴。 满穗弯下腰来,与秧的身高保持到了一个平行的高度,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岁了……过几天就是我的十四岁生日了,爹爹本来说好……要带我去徐州过生日的……” 我看见满穗的瞳孔猛的一缩,也许是她回想起来什么事情也说不定。 她转头看向我,眼睛里流转着我猜不透的情绪。 第22章 秧其二 也许怜悯,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感同身受……毕竟那时候,她好像也是这个年纪就已经孤身一人了。 “那你之后想怎么办。”满穗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总得给爹爹报仇的……”秧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从她哽咽的语气,我听出了她的决心。 看着她的样子,以及报仇这个两个字眼,我的心里不禁泛起了无尽的惭愧。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满穗,发现她也在看着我,而后我们又互相撇开了目光。 有些事情,我们终究需要去面对,时间不会淡化掉这一切,满穗和我也不可能当作它不存在。 但眼下,还是先解决秧的问题吧。 “我可以……跟着你们吗?”秧抬起头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吃得很少,你们可以每天只给我一点点吃的就好,只要能让我不饿死就行……” “……” 我和满穗又对视了一眼,她的眼中有流光闪过,我大抵是知道了她的意思。 不过就算她有这方面的意向,却也只是皱着眉头看着秧,没有急于答应。 我知道她在犹豫什么,远的不说,就但这一次袭击事件来说,连我和满穗都不能全身而退,如果再加上一个小女孩的话…… 秧兴许是看出来了满穗的犹豫,随即又开口说道“你们如果遇到危险的话……可以不用管我的。” “我不会……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为什么……想要跟着我们?”满穗扬了扬自己的眉毛。 “因为我一个人肯定走不出这片林子”秧抿了抿嘴唇“如果死了……就不能给爹爹报仇了。” 这个字眼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我下意识地看向了满穗,却发现她并没有在看我,而是捋着自己的发梢在思考着什么。 许久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盯向了小女孩,“那么还有一点,我想知道,带着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又或者说……你如何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 秧犹豫了,片刻之后,她咬了咬牙重新说道“我爹爹常年在开封和徐州跑商,在徐州那里存了一笔钱,我知道在哪。” 我瞥了一眼秧,明白了方才她为何犹豫。 满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你现在说出来,就不怕我们逼着你找出来,然后再把你杀了吗?” “怕……但是如果你们不带着我,我估计也活不了。” “而且……我觉得姐姐是好人”她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这样啊……那他呢,你觉得他是好人吗?”满穗笑着指了指我所在的方向。 我觉得满穗是故意的,因为单纯地看起来,我确实不像什么好人,反倒像是杀人如麻的魔头。 “不像……” 秧犹犹豫豫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不出我所料。 “噗嗤……” 满穗看着我,嘴角微扬,我看得出来她是在极力憋笑的。 “你想笑就笑,憋着对身体不好”我扯了扯嘴角。 “没没没,我哪里敢笑良爷”虽然满穗嘴上是这么说,但眼里的笑意还是没有丝毫减少。 算了……随便他吧。 “那你觉得他不是好人还敢说呀?”兴许是秧说出了让满穗满意的答案,她的语气不再严肃“他杀人你也看到了,麻溜的很呢。” “因为……我觉得大叔是听姐姐的,姐姐如果不想杀我的话,那大叔应该也不会动手。” 听到这,满穗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这样啊……” “……” 我沉默了片刻,倒是没有去反驳这句话,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满穗的脑子确实是比我的好用,说我听她的,倒也没有错。 “不过……”满穗转变了语气“他们应该在找你吧?” “我刚刚想了一下,你说自己大概率走不出这片林子,应该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你的尸体,而不是单纯的怕迷路,没吃的,怕遇到野兽之类的理由吧?” “毕竟……我在你这个年纪,一个人也是可以活下来的”满穗笑了笑。 闻言,秧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低着头不再说话。 满穗接着继续说道“所以你一定要找个有战斗力的跟着,为自己提供一层保障。” “而我们,却要为此分担你的风险,我说的对不对?” “嗯……”秧沉沉地回应了一声,没有反驳什么,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你们大概率运送的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所以才会引得他们有预谋的袭击,再者他们都早有准备了,就连你们的路线都知道,想必也是知晓你的存在的。” 秧点了点头,好像被满穗点破了之后就没有之前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也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这批货是要给徐州里的大人物的,他们得罪不起,为了以防万一,想必是要赶尽杀绝的。\" “还有一点,你们逃走了他们肯定也是知道的,所以他们在找的不只是我,也还有你们”秧抬起头,眼中明晦不定。 满穗勾了勾嘴角“这个我当然也能猜到呀,不过这跟我们带上你没什么关系吧?毕竟对我们来说是多了一个累赘诶,你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我之前在来的上路帮你们把地上的血迹顺便清理了一下。” “你倒是很聪明……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之前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满穗顿了顿“毕竟聪明的小孩都喜欢骗人。” 话说这真的不是在说你自己吗…… 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满穗,也是一样满嘴谎话。 “是真的,我不会拿我爹爹的事情来开玩笑。”秧皱着眉头说道。 “你认得消炎的草药吗?” “爹爹以前教我认过一些”她点了点头 “那这样吧,你去帮我们采点草药,我们再考虑要不要带着你”满穗跟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秧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无奈答应了,毕竟有求于人,她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的动作十分利索,没有做过多的停留就转身跑进了林子里。 我和满穗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不见,满穗拉着我进了洞口,才轻声跟我说道“良爷……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我反问。 “要带着她吗?” “你决定就好了,她都看出来我听你的了。” 满穗停顿了片刻,“那就带着吧……” “嗯。”我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感觉她有点像你。” “哪里像了?” “跟你小时候一样,心眼多,半天蹦不出几句真心话。” “……”满穗狠狠地掐了我一下“我那时候跟你说真话你不得直接杀了我?” “也是……” 我似乎回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良爷在笑什么?” “你借口说去解手,但其实是想杀我的那次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失手了。” “那时候你求着我不要杀你”我笑了笑“后面你是不是还说要给我修生祠,造金身来着?” “……” “良……最近过得很开心呀?”满穗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真想要……那我回去给你建?” 没有等我反应过来,满穗就朝我的伤口轻轻拍了一下。 虽说她是把力收着了,但还是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走了”满穗见我吃痛,也没有继续做些什么,而是起身指了指洞口,示意自己要出去一趟。 “去哪?” “我也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消炎的草药,毕竟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希望全放她一个人身上。” 我刚想说些什么,满穗就打断了我。 “不用担心,秧既然把我们的痕迹都清理了,那想必这附近也就没多大危险了。” 说完,满穗就走了出去,顺带着也把洞口用东西掩盖了一下。 ………… 过了许久,也许已经到了正午,我也不太清楚。 总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正在闭目养神的我。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稍稍将洞口的遮掩物移开一个小口,俯身去看。 一只眸子也正相同的方式在看着我! 第23章 上药 她明显是被吓到了,迅速地后退了几步,我也得以看到她的全身,来的人是秧。 “是我。”我沉声提醒道。 秧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才轻声开口说道“大叔……” “我采到草药回来了。”说着,她朝洞口的位置摆了摆手中的一大把草药。 “你退远一点,让我看到你的全身,背过身子。” 秧好像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走到远处背过身去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秧和小满穗有莫名的相似之处,都给我一种……猫的既视感。 不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家猫,而是那种在野外游荡着的,更为凶狠的野猫,它们都流浪了许久,饥饿着,渴望着什么…… 而给我相似感觉的秧,也是让我不得不提防一手。 满穗当年也是这个年纪,解个手的功夫就差点给我阴了。 我记得……她当年藏刀的地方是……裙裤腰带的地方?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虽然想着天底下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但我还是仔细地观察了一遍她的背后的衣服 ……? 额,腰部的地方怎么……真的看起来这么怪的? 我用没受伤的手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仔细看了一遍。 这次我非常确定,那个地方肯定有东西。 “你腰带上,藏着什么东西?”我沉声问道。 “哦,这个是刀”秧转头朝我笑了笑“防身用的而已,大叔不会连这个的怕吧?” “……” “刀放外面,人进来。” “啧。” 一阵窸窸窣窣声过后,秧把洞口的杂物都扒拉开钻了进来,还不忘抱怨一句“堵的东西真多呀。” 秧进来就盘腿坐在了我对面的地上,倒也是一点都没拿自己当外人。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说话。 大抵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过了没多久秧就先打破的沉默。 “大叔是怎么发现我身上有刀的?”她皱紧了眉头,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好像还在为自己刀被砍出来的事情耿耿于怀“一般人都小女孩都不会这么有防备心吧?” “……”我保持着沉默。 “?”秧在我面前挥了挥手。 “说说嘛,又不会怎么样”她不满地撇了撇嘴。 算了,告诉她也无妨,毕竟也不是什么秘密。 “还记得你之前看到的那个姐姐吗?”我摸了摸下巴,回忆起了当时的诸多细节“她以前跟你一般大的时候……” “本来要被人卖给洛阳的福王吃掉的,我就是送货的人。” “在晚上的时候,她趁我同伙睡着了,借口说去解手,让我别看她。” “然后就是从你之前藏刀的地方,拿了个匕首差点给我刀了。” “噗嗤。” 秧先是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随后笑得肩膀也跟着一起抖动了起来。 有这么好笑吗? 我皱着眉头看着秧笑出了眼泪。 “不是……所以大叔你是被阴过了才防着我的呀?”秧擦了下自己的眼角“挺厉害的……厉害,噗嗤。” 我黑着脸看秧,她立刻摆正了表情“不好意思,我一般不会轻易笑出来,除非忍不住。” “……” “不过大叔,我带刀真的是为了防身,没那个姐姐那么厉害。” “算了……你别叫大叔,听起来怪怪的,跟她一样叫我良爷吧。” “真的嘛,我这样叫,姐姐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这个小女孩跟小时候满穗最大的一个不同点,至少刚刚认识的时候,满穗没有这么跳脱。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展露出太多敌意的缘故,毕竟满穗遇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个人牙子。 “……” 不过她们熟了以后嘴巴好像都没个正经…… “好嘞,良爷”秧笑了笑“那要我给良爷上药吗?” 我摇了摇头,我并不放心她“不必了,我等她回来。” 秧的脸色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随后又变为了好奇“良爷很信任她吗?” 我没有说话,而是点了点头。 我在这个世界上早已没有了亲人,这么些年来,满穗大抵真的是我最为相信的人了,哪怕我是她的仇人,这份信任也没有丝毫的减少。 又或者说,即便她真的背叛了我,或者设计陷害我,那大抵也是我咎由自取,毕竟我确确实实地欠了她一条命。 “那我就有点搞不清楚了,你之前还说你说人牙子,拐卖她,现在又说很相信她。”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仇人……?”犹豫了片刻,我还是说出了这个词。 我也不太确定,但我们好像确实没有其他更多的关系,仇恨让她寻到了我,又与我千里之行,最后让我们在九年后重逢。 这样的关系其实说是仇人也不太明确,因为我总觉得满穗说我的命是她的,大抵只是为了让我不要妄送了性命,或者说,她还需要我活着。 “?” “你们这关系是仇人?”秧思考了片刻“我怎么感觉她还……挺关心你的?” “从何可见?”我挑了挑眉头。 “哦,我来之前有偷听了一会你们的对话,听出来的。” “……” “你偷听了多久?” “从你醒来之前吧?”秧笑了笑“她哭了挺久的呢。” 哭了?怪不得刚刚醒来的时候隐隐约约觉得满穗的眼睛有些通红。 我的心情有些许的复杂,从未有过的迟疑,欣喜像一条条越拉越紧,扭曲着的长绳缠绕着我。 我摩挲着自己的手心,不说什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以良爷你为什么说你们是仇人呢?” “我杀了她爹,同时也间接性的害了她全家。” “……” “额……这个,好像确实挺仇人的”秧扯拉着自己的嘴角,最后只憋出了这句话。 正巧这时,满穗把头探了进来,看到秧的一瞬间,表情还有些许的意外。 兴许满穗觉得她会直接走了也说不定呢。 “良爷,聊什么呢?” “在外面有遇到什么危险吗?”我反问道。 “嗯……谈不上危险”满穗顿了顿“我特地往我们来时的方向走,远远的发现了他们确实在找些什么……” 说着,满穗瞥了秧一眼“我说……你身上不会带着什么东西吧?” “咱们都跑掉了,如此大费周章的在找我们,大概只能是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猜对了吗?”满穗笑眯眯地看着秧 秧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就好像在说…… 这你他妈能猜到的? “不用怕,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东西你自己藏好就行”说着满穗走了进来,看着秧又露出了一个嘲弄似的笑容。 她拍了拍秧的脑袋。 “很聪明啊” “没……姐姐说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刚刚还嬉皮笑脸的秧好像被满穗一进来就压住了气势。 就像是一只…… 被踩着了尾巴的猫? 也可能是大猫把小猫逮了的感觉,总之满穗对秧好像有着某种压制,好似可以看透她心中的想法。 “我叫穗,你可以叫我穗姐姐。”满穗指了指自己,又看向了我“他叫良。” 说着,满穗瞥了一眼地上的草药,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挺能干的嘛,采得比我还多。” “正常,我没有花时间去看他们的动向。” “良爷怎么不先上药。” “他要等你回来,要你给他上”秧翻了个白眼“良爷信不过我。” “……?” 满穗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却在不经意间翘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好呀,那我来给良爷上药。” “上衣脱了。” 我瞥了一眼秧,满穗立马明白了我的意思,“秧你先出去吧。” “我背过去行不行?”秧指着自己,嘴角疯狂地抖动着“你们知道的,外面不安全。” 我点了点头,满穗也没有多说什么。 ………… (注:在古代野外受伤,尤其是流血伤,可用大蓟的嫩叶咀嚼出汁液,涂抹伤口即可,能起到一定消炎止血的效果。) (二注:如果你要较真,那么你说得对,因为我也是百度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因为带来的草药已经提前洗好了,满穗将其咀嚼至泡沫状,随后吐到了手心里,捏成拳头的形状放到我肩膀上的伤口上方,任其汁液一点点的滴落下来。 第24章 穗秧 “嘶”我倒吸出了一口凉气,虽然之前打仗的时候不是没受过这样的伤,但痛还是真的痛。 “忍着点。”满穗因为边咀嚼草药边讲话,显得有些口齿不清“这药好苦……” “噗嗤。” 一声细细微微地小声突然在山洞里回响出来,即便声音不大,但我还是听出了发出这个声音的人在极力憋笑。 我和满穗同时转头看向了背着身子蹲在角落里的秧,小小的身子正在抖个不停。 满穗先是皱紧了眉头,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也跟着扬唇笑了起来。 “别光顾着笑,不如你也来帮我嚼一下药?” 这一句话过后,本来笑个不停的秧瞬间停了下来,把头摇得飞快。 “不了吧……男女授受不亲,而且穗姐姐也不希望我的口水混到良爷身上吧?” “有道理……”满穗竟然真的低头认真思考起来这个问题“那你也别闲着,找个石头过来捣。” “……” “我是来当苦力的?” “不然你来享受清福的?” “你真不知道我是……”秧刚想说些什么,随后又强行打断了自己。 但是只说出来一半的话,也差不多够满穗联系到前因后果了。 “怎么……你不是商队老板的女儿嘛?”满穗故意将女儿两个字延迟了许多。 “我就说那群土匪抢了货车怎么还不离开,而是四处在寻找什么……” “感情你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自己不会就是那个最值钱的吧?” 得了,感觉一句话秧的底裤都被看穿了。 “穗姐姐真聪明啊……”这次的秧倒是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了。 “所以你爹根本不是那个老板吧?” “嗯哼。” “那你之前还装挺像,差点给我也骗过去了”满穗扯拉扯嘴角。 “嗯哼。” “哼你个头,还不去干活。” “……” “我问个事。” “说。” “你既然觉得苦,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石头捣。” “……我乐意。” “那容器呢?”秧指着地面“总不能直接在地上弄吧,等会伤口还混进尘土不跟没消毒一样。” 满穗低头思考了一会,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水壶“用这个。” 话说间满穗就举起石头欲要将其砸成两半时,被我拦了下来。 我摇了摇头,到底还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算了吧,你喝水还要用。” “我自己嚼,你来上药。” “也行……” 草药入口就有一种苦涩的味道,虽然经过了仔细的清洗,但难免咀嚼根茎处时还是有一种在吃土的感觉,也难怪满穗会皱着眉头。 将全身伤口都上满药之后,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满穗又帮我把换下来的绷带重新去河边洗了一遍,方便下次使用。 虽然此地确定不宜久留,但我跟满穗商量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等天色暗了再离开这里。 一来是更安全一些,二来也方便我们多休息一会。 …… “话说刚刚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你跟我一样叫他良爷?”满穗兴许是有些无聊了,竟问出了这种问题。 “他让我叫的。” “他让你叫你就叫?”满穗撑着下颚满脸笑意地看向了秧。 “那……不然呢?”秧面露疑惑。 “自己想。” “那……良叔?” “啧,这个听起来好老”满穗摇了摇头“算了,还是良爷吧,听着顺口点。” “你让我叫我就叫?”秧小小声地应了一句。 “那不然呢?” 秧扯了扯嘴角,换作是我,大抵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 秧默默地闭上了嘴巴,兴许是察觉到了自己大概是讲不过满穗的。 她们的对话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大满穗在逗小满穗玩一样,摸清了她的性格,也清楚着她的想法。 而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直到秧的肚子传来了一声“咕咕”的动静。 这声动静在本就空旷的洞里尤为明显,我和满穗同时看向了秧,弄的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脑袋“……” 不过也确实,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和满穗也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秧估计逃跑路上也是没时间吃的。 “饿了?”满穗问道。 “嗯”秧点了点头“我身上还有些糕点……” “挺好,分我”说着,满穗朝秧伸出了手。 “……” “穗姐姐你不去当土匪可惜了。”秧抿了抿嘴唇。 “没差了,反正你也要跟着我们。”满穗笑了笑“交点保护费,不算过分吧?” “毕竟我也没去问你什么来头。” 秧听了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把糕点分成了三份,但很显然,这些糕点是填不满肚子的,充其量也只能用来充饥。 我将自己的那份递给了满穗,现在食物不够,所以我更不希望满穗饿着,再者我也更难抗饿。 饥饿,始终是徘徊在每个老百姓头上的阴影。 “我刚刚在路上还采了点碎米荠,也能凑合着吃”满穗摇了摇。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原来刚刚满穗放在地上的一堆草药里,还带着其他食物,看来她早就想到了会有这种情况。 “这……”秧面露难色。 “这个我以前逃荒的时候有吃过,叶子还挺嫩的”我朝秧继续说道“而且后面几天都没有食物,可能也就只能找找类似的东西吃了。” “你们有钱嘛?”秧顿了顿,“我知道这片林子出去之后有个镇子,兴许咱们可以去那里买点干粮。” “不远,大概一天的路程就到了。” 满穗点了点头,幸好为了以防万一,她一直有随身带钱的习惯。 听到有镇子,我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至少之后不用再为食物的事情发愁了。 不过……我能想到的问题,相信满穗也同样能想得到。 “那小崽子你觉得……那群土匪会不会去那个镇子里面蹲我们?” “可能……不,是一定会了”秧愁眉苦脸道“那我们还去吗?” “去,但是只能我去。” “良爷身上有伤,太明显了,至于你……”满穗瞅了瞅秧小小只的身子“跟送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嗯嗯嗯,穗姐姐说得对”一听到自己不用去,秧反倒是又笑了出来。 “不过我们以前是干人牙子的,你说把你卖给城里的其他人会不会很值钱呀?”满穗开玩笑道。 “不会,我看人一向很准。” “良爷和穗姐姐都是好人。”秧顿了顿“我相信你们。” 好人吗……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只有两个人曾如此评价过我,一个是觉得我变好了的穗,还有就是秧了。 相似的人,大抵也会说出相似的话。 但如果说她们给我一种猫的感觉,那么一个去掉了兽性的狼,又会给她们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自己也不太确定我到底算是什么。 “相信我们还谎话连篇?”我反问道。 “自保嘛……而且不都被穗姐姐看出来了”秧吐了吐舌头。 “是都吗?”满穗挑了挑眉毛,特地延迟了都这个字的声音。 秧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讲话。 “算了不逗你了,赶紧吃吧”满穗摆了摆手“吃完了好好休息一下,晚上还要赶路。” “好。” …… 这天下午,大概是我睡得最沉的一次了,也许是负伤了,又或者满穗在身边。 我常常梦见的画面。 我又走在洛阳的街道上,这条路我已经走过无数遍了,店铺的商家,叫卖的小贩,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模样,好像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但总觉得又都比之前少了些什么。 我站在街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自觉摸了下自己的胸口,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止不住的心慌。 是那场潮水。 自从满穗在洛阳不见的那天起,就一直徘徊在我梦中的潮水,彻夜不息。 总是淹没着一切,不断地吞噬着一个个我,亦或者是她。 许久之后,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已经待了如此之久,记忆里的潮水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淹没洛阳的街道。 而这次,她站在洛阳街道的尽头,笑面如靥。 第25章 小故事「画眉」 梧桐秋风扫落叶。 “先生今天教什么。” “今天入秋了,所以什么都不教”崔先生好像是喝了酒,摇头晃脑的“满穗,你读过志怪类的小说吗?” “好像听说书人讲过一点,但是没听完就被爹爹拉走了”我摇了摇头,只是印象里迷迷糊糊是听说过这些。 崔先生拍着案桌,手指敲出一段奇怪的节奏来,断断续续。 “志怪类的故事有很多,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有关于书生的。” 先生抬头看天,突然就不讲话了,似乎在追忆往昔一般。 我那时不懂他的心境,现在想起来,到没有当初那般不明所以了。 “所以今天的故事,也是有关于书生的。” “嗯哼。”我挑了挑眉头。 ………… 「画眉」 入秋这天,书院里来了一位女子,名叫画眉,说是二师兄的妹妹,不过仔细一想,我倒也很久没有见过师兄了,问师傅,他也只是说,书生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 我听不懂,所以就不再问了,毕竟二师兄去哪了,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画眉长着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来了后整日里无所事事时不时还会莫名掩面而泣,再不就是写点像李清照一样的凄凄切切惨惨的诗词。 “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蝶。” 那时候我刚偷着读完了梁祝化蝶,虽说没见过祝英台,但我猜大抵也不过就是如此一般的模样。 我一直被凄切的爱情故事所吸引着,所以当我第一次见到画眉的时候,便产生了接近她的冲动,也并非是想发生什么故事,只是好奇她忧郁的情绪从何而来。 却没想到,最开始的冲动,酿成了我一生的劫数。 北境苦寒,入秋这天,尤为强烈。 许是天意,也是妄为。 这日路过小院,我下意识往院里瞥了一眼,奇怪的是,我看到的竟是许久未见的二师兄,而非画眉。 更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二师兄回来的任何印象。 师兄为什么会突然回来?画眉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我没有瞧见这两人外出过? 书院本不大,分成了四个小院,出去的路更是只有大门处一条,若有人往来,我不可能不知。 好奇心驱使着我驻足察看,我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只探出了半个脑袋,也不语。 默约一炷香过后,师兄坐在梳妆台前,对镜背着我,不知所为。 师兄的院子里,什么时候有了梳妆台? 兴许是画面找来的罢?只能是如此解释了,虽然我还是不明白师兄对着镜子在干些什么。 无趣,我暗自摇了摇头。 嘶啦—— 正当我转身要离去时,却又听到了一声奇异的响动,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从未听如此奇怪的声音,硬要说的话,就像是……肉被撕裂的声音。 阴差阳错的,我退了一步回来,重新观望。 二师兄撕下了自己的脸皮,皮下的并非是血肉模糊的景象,而是……画眉的脸? 二师兄……是画眉? 没有一个正常人不会被这样的场景吓到,我也不会例外。 受惊的我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虽说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但还是被她注意到了。 她转头看向我,我也正一脸惊异地盯着她,刚刚换下来的脸皮已不知所踪,而画眉本来的脸却越发的愈显秀丽,从前不比现在。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我原以为这句诗有夸张的成分,现在看来,那大概是常人一生都难得一见的美丽,用文字无以为述。 我着了迷似乎的愣在了原地,看着她一步步靠近我,看着她的手缓缓地攀上了我的脸颊。 近在咫尺,幽兰般地吐息丝丝缕缕地呼到了我的脸上,我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了…… 她好像想干些什么…… 我是不是该逃走呢? 算了……好累,早已不想考虑那么多事情了…… “忆安”师傅的声音将我打断了思绪,一时间我的意识竟莫名地重新清晰了起来。 “你们……是在干什么?”师傅面露不悦。 画眉抢先一步回答了师傅的问题,“是这样,我有些问题想请教小先生。” 边说着,边给我比了个手势,这个手势是只有师兄们和我才懂得意思。 从前,二师兄带着我偷懒,远远地看到师傅来了,也会摆出这个手势。 意思是,不语,交由他来说。 所以,二师兄真的是画眉吗? 我越发地疑惑了起来,心里千千万万的疑惑,却也没有多说。 画眉之后一番圆说,终是将师傅送了回去。 她看向我,我看着她,眉目不展。 随后,画眉长叹了一口气,“跟我来” 不由分说,将我拉入屋中,房门紧锁。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镜子,一道幽幽地声音从她的口中传来,“你都看到了?” 我没有说话,想了一会,倒也没有否认的必要,于是点了点头。 “你是……二师兄吗?” “我也可以是”她笑了笑,突然背过脸去,再转回时,已然变成了二师兄的脸。 “你刚刚是想扒我的脸吗?”我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是的,很可惜,你的师傅碰巧救了你,而且我以后大概也不会有机会了,所以你倒是安全了。”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用你们可以理解的话来说,我大概算妖吧?” 妖……? 我好像有听师兄说过,师兄很讨厌这种东西,他告诉我和二师兄,妖只会害人。 “我叫画眉,妖如其名,你兴许可以猜猜我都会些什么。” 我还是思考,她却突然转变了主意,朝我摆了摆手,“算了,还是别猜了,回去吧,忘掉今天的事情。” 画眉下了逐客令,我自然也不好久留,很快便退了出来。 我时常在想,妖是什么,这些仅仅在话本里存在的生物到底有怎样的能力,又有多少之类。 好奇心折磨着我,我想不明白,所以便在数日后重新来到了画眉的小院。 一开始她并没有在意我。 一日,两日,一周,两周,她终于把我重新叫了进去。 画眉撑着下巴,手指画着圆圈,看着我的眼神还有些许的不耐烦。 不知为何,今日再看画眉的脸,没有了那时的惊艳感。 但是没关系,我会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哪怕死,也不会阻碍我半步。 我疯狂地迷恋着这种未知的危险,以及…… “你要干什么。” “了解你。”我死死地盯着画眉,好像她不是什么危险的妖怪,而是世间绝美的画作 “神经病。” 画眉骂了一句,我被赶了出来。 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没有杀我,但笃定这个事实以后,我死皮赖脸地缠上了她。 一年,两年。 我给她送糕点,闲谈,我们聊妖怪,聊聊斋志异的人与妖,聊那些不入流的话本故事,画眉每次都笑得很开心,也许她也在期望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们终是渐渐熟络了起来。 画眉的本体是一张画,她说她以前是害人的,因为只有吸食人的精魄才可以提升修为,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干过了,说现在的修为大抵已经倒退回她刚刚可以化为人形的程度。 我了然,并没有多说什么。 一日,师兄外出回来,听师傅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助人没助成,反倒是被劫了钱财,受了些伤。画眉换回了二师兄的脸,比我还先一步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他骂师兄不聪明,出门在外,不懂趋利避害。 师兄却笑着摇了摇头说,什么话也没说。 这些年来,画眉与师兄多有往来,但她对待师兄的态度却不像我一般客气,而是我从未见过的凶狠模样。 彼时我涉世未深,天真的以为,画眉待我更为友善,对师兄却如此凶狠,那么……她一定是很讨厌对方吧? 多年以后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那时对我的态度,不过是对朋友的客气罢了。 师傅说,我已经到了该行万里路的年纪了,得自己出去走走。 于是我便走了,此番游离,趋利避害,没有惹上任何麻烦,一直到我听说师兄快要成婚了,才又急匆匆地赶回了书院。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成婚的对象,竟然是画眉。 师兄也许从来不知道,画眉也是二师兄,他也从来不知道,画眉是妖。 我清晰的记得,师兄是无比的厌恶妖的,毕竟……妖曾经害了他全家,若不是师傅好心收养,他大概也成了一缕亡魂。 师兄的家人被妖所害。 而要成婚的却是妖怪。 倒也真是一出好笑话。 这点相信画眉也是无比的清楚,甚至于,她会比我更明白,人妖殊途。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呢? 我也不清楚,世界上有太多我不懂的东西。 当天夜里,我就去问了画眉,为何如此。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却驻足良久盯着身后的画——那是她的本体。 而后才开口道,“我是你师兄前世所画的,所以,我对他充满了眷念,你明白了吗?” “忆安。” ………… 我大抵是个恶人,我恶到了骨子里,我做了件对我来说天底下最坏的恶事。 我写了纸条告诉师兄,画眉是妖。 而后故事的发展也不出我的所料。 他们并没有成婚。 但故事的发展又出乎了我的意料。 师兄要杀了画眉。 他当然是杀不死一个真正的妖的,除非……是妖自己不想活了。 当我看到师兄拿着画欲要撕毁时,我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将他推倒。 巧的是,师兄的身后正是那个梳妆台的桌角。 师兄的后脑勺直直的磕了进去,就这样死了。 我没想着杀师兄的,我只是太急了…… 太急了…… 我到底在急什么呢? 我想我永远也想不明白了。 那天下午,画眉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是无尽的冷漠。 “我真的很想杀了你,但我答应了前世的他不再作恶。” “但是崔忆安,我还是会报复你的。” 这是画眉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而后,她亲手撕毁了自己的画,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直到那时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我原来是喜欢画眉的。 画外人易朽。 此后的无数年间,我四处打听她的消息,但没有再听说过关于妖的传说了。 而后我也自己建了一所书院,直到入秋的这天,我看到了似曾相识的黄昏。 那日夕阳渐矮,就如同一场故事落下了尾声。 我知道了,是我错了。 我们之间为什么总是在告别,因为我们只剩下了告别。 此后的年间里,崔先生再没有跟我提过画眉,我只知道先生时常对着一副美人画卷发呆。 我曾问过,他说。 终有一天,我会画出来的。 会有那么一天吗? 我如是想道。 第26章 相好 ………… “穗姐姐?” 秧把头探到了我的面前,一脸好奇,“你在发呆嘛?” “没……在想事情而已。”我摇了摇头。 等到了徐州……找个机会再去看望一下崔先生吧。 顺便……也可以问问我跟良的问题。 杀父之仇,变好的狼…… 一切的一切,都在困扰着我。 我还是只能选择逃避,就像小时候不懂得做的题目一样直接跳过。 可不会的题目,还是不会。 “穗姐姐,天差不多要黑了,要把良爷叫起来吗?”秧再次打断了我的思绪。 “不了,再让他睡会吧,我们等三更半夜再走,那时候更保险一点”我顿了顿“你要不也先睡会吧?” “睡不着……”秧抿着嘴“要不穗姐姐我们来聊聊吧?” “你想聊什么?” “你跟良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呀?”秧做出一副思考的表情“他说你们是仇人来着?” “可是我觉得一点都不像诶。” 我轻轻点了点头,“是仇人,他害了我爹爹。” “那……你们这,是什么情况?”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沉默了半晌,“我也……不太清楚。” “他以前是狼,是恶,我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杀掉他。” “可是……他现在却变好了,甚至会为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考虑。” “我后面再想杀他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下不去手了。” 秧朝我眨了眨眼睛,感慨道:“不懂,你们的关系好复杂啊……” 我笑了笑,突然来了兴致,“我当年遇到良爷的时候也跟你一般大,也是十三岁。” “那时候良爷还在当人牙子,额……其实也不算人牙子,不过你就这样理解就行了。” “总之一开始我是很想杀了良爷的,不过第一次动手就失败了。” “穗姐姐咋失手的。” “太急了,感觉那时候刺良爷下盘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 “那良爷放过你了?”秧好奇地冲我眨了眨眼睛。 “嗯,不然现在我也不会坐在这跟你扯淡了。” “啊……”秧吧嗒了一下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语气里好像还透露着些许的可惜? “换我肯定斩草除根了”说着,秧还朝我眨了眨眼。 我扯了扯自己的嘴角,“你说我把你卖了能值几个钱?” “别,开玩笑的穗姐姐”秧把头摇得飞快“换我肯定也不忍心弄死穗姐姐的,穗姐姐这么可爱。” “后面我看出了良爷对影子戏感兴趣,就想看看能不能借着教良爷影子戏的机会给他刀了。” “那良爷怎么还活着?” “那时候还有其他三个跟我一样要被卖掉的小羊”我顿了顿“如果我给良爷杀了,她们估计也活不了了。”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仇把她们一起害了。” “所以我就想着……不然等她们都有了去处再杀了良爷吧。” “然后我一路上就一直在想办法跟良爷搞好关系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得想办法跟良爷搞好关系呀?”秧吐了吐舌头。 “不用”我摇了摇头“良爷不杀女人和小孩。” “哇,良爷这么有原则的吗”秧乐得直拍手。 “是呀”我笑了笑“但我杀。” 秧的小脸顿时就僵住了。 我的嘴角微扬,补充道:“前几年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叫钰,也跟你一样聪明。” “想杀我,然后被我反杀了。” “……”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才憋出来了一句话,“那我还是先跟穗姐姐搞好关系吧……”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势拍了拍秧的小脑袋。 我现在大抵是知道,良当初是怎么看我的了。 但是还真别说,欺负比自己小的聪明小孩还挺好玩的,特别是看她们吃瘪的样子。 “再后来良爷就听说了,原来我们最后要被卖去洛阳给福王当菜羊,而不是送去给别人当孩子养。” 我笑了笑,又问道:“菜羊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不过这个词感觉意思应该不是很好。” “把人当作一道菜,也就差不多是送去给福王吃掉的意思。” “啊……”秧听了之后脸色有些苍白“这样吗……” 到底是还没有经历过逃荒的孩子,不明白这个世道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境地了。 不过有些人吃人是为了活下来,有些人却只是为了猎奇。 我暗自摇了摇头。 “那,你还活着,所以良爷没有把你们送去福王那吧?” “嗯,良爷跟我把他以前的同伙杀了,那个人叫石兴,倒也是很聪明。” “那天我看到石兴给良爷的水里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还外出了许久,就觉得不对劲了。” “后面我单独找了良爷,想跟他讲一下这件事情,谁知道石兴却没有走远。” “他冲进来就想要掐住我的脖子想弄死我,所幸良爷选择相信了我,把石兴给刀了。” 说到这,我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当时被石兴掐着脖子的地方好像还隐隐作痛,我一度以为自己是要死了的。 所幸……良爷选择相信了我。 “所以是良爷救了穗姐姐嘛。” “可以这么说吧。” “话说……为什么良爷会选择杀了石兴,而不是质疑你呢?”秧皱着眉头说道“按理说,他们共事多年,良爷不应该信你不信他呀。” “我也……不清楚”我顿了顿“可能正是因为共事多年,良爷才清楚石兴这个人的品性吧。” 秧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解释。 “再后来良爷就带我们去找了鸢姐姐,嗯……鸢姐姐应该算是良爷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又摇了摇头“或者说老相好?” “总之,他托鸢姐姐给另外三人都找了一个好去处,在这个乱世,已经是能给她们最好的最好结果了。” “老相好诶……”秧一脸笑意“那穗姐姐现在跟良爷算老相好吗?”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我觉得,还是让你吃太饱了,有精力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我觉得现在穗姐姐跟良爷关系很好呀,穗姐姐很关心良爷,良爷也很在意穗姐姐。” “这难道不算老相好吗?”秧的小脸满是疑惑。 我揉了揉眉头,尝试着跟秧解释道:“我们的关系比你想的复杂……有仇恨,也有依赖,但总之就是不算老相好。”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为经历的不同而不断地在改变着,并非从一而终,远比人的本身复杂很多,明白吗?” “还有,等会良爷醒了,不许跟他提“相好”这个词。” 第27章 礼物 “为什么?” 我的嘴角勾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秧,也不说话。 “好的,我知道了……”秧自觉地点了点头。 “后面良爷在离开前,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了礼物。”我抿了抿嘴“不过他当时骗我说,唯独没有买我的。” “那穗姐姐那时候难过吗?” “难过死了,凭什么就我没有”我撇了撇嘴。 “所以良爷送了穗姐姐什么东西?”秧好奇地问道。 “一双……绣鞋,很好看。”我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那天正好是我十四岁生日……” “在那之前的几年,在那之后的九年,再没有人给我送过生日礼物了。” “那双绣鞋后来去哪啦?” “后面逃荒的时候,有饿极了的人要抓我去吃,我那时候也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跑得有些头昏眼花,不小心被绊倒了一下,鞋子也跟着掉了。” “因为被追着……所以我没有时间去捡。”我垂下眼眸“等我后面再去找的时候,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啊……怎么这样”秧咬了下嘴唇“没事穗姐姐,下次生日我送你。” “不过……我十四岁生日也快到了诶。” 我有些惊讶,毕竟秧看起来小小只的,我原以为她刚刚到十三岁,没想到都快十四岁了。 “穗姐姐会送我礼物吗?” “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 “那不送。” “……”秧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也不说话。 “骗你的”我思考了片刻,“不过我也没想好,再说吧,你还多久十四岁?” “十天后。” “知道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秧是跟我有些许的相似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要送她礼物,索性就当作弥补这些年的遗憾吧。 也许……每一个人长大以后,都会盛情地款待年少时的自己吧。 “那然后呢?” “然后良爷要带我单独离开时,在车上才把礼物给我。” “我那时候原本想,那三人有了好的去处,我也可以放心为爹爹报仇了。” “我在良爷的水里面下了蒙汗药,举着刀对着良爷的脖子比划了半天,却迟迟下不去手。” “那时我突然就意识到了,我可能已经没有办法毫无负担地杀了良爷了……” “这一路上,他都在为我们考虑,也不曾亏待过我”我似乎陷入了回忆“我见证了他一点点从一只狼,变成了真正的良。” “他也许是个好人了,但我……还是没有办法对爹爹的仇视而不见”说着,我下意识地朝良的方向看了一眼。 “如果我自己下不了手,那么换别人来也是一样的,于是我想到了借刀杀人。” “穗姐姐好坏,良爷给你送礼物,你却想着杀他。” “……”我扯了扯嘴角。 “别打岔。” “好。” 我继续说道,“我画了良爷的画像,想着去福王府刺杀豚妖,倘若成功了就算是为民除害,失败了就当是替爹爹报仇了。” “哦对了,豚妖就是福王”我接着补充道。 “为什么要叫福王为豚妖?” “我跟良爷一直都那么叫他,叫习惯了。” “不过……最后我还是没有狠下心来这样干就是了。” “嗯,她那时候想着去跳湖来着”一道沉闷闷地声音突然从角落里传来。 ……? 为什么会有良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身去,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良爷你什么时候醒的?” “哇哦哇哦”秧在一旁怪叫道。 “差不多……你们开始讲我以前是人牙子那边。” “那你不是从一开始就醒着……”我顿了顿“醒了为什么不起来?” “你说让我多睡会……” “……” 噗嗤,秧在一旁笑了出来。 “你不准笑”我敲了一下秧的脑袋,有些气鼓鼓地看向了良,“醒了就起来。” “哦,好。” 良坐了起来,我们三个人围成了一个圈子,一想到良从头听到尾,尬得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秧率先打破了沉默,“然后呢,穗姐姐跳湖怎么还没死?” 我瞥了秧一眼,心里盘算着应该趁着良爷不在的时候把秧抓起来好好拷打一下。 “被我拦下来了。” “后面我跟她约好了,她暂时把命借给我,等我杀了豚妖,再来取我的性命。” “把良爷的命借给良爷,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你知道什么意思就行了”我打断了秧的提问。 “那良爷怎么还没死,我记得豚妖不是已经没了吗?” “你问问题,一定要问为什么死没死这么直接吗?” “那良爷为什么还活着?” “……”,我沉默了,也许有时候行动比语言更有威慑力? “满穗问我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说想去看看之前的三只小羊,所以她又宽限了我一些日子”良如实回答道。 “那良爷不怕死吗?” 良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重要,这是我欠她的。” “哇,良爷真男人”秧拍了拍小手。 “……” “……” 我和良面面相觑,秧一句话给我和良都弄沉默了。 我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寻思着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来,顺带着也把秧揪了起来。 “既然良爷都醒了,那我们也提早一些走吧。” 我手放在了秧的头发上揉了揉,寻思着这小崽子发质还挺好的,摸起来挺顺手。 “你自己跟紧,不然跟丢了就跟丢了,我不会管你的。” “真的不管我吗……穗姐姐”秧扯了扯我的衣袖,看样子有些楚楚可怜。 “……” “我觉得你大概率是不会跟丢的”我笑了笑。 “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见了,穗姐姐会找我吗?” 如果她真的不见了,我会去找她吗? 算了吧,我又不是良,不见了,那就不见了…… 秧很聪明,她问出这个问题,必然有她的理由,如果她真的不见了,一定不是迷路了或者其他,只可能是她自己不想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跟良不一样,良会去找我,但我不会去找秧,每一次的不告而别,我们想必都已明了了结局。 “走了。”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有些事情不必说,有些事情不能说,还有些事情不好说。 所有人都只能陪你走过一程风景。 孤独犹如影子常伴于生命的一隅。 而此前生命里经历过的所有灿烂。 直到最后都是要用孤独来偿还的。 ………… 第28章 袭杀 我和秧的体重都比较轻,走起路来没什么声音,良估计在以前闯军里面练过,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走路的声音,总之,黑漆漆的夜里,我们三以极其细微的声音有条不紊的前进着。 不过秧说怕走丢,死活要拉着我的手,我寻思着也有一点道理,就任由她扯着我的手往前走了。 也幸好,哪怕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秧还是依稀可以借着月光认清去镇子上的路,并为我们带路。 莫约走了一个半时辰有余,正当我以为今晚将无事发生时,前方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良的反应比我更快。 几乎是我刚刚察觉到动静,他就拉着我们朝一旁的灌木丛里蹲了下去,迅速,但还是弄出了一点声响。 这点声音在夜里……有些太明显了呀…… 果不其然,远远的,两道黑影加快了赶来的脚步,在我们身前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四处观望。 我死死的摁着秧的手,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其中一道男声问道。 “好像有,可能是有什么动物吧?” “这闹饥荒的,外面哪还有什么活着的动物?”他顿了顿“就算真的有,也早该被人杀了去吃了。” “你的意思是……” 他们没有再说话了。 坏,大坏。 原本以为在这里躲到他们走就可以了,但是如果他们有意识地在搜寻我们,那这个灌木丛绝对藏不了多久。 如果只有这两个人的话……或许可以? 与此同时,我感觉良的手摸向了我的手心,他在上面轻轻地比划着什么。 如果我没有感觉错的话……这个字是“杀”! 看样子良的想法跟我差不多。 只是杀人容易,但是要悄无声息地杀掉他们却是很难。 我不知道附近到底有多少他们的同伙,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不会也什么特殊的定时联系。 但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已经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我将手从秧的手边抽了出来,把一直藏着身后的匕首摸了出来。 良靠左,我靠右。 为了尽可能的减少动静,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得等他们靠得再近一些…… 我摩挲着良的手,比划出了“七”这个数字。 我相信以良跟我的默契,他是可以理解我的意思的。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步数 一,二,三……七! 我的瞳孔猛缩,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良和我同时暴起,第一时间的目标都是前方两人的脖子。 人是很脆弱的,大脑,心脏,脖子……都可以做到一击必杀。 但相比于前两者,脖子更明显,也更可以第一时间就阻断人的发声。 我看到了眼前人的惊愕,他只后退了半步,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我跟了上去。 月色,血色,银色。 我将匕首插进了他脖子上的动脉,顺着撕裂出来的口子用力将其朝一旁绕了半圈。 疯狂喷溅出来的血液,染上了我整张脸颊,我下意识地伸手将眼睛旁边的血抹了一下。 也许他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到最后,都只变成了“咕咕”含糊不清的血液翻滚声。 我没有再去看他,杀人者,人杀之,做这一行,想必也得做好被杀掉的准备吧? 良那边好像也挺顺利的呢。 毕竟杀人这种事情还是他比较拿手。 良那边的场面貌似比我血腥多了,那人整个脑袋只剩下些血肉还吊在一起,得亏那时候伤的不是良的惯用手。 “呕……”一声干呕从我的背后传来。 我转头看向秧,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块白布。 这种场面对她来说可能确实冲击力太大了,我刚想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她,手刚刚伸到一半就又缩了回去。 我手里还有很多血…… 令我没想到的是,她主动抓紧了我停在了半空中的手。 我笑了笑,也同样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我怎么会忍心不去亲近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呢? 良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把其中一具尸体拖进了我们之前躲藏的灌木丛,考虑到良肩膀上还有伤,我也把另外一具拖了进去。 秧看着我的脸,欲言又止,我大抵猜到是因为我脸上的鲜血。 “穗姐姐我给你擦擦。” 秧从身侧拿出一块手帕,拉着我蹲了下来,一点点把我脸上的血都擦拭干净。 “他们在找你吧。”我提了提嘴角“怕吗?” “怕”秧点了点头。 “没事,我也怕。” “真的?”良在这时候问了一嘴。 “假的,我杀的人多了。” “秧,我们是直线在朝镇子的方向走吗?” “穗姐姐的意思是,不能走直线,要绕路吗?” “嗯,如果按你说的附近只有一个镇子的话,那我猜……” “他们应该都在那条路上等你呢。” “可以呀,什么身份啊大小姐”我拍了拍秧的肩膀,笑着问道。 之前看秧穿的衣服我就觉得不简单了,还随身带着手帕,这个习惯寻常百姓家可没有。 “我其实是……” “算了,绕路吧”我打断了秧的发言,总感觉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还是不知道为好。 “啊……好”秧又回头瞅了我一眼才继续带路。 秧带着我们七拐八拐的,倒是也没有再遇到之前那伙人,其实我也挺好奇为什么她会对这条路如此熟悉的。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终于远远的看到一个初具规模的小镇,也许是时候太早,又或者是灾年导致,整个镇子看上去竟有些萧条。 我原本最开始是打算自己进去的,但是一路奔波,良和秧看起来也都有了些许的倦意,也许我们应该找间客栈好好休息一下?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良跟秧。 良没有表态,秧倒是连连点头。 “我在镇里有认识的人,而且我对这里也比较熟悉。” 我挑了挑眉头“你认识的这个人……可以信任吗?” “是我爹爹的朋友,应该可以吧……” “那行,不过你应该怎么进去?”我皱着眉头“现在入口应该有人在看着。” “我知道有个地道,可以直通镇里面”秧又补充了一句“是爹爹当初在这里买的一个闲置的房子。” “?”(穗) “?”(良) “不是……你家干什么的?”我扯了扯嘴角,觉得这件事情挺离谱的。 第29章 线人 “当官的,我爹爹说了,现在皇帝都自身难保,四处都是起义军,破城就先杀当官的,就连洛阳的福王也没了。” “所以在这个镇子里留了个地窖,说是方便避难用。” “你爹在镇里面?”我挑了挑眉头。 “没,在徐州,这个地方是备用的,我家在徐州也有地窖嘞。” 我看了良一眼,他许是懂了我的意思,也没有说话,而是皱了皱眉头。 我不敢去细想,什么样的人需要如此多的后手,他也许算不得一个好人…… ………… 下雨了。 这场雨来得很突然,已经许多时日没有见到了。 我乔装打扮了一番,尽量将自己弄得不那么狼狈,以防被看出来是刚刚从城外进来的。 “你们在屋里面待着休息,我出去买点东西?” “会有危险吗?”良问道。 “估摸着没有,就算那个人逃回去传消息,充其量也只能说有一个女子和一个手臂负伤的男子。” “我是最没有什么特征的,换身衣服就差不多了。” “嗯……自己一个人,多加小心”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小心。 虽然良不懂得如何表达,但我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良爷还不放心我?”我笑了笑。 “也是”良愣了一下,无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从小就很机灵。” 秧扯了扯我的衣袖,把手伸到了我的面前,示意我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这是……长命锁? “穗姐姐你拿着这个,出门左转没有多远有一间杂货铺,那是我爹爹的熟人。” “你拿这个给他看,跟他说,我在这。” “还有,如果他问起来,你就告诉她我的全名,叫……宋未秧。” “未秧……未秧……”我将这个名字默默又念了一遍。 随后我眉眼一弯,拍了拍秧的脑袋,“很好听的名字呢。” “走啦,等我消息。” 走出门的那个瞬间,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扑面而来,也许也许,是太久不需要有人再等我回去了。 而现在,却突然有了这种……还有个地方可以回去,或者说有人等着我回去的背负感。 错愕,不解,惊讶。 很难相信在这个饿殍遍野的年代,三个彼此本没有关联的人会因为种种原因走到了一起。 是缘吗? 我自嘲自讽地摇了摇头,想这么多干嘛,好坏皆是我命。 已经到了早集的时候,街上渐渐有了些许的行人。 神色恍然,麻木不仁,这也是这个年代常见的面孔了,不是被苛捐杂税压弯了脊梁,就是迫于生计日夜奔波的疲惫。 也幸好人渐渐多了起来,我一个女子走在街上倒也就不会那么引人注意了。 我边走边仔细观察,很快就发现确实有几个人贼眉鼠眼地在找着些什么,不过他们大抵也不知道我。 于是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绕了过去。 顺着街边的杂货铺摩挲着,很快便找到秧口中说的那家……杂货铺? 应该是杂货铺吧? 这里好像跟我见过的杂货铺都不太一样……就感觉挺有特色的,门口的招牌破破烂烂,整个店看起来都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就连从屋外看也是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如果不是那个招牌上还挂着杂货铺的标志,我大概会以为这是什么难民居之类的。 四处又寻找了一下确实没有别家杂货铺,又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我最终还是咬了咬走了进去。 踏过前半段黑漆漆的路程,直到中间才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一丝丝灯亮,里面并非我想象中的破败,反倒还算得上是整洁。 也是……不然这附近也不可能只有这一家杂货铺还开着了。 “有人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随即,一道瘦瘦高高的人影立马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明明是杂货铺的老板,但气质上又总觉得对不太上。 这种感觉就像是……官场里面出来的人? “哟,这位姑娘来这么早,是想买些什么呀?”他笑了笑,好像有些意外为什么会有人来这么早。 为了以防万一,我没有开门见山地直接说出秧的事情,而是拿出了秧之前给的糕点在“你们这有卖这种糕点吗?” 老板的瞳孔好像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不过那一闪而过的异样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原以为他会承认的,没想到老板却摇了摇头,“这种糕点一看就不便宜呀,小店哪能卖得起这种东西”他笑了笑“姑娘喜欢这种糕点?” “不……”我沉默了片刻“是我的一个朋友。” “你的这个朋友,倒是口味很独特呀。” 老板说这句话,我就大抵知道了他应该是认识秧的,只是跟我一样,在相互试探而已。 虽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多此一举,但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宁愿麻烦,不愿犯错。 “那老板你这里……有卖秧苗吗?”我刻意将秧这个字眼拉长了一些。 这样如果他不认识秧的话,我还有周旋的余地。 “……” 老板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韵味。 “你是他们的人?”老板沉声说道,他敲着桌子,一下一下,在空旷的店铺里尤为明显。 “等会,误会”我赶忙摆了摆手。 我好像是有些试探过头了,踩到人家底线了,隐隐约约的,我察觉到了这个屋子里不止一个人,老板刚刚敲桌子估计是暗号什么的,再不摊牌我可能就真的要栽在这了。 随即,我拿出了秧交给我的长命锁,在老板的眼前晃了晃。 “秧说,把这个给你看,你会相信我。” 老板把长命锁接了过去,仔细地摸索了片刻,才重新抬头看向我。 “是她的,她现在在哪里?” “一个没人住的宅子,有暗道通向镇子外。” “那个地方我知道,是老爷给自己留的后路……” “那么……是小姐有什么危险吗?”随后他又定睛看向了我。 小姐? 我的心里暗暗吃惊,虽然早就觉得秧的身份应该不简单,但担得上小姐二字,家里又备有如此多的退路…… 是官家人……或者是世家子弟? 虽然心里思绪万千,但我还没是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而是继续说道,“秧跟着的商队被土匪劫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他们估计有内应,目的也很明确。” 按照我的猜测,商行老板对秧的身份应该并不知情,不然也不会允许我们这种变量跟随商队了。 而镖师应该也是知道秧的存在的,或者说他们护送的本来就是秧而不是货物,货物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所以镖师头子一开始才会对我们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第30章 陌叔 这样……一切就都对得上了。 “这些土匪有什么特征?”老板皱着眉头,我估计他已经有了些思绪,只是还不确定。 “着装上没什么特别的,行动上就像是经过了一定的训练,有配合。” “而且目标好像就只是你们家小姐。” 老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大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所以是你救了小姐,还是……?”他挑了挑眉头。 “说不上是我救的,是她自己跑过来找我的,我只是顺手带她走出了那片林子”我摇了摇头。 闻言,老板长呼出了一口气,“那还是多谢姑娘了,小姐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知该怎么向老爷交待。” “那小姐现在没怎么大碍吧?” “无碍……”一想到秧活蹦乱跳还爱嘴碎的样子我不禁扯了扯嘴角“你们小姐,那个……挺活泼的。” 老板也笑了笑“小姐从小就很讨人喜欢。” 你真的觉得我在夸她吗? 我叹了口气,继续正色道“现在外面到处都有人在找她,所以……你们家小姐到底是什么身份?” “小姐有告诉你她的全名吗?”老板反问道。 “宋未秧?” “小姐竟然告诉你全名,说明她信得过你……”老板犹豫了片刻后继续说道,“我等下人自然是该相信小姐的判断的。” “你知道……徐州知州姓什么吗?” 有一说一我哪知道徐州知州姓什么,不过既然老板都这样问了,那估计也就跟秧的姓大差不差了。 “宋?”尽管猜到了,我还是配合老板说了出来。 (下面的内容就跟真实历史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我去查当时的徐州知州也查不到是谁,大伙看着乐乐就行,别较真。) “嗯,老爷便是徐州知州,小姐的身份想必也就不用我多说了。” “……” 好家伙,随手捡来的路边少女竟是知州女儿? “老爷这么多年来,儿子都有三四个了,就是没有女儿,好不容易才在晚年有了小姐。” “所以对小姐一直疼爱有加,这不是听说皇帝现在自身难保,到处都在起义嘛。” “老爷就寻思着,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所以就想把小姐送去开封避避风头。” “所以……为什么秧会出现在回徐州的商队里?”我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李自成不是把洛阳打下来了吗,听说连福王都被杀了。” “老爷得了消息说,闯王下一步就打算打开封了。” “所以……又要接回去?”我扯了扯嘴角,寻思着这事情竟然还能跟良爷扯上点关系,毕竟打洛阳的人里面好像也有良爷。 “是这样”老板点了点头。 “那……那伙人你有什么头绪?” “现在不止天下在乱,官场也不安定,徐州的同知是上面派下来的人,一向跟老爷不对付。” (注:各州长官为知州,属官有同知、判官,明朝的“同知”是知府的副职,级别为正五品,负责分掌地方多项事务,并在特定情况下可能成为主持当地政务的实际长官。) “你想说,是徐州同知派人来劫你的小姐?” “大抵只有如此了,老爷待人友善,也没什么仇家”老板迟钝了片刻“况且,最近老爷确实收到了消息,他在招兵买马,想来是要有什么动作的。” “而小姐是老爷的心头肉,只要拐了小姐,必然也会乱了老爷的阵脚,天高皇帝远,大家都自身难保,上面对这种事情现在也是管不过来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还有一个问题。” “姑娘但说无妨。” “你不像一个老板,这里也不像什么正经的杂货铺,一个老板也不应该知道这么多,你是谁?”我微微眯起眼睛。 “姑娘的观察很细致呀,我确实不是开杂货铺的,这里的老板前几天刚刚被调走。” “我原本是小姐家里的管家,来这里提前打点一下这里的东西,也方便以后老爷他们避难用。” “……” “不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我好奇地问道。 有钱人的思路果然还是太超前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呀,姑娘。” “等闯王把开封打下来了,下一个目标说不定就是徐州。”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那些人我会替你们摆平的,另外姑娘跟着商队,也是要去徐州的吗?” “是。” “我可以安排些人护送你们到徐州”他顿了顿“你们救了小姐,到时候也可以顺路到府上做客,相信老爷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现在……可以带我去见见小姐吗,总得先确认一下小姐的安危,不然我始终放心不下。” “那是自然。”我颔首道。 我带着管家来到了那所宅子前,管家着急进去,被我拦了下来。 我先是敲了敲门,随后才轻声说道:“良爷,是我。” 果不其然,我听到了刀入鞘的声音。 如果管家直直地走进去,良爷看见来人不是我,怕不是会直接给他砍了…… “穗姐姐回来啦?”还没打开门,我就听到秧的声音。 良爷正环抱着长刀靠在墙边,直直地盯着我身后的管家“这是……秧说的那个熟人吗?” 管家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刚刚半只脚从鬼门关踏了回来,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看着良肩膀上的伤问道“请问这位兄台是因为在路上保护小姐而伤的手吗?” “并非”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摇头否认。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秧则是一脸高兴地跑到了管家的面前“陌叔,爹爹真把你调来这里啦?” “陌叔我跟你说,他们肯定是知州那伙人派来的,那全程感觉就是在抓我,根本不是普通的打劫。” “小姐吉人天相”陌管家笑着点了点头,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了秧的全身“这一路上有受什么伤,或者是被人欺负吗?” 秧先是瞥了我一眼,然后才吐了吐舌头“没有!” “……”我扯了扯嘴角,讲真这一路上我真没拿她怎么样吧? “那批山贼交给我来解决就好。” 言罢,管家继续正色道:“请各位给我三天时间,让我去把事情安排一下,各位到时候在路上也能安心些。” “另外也万分感谢二位这一路上对小姐的照顾……” 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咕咕”的声音打断了。 我们转头看去,秧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可怜巴巴道“陌叔,饿了。” “小姐这一路上劳累了”管家失声笑道,“我倒是知道这个镇子倒是有一家有开封特色菜的酒楼……” “各位若是不嫌弃,不如就由我们来尽这地主之谊?”管家笑道。 我和良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秧拉着我应了下来。 ………… 第31章 吃饭 陌管家将我们送到酒楼面,就先行告退去安排事情了,说是酒楼的老板跟他认识,到时候吃了多少,只需要派人去铺子里要钱便可。 小二见是管家带我们来的,便一脸恭敬地把我们请上了阁楼雅间。 “三位想吃点什么”小二弯着腰,面带微笑。 是那种非常典型的小二式假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个地方的小二都会这样笑,这难道是什么约定俗成的传统吗? 毕竟也是别人请客,我和良不太好狮子大开口,况且之前我都习惯自己做饭吃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点些什么,只好默默看向了良,想着等他来点。 谁知,良也正在看着我。 “良爷,你先点菜吧。”我提醒道。 “不知道点什么”良摇了摇头,我大抵是明白了,他估计是不习惯来这种地方,因此也不知道点些什么。 最后无奈,我们都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秧身上,她正头低低不知在想些什么。 气氛好像有些尴尬,小二站了有一会,见我们迟迟没有开口,又继续问道“不如我给几位推荐几道开封的特色菜如何?” 有一说一,他早这样说我们就不用纠结这么久了,我刚想开口答应,就被秧抢先了一步。 \"你们这既然是开封特色的酒楼,那开封菜应该都有吧?\" “那是自然。”小二欣然点头。 秧两手撑着桌子,语速飞快“我刚刚想了一下,就……双麻火烧,汴京烤鸭,羊肉炕馍,黄焖鱼,最后还要一碟花生糕。” 啊……?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我转头去看良,他的嘴角也罕见地跟着抽搐了几下。 有一说一,这些菜大部分我听都没听过,所以这小家伙到开封那些日子是都用来吃东西了吗? 店小二显然也没有想到秧会突然报出这么多菜名,愣神了片刻后才回答道“好嘞,请各位客官稍等片刻,我这就叫后厨去安排。”(⊙o⊙) 菜上得很快,我估摸着应该是做好有的菜应该是做好一半再进行加工的才有如此的速度。 秧估计是饿了很久了,菜一端上来就开始狼吞虎咽,我和良谁都没有先动筷子,只是看着秧在那吃。 我不知道良在想些什么,但可能大抵跟我差不多。 这些年饥荒越来越严重了,北边,我的老家,很多地方甚至是颗粒无收。苛捐杂税,天灾人祸不断,种田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地也都荒废了,平头百姓就连喝一口粥也都是奢侈。 何曾几时,我家也是连一口粥都喝不上,甚至于到了最后…… 我……只能靠吃弟弟和娘才活了下来。 而现在,我们却可以坐在这里,若无其事地享受着这些东西……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们认识了有钱人家的小姐——秧。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穗姐姐……你们怎么不吃呀?”秧的口齿不清“这些都很好吃诶。” 秧还小,家庭算得上是富裕,也没有经历过饥荒,大抵也是不懂我们的感触的。 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也招呼着良动筷子。 “良爷刚刚在想什么?”我朝他挑了挑眉头。 “我爹以前也很喜欢吃开封菜,只是后来没机会吃上。” “……” 我沉默了,原来良爷是睹物思情了。 过了片刻我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那良爷才要替你爹多吃点呀。” 说着,我夹了好几块肉进了良的碗里。 “你也吃吧”他顿了顿“之后可能就没这么好的伙食了。” 良抬头瞥了我一眼,好像还有些犹豫,最后也动起筷子夹了点东西在我的碗里。 看见良的眼神,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是不是有些过于暧昧了,互夹食物应该是夫妻之间的事情。 想明白自己刚刚大胆的举动之后,我不禁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秧在一旁看着我们只互相夹菜,却谁也没开始吃,也许是懂得什么,又或许是不懂,“你们不吃的话……其实可以夹给我?”( ﹡?o?﹡ ) 良和我都没有回应她,我把脸别了过去没有去看她,随后才听到了秧的银铃般笑声。 她在笑我,也在笑良,但只要还是在笑着,那总归就是好的。 我也不禁跟着秧笑了出来。 上一次在饭桌上跟别人欢声笑语,已经是九年前和红儿翠儿,琼华她们一起给良爷做饭的那次了。 不用再去思考着复仇,不用再去警惕周边的危险,不用担心明天会怎么样。 这顿饭好像吃了很久,大抵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再需要我去追赶的了…… ……………………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又是没有睡着。 索性,我就开始按照自己以往的习惯开始整理昨天的经历。 这件事情说来奇妙,一场袭击,一个自己跑来的陌生少女,事情的推动竟会让我们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变得如此熟悉。 我说不清楚,但秧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的我,我清楚她的性格,知晓她的脾气。 而她也很聪明,也很快就能摸索出我的。 她跟我一样,相信自己的感觉,也有着自己的判断,所以才会找上我们,并且给予我们信任。 秧很聪明,活泼,乐观,倘若那时我家里没有发生变故,这可能也是我的样子罢? 有时候我总在想,如果我也有了一个孩子。 在这个世道之下,我是否能给她一个美好的家庭? 又或者说……能给她带来所谓的幸福吗? 爹爹绝对算不上一个懒惰的人,可到最后,无论他如何努力,我们还是被逼得家破人亡了…… 我害怕那些人一个个离我而去的样子,害怕不断重复在我脑海里温馨的画面,害怕日日夜夜折磨我的过去。 他们总是这样,催我死去却又要我向生。 想到最后,我突然就想起来了先生的一句话。 那时候我也经常睡不着觉,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崔先生。 先生告诉我,是我太闲了,想得多了自然睡不着。 “别想那么多大道理,那些对你没用。” “你晚上睡觉想这些,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是了,我躺在床上暗自摇了摇头,有功夫想这些的话,不如还是想想明天吃什么吧。 第32章 往事如烟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是家里并不受重视的那个孩子,可有可无。 早些年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跟剪影一样断断续续,让我怀疑他们是否真切存在过。 我刚记事那会,父亲好像就已经很不待见我了。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做错。 后来听府上的下人说我是煞星,克死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因生我难产而死。从那以后,父亲就变得落魄颓废了起来,肉眼可见的沧桑浮现在他本该肆意的脸上。 父亲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在房间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看着我,喃喃自语。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是呀,为什么不是我呢? 尽管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到了,并且一直记到现在,从那个时候开始我逐渐意识到,我恐怕这辈子都得不到父亲的认可了。 也许,他一直恨着我吧? 是的,我没有做错什么,因为我的出生就已经是错误的了。 再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父亲遇到跟母亲有七分像的人,也就另娶新欢了,尽管他知道,那终究只是代替品。 继母来了之后,经过短暂的和平相处,一开始继母还有所顾虑,但很快她就摸清了父亲的脾气。 他对我的事情一概不管不问。 我的末日也从此开始,不,也许早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继母开始有意无意地刁难我,先是不给我饭吃,然后变成了毫无理由地毒打,最后把我锁在阁楼黑漆漆的小房间里面一整天。 小房间的膈音很好,那里没有人,没有光,没有声音,简直是个为了折磨人而生的地方,我就像一个飘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在里面无助地哭喊着。 无论我怎么喊,怎么叫,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打开过。 没有人来救我…… 我渐渐变得安静了,我的心态产生了一些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变化。 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洗礼,我开始喜欢上了黑暗,喜欢上了我自己一个人,我把那个小房间当做了我真正的家。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又该怎么办。 我在这样压抑阴沉的环境下,小心翼翼地长大着。 后来继母生了妹妹,我的存在好像也就越来越可有可无了。 我被安排到了府里最偏僻的屋子了,也许大家都不想见到我,不过也没关系,我也习惯深居简出了…… 不过父亲还是给我安排了一个佣人,是一个老奶奶,那也是我为数不多的谈话对象 我刚刚见到奶奶的时候,他也是这个年代里的无数孤寡老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在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但是,当他遇见我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光亮,他轻轻地抱起了幼小的我,喃喃道“真可怜呐。” 奶奶那时候到底说的是自己,还是我?亦或者两者皆有。 总之,在那之后,我于小院里度过了两年短暂且快乐的时光。 奶奶总是很耐心的对待我,我吵或闹,她都依着我。 我开始逐渐模糊了亲人的概念。 说来好笑,至亲之人恨我,无血缘之人却待我如亲。 再后来,奶奶开始莫名有些咳嗽,我问她怎么了。 奶奶笑着跟我说没事。 那时候我还小,想不到这个层面的东西,奶奶说她没事,我也就傻乎乎地信了。 某天里,奶奶雨天出去给我买糕点的时候摔倒了,本来就走不快的腿更不利索了,奶奶变得好慢,慢到已经赶不上等我长大了。 两年来,我第一次走进父亲的房间,央求父亲替奶奶找个大夫。 一开始父亲觉得我在胡闹,没必要为了一个下人特地去找大夫,最后在我的死缠烂打之下,父亲还是给了我些银两,让我找大夫来家里看,我听不懂大夫跟奶奶讲了些什么,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大夫连摇了三下头。 那几天奶奶一直在叹气,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睛总会时不时瞥向我,那个眼神,是怀念,或者惋惜?我现在再去想,还是猜不透那个复杂的眼神里面到底包含了些什么。 最后,奶奶走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毫无征兆的走了。 我哭得死去活来,府里上下好像都在奇怪为何我会如此难过,毕竟死的只是一个下人罢了。 没有奶奶的家人来给她收尸,奶奶的尸体被府里的其他下人草草找了片地方随意地埋了。 我偷偷跟了过去,拿了个小木板给奶奶立了个碑。 奶奶那时候躺在我的床上,看着我想说些什么,最后没有说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一辈子了。 我可能到最后也找不到答案了。 回来以后,我变得越发的沉默,也越发的孤独,不爱与他人交流,远离人群,寂寥得像一道影子。 府里少了我一个人也没有关系,新来的下人好像听府里的其他人说了我的事情,也并不怎么待见我。 我如同被困在笼子里不停奔跑的仓鼠一般,匆匆地,匆匆地成长着。 我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下去,但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那本是无比寻常的一天,却近乎摧枯拉朽的改变了我的人生。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伙人闯进了府里,把父亲带走了,听说是有亲戚犯了事,牵连到了我们。 (1630年9月袁崇焕被诛杀,琼华家遭受牵连,父亲遭贬。) 等到中午的时候父亲再回来时,好似又沧桑了几分,整个人都愁眉不展。 下人们议论纷纷,计划着跑路,因为宫里来的人说,父亲要被贬到边境。 很严重吗? 那时候小小的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能麻木地看着府里的人各占收拾着,纷纷离开。 人作鸟兽散,一时间原本还算得上热闹的府里,现在竟显得有些荒凉了。 隔了几天,父亲带着我们一家子踏上了去北境的路。 那时北边正值天灾人祸不断的时候,从京城走远了之后,夜里就一直不是很太平。 一直到了大同,一伙贼人盯上了我们家的马车,恰巧我的马车是在最后面,也是最先被袭击的,他们也许觉得我是什么大小姐,就顺带着把我绑走了。 后来听那伙贼人说,他们没从我身上要到父亲任何钱。 第33章 小哑巴 他们许是生气了,又没有任何办法,只好把气都撒在我的身上。 我被绑了起来,用藤条鞭打,剧烈的疼痛让我一度快要昏死过去。 “别打了,等会打坏了卖都卖不出去。”其中一人见我奄奄一息,拦住了另外一人。 “妈的,真是个没人要的赔钱玩意。”那人就算是停了手,也还是不忘贬低我。 是了。 我惨淡地笑了笑,他说得没错,我一直都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我出身好,又或者是我相貌不错,我被一路辗转反侧,最后来到了一个叫尹三的人牙子手里。 他看起来就如同书中描写的恶人一般,尖酸刻薄,贼眉鼠眼。 为了怕我逃跑,他大部分时间都把我锁在地下室里,又经常来恐吓我,他告诉我,我的父母已经不要我了,让我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就算逃走了我也没地方去。 后来,又有一对姐妹被家里人卖了过来,她们刚开始也跟我一样,整日哭个不停。 但她们比我幸运,至少她们还有彼此,姐姐很袒护妹妹,妹妹也很依赖姐姐,我也……很羡慕她们。 再后来,听尹三说有一个奇怪的小哑巴,自己跑进了人牙子窝。 我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会如此想不开呢。 她有一双蔚蓝色的眼睛,瞳孔很好看,却总是喜欢皱着眉头,眼里好似充斥着仇恨,半夜也总会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理由的,我觉得她好孤独,不同于我的孤独,是那种彻底一无所有的孤独感。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大家都称呼她为小哑巴。 她很聪明,也很听尹三的话,因此很快就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单论干活的话,这里也确实没有小孩比她做得更好。 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瘦瘦小小的身子可以提起那么重的东西,有一次洗澡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骨头。 她真的太瘦了,好像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走一样,说是弱不禁风也不为过。 她总是这样,独来独往,一个人,像只夜行的猫,孤独的死寂感在她的身上快凝出了影子。 我本以为,她会是那种不近人情的独行者…… 直到那件事之后,改变了我对她的看法。 那天,我没有把尹三交待的活干好,尹三为了折腾我,故意端来一些好菜,然后走掉,等到我靠近的时候又突然出现,对我进行一番打骂。 我已经有些麻木了,好似习惯了如此的待遇,之前因为试图逃跑,尹三也没有少折腾我过,我猜他大抵有那种以折磨人为乐的恶趣味。 当天夜里,因为没有吃东西,又挨了打,我只能一个人默默蜷缩在角落里面偷偷抹眼泪。 她见了我这样,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来到我的身边,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然后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了我一半。 她比划着什么,又对我摇了摇头,我虽看不懂她的意思,但大致也可以猜到。 她在尽她自己最大努力地在安慰我。 我破涕为笑,紧紧地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好像僵硬了一会,随后才反手轻轻抱住了我。 她的身子小小的,我甚至可以透过她纤细的腰肢摸到里面的骨头,但是却意外的温暖。 但至少我知道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她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冰冷。 她一直都很照顾我,经常偷偷帮我分担一些我的活,又或者分享自己的食物,我无以为报,只能默默记住了这份恩情。 我的未来在哪里?我的今后会怎么样?我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问题,我都没有答案,我就像被河水推着走的无根浮萍,命运的洪流也在不知不觉中带着我走向未知的远方。 时间还在推着我向前走着,没有一丝后悔的余地。 今天,来了一个叫“兴爷”的人,他看起来好像一条毒蛇,凶神恶煞,我有点怕他。 兴爷好像在和尹三商量着什么东西……我偷偷听到了一点,好像是要将我们卖去洛阳给富人做孩子,尹三说,一定要把那个叫“良”的同伙一起叫来路上才足够的保险。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小哑巴,她好像很激动,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要被卖了吗?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兴爷就带着那个叫良的人来了,他瘦瘦高高的,明明跟在同伴旁边,却也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孤独感,就像……离群索居的狼。 我看到小哑巴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看,眼神里带着的是我前所未见的……仇? 她是很想杀他吗? 小哑巴咬着自己的嘴唇,好似要渗出鲜血一般,脸色苍白,痛苦,困惑,亦有着一种陷入疯狂的纯粹的恨。 良大概不是什么好人吧?小哑巴这么好一个人都会如此讨厌他。 那时的我,对良抱着如此的想法。 翠儿和红儿先被他们带走了,紧接着是我,最后是一个傻傻呆呆的男孩子。 尹三说,这次的买家只要四只小羊……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躲在柱子后面的小哑巴,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张着口,也许是想说些什么,到最后,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好像一直很在意那个叫良的人。 所幸,兴爷嫌弃了那个叫做弥勒佛的小男孩,于是尹三便把她换成了满穗。 她松了一口气,又重新变回了往日那副乖巧的样子。 这一路上走的都是山路,崎岖不定,蜿蜒曲折。 我自小便没有走过这样远的路,吃不消,也跟不上,脚没过多久就疼得厉害,很快就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小哑巴见状,退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偷偷地牵住了我的手,默默拉着我向前走着。 我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 我有时候在想,她真的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吗?在当时那个年纪里,她好似除了不会说话,已经可以做到我做不到的任何事了。 小哑巴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只沉默地走着,一如当初她沉默地站到我的身边,将自己那微不足道的食物分给我一半。 我们走在队伍的最后边,趁着良爷和兴爷没有注意到我们的时候,我迅速地附到了她的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 她转头别有深意地看着我,但还是沉默着,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 第34章 穗姐姐 等到中午,天气最炎热的时候,兴爷才允许让我们休息片刻。 当我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时,兴爷走到了我的面前,恶狠狠地瞪着我,说我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连点山路都走不动,最后还威胁道,如果下次再拖后腿,就不给我晚饭吃。 我抿了抿唇,有些委屈,但又不敢作声,只好学着以前被长辈责骂的时候默默垂下了自己的脑袋,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看不见他们的脸,那也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太阳照得我生疼,腿部的疼痛也一刻不停地在折腾着我,我好像并不能跟其他人一样轻易地睡过去…… “唉……” 我偷偷地叹了一口气,兴许是吵到了在一旁休息的小哑巴,她睁开了眼看着我。 正当我还在奇怪的时候,小哑巴突然朝我伸出了手,将我的头发放了下来,盖住了我整张脸,然后又拍了拍我的脑袋。 透过头发的缝隙,我又看见了小哑巴对我摇了摇头。 她的摇头,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说我笨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那总归是对我好的,至少头发放下来之后,确实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 良好像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十恶不赦,相反,哪怕他总是沉闷闷地不爱讲话,我也觉得他比兴爷好相处得多。 至少……他不会莫名其妙地恐吓我为乐,也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满足我的一些要求。 在此期间,最让我惊讶的事情莫过于小哑巴竟然开口说话了,原来她一直在装哑。 我想不明白,一个人究竟要有怎么样的毅力,才能放弃自己原本就有的习惯,而又不露出一点破绽。 硬要猜一下的话,那大概只能是仇恨吧?奶奶说过憎恨会让人面目全非,我虽然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现在看到她的情况,多多少少也能了解了。 不过……那我之前喊她小哑巴,她不会生气吧? “我应该比你们都大一些。”她停顿了片刻“你们……可以叫我穗姐姐。” 穗站在我们面前轻声说道,她的声音柔柔糯糯的,就像小时候奶奶带给我吃的年糕一样,也是甜的。 “穗姐姐!” “穗姐姐……” 红儿争先恐后大声地喊了出来她的名字,同时也掩盖掉了我的声音,我只好又轻声念了一遍。 她好似听见了我那微不足道的声响,唯独朝我转了过来,而后微微弯起了自己的嘴角。 “嗯” 唉!穗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诶。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地开心,对于知道一个人的名字。 ………… 今天的良爷和穗姐姐好像都不太对劲,具体在哪里,我也不太说得上来。 一大早,良便和穗姐姐急匆匆地赶着我们上路,奇怪的是,兴爷并没有跟上来。 我偷偷地问穗姐姐,穗姐姐告诉我,兴爷死了。 “死了……?” 虽然我对这个人也确实没有什么好感可言,但是隔一天人就没了,我还是挺惊讶的。 “嗯……”穗姐姐看起来有些犹豫,过了足足半晌才点了点头。 “怎么死的?”我有些好奇。 “被我和良爷一起杀了”穗姐姐的目光瞥向了在前面赶路的良爷“看到他手上的袋子了吗?” “那不会是……”我想到了某种可能性,脸色顿时有些苍白。 穗姐姐摸了摸我的脑袋,又朝我摇了摇头,“别怕。” “兴爷……在里面?”我颤颤巍巍地问道,虽然我大抵已经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一遍。 “嗯……”她顿了顿“我们要出城埋了他。” “那……为什么要杀了兴爷?” “因为他想杀了我。” “或者说,想杀了我们。” “我们?” “嗯……你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吗?” “洛阳的富贵人家?”我不确定的问道。 “是……也不是”穗姐姐好像想起来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福王府……我们是要被当做菜羊,送到福王府去的”她一字一句,压低了声音。 “我……”我又抬眼看了看穗姐姐的眼睛,蔚蓝色的,一抹清澈的蓝。 “我们会被吃掉吗?” “是的”她艰难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立刻安慰道“但是现在没事了,兴爷已经死了,我们应该不会被卖去福王府了。” “穗姐姐为什么可以如此确定?” “良爷……是个好人”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 “穗姐姐讨厌良爷吗?” “不讨厌……怎么了?” “那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你好像很想杀了他的样子。” “我……”穗姐姐犹豫了。 “算了……没什么,这是我的事情。” “穗姐姐……” 她没有再回我话了。 一直到了晚上,正当我们都要睡觉时,穗姐姐和良爷却突然拉着我们说要给我们表演影子戏。 影子戏? 这个东西,我有点印象,之前家里的长辈大寿的时候,好像有请人来演过。 虽然我也不太懂那是什么,那时候我太小了,看不懂幕布上那些舞刀弄枪的小人是在干啥,但这并不妨碍我为穗姐姐和良爷的表演拍手叫好。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里握欸~” 穗姐姐清幽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唱起,跟小时候听见的那些铿锵有力的男声不同,穗姐姐的声音显得更为可爱,虽然说这样也不符合张飞的形象,但是我就是喜欢穗姐姐的声音。 良爷和穗姐姐坐在一起,身子紧挨着身子,从我的角度看过去,竟有了种莫名的协调感,好像他们本就该在一块一样。 可惜良爷看起来笨笨的,小人被操控得手忙脚乱,以至于到了后面穗姐姐不得不腾出手来帮良爷,时间一久,就连穗姐姐也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到了最后叫上了我和翠儿红儿她们一起帮忙才演完了这场戏,那一刻,我们就像一个真正的戏班子一样。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大家就这样,放下所有包袱,一边演戏一边流浪下去,那好像也挺不错的…… 我的眼中异彩连连,她们每个人在我的眼里好像都变得格外的特别,这是我从小到大都不曾感受到的部分。 穗姐姐之前一直说我成长中缺少了什么,现在,我大概是明白了。 我想,虽说那天的月亮格外的清冷,但大抵不会再有什么可以将我们的距离拉得更远了。 第35章 告别 ………… 相聚往往短暂,告别经久不衰。 每次好像我总以为日子都会一直那样过下去时,总会有些突如其来的变数改变我的看法。 是夜,穗姐姐把我们三个人叫到了一起,看着她紧皱着的眉头,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 昨天良爷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了礼物,明明是应该高兴的场景,我却总觉得那时的他们在强撑着笑意。 大家好像都在不由分说地告别着,哪怕说不出口,但那没讲出来的话中,牵挂之意也已经足够明显了。 而到了最后,穗姐姐讲着讲着,就变了一个话题。 “琼华,红儿,翠儿……我想问你们一件事情”穗姐姐沉默了片刻“倘若有一天,你的仇人变好了。” “不再杀人了……” “彻底成好人了。” “若是这样的话……” “你们觉得,自己还该复仇吗?” 穗姐姐的眼神迷离而忧郁,不经意流露出的伤感与困惑却是我前所未见的。 红儿说应该,翠儿却说是不应该,这一点上,她们两姐妹竟然罕见地产生了分歧。 不过……我猜,那大抵也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穗姐姐说的那个仇人是谁的缘故。 但是结合之前的所见所闻,我自然很快就联想到了。 这个仇人……是良爷。 一直等到她们姐妹二人睡着了,我才敢靠向穗姐姐的床边。 “穗姐姐?”我轻声呼唤道。 “没睡。” “你说的那个人……是良爷吗?”我的声音有些颤颤巍巍,这一刻,我无比的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嗯,是”穗姐姐沉闷闷地应了我一句,背过身去,不再讲话。 也许,她也在迷茫着。 “那你……会杀了良爷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穗姐姐停顿了片刻“怎么,你想告诉良爷吗?” 我连忙摇了摇头,“不是的……只是,我不想良爷死。” “也……不想穗姐姐难过。” “睡吧,琼华,别再想这件事情了”她好似狠下心来“我们,你跟良爷,以后大概都没机会再见面了。” “这样吗……” 委屈,难过,不解。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过又好像总是这样,重要的人最后都会这样,而我却只能盯着他们的身影黯然伤神。 次日,良爷带走了穗姐姐。 良爷压低了自己的草帽,穗姐姐则转头朝我们挥了挥手。 “再见”她笑着说道。 我看着在我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二人渐行渐远,最后被渐渐溢出的泪水模糊了双眼,我想,要是我再幼稚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拉着他们的手说——能不能不要离开我。但我终究没能说出口,就像我们始终需要面对现实。 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生在乱世,哪有那么容易再见,此经一别,便不再相见。 ………… 其实我对父亲会来找到我这件事情,本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年初鸢姐姐便托人去了北方,直到现在已经快年尾了依然没有消息。 但这也没有关系,我挺喜欢鸢姐姐这里的,翠儿和红儿也一直陪我,平时看着鸢姐姐坑坑来往的路人,也挺开心的,至少在这里……我也不会像小时候那般孤独了。 平日也只需要帮鸢姐姐做些杂务,闲暇之余也可以去看看红儿和翠儿学影子戏,她们好像对影子戏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于是鸢姐姐便寻思着找人带着她们学这个,说是多学一门手艺总归是好的。 老师说翠儿和红儿很有这方面的天赋,没过几个月就已经学了个大概了,很快也就在鸢姐姐的小店里演起了影子戏帮鸢姐姐吸引客人。 当我再次天真的以为日子就会这样继续下去的时候,北方下来的兵乱却再次改变了我的看法。 那天当我看到鸢姐姐对着账本唉声叹气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对于鸢姐姐来说,我是一个累赘,我并不像红儿那样吃苦耐劳,也不像翠儿那样机灵可以给鸢姐姐吸引很多客人,就连简单的给客人端菜也总是笨手笨脚的干不好…… 近些天来,兵匪横行,鸢姐姐的店本就偏僻,治安也不太好,加之来来往往进出城的人变少了,连带着鸢姐姐的营生也慢慢变得不好做了起来,日常的开支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虽然鸢姐姐什么也没说,但是我知道,鸢姐姐其实一开始就并不打算把我们三个人全部收留,她估计以为我的父母很快就会来接走我了,却没想到,我一直都是那个没人要的孩子。 又过了几个月,鸢姐姐派去北边的人终于有了消息,他说我的父亲在北境重新立足了,现在就可以接我到北边去,鸢姐姐问我意下如何,虽然不知父亲为何会突然回心转意,但我还是点头答应了。 我……终究不想成为她们的负担。 虽然我确实是不想离开这里的,翠儿和红儿,还有鸢姐姐都待我很好,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装作一副开心的样子,这样在分开的时候,她们也就不会难过了。 这又是一次告别,没有想到我短短十年的人生里竟需要如此之多的告别。 而这次,好像又很难受呢。 对于我来说,每一次的告别,都是我此生看她们的最后一眼。 ………… 辗转数月,我终于是赶在入冬前到了北境,这里不同于中原,植被稀疏,看起来也荒凉得很,就连风都刮得甚是凛冽,我真担心我会在这里水土不服。 三天后。 好了已经可以不用担心了,已经开始水土不服了。 觉睡不习惯,饭吃不习惯,衣服穿不习惯,还正好赶上了北境的入冬,一整串下来好像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从小便体弱多病,本就受不了这样的折腾,加之水土不服,很快便大病了一场,连着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 等到病情刚刚有所好转时,父亲便找上了我,那时我的身体还有些许的不适。 “你知道,我接你回家是为了什么吗?” 这是父亲在我回来以后跟我讲的第一句话,直白得好像我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个陌生人。 “不知道”我缓慢地摇了摇头,但想来大抵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然他也不会大费周章地请人送我回来了。 第36章 远嫁 “你也知道,自从我被贬了之后,家道中落,而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了我们面前”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像是在跟我强调着事情的严重性。 “嗯……”我沉闷闷地应了一句。 竟然用的是“我们”,而不是“我”吗? 父亲好像有些不满我的态度,皱紧了眉头“我需要你去联姻,跟北境王爷的儿子 ” 联姻……? “嗯……啊?”我指了指自己,满脸疑惑“我吗?” “这是我们家在北境立足最好的一次机会,也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过来的。” 我弱弱地应了一句“可是我今年……才十岁,还没到嫁龄。” 话说他真的知道我今年十岁吗……我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没关系,你只要告诉你的夫君你已满十三便好”父亲随意地说道,并没有拿这件事情当回事。 “……” “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等过几天你就可以嫁过去了。” “记住,去了那边,不可以闹脾气,一切以你夫君的话为准,别让人家抓到你什么毛病。” 我的思绪有些凌乱,想来任谁被突然告知说要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也都会跟我一样迷茫的。 但不出我所料的,我又失望了,失望透顶,原本我对父亲接我回家这件事还是抱有一丝期许的。 现在看来,那都只是我的妄想罢了。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父亲既然已经把话挑开来说了,想必也不会给我其他选择了。 留给我的路,也仅此一条而已。 父亲见我答应,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儿。” 说来好笑,这是我出生以来他第一次夸我,可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到底只是把我当作一个联姻的工具罢了。 我的心中无限凄凉,希望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夸我吧…… 我回应了父亲一个惨淡的笑脸。 不知名的情绪在我心中积蓄,让我不安,也越发无所适从。 我的未来又再次漂泊不定了起来。 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该如何面对他。 我也不知道。 ………… 我的夫君,叫江稔年。 出嫁这天,家里并没有来多少人,王爷迎亲的队伍倒是声势浩大。 我身着红装,正襟危坐在轿子上,视野也只剩相爱喜帕下窄窄的一小片,弄得我很是不安。 吹唢呐,放炮仗,大红灯笼开路,沿途一路敲锣打鼓,从车窗外依稀可见的是望不见尽头的红毯,周边站着几个侍女。 等我好不容易撑到王爷府的门口,就要开始挨个给长辈斟酒,因为父亲特别嘱咐过,我倒也没有乱了阵脚。 做完这一切后,我才进了屋子,准备同拜天地,奇怪的是,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年来。 直到我站得有些累了,才有侍女靠到我的身边悄悄告诉我。 “你的夫君暂时有事还回不来,这桩婚事是王爷背着他儿子定下来的。” 什么情况……? “所以今天,只能委屈小姐了。” “这是王爷的意思?”我反问道。 侍女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我沉声回了一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跟在家里不受重视的感受差不多,也可能是我们家确实已经势微了,这也算是一种攀附,他们确实不需要太顾及我的感受。 唉,看来我是白等了,感情别人连自己要结婚了都不知道,我还在这傻站着。 “不过小姐你放心,过几天少爷就会回来了”侍女补充道。 这算是什么安慰?不过那都跟我没有关系了,我现在好累,忙活了一上午,只想找个地方坐着。 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正堂的大厅里没有别家的客人,所以我只需要一个人进洞房去装作有年的存在就好了。 这也是王爷交待侍女转达我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 我一个人进了洞房,坐上了那张做工精细的拔步床,凤冠霞帔,戴得我整个头都沉沉的,我搞不懂为什么嫁人要戴这么重的玩意,想着等会那人也不会来,我索性就脱掉了,不然还怪挡视野的。 话说我自己摘掉我自己的盖头,那算不算我自己娶了自己呢? 今天我得在这个房间里面待一天不能出去,为了假装洞房之夜。 我寻思着这伙人也是挺闲的,自家少爷不想结婚还非要找个媳妇来装一下。 这也难怪会找上家中落道的父亲了。 话说这洞房怎么黑漆漆的……一眼望去就只剩前方的桌子还剩了些许的烛光,摇摇晃晃地好像下一秒就要熄灭了一样。 有一说一,我觉得这还不如全黑呢,在那点个蜡烛忽明忽暗地也还怪吓人的…… 小时候我害怕鬼,长大以后才发现原来人比鬼可怕得多,至少我没见过真鬼,但是真的有人会来害我。 唉……好无聊啊。 那个叫年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躺在床上想着,顺便还蹭了蹭枕头,不得不说,这家人的枕头真的好软呀。 小时候躲在阁楼里看奶奶给我偷偷带来的话本剧,里面的人物都是写神兵天将,盖世英雄什么的,离得有点太遥远了,我只希望他能像良爷一样。 嗯……也不对,良爷的标准有点高了,有良爷一半厉害就挺好的了。 如果他对我不好怎么办? 那我还能怎么办嘛……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不停地乱动着。 我向来是只会逆来顺受的,家里人估计也不会替我出头,那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叭???????????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好歹床是软的,睡觉先吧。 ………… 第二天清晨我便起了个大早,虽说我没有早起的习惯,但是第一天嫁过来还是得装一下。 索性今天可以不用在这房间里面坐牢了,正好昨天走得匆忙,还没有好好看过北王爷府的风景,想来能让我父亲不远万里给我接回来和亲的王府,必定也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小姐”我刚走出门,一个自称是管家的人便出现在我的身侧“你是想四处逛逛吗?” 这个人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第一次在江北王爷府直面生人,特别是这个人还是管家,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犹豫了半天,我还是点了点不敢说话。 话说逛一下王爷府应该……不会被抓起来什么的吧? 第37章 秘密 也不对……这里以后好像就是我家了。 “小姐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领着你逛逛”他顿了顿“毕竟这里也挺大的,没有人带着,小姐怕不是会迷路。” 啊?这么厉害吗?大到我还会迷路? 我这个人有个好习惯就是听人劝,别人说一我一般不敢说二。 随即,我飞快地点起头来。 管家笑了笑“小姐还真是可爱,这是我们家少爷的福气。” 我只当管家在跟我客气,没有多在意这句话。 而后管家领着我在附近转了转,我大致也知道了哪些地方是我可以去,哪些地方是我不能去,就比如眼前那个最大的房子…… 听管家说,那是江北王爷的住的地方,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是听这个名字感觉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父亲说,他是在北方少有实权的王爷,因为需要负责阻挡北下的蒙古族,掌握着统兵之权。 虽然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是感觉就很厉害的样子,不然父亲也不会反反复复地在跟我强调了。 走了半小时有余,最后管家带着我绕到一个偏院,恰巧这时一个侍女过来找管家说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抱歉小姐,我可能得先去处理一下”管家停顿了片刻“麻烦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会叫另外一个侍女过来带你的。” “嗯嗯,你先去忙吧,不用叫了,等会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管家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正好看到了我身后的偏院,顺带着便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这间偏院是少爷小时候最喜欢呆的地方,小姐要是感兴趣,也可以进去看看。” 说完管家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稔年小时候经常呆的地方? 要说我对未来夫君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虽然我确实也没有见过他,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抱有一丝期待。 也许……我应该进去看看?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见周围没有什么人便快速溜了进去。 这件小院并不大,一眼便可以看到全貌了,入门的地方似乎有从中原移植过来的竹子,估计是有专人在照料,看起来长得挺不错的。 我绕着墙边转了一圈,倒也没有看到什么有显着个人特征的东西,都是些寻常的家具。 什么嘛,这我怎么可能看出来我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呀…… 我略微有些失落,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却在无意间发现了墙角有着许许多多的小字。 唉……? 这是什么? 我蹲下身子仔细去看。 最上面的地方,很多字都已经看不清了,就连依稀可以看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的就跟虫在爬似的。 看来这个人字写得不太好,我猜他大概不是很喜欢读书吧? 尽管很多的字都看不太清楚,但是有一个字出现的频率却出奇的高…… 烦! 好烦! 今天也好烦! 为什么今天也这么烦!? ………… 直到最下面的一行字,不想娶老婆,烦死了! 啊这……? 我的这个夫君是不是有点……额,烦? 看起来应该不太好相处啊。 他不会……嫌弃我吧!? 这确实是一个我非常需要担心的问题。 话说回来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要娶老婆了来着,要是看到我在这不得给我抓去扔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使劲地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父亲说过,如果一个女子被休妻回家,是一件特别丢脸的事情。 想想就好恐怖呐qwq 溜了溜了,还是赶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的好。 此后的两天里我也是经常无所事事,总听别人说结完婚有很多事情要忙,比如在婚礼的第二、三、四、五天要新妇见公婆、拜门、回门、庙见等婚姻礼俗之类的。可是实际因为江稔年不在,很多步骤自然也就无从说起了,除了见了一次父母外,我每天也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再不济就是在江北王爷府四处乱逛了。 不过话说回来,江王爷意外地好相处嘞,他没有小时候我见过的那些官人摆着一堆架子,讲话还啰里吧嗦的。而是整个人看起来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睛好似可以射出寒光,两眉弯弯给人一种特威严的感觉,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爹都长这样,想来儿子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吧? 江北王爷一见到我,就直接就把我拉到一边仔细地瞅了起来,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将我从头看到尾。 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看出来了些什么,但是她好歹最后是笑着跟我讲话的。 “你这个儿媳妇倒是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整个北境估计都找不出几个像你这样的,我儿子应该挺稀罕的。” 我只是点头,不敢讲话。 他见我有些局促,又继续说道“没事,放开一点,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末了还拍了拍我的脑袋,补充了一句。 “你应该跟我儿子合得来,因为那小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你到时候要是被他欺负了,可以过来跟我告状,我再去揍他。” 啊?真的可以吗? 而是继续小鸡啄米般地不断点头,然后才敢弱弱地应了一句“嗯……好。” 王爷笑了两声便放我走了。 已经是第三天了,整个江北王府都被我逛了个遍,阴差阳错地,我又重新回到了当初看到的那间偏院,这次再仔细地看下来了,又发现了一些上次没有发现的东西。 在之前字迹对称位置的墙角,用桌子挡住了的地方,同样也密密麻麻地写着些什么,跟之前不同的是,这里的字迹已经没有之前的那般潦草了,看着也清晰了很多,我估摸着应该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我呵呵一笑,想着这小少爷竟然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喜欢把日记都写在墙角,倒也是挺有意思的。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了没有人会过来之后才敢把桌子移开来读。 “烦,先生教的都什么玩意,学不会。” “乐,我叫爹给先生赶走了,因为爹也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东西,寻思着不如让我娘教” “乐,可以去北边看人打仗了。” “烦,我爹不让我上。” ………… 第38章 我其实更怕人吓我 一直到最下面的一行字:烦,老被催婚 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确也是看得想笑,于是便拿起桌上地毛笔沾了点墨水,学着他也写了一句。 “烦,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烦。” 随后我便很快地忘记了这件事情,继续在王府里优哉游哉地过自己的日子,这里的侍女可我比家的听话多了,至少是不会在背后嚼我舌根。 等到又过了几天我重新来到这里的时候,搬开桌子,在我之前写的字迹下面,明晃晃地多了一行字。 “你,是,谁!” ……! 从字里行间里我就已经感受到了一个人被发现秘密之后的愤怒以及羞耻了。 唉,不过话说回来,江稔年回府了?那他为什么没来找我呢。 算了,管他的,估计是不知道有老婆了叭? 我继续乐呵乐呵地拿起笔在下面写道 “乐,你猜。” 末了,我还补充了一个笑脸,正如我此刻趴在地上笑得一般开心。 脑补了一下他的表情我就悄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毕竟干坏事是一回事,干坏事被抓现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隔天晚上,我特地等到三更半夜才来这个小院子里,因为实在是太好奇他会回复我什么东西啦,就连走去小院的路上我都是边走边乐的。 我趴在墙边探了个脑袋进去,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才敢踮着脚走进去。 有一说一,这个小院白天看起来还挺正常的,晚上再看就贼阴森了,我咽了咽口水,将桌上的蜡烛点了起来。 昏黄的烛火配偏僻的小院,额,好像更恐怖了诶。 看起来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是这点困难还是拦不住我的,毕竟尹三可比鬼恐怖多了。 我拿着蜡烛趴到了桌子底下,稍稍把桌角的位置移了移才终于堪堪看清墙上的字迹 “乐,你回头。” 回头……? 啥意思? 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不知从何时起,一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的脑袋当场就宕机了片刻,直愣愣地盯着那道黑影看了有一会。 “啊!!!” “有鬼!!!” 一声惨叫打破了江北王府夜里的宁静,倘若那声惨叫不是我的,我会非常乐意在夜里出来看别人的热闹。 但是很可惜,发出这声凄惨尖叫的人正是我,这大概是我出生以来发出过的最大分贝了 眼前的黑影以一种极其匪夷所思地速度捂住了我的嘴巴。 完了…… 要被灭口了。 那时的我,如是想道。 “闭嘴,你想吵醒所有人吗!”一道冷呵地声音从黑影的口中发出,听起来不像是鬼,反倒像是山间冷冽的清泉。 我被捂着嘴巴,只能发出“嗯嗯嗯”模糊不清的声音。 那道黑影好似皱了皱眉头,整个人都附到了我的耳边低声说道“我现在放开你,不要再大声叫了,听懂点头。” 我把头点得飞快。 直到他放开了我,我才敢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定睛一看眼前的黑影,这时候才发现这竟是一位少年。 少年的五官轮廓分明,在烛光的衬托下更显得俊朗异常,那不是中原常见地小白脸式公子哥的俊朗,更像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一种附加的气质,尽管年纪不大,却也是可以看出一丝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皱着眉头直直地朝我看了过来,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像杆开了刃的军刀,仿佛快到刺穿我心里的秘密,透着寒光,紧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就是你在我院里的墙上回消息的?” 这我哪里敢说啊,被他盯急了,我的眼睛竟突然朦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玻璃似的东西,连带着眉毛也眨动了好几下。 我好像是被吓哭了。 但是我觉得这也不能怪我,正常女孩子被这样吓一下很难不哭吧?毕竟我又不是穗姐姐有大心脏。 “呜呜……” 见我哭了出来,对面的少年好像也开始有点不知所措了,两只不知道放哪里,最后只好篡着衣袖把我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地擦干净。 “唉,你别哭啊……”他顿了顿“不是……我最烦女孩子哭了。” 听到这里,我哭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再哭等会给别人都吵醒了。” 我停了下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好像下一秒又会再哭出来一样。 “……” 他好似叹了一口气,随后又皱着眉头对我说道“我好像……没有在府里面见过你,你是新来的侍女?” 而后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答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也不对……家里侍女哪有这么小” “那个……我叫琼华……” “如果你叫江稔年的话,那我应该算是你……老婆”我艰难地开口说道。 “……” “你等会……” “我什么时候有老婆了?”少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好像是你爹替你安排的,我也不知道哇”我委屈巴巴地说道。 江稔年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的意思是……半夜来我小院偷看我写的东西的人是我的老婆,而且我还不知道这个人是我老婆?” 我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跟着他的思路点了点头。 “额……” “你别开玩笑了。” “是真的……”我弱弱地回了一句“你不信的话,明天可以去问你爹爹的……” “真没骗你。” 江稔年摆了摆手,“那姑且就先算是吧,不过……你到嫁龄了吗?” 我想起了父亲跟我讲的话,点了点头“到了,今年十三了。” “你?”江稔年的眉头轻轻皱起,流露出了一丝淡淡地疑惑“可是你看起来好小只。” “在我们这,十三岁都挺大只的了。” “只不是用来形容动物的吗……”我抿了抿嘴。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太小了,不像十三岁。” “那你今年多大了?”我反问道,稍稍有些不服气。 “十四。” “那你也没多大呀。” “所以说那个人是不是你。” 现在否认好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犹豫了一下子,我还是点了点头。 “……” “……” 四目相对,唯有沉默。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蹲你一天了?”他朝我扬了扬眉毛。 “我不知道哇……”我缩了缩肩膀。 “然后你是我媳妇我还不能揍你?” “大概是这样的,那我们现在……怎么说?”我有些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回去睡觉啊,还能怎么说”他叹了口气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躺着王府偌大的床上打起了滚,把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 完了。 我都干了什么呀。 当初不应该脑抽去下面补一个你猜的。 看着乐乐得了,为什么要犯这个贱呢。 时至今日,我依然想不明白当初的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 第39章 故事就是事故 故事的开始总是极具事故性。 当然这里特指我的。 跟一般话本中喜闻乐见的才子佳人欢乐颂的情节不同。 我的故事好像总跟别人有那么一点不太一样。 抛开昨天的事情不谈,今天的事情好像也挺莫名其妙的。 这会的江稔年正百般无聊地躺在我的床上,而我只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听他的话说,今天一早他就去问了他爹爹,发现自己好像是确实莫名其妙多了个媳妇,然后就被他爹要求来这里跟我在这待上一整天。 除此之外,哪里都不许去,不然被逮到了就等着被拷打吧。 不过很显然,这件事情是没有问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的。 江稔年这个人总的来说还算不错,一番相处下来之后我发现他好像也没有之前夜里的时候那么可怕了。 用他的意思来解释就是,他原本说想看看谁发现了他的秘密想给他抓起来拷打一下的,所以在那蹲点到了三更半夜,等得困了人也久了,说话也跟着重了。 “所以……为什么是你躺我床上,我坐椅子”我撇了撇嘴“这好像是我的房间。” “也没说不让你坐呀”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你想躺就来呗,反正我不吃亏。” “……” 我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决定坐椅子上。 “话说就这样干坐着你不会无聊吗?”他从床上坐了起来,面朝我的方向。 “还好,我小时候也经常什么都不干发一整天呆”我顿了顿“而且……那时候我爹也不让我出去。” “这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啊……”江稔年扯了扯嘴角“你都会些啥?说说呗。” “琴棋书画,算术,都略懂一些……”我掰着指头数了起来,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会的东西甚至用不到十根手指。 这让我又不禁联想到了穗姐姐,明明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人家却已经什么都会了。 别的不说,单论会做饭这一点我感觉就已经比不了了。 “没有了……我爹爹很少让我出门,所以我会的东西基本就是先生教的那些了”我垂下了脑袋,突然感觉有些委屈。 我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过得怎么样呢? 我从来没有过参考答案,所以就连自己的人生也总感觉是乱七八糟的。 “唉,别难过嘛”他挑了挑眉头“往好处想,你会的这些,我都不怎么会。” “你爹爹没有请先生来教过你吗?”我好奇地问道。 “有啊,太无聊了,学不进去。” “额……”我顿了顿“那你都会啥。” “骑马射箭,杀人放火?”他好似想起了什么,突然就直直地盯上了我“话说……你想不想出去?” “你爹不是说不让你出去”我挑了挑眉头 “我爹是说让我跟你待一块,那我把你一起带出去不就行了”江稔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那我们去哪呀?” 有一说一,这几天在府里确实待得有点闷了,我也有点想出去看看外边北境的风景。 “青楼?”少年开玩笑似地回了我一句 青楼? 我轻轻皱起了眉头,回复了一句“不去”,便背过身不再说话了。 奶奶说了,常去青楼的男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的天生对这种场所就充满了排斥,况且先生的教育也告诉我,青楼是风月场所,不是什么好地方。 “开个玩笑,真让我爹知道我带你去那种地方不得给我吊起来打。” “怎么不说话了?”他走到我面前挥了挥,迟疑道“生气了?” 我没有理会江稔年,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就想往外走。 “哎不是,你等等……”江稔年急了,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真生气啦?” 我转过身去,一时间四目相对,没过一会我就先受不了把头又别了回去。 而江稔年也在这时后知后觉地放开了我的手。 我揉了揉自己被抓得发红地手腕,下意识地又瞥了他一眼。 他貌似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抓疼我了,摸了下后脑勺“抱歉,弄疼你了?” “我不喜欢去青楼的人……”我咬着自己的嘴唇微微颤抖。 “你如果去,我就去告诉你爹爹。” “开玩笑呢,我也没去过那地方呀”我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紧张这种情绪。 “真的?”我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骗你我娶不到老婆。” “我感觉你这话说跟没说一样。” “别纠结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我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继续咬着这件事情不放“去哪?” 江稔年思考了一会,“北方也没啥好去处,找匹马出去溜达下得了。” “你会骑马不?” “不会”我摇了摇头,天天被锁家里面哪里来的时间学这个。 “那我教你得了,反正你以后在北境,也少不得要骑马”他笑了笑。 ………… “所以……”我不可置疑地指了指眼前的围墙,“你为什么非要翻墙不走正门?” “走正门肯定会被人看到啊,我爹说我今天不能出去。”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自然成了路…… “……”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啥问题?” 我指着足足有我两倍高的围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怎么过去?” “简单,我抱你,然后你摸到墙边上应该就可以自己撑着爬上去了吧?” “这样真行吗……”我发出疑问。 “还是你有更好的办法?” “行吧。” 我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了墙边让江稔年伸手从背后环绕住了我的小腹,将我高高举起。 虽然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是我们现在好像是结婚了的…… 不过比起这个,我觉得现在我更需要注意的问题是,哪怕我的手可以够到墙边,我也没有足够的力气可以撑着爬上去。 我在墙上吊了一会,感觉自己已经快掉下去了,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重量。 索幸,江稔年还算是有点良心,见我迟迟没有上去,就在下面让我用脚踩住了他的肩膀,最后在江稔年和我的双重作用力下才终于瞪了上来。 “来,我拉你上去”我向下伸出了我的手,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江稔年的重量带下去。 第40章 此景只有青山如洛 “不用”他对我摆了摆手。 随即,蓄力,助跑,跳跃,一气呵成,双手撑在了墙边上,三步作两步就蹬了上来。 我适时地鼓起了掌,随便调侃了一句“身手不错嘛。” “这不是有手就行?”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就好像在说。 不会吧?真有人不行? “……”给我一时间整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自小便没有见过北境的风景,现在看来,倒也没有书中描述的那般荒凉,相反在雪天里还别有一番风趣。 我们坐在围墙上,王府外边便是冰封的草原,寒风瑟瑟,草木凋零,却仍有树木屹立在风雪之中,远处的雪山也跟着若隐若现。 此时的天与旧时无异,我们与前人一样,坐看云舒,静待风起,这是世间共有的风景 仅在此时,仅在此刻,这一方狭小的天地独属于我们。 空旷,自由,宁静 我将双手向后支撑着身体,小腿肆意地晃来晃去。 我笑了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这里开心过了,爬上围墙的那一刻,我好像才重新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鲜活。 此前半生皆为池鱼笼鸟,走出牢笼方知真我。 人们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的东西,原来一直都大大方方地摆在围墙之上。 我来了兴致,转头问江稔年有没有听过汪元量的《传言玉女·钱塘元夕》,那里面有一句词,我特别喜欢。 “没有,我一看诗词就头大。”他摇了摇头,看起来并没有我这么有感触,毕竟他是在北境长大的孩子。 我没有理会江稔年的吐槽,而是喃喃自语道 “豪华荡尽,只有青山如洛。” 随后不禁失笑了起来,似曾相识的风吹过我的发梢,将我的长发微微扬起,融入此间天地于一抹墨色。 “应如是。” 往前是天山雪原,往后是桎梏牢笼,哪怕只短暂地见识过这天地真实的一面,我也觉得不枉此生了。 江稔年看着我发癫发了有一会,最后才轻声提醒道“我们好像不是来看风景的。”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们已经坐了有一会了。 “不好意思”我挠了挠后脑勺“那我们现在下去吧。” 围墙的高度还是挺高的,离地的距离可我比个子都高了,没有别人帮忙的话,我跳下去估计腿要被扭伤,我对我自己的身体素质还是有一个挺清晰的认知的。 但江稔年不一样,先不说他的个子比我高,估计平时也没少锻炼,总之肯定不是我这种病秧子可以比的。 于是我只好再次眼巴巴地望向了他。 江稔年沉默了有一会“行吧,我先下去,等会我接住你。” 他的身手很好,先用双手支撑在了围墙上,然后整个身子垂直下放,最后才松开自己的手,微微弯曲膝盖做了一下缓冲。 “你就不怕我接不住你?”虽然江稔年嘴上这么说,但是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做出了双手环抱半空的动作。 “不怕,你接不住我,我到时候就去跟你爹爹告状”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回了他一句。 江稔年听后扯了扯嘴角,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有一说一,虽然我有些怕,但是看到江稔年伸手的手的时候,我仿佛看到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朝我伸着手,好像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学着他的样子撑着自己的双手将自己能下放的高度下放到最低才松开手,因为太过紧张而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索性,经过一阵短暂的失重感后,江稔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我。 他抱着我,我也正巧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 仔细一看,少年的侧脸已是初具风采了,哪怕没有完全长开也透露出了一种棱角分明的冷俊,盛气逼人,蓄着一头的长发,没有正规的约束好,只随意地用一根黑色的带子扎起来。 许久,他才后知后觉地把我放了下来,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你好重”也许是为了掩饰尴尬,少年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啊?”我下意识地皱了眉头“可是别人都说我很轻诶。” 有一说一,小时候继母不给我饭吃的时候,我还营养不良了一段时间,落下了病根,还有些其他一堆七七八八的小毛病我自己可能也说不太清楚,这种情况在奶奶来了之后才有所好转。 所以我一般都是吃不胖的,再加上前些年被人牙子拐走了,也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饱过。 难道是因为这些天吃了睡,睡了吃,发福了? 见我满脸的纠结,江稔年挑了挑眉头,笑道“骗你的,你可比我们北境这的女的轻多了。” “你怎么知道她们多重。”我顿了顿“难不成你还抱过?” 江稔年扯了扯嘴角没有接我的话,而是试图转移话题,“话说琼华,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话本里面那种两个在偷偷私奔的情侣?” “你还看话本?我还以为你看不得书。” “那也得看是什么书呀,话本不比四书五经有意思多了?” “也是……”我顿了顿接着说道“关于你之前的问题,可以像,也可以不像,具体看你怎么认为我们的关系。” 我没有敢直接肯定,究其原因是我并不确定江稔年对我的感观如何,所以并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了。 “那就当是呗?”他偏着头,好似在开玩笑。 “如果你接受的话”我挑了挑眉头。 “跟我走着”江稔年主动拉起了我的手跑了起来。 我试图把手从他的手心里面挣脱出来,却发现江稔年握得是那样的紧。 没理由的,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在我的心底生根发芽,甚至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今年的冬天好像也些热了呢,热得像是要把人烧着了一样,我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有些莫名发烫了。 虽然说是结婚了没错,但是我本质上也是一个没有谈过恋爱,只在言情话本上看过这种事情的小孩子。 “诶”他把手伸到我的面前晃来晃去,“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没……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我慌张地把脸瞥到了一边,生怕被江稔年看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别想啦”说着,江稔年拉着我的手开始加速跑动。 拗不过他的我真好任由江稔年牵着自己快跑了起来。 少年带我跑动时,四散的风好像都为我们铺好了道路,我听见了自己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在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显得是如此地悦耳 我看着眼前牵着我的手的少年,看着他带着自己跑过的一道道风景,这条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一样。我突然就在想着,如果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好像也挺不错的。 江稔年,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最后吗? “江稔年”我忽然在背后轻声喊了遍他的名字。 “怎么了?”少年笑着偏过头问我。 “你会对我好吗?” 就像现在这样。 我们可以每天见面,我们会一起长大…… 他一些错愕了片刻,随后才回答道“当然了,你是我媳妇,我肯定对你好啊”随后他喘了口气,又嘀咕了一句“问的什么问题?” 那时跑过的风声喧嚣,但江稔年那句“当然了”在我听来却格外的清晰,穿过了无数的障碍,一直透到了我的心尖,让我刻骨铭心暗自记了好多年。 我没有再说话了,就这样任由江稔年牵着自己跑了下去 ………… 第41章 少年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脚酸得快要抬不动腿的时候,江稔年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没反应过来的我直愣愣地撞在了江稔年的背上,只好尴尬地摸了下自己的发梢,看得他一阵好笑。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马场,里面养着许多我不知品种的马匹,兴许是入冬的缘故,一眼望去,整片马场也看不得多少人。 江稔年拉着我走了进去,马场被分为了左右两片地,一边养着成年的马,一边是马驹,他很自然地拉着我走向了成年的那一块,远处正站着一个喂马的中年男子,听到动静,将头转向了我们。 “拔叔,有没有那种,性子不那么烈的马。”他指了指我“我媳妇第一次骑马,怕给她摔了。” 中年男子挑了挑眉头“你娶媳妇了?” “那不好好在家呆着这种天气出来干嘛” “家里太闷了,我媳妇也想出来走走” 中年男子犹豫了片刻,走到马驹那一块挑了许久,最后才堪堪拉出了一匹棕色的小马,眉宇间还带着担忧的神色“这批马性子都不太好,这匹相对来说还好一点,要不你们先试试?” 看着足足比我高了半个头的马驹,我不禁咽了咽口水,在此之前,我坐过的都只有马车,而不是马。 这跑到一半给他甩下来,我不会直接死掉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颤颤巍巍地在江稔年的帮助下爬了上去,还没等我坐稳,下身的马驹就突然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 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下一个瞬间,我就被甩了下去,索性在一边的江稔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倒是也没有摔着。 这下说什么我也不敢再上去了,谁知道下一次接住我的会不会是地板。 “啊这……”江稔年沉默了。 随后当着我的面上去试了试,原本在我身下暴躁无比的马驹在此刻却突然变得温驯了起来,给我眼睛都看直了。 ? 合着你还挑人的? 我又想上去试试,这次半只脚都还没跨上去,那只马驹就开始在挣扎了。 我索性下来,跟它四目相对了起来。 感受到一股深深的针对…… 江稔年扯了扯嘴角,向一旁的中年男子问道“拔叔,还有没有其他的?” 他摇了摇头,“这匹不行的话,其他估计也是悬。” 我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江稔年见状低头思考了一会。 “不然你坐我后面,我带着你骑?”他朝我挑了挑眉头。 我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江稔年挑了一匹快有我一倍半高的马,感觉我摔下去人就差不多了的那种。 他先试试着骑了几圈,见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才把我拉上去。 有一说一,北境长大的人就是不一样,驯马还是有一手的,至少我上来它是没有再发癫了。 然而这并不代表我不害怕。 刚刚坐上来的时候,我还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前面的江稔年提醒我,我才后知后觉地抓紧了身下的马鞍。 他挑了挑眉头,倒是没有跟我多说什么 “拔叔,这马我骑出去了?” “去吧去吧”中年男子随意地摆了摆手。 ………… 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 外边的雪白茫茫的一片盖住了整片原野,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其他颜色。 “我说……要不慢点?”迎着风声,我支支吾吾地说道。 感觉这个速度被甩下去,我可以直接等投胎了。 “加速?”我明明地看到了他嘴角不经意露出的一抹笑意“好的。” 混蛋呐,他一定是听清楚了故意的。 突然起来的加速吓了我一跳,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前方的江稔年。 他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腾出了一只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挂到了我的身上。 江稔年的披风上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味,那是独属于北方少年的味道。 而少年的体温在冬天显得尤为的炽热,好像可以直透到我的心脏。 他没有看我,甚至也没有因为我抱紧他而感到一丝意外,而是直直地目视前方,好像那才是他的征途。 少年的脸上肆意张扬,炽烈坦诚,像藏在山峦深处的骄阳,像我触摸不到的远方。 原来少年该有的样子是这样的啊…… 小时候,在家里我以为少年也是紧锁的楼阁深处。 长大后,走出楼阁,我以为少年是诗词歌赋,是书中一般的文人墨客,是京城随处可见的公子爷。 而现在,我却见到了不一样的少年。 我发自内心地羡慕着他,却也有了些许的心酸和难过。 阳光下长大的少年是这样的,那么我呢? 是少时被锁起静悄悄的房间?还是蝉鸣时燥热的午后?亦或者走过三言两语的冷嘲热讽? “有没有感觉很刺激?” 江稔年的一声大笑将我拉回现实,此刻凛冽的寒风已经大到我有些许听不清他的声音了 我只能尽量蜷缩成一团,靠着他的背部,以试图遮挡更多的风雪。 倘若是在从前,父亲是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女子这样做的,所以虽然不舒服,但是此刻的经历却还是让我感到无比的新奇。 那是漫山遍野的风,为我们开出的一片道路。 此时此刻,我却突然很想问问他。 “江稔年!”为了不被风声掩盖,我大声地呼喊着。 似乎越胆小怯懦。 越期待,越在乎。 我才越需要用大的声音来遮遮掩掩我的情绪。 “你感觉,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兴许是风声大了,兴许是心声大了,声音都有些模糊不清了呢…… “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啊,瘦瘦小小的,看着挺可爱的。” “我是说!”我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对我的感觉。” “啊?”江稔年惊愕了片刻,随后才回答道“没见过,挺喜欢。” 江稔年偏过头看我,我躲在他的后面,也微微抬头看着他。 十四岁的少年,好像喜欢和讨厌都能大大方方地写在脸上,没有一丝的弯弯绕绕,简单而又明了。 “我之前还怕我爹给我找个比我还壮的女的嘞。” “就你这样的,我挺喜欢的。” 少年的眼神纯粹而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就如同这天地最是白茫茫一片的大雪,真挚无暇。 第42章 有一点 “真的?”我继续问道 “真的!” 鼻尖一酸,我的眼睛朦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从小到大的印象里,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更多的都是对我的否定。 只有江稔年说过的。 今年的冬天大抵不会再冷了,我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有些莫名发烫了。 我忽然就在想,也许在这乱世之中,相较于其他人而言,我已是足够的幸运了。 虽然我这一生都一直一直在告别,不停的分别…… 但是我所遇见的人,奶奶,穗姐姐,良爷,江稔年…… 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人呢。 喜欢与被喜欢都是一件幸事。 “吁”江稔年在此刻突然拉紧了缰绳,促使马匹停了下来。 我好奇地从他背后探出头来,“怎么了?” “你看”他指着前方突起来的一个小洞“这种小洞下面,一般都有小动物。” “你想看看不?” “吵到别人冬眠不好吧?” “那你想看吗?” “想……”犹豫了片刻,我还是点了点头 “好,离远点,可能是蛇,虽然冬眠的蛇一般都没什么危险就是了。” “啊,好……”听了江稔年的话我赶紧又后退了几步,眼睛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地方看。 江稔年先是将上面的雪都抹开,露出一片褐色的土壤,最后才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将上面的位置开了一个小口。 里面的动物许是被惊到了,突然便开始挣扎了起来。 上面原本就被开了一半的小口慢慢变大,一只小狐狸脑袋缓缓地探了出来,也许是在警惕,它的毛发一根根的都有些炸毛了。 不过刚出来就被江稔年揪住了后颈,只能无助地用四肢在空中乱挥,依稀可见的是腿上有一处巨大的裂口,这也难怪它刚刚没有第一时间逃窜掉。 与城里贵人养的狐狸不同,这只狐狸的毛发是雪白色的,融入了大雪之中,倒是也不容易被发现。 而且它看起来还是一只小狐狸,头甚至都扭不到能蹭到江稔年手的程度。 “看样子我们的运气不错”江稔年朝我回头笑了笑。 我也跟着点了点头“我还没见过白色的狐狸呢。” “好可爱哇”(?>?<?) “啊?”江稔年一脸错愕的看着我“我还以为你跟我想的一样呢?” “你在想什么?” “它的皮毛很值钱,这种白色的狐狸很少见”他顿了顿“托给商人卖到京城那,能卖很多钱。” “?” 狐狸这么可爱,你要杀它吗? “不过肉不好吃。” “那……”我指了指那只白色的狐狸,“你要杀了它吗?” “看你,你要实在喜欢的话,也可以放了。” “不能养吗?” “怎么说呢……”江稔年摸了摸下巴“狐狸如果要养的话其实是从一出生便开始养好一点。” “这一只已经过了那个时期了,很难再亲近人类了,如果他碰巧还见过人类猎杀他的同族的话,保不齐你自己还有危险。” “狐狸远比你想象中的聪明,听老一辈人说,那种活得久的狐狸,甚至可以听得懂一部分人话。” “这样……”我点了点头“你觉得,它会死在这个冬天吗?” “说不好,野外动物要是受了伤,这期间基本也就等于废了一半了,偏偏它伤的还是脚,估计连捕食也很困难。” 看着它张牙舞爪的样子,我默默叹了口气“我想给它包扎一下,然后……” 我顿了顿,看向了江稔年,没有了再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别看我,我随便,我家里也不缺这只小狐狸的皮毛钱,你想放了就放了”江稔年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先我一步做出了应答。 “我是怕……你会讨厌我这样做。” 毕竟好像确实没有多大的意义,也有些多此一举了。 “不会,我支持你的决定”他摇了摇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问我的意见,没有谁天生是谁的附庸品,也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我的喜欢和讨厌,并不会因为你的行为而有太大的改变,倒不如说,我是因为喜欢才会去喜欢,因为讨厌才会去讨厌。” “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我读不懂那些文人的弯弯绕绕,大家都直接一点,简单一点,挺好的。” “以前看话本,挺多人都是因为彼此之间明明有情绪,却都又含蓄着死活不肯表达出来,直接落得一个一拍两散。” 他摇了摇“这样不好,至少,我不喜欢这样。” “这样……吗?”我的眼神微微颤动,极力克制地内心的波动。 至少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少年是少年。 “那你抓紧它,我给它包扎一下。” 因为一直有随身携带跌打酒的习惯,这会倒是不缺药品,也所幸今天穿出来的衣服布料并不算少,我将内衬的袖口撕了一圈下来就可以当绷带用了。 一开始给它上药的时候,它也十分地抗拒,哪怕被江稔年抓住了嘴巴,下面两只脚却还是不断地乱晃着,直到我给它上完药后,它好像才意识到了什么,懵懵懂懂地盯着我,也安分了许多,这我我缠绷带也变得轻松了不少 打了个死结将伤口的位置固定住,我才让江稔年放开它的嘴巴。 “这样应该就可以啦。” 小狐狸在雪地上走了几步,最后突然就开始朝远处的地方跑走了,一直跑到我视野的尽头才停下来看了我们几眼,而后就消失不见了 “你看,我就说狐狸这种动物聪明”江稔年感叹道“所以我们打猎的如果打伤了狐狸,一般都是要赶尽杀绝的,不然容易遭到它们的报复。” “换个思路来说,如果我们对它有恩的话”我看着小狐狸消失的地方露出了一丝笑容“那它会不会也回来报恩呢?” “噗嗤”一声轻笑从我耳边传来,“你这个思路倒是很清奇。” “或许吧,好人有好报。” “回去吧。” “好。” ………… 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江王府寻稔年。稔年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明天还带我出去玩吗?”我拉扯着江稔年的衣袖。 今天的月亮好像格外的圆呢,我闭上眼睛贪婪着呼吸着水庭边的空气,也被少年身上散发着的青草的气味熏得昏昏欲睡,恍然间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后的场景一样,热烈而隐晦,赤诚不渝且热泪盈眶着。 当我走过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见了很多想见的人,却还是无法比拟这一刻,正如有些瞬间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被缅怀的一样。 “你想的话就带。”少年站在我的身边,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弯起。 “那现在,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拉着少年的手跑了起来,一直跑到了当初第一次见他的那间小院。 推开房门,移开桌子,墙上的文字依旧模糊不清。 我拿起笔,一字一句在上面写下。 “你会喜欢我吗?” 随后我的眼睛紧紧地盯上了他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中提前知道答案。 少年笑着没有说话,一直过了很久,直到我没指望听到回答。 他却突然接过了我手中的笔蹲了下来,一字一句写道。 “有一点。” 第43章 小故事「恶相」 我经常在想,良这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呢? 良与凶,善与恶。 所以是善良吗? 对,但不太对。 老人坐在远处,透过火光可以看出,手上是密密麻麻的裂口,身上带着的千沟万壑的疤痕。 像是个把半生都花费在田地里的农民,此刻却出现在了闯王的起义队伍里。 这个年代,很少见到起义的老人家,他们大多都墨守成规,宁愿死亡也不愿远离自己的故土。 那这……大抵也是过不下去了罢? 他扒拉着咬下了一口刚分发的粮食,抬头时,也凑巧发现了我在看他。 他朝我招了招手,我也顺势靠了过去。 “后生,你也被排到今晚守夜呀” 他的口齿有些模糊不清,但我还是听懂了。 虽然作为闯王的侍卫我本是不需要守夜的,但我还是阴差阳错地点了点头。 总觉得,他有些特别,特别在哪,说不上来。 “好呀……好呀”他笑着点了点头“有缘分哇。” “离天亮还有一会,要不要陪老头子我聊聊?” “好,你想聊什么?” “有没有兴趣听老头子讲个故事?” “故事?”我意外地挑了挑眉头,有些意外。 老人继续说道“是哩,其实我以前经常跟村里的孩子讲,不过后面村里人都死光咯,就没人跟老头子我讲话了。” 闻言,我点了点头,反正这一辈子的时间也还很长,不至于连听个故事的时间也没有 “嗯,我听着,你说。” 「恶相」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 村里这些天来了一对奇怪的兄妹,妹妹长得慈眉善目,却是个哑巴,至少我从未见她开口说话过。 哥哥倒是生得一副凶恶的面孔,说是书中那半夜引得小孩啼哭的恶鬼相也不为过。 母亲从小便教导我,不能以貌取人,因此我对那孩子也并未产生过任何的偏见,相反,我对他们充满了好奇。 我曾去找他闲聊过,他的嘴里却总是说出些不符合年纪的宏伟的话。 他说,众生百相,恶亦千面,看人是不能只看脸。 我说,能不能讲点我听得懂的? 他笑了笑,说我长大以后便懂了。 唉,不是,你tm多大跟我讲这种话? 虽然我听不懂他说的这些话,但是也确实是没见他干过坏事,甚至还见他救过一次落水的狸花猫。 那落水的狸花猫是村头一富贵小姐家的,许是家猫不懂水性,又贪恋水中的鱼,因此才落了水。 碰巧他抓猫的时候被那小姐看见了,可能又因为太丑了然后被误会成偷猫的。 废了我好大一番口舌才给那家小姐说回去,走前还不忘三回头瞪他两眼。 我说着好人没好报,他却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不是哥们,我寻思着咱们说的是一个东西吗? 一来二去,我跟这家子兄妹也算是混熟了,便时常找他们去玩,他们自己在村尾的地方搭了一个小木屋,虽说是一起搭的,但基本都是哥哥动手,妹妹在一旁拍手加油。 因为被家里的大人警告过,同龄的孩子都不来这,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我们三个人孤立全村的孩子了。 这对兄妹很有意思,哥哥明明生得一副恶鬼像,却比谁都老好人,整天吃饱了不是在做善事就是在做善事的路上,人也是一天到晚乐呵乐呵的。 而妹妹,虽生得一副好面孔,却小小年纪就是个面瘫了,不说话也不爱动,一天天坐在屋子前跟个木头人似的,唯独村里有人办白事她才会赶去凑热闹。 后来不知是谁带起的风气,小孩有事没事就来欺负他们一下,要不就是往他饭里面吐口水,不然就是用烧过的火柴故意烫他,或者给他们的小木屋搞点小破坏,妹妹倒是因为生得好没怎么被欺负,哥哥可就遭老罪了。 而我也从来没有见他反抗过,总是逆来顺受的,我问他为什么这样,他也还是笑着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但是有一说一,他笑起来是有点渗人的。 所以你要等的“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我曾试图阻止过,但一而再再而三,我拦得了一次,却拦不了无数次,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而后我上了私塾,便也没有再管过这件事情了。 也许十年,或者十几年? 直到有天夜里,他神神秘秘地找上了我,告诉我村里的水井里的水不能喝,还让我去通知村里的其他人。 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笑了笑我就懂了。 那还是我去吧。 我说了当然也没人信,毕竟确实有点离谱了,村里其他人都只当我是跟他在一起玩多了成了神经病,还是该喝水喝水。 整个村子就只有我信了他的话,大费周章地去其他地方取水喝,大抵是因为我觉得他总是不至于连我都骗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不知从哪天起,村子里的女人陆陆续续失踪了,喝了水的男人也都莫名其妙地开始日渐消瘦了起来,没过多久,就不再有人去田里耕地了,接连着大片土地都变得荒废了起来。 村长请了个白胡子很长的道士,那道士看起来就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时不时还得摸自己两下胡子,笑前也总是先“呵呵”两声,跟话本里的神仙像极了,总而言之,村里人好像都挺信他的。 他在村中的大祠堂一番捣鼓,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个恶鬼相的孩子害了村里的风水。 有了这个理由,整个村子好像都变得肆无忌惮了起来,在把那间小木屋抢得一干二净后,一把大火烧掉了他住了十余年的木屋,妹妹依然保持着木讷的神情,就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好像这一切都跟她本就没什么关系,而村子里也从来没有人见过她露出过任何其他的情绪过。 哥哥的脸上情绪翻涌,死死地盯着放火的众人,脸上的恶鬼凝实得好像要挣脱出来了一样。 兴许是被看怕了,原本只是打算将他赶出村子的村民变本加厉,将他绑了起来,架在了火上打算烤死他。 “要是给他放跑了,指不定以后他还会来祸害我们!” 村长带着头如是喊道。 然后他就这样死了,莫名其妙因为别人一句话死了。 他那时候在火光里,恶鬼狰狞,最后化作一道黑烟消失不见,人们没有找到他的骨灰,便都说他果然是恶鬼所化。 只有我记得,在最后一刻,那里传来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哥们都死了时候还没到吗?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一时间,我竟然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恶鬼,是火堆前手舞足蹈的村民,亦或者是未到报应的他。 一场闹剧结束,人们相继离开,只留下了妹妹一个人独自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那个方向 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却也不知从何开口。 两行清泪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她依然保持着那副面瘫的表情。 这时我才隐隐约约听到她的喃喃自语“哥哥……” 话说你不是哑巴吗? 她兴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过几天,就离开这里吧。” 随后又朝我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转身走进了林子深处。 而后的几天里,村民的病情并不见好转,人们抄了家伙去到了村长家,想找道士讨个说法,却发现那里不知从何时起已经遍布了一片血色,房间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炼丹炉。 那个道士一改往日和蔼的模样,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火焰在炼丹炉内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好似有人在里面惨叫一般。 一股股浓烈的药香与焦臭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这些气味刺激着人的嗅觉,隐隐约约地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压抑和不安。 炼丹炉内的变化却越来越剧烈,一股股黑色的烟雾从炉顶升腾而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在旋涡的中心,隐约可见一双猩红的眼睛。 而道士却在看到那双眼睛的那刻便疯了一般,手舞足蹈地大喊着“道爷我成啦!” 随后就被黑雾包裹住顷刻炼化,连带着来围观的村民。 果然是好奇心害死不聪明的猫。 还好我离得远跑得快。 那场业火烧了三天三夜,村子没人敢再靠近村长家里,而后便是接连不断的天灾,不是瘟疫就是干旱,没过几年就是村子里的人不是跑了就是死了,这儿很快也就变成了荒村,而我也离开了这里。 这就是他说的报应吗?那未免也来得太晚了些。 此后的年间里,我四处游历,后面在别处当了官,便慢慢淡忘了这件事情,偶然想起来这对兄妹也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直到我苍老得满头白发,冥冥中突然有了一种预感——我离死不远了,才想着要落叶归根,于是便重新回到了小时候的村子里。 远远地,在那片荒废的焦土上,我又重新看到了当年的那座小木屋,一如当年那样。 简陋,简单,摇摇欲坠。 我又重新见到了妹妹,她的容貌同小时候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我走进了木屋,自顾自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瞥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跟小时候一样沉默。 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因为从前她也总是这样的,只是少了哥哥,到底是觉得有些寂寞了。 “你们不是什么正常人吧?”我们如同多年不见的老友,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水,我也向她提出了这么多年来的疑问。 “从前我也觉得你们不是一般人” 这次她点了点头,倒是终于肯开口说话了“我们本就不是人,哥哥是这片土地的恶念,而我是这片土地的善念。” “当年的那个道士是一个邪道,炼的是人丹,辅佐的材料自然也是越恶毒效果便越好” 我记得那个老道最后是被自己炼的东西吞了的,便好奇地问道“那他炼的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续命,可以把被炼的人的寿命集合在一个人身上,只是被炼的人三魂七魄要在炉里受尽折磨。” 而后她继续说道“哥哥本就是世间的至邪之物,自然也就被道士看上了。” “你哥为什么看上去像个好人?” “老天爷想看场戏,故意把恶意集合在良善之人身上,把善意集合到邪恶之人身上,最后看看谁会把谁同化了。” “不过很显然,我哥快要成功了,如果没有外人干预的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一直保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那老道把我哥害了,想着用他的魂魄加进去炼丹,却没想到这片土地上的恶念都在他一个人身上。” “最后恶念爆发了,那个老道也玩火自焚了,这片土地也活不了人了。” “所以你当年看到的那只红色的眼睛便是恶念的具现化。” 我把茶水饮尽,“那你哥为什么不反抗呢?他应该有这个能力。” “有,但我们不能干预世人,反倒是老天就是单纯想看看世人会如何干预我们。” “所以……你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我在等你。” “等我?” 她点了点头“嗯,你是当年村子里最后一个活口,终有一天会重新回到这里。” “跟其他人比起来……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寿终就寝的。” “为什么?” “你的善念救了你自己。” “这个村子本就是不存在的,是老天的一个游乐场。” “我们都在这里等你回来,等你死后,就可以开启下一次轮回了”妹妹突然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难怪……这些年我总感觉自己经历的一切有那么多的不真实。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戏,我却用了一生还傻傻不自知,偏偏我还是一个配角。 “他们说,下一世让你来当道士。” 我也笑出来,“是吗……” 到最后,我们都是别人眼中的一场戏。 “希望下一世,我们都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她最后喃喃道。 也是,这几十年,对于戏里的人来说都是一场折磨。 如果真的有下一世。 我希望,这偌大的世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再抬起头时,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变得虚幻了起来,那个恶鬼像的少年仿佛还在说着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第44章 饮酒 …………………… “良爷~” “……”我没有说话,甚至有点害怕。 “良爷!”她又叫了一遍,我还是没有敢说话。 满穗见我没有理他,便使劲地扒拉着我的衣袖,好似要将我整个袖口都扯下来一般。 “满穗,咱们回去好不好”我将自己的衣服往上拉了拉,再次尝试着想要说服她。 “不要!”满穗突然歪着脑袋凑到了我的肩上,白皙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红晕,往常那双灵动的眼睛在此刻却显得扑朔迷离,就像一只家猫一样。 “我还要喝!”说着,她又凑近了半分 近得我甚至可以闻到她鼻翼呼出的酒气,原本整齐的发丝也散乱地飘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求救似地看向了秧,她却笑着朝我摇了摇头。 那个表情就好像是在说,“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想办法。” 时间回到两小时前,这天早上一起来,我便寻思着好几天没有喝过酒了,便想去客栈里面打两壶酒来喝。 打开门的时候,满穗和秧正巧也从隔壁的房间走了出来。 “良爷早”秧朝我挥了挥手,我点头回应。 “良爷这是要去干什么?”满穗的眉头轻轻挑起。 “挺多天没有喝过酒了,想去打点楼下打点酒来喝。” “呜……差点忘记良爷是喝酒的了,早知道当初去洛阳找良爷的时候就在船上备几壶了。” “倒也……没有这个必要”我扯了扯嘴角。 “那……良爷一起去吗?” 虽然我寻思着打个酒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是既然她都问了,我也总不能不答应。 现在我无比地后悔当初没有把满穗留在楼上。 我们下了楼,招呼了小二过来。 “来两壶酒”我从袖里甩出了十几文钱在桌上,想来应该是够用的。 “好嘞,客官。” 很典型的小二式弯腰假笑。 我正想离开,却被他突然拦了下来。 “客官,钱给多了”小二顿了顿“这正好是三壶酒的钱,不然客官再多买一壶如何?” 我挑了挑眉头,一早上起来脑子还不太清晰,竟然是没有注意到还未找零,刚想拒绝,满穗便先我一步作答。 “好呀,正好我还没喝过酒呢”说着,她还朝我回头笑笑,那我自然也是没有拦着她的道理。 小二闻言道了谢便走开了,我们三人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趁着等酒的这段时间闲聊了起来。 “秧,你要喝吗?”满穗拍了拍身边小人的脑袋。 秧把脑袋摇得飞快,“那个不好喝的穗姐姐,我喝过。” “你怎么这么小就喝过酒了?”她挑了挑眉头,语气里有些许的意外。 “以前我爹爹在地窖里面藏东西,我好奇”秧顿了顿“然后就想进去看看,后来才发现那里面都是酒。” “你说来都来了,我不得带点什么走。” “所以你就把你爹爹的藏酒拿去喝了?” “对哇,怂难喝了那玩意,真搞不懂为什么大人都喜欢喝它。” 说话间,他还顺带瞥了我两眼,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用自己的理解跟她解释一下。 “喝酒这种东西呢,本质上是一种习惯。” “有些人是为了单纯追求它的口感,而有些人却是为了买醉。” “短暂的放松和寻找愉悦感,亦或者寻求感情上的安慰,这都是人们喝酒的理。由” “我这样讲,你能懂不?” 秧懵懵懂懂地看着我,也许是我看错了,她的眼睛里好像透露出了一股清澈的愚蠢 “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呀。” “那良爷喝酒是为了寻找感情上的安慰吗?” “难道良爷是被哪个女人伤了心吗?” “或者说良爷已经有喜欢的人却爱而不得!” “我说得对不对,良爷!” 秧的语速越来越快,神情也愈发地激动,好像发现了我的什么秘密一样。 我扯了扯嘴角,感觉小孩子的想象力还是太丰富了。 满穗在一旁已经快要笑疯过去,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噗嗤”满穗捂着肚子,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不是……良爷是个木头脑袋,他喝酒……可能就单纯只是为了喝酒。” “……” “你可以等笑完再说。” “好的,良爷。” “噗嗤。” “……” “那如果良爷在外面真的有女人了,穗姐姐怎么办?”秧在一旁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大抵是明白了为什么喝酒不能跟小孩子一桌了,因为她们不喝酒的时候都在说个没完没了的。 原本只是我一个人在沉默,现在变成了我和满穗两个人的沉默。 满穗先是瞥了我一眼,好像是在再三确认,然后才轻声说道“良爷很有原则的,良爷如果真有了女人,肯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的。” “?” 有一说一,这件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凑巧在这时,小二也终于是把打好的酒端了上来,也算是替我解了围。 为了掩饰尴尬,我拿起其中一壶便开始猛灌。 满穗见我没有说话,犹豫了一下,也拿起其中一壶酒舔了一下。 “啧……” 她皱紧了眉头,将舌头吐露在了半空中“好难喝……” 我停了下来看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我还是一个小屁孩的时候,也确实觉得这玩意挺难喝的,只是随后年龄的增大,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才慢慢能品懂这种腥涩的滋味 “是不是穗姐姐你喝酒的方式不对”秧顿了顿“我觉得你要学良爷喝酒的样子喝才可以!” “毕竟我看那些书里的侠客喝酒都是这样的。” 满穗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良爷,真的假的?” “假的,你喝不习惯就放着我晚点喝。” “算了,我还是想试试,毕竟我挺想知道为什么良爷爱喝酒的。” 说着,她便学着我的样子将酒壶的口子抬得老高,对着嘴巴猛灌了起来。 我刚想阻止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满穗直接整个人都“啪”地一声倒在了桌上,连带着那壶酒也跟着打湿了全身的衣裳。 遭 为了防止被其他人看到,我急忙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有一说一,一杯倒这个词我不是没有听说过,只不过我原本一直以为这只是个笑话,单纯是为了嘲笑那些酒量不好的人的夸张说法罢了。 而现在…… 第45章 酒疯 我看着倒在桌上的满穗陷入了沉思,没记错的话,她好像喝了两秒都不到。 其中她要是一直倒着也还好,但问题就是满穗过了一会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也没干别的事情,就是抓起另外的一壶酒kuku喝了起来。 末了,还两眼迷离地看着秧说道,“良爷……你怎么不喝?” “唉……良爷你怎么变得这么矮啦,好可爱。” 说着,她还伸手去捏秧的脸蛋,估计也是喝醉了没轻没重,秧的小脸很快就被揪得通红了。 “那啥……穗姐姐,我是未秧。” “?” “哦哦哦,好像是有点像秧”她突然拉扯着将秧的脸蛋张开来“我良爷呢,把良爷还给我!” 秧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看着我,我没有办法,只好拍了拍满穗的肩膀。 “我在你后面。” ………… 然后就变成开头看到的那幕了,她黏在我的身上死活不肯松开。 “良爷……话说你真的不知道穗姐姐的酒量还是故意?” 秧离得远远的,揉着自己的脸,满脸鄙夷。 “……” 说起来,我也确实从来没有见过满穗喝酒,这些天来,她喝的不是茶水就是药水。 “不是你一直在催她喝的吗……” “谁能想到穗姐姐酒量这么差啊,我喝几口我也不会醉啊”秧小声嘟囔着。 我也没有想到,我不是没有见人喝醉过,也不是没有见人发过酒疯,但发癫的还是第一次见。 “良爷……告诉你一个秘密”满穗突然贴近了我的耳朵,近得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 “我其实……”没有等话说完,满穗便又倒了下去,索幸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才没有让她倒在地上。 其实我挺好奇满穗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直觉告诉我这应该挺重要的。 满穗这个人,一向是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的,也不爱跟我讲,这点倒是跟小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就连唯一一次交互秘密,她也真假参半的。 所以,也就只有趁她喝醉不清醒的时候,才有机会从她的口中听到些许有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吧? 但是我的运气很不好,既然满穗已经倒了,那么这件事情也就无从说起了。 不过这倒是让我省了不少力,毕竟背一个睡着的人和一个乱挣扎的人上楼,完全是两码事情。 有一说一,满穗的体重轻多出乎我的意料,好像跟小时候也没什么区别。 她是只长身子不长肉吗? 我偷偷地捏了捏满穗的手腕,纤细得被我的手掌环绕一圈还绰绰有余。 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好像总是在轻描淡写她这些年的1经历,但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女子又怎么可能做到真正的安然无恙呢? 她只是怕我担心不想说罢了。 那些没说出来的话,就算我再木头脑袋也该懂了。 我总该看懂她的沉默,看懂她的词不达意,看懂她的言不由衷。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想不明白。 我暗自摇了摇头。 难,难过,难说,意难平。 ………… 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我终于是把满穗搬回了自己的床上。 在叫秧替满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之后我才重新走进来替她将盖好被子,而后便想转身离开了。 不料满穗翻了个身,直接把被子踢开了。 我皱了皱眉头,又重新把被子帮她盖上。 又盖,又踢,再盖,再踢,还盖,还踢。 最后1无奈我只好用被子将满穗捆成了一个粽子,以防她又自己将被子踹下来。 这下应该可以放心地走了罢? 我如是想道。 又盯着满穗看了一会,确认她不会再自己给被子踢开后我便又想离开了。 “良爷……” 满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背后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去看,她的眼神不再是那副迷离的状态,反倒是有些溃散了起来。 “你要走了?”她沉闷闷地问道。 不知道怎么说,我总感觉此刻的满穗有些奇怪。 “嗯……”我顿了顿“我出去你才能好好休息。” “头疼的话就再睡一会吧,反正今天也不着急赶路。” “良爷留下来陪我吧”我的衣袖又被往她的方向扯了扯。 “……” “……” 最后,我还是点头答应了,毕竟我也确实不忍心拒绝满穗的要求。 不过好像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了,但凡满穗提出的要求,尽管是离谱的我也都会尽量满足她。 我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命。 见我答应了,满穗才又重新闭上了眼睛,我就坐在离她不远处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也不敢发出什么多余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满穗是睡着了,呼吸也开始变得绵长了起来。 她的眉头好像有些紧皱,大抵是做梦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她之前有提到过的,早些年睡不好就会有做噩梦的习惯,只是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会梦见什么。 老一辈的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在满穗不语的那些时光里,她一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那么长的夜晚,她究竟又要做多少的噩梦呢? 这些,我都不可能知道了。 忽然地,我听见了一声细细微微地咳嗽声,是从满穗的嘴巴里传出来的,我原以为是她醒了,走近一看却发现她还是睡着的状态。 难受? 她的喉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下翻滚着,就连眉毛都皱都更深了些。 看着满穗难受,我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我捏了捏她的手掌心,妄想用这种方式去缓解她的痛苦,一直等到满穗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我才停止自己的动作。 大概是快醒了罢? 我想我应该提前去带些姜糖水上来,等会满穗醒了也好醒醒酒。 这样想着,在确认满穗没有什么动静我便起身离开了。 ………… 镇子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地倒是比我们刚进镇那天来得多,也总归是不见那伙四处张望的贼人了,我估摸着是管家应该已经给他们处理干净了,毕竟这也事关着他们自家小姐的安危。 随便找了家店买了些姜和红糖我便打算回去了。 但是命运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 第46章 再遇闯军 远远地,我瞅见了一个的背影,那顶熟悉的红缨白色大帽,几乎就是闯王侍卫的标配了 原因就是有一次有个贼人射箭暗算闯王,不过最后只射中了闯王的帽子。 那人被抓起来审问,问他是怎个认得闯王的,他说,朝里的官员说了,戴着红缨白色大帽的那人便是闯王。 后来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我们几个侍卫便各自去整了几顶跟闯王看着差不多的红缨白色大帽,虽说这件事情闯王本身是百般反对的,但是这样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为闯王分担一些分险,毕竟军队里面可以没了我们,却不能没有闯王。 按理说,作为闯王的侍卫,我应该都认识才对,可是这个人的脸我却是有点儿陌生了 他是谁?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闯王怎么样了?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慢慢贴近了他的身边 也许是我的动作没有太过遮遮掩掩,又或者是他把我当作了贼人。 那人猛的回头便二话不说抽刀向我斩了过来。 若非我眼疾手快,后退了半步,并且靠自己多年的反应抽刀架住了他,恐怕现在我的脑袋已经掉在了地上。 不过就算是如此,还是有几缕被斩断的发丝从我的眼前缓缓飘落了下来,看得我一阵心惊。 这让我顿时便有些恼火了起来,刚想发力给他的刀压回去,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左手使不上力气。 遭…… 忘记自己现在肩膀上的伤口还没好,这一用力,直接又给我原本刚刚结痂的伤口重新崩裂开了,痛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那人也没有丝毫留手,刀尖的平衡慢慢向我这儿倾斜了过来。 “吃他娘,穿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 危及时刻,我想到当初打下洛阳时候,老百姓在街道上唱的歌,便尝试着念了出来。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眼前男人下意识地接出了后半句,接连着刀上的力气也慢慢松了下来。 “你是谁?”男人的脸色由凶恶变为了疑惑。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你是闯王的侍卫?” 男人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将刀重新收入刀鞘中,而是满脸警惕地盯上了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也是”我扯了扯嘴角。 “你是……良?”不知为何,我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丝的惊喜,可按理来说,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你认识我?”闻言,我挑了挑眉头,倒是有些意外了。 “闯王在你走后时常念叨你”男人顿了顿“他说,他后悔放你走了。” “早知道你会因为找不到一个小姑娘而跳河自杀,他说什么也不应该放你走的。” 自杀?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 “我什么时候自杀了?”我的眉头轻轻皱起,流露出了一丝淡淡地疑惑。 “闯王派人去找你,然后那个人只在河边发现了他给你的马”男人顿了顿“而且还发现你只有进河里的脚印,没有回来的脚印。” “……”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隔了一会儿我才重新开口说道,“所以……你是闯王新招的侍卫?” “嗯”男人点头,随后又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原来是自家兄弟啊……刚刚多有冒犯,对不住。” 虽说我很想斤斤计较,但现在情况显然是不能让我斤斤计较的。 所以我只好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那啥,良兄弟,不然我请你喝个酒,就当是给你赔罪了如何?” 有一说一,一听到酒,我就想起了满穗,顺带着还想起了我原本好像只是出了买个姜糖的…… 我本想拒绝,推脱了几次,无奈兄弟太过热情,我只好将他带回了我住的客栈里。 小二一见有客人便迎了上来,还是非常标准的小二式假笑。 “哟,这位客官这么快又带新朋友来喝酒啦?” 很显然,小二是看到了早上满穗发酒疯的那一幕的。 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兄弟的目光频频看向我,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不过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他压低了声音靠近我,“良兄弟,这里还有你其他朋友?” “也是闯王的人?” 有一说一,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是嗓门这种东西是天生的,他再怎么压也是那个音量。 得亏小二看到他靠了过来讲话便识趣地后退了几步。 我摇了摇头,“不是队伍里面的人,单纯只是……我的朋友” 闻言,那人便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向小二要了两坛酒还是几道小菜。 通过等菜时候的谈话,我得知了他的名字叫铭。 铭说自己是被官兵逼得走投无路,最后才来投靠闯王的。 他听别人说,所有起义军里面,只有闯王这支队伍做事最对得起老百姓,不像其他起义军跟土匪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能跟着闯王起事很荣幸,在侍卫位置空缺后被提拔上去更是天大的好运。 听到这我不禁扯了扯嘴角,有一说一,闯王侍卫这个职业,还是挺高危的…… 说着说着,很快酒菜便也上齐了,我们便开始边喝边聊。 中国人的事情大多都是在饭桌上谈开的,我们也是如此。 铭喝了一口酒,将杯子猛地砸向了桌子,弄出了好大一个声音,引得周围的人都频频侧目。 “良兄弟,既然你没死,不如跟我回去” “咱们再重新跟着闯王起事,到时候我再把这侍卫的位置重新还给你也未尝不可。” …… 咱就是说真的有必要弄出这么大声响吗? 我摇了摇头,当初离开闯王的队伍,本就已经无心起事了,既然已经走了,那后面事态如何发展,也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从一开始,我加入闯王的军队,就只是为了完成我和小崽子的约定罢了。 我并没有那么多伟大的理想,也没有拯救苍生的信念。 我并不是一个侠客,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第47章 在意我的话,就在意我的话 “为什么良兄弟!”铭看起来有些激动,站起身子转住了我两侧的肩膀,连脸上的青筋都跟着爆了出来“你知不知道闯王有多器重你?” 我皱了皱眉头,明刚刚地动作又牵动到了之前的伤口了。 “我已无意再参与,这件事闯王也是知道的”我顿了顿“我们当初也是早就说好了的……” “可是……闯王需要你啊”铭终于是把手放下了,不然继续抓下去,旁边的客人还以为我抢了他的老婆。 我继续摇头,“起义军里面不缺我一个,我也并非什么重要的人物。” 言罢,我便重新闷闷地喝起了酒。 虽然我话是这么说,但是毕竟也是跟了闯王好几年的人,说没有一点感情那也是假的。 唉,烦 铭见我如此,也是开始闷头喝起了酒。 所幸他的酒量没有像满穗那般的差,不然凭我伤了的手,指定是弄不走一个成年的壮汉的。 酒过三巡,铭又重新开口说道“良兄弟,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闯王说了,整个队伍里,单挑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物了。” “……” 有一说一,这个评价有点夸大其词了,别的不说,闯王自己单挑就可以跟我五五开了,虽然说这些年他专于指挥,疏于练习,武力可能会落后一些,但我也不见得可以稳赢他。 见我没有应答,铭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最近这些天我们已经在攻打开封了” “嗯……”我沉沉地应了一句。 攻打开封的事情闯王有跟我提到过,只是没想到这才刚刚打下洛阳没多久他就已经又着手开始进攻开封城了…… 话说我好像后脚才刚离开不久,再晚几天指不定得被留在城里面。 “情况怎么样了?”我随口问道,没记错的话,开封城现在的守备势力是有一部分被调走了的。 “咱们的兄弟大概有三万多人,开封的守军势力不多,本来我们以为这次也会像攻打洛阳一样顺利,现在围攻了几天,还是没有见什么大的成效。” 铭沉默了片刻,“昨天在攻城墙的时候,闯王亲自带头往前冲,不幸被箭射伤了左眼。” “伤了?”闻言,我有些意外“人怎么样了?” “被人带了回去抢救了,大夫说再晚一会,这眼睛就保不住了。” “……” 其实我印象里面闯王这个人总是乐呵乐呵的,整日把“闯啊,闯啊”挂在嘴边,只是没想到真给他闯到最前面还受了伤。 按理说,他以往虽然也喜欢领军作战,但都是以大局为重,并不会如此的鲁莽。 唉……倒确实是有点担心他了,怎么刚走没几天就这样了。 “你说,如果那时候有你在,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明继续问道,也许是在指责我,又或者在责怪他自己。 我叹了一口气,转而继续说道“不知道。” “……” “良兄弟,你是因为贪生怕死吗?” 我从身上拿出了自己一大半的积蓄放在了铭的面前,认认真真地跟他讲道“我不回去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闯王也很清楚” “早在九年前我就已经答应了别人了的” “我的命不是我的,是她的” “我并非怕死,只是担心不能死在她手上,这说到底,也是我欠她的。” 铭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半晌有余,最后才探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似妥协了一般“唉,你那个事情我也听说过,怪不得闯王说你死脑筋呢。” “那姑娘长什么样,我能不能见见?” “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可以把你迷得连命都可以给人家。” 我笑着摇了摇头,“她睡着了,这会应该还没醒。” “这样啊……” “那还真是可惜了” 言罢,我又指了指桌子上的财物,“这些钱,你拿去买点好吃的给兄弟们带回去吧。” “也随便……替我向闯王带句话。” 铭挑了挑眉头,“什么话?” (革命仍未胜利,同志仍需努力) “好好活着……”我顿了顿“等以后打下了京城,我再去找他喝酒。” “好嘞,良兄弟。” “今天本来就是来替闯王买药的,转眼也耽误了不少时间了,那我就先走了。” 我朝他抱了抱拳头,“保重!” 铭站起身来,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顺后背着身子朝我挥了挥手 “保重” 此番路遥,望君安好 一直等明走远了之后,我才重新瘫坐在椅子上 有一说一,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有想过再回去与闯王征战一番,直到他真的打下京城为止。 可说到底,我还是放心不下满穗,如果我在战场上死了,她又该如何呢? 于情,我应该留下来 于理,我应该离开这 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满穗,这本就是我最初加入闯军的意义。 只是……虽说天下大义与我无关,毕竟也是这么多年的老伙计了,闯王的伤势我却还是得关心的,就是不知闯王的眼睛如何了…… 我使劲地晃了晃脑袋,若是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去看看他吧。 也只能如此了。 还是……先回去看看满穗醒了没有吧。 我走上楼,才发现满穗的房门已经被打开了,秧正探出来一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我。 “良爷,刚刚那个跟你一起喝酒的人,是谁哇?”她对着我眨巴眨巴眼睛。 “你刚刚,都听到了?” “嗯嗯,我一直在楼梯上偷听嘞!”秧朝我扬了扬眉毛。 “……”我扯了扯嘴角。 “良爷快说嘛” “这……” 我犹豫了,不知该是否告诉秧明的身份。 如果我告诉了秧,也就约等于满穗也知道了,不知为何,我并不想让满穗知道这件事情。 “良爷?” “行吧,但是等会别告诉你穗姐姐。”我叹了一口气。 “你认识李自成吗?” “认识呀,我爹爹说了,闯王的起义军是所有起义军里面最厉害的。” “我爹还说,要是他真给京城打下来了,咱们家就可以准备跑路。” “你爹……还挺明理的。” 要不是我就是起义军的,我怎么说也得给他个大拇哥。 “所以这有什么不能让穗姐姐知道吗?”秧皱了皱眉头,看我的眼神里带上了深深地不解。 “嗯……”我沉默了片刻。 “怎么说呢……” “如果你在意一个人的话,应该是不想要让她有任何为难的。” “我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会让她为难,所以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让她知道的好。” “我这样说……你可以听懂吗?” 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懂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懂。” “没关系,早一点晚一点都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懂的。” 一道声音突然从门后传了出来。 我转头去看,满穗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眼睛弯出了好看的月牙状,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良爷……”她轻声说道。 “醒了?”我顿了顿,刚刚说了那些都被满穗听到,此刻我竟也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想来以满穗的聪慧,猜出前因后果并不难。 “头还会痛吗?” “我给你买了解酒的姜糖水,你……喝点吧。” “好,良爷,先放那儿吧。”满穗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良爷先过来坐一会吧。” 这会刚刚醒了酒的满穗,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无比的……诱人? 好似一颗熟透了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我使劲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把这些杂念都抛掷脑外,在满穗身边坐了下来。 “咳咳……” 我刚想说些什么,满穗就朝我摆了摆手,“没事。” “良爷刚刚说的话,当真吗?”她的眼睛熠熠生辉,隐隐约约竟比烛火还要闪亮一些。 “什么话……?”我不确定她到底在问的是哪句。 “在意一个人的话。” “……” “……” “当真。” “咳咳……” “良,在意我的话,就在意我的话。” 她的眼睛又变成了当年的模样,似猫,可以洞穿我为数不多的防备。 “嗯……”我轻声回答道。 弯弯的眉眼,弯弯的月牙。 今天的月亮好像格外的好看呢。 我瞥过脸不敢去看满穗,只能盯着窗外的月亮。 满穗好像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就连秧也跟着跑到窗户边趴了下来。 秧指着月亮,喜笑颜开。 穗看着月亮,别来无恙。 人生如梦, 一樽还酹江月。 第48章 满穗破蛋日纪念章 「非典型穿越」 尽管今天不是穗穗生日,但是我写的那天是,哎嘿。 我叫穗。 是一个……穿越者。 穿越前,我刚刚着手准备去洛阳见良爷的,赴九年之约。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船夫是自家商队的船夫,水路是常走的水路,可周围的景色却越发的不对劲了起来,变成了我所陌生的模样。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 船夫告诉我有一条捷径,想着是自家商队的船夫总不至于骗自己,于是我便随着他去了,开到一半他却突然告诉我,后面的路得自己下来走。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一阵猛烈的强光逼迫着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我重新睁开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什么鬼地方了。 明明刚刚还是白天,转瞬之间天便黑了下来。 就连头上也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个不断倒退的数字,从二十四小时开始正不断地缩减着。 这是什么意思? 是到了时间我会死吗? 我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钰的毒,不过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原因无它,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毒药还会显示人的死期的,只怪眼前的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了。 我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很真实的疼痛感,应该不是幻觉。 眼前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宽阔的街道上变得灯火通明,四处张灯结彩,人们身着节日的盛装,扶老携幼,倾巢而出,但见人流如织,红男绿女皆面带喜色,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按照我的印象里,现在兵荒马乱,就算是京城也不可能有这般热闹的景象。 我紧皱了眉头,观察着来人的一举一动,个个都欢声笑语,好像都只是单纯地在庆祝着什么节日,并无任何异样…… 我的身影逐渐靠近城市,最终停在城门的入口,踌躇不定。 我正在考虑是否要进去,因为眼前一切的景象都超乎了我的认知。 算了,想再多都没有用,我不再犹豫。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下别人可不可以看到我头上的倒计时,以免进城被人当做怪胎。 环顾四周,我的目光很快便锁定在了一个少年身上,原因无他,这个少年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城外与城内完全是两番景象,城里面的人富丽堂皇,城外的人一贫如洗,这点倒是跟我那时候没什么两样。 我走到了少年的面前,他看起来脏兮兮的,兴许是被饿了很久,少年的身型看起来很瘦弱,整个人靠在墙边都有一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我有些心疼他。 没有经历过,谈何感同身受。 正是因为大家都饿过肚子,我才知道此刻他的状态究竟有多难受。 我找遍了全身,试图翻找出些食物来,索幸,早上吃剩下的糕点还被我随身带着。 我在少年的面前蹲了下来,他紧闭着双眼,苍白色的皮肤让他看起来人畜无害。 …… 我在他面前蹲了有一会了,这张脸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一时间……我竟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也不对……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又怎么可能见过他。 我拿着为数不多的糕点在少年的面前晃了晃,兴许是被糕点的香味所吸引到了,少年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也就在那一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越发地强烈了,我万分确定我绝对在哪过这个人…… 可……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 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诧异,并没有立刻接过我手中的糕点,而是盯着我的脸看了有一会。 随后,他先用手指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 “这是……给我的吗?”少年的声音带着满满疑惑与犹豫,但眼睛却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我手中的糕点。 他看我的样子没有什么异常,那大抵是看不见我头上的倒计时了。 “嗯,给你,吃吧”我尽量对他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微笑。 少年的样子让我有些许的心疼,我知道他在警惕我,所以才会在饿极了的情况下也没有立刻接走我手中的食物。。 我抓起少年的小手,看起来带着些许的灰尘,犹豫了片刻,先是拿出了我随身携带的手帕垫在他的手上,随后才把糕点放了上去。 少年低头看着手上的糕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头低低,我看不清楚,但依稀可以感觉到他的身子颤抖着。 “你……想让我干什么”少年咬了咬牙“或者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嗯……”我思考了片刻,提议道。 “这样吧,等会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告诉我,这些糕点就当做报酬。” “如何?” 少年迟疑,随后缓缓点头,猛地将糕点塞进嘴巴里狼吞虎咽了起来。 看起来真的是很久没吃东西了…… “咳咳……”少年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种情况我知道。 大概是吃太快被噎到了吧? 我尝试着拍他的背部试图帮他缓解一下症状,却没想到手刚一伸过去他就下意识地闪躲开来。 “……” “……” 一时间,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少年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太礼貌,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在被食物咽下之后,才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好意思……我那个,是下意识的……” 下意识的什么呢? 看他刚刚略带恐惧的表情,我大概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了。 “放心,我不是要打你,只是想拍拍你的背帮你把食物咽下去。” 随后,我又继续补充道“还有……不用吃那么着急的,我不会跟你抢。” 环顾四周,周围除了远处的灯光映照过来的微光外便是一片漆黑,可少年的眸子在看我时却好像熠熠生辉。 一直等到他吃完了所有食物。 我才继续问道“你能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少年好像对我问出这个问题感到无比的奇怪,也是,毕竟怎么可能有人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他又多看了我两眼,“这里是……京城” 京城……? 第49章 少年良 不应该啊……在我的印象里面,京城的人不应该都开始往南方逃了吗?怎么还有闲工夫在这庆祝节日。 而且最近好像也没什么节日可以庆祝啊? 看着城里热闹非凡的景象,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抓住了少年的肩膀,脸色严肃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天启六年”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道。 …………? 我回到了过去?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天启六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天启大爆炸。 而且良爷的父亲好像就是死在了这场爆炸中的。 在这之后才会迫使得良爷走上了劫匪这条道路,然后才会杀了我的父亲,我们才会结下这段恩怨。 那如果……! 如果现在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话。 我是不是……就还有机会去拯救良爷的父亲? 从一开始就把良爷的道路重新拉回正轨,这样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改变一切,改写我们的命运。 只要良爷不是我的杀父仇人。 那么…… 一想到这,我整个人就变得激动了起来,丝毫不顾及少年手上的尘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现在是几月几日?” 可能我的语气太过激动,用力过重,吓到了眼前的少年,但此时此刻,我确实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我无比地想知道,我是否……还有改写一切的机会。 “现在是……农历的最后一天,也就是除夕夜”少年的语气有些迟疑,头低低的不敢看我。 农历的最后一天……? 天启大爆炸的时间是5月30日,那么……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吗? 听到这,我的脑袋嗡嗡的,好似一盆冷水从我的头上浇了下来,刚刚的激动在此刻全数变为了心灰意冷。 “这……这样吗”我的鼻子突然有些酸酸的感觉,讲到后面声音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了起来,直至沉默。 拜托,我应该说些什么? 老天爷跟我开了一个玩笑,给了我回来的机会,却没有给我改变一切的能力,我依然只能作为那个没用的旁观者。 我瘫坐在少年的身边,靠着墙,看着天上的星星。 天上的星星好亮啊…… 亮得就好像黄昏时候的太阳,我却一厢情愿地把他当作黎明时候的曙光。 其实我是有幻想过这样一个画面的…… 我的爹爹和良爷的爹爹能够成为朋友,大家可以一起干很多事情,一起欢声笑语,就像一家人一样。 我希望良的爹爹,我的爹爹,都可以一同看到此刻的星星,但现在,却显得有些痴心妄想了。 我大概明白了,喜极而悲的意思了 “唉……” 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能凝聚出一声叹息,人在对命运感到无奈的时候,能做的唯一事情也只剩下叹息了。 少年侧目看向了我,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我陈闷闷地问道。 现在,我已经不太想再去关注其他事情了,只想瘫在这,一直等到天明。 “你……现在很难过吗?”少年顿了顿“为什么?” “嗯……很难过,难过死了。” “因为我……又错过了。” 又错过了,我和良的命运,再次错过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良爷对我来说好像已经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了,他带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是在乱世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亦或者是对明天的眷念,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跟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有关系是吗?”少年轻声问道。 我点了点,没有说话。 沉默,沉默,又是沉默。 少年看着我,我却看着天空,城内的万家灯火与我这儿孤独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它就好像在嘲笑着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一样 东风从我的脸颊旁边呼啸而过,我伸手把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挽到了脑后。 有点冷,幸好出来的时候多穿了一件衣服,不然怕是这个晚上也不好熬过去。 直到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一旁少年的身子正不断颤抖着。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看上去……太单薄了。 我皱紧了眉头,看着眼前莫名有些熟悉感的少年,最后还是不忍心他这样受冻下去。 算了,冷点就冷点吧,反正也不是没有挨过冻。 思考了片刻,我脱下了自己其中一件外衣披到了他的身上,虽然我也是瘦瘦小小一只,但他看起来也是瘦瘦小小的,我的衣服可以把他的身子完全覆盖住。 少年抬起眼睛,惊讶地望着我,从他的眼神里,我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好像在问。 为什么? 尽管我试图对少年笑一笑,多表露出一些善意,但此时此刻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你还小,冻感冒了不好。”我只好轻声说道。 “谢谢……” 少年可能是怕自己脏兮兮的身子弄脏了我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又在里面隔开了一点儿空间。 见到他这样,我不禁对他产生了些许的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良,狼字去掉“犭”的良。” “良?”我不禁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这一刻,少年看我的眼神终于逐渐和记忆里熟悉的模样重合了起来。 我就说为什么从刚刚开始,这个少年就一直给我一种该死的熟悉感,若不是足足有九年没有见过良爷,我定能第一眼就看出来。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也不对…… 我又重新瞅了瞅眼前瘦小的少年。 良爷在天启大爆炸这年应该也没这么小啊? 难道真的只是碰巧同名? 为了以防万一,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爹爹呢?” “我的爹爹他……死了”少年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的哽咽。 死了……? 我的心头微微一颤。 “怎么死的?” “天启大爆炸……” 说着,少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麻袋。 “里面是什么?” 少年犹豫了片刻,最后支支吾吾地说了出来“是……我爹爹的断手。” “我爹爹被炸死了,只剩下了这只手……” 可能是怕我嫌弃,少年说着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也连带着小心翼翼。 “政府说好了要发补助金,也迟迟没发,到最后,还把我赶出了原本是我们家的房子。” “所以……我已经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 这个我倒是一听良爷提过一嘴,当年天启大爆炸的时候,他确实也只抓住了他爹的一只断手。 所以…… 这个少年真的是良? 第50章 共沐 一时间,我竟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良爷怎么变得这么小只了啊…… 而且良爷小时候怎么这么瘦…… 好像还有点可爱。 我强行止住了自己想要揉他脸的冲动。 而且小良见我久久不说话,也开始担心了起来“不然……我把它拿远点?” 我摇了摇头,这倒也不必,虽然说这只是良爷爹爹的一部分,但也算是我的长辈了……罢? 大概是罢?(?⊿?)? “我叫穗,你可以叫我……” “额……” 其实我原本想说穗姐姐的,但是一想到这个人是小良爷,我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我……叫你穗姐姐可以吗?”少年的眼睛熠熠生辉,反倒是把我没有说完的话说完了。 “嗯,你以后就这样叫我”我点了点头 “不过……” “不过什么?” “在此之前,你先叫一声穗爷来给我听听”我对着少年扬眉一笑,连带着之前郁闷的心情也被除去了不少。 “啊……???” 少年……不知道如何开口。 “叫”我又重复了一遍。 “穗爷……”良面露奇怪的神情,最终一番纠结之后,还是叫了出来。 “嗯!”我欢快地应了他一声“既然你叫了我一声穗爷,那以后就由我来罩着你。” “你要怎么罩着我……”兴许是刚刚的一番玩笑之后,我跟良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也没有之前的那般生疏了,少年的语气也逐渐大胆了起来。 “叫穗姐姐,别没大没小的。” “话说你今年多大了?”我朝着小良挑了挑眉头。 如果按照原本的时间线,良爷应该都是二十几出头的人了,倒也是跟我差不多大。 只是现在…… 眼前这只瘦瘦小小的孩子,我实在是无法将他和二十几岁的良爷联想起来,毕竟良爷说了,他二十几岁的时候都可以当强盗了。 “今年十四了。” 十四岁? 闻言,我有些意外,没想到竟然会如此碰巧。 当年我跟良爷分开的时候,也是十四岁的样子…… 我揉了揉良的脑袋,却摸了一手的灰。 我皱了皱眉头“你多久没洗澡啦?” 他的样子有些尴尬,最后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不知道”便低下了脑袋。 懂了,没地方洗。 想笑,但为了少年人的自尊心,我还是忍着没有笑出来。 “走吧,我带你找间客栈洗一下。” 说着,我便主动牵起了少年的手,将他往城里面带。 ……………… 一直到了一间客栈,我才注意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会是天启年间,我身上的货币都是崇祯年间发行的。 好像……用不了。 老板见我站在那迟迟没有说话,便以为我是付不起钱,刚想打发我走。 见状,我当然是不能在小良面前丢了面子,当即就把戴在脖子上的项链摘了下来。 我咬了咬牙,一字一句说道“老板,你看这个,能抵我们几个晚上的房钱。” 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滴血了,这条项链并不便宜。 老板看样子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对我的项链一番称奇之后便说道。 “我也不知道你这条项链的具体价值如何,但看样子也是不便宜……” “不如这样,今天晚上我先让你们入住了,明天你们再找间当铺自己去问问,然后再把房钱给我补上。” “老板你就不怕我偷跑吗?”我挑了挑眉头。 老板笑了笑,“只要你还在京城,就算是官老爷来了你也跑不掉。” 懂了,敢在京城这种地方开客栈,那必定是后面有人撑腰的,得罪了客栈,也就相当于得罪了他身后的人。 “好,那多谢老板。” 言罢,我将项链重新戴了回去,并招呼了店小二给我们在澡堂里放满了热水。 ……………… 我们俩站在澡堂的门口,面面相觑。 “不是……穗姐姐,咱们要一起洗吗?”良面露出难看的脸色。 不是?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掐了掐他的耳朵,没好气地说道“怎么,你还怕我占你便宜?” “小小年纪怎么想得这么多?” “不是……爹爹说了,要是看了一个女子的身子,就要娶她,不然就是在耍流氓。” 闻言,我挑了挑眉头。 看样子良爹的思想觉悟还是很高超的,小小年纪的良竟就被教育得如此之好。 “等会你在浴桶里面洗,我在池子里面洗,只要不站起来,我们就谁也看不见谁的身子。” “懂了吗?”我敲了敲良的脑袋。 我发现自己现在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大抵是因为,当年良爷打我屁股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办法报复回去,现在却是终于有了机会。 良只好点了点头。 澡堂里,良缩在木桶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雾气弥漫着,我竟有些看不清他了。 不过,总感觉这样的良爷,有点可爱呢。 我轻声笑了出来,良听到了我的笑声,也好奇地转头看向了我。 虽说这是小良,但是我也把身子深深地埋在了水下,没有让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闲来无事,我也不打算这样干泡着。 “良,你有什么梦想吗?” 恍惚间,我想起来了当年自己曾经在澡堂里问良爷的那个问题,现在又不禁想再问一遍。 在刚刚发生这一切的时候,良还没有走上盗匪这条道路,他的理想,究竟有没有改变? 少年盯着我看立刻,好像也有些难为情,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又立马低下了脑袋。 “说说嘛,没关系的,我又不会笑话你”我浅浅一笑。 看到良的这般扭扭捏捏的姿态,我大抵也能猜到他的梦想是什么了,估摸着是还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是也说不好,毕竟我也不清楚这个时间线的良爷都经历了些什么。 “我的梦想是……成为侠”在我的催促之下,小家伙终于是肯说了出来。 “侠客啊……”我笑着拍了拍手“很好的梦想啊,我觉得很帅。” “可是……我爹爹说这个理想是不切实际的,还不如跟着他学经商”少年撇了撇嘴角,样子好生可爱,惹得我一阵发笑。 “侠者存于盛世而死于乱世,恶者存于乱世而死于盛世”我仰靠着池子的边缘,随意地说道“很快真正的乱世也要到了……” 第51章 共宿 如果按照正常年代的发展,也确实是没有几年了,整个中原地区接连着北部,便会是几年的大旱,随后就是天灾人祸不会,最后断了整个朝代的气数。 而历史上的改朝换代,无一不是乱世将至的预兆。 “穗姐姐怎么会知道?”良趴在桶的边边角上,满脸好奇。 “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了”闻言,我也没有过多的隐瞒,直接就说了出来。 “经历过……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我朝良扬起了嘴角,看良惊讶和疑惑的样子,极大程度上满足了我的某种癖好。 “那……穗姐姐收留我,是因为认识将来的我吗?”犹豫了片刻,良继续问道。 这个小家伙在这方面的直觉倒是挺准的。 但是……关于这一点,我没有打算告诉他实话。 如果这个世界有良的话,那保不齐也有我。 我不能提前给自己坑了。 况且…… 我抬头看了一眼在良眼中并不存在的倒计时,上面的数字正在一点点的减少。 虽然我没有彻底搞清楚它的用途,但感觉靠猜的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这大概就是我离开这里的时间吧? 虽然不知道这个猜测是否正确,但我已经打算将它的用途如此看待了。 我笑了出来,心里却有些难过,如果我不能陪他走完一生的路的话,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告诉他真实的情况了。 有点儿羡慕这个时间线的满穗了呢。 在他们相遇之前,我会尽可能的把良拉回正轨上的。 “差不多吧……” 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模棱两可地糊弄一下了。 “那穗姐姐知道我的将来怎么样吗?”少年自然是对自己的未来无比的好奇的。 我自然也不忍心寒了少年的心,索性便打算继续扯一个谎。 “你以后会是一个闻名天下的侠客,以及……你以后会有一个很漂亮的媳妇。” 话说,靠起义闻名天下又何尝不是一种闻名天下呢? 倘若我告诉一个梦想着成为侠客的少年,他以后先是干了盗匪,然后又干了人牙子的勾当,最后还成了造反的,也不知他会如何作想。 “你不是说侠死于乱世吗……”良好像还想继续问些什么,被我立马打断了。 要是让他继续问下去,我可没有那么多的谎可以跟他扯。 “身子还有些地方没洗干净,我来帮你搓搓吧?” “这……不好吧?” 我挑了挑眉头“这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敢脏兮兮地出去我指定嫌弃你。” “啊……这样吗?” “行了,转过头去,我要起身了” 闻言,良立刻便把头转了过去,我从余光中还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颊的一丝通红。 害羞了? 总不能是被水蒸气烫红的是吧? 小良真的好可爱呀…… 这样想着,我裹起了浴巾,将大半露出在外的皮肤都包裹住之后才叫他转过头来,同时也顺手拿了一条毛巾走到了他的身边。 良看着我,微微有些愣神了。 “别发呆,头抬一下,我给你把脸擦擦”我提醒道。 小良非常听话地将头仰得高高的。 仔细看上去,这个年纪的良爷的皮肤还是很稚润的,白里透红,就是因为太瘦了,血色的部分少得可怜,看起来倒是有些惨白色的味道了。 我一边擦一边问他“良,这些天有好好吃过东西吗?” 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我还总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我没有钱,政府的补助金也没有发……” “我只能捡捡别人不要的东西来吃……” 可能是因为正被我擦着脸,少年的话有些口齿不清。 唉,怎么这个时间线的良爷小小年纪就这么惨了。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你今天晚上再忍耐一下,我明天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少年疑惑道。 “嗯……”我顿了顿,随后不禁为自己的想法失声笑了出来“你就当做是……我给未来的自己结份善缘吧。” “要是良以后你出息了。” “苟富贵,勿相忘”我朝他扯了扯嘴角。 “好!”良重重地点了点头,看样子是把我的话当真了。 唉,小孩子真好骗,不过话说回来,当初良爷怎么也不见得能这么骗我呀? 果然骗和被骗这种事情是分人的。 ……………… 因为是借宿的缘故,我没好意思找老板要两间房,所以今天晚上也只好跟良凑合一下了。 “我睡床,你睡地板,被子分你一条。” “半夜不准打呼噜,不准踢被子,感冒了我不会管你的。” 良扯了扯嘴角,默默将那床被子铺到了角落里。 该说不说,京城的客栈就是不一样,连带着床也比别的地方舒服多了。 要不要让良也上来体验一下呢。 还是算了,反正这小子以后也的是机会。 看着头顶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了,看样子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过,还是先睡觉吧,困了,希望小良没有踢被子的坏习惯吧,要真踢就自求多福吧。 ……………… 晨曦初见,等再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鸡的打鸣声了。 我下意识地朝房间的角落看去,小良还睡得正香。 我轻手轻脚地摸到了他的身边,站在边上只是看着,没有叫醒他的打算。 他现在的脸看起来可比日后良爷饱经风霜的脸稚嫩多了。 也是,估计这孩子这些天来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这样想着,也就不着急叫醒他了,等我做好饭再来也不迟。 做点什么好呢? 我下意识地用食指顶住了下唇思考了起来。(0x0) 有一说一,良爷爱吃什么我还真不清楚,印象里面良爷吃得最多的就是干粮了…… 唉,有想法了(?˙▽˙?) 当年我和红儿翠儿还有琼华她们一起做的那一桌子菜,再给良做一遍就是了,就当是给现在的良提前体验了。 下楼的时候正巧遇到无所事事趴在桌上拨弄算盘的掌柜,也就顺带着跟他商量了一下借用后厨的事情。 掌柜人也很爽快,给钱就借,我直接就是连着房钱一起赊着了。 第52章 你也曾如此待我过 走进后厨观察了一下,发现材料也挺齐全的,也就开始着手做了起来。 果然京爷的后厨都是跟别人的不一样捏,我是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肉。 我想想……野菜蛋花汤,蒜薹炒肉,炒白菜。 做完了之后我用手指头沾着尝了下味道,果然还是很好吃呢(?′?`?) 想着小良可能还没有睡醒,我便直接给他端上去了。 远远地我就已经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的动静。 起来了? 我快步走了过去,看到了我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一幕…… 良竟然……在床上打滚,还是抱着枕头滚来滚去都那种…… 也不知道我那个时间线的良爷小时候是不是如此的可爱。 听见开门的响声,良也第一时间转了过来。 “……” “……” 四目相对,唯有沉默。 最后还是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没事没事,我当做没看到,你继续。” “穗姐姐……我那个”少年低下了头,脸上竟然带上了一丝红晕“我也想试试软软的床。” “噗嗤。” “你不踢被子,晚上可以跟我一起睡床,但是不能挨到我。” “啊……那我还是自己睡角落里吧。” “你不是喜欢软软的床吗?”我挑了挑眉头,这个年纪的良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对女生,就连说话也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我爹说了,男女授受不亲。”少年顿了顿“要是给哪个姑娘睡了,要对她负责任的……” “……” “首先你爹说得没错”我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道,“其次你爹说的睡不是你理解的那种。” “那是……什么意思?”良眨巴着眼睛,满脸疑惑。 “小孩子不用懂什么意思。” “我今年十四岁了,我成年了。” “我今年还二十三了呢,你在叫什么?” “……”良张了张嘴巴,硬是把到了嘴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以前都是良欺负我,现在终于可以轮到我欺负良了,想想就很有意思呢(?>?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闯王篇(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闯王篇(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闯王篇(大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张飞穿针,知道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相逢·相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调虎离山 "吱呀——" 旅店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再次发出轻微的响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那么一瞬间,却莫名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 我抬起头,试图从门缝中看出什么端倪,却一无所获。手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我不得不扭头看向身旁的姑娘。 "良爷是小孩子吗?一点都不专心……"满穗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指尖捏着针线,微微蹙眉。我只好讪讪地收回目光,按照她的意思继续缝补——眼下正是最关键的一步,确实不能分心。 定了定神,我深吸一口气,最后朝门框那儿瞥了一眼,便低头专注于手中的针线。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我移开视线的刹那,一双鬼鬼祟祟的大眼睛正透过细小的门缝,贪婪地窥视着屋内的一切。 "喔……良爷和穗姐姐在干什么呢?" "喂,我说你这家伙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啊,上次穗姐下手轻了是吧?"禾瑶斜靠在客栈走廊的栏杆上,咬了一口手中的茯苓饼,百无聊赖地望着外面的风景,随口提醒道。 "哎呀,我都说了没事的!这次连良爷都没发现我!"秧转过头,朝禾瑶竖起大拇指,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毕竟风浪越大,鱼越贵,这次哪怕被发现,她也觉得值了。 在秧的想象中,昨晚良爷和满穗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毕竟她就都跟穗姐姐说的那么直白了,不发生什么肯定是不可能的,一想到那些言情话本里的桥段,她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发烫,但这反而更加坚定了她继续偷看的决心。 "唉,我该怎么说你好呢?"禾瑶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是知府家的大小姐,怎么会有这种癖好……" 在她的印象里,大户人家的子女大都矜持守礼,对下人连正眼都懒得瞧,更别说像贼一样趴在门缝上偷看别人了。可眼前这位……禾瑶看着秧压低身子、眨巴着大眼睛的模样,忍不住扶额——这哪有一点知府大小姐的样子?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秧摊了摊手,视线仍死死黏在门缝上,"再说了,爹爹可不希望我和那些书呆子,老傻子一样,整天就知道死读书,还不如出门抓知了、看话本来得有趣。" 禾瑶:"……" "对了,禾瑶姐,你要不要也来看看?很精彩的哦!" "免了,"禾瑶咽下最后一口茯苓饼,双手抱胸,冲秧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而且,我现在要是喊一嗓子,你可就完蛋了。" "哎呀……禾瑶姐怎么这么坏……"秧可怜巴巴地嘟囔了一句,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可是穗姐姐和良爷贴得好近哎,你说他们会不会……啊!" 话音未落,秧的后背就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她抬头一看,正好对上禾瑶挑衅的目光。 "喂喂,不是说不看吗?" "现在我又想看了,不行吗?"禾瑶挑眉,"再啰嗦,我就把你和穗姐说的那些事告诉良爷。" "你这家伙!" 秧气鼓鼓地拨开禾瑶垂到自己脸上的发丝,翻了个白眼,又凑回门缝前。 而此时,屋内—— "阿嚏……良爷,我怎么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我也有这种感觉……"趁着满穗歇手的空档,我再次朝门缝瞥了一眼,隐约似乎真瞧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可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人影却又消失了。 "奇怪,难道是缝太久,眼花了?"我小声嘀咕着。 满穗喝了口水,从木盒中抽出一根新丝线,灵巧地穿进针眼,随后将针线递给我。她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覆上我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我微微一怔。 "接下来,该收尾了。"她轻声说道。 "好。"我点点头,指尖捏紧针线,与她一同继续这未完成的活计。 ……………… "良爷和穗姐这是在做什么呢?手叠着手,像是在缝制什么精巧物件?"不知怎的,望着屋内二人相互交叠的双手,禾瑶忽觉耳根发烫,双颊泛起红晕,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这般陌生的感受,既新奇又令她心头发热,像是有什么小虫在心尖上轻轻爬过。 "听说是要送我们的礼物呢,而且是……咦?" 秧惊讶地打量着禾瑶绯红的脸庞,那红晕已经蔓延到了纤细的脖颈。察觉到她愈发急促的呼吸后,又瞥了眼屋内,随即恍然大悟,踮起脚尖凑到禾瑶耳边轻笑道:"禾瑶姐比我想的还要纯情呢,要不要我帮帮你呀?" 话音未落,秧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一双手死死掐住,像扯年糕似的往两边拉扯。耳边响起禾瑶甜得发腻的嗓音:"小秧真是不乖呢……看来是平日里太纵容你了,不如先让我替穗姐姐好好管教管教你……" "呜哇!那种事情不要啊!"秧夸张地挥舞着双手,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咳。" "!" 屋内突然传来的咳嗽声吓得两人一个激灵,像是做坏事被抓到的小猫。禾瑶和秧默契地停下手,齐刷刷望向室内,连呼吸都屏住了。见只是寻常的咳嗽,二人这才长舒一口气,相视一笑。 "都怪你,突然掐我做什么?"秧鼓着腮帮子,像只小河豚似的戳了戳禾瑶的脸蛋。后者轻轻拨开她的手,目光却黏在屋内那条即将完工的织物上,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那是要送给我们的吧?" "好像是呢,看那花样,说不定是条围巾?" "我们现在就知道了会不会不太好?"禾瑶轻蹙眉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素来不擅说谎,更从未说过谎。若是日后不小心说漏嘴,或是举止反常被满穗察觉......想到可能的后果,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连肩膀都缩了缩。 "有什么关系嘛,早知道晚知道不都一样。"相较于禾瑶的忧虑,秧自信地拍拍胸脯,忽又狡黠一笑,凑近道:"对了禾瑶姐,你难道不好奇穗姐姐和良爷昨晚发生了什么吗?我们昨天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哦。" "当然想知道,可他们会说吗?" "穗姐姐那儿肯定没戏,但是嘛......"秧神秘地眨眨眼,唇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压低声音道:"良爷就未必了哦,木木的万一说了呢。" "……" 被秧这么一说,禾瑶也不由心动,睫毛轻轻颤动。对她而言,这确实是件令人心跳加速的新鲜事。 "你打算怎么问?" "忘啦?我们本就是来叫穗姐姐去村长那儿议事的,正好来个调虎离山!"秧兴奋地搓着手,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唔……听起来可行。"禾瑶咬了咬下唇,终于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copyright 2026 第172章 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未想好的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不是姐妹,想啥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不是姐妹,想啥呢?(2) “话说穗姐姐,你和良爷讲完那事后还有做什么大事吗?” “没有。”我板着张脸,没好气的说道。 “能不能不要把良爷想的太那啥,你良爷很单纯的好不好?” “切……我看只是太木了吧。” “而且真不同意给良爷看那些书吗?都已经木到到嘴边的肉都不吃了诶。” “额……我没有太在意秧的调侃,只是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先前打发时间,翻开来看的言情话本里的内容,没一会儿脸颊便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怎么说呢,或许给不给良爷看这东西,并不会影响未来事态的发展,那种事怎样都是迟早的。 只是在我看来,良真的太单纯了,悲惨的过往与多年的征战,都从未使他考虑过这些事,同样的,这也已经让他单纯到可以用木来形容的地步。 虽然都是迟早的事,但不论我怎么想,总给我一种怪怪的感觉,就像一颗一直长的直直的树,有一天树尖突然长歪了一样。 “哎呀,你脸红啦,说到底穗姐姐还是害羞啦。”见我面色愈发红润秧的内心暗自坏笑着,她很早就开始和何瑶一起八卦了,比起话本里那翻来翻去不变的套路,现实中的良穗属实是给她看乐了。 只要稍稍调弄一下,这个又稍稍开导一下,那个没一会儿两个人都红扑扑的了,现实也正如画本里的剧情那样,男女主一路跌跌撞撞,也是快到她最爱看的高潮片段了。 “反正早晚都要那啥的啦,不如早点我也好看个……哎呀……” 没等秧说完,我又将她死死摁进衣服里,再让她阿巴阿巴的说下去,事情就要变得奇怪起来了,好在一路小打小闹,总算是到了村长家。 客房内,村长看着满脸红晕还未消散的我与大口喘着粗气的秧挠了挠满头的白发,四董非懂的点了点头,竟笑了起来。 虽然很想知道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头脑风暴,但至始至终向村长道谢时,我都没敢开口问,反倒是秧似乎猜到了什么,在交谈结束后直直的将我推出房间,自己与村长有说有笑的交谈了许久,才心满意足的走了出来。 “喂喂,你都和村长讲了啥,还不让我听,搞得神神秘秘的。”见秧走了出来,我便凑了过去想起来的路上秧讲的那些话,我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你不会讲的是和我有关的话题吧?” “哼哼。” 秧双手交叉,微微侧身,在胸口比了个大大的叉,神秘兮兮的笑着“穗姐姐别急啦,到时候就知道了。” “不行,总觉得你没安好心,脑子奇奇怪怪,嘴巴还阿巴个不停。”我不满的撇撇嘴,一种说不上来是好是坏的感觉,当我伸手向秧的小脸抓去,试图问个明白时。 秧却一溜烟似的跑了起来,还不忘初心回头吐了吐舌比个鬼脸:“岁姐姐不是说跑得过我吗?追上我的话就告诉你。”说完,杨兵头也不回的朝客栈方向加快了脚步。 “不是姐妹。” “还带这么玩的?” 我内心暗叹口气,干脆也懒得追了,就抱着村长给的东西缓步向客栈走去。 copyright 2026 第176章 见过地狱,向往心生(一) 回客栈的路不算长,兴许是秧不在身边的缘故,我走得格外慢。时不时停下脚步,站在随风摇曳的树影里,感受着许久未有的清闲。 我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个村子。这里没有徐州那样大城市的喧嚣,没有政客的暗箱操作,也没有小市民之间的勾心斗角。有的只是低拂草木的微风,和独属于乡间的无限静谧。 裹着蓝白头巾的村妇,怀抱着牙牙学语的婴孩,笑着轻拍丈夫壮实的背脊。一家人漫步于田埂之间,任由怀中那天真无邪的小生命,用稚嫩的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不算饱满的穗谷。 急于归家的猎犬踏着裙摆边缘飞奔而过,云层间候鸟的清啼在蓝天中回荡,以生灵独有的方式宣告又一轮季节的更迭。 男耕女织,四季更替,日出而作,生生不息。 一切都是如此和谐自然,却又与这个民不聊生、饿殍遍地的王朝末代,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或许人真的是一种念旧的生物。我从始至终没有忘记自己出生的地方,那个曾经也和这里一样充满生机,飘荡着淳朴民风与孩童欢声笑语的地方。有时我会想,如果那时也有一支像陌叔这样的商队来帮助我们,哪怕只将我们当作可有可无、仅为利益而保留的棋子,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 如果真有那么一丝希望……也许小狸奴就不会成为家庭的累赘,爹爹不会因变卖传家宝而半途惨死,娘和弟弟也不会因求生计沦为果腹的冰冷肉块。而良……更不会在那焚尽一切的烈焰中,与我因恨相识。 可命运从不垂怜。根本没有凭空出现的商队,有的只是蛮横的乡绅与暴虐的官兵,连同那一地的残垣断壁,在时光的磨蚀中渐渐退出人们的记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的人生就在这片黯然中蹒跚独行。走累了,便时常驻足原地,带着满腹感慨与惆怅回望来路,哪怕那片风景早已残破不堪…… 见过地狱,所以向往心生…… “扬州之行后,我和良还能找到这样的地方,该多好啊……”我凄然一笑,不知是笑这无奈的现实,还是笑那近乎奢望的愿景。 ………………… “不是,穗姐姐,你笑得好吓人诶。” 猛地回神,客栈大门已近在眼前。秧正双手抱胸,鼓着张小脸气呼呼地坐在门旁的石凳上——那是供行人歇脚的地方。 “还有你是真一点都不着急,一路慢悠悠地挪啊?亏我还拼了命地跑。”她没好气地嘟囔一声,就别过脸不再看我,唯有微红的面颊与额角未干的汗珠,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呵呵,我看你小腿屁颠屁颠的,不是跑得挺欢嘛?”我甩甩头,将先前的思绪抛诸脑后,捂嘴看着气鼓鼓的秧轻笑出声,同时顺手掏出手帕,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毕竟秧好歹是大小姐出身,这一头汗实在有些违和。 “再说,你不是一直想赢我吗?怎么真让你赢了,反而不高兴了?” “啊啊啊气死我了!这和输了有什么区别啊!看招!” 秧龇着牙站起身,攥紧的小拳头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捶向我的小腹。我只是含笑注视着她,低头不语。这种如同撒娇般的反击实在谈不上疼,捶得多了,反倒有些舒服,全当放松了。 秧闷头“报复”的这段时间,场面一度只能用“可爱”来形容。连在二楼整理客房的客栈老板和小二都忍不住探出脑袋,偷偷多瞧了几眼。没办法,落魄千金小姐与不知名蓝衣貌美大姐姐的组合就是这么令人想入非非。 捶着捶着,秧意识到自己并没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对方反而一脸享受,顿时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回石凳上。 先前眼底那点怨气和浓浓的孩子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那状态简直就像是……燃尽了…… “穗姐姐就真一点不想知道我和村长说了什么吗?” “很重要吗?” “很重要哦!是关于你和良爷的大事!” “哦,所以呢?” “所以就是——现在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啦!坏蛋穗姐姐!”秧撇撇嘴,故作气愤地扭过头,摆出一副再也不理人的架势。结果下一秒,自己又没忍住转了回来。 “要是我说,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呢?”我笑着学她先前两手抱胸的样子,也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 “不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就你那个小脑袋瓜里装的东西,我还能不知道?” “再退一步说,等良爷病好了,我让他去问不就行了?” “啊……这……”秧悲鸣一声,彻底软了下去。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整个人仰面瘫在石凳上,满脸写着不甘与失落。但很快,她又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起来,视线在我和客栈房间之间来回跳跃,没过一会儿竟又重新焕发生机,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 见我只是疑惑地歪歪头,丝毫没有要阻拦她的意思,秧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怎么看都不怀好意的笑容,随即挪动脚步,慢慢朝客栈里面退去。 “穗姐姐,你可别得意太早。我相信良爷一定会对我们路上聊的话题很感兴趣的!我这就……”话还没说完,秧便坏笑着转身,大步冲向客栈。 可这一次,她就没那么幸运了。 “不是傻子才会再让你跑掉吧。”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秧只觉得领口一紧,双腿顿时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再也使不出半分向前跑的力气。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已被逮住,领口却忽地一松——那只手放开了。 她正暗自庆幸,以为逃过一劫,准备扭头解释时,却惊恐地发现,那只刚刚放开的手竟又朝她的脸颊探来。 “诶……小秧啊。”我故作镇定地轻叹一声,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止不住地想笑。 copyright 2026 第177章 见过地狱,心生向往2 “你想去找良爷讲讲这一路上的事,我自然不会反对。但若是让我发现你跑题了……”我稍稍加重了力道,秧的小脑袋被一点点扳了过来,眼中的恐惧也随之被无限放大,“我的手段,你是最清楚的。”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一路上秧早已体验过不止一回。她自然不是没动过反抗的念头。 可跑又能跑到哪去?终究得回客栈睡觉,叫她野外求生更不现实;借宿村民家又拉不下脸。或许绷紧脸装严肃是个法子,但不知为何,我总有办法像揉面团似的,把她那张小脸重新揉得qq弹弹。 她思来想去也没个好主意,眼见我的双手已经捏上了她的脸颊,无可奈何之下,秧只能委屈巴巴地从眼角挤出一滴眼泪,软糯得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儿,细声细气地唤着“穗姐姐”,企图萌混过关。 这动作看着莫名眼熟。我思索片刻,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不就是我平日里拿捏良时最常用的招数吗? 好家伙!连独门秘技都给她学去了。自然,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很吃这一套。毕竟一个软软糯糯、脸颊绯红的小姑娘娇嗔着,求放过谁不会放……… 放下心中那点“廉耻”,好好“欺负”她一下呢? 几分钟后,又一次被抽走全身力气的秧,瘫软地坐回了石凳上。我则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也跟着坐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老实说,秧看着小小一只,该有的分量却一点也不少。方才将她半拎起来那一小会儿,就已耗去我不少气力。虽然在崔先生给的药的调养下,身体恢复了许多,但活动多了,心口处仍会隐隐作痛。 见我坐下,秧一动一停地悄悄挪了过来,最后仿佛锁定了目标似的,也不怕摔下去,熟练地一个侧身,整个人躺倒在我腿上。 “穗姐姐……”她轻唤一声,伸出食指,百无聊赖地在我腿上画起了圈圈。我没有搭理,只略感疲惫地望着远方的群山。秧犹豫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小声开口道: “其实出发前……我就已经把画本交给禾瑶姐姐,让她在适当的时候拿给良爷看哩。” 说罢,她怯怯地抬眼看我,见我嘴角抽搐不停,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还有些发痛的脸颊。 越是平静的海面,底下就越是危险——秧忽然想起这句话。她虽从未见过海,却多少明白其中的道理。 “唉,我该怎么说你们呢?”我深吸一口气,许久才缓缓吐出。原本伸向秧的手,在看到她那捂脸的动作后顿了顿,最终无奈地落在她脑袋上,使劲揉了揉。 “算了算了……看了就看了吧。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是早晚的事。” “咦?”秧一下子坐正身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在她的印象里,我可从没同意过她这么做。 “别这么看我啦!”我没好气地撇撇嘴,脸颊悄悄爬上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红晕,“我不是没想过这件事。这次既然看了就看了吧,反正我估计良……也不会变太多。” …………… “好了好了。”我草草结束这个话题,收了收腿。等秧爬起身,我拍了拍长裙上的褶皱,开口道: “该去厨房了,我都快忘了还要熬汤这回事。” “哦哦,对哦!出发的时候我已经拜托小二帮忙照看哩,应该炖得差不多了。” 一提到吃的,秧顿时又来了精神,牵起我的手便向厨房跑去。太阳已经有点西斜的样子,自早饭之后我们什么都没吃,再没有什么比此刻喝上几口香浓的肉汤更令人期待的了。 ………………… 厨房里,灶台下的柴火早已熄灭,但一旁那口直冒热气的陶罐四周,仍堆着不少闪着暗红色光辉的火炭。 我轻轻拨开那堆火炭,用两块厚布包住罐子的提手,将它端到桌上。罐子才刚放下,守候已久的秧就迫不及待地想揭开盖子——果不其然,她被烫得轻呼一声,迅速把手缩回嘴边,退到一旁。 “略,烫到了吧?让你心急。” 我朝她吐了吐舌,用麻布包着手轻轻揭开锅盖。顿时,一股浓郁鲜香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厨房。方才喊痛的秧吸了吸鼻子,又跪坐回椅边,盯着罐子直咽口水。 经过四个小时的慢炖,整罐鸡汤表面泛着一层金黄的光泽。随着一把碧绿葱花的撒入,更显得诱人十分。 要知道,将刚从村民那儿买来的活蹦乱跳的老母鸡处理成这么一锅好汤,可费了我不少心神。好在卖相看起来还算过得去。 “来,尝尝味道。”我盛出一小碗汤,用勺子舀起一些,轻轻吹凉后递到秧跟前。 我尝不出味道,吃什么都一个样。调味这一块一向是禾瑶帮忙的,可如今她不在,只能靠秧来试味了。 “咦……让我先尝吗?”秧好奇地歪了歪头,虽然早已馋得不行,却还是将碗轻轻推了回来,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我的口味可能有些重,怕是不太利于良爷恢复……所以还是穗姐姐先尝尝看吧。” “那……也行。”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将勺子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反正于我而言,先尝一口再让秧评价、考虑加什么调味,和直接交给她试味,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多一步少一步的事。 “嗯……好鲜啊……就是有点……诶?” 一股久违的鲜香自舌尖漾开,我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怔在原地。 自从被钰下毒失去味觉以来,已经……很久了。从未想过,久别重逢的滋味,竟会在这样一碗朴素的鸡汤中悄然归来。 片刻失神后,我将那口温热的汤汁轻轻咽下,眼角在不经意间微微泛红。 “不是……”秧疑惑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两条细眉几乎拧在了一处,“原来真有‘好吃到哭’这种说法吗?”她在心里嘀咕着,忽然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一口闷下那勺汤。 带着略微悔意的秧,再也按捺不住,急急扯了扯我的袖口,眼巴巴地张开小嘴: “姐姐……饿饿……” “饭饭!!!” copyright 2026 第178章 水题 “姐姐……饭……” 秧不断拉扯着我的袖口,小嘴开合间,软糯的撒娇声萦绕在我耳畔,可我并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自己好不容易才尝出点味道,多吃几口怎么了? 于是乎,我又不慌不忙地舀了一勺鸡汤,轻轻吹凉后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完事还不忘咂咂嘴,露出个满意的笑。没办法,自己煮的就是格外鲜美,这一口下去,从舌尖到胃里都暖融融的,着实让人沉醉。 “嗯哼……穗姐姐最好了~” “是不是该给我尝尝嘛。” 秧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中的汤勺,狠狠咽了口口水,小手攥着我衣袖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娇小的身子也不自觉地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摇晃。我这副陶醉享受的模样,让她馋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这种美味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感觉,就像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面前大口喝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哇,这个味道真是太赞了。”我咂咂嘴故意夸赞道,瞥了眼一旁如雏鸟般扑扇着小手嗷嗷待哺的秧,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难得秧会在没有犯事的情况下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我,不好好逗逗她可真对不起这个大好机会。 心里打着逗弄这个小可爱的主意,我故作冷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啊呀呀,还好没让你先尝,不然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能煮得这么好喝。” 说着我又舀起一勺鸡汤,故意在秧面前晃了晃。秧看着那勺冒着袅袅热气的金黄汤汁,再次咽了咽口水,小脸上写满了期待,仿佛已经幻想着那鲜美的汤汁划过她舌尖,慢慢填饱她饥肠辘辘的小肚子。 然而幻想终究是幻想,现实给不给她喝还得看我心情。 闭眼期待了半天也没尝到一滴汤汁,秧狐疑地睁开眼,却失望地发现那原本朝她伸来的汤勺径直转向了我的唇边,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霎时间,秧眼中的期待烟消云散,一股说不出的委屈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微微发红。她不再说话,只是委屈巴巴地低下头,无助地绞着衣角,那模样显得格外弱小可怜。 “诶不是……怎么还哭上啦?逗你玩的呀,来,张嘴——” 见秧红着眼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我顿时慌了神,急忙柔声安慰,同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将汤勺递到她唇边,示意她张嘴。心里却不禁纳闷:秧今天怎么这么不经逗?换作以往,我若这样戏弄她,她少不得要闹腾一番。可今天要是再不给喝,这孩子怕是真要哭出来了。 “唔……”“我还以为穗姐姐不喜欢秧了qwq。” 秧揉揉眼睛轻哼一声,很快便用手扒住桌沿,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显得高一些,好方便我喂她。她张开粉嫩的小嘴,软糯的小舌头迫不及待地探出来,仿佛连空气中飘散的缕缕鲜香都不愿放过。 “哈啊…嗯……”随着一声满足的哼唧,秧如愿以偿地将勺子含进嘴里,也不怕呛着,享受地眯起双眼。我能清晰感受到指尖传来的轻柔吮吸,秧用贝齿轻轻咬住勺柄,舌尖与汤汁亲密接触着,那张小脸更是泛起一层好看的淡粉色。 过了好一会儿,秧才恋恋不舍地吐出汤勺。一小勺汤,愣是被她品出了一大碗的满足感。 “感觉如何?” 我轻声问道,同时又送了一勺到她唇边。这次秧没有半分犹豫,一口便将鸡汤咽下,灵巧的舌头绕着唇瓣舔了一圈,随后满足地拍拍小肚子,俏皮地答道:“穗姐姐自己都好喝得快要哭出来了,我还能说不好喝嘛?” “额…呵呵……”我干笑一声,嘴角微微抽搐。先前尝出味道时太过激动,没控制好情绪,秧拿这点来说,我貌似还真没有什么办法来反驳。 我从未在明面上跟她们提起过味觉的事。至于良有没有猜到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之前有一次,我趁良不注意,把他夹给我的菜分给了秧,结果秧被辣得直跺脚。而那时,我对良的反应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好吃”。也就是从那一刻,我察觉良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复杂,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只是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想到这儿,我猛地一拍脑袋:对啊!楼上还有两个小家伙被我忘到底了!他们可还等着投喂呢,怎么我就和秧在厨房你一勺我一勺地偷吃上了? 意识到这点的我连忙放下汤勺,走到碗柜前取出几只碗,递到秧手上示意她先捧着上楼。待她出发后,我则用两块抹布包住滚烫的汤罐,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 …………………… 相较于从出发到回来一路嬉闹的我们,房间内的两人显得安静得多。他们似乎自我们离开后便各自忙着事,互不打扰。 至少表面看来是如此。若不是一进门就瞧见禾瑶坐在不远处,正捧着一本言情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我几乎要以为回来路上秧说的那些又是在逗我玩。 缓步走进房间,我微微移动视线转向良。他依旧躺在靠窗的床上。由于窗户紧闭,从房门透入的光线并不能完全照亮整个房间。我看得不太真切,不确定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一想到良可能已经看过那本言情话本的内容,我的内心不禁生出几分羞涩。嘴上虽然说着即使看过话本,估摸他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究竟是不是铁树开花,还得看他的个人造化。 “穗姐姐,让我来吧。”禾瑶开口道。见我们都已回来,她收起手中的书,走过来接过我捧着的汤罐,轻轻摆到桌上。 我冲她笑笑点头表示感谢,随后走到床边。良似乎是睡着了,并未因屋内的动静而醒来。我先是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让温暖的阳光洒进屋内,照亮每个人身上,随后轻轻握住良的胳膊摇晃起来。 “良爷……良……” 不知是良本就睡眠浅,还是压根没睡着的原因,才轻轻摇晃两下,那双深邃的眸子便睁了开来眼神平静淡然,看不出丝毫刚醒时的朦胧感,也没有对我叫醒他的举动表现出任何不满。 见良醒来,我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伸手替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感觉怎么样,良?还好吗?” copyright 2026 第179章 水题(二) “嗯,应该没什么问题。”良轻声应着,借着我搀扶的力道,缓缓从床上坐起身来。瞧着他比前几日红润些的脸色,我心头稍稍一松。 循着空气中的香味,他将视线锁定在桌上那个平平无奇的罐子上,微微点头道: “很香啊,满穗。” “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啊?”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我搀扶他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哼哼,其实我一直在进步呢。”我淡笑着,将一个枕头垫到良背后,方便他靠着,另一只手则顺着他的脊背慢慢抚上肩头,在锁骨两侧轻轻落下。 “只是良爷没发现哦。” 轻柔的低语中,我轻轻按着他有些僵硬的肩肉,内心五味杂陈。良能这样自然地把夸赞说出口,令我有些意外。虽然这在旁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 肩头的动作让良挑了挑眉,可他并没太过抗拒,只是发痒地缩了缩脖子。他抬起头,与我的目光相撞,随即歪头微微一笑,眼中闪着与我相似的羞涩,片刻的无声,在两人心里却显得格外沉重。 正想再说些什么,背后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笑声,我回头看去。 在我照顾良的这段时间里,秧和禾瑶自然也没闲着,早已一人盛了一碗汤,正乐呵呵地聊着什么——虽然基本上都是秧在眉飞色舞地讲,禾瑶更多时候只是个捂嘴轻笑的观众。 “好了。”我揉了揉良乱糟糟的头发,从床边站起身。禾瑶见我起来,便拉着秧止住了嬉笑——她们刚才的“瓜”可是吃了个够。 “既然良吃得下东西,我再下楼拿点粥好了,光喝汤可不行。”说完,我看向禾瑶和秧,“禾瑶姐,麻烦你了。” 禾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伸手去拿另外两个空碗。而秧却傻不拉几地抱着碗躲到禾瑶身后,只探出个脑袋。有那么一瞬,她瞧见我眼中的柔和悄然褪去,转为一片阴沉。 我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出房间,向楼下厨房走去。秧并没有看错——我在无声地警告她。如果她这么快就忘了我路上说过什么,我不介意让她变成2.5条秧。 …………… 粥的分量并不算多,我一个人抱着也不会太吃力。尝试用麻布裹着粥罐走了几步后,我将其暂时搁在橱柜旁的桌上,转而从柜中取出长勺,简单清洗后便搅拌起了罐中的粥。 刚离开炭火的粥很烫,伴随搅拌腾起的雾气,熏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垂落的刘海更是被水汽打湿,无精打采地紧贴在额上。 我伸手拨开那湿润的刘海,将其拢至耳后,再用勺子舀起一小勺透着淡淡金黄色泽的粥,微微吹凉后缓缓送入口中。 顿时,鼻尖传来谷物特有的清香,刺激着我的味蕾;接踵而至的细糯甘甜的口感,更令我不由在心中赞叹稻米与番薯的完美组合。 “嘶……好甜呐。”我咂咂嘴,暗自赞叹,对这粥已是十二分的满意。 秉持着“该省省,该花花”的原则,我原本并没打算往粥里加什么额外的东西——毕竟已经煮了一锅鸡汤,四个人分绰绰有余,若再在粥里加料,就显得有些奢侈了。 至于粥里多出的番薯,则是我在与村民商谈老母鸡价格时意外发现的。村民说,这是陌叔商队在村中休整时发给村里人的,说什么产量很高,可用来防备未来的饥荒。 听闻是准备作为种子应对饥荒,我便放弃了购买的想法。毕竟我只是贪图一时口福,番薯本身于我,也仅止于孩童时期的稀罕记忆。若因卖出这些而害村民无法度过未来可能发生的灾祸,那可就不好了。 可村民极为热情,见我提过那么一嘴,便愣是挑了两三个品相不错的番薯塞进我怀里,还贴心地拉着我,讲起各种烹饪方法,其中就包括煮粥这一种。 我没太好意思拒绝村民的好意,只在记下各种做法后,离开时默默多付了些钱,放在村民手上。待村民反应过来我所支付的远超老母鸡价格、想追出来时,我早已跑没了影。 说到钱,我放下手中的勺子,从衣物夹层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看着里面剩余的不少银两,在心里盘算起接下来的开销。 在村子里的支出,除额外向村民购买的菜蔬家禽外,一切由陌大款包揽。令我意外的是,在陌叔带商队离开后的那个下午,秧将我拉到客栈一个隐秘房间内,当着我的面打开了一个装满白亮银子的小箱子,又拿出两块用于交给村内车夫的令牌。 “这是陌叔给我们的路费,和我们去扬州的乘车安排。”“穗姐姐随便用哦。”秧这么说着,小脸上写满自豪。 虽然内心对接受这笔天降横财还有那么一丝不好意思,但也仅限于一丝了。我相信陌叔这么做有他的考量,人情终究是要还的。既然不清楚未来陌叔会让我们帮什么忙,那么眼下尽情享受,也是必要的。 该省省该花花,现居的村庄与去扬州的路途不费钱,不代表将来在扬州不费钱。排除掉给红儿、翠儿等人买礼物,与路上可能出现的如匪兵一类的强盗劫掠,我还需合理规划出一大笔钱,用于应对未来扬州城内可能发生的变故。 我没有忘记当初开封那段起义经历中老者的话——不信命,却又要去改变命。 改变是件困难的事,需要众多量变才能引起最终的质变,而钱,就是个不错的量变因素。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一点在乱世尤为明显。在那些朝廷无法触及或已束手无策的地方,钱就是除军队外最权威的东西。 “拥有足够的钱,或许就能在那场纷乱中带来新的机遇吧?”我收起钱袋,内心暗暗想道。但很快,我又甩了甩脑袋,将扬州的事暂且扔到脑后,重新抱起粥罐,走出客栈厨房。 未来的事,还是交给未来的自己去准备吧。现在做再多,也只是铺垫,没必要过早计划什么。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所有的筹划,也只能存在于变化出现之前。 copyright 2026 第180章 感觉脑子被奇怪的东西塞满了 “诶诶,请问是穗姑娘吗?”“能否耽误你一点时间呢?” 听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我迈向下一级楼梯的动作顿时停住。站在楼梯上,我低头向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一名比我年长五六岁的妇女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一楼拐角。 她身后跟着另外几名妇女,有的和她一样,对素未谋面却突然叫住我感到不好意思;有的则用羡慕的目光打量着我,眉宇间洋溢着一股说不清的兴奋。 “吱拉……”正当妇女们似乎还想说什么时,一旁的客栈房门被推开,老板娘从里面走出。她先朝那群妇女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我,眨了眨眼柔声道:“怎么样,穗姑娘?能冒昧借用你一点时间,和我们谈谈吗?”言罢,她指了指敞开的房门,微微一笑。 “额……无妨。”犹豫片刻,我点点头,缓步向她们走去。妇女们见状立刻拥了上来,帮忙接过我手中的粥罐。 虽然我很疑惑——老板娘为什么会带一群怎么看都不像是顾客、也与我们一行人无关的妇女来店里与我谈事——但出于对村里人的尊重与对谈话内容的好奇,我最终还是由她们搀扶着,走进了房间。 客房内的布置与我们租住的那间大相径庭。唯有正中的木桌与房间角落散落着许多裁剪工具和浅红色的布料。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些物件的具体用处,我便被妇女们簇拥着坐到了床边。 有着太多难以向世人诉说的回忆,我向来不习惯在人多的地方与陌生人相处——哪怕对方只是一群和我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平日里无论去哪都有良一行人相伴,此刻却只剩我独自一人。常年行走于乱世的那份紧张感充斥着我的心扉,让我对这群妇女生出了淡淡的警惕。 “那个……请问各位姐姐,是有什么事找我吗?”坐在妇女们中间,我讪讪地问了一句,略显不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说来也巧,秧和另外两个人在紧张时,竟也会下意识做出类似的小动作。这种无端的默契总让我觉得神奇,也曾试图在其他方面找寻这般巧合,却始终未果。 “哎呀……穗姑娘,别紧张。”“来,先喝口茶。” 客栈老板娘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小动作。她摆摆手柔声安抚,同时示意一位妇人将沏好的茶递到我手中。 接过茶杯轻轻吹凉,小酌一口。清醇的茶香让我的心绪稍稍平复,得以静下心来聆听老板娘接下来的话。 “听村长说,穗姑娘接下来是要和那位客卿的好友成婚了?” “咳咳……等等!” 刚入口的茶水险些因这句话喷涌而出,我强自按捺住冲动,却化作一阵猛烈的咳嗽。 实在没想到昨夜才与良商定的事,今日竟已传遍大半个村子,还引得众人特地前来。霎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而此时,正在客栈二楼与良悄悄传授“秘技”的秧,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老板娘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再次挥手示意。几名妇女应声拿着测量工具站到我身后。 “咱们想着新人对这些事还不熟悉,特地来帮帮忙。穗姑娘放轻松就好。”说完,她接过一旁妇人递来的软尺,轻轻环住我纤细的腰肢。其他妇女见状也立刻开始了工作。 “哎呀,我就说新人可爱得紧吧?瞧这小脸红的……”一位正为我量臂长的妇人咯咯笑道。身旁的同伴轻敲她的脑袋,也跟着笑起来。 “得了吧,当初不知是谁也扭扭捏捏不肯让我们量呢!” “啧啧,老板娘,这姑娘是不是太清瘦了些?”负责记录的妇人小声嘀咕。老板娘闻言白了她一眼,手中动作却未停。 “你懂个锤子,弱不禁风才是现在男人心中的王道。” 与周围的欢声笑语不同,我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汹涌的羞意如潮水般淹没心神,使我如同木偶般任她们摆布。 待我回过神时,测量早已结束。我又被妇人们围坐在床边,手里愣愣捧着那杯茶。这般木木的模样,自然又引来一阵怜爱的轻笑。 “话说穗姑娘,打算定在什么日子?可要记得喊上大家呀!” “是呀是呀……” “要我说,穗姑娘这般标致,场面必须热闹些!” 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我红着脸挠挠头,小声开口:“他……他身子还没好利索,我想着晚些再……” “哎呀,晚些好呀!刚好给大家多些时间,准备好给两新人缝身好衣服!大伙说对不对?” “对!”妇女们大声应和着。 “放心交给咱们准没错!” 她们笑作一团,又开始东拉西扯。半晌,老板娘拍拍手止住喧闹,如同疼爱即将出嫁的女儿般,轻揉我发烫的脸颊柔声道:“好啦好啦,闲话不多说,咱们该给新人传授些实在的了。”说完,她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我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凑过小脑袋。 “哎呀穗姑娘,我跟你讲,这新婚之夜呀……” ……………………… 不知被拉着絮絮叨叨了多久,当我重新抱着粥罐回到房间时,脸颊上仍晕染着一层久久不散的绯红。脑袋胀胀的,仿佛被奇怪的东西给塞满了。妇女们和我讲的那些话恐怕今生都难忘了——相比之下,从前看过的那些言情话本,简直逊色太多。 “咦,穗姐姐不是去拿粥吗?怎么去了这么久?”秧歪着头狐疑的打量着我来,小手指着我的脸,“而且脸还这么红………” …………………… (ps亦:不出意外的话过完下一章应该就要到结婚的剧情,老实说对于结婚这个剧情该怎么写我还没有想好,在考虑前文时,还要参考历史,虽然大体上有一个模糊的框架,但细分下来又感觉怎么写都不如意。 所以在这里想问问书友们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可以评论一下,所有的我都会去看(?>?<?)) copyright 2026 第181章 水题(三) “咳……没……没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耳根发热,假装咳嗽掩饰着,快步走到桌边放下粥碗,胡乱在抹布上擦了擦手,顺带瞪了秧一眼令她不由得缩了缩脑袋。 我可不相信秧是出于好心问这问那。她这么冷不丁一问,原本正各自忙活的两人也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禾瑶还好,可一对上良的视线,我心里就止不住发慌,手上盛汤的动作也跟着飘忽起来。 “唔……”被瞪了一眼的秧轻哼一声,委屈巴巴地又往良身边靠了靠,抱住他随意垂下的胳膊,冲着禾瑶小声道:“蛙趣,穗姐姐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禾瑶此时正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小口喝汤。听见秧的问题,她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虽然她也好奇我拿粥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也不至于像秧那般没遮没拦:“谁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禾瑶随口应了一句,放下手中的碗,轻轻伸了个懒腰。 秧努努嘴,似乎还想对禾瑶说些什么,可突如其来的“啪嗒”声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啊啊,抱歉抱歉!”我连忙出声,用抹布拾起地上的碎片,支支吾吾地解释:“那个……那个粥太烫了,我一不小心……” “没事没事,穗姐姐忙了一上午,可能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吧。”禾瑶见状停下动作,笑着从我背后拍了拍肩,打着圆场接过抹布,收拾起地上的狼藉。 “啊……好吧……”我无措地站在桌边,看着忙碌的禾瑶,她的体贴反而让我更窘迫了,只能愣愣搅拌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粥,脸几乎红得能滴出血来。无论我如何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停深呼吸、告诫要冷静,那份因羞窘而生的慌乱,始终影响着我一举一动。妇女们开放的议论,就像挥之不去的烟雾,缭绕在四周。 “穗,你没事吧,是不是生病了?”良略带担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在床上直起身,面色从好奇逐渐转为严肃。我通红的脸颊与刻意躲闪的目光,都让他十分不解:“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不方便开口的事?” “唉唉,我知道!”一直扒拉着良胳膊的秧,此刻俏皮地举起一只手,侧身用手肘顶了顶良的腰,令他严肃的表情一下子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 “穗姐姐肯定是又偷偷看我的言情话本,然后把里面的主人公对调,做了些不可描述的事。”说到这,秧故作聪明地摊了摊手:“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啦,毕竟厨房就……” “………” 秧的话让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我还震惊于她竟如此直白地说出这般逆天言论,禾瑶已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刚打扫完地上的狼藉,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把秧从良身边扯下来,一把捂住她嘀咕个没完的嘴。 “穗姐姐你别在意,我看秧最近是真吃错药了。你别动气,伤身体,我来收拾她。”说着,禾瑶狠狠掐了一下秧的脸,拽着她朝房间角落走去。 “咳咳。”见我仍愣在原地,良轻咳一声,让我有些宕机的大脑回了神。不得不说,秧的话精神冲击太强。若不是之前经历了妇女们的“婚前指导”,我肯定已经提着她的耳朵把她拽出去了。 可如今,我一怒之下,似乎只是怒了一下。虽然事实与秧说的根本是两码事,且都算禁忌话题,但我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被妇女们拉着量尺寸,还被灌输了一堆劲爆内容吧?总觉得这话一出口,房间里又得炸锅。 “那个……穗,秧说的不会都是真的吧?”就在这时,一直充当听众的良开口了。他语气平静,话里却带着浓浓的好奇与单纯。 “啊?”一瞬间,我刚恢复运转的大脑又冒起阵阵青烟,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连一旁正和禾瑶扭作一团的秧也惊异地转过头——房间里的焦点,全都集中到了良身上。 “不是,为什么都这么看我?”良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用见了鬼似的眼神盯着他,越发不解地挠挠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又没看过你们说的言情话本,既然秧都这么说了,我问一下也挺合理的吧?”说完,良又打量了一眼明显慌张起来的秧,最后转过头,将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被良那疑惑又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我脸颊一阵发烫。不过在羞耻与不安包裹内心的同时,我又微微松了口气——幸好禾瑶没有听信秧的胡言乱语。要是真让良知道言情话本里写的是什么,我现在就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那个……良爷,其实我是瞎猜的,没必要当真啊。”似乎是为了补救,没等我开口,秧便大声辩解起来。她说话时眼神不时瞟向我,观察我的反应——不为什么,只盼我冷静下来之后,能给她留个全尸。 而我则又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下秧的心算是凉透了。原以为不解释没好果子吃,谁知解释了也一样没好果子吃,,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结局,正和历史上某位同名不同姓的子渐渐重合…… “哦……”良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我身上,仿佛在问:真是这样吗? “啊啊啊……良爷就别胡思乱想了,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啦!”我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良的目光始终黏在我身上,搅得我坐立难安。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法冷静,我下意识低头,这才发现碗里的粥早已被我搅得凉透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我猛地抬头重新迎上他的视线: “那个……再不吃粥就凉透了。”我捧着碗快步走到床边,侧身坐下,不自觉地压低身子。微张的唇间露出洁白的牙齿,粉嫩的舌尖反而衬得脸颊愈发滚烫,“来……” “啊……?” 良似乎还有些发懵,但看我一脸认真、不容拒绝的模样,还是乖乖张开了嘴。他伸手想接碗,却被我刻意避开。我不由分说地舀起一勺粥,也顾不得滴落的汁水会不会弄脏被褥,径直塞进他口中。 强烈的羞耻感让我别开脸去。当良下意识合拢双唇含住勺子时,我更是如坐针毡,全身都烧了起来。这般状态一直持续到喂食结束许久后,才渐渐平息。 一旁的秧和禾瑶—— “哎窝去,禾瑶姐,这莫非就是话本里写的佳人投喂环节?”秧捂嘴窃喜,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令人浮想联翩的画面。 “我不到啊,我平时都不看剧情,直接跳高潮的。”禾瑶吸溜着汤,漫不经心地答道。 秧闻言皱眉,刚想抬头怼一句“不看剧情直接看高潮,是不是炫压抑了?”话未出口,就被禾瑶端着汤碗的手按了回去。接着,一句没头没脑却说得一本正经的话飘进她耳朵: “哎你说,穗姐是不是在这汤里加错调料了?我怎么越喝越觉得甜?” “不是……” “得了吧…… 秧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禾瑶喝到一半的汤,在对方不满的注视中仰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喝完还不忘咂咂嘴: “要我说,是禾瑶姐你糖完了吧。”丢下这句话,秧便不再搭理整个人已变成巨大问号的禾瑶,缩在她怀里继续摸鱼看戏。 禾瑶(?o?o??) 禾瑶:哦对,还有瓜吃。 禾瑶(看戏ing) ………… 顺带一提,待我彻底冷静下来后,秧终究没逃过被我“紫菜”的命运——先甜后苦,苦上加苦。 copyright 2026 第182章 眼下 (良视角) “阿嚏……” 突如其来的北风,吹得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我下意识想扯过披在肩上的披风挡在身前,可摸索了半天,也没能抓到那件用粗糙布料缝制而成的玩意儿。 无奈,我只能紧了紧身上有些宽大的衣服,疑惑地在脑海中回想着自己出客栈时的情景。片刻后,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满穗在出门前貌似对我提过一嘴,说我原先的衣服,包括披风在内,在经历过一路上的折腾后,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哪怕经过她细致的缝补,也不太适合穿出去做客。 当然,我本人一向是无所谓的,别人怎么看我,都不太在意。不过最后还是听了满穗的话,换上了套由客栈准备的衣服。 想到这,我将有些肥大的衣角塞进裤腰,系紧裤绳。感到手背被风吹得略微刺痛后,便将手插进衣兜里。看着前方道路与田地中不断忙碌、收获一年辛劳成果的村民们,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且复杂的情绪。 “已经……十一月份了啊。” 对于一个在时代风雨中摇摇欲坠、战乱四起的末代王朝来说,秋天的到来与日渐转寒的气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天底下的老百姓,大都会这么想。 可这寒冬对那群统治阶级的富人来说,并不算什么,顶多是增添些衣物的事。他们那早已与金钱酒色混为一谈的脑子,在冷风的刺激下,也只会想起三件事:年前的征税、官场的攀升,与新年的庆典。 哪怕有极少数出淤泥而不染的正人君子,在见过世间疾苦后,想为此做些什么,可面对早已沦为享乐温床的朝政时,他们也只能在口头上为平民打抱不平。 因为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没钱没势,只掌握蝼蚁般权力的他们,早已被统治者踢出了局。 秋日的太阳仍在空中高挂,无私而又平等地向众生展现慷慨的一面,将温暖洒向大地。可在不断刮起的秋风中,这份慷慨似乎也失去了平日的活力。 谁又知道,在那“忽如一夜春风来”之后,留下的究竟是千树万树的梨花,还是城池荒郊的遍地寒尸饿殍…… …………………… “诶,是良兄弟啊。” “这是要去村长家吗?” 听到有人喊自己,我收回目光,向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一名正赶着牛车、将扎成捆的稻谷从田埂往道路上挪的村民,见到迎面走来的我,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他的声音很大,热情且极具感染力。很快,附近好几名正在地里劳作的村民也纷纷停下手上的农活,向我打招呼。 “啊,是的。” “村长昨天派人来喊我,说是有事相谈。”我报以和善的目光回应着村民们。不过令我有些意外的是,村民们不约而同地都喊了我的名字。 在我的印象里,我可从未向村子里的人介绍过自己。况且这还是自我恢复以来第一次外出。 先前无聊与禾瑶谈天时,禾瑶也只是说我们的出现仅引起了村子里少许轰动。毕竟正值农忙,不是所有村民都有闲空问这问那,顶多是知道有一个对商队来说很重要的人会在这里休息。 思考片刻,在意识到想不出答案后,我便将其抛之脑后,转而去帮率先出声的村民一同驱赶牛车。 反正在我看来,村民们知不知道我的名字并无大碍,倒也省去了交谈时自我介绍的麻烦。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村民们如此热情的原因,竟是在我昏迷期间,秧在走街串巷时逢人便讲——我如何从伊三手中救下被绑架的她,又如何为保护满穗以身挡下致命一击。 作为商队的小主子,秧本就因活泼开朗的性子深受村民喜爱。她的话自然引起轰动,后来有些与商队相熟的村民打听证实后,大家更是对这番事迹深信不疑。 在这个男尊女卑观念横行的世道,我舍身救下两名女子的举动,竟让他们既佩服又同情。得知我苏醒后不久便要同那位名叫穗的姑娘成婚,更有不少村民想登门探望,不过都被客栈老板婉言拦下了。 ………………… 帮村民将牛车稳稳停靠在路边后,我随手拍了拍车上的稻谷,问道:“大伯,今年收成如何?看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 “啊……这个嘛……”村民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乐呵呵的脸上顿时皱起深纹,流露出些许难以察觉的黯然。 “抱歉,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察觉自己失言,我连忙致歉。 其实单从稻穗的饱满程度,我就已经推断出这次秋收的成果可能不太理想,但如果一个村民能有这么大一车的粮食的话,或许可以用数量来弥补质量上的不足,这样看下也还算说得过去,应该是足够村民们度过这个冬季的。 我是这么想的,但村民的表情显然已经否定了这点。 “没事没事,”他见我歉疚,拍拍我的肩膀宽慰道,“你没什么冒犯的,不必道歉。” “能有这样的收成,已经很难得了。”他指着田里劳作的村民,又指指自己,“我们村里许多人,包括我,都是从北方逃难来的。” “比起我们原先所在的那开裂干旱的,草毛都不长一根,更别说长庄稼的地方,这样的收成已经让我们很满意了。” “那为什么一提到收成,你们人高兴不起来呢?如果真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商队应该也会有所支援的吧?” “毕竟这里也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落脚点。”我认真地问道我很同情这里的村民,在与满穗共行千里时,我就见过如此村民描述的那样的村庄,里面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留下来的人更多是易子而食,毫无人性可言。 同时我也为这里的村民感到庆幸,庆幸他们可以得到像陌叔商队这样的外部援助,不至于落得那般惨绝人寰的下场。 “话是这么说……”村民闻言,却无奈地撇了撇嘴。 copyright 2026 第183章 村民与商队 可商队也不是白白帮我们的啊。除了要交地租,他们在村里休整时的吃喝用度,都得我们全村人担着。 人家给了咱们这么多方便,咱们总不能让人家光吃干饭吧? 可咱们平常吃的粗茶淡饭,他们又看不上。村民叹了口气,少不得要备上鸡鸭鱼肉。商队一来就是三十多号人,光是肉就得十几户人家凑。这年头谁有闲工夫养鸡鸭?吃一顿就少一顿,有时候还得凑钱去镇上买。 我听着不由皱起眉头,却没说什么,只是心里对村民的处境更加同情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道理自古如此。 商队的要求对村民来说确实有些勉强。可转念一想,若是没有商队,村民们怕是连现在的温饱都难以为继。 对了。村民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他指着牛车上的粮食,狐疑地打量着我: 你该不会以为,这一整车的粮食都是我一个人的吧? 难道不是?我吃惊地睁大眼睛。但很快,村民的话让我想起了先前被忽略的细节——他早就说过,这里的村民大多是从各地逃难来的难民。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逃难的人除了这副血肉之躯,还能剩下什么? 若是商队收留了难民……想到这里,我的神色凝重起来,静静等待村民的下文。 你要是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了。 要是这些粮食真是我一个人的,交完租子还能剩下不少呢。村民苦笑着弯腰拾起一支颠簸时掉落的穗谷,仔细吹去尘土,轻轻放回粮堆上。 这一车粮食,不过是全村收成的一小部分。村里不是人人都能下地干活,比如村东头的赵寡妇…… 当年逃难时,她和她男人带着年幼的娃儿,跟我们一起往南走。可谁曾想…… 村民喉头动了动,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哽咽:抱歉,扯远了。不过……你想听听我们的事吗? ……好。我迟疑着点头。从村民的神情看得出,这注定是个悲伤的故事。我不愿触碰这些伤痛,但既然他主动提起,我又怎能拒绝? 我侧身倚在牛车轱辘上,村民则一屁股坐在田埂边,望着地里劳作的人影,缓缓开口: 那日往南逃难,路上遇着了土匪。起初我们没太担心,毕竟人多势众。 除了老人妇女,路上还结识了不少同行的青壮。我们曾并肩作战,好几次都从土匪手里逃脱。 可谁也没想到……村民的声音低沉下去,长长叹了口气。 这批土匪不但装备精良,身手更是比先前遇到的乌合之众强太多。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缠住我们这些能打的,把我们从老弱妇孺身边引开;另一部分人趁机抢夺物资。 眼看情况不妙,那些路上结识的同伴竟丢下我们自己跑了。土匪也很精明,并不追赶,只管对付我们。 很快,还能抵抗的就只剩下我和赵寡妇的男人。眼看支撑不住,他和几个老人商量后,决定让妇女孩子先走,他们留下来断后。 我本想留下,可队伍里只剩老弱妇孺。再三思量,我只好带着她们,趁土匪不备杀出一条路。 有些妇人身子弱,走一段就要歇息。没逃出多远,就听见土匪的呼喝声追了上来。情急之下,我只能带着她们躲进一个山洞。 山洞很窄,容不下所有人。我只好睡在洞口,把里面安全些的地方让给妇孺。 那帮土匪不肯罢休,一直在附近搜寻。 带的干粮很快吃完了,我不得不冒险出去找吃的。 本想回之前遇袭的地方找找遗落的物资,可有一次躲土匪时,竟看见一个土匪腰上别着赵寡妇男人的柴刀…… 没办法,只能找些野食充饥:草根、树皮、虫子、青蛙…… 可这又能顶什么用呢?不能生火,这些东西难以下咽。 最先撑不住的是老人们。许是受不了这暗无天日、靠吃虫子活命的日子,许是不愿再拖累我们……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独自走出山洞,再也没回来。 后来,土匪总算撤走了。我靠身上带的火石生起了火堆,那时我们只剩下六个人。有了火,大伙的处境稍好了些,可赵寡妇的孩子却发起高烧,加上咽不下那些勉强算作的东西,情况愈发不妙。 于是我们暂停南逃,在原地休整几日。那些天我昼夜不停地在附近搜寻,盼着能找到让孩子好转的东西——毕竟他父亲是为我们而死的。 但其余人渐渐按捺不住了。饥饿让她们失去理智,纷纷劝赵寡妇说,孩子既然活不成了,不如…… 赵寡妇哪里肯听?她一面苦苦哀求我多带些吃食回来,一面与那几个妇人争执,试图唤醒她们最后的人性。 可愤怒与眼泪终究填不饱肚子。孩子的状况日益恶化,那几个妇人看赵寡妇的眼神也愈发阴狠。即便我拼尽全力寻找食物,最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天运气糟透了,我连只老鼠青蛙都没逮到,只得抱着一捆树皮回洞。刚到洞口就看见一片狼藉——凝固的血迹、撕碎的衣物、熄灭的篝火,无不令我心惊。待走进洞里,眼前的景象更让我震骇。 洞内比外面更乱,满地血污引来成群苍蝇。在令人窒息的嗡嗡声中,浑身浴血的赵寡妇从暗处缓缓起身。她手里攥着一根织毛衣的银针,身后躺着昏迷的孩子。 找到吃的了吗?她问。我惊得呆立原地,木然递出那捆树皮。 见只有树皮,她不再言语,在我惊恐的注视下,竟用那根银针硬生生卸下了自己的左臂! 我从未见过她这般冷静,更无法想象平日见着青虫都要惊叫的赵寡妇,如何能在断臂之痛中一声不吭,还将断肢递到我面前。 求求你……救救孩子…… 话音未落,她便昏死过去。后来我重新生火熬汤,用衣裳撕成的布条和采来的草药为她止血。待母子苏醒后,我们继续南行。 我始终没问那天洞里发生了什么,赵寡妇也从未提起。至于另外四个妇人,我再未见过——想必都已不在这人世了。 后来我们在途中遇见了商队。我求他们收留,他们见我体格壮实便答应了;却不愿带上赵寡妇母子——一个残废妇人和稚龄孩童,在他们看来只是多了两张无用的,只会张口吃饭的嘴。经我苦苦哀求,才勉强同意带往村庄。” ……………… 故事至此讲完。村民见我沉默不语,缓了缓情绪又道:所以为了既能应付商队和税粮,又能帮扶赵寡妇这样的苦命人,村长决定将全村收成统一分配。扣除商队和税粮后,按户按人分配,若有余粮就分给最困难的人家。对此,全村都无异议。 可若是......若是连你们都自身难保了呢?话一出口我便后悔,连忙致歉。村民却淡然一笑。 你说得在理。其实从前年起,就已这般光景了。 但我们仍省出口粮接济他们。 商队也察觉了此事。劝我们舍弃老弱无果后,去年休整时特意带来番薯,说这东西产量高,收成全归我们。 番薯么...... 我喃喃低语——前几日满穗熬的粥里,似乎确有这般滋味。 可惜今年雨水不济,收成差强人意。不过无妨,村民展颜一笑,起身掸去衣上尘土,引我望向田间忙碌的身影,只要希望还在,绝望就追不上我们。常听商队说起,有一支为百姓打抱不平的叛军正在四处打击战地主豪强。 他意味深长地拍拍我的肩。我立即会意——这天底下正在与朝廷军队进行作战的,除了闯军,还能有谁? 这世道总要变的。我们这些老骨头只会埋头种地,未来的希望,在你们年轻人身上。说罢他挥手作别,重回田间劳作。 我独立原地,心中百感交集。前往村长家的路上,不由想起多年前在军帐中听闯王畅谈理想的时光……… “也不知道闯王现在怎么样?” ……………… copyright 2026 第184章 村民与商队(二) “哦,是去村长家啊。” 眼前答话的老妇放下了,手中正缝补着的衣物抬头看向我。 无端刮起的风,使秋日落叶一一凋落,老妇稀疏的银发被吹得微微扬起。 她舒展额角的褶皱似比衣服上的补丁还要多,哪怕是勉强挤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也总给人一种如同年迈古树般沧桑悠远的感觉。 我点点头,向老妇说明着自己的目的,原本以为仅靠客栈内满穗的描述我就能准确找到村长家—— 不过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也不知自己是从谁那传来了路痴属性,迷路的我只能向路边的村民求助。 听完我的解释后,老妇挠了挠头,将不多的银发拢到耳后,她伸手指了指前方村道正中的一棵大梧桐树。 而以那棵梧桐树为中心的村道正向着另外三个方向持续延伸着。 “往前走过那棵老梧桐,然后右转。” “再……再走一段路后,应该就是村长家了。”老妇用有些不确定的口吻说着,可能是年纪有些大的原因,她很快又补充了一句: “村长这几年才搬过家,我不太确定,应该……没错。”言罢老妇略带尴尬的冲我笑着,眼底透着些许歉意。 “没事没事,我多走走就知道了。”我笑了笑,蛮不在意的说着,视线则被老妇平放在膝上的衣物所吸引。 那是件很旧的衣服,但上面那些已然因褪色而模糊不清的花纹,仍无声的向我诉说着它曾经的不凡。 老妇在我到来前似就一直坐在门口,就着阳光缝补上面的破洞。 可与其说是缝补,不如说是在旧补丁上增添新的补丁。 在与先前村民的交谈中,我对这里的人都怀上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特别是他口中那些因各种原因无法再劳动的人。 这种感觉大都是同情,哪怕只是同病相怜,我也依然想为自己的人做些什么。 抱着这种心态,在从老妇那得到路线答案后,我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选择暂时留下来询问些老妇平日里的生活琐事与有没有自己力所能及帮得上忙的事。 起初老人并不太好意思,连连摆手示意并没有要帮的地方。 可耐不住我的一再执着,她才不好意思的,拜托我帮忙打扫一下,乱糟糟的后院。 平日里这个院子似乎适用于圈养家畜的,可现在里面什么动物也没有,原因我猜猜都知道。 一些小堆的稻谷与木柴杂乱无章的堆放在这儿,在整理这些东西时,我也从老妇那了解到了家中还有个腿脚不便的老伴,虽说腿脚不便,农忙时也会去地里出一份力。 届时家中便会有些乱,老妇身体也不太好,很难再像年轻时那样主持家务,一些东西自然就被被放到后院,这也是无奈之举。 帮忙打扫与整理,大概花了半个多小时,打扫完后我便告别老妇继续前往村长家,沿途还不忘观望观望乡村景致。 反正村长在时间上也没什么硬性要求,多转转也不失为一种解压与放松的好办法。 …………………… 村长的家原本并不在现如今的村中央。 也许是大量涌入的生面孔,代替了曾在此生活过,却因各种原因离开或死亡的村民的缘故。 为了更好的管理,帮助这些村庄新成员在商队的支持与帮助下,村长一家才得以从相较于现在显得极为偏僻的西北角来到这。 这也使得村长成为了一个定位上处于村民与商队中间的半官方人物。 商队对村庄里的各项生产生活的要求会通过与村长协商后,落实到村民们头上。 当然,商队并不会过分为难村民。相反,村民的那些生活琐碎,他们才懒得管。 同样的村民,不管是原住民还是新来的村民,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如家中劳动力不足,老人小孩患上重疾之类的,也会经村长统计反映给商队。 商队对此态度还算可以,真到了要闹出人命的地步,该帮还是会帮的。 这些便是我一路转悠,从村民口中打听来的,也算是我对商队与村长的初步了解。 总体上印象还算不错,比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ps:这一段貌似有点太理想主义了,现实明朝我估计很少会有这样的事件发生,不过写都写出来了,就当是陌叔“良心发现”了吧,也正好为日后的好结局做下铺垫。) …………………… 在拐过老付说的那棵老梧桐,又经过了约莫二十分钟的路程后,一处与临近村舍相比,看上去要大上些许的屋子,进入了我的视野。 我断定那就是村长家了,原因也很简单,这栋房子顶上铺设的茅草,看上去很新,不是经历过很久风雨消磨后微微发黑的那种,有些地方甚至还盖着不多见的瓦片。 简单在脑海中回忆了下满穗和秧出发时交代的是确认没有什么是被自己遗漏掉的后,我漫步走到房屋门前伸手在门板上轻敲三下。 “嗵,嗵,嗵。” 指关节,与门板相碰,发出略微厚重的声响,哪怕我用的力气并不算大,这种敲门声还是在村民大都在农田中劳作的,午后显得有些刺耳。 没一会儿,屋内传来了阵似门被打开的吱拉声。 猜是有人出来的我正准备开口向里面的人说些什么时,大门被人向内拉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人影从门内探了出来。 与我所想的不同,前来开门的并不是秧与村民所描绘出的年老精干的村长,也不是未曾提起过的因农忙而来,村长家帮忙的村民。 只见眼前的人有些怯生生的伸出双手,扒拉着门板,从门后探出个小脑袋,打量着我。 可能是发现门外的并不是熟人,她显得十分警惕,可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中仍闪烁着除了警惕以外的浓浓好奇。 这赫然是一个小姑娘,而且看上去还要比秧小个一两岁的样子。 “那个,请问这是村长家吗?”我看向女孩和善的笑了笑,开口问道。 虽然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村长家,但以防万一,还是再确认一遍比较好,我可不想走错门户,闹出什么小尴尬。 copyright 2026 第185章 村民与商队(三) 女孩没有作声,只是警惕地盯着我,目光在我腰间的长刀上停留片刻。她双手死死扒着门板,指节泛白,仿佛只要我稍有异动,就会立刻“砰”地关上门。 “别紧张,是村长让我来的。”我放缓声音解释道,“说是有事相商,我没有恶意。请问村长在家吗?” 为消除她的戒备,我边说边解下腰间的长刀,轻轻放在地上。多年军旅生涯让我养成了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即便身处这般安宁的村落也不例外。这乱世便是如此,谁也不知下一刻迎来的会是友善的援手,还是笑里藏刀的暗算。 在我触碰到长刀的瞬间,女孩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往门后缩去,显得愈发娇小。直到见我确实将长刀放下,她才稍稍放松,低头思忖着我的话语,却仍没有完全从门后现身的意思。 “咳、咳。” 片刻后,女孩轻咳两声抬起头来,眼中的不安与警惕消散些许,似是记起了父亲的嘱咐。她细声问道:“那……您就是大爹爹提到过的良叔叔吗?” 那软糯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贴近才能听清,让我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她所指何人,我含笑点头:“正是。村长应当提过,我暂住在村中客栈。”想起前几日满穗和秧秧也曾来访,又补充道:“前几日我的同伴也来过,也是应村长之约。” 女孩闻言又习惯性地往门后缩了缩,垂首思索。不过这次并未让我久等。 “好,我知道了。”她轻声应道,目光在我放在地上的长刀上流转一瞬,终于从内将大门徐徐推开。 一座算不上整齐的小院呈现在眼前。 “请进吧,良叔叔。”软糯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下意识拾起长刀,刚要举步,却见一只略显苍白的小手轻轻探来。 “走这边。” 女孩扯住我的衣角轻拽示意。这熟悉的触感让我心里感到一阵奇妙——不知为何,这些年遇到的姑娘们似乎都爱扯我的衣角。秧是如此,禾瑶如此,就连满穗小时候也是这样,长大后倒是改成了牵手…… 自然,这些念头只在心中流转。我对女孩露出和善的笑容,将长刀收在身后,跟着她灵巧的身影步入小院。 院子不算宽敞,西北东三面各有屋舍。正值农忙时节,满地散落着与人齐高的稻捆,让本就不大的院落更显局促。女孩牵着我穿梭在稻垛之间,我的目光随之游移,很快注意到正中间那间房门紧闭的屋子——透过窗纸,隐约可见其中有人交谈的身影。 转头望向另外两间敞着门的屋子,其中一间对着个大灶台,想必是厨房。 将整个小院打亮了片刻后重新将视线落回正中房间的我有些好奇。自己分明是来找村长的,现实是看似只有中间的房屋有人,女孩却拉着我往西边的空房走去。 “爹爹正与商队的人谈事情。” “良叔叔可以先随我等候片刻。” 许是察觉到身后人的异样,走在前面的女孩回头瞥了我一眼,见我始终盯着中间的屋子,便轻声解释。 “哦哦,这样啊。”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收回视线。 等待多久于我而言倒无妨,令我倍感好奇的是——商队竟然还留下了人在村中。记得与满穗她们闲谈时,她们分明说过,商队的人在我苏醒前就已带着陈雨亦离开。 且由于一路上的各种波及,导致他们人手短缺,离开时连原本会留在村中帮助村长处理各项事务的相对人员,也没有留下。后来陈雨亦无法进城,在城外闲的没事干,跑回来找我唠嗑时,也亲口证实商队已进入徐州城补给。 “良叔叔还在想商队的事吗?” 见我虽收回视线却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女孩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眨着大眼睛望过来。这一次,她眼中早前的警惕与不安已消散,转而漾出满满的关切与好奇。 “是有些在意。” “我朋友说商队早已离开,怎么这时还会有商队的人来找村长?” 我点点头,将心中疑惑道出。 “其实……” “商队的人是昨日才来的,一来便寻上父爹爹讲这讲那的。”女孩听了我的话,索性也停在原地,同我一起望向那半掩的窗扉。 “我不清楚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以往村中议事,我常能进去旁听一二,可这次父亲说什么都不允我入内,只让我在门口等候良叔叔。” “原来如此?”我微微蹙眉,凝视窗后朦胧人影,心头莫名萦绕着一丝不安,总觉得商队此时前来,背后另有目的。即便一路听来的皆是商队扶助村民的善举,此刻我也不由自主地对这支商队提高了警觉。 “良叔叔。” 女孩柔和的呼唤将我从思绪中拉回。她仍轻拽着我的衣角,示意继续往屋里走。 “对了……”望着女孩牵我的白皙小手,我忽然灵机一动。她既是村长的女儿,又曾听过部分谈话,对商队的了解定然比我更深。既然我对商队几乎一无所知,那为什么不试着问问她呢? 想到这儿,我含笑温声问道:“我对商队所知实在有限,不知能否请你为我讲讲?” “这个嘛……” 女孩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一手轻抚胸前,另一手伸出食指抵着下巴,摆出个思考的姿势。我望着她略带俏皮的模样,静候回应。若她有所顾虑不愿多言,我自不会强求。 “可以是可以,”片刻后,女孩点了点头,却又扯了扯我的衣角,“不过我们进屋再说吧。爹爹交代过,接待客人时,应该将客人请到屋内。” “好。” “多谢。啊,还有……”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直到女孩提及“客人”二字,我才意识到尚未请教她的名字。 “我还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呢?” “嗯……” 女孩低头思索片刻,随即仰首冲我莞尔一笑: “良叔叔可以叫我——江澄。” “江澄吗?”我滴没在心中默念一声,随后朝着女孩点点头,跟着她绕过堵在西屋门前的碎穗谷堆向屋内走去。 copyright 2026 第186章 村民与商队(四) “良叔叔,可以先在这儿休息休息。” 依旧是女孩软糯轻巧、又带着几分体贴的声音。 进屋后,还没等我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江澄便先一步拉开一旁木桌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待我落座不久,她伸手提过桌上的茶壶,又从旁边存放物件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拈了些许似是茶叶的东西放入壶中。 做完这一切,江澄朝我微微点头,算是表达暂离的歉意,随后便提着茶壶走出客房,往之前我见过的、设有灶台的房间走去。 望着女孩离去那瘦小的背影,我不由得为尚未谋面的村长感到欣慰——能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女儿,实在是福气。 江澄给我的第一印象极好。或许是因为村长早年间在镇上的义塾(ps:由一村或多村联合创办带有公益性质,让贫寒子弟也有机会读书的地方)当过老师的缘故,她的言行举止与气质,与我见过的村里那些穿着裤衩在田间乱跑的孩童截然不同。 该怎么形容呢?看见江澄,就让我想起十年前与我和满穗一同千里跋涉的琼华。 曾经辉煌家道却在朝政中遭到连坐,一家人四散而逃,甚至因无暇顾及而忘掉的妥妥的落魄贵族琼华,也像如今的江澄一样,带着某种独特的良好素养。对待陌生人事小心谨慎,在正式场合却又不失应有的礼节。 当然,没有比较就没有落差。 若是将客栈里那位从小在知州官府的温床与侍女怀抱中长大的富家小姐秧,与早已失去或从未拥有,可仍有这般教养的她们相比,那天差地别,任谁看了恐怕都会怀疑:身份地位,是不是弄反了? 倒也不是说秧调皮不懂事。作为大小姐且受过良好教育的她,自有她惹人喜爱的方式,否则满穗和我也断不会在当时那种危机重重,加上一个人得到的风险远大于利益的情况下,一路将她带到如今。 只不过她那种惹人喜爱的方式,有时确实活泼得过了头。 我轻叹一声,想起昨晚秧干的好事,不禁有些头疼。索性靠着椅背,对着窗外的天空发起呆来,不知不觉竟打起了瞌睡。 昨晚不知秧是吃了什么药,在我和满穗为准备前往扬州的各项事宜忙活了一整天,刚洗过澡准备上床歇息时,她突然破门而入,二话不说抱着个半人高的枕头,拽着一脸懵的禾瑶,吵着嚷着要一起睡。满穗和她争了半天,却也拿她没辙。 结局就是满穗被秧硬拉着,三人一起打了地铺。半夜我睡得正熟,她们却又因被子太小、窗户没关,上演了一场抢被子大战,连我也被搅得不得安宁。 最后,三人一起被秋夜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早上个个顶着黑眼圈,喷嚏打得一个比一个响。 沉浸在回忆里,加之昨晚没睡好,今早又在村里逛了一上午,我确实是累了。 闭上眼打起瞌睡的那一刻,整个人放松得连江澄回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江澄费力地将有些沉的茶壶放回桌上,起初并未注意到靠在椅背上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的我。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轻轻舒了口气。 略作休息,正要去拿倒扣的茶杯时,她的目光不经意瞥见了闭着眼、眉头微皱、神情似乎不太安稳的我。 意识到十分有九分不对劲,江澄停下了动作,走到我身边。 “咦?这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她嘟囔的语气变得急切,带着几分困惑与不安。 她踮起脚,勉强与坐着的我齐平,伸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良叔叔?” “嗯……嗯?啊?” 听见有人唤我,还在梦中盘算回去该如何说教秧的我,下意识应了一声,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结果没留神,大腿直直撞上桌沿,吃痛之下没站稳,险些摔在江澄身上。幸好我及时扒住桌角,才没让这场闹剧上演。 “额……良叔叔,你没事吧?” 江澄似乎被我夸张的反应吓到了,抱着头蹲在地上,惊魂未定。若我刚才没能稳住,她恐怕真要遭殃。 “啊……没事,哈哈哈……”我避开她狐疑得几乎像是在问“真的没事吗”的目光,盯着桌上冒热气的水壶干笑几声,挠了挠头。 “良啊良,最近一日三餐真是把你喂糊涂了,这个点居然能睡着。”我在心中暗骂自己,近来确实松懈过头了。方才若来的不是江澄,而是哪个不怀好意的恶人,我怕是早已报销身首异处。 “嗯嗯。”江澄见我无恙,便放心地摇摇头,站起身重新拿起杯子,斟满茶水递给我,“我看良叔叔闭着眼,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额……谢谢。”我尴尬地接过杯子,轻吹一口气,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让我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心情也随之舒缓。来时一路冷风,口舌干涩,这一口热茶来得正是时候。 递茶给我后,江澄也为自己斟了一杯。她并不急着喝,只是一手托腮,一手轻晃着茶杯,神情饶有兴味。 我猜她是要说什么要紧事,便也放下了茶杯。 “话说,良叔叔都想了解些什么呢?” “这个嘛……”江澄的问题让我神情认真起来。我回想着来时路上听到的那些清一色夸赞商队的话,心里盘算着:如果江澄说的也与村民大同小异,那就当是陪她闲聊好了。 “你经常旁听你爹爹和商队的谈话吗?”我开口问道,说完又抿了一口茶水。毕竟我不清楚江澄究竟听到了什么,即便没有价值,打发时间也不是坏事。 “嗯。”江澄点点头,也轻啜一口茶,缓缓道:“不过大多都是些家常琐事,比如谁家粮食紧缺,谁家的猪又跑上山了。” “这样啊。”我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调整过来——能让小姑娘旁听的,估计也就是这些内容了。若真涉及村子和商队的重要事务,村长想必会像今天这样,给江澄安排别的事做。 “要不我们换……” “对了,其实我还和商队一起进过城的。” “哈?”我瞪大了眼睛。 正当我打算换个话题时,江澄突然打断了我。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把没说完的“个话题”三个字咽了回去。 “有一次,商队从村子回徐州时,我和几个同村但不熟的男孩子一起被带去了城里。”江澄说这话时,眉头少见地皱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能请你详细讲讲吗?”我顿时来了兴趣,出声询问。可江澄并未立刻接话,只是轻晃手中的茶杯,怔怔地看着杯中因摇晃产生的浮沫裹挟茶叶在水中打转。 她眉头紧锁,几次张口欲言,最终却摇摇头,闭目轻叹。 “额……不好意思,我太冒犯了。”见她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我顿感不安,连忙道歉。 满穗出发前曾提醒过我,这里的村民似乎都藏着些什么不愿被提起的秘密。从江澄的反应看,我恐怕是勾起了她某些不好的回忆。 “我们换个话题怎么样?”我试探着问。 “不。”出乎意料地,江澄摇摇头,抬头注视着我,眼中透出一股下定决心的坚定,“虽然这件事我从未对人提起过,但我想它或许对你们有帮助,所以——” 她说着,抬眼瞥向屋外。村长与商队所在的那扇门依然紧闭,毫无动静。 “接下来我说的,还请良叔叔保密。” “好。”我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间屋子,“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替你保密。我保证。” “嗯。”江澄收回目光,长叹一声,举起茶杯饮了一口。 “我从来不觉得商队帮助村子,只是纯粹把这里当作补给据点来用。” 她那软糯轻柔但这次带上了一股坚定意味的声音再次传入我耳中。 (ps:理论上这周还能再更一章,下一章大概讲的就是江澄和村子以前的事了,但我草稿只写了一半,要是把这一半码一码也不是不能发,但我不确定会不会影响观感,所以还请让我斟酌一下(?˙ー˙?)) copyright 2026 第187章 江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江澄(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江澄(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江澄(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江澄(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江澄(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江澄(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江澄(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江澄(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江澄(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江澄(十二) ………………… “阿澄,你家……就只有这本《水浒传》吗?”秧懒洋洋地趴在床头,手指捻着书页,嘴里絮絮叨叨。 由于早年便在府里看过,她翻得很快,厚厚一本《水浒传》在她手中“哗啦”作响。只是每每翻到虫蛀残损、甚至整页缺失的地方,她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蹙起,好不容易提起的那点阅读兴致,顷刻间又消散了。 “唉……”秧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正打算将举着书的手放下,继续吐槽两句,目光却瞥见了跟前女孩那一副明显走神的模样。 “嗯……还有《四书五经》,你要不要看?在柜子里。”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灶台那边——那里正冒着缕缕青烟,几个被喊进来的短打扮伙计正在忙碌。 虽然我尚未对秧带我去徐州的提议做出明确答复,但对于她提出的“借用你家灶台做顿正经吃食”这件事,心里还是乐意的。 横竖都已被商队里这位“大小姐”秧给发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能吃上东西,还能顺带将地上那摊叫人揪心的狼藉收拾干净。 只是…… 当三两个伙计真被秧唤进屋,感受到他们虽刻意收敛、却仍不时落在我身上的、那些夹杂着惊讶、探究甚至一丝难言贪婪的复杂目光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怕了。 少许的不安与恐惧,像滴入清水的墨,开始在心底无声地蔓延。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我太天真,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那你帮我拿一下吧,我不知道在哪。” “好。” 我将视线从伙计们身上强行收了回来,转向那个存放书籍的旧木柜。柜子离床不远,但若只是伸长了手臂去够,还差着那么一截。 我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被子,俯下身,手脚并用地向床头爬去。动作很慢,甚至称得上举步维艰——毕竟被窝里还横着秧这么“一大只”。 搁在平时,我早该从被子里钻出来,三两下便能取回书。可谁让…… 谁让我套在外头的袖衫沾了灰、染了粥渍,已然脏了呢? 只穿着单薄的抹胸与内衬,如何能见人? 秧是女孩子,尚且还好,若是让那几个陌生伙计瞧见了……我怕不是得立刻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起来。 好不容易挪到床头柜前,我刚伸手去拉抽屉,忽地只觉得浑身一轻——下一刻,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抱着,在被窝里来了个天旋地转的翻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下意识一抽,带得被褥翻飞,冷空气瞬间灌入,大半个白皙的臂膀,连同系着纤细系带的脊背,便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微凉的空气里。 “你——!” 话到嘴边还未吐出,一根微凉的手指便仓促而轻柔地抵住了我的唇。秧迅速扭头瞥了一眼灶台方向,见那几个伙计正背对着这边忙碌,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这才身子向下一沉,将我重新严严实实地罩住,掩住了那片裸露的肌肤。 “嘘……”她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挂着惯有的那抹坏笑,看着身下女孩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涨红,直到那眼角渐渐泛起被戏弄后委屈的水光,才缓缓移开抵在我唇上的手指。 “你……你干嘛?”我涨红了脸,却碍于屋内的伙计,只能咬紧牙关,从齿缝间一字一句地挤出细微的质问。 被她死死摁住的手腕传来一阵酥麻,而她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不干嘛呀。”秧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一颗小巧的虎牙若隐若现,“就是在想……”她的小脸离得越来越近,几缕未曾扎起的细发垂落,搔刮着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她却趁机将脸埋到我颈窝,凑近了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耳廓,激得我忍不住轻轻一颤。 “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藏在心底没告诉我?” “你……!” 她做这些事时那副脸不红、心不跳、理所当然的模样,让我愣了好半晌。直到她的呼吸渐缓,不再乱动,我才别扭地转过脑袋,用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我……我感觉那几个伙计,好奇怪。” “从进屋开始……他们好像……一直在偷偷盯着我看……” “嗯?” 闻言,秧立刻将头抬了起来。那张总是带着顽皮笑意的稚气小脸,罕见地严肃起来。即便没有正眼看她,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落在我侧脸上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似要确认什么似的锐利。 随即,身上一轻——秧钻出了被窝。我立刻将空缺的被子边缘攥紧,再扭头看去时,只见秧已整个人挡在了我与灶台之间,挺直了背脊。她的目光,正与一个恰好又向这边偷瞄过来的伙计撞了个正着。 “你们——一直往这边看什么?”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毫不拖泥带水。 那偷瞄的伙计吓得一个激灵,慌忙低下头:“抱、抱歉,大小姐!小的……小的就是无意间瞥了一眼,实属无意,还请大小姐莫要怪罪!” “哼。”秧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不容反驳的架势,“面做完了吗?” “快、快了!”那伙计连忙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口,同伴会意,立刻将一捆细面下入正翻滚着热气的锅里。 “行了,动作快点。”秧摆了摆手,身子重新缩回被窝。她抓起我的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力道很轻,像小兽无意识的抓挠,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再让我看到你们转头乱看!”她的声音从被窝边缘传出去,带着明确的警告。 “是。” 伙计们纷纷低下头,手上动作加快,再不敢回头张望。秧绷直的脊背这才放松下来,软软地又靠回我肩上。 “呐,阿澄,这样放心多了吧?”她凑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回出来,爹爹要带上这批人。往常商队里走动的,都是我熟面孔。这批人一进来,就……就感觉自成一队似的,除了能使唤动他们干些活,其他时候,简直像和我们两路人。” “嗯。”我点点头,将被她握住把玩的手指轻轻抽离,拢了拢耳边汗湿的碎发。脸颊还是很烫,方才一番折腾,竟出了层薄薄的细汗。 “那个……《四书五经》,你还看吗?”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秧的小心脏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不看,”她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那种东西,我八百年前就懒得碰了。”她重新抓起那本《水浒传》,摊开在两人中间,“话说回来,你这本《水浒》……怎么破成这样了?” 随着她指尖一捻,一页半边不知所踪的残页立了起来。书页上有幅人物画像,被人用浓墨涂得面目全非,又缺了一半边角,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莫名诡异。 秧的眉头蹙了起来,实在想不通,得是有多大的“深仇大恨”,才能把一本书糟践成这般模样。 “不知道。听爹爹说,是从义塾的废纸堆里捡来的。” “那你……”秧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思议,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你也能看得下去? “哼哼,不懂了吧?”一提到这本残破的《水浒》,我那方才因伙计不善目光而萎靡下去的精神,竟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连语调都轻快了些。 其实,我早就想找人分享这本在我心中堪称“绝世好书”的残卷,分享那些因页码缺失而在我脑海里变得千变万化、莫测高深的英雄结局。 可惜的是,在这半偏僻的村庄里,我这点怕是会被义塾同龄人嗤笑为“井底之蛙”的小心思竟毫无用武之。 这里能摸过书、认得几个大字的人都没几个。哪怕我用爹爹教我的法子,去教大头他们认字,学个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他们也全忘了。字都不认识,更别提分享什么读书的感悟了。 不过现在…… 我悄悄抬眉,瞥见秧神色中那份真实的困惑与好奇,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弯。一抹不动声色的、混杂着隐秘喜悦的得意,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第199章 江澄(十三) 微风自半掩的小窗溜入,拂起床上二人额角的缕缕发丝。 阵阵幽香,不知是来自女孩发间残留的皂角清气,还是窗外某株倔强开放的野花,随风悄然荡漾,沁入鼻息。 书页在女孩纤细的指尖下轻轻翻飞,那点点在泛黄纸张映衬下更显白皙的指尖,如同花中蝶,蝶恋花般,轻盈得令人有些眼花。 ………………… 末了,当我雀跃的手指在某一页泛黄的纸张上长久驻留、细细摩挲时,整本《水浒》已然只剩下薄薄的一小叠。 “秧姐姐,你看这个。” 我将书往她手里推了推,小手指着书页上一幅墨迹虽有些洇染模糊,却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风凛凛气息的武将画像。 “唔,我看看。”秧闻言,又朝我身边挤近了几分,微微侧过头。可她的注意力只在被我刻意指出的画像上停留了一瞬,下一瞬,便不由自主地转移,落向了女孩的侧脸——她正扑闪着大眼睛,那乌黑的眸子里,沁出了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着点亮晶晶的笑意。 “她……这是在笑?”想起自己当初阅读此书时那些难以言说的沉重与唏嘘,秧在内心泛起一丝羞涩诧异的同时,也升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莫非……我看的是假《水浒》?” 作为官家小姐,《水浒传》这部浸透了悲剧色彩的史诗,她自然是读过的,而且不止一遍。 说没印象那是假的。她甚至曾一度因受不了那贯穿始终、尤其是结局处弥漫着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苍凉宿命感,而暗自泪下。 意难平。 久久的意难平,是秧对书中那些鲜活生命在时代巨轮与僵化体制前无力挣扎、最终走向覆灭的第一印象。 越是读到后面,这股悲凉便越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就是这样一部让她感伤不已的书,眼前这女孩……竟然对着它,露出了这样……近乎愉悦的笑意? ………………… “哎?”感受到那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我扬起脑袋,视线却歪打正着地与正盯着我发愣的秧撞在一起。 意识到对方在我兴致勃勃分享时,竟一直这么盯着我看,我捏着书页的小手不由得一颤。这一颤,将秧从自我怀疑的神游状态里拉了回来,而我自己的耳根,也在这瞬间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秧……秧姐姐……” “看……看书呀,别……别看我啊……” 被我这么一唤,秧如梦初醒。作为失礼且被抓个正着的一方,她小脸也微微一红,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是个女娃——若是个男子,这会儿怕是早被贴上“非礼”与“登徒子”的标签了。 “额,不好意思。” “肯定是阿澄太好看了,我才……哎呀呀,不说了,看书,看书!” 眼见搪塞反而让氛围更加尴尬,秧干脆扒拉起被子往我头上一蒙,自己则抓起《水浒》,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在她看来,若真想解开心中疑惑,答案恐怕还得从这本书里去找。 就在刚刚,秧想起了先前被她忽略的一个关键:这本《水浒》,与她看过的那些“完本”,的确不一样。这本——是残缺的。 ………………… 女孩先前指出的那幅画像,像是被人刻意插装进去的,内侧缝着细白的线。画像很模糊,但依稀有甲胄长枪的轮廓,一眼便可认出,画的是“豹子头”林冲。 豹子头,豹子头这外号不是空穴来风,即便纸张泛黄、墨迹漫漶,那股子被逼到绝境前的英武与隐忍,依旧有着极强的辨识度。 此刻,这本书的“主线”,被那个正在被窝里苦苦挣扎、试图把头上被子扒拉下来的女孩,定格在了第一百一十九回(百二十回本)——《鲁智深浙江坐化,宋公明衣锦还乡》。这已是临近结尾的末章了。 “奇怪……为什么要把林冲的画像,单独放到这么靠后的位置?”秧不自觉地挠了挠脑袋,又随意向后翻了几页,轻声喃喃。 虽然书册版本不同,但主要人物的画像出现位置,大体上总该遵循情节脉络。在秧的印象里,林冲的画像理应出现在他初登场、风雪山神庙那些意气风发又急转直下的章节附近,绝无可能突兀地出现在这般接近尾声的地方。 其间定有蹊跷。这么想着,虽然还没细看后面的文字,秧却已经在脑海里开始飞快地回忆林冲在这一回目中的戏份。很快,一些零碎的、关于林冲结局的片段断断续续浮现出来: “屯驻军马在六和塔……林冲染患风病,瘫了……留在六和寺中,教武松看视……后半载……而亡……” 这便是林冲的结局。明明走完了最血腥的征途,活着到了江南,眼见得以回朝受封,实现他毕生追求的“封妻荫子”,却被命运给予了最后、也最是沉重的一击——一场小小的“风瘫”,竟让一个顶天立地、鏖战经年的好汉,倒在了触手可及的终点线前。 如此这般,比之战死沙场,这功败垂成、壮志未酬的落幕,更令人扼腕唏嘘…… “唉……” 秧心怀无限惋惜,轻声一叹。可还没等她继续沉浸于这份苍凉,一道细细软软的女声便从身侧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呐,秧姐姐,怎么看个书还唉声叹气的呀?” 我的声音很小,仔细听还带着点微喘。好不容易从被窝里挣扎出来,还没来得及顺口气,就看见秧捧着《水浒》愁眉苦脸的模样,实在没忍住,便好奇地问了一嘴。 “唔……”秧暂时没有回答。见我探出个乱蓬蓬的脑袋,也不恼,反将《水浒》往枕边一放,两手一伸,便不由分说地将我像拔萝卜似的揽进了怀里。 由于一直被闷在被子里,我披散的长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发丝蹭得秧脖颈直痒痒。她无奈,只好又将我往怀里塞了塞,直到那如瀑般的青丝铺满了她的膝头和衣襟,才满意地弹了下我的额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吃痛抬起的小脸。 “先不问我为什么叹气——倒是阿澄你,看了这样的结局,怎么会……笑出来呢?” 秧的语气很柔和,可我却听出了暗含其中的浓浓疑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你怎么能这么想”的不满,仿佛一位试图理解孩童奇异想法的先生。 “结局?”我有些茫然,“结局……不是挺好的吗?” 说出这话时,秧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弄得我愈发摸不着头脑。 在心底小心斟酌了一下词句,我继续开口,试图解释:“征讨方腊结束后,宋江大军虽元气大伤,但总算得胜回朝。” “虽说途中在六和寺,鲁智深闻潮信圆寂,武松决定出家……可不是还有二十八人回朝受封吗?我相信,作为抗击叛贼的功臣,朝廷百官应当不计前嫌,对他们的功勋进行表彰。‘封妻荫子’自不在话下,他们也能带着死去弟兄的那份念想,好好活下去。不必再另立山头,也可……” 女孩的声音清脆,徐徐道来。可抱着她的秧,却再一次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茫然,以至于女孩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她都没能听清。 “二十八人?怎么会是二十八人?” “出征方腊前,梁山一百零八将,到回朝受封时,明明仅剩二十七人……书里不是这么写的吗?” “还有宋江,他回朝后哪里是去受封享福?他分明是为了那所谓的‘忠义’,拉着李逵……” 忽然,秧的手无意识地一紧,书页被攥得“哗啦”作响,惊得怀里的女孩微微一颤。秧这才回过神,忙松了力道,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继续讲下去。 “宋江和李逵等人,为人最是忠义,我相信朝廷定会……”听着女孩天真未凿的言语,秧心里那个想要确认什么的念头愈发强烈。 书页在她手中“哗哗”翻动,有几页甚至不堪其力,“刺啦”一声,裂开了细小的口子,看得我好一阵心疼。 当书页翻到无可再翻,秧看着那不翼而飞的厚重封底,愣了片刻。随即,她像寻宝般,急切地在仅存的最后一页文字间搜寻起来。 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很快,她便整个人向后一仰,释然般带着怀里的我,一同靠倒在冰凉的土墙上。任由膝上那本残破的《水浒》书页散乱,跌落入凌乱的被褥之中。 谁家好人把《水浒》撕得……结局刚到宋江回朝就没了啊喂! 无声的呐喊在秧心中回荡。她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那本《水浒》,恍然大悟。 难怪阿澄会说出那些在她听来稀奇古怪、甚至堪称“逆天”的言论。 因为对阿澄而言,这部《水浒》的结局,是开放而未知的。女孩所说的一切,全是她基于对“有功之臣”最天真、最无邪的幻想,自行编织出的“圆满”罢了。 “啊……”秧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头好痛,不会是要长脑子了吧?” “那个,阿澄,”她打断了仍在努力组织语言的女孩,强行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问出了在得知“此《水浒》非彼《水浒》”后,最后一个关键问题:“你说的……二十八人,是哪二十八人呀?” “哦,这个啊。”我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下巴,仰起头努力思索了一阵,然后断断续续地报出一长串名字。报到最后一个时,我明显犹豫了,可在秧眼神急切的催促下,只得小声说出: “林冲。” “林冲?!” 秧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蹭”地一下坐直了身体,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力道之大,要不是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被她抱在怀里的我,简直怕要被她这一下给弹出去。 “林……林冲吗?”她将这个名字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林冲也随宋江回朝受封去了……那书中那个因风瘫被迫留在六和寺中、由武松看顾、半载而亡的悲情英雄,又是谁? 她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却卡在喉咙里,拼尽全力,竟也说不出口。 “对啊……结局都被撕了,那中间少掉几页……好像也说得过去。”秧自我安慰着。毕竟,林冲是在六和寺休整时才突发风瘫,而不是在那之前。 一股释然感包裹了秧的全身。抛下那些“正史”的桎梏后,她反而觉得轻松多了,甚至对怀里女孩这天马行空般的“胡言乱语”,生出了一丝浓厚的兴致。 “那,阿澄,”秧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木梳,将怀里的女孩稍稍推开些,开始慢慢梳理她散乱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柔,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女孩惬意地闭上了眼,“为什么最后一个……会是林冲呢?” “唔……其实,这我也说不准。”我闷哼一声,将垂到胸前的几缕发丝撩到耳后,方便她的梳理。 “兴许……林冲在六和寺,目睹鲁智深的顿悟,听闻武松的决断后,心中某种被压抑许久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回顾自己那充满枷锁、妥协与身不由己的一生,只感到无限疲惫。最后,他向宋江辞行。宋江纵有挽留,却也明白其中无奈,只能叹息应允。” “自此,林冲隐于世间,褪去官袍甲胄,只作一名浪迹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无名侠客?” “侠客?”秧梳理的手微微一顿,“可……回朝受封,‘封妻荫子’,不正是他半生所求吗?” “呵呵,这可未必。”我并未睁眼,嘴角却依着思绪,漾开一抹淡然的、近乎叹息的笑。 “林冲一生,被体制、被恩情、被所谓的‘正道’与‘前程’牢牢绑缚,何曾真正为自己活过?” “或许,这会是他一次迟来的、沉默的反抗。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他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真正为自己做出选择——拒绝那个用无数兄弟鲜血换来、且仇人仍在其中逍遥的‘功名’,也说不定呢?” 路途的终点,或许并非理想的彼岸,而是看破虚妄后的彻底抽身…… “呐,秧姐姐。”感受到身后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我将脑袋向后微微一仰,轻轻靠在她肩上,“我说的……对吗?《水浒》的结局,会不会是这样?” 怎么可能?你以为这是小姑娘玩“过家家”或“点将酒”的游戏吗? 秧看着女孩眨巴着的、盛满纯真幻想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奈地笑了笑,终究不忍心戳破那片晶莹脆弱的泡沫,将那冰冷的“事实”说出口。 “差不多哦,”她听见自己用柔和到近乎纵容的声音说,“阿澄的想象力……可不是一般的丰富呢。” 随着她小手灵巧地一挽、一系,一只漂亮的、湛蓝色的“蝴蝶”,便停驻在了女孩高高束起的马尾发梢。 “哼哼。”我得意地笑了笑,撑着床板灵巧地一转,便与秧肩并肩靠坐在一起。新扎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一甩,那只“蝴蝶”便在透窗而入的、稀薄的光线里,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翩翩起舞。 “还有张顺哦,他其实也……”我兴致勃勃地还想继续分享,可话才开头—— “咕噜噜……” 一阵响亮而绵长的腹鸣,不合时宜地从我腹部传来。声音响起的刹那,我自己先愣住了,随后,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颓丧下来。 “噗……哈哈哈!不是你……哈哈哈哈……”那声音之清晰,秧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她忍俊不禁,嬉笑着将半瘫下去的我像整理丝带那样试图捋直。可我浑身的骨头仿佛都化掉了,在她手松开的一瞬,又软软地萎了下去。 “原来我们的小‘侠客’……也知道饿啊……”秧瞥了一眼桌上——那里正立着两碗热气腾腾、香气隐隐飘来的面条。 那几个伙计早已趁她们“论道”时悄然离开,还贴心地将门给带上了。 “那……起来洗漱一下,我们吃饭?”秧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终于可以付诸行动的轻松。 “唔……好!” “秧姐姐最好了!” 我兴奋地抱住她的胳膊,在她肩头蹭了蹭,随即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穿鞋。 可忽然,在脚尖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瞬间,我又如同被火燎到般,猛地缩回了被子里!整个人裹着被子迅速滚到床内侧,只露出一颗涨得通红的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 还好……还好屋里没别人了!方才差点就只穿着抹胸和那半透的素白内衬下了地,若是被旁人看去……那可真就…… “秧……秧姐……”我咬着下唇,脸上的红晕有增无减,声音细若蚊蚋,“能不能……帮我去木箱里拿一下我的衣……” 话音未落,一阵带着她身上特有皂角清香的微风扫过鼻尖。我只觉眼前光线一暗,一件带着阳光晒过暖意的、柔软的丝织物,便轻轻罩上了我的头顶。 没有过多的解释。 回应我的,是秧终于拼尽全力也再无法绷住的、彻底放肆的清脆笑声…… 第200章 江澄(十四) 人狼豺鬼,魅侵山河,渐欲垂泪。 末世苦舟,踽踽独行,祈望一丝安慰。 缠绵病夏,却日盛如焚;天降涝雨,地现斜裂。 不测风云撕扯着蔽体破衫,日落月升炼化着血肉豆希。一切,终始直至——分崩离析。 …………………… 这个晌午,或许是我这几个月来,所见过的村子里烟火气最足的一次。 伙计们做的面条分量很足。虽说因缺少各式佐料调味,滋味极淡,可浮在汤面上那厚厚一层澄黄油花,却是实打实的。 肉油,在这个连精粮与盐巴都几乎绝迹的村庄里,珍贵得无以复加。只需闻上一口那混着荤腥的热气,便能勾得人垂涎三尺,更别提趁热吃进肚里时,那种滑腻腻、暖乎乎、直熨帖到肠胃深处的感觉了。 “呼……吸溜……”秧歪着头,单手撑着下巴,筷子随意地斜插在面汤里,只偶尔抬手,捞起一小筷细面送入口中,也是细嚼慢咽。 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央的小心思,自然也鲜少在这于她而言索然无味的面条上停留,何况—— 只需稍稍侧目,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勺“赏心悦目”的光景。 看着眼前那颗小脑袋一点一点、如同谨慎的雀儿般小口吸溜着面条的女孩,秧的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一抹不自觉的轻笑溢了出来。她随即又飞快地伸手掩住嘴,仿佛任由那点笑意蔓延下去,会扰了这屋内难得的雅兴似的。 好在女孩似乎并未在意她这一系列小动作,只是埋头努力“对付”着自己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翻腾的水雾扑在她清秀的面容上,染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女孩个子有些矮,坐在椅子上,双脚悬空,够不着地。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水蓝色襦裙,系带还有些松,花瓣般的绣花裙摆自腰间垂下,露出一对随着她轻微动作而轻轻晃动、小巧白皙的脚踝。 “………” 嗯……我不会是平日里言情话本看多了,有些走火入魔了吧? 扪心自问,秧不禁在心底暗叹起女孩那有些凄凉的身世。明明生得这般小家碧玉,却终日为最基本的生计所困。 恰如贫瘠泥沼中挣扎开出的蔷薇,纵有灼灼之色,也难逃刁风苦雨的摧折。 “自古红颜多薄命”,这句老话,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眼下的女孩,仅仅只是换上了一件自己平日里不常穿的襦裙,便已能让她这个“见多识广”的官家小姐看得有些出神。秧甚至不敢深想,倘若女孩生在同她一般的钟鸣鼎食之家,年年上门提亲说媒的人,该要将门槛踏破多少回? “咳咳,秧姐姐,你……”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我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想了想,还是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重新开口:“你……不吃面吗?” 我伸出筷子,在形似木鸡般呆滞的秧眼前晃了晃,直到她那双漾着水色的杏眸微微一颤,匆忙掩面移开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后,这才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收回筷子,捞起自己碗里所剩不多的面条,吹凉,然后“啊呜”一口送进嘴里。 在闭眼享受最后一点美味的当口,也给那位面色在红白之间疯狂转换的秧姐姐,留下一点冷静的空间。 “这是……第二次了?”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不知为何,秧总会在我不经意间,像这般直勾勾地盯着我看。虽说我大抵是不介意的,但被人这样瞧着,久了总归是有些羞赧。 “是我脸上……沾了什么吗?”回想着方才被她目光“重点关照”过的地方,我狐疑地放下筷子,在脸上摸了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脸颊确实有些发烫——想必也是被这面汤的热气给熏的。 “咳……咳咳……” 正如几家欢喜几家愁,自知心思已被女孩看破、对方却体贴地给自己留了台阶下的秧,强行按捺住内心那份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羞涩,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双手便不受控制地拉过自己的面碗,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夹起面条就往嘴里塞。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洗刷掉自己那“偷窥未遂还被抓现行”的罪孽感。 只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当热汤的蒸汽袅袅升腾,即将朦胧视线的刹那,秧还是没忍住内心另一个声音的“威逼利诱”,趁着蒸汽的掩护,又偷偷睨了女孩一眼。 嗯,就一眼。 女孩仍是那副安静吃面的模样。就在秧盯着她胡思乱想的这阵功夫里,她面前那满满一碗面条,已然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看着女孩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秧有些不信邪般,也夹起一大筷送入口中。然而,对于吃惯了精细饮食的她来说,这碗缺盐寡味、又过分油腻的面食,注定食同嚼蜡。 她蹙着眉,匆忙将面条咽下,搅了搅碗里还剩的小半份,心头泛起一丝苦恼与纠结。吃吧,方才吞下的那大半碗,几乎已是她的极限——若不是眼前有“美景”能“佐餐”,平日里在府上,这种东西她是碰都不会碰的。 可不吃吧,她又总觉得有些对不住眼前的女孩,甚至隐隐害怕,会被对方打上“铺张浪费”、“不知民间疾苦”的标签。 “要不……我把我这份,给她?”一个折中的念头冒了出来。虽说这样做有利有弊,但总归比白白浪费要好。这般想着,秧深吸一口气,在女孩再度抬头望向自己时,破罐子破摔般,将自己面前那小半碗面,轻轻推了过去。 “那个……阿澄,你……”她刻意偏过头,可略显粗鲁的推碗动作,与那已然红透的耳垂,还是出卖了她内心深处那份笨拙的不安,“你……吃饱了吗?不够的话,我……我这儿还有。” “咦?”突如其来的投喂,令我微微一愣。而就在我发懵的这一小会儿,秧已经迅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我反应过来时,面前那碗吃得七七八八、几乎只剩下汤水的碗已被移开,取而代之的,又是小半份的面食。 “这……”我一时面露难色,有些受宠若惊,尝试着想从秧的眼神里看出她这么做的缘由,可她根本不给我机会。不知何时,她又抓起了那本《水浒》,结结实实地竖在我们两人中间,大有一副“本人已死,有事烧纸;如遇上线,纯属尸变”的顽抗架势。 书页后头,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耍赖意味的嘟囔:“快吃……” “………” “………” 书页隔出的方寸之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我盯着那碗面,又瞥了眼那本纹丝不动的“盾牌”。 最终,还是败给了胃里残余的一点渴望,和心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愿拂了她好意的柔软。 “……好。”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谢谢。” 我用筷子尖轻轻搅了搅尚算温热的面条,油花在汤面漾开细碎的纹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重新啄食起来。 老实说,已经消灭了整整一碗面条外加不少面汤的我,肚皮的确是饱了。但若要硬塞,也并非不能——毕竟,未来是否还有能吃得如此饱足的机会,对我而言还是个巨大的未知数。现在多吃一些,或许就能为未知的明天,多攒下一点气力? “嗯,先肚皮之忧而忧,我真聪明。”我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 当熟悉的、细微的吸溜声再次响起时,秧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心中那块压着的大石“轰隆”一声砸落在地,带着方才无尽的羞涩与不安,摔了个四分五裂。 在《水浒》的文字世界里又墨迹了片刻,恢复如常的秧“咔嚓”一声合上书,随后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拉扯着我垂在桌沿的宽大袖口。 另一边,她薄唇轻启,声音很轻,软软的,带着点试探,像小猫的爪子,似有似无地挠着人心。 “呐,阿澄……饭后,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一直闷在房里,怪无聊的。” “嗯?”我吃面的动作顿了顿。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先把面吃完再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毕竟……食不言,寝不语嘛。 见我没有立刻回答,秧也不着急。她像极了有耐心的猎人,只是静静地等着。 待我将最后一根面条吸溜干净,用袖子悄悄擦了擦嘴角时,她已经在边上自顾自地“吧唧吧唧”说了好一会儿话,中途倒还知道抓起水杯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 “我……我也想出去玩。可是……”我伸手抓过桌角的一块粗布,仔细擦了擦嘴,抬头迎向秧的视线,神情有些无奈,“爹爹他……” “你还在担心这个?”秧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示意我放宽心。同时,她转向窗户,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声:“来人。” 没有片刻的停顿。 我看着那话音未落、便如同“言出法随”般推门而入、低头行礼的三名侍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家伙……合着早就搁门口守着呢……” 这三名侍从,显然与秧的关系要比先前进来做面的那些伙计亲近得多,衣着打扮也更为整洁利落。只是,他们腰间那明晃晃的长刀,让我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 “小姐,有什么吩咐吗?”带头的那名侍从弯腰行完礼,依旧低着头,语气恭谨而和善地向秧请示。其间,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我神色中那丝不易察觉的躲闪,极其自然地暗中打了个手势。三人动作划一,腰间长刀“唰”地一声被解下,轻轻置于地面。 这个细微的、几乎不着痕迹的动作,却让我心头微微一暖。 更主要的是,他们不像先前那几个伙计,一进屋目光就黏在我身上挪不开。 从他们眼中,我只在进屋行礼时,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纯粹的惊讶与些许欣赏,随后,他们的注意力便都恭敬地集中在秧的身上。这让我内心对他们的印象,不由得好上了几分。 第201章 江澄(十五) “哼哼,阿晟——” 少女撒娇的尾音被缕缕微风拉得极长。这在外人听来足以动人心弦的酥软娇嗔,却未能在眼前这几位于府中多年、早已精干老练的贴身侍从内心,掀起半分波澜。 不,倒也不是全然没有。 三人中领头那名唤作“阿晟”的侍从,在听到那软糯唧唧的尾音时,身子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跟了自家小姐这些年,他可太清楚了。上次小姐用这般腔调唤他,还是她因贪玩逃学,被老爷一怒之下关在小黑屋里的时候。 那时,他奉命去送饭。结果,被当时年纪更小、模样也更显乖巧可怜的秧,抱着胳膊这么一晃,整个人不知怎地,心一软,竟真替她开了锁,放她出去了。 放便放了吧,若她知错能改,倒也是好事。谁知这位大小姐从不按常理出牌,竟在次日同窗课间嬉戏时,撺掇着几个玩伴一同翘课,溜去城里有名的青楼见世面去了,事后还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好在,那青楼的老鸨认得这一群自己万万惹不起的活祖宗,一边好吃好喝小心伺候着,一边赶忙差人分头往各府上报信。 这边报信的人前脚刚走,那边,教书的老先生一见满学堂的人跑了个精光,脸都气青了。听旁人提了句可能去处,当即怒发冲冠,直闯知州府告状去了。 两拨人前后脚赶到,连带其他几家闻讯赶来的家丁,让知州大人好生难堪。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把秧接回府,知州一拍桌案,便要兴师问罪。 秧是大小姐,又是知州唯一的独苗,平日被宠得没边。见女儿玩得兴致勃勃,还眉飞色舞地同自己分享青楼里的“新奇见闻”,知州胸中的怒意,竟不知不觉消下去大半,最后只抱着喋喋不休的秧在厅堂里踱了一圈,便拍拍手,示意下人带她去用饭了。 可他阿晟呢?秧话里话外是没供出他来,可其他同去的侍从就不一定了。 可怜他繁华竞逐的午休美梦还没做完,就被五六个急于在老爷面前表功的持刀客卿争抢着反绑了双手,浑浑噩噩地押往了府衙厅堂。 上了厅堂,哪怕嘴里被塞了麻布,在那阵阵压抑的闷响与撕心裂肺的剧痛中,阿晟的记忆还是被人为地“打断”了。 只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模糊瞥见还端着饭碗的秧,后知后觉地从侧门冲了进来,挡在了自己身前,死死拦下了客卿手中那高高举起、已然沾血的棍棒。至于后来这父女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神志涣散的他,自然没能听清。 当那残酷的刑罚被迫终止,背部与臀部火辣辣的剧痛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他闷哼一声,呕出一大口瘀血,用最后一丝清醒,瞥了眼挡在身前那瘦小的身影,目光复杂得不知该是感激,还是埋怨。随即,便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事后整整半个月,他都只能卧在床上,动弹不得。别说服侍府中众人,甚至还需要婢女来照料他的日常起居。 知州府不养闲人。一个至少眼下近乎半废的侍从,知州自然没打算长久留着,正寻着由头想将他打发走。这点,阿晟心里岂会不知?就在他日夜思忖,待被扔出府后,该如何拖着这未愈的残躯活下去时,转机来了。 作为“祸首”的秧,心知错在自己。在他养伤期间,她三番五次拦下了父亲派来赶人的客卿。 待他能勉强下地后,更是特意将他调到自己身边当差。一直作为他上司的陌叔,那时也念着旧日情分,替他向知州求了情。 拗不过女儿与管家的软磨硬泡,知州最终松了口,允他留了下来。更在此次秧随商队外出时,应了秧的请求,让习过武、伤也养好了的他,成了护卫大小姐的贴身侍从之一。 正因为有着这样一段……不知该称作“幸运”还是“悲惨”的过往,此番外出,他一半是作为护卫,另一半,又何尝不是戴罪立功,以求将功补过? 这关乎大小姐对他的信任,更关乎他日后在府中的立足。眼下行程将尽,只待平安抵达目的地,他这份“补过”的功劳才算落定,跟在秧身边,也才不会再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客卿轻易寻衅刁难。 可是—— 看着眼前这位正伸着小虎爪,张牙舞爪般扒在自己臂上,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脸期待望着自己的大小姐,阿晟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个不祥的念头。 坏了。 小祖宗的“新试炼”,怕是又要开始了。 “小姐,”阿晟不着痕迹地轻拍了下秧的后背,待她那双不安分的小手稍稍松开,便恭敬地向后退开一小步,“有什么事,还请直接吩咐吧。只要我们……办得到。”他柔和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淡淡的、饱含经验的苦笑,“那我们……一定尽力替小姐去办。” “嘿嘿嘿,还是阿晟你们最好啦!” 秧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微微前倾,歪着脑袋,那甜甜的笑意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狭小的屋内轻轻回荡。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个转身,将一直躲在她身后、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女孩给拉到了跟前。 “呐,我吃饱饭啦,一直呆在这小院屋子里,也闷得慌。不如……”秧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那几乎要低到胸口去的脑袋,又将小脸凑到我脖颈边,呼出的热气激得我身子一缩,被迫抬起头,迎向那三名同样正盯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你是谁?为何与我家大小姐这般亲近?”的陌生侍从。 “不如,你们去帮我跟陌叔还有江村长报备一声,”秧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任性,“放我和这位‘小江村长’,出去耍耍?” “这……” 另外两名侍从在听到“小江村长”与“出去耍耍”这几个字眼后,面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一时间面面相觑。为首的阿晟,脸色更是瞬间沉了下去。 作为最有经验、也最清楚后果的那一个,阿晟自然明白,无脑应下这等任性要求,会是个什么下场。 当初众人踏进村长这方小院时,一村之长江青沙便向陌管家明确提出:所有商队人员,不得进入内屋。 考虑到村长自家的难处,陌叔欣然应允,并在向底下人传达时,又额外加上了一道死命令:所有人务必看护好大小姐,不准她私自外出。 可眼下,看着被秧半是胁迫、半是炫耀地推到跟前,年纪明显小了好几岁、满脸羞涩不安的小女孩,阿晟知道,这第一条规矩,算是已然破了产。江村长极力隐藏的小秘密,怕是已半遮半掩地摊在了他们这几个“亲信”面前。 而现在,这位活祖宗秧,正踌躇满志地向第二条规矩发起“进军”。她信不过院外那群自成一派的伙计,便理所当然地将他这个“亲信”给叫了进来。这到底是机遇,还是前头挂着糖画的刀子?阿晟一时有些分辨不清。 “小……小姐……”就在阿晟暗自权衡时,他身后一名侍从犹豫着向前迈了半步。他先是用复杂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沉默的上司与同伴,终于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为难。 “陌管家有令,命我等务必看护好大小姐您的安全。再者……外头村野风云未定,处处可能藏着艰险。院内人手多被杂务缠身,实在……实在抽不出空陪同大小姐外出。还请小姐……” “哎呀!谁说要你们陪了?”侍从的话被秧习惯性地过滤掉大半。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像展示一件稀罕物事般,又把我往前推了推,仿佛只要我往这一站,所有的阻碍便能迎刃而解。“我不都说了吗?这是小江村长!小江村长,懂没懂?” “有她带着我,还怕在这巴掌大的村子里迷路吗?” 她笑嘻嘻地打着哈哈,一只小手却在不经意间伸到了我的腰侧,只轻轻一捏。正因羞涩而有些走神的我,立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明所以的我扭头,委屈地看向秧,却在撞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带着催促的暗示神色后,心下了然。 我咬了咬下唇,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怯生生地抬起头,冲着那三名侍从细声开口道: “叔……叔叔们好。” “我叫江……江澄。村子……我很熟的……” “不会……不会丢的……” “那个……能不能……见到我爹爹时,帮我说一声,说……说我出去了。我怕他……担心。” 语毕,耳根已然红透的我,飞快地将脸埋进了秧的肩窝里,试图在接下来的所有交涉中,将自己彻底藏起来,置身事外。 至于侍从们听完我这番磕磕巴巴的“保证”后作何反应,我没敢回头去看;秧脸上那副胜券在握、乘胜追击的表情,我也没太留意。 唯一能给我些许安慰的,是秧那只一直轻轻落在我头顶、温柔抚摸着我发丝的手。那手很小,力道却出奇的柔和,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 几分钟后。 “小姐……规矩便是如此。况且,最主要的是,陌管家与江村长此刻去了何处,我们……实在不知啊!这……” 两名侍从被驳得几乎无话可说,眼见小姐执意要外出,急得额角都见了汗。他们做这贴身侍从,本就是为了混口安稳饭,若能得小姐几分青睐自是更好。可谁知会摊上这么一出?眼下这吃的哪里还是安稳饭,分明是“牢饭”与“断头饭”之间的致命选择题。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秧伸出一根手指,不偏不倚地点向阿晟腰间——那里系着一根挂绳,绳端连着一个带有拉环的铁制圆筒。她嘴角微勾,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不还有能联络的东西吗?虽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可现在……不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么?” 两道近乎绝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集中到了阿晟身上。 他们对这位领头侍从的光辉往事略有耳闻。此刻,在自身劝说全然无效的情况下,他们所有的期盼,都落在了这位“老资历”身上——或许,也只有他出面,才能为他们换得一线转圜的生机? 被这两道目光死死盯着,阿晟只觉得脊背越发僵硬。 他何尝不明白那目光里的含义——无非是想让他这个“有前科”的来顶这口锅。至于秧要他使用腰间那铁器发信号?那更是痴人说梦。 虽然他不知道这玩意儿里头究竟是什么构造,但他坚信不疑:只要他听了秧的话,贸然拉响那拉环,让刺目的红色烟信号升上天空……那么。 当陌管家带着那一众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衣人疾驰而回,却发现只是为了此等“举足轻重”的小事后,他们这几个侍从——说不定,连眼前这个正扑在小姐怀里、全然无辜的女孩——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处理”掉,以绝后患。 这不是玩笑。这是他一位早已“消失”的朋友,在消失前,郑重告诫过他的。那朋友告诫他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 烽火戏诸侯,侯至焚君烬。 ……… 阿晟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态与凝重。 他拨开秧又一次不怀好意伸向他腰间的小手,长叹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近乎恳切的意味: “小姐,您若是……真铁了心想出去的话……”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同伴,嘴角扯出一个略显讥诮又饱含无奈的弧度。 “……那我们做侍从的,想必是拦不下的。我们能做的,恐怕也只有……听从小姐您的指示,去做‘该做’的事。” “唔……”秧脸上原本志在必得的笑容,闻言不由得僵了僵。 经他这么一说——不,是经他这么“一提点”——刚刚还心高气傲的秧,心底竟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惭愧。 几年前,因为自己那场荒唐的胡闹,让眼前这名忠心耿耿的侍从受尽皮肉之苦、险些被逐出府的往事,被这隐晦的言辞轻轻勾起,浮上心头。 这一次,换作秧沉默了下来。良久的静默后,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几不可闻地、带着点不自然的轻声,吐出一个字: “好。” “不过,”阿晟没有理会身后那两名侍从眼中瞬间迸发的惊诧与几乎要喊出来的疯狂暗示,自顾自将话锋一转。他的语气罕见地强硬了些许,甚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小姐,此番外出,一言一行,还请您务必三思而后行。还有……江小姐。” 听到有人喊自己,我在秧的怀里扭了扭被圈得有些紧的身子,疑惑地抬起脸,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 “嗯。”阿晟点了点头,目光沉稳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轻视,反而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江小姐,还请您……照顾好我家小姐。至于您先前提出的那个请求,”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我们会设法转告给江村长,请他不必担心。” “好!谢……谢谢叔叔!”听到他不仅应允,还主动提及爹爹,我心头一松,连忙应道。 对我的反应,阿晟似乎满意了些许,紧绷的下颌线条也略微柔和。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向后轻轻一招。身后那两名虽满腹疑虑却不敢再吱声的侍从,立刻如同训练有素的影子般,无声地向大门两侧退开,将那条通往院外的狭窄通道,清晰地让了出来。 秧没有再犹豫,甚至在道路完全让出的前一瞬,便已紧紧拉住我的手,向门口迈去。 “小姐……” 就在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的刹那,灿烂的阳光如瀑般涌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翳,也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细长。阿晟的声音,恰在此时,极轻却又无比清晰地响起,如同投入静水的一粒细砂,其涟漪足以被每个人捕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请小姐……莫要辜负了我们此刻的努力与信任。” 这话,既是对半只脚已踏过门槛的秧说的,也是对门内那两名至今目光飘忽、心神不定的同伴说的。或许,更是对他自己——阿晟说的。 秧迈出的脚步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那停顿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仿佛只是阳光刺眼带来的片刻恍惚。 随后,她的脚重重地、踏实地落在了门外——那片被正午烈日晒得微微发烫的沙土地上。 “谢了,阿晟!” 她没有回头,只是迎着光,声音干脆利落地抛下一句。 旋即,在一院子混杂着惊诧、不解、贪恋以及其他种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她如一只张开羽翼的鹰隼,自然而然地侧身,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然后,牵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快步朝那敞开的院门之外走去。 第202章 江澄(十六) “所以说,江兄,”随手推开一户残破屋舍的门板,瞥见里头被风雨岁月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惨淡光景,商队领头的陌管家脸上,罕见地浮起一层沉沉的悲凉。 他讪讪收回手,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重新掩上,转头看向背着手、正沿着村道缓步向前的江青沙。“你们村子……就只剩下这么些人家了?” 听到问话,江青沙迈出的脚步在半空滞了一瞬,最终落定。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仰起脸,望向中天那轮散发着刺目光芒、却无甚暖意的日头。 “差不多吧。”他答,声音干涩。“就剩些……不愿挪窝的,或是上有老下有小、实在走不脱的困难户了。” 与天空中那日益炽烈、仿佛要灼烧大地的燥热截然不同,他的话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只余一片冰冷的疲惫。 他说着,有些郁躁地用力踢了踢脚下干硬龟裂的土路。尘土“噗”地扬起,一块小石子从裂缝中蹦出,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最终落入道路一侧那早已干涸见底、遍布裂口的废田里。 “自打上次那场要命的暴雨过后,老天爷就再没赏过脸。天气又干又冷,邪门得很。”江青沙侧过身,伸手指了指石子落下的方向。 身后,加快两步跟上来的陌管家循着望去,只见那片依稀还能看出曾被精心打理过的泥壤间,竟未立着一株像样的庄稼。 用草绳勉强扎起的竹爬架下空空荡荡,偌大的田地里,唯有无数枝叶枯黄、奄奄一息的野草,毫无章法地苟延残喘,只为了在冬日彻底来临前,榨干泥土里最后一丝可怜的养分。 “眼瞅着……呆在这儿也没啥活头了。”江青沙又重重踢了一脚地面,这次腾起的灰土更多,扑簌簌落在他本就磨损的裤脚上,染开一片脏污的土黄色。他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低声向前踱去,“大家伙儿……也就跟着那被风扬起的沙土似的,各奔东西、自寻生路去了。或许……这也算是条活路呢?呵呵……” 说到最后,他竟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涩的、近乎自嘲的痴笑。 江青沙的表现,远比陌管家预想中要平静得多。但陌管家心里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经年累月被现实反复捶打、最终无奈妥协后的麻木,以及那深不见底、连叹息都显得多余的绝望。 “唉,我说江兄,你也别太……”陌管家伸手,在江青沙那瘦得有些硌手的脊背上拍了两下,开口想说些宽慰的话。 行走四方,这般家破人亡、村落凋敝的场面,他倒也并非头一回见。见得多了,心肠似乎也硬了些,习惯了些。可每当这般活生生的人间惨剧再次摊在眼前时,那声叹息,终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那么一两分。 不过—— 陌管家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根探出头的枯黄野草,将那细长的草茎叼在嘴角。随着门齿无意识地碾磨,一股苦涩的汁液渐渐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也将他那险些偏离正轨的思绪,重新拉回了现实。 不知从何时起,他脸上那抹因触景而生的悲凉,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骨子里那份特有的锐利与冷静盘算。 商人终究是商人,最擅长的,莫过于审时度势、察言观色。他身为知州府管家兼商队头领,特意抽出这宝贵时间,让村长江青沙带他逐户察看,可并非只为来此“触景伤情”。 巨大的身份与处境鸿沟横亘在那,他永远不可能真正体会一个濒死村长的切肤之痛。那偶尔流露的丝丝怜悯之下,真正包裹的,永远是心底那架拨得噼啪作响的精细算盘。 待到江青沙的呼吸渐渐平复,二人之间,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陌管家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 他细细验看过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墨字与圈画,手腕一转,“哗啦”一声,将纸张在江青沙面前彻底摊开。 “不出意外的话,商队明日一早便要开拔。留下的钱粮,一部分算是萍水相逢的见面礼。至于另一部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那摊开的纸面上,“就按这契书上写的,以最低的息,借给村子周转,如何?” “……” 江青沙在沉默中接过那张写满字的纸。早年曾在城里帮账房先生打过下手的他,自然认得清这纸上圈画的数字、条款意味着什么。 目光一行行向下扫去,当触及末尾那行用刺目朱砂特别标注的小字,以及四周盖满的、形同血指印的印章时,他浑身猛地一颤。 逾期者……当听从商队调遣驱使,记债,全家偿。父母妻儿,以身为契,以血为契,直至清欠…… “村民们都……签了?”江青沙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捏着纸张的手指骨节泛白。 “江兄,可是有什么不妥?”见江青沙愣在原地,身躯微颤,陌管家恰到好处地凑近半步,语气里带着“关切”,“若是数量、条款上有何遗漏或不清之处,我们大可回去逐一清点、重新辨识。”他的声音依旧和善,却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的审视。 “不必了。”半晌,江青沙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我……信得过你们。” “哈哈,那便再好不过了。”在陌管家爽朗的笑声里,江青沙疲惫地、近乎麻木地接过一柄递来的、亮晃晃的匕首。指尖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鲜红的血珠渗出,被他重重按在纸张最下方——那里,一个代表他的、暗红的指印缓缓洇开。 “对了,江兄,”将那份墨迹与血痕犹湿的契书仔细揣回怀中的陌管家,又一次掏出一份纸笺。上面的字迹依旧密密麻麻,“这是商队里账房先生给出的另一份明细。” 陌管家说着,指尖点向顶格一行字:“上面记录着商队此行外出交易、以及返程途中预计的粮秣出入细目。” “商队已完成了大半贸易,且离徐州已是不远。正因如此,我们才肯将这批多出来的余粮,或赠或租,留给江兄的村子,权作救济。”他话锋一顿,将纸笺翻转一面,“但是——” “即便我们将所有余粮都留给村子,依照我们的计算,这点不算丰厚的粮食,也难维持村子往后的生计。顶多……算是为将熄的炉火,添上几根细柴。这点,作为一村之长的江兄,想必比我更清楚吧?” 江青沙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陌管家的话。 “那么,”陌管家继续开口,手臂状似无意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搭上了江青沙僵硬的臂膀,“眼下村子粮草告急,即便有了这批粮食,也需先留出一部分用作来年的种粮,更别提还要考虑偿还之需。 可是,就我们这几个时辰的走访来看,村里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丁……少之又少。届时,缺粮,更缺人。江兄,可曾打算过该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江青沙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低得几近耳语,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绝望,“我……我只想让大家……眼下能活下去。” “呵呵,江兄,光‘想’可没用。”陌管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淡然,眼中却闪烁着某种精明的、近乎冷酷的光,“同样作为领头的,我们得拿出实际行动。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不知江兄有没有兴趣一听?” 江青沙闻言,有些困惑地抬眼,目光狐疑地看向面带淡笑的陌管家。不知为何,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但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那……陌兄有何高见?” “很简单。”陌管家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村庄不是正缺人力,又有许多空置的屋舍与荒废的田地吗?” “这一路上,我们也曾救助过不少流离失所的难民,并有意识地将他们暂且收拢在一处。只要我们派人前去知会一声,这些人,完全可以成为村子的‘新成员’。 他们能带来急需的劳力,而他们随身带着的、由商队供给的那部分口粮,也能一并带来,多少缓解村子眼下的危机。”他顿了顿,丝毫没有理会江青沙愈来愈颓败灰暗的脸色,“至于现下最紧迫的粮食问题嘛……” “那更简单了。” 第203章 江澄(十七) …………………… 待村长家那处小院的轮廓,在二人视野中再次清晰起来时,江青沙的表情已近乎呆痴,仿若被雷霆贯顶。 他猛地停下脚步,痛苦地捂住布满血丝的双眼,佝偻着立在路边。阵阵挟带着沙土的暖风拂过他打满补丁的衣衫,却吹不散笼罩在他周身的、冰窖般的寒意。 这……这根本就是逼人卖儿鬻女的黑心勾当! 他们……他们怎能……! 他在心底无声地咆哮,可那滔天的怒火刚一蹿起,便立刻被更庞大、更冰冷的悲凉死死压了下去。 案板上的鱼肉,就算翻了个身,难道就能逃过被宰割的命运吗?显然不能。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现在村里大半是孩童,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养着还费粮。不如……交给商队…… 住口!你知道你在想什么吗?!那是活生生的孩子,不是可以论斤两的货物!这种丧尽天良的人牙子勾当,没有人会同意! 他曾用尽全部意志,在内心措辞严厉地驳斥着那冰冷的声音,顽强扞卫着为人父母、为一村之长最后的尊严与底线。 直到—— 直到那一纸按满了猩红指印的契书,无情地扯开了他心中那道早已残破不堪的堤防。漫天的悲鸣与绝望,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将他那艘偏安一隅、承载着最后一点亲德与良知的扁舟,砸得四分五裂。 纸上的每一个名字,他都熟悉无比。可此刻,在一条条刺目朱砂划出的条款覆盖下,他看着它们,只觉得无比陌生。 仿佛每一个字都活了过来,张着血盆大口,一边发出无声的嗤笑,一边贪婪地、一口口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村民们,早就在那一言不发的、沉重的按指印中,做出了他们唯一可能的选择。 没有粮,全村上下,无论大人小孩老人,包括他这个村长江青沙,都逃不过被饥饿与疾病慢慢折磨致死的结局。 可借了粮,哪怕只是最低的息,甚至无需他这个村长多言,谁都心知肚明—— 凭村里眼下这凋零的人丁和荒废的田地,根本不可能还得上。 况且,借来的这点粮食本就不多,能不能支撑到下一次播种都是未知之数。到时候,若天时仍不作美,村子再次断粮,人吃什么?难道去吃那本就算作种子的、最后的希望吗? 这赫然是一个死局。每个人都清楚,可他们只能闭着眼往里跳。 在这世道,还不上债,全家为奴。他们自己或许还好,一把老骨头,半截身子已入土,咬咬牙,熬过屈辱的半生也就罢了。可他们的子女呢?难道也要在这穷乡僻壤苦劳辛耕又或是被人压在床榻上,带着血与泪,屈辱地度过一生吗? …………………… “江兄,别否定的那么快嘛。你看,村民们……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大家的希望,现在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陌管家那轻飘飘的、如同鬼魅低语般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刺得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似已包裹不住那颗在迷茫与绝望中疯狂擂动的心脏。 “江兄,你自家又没有儿女拖累,何必为他们操这份心呢?这都是他们‘自愿’画押的,你……没有任何责任。” “轰隆!” 剧烈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骤停了片刻,随即像是被人从高处抛下的沉重果实,无可挽回地向下急坠。 江青沙惊出了一身冷汗,将一口牙咬得咯吱作响,整个人颤颤巍巍,几乎要一个踉跄栽倒下去。好在身旁的陌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对……对啊。” 一个微弱而扭曲的声音,从他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挤了出来。 “澄儿……还在屋子里头。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她的存在……” “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不……不是我的!与我无关!” 喃喃自语中,一团名为“希望”的、幽蓝色的火苗,“嗤”的一声,竟从那万籁俱灰的心底燃起。它以极度的“自保”与“撇清”作为燃料,在试图烧尽那些无端压来的道德重负的同时,也微弱地照亮了四周令人窒息的阴霾。 透过那跳跃不定、甚至有些灼人的微弱火光,江青沙仿佛看到了——在答应商队所有条件后,村子里焕然一新的景象:荒田被新来的流民开垦,陌生的、却充满生气的新面孔在田间劳作。 炊烟重新袅袅升起……而他,他的澄儿,又能重新像只温顺的猫儿般蜷缩在他怀里,一边躲避着他故意用胡茬去蹭她的小脸,一边脆生生地喊—— “爹爹!” 那声音喊得江青沙心尖都酥了。哪怕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自己濒临崩溃前可悲的幻想。可那声音却又响又亮,透着少女不谙世事的纯粹欣喜,逼真得令他几乎流连忘返。 江青沙紧闭的眼皮下,渗出几滴浑浊的泪水。可他的脸上,竟露出了自今日外出谈话以来,第一个近乎扭曲的、却发自本能的、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 这边,陌管家正冷眼看着闭目站在原地、神色变幻、最后竟莫名露出古怪笑意的江青沙。那边,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自家那位大小姐,正拉着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却难掩清丽的小姑娘,朝这边跑来。那陌生女孩一边跑,一边竟扬着手,朝着江青沙的方向高喊: “爹爹!” 陌管家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狐疑地挠了挠额角。 “爹爹!”女孩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加清晰。 这一次,江青沙脸上那刚刚浮现的、虚幻的笑意,瞬间僵住,继而粉碎。他如同大梦初醒,猛地一个跨步转过身! 还未看清那冲向自己的小小黑影究竟是谁,他便感到怀里一沉,被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低头—— 正与怀中抬起的一双淡灰色眸子,四目相对。 刹那间,他脑中似有惊雷滚过,炸得一片空白。 那不是梦…… 怀里的小人儿还在不安地动了一下,将脸深深埋进他粗糙的衣襟,小声地、委屈地抽泣起来。而环抱着他的那双细瘦臂弯,却越收越紧。 “澄……澄儿?”江青沙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怎么出来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怀中这真实的、温热的重量彻底抹除。江青沙近乎麻木地盯着女儿熟悉却又仿佛有些陌生的面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感到一丝绝境逢生的高兴,还是该涌起滔天的愤怒与恐慌。 “爹爹……手……”怀里的女儿小声呜咽着。 “手?”江青沙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松了松紧抱的力道,托起女儿的小手。在发现那缠裹的洁白纱布上,竟渗出点点刺目的血红后,他的心猛地一揪,语气瞬间变得急迫而凶狠:“这怎么回事?!澄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谁?!” 他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一旁的陌管家,甚至扫过被秧牵着、同样有些无措的那个陌生女孩秧,平日里那点温和与忍耐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护犊的狰狞:“告诉爹爹!爹爹帮你教训他!” “不是的,爹爹!”我被爹爹突然暴怒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安慰般地将下巴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用没受伤的那只小手,轻轻揉搓着他因长久未曾打理而布满胡茬、此刻却写满怒意的脸,试图将他的视线重新拉回我身上。 “是……是我不小心,打碎了粥碗……划伤了手。是秧姐姐……帮我包的扎。”我怯生生地说着,注视着爹爹双眸中那骇人的怒火,随着我的话语,一点点、艰难地熄灭下去,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 “唉……澄儿,你……”所有预备好的呵斥与追问,最终堵在喉头,化为一声浓重得化不开的苦笑,“下次……千万要小心些,好吗?中饭……吃了吗?”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秧之前塞给我的那块糖,仔细剥去油纸,小心地递到爹爹嘴边,“糖,甜的。爹爹吃。” “……好。”江青沙宠溺地、又带着无尽酸楚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一旁沉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陌管家。他最终还是将女儿轻轻放回地上。 糖块在口中慢慢化开,是久违的、纯粹的甜。可不知怎的,当那甜意滑入喉咙、咽下肚腹时,江青沙只觉得,那丝丝缕缕的甜,全都化作了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无尽的苦涩。 “阿澄,江叔叔。”秧从一旁小跑过来,礼貌地打过招呼,便极其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转向江青沙:“江叔叔,莫叔方才示意说,你们还有要事相谈,我们不便在场。我就……带阿澄在村子里转转,可以吗?” “嗯嗯!爹爹,就让我去吧!我会小心的!”我也连忙仰起脸,兴冲冲地补充道,杏眼里漾着期盼的光。 “那……”江青沙看着女儿眼中难得的光彩,犹豫再三,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独自转身,朝陌管家的方向走去。 “……一定要小心。晚上爹爹若没回来,便早些歇息。” “谢谢爹爹!” 两个女孩手牵着手,像挣脱了笼子的小雀儿,笑嘻嘻地跑开了。没一会儿,那两道欢快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远处土路的拐角。 “……” “江兄的女儿,很可爱。”陌管家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目光仍落在人影消失的方向,仿佛只是在闲谈家常,“穿上大小姐的衣裳,瞧着……倒真不输城里那些娇养的官家小姐了。能和大小姐这般投缘、片刻间便玩在一处的孩子,可不多见呐。不如……” “想都别想!”江青沙猛地转过身,愤慨地拍落那只又搭上自己肩膀的手,眼中最后一丝温和被警惕与怒意取代,“你们商队……到底想怎么样?” 他吐出“怎么样”这三个字时,声音嘶哑,语气冰冷得瘆人。 “呵呵,‘怎么样’?”陌管家眯起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江兄,你呀,还是老样子,只看得到眼前这三寸地。那未来呢?” 他不等江青沙反驳,语速平缓却字字锥心:“先不提村里其他人……单说你自家。 你能保证,日日、月月、年年,都供得起那小姑娘吃饱穿暖,不叫她挨饿受冻,不叫她……像她娘亲那样?” 江青沙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可还什么都没提呢。”陌管家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方才你也瞧见了,她们在一起时,你女儿脸上的笑。在村子里……你有多久,没见过她那样笑了?”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你……问过她自己的意思了吗?” “你——!” 寥寥数语,却像几柄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江青沙最脆弱、最不敢深想的角落。他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淡褐色的瞳仁里,最后一点光彩也被深不见底的绝望吞噬。 手中那张按满红指印的契纸,被他无意识地越攥越紧,发出“吱啦吱啦”不堪重负的哀鸣。 “江兄!”陌管家面露“痛心”之色,恨铁不成钢般拍了拍他单薄而紧绷的肩背,“做领头的,更是做‘大人’的,咱们……得往前看,得多想啊!” “多想……多想……” “爹爹……娘亲……娘亲她……哇啊啊呜呜呜……” 江澄娘咽气的那天,女儿抱着逐渐冰冷的娘亲,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而他除了将巨大的悲伤与沉默一起,在后院垒起一个小小的土包外,别无他法。 她是生生被饥饿和缺医少药拖垮、最终病死的。这一点,只有江青沙自己清楚。他从不敢、也不忍对女儿言明。 “爹爹,我好饿……家里还有吃的吗?” “爹爹,我身上好难受……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不,不!澄儿,爹爹不会让你死的!咱们……咱们一起好好……” 女儿病弱时依偎在怀里的模样,那些气若游丝的哀求与恐惧,此刻化作一幕幕清晰得刺眼的皮影戏,在他恍惚的眼前飞速闪过。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后院那孤零零的土包旁,又多了一个新的。而他,正握着锄头,麻木地、一遍遍地掘着那最后一个……仿佛永远也挖不到底的深坑。 光秃秃的老树枝桠上,乌鸦嘶哑的长鸣不止,似在催促,又似在如血的残阳下,为这个行将就木的村落,提前唱起凄厉的挽歌。 “嘶啦——!” 掌中紧攥的纸张,终是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清晰的悲鸣,从中撕裂开来。 “江兄,你这是什么意……”陌管家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我同意了。”江青沙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低哑、平板,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机械发声,“就……按商队说的办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陌管家,也仿佛忘了那张被撕破的契约,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踉跄着朝自家那扇破旧院门的方向挪去。 “咦?”刚要厉声质问的陌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放弃一切抵抗的顺从弄得一怔,像是蓄满力气的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愣了片刻,才蓦然领悟般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匆匆抬步,追赶那已走出好一段距离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背影。 风中,隐约飘回江青沙一句低不可闻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呢喃: “我……我会去问澄儿的……” 第204章 江澄(十八) ………… “秧姐姐,你快来看这个!” “来了来了。” ………… “秧姐姐,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深潭哦!” “哇,感觉好大好深的样子……阿澄要不要下去游游?” “唔……秧姐姐好坏!” ………… “咦?阿澄,阿澄你人呢?怎么一下就没影了?” “………” “哇——!” “啊!好啊,你敢吓我!这块糖你不准吃了!” “嗯哼……别嘛,秧姐姐,你最好哩……” ………………… 少女的嬉笑与惊叫,流转于寂静的山野与田埂之间。 弯折的草叶不时勾起女孩水蓝色的裙摆。粼粼的波光在水潭边荡漾,偶有清冷的露珠从草尖滚落,抚过丝纱轻柔的质地。最后落在新印出脚印的小径上,仿佛要将往日尘土纷飞的沉重都洗去,只播撒下独属于此刻的这一份慵懒与闲散。 日头在转,草虫低鸣。 待到日落西斜,乌鹊南飞,点点星光在天际若隐若现时,这两只在外面“野”了一下午的“小野猫”,这才爪钩着爪,由大的那只心满意足地领着,走回村子。 在一众侍从如释重负的焦急目光注视下,她们染着一身泥渍与草屑,带着些许玩累了的倦意,不紧不慢地走向院内一角。 那里,已临时支起一个等候多时的小小澡间。 澡间不大,但几盏高低错落的烛火,却将这个用厚重防水布搭起的帐子照得暖亮。 有伙计实时查看,添换热水。待两人泡进去时,水温正好,甚至有些微烫。 腾起的水雾扑打在二人红扑扑的小脸上,又在帐顶的布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细密的水珠,将烛光滤得朦朦胧胧,平添几分秘境般的氤氲。 “阿澄。” 水花轻轻漾开。秧手托着装满皂角膏的小盒,另一只手将女孩发顶那根湛蓝色的系带轻轻一扯。 霎时,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盖住了底下那片白皙细腻、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城里去吗?” 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显得格外柔和。 “城里很好玩的。我可以求爹爹,让你也像府里那些客卿的孩子一样,住在府中。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块儿玩了。” 女孩的一撮湿发被她捏在手心,软软地缠绕在指尖。经过皂角膏的揉洗,发丝间勾芡上一种令人神清气爽的、微带清苦的植物香气。 秧把玩着,有些出神,不时低头凑近轻嗅。 “就像今天,阿澄带我在村里四处转悠那样。往后,我也可以带着你,在城里逛到天昏地暗。而且……保证不会有人敢说什么的。” “好不好嘛?阿澄……” 她本就柔和的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央求的、娇憨的意味。 这在其他注重仪态的贵族官家少爷小姐中可不常见,秧也算是个例外。大概只有在知州府里的侍从和少数熟络知州家事的人才知道,这位在外看似温文守礼的大小姐,在极熟稔的人面前,总是露出这般娇憨活泼的本性。 “唔……” 我抿了抿被水汽润泽的嘴唇,有些无措地垂下眼帘,盯着水面上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 水中的面孔清瘦,薄唇,大眼睛。在水汽与摇曳烛光的共同晕染下,眼角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病态的嫣红,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我实在无法立刻答应。 这一下午,边玩边思索,一颗心始终像在荡秋千,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犹豫如同无形的藤蔓,将我牢牢缚在原地,始终无法向外——哪怕是想象中的那一步——真正迈出。 爹爹……爹爹会不高兴的。 我本能地这么想。 或许,听了秧的话,我真的可以去到那个于我而言、只在泛黄书页与模糊传闻中惊鸿一瞥的繁华市井。 我也相信,以秧的身份地位,要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留在身边,对她而言,或许真的只是在她爹爹面前阿巴阿巴撒娇几句就能办成的事。 只是……我走了,爹爹怎么办?他能和我一起……去到城里吗? 这个念头如同浮在水面上的彩色泡沫,只短暂地、虚幻地存在了几息,便“啪”地一声,顷刻炸裂,无影无踪。 我被秧从身后松松地搂着,近乎麻木地、直愣愣地伸出一只手,略显烦躁地在水面用力一划—— “哗啦……” 那水中原本完整的倒影,顿时如碎裂的明镜,在晃动的烛光下四分五裂,散作无数颤动的光斑。 爹爹不会走的。 娘在这里。爹爹那些故去的朋友在这里。爹爹半生所眷恋、所背负、所挣扎的一切,都深埋在这片日益破败、却又与他骨血相连的村庄泥土之下。 每当有仅存的熟人上门哭诉苦楚,每当又一间屋舍彻底沦为无人居住的、空洞的空巢,爹爹眼底那深藏的孤寂与无力,便会被现实碾压得更加沉重。 那时,爹爹总会默默抱起我。他不哭,也从不开口对我讲那些压垮他的东西。但我心里全都明白。 爹爹在这世上最后的、或许也是唯一的依仗与牵绊,恐怕……就只剩下我了。 倘若连我也走了…… “抱歉,秧姐姐……” 我手脚并用地在光滑的木盆里撑起身子,勉强在秧的怀抱中转了个身,与她面对面。 可我始终犹豫着,不敢去直视她那双盛满期待与热切的眼眸,只是愣愣地垂首,盯着水中自己被泡得愈发苍白、几乎透明的小手。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惋惜、惶恐……翻涌不息。 她的一片真心好意,炽热而珍贵。可我……承受不起。 也因此,我只能选择回绝。 “我……我怕是……” “哗…………” 帐内的烛火似被无形的风扫过,猛地一晃,瞬间熄了大半。 光线骤然昏暗。 大片水花“哗啦”溅起,淋漓洒在澡盆四周。我连带着那句未说出口的话,一并重重摔进秧的怀里。 湿漉漉的脑袋被一片温软轻柔地拥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近乎透明的薄薄浴衣,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心口那团火焰正在怦怦的跳动中,愈烧愈旺。 仿佛要将怀里的我,也一同吞噬。 我没有挣扎,就这么闭着眼,任由她不老实的小手顺着我的腰侧,有条不紊地、缓慢而坚定地向背后攀去。 “阿澄,没关系的。” 感到怀里的人没有丝毫挣脱的意图,秧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呼吸喷洒在我敏感的颈窝。盘踞在我后背的手微微用力,将我如同一团亟待点燃的薪柴,更深地揉进了她的心窝。 “如果实在去不了……也没关系。”她说着,声音里难免有些低落的涟漪,但并未过多表露,最终只是在我发顶眷恋地蹭了蹭,便松开了双臂。 紧接着,一颗糖如同变戏法般出现在她指尖。 她飞快地将糖塞进我因惊愕而微张的嘴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封住了我的唇。随即,嘴角一咧,冲我露出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甜甜的笑。 “好了,就这样吧。泡太久,水该凉了。” 她故作轻松地转身,伸手去拉一旁椅子上的浴巾。可就在起身的刹那,一股不大的力道从后传来——她“扑通”一声,又跌回了温热的水中。 这次,换我紧紧抱住了她。 “秧姐姐……”我匆匆将口中已受潮变软的糖块嚼碎咽下,搂着她的脖颈,凑近她的耳畔。呼吸因内心刚刚敲定的决定,而变得有些急促,“如果……如果爹爹同意,我就……” “我就同你一起去。能去几天……”我抬起脸,对上秧那双骤然睁大、黑白分明的杏眼,歪了歪脑袋,拂去沾在她颊边的一缕湿发,“能去几天……就去几天。” 秧的眼神幽幽地凝在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孩脸上。渐渐的,缕缕嫣红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她的眼角与耳廓。 “……好。” ……………………… 伙计们在小院上上下下忙碌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该清点的货物已清点了八九不离十。 当点点灯火自墨绿色的帐子内升起,缕缕炊烟随穿堂晚风荡漾开来,夜色渐深。车马尽散的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空阔。 这份空阔寻常而淡漠,倒越发衬得院内唯一那间灯火通明、不时传出少女细碎嬉笑的小屋,格外的温馨,甚至有些……不真实。 跳动的油灯光晕下,秧撑着脑袋,苦恼地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汤面上那枚金黄诱人的煎蛋,早已被她捣鼓得面目全非。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她悄悄瞥了眼旁边穿着一袭干干净净青绿襦裙、正小口吃面的女孩,随即“叮”地一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然后,动作熟练、一气呵成、毫无拖泥带水地将自己眼前那碗几乎没动的面条,推了过去。 “呐,阿澄,下午你跑得多,多吃点。”她说着,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顶着对方投来的狐疑目光,她将那缕在女孩发顶弯翘起、还有些湿润的碎发,按了又按。 由于她们下午外出与洗浴时间过长,未曾提前报备有何特殊需求,加之也确实寻不着什么新鲜食材,晚饭便一切照旧、从简。商队为二人煮了面条,又怕显得过于清淡,特意在每碗面上都盖了一枚用珍贵肉油煎得喷香的荷包蛋。 只可惜,这份特殊的好意,属实给秧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唔……这……” “谢谢秧姐姐……”看着那枚惨不忍睹的煎蛋,以及底下几乎没动过的面条,我心里一沉。在掂量以自己的胃口能否“解决”掉的同时,我也隐隐明白了——秧似乎真的不太喜欢,也吃不惯这类简单粗糙的饭食。 不过,没关系。 她不吃,我吃。吃一份是吃,吃两份……岂不是赚了? 还是那句话,先“肚皮”之忧而忧…… 于是,在一通自我打气,以及秧在一旁喋喋不休、用于打发时间的自言自语中,我以愚公移山之势,缓缓将眼前这两座面山,搬了个空。 这么做的直接下场,便是从晚饭后的消食小游戏,到秧被侍从半哄半劝着带走的那段时间里,我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的饱嗝声……就没停过。 ………… 秧走后,小屋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独自打扫着方才嬉闹留下的一点点狼藉,卸去女孩们残留的欢声笑语后,小屋的清冷,似乎又降了几度。 鼓鼓寒意袭来,刺得我打了个寒颤。 夜深了,也寒了。 爹爹还没有回来。 我抱着《水浒》,裹紧被子,蜷在床上打盹。实在等得有些倦了,便随手将书往床头柜子上一扔,趴上冰凉的窗框,借着屋内一点如豆的灯火,期盼地朝外看去。 院门没关。 可除了被火光吸引而来、胡乱扑腾的飞虫,与偶尔窸窣翻过路面的老鼠影子外,我什么也没看见。 一股冷风从窗缝钻入,我猛地向屋内缩了缩。宽大的衣袖系带翻飞,搭在窗沿上的手指,因这突来的凉意而愈发显得苍白。 “要是爹爹晚上没回来,就早点休息吧……” 想起爹爹午后的叮嘱,我有些失落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爹爹今天不会回来了。” 关上窗子,我扯了扯身上襦裙的系带。可不知是不是我的手法不对,于背后绽开的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 “……” “我果然还是不适合穿这一类华丽的衣服啊。” 所幸衣服是晚上刚换的,轻薄而透气,虽不御寒却也不易脏。大号的尺码穿在身上也不觉得硌,穿着睡倒也无妨。 屋门是从内用木闩闩上的,但在吹灯时,我抱着一丝侥幸,留了个小心眼——最小最亮的那盏油灯,被我悄悄摆在了灶台一角。 “这样,就算爹爹回来,屋里也不会太黑。” 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爬上了床,用被子在角落裹了个小小的、严实的茧。 ……………………… 时至后半夜。 “嗒……哐啷……” 门闩被轻轻抽动、又落下的细微木头碰撞声,划破了寂静。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湿土气息的夜寒,率先闯入屋内,直奔床榻上那只裹得厚厚的茧而去。惹得里面的人不安地扭动起身子,皱着眉,在梦里含糊地嘟哝了几句: “爹……爹爹……呼……” 正提着小油灯、蹑手蹑脚挪进屋的江青沙,闻声浑身猛地一抖! 下一刻,“啪嗒”一声——油灯从他手中滑脱,如一颗坠落的火星,在空中划了道短弧,重重摔在地上。 灯盏碎裂,油渍从残骸中漫出,浸湿了他的鞋面和脚背,也掐灭了最后一点光。 “啧。”他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摸黑从门外取了火镰,又在灶台上摸索半晌,才重新点亮另一盏更小的灯。 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升起,勉强撕开黑暗。 借着这微弱的光,江青沙屏着呼吸挪到床边,俯身细听—— 被子里传来女儿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他这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担。提着灯在床边呆立片刻,江青沙转身又出了屋。 奔波一日的疲惫,子夜的寒气,早已浸透了他。可确认女儿安睡的这一刻,那些苦楚仿佛暂时消散了。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今日所做的一切……或许都值得。 “哗啦……” 院中水缸里的水,冰寒刺骨。可当他一瓢瓢从头浇下,冷水顺着被压弯的、掺了灰白的发丝滴落时,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接连五六瓢,直到缸底再也舀不起水,他才停下。 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从沾满灰土的外衣夹层里,小心掏出两个早已干硬发黑的馍。随后,他将脏衣随手丢进木盆,提起那盏小灯,重新走回屋里,轻轻带上了门。 “嗯……统计人丁,规划粮食配给……” 咬了口硬得硌牙的馍,江青沙在床沿坐下。他没去拉女儿紧裹的被子,只往身上又披了件旧外衣,借着膝头摊开的一张破纸和昏黄的灯光,在脑海里细细盘算: “借粮,叉叉石……利息,叉叉……” “嘶……空屋,叉叉间需修……叉叉间可住人……” “…………” “唔……”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被一阵细微声响扰动了睡意。我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意识像卡了壳的织机,咔嚓咔嚓艰难转动。 灯……怎么在这儿? 我还在纳闷本该在灶台的灯为何出现在床头时,一双微凉的手已隔着被子,轻轻按上我的太阳穴,缓缓揉动。 “爹爹?”我这才彻底清醒,看着笼罩在额顶的黑影,先是一惊。待目光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惊吓瞬间化成了心疼。 “爹爹怎么回来还不睡啊?”我嘟起嘴,带着埋怨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两下,随即掀开被子,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就往暖被窝里拉。 爹爹身上很凉,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好在——我蹬了蹬腿,把被子掀得更开些。 我是暖的,被窝也是暖的。这样,爹爹睡进来,很快也会暖了。 “别……澄儿,别这样。”江青沙抬手,轻轻却坚定地拉开我环抱的小手,像放回什么易碎的宝物般,将探出大半个身子的我塞回被窝,又细致地把被角一一掖紧,不留一丝缝隙。 “爹爹还要想些事情,澄儿自己睡。爹爹……守着你。”他的语气满是慈爱,可在那最深处、不为人知的角落,却塞满了几乎溢出的不舍与疲惫。粗糙的手掌抚过女儿散落枕间的长发,又在她温热的小脸上极轻地捏了捏,仿佛要将这模样镌刻下来。 “爹?”我似乎感知到他平静下的暗涌,像只小猫般,用脸颊软软蹭着他冰凉的手掌,想把它焐热。 “江兄……要多想……往前看,多想……” 与女儿带来的暖意截然不同,白日陌管家那些毒蛇低语般的话,此刻又如冰刃扎进心口。江青沙纠结、矛盾,五脏六腑都在撕扯。 可他清楚,自己……终究到了必须直面现实的时候。 “澄儿,爹爹我……” “爹爹,我想……” 昏暗寂静的小屋里,父女俩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看着女儿在灯影下仰起的、写满认真甚至有些紧张的小脸,江青沙将涌到嘴边的沉重压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又宠溺的苦笑。他用指腹轻刮了刮女儿的脸颊。 “澄儿先讲。” “唔……”我小心推开爹爹停在脸上的手,在被窝里坐直了些,深吸一口气,那盘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带着忐忑,轻轻吐了出来: “爹爹……我想……和秧姐姐一同进城去玩几天。” 江青沙的身子,连同他千回百转的内心,都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他从没想过,自己斟酌煎熬了整整一日、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心事,竟会被女儿先一步提起。 惊诧、困惑、无奈、心酸……种种情绪在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交织、沉淀。到最后,那双深邃却已布满疲惫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望不见底的、沉甸甸的酸涩。 “爹……爹爹放心!”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旁人无法察觉,可与爹爹心脉相连的我,又岂会不知?我连忙开口补充,同时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爹爹的脖颈,“我一定会小心的!就……就玩几天。” 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随即,我又飞快地、几乎是无意识地补上了最可能的退路:“但……但如果爹爹不同意的话,我……我就不去了……” 末尾那藏不住的、孩子气的沮丧,尽管努力掩饰,却已凝如实质,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 听得江青沙心里,顿时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再无片刻安宁。他咬着后槽牙,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沉默着,久久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那床厚重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将我裸露在外的双臂严严实实地盖好。 “爹爹?”我惴惴不安地瞥了他一眼,心也悬得高高的。 “澄儿想去……”许久,久到那盏小灯的火苗都似乎跳动得倦了,江青沙才缓缓开口。他脸上勉强挤出一点极淡、却异常柔和的笑容,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那份沉重的苦涩暂时压下。他捧住我的脸,粗糙的拇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随即,一个温热的、带着无限怜惜与不舍的吻,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便去吧。” 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去见见世面……也好。” “自在地玩,自在地看……不要像爹爹这样……”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视线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模糊了,“……一辈子,就守着个……没什么活气的死村子。” 未尽的话语被哽咽堵在喉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闷得几乎听不见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的叹息。 …………… (ps:江澄篇到这儿就差不多结束了,虽然说纸质稿上还有一部分进程后的详细描写,但考虑到这个算半番外的小故事,已经有些太长了,长到我都快有些记不清主线了,所以决定还是在下周的主线剧情中来个一笔带过好了。 我理解大家对关于结婚剧情的急切心情,在下一章剧情发出来后新的一章应该就是结婚的剧情了,这段时间里我会多去查查明朝的那些资料包括习俗与服饰,希望能把大家所期盼的故事写的更好。”) 第205章 交易 …………………… “起初,大家都被商队无偿发放的那些精细食粮……给蒙了心。” 江澄低垂着眼眉,语速又轻又快,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 随着她将一枚枚名为“过往”的苦果掘出,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尘封的往日,仿佛正从话语的缝隙里一点点生根,发芽。 不知是不是这种近乎自我剖裂的抽丝剥茧所带来的不安在作祟,她摩挲杯壁的手指微微发颤,盏中本就不多的茶水荡开圈圈涟漪,连带那点可怜的浮沫一同晃动着,映进她乌黑的眸子里。 她的不安开始溢于言表。 我们隔着桌子对坐,中间隔着有一个人的距离,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团无形却凝如实质的阴郁,正盘绕在她周身。 我伸手拉过桌上的茶壶,掂了掂分量,无声地叹了口气,先为她,再为自己添了些热茶,随即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肩: “先歇口气,喝点水,你的脸色……不太好。” “谢谢。” 江澄双手捧住微烫的杯子,长长吁出一口气。 几口温热的茶汤下肚,她眉宇间那紧紧拧着的沟壑,似乎舒展了些许。 片刻后,她屈起手指,“哒、哒”地轻轻敲响了杯壁。 我抬眉看去,只见她歪着头,唇角斜斜地扯出一个算不上轻松的笑容。 “呐,良叔叔,秧姐姐……现在跟你们在一起,对吧?” “嗯?”我没料到她话题转得如此之快,略略一顿,点了点头。 “那……良叔叔觉得,秧姐姐是个怎么样的人?” 江澄提着凳子,朝我这边凑近了些,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似乎很期待我的回答。 “这……”我挠了挠头,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象征性地啜饮着杯中的茶水,边在脑海里飞快搜罗关于秧的种种神人事迹。 “嗯……怎么说呢。” 我思索着,印象里的秧,起初似乎总有些怕我,许是满穗时常拿我来震慑她的缘故。 可熟络之后,她便彻底放开了手脚,时常变着法儿地折腾。 经常拉着我……嗯,看些,说些事后足以让满穗给我额头喂几个板栗的书和话。 这算是…… “活泼?”我试探着说出口。 “嗯,挺活泼……的吧……”我挑了挑眉,干笑几声,又抬手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茶,试图掩饰那点难以言喻的无奈。 “嗯嗯。” “我当时也觉得,秧姐姐特别活泼,还一点都不怕生。” 江澄得到了答案,似乎颇为满意地笑了笑。她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糖,往前一递,送到我面前。 那颗糖的样式有些老旧,油纸也磨损了,与她先前故事里描述的,大概相差无几。 “所以,刚认识她那会儿,她说想让我带她转转,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带她去认识认识大头他们。” 江澄的声音轻了些。 “我想着,一起玩的人多点,总不是什么坏事,热闹些,她或许也更开心。” “可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再度黯淡下去,重新沉回那片泥沼般的回忆里。 “再见到他们时,他们一个个……都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理会我的邀请,只是聚在自家门口,拉着我东拉西扯。” “话里话外,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我们要跟着商队去城里享福啦’,‘现在得好好拾掇拾掇,多学点以后用得上的东西’……” “然后,话没说完,就被从屋里赶出来的爹娘,连拉带扯拽拽了回去。” “在他们爹娘脸上,我看不出太多喜悦,只有些我看不懂的复杂。” “可是他们……” “他们笑得真的很开心,我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们笑得那样开心过了。” “就像……就像……” 江澄说着,忽然歪过头,冲我用力挤出一个自认为足够灿烂的笑容。 可那笑容里承载了太多的苦涩与悲哀,给人的感觉,竟不像是笑。 她似乎不死心,干脆放下茶杯,伸出双手,用食指勾住自己的嘴角,缓缓地、僵硬地向两边拉去。 仿佛在极力对我重现当时所见的那张张笑脸。 可这笨拙的模仿,除了让那本就苍凉的神情添上几分令人心酸的麻木意味外,再无他用。 她这样摆弄了好一会儿,连自己都觉得这模样太过怪异与僵硬,终于放弃了。 肩膀一垮,她重新端起茶杯,在椅子上坐正。经过这一番无声的演示,无疑让她的心情更差了些,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了,更不明白他们嘴里说的去城里过好日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问过秧姐姐,她也只是摇摇头。我想着去问爹爹……可是,从他们几家离开后,这件事不知怎么的,就不再被我放在心上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声音飘忽起来: “我又记起了……以前独自一人守在门口时,见到的那些拖家带口,头也不回往南边、往城里跑的人了。” “如果能活下去,去哪都一样……城里,总比村里好,谁都这么想吧?”江澄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所以,晚上问过爹爹后……我也随着秧姐姐,去城里玩了几天。这部分……先前都说过了。” “可这一切,直到——” 她说到这里,连带着摩挲杯壁的小动作都顿住了。 先前的讲述里,她总说几句,便悄悄地瞥我一眼,观察我的反应,偶尔与我目光相撞,便会羞涩地低下头。 可这回,她只是愣愣地呆坐在椅子上,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左手的衣袖,低头怔怔地看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 我没选择打破这份沉默,只是静静地为自己又斟了些茶,在等待中陪伴。 听了她方才的话,再看她此刻的反应,我心中隐约已能描摹出那群孩子可能遭遇的轮廓。 我明白,对江澄来说,三年前的记忆太深,而这三年又过得太快,变得太多。屋塌了,人散了,她所熟悉的一切似乎都面目全非,只留下为数不多的沉甸甸的记忆碎片,被她小心藏在心底,却也从此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 江澄沉默着,用那只微颤的手,将左臂的袖口一点点、极缓地拢了上去。 一截白皙却瘦弱得惊人的小臂露了出来。上面,赫然盘踞着几条已然褪色、却依旧狰狞刺目的黑褐色鞭痕,它们扭曲着,像毒蛇留下的烙印,又像在一片苍白细雪上,被人恶意泼洒下的浓墨。 触目惊心…… “这!”我瞳孔骤缩,几乎从椅子上弹起,眉头拧成一团。 这伤痕怎么来的,再明显不过,可我怎么也想不通,下手之人究竟是处于一种什么心态,竟能将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女童打成这般模样?更何况,她还是由秧亲自带去的人。 能在秧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事……除非…… 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先前种种模糊的疑点,仿佛被这道伤疤猛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是商队的人……干的?”我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试探着问道,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试图让自己重新冷静。 “是……也不是。”江澄的声音异常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她放下袖口,重新遮住了那骇人的痕迹,随即抬手指了指墙角那个旧碗柜,几副洗净的碗筷正静静地沥着水,躺在柜面上。 “还记得吗?那群进屋来乱看,又和秧姐姐身边侍从们格格不入的伙夫。” “伙夫?是他们?!” 一道电光瞬间劈开迷雾,商队、伙夫、契约、伊三……几个原本看似松散的关键词,终于被这最残酷的一环死死扣在了一起。 为什么陌叔会大发善心救助这穷途末路的村子。 为什么村民们会在江青沙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下那近乎卖儿卖女的契书。 先前所有看似矛盾,诡异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无比通透,无比合理。 而这份通透带来的,却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冰冷寒意,让我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 我原以为,那群举止粗鲁,眼神不善的伙夫,不过是商队因人手不足,从沿途招募来干粗活苦力的流民。 现在看来,他们那身伙夫的外皮,不过是商队精心布置的,一层再方便不过的“障眼法”! …………………… 屋内二人相对低语,杯中茶水温热,升起袅袅白气。 而在那扇糊着旧纸的窗外,两道身影却僵立着。其中一道,更似热锅上的蚂蚁,在窗外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时不时又猛地凑近窗子,将眼睛死死贴在窗纸一处早已被手指洇湿,几乎透光的破损小孔上,趁屋内人倒茶或沉思的空隙,飞快地朝里窥探一眼。 名叫阿晟的侍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看着眼前这位抓耳挠腮、欲进又止的江村长,有些无语地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根随手揪来的狗尾巴草被他叼在嘴里,草穗随着他烦躁的呼吸,神经质地上下颤动,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狗尾巴草从中断裂。泛黄的草穗在空中短暂地悬浮了一下,随即无声地滚落在地。 “我说江村长,”阿晟将那半截草茎吐出来,随手丢在院角的尘土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同时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确保自己不会因为角度将影子投进窗内,“您再这么鬼鬼祟祟地看下去,咱俩……可就真要被发现了。” 听了他的话,江青沙扒在窗沿上的手猛地一缩,如同触电般向后踉跄了几步。可他脸上的焦急与不安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更浓重了,几乎要溢出来。 “可是……!”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窗户,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唉,江村长,不就是怕您女儿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搅了商队的局么?”阿晟不耐烦地挥挥手,想了想,干脆伸手一把攥住江青沙的胳膊,往自己身侧猛地一拽! 江青沙全无防备,被这猝不及防的力道拽得重心尽失,脚下胡乱一蹬—— “砰!” 一声闷响,似是身体撞上什么杂物,又似是脚踢到了墙根的瓦罐。 屋内。 “嗯?!”我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房门,搭在椅子旁刀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全身肌肉绷起,进入戒备状态。只要门外再有丝毫异动,鞘中利刃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出鞘! “良叔叔?”江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手中茶盏一晃,半盏凉茶泼洒在桌面上。 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顺着我凌厉的目光,有些惊慌地看向紧闭的屋门。 可门外,除了风卷过地面带起的细微沙尘声,再无其他动静。 “嘶……是我听错了?”我定了定神,有些自嘲地挠挠头,再次向外望去。 院落正中那间正屋的大门依旧紧闭,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被人打开过的迹象。 “没事了,”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澄,“你继续讲吧。你说秧被知州叫走后,你看见一个伙夫背着麻袋,从后院翻墙进来……然后呢?” 话虽如此,我还是将原本放在椅子旁的长刀提起,重新稳稳地挎在了身侧。这样总归比随手搁着要保险一些。 “然后……” ………… 屋外,刚刚弄出那阵动静的江青沙,此刻正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冷汗已浸湿了内衫。他大气不敢出,只能用一双写满惊惧与怨恨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这位始终一脸风轻云淡的侍从。 “别那么紧张嘛。”阿晟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顺势插回了自己衣兜。在那看似平常的衣兜深处,稳稳地藏着一把裹在鞘中的淬了毒的短匕。 “商队的那些事……江村长就不必太过忧心了。”阿晟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我们做过的事,又何止这么一件?让他知道了,也无妨。只是……” 他话锋一转,抬手似是无意地拍了拍江青沙那紧绷的肩膀。一股带着肃杀寒意的凉气,立刻顺着江青沙的脊骨窜了上去。 “商队……喜欢安分些的朋友。有些时候,装着蜜糖的罐子,不打开还好。一旦打开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可就不能保证,它还能一直完好无损了。” “江村长若是明白,待会儿……自己该做什么,就不用我多啰嗦了吧?” 江青沙的脸色已是一片死灰。商队使者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压得粉碎。 他像溺水之人,明知深渊在即,却连一丝像样的水花都扑腾不起来。 屋内的交谈仍在继续。 没人发现,窗外那两道人影已如鬼魅般一闪而过。扬起的细微沙尘成了他们天然的帷幕,待幕布无声落下,原地只剩半截被踩断的狗尾巴草,孤零零地躺在尘土里。 ………………… 第206章 交易(二) “茶没了,良叔叔,我再去烧点。”江澄端起桌上已空的茶壶,起身时,有些困惑地又瞥了一眼院子里那扇始终紧闭的屋门,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反常了……爹爹和商队的人,谈得也太久了些。” “嗯,没事。” “刚好,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还需要好好消化一番。麻烦你了,江澄。”我朝她淡淡一笑,侧过身,给她让开通往灶间的路。 “没关系的。如果能帮到良叔叔和秧姐姐一些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女孩轻快的脚步声远去后,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短暂的放松过后,更密集的思绪与疑问,便如同涨潮般汹涌扑来,瞬间将我的头脑塞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昏沉。 我瞥了一眼杯中——茶水已尽,只剩下几片蜷缩的、了无生气的茶叶躺在杯底。随后,我闭上眼,有些苦恼地将后脑勺靠上坚硬的椅背。 如果说,那群掳走孩子的“伙夫”,是这些微末的、蜷曲的茶叶渣滓,那么整个商队,乃至背后默许这种人牙子勾当的知州府,便是浸泡这些茶叶的沸水与杯盏。 它们在提供完美掩护的同时,贪婪地汲取着由罪恶浸泡出的、滚烫的利益。 如果没有秧……我相信,无意间窥见商队核心秘密的江澄,是绝不可能从那城里活着回来的。 回想起在徐州城内经历的,听闻的种种,我不禁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没想到……一个能把自己亲女儿都交到人牙子手里的知州,竟然还会听女儿的话,放了一个知晓如此重大秘密的小丫头回来。” “哒、哒、哒……” 鞋底轻轻摩擦砂石地面的声音,从身后的屋门外传来。 “是江澄烧好水回来了?”我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那脚步声却陡然变了。 “哒哒”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难以察觉的、刻意压到极低的静步,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猫踏过落叶,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 可惜,这种潜行的小伎俩,对于曾在闯军中经历过数次生死刺杀的我而言,只能算是一道略显拙劣的开胃小菜。 “哐锵——!” 利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与我的动作几乎同时爆发,刀光如一道冰冷的弧月划破沉闷的空气。 我一手撑住桌面借力,在椅子上疾转半身,长刀已然递出。 门外之人显然没料到屋内的反应如此迅猛、精准。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格挡或闪避,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几缕断发飘落,冰凉的刀刃已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颈要害之上。 “你是商队的人?”我一手稳稳举刀,另一只手仍撑着桌面维持平衡,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短打扮的青年男子。 他的相貌我有些模糊的印象,这身漆黑的贴身短打,正是江澄描述过的,以往秧身边那些贴身侍从的打扮。 “呵呵,正是。”锋利的刀刃距离他的喉结不过几毫,可这男人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反而低笑了一声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握住那紧贴皮肤的刀背,试图将其推开。 我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手腕微微一沉,刀锋顺势压下,轻易划破了他脖颈处最表层的皮肤。 一丝鲜红的血线,立刻从细小的伤口处渗了出来。 “别动。”我的声音冷极了,没有丝毫温度。 男人吃痛,动作一僵。他不再试图碰刀,只是忍着痛楚,将手缓缓伸进自己衣襟的内兜,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递到我面前。 “别紧张,良兄弟。”他语气依旧平稳,“这是陌叔亲笔写的信,要我转交给你。这……足以证明我的身份了吧?” 我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的脸,另一只手接过那封信。手指用力,扯去外面简单的封套,一张盖着商队醒目朱红印章的便笺出现在眼前。随信一同被掏出的,还有一小锭掂起来颇有分量的银子。 便笺上只有寥寥一行字: (良兄亲启:此人为商队要员,此番前来专程与良兄商谈事宜。陌某俗务缠身,无法亲至,还请良兄海涵,万勿见怪。) “既然是找我商谈事宜,”我将信纸连同那锭银子一并拍在桌上,收回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顺势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为何要这般偷偷摸摸?” 话虽如此,我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瞟向门外寂静的院落。 江澄……还没有回来。 “这不听闻良兄弟有一身好身手,想来试试看嘛。”男人干笑着,掏出一块手帕按在脖颈的伤口上,随即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你就不怕我一失手,真把你杀了?”我挑了挑眉,本欲用衣角擦拭刀刃上的血迹,转念想到这是客栈备下的衣物,便又停住。转而提起方才江澄用来擦拭桌面的那块粗布,对着刀刃轻轻抹拭起来。 “呵,良兄身手高超,收放自如,想必自有分寸,所以……” “得了。”我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他的场面话,“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你们叫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不知是不是方才听江澄讲述的那些往事,无形中改变了我对商队的观感,此刻我的语气有些不加掩饰的冲,甚至裹挟着一丝淡淡的厌恶。 男人闻言,并未动气,只是伸手将桌上那封已被我捏皱的信纸拉回面前,重新仔细折好,收回了自己的衣袖内袋。 “良兄方才……听说了不少我们对这个村子做下的事吧?” “?!” 我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又惊又怒地瞪向眼前这个依旧一脸平静的男人,“你们在偷听?!” 一股浓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这份不安并非为我自己,商队还需将秧托付给我和满穗,动我们的可能性不大,而那个刚刚出去烧水、至今未归的江澄就不一样了。 “呵呵,怎么能叫偷听呢?”男人甚至亲密地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良兄可别忘了,这——是谁的地盘?” “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良兄也不必担心,”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平稳地补充道,“村长女儿此刻,已经被她爹爹叫过去了。他们父女……还有些家事要谈。” “剩下的时间,就由我——故事里的阿晟来为良兄答疑解惑,如何?” “你们到底想怎样?”我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重重坐回椅子,将长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很简单。”阿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我们只需要良兄……帮我们商队,乃至我们身后的知州大人,一个忙。” 他说着,从青灰色外衣的内襟里,掏出一份折了又折、边缘已显磨损的纸笺,在桌面上小心摊开,推到我面前。 我随意瞥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震。纸上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并辅以简易地图标注的,竟是闯军近期的作战动向与兵力移动情况。 地图上在潼关位置,赫然画着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红叉。 而“大顺”二字,则以更醒目的朱砂红,醒目地标注在纸页上方。 “闯军已攻陷潼关,自立大顺政权,与我大明势同水火。”阿晟的指尖,随着他平淡的叙述,轻轻点在了地图上的徐州位置。 “以眼下之势,我相信……大明气数,怕是不久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直直刺向我:“良兄也曾是闯军中的一员吧?倘若真让那李自成坐了天下,他会如何处置现今这些官家与富商巨贾,想必良兄,比我们更清楚。” “哦?”我嘴角微勾,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不就是一轮大清洗么?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贪粮贪色贪白银,不顾民生疾苦,万物怨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会怕?” 笑意之下,我心中亦是波涛暗涌。我很久没有听到闯军的确切消息,没曾想李自成那厮,竟真叫他闯出了这般天地,连国号都立起来了。 “………” 阿晟整个人明显地顿了顿,眉头接连挑动数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片刻,他才重新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更添了几分沉郁:“所以……我们才需要良兄弟帮忙。” “哦?”我笑着打了个哈哈,“是要我帮你们去干掉李自成?” 真是讽刺。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用在官官相护,盘根错节的官场上,再贴切不过。 眼见被蛀虫蚕食的大厦即将倾倒,便慌不择路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让他们苟延残喘的救命稻草,现在竟然抓到我头上来。 冤有头,债有主。 作恶时不曾想过未来,不曾体恤民间半分疾苦,如今反噬将至,又有谁会真心帮他们? “不,良兄弟说笑了。”阿晟摇了摇头,“大明大势已去,闯军来势汹汹,兵锋指向徐州,不过是时间问题。” “届时……我们只希望良兄能在闯王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 “哦?”我被勾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致,将身下的板凳向前一拉,凑得更近,双手撑在桌沿,饶有兴味地看向这位秧的贴身侍从,“帮你们美言几句?凭什么?” 我的笑容敛起,目光转冷:“你们难道不知道……闯王生平最厌恶的,就是人牙子这等勾当么?” “良兄弟,话不是这么说的。况且……”阿晟表现得异常冷静。多年随商队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风浪,显然已将他磨练得极擅随机应变。 “良兄弟不也曾是匪?不也……替那福王干过运送女童的人牙子勾当么?”他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如针。见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抓住机会,身体前倾,凑近我的耳畔,以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继续道: “而且,良兄弟别忘了。在你当初重伤濒死之时,可是我们在你那姑娘的苦苦哀求之下,出手治好了你。为了不让大夫分心,她甚至隐瞒了自己的病情。良兄难道……就不想为她的将来,多着想几分么?” “你——!”我瞳孔骤然收缩,搭在桌面的指尖猛地扣紧,指甲划过粗糙的木质表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啦”声。 阿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从容。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开始绕着桌子缓步走动。每一句话都说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我的心脏: “良兄口口声声说我们干的是人牙子勾当。可良兄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把那些孩子从这快饿死的村子里接走,他们的下场……又会是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外面是连片荒芜后又勉强复耕的田垄,几个瘦削的身影正在其间艰难地劳作。 “村里的粮食,从来就没真正够吃过。若不是我们接走一部分孩子,腾出口粮,眼下怕是早就大人饿死、孩子饿死,整个村子彻底变成一片死地!那……就是你这位良人想看到的结局?” “你现在大可以去问问那些被带走孩子的爹娘!他们哪一个,后来没有再生养一两个新的娃娃?你去问问他们,后不后悔当初那个选择!”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近乎冷酷的理直气壮: “我们不是在害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他们!我们是真心想让这个村子好起来!” “尽……尽是些胡扯!你们这……这是趁人之危……”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话语冲到喉咙,却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住了,变得支离破碎,软弱无力。 “呵呵,随你怎么形容也罢。可事实摆在眼前——我们,确实是让这个村子好起来了,不是吗?” 阿晟重新坐回椅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我:“你再想想,当闯军真有一天攻破徐州城,将我们这些昔日的恩人一个个吊死在城门楼上时……这里的村民们,会作何感想?他们是会拍手称快,还是会……心生怨怼,甚至埋下祸根?” “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些道理,良兄……自然是懂的吧。” …………………… 房间内,静得可怕。 只剩下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压抑的空气里一起一伏。 我双手用力抱住头,指节深陷进发丝,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胸膛里,激烈的天人交战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厌恶他们,厌恶他们那套将人当作货物般算计,以援助之名行控制之实的冰冷行径。 他们手上沾着血,沾着泪,沾着无数家庭被迫离散的痛苦。 可是…… 可是我又不得不像吞下带血的生铁般,承认一个事实:他们的“算计”,确实让这个濒死的村子喘过了一口气,甚至让一部分人“活”了下来。他们带给徐州的一些好处,也远比那些彻底糜烂的州府要强。 善与恶的界限,在这里被他们用一种极度扭曲、却又有效的方式,搅得浑浊不堪。 “我可以……把你们在这个村子做过的事,以及其他的……告诉闯王。” 我终于抬起头,声音干涩,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但到时候……闯王会如何处置你们,我不知道,也……无法保证。”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内心像是被硬生生压进了一块冰冷的铅石,沉得几乎无法呼吸。 “呵呵,这就足够了。”阿晟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掌控一切的笑意。他伸手将一杯早已凉透,又被重新斟满的茶水,轻轻推到我面前。 “当然,良兄弟帮了我们,我们自然也会有所回报。”他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仿佛刚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话从未发生。 “你那位姑娘的病情,我们已经告知之前治好你的那位大夫,他开了一剂新方子,已经交由客栈老板去抓药备着了。” “我们还听秧小姐提起,你们下一程是要往扬州去。车马,通关的路引文书,以及沿途所需的钱粮用度都已安排妥当。具体细节,良兄回去后,可以问问你那位姑娘。” “嗯。”我沉默地站起身,没有碰那杯茶,只是伸手抓过桌上的长刀,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既然商队要交代的事已经说完,接下来的种种安排,已不是我此刻还想,还有力气去深究的了。 “对了,良兄弟。”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到门板的刹那,身后又传来阿晟那压低了的,带着几分难以捉摸意味的声音: “秋收将尽,年关未至……这腊月十五,可是天喜星临照的黄道吉日。” “良兄对此……就没什么打算么?” “啪——!” 厚重的木门被我用力拉开,又在我身后狠狠关上,将他剩下的话语与那张意味深长的脸,一并隔绝在内。 可我知道,他那最后一句话,连同话里那层暧昧不明的暗示,已经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深深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 “晟哥,他走了。你跟他说了什么?火气那么大。” 好一会儿之后,陈雨亦——那位曾拼死抵御追兵将我和满穗带离徐州的前客卿——才忧心忡忡地从院落正中那间一直紧闭的屋子里走出来,身旁跟着另一位默不作声的商队成员。 “没什么,只是把陌叔交代的事,跟他说清楚了。”阿晟晃了晃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杯,将残茶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起身,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你回去跟陌叔如实汇报这里的情况。接下来的日子……你就一直跟着他们一行人。” 陈雨亦一愣:“跟着?我……” “对。”阿晟打断他,目光锐利,“保障大小姐安全是你的第一要务。同时……时刻留意他们的动向。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陈雨亦面露难色,尴尬地挠了挠头,“我跟他也算是拜把子兄弟了,而且我这点身手,跟那位良兄弟比……还是差点,迟早会被发现的。” “该用的银钱,你可以直接去沿途各处的商队歇脚点支取,我们会提前打好招呼。”阿晟不为所动,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塞进陈雨亦手中,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另外,你尽管放心。你的母亲我们已经接到村子里,会妥善安置好的。” 陈雨亦捏着那块微凉的木牌,手指紧了紧,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褪去了。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应了一声: “……行吧。 第207章 腊月十五……我们成婚好不好? 客栈用于吃饭歇脚的一楼空间很大。 毕竟商队途经此地时,几乎所有的伙计都要挤在这块儿喝酒谈天,消遣难得的闲暇时光。 可商队的人一走,这座落于村子里的客栈便肉眼可见地空落下来。 老板和老板娘在村里自有家宅,平常不常来客栈照看,店小二又闲得慌,时常寻个角落摸鱼打盹,导致我们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原本能容下数十桌人的偌大厅堂里,此刻只在角落孤零零地坐着我们一行四人。 不过,有秧这尊“活佛”在,这厅堂倒也不至于显得太过冷清。 “哇,穗姐姐的手艺也太好了吧!” 饭桌上,秧嘿嘿地笑着,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晃荡个不停。 她嘴角还沾着饭粒和橙黄的油渍,活像一只吃嗨了的小馋猫。 可她还不满足——趁桌边其他人一个不留神,筷子飞快伸出,将盘中最后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肉,夹进了自己早已堆满菜肴的碗里。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禾瑶的不满。 但秧可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她熟练地避开禾瑶投来的白眼,满载而归,当即乐滋滋地举起筷子,一下一下地将那块鸡肉捣进米饭里。 鸡肉被捣散开来,肉香与稻米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变得愈发诱人。 或许是满穗手艺实在太好,这一盘红烧鸡有大半落入了秧的腹中。 她的椅子四周散落了一地的鸡骨头,场面别提多骇人。 好在有几只瘦骨嶙峋,不知从何处跑来的家犬,自觉充当了清道夫的职责——不然这一地狼藉,怕是要让店小二头疼上好一会儿了。 “喂,我说秧!” 禾瑶见秧只顾着扒饭,压根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气得直咬牙。 她努了努嘴,修长的手轻盈一伸—— 那只被秧如同宝贝般安放在碗边、还未来得及下嘴的小鸡腿,就飞到了她的碗里。 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在饱满的鸡腿肉上狠狠咬了一大口。 等秧反应过来,那鸡腿上的肉已然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碗里,一半流连于禾瑶那红唇白齿之间。 “啊啊啊!禾瑶姐,你怎么还和我抢食儿呢?!” 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两手各执一只筷子,跟敲鼓似的敲着碗边,发出一阵清脆的“哒哒”声。 “切~” 禾瑶轻哼一声,显然没把秧的抗议放在眼里。 她细嚼慢咽地将那块鸡腿肉咽下肚去,还不忘装模作样地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哎呀,这小鸡腿的肉真是又嫩又香,也太好吃了吧?” 她说着,眉眼弯弯地看向秧,挑衅似的露出个微笑。 “啊啊啊,气死我了!” 原本因鸡腿被抢而有些悲伤失落的秧,被她这副挑衅的表情一击,更恼了。 她伸手就想去抢禾瑶碗里的鸡腿——哪怕那已经被禾瑶咬过一口。 禾瑶自然不会给这个机会。 她随意地伸手摁住秧的额头,轻轻一挡。 秧两手直直伸着,却始终够不着碗里那直挺挺的鸡腿。 “呜呜呜,禾瑶姐又欺负我……” 被摁着额头的秧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泪。 看着自己与禾瑶在身高和年龄上的巨大差距,她不由得有些泄气。 可她仍不死心,放下筷子,转身就去拉坐在一旁正小口小口扒拉米饭的满穗,将她的袖口拉得皱了又皱。 “穗姐姐,你来评评理嘛!” 她一手拉着满穗的袖口,一手指向单手撑桌、看戏似的禾瑶。 “你快说说她,让她不许吃了!把鸡腿还给我!” “嗯?啊?什么什么?” 满穗的心思本就没放在吃饭上,突然被秧这么一拉扯,一分神,手里的碗筷差点没拿稳。 “唔……” 秧没在意满穗受惊似的反应,只是委屈巴巴地嘟着嘴,埋怨的小眼神在满穗和禾瑶之间徘徊。 “禾瑶姐坏,抢我鸡腿……穗姐姐你来评评理嘛!” 她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啊,这个啊。” 满穗闻言吁了一口气,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禾瑶你啊,真是的,都多大个人了还——” 秧看向禾瑶的小眼神,随着满穗的念叨变得越来越有神。 她双手不自觉地叉在腰间,胸脯挺了挺,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仿佛下一刻,那原本属于她的鸡腿就会再次飞回碗里。 可是,随着满穗接下来的一句—— “——干得这么漂亮!对付难缠的小崽子,就该这样。” ——秧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噗……哈哈哈!” 原本还以为满穗站在自己这边的禾瑶,听到这话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两手一伸,就将那个如同木头人般一卡一卡回头看向满穗的秧,拉进了怀里,使劲揉捏起她的面颊来。 “呜啊……呜啊!穗姐姐你……你们是一伙的吧!” 秧发出绝望的悲鸣,拼死抵抗,却也难逃被禾瑶双手狠狠蹂躏的命运。 挣扎间,她绝望地看向满穗,却发现她的眼神早就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 ………………… “唔……” 满穗仍是那副小口扒饭的模样。可她的眼神却直勾勾的,注视着跟前那个同样小口扒饭、一言未发的人身上。 我一反往常两三口糊弄晚饭的习惯,小口小口地吃着,心思还停留在村长家阿晟说过的那番话上,丝毫没有留意到身侧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 “嘶……到时候该怎么跟闯王讲这些事情呢?” 我机械般地往嘴里送着饭,细嚼慢咽间,竟尝出了从未尝出过的,淡淡的甜味。 闯王会怎么对付那群为非作歹的贪官与富商,我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洛阳那只豚妖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虽说闯王极力克制,但在激愤的民意面前,福王府里的男家丁还是被屠戮殆尽,女性更是沦入极悲惨的境地。仅仅只有一个豚妖的次子朱由崧,缒城逃走,下落不明。 如果说豚妖做下的每桩事都是在践踏人性,引得群情激愤,那徐州宋知州干的一切,却像是在“好”与“坏”之间来回横跳,使那条用于区分的界限,变得更加虚无缥缈。 “诶……” 我摇摇头,闷闷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将这事往后放一放。毕竟李自成刚刚自立为王,要准备的事宜还很多,与明朝的对决仍在进行中,军事重心大抵也集中在京都,没那么快将视线投向其他地方。 相比之下,临出门时阿晟的那句“腊月十五,可是天喜星临照的黄道吉日”,倒是更让我放在心上。 我从未忘记,刚苏醒那个晚上,我答应满穗要娶她的那件事。 虽说答应下来后的这几日,我们俩都因为事情太过重大,且谁都没有经验,而很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可现在离那会儿都过去好几天了,也该给出个最终交代了。 腊月十五……腊月十五…… 我在心中默念着,算算时日,大概就是后天。 “额,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琢磨了半天,我觉察嘴里嚼米饭嚼得有些干,便抬额想伸出筷子去夹些菜来配。 可这一抬头—— 正巧撞上了一双扑眨扑眨的黑白色眼眸。 我一惊,下意识地将头往后仰了仰。 “唔……怎么感觉良爷心不在焉的?” 满穗皱眉俯身,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她一手暗戳戳地戳在我脸上,一手指了指我跟前的碗。 我低头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碗里的米饭呈现出一种惊人的两极分化——一面已被吃得见了底,一面还满满地铺着,盖在上面的菜,愣是动都没动一口。 “是在村长家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我面颊上戳了戳,满穗这才收回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只不过,她将椅子挪了挪,往我身边靠了靠,双手撑着下巴倚在我跟前,担忧地问道。 “没……没什么……” 我支支吾吾地说着。一方面,是不想将她们带入那场颇有威胁意味的政治交易中;另一方面…… 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提“结婚”这件事。 我有些心虚地将那面立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饭推倒在碗中,大口大口地扒拉起来。 “真的?” 满穗狐疑地问道,又伸手暗戳戳地戳了戳我的面门。 我叹了口气,不得不直视满穗的脸。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破绽百出,可我还是咬咬牙,暗暗回了一句: “是的。” “唔……” 满穗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对我的回答有些不满。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略显失落地收回了手,重新拿起碗筷,不再言语。 “那个,满穗……我……” 眼见满穗变得一副落寞的样子,我连忙开口想要解释。可支支吾吾了半天,话还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满穗显然也不想给我解释的机会,她赌气似的偏过了脑袋。 禾瑶与秧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停止了打闹。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 “………”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虽说我先前一直想这想那,没太留意饭桌上的其他人,可这突然冷下来的氛围,我还是感知得到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组织语言,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可突然,不知怎的,脑中似有电流闪过—— 一个声音,清晰无比地出现在我脑海里: “满穗面皮薄,你若不想拖下去,成婚这件事,还得你自己来提……” 我的手微微一颤。 筷子从指尖划过,“啪嗒”一声,清脆地打在桌上。 “良爷?” “良爷?” 三道目光几乎同时注视了过来。满穗见我脸色忽然变得苍白、目光也有些呆滞,心里一沉,伸手刚想去贴我的额头—— 半空中的手,却被我一把抓住。 我颤抖着清了清嗓子,在这有些凝滞且尴尬的氛围中,对上满穗投来的那充满关怀与不安的黑白杏眼。 “满穗……”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在这四下无人的饭堂里,却格外清晰。 “我……我听说……后日是腊月十五……” “是……是个天喜星临照的黄道吉日……不如……” “不如我们那天……成……成婚……” “成婚”二字,我咬得极轻。可在另外三人听来,却如同惊雷般,在这空荡荡的大厅内凭空炸响。 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几乎没有一点响动。 不仅是满穗,连一旁还在为方才莫名冷战气氛窃窃私语的禾瑶和秧,也愣住了。 第208章 我很期待哦,良爷~ “不是……我没听错吧?” “良爷在求婚?!” 秧的反应最快。她急急地将刚啃完的鸡腿骨头往地上一扔,抓起筷子,兴奋地敲打起碗边。 经她这么一捣腾,没一会儿,禾瑶也反应过来了。但她却是面露担忧之色,伸手就要往我额上贴: “这……良爷不会是中邪发烧了吧……” 满穗则是久久地僵在原地。 她先是看着我,满脸的错愕之色,似乎没料到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事。随即,她的脸颊刷地一下变得通红——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红。 “良……良爷……先吃饭……这个……” “这个不……” “不,满穗。” 我放开半空中抓着满穗的手,又伸手挡开禾瑶想往我额上贴的手。语气是我从未有过的轻柔。 “很早之前就答应过你的……现在已经拖太久了。我想明白了,是时候了……” “腊月十五……” “我们成婚吧。” 我没敢抬头去看满穗的脸,却在心里猜测着她的反应。 是笑…… 还是因为我的唐突而羞恼…… 良久。 我感到有几滴温热的水珠滴落在手背。我这才抬眉望去—— 却见满穗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中,竟沁满了泪水。泪珠似断了线般,止不住地往外淌。 “满穗……我……” 我心里一软,掏出手帕想要为她拭去眼角的泪。可她—— 却粗暴地,狠狠地,将我伸过去的手一拍。 “啪嗒——” 筷子被她扔在了桌上。 满穗头也没回,向着客栈外跑去。她的哭声似乎再也按耐不住,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客栈外,那蕴含着复杂情感的哭声,还萦绕在我耳边。 “咦……?” 秧被这一出搞懵了。到嘴边那些本打算调侃二人的、会让人面红耳赤的情话,死死卡在喉咙里。 她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会变成这样。可她明白,现在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 “良爷!” 秧急匆匆地跳下椅子,跑过来拽住我的衣袖,试图往外拉。 “良爷快动一动!去追穗姐姐啊!” 她焦急地说着,同时瞥了禾瑶一眼。禾瑶马上心领神会,向门口满穗离开的方向追去。 “良爷快动一动啊,别在这坐着了!” 秧见我面如死灰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半点动静,更急了。干脆像抱柱子似的抱着我的一条腿,可不管她怎么用力,都没能让我迈出一步。 “秧……” 我轻轻松开秧的小手,神色低落地抓起桌上的茶,猛灌一口。 “你说……” 茶水很快见底。我抓起茶壶,郁闷地又倒了一杯。 “满穗她……是不是因为我太晚说……讨厌我了?” “还是我不该在这个场合提出来……让她丢脸……” 秧被我说的目瞪口呆。 随即,她气鼓鼓地小手一撑,也不脱鞋,整个人爬到了我的膝盖上。我来不及反应将她抱下去,脸上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良爷你想什么呢!” 秧的脸有些红,带着恨铁不成钢的韵味。小手又重重往我脸上甩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我更清醒一些。 “穗姐姐怎么会讨厌良爷!” “确实,良爷太木了,不懂这不懂那,让穗姐姐等了好久。” “但穗姐姐是肯定不会讨厌良爷的!良爷就不要乱想这想那了!” 秧说着,连眼眶也有些泛红。手上的力气小了几分,似是打累了。 “良爷这个点说这事确实有些不合适,特别是刚刚还惹穗姐姐不高兴,但是——” 秧又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像满穗之前揪她那样,揪起我的脸。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良爷现在要做的是去找到穗姐姐,和她好好聊聊,把事情说开,知道吗!” “这……要不还是让她静静……” 我想去拨开秧的手。可她的手在听到我的话后,又用力了几分。 “良爷!” 就在秧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禾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我找不到穗姐姐了!良爷,你快去找!听村民说,她往村外跑了!” “什么!” 我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秧一个没挂住,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可她拍开我想去搀扶她的手,一手揉着摔疼的小屁股,一手指向门口,语气凌厉: “快去!本小姐命令你快去!不把穗姐姐带回来,今天你就住外面吧!” 我愣了一下,咬咬牙,终是点点头,问了禾瑶大概方向,向客栈外冲去。 ………………… “喂,秧。”禾瑶伸出手,一把将秧拉了起来,面色依旧担忧,“良爷今天很不对劲。你说……会不会是在村长家那里出了什么事?” “唔……”秧揉着发疼的小屁股,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禾瑶。 “嗯?” 禾瑶微微一愣,随即就听见秧忧心忡忡地讲到: “叫店小二收拾收拾这一桌狼藉。禾瑶,我们去村长家一趟。” “额……”禾瑶看着一桌除了红烧鸡还剩了好多的菜,有些心疼。但看着秧认真的小眼神,还是沉下心,去喊了店小二。 ………………… “哦,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姑娘啊?往村外那座山上跑了。现在快晚上了,她一个女子,可能有点危险哦。你们是闹什么矛盾了吗?” 我没有回答老农的话,只是转身加快脚步,向着山上跑去。 这座山很大,只有一条供村民砍柴采药的蜿蜒小路,扭曲着通向山顶。期间还有着许多分岔路口。 我不敢怠慢。每一个路口,我都会钻进去探查一番,细细搜寻。手里的长刀不断挥舞着,将伸出的枝叶一根根砍断。 日头逐渐西斜。等我爬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山顶很空旷,只长着一棵歪脖子树,大部分都是凸出来的巨石。我举着长刀,艰难地穿梭于巨石之间。直到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边,我才借着有些黯淡的月光,瞧见那坐在悬崖边,袭一身水蓝色长衣的单薄身影。 月光洒在满穗身上,照得愈发白净。投下的那道细细的身影,带着数不尽的孤独。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双腿悬在半空中,随着时不时刮来的夜风,微微荡漾。 我走近了些,却没有叫她。只是在离她几步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她需要静静。”我这么想着。 可就在这时,她轻飘飘的话语传进了我的耳朵: “良爷……” 月光下,她微微侧头看向我。眼里还带着点未干的泪,被月光一照,闪着点点的光。 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哭了多久。只是在看到她的一瞬,便只觉得无限的自责与怜惜。 “满穗,我……”我想继续上前,脚步却顿在空中,“今天的事……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我咬着牙,感觉心口传来阵阵刺痛。 “我只是……” “没关系的,良爷……”满穗的声音轻轻的,却透着无限的释然,“良爷从来都是为了我们好。中午是我太任性了,现在想来……良爷也是为了我们好,才不告诉我们的,对不对?” 我看着满穗的眸子,抿了抿唇,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满穗拍了拍手,站起身,眼底渐渐有了一丝笑意,“这件事便算是过去了。至于良爷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提起成婚,让我可能会被秧唠一辈子这件事……就以良找了我一下午作为惩罚吧。不过嘛——” 满穗将双手背在背后,一跳一跳地向我走来。在我面前微微倾下身,抬额看向我,打量着我脸上的神色。 “良爷的请求……” “我同意了哦。” “真的?” 我心里一喜。见满穗微微张开手,下意识地以为她想像很久之前那次一样抱一抱,便也伸开手。 可就在将要抱住她的那一刻,她却滑溜地往后一缩,轻盈的身子一晃,又出现在了悬崖边。 “嘻嘻。” 满穗的衣摆被微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迎着山风张开双臂,像是一只随风起舞的蝴蝶,正对着悬崖前的山涧大喊: “良——爷——是——快——” “烂——木——头——” 随即,她歪过脑袋,冲我莞尔一笑。这一次,她的声音变得极为轻柔: “烂木头,别人不要……” “但是我要了哦。良爷,你觉得怎么样呢?” “我……”我刚想回答,却见她冲我走来的脚步一滑,整个人身体向身后的万丈山崖倾去。 我心头猛地一颤,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想都没想便将她拥入了怀里。 满穗的身子骨很瘦。被夜风吹久了,抱在怀里,整个人还有些凉。 我们长长久久地拥着。她将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发丝如瀑般垂在我的胸前。 许久,我感到耳畔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像是有两片薄薄的叶子,轻轻夹住了我的耳垂,惹得我浑身微微一颤。 紧接着,一句含着无限期待与兴奋的娇嗔,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很期待那天哦——” “良爷~” 第209章 新年番外+一点感想 (包甜还带着一点点小彩蛋,也算做是一个he的结局捏(?>?<?) ……………………… 1644年是崇祯十七年,但现在它有了个新名字——永昌元年………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年底。虽说清军还在关内肆虐,但这年该过还是得过。 新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迟,却下得格外大。 “嘟嘟嘟……” 窗外还在飘着雪,时不时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 厨房里,灶上的锅子嘟嘟冒着热气,橙黄色的汤汁上下翻腾,裹着些许肉块浮上汤面。浓郁的香气把小厨房填得满满当当,连窗台都招来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狸花。 那小东西倒乖,也不怕人,就安安静静地盘坐在窗台上,眨巴着眼,好奇地打量那口冒白气的锅子。 我抬眼看了它一眼,见它老实,也没赶,低头继续收拾手上的菜。 “哇!!!” “哈!!!” 小猫炸毛的嘶嚎声里,秧突然从窗沿下探出个脑袋来,头上还顶着雪片子。她鼻子和脸颊冻得通红,扒拉窗框的小手上却套着双精致的手套。 一年下来,这丫头长高了,身条也抽开了,可那爱捉弄人的性子一点儿没变。 “咦……良爷这都没吓着?不愧是大家公认的木头。”秧悻悻地从窗框下直起身,拍掉身上的雪。 可她那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闻着闻着,原本往下撇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她扒着窗框,身子止不住地往里探。 没一会儿就瞅见了灶台上咕嘟冒泡的汤锅,目光一对上,整个人就跟刚才那只被吓跑的猫似的,再也移不开眼,眼睛里直冒光。 “哇,良爷手艺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秧舔了舔嘴唇,顺着香味想起上回闻见这味儿的时候——那会儿她正坐在客栈里吃得香,眼前这木头人突然就跟穗姐姐求婚了。 她这个天天盼着两人成的,兴奋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乐呵了好几天。 想着想着,她脑袋往屋里探了探,四下张望一圈,没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有些纳闷地歪了歪头。 “咦,良爷,穗姐姐呢?怎么是你做饭?” “怎么,我就不能做饭了?”我挑了挑眉。 一扭头,就瞅见秧身后不远处站着阿晟,正双手抱胸,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见我瞧他,他摊了摊手,一副“我也管不住”的表情。 我暗自嘀咕一句“当贴身侍卫也不容易”,装出点不高兴的样子看向秧:“你没闻见那锅里的香味?” “啊不不不,良爷手艺最好了!”秧赶紧摇头,可看我的眼神里却带了几分稀奇,“我就是好奇,从来没下过厨的良爷,今天居然能煮出这么香的汤。” “……” 这话一出口,我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仔细想想,这一年我确实没正儿八经下过厨。就算进厨房,也就是站旁边给满穗打打下手…… 至于这锅汤嘛…… 我挠了挠头,见秧看我的眼神里已经带了几分崇拜,索性装模作样地继续切菜:“好吧,骗你的。汤是满穗煮的,但今天的年夜饭确实是我在张罗。” 说完,我偷偷瞄了她一眼——果然,那眼神瞬间冷下去几分,小嘴也嘟了起来。 “嘞嘞嘞,我收回刚才的话!良爷就是块烂木头!!!” 秧冲我做了个鬼脸,手一松,蹦跶着就跑开了,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念叨着什么。下着雪,我也没听清。 “不是听见我做饭才这反应的吗?”我看着秧歪歪扭扭跑出院子的背影,正纳闷,灶膛里一块烧裂的木柴“啪”地炸开,几点火星溅到地上——就这么一瞬间,我的思绪被拽回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 那时秧也这样从我面前跑开,只不过周围不是祥和的雪景,而是倒塌的房屋和冲天的火光。她一步三回头,被阿晟死死拽着手。我提着刀站在原地,握刀的手止不住地抖,火光在刀尖上跳动,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淌。远处,清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像围猎的豺狗,一点一点压缩着落单孤狼最后的活路…… “爹……爹爹!” 一声稚嫩的童音把我从一年前那地狱般的景象里拉了回来。 我低头一看,一个走路还不太稳当的小丫头正歪歪扭扭朝我走来。到了跟前,她不由分说抱住我的腿,仰起圆嘟嘟的小脸,嘴里“噗噜噜”吐着口水泡泡,含含糊糊地喊:“爹爹……饱饱!” “好好,爹爹抱,爹爹抱!” 看见她的一瞬间,我心里像化了块糖似的。刚才那些残留在身上的恐惧和寒意,一下子全散了。我弯下腰,张开胳膊,把这团暖烘烘的小肉球抱进怀里。 小姑娘稳稳当当坐在我胳膊上,小手还揪着我的衣领。 “稔儿怎么自己跑来了?你娘呢?” 我拢起袖子想给她擦擦嘴角的口水,小家伙却不肯配合,拼命往我怀里钻。没一会儿,那口水就全蹭我衣襟上了。 “哟,良爷果然是看见小的就忘了大的。” 正被怀里这小祖宗折腾得手忙脚乱,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我扭头一看,满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灶台边的椅子上了,手里捧着茶杯,正慢慢吹着上面的热气。 见我回头,她把杯子放回灶台,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我,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以前良爷就特别喜欢小孩,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变。” 说着说着,她嘴角越翘越高,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该不会是……” “别说啊……” 我的脸唰地红了。几步走到她跟前,不由分说把怀里的小家伙塞进她怀里。 刚才还眯着眼打盹的小姑娘被这么一颠,醒了。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不高兴,可一抬头对上满穗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那小表情立马没了,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奶声奶气地喊娘。 “你来得正好,尝尝我刚学的菜。” 我拍拍手,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走到满穗旁边的灶台边,掀开一个扣着的草帽——底下是一盘我刚炒好的菜。 “不是……这……” 满穗的目光在那盘焦黄发黑的菜上停了一瞬,就疑惑地转到我脸上。 可正对着她的,是我那张自信满满的笑脸。 “良爷,你确定这能吃?”她狐疑地看着我,又看看那盘菜。 “包能吃的,信我。” 我拍着胸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叶,用手托着递到她嘴边:“尝尝。” “行吧行吧。” 满穗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脸,半是好笑半是嫌弃。随后她张开嘴,把那口菜含了进去,闭上眼慢慢嚼起来。 我静静地等着,嘴角不自觉咧开。 我承认这菜卖相是不怎么样,但店小二教我的时候说过,卖相不好没关系,只要好吃就没人会在意。这话我牢牢记着,所以对自己这盘菜特别有底气。 嚼了好一会儿,满穗睁开眼,眼里带着一丝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 “好吃。” “真的!” 我笑得更开了,赶紧又夹了一大筷子,想接着喂她。她却抬手挡了回来,指了指我的鼻子: “良爷做的菜这么好吃,怎么能只给我吃?自己也尝尝。” 她说着,回味无穷地舔了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等良爷吃几口,剩下的可都是我的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信心更足了,也没多想,直接把筷子塞进嘴里。 然后——我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入口发苦,菜叶夹生,没化开的盐粒子在舌尖炸开,辣椒籽又火上浇油地补了一刀。两股味道搅在一起,简直……没法形容…… 我强忍着恶心,硬把这一口勉强能叫食物的东西咽下去,神色复杂地看向满穗。 她已经一手抱着稔儿,一手撑着灶台,笑得直不起腰了。两排白牙若隐若现,笑声里带着股孩子气的爽朗。 “怎么样,良爷……” 她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惹得怀里的小姑娘纳闷地抬起头。 “这道菜……味道还好?” “嗯……好吃。” 我硬挤出一个笑,可看着满穗那毫不遮掩的嘲笑,心里那点怨气反倒冒了上来。 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等良爷吃几口,剩下的可就都是我的了。” 这话跟夜里的一盏灯似的,一下子给我指了条报复的路。 于是我忍着胃里的不适,又夹了几筷子,硬往嘴里塞。 这回满穗笑不出来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等我又夹了两三块,她一把抓住我往嘴里送的筷子。 “不是,良爷,你真觉得好吃?!” 她看我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可她越这样,我越想笑。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嘴角就止不住地抽。但我忍着,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我放下筷子,两手托起盘子,递到她面前。见她还没反应过来,我故意装出一脸不舍的样子: “呐,你自己说的。” 我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又贴心地给她夹了一筷子:“我吃几口,剩下的都是你的。” “良爷你……!” 满穗这才反应过来,想逃。可她背靠着灶台,一手还抱着稔儿,脚还没迈开,就被我堵在灶台和墙角之间,像只没路可逃的小猫。 “怎么,不是说好吃吗?” 我挑着眉,拿筷子夹着菜,一点点往她紧闭的嘴边送。满穗为了不吃这口黑暗料理,头越扬越高,细长的脖子来回扭,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那筷子菜快碰到她嘴的时候,半眯着眼的稔儿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筷子,就要往自己粉嘟嘟的小嘴里送。 幸亏我眼疾手快,赶紧把她的小手扒拉开,把筷子放回盘子里,这才没出大事。 可小家伙不乐意了。眼见快进嘴的东西又没了,她嘴一张,先吐了个大泡泡,然后“哇”地一声就哭了。 两只小胳膊伸得直直的,还要去够那盘黑暗料理: “吃……吃的!爹爹我要!” “爹爹和……和娘都吃了!我……也要!” 她又哭又闹,在满穗怀里乱拱,把满穗折腾得够呛。 我赶紧把盘子放回灶台,伸手拍了拍衣兜。摸到里面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一小块油纸包着的糖。 撕开包装,塞到稔儿手里。 小家伙一见糖,立马不哭了,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尝到那股甜腻腻的味儿,小嘴吧唧吧唧动起来,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流下一行口水。 “呼……良爷还……还挺机灵?” 满穗长舒一口气,看我那眼神里带了几分赞许。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挠了挠头。心里想:幸亏早上去找商队凑食材的时候,江澄塞了我几块糖。要是没这几块糖,真不知道该怎么哄这小祖宗——总不能真让她吃一口那菜吧? 想着,我又拍了拍口袋,里面还剩几块。我没多想,又拆了一块,直接往满穗嘴里送。 她下意识张嘴接住,可咬得急了,连我的手指一块含了进去。虎牙蹭着我的指腹,不疼,倒有点痒…… “唔!” 满穗整个人愣住了。 随即脸一下子红透,连耳朵根都烧起来,抓着灶台的那只手,指节都泛了白。我还没反应过来,指尖一疼——她狠狠咬了我一口。 紧接着,一个暖烘烘的小肉球被塞回我怀里。天旋地转间,等我回过神来,厨房的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 里面隐隐传来满穗又羞又恼的嗔声。 我——好像被赶出来了…… “奇了怪了。” 我纳闷地挠着头,低头看怀里的小家伙。稔儿也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大眼瞪小眼,我更糊涂了。 “不对啊,我明明照着书和话本上写的来的……不是说这样能增加好感度吗?” “这怎么菜没做好,人也没哄好……” “哟,良爷这是被赶出来了?” “没想到啊,良爷居然还开窍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扭头一看,秧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身边还站着陈雨亦和禾瑶。三个人都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不用说,肯定是刚才透过小窗,把屋里那出闹剧从头看到了尾。 “良爷吃几口……接下来的就都是我的了哦?”禾瑶笑着冲陈雨亦比划。 陈雨亦立马会意,装模作样地托着个盘子往嘴里夹菜,还做出副意犹未尽的表情。俩人你一下我一下的,就差怀里抱个孩子,再把手伸对方嘴里了。 “陈雨亦,禾瑶你们……!” 我抱着稔儿站在原地,气得脸都绿了。可话到嘴边,半天憋不出一句。 最后勉强挤出来一句: “你们……你们赶紧成亲入洞房去吧……” 这话一出,俩人脸上的笑顿时没了,耳根子红得跟什么似的,连对视一眼都不敢。支支吾吾嘀咕了几句,扭头就跑了。 “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秧双手抱胸,半眯着眼看那俩人逃走,莫名其妙地感慨了一句。然后扯了扯我衣角。 稔儿这会儿也彻底清醒了,在我怀里扭了扭,没一会儿就跑到秧怀里去了。 “良爷,接下来的菜,穗姐姐应该自己张罗了。”秧两手举着稔儿,在空中转了几圈,又朝窗户努努嘴。 里面已经传来剁菜的声响。 “刚才鸢姐姐派红儿来说,北境来了个信使,说要见穗姐姐和你,有什么亲笔信要亲手交给你们。” “既然穗姐姐忙着,那就良爷去吧。正好顺路去商队那边,还能给小家伙捎点糖。”秧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块糖,要往稔儿嘴里塞,被我拦下了。 “她今天吃过了,再吃坏牙。” 我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沉了沉。北境来的信,多半是琼华写的。可偏偏赶在年三十…… 我从来没忘,当初是江北王爷的儿子——就是琼华嫁的那位——带着一小队亲信赶到扬州解围,我们才能平平安安从扬州撤出来。这个人情早晚要还。这封信,八成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从秧手里拿过那颗糖,撕开包装一口吃了,顺手揉了揉她脑袋:“乖,帮我看着孩子,我先去那边问问。” “咦?我不能去?”秧纳闷地歪了歪头。 这一歪不要紧,她那条高高扎起的马尾被稔儿一把揪住,轻轻一扯,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看,小家伙这么喜欢你,先陪她玩会儿。”我两手一摊,撂下话就往鸢待的那间客栈走去。 “唔,稔儿你爹爹不要你喽。” 看着我走远的背影,刚把头发从小姑娘手里解救出来的秧,小声嘀咕着。 小家伙似懂非懂,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嘬,没一会儿又想去抓秧的头发。 “哎呀,别闹别闹!” 秧挣扎着又掏出颗糖。 稔儿一看见糖,眼睛立马亮了,也不抓头发了,直勾勾伸手去够。秧趁她注意力被转移,剥开糖纸塞进她小手心,顺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把下巴抵在她小脑袋上: “吃了就不许揪我头发了哦!而且不许跟你爹娘讲!” ……………………… 第210章 新年番外(二) ……………………… “啪……哗哗……” 陈雨亦手里的家伙高高扬起,一朵朵淡金色的铁花在空中炸开,洒下无数光点,惹得屋里的人一阵惊呼。 禾瑶披着大衣,紧挨着他站着,帮他拍掉落在身上的雪沫和铁屑。 屋里暖烘烘的,两张拼在一起的桌上摆满了吃的。虽说大多是素菜,可那香味一点儿不比中间那几个肉菜差。 今年,人来得齐。除了我、满穗,红儿、翠儿、鸢都来了。加上稔儿和秧,大家挤挤挨挨围了一大圈。 可就算挤成这样,我还是特意空出两个位子——留给琼华,和她那位江北王府的夫君。 我端起杯里的热酒,看着外头正耍得起劲的陈雨亦和禾瑶,仰头一口干了。酒劲直冲脑门,有点上头,却也格外痛快。 年三十嘛,总得尽兴。庆幸大伙儿还能凑到一块儿。为这个,陈雨亦特地向商队讨了几桶好酒。 除了稔儿,一个个都喝得脸红红的。满穗酒量差,几杯下去就软趴趴靠我肩上了。我本想劝她少喝点,可她呛得眼泪汪汪的,还是抢过我杯子猛灌几口,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 “我没醉……没醉……” 虽说喝了酒,但我的意识倒格外清醒。 下午我去了一趟徽州城,见到了鸢和那个打扮明显带着北境风格的使者。 信确实是琼华写的,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江北乃至整个中原局势动荡,王爷已与大顺军达成共识,详细面谈。” 信很短,可就这么一行字,让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一年多前的山海关之战,以李闯王失败告终。清军入关后一路南下,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荡着反抗势力和南明政权,甚至制造了那场惨绝人寰的扬州大屠杀。 我听说山海关一战大顺军损失惨重,但我知道李自成那人还活着,只是被迫隐藏起来。就算经历了那样的失败,也磨灭不了他骨子里的斗志。别忘了,他手下还有十多万大顺军,那些都是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每一个都不可多得。 我本以为他会继续蛰伏,像从前那样,最终憋出个大动静来。可没想到……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勉强压住翻涌上来的酒气。 他居然和那个什么江北王爷达成了共识。 这是最让我想不通的地方。我太清楚李自成的脾气了,他一向对这些王爷、富豪深恶痛绝,逮着一个杀一个,从没手软过。这次能坐下来谈“共识”,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也让我对接下来和琼华、以及那位江北王爷之子的面谈,多了几分兴趣。 ……………………… “吁——” 悠长的马鸣和吆喝声从屋外传来,紧接着是陈雨亦放下工具、起身开门的声音。 “这时候来?”我有些诧异。信使上午刚到,信才送来,晚上琼华就带着那位王爷儿子来了? “唔……谁啊……” 一直靠在我肩上打盹的满穗,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摇摇晃晃走到门口,迎头撞上正进门的人。 待看清来人,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被陈雨亦领进来的两个人,穿着明显的北境风格服饰,头上戴着又大又精致的毡帽。随着他们走动,身上挂着的流苏和玉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这是……琼华!” 喝得迷迷糊糊的满穗努力辨认着,随即惊呼一声,一头扑进前面那女子的怀里。 “嗯嗯,穗姐姐,是我哦。想我了吗?” 琼华温柔地抱着满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闻到她身上那股酒气时,她顿了一下,随即用埋怨的眼神看向我。 “不是……这也能怪我?” 我在心里暗自叫屈,但也站起身朝他们走去。一旁的红儿、翠儿和鸢也都起身,迎向风尘仆仆的二人。只留下秧抱着稔儿,还在桌前“啊呜啊呜”地吃着。 “哇,趁他们相认叙旧,现在全是咱们的了,快吃快吃!” 秧快速扒拉着盘里的鸡肉,还不忘把禾瑶碗里的一块也扒拉走,同时又夹了一大筷子青菜,放进稔儿盛满稀粥的小碗里。 稔儿也吃了不少,整个人撑得圆鼓鼓的,嘴角还残留着油渍和米粒,坐在秧怀里乐呵呵地拍着桌子。 “唔,这个是……” 抱了许久,满穗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琼华,落在后面那位同样打扮、却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身上。 那人留着长须,穿着明显华贵许多,披着件斗篷,腰间还别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啊,这个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夫君哦。” 琼华侧过身,伸手揪住江稔年的胳膊,把他拎到众人面前。 “他叫江稔年,大家叫他……”她用指尖戳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最后冲他露出个灿烂的微笑,“叫他年年就好。” “呃……那个……大家好,初次见面。大家叫我……”江稔年走上前,犹豫片刻,还是挠挠头,别过脸,有些羞涩地喊出那两个字,“……年年就好。” 俩人这反应把大家都逗笑了。众人连拉带拽,把两人往屋里推。 可进门的时候,江稔年却叫住了我。 “那个,你就是良兄弟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对,是我。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甚至和琼华对了下眼神,然后伸手指了指屋外。 “有些事,想和良兄单独谈谈。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放下酒杯,盯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他眼底,我看到了一丝敬佩,还有一抹深深的忧愁。 “好。” 我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可坐在我身边的满穗不乐意了。她本来就喝多了,回来后又一直趴在我肩上,现在见我又要起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唔,良爷是我的,不准走!” 她嘟着涨红的小脸,气鼓鼓地说着,拽着我的胳膊使劲甩了甩。 “良爷……要……要走,穗儿怎么办!” 我起身的动作一顿,心里一软,刚想回头跟江稔年说要不改天再谈,一旁的琼华和翠儿就走了过来。 作为打小一起玩到大的姐妹,对付喝醉的满穗,她们显然更有经验。没一会儿,满穗就松开了我,安安静静地躺在两人怀里,可嘴里还嘟囔着: “别……别走……” 我盯着她喝醉的可爱模样看了一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随后跟着江稔年走出了屋子。 “信上写了,王爷已与大顺军达成共识。”走出屋门,我单刀直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往土墙上一靠,语气平平淡淡,却透着一股疏离,“那你们来找我干嘛?” 江稔年淡淡一笑:“其实来找你的,不仅仅是我们江北的人,还有……” 他拍拍手,一个短打扮的男子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我定睛看去,眉头顿时一挑:“铭?” “呵,没想到良兄弟还认得我。”短打扮的男子轻笑一声,走上前来,二话不说,伸手抱紧了我。 “良兄,你日子是过好了,没忘记我们这些还在陪闯王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吧?” “呵,怎么会忘记。”我想伸手拉开他——两个大男人抱来抱去的像什么话。可手刚碰到他,却不经意间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最终,我还是任由他抱着。 “你知道吗,良……”铭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山海关那一仗有多凶,我们死了好多弟兄。原本都快把吴三桂那伙人杀光了,眼看就能一统江山,结果那厮竟然勾结清军,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我们死了好多兄弟,才勉强护着闯王撤离。” 铭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同样做过闯王侍卫的我,自然明白他这话里的分量。 “现在闯王退守陕西,和清军周旋。清军来势汹汹,显然不是我们能应对的。于是闯王他……” “于是李自成来找了我们江北军。”江稔年把话接了过去。 听他这么说,铭松开了我,用袖口擦了擦眼泪,退到一边。 “根据我们的推演,清军想入关一统中原的心思,显然不是一天两天才生出来的。只是借着吴三桂这个引子,他们可以打着‘平定叛乱’的名号,名正言顺地向南进军。” 江稔年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虽说我们江北手中有一支完整的、用于抵御蒙古人的江北军,清军暂时还没动我们的打算。但依我们看,等他们彻底攻陷南明、平定了李自成那厮——” “是闯王!”铭没好气地插了一嘴。 江稔年没理会他,继续说下去:“——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了。届时整个中原,就会彻底沦落到这群北方疯子手里。扬州……” 说到这,他的手腕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扬州的惨剧,将会在每一个地方重演。他们会把他们那些破烂习俗,强行加到我们身上。这是我们无法容忍的!” “所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我们与李自成率领的残部达成共识,同时联系了南明的军队。经过一系列磋商,我们决定组成三方联军,暂且放下内部争斗,携手将这群清人重新赶回山海关外!” “嗯……”我沉默地点了点头,有些明白他们来找我的用意了。 “所以呢,你们打算拉上我?” 我自嘲般轻笑一声:“多我一个人,少我一个人,有什么用?” “当初我加入闯军,是为了完成当年和那个小崽子的约定。现在这个约定已经达成了,我也就没有继续厮杀下去的必要了。” 我抬额朝屋里示意了一番:“这……便是我的全部。我现在,只想好好守住她们。国家的事太大,不是像我们这种老百姓该考——” “良!”铭罕见地打断了我的话。 他拉着我的手,语气急切:“闯王身边的将领,死的死、伤的伤,已经没剩几个人了。现在的大顺军,基本就是靠着他个人的威信才苦苦支撑着。我们急需——也迫切地需要——新的人来,同闯王一起,引领我们。” “你是闯王曾经的护卫,又同闯王一同厮杀多年,军中将士很多都认识你,也对你那段过往深感共鸣。你回来,哪怕只是在后方指挥,我们大家都心无二言啊。而且……而且……” 铭说着说着,突然变得有些扭捏起来,视线不停地往江稔年身上瞟。 江稔年轻哼一声,抬脚往边上靠了靠。 见他走远,铭才继续说下去:“倘若真打赢了清军,接下来的事,良兄弟你还不知道吗?” “无非就是三方拼杀,决出个新的王。我们大顺军损兵折将,该如何在这场激烈的拼杀中生存下去?届时,曾经闯王与你多年的努力,又算什么?难道要一同被抹杀在这个残酷的时代里吗?” 铭说着,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良!闯王好歹也算是你的知己了,你就不能在这危难关头,再帮他一把吗?” “这……” 这次我真的犹豫了。 不同于多年前与他那次相见,唯一不变的,还是我那点初心——我放不下满穗。倘若我真去了,战死沙场了,她怎么办…… “良!” 铭的语气越发急切,他抓着我的手,声音因激动变得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担心那姑娘,可是……” “儿女情长,此……此乃小道啊!” “在国家大事、天下变革面前,这点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 “有国才有家,有国才有民。等国灭了,清人来了,你还想逃吗?” “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到时候你想保护的这些人,一个……一个都……” “住口!” 我怒喝一声,死死掐住了铭的脖子。 这声呵斥很响,屋子里的人也能听见。借着余光,我隐隐瞟到窗口旁立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摇晃着……摇晃着…… 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那样孤寂。 那扇窗子的背后…… 是谁? 满穗? 秧? 还是禾瑶? 我不知道…… “让我……考虑一下,行吗……” 我咬咬牙,松开了手上的动作,疲惫地向屋内走去。屋里生着火,比外面暖和多了…… 铭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江稔年拦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走出了院子。 ……………………… 第211章 新年番外(三) (穗视角)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床上的。模糊的意识一直持续到半夜,房门传来一声轻响,才逐渐清醒。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借着屋内的小灯,我侧过头偷偷瞥了一眼——是良。 现在是冬天,屋外很冷,还下着雪,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穿了件单衣,头顶还湿漉漉的。 进了屋,他并没有着急上床,而是静静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火光一闪,灯芯亮了——那柄被他用木盒装着、埋在院子里的长刀,又被他重新拿在了手上。 我注意到,他正对着烛火,细细擦拭着刀刃。 明明是万家团圆的年三十夜,可他的背影,却透着无限的沧桑与孤寂。 “是……” 我在脑海里细细回想饭桌上的那些模糊记忆。随着思绪沉淀,那些被酒精搅乱的片段,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重新复原。一个名字浮现出来——江稔年。 “是那个江稔年,对良爷说什么了吗?”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看着良。 直到后半夜,他才放下擦刀的粗布,“锵”的一声将刀插回刀鞘。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吹熄了灯,不声不响地爬上床。 他应当是洗了个澡,头顶还能闻到好闻的皂角香味。 以前良同我睡一张床,总是离我很远——基本是睡在床沿边,那种几乎一碰就要掉下去的位置。 可自打成婚后,他慢慢也习惯了挨着我睡。有了这么大一只“抱枕”,我自然不会放过。偶尔搂着他的腰,他便能硬得像块木头似的,任凭我搂着睡到天亮。 可是今天,他似乎又变了回去,重新睡在了床沿边。哪怕上了床,我也能听见他隐隐传来的叹息声。 “不是?” 我困惑地扭了扭身子,往他身边贴了贴。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手便往他身下一伸,熟练地环过他的腰肢,将他往床内拉了拉。 “良爷这是怎么了?” 我弱弱地问着,抱着他那有些发凉的身体。那点残存的酒意,算是彻底醒了。 “没什么,一点小事。” 良的声音闷闷的,很符合他“木头人”的设定。当然,这套说辞我已经听过太多遍,他也已经讲过太多遍,我自然是不会信的。 黑暗中,我强行将他转了个身,使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眨巴着眼,将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良爷,是不是那个什么江稔年,和你讲了什么呀?” “你……你当时在窗边听着?” 良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我一愣。但我随即便反应过来,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嗯嗯,其实我没醉,一直在窗边偷听着呢。” 我扬了扬眉,算是把这个谎言敷衍了过去。 “……” 良沉默了。 搂着他的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让我顿时有些慌了神——这可真不常见啊。 “良爷你到底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把额头贴得更紧了些,可并没有感觉他有发烧的症状。见他只是闭着眼不说话,表情有些扭曲,我还是忍不住想钻出被窝,去给他熬点药。 可我刚一起身,就被他拉回了被窝。 这次轮到他搂着我的腰,紧紧地抱着我。 “穗……” 良的声音微微发颤,还带着些哽咽。 “闯……闯军需要我去带兵,反击清人……我……” 他话一开口,我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同样的事情,很久以前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如果你在意一个人的话,应该是不想让她有任何为难的。”——那时,良是这么对秧说的。当时他为此犯了难,今日看来,他应当又是犯了同样的难处…… 我轻叹一声,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背: “良……” “良爷是想去参军,却又放不下我,对吗?” 我的声音很轻,可怀里的良却抖得更厉害了。搂着我腰的手也略微发力,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喂喂,你这个死木头,快给老娘勒死了!” 我半笑半怨地拍了拍他的背。他却像触电一般,立刻松开了我,眨眼间便又想往床沿边逃。 不过…… 我出手更快,反手又将他拉了回来。 “良。” 我双手捧住他的脸,静静地看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和那道略显狰狞的疤。 “看着我……” 他睁开眼,眼里噙着点点泪花。 我有些惊讶。 良是个很坚强的人,我好久都没见他哭过了。上一次,我记得还是在崔忆安书院,我跑丢那次…… 那次他还想学我小时候投湖来着…… “良,记得吗?” 我伸出指头,小心地拭去他眼角的泪。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说过。” “如果你想去干什么,你就去干什么。” “千万不要因为我而放弃了什么。” “我讨厌有人为我选择牺牲,为我选择放弃。” “我不需要。” “你的路该走就走,该停就停,不需要顾虑着我。” “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你明白吗?” 我看着他,他还是一副麻木的样子,并没有因为我的话提起精神。心里感到一阵挫败和恼怒。 一阵火气上头,我捧着他的脸,一下子吻在了他的唇上。 可不知是不是喝过酒的原因,与其说这是吻,不如说是咬…… “良爷不是早就放下了吗?” “当时我是怎么说的来着……” “就算哪一天我真的死了,那也不是为你而死,而是为我自己而死……”良低低地答道。 “嗯……不错,木头的记性就是好。” 我舔了舔唇。刚刚那一下,好像真有些用力过猛了,我隐隐觉得嘴里多了股淡淡的血腥味。 明明都已经成婚一年多,连孩子都有了,每次亲良,良都还像偷尝禁果的小孩似的,仿佛永远也长不大。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多好…… 我可以一直伴着他,好好教导他,让他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个艰难行走于世间的孤狼…… “都老夫老妻了,良爷最近应该也没少看话本吧。” 我轻笑一声,低垂着眼眉,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良总算是放松了些。渐渐地,也随着我,吻得深沉而热烈。 - (咳咳……这个时候可能有人要问了:良穗的小孩稔儿去哪里了? 虽然但是,这一段我主打写两人感情戏,小孩自然是去和秧睡去了咯。嗯,对,就这样!) “穗……” 许久,我和良才渐渐松开。他握住我伸进他衣服里的手,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坚定。 “答应我……” “我走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我没打过清人,你……” “胡说什么呢!” 我连忙打断他的丧气话,直起身,干脆直接跨坐在了良的大腿上,将他按在身下。 双手直勾勾地插在良的领口处。随着逐渐向下用力,良内衣上的扣子,被一颗一颗崩开。 直到最后,开无可开,一马平川…… “良爷也要答应我。” 指尖顺着他的胸脯慢慢下滑,沿着块块结实的肌肉,最终停在他腹部的一处疤痕上——那是在徐州,他为我挡下伊三刺过来的刀而留下的。 “要早些回来,不然……” 我歪了歪头,手指抵着下巴,嘴角弯弯勾出一抹宛如月牙般的微笑。 “我就带着稔儿去一个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哦,让你……” “让你成为空巢老良……哈哈哈。” 话音未落,我便没忍住笑出了声,俯身一趴,趴在了良结实的胸脯上。 “我……我一定会尽早回来的,你别……” 或许是我这么一说,又勾起了他那些不太好的回忆。良急了,他攥着我在他胸前乱抓的小手,又盯着我略含深意的眼神,迟疑了片刻,最后试探性地搂住我的腰,微微发力在床上翻了个身。 如同一个巨大的罩子罩在我身上,将我们俩的位置来了个互换。 经他这么一折腾,我原本就有些松垮的衣物,更松了几分——几乎是披在身上。点点月光透了进来,借着窗外的微光,我从他眸子里看清了自己。 眉眼弯弯,长发如瀑布般披散…… 猫。 这是他跟我提起过的,他第一次见到我时对我的第一印象。 而他。 是一只狼…… 那我到底是满穗……还是他眼中的那只猫呢…… “你会一直等我吗……不离开,不躲起来……” 良的声音更轻了,似乎在最终确认着什么。这点小心思,我当然是知道的。 “当然……” 我凑近他的耳边,如同那个山上的夜晚,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垂。 “我~会~一~直~等~的~啦……” “所以……别担心……” “放心做吧……” ………………………… 第二天清晨,等我醒来时,良已经走了。 桌上还放着热乎乎的粥,与一碟小菜。他似乎还是害怕我告别时的模样,只在床头边放着一张信纸。 那字显然不是他的,但我看得出来——那笨拙的语气,分明就是他想对我说的最后的话…… “这个良啊……” 我握着那张纸,又气又笑。从床上直起身,推开窗户,灿烂的阳光便洒进了屋内。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太阳正好,隐隐还能听见鸟雀的啼叫。 “还真是笨啊……连字也不会写……” “诶……笨笨的也好……省得被人骗……” “吱呀——” 门被人呼地一下推开。人还没进来,那焦急的话语已经先她一步传了进来: “啊啊啊,穗姐姐!良爷跟琼华姐姐的相公,还有一个陌生男子,骑马跑路了!他们会不会是要去客栈开——” 跑进屋的秧,声音突然顿住。 她如同见了鬼似的,看着半直着身子坐在床上的我。 片刻后,一声足以让所有还在睡回笼觉的人爬起来的惊呼,响彻了整个小院: “啊啊啊啊!穗姐姐你怎么穿的这么暴露啊!!!!” ……………………… 第212章 新年番外(四)+感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结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穗岁念安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