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岁念安》
第1章 再会
小渔神秘裙子号!叭叁似衣流期期叁流,欢迎!
朝代盛极而衰,再难收场时,便是改朝换代之日。
改朝换代,兴亡皆是百姓苦。
历史上诸多评说,一句乱世,一则流亡,便是多少人颠沛流离的一生。
我是良,也是狼。
这是明末的故事,同时也是我的一生。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洛阳湖边一别,便是九年征战,期间无数生死,三言两语,道不尽心酸艰苦。
随着洛阳城破,豚妖被诛,我迫不及待地回到洛阳湖边想见到她,却已寻不到当年那道瘦小的身影了。
她还活着吗?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一个十四岁的小崽子,要如何一个人在这种吃人乱世的中活下来呢。
我想不明白的,就跟当初我想不明白当初她为什么不杀我一样,索性不再去想。
我更愿意去骗自己说,小崽子脑袋比我灵光,总归是能自己找到出路的。
但无论小崽子是否还活着,这仇,我总得替她报的……
一年,百般周折,我寻到了闯军并加入。
五年,闯军被困,我没有机会赴约见她。
九年,豚妖已诛,我没有在湖边等到她。
闯王告诉我,为了天下人,再与他一起征战,等到他打进京城,便要天下再无饿殍。
是这样吗?
我笑笑没有说话。
追随闯王的兄弟众多,同我一样为了心中的“侠”意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倘若真的有打进京城那么一天,天下这杯羹,倒也是不知该怎么分。
但是那也都与我没有关系了,九年,我已经累了,如今完成了我跟小崽子的约定,那也就不再继续下去了。
我要去找她,哪怕她生死不明,我的后半生也应该花在寻她的路上。
洛阳城湖没有她,我就继续等下去。
十日无果,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她已经死了,又或者她已经忘记当年的约定了,再可能嫁做人妇,有了家室,不便前来了。
只是见不到她,我终究是放心不下。
又等了一日,依然无果,我便照着湖的下游寻找。
这路上尸横遍野,看得我一阵悲凉,不由分说联想到了满穗。
也许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成了一具白骨了罢?
我有些累了,也可能潜意识觉得这辈子没什么机会再见到小崽子了,心中突兀地一阵迷茫,喝了几口酒竟就有些醉了,不知不觉靠着河岸边睡了下去。
诛灭豚妖的极喜过后,便是巨大的空落,当年最想分享这个消息的人,现在我却已经找不到她了。
迷迷糊糊地,我好像又梦见了当年小崽子拿刀指着我,下不去手,却哭着说我的命是她的。
“豚妖身死的那一天,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我们就在这里见面。”
那时候的天色好像也是这般的昏黄呢。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应该带她走的。
可惜了呀……
远处,一阵船夫的吆喝声将我吵醒。
“喂!”
“兄弟!你怎么独自一人躺在这河边上?”
“我想躺就躺,你管我做什么。”
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当然也没什么好态度。
船夫没有在意我的语气,而是大笑了一声“有人托我来接你,她见不得你着凉嘞。”
“是一位姑娘嘞。”
姑娘……?
是她吗?
我仓促爬起,踉踉跄跄地跑向船边。
跟闯王征战多年,我自是没什么姑娘的缘分的,硬要说还剩点什么的话,就多半只能是她了。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方,那大抵是不会有错的了。
小崽子……
穿过岁月,透过迷雾,我仿佛又于江水之上看见那道身影,回首望我,说五年再会。
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船舱上,殷切地期盼着那个人的出现。
许久……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良爷。”
是了,也只有她会记得这么叫我。
时间大抵在这一刻停住了,连雨也不再落下。
一把白纸伞从我背后撑起,挡在了我的头上。
我僵硬地转过身去,将她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是一袭天蓝长裙款款而立,与江水长天共一色;是泼墨长发,沥沥细雨,于此顺流而下。
她抬眸,浅蓝色的瞳子与我的视线交错,因为将伞撑给了我,丝丝雨珠顺着她的睫毛滚落下就像哭过一样。
“小崽……”
我想叫她把伞收回去,可刚到嘴边的话却又戛然而止。
而今,继续再用“小崽子”称呼她,好像已经不太合适了。
这些年她变了很多,衣服不再破破烂烂,人也不复当初那般瘦弱,出落得一副美人的姿态。
不变的反倒是她的眼睛,蔚蓝色的清幽,如同当年像只猫一般注视着我。
“良爷,”她浅浅一笑“盯着船舱是在找我吗?”
我怔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盯着她看。
“良爷不说话,莫不是在学我以前装哑巴?”
“你……还活着呀。”我没有接满穗的话,而是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挺好的。”
她还活着,我也还活着,便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是嘛。”满穗抬手遮掩住了满是笑意的嘴角“那良爷还活着,也是挺好的。”
“外面凉,进船舱里面再说吧。”
言罢,她拉起我的衣袖,带着愣神的我走了进去。
我们在茶桌旁坐下,她先是点了株檀香,又给我倒了杯茶水,便撑着下巴两眼微眯盯着我。
两眼对视,相顾无言。
檀香缕缕升起,坐在对面的满穗也变得虚幻了起来,合着外面船夫的渔歌,船摇晃着前进着。
我想说些什么,却早已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尴尬地拿起茶水一饮而尽。
满穗起身又为了倒了一杯后,转头看向了船舱之外,却也是不着急说些什么。
不知名的情绪在我心中积蓄,让我诧异,越发无所适从。
江水在后退,我们却在前进。
船要开向哪里。
我不知道。
该如何面对她。
我也不知道。
许久许久,满穗打破了沉默。
“良爷。”
“怎么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说与你听听。”
“什么事?”
“很奇怪,这些年来,别人问起我姓名,我都只说穗,唯独良爷,我说了全名,满穗。”她顿了顿“当时只觉得,总得让仇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话说回来,良爷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喜欢满穗,还是穗。”
“……”
“……”
又是久久无言,我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既然她问了,我总归是得给她一个答复的。
“满穗吧……”我重新喃喃道“我喜欢满穗。”
“哦……”
她转头望向窗外轻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我也随着她望的方向同她一起。
无论朝代如何更替,江水依然如旧奔涌。
无论天下如何动荡,春夏秋冬照常而至。
无论无论……
无论如何,我们还坐着这,看着同一片日落,也就足够了。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总归是要弄清楚的。
“如今,当初我们的约定我已经完成了,你是要来取我的性命吗?”我严肃地问道。
我自然是不怕死的,只是如今刚见到她,若就这样死了,还是心有不甘。
满穗低头思考了半晌“是,也不是。”
“不懂。”
坐在对面的满穗没有看我,而是不紧不慢地从衣裳里摸出一把匕首,放在手中把玩。
虽然时隔多年,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便是当初那把匕首,兴许是被好生保养着,竟没见多少岁月的痕迹。
所以……这是,要杀我吗?
我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却还是挥之不去。
我看见满穗将匕首缓缓指向我的胸口,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个位置好像跟洛阳湖刺我的地方别无二样,只是两者出手的速度天差地别。
我没有问,也没有去躲,而是闭上了眼睛,任由着那把匕首慢慢地贴近我的胸膛。
第2章 影子戏
是该这样的,我已经多活挺久的了,早该死了。
直到我的胸口传来微微一阵刺痛,我才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匕首停在了我的胸口处没有继续前进。
我抬眼,疑惑地看向满穗。
“不急,这样太便宜良爷了。”她摇了摇头,“良爷只要记住,你的命是我的就可以了,我早晚有一天是要杀你的。”
我点了点头,满穗的回答没有出乎我的意料,我好像总觉得她不会那么轻易杀了我。
但这到底是我欠她的,什么时候要我的命,也随她了。
“说到这个,良爷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她笑了笑,又将匕首重新藏进了衣裳里“我可以等良爷做完再杀你的。”
心愿吗……
这些年所求甚少,只想着诛灭豚妖,完成我们两人的约定,一时间,竟想不出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不过……看到如今的小崽子已经出落成一位极美的女子,我也不禁想见见当年的其他三只小羊过得如何。
“好像是有一个,我想见见当年其他的三人,看看她们现在过得如何。”
如此,这个世上就已经没什么我牵挂的人了,我也可以放心的去了。
“他们的情况我知道一些,琼华嫁到了北境,路途遥远,不方便去找她。翠儿和红儿倒是还没嫁人,而是跟鸢姐姐逃去了扬州,听说她们俩在鸢姐姐的客栈里表演影子戏 。”
“有机会,我倒是挺想去看看的。”
突然,满穗好像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哎,良爷,正好说到影子戏,还记得怎么演吗?”她站起身来,身子微微前倾。
“倒是有在军队里面给大伙表演过一两回,但也是许久没有碰过了。”
“那良爷有雅兴再陪我演一次三英战吕布吗?”她笑了笑,继续说道“如果良爷不记得怎么演的话,我还可以再教你,就跟……当初一样。”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就有些怀念之前跟小崽子两个人半夜溜出去学影子戏的日子了,那时候她还是瘦瘦小小一只,也好使唤,不像现在……
眼前的满穗已是成年女子,虽也还是瘦小,却也不再是当初那般不健康的瘦弱模样,而是另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瘦。
她离我极近,一丝两缕地墨发垂到我的脸上,甚至可以闻到上面传来的淡淡清香。
这是不是,有些太近了……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我故作镇定“而且这里好像也没有道具。”
“有的呢”满穗笑着指了指我的身后,一个满是刮痕的木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原来我并没有在意这个木箱,而现在听她一说,倒也是发觉了这木箱跟当初那只有几分相似,只是颜色已经暗淡了太多。
“这些年,我一直都带着它,就是有些可惜演影子戏的锣鼓被我落下了。”
“一直带着它干嘛,不麻烦吗?”
“是有些麻烦呢,只是……想着有一天可以再跟良爷用它再一起演一次影子戏,就没舍得扔掉他”满穗低头看着小木箱,眼中泛起了我说不清的涟漪。
逃荒路上,诸多坎坷,这箱子现在还能出现在这,想必她是费了不少心思。
“这些年无聊时我也有自己一个人演过,只是终究没有两个人方便罢了。”
“所以……良爷?”
“好”她如此用心,让我不忍心去拒绝她。
满穗忽地笑了出来,张罗着把戏架子摆好,又把三英战吕布的小人一个个拿出来摆正。
我有些愣住了。
“良爷,这是吕布,这是张飞,这次可别再认错了。”
“喏,良爷当年做的小赤兔,就是有点破了,唉……可能是被我搬箱子的时候不小心磕着了吧”她边摆弄着小人,边细声说道。
“你还留着呀。”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满穗,两匹赤兔马,一匹做工粗糙,是我当年做的,另一匹精细点是小崽子的,它们紧挨着一起,就像是在窃窃私语。
此时恰好,黄昏转场黑夜,表演影子戏倒是极为合适。
满穗生起一团篝火在船板,拨弄着火盆上的煤炭,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抬头看我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黑白分明的瞳孔,满满倒映着的全是我的身影。
“你们在搞啥子嘞?”本在船头撑船的船夫也被这道火光吸引了过来,指着表演影子戏的架子问道“这又是个啥子玩意?”
“这是表演影子戏的道具,话说回来,你应该还没看过影子戏吧”满穗回头朝我眨了眨眼睛“不然就坐着看我们演一段?”
“好哇,饿还没见过哩。”
因为没有锣鼓,我们只能凭着感觉开演。
多年没有碰过这些玩意,我倒也是生疏了不少,只能磕磕碰碰地操纵着吕布小人骑赤兔马向前满穗操纵的三兄弟冲去。
似乎是看出来我的窘迫,满穗腾出一只手握着我,将我带入她的节奏,对着刘关张三兄弟步步紧逼。
随着幕布上的小人正式交战,因为满穗腾出了一只手的缘故,原本的刘关张三兄弟只能一个个单独面对吕布。
她的手纤细白净且冰凉,如同一只白玉镯环绕在我的手腕上,灵巧地带着我不停晃动着手中的绳线。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里握欸~”
满穗熟悉而陌生的戏词从我耳边传唱开来,小脸满是认真地盯着幕布,全心全意投入到表演当中。
也许是过于认真,她并没有发现我在看着她,望着那精致的侧脸,我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是怀念吗?
她的声音这些年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比起从前只是多了些冷冽的感觉,却也是更加的动听。
从前我们也是这般,她唱我演,因为我技艺不精常常需要她帮我分担一部分操作。这些年我虽然生疏了,但她却好像越发的熟练,想必这些年没少自己一个人练习过。
头戴三叉紫金冠,身穿红锦白花袍。
腰系玲珑丝鸾带,身背弓箭手提枪。
胯下赤兔胭脂马,方天画戟手中拿。
吕布虽是以一敌三,刀光剑影间,却也是不落下风。
三人战成丁字品,枪刀纷纷不止,战了百十合有余,也不见输赢。
吕布一见不能得胜,杀开大路逃去,倒拖画戟往前,策马加鞭走如云。
反被三方围住不得脱困,八方诸侯齐叫喊,终是被捉马而下。
一场戏了,有满穗的帮助,一轮下来也还算得上是顺利。
渔夫没见过这新奇玩意,便也看不出什么表演的瑕疵,倒是直拍手叫好,给了我们很大的鼓励。
满穗与我相视一笑,我们仿佛又找回从前的默契,那张小脸逐渐与我记忆中她从前的模样重叠相加,彼此之间因为年久未见而拉开的距离倒是因为这场影子戏又拉近了不少。
滂沱或连绵,遥远或咫尺,冷淡或炽热,那都是满穗,我想,大抵是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再将我们分开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再远了。
我会跟着她,直到她将我杀死,这场追逐会贯穿我的一生。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月悬挂于天,冷冽的月光洒在满穗的发上,银光如瀑,竟衬得她有些不真实了。
我呆呆地望着她。
“良爷看,月亮升起来了呢”满穗指着天上的月亮,喜笑颜颜。
“是,挺好看的”我点了点头。
我说的是她,亦或者是月亮?可能连我自己也分不太清了。
我的月光,那么亮,那么清冷,不为谁而亮着的月亮。
好生耀眼,可惜它既不圆,也不亮。
不圆亮啊……不原谅……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自古月便是与团圆或离别挂钩的。
看着眼前之人的笑脸,我竟突兀地一阵心疼。
第3章 是夜
倘若……当初我没有杀了他爹,她现在又该是什么样的呢?
她的弟弟,妈妈也许都能活下来,她不会家破人亡,也不会有寻仇路上的坎坷,更不会有九年独自一人的颠沛流离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欠得太多了,早已不知该从何还起。
“良爷,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满穗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我进门。
我们走进门内重新坐下,烛光摇曳着,照得她的脸明暗不定,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道歉的话,又好像有点多此一举了,满穗并不需要我一个毫无用处的道歉。偿命的话,我的命,她暂时也不想要。
我眼前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微微眯起双眼直视着我。
少女的目光像猫一样,仿佛可以洞穿人心,我下意识地避开了。
“良爷怎么了?刚刚开始就心不在焉的”她皱眉问道。
“没事……”我摇了摇头,到底没有说出来,这件事,她与我,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释怀吧?
但是欠她的,我总得还的。
满穗抿了抿嘴唇,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却也是将头别了过去,不愿意再看我,大抵是生我的气了。
气氛一度变得沉闷了起来。
“满穗,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会很难吗?”为了打破这个局面,我率先提出了自己这些来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刚加入闯军时,几乎每一场我们都吃了败仗,死了很多人,尸横遍野,许多刚认识没几天的兄弟也永远的倒下了。
身边熟悉的人越来越少,新面孔却在不断更替,多半也是只有一面之缘,此后再也不见,我的心也渐渐地麻木了起来,不再与他人建立任何密切的联系。
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我看惯了生死,却也越发担心起了小崽子的安危,所以便时常寻思着这个问题。
少女低头思索了一会,像在回忆着什么,随后才缓缓开口道“跟良爷分开以后,其实跟之前找良爷的日子也大差不差……”
“我一路北上,避着大路,专挑没人的小路走,饿了呢,就着树皮配点草根果腹,渴了呢,就趁晚上没人的时候去河边喝点。实在没有办法,也会去镇子上将良爷给我的碎银换点粮食。”
“那时候北边还挺乱的,吃人的事也不少。”
“一直走了这样几个月有余,后来我找到了以前帮过我的一个烟月楼的姐姐那,她收留了我,让我干些杂活,虽没有工钱,但能吃上饭,在这世道也算得上极好了 ”
“芸姐从小便被卖到烟月楼,见多识广,教了我许多人情世故,也待我不薄,可……”
满穗叹了口气。
她继续说道,“这年头太乱了,贪官污吏数不胜数,芸姐又是烟月楼里最美的女子,有个狗官便看上了芸姐,强夺豪娶她当了小妾,芸姐嫁过去没多久就死了。”
“狗官对外说是染了病,不治身亡,可我跟了芸姐那么多年,又怎么会不清楚芸姐有没有病呢?”
“我本想往上报官,但是转念一想,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估计也没人管这件事情,就算真怪罪下来,也罚不了多重”满穗摇了摇头“这样,不好。”
“所以你……?”我仿佛联想到一种可能性,但又不太确定。
她不会……把那狗官杀了吧?
“所以,我把他杀了。”
“……?”我的瞳孔猛缩,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姑娘家家有这个能力去完成这种事情。
“良爷不知道吧,在我家乡那边,有一种产自桑树的毒蕈,晒干磨粉后,无色无味,只要吸入一点便可让人产生幻觉,发狂而死。”
说这话的时候,满穗正笑眯眯地盯着我,时不时打量着我身前的茶杯。
我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原来平平无奇的茶水此刻竟让我有些捉摸不透。
“良爷不用怕,茶里没毒,我想杀你还用不着这么麻烦。”她用衣袖捂嘴笑道。
“因为以前跟过一个好心的老厨子一阵子,我的手艺还算不错,姐姐死后我便去了后厨当帮工。”
“我仔细留意,发现那狗官每次来寻欢作乐时,点一个姐姐的频率特别高,于是我就跟那姐姐打好了关系。”
“然后我就等啊等……终于借着一次偶然的机会,趁狗官睡着时将姐姐骗出门外,把毒蕈制成的粉末撒到了他的手帕上。”
“隔天夜里,那狗官就在家里发狂而死了。”
“虽然这种毒蕈杀人的方法几乎检查不出来,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下完毒的那天我也就带着青楼姐姐剩积蓄离开了那里。”
“我一路南下……”说到这,满穗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了呢,良爷。”
“要不今天就先讲到这,来日方长,剩下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聊了许久,虽然几乎都是满穗一个人在讲话。
“那你先睡吧。”
“良爷呢?”
“我……”
我抬眼看了下船舱,只有一张说不上大的床榻。
“嗯?”
“我还不困。”
满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不用猜都知道良爷在想什么,良爷还真是不会撒谎呀 ”
“……”
“我记得良爷不是自己带了草席?你睡门边,咱们隔远一点就行了。”
“要不我还是出去睡吧,在一个房间里面……不太好 ”我摇了摇头
小崽子身上穿得秀丽,大抵是已经嫁人了,我也不好像当初一样与她同处一室。
“算了吧,外面凉 ”
“要不还是……”
还没等我说完,满穗便打断了我,“良爷不会是想半夜偷跑吧?”
“没……”
“那就睡这 ”
“……”
算了……等半夜我再自己出去吧。
满穗见我没有说话,便主动帮我将草席在门口铺好。
“嗯……我算了一下,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嗯。”
“那现在……嫁人了没。”
尽管心中有所猜测,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满穗先是愣了半晌有余,随后才捂住嘴巴笑了起来“良爷在担心这个呀,还未嫁呢。”
“不是担心……就是随便问问。”
“哦~”
不知是有意无意,她好像刻意将尾音拉长了许多。
“那良爷呢,军中这些年,可有娶妻?”
“没娶,兵荒马乱的,娶了也是跟着受罪。”
“也是。”她又轻笑了一声。
“那良爷早点歇息吧,明天一早,我们便启程去扬州找翠儿和红儿她们,替良爷了了这桩心愿。”
“你也要去?”
“那是自然,我得盯紧良爷,可别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就死了。”
“那倒是……不会。”
“嗯~”
满穗掐灭了烛火,船舱内又重新回归一片黑暗。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今天晚上我大抵是横竖睡不着了……为了不吵醒满穗,我一直等了许久才走出去透了口气。
除了船上的一点淡黄的火光,整片江上再没有其他颜色。
百无聊赖,我只能默默地盯着那处火光发呆。
摇曳着的火苗在我的眼中跳动,从军多年,我早已经不再畏惧火光了,如今却又莫名难受了起来。
天启大爆炸之前,世界像场怪诞的梦境,父亲破碎的身体,瞬间炎热的温度,年幼的我拉着父亲仅剩的一部分在街道上矗立着,嘈杂的声音,阵阵耳鸣袭来,血,光,火,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世界上有太多必然的结果,去年的大雨,今年也依旧落下,天灾人祸……也绝非偶然。
第4章 过往
天启大爆炸,真的是单纯的天灾吗?
本来以为过去这么久,我应该淡忘了才对,现在夜深人静竟突兀地又想起了这件事。
………………………………
时间线拉得有些太过久远了,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但是那个场景我却一直没有忘掉,随着岁月的流逝,历久弥新。
那是天启大爆炸,父亲死的那一天。
父亲拉着我的手坐在长椅上等待对面的影子戏开演。
“良,你以后长大了,要干什么?”
“嗯……不知道。”
“那跟爹学经商吧,然后再娶个漂亮媳妇,爹以后也能放心跟你娘交待了。”
“不要,没意思。”
“你不想学经商,那你想学什么?”
我没有回答父亲,我的注意力早就被前面传来的阵阵叫好声吸引过去了。
侠者,以武犯禁,为民除害……
那是,“侠”这一个概念第一次出现在我心里。
我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我指着影子戏的幕布上跳动的小人,转过头拉扯着父亲的手刚想告诉他。
“嘭!”
突如其来的爆炸将我弹飞开了,等我醒来时,手上还牢牢地抓着父亲的断臂。
在此之后,官府的挤压,众人的哀悼,流亡与抢粮,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心中崩塌了。
侠者存于盛世而死于乱世,恶人存于乱世而死于盛世。
也许真正的良真早爆炸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醒过来的,是狼。
…………
“很久以前,在那一场大爆炸之前,在良爷小时候,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爹还活着那会,我很爱听戏,戏里常有各种神仙,侠客……”
“前者对我太过遥远,后者却是有迹可循。”
“一个人,一身衣,一把剑,我梦想着能走遍天下,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所以,大概是侠吧……”
“那……为什么良爷现在没这个梦想了?”
…………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父亲最后的画面,又接着联想起了过去和小崽子的对话。
“良爷?”
“……?”我猛地转过头去,满穗不知何时悄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她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你还没睡吗?”
“良爷不也没睡”说着,满穗便在我的身边蹲跟着我一起蹲了下来一同看着眼前的火光。
“……”
“我记得良爷以前不是怕火?”她顿了顿“现在不怕了?”
“……很早就不怕了,你为什么还没睡吗?”
“前些年往南逃荒的时候,路上还挺不太平的,饥荒闹得最严重那会,有的村民会半夜抓人去吃。”
“我只有一个人,所以不能睡太死,久而久之,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被惊醒。”
她摆弄了一下火堆接着说“良爷起身的时候我其实就醒了,我原本以为良爷是出去解手,但是等得有点久了,就想出来看看。”
“抱歉……我还以为你睡了。”
“没事,话说良爷不觉得很熟悉吗?”
确实,我点了点头,之前练影子戏的时候,为了避开舌头,我们也都是半夜才出来练的。
“那时候你还想背刺我来着。”
满穗笑了笑,“那良爷不也还没死吗?”
“我要是那时候死了,你们就被舌头卖给豚妖了。”
“良爷怎么敢肯定,兴爷会不会也被我杀掉呢?”
也是,如果连我都被阴死了的话,那时候在睡觉的舌头估计也活不下来。
“话说,你这些年杀了很多人吗?”
“也没几个啦,都挺该死的就是了”她晃了下脑袋。
“……?”
没几个……?那是还不止一个的意思吗。
“没办法的,这个世道,良爷你也知道,别人不死,我就得死,只杀该杀的人就已经很难了。”
潜意识里,其实我不希望满穗去接触这些东西,我总觉得她应该保持着当初的良与善,这种事情不应该由她来做。
但她说得对,不见的这些年里,为了活下去,我们都别无选择,也被潜移默化地改变着。
“罢了,以后杀人的事情还是我来做吧,这种事情……你来做终究是不太好的”我皱着眉头对满穗说道。
她愣了片刻,随后抿嘴一笑“好。”
“你去睡吧。”
“良爷呢?”
“我守会夜。”
“随你”满穗嘀咕了一句便走进船舱,顺手将门把手也带上了。
……
其实我还想等会进去拿草席来了……
算了,将就过一晚吧。
我靠着门沿边,就着火光,到了后半夜才沉沉地睡下。
今天我的运气大抵是好的,能遇到她。
满穗一直是我这些年难解的一个心结,我时常梦见,在那个烟火尘埃遍布的夜晚,她离开我,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直到潮水将我淹没。
如今看到她活得好好的,甚至可能还过得不错,倒是也安心了不少。
我还有机会去用我的后半生偿还我欠下的一切,仅仅是这个想法就已经足够安慰着我了。
夜尽天明。
“良爷?”
听到这个声音,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之前半夜曾有叛徒刺杀过我,尽管没有成功,但也确让我从此以后再不敢睡太死。
我起了应激反应,下意识地将满穗拍打我的手用力地捏在半空。
满穗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近得好像快要贴到我的脸上,在此刻却是紧皱的。
……?
我后知后觉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我们两面面相觑,没过一会满穗就把脸撇到一边去了。
她揉了揉被摁得发红手腕,又转头瞥了我一眼。
我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捏疼她了,心里暗暗懊悔,摸了下后脑勺说道“抱歉,弄痛你了?”
“我还没那么脆,倒是良爷你,在外面睡一晚上不习惯吧?”
“还好,以前的环境比这个差得多。”
“也是”她朝我摆了摆自己发红的手腕,调侃道“良爷的身子好着呢。”
“抱歉……”
“那良爷给我揉揉?”
“……”
“算了,开个玩笑”她笑着摆了摆手“良爷昨晚没吃东西,我们现在下船吃点吧?”
“好。”
这时我才注意到,满穗已经褪去了昨日淡蓝色的长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布衣,原本盘起的头发也随意地被垂放到了身后。
大抵是因为外面太乱了些,穿得华丽倒确实不方便,以她的性格大概也是不会计较美丑这方面的东西的。
所以……她昨天为什么要穿得那么华丽,总不能是为了我吧?
我在心底暗暗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那也许只是碰巧罢了,不过倒还真的挺好看的……
我们二人走下船去,一路无话,不多时便行到了一座小镇。
此地位于洛阳与郑州之间,因为起义军多次进军中原,中土的大部分城镇也日渐荒废,能往南边逃的已经逃了,剩下的不是加入起义军便是困守故土,但是大哥提出的“均田免赋”口号倒是也给了剩下的人一条活路。
虽说如此,此刻这里的人烟也比之前少了许多,熙熙攘攘的商贩分布在街头,就连叫卖声都显得有气无力,仅能从建筑物上看到当年的繁华。
“……”
“良爷想吃点什么,我请你?”
“你挑吧,我都可以。”
“那我挑的你别嫌弃哦?”满穗对着我眨眨眼睛。
“不会”我笑了笑“我不挑食的。”
“那跟我走吧!我之前有来过这的小店,味道很不错”她指着前方小巷深处的一个小店顿了一下“不过我那时候没钱就是了,所以只吃过一次,后面都只能在远处看看……”
“那现在呢?”
“那自然是有钱请良爷吃一顿的”满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而后又带着我在的小巷里七拐八拐,她说,当初这家小店生意还是挺好的,就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第5章 荷包
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好吃的东西也是一样的,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到饭点这里该有人还是有人。
满穗带着我走了进去,随意地点了些招牌的吃食。
我正想与她闲聊,却发现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时不时眉头紧锁。
“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了我,我下意识地看向了满穗,她正拿着手帕掩着嘴角,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抹鲜红。
这个颜色我再熟悉不过了。
血……
“你怎么……会咳出血?”我不安道。
这大抵不是什么好的征兆,早些年在军里,多半是病入膏肓的人才会有如此的症状,无一不是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了。
满穗随意地摆了下手,示意我不用担心“没事,老毛病了,我都习惯了。”
“等会去看看大夫”我不放心道。
“算了,我看过很多大夫……他们也都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
“良爷这是在担心我吗?”满穗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
“……”我沉默注视着那块手帕,点点鲜血,此刻在我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丝丝缕缕地不安缠绕着我,我总觉得满穗她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但我也清楚着,她既然瞒着我,那我多半是问不出来的。
“别担心啦良爷,好几年了都,你看我这不还好好的吗?”她把带着血的手帕收了回去,笑得有些许的不自然。
满穗……满穗……
她大抵是看出了我的不安,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安慰我,但看着她的笑脸,我的心没由来的一阵心悸,她到底在瞒着我什么呢……
正巧这时店小二上齐了菜,满穗也招呼着让我别想了,赶紧吃饭。
我暗暗记下了这件事情,想着以后找找看有什么办法治好。
经过这个插曲我们都没有什么心思慢悠悠地吃饭,草草了事便离开了此地。
一路无话,气氛又逐渐沉闷了起来,我想打破这沉默,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等到快走出了这片乡镇时,我却意外瞧见了一个东西……
“你先回船上去吧,我去买些东西。”
满穗朝我点了点头,我便走开了。
我径直地朝手里拿着那个番薯的中年男子走去。
当年给小羊们买礼物的时候,小崽子说想吃番薯,我们寻遍了整个集市也没有看到,没想到却在这里意外遇到了。
她失落的样子一直刻在我的心底,这些年来,我时常与军队里的兄弟打听,倒也见识过了番薯是个什么玩意。
那人穿着朴素,行色匆匆却又透着一丝喜悦,也许是着急回家把食物带给妻儿。
我拦住了他“老兄,你手里的这个东西很是稀罕,我想买下来可以吗?”
男人见我身材高大,犹豫了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这……我是想带回去给妻儿尝尝鲜的,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我已经知道了他的难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搞到点特别的吃食的确并不容易。
“那你看这样可好?我出一百文钱买下它,你也可以带着妻儿去吃些好的。”
“这……此话当真吗?”男人欣喜。
“当真”我点了点头。
因为出价不低,男人很爽快就卖给我了。
我沿路上也买了些其他小玩意,看到一个蔚蓝色的簪子,很是精巧,想着与她的衣服般配也就顺手买了下来。
跟着闯王四处拼杀这些年里,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得到女子,我自然也不知道满穗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只能靠着自己胡乱揣测。
她……会喜欢吗?
我有些忐忑,满穗如今衣着不凡,吃穿方面想必都不会太差,可能也就看不上这些小玩意了……
我的记忆还停留在送她鞋时,她看我眼神熠熠生辉的那一刻……那时候她告诉我,那天是她的生日。
倒是也不知道那双鞋子现在如何了。
我边走边想,不多时便回到了船上,满穗正无聊地坐着船边,估摸着是在观望着等我回去。
“良爷都买了些什么?”她歪过脑袋,凑到我的身旁。
“给你买了些礼物。”
我笑了笑,也没有多卖关子,直接就将东西都拿了出来。
一个番薯,一个簪子,还有一些老板娘极力推荐的胭脂,说但凡是个姑娘就一定会喜欢。
对于这点我半信半疑,在我看来满穗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姑娘,具体哪里不寻常我也说不太清楚,只觉得她是像一只猫一样的。
“这是……番薯?”她顿了顿“良爷怎么会想送我这个?”
“之前你说想吃番薯,我们找遍了整个集市也没有找到,刚刚碰巧看到了,就顺手买了。”
满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角却莫名带上了一丝泪光。
“良爷竟然还记得这件事呀……”
“你……喜欢吗?”我有些迟疑,生怕她看不上这些东西。
“很喜欢呢……良爷倒是有心了,不过……”她拿起了胭脂盒,在我面前挥了挥“良爷送我这个,是觉得我不好看吗?”
“那倒不是,只是老板娘说了,姑娘们都喜欢用些胭脂粉末来打扮自己。”
“我也不清楚你喜不喜欢,索性就都买了点。”
“我用不习惯胭脂的”满穗又笑了起来“反倒因为逃荒往脸上抹过不少灰呢。”
“这些等到了扬州,就当是送给红儿和翠儿她们的见面礼吧,良爷?”
我点了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毕竟满穗是跟其他人不一样的。
“至于这个簪子……”满穗将其拿起,在阳光下举过头顶仔细地瞧了瞧“不得不说良爷还是挺有品味的嘛。”
可满穗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愣住了。
“后头也够尖,用来当做暗器也许能起到一个出其不意的效果。”
“啊……?”我欲言又止。
一个装饰品就能给她联想到这样的用途,我不禁对她这些年来的经历又多了一分好奇。
“良爷都送我礼物了,那我也不能太小气才行。”
“你也有东西要送我?”我挑了挑眉头。
“良爷猜猜看?”满穗从衣裳里摸索出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背着手眉眼弯弯地看着我。
“我……猜不着。”
“没意思。”满穗吐了吐舌,还是将礼物从背后拿了出来。
这是……荷包?
在我的印象里……她的爹爹,好像也有一个这样的荷包……
我将其拿起仔细端详,红色的材质在日光的照射下越发鲜艳,不知是用了什么材料,摸起来也是极为舒适。
上面绣着……“穗穗平安”
穗穗平安……吗?
平安,平安……我微微发愣,自责,愧疚……无数无数的情绪涌上心头,荷包上的“安”字好像绣在我的心上,一针一线不断戳痛着我。
“良爷,我自己做的”她邀功似的盯着我,一双好看的眉眼弯出了月牙的形状。
“里面有我的指尖血,听家里老一辈的人说,藏进女子指尖血的荷包,寓意着……灾替”。
“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缝荷包的时候想起来,就顺手掺进去了。”
“你别说,还挺痛的”她举起了自己的无名指“良爷……可千万别弄丢了。”
灾替?
尽管知道这不太现实,但哪怕只是一点可能性,也不应该让她来替我。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灾。”
尽管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心意,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要的。
“我的灾就该是我受着。”
“老人家说着玩的,肯定是假的啦。”
满穗摇着头,背着手没有去拿,我的手也悬在了半空中。
“如果良爷不要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
许久,我还是叹了口气,将荷包小心翼翼地藏进自己胸前的衣襟里。
只能是之后小心点了……
我不禁暗暗自嘲。
那九年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现在却反倒变得如此瞻前顾后,贪生怕死了。
比起死亡,更可怕的,是遗憾。
这大抵都是因为满穗,仿佛见到她之后,总让我心生眷念,叫我不敢轻易死去。
“良爷,岁岁平安。”
“嗯……穗穗平安。”
此处到开封还要好几天的行程,闲来无事,我和满穗也只能在夹板上观望沿途的风景。
船过两岸,水天一线,正值早春,荒芜的土地上也有了点点绿意,彼时恰逢春风乍起,船外是一望无际的江水,远处的青山若隐若现,朦朦胧胧。
等待本就是一段极其无聊的过程,只因身边的人或景不同才被赋予上了特殊的色彩。
此时的天与旧时无异,我们与前人一样,坐看云舒,静待风起,这是世间共有的风景,仅在此时,仅在此刻,这一方狭小的天地独属于我们。
空旷,自由,宁静。
早春田野的野花野草年年盛开,却年年都再难寻得。
满穗站在船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良爷,只有这时候,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似曾相识的风吹过穗的发梢,将穗的长发扬起,融入此间天地于一抹墨色。
她笑得灿烂,看向我的时候,微微发愣,喃喃自语道。
“我见青山多妩媚。”
“料青山见我。”
随后我也不禁失笑起来。
“应如是。”
就如此这般下去,流浪一生,好像也是不错。
我如是想到。
第6章 穗九年
我是穗,也是满穗。
这是明末的故事,同时也是我的一生。
良,分开后的第一年,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官匪同流合污,四处起义不断,物价疯涨,野地里找不到食物,城里却也是不安全,我到底该怎么办?
良,我北上回乡了,说来好笑,这路上我见的死人远比活人多得多,我知道,死的都是些穷人,可如果这天下的穷人都死干净了,又有谁来伺候那些老爷?
良,树皮好难吃,就算煮熟了也一样难以下咽,最近半夜老是肚子痛,在林子里生火也开始变得不安全了,我总感觉有人在找我。
良,我看到了,他们都在吃人,我有些怕,但还好我聪明,没被他们发现。
良,我逃了很远的路,很累,很饿,很渴。
良,我回到了烟月楼,我芸姐收留了我,她对我很好,说要把我当做她的女儿养,我终于不用再四处流浪了,我想,我也许可以在这等到我们约定的时间再回去。
良,芸姐今天死了,是被官人害死的,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我好没用,可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没好报呢?这个世道难道真的只有恶极了的人可以活下去吗?
良,我帮芸姐报仇了,但是官府好像有所察觉了,当天晚上就有人来烟月楼里找些什么,不过我处理得很干净,他们什么也没找到,但这也提醒了我,也许我应该逃了。
良,我重新开始了四处流浪,我长大了,倒也活得没有之前那么累了,靠着学来的手艺也能挣到些银两,听说南方的饥荒没有那么严重,我攒了钱,想往那边去。
良,五年的时间快到了,你还好吗?从烟月楼里带出来的衣服我一直想穿给你看,那是我最好看的衣服了,这些年我一直没舍得穿。
良,分开后的第五年,洛阳湖边,我在凌晨等黄昏,越等越失望,最后还是一无所有,你死了吗?
…………
起落的潮水,交替的四季。
都在告诫我不要回头。
良,我像一只随处可见的孤魂野鬼在这世间游荡着,寻寻觅觅,不复得路,只为了再次见到你。
万千利刃,诸般思念。
生死困顿,瞻前顾后。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倘若我们真的有重新相见那一天,我真的可以狠心杀掉你吗?你是我的仇人,却又不像我的仇人,你杀了爹爹,我也理应杀了你,但一想到你对我说的话,你送我的鞋子,你与我走过的路,我就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或杀死你,或放过你,我总得再次见到你。
所以,良,你要活着,见到我。
…………
良,我回洛阳了,这里比起当初人更少了,你之前帮助过的三个乞丐也只剩小的那个还活着了,大家活得都不容易呢。可豚妖这些年反倒越过越好了,但他过得越好,百姓就过得越不好,这样不对……
良,这些年来,周边起义不断,城内人人自危,好像哪里都不是很太平。豚妖还在做吃女娃的勾当,我总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我像当初一样如法炮制毒杀了福王府里的管事,又设法杀了一些其他人,并将矛头线索指向了城外的土匪,激化了两者的矛盾,搅乱了洛阳的局势。我借此找到机会杀了官府里的人牙子,救下了几只小羊,但是土匪终究是不如官兵的,很快就遭到了大规模的肃清,剩下的土匪已经不成气候了,我帮不了更多的人。
良,我去找鸢姐姐了,近些年她的情况好像也并不是很好,所幸,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扔下红儿和翠儿不管,琼华据说也已经嫁人了,看到大家都还好好的,我很开心。我把小羊们托付给鸢姐姐,恳求她能替小羊们找一个好的归宿。奇怪的是,其中一个叫“钰”的小女孩却死活要跟着我,为此一度寻死,这让我很是头痛,最后我还是答应让她跟着,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身上有我的影子。
良,我带着钰继续南下,于南方一个小镇里定居了下来,这里的环境远比北边好太多了,没有饥荒,也远离了中土的战乱。我跟小家伙靠之前攒的钱开了家小店卖些小饰品,因为有鸢姐姐的关系在,少有人来寻滋挑事,日子倒也过得不错。钰很聪明,学东西也快,若有机会,我带你见见她。
良,我好像有些明白你了,乱世在下,我不杀死别人,别人就会杀死我。当初杀官府的人牙子时,我竟没有想到“钰”是那个人的孩子,毕竟谁能想到人牙子也会有孩子呢?
她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是被送去过好日子的,不管我跟她如何解释,但她始终相信自己的爹爹不会骗她。
她知道我是她的杀父仇人,所以才会寻死觅活地想跟着我,找机会替她父亲报仇。我给了她两次机会,但她都没有成功,不过第二次倒是真的威胁到我了,所以我没有再给她第三次机会,我把她杀了。自那以后,我便时常睡不着觉。
良,似曾相识的剧情不是吗?不同的是,我活了下来,而钰却死了……我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我有点乱,我做错了吗?
欺骗,分别,背叛,决绝,种种恶果,层层叠加,最后我只能跟你一样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天道,尽管我知道这是卑鄙的。
所以,我……做错了吧?
我时常会想起钰,她有点像我,所以我对她一直都抱有防备。钰第一次杀我的时候手法还很拙劣,第二次却可以直接威胁到我的性命了,虽然用的都是些我玩剩下的手段,但我已经不敢再去赌第三次了,我赌不起。
良,我想我是错的,我不是在帮人,我是在杀人,我杀了很多人,虽然都是我认为的恶人,但总会有更多的人间接性的因我而死,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已经错了。当我拿起刀的那一刻,我也成了这世道中“恶”的一部分,所以,总有一天我也会被更大的“恶”所取代。
良,万般皆有因果,冥冥皆有定数,这些天来常常感到身体不适,更甚时,伴有鲜血咳出。钰远比我想象的聪明,她可能早就留好了后手,给我悔过的时间,却不给我悔过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报应。
良,说来好笑,关于我们,我在福地里掷杯了无数次的卦象依然是“凶”,倘若要遇到,你我终将各自折身命走两端,即便我磕头磕到淤青也求不来一个“法外开恩”,但是没关系,我不信那些便是了。
良,听说闯军打算进军洛阳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找你了。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却依然一无所获,但是没关系,我会让自己去相信你还活着。在此之前,我会尽量想办法扩大官府与各方势力的矛盾,替你们减少一些阻碍。
良,听闻豚妖已诛,算算距离当年分别的时间足足九年有余,倒也甚是想念。而今,我们的道路再次交汇,这次的结局会有所不同吗?
………………(下面切回主线)
第7章 思绪
“良……”
“怎么了?”
“没事,果然还是叫良爷更顺口一点。”我看着良,不自觉地笑了笑。
“随你。”良爷靠在船舱的门边昏昏欲睡,只是随意地回了我一句。
我没有再说话了。
看着眼前男人的身影,我的视线莫名模糊了起来。
良与狼,我好像已经分不太不清这二者的界限了,也许我曾杀死了他的“恶”,掐灭了他的兽性,让他由狼变为了良,可无论如何,他也是我的仇人,但如今,我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不过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呢?我不也是一样的“恶”吗?天道如此,人人如此,我们也许本就已经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了。
船舱里,唯一的烛光摇摇欲坠,朦胧中只能看到良爷在烛火映射下满是伤痕的侧脸,些许风霜,又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生与死,仇与恨,罪与罚,这些问题,我都想不明白。
“良爷……”我轻声呼唤。
“嗯?”良爷的声音低沉沉的。
我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
“晚安。”
“晚安。”
除此之外,我又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的意识越来越沉,声音也愈来愈小,到最后,在这黑漆漆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剩下。
…………
“你是……穗?你怎么又回来的,找到你爹爹了吗?”
“穗,烟月楼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这,在此之前,我已经打点好了关系,你去找先生学些东西,以后也好多些出路。”
“穗,你都知道了?如果我死了,带上我留给你的东西走,越远越好,不要想,不要恨,不要替我报仇。”
“穗姐姐,为什么你会这么多东西呀?我见过好女子,可她们都没有你厉害,穗姐姐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女子!”
“穗姐姐,肉馒头好好吃呀,为什么你不吃呀……明天我们也可以吃到吗?”
“穗姐姐,你会后悔吗?”
…………
他们是……
谁?
无数的人影,将我重重包裹,每个人都在说着些什么,于四面八方,遍遍回响。
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听见数不清的声音,他们离我越来越近,拉扯着要将我吞没,撕碎。
“满穗,醒醒……”一道声音轻而缥缈,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掩盖了这些杂乱的声音。
一瞬间,道道黑影层层支离破碎。
我睁开眼睛,夜尽天明。
“嘶……”
头好痛。
我捂着脑袋从床上坐起,一阵阵疼痛从那里传来,还带着昏昏沉沉的眩晕感。
良正紧皱着眉头站在床前看着我。
“做噩梦了吗?”他迟疑片刻,“你刚刚迷迷糊糊地在说着些什么,脸色也不太对劲……”
我用力甩了下脑袋,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点,朝良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
虽然我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但是今天好像睡得格外的不舒坦。
有人说,梦是自己经历过的事的复现,也有说法说,是将来的事预告,但我更相信城里的大夫说的,做梦就是睡眠质量不好的体现。
没想到昨天躺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换作以前我绝对不会如此,在有些地方,睡着了,很有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难道是因为有良爷在身边吗?这次我竟可以睡得如此的沉。
我缓缓起身,先是确认了一遍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刀还在身上,随后才把散乱的头发挽起放到脑后。
“滴滴答。”
正值初春,天气尚未转暖,雨滴打在船舱上沙沙作响,透过窗,我看到阴雨连绵,不绝如缕,在此之前,洛阳已经许久没有下过雨了。
“良爷,又下雨了呢。”我喃喃道。
这已经是近日来的第二场雨了,这大抵是一个好兆头,这几年中土干旱,饥荒,蝗灾不断,也许……这场雨可以救下不少人的性命。
我有些自嘲自讽地摇了摇头。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还去想其他人作甚?
“是,这里已经数月不曾有雨了”良低头思索了片刻又说了一句话“这场雨,总觉得像在预兆着什么。”
“闯王说过,很快便会进军开封了。”
预兆着什么呢?
结合良之前的经历,我大概能猜到了他的意思。
风雨欲来,天将倾覆。
赤地千里无禾稼,饿殍遍野人相食。
现在的这个朝代大抵是气数将尽了,徭役繁重,起义不断,天灾人祸,已是失了民心,是任谁来了也救不了的。
只是,最后改朝换代的人会是北临而下的闯王,又或者是自满洲而来的后金军队,亦或者是其他人,谁也说不清楚,但我总归是希望这天下能有个好的归宿。
从清晨到正午,雨势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明朝都彻底冲刷干净一般。
我和良坐在茶桌两侧坐下,我先是点了株檀香,又给良爷倒了杯茶水,便撑着下巴两眼微眯盯着他看。
良露出在外的皮肤上就已经遍布了许多伤痕了,我越看,越觉得良这些年确实在为我们的约定不断努力着。
瞧了一会,兴许是被我看得窘迫了,良地下意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却被滚烫的茶水猝不及防烫伤了口腔,只得狼狈不堪地吐了出来。
“良爷,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一边皱眉看着良,一边用自己的衣袖擦拭着他身上的茶水,“刚烧开的水,直接就喝了?良爷在闯军里也是如此豪横吗?”
“刚刚在想别的事情,没注意”良没有看我,而是把头撇向了别处。
“什么事情?”
“关于你的事情。”
“哦……”我装作不在意地看向窗外,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关于我的……什么事情?”我有些好奇,良很少将话说得如此直接。
“你那天咳血,到底是怎么回事”话音一转,良的神色满是担忧“我总感觉你在瞒着我什么。”
“这种感觉跟当年如出一辙。”
“良爷,放心吧,真没什么事。”我顿了顿“而且我死了那良爷应该开心才对嘛。”
“良爷……别忘记了,你还是我的仇人”我提醒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也不想告诉良,这些年我试了很多办法也不管用,也看了许多的大夫。早已心如死灰,也就不必再多一个人为我担心了。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大家都可以开开心心的。
时至今日,我依然感慨小家伙的聪慧,即便我对她有所防备,但仍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着了她的道。
将毒下在与我同吃的食物中,以身入局,让我麻痹大意,你赢得漂亮,算计得也极精巧……
钰,你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所有的后手,就算没有杀掉我,也有了与我同归于尽的资本,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可……”良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被我打断了。
“良爷,我不想聊这个,换个话题吧”我摇了摇头。
“……”
良好像有些不高兴了,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但我依然可以感受到。
“良爷?”
我叫了一声,他没有应我。
“良爷~”我刻意将尾音拉长了许多,我知道,良是最吃这一套的。
“唉……你之后有不舒服一定要说,我带你去找大夫。”
“在队里面,只有受内伤的人才会吐血,你自己也要多注意。”
难得……良爷竟然能说这么多,我笑着点头答应。
“话说良爷,前面该到开封了。”
“开封到扬州的路大部分都是逆流,加之春节水盛,怕是不好走水路。”
“所以过一会我们就该下船了,先去城里买些路上用的东西,然后准备改走陆路。”
“到扬州的路我倒是没有走过,你知道得还挺多的”闻言,良显得有些意外。
“我去过很多地方,虽然是在洛阳待得最久”我笑了笑说道。
“为什么是洛阳?”
“因为豚妖在洛阳。”我顿了顿“所以,良爷最后也一定会来洛阳的。”
“……”
“是嘛……”
………………
第8章 牵手/做饭
开封城。
开封作为明朝重要的经济重镇与古都,随着闯王打下了洛阳,守备势力也日益增多。所幸,因为城池险要,易守难攻的因素,至少在闯军没有离开洛阳前,开封还没有到封闭城门的地步,我们也得以顺利进城。
城内人来人往,我的目光却下意识地看向了眼前那一对夫妻,他们拉着手在慢悠悠地走着,最后融入了人群。我明明就站在这,却又仿佛置身在人潮喧嚣之外,感到荒诞得不切实际。
不知为何,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当年良牵我手的画面,清晰得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我才重新看向良的背影,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
“良爷,手。”
“这……还是算了吧?”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良爷以前不是都牵的吗,现在怎么反而胆子变小了?”我倔强地扯了扯眼前良的衣角,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的决心。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崽子了。”他面露难色。
“所以说良爷果然还是喜欢女童吗?”我抿了抿嘴唇,不满道“那不然我去给良爷找一个?”
言罢,我没有管良,自顾自地埋头往前走去。
有些委屈,有些失望,不知道怎么说……
“唉。”
我还没走几步,良就从身后追了过来抓紧了我的手,似乎是怕弄脏我的衣服,他只抓住了我袖口下为数不多的面积。
不过没有关系。
我用力地将自己整只小手都攥进了良的大手里,能明显感觉到的是,良愣了一下子。
很奇怪,我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情,会如此的希望良来牵自己的手呢?甚至于还为此发了脾气,这并不像我。
我想不明白,把手交给自己的仇人,我大抵真的是疯了……
我……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了。
至少,我现在是如此希望着的,这就足够了。
良的手很粗糙,也很暖和,细细摸下来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疤痕,估计是从军那些年留下来。
我没有敢去看良,他也没什么动静,我们就这样牵着站手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一直到我的心平静了下来。
“良爷,要不咱们走两步?”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
所幸,我们的手一直都没有分开。
“良爷。”
“你说。”
气氛好像还是有些尴尬。
“我……饿了。”我随便找了个理由。
“好……那我们去吃饭吧。”
“早知道不叫良爷牵我的手了……”我小声嘀咕道“真没意思。”
良也许是听到了,又或者没听到,牵着我的手一个劲低头往前走,好几次都差点撞到路人。
良爷这方面倒是耿直得可爱呢。
开封还是很热闹,作为为数不多的经济中心,如果连这人都少了的话,那确实没什么地方人会多了。
我看着眼前牵着我的手的良,看着他带着自己走过的一片片人群,这条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我突然就在想,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的话,好像也挺好的。
良,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你可以带我逃走吗?
可惜了……
胸口又开始痛了,我强行止住了咳嗽的冲动。
“良爷,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记着我,我们走过的路,走过的风景。
良有些奇怪的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咧开嘴角笑了笑“随便问问。”
“……”
“会的。”
“噗嗤。”我笑得灿烂“那我也会一直记得良爷的。”
记住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良,倘若我们此行注定分散,你我各自折身命走两端,请记得那些缓慢得会被误会成一生的瞬间,我内心的大雪,也曾试图莽撞的给予你春天。
我没有再说话,就任由良这样拉着自己一直走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脚酸得快抬不动时,良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地撞在了良的背上,只好尴尬地摸了下自己的发梢,看得良一阵好笑。
这家小店在小巷子里,因为位置比较深,即便在饭点也不见多少人。
进来以后,我下意识地瞧了一眼周围客人桌上的饭菜,一下就知道了大概率是师傅赶工出来的食物。
我叹了一口气,怪不得把店开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小角落里,这要放外面确实连房租都不一定交得起。
感觉……还不如我自己做?
就在我思索的时候,店小二已经朝我们走了过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都有。”我回答道。
这些天来都待在船上,我和良也确实该好好休息一下,再者买完东西也需要一个落脚点,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洗个澡……
平常自己一个人还没什么,现在跟良在一起,我接受不了自己臭烘烘的。
“好嘞,那二位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两间。”
“一间。”
我和良异口同声道,随即面面相觑,四目相对下,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该对对方说些什么。
“……”
“……”
“没必要浪费这个钱”我朝良摇了摇头“况且我都不介意良爷你介意什么,难道我还能占到良爷的便宜不成?”
“不是这个理,你还没嫁人,跟我在一个房间……终究还是不太好的。”
“也是……那就听良爷的吧。”
我叹了口气,良不想跟我一个房间就算了。
“那客官想吃点什么?”
店小二一问,我就想到了刚刚看到的饭菜……
“可否……让我们自己来做,除菜钱外我还可多给你些银两。”
“这……”店小二思考了一会“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得等现在的师傅忙完。”
“无妨,那就多谢了。”我点了点头。
跟小二说清楚要用到的食材之后,我就带着良来到后厨,不得不说,虽然这家店师傅做菜不怎么样,但厨房该有的东西还算得上齐全。
“良爷会做菜嘛。”我扯了扯良爷的衣袖。
“会一点,但肯定不如你。”
“那……不如良爷就给我打下手吧。”
短暂观察了一下后厨有的调味品,我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麻婆豆腐,白菜炖猪肉,青菜蛋花汤。
也不知道三道菜够不够良爷吃,平时良爷都是给多少吃多少,我也不太拿捏得清楚他的饭量。
算了,还是先做着吧……
“良爷,帮我把菜跟肉切一下吧?记得切碎一点,好入味。”
一想到堂堂闯王侍卫,刀法武艺超群,现在却沦为我的切菜助手,我就忍不住想笑。
“你在笑什么。”
“笑良爷。”我朝他吐了吐舌头。
“我有什么好笑的?”良一脸不解。
“良爷握刀的姿势像在杀人,用来切肉倒是委屈良爷了。”
良的这种握刀姿势适合大开大合的拼杀,刀不易脱手的同时也更容易受力。
说完这句话,我就没有再理会良,而是专心处理眼前的食材。
菜有些老了,肉估计也就那样,但是这年头能有口吃的确实也没那么多可以挑的了。
加热,翻炒,着色,这大概是我这近年来做饭最认真的一次了,毕竟……这是重新见面以后我第一次给良爷做饭吃,我想尽可能的,做到最好。
三道菜倒也费了我不少功夫,我擦拭了一下头上的汗水,刚想把最后一盘菜端出去时,却无意间瞥到了在藏在角落里的小板凳。
……
这倒是……有些熟悉。
以前在洛阳的时候,我和琼华她们给良爷做饭,因为不够高,也是踩着这样一张小板凳,她们都嚷嚷着要给良爷做菜,却一个都不会,我还得挨个挨个教。
翠儿和红儿倒是学得快,琼华就差了点,不过毕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也是可以理解的。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都过得怎么样了……翠儿和红儿倒不用担心,琼华这性子嫁到北境去会不会被人欺负,这还真不好说。
第9章 天下
边想着,我就走到了良爷身边。
“良爷,我想起一件事,想跟你聊聊,我们边吃边说吧。”
“好。”
“良爷那时候把我们带到鸢姐姐那的时候,跟鸢姐姐商量要如何卖掉我们,其实我一直都在旁边偷听。”
“我大概猜到了”良笑了笑“你小时候机灵得很,连我和舌头的谈话都能知道,那我和鸢的大概也瞒不住你。”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能偷听到……”
“良爷,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你把她们随意卖掉的话,我一定会找机会杀了你。”
我一手托腮,一手撑着桌面,直视着良的眼睛,妄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许的变化。
“那时候我本想在去洛阳的马车上动手,可我刀都在手里捏了一晚上,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然后啊,我就在想,我下不去手,就让别人来杀你,我画了画像,想借刺杀豚妖的机会去陷害你。”
我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可你到最后也还是下不去手,然后就去洛阳湖旁边跳江了?”
“是。”我沉默了半晌,“后面的事情,良爷也都知道了。”
“你以前挺聪明的,怎么唯独那时候那么傻?”良皱着眉头“要去死的话……那个人也应该是我才对。”
“不知道……良,我不知道,我以前不知道,我现在也还是不知道”我的头有些痛了起来,连带着说话也变得乱乱的。
说完这句话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叫的是“良”,而不是“良爷”。
时间藏着很多答案,也一样藏了很多个我,找不到的答案就跟我下落不明一样,我不知道,我不懂,所以我如此,反反复复,不得其所。
我的脑子有点乱,天下的仇,爹爹的仇,钰的仇,在这一刻好像都具现化了一般。
良拿着刀指着豚妖,我拿着刀指着良,而钰也用刀指着我。
仇恨,层层叠加,互相传递,没有尽头。
……
无论在道德的层面如何不堪,我都下不去手杀他。
“良爷,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很清楚。”
“你给我们买礼物,为了我们杀了兴爷,与闯王谈条件,为了我们的性命不惜得罪豚妖,最后宁愿少挣些钱,担上被福王记恨的风险,也要为我们寻到一个好的归宿。”
“这些……我都记得。”
“我觉得你不再是狼了,而是真正的良”我沉默了片刻“我不忍心去杀你,又不能原谅自己,所以……”
“唉……倒是让你为难了。”
良起身,朝我伸出了手。
我眼睁睁看着那双手离我越来越近,没有去躲。
最后,他停在了我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满穗,你还可以继续想,继续想很久。”
“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杀了我。”
“是嘛”我强咧着嘴笑了笑,掩盖自己的不堪“那良爷可要做好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的准备。”
“良……我们,来日方长。”
“吃饭吧,菜都要凉了”良给我夹了块肉,示意我赶紧吃饭。
“良爷也吃吧,当然良爷要是怕我下毒了的话,我先吃给良爷看也不是不可以。”
良没有等我调侃完,就夹了一块白菜放进了嘴里。
“没毒,还挺好吃的。”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良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这种黑色笑话的……
“那我下次,肯定给良爷加点。”
“……”良爷的沉默,也振聋发聩。
良而后又给我夹了一块肉,我们便没有再讲话了,三道菜也很快就吃完了。
良好像很喜欢吃白菜,我一直以为他会更喜欢吃肉的……真好奇良这些年来在军队里面都吃些什么。
也真好奇,他到底真正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今天开封倒是很热闹,刚刚依稀听到路人说今天是城里哪个富贵人家的生辰来着。”
“哪个地方都这样,下面的百姓过得如何艰苦,也影响不到上面的人寻欢作乐”我随意地回答道。
进来开封的这段路,我看见了许多人,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富丽堂皇,有的一贫如洗。
而那些躺在角落里的人,双眼无神,满带着死寂。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何曾几时,我也是如此,那不像是在生活,更像是在等死,同无数苦难的人们一样,安安静静地在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场场日升月落,夜夜无人问津,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满穗”良唤了声我的名字“你说今后的天下,会怎么样?”
“你一直都很聪明,想的也比我清楚。”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良爷跟了闯王这么久,难道不觉得他会赢吗?”我一开始以为良在问天下的归宿,便如此反问道。
“会,但是……”良皱紧了眉头“他太重情义了。”
我知道良在顾虑什么,重情义意味着分封的功臣多了,开枝散叶,就算每个人的权利再怎么小,沿着朝代的发展,到最后也必然会压死百姓,这好像是每个朝代都必经的轨迹。
“纵观历代王朝,大抵都逃不脱这样的命运的。”我轻声说道。
“但是良爷,你们所在做的事情,依然有着意义”我笑了笑“这个朝代已经走向末路了,扶大厦之将倾已不切实际,唯有推倒重来,总是需要有人站出来的。”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就算没有李闯王,也会有张闯王,张闯王……”
“而闯王,良爷,以及其他人……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后人铭记。”
“就算后人建立的朝代再度腐败,也会继续有人站出来,但是现在,天下需要新生。”
“良,这场雨会停的,但是下一场雨也一定会在某一个时刻继续落下。”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是嘛……”良苦笑着“你一直都看得很明白。”
“但是,我想我做得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
“好,那良爷今后跟着我。”我笑了出来,又补充了一句“我来养良爷。”
“……”
“不行”良的嘴角罕见的扯了扯。
“那就……良爷养我?”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没个正经。”
“嘻嘻,那就不说这个了良爷”我笑着指了指门口“不如我们出去逛逛吧?”
“好。”
今天对于开封城的老百姓来说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也并无任何特殊的意义,但仅仅因为一个达官显贵的喜事,就会惹得全城都躁动起来。
整座开封欢庆祥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好似真的陷入了一片欢愉的节日气氛里。
啧,该说不说,狗大户还得是狗大户,办个喜事比秋收都热闹。
良一身灰衣走在我的前面,替我在拥挤的人潮前开出了一条路来,兴许是怕我被人潮冲散,这次倒是不用我多说什么,良自己就主动牵紧了我的手。
“跟好,人多,别走丢了。”良回头朝我甩了一句话,就继续闷头往前走。
“我这么大的人不会走丢的……”我悄悄地撇了撇嘴“良爷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我怕你会像在洛阳一样。”良眯眼微微瞥向我“突然消失不见。”
我微微发愣,显然是没想到良会把这件事记这么久,看来这件事确实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也对……他当时好像找了我挺久的。
“这次……不会了。”我笑着回答道。
无论如何,我们确实不会再远了。
洛阳湖畔的生与死,已经是我们最遥远的距离了。
“希望如此吧”良的声音有些小,闷闷的,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知道,他是在怪我不告诉他的那些事情……
可很多事情,终究都是要我自己来面对的,所以我并不打算告诉良任何东西,只是装作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意思。
虽然感觉早晚良都会知道,但是……
我能感觉到,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开心着的,虽然这个人平时也总是闷闷的,喜怒都没有太大的表示,但如果知道了,也是会难过的吧?
我们的路还有很久,很长可以走,我确实是不想如此之早就让我们扫兴呢。
第10章 小故事「忘忧」
按照原定的计划,这会本应该去采购些路上用得到的物资,但看着眼前的人头涌动的画面,我实在是不太想进去跟他们挤。
看来也只能在开封多停留一些日子了,明日再作打算了……
没了继续往前的心思,我便拉着良朝另外一条鲜有足迹的路走,主干道上的热闹跟分支倒是没有什么关系,毕竟街上的人都是冲着喜事去的。
令我意外的是,这条路远比我想象中的要长许多,路边可见的行人也越来越少,直至最后只剩我和良二人。
我们最终停在了一间铺子面前。这里差不多是小街的尽头,再往前便是另一个地界的附属街道了。
而这间铺子将开封划分成两个地界,但看上去却平平无奇,甚至没有任何牌匾,低调异常。
铺子前门可罗雀,几乎没什么人有兴趣的样子。虽说位置偏僻,但总归是在开封境内的,在这样一个富足地界,竟然还有这样低调朴素的店铺?
特别是在门口的少年看了我们一眼便走了进去,这更加重了我的疑心。
我停下脚步,有些不明所以,顺着少年的行进的方向望了过去。
开封城里……还有这种地方的吗?
“二位,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嘛?”
原来我已经打算走了,这时候店铺内却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将我们叫住,我和良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我还是率先走了进去,良看见我动了,也紧随其后。
开封境内,大抵不会有人可以对我和良动粗,况且我也很想知道……这个店铺里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拉开帘布,入眼的铺子没有过多的装饰,仅有一幅三清挂像,与一方茶几,四个蒲团围茶几而摆。
正前方的老者,白衣白发白胡子,在蒲团上盘腿而坐,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之前的那位少年正拿着朵黄花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着它的叶子,靠在墙边时不时地将目光瞥向我,带有些许好奇的意味。
“坐。”老者拍了拍旁边的蒲团。
闻言,我和良学着老者的样子盘腿坐了下来,老者招呼着一旁的少年给我们倒上了两杯热茶。
单单从茶具就可以看出茶叶的不凡,闻到茶香的那一刻,我便更加肯定了这个猜想,这些年走南闯北,虽然说不上是见多识广,但是茶叶的好坏我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这茶怕是只有皇族才消受得起吧?可现在的皇帝都快自身不保,我很难想象他们能从哪里搞来这些东西。
念及于此,一股怪异的感觉从我心底油然而生,周围的一切竟然有了些许的不真实起来。
茶的热气弥漫在我们两人之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微微眯起眼睛审视起前方的老者,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但无奈除了气质上的特殊,我再没有别的发现。
“你能找到这里,也是自己的福分。”
老者刚一开口就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是我自己的福分?我这一生颠沛流离,半辈子的时间都花在跑路上,何来福分这一说法,倒也是好笑。
“你是……什么人?”
我有些拿捏不清眼前人的身份,甚至觉得他不应该出现在此处。
“我嘛,也许你可以理解为官府养着的能人异士?就是客卿那一类的。”
“你知道的,官府都喜欢搞这种。”
我沉默着,想看看老者还会说些什么。
“小娃娃,你会下棋嘛。”
“会一点,但也就是个臭棋篓子。”
“哈哈哈。”老者笑着摸起了白胡“无妨,我们边下边说,这样有意思些。”
下棋是门学问,我确实没怎么研究过,乱世也不需要这些,所以我也确实只会些皮毛。
不过先生说我聪慧,倘若认真,做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未尝不可,虽然我对此是嗤之以鼻的,毕竟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再者这个时代,这些东西并无大用。
我开局便发起了猛攻,如若棋艺差距过大,速攻便是最好的解法,要么乱拳打死老师傅,要么快些输掉不浪费双方的时间。
老者的棋艺果然不出我所料,没几个回合就将我的马炮路线尽数封死。
正当我还在想如何破局之时,老者缓缓开口道“小娃娃,你相信命吗?”
算命的……江湖骗子吗?
我的心里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明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现。
“信……也不信。”
“有意思,怎么个信也不信法?”
我将卒前进过中盘,挡在了自己马的身后,才缓缓开口道“与我有利则信,与我不利则不信。”
“小女娃,你这归根到底……还是不信呀。”
“是这样”我点了点头。
我一直都觉得命运这种说法只是人幻想出来自我欺骗的东西,将自己的不幸与失败都归咎于命中注定,却从来不去思考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你很有意思呀,这个年纪能理解到这个层面的人不多了。”
“那老人家你呢?”
“你问出这个问题,那么你跟“命”这一说法,又有什么关联?”我反问道,眼前的老人给我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神秘,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可以理解为,我就是个臭算命的,但是我比一般算命的厉害一点。”
谈笑间,老者已将我的炮斩于马下,并且剑指主帅,逼迫得我不得不回防。
“我算的是天下的命。”
“……”
我有些惊讶,但又好像没有出乎我的意料。
“当然,你们的命也不在话下”老者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在他眼前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秘密“比如你身上的慢性毒,整日折磨得你不得入睡,又比如刚刚跟你进来的那个男人,他在三年后会死在扬州。”
“你可以带他逃离扬州,但“命”一定会将他重新拉回来。”
“……”闻言,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身上的毒他倒是说对了,但这并不代表我会相信他,在此之前,我也不是没有见过仅凭面相,气味等因素就能发现我中毒的大夫。
只是良的事情……
等会……良呢!?
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良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我猛地转过头去寻找他的身影,身旁却只是剩下一个蒲团,甚至连有人坐过的痕迹也没有。
少年见我转头,有些意外地说了一句“没想到你竟然能发现。”
冷汗瞬间遍布了我的后背,我迅速起身,刚想逃离此处,便被老者一句话拦了下来“你今天走了,之后可就救不了他了。”
!
我的腿僵在了半空中,冥冥中有一种强烈地直觉在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
况且,我也不想拿良的性命开玩笑。
无奈,我只好重新坐下,眼前的棋局,我身边的士已被杀得片甲不留,四面八方的兵马已将我团团包围,仅剩下一个帅还孤零零地留在棋盘之上。
“将军了”老者笑道,却迟迟没有走出那一步。
如坐针毡这个词,现在倒是毫不夸张地映照在了我的身上。
“您想怎么样?”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我想让你听一个故事。”
“好,您讲。”
老者喝了一口茶水,像是特地在吊着我的胃口似的,过了许久才开口。
“世间有一酒名为忘忧,酒如其名,一口便可忘记所有忧愁,需庐州十年前的白月光二两,西湖河畔最年长柳树枝条三缕,昆仑山巅断崖之上雪莲一株,辅以北境冰泉,南境流苏,以及……最重要的一味材料,世间至爱之人的一滴泪水,方可酿成。”
“南唐有一子,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年纪轻轻便金榜题名,迎娶一女子,倾国倾城,柳絮才高,两人相爱至极,被编成话本,为国人所津津乐道,不过到这里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一才子佳人的寻常故事。而后南唐战乱,才子为救女子,替其挡下一箭,失血而亡,独留下女子一人。”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女子并未再嫁,而是整日以泪洗面,同时也日渐消瘦,思念到极处时,常常夜不能寐,眼看命不久矣。”
“一仰慕其的男子为此寻来忘忧,并设计为其服下。”
“可女子忘掉这一切之后并未变得快乐,见到熟悉的物品,曾经行过的地方,常常患得患失,且不知为何,最后郁郁不得,无疾而终。”
“寻到忘忧的男子悲痛欲绝,最后又寻了一次忘忧,自己喝下,真正地忘记了女子。”
“男子不知道的,女子所喝的忘忧少了一味最重要的材料,至爱之人的一滴泪水,所以那其实只是半成品,女子那些年来一直都没有做到过真正忘记才子。”
“而男子再一次寻得忘忧之后,是流着泪喝下的,所以,他彻彻底底地完全了女子的所有事情,无论朋友如何提起。”
说到这,老者便停了下来,苍老的眼睛却带着不知名的神韵,直直地望向了我。
“故事讲完了。”
我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现在我要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要选择一个回答即可。”
“……好。”
我原以为他会问我对这个故事的看法之类的问题,现在看来倒是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才子,女子,男子,三者谁最可怜?”
“第二个问题,如果是你,你会想成为三者中的哪一个人?”
“最后一个问题,忘忧,真的可以忘忧吗?”
“……”
我低头思考了片刻。
这三个问题看似毫不相干,但仔细一想其实有着一丝若有若无地联系埋在深处,归根结底,无论我如何作答也只是在问我同一个问题。
我大抵是知道了老者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男子自己便是忘忧。”
我迅速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有意思,你的答案跟历朝历代的人都不一样,你是如何想出这个答案的。”
“你问了三个问题,其实无论选择哪一个来回答,最后都不免要回归“情深”这个概念。”
“三者中最可怜的是男子,只有他真正到了情深处流下了至爱之人的泪水。
。而三人中我最想成为男子,只有他不畏艰难险阻寻得了忘忧,为爱人做到了再无能为力,如若是我,也会如此。最后一点我是猜的,忘忧不能真正的忘记,喜欢到了极点便是痛苦到了极点,我觉得……倘若他真能做出忘忧,就不可能真正的忘掉。”
“忘忧的真正作用应该是,让喜欢的人忘掉一切,所以男子自己便是忘忧。”
闻言,白发老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讶的情绪。
随后便是连续三次的叫好声。
“好,好,好。”老者边笑边拍手“好一个……男子便是忘忧。”
少年则皱紧眉头,好似在思考着什么,许久之后,像是有所明悟,又像是释怀,最后低喃了一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看起来,我的答案应该是让他们满意了,那总归是可以放我跟良离开了吧?
“不急,小女娃你是有缘之人,答案也别出心裁。”说着老者沉思了片刻“我可……破例为你算一卦。”
“你要好好地想,仔细地想,我知道很多东西,远比你想象的多,这可能是你此生仅有的唯一一次机会。”
“我……”
他说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这让本来随便敷衍了事的我重新认真了起来。
“你之前说的事情。”我沉吟了片刻“是真的吗?”
老者点了点头,却没有回话,而是提醒我“如果这算一个问题有点太欺负你了。”
“那怎么救良”我没有犹豫,问出了自己仅有一次的机会。
“你确定问这个了吗?”老者凝视着我“你还有机会更改问题,比如说……怎么救自己。”
“不必了”我摇了摇头“就这个。”
“我的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生命……一定会自己找到出路。
“好,那你……到时,一定……切记。”
……………………
“满穗?”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又变回了刚到旅店时的模样,只是外面的天色已经日渐黄昏。
“良……良爷?”
“我在。”
“你看到刚刚那个白胡子的老人了吗?”我着急的询问道。
“什么……白胡子的老人?”
良的脸上充满着疑惑,看起来不像是在拿我取乐。
“就是……我们刚刚进的那条小巷子里的店铺中的老人啊。”
“可你刚刚不是……吃完饭就突然趴在桌子睡着了吗?”
我一时间愣住了,我们刚刚明明是出去了的,我怎么在店里睡了一下午。
念及于此,我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没跟良打一声招呼便跑了出去。
“唉,满穗,等等,已经快要宵禁了”良迟钝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也起身跟我跑在了一起“你这是……突然怎么了?”
我没有理会良,而是一个劲地闷头往前跑。
也幸亏是临近宵禁时间,街上的行人并没有之前正午印象里的繁多,倒也是方便了我,以至于我这样埋头闷冲没有撞到任何路人。
不多时我便跑到了那条小巷的尽头,我呆呆地立在了原地。
冷清清、荒台败瓦,一片空荡。
这里哪有什么店铺,分明只剩满地的狼藉。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个个人站在街头喃喃自语道。
假的吗?
不知是为了回应我,又或许只是巧合,不见植物的残屋败瓦中,记忆中少年手心的黄花,正随风飘摇着……
第11章 同伴
“良,你会后悔吗,你所做的一切,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因你而家破人亡。”
“那么多……
那么多……那么多!”
“你真的……有后悔过吗?”
一道轻而幽邃的声音遍遍回响在我的脑海,先是平静,再是愤怒,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哭腔。
这道声音明明让我感到无比熟悉,可在一遍遍地质问之下却又让我一阵心悸。
倾盆大雨,于此间拉开帷幕,带着诡异的黑色,最后在远处汇集成了一条江河,直到它离我的距离越来越近,我才惊愕地发现。
那根本不是黑色……那是浓稠到发黑的血。
一点一滴落在我的长刀上,发出阵阵“哐当”的声音,当我将目光再次投向它时,手中的长刀不知道从何时起已寸寸碎裂。
可远处的街道上,还有那么多人,或狰狞着,或祈求着,或哀嚎着,被江河裹挟着争先恐后地向我爬来。
在人群的正中心还有一道瘦小的身影,她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她只是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用眼神淡漠地直视着我。
直视着,人潮渐渐将我淹没。
直视着,他们争先恐后地撕扯着我血肉。
直视着,我同我的长刀一般,寸寸碎裂。
我拼命地将的目光投向她,在天空彻底暗下前的最后一刻,我终于见到她有了些许的动作。
我看见,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她问我。
“你会后悔吗?”
…………
奉节鱼腹山。
闯王率领我们转移到巴东县之西的诸山当中,却不料遭叛徒出卖,被杨嗣昌构建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围困其中,军粮不继,被困数月有余,无奈之下,只能强行突围。
我作为闯王的侍卫之一,跟在他的左右,替他挡下拦截的追兵,护其周全。
而闯王作为将首,身边的战斗自然也是最激烈的。
我看着人们不断地死去,认识的人,或不认识的人,一个个都在我身边倒下了,生命的逝去随意得就像一滴雨水消失在了江河之中。
一个,三个,十个……
我已不知杀了多少人。
长时间的战斗早已将我的体力消磨殆尽,现在的我,仅是依靠着本能麻木地在挥舞着手中的长刀。
“杀了闯王的人重重有赏!”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促使着身边的士兵更加疯狂地朝我们拥了过来。
哒……哒哒……哒哒哒!
叮!!!
一阵急促地奔跑声从我的身后传开,我的瞳孔猛缩,下意识地转身将手中的长刀横在身前,与来着的长枪碰撞在了一起。
好沉……
招架的位置不断朝我的方向倾斜过来,即便我将为数不多地力气都压榨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无奈,我只得先行后退三步拉开距离,给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的时间。
对面那人显然也是战场经验丰富,见我疲惫,没有给我更多的喘息的时间,很快便又攻了上来。
嘭!
刀与枪一次次碰撞在了一起,又不断地被弹开,体力在一次次的交锋中不断流失,我大口喘着粗气,肺部传来一阵火辣辣地刺痛。
而对面那人却是不紧不慢地在压近身位,消磨着我的体力,多年的征战经验让我很快就意识到了。
他在等……
等我再次露出疲态的时候,将我一击毙命。
后方的追兵越来越多,不能再继续这样拖下去了……
我深知眼前之人无法力敌,便在一次后退中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故意卖了一个破绽。
但面对经验如此丰富之人,寻常破绽肯定是没有用的,想要骗过别人,就需要先骗过自己,所以,这个破绽对我来说,同样也是致命的。
那人没有出乎我的意料,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机会,枪出如龙,快出了残影,直直地指向了我的心脏,虽然我早有准备,但疲倦的身体却还是只够我堪堪将长矛地落点偏移数十厘米,最终还是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过,足够了。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从一开始,我便没有想着可以全身而退,要在短时间里击败这么一个高手,不付出点代价自然是不可能的。
而这个代价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将对方一击毙命的机会
不过很显然,他并没有抓住,所以,我赌赢了。
我用左手抓住了卡在我左肩的枪,猛力往旁边一扯,那人正处于刚刚使完力气,而新力又未生的状态,被突如其来向前的力连扯着向前走了一步。
趁着这个机会,我一个箭步向前,用脚尖扫过他本就不稳的下盘那人受力不住,身体微微有了前倾的意思。
我举起了右手紧握的长刀,对着暴露在我面前的脖子狠狠地刺了下去。
“啊!”那人发出了一声惨叫,并未完全死透,我的力气竟然已经虚弱到不足以一刀砍下他的脖子。
哪怕疲惫不堪,我还是凭借着本能,重新一刀刀地刺向了他的脖子,直到他的头颅被我彻底斩下我的脸上满色破碎的血肉,顺着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液体不断滑落了下来。
我赢了,但又或许没赢,说不上谁亏谁赚,此时,我肩膀上被捅穿的地方早已血流不止,高强度地战斗也将我本就为数不多的体力彻底消磨殆尽。
但比起肩膀上传来的剧烈的疼痛,更要命的是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了起来,这在突围战里跟被判了死刑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了。
沙场上,四处蔓延着血的味道,阵阵喊杀声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感觉到身体在剧烈的晃动着,血液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能艰难地看到追兵的身影,身后,身侧,刀光剑影不断交错,发出尖锐地爆鸣声,最后我也随着他倒了下去。
也许我会死在这里吧?
而这一次,我又杀了很多人……
“启你带良一起跑,饿不能抛下饿们的兄弟不管!”
迷迷糊糊地,我好像听到了闯王的最后一句话。
…………
不知过了多久。
肩上传来的剧痛逼迫着我从昏迷中醒来。
“妈的,阿良。”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人用力地扇了几下“你他妈的醒醒,别在这种地方睡觉啊。”
启正坐在我的身旁,从他手上传来的血腥味尤为浓厚。
“启……?”
“我还……活着?”我用虚弱地声音问道。
脑袋昏昏沉沉的,跟被人拿着凿子开了洞似的,连眼前的声影都有些模糊。
所幸,左肩上的伤口已经被初步地处理了一下,倒是没有再继续流血了。
“废话,老子背着你他妈的跑了几里地,命都差点跑没掉。”
“阿良你要记着,你今天欠我一条命”启在一旁骂骂咧咧地说道。
“闯王呢?”
“受了点小伤,没你重,你不用管他。”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启是我的兄弟。
也许吧,我也不太确定,反正这么多年来,跟我一起担任闯王侍卫的人换了又换,只有我们两个人一直活到了现在。
多年的征战,我早已麻木不仁,不会将感情轻易寄予到任何人身上,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哪一天就突然没掉了,还得害我难过一场。
同行者多,同伴者无。
大多数人都只能陪我走一段路,不过终归从头到尾还是我一个人。
我是狼,狼也不需要同伴。
第12章 活着
五年前,当时李自成还不是闯王,而是高迎祥手下的一员闯将,我们转战陕、晋、畿南、豫楚等地。在起义过程中,李自成提出“均田免赋”等口号,获得广大老百姓的支持,吸纳了众多群众进了起义队伍。
可起义军终究是敌不过正规的明朝军队的,无论是装备亦或者是人数上都有着巨大的差距。在又一次大败而归,我们逃到了一个小村子里,尽是一片萧瑟,农田荒废,河流干涸,村里的人大多数都跑干净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又或者执意不肯离开故土之人。
我也是在这里遇到了启,那时他还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青壮年,正想尽办法艰难地维持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营生。
李自成当时在田里一眼便相中了他,“饿觉得他天生就是块起义的料,人结实,也有把子力气。”
不过我寻思着老实巴交的农民跟起义是扯不上关系的。
我们在这停留了数日,期间李自成多次前去劝说启加入起义军。好说歹说了多日,他也还是不肯加入,说这是要杀头的大罪。不过这倒也没有出乎我们的意料,毕竟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也不想来干这种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劝说无果之后,为了防止被朝廷的官兵发现,我们很快便离开了这座村子,转移到了一处偏僻的山谷。
山谷谷底,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不易被发现,坏处却是被发现后难以逃走,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原因,那几天晚上守夜都格外的紧张。
启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被外围在守夜的兄弟当成了探子五花大绑捆到了我们面前的。
当时我看到他的眼中冒着仇恨,我就大抵猜到了他来的目的。
“我想跟着你们起义。”他低沉沉地说道,好像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被绑着的事情。
果不其然,不出我所料。
“为什么?之前你不是还死活都不肯加入”我随意地问道,也在好奇着究竟是什么事情改变了他的想法。
其实我大抵也能猜到原因,一个农民想造反,那必定也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
“你们走之后就有朝廷的官兵来村子里征税,他妈的,明明这个月的赋税都已经交过了,他们竟然还要再收一次。”
“因为旁边的人家都跑了,又要把旁边几户人家的粮税按着我们家头上。”
“我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粮,只能求他们再宽限些时日,等我收了粮一定按时补上。”
“那群当兵的根本不管那么多,一听到交不起粮,就把我家里人抓起来一顿打,东西也被砸完了,田也被踩没了……”
“我娘年纪大了,他们下手又没轻没重。”
“那天晚上我娘喊疼啊,全身上下都在疼。”
“我去找大夫,可我没钱,钱都被抢干净了,请不来大夫。”
“然后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娘一点一点没了气。”
“可为什么会这样?我家老实本分,我干活也卖力……我爹还在的时候说,活不下去的都是些不出力气的人。”
“可我每天都去耕田除草种地啊,没有一天敢歇,整个村子都没有比我更卖力气的人了。”
“就这样了,也还是活不下去。”
说到这,启的声音颤颤巍巍,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得替我娘报仇的……”
他低头喃喃道,又抬头看向了李自成,眼中好似有熊熊怒火在燃烧着。
“只要让我加入,多的不说,我这条命肯定是卖给你了”他咬牙切齿的说道。
李自成哪受得了这种,当场就叫人给他松了绑,开始称兄道弟了起来。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莫名地,他宽大的身影竟和小崽子有了些许相同之处。
我想起了小崽子当初说的话。
“我们家原本很守规矩的,每年都会按时交粮,然而,那些收粮的官吏却因为邻居跑了,让我们来承担逃者的粮。”
“没有粮,爹爹才要出远门卖传家宝……没有粮,我们一家人最后才会饿死。”
没有粮……没有粮……
多么可笑的一句话,什么时候,粮竟比人命还金贵了。
真是,好一个世道啊……
在此之后,李自成便把启安排给了我,让我教他一些基本的刀法或者打斗的技巧,因此,我跟启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我本以为他会像大多数人一样,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在下一次战场上。
可下一次,又下一次,接着下一次……他都活了下来,很顽强地奇迹般活了下来,到最后成了闯王的另一个侍卫。
……
“阿良,想什么呢?”启推了下我“来聊聊,别他妈又睡着了,这次睡着了就不一定醒得过来了。”
“……”
“启,你会活到最后吗?”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在讲什么屁话,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那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如果我死了……”我停顿了片刻“五年后你若有机会,帮我去洛阳湖那寻一个人,告诉她,我对不起她,没能完成我们的约定。”
末了,我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我没死的话,我会自己去的。”
“……?”启挑了挑眉头。
“你要死了?”
“……那倒不是。”
“那不就得了呗,好好活着,以后你自己去”启拍了拍我的右肩,却牵扯得我的左肩一阵疼痛。
“你还有什么愿望没有”我问道“如果你死了,我也帮你。”
“这……是有个人想再见一面。”启好像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又摇了摇头“算了……到时候我自己去。”
“话说,你说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你之前常说的那个小崽子,就是你给人家亲爹杀了的那个。”
“是……”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但确实又无法反驳。
“那你怎么确定她五年后一定会去洛阳湖”启停顿了片刻“又或者说我该怎么知道哪个人是她。”
“她一定会去的,我们约好了,她要来取我性命的”我肯定道。
“至于你怎么认出她……我说一下大概长相你看能不能记住?”
“中。”
“她长得瘦瘦小小只的,就是那种……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大概到我脖子这么高。”说着,我还大致比划了一下“然后……给人的感觉就像只猫一样,人很机灵,你若拿着我的刀去,她一定是能认出你的。”
“那漂亮不?”
“大概……算是漂亮吧?”
有一说一,小崽子之前穿得总是破破烂烂的,身上也老带着灰,我仅能从唯一一次一起共浴时,模糊地记得她是一个美人胚子。
倒也说不好,都这么多年了,我的记忆也开始有些模糊不清了。
“那你说你去杀人家爹干嘛,你这不自己作吗?”启咧开嘴巴笑道“如果没这事,说不准你以后还能娶人家呢?”
“……”
“我们是仇人。”
我们都沉默了半晌有余。
“唉,世道作孽呀”启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是,怪世道……”
我应了启一句便又沉默了,但又觉得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
幼儿时被父亲逼着读四书五经,教我仁义道德。
青年时被天下逼着学身不由己,要我杀人如麻。
种种因果,无数恶业。
两者都使我受益良多,却又让我不堪重负。
做过什么事,成为什么人,我一直在想……
终于,我想通了。
天下没有白走的路,对错都是我的脚印。
“更怪我……”
我像在回应启,又像在告诉自己。
我为不该杀的人后悔,为该杀之人不悔。
从那一天开始,我莫名的觉得,启一定会是那个活下去的人。
第13章 没说的话
此后我们转战了陕南以及四川东北部多地,启连伤都很少受,重伤的情况更是一次未见,这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
启的仇,闯王早就给他报了,当天晚上就带人潜入官府给那几人抹了脖子。所以他从一开始便不是跟我一样抱着必死的信念,人一旦怕死了,那也就没有那么容易死了。
况且,他已经活得太久了,在这片战场上,活得越久的人,才越有经验活下去。
我一直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他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轻易死去,甚至会活得比我更久。因此,我开始与他深交了起来,在很多个晚上,我都跟启聊起了小崽子。
也许是我从来没有跟其他人聊过小崽子,所以我的话格外的多。
说着,要是到了洛阳见到她要给她带她当年一直想吃的番薯。
说着,万一以后小崽子嫁人了我要随一份大礼。
说着,小崽子要是没有来我就在那一直等她。
可我没有注意到的是,启只是听我说着我的事,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愿望,他的遗憾。
只有一次,在短暂的行军停留的过程中,他受了伤,发了烧,迷迷糊糊地提到了,他想活下去,还有想见的人,他想再去见一面。
那是谁?
我一直没有问,正如我一直相信他会活下来一样。
他总会自己去见到她的。
一直一直……
那天我们正坐在河边取水,启正笑着跟我说了些什么,我有些记不清了。
“嘣。”
一声枪响打破了我的认知,前一刻还在我面前谈笑风生的启突然就倒下了。
血花在他的胸口绽开,启脸上的表情甚至来不及转变为错愕。
就那么倒下了,没有任何预兆的倒下,连带着我多年的期许。
错愕了片刻的我立马反应过来开始了朝后方的林子没命的狂奔起来。
我知道那个玩意,那是朝廷官兵才有的东西——火铳。
这玩意杀起人来,可比刀剑快多了……
很庆幸,我跟官兵离得不算近,那玩意的攻击距离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远,可能精准度也有点问题,伴随着几声枪响擦过,我近乎毫发无损地跑进了远处的林子里。
再后来我通知了闯王,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逃亡,很显然,官兵这次的武器不是我们可以抗衡的,这件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我甚至没有机会回去给启收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尸体被带走,最后除了地上的鲜血,什么也没能留下。
除了我们几个人,好像没有人再记得启,又过了几个月,闯王也不再提他了,启好像就这样被人彻底遗忘了。
死亡究竟是从哪一个时刻开始的?
也许是启倒下没了意识的时候,又或者这个世界再没有人记得他。
老人说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没了性命,人们不会再见到他;第二次是下棺材时,人们默认接受了他的死亡;第三次是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存在过。
其实我并没有多难过,尽管我觉得启会一直活下去,但是世道就是这样,没准明天我也就跟他去了。
在后来的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想,启那天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他想去见的人又是谁?又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我都不能再知道了……
我从未问过,就像我从一而终都相信。
他,会一直是活下来的那个。
…………
“良爷?”
我感受到自己的袖口被扯着,于是转过头来。
“走吧,回去吧。”
少女眼神平静异常,却又有着我看不到的失落与夹杂着的不安。
“你为什么突然跑来这里?”我随口问道。
“没什么……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
满穗好像有什么心事,我没有去问。
该说的她自然会告诉我,她不想说的,我问了也没用。
…………
“良爷,你等会要洗澡吗?”
“洗洗吧,也有好几天没洗了。”
“好嘞,怎么说?”满穗的嘴角弯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好似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什么……怎么说?”我迟疑了片刻。
“我去给良爷找几个女童过来?”说完满穗便彻底憋不住了,捂着嘴笑了起来。
“……”
我沉默着盯着满穗看了许久,看得她有些不自然地把头别了过去。
“不是……你怎么还记得这茬。”
“还有我不喜欢女童的……”
“那这么说……良爷喜欢成年女子?”满穗忽地凑近了我,发丝也顺着飘到了我的脸上,弄得我有些痒痒的。
“……”
我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感觉怎么说都会着了她的道,索性什么都不说。
“良爷~”
“你别……这样讲话,怪怪的。”
“良爷你不喜欢女童……也不喜欢成年女子”她故意慢了半拍“哦~那我知道了。”
满穗凑到了我的耳边,低声说道“良爷喜欢男的?”
“……”
我伸手摁住了满穗的脑袋,将她稍稍移开了一点儿。
看见我无奈的样子,满穗脸上的笑意越加浓厚了。
唉,以前拿小崽子没办法的时候还可以打他屁股,现在她长大,反而不方便了。
也许满穗也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调戏我。
实在不知道该回答满穗什么,我索性起身去招呼店小二放了一池子热水。
小二没让我们多久便弄好了,但是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因为回来晚了,这大抵是店里最后一池热水,如果还分两趟洗的话,还要重新再烧,那打底又是需要一个时辰。
我和满穗站在浴室门口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行一步的打算。
“你先吧,我等晚点第二趟热水再洗”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都挺晚的了……”
“也是……”
面面相觑,我们俩又陷入了沉默。
“那……要不然我们一起洗?”满穗低着头扯了扯我的衣袖,不知是不是浴室水汽溢出来的缘故,我竟觉得满穗的小脸带上了些许通红。
我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算了吧……男女授受不亲”我停顿了一下“你以后还要嫁人的。”
“……”
满穗抿了抿下唇,皱着眉头盯向了我“我都不介意,良爷介意什么?”
“难不成……良爷害怕我占你便宜?”
“我是男的……要害怕也应该是你。”
满穗倔强地仰起了自己的小脸,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轻声细语“我……不怕的。”
!?
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脑子一时间有些混乱,她的话到底是我理解的字面意思,亦或者是其他?
昏黄的灯光下,我低头看着满穗,她也用带着不知名情绪的眼神看着我,暖黄色的光映着她的小脸,不知从何时起,似乎比刚刚更红了一分。
气氛到了这份上,我确实也不好再继续拒绝她。
反正……也不是没有一起洗过,虽然她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崽子,但应该……也是没有关系的吧?
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想起了当年惩罚满穗时,她害怕地看着我说。
“良爷……你不能犯法,爹爹跟我说,法有规,奸幼女十二岁以下者,斩决,我……我不满十二,良爷要三思……三思啊。”
现在想来,她当时是真哭假哭还不好说,但不满十二岁一定是假的。
而如今,她却反而倔强地要求我一起共浴。
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我们的关系变成了这样呢?
我不知道,但满穗已经先行一步进去了,随后把门紧紧地关上。
“良爷……你先别进来,我要脱衣服。”里面传来了满穗若有若无的声音,看样子浴室的隔音效果确实不错。
我默默地转过身去,虽说隔音不错,但是这个门……我还是可以微微看清那道清瘦的身影。
什么时候我也如此守男德了啊……
第14章 共浴
“良爷,好了,你进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终于再次传来了小崽子的声音。
我走了进去,水汽弥漫着整个房间,浴池很大,与当初杀舌头的浴池一般大(想你了,牢兴。)
满穗和当初一样,将整个人埋进了浴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只是小崽子终究是长大了,不再像当初一样可以用单凭浴桶的高度就轻而易举的遮住整个身子。
尽管满穗极力将身子沉了下去,裸露在外的锁骨还是清晰可见,甚至可以看到丝丝水滴顺着她的头发滴落在上面。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这……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满穗,半晌后才后知后觉地移开视线。
“良爷……你在看什么?”
满穗把头埋得更低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丝幽怨。
“没……没什么。”
没理由的,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从我的心底生根发芽,甚至让我不知所措……
可是那种感觉太遥远了,远得像我身体里面的情愫,渐行渐远。
我好像……
“那……良爷……好看吗?”满穗的声音好像有些颤抖。
忽然间,我听到“哗”的一片水声,我连忙将头扭了过去。
“你站起来了?”
“那个桶……有点太小了,洗着很不舒服,我还是去浴池里面洗吧。”
直到听到满穗入水的声音,我才将头重新扭了回去。
“咳咳”满穗的脸色露出了一丝痛苦的表情,极力地在压低自己的咳嗽声。
瘦弱漂亮的脸颊透露着丝丝惨白,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五官格外的羸弱,却没有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新鲜,没扎起来的头发被池水淋湿散乱地披在肩上,蔚蓝的眼睛却在此刻却稍显黯淡。
之前没有注意到,一直以为满穗只是白,但现在看来,白得已经有些不正常了,这是……惨淡的白色。
“难受?”原本紧张的心情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丝丝缕缕地不安。
“没事,刚刚进池子的时候,不小心被水呛了一口”满穗朝我笑了笑。
这一次,池子里的水倒是够完全遮住她的身子。
“好了,良爷也赶快下来吧,不然等会水该凉啦。”
“……”
我站在池子边没有动弹。
“?”满穗看着我露出了一丝疑问的表情。
“要不……你也把头转过去,我脱个衣服?”
“哦哦哦,好”满穗连忙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将整个光滑的背部都对向了我。
为了防止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我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脱完了衣物进入了水池,并且特地挑了个离满穗斜对角最远的位置。
“好了”我长呼了一口气。
“啊……好”满穗先是把头微微偏过来偷瞄了一眼,才将整个身子重新转了回来。
“良爷身子好壮啊……”
“……”我往池子里沉了半分。
“别躲了,良爷多早之前就被我看光了。”
见了我的反应,满穗像是在提醒我似的,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你不是也一样”我回应道。
“额……好像也是”她的表情有些尴尬。
满穗低头捋了下自己的发梢,经过我这几天的观察,这是她紧张时下意识的习惯。
算了……还是聊点别的吧。
“满穗”
“怎么啦良爷。”
“之前你说你杀了那个狗官,然后呢?”
满穗一只手抵着嘴唇,眼睛朝上看去,看上去像在思索着什么。
“然后我跑路了。”
“再然后我就又开始逃荒了。”
“再再然后……五年的时间就到了,我就跑回了洛阳。”
“说到这个呀……良爷让我好等啊,我还以为良爷死了呢。”
“抱歉,那时候闯军被围剿,我们被堵在山沟沟里,出不去的……”
“良爷理由真多”满穗嘀咕道。
“我……”
我刚想继续解释,满穗便打断了我。
“不管不管,良爷要补偿我”满穗抿嘴装出了一副委屈的样子。
“……那你说吧,我尽量。”
“嗯……”满穗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良爷先欠着吧,我一时半会也没有想好。”
“话说……我们就这样泡着吗?”
“难不成良爷还想我给你搓搓?”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这样互相看着是不是不太方便。”
“……有道理哦。”满穗笑了笑“那请良爷转过去吧。”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要盯着良爷,防止良爷偷看我。”
“那你刚刚不是还胆子挺大的吗?”
“那是因为我相信良爷是正人君子,守法的良民呀。”
“……”
“别害羞嘛良爷,你上半身我早看干净了。”
“而且总不能我转过去,让良爷看着我洗吧?”
虽然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但不知为何我听着总觉得怪怪。
算了,怎么说都是小崽子有道理,我也就没有再过多反驳转过身去洗了。
“话说良爷,你背上伤好多呀……还有肩膀上那个疤,好大。”
“之前被人用枪捅了一下。”
“会疼嘛。”
“……我觉得应该会。”
“哇,良爷好厉害,被人捅了一枪都没死。”
满穗说着,还一边开始鼓起了掌。
“……”
“我们是不是洗挺久的了?”
“嗯……是有点,那良爷先出去吧,我换衣服比较久。”
“行。”
我很快便换完了衣服走出了浴室,靠在门边等着满穗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门被打开了。
当我再次转身看向满穗时,竟有些愣住了。
客栈提供的睡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肥大,衬得她整个人又瘦又小,长长的头发带着未干的水珠凌乱地散落在肩上,巴掌大的小脸不知是不是刚刚洗完澡的原因竟带上了一丝粉红,时不时就有一两滴水珠顺着尖尖的下巴滴落下来。
满穗的皮肤很白,是那种看上去没有血色的白,小小的身子骨也尽显羸弱,看上去倒是十分的惹人怜爱。
“嗯?”
“良爷?”
满穗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
满穗静静地看着我,说道“好看吗?”
我微微一顿,思考了片刻后还是决定顺从自己的本心“挺好看的。”
满穗仰起自己的头,小脸带上了丝丝笑意“那就好。”
………………
我进了房间便早早地熄了蜡烛,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虽说我算不上聪明,但是我也不见得是愚钝的。
可我依然想不明白满穗……到底是什么意思,甚至也不敢去细想这件事情。
我原本一直以为她总会杀了我,只是在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条路。
但今天看来,隐隐约约地,我又觉得这好像并不完全对,她也许并非是那个意思。
就连我自己对满穗的感觉也有些不确定了起来……
每当我的心底有那种奇异的感觉之时,总会有另外一个声音跳出来阻止我。
“你是她的仇人。”
……
是的,无论如何欺骗自己,扭曲概念,亲手导致满穗爹爹死亡的人终究是我,这是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
“唉……”
漆黑的房间中,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错,错,错,贪恋错,相思错,悔过亦错。
我到底是……不该如此。
第15章 穗爷
“你的眼睛很漂亮,看错人没关系,爱流泪……也没有关系。”
这是芸姐姐告诉我的。
但是我并不觉得,我会看错人。
我相信良,从一而终。
………………
我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我不太喜欢晚上,这总让我想起来当初娘刚自杀完我躲在家的那几天。
我像被时间遗弃在这的过期品一样,等着同样的明天到来,循循往复,周而复始。
除了饥饿,便是绝望,最后,肚子比我更清楚我需要什么。
我吃了弟弟,吃了妈妈,最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床上,再也不会有人走进这里,难得的,我居然感到了一丝落寞,尤其是在晚上,我不敢点蜡烛,夜深人静时,尤为强烈。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一个人在这条夜路。
我总感觉我身边应该站着一个人,陪我一起行至天光,但在那时,这最终只是我的幻想罢了。
不过……现在,应该是与以往有所不同的。
从跟良第一次半夜偷偷溜出去演影子戏开始,我就冥冥中有一种预感。
他会陪我走到最后,至少会是我的最后。
而故事的结局,也一定抵达我理想中的终点。
唉,好无聊啊……
今天下午不知道到底是睡着了还是真的去到了什么抽象的地方,反正现在我倒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我从床上爬了起来,透过窗户望向窗外。
无风无月,星河天悬。
“咚咚咚。”
三长一短,我开始有节奏的敲击起了旁边的墙面。
良爷怎么不理我……是睡着了嘛。
敲了一分钟有余,我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兴许良爷真的已经睡着了,睡这么死……这要是在外面不得给别人阴死。
“咚咚咚。”
唉?
在我刚停下来了没一会,就听到了良爷回应我的声音,跟我不同的是,这次的声音不是从墙边传来的,而是从门前。
“良爷?”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站在门口先问了一句。
“是我。”
直到听见良的声音我才敢把门打开。
“怎么了,睡不着吗?”他问。
“太无聊了,下午睡过了,现在还不困”我朝良吐了吐舌头。
“你三长一短的敲墙,我还以为你这出了什么事”良顿了顿“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等一下”我拉住了良。
“还有什么事?”
“良爷,我叫了你这么多年良爷了……”我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装作可怜巴巴地看着良。
“所以……?”良的眉头轻轻皱起,流露出了丝丝疑惑。
“要不你也叫我一声穗爷吧?”我挑了挑眉毛。
“……”
良的表情变得很微妙,连带着嘴角也抽搐了几下,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啪”的一声,直接把门关上了。
“真小气……”我朝门的那头说道,虽然声音不大,但应该足够让良听到了。
一想到刚刚良跟便秘了一样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想笑,良虽然闷,但是有些地方还是很可爱的。
整这一下舒服多了,睡觉,睡觉。
…………
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我便从睡梦中醒来了,这是我多年来的一个坏习惯,我睡不了太久就会自己醒来,而且很难再睡着,不过也多亏了这个习惯,早些年在逃荒的时候也避免了很多危险。
“咳咳。”
强烈的呕吐感使我的胃部猛地一缩,一股腥甜的触感慢慢涌出了我的喉咙,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强行压下了咳嗽的声音。
也不知道这个房间隔音效果怎么样,我有些担忧地看向了墙的那一边。
不能把良吵醒……
我皱着眉头看着手掌心上的血,此刻正散发着些许的恶臭。
这些天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钰这小家伙到底哪里搞了这种东西的,还真挺折磨人的。
我随意地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换好衣服便走了出去。
今天要启程去扬州,800里远,做马车也要数周时间,所以也没有必要在开封一次性买上所有干粮,路上应该也可以去其他镇子上买一点,按理说,越南方的粮食大体来说会越便宜。
不过现在我还有一个很头疼的问题,我带来的钱买完这次的粮食可能就不太够了。
之前雇船夫还有路上的花销都不算低,特别是现在战乱年代,粮食死贵。
唉,我叹了口气,花钱容易挣钱难。
算了,这些也没用,先去准备今天的早餐吧。
昨天晚上我已经跟店小二提前打了招呼,后厨也本就有足够的材料。
我做了些菜粥,又弄了些小菜,想想不能太亏待良爷就又补了道肉菜,毕竟之后都要在山里赶路,可能就不能吃这么好了。
做完这一切后我看了眼天色,已经处于一种将亮未亮的状态了。
差不多是时候去叫良爷起床了。
我先是敲了敲良的房门,令我意外的是没多久房门便打开了。
“良爷起这么早?”
“刚刚有听到动静,你是不是早就起来了?”良反问道。
“嗯,给良爷做早餐吃。”
良挑了挑眉头,没有说话。
…………
“小二,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雇马车的地方没有”我随口问道,毕竟开封到洛阳这段路步行要几个月有余,全程用脚来走那太不现实了。
“客官是想走长途还是短途。”
店小二搓了搓手笑道,不知为何,这个动作……这个表情突然就给我一种尹三的既视感。
算了……错觉吧,怎么可能哪哪都有伊三这种人。
“长途,到滁州,估摸着有几百里地远。”
为了以防万一我多留个心眼,挑了个离扬州最近的地方,寻思着到时候再下来步行走完最后的路程也大差不差。
良瞥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相信他也能明白我的意思。
“唉,这您可就问对人了,这片开封……”
我打断了小二的商业自夸,“好的,那哪里有马车。”
“城南有一家马车行,可以雇长途的,不过长途嘛……客官你也是知道,现在兵荒马乱的,价格估计不便宜呀”小二搓手笑了笑“如果客官钱不够的话,客栈出了门左转一里处有一个当铺,价格包您满意。”
……?
我挑了挑眉头,这人怎么还推荐当铺的?总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但又说不上来。
“行,谢了。”
我道了声谢便拉着良离开了客栈,出了门我并没有按照小二说的左转去他谈到的那家店铺,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良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停顿了一下“你那时候上船是不是带了一箱子珠宝。”
“是有这么一回事”良点了点头。
“那些珠宝你有用吗”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可以当掉一些当做路上的盘缠吗?我的钱买完路上这次的粮食可能就不太够了。”
良倒是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很有钱呢。”
“是还好啦,但是谁出来一趟把全部身家都带身上啊……”我抿了抿嘴“而且良爷一个大男人老花我的钱,不会过意不去吗?”
“你想卖倒是随你,反正那些珠宝对我来说也确实没什么用处。”
“不过……还是留一点给鸢她们当礼物吧。”
“好呀,良爷有心啦。”
我们拐进了一个没人的小角落里,在良爷高大的身材遮掩之下,我对着箱子挑挑拣拣,最后挑出了三件我认为最适合鸢姐姐她们的首饰。
留给翠儿和红儿是一对子母手镯,通体碧绿,用的材料我猜大概是翡翠加入了其他宝石,她们应该是会喜欢的。
至于鸢姐姐则是一条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项链,用的什么材料我一时半会倒也看不出来,只是单纯的觉得应该不便宜,总之挑贵的准没错。
……
第16章 卖货
……
我带着良来到城北的一家当铺前,大抵是因为最近没什么生意,店铺老板正趴在台子上睡觉,我敲了敲桌子弄醒了他。
“老板,方便进店里面说嘛。”
当铺老板瞥了一眼我们,倒也是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当然方便,两位快快请进。”
等到我们进了屋子,老板随即把店门关了起来。
“两位客官,可是有什么大货,见不得光呀?”
我点了点头,闯王给良留的珠宝确实不少,怀璧其罪,还是早点变现来得安心。
老板显然也是懂行的,我一说进店他便反应了过来,显然也没少干这种事情。
为了以防万一,我只拿出了一半的珠宝。
“老板,你看看这些货……你能全部吃下吗?”我朝他扬了扬眉眼。
“啧啧啧,量这么大呀……”老板原本笑眯眯的脸上在拿起一件珠宝后瞬间变了脸色“这个不是……”
我的笑脸凝固住了。
良比我先一步反应了过来,瞬间便抽刀架住了老板的脖子。
“你认出来了?”
“唉唉唉……这位爷,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拔刀嘛”老板的神情看起来倒是没有过多的慌张“我是开当铺,对于这种情况肯定是有防备的。”
确实……他能在开封这个地方开这么多年当铺,说没什么后手我肯定是不信的,早些年逃荒的时候我不是没有见过其他人去抢当铺,但结局都不太好。
没准我们前脚刚把老板杀了,后脚出门就会有几十个人堵着我们。
老板接着说道“当然我也不想伤了和气,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我没必要追究这些东西的由来,两位也给我行个便宜,只收五成的费用。”
“毕竟……这些东西别的地方可不一定敢收呀。”
“我说得对吧,福王府的……两位客人?”他笑道。
“我没记错的话,福王府一周前刚刚被闯王带军打下来”末了,老板又强调了一句。
老板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先不说其他地方敢不敢收这些珠宝,只单单是他猜到良爷反军身份这一茬,我们也没有更多的选择,毕竟现在的开封还是实质上的明朝城市,有着重兵把守。
这倒确实是我疏忽大意了,竟没想到福王府的珠宝这么有明显的……额……个人特色。
我轻轻地按住了良的手,示意他把刀放下。
良虽是把刀放下了,却依然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现在看来也只能按照老板的办法来了,毕竟我们确实没办法保证下一个老板会不会同样看出这些珠宝的端倪。
唉,闯王送什么不好,怎么偏偏送的是福王府的珠宝呐……
“五成有点太低了,老板既然这些珠宝来路不正,那想必也对我们的身份有所猜测了……”我扯着自己的嘴角,强行咧开一个笑容“不如七成如何,就像老板说的,大家都各退一步。”
“虽然我相信老板确实有所防备,但是也请老板相信,你的后手,至少……在这间小屋子里救不了你的命。”
我相信,良爷的刀只会比他更快。
“现在……”我看着老板,流露出了更深沉的笑意“老板是要跟我们对着赌一下,还是怎么说?”
老板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随即也朝我笑道“小姑娘很有魄力嘛……可以呀,就当是交个朋友。”
原本想将另外一半珠宝换家当铺卖掉的,现在看来这样做的风险也是不小,倒不如直接在这全部卖干净。
老板见我从带着的木箱里拿出了另外一批珠宝倒也没有过多的惊讶。
“算算吧老板,总共多少。”我顿了顿“我看着,价格也大致清楚,希望你不要耍什么小聪明。”
尽管我不太了解这些珠宝的行情,但现在我必须得装出一副我是内行人的样子。
我看着老板将一件件珠宝拿出来计算价格,时不时还会皱眉或者摇头表示不妥。
有一说一,这样有赌的成分在里面,但我也确实不得不这样做,毕竟比起不懂装懂,更没用的是什么都不懂。
“客官,这价格您还满意吗?”
我摇了摇头“你知道的,这样少了,再加点。”
我就赌他贪了。
果然,老板旋即笑了出来“那好,我再给您加二十两银子,这样可好?”
虽然直觉告诉我老板还在贪,但是现在的价格已经够我们走到扬州还绰绰有余了,倒是也没有必要继续纠结。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了老板给出了价格。
“对了老板,做了这么大一笔生意,我免费打听一个消息不过分吧?”
“哦?客官想知道些什么?”
“这附近有什么雇佣马车的地方?”
老板的眼睛闪过了一丝精光,虽然短暂,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照你们这种情况应该是要雇长途吧,城里支持长途的马车行不多……城南倒是有一家,你们可以去看看。”
又是城南嘛……
直觉告诉我,城南的马车一定不安全。
“那就谢谢老板了,我们晚点就去。”尽管察觉到不对,但我表面上还是没有露出任何不妥。
“好嘞客官,钱拿好了,我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走出门前的最后一刻,我转过头别有深意地看了老板一眼,笑道“真的是……有缘再见吗?”
……
“满穗”
“良爷怎么了?”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良爷眉头紧皱。
“连良爷都感觉到了,那确实是不对劲了”我笑了笑“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嗯……那个老板不简单,他有练过。”良皱着眉头继续说道。
“他很壮实,下盘也很稳,应该是练家子的,我拿刀架住他的时候,他也表现得不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板,太平静了。”
“而且……他杀过人,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质有些特殊。”
“这是杀过人才有的气质。”
“我猜到了”我顿了顿,随后说出来自己真正的担忧“我们现在身上的钱不少,而且我觉得老板可能会认为我们身上还有其他好东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我们都懂,老板可能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离开。”
“所以我们得赶在正午之前出城,并且尽量远离城南”我顿了顿“那里可能有他的势力,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总之,店小二跟老板都提到了城南的马车行,这有点过于巧合了,我猜……”
“他们做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那边的马车可能也并不安全。”
“说起马……我之前好像把闯王送我的马丢掉了”良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那里离洛阳还挺近的,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别人捡走。”
“没准闯王会以为良爷没找到我自杀了呢”我开了个玩笑“毕竟良爷当时上船可是只留下了入河的脚印。”
“……”良敲了下我的额头。
“行了,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分头行动吧”我没有在意良的动作,而是继续说道“良爷你去买粮食,能讲价就讲价,不能就算了。我去别的地方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其他途径出城的。”
“要快”我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没有找到办法,我们就步行到下一个城镇。”
不知为何,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代,打家劫舍,甚至吃人都不算罕见了,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不过……希望真的是我多虑了吧。
第17章 情与怨
……
我们的运气看起来不错,我在城头的地方正巧碰到一伙要赶往徐州的商队,因为运送的货物不多,刚好有多出来的位置。
支付了一定钱财,老板答应捎上我们一程,不过只能坐在货车里,我对此倒是没有多大意见,相信良也一样,毕竟之前我们也不是没有在货车上过夜过。
良的速度也很快,在南城头处我很快便找到了刚买完粮食的良,估摸着是足够吃两三周的量了。
“货车里面的东西,不要乱动,我到时候会来检查”镖师头看了良一眼紧锁着眉头,最后只甩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看得出来,他对良抱有敌意。
我大概知道为何他会如此不悦,因为良看起来杀气确实有点重了,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不确定因素,但是毕竟是老板答应的事情,所以镖师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上了车后,良盘腿坐在了地上。
我则随意地找了个货物坐在上面,想来以我的体重,大抵是压不塌这些东西的,倘若真塌了,那我就要质疑这些东西的质量了。
“良爷,你看那个镖师,看你很不爽的样子诶”我捂着嘴笑道。
“无妨,他只要不找我们麻烦,就随他了”良朝我摆了摆手。
“话说,良爷打得赢他吗?”我好奇道。
“嗯……比试的话不好说,杀人的话,应该是我赢”良思考了片刻,给出了一个令我意外的答案。
“为什么不一定能打赢却能杀了他呢?”
“杀人和比试是两回事”良顿了顿“举个例子,就比如当初你在河边刺杀我的时候,是有很大概率成功的,但是如果你正面跟我单挑,你没有任何胜算。”
“杀人有很多种办法,而正面比试却很单调了,还需要留手。”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暗杀良我有很多种办法,但真拉我上去跟良单挑确实十个我也不够良打。
“那良爷是不是比他厉害?”
“……”
“良爷?”
“应该吧?”良朝我扬了扬眉毛。
“良爷这么谦虚?”我打趣道。
“话不能说太满,毕竟人家能当上镖师头子,肯定也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良摇了摇头。
“哦~”我嬉笑道,良谨慎的性格这些年倒是一直没变,也从来不把话说满。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跟良爷一起坐马车去洛阳的时候,好像也是这般。
那时我刚满十四岁不久。
我本想在那条路上杀了良,自己也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良对我完全没有设防,我在他的食物里面加了蒙汗药,本来匕首都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了。
可当我想刺下去的时候,却阴差阳错地多问了一句“良……这些年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后悔吗?”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问出这个问题,杀父之仇,还有一路上见证良的改变,好像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决定。
我想知道,他到底是否曾为此后悔过,哪怕就一点点……
我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了,毕竟良已经被蒙汗药迷晕了过去,可令我意外的是,我竟听到了良迷迷糊糊地回应了我。
“后悔……”
只这两个字,便让我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本已经到达了脖子动脉处的匕首却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了。
“穗……他杀了爹爹……你得为爹爹报仇。”
“你,他,你们……都改变不了他杀了那么多人的事实,狼再怎么变好,也依旧是狼……”
“是他,弟弟才没有食物会被饿死,是他,妈妈才会因为弟弟的死而发疯……是他,才逼得我去吃掉弟弟他们。”
无数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杂乱地回响着,死去的亲人化作道道黑影,紧紧地拉扯着我,我索性闭上了眼睛。
…………
“可他已经变好了不是吗……”
我喃喃自语道。
眼角的泪水开始不争气地滴滴落下,落在良的脸上,也落在我的心上。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挣扎了许久,我最终拿起了早已藏好的纸与笔,对着良的睡脸开始照着画了起来。
我足足用了三张纸,重新画了三遍才将良的模样画了下来。
第一次是因为眼泪落到了纸上,第二次是因为手一直抖个不停。
最后,我还是没有用得上他们,我情愿一死了之,也没有去跟良同归于尽的想法。
而最后的最后,那张画纸一直被我细心保留着,有时候活得累了就拿出来看一眼,想着我还有个仇人还在外面逍遥快活着,就觉得自己还不能轻易地死掉。
…………
“所以……你那时候画我的画像还没有撕掉?”
“我那时候骗你的,我画了好久,干嘛撕掉。”
良拿着我递给他的画像,陷入沉思,许久之后才重新抬头看向了我。
“你最后,为什么没有拿着画去陷害我,而是打算跳湖自杀”良的眼睛暗暗的,眉宇间闪过了一丝痛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做不到的”我停顿了片刻“我也很困惑,杀父之仇,还有你莫名其妙地变好,都这些让我无比犹豫。”
“最后的最后,我确实没有了任何办法,杀你,我做不到,让别人动手,我也还是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自杀大概就是我能想到,对你最后也是最深的报复了。”
“是嘛……那死的也应该是我,不是你”我的眼神迷离了起来,仿佛追忆起了从前某个遥远的瞬间。
“满穗……对不起。”良埋着头没有看我,我甚至猜不出他此刻该是怎样的表情,只能从声音中听出些许的情绪。
无奈,悲哀,后悔……
我微微有些愣住了,我当然清楚良在道歉什么,这张画确实会让我们都不由自主地想到我们各自的立场。
是的,良一直都是我的仇人。
“我……”我又开始犹豫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我不能替爹爹原谅他,也不能替娘,弟弟,还有其他人。
我能代表的……仅仅只有我自己罢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朝良摇了摇头。
“但至少……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恨你了……”我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又希望良能懂得我的意思。
我们都沉默了许久,这件事情就好像隔在我们中间的一片巨大的镜子,在此刻却开始寸寸破碎着,但哪怕最后我们之间一无所有,镜子的破碎也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装作它不曾存在过。
我和良始终是有隔阂的。
是生与死,是仇与恨,是罪与罚,亦或者说是……
情与怨。
“良……”我轻声喊道
“你说”良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因为太久没喝水,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别想这些了”我迟钝了片刻“这些事情等以后到了扬州城,见了红儿翠儿她们,我们……再做个了结吧。”
“好。”
“那良爷喝口水吧”我把随身带着的水壶递给了良“你好像很久没有喝水了。”
良隔空喝起来,兴许是真的渴了,这一壶几乎是我一天的量的水,被他没几秒就喝完了一大半。
他擦了擦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被良盯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别了过去“良爷……干嘛一直看我?”
“我在等”
“等什么?”我疑惑道
“等你水里的药效发作”
“啊?”我的脸色变了变“我水里有药吗?”
“没有……吗?”
“味道有些怪怪的。”良皱着眉头。
“额……那个是我平时泡的药,不是什么毒药”我重新解释道“我身体不好,你知道的。”
“……”良的脸色有些尴尬起来
“我还以为你下了蒙汗药想杀我,你刚刚说要做个了结……”
“就像古代皇帝那样赐毒酒。”
“……”我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似乎被良的想法震惊得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许久之后,我重新开口。
“良爷你,额……想象力挺丰富的。”我笑了笑“好事……好事。”
第18章 穿鞋
为了缓解尴尬我继续说道“味道怎么样?”
“有点苦,这药是治你平时咳血有关系吗?”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喝着看看吧,反正这病也跟了我很多年了,我也都已经习惯了。”
“……”
“等到了扬州,重新找个大夫看看吧”良的眼神闪烁不定。
我摇了摇头“我看过很多大夫了。”
“严重吗?”他继续问道。
“没事,我血多,咳不死的”我扯开嘴角咧出了一个笑容,虽然可能会有点假,但也只能如此了。
良没有再讲话,大概是有所怀疑了。
唉,真不能把良像以前一样当傻子骗了,这一点倒是真不好。
我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不知外面的马车路过了什么地方,路面抽象的崎岖,给我一阵乱晃,所幸没有跌坐下去。
就是……刚刚用脚做支撑,现在鞋子好像有些歪了。
“良爷……”
“磕到了?”
“不是……鞋子松了”我迟钝了片刻,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可不可以……帮我重新穿个鞋?”
良之前送我的绣鞋在逃荒的时候不幸丢掉了,我后面回去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虽然在那时其实也已经破损得很严重了,但这终究是良送我十四岁第一个生日礼物。
尽管鞋子不是之前的鞋子,但是我还想让我重新再帮我穿一次鞋,就像从前一样。
“你……不能自己穿?”
“可……良爷你以前都帮我穿的”我的脸一定是红透了。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为了防止被良看到,我迅速地把脸瞥得很后面。
但我还在等良,也许他会答应,也许他不会,我终究是想试试。
良并没有让我等太久,我感觉到自己的脚腕处被轻轻地抓住抬了起来,随之鞋子被缓缓地褪去,又被重新穿上,然后被细心的套紧。
直到良做完了这一切,我也没有敢再回头去看他。
也许十四岁那年,良送我的不只是一双绣鞋,而是帮我穿鞋的机会,那或许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生日礼物……
我这一辈子,只有两个男人为我亲手穿过鞋,一个是爹爹,一个是良。
可是芸姐姐告诉我,除了爹爹以外,女子的脚只有心仪之人或者丈夫才能触碰。
我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倘若我真的喜欢上良爷,爹爹在在天之灵又该作何感想呢。
我重新转头看向了良,他还是盘坐的地上默不作声地看着我。
“谢谢良爷”我轻声说道。
“不用……”良顿了顿“之前的那双已经太小了吗?”
“不,其实我的脚这些年倒是没怎么变大,只是在逃荒的路上……有一次在躲兵匪的时候摔了一跤,鞋子掉了,来不及去捡。”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为那双绣鞋暗暗可惜。
“等到了洛阳,我再重新送你一双绣鞋。”
听到这,我微微愣了片刻,旋即嫣然一笑“好……我记住了良爷。”
是的,重要的从来都不是那双绣鞋,而是送我绣鞋的人。
…………
下午经过短暂的停歇,镖师便又张罗着继续赶路。
“路上花的时间越久就越不保险,还是快些把货送到的好,以免夜长梦多,毕竟……”
远远的,我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估计是因为我在场的缘故,镖师头子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老板。
老板倒是也听他的话,没过多久便重新启程了。
不过虽然镖师没有说出来,但是我大致是可以猜到他的意思。
货物贵重,小心为上。
我暗自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人家警惕我们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确实是外人。
马车上。
良这次坐到了我的对面,而不是地上,与我四目相对,好像想跟我说些什么。
“等到了徐州,你有什么打算?”
“嗯……”我低头思索了一会“我们先补充一下物资,之后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想找个人。”
“谁?”
“嗯……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芸姐姐帮我找了个先生教我读书吗?我想找的就是他”我顿了顿“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他。”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我跟良之间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可我想不明白,就跟当年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杀不了良一样,这些东西我一直都想不起明白,有可能是我下意识地去逃避,没有认真地去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我想问问先生,此情该作何解?我又该如何是好?
相信以先生的见闻阅历,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的。
“陕西那块不是已经被起义军打下来了吗?那时候陕南很乱,我听说,先生提前得了消息逃到了徐州。”
良点了点头“我很好奇,你口中的先生,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我摸着下颚思考了片刻“先生姓崔,我们平时都叫他崔先生。他很博学,却也很怪,他的学生不多,说是收学生要看悟性,不然会辱没了师门。”
“那时候其实愿意教女子的私塾并不多,但先生是其中之一。”
“芸姐帮我打听了很久,才有机会让我跟着先生学习的。”
“他都教了你些什么?”
“很多也很杂,但大体都是些有用的东西。”
“就比如如何去思考,趋利避害,扬长避短之类概念性的东西。”
“还有的就是些常见的琴棋书画了,以及认字。”
“不过我说实话,我只跟着崔先生学了一年半载就重新出来逃荒了”我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所以其实很多东西我也只学了些皮毛罢了。”
“良爷怎么问这些?”我挑了挑眉头。
“嗯……”
“以前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想来现在认的字应该是比我多了。”
“说起来……”我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发梢“良爷,你认识粮食的那个粮吗?”
“自然是认识,我不是文盲。”
我笑了一声“差点忘记了良爷小时候也是去过私塾的人。”
“那……你觉得粮这个字……有什么特别的吗?”我看着良的眼睛,缓缓说道。
良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才给出了答案。
“我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但按照我的猜想,粮是由良和米组成,良是我,那么米应该就是……穗?”
“所以你想说的是这样吗?”
“是也不是,但是没想到良爷这么聪明,竟然能联想到这里。”
我倒是很高兴良可以想到这个。
“还记得良爷在洛阳的时候刚要走,我便遇到了良爷吗?”我顿了顿“这是天意不让我们错过。”
“天意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在撮合着我们了,因为没有粮,爹爹外出卖传家宝。”
“因为没有粮,我们全家都被饿死。”
“又因为没有粮,良爷杀了我的爹爹。”
“到最后,我才需要逃荒千里找良爷寻仇。”
“仔细一想,我们的悲剧大抵都离不开一个粮字。”
“所以……这既是天意,也是我们的孽缘”我叹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良穗为粮,大抵该是如此。”
“天下没有良,也没有穗,一失了品德,二失了食物,于是就变成了灾年。”
“良爷觉得我说得如何呢?”我看向了良,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眼睛,直到过了一会他才重新抬头看我。
“其实我想的远没有你这么远,这么复杂。”
“我联想不到天下这个层面,只能想到我们。”
“所以说……到底还是你聪明啊”良最后感慨道。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想得到我们呢。
天下的事情,还是交给有能力的人去操心吧,我过过嘴瘾就行了。
…………
到了傍晚重新整顿了一次就开始就地扎帐休息了。
此时已经行到了山里头,加之天色渐暗,其实是不再适合赶路了。
第19章 土匪
良拉着我单独在外围生了篝火。
按照良的话来说,“半夜如果有人袭击,人越多的地方往往越危险,因为夜袭最重要的就是在首次交锋中最大程度解决掉敌方的有生战力。”
我也乐得于此,毕竟我同样不喜欢跟太多人待在一起,尤其是在还要跟其他人一起过夜的情况下。
“良爷很谨慎嘛。”我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了一丝弧度。
这么多年过去了,良的警惕性还是一点没降。
火光映着我的脸,同样也照在良的脸上,在夜里显得良的眼睛格外有温度。
莫名地我想起了苏轼曾说过的……
此心安处是吾乡。
其实原本我不太能理解这句话,但是现在我大抵懂了。
明明同样身处野地,从前逃荒的夜晚是无比的煎熬的,而现在良在身边却又让我意外的安心。
我想,这大概就是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不,都只是些经验教训罢了”良撇了一眼众人所在的位置“希望是我多虑了吧……”
“那话说良爷,你在军中有什么至交好友吗?”我单手撑着下颚无聊地摆弄着篝火,将木头翻得啪啪作响。
“没有……很多人都只有一面之缘,然后在下次战斗的时候就没掉了”良摇了摇头。
说着,良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了起来,好似在思考着什么东西,随后才又继续说道“不对……应该也算有一个,他活了挺久的,我原本以为他能活到最后的,可惜也没了。”
“那良爷会难过吗?”
良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许有一点,但毕竟都见惯了生死。”
“良爷这是麻木了呀?”我顿了顿“我听先生说过,如果你对一个逝去之人印象越深,那其实就越是难过。”
“良爷对他的印象深吗?”
良缓慢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他挺多事情的,准确的说是因为他活太久了,所以……我大抵是只知道他的事情。”
“这样啊……”我回了一句便没有继续做声了。
篝火的光亮好像有些许地暗淡了下来,任我如何摆弄里面的薪柴也无济于事。
过了许久我才重新开口问道“那如果是我呢?”
“什么?”良的眉头轻轻皱起,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疑惑。
“倘若我死了,良爷会记得我多久?”我顿了顿“又或者说……良爷会难过吗?”
说完我便笑眯眯地看着良,好像这只是一个跟我无关紧要的问题罢了。
“……”
良爷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沉声问道“那你会死吗?”
“不好说呀……没准哪天我就被人掐死了也说不定”说着,我还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是曾经被良掐过的位置。
“……”
“会吧……”良抬头看着夜空,以至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猜,他一定是有些难过了。
“当真?”我笑着又问了一句。
“是”他点了点头。
我拍了拍良的肩膀,在此刻却莫名有了拥抱他的冲动,最后还是被我止住了。
“不说了良爷,早点休息吧。”
“我守会夜,你先睡吧”良摇了下头。
“不是还有镖师他们在守夜吗?”
“我们在外围”良朝人多的地方看了一眼“而且……我也信不过他们。”
“这样啊……”我停顿了片刻“那良爷后半夜把我叫起来换我来守吧。”
良说得并非无不道理,在野外小心谨慎确实可以活得更久。
“嗯……早些睡吧”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就着暖黄色的篝火,没一会我便在良的旁边沉沉地睡去了。
良在身边,我尤其安心,不用警惕,也不用有任何的担忧,我相信他一定会护我周全。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急促地摇晃弄醒了,我刚睁开眼,就良正朝我摇着头,我随即压住了想要询问的冲动。
就连身前的篝火也不知何时起被熄灭了……
不对劲……
如果良是正常跟我换班守夜,大概率不会如此急促,想来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才对。
有一种诡异的氛围在四周弥漫开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夜里窥探着我们。
良凝视着我的眼睛,什么话也没说,而是用手指轻轻在我面前摆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远处的林子。
附近……还有其他人?
结合我们所在的商队,以及镖师们的警惕,我大致是可以猜出些什么……
多半是遇到土匪了。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裤裙里的匕首,将目光投向四周的黑暗处。
我的瞳孔一阵猛缩,在远处的树丛里,确确实实有了一丝不寻常的摇晃,如果不是有心去看,恐怕很难察觉到这些痕迹。
良附到我的耳边低声说道“别弄出什么声响,也别去提醒商队。”
“我们也在暗处,商队他们那里人多,远比比我们危险……”
“得等土匪开始袭击的时候才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我懂得了良的意思,只有等两者交火之后,场面开始混乱起来才是最佳的逃跑时机,现在如果轻举妄动太过明显,只会成为土匪第一时间的集火目标,而去提醒商队的这段距离也并不保险,实在是没必要为了别人去冒这个险。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土匪也许是在等商队的镖师换班守夜,又或者是在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机会,至总迟迟不肯动手。
长时间的神经紧绷让我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了一般,越发难受。
本来最开始搭上商队的车就是为了避免当铺的老板在城里下黑手,毕竟那时候的开封确实也不是很太平,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竟还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不是……这商队到底在运什么东西还能被土匪看上了?
此刻的我无比懊悔,早知道如此,就算是步行到下一个镇子,我也不应该带着良爷上这次贼船。
现在仔细想想……也确实是我疏忽大意了,镖师这么多,一看就知道运送的是某些贵重之物,难免遭到贼人窥视。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没有搞清楚……
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个老板会答应捎上我们啊?
虽然价格确实开得不便宜,但是我和良说到底也是两个不确定的因素,真的不用防备一下的吗?
思来想去,我实在不理解,那大抵就只剩下一种理由了……
老板想钱想疯了。
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兴许是察觉到我懊恼的情绪,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以示安慰。
尽管黑暗的环境让我看不见他的眼神,但我还是听到那句小小声安慰。
“别怕。”
……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到底是我自己选的路,只是可惜牵连了良。
这次我们的命运,又该如何呢?
眼前的一片漆黑,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第20章 夜袭
“你说……错过和过错,哪个更严重一点?”
那天夜里,启突然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
我想了很久才给出了答案。
“错过吧……如果错过了,那就连过错也不能弥补了。”
“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在我的印象里,启一直都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像是会联想到这种东西的人。
“因为做错了事,也错过了人,虽然已经于事无补,但我还是想问问罢了……”
他抬眼看我,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好像想从我身上找到什么答案。
“那么你呢良,你有什么错过,或者过错吗?”
“我……”
………………
沙沙……
沙——
!!!
远处的林子里沙沙作响,由一开始的轻声突然变为了加速奔跑,数不清的黑影在黑暗中窜了出来。
大部分的人马都朝着火光最旺盛的地方冲了过去,我们这个方向的人反而是少的,但也足足有五人。
论单打独斗我不惧任何人,但如此之多的人数……
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的争斗,我原以为我早就不会紧张了,直到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被我护在身后的满穗。
我真的可以……护她周全吗?
我还是产生了这种想法。
叮!!!
我的长刀与来者的刀身重重的碰撞在了一起,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与此同时,另外两人也从两侧包了上来,朝着我的肋骨刺了过来,我猛力将眼前之人的刀弹开,转身架住了左侧的攻击。
虽然我已经尽力在闪躲,最大程度的避开了要害,但另一侧的刀刃还是从我的腰间擦了过去,虽然没有伤及骨头,但是身体被划开的疼痛还是让我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叮!叮!!叮!!!
我与眼前的三人缠斗在了一起,刀锋被我一次次地弹开,他们没有给我过多的喘息机会,每一次交锋后下一个人便会立刻迎上来,也不盯着我的要害打,就是在尽可能的制造伤势,很快我的身上就被划出了许多的口子。
他们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土匪之流,若是一般的土匪,在我手底下走不过三个回合。但也比不上朝廷的官兵,准确的说就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普通人,单独拿出来都算不得太厉害,但是配合却十分默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的身上在滋滋冒血,体力也被带着流失了不少。
我很快就意识到了……
他们想耗死我!
这样下去不行……得先想办法杀掉一个。
“啧。”我微微眯起来眼睛,目光快速地在三人中来回游荡着,很快便锁定了其中一个最为瘦小的。
又一次交锋,我对上了那厮,这一次我没有继续跟他拼刀亦或者将他的刀弹开,而是重重的将刀往下压去,随后一个箭步向前,用膝盖踹中了他的小腹,趁着他重心不稳之际,将刀尖对准他的头颅快速地刺了下去。
“啊!!!”
滋——
随着一声惨叫,男人的鲜血随之喷涌到了我的脸上,模糊了我的眼睛,但我不敢多做停留,而是立马朝身侧没人的地方扑倒过去,紧接着便是一阵刀影从我原本站立的地方劈过,但凡我再慢一秒,那一刀都会落在我的脖子上。
我大口地喘着粗气,哪怕我已经跟随了闯王征战了这么多年,在身上带伤的情况做出如此剧烈的动作身体也是有点吃不消了。
不过……令我松了口气的是,现在对面只剩了两个有生力量,想必接下来的战斗就该好应付多了。
等会……两个人?
糟了……
刚刚冲过来的……足足有五个人!
我不顾远处的二人的虎视眈眈,猛地转身朝身后看去,只一眼便让我的瞳孔剧烈收缩。
满穗被人粗暴地拽着头发摁在了树干上,她们有两个人,一人一边的夹住了她的胳膊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反抗。
但满穗什么话也没说,甚至就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也许是怕影响到我。
她抬头看向我的时候,我感觉心里的什么东西好像在这那一瞬间被释放了出来,猛烈而又狂暴。
“别伤她……”
我死死地盯着那两人,缓缓将手中的长刀放到了地上,举起了双手。
其中一人过来将我脚下的刀踢开,随后又来了三个人将我团团围住,也一人将我的一只手臂架了起来。
也许在他们的观念里,我的威胁远比满穗大得多。
“你刚刚,不是挺能打的吗?”之前跟我打斗的其中一个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脸,嘲弄的说道。
“你……”
没有等我把话说完,他就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整个人往前扯,膝盖用力往上一提,重重地顶在我的小腹。
“咳咳……”
剧烈的疼痛让我整个人都疯狂颤抖着,胃里翻江倒海,冷汗不停地从身体里冒出来。
但也就在低头的一瞬间,我看见了满穗压在树干上的匕首闪出的一丝寒光,此刻挟持他的人正在看我的热闹,并没有注意到从满穗背后缓缓滑出来的匕首。
“啧,要不是你们人多……”
我刻意制造些动静,试图替满穗吸引更多的注意力在我身上。
几个人听了我的话也是大笑了起来,也许是在讥讽着我的自不量力。
在我抬头的一瞬间,远处的银光一闪而过,那人就被满穗从背后抹了脖子,甚至来不及呼叫同伙。
与此同时,我趁着抬头的瞬间突然发力,架着我胳膊的两个人没有反应过来,被我突如其来的反抗挣脱了出来,我撞到了前面那人的身上,顺带着踹了他的下身一脚。
“就你爱拍脸是吧。”末了,我还不忘补一句。
那人被我一脚踹中之后脸色铁青,趁着他全身失去力气的这个机会,我反手抽走了他的刀,使出全身的力气在他的胸前留下了一道偌大的口子。
这个伤势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的话,跟死了其实也差不多了。
“快杀了他!”
没有给我补刀的时间,另外迅速冲了上来,从我的两侧发起来夹击。
该死……血流得太多了,现在已经有点意识模糊。
两次碰撞之后我的眼前就开始出现幻影,其实在刚刚被顶了那一下之后全身就已经有点乏力了,现在是全凭着意志在硬撑着。
所幸,现在不是我一打二,而是二打二。
在我又一次弹开眼前人刀身的瞬间,一把匕首被抛了过来直直地扎进了那人的后背,趁着这个僵直我也顺势朝着他的脖子上抹了一刀。
剩下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朝着人多的地方逃走了。
我没有去追,一来因为人多的地方变数也就越大,况且我们也没有帮助商队的义务,二来我的身上还带着伤。
我和满穗对视了一眼,她迅速地跑了过来。
我刚想朝她说些什么,忽然从满穗的背后瞅见了一抹不起眼的银光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一道破风声随之而来。
“满穗!背后!”
满穗的瞳孔一阵剧烈的收缩,但这个距离已经……
来不及了!
身体比脑子动的更快,我没有过多的犹豫,下意识地把满穗拉到了一边,原本朝向满穗的箭矢也变为了直面向我。
“嘶——”
箭矢插进了我的肩膀,我吃痛闷哼了一声。
索性在最后关头,我向着左侧挪动了一步,原本指向胸口的箭也变为了肩膀的地方。
兴许是因为距离过远,箭的力度衰减了许多,我能感觉到,没有伤及到我的骨头,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即便是这样,箭矢入体的疼痛还是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良!”满穗焦急地唤了我一声,脸上满是自责的神色。
“先走……”我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总之,得趁他们还注意不到我们的时候赶紧离开,刚刚冲过去的黑影人数不算少,镖师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跟我一样可以一打多,一旦等商队那批人被收拾干净了,我们就凶多吉少了。
没有时间处理伤口,我拉起满穗的手就朝着深处的林子跑了起来。
第21章 未秧
这也许并不是一次简单的袭击……先不说他们的配合就不像那种打斗毫无章法的土匪,况且我也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刚好知道商队的行进路线,这显然是早已预谋好的。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周围只剩了我们的脚步声,我才拉着满穗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满穗,帮我看看……他们有人追过来吗?”脑子里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就连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了起来。
“没有……良你怎么样了?”满穗也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不忘询问我的状况。
“我……”
“良爷?”
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在我倒地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满穗紧张的表情……
…………
“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将我吵醒。
“嘶……”
头好痛。
我捂着脑袋从挣扎地上坐起,一阵阵疼痛从那里传来,还带着昏昏沉沉的眩晕感,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还是没有过去。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我身上还盖着满穗的外衣,有一股松树特有的香味,淡淡的,却还是很好闻。
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开始结成血痂了,但还是在隐隐作痛。胳膊上的箭矢已经被处理掉了,满穗将自己的外衣袖子撕成了布条给我进行了简单的包扎,连同身体上其他地方的伤口。
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类似于山洞一样的地方,我无法想象以满穗的身体是如何将我一个昏迷的成年男子搬到这里来的。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我跟满穗异口同声地问道。
额……
满穗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即便洞里的光线昏暗,我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那她的表情,是眉头紧皱着的。
“我……没什么事”我犹豫了片刻“你又开始咳嗽了?”
“很难受吧?”其实我知道满穗有时候半夜会起来咳嗽,但是又会很快被她压下来,我大抵是可以猜到她不想让我知道,多次询问也没有任何的结果……
“没事良爷……我……”她重新抬起来了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丝丝缕缕的光线透了进来,显得她的眼眶通红。
“对不起……如果我再小心一点良爷就不会受伤了”她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没什么好抱歉的。”我顿了顿“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也是我罪有应得。”
“你……别说这种话。”她盯着我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好像闪烁着什么不知名的情绪。
满穗沉默了一会继续开口说道“这里没有可以消毒的东西,我只能用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给你简单的包扎一下……”
“等会天再亮一点,我就出去外面找找有没有什么草药可以用来消炎的……”
“什么……?”我没有立即回话,现在的脑子不是很清醒,迟钝了片刻才反应了过来。
“不行……太危险了!如果你在外面又撞到那会人,谁来救你?”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声音尖了许多,就好像是在训斥她一样。
“良爷……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有自己的考虑”满穗端正在我的面前“首先,你刚刚昏迷了不太清楚,但是我们已经离他们夜袭的地方很远,何况现在已经白天了,如果他们是有备而来的袭击,这会也应该回去了。”
“再者,我们已经不能再拖了……良爷你身上的伤都还是小事,可是胳膊上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我之前用清水帮你清洗的时候,已经有隐隐约约要发炎的迹象了……”
“不处理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的手会废掉的!”说到最后,满穗的声音竟有了些许的颤抖。
“那也不行”我摇了摇头。
“可是我不想这样!”满穗的声音变大了几分“我不想欠你什么,如果你的手因为我废掉了,那么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我面色复杂地望着满穗,她忽的把头转向一边,视线却在那一刹变得模糊了起来,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山洞的地上带起了细细微微的回响声,同时也滴落在我的心上。
她不想欠我什么……是的,毕竟我是她的杀父仇人,如果反而因为救她而死,又该让她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过接下来的每一天呢。
也许我的阻止确实让她为难了……我可以因为任何方式而死,却唯独不能因为救她而死。
“唉……”一声叹息从我的口中传出,好像是在叹自己的无能为力,又是在叹世事无常。
“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只能最后叮嘱道,满穗一直都是倔强的,我现在身上带着伤,也拦不住她。
如果她真的在外面出了意外……
哪怕拼上这条性命……我会替她报仇的,一如她当年千里寻仇一样。
“好”满穗突然笑了出来,全然没有一点难受的样子,就像是在等着我说这句话一样。
……
啊?你装的?
“走啦”满穗朝我摆了摆手,先是撤开了原先在洞口处布置好的伪装,然后朝外面瞄了几眼。
这一看不要紧,看着看着就莫名多出了一双眼睛。
“啊?”
“啊!!!”
两声尖叫此起彼伏,一声是满穗的,还有一声是从山洞外传来的……
我有一说一,某种意义上来说,尖叫的人本身比尖叫的东西更加恐怖,特别是在山洞还有回音的情况下……
满穗的反应很快,瞬间就冲出了山洞拿匕首架住了眼前的那倒身影。
因为山洞里面光线不是很好,我模模糊糊地只能看清她的身高只到满穗的脖子那,身材也很是瘦小。
“你……怎么会在这?”满穗的声音从洞口外传来,直到我走出山洞之外才看清楚,她挟持着的是一个小女孩。
而且……看着好像还有些许的眼熟,听满穗的口气,貌似还认识她。
“满穗,她是?”我问道
没等满穗开口,小女孩就抢先说道“我……我叫秧,之前你们那个商队的老板是我的爹爹……”
她看起来有些许的害怕,直到满穗将手中的匕首离远了几分,她才重新开口说道“我认识你们……爹爹说你们是过路客,会给我们很多钱当作路费……”
“所以你们应该不是跟那群坏人是一伙的……”
“确实不是一伙的……”满穗缓缓说道“所以你怎么跟过来的?”
是的,我也有些疑惑,按理说这么远的距离,她一个小女孩还是走的夜路,不应该跟得上我们。
“我看见路上有血迹……就跟着一路走了过来”秧吞咽了一口口气,语气紧张,好像生怕满穗下一秒就会杀了她一样“我猜到应该是你们……”
“你为什么可以活下来?”我疑惑道,按照那个人数,镖师人人一打三都不见得能杀干净,按理说商队早该团灭了才对。
“我那时候半夜起来想上厕所,爹爹让我找一个远一点的下风口,别影响到其他人休息,所以……我恰好躲过一劫。”
“我听到喊杀的声音,所以一直躲在很远的草丛里面不敢出来。”
说到这,秧的声音中带上了哭腔,连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我听到了……爹爹的惨叫声,还有他们说,不留活口……”
“那你爹大概率是没了,节哀”我默默补充了一句。
我不说话还好,一说出来本就快哭了的秧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和满穗面面相觑,满穗朝我皱了下眉头,好像在怪我为什么要多此一嘴。
满穗弯下腰来,与秧的身高保持到了一个平行的高度,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岁了……过几天就是我的十四岁生日了,爹爹本来说好……要带我去徐州过生日的……”
我看见满穗的瞳孔猛的一缩,也许是她回想起来什么事情也说不定。
她转头看向我,眼睛里流转着我猜不透的情绪。
第22章 秧其二
也许怜悯,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感同身受……毕竟那时候,她好像也是这个年纪就已经孤身一人了。
“那你之后想怎么办。”满穗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总得给爹爹报仇的……”秧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从她哽咽的语气,我听出了她的决心。
看着她的样子,以及报仇这个两个字眼,我的心里不禁泛起了无尽的惭愧。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满穗,发现她也在看着我,而后我们又互相撇开了目光。
有些事情,我们终究需要去面对,时间不会淡化掉这一切,满穗和我也不可能当作它不存在。
但眼下,还是先解决秧的问题吧。
“我可以……跟着你们吗?”秧抬起头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吃得很少,你们可以每天只给我一点点吃的就好,只要能让我不饿死就行……”
“……”
我和满穗又对视了一眼,她的眼中有流光闪过,我大抵是知道了她的意思。
不过就算她有这方面的意向,却也只是皱着眉头看着秧,没有急于答应。
我知道她在犹豫什么,远的不说,就但这一次袭击事件来说,连我和满穗都不能全身而退,如果再加上一个小女孩的话……
秧兴许是看出来了满穗的犹豫,随即又开口说道“你们如果遇到危险的话……可以不用管我的。”
“我不会……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为什么……想要跟着我们?”满穗扬了扬自己的眉毛。
“因为我一个人肯定走不出这片林子”秧抿了抿嘴唇“如果死了……就不能给爹爹报仇了。”
这个字眼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我下意识地看向了满穗,却发现她并没有在看我,而是捋着自己的发梢在思考着什么。
许久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盯向了小女孩,“那么还有一点,我想知道,带着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又或者说……你如何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
秧犹豫了,片刻之后,她咬了咬牙重新说道“我爹爹常年在开封和徐州跑商,在徐州那里存了一笔钱,我知道在哪。”
我瞥了一眼秧,明白了方才她为何犹豫。
满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你现在说出来,就不怕我们逼着你找出来,然后再把你杀了吗?”
“怕……但是如果你们不带着我,我估计也活不了。”
“而且……我觉得姐姐是好人”她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这样啊……那他呢,你觉得他是好人吗?”满穗笑着指了指我所在的方向。
我觉得满穗是故意的,因为单纯地看起来,我确实不像什么好人,反倒像是杀人如麻的魔头。
“不像……”
秧犹犹豫豫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不出我所料。
“噗嗤……”
满穗看着我,嘴角微扬,我看得出来她是在极力憋笑的。
“你想笑就笑,憋着对身体不好”我扯了扯嘴角。
“没没没,我哪里敢笑良爷”虽然满穗嘴上是这么说,但眼里的笑意还是没有丝毫减少。
算了……随便他吧。
“那你觉得他不是好人还敢说呀?”兴许是秧说出了让满穗满意的答案,她的语气不再严肃“他杀人你也看到了,麻溜的很呢。”
“因为……我觉得大叔是听姐姐的,姐姐如果不想杀我的话,那大叔应该也不会动手。”
听到这,满穗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这样啊……”
“……”
我沉默了片刻,倒是没有去反驳这句话,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满穗的脑子确实是比我的好用,说我听她的,倒也没有错。
“不过……”满穗转变了语气“他们应该在找你吧?”
“我刚刚想了一下,你说自己大概率走不出这片林子,应该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你的尸体,而不是单纯的怕迷路,没吃的,怕遇到野兽之类的理由吧?”
“毕竟……我在你这个年纪,一个人也是可以活下来的”满穗笑了笑。
闻言,秧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低着头不再说话。
满穗接着继续说道“所以你一定要找个有战斗力的跟着,为自己提供一层保障。”
“而我们,却要为此分担你的风险,我说的对不对?”
“嗯……”秧沉沉地回应了一声,没有反驳什么,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你们大概率运送的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所以才会引得他们有预谋的袭击,再者他们都早有准备了,就连你们的路线都知道,想必也是知晓你的存在的。”
秧点了点头,好像被满穗点破了之后就没有之前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也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这批货是要给徐州里的大人物的,他们得罪不起,为了以防万一,想必是要赶尽杀绝的。\"
“还有一点,你们逃走了他们肯定也是知道的,所以他们在找的不只是我,也还有你们”秧抬起头,眼中明晦不定。
满穗勾了勾嘴角“这个我当然也能猜到呀,不过这跟我们带上你没什么关系吧?毕竟对我们来说是多了一个累赘诶,你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我之前在来的上路帮你们把地上的血迹顺便清理了一下。”
“你倒是很聪明……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之前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满穗顿了顿“毕竟聪明的小孩都喜欢骗人。”
话说这真的不是在说你自己吗……
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满穗,也是一样满嘴谎话。
“是真的,我不会拿我爹爹的事情来开玩笑。”秧皱着眉头说道。
“你认得消炎的草药吗?”
“爹爹以前教我认过一些”她点了点头
“那这样吧,你去帮我们采点草药,我们再考虑要不要带着你”满穗跟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秧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无奈答应了,毕竟有求于人,她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的动作十分利索,没有做过多的停留就转身跑进了林子里。
我和满穗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不见,满穗拉着我进了洞口,才轻声跟我说道“良爷……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我反问。
“要带着她吗?”
“你决定就好了,她都看出来我听你的了。”
满穗停顿了片刻,“那就带着吧……”
“嗯。”我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感觉她有点像你。”
“哪里像了?”
“跟你小时候一样,心眼多,半天蹦不出几句真心话。”
“……”满穗狠狠地掐了我一下“我那时候跟你说真话你不得直接杀了我?”
“也是……”
我似乎回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良爷在笑什么?”
“你借口说去解手,但其实是想杀我的那次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失手了。”
“那时候你求着我不要杀你”我笑了笑“后面你是不是还说要给我修生祠,造金身来着?”
“……”
“良……最近过得很开心呀?”满穗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真想要……那我回去给你建?”
没有等我反应过来,满穗就朝我的伤口轻轻拍了一下。
虽说她是把力收着了,但还是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走了”满穗见我吃痛,也没有继续做些什么,而是起身指了指洞口,示意自己要出去一趟。
“去哪?”
“我也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消炎的草药,毕竟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希望全放她一个人身上。”
我刚想说些什么,满穗就打断了我。
“不用担心,秧既然把我们的痕迹都清理了,那想必这附近也就没多大危险了。”
说完,满穗就走了出去,顺带着也把洞口用东西掩盖了一下。
…………
过了许久,也许已经到了正午,我也不太清楚。
总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正在闭目养神的我。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稍稍将洞口的遮掩物移开一个小口,俯身去看。
一只眸子也正相同的方式在看着我!
第23章 上药
她明显是被吓到了,迅速地后退了几步,我也得以看到她的全身,来的人是秧。
“是我。”我沉声提醒道。
秧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才轻声开口说道“大叔……”
“我采到草药回来了。”说着,她朝洞口的位置摆了摆手中的一大把草药。
“你退远一点,让我看到你的全身,背过身子。”
秧好像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走到远处背过身去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秧和小满穗有莫名的相似之处,都给我一种……猫的既视感。
不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家猫,而是那种在野外游荡着的,更为凶狠的野猫,它们都流浪了许久,饥饿着,渴望着什么……
而给我相似感觉的秧,也是让我不得不提防一手。
满穗当年也是这个年纪,解个手的功夫就差点给我阴了。
我记得……她当年藏刀的地方是……裙裤腰带的地方?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虽然想着天底下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但我还是仔细地观察了一遍她的背后的衣服
……?
额,腰部的地方怎么……真的看起来这么怪的?
我用没受伤的手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仔细看了一遍。
这次我非常确定,那个地方肯定有东西。
“你腰带上,藏着什么东西?”我沉声问道。
“哦,这个是刀”秧转头朝我笑了笑“防身用的而已,大叔不会连这个的怕吧?”
“……”
“刀放外面,人进来。”
“啧。”
一阵窸窸窣窣声过后,秧把洞口的杂物都扒拉开钻了进来,还不忘抱怨一句“堵的东西真多呀。”
秧进来就盘腿坐在了我对面的地上,倒也是一点都没拿自己当外人。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说话。
大抵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过了没多久秧就先打破的沉默。
“大叔是怎么发现我身上有刀的?”她皱紧了眉头,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好像还在为自己刀被砍出来的事情耿耿于怀“一般人都小女孩都不会这么有防备心吧?”
“……”我保持着沉默。
“?”秧在我面前挥了挥手。
“说说嘛,又不会怎么样”她不满地撇了撇嘴。
算了,告诉她也无妨,毕竟也不是什么秘密。
“还记得你之前看到的那个姐姐吗?”我摸了摸下巴,回忆起了当时的诸多细节“她以前跟你一般大的时候……”
“本来要被人卖给洛阳的福王吃掉的,我就是送货的人。”
“在晚上的时候,她趁我同伙睡着了,借口说去解手,让我别看她。”
“然后就是从你之前藏刀的地方,拿了个匕首差点给我刀了。”
“噗嗤。”
秧先是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随后笑得肩膀也跟着一起抖动了起来。
有这么好笑吗?
我皱着眉头看着秧笑出了眼泪。
“不是……所以大叔你是被阴过了才防着我的呀?”秧擦了下自己的眼角“挺厉害的……厉害,噗嗤。”
我黑着脸看秧,她立刻摆正了表情“不好意思,我一般不会轻易笑出来,除非忍不住。”
“……”
“不过大叔,我带刀真的是为了防身,没那个姐姐那么厉害。”
“算了……你别叫大叔,听起来怪怪的,跟她一样叫我良爷吧。”
“真的嘛,我这样叫,姐姐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这个小女孩跟小时候满穗最大的一个不同点,至少刚刚认识的时候,满穗没有这么跳脱。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展露出太多敌意的缘故,毕竟满穗遇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个人牙子。
“……”
不过她们熟了以后嘴巴好像都没个正经……
“好嘞,良爷”秧笑了笑“那要我给良爷上药吗?”
我摇了摇头,我并不放心她“不必了,我等她回来。”
秧的脸色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随后又变为了好奇“良爷很信任她吗?”
我没有说话,而是点了点头。
我在这个世界上早已没有了亲人,这么些年来,满穗大抵真的是我最为相信的人了,哪怕我是她的仇人,这份信任也没有丝毫的减少。
又或者说,即便她真的背叛了我,或者设计陷害我,那大抵也是我咎由自取,毕竟我确确实实地欠了她一条命。
“那我就有点搞不清楚了,你之前还说你说人牙子,拐卖她,现在又说很相信她。”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仇人……?”犹豫了片刻,我还是说出了这个词。
我也不太确定,但我们好像确实没有其他更多的关系,仇恨让她寻到了我,又与我千里之行,最后让我们在九年后重逢。
这样的关系其实说是仇人也不太明确,因为我总觉得满穗说我的命是她的,大抵只是为了让我不要妄送了性命,或者说,她还需要我活着。
“?”
“你们这关系是仇人?”秧思考了片刻“我怎么感觉她还……挺关心你的?”
“从何可见?”我挑了挑眉头。
“哦,我来之前有偷听了一会你们的对话,听出来的。”
“……”
“你偷听了多久?”
“从你醒来之前吧?”秧笑了笑“她哭了挺久的呢。”
哭了?怪不得刚刚醒来的时候隐隐约约觉得满穗的眼睛有些通红。
我的心情有些许的复杂,从未有过的迟疑,欣喜像一条条越拉越紧,扭曲着的长绳缠绕着我。
我摩挲着自己的手心,不说什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以良爷你为什么说你们是仇人呢?”
“我杀了她爹,同时也间接性的害了她全家。”
“……”
“额……这个,好像确实挺仇人的”秧扯拉着自己的嘴角,最后只憋出了这句话。
正巧这时,满穗把头探了进来,看到秧的一瞬间,表情还有些许的意外。
兴许满穗觉得她会直接走了也说不定呢。
“良爷,聊什么呢?”
“在外面有遇到什么危险吗?”我反问道。
“嗯……谈不上危险”满穗顿了顿“我特地往我们来时的方向走,远远的发现了他们确实在找些什么……”
说着,满穗瞥了秧一眼“我说……你身上不会带着什么东西吧?”
“咱们都跑掉了,如此大费周章的在找我们,大概只能是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猜对了吗?”满穗笑眯眯地看着秧
秧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就好像在说……
这你他妈能猜到的?
“不用怕,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东西你自己藏好就行”说着满穗走了进来,看着秧又露出了一个嘲弄似的笑容。
她拍了拍秧的脑袋。
“很聪明啊”
“没……姐姐说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刚刚还嬉皮笑脸的秧好像被满穗一进来就压住了气势。
就像是一只……
被踩着了尾巴的猫?
也可能是大猫把小猫逮了的感觉,总之满穗对秧好像有着某种压制,好似可以看透她心中的想法。
“我叫穗,你可以叫我穗姐姐。”满穗指了指自己,又看向了我“他叫良。”
说着,满穗瞥了一眼地上的草药,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挺能干的嘛,采得比我还多。”
“正常,我没有花时间去看他们的动向。”
“良爷怎么不先上药。”
“他要等你回来,要你给他上”秧翻了个白眼“良爷信不过我。”
“……?”
满穗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却在不经意间翘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好呀,那我来给良爷上药。”
“上衣脱了。”
我瞥了一眼秧,满穗立马明白了我的意思,“秧你先出去吧。”
“我背过去行不行?”秧指着自己,嘴角疯狂地抖动着“你们知道的,外面不安全。”
我点了点头,满穗也没有多说什么。
…………
(注:在古代野外受伤,尤其是流血伤,可用大蓟的嫩叶咀嚼出汁液,涂抹伤口即可,能起到一定消炎止血的效果。)
(二注:如果你要较真,那么你说得对,因为我也是百度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因为带来的草药已经提前洗好了,满穗将其咀嚼至泡沫状,随后吐到了手心里,捏成拳头的形状放到我肩膀上的伤口上方,任其汁液一点点的滴落下来。
第24章 穗秧
“嘶”我倒吸出了一口凉气,虽然之前打仗的时候不是没受过这样的伤,但痛还是真的痛。
“忍着点。”满穗因为边咀嚼草药边讲话,显得有些口齿不清“这药好苦……”
“噗嗤。”
一声细细微微地小声突然在山洞里回响出来,即便声音不大,但我还是听出了发出这个声音的人在极力憋笑。
我和满穗同时转头看向了背着身子蹲在角落里的秧,小小的身子正在抖个不停。
满穗先是皱紧了眉头,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也跟着扬唇笑了起来。
“别光顾着笑,不如你也来帮我嚼一下药?”
这一句话过后,本来笑个不停的秧瞬间停了下来,把头摇得飞快。
“不了吧……男女授受不亲,而且穗姐姐也不希望我的口水混到良爷身上吧?”
“有道理……”满穗竟然真的低头认真思考起来这个问题“那你也别闲着,找个石头过来捣。”
“……”
“我是来当苦力的?”
“不然你来享受清福的?”
“你真不知道我是……”秧刚想说些什么,随后又强行打断了自己。
但是只说出来一半的话,也差不多够满穗联系到前因后果了。
“怎么……你不是商队老板的女儿嘛?”满穗故意将女儿两个字延迟了许多。
“我就说那群土匪抢了货车怎么还不离开,而是四处在寻找什么……”
“感情你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自己不会就是那个最值钱的吧?”
得了,感觉一句话秧的底裤都被看穿了。
“穗姐姐真聪明啊……”这次的秧倒是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了。
“所以你爹根本不是那个老板吧?”
“嗯哼。”
“那你之前还装挺像,差点给我也骗过去了”满穗扯拉扯嘴角。
“嗯哼。”
“哼你个头,还不去干活。”
“……”
“我问个事。”
“说。”
“你既然觉得苦,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石头捣。”
“……我乐意。”
“那容器呢?”秧指着地面“总不能直接在地上弄吧,等会伤口还混进尘土不跟没消毒一样。”
满穗低头思考了一会,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水壶“用这个。”
话说间满穗就举起石头欲要将其砸成两半时,被我拦了下来。
我摇了摇头,到底还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算了吧,你喝水还要用。”
“我自己嚼,你来上药。”
“也行……”
草药入口就有一种苦涩的味道,虽然经过了仔细的清洗,但难免咀嚼根茎处时还是有一种在吃土的感觉,也难怪满穗会皱着眉头。
将全身伤口都上满药之后,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满穗又帮我把换下来的绷带重新去河边洗了一遍,方便下次使用。
虽然此地确定不宜久留,但我跟满穗商量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等天色暗了再离开这里。
一来是更安全一些,二来也方便我们多休息一会。
……
“话说刚刚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你跟我一样叫他良爷?”满穗兴许是有些无聊了,竟问出了这种问题。
“他让我叫的。”
“他让你叫你就叫?”满穗撑着下颚满脸笑意地看向了秧。
“那……不然呢?”秧面露疑惑。
“自己想。”
“那……良叔?”
“啧,这个听起来好老”满穗摇了摇头“算了,还是良爷吧,听着顺口点。”
“你让我叫我就叫?”秧小小声地应了一句。
“那不然呢?”
秧扯了扯嘴角,换作是我,大抵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
秧默默地闭上了嘴巴,兴许是察觉到了自己大概是讲不过满穗的。
她们的对话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大满穗在逗小满穗玩一样,摸清了她的性格,也清楚着她的想法。
而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直到秧的肚子传来了一声“咕咕”的动静。
这声动静在本就空旷的洞里尤为明显,我和满穗同时看向了秧,弄的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脑袋“……”
不过也确实,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和满穗也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秧估计逃跑路上也是没时间吃的。
“饿了?”满穗问道。
“嗯”秧点了点头“我身上还有些糕点……”
“挺好,分我”说着,满穗朝秧伸出了手。
“……”
“穗姐姐你不去当土匪可惜了。”秧抿了抿嘴唇。
“没差了,反正你也要跟着我们。”满穗笑了笑“交点保护费,不算过分吧?”
“毕竟我也没去问你什么来头。”
秧听了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把糕点分成了三份,但很显然,这些糕点是填不满肚子的,充其量也只能用来充饥。
我将自己的那份递给了满穗,现在食物不够,所以我更不希望满穗饿着,再者我也更难抗饿。
饥饿,始终是徘徊在每个老百姓头上的阴影。
“我刚刚在路上还采了点碎米荠,也能凑合着吃”满穗摇了摇。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原来刚刚满穗放在地上的一堆草药里,还带着其他食物,看来她早就想到了会有这种情况。
“这……”秧面露难色。
“这个我以前逃荒的时候有吃过,叶子还挺嫩的”我朝秧继续说道“而且后面几天都没有食物,可能也就只能找找类似的东西吃了。”
“你们有钱嘛?”秧顿了顿,“我知道这片林子出去之后有个镇子,兴许咱们可以去那里买点干粮。”
“不远,大概一天的路程就到了。”
满穗点了点头,幸好为了以防万一,她一直有随身带钱的习惯。
听到有镇子,我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至少之后不用再为食物的事情发愁了。
不过……我能想到的问题,相信满穗也同样能想得到。
“那小崽子你觉得……那群土匪会不会去那个镇子里面蹲我们?”
“可能……不,是一定会了”秧愁眉苦脸道“那我们还去吗?”
“去,但是只能我去。”
“良爷身上有伤,太明显了,至于你……”满穗瞅了瞅秧小小只的身子“跟送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嗯嗯嗯,穗姐姐说得对”一听到自己不用去,秧反倒是又笑了出来。
“不过我们以前是干人牙子的,你说把你卖给城里的其他人会不会很值钱呀?”满穗开玩笑道。
“不会,我看人一向很准。”
“良爷和穗姐姐都是好人。”秧顿了顿“我相信你们。”
好人吗……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只有两个人曾如此评价过我,一个是觉得我变好了的穗,还有就是秧了。
相似的人,大抵也会说出相似的话。
但如果说她们给我一种猫的感觉,那么一个去掉了兽性的狼,又会给她们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自己也不太确定我到底算是什么。
“相信我们还谎话连篇?”我反问道。
“自保嘛……而且不都被穗姐姐看出来了”秧吐了吐舌头。
“是都吗?”满穗挑了挑眉毛,特地延迟了都这个字的声音。
秧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讲话。
“算了不逗你了,赶紧吃吧”满穗摆了摆手“吃完了好好休息一下,晚上还要赶路。”
“好。”
……
这天下午,大概是我睡得最沉的一次了,也许是负伤了,又或者满穗在身边。
我常常梦见的画面。
我又走在洛阳的街道上,这条路我已经走过无数遍了,店铺的商家,叫卖的小贩,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模样,好像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但总觉得又都比之前少了些什么。
我站在街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自觉摸了下自己的胸口,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止不住的心慌。
是那场潮水。
自从满穗在洛阳不见的那天起,就一直徘徊在我梦中的潮水,彻夜不息。
总是淹没着一切,不断地吞噬着一个个我,亦或者是她。
许久之后,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已经待了如此之久,记忆里的潮水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淹没洛阳的街道。
而这次,她站在洛阳街道的尽头,笑面如靥。
第25章 小故事「画眉」
梧桐秋风扫落叶。
“先生今天教什么。”
“今天入秋了,所以什么都不教”崔先生好像是喝了酒,摇头晃脑的“满穗,你读过志怪类的小说吗?”
“好像听说书人讲过一点,但是没听完就被爹爹拉走了”我摇了摇头,只是印象里迷迷糊糊是听说过这些。
崔先生拍着案桌,手指敲出一段奇怪的节奏来,断断续续。
“志怪类的故事有很多,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有关于书生的。”
先生抬头看天,突然就不讲话了,似乎在追忆往昔一般。
我那时不懂他的心境,现在想起来,到没有当初那般不明所以了。
“所以今天的故事,也是有关于书生的。”
“嗯哼。”我挑了挑眉头。
…………
「画眉」
入秋这天,书院里来了一位女子,名叫画眉,说是二师兄的妹妹,不过仔细一想,我倒也很久没有见过师兄了,问师傅,他也只是说,书生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
我听不懂,所以就不再问了,毕竟二师兄去哪了,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画眉长着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来了后整日里无所事事时不时还会莫名掩面而泣,再不就是写点像李清照一样的凄凄切切惨惨的诗词。
“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蝶。”
那时候我刚偷着读完了梁祝化蝶,虽说没见过祝英台,但我猜大抵也不过就是如此一般的模样。
我一直被凄切的爱情故事所吸引着,所以当我第一次见到画眉的时候,便产生了接近她的冲动,也并非是想发生什么故事,只是好奇她忧郁的情绪从何而来。
却没想到,最开始的冲动,酿成了我一生的劫数。
北境苦寒,入秋这天,尤为强烈。
许是天意,也是妄为。
这日路过小院,我下意识往院里瞥了一眼,奇怪的是,我看到的竟是许久未见的二师兄,而非画眉。
更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二师兄回来的任何印象。
师兄为什么会突然回来?画眉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我没有瞧见这两人外出过?
书院本不大,分成了四个小院,出去的路更是只有大门处一条,若有人往来,我不可能不知。
好奇心驱使着我驻足察看,我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只探出了半个脑袋,也不语。
默约一炷香过后,师兄坐在梳妆台前,对镜背着我,不知所为。
师兄的院子里,什么时候有了梳妆台?
兴许是画面找来的罢?只能是如此解释了,虽然我还是不明白师兄对着镜子在干些什么。
无趣,我暗自摇了摇头。
嘶啦——
正当我转身要离去时,却又听到了一声奇异的响动,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从未听如此奇怪的声音,硬要说的话,就像是……肉被撕裂的声音。
阴差阳错的,我退了一步回来,重新观望。
二师兄撕下了自己的脸皮,皮下的并非是血肉模糊的景象,而是……画眉的脸?
二师兄……是画眉?
没有一个正常人不会被这样的场景吓到,我也不会例外。
受惊的我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虽说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但还是被她注意到了。
她转头看向我,我也正一脸惊异地盯着她,刚刚换下来的脸皮已不知所踪,而画眉本来的脸却越发的愈显秀丽,从前不比现在。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我原以为这句诗有夸张的成分,现在看来,那大概是常人一生都难得一见的美丽,用文字无以为述。
我着了迷似乎的愣在了原地,看着她一步步靠近我,看着她的手缓缓地攀上了我的脸颊。
近在咫尺,幽兰般地吐息丝丝缕缕地呼到了我的脸上,我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了……
她好像想干些什么……
我是不是该逃走呢?
算了……好累,早已不想考虑那么多事情了……
“忆安”师傅的声音将我打断了思绪,一时间我的意识竟莫名地重新清晰了起来。
“你们……是在干什么?”师傅面露不悦。
画眉抢先一步回答了师傅的问题,“是这样,我有些问题想请教小先生。”
边说着,边给我比了个手势,这个手势是只有师兄们和我才懂得意思。
从前,二师兄带着我偷懒,远远地看到师傅来了,也会摆出这个手势。
意思是,不语,交由他来说。
所以,二师兄真的是画眉吗?
我越发地疑惑了起来,心里千千万万的疑惑,却也没有多说。
画眉之后一番圆说,终是将师傅送了回去。
她看向我,我看着她,眉目不展。
随后,画眉长叹了一口气,“跟我来”
不由分说,将我拉入屋中,房门紧锁。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镜子,一道幽幽地声音从她的口中传来,“你都看到了?”
我没有说话,想了一会,倒也没有否认的必要,于是点了点头。
“你是……二师兄吗?”
“我也可以是”她笑了笑,突然背过脸去,再转回时,已然变成了二师兄的脸。
“你刚刚是想扒我的脸吗?”我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是的,很可惜,你的师傅碰巧救了你,而且我以后大概也不会有机会了,所以你倒是安全了。”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用你们可以理解的话来说,我大概算妖吧?”
妖……?
我好像有听师兄说过,师兄很讨厌这种东西,他告诉我和二师兄,妖只会害人。
“我叫画眉,妖如其名,你兴许可以猜猜我都会些什么。”
我还是思考,她却突然转变了主意,朝我摆了摆手,“算了,还是别猜了,回去吧,忘掉今天的事情。”
画眉下了逐客令,我自然也不好久留,很快便退了出来。
我时常在想,妖是什么,这些仅仅在话本里存在的生物到底有怎样的能力,又有多少之类。
好奇心折磨着我,我想不明白,所以便在数日后重新来到了画眉的小院。
一开始她并没有在意我。
一日,两日,一周,两周,她终于把我重新叫了进去。
画眉撑着下巴,手指画着圆圈,看着我的眼神还有些许的不耐烦。
不知为何,今日再看画眉的脸,没有了那时的惊艳感。
但是没关系,我会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哪怕死,也不会阻碍我半步。
我疯狂地迷恋着这种未知的危险,以及……
“你要干什么。”
“了解你。”我死死地盯着画眉,好像她不是什么危险的妖怪,而是世间绝美的画作
“神经病。”
画眉骂了一句,我被赶了出来。
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没有杀我,但笃定这个事实以后,我死皮赖脸地缠上了她。
一年,两年。
我给她送糕点,闲谈,我们聊妖怪,聊聊斋志异的人与妖,聊那些不入流的话本故事,画眉每次都笑得很开心,也许她也在期望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们终是渐渐熟络了起来。
画眉的本体是一张画,她说她以前是害人的,因为只有吸食人的精魄才可以提升修为,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干过了,说现在的修为大抵已经倒退回她刚刚可以化为人形的程度。
我了然,并没有多说什么。
一日,师兄外出回来,听师傅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助人没助成,反倒是被劫了钱财,受了些伤。画眉换回了二师兄的脸,比我还先一步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他骂师兄不聪明,出门在外,不懂趋利避害。
师兄却笑着摇了摇头说,什么话也没说。
这些年来,画眉与师兄多有往来,但她对待师兄的态度却不像我一般客气,而是我从未见过的凶狠模样。
彼时我涉世未深,天真的以为,画眉待我更为友善,对师兄却如此凶狠,那么……她一定是很讨厌对方吧?
多年以后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那时对我的态度,不过是对朋友的客气罢了。
师傅说,我已经到了该行万里路的年纪了,得自己出去走走。
于是我便走了,此番游离,趋利避害,没有惹上任何麻烦,一直到我听说师兄快要成婚了,才又急匆匆地赶回了书院。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成婚的对象,竟然是画眉。
师兄也许从来不知道,画眉也是二师兄,他也从来不知道,画眉是妖。
我清晰的记得,师兄是无比的厌恶妖的,毕竟……妖曾经害了他全家,若不是师傅好心收养,他大概也成了一缕亡魂。
师兄的家人被妖所害。
而要成婚的却是妖怪。
倒也真是一出好笑话。
这点相信画眉也是无比的清楚,甚至于,她会比我更明白,人妖殊途。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呢?
我也不清楚,世界上有太多我不懂的东西。
当天夜里,我就去问了画眉,为何如此。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却驻足良久盯着身后的画——那是她的本体。
而后才开口道,“我是你师兄前世所画的,所以,我对他充满了眷念,你明白了吗?”
“忆安。”
…………
我大抵是个恶人,我恶到了骨子里,我做了件对我来说天底下最坏的恶事。
我写了纸条告诉师兄,画眉是妖。
而后故事的发展也不出我的所料。
他们并没有成婚。
但故事的发展又出乎了我的意料。
师兄要杀了画眉。
他当然是杀不死一个真正的妖的,除非……是妖自己不想活了。
当我看到师兄拿着画欲要撕毁时,我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将他推倒。
巧的是,师兄的身后正是那个梳妆台的桌角。
师兄的后脑勺直直的磕了进去,就这样死了。
我没想着杀师兄的,我只是太急了……
太急了……
我到底在急什么呢?
我想我永远也想不明白了。
那天下午,画眉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是无尽的冷漠。
“我真的很想杀了你,但我答应了前世的他不再作恶。”
“但是崔忆安,我还是会报复你的。”
这是画眉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而后,她亲手撕毁了自己的画,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直到那时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我原来是喜欢画眉的。
画外人易朽。
此后的无数年间,我四处打听她的消息,但没有再听说过关于妖的传说了。
而后我也自己建了一所书院,直到入秋的这天,我看到了似曾相识的黄昏。
那日夕阳渐矮,就如同一场故事落下了尾声。
我知道了,是我错了。
我们之间为什么总是在告别,因为我们只剩下了告别。
此后的年间里,崔先生再没有跟我提过画眉,我只知道先生时常对着一副美人画卷发呆。
我曾问过,他说。
终有一天,我会画出来的。
会有那么一天吗?
我如是想道。
第26章 相好
…………
“穗姐姐?”
秧把头探到了我的面前,一脸好奇,“你在发呆嘛?”
“没……在想事情而已。”我摇了摇头。
等到了徐州……找个机会再去看望一下崔先生吧。
顺便……也可以问问我跟良的问题。
杀父之仇,变好的狼……
一切的一切,都在困扰着我。
我还是只能选择逃避,就像小时候不懂得做的题目一样直接跳过。
可不会的题目,还是不会。
“穗姐姐,天差不多要黑了,要把良爷叫起来吗?”秧再次打断了我的思绪。
“不了,再让他睡会吧,我们等三更半夜再走,那时候更保险一点”我顿了顿“你要不也先睡会吧?”
“睡不着……”秧抿着嘴“要不穗姐姐我们来聊聊吧?”
“你想聊什么?”
“你跟良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呀?”秧做出一副思考的表情“他说你们是仇人来着?”
“可是我觉得一点都不像诶。”
我轻轻点了点头,“是仇人,他害了我爹爹。”
“那……你们这,是什么情况?”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沉默了半晌,“我也……不太清楚。”
“他以前是狼,是恶,我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杀掉他。”
“可是……他现在却变好了,甚至会为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考虑。”
“我后面再想杀他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下不去手了。”
秧朝我眨了眨眼睛,感慨道:“不懂,你们的关系好复杂啊……”
我笑了笑,突然来了兴致,“我当年遇到良爷的时候也跟你一般大,也是十三岁。”
“那时候良爷还在当人牙子,额……其实也不算人牙子,不过你就这样理解就行了。”
“总之一开始我是很想杀了良爷的,不过第一次动手就失败了。”
“穗姐姐咋失手的。”
“太急了,感觉那时候刺良爷下盘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
“那良爷放过你了?”秧好奇地冲我眨了眨眼睛。
“嗯,不然现在我也不会坐在这跟你扯淡了。”
“啊……”秧吧嗒了一下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语气里好像还透露着些许的可惜?
“换我肯定斩草除根了”说着,秧还朝我眨了眨眼。
我扯了扯自己的嘴角,“你说我把你卖了能值几个钱?”
“别,开玩笑的穗姐姐”秧把头摇得飞快“换我肯定也不忍心弄死穗姐姐的,穗姐姐这么可爱。”
“后面我看出了良爷对影子戏感兴趣,就想看看能不能借着教良爷影子戏的机会给他刀了。”
“那良爷怎么还活着?”
“那时候还有其他三个跟我一样要被卖掉的小羊”我顿了顿“如果我给良爷杀了,她们估计也活不了了。”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仇把她们一起害了。”
“所以我就想着……不然等她们都有了去处再杀了良爷吧。”
“然后我一路上就一直在想办法跟良爷搞好关系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得想办法跟良爷搞好关系呀?”秧吐了吐舌头。
“不用”我摇了摇头“良爷不杀女人和小孩。”
“哇,良爷这么有原则的吗”秧乐得直拍手。
“是呀”我笑了笑“但我杀。”
秧的小脸顿时就僵住了。
我的嘴角微扬,补充道:“前几年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叫钰,也跟你一样聪明。”
“想杀我,然后被我反杀了。”
“……”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才憋出来了一句话,“那我还是先跟穗姐姐搞好关系吧……”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势拍了拍秧的小脑袋。
我现在大抵是知道,良当初是怎么看我的了。
但是还真别说,欺负比自己小的聪明小孩还挺好玩的,特别是看她们吃瘪的样子。
“再后来良爷就听说了,原来我们最后要被卖去洛阳给福王当菜羊,而不是送去给别人当孩子养。”
我笑了笑,又问道:“菜羊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不过这个词感觉意思应该不是很好。”
“把人当作一道菜,也就差不多是送去给福王吃掉的意思。”
“啊……”秧听了之后脸色有些苍白“这样吗……”
到底是还没有经历过逃荒的孩子,不明白这个世道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境地了。
不过有些人吃人是为了活下来,有些人却只是为了猎奇。
我暗自摇了摇头。
“那,你还活着,所以良爷没有把你们送去福王那吧?”
“嗯,良爷跟我把他以前的同伙杀了,那个人叫石兴,倒也是很聪明。”
“那天我看到石兴给良爷的水里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还外出了许久,就觉得不对劲了。”
“后面我单独找了良爷,想跟他讲一下这件事情,谁知道石兴却没有走远。”
“他冲进来就想要掐住我的脖子想弄死我,所幸良爷选择相信了我,把石兴给刀了。”
说到这,我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当时被石兴掐着脖子的地方好像还隐隐作痛,我一度以为自己是要死了的。
所幸……良爷选择相信了我。
“所以是良爷救了穗姐姐嘛。”
“可以这么说吧。”
“话说……为什么良爷会选择杀了石兴,而不是质疑你呢?”秧皱着眉头说道“按理说,他们共事多年,良爷不应该信你不信他呀。”
“我也……不清楚”我顿了顿“可能正是因为共事多年,良爷才清楚石兴这个人的品性吧。”
秧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解释。
“再后来良爷就带我们去找了鸢姐姐,嗯……鸢姐姐应该算是良爷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又摇了摇头“或者说老相好?”
“总之,他托鸢姐姐给另外三人都找了一个好去处,在这个乱世,已经是能给她们最好的最好结果了。”
“老相好诶……”秧一脸笑意“那穗姐姐现在跟良爷算老相好吗?”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我觉得,还是让你吃太饱了,有精力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我觉得现在穗姐姐跟良爷关系很好呀,穗姐姐很关心良爷,良爷也很在意穗姐姐。”
“这难道不算老相好吗?”秧的小脸满是疑惑。
我揉了揉眉头,尝试着跟秧解释道:“我们的关系比你想的复杂……有仇恨,也有依赖,但总之就是不算老相好。”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为经历的不同而不断地在改变着,并非从一而终,远比人的本身复杂很多,明白吗?”
“还有,等会良爷醒了,不许跟他提“相好”这个词。”
第27章 礼物
“为什么?”
我的嘴角勾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秧,也不说话。
“好的,我知道了……”秧自觉地点了点头。
“后面良爷在离开前,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了礼物。”我抿了抿嘴“不过他当时骗我说,唯独没有买我的。”
“那穗姐姐那时候难过吗?”
“难过死了,凭什么就我没有”我撇了撇嘴。
“所以良爷送了穗姐姐什么东西?”秧好奇地问道。
“一双……绣鞋,很好看。”我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那天正好是我十四岁生日……”
“在那之前的几年,在那之后的九年,再没有人给我送过生日礼物了。”
“那双绣鞋后来去哪啦?”
“后面逃荒的时候,有饿极了的人要抓我去吃,我那时候也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跑得有些头昏眼花,不小心被绊倒了一下,鞋子也跟着掉了。”
“因为被追着……所以我没有时间去捡。”我垂下眼眸“等我后面再去找的时候,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啊……怎么这样”秧咬了下嘴唇“没事穗姐姐,下次生日我送你。”
“不过……我十四岁生日也快到了诶。”
我有些惊讶,毕竟秧看起来小小只的,我原以为她刚刚到十三岁,没想到都快十四岁了。
“穗姐姐会送我礼物吗?”
“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
“那不送。”
“……”秧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也不说话。
“骗你的”我思考了片刻,“不过我也没想好,再说吧,你还多久十四岁?”
“十天后。”
“知道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秧是跟我有些许的相似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要送她礼物,索性就当作弥补这些年的遗憾吧。
也许……每一个人长大以后,都会盛情地款待年少时的自己吧。
“那然后呢?”
“然后良爷要带我单独离开时,在车上才把礼物给我。”
“我那时候原本想,那三人有了好的去处,我也可以放心为爹爹报仇了。”
“我在良爷的水里面下了蒙汗药,举着刀对着良爷的脖子比划了半天,却迟迟下不去手。”
“那时我突然就意识到了,我可能已经没有办法毫无负担地杀了良爷了……”
“这一路上,他都在为我们考虑,也不曾亏待过我”我似乎陷入了回忆“我见证了他一点点从一只狼,变成了真正的良。”
“他也许是个好人了,但我……还是没有办法对爹爹的仇视而不见”说着,我下意识地朝良的方向看了一眼。
“如果我自己下不了手,那么换别人来也是一样的,于是我想到了借刀杀人。”
“穗姐姐好坏,良爷给你送礼物,你却想着杀他。”
“……”我扯了扯嘴角。
“别打岔。”
“好。”
我继续说道,“我画了良爷的画像,想着去福王府刺杀豚妖,倘若成功了就算是为民除害,失败了就当是替爹爹报仇了。”
“哦对了,豚妖就是福王”我接着补充道。
“为什么要叫福王为豚妖?”
“我跟良爷一直都那么叫他,叫习惯了。”
“不过……最后我还是没有狠下心来这样干就是了。”
“嗯,她那时候想着去跳湖来着”一道沉闷闷地声音突然从角落里传来。
……?
为什么会有良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身去,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良爷你什么时候醒的?”
“哇哦哇哦”秧在一旁怪叫道。
“差不多……你们开始讲我以前是人牙子那边。”
“那你不是从一开始就醒着……”我顿了顿“醒了为什么不起来?”
“你说让我多睡会……”
“……”
噗嗤,秧在一旁笑了出来。
“你不准笑”我敲了一下秧的脑袋,有些气鼓鼓地看向了良,“醒了就起来。”
“哦,好。”
良坐了起来,我们三个人围成了一个圈子,一想到良从头听到尾,尬得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秧率先打破了沉默,“然后呢,穗姐姐跳湖怎么还没死?”
我瞥了秧一眼,心里盘算着应该趁着良爷不在的时候把秧抓起来好好拷打一下。
“被我拦下来了。”
“后面我跟她约好了,她暂时把命借给我,等我杀了豚妖,再来取我的性命。”
“把良爷的命借给良爷,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你知道什么意思就行了”我打断了秧的提问。
“那良爷怎么还没死,我记得豚妖不是已经没了吗?”
“你问问题,一定要问为什么死没死这么直接吗?”
“那良爷为什么还活着?”
“……”,我沉默了,也许有时候行动比语言更有威慑力?
“满穗问我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说想去看看之前的三只小羊,所以她又宽限了我一些日子”良如实回答道。
“那良爷不怕死吗?”
良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重要,这是我欠她的。”
“哇,良爷真男人”秧拍了拍小手。
“……”
“……”
我和良面面相觑,秧一句话给我和良都弄沉默了。
我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寻思着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来,顺带着也把秧揪了起来。
“既然良爷都醒了,那我们也提早一些走吧。”
我手放在了秧的头发上揉了揉,寻思着这小崽子发质还挺好的,摸起来挺顺手。
“你自己跟紧,不然跟丢了就跟丢了,我不会管你的。”
“真的不管我吗……穗姐姐”秧扯了扯我的衣袖,看样子有些楚楚可怜。
“……”
“我觉得你大概率是不会跟丢的”我笑了笑。
“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见了,穗姐姐会找我吗?”
如果她真的不见了,我会去找她吗?
算了吧,我又不是良,不见了,那就不见了……
秧很聪明,她问出这个问题,必然有她的理由,如果她真的不见了,一定不是迷路了或者其他,只可能是她自己不想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跟良不一样,良会去找我,但我不会去找秧,每一次的不告而别,我们想必都已明了了结局。
“走了。”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有些事情不必说,有些事情不能说,还有些事情不好说。
所有人都只能陪你走过一程风景。
孤独犹如影子常伴于生命的一隅。
而此前生命里经历过的所有灿烂。
直到最后都是要用孤独来偿还的。
…………
第28章 袭杀
我和秧的体重都比较轻,走起路来没什么声音,良估计在以前闯军里面练过,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走路的声音,总之,黑漆漆的夜里,我们三以极其细微的声音有条不紊的前进着。
不过秧说怕走丢,死活要拉着我的手,我寻思着也有一点道理,就任由她扯着我的手往前走了。
也幸好,哪怕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秧还是依稀可以借着月光认清去镇子上的路,并为我们带路。
莫约走了一个半时辰有余,正当我以为今晚将无事发生时,前方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良的反应比我更快。
几乎是我刚刚察觉到动静,他就拉着我们朝一旁的灌木丛里蹲了下去,迅速,但还是弄出了一点声响。
这点声音在夜里……有些太明显了呀……
果不其然,远远的,两道黑影加快了赶来的脚步,在我们身前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四处观望。
我死死的摁着秧的手,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其中一道男声问道。
“好像有,可能是有什么动物吧?”
“这闹饥荒的,外面哪还有什么活着的动物?”他顿了顿“就算真的有,也早该被人杀了去吃了。”
“你的意思是……”
他们没有再说话了。
坏,大坏。
原本以为在这里躲到他们走就可以了,但是如果他们有意识地在搜寻我们,那这个灌木丛绝对藏不了多久。
如果只有这两个人的话……或许可以?
与此同时,我感觉良的手摸向了我的手心,他在上面轻轻地比划着什么。
如果我没有感觉错的话……这个字是“杀”!
看样子良的想法跟我差不多。
只是杀人容易,但是要悄无声息地杀掉他们却是很难。
我不知道附近到底有多少他们的同伙,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不会也什么特殊的定时联系。
但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已经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我将手从秧的手边抽了出来,把一直藏着身后的匕首摸了出来。
良靠左,我靠右。
为了尽可能的减少动静,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得等他们靠得再近一些……
我摩挲着良的手,比划出了“七”这个数字。
我相信以良跟我的默契,他是可以理解我的意思的。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步数
一,二,三……七!
我的瞳孔猛缩,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良和我同时暴起,第一时间的目标都是前方两人的脖子。
人是很脆弱的,大脑,心脏,脖子……都可以做到一击必杀。
但相比于前两者,脖子更明显,也更可以第一时间就阻断人的发声。
我看到了眼前人的惊愕,他只后退了半步,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我跟了上去。
月色,血色,银色。
我将匕首插进了他脖子上的动脉,顺着撕裂出来的口子用力将其朝一旁绕了半圈。
疯狂喷溅出来的血液,染上了我整张脸颊,我下意识地伸手将眼睛旁边的血抹了一下。
也许他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到最后,都只变成了“咕咕”含糊不清的血液翻滚声。
我没有再去看他,杀人者,人杀之,做这一行,想必也得做好被杀掉的准备吧?
良那边好像也挺顺利的呢。
毕竟杀人这种事情还是他比较拿手。
良那边的场面貌似比我血腥多了,那人整个脑袋只剩下些血肉还吊在一起,得亏那时候伤的不是良的惯用手。
“呕……”一声干呕从我的背后传来。
我转头看向秧,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块白布。
这种场面对她来说可能确实冲击力太大了,我刚想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她,手刚刚伸到一半就又缩了回去。
我手里还有很多血……
令我没想到的是,她主动抓紧了我停在了半空中的手。
我笑了笑,也同样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我怎么会忍心不去亲近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呢?
良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把其中一具尸体拖进了我们之前躲藏的灌木丛,考虑到良肩膀上还有伤,我也把另外一具拖了进去。
秧看着我的脸,欲言又止,我大抵猜到是因为我脸上的鲜血。
“穗姐姐我给你擦擦。”
秧从身侧拿出一块手帕,拉着我蹲了下来,一点点把我脸上的血都擦拭干净。
“他们在找你吧。”我提了提嘴角“怕吗?”
“怕”秧点了点头。
“没事,我也怕。”
“真的?”良在这时候问了一嘴。
“假的,我杀的人多了。”
“秧,我们是直线在朝镇子的方向走吗?”
“穗姐姐的意思是,不能走直线,要绕路吗?”
“嗯,如果按你说的附近只有一个镇子的话,那我猜……”
“他们应该都在那条路上等你呢。”
“可以呀,什么身份啊大小姐”我拍了拍秧的肩膀,笑着问道。
之前看秧穿的衣服我就觉得不简单了,还随身带着手帕,这个习惯寻常百姓家可没有。
“我其实是……”
“算了,绕路吧”我打断了秧的发言,总感觉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还是不知道为好。
“啊……好”秧又回头瞅了我一眼才继续带路。
秧带着我们七拐八拐的,倒是也没有再遇到之前那伙人,其实我也挺好奇为什么她会对这条路如此熟悉的。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终于远远的看到一个初具规模的小镇,也许是时候太早,又或者是灾年导致,整个镇子看上去竟有些萧条。
我原本最开始是打算自己进去的,但是一路奔波,良和秧看起来也都有了些许的倦意,也许我们应该找间客栈好好休息一下?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良跟秧。
良没有表态,秧倒是连连点头。
“我在镇里有认识的人,而且我对这里也比较熟悉。”
我挑了挑眉头“你认识的这个人……可以信任吗?”
“是我爹爹的朋友,应该可以吧……”
“那行,不过你应该怎么进去?”我皱着眉头“现在入口应该有人在看着。”
“我知道有个地道,可以直通镇里面”秧又补充了一句“是爹爹当初在这里买的一个闲置的房子。”
“?”(穗)
“?”(良)
“不是……你家干什么的?”我扯了扯嘴角,觉得这件事情挺离谱的。
第29章 线人
“当官的,我爹爹说了,现在皇帝都自身难保,四处都是起义军,破城就先杀当官的,就连洛阳的福王也没了。”
“所以在这个镇子里留了个地窖,说是方便避难用。”
“你爹在镇里面?”我挑了挑眉头。
“没,在徐州,这个地方是备用的,我家在徐州也有地窖嘞。”
我看了良一眼,他许是懂了我的意思,也没有说话,而是皱了皱眉头。
我不敢去细想,什么样的人需要如此多的后手,他也许算不得一个好人……
…………
下雨了。
这场雨来得很突然,已经许多时日没有见到了。
我乔装打扮了一番,尽量将自己弄得不那么狼狈,以防被看出来是刚刚从城外进来的。
“你们在屋里面待着休息,我出去买点东西?”
“会有危险吗?”良问道。
“估摸着没有,就算那个人逃回去传消息,充其量也只能说有一个女子和一个手臂负伤的男子。”
“我是最没有什么特征的,换身衣服就差不多了。”
“嗯……自己一个人,多加小心”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小心。
虽然良不懂得如何表达,但我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良爷还不放心我?”我笑了笑。
“也是”良愣了一下,无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从小就很机灵。”
秧扯了扯我的衣袖,把手伸到了我的面前,示意我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这是……长命锁?
“穗姐姐你拿着这个,出门左转没有多远有一间杂货铺,那是我爹爹的熟人。”
“你拿这个给他看,跟他说,我在这。”
“还有,如果他问起来,你就告诉她我的全名,叫……宋未秧。”
“未秧……未秧……”我将这个名字默默又念了一遍。
随后我眉眼一弯,拍了拍秧的脑袋,“很好听的名字呢。”
“走啦,等我消息。”
走出门的那个瞬间,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扑面而来,也许也许,是太久不需要有人再等我回去了。
而现在,却突然有了这种……还有个地方可以回去,或者说有人等着我回去的背负感。
错愕,不解,惊讶。
很难相信在这个饿殍遍野的年代,三个彼此本没有关联的人会因为种种原因走到了一起。
是缘吗?
我自嘲自讽地摇了摇头,想这么多干嘛,好坏皆是我命。
已经到了早集的时候,街上渐渐有了些许的行人。
神色恍然,麻木不仁,这也是这个年代常见的面孔了,不是被苛捐杂税压弯了脊梁,就是迫于生计日夜奔波的疲惫。
也幸好人渐渐多了起来,我一个女子走在街上倒也就不会那么引人注意了。
我边走边仔细观察,很快就发现确实有几个人贼眉鼠眼地在找着些什么,不过他们大抵也不知道我。
于是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绕了过去。
顺着街边的杂货铺摩挲着,很快便找到秧口中说的那家……杂货铺?
应该是杂货铺吧?
这里好像跟我见过的杂货铺都不太一样……就感觉挺有特色的,门口的招牌破破烂烂,整个店看起来都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就连从屋外看也是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如果不是那个招牌上还挂着杂货铺的标志,我大概会以为这是什么难民居之类的。
四处又寻找了一下确实没有别家杂货铺,又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我最终还是咬了咬走了进去。
踏过前半段黑漆漆的路程,直到中间才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一丝丝灯亮,里面并非我想象中的破败,反倒还算得上是整洁。
也是……不然这附近也不可能只有这一家杂货铺还开着了。
“有人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随即,一道瘦瘦高高的人影立马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明明是杂货铺的老板,但气质上又总觉得对不太上。
这种感觉就像是……官场里面出来的人?
“哟,这位姑娘来这么早,是想买些什么呀?”他笑了笑,好像有些意外为什么会有人来这么早。
为了以防万一,我没有开门见山地直接说出秧的事情,而是拿出了秧之前给的糕点在“你们这有卖这种糕点吗?”
老板的瞳孔好像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不过那一闪而过的异样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原以为他会承认的,没想到老板却摇了摇头,“这种糕点一看就不便宜呀,小店哪能卖得起这种东西”他笑了笑“姑娘喜欢这种糕点?”
“不……”我沉默了片刻“是我的一个朋友。”
“你的这个朋友,倒是口味很独特呀。”
老板说这句话,我就大抵知道了他应该是认识秧的,只是跟我一样,在相互试探而已。
虽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多此一举,但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宁愿麻烦,不愿犯错。
“那老板你这里……有卖秧苗吗?”我刻意将秧这个字眼拉长了一些。
这样如果他不认识秧的话,我还有周旋的余地。
“……”
老板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韵味。
“你是他们的人?”老板沉声说道,他敲着桌子,一下一下,在空旷的店铺里尤为明显。
“等会,误会”我赶忙摆了摆手。
我好像是有些试探过头了,踩到人家底线了,隐隐约约的,我察觉到了这个屋子里不止一个人,老板刚刚敲桌子估计是暗号什么的,再不摊牌我可能就真的要栽在这了。
随即,我拿出了秧交给我的长命锁,在老板的眼前晃了晃。
“秧说,把这个给你看,你会相信我。”
老板把长命锁接了过去,仔细地摸索了片刻,才重新抬头看向我。
“是她的,她现在在哪里?”
“一个没人住的宅子,有暗道通向镇子外。”
“那个地方我知道,是老爷给自己留的后路……”
“那么……是小姐有什么危险吗?”随后他又定睛看向了我。
小姐?
我的心里暗暗吃惊,虽然早就觉得秧的身份应该不简单,但担得上小姐二字,家里又备有如此多的退路……
是官家人……或者是世家子弟?
虽然心里思绪万千,但我还没是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而是继续说道,“秧跟着的商队被土匪劫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他们估计有内应,目的也很明确。”
按照我的猜测,商行老板对秧的身份应该并不知情,不然也不会允许我们这种变量跟随商队了。
而镖师应该也是知道秧的存在的,或者说他们护送的本来就是秧而不是货物,货物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所以镖师头子一开始才会对我们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第30章 陌叔
这样……一切就都对得上了。
“这些土匪有什么特征?”老板皱着眉头,我估计他已经有了些思绪,只是还不确定。
“着装上没什么特别的,行动上就像是经过了一定的训练,有配合。”
“而且目标好像就只是你们家小姐。”
老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大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所以是你救了小姐,还是……?”他挑了挑眉头。
“说不上是我救的,是她自己跑过来找我的,我只是顺手带她走出了那片林子”我摇了摇头。
闻言,老板长呼出了一口气,“那还是多谢姑娘了,小姐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知该怎么向老爷交待。”
“那小姐现在没怎么大碍吧?”
“无碍……”一想到秧活蹦乱跳还爱嘴碎的样子我不禁扯了扯嘴角“你们小姐,那个……挺活泼的。”
老板也笑了笑“小姐从小就很讨人喜欢。”
你真的觉得我在夸她吗?
我叹了口气,继续正色道“现在外面到处都有人在找她,所以……你们家小姐到底是什么身份?”
“小姐有告诉你她的全名吗?”老板反问道。
“宋未秧?”
“小姐竟然告诉你全名,说明她信得过你……”老板犹豫了片刻后继续说道,“我等下人自然是该相信小姐的判断的。”
“你知道……徐州知州姓什么吗?”
有一说一我哪知道徐州知州姓什么,不过既然老板都这样问了,那估计也就跟秧的姓大差不差了。
“宋?”尽管猜到了,我还是配合老板说了出来。
(下面的内容就跟真实历史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我去查当时的徐州知州也查不到是谁,大伙看着乐乐就行,别较真。)
“嗯,老爷便是徐州知州,小姐的身份想必也就不用我多说了。”
“……”
好家伙,随手捡来的路边少女竟是知州女儿?
“老爷这么多年来,儿子都有三四个了,就是没有女儿,好不容易才在晚年有了小姐。”
“所以对小姐一直疼爱有加,这不是听说皇帝现在自身难保,到处都在起义嘛。”
“老爷就寻思着,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所以就想把小姐送去开封避避风头。”
“所以……为什么秧会出现在回徐州的商队里?”我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李自成不是把洛阳打下来了吗,听说连福王都被杀了。”
“老爷得了消息说,闯王下一步就打算打开封了。”
“所以……又要接回去?”我扯了扯嘴角,寻思着这事情竟然还能跟良爷扯上点关系,毕竟打洛阳的人里面好像也有良爷。
“是这样”老板点了点头。
“那……那伙人你有什么头绪?”
“现在不止天下在乱,官场也不安定,徐州的同知是上面派下来的人,一向跟老爷不对付。”
(注:各州长官为知州,属官有同知、判官,明朝的“同知”是知府的副职,级别为正五品,负责分掌地方多项事务,并在特定情况下可能成为主持当地政务的实际长官。)
“你想说,是徐州同知派人来劫你的小姐?”
“大抵只有如此了,老爷待人友善,也没什么仇家”老板迟钝了片刻“况且,最近老爷确实收到了消息,他在招兵买马,想来是要有什么动作的。”
“而小姐是老爷的心头肉,只要拐了小姐,必然也会乱了老爷的阵脚,天高皇帝远,大家都自身难保,上面对这种事情现在也是管不过来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还有一个问题。”
“姑娘但说无妨。”
“你不像一个老板,这里也不像什么正经的杂货铺,一个老板也不应该知道这么多,你是谁?”我微微眯起眼睛。
“姑娘的观察很细致呀,我确实不是开杂货铺的,这里的老板前几天刚刚被调走。”
“我原本是小姐家里的管家,来这里提前打点一下这里的东西,也方便以后老爷他们避难用。”
“……”
“不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我好奇地问道。
有钱人的思路果然还是太超前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呀,姑娘。”
“等闯王把开封打下来了,下一个目标说不定就是徐州。”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那些人我会替你们摆平的,另外姑娘跟着商队,也是要去徐州的吗?”
“是。”
“我可以安排些人护送你们到徐州”他顿了顿“你们救了小姐,到时候也可以顺路到府上做客,相信老爷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现在……可以带我去见见小姐吗,总得先确认一下小姐的安危,不然我始终放心不下。”
“那是自然。”我颔首道。
我带着管家来到了那所宅子前,管家着急进去,被我拦了下来。
我先是敲了敲门,随后才轻声说道:“良爷,是我。”
果不其然,我听到了刀入鞘的声音。
如果管家直直地走进去,良爷看见来人不是我,怕不是会直接给他砍了……
“穗姐姐回来啦?”还没打开门,我就听到秧的声音。
良爷正环抱着长刀靠在墙边,直直地盯着我身后的管家“这是……秧说的那个熟人吗?”
管家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刚刚半只脚从鬼门关踏了回来,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看着良肩膀上的伤问道“请问这位兄台是因为在路上保护小姐而伤的手吗?”
“并非”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摇头否认。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秧则是一脸高兴地跑到了管家的面前“陌叔,爹爹真把你调来这里啦?”
“陌叔我跟你说,他们肯定是知州那伙人派来的,那全程感觉就是在抓我,根本不是普通的打劫。”
“小姐吉人天相”陌管家笑着点了点头,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了秧的全身“这一路上有受什么伤,或者是被人欺负吗?”
秧先是瞥了我一眼,然后才吐了吐舌头“没有!”
“……”我扯了扯嘴角,讲真这一路上我真没拿她怎么样吧?
“那批山贼交给我来解决就好。”
言罢,管家继续正色道:“请各位给我三天时间,让我去把事情安排一下,各位到时候在路上也能安心些。”
“另外也万分感谢二位这一路上对小姐的照顾……”
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咕咕”的声音打断了。
我们转头看去,秧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可怜巴巴道“陌叔,饿了。”
“小姐这一路上劳累了”管家失声笑道,“我倒是知道这个镇子倒是有一家有开封特色菜的酒楼……”
“各位若是不嫌弃,不如就由我们来尽这地主之谊?”管家笑道。
我和良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秧拉着我应了下来。
…………
第31章 吃饭
陌管家将我们送到酒楼面,就先行告退去安排事情了,说是酒楼的老板跟他认识,到时候吃了多少,只需要派人去铺子里要钱便可。
小二见是管家带我们来的,便一脸恭敬地把我们请上了阁楼雅间。
“三位想吃点什么”小二弯着腰,面带微笑。
是那种非常典型的小二式假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个地方的小二都会这样笑,这难道是什么约定俗成的传统吗?
毕竟也是别人请客,我和良不太好狮子大开口,况且之前我都习惯自己做饭吃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点些什么,只好默默看向了良,想着等他来点。
谁知,良也正在看着我。
“良爷,你先点菜吧。”我提醒道。
“不知道点什么”良摇了摇头,我大抵是明白了,他估计是不习惯来这种地方,因此也不知道点些什么。
最后无奈,我们都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秧身上,她正头低低不知在想些什么。
气氛好像有些尴尬,小二站了有一会,见我们迟迟没有开口,又继续问道“不如我给几位推荐几道开封的特色菜如何?”
有一说一,他早这样说我们就不用纠结这么久了,我刚想开口答应,就被秧抢先了一步。
\"你们这既然是开封特色的酒楼,那开封菜应该都有吧?\"
“那是自然。”小二欣然点头。
秧两手撑着桌子,语速飞快“我刚刚想了一下,就……双麻火烧,汴京烤鸭,羊肉炕馍,黄焖鱼,最后还要一碟花生糕。”
啊……?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我转头去看良,他的嘴角也罕见地跟着抽搐了几下。
有一说一,这些菜大部分我听都没听过,所以这小家伙到开封那些日子是都用来吃东西了吗?
店小二显然也没有想到秧会突然报出这么多菜名,愣神了片刻后才回答道“好嘞,请各位客官稍等片刻,我这就叫后厨去安排。”(⊙o⊙)
菜上得很快,我估摸着应该是做好有的菜应该是做好一半再进行加工的才有如此的速度。
秧估计是饿了很久了,菜一端上来就开始狼吞虎咽,我和良谁都没有先动筷子,只是看着秧在那吃。
我不知道良在想些什么,但可能大抵跟我差不多。
这些年饥荒越来越严重了,北边,我的老家,很多地方甚至是颗粒无收。苛捐杂税,天灾人祸不断,种田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地也都荒废了,平头百姓就连喝一口粥也都是奢侈。
何曾几时,我家也是连一口粥都喝不上,甚至于到了最后……
我……只能靠吃弟弟和娘才活了下来。
而现在,我们却可以坐在这里,若无其事地享受着这些东西……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们认识了有钱人家的小姐——秧。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穗姐姐……你们怎么不吃呀?”秧的口齿不清“这些都很好吃诶。”
秧还小,家庭算得上是富裕,也没有经历过饥荒,大抵也是不懂我们的感触的。
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也招呼着良动筷子。
“良爷刚刚在想什么?”我朝他挑了挑眉头。
“我爹以前也很喜欢吃开封菜,只是后来没机会吃上。”
“……”
我沉默了,原来良爷是睹物思情了。
过了片刻我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那良爷才要替你爹多吃点呀。”
说着,我夹了好几块肉进了良的碗里。
“你也吃吧”他顿了顿“之后可能就没这么好的伙食了。”
良抬头瞥了我一眼,好像还有些犹豫,最后也动起筷子夹了点东西在我的碗里。
看见良的眼神,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是不是有些过于暧昧了,互夹食物应该是夫妻之间的事情。
想明白自己刚刚大胆的举动之后,我不禁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秧在一旁看着我们只互相夹菜,却谁也没开始吃,也许是懂得什么,又或许是不懂,“你们不吃的话……其实可以夹给我?”( ﹡?o?﹡ )
良和我都没有回应她,我把脸别了过去没有去看她,随后才听到了秧的银铃般笑声。
她在笑我,也在笑良,但只要还是在笑着,那总归就是好的。
我也不禁跟着秧笑了出来。
上一次在饭桌上跟别人欢声笑语,已经是九年前和红儿翠儿,琼华她们一起给良爷做饭的那次了。
不用再去思考着复仇,不用再去警惕周边的危险,不用担心明天会怎么样。
这顿饭好像吃了很久,大抵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再需要我去追赶的了……
……………………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又是没有睡着。
索性,我就开始按照自己以往的习惯开始整理昨天的经历。
这件事情说来奇妙,一场袭击,一个自己跑来的陌生少女,事情的推动竟会让我们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变得如此熟悉。
我说不清楚,但秧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的我,我清楚她的性格,知晓她的脾气。
而她也很聪明,也很快就能摸索出我的。
她跟我一样,相信自己的感觉,也有着自己的判断,所以才会找上我们,并且给予我们信任。
秧很聪明,活泼,乐观,倘若那时我家里没有发生变故,这可能也是我的样子罢?
有时候我总在想,如果我也有了一个孩子。
在这个世道之下,我是否能给她一个美好的家庭?
又或者说……能给她带来所谓的幸福吗?
爹爹绝对算不上一个懒惰的人,可到最后,无论他如何努力,我们还是被逼得家破人亡了……
我害怕那些人一个个离我而去的样子,害怕不断重复在我脑海里温馨的画面,害怕日日夜夜折磨我的过去。
他们总是这样,催我死去却又要我向生。
想到最后,我突然就想起来了先生的一句话。
那时候我也经常睡不着觉,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崔先生。
先生告诉我,是我太闲了,想得多了自然睡不着。
“别想那么多大道理,那些对你没用。”
“你晚上睡觉想这些,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是了,我躺在床上暗自摇了摇头,有功夫想这些的话,不如还是想想明天吃什么吧。
第32章 往事如烟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是家里并不受重视的那个孩子,可有可无。
早些年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跟剪影一样断断续续,让我怀疑他们是否真切存在过。
我刚记事那会,父亲好像就已经很不待见我了。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做错。
后来听府上的下人说我是煞星,克死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因生我难产而死。从那以后,父亲就变得落魄颓废了起来,肉眼可见的沧桑浮现在他本该肆意的脸上。
父亲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在房间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看着我,喃喃自语。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是呀,为什么不是我呢?
尽管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到了,并且一直记到现在,从那个时候开始我逐渐意识到,我恐怕这辈子都得不到父亲的认可了。
也许,他一直恨着我吧?
是的,我没有做错什么,因为我的出生就已经是错误的了。
再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父亲遇到跟母亲有七分像的人,也就另娶新欢了,尽管他知道,那终究只是代替品。
继母来了之后,经过短暂的和平相处,一开始继母还有所顾虑,但很快她就摸清了父亲的脾气。
他对我的事情一概不管不问。
我的末日也从此开始,不,也许早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继母开始有意无意地刁难我,先是不给我饭吃,然后变成了毫无理由地毒打,最后把我锁在阁楼黑漆漆的小房间里面一整天。
小房间的膈音很好,那里没有人,没有光,没有声音,简直是个为了折磨人而生的地方,我就像一个飘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在里面无助地哭喊着。
无论我怎么喊,怎么叫,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打开过。
没有人来救我……
我渐渐变得安静了,我的心态产生了一些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变化。
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洗礼,我开始喜欢上了黑暗,喜欢上了我自己一个人,我把那个小房间当做了我真正的家。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又该怎么办。
我在这样压抑阴沉的环境下,小心翼翼地长大着。
后来继母生了妹妹,我的存在好像也就越来越可有可无了。
我被安排到了府里最偏僻的屋子了,也许大家都不想见到我,不过也没关系,我也习惯深居简出了……
不过父亲还是给我安排了一个佣人,是一个老奶奶,那也是我为数不多的谈话对象
我刚刚见到奶奶的时候,他也是这个年代里的无数孤寡老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在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但是,当他遇见我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光亮,他轻轻地抱起了幼小的我,喃喃道“真可怜呐。”
奶奶那时候到底说的是自己,还是我?亦或者两者皆有。
总之,在那之后,我于小院里度过了两年短暂且快乐的时光。
奶奶总是很耐心的对待我,我吵或闹,她都依着我。
我开始逐渐模糊了亲人的概念。
说来好笑,至亲之人恨我,无血缘之人却待我如亲。
再后来,奶奶开始莫名有些咳嗽,我问她怎么了。
奶奶笑着跟我说没事。
那时候我还小,想不到这个层面的东西,奶奶说她没事,我也就傻乎乎地信了。
某天里,奶奶雨天出去给我买糕点的时候摔倒了,本来就走不快的腿更不利索了,奶奶变得好慢,慢到已经赶不上等我长大了。
两年来,我第一次走进父亲的房间,央求父亲替奶奶找个大夫。
一开始父亲觉得我在胡闹,没必要为了一个下人特地去找大夫,最后在我的死缠烂打之下,父亲还是给了我些银两,让我找大夫来家里看,我听不懂大夫跟奶奶讲了些什么,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大夫连摇了三下头。
那几天奶奶一直在叹气,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睛总会时不时瞥向我,那个眼神,是怀念,或者惋惜?我现在再去想,还是猜不透那个复杂的眼神里面到底包含了些什么。
最后,奶奶走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毫无征兆的走了。
我哭得死去活来,府里上下好像都在奇怪为何我会如此难过,毕竟死的只是一个下人罢了。
没有奶奶的家人来给她收尸,奶奶的尸体被府里的其他下人草草找了片地方随意地埋了。
我偷偷跟了过去,拿了个小木板给奶奶立了个碑。
奶奶那时候躺在我的床上,看着我想说些什么,最后没有说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一辈子了。
我可能到最后也找不到答案了。
回来以后,我变得越发的沉默,也越发的孤独,不爱与他人交流,远离人群,寂寥得像一道影子。
府里少了我一个人也没有关系,新来的下人好像听府里的其他人说了我的事情,也并不怎么待见我。
我如同被困在笼子里不停奔跑的仓鼠一般,匆匆地,匆匆地成长着。
我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下去,但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那本是无比寻常的一天,却近乎摧枯拉朽的改变了我的人生。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伙人闯进了府里,把父亲带走了,听说是有亲戚犯了事,牵连到了我们。
(1630年9月袁崇焕被诛杀,琼华家遭受牵连,父亲遭贬。)
等到中午的时候父亲再回来时,好似又沧桑了几分,整个人都愁眉不展。
下人们议论纷纷,计划着跑路,因为宫里来的人说,父亲要被贬到边境。
很严重吗?
那时候小小的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能麻木地看着府里的人各占收拾着,纷纷离开。
人作鸟兽散,一时间原本还算得上热闹的府里,现在竟显得有些荒凉了。
隔了几天,父亲带着我们一家子踏上了去北境的路。
那时北边正值天灾人祸不断的时候,从京城走远了之后,夜里就一直不是很太平。
一直到了大同,一伙贼人盯上了我们家的马车,恰巧我的马车是在最后面,也是最先被袭击的,他们也许觉得我是什么大小姐,就顺带着把我绑走了。
后来听那伙贼人说,他们没从我身上要到父亲任何钱。
第33章 小哑巴
他们许是生气了,又没有任何办法,只好把气都撒在我的身上。
我被绑了起来,用藤条鞭打,剧烈的疼痛让我一度快要昏死过去。
“别打了,等会打坏了卖都卖不出去。”其中一人见我奄奄一息,拦住了另外一人。
“妈的,真是个没人要的赔钱玩意。”那人就算是停了手,也还是不忘贬低我。
是了。
我惨淡地笑了笑,他说得没错,我一直都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我出身好,又或者是我相貌不错,我被一路辗转反侧,最后来到了一个叫尹三的人牙子手里。
他看起来就如同书中描写的恶人一般,尖酸刻薄,贼眉鼠眼。
为了怕我逃跑,他大部分时间都把我锁在地下室里,又经常来恐吓我,他告诉我,我的父母已经不要我了,让我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就算逃走了我也没地方去。
后来,又有一对姐妹被家里人卖了过来,她们刚开始也跟我一样,整日哭个不停。
但她们比我幸运,至少她们还有彼此,姐姐很袒护妹妹,妹妹也很依赖姐姐,我也……很羡慕她们。
再后来,听尹三说有一个奇怪的小哑巴,自己跑进了人牙子窝。
我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会如此想不开呢。
她有一双蔚蓝色的眼睛,瞳孔很好看,却总是喜欢皱着眉头,眼里好似充斥着仇恨,半夜也总会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理由的,我觉得她好孤独,不同于我的孤独,是那种彻底一无所有的孤独感。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大家都称呼她为小哑巴。
她很聪明,也很听尹三的话,因此很快就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单论干活的话,这里也确实没有小孩比她做得更好。
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瘦瘦小小的身子可以提起那么重的东西,有一次洗澡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骨头。
她真的太瘦了,好像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走一样,说是弱不禁风也不为过。
她总是这样,独来独往,一个人,像只夜行的猫,孤独的死寂感在她的身上快凝出了影子。
我本以为,她会是那种不近人情的独行者……
直到那件事之后,改变了我对她的看法。
那天,我没有把尹三交待的活干好,尹三为了折腾我,故意端来一些好菜,然后走掉,等到我靠近的时候又突然出现,对我进行一番打骂。
我已经有些麻木了,好似习惯了如此的待遇,之前因为试图逃跑,尹三也没有少折腾我过,我猜他大抵有那种以折磨人为乐的恶趣味。
当天夜里,因为没有吃东西,又挨了打,我只能一个人默默蜷缩在角落里面偷偷抹眼泪。
她见了我这样,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来到我的身边,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然后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了我一半。
她比划着什么,又对我摇了摇头,我虽看不懂她的意思,但大致也可以猜到。
她在尽她自己最大努力地在安慰我。
我破涕为笑,紧紧地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好像僵硬了一会,随后才反手轻轻抱住了我。
她的身子小小的,我甚至可以透过她纤细的腰肢摸到里面的骨头,但是却意外的温暖。
但至少我知道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她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冰冷。
她一直都很照顾我,经常偷偷帮我分担一些我的活,又或者分享自己的食物,我无以为报,只能默默记住了这份恩情。
我的未来在哪里?我的今后会怎么样?我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问题,我都没有答案,我就像被河水推着走的无根浮萍,命运的洪流也在不知不觉中带着我走向未知的远方。
时间还在推着我向前走着,没有一丝后悔的余地。
今天,来了一个叫“兴爷”的人,他看起来好像一条毒蛇,凶神恶煞,我有点怕他。
兴爷好像在和尹三商量着什么东西……我偷偷听到了一点,好像是要将我们卖去洛阳给富人做孩子,尹三说,一定要把那个叫“良”的同伙一起叫来路上才足够的保险。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小哑巴,她好像很激动,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要被卖了吗?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兴爷就带着那个叫良的人来了,他瘦瘦高高的,明明跟在同伴旁边,却也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孤独感,就像……离群索居的狼。
我看到小哑巴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看,眼神里带着的是我前所未见的……仇?
她是很想杀他吗?
小哑巴咬着自己的嘴唇,好似要渗出鲜血一般,脸色苍白,痛苦,困惑,亦有着一种陷入疯狂的纯粹的恨。
良大概不是什么好人吧?小哑巴这么好一个人都会如此讨厌他。
那时的我,对良抱着如此的想法。
翠儿和红儿先被他们带走了,紧接着是我,最后是一个傻傻呆呆的男孩子。
尹三说,这次的买家只要四只小羊……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躲在柱子后面的小哑巴,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张着口,也许是想说些什么,到最后,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好像一直很在意那个叫良的人。
所幸,兴爷嫌弃了那个叫做弥勒佛的小男孩,于是尹三便把她换成了满穗。
她松了一口气,又重新变回了往日那副乖巧的样子。
这一路上走的都是山路,崎岖不定,蜿蜒曲折。
我自小便没有走过这样远的路,吃不消,也跟不上,脚没过多久就疼得厉害,很快就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小哑巴见状,退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偷偷地牵住了我的手,默默拉着我向前走着。
我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
我有时候在想,她真的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吗?在当时那个年纪里,她好似除了不会说话,已经可以做到我做不到的任何事了。
小哑巴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只沉默地走着,一如当初她沉默地站到我的身边,将自己那微不足道的食物分给我一半。
我们走在队伍的最后边,趁着良爷和兴爷没有注意到我们的时候,我迅速地附到了她的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
她转头别有深意地看着我,但还是沉默着,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
第34章 穗姐姐
等到中午,天气最炎热的时候,兴爷才允许让我们休息片刻。
当我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时,兴爷走到了我的面前,恶狠狠地瞪着我,说我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连点山路都走不动,最后还威胁道,如果下次再拖后腿,就不给我晚饭吃。
我抿了抿唇,有些委屈,但又不敢作声,只好学着以前被长辈责骂的时候默默垂下了自己的脑袋,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看不见他们的脸,那也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太阳照得我生疼,腿部的疼痛也一刻不停地在折腾着我,我好像并不能跟其他人一样轻易地睡过去……
“唉……”
我偷偷地叹了一口气,兴许是吵到了在一旁休息的小哑巴,她睁开了眼看着我。
正当我还在奇怪的时候,小哑巴突然朝我伸出了手,将我的头发放了下来,盖住了我整张脸,然后又拍了拍我的脑袋。
透过头发的缝隙,我又看见了小哑巴对我摇了摇头。
她的摇头,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说我笨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那总归是对我好的,至少头发放下来之后,确实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
良好像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十恶不赦,相反,哪怕他总是沉闷闷地不爱讲话,我也觉得他比兴爷好相处得多。
至少……他不会莫名其妙地恐吓我为乐,也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满足我的一些要求。
在此期间,最让我惊讶的事情莫过于小哑巴竟然开口说话了,原来她一直在装哑。
我想不明白,一个人究竟要有怎么样的毅力,才能放弃自己原本就有的习惯,而又不露出一点破绽。
硬要猜一下的话,那大概只能是仇恨吧?奶奶说过憎恨会让人面目全非,我虽然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现在看到她的情况,多多少少也能了解了。
不过……那我之前喊她小哑巴,她不会生气吧?
“我应该比你们都大一些。”她停顿了片刻“你们……可以叫我穗姐姐。”
穗站在我们面前轻声说道,她的声音柔柔糯糯的,就像小时候奶奶带给我吃的年糕一样,也是甜的。
“穗姐姐!”
“穗姐姐……”
红儿争先恐后大声地喊了出来她的名字,同时也掩盖掉了我的声音,我只好又轻声念了一遍。
她好似听见了我那微不足道的声响,唯独朝我转了过来,而后微微弯起了自己的嘴角。
“嗯”
唉!穗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诶。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地开心,对于知道一个人的名字。
…………
今天的良爷和穗姐姐好像都不太对劲,具体在哪里,我也不太说得上来。
一大早,良便和穗姐姐急匆匆地赶着我们上路,奇怪的是,兴爷并没有跟上来。
我偷偷地问穗姐姐,穗姐姐告诉我,兴爷死了。
“死了……?”
虽然我对这个人也确实没有什么好感可言,但是隔一天人就没了,我还是挺惊讶的。
“嗯……”穗姐姐看起来有些犹豫,过了足足半晌才点了点头。
“怎么死的?”我有些好奇。
“被我和良爷一起杀了”穗姐姐的目光瞥向了在前面赶路的良爷“看到他手上的袋子了吗?”
“那不会是……”我想到了某种可能性,脸色顿时有些苍白。
穗姐姐摸了摸我的脑袋,又朝我摇了摇头,“别怕。”
“兴爷……在里面?”我颤颤巍巍地问道,虽然我大抵已经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一遍。
“嗯……”她顿了顿“我们要出城埋了他。”
“那……为什么要杀了兴爷?”
“因为他想杀了我。”
“或者说,想杀了我们。”
“我们?”
“嗯……你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吗?”
“洛阳的富贵人家?”我不确定的问道。
“是……也不是”穗姐姐好像想起来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福王府……我们是要被当做菜羊,送到福王府去的”她一字一句,压低了声音。
“我……”我又抬眼看了看穗姐姐的眼睛,蔚蓝色的,一抹清澈的蓝。
“我们会被吃掉吗?”
“是的”她艰难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立刻安慰道“但是现在没事了,兴爷已经死了,我们应该不会被卖去福王府了。”
“穗姐姐为什么可以如此确定?”
“良爷……是个好人”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
“穗姐姐讨厌良爷吗?”
“不讨厌……怎么了?”
“那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你好像很想杀了他的样子。”
“我……”穗姐姐犹豫了。
“算了……没什么,这是我的事情。”
“穗姐姐……”
她没有再回我话了。
一直到了晚上,正当我们都要睡觉时,穗姐姐和良爷却突然拉着我们说要给我们表演影子戏。
影子戏?
这个东西,我有点印象,之前家里的长辈大寿的时候,好像有请人来演过。
虽然我也不太懂那是什么,那时候我太小了,看不懂幕布上那些舞刀弄枪的小人是在干啥,但这并不妨碍我为穗姐姐和良爷的表演拍手叫好。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里握欸~”
穗姐姐清幽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唱起,跟小时候听见的那些铿锵有力的男声不同,穗姐姐的声音显得更为可爱,虽然说这样也不符合张飞的形象,但是我就是喜欢穗姐姐的声音。
良爷和穗姐姐坐在一起,身子紧挨着身子,从我的角度看过去,竟有了种莫名的协调感,好像他们本就该在一块一样。
可惜良爷看起来笨笨的,小人被操控得手忙脚乱,以至于到了后面穗姐姐不得不腾出手来帮良爷,时间一久,就连穗姐姐也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到了最后叫上了我和翠儿红儿她们一起帮忙才演完了这场戏,那一刻,我们就像一个真正的戏班子一样。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大家就这样,放下所有包袱,一边演戏一边流浪下去,那好像也挺不错的……
我的眼中异彩连连,她们每个人在我的眼里好像都变得格外的特别,这是我从小到大都不曾感受到的部分。
穗姐姐之前一直说我成长中缺少了什么,现在,我大概是明白了。
我想,虽说那天的月亮格外的清冷,但大抵不会再有什么可以将我们的距离拉得更远了。
第35章 告别
…………
相聚往往短暂,告别经久不衰。
每次好像我总以为日子都会一直那样过下去时,总会有些突如其来的变数改变我的看法。
是夜,穗姐姐把我们三个人叫到了一起,看着她紧皱着的眉头,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
昨天良爷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了礼物,明明是应该高兴的场景,我却总觉得那时的他们在强撑着笑意。
大家好像都在不由分说地告别着,哪怕说不出口,但那没讲出来的话中,牵挂之意也已经足够明显了。
而到了最后,穗姐姐讲着讲着,就变了一个话题。
“琼华,红儿,翠儿……我想问你们一件事情”穗姐姐沉默了片刻“倘若有一天,你的仇人变好了。”
“不再杀人了……”
“彻底成好人了。”
“若是这样的话……”
“你们觉得,自己还该复仇吗?”
穗姐姐的眼神迷离而忧郁,不经意流露出的伤感与困惑却是我前所未见的。
红儿说应该,翠儿却说是不应该,这一点上,她们两姐妹竟然罕见地产生了分歧。
不过……我猜,那大抵也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穗姐姐说的那个仇人是谁的缘故。
但是结合之前的所见所闻,我自然很快就联想到了。
这个仇人……是良爷。
一直等到她们姐妹二人睡着了,我才敢靠向穗姐姐的床边。
“穗姐姐?”我轻声呼唤道。
“没睡。”
“你说的那个人……是良爷吗?”我的声音有些颤颤巍巍,这一刻,我无比的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嗯,是”穗姐姐沉闷闷地应了我一句,背过身去,不再讲话。
也许,她也在迷茫着。
“那你……会杀了良爷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穗姐姐停顿了片刻“怎么,你想告诉良爷吗?”
我连忙摇了摇头,“不是的……只是,我不想良爷死。”
“也……不想穗姐姐难过。”
“睡吧,琼华,别再想这件事情了”她好似狠下心来“我们,你跟良爷,以后大概都没机会再见面了。”
“这样吗……”
委屈,难过,不解。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过又好像总是这样,重要的人最后都会这样,而我却只能盯着他们的身影黯然伤神。
次日,良爷带走了穗姐姐。
良爷压低了自己的草帽,穗姐姐则转头朝我们挥了挥手。
“再见”她笑着说道。
我看着在我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二人渐行渐远,最后被渐渐溢出的泪水模糊了双眼,我想,要是我再幼稚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拉着他们的手说——能不能不要离开我。但我终究没能说出口,就像我们始终需要面对现实。
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生在乱世,哪有那么容易再见,此经一别,便不再相见。
…………
其实我对父亲会来找到我这件事情,本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年初鸢姐姐便托人去了北方,直到现在已经快年尾了依然没有消息。
但这也没有关系,我挺喜欢鸢姐姐这里的,翠儿和红儿也一直陪我,平时看着鸢姐姐坑坑来往的路人,也挺开心的,至少在这里……我也不会像小时候那般孤独了。
平日也只需要帮鸢姐姐做些杂务,闲暇之余也可以去看看红儿和翠儿学影子戏,她们好像对影子戏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于是鸢姐姐便寻思着找人带着她们学这个,说是多学一门手艺总归是好的。
老师说翠儿和红儿很有这方面的天赋,没过几个月就已经学了个大概了,很快也就在鸢姐姐的小店里演起了影子戏帮鸢姐姐吸引客人。
当我再次天真的以为日子就会这样继续下去的时候,北方下来的兵乱却再次改变了我的看法。
那天当我看到鸢姐姐对着账本唉声叹气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对于鸢姐姐来说,我是一个累赘,我并不像红儿那样吃苦耐劳,也不像翠儿那样机灵可以给鸢姐姐吸引很多客人,就连简单的给客人端菜也总是笨手笨脚的干不好……
近些天来,兵匪横行,鸢姐姐的店本就偏僻,治安也不太好,加之来来往往进出城的人变少了,连带着鸢姐姐的营生也慢慢变得不好做了起来,日常的开支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虽然鸢姐姐什么也没说,但是我知道,鸢姐姐其实一开始就并不打算把我们三个人全部收留,她估计以为我的父母很快就会来接走我了,却没想到,我一直都是那个没人要的孩子。
又过了几个月,鸢姐姐派去北边的人终于有了消息,他说我的父亲在北境重新立足了,现在就可以接我到北边去,鸢姐姐问我意下如何,虽然不知父亲为何会突然回心转意,但我还是点头答应了。
我……终究不想成为她们的负担。
虽然我确实是不想离开这里的,翠儿和红儿,还有鸢姐姐都待我很好,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装作一副开心的样子,这样在分开的时候,她们也就不会难过了。
这又是一次告别,没有想到我短短十年的人生里竟需要如此之多的告别。
而这次,好像又很难受呢。
对于我来说,每一次的告别,都是我此生看她们的最后一眼。
…………
辗转数月,我终于是赶在入冬前到了北境,这里不同于中原,植被稀疏,看起来也荒凉得很,就连风都刮得甚是凛冽,我真担心我会在这里水土不服。
三天后。
好了已经可以不用担心了,已经开始水土不服了。
觉睡不习惯,饭吃不习惯,衣服穿不习惯,还正好赶上了北境的入冬,一整串下来好像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从小便体弱多病,本就受不了这样的折腾,加之水土不服,很快便大病了一场,连着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
等到病情刚刚有所好转时,父亲便找上了我,那时我的身体还有些许的不适。
“你知道,我接你回家是为了什么吗?”
这是父亲在我回来以后跟我讲的第一句话,直白得好像我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个陌生人。
“不知道”我缓慢地摇了摇头,但想来大抵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然他也不会大费周章地请人送我回来了。
第36章 远嫁
“你也知道,自从我被贬了之后,家道中落,而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了我们面前”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像是在跟我强调着事情的严重性。
“嗯……”我沉闷闷地应了一句。
竟然用的是“我们”,而不是“我”吗?
父亲好像有些不满我的态度,皱紧了眉头“我需要你去联姻,跟北境王爷的儿子 ”
联姻……?
“嗯……啊?”我指了指自己,满脸疑惑“我吗?”
“这是我们家在北境立足最好的一次机会,也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过来的。”
我弱弱地应了一句“可是我今年……才十岁,还没到嫁龄。”
话说他真的知道我今年十岁吗……我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没关系,你只要告诉你的夫君你已满十三便好”父亲随意地说道,并没有拿这件事情当回事。
“……”
“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等过几天你就可以嫁过去了。”
“记住,去了那边,不可以闹脾气,一切以你夫君的话为准,别让人家抓到你什么毛病。”
我的思绪有些凌乱,想来任谁被突然告知说要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也都会跟我一样迷茫的。
但不出我所料的,我又失望了,失望透顶,原本我对父亲接我回家这件事还是抱有一丝期许的。
现在看来,那都只是我的妄想罢了。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父亲既然已经把话挑开来说了,想必也不会给我其他选择了。
留给我的路,也仅此一条而已。
父亲见我答应,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儿。”
说来好笑,这是我出生以来他第一次夸我,可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到底只是把我当作一个联姻的工具罢了。
我的心中无限凄凉,希望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夸我吧……
我回应了父亲一个惨淡的笑脸。
不知名的情绪在我心中积蓄,让我不安,也越发无所适从。
我的未来又再次漂泊不定了起来。
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该如何面对他。
我也不知道。
…………
我的夫君,叫江稔年。
出嫁这天,家里并没有来多少人,王爷迎亲的队伍倒是声势浩大。
我身着红装,正襟危坐在轿子上,视野也只剩相爱喜帕下窄窄的一小片,弄得我很是不安。
吹唢呐,放炮仗,大红灯笼开路,沿途一路敲锣打鼓,从车窗外依稀可见的是望不见尽头的红毯,周边站着几个侍女。
等我好不容易撑到王爷府的门口,就要开始挨个给长辈斟酒,因为父亲特别嘱咐过,我倒也没有乱了阵脚。
做完这一切后,我才进了屋子,准备同拜天地,奇怪的是,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年来。
直到我站得有些累了,才有侍女靠到我的身边悄悄告诉我。
“你的夫君暂时有事还回不来,这桩婚事是王爷背着他儿子定下来的。”
什么情况……?
“所以今天,只能委屈小姐了。”
“这是王爷的意思?”我反问道。
侍女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我沉声回了一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跟在家里不受重视的感受差不多,也可能是我们家确实已经势微了,这也算是一种攀附,他们确实不需要太顾及我的感受。
唉,看来我是白等了,感情别人连自己要结婚了都不知道,我还在这傻站着。
“不过小姐你放心,过几天少爷就会回来了”侍女补充道。
这算是什么安慰?不过那都跟我没有关系了,我现在好累,忙活了一上午,只想找个地方坐着。
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正堂的大厅里没有别家的客人,所以我只需要一个人进洞房去装作有年的存在就好了。
这也是王爷交待侍女转达我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
我一个人进了洞房,坐上了那张做工精细的拔步床,凤冠霞帔,戴得我整个头都沉沉的,我搞不懂为什么嫁人要戴这么重的玩意,想着等会那人也不会来,我索性就脱掉了,不然还怪挡视野的。
话说我自己摘掉我自己的盖头,那算不算我自己娶了自己呢?
今天我得在这个房间里面待一天不能出去,为了假装洞房之夜。
我寻思着这伙人也是挺闲的,自家少爷不想结婚还非要找个媳妇来装一下。
这也难怪会找上家中落道的父亲了。
话说这洞房怎么黑漆漆的……一眼望去就只剩前方的桌子还剩了些许的烛光,摇摇晃晃地好像下一秒就要熄灭了一样。
有一说一,我觉得这还不如全黑呢,在那点个蜡烛忽明忽暗地也还怪吓人的……
小时候我害怕鬼,长大以后才发现原来人比鬼可怕得多,至少我没见过真鬼,但是真的有人会来害我。
唉……好无聊啊。
那个叫年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躺在床上想着,顺便还蹭了蹭枕头,不得不说,这家人的枕头真的好软呀。
小时候躲在阁楼里看奶奶给我偷偷带来的话本剧,里面的人物都是写神兵天将,盖世英雄什么的,离得有点太遥远了,我只希望他能像良爷一样。
嗯……也不对,良爷的标准有点高了,有良爷一半厉害就挺好的了。
如果他对我不好怎么办?
那我还能怎么办嘛……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不停地乱动着。
我向来是只会逆来顺受的,家里人估计也不会替我出头,那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叭???????????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好歹床是软的,睡觉先吧。
…………
第二天清晨我便起了个大早,虽说我没有早起的习惯,但是第一天嫁过来还是得装一下。
索性今天可以不用在这房间里面坐牢了,正好昨天走得匆忙,还没有好好看过北王爷府的风景,想来能让我父亲不远万里给我接回来和亲的王府,必定也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小姐”我刚走出门,一个自称是管家的人便出现在我的身侧“你是想四处逛逛吗?”
这个人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第一次在江北王爷府直面生人,特别是这个人还是管家,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犹豫了半天,我还是点了点不敢说话。
话说逛一下王爷府应该……不会被抓起来什么的吧?
第37章 秘密
也不对……这里以后好像就是我家了。
“小姐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领着你逛逛”他顿了顿“毕竟这里也挺大的,没有人带着,小姐怕不是会迷路。”
啊?这么厉害吗?大到我还会迷路?
我这个人有个好习惯就是听人劝,别人说一我一般不敢说二。
随即,我飞快地点起头来。
管家笑了笑“小姐还真是可爱,这是我们家少爷的福气。”
我只当管家在跟我客气,没有多在意这句话。
而后管家领着我在附近转了转,我大致也知道了哪些地方是我可以去,哪些地方是我不能去,就比如眼前那个最大的房子……
听管家说,那是江北王爷的住的地方,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是听这个名字感觉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父亲说,他是在北方少有实权的王爷,因为需要负责阻挡北下的蒙古族,掌握着统兵之权。
虽然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是感觉就很厉害的样子,不然父亲也不会反反复复地在跟我强调了。
走了半小时有余,最后管家带着我绕到一个偏院,恰巧这时一个侍女过来找管家说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抱歉小姐,我可能得先去处理一下”管家停顿了片刻“麻烦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会叫另外一个侍女过来带你的。”
“嗯嗯,你先去忙吧,不用叫了,等会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管家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正好看到了我身后的偏院,顺带着便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这间偏院是少爷小时候最喜欢呆的地方,小姐要是感兴趣,也可以进去看看。”
说完管家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稔年小时候经常呆的地方?
要说我对未来夫君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虽然我确实也没有见过他,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抱有一丝期待。
也许……我应该进去看看?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见周围没有什么人便快速溜了进去。
这件小院并不大,一眼便可以看到全貌了,入门的地方似乎有从中原移植过来的竹子,估计是有专人在照料,看起来长得挺不错的。
我绕着墙边转了一圈,倒也没有看到什么有显着个人特征的东西,都是些寻常的家具。
什么嘛,这我怎么可能看出来我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呀……
我略微有些失落,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却在无意间发现了墙角有着许许多多的小字。
唉……?
这是什么?
我蹲下身子仔细去看。
最上面的地方,很多字都已经看不清了,就连依稀可以看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的就跟虫在爬似的。
看来这个人字写得不太好,我猜他大概不是很喜欢读书吧?
尽管很多的字都看不太清楚,但是有一个字出现的频率却出奇的高……
烦!
好烦!
今天也好烦!
为什么今天也这么烦!?
…………
直到最下面的一行字,不想娶老婆,烦死了!
啊这……?
我的这个夫君是不是有点……额,烦?
看起来应该不太好相处啊。
他不会……嫌弃我吧!?
这确实是一个我非常需要担心的问题。
话说回来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要娶老婆了来着,要是看到我在这不得给我抓去扔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使劲地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父亲说过,如果一个女子被休妻回家,是一件特别丢脸的事情。
想想就好恐怖呐qwq
溜了溜了,还是赶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的好。
此后的两天里我也是经常无所事事,总听别人说结完婚有很多事情要忙,比如在婚礼的第二、三、四、五天要新妇见公婆、拜门、回门、庙见等婚姻礼俗之类的。可是实际因为江稔年不在,很多步骤自然也就无从说起了,除了见了一次父母外,我每天也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再不济就是在江北王爷府四处乱逛了。
不过话说回来,江王爷意外地好相处嘞,他没有小时候我见过的那些官人摆着一堆架子,讲话还啰里吧嗦的。而是整个人看起来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睛好似可以射出寒光,两眉弯弯给人一种特威严的感觉,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爹都长这样,想来儿子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吧?
江北王爷一见到我,就直接就把我拉到一边仔细地瞅了起来,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将我从头看到尾。
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看出来了些什么,但是她好歹最后是笑着跟我讲话的。
“你这个儿媳妇倒是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整个北境估计都找不出几个像你这样的,我儿子应该挺稀罕的。”
我只是点头,不敢讲话。
他见我有些局促,又继续说道“没事,放开一点,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末了还拍了拍我的脑袋,补充了一句。
“你应该跟我儿子合得来,因为那小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你到时候要是被他欺负了,可以过来跟我告状,我再去揍他。”
啊?真的可以吗?
而是继续小鸡啄米般地不断点头,然后才敢弱弱地应了一句“嗯……好。”
王爷笑了两声便放我走了。
已经是第三天了,整个江北王府都被我逛了个遍,阴差阳错地,我又重新回到了当初看到的那间偏院,这次再仔细地看下来了,又发现了一些上次没有发现的东西。
在之前字迹对称位置的墙角,用桌子挡住了的地方,同样也密密麻麻地写着些什么,跟之前不同的是,这里的字迹已经没有之前的那般潦草了,看着也清晰了很多,我估摸着应该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我呵呵一笑,想着这小少爷竟然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喜欢把日记都写在墙角,倒也是挺有意思的。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了没有人会过来之后才敢把桌子移开来读。
“烦,先生教的都什么玩意,学不会。”
“乐,我叫爹给先生赶走了,因为爹也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东西,寻思着不如让我娘教”
“乐,可以去北边看人打仗了。”
“烦,我爹不让我上。”
…………
第38章 我其实更怕人吓我
一直到最下面的一行字:烦,老被催婚
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确也是看得想笑,于是便拿起桌上地毛笔沾了点墨水,学着他也写了一句。
“烦,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烦。”
随后我便很快地忘记了这件事情,继续在王府里优哉游哉地过自己的日子,这里的侍女可我比家的听话多了,至少是不会在背后嚼我舌根。
等到又过了几天我重新来到这里的时候,搬开桌子,在我之前写的字迹下面,明晃晃地多了一行字。
“你,是,谁!”
……!
从字里行间里我就已经感受到了一个人被发现秘密之后的愤怒以及羞耻了。
唉,不过话说回来,江稔年回府了?那他为什么没来找我呢。
算了,管他的,估计是不知道有老婆了叭?
我继续乐呵乐呵地拿起笔在下面写道
“乐,你猜。”
末了,我还补充了一个笑脸,正如我此刻趴在地上笑得一般开心。
脑补了一下他的表情我就悄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毕竟干坏事是一回事,干坏事被抓现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隔天晚上,我特地等到三更半夜才来这个小院子里,因为实在是太好奇他会回复我什么东西啦,就连走去小院的路上我都是边走边乐的。
我趴在墙边探了个脑袋进去,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才敢踮着脚走进去。
有一说一,这个小院白天看起来还挺正常的,晚上再看就贼阴森了,我咽了咽口水,将桌上的蜡烛点了起来。
昏黄的烛火配偏僻的小院,额,好像更恐怖了诶。
看起来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是这点困难还是拦不住我的,毕竟尹三可比鬼恐怖多了。
我拿着蜡烛趴到了桌子底下,稍稍把桌角的位置移了移才终于堪堪看清墙上的字迹
“乐,你回头。”
回头……?
啥意思?
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不知从何时起,一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的脑袋当场就宕机了片刻,直愣愣地盯着那道黑影看了有一会。
“啊!!!”
“有鬼!!!”
一声惨叫打破了江北王府夜里的宁静,倘若那声惨叫不是我的,我会非常乐意在夜里出来看别人的热闹。
但是很可惜,发出这声凄惨尖叫的人正是我,这大概是我出生以来发出过的最大分贝了
眼前的黑影以一种极其匪夷所思地速度捂住了我的嘴巴。
完了……
要被灭口了。
那时的我,如是想道。
“闭嘴,你想吵醒所有人吗!”一道冷呵地声音从黑影的口中发出,听起来不像是鬼,反倒像是山间冷冽的清泉。
我被捂着嘴巴,只能发出“嗯嗯嗯”模糊不清的声音。
那道黑影好似皱了皱眉头,整个人都附到了我的耳边低声说道“我现在放开你,不要再大声叫了,听懂点头。”
我把头点得飞快。
直到他放开了我,我才敢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定睛一看眼前的黑影,这时候才发现这竟是一位少年。
少年的五官轮廓分明,在烛光的衬托下更显得俊朗异常,那不是中原常见地小白脸式公子哥的俊朗,更像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一种附加的气质,尽管年纪不大,却也是可以看出一丝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皱着眉头直直地朝我看了过来,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像杆开了刃的军刀,仿佛快到刺穿我心里的秘密,透着寒光,紧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就是你在我院里的墙上回消息的?”
这我哪里敢说啊,被他盯急了,我的眼睛竟突然朦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玻璃似的东西,连带着眉毛也眨动了好几下。
我好像是被吓哭了。
但是我觉得这也不能怪我,正常女孩子被这样吓一下很难不哭吧?毕竟我又不是穗姐姐有大心脏。
“呜呜……”
见我哭了出来,对面的少年好像也开始有点不知所措了,两只不知道放哪里,最后只好篡着衣袖把我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地擦干净。
“唉,你别哭啊……”他顿了顿“不是……我最烦女孩子哭了。”
听到这里,我哭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再哭等会给别人都吵醒了。”
我停了下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好像下一秒又会再哭出来一样。
“……”
他好似叹了一口气,随后又皱着眉头对我说道“我好像……没有在府里面见过你,你是新来的侍女?”
而后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答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也不对……家里侍女哪有这么小”
“那个……我叫琼华……”
“如果你叫江稔年的话,那我应该算是你……老婆”我艰难地开口说道。
“……”
“你等会……”
“我什么时候有老婆了?”少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好像是你爹替你安排的,我也不知道哇”我委屈巴巴地说道。
江稔年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的意思是……半夜来我小院偷看我写的东西的人是我的老婆,而且我还不知道这个人是我老婆?”
我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跟着他的思路点了点头。
“额……”
“你别开玩笑了。”
“是真的……”我弱弱地回了一句“你不信的话,明天可以去问你爹爹的……”
“真没骗你。”
江稔年摆了摆手,“那姑且就先算是吧,不过……你到嫁龄了吗?”
我想起了父亲跟我讲的话,点了点头“到了,今年十三了。”
“你?”江稔年的眉头轻轻皱起,流露出了一丝淡淡地疑惑“可是你看起来好小只。”
“在我们这,十三岁都挺大只的了。”
“只不是用来形容动物的吗……”我抿了抿嘴。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太小了,不像十三岁。”
“那你今年多大了?”我反问道,稍稍有些不服气。
“十四。”
“那你也没多大呀。”
“所以说那个人是不是你。”
现在否认好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犹豫了一下子,我还是点了点头。
“……”
“……”
四目相对,唯有沉默。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蹲你一天了?”他朝我扬了扬眉毛。
“我不知道哇……”我缩了缩肩膀。
“然后你是我媳妇我还不能揍你?”
“大概是这样的,那我们现在……怎么说?”我有些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回去睡觉啊,还能怎么说”他叹了口气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躺着王府偌大的床上打起了滚,把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
完了。
我都干了什么呀。
当初不应该脑抽去下面补一个你猜的。
看着乐乐得了,为什么要犯这个贱呢。
时至今日,我依然想不明白当初的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
第39章 故事就是事故
故事的开始总是极具事故性。
当然这里特指我的。
跟一般话本中喜闻乐见的才子佳人欢乐颂的情节不同。
我的故事好像总跟别人有那么一点不太一样。
抛开昨天的事情不谈,今天的事情好像也挺莫名其妙的。
这会的江稔年正百般无聊地躺在我的床上,而我只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听他的话说,今天一早他就去问了他爹爹,发现自己好像是确实莫名其妙多了个媳妇,然后就被他爹要求来这里跟我在这待上一整天。
除此之外,哪里都不许去,不然被逮到了就等着被拷打吧。
不过很显然,这件事情是没有问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的。
江稔年这个人总的来说还算不错,一番相处下来之后我发现他好像也没有之前夜里的时候那么可怕了。
用他的意思来解释就是,他原本说想看看谁发现了他的秘密想给他抓起来拷打一下的,所以在那蹲点到了三更半夜,等得困了人也久了,说话也跟着重了。
“所以……为什么是你躺我床上,我坐椅子”我撇了撇嘴“这好像是我的房间。”
“也没说不让你坐呀”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你想躺就来呗,反正我不吃亏。”
“……”
我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决定坐椅子上。
“话说就这样干坐着你不会无聊吗?”他从床上坐了起来,面朝我的方向。
“还好,我小时候也经常什么都不干发一整天呆”我顿了顿“而且……那时候我爹也不让我出去。”
“这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啊……”江稔年扯了扯嘴角“你都会些啥?说说呗。”
“琴棋书画,算术,都略懂一些……”我掰着指头数了起来,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会的东西甚至用不到十根手指。
这让我又不禁联想到了穗姐姐,明明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人家却已经什么都会了。
别的不说,单论会做饭这一点我感觉就已经比不了了。
“没有了……我爹爹很少让我出门,所以我会的东西基本就是先生教的那些了”我垂下了脑袋,突然感觉有些委屈。
我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过得怎么样呢?
我从来没有过参考答案,所以就连自己的人生也总感觉是乱七八糟的。
“唉,别难过嘛”他挑了挑眉头“往好处想,你会的这些,我都不怎么会。”
“你爹爹没有请先生来教过你吗?”我好奇地问道。
“有啊,太无聊了,学不进去。”
“额……”我顿了顿“那你都会啥。”
“骑马射箭,杀人放火?”他好似想起了什么,突然就直直地盯上了我“话说……你想不想出去?”
“你爹不是说不让你出去”我挑了挑眉头
“我爹是说让我跟你待一块,那我把你一起带出去不就行了”江稔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那我们去哪呀?”
有一说一,这几天在府里确实待得有点闷了,我也有点想出去看看外边北境的风景。
“青楼?”少年开玩笑似地回了我一句
青楼?
我轻轻皱起了眉头,回复了一句“不去”,便背过身不再说话了。
奶奶说了,常去青楼的男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的天生对这种场所就充满了排斥,况且先生的教育也告诉我,青楼是风月场所,不是什么好地方。
“开个玩笑,真让我爹知道我带你去那种地方不得给我吊起来打。”
“怎么不说话了?”他走到我面前挥了挥,迟疑道“生气了?”
我没有理会江稔年,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就想往外走。
“哎不是,你等等……”江稔年急了,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真生气啦?”
我转过身去,一时间四目相对,没过一会我就先受不了把头又别了回去。
而江稔年也在这时后知后觉地放开了我的手。
我揉了揉自己被抓得发红地手腕,下意识地又瞥了他一眼。
他貌似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抓疼我了,摸了下后脑勺“抱歉,弄疼你了?”
“我不喜欢去青楼的人……”我咬着自己的嘴唇微微颤抖。
“你如果去,我就去告诉你爹爹。”
“开玩笑呢,我也没去过那地方呀”我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紧张这种情绪。
“真的?”我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骗你我娶不到老婆。”
“我感觉你这话说跟没说一样。”
“别纠结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我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继续咬着这件事情不放“去哪?”
江稔年思考了一会,“北方也没啥好去处,找匹马出去溜达下得了。”
“你会骑马不?”
“不会”我摇了摇头,天天被锁家里面哪里来的时间学这个。
“那我教你得了,反正你以后在北境,也少不得要骑马”他笑了笑。
…………
“所以……”我不可置疑地指了指眼前的围墙,“你为什么非要翻墙不走正门?”
“走正门肯定会被人看到啊,我爹说我今天不能出去。”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自然成了路……
“……”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啥问题?”
我指着足足有我两倍高的围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怎么过去?”
“简单,我抱你,然后你摸到墙边上应该就可以自己撑着爬上去了吧?”
“这样真行吗……”我发出疑问。
“还是你有更好的办法?”
“行吧。”
我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了墙边让江稔年伸手从背后环绕住了我的小腹,将我高高举起。
虽然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是我们现在好像是结婚了的……
不过比起这个,我觉得现在我更需要注意的问题是,哪怕我的手可以够到墙边,我也没有足够的力气可以撑着爬上去。
我在墙上吊了一会,感觉自己已经快掉下去了,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重量。
索幸,江稔年还算是有点良心,见我迟迟没有上去,就在下面让我用脚踩住了他的肩膀,最后在江稔年和我的双重作用力下才终于瞪了上来。
“来,我拉你上去”我向下伸出了我的手,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江稔年的重量带下去。
第40章 此景只有青山如洛
“不用”他对我摆了摆手。
随即,蓄力,助跑,跳跃,一气呵成,双手撑在了墙边上,三步作两步就蹬了上来。
我适时地鼓起了掌,随便调侃了一句“身手不错嘛。”
“这不是有手就行?”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就好像在说。
不会吧?真有人不行?
“……”给我一时间整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自小便没有见过北境的风景,现在看来,倒也没有书中描述的那般荒凉,相反在雪天里还别有一番风趣。
我们坐在围墙上,王府外边便是冰封的草原,寒风瑟瑟,草木凋零,却仍有树木屹立在风雪之中,远处的雪山也跟着若隐若现。
此时的天与旧时无异,我们与前人一样,坐看云舒,静待风起,这是世间共有的风景
仅在此时,仅在此刻,这一方狭小的天地独属于我们。
空旷,自由,宁静
我将双手向后支撑着身体,小腿肆意地晃来晃去。
我笑了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这里开心过了,爬上围墙的那一刻,我好像才重新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鲜活。
此前半生皆为池鱼笼鸟,走出牢笼方知真我。
人们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的东西,原来一直都大大方方地摆在围墙之上。
我来了兴致,转头问江稔年有没有听过汪元量的《传言玉女·钱塘元夕》,那里面有一句词,我特别喜欢。
“没有,我一看诗词就头大。”他摇了摇头,看起来并没有我这么有感触,毕竟他是在北境长大的孩子。
我没有理会江稔年的吐槽,而是喃喃自语道
“豪华荡尽,只有青山如洛。”
随后不禁失笑了起来,似曾相识的风吹过我的发梢,将我的长发微微扬起,融入此间天地于一抹墨色。
“应如是。”
往前是天山雪原,往后是桎梏牢笼,哪怕只短暂地见识过这天地真实的一面,我也觉得不枉此生了。
江稔年看着我发癫发了有一会,最后才轻声提醒道“我们好像不是来看风景的。”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们已经坐了有一会了。
“不好意思”我挠了挠后脑勺“那我们现在下去吧。”
围墙的高度还是挺高的,离地的距离可我比个子都高了,没有别人帮忙的话,我跳下去估计腿要被扭伤,我对我自己的身体素质还是有一个挺清晰的认知的。
但江稔年不一样,先不说他的个子比我高,估计平时也没少锻炼,总之肯定不是我这种病秧子可以比的。
于是我只好再次眼巴巴地望向了他。
江稔年沉默了有一会“行吧,我先下去,等会我接住你。”
他的身手很好,先用双手支撑在了围墙上,然后整个身子垂直下放,最后才松开自己的手,微微弯曲膝盖做了一下缓冲。
“你就不怕我接不住你?”虽然江稔年嘴上这么说,但是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做出了双手环抱半空的动作。
“不怕,你接不住我,我到时候就去跟你爹爹告状”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回了他一句。
江稔年听后扯了扯嘴角,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有一说一,虽然我有些怕,但是看到江稔年伸手的手的时候,我仿佛看到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朝我伸着手,好像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学着他的样子撑着自己的双手将自己能下放的高度下放到最低才松开手,因为太过紧张而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索性,经过一阵短暂的失重感后,江稔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我。
他抱着我,我也正巧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
仔细一看,少年的侧脸已是初具风采了,哪怕没有完全长开也透露出了一种棱角分明的冷俊,盛气逼人,蓄着一头的长发,没有正规的约束好,只随意地用一根黑色的带子扎起来。
许久,他才后知后觉地把我放了下来,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你好重”也许是为了掩饰尴尬,少年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啊?”我下意识地皱了眉头“可是别人都说我很轻诶。”
有一说一,小时候继母不给我饭吃的时候,我还营养不良了一段时间,落下了病根,还有些其他一堆七七八八的小毛病我自己可能也说不太清楚,这种情况在奶奶来了之后才有所好转。
所以我一般都是吃不胖的,再加上前些年被人牙子拐走了,也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饱过。
难道是因为这些天吃了睡,睡了吃,发福了?
见我满脸的纠结,江稔年挑了挑眉头,笑道“骗你的,你可比我们北境这的女的轻多了。”
“你怎么知道她们多重。”我顿了顿“难不成你还抱过?”
江稔年扯了扯嘴角没有接我的话,而是试图转移话题,“话说琼华,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话本里面那种两个在偷偷私奔的情侣?”
“你还看话本?我还以为你看不得书。”
“那也得看是什么书呀,话本不比四书五经有意思多了?”
“也是……”我顿了顿接着说道“关于你之前的问题,可以像,也可以不像,具体看你怎么认为我们的关系。”
我没有敢直接肯定,究其原因是我并不确定江稔年对我的感观如何,所以并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了。
“那就当是呗?”他偏着头,好似在开玩笑。
“如果你接受的话”我挑了挑眉头。
“跟我走着”江稔年主动拉起了我的手跑了起来。
我试图把手从他的手心里面挣脱出来,却发现江稔年握得是那样的紧。
没理由的,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在我的心底生根发芽,甚至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今年的冬天好像也些热了呢,热得像是要把人烧着了一样,我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有些莫名发烫了。
虽然说是结婚了没错,但是我本质上也是一个没有谈过恋爱,只在言情话本上看过这种事情的小孩子。
“诶”他把手伸到我的面前晃来晃去,“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没……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我慌张地把脸瞥到了一边,生怕被江稔年看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别想啦”说着,江稔年拉着我的手开始加速跑动。
拗不过他的我真好任由江稔年牵着自己快跑了起来。
少年带我跑动时,四散的风好像都为我们铺好了道路,我听见了自己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在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显得是如此地悦耳
我看着眼前牵着我的手的少年,看着他带着自己跑过的一道道风景,这条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一样。我突然就在想着,如果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好像也挺不错的。
江稔年,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最后吗?
“江稔年”我忽然在背后轻声喊了遍他的名字。
“怎么了?”少年笑着偏过头问我。
“你会对我好吗?”
就像现在这样。
我们可以每天见面,我们会一起长大……
他一些错愕了片刻,随后才回答道“当然了,你是我媳妇,我肯定对你好啊”随后他喘了口气,又嘀咕了一句“问的什么问题?”
那时跑过的风声喧嚣,但江稔年那句“当然了”在我听来却格外的清晰,穿过了无数的障碍,一直透到了我的心尖,让我刻骨铭心暗自记了好多年。
我没有再说话了,就这样任由江稔年牵着自己跑了下去
…………
第41章 少年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脚酸得快要抬不动腿的时候,江稔年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没反应过来的我直愣愣地撞在了江稔年的背上,只好尴尬地摸了下自己的发梢,看得他一阵好笑。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马场,里面养着许多我不知品种的马匹,兴许是入冬的缘故,一眼望去,整片马场也看不得多少人。
江稔年拉着我走了进去,马场被分为了左右两片地,一边养着成年的马,一边是马驹,他很自然地拉着我走向了成年的那一块,远处正站着一个喂马的中年男子,听到动静,将头转向了我们。
“拔叔,有没有那种,性子不那么烈的马。”他指了指我“我媳妇第一次骑马,怕给她摔了。”
中年男子挑了挑眉头“你娶媳妇了?”
“那不好好在家呆着这种天气出来干嘛”
“家里太闷了,我媳妇也想出来走走”
中年男子犹豫了片刻,走到马驹那一块挑了许久,最后才堪堪拉出了一匹棕色的小马,眉宇间还带着担忧的神色“这批马性子都不太好,这匹相对来说还好一点,要不你们先试试?”
看着足足比我高了半个头的马驹,我不禁咽了咽口水,在此之前,我坐过的都只有马车,而不是马。
这跑到一半给他甩下来,我不会直接死掉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颤颤巍巍地在江稔年的帮助下爬了上去,还没等我坐稳,下身的马驹就突然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
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下一个瞬间,我就被甩了下去,索性在一边的江稔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倒是也没有摔着。
这下说什么我也不敢再上去了,谁知道下一次接住我的会不会是地板。
“啊这……”江稔年沉默了。
随后当着我的面上去试了试,原本在我身下暴躁无比的马驹在此刻却突然变得温驯了起来,给我眼睛都看直了。
?
合着你还挑人的?
我又想上去试试,这次半只脚都还没跨上去,那只马驹就开始在挣扎了。
我索性下来,跟它四目相对了起来。
感受到一股深深的针对……
江稔年扯了扯嘴角,向一旁的中年男子问道“拔叔,还有没有其他的?”
他摇了摇头,“这匹不行的话,其他估计也是悬。”
我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江稔年见状低头思考了一会。
“不然你坐我后面,我带着你骑?”他朝我挑了挑眉头。
我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江稔年挑了一匹快有我一倍半高的马,感觉我摔下去人就差不多了的那种。
他先试试着骑了几圈,见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才把我拉上去。
有一说一,北境长大的人就是不一样,驯马还是有一手的,至少我上来它是没有再发癫了。
然而这并不代表我不害怕。
刚刚坐上来的时候,我还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前面的江稔年提醒我,我才后知后觉地抓紧了身下的马鞍。
他挑了挑眉头,倒是没有跟我多说什么
“拔叔,这马我骑出去了?”
“去吧去吧”中年男子随意地摆了摆手。
…………
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
外边的雪白茫茫的一片盖住了整片原野,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其他颜色。
“我说……要不慢点?”迎着风声,我支支吾吾地说道。
感觉这个速度被甩下去,我可以直接等投胎了。
“加速?”我明明地看到了他嘴角不经意露出的一抹笑意“好的。”
混蛋呐,他一定是听清楚了故意的。
突然起来的加速吓了我一跳,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前方的江稔年。
他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腾出了一只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挂到了我的身上。
江稔年的披风上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味,那是独属于北方少年的味道。
而少年的体温在冬天显得尤为的炽热,好像可以直透到我的心脏。
他没有看我,甚至也没有因为我抱紧他而感到一丝意外,而是直直地目视前方,好像那才是他的征途。
少年的脸上肆意张扬,炽烈坦诚,像藏在山峦深处的骄阳,像我触摸不到的远方。
原来少年该有的样子是这样的啊……
小时候,在家里我以为少年也是紧锁的楼阁深处。
长大后,走出楼阁,我以为少年是诗词歌赋,是书中一般的文人墨客,是京城随处可见的公子爷。
而现在,我却见到了不一样的少年。
我发自内心地羡慕着他,却也有了些许的心酸和难过。
阳光下长大的少年是这样的,那么我呢?
是少时被锁起静悄悄的房间?还是蝉鸣时燥热的午后?亦或者走过三言两语的冷嘲热讽?
“有没有感觉很刺激?”
江稔年的一声大笑将我拉回现实,此刻凛冽的寒风已经大到我有些许听不清他的声音了
我只能尽量蜷缩成一团,靠着他的背部,以试图遮挡更多的风雪。
倘若是在从前,父亲是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女子这样做的,所以虽然不舒服,但是此刻的经历却还是让我感到无比的新奇。
那是漫山遍野的风,为我们开出的一片道路。
此时此刻,我却突然很想问问他。
“江稔年!”为了不被风声掩盖,我大声地呼喊着。
似乎越胆小怯懦。
越期待,越在乎。
我才越需要用大的声音来遮遮掩掩我的情绪。
“你感觉,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兴许是风声大了,兴许是心声大了,声音都有些模糊不清了呢……
“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啊,瘦瘦小小的,看着挺可爱的。”
“我是说!”我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对我的感觉。”
“啊?”江稔年惊愕了片刻,随后才回答道“没见过,挺喜欢。”
江稔年偏过头看我,我躲在他的后面,也微微抬头看着他。
十四岁的少年,好像喜欢和讨厌都能大大方方地写在脸上,没有一丝的弯弯绕绕,简单而又明了。
“我之前还怕我爹给我找个比我还壮的女的嘞。”
“就你这样的,我挺喜欢的。”
少年的眼神纯粹而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就如同这天地最是白茫茫一片的大雪,真挚无暇。
第42章 有一点
“真的?”我继续问道
“真的!”
鼻尖一酸,我的眼睛朦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从小到大的印象里,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更多的都是对我的否定。
只有江稔年说过的。
今年的冬天大抵不会再冷了,我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有些莫名发烫了。
我忽然就在想,也许在这乱世之中,相较于其他人而言,我已是足够的幸运了。
虽然我这一生都一直一直在告别,不停的分别……
但是我所遇见的人,奶奶,穗姐姐,良爷,江稔年……
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人呢。
喜欢与被喜欢都是一件幸事。
“吁”江稔年在此刻突然拉紧了缰绳,促使马匹停了下来。
我好奇地从他背后探出头来,“怎么了?”
“你看”他指着前方突起来的一个小洞“这种小洞下面,一般都有小动物。”
“你想看看不?”
“吵到别人冬眠不好吧?”
“那你想看吗?”
“想……”犹豫了片刻,我还是点了点头
“好,离远点,可能是蛇,虽然冬眠的蛇一般都没什么危险就是了。”
“啊,好……”听了江稔年的话我赶紧又后退了几步,眼睛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地方看。
江稔年先是将上面的雪都抹开,露出一片褐色的土壤,最后才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将上面的位置开了一个小口。
里面的动物许是被惊到了,突然便开始挣扎了起来。
上面原本就被开了一半的小口慢慢变大,一只小狐狸脑袋缓缓地探了出来,也许是在警惕,它的毛发一根根的都有些炸毛了。
不过刚出来就被江稔年揪住了后颈,只能无助地用四肢在空中乱挥,依稀可见的是腿上有一处巨大的裂口,这也难怪它刚刚没有第一时间逃窜掉。
与城里贵人养的狐狸不同,这只狐狸的毛发是雪白色的,融入了大雪之中,倒是也不容易被发现。
而且它看起来还是一只小狐狸,头甚至都扭不到能蹭到江稔年手的程度。
“看样子我们的运气不错”江稔年朝我回头笑了笑。
我也跟着点了点头“我还没见过白色的狐狸呢。”
“好可爱哇”(?>?<?)
“啊?”江稔年一脸错愕的看着我“我还以为你跟我想的一样呢?”
“你在想什么?”
“它的皮毛很值钱,这种白色的狐狸很少见”他顿了顿“托给商人卖到京城那,能卖很多钱。”
“?”
狐狸这么可爱,你要杀它吗?
“不过肉不好吃。”
“那……”我指了指那只白色的狐狸,“你要杀了它吗?”
“看你,你要实在喜欢的话,也可以放了。”
“不能养吗?”
“怎么说呢……”江稔年摸了摸下巴“狐狸如果要养的话其实是从一出生便开始养好一点。”
“这一只已经过了那个时期了,很难再亲近人类了,如果他碰巧还见过人类猎杀他的同族的话,保不齐你自己还有危险。”
“狐狸远比你想象中的聪明,听老一辈人说,那种活得久的狐狸,甚至可以听得懂一部分人话。”
“这样……”我点了点头“你觉得,它会死在这个冬天吗?”
“说不好,野外动物要是受了伤,这期间基本也就等于废了一半了,偏偏它伤的还是脚,估计连捕食也很困难。”
看着它张牙舞爪的样子,我默默叹了口气“我想给它包扎一下,然后……”
我顿了顿,看向了江稔年,没有了再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别看我,我随便,我家里也不缺这只小狐狸的皮毛钱,你想放了就放了”江稔年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先我一步做出了应答。
“我是怕……你会讨厌我这样做。”
毕竟好像确实没有多大的意义,也有些多此一举了。
“不会,我支持你的决定”他摇了摇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问我的意见,没有谁天生是谁的附庸品,也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我的喜欢和讨厌,并不会因为你的行为而有太大的改变,倒不如说,我是因为喜欢才会去喜欢,因为讨厌才会去讨厌。”
“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我读不懂那些文人的弯弯绕绕,大家都直接一点,简单一点,挺好的。”
“以前看话本,挺多人都是因为彼此之间明明有情绪,却都又含蓄着死活不肯表达出来,直接落得一个一拍两散。”
他摇了摇“这样不好,至少,我不喜欢这样。”
“这样……吗?”我的眼神微微颤动,极力克制地内心的波动。
至少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少年是少年。
“那你抓紧它,我给它包扎一下。”
因为一直有随身携带跌打酒的习惯,这会倒是不缺药品,也所幸今天穿出来的衣服布料并不算少,我将内衬的袖口撕了一圈下来就可以当绷带用了。
一开始给它上药的时候,它也十分地抗拒,哪怕被江稔年抓住了嘴巴,下面两只脚却还是不断地乱晃着,直到我给它上完药后,它好像才意识到了什么,懵懵懂懂地盯着我,也安分了许多,这我我缠绷带也变得轻松了不少
打了个死结将伤口的位置固定住,我才让江稔年放开它的嘴巴。
“这样应该就可以啦。”
小狐狸在雪地上走了几步,最后突然就开始朝远处的地方跑走了,一直跑到我视野的尽头才停下来看了我们几眼,而后就消失不见了
“你看,我就说狐狸这种动物聪明”江稔年感叹道“所以我们打猎的如果打伤了狐狸,一般都是要赶尽杀绝的,不然容易遭到它们的报复。”
“换个思路来说,如果我们对它有恩的话”我看着小狐狸消失的地方露出了一丝笑容“那它会不会也回来报恩呢?”
“噗嗤”一声轻笑从我耳边传来,“你这个思路倒是很清奇。”
“或许吧,好人有好报。”
“回去吧。”
“好。”
…………
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江王府寻稔年。稔年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明天还带我出去玩吗?”我拉扯着江稔年的衣袖。
今天的月亮好像格外的圆呢,我闭上眼睛贪婪着呼吸着水庭边的空气,也被少年身上散发着的青草的气味熏得昏昏欲睡,恍然间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后的场景一样,热烈而隐晦,赤诚不渝且热泪盈眶着。
当我走过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见了很多想见的人,却还是无法比拟这一刻,正如有些瞬间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被缅怀的一样。
“你想的话就带。”少年站在我的身边,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弯起。
“那现在,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拉着少年的手跑了起来,一直跑到了当初第一次见他的那间小院。
推开房门,移开桌子,墙上的文字依旧模糊不清。
我拿起笔,一字一句在上面写下。
“你会喜欢我吗?”
随后我的眼睛紧紧地盯上了他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中提前知道答案。
少年笑着没有说话,一直过了很久,直到我没指望听到回答。
他却突然接过了我手中的笔蹲了下来,一字一句写道。
“有一点。”
第43章 小故事「恶相」
我经常在想,良这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呢?
良与凶,善与恶。
所以是善良吗?
对,但不太对。
老人坐在远处,透过火光可以看出,手上是密密麻麻的裂口,身上带着的千沟万壑的疤痕。
像是个把半生都花费在田地里的农民,此刻却出现在了闯王的起义队伍里。
这个年代,很少见到起义的老人家,他们大多都墨守成规,宁愿死亡也不愿远离自己的故土。
那这……大抵也是过不下去了罢?
他扒拉着咬下了一口刚分发的粮食,抬头时,也凑巧发现了我在看他。
他朝我招了招手,我也顺势靠了过去。
“后生,你也被排到今晚守夜呀”
他的口齿有些模糊不清,但我还是听懂了。
虽然作为闯王的侍卫我本是不需要守夜的,但我还是阴差阳错地点了点头。
总觉得,他有些特别,特别在哪,说不上来。
“好呀……好呀”他笑着点了点头“有缘分哇。”
“离天亮还有一会,要不要陪老头子我聊聊?”
“好,你想聊什么?”
“有没有兴趣听老头子讲个故事?”
“故事?”我意外地挑了挑眉头,有些意外。
老人继续说道“是哩,其实我以前经常跟村里的孩子讲,不过后面村里人都死光咯,就没人跟老头子我讲话了。”
闻言,我点了点头,反正这一辈子的时间也还很长,不至于连听个故事的时间也没有
“嗯,我听着,你说。”
「恶相」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
村里这些天来了一对奇怪的兄妹,妹妹长得慈眉善目,却是个哑巴,至少我从未见她开口说话过。
哥哥倒是生得一副凶恶的面孔,说是书中那半夜引得小孩啼哭的恶鬼相也不为过。
母亲从小便教导我,不能以貌取人,因此我对那孩子也并未产生过任何的偏见,相反,我对他们充满了好奇。
我曾去找他闲聊过,他的嘴里却总是说出些不符合年纪的宏伟的话。
他说,众生百相,恶亦千面,看人是不能只看脸。
我说,能不能讲点我听得懂的?
他笑了笑,说我长大以后便懂了。
唉,不是,你tm多大跟我讲这种话?
虽然我听不懂他说的这些话,但是也确实是没见他干过坏事,甚至还见他救过一次落水的狸花猫。
那落水的狸花猫是村头一富贵小姐家的,许是家猫不懂水性,又贪恋水中的鱼,因此才落了水。
碰巧他抓猫的时候被那小姐看见了,可能又因为太丑了然后被误会成偷猫的。
废了我好大一番口舌才给那家小姐说回去,走前还不忘三回头瞪他两眼。
我说着好人没好报,他却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不是哥们,我寻思着咱们说的是一个东西吗?
一来二去,我跟这家子兄妹也算是混熟了,便时常找他们去玩,他们自己在村尾的地方搭了一个小木屋,虽说是一起搭的,但基本都是哥哥动手,妹妹在一旁拍手加油。
因为被家里的大人警告过,同龄的孩子都不来这,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我们三个人孤立全村的孩子了。
这对兄妹很有意思,哥哥明明生得一副恶鬼像,却比谁都老好人,整天吃饱了不是在做善事就是在做善事的路上,人也是一天到晚乐呵乐呵的。
而妹妹,虽生得一副好面孔,却小小年纪就是个面瘫了,不说话也不爱动,一天天坐在屋子前跟个木头人似的,唯独村里有人办白事她才会赶去凑热闹。
后来不知是谁带起的风气,小孩有事没事就来欺负他们一下,要不就是往他饭里面吐口水,不然就是用烧过的火柴故意烫他,或者给他们的小木屋搞点小破坏,妹妹倒是因为生得好没怎么被欺负,哥哥可就遭老罪了。
而我也从来没有见他反抗过,总是逆来顺受的,我问他为什么这样,他也还是笑着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但是有一说一,他笑起来是有点渗人的。
所以你要等的“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我曾试图阻止过,但一而再再而三,我拦得了一次,却拦不了无数次,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而后我上了私塾,便也没有再管过这件事情了。
也许十年,或者十几年?
直到有天夜里,他神神秘秘地找上了我,告诉我村里的水井里的水不能喝,还让我去通知村里的其他人。
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笑了笑我就懂了。
那还是我去吧。
我说了当然也没人信,毕竟确实有点离谱了,村里其他人都只当我是跟他在一起玩多了成了神经病,还是该喝水喝水。
整个村子就只有我信了他的话,大费周章地去其他地方取水喝,大抵是因为我觉得他总是不至于连我都骗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不知从哪天起,村子里的女人陆陆续续失踪了,喝了水的男人也都莫名其妙地开始日渐消瘦了起来,没过多久,就不再有人去田里耕地了,接连着大片土地都变得荒废了起来。
村长请了个白胡子很长的道士,那道士看起来就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时不时还得摸自己两下胡子,笑前也总是先“呵呵”两声,跟话本里的神仙像极了,总而言之,村里人好像都挺信他的。
他在村中的大祠堂一番捣鼓,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个恶鬼相的孩子害了村里的风水。
有了这个理由,整个村子好像都变得肆无忌惮了起来,在把那间小木屋抢得一干二净后,一把大火烧掉了他住了十余年的木屋,妹妹依然保持着木讷的神情,就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好像这一切都跟她本就没什么关系,而村子里也从来没有人见过她露出过任何其他的情绪过。
哥哥的脸上情绪翻涌,死死地盯着放火的众人,脸上的恶鬼凝实得好像要挣脱出来了一样。
兴许是被看怕了,原本只是打算将他赶出村子的村民变本加厉,将他绑了起来,架在了火上打算烤死他。
“要是给他放跑了,指不定以后他还会来祸害我们!”
村长带着头如是喊道。
然后他就这样死了,莫名其妙因为别人一句话死了。
他那时候在火光里,恶鬼狰狞,最后化作一道黑烟消失不见,人们没有找到他的骨灰,便都说他果然是恶鬼所化。
只有我记得,在最后一刻,那里传来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哥们都死了时候还没到吗?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一时间,我竟然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恶鬼,是火堆前手舞足蹈的村民,亦或者是未到报应的他。
一场闹剧结束,人们相继离开,只留下了妹妹一个人独自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那个方向
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却也不知从何开口。
两行清泪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她依然保持着那副面瘫的表情。
这时我才隐隐约约听到她的喃喃自语“哥哥……”
话说你不是哑巴吗?
她兴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过几天,就离开这里吧。”
随后又朝我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转身走进了林子深处。
而后的几天里,村民的病情并不见好转,人们抄了家伙去到了村长家,想找道士讨个说法,却发现那里不知从何时起已经遍布了一片血色,房间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炼丹炉。
那个道士一改往日和蔼的模样,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火焰在炼丹炉内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好似有人在里面惨叫一般。
一股股浓烈的药香与焦臭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这些气味刺激着人的嗅觉,隐隐约约地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压抑和不安。
炼丹炉内的变化却越来越剧烈,一股股黑色的烟雾从炉顶升腾而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在旋涡的中心,隐约可见一双猩红的眼睛。
而道士却在看到那双眼睛的那刻便疯了一般,手舞足蹈地大喊着“道爷我成啦!”
随后就被黑雾包裹住顷刻炼化,连带着来围观的村民。
果然是好奇心害死不聪明的猫。
还好我离得远跑得快。
那场业火烧了三天三夜,村子没人敢再靠近村长家里,而后便是接连不断的天灾,不是瘟疫就是干旱,没过几年就是村子里的人不是跑了就是死了,这儿很快也就变成了荒村,而我也离开了这里。
这就是他说的报应吗?那未免也来得太晚了些。
此后的年间里,我四处游历,后面在别处当了官,便慢慢淡忘了这件事情,偶然想起来这对兄妹也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直到我苍老得满头白发,冥冥中突然有了一种预感——我离死不远了,才想着要落叶归根,于是便重新回到了小时候的村子里。
远远地,在那片荒废的焦土上,我又重新看到了当年的那座小木屋,一如当年那样。
简陋,简单,摇摇欲坠。
我又重新见到了妹妹,她的容貌同小时候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我走进了木屋,自顾自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瞥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跟小时候一样沉默。
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因为从前她也总是这样的,只是少了哥哥,到底是觉得有些寂寞了。
“你们不是什么正常人吧?”我们如同多年不见的老友,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水,我也向她提出了这么多年来的疑问。
“从前我也觉得你们不是一般人”
这次她点了点头,倒是终于肯开口说话了“我们本就不是人,哥哥是这片土地的恶念,而我是这片土地的善念。”
“当年的那个道士是一个邪道,炼的是人丹,辅佐的材料自然也是越恶毒效果便越好”
我记得那个老道最后是被自己炼的东西吞了的,便好奇地问道“那他炼的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续命,可以把被炼的人的寿命集合在一个人身上,只是被炼的人三魂七魄要在炉里受尽折磨。”
而后她继续说道“哥哥本就是世间的至邪之物,自然也就被道士看上了。”
“你哥为什么看上去像个好人?”
“老天爷想看场戏,故意把恶意集合在良善之人身上,把善意集合到邪恶之人身上,最后看看谁会把谁同化了。”
“不过很显然,我哥快要成功了,如果没有外人干预的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一直保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那老道把我哥害了,想着用他的魂魄加进去炼丹,却没想到这片土地上的恶念都在他一个人身上。”
“最后恶念爆发了,那个老道也玩火自焚了,这片土地也活不了人了。”
“所以你当年看到的那只红色的眼睛便是恶念的具现化。”
我把茶水饮尽,“那你哥为什么不反抗呢?他应该有这个能力。”
“有,但我们不能干预世人,反倒是老天就是单纯想看看世人会如何干预我们。”
“所以……你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我在等你。”
“等我?”
她点了点头“嗯,你是当年村子里最后一个活口,终有一天会重新回到这里。”
“跟其他人比起来……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寿终就寝的。”
“为什么?”
“你的善念救了你自己。”
“这个村子本就是不存在的,是老天的一个游乐场。”
“我们都在这里等你回来,等你死后,就可以开启下一次轮回了”妹妹突然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难怪……这些年我总感觉自己经历的一切有那么多的不真实。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戏,我却用了一生还傻傻不自知,偏偏我还是一个配角。
“他们说,下一世让你来当道士。”
我也笑出来,“是吗……”
到最后,我们都是别人眼中的一场戏。
“希望下一世,我们都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她最后喃喃道。
也是,这几十年,对于戏里的人来说都是一场折磨。
如果真的有下一世。
我希望,这偌大的世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再抬起头时,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变得虚幻了起来,那个恶鬼像的少年仿佛还在说着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第44章 饮酒
……………………
“良爷~”
“……”我没有说话,甚至有点害怕。
“良爷!”她又叫了一遍,我还是没有敢说话。
满穗见我没有理他,便使劲地扒拉着我的衣袖,好似要将我整个袖口都扯下来一般。
“满穗,咱们回去好不好”我将自己的衣服往上拉了拉,再次尝试着想要说服她。
“不要!”满穗突然歪着脑袋凑到了我的肩上,白皙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红晕,往常那双灵动的眼睛在此刻却显得扑朔迷离,就像一只家猫一样。
“我还要喝!”说着,她又凑近了半分
近得我甚至可以闻到她鼻翼呼出的酒气,原本整齐的发丝也散乱地飘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求救似地看向了秧,她却笑着朝我摇了摇头。
那个表情就好像是在说,“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想办法。”
时间回到两小时前,这天早上一起来,我便寻思着好几天没有喝过酒了,便想去客栈里面打两壶酒来喝。
打开门的时候,满穗和秧正巧也从隔壁的房间走了出来。
“良爷早”秧朝我挥了挥手,我点头回应。
“良爷这是要去干什么?”满穗的眉头轻轻挑起。
“挺多天没有喝过酒了,想去打点楼下打点酒来喝。”
“呜……差点忘记良爷是喝酒的了,早知道当初去洛阳找良爷的时候就在船上备几壶了。”
“倒也……没有这个必要”我扯了扯嘴角。
“那……良爷一起去吗?”
虽然我寻思着打个酒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是既然她都问了,我也总不能不答应。
现在我无比地后悔当初没有把满穗留在楼上。
我们下了楼,招呼了小二过来。
“来两壶酒”我从袖里甩出了十几文钱在桌上,想来应该是够用的。
“好嘞,客官。”
很典型的小二式弯腰假笑。
我正想离开,却被他突然拦了下来。
“客官,钱给多了”小二顿了顿“这正好是三壶酒的钱,不然客官再多买一壶如何?”
我挑了挑眉头,一早上起来脑子还不太清晰,竟然是没有注意到还未找零,刚想拒绝,满穗便先我一步作答。
“好呀,正好我还没喝过酒呢”说着,她还朝我回头笑笑,那我自然也是没有拦着她的道理。
小二闻言道了谢便走开了,我们三人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趁着等酒的这段时间闲聊了起来。
“秧,你要喝吗?”满穗拍了拍身边小人的脑袋。
秧把脑袋摇得飞快,“那个不好喝的穗姐姐,我喝过。”
“你怎么这么小就喝过酒了?”她挑了挑眉头,语气里有些许的意外。
“以前我爹爹在地窖里面藏东西,我好奇”秧顿了顿“然后就想进去看看,后来才发现那里面都是酒。”
“你说来都来了,我不得带点什么走。”
“所以你就把你爹爹的藏酒拿去喝了?”
“对哇,怂难喝了那玩意,真搞不懂为什么大人都喜欢喝它。”
说话间,他还顺带瞥了我两眼,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用自己的理解跟她解释一下。
“喝酒这种东西呢,本质上是一种习惯。”
“有些人是为了单纯追求它的口感,而有些人却是为了买醉。”
“短暂的放松和寻找愉悦感,亦或者寻求感情上的安慰,这都是人们喝酒的理。由”
“我这样讲,你能懂不?”
秧懵懵懂懂地看着我,也许是我看错了,她的眼睛里好像透露出了一股清澈的愚蠢
“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呀。”
“那良爷喝酒是为了寻找感情上的安慰吗?”
“难道良爷是被哪个女人伤了心吗?”
“或者说良爷已经有喜欢的人却爱而不得!”
“我说得对不对,良爷!”
秧的语速越来越快,神情也愈发地激动,好像发现了我的什么秘密一样。
我扯了扯嘴角,感觉小孩子的想象力还是太丰富了。
满穗在一旁已经快要笑疯过去,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噗嗤”满穗捂着肚子,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不是……良爷是个木头脑袋,他喝酒……可能就单纯只是为了喝酒。”
“……”
“你可以等笑完再说。”
“好的,良爷。”
“噗嗤。”
“……”
“那如果良爷在外面真的有女人了,穗姐姐怎么办?”秧在一旁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大抵是明白了为什么喝酒不能跟小孩子一桌了,因为她们不喝酒的时候都在说个没完没了的。
原本只是我一个人在沉默,现在变成了我和满穗两个人的沉默。
满穗先是瞥了我一眼,好像是在再三确认,然后才轻声说道“良爷很有原则的,良爷如果真有了女人,肯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的。”
“?”
有一说一,这件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凑巧在这时,小二也终于是把打好的酒端了上来,也算是替我解了围。
为了掩饰尴尬,我拿起其中一壶便开始猛灌。
满穗见我没有说话,犹豫了一下,也拿起其中一壶酒舔了一下。
“啧……”
她皱紧了眉头,将舌头吐露在了半空中“好难喝……”
我停了下来看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我还是一个小屁孩的时候,也确实觉得这玩意挺难喝的,只是随后年龄的增大,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才慢慢能品懂这种腥涩的滋味
“是不是穗姐姐你喝酒的方式不对”秧顿了顿“我觉得你要学良爷喝酒的样子喝才可以!”
“毕竟我看那些书里的侠客喝酒都是这样的。”
满穗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良爷,真的假的?”
“假的,你喝不习惯就放着我晚点喝。”
“算了,我还是想试试,毕竟我挺想知道为什么良爷爱喝酒的。”
说着,她便学着我的样子将酒壶的口子抬得老高,对着嘴巴猛灌了起来。
我刚想阻止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满穗直接整个人都“啪”地一声倒在了桌上,连带着那壶酒也跟着打湿了全身的衣裳。
遭
为了防止被其他人看到,我急忙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有一说一,一杯倒这个词我不是没有听说过,只不过我原本一直以为这只是个笑话,单纯是为了嘲笑那些酒量不好的人的夸张说法罢了。
而现在……
第45章 酒疯
我看着倒在桌上的满穗陷入了沉思,没记错的话,她好像喝了两秒都不到。
其中她要是一直倒着也还好,但问题就是满穗过了一会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也没干别的事情,就是抓起另外的一壶酒kuku喝了起来。
末了,还两眼迷离地看着秧说道,“良爷……你怎么不喝?”
“唉……良爷你怎么变得这么矮啦,好可爱。”
说着,她还伸手去捏秧的脸蛋,估计也是喝醉了没轻没重,秧的小脸很快就被揪得通红了。
“那啥……穗姐姐,我是未秧。”
“?”
“哦哦哦,好像是有点像秧”她突然拉扯着将秧的脸蛋张开来“我良爷呢,把良爷还给我!”
秧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看着我,我没有办法,只好拍了拍满穗的肩膀。
“我在你后面。”
…………
然后就变成开头看到的那幕了,她黏在我的身上死活不肯松开。
“良爷……话说你真的不知道穗姐姐的酒量还是故意?”
秧离得远远的,揉着自己的脸,满脸鄙夷。
“……”
说起来,我也确实从来没有见过满穗喝酒,这些天来,她喝的不是茶水就是药水。
“不是你一直在催她喝的吗……”
“谁能想到穗姐姐酒量这么差啊,我喝几口我也不会醉啊”秧小声嘟囔着。
我也没有想到,我不是没有见人喝醉过,也不是没有见人发过酒疯,但发癫的还是第一次见。
“良爷……告诉你一个秘密”满穗突然贴近了我的耳朵,近得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
“我其实……”没有等话说完,满穗便又倒了下去,索幸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才没有让她倒在地上。
其实我挺好奇满穗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直觉告诉我这应该挺重要的。
满穗这个人,一向是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的,也不爱跟我讲,这点倒是跟小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就连唯一一次交互秘密,她也真假参半的。
所以,也就只有趁她喝醉不清醒的时候,才有机会从她的口中听到些许有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吧?
但是我的运气很不好,既然满穗已经倒了,那么这件事情也就无从说起了。
不过这倒是让我省了不少力,毕竟背一个睡着的人和一个乱挣扎的人上楼,完全是两码事情。
有一说一,满穗的体重轻多出乎我的意料,好像跟小时候也没什么区别。
她是只长身子不长肉吗?
我偷偷地捏了捏满穗的手腕,纤细得被我的手掌环绕一圈还绰绰有余。
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好像总是在轻描淡写她这些年的1经历,但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女子又怎么可能做到真正的安然无恙呢?
她只是怕我担心不想说罢了。
那些没说出来的话,就算我再木头脑袋也该懂了。
我总该看懂她的沉默,看懂她的词不达意,看懂她的言不由衷。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想不明白。
我暗自摇了摇头。
难,难过,难说,意难平。
…………
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我终于是把满穗搬回了自己的床上。
在叫秧替满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之后我才重新走进来替她将盖好被子,而后便想转身离开了。
不料满穗翻了个身,直接把被子踢开了。
我皱了皱眉头,又重新把被子帮她盖上。
又盖,又踢,再盖,再踢,还盖,还踢。
最后1无奈我只好用被子将满穗捆成了一个粽子,以防她又自己将被子踹下来。
这下应该可以放心地走了罢?
我如是想道。
又盯着满穗看了一会,确认她不会再自己给被子踢开后我便又想离开了。
“良爷……”
满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背后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去看,她的眼神不再是那副迷离的状态,反倒是有些溃散了起来。
“你要走了?”她沉闷闷地问道。
不知道怎么说,我总感觉此刻的满穗有些奇怪。
“嗯……”我顿了顿“我出去你才能好好休息。”
“头疼的话就再睡一会吧,反正今天也不着急赶路。”
“良爷留下来陪我吧”我的衣袖又被往她的方向扯了扯。
“……”
“……”
最后,我还是点头答应了,毕竟我也确实不忍心拒绝满穗的要求。
不过好像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了,但凡满穗提出的要求,尽管是离谱的我也都会尽量满足她。
我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命。
见我答应了,满穗才又重新闭上了眼睛,我就坐在离她不远处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也不敢发出什么多余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满穗是睡着了,呼吸也开始变得绵长了起来。
她的眉头好像有些紧皱,大抵是做梦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她之前有提到过的,早些年睡不好就会有做噩梦的习惯,只是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会梦见什么。
老一辈的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在满穗不语的那些时光里,她一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那么长的夜晚,她究竟又要做多少的噩梦呢?
这些,我都不可能知道了。
忽然地,我听见了一声细细微微地咳嗽声,是从满穗的嘴巴里传出来的,我原以为是她醒了,走近一看却发现她还是睡着的状态。
难受?
她的喉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下翻滚着,就连眉毛都皱都更深了些。
看着满穗难受,我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我捏了捏她的手掌心,妄想用这种方式去缓解她的痛苦,一直等到满穗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我才停止自己的动作。
大概是快醒了罢?
我想我应该提前去带些姜糖水上来,等会满穗醒了也好醒醒酒。
这样想着,在确认满穗没有什么动静我便起身离开了。
…………
镇子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地倒是比我们刚进镇那天来得多,也总归是不见那伙四处张望的贼人了,我估摸着是管家应该已经给他们处理干净了,毕竟这也事关着他们自家小姐的安危。
随便找了家店买了些姜和红糖我便打算回去了。
但是命运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
第46章 再遇闯军
远远地,我瞅见了一个的背影,那顶熟悉的红缨白色大帽,几乎就是闯王侍卫的标配了
原因就是有一次有个贼人射箭暗算闯王,不过最后只射中了闯王的帽子。
那人被抓起来审问,问他是怎个认得闯王的,他说,朝里的官员说了,戴着红缨白色大帽的那人便是闯王。
后来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我们几个侍卫便各自去整了几顶跟闯王看着差不多的红缨白色大帽,虽说这件事情闯王本身是百般反对的,但是这样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为闯王分担一些分险,毕竟军队里面可以没了我们,却不能没有闯王。
按理说,作为闯王的侍卫,我应该都认识才对,可是这个人的脸我却是有点儿陌生了
他是谁?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闯王怎么样了?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慢慢贴近了他的身边
也许是我的动作没有太过遮遮掩掩,又或者是他把我当作了贼人。
那人猛的回头便二话不说抽刀向我斩了过来。
若非我眼疾手快,后退了半步,并且靠自己多年的反应抽刀架住了他,恐怕现在我的脑袋已经掉在了地上。
不过就算是如此,还是有几缕被斩断的发丝从我的眼前缓缓飘落了下来,看得我一阵心惊。
这让我顿时便有些恼火了起来,刚想发力给他的刀压回去,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左手使不上力气。
遭……
忘记自己现在肩膀上的伤口还没好,这一用力,直接又给我原本刚刚结痂的伤口重新崩裂开了,痛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那人也没有丝毫留手,刀尖的平衡慢慢向我这儿倾斜了过来。
“吃他娘,穿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
危及时刻,我想到当初打下洛阳时候,老百姓在街道上唱的歌,便尝试着念了出来。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眼前男人下意识地接出了后半句,接连着刀上的力气也慢慢松了下来。
“你是谁?”男人的脸色由凶恶变为了疑惑。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你是闯王的侍卫?”
男人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将刀重新收入刀鞘中,而是满脸警惕地盯上了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也是”我扯了扯嘴角。
“你是……良?”不知为何,我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丝的惊喜,可按理来说,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你认识我?”闻言,我挑了挑眉头,倒是有些意外了。
“闯王在你走后时常念叨你”男人顿了顿“他说,他后悔放你走了。”
“早知道你会因为找不到一个小姑娘而跳河自杀,他说什么也不应该放你走的。”
自杀?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
“我什么时候自杀了?”我的眉头轻轻皱起,流露出了一丝淡淡地疑惑。
“闯王派人去找你,然后那个人只在河边发现了他给你的马”男人顿了顿“而且还发现你只有进河里的脚印,没有回来的脚印。”
“……”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隔了一会儿我才重新开口说道,“所以……你是闯王新招的侍卫?”
“嗯”男人点头,随后又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原来是自家兄弟啊……刚刚多有冒犯,对不住。”
虽说我很想斤斤计较,但现在情况显然是不能让我斤斤计较的。
所以我只好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那啥,良兄弟,不然我请你喝个酒,就当是给你赔罪了如何?”
有一说一,一听到酒,我就想起了满穗,顺带着还想起了我原本好像只是出了买个姜糖的……
我本想拒绝,推脱了几次,无奈兄弟太过热情,我只好将他带回了我住的客栈里。
小二一见有客人便迎了上来,还是非常标准的小二式假笑。
“哟,这位客官这么快又带新朋友来喝酒啦?”
很显然,小二是看到了早上满穗发酒疯的那一幕的。
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兄弟的目光频频看向我,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不过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他压低了声音靠近我,“良兄弟,这里还有你其他朋友?”
“也是闯王的人?”
有一说一,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是嗓门这种东西是天生的,他再怎么压也是那个音量。
得亏小二看到他靠了过来讲话便识趣地后退了几步。
我摇了摇头,“不是队伍里面的人,单纯只是……我的朋友”
闻言,那人便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向小二要了两坛酒还是几道小菜。
通过等菜时候的谈话,我得知了他的名字叫铭。
铭说自己是被官兵逼得走投无路,最后才来投靠闯王的。
他听别人说,所有起义军里面,只有闯王这支队伍做事最对得起老百姓,不像其他起义军跟土匪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能跟着闯王起事很荣幸,在侍卫位置空缺后被提拔上去更是天大的好运。
听到这我不禁扯了扯嘴角,有一说一,闯王侍卫这个职业,还是挺高危的……
说着说着,很快酒菜便也上齐了,我们便开始边喝边聊。
中国人的事情大多都是在饭桌上谈开的,我们也是如此。
铭喝了一口酒,将杯子猛地砸向了桌子,弄出了好大一个声音,引得周围的人都频频侧目。
“良兄弟,既然你没死,不如跟我回去”
“咱们再重新跟着闯王起事,到时候我再把这侍卫的位置重新还给你也未尝不可。”
……
咱就是说真的有必要弄出这么大声响吗?
我摇了摇头,当初离开闯王的队伍,本就已经无心起事了,既然已经走了,那后面事态如何发展,也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从一开始,我加入闯王的军队,就只是为了完成我和小崽子的约定罢了。
我并没有那么多伟大的理想,也没有拯救苍生的信念。
我并不是一个侠客,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第47章 在意我的话,就在意我的话
“为什么良兄弟!”铭看起来有些激动,站起身子转住了我两侧的肩膀,连脸上的青筋都跟着爆了出来“你知不知道闯王有多器重你?”
我皱了皱眉头,明刚刚地动作又牵动到了之前的伤口了。
“我已无意再参与,这件事闯王也是知道的”我顿了顿“我们当初也是早就说好了的……”
“可是……闯王需要你啊”铭终于是把手放下了,不然继续抓下去,旁边的客人还以为我抢了他的老婆。
我继续摇头,“起义军里面不缺我一个,我也并非什么重要的人物。”
言罢,我便重新闷闷地喝起了酒。
虽然我话是这么说,但是毕竟也是跟了闯王好几年的人,说没有一点感情那也是假的。
唉,烦
铭见我如此,也是开始闷头喝起了酒。
所幸他的酒量没有像满穗那般的差,不然凭我伤了的手,指定是弄不走一个成年的壮汉的。
酒过三巡,铭又重新开口说道“良兄弟,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闯王说了,整个队伍里,单挑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物了。”
“……”
有一说一,这个评价有点夸大其词了,别的不说,闯王自己单挑就可以跟我五五开了,虽然说这些年他专于指挥,疏于练习,武力可能会落后一些,但我也不见得可以稳赢他。
见我没有应答,铭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最近这些天我们已经在攻打开封了”
“嗯……”我沉沉地应了一句。
攻打开封的事情闯王有跟我提到过,只是没想到这才刚刚打下洛阳没多久他就已经又着手开始进攻开封城了……
话说我好像后脚才刚离开不久,再晚几天指不定得被留在城里面。
“情况怎么样了?”我随口问道,没记错的话,开封城现在的守备势力是有一部分被调走了的。
“咱们的兄弟大概有三万多人,开封的守军势力不多,本来我们以为这次也会像攻打洛阳一样顺利,现在围攻了几天,还是没有见什么大的成效。”
铭沉默了片刻,“昨天在攻城墙的时候,闯王亲自带头往前冲,不幸被箭射伤了左眼。”
“伤了?”闻言,我有些意外“人怎么样了?”
“被人带了回去抢救了,大夫说再晚一会,这眼睛就保不住了。”
“……”
其实我印象里面闯王这个人总是乐呵乐呵的,整日把“闯啊,闯啊”挂在嘴边,只是没想到真给他闯到最前面还受了伤。
按理说,他以往虽然也喜欢领军作战,但都是以大局为重,并不会如此的鲁莽。
唉……倒确实是有点担心他了,怎么刚走没几天就这样了。
“你说,如果那时候有你在,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明继续问道,也许是在指责我,又或者在责怪他自己。
我叹了一口气,转而继续说道“不知道。”
“……”
“良兄弟,你是因为贪生怕死吗?”
我从身上拿出了自己一大半的积蓄放在了铭的面前,认认真真地跟他讲道“我不回去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闯王也很清楚”
“早在九年前我就已经答应了别人了的”
“我的命不是我的,是她的”
“我并非怕死,只是担心不能死在她手上,这说到底,也是我欠她的。”
铭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半晌有余,最后才探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似妥协了一般“唉,你那个事情我也听说过,怪不得闯王说你死脑筋呢。”
“那姑娘长什么样,我能不能见见?”
“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可以把你迷得连命都可以给人家。”
我笑着摇了摇头,“她睡着了,这会应该还没醒。”
“这样啊……”
“那还真是可惜了”
言罢,我又指了指桌子上的财物,“这些钱,你拿去买点好吃的给兄弟们带回去吧。”
“也随便……替我向闯王带句话。”
铭挑了挑眉头,“什么话?”
(革命仍未胜利,同志仍需努力)
“好好活着……”我顿了顿“等以后打下了京城,我再去找他喝酒。”
“好嘞,良兄弟。”
“今天本来就是来替闯王买药的,转眼也耽误了不少时间了,那我就先走了。”
我朝他抱了抱拳头,“保重!”
铭站起身来,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顺后背着身子朝我挥了挥手
“保重”
此番路遥,望君安好
一直等明走远了之后,我才重新瘫坐在椅子上
有一说一,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有想过再回去与闯王征战一番,直到他真的打下京城为止。
可说到底,我还是放心不下满穗,如果我在战场上死了,她又该如何呢?
于情,我应该留下来
于理,我应该离开这
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满穗,这本就是我最初加入闯军的意义。
只是……虽说天下大义与我无关,毕竟也是这么多年的老伙计了,闯王的伤势我却还是得关心的,就是不知闯王的眼睛如何了……
我使劲地晃了晃脑袋,若是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去看看他吧。
也只能如此了。
还是……先回去看看满穗醒了没有吧。
我走上楼,才发现满穗的房门已经被打开了,秧正探出来一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我。
“良爷,刚刚那个跟你一起喝酒的人,是谁哇?”她对着我眨巴眨巴眼睛。
“你刚刚,都听到了?”
“嗯嗯,我一直在楼梯上偷听嘞!”秧朝我扬了扬眉毛。
“……”我扯了扯嘴角。
“良爷快说嘛”
“这……”
我犹豫了,不知该是否告诉秧明的身份。
如果我告诉了秧,也就约等于满穗也知道了,不知为何,我并不想让满穗知道这件事情。
“良爷?”
“行吧,但是等会别告诉你穗姐姐。”我叹了一口气。
“你认识李自成吗?”
“认识呀,我爹爹说了,闯王的起义军是所有起义军里面最厉害的。”
“我爹还说,要是他真给京城打下来了,咱们家就可以准备跑路。”
“你爹……还挺明理的。”
要不是我就是起义军的,我怎么说也得给他个大拇哥。
“所以这有什么不能让穗姐姐知道吗?”秧皱了皱眉头,看我的眼神里带上了深深地不解。
“嗯……”我沉默了片刻。
“怎么说呢……”
“如果你在意一个人的话,应该是不想要让她有任何为难的。”
“我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会让她为难,所以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让她知道的好。”
“我这样说……你可以听懂吗?”
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懂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懂。”
“没关系,早一点晚一点都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懂的。”
一道声音突然从门后传了出来。
我转头去看,满穗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眼睛弯出了好看的月牙状,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良爷……”她轻声说道。
“醒了?”我顿了顿,刚刚说了那些都被满穗听到,此刻我竟也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想来以满穗的聪慧,猜出前因后果并不难。
“头还会痛吗?”
“我给你买了解酒的姜糖水,你……喝点吧。”
“好,良爷,先放那儿吧。”满穗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良爷先过来坐一会吧。”
这会刚刚醒了酒的满穗,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无比的……诱人?
好似一颗熟透了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我使劲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把这些杂念都抛掷脑外,在满穗身边坐了下来。
“咳咳……”
我刚想说些什么,满穗就朝我摆了摆手,“没事。”
“良爷刚刚说的话,当真吗?”她的眼睛熠熠生辉,隐隐约约竟比烛火还要闪亮一些。
“什么话……?”我不确定她到底在问的是哪句。
“在意一个人的话。”
“……”
“……”
“当真。”
“咳咳……”
“良,在意我的话,就在意我的话。”
她的眼睛又变成了当年的模样,似猫,可以洞穿我为数不多的防备。
“嗯……”我轻声回答道。
弯弯的眉眼,弯弯的月牙。
今天的月亮好像格外的好看呢。
我瞥过脸不敢去看满穗,只能盯着窗外的月亮。
满穗好像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就连秧也跟着跑到窗户边趴了下来。
秧指着月亮,喜笑颜开。
穗看着月亮,别来无恙。
人生如梦,
一樽还酹江月。
第48章 满穗破蛋日纪念章
「非典型穿越」
尽管今天不是穗穗生日,但是我写的那天是,哎嘿。
我叫穗。
是一个……穿越者。
穿越前,我刚刚着手准备去洛阳见良爷的,赴九年之约。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船夫是自家商队的船夫,水路是常走的水路,可周围的景色却越发的不对劲了起来,变成了我所陌生的模样。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
船夫告诉我有一条捷径,想着是自家商队的船夫总不至于骗自己,于是我便随着他去了,开到一半他却突然告诉我,后面的路得自己下来走。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一阵猛烈的强光逼迫着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我重新睁开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什么鬼地方了。
明明刚刚还是白天,转瞬之间天便黑了下来。
就连头上也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个不断倒退的数字,从二十四小时开始正不断地缩减着。
这是什么意思?
是到了时间我会死吗?
我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钰的毒,不过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原因无它,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毒药还会显示人的死期的,只怪眼前的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了。
我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很真实的疼痛感,应该不是幻觉。
眼前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宽阔的街道上变得灯火通明,四处张灯结彩,人们身着节日的盛装,扶老携幼,倾巢而出,但见人流如织,红男绿女皆面带喜色,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按照我的印象里,现在兵荒马乱,就算是京城也不可能有这般热闹的景象。
我紧皱了眉头,观察着来人的一举一动,个个都欢声笑语,好像都只是单纯地在庆祝着什么节日,并无任何异样……
我的身影逐渐靠近城市,最终停在城门的入口,踌躇不定。
我正在考虑是否要进去,因为眼前一切的景象都超乎了我的认知。
算了,想再多都没有用,我不再犹豫。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下别人可不可以看到我头上的倒计时,以免进城被人当做怪胎。
环顾四周,我的目光很快便锁定在了一个少年身上,原因无他,这个少年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城外与城内完全是两番景象,城里面的人富丽堂皇,城外的人一贫如洗,这点倒是跟我那时候没什么两样。
我走到了少年的面前,他看起来脏兮兮的,兴许是被饿了很久,少年的身型看起来很瘦弱,整个人靠在墙边都有一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我有些心疼他。
没有经历过,谈何感同身受。
正是因为大家都饿过肚子,我才知道此刻他的状态究竟有多难受。
我找遍了全身,试图翻找出些食物来,索幸,早上吃剩下的糕点还被我随身带着。
我在少年的面前蹲了下来,他紧闭着双眼,苍白色的皮肤让他看起来人畜无害。
……
我在他面前蹲了有一会了,这张脸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一时间……我竟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也不对……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又怎么可能见过他。
我拿着为数不多的糕点在少年的面前晃了晃,兴许是被糕点的香味所吸引到了,少年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也就在那一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越发地强烈了,我万分确定我绝对在哪过这个人……
可……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
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诧异,并没有立刻接过我手中的糕点,而是盯着我的脸看了有一会。
随后,他先用手指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
“这是……给我的吗?”少年的声音带着满满疑惑与犹豫,但眼睛却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我手中的糕点。
他看我的样子没有什么异常,那大抵是看不见我头上的倒计时了。
“嗯,给你,吃吧”我尽量对他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微笑。
少年的样子让我有些许的心疼,我知道他在警惕我,所以才会在饿极了的情况下也没有立刻接走我手中的食物。。
我抓起少年的小手,看起来带着些许的灰尘,犹豫了片刻,先是拿出了我随身携带的手帕垫在他的手上,随后才把糕点放了上去。
少年低头看着手上的糕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头低低,我看不清楚,但依稀可以感觉到他的身子颤抖着。
“你……想让我干什么”少年咬了咬牙“或者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嗯……”我思考了片刻,提议道。
“这样吧,等会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告诉我,这些糕点就当做报酬。”
“如何?”
少年迟疑,随后缓缓点头,猛地将糕点塞进嘴巴里狼吞虎咽了起来。
看起来真的是很久没吃东西了……
“咳咳……”少年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种情况我知道。
大概是吃太快被噎到了吧?
我尝试着拍他的背部试图帮他缓解一下症状,却没想到手刚一伸过去他就下意识地闪躲开来。
“……”
“……”
一时间,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少年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太礼貌,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在被食物咽下之后,才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好意思……我那个,是下意识的……”
下意识的什么呢?
看他刚刚略带恐惧的表情,我大概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了。
“放心,我不是要打你,只是想拍拍你的背帮你把食物咽下去。”
随后,我又继续补充道“还有……不用吃那么着急的,我不会跟你抢。”
环顾四周,周围除了远处的灯光映照过来的微光外便是一片漆黑,可少年的眸子在看我时却好像熠熠生辉。
一直等到他吃完了所有食物。
我才继续问道“你能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少年好像对我问出这个问题感到无比的奇怪,也是,毕竟怎么可能有人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他又多看了我两眼,“这里是……京城”
京城……?
第49章 少年良
不应该啊……在我的印象里面,京城的人不应该都开始往南方逃了吗?怎么还有闲工夫在这庆祝节日。
而且最近好像也没什么节日可以庆祝啊?
看着城里热闹非凡的景象,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抓住了少年的肩膀,脸色严肃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天启六年”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道。
…………?
我回到了过去?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天启六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天启大爆炸。
而且良爷的父亲好像就是死在了这场爆炸中的。
在这之后才会迫使得良爷走上了劫匪这条道路,然后才会杀了我的父亲,我们才会结下这段恩怨。
那如果……!
如果现在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话。
我是不是……就还有机会去拯救良爷的父亲?
从一开始就把良爷的道路重新拉回正轨,这样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改变一切,改写我们的命运。
只要良爷不是我的杀父仇人。
那么……
一想到这,我整个人就变得激动了起来,丝毫不顾及少年手上的尘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现在是几月几日?”
可能我的语气太过激动,用力过重,吓到了眼前的少年,但此时此刻,我确实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我无比地想知道,我是否……还有改写一切的机会。
“现在是……农历的最后一天,也就是除夕夜”少年的语气有些迟疑,头低低的不敢看我。
农历的最后一天……?
天启大爆炸的时间是5月30日,那么……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吗?
听到这,我的脑袋嗡嗡的,好似一盆冷水从我的头上浇了下来,刚刚的激动在此刻全数变为了心灰意冷。
“这……这样吗”我的鼻子突然有些酸酸的感觉,讲到后面声音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了起来,直至沉默。
拜托,我应该说些什么?
老天爷跟我开了一个玩笑,给了我回来的机会,却没有给我改变一切的能力,我依然只能作为那个没用的旁观者。
我瘫坐在少年的身边,靠着墙,看着天上的星星。
天上的星星好亮啊……
亮得就好像黄昏时候的太阳,我却一厢情愿地把他当作黎明时候的曙光。
其实我是有幻想过这样一个画面的……
我的爹爹和良爷的爹爹能够成为朋友,大家可以一起干很多事情,一起欢声笑语,就像一家人一样。
我希望良的爹爹,我的爹爹,都可以一同看到此刻的星星,但现在,却显得有些痴心妄想了。
我大概明白了,喜极而悲的意思了
“唉……”
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能凝聚出一声叹息,人在对命运感到无奈的时候,能做的唯一事情也只剩下叹息了。
少年侧目看向了我,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我陈闷闷地问道。
现在,我已经不太想再去关注其他事情了,只想瘫在这,一直等到天明。
“你……现在很难过吗?”少年顿了顿“为什么?”
“嗯……很难过,难过死了。”
“因为我……又错过了。”
又错过了,我和良的命运,再次错过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良爷对我来说好像已经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了,他带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是在乱世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亦或者是对明天的眷念,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跟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有关系是吗?”少年轻声问道。
我点了点,没有说话。
沉默,沉默,又是沉默。
少年看着我,我却看着天空,城内的万家灯火与我这儿孤独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它就好像在嘲笑着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一样
东风从我的脸颊旁边呼啸而过,我伸手把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挽到了脑后。
有点冷,幸好出来的时候多穿了一件衣服,不然怕是这个晚上也不好熬过去。
直到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一旁少年的身子正不断颤抖着。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看上去……太单薄了。
我皱紧了眉头,看着眼前莫名有些熟悉感的少年,最后还是不忍心他这样受冻下去。
算了,冷点就冷点吧,反正也不是没有挨过冻。
思考了片刻,我脱下了自己其中一件外衣披到了他的身上,虽然我也是瘦瘦小小一只,但他看起来也是瘦瘦小小的,我的衣服可以把他的身子完全覆盖住。
少年抬起眼睛,惊讶地望着我,从他的眼神里,我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好像在问。
为什么?
尽管我试图对少年笑一笑,多表露出一些善意,但此时此刻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你还小,冻感冒了不好。”我只好轻声说道。
“谢谢……”
少年可能是怕自己脏兮兮的身子弄脏了我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又在里面隔开了一点儿空间。
见到他这样,我不禁对他产生了些许的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良,狼字去掉“犭”的良。”
“良?”我不禁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这一刻,少年看我的眼神终于逐渐和记忆里熟悉的模样重合了起来。
我就说为什么从刚刚开始,这个少年就一直给我一种该死的熟悉感,若不是足足有九年没有见过良爷,我定能第一眼就看出来。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也不对……
我又重新瞅了瞅眼前瘦小的少年。
良爷在天启大爆炸这年应该也没这么小啊?
难道真的只是碰巧同名?
为了以防万一,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爹爹呢?”
“我的爹爹他……死了”少年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的哽咽。
死了……?
我的心头微微一颤。
“怎么死的?”
“天启大爆炸……”
说着,少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麻袋。
“里面是什么?”
少年犹豫了片刻,最后支支吾吾地说了出来“是……我爹爹的断手。”
“我爹爹被炸死了,只剩下了这只手……”
可能是怕我嫌弃,少年说着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也连带着小心翼翼。
“政府说好了要发补助金,也迟迟没发,到最后,还把我赶出了原本是我们家的房子。”
“所以……我已经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
这个我倒是一听良爷提过一嘴,当年天启大爆炸的时候,他确实也只抓住了他爹的一只断手。
所以……
这个少年真的是良?
第50章 共沐
一时间,我竟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良爷怎么变得这么小只了啊……
而且良爷小时候怎么这么瘦……
好像还有点可爱。
我强行止住了自己想要揉他脸的冲动。
而且小良见我久久不说话,也开始担心了起来“不然……我把它拿远点?”
我摇了摇头,这倒也不必,虽然说这只是良爷爹爹的一部分,但也算是我的长辈了……罢?
大概是罢?(?⊿?)?
“我叫穗,你可以叫我……”
“额……”
其实我原本想说穗姐姐的,但是一想到这个人是小良爷,我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我……叫你穗姐姐可以吗?”少年的眼睛熠熠生辉,反倒是把我没有说完的话说完了。
“嗯,你以后就这样叫我”我点了点头
“不过……”
“不过什么?”
“在此之前,你先叫一声穗爷来给我听听”我对着少年扬眉一笑,连带着之前郁闷的心情也被除去了不少。
“啊……???”
少年……不知道如何开口。
“叫”我又重复了一遍。
“穗爷……”良面露奇怪的神情,最终一番纠结之后,还是叫了出来。
“嗯!”我欢快地应了他一声“既然你叫了我一声穗爷,那以后就由我来罩着你。”
“你要怎么罩着我……”兴许是刚刚的一番玩笑之后,我跟良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也没有之前的那般生疏了,少年的语气也逐渐大胆了起来。
“叫穗姐姐,别没大没小的。”
“话说你今年多大了?”我朝着小良挑了挑眉头。
如果按照原本的时间线,良爷应该都是二十几出头的人了,倒也是跟我差不多大。
只是现在……
眼前这只瘦瘦小小的孩子,我实在是无法将他和二十几岁的良爷联想起来,毕竟良爷说了,他二十几岁的时候都可以当强盗了。
“今年十四了。”
十四岁?
闻言,我有些意外,没想到竟然会如此碰巧。
当年我跟良爷分开的时候,也是十四岁的样子……
我揉了揉良的脑袋,却摸了一手的灰。
我皱了皱眉头“你多久没洗澡啦?”
他的样子有些尴尬,最后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不知道”便低下了脑袋。
懂了,没地方洗。
想笑,但为了少年人的自尊心,我还是忍着没有笑出来。
“走吧,我带你找间客栈洗一下。”
说着,我便主动牵起了少年的手,将他往城里面带。
………………
一直到了一间客栈,我才注意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会是天启年间,我身上的货币都是崇祯年间发行的。
好像……用不了。
老板见我站在那迟迟没有说话,便以为我是付不起钱,刚想打发我走。
见状,我当然是不能在小良面前丢了面子,当即就把戴在脖子上的项链摘了下来。
我咬了咬牙,一字一句说道“老板,你看这个,能抵我们几个晚上的房钱。”
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滴血了,这条项链并不便宜。
老板看样子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对我的项链一番称奇之后便说道。
“我也不知道你这条项链的具体价值如何,但看样子也是不便宜……”
“不如这样,今天晚上我先让你们入住了,明天你们再找间当铺自己去问问,然后再把房钱给我补上。”
“老板你就不怕我偷跑吗?”我挑了挑眉头。
老板笑了笑,“只要你还在京城,就算是官老爷来了你也跑不掉。”
懂了,敢在京城这种地方开客栈,那必定是后面有人撑腰的,得罪了客栈,也就相当于得罪了他身后的人。
“好,那多谢老板。”
言罢,我将项链重新戴了回去,并招呼了店小二给我们在澡堂里放满了热水。
………………
我们俩站在澡堂的门口,面面相觑。
“不是……穗姐姐,咱们要一起洗吗?”良面露出难看的脸色。
不是?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掐了掐他的耳朵,没好气地说道“怎么,你还怕我占你便宜?”
“小小年纪怎么想得这么多?”
“不是……爹爹说了,要是看了一个女子的身子,就要娶她,不然就是在耍流氓。”
闻言,我挑了挑眉头。
看样子良爹的思想觉悟还是很高超的,小小年纪的良竟就被教育得如此之好。
“等会你在浴桶里面洗,我在池子里面洗,只要不站起来,我们就谁也看不见谁的身子。”
“懂了吗?”我敲了敲良的脑袋。
我发现自己现在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大抵是因为,当年良爷打我屁股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办法报复回去,现在却是终于有了机会。
良只好点了点头。
澡堂里,良缩在木桶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雾气弥漫着,我竟有些看不清他了。
不过,总感觉这样的良爷,有点可爱呢。
我轻声笑了出来,良听到了我的笑声,也好奇地转头看向了我。
虽说这是小良,但是我也把身子深深地埋在了水下,没有让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闲来无事,我也不打算这样干泡着。
“良,你有什么梦想吗?”
恍惚间,我想起来了当年自己曾经在澡堂里问良爷的那个问题,现在又不禁想再问一遍。
在刚刚发生这一切的时候,良还没有走上盗匪这条道路,他的理想,究竟有没有改变?
少年盯着我看立刻,好像也有些难为情,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又立马低下了脑袋。
“说说嘛,没关系的,我又不会笑话你”我浅浅一笑。
看到良的这般扭扭捏捏的姿态,我大抵也能猜到他的梦想是什么了,估摸着是还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是也说不好,毕竟我也不清楚这个时间线的良爷都经历了些什么。
“我的梦想是……成为侠”在我的催促之下,小家伙终于是肯说了出来。
“侠客啊……”我笑着拍了拍手“很好的梦想啊,我觉得很帅。”
“可是……我爹爹说这个理想是不切实际的,还不如跟着他学经商”少年撇了撇嘴角,样子好生可爱,惹得我一阵发笑。
“侠者存于盛世而死于乱世,恶者存于乱世而死于盛世”我仰靠着池子的边缘,随意地说道“很快真正的乱世也要到了……”
第51章 共宿
如果按照正常年代的发展,也确实是没有几年了,整个中原地区接连着北部,便会是几年的大旱,随后就是天灾人祸不会,最后断了整个朝代的气数。
而历史上的改朝换代,无一不是乱世将至的预兆。
“穗姐姐怎么会知道?”良趴在桶的边边角上,满脸好奇。
“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了”闻言,我也没有过多的隐瞒,直接就说了出来。
“经历过……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我朝良扬起了嘴角,看良惊讶和疑惑的样子,极大程度上满足了我的某种癖好。
“那……穗姐姐收留我,是因为认识将来的我吗?”犹豫了片刻,良继续问道。
这个小家伙在这方面的直觉倒是挺准的。
但是……关于这一点,我没有打算告诉他实话。
如果这个世界有良的话,那保不齐也有我。
我不能提前给自己坑了。
况且……
我抬头看了一眼在良眼中并不存在的倒计时,上面的数字正在一点点的减少。
虽然我没有彻底搞清楚它的用途,但感觉靠猜的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这大概就是我离开这里的时间吧?
虽然不知道这个猜测是否正确,但我已经打算将它的用途如此看待了。
我笑了出来,心里却有些难过,如果我不能陪他走完一生的路的话,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告诉他真实的情况了。
有点儿羡慕这个时间线的满穗了呢。
在他们相遇之前,我会尽可能的把良拉回正轨上的。
“差不多吧……”
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模棱两可地糊弄一下了。
“那穗姐姐知道我的将来怎么样吗?”少年自然是对自己的未来无比的好奇的。
我自然也不忍心寒了少年的心,索性便打算继续扯一个谎。
“你以后会是一个闻名天下的侠客,以及……你以后会有一个很漂亮的媳妇。”
话说,靠起义闻名天下又何尝不是一种闻名天下呢?
倘若我告诉一个梦想着成为侠客的少年,他以后先是干了盗匪,然后又干了人牙子的勾当,最后还成了造反的,也不知他会如何作想。
“你不是说侠死于乱世吗……”良好像还想继续问些什么,被我立马打断了。
要是让他继续问下去,我可没有那么多的谎可以跟他扯。
“身子还有些地方没洗干净,我来帮你搓搓吧?”
“这……不好吧?”
我挑了挑眉头“这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敢脏兮兮地出去我指定嫌弃你。”
“啊……这样吗?”
“行了,转过头去,我要起身了”
闻言,良立刻便把头转了过去,我从余光中还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颊的一丝通红。
害羞了?
总不能是被水蒸气烫红的是吧?
小良真的好可爱呀……
这样想着,我裹起了浴巾,将大半露出在外的皮肤都包裹住之后才叫他转过头来,同时也顺手拿了一条毛巾走到了他的身边。
良看着我,微微有些愣神了。
“别发呆,头抬一下,我给你把脸擦擦”我提醒道。
小良非常听话地将头仰得高高的。
仔细看上去,这个年纪的良爷的皮肤还是很稚润的,白里透红,就是因为太瘦了,血色的部分少得可怜,看起来倒是有些惨白色的味道了。
我一边擦一边问他“良,这些天有好好吃过东西吗?”
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我还总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我没有钱,政府的补助金也没有发……”
“我只能捡捡别人不要的东西来吃……”
可能是因为正被我擦着脸,少年的话有些口齿不清。
唉,怎么这个时间线的良爷小小年纪就这么惨了。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你今天晚上再忍耐一下,我明天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少年疑惑道。
“嗯……”我顿了顿,随后不禁为自己的想法失声笑了出来“你就当做是……我给未来的自己结份善缘吧。”
“要是良以后你出息了。”
“苟富贵,勿相忘”我朝他扯了扯嘴角。
“好!”良重重地点了点头,看样子是把我的话当真了。
唉,小孩子真好骗,不过话说回来,当初良爷怎么也不见得能这么骗我呀?
果然骗和被骗这种事情是分人的。
………………
因为是借宿的缘故,我没好意思找老板要两间房,所以今天晚上也只好跟良凑合一下了。
“我睡床,你睡地板,被子分你一条。”
“半夜不准打呼噜,不准踢被子,感冒了我不会管你的。”
良扯了扯嘴角,默默将那床被子铺到了角落里。
该说不说,京城的客栈就是不一样,连带着床也比别的地方舒服多了。
要不要让良也上来体验一下呢。
还是算了,反正这小子以后也的是机会。
看着头顶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了,看样子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过,还是先睡觉吧,困了,希望小良没有踢被子的坏习惯吧,要真踢就自求多福吧。
………………
晨曦初见,等再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鸡的打鸣声了。
我下意识地朝房间的角落看去,小良还睡得正香。
我轻手轻脚地摸到了他的身边,站在边上只是看着,没有叫醒他的打算。
他现在的脸看起来可比日后良爷饱经风霜的脸稚嫩多了。
也是,估计这孩子这些天来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这样想着,也就不着急叫醒他了,等我做好饭再来也不迟。
做点什么好呢?
我下意识地用食指顶住了下唇思考了起来。(0x0)
有一说一,良爷爱吃什么我还真不清楚,印象里面良爷吃得最多的就是干粮了……
唉,有想法了(?˙▽˙?)
当年我和红儿翠儿还有琼华她们一起做的那一桌子菜,再给良做一遍就是了,就当是给现在的良提前体验了。
下楼的时候正巧遇到无所事事趴在桌上拨弄算盘的掌柜,也就顺带着跟他商量了一下借用后厨的事情。
掌柜人也很爽快,给钱就借,我直接就是连着房钱一起赊着了。
第52章 你也曾如此待我过
走进后厨观察了一下,发现材料也挺齐全的,也就开始着手做了起来。
果然京爷的后厨都是跟别人的不一样捏,我是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肉。
我想想……野菜蛋花汤,蒜薹炒肉,炒白菜。
做完了之后我用手指头沾着尝了下味道,果然还是很好吃呢(?′?`?)
想着小良可能还没有睡醒,我便直接给他端上去了。
远远地我就已经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的动静。
起来了?
我快步走了过去,看到了我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一幕……
良竟然……在床上打滚,还是抱着枕头滚来滚去都那种……
也不知道我那个时间线的良爷小时候是不是如此的可爱。
听见开门的响声,良也第一时间转了过来。
“……”
“……”
四目相对,唯有沉默。
最后还是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没事没事,我当做没看到,你继续。”
“穗姐姐……我那个”少年低下了头,脸上竟然带上了一丝红晕“我也想试试软软的床。”
“噗嗤。”
“你不踢被子,晚上可以跟我一起睡床,但是不能挨到我。”
“啊……那我还是自己睡角落里吧。”
“你不是喜欢软软的床吗?”我挑了挑眉头,这个年纪的良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对女生,就连说话也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我爹说了,男女授受不亲。”少年顿了顿“要是给哪个姑娘睡了,要对她负责任的……”
“……”
“首先你爹说得没错”我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道,“其次你爹说的睡不是你理解的那种。”
“那是……什么意思?”良眨巴着眼睛,满脸疑惑。
“小孩子不用懂什么意思。”
“我今年十四岁了,我成年了。”
“我今年还二十三了呢,你在叫什么?”
“……”良张了张嘴巴,硬是把到了嘴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以前都是良欺负我,现在终于可以轮到我欺负良了,想想就很有意思呢(?>?)
不过话说回来……
良的性格原本是这样的吗,倘若他最后没有走上那些道路,沿着既定的轨迹生长,是不是就不会变得日后那般沉闷了呢?
我第一次遇到良的时候,他的眼神就已经像一只狼了,一只饿了很久很久的狼,但却又好像与我遇到的其他“狼”不同,他并非饥不择食……
有些人是主动成为狼的,而有些人却是被迫成为狼的。我依然能从日后与良的相处中感受他尚且存在的一丝良知,这大概就是我将他定义为后者的原因了。
良之前的经历,我就仅仅知道天启大爆炸之后,他流亡的时候曾抢了鸢姐姐家的粮食,却又因为良心上过意不去,偷偷放走了鸢姐姐。
之前我一直在想,后来的鸢姐姐又为什么会成为良爷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呢?按理来说,良爷也应该算得上是鸢姐姐的杀父仇人。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
良一直没变,良从来都是良而不是狼。
怪不得鸢姐姐说,良从来都是良而不是狼。
我的目光重新看向了良,在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
至少……在这个时间线里,我希望良爷能正常一点的长大,不用过早地去由良蜕变为狼。
但这又是一个令我头疼的问题了,首先是我身上一分钱没有,给不了现在良基本都生活保障,其次是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兴许是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良误以为我生气了,竟然还低着头小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摇了摇头,“刚刚在想事情,想入迷了而已。”
“先吃饭吧,你应该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早饭了吧?”我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朝着他扬起了笑脸。
“来,良,尝尝我的手艺。”我伸手将筷子递给了他。
良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他拿着筷子,却没有任何的动作,而只是低着头思考些什么。
我也没有去催促他,只是在不远不近地地方撑着下巴望着他。
许久,他才重新抬起头,带着一丝认真的神情,一字一句地说道,“穗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爹说,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突然无缘无故对我好。”
他又沉默了一会,“所以如果穗姐姐需要我做什么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我微微有些愣住了,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时间点良良,生命里还没有出现一个叫“满穗”的人,所以他自然会对我所做的一切感到奇怪,不自然。
可对我来说,良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又或者说是其他的什么关系,总之并不陌生。
人生像是巨大的十字路口,不同选择衍生不同的故事。
“我不是说了我认识以后的你。”我顿了顿“而且做顿早饭就算是对你好了吗?”
“我觉得你跟着唬小孩一样……”
“那你就当我在唬小孩吧,反正我也没拿你当大人看。”我拍了拍良的脑袋。
不过也难怪良不相信我,毕竟我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情确实挺不可思议的。
“……”
“还有良,以后一定会有一个人……她会对你比我对你更好的,做早饭并不算什么。”我微微抬起了脑袋,才没有让良看到我略带苦涩的嘴角。
拜托,给未来的自己铺路,但是现在的自己却享受不到,真的很悲哀诶。
“至于你说我为什么对你好……”
“如果你不能接受我认识以后的你这个理由的话……”
我的眼神微微闪烁,突然朝良扬起了嘴角,“那……就当做我就是无理由地对你好吧!”
是的,这个天底下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除非……
你也曾经如此待我过。
第53章 卖肉馒头的老人
良张了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我打断了。
“赶快吃吧,等会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闻言,少年这才开始动起了筷子。
有一点现在的良倒是跟以前的良很像……
不断如何的饥饿,良吃饭始终都是细嚼慢咽的。
我曾经问过他为何如此,因为我家过的大部分男人吃饭都是极快的。
他说,食物来之不易,不细细品味的话,就有些可惜了。
原来,良从很小的时候便有了这种习惯了。
良在吃着,我在看着,时间好像就这样安静住了。
过了些许的时候,良才抬起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并没有跟他一起坐下来吃。
“穗姐姐不吃吗?”
我笑了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知道叫我坐下来一起。”
“……”
“那……穗姐姐一起?”
我微微颔首,“好。”
“这些是穗姐姐自己做的吗?”
“嗯哼。”我勤快地应答道。
“好厉害啊……做得跟我爹爹一样好吃。”良的眼神微微闪烁,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爹爹也会做饭呀……”
“嗯,我爹是个商人,需要四处行商。”
“在我娘死后,他就一直是自己做饭的了。”
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良讲过他小时候的事情呢,不禁就想多问他一些。
“那……你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用双手撑着下巴,对着良挑了挑眉头。
“嗯……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良顿了顿,“所以我的记忆已经有点不太清楚了……”
“不过,我依稀记得娘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爹爹跟娘的感情很好嘞。”
“我娘死了以后,我爹就没有再娶过了。”
“这样啊……”
“挺好的,至少……你爹爹找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我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苦涩“我们很多人,究其一生都不会遇到一个合适的人。”
良的眼神懵懵懂懂,“穗姐姐……那你也一样找不到吗?”
我看着良的眼睛,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当年在洛阳湖边分别的那天。
那时良回头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到底包含了些什么呢……
我们的一生都是蹉跎不休的,彼此间也从未静下来交流过心意。
所以才会不停的,不停的……错过。
………………………………
“是呀……”我喃喃道。
“我也,还没有找到呢。”
良犹豫了一下,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穗姐姐人这么好,以后一定会遇到的。”
“嗯。”我强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
也不知道……我自己世界的良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吗?
他会忘记我们的约定吗?
他……还愿意把命交付于我吗?
九年,一个人的一生又会有多少个九年呢……
在那些一个人绵长的时光里,他又在想着些什么?
这些的这些,我都无从得知了。
一直到这顿饭吃完,我都处于这种郁郁不得志的状态,搞得小良也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便要抬头看我一眼。
“……”
良在我的面前挥了挥手,“穗姐姐?”
“啊……?”直到这时候我才堪堪回过神来。
“你刚刚在想什么,怎么感觉心不在焉的?”
“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当负心汉啊!”我突然抓着良的肩膀来了一句。
“额……好的。”
………………………………
因为身上一分钱没有,所以还是需要去当铺把项链当掉换点钱的,不然明天感觉该被老板全城通缉了。
“唉”,我微微叹了一口气,果然不管身处怎样的时代,没有钱都是寸步难行的。
京城很大,当铺难找。
我带着良弯弯绕绕多处才在一个偏僻的地段找到当铺。
我猜,这大概是因为京城爷都是土地主爷吧?所以也就不需要像我们这种老百姓一样当东西吧?
此时的老板正在桌前拿着算盘不知道在算些什么,我拿着项链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顺手晃了晃。
老板原本并不以为然,估计是见过的宝贝也不少,但当他瞄了一会之后,便整个人的眼睛都直了,于是开始了苍蝇搓手。
“姑娘,不知是否方便告诉我这条项链的出处?”老板顿了顿,“我可以多付你一些银两。”
我挑了挑眉头,倒是有了些许的意外,老板在这开店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见过南方上供来朝廷的东西,所以这条项链的工艺可能是在天启大爆炸这一年之后才开始流传了起来?
不过项链的出处倒是也不太简单,是位于我那个年代刚刚在南方兴起的藏钰阁的收藏品,因为老板是我的熟人,所以也就便宜卖给我了。
“是别人从一个南方公主的古墓里面挖出的。”我笑了笑,随意地扯了一个谎,反正老板也不可能真的去寻找项链的出处。
“怪不得……”老板连连称奇,“我从未见过类似的加工方式,想来是只有那个年代才有的。”
“那老板你看看可以当多少?”
老板笑着用手指头给我比了一个数字,我看着满意倒也没有过多的讨价还价便答应了。
反正这些钱大概率也就只够我用一天。
有了钱,突然就感觉整个人都有了底气,连带着牵着良走路的步伐也轻快了起来。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京城南边的集市,虽然还没有到晚上,但因为地处京城的缘故,也算得上是人来人往了。
“小良想吃什么,穗姐姐请你。”我笑了笑,远处的闹市不禁让我想起了跟良爷一起去跟红儿和翠儿还有琼华她们挑分别的礼物那次,良爷骗我说唯独没有买我的礼物,害我一直记到了现在。
这会已经临近中午,正值饭点的时候,街上的各色美食都在飘着香气。
“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到诶。”
“那边走边看吧。”
当年,是良爷牵着我的手,而今,却变成了我牵着他的。
呵,有趣。
我不禁笑出了声。
良面露古怪地看向了我,可能在寻思着我为什么笑。
一路上走走停停,倒是也没有看到什么我特别想吃的东西,问良,他也只是让我决定便好。
“唉,姑娘!”,凹进去的小巷子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叫住了我。
“看看咱家的肉馒头吧,都是刚刚出炉的!新鲜,干净,管饱!”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希冀的情绪。
无论一座城市如何的繁华,那也会有底层百姓的存在,单单从眼前这位老人的衣着上来看,他过得可能并不富裕,甚至于有点寒酸。
老人见我迟迟没有说话,便又焦急地补充道“这位姑娘……咱家这个肉馒头,比别家的便宜许多,肉方面也是没有缺斤少两的。”
第54章 小故事「江湖」
其实这样的叫卖话术不见得有多高明,甚至在我听来带着些许的笨拙,但我却在他身上看到了每个普通人身上都存在的影子。
这也难怪其他店主都是摆个小摊坐在那优哉悠哉的等人上门挑选,而老人还需要在小巷子里自己叫卖了。
更何况,肉馒头在这儿确实算不得有多少竞争力的。
以前,良爷和兴爷买一笼子的肉馒头就够我们四只小羊开心许久,可当时在我们眼中无比珍贵的美食,在繁华的京城却是无人问津的。
良扯了扯我的衣袖,我转过头去。
“穗姐姐,不然我们就吃这个吧,肉馒头管饱,还好吃。”
我微微愣了片刻,不知为何,他的身影竟和当年带着我买东西的良有了些许的重合。
“好。”
我揉了揉良的脑袋,也对老人报以微笑。
想着良还在长身体,又或者是下意识地想多照顾下老人的生意,我多买了些许。
老人对我们很是感激,估计也没想到我们两个人会买那么多罢。
一直到走出了一里远,我才转头问良,“良,为什么刚刚街上那么多好吃的你都没有看上,却唯独看上了肉馒头。”
“你父亲在京城行商,还有房产,想必你以前的家境是不错的。”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觉得……那个老人家挺可怜的,我想帮帮他。”
“这样吗……”
良在这个时期,还没有因为种种的磨难而变得麻木不仁,我还能从他身上感受到身为人的善意。
好事。
我倒是希望良能一直保持着这份良善,只是我剩下的时间,好像并不能改变太多的东西。
“还是太短了……”我下意识地低喃着。
“穗姐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找个地方坐下来吃吧。”
随意地带着良找了间茶馆便坐了下来,正巧也快中午了,茶馆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茶馆来往着形形色色的人,帮工的小二,人力的车夫,溜鸟的老爷,富贵的公子,是一眼望去便可看见的众生百态。
见来的人多了,说书人也开始在案台上拍案叫板了起来。
良在一旁吃着,我吃了两口就饱了,索性便撑着下巴听听说书人要说些什么。
「江湖」
“书接上回,话说那场大劫难过后,这天下又重归太平,咱们的主人公……”
说书人在上面讲得唾沫飞溅,这次讲的是一个是一个少年,自小便被师傅留在深山老林的地方传功学艺,鲜少涉世,在师傅驾鹤西去后第一次下山的故事。
少年的师父还在的时候天天跟他说着江湖路远,只是句句都离不开当年。但其实他知道,师父去得最多的地方也不过是山下的小村子罢了。
他想着,自己以后肯定是要比师父厉害得多的,于是便走了很远的路,有多远他不清楚,但大抵是回不到从前的小村子里去了。
少年本就没有见过山下世界的繁华,很快也就被城里的繁华景象迷了眼,在一声声少侠中迷失了自我。世人纸醉金迷,他不过是一只刚入世的幼鸟,懵懂无知。
少年确实是厉害的,小小年纪便武功了得,也能勉勉强强算得上是天下二流了,至少在那个小地方里,他未逢敌手。
但好景不长,很快少年就因为行事太过嚣张,不懂人情世故,桀骜不驯,被人托了一个女侠来教育了。
自此,少年终于懂得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道理,同时也因为第一次大败而对少女产生了情愫。
少年在此后的几年里,不厌其烦地对少女发出挑战,却每次都是大败而归。两人也在一次次交手中渐渐熟络了起来,在又一次落败之后,两人对着饮酒,酒后吐真言,少年向少女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少女师出名门,本就是天下第一流,但也正是因为她是师出名门,所以也有身不由衷之事,早早的便被师门里的人立下了婚约。多年的相处下来,她也发现了少年的本性并不坏,不忍伤了他的心,于是便对少年放下了一句话。
“等你哪天可以赢过我,我便答应你。”
其实他们都也很清楚,师出野门的少年可能这辈子都没有什么机会击败她了。
这只是少女想让少年死了这条心的空头支票罢了。
少年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头就下山了。
梦中武当诀别千里孤行品剑问华山,晓来酩酊一场醉卧钟声禅。
而在那之后,少女就再也没有见过少年了,再然后,少女就嫁人了。
多年之后,天下大乱,此世诸魔并起,各大宗门都相继加入了对妖魔的讨伐行列。
而少女所在的宗门作为天下一流,自然也是不能缺席的。
哦,不对,现在的少女不应该叫做少女了,几年时间白驹过撩,少女已成人,只是当年原野的风却不再。
人间正道是沧桑。
正道聚首,要为讨伐妖魔的队伍选出一个首领,同时也是这个天下正道的武林之主。
武林的事情,当然是要用武林的方式来解决,大家争论不休,最后一致认为——武林正主,应当是打出来的。
而在那里,少女又一次见到了当年那个天天吵着说要打败她的少年,以近乎碾压的姿态,摧枯拉朽的战胜了所有人,当然也包括她。
恰是一樽江湖还一樽少年。
少年好像变了许多,没有以前那般灵动了,一双眼睛也总是死气沉沉的,像极了一只只会狩猎的狼。
别人问他叫什么,他也只是说自己是一个流亡的剑客,来完成当年未完成的遗憾。
少女重新找上了少年,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少年给她讲了外面的黄沙大漠,讲洁白的雪山深谷,讲浩瀚的星空,讲皎洁的月色。
却唯独没有讲他自己经历了些什么。
她以为她会是个好听客。却并不是。她太好奇了,叽叽喳喳地问着,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好像这样就真的摸到了皎皎星河,看到了欲滴的天境雪山。
而后,两人便就此分开了,此后并未再聚。
花开花落,茶热了又凉,下一年的杏花也开了。
讨伐回来的队伍十不存一,少年死了,少女也瞎了,武功也都废了。
因为没有了利用价值,很快少女也就被驱逐出了宗门。
后来,她游历各地,想去看看少年那天晚上说过的地方,虽说看不到,但总归是可以摸摸的。
去感受一遍,他留下来的足迹。
她成了一名说书人,也不爱讲大家爱听的那些才子佳人,乱世群雄的故事,只讲些自己一路上的见闻,所以也挣不到几个钱,但她还是孜孜不倦地讲着。
为什么呢,因为每当她在讲故事的时候,她总会迷迷糊糊的重新看到,那个少年拿着酒坐在她的对面,叫嚣着总有一天会打败她,然后把她娶回家。
她一直想不明白,当年最后一次见面,少年看她的眼神中究竟包含了什么,现在,她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是他最大的诚意。
我知道与你没有结果,我还是来见你了。
说书人说:“你们都是天下第一大好人,但终究都不是我的对手。”
说书的人都知道,在故事的结局总要有个解脱,可谁也不能保证,那个解脱是自己想要的。于是在一个个没有结果的结局里,我们便开始了新的故事。
于是,自己的故事,也就这样草草结束。
………………………………
第55章 故事之后的故事
“我的故事说是到此为止,但是你们的每次相聚和离别都是最终章。”
一声拍案惊起四座,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故事已经结束了
一曲终了,台下骂声一片,这好像并不是寻常大家所说的那个脍炙人口的故事,相反,他悲剧式的开放结局是并不受大多数人喜欢的。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便默默退到了台下。
我听得有些痴了,只觉得这个说书人是极为不简单的,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又或者有怎样的曾经,才能讲出这样的故事呢?
我可以看到说书人的眼中的情绪,是思念,亦或者是不舍。
突然间我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这个故事就是以说书人为原型的?
等我再将目光投向前台的时候,说书人却已经不知所踪了,我去问老板,他也只说是一个游历而来的说书人,交不起饭钱,便说要用一场说书来抵。
“少年郎,少年郎,转身回首两茫茫。”
“两茫茫,两茫茫,梦里剑指向南方。”
“向南方,向南方,昔年故人在此方。”
“在此方,在此方,旧时楼空人断肠。”
…………
一阵幽远的歌声从远处传来,好似说书人又背着他的行囊踏上了下一次的远行。
少年,负剑远游,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人去楼空。
空欢喜一场,最后只落得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偌大的世间便再无它物。
原来,这便是故事的结局吗……
良看着我的举动不明所以,于是便问了出来,“穗姐姐为何要找那说书人呢?”
我沉默了片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以如今良的阅历,定然是不能理解故事里种种。
我缓缓开口道:“这是一个很没有意思的故事,说书人也是一个很没有意思的人。”
“但正因为如此,故事到这里才能算得上一个真正的故事。”
“我想,总会有人愿意停住脚步,去倾听他的故事,那些鲜衣怒马,那些爱恨情仇,那些刀光剑影,那些快意江湖。”
“那些……他没有说完的故事。”
我时常在想,故事的结局真的重要吗?
我来过,我看过,我哭过笑过,就已经足够了。
风吹哪页读哪页,谁来爱我我爱谁。
良睁大了眼睛,好似是在费力地理解我刚刚所说的一番话,但最后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懂。”
“不懂……”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良,以后你就会懂了,没说完的故事,远比故事本身更加精彩。”
希望以后的良,真的能懂吧,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呵,我弯了弯嘴角,只觉得,人间还是挺有趣的,至少有那么多人都还是鲜活着的。
“你要再坐会还是出去走走吧?”我随口问道。
“再坐会吧。”良顿了顿,“外面太阳有点儿大。”
“好。”我点了点头。
正午的温度尚可,今天也是难得的艳阳天,茶馆的游客七嘴八舌地说着些什么,我也听不清。
只是一遍遍的将茶壶倒了又满,满了又倒,撑着下巴看着小时候的良,昏昏欲睡。
他安静得很,也不吵也不闹,如果是作为被拐卖的小孩的话,也一定是最受欢迎的那一种。
有些无聊了,聊点什么罢。
聊什么呢?
“良,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低着头思考了片刻,“倒确实是有一个……”
“我总感觉穗姐姐对我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跟穗姐姐虽然仅仅只相处了一天,但却总觉得我们应该认识了许久才对。”
“那如果……穗姐姐真的是从未来过来的话,是不是也就说明,我跟穗姐姐是认识的?”
我挑了挑眉头,倒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你之前不是说不信我是以后来的人吗?”
良挠了挠后脑勺,“之前确实是不信的,但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你没有必要骗我。”
“毕竟……我身上确实也没有什么值得穗姐姐如此大费周章的东西吧?”
有意思。
我将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怎么会没有呢?”
良有些不知所措,“那……穗姐姐想要什么?”
“你的人。”
你的命。
“……?”良的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兴许是听不太懂我的意思。
“开个玩笑。”我笑着摆了摆手。
他长叹了一口气,竟给了我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关于你刚刚问的问题……”我顿了顿,“我们,确实是认识的。”
良下意识坐直了身体,“那穗姐姐跟我的关系好吗?”
“……”
“大概吧。”
我沉默了片刻,最后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也可能是因为过去了这么些年,连我自己也不太确定了起来。
至少……洛阳一别时的情感,是真实的存在的,尽管不知道良如何看待,但我确确实实地记了很多年。
“你在我所处的时间里,是比我大的。”
“你曾带着我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莫约着千里有余。”
“几年后,天灾人祸,朝廷更替,风雨欲来,饿殍遍野。”
“只不过,我遇到你的时候,你跟现在比起来……”我顿了顿“很不一样呢。”
“说实话,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想不到良小时候竟是如此的模样。”
“我还以为,良是天生的木头。”
良皱了皱眉头,“天生的木头?为什么这么说?”
“不告诉你。”
“……”
第56章 答案
我接着继续说道:“但是接下来,说的事情比较重要,你要好好记住。”
“……”
算了,感觉还是不够严肃。
我摆正了脸色,直直地对上了良的视线,“不……应该说是很重要,你一定要记住。”
“嗯……好。”良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有想过干脆让良以后不要去陕北那一块,这样直接就可以从源头避免一切矛盾的发生了,但是,真要那样的做话……这个时间线的我也就见不到良了。
一天的时间,终究还是太过短暂了,倘若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我可以替良寻一个好一点的归处,又或者帮良找到活下去的基础。
可现在,看着头上不断倒退的时间,大抵是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我到底该告诉他什么呢?
……
最后,我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都是绕不开这个话题的。
“可以的话,以后尽量不要去做强盗。”我顿了顿,“如果真的到了实在没有办法,活不下去的时候,往南边走吧,不要北上了。”
哪怕没有遇到我,也没有关系了。
“所以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侠,而是盗,对吗?”少年察觉出了我的异样,好似明白了什么,就连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失落。
“不……侠和盗从来都不是绝对的。”
“定义他们之间的界限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想。而是一个人,做了什么样的事,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良到最后,也是一个好人了呢。”我朝着迷茫的良弯了弯嘴角,语气温柔而肯定。
如果这时候的良需要一个定义的话,那么,我可以给他。我会告诉他,在路途的最后,他确确实实地由狼变为了良。
“那……北边有什么呢?”
“……”
“有我们的恩怨。”
“我跟穗姐姐有仇吗?”
我犹豫着,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良在这个时间线,并没有干过那些事情,我也确实不想让他过早的背负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但无论我如何去想,倘若良真的要北上的话,就绕不开这个因素。
毕竟……我总不能让良从此以后都不再杀人。在那个吃人的世道里,不杀人便只剩下死路一条。
“你……”沉吟了片刻,我还是说出了下半句话,“杀了我的爹爹。”
“但我们的关系,挺复杂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
少年沉默着没有讲话,低着头,我也看不清他的脸,连带着情绪也无从得知了。
沉默了有一会,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毕竟这件事情对我来说也是难以释怀的。
它就像一根扎在了肉里面的刺,并不会随着伤口的痊愈而消失不见,而是越陷越深……
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将伤口又一次地割开,直面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才有机会做到真正的一劳永逸。
我叹了一口气,话题既然是由我来开启的,那还是就由我来继续吧,毕竟我总不能去指望这个时期的良去理解一件自己还未做过的事情。
“良,就算我这么说了,你也还是会北上吗?”
我想知道他的答案,但又害怕知道他的答案,因为两个答案对我来说好像都不是太完美。
但冥冥之中,好像已经预示了些什么。
我想我大抵猜到了的。
良微微点了点脑袋,等他重新抬头看我时,我才发觉良他眼中明晦不定的光。
“我……会北上的。”
“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非要问清楚呢?
哪怕我已经猜到了答案。
于我而言,打破砂锅问到底是杀死希望的最后一把刀,也是救自己于深渊的一道光,我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要逼自己看清。
“北边才有穗姐姐。”少年顿了顿,“我想再次遇到你。”
“你为什么想要再次遇到我呢?”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并不是你想象中还对人抱有太多美好幻想的孩子。”
“跟我一样流离失所的人并不在少数,很快我们就开始了抱团取暖,一开始我们的关系还算得上是相对和谐,但随着食物,住处等一系列问题,矛盾渐渐爆发了起来。”
“被背叛过,被刺杀过,食物被偷走,水被下毒过。”
“到最后活下来的人,不是饿死,就是死于争端。”
“无奈之下,我只好开始往北边走。”
“漂泊流浪近6个月,从繁华的京城一直到陕南的边界最后又重新回到这,白天躲藏夜晚赶路,走过路过,见过吃人的惨烈现状,皇族的无端奢靡,也遭受过九死一生的危机。”
“你为什么要去陕南?”
“那边有我爹爹的亲戚,我想去投奔他。”
如果良的亲戚收留了他,那现在的了大抵就不会出现在这了,所以他应该是没有成功。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穗姐姐是我第一个见到,除了爹爹之外,对我毫无恶意的人。”
“……”
“所以,我想要再次见到以后的你。”
“这样啊……”
这就是良吗?
跟我所所认识的良不同,他还可以表达自己的许多想法,而不是像那个木头一样,闷闷的什么事情都喜欢憋在心里。
“大不了,以后我不再杀人就是了。”
“……”
“我应该说我自私,还是你自私呢?”我似笑非笑地看着良。
“你真的想遇到我吗?”
遇到我,再一次抓紧我的手吗?
“嗯。”他好似用力地点了点头。
“陕北甘泉县,清泉线北侧坡底的村子,在一大片麦田之后的一个小房子里,便是我的家。”
“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看看,你应该还可以遇到小时候的我。”
“不再杀人就不必了,不杀人你可能都走不到那,陕北之后也挺乱的。”
而后,我又凭着印象对良大致描绘了一遍爹爹的外貌特征,也算是加了一层保险。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到此为止,该做的我都做,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也都说了。
接下来的事情,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哦对了,良,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吧。”我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良。
“嗯。”
“倘若有一天,你的仇人变好了,不再杀人了,彻底变成一个好人了。”
“你还会向他寻仇吗?”
“如果穗姐姐说的人是我的话。”良顿了顿,“会的。”
第57章 离开
“这一点,你倒是跟以后的你没什么两样。”我笑了笑。
“见到我之后,你打算做什么?”我端起茶水,轻轻吹拂良一下飘散出来的雾气。
“不知道。”
“但总归是要先见到了再说。”
“北上并没有南方来得太平。”
“嗯。”良点了点头。
“真要去?”我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哪怕我已经猜到了答案。
“嗯。”良又点了点头。
“这么执着干嘛?你生命里又不止会遇到我一个好人。”我扯了扯嘴角。
“穗姐姐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我应该去认识你一样。”
“冥冥中总有一种预感,我一定是会遇到你的。”
“噗嗤。”我掩着自己的嘴角笑了出来“缘分啊……”
“真像一个理由,一个年轻而无用的理由。”
良继续点头没有说话,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回我,于是我便接着说了下去,“想要北上的话,你得提前准备准备。”
“我身上还有一些珠宝,可以给你当掉换些路上的盘缠,以及早上剩下的一些碎银,等会也可以一并交与你。”
“穗姐姐不用钱吗?”良眨巴了一下眼睛,显示出了内心的疑惑与不解。
我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经用不到了。”
“冥冥中也有一种感觉在告诉我,我快要离开这里了,毕竟我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时间线的人。”
头上淡白色的数字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快一分或者慢一分,就只是如同屠夫还未落下的闸刀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还有两个小时吗……
此时再抬眼看外面的天色,隐隐约约间已经有了些许的昏黄。
“走吧,时间不多了,再陪我多走走。”
我招呼着良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茶馆坐落的位置,临着长河而落,往前几步就是石拱桥,桥下还有乌蓬往来。
在带着去又去了一趟当铺,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当掉了以后,我们就沿着河岸边走了起来。
我把钱都给了良,告诉他要省着点花,毕竟我自己挣钱也不容易的。
希望……这些钱真的能帮到良吧,至少,我不想再看见良因为没有食物吃不起饭而再走上他的老路了。
兴许是天色快暗了,京城的人都陆陆续续的出来了。
今日过节,没有宵禁。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火把高高举起,绿瓦红墙之间,那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散发出烟火的熏香味。
我就这样带着良一直走着,沿着河桥走,沿着商铺走,沿着时间走,沿着生命走……
“穗姐姐。”良突然拉着我手停了下来。
“你还有多久要走?”
“应该没多少时间了,怎么了?”
“可不可以晚点再走,今天的京城过节,晚上会有烟花,很好看。”少年的眼神闪烁不定,似有千言万语。
眼睛是会说话,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最后都会通过眼睛说出来。
“……”
“好。”我将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舍不得我是吗?”我问道。
“嗯。”良用力地点了点头。
“唉。”我继而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将良的头发揉得紊乱,“以后会再见面的。”
日暮西山向晚,谁家袅袅炊烟。
走着走着,天色不知不觉的就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街道也变得人声鼎沸,彩灯闪烁了起来。
“嘭!”
突然间的一声烟火,响彻云霄。
我看见每一个星星都悬挂于天,我看见每一个我们都隔着烟花的绚丽。
好看呐……
真好看啊……
这些年来看过的烟花总是不完整的,唯一完整的那次已经是在九年前的洛阳了。
当时,是良在陪我看烟花。
而现在,还是良在陪我看烟花。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并非是我主动逃走,而是要被动消失了。
时间只剩下几分钟了。
我牵着良的手,越握越紧。
他大抵也是知道了什么,紧紧地盯着我,好像要把我映入他的眼中。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我的身体从小腿开始,化作一点点萤火慢慢消散着。
良对着我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到了最后却只余下了一句,“穗姐姐,保重。”
我笑了笑,也许我不应该笑,但是笑着总归是比哭丧着脸好的。
“保重。”
“诶,对了,老板的房间记得去给了啊,别让人家惦记上了。”
“钱也不一定要省着花,长身体多吃点,身体才是本钱。”
“以后如果不干盗匪还是可以去造反的,这是你最后走上的路。”
良:……
………………………………
最后的最后,我好像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对,还有一点。
“唉!”
“怎么了穗姐姐?”
我的身体已经快要完全消散,仅仅只是头部的一小部分,我尽力地张开口想把没说完的话告诉他。
“我的名字叫……满穗。”
声音轻得好像已经有些连我自己都听不清了,我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良看的眼神,突然闪烁了一下。
他好像说了些什么,烟花的声音太过喧嚣了,听不清,只能凭借着口型分辨出的三字令我的眸中也开始绽放起了烟花。
也许那并不是真实的,又或者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一场梦罢了,那不如就待我最后再回头看一眼这绚世的烟花吧……
停驻,回眸,抬首。
烟火璀璨,涟漓了我眸中承载的万般湖泊。
“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愁颜与衰鬓,明日又逢春。”
(《除夜宿石头驿》唐朝·戴叔伦)
一句话了,那个时间,便再无我。
………………………………
第58章 周目结算
“来了?”
什么……来了?
一阵刺眼的白光过后,苍老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前响起,我尽力睁开眼睛。
环顾四周,这里并不是我原来离开时的地方,而是一个……我从未到过的房间。
房间的布设极其的简单,一幅三清画像,两个蒲团,一方茶几,便再无它物。
正前方的老者,白衣白发白胡子,在蒲团上盘腿而坐,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仿佛已经于此地等候我多时。
(你没有猜错,就是忘忧里的那个老人。)
不……看到桌上还尚且温热的茶水,也许他就是在等着我的到来。
“你是?”我皱着眉头看向他,总感觉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老者的,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先坐吧,你好像每次来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老人摸了摸胡子,长叹了一口气“警惕性太强了,也不好。”
“至少对老人家来说,一遍遍地跟你解释起来,也挺麻烦的。”
我顺着老人示意的地方坐了下来,有些不明觉厉地望向了老人,听他的语气,我好像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
我翻遍自己的记忆,依然对于这里,对于老人没有任何的印象,所以我现在依然需要一个答案。
“不过好在,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似惋惜,又好似释怀。
就如同一曲终了的观众,亦在回味着什么。
我没有说话,一直在猜,但是以我现在的认知理解,确实是猜不透这种情况的,不过好像也迷迷糊糊地抓住了什么……
“小姑娘,要好好听呐。”
世间所谓因缘际会,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一切故事的开始和结束,其实早就都有迹可循。”
“就像.…...”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和老人异口同声道。
“命中注定一样。”
“善。”老人笑着点了点头。
“凡事皆有因果,冥冥自有定数。”
“我在无数条的时间线里,见过无数个你们。”
老人看着眼前的少女感慨了一句:“除去那条你们从未分离的世界线之外,你和我见过的很多的“你”都不一样。”
“每一次,你都要重新来过,去修改你们的结局,最后却无功而返。”
每一次?
“我在这里,轮回多久了?”我皱紧了眉头,老人的言外之意,我已经听明白了。
“许久,久到我甚至不能告诉你。”
“……”
“那……我们的结局,这次修改了吗?”
老人笑了笑,不……似笑非笑。
“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
“……”
“那我要重新再来一次。”
“你已经重来很多次了。”
“那不能重来了吗?”
“可以,但是没有必要了,这已经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
“无论如何,下一次总不会比这一次更好。”
“说书人这次亲自去干预了你们的结局。”
“所以,大概是真的可能成功吧。”
“我之前跟他打赌你改变不了什么来着……”老人顿了顿,“没想到他竟然犯规了。”
“又或者说是看你们太可怜了?”
“说不清楚。”
说书人……?
我猛地想起了那个在茶馆孤寂却谈笑风生的背影,他在说书的时候,好像眼神确实有意无意地一直瞥向了我们这。
“总有人会去赌下一次是那唯一和例外,那些人下场无一例外都很惨。”
“那么你呢,你会让他失望吗?”老人说完这句话,眼神直直地盯上了我,好似有着某种神韵一般。
“不知道,我不懂。”我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
许久之后,我听到了一声长叹。
“回去吧,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虽然你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的,但你的努力也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尽管这次的结局也不一定更改,但也许还有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你,还正在努力地修改你们的结局。”
“我……”
我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老人朝我挥了挥手,很快我便失去了意识。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我迷迷糊糊地听到老人说了一句。
“何苦呢?”
是呀,何苦呢?
我怎么知道。
修改一次次离分,
我承认,曾幻想过永恒。
可惜从没人陪我演这剧本。
………………………………
经历过无数次欺瞒背叛,争吵失望,一路颠沛流的少女终于来到了这条尚未与男人相遇的时间线,改变了男人年少时期的成长路线。
而男人也没有辜负少女的期许,赶在少女父亲外出卖太岁之前将少女的父亲拦了下来。
最终,男人并没有像他们尚未分离的那条时间线一样成为少女的杀父仇人,而是以侠的身份,帮助少女一家人渡过难关,最后默默地守在她的身边,陪她长大。
自此,第三万四千五百六十四周目达成圆满结局(happyend),进入最终结算。
全场最佳,满穗:「最后生还者」「野外求生大师」「极限反杀*2」「复仇者」「明末耐掐王」「欺诈者」「影子戏大师」「良心拷打大师」
(你喜欢穗,还是满穗?)
良:「天启幸存者」「极限反杀*3」「明末单挑王」「幼女之友」「恪守男德」
(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石兴:「明末耐砍王」「战术指导」「情报大师」「欺诈者」「复活赛选手」
(良,你以为你比我清高吗?咱们都一样肮脏。)
琼华:「观察者」「女友力max」「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情感管理大师」
(良爷……也尝尝这个。)
李自成:「明末金牌烹饪大师」「兵临洛阳」「五五开」「不见的马」
(闯呐,来跟我们闯出一片天来!)
最后,愿天下永无饿殍,下面回归主线。
第59章 醒来
那天我听人说,思念像风,可以到达任何地方,所以我期待风起。
而你,好像更期待风停,奈何思念无声,你看,好像又起风了。
……………………
“我……”睁开眼睛,木色的天花板,被盖好的被子,已经提早放好在床边的水,以及……
头疼欲裂的我。
我这是……怎么了?
我捂着脑袋使劲地摇晃了一下试图让自己可以稍稍清醒一些。
没有用……
头,还是好痛。
为什么,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环顾四周,秧趴在我的床边,兴许是睡着了,一切也安静得没有任何的违和感。
到底少了什么呢?
意识彻底模糊之前,我挣扎着想回忆起什么。
是,良……
………………………………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门边传来了秧和良的谈话声。
声音有点小,我只能挣扎着起身靠近一点去听。
“良爷快说嘛!”,秧的背对着我,门的那侧虚掩着好像可以隐隐约约看到良的身影。
“这……”
“行吧,但是等会别告诉你穗姐姐。”我听到良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
还有……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
……
有点儿,难过,我原以为良对我是不会有任何的隐瞒的。
不过,也是,毕竟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直有事情瞒着良爷呢?
这样想着,我又往床角的位置挪动了一点儿,以便于听到更清晰一点。
“你认识李自成吗?”良的声音闷闷的,一如从前,但在此刻却好像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味道。
“认识呀,我爹爹说了,闯王的起义军是所有起义军里面最厉害的。”
“我爹还说,要是他真的给京城打下来了,咱们家就可以准备跑路了。”
听到这,我不禁微微扯了扯嘴角,秧的爹爹说话还是这么……通俗易懂。
“所以……这有什么不能让穗姐姐知道的吗?”
秧问出了我也想问的问题,我下意识地竖起来耳朵。
到底是……为什么呢?
“嗯……”良沉默着。
“如果你在意一个人的话,应该是不想要让她有任何为难的。”
“我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会让她为难,所以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让她知道的好。”
“我这样说……你可以听懂吗?”
这句话,好像不仅仅是在问秧,同样也是在问我……
我大抵是懂了,估摸着是有闯王的起义军的人找到了良爷,要求着他回去举事,良爷因为跟我有了约定,所以就拒绝了。
应该是如此吧?
“懂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懂。”我看到秧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摇头。
“没关系,早一点晚一点都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懂的。”我轻声说道,兴许是刚刚睡醒的原因,我的语气还带着一丝疲惫。
良和秧听到我的声音下意识地愣了片刻,随后齐齐转向了我。
我也回以笑意,直视着二人。
“良爷……”我轻轻喊道。
“醒了?”
“头……还会疼吗?”
良的表情,总是那样,一副死气沉沉地死板样,不爱笑,也不爱多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但我知道,他一直都是关心我的。
我笑了笑,这样也就够了。
“好,良爷,姜糖水先放那儿吧。”
头好晕呐……
早上不应该如此的,不过之前我也并不清楚自己的酒量如何就是了,毕竟我也确实没有闲钱去买这种东西。
但看良爷喝酒的时候,我突然就有了一种强烈的想法,我想去靠近他,接触他,了解他……
关于他的一切一切,我突然间就都好想好想知道,所以,才会在那时候不顾一切地模仿起了良的样子。
我使劲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昏黄的烛火下,良爷的脸好像也迷迷糊糊的。
“咳咳……”
一股甘甜的触感重新涌上了我的喉咙,被我重新咽了回去。
有点儿难受了……
但是也不想让良知道呢。
他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我大致也清楚了,所以摆手将他打断。
“没事。”我的语气很轻,好像自从起来了之后,就一直不太能大声讲话,就连脑袋里也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眩晕感。
但我还是强撑起来笑脸,将眉毛弯出了好看的月牙状。
“良爷……刚刚的话,当真吗?”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渴望着他的回答。
“什么话……?”良跟我一样,也在迟疑着。
“在意一个人的话。”我又重复了一遍良刚刚的话。
他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那一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
“……”
许久,良把脸瞥了过去,故意不让我看到他的脸色。
彼时的风声真的是有够喧嚣的呢,大得我都快听不清良爷的答案了。
“当真。”
所幸,我还是听到了。
“在意我的话,就在意我的话。”
我顺着良的目光,也把头瞥向了窗外,而秧见我们如此,便也跑到窗边趴着看天上的月亮。
天上月,地上人。
今天的月亮,好像格外的好看呢……
我不禁轻声哼唱起了曾经听过的一首不知名的歌谣。
“月儿弯……月儿弯,书生十年是寒窗。”
“伊人妆,秋眉晃,宛在水中央。”
「歌名:一介书生,是我很喜欢的歌,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听听。」
“咳咳……”
又一次的咳嗽,打断了我的歌谣。
今天的状态好像真的很差劲,整个人都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良爷见我如此,脸上的眉头都快皱成了一条直线。
“头疼吗?”他顿了顿,“还是先把姜糖水喝了吧,可能会好一点。”
“良爷,有心了。”我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脱。
一口姜糖水入腹,确实是清醒了一点。
良格外的细心,姜糖水保持着该有的热度,却又正好处于一种不会烫到嘴的温度。
但是为什么,良看我的眉头,越皱越深了呢?
“满穗,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红……吗?
我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是脸红了,甩了甩脑袋又重新看向了良。
“现在……还会很红吗?”我的声音,好像有点儿的虚。
“……”
“还是很红,红得不正常。”
秧也在一旁跟着附和道:“对呀穗姐姐,我也觉得你的脸红得好像有点不正常了。”
“是吗……?”
可惜没有镜子,不然我也挺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不正常法。
第60章 发烧
良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朝我伸出手来。
兴许是因为刚刚睡醒的缘故,我的脑子还不太灵光,愣愣地看着良伸过来的手,还以为他是想摸我的脑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下一刻,良满是刀痕地手径直地贴到了我的额头上,我满脸疑惑地看向了良。
他此刻也正以同样的方式摸着自己的额头。
……?
良满脸严肃地望着我,这种神情我只在夜袭的那天晚上遇到过。
“怎么了吗?”
“满穗你,发烧了,而且……”良顿了顿“很烫。”
“……?”我微微呆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哦哦……好。”
怪不得,刚刚一起来就觉得整个人都好难受,原来是发烧了,我还以为是我快死了。
秧也过来贴了贴我的脑袋,“真的诶,穗姐姐整个人都红温了。”
“应该是之前你喝酒的时候,不小心把酒都打湿在身上才这样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卡顿的感觉将我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再歇会吧,等会我去找郎中抓点药。”良兴许是怕惊到我,这时候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轻声细语的。
我倒是也从来没有见过良如此说话。
我摇了摇头,“良爷陪我一会吧……”
“难受。”
“……”
良微微愣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秧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良,露出了一个似懂非懂的表情。
“良爷,聊聊吧,有点困了……”我顿了顿,“聊着聊着我就睡着了。”
“嗯……”,他就坐在床边,看着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有点好笑,虽然我早就知道良是属于那种不会聊天,你如果让他自己找话题他能把天聊死的那种人。
那还是我来吧。
“良……”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我继续拿起刚刚没喝完的姜糖水,一点点地喝,边喝边看着良的眼睛。
曾经,有一个青楼的女子告诉过我,如果想明白一个男子的心意,一定要在说话时看着他的眼睛,倘若他在回答你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闪躲避让,亦或者表现得不自然,那么便是真的。
“对视吧……眼睛很难说谎。”我在心里暗暗想道,眼神也越发的凝聚了起来。
那么,你的答案会是什么呢。
“……”
良沉默着,沉默着。
张开口欲要说些什么,兴许是觉得不妥,便又闭上了。
为什么呢?
“满穗,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可能是因为好奇吧,毕竟良爷自己也说了,这些年来良爷从未娶妻。”我顿了顿,“按照正常人的习惯来说,早就该在二十岁前成家立业了。”
刚说到成家立业,我便又觉得自己讲的话有些好笑。
良爷没有家,职业是劫匪……
这还真是……不太好成家立业呢。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对男女之情这方面的东西,我也一直不怎么留意过。”
“缘分到了,自然就有。”
“缘分未到,不必强求。”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什么是缘分呢,有缘无分,有分无缘,这不也是组成缘分的一部分吗?
“那……良爷觉得鸢姐姐如何呢?”
这个问题,其实我一直想问很久了,早在当初第一次见到鸢姐姐的时候,我就想问良了。
鸢姐姐漂亮,聪明,利落,大方,也有手腕,若我是一名男子,我也很难说不喜欢这么一名女子。
更何况,因为同为女子,我可以看出鸢姐姐对良报有的态度并非单纯的朋友之情。
那是一种高于朋友,恋人未满的情节。
只不过可能良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而鸢姐姐的也识趣地没有提到过,所以才会如此。
我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地方好像正在隐隐作痛。
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我一个人的胡乱揣测罢了,真实的情况,我还是想听良爷自己说。
“鸢吗……”良低头思考了片刻,随后才抬起头对上了我的视线,“鸢不是一个好人,但鸢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好人。”
“因为有愧于她,所以我对她抱有的是歉意,而并非男女之情。”良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胡乱闪躲,甚至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应当是没有说谎的。
“那个……”秧在我的床边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我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们在说的那个鸢姐姐,到底是谁呀?”秧顿了顿,“她是良爷的老相好吗?”
“……”
“……”
我和良一同看向了秧,都沉默不语着。
(沉默,才是今夜真正的康桥,赞美再别康桥)
秧被我们盯得有些许的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我远处又挪动了两步。
“穗姐姐,良爷……你们都这样看着我干嘛?”
“秧要是说错了什么,可以改的嘛……”她挠了挠自己的发梢。
“都别,这么小气嘛,不就是说错话……”随后,她又小声嘀咕道。
……
这……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确实有点想揍她而已。
我摆了摆手示意秧过来。
秧听话地又溜回了我的床边,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也就算当作是惩罚了。
不过……有一说一,秧的脸蛋还挺好捏的,我不禁又多捏了几下,弄得秧看我的眼神都有些不自然了。
她揉着自己发红的脸蛋,还是坚持不懈地提问着:“所以,鸢姐姐到底是什么人物啊?”
累了……
我看向良,对着他眯了眯眼睛,示意由他来解释。
良爷也是很懂我的意思,只过了几秒便反应了过来。
“鸢是我的一个朋友,早些年的时候,我因为天启大爆炸家破人亡,政府说好的补贴又迟迟没有发放……”
“而后就有人带着头去抢财主家里的粮食,我实在是饿得没有办法,也就一起跟了过去。”
“在他们看不见的小角落里,我看见了小时候的鸢,她们家被抢得一干二净,连着亲人也都被杀害了。”
“我没有告诉其他人鸢的存在,反而将人引开了,因此,她得以活了下来。”
第61章 情敌?
“而后鸢又帮助了我两次,最近的一次,是带着你穗姐姐,还有另外三只小羊,到鸢那里,托鸢给她们找了好的去处。”
我点了点头,顺着良的话继续补充道“那几个人我之前有跟你提到过,她们其中有两个人留在了店里给鸢做帮手,还有一个妥鸢派人去北方寻找她的父母。”
“那……穗姐姐呢?”秧举起了自己的小手。
“我……?”我迟疑了片刻,倒是没有想到秧会问我的情况。
“我被良爷单独带走了。”我如实说道。
“为什么良爷要单独带走穗姐姐呢?”秧问出了一个我也不曾想过的问题。
是呀……为什么那时候,那个人会是我呢?
翠儿和红儿是两个人,彼此不能分开,况且翠儿还小,不方便携带,这我可以理解。
那么……琼华呢?
琼华在我看来,是非常标准的大家闺秀,因为原生家庭不错,所以人看起来也漂亮。
这么一说,我当时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因为衣服破破烂烂,还需要用绷带再绑紧些才不至于让衣服掉下来。
念及于此,我也向良爷提出了我的问题,“良爷当初……为什么不选琼华妹妹呢?”我顿了顿,“琼华妹妹看起来,可比我值钱不少吧?”
良看着我有些意外,随后摇了摇头,“因为你要去洛阳,如果我不带你去,以你的性格,你自己最后也一定会找机会去的。”
“我说的对吧?”
这……倒是没有错。
我点了点头。
“与其让你自己一个人去送死,还不如把你带在身边,让我看着,我也好安心些。”
“我不希望你就这样没有意义的死去,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良爷倒是有心了。”
“不过……”
“良爷也知道,我的目标从来不是豚妖,而是你”我顿了顿,“而我要去的地方也从来不是什么洛阳城。”
“知道的。”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对望着没有言语。
此时无声胜有声。
“哦~”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猛地拍了下自己的手心,“我就说嘛,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了一个穗姐姐的情敌!”
此时有声胜无声。
“……”
“……”
有时候真的很想把秧的脑袋瓜子打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废料。
为什么从她总会从嘴巴里面说出来“情敌”“相好”这种会让我抓狂的词啊……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看什么言情话本之类的东西。”我扯了扯嘴角,对着秧提出了一个自己长久以来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是呀,穗姐姐你怎么知道的?”秧笑嘻嘻,“我小时候无聊就求着爹爹给我买些回来看。”
…………
破案了
女不教,父之过。
“以后少看点那种东西。”我顿了顿,“看多了对脑子不好。”
“可能对身体也不太好。”我继续补充道。
“为什么会对身体不太好?”秧撇着脑袋。
“因为我挺想揍你的。”我扯了扯嘴角咧开了一个微笑。
“……”
“总之,鸢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吧。”我长叹了一口气,怎么感觉还有点糟心了呢。
“所以……良爷到底是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问题回到起点。
“这个问题……”
“我还没有太标准的答案,但如果硬要说的话。”
“你小时候在洗澡的时候就已经问过我想娶什么样的媳妇了,我的答案……跟那时候的一样。”
“良爷那时候的答案是什么?”秧又问道。
“老实本分的姑娘。”我顺着秧的问题继续说道,“可是良爷觉得……这个世道,老实本分的人,活得下来吗?”
“……”
“确实是活不下来的。”良思考了片刻,给出了答案。
“但是同理,你那时候说想要嫁的人,在这种世道,也是活不下来的。”
“对呀……”我叹了口气,世道不争,确实如此。
有些累了,我躺了下去,感觉头好热,身子又好冷……
我又把被子拉紧了一点,试图将空隙都填满,也许这样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们向往的人,在这种世道,都是活不下去的呢。”我喃喃道,也许是在说给良听,又或者只是在说给我自己听罢了。
回首悲凉便陈迹,凯风吹尽荆成薪。
(苏轼,《胡完夫人母周夫人挽词》)
我们所喜欢的,我们所热爱的,到最后不也都会化作一方尘土。
那我们努力地在这乱世里活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嘶……”
一阵阵的头痛感猛的席卷而来,让我猝不及防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头还在难受吗?”
良的本就皱着的眉头现在都快变成一条线了,他边说着,边不放心地用手背又贴上了我的额头。
良的手很凉,以至于现在已经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了……
我的头,烫得很嘞。
不止是额头,更是连带着我的思绪。
感觉已经快要不能思考了,连带着我呼出来的每一口气好像都带着某种燥热的感觉。
难受得不想讲话,我只能微微把眼睛睁开,朝着良在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体质很特殊,一般情况下我都是很少生病的,但是一旦生病就会特别严重,每一次都像是可以要了我的命一样。
“……”
良没有说什么,我大抵可以猜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良是天生就不会安慰人的。
他只能这样默默一直看着我,默默无能为力。
秧在此时拉了拉良的衣袖,而后开口提醒道:“要不然良爷还是先去给穗姐姐抓些药来吧,这里我看着穗姐姐就好。”
为了不让良继续这样纠结下去,我也用为数不多地力气轻声开口说道:“良爷,我困了,你们先出去吧。”
“好,要是有什么问题记得喊我,或者喊秧也可以。”良顿了顿,“我去外面给你买药。”
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将整个人都往被子的深处缩了缩。
伴随着忽冷忽热的感觉,我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
第62章 入梦
入梦。
时间拉得有些久远了,但我从未忘记那天的心情。
洛阳湖畔,我本以为那是我最后的归宿。
我慢慢踏了进去,不断上涌的潮水很快就浸透了我的半身。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我就可以解脱了。
不用在这苦痛的乱世乱世挣扎,不用为内心的愧疚感与道德的不断地自我责备,不用再去纠结那个男人的任何事情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现在的天气,湖里的温度凉得我止不住的颤抖着。
正当我想要继续前进的时候,于那江水之上,竟慢悠悠地飘来了一个荷包,最后停在了我的脚边。
我的视线一时间有些模糊了,眼前的荷包竟给了我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觉……
这是……我给爹爹的那个荷包吗?
可,我不是把他留在了掌柜那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呢?
我蹲下身起,将那只荷包轻轻地举了起来,定睛一看,上面当年我绣着的“安”字还依稀可见。
“安”,真像一个笑话,一个无用又幼稚的笑话,就是原来嘲讽我这样的人。
到头来,我们一家人,也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活着了。
看着看着,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眷念,我的眼睛竟朦胧地映上了些许的水雾。
可能有时候,活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那个吧?
我抹了抹眼睛,将荷包紧紧地贴在了胸口,重新一步步向河中心走去。
今天不是什么起风的日子。
但眼前的水雾却越来越浓,不止像是掺杂了我的泪水那么简单。
死生困顿……
我终于是走到了湖的中央,翻涌起的江水也彻彻底底的淹没了我的口鼻。
一时间,不能呼吸,不能言语,不想挣扎。
好难受啊……
再忍耐一会,就可以了吧?
我又重新睁开了眼睛,看着那时跟良一起来时的方向。
如果我死了,良会怎么样呢?
呵,谁知道呢,他大抵会以为我跑了吧?
毕竟让良知道了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也好,也好,我从来不希望谁记挂我。
就这样,挺好的。
可是……总还是有些不舍啊。
我的意识慢慢模糊了,但停留在我眼角的水雾,还是那般浓厚。
迷迷糊糊地,我看见了一个男人,正朝着我走了过来,然后把我从湖中轻轻抱起。
他的身影高大,就连带着怀抱也是温暖的,好似将我身上的寒意都驱除了一般。
霎时间,周围的一切又变成了柳边的湖,和湖边的柳,他站在湖的那边,而我站在柳的这边。
我微微半闭着眼睛去看他,下一瞬间却让我整个身子都颤抖不已。
“爹爹……?”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爹爹。”我哽咽地重新呢喃了一遍,两行清泪也顺着我的脸颊流到了湖里。
爹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没有任何声音从他的嘴里传出来。
但是相处了这么多年,哪怕仅仅从口型,又或者说是猜测,我也理解了爹爹的意思。
爹爹在不断地重复着三个字:“活下去。”
……
那个荷包仿佛是受了什么招引,缓缓地飘到了我和爹爹的中间,而上面的“安”字,越发清晰可见。
是要我……平平安安活下去吗?
爹爹又在说些什么,我认真地抬眼去看他的口型。
“如果太难过的话,就不用想这么多了,爹爹不会怪你的。”
“好好活下去。”
“穗儿,爹爹……从来没有怪过你。”
“……”
我哽咽着无法言语,只是站在湖岸的畔上止不住地大哭了起来,撕心裂肺。
整个湖泊上都回荡着我的哭声,似在不断地向爹爹倾诉着我这些年来的思念。
以及……这些天来,我对爹爹的愧疚。
哭着哭着,一直到我哭累了才停下。
爹爹像是想摸摸我的脑袋,但伸到一半的手不知为何又缩了回去,我主动将头凑了过去。
他笑着摇了摇头,身子忽然开始一点点地消散了起来。
“爹爹?”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焦急着,却又无能为力。
我猛地扑了过去想紧紧地抱着他,却直接从爹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等我重新回头看向他时,爹爹的身子已经消散了大半。
……
“穗穗平安。”他最后看着我,笑着朝我挥了挥,化作点点萤火。
一句话了,消失不见。
我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空中,又无力地捶放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任由着泪水流淌。
风刮着,吹着我被江水浸透的身子,不知是因为难受还是发冷,正止不住地颤抖着。
爹爹这是特地来,告诉我什么呢?
我忍不住去想,但又不敢继续想下去,我怕误会了他的意思,更怕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幻想。
等我重新睁开眼睛,对上的却是良的视线,原本漂浮在湖中央的荷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出现在了良的胸前。
“满穗,满穗……”
我听到,一声声地呼唤,伴随着剧烈的摇晃,将我从昏迷中摇醒。
“咳咳……”我猛地咳出了一大口湖水,好似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股溺水的感觉倒了出来。
良正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我的背部,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我好受一些。
“……”
直到现在,我的脑子才重新恢复了清醒,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那一幕,大概是我的临终幻想。
以前村里的老人常说,刚刚出生的孩子,猫,以及将死之人,可以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很确定,刚刚我一定是快死了,所以……是爹爹把我重新拉了回来吗?
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良,试图反驳自己,“良……是你把我救起来的吗?”
良思考了片刻,给出了答案。
“我来的时候,你已经在湖岸边的浅水区了。”
“但是这个深度甚至都到不了你身子的一半。”
“是吗……”我低喃道“要好好活下去吗……”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贴身的布衣湿漉漉的,凌乱的发丝擦拨着白颈,昔日灵动清亮的眸子里空洞洞的,不见神采。
我记得我是走到湖中央了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那大概真的是爹爹不希望我就这样死去吧……
也许是为了回应我,良手中的荷包正随风飘扬着,红绳被风吹散开来,露出里面东西的一角。
好像在告诉着我,穗穗平安。
第63章 捏脸
这些年来,我时常会梦到这个场景,无数次,无数次,从梦中醒来,相同的场景,相同的惆怅。
那也是支撑着我一直活下去的幻想,一个被命运裹挟的、自始至终的幻想。
我对未来很迷茫,也许是我胆怯了。
“醒了?”良坐在床边,见我捂着脑袋坐了起来,于是便开口问了一句。
虽然良总是同一个表情,但我依稀可以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劲。
我低沉沉地应了一声。
“穗姐姐。”秧趴在床边,脑袋都快要贴到了我的胸前,“你刚刚……在说梦话哦。”
我对着秧挑了挑眉头,好奇地问道:“是吗……?”
“那我都讲了些什么?”
秧扒拉着手指头,每说一个东西就竖起来一根,“有荷包啦,爹爹啦,好好活下去啦,湖边啦什么的……”
“总之就是,阿巴阿巴一堆,我也说不完。”
“……”
现在我大抵是知道,良的情绪为什么好像有些不对劲了。
他大概也是联想到了当年在洛阳湖边找到我的时的事情了吧。
我将目光重新看向了良,他也正看着我,我们谁都没有先说话。
许久,我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做着同样的梦……”
(乱入:我梦见一片焦土……)
“我梦见在我跳湖的那天,爹爹把我救了起来,告诉我,要好好活下去。”
我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继续说道:“他还说,不怪我。”
良把脸撇了过去,还是那样的语气,“怪我。”
“嗯,怪你。”
秧在此刻也插了一句,“嗯,都怪良爷。”
“……”
“……?”
我和良瞥了秧一眼,她缩了缩脖子,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次反倒是良先开口。
“先把药喝了吧。”他指了指放在我床边的一碗药材,“刚刚我试了试,应该不烫了。”
我端起碗来闻了闻,黑色的汤水里透露着一股中药特有的苦味。
我皱着眉头馋了一口,便对着良吐了吐舌头,“好苦……”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筋,我竟随口问了一句,“良爷,有没有甜的?”
也许是有些为难他了,良一时间竟然真的开始纠结起了这个问题。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秧,最后还是决定问秧,“有吗?”
秧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诱惑,“有……吗?”
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吧?”
“大概?”
良的眉头皱了起来,好似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
最后,大抵是放弃了,这个世界是没有甜的药的。
“我记得你原先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生活都过得这么苦了,我吃点甜的怎么了?”
秧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呀是呀,吃点甜的怎么你了?”
“你还是算了吧,大小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我瞥了秧一眼。
“……”
“那……你先把药喝了,我现在出去帮你买点甜的?”良犹豫了一下,又缓缓开口说道。
难得,木头开花,脑袋开窍。
我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方案。
“我也要。”
“你不要。”
良不放心地盯着我喝完了所有的药,才离开去买东西。
“好喝吗?穗姐姐。”秧笑话道。
“好喝。”我也笑道,“等会给你也喝点。”
“我就……不用了,穗姐姐生病,多喝点才是。”秧连忙摇了摇头。
“喝得多,好得快!”
“……”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讲话,而是靠着床头开始闭目养神了起来。
虽然现在的脑袋还是带着一丝昏昏沉沉地感觉,但大抵是比之前好得多了。
秧见我没了动静,也没有打扰我,而是爬上了我的床,分走了我一半都被子跟我缩在了一块。
过了许久。
直到我的脑袋传来的眩晕感又消减了半分,我才重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下,秧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看什么?”我随口问道。
“看穗姐姐。”
“我知道你在看我。”
很显然这是一句废话。
“在看穗姐姐的脸。”
我挑了挑眉头,没有说话。
“穗姐姐的脸好白呀,不过是那种惨白色,感觉有点不太健康的样子。”秧继续说道。
“嗯,是不太健康,我身子不太好。”
“可是穗姐姐的脸看起来,薄薄的,是不是很好捏呀?”秧凑了过来,眼睛都快贴到我的脸上了,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
“不知道。”我往边上靠了靠。
“我捏捏呗?”秧朝我的脸伸出了自己的小手。
我抓住了那只手,“不行。”
“为什么?”秧不满地撇了撇嘴,“就一下!”
“一下都不行。”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喜欢穗姐姐的脸。”
“那也不行。”
“小气。”秧把脸别了过去。
“我的脸不是给你用来玩的。”我扯了扯嘴角。
“那是用来干什么?”秧顿了顿,“不会是给良爷亲的吧?”
“……”
我静静地看向了秧,趁着她想逃跑前,抓住了她的手。
“呜呜!”秧作出一副哭丧着脸的表情,“错了,穗姐姐。”
“哪错了?”
“穗姐姐的脸是给自己捏的,不是给良爷亲的。”秧挣扎着说道。
“……”
“唉……”我长叹了一口气。
一边用力地捏着秧的脸蛋,一边想着,我跟小孩子置什么气。
随后不禁暗自摇头。
手感意外的还不错,果然有钱人家的小姐保养得就是好。
“穗姐姐……轻点,疼。”秧虽然嘴上这样说,却也是任由我捏着。
闻言,我松开了秧的小脸,“你在我面前乱说话就算了,在良爷面前,讲话要注意点,知道吗?”
“可是穗姐姐在良爷面前说话不也跟我差不多嘛……”秧低着头委屈巴巴地说道。
“我也想跟穗姐姐一样!”
第64章 感觉
“……”
真不至于跟小孩子计较。
“我跟良爷都认识多久了。”我叹了口气,“而且我说话很有分寸的好吗,哪里跟你一样了?”
“……”
尽管秧没有说话,但脸上却直白地写着,“你在说什么话?”几个大字,不言而喻。
“话说……穗姐姐到底觉得良爷怎么样呀?”
“我问好几次了都,每次穗姐姐的回答都模棱两可的。”
“为什么穗姐姐从来都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呢?”秧顿了顿,“话本里面那些纠结得要死的男女主,明明彼此之间都有情谊,却都因为各种原因不欢而散,我不希望穗姐姐和良爷也变成这样。”
“毕竟……我觉得穗姐姐和良爷,都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秧很聪明,这一点我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也不惊讶她可以看出我和良纠结的情绪。
只是……她到底还是太过聪明了,可以看出更深一层次的东西来,这一直是连我自己都不想去面对的东西。
“未秧,人感情这方面的东西,太过复杂了,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对良的感情。”
我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所以,不可说,不必说,不用说。”
“时候到了,自然也就见分晓了。”
“啊?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啊……”秧的脸垮了下去。
“每次看你们这样那样,纠结来纠结去,谁都想说些什么,又谁都不肯说,搞得我都要纠结死了。”
“我看话本,穗姐姐你们这样的,一般结局都不太好哦。”
“是吗……”
“对哇,所以穗姐姐要主动一点呀,你总不能指望良爷主动吧?”
我笑了笑,眉眼弯弯,却是流露出了一丝无奈的情绪,“不。”
“倒不如,这样的我们,才是真正的我们,如果良爷或者我太过热情或者主动,那想必我们另一方都会不适应的。”
“毕竟,我们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所以最终才又重新走到了一起。”
“唉。”秧叹了一口气,“爹爹说,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为什么你们之间,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情绪呢?”
“穗姐姐并不讨厌良爷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穗姐姐喜欢良爷吗?”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那你觉得良爷对你呢?”
“挺好的。”我淡淡地回了一句,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又何尝不羡慕公子佳人话本里面那些敢爱敢恨,个性鲜明的人儿呢?
但是故事终究是故事,我们也并非可以义无反顾。
正当我还在想要怎么跟秧撇开这个话题的时候,房门凑巧在这时候被推开了,良从门外先是探了个头,随后才整个人都走了进来。
秧突然就在一旁捂着嘴巴笑了起来,我和良面面相觑。
“嗯……她在笑什么?”良瞥了秧一眼,朝我问道。
“可能发病了吧,别管她。”我扯了扯嘴角,用眼神示意秧赶紧停下来。
秧没有理会我的暗示,而是笑嘻嘻地看向了良,“良爷刚刚在门口,有没有偷听我跟穗姐姐在聊什么呀?”
良缓缓地摇了摇脑袋,“并无。”
“那我给良爷说说哈,就是……”
没有等秧说出来,我就先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虽然刚刚聊的话题让良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但我总感觉秧的嘴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她可能……不,是一定会添油加醋说些什么。
“唔唔!”秧挣扎着,冲我一直眨巴着她的眼睛。
“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懂?”我皱了皱眉头,加重了自己的语气,以强调事情的重要性。
秧把头点得飞快,看到她保证的眼神后,我才缓缓地松开她的嘴巴。
“呼……”她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欲言又止。
我摇了摇头。
看来以后有事情是不能让这个小崽子知道了,她的嘴巴大概率是藏不住事情的。
也不对……她很聪明,不会分不清事情的好坏,所以……
我大抵是知道了,秧很可能只是喜欢看我的乐子。
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果然恶趣味多呀……
良对着秧摆了摆手,“穗竟然不愿意说,想必是有她自己的考虑,你不用跟我多说什么。”
“我自然是相信她的判断。”
“……”秧张了张口又闭上,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是良爷,咱们在说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情?”
估计良大抵是把我跟秧刚刚谈话的内容当做是跟闯军相关的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再去解释什么。
“哎哎哎!”秧又想说些什么,被我瞪了回去。
还是赶紧把话题撇开吧。
“话说良爷,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吗?”我下意识地瞥向了良手中提着的袋子,看那大小,一时间竟也揣测不出是什么东西。
良倒是没有藏着掖着的习惯,我问什么,他就直接告诉我什么
“番薯,你和秧可以分着吃,刚刚正好在街上遇到了,想着之前你好像还挺爱吃的,就顺手买了下来,还是热乎的。”
良又往袋子里面翻了翻,“还有两串糖葫芦,老板说包甜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良爷倒是有心了。”我笑了笑,“不过良爷跑了这么久,怎么可以我跟秧吃。”
“咱们一起吧。”
良愣了片刻,“不了,你们分着吃吧,番薯好像还挺稀缺的,这次遇见了,下次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了。”
“正是因为少见,所以才要跟重要的人一起分享呀。”秧扯了扯良的衣袖,眨巴着眼睛。
这个时候,秧说话反倒比我有用,不过这些话我大概也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的。
良看向了我,我也看着他,最后他才点了点头。
我一边将番薯掰扯成大小差不多的三块,一边解释道:“我爹爹说,吃了番薯可以长寿,虽然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稀缺倒是真的,我听别人说番薯最开始从海上别的地方运进来专门上供给朝廷的,后面才陆陆续续出现在民间。”
第65章 一起吃
“秧,试试味道吧,我跟良之前都尝过了,你长这么大,山珍海味可能吃过不少,但番薯大概还没有吃过吧?”
我将其中最大的一块递给了秧,然后将适中的那块留给了良,自己则拿起了最小的那块。
番薯这种东西,对于我来说,尝下味道也就够了,怀念的意义远比其本身更加重要。
秧倒是没有注意到那么多细节,拿起来就直接开始啃了,反倒是良多看了我两眼,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之间自然是不需要那些没有必要的谦让了,相信良是懂我的意思。
至于糖葫芦……只有两串的话,确实是不太好分的。
我看秧吃得开心,就没有再去打断她,而是将自己吃了还剩一半的糖葫芦递给了良。
“良爷,尝尝,确实挺甜的。”我将糖葫芦举到半空中,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的位置,没有敢去看良的表情。
这糖葫芦……我吃过,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时脑热。
虽是垂下了眉眼,但耳根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悄悄地红了起来,透过昏黄的光线,也许还可以看到我脸上泛起的淡淡红晕。
为什么……刚刚已经好了很多的脸会突然变烫了起来呢?
大概,是烧还没有退干净吧?
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什么不知名的原因,见到良爷没有接过我手中的糖葫芦,我的语气便有些支吾:“怎,怎么了?”
“哇哦,哇哦。”秧边吃着糖葫芦,边口齿不清地在一旁起哄。
乐子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缺席乐子。
“啊……好。”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才急忙地接了过去。
“良爷你快看,穗姐姐的脸红得像夏天熟透了的樱桃一样!”虽然我没有去看,但是秧此刻一定是指着我的脸的。
我不禁又把自己的脑袋呀压低了半分,好想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到被子里去。
良看向了我,表情有些许的疑惑。
随后,他伸出了手,一点点地靠近我,我有些呆住了,一时间竟然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难道……良开窍了?
最后,他缓缓地把手贴在了我的额头上,然后另外一只手又贴着自己的额头开始对比了起来。
“奇怪……烧还没有退干净吗?”
“……”
“……”
秧欲言又止,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之后,我才重新看向了良手中的糖葫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只剩下了一根签子了。
也是,毕竟我刚刚都没有敢去看良。
不过……真吃啦?
那这算不算是……
我使劲地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反倒是秧一直盯着我看了许久,一想到刚刚的场景,我整个人竟莫名开始不自在了起来。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我实在是忍不了了,于是开口问秧。
“我在看穗姐姐呀。”秧止不住地嘻嘻笑了出来,“穗姐姐脸红红的,好可爱的。”
“……”
我看向了良,欲言又止。
“应该是烧还没有退干净,再休息一会吧。”良也注意到了我发红的脸颊,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嗯……好。”
我躺着抓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满穗……”
“怎么了良爷?”
“确实挺甜的。”
“嗯……”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又悄悄地把被子往上面提了提,不敢让他们看到了烧红了的耳根。
良的这句话……到底是在说糖葫芦的味道很甜,还是一语双关……
虽然以我对良的了解,这大概率是前者,但这也并不能阻止我胡思乱想。
生活还是甜点比较好,毕竟人生都过得那么苦了……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慢慢喜欢上甜食吧,虽然也还是不太习惯。
“好好休息,反正明天也不着急赶路。”良顿了顿,“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集市买些路上要用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反倒是秧兴奋地回应了良,“好呀好呀,我也好久逛过集市了。”
良在出门前,又不放心的说了一句,“我在隔壁,如果有事情就敲墙。”
“嗯……好。”
就在我以为良出门了之后,刚把头重新从被子里面探出来松一口气的时候,良又推门走了进来。
“哦,对了,满穗……”
“刚刚有件事情忘说了。”
我又把被子重新盖了回去。
“什么事?”
“我没钱了。”
“……”
“噗嗤。”秧在一旁笑了出来,我甚至可以看见她眼睛渗出来的泪水。
“良爷你……”我顿了顿,“什么时候花钱这么快了?”
“我记得之前不是留挺多给你的吗?”我抿了抿嘴唇。
“嗯……”良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说道,“之前遇到了闯军里面的人。”
“我听说闯王受了伤,好像还挺重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良爷就把身上的钱都给他了吗?”
“嗯。”良点了点头。
这点其实倒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良跟随起义军一起走南闯北了这么久,听到闯王受伤了,为此担心也无可厚非。
我笑了笑,“那还挺好的呀,我还以为良爷染上了什么乱花钱的坏习惯了。”
“相比起钱财这些身外之物,想必闯王身边少了良爷这一员大将才是最为可惜的。”
良摇了摇头,“我学不会统兵作战,一个人终究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哪怕我可以以一当十,杀十个人,和杀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倒也不是这个说法……”
“不说这个了,良爷要钱的话。”我指了指放在远处椅子上被秧换下来的衣裳,“我的衣服里面有个暗口,良爷需要多少自己拿便是了。”
“好。”
秧又在这时候举起了自己的小手,“所以原来都是穗姐姐管钱的吗?”
“这……”我看了一眼良,“倒也不是,只是平时钱都是放我身上罢了。”
良点了点,“放她身上安全点。”
“嗯。”
“那穗姐姐给了良爷钱,就不怕良爷花穗姐姐的钱去青楼找小姐吗?”秧笑嘻嘻道。
第66章 早晚会到的分离
有一说一,很多时候我都觉得秧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是想看我在良爷面前有什么反应罢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纠正道:“首先,良爷花的不是我的钱,这些钱本来就是我跟良爷一起的。”
我竖起两根手指,“其次,良爷也不会去青楼这种东西。”
“最后,为什么你小小年纪会知道这么多……你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书上都有写啊,先生说了,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古人诚不欺我也。”
“……”
“我觉得古人可能不是这个意思。”我扯了扯嘴角。
“穗姐姐这么相信良爷吗?”说着,秧还偷偷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良,就是动作确实挺明显的,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良还是保持着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很难从他的面部反应看出来他的情绪。
“信,这个世界上,如果连良爷都不能相信的话……”我顿了顿,“那大抵也就没有什么人值得我去相信的了。”
“良爷也是一样吗?”
良点了点,低声说道:“一样,我相信穗。”
“我们既然会结伴走在一起,应有的信任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尽管良所说的信任好像跟我所说的那种不太一样,但我还是跟着点了点头。
“哇……好羡慕穗姐姐。”秧眨巴了下眼睛,“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我的属于我的良爷?”
我拍了拍秧的脑袋,眉眼弯弯,“缘分到了,自然就遇到了,缘分未到,也不可强求。”
“好了,让良爷先回去吧。”说着,我抬眼望了下良,他很快便会意退了出去。
秧见良走了,好像整个人都放开了,索性就整个人爬到了我的床边,然后缩进被子里。
“穗姐姐,贴贴!”她这样说着,然后不等我回答就窜到了我身子旁。
“嗯~”秧又往我的怀里蹭了蹭,发出了十分惬意的声音。
有这么舒服吗?
我挑了挑眉头,提醒道:“我还在发烧呢。”
“没事~”秧把头也埋进我的怀里,“穗姐姐身子热乎乎的,软软的,好舒服。”
“我不是枕头。”
“那当然,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枕头蹭起来比穗姐姐更舒服了。”
“……”
“唉。”我叹了口气,也就任由秧在我怀里动来动去的,现在小孩子还真不安分。
………………
“喂,差不多得了,我还要(穗)睡觉的。”我看着还在那里乱动个没完没了的秧,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小家伙现在整个人都半躺在我的身上,弄得我动弹不得,感觉十分地不自在。
而且有一说一,被躺久了,感觉身子好酸……
“呜呜,穗姐姐是在嫌弃未秧吗?”她抬起脑袋,使劲挤出了几滴眼泪,两眼汪汪地看着我。
“是的。”我点了点头,然后把秧快贴到我脸上的小脸推开。
“十分嫌弃。”我又补充了一句。
“?”
“开玩笑的,早点睡吧。”我顿了顿,“我累了。”
确实是整个人都挺累了,毕竟我现在还有点微烧的感觉,被秧这么一折腾,整个人开始昏昏欲睡了。
“好吧……”秧估计是肯定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也就在我身边乖乖躺好不再乱动了。
“去把蜡烛熄了。”我开口说道。
“为什么穗姐姐不去?”
“第一,我是病号,第二,你离得近,第三,你没得选的。”我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
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过后,秧终于是把蜡烛熄灭了,就是总感觉花的时间久了些,我也懒得睁开眼睛去看她干了些什么。
“穗姐姐晚安!”秧在被子里摸了摸我的手腕。
“嗯,晚。”
…………
许久。
此前多年的逃荒,以及总是被人陷害的过去,养成了我一种说不上坏的坏习惯——过度的警惕,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心神不宁,难以入睡,而今天很不巧的是,窗外对门的那户人家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一直有些细细微微地声音传来,弄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间客栈的隔音是不太好的,不过我也一直没有听到良那边有什么动静,想必是已经睡着了。
“咳咳……”
有点难受。
但是也是老毛病了,习惯了。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想去桌子上拿下水喝。
“穗姐姐?”一阵小小的声音从我的身旁传来。
“还没有睡着吗?”
“还没。”我顿了顿,“抱歉,吵到你睡觉了吗?”
“唔……没有,我本来也就睡得没那么快。”秧好像揉了揉眼睛,夜深了,房间里黑漆漆一片,看不太清。
但是从秧略带困意的语气中,我还是可以听出来,她应该是被我吵醒了的。
“穗姐姐……”秧的声音小小的,好像快要睡着了一样。
“怎么了?”我柔声问道。
“咱们是不是到徐州就要分开了?”
“……”我沉默了又一会,这些我们都心知肚明的答案,其实我是不太忍心摆开来说的。
“是的。”我沉声应道,想必以秧的聪明,也应该是早就明白的。
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我和良是无处归栖的野猫野狼,而她确是一个久在樊笼里的金丝雀,只是短暂地旁边我们一程,从来不曾真正地见识过外面的凶险。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想必,秧的父亲一定也是不放心秧跟着我们的,所以到了徐州就是我们分开的时候了。
“那穗姐姐会记得未秧吗?”还是小小声的,但我可以听出秧其中的情绪。
“会的,我和良还要去扬州看望几个朋友,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回徐州找你。”
“真的有机会吗?”
“……”
“有的。”
其实我们都清楚,身处乱世。分开了就再难相聚了。
她很聪明,她自然清楚的。
不知为何,我猛地想起了琼华,当年我们和她告别的时候,她也问了一个和秧现在差不多的问题,那时候的我也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分别和永别的区别。
那么琼华呢?
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问良这个问题的呢?
想来是跟秧差不多的。
人们总是这样,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却还是忍不住想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跟自己预期不一样的结果。
一句话了,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了,而是各自陷入了沉默。
有人说,
人的心只容得下一定程度的悲伤,
就像这场雨曾经下过,
有的人曾经存在过,
我们终究要慢慢明白,
而有些告别,
就是最后一面。
第67章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杜甫:《赠卫八处士》)
商星居于东方,参星居于西方,一出一没,永不相见,故以为比。
可我们依然遇见了,不是吗?
打进洛阳的那天,下了一场雨,突如其来,小小的,细细微微的,慢慢得像是会被误会成半生那么遥远的瞬间。
早在打进洛阳那天前,闯王就开始行功论赏了,问我想要什么,荣华富贵,权势名利?
但我却沉默的思考一天,从凌晨到黄昏,最后还是摇头放弃了。
我只想遇到她。
我一直都是个很木讷的人,从来都不喜欢和别人争些什么,而且对于起义,也只是为了完成约定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和欲望。
所以我走了,并没有带走太多东西。
最贵重的,就是我自己的孑然一身。
在洛阳河畔的下游,我终于是遇见了她,但这次又有所不同,我好像从湖边的旁观者,变为了事件的参与者,第一次走入了伞下,我和她,再次靠的如此之近。
于是这次我慢慢靠近了她,本不需要多犹豫什么,人生遗憾,十之八九,如果以往的故事,只是一种错觉,那至少现在,我不想放手。
无边丝雨细如愁,
更别说
流不尽,许多愁。
听不见。
很难听得见。
如果雨还在下的话。
可是雨刚好停在了那个瞬间。
满穗的声音清晰的穿透了雨幕,传进了我的耳朵。
“良爷。”
……………………………………
昨天隐隐约约听到隔壁半夜传来些声响,想来是满穗并没有睡着,不过,她从小睡得也就不安稳,只是长大以后好像也没有改善。
不然也不能解释,当年同行的时候,每次都只有我们二人没有睡着了。
有什么可以助眠的东西呢?
等到了扬州,不……徐州,一定要找个大夫问问。
我半微着睁开了眼睛,窗外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城外传来鸡的打鸣声。
天快亮了。
虽然还能再睡一会,但还是先起来吧。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按着以往的习惯,将自己的长刀刀身又重新擦拭了一遍。
这把刀已经陪伴了我许久,哪怕经过重新打磨,刀身也将近不再锋利,就如同老去的人一样。
但我还是钟爱用它,毕竟它是我使用多年的老伙计,我早已经习惯了它的每一寸刀锋,熟悉它破空的感觉,使之如臂。
这天底下,再不会有比它更顺手的刀了。
走出门,我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满穗所在的房间,侧耳倾听了一下。
没有任何动静,想来是昨天睡得太晚了,这会还没睡醒。
外面天微微亮了,些许微凉,不知满穗昨晚有没有盖好被子呢?
街上陆陆续续有些早起的小商小贩开始摆摊叫卖了起来,远远地还可以看见拉着农产品正在赶早市的农民。
想着满穗昨天刚刚发烧,今天身子可能还没有彻底好透,自然也就做不了早餐,于是我便顺手买了点带回去,也都是些清淡的饮食。
回来之后,把早餐放在了桌上,又瞥了一眼满穗所在的房间,依然没有半分动静。
闲来无事,我便开始对着空气盲砍,刀和人都是一样的,太久不用,会钝。
空气中传来一阵阵的破风声,刀的速度只要够快,便可以划开气流。
很多人第一把武器都会是刀,而非其他武器,不止是因为刀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武器,更是因为它最为简单。
平砍,上挑,下劈,三式足矣。
但虽然刀是最容易入门的,却也是最难精通的,十八般兵器,越往上走,精通的难度都是直线上升的。
莫约半小时之后,我皱着眉头擦了擦头上的汗水,下意识地瞥向了自己的肩膀——之前被箭插伤过的地方。
此刻,那儿正隐隐约约传来些许的痛楚,极大地影响了我挥刀的速度。
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我将肩上的绷带解开来,伤口已然结茧,只是动作大一点的话,还是会牵扯到里面没有完全愈合的血肉。
“啪啪啪。”
一阵鼓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满穗不知从何时起已经站在了那里,而秧也扶着门框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盯着我手上的长刀。
“良爷这么勤奋呀?”她笑了笑,“这么早就起来练刀吗?”
“对哇对哇,刚刚良爷的刀挥得好快,一定是杀了很多人才练成这样的吧?”
满穗敲了秧的脑袋一下,秧闭上了嘴巴朝我吐了吐舌头。
“闲着也是闲着,多练练总不是什么坏事。”
我看着自己手上的刀,沉吟道:“人和刀都一样,不经过打磨,就不会锋利。”
“话说……”秧用食指顶住了自己的上嘴唇,眼睛微微上挑,“良爷到底有多厉害呀?”
穗看了看我,又瞥了一眼秧,随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只论单挑的话,我没有见良爷输过。”
“良爷?”秧将头转向了我,眼神中充满了好奇的神色,“怎么说?”
“嗯……”我顿了顿,“不厉害的,唯手熟尔。”
“良爷谦虚了,能在闯王身边当这么多年的侍卫,你要是不厉害,天底下也没有多少人算得上厉害了。”满穗笑了笑。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一直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单单是可以跟我打得不分上下的,闯军里就有几个,更何况这个乱世。
“良爷的伤口怎么样了?”
也许是注意到我拆开的绷带,穗走了过来,仔细地盯着我的伤口看了片刻。
我挑了挑眉头,“看出来了什么吗?”
“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摇了摇头,“良爷还会痛吗?”
“平时不会,不过挥刀的时候会牵动到伤口。”我如实回答道。
“等会出去的时候还是顺便找个大夫看看吧,别留下什么后遗症了。”满穗皱下眉头。
第68章 早餐
这样说着,满穗就拿起来了原本放在桌上的绷带,帮我一点点地包扎了起来。
“你呢,烧好点了吗?”我注视着满穗的侧脸,在清晨的阳光,隐隐约约地泛起了一丝微红。
就像……入秋时半熟的苹果。
“还没完全好透……”满穗顿了顿。“头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
“那今天还要出门吗?”
满穗点了点头,“不影响的。”
“那个……”秧在这时候插到了我们中间,“我饿了,咱们是不是先吃早饭?”
差点忘了,我已经给她们买好了早餐。
我指了指桌子上的袋口,“我给你们买了些粥,还有些配菜。”
“以前家里有人大病初愈,不宜立即进补,都是先吃些清淡的让身子适应一下。”随后我又解释道。
穗愣了片刻,又笑意盈盈地看向了我,“良爷有心了。”
因为已经提前吃过了早餐的缘故,索性我就坐在床边看满穗她们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饭的习惯有很大的区别,秧估计是因为从小就生在富裕家庭的缘故,吃东西的时候都是大口大口的,也没有咀嚼多长的时间便咽了下去。
满穗吃东西则是很慢……有点太慢了,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的,也很少去夹配菜之类的,就只是对着粥时不时喝一口然后歇一下。
不太正常,是因为病还没好吗?
我记得满穗之前吃饭虽然慢,但是也不至于吃一口就要停一下。
果然,没过多久满穗就放下了碗筷,朝我笑了笑。
“良爷,我吃不下了,剩下的你帮我吃了吧。”
而属于满穗的那碗粥,竟然还剩下了半碗有余。
我皱了皱眉头,“你好像……吃得有点太少了,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满穗摇了摇头,继续笑道,“确实是饱了,而且我本来也就吃不多。”
“等会一起去找大夫问个清楚吧。”
“还是……算了吧,没有那个必要。”我看见满穗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有必要的。”我看着她的眼睛,隐隐约约有了些许的不安,下意识地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对哇,穗姐姐,我爹说了,有病不能拖的,不然等病入膏肓了就没得救啦。”秧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口齿含糊不清地说道。
“……”
“……”
(赞美再别康桥)
其实,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那……好吧。”满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就像我知道我劝不住她一样,她也同样清楚,我对这件事情会很执着。
“出门走走吧,昨天你一整天都在床上,也正好当做饭后消食。”我把满穗剩的食物吃完后,擦着嘴说道。
“哇,穗姐姐,良爷吃了你吃的东西诶。”秧没有理会我的话,反倒是疯狂地在拉扯着满穗的衣袖。
“……”满穗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而我也只是看着。
感觉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满穗吃不下,我来吃也很正常,总不能浪费粮食吧?
见没有人理会她,秧则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你们怎么都这么淡定啊?”
“这难道不算是间接性的亲上了吗?”她微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哦。”穗点了点。
“嗯。”我跟着应了一声。
“……”这下变成秧沉默了,她看了看穗,又指了指我,嘴巴张大大,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唉,要不怎么说你们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最后只能无奈地感慨了一句。
我看了眼穗,发现她也正看着我。
对视片刻之后,她的嘴角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走吧良爷。”
……………………
今天的天气很好,是难得的艳阳天,天空中混杂着金色,光芒肆意地流转在每一个人眼中。
满穗牵着秧的手走在前面说说笑笑,我则静静地跟在她们地身后。
阳光倾斜地照射出了穗的影子,纤细的,瘦长的,弱不禁风的。
她一个人的时候,都会想些什么呢?
分开了如此之久,九年的空缺就像被割裂开来的时间一样,再次见到遇见她的时候,已然是一个落落大方的姑娘了。
可我还是不理解她,就像我不明白她隐藏着的东西,她不说,我一辈子也猜不透。
我会试着想去了解她,但她好像总是在遮遮掩掩什么,却又亲近于我。
于是,我只能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我自己,毕竟我确确实实是她的杀父仇人,虽然我们好像已经开始慢慢淡化了这个概念。
想不明白的东西,索性不去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我也会明白的。
到了扬州,也许她会杀了我,也许她会不忍下手,但总归,我得跟着她。
想跟着她,她去哪我去哪,只要她不放弃我,就这样看着她也挺好的。
不知从何时起,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我慢慢地走到了穗的身边,而她也正看着我,一如当年在洛阳一样,笑面如靥。
“我还以为良爷会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呢。”
秧在我们中间她一只手紧握着满穗的手掌心,另一只也缓缓地扯拉起了我的衣袖。
那一瞬间,好像突然就有了什么东西串联在了一起,秧替我们搭起了这座桥梁。
这大概,就是满穗所说的,那些缓慢得会被误会成一生的瞬间吧。
我也难得的跟着笑了出来。
如果以后我需要有一个女儿的话,我也希望是秧这样的,挺好。
商贩们陆陆续续都出来了,摆出了琳琅满目的食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渲染上了重重的烟火气。
“你想买点什么?”
“不知道,良爷呢?”
“我也不知道,那继续走吧。”
“不对,有个地方……”她顿了顿,“突然想去看看。”
满穗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秧加快了脚步。
“什么地方?”我挑了挑眉头。
“想找个书肆,买本书路上带着看。”
“不然从这里到徐州,少说也要几个星期的路程,难免路上会感觉到无聊。”
看书吗?
第69章 小故事「奈何」
其实,我一直都不清楚满穗的兴趣爱好,就如同那长达九年的空缺一样。
也许……我也应该去买本书来看看,不为了别的,或许这样就可以多接近她一点呢?
再者,路上也确实难免无聊。
幸好,闯王当时分开的时候给我的珠宝不少,也换了不少银两,应该足够我们花很长一段时间了。
有钱真好啊……
很难想象福王府里的人平时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仅仅一小部分珠宝就能让我们过得如此舒适。
一直路走走停停,终于是在一个小巷子里发现了一家书肆。
老板是一个莫约四十多岁的男人,正靠在摇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已经有些破旧了书。
见到我们走了进来,也没有起身的意思,而只是瞥了我们一眼。
“喜欢什么书可以自己先翻翻,如果考虑清楚要买或者租借再拿来问我价格。”随后便继续翻着手中的旧书。
满穗点了点头,拉着秧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起来,这家书肆并不大,走进来才发现,里面还有很深一段路可以走。
外边的书都是比较新的了,也有些常见的书画。满穗没有去看,而是一直走到最深处。
看见她随手拿起了本书看了起来,我也没有做过多的打扰,而是也学着她的样子随意地拿起了一本书翻阅了起来。
这大概是本话本,因为我看书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所以也懒得换一本。
「奈何」
“你说,死去的人,还会怀念阳间的光景吗?”
忘川河流之上,奈何桥,人魂停留之地,喝了孟婆汤,便可以去投胎转世了。
我们刚刚上任的新孟婆,此刻,正抓住来来往往的小鬼问着相同的问题。
然后不等他们回答,便抓着他们的嘴一碗孟婆汤猛灌了下去,丝毫没有顾及那些鬼惊恐的眼神。
孟婆汤,孟婆汤,一碗下去恩仇情谊就全部都忘了个干净,喝了孟婆汤的鬼,自然也就都回答不上她的问题了。
但她还是不停的问,手上的动作却也没有慢下来。
所以她到底是想知道答案?还是不想呢?
她自己也不清楚。
这天的忘川来了一个很奇怪的鬼,具体是怎么个奇怪法呢,小孟婆也说不上来,但迷迷糊糊地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
小孟婆晃了晃脑袋,寻思着可能是自己这几天太忙了给累到了,毕竟那些鬼在她眼里都长得一个样,而阳间那这会好像又正值改朝换代,死的人多了,来忘川报道的鬼自然也多了。
但是她好像并不需要那么多鬼给她冲业绩呢。
“过几天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这样想着,小孟婆就顺手抓起了一只跑到了她面前的鬼,二话不说就抓着他的脖子将孟婆汤给他kuku灌了下去,顺手就又甩到了身后,没有再去看他一眼。
鬼:?
此刻的鬼犹犹豫豫在想要不要告诉眼前的小孟婆,你的孟婆汤,好像不太保真啊?
过了许久,鬼终于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小孟婆的后背。
可能是力道太轻了,也可能是自己太虚了,小孟婆还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鬼。
终于,鬼鼓起了勇气,用力地戳了一下子。
小孟婆:!?
小孟婆惊恐地回过头,寻思这是遇到鬼了吗,怎么还有人会戳自己的脊梁骨?
也不对……忘川河上,好像最不缺的就是鬼了。
鬼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了一个头的小孟婆,实在是想不明白刚刚她到底是怎么提起自己脖子给自己灌孟婆汤的。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自己还什么都记得?
“那个……这孟婆汤好像没什么用。”
“所以……你这汤,保真吗?”鬼之前是在书院读书的,一直都有举手回答问题的好习惯,顺带着也就举起了手。
“包真啊!管你前世有什么恩怨,这一碗下去你就都记不得了。”闻言,我们的小孟婆有点儿生气了。
以她这么多日的从业经验来看,她得出了一个聪明的结论——喝得不够多。
小孟婆一直都是信奉着量大出奇迹的真理的。
于是,她又重新把鬼抓了起来,对着他的嘴巴kuku地灌了几碗下去。
这下该忘了吧?
这样想着,小孟婆就又给鬼重新补充了几碗以防万一。
看着鬼快要昏死过去的样子,小孟婆才心满意足地把他放了下来。
“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素质都这么低吗?”小孟婆嘀咕道,对着摊倒在地上的鬼脸猛拍了几下。
好像次数不太够?
“?”
一分钟后鬼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一脸幽怨地看着小孟婆,寻思着自己摊了会脸怎么还肿了?
鬼还是有点小帅的,虽然人是死的,但是苍白色的皮肤反而给他增添了一丝凄美的味道,如果可以假装看不见他脸上的红印的话,那就很完美了。
“你叫什么名字?”小孟婆踮起脚尖,使劲在鬼的面前挥了挥手。
因为鬼是比小孟婆高出一个头的,站起来的时候,就只能俯视小孟婆了。
他尝试着半蹲了下去,跟小孟婆保持在了同一高度。
“我叫……夜言卿?”鬼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还真的记得,“要不……再来一碗?”
他喝一碗不够啊,bYd这个人怎么可以kuku喝啊qwq
小孟婆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脸上还是保持着一贯的严肃。
“遭,你怎么还能记得自己叫什么。”小孟婆眉头皱得快成了一条线,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自己,“难道我的孟婆汤真的不保熟吗?”
“那你叫什么?”夜言卿又问道。
“苏知鱼。”小孟婆下意识地回答了,随后又反应了过来,“唉……不对,你管我叫什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夜言卿指了指后面排了老长一队的鬼。
“……”
小孟婆看到鬼的数量差点晕过去,甚至考虑起了要不要给自己也灌一碗孟婆汤算了。
也不对……孟婆汤好像对自己人是没有效果的。
“你先等着吧,等我忙完。”小孟婆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寻思着阳间现在还真是多灾多难,没一会功夫奈何桥的鬼的排得看不见尽头。
“哦。”夜言卿乖乖地在小孟婆背后的地上坐好,一直盯着小孟婆的背影看了起来。
第70章 「奈何」2
他是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的,但又总说不出来哪里熟悉,也许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画面,又或者是孟婆汤还是起了一点效果也说不定。
他就坐在那儿一直发着呆,努力地回想自己生前的事情。
隐隐约约地可以记起来一些东西,他好像是一个书生,跟大多数的寒门子弟一样,十年寒窗只为一朝考取功名,不过到最后他好像是成功了的,虽然不是榜首,但能以平民的身份位居前三甲,也足够他自豪了。
那然后呢?他匆匆忙忙地想把这件事情分享给谁呢,也不记得了。
他忘记了很多事情,感觉自己的人生也是迷迷糊糊地,碎片化的记忆如同走马观花一样一闪而过。
一直从天亮坐到黄昏,也不对,这里好像不分昼夜,过了很久天色也还是那般昏昏沉沉的样子。
他看向了前方的小孟婆,正巧她也转头看向了他。
“忙完了吗?”夜言卿随口问了一句,虽然他不是很急,但是来往生的鬼却是源源不断的,如果真要一直等下去,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他是从阳间过来的,自然是知道上面的世界正在爆发着大大小小无数战乱。
“快了快了,再超度三只今天的业绩就达标了。”小孟婆拉着一张脸苦逼的说道,今天的鬼确实太多了,忙得她连自己一直在问的问题都忘记问了。
终于,在孟婆第三把次鬼直接甩进了往生门后,她回头看向了夜言卿。
“我其实刚刚一直在想,要不直接让你去投胎算了。”她皱着眉头,“不过这又不符合上级规定,要是被抓到你我就完了。”
“所以……?”夜言卿挑了挑眉头。
“先跟我回去吧,我再去帮你问问你这种是什么情况,反正我是没有遇到过你这种的。”说着,小孟婆不禁又多看了他一眼。
“喔,好。”
………………………………
小孟婆住的地方是一间小木屋,就在奈何桥的不远处,甚至还可以从窗外望见那条永远都在滚滚流动的忘川江水。
不过令夜言卿感到奇怪的是,小孟婆住的地方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阴森,相反,看起来还颇有人间的烟火气息,他甚至还看到了散落在墙角的厨具,不过看起来很久没有用过了。
他扯了扯嘴角,看样子小孟婆并不是一个乐衷整理的人,至少肉眼可及的地方,除了床上,其他地方都是乱乱的。
“鬼也需要吃饭吗?”夜言卿提问道,因为他真的很好奇。
“不需要啊。”小孟婆一进屋子就整个人都扑到了被窝上,把头埋在里面不断的晃动着,“都死了还吃什么。”
“那你这里。”夜言卿指着角落堆积的厨具,“为什么还有厨具?”
小孟婆看着那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的厨具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确实如此,不用吃饭,也不会做饭,为什么自己的家里面会有厨具呢?
好像从有印象开始,那些厨具就一直摆在那儿,一直到它们都落灰了,她也不愿意去扔掉它们,好似它们本身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最后,小孟婆想烦了,索性不想了。
“那你这里,有食材吗?”夜言卿顿了顿,“有的话我可以试着做一下。”
阳间有阳间的食物,阴间自然也有阴间的食物,但是大抵还是有些食物是互通的。
尽管死人确实是不需要进食,但是就跟阳间的人满足了生存需求之后就会有娱乐需求,吃东西——对阴间的存在也是一种娱乐。
“有。”小孟婆点了点头,随意地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些夜言卿从来没有见过的食物。
夜言卿扯了扯嘴角,最后寻思着,反正死人也是人,就用着阳间做饭的方法试了一下。
成品看起来有点阴间,夜言卿很难想象这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散发着诡异的颜色与味道,好像下一秒就会活过来一样。出乎意料地是,小孟婆倒是吃得很开心。
难道这就是阴间的特色?
夜言卿单手撑着下颚,看着眼前吃得飞快的小孟婆不禁想道。
“你不吃吗?”
“不了,不饿。”夜言卿坚定地摇了摇头,为了防止自己再死一次。
一直到小孟婆消灭了所有的食物,她才重新抬头正眼看向了夜言卿,“小伙子,你很有前途,不如以后就跟着我混吧!”
说这话的时候,夜言卿甚至可以看到她眼中闪闪发光的什么奇怪东西。
“你只是缺个厨子吧……”他虽然这样想,却是不敢说出来,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后来小孟婆托人去阎王殿问了一下,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就把夜言卿留在身边,寻思着多一个长期饭票也不错。
两人在待在一块,有时候夜言卿会陪着小孟婆去上班,又或者待在家里做好饭等她回家,时间一长了,小孟婆就慢慢习惯了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
可夜言卿不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曾经活着的时候模模糊糊的记忆也开始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想起来自己的很多事,但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有人还在等他回去。
他回想起了在那个破败的小院里,有一个眉目如画的姑娘,总是喜欢在他读书的时候嘘寒问暖。
他回想起了姑娘笑着问他为什么还不成亲的时候,他支支吾吾地说“待到功成名就日,再话桑麻共白头”时,姑娘突然暗淡的眼神。
奇怪的是,他虽然知道姑娘是十分重要的人,却总回忆不起她的脸,她说话的声音,只能迷迷糊糊地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但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喜欢她的。
不过,姑娘是名门望族的姑娘,身世的差距犹如一条巨大的鸿沟摆在他的面前,让他不敢妄言。
(而我一介草民,怎得姑娘垂青,空有满腹诗文,却难以表我心。)
第71章 「奈何」3
于是他只能拼了命地读书,只盼高中功名,待到功成名就时,再来风风光光地迎娶她心爱的姑娘。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进京赶考的前一个夜晚,就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没有谁会一直等,去等繁华落尽空徘徊。
他一直考了三年才考上,恰巧那一年,突然爆发的兵乱席卷了朝廷上下,没有给他们一点道别的时间。
等他匆匆忙忙再回到那间破旧的小院时,他早已找不到当初那个说要等他回去的姑娘了。
他疯了一样地四处打听,最后得到了消息,兵匪进城之后专挑富贵人家掠夺,姑娘一家首当其冲,据说竟无一活口幸存下来。
一番寻找无果之后,他心生绝望。
功名利禄已无用。
于是,他也跟着她的步伐离开了人世,死在了最爱她的那一年。
再然后……
他望着眼前因为身高不够而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的小孟婆,提出来了来到这里,如此之久以来的第一个要求。
“我可以回阳间再看一眼吗?”夜言卿顿了顿,“一眼就好,会不会太为难你了?”
小孟婆原本吃得正开心的脸突然僵住了,她缓缓地抬起了脑袋,用夜言卿前所未见的严肃神情一字一句问道:“你为什么想要回阳间?”
小孟婆这些年私下打听清楚了,如果死去的鬼再回阳间,以后是不得入轮回的。
所以……作为自己在忘川为数不多的朋友,她得想办法好好劝劝他。
“我还有重要的人在阳间,我想回去再看她最后一眼。”
“之前我以为她死了,所以也就跟着自杀了,可这些年我一直守在往生门的门口,却并没有见过她。”
“也许她在你来之前就死了?”小孟婆反驳道。
“不,我去看过这些年的死者名单,也是没有她。”夜言卿摇了摇头。
“不对……你怎么有权利去看死者名单的?”小孟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说是孟婆要看的,我来帮孟婆跑腿的,他们就给我看了。”夜言卿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小孟婆扯拉了一下的嘴角,决定还是不发表自己的看法的好。
“你那个重要的人名字叫什么?回头我帮你留意一下。”
“叫苏……?”夜言卿皱着眉头,“记不太清了,但是看到的那些名字没有一个给我那种熟悉的感觉。”
“……?”
“连名字都不记得你找屁?”小孟婆最后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所以,可以让我回去找找吗?”
“死者不往生,是不能带着前世的记忆入轮回的。”小孟婆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然会怎么样?”
“魂飞魄散,就算你真的侥幸到了阳间,往生门也不会再允许你通过。”小孟婆顿了顿,“就等于是……你永远只能是孤魂野鬼。”
“明白我的意思吗?”小孟婆严肃的说道,虽然夜言卿看着她的脸却怎么也严肃不起来就是了。
“好……”他闷闷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看样子以后要多注意一下他。
小孟婆如是想道。
以后的日子里,夜言卿没有再提到回阳间的事情,可话却是少了很多,小孟婆经常一回家就是看到他坐在地上愣愣地盯着往生门的地方发呆。
这样下去……
不行。
小孟婆做了很多种尝试,去托关系弄了很多阳间的娱乐道具来试图让他开心,也曾与他谈心,但好像都没有什么用。
他只是笑着,眼里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寂寞。
一直到最后的每一天,小孟婆回了家没有找到那个成天蹲在往生门面前的身影,她就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幸好的是,往生门的事情一般都是她来负责,如果可以在被其他人发现之前将夜言卿带回来,事情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是……她真的要为一个陌生鬼冒这么大的风险吗,小孟婆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走进了往生门。
忘川本来也就是个终日寂寞的地方,她就这么一个朋友,该找还是去找找吧。
人间此时正逢正处战乱,各路起义纷纷不断,哀鸿千里,饿殍遍野,小孟婆顺着夜言卿的气息一路寻找到了那间破旧的小院。
一路走着,直到进了小院,小孟婆越来越觉得事情变得不对劲了起来,这附近的场景都太熟悉了,甚至于……她下意识地拿起放在桌上的木梳子。
她不自觉地对着眼前早破满是裂缝的镜子梳了下头发,一股熟悉的怪异感油然而生。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李清照)
为什么……会这样?
小孟婆环顾四周,好像这里每一样东西她都明白它们存在的意义。
就像……
她曾经在这里住过许久一样。
呜……
苏知鱼捂着脑袋蹲了下来,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感在不断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她踉踉跄跄地重新站了起来,双目变得空洞无神,好似受到了什么指引一般朝着后院的水井走去。
远远的,她看见夜言卿,跪在水井前,抱着一具早已腐朽不堪地尸体痛苦不堪。
她缓缓地走了过去,丝丝泪水顺着她的眼睛滴落在了夜言卿的脑袋上。
眼前的尸体,虽然早已面目全非,但还是可以隐隐约约看出是一副美人骨架。
美人在骨不在皮。
她身上的衣服,手上的镯子,头上的簪子,无一不与尸体身上的东西交相呼应。
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本是这座城里的官家人,叛乱四起之后,朝廷上的政治对手借此机会告她们家管理不当,于是她们一家便要被贬南蛮之地去,在出发的前一天,山上的叛军却突然像是有目标似的直直地闯进了她们家烧杀抢掠,而她正好因为在书生家的院子里没有被发现。
后面那伙叛军清点尸体的时候发现没有她的,原来便派人打听关系,最后找到了在小院里躲了多日的她。
第72章 「奈何」4
叛军的头子见她生得漂亮,便心生邪念,欲行不轨之事,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为了保全清白,她只剩了跳井自尽这一条路。
苏知鱼轻轻地拍了拍跪在地上的夜言卿,待他转过头时,捧起了他的脸。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你。”
她顿了顿,“一直一直都在等你。”
夜言卿愣愣地看着苏知鱼的脸,他知道记起来了自己一直在记忆里面寻找的人是谁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苏知鱼会给自己那种奇异的熟悉感了。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却猛地看到了苏知鱼胸口绽放开来的一片血花,越来越大……
鲜血顺着苏知鱼的身子滴落在了夜言卿的脸上,一直蜿蜒着滑落进了他的眼底,原本好看的红衣裳,在此刻竟然分不出是衣裳的本色,亦或者是血。
“咳咳……”血也跟着从苏知鱼的口中流出,连带着她的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了起来。
夜言卿只能无助地抱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地看着她慢慢变成了一个血人。
不……不行的。
他将她抱了起来,没命地朝来时的路上跑了起来。
只要到了忘川,就一定会有机会救她。
“知鱼……再等等,再等一会就好,快到了……我一定会救你的。”夜言卿跑得踉踉跄跄的,双目通红,边跑边不断低头去看她。
苏知鱼却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已经忘记你很多次了,可最后却总是又记了起来。”
“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还会记得你的。”
嘭。
夜言卿几乎是带着苏知鱼跌进了往生门,可哪怕到了忘川,到了奈何桥,到了孟婆的领域,苏知鱼也依然没有丝毫的好转。
“……”
“……”
苏知鱼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是凉的,虽然平时好像也没感觉它们流淌着炽热过。
她就这么一直趴在夜言卿的怀里,看着他,什么也没说,直到彻底闭上了眼睛。
没有悼念的话,没有泪水,没有告别,夜言卿就这么看着苏知鱼的气息就这样一点点的衰弱下去,最后消失。
忘川没有乌鸦,无人唱响哀歌。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白居易《长恨歌》)
悲伤,不舍,后悔,蔓延到了忘川的每一个角落,引得忘川河流沸腾奔涌了起来。
在此时,地府里才有人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只有孟婆身死消失时,才会引得忘川江水动荡起来。
一个黑衣男子好似突然出现在了言夜卿的身后,尽管夜言卿察觉到了,却久久没有回头看他。
最后,还是由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去阳间了?”
夜言卿双眼无神地抬头看向了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唉。”男人摇了摇头,“她不该去的。”
孟婆本就是守住阴间到阳间的第一条防线,为了适应忘川的环境,身体结构是不允许接触阳间的光景的。
“我给你讲讲她的故事吧,你应该要知道的。”
“她是我这些年来见过最特别的存在。”
“来到忘川的鬼如果带有莫大的执念是入不了轮回的,这很常见,不过那些鬼没过多久执念便会慢慢消散,随后也就跟着入了轮回了。”
“但她不一样,她一直吵着说还有要等的人,她说怕自己先走一步,下辈子就遇不到你了。”
“她的执念强得可怕,以至于一直入不了轮回。”
“不过忘川本就不是可以让鬼长久停留之地,待得越久,记忆消散得便越快。而她就这样,一边忘记你,一边又记起你,一直持续了三年之久。”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只鬼,于是当年的老孟婆就把她留在了身边,后来老孟婆也入了轮回,她就自然而然的继承了老孟婆的衣钵。”
话了,男子又深深地感慨了一句,“一边忘记,又一边记起,谈何容易啊。”
痴竭火,知她不能求,
醉逢歌,知他不必候。
他看着夜言卿没有任何的反应,就又补充了一句,“她应该已经入了轮回了,你也早入轮回吧,说不定还有机会遇到她。”
“不。”夜言卿摇了摇头。
“那你想怎么办?”男子挑了挑眉头。
“世界太大了,去了阳间我不一定可以遇到她,所以我要在这里等她回来转世。”
“如果她活了一百岁,你就等她一百年吗?”
“嗯。”
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守着往生门帮我们喂喂孟婆汤?”
“好。”
…………
“你说,死去的人,还会怀念阳间的光景吗?”夜言卿无聊地抓起了一只刚刚喝完孟婆汤的鬼的脖子,不等她回答就准备把她甩到往生门里去。
“不会吧……人间好也不好,我没有在意的人,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来人间一趟,见了人间的日月,才发现和忘川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不过人活一世,总要有牵绊才算得上活着,而我的一切,我的生命,我的独守,亘在阳间都显得寂寞了。”
“所以……好久不见。”那人缓缓说道。
夜言卿微微愣神了片刻,他其实已经快记不清了,但是这个声音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熟悉。
“好久……不见。”
第73章 手伸出来
…………………………
我缓缓合上了书本,只觉得这个故事还是太光怪陆离了,其实我看不太懂。
忘川是什么地方,没去过,不知道。
但我却下意识地看向了满穗,如果人间还有什么乐趣,放不下的人的话,大抵只能是如此了。
满穗注意到了我在看她,朝我笑了笑,“良爷看完了?那我们走吧。”
“嗯。”我点了点。“挑好了要买的书了吗?”
满穗扬了扬手中的册子,“挑好啦。”
秧也扯了扯我的衣袖,“良爷,我也想买。”
“好。”
“你买的什么书?”满穗挑了挑眉头,顺手拿过了秧抱着的书。
“言情……话本?”看了一眼,满穗不禁扯了扯嘴角,“少看这种书,会变得不聪明的。”
“那穗姐姐刚刚看到什么书?”秧吐了吐舌头。
“《诗经》啊……不然以为跟你一样啊?”满穗把书重新递给了秧。
“良爷对这书也感兴趣吗?”说着,她指了指我手上的书。
我摇了摇头,把它重新放回书架上,这种故事读过一遍就好了,不需要再回味,记得就好。
出门找老板结了账,我们便重新回到了大街上。
因为快到中午了,街上的人流也不算少,我下意识地离满穗近了些,这样如果有突发状况,我也可以及时反应过来。
不知是不是离得太近了,满穗下意识地瞥了我一眼。
“良爷?”
“怎么了?”
“帮我拿书,手酸了。”
“好。”
秧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咦~我手酸。”
“……”
“……”
“砰”
我听到满穗拍了下秧的脑袋,发出了不小的声音,看样子应该是没收住力。
“穗姐姐你干什么呀……”秧捂着脑袋,“很痛诶,而且穗姐姐明明都还有这么大力气拍我,却没力气拿书。”
“……”我看见满穗的嘴角不断地在抽搐。
我叹了一口气,“那把你的书也给我吧,我帮你们一起拿就是了。”
“哎嘿,谢谢良爷。”说着秧便快速地把手塞到我的手里,随后便一个人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
“唉,慢点,别走丢了。”满穗跟在后面不放心地喊了一句。
“不会!”秧回头朝我们笑了笑,“我给你跟良爷留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秧自己一个人往远处跑了,想着这一片地方她比我们熟悉,也就没有追上去。
“……”
恰好此时旁边路过了一对夫妻有说有笑,满穗的目光也跟着被吸引了过去,值得注意的是,她一直愣愣地盯着那对夫妻的手在看。
嗯……是牵着的。
一直到那对夫妻融入人海,消失不见,满穗才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我们面面相觑,她张开口想说些什么,挣扎了一会,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吧良爷,别让秧一个人跑远了,还是得看着点。”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低着头往前走,没有回头看我。
她的语气,好像也有了些许的失落。
怎么了这是?
想不明白,我索性也只能沉默地加快脚步跟上了她的步伐。
奇怪的是,我一加速,她也跟着开始加速,跟着我一直保持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我冲上前去抓紧了满穗的手腕,将她拦了下来。
“你……突然这是怎么了?”我皱着眉头问道。
想不明白,很难明白。
看着眼前被我拉着停下来的满穗,咬着嘴唇不肯说话的样子,我也跟着陷入了沉默。
一直在街上站立了许久,我才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说。”我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下语言,“你知道的,我想的东西远没有你思考的那么长远,你要说出来,我才可以明白你的想法。”
言罢,满穗终于是肯抬头看我,她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才轻声开口说道:“手。”
“?”
“手伸出来。”满穗又重复了一遍。
我将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满穗盯着我的手掌心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主动牵起了我的手。
小小的,纤细的,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骨头的触感,这点倒是跟以前没有太多的变化,满穗的手是摸不出多少肉的。
念及于此,我又猛地想起了在洛阳的那次,她也曾要求我牵着她的手一起走,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崽子,牵起手看着倒也也不会那么奇怪。
可现在……
我看着已经到了我下巴那么高的满穗,怎么也不能用以前的心态继续对待她了。
现在在外人看来,没有加以说明的话……也许我们会被误会成一对夫妻。
“唉……”满穗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走吧。”
幸运的是,她好像接受了现实一般,不再生气了,而是拉着我的手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
有一说一,我感觉她今天叹气的次数已经超过了我们重新遇到以来叹气次数的总和了。
我们一路上都是沉默着,尽管手是牵着的,但满穗一直没有回头看我。
也许……我应该说些什么?
我落后了半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满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重新穿上了当初我们在洛阳相遇时穿的那件衣裳。
湛蓝色的,与这时的天色一般湛蓝的衣裳……
我大概知道我应该说什么了。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其实我是想用些更加华丽的词汇的,但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几个,毕竟这些都打仗去了,也没时间看书什么的。
这样单调的夸奖……会不会有些不合适呢?
满穗停了下来,别有深意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良爷竟然注意到了?”她顿了顿,“我还以为你一整天都不会注意到呢。”
“……”
“抱歉。”之前确实是没有注意到来着。
“没什么好抱歉的。”她犹豫了片刻,最后又问了一句,“良爷真的觉得好看吗?”
“嗯。”我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说道:“非常好看。”
“不是在哄我开心吗?”
“没有的。”
这句话,确实是没有任何地违心的,满穗大概真的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女人之一了。
满穗终于是笑了出来,但好像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笑得那么直接,便又用手挡住了自己的嘴巴。
夸完她之后,这一路上满穗的话便变得多了起来。
“良爷的手……摸起来好粗糙啊。”她顿了顿,“握刀的地方全是老茧呢。”
“嗯……练刀练久的人都会这样的。”
“那良爷感觉我怎么样?”满穗抬头直直地看向了我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闪烁着明晦不定的光芒。
“什么怎么样?”我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
“我的手,摸起来怎么样?”她好像有些许的紧张,我察觉到她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一些。
「题外:大家如果看完我的书还感觉意犹未尽,可以再去看看《明末千里行:良爷我不做狼啦!》,纯粹的爽文,极致的享受,跟我是两种风格。」
第74章 深谋远虑?
因为我的手掌比她大许多,所以我们俩牵手,一般都是我的手掌包裹着她的小手。
听到满穗问的这个问题,我不自觉地用力揉了揉满穗的小手,弄得她又抬头多看了我好几眼。
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手心里那只小手传来的触感,我如实说道:“很小……摸起来软软的,就是太瘦了,感觉一用力就可以摸到里面的骨头。”
末了,我想起来满穗早上剩的粥,又补充了一句,“平时饭还是要多吃点……”
“那良爷喜欢牵我的手吗?”
有一说一,我没想到满穗会直接问出这个问题,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想不明白,很难明白。
满穗见我迟迟不说话,便又呼唤了我一声,“良爷?”
她倔强地仰着自己的小脸,我大抵是知道了,如果我今天给不出一个她想要的答案,她估计会好几天不愿意搭理我,等会估计也会直接走掉。
“喜欢……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却总感觉这句话从我一个男子口中说出来有些许的别扭。
“为什么要加个……吧?”满穗皱着眉头问道。
“……”
“良爷怎么不说话,难道之前说的都是在哄我开心的吗?”满穗抿着嘴唇说道,看着她的眼睛,我竟然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喜欢。”我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喜欢牵着满穗的手。”
“……”
“唉。”满穗又叹了一口气,“良爷,咱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的眼睛,不然我很难知道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听到满穗这样说,我才重新把头瞥了回去,正正地对视上了她的眼睛,提高了音量,“我喜欢牵着你的手。”
“好了好了知道了,别那么大声……”原本刚刚还说要看着我的眼睛的满穗这会又自己把头瞥到了一边,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她的耳根有发红的迹象。
嗯……看样子烧还没有完全退下去,早知道今天不应该让她出来的,应该让满穗待在客栈里面多休息一天才是。
就在我们两个人愣愣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秧又重新跑了回来。
她好似早就观察好了一样,一回来就直奔着满穗头瞥过去的方向。
见到秧回来之后,不知为何,满穗好像把头又瞥开了一点点。
错觉吗?
“哎哎哎,穗姐姐,看我看我。”秧又跑到了满穗的面前,使劲地摇晃着自己的手臂。
“……”满穗没有说话。
“别害羞嘛穗姐姐,我刚刚都看到了。”秧把腰弯了下来,从下而上地看到了满穗低下去的头。
“你……”满穗咬了咬牙,好像又把没说完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良爷要不要来看看?”
秧朝我挥了挥手,“穗姐姐现在可好看啦!”
“嗯……满穗不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吗?”犹豫了片刻之后,我还是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闻言,满穗猛地抬起头,背对着我,将秧抓到了一旁,使劲地揉捏着她的头发。
“看看看,看你个大头鬼。”
揉完之后好像还不解气,便又继续捏起了秧的脸,将其往两边扯得老远。
“停停停,穗姐姐,错了错了。”秧叫道。
“那你之后应该怎么办?”满穗没有放手,而是继续问道。
“我给穗姐姐造金身!修生祠!白吃白喝供穗姐姐一辈子!”秧也许是被捏痛了,讲的话也开始变得夸张了起来。
不过……这些话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闻言,满穗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又迅速地把头重新低了下来。
但只是那个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脸颊上的红晕。
哦,我想起来了,当初小崽子借口说要解手,但实际上是想刺杀了,不过没有成功。
随后被我逮到了,我在惩罚她的时候,她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
估计是因为秧正好提到了满穗以前的事情,所以给满穗弄脸红了。
嗯……女孩子脸皮还是薄的。
“造个屁的金身……”难得的,根本没有见过的,满穗爆粗口了。
“那……穗姐姐你说怎么办嘛?”秧委屈巴巴地说道。
“……”
“我哪知道怎么办?”满穗压低了声音,隔得有点远,我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以后……能不能管好自己的嘴巴?”
“呜呜呜,下次肯定不敢了。”
闻言,满穗终于松开了秧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秧一边揉着自己的小脸,一边还一脸幽怨地看着我。
?
虽然我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笨蛋一样。
“良爷……”秧幽幽地喊了一声。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欲擒故纵?”
秧的话刚刚说完,头就又被满穗敲了一下。
“什么欲擒故纵?”我疑惑地问道,现在的小孩心思怎么都这么复杂?
“就是……”秧刚想说些什么,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满穗。
这时候满穗脸上的红晕已经消了大半,正笑眯眯地盯着秧。
就是这个笑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太友善的感觉。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啊?”满穗笑了笑,一字一句,不断提高自己的语调,“我,听,着,呢。”
“没……没什么……”秧缩了下脖子。
“你没救了……”她又看了我一眼。
?
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搞不明白,很难明白,猜不透她们的心思,我暗自摇了摇头。
思考了一会,我得出了结论,果然这种事情不适合我来想,这远可比杀一个人难多了。
“走吧走吧。”满穗在前方朝我招了招手。
这次我懂了。
我快速走上前去,拉住了满穗的手腕,细细的,被我轻而易举地包裹住。
满穗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人多,牵着不容易走丢。”
闻言,满穗的步伐突然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还好我眼疾手快,临时拉住了她。
看来牵着手确实可以有效的防范类似的意外发生。
第75章 玉佩
满穗……果然是深谋远虑啊。
秧在此时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得是良爷呀。”她顿了顿,“这都是穗姐姐的福气。”
“?”
“啥意思?”我皱着眉头问道。
“没事没事。”秧摆了摆手,笑个不停。
……?
满穗突然用力地拉着我的手往前走了起来,真不知道为什么她小小的身子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秧一路走走停停,东看一会,西瞧一会,但是我们也不赶时间,也就慢悠悠地陪着秧乱晃了起来。
一直走了一片全是小摊的集市里,秧好似看到了什么好东西就突然往前跑了过去。
这次她跑得有些远,满穗便拉着我的手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穿过拥挤的人群,我们终于在一个首饰摊位前瞧见了秧,她正蹲在摊子前拿起一串项链打量着。
“唉,穗姐姐,快来看!”见到我们过来,秧连忙招呼我们。
她把那条绿色的项链举到了我们的面前,“好看吗?”
满穗看了看我,又把头转向了秧,“我这有一条更好看的。”
说着,便把之前说要送给鸢的像绿宝石一样的项链拿了出来,在日光的照耀下,连闪烁出来的光亮都差了许多,完全是把老板的项链比下去了。
(福王出品,必属精品!)
“哇,那怎么平时不见穗姐姐戴?”
“我不喜欢戴这些东西,况且这条是打算送给一个朋友的。”
“那有可以送我的吗?”秧对着我们眨巴着眼睛。
满穗和我面面相觑,实际上除了留给鸢还有翠儿红儿的礼物,我们一条其他首饰也没有剩下。
“嗯……其他的都是要送朋友的,不然你在这里挑一条喜欢的,我们帮你买下来?”
对此,秧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自顾自地蹲了下去挑挑拣拣了起来。
“怎么样,有喜欢的吗?”满穗也紧挨着秧蹲了下来。
老板站在摊位面前搓着手笑道:“先生这是带着老婆孩子出来逛集市的吗?”
这大抵是客套话,如果我承认了,他下一句大概就是夸奖我有福气,老婆孩子真漂亮什么的。
“如果是的话会便宜些吗?”满穗先我一步作答。
“有有有,当然有!”老板嘴巴笑得更歪了,“你们如果一家三口都买一件的话,我只收两件半的钱,如何?”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满穗带着秧又挑了一会,终于是挑出了一对玉佩,还有一只镯子。
这对玉佩倒是很特别,一对白玉,古朴而雅致,左侧玉佩雕刻成一尾悠然游弋的鲤鱼,鱼身随着玉质的流转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仿佛置身于碧波荡漾的水中。右侧玉佩则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每一片都雕琢得极为精致,边缘薄如蝉翼,轻轻摇曳间尽显柔美之态。
满穗将这对玉佩鲤鱼的那一半递给了我,“良爷,拿好。”
“鲤鱼自古便有好运的寓意,希望它今后可以为良爷带来些许的好运。”
“那莲花呢?”我挑了挑眉头。
“《爱莲说》里面的寓意是出淤泥而不染;在佛教里作为八宝之一有聪慧之意;又因为它的种子——莲子,则能在艰苦的环境中顽强生存,又被赋予了重生的含义。”满穗随口说道。
老板在一旁恰时的拍手叫好,“这位姑娘懂得可真多啊。”
满穗转过头去笑了笑,“是呀,所以我也可以看出来,这些东西的成色大部分都不是很好,所以是不是再便宜些?”
“哎呦,姑娘你可别开玩笑了,咱家的货可都是一等一的上上品,何来的成色不好之说?”
“好的玉颜色应均匀一致,没有明显的色差或斑点,且纹理越细腻越清晰,成色越佳。”满穗顿了顿,将镯子举到了半空中,“高成色的玉石往往具有较高的透明度,至于你这块嘛……”
满穗另外一只手轻轻敲打着玉佩,“老板还要我多说什么吗?”
闻言,老板的手又开搓了起来,其实我挺好奇为什么每个老板都有这种约定俗成的习惯,难道不搓手就不会做生意了吗?
“原来姑娘是懂行的呀。”老板思考了片刻,还是继续坚持道:“但我们也是小本生意,两件半的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其实只要我们买下来,就算只收一件半的钱也是老板赚,也不对……”
“你这个成色,就连一件也不太好说。”
“老板,我们就是做这个的,成本价和市场价我们都清楚,一本万利的买卖不是?”
“所以再多退让一些,也是没关系的吧?”
“这……”
看到老板犹豫的表情,我知道满穗先前的话全部说中了。
“老板再犹豫,我们可就换下一家咯,毕竟这条街上,卖首饰的人可不少呀?”满穗的嘴角荡着弯弯的弧度。
大抵是胜券在握了吧?
言罢,满穗拉着秧起身,把商品都递了回去,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哎哎哎!”老板急了,连忙招手,“回来回来,卖给你了就是了。
随后又小声嘀咕道:“你说现在姑娘家家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精呢?”
“哦,还有其他人(高手)?”满穗挑了挑眉头,有些好奇。
“之前也有一个小姑娘……”老板指了指秧,“就跟你旁边站着的这个差不多大,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一个小乞丐。”
“拿着一对玉佩过来卖,说是传家宝,就是你们刚刚挑走的那对,看着还挺好看的,我就想压压价格。”
“连哄带骗了半天愣是一点不让,然后就说要去别家卖了,最后被我用高价买了下来。”
满穗扯了扯嘴角,“连小孩子你也坑?”
“你说的高价,是对她来说的吧?”
“没有任何一个商人会做亏本买卖,真正的价格绝对还是被你压了不少吧?”
(题外:推荐一下贴吧吧友的小说,《良穗:此生共旅》,感觉是偏甜向性的,也写了不少字,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大家都是写同人的,我希望更多的饿殍同人作品,可以被大部分看到,而不是受限于渠道的不同。)
第76章 受伤
老板笑了笑,“也不能这样说,毕竟我也出来做生意的,没理由有便宜不占不是?”
“而且你看,正是因为这对玉佩是便宜买过来的,我也才能便宜卖给你们,是不是?”
“……”
“良爷,给钱吧。”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面摸出了相应的银两递给了老板。
他好像笑得更开心了,说到底也还是老板挣到了。
我起身正想离开,又瞥了一眼满穗,发现她没有离开的意思。
“老板,买都买了,不如告诉一下我,你收这对玉佩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吧?”
老板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指头比出了一个数字。
见状,满穗立刻起身拉着我跟秧离开了。
她的脸色有些阴沉。
我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满穗,好奇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问这个问题,她好似看出来了我的疑惑,开口解释道:“以前我爹爹也是拿着传家宝去卖,后面一直没有回来……”
“……”
沉默了片刻,我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我不知所措。
想要弥补,却又不知从何做起;想要道歉,却又担心过于苍白无力。太多太多的情绪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我的心头,几乎快要将我吞没殆尽。
“不……我们的事情先不说,只是我在想,那个孩子是不是也跟我以前一样。”
“毕竟……如果不是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没有人会拿着自己的传家宝出来卖。”
“而且要买也应该是她们家的大人出来卖,可偏偏出来卖传家宝的是一个孩子。”
“唉……”最后的最后,满穗又叹了一口气,兴许是有些感同身受了。
当年她从陕北一路找到尹三那儿,想必也是吃了不少的苦吧?
“不过话说回来,那老板也是挺黑的。”满穗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也不怎么识货,这对玉佩其实成色极好,只是不能单单放在日光下看,应该在暗一点的环境才看得出来。”
“那……穗姐姐又是怎么看出来的?”秧在这时候插嘴道。
“嗯……之前南下的时候,我有做过类似的生意,所以对于珠宝,饰品这一类的会比较了解。”
“毕竟南方的环境比北方安稳太多了,所以珠宝首饰这类非生活必需品的商品也会更为流行。”
“你还干过这个啊……”
满穗点了点头,“其实什么都干过一点,当厨子,摆摊卖货,又或者去讲书之类的。”
“什么地方有路子我就去干什么,南方富裕,总不至于是把人饿死的。”
“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在南方开了一家小店,以后有机会,带良爷去看看。”
“呜,我也想去。”秧扯了扯满穗的衣袖。
秧大抵是要留在徐州,不可能再跟我们继续南下了。
“会有机会的。”尽管我们都心知肚明,但满穗还是笑着拍了拍秧的脑袋说道。
秧抿了抿嘴唇,到底是没有说话。
其实很多话,不必说,不用说,不能说。
说了……也白说。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该说完的话犹犹豫豫,不该说的话却层出不穷。
“喂!前面的,让一下!”
“神经病啊!”
“撞坏了我的东西你拿什么赔?”
…………
一声声惊呼从我的身后传来,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伴随着街上行人还有摊子的叫骂声,一辆失控的马车直直地从坡上向我们冲了过来。
更准确的说是,冲着满穗所在的方向。
马匹好似受到了什么惊吓,在下坡的路上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不管它背上的马夫如何鞭策它也毫无用处。
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距离满穗在的地方已经很近了。
满穗兴许是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把秧往我的方向推了过来,随后自己才开始向我这儿靠过来。
来不及了!
我的瞳孔一阵猛缩,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刺激着我。
这样来不及的……
快……
得再快点……
来不及再思考些什么,我下意识地伸出了我那只被箭射伤的手,不顾撕裂伤口的疼痛,用我平生最快的速度抓住了满穗衣襟,猛力将其往我的方向扯拉了过来。
兴许是用力过猛,满穗几乎是跌进了我的怀中的,而我也正处于旧力用完,而新力未生的尴尬境地。
满穗跌撞过来的冲击力几乎是瞬间就让我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向后方的地面倒去。
所幸,在跌倒的前一刻,我将满穗紧紧地护在了怀里,这样一来,她大抵就不会因此而受伤了吧?
后背处的地方有密密麻麻地遍布了一些石子,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就穿透了我的衣服,尖锐的一头摩擦着我的后背。
加之刚刚拉满穗的手臂本来还带着旧伤未愈,此刻伤口重新崩裂开来,丝丝血珠透过袖子渗了出来,将其一圈都染上了暗红色,虽然没有去看我的背部,但想来情况也不会比手臂好上多少。
闷哼了一声,我急忙将目光投向了被我死死护在胸前的满穗。
“嘶……”
满穗的眉头紧拧成了一团,苍白如纸的唇瓣也慢慢抿了起来,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满穗,怎么了?”我着急地问道。
她咬着嘴唇双手撑着我的两侧试图起身,但尝试到了一半好像某个地方突然没了力气似的又重新跌了回来。
直到刚刚满穗抬起头的瞬间我才发现,她本就白皙的脸,在此刻变成了惨白的颜色,就连往日那丝丝缕缕的血色也消失不见了。
“没事吧?”我又问了一遍。
而这一次,满穗终于是支撑着起来了,她摇了摇头,声音却有些发虚:“没事……”
我不顾身上的疼痛站起身来,焦急地开始打量起了满穗的全身上下。
除了衣服上面沾染了些许的灰尘,好像并没有什么外伤?
一直到满穗想要靠近我的时候,我看见了她不正常的走路方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脚踝处肿胀得厉害,上面还带有些许的擦伤,显得整个脚踝都异常通红。
第77章 正骨
“妈的……”我不禁暗骂了一声,随后又抬起来四处张望,发现刚刚那个失控的马车夫早就跑得没影了。
刚刚被满穗推开的秧这时候跑了过来,她除了刚刚跌倒了一下子,看起来并没有受多少的伤。
“穗姐姐……对不起。”秧的声音隐隐约约带上了一丝哭腔,“都怪我刚刚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是这样,如果满穗第一时间是自己跑开而不是推开秧的话,那……
“没事……不怪你。”满穗强行对着秧扯拉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刚刚那个马车夫的错。”
刚刚说完这句话,满穗就又重新跌坐了下去,估计是因为右脚上的伤不足以支撑她长时间的站立。
我踉踉跄跄地朝满穗走了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仔细地打量起了她的伤口。
如果只是被擦到的话,并不造成这样的伤势,而应该是更明显的外伤,可就满穗的情况看来,更像是整只脚都被扭了过去一样。
难道是因为我刚刚拉她的时候太过用力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整个人便不禁有些自责了起来,“抱歉,是因为我刚刚拉得太用力你的脚才被扭伤的吗?”
满穗摇了摇,“如果良爷刚刚没有拉我的话,那辆马车便会直接撞向我,跟这个比起来,只是扭伤脚不算什么,所以良爷不必自责。”
“有扭到骨头吗?”
满穗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处,强忍着疼痛动了动,这不动不要紧,一动好像脸色就变得更苍白了。
“好像……有点。”随后,她有些犹豫地说了出来。
其实刚刚看到满穗脚不正常的站立方式我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只是还不敢确定。
我又轻轻地捏了下满穗的脚踝,生怕弄痛她,只是用了一点点力气,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引得满穗连连皱眉,不过她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最后我得出了结论,“骨头错位了。”
这种情况我之前在跟闯军一起起义的时候经常遇到,所以也知道该如何最快的处理。
但是……
我犹豫地看向了满穗,我的那些办法都是民间的土方法,可以说得上是简单快捷,但绝对说不上温柔,因为战场上是争分夺秒的。
简单粗暴,但是很痛,上一次被我处理完的启说什么也不让我再来第二次了。
“满穗……”我唤了她一声,“我要将你错位的关节恢复到正常的位置去。”
“可能会有点痛,能忍吗?”
满穗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嗯,我相信良爷的。”
我蹲了下来,缓缓地将满穗的右脚架在了我的膝盖上。
一边摸索着骨头错开的位置,一边向满穗嘱咐道:“保持平静,痛的时候尽量不要动作太大,以免加重损伤,手法复位一般只有1-2次的机会,反复进行可能加重损伤。”
虽然之前经常帮闯军里的战友骨头正位,但我还是头一回如此紧张。
原因无它,对象不同,他们都是一群糙汉子,吃点痛没什么的,可满穗只是一个弱女子,加之她本来身体也不太好,禁不起太大的折腾。
摸索了一分钟后,我终于是确定关节突出来的方向,并将食指和中指放在了上面,却迟迟不敢下手。
满穗看出了我的犹豫,冲我咧开了嘴角,“没事的良爷,我忍得住。”
长痛不如短痛,这样想着,我终于是狠下心来用力朝骨头突出来的反方向摁了下去。
伴随着“咔嚓”的一声清脆声响,我想我大抵是成功了。
“嘶!”紧随其后的是满穗痛苦的声音,甚至可以从语气中听出她已经在极力地忍耐了。
等我听到声音慌忙地抬头看向她时,她又强行撑起了微笑唤了我一声,只是多多少少带着些许的不自然,“良爷……”
她自己的嘴唇已经被她咬得通红了,红得好像要渗出血一样。
秧估计是没见过这种情况,只能蹲在一旁泪眼婆娑地看着满穗。
之前在给满穗骨头正位的时候秧不敢多说什么怕打扰到我们,现在结束了她才急急忙忙地挪到了满穗的身前。
“穗姐姐……”
“没事,多大的人,哭什么。”
“扭了一下而已又不是要死了。”满穗装作不在意地说道,如果不是看到她撑在背后的手一直不停地颤抖的话,我大概也会觉得没事了。
“现在……能动吗?”不知为何,此刻的我连说话都下意识变得小心翼翼地,虽然想来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满穗尝试着站了起来,整个人都变得摇摇晃晃地,刚没走两步路就又重新坐回了地上。
她又尝试了几遍,最后都是以失败告终。
“可能……不怎么走得动了。”最后,她抬头望向了我,语气中满是无奈。
“我背你回去。”
闻言,满穗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是有些犹豫,“不然还是再让我试试吧?”
“不行。”我摇了摇头,加重了自己的语气,“你已经试过很多次了,现在继续这样的话,很可能会加重伤势。”
我在满穗的面前蹲着背过身去,“上来吧。”
见状,满穗也没有多说什么,挣扎地站起身来,缓慢地趴到了我的背上。
但是现在又有一个问题……
我的手应该放在哪里……?
总不能……
“良爷?”也许是待的时间有点久了,趴在我背上的满穗唤了我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手放哪里做支撑点?”想不明白的事情,还是直接问吧。
“哦……良爷没背过别人吗?”
“良爷把手作成环状放在腰的两侧,让我的腿穿过去,然后两只手撑着我的大腿下侧就好了。”
她离我极近,一丝两缕地墨发垂到我的脸上,甚至可以闻到上面传来的淡淡清香。
几乎是贴到我耳朵边说话的距离,弄得我有些痒痒的感觉。
我按照满穗说的方式,将她背了起来。
满穗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轻,太轻了。
她好像总是这样,瘦瘦小小一只,任何地方都可以透过皮肉直接触碰到骨头。
第78章 再慢些吧
她是没什么肉的,就连骨头也是极轻,背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的压力。
有一说一,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背女人,在此之前,我背的都是闯军里五大三粗的汉子,多半也都是在逃跑的路上。
他们跟满穗的体重可谓是天差地别。
由此,我不由得担心起了满穗的身体。
轻,太轻了。
好像不费什么力气就可以轻易的抱起来她。
虽然我不知道别的女子体重如何,但想来也是不会跟满穗一般轻如鸿毛的。
“良爷……”满穗趴在我的背上,声音带上了些许的颤抖,“为什么,你的背上全是血?”
“刚刚跌倒的时候被地上的石子擦了一下。”我顿了顿,“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
“良……”
“痛吗?”满穗的声音细细微微的,好似雨后刚刚破土而出的春笋。
“不痛。”我面不改色地说道,在闯军的这些年里,大大小小的伤也已经受过无数了,危及性命的情况也不在少数,所以这点伤势……
我又把满穗往上抬了抬,她隐隐约约有些蹭到了我后背的伤口。
好吧,被压到的时候还是有点痛的。
也许是感觉到我刚刚身体抖了一下,满穗将身体微微远离了我伤口的位置。
“抱歉啊……”我察觉到满穗放在我身前的手下意识捏紧了。
我知道满穗为什么感到抱歉,因为倒地的前一刻我将她护在了身前,以至于我们两个人的重量施加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但是……其实我并不希望我们之间有那么多抱歉的。
“其实……”我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的命早晚也是你的,在此之前,保证你好好地活到杀死我的那时候,也是我应尽的责任。”
“……”
“不对的……良爷。”满穗摇了摇头,“不应该是这样的。”
满穗趴在我的背上,情绪慢慢有些激动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不对。
仅有一次,就是当年在洛阳湖边的时候,她用刀抵着我的胸口,泄愤似的说了那么多话的时候,也曾这样激动过。
“良爷的性命归我,并不意味着要为我做出什么牺牲。”
“就像之前闯军里面有人来找良爷一样。”
“我可以猜到闯军里面肯定缺少良爷这样的人才,所以才来找良爷回去。”
“可良爷为什么没有回去呢?”
“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约定限制住了良爷吗?”
“不是的……”我刚想开口回答她,就被满穗打断了。
“良,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如果想去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我们的约定我再等你九年都可以。”
“千万不要为了我放弃什么。”
“我讨厌有人为我牺牲,为我放弃什么。”
“我不需要。”
“你的路,你该走就走,该停就停。”
“是什么样的,就应该是什么样。”
“我根本不在乎良爷最后会不会被我亲手杀死,我也根本不是因为最后为了杀死良爷才把良爷一直留在身边。”
“所以,良爷不要觉得自己的命是欠我的,为我放弃什么,为我牺牲什么。”
“就算哪一天良爷真的死了,那也不应该是为了我而死,而是为了良爷自己而死。”
“我这样说,良爷明白了吗?”
满穗的声音,从激动,再到带上了些许的哭腔,最后回归了平静。
我不知道短短几句话里,她的心态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诉说着,但是语言中包含着的那些热烈的情绪是不会骗人的。
秧好像被吓到了,只默默跟着,看着满穗,也不说话。
许久之后,我才闷闷地沉声开口说道:“其实……”
“我并不觉得,我为你放弃了什么,又或者牺牲了什么。”
“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是心甘情愿如此的呢?”
满穗愣住了,将脑袋微微垂了下来。
我看不见她的脸,感觉不到她的情绪,却知道她的身体僵硬了片刻。
“真的不是因为……我们的约定,一直在束缚着良爷,让良爷强行留在我的身边吗?”
满穗把头伸到了我脸颊的侧边,离我极近,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幽兰般的吐息呼在了我的脸上。
我知道,她需要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她并不是在向我求证什么,而是在向自己证明什么。
我缓慢而坚定地开口说道:“嗯,我不骗你。”
“这辈子,我都跟着你。”
“你去哪,我去哪。”
“你死了……我也就跟着你去吧。”
满穗将头缩了回去,身体在我说完话的那一刻便开始颤抖了起来。
潮湿的触感沾染上了我后背的衣服,就像淋了一场小雨似的。
虽然我没有回头看。
虽然我不想回头看。
虽然我不愿回头看。
但我知道,满穗大概是哭了,只是她好像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大抵是不想让我知道吧?
不清楚啊……很难清楚。
我慢悠悠地走着,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实质化了一样,绵长而缓慢着蔓延在每一个角落里。
行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我们亦在其中。
人们交错,相聚,分散,离别,一幕幕都在不同的角落上映着,就如同每个人的人生都在发生着相同的片段。
而我们呢?
好像在我从那间客栈遇到她开始,这个故事就已经流转着了。
它会带着我们走向哪里呢?
我不知道。
怎样的结局配得上我们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呢?
我也不知道。
至少……
我重新掂了下满穗,将其又往上提了点。
我们还在向前走着。
故事也还在发展着。
再走慢些吧……
我好像还不想那么快将这条路走到底。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
第79章 摁压
走到了客栈的门口,我叫住了秧。
“秧。”
“怎么了良爷?”秧看着我,也看着我背上的满穗。
“帮我一个忙。”
“好,良爷你说。”她点了点头。
“帮我和满穗去买一点跌打酒还有金疮药。”我顿了顿,“你有钱吗?”
“没有……”秧面露出了难色,随后又舒展开来,“等会我去找陌叔要就是了。”
“那倒不用……”我刚想说可以从满穗的口袋里面拿钱,就被秧打断了。
“这一路上花了良爷还有穗姐姐不少钱,我有些过意不去。”
其实原本感觉秧也并没有多在意这件事情,毕竟她从小便没有穷过,所以还不能理解金钱的重要性。
所以,可能是她过意不去的可能是满穗将她推开,自己却受伤了。
我点了点头,秧如果有这个心意的话,我们也可以欣然接受,一点药钱对知州女儿来说,应该并不算什么。
随后秧便跑开了,我也带着满穗回到客栈的房间休息。
满穗之前在我背上一直都是闭着眼睛的,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这会刚回到房间就又睁开了眼睛。
“良爷……”
“嗯,在呢。”
“背还疼吗?”
“一点,不多。”我顿了顿,“你的脚呢?”
“嗯……感觉很烫,时不时还有痛一下子。”
“不过,不动的话应该没什么事情。”
我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刚刚把满穗关节正位回来的时候应该是没有伤到里面的筋,不然应该是持续性的剧痛。
“良爷把上衣脱了吧?”
我大抵是知道了她想看看我的伤口。
“不急,秧还没买药回来。”
“你腿伸直,我看看刚刚扭到的地方。”
这会满穗看起来倒是比之前听话了很多,乖乖地点了点头,便把受伤的腿伸到了我的面前。
还是肉眼可见的红肿,估摸着里面应该是发炎了,也是带着血瘀。
这种情况,还是需要疏血化瘀才可以好得快一些。
犹豫了一下子,我还是决定先征求满穗的意见。
“嗯……我帮你摁摁疏通血管,但是可能会有点痛,不过应该不会有刚刚正骨的时候那么痛,可以忍吗?”
“嗯,可以的良爷。”
得到答复,我便抓起了满穗脚的后跟。
该说不说,满穗全身上下无论是哪个地方,摸起来的手感好像都相差不大,都是轻轻一捏便可以感受到里面骨头的存在。
还是太瘦了,以后应该寻些东西给她补补。
也不对,满穗好像一直都吃得不多……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我抓着满穗的脚想得入神,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满穗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
犹豫了一下子,满穗还是提醒了我:“良爷……?”
“嗯……啊?”我反应了过来。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脚发呆?”说完这句话,满穗的脸颊突然间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如同晨曦初照时天边温柔的云霞,悄悄地在她白皙的面庞上铺展开来。
她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见我在看她,便迅速地低下了自己的脑袋,仿佛是在遮掩着自己的不安。
“良爷……你,喜欢我的脚?”她颤颤巍巍地说出了这句话之后,我整个人便都呆住了。
就差点把满穗的腿放下,如果不是突然考虑到她脚踝上还带着伤的话。
但该否认的我还是得否认,毕竟我也不想被满穗当作流氓。
“没……我刚刚在想事情,想得有些入迷了。”我有些慌忙地解释了起来,但刚刚说完便后悔,这样的解释有些太苍白无力,搞不好会更容易让满穗误会。
闻言,满穗抬起头看向了我,脸上的红晕也还未完全散却,就连带着耳根处也是跟火烧云一般,“嗯……我相信良爷的。”
“真的?”我有些不可思议道,毕竟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了。
“良爷不喜欢开玩笑,也不会说谎,更不可能去骗我。”满穗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像从一开始便对这件事情无比的确信。
“所以……我相信良……”说完这句话,她就又把头低下了。
闻言,我长舒了一口气,至少这样,我不至于被她当作什么变态来看待了。
“那我开始了。”
“好。”前方传来满穗细微得快要听不见的声音。
得到肯定之后,我开始按照以往的经验,推、拿、按、揉、捏等手法,对受伤的位置进行刺激,以促进血液循环和气血流通。
这种手法,是当初在队伍里面一个同行的老人教我的,当时守夜无聊,闲来无事便学了一下,没想到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良爷……疼。”满穗轻声说了一句,奇怪的是,之前正骨的时候她都是咬紧牙关一句话不说,现在理应没有之前疼痛她就说了出来。
好像从满穗在我背上说完那番话后,整个人对待我便有了些许的改变。
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但大抵应该是朝着好的方向在变化着。
如果一定要说个词出来的话,我想大概就是依赖了。
“好,那不按了。”虽然整个流程还没有结束,但是既然满穗都喊疼了,我也就不再继续了。
正巧,去买药的秧在这时候走了进来,一脸怪异地看着我们。
“……?”
她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小小声地说了出来:“你们……在干什么呀?”
“良爷不要趁穗姐姐受伤的时候欺负穗姐姐……”
“……”
“……”
最后,又是满穗率先打破了沉默,“良爷没有欺负我,只是在按压我脚上的穴位,这样可以起到活血化瘀的作用,只是有点痛,我没忍住而已。”
“哦哦哦……我还以为……”
秧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我总感觉那句话应该不太正经。
算了,她没说出来就不去想了。
“药买回来了吗?”
“喏,良爷交待的事情我肯定办好。”秧扬了扬手中的袋子笑道。
我接了过来,顺手拆开了里面跌打酒的外包装,将其倒在手上闻了闻。
嗯……什么都没有闻出来,只有一股子药味,不过想来以秧跟我们的关系,加之她大小姐的身份,品质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我便直接涂抹在了满穗的脚上。
我一边涂抹,一边嘱咐道:“这几天就不要下床走路了,以免二次拉伤。”
第80章 不准看
满穗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矫气的,而且明天我们还得赶去徐州。”
“在这里多停留几天吧,不着急这一会。”我皱着眉头说道,以满穗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适合赶路。
“没关系的,我们是坐马车,又不是徒步,况且秧的管家安排的车队应该是不会像我们一样特地去走小路的,所以地形应该也不会那么陡峭。”
“那只是你推测的而已。”我少见地反驳起了满穗。
“……”
“唉,良爷,听我说,闯军已经打到了开封了,我之前有打听过消息,开封的守备军力其实已经被调走了不少,估摸着是抵抗不了多久。”
“开封打完,如果他们继续南下的话,这里也就不安全了。”
“单是闯军的话,没什么关系吧?”
毕竟我自己也算得上是闯军里面的人,在闯王身边当了九年的侍卫,队伍里面的老人对我这副面孔应该并不陌生。
“不止是这方面的问题良爷。”
“古代打仗,尤其是攻城战,必定不会是把出口全部堵死的,而是留下一个薄弱的点让敌人看到,这样才不至于引得敌人顽强抵抗,反而会生出逃跑的心思,而北边还有西边已经都是闯军攻打过来的路线了,想必这个出口会放在南边或者东边。”
“如果是南边的话,那离开封最近的镇子就是我们这里。”
有一说一,我也不知道闯王会不会考虑到这个层面的东西,但是感觉满穗说得也很有道理。
“那应该也不急这一会吧?”单凭这些,还是无法彻底说服我。
“当然,前面我说的只是次要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等不那么久,如果要等我脚伤好的话。”
“你在着急吗?”我顿了顿,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在着急什么?”
“咳咳。”满穗咳嗽了两声,没有说话,但是我知道了她的意思。
“这里的医生不行吗?”我皱紧了眉头。
“大抵是不行的。”满穗摇了摇头,并不对这里抱有太大的希望。
“那你打算去哪里看?”
“徐州吧,一是因为秧的爹爹在那里,人脉丰富一些;二是因为徐州确实比这里大得多,机会也更丰富一些。”
“真的是这样吗?”
我总感觉满穗还有话没有告诉我。
“嗯。”满穗点了点头,把头瞥向了秧,“秧,你会帮我们的,对吧?”
秧把头点得飞快,“当然了穗姐姐。”
“我回去就去求我爹爹找徐州最好的医生来给穗姐姐看病。”
“平时我爹最宠我了,这点要求想必我爹是不会拒绝的。”
闻言,我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可以得到徐州知州的帮助的话,我们确实会方便很多。
毕竟徐州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初来乍到,自然也就不知道当地医师的好坏。
况且就算是知道了,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帮忙。
“那……”
“秧,先出去回避一下吧?”满穗看向了秧,冲着她用嘴努了努门口的方向。
“啊?”秧呆愣了片刻,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穗姐姐你……”
“要干什么呀?”
为什么我总感觉秧看我们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劲……
不对。
好像从她刚刚进门听到满穗喊疼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就一直不太对劲了。
她是不是误会啥了?
我还想跟秧解释,满穗却先我一步开口说道:“我要给良爷背上的伤口上药。”
“得脱衣服,你是女孩子,以后还要嫁人,所以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那……穗姐姐不用嫁人吗?”秧瞥了一眼我。
闻言,我也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满穗,却发现此刻她也正盯着我看。
四目相对,只对视了片刻,我们就不约而同地把头都瞥到了另外一边去。
“嫁啊……”满穗的声音变得小小的,好像不是在回答秧的问题似的,而是在喃喃自语一样。
“那穗姐姐看良爷的身体就没有关系吗?”
“还是说……”
“停!”秧还没有把话说完,就被满穗制止住了。
“先不是良爷的身子我早就在小时候看过了,况且我们的关系也并非朋友那么简单。”满穗说这话的时候,头又是低低的。
“穗姐姐,你这算是变相承认了什么吗?”秧吐了吐舌头。
“还是说……”秧顿了顿,“只准穗姐姐看,不准我看?”
我看到一抹红晕又爬上了满穗的耳根,这样下去等会满穗又要红温了。
“好了秧,先出去吧,等会好了我再叫你进来。”见此,我出声催促起了秧。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满穗的话,秧好像更听我的,至少从结果来看,我一说她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那……良爷坐过来吧。”满穗终于是将脑袋抬了起来,烛光的映照下,还可以清晰可见她脸上没有完全消散的红晕,就如同晚霞时的落日出现在我的面前一样。
我走到满穗的身边,自然而然的在她面前脱掉了上衣。
满穗盯着我的身子看了片刻,“良爷,很多伤呢。”
“都是些旧伤了。”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自己可以在纷乱的战场上安然无恙,倒不如说,可以活下来,就已经是最大的侥幸了。
“良爷背过去吧,我看看伤口的位置先。”
闻言,我转过身坐到了她的床边。
“……”
许久,我才重新感觉到满穗动了起来,她正用指头轻轻地点着我后背上的伤口。
满穗的手纤细而宛若无骨,给我的感觉更多是一种冰凉凉的触感在我的背上划过。
“良爷,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先保护好自己,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再来保护我,可以吗?”她的声音轻轻的,细若游龙,好像这样就可以让我听不出她话中的情绪一样。
可这有些不太现实了,我很难不去在意她。
很难不去在意她的情绪,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与动作。
她很聪明,所以我得经常揣测她的深意,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自己离她的距离可以近一些。
我还记得她说过的。
“在意我的话,就在意我的话。”
第81章 让选择变得正确
而现在,她好像有点难过,又有些说不出来的不甘。
我该如何我安慰她呢?
思考了片刻后,“其实……你可以不用这样想。”
“我相信,如果你遇到跟我一样的情况。”
“也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
满穗愣神了片刻,“也是……”
“所以……”我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满穗笑着打断了。
“嗯,不用说了,我知道的。”
一句话了,满穗解开了金疮药的封口,那股独特的药味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说不上是好闻还是难闻。
满穗将药均匀地涂抹在我的背上,然后用自己的小手轻缓地揉散开来。
不得不说,她的手好像跟正常人的不太一样。
她的手太凉了,就好像冰块一样。
因为听过随行的大夫说过,体虚之人,手脚冰冷,这样一想,满穗的脚好像也确实是没有多少温度。
“你手的温度好像比常人低很多。”我假装随意地开口问道。
“嗯,身子不好的人大多如此。”满穗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兴许是怕弄疼我,她的动作一直不敢太大。
“这样……会难受吗?”
“睡觉的时候有一点吧,被子捂不热,不过我也习惯了。”
“……”
“唉。”沉默了片刻,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满穗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帮我上着药。
“这样……再包扎一下,应该就差不多了。”
“良爷帮我把桌上的绷带递过来一下吧。”
说起绷带……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第一次遇见小崽子的时候,她也是全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最明显的莫过于额头上的那一圈子。
我一直都不太明白那些绷带的作用,总不能是装饰品吧?
我将绷带递给了她,顺便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话说回来,你小时候为什么身上总是缠着绷带?”
“啊?”满穗顿了顿,好像有些惊讶我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嗯……那时候衣服有些开口,为了防止走光,我就用绷带把袖子口,还有腰跟胸口的位置都绑起来了。”
“其实你那时候没多少肉可以看……”我扯了扯嘴角,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满穗听了之后,正在缠绷带的手的顿了一下,随后像是在报复似地突然用力点了下我的伤口。
“嘶。”我吃痛,于是便转过头去看她。
满穗也正看着,抿着嘴唇,整个人好像都有些气鼓鼓的。
说起来,这个表情我倒是从来没有见过……
还怪好看的。
“……”
“转过去,还没包扎完。”满穗皱了下眉头。
“哦,好。”我听话地将头转了回去。
“不过……为什么你的额头还有小腿上也要缠着绷带?”
似乎因为我刚刚的那句话惹得满穗有些许的生气,她好像已经不太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的奇怪癖好,行了吧?”她赌气似地说道,那语气就差直接告诉我说,我现在不想跟你讲话。
又过了一会,满穗终于在我的肩膀上绷带的接口处打了个结,“好了,可以叫秧进来了。”
而还没有等我叫,秧便推门跑了进来,手上还提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看着有些吃力。
估摸着是贴着门在偷听,总之我是不相信她会那么刚好。
秧一进门便跑到了满穗的身边蹭了蹭,然后将自己手上的袋子放在了满穗的身上。
肉眼可见的,满穗的被子被压下去了一截。
满穗眼睛笑眯眯地看向了秧,语气中带有些许的好奇,“什么东西,这么沉?”
随后便把袋子的上方的绳子解开来。
“银两……竟然这么多?”满穗的嘴巴微微张开,看向了秧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议。
“嗯嗯嗯!”秧邀功似的,又蹭了下满穗的手,“我找陌叔要了二十两银子,其实本来可以要更多的。”
“但是陌叔告诉我,再多就不方便携带了,可以等我们到了徐州,找爹爹要徐州钱庄的票据,会方便很多。”
“对了,陌叔还说,不要胳膊肘老往外拐,什么意思?”
“额……”满穗扯了扯嘴角,还是解释道:“这个意思可能是,不要偏向外人?”
“哦……”秧歪着头思考了一会,“那没事了,穗姐姐不是外人。”
“嗯……”满穗沉默了一会,掂量了一下钱的重量,看向了我,似乎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良爷?”
满穗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把决定权交给我,到底是否要接受这份“意外之财”呢?
思考了片刻之后,我摇了摇头,身上的钱,在卖完福王府的珠宝后还尚且够用,况且我也不想让秧跟我们的关系掺杂了太多的利益成分。
满穗朝我点了点,示意自己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先是摸了摸秧的小脑袋,表情有些宠溺,随后才开口说道:“秧,拿回去吧,我们帮你,其实并不是为了钱,或者是因为你的身份之类的。”
“其实你陪我们这几天,我都挺开心的,这样就够了。”
秧把头摇得飞快,“可是……”
“我也并不是因为这个才送穗姐姐和良爷钱的。”
“谁对我真的好,谁是虚情假意的,其实我是分得清楚的。”
“穗姐姐和良爷待我不薄,我理应也该回馈穗姐姐还有良爷。”
“我知道穗姐姐还有良爷其实自己钱也不多,但是每次买东西都有我的份。”
“这些天来,我花的也一直都是穗姐姐还有良爷的钱,所以我有些过意不去……”
满穗好像还想继续拒绝,我在秧的背后轻轻摇了摇头,毕竟秧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明白了她的心意。
满穗眼神复杂地看了秧一眼,犹豫片刻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就……谢谢秧啦。”
不过有一说一,秧的家里是真有钱啊,二十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普通农民种上一整年的地,家里的存款也是拿不出这个数目的。
“天色不早了,良爷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看着秧又窜到了满穗的床上,我又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才离开,“小心不要动到你穗姐姐的脚。”
“好嘞良爷。”
闻言,我这才走出门将门把手带上。
躺着满穗隔壁的房间,小城镇的人休息的也都比较早,一会天一黑,街上便没了动静,连带着我所处的房间也是静悄悄的。
不过……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隔壁的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估计是秧又在蹭满穗吧。
之前我一直都是平躺着睡的,但是今天背上的疼痛迫使着我改成了侧躺。
在沉重的睡意包裹下,我的眼皮逐渐变沉,一股无法抵抗的困意将我紧紧的环绕了起来。
………………………………
如果明知道答案是错的,还要继续填写吗?
“写上去了那就别去后悔,写上去是错,不写也是错,犹豫也是错,世上哪来的正确选择。”
“要让选择变得正确。\"
第82章 钰杀
“满穗,杀了那么多人,你后悔吗?”
“……?”
“哪怕……就一点点?”
“我……”
钰的眼神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怨恨,在晦明的微光映照下格外的刺眼,举着的匕首尖端甚至已经隐隐约约顶到了我的喉咙,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脖子上皮肤传来的刺痛感。
冰冷且锐利,我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泡沫。
索性,本就对钰有所防范的我并没有睡得太死。
就在刚刚,本以为我睡熟了的钰突然从我的床边坐了起来,随后迅速地抓起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藏好了的匕首,朝我的喉咙猛地刺了过来,一抹银光划过黑夜,钰的匕首被我牢牢地抓住了刀柄的位置。倘若我的反应稍慢片刻,想必已经被她得手了。
我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只能死死地用胳膊抵着她的手臂。
钰也在拼命的用力,但显然她的力气自然是不如一个成年人大的,我们一时间便僵持住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而上一次,钰拙劣的手法,毫无掩饰地杀意,在我看来就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这让我想起了当初借口解手时,第一次刺杀良也是以失败告状,随后我又有很多机会,很多很多,多到已经够良死上数十次了。
可我没有动手,就像当初良明明可以在那儿直接了结了我以绝后患却没有动手一样。
看着良一点点变好,看着这个日思夜想的仇人一点点从狼变为了良,看着他主动朝着我抵在他胸口的匕首前倾……
我就没有了杀死他的心思了。
所以,我很天真。
我以为,钰也会和我一样,我很喜欢这个孩子,我想再给她两次机会,希望她能如同当初的我一样放下仇恨。
也不对……
我自己,好像也从来没有放下过对良的仇恨,只是在一天天的相处之下扭曲成了别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钰的力气已经越来越小,我逐渐感受到了她因脱力而导致手臂不断颤抖着,但她依然没有放弃杀我的想法。
“为什么……?”我微微眯起眼睛开口问道,好像不止是在问她,也是在问我自己。
“你杀了我爹爹,我杀你还需要理由吗?”钰死死地瞪着我,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我大概已经被洞穿无数遍了。
“……”
钰早已没有了力气,左手因为长时间的僵持而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我……”
“可你爹并不是一个好人,他害了很多人,他该死。”犹豫了片刻,我还是说出自己了心中的想法。
为了防止钰继续袭击我,我把钰猛地摁在了床上,用胳膊的位置死死地抵住了她的脖子,就跟良当初碾着我的脖子一般,让我恢复不了一点力气。
“他再该死,他也是我爹。”钰大口地喘着粗气,因为我的摁压,她能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少。
“无关乎善恶,无关乎抉择,你杀了我爹爹,我就该为他报仇。”
“你确定吗?”我又多用力了几分。
钰的脸已经被我压得有些许的潮红了。
钰没有说话,但从她的眼神中,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要放过她吗?
这个想法,又一次出现在了脑海中。
算了,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不知为何,每次看到钰,我就会想起我和良,给钰机会,也只是在给我自己一个解释罢了。
念及于此,我刚想把压在钰脖子上的胳膊松开,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抬不起来胳膊了。
是……睡前钰喝过的那杯水吗?
可我明明看着她先喝过我才动口的,为什么……会这样?
想不明白,很难明白,眼前的钰并没有如同我一样的症状。
除非……
我很早就开始喝这些东西了,今天晚上钰在动手前给我喝的水里面只是一个药引,引导着我体内的毒素爆发出来。
一丝丝漆黑且带着猩臭味的黑血从我的嘴角滑落到了钰的脸上,在那一瞬间,我的五脏六腑不约而同地开始了抽搐般的剧痛,甚至让我一度瘫倒在钰的身上。
我用力地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不知从何时起,脑子里面传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眼皮好像也愈发沉重了起来。
好困……好想就这样睡下去。
钰瞅见了我的反应,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逐渐流失的力气让我慢慢有些压不动她了。
不行的……
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在那一刻,我无比的清晰着意识到,今天晚上,我和钰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
而只有活下去,我才有机会重新见到良……
我自己的仇都还没有报呢……
我用力地咬了一口舌尖,一瞬间的疼痛让我又清醒了几分。
现在……
“对不起。”我低声朝着钰说了一句,随后趁着自己还有力气,高高地单手举起了之前从钰手中夺下来的匕首。
“穗,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你身上有毒。”
我摇了摇头,“不杀了你,我也一样活不了。”
话了,钰的瞳孔在我的眼中猛烈收缩,随后奋力地想要抬起自己的手,很可惜,在此之前,我早已用双腿都把她的手摁压住了。
“永别了……钰。”一道刺目的银光划破长夜,带起斑斑猩红。
钰不可思议地望着我,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刚那一下几乎将我为数不多的力气消耗殆尽。
她挣扎着,颤抖着,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可这并不能让鲜血的溢出速度有丝毫的减缓,她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只变成了一片“咕噜咕噜”的血声。
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是从她的眼神和嘴型中,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后悔吗?”
她的眼神逐渐溃散了起来,估摸着是没什么时间了。
我趴到了钰的耳边,轻声说道:“不后悔。”
我不后悔,无论是对你,还是……
对我。
随后便帮把她的眼皮合上了,这样总不至于说是死不瞑目。
“咳咳……”
猩甜的触感又从我的喉咙深处翻涌而上,我忍不住又咳了一摊血出来。
第83章 不同的故事
“咳咳……”
猩甜的触感又从我的喉咙深处翻涌而上,我忍不住又咳了一摊血出来。
此刻,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只能勉强地支撑着自己爬到离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又是一阵刺痛,而这一次,我不再有任何的抵抗,任由自己的神经松弛了下去。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钰,她正脸朝着我的方向,眼睛也不知从何时起微微睁开了,就这样看着我,直到我昏迷过去。
什么嘛……
原来到最后,也还是死不瞑目呀……
……………………………………
“穗姐姐……穗姐姐?”
我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在被剧烈地摇晃着。
“小钰……?”
“?”
“穗姐姐,我叫秧。”睁开眼睛,停留在我的眼前的是秧满是担忧的眼神。
“钰是谁?”她顿了顿,“刚刚你突然抓紧被子,然全身也一直在冒冷汗,表情也……很不好。”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脑袋摇晃了几下,那里还在隐隐作痛着。
“钰是……”
又是一阵阵的疼痛,我不自觉地将腰弯了下去。
唉,不是,最近头疼得为什么这么频繁啊……
“穗姐姐,头疼的话再睡会吧,我等会去跟良爷说。”
我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继续刚才的话题,“钰是以前一个被我在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孩子,可我不知道的是,那个人贩子是她爹,她只是碰巧被我当作被人贩子拐卖的孩子而已。”
“后来我把她们都安顿在鸢姐姐那里,偏偏唯独钰死活要跟着我。”
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见我不答应便要去寻死,我只好让她跟着了。”
“后面她借着我转身的机会想杀我,被我逮到了。”
“所以……穗姐姐就把她杀了吗?”
我摇了摇头,“没,寻思着当初良也没杀我,便想着再给她两次机会。”
“事不过三。”
“哇,穗姐姐脾气真好啊,换我来我一开始都不会带上她。”
“因为钰第一次刺杀的手法非常拙劣,又因为她是小孩子,我就想着以后对她多些防备就是了。”
“钰跟我同吃同住,每次吃她带的东西前我都要先看她先咽下去,可即便是这样,还是被她找到了机会。”
“为啥?我感觉穗姐姐挺谨慎的了。”秧歪着脑袋。
“后面我检查钰的尸体的时候,在她身上发现了跟我相同的症状。”
“只不过她的情况没有我的严重,应该是用量没有我大的缘故。”
“但是谁能想到钰一开始就是抱着跟我同归于尽的心思呢……”
“实际上,她第二次杀我的时候就几乎快要得手了,让我不敢再给她第三次机会。”
“钰的进步很大,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精彩绝伦,当然,如果前提刺杀的对象不是我的话。”
“可即便如此,钰的毒还是折磨了我许多年,我找了很多医生,他们也都看不出来是什么情况。”
“嗯……”秧皱着眉头,“怪不得穗姐姐之前老是咳嗽,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言罢,她又重新向我投来担忧的神色,“那……穗姐姐会死吗?”
我的脸上挂起一抹无奈的笑容,虽说是无奈,但也总归是笑着的,只是在这一刻,我还能笑得出来。
“不好说哦。”
“不想我死的话,就要看秧给我找的医生好不好啦。”我故作轻松地说道,毕竟生死的问题对一个孩子来说确实过于沉重了。
“呜……”秧抿着嘴,“这个叫钰的好坏啊。”
“也不能这么说……”
我迟钝了片刻,随后缓缓说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们都逃不开既定的报应,就像我们从未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宿命和因果在某一刻随意的交织着,因而我们无法预知某一刻即将到来的命运。
其实仔细一想,我原来也有很多机会。
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带上那个寻死觅活的孩子。
如果,在她第一次失败后我就狠下心来以绝后患。
如果,如果……
如果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呢?
一想到这,我不禁自讽地笑了出来。
对错都是我的因果,现在再去想,倒也都说得通了。
倘若,良一开始带上的是那个弥勒佛而不是我。
倘若,良一开始在我失败后就了结了我。
我们不也没有后面的那么多故事了吗?
所以,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着新的故事发生吗?
我总是天真的以为钰会跟我一样,可我毕竟不是她。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良会天真到放过自己的仇人。
见我低着头不说话,秧大抵以为我难过了,用自己的脑袋蹭了蹭我的头发,“穗姐姐别难过,我爹爹是徐州知州,他肯定有办法的。”
我揉了揉秧凑过来的小脑袋,“好呀,那就拜托你们了。”
秧对我来说,不也是一个故事吗?
钰也是,秧也是,故事有好有坏,而非一成不变。
“秧你去看良爷起床了没有,大概率是起来了的。”
“如果没醒呢?”
“你往良爷脸上呼两巴掌。”
“良爷起床生气了咋办?”
“你说是我让你干的。”
秧扯了扯嘴角,“为什么我感觉最后遭罪的还是我……”
“放心,良爷不打女人跟小孩。”
“可我记得……”秧抬眼看我,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穗姐姐小时候不是还被良爷打屁股来着吗……”
“……”
“你还喊着说要给良爷造金身,修生祠。”
“……”
不是,这茬真过不去了是吧?
“你现在再不去,就等着我来打你屁股吧。”我的嘴角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言下之意,想必秧是清楚的。
“略略略!”秧冲我摆了一个鬼脸,随后便跑了出去。
“咳咳……”
一直等到秧离开门后,我才小小声地咳了出来。
其实从刚刚开始我就想要咳嗽了,但是怕吐出黑色的血吓到秧,便想着先把她支开。
而现在……
看着手帕上深红色的鲜血,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第84章 见过花开
之前不都是黑红色的吗,怎么今天变样了?
总不能这毒还能转阶段的吧?
我拿起来闻了下,还是一股子血味带着臭味。
不是……什么情况?
没有给我多想的时间,秧便带着良来到了我的房间。
“良爷早。”我边笑着朝良打了声招呼,边将刚刚咳血的手帕迅速地扔到了床底下。
索性,位于秧后脚进来的良并没有看到这一抹,只是秧看我的眼神变了些。
应该只是被秧看到了。
良点了点头,“早。”
“听说……你昨晚做噩梦了?”良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的。
我瞥了一眼秧,总感觉小家伙有些多管闲事了。
“嗯,没什么事。”
“我听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良顿了顿,“你梦到了什么?”
“良爷的问题好多啊……”
“咱们上马车再讲吧。”
“也行。”
随后良看着我,我看着良,秧看着我,一时间我们三个人竟然都相对静止住了。
我:“?”→_→
良:“?”←_←
秧:“……?”??????
“那……”
“那……”
我跟良异口同声道。
“我背你?”
“你背我?”
“哇,穗姐姐和良爷好有默契哦,跟老夫老妻一样。”秧在听到我跟良的话后,拍着手咯咯地笑个不停。
我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自己的脑袋,良却并没有过多在意,径直朝我走了过来,在我的床边弯下腰来。
“来。”
我轻轻地趴在了良的背上,不自觉地将头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样……好久。
我偷偷地盯着良的侧脸,大大小小的伤痕不计其数。因为靠得近了,甚至于,我可以听见他沉重地呼吸声,似起落的江河,悠远而绵长。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放在良身前的手,在那一刻,我们的呼吸好像慢慢同步,就像彼此的心跳交织在了一起,让我感到莫名的舒服与满足。
察觉到我的小动作,良有些意外地瞥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便背着我开始下楼了。
因为已经提前约好了今天,陌管家带着商队的人早早地便在此处等待了。
虽说是商队,但也只是顺路运送些货物掩人耳目的罢了,毕竟……秧才是此次此行最贵重的“货物”。
临行前,陌管家将一封信交到了我的手上,“劳烦替我将这封信交给老爷。”
“这是?”我挑了挑眉头,心里有了些许的猜测。
“自然是替你们邀功,以及提醒老爷多加提防徐州同知的一些事情,再者,闯军前几日已经开始攻打开封了,这里也开始变得不太平了,我也需要提醒一下老爷。”
果然,不出我所料。
“陌管家真是尽职尽责呀。”我应和道。
陌管家笑了笑接着说道“看得出来,我们小姐很喜欢你们,希望你们也能喜欢她。”
“秧一直都很讨人喜欢的。”说着,我瞥了一眼扯着我的衣角不放的秧,小家伙的咬着嘴唇的样子显得很是可爱。
“就是就是。”秧听了我的话后朝着陌管家连连点头,理所当然的神情弄得我们一阵好笑。
“因为有了上次的事故,虽然我们清理了内部人员,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这次知道小姐身份的人不多,也没有特别去请人来护行,所以……小姐这一路上,就多劳烦你们二位照顾了。”
“自然。”良点头道。
“好啦好啦,陌叔你什么时候跟我爹爹一样啰嗦了,赶快回去啦。”秧推着陌管家将他往远处赶。
而陌管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拍了拍秧的脑袋,宠溺之意,不言而喻。
他朝我们点了点头,我也笑着回应。
……………………………………
托秧的福,这次坐马车的体验可比上次好得多,至少我跟良不用再待在拥挤的货车里了,而是有了一个单独的车间。
我斜靠在马车的窗户旁,看着窗外的风景在我的眼中一帧帧的流动,掠过。
好快,就好像我不停流失的生命一样。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我默默捏紧了抓在窗边的手指。
纵然抓不住流水易逝,我也要截留住那一刹的韶华。
时亦冉冉而韶华未既。
生死虽不可逆,既由天定,可过程却是我可以修改的。
所以……
我转头看向了良。
何以苏世独立,以韶华之年宛君心。
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良在此刻也朝我看了过来,“要再睡一会吗?”
我摇了摇头,“不了,刚睡醒,这会想睡也睡不着。”
“来聊聊吧,随便什么都可以。”我轻声说道。
良微微愣住了片刻,“你突然这样一说……我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这样啊……”
良确实一直是一个很木讷的人呢。
我该对他抱有更多的期待吗?
我的指腹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下书本,这是我思考时下意识会有的动作。
到底是什么呢?
越在乎便越期待,越期待便越胆怯……
我重新抬头,正巧对上了良的关切的目光。
是这样的,也许良总是不明白我在想些什么,但也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我。
他只是不会说,不爱表达。
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跟我纠错了半生的人。
这样也就够了。
蔚蓝色的眼里满含着笑意,我主动朝着眼前的良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愣神看着我,也许他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但是也不会去阻止我。
既然良什么都不懂的话,那我主动一些,也是应该的吧?
大概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可以这么大胆。
我摩挲着良的脸色,些许的风霜,些许的伤势,些许的岁月。
过去,现在,未来。
有且唯一,只属于我的良,就是如此的。
我忽然就想着,也许相对于这天下的大多数人而言,我已经足够的幸运了。
没有见过花落,至少我曾见过花开。
关心与被关心都确是一件幸事,我想我已经足够的幸运了,能早早地体会到这种感觉。
九年前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一路从陕北南下的时候,会不会猜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呢?
第85章 入局
我起身微微地靠近了良,眼睛里带着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吱嘎!”
正当我想继续下一步的时候,外边的马车却突然紧刹住了。
一瞬间的反作用力让我整个人都朝着良的方向倾斜了过去。
脚上还带着伤,也本就站不稳。
之前靠近良的时候,我本就离他近近,差不多是一只手可以抓到的距离,为了防止我摔在地上,良下意识地环腰将我揽住了。
“……”
“……”
我刚想说些什么,外面的马车又是一阵震动,我被动地把头靠在了良的胸前。
突如其来的二次震动就仿佛是在不断地拉扯着我的情绪一般。
《曹刿论战》里面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原来他妈的是这个意思。
也许我一开始是想主动的,可是这番牵扯之下我早就没有了当时那股脑热之后上头的情绪。
不过……
看着近在咫尺的良,特别是此刻我的脸还贴在他的胸前……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越跳越快,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面飞出来一般。
又因为我离良的胸口极近,所以也可以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心跳声。
好快,好快……
我已经快分不清那是我的心跳声还是良的心跳了。
一抹潮红爬上了我的脸颊,又是那种熟悉的燥热感,就好像小时候在热极的夏天里帮着爹爹照顾地里的庄稼一样,热得让人昏昏沉沉。
我的心思乱成了麻绳,不自觉地把自己从良的身上撑了起来,将顺手带上车的书本抵在了良的胸口。
“……?”
好奇怪,周围的一切好像都被放缓了半拍,而我……却像一个旁观者,入戏太深,难以自拔。
“良……”我不自觉的喊了他的名字,却也不知,下一句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他低下头看我,下巴正好顶到了我的脑袋。
在此之前,我还在拼命地思考着我要说些什么以缓解自己的尴尬。
“良爷,你的下巴……”我顿了顿,“不对,你的胡子,好刺。”
闻言,良愣了足足半晌有余,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下巴还顶着我的脑袋,于是便把头重新抬了回去。
我也趁着这个机会赶忙跟良拉开了距离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有些正襟危坐的感觉,总之,我不敢抬头去看良。
不过,有一个一直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却一直憋着没有说话,以至于被我忽视地人却在此刻发话了。
“穗姐姐,你刚刚突然摸良爷的脸干什么哇?”( ?° ?? ?°)?
秧一脸坏笑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是在明知故问,但问题是良他肯定是想不到的啊……
唉,我真是……
现在我把头埋得更低了,只觉得自己的耳根通红,秧的一句话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我现在也在想,为什么刚刚自己能那么大胆呀!?
还好还好,什么都没有发生,不然单这一件事情我得被秧笑话一辈子。
“穗姐姐不说话,那良爷有什么想说的吗?”秧从我的身边又跑到了良的旁边。
“我……”良朝我看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秧的嘴巴张大大。
“唉,不是。”
“穗姐姐你快说说他呀。”秧着急地拉着我的衣袖。
“不说。”我闷闷地应了一句,感觉自己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呈堂证供。
“……”
“你们两个人,一个太木,一个胆子又太小……”
“那我还能说什么?”秧摆了摆手。
“那就憋着什么都别说。”我快速地瞥了一眼又重新把头低回去,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一时间,我不说话,秧不说话,良也不说话,车间里面的气氛开始变得怪异了起来。
最后,还是秧打破了沉默。
“不是,那不聊这个,咱们聊点其他的呗?”
“这样干坐着也无聊不是?”秧对着我撇了撇嘴。
“那你起个话题吧。”我顺着秧的话继续说道,毕竟这样尴尬下去也确实不太好。
“那……咱们来聊聊钰?”
“聊她干嘛?”我挑了挑眉头,有些不明所以。
“那……聊鸢姐姐?”秧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
“那还不如聊钰。”
“所以……你们俩一直在说的那个钰,是谁?”良在此刻突然插了进来。
“啊?”秧顿了顿,“良爷不知道钰是谁吗?”
随后又看向了我,“穗姐姐没跟良爷说过?”
我越摇了摇头,“没有必要,便没有说。”
要说吗?
之前一直没有跟良讲过钰的事情,也有我自己的原因,大抵还是不想让良为我担心的。
可转念一想,如果连秧都可以知道,而良却不能知道,那这样对良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呢?
“你方便说吗?”良看向了我,因为在背阳处,显得他的眼睛晦明不定。
良不是傻子,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这样问的。
我长叹了一口气,如果没有秧这茬,良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钰这个人的存在。
存在于我生命中的一隅,却又有着转瞬即逝的璀璨。
一个人该度过怎样的一生呢?
我不知道,没有答案。
落魄也是一生,繁华也是一生,得过且过,还是一生。
我们起起落落,到头来还是不得不面对既定的终点。
“钰是……”(此处省略描写,因为大伙也都知道了我就不重复叙述了。)
我大概把钰的事情结合我这些年的经历跟良讲了一遍。
良听后沉默了许久。
我明白他沉默的原因。
其实我跟钰的关系无比接近我跟良的关系,不同的只是受害者与施害者的角色互换罢了。
问题是,我放下了良,钰却放不下我。
“……”
“如果……”良微微张口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却又没有说出来。
“如果她也可以跟我一样,对吗?”我接着良的话说道。
“嗯。”良点了点头,他没说完的话,没说出口的话,不想说的话,我其实都懂。
这个人有点太好懂了,除了喜怒不形于色,单凭肢体语言还有讲出来的话我也都能猜出大概。
总有人要去看懂他的词不达意,明白他的言不由衷不是吗?
第86章 倒霉
良,我放下你,是因为我在一路上看到你变好的过程,慢慢见证着你从一匹狼蜕变为了我心中的良。”
“而钰跟我们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她并没有看见我的任何改变。或者说,哪怕她跟我们的情况一样,那结果也不尽相同。”
“这条道路上有太多的变数,也许相同的剧情在别的世界里,我到最后也还是会杀了你。”
“钰的情况不能跟我们一概而论。”
我顿了顿,缓缓地说道:“世界上没有两朵相似的花。”
“嗯……你看事情比我透彻,但其实我并不关心过程如何。”
“我只在意最后的结果……”
“比如,你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良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过也挺多年的了。”
“至少短期来看,我应该是不会怎么样的,陪良爷去到扬州的时间还是有的。”
良微微愣神了片刻,我少见地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出了不甘的情绪,“就……只能到扬州吗?”
我有些失笑地看着良,“也许还会更长一些呢?”
“这种东西,谁知道呢?”
“或许在徐州,就有我要的答案也说不定?”说着,我便转头看向了秧。
秧的父亲的人脉关系,是我此行最大的希望。
说不想活下去是假的,我也想再陪着良或者一路上形形色色的同行者再多走一会。
生命并非也只为凋谢而产生意义,我依然执着的相信,每场旅途的终点,都有我要的答案。
秧点了点头,倒也是没有嬉皮笑脸的,“嗯,穗姐姐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好,那么现在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啦,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也没有意义了。”
“所以,聊点开心的?”
良摇了摇头,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良,总感觉良是不会反驳我的。
“怎么了良爷?”
“你们有没有发现……”
“这马车停得好像有点太久了?”
“嗯!?”秧和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从刚刚那阵急刹车开始,这马车好像一直都没有动弹过了。
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我跟良对视了一眼,都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些许不安的意思。
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真就跟着商队一次出一次事情呗?
“你看好秧,我瞅瞅窗外的情况。”
说着,我便拉开了窗帘子的一角,微微将眼睛探出去了一点。
外面的情况并非我想象中的土匪围堵什么的,也没有大头兵之类的角色,而是只有二十来个拦在商队前的……村民?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村民,从身上的打扮来说,破破烂烂的,但是却意外地看起来并不瘦弱,现在这个世道,就算是一整个村子的人都饿得皮包骨也不显得奇怪。
这样一看……反倒是显得有些奇怪了。
所以……他们拦下的商队的目的是什么?
我把头缩了回来,对着良摇了摇头,“好像是有二十来个村民把路拦着了。”
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吗……那我大概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良爷知道了什么?”秧在此刻替我问出了我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的问题。
“这种多半是村里没粮了,又不愿意搬离故土,所以一有过路的人或者商队,甚至胆子大一点的连军队也会拦下去讨要食物,这种情况在这个世道下并不少见。”
“听良爷这口气,遇到过?”我挑了挑眉头。
良点了点头,“遇到过几次,闯王有时候为了拉拢村里面年轻的人会分一点食物给他们,不过大部分情况都是直接打发走了,毕竟我们的存粮也不多。”
“那我们下去看看吧?”
“你腿脚不方便,我去就好了。”
“没事,让秧扶着我就好了。”我随意地摆了摆手。
良盯着我看了片刻,见我没有任何反应,也只好无奈地点头答应,“那你小心点。”
……………………………………
秧扶着我下了马车,讲真,她跟我的个子还是差得有点多的,以至于我另外一只手只能放在她的脑袋上,不过秧既然没有说什么,我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
可能是为了保护秧的缘故,长长的商队里,我们的马车位于倒二的位置,离首部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
刚刚在远处看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走近了才发现,周围的气氛好像有些古怪,商队的老板跟那群村民好像在激烈地议论着什么……
不过……为什么那些村民无一例外都是成年男子?
商队的老板本来正在跟村民交涉,见我走了过来,便招呼着要我过去。
大抵是因为陌管家在出发前曾跟他说过,大事方面可以听我的安排
武力方面只带了少些的侍卫,听陌管家说都是些信得过亲信,是当初一直从徐州带来的那批人,必然的不会有奸细的。
虽说这点侍卫的数量对于整个商队来说是有点不太够,但毕竟只要过了河南的境地,那路上也就没有北边那么乱了。
我曾在南方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不得不说,在北方人民还在饥寒交迫的时候,南方的大部分老百姓都可以通过劳动相对的吃饱饭,在这个世道已经是难得了。
商队的老板将我拉到了一旁,眼睛时不时还会偷偷瞥一眼远处的村民,带有些许警惕的意思。
“他们人多,拦着商队,不交粮食就不让放行,就连旁边绕行的路上也都被撒上了尖锐的碎石还有钉子之类的东西。”
“而且……”
“我们少了几个走在前面探路的人,就是在他们村子不见的,本来他们应该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报告一次前面路况,而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约定的时间了。”
我皱着眉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虽说现在的世道确实不太平,但是为什么倒霉的事情总能被我们碰上呢。
这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
“所以……”
“你觉得是这些村民绑架了他们吗?”
商队老板脸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第87章 协商
“……”
看了下商队仅剩的人数,虽说装备精良,但也架不住对面的村民人多。
思考了片刻,“不然还是先协商一下,看能不能和平解决了吧,真打起来我们不一定占得到好处。”
“嗯……也只能这样了。”
我转头看向了良,“良爷,都听到了?”
“嗯。”
“等会做好打起来的准备,我总觉得这些村民不是什么善茬……”
“这样的事情,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干了。”我瞥了一眼远处地上的杂物,如果不是长期准备,能铺满这么大的面积我是不相信的。
“老板你带秧先回到最后边的车厢吧。”
做好一切准备,我这才重新走向那那群村民。
没有了秧的搀扶,单纯地依靠自己走的话还是会隐隐约约感到些许的疼痛……
也许我真的应该听良的话,晚一天出发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
也不对……如果这个地方是必经之路的话,那迟早也会遇到的。
这些天来的霉运连连,一度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门前忘了看黄历,让一连串的不顺接踵而至。
为首的村民是一个莫约三十多岁的男人,手上有着很多老茧,小臂上的肌肉格外发达,应该是常年耕种导致的……
我皱着眉头问道:“各位好汉把我们商队拦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怎么来了个娘们,把你们刚刚那个管事的叫过来。”男人的言语听起来不是很友善,很符合我对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刻板印象。
不过……为什么他可以这么有恃无恐,是有什么依仗吗?
“妈的,听得懂人话不?”
“把你们管事的叫过来!”男人见我沉默不语,语气开始越发的不耐烦了起来。
“……”我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了眼前的男人,还在思考着他们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叮!”
刃光倏忽,寒芒由内敛转而外绽,刀鞘中的利刃屹然出鞘半截,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嘴巴放干净点。”良往前走了一步,半掩着将我护在了身后。
我伸手拦住了良,轻轻对着他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起冲突的时候。
“我的话可以代表整个商队。”我不紧不慢地说道,同时也直视着眼前男人的眼睛,试图揣测出些什么。
“什么时候女人也能出来抛头露面……”男人嘀咕了一句。
“行,既然你说的话可以代表你们整个商队,那我们就来谈谈过路费的问题。”一句话了,男人的眼神重新变得凶恶了起来,似乎想从气势上压倒我。
“过路费?”我挑了挑眉头。
“你们是村民还是土匪?”
“你管我们是村民还是土匪,这个村子是我们的,你们要路过这里,不交点过路费说不过去吧?”说着,男人还朝着我的脚边吐了一口痰,轻视之意,不言而喻。
“你他妈……”良又往前走了一步,青筋暴起,隐隐约约有想直接动手的意思。
“良爷,没关系……”我又扯住了良的衣袖,如果可以,我还是想用和平的办法来解决。
至于被侮辱这件事情……
无伤大雅,反正之前逃荒的时候也不是没被人骂过,可远比这难听得多。
(pS:不过些许风霜罢了,你骂人简直跟在撒娇一样。)
良回头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退了回来,只是手上的青筋还是处于暴起的状态。
“你们想要什么?”我沉声问道。
男人也不做掩饰,直接转身跟背后的同伙开始讨论了起来。
(其实我是想体现村民的凶恶的,但是作者本人是在文明社会长大的,实在是写不太出来,大家将就着看吧qwq)
“直接全要了啊,能放他们人走就已经不错了。”
“不行不行,狗急了还会咬人呢,多多少少给他们留一点才不会打起来。”
“你怕什么?”
“那等会打起来的时候你冲第一个?”
“你他妈的……”
………………………………
听到这群村民的议论我不禁扯了扯嘴角。
到底是一群乌合之众,竟然连这种事情都能可以吵起来……
一直等到领头的男人将村民的争吵平息了之后又是一番讨论之后,他才重新转头看向我。
“我们要你们商队……全部的货还有一半的粮食。”
嗯……
他应该不会觉得自己给我们还留了一半的粮食很聪明吧?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太贪了,这跟狮子大开口没什么区别,毕竟这些村民单凭人数的话,实力上还达不到碾压我们的程度。
“货物不能给你们,粮食的话……”我低头思考了一会,“最多三成。”
剩七成的粮食是较为保险的量,大概是足以支撑我们走到下一个镇子进行补给。
因为提前记住了行进的路线还有对应的距离,我大致估算出了到下一个补给点所需要的粮食,至于货物反倒并是那么不重要,说全部不能给只是为了误导村民,其实也是为了留下更多讨价的余地。
兴许是生气了,红脸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瞪着我,恶狠狠吐了口唾沫:“你他妈的给老子听好了,这地界儿咱们说了算,识相的就赶紧把东西都交出来,别等老子动手,到时候连你裤衩子都不剩!”
“就是,跟他们啰嗦什么,咱们人多势众,还怕他们不成!”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道。
“……”
跟这群人讲话怎么能这么累呢……
“稍等,我再跟他们商量一下再给你们答复如何?”我皱着眉头指了指身后的商队,“毕竟这是一批不小的货物。”
“妈的……女人就是麻烦,赶紧的。”
我赶紧拉着一旁杀气都快要溢出来的良爷走到了商队的后边。
“满穗你……”良的青筋在手臂上凸起,如同一条条蜿蜒的蛇。虽然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从他的语气中我可以听出来。
良爷很生气,非常生气。
“良爷再忍一会吧。”我尝试着安抚道。
良长叹了一口气,“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如果不交出他们说的东西,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88章 埋伏
“而少了这批物资,剩下的粮食也根本不够我们走到下一个站点。”
“就算是现在要想打道回府……”良瞥了一眼身后的村民,“估计也难。”
“嗯……我想得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良朝我挑了挑眉头。
“好像也就只剩下动手一个办法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走到这一步,先不说良和我身上都还有伤,再者我也不想才刚刚出发没多久就出现人员上的伤亡。
“先去叫他们准备一下。”
良叫来了商队的老板还有一众侍卫。
“要动手吗?”侍卫的头子问道,想必他也是早有预料了。
“嗯。”我点了点头。
“人数上有差距,得打个先手,缩小人数差距,尽可能减少我们的伤亡才是。”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这时候有个年轻的小伙提出了问题。
虽然我话是这么说,道理大家也都懂,但实践起来却远比口头上空谈要难得多,毕竟那伙村民也不是傻子……
嗯……也不对,看着好像也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等会我会把他们尽可能分散地引进马车里面,你们就在里面埋伏着,进来一个就直接杀了。”
“其中。”我指了指最大的一辆马车,“这里需要多安排些人手,人数如果不能太分散的话,我会把大部分的人都引到这里来。”
“还有……派个人专门最后的那辆马车专门保护那个小女孩,等会要是真打起来的话也尽量远离那。”
“她是什么重要人物吗?”刚刚那个年轻的小伙又继续问道。
这个问题一时间让我稍稍迟疑了片刻,毕竟此行知道秧真实身份的人只占很少一部分。
不过小伙的问题还挺多的哈……
要告诉他们秧的事情吗?
思索了片刻,我还决定隐瞒下来,毕竟谁也说不好这批人里面谁是有二心的。
出门在外,很多事情都是不得不防的,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凶险,却又只展示自己最表层的一面。
“他们……我和他的女儿。”我指了指良。
一瞬间,良那张木头脸立马出现了名为错愕的表情,随后又立马恢复了原样。
陌管家对外宣称,我们的身份是这次商队的雇主,再加上老板本身就是知道我们真实情况的人,所以我的话语权并不算小。
那么……用我们的女儿这层身份打掩护应该也就还说得过去?
大概……吧?
其他人听了之后都没有什么反应,就是为什么我老感觉良和商队的老板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良就算了,这个老板是怎么回事啊。
“那么……各位听懂了的话就快些准备吧。”
“哦,对了。”我转身回头又不放心补充了一句,“留几个人在外面,全部都进马车的话我怕他们起疑心。”
……………………………………
“妈的怎么这么久?”男人依旧是一脸的戾气,瞪着眼睛看我。“你们商量好了没有?”
不同的是,这次良反倒是平静了许多,只是刀一直保持着半截出鞘的状态。
估计这个人是上了良爷的必杀名单了。
我笑了笑,“这批货不便宜,商量得久些也是正常的。”
“谁管你们,我只要知道你们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真的不能再商量一下吗?”我假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妈的老子忍你很久了,有完没完……”男人话还没有说完便扬起巴掌,作势要往我的脸上抽过来。
我的反应慢了半拍,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
来不及……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了片刻,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睁开眼睛,良的手正抓着男人的手腕,将其牢牢地固定在我的面前,任他如何用力甚至憋了脸也无法前进分毫。
我向良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要是这一巴掌落实了,我都不敢想我的脸会怎么样,毕竟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是没有收力的。
我缓了缓自己的情绪,继续低声说道:“有话好好说嘛,你们说的条件……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良也在此刻放开了男人的手,我看见了他整个手腕都被抓得青紫。
兴许是顾忌良的存在,男人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行,那赶紧的,把东西交出来我就放你们过去。”
“东西都在车上,我叫人给你们搬下来。”
“等会……”男人叫停了我。
“谁知道你们会不会缺斤少两的,你们这些奸商就喜欢搞这些小动作。”
“我要带人上去看看。”
“行。”我答应道。
谢天谢地,他那可怜的智商终于在此刻散发出了微弱的光芒,我刚刚还一直在担心他不会上钩来着。
不过……
我扯了扯嘴角,怎么就给我打上奸商的标签了?
我好像还什么都没干吧。
男人带着一批人迅速地靠近了最大的那辆马车,其他人也都分散开来去了别的车间,甚至都不用我出口,估计是先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咳咳……”
良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冲着他摇了摇头,这次当然不是真的咳嗽,只是我在提醒马车里面埋伏的人罢了。
有意无意地,良好像一直跟着刚刚为首的那个男人身后,一直到他们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唰!”
这批人争先恐后地跑进去,殊不知等待他们的不会是什么珠宝,而是刀芒。
“他妈的!有埋伏!”
为首的男人兴许因为站的位置靠近中间的缘故,里面埋伏的人并没有伤到他,反倒是让他有机会喊出声来。
男人大吼完便急急忙忙地朝着马车外跑了出来,直直地撞上了良。
“你好呀。”难得的,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甚至还有心思开了一个玩笑,“再见。”
瞬息的刀光划破长空,自下而上留下一道令人心悸的血迹横洒半空。
不知是不是良刻意留手了,男人并没有完全死透,而是痛苦地捂着自己的下半身不断地在地上翻滚着。
可这一刀几乎将男人的肚子整个划开,甚至里面的肠子都隐约可见——他已经是不可能活下去了。
(下一章或者下下章可能会有新人物登场,大家如果有什么角色建议可以提在章节讨论里面,我会看着合适的挑出来写!)
(小渔打卡处。)
第89章 破局
男人挣扎着向我爬了过来,“你是他们领头的对不对?救救我!”
“村里还有很多宝贝,我都可以给你……”
我没有说话,而是后退了两步,冷眼地看着这一切。
良在此刻也宛如一只索命地恶鬼一样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蹲在了男人的面前。
刚刚男人身上的血有不少都喷溅到了良的身上,让良看起来整个人周身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良用刀背轻轻地拍了拍男人的脸,沾着鲜血的脸庞挂着一抹冷笑,“下辈子,讲话注意点哈。”
随后将刀尖对准了男人的眼眶,一刀刺出,斩断了男人所有的生机。
我很早便注意了男人身上带血的刀,上面的血迹甚至都还清晰可见,联想到男人干的事情,想必也是刚杀完人不久。
杀人者……人恒杀之。
竟然杀了人,自然也要做好被杀的准备,只是这个男人看起来还没有这个觉悟。
我蹲下身子,将男人的刀拿起来把玩了一下,血腥味很重,看样子应该是造了不少孽。
经过几十分钟的交战,两把人马最终形成了两边对峙的情况,虽然说一开始的袭击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是等村民们反应过来,后续的反扑也是我们难以承受的,毕竟我们本就是人数劣势的一方,现在只能算得上堪堪对等。
只不过……我粗略地扫了一眼两边的情况,我们的人数依然比对面少两人,更何况我们这边的人大部分都负伤了,至于村民那边大概是因为负伤的人都已经死了,现在剩下的人里,至少肉眼可见的都是没什么伤痕的。
(我不太会描写打斗,大伙将就着看吧,剧情需要qwq)
鲜血,断肢,碎肉,将沙场染成一片赤红,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与尘土的气息。
随着一声低沉的怒吼,对面一个身形壮硕的汉子率先发难,他身形暴起,大刀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尖锐的啸声,直取着良的咽喉而来。
良却显得不慌不忙,身形一侧,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凌厉一击,同时右手的长刀出鞘,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逼汉子的腰腹。
汉子慌不忙地招架住,两人瞬间交缠在一起,刀光剑影交织,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金属交击的清脆声响,隐隐约约擦出了火花。
突然,良抓住一个破绽,长刀横挑,猛地向汉子的胸口划了过去。
汉子大吃一惊,连忙收刀回防,后退了半步,而就是这半步,让他险之又险的避开良的上挑,但却也是在胸前留下了一道偌大的口子。
“妈的,还不快来帮忙。”知道良是不可力敌地存在,汉子急忙朝后方大喊了一声。
随着良和汉子的交战,两边人马的战斗也瞬间爆发。
那多出来的两人也是快速地朝良围了过去,而此时的其他人也纷纷遭到了阻拦,自顾不暇……
只不过,他们好像没拿我当人看?
好吧,虽然刚刚我也没把自己算进去,而且我的位置也确实是在比较后面。
汉子的刀法刚猛,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企图以力压人;而良则身手敏捷,以巧取胜,长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似飞燕穿林,让人目不暇接。
本来良已经占据了上风,想必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将对面的汉子斩首了,不过随着另外两人的加入,良以一敌三,逐渐开始有些自顾不暇了起来。
随着打斗的继续深入,良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受伤的那只手也开始不断地有些颤抖了起来。
糟了,良的手上还带着伤,不能进行长时间的战斗……
这样下去不行……
我得想想办法。
正面打斗的事情我肯定是帮不上忙的,先不说我脚上有伤,就算没有,以我对自己身体素质的认知,在不偷袭的情况下,跟一个成年男子正面单挑我也占不到任何的好处,如果就这样直接冲上去,反而很可能会成为良的累赘……
所以……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良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是绝对不长,如果这个平衡被打破的话,胜利的天平很快就会倾斜向对方,而现在只有我没有对手,所以……破局在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环顾四周,迅速地寻找着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散落在地上的武器,尸体,马车……
马车……?
对了,马车!
我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澈,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细心的读者可以就此联想到穗穗的脚是因为什么才受伤的吗?)
强忍着脚上传来的剧痛,我快速地跑向了离我最近的马车。
尽管我不会骑马,但是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吗?
学着记忆中骑马的人的样子,我爬上了马背,并且将两只腿都用力地夹在了马的身上。
马匹从我开始上来的时候便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我只能整个人都弯下腰抱着马的身子以防止自己不被甩下去。
一定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艰难地将马头的方向对准了良对峙的那三人的方向,我用尽自己最大地力气将鞭子狠狠地甩在了马匹的屁股上。
“嘶!”
一阵嘶鸣声过后,马匹开始朝着前面没命地奔跑,朝着良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如雷,卷起一阵阵尘土。
马车在土路上左冲右突,车轮不时地碾过石块和坑洼,偶尔还会不分敌我地撞到正在缠斗的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这畜生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我坐在前头,紧握着缰绳不敢有丝毫地放松,脸色因紧张而显得苍白。
“良爷!”临近四人交战的地点,我急忙向良大喊了一声。
后半段马车几乎不受我的控制,直直地朝着良所在的地方冲了过去。
此刻的良正一人招架着三人的横砍,听到我的声音后分心瞥了我一眼,刀身又被压下去了几分。
我看见良的瞳孔猛烈地收缩,顺势扔掉了自己的长刀,整个人朝着后方滚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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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为何叹息
而那三人也因为突然少了施力点,正处于旧力已用而新力未生的阶段,纷纷不受控制地向着前方倒了下去。
我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在最后一刻,我使上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是将马匹稍稍向那三人的方向偏移了半分。
随着一阵跌宕,马车很快便从那里冲了过去,而我也被巨大的冲击力甩下了马车。
索性,在被甩下去的前一刻,我稍稍将自己的身子扭到了侧面,不至于脸部着地。
“嘶……”
在尘土路上滑行了一阵,我才堪堪停了下来。
胳膊,膝盖,以及大腿的一侧,都有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她的肌肤下扎刺。
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撑住地面,想要借助这股力量让自己重新站起来,但膝盖上的剧痛让我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不断颤抖着,只能半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痛……”
地上有少许的鲜血……伤口估计是破皮了,我不是很想去看,这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扎挣着朝良的方向看过去,前方一片尘土飞扬,引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透过尘雾,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良持刀而立的背影。
至于刚刚的那三人,有两个被压断了手脚,剩下一个也被撞飞了出来,趴在地上挣扎地想要爬起来,却被良一脚踩住了脑袋,随后一刀封喉。
“良爷,还好吗?”也许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的声音好像太虚弱了。
良转头看向了我,瞳孔不受控制地缩成了一个黑点,愣神了片刻后匆匆忙忙地朝着我跑了过来,然后把我扶了起来。
“你……身上,全是血。”良说话断断续续地,甚至连扶着我的手都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嗯……这是在,担心我吗?
有一说一,我没见过良这个样子,他好像一直是一个很淡漠的人,总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而现在我却可以从他的脸上明显地看出惊慌失措的感觉。
“良?”见他愣住了,我又喊了一句。
“嗯……好,我先抱你回去。”
“等等……先别。”我费力地抬起了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向了更远处的人群。
商队带来的人被打得节节败退,而现在良率先解决了对手,如果可以参与进去,我们会有很大胜算。
“可是,你……”良环着我的腰坚持要把我抱起来。
“良爷,听我说。”我打断了良的动作,“赢了,我们才有机会活着,输了,我们都得死。”
“死了这么多人,矛盾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你得去帮他们,感觉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可……”良开口好像想说些什么,可到了最后又变成了沉默。
这时候赶紧去帮忙才是最正确的决定,我们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沉默了,什么时候良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良爷,快去吧。”我皱着眉头看着他,想不明白为何如此重要的时间他会如此瞻前顾后,于是便急忙催促起了良。
“我觉得,你比较重要。”良抬起头,缓缓地说出了刚刚没说完的话。
“……”
我……会比较重要吗?
我愣神了片刻,呆呆地看着良。想说些什么,又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以前总听崔先生说,人的感性有时候会压过理性,我不以为然,现在却不偏不倚地印证在了我们自己身上。
“啊……?”
“我……我没什么事的,良爷赶紧去吧,我那个……等会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好了。”我支支吾吾地说道,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总觉得良的目光好像团火一样不断地灼烧着我的脸颊。
“……”
良见我坚持,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起身朝着身后走去。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敢堪堪抬头去看他的背影。
等良渐行渐远地时候,鬼使神差地,我才感到一丝紧张与紧迫,又忽然叫住了他,“还有……自己小心点,别受伤了。”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呢?
我想不明白。
“唉。”良轻轻地应了我一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那道声音太轻了,轻得就像一声叹息。
为什么会叹息呢。
他没有再看我,而是转身持着刀冲进了战场。
我盯着良的背影,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确定良已经看不到我后,才长舒了一口气,踉跄着步伐站了起来,艰难地找了棵树靠在了上面。
左臂紧紧贴着身体,鲜血透过指缝,一点一滴地落在地面上,绽放出一朵朵妖艳的血莲。显然,那里有一道不浅的伤口,正无情地撕扯着我的每一寸神经。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几乎要将我淹没。我紧咬着牙关,硬是将痛苦的呻吟咽回了喉咙深处。
不能让良知道……不想让良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左手好像……没什么知觉了。
刚刚应该没有摔到骨头吧?
我有些后怕了起来,倒不是怕自己的手废了,只是怕自己成为一个累赘。
其实自从脚受伤了之后,我便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了,就连走个路都需要有个人扶着。
我微微侧目去看自己的伤口,血红色,血肉模糊,上面还带着尘土。
为了防止伤口感染,我只能忍着痛先将手上的尘土扫开,然后轻轻地舔舐了起来。
“啧……”
舌头刚一沾到伤口的位置,我就禁不住疼痛又缩了回去。
我皱紧了眉头,喘息了片刻又继续舔舐了起来,而这次不管再怎么疼痛我也没有停下来。
过了十几分钟后,那边的喊杀声逐渐消停了下来,我悄悄地从树后探出脑袋去窥探外面的情况。
地上有很多尸体,就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不过看样子大多数是那些村民的。
赢了吗?
大概吧?
一想到一切尘埃落地,我就不自觉地整个人放松了起来,靠着背后的树坐了下去。
好累啊……
好想睡觉……
迷迷糊糊地,我看见一个人影朝我走了过来。
是……良吗?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来人。
!
“你是……谁?”
眼前的身影根本不是良,而是一个面色不善的男人,见我醒了过来,连忙捂住了我的嘴巴。
直到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在树的阴侧,良如果来找我的话根本不可能从我的正面过来……
而位于我正面的……是那座村子。
大意了呀。
我开始奋力地挣扎了起来,一口咬向了捂在我嘴上的手掌。
“他妈的,活腻歪了还敢咬老子。”
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随后抓起我的头发猛地将我的后脑袋撞在树干上。
“良……”我着急着想呼喊良,被男人死死捂着的嘴巴却只能发出一点点细微的声音。
随着第二次撞击,本就虚弱的我整个人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在意识仅存的最后一刻,我迷迷糊糊地朝在良走时的方向看了过去。
良……
这次,我会死吗?
(小渔打卡处!下面切换良视角!)
第91章 少女
(还是继续写穗视角吧,平衡一下良穗的字数,良那边写了,穗才,而且引出新人物的这段用穗视角更好体现。)
…………………………………………
我是被左臂传来的剧痛疼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后脑勺的位置还会时不时传来阵痛,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这是……在哪?
“咳咳……”
环顾四周,墙壁上,地上,都还带着未干枯的鲜血,浓厚到极致的血腥味几乎在一瞬间填满了我整个鼻腔,惹得我不禁咳嗽了几声。
手臂上的伤口被人用绷带绑好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消毒过……有些痒痒的感觉,应该是伤口开始结茧了,我忍不住想去抓,却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被绳子捆在身后。
死结吗……
我尝试着用手指头去摸索,绑得很紧,单靠我自己一个人肯定是解不开的。
周边还有几个跟我一样被捆绑着坐在地上的人,或是昏迷着,或是面露惊恐,这些人我都认识,是商队里失踪的那些人,果然像我们猜测的一样是被抓走了。
只不过……人数有些对不上,好像是少了两个人?
“醒了?”
一道有些清冷的声音从我的身边传来,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瘦弱的少女,大眼睛,柳叶眉,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上方窗子透进来的阳光正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的白皙,不对,惨白……十六七岁的样子,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发育得并不是很好,身高可能就到我的下巴这。
“醒了就说话。”见我没有反应,对面的少女皱着眉头又说了一句。
“嗯……”我沉声应了一句,开始打量起了少女,很破的衣服,身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伤痕,单是露出在外面的小臂就已经有不少还没有结痂的伤口……
看样子是刚被人打过不久,所以……
“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的心里有了些许的猜测,奇怪的是,少女并没有像我们一样被绑起来。
“不是。”她轻轻摇了摇头,说话间又瞥向了门口,那里有几个人影来回走动。
“那你可以告诉我这里是什么情况吗?”我尝试着跟少女套起话来。
少女挑了挑眉头,抓起我的下巴左摇右晃看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说道:“长得倒是不错……不像是这里人,这里的水土养不出你这样的姑娘,城里来的?”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而是直直地盯着少女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她的瞳孔很特别,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有种淡金色的质感,不过等她一转过头到了背阳处就会变成琥珀色。
本来我也就没有太过相信少女的话,毕竟我是来套话的,她也未尝不可能不是呢?
“……”
“怎么又不讲话了?”少女拍了拍我受伤的左手,“连你受伤的左手都是我帮你包扎的呢。”
“谢谢。”想了一下,不管少女的身份如何,但是没有我的伤口没有经过处理的话,现在大抵已经恶化了,所以还是该道声感谢的。
“不必,是他们叫我给你包扎的。”少女随意地摆了摆手。
“他们?”我皱了下眉头。
“就是绑架你们的那群人。”少女朝着门口努了努嘴角。
“……”
“为什么?”我迟疑道,想不到他们给我包扎的理由。
“哦……这个啊。”少女低头沉思了片刻,“应该是跟我情况一样。”
“看你生得不错,应该是打算把你卖到南方的青楼去吧?”
“……”
有一说一,我好像还在青楼待过不短一段时间,当然,我只是个在后厨做饭的。
“你这种……”少女顿了顿,“应该很值钱。”
“估计是怕你手废了卖不出一个好价钱吧。”
“你刚刚说,跟你情况一样?”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段话。
“嗯,我也会被卖去青楼。”少女淡淡地回答道,轻描淡写,好像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一样。
“你不怕吗?”我挑了挑眉头。
“你不也没怕吗?”少女冲我挑了回来。
“……”
怎么说呢……总不能说我小时候在青楼待过吧?
难不成你也在青楼待过?
“不说这个。”我摇了摇头,“你……”
“妈的醒了就给我老实一点,别他妈聊个没完没了的。”
外面走进来了一道人影,正是刚刚打晕我的那个男人。
“没被打够是吧?”
男人的手上还带着被我咬伤的伤口,估计是因为我咬了他的缘故,他看我并不是很顺眼。
“要不是老大说你有几分姿色,留着你可以卖个好价钱,老子早给你办了。”
我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没有说话。
“看什么看?”
“……”
我把头瞥了过去。
“他妈的哑巴了,不会说话是不是?”
?
不是你叫我别聊个没完没了的?我偷偷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见我还是没有说话,对面的男人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暴怒了起来。
“你他妈是不是看不起老子?”
?
我他妈看你像个神经病。
“虽然老大说不能动你……但是稍微折腾一下你还是可以的。”
说着,男人便朝我伸出了那只尚未受伤的手,在我惊恐的眼神中抓住了我的脖颈。
我的脖子很纤细,以至于男人一只手掌便可以环绕我的整个脖子。
“啧……”
男人掐着我的脖子将我缓缓提了起来,眼里逐渐流露出了一丝病态的兴奋。
随着脖子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我逐渐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剧痛,本就不清醒大脑也因为吸入的氧气变少而开始变得更加昏沉。
我的手还被绑着,只能通过不断地晃动着自己的身体试图缓解这种窒息感。
……
好难受……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我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第一次被良掐着脖子抵在河边,又或者被石兴掐着脖子抵在地面上……
而每一次都让我觉得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咳咳……”
我努力地想发出声音,到了最后被掐着的脖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地咳嗽声。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也可能是一分钟,或者两分钟?
最开始我还想着尝试着去踢他,或者咬他的手,可是男人都不为所动,就连我的每一次挣扎都会让他变得更加的兴奋。
(经典小渔打卡处,大家多多打卡,数据会好看一点。)
第92章 人肉
“快点……再快一点!”男人逐渐咧开了嘴角,弧度大到令人恐怖的程度。
我总觉得……他好像真的想杀了我。
而现在,大脑已经开始变得思考不了任何东西了,我也慢慢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就在我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一旁的少女开口阻止道:“差不多够了,青楼可不会要死人。”
“你们老大要是看到你把她弄死了……”
少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男人听后果然变了变脸色,随后一脸不爽地将我整个人都用力地甩到了背后的墙上。
“咳咳……咳咳!”
我顺着墙壁滑落了在地上,来不及去感受背后的疼痛,而是像一个刚刚上岸的溺水者一样,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先前因窒息而扭曲、苍白,此刻渐渐开始恢复了一丝血色。
“妈的……你还敢管老子,看样子之前打你打得还是不够多。”
说着,男人便一脸戾气地走向了少女。
她没有闪躲,大抵也可以是因为闪躲没有什么用,而是静静地看着男人。
男人走到了她的跟前,抬起脚,对准少女的腹部便是猛地一脚。
力气之大甚至让我背靠着的墙壁都整个晃动了一下。
“……”
少女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纸,背部的脖颈处因为撞击而隐隐透着淡淡的青白,她的双唇微微抿着,一句话也没有吭。
见少女没有说话,男人便自讨没趣,随意地又往少女的身上补了几脚后便转身离开了。
而少女全程哪怕连一句闷哼声都没有发出来,只是死死地瞪着男人。
联想到她之前身上的伤口,恐怕这样的遭遇已经不在少数了,她到底经历了多少地折磨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呢?
我看着少女轻薄的身子,我不禁有些怜悯了起来。
“妈的……狗东西下手还挺狠。”见那人走后,少女缓了半天,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来。
“抱歉。”我看向了少女,“还有,谢谢你替我说话。”
“没事,这个人心理有点毛病,喜欢看别人痛苦的样子。”少女顿了顿,“他要是折腾你,你不要给他太多的反馈,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对你没兴趣了。”
令我没有想到的,少女甚至总结出了经验。
“你在这待多久了?”
“也就比你早几天吧。”少女皱着眉头掀开了自己的衣服,腹部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些乌青。
“咳咳……”大脑缺氧的感觉,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缓过来,而本来就有伤的左手也因为刚刚那下撞击变得重新痛了起来。
“……”
“……”
少女听见了我的咳嗽声,瞥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可以跟我讲讲这里的情况吗?”
“你想知道什么?”少女挑了挑眉头。
“比如……”我看向了眼前的那块大得不正常的砧板,以及那口大锅,里面沸腾着,滚动着不知名的肉体,看起来还有些许的眼熟……
“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尽管我的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但是仍然需要验证。
“那些啊……”少女的眼睛微微眯起。
“是他们的食物。”
“不是正常的食物吧?”
空气中浓厚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锅里不规则的肉体,砧板上残留的碎屑,仿佛都在告诉着我那个答案。
“是人肉。”少女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我心中的猜想。
“你也吃了?”
联想到少女比我早来了几天,我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毕竟我并不觉得如果他们都吃人肉的话,会为少女准备其他正常的食物。
“嗯,吃了。”少女沉沉地应了我一声。
随后不等我继续问道便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而且还是我阿妈的肉。”
她转头瞥向了我,眼神在阳光的映照显得格外的晦暗分明,其中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那是什么呢?
不甘,后悔,仇恨,不舍,愤怒?
好像都差点意思。
“很好笑,是不是?”少女见我没有说话,便自嘲自讽地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绝望。
更深沉的绝望笼罩着她。
“不。”我轻轻地摇了摇头,“饥饿会消磨掉人的理智,到最后肚子会比我们更清楚我们需要什么。”
少女抬起来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吃过。”
仿佛是一锤定音,少女瞪大了眼睛。
“为了活下去。”
“……”
“……”
“为了……活下去吗?”她低下头重新喃喃道。
“嗯。”
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大概情绪不是很好。
许久之后,她才重新抬起头,又恢复了我们刚刚见面时候的那般模样。
淡淡的冷漠,不可言说的悲伤,丝丝缕缕地凄凉感环绕在她的身上。
“这群人,不是村民。”
“是南边上来的逃兵,后来把村子里面的人杀光了伪装成里面的村民。”
“他们会假装要粮食的村民去拦住过路的人,趁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出手,杀掉,最后吃掉。”
“那么……你呢?”
“我的阿爸是村里的乡绅,虽然这些村里的收成是不景气,但是靠着以前的家底我们也还是可以勉强过活。”
“可村子里面的其他农民不行,很快大部分人就开始都往南边逃了,本来我们家也是这么打算的。”
“阿妈给了我她陪嫁过来随身携带的玉佩,叫我去镇子上看看能不能当个好价钱。”
“后面等我再回家的时候,就发现家里被土匪占了,阿爸死了,阿妈也被他们绑了。”
“他们把我抓了起来拷在屋子里,然后当着我的面,把阿妈杀了,分尸,煮熟。”
“最后把我关在屋子里,没有光,没有水,只剩了阿妈的肉。”
“……”说到这里,少女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半晌后才重新开口。
“我一直忍,一直忍,一直一直……”
“到了最后,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好像疯了一样,你应该能明白那种……饥饿到失去理智的感觉。”
(小渔打卡处!故事你真的在听吗~)
第93章 世间之恶
“哪怕我不断地撕咬自己的手臂去分散注意力,也阻止不了自己的本能。”
“我爬向了那堆快要腐烂掉的肉……”
说到这,少女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
“他们很开心……无比的开心,看见我吃了我阿妈的肉之后。”
“这就是他们想要看到的。”少女的语气冷漠,好像讲述地不是她自己,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们……是一群畜生。”
到最后,少女仿佛下结论一般重重地说道,却也是压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外面的人听到。
“……”
我大概明白,少女的眼中为什么会有那种深沉的失望感了。
我轻轻蹭了蹭少女的肩膀,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那是血海深仇,更是人间最纯粹的恶意。
恰恰是最纯粹的恶意,才令人难以释怀,日积月累的失望,对人间的失望,酿成最深沉的绝望。
朝代,世道,人性,几个毫不相干的词在这一刻却如同实质般交错在了一起,明明晃晃的映出了“吃人”二字。
这不止是物理意义上的食人,更是在精神层面,剥削压榨又怎么不算另外一种食人肉呢?
“那你有没有想过……反抗,或者逃走?”我轻声说道。
“有。”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原本纤细白皙的右手上却有几条难看得像蜈蚣似的伤痕,“这就是结果。”
“……”
“我可以带你逃出去。”
“你……?”少女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后又自嘲自讽似的摇了摇头。
“没用的,我已经尝试过了不止一次。”
“顺便一提,你的匕首在你昏迷的时候已经被摸走了。”
我笑了笑,“匕首只有偷袭的时候才有用,正面单挑就算给我把匕首我也打不过一个赤手空拳的成年男性。”
“它并不重要。”
少女皱了皱眉头,随后像是想通了什么,将眉头又舒展开来,“所以你有其他办法是吗?”
我又重新瞥了一眼少女,发现她并没有跟我们一样被绑起来,“有,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被绑起来。”
“因为我跑不了。”
少女掀起了自己的裙裤,脚踝处有一圈狰狞的伤口,“我之前尝试着跑过,后面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挑断了我其中一根脚筋,不过估计是肌腱。”
“但是就算如此……”少女站起来尝试着走了几步,额头便开始冒冷汗,脸色也变得痛苦了起来,“就连走路都还是很勉强。”
“所以,我大概是跑不掉了。”少女重新坐了回来,单单是那几步路就已经让她有些气喘吁吁了。
很难想象这是刚刚那个不卑不亢的少女。
我对这个陌生的少女产生了浓重的好奇心,“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重要吗?”她反问道。
“名字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明。”我一字一句的说道,“倘若你死了,但是我还记得你的名字,你在这个世界就不算是一无所有。”
说起来也有点可悲,我们都一样,如果说只能以这种方式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的话。
倘若我死了,良会记得我,秧应该也会记得我,没准琼华,翠儿红儿她们也会记得我,可能还得算上崔先生还有店里的伙计,除此之外大概就没什么人知道我的存在。
这就是我在这里世间所有的羁绊的了。
而看着眼前孑然一人的少女,她已经没有了父母,从她的眼中我看不到她对对这个世间的牵挂。
怜悯也好,可怜也罢,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哪怕是为她在这个世间留下一份记忆,一份我曾记得她存在过的记忆。
她沉默了片刻,轻启朱唇,“我叫禾瑶。”
“禾苗的禾,琼瑶的瑶。”
“挺好听的名字。”
“嗯,我阿爸以前读过书当过官,是他给我取的。”
“我叫穗。”
“稻穗的穗。”
“这不是全名吧?”少女微微有些不满。
“你也说了,名字是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明。”
“你想知道我全名?”我挑了挑眉头,除了良,我还没有第一次见面就告诉过别人我的全名,都是说穗。
“嗯,你要是死了,我也会记得有你这么一个人活过。”禾瑶的眼神显得有些认真。
道理倒都被她说了过去。
我失笑道:“满穗。”
“好。”她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那么……说说你的办法吧。”禾瑶正色道。
“我的衣服,胸口的隔层里面,有一包药粉。”
那足足口有一人大的锅明晃晃地摆在我的眼前,这要是不给他们加点佐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说完这句话后,我便使劲地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种丝丝缕缕的昏沉感。
是因为缺氧导致的吗?
类似的经历,我以前也有过,倒是也不陌生。
禾瑶的眼神亮了亮,“你想下毒?”
随后的眼神又变得奇怪了起来,“不过……你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我歪着脑袋,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总要杀人的呀,如果别人要杀我,我也得把别人杀了。”
“世道不就是这样吗?”
“你……”
“你不想杀了他们吗?”我打断了禾瑶,反问道。
禾瑶估计还没有杀过人。
“想。”
“那这样就够了。”
禾瑶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子,兴许是牵扯到了伤口,脸色微微有些不好。
“怎么了?”
“没事。”她摆了摆手,“肚子有点痛,等会就好了。”
说着,禾瑶便开始在我的胸前摸索了起来,不多时便在我的指引之下找到了那包药粉。
说起来……这还是当初杀狗官时的同款药粉呢。
禾瑶趁着巡逻的间隙将药粉都撒在了锅里,便又重新坐了回来。
因为动作太快,她身上的冷汗一直冒个不停,左脚也颤抖不已,,脸色苍白而憔悴,眼中闪烁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苦。
“穗。”
“怎么?”
“如果我们没有成功会怎么样?”
“会死的吧,大概。”我回答道。
如果他们的人不是同时用餐,那么只要有人死了,剩下的人很快也就会联想到我们,以他们的心狠手辣,想必是不会留我们的性命的。
“你怕死吗?”禾瑶问道。
“怕。”
“看着不像。”
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重新说道:“我不怕死,但外面还有人在等我。”
“我怕见不到他。”
“所以我得活下去。”
“……”
“那他会来救你吗?”
“会。”我笑了笑。
“这么肯定?”禾瑶挑了挑眉头。
“他还欠我一条命呢。”
说完这句话后我便闭上了眼睛,脑中的眩晕感在刚刚便越发的强烈了起来。
身体本就因为前不久的受伤而虚弱不堪,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尤其是左臂上的伤口处,由于未能得到及时妥善的处理,此刻正隐隐作痛,还伴随着阵阵灼热的感觉。
我知道——这是发炎的征兆。
我努力地想要保持清醒,但那股强烈的晕眩感却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让我几乎要失去意识。
也许是因为我太久没有说话,禾瑶下意识瞥了我一眼,随后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了起来。
“你的伤口崩开了,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我迷迷糊糊地看见禾瑶焦急地环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过了片刻,她用牙撕下了自己的袖口。
“忍住点。”
我感觉到伤口上的绷带被扯开来,虽然很痛,但是身体却没有给予多少的反应。
“穗……?”
好烫,好难受……
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禾瑶变成了无数个重影开始不断分裂重合。
而在意识的最后一刻,那些人影却又奇迹般地都变成了良,向我伸出手来,让我感受到了未曾有过的平和与安详。
也许这一次,我真的可以得到真正的解脱?
(章末人物解析:不知道大家可不可以看出来小说出现的人物名字的细节呢。
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意,同样的杀父之仇,不同的结果,既代表着满穗的仇恨,也代表着她的选择。
秧:一般指南方水稻的幼苗,而穗一般是指北方的麦穗,两者的成长环境不尽相同,这借指满穗还有未秧的成长环境,而秧代表着满穗在拥有一个美满家庭下的幼年形态,同时也代表着满穗的善。
禾:形似谷穗下垂的农作物,也借指满穗,同样因为世道的不公,而导致了相同的食人经历,比喻满穗遭受过的恶。
可以说每个角色都是满穗不同时期经历的分割。)
(最后,小渔打卡处。)
第94章 杀人的意义
(为了照顾听说的朋友,以后切视角的时候我会写出来,这里切换良视角。)
“杀人应该是要为了救人才是对的。”对面坐着的男人如此说道。
“可你不一样,你总固守着自己脚底下的那一点黑暗,不肯往外走哪怕一步。”
“这样不好。”摇曳的火光照在男人的脸上,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明所以。
我对眼前男人讲的话感到无比的困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可是别人的故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大多数人都只是我该分出生死的对手而已,结果无非是他死。”我顿了顿,“又或者我死。”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望着眼前的无边夜色,我缓缓开口说道。
长夜已至,总是需要有人站出来去斩断这无边的乱世。
人病了要吃药,朝代病了又该如何呢?
腐烂的肉该割掉,那么,腐败的朝代自然也需要被清算。
但那个人不会是我,我只是一把利刃,而非领袖。
我不需要思考,只要负责杀掉挡在眼前的人就好。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能说你的想法是错的,但是至少我希望等到乱世结束的那一天,你可以改变你的看法。”
“这个世界虽然很糟糕,但是还没有到令人失望透顶的地步。”
“什么意思?”
彼时我跟随了闯军多年,手上鲜血,刀下亡魂,不知其几许。
“杀一人可救十人,可杀。”
“杀一人而救百人,该杀。”
“杀一人以救千人,不得不杀。”
男人摸索着自己的刀,饱经风霜的脸上透露着不知名的情绪。
“那些人你杀得对,但在此之外,如非必要,你也可以试试去相信其他人。”
“人心险恶,没有什么人值得我去相信。”
话虽如此,但在说这句的时候我却不由分说地想到了当初在洛阳湖畔的身影。
好吧,她除外。
“这个世界有很多人都是迫不得已的。”
“很多人并不是非杀不可。”
“杀人固然容易,但救人更胜一筹。”
我总感觉男人的话是在自相矛盾。
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不懂。”
“你以后就会懂了。”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机会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在下一场战役,男人就死了。
是在替我斩下了偷袭的敌人的手臂之后,被突如其来的一箭射中心脏而死的。
我来不及为他感到悲伤,就又匆匆投身到另外一场战斗了。
此后,我又杀了很多人,没有过多的时间让我去思考,一条条生命不断在我的长刀之上流逝。
但我仍未明白男人那天夜里话里的意思,其实坦白来说他是为了我而死的,毕竟如果不是他替我杀了偷袭的人,那也不会刚好背对着敌方的弓箭手。
但是那又如何呢?
我已经杀了太多的人,也见过了太多的人死亡。
我们本就是一段路上的陌生人,我并没有感到悲伤,只是会在某个睡不着夜深人静的夜晚突然想起他的话。
依然不明所以。
等到我真正明白他的意思的时候,时间又过了三年之久。
自从洛阳湖一别后就一直独自生活的我,第一次带上了同行者在身边。
那是一个少年,在一个村子土屋的废墟底下。
周遭的火光显得他的眼神格外的刺眼。
让我想起了天启大爆炸时的我,躲在屋檐下,任人宰割时一闪而过的决绝。
如出一辙。
十余年载的积累,从任人宰割的良变为狼,到我第一次提起刀,第一次杀人。
无止无休的杀戮是为了在这个世道更好的活下去,到如今我已经不需要像以前如此了,我才重新思考起了杀人的意义。
为了自己更好的生活?为了斩断此间的无边夜色?
又或者……为了我止不住的杀人欲望。
那么抛开一切,我还能剩下什么呢。
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有人为争一世功名利禄不择手段,有人为求天下太平而以杀止杀。
天下无数条道路于此纵横交错,蹒跚而行者,生而知之者,孑然一身者……皆系于此。
没有人知道,为了在乱世活下,我需要杀多少人,也没有人知道,等到乱世结束,又有多少人会死在我的手上。
少年的家人被官兵活生生逼死,只剩他一个人苟且偷生,苦大仇深,央求着我替他报仇。
“你是起义军里的英雄,可以替我报仇吗?”他看我的时候,眼角的泪光闪着一丝希冀。
我捻着衣袖擦去了少年脸上未干的泪痕,轻声说道:“好。”
其实我本不应该管这件事情的,因为没有利益,甚至危险,总之就是对我没有任何的好处。
以我的性格,不应如此。
可碌碌无为三十几载,有人对我好,有人对我坏,却从来没有人觉得我能做出些什么。
而现在,我站在这,有人觉得我是英雄,甚至此前还有人为我而丢了命。
但是他们都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我可以做点什么,我能做到点什么。
可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杀人。
那就去杀人。
是夜,我跟闯王提出了暂时离开的申请,在追杀了二十多个日夜,终于将那伙官兵全数歼灭,随后回到了队伍里。
拖着一身的伤,我猛然想到了男人的那句话,“杀人应该是要为了救人才是对的。”
现在,我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侠之大成者,杀人亦是救人。
那个孩子说长大了要成为跟我一样的人。
是嘛……
我笑了笑,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如同在给多年前的自己一个交代。
我已经找到了杀人的意义。
………………………………
将长刀从眼前人的身体里抽出,我顺手将刀上的鲜血都甩到了地上。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敌人了。
与其他人获胜后的兴高采烈或者长舒一口气不同。
我现在十分的烦躁。
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中总有一种感觉在告诉我,我刚刚不应该离开满穗。
从刚刚杀完第一个人开始,我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曾经军队里面的老人告诉我,左眼跳福右眼跳灾,我不以为然,可现在却担心了起来。
没有做过多的踹息,我匆匆往之前离开满穗的地方跑了过去。
(小渔打卡处,顺便写的对仗,声声妄寻渔别源,步步远遥觅故里。)
第95章 不见
“满穗?”
一声,没有回应,于是我便又唤了她的名字一次。
“满穗!”
还是没有回应。
人呢……
人呢人呢人呢!?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环绕着我的烦躁感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
当时态度应该强硬一点的,至少也要先把满穗护送回马车上才是。
隐隐约约还记得满穗说会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下意识地瞥向了附近适合躲避的遮掩物。
她的腿上还有伤,就算是躲起来也不能离这里太远的。
一番搜寻之后,果然让我这一棵树后面发现了些许的端倪……
树的背阳处的土地上有明显凹下去的痕迹,想必满穗曾在这里坐过,可令我感到不安的是,树干上有着星星零零的血迹,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的刺眼……
无论这血是不是满穗的,这个时间点,它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预感在指引着我,我下意识地朝着正前方抬起了头,一座破败的村落正有缕缕炊烟缓缓升起。
……
我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了,这里未必没有其他土匪的存在。
从刚刚战斗我已经可以大致判断出,这群人绝对不是什么村民,而是货真价实的土匪,出手几乎招招都是冲着人的要害而去,手上必然的沾染了不少的人命。
而这群人的据点,大概率就在眼前的村落里。
是被拐走了吗?
我皱着眉头望着远方不断升腾的烟雾,又顺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草丛的背后,一块像是盛开着的莲花的玉佩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边,我蹲下身子将其捡了起来,不禁暗暗捏紧了几分。更远处有着明显的脚印一直通向了村子——拐走满穗的人想必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清理自己留下来的痕迹。
也就是说……是在战斗的尾声他们才发现了满穗吗?
那么现在摆在我面前的还有两个问题。
对面有多少人?
他们是留在村子里还是直接带着满穗逃走了?
想不明白。
不应该去想明白。
除了生死,不应有什么东西可以将我们分开,无论如何,我都是该去寻她的。
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
有多少人,杀了便是。
人不见了,去找便是。
“良兄弟,怎么一个人傻站在这?”
念及于此,我正要朝着村落的地方进发,肩膀却突然被人拍了下,我皱着眉头看了过去,难以掩饰的杀意一闪而过,在看清楚来人之后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兴许是被我的戾气吓到了,拍我肩膀的汉子后退了半步,随后才问道:“怎么了良兄弟,火气这么大?”
“我……”
其实我并不想说的,但是考虑到不清楚对方还有多少人,我可能需要这些人来帮我分摊点压力。
“我的朋友不见了。”
“我要去找她。”
汉子听后不禁皱紧了眉头,“良兄弟,大伙都刚刚打完,现在都没什么力气了。”
我点了点头,不免有些失望,但却也没有出乎我的意料,毕竟这群人此行的任务也本就只有保护秧这一条。
我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狼也不需要同伴。
“嗯,我知道,所以我自己去。”
见我要走,汉子连忙拉住了我,“哎哎哎,良兄弟,你这样子去不是送死吗?”
“刚刚你也看到了,这都是些亡命之徒,下手黑着嘞,你也刚打完,不如休息一下再去吧?”
我等不了那么久,每多拖延一秒,满穗就多一分危险,无论她是死是活,我总要见到她的。
我瞥了男人一眼,隐隐约约猜到了他的意思,他想要我留下来,想必是看上了我的能力——在刚刚的战斗中,超过半数以上的人都是被我杀掉的。
别的事情我不会,但单论杀人这件事情,在单对单没有限制的情况下,我还没有遇到过对手。
“我要去的。”我轻轻低喃了一句,也许是在回答汉子的问题,又或者是在对自己说话。
人一生总有几次做事不能太斤斤计较,需要不计代价。
而这一刻,我已经等了九年。
“良兄弟,当真要去?”汉子又问了我一遍。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默默提起了自己刀一步一步地向着村落的方向走去,结局与否,都应该我自己的定夺。
“哥几个,咱陪良兄弟再走一遭!”
走出几步路后,我听到后面传来汉子的振臂高呼,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原本坐在地上休息的五人都纷纷站起身走上前来。
汉子笑着走到了我的身边,“良兄弟别误会,咱们也还有几个兄弟失踪了没有回来,估摸着就在那村子里。”
“咱也是需要去找他们的。”
“……”
“也好。”
“同去同去!”
“打完这一趟哥几个再好好歇息!”
……
不知为何,我猛地想起了很遥远的一个画面,坐在火堆前的男人拨弄着柴火,看向我的时候,火光好像映照在了他的眼里,“在此之外,如非必要,你也可以试试去相信其他人。”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
这会正值中午,刚刚靠近村子,我便看到两个放哨的人靠在树荫下昏昏欲睡。
用手势示意后面的来人停下来后,我一个人悄悄从侧面绕了过去。
常年在军队里,别的本身没有,暗杀,偷袭之类的跟杀人沾边的事情我都是挺擅长的。
两个睡熟了的男人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甚至有一个人打出了呼噜。
这未免有些太简单了,我不禁又环顾了一周,确认没有多余的暗哨之后才靠到了男人的背后。
也许,他们并不觉得我们会是威胁,毕竟他们带过去的人确实是我们的几倍之多。
我先是捂住了其中一人的嘴巴,在他刚刚反应过来之前就抹掉了他的脖子,没有让其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虽然特地控制了血液喷溅的方向,但是刀尖划过肉体的声音在如此安静的情况下还是有些太明显了。
另外一个人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睁开了眼睛,但是在此之前,我早已将刀尖抵在了他背后的心口处。
(小渔打卡处(′ . .? . `))
第96章 入村
这个距离,如果他想喊人的话,我有把握在他嘴巴刚刚张开的一瞬间就杀了他。
男人在此刻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地望着我,为了以防万一,我的另外一只手也掐住了他的喉咙。
“我问你答,答出来,你可以活着,答不出来,你旁边的同伴就是你的下场。”我靠在男人的耳朵旁边沉声说道。
“现在,我放开手,但是如果你想求救的话……”言罢,我将男人背后的刀尖插入了半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男人吃痛猛地挺直了腰杆,被吓得连连点头。
看样子不是一个硬骨头,见状,我悄悄松了一口气,毕竟我只留了他一个活口,要是把他也杀了,就很难知道村子里面什么情况了。
“第一个问题,今天早上,你们有没有人带过一个女人进村。”
“大概这么高,人很瘦。”我用另外一只手在自己的脖子处比划了一下满穗的身高。
“有有有!我们首领今天早上确实背了一个女人回来。”
“她情况怎么样?”
“好像是昏过去了,隔得太远,我也没怎么看清。”
闻言,我不禁将刀又握紧了几分,甚至连指甲插进了自己的手掌心也没有在意。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们有多少人,不算早上出去的那批。”
“大概还有十多个吧……”
“不要大概。”我冷漠地盯着男人的眼睛。
“十二个,对……就是十二个!”兴许是我的戾气过重,男人的身体颤抖了两下。
“好,最后一个问题。”
“不,最后一个不是问题了,托你帮我办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男人迟疑了片刻。
“等会在下面,替我向你的十二个兄弟问好。”
我咧嘴一笑,随后用长刀直接穿透了男人的心脏,顺带着掐紧了他的脖子没有让其发出一点声音。
放倒了男人之后,我招呼着躲在远处的侍卫过来。
“他们还有十二个人,我们不能直接对上。”
“你有什么办法?”
汉子看着我,期待着我的答案。
我摇了摇头,“在没看到那里的情况之前,我也没有办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样啊……”
“不过……”我顿了顿,“你们一人拖住一个就好,剩下七个可以交给我。”
“你……?”汉子挑了挑眉头,看样子并没有将我说的话当真。
“嗯。”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不为鹏北海,不为凤朝阳,无关乎抉择,无关乎存亡。
只为我自己的一份念想。
“都得死啊。”
这一刻,刀鸣不止。
………………………………
村子里的人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整整齐齐十二个人围坐在屋里大快朵颐,锅里的肉飘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我一时间竟然分辨不清楚那是什么肉类。
“妈的,小姑娘的肉吃起来就是他妈的嫩呀!”
隐隐约约地,我听到这一句话,而后心跳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是……人肉?”
“小姑娘……?”
我不禁低声呢喃道,就连握着刀的手也开始不断颤抖了起来。
在我的印象里,满穗确实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模样,因为营养不良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小小一只,总让我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地吃过东西。
而现在……就在我的眼前,正有一个小姑娘被分食着。
这会是满穗吗?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怎么也不愿去承认早上还跟我笑着打招呼的满穗会变成别人桌上的一道菜。
透过高处的窗子,我看不清楚锅里面滚动着的到底是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这股味道变得刺鼻了起来,甚至一度让我觉得恶心。
我绝望地看着这一切,手上的青筋不由自主地根根爆起,尤其是看到有人拿着手指骨吮吸还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的瞬间,心中的杀意攀升到了极点。
“果然都该死啊……”
这下也不用怕杀错人了,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看样子死上几回都是罪有应得的。
原本我已经打算直接动手了,但在下一秒却看到了令我意外的画面——其中一人突然捂着喉咙开始口吐白沫了起来。
“都停下,别他妈吃了!”
“这锅里被人下毒了!”
桌子上不止是有大锅人肉这一道菜,刚刚吃进去人肉的人只在少数。
而出现了类似症状的也只有两人,我不禁暗暗可惜。剩下的人都在刚刚为首的男人呵斥之下止住了进食的动作,有些连忙将嘴里还在咀嚼的肉也吐了出来。
“他妈的……一定是那个婊子下了毒!”看起来像首领一样的人物站起身来,拍着桌子大声喊了一句。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也顺带着止住了跟在后面的弟兄。
毒?
这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满穗会干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轻易地就将毒或者偷袭之类的事情跟满穗联系在一起,虽然她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是恰恰是以这副模样一个人在乱世活到现在才最令人细思极恐。
回想之前,满穗在跟人说话时脸上总会挂着淡淡的微笑,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她是很好说话的,这大概是她的下意识反应。
我见过满穗真正笑起来的样子,所以才更能清晰的察觉到满穗在跟其他人交谈时并不是真的在笑,而是……给我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微笑只是她为了达成目的的附赠品。
况且,我记得满穗是有丰富的下毒经验的——听她讲我们分开那九年的经历时,她曾提到过的。
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毒是满穗的,那么她就还有活着的可能。
虽然我并不确定锅里的肉到底是谁的,毕竟满穗可能自己身上就带着毒。
但是……我总归是希望她还活着的。
不过想来无论如何,这群人也都是该死的。
“他妈的……一定是那个婊子干的,早知道就不应该留她性命。”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再度从屋内传来。
虽然听见满穗被骂不太爽,但是听男人说的话,却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第97章 拔刀不为狰
没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了。
“老大,我早就说了把她给兄弟们玩玩了,你非说这样会卖不出一个好价钱。”一道略显阴险的声音回应道。
“你他妈懂个屁!那些达官显贵就看重这个,是不是处女价格差了快几倍。”
“那老大,咱们现在是不是应该?”
“……”
“行吧,但是你别给我玩死了,至少留条命下来。”
“好嘞哥,我保证让她们生不如死。”
幸好我来了,倘若再晚来片刻……
我不敢把事情继续想下去,只是将自己的目光在长刀和人头间不断地徘徊着。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便到了门口。
在男人冲出来的一瞬间,我将刀猛地横在了门口,男人也因为来不及停住脚步,整个人往我的刀身上撞了过来。
我将刀身向前递出半截,下一刻,利刃便将男人的喉管划开血肉,临死前,男人还保持着那副令人厌恶的笑容。
死不瞑目。
男人的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脖子处仅仅只有后颈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肉连接着,滚烫的血液咕咕往外冒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边缠绵环绕着。
温热,湿润的触感沾染着我的脸颊,我咧开嘴巴露出一个九年来我最熟悉的笑容。
这是杀完人后的某种满足感。
也许不好看,但是没有关系,现在没有满穗在身边,我终于是可以肆无忌惮的展示出来了。
杀戮的欲望在不断地高涨着,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我的神经。
“你他妈的……”愣了半晌,屋子里面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提着刀便冲了过来。
长刀上挑,下一个瞬间,那人的头颅便自下而上被我整个贯穿到了天灵盖的位置。
我将刀身顺着脖子处环绕着拔了出来,掉下的脑袋在地上滚动了几圈后发出咚咚的轻响,在偌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声音的来处,直到一个人唾沫的吞咽声后才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他们不是没有杀过人,只是如此残暴地的方式确实不多见。
“妈的……哥几个一起上!”
虽然那人是这样喊的,但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喷溅出的血液染红了我的眼睛,我继续将目光不断地在眼前的八人身上游荡着。
“两个……”我口中轻声呢喃着,捡起了男人掉落在地上的长刀,掂量了片刻,感觉还是自己的刀更好用一点便随手将其往对面的人群中抛去,因为没有预瞄,倒是也没有打到什么人,只是引起了一片惊呼。
这次又是为什么而拔刀呢?
天下万般兵刃利,世间百态人心难。
从当年拿起刀的那一刻起,我想我便有了答案。
这里的出口只有大门处一个,今天,也只有一批人可以活着走出去。
会是谁呢?
屋子很大,估计是村子原本庙堂之类的地方,很适合作为今天的战场作困兽之斗。
将刀身的血一洒在地,我便往人群里面冲了上去,身后的侍卫见状也纷纷补上前来。
有柴刀从身侧砍来,一刀划过了我的腰间,我微微侧身避开了另外一个方向的来人,随后抓住了那人因为劈砍而来不及收回去的手掌一刀砍下。
“啊!”男人吃痛退了回去,想必短时间是没有战斗力,我没有将过多的注意力继续放在他的身上,多年来上战场的经验告诉我,这个人的心已经乱了,心跳最快的那个人可以留到最后杀。
下蹲半步,一杆长棍从我后方的头上擦过,我甚至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那股劲风,如果是落在我的脑袋上的话,想必我已经死了吧?
但是很可惜,偷袭失败了呢。
脚步声太大了。
趁着棍子还来不及收回去的时候,我猛地用另外一只没拿刀的手将棍子往下一扯,引得后方出手偷袭的人重心不稳,向我这里倾斜了过来。
长刀回转,没有回头,熟悉的感觉让我知道这一刀扎进了对方的太阳穴里,就连长刀入肉的声音在我听来也是如此的悦耳。
“三个。”我沉声说了一句。
有点太过用力了,长刀竟然在这一刻卡在了头骨的间隙里无法拔出,我犹豫了片刻,干脆撒手,将武器换成了刚刚那人手中的长棍。
也就是在我犹豫的这一段时间,我的身上又多添了几道伤痕,当左臂上传来暖意的时候,我才堪堪将手收了回去。
下一刻,左臂血流不止。
用长棍抵住了男人的胸口,我顺势向后翻滚借力拔出了插在刚刚那人脑袋上的长刀。
看着男人后退半步的模样,我的心里不禁暗暗可惜,如果刚刚是用我自己的刀的话,这会他应该已经死了。
但是没有关系,望着眼前剩下的人,我微微眯起了双眼,无休无止地戾气从我的身上散发开来。
你相信人死后是有怨气的吗?
我相信。
我杀过的每一个,死前每一个不甘的眼神,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梦到他们,还会被热情的拖拽着去下面陪他们喝两杯。
有很多人想杀我,试图杀我,但是他们最后都失败了。
因为我活了下来,所以他们都死了。
而这一次,也不会是例外。
不顾手上崩裂开来的伤口,我用此身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去,对着刚刚那个男人做出了横砍的动作。
男人反应过来后便将刀横在了胸口处试图挡住我这一击。
呵,假的。
动作到了一半,我便提前将横砍的动作变为了刺,整把刀,只有刀尖的穿透力可以一瞬间击穿人的软骨。
而男人的刀横在了上方,下面便没有了遮挡物,借着冲刺的势头,我从男人的身下一滑而过。
“啊!”
男人的惨叫在我的身后传来,虽然他还没有死,但是被我砍中了那个地方,一时半会估计也是废掉了,下三流的招式虽然观感不行,但在生死搏杀里却是尤为的好用。
“四个。”这一次,没有人再朝我冲了过来,短短一分钟不到,所有向我动手的人要么彻底失去了战力倒在了地上,要么就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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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多笑笑
稍稍喘了一口气后,我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良爷要多笑笑嘛,虽然良爷笑起来不好看,但是笑就总归是好的。”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来了满穗曾经跟我讲过的一句话。
是了,多笑笑不是什么坏事。
血液腥重的味道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配上我的笑脸,一时间竟吓得剩下的几人连连后退了几步。
死亡终究会带回它来到过的证明,死前最后一声的惨叫,也算得上是生命最后一次绝响了。
面对死亡的恐惧,有些人会逃避胆怯,而有些人却是会产生极致的愤怒,在这种愤怒的情绪加持下,不顾一切地做出反击。
“兄弟们,给他拼了!”男人大呼小叫了起来,转头看去,两个人食物中毒,一个人断了手掌,还有一个人下体血流不止,剩下的五人皆是被侍卫挨个找到对上了。
一时间,竟只有男人一个人还站在我的远处。
单挑呀……我喜欢。
那句话怎么讲来着?
哦对了,队伍里面老人常常说的,不要把人逼得太紧,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我扯拉了下嘴角。
可兔子终究只是兔子啊。
“来。”
我开了口,不大不小的声音在房间里面回荡着,于一众刀剑碰撞的声音中显得格外的清脆,又或者说是……刺耳。
过了片刻后,之前那个大喊的男人还是没有冲上前来,反而又后退了两步。
“怎么不来了……?”我有些疑惑的问道,眼中因为被鲜血浸染,竟然隐隐约约呈现出了血色。
这个人的身上好红,看样子是活不久了呢。
“算了。”我摇了摇头,顺便摸了一把脸上的血。
黏糊糊的还怪难受的,“你不来,那我来吧。”
话音刚落,我先是迈步,接着转成了奔袭,身影于房间中拉出了一道残影,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直指敌方的首级。
就在长刀即将触及目标的瞬间,那人似乎才慌忙中回过神来,慌忙举起兵器抵挡。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敌人的兵器被我顺势击飞,长刀余势不减,精准无误地划破了那人的胸膛,鲜血于下一个瞬间喷涌而出。
“嘶。”
是刀尖划肉剔骨的回音。
“咳咳!”
我咳了两声,身上本就带着伤,如此剧烈的动作也同时在牵连着我身上的每个伤口,更别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身体的虚弱感越来越明显,我却反而觉得意识越发的清晰,痛楚带来的是逐渐接近极致的疯狂。
哪怕是听见了我的咳嗽声,也没有人再敢向前了。
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完完全全死透,这个人我有印象,好像是他们的老大?
挺弱的,一个照面就被我放倒。
我在男人的面前蹲了下去,长刀高高举过头顶。
“等……等一下!”
“你……你不能杀我。”男人颤抖着往后蠕动着,身下拉出了长长的一条血迹,“我是这里的老大。”
这个出血量,其实我不动手也是活不下去的。
怎么不明白吗?
我叹了一口气,又跟着男人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将长刀插入了他的大腿。
“啊!”撕心裂肺的喊叫,男人挣扎着向前方抬起了脑袋,看向了之前的二人,“你们……你们快来救我啊!”
另外一个人是没有能力,而手掌被我砍下的人愣神了片刻,自言自语道:“魔鬼……他是魔鬼……”
随后疯了一般冲着门口的位置开始逃窜。
一直到他快到跑出门口,一柄飞袭而去的长刀不偏不倚地穿过了男人的胸口——这是刚刚地上那人的武器。
这一次,我是瞄准好了的。
重新拿起自己的长刀,我开始了自己的收割。
犹如行走在黑暗中的幽灵,绕背,长闪,挑,突,刺,砍,每一次出手都会有一条生命在我的长刀上流逝。
“手下都死干净了哦。”
我笑了笑,“就剩你一个人了哦。”
“你要怎么办呢。”
我蹲了下来,肆无忌惮地拍住刚刚那个老大的脸颊。
我可没有忘记,早上是谁把满穗拐过来这里,以及刚刚他骂满穗的那句婊子。
不过这样怎么感觉我才是坏人。
“来,再骂两声婊子我听听。”
“你他妈的……”
兴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这厮也突然开始变得硬气了起来。
“你他妈是早上那个婊子的男人是吧。”
我挑了挑眉头,没有说话。
男人咧开嘴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脸,对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在早上就已经被哥几个轮流给玩死了。”
“我们把她的血一点点的都放干净了,然后才把她下锅慢炖。”
仿佛是为了刺激我似的,男人的语速放得尤其的慢。
我轻轻摇了摇头,“她没死,你们有人中毒了,只有她会这么干。”
“那毒是另外一个婊子放的。”
“……”
“这样啊……”
我站起身转过身去,“要不然,你们先出去一下?”
“我这里还有点私事。”
我尽量地想挤出一个友善的笑脸,可我好像天生就不适合笑,就连早上跟我搭话的汉子都变了变脸色。
“好嘞良兄弟,那我们在外面等你。”
说完后,众人便马不停蹄地撤出了房间,可能他们也清楚接下来的画面会有点少儿不宜。
“你想干什么?”身后传来了男人恐惧的声音。
“你知道吗?”
“我叫良。”
“但我以前是一只狼。”
“她总说,看着我一点点地从狼变为良才狠不下心来杀我,却不知道正是因为她,我才会做出这样的改变。”
“我的命是欠着她的,所以她要是真的死了,我也就不是很想活了,不过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不能急着去死,但在此之前你肯定是要死的。”
不知怎么的,我今天的话好像格外的多,也不管男人听不太懂,就蹲在他的面前讲了起来。
“有些话我本来是想说给她听的,但是现在如果她真的听不到了……”
“那就只能说给你听,然后拜托你带给她了。”我低声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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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题外话
男人刚想说些什么,没有等他开口,我便将刀刺入他的口中,轻轻一搅,半截舌头混着碎齿缓缓落下。(舌头酱qwq又想你了)
“唉,别急,没让你说话。”
“听我说,别插嘴。”
银光一线,半截手掌滑落。
“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家人了,你也没有。”
男人挣扎着爬开,但是我的速度更快一步,刀入腿根,轻而易举地将其固定在了地上。
“其实大部分时间我都是拿你当家人看待的,我感觉你应该也是一样的。”
说话之间,又是一条手臂落地。
“所以我害怕你倾注在我身上每一寸真挚而热烈的目光,害怕你所期望的被辜负。”
男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我将刀尖对准了他的脑袋。
“现在我发现我好像错了,直到最后我才明白我们相伴而行的意义。”
“是不是有点晚了呢?”
一刀落下。
“过几天下去找你,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
句话没有任何人听见,其实也不需要谁听见了。
拔剑四顾心茫然。
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
不知过了多久,汉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良兄弟,我们在村子里面找到些吃的,要不要一起来吃点?”
“……”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其实已经很饿了,毕竟也打了一早上,可确实没什么胃口。
“嗯……”汉子顿了顿,“怎么了良兄弟,没胃口?”
“你们先吃吧,我自己坐会。”
汉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我们刚刚找到了一个姑娘。”
“好像是先前被绑到这里来的,良兄弟要不要去看看?”
“……”
虽然刚刚那个男人说被煮的人是早上绑来的姑娘,但是总觉得我还是得自己亲眼去看看。
(抱歉啊各位,因为被人骂了,今天晚上状态不太好,码不出来,我明天会两更补偿大家的,今天可能就只能这样水一下了。)
(本来我现在一整天就是要从早上7点一直上课到晚自习9点多才结束,回来洗漱一下其实也没有多少时间码字,我一整天下来也挺累的。)
(我也不是在卖惨,但是我不能接受我莫名其妙被人骂了,特别是在别人的群里被莫名其妙骂神经病,其实我也是为爱发电,饿殍同人文里面能写到20w字以上的也不多,我的后劲也早就已经过去了,这本小说的数据也一直很差,大家都是知道的。)
(这里我还是想说,虽然我写得可能不是很好,但是如果你不喜欢完全可以划走,没必要上升到人身攻击我的地步吧?我有什么错误你可以指出来,但是直接骂我神经病是不是不太好?我也就是写个小说而已,我没有得罪任何人。)
(因为这件事情,今天晚上码字一直码不出来,手都是抖的,但是为了保持连更,这章先这样发吧,我晚上熬夜码一下,明天再双更补偿大家。)
(emmm……真的对不住各位,我调整下状态再继续骂,现在状态确实不太好。)
(来得及的话晚上1点左右可能会更,我看看能不能码出来吧)
第99章 我们回家
今天没有太阳,风很大,云压着云,可能是要下雨了吧?
我沉默地跟在汉子的身后。
其实我不太明白,满穗应该大抵上算得上好人,可好的人为什么总会死在坏的人前呢?比如说我,我算不上是一个好人,所以我才能一直活到今天。
这样是不对的。
我又缓缓地抬头看了眼天空,云把好天气的太阳全挡住了,不是很喜欢。今天的天气和我记忆中的那个晴天好像,一样的阴沉,一样的无助,然后会有一声巨响,然后会有人消失不见……
然后,我重新变成一个人。
是这样吗?
穿过厅堂,汉子带着我在一间土胚房前停了下来,指着门边,“良兄弟,就是她。”
“不过很奇怪,她一直挡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让我们进去。”
门口的位置站着一位少女,如果可以忽视她不断颤抖地小腿,又或者扶着门框的手,勉勉强强算得上是站着。
少女的身形纤细,脸色意外地苍白,也许光是站着就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的脚上有伤。
多年的经验让我一眼就可以看出少女跟正常人不同寻常的地方,虽然她极力想要装出一副正常人的样子。
“你叫……良?”
远远地,少女听见了汉子对我的称呼,迟疑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问道。
“你认识我?”我猛地抬起了脑袋,紧紧地盯着眼前少女的眼睛。
这里唯一一个有可能提到我名字的人只有满穗。
所以……?
“认识。”少女点了点头。
“跟我一起被绑的那个姑娘,昏迷前喊了声良爷……”
“……”
我走到了少女身旁,瞅见了她显露在外的皮肤上的道道伤痕,有的看起来很旧的,有的却是才刚刚结痂的样子。
是个苦命的孩子。
“可以让我进去看看吗?”对于女人和小孩,我一向是比较有耐心的,如果这时候门口换成一个汉子,我大概会直接推开他冲进去。
“好。”
犹豫了一下,少女扶着门侧开了半个身子,留出了仅供一个人出入的位置。
她好像不太想让其他人进来?
这样想着,我便朝着身后的汉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跟进来。
少女跟着我走进屋子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以及屋子正中心触目惊心的碎肉,甚至有些完整的,还可以依稀看出是人的组织。
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我的目光从进来开始便一直锁定在角落里那道被平放在茅草堆上的身影。
满穗?
我有些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紧紧抱着满穗的身体不敢松开,而怀中的躯体温度却是格外的滚烫。
“别伤感,还活着。”
冷不丁的,少女清冽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她的脚上有伤,步子没有我那么快,直到现在才走到我的身边。
“她之前信誓旦旦地跟我讲,一定会有人来救她。”少女沉吟了片刻,“没想到是真的。”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你还欠她命,所以她会等你来的。”
“这样啊……”
嗯,就是来晚了点。
“哦对了,既然她信得过你,那有几件事情得跟你说一下。”
“第一,她现在发烧了,这里没有可以退烧的药。”
“第二,她手臂上的伤口发炎了,我没有找到可以消炎的东西,只能用我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帮她随意地包扎一下,但是这样不是办法,她手上的伤口很大,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可能会废掉。”
“第三,早上你们的那几个兄弟被抓去杀了分食了,节哀。”
闻言,我慌忙脱下外套给满穗裹上,发烧的人通常都会觉得身体冰冷。
“咳咳……”
一道细细微微地声音从我的怀里传来,听上去有些沙哑。
我连忙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过去,满穗正半眯着眼睛一睁不眨地看着我,“良爷。”
满穗的脸色惨白至极,就连眸底都暗淡了不少,原本出尘清雅的容颜在此刻如同着烧了半截的蜡烛,仅剩为数不多的烛火却摇摇欲坠,那种破碎感,就像少女嘴中嚼碎的玫瑰一般。
我见犹怜。
“唉。”我也不由得苦笑着应了一声。
“最近咱们运气好像都不太好呢。”眉眼弯弯,她尽力地想挤出一个微笑,做到一半又似乎因为牵扯到了伤口而下意识地抿住了嘴唇。
确实是不太好呢,最近我跟满穗好像都经常受伤。
“没事,以后会好的。”我轻声说道。
小时候记得老人说过,一个人一生的运气都是守衡的,如果在哪里倒霉了,就一定会在另外一个地方得到补偿。
“走吧,我们回家。”
我把动作轻缓地把满穗抱了起来,像守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不敢有过多的晃动。
好轻……
太轻了。
她好像比之前更轻了一点,轻到我虽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可以轻易地抱起来她。
满穗从我的怀里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向我的身后。
少女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我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动作,好像从某一刻起就一直这样了,与世无争。
“禾瑶。”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禾瑶好像才突然从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略带疑惑地看向满穗。
“你现在应该没什么别的去处了吧?”
“嗯。”禾瑶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吧,虽然也说不上有多好,但情况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我有些诧异地看向了怀里的满穗,没想到她会邀请这个少女跟我们一起同行,我印象里的满穗总是很少亲近他人的,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阴差阳错地,禾瑶点了点头,随后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后知后觉地又摇了摇头。
“不了,我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没事,你帮过我,我也应该帮你才对。”满穗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你跟我很像,或许我们有不少共同话题。”
也许,满穗的身边好像一直都缺少一个朋友,我是男人不太合适,而秧又太小。
让满穗多个伴,也挺好的。
“跟我走吧。”满穗又说了一遍。
“……”
“好。”
第100章 独处
禾瑶走到了满穗的旁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算是另外一种收留吗?
我不太清楚,但是当年满穗流浪的那九年里,也有许许多多的人曾帮助过她,也有人收留过她,所以现在她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良爷,可以吗?”她对着我眨眼睛,虽然是我征求我的意见,但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拒绝。
不过也没什么,满穗开心就好。
“依你,我都可以。”
我回头瞥了禾瑶一眼,她也正盯着我看。
“……”
“……”
当一个不爱讲话的人遇到另外一个喜欢沉默的人,场面就会变得有点微妙的尴尬。
“良爷,走吧,记得走慢点,禾瑶脚上还有伤,走不快。”
“好。”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是把满穗抱回了马车,让秧收拾着腾出了一个位置,我将满穗平躺着放在了上面。
迟疑了片刻,我将手背贴到了满穗的额头上对比了一下自己温度,有些烫手,她整个人好像也显得无精打采的。
“良爷,穗姐姐怎么了?”秧顿了顿,“我刚刚想出去看看,但是有个叔叔一直拦着不让我出去,说外面遇到了土匪。”
“没事,已经解决了。”
秧还小,很多事情我还不想让她知道,尽管现在世道确实不太好,但我仍然想为她尽可能的保持她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样子。
至少,吃人之类的事情,她现在知道还为时尚早。
“秧,你去找后面找一下跌打酒还有金疮药。”
因为到徐州的路途遥远,所以来之前储备的物资里面是有准备些药品的。
秧很快就捧着药跑回来了,只不过她好像是把全部的药材都搬过来了,一股脑地往我手上塞。
“这……是不是有点多?”禾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吐了出来。
而秧这时候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禾瑶身上。
她站起身子,绕着禾瑶转了半圈,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了片刻,看得禾瑶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起来,默默把脑袋低了下去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转头看向了我,“良爷,这个姐姐是谁哇?”
“她好像……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我挑了挑眉头,看向了禾瑶,而满穗在此刻也微微抬起了瞥向了她。
一时间,噤若寒蝉,所有人的目光都莫名聚集在了禾瑶身上,禾瑶原本白皙的小脸刷地一下就变得通红了起来,整个人都向鸵鸟一样都快把头埋进了膝盖。
刚刚没有仔细看,现在一端详才发现,这个少女跟满穗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说白,再比如说瘦。
好像这个时代大多数的美人都是如此,虽然很好看,但在这个乱世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幸呢?
少女的肌肤,本应是纯净着的洁白,却不幸被一道道伤痕悄然侵蚀着,每一道都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或大或小,深浅不一。更甚者,在她白皙的颈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虽细,却如同枷锁一般,紧紧锁住了她的半生。
“很……奇怪吗?”过了许久,禾瑶才低声问了一句。
“哎嘿,怪好看的。”秧嘻嘻笑了一下。
“……”
“先……给穗上药吧。”禾瑶愣了一下,随后才轻声细语道。
我拿起药刚想给穗抹上,却被禾瑶拦了下来。
“嗯……刚刚穗叫你良爷,那我也这样称呼你吧,可好?”
“行。”我点了点头,一个称呼而已,倒是也没什么需要在意的。
嗯……不过倒是有一点奇怪的地方,好像除了鸢以外,至今为止遇到过所有比我小的女性都会不约而同地喊我良爷。
“穗的伤口有一部分延伸到了腰间那……”禾瑶的话说了一半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但是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女子的隐私,不可窥视。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就拜托你和秧了。”
“唉!?”秧拉住了我的衣袖,“不是良爷你真要出去啊?”
“……?”
“不出去我留在这里干嘛?”
“良爷有看过穗姐姐的身子吗?”秧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
“没有!”本来已经瘫倒在座位上的满穗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说了一句。
我也跟着摇了摇,虽然小时候在澡堂里面确实是看过,但那时候还小,应该是不算数的吧……?
“我爹以前告诉我,除非是妻子,否则在成亲之前看别的女子的身子,都算是耍流氓。”
秧挑了挑眉眼,“可良爷不已经是土匪,人牙子,还有刽子手了吗?”
“那再加一个流氓也没什么关系吧?”
禾瑶张开张口好像想说些什么,思考了一下又把嘴巴闭上了。
也许她可能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余了也说不定。
“……”x3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不打女人跟小孩的原则或许可以松动一下。
满穗的反应比我更激烈一些,“咳咳……秧你过来!”
“不要!”说着秧便往禾瑶的身边靠了过去,躲在了她的后面,只探出来一个脑袋来看着满穗。
禾瑶看了看满穗,又瞥了眼自己身后的秧,一时间有点进退两难的意思。
过了一会,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话说穗跟良爷,是什么关系?”
“哎哎哎,我知道我知道!”秧在禾瑶的身后使劲地扯着她的衣角,我甚至一度怀疑快要把禾瑶本就不结实的衣服扯都破掉了。
“姐姐你耳朵凑过来,我偷偷跟你讲。”
犹豫了片刻,最后禾瑶还是没有抵挡住自己好奇心地诱惑,缓缓地低下了自己地脑袋凑到了秧的旁边。
“叽里呱啦,呱啦叽里……”
虽然我努力地想去听清楚秧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但是小家伙好像有意在防着我们似的,把声音压得只有禾瑶听得到的地步。
禾瑶的脸色越听越精彩,最后甚至连连把好奇地目光投到我身上,眼神带着说不上的怪异。
隔了一会儿,秧才从禾瑶的身边离开,站在一旁笑个不停。
“嗯……”
“不好意思良爷,我不知道你们是这种关系。”
“还是你来给穗上药吧,我就先出去不打扰你们了。”说着,禾瑶便迈着自己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良爷,好好把握机会哦。”
“……?”不等我回应,秧便笑嘻嘻地溜了。
(卡。)
第101章 女子的脸红胜过告白
不大不小地马车间里此刻却安静地好像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一般。
我和满穗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说话。
“良爷……?”满穗头低低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觉得她的声音细微得快要听不见了一般。
每到这种时候,总是满穗先打破沉默。
“那……现在怎么说?”
“要不我把禾瑶再叫进来给你上药。”
“这,倒也不用那么麻烦。”满穗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还是良爷帮我上药吧。”
她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脸颊像是被晨曦中第一缕温柔的阳光轻抚过一样,两朵绯红,悄然绽放。这抹红晕从她的耳根蔓延开来,渐渐染上了双颊。
古人说,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切的告白,我听说过,却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而现在,在经历了这一系列意外之后,我又好像隐隐约约可以明白了些什么。
是依恋还是依靠呢?
我不知道,看着满穗的样子,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不自觉地想要去靠近她,却又害怕因为冲动打破这份情谊,只能静静地看着,不甘。
“这……会不会不太好?”
“emmm,应该……没关系吧?”
“那好吧。”
长舒了一口气,我在一旁种类繁多的药物中一阵翻找,终于是找到了藏在深处的金疮药。
拿着药膏,我却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迟迟不敢动手。
满穗的双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好像有着难以言喻的情愫在其中悄悄蔓延着。
“……”
“良爷?”
原来她是一直半垂着脑袋的,但在这一刻她却忽然抬起了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交缠在一起,指尖轻轻摩挲,按照我对满穗的理解,这是她紧张时候的下意识表现。
可我又何尝不是呢,我甚至连目光都不是很敢投在她的身上。
虽然说小时候在浴室里我确确实实地看过了满穗的身子,但是总归是有区别的,那时候的她瘦瘦小小一只,也没有多少地方可以看,最关键的是,当时的我只是抱着看孩子的心态去看她的。
而现在……
我又不自觉地瞥了她一眼,昔日的小崽子早已悄然蜕变,成长为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长发如丝,自然垂落至腰间,小脸白皙却也是耐看,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蔚蓝色的,清澈如碧泉,纯净无瑕,许多她不曾讲出来的话,都可以透过眼睛读出来些许。
理所当然的,我也不可能再用以前一样的目光看待她了。
“怎么……还不动手?”满穗轻声问道。
这样拖下去确实是不太好……
“好。”我点了点头。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深吸了一口气,我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缠在满穗身上的碎布,其受伤的部位被尽数暴露了出来,擦伤,摔伤,以及一些其他我说不上来的伤势,鲜红的血液已然凝固,但周围的皮肤依然红肿着,部分地方还透着淤青地痕迹。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让那伙贼人如此痛快的死去。
拧开药瓶,将适量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满穗的手臂上的伤口。
刚一接触到伤口,满穗便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紧咬着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却还是出卖了她。
我把动作尽可能地放得轻而缓,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也只能这样争取减少她的不适了。
随着药膏的缓缓渗透,满穗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之前的疼痛似乎也得到了缓解。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我们两人轻轻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手臂上的伤口很快就都抹完了,这倒是好解决,问题是有条伤痕从腰间蔓延到了背后……
啊这……
满穗这时候还只是挽起了衣袖,如果要把药抹进去显然是够不着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到底是怎么摔的能伤到这种地方啊?
满穗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原本一直瞥过去的头也向我看了过来。
“有条伤口……额,就是,进去了,位置比较里面。”我不知道怎么跟满穗说,有些语无伦次。
“嗯,我知道的……”满穗的声音细得好像快要听不清了,脸颊上的红晕如同朝霞般渐渐扩散,就连耳根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就是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半后半句没说出来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帮别人上药比杀人还难。
“是要脱掉吗?”她的声音好像更轻了,如果不是我靠得近的话,兴许就听不见了。
“应该是。”
遭了,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了。
我努力地摇了摇自己脑袋,试图甩掉这些杂念,却愈发地根深蒂固起来。
满穗沉默了一会,想出一个办法。
“那良爷先出去吧,我用衣服把上半身裹一下再叫你进来。”
我愣了一下子,“那手受伤了方便吗?”
“不方便啊……”
“那难不成还真让良爷看干净了?”说着,满穗幽幽地看了我一眼。
为了防止满穗误会,我也是很快就跑了出去。
一拉开马车的帘子,我便看到了秧和禾瑶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秧贴着禾瑶的耳边,丝丝缕缕地秀发落在她的脸上,时不时还会坏笑一下,估计在讲的东西不是很正经,而禾瑶则是会微笑着时不时点头回应。
话说她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好像也才刚刚认识没多久吧。
尽管没有接触太长的时间,但我隐隐约约也可以意识到禾瑶的性格是内向的,使得她在面对外人时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疏远感。
而现在,秧却已经可以做到跟她有说有笑的了
该说不说这是秧的人格魅力吗?
秧比禾瑶更快注意到了我,“哎哎哎,良爷这是被穗姐姐赶出来了吗?”
“没……她要脱衣服,我出来回避一下。”
“啧。”秧皱着眉头朝我投来了一道鄙夷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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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不尔时,事不可为
“……”
“有些人表面势不两立,背后孩子呱呱落地。”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却是也没有避着我,倒是惹得禾瑶捂着嘴笑个不停。
“你到底哪学来这些词的?”
现在小孩子都这样吗?
我寻思着满穗像秧这个年龄的时候虽然也很机灵,但是也没这么不正经啊。
走到了秧的身边,学着她们的样子在石头上蹲了下来,中间还因为牵扯到了腰上的伤口痛得呲牙咧嘴。
后知后觉。
直到现在才再次注意到原来我自己身上也是带着伤的。
还好刚刚顺手把金疮药一起带出来了,倒是可以自己给自己上药。
“……”
我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两个女孩子。
得脱衣服。
还是算了。
“良爷觉得禾瑶还有穗姐姐谁好看?”
冷不丁的,秧摸索到了我的身边。
禾瑶也听到了这句话,微微将脸撇了过去,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但我知道,她肯定是在听着的,世界上的女子大抵都会多多少少在意自己的外貌。
思索了片刻,“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秧笑了笑,“当然是良爷自己的答案。”
“禾瑶固然很好看,但是……”
禾瑶把脸转了过去,摇了摇头,“大家都知道,重要的话永远都在但是后面。”
秧笑着没有说话,其实我觉得她是可以猜出来答案的,所以为什么非要这样问呢。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但是于我而言。”我顿了顿,还是没有大胆到把话都说明白,虽然满穗也没有在一旁听着,“算了,你们都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那良爷为什么不说?”
“看破不说破。”
“……”
“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么一个意思。”禾瑶说道。
“但我是这个意思。”
“也好。”
“挺好的。”
言罢,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一齐看向了马车的方向,静静地等待了起来。
所有的故事都围绕着一个人,这趟旅程于我而言也正是因为有她才有意思。
哪怕结局不尽人意。
哪怕不尽人意。
哪怕……
“良。”
小小声的呼唤传进了我的耳朵,而这一次,她对我的称呼,不再是我熟悉的“良爷”。
我默默地站起身来,身后传来了秧的笑声,“良爷,这次呢?”
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什么这次?”
秧没有再讲话了,因为怕满穗着急我也没有过多在意,便匆忙地走开了。
“……”
兴许是大部分的伤口都上好了药,满穗的脸色也不复刚刚那般苍白。
与其说是苍白,现在的她更多的应该是……羞涩。
是这样的,毕竟满穗虽然已经长大了……
不知怎么地,我忽然想起来了当年在浴室的时候,明明也互相见过彼此的全部了,在当年并不觉得有多在意,现在反而两个人都在意了起来。
不,是非常在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话说这真的需要莫大的勇气,于我和满穗都是一样的。
我终于抬起了头,与满穗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
满穗抿唇不语。
上半的衣物已然褪去,胸口处严严实实地裹了一整圈子的白布。阳光透过轻纱窗帘,随意地披散在肩上,丝丝缕缕放青丝贴在脸颊旁自然垂落而下,为满穗平添了几分之前我不曾在意的动人。
露出细腻的锁骨和几抹白皙的肌肤,在柔和的阳光下更显得柔嫩。
我想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说女子都是水做的了,无论是满穗的白皙的肌肤还是通红的脸颊,都无比的贴切。
“……”
“良爷……”满穗抿着嘴唇,整个脸颊的通红甚至蔓延到了耳后根,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一般。
“不要这样……一直盯着我看。”
“好。”我匆匆忙忙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哦对了……上药。
我缓缓地靠近了满穗,动作说不上有多大,却感觉每一步的无比的艰难。
可满穗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面对过生死,面对过折磨,也经历了各种阴谋诡计,偏偏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开始吧。”
“好。”
一辈子没怎么碰过女人的手,而现在却直接跨越到了身体,虽然也只是腰间的后背。
满穗的腰很细,跟她的人一样的纤细,好似盈盈一握便可轻易抓牢,当然,我并不会真的这样干。
事实上,我甚至不是很敢去看,但是又害怕没有看着手会不自觉地碰到什么不该碰到的地方,只好用余光去瞥,虽然这样也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
满穗微微侧过身,脸颊几乎要埋进颈间,只留下一抹红晕和那双闪烁着羞涩光芒的眼睛,在偷偷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
还是……快点结束吧。
随着我的手指在满穗的背上游动,满穗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不规律,那条狰狞的伤口几乎从他的腰间蔓延到了半个后背,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物品划破的。
满穗的皮肤,仿佛是被晨曦亲吻过,带着一种微妙的润泽,也只有在这个地方可以从她身上看出为数不多红润的血色。指尖下的触感,如同轻拂过最细腻丝绸,又似微风掠过湖面泛起的层层涟漪。
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
这样有点儿……太犯规了,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良爷?”满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了?”有些意外满穗会在这个时候叫我,连着手上的动作也顿了下。
“疼……”满穗的声音细细微微的,“轻点。”
“啊……好。”
刚刚在想别的事情,确实在不经意间用力了些,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思维保持集中,不去看满穗的其他地方。
背上的伤口其实倒还好说,只是腰间那儿的伤口是往胸口的地方拓展的……
“……”
我迟迟不敢动手,这个地方离那儿太近了。
满穗好像也察觉到了,微微侧过了脑袋,脸颊上依稀可见的通红还没有完全褪去,“良爷剩下的地方我晚点自己来吧。”
“嗯,好。”
我从马车里退了出来,正是落荒而逃。
在掀开帘子的那一刻正好撞见了在偷听的二人。
秧是完全不避嫌的,而禾瑶则是心虚地把头瞥到了一旁。
“良爷你们干了什么呀?”秧嬉笑道,“我怎么听到穗姐姐在喊痛?”
“上药啊……”我的脸上顿时爬满了黑线,“不然还能是什么?”
“这样啊……”
秧无奈地叹了口气,“良爷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没有一种可能,穗姐姐其实可以自己给自己上药?”
“……”
直到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了秧这句话的含义。
我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满穗所在的方向,虽然已经什么都不见了,却还是愣了很久。
满穗当时看向我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她在烈阳最盛时回头,欲说又止。
“良爷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
“当年我们村子里有对青梅竹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只差书生进京赶考回来就可以成婚,可后来各地都爆发了兵乱,书生也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来,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就连书生的家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禾瑶顿了顿,继续说道,“女方的家人一直催促,最后不得已女子也是跟别人成了婚。”
“可你说巧不巧,就在成婚的那天,村里来了一个乞丐,就在远处看着她们的婚礼,后面就死在了村口。”
“再后来乞丐的尸体被人发现了,才知道那个就是之前很多年都没有回来的书生。”
“那对青梅竹马我认识,他们其实感情很好的,只是谁都没有先踏出第一步,其实早就可以在一起了。”
“良爷。”禾瑶轻声说道,“你说这算什么事呢?”
“古人说过,斯诚不然乎?”禾瑶又说。
我摇了摇头,“古人还说,不尔时,事不可为。”
(卡,下一章换满穗视角了。)
第103章 石兴传
石兴外传
我叫石兴,可能因为这一辈子干过很多坏事,最后落得一个被分尸的死法。
但我一开始并不是一个坏人,就像没有人会从一出生便是一匹狼一样。
正经人不喜欢记事情,但是很可惜我从小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从小我就觉得我得记住点什么,不然死后都没有人记得我。
天启一年,6月12日。
这一年我的爹娘还健在,家庭美满,除了没有媳妇,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过最近的世道好像不是很太平,爸妈老催着我去娶个媳妇,也不知道算个什么事。
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继承我爹的小摊子,然后平平庸庸地过完这一生,我这一辈子没什么伟大的理想,就这样过完这一辈子其实也挺不错的。
天启三年,春,忘记几号了,反正那天太阳挺大的。
我原本以为我不会娶媳妇的,我爹虽然送我去私塾里上过学,但为商者的地位在这个年代确实也算不上多高,不过我从来没有因为我爹的身份自卑过,我爹至少撑起了这个家。
开春的时候遇到了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女子,那是个官家的女子,笑起来脸上带着酒窝,说不上有多好看,但是我喜欢的姑娘在我眼里已经是眉目如画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或许是我不长的一生里为数不多有无比渴望得到某种东西的时候——我渴望得到她的喜欢。
不知从某天开始我有意无意地去接触他们家里的佣人,套近乎,送东西,虽然我的家境是比不上她们家,但是在小聪明这方面我还是懂得不少,当年在私塾的时候先生没有少夸过我——除了读书,可能干什么都能有出息。渐渐地我清楚了她们家很多情况,可能感情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是没有关系,我乐得于此,哪怕全是无用功。
等到这年夏至的时候,那个姑娘偷偷从墙内翻墙跑了出来,正好被在一旁观望的我撞见了,姑娘叫我不要告诉她家里人,她是偷偷跑出来的。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她们家的情况,我可能比她们自己家的人都清楚,姑娘快要嫁人了,等明年入春的时候,她爹限制着她外出,说是要嫁人的姑娘就不要随便乱跑了。
其实我也去调查过姑娘要嫁的人,是一个公子哥,大抵不是什么好东西,四处沾花惹草,不过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只是一个小人物罢了。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幸运,我在今天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就是我自己的幸运。
都说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话真的不假,至少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姑娘的方方面面的喜好——这些是连她爹娘都不清楚的,只有照顾她的佣人才知道的小秘密。
我假装不在意地接近了姑娘,带着她一起出去玩,虽然我的身份说不上有多高贵,但是我爹毕竟是行商的,我有点闲钱很正常,毕竟出门在外总不能花姑娘的钱,循循善诱,我带着姑娘去寻找尘世间她喜欢的快乐,姑娘很高兴,我自然也很高兴,我们约好了明日再会。
一天,一天,又一天,我带着姑娘游山玩水,这些事情没有任何知道,是独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
天启四年,入春。
直到某一天,我在墙外迟迟等不到姑娘,看了一眼日期,哦……入春了,姑娘快要嫁人了。虽然不甘心,不过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只是一个小人物罢了。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悲哀,我还有自己的家人,我不敢去干些出格的事情,我们家得罪不起官家。
不过因为跟姑娘家管事的套了很多近乎——话说这个逼是真贪啊,所以我也混了个去参加婚礼的名额,用管事远房表弟的身份。
她今天真好看呐,嫁衣以贵重的丝绸为底,上绣着繁复精细的凤凰于飞图案,她的发髻高挽,珠翠环绕,每一颗翡翠都似乎在诉说着我们之间的差距,以及新郎家的富裕。
真好啊——有钱,我第一次这么羡慕这些有钱人,可以无所顾忌地娶到自己喜欢的姑娘,虽然可能对于那个公子哥来说这并不是他喜欢的姑娘。
我没敢让姑娘看到我,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喜酒,总感觉这酒都味道好像格外的苦涩呢。
也罢,我曾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可笑的爱意说到最尽兴,这还不够吗?
中秋。
在那之后我没有再去过那堵墙外,没有喜欢的姑娘,风景也失去了意义,我不愿再去睹物思人,跟她去过的地方,我也不想再走了。
今天在家里铺子帮忙的时候突然听说了一个消息,姑娘去世了,听说是难产而死的,这在我们这个年份其实也算不得罕见。
有点难过呢,或许我应该去看看她的,但是我不敢,毕竟姑娘已经嫁人了。
神情恍惚了一整天,收了铺子,今天晚上挺热闹的,月亮很圆,不过人不长久,我默默地又去了那堵墙外——我们最经常见面的地方,当年一起种下的杏花树,已经长进了墙内了。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虽然不是出墙,但我还是想到了这诗,当年关不住的春色,如今也彻底离我而去。
一阵秋风扶过,下意识的,我看到了树的背后有一块突起的地方,我把那里挖开了,里面是一个盒子,木头的,放着一封信,不长,就几行字。
我颤颤巍巍地拿起来了信,娟秀的字迹,是她的。
这或许是我人生里唯一的高光时刻,那个笑起来会有酒窝的姑娘,竟然曾短暂地喜欢过我这个小人物。
很可惜,为什么我只是个小人物呢。
真是造化弄人啊,我感叹着,把信投入了火堆里,这只是我生命里一段不长不短的插曲,我却始终不敢再看她第二眼。
天启五年,春。
这一年,北方大旱,导致粮食短缺,米价飞涨,斗米逾百钱。家里的店铺也快要开不下去了,赊账的人越来越多,还钱的人却越来越少。爹白了头,娘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
第104章 石兴传2
这并非是一个非黑即白的年代,而是透露着五颜六色的灰,一直到了我二十多岁才真正领悟了先生的教诲,明白了这个道理,却是为时已晚。
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徭役繁重,听说北边从陕北到广西那块地方也一直在闹起义,直到过了几天我才看到有部分从北边逃下来的人来我们这当东西,有人饿死了,横死街头的流浪汉无人收尸,当我想去埋葬他们的时候,却只收到了嘲笑。
起义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前几天去别的镇子时我甚至远远地看到兵匪进了别人家里,只听到了一片哭喊,后面我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匆匆忙忙地回家了。
死掉的人越来越多,我逐渐不安了起来,多次劝道爹娘南下逃亡,但是老一辈的人总是念旧,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故土。
可能我应该去理解他们,他们在这里活了一辈子,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他们走过的足迹。
很快我就意识到了我是错的,理想主义本就不该存在世上,现实远比我想象中的残酷,念旧也不可能让我们活下去。
南下,南下,南下……
我再次坚定了这个念头。
是年秋,今年的秋天冷得格外的早,娘病了,好像是因为死在旁边的人染上了病,她总说很快就好,他们总是习惯用“熬”来看病,不过,也是因为家里实在没有多的闲钱可以去看病了。
总之,南下的计划被耽搁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入冬,娘的病也迟迟不见好,爹出去变卖家产,兵乱开始下移了,镇子里的读书人偷偷告诉我,每逢起义,就是乱世将至,世道只会一天天地坏下去。
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兵乱在今天进了镇子里,烧杀抢掠,我和爹正巧在外面赶商,等我们回家时,家里的煤炭,存粮都被抢干净了,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我娘一个人无助地躺在床上。
娘死了,也许是冷死的,也许是饿死的,也许是病死的,但总归是穷死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
娘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想看看儿媳妇什么样,我跟娘讲了下我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样的,娘笑着笑着就咽了气,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地死了,再过一阵子,除了我和爹就不会有人记得她了。
自此,在我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两个女人离我而去。
草草安葬了娘,我带着爹南下了,路上也不太平,我们不敢走大路,只能趁着天色暗的时候摸黑走小路。
有些东西说不好,说不过去的只能算命中当有此劫,当兵的不爱走小路,可爱走小路的全是土匪,这天夜里碰巧就被我们撞见了,尽管我反应了过来很快就熄了火堆,却还是被他们发现了,不由分说的,一人搭起了弓箭,明明那天的夜里这么暗,怎么就能碰巧射中我爹呢?
那支箭从我爹的胸口穿了出来,他只来得跟我讲了一句快跑便倒了下去,我只能没命的跑,所幸我跑得够快,加上当时的天色暗,他们看不到我的脸,追了一会就又退了回去。
我一个人找了个山洞坐了下来,愣愣地等到了天亮,身上还有些钱,不能说是身无文分,可大部分家当都留在了那里。
爹没了,娘没了,这怎么能算不上是一种一无所有呢?
……?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
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石兴这个人从出生起就没干过什么太大的坏事,可坏事却全都给他碰上了。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干坏事的人活得很好,可我这种不干坏事的为什么就活得那么差。
这个世界上只有坏人才能活得好吗?
并不是,但只有善良和邪恶都不够纯粹的人,才会活得痛苦。
世界上所有的痛苦,皆是因为当事人无能为力构成的。
「失去」「痛苦」「离别」
究竟是什么构成我的呢?
失败总是贯穿始终,等到月亮落下,太阳升上天际,将所有的阴暗都照耀得无所遁形时,我就会成为那最深沉的黑暗。
我是小人物,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反抗。
变成狼,然后吃掉所有人。
找了片山寨落草为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也成为了这乱世的根源之一。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别人的死活,也跟我没有太大的关系。
当年的教书先生告诉我人性本善,这是错的,不过有一点他说对了,我确实除了读书,什么都可以做好。
没有强大的武力,可我有一颗好用的脑子,很快我就靠着人际关系找到了各种各样挣钱的门路,渐渐的,舌头这个称呼开始在当地出名起来,大家都知道,只要给钱,舌头什么都可以干。有些活很脏,也不人道,不过大家都是努力在活着嘛,我想活得好一点也没什么不对吧?
而后找了个机会,我勾结了一伙人端了原本的寨子,不为什么,就因为这伙人里面很可能有当初杀我爹的人,就算没有也不会怎么样,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世界上的坏人死不绝,就算我也死了,也还会有下一个我。
宁杀错,不放过。
这一片地不能继续待下去了,舌头这个名字已经失了信誉,不过这天底下多的是地方,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我的恶意就会绵绵不断。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
今天听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消息,京城那边发生了一场大爆炸,死了几千个人,听说是老天爷降下来的惩罚,谁知道呢?
五月初九,今天抢了一户人家,家里大人都被我杀干净了,本来我都要走了,可屋子里的床底下却传来了一丝轻微的声响。
?
我装作不经意间回头瞥了一眼,仅能从床底的缝隙里看到一个不大的身影。
原来还有个小家伙呀……
没藏好,真是太可惜了。
我走了,但是没有完全走。
在远处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远远地观望,莫约过了十分钟后,那个屋子里才走出来一个小孩。
第105章 石兴传3
他跪倒在他父母的身前,哭了几声,嘴里还嘀咕着已经记下了仇人的长相,以后要给他们报仇。
害,这世道真坏,哪里都是仇人。不过我聪明,跟我有仇的多半都活不过当天。
我绕了回去,又给小孩杀了。
坏人做到底,斩草要除根。
不过这个小子有点奇怪,快被我杀掉前嘴巴里面一直在喊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什么穿越……
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还有他才是主角不会这么轻易死掉……
不还是一刀就死了?
我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当这个小孩是神经病。
是年冬,不知道几号,记不太清了,反正挺冷的。
前几天跟同伙接了个大活,今天回去交差路上遇到了一个男人,也就想着顺手给他杀了。
不过这次倒是我看走眼了,男人的实力远比我想象的厉害,一打三的情况下竟然可以不落下风。
所幸,男人最终还是双拳难敌六手,被我们慢慢磨掉了体力,我的另外两个同伙也因此受了不轻的伤。
很厉害嘛。
看着昏迷过去的男人我如是想到。
他一个人便几乎可以等于我们三个人……
那如果……我可以拉他入伙,本来分成三份的钱便可以只分成两份了。
就在我们另外两个同伙想要动手了结男人的时候,我从背后动手偷袭了两人,不为其他的,这次的活雇主给的钱挺多的,我不想分给他们。
而后我又把男人带回去救了起来,狼虽然不需要同伴,但是需要同伙,很多事情我一个人干也不方便。
男人的名字叫良,有点好笑,走投无路的良最后还是听了我的劝,跟我一起当了匪。
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是狼,我却总是能从良的身上感觉到淡淡的疏远感,不过也没关系,狼从来都不需要同伴,我们只是一起共事的同伙罢了,明确了这个概念,以后杀起来也方便些。
良跟我不同,这个人喜欢守着自己的假清高,不杀女人和小孩,真是好笑。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每杀掉一个男人,就会有一个家庭因此而家破人亡吗?
假清高有什么意思,这样显得我这样的人就很坏了,毕竟我总是秉承着斩草要除根的原则。
按理说这样的同伙说留不久的,很快我就得换掉了,不过良确实厉害,每次都拿的钱少干的活多,我不一定能再找到这么好的苦力了。
崇祯不知道几年。(问就是作者忘记了。)
今天来了一单大活,大到我们干完这一票可以好几个月不愁吃穿。
委托是要把四个小羊从这儿送到洛阳,最近路上也不安全,多一个人又得多分一份的钱,思来想去只有良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因为是人牙子的沟当,就怕良那个死脑筋不同意,他总是喜欢在在这方面有一些没意义的原则。
好在,最后我还是把良劝了过去,挣钱嘛,不寒碜,我们不挣这钱,有的人会去挣。
四只小羊,一对姐妹,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路上估计会闹腾。还有一个官家被拐来的小羊,看着挺好欺负的,我喜欢。最后一个位置本来应该是弥勒佛的,但怕他路上闹事,让伊三给我们换成了一个小哑巴。
这个小哑巴总给我一种怪怪的感觉……
她太听话了,不会讲话,不闹腾,会干活,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了被拐卖而生的。
我得多注意她一点才是。
…………………………
良最近好像有些奇怪,他总是喜欢守前半夜最近,以前良都是守后半夜的,算了,想这么多干嘛,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蚂蚱,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我想不到良害我的理由,毕竟只有我的脑子,才能带他在这个乱世走得更远,我们都是在相互利用罢了。
……………………
今天得到了一个消息,说是这群小羊是要被卖去洛阳的福王府里送做成菜羊的,听说在此之前送过去的小羊被吃掉前还得会被折腾一番。
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够畜生了,没想到还有高手。到底还是小瞧天下恶人,跟他们一比我幼稚得像是小孩子在过家家一样。
难得的我还能感觉到自己还有良心的存在,于是便想在几只小羊临走前对他们好点,不过果然我还是适合做一个坏人,我一对小羊好,连良这个木头都看出了些许的端倪,隔天晚上就来盘问我了。
其实我是不想告诉良的,毕竟这个人的脑子太一根筋了,明明自己也是一只狼,却老守着那些可笑的原则,对于狼来说,难道不是自己活得好才是最重要的吗?
我告诉良,这件事情就算我们不干,也有其他人,不过从他的眼神里,我还是读出了良眼中的异样。
暗暗叹了一口气,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了,良已经留不得了,他一定会阻止我的。
这个人完全不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是福王!这个天底下权势最滔天的那一批人之一!人家手指头缝里随便漏出来点东西就抵得上我们累死累活一辈子,要整死我们也不会比弄死一只蚂蚁麻烦多少。
隔天晚上,我就出门联络了我在当地另外的两个朋友,准备找个机会把良做了。
良,别怪我,你不死,我们就得死,谁挣钱不是挣呢?要怪就只能怪你太死脑筋了,你这种人,在这个世道里活不得啊。
回来的时候,路过浴室,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道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女声,年龄应该不大,这间客栈是尹三朋友开的,没有多少正常人会来这儿住店,我今天也没看到其他同行入住,直觉告诉我,这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透了浴室的缝隙,我竟然看到小哑巴在说话了!?
他妈的……怪不得这几天晚上我都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讲些什么,原来是这个死哑巴。
“良爷……兴爷他要害你!”
我的瞳孔一阵猛缩,不明白自己究竟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竟然被这个小哑巴看出来了。
随着哑巴的解释,我慢慢搞清楚了原因,不得不说,这只小羊很聪明,甚至聪明得让我感到害怕。藏得也很好,装作是哑巴一路上一句话都不曾说过让我放松警惕,如果不是今天碰巧被我撞见了,也许真的会被他得逞。
我冲了进去,为了防止让她继续说下去,我第一时间便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摁在了地上,如果可以,我想就这样直接把她掐死,可这只瘦弱的小羊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能死死地抵着我掐着她脖子的地方。
小羊已经快要说不出来话来了,只能用哀求地眼神瞥向了良,拼尽全力挤出了一声“良爷”便被我重新压了下去。
还差一点……
小羊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慢慢收缩的手掌连接到了一起——这只小羊的脖子太过于纤细了。
就在我快要成功把她掐死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了脖子处一阵凉意,随后便是脖颈被匕首撕裂开来的痛苦。
“良……你他妈的……”
我咬着牙含糊不清地吐出了这几个字,死死地用手抵着良的匕首。
可良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没过多久他就打破了平衡,将整把匕首一点一点地推入了我的脖颈。
其实我想不太明白,为什么良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杀我呢?他大抵不会为了钱,那么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解释得通了——良是为了这个哑巴。
好笑,我和良共事了这么多年,他却宁愿去相信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哑巴不相信我。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都是狼,只有狼才最懂狼,实际上,如果今天晚上我不死,那么死的就该是良了,果然还是……太冲动了啊。
我死了,这一生犹如走马观花般,过去经历过的一切都一幕幕地重新展示在了我的眼前。
幼时爹娘对我的期许,送入私塾。
少年时对姑娘的爱慕,不得善终。
青年时对世道的不忿,落草为寇。
………………………………
而这一切,我都像一个观众,如同在看着一个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到了最后,不知怎么的,我竟然看到了小羊和良把我的尸体分成了一块块,最后大部分都扔到了深山野林里。
我的尸体被野狗叼走,一片片,被分食着,漫山遍野都是我的尸体。
我叫石兴,可能因为这一辈子干过很多坏事,最后才会落得一个被分尸的死法。
但我并不意外,一个坏人,终究是要被这个世道更深沉的恶意所吃掉的。
迷迷糊糊地,我看到了爹娘,还看到了当年那来不及告白的姑娘,他们都笑着站在远处等着我,好像他们这些年一直看着我,从未离我而去。
无法预知即将到来的分离,我很讨厌这样,只是很多时候人生只能如此,家庭,阶级,世道,总有一个因素构成了一次次离分。
“石兴,回家了。”
最后的最后,那道驻立在河岸尽头的身影朝着我伸出了她的手,我当年没来及拉紧的那只手。
“累了吧?”
我笑着摇了摇头,本想牵着姑娘的手走过对岸,去到那边,却又迷迷糊糊地回头看了一眼带着小哑巴走着的良。
“怎么了?”
“没事……”
“只是突然觉得,这人间也是挺没意思的。”
(小渔打卡处)
第106章 篝火夜
(穗视角)
\"今年第一场春雨来得格外的早呢。\"少年向着屋檐外递出了自己的手掌,想要知道的答案如同流水,在指缝的间隙流失,越是紧握,流失得便越快。
没有人抓得住流水,没有人找得到答案。
我看着少年的脸沉默了片刻,才顺着他的意思继续说下去,“是的,跟当年我把你捡回来的时候的天气差不多。”
我知道少年喜欢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雨势说不上大,刚刚好可以看到远处朦胧青山的程度。
躺在死人堆里的少年仰望着雨天,静静地等着自己生命的结束,然后被我捡了回去。
也许是善心大发,也许是什么不知名的原因,总之,我还是把他捡了回去。
而现在,望着少年的侧脸,我好像隐隐约约找到了答案。
“我要去参加起义军。”他逐字逐句地说着,声音混杂着雨声,虚实不一。
是跟良当年一模一样的眼神。
“你没有必要跟他一样。”我沉默了片刻。还是又强调了一遍自己已经反反复复说过了无数次的话,“救你只是顺手而为之,并不意味着你要报答我什么。”
长叹了一口气,我继续说道:“况且,你知道的,我不会喜欢你的。”
少年转头看向我,跟当年遍布阴霾的脸色不同,如今他的眼里笑意盎然。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
死脑筋,我不喜欢死脑筋,这点他跟良一样。
明明只是读书的少年,去参军跟自寻死路没有区别。
“况且,我也不只是为了你。”许久之后,又是一道声音传来,这次听来却是格外的清晰。
“那是为了什么?”我皱了皱眉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
“起义不缺你这酸书生。”我又叹了一口气。
“那世界上也不缺我这一个酸书生。”
雨开始变小了。
春天的雨跟人一样没有道理,下一阵停一阵,也不知道下一场雨会是什么时候了。
崔先生不知从何时起走到了我的身边。
“先生你要劝他吗?”我问道。
“你不是已经劝过了吗?”崔先生摆了摆手。
言下之意是不用。
“他是很聪明的,也许真的会改变点什么也说不定呢。”先生笑了笑。
人总要为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付出点什么,每个人都明白,可代价真落到一个人的头上时,却又变成了不明不白。
我只怕他后悔。
“北方的生活没有南方的好,你之前便吃不了苦。”
“我的意思是,不会后悔吗?”
少年笑了笑,那是我印象里他最后一句话。
“这次不会了。”
………………………………
夜晚,整个商队都停下来休整了。
眼前的篝火时不时会溅出一些火星,落在一旁的地上发出“吱”的声音。
秧坐在对面百无聊赖地用捡来的树枝拨弄着篝火,禾瑶则是一直愣愣地盯着火光。
“在想什么?”良坐在我的旁边,顺手撕下一只烤熟的兔腿用削尖了的树枝穿好递给了我。
我晃了晃脑袋,有些恍惚。
“要去徐州,想到了以前教我的先生还有同门的师弟。”
“有印象,之前听你提到过,姓崔是吗?”
“嗯。”我点了点头。
“你对他的评价很高?”
“差不多?”
我接过了良递过来的烤肉,因为这次出来没有带多少的调味料,所以只能简单的烤了一下。
至于这只兔子,是下午良碰巧抓到的,听说本来都快要跑掉了,被良一记飞刀插了个正着,以至于现在在火架上的兔子背上还有道肉眼可见的大口。
尝了一下,味道不是很好,腥味很重,不过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有肉吃总是比没有好的。
抬头看了一眼,好像火光映照在了每个的眼里,很难得的可以放松下来的时刻。
美中不足的是,良身上遍布了大大小小的绷带,虽然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而禾瑶的腿上也有伤,说起来只有秧什么事情都没有。
“穗姐姐~”
“怎么了?”
“你说为什么良爷先把烤好的兔腿给你?”秧的眼睛精光一闪,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我低头看了一眼仅仅被我小小地咬了一口的兔腿,把它朝着秧的方向递了过去。
“那不然给你先吃?”
本来还在摆弄烧烤的良突然抬头看了秧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算了算了,良爷会不开心的。”秧连忙摆了摆手。
“话说良爷,你下午……看了多少哇?”
“什么看了多少?”良一脸疑惑。
“就是……穗姐姐呀?”
“噗嗤。”禾瑶在小小声地笑了一下,看到我把目光投了过去,便迅速地正色了起来。
“……”良久久没有说话。
“没看多少。”我替良回答了这个问题。
硬要说的话,其实隐私的地方我都挡着了,至于其他地方……
算了,看了就看了吧,又不会少块肉。
而且小时候也早就被良爷看干净了。
“那穗姐姐的身材好吗?”
“额……”
我看到了良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子。
这次我没有说话了,而是跟着秧她们一起盯向了良。
“你不是看过吗?”
良没有正面回答秧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我是女的啊,那肯定不能跟良爷相提并论啊。”
“……”
“那……就还挺好的吧。”犹豫了一下子,良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什么叫,就还挺好的?”秧继续追问道。
而我早已不知什么时候就下意识地埋低了脑袋,默默地看向了地面。
好尬。
“有点……太瘦了?”
“胖点好。”
“……?”闻言,我悄悄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确实是挺细的。
“那良爷不喜欢这样的穗姐姐吗?”
“……”
“不是,只是觉得她应该多吃一点,现在人太瘦了。”
“这样,感觉风一吹就倒了。”
我不知道良的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秧听的。
其实我自己觉得瘦一点会比较好看,这让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审美,亦或者我应该去怀疑良的。
(小渔打卡处)
第107章 急了?
“这只也好了。”良又把另外一只兔腿也递了过来。
“啊啊啊,良爷,你这偏心也太严重了吧!”秧叫唤了起来。
“会吗?”良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见我在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会啊,而且禾瑶姐姐也很瘦,为什么良爷不给她呢?”
“啊……我不用的。”禾瑶慌忙地摆了摆手,把头摇得飞快。
“秧你话好多,良爷想给谁就给谁。”
“不过……良爷还是自己吃了吧,我也差不多饱了。”我没有接过良爷递过来的兔腿,实际上,刚刚第一只兔腿吃到一半就不太吃得下了。
确实没什么胃口。
“你还是一样吃得不多啊……”良微微皱了下眉头,很快便又舒展开来。
我呵呵笑了两声,没有应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了,如果说小时候是因为外在因素才不吃东西,现在则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吃多了会反胃,反胃了就会吐,吐了反而会比不吃东西更虚弱。
那还不如不吃的好。
一只野兔不大,很快就被他们三人分食干净了,其中秧是吃得最多的。
看不出来,秧明明年纪不大,胃口却是不小的。
“你这么能吃,以后吃胖了谁敢娶你?”我笑着调侃了一句,其实仔细说来秧也算不得胖,中规中矩。
只是在如今的世道,中规中矩就已经是非常难得了,毕竟大部分人连吃饱这件事情都很难做到。
“那穗姐姐这么瘦也没见有人娶你呀。”
“穗姐姐都二十三啦,我爹说只有嫁不出去的才会到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
“还是说穗姐姐已经有心上人了,所以才迟迟不嫁?”秧挑了挑眉头。
“你说这么多……”
“你是不是急了?”我笑了笑,没有接秧的话。
“?”
“我急什么?”
“你比我胖。”
“我还小!”
“你比我胖。”
“我家有钱!”
“你比我胖。”
“我我我……”
“你比我胖。”
“啊啊啊!”秧跳了起来朝我扑了过来,若不是我刚好后手撑着石头估计会被她直接扑倒下去。
“良爷你快看呐,穗姐姐欺负我!”秧一边往我怀里钻,一边看向了良。
“穗姐姐是坏女人!”
“……”良微微瞥过了脑袋,嘴角微不可察地笑了下。
“良爷你刚刚是不是笑了?”不止是我,良的笑同样也被秧察觉到了。
“没有。”
“你在笑什么?”
“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
“啊……今天下午抓了只兔子?”良的语气迟疑了一下,任谁来都可以看出是临时想出来的。
禾瑶在一旁也跟着捂嘴笑了起来,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却还是被秧注意到了。
“不是,那禾瑶姐姐你又笑什么?”
“你下午也抓兔子了?”秧撇了撇嘴。
“那倒没有。”禾瑶还在笑,虽然手挡着,但是身子却是抖个不停,“我也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噗嗤。”
没忍住,我也不小心笑出了声。
“诶不是,穗姐姐你怎么也笑?”
“坏女人想笑就笑。”
你不笑,我笑。
“不是……现在不是你们高不高兴的问题。”
“我怎么感觉你们是在笑话我啊?”
良这次彻底把整个脑袋都撇了过去,让秧看不到他的表情。
“良爷你别躲了,你从刚刚开始都没停过。”
良把头重新撇了回来,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良爷是非常正经的,无论多好笑,良爷都不会笑。”我在秧的身后说道,顺带着把头往后靠了靠,因为她的脑袋一直在转来转去,头发蹭着我的脸颊,弄得我有些痒。
“除非忍不住。”我又补充了一句。
“啊啊啊,你们都欺负人!”秧面露不满。
“说了你又不听。”
“等下讲了你又不高兴。”
“看吧,我就知道。”
“你看,又急了。”
“哼,不跟你们好了!”说着,秧便嚷嚷着从我的怀里跳了下去,往远处的商队人堆里跑。
“唉……这孩子怎么还真急眼了?”
我暗自摇了摇头,果然在她这个年纪,还是我比较成熟一点。(win)
“我去看一眼。”良站起身来,“还是不太放心。”
“嗯,虽然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事情,不过良爷去看着也好。”我点了点头。
良走后,这儿就只剩下我和禾瑶两个人面面相觑,她正低垂着眉眼摆弄着自己十根纤细的玉指。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双雪。
有一说一,我不知道怎么跟禾瑶相处,禾瑶不爱说话,很多时候都只喜欢在一旁干看着,这也许跟她的家庭,又或者跟她的经历有关,但看起来秧和她是相处得还不错的,也许她是有这方面的天赋的。
禾瑶眼神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嗯?
“禾瑶。”
“嗯……啊?”
“你想跟我说些什么?”我微微挑眉。
她犹豫着,眼睛一直不曾从我的身上移开。
过了片刻才肯开口说道:“我会不会……成为你们的累赘之类的?”
说完之后,她便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我不应该这样问的,也许你会为了我的自尊心而迁就着回答我不会……”
“穗,可以告诉我真实的答案吗?”这次,她很认真。
“嗯……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呢?”
“我和良,亦或者是秧,都不曾表露过对你的不满。”
“不。”禾瑶再次摇头,“不是这么一个道理。”
“你愿意收留我,可这并不代表我可以白吃白喝你们的。”
“凡事都会有代价,如果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那么总有一天我也会被我所享受的一切排挤在外。”
说着,禾瑶看向了远处的秧和良,秧正喜笑颜颜地跟良说着些什么,而良则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她不会把良给带坏了吧?
禾瑶继续说道,将我的思维拉了回来。
“我很喜欢跟你们的相处氛围,哪怕什么都不干只在一旁看着我也很喜欢。”
“所以我觉得我必须得做点什么,为了可以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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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孤独
“干活,亦或者是其他随便什么……”
“都可以,我不能这样不劳而获地享受这一切。”
禾瑶一口气说完了如此之多的话,其实我倒是没有想到禾瑶的心思会这么细腻。
不过倒是很好奇她为什么会喜欢我们氛围呢?
“就算把你卖到青楼也可以吗?”我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禾瑶愣了一下,随后才缓缓点了点头,“可以。”
“先不说没有你们我本就该出现在那……”
“而且对我来说,爹娘的仇你们帮我报了,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再者我承了你们情,也是该还的。”
“那你觉得如果我真的这样干了,跟那群土匪有什么区别?”我问道。
“还是有区别的。”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随后眼神定定地看着我。
从我问出这个问题,她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如果你当时没有叫我走,我可能会留在那里,想个两三天,腿上有伤,也走不远,也许死了就死了,也没有人会记得我。”
“我不知道,如果我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那我继续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人才要多找点事情做呀……”我笑了笑,看着禾瑶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怀念,何曾几时,我也是这般的迷茫。
当年弟弟和娘死后,我也是如此,是寻找着那个不存在的仇人的执念支持着我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而当我路过了那些风景,经历过之前不曾感受过的人和事,我才又重新寻找到了我继续走下去的意义——同行的意义。
世界破破烂烂,总有人会替我遮风挡雨。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才总想替别人撑把伞。
“忙了,自然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父母之命是人生来自带的,而剩下的意义则是要靠自己去找。”
“在你找到答案之前,就先跟着我们吧。”
“哪怕结局殊途同归,不同的过程也弥足可贵。”
禾瑶听后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嫣然一笑,“穗姐姐,其实有一点,我们很像。”
“哪一点?”
“我们都有些理想化,因此与其他人相比才显得格外的孤独,但是好像也不坏。”
“穗姐姐的孤独就像一朵苏世独立的白莲,总有人想去理解你却不得而终,而我的孤独就像被排挤在外的小孩,站在外围看着人群无病呻吟。”
“孤独贯穿始终,人际因缘而遇。”我不在意地笑了笑,接着说道,“而且世道都乱了,人活着总是需要靠着那点念想吊着。”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因为我爸是村里的乡绅的缘故,所以很多同乡的村民会让他们的孩子来交好我。”
“可我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跟我当朋友,小孩子的善恶都纯粹的可怕,喜欢和讨厌一眼便知。”
“有时候看到同村的小孩子聚在一起,彼此之间呼朋唤友,可是却从来没有人来叫过我,因为我们一开始就不是一类人。”
“就像一个异类,没有人听你说话,没有人跟你玩,你站在人群之外,想要融入别人的小团体,却不知从何而起。”
“久而久之,我开始慢慢被他们排挤,因为我始终融入不了他们。等我再长大些的时候,我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于是我开始变得越发的孤僻起来,不爱跟别人讲话,每个人都以为我的性子天生就是这样,就连我的爹娘也是如此,却没有人在意过我为何如此。”
禾瑶沉默了片刻,重新抬起头,眼中熠熠生辉,“所以我才格外渴望着融入你们,由旁观者变为参与者。”
“那我还好,我小时候家里有个弟弟,虽然我娘和奶奶都比较疼他,但是我并不孤独。”
“每个人生的不同阶段都会遇到不同的人,有些人可以跟你相伴一生,有些人却是注定跟你擦肩而过的,不必因年少不可得之物而困其一生。”我摸了摸禾瑶的脑袋,她长长的头发,摸着格外的舒服。
思索了一会,我大概明白了禾瑶成长中缺少的是什么,转而继续说道,“我们这次的最终的目的地是扬州城,应该会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良爷有一个朋友,在扬州那块地儿开了一间酒馆,里面还有两个我小时候的朋友,她们的生意好像还不错,或许会缺个伙计。”
“感兴趣吗?”
“挺好。”禾瑶欣然点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下去,不管是坏人还是好人,都希望自己会有一个好一点的归宿。”
“你人生的意义不在此处,多走走才能看得更远。”
这是以前崔先生跟我讲的,当时我觉得他是在扯淡,虽然现在也觉得,但是跟别人扯淡的感觉还算不错,至少会让别人以为自己很懂。
“那你的呢?”
禾瑶眨了眨眼,恍惚之间,我眼前看到的仿佛并不是那个安静的少女,而是那个十四岁的小崽子,手拿匕首,满脸泪痕的朝着她的仇人刺过去。
而现在,再度回首,她站在洛阳的街头,对着我轻轻摇头,笑面如花。
年轻的灵魂里装着过去,而那早该落幕的灵魂,直到现在还依然注视着我。
我轻声道:“已经找到了。”
什么人值得我相伴一生,什么事值得我从一而终,我早已有了答案。
“在聊什么呢?”
不知何时起,良已经出现在了我的身后,背后还跟着蹦蹦跳跳的秧。
“嗯……聊人生?”我顿了顿,“乱七八糟的,说不清楚啦。”
良没有过多在意,而是将一样东西递到了我的面前,光滑的玉面借着火光流转万千。
玉佩……我什么时候弄掉的?
直到将其接了过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系在腰间的玉佩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而禾瑶在看到玉佩的那一瞬间,一闪而过的错愕却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
(小渔打卡处!)
第109章 为君决此心谂
“阿妈给了我她陪嫁过来随身携带的玉佩,叫我去镇子上看看能不能当个好价钱。”
禾瑶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脑海。
“这对玉佩不会刚好就是你的传家宝吧?”我有些诧异地看向了禾瑶。
犹豫了片刻,最后禾瑶还是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还你?”
“这个倒是不用,既然我已经把它们卖掉了,那就已经不再属于我了,穗姐姐能买到它们,也是它们的缘分。”
“而且……穗姐姐你知道这对玉佩有什么含义吗?”
没有等我回答,禾瑶便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这对玉佩本来是我爹留给我出嫁时候的嫁妆,按照我爹的说法,男女要在婚礼上互赠玉佩,寓意着彼此之间的深情厚意和美好祝愿。”
“不过现在,看起来穗姐姐会比我更适合它们。”禾瑶笑了笑。
“……”
微微愣了一下,我的嘴角轻轻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那多谢了。”
我好像明白了禾瑶的意思。
“穗姐姐,玉佩和人一样,都需要紧紧抓在手中才不会弄丢,千万不要等它不见了才追悔莫及呀。”
过去,现在,未来。
每一天我们都在前进着,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
今天差点死了呢。
那么明天呢,我还来得及把没有说完的话都说出来吗?
错过了,才是最大的遗憾。
“良爷听到了吧?”秧扯了扯良的衣袖,而那块锦鲤形状的玉佩正伴随着晚风在良的腰间晃动着……
我将自己那块莲花状的玉佩高举到了良的面前。
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良,你的给我,我的给你。”
良的表情很精彩,我直视着他的脸颊,从微微颤动的睫毛可以看出他的些许情绪——这儿永远是看穿一个人最快的地方。
他有些呆呆的,有些诧异,又有些疑惑。
但总归不是抗拒的。
我长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并不觉得一个人一生的全部意义可以肆无忌惮地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所以我也并不觉得这个世界上谁离了谁会不行。”
“原本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我微微抬起了脑袋,不偏不倚对上了良的视线。
“但在某时某刻,也许是九年前,也许是我们重新相见的这段时间里,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觉得这辈子非他不可。”
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呢?
是一个人屹立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你会觉得他竟然比阳光还要刺眼,是一瞬间的心动,是刹那的心痛,是久久压不下的情绪。
“这可能是一种盲目的依赖,亦或者说是一直无法言说的眷念。”
“良,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吗?”
青山不就我,我就来青山。
看着明晃晃地月光,与彼时当年洛阳的那轮明月交辉相映,我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
良轻轻地接过了我手中的玉佩,并把自己腰间的玉佩放到了我的手中。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老槐树下。
良走到了我的身边,我们一起坐了下来,什么都没说,就这么陪着我吹风。
我们的身影被月光拉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是命运早已安排好的缘分。
可能是夜晚的风带着些许的寒意,又或许是良迟迟没有回应我,我微微抖了抖自己的身子。
良看到了之后,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好像想着帮我披上,但又停了下来。
沉默又一次在我们之间产生,而我们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沉默。
秧拉着禾瑶跑到了远处,显然她们也觉得至少这一刻应该只属于我们二人。
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思绪万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那年十四岁生日他送给我的那双绣花鞋吗?
今天过后我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呢?
陌生吗?还是什么?
想着想着,我的眼前忽然又浮现了当年自己在洛阳跟良牵着手走过的那段路程。
其实我后来又自己再去走过一遍,一模一样的地方,一模一样的时间,却没有了当年一般的感觉。
这是我一生中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没有多么特别,却又影响了我不长不短的半生。
我转身看向了良,他也恰好转头看向了我,迎着他炽热的目光,我好像隐隐约约知道了答案。
是啊,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放不下的,到底有哪条路这么难走,让我们把半生里所有的青春和秋天都错过呢?
许久之后,良才打破了周围的宁静,淡漠的表情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其实……秧私底下是有跟我讲过的。”
“或许你对我感情不一般……只是我一直不太敢去相信,害怕如果这只是一个误会,那我们之间仅有的联系也会变得陌生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毕竟我确确实实是杀了你的父亲,也算得上是你的杀父仇人,所以我不敢去赌,我怕输,怕一无所有。”
“满穗,其实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是到了扬州见了红儿翠儿她们,等你可以狠下心杀了我的时候……”良的声音虽然细微,在夜晚却格外的动听,“再来告诉你我的心意。”
我的心头微微一颤,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那不知名的情愫就已经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了,而直到这一刻才长为参天大树。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期待交织着,不断拉扯着我的心脏。
“抱歉,这种事情应该我来说的,没想到竟然需要让你先开口。”
风影渐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那是良手中小黄花,恰到好处、细腻入微的芬芳,“嗯……那个,满穗,我也没有什么好给你的。”
“这是秧刚刚摘了叫我送给你的。”
我接过了抿了抿嘴,“秧的明白的事情,你怎么不明白。”
“明白但是不敢让你觉得我明白……”良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笑。
“手给你。”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先打卡。)
第110章 墙头马上遥相顾
“啊……?”良看着我,一时间竟有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我罕见地在良的脸上看见了名为羞涩的的情绪。
也是,毕竟良这么些年来都一直待在起义军里,加上这个人又木又死板,肯定是没有女子会喜欢他的。
好吧……除了我这个跟他一样不聪明的笨蛋以外。
“牵啊……要等这么久吗?”我抿着的嘴唇久久不曾松开,“木头……”
“啊……哦,好好好。”他后知后觉道,慌忙地连点了好几下头。
良缓缓地向我伸出了手,速度说不上有多快,甚至一度让我觉得这段时间会何会如此之慢。
虽然早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难免会紧张,我的脸颊悄然爬上了两朵红云,深吸了一口气,我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良的手掌心中。
良的手很大,大到轻轻一握就可以包裹住我整个小手,也很粗糙,估计是常年持刀导致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时间完全停住了,我们的手紧紧相握,良手掌心的温度直直地透到了我的心脏里,久久不息。
当年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女孩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一个人因为莫名其妙的缘分而纠缠在了一起,喜怒哀乐、爱恨纠葛,一纠就是半生。
而现在,他们的手却紧握在了一起。
“良爷……”我头低低的,用着余光偷偷看着良的侧脸。
朦胧中只能看到良在烛火的映射下的侧脸,有些微红,嘴角弯弯,却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怎么了?”良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许局促。
“你的脸红了哦。”我小小声地说道。
“你也是。”
“良爷刚刚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跟我说?”
我还清楚地记得刚刚良是有话没有说完的。
“啊……”良顿了顿,“有吗?”
“有啊!”我有些气急败坏地掐了下良的手掌心,他下意识地又将我的手握紧了几分。
“良爷是不是在装傻?”
良咳嗽了几声,不知是有意无意,也许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一向聪明,肯定都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我不知道的。”
我摇了摇脑袋,聪明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很多时候我也不聪明。
“满穗,她们都还在远处看着呢。”
“没事的,我不怕。”
“良,我记得刚刚是我先表明心意心意的。”
我微微扬起自己的小脸,看到良的脸庞,显得格外的倔强。
“我也要听到你说。”
良微微地愣了一下,半晌后才把话都说出口。
“我喜欢你。”
他棕色的瞳孔,清澈而明亮着。
那是难以逃避,发自内心的话语。
“你喜欢穗,还是满穗?”我笑着问道。
“我喜欢满穗。”他的声音小小的。
“良爷什么时候讲话这么小声啦?”
“……”
“道理都被你说了去了。”
“那良爷就再说一遍吧,大点声,我听着呢。”
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很刚好,可以穿过这夜晚的风声,“我喜欢满穗。”
“好,知道啦!”我背过身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像太阳下山后,湖里的星与月微微发亮,我对良的喜欢,是一种温柔而缓慢的坠落。
我把头靠在良的肩膀上,好想这一刻可以就这样永远进行下去。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朝也思君,暮也思君。
朝朝暮暮,无穷尽也。
“良爷~”
“唉?”
“咱们这算不算是,确认关系啦。”我轻轻地扯了扯良的衣袖,虽然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发红发烫,却还是不肯将自己的视线移开半分。
“应该……算是吧?”良摸着后脑勺傻傻地笑了一下,莫名有些可爱。
“那……”我顿了顿,看着良的眼神闪烁不止,“良爷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呀?”
“什么事情?”良对着我挑了挑眉头。
“你先答应我,我再说。”
“……?”良的眼神透露出了一丝清澈的疑惑。
“良爷~”
我知道这对良爷是最有用的。
“唉……好。”
“我叫了你这么久良爷,现在良爷都是我的人了,是不是也应该叫我一声穗爷听听?”我笑意盈盈,眼里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当年在客栈时候,良爷没有喊我,我可一直还记得呢。
“额……”良的嘴角扯了扯,“你怎么还没有忘记这茬。”
“叫嘛叫嘛,我想听。”我拉扯着良的手臂,晃来晃去。
“……”
“穗爷……”良无可奈何,最后还是喊了出来。
“唉!”我开心地应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明媚的微笑。
舒服了,感觉这辈子有了。
“穗姐姐!”秧牵着禾瑶的手跑了过来,可能因为动作大了些,没有顾及到禾瑶脚上的伤,她笑得有些勉强。
“你们刚刚……是不是,那个啦?”秧捂着嘴巴,一脸不可思议。
“你说哪个呀?”
“就是就是……书上说的那些呀?”
“我怎么知道你平时看的什么书。”我扯了扯嘴角。
“就是男女关系那些事情呀。”
“应该……吧。”说这话的时候我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良,这家伙怎么老是这么木啊……
“不枉我之前跟良爷说了那么多呀,终于开窍了。”秧感慨了一句。
“那我还得谢谢你呗?”
“那肯定啊,不然按良爷这性子,你们要修成正果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
虽然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但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怪怪的。
“良爷你倒是说两句呀,怎么都是穗姐姐在回答我。”
“我应该……说什么?”良又变化了之前一贯的面瘫脸,如果不是我们的手还牵着的话,我都以为刚刚什么的没有发生过。
“……”秧看了看良,又看了看我,“良爷,你说穗姐姐到底怎么看上你的?”
“明明我们穗姐姐又聪明又好看。”
“啊这……”良下意识地瞥了我一眼,“我也不知道。”
我假装轻轻地咳了一声,“其实良爷也很厉害的。”
“良爷能打架,长得也不寒碜,吃得还不多,还能干活。”
怎么感觉越说越感觉良爷像苦力了……
第111章 当时的玩笑话
“哎呀!总之,我就喜欢良爷这样的。”
“咦~”秧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莲花如妾叶如郎,画得花长叶亦长。”禾瑶笑道,“祝穗姐姐和良爷长长久久。”
我敲了下秧的脑袋,“学学人家禾瑶,讲出来就感觉比你有文化多了。”
“唉!不是,穗姐姐你恩将仇报!”
…………………………
理所当然的,我跟良被分到了同一个马车里过夜,是之前跟秧一起坐的这辆,用秧的话来说,情侣不一起过夜感情会变淡的。
虽然是歪理,但是我也不抗拒良,而且我也不是没有跟良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过。
马车不大,两边各有一排座位,刚好够我蜷缩着躺下来睡觉,不过对良的身材来说就有些太过狭小了。
“良爷,睡着没有呀?”我缩在长椅上小小声地问了一句。
总想……说点什么。
一直躺到现在都睡不太着,直到现在我都还觉得刚刚的发生的一切像是在做梦一样。
“怎么了?”良的声音沉沉的,希望不是我把他吵醒了。
“不知道良爷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跟良爷一起洗澡时候说过的话?”我轻笑道,同时也把脸瞥向了良所在的方向,虽然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但是只要他在那里,就会有种莫名安心的感觉,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记得。”良顿了顿,“那时候琼华她们胆子都没有你大,什么话都是让你来跟我讲的。”
“那良爷不也迁就着我吗?”
“那是我脾气好。”良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笑意,“换石兴来你胆子能有这么大吗?”
“换兴爷来我早给他刀了。”我嘀咕道。
“石兴可比我谨慎多了,你还真不一定能得手。”
“你那次不算!那时候是我急了,不然肯定就……”
“就什么?”
“……”
“没什么。”我抿了抿嘴。“良爷那时候可以想到我们今天会走到这一步吗?”
“想不到,不过我那时候在尹三的客栈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很特别。”
“哦?”我笑了一下,“特别在哪里?”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像是一种动物的话。”
“我和石兴是狼,琼华她们是没有反抗能力的羊,而你……”
“更像是一只猫,而且还是把自己伪装得人畜无害的那种。”
我笑了笑没有接良的话,当时一心只想着给爹爹报仇,确实是需要降低良他们对我的警惕心的。
不过也没有成功就是了,虽然我也并不后悔。
倒不如说是,事到如今,我甚至有些庆兴当年的自己着急动手,才有机会跟良走到如今这一步。
其实后面我也有了很多的机会可以杀他,毕竟那时候的良对我几乎没有防备,只要我想,他是一定活不下来的。
但就如同良对我不设防一样,我也在跟良一天天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地变化着,等我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时,却已经狠不下心来了。
那时候的我清晰地意识到一点——他在赎罪,虽然良嘴上没有说,但是他所有下意识地行为都会偏向于我,也同样会在意我的感受。
夜渐渐有些深了,一阵微风透过窗子吹了进来,放在外面的手臂染上了丝丝缕缕的寒意,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冷吗?”
“还好。”我又把被子下意识地裹紧了一点。
我听到良站起来的声音,不知道在车间里摸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便突然感觉到了身上一层——良把几件外衣又叠在了我的被子上。
“你感冒都还没好,别又着凉了。”良俯身,在我的耳边低声说道,近得我甚至可以感受得到他沉重地呼吸。
有点儿……太近了。
“啊……好!”我慌忙地用被子把头也一起盖住了,心中的慌乱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去。被子里的温度还有我脸上的温度,也不知道这时候哪个更高一点。
“?”
“怎么了?”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显然他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大反应。
“没……没事。”我支支吾吾道,“良爷赶紧回去吧。”
明明之前胆子还很大的,刚刚良一贴近我的脸,那儿就莫名泛起了一抹红晕。
“良爷,继续刚刚的话题吧。”
“那时候我问过良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良爷当时跟我说是喜欢老实一点的……”
“我可一点都不老实啊……良爷。”
“……”
“你确实不太老实。”
“那良爷喜欢我吗?”
“喜欢。”
“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良思索了一会,“满穗,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其实我不太擅长跟别人解释。”
“不过……我觉得,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喜欢她的性格而喜欢她,而是因为喜欢她然后慢慢喜欢上了她的性格。”
“就跟你一样,尽管我确实喜欢老实憨厚的,但如果是满穗的话……”良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的。”
“我喜欢的姑娘,她已经是我最喜欢的模样了。”
“……”
???
良爷是不是被夺舍了?
很难相信这些竟然会从这个木头的嘴巴里面说出来,我还以为良会木一辈子。
“良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耳边,似乎能隐约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交织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哦……这些呀,刚刚秧教我说的,她说你指定吃这一套。”
“我给背下来了。”
“……”
愣了片刻,我长叹了一口气,“唉,木头……”
“睡觉吧睡觉吧。”
好家伙,白感动了qwq。
不是,好离谱啊,这人怎么这样啊(′?w??`)
“唉,满穗,等一下。”
“怎么了良爷。”我随意地应了一句,语气说不上的有气无力。
“你小时候说的那句话,现在还算数吗……?”良突然开始变得支支吾吾了起来。
“哪个?”我疑惑道。
“就是那个……你以前说‘有了,那我以后就嫁给良爷吧。’这句话。”
(卡!)
第112章 那条没有走过的路
“啊?”我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良爷还记得呀?”
隐隐约约还记得,当年说这句话是为了跟良拉近感情,降低良对我的警惕性,方便我以后找机会杀了吧。
没想到……当年一句话玩笑话,却被良记到了现在。
“是怕以后娶不到媳妇吗?”
“那倒也不是……”良迟疑了一下,继续问道,“所以,怎么说?”
希望这不是秧给的剧本,如果良连这种事情都告诉秧了的话。
“那就要看良爷表现咯。”我乐了起来,捂着嘴巴极力压低自己的笑声。
“不过我现在困啦,要先睡觉!”说完,没有等良回话,我就又用被子把头闷上了。
过了一会,良见我没有了动静,便试探性地说了一句,“那……晚安?”
“嗯,晚安。”我轻声回答。
……………………………………
隔日清晨。
昨天睡得晚,今天起得早,感觉脑袋还有点昏沉沉的。
瞥了一眼良的位置,发现良竟然到了这个点还没有醒来,明明是那么大只一个男人,现在却只能蜷缩成一团窝在小长椅上,看着有那么一点好笑,我不禁捂着嘴巴偷偷笑了出来。
唔……
每个清晨醒来时,我都会不自觉地去想以前的事情。
小时候的那只狸花猫,如果没有被吃掉,现在会是怎么样呢?
它跟我好像,想必如果平时不是我太过于亲近于它,让它失了警惕心,它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娘抓住的。
当年南下的时候没有遇到那个老厨子,我又是否有机会找到尹三呢?
说起来,等我后面再去看那个老厨子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死了,什么都没有剩下,也没有像他当时说的一样重新再一个帮工,也许我不应该离开他。
世界上有好多种如果,可又偏偏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选择了什么样的路,都会去怀念曾经另外一条不曾走过的路。
“咳咳……”
胸口处猛的一阵疼痛,我下意识地用手掌捂住了嘴巴将声音压得极低。
刺目的鲜血顺着我的指缝滴落在马车的地面上,我急忙用袖子去将它擦拭了干净。
我轻轻地低下头,眼眸微垂,看着手掌心散发着异味的鲜血,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又严重了吗?
最近咳嗽的频率虽然没有以前来得频繁,却是比以前来得更要猛烈,每一次都会牵动胸口处大范围的疼痛。
我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说到底,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又或者说,我真的有机会陪良继续走下去吗?
这对良来说,有些太不公平了。
如果……如果说昨天没有表明心意的话,继续维持着那种含糊不清的关系,那等到离别的那天,痛苦是不是也就不会那么猛烈吗?
又是如果,我讨厌如果。
那条没有走过的路,不知道的可能性,总是如此,拉扯不断。
走出了马车的门口,寻思着要去河边把手上的血污洗干净,却迎头撞上了禾瑶。
“穗姐姐,早。”
我点了头算是回应了,同时也悄悄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禾瑶长长的睫毛低垂了下来,眉头轻皱着瞥向了我背在身后的手臂。
“穗姐姐,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禾瑶跟秧不一样,如果是秧的话或许可以随意的糊弄过去,但是禾瑶却没有那么容易。
“……”
“你身上有伤?”禾瑶看我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丝忧虑,目光开始我的身上游动了起来。
“没……”我摇了摇头,既然被察觉到了那就没有藏着的必要了,我顺势把手垂落了下来。
“内伤吗?”禾瑶顿了顿,“穗姐姐的身上好像没什么明显的伤口可以造成这样大面积的流血。”
“嗯……边走边说吧。”我回头看了一眼良的方向,幸好刚刚的谈话声没有把头吵醒。
其实按照我对良的印象来说,他平时应该睡得没有那么死的,跟我一样有点风吹草动就很容易醒过来,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我们还是很相似的。
那……是因为安心吗?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半分,也许这条路并没有错的那么离谱。
“走吧。”
我用没有血污的那只手拉着禾瑶的手朝着河边走着,在野外选择扎营的地方最好需要满足上风口,有水源,地势高这几点,如果其他条件没有办法满足的话,最其次也需要在能找到水源的地方。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在河边蹲下边洗手边随意的问道。
“多走走有利于康复,习惯了之后,至少可以正常地走路。”
“不会痛吗?”
“痛,但是不走就会痛一辈子。”
“一辈子吗……”我喃喃道。
“如果有一天我迟早要离开,那么对于已经跟我建立了关系的人来说这公平吗?”我站起身来,水面上倒映出来我的影子,摇摇欲坠。
“穗姐姐是在说良爷吗?”禾瑶顺手舀了一手河水泼在了自己脸上,“为什么要离开他?”
“不是昨天你们才确定关系吗?”
“对啊……”我抿了抿嘴唇,“所以我才觉得自己做错了。”
“也许我不应该这么着急。”
“嗯……”禾瑶低垂着脑袋思索了一会。
“我觉得,公不公平这件事情本就没有绝对,不管是对你来说还是对良爷来说。”
“我换个意思来说吧,如果你什么都不曾说过就直接离开,到时候是不是还会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说出口呢?”
“……?”
我仿佛置身于迷雾之中,看不清前方的路,现在却突兀现了一道光将我拉了出来。
“另外一条路也会后悔吗……”我喃喃道。
“是这样的。”禾瑶站起身子,点了点头。
“难道穗姐姐看书都直接看最后一页吗?”
“倘若结局无法更改,那经历的过程就显得更尤为可贵。”
“谢谢,我明白了。”
随着书页轻轻翻动,故事中的某个情节总会感动到读书的人。
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透过河水,格外清醒。
“所以……穗姐姐你怎么了?”
我大致把钰的事情与禾瑶讲了一遍。
“这件事情不能让良爷知道吗?”这是禾瑶听完之后的第一句话。
(因为有人反馈,我补充一下,良是只知道有中毒这回事,但是满穗并没有跟他提过有多严重。)
“嗯。”
(卡。)
第113章 偷偷
“嗯。”我点了点头。
“穗姐姐不觉得,这才是对良爷真正的不公平吗?”她轻声说道。
“那你要去告诉良吗?”我反问道。
“不。”禾瑶摇了摇头,“我来讲是没有用的。”
我轻轻地拍了一下禾瑶的脑袋,“你很聪明,想必是明白我为什么不说的。”
禾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我……”
“当然明白啊……”
她轻声说道:“所以才不想看到你们走到这一步。”
“不会的。”我揉了揉禾瑶的脑袋,“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不知为何,我猛地想起了当初在开封城里遇到的白胡子老人以及在店铺里那段莫名其妙的谈话。
但无论是良的记忆,又或者店铺所在的位置,一切都仿佛不曾发生过。
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扬州城又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们,为什么良也会有生命危险呢?
良和我可以一直长长久久吗?
好多好多的问题,都飘在水面上,没有人可以替我解答。
我还是只能执着地相信着……
生命一定会找到出路的,以前可以,以后依然。
“好啦,洗干净啦。”我笑了笑,“禾瑶帮我闻闻,没有什么异味吧?”
禾瑶贴着我的身子仔细地嗅了嗅,“穗姐姐的体香好好闻。”
“……?”
“不是叫你闻这个啦!”
……………………………………
等我洗漱完回到马车的时候,竟然意外地发现良还没有睡醒。
以前的良睡觉的时候嘴角总是往下弯的,苦涩着,看起来像是在做噩梦一样。
而现在……他的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着的,虽然弧度很小,但总归是笑着。
良好像总是喜欢将过往的罪孽都背负在身上,以至于总是沉闷着。我坦白了心意,会让他轻松一些吗?
“傻瓜,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呢?”
我低垂着眉眼,附身到了良的面前轻声说道。
这就是我为什么坚持不告诉良我身体情况的原因良,如果可以让良多放松一会的话,那我怎么样也就无所谓了。
良禁闭着双眼,依然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看样子昨天晚上良睡得也很晚呢。
趁着良睡觉的功夫,我开始仔细地端详起了良的面容,他的脸庞在柔和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没有了往日的棱角分明。睫毛如同细密的扇子,轻轻覆盖在良的眼睑上,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我的心弦。
我的指尖不自觉地轻轻触碰到了良脸上那似有若无的绒毛(每个人的身上都有毛毛),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暖。
良睡觉的时候比不睡觉的时候可爱多了哇。(????)
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眷念,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良现在应该是开心着的吧?
那我大概没有做错。
看着良近在咫尺的嘴唇,我不禁有了一丝多余的想法。
察觉到了自己不应该有的想法之后,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脸颊也开始微微泛红了起来。
……?(#???#)
我使劲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脸蛋,然后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办……还是好想……
还是算了,不过……脸总是没关系的吧?(?ゝw??)
深吸了一口气,我鼓起了勇气,用指尖轻轻滑过良额前的发丝,将其拨弄开来,露出了完整的脸庞。
随后,我微微倾身向前,将自己的脸凑了上去,呼吸也开始变得异常轻浅。
只不过,我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也不知道会不会把良给吵醒,但我已无暇顾及这么多了。
随着双唇缓缓靠近良的脸颊,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期待,就跟小时候偷吃家里留着逢年过节送人的糖果一样。
是啊,糖很不好,家里人把它说得真的好坏,会蛀牙,不健康,还容易得病……
糖有太多太多的缺点,可纵然它有千般的不好,我依然渴望得到它。
因为糖果真的很甜,也很好吃,每一次回味都像是劳碌了一年后的苦尽甘来。
生活都已经那么苦了,吃点甜的,又怎么了呢?
可那年盛夏偷走的那颗坏掉的糖果,却是真实地苦了我一整个青春。
这也怪不得别人,谁会知道娘宁愿给它们放坏了也没有拿去送人呢?
就跟我们的人生一样,宁愿等到自己一无所有,也不愿意勇敢的迈出第一步。
也不知道良的味道会是什么样的呢?
真的……好想知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住了,我的嘴唇无限接近良的脸庞,却在下一刻停住了。
良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
“满穗?”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我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讶与羞涩交织在一起,甚至忘了自己正保持着偷亲的姿势,距离良的脸庞也不过毫厘。
“……”
“……!”∑(o_o;)
不是,良为什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啊!!!
我急忙站起身来,快速地将自己的脸瞥到了身侧。
“你……”我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已经红到了耳根,我想要解释,却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清者自清,我深刻地明白,越解释越乱。
令我庆幸的是良整个人还是迷茫的状态。他没有立即做出反应,而是静静地看着我。
有一说一,我从来没有觉得良的眼神会这么有杀伤力。
“满穗,你怎么了?”良顿了顿,“你的耳根好红,烧还没退吗?”
“啊……”我慢了半拍才反应了过来,“对对对,我刚刚还在发烧来着。”
谁信啊?
太扯了吧这个。
我不禁暗自摇头,这真是我这辈子用过最蹩脚的理由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记得货车那边有退烧药,我去帮你拿点,你再休息会吧。”良满是关心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真的在发烧一样。
“额……”
“好,那就谢谢良爷了……”我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连刚刚羞涩的情绪都连带着褪去了半分。
我靠,木头。
(卡!)
第114章 生日
………………
“喏,吃了吧。”良把药放在了我的面前,顺手还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来。
“……”
“唉,不是(哥们)……”我硬生生地将自己后半句没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当真了?
“嗯……怎么了吗?”良俯下身子,将自己宽大的手掌贴到了我的额头上。
不虞之间,汝颜映入眼帘。
“奇怪……也不烫啊?”他低声喃道。
“唔……”
一看到良近在咫尺的脸庞,我就想起了刚刚自己差一点就亲上去了。
良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仿佛是在确认我话的真伪。
就是有点……太近了。
“良爷……不要这样一直看着我。”
我的双手不自觉地交织在一起,就连呼吸也在不经意间变得急促了起来。
“话说你刚刚在我睡觉的时候干了什么?”良冲着我挑了挑眉头,“刚刚起来的时候觉得脸痒痒的。”
良倒是对我的异样没什么表示,也许他还觉得我的脸红是因为发烧导致的?
“我……”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会从刚刚开始就是醒着的,然后现在在套我的话吧?(′へ`、)
“而且……刚刚还离我那么近。”良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禁眼神也开始变得怪异了。
“良爷的脸上刚刚有虫子!”我慌忙的解释道,同时把自己的脸瞥到了身后,不敢让良继续看我的眼睛。“我刚刚是想帮良爷抓下来的!”
眼睛的抖动一定是出卖一个人的情绪,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
“可是马车里面不是有驱虫香吗……”良犹豫了一会。
“我说有就是有!”
“好吧。”
良看着我,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却不敢转头回应。
场面一时间就这样僵持了下去,就在我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撇开话题的时候,马车外传来了宋家侍卫的声音。
“喂!良兄弟,穗小姐,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走了!”
“好。”良回了一句。
马车开始上路了。
相顾无言,直到过了一会,等脸上的红晕都消散了之后,我才敢重新抬起头看良。
一直到走了有一会我才发现,秧她们好像没有跟上我我们所在的这辆马车。
是因为要给我们创造二人空间吗?
这大概是秧的主意吧?
除了秧有能力,或者说可能会有这个想法,我实在想不到为什么她们会突然换一辆马车。
虽然我感觉没有这个必要,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和良可以走到如今这一步,秧确实是功不可没的。
尽管有些时候确实会让我很尴尬……
话说……秧的生日是不是快要到了?
之前在洞里面过夜的时候,秧好像有跟我提到过自己的生日还差十天,算算时间也是差不多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帮秧过一下生日呢?
我的思绪猛地拉回到了从前。
当时陕北还没有闹灾荒,官吏也还没有开始肆意压榨百姓,而爹爹干活又是村里最卖力的那一批,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并没有多么的拮据,甚至有些时候爹爹还能有闲钱为我和弟弟买来些镇子里面没见过的稀罕玩意。
一岁一礼,一寸欢喜。
等到我生日的那天,一家人都围坐在那张不大的餐桌旁,桌上摆放娘特地为我做的长寿面,旁边坐着弟弟,那时他才刚刚学会说话没多久,被奶奶教着喊了一声,“姐姐,生日快乐!”
而爹爹也会在那一天早些赶回家里陪我庆生,他会笑着轻轻抚摸着我的的脑袋,“我们家穗儿过了今天就又长大一岁了。”
每一刻,都久得像是永远一样。
我那时候的愿望是,是希望家人永远健康快乐,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够永远延续。
可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那些画面却早已变得破碎不堪了起来。
而无论如何挣扎,我也慢慢地快要记不清娘和爹爹的笑脸了,他们,以及那些记忆,都随着岁月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独活在了这世间。
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给我过过生日了。
后来我自己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去寻找爹爹留下的足迹,既没有心思过生日,也没有那个能力了。
在当时那种世道下,就连过生日这件事情也变得极为奢侈了起来,毕竟光是想要活下去就已经要用尽全力了。
所以我想,让我狠不下心来杀良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刚好在我十四岁生日那天送了我一双绣花鞋,虽然他并不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但这对我来说也弥足可贵了……
话说回来……良那时候好坏,还骗我说唯独没有给我买礼物,当时确实是难过了好久。
而也正是因为处于这种年代里,生日才被赋予了更大的意义,它代表着我们至少曾努力地活着亦或者我们真实热烈地活过。
人生自是离别多,我希望我们能给秧过一次生日的,这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等到了徐州,她大概率是要留在那边的,而我们还需要继续前往扬州城的。
等到下次再见面……也不知该是什么时候了,又或者说,我们这辈子都没什么机会能再遇见了。
“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良爷……”我轻声地唤了一句正侧目在马车外看风景的良。
“嗯,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秧的生日好像快要到了。”
“还差多久?”良挑了挑眉头。
“四天吧?”我顿了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良低垂着脑袋思考了片刻,“我之前有问过商队的老板,我们过几天会在商丘停一段时间来补给物资,不知道时间能不能赶得上。”
“如果不行的话,看这几天能不能让他们加紧赶下路吧。”良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毕竟这也是他们自家小姐的生日……”
“等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再去跟老板提议一下吧。”我轻声说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执着于这种事情,但是我确实是希望可以陪秧过一次生日的,这也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弥补自己这些年来的遗憾了。
(卡!)
第115章 纠结
(良视角)
一生太长,有人再见,有人再不见,一生里有太多太多的遗憾了,我也已经失去了太多。
花终会枯萎,那便失去了纪念的价值吗?可我觉得哪怕是昙花一现也弥足可贵,就如同我们纠缠交错的前半生一样,时间一定会在最后告诉我们,“岁月从不败美人。”
其实早上满穗的咳嗽声我听到了的。
哪怕她压得很低,我能猜到她是不想让我知道,这也没关系,如果她不希望我知道,那么我就会装作不知道。
她已经够难受了,总是不能再让她因为这种小事而继续难受的。
坐在车窗旁,微风穿堂,路过很多风景,越南边的景色跟北边便是越不同的——在满穗提了秧生日这件事情之后,整个商队便开始加紧赶路了,这里的景色已经跟北边有很大的不同了。
没有到过南方,只是小时候在书上听说到江南水乡,还有那自古应该就总是被夸耀的南方姑娘……
我偷偷转头看向了满穗,盯着她的侧脸,随意散落在肩头的青丝正随着微风而不断飘扬着。
就这样一直看着,我渐渐望出了神,忽然觉得哪怕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是不错的,也许我们并不需要去到扬州城,或许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二个人一直生活下去——当然,这只是我的幻想。
“满穗……”我唤了她一声。
而她也在看着窗边的景色出了神——这几天以后,她大多数时间都是处于这种迷离的状态,一盯着窗外就是几个小时,直到被我喊了名字才堪堪回过神来。
“嗯……”她转过了头,“良爷?”
“这几天你好像老喜欢看着外面。”我顿了顿,不确定地问道:“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哩。”满穗眉眼弯弯,笑容中却还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勉强,“窗外的风景挺看的不是吗?”
“而且良爷看看不也在看着窗户。”
我看着窗外想入非非,那么满穗大抵也是如此了。
她是有心事的,只是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呢?
想不明白,很难明白。
只是看着她这样,我总有些莫名的难受的。
“那之前买的书……”
“哦,那些呀,我看完了。”满穗笑了笑,“良爷是无聊了吗?”
“那不如我陪良爷聊聊天吧。”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除了马匹奔跑的声音,也听不到更多的声响了——我们已经这样赶路三天了。
而算算时间,秧的生日也就在明天了,现在离商丘还有一段路程,希望可以赶得上吧。
满穗好像很在意她的生日。
“好,那聊聊吧。”
“良爷想聊什么?”满穗冲着我眨了眨眼睛,就跟她小时候一样。
其实我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跟满穗聊些什么,实际上,我自己也很清楚我这个人是不会聊天的,太容易把天聊死了,所以很多时候我都是习惯去听,而不是讲。
只是……确实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我许久。
迟疑了片刻,我缓缓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啊……?”满穗看起来有些许的惊讶,就连小嘴也不自觉地张开了半分。
“良爷你……”她顿了顿,“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只是好奇而已。”
“因为我觉得,你怎么也不可能会喜欢上我,所以之前我才一直没有跟你表达过我的心意。”
“良爷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满穗皱了下眉头,“我之前也从来没有说过我讨厌良爷这种话吧?”
“嗯……可我是你的……”
“停。”满穗没有等我把话说完就止住了我。
“良爷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觉得我不可能喜欢你吗?”
“嗯……”我沉沉地应了一句,实际上,前几天的一切,到现在我都还觉得不太现实。
“那良爷会为此而内疚吗?”
“会的。”我顿了顿,“我确实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们一家子……”
“……”
满穗低垂着脑袋,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思绪好像很乱,过往的片段与现实的残酷交织在一起,让她无处遁形。
许久之后,我的身前才传来了一声叹息,满穗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多了几分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所以……我是不是应该报复良爷呢?”
我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那……”
“良爷就一辈子对我好吧,一辈子给我当苦力,我需要什么,良爷就给我什么。”满穗顿了顿,“如果做不到的话,我再杀了良爷也不迟。”
“这算是对良爷的惩罚,你觉得如何?”她看着我的眼睛。
“啊这……”我迟疑了片刻。
“良爷莫非……不想答应我吗?”满穗微微眯起了眼睛,我顿时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倒不是。”
“就……这会不会太便宜我了?”
“哦?”满穗站起身来,俯身将脸凑到了我的身前,“良爷竟然会觉得……这是在便宜你吗?”
“额……”我不自觉地往后稍了稍,满穗却不依不饶地又凑了上来。
“那你到底答不答应?”满穗看起来有些气鼓鼓的。
“答应……”我低声说了一句。
“良爷的语气能不能肯定点呀。”满穗柳眉微皱,“大男人说话小小声的算什么。”
“那……好?”这次我把音量调大了些。
“还算勉勉强强吧。”满穗终于是又重新坐了回去,我这才敢把后倾的身子又直了回来。
“关于良爷之前讲的那件事情……”
“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有在想如果良爷没有杀了我爹爹,那我们家会怎么样。”
“那片地方我去过,很乱,贼人土匪也不在少数,就算没有良爷,我的爹爹也不一定可以安全到家。”
“再退一步来说,就算是我的爹爹安全到家了……按照良爷之前说的,从我爹爹身上摸索出来的银两其实也就只能让我们家再多坚持几天,最后还是要挨饿的。”
满穗停顿了半晌,继续说道:“也许良爷说得对,真正错的是这个世道。”
「卡!」
第116章 恋童?
“世道如此,人人如此,我也如此……”
“为了自己可以在这样的世道里活下去,每个人都得不择手段。”
满穗说完这些话以后,又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在等着我说些什么。
她是真心的希望我可以放下,同时又在牵强着让自己也放下。
虽然满穗是在跟我解释,但我总感觉她是在给自己一个解释。
我张了张口,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满穗长叹了一口气,“果然,良爷也觉得我这样说太过勉强了吗?”
我点了点头,缓声说道:“毕竟无论如何,我确实是杀了你的爹爹,无论世道如何,造就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确实是我。”
“所以……”
“所以?”
“所以良爷能怎么办?”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也一起走了这么长的路。”
“我应该得放下了不是吗……”她低垂着脑袋沉声说道。
“唉。”
我真不是个东西。
每次满穗露出这样的神情,我都会如此的痛恨曾经的自己,痛恨自己的所作所为,破碎了她一整个家庭。
“其实……我之前有梦到过我的爹爹。”满穗抿了抿嘴唇,转而继续说道:“他告诉我,如果太痛苦的话,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替他报仇。”
“可是这毕竟也只是一场梦,有人说过,梦是一个人思想的延续,我也害怕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她低声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我说。
“喜欢上自己的杀父仇人……”她顿了顿,再抬头重新看我的时候,眼眶明显红了一圈,“这件事情怎么说都很不对啊……”
“可它又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对不起,我……”
除了抱歉,我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虽然我可以用我的一生去赎罪,但是逝者已逝,满穗的一家人也不可能死而复生。
“……”
沉默,还是沉默。
过了半晌有余,满穗才重新开口说道:“其实,在那九年间,因为一些事情,我也稍微可以理解良爷了。”
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将满穗的身影拉得格外的冗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是在艳阳天,却显得格外孤寂。
“……?”
“不知道良爷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跟良爷提到过的一个小女孩,叫钰。”
“她的情况其实跟我们很像,我也是她的杀父仇人,可她并不想放过我,也许这才是正常的。”
“她想报复我,想杀我,很多次,我有给过她机会的,可她依然不想放过我,为了活下去,所以我把她杀了。”
“在杀了她之后我就时常在想,如果那天……就是我借着解手的名义让良爷转过身去的那次,我不是也失败了吗?”
“倘若良爷也在那时候杀我,后面我们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了呢?”
我思索了一会,“按理说,按照我以前的习惯,在知道你会杀我的情况下,我是应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
“可偏偏那时候把你压在地上,你看我的眼神里面,满带着不甘,还有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想到了我父亲死后,我被官府的人赶出自己家门时,也是如此。”
“良爷就是因为这个,所以那时候才没有杀我吗?”满穗的眉头不自觉地紧蹙了起来。
“也不全是……”我摇了摇头,“我之前有说过,我感觉你很特别,虽然说不上特别在哪里,但是这么些年来,也再没有人给我跟你一样的感觉了。”
“……?”
“我不太懂,那时候我只是装成一个哑巴而已,特别在哪?”满穗的眼神里面充满了不解。
“就……”
“我有跟你讲过的,那时候其他都像羊,你像猫……”
“怎么老感觉怪怪的。”满穗顿了顿,“良爷不会是那时候就看上我了吧?”
“我总觉得良爷是喜欢女童的……”
“我不喜欢女童。”我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那为什么良爷那时候偏偏叫我去陪你洗澡?”满穗顿了顿,“我明明都已经洗过一遍了。”
“你怎么还记着这件事情……”
“肯定记得啊……”
“良爷是不是为了看我身子才只叫我的?”满穗低声嘟囔道。
“……”
“不是。”
早知道那时候应该自己洗的,没想到她会惦记到现在。
满穗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审视的眼神扫过我的全身上下,半晌后才开口说道:“那好吧,就当良爷不是恋童癖吧。”
“我本来就不是……”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叫你来陪我洗澡是因为是因为你使唤我给你们拿东西来着……”我重新解释道。
“良爷一个大男人气量这么小?”满穗不满地撇了撇嘴,“跟我一个小崽子斤斤计较干什么?”
“就不怕我真的嫁不出去?”
“……”
“我错了。”我低声说道。
说到底,无论如何我也是不可能说得过满穗的,倒不如直接认错来得方便。
满穗微微瞪大了眼睛,倒是没有想到我会如此直接,装模作样地咳了一下。
“好像聊得有点偏了,说回刚刚的话题。”
“因为我杀了钰,所以我才更能理解,杀父仇人,在如今的世道,其实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因为我也是这世道之中恶的一员,为了活下去,很多时候我们所做的事情都是身不由主的。”
“是这样吗……”我看着满穗的眼睛,满穗也看着我。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可以替我的爹爹原谅良爷。”沉默了半晌,满穗低声说道。
“理应如此。”我点头称是。
“但是……就我自己而言……”
“?”
“算了,不说了,良爷应该可以明白我的意思。”
满穗又叹了一口气,“反正事到如今我也彻底狠不下心杀了良爷了……”
“那……谢谢你?”迟疑了片刻,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声谢谢。
“唉,良爷讲话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木头啊。”满穗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样子她好像已经习惯我这样了。
第117章 至商丘
“良爷,你这样子,是没有女人会喜欢你的。”满穗顿了顿,“除了我,我也是脑子少根筋才会这样……”
“这样难道我会喜欢上自己的仇人了……”
“不过不管怎么想也都还是好抽象啊……”
“确实。”
“……”
“这种时候不用肯定我。”(????)
“……?”(′⊙x⊙`)
“就是……如果有一个人在自嘲自讽,那是她自己的笑话自己,如果你肯定了,那就变成你在笑话她了,良爷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满穗满是无奈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明白了。”我点了点头,“那就不是?”
“……”
“你没救了。”
“?”
满穗真的好难懂,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吗?
“唉……”
“良爷你这些年是不是除了打仗,就没干过其他事情了?”
“我怎么感觉你这么不聪明呢?”
仔细一下,这九年确实除了打仗就没怎么干过其他事情了,有人曾邀请我去青楼,我也没答应。
“是。”我又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要修改一下对良爷的惩罚,刚刚的那些确实是太便宜良爷了。”
“你说。”我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无论如何,这确实都是我欠她的。
“良爷得先答应我。”满穗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精光。
虽然总感觉不是很正经,但总归是得答应她的,我点了点头,“你说,我都答应你。”
“良爷要给我修生祠,造金身!”
“最重要的是……还要给我打屁股!”满穗的眼眸轻轻弯起,勾勒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
“良爷怎么不说话了?”满穗笑眯眯地问道。
“前面两个可以考虑……最后一个能不能算了?”我犹豫道,打屁股这件事情,有点太难为情了。
“那良爷当初为什么要打我的屁股!”满穗假装生气道:“而且还打了好几下,而且还很用力!”
“你知道我痛了几天吗那时候!”
“……”
“对不起……”
满穗站起身子,又把脸凑到了我的面前,不怀好意。
“别说这些没用的。”满穗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我的胸口。
“良爷刚刚,是不是答应我了。”
“……”
“是不是!”
“是……”我扯了扯嘴角,无奈应答。
“那就该拿出点行动来。”
“良爷说话要算数的,不能一个大男人还来骗我一个小女子对不对?”满穗挑了挑眉头笑道。
遭了……
原来在这等我呢……
“是……”我无奈又应了一遍。“可是我……”
没有等我说道,满穗便打断了我,“没什么可是的!”
“良爷先把屁股转过来。”满穗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一定要这样吗……”我坐着不怎么敢动,而满穗已经凑到了我的身前,不断地扒拉着我的衣袖。
“要!”
“……”
半晌之后,我才重新开口说道:“能不能换一个,我都能答应你的。”
“不行不行。”满穗使劲地摇了摇头,“就要这个!”
“……”
“穗……就是说……”
我犹豫道,于是又被打断了。
“良爷!”
“你再不动我就要生气了!”
又瞅了一眼满穗气嘟嘟地脸蛋,我无奈地站起了身子,将自己背对向了满穗,“好吧……”
算了,反正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随她吧……
一直等了很久,满穗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直到听到“噗嗤”一下的笑声,我才满脸疑惑地转过脑袋。
“?”
“开个玩笑,良爷不会……真的以为我跟你一样幼稚吧?”满穗捂着嘴巴笑个不停。“真好玩。”
“……”
“明天估计就快要到商丘了。”我试图转移话题。
“嗯,良爷打算给秧买点什么?”满穗挑了挑眉头。
“绣花鞋?”
“……”
“不行,换一个。”满穗摇了摇头。
“我记得你不是挺喜欢的?”我迟疑了片刻。
其实我也想过送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但是我总感觉秧应该已经过了玩这些东西的年纪,不过我确实也想不到其他东西了。
“我喜欢是我的事情,秧不一定会喜欢啊。”满穗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大小姐家里什么都不缺,怎么可能会对一双鞋子感兴趣。”
“况且绣花鞋是我一个人……”满穗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我有些不太确定,不过感觉应该没有听错。
“算了……没什么。”满穗把头撇了过去。
……………………
商丘。
商丘作为府治所在地,哪怕处于这种年代,依然在豫东地区具有举足轻重的经济地位,吸引着大量的商人和手工业者前来定居和经商。
扶光斜照,碧落于天,这几日紧赶慢赶,终于是在秧生日这天的下午进了商丘的城门。
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
熙熙攘攘的人群,绿瓦红墙间的车水马龙,明明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今天人们却皆衣饰华丽,四处的店铺也都是张灯结彩。
商队的其他人需要去购买之后行程所需要的物资,于是我们便在城门口处分开了。
随意找了间客栈先把行李都放了下来,我们来到了楼下,灯火酒肆花窗映着觥筹人影。
“店家,请问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我找到了正在前台拨弄着算盘的店家。
“哎呦,几位不是本地人吧?”店家停了下来,瞥了我一眼,“今天是城里大人物的生辰,说是想要看到城里热闹点,不仅今天晚上没有宵禁,而且听说还会有放烟花。”
说到生日,我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身后的秧,倒是挺巧的。
“多谢告知。”
道了声谢后,我们离开了客栈,禾瑶因为腿脚不方便就没有跟出来了。
“今天晚上有烟花。”
不知为何,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当年满穗也是在烟火中突然消失不见的画面,真实得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有一个场景一直困扰了我多年,直到现在还会常常梦见。我梦到她不见了,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她,最后只在洛阳的湖边发现我送给她的绣花鞋而不见人影。
所幸,这只是一场梦。
(卡。)
第118章 乞丐
“嗯。”满穗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轻声地应了一声。
“还记得在洛阳的那次吗,那天晚上也有烟花来着。”
“记得,挺好看的。”满穗顿了顿,随后笑道:“良爷想到什么了?”
“这次还会跟上一次一样突然不见吗?”我笑着问了一句。
满穗弯起了自己的嘴角,“如果良爷想的话,也不是不行?”
“还用解手做借口?”我挑了挑眉头。
“可以啊,反正良爷不敢看不是吗?”
我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朝着满穗伸出了自己的手。
“?”满穗挑了挑眉头,就连眼神也变得明亮了许多。
“手,牵着。”我顿了顿,“人多,别走丢了。”
“穗姐姐都多大的人了,怕走丢的人应该是我吧?”秧在这时候扯了扯我的衣袖。
满穗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我的手掌上,而我则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这一次……应该是不会不见了吧?
我看向了满穗,她正侧面看着秧,从微微勾勒起的嘴角可以看出几分笑意,不明显,却明媚。
我想起来了在开封那次,她主动要求我牵她的手,因为考虑到男女有别,我们也不可能像她小时候一样无所顾虑,所以我没有答应。
但后面看到她委屈的神情时,我于心不忍,便又牵了回去。
那时候,抿着嘴唇的她,到底在想着些什么呢?
“话说回来,良爷为什么会说穗姐姐消失不见呀?”秧露出了一副好奇的神色,“你们之前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这个啊……”满穗回头瞥我了一眼,转而拉起了秧的手,“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四处张灯结彩,一路走走停停,满穗跟在讲故事一样跟秧几乎讲完了我们九年前所有的经历,很多细节的地方她都记得尤为清楚。
路过一处官府,府门巍峨,两尊石狮雄踞左右,来来往往之人皆系白玉,衣冠锦袍,满面荣光。
这大抵就是店家所说的大人物的府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儿府上的装饰,比起那只在洛阳被宰了的豚妖也是不遑多让啊。
路过时,满穗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
过了那片境地,不知不觉便走入了一个小巷,有人乞讨,有人躺在地上等死,还有人正在垃圾堆里不知疲倦地翻找着什么,而透过巷子口还隐隐约约可以窥见外面的繁华。
阳光照射,尘埃遍布。
当微微眯起眼睛时,光便有了它的形状,辉映出荒唐的绚丽。
光照射着官府,同样也照进了小巷,一边是热烈的,背靠着阳光的却总显得阴沉。
一墙之隔,只此几步之遥的距离却足以承载两段不同的人生。
满穗走着走着渐渐慢了下来。
“怎么了?”我顿了顿,“刚刚开始你好像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想到了豚妖,良爷杀豚妖的时候,有进去他的府上看过吗?”满穗轻声问道。
“有,里面还养着几只鹿,看着白白胖胖的”我顿了顿,“想必过的日子可比周边百姓惬意多了。”
“人活得连动物都不如啊……”
“是这样。”我点头称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小时候我爹爹第一次带我进城的时候,我也远远地看到过福王府,那时候我还很羡慕。”
“那啥……我家好像比他的大来着。”秧在这时候插了一嘴,满穗瞥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不羡慕了?”我挑了挑眉头。
“不了。”满穗缓缓摇头,“刚刚良爷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街角的小巷处有很多的小乞丐。”
“他们明明都还这么小,却已经到了要出来乞讨的地步。”
愣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目光投到了街角的暗处,一个饿得皮包骨的小女孩正跪在地上不断地朝着过往的行人磕头,身前还用小碗压着一件布衣,上面写着“卖身葬父”。
确实是挺可怜的,不知道该可怜她,还是可怜这个世道。
“注意到了,不过……”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每逢乱世,最先苦了的都是百姓。”
我们又何尝不是一样呢?在这个世道里如同无根浮萍,漂泊着不知归处。
满穗没有说话,而是顺着我的目光跟着望了过去,柳眉微皱。
“不应该这样……”我听到满穗低声喃喃道,随后便扯着我的手直直地站定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了我,“良爷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在洛阳帮助过的一个小女孩吗?”
怕我想不起来,满穗又继续补充道:“他还有两个叔叔,当时还想要拦路打劫我们。”
思索了一会,我微微点头,“自然记得,我还给过他们一些银两……”
“我记得我有跟良爷说过的。”满穗顿了顿,“我后面再去洛阳的时候,特地沿着那条河边找过她们……”
“那个小女孩的两个叔叔为了给小女孩攒下一点家底当作活命钱,又去干了拦路打劫的勾当。”
闻言,我有些意外,但是却又不太意外。
他们是乞丐,况且身体上也有缺陷,大抵是找不到工作的,如果不拦路抢劫的话,好像确实也是没什么别的活路了。
满穗低垂着脑袋,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可他们的运气没有再像上一次那么好了。”她稍稍叹了一口气,“他们拦路抢了一个商人,第二天那商人就带着一批人又打了回来,胖的那个当场就被打死了,而瘦的那个机灵点,装着昏迷蒙混了过去,却还是被打断了腿和手。”
“瘦子废了,只能整天瘫在角落里,可人总还是要吃饭的。”
“于是整个家的重担都落在了剩的那个小女孩身上。”满穗顿了顿,继续说道:“年纪小,又没读过书,自然也找不到什么正经的工作……”
“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幸运,她长大后还算看得过去,后面便自己去了青楼入了贱籍,供人玩乐混口饭吃。”
“等我我再见到她时,她正打算跳河自尽,那时候她身上有着许多的大大小小伤口,说是供当地权贵玩乐时候留下来的……”满穗抿了抿嘴唇。
第119章 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
“那时候我把她劝了回来,然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直到现在我也给不出答案。”
“什么问题?”我皱眉问道。
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
“我们为什么活下去?”
我微微一愣,算起来那个孩子其实也就比当初的满穗小上一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呢?
满穗迟疑了半晌,“其实她已经有答案了,她跟我说,穷人就是生下来受苦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想反驳她,可看着她无神的眼睛,身上经年累月的伤痕,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深深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留下了一排牙印,不可谓不用力。
“我没有走过她走过的路,所以哪怕是从头看到尾,也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
“是这样的。”我轻声说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一次我劝下了她,因为她家里还有人要等着她回去照顾。”满穗呢喃道。“可下一次呢?”
“说到底,我也并没有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她叹了一口气,最后说道:“她最后还是会死的,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对生活没什么留念了。”
当初那个只要有一个烧饼吃就可以高兴一整天的小女孩,会想到自己今后要经历的一切吗?
我轻轻拍了拍满穗的肩膀,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来这一句:“唉,你已经尽力了。”
可笑的是,我们哪怕是尽力了也没有用。
秧则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她迄今为止的人生几乎都算得上顺风顺水,可能在她的印象里,一个人的一生不应该是如此这般凄惨的。
那一个人的一生应是如何呢?
我不知道,蹉跎了半生,却还是没有活出什么道理,跟着起了义,也没有为天下带来过真正的太平。
又过了半晌,满穗没有说话,而我还在看着刚刚那个跪在地上乞讨的小女孩,不知是不是凑巧,刚刚还低垂着脑袋的她在这一刻抬起了脑袋,那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似乎还盈溢着雾水在里面。
满穗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着那个孩子走了过去,我们则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
“在看什么?”满穗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嘴角微微扬起,尽量表现得自己和善些。
她似乎是被突然走到跟前的人给吓住了,确认了来人没有恶意之后,支吾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在……在看他们吃东西……”
“看起来……好好吃。”说着,小女孩的眼神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远处。
“……”
满穗顺着小女孩的看的方向望了过去,最终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家热气腾腾的小吃摊上,那里正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没有丝毫犹豫,满穗轻移莲步,向小吃摊走了过去。
“老板,来两个热包子,要肉馅的。”满穗的声音柔和而清晰,哪怕在这里也能听得清楚。
接过热气腾腾的包子,满穗转身再次回到了我们的身边。她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平齐,轻声细语地说:“饿了吧?这个包子给你,快趁热吃了吧。”
“来,给。”
小女孩犹豫了一会,最后本能还是战胜了理智,她颤抖着手接过包子,刚又接过便开始狼吞虎咽了起来。
也许是太久没有吃过东西,她的身体一时间没有适应过来,刚吃了没几口便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我拍了拍她的背部,试图让她好受一些。
“还有秧,这是给你的。”说着,满穗用没有碰过小乞丐的那只手将另外一个包子向着秧递了过去。
按理说……秧应该是不缺这一个包子的。
那满穗为什么还会……
我的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些许的猜测,只是还不太确定。
秧后知后觉地接了过来,看了眼满穗,又瞥了眼小女孩,迟疑了片刻,将自己手中的包子递了过去,“不然……我的这串也给你吧?”
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秧递过去的那个肉包子,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包子看了足足半晌有余,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我不能要的。”
“为什么?”秧皱着眉头满脸疑惑,“你不是很饿吗?”
“可……这不是我的东西。”小女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秧手上的包子。
“我给你了,那就是你的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秧在那一瞬间有些烦躁了起来。
“……”
“那……谢谢你,你们都是好人。”小女孩说着眼眶就湿润了,“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是嘛……”满穗笑了笑。
她哽咽着,只是紧紧握着包子,从一开始的狼吞虎咽变成了一小口一小口。
一直等到小女孩吃完了两个包子我们才离开那。
周围有着许多窥视的目光,倘若我们刚刚直接离开,怕不是前脚刚走,后脚小女孩的食物就会被抢走。
“我在第二个包子那放了一点钱,希望她可以撑过下个冬天。”走了几里远后,满穗才轻声开口说道。
“良爷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
我摇了摇头,“不会,但是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没关系,对她有用就好了。”她笑了笑。
值得一提的是,秧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了。
“在想什么呢?”满穗摸了摸秧的头发。
“外面……很多人都像她这样,连饭都吃不起吗?”秧抿了抿嘴。
“你之前都没有见过吗?”满穗有些惊讶地瞥了她一眼,随后才开口说道:“很多年前就已经是这样了,这还是在中原,放在北边只会更严重。”
“你知道陕北那块吗?”言罢,满穗将头瞥向了秧。
当年陕北闹灾荒的时候我也在那块,当地快要饿死的村民不忍心吃自己的孩子,于是便易子而食。
饿殍千里,尸横遍野,一路走过来,竟没有一具尸体不是饿得瘦骨嶙峋的。
秧思索了一会,“有点印象,我爹爹之前跟人谈话的时候好像有提到过那里之前闹了蝗灾,死了很多人,县令不作为,后面被撤了官。”
(卡。)
七夕番外篇1「余年易」
群友提议写七夕番外,感觉确实可以写写。
(最重要的叠甲回合,为了防止有类似于吾王单推人这种顶级抽象小鬼找存在感,特此强调,如跟原着人设有出入统一视为自设,另,番外跟剧情不挂钩,不影响任何主线。)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宋代乐婉《卜算子·答施》」
不期待,
不抱希望,
就不会有任何遗憾。
你是否有曾经为人生中某个选择曾后悔终生过呢?
我有。
当福王府前的那场箭雨落下的时候,看到良被无数根箭矢穿透,我后悔了。
我不应该要求他跟我一起来这的,明知这是一场必死的局面,尽管我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最后我还是后悔了。
其实我不怕死的,但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却还是不忍心看到他痛苦的模样。
其实活着也挺好的不是吗?
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多走走也挺好的,仇恨什么的可以换种方式去报,但是死了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喉咙滋滋往外冒血,好像想跟我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巴,最后却只剩“呜呜”的声音什么也听不清楚。
我伸出手想去抚摸他的脸,身体却没有丝毫的力气可以将其抬起,只能微微张动着自己的嘴巴。
“良爷,真好笑,以前我装成哑巴,现在你却成了真哑巴了。”我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至少在死之前我想让良爷看到我多笑笑。
可是我好疼。
每一寸都疼,
好疼。
心也好疼。
好像寸寸碎裂开来的疼痛。
为什么?
不应该这样……?
怎么可以对仇人带有感情呢?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传说恶人死后是会下地狱的,我吃了娘还有弟弟,没有为爹爹报仇,我罪大恶极,大概率是得下地狱待着吧?
那良爷呢?
他杀了那么多人,还有我的爹爹,算不得什么好人,估计也是得下地狱陪我的。
这样一想,好像也还不错,黄泉路上还有良爷可以给我做个伴。
“良爷……你会后悔陪我来这儿吗?”我颤颤巍巍地说道。
没有任何的回应。
良紧紧抱着我,我贴着他的胸膛,没有心跳,没有脉搏,只有还算是温热的血液流淌到了我的身上。
“……?”
什么嘛,良爷先我走一步了呀。
这辈子真是太苦了……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
我叫满穗。
穗是农民的希望,我想我的爹爹给我取这个名字,大概是有这个含义在里面,不是多么出众的名字,不过我很喜欢。
但是跟我名字寓意不同的是,这几年来的收成好像越来越不好了。
地里的粮食没收多少,卖的价格也越来越低了,爹爹和娘不是整日唉声叹气,就是坐在家里愁眉苦脸。
娘说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开始向南边逃了,叫爹爹要提前考虑一下,但是被爹爹拒绝了。
奶奶在这片土地上过了一辈子,没道理在老了之后就要离开故土,再想想,咬咬牙坚持一下总是会有办法的。
爹爹是这样说的。
其实我不太懂,但是既然爹爹还有奶奶都不想走,那我也不能走,一家人就是要在一块才算得上是一家人。
况且爹爹对我很好,爹爹去哪,穗儿就跟到哪里。
不过……好饿啊……
这几天好像都只有一堆饭可以吃诶,希望过几天可以好一点吧。
我相信爹爹,爹爹说有办法,那一定会有办法的!
………………………………
(情节先后顺序有些记不太清了,如果有不同就当做内设吧。)
呜。
我的小猫被娘抓去吃掉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很生气,尽管很饿,但是小猫做出来的肉汤我一口也不想碰。
道理我都懂,奶奶已经饿得生了病,弟弟也整日无精打采的,确实是需要吃点什么……
可……小猫也很想活下去呀。
我们,也都很想活下去。
这天爹爹翻出了演影子戏的道具,说是要到镇子上去演影子戏换点钱来,我也想给家里出一份力,便跟了过去。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的人场!”
等到人开始多起来的时候,爹爹和我便开始演了起来,爹爹负责演戏,我负责敲鼓。一曲终了,身前满是叫好的声音,爹爹冲着我笑了笑,一边行礼,一边将盒子摆在了地上,希望看戏的观众可以多多少少给点,那时候的爹爹还是带着希望的。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地上的盒子却没有多出哪怕一分钱或者粮食来,最后众人化作鸟兽散,只余下了几声渐行渐远的嘲笑声,格外刺耳。
(再次叠甲,此为另一时间线,跟原着,还有本小说剧情不挂钩,也不一样。)
……?
“爹爹,为什么他们戏都看了不给钱呢?”我扯了扯爹爹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道。
微微仰起自己的脑袋,爹爹的眼神好像一些不太对劲,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我听不太清。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小手。
“爹爹……是不是我们收费太贵了呀?”我顿了顿,“我觉得我们演得挺好的!”
“……”
“一定是太贵了才没有人愿意给钱,对不对爹爹?”我开始着急的拉扯着爹爹的衣服,期望着他能像以前一样给我认可。
“……”
“爹爹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能不能别吵了!”爹爹好似忍无可忍了一样,冲着我大声地吼了一句,整个街头都可以听到这个声音,本来有些已经资源的观众又绕了回来,也许对他们来说这又是另外一出“好戏”。
这跟我印象里的爹爹不一样,我头一次觉得爹爹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像是我从未认识过他一样,以前的善良,大方,乐观,现在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
我被吓到了,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我们没有挣到钱!”爹爹抓住了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好像要将我捏碎了一般。
“没有钱,没有粮食!什么都没有!我们白白忙活了一上午!”
“你,我,还有你娘,你弟弟,你奶奶,全部都得饿死你知道吗!”
爹爹泄气一般将所有憋了很久的话都朝着我吐了出来,不断地摇晃着我的肩膀,我的眼眶逐渐湿润了起来。
我……有些委屈,还有些害怕。
我怕爹爹这副恐怖的样子,我还怕爹爹所说的那些话,我更怕的是……爹爹会因此而讨厌我。
突然这个时候,一道黑影闪过,将我拉到了身后护了起来。
“……”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背影很高,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是总感觉他是有些许的生气的。
七夕番外篇2
这人是谁……?
为什么我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爹爹……对不起。”我从那个人的背后探出头来,哽咽地说道。
“我……”爹爹瞳孔里的光若隐若现,最后连带着整个身子也开始颤抖了起来。
“穗儿……”爹爹顿了顿,“对不起……穗儿,爹爹不是故意要凶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啊,爹爹只是太急了……”
“爹爹怕挣不到钱,一家人都要饿死……”
爹爹自责地说着说着,连带着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哭腔。
身前的男人瞥了我一眼,随后微微侧着让出了半个身子。
我急忙朝着爹爹跑了过去,爹爹跪了下来将我揉进了怀里,我把头埋了进去嚎啕大哭了起来。
爹爹说得对……今天没有钱,没有粮食,回去等着我们的只有饥饿,死路一条。
周围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讥讽的声音也连绵不断。
“这不比刚刚那出戏好看多了。”
“就是就是,没钱回去就要饿死咯。”
“诶,你们说,他们不会现在也是在演戏想骗我们钱吧?”
…………
嘈杂。
无尽的嘈杂。
我把头埋得更深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不停的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刚刚所受到的委屈还是周围人的嘲讽议论。
“他妈的,闭嘴!”
猛地,我听到了一声低沉地怒吼从背后传来,随后便是“哗啦”一声刀出鞘的声音。
我愣愣地朝着身后看了过去,而这一次,我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
有些沧桑,脸上还带着道刀伤,说不上有多好看。
只是……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熟悉?
我的记性算不上,我几乎可以肯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却对着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甚至是一种……信任感?
感觉有他在身边,就格外的安心。
男人将刀环绕了一周,面色阴沉着低声说道:“现在谁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他的舌头抓出来砍了。”(又想你了牢兴qwq)
“没意思,走了走了。”
“就是,真晦气。”
“这人有毛病吧。”
………
随着男人的拔刀,周围本聚集在一块的群众又重新各自散开,稀疏的讨论声也变得渐行渐远。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从爹爹的怀里抬起脑袋,愣愣地盯着男人。
他转身看向了我,眼神晦涩不定,带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复杂感,也许是欣慰,也许疑惑,又或者说是……激动?
不太懂。
为什么呢?
看着我的时候,他为什么会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呢?
……?
“你的名字……是不是叫满穗?”他朝着我走了两步,颤颤巍巍地问道。
爹爹和我听到这句话之后满脸错愕地同时抬起头看向了男人。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从爹爹的身边挣扎了出来,靠到了男人的旁边。
不知为何,我明明从未见过他,但是他却总给我一种我们已经在一起相处了很久一样的感觉。
奇怪,太奇怪了。
“还有机会……”因为靠得近,我听到了男人激动着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还有机会?
不懂。
我有些呆呆地看着男人,他兴许是被我盯得不自在了起来,开始下意识地捏紧了持刀的手指。
不对,为什么我会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有这个习惯?
“……”
“……?”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男人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看了一眼爹爹后又收了回去。
爹爹看着男人的眼神也越发的奇异了起来。
“爹爹,这个人是你朋友吗?”我顿了顿,“我感觉这个好熟悉,他以前是不是来过我们家?”
“没有。”爹爹低着头思索了一会,最后摇了摇头,“我对他完全没有任何的印象。”
“那就奇怪了……”
我把头转向了男人,犹豫了一下子,感觉他应该是不太凶的,于是便大胆地问了一句:“那个……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又沉默了,果然如此。
不对!
我怎么知道他这时候肯定会沉默?!
从一开始的错愕,到现在的习以为常,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又说不上来。
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又过了半晌后才语气低沉着说道:“我刚刚看了你们的影子戏,表演得很不错……”
“这个小崽……小女娃是个天生演影子戏的料。”
?
有一说一,我记得我今天才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配合着爹爹演影子戏,甚至大部分操作都是爹爹来完成的,为什么这个人会觉得我演得好呢。
胡扯,纯纯是在胡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看着男人的眼神也跟着愈发的奇怪了起来。
“是吗?”爹爹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只憋出了一句,“那……谢谢这位爷?”
男人又沉默了半晌,伸出了一只手在身侧的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几两银子,犹豫了一下子,看着爹爹说道:“我这次出门急……也没带多少钱。”
(题外:就不写具体数目了,不太清楚那个时代的物价,也为了防止查百度和ai被有些无聊的历史小鬼diss,总而言之,大家就把这个数目理解为,比正常看戏该给的钱多出来很多就可以。)
他把钱递给了爹爹,爹爹犹豫着,最后兴许是想到了家里还没有吃饭的弟弟,奶奶还有娘,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接了过来。
“谢谢这位爷。”爹爹回了一句。
不知为何,我感觉对面的男人在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都呆了一下子,就连着嘴角也下意识地扯了扯,神情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他为什么会尴尬啊?
“这位……额,兄台,我有一个请求。”对面的男人好像把什么词憋了回去,没太听清。
(卡!今天七夕双更。)
(对了对了,推荐一下小黑盒,b站的同人《穿越成福王,不想变成耐煮王》,幽默风趣,如果不介意主角是福王的话可以去看看。)
七夕番外3
“啊?”爹爹刚刚把钱里里外外包了三层收进了衣裳里,“您说?”
“我今天赶了很久的路,现在肚子有些饿了,能不能去你们家蹭一顿饭。”男人的眼睛瞥向了别处。
鬼扯,他一定是在鬼扯!
我扯了扯爹爹的衣袖,爹爹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觉得爹爹原本是想拒绝他的,但是也许是男人刚刚给的钱太多了,现在拒绝了就显得很没有人情味。
“这位爷……我们家里也没有多的吃的了……”我抬着脑袋,看着男人眼巴巴地说道。
“……”男人眼神复杂地看向了我,随后微微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半晌,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冲着我笑了笑,“不如这样吧,食材的钱我来出,你来做给我吃,就当做加工费了如何?”
“啊?”我满脸不解地看着男人,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你。”男人的笑意更深了,总给我一种奸计得逞的既视感。
“可是我不会做饭啊……”我抿了抿嘴。
随后我又想到了家里还有弟弟,奶奶,娘都没有吃饭,如果答应男人的要求的话,或许可以省下一顿饭钱,而且看他刚刚出手那般阔绰,带的伙食总不至于太差吧?
一想到吃的,肚子就饿了,连带着口水也开始不自觉地分泌了出来,我赶忙咽了咽口水。
男人好像是看到了我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但是很快又收了回去。
“但是,但是……我可以学!”想着好像有点不靠谱,我又弱弱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无妨。”男人看向了爹爹,“那……这位兄台意下如何?”
爹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男人,似乎是在思考为什么情况会莫名其妙发展出这样,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那我先去买东西,把你们家的地址告诉我,我中午到了饭点过去找你们。”
爹爹犹豫了一下,想着家里现在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甚至不如一顿饱饭来得重要,于是便开口说道:“陕北甘泉县,清泉线北侧坡底的村子,在一大片麦地之后的一个小房子里,便是我的家。”
“不过现在没有麦子……今年的收成不太好。”
“你到了那里,要往下坡路走知道吗?”
怕男人找不到位置,我又补充了一句。
“知道了。”男人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又停了下来。
“赶紧回去吧,外面不安全。”
“啊……好。”
男人转身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我的眼眶竟突然就莫名的湿润了起来。
到底是为什么……?
看着他的背影时,我会突然心如刀割呢?
似乎有一场无形地箭雨在心头落下,一直不断地扎刺着我的心脏。
痛。
好痛啊。
我不自觉地捂住了心口的位置,心跳在那一刻跳得飞快。
一直等到男人的背影消失不见,爹爹才拉着已经愣了神的我往家的方向走去。
“爹爹……”
“怎么了?”
“我们真的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吗?”我不解。
“从来没有。”爹爹给了我肯定的答案。“他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爹爹犹豫了一下子,“穗儿刚刚为什么会答应他呢?”
“我……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我抿了抿嘴唇。
莫名的觉得,他总是不会害我的。
“他肯定不坏。”我顿了顿,“而且爹爹,家里人也都还没有吃饭呢,我想大家都可以吃一顿饱的……”
“我们穿得也不像有钱人的样子,人家不至于惦记上我们。”
“说得也是……”爹爹拉着我的手点了点头,又嘀咕了一句:“真是个怪人……”
“爹爹。”我扯了扯爹爹拉着我的手。
“穗儿走累了,要爹爹背!”
“好。”爹爹揉了揉我的脑袋,“爹爹背穗儿回家咯。”
也许是挣到了钱,爹爹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笑容,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他都确确实实地帮到了我们。
就是……
希望他不是骗我的吧,不知为何,我无比地渴望再次见到他。
……………………………………
明明是正午,屋内的却还是晦明不定的,气氛总是让我感觉无比的压抑,奶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弟弟也是靠在角落里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死气沉沉,跟平时一样。
“回来啦?”
爹爹前脚刚一走进家门,娘便迎了上来,这时候眼睛里面才有了一点点光亮。
不知道为何,我的脑海里面好像有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正清晰地告诉着我,这时候娘本应该会失望透顶的。
因为爹爹跟我忙活了一上午什么都没有挣到,我们一家人还是得饿肚子。
而且……
好像还会饿死人?
这是真的吗?
为什么我会这样想?
我用力地摇了摇自己的脑袋,从今天早上见到那个男人开始,这个世界给我的感觉就变得陌生了起来,总有莫名其妙地片段在我脑海里面播放着,告诉我事情下一步的发展会如何的不堪。
“有……买到粮食吗?”娘的语气有些紧张,毕竟一整家子的希望皆系于此。
就如同很久以前刚刚从地里回来时一样,爹爹用自己的劳动换取了我们活下去的资本,一进到屋子便是带着笑脸的。
“有有有。”爹爹边笑边说,甚至于还有些兴奋,将男人给的银两从怀里的口袋摸出来,摊开放在了桌子上,“你快看!”
那几两银子在日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一扫之前阴翳的氛围,随着爹爹肯定的答复,连带着奶奶还有弟弟都朝这里看了过来。
娘先是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很快又变得不解了起来,“为什么……你们一个上午可以靠影子戏挣到这么多钱?”
“现在是灾年,各家各户应该都拿不出什么多余的闲钱才对,我原本都以为你们要空手而归了。”
娘想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为了担忧,“你不会是带着穗儿去干了什么违法的事情吧?”
(卡。)
七夕番外4
“怎么可能。”爹爹愣了一下子,随后挠了挠脑袋开始解释了起来:“事情是这样子的,我跟穗儿演了一早上影子戏,本来是没有人给钱的,那时候我还冲穗儿发了火。”
“可就在这时候有一个怪人冲了过来给穗儿护在身后,然后说我们演得好,又给了我们好些银两。”
“可演得好不好我能不知道吗?”爹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早些年跟着我爹演影子戏,也有些眼光,这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中规中矩的水平。”
爹爹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所以我总感觉他是在可怜穗儿才给我们这些钱的。”
娘皱了眉头,“可……这也太多了吧?”
“而且你个当爹的怎么还不如一个外人,别人都知道有气不能往小孩子身上撒,你倒好……”
“我这不是急嘛……”爹爹蹲了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对不起啊……穗儿。”
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过多地在意爹爹的话,脑海里还满是刚刚那个男人的画面。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话说他真的回来吗?”我仰起了自己的脑袋看向爹爹问道,虽然我总感觉他一定会来的。
不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我而来。
一丝似有若无地荒唐感从我的心底蔓延开来。
不应如此。
爹爹蹲在我面前带着歉意地笑着。
明明他一直不曾离开过我,我却恍恍惚惚地总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也有很多话想问问他,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很奇怪。
我很奇怪。
男人也很奇怪,爹爹也很奇怪。
“谁知道呢?”爹笑了笑,“穗儿希望他来吗?”
“希望……”
直到下意识地说完了这两个字我又开始微微愣神了起来,我已经越来越搞不懂我自己了。
“爹爹我们去外面好不好?”我扯了扯他的衣袖,自己想的话,什么也不会知道,倒不如真真切切地去问了问。
我有太多太多不知从何而来的问题了。
爹爹疑惑地瞥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朝着娘点了点头便跟着我出来了。
外面的太阳好大,爹爹半掩着挡在了我的身前,从缝隙间透过来的阳光一时间竟让我感觉到了些许的不真实。
“穗儿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娘她们知道的?”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想要问爹爹。”
这也许并不是只是一个单纯的问题,而是困扰了我许久岁月的难题,只有爹爹才能给我唯一的正解。
“什么?”
“我……”我张了张口,刚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太奇怪了。
我想问的是如果有一天,有一个杀了爹爹,而我却没有能为爹爹报仇,爹爹会生我的气吗?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呢?
我下意识地摸索着自己的手掌心,将拳头捏紧成了一团。
明明这一切从来的没有发生过。
“爹爹,如果以后家里面没钱了,你会卖掉爷爷留下来的传家宝吗?”我轻声地问道。
原本的问题太过荒唐,于是我换了个角度,因为这个问题好像关联着上一个问题,其实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穗儿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爹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会的,就算穷到没钱吃饭也不能随意地卖掉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东西。”
“况且……咱们家现在不是又有钱了吗?”
“这些钱很多的,足够我们吃几个月了。”
“穗儿是怕爹爹挣不到钱,吃不起饭吗?”像是想到了什么,爹爹突然就蹲下来抱住了我。
“爹爹明天就去地里再松松土,一定让穗儿天天都能吃上饱饭。”
“……”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爹爹的话在此刻格外的多,我猜测他大抵是误会了什么。
我并不是因为地里没有收成而对未来的饥饿感到恐慌,在我的似有若无的记忆里那好像已经成了遥远过去的画面。
我害怕的是,爹爹在去卖传家宝的路上便一去不返了。
“那爹爹答应我,无论怎样,都不要离家太远好不好?”我默默地把头埋了下去。
好像……一切都又来得及了。
明明什么都不曾改变。
我是在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而感到庆幸吗?
等回到了屋里,娘便招呼着我去干活,顺便让爹爹再去村口的店铺里买点小菜来,好像真的有客人要来一样。
不过那个人不像是客人,更像是……熟人?
我也说不太清楚这种感觉。
话说回来,肚子好饿……
我把屋子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争取给别人留下一个好一点的印象。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吃东西的缘故,干完活后没多久我的脑子里就传来了阵阵挥之不去的眩晕感,我只好跟着弟弟一起坐在床上里休息。(作者低血糖是这样的。)
弟弟看起来也很饿了。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恰好赶上了饥荒年,这几天他的话都变少了很多,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
看着弟弟有气无力的样子,我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弟弟的味道……好像还不错?
我急忙地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甚至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了红印。
一阵后怕从我的心底传来,我怎么可能会去吃掉自己的弟弟呢?
不可能的事情……
真的吗?
我再次疑惑。
……
算了,不去想这些了,想不明白的事情,想了也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扰。
话说……他说要来我们家吃饭?
看着倾斜而下的光,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已经临近正午了,而他说过要吃我做的饭。
可是我……好像不会做饭啊?
也不对……
又好像会一点。
阵阵敲门声从身后传来,门没关紧,有人从那儿推门进来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正好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
“……”
“额,你好?”想了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总感觉跟这个人还有些怪熟的,想客气也客气不起来。
男人没有说话,而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我。
我看到了他腰间的佩刀,莫名的感到有些不舒服,也不是怕引狼入室……就是总感觉这把刀杀过很多不该杀的人。
七夕番外5
兴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便自觉地把刀放在外面才走进来。
刚刚的敲门声虽然不大,但是我们家的屋子也同样不大,这里的敲门声在另外一个房间也依然清晰可见,听到了动静的爹娘从另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只是在见到爹爹的一瞬间我察觉到了男人的嘴角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
“我那个……带了些白菜还有猪肉跟鸡蛋。”男人也许是尴尬,眼睛微微瞥向了别处,无意识地摸索着自己的腰间——那原本是挂着刀的位置。
“你们看能不能随便做点?”他的手真是无处安放,又开始不自觉地挠起了自己的头发,看得我莫名想笑。
“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按着……”他好像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瞥了我一眼又变了,“自己的喜欢的来了。”
但总归是客人,该憋着还是得憋着的。
爹娘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看到了男人手上的食物后又变成了惊喜。
有肉!
在以前早些还没有闹饥荒的时候,我们家也只是逢年过节爹娘才会买顿肉来庆祝一下。
而现在到了饥荒年,这几个月别说是肉了,就连吃个半饱也是极其奢侈的事情,经常是半舀米就着水做成稀得不能再稀的粥一家人分着吃。
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爹爹先是把东西接了过去,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有跟别人客气一下,“欢迎哈。”
“快进来坐着吧。”爹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看了眼屋子,显得有些尴尬,“你看着也没来得及收拾什么的……”
我们家不大,也就两个房间,就连厨房都是连在一块的,这是当年爷爷还在的时候请人来一起帮忙盖的。
本来是有些家具的,可是这几个月连饭都吃不上了,于是便当掉了不少,所以一眼看过去说得上是家徒四壁了。
哦不对,吃饭的地方还是有的,因为桌子是自己做的,太重太大了,人家不收。
“这位爷,您怎么称呼?”娘观察了很久,直到现在才堪堪开口说话,她看起来有些许的不安,可能是在分辨这个男人的好坏。
因为他之前带着刀,而且身上也有着不少伤口,看起来也凶神恶煞的,简单点来说,就是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男人看了我一眼,试图想从我的眼神看出些什么,我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见我没有回应的意思,他才缓缓开口说道:“你们可以叫我……良。”
良……?
“良爷?”不知为何,这个名字下意识从我的嘴里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
为什么……会这样?
有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在我的脑海里面涌现了上来,这次跟之前不一样,之前都是些模糊的片段,而现在却逐渐清晰了起来。
我现在可以十分地肯定,我跟这个男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早上遇到他,绝非偶然。
良转过头惊喜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是不是还记得?”
脑子有点乱,我摇了摇头,“记得什么?”
他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随后摆了摆手便走了进去,“没什么。”
爹和娘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穗儿认识他?”娘小小声地问了一句。
爹摇了摇头,“应该是不认识的……穗儿在回来的路上还在问我呢。”
“这个人没什么问题吧?”娘有些担忧,“现在这种饥荒年,还有人会这么好心吗?”
爹沉默了一会,随后缓缓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像什么坏人。”
说着,爹便转头看向了我。
我跟着点了点头,给了娘一个肯定的答复,“放心,应该不是坏人。”
…………………………
“这位爷,您先等等,我这就去给您炒菜。”娘提起了放在桌上的食物就要往做饭的地方走,却被良一手拦了下来。
“等等。”他摇了摇头。
“我想要吃她做的。”说着便指向了我。“之前在镇上的时候说好了的。”
“……?”娘疑惑地瞥了我一眼。
“啊?”我不可思议地用指头指着自己,“我吗?”(?⊿?)?
不是哥们……你来真的啊?
“这位爷,孩子还小,不会做饭的,不如还是让我来吧……”娘在一旁说道。
“叫我良就好了。”
我发现每次娘和爹一喊良“这位爷”的时候,他脸上都会有一闪而过的尴尬。
为什么?
想不明白,是不习惯吗?
“啊?”娘愣了一下,“那……刚刚听到穗儿叫你良爷,我们也这样叫吧。”
可能在娘的潜意识里,良是属于有钱人的范畴,称得上一声爷,就是……
为什么听到娘喊他良爷我也跟着尴尬了起来……(????)
“那良爷,我刚刚说的……”
“没事,她会的。”良爷眼神灼灼地看向了我,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人不会是恋童癖吧?
我摇了摇头,赶紧把这恐怖的想法甩出脑子,也许她只是喜欢女童也说不定?
兴许是看出了娘的犹豫,良接着说道:“让她试试吧,没做好也没关系的,我可以再去买一份的。”
“……?”
这菜你就非吃不可吗?
“那我试试吧……”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拒绝,娘见我答应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怕惹恼了良。
“我如果没做好,你不能怪我哦?”我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良愣了一下子,随后勾起了嘴角又迅速地压了下去,“没事,不怪你。”
他刚刚绝对是想笑的。
不是,这个人到底什么情况啊?( ′?w?)?
…………
因为身高不够,我搬来了弟弟常坐的小板凳站上了灶台。
(今天双更就当做是补昨天没有更新了,卡。)
七夕番外6
肉好像是提前处理好的,菜咋需要我现切。
“……”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家里的菜刀好像被当掉了,因为家里已经做不起菜了。
我回头看了娘一眼,刚刚张开想要告诉她,良便先一步站了起来走到了我旁边。
我就算是站在小板凳上面也没有他高。
“没刀切菜吗?”他笑着问道。
我刚想问你怎么知道,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帮你?”怕我不答应,他又继续说道:“我刀法还不错的。”
我联想到了男人刚刚放在外面的刀,结合那种似有若无的感觉,他说的大抵是真的。
“好。”我轻轻点了点头。
良于是转身去把自己的刀拿进了屋里,就是刚刚跨过门槛的时候娘就一脸惊恐地站了起来。
良还在疑惑,我看见了才急忙解释了起来,“娘,家里没菜刀了,我借他的刀用用。”
娘这才一脸尴尬地重新坐了回去,就是又不放心地多看了我一眼。
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沉声说了一句,“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
“……”
有点无语。
坏人一般都说自己不是坏人。
如果良看起来像一个好人的话,这话也许还能有几分说服力,可问题是良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好人。
谁家好人出门随身带把长刀呢?
良重新走到了我的身边,就着灶台把肉和菜切了薄薄的一片片。
不知为何,看到这么大的一个男人用武器来切菜,我竟莫名有些想笑。
“噗嗤。”
想笑就笑,我偷偷捂着嘴巴笑了出来。
良听到了声音瞥了我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连忙摆正了脸色。
刚刚一定是脑子抽了,不然我哪里来的胆子去笑一个拿着刀的壮年男子,没准人家一个不高兴就给我爹杀了。
……?
我靠,我哪里来的这种危险的想法?
太抽象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刀功真的不错诶。
长刀能切得跟菜刀一样顺手,也不失为一种能力。
一开始还有些陌生,我笨拙地按照娘之前做菜的方式将切好的白菜和肉放入了盆中炖了起来。
可顺着逐渐地深入,我好像有了肌肉记忆一般,下意识地就明白了该如何继续做下去。
啊这……?
不是,我真会啊?
切完菜的良就站在那无所事事地盯着我看,看得久了,我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起来。
“良爷……”我一边搅拌着炖菜,一边眼神幽幽地看向了他。
“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直到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人从进屋开始就一直看着我,眼神就没有从我的身上移开过。
是真的没有离开过!
从进到屋子里开始,我走到哪里他便看到哪里,就连做菜的时候也不例外,爹娘还都在盯着这里看,整得我好尴尬。
“啊……有吗?”他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只是眼神还时不时会将余光投向我。
偷看跟光明正大的看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我微微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还是有一点的,至少爹娘将目光瞥过来的时候我不至于那么尴尬了。
虽然之前没怎么做过菜,但是这几道菜就仿佛刻在我骨子里一般的印象深刻,我甚至怀疑其实我可以不用看单凭手感做出来,仿佛我已经重复了这样的动作无数次了一样。
灶台,小板凳,老厨子,风月楼,一个奇怪的女人。
记忆反反复复,重重叠叠,我既像一个亲历者,也像是一个旁观者。
一点点潮水慢慢涌现于水平面,底下暗潮翻涌,我忽地就感到了一丝悲伤。
这些人是已经死了吗?
他们都教会了我一些什么呢?
记忆还不太完整,得再等等。
一道道菜于我的手中完结收尾,虽然家里调理的品种所剩无几,但我依然可以凭借有限的物质做出最优解。
白菜炖猪肉,野菜蛋花汤,炒白菜。
好像每一道菜都对应着一道身影,记不太清了。
一直到我把菜都端上桌子,精神还有些恍惚——这些东西真是我做的?
就连坐在饭桌旁边等饭吃的家人也不禁多看了我两眼。
特别是娘,更是一脸疑惑,“我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些啊……?”
香气四溢,弟弟已经忍不住了,又或许是饿了太久,便想要直接用手去抓,被爹一手拦了下来。
“等客人先吃。”
弟弟虽然收回了手,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唯一的那道荤菜——实际上他从出生到现在都不怎么吃过肉,早些年家里养了鸡鸭也是优先拿到镇子上去买掉的,而现在……自不必多说。
我看向了良,又或者说其他人也都在看着他。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先手夹了一道炒白菜放进了口中仔细地咀嚼了起来。
“好吃。”他点了点头,嘴角有些止不住的上扬。
很平庸的夸赞,但是我觉得对于良来说已经十分难得了。
见到良现行动了第一筷,其他人也纷纷动了起来。
新兴是太久没有吃过东西了,每个人都像是在抢一样,我和爹爹还好,爹爹估计是想多让一点给其他人吃,而我则是因为在想事情而吃得漫不经心。
虽然我也很饿,但是生命中一定有些事情会比填饱肚子更重要——我一定要想起来的。
一桌子菜很快就被扫荡干净了,虽然良买的菜不少,但是几个人分着吃也是略有不够,特别是此前还都本就很久没有吃过东西的情况下。
还是饿,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平坦的小腹,什么都没有说。
良好像快速地瞥了我一眼,没太注意。
直到这时候,他又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全家人的注意力,“那个……各位,我有一件事情想跟各位商量一下。”
人生的很多大事好像都是在饭桌上商量好的,我微微侧目,好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
“什么事情,良兄弟你尽管说,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答应。”
人吃饱了饭,精神也会变得活络了起来,虽然也算不得上是吃饱,但是良总归是给我们家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
七夕番外7
良就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不知是有意无意。
于是乎,他瞥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
“是这样子的,我们其实是一个戏班子……”良的眼神飘忽不定,这是他说谎时才有的反应。
就是戏班子……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你们认识洛阳王府那的福王吗?”
爹和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爹先一步接过话来,“之前去洛阳的时候有听人说过一次……”
“那个福王……额,喜欢听戏。”良顿了顿,“我们这个戏班子接了个活就是给福王演戏。”
“是一场……大戏,嗯,大戏。”他仿佛自己在欺骗自己似的点了点,爹娘觉得如何我不清楚,但是我却可以一眼看出来良是在胡编乱造的。
“需要的人手比较多,所以……”良直勾勾地看向了我,我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
猜对了。
在刚刚良提出要求的时候我就有所猜测了。
“你们看能不能让这个小崽……姑娘跟着我们一段时间?”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话说得不够圆满,良又补充了一句,“我在镇子上听了一会,觉得她挺有天赋的。”
“她就是演影子戏的这块料!”说完,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家伙,骗骗爹娘就算了,可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这……”爹爹犹豫了一下,看向了娘,娘朝着他摇了摇头。
“良爷,很感谢你请我们家吃饭,就是这……孩子也确实还小。”娘赔笑道。
“你们要赶赴洛阳的话,路途遥远,这孩子打小就不听话,一万在路上给您惹了麻烦那多不好……”
“您看……要不就,算了?”言罢,娘使劲冲我使了使眼色。
我只能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唉。”良有些急了,“你们先别急着拒绝。”
“就是说,我可以给你们钱,就当作是雇佣她。”
“不行不行。”爹爹连连摇头,“这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良好像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止了下来。
他不会讲话,得我来。
“我想跟他走。”我缓缓说道,直直地盯上了爹爹他们惊讶的目光。
“你说什么?”娘的脸色变了变。
“良爷,穗儿还小,乱讲话,你别当真。”爹跟良说着话,眼神却是瞥向我的。
了没有说话,估计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如果让他来讲的话,那指定是没什么用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刚刚就想好的说辞,“你们听我说。”
“现在灾年,收成不好,家里少一个少就一个少一双筷子。”
“况且我跟良爷走,相信良爷也不会亏待我,而且良爷说了会给家里留一笔钱也可以多撑会。”
尽管我这样的,但是看爹娘的脸色还是没有半点同意的倾向,我叹了一口气。
就算良爷之前看戏给了我们一些钱,再过几个月也依然是撑不下去的,到时候又会重蹈覆辙。
就在刚刚吃饭的时候,该想起来的事情我都一点点记起来了,虽然也不完整就是了。
那些记忆都清晰真实得可怕,甚至对上了我以往生活的每一处细节,迫使着我不得不去相信,按照那样的发展轨迹,很快爹爹就需要去卖传家宝了。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良,眼神有些许的复杂。
在记忆里,他是我的杀父仇人,可现在我的爹爹还好好地站在我的面前,你之前仇恨的关系也就无从说起了。
而且结合之前的种种迹象表明,他也是有之前的那些记忆,所以为什么他会于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是来……赎罪的吗?
搞不懂他。
但是没有了仇人关系的这一层枷锁,我确实也能放开很多,至少是可以不用有心理负担了。
爹爹犹豫了一会,把我拉到了一旁避着良,小小声地说道:“你怎么知道这个良爷是不是坏人,万一他是人牙子想把你抓去卖掉怎么办?”
我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还真被爹爹说对了,记忆里良确实是干人牙子的,不然就是拦路抢劫,总之是跟好人沾不上半点关系。
“其实……我认识他的。”迟钝了片刻,我缓缓开口说道。
“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个人的?”爹爹疑惑。
“以前戏班子来村里面演戏的时候在他们后台看见过他。”我顿了顿,“他确实是戏班子的,里面还有几个跟我一般大的孩子,我跟他们在一起玩过。”
“这……”爹爹皱紧了眉头。
娘那边还好说,毕竟她是比较看重弟弟的,所以只要爹爹这边答应了也就可以了。
见爹爹还在犹豫,我扯了扯他们衣袖,“爹爹你换个角度想,这个年头卖孩子的人还少吗?我们也看起来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吧?良爷也不至于来谋害我们什么。”
“当然,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我加重了语气。
“什么?”爹爹挑了挑眉头。
“跟着良爷可以吃饱饭。”
“……”
对不起,爹爹,扎心了。
但是这确实是我们不得不考虑的问题,此后的几年,至少到我死的那天,灾情都只会越来越严重,而能不能活下去,再者就是能不能活得像个人就显得无比重要了。
我不想再过得像记忆里面一样的潦草半生,为了仇恨匆匆寻死。
而以我的脑子,再加上良的武力,要活下去想必是不难,在此基础上才有机会接济我们家。
也许是我说的问题太过现实,爹爹罕见地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朝我摆了摆手。
爹爹同意了,娘又劝说了几句无果,当天晚上我就跟着良走了,因为也确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就跟当年我离家时候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我的身后还站着家人同我道别。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去幻想明天。
走在路上,良有意无意地看着我,尽管只是用余光,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笑了笑,“良爷,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你……是不是也都想起来了?”他犹豫了一下,语气还有些不确定。
“记起来了一些。”我顿了顿,“良爷觉得这算是什么?”
七夕番外8
“也许我们在另外一个世界真的经历过这些也说不定呢。”我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到良的跟前蹦蹦跳跳。
身上为数不多的行李也都丢给了良在提着,倒是轻快得很。
那场箭雨落下的时候,良将我护在了身下,加之我的爹爹还没有因他而死,以及我们一路上的经历。
种种因果,层层叠加,仿佛有着一声枷锁于心底破碎开来。
不用为了什么,也不用担心明天,只为了自己而活着。
斩破昔日旧枷锁,方知今日我是我。
尽管周围的风景荒凉,但是我的心却不荒凉,走过这条道路,前面一定有新的风景。
“良爷要带我去哪里呢?”我停了下来,停在了良的身前,回首侧目。
“抓了去卖给豚妖换钱。”良笑了笑。
“好呀。”我也跟着捂嘴小声笑了起来。
“但是在此之前,得先把你喂得好看点。”
“倒是没有想到你这个时间点就如此消瘦了。”良摸了摸我的头发。
“没办法呀。”我吐了吐舌头,“吃不起饭是这样的。”
“良爷把我从爹爹身边带走,就得对我负责。”我接着说道。
“好。”良点了点头,看起来还有些许的认真。
“那……”我朝着良伸出了手,“牵手。”
良挑了挑眉头,没有动作。
“?”
“怎么了?”
“不牵着等会我走丢掉了怎么办?”我皱眉头。
良无奈地笑了笑,将我的手牵了起来,彼时他的身子还比我高得多,我得举着才够得着。
“只有你想走丢,才会走丢。”
我挑了挑眉头,没有说话。
记忆里的两次牵手,一次是在林州里,一次是在街上,我都只敢用请求的方式去问他。
为什么会想着牵手呢?
看着良紧握着我的大手我不禁想道。
一个人太久了,没有家人,漫无目的,因为将自己的某些情感寄托在了别人的身上。
好笑的是那个时候,良还是我的仇人,我得在内心不断提醒自己,只有这一次而已,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可下一次呢?
结果还会是一样的,我根本无法摆脱内心的感觉。
那么现在,既然已经没有了记忆中的仇与恨,遵循本心,未尝不可?
我们继续朝着远处的镇子走着。
“良爷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个问题。
良大致说了一个数目,不算多,毕竟临走前他又给我家里留了一笔钱。
“良爷怎么点钱可养不起我呀。”我开玩笑道。
“再去挣就是了。”良扯了扯嘴角。
“良爷打算要怎么挣呢?”我笑眯眯着说道:“干老本行吗?”
良盯着我看了一会没有说话,而是反问道:“你这样问,心里应该是有想法了吧?”
“说说看吧,你的脑子一向比我聪明,如果让我自己想说不定真的只能去干老本行了。”
“老本行也不错啊,良爷不是干得挺顺手的?”我笑了笑。
“这次就算了,你在旁边看着,也不方便。”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有一个问题,那时候就很想问你了。”
“说吧。”我但微颔首。
“那时候我们刚刚把舌头杀了的时候,你分尸手法挺熟练?”良朝着我挑了下眉头,仿佛是为了回击我刚刚的调侃。
“对啊,本来打算把良爷杀了的时候分尸了才练的。”我顿了顿,捂住嘴巴眯起眼睛,“我厉害吗?”
“……”良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唉。”我假装长叹了一口气,步伐渐渐落在后面。
“怎么了?”良止步,回头略带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走累了。”我头歪歪地看着良,笑意盈盈。
“……?”
“背我走吧。”
“你行李还是我拿的。”
“那把我当做你的行李不就好了。”
“?”
“我很轻的。”
良又盯着我看了一会,才无奈地轻声叹气,走到了我的面前弯下腰,“上来。”
我乐道,急忙趴到了良的背上,然后双手环绕着抱紧了他们的脖子。
良愣了一下子,双手悬在空中不知所措,被我看出来了,“手放腿下就可以。”
“啊……好。”良有些尴尬,虽然记忆里的良打过我的屁股,但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至少现在这件事情还是没有发生过的。
“良爷开始走吧。”我接过了良原本提着的行李,良把我掂量了两下便背着我站起了身子。
不得不说,良的肩膀很宽,这些年没有白练,靠起来也很结实,跟我爹爹一样结实。
我把袋子挂到了良的脖子上,良没有说什么,但是我从背后明显地看到了他的嘴角扯了扯。
就这样一直到了镇子里,天色也差不多快要暗下来了,为了给良爷省点钱,于是便只开了一间房。
夜色入户。
“……”
“……”
“我说……”
“你为什么不点灯。”借着月光,我看到了良露出了一抹无奈地神色。
“你点。”我趴到了床上。
“你离得近。”
“我上床了。”
“……”
灯亮了,这会已经快到宵禁的时候,外面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听不见。
换以前,这个叫做,夜黑风高杀人夜。
记忆里曾有无数个相同的夜晚我都有机会将那把匕首捅进他的心窝里,却迟迟没有下手。
为什么?
在那样的世道里,我确确实实地将他当做了我为数不多的依靠,可是现在我还有完整的家庭,也就是说,我……
……算了。
“要没钱了。”良坐在了床对面的椅子上,一脸理所当然地对我说道。
“没钱你跟我说干嘛?”我给了良一个白眼。
“你有脑子。”
“你没有?”
“没有。”
“良爷能不能不要这样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你想办法挣钱。”
有没有搞错,你是大人我是小孩。
“……”
“我看你之前在路上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有想法了。”良用手指头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的把手。
“有是有,但是得先跟你确定一下。”
“那你说。”良挑了下眉头,有些意外。
“第一个,石兴。”我朝着良竖起了食指。“虽然石兴人品不怎么样,但是为人处世都圆润得可怕,他在路上有很多狐朋狗友,但是发家必不可少的人脉。”
七夕番外9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找石兴?”
“这是不得已的办法,因为要利用石兴很难,虽然可以靠着记忆里的东西未卜先知,那也得摸清楚石兴的性格,还有问题是,难就难在石兴这个人太聪明了。”我皱眉头说道。
当年在跟良还有石兴一起赶路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石兴是对良有防备的,不止是良,还有我们,很多方面他都留了一手,如果当时不是怕良真的被我说动,他估计也不会冲进来,我们当时也就不会那么轻易杀了他。
其实仔细想想,石兴应该从半夜听到动静就已经开始怀疑我了,记忆里我明明是恰着时间去找良爷的,按理说那个时间点他不应该出现在浴室门口,可他偏偏就是出现了,甚至卡着良动摇的时机冲了出来。
细思极恐,这个人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彼时良是刀落得太快了,很多事情我都还没有想明白。
“石兴嘛……”我摸索着下巴,眉头紧皱,“他也许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是真正利己的狼,即便我们一起共事了多年他还是没有放下过对我的防备。”
“我信不过他,他也信不过我。”
“所以说,虽然找石兴是来钱最快的途径,但是也同样伴随着危险。”我联想到了那个满脸阴霾的男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处,隐隐约约还带着幻痛。
只差一点,倘若我没有使劲抓着他的手,又或者良慢上几秒……
会死。
我一定会死。
他当时绝对是要杀了我,然后再把良一起杀了以绝后患的。
“第二个选择,鸢姐姐。”我对着良摆出了第二根手指,“鸢姐姐也远没有良爷想象的那么简单。”
“其实她在我眼里一直都挺不简单的……”
“你的认识还不够,我的意思是,良爷感觉到的,还有看到的,都只是表面,鸢姐姐藏起来的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多。”我缓缓摇头,对于良的认识实在是不敢恭维。
“首先鸢姐姐作为一个弱女子,却能在那种地方坐拥一家黑店,黑吃黑,店里的员工都对她毕恭毕敬,甚至是有能力能帮忙寻找琼华家人的线索……”
我顿了顿,观察着良的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于是继续说道:“她可能也涉及了很多黑色产业,甚至是人牙子,毕竟只有同行才最懂同行。”
“你的意思是……”良挑了挑眉头,似乎有了一丝明悟。
“那要不然良爷去出卖色相吧?我们就可以投奔鸢姐姐抱大腿了。”我笑了笑。
“……”良扯下了嘴角,眼睛看向了天花板。
“开个玩笑,不过需要鸢姐姐帮忙是真的,毕竟我跟良爷现在一穷二白的,而良爷又没有其他朋友。”一席话将良的目光重新拉了回来,我继续说道。
“良爷,石兴还有鸢姐姐,二选一。”
“就算我们干的不是什么好事,你也不介意吗?”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我微微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良那时候在马车上其实是醒着的——在我问他是否会后悔的时候。
那我大概是给良留下了一个,我是一个很善良的人的印象吧?
好像大抵如此,记忆里的我确实对善恶有些分得太清了,不过只是对良而言。
市井人物,众生百态,极恶和极善的人都走不了太远,反倒是偏向其中一方,越接近极点的人过得越好,要么是名声好,要么是物质好。
这世界,处处都是市井,也个个都是市井小人。
随便找个人一问,哪怕身居高位,也保准有各种各样的惨,如果没有,那肯定是你身上没他们想要的东西。
那么重来一次,我们要迎合大时代的趋势吗?
很多事情,死过一遍,就要看得看清楚才是。
一起活下去终究是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更重要的。
窗外的风在此刻吹了进来,天青青兮欲雨,我短暂的感觉自己从一切里抽身而出了,我望着天际,初秋的第一波凉意仿佛吹醒了我。
我不要一颗聪明冷漠的心,我只要我这一双还可以凝望着远方的眼睛。
我笑了笑,“我不介意。”
只要可以活下去就好。
“只要良爷坏得不是太彻底,我都不介意。”我轻声说道。
眉眼弯弯,弯出当年的洛阳的月光,彼时的以身戮恶,现在看来确实是太冲动了。
要报仇,也得活下去,报仇才有意义。
良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就听你的吧,你觉得谁好?”
“自然是鸢姐姐。”我挑了挑眉头,“老相好肯定比老搭档来得强不是?”
“鸢确实有手腕。”良没有在意我的调侃,而是点头称是,“我也觉得鸢会好一点,石兴……这个人太危险了。”
“是这样。”我点了点头,如果鸢姐姐那里不行,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有我想象中有那般背景的话,我才会去考虑石兴。
至于为什么石兴那么危险我还会想到他,无非就是两点,一,他够聪明,二,他会上钩,只要可以让他看到足够的利益,或者更好的合作者,而不管是记忆中,还是现在,良无疑都是最好的选择。
“那行,今天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找她。”说着良就开始把衣服铺到地板上。
我挑了挑眉头,迟疑了一会,还是开口问道:“良爷要睡地板?”
“嗯。”他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
“那怎么行!”我有些急了,跳下床去,把良刚刚铺好的衣服弄乱掉,“这样会着凉的。”
“……?”良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你不知道我在野外都是露宿的吗?”良摸了摸我的脑袋,“不会着凉的,放心吧。”
“那……”我的眼睛转了转,“那也不行!”
“不然我跟你一起睡吗?”良挑眉,盯着我的脸看了起来。
“……”
“啊这……”我的眼神开始不自觉地四处闪躲了起来,甚至可以微微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点儿发烫。
不对啊……
我瞎害羞个什么?
记忆里,洗澡的时候好像连身子都被良爷看过了……
……
不行。
还是,很难啊。
爹爹跟娘说了,以后谁娶了穗儿才能跟穗儿一起睡觉是。
我使劲甩了甩脑袋,想要把那些似有若无的杂念清出脑海。
床就只有一张,而且我现在也还小,良爷也没有什么坏心思,一起睡觉……也没什么吧?
番外结:忆昨年之轩渠
就在我一个人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良已经把地铺重新打好躺了上去,等我看到的时候,他已经打算盖衣服当被子了。
“……”
“良爷,要不一起睡吧?”我轻声说道,在偌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一起睡了以后你嫁不出去怎么办?”良闷闷地声音从不远处的下方传来。
“哎呀。”我白了下眼睛,“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
“会被人说闲话的。”
“那我嫁给良爷不就好啦?”我开玩笑似的又说了一句。
良坐了起来,“你以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是嘛。”我手指着下唇,瞳孔不自觉地向上方飘去。
玩笑话吗?
当年在浴室说这句话,只是为了亲近良,然后找机会把他杀掉罢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不过,我也还记得就是了。
唉……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于之前种种,念念不忘的又何止是我呢。
有人告诉过我,对的人即使绕了一大圈,最后终究还是会在一起。如果分开后会想到发疯,会难受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无精打采,那就重新回到彼此身边吧,因为分开以后,才是生命真正的开始。
“都一起死过了,那么一起睡觉也就没什么了。”
我下了床,拉去了良的衣袖,满脸倔强,“良爷,一起吧。”
“嗯……”他看着我愣了一下子,后面才点了点头。
熄了灯,夜一样的黑。
所幸床足够的大,分两头睡也足够了。
背对着背,各自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背着身蜷缩成一团,这是我的习惯,记忆里的画面也不知不觉地在影响着我。
曾经在外流浪的时候,在野外睡觉要尽可能地保持身体的热量——虽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道理,但是当时很冷,缩成一团会暖和一点,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况且……这样在草丛边露出来的面积也会小一点,不容易被发现。
换个更简单的说法,没有安全感的人睡觉大概都是这样的。
我明白的。
我没有安全感,哪怕良爷近在咫尺,我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害怕。
那些清晰的画面,无数悲欢与离开,无奈与不舍纷纷上涌着,夜深人静时,最难将熄。
“你还会恨我吗?”良的有些沉重,突然从耳边传来。
“还恨我就不会跟你出来了。”我顿了顿,“所以良爷来找我是来赎罪的吗?”
“是啊。”良缓缓说道,“当时想起这些事情之后,连带着记忆里面的噩梦也一起回来了。”
“良爷梦到了什么?”我好奇的问道。
他之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还会做噩梦,实际上每一次守夜的时候良总是比我晚睡。
“我梦见你站在洛阳的街口,然后有无数潮水向你涌去,我想去抓着你的手,以前杀死过的人却不断拉扯着我”良的声音不是很大,听着有些飘忽了起来,“直至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潮水淹没,然后我被人潮吞埋。”
“良爷害怕我不见呀?”我悄悄转过身去,他还是背对着我,佝偻着,不似往常那般高大,像一个孩子。
“对啊。”他顿了顿,“在洛阳你就不见了。”
“以后不会了。”我轻声说道,说着便摸了摸良的脑袋,轻缓着,一如拍着当年刚刚出生的弟弟。
“以后我都陪着良爷好不好?”我笑了笑。
“……”
“别害羞嘛。”我用指尖戳了戳良的背部,“说话。”
……
“没意思,睡觉了。”等了一会儿,见良还是没有说话,我抿了抿嘴,闷闷地转过身去。
“好。”这时候我才听到他轻声地回答,轻得好像一声叹息。
“噗嗤。”我愣了片刻后便止不住地笑了出来,“良爷真是的……”
“其实你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吧?”
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
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很久,倔强地不肯落下。
良真是的,明明我是很认真在规划我们的未来的。
我的梦,我当然知道是假的啊……
别戳破我该多好呀。
这一天要结束了,我的幻想也该要醒了。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良,力度不多也不少,刚刚好够我感受到自己温热的心跳。
却没有听到感觉到良的,好像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具尸体。
“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一句轻而缥缈的声音传来,我的眼睛被泪水充盈着,模糊不清。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我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缓缓滴下,沾湿了我的头发,我无法控制自己,双手捂住了脸,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眼前的画面开始失帧,周围的场景渐渐扭曲了起来。
“良爷一直对我都很有意义啊……”
“这样啊……”这道声音,已经轻得快要听不见了。
此间最后一声回响,“那晚安了穗儿。”
结束了。
月光依旧静静地照着我,渐渐地,我的哭声由哽咽变为低泣,最后只剩下轻轻的抽泣声,还有自己缓慢得快要无法跳动的心脏,已经快要不再滚烫了。
明天不会到来了。
“晚安,良爷祝好梦。”我闭上了眼睛,最后轻声道别。
……………………………………
重新睁开眼睛,心口处传来阵阵的疼痛——一根箭矢正直直地插在上面。
良抱着我,已经没了动静,留在我脸上温热的血也开始干涸了起来,凝结成霜。
周围的喊杀声冲天,还可以依稀听见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死太监尖锐的喊叫声。
“他们死了。”远远地,我听见了一个下人对那个太监说道,直到这时候周围嘈杂的声音才开始慢慢缓了下来。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眼睛也快要睁不开了,朦胧中,那近在咫尺的良在日光的映射下的侧脸,千净清秀,却好像越来越远。
我举起了手,想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庞。
无力地垂下了,没有力气。
要死了吗……?
还是好吵啊……
人声鼎沸中,我又一次看到了幻想中的画面。
传说人临死前,生前的一切都会以走马灯的形式从头倒映一遍。
那些后悔的,感动的,被遗忘的,不敢忘记的,都还有机会再经历一遍。
那些遗落在时间深处不敢表达出来的感情,终于彻底被掩埋,瑰丽的色彩悄无声息地消失着,谁也不记得谁在那段璀璨的时光里是否真正的绽放过。
是骗人的,我看到的不一样。
我看到了我们,我和良不曾经历过,没有机会去的未来。
我们投奔了鸢姐姐,鸢姐姐果然不出我所料,背地里还有一条贩私盐的生意。良爷去给鸢姐姐当了送私货的护卫,我则留在客栈里当起了厨子。
鸢姐姐对我们很好,在这个世道里还时时刻刻留意着我们,我和良挣的钱虽然不多,但却足够我们两个人生活,多的钱被良爷留给了我的爹娘。
就这样一直在鸢姐姐这儿干了几年,我和良攒下来了一些本钱,又找鸢姐姐借了一点,终于有了资本去规划以后的生活。我们计划一起搬去了南方一个偏僻的小镇里,开一家小店,包了一小块地,他种田,我卖东西。
有多的钱就寄给爹娘了,平时这儿的开销也算不得大,等过了几年奶奶寿终就寝了,良就去把爹娘接到了南方来。
再过几年爹娘也老了,走得没有什么痛苦,挺安详的。
听说样子城爆发了大屠杀,幸好我们离那儿远,良听了有些后怕,我们又搬家到了更偏僻的地方,像是小时候理想乡中的世外桃源。
就这样一直过了很久,直到我也老了,有一天我安静地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混沌的时光泯灭了我的感知,没有恐惧,也没有期盼,眼前都是熟悉的街道。
“穗奶奶,还记得我吗?”有人遇到了我停下来打了声招呼,我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嘴里喃喃不清地念着什么。
时间在那一刻定格住了,来来往往的人群里闪出了一个欣长的背影,看着已经有些佝偻了,左肩扛着扁担,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地——那是他早些年受的伤。
我的眼神慢慢聚拢了起来,这个人我认得的,就算过了很久。
“良爷,回来啦?”我笑了起来,一如当年,我站在洛阳街道的尽头,笑面如靥。
在生命最后的微光里,所有的过往都消失不见了,只余下了当年第一次见到良时候的样子。
“你想娶什么样的媳妇呢?”
“贤惠,漂亮,温柔。”
“很普通的想法呢。”
“话说……你这小崽子如今跟我一起洗澡,身子都被看光了,以后怎么嫁人?”
“啊……确实如此。”
“有了!”
“那我以后嫁给良爷吧!”
(番外,全篇完。)
(此处桃花源为牢零的另外一款游戏《暗黑桃花源》,因为听说主角是良的后代,所以有了这个结局,同时也将作为本小说之后的结局线之一进行扩写,敬请期待。)
(最后:推荐一下同人小说《饿殍,命行千里,格佑万方》,为共死线双重生,如果看完番外意犹未尽的可以去看看。另外,之前答应过作者帮他推荐,后面去补习事情太多了就忘记了,今天有群友提到才想起来,这里道个歉。)
(打卡处,明天开始写主线!)
第120章 重新开始主线
(取题目好麻烦啊<(。_。)>)
)番外写得有点多,有点忘记主线怎么写了,可能会产生风格割裂(‘-w?),提前致歉。)
“县令确实不作为,但是充其量只算是个替死鬼,真正导致这一切的是他上面的人,也就是福王。”满穗微微摇头,眼神有些迷离,思绪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
“我老家就在陕北那块的一个小村子里,我的爹娘,弟弟还有奶奶,有的是因为没钱去治病而病死的,有的是被饿死的,还有就是被良爷杀了。”
秧下意识地瞥了我一眼,我沉默着不知如何言语。
“死法各有不同,但是归根到底只有一种——那就是压榨。”满穗的眼神晦涩不定。
“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吗,秧。”
“我……不太懂。”秧看满穗的眼神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犹豫了半晌,满穗定了定神,随后问道:“秧,你觉得你爹爹是一个好官吗?”
“我……我不知道。”秧有些慌了,连忙摇了摇头。
其实秧不说我们也清楚,我跟满穗在当初看到秧家里人在那座小镇子里留的后手就已经猜出了些许。
“算了……今天是你生日,这几天都在赶路也挺累的,等会我带你去吃些好吃的吧。”满穗见了秧这副神情便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别处。
看样子跟我之前所猜测的大差不差。
只是……为什么满穗会偏偏在这个时候问秧这种问题呢?
我原以为秧跟着我们走了这么久,是不打算再提这件事情了。
随意找了个路人提问了一下,前方不远便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几处酒楼之一——醉香居。
(叠甲:我随便取的,因为ai查不到,历史哥别来拷打我。)
其实我跟满穗倒是无所谓吃食的好坏,毕竟灾荒这么些年过来,只要是可以吃的也几乎都是咽得下去。
但是秧跟我们毕竟是不一样,这是我们陪她过的第一次生日,自然是马虎不得。
只不过……这个酒楼的名字隐隐约约勾起了我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上一次满穗喝酒的时候,又是耍酒疯,又是把自己搞得发烧……
临近了门口,我拦住了满穗,“咱们这次……就别点酒了吧?”
“啊?”满穗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此刻却满是不解与疑惑。
“为什么,听说这家酒楼的花酿味道很不错诶。”
“良爷之前不是还喝酒来着吗?”满穗不解道。
(之前有人问了,我这里解释,原着良是不爱喝酒的,但是现在的时间线是在九年之后,军中生活单调乏味,无非饮酒聊天,所以良才逐渐有了这个习惯,当然,你要是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一切以你的观点为主,不要来拷打我。)
“……”
“那个……我觉得良爷可能是怕穗姐姐喝多又发酒疯。”秧在这时候默默补充了一句。
知我者,未秧也。
看样子她对上次满穗发酒疯的经历印象也很深刻呢。
“是这样吗,良爷?”满穗眼神幽幽地看向了我。
“额……”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感觉怎么说好像都不太好。
“我那也是第一次喝嘛,之前见青楼的姐姐们喝酒都是几杯几杯往肚子里面灌的,谁知道那酒劲那么大,半杯就倒了。”满穗朝着我吐了吐舌头。
“我觉得这不是酒的问题……”
言下之意,是你的问题。
“好啦,那不点酒就是了,不过不点酒来酒楼会不会有点奇怪?”
“来都来了。”
“话说我们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秧在这时候扯了扯满穗的衣袖。
“什么?”满穗挑了挑眉头。
“禾瑶姐姐,好像还在客栈里。”
“……”x2
倒是真的忘记了这件事了。
“你这样一说确实,那我去把禾瑶接过来,良爷你和秧先进去吧,等会我再来找你们。”满穗扶了下自己的额头。
“好。”
我很快便把禾瑶带到了酒楼这,她总今天总是一个人在做康复训练,走路的速度比当时刚刚见到她的时候不知快了多少,虽然也还是比不得常人就是了。
原本我想把禾瑶背过来的,但是禾瑶看我的眼神一脸怪异,连忙摇头。
“良爷,你这样穗姐姐会吃醋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果然还是女人最懂女人,这样看来,以后如果有关于穗不懂的问题,或许也可以去问问禾瑶?
秧此行在陌管家那要了许多银两,也是十分大气地直接包下了一间房间用来庆祝。
菜种很多,都是我们平时吃不起或者舍不得吃的,秧还有满穗没有提前动筷而是等着我们。
再一次感慨有钱真好,队伍里面的老人曾经说过,钱不是无所不能的,但是没钱确实是万万不能的,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才发现很多事情有钱真的会简单很多。
天边挂着一抹淡橙色的黄昏,温柔的洒满了屋子里的每个角落,秧看起来很高兴,满穗则是看着窗户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不知在想着什么。
见到我和禾瑶进来,满穗才堪堪回过神来,转过头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良爷和穗姐姐有没有给我准备什么礼物呀?”秧背着手跑到我的身边。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我跟满穗有聊过,太贵的东西我们不一定买得起,而秧也不一定缺这些。满穗的意见是意义要大于实际用途,可以给秧留个念想就好。
我绕了绕后脑勺,从背后的衣襟里摸出了一把匕首,上面还带着些斑驳的血迹——这是当年满穗在湖边偷袭我时被我夺下的匕首,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行军无聊时便会拿出来把玩,顺便想想那时候的满穗会在干什么。
我不太清楚对于女孩子来说,纪念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但是这把匕首确确实实对于我和满穗来说都有着一定的意义。
“这不是……”满穗在我刚刚拿出匕首的一瞬间瞳孔便微微缩了一下,随后唇角才勾起一抹笑容,“良爷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呀?”
“我记得当时被你扔到湖边了。”
我点了点头,把匕首在手上转了一圈,“是,不过我又重新去捡了回来,是为了防止你后面再去拿这把匕首来杀我。”
“没想到良爷那时候就这么谨慎了呀。”满穗走到了我的身边用稀奇地眼神打量了我一番,“我那时候是有回去找过,没找到还以为是被良爷踢到哪个疙瘩角落里了。”
(卡)
第121章 命数如织
“倒是没想到是被良爷藏起来了。”
匕首很小巧,可以轻易地藏进衣襟处,当年的满穗尚能做到不被我发现,说明秧也可以。
“良爷,我生日你送匕首啊?”秧笑了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稀奇的礼物。”
“你别小看这个匕首。”满穗伸出食指在秧的面前摇了摇,“当年就差一点我就靠它杀了良爷了。”
秧的眼睛满眼放光,露出了一副“这么厉害”的表情,随后就赶紧把匕首摸了过去。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杀良爷!”
“不行。”满穗不满地瞪了秧一眼,“良的命是我的,要杀也是我杀。”
“先不说她那时候是偷袭,就论经验来说……”我瞥了眼满穗,“满穗那时候比你丰富多了。”
“而且她是专门挑着解手这种理由让我背过身去都没有成功。”
“所以你……悬。”我从头到尾很认真地将所有因素都分析了一遍,但不得不承认,满穗那时候挑的时机确实够好,我也差点就阴沟里翻船了。
“那多没意思。”秧白了我一眼,顺手将匕首抛起来又接住,倒也不怕受伤。
满穗摸着下颚,盯着秧手中把玩的匕首看了一会,“良爷,这严格来说应该算我的东西吧?”
“那……”我思索了一会,好像确实如此,不过也没关系,我准备了其他东西,“不然……”
满穗没有等我说完便打断了我,相处久了,有些话不用说完她也能明白。
“不用。”满穗随意地摆了下手,随后直勾勾地盯着我,“良爷的命都是我的。”
“其他东西,自然也是一样。”
“我们还尚不用分那么清楚。”
我挑了挑眉头,“那你的东西……”
“良爷的就是我的,我的,自然也还是我的。”满穗朝我眨了眨眼睛。
“……”
她开心就好,我笑着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唉,今天是我生日诶。”秧不满地扯了扯我的衣袖,“我不是来看良爷还有穗姐姐秀恩爱的!”(`Δ′)ゞ
“……”x3
满穗不可抑制地扯了下嘴角,也没有多说什么。
“秧,这个送你。”她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礼盒,比起我粗糙地直接将礼物拿出来,满穗显得有仪式感得多。
礼盒看起来不大,我们互相之间没有通过信,我也不知道满穗到底准备了什么。
倒是很好奇。
“这是什么哇?”秧用手指头戳了戳礼盒,里面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我以前的一个小玩意,现在给你,算是一个念想。”满穗歪着头,双手背过身子重叠着笑道。
秧将上面的带子拆开,层层脱落,最后露出来的是一串……风铃?
她将其举到了空中,不知是不是碰巧,一阵秋风顺着窗口吹了进来,风过无痕,却是处处留情,此时,秧手上的风铃正沙沙作响,发出一连串悦耳的声音。
有些奇怪的是,风铃的上面是新的,下面却是有些破旧了。
满穗也很快就解释起了其中的含义,“这串风铃上面是新的,下面是我接上去是铃铛。”
“这个铃铛是我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一只野猫很喜欢在我家门口晃荡,于是我便给它系了一个铃铛,每当它来找我的时候我就会提前知道。”
这只猫我是知道的,满穗以前有跟我提到过,只是后面好像被她的家人抓去吃了,所以……这个铃铛算是遗物吗?
“这个铃铛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对我有不一样的意义。”满穗着,像摸小猫似的揉了揉秧的头发,“希望它可以代替我陪着你。”
“如果到了徐州我们需要分开的话。”
秧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又如鲠在噎,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小心翼翼地将风铃收了起来。
不知为何,我突然联想到了一个画面,那串风铃挂着房间里,每当风起时便沙沙作响,像是会有人将不远不近地思念交给风声传递过来。
思索了一会,总感觉我也得说点什么,“我没什么文化,说不出送匕首有什么所以然,但是我希望你以后可以自己保护好自己。”
“当年你穗姐姐也是一个人,能依靠的也就只有手里的那把匕首,却也还是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我。”
经历过分别才能理解思念,经历过动荡不安才能理解吾心安处。
这些话,秧或许还不知什么意思,但是总有一天她是可以明白的。
禾瑶张望了一下,兴许是觉得没送礼物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那个,秧……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有点价值的之前都被那伙贼人抢干净了,就只剩这个了。”
禾瑶将其摊放在手上,以便于我们都能看见——是一个绣着“安”字的荷包。
“这个是之前我娘给我绣的,他们看不上一个荷包所以没有给我抢走。”
“你……别嫌弃。”禾瑶看起来有些无措的样子,说着说着就垂下了脑袋,不知在想着什么。
看到荷包的那一刻,我有些意外地瞥了满穗一眼,却发现她也正朝着我看了过来,相顾无言,彼此间都可以看出些许惊讶的情绪。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良爷,挺巧的呢。”满穗笑了笑。
我点了点头,顺势也从怀中摸出了满穗之前送我的护身符,上面也刻着一个“安”字。
穗岁平安……
平安……
这大抵是天下共有的愿望,所以才会将相似的东西都托付给自己重要之人。
“禾瑶姐姐,这个……我感觉还是留给你比较好。”秧说完后怕禾瑶误会,又慌忙着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嫌弃,我是觉得禾瑶姐姐好可怜,就只剩这一个东西了,如果送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禾瑶抬起脑袋,盯着秧的眼神看了片刻,犹豫了半晌才开口说道:“那就先欠着,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补给你。”
索性禾瑶跟秧也没有过多的纠结,禾瑶在把荷包收回后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还有……穗岁平安。”
“好啦,先来吃东西吧。”满穗在一旁招呼着,我们纷纷入座。
桌上的食物很丰盛,大多都是我吃不起的样子,虽然菜式多,但是量却稀少,我们四人不一会便吃了一半。
满穗吃得好像比之前多了些,也许是心情比较好?
下意识地卡着满穗的吃饭的动作,隐隐约约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她拿筷子的那只手竟有些微的颤抖。
又过了一会,满穗突然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笑意,“对了,按照我们家的习俗,生日的寿星要吃碗长寿面的,寓意着长长久久。”
“正好我以前跟老师傅学过,我看看能不能借用一下后厨。”说着,满穗没有等人回答,便匆匆忙忙地走开了。
又隔了一会,我有些不放心满穗,于是便跟着站了起来,“我去上解个手,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上满穗的忙,你们先吃。”
禾瑶和秧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点了点头。又或者她们单纯的以为我是想去帮满穗。
去前台找小二问了一下到后厨的路,我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为什么总感觉有些不安呢?
希望是错觉。
一路赶到了后厨的地方,看见满穗忙碌地背影,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可就在下一刻,满穗微微侧过了脸,在柔和却略带沉闷的微光中,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与紧锁的眉头透露着她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我看见满穗用手捂住嘴,猛地侧身,将头埋进一旁的垃圾桶中,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手指的缝隙滴落了下来,伴随着满穗干呕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呕吐都像是将她的力气一点点抽丝剥茧。
满穗的身体因剧烈的颤抖而显得更加虚弱,双手紧紧抓着垃圾桶的边缘,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随后,她无力地瘫倒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中带着几分喘息。我不忍心继续看下去,想要出去做点什么。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大概明白了满穗为何要偷偷躲着,无非就是不想让我知道而已。
我不能让满穗的期望落空。
……
过了许久,满穗跌跌撞撞地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急忙看向了锅中的面条,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她松了口气。
看见满穗将面条盛好,将要离开,我提前一步先行走了回去。
等满穗端着面条回来的时候,从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的异常,她还是跟往常一样满脸笑意,“秧,快来尝尝看我的手艺好不好。”
“好!”
其他人也没有看出任何的异常,秧欣然接受,禾瑶则只是在一旁看着笑,如果我没有跟着满穗出去,相信我也会沉浸在这其乐融融的画面中去。
可为什么呢?
她到底有什么需要瞒着我的?
我理解不了。
人生的一半是在欲语还休,扭头不看和沉默寡言中度过的。
一顿饭吃得很快,就是隐隐约约吃出了种散伙饭的感觉,毕竟已经到了商丘那么离徐州也就不算远了,我吃得心不在焉,满穗也许是看出了什么,但也没有点破。
等晚上回了客栈,我一个人躺在床铺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就满穗今日在后厨看到满穗吐血的画面,思绪游走便是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有人溺于三生桥下清湖,也有人溺于过往,我想她不该溺于过往,生为死、死为生,命数如织,生命久如暗室,纵使万般皆是命,我也会想为她找到一条生路。
黑夜里,我的眼神越发清明……
(卡!下一章切换视角。)
第122章 秋分时节
(穗视角。)
你的眼睛面积一定小于湖面,所以你也很少哭。为什么坐在你的面前就像坐在湖边,细细的雾水就连着天。
哭着吃过饭的人,会走出更远的路。
将暗未暗的天里,我埋葬了钰的尸骨,捂着自己的嘴巴,伴着血一滴滴地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开了花一样,妖艳,鲜红,同时也埋葬了自己的过去。
她唯一的亲人被我杀死,如今她自己也死在我的手上,理应由我来送她最后一程。
等到处理好这一切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彻底底地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我是没有感情的吗?
钰曾骂过我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动物。
不是的。
我曾为你流下了一滴眼泪,在那片荒无人烟的无碑之地。
站起身来,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重新回到了客栈,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地睡过去。
明天跟今天不同。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就又是孤身一人了,那个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拉扯着我,喊着穗姐姐的小姑娘永远地留在了昨天。
可我还要继续前进,哪怕这具身体已经不堪重负。
…………………………
一顿饭吃完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便回到客栈休息。
良在回去的路上有意无意地看了我好几眼,刚刚在厨房给秧做长寿面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后面有些许的动静,不是错觉吗?
当时整个人都痛的快要失去知觉了,也没有过多注意,看样子良那时候应该是有看到些什么……
希望他没有看清楚吧,后厨离着灶台的位置还是有段距离的。
我平静地看着良,直到他下一次瞥向我时便定住了。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我想,良是知我的,他大抵是猜到我不想让他担心,所以便没有多说什么。
现实也确实是如此,很难想象良这样一个大男人可以细心到这种地步。
我弯上了眉眼,轻声地朝良说了一句“没事。”
“什么没事?”秧一脸奇怪地看向了我。
我失笑道:“没什么。”
良则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等晚上回了客栈,秧便吵着说要跟我睡一起,因为今天是秧的生日,所以也便由着她了。
良的房间就在隔壁,好像从他进门开始就没什么动静了,但我知道良大抵不是睡着了,他的心思还是很好猜的。
“你说……良爷这会在干什么呢?”我喃喃道,既是在问秧,又像是在问我自己。
“不知道诶……”秧靠在我的肩膀上思索了一会,“没准是在想穗姐姐的事情呢!”
我笑着揉了下秧的头发,“我也感觉。”
今天已是秋分,天气开始渐渐转凉了,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一丝体寒,我把被子又往上提了提,却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
不过也没关系,这么些年来也早就习惯了。
之前去看大夫,都说是体虚才会引起换季变天时节的体寒,开了很多中药调理,都是没什么用的。
而且还挺难喝的,煎药也是费劲,总感觉对于我来说也算是无用功。
外面下起了秋雨,夜打芭蕉,笙笙不息。
我下意识地摸索起了被子的衣角,思绪渐远。
这一生有很多个不同的秋天,都会在同一个时刻如约而至,场场秋雨,遍遍缠绵,而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场雨一下就是一辈子。
秋天时候离开了家,路上细雨淋淋。
听说老厨子走的那天也是入秋,人也许总是要到了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才会舍得离开,可惜我没来得及回去看他一眼。
后来再遇到芸姐也是在白露时节,当时她还是笑着说我是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等到现在回望也成了一方墓碑了。
最后到了钰,是我亲手杀掉的,每到这个时节我便会想起她,那些仇与恨伴随着身上的暗疾不停地在提醒着我什么。
而今天,又是一年秋分,好像一次次的轮回。
那么……这一次我又会失去什么呢?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穗姐姐?”秧在我面前摆了摆手,“怎么突然就在发呆啦?”
“啊?”我恍惚着,“有点不舒服,今天就早点睡吧。”
秧盯着我的脸看了片刻,随后便主动下床去熄了烛火。
“……”
“秧。”
“怎么啦,穗姐姐不是要睡觉了吗?”黑暗中,秧蹭了蹭我的身子。
“秧,这个世界糟糕透顶了不是吗?”我轻声说道。
“嗯……啊?”秧有些意外,大抵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便没有说话。
“这个世界是很丑陋的,人性在金钱的面前不堪一击,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家破人亡。”
“我和良都已经对这个世道失望了。”我顿了顿,“可你不一样,你才十四岁,你还有美好的家庭,那些乱世的仇与恨你都还没有经历过,还远远不到对这个世界失望的地步。”
秧篡紧了我的手,没有说话。
“如果可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希望你可以去改变点什么。”我笑了笑。“就比如今天我们路上遇到的那个小乞丐,一个包子对你来说可有可无,可是对她来说却是可以救命的。”
“而你的父亲是徐州的知府,可以影响到更多的人,也许你的父亲也会受到你的影响,我说这些,你明白吗?”
“嗯……明白一点。”秧的语气有些迟疑。
“你父亲大抵算不上一个好官,在这个世道倒也是常见,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算得上一个好父亲。”我摩挲着秧的小手。
“尽管我不是一个好人,但我仍然希望这个世界的好人多一点。”我顿了顿,“这样以后的世界说不定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倘若当初福王可以体恤一下下面的老百姓,我的爹爹是不是就不用去卖传家宝,那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呢?
我不知道,只是有这种可能,可我终究是看不到了。
而现在,我看到另外一种可能——是秧,她也许真的有机会改变点什么,哪怕一点点也好。
“抱歉啊,跟你讲这么多。”我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渔卡。)
第123章 在路上
秧,不要对这个世界失望啊。
秧,要做一个好人啊。
秧,要天天开心啊。
我轻轻地抚摸着秧的头发,这会还不是很长,只是刚刚留到肩头的位置。
但是总有一天她会慢慢长大,也会长发及腰,直到那不远不近的未来。
我不要你再走一遍我已经走过的弯路,哪怕人与人之间的道路不尽相同,我也希望用我自己的道理去告诫那条你还未走过的路。
不要等到天上乌云下起大雨,等到旧日的飞鸟毙冻于荒野,再来后悔没有好好见过。
“生日快乐,晚安。”
“晚安……穗姐姐。”
……………………
长月烬明。
昨日给秧过生日耽搁了行程,今日商行的老板便早早地招呼我们开始赶路了。
秧还在打着哈欠,良则倚在一边闭目养神,禾瑶头低低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无聊,聊点什么呢?
“良爷有去过南方吗?”我倚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风景流动着。
“之前都是在北边来回跑,倒是没有去过。”良摇了摇头,“南方怎么样?”
“比北方好得多,土壤肥沃,基本都是良田,降水也足,粮食倒是不缺。”我顿了顿,“人只有吃饱了饭才有精力去想其他事情,所以南方的活动普遍比北方丰富得多。”
“对呀对呀。”秧在一旁附和道,“而且南方盛产美女哦。”
她用手轴的位置捅了下良,“怎么样,良爷我带你去看看?”
“看什么?”良挑了挑眉头。
“当然是青楼呀。”秧一脸坏笑,“江南美女没听说过?”
良瞥了我一眼,我则笑眯眯地盯着他,什么也没说。
“不了不了。”他连忙摆手。
秧朝着我吐了吐舌头,“良爷别怕嘛。”
“别人都三妻四妾的,我们良爷去青楼看看美女怎么啦?”
我点了点头,勾勒起一抹笑意,“去呗,我又没说不让你们去?”
“是不是啊~”我特地加重了语气,“良爷~”
“……”
良假装咳了下嗓子,“满穗,你知道的,我不是那样的人。”
“什么呀。”秧开始扒拉起来良的衣袖,“去青楼是为了陶冶情操的!”
“不然良爷这么木,以后穗姐姐该有多难呐?”
原本在低着脑袋玩手指的禾瑶在这时候抬起了脑袋,“确实,青楼并非简单的风月场所,而是融合了诗词歌赋、音乐舞蹈、书画品鉴等多种文化元素的雅致空间,成为士人雅集、交流思想的重要场所。”
“你看,禾瑶姐姐都这样说啦。”
“唉?不过禾瑶姐姐怎么知道这些……”秧突然疑问道。
禾瑶犹豫了一下,眨巴着眼睛看向了我,“我之前去过来着……”
“而且之前我和穗姐姐原本是要被卖去青楼的。”
“话说穗姐姐之前是不是说过自己小时候在青楼待过来着?”秧看向了我。
“……”良也在同一时间看向了我,我的眼神与他交汇,随即点了点头,“待过一阵子。”
“当然,是在后厨做菜。”
“穗姐姐卖艺不卖身吗?”秧笑道。
我对着秧挑了挑眉头,现在她说话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都不卖。”
“这么说……搞半天就只有我没去过青楼呀?”秧用食指顶着下唇看向了天花板,若有所思。
“你要这么说也不尽然……”我将目光投向了良,“良爷估计也是没去过的。”
“不可能吧?”秧做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穗姐姐是不是因为良爷看着太老实了才觉得良爷没去过呀?”
“我跟你说,这种表面老实的男人心眼都老坏了,骗人都一骗一个准的。”
良扯了扯嘴角,“确实没去过。”
“不信,良爷都多大了,怎么可能没去过?”
“以前舌头倒是有招呼着我去青楼”良顿了顿,“不过我确实对这种地方都不怎么感兴趣。”
“真的假的?”秧一脸狐疑,“良爷很可疑哦?”
“是真的。”我把话接了过来,“良爷连朋友都没几个,整个人也是木得很,若不是舌头带着他,估计那时候连土匪都难当。”
“再者就是入了闯军以后了,四处奔波,估摸着也没有时间去青楼这种地方潇洒,而且良爷那时候身上应该也没有钱吧?”
“……”良默默将眼睛瞥向了别处。
“可穗姐姐不还是喜欢这种木头?”禾瑶笑着说了一句。
我微微愣了一下子,随后也学着良把头瞥向了窗外没有说话。
“穗姐姐怎么不讲话啦?”秧拉着我的手腕,“害羞啦?”
“没……”
“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小声说道。
“那良爷呢,有什么想说的吗?”秧又扯了扯良的衣袖。
“……”良沉默了片刻,“满穗她,品味比较独特?”
“倒也……”我顿了顿,声音小了下来,“不能这么说吧……”
“良爷还是很厉害的……”
“哪里厉害了,说说?”良好像提起了些兴趣。
“emmm……”我摩挲着手指思考了一会,“特别……特别能打?”
“我记得良爷以前就可以跟闯王打得有来有回的,那时候旁边的人小声说良爷老厉害了。”
“而且良爷干活也卖力!”我突然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在浴池里面说过的那些话,“身体好,人还老实,至少我不用担心良爷在外面沾花惹草不是?”
“额……”秧扯了扯嘴角,“这确实也算是一种优点了。”
“说到身体……”良皱了下眉头,“最近还有在咳血吗?”
我愣了一下子,随即可以肯定良那天确确实实是看到了,“你那天不是都看到了?”
“没什么办法,只能到徐州再看看了。”我又补充了一句。
“穗姐姐放心,我爹在徐州老厉害了,肯定能帮穗姐姐找到整个徐州最好的大夫。”
我和良爷面面相觑,随后我只能无奈地笑了下,“那就谢谢秧了。”
其实我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这些年好的坏的,什么样的大夫我没有看过,都是些无用功罢了。
只要不抱任何期望,自然也就不会失望了。
不过为了让良放心,该去看的还是得去。
(卡卡。)
第124章 余路
秋风扫落叶,卷起丝丝缕缕的绵愁被我紧紧抓在手中,很难说喜欢秋天还是讨厌秋天。
以前丰收时节都在秋天,可饥荒年间最失望的时候也同样是在秋天,麦子被蝗虫吃了,我被官僚吃了,吃干抹净,只剩下一地破败地累累白骨。
所幸今年的秋天我不用再去期待什么,也不必再害怕什么。
赶路本是一个无聊的过程,周围的风景千篇一律,只因身边有人陪伴才不觉得难熬。
路上见闻,无足挂齿,数十日行程,穿行世间,终于是抵达了徐州……
……………………
(脑子存放处,徐州篇所有人物,事件,如跟历史有所出入,全部视为架空,大部分地方会查下百度,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徐州郊外。
我本以为徐州的情况相对于我的家乡——陕北来说会好上许多,却没想到这里的行人也都全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一般只有生活不易的人才会露出这种姿态。
而且徐州已经不算是北方地区了,硬要说的话已经地处南北交汇之地,却也是这般模样,果真是气数将近需要改朝换代了。
这一切等入了城便好上了许多,毕竟外围的百姓生活如何的艰难,那也不关城里老爷的事情。
商队进了城里就去卸货了,远远地还能听到他们在感慨着终于回家了。我们一行人在秧的建议下则打算先行逛逛。
秧走在前面好像很兴奋的样子,也是,毕竟对她来说,现在也算得是回家了。
远处还有对夫妻,中间拉着一个小女孩,走进了街尾的拐角处便转瞬即逝了——那里有道小门,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回家的字眼。
回家了,真好。
我笑着站在远不远不近的地方缓缓地跟着秧,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着,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微微的晨光照着我,照着我的过去,未来还有那已腐朽不堪的生命,我就站的那里,就是小时候等着爹爹回家的位置,窗外的光轻轻的洒在他的身上,他带着笑向着我走过来,就好像他真的没有死去,真的一直都在我的身边,这些年我一个人的经历都只是一场梦而已。厨房传来娘的烧菜的声音,娘走出来笑着招呼我们俩吃饭,而我蹦蹦跳跳地跑到了爹爹的跟前,大声地说着——
欢迎回家。
“怎么了?”良伸出一只在我的面前晃荡着。“心不在焉的。”
“想家了。”我小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好像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想吃我娘做的长寿面了,还有奶奶的烧饼。”我不自觉又说了一句。
我而后便立刻察觉到自己好像不应该说这些,又赶忙改口道:“就……唉,良爷别多想,我不是有意说的。”
“……”良张了张嘴,最后又默默地合上了,就连伸到了半空中想抚摸我头发的手也僵持住了。
远处的秧和禾瑶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看着我们,良就站在我的面前。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不过我知道说这些没有什么用。”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还你一个家。”
一个……家?
我的眼神明亮了片刻,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你要怎么给呢?”
“……”
“良爷什么都没想好,就敢乱讲话了。”我抿了抿嘴唇,微微将头撇向了天边。
“没想好是没想好。”良顿了顿,将手垂落了下来,“但话总不是乱说的。”
“你喜欢秧吗?”他对着我眨了下眼。
“这些天你有意无意,好像老在看着她。”
“是啊……”我愣了下,没想到竟然连如此迟钝的良都发现了,那看来确实是挺明显的。
“我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我。”我缓缓说道。
“她比你少了点什么。”
“是少了点,毕竟我们的经历完全不同。”
世界上没有两朵完全相同的花。哪怕是同一个人踏进同一条河,结果也依然不尽相同。
走过什么样的路,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正朝着我期许的方向生长着,而我却已经渐渐凋零了。
那么在落幕的余光中,我最后还能照亮点什么呢?
“如果我有孩子,我希望她像秧一样,至少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我不希望她再经历一遍。”
“天灾人祸,应该止于我们这代人。”
“难呐……”摩挲着手中的长刀,世道不是说变就变,他奔波了九年,杀了福王,不依然还有下一个福王?
这件事情是没有尽头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眼神逐渐迷离了起来,说起了自己很久以来的幻想。
“我们找个地方,就隐居起来,那里人很少,但是都互相认识。”
“我在泉州还有家店铺,到时候找人转手了,我们去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你应该也有存款,我也有不少钱,我们在这里开个小店铺。”
“良爷会种地不?咱们可以自给自足,种地的事情我不干,我负责良爷的饮食,一些家务活,其他的事情良爷别让我做,不然我就跟良爷发脾气。”
“就这样决定了,归隐山林,喂马劈柴,搭篱浇菜。”
说着说着我就笑了出来,不知不觉就说了好多,不远不近地未来,好像真的会有那一幕一样。
良听得愣了神,过了一会才缓缓地靠近了我。
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良朝我伸出了手,最后停在了我的面前。
愣了一下,我心领会神地抓了上去,让良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我的小手。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分散,但是谁又说得准呢?
至少在这一刻,我们应该是没有分开的。
“穗姐姐,别腻腻歪歪啦,快点走,我家就在前面。”秧站在远远地地方,朝我们挥着手。
“唉。”我也笑着朝秧挥起了自己没有被良牵着的另外一只手,“这就来。”
随后朝着良展眉一笑,良也朝着我点了点头,很多事情,不说便已是说了,我们之间本不需要那么多的言语。
这次不用我主动,良的进步很多,至少是他率先牵起了我的手,多多少少也算是有了点恋人的样子。
我们跟在秧的屁股后面,不远不近。
第125章 为什么只有一间房?
这条路还有多久呢?
不知道。
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呢?
我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此刻的时间长得像是恍恍惚惚地一生。
不多时,我们便在秧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座城府前停了下来。府门巍峨,朱红大门上镶嵌着铜制的兽首门环,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知府衙门”,字迹苍劲有力,透露出不凡的气势。
有一说一,门口的那两只石狮子一左一右几乎成了达官显贵的标配了,有钱有势的人好像都喜欢搞上那么两只?
总之,秧的家看起来很厉害,感觉可以跟豚妖府比了。
门的两旁站着两个侍卫,估计是让得秧,看到她的那一刻就略带慌张地让出了身位,顺带着还喊了声“大小姐。”
就是……
秧是进去了,可我们还在外面——刚刚秧走得一直很快,我们只能远远跟着后面,确保没有跟丢就好。
我和良面面相觑,连带着禾瑶也不禁向我看了过来。
话说……直接跟在秧后面走正门应该不会被拦下来吧?
这种地方正门没走过,翻墙的事情我倒是真有干过。
良还有禾瑶都在等着我,我迟疑了一会,“那我们走?”
“走吧。”良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被拦了下来。
“此乃知州大人府邸,非请勿入,尔等何人,有何贵干?”其中一名侍卫沉声问道。
“尔等可有信物或名帖?”还没等我回话,另外一名侍卫便接着补充道。
良是个笨蛋,不会讲话,禾瑶性子又冷,只能由我来交涉了。
我上前一步,拱手作揖,“我们是你们小姐的朋友,刚刚慢了几步,还往通融一下。”
虽然我表面上是带笑的,但是心里早就给秧记上了一笔,之后有机会肯定要捏她脸蛋的。
还有……进个门搞这么正式干嘛?
有钱人真闲啊。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对于我的的说辞持保留怀疑态度。“无信物,无名帖,恕难从命。”接着又特意看了一眼良所带的佩刀“请速速离去,以免惊扰了府中安宁。”
言罢,便要挥手驱赶。
我深吸了一口气,刚组织好语言如何跟门口的侍卫解释我们真的是秧的朋友,秧便先一步又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啊穗姐姐,回家有点兴奋差点给你们忘记了。”秧挠了挠后脑勺,随即向着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
能在这里干活的当然不会是傻子,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两人便立刻让开了身位放我们走了进去。
进门入眼便是曲折蜿蜒的游廊,游廊两侧种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与应季绽放的花卉,远处假山池沼,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仿佛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
我和良看得啧啧称奇,倒是禾瑶没有什么反应,估计以前也看过类似的场景,我们一直走到尽头才看见楼阁——这大概就是住人的地方吧?
该说不说,有钱人家的富丽堂皇是我无法想象的,我甚至在那汪池水里面看到了游鱼,说不上品种,红色的,感觉就不便宜——在外面的小河里鱼已经被抓干净了。
“良爷。”我悄咪咪地扯了扯良的衣袖,小小声地说道“快看,有鱼诶。”
“这些都是观赏动物,不是用来吃的诶,好有钱哇。”
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有钱人家好像都有这种东西……”
“之前我们打进豚妖的府上的时候还看到了他后院里面养了好几只鹿,听别人说是叫梅花鹿,挺稀罕的。”
“那良爷你们把豚妖杀了以后,那些鹿是怎么处理的呀?”我好奇地问了一句。
“额……”良的脸色僵了一下,“跟豚妖一起炖了。”
“炖了?”我的嘴唇微微张开,“还是跟豚妖一起?”
“良爷你们是真饿了?”
“不是……”良的脸上带上了一丝无奈。
“那时候打进福王府前,我们死了不少兄弟,所以闯王便把豚妖跟鹿一起炖了,借此提升士气。”
“唔……这样啊。”我点了点头,随后便笑意盈盈地看向了良,“那……”
“良爷觉得味道怎么样?”
“有我做的菜好吃吗?”
“那玩意我就没吃。”良摇了摇头,“你都不知道那锅汤味道有多冲,没人敢吃,后面全都倒掉了。”
言罢,良满脸厌恶,又补充了一句,“那豚妖太肥了,就连煮出来的汤都透着一股子腻味。”
说道肥,我便联想到了达官显贵统一的臃肿身材,无一不是胖得流油,至少我见过的都是如此。
“唉……良爷你说,秧的爹爹会不会也很胖呀?”我靠近了良几分,将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人可以听见的地步。
虽然背后议论别人是不太好,但是我真的挺好奇的。
“应该……不会吧?”良瞥了一眼在前面蹦蹦跳跳的秧,“女儿总该跟爹有几分相似的。”
“也是……”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秧带着我们走进了阁内,随后便有一个男人迎面走了上来,“小姐,这一路上辛苦了,我已经叫后厨做了你爱吃的糕点……”
说着,男人便又看向了我们,对着良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想必几位便是陌管家提到的客人了,里面请。”
“唉,黎叔,我爹爹今天在不在呀?”秧扒拉着男人的衣服。
“老爷这几天有事出去了,不然听说小姐回来肯定会第一个出来迎接的。”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算算时间,应该明天老爷就会回来了。”
“唔……”秧撇了撇嘴,随后便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转过来又拉上了我的手,牵着我往里走了进去。
“穗姐姐你们跟我来,我给你们安排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秧笑得好像有些……奸诈?
不多时我们便来到了房门口,房间很大,东西也很齐全,在外面花钱也不一定住得起这样的房间。
就是……
为什么只有一间?
秧在这停了下来便没有继续往前走了,而带着坏笑地看向了我,“抱歉啊穗姐姐,家里只有这一间客房了呢。”
(钓渔卡!)
第126章 好看
“我刚刚在路上还看到其他的……”我挑了挑眉头。
“满了。”秧还在笑。
“……”x3
“穗姐姐委屈一下,和良爷住一块怎么样?”
我和良面面相觑,没有说话,之前有睡过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为什么被秧一副得逞的表情看得我好不自在?
“无碍。”良先我一步点头回应。
见良如此,我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之前没有和良确认关系的时候跟良在同一个我还感觉没什么,毕竟这个木头在我看来是不可能有其他心思的。
可现在……
我不禁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良的侧脸。
很难说。
之前芸姐跟我说,男人只要确认了某段关系就会想得寸进尺然后肆无忌惮起来……
这个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晚上应该不会发生点什么吧……?
“满穗,你怎么了?”良伸出手在我的面前挥了挥。
“啊……?”我猛地回过神来,不禁垂下了脑袋,手指头开始下意识地拨弄起了自己的头发,“没……没事。”
遭了,感觉耳根烫烫的……
刚刚想的东西,应该不可能吧?
毕竟良爷这么木头。
我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良爷为什么每次都能看出来我在想事情啊?”我不禁问道,感觉已经好几次了都。
“眼睛。”良指了指自己的瞳孔,“你的眼睛会说话,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眼神都会有些溃散,给我一种无意识的感觉。”
“以及……你在紧张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做出很多动作。”良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那良爷还观察得挺仔细的。”我扯了下嘴角,不禁把手上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同时也在心里暗暗打响了警钟。
看来以后在良的面前要控制自己的这些小习惯了——我不想让良把我看得太透彻。
“还有那啥,你的脸红了。”良面无表情地说道。
原本在前面跟禾瑶在闲聊的秧瞬间转过头来,我立刻跟着把头别了过去。
“……”
“良爷,这种事情是不能说出来的你不知道吗?”我幽幽地说道。
“那我下次看到就不说了。”良点了点头。
“穗姐姐?”秧跑了过来。
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绕来绕去,想从下面看到我的脸。
她往哪里跑,我便往另一个的方向转圈。
“穗姐姐不要这么小气嘛,良爷可以看,我不能看吗?”秧突然扯住了我的手臂,我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跟她的视线对上了,我立刻又避开了。
“哇,红红的,好好看。”秧的笑声的溢出,“良爷看了没有?”
我没敢抬眼去看,感觉到良好像停了一下才回答,“看了……”
“挺好看的。”
最后这句话,竟然带给我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喜悦。我轻轻咬了咬下唇,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内心的情绪,但那抹红晕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愈发地鲜艳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感觉到脸上的红晕消退了才重新抬起脸,第一件事情便是去抓秧的脸蛋。
我恶狠狠地将其的脸皮揪起来,然后向着两边拉开。
“错了。”
我没有松手。
“真错啦!”秧顿了顿,“以后不敢了。”
好像没有以后了。
想到这,我才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手,其实秧完全是可以躲得开的,她也知道我不会太用力,这都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所以她才会经常开我的玩笑。
可是还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呢?
我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落寞,但很快就被我掩饰好了。
“下不为例。”
“穗姐姐真好。”说着,秧又嬉皮笑脸地贴了上来。
我轻轻拍了拍秧的脑袋,这才重新看向了良,索幸良的脸色依旧,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
日渐西沉,吃过晚饭后我们便各自散开了,良说之前来的时候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想出去转转,我没有过多在意,只想赶紧洗个澡。不过良临行前我跟他说了,要是他晚上脏兮兮地就别想跟我睡一块了。
来到王府的前几日都在赶路,一路风尘仆仆,也没有时间停下来洗漱,顺路问了下澡堂的位置,毕竟总不是带着一身灰上床不是?
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就当我还在联想上次跟良共浴的事情,秧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随后便拉着我兴冲冲地跑向了大澡堂。
“唉?等一下……”我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别等啦,再等水就不烫啦。”秧没有天下,反而跑得更快了。
她一边跑一边指着前方的大澡间说道:“左边是男澡间,右边才是我们女生洗澡的地方,到时候穗姐姐可千万不要不小心走错了哦。”
“万一看到良爷洗澡就不好啦。”
“……”我的脸色变得微妙了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秧其实我跟良已经一起洗过澡了,还不止一次。
感觉大家族出来的子女教育都不弱,肯定对男女观念更为看重了,之前的琼华也是一样。
难道说……是我不够重视?
不知不觉我就被秧带到了澡间里面,禾瑶已经把整个人都泡了进去只露出了一个脑袋,丝丝缕缕地头发漂浮在水面上。
一泼水被迎着我的面泼了过来,顷刻打湿了我身上的衣裳,我抬眼看去,秧赤着身子正在水池里朝我一脸坏笑。
“……”
遭,我终于自己忘记什么东西了……
我还没拿换洗的衣服啊!
“秧……”我脸色幽幽地看了过去,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拿换的衣服……”
“啊?”秧的脸色变得微妙了起来,我感觉已经将近快要笑出来了都,“那怎么办哇?”
“我们都已经洗一半了不方便拿诶。”
“……”我下意识扯了下嘴角,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秧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应该是不小心的吧?
她总不能心眼真这么多吧?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环顾四周,也没有个换衣服的隔间,我只好原地褪下衣物。
(咔咔。)
第127章 共沐浴
“哇,穗姐姐身材好好!”秧泡在水里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脱衣服。“是不是禾瑶姐姐!”
“嗯嗯。”
“穗姐姐那里好平诶。”
“嗯嗯。”
“穗姐姐那里好好看!”
“嗯嗯!”禾瑶的脑袋在一旁点得更欢了。
“……?”
坏了……有跟风虫。
我忍无可忍,“不是,还能不能让人好好脱衣服了?”(?⊿?)?
“哦哦哦。”秧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随即指向了禾瑶,“禾瑶姐姐,穗姐姐让你闭嘴。”
“……”
禾瑶一脸不可思议地用食指指着自己,那个表情好像就是在说——啊,我吗?(′?w?)?
……………………
于此,我才进入了浴池,偌大的澡间竟只有我们三人,给我一种空旷的感觉,看样子应该是秧特意嘱咐的。
池子的深度刚刚好,水温也是维持在一个令人舒适的程度。
我将半截身子露出了水面,大家都是女子,也没什么忌讳的东西,甚至于秧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了我的身子。
“哇哦哇哦……”秧一脸懂了的表情,“原来良爷喜欢这样的呀。”
“?”我不禁翻了个白眼。
“禾瑶的好像比穗姐姐发育还要好诶。”说着,她又打量起了身边的禾瑶。
被秧这么一说,禾瑶的脸颊上瞬间泛起了两朵红云,她原先总是鲜少表情的,这会倒是增添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穗姐姐以前过得苦……”秧顿了顿,“可能在长身子的时候没怎么吃饱过。”
唉,好像确实如此诶?
“呜呜呜。”秧假模假样地发出了一连串地假哭声,“穗姐姐好可怜。”
“不过没有关系!”秧笑了笑接着说道:“以后我肯定给穗姐姐喂得白白胖胖的!”
“……”我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子,“胖了就不好看了。”
“那穗姐姐觉得自己胖了良爷还会喜欢你吗?”秧立刻反问道。
“会。”我肯定地说道,我跟良的感情基础绝对不是建立在外貌上的。
“穗姐姐这么快就被良爷迷住啦?”秧神在在地摇头晃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想起来啦!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良爷算木头人,不算男人。”我笑道。
“喔!”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穗姐姐在背后偷偷说良爷坏话,我等会要告诉良爷去。”
“道理都被你说了去了?”我掩嘴而笑,“你只管去就是了,良爷不会怪我半分不是。”
“啊啊啊啊,穗姐姐欺负人!”说着,秧便整个人朝着我扑了过来,我一个没站稳直接被秧扑腾到了水里。
“咳咳……”呛了几口水,看着还压在我身上的秧,我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于是乎,我悄悄地伸出两只手摸了秧的腋下,然后……
“哈哈哈……不是……穗姐姐,别!”秧笑得快要流出了眼泪。
“错了错了,真错了。”
一番闹腾之后整个浴室才平静了下来,我坐在水池里又往下压了半个身位,让水线维持在了脖子这一块。
这几月赶路几乎都没有正儿八经地休息过,马车上也是被颠得难受,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好好放松一会,屋内水汽弥漫,很快就填满了整个空间。
“话说回来……良爷刚刚跟我说他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想去看看……”我突然想起来之前良跟我讲的话,“你们说这个人是谁?”
“总不能真是个女人吧?”秧说完后便个自己半个头都埋入了水里,发出了一连串的“咕噜”声。
“我觉得大概率应该是个男人。”禾瑶拨弄着自己漂浮在水面上的头发,“良爷的性格应该认识不了多少女人的。”
她犹豫了一下子,继续说道:“说直白点就是,没有女人缘,穗姐姐是个例外。”
我默默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禾瑶说的话,不过我也确实很好奇,能让良都觉得有意思的,到底会是什么人?
而且结合刚刚良跟我说话时候的语气,透露着一丝丝的古怪,没准……这个人我还认识?
算了,想这么多干嘛,不如等会直接回去问问良便是了。
“穗姐姐手上留疤了诶。”禾瑶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手臂,满脸心疼。
前几天刚刚拆开包扎的我还没有过多在意,禾瑶的话让我下意识瞥了一眼——确实,狭长的疤痕从肩膀下方蔓延到了手腕的上方,看起来是不太好。
“应该没什么关系,到时候穿长一点的衣服遮一下就好了。”我摇了摇头,示意禾瑶不必担心。
“比起这个……让我检查检查禾瑶发育得怎么样吧!”说着我便抓住了禾瑶的两只手将其抬高高,让其浮出了水面,余下的美景一览无余。
“穗姐姐……别……”也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了,禾瑶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红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一只不安的小动物一样。
看看自己,又看了看禾瑶,最后又瞥了一眼秧,从某方面来说,身材确实可以反映小时候的家庭经济状况了。
至少……我确实是最瘦的?
……………………
这趟澡洗了快三刻钟,因为衣服放在浴室里面湿气太重,直到这会也没有干透,索性房间离澡堂的位置不算太远,我穿上了还湿漉漉的衣服便往房间里跑。
先是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发现房间里面的灯并没有亮,看样子良是还没有回来的,听了一会没有动静我才敢走进去。
原因无它,估计是秧刚刚泼了太多的水,加上今天的衣裳本就单薄,竟然可以透过衣裳看到我的部分肌肤……
我的发丝挂着晶莹的水珠,几缕湿发贴在脸颊旁,被我随意地撇到了肩后,露出脖颈处细腻白皙的肌肤,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虽然说也不是没有跟良一起洗过澡,但是如果就穿成这样子被良看见了的话,那未免也太难为情了吧?
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香气,好像是秧水里面加了什么,还怪好闻的。
开了灯,摸索出了替换的衣物,几乎是在我刚刚讲将身上湿漉漉的衣裳脱下来的同时,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开门声。
(坚持每天打卡!)
第128章 你看到了多少?
“砰。”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门口的良刚刚推门走进来。
“满穗,你猜猜看我刚刚在外面看到了谁……”良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僵着了,连带着原本波澜不惊的表情也开始变得怪异了起来。
我和良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在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也为之停滞。
我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两朵红云,我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处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烫了,心口处仿佛也有一只小鹿在那里乱撞,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轻微的颤栗。
我赶忙将还没有来得及穿上的衣服遮挡在了胸前,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似乎想要寻找一丝安全感。
“良爷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啊?”我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不敢再与良对视。
“我……”良默默地把头扭开了,“就是刚刚有事情想告诉你……”
“良爷先出去吧,我换好了衣服再叫你进来。”我小小声地说道。
良侧目点头,出门的同时还不忘把门把锁一起带上。
我迅速地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还顺带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重新将良叫了回来。
“良爷……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一见到良,我的呼吸又重新变得急促了起来,每一次都好像是在提醒着我此刻的尴尬与紧张。
尽管我极力想要装着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但脸颊上的红晕却越发鲜艳夺目,出卖了我内心的真实感受。
“你那个……”良犹豫了片刻,“要不先冷静一下等会再说?”
“好……谢谢良爷。”我长呼了一口气。
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谢谢他!?
难道不是因为良不敲门就走进来我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这样想着,我便恶狠狠地瞪向了良,抿唇对着他作出一副委屈的表情表达自己的不满。
“抱歉。”良的手指不住地四处摸索着,“是我的问题,我以后进来一定先敲门。”
好气好气好气啊!
怎么还是感觉我损失比较大啊?
都怪良爷,不对……秧也有责任!
话说回来刚刚不会真的被看干净了吧!?
越这样想,我的心底便越是慌乱……要不,还是先找良确认一下?
“良爷……”我抬起了脑袋,眼眉轻颤,“你老实告诉我,刚刚到底有没有看到?”
良的小动作更多了,几乎就是已经告诉我答案了,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看到了……”
“看到了多少?”我抿唇问道。
“全部……”
好哇……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我生无可恋地躺在了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今天的灯光竟然格外的刺眼……早知道刚刚不开灯也好啊。
“良爷你刚刚想说什么继续说吧……”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没事吧……”良的语气有些过意不去,“我那个,真不是故意的。”
按照这样的情节,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声没有关系呢?
可问题是我感觉真有关系啊!
“算了……”
“良爷还是说事情吧,这件事就别提了,特别别让秧知道了,指不定她要怎么笑话我呢。”我用枕头把整个脑袋都埋了起来。
“我见到了尹三。”
“尹三……?”我思索了片刻,随后瞬间瞪大了瞳孔,瞬间将某些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尹三当年被就那块地区“生意”最得最大的一伙人,我曾在那待过一段时间,而又因为当初我假装哑巴,也可能是想长期带着我,他们对我的防备心并不是很重。
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想打听到关于良的消息,所以经常隔墙角偷听他们的对话,由此对尹三在做的生意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
他们什么活都接,走私,杀人……只要钱到位,没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而其中最暴利的无疑是人牙子的生意,有时候甚至可以做到无本万利。
而在今天,我又重新听到了这个名字,结合之前秧的经历,我很难不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人牙子……知州唯一的女儿,同知的竞争关系,以及有目的的袭击?
“良爷是不是也联想到了什么?”我连忙正色起来。
“嗯。”良点了点头,“之前那伙袭击商队的人。”
良皱着眉头继续说道:“今天来的路上我只是看到了一个相似的身影还不太确定,刚刚我又重新去看了一遍,确实是尹三。”
“良爷还认得出来?”我挑了挑眉头。
“他是高低肩,不常见的。”说着,良便顺势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下意识地退了退,“在哪里看到的?”
“入城口有一家客栈,当时觉得里面的装修风格有些眼熟就多看了两眼。”
我盯着自己的手指,下意识地摸索起了被子,“明天可以跟秧提一下,让她告诉她爹爹,剩下的我们没有实际性的证据也不好多做什么。”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说到底……这些也只是我们的猜测。”
“也许,我可以去接触尹三,问问他最近有什么活?”良指了指自己。
“良爷要去?”我的眉头皱了下去,“不行,先不说他们不一定就是那伙人,就算是,那也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好,那就不去了。”良轻轻点头。
我看着良的眼睛,唯一可以看出的是跟以往没有太大区别的波澜不惊。看样子良也没有过多纠结什么,这点我尤为喜欢,至少在我看来,良绝不会表面一套背面一套。
“话说回来,良爷当初跟我一起杀完兴爷后,还有见过尹三吗?”我冲着良眨了眨眼。
“没有。”良缓缓摇头,“自我们分开以后,我就一直在寻找闯军,没有再回过之前的地方了。”
“那就好,尹三也是个聪明人,若是良爷还活着,兴爷却死了,想必他也会有所怀疑。”
“其实怀疑了也没什么用。”良顿了顿,“我们每个人,对他来说也只是合作关系而已,少了谁都无所谓,总有人会顶替上去的。”
(今日渔卡。)
第129章 人生从未一帆风顺
“是吗……”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了竟然会有这样的理解,不过确实说得很对,看来是我对于尹三这类人的心理摸索得不够透彻了。
不过,想这么多也没什么用,毕竟单凭我和良两个人也不能拿尹三怎么样。
所以……
“良爷,咱们关灯睡觉吧。”我微微打了个哈欠,这几天起得都挺早的,现在也着实有些困了。
“好。”良关了灯,我靠到了床的最边上想给良腾出个位置睡觉。
等了一会,良还是没有上床,我反而是听到了床铺下有窸窸窣窣地声音。
“良爷,你在干什么呢?”房间有点黑,我只能模糊地看到良黑漆漆的身影。
“打地铺……”良闷闷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啊?”我有些不解,“为什么要打地铺?”
“刚刚看了你的……额,身子”良犹豫了一会,“我怕你心里对我有抵触。”
“……”
良的心里竟然会这样想?
我不禁反思起了刚刚自己的反应是不是确实太大了?
“不是……”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爷,我们已经确认关系了,所以其实一起睡觉也是没什么的,我……自然也不会抵触良爷。”
我长叹了一口气,“至于刚刚的事情……”
后面的话好难说出口啊,而且总感觉这种事情不应该我来说……
“其实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了……”在心里挣扎了片刻,我还是小小声地说了出来。“良爷也……大可不必如此纠结。”
“应该纠结的人是我才对……”
“啊这……”良的语气带上了些许的惊讶。
“所以良爷赶紧上来一起睡觉吧。”我拍了拍自己的身边,“不然明天良爷要是腰酸背痛,指不定秧又要说我欺负良爷了。”
“……好。”
又过了一会,我听到了良摸索着上床的声音,下意识地又往旁边靠了靠。
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下斑驳的光影,为这静谧的空间又添了几分朦胧。
随着良沉重的呼吸声传来,我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仿佛有无数只小鹿在胸膛里乱撞。
应该……不会吧?
又隔了一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轻轻地侧过身子,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良身上。那轮廓分明的脸庞,在柔和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轻轻覆盖着眼睑。其实这样看来……良爷还挺好看的,至少比大部分的京城少爷都更有气概。
看着看着,我的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不安,羞涩,亦或者是对爹爹的愧疚?
我不太分得清,有些乱。
当年那个吃着番薯笑嘻嘻的小女孩,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经历这么多,直到最后走到了这一步。
但是……已经都没有关系了。
我悄悄地将手指移向了良,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温热的手背的那一刹那,仿佛有一股电流穿透了我的指尖,直达心底。我又猛地收回手,脸颊瞬间染上了两朵红云。
良感觉到了我的小动作,朝着我的方向侧良过来,在黑夜中,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晦明不定。
“……”
“……”
我们俩都没有说话,气氛好像也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
最后,还是良先打破了沉默,“满穗……”
“怎么了良爷?”我轻声回应道。
“你是不是想牵手睡觉啊?”他的声音还是沉沉的,但是跟以往又有了些许的不同。
“……”我的嘴角不经意地微微上扬,“不是哦。”
“那你刚刚……”
还没有等良说完,我便轻笑着打断了他:“不小心碰到了。”
木头良,也有自己不木头的那一面。
我还想说些什么,喉咙处传来的腥甜的触感却止住了我所有想说的话……
指尖插进了肉里,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身体微微有些颤抖,极力地想要忍住咳嗽的冲动,最后还是强行将其重新咽了回去。
尽管我已经很小心地想要不发出任何声音,但良毕竟离我太近了,想要做到丝毫让其察觉不到几乎是不可能的。
最明显的,连我自己都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呼吸声急促了很多,在这片寂静地夜里显得太过明显。
“明天……就让秧帮我们找个大夫吧?”良显然已经猜到了。
“好。”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现在整个人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虚弱感,刚刚咽下去的鲜血还在喉咙残留着腥味,脑袋也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的。
我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但越是想要放松,思绪却越是纷乱,刚刚的疼痛一度让我重新意识到了之前一直顾虑的问题。
我想起了我们两人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彼此相依的温暖。这份情感太过珍贵,让我既感到满溢的幸福,却又害怕对于良来说太不公平了,自己配不上这份情谊。
我害怕那些期许的目光,我害怕那些对我满怀希望的人在认清现实后的强颜欢笑,我害怕我什么都做不到。
一定要等到一百个春天身死,蝴蝶才会忘却相思吗?
我认可人生是加法,却也不得不承认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更加会失去一些什么,毕竟我的人生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
重新睁开眼睛,窗外的夜色如同深邃的海平面,暗流涌动,似乎这就是我内心的波澜。我的目光穿过无垠的黑暗,落在远方模糊的星上。
好生耀眼,照得我心慌……
我一直不是一个太理性的人,尽管我现在开始感觉到理性也开始在我的思想里蠢蠢欲动了,但我在努力的模糊它。
没有哪一刻,有这么遥远。也没有哪一刻,有这么孤独。
我终于意识到了,虽然我不是一个人,但我应该是一个人,不该为自己的欲念而去给其他人带来不应该有的希望。
未来是迷茫的,总是有太多的未知,我不敢去赌那渺茫的明天。
倘若还是没有办法的话……
我静静地看了良一眼,窗外月色如墨,如今那道惨白的月光,也正直直地照在我们的身上。
于此月光,我在心里默默地做出了某种决定……
(咔咔。)
(下一章换视角。)
第130章 想要了解
“我多么渴望能救她们呀,可是我不能,只能纷纷目送着她们前往既定的节点。”
这世界上总有些力量是人类无法抗拒的,比如时间,比如死亡,甚至发生在错误时候的爱情,我,我们,那种无力感,就像少女口中嚼碎的玫瑰。
我再次见到了那种眼神,这一生反反复复都一直不断重复着,是那种勉强的眼神,那双好看的,蔚蓝色的眼睛本不应该出现这种情绪。
那么长的夜,她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窗边的月光,衬得她的脸色惨白,如此月色,用凄美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静静地看着满穗的侧脸,她刚刚一定想跟我说些什么,却又戛然而止,那瞳孔里忽明忽暗的光,都在不停地告诉着我她的勉强。
我想救她啊……
我们靠得这样近,心却离得那样远,我无端生出了丝丝缕缕的冷意——好像我从未了解过她。
有那么多的神话故事,它们都将人的悲欢离合写到了极致,最后却都在命运洪流的摆布下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悲剧。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
我们……也会如此吗?
……………………
次日清晨。
伴随着一声鸡鸣,我和满穗几乎是前后起身的,其实我早就醒了,只是想着可以多跟她躺一会而已。
谁又能知道这样的时间还剩多少呢?
“早。”满穗坐起身子,一边单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跟我打着招呼,眼底还有些止不住的困意,看样子昨天晚上大概是没有睡好。
她在想什么呢?
“早。”我点了点头,试探性地问道:“困的话,不如再睡会?”
“不了……”也许是还没有彻底清醒,满穗的动作看起来慢吞吞的,“我醒了就很难再睡着了。”
“嗯。”我不再多言,只是暗暗将这件事记了下来,也许是我起床的动静吵到她了?又或者说是满穗的睡眠本就太浅,还是得多留意一下。
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清晰地意识到,我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的了解满穗,我所认识的满穗,都只是她想要让我看到的样子。
就跟人的背后总是带着影子,人们也总是喜欢将真实的一面藏在阴暗的地方,在光下,并不会看得更清楚,反而会被表面所迷惑。
我想试着去记录满穗的习惯,从一点一滴开始,也许这样可以帮助我更了解她一些,很多事情,即便是我问了,她也只会闭口不言,只能我自己去悟。
我想……再多了解她一些,只希望现在还不算太晚。
我跟满穗相伴着走出了房间,此时的天色才微微露出鱼肚白,已经有些府里的下人开始起床忙碌了。
“饿吗?”我随口问道。
“有点,说不定今天能有个好胃口呢。”满穗眉眼微扬,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但是听到满穗说有胃口,那大抵是好事。
我笑了笑,“那我去买早餐。”
不清楚府里的情况,我本想出去买些早餐回来,刚走没几步就被一个侍女拦了下来。
“这位爷,您这是……要去哪呢?”
眼前的侍女生得清秀,倒不如说府里的侍女大多都是如此,说话轻声细语,有些大家子姑娘的味道。
满穗在远处看到我被拦了下来,刚想往这里靠。
我冲着她摆了摆手,示意我来解决就好。
“想出去买些早餐。”我将目光重新放在了侍女身上,满穗还在不远处看着我,看样子应该是不太放心。
“这样啊……”侍女点了点头,随后用手做了一礼。
“是这样的,二位是府里的贵客,小姐有特地吩咐过我们,要好好招待二位。”说着,她的脸色有些犹豫,“只是现在天色尚早,早点还没有准备齐全……”
“若是二位不急的话,可以再多等一会?”侍女顿了顿,“晚点我叫人给二位送过来。”
思索了片刻,我微微点了下头,这大概是秧的意思,没必要去拒绝她的好意,只是……
我靠近了侍女,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们这……有没有一种叫做番薯的东西?”
“番薯……?”侍女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前几日好像有在街上见着过。”
“只是,今天的早点里面可能没有这个东西。”
“嗯。”我稍稍点头,示意明白。
又低头思索了片刻,我总觉得番薯是必不可少,“那这样吧,晚点若是早点做好了送来便可,我出府看看有没有番薯买。”
“这位公子是喜欢吃番薯吗?”侍女顿了顿,“若是喜欢的话,我可叫后厨多备一些,明天便可不用出门买了。”
公子……?
很稀奇的称呼,倒是从来没有人如此称呼过我,估摸着是秧带着我们进来,府里的人便以为我们的身份同样不俗吧?
“不是我……”我远远地瞥了满穗一眼,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朝我笑了笑。“是她。”
“原来是公子的夫人喜欢吃。”侍女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后笑道:“公子如此关心夫人,这是夫人的福气。”
“她不是……”我刚想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满穗又朝着我这看了过来,我们之间有点距离,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
算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满穗没有福气,这么久了,我也仅仅只记得她喜欢吃番薯,又或者说,我连她是不是喜欢吃番薯这件事情本身也不太确定,因为也只是很久以前提她提到过一次。
其他的东西,我都还不了解……这个样子,也谈不上对她有多好。
我还有太多太多事情需要去了解了……
她喜欢什么,她的口味怎样,她言语中隐藏的情绪,我都很想知道。
暗自摇了摇头,又跟侍女吩咐了几句多留心一下满穗的情况,我便走出了府外。
虽然天色尚早,但是街上也算不得太清冷,毕竟晚上没有什么娱乐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是喜欢早睡早起。
一路走来,各色的早点都有,但是就是找不到番薯,也许这个东西真的有些太过稀罕了也说不定?
(卡。)
第131章 算命
继续走,前面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身侧的小摊,一个算命先生低吟了一句,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刚好在我过去的时候念完了。
我微微皱了下眉头,下意识地瞥看了那算命先生一眼,没有说什么,随后便继续向前,只当是碰巧。
“哎哎哎!”莫约走出几步有余,那算命先生竟直接跑出摊位拉住了我。“这位爷,稍稍留步……”
“啧啧啧,不妙呐!”“我看您印堂发黑……今日怕不是有血光之灾。”那算命的跑到了我的身前,吹胡子瞪眼,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有事说事。”我没有给他太好的脸色,相信但凡是个正常人,走在路上被人莫名其妙地说有血光之灾,也都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况且……这套话说已经快要烂大街了。
“这位爷,您这些日子,是不是有什么难事?”那人笑道,只是在我看来有些奸诈的味道在里面。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公式化笑脸?
“是又如何?”我挑了挑眉头,这套话术虽然烂俗,但是并不妨碍我继续听下去,毕竟我最近确实是有些烦心事。
那就不妨听听他可以扯出些个什么所以然。
“哎呀喂,那您可就遇对人啦。”算命先生搓了搓手,继续说道:“不如我来帮这位爷算一卦,兴许就有办法了也说不定?”
“成。”我微微扯了下嘴角。
倒也不差这一会时间,晚点等摆摊的人都出来了,说不定就有番薯可以买了。
“不过,可以替别人算吗?”
“这个人,是不是跟爷你关系匪浅呐?”算命先生一听便来了兴致。
“是。”我微微颔首。
“可以,但是得有生辰八字,或者是什么信物之类,这位爷有吗?”算命的思索了一会说道。
“有。”我将满穗的生辰八字说了出来,也顺带着将她之前送给我的荷包解下来摆在了桌上,上面绣着的“穗岁平安”,在太阳之下,格外刺眼——此前,它一直被我随身携带在裤带旁。
有时候满穗会看着它发呆,我总是不明白她在想着些什么。
只是……
“灾替”二字,却尤为让我不安。
“啧啧啧。”那算命先生将荷包举过头顶,就着太阳光仔细地端详了起来,“这个荷包……看起来不简单啊。”
虽然我知道这些算命的为了博人眼球总是喜欢这样神神叨叨的,却也不免对这个荷包的“不简单”之处感到好奇。
“怎么说?”说了这句话,便算是接了他的引,算命的才会继续讲下去。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个荷包的原主跟你大概有些情怨在里面吧?”算命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继续问道。
“是。”我轻轻点头。
“那就对咯。”算命先生假模假样地摸了下胡子,“这个荷包啊,上面绣着安字,还有一个穗字,是在某种程度上讲自己的命数分给了你。”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个人的名字里面带了个穗字,对不对?”那人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点头,沉默不语。
“这安字啊……有讲究,跟姓连在一起,本身是一种祈愿。”
“但若是赠与他人,里面还有这个人血或者是毛发的一部分。这寓意可就变了个味了……”
“什么意思?”我皱眉问道。
“就有点儿帮你挡灾的味道。”算命先生摆手。
“而且啊……我看这个人的生辰八字,最近可是凶得很啊,搞不好……”算命的语气一顿,转而变为夸张的语气,“还会有性命之忧呐!”
“那有什么办法吗?”瞧着这算命的动作夸张,加上与满穗有关,我又跟着紧张了起来。
“自然是有的。”算命一脸笑意,我知道,我已经上了他的套了。
“再多嘴一句。”算命的问道:“这些天来,是不是常见血光?”
“血光?”我不由得一哆嗦,“见过,很多次了。”
满穗夜里的咳血,以及之前遇袭受伤,不可谓不多,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那就对咯……”
算命先生狡黠地望着我,昏黄的眼睛闪着莫名其妙的光芒。“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你每次见血,,她也刚刚好会一起见血?”
没有等我回答,他便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咱们这有一个词啊,叫灾替,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没有说话,脸色有些阴沉,算命的所说的一切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我的心头一样,让我难以释怀。
“不好意思扯得有点多了,咱们言归正传,这办法是有,就是啊……天机不可泄露。”算命摇晃着脑袋,一脸悲愤,“这乱说是要折寿的。”
我懂了他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要钱。
我微微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遍那写着“偶开天眼见红尘,方知身是眼中人”的黄布旗。
该说不说,这种街上算命的都是有些行道在里面的,哪怕我知道这可能是个骗局,到了现在也不得不上他的套了。
“继续说下去。”我微微颔首,放了几文钱在他桌上。
“好。”那人点点头,掏出一张粗糙的布还有一碗水说,“把她的名字写上去。”
我照做,一笔一画,将满穗的名字用沾水的食指缓缓写上。
算命的看了看,又递过来说:“把你的也写上。”
我于是又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满穗的名字并排,挨得紧紧的。
算命先生拿起了那块布,背过身又不知道捣鼓了些什么,好一会才回过身来。
我挑了挑眉头,看样子应该有结果了。
算命先生垂眼笑了笑,招呼着要我过去,附在我耳边细细说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便可……”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不骗我吧?”
“放心,不骗。”算命先生的笑意更深了。
“那好,多谢了。”言罢,做了一礼,我转身便走。
(bi咔。)
第132章 无味
“哎哎哎!”那算命的从身后追了出来,拉着我的袖子,“这位爷,就给这么点吗?”
“不然……?”我微微一顿,随后继续说道:“我已经没钱了。”
钱大部分都在满穗那,剩下的钱,都是要留着去买番薯用的,断不能给他。
“他妈的,这么点钱你算什么命,真晦气。”说罢,那人便气哄哄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
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过多在意,我就离开了。
刚刚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会早集的人摆摊的大概都已经出来了,又寻找了一番,终于是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了烤番薯在卖。
我买了三个,想着这样满穗早中晚便都有得吃了,身上的钱也还剩了一些,这番薯倒是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金贵。
原路返回,又路过了之前那个算命的摊位。远远的,方才给我算命的先生还坐在那儿,她面前坐着一个穿红衣的老妇,很紧张地听着她细细诉说命数。
“我观您印堂发黑……今日怕不是有血光之灾呐。”
这一段话他说得无比流利,红衣老妇听后顿时脸色苍白,絮絮低喃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那有没有什么法子?”
“那自然是有的……”
……
一招鲜吃遍天。
站在一旁听了一会,跟之前与我讲的东西都大差不差的,其实一开始我心里也清楚,这种街头算命的本就是靠着这一两套话术吃饭。
等老妇走后,我又重新走到了那算命先生面前。
“你他妈不是之前那个……”
他用食指指着我,刚想动怒,随后看到我又重新予了几文钱在他的桌上便突然僵住了——刚刚买番薯还剩了些许。
“你刚刚想说什么?”我挑眉问道。
“哪有什么啊。”算命的脸色变得快,转眼便又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我刚想说跟爷有缘分呢。”
“回头客常见,回头送钱的……倒是不常见。”言罢,他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尽管音量不算大,但还是被我听见了。
我点了点头,“希望你之前所言不假。”
“那当然!”算命的笑意更甚,“按我说的做,定能逢凶化吉。”
“那就……借你吉言了。”
临走前,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映着尘埃,好像有些许的不真实,而他还是保持着之前那副笑脸,仿佛快要刻进了骨子里。
…………………………
回到府里,之前因为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早餐都已经摆好在了屋里的桌上,满穗没有先一步动筷,而是望着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像这些天来她时常如此,不像是发呆,更像是在……留恋?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不太说得出来,只是我确实不喜欢。
一直走到她的身后,满穗才堪堪回过神来,我记得以前她不是这般不慎的,只要有人有靠近她的意图,她便会很快反应过来。
“是良爷啊……”满穗歪着脑袋,唇角弯起的弧度不算太大,“良爷刚刚出去干什么了?”
其实她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我手中的东西了,我刚刚瞅见她瞥了这儿一眼——这个袋子的口子很低。
她明知故问,我也乐得配合她,“买了些番薯回来,感觉你应该喜欢。”
“有心了良爷。”满穗眨了眨眼,“快坐下来吃饭吧,良爷去了这么久都快凉掉了。”
“好。”
这些早点看着精致,其实真要说起来,量倒是不算太大。
满穗没有动桌子上的食物,而是先捧着我买来的番薯小小口地啃了起来。
“好吃。”满穗将其掰开了一大块,朝着我递了过来,“良爷也尝尝看。”
“好。”我将其接了过来,细细品尝,总感觉没什么味道,还不如上一次买的番薯,莫非是我的缘故吗?
我不动声色地多瞥了满穗一眼,她依然是专心于手中的番薯,每一次都只吃一小口……
“满穗,尝尝看这个,挺甜的。”我夹了一道菜递了过去。
看见我伸过来的筷子,满穗微微愣了片刻,眼神中好像闪烁着说不明的光彩。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随后才将菜整个咬了下来。
“嗯……”咀嚼片刻,满穗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两侧的小酒窝若隐若现,“是挺甜的,好吃。”
我拿筷子的手不经意间抖了一下,幸好及时反应了过来没让其掉在地上——我刚刚夹给满穗的菜……是咸口的。
“怎么了良爷?”刚刚满穗低垂着眉眼,没看到我手抖,只是凭着感觉发现了我好像有些许的不自然。
“没事,可能是之前的伤没好利索,刚刚莫名疼了一下子。”我随口说道,看着满穗向我投来关心的目光,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啊……?”满穗皱眉,“那等下午也让大夫帮良爷看看吧。”
“再尝尝这个。”没有接满穗的话,我特意夹了一道不合满穗口味的菜。
“良爷别光顾着给我夹菜了。”满穗没表现出异样,只是将其咽下后抿唇看我,“自己也多吃点吧。”
“好……”我缓缓点头,心里得出了一个怎么也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这是……没有味觉了吗?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的话,那么第二次呢?
我记得满穗是吃不得咸口的东西的——刚刚夹的两道菜几乎都是不合她胃口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满穗好像总是这样,从来不跟我说过她的难处。而我也只是笨拙地后知后觉才发现,其实她真的活得不容易。
我看着她,满穗低着头静静地捧着番薯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她没有继续说话,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又或许没有。但我知道——她已经习惯这样自己一个人忍受了。
她不说,我不问,好像是我们一贯的相处模式了。
一顿饭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府里行走的人也陆陆续续变多了起来,肉眼可见的行色匆匆。
“看样子……秧的爹爹应该是快要回来了。”满穗拿着手帕一边擦着嘴,一边看着门外说道。
(卡。)
第133章 面谈
“嗯,阵仗挺大。”我随口回了一句。
府里的人陆陆续续出了院门口,我和满穗也混在人堆里面跟了上去。
随着逐渐靠近知州府的门口,外面的场景也逐渐清晰起来。一队人马缓缓步入其中,引得路旁百姓纷纷侧目。这队人马中,居中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连着马车的形态也是跟周围的有所不同,不用多问——想必那就是知州的马车的。
马车停在了门口,从上面下来一人,那人身着一袭精致的官服,绣着象征身份的图案,头戴乌纱帽,眉宇间透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话说回来,其实我原本以为秧的爹爹应该挺老的才对,这么一看……好像还挺年轻的。
远远地,我看到秧跑过去抱住了那个男人,他的神情变得柔和了许多,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门房早已得到消息,早早地候在那里,一见知州大人归来,连忙上前迎接,高声通报:“老爷回府!”
“良爷,你说那豚妖回府的场景是不是也这么气派呀?”满穗偷偷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低头思索了一阵,之前打进洛阳前进城里打探消息的时候倒是有见过,“豚妖的阵势比这个大,他身边的太监喊得比这里的人尖多了。”
观望了一会,我们便回去了,外面挺热闹的,这座府的主人回来对下人来说不是喜事也要装出一副大喜的样子,整个府上好像都陷入了一种荒唐的欢喜之中。
我和满穗都不喜欢热闹,她性子长大以后便冷了许多,我也不爱与人交流,我们在这一点上倒是相似。
热烈的事物会让我想起小时候一个人过的节日,只是现在看着外面的场景我又隐隐约约有了这样的感觉——奇怪的是满穗明明就站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悄悄地看了她一眼,满穗的眼睛没有看过,而只是盯着窗户,没有发呆,她好像也在想着些什么。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的不一样,是我们习惯的氛围。
“你说这次的大夫会有办法吗?”她轻声问着,明明是疑问句,却给了我一种否定的感觉。
“会的。”我轻轻地捏住了满穗的小手,包裹着,想试图给予她哪怕一点温暖也好。
可她的手好冷,捂不热。
她突然转过头来,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
“良还会喜欢我吗?”
“良永远喜欢满穗。”
…………
我和满穗又聊了很多,我讲了我的过去,满穗也说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我好像更了解她了?也许没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午,直到这时候才有人来敲响我们的房门——是秧。
她一进来就蹦蹦跳跳的,连带着屋子里的气氛也被带活了不少,“良爷,穗姐姐,我刚刚跟我爹爹讲过你们了,他想见见你们。”
兴许是怕我们担心,秧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我爹爹很好讲话的,而且我刚刚跟我爹爹打过招呼啦。”
“好。”满穗和我对视了一眼,轻轻点头。
对于秧的父亲,虽然我们有诸多猜测,却都不如去见上一面来得实在。
不过……有一说一,我又看了一眼满穗,或许我们不应该将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秧带着我们进了正厅,一位中年男子端坐其上,年约三旬,身材中等,体态匀称,举手投足间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威严。
“宋大人。”我先上前一步,拱手作礼。
\"不必多礼,我知道二位都挺赶时间的。\"男子随意地摆了摆手,笑道:“关于二位的事情,小女跟我说过了。”
“我认识一个大夫,据说医术传承自李时珍一脉,虽不知真假,但医术确实尤为精湛,或许能解良夫人之难?”
等会……良夫人?
大概是秧把我跟满穗的关系故意说成了夫妻吧?
我悄悄地瞥了满穗一眼,却发现她默默地低下了脑袋,耳垂处透出一股粉红。
竟然满穗没有急于反驳,我自然也不会做声。
“正好,他曾经欠过我一个人情,我派人去打声招呼。”宋知州又沉吟了片刻,“就当……还了你们这一路帮我照顾小女的情,如何?”
当初搭救秧其实也是顺手而为,本就没有太多其他想法,我们自然也是欣然答应。
现在看来,正是因为当初结下的这份善果,知州才会出手帮助我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言不假。
宋知州见我们答应,转而继续说道:“不过……他一向行踪不定,你们的,这种有能力的奇人异士都喜欢搞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事情,很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找到他们。”
“二位且先在我府上住了,本官即刻安排人手,一旦有消息,立刻通知二位。”
“那就多谢知州大人了。”我和满穗作了一礼,刚走到门口想退出来,我猛地想起了关于尹三的事情,虽然不确定,但还是决定多提一嘴,“关于之前袭击未秧的那批人,城门口的那家客栈……也许会有点关系。”
宋知州微微眯起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知道了,我会让人多关注的。”
他是知道的?
对此,我们没有多问便退了出来,毕竟这说到底也是人家的事情。
知州很聪明,抓住了目前我们最需要的一点,里里外外都是人情一说,只要我们应了这个需求,便算是承了他的情,之前帮助秧的情分便可以一笔勾销了。不过……确实,除了满穗的事情,其他都是次要。
我和满穗回到了屋里,关上门窗。
“满穗,你说……知州是不是原本就知道些什么?”我回想起来当时知州的表现。
满穗微微点头,用着近乎肯定的语气,“他是知道的,而且也是故意让你知道他是知道的,不然我不相信可以管理一州之地的人,会下意识地露出这么多微表情。”
“不对……不算微表情了,几乎就是在点我们了,连良爷你都察觉到了。”
“那你觉得知州是什么意思?”我挑了挑眉头。
第134章 血光
“良爷之前在尹三那儿做事的时候可有留下什么把柄?”满穗低头思索了片刻。
“是有一些人认识我,但是我们分开之后我就没有再回去过了。”我顿了顿,突然察觉到了什么,随即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他不可能查尹三的时候还能查到我身上来吧?”
“毕竟也隔了这么久了……”
“确实。”满穗跟着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我皱眉问道,秧的父亲总是带着笑脸,却老给我一种不太自在的感觉,就像……被蛇盯上了一样。
“两个意思,一个是要我们不要多管闲事,还有一个是届时需要良爷出力,毕竟在单人武力上,良爷确实有优势。”满穗顿了顿,“我个人更倾向于前者,偌大的府上不可能没有能用的人。”
“而且这里房间很多,都有住人。”满穗用眼神示意我瞥了一眼窗外,后院是数排林立的房间,按理说一个府的下人满打满算用是用不到那么多的。“大抵是客卿之类的人物。”
“养这么多客卿干嘛?”我好像也猜到了什么。
“不好说,可能所图不小。”满穗摇了摇头,刚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突然瞳孔猛缩,弯下腰用手捂住了嘴巴。
“怎么了!”我赶忙上前扶住了满穗,搀扶着她缓缓地直起了腰身。
空气中渐渐弥漫出了一股腐朽的味道,烛火摇曳,映照着满穗苍白而瘦弱的侧脸,她的双眸紧锁,仿佛正经历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我只能无措地盯着满穗的一举一动,却又无从下手。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急促而沉重,满穗的身体开始地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刚刚直起来的腰身又重新弯了回去。
随着咳嗽的加剧,一抹刺眼的鲜红从她的嘴角溢出,如同凋零的花瓣,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我颤抖着手,想要擦拭满穗嘴角的血迹,却发现那鲜红的液体越来越多,仿佛永无止境。
“……”
“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也染红了我的心脏。
看着满穗这副模样,我的心脏也跟着抽搐般地痛了起来,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那种深沉的无力感,就如同天启大爆炸后我拉着父亲的断手。
过了不知道多久,随着满穗的呼吸由急促变得平缓,她才重新看向了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良爷……扶我到床上去。”满穗的声音此刻变得异常虚弱,仿佛秋后的落叶,片片凋零。
我几乎是将满穗整个人抱到床上去的,随后便用自己的衣角将其嘴角边残留的鲜血擦拭干净。
“你……”我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是的,我救不了她,至少现在救不了。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她还在试图用这句话来安慰我,但声音中的无力感却是无法掩饰的。
好多话,说不出口,不知怎么说。
我坐在床边,视线半点不敢从满穗的身上移开来,也许下一秒,又会有鲜血从她的嘴里渗出来。
满穗抬起苍白的小脸,几乎是强撑着朝我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
也许是她自己都觉得这副模样不是很好看,没过多久便又叹了口气,小小声的,好像从我的心底传出一样。
这个秋天是那么的不冷不热,少女的叹息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良爷……”满穗小小声地喊了一句。
“唉。”
“等我休息一下,我们下午出去逛逛吧。”她顿了顿,“我刚刚听来送饭的侍女说了……这边有一个寺庙,据说所求之事皆有答复。”
“好。”几乎没有多想,我便答应她了。
满穗听完后又扯出了一个微笑,不同的是,这次好像是真的在笑,而不是硬撑着的。
我愣然,一时间竟有些呆住,猛地想起了小时候的她。
那时候我们虽然一无所有,却又好像应有尽有。
什么都不曾拥有的时候,我们曾拥有一切。
而现在呢?
我再也找不回她当初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了,她就如同泛舟远去,我在河岸线上追逐着她的背影,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于水天一线间。
……………………
没有让我等太久,满穗小睡了一会便醒了,可能也跟她之前睡的——她睡觉从来都不太安稳有关系。
总之,我们就这样出门了,这次没有秧,没有禾瑶,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像是快要过节了一样,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一部分庄稼已经成熟了,收获总是能给将近绝望的人重新带来一丝希望,人就是这样,无论日子过得多苦,都可以靠着那丝丝缕缕的希望苟且偷生。
我默默地牵紧了满穗的手,她多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也许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知道那家寺庙在哪里吗?”尽量挑着人少的地方走,我怕有人撞到满穗,现在她的身体说是弱不禁风也绝不为过。
“知道的。”满穗的声音轻轻地,虽然她以前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的,但是现在却给我不一样的感觉,“我带着良爷走。”
说着,满穗主动拉着我的手走到了前面,逆着人潮的方向,不知走了多久,最后停在了后城处的一个坡口。
也许它并不像侍女说的那般有名,不然也绝不会是如此这般落魄的模样,稀疏的香客,远离城中的地理位置,甚至还有些年久失修的感觉。
但是也没有关系,满穗想来,那也就不必在意那么多了。
残阳如画,将天边染成了淡淡的灿金色,余晖洒落古道,石阶蜿蜒而上,两旁是郁郁葱葱的古木,有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低语着千年的故事。
这座寺庙想必年代久远,许多观景都遍布斑斓之色。
我们和满穗顺着台阶一级级往上走,越是靠近寺庙的顶端,人就越少,随着石阶一级级上升,寺庙的轮廓逐渐清晰,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悠悠响起的诵经声。
第135章 结局一:愁离
满穗站在门口,望着寺庙的牌匾失神了片刻,随后带着我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装才走了进去。
已是饭点,香客不多,陆陆续续多的是下山者,留在这儿的反倒是寥寥无几。
去买了几柱香后,随着其他香客的大流,我跟满穗来到了正堂,那儿立着一尊佛像,具体是哪个佛祖我也认不得了。
求神拜佛一事,本就是图个安心,小时候贪玩之年没有好好拜过,后面迫于生活压力,也就没有来过类似的地方。
“良爷拜过佛吗?”我跟满穗肩并肩排着队,她突然回过头来问我。
“有,不过是很小的时候了。”我应道。
“良爷信佛吗?”满穗朝我歪着脑袋,我竟依稀之间看到小时候的她,也是这般活泼模样。
只是当时已惘然。
“不信。”我缓缓摇头,随后看着眼前高大的佛像一字一句:“倘若,求神拜佛真的有用的话……世界上哪里来的这么多悲剧。”
“也是……”满穗愣神了片刻,随后展颜一笑,“不过……听说这里很灵哦。”
“那……满穗的愿望是什么?”
“良爷先说。”满穗朝着我吐了吐舌头。
我思考了一会,郑重地说道:“如果真的有用的话,那我希望你的病能好。”
“……”满穗微微失神。
“你的呢?”我看着满穗湛蓝色的眼睛,情不自禁地问了出来。
很想知道,她的答案,是不是也与我有关。
“笨啦……这种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满穗顿了顿,“等以后良爷就知道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背后的人戳了下我,提醒道:“该你们了。”
我点了点头,满穗拉着我在两个蒲团上跪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我们拜的方式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眼前烛火昏黄,满穗的眼神一直不曾离开那儿,我望着她的侧脸,火光在她的眼中闪烁万千,晦明不定。
第一拜,对着眼前的佛像。
第二拜,虽然也是对着身前,但是时间比第一拜久了许多,我总感觉她拜的不是眼前的佛像。
到了第三拜……
满穗突然转过了头,轻声说道:“良爷……看着我。”
她好像在笑,为什么呢?
我木讷的点着头,望着她的笑颜出了神,自病以来,好像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这般模样了。
“跟我做。”
满穗对着我拜下身来。
迟疑了片刻,我也跟着她的动作,对着她,头抵着头,对拜。
这一拜,寺庙寂静,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间都消失了,没有人来催我们,过了许久满穗才拉着失了神的我重新站了起来。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了那三拜的意思。
只可惜,是多年以后。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这句话对我好像并不适用,我只是个笨拙的追随者,看着满穗身上散发的萤火,步履蹒跚地跟着她。
“良爷在外面等我一会。”说着,没有等我回答她便自顾自走了。我想跟上去,但是她说了——在这等她。
好像我们一直在等,等到哪一天起,突然就发现好像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我们了。
寺庙在山头,一重山,两重山,万重山,落日残阳如血,遁入了渐矮的山头。
一直等,夜色爬上眼帘。
“良爷。”满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过身去,我们等太久了,我好像什么都没有正式地告诉她过。
“穗……”我低声呢喃着。
我下意识地没有喊她的全名,因为平时我都是喊她满穗,在特别的时候,总是需要别的称呼,也许那样才会使人恋恋不忘。
“……”她看着我的眼睛,闪过了一丝什么,跟当年在洛阳走失去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良爷想跟我说什么呢?”她轻笑着。
“你今天……真好看。”
我喜欢的姑娘。
她已经是最好看的模样了。
侧着脸,睫毛微颤,假装不知道。
于此间天地昏黄一线为背景,她的眼神熠熠生辉着,代替了那轮落下的太阳。
不……那就是我的太阳,我心中的太阳,从未落下。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满穗。”我顿了顿,“不是你之前问的喜欢穗还是满穗,而是真正的,喜欢满穗。”
“我知道的。”姑娘脸蛋绯红,低垂着头微笑,好像晚霞就在她的脸上,“我一直都知道的……”
落花有意归尘土,夕阳散去夜幕来。
天,彻底黑了。
我拉起了她的手,一如当年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她朝着我伸出了手,告诉我拉着她的手一样。
我轻轻地低下头,将嘴唇贴近满穗的唇。两人的嘴唇轻轻触碰,仿佛触电一般,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我可以感受到满穗的灵魂,与两颗心在彼此之间跳动着相同的旋律。
她的口中并不像我想象般的甜,而是一种苦涩的触感,就好像她走过的道路。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我们彼此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要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永恒。满穗的脸庞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美,她的眼中闪烁着莫名的泪光。
月光静静的,月色不美,如今那道惨白的月光,直晃晃地也映在了我们身上。
许久,我们才彼此分离开。
“回家吧。”我轻声说了一句。
“好,回家。”她轻声点头应和。
下山的路,远比上山的路要漫长,点点星火,照不亮太多的黑。
我们的路究竟还能走多久呢?
到这为止,我要陪她好好走下去。
纵使抽刀断水水更流,我也要截留着那一刹的芳华。
下了山,入了府,回了房,点了蜡烛,寸寸燃烧。
“良爷。”满穗拉起了我的手,将其举到了半空中,往上面系了什么,“这个要好好戴着。”
“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它。”我眉头微颤,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手腕,一条红绳,分来时,绳头处随之飘扬起。
“这是……”
“我为良爷向那里的主持求来的。”满穗笑道,“红绳锁命,今后……可为良爷挡下一次死劫。”
我愣了片刻,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想将其摘下来,却发现打了好几个死结。
“不可。”满穗将手轻轻地覆在手腕上,缓缓摇头,“要保证他一直在良爷的手上。”
“切记,别弄坏了。”末了,她又说道。
“你……”我想说些什么,满穗用手指抵在了我的唇上。
“好了别说了。”满穗笑了笑,“良爷听话。”
说着,满穗起身倒了一壶茶水,递给了我,透过水面,还可以看到她眉间的笑意。
她到底在笑什么呢?
为什么她笑得那么的悲伤?
我举着茶水,迟迟下不去口。
“良爷不喝吗?”满穗见状,挑了挑眉头轻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莫不是怕我下了毒?”
“不是……”我摇了摇头,赶忙将自己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股奇异的香味从我的口腔弥漫开了,一时之间,我恍了神,看着眼前的满穗,荡漾着的笑意,对影成了三人。
“天色也不早了,明天还要陪我去看医生,今天早点睡吧。”满穗把自己手中茶水倒在了地上,将我扶到了床上。
“……”我扶着脑袋,昏昏沉沉。
“……”满穗笑意盈盈,一如当年在船上重逢时,她趴在桌子上看着我。
潜意识告诉我,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直苦苦支撑着我不肯睡去。
她熄了火,夜色重归房间,我好像身子没了力气,她将我放平在了床上。
我们背对背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忽然,一阵翻动,一个轻软的身躯贴到了我的背上,双手从我的腋下伸出,紧紧地环抱住了我。
“穗……”我愣了片刻,喊出了她的名字。
少女的悲伤,在那么那么那么深的秋天,好像那片片破碎的落叶,落在了我的心底。
“晚安。”这是我最后听到的话。
…………………………………………?
夜尽天明,刚刚苏醒的我下意识地将手摸向了床边。
没有?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见了。
她又一次不见了,我慌了神,尽管脑袋里像是宿醉般撕裂的痛楚,也还是拼了命地朝着院外跑了起来。四处寻找,脚步跌跌撞撞,前所未有的恐慌在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
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人,我便宛若一个失心疯的精神病一样抓住他们的肩膀问道:“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眼神湛蓝的姑娘?”
我不顾一切地奔跑了起来,穿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呼喊着满穗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触发选项」
1.徐州湖畔。
2.崔忆安书院。
选项一:触发结局「愁离」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我恍惚间想起了当年她一个人不辞而别,却还是给掌柜的留了一句话——而那次,她是要去自尽。
我仿佛联想到了什么,去了找管家,问起了他,“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的湖?”
“湖吗……”管家思索了片刻,“城尾处不远,倒是有一片。”
闻言,我出了门,拦了马车,要求着他用最快的速度将我送到那里。
“……”
望着眼前的湖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我的心头也跟着空落落了起来。
什么也没有。
时间在这一刻没有了任何的意义,我大抵知道,这辈子,我找不到她了。
昨天的一切,现在想起,都像是最后一面——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甚至在茶水里面下了药。
为什么会这样呢?
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
我没有看见她最后的的模样。
总之,在今后的岁月里,我再没有打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她就如同夏日里绚丽璀璨到极致的烟火,在我的生命中昙花一现后便转瞬即逝,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她一直活着在我的心里,那么鲜艳,变成了一个质点嵌在我瞳孔深处,将我的时间血淋淋分割成两半,从此只有她存在是我衡量记忆的单位。
有你在的时间,和没有你在的时间。
永远无法回头。
她在我的心里从未走远,可不辞而愁离,就是我们最后的结局。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后记。
满穗:“老师,结果跟过程,到底哪个更重要呢?”
崔忆安:“嗯……众生只畏果,大多数人只在乎结果,忽略过程。那么结果是什么?
两个人喜欢了,开始谈恋爱了,这就叫结果吗?
谈恋爱也会手,那结婚是结果吗?结婚也会离婚,那携手共度一生是结果吗?总有一个人会先离开世界。所以,两个互相喜欢了,究竟什么才是结果呢?”
“其实,每个人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论你一生多么辉煌,最后都会死去,这才是最终的结果。人与人唯一的不同就是过程的不同,体验的不同,感悟的不同。
当你不再为了得到,而只是去爱;当你不是为了成绩,而只是去努力,真正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相遇就是结果,去做就是结果,爱过就是结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我对生命最大的真诚。明知不一定有结果,还要努力去爱吗?这个问题我终于有了答案。
那就是——享受过程,尊重结果。”
……………………………………………………
嗯……昨天想了一晚上,突然就感觉写饿殍同人文挺累的。
相信可以看到这里的读者也是追更了很久了,这里说一声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本小说,我写得也很认真,33w字,写的时间在同人文里面也算是长的了。成绩的话……单看阅读人数其实不怎么好,人数最多的时候也才1.2w在读,大家也其实都看得到。不过打赏倒是挺多的,7月的时候进了男频总榜前五十,也是一个月被打赏了快7000,挺开心的,也感谢大伙的支持。
写同人文以来遇到很多抽象的人跟事,这在我开始,写同人文之前是完全无法想到的,诸如因为写明朝有异姓王被挂贴吧之类的事情,昨天又遇到一个。身体不好,有看作者说的也都知道我是有胃病的,昨天气得胃疼了一晚上,没睡着熬到天亮。看到太阳,我突然就觉得,有些事情确实挺离谱的,有些同人文作者也确实是挺没素质的,没必要这样,可能我不写同人文就没那么多事情了。
我是擅长写be和小故事的,受众不多,又确实不想写些工业糖精之类的东西,所以主题也一直是围绕着be为主故事的线我原本定了很长,到了徐州进度可能连一半都没有,后面原本还打算写扬州,战乱,泉州,三个大主题,结局之前是想了五个,3be,2he,不过还是坚持不下去了。
但这并不是说我就不对这本小说负责了。因为感觉实在对不起读者,后面我打算拜托小黑盒同人文作者丨sya丨帮我继续写下去,让他多写点he大家爱看的,我也会负责审稿保证每一章的质量。
后面的话,我可能会把精力投入到另外一篇小说,如果有喜欢我的文笔的读者可以继续支持一下,主题的话应该是都市,风格偏青春疼痛。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136章 重逢
(穗视角)
望着良喝下含有迷药的茶水,我稍稍勾起了嘴角,却是带着无尽的苦涩,心也随着茶水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就这样子,陪他走下去,我们的结果会好吗?
不会的。
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这个病几乎算得上是绝症了。
我不愿让他看到我最后凄凉的模样,也许就此离去,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兴许……这样我就可以一直活在他的心里,只要他没有确定我已经死了。
眼睁睁看着,挂着已经粘在脸上的笑,眼看着他把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心也沉了底。
就这样吧,这样便好;这样也好;这样最好。
躺在床上,从后面环抱着他,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吸收着他的体温。
再贪恋最后一刻温暖吧,再多待一会就好。
明明一会就好,可怎地不知不觉就听见鸡鸣了?
是时候离开了,迷药给我的时间已经快用完了。
起了身,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熹微的晨光照耀,是那样温馨,那样美好。
本已打定主意立刻离开,却又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轻抚他的脸庞。
我动作很慢,很慢,抚过那粗糙的脸颊,抚过那狰狞的伤疤,仿佛要用手记住每一个细节。
脸颊粗糙,摸起来却温润;伤疤狰狞,摸起来却亲切。
我的手顺着鼻梁的轮廓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柔软的双唇之上。
犹豫了片刻,我俯下身去,在良的额头轻轻一吻。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我必须要离开了。
合上房门,把最后一丝温暖锁进屋内。
深秋的空气冷得能刺进骨里,抬头望天,只见东方一轮如血般鲜红的朝阳已悄然升起。
明明是朝阳,却像夕阳那样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清冷的高空,一行大雁掠过,我也跟上他们的步伐,向南边崔先生的书院走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去向他请教。
我只是陪你飞一段时间的大雁,在我走后,会有很多大雁陪着你。
我知道,我在骗他,我甚至没有陪他走完这一程。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
路上只剩大雁陪我了。
再见了,良。
…………………
一直走到日落时分,才来到崔先生的书院。
书院门前,凄清的秋风卷起如浪般的落叶,在我心里掀起阵阵涟漪。
自己如同这秋风中斑驳的落叶似的,一路被风卷着,不得片刻安宁。
敲开门,依旧是崔先生那张慈祥而和蔼的面孔。
“回来了?”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回来了,语气中并没有带着多少疑问。
我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外面冷,进来说吧。”
他侧过身,给我留下了一道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依稀可见,院内正中有一方石桌,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个小茶壶,两边各有一个茶杯。
我走了进去,伸手触摸,壶身还是温的。
“这……”我微微皱了下眉头,随后又舒展开来。
先生总是这样,带着神秘的色彩,也有着未卜先知的能力,不然当时也不会那么快就带着书院跑路了。
他微笑着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说说吧,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我长叹一气,“先生,事情是这样的……”
我絮絮叨叨地讲着良跟我从小到大的许多事情,包括这一路来的经历,甚至是自己复杂的感情。先生依旧微笑着,不语,只是给我面前的杯子里不断添着茶水。
杯中的茶叶沫上下翻滚,腾起阵阵白雾,湿润了我的眼。
我还以为泪早就流干了。
拿起茶水润了润喉咙,我语气一顿,“老师,结果跟过程,到底哪个更重要呢?”
他点点头,也给自己满上一杯茶,才缓缓开口道:
“你可知何为果?”
他抬头看向我,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我的疑惑。
“嗯......书生苦读,金榜题名为果;将士征战;破敌先登为果;情人相恋,喜结连理为果。”
听了我的话,他微笑着摇摇头。
“你从小就聪明,很多事情一想就明白了,所以到真正遇到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怎么都想不明白。”
我跟着叹了一口气,先生说得没错,这件事情,我确确实实地想了很久也依旧无解。
“所以才需要先生不是吗?”
先生多看了我一眼,转而继续说道:“书生金榜题名是果,那为官入仕为何?将士破敌先登是果,那建功立业为何?”
“你所说的果,只是另一个果的过程而已。”
“世人所谓之果,皆是如此。”
“两人相爱,喜结连理,再到洞房花烛,相敬如宾,子孙满堂,白头偕老。”
“每一个皆为前者的结果,也皆为后者的过程。”
他顿了顿,用灼灼的目光看着我。
这些话在我耳边萦绕,为我吹散脑海中那层蒙了很久的雾。
待到大雾散尽,我才看到我一直苦苦思索的答案。
“结果和过程,其实本没有区别,或者说......人这一生中所经历的种种都是过程,唯有死亡才是唯一的结果?”
“正是。”
他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所以说,你的心结就在于此。”
“你一直畏惧着所谓的果,于是忽略了过程。”
“你二人重逢后经历的种种,难道不值得珍惜么?”
“你这次抛下他独自跑来,又是何苦呢?”
何苦呢?
只是当时已惘然。
“老师,那我此行心愿已了,就不叨扰了。”
他也没挽留我,只是淡淡地说道:
“去吧,心愿已了,缘分未尽,你的终点还不在这里。”
出了门,外面日头已斜,火红的日暮为我苍白的脸添上一抹久违的血色。
可这又如何呢?无非是随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一齐消散,被无尽的夜淹没罢了。
我盯着日落出神,如同又回到了九年前那洛阳湖畔一般。
那天也是这般的景色,内心也是这般的绝望。
可明明已经绝望了,为什么当时要在湖中等他呢?
来不及回忆,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我的思绪。
一阵瘙痒从我的胸口向上蔓延,如同一窜火苗般舔舐着我的喉咙。我弓着背,用尽全身每一块肌肉咳着,仿佛要把整个肺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
渐渐的,咳嗽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阵阵无声的干呕。一股无力感袭来,我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随着喉头涌上一阵腥甜,大股鲜血涌出溅在地上,泼洒出一幅以我的生命绘制而成的水墨丹青。
就这样吧,太阳要落山了,是时候结束了。
也许下一次咳嗽,体内的毒就能要了我的命。
可正当我起身,准备离开时,我听见了那句我从心底里期盼已久的呼喊。
“满穗!”
是梦么?还是他来了?
我的脖子仿佛僵住了,只敢一格一格慢慢向后扭去。
可只几息的功夫,一双有力的臂膀便从后紧紧搂住了我,温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熟悉的气味让我安心。
是他,他找到我了。
他紧紧抱着我,浑身颤抖,炽热的鼻息不断抚着我的脖颈,几滴发烫的水滴在我的后背,不知是汗还是泪水。
他的体温是那样温暖,就连我那已死的心都被捂热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我,凝望着我的双眼。
我慌张地低下了脑袋,不知所措。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你……”良的喉结上下窜动,随后露出来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突然玩不见这一套。”
良是知我的,他或许已经猜到了我为什么不辞而别了。
但是他没有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我开了个玩笑。
我微微愣了片刻,随后也展颜一笑,“良爷还是可以找到我呀……”
“那这次呢?”
“什么这次?”我又愣了一下。
“这次还走吗?”
“……”我顿了顿,“我……我也不知道。”
“其实良爷也猜到了对不对?”扎挣了一会,我还是望向了良的眼睛,眼睛总不会说谎。
“嗯。”良的眼神没有任何的颤动,“猜到了。”
“所以……”
“你还是打算来陪我走完这剩下的路吗?”
“嗯,别忘了,我的命还欠着你呢。”说着,良钩了我一下鼻子,我呆了一会儿才后退了半步。
这……
这个动作谁教他的?
“世界上留给我们的路本就不多。”不知什么时候起,先生已经悄悄地站在了我们身后,满脸笑意,“所以切莫把剩下的路都走死了。”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先生,是你告诉良爷我朝哪里走的……?”
“是又怎么样,你还要谢谢我哩。”说着,先生摇头叹了一口气,“你是我带过最闹心的学生了。”
“……”
第137章 交心
我几乎是被良拉着回的书院。
老师以要给我们二人空间为理由便先一步进屋了,独留下我跟良在庭院的石桌两侧面面相觑。
是秋天,风里带上了些许的凉意,老师的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树,看着有点像是梧桐,风一吹,就摇曳着片片落下。
从坐在这开始,我就只能干巴巴地看着良,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
沉默着沉默着,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到了我的头上,我刚想摇头把它晃下去,良便先一步朝我伸出手将其轻轻摘了下来——是落叶,已经黄了的落叶。
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周围的落叶已经堆积了不少,就连良的肩膀上也带了几片,金灿灿的,还挺好看的。
一棵树可以活很久,但叶子却是,一季一凋零。可落叶的一生,只是为了归根吗?
想不明白啊,不明白……
看着良帮我摘了叶子,我有些愣了神,而良随手把叶子放在了地上,许久之后,我又听到了一声叹息。
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讲话的时候轻轻的,不像是责怪,更多的……应该是心疼?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走掉呢?”
“我……”
我微微抿了下嘴唇,“良爷,不知你有没有看过野外快要老死或者病死的动物,它们有些时候我先一步离开种群,独自找一个地方安静等死。”
“那,你也是一样吗?”
良的眼神变得晦明不定,好像从再见到他开始,我就越来越读不懂他了。
良没有等我的回答,他好像已经知道了我的答案了。
“何必呢?”他又叹了一口气,“你明知道,我是愿意陪你走完最后一程的。”
“总是会有办法的,哪怕就算到了最后你还是会死,那在此之前我也应该先履行我的承诺。”
“可我不想。”我低头看着堆积的落叶,好像看到了自己已经渐渐落幕的生命。
“我不想去面对这些,哪怕我一个人孤独的死去也好,我也不愿意你看着我难过。”
“我想要换一种方式活在你的心里,良。”
“只要你没有看到我真正的死去,那我在你的心里就依然活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来头看着良的眼睛,”有句话说失望是生命的常态,但我依然希望可以在你心里常住。”
“毕竟我爱你呀……”
还有一句话,我没有说,哪怕失望,我也不愿意让你绝望地面对一切。毕竟不见和再也不见,是两个东西。
“……”
“歪理。”
良站起身子来,附身到了我的面前,我稍稍被吓了一下,向后挪了半个身位。
他离我越来越近,我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温热地气息呼在了我的脸上,我想,此刻我的表情一定担得上“精彩”二字。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我的心跳随着我们两人距离的拉近越跳越快,好像快要蹦出心墙。
我只能呆呆地望着他,望着他逐渐接近的……手指头?
最后良的食指挺在了我的额头上,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重重地弹了一下。
我吃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又挪了半个身位,随后紧紧地捂着自己的额头。
这一挪,我整个人便差点从椅子上后仰着摔下去,索性良眼疾手快地伸出了一只手在背后撑住了我。
稍稍缓解了片刻,我才重新看向了良,眉头紧锁。
“良爷……你干什么突然弹我。”我顿了顿,继续幽怨道:“而且还这么用力……”
鉴于刚刚良接住了我,所以我们现在两个人的姿势有些许的奇怪。不过此刻良的脸色我倒是看得很清楚——其实看清楚了也没什么用,他还是没什么表情。
“我觉得我讲道理讲不过你,所以还是直接动手更合适点。”良一字一句说道。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如果下次你再跑……”
“那良爷想怎么样?”我挑了挑眉头。
“不知道。”他犹豫了一下,“你要跑总是有办法的,其实我根本拦不住你。”
“……”
良说得很对,我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离开他,却很难找到一个说服他的理由。
良把我扶了起来,我依然坐在位子上,良咋是站着的,比我的水平视线高出了不少,以至于我只能仰望着他,这一望,细细碎碎的阳光就从叶缝里面露了出来。
照在他的脸上,映在我的心里。
“其实我也不懂应该怎么跟你说……”
良沉默了片刻,低着脑袋看我“但是,还有下一次的话,我还会找到你的,到时候我会再弹一下你的脑门。”
“良爷是不是想要把我弹傻了,然后我就跑不掉了?”我撇了撇嘴。
“也不是……”他愣了一下子,“我只是不想你离我太远。”
“你如果到了最后真的要死了的话……”
良先是把头侧了回去,我看不清他的脸色,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把脸转了回来。
“我会找一块好地方把你埋葬起来,然后再托人把我也葬在你的身边,这样就当做你取了我的性命了。”
原来良爷也会有“难过”这种表情啊……确实不好看。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良爷也知道,我现在已经不在意当初的那个承诺了。”
“换言之,良爷你是自由的,我或者你,都不应该拿过去的东西去限制对方。”
良摇了摇头,“可对是来说,那确确实实是多出来的九年。”
他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实际上,自我们洛阳分开那天起,我就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总少了些什么。”
“而现在,我大概懂了。”
我拉开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良爷还真是一个恋童癖呀……”
风吹啊吹,不胜喧嚣,就连夏末未尽的蝉鸣也显得聒噪了起来。
“恋童就恋童吧,这次能不能别走了?”他的语气真的好难过。
我突然注意到了良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正在不停地摩擦着。
这是他在想问题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做出这个动作。
所以……他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呢?
我已经猜不透他了,不知道是我变笨了,还是良真的变得难懂了。
第138章 画妖
“你俩叙完旧了没?”我正在心里琢磨着良的想法,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循着声音回头望去,只见先生缓缓从书院里的厢房里走了出来。他依旧是满脸笑意,背着手踱着步,仿佛一位寻常老人般轻松。
我本欲起身打招呼,可他身后又钻出来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身影......
“禾瑶?”
一旁的良率先开了口,他也和我一样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先生身旁的禾瑶。
她怎么在这里?
“禾瑶妹妹,为什么在这......”
我呆呆地愣在原地,不知从何开口,脑子里一片混乱。
相比她怎么在这里,也许我更想问的是。
只是几天没见,她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仿佛害了场大病一样,原本乌黑的头发变得枯黄,就如同深秋时节路边的杂草,稀稀疏疏地散着。脸色也苍白如纸,透过阳光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根根青色的血管。
她的状态简直比我第一次遇见她时还要糟糕。
还有什么痛苦能超过人牙子的折磨呢?
“穗姐姐......”
禾瑶的声音很细、很轻,被一阵秋风托着,才勉强传到我耳朵里。
可尽管憔悴至此,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她的笑如同风中的残烛一般摇曳着,好像下一秒就会熄灭,只剩一缕青烟飘散。
这个笑我很是熟悉,那是一种完全释怀,放下一切后的的自然流露。
上次见到,是什么时候来着?
对了,是在钰的脸上。
与她同吃同住的那段日子里,我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想和她坦诚相待,就问过她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你真杀死了我,之后你会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从甘泉到陕北的一路上,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了。
杀死良以后自己又会如何呢?
或许已经没有活着的意义了吧,就像洛阳那夜绚烂的烟火般,在那一刹的绽放后,便只剩黑夜中的点点灰烬,飘落到不知何处。
也许杀死良以后,我就能轻松的,带着笑去和家人团聚了吧。
是了,就是这种笑。
当时钰没有回答我,只是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与现在禾瑶的表情一模一样。
想到这,又想到她在这时出现在崔先生的书院,我背后不禁冒起一层冷汗。
怎么会是这样,难道她和我们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一直在伪装么?
似是看出我心中所想,先生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愧是你呀,”他笑眯眯地看向我,“很多东西我还没点出来,已经被你猜出大半了。”
“先生,那你们俩是不是...”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禾瑶,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转头对禾瑶说:
“你先把茶泡好吧,我们去去就来。”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了,好像先生在说这话时给禾瑶使了个眼色?
“要好茶哩。”
随后他没再对禾瑶说什么,只是冲我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着那间厢房走去。
“跟我来吧,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间房里。”
听了这话,我却没敢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犹豫着。
当年在书院学习时,这小小的厢房可是我们的禁地。
平日里和蔼的先生三令五申不准我们靠近,要是被他发现往里偷看,怕是免不了要吃一顿竹板。
那间厢房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铁锁,锁上斑驳的锈迹一层层地卷着,明显是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
我曾趁他休息时偷偷溜去瞧过几眼,窗户也被紧锁着,上面用厚厚的窗户纸糊了一层又一层,哪怕是正午的阳光也无法穿透进去,贴着窗户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黑。
从那时起,我一直好奇着先生的秘密,而时至今日,终于有机会得到答案了。
见我没跟上来,他又回过头来微笑着补了一句。
“别怕,这次不会打你竹板的。”
我连忙拽住良的手,跟上先生的步伐,向那间厢房走去。
一进去,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四周凌乱地散着各种杂物,而它们无一例外都被一层厚厚的尘土所掩埋。
“记得我以前给你讲的小故事吗?”
先生看着我,眼神却有些涣散,不知望向哪里。
“先生讲的,我一直记着呢。”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难道老师的秘密与之前讲的那些小故事有关?
“那就好,给你看看这个,你应该就明白了”
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从墙角的一堆杂物里,扯出一卷被撕得只剩一半的画。
他这么一扯,那上面积累的层层灰尘呼地腾起,呛得我不禁捂住了口鼻。
“咳咳咳咳咳——。”
也许是先生离得更近吧,他被灰尘呛得止不住地咳嗽。
这一连串的咳嗽,不由得让他弓了背,浑身颤抖不已。
可这声音怎么显得沉重而无力呢?
“先生?”
见他止不住地咳嗽,我连忙过去拍了拍老师的背,希望他能好受一点。
“咳咳——不碍事——咳咳咳......”
又是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了他,而随着咳嗽出来的,还有几滴殷红的鲜血。
鲜血滴在地面,马上与灰尘融在一起,这几个暗红的斑点埋在灰里,却是那么的刺眼。
被灰尘呛到可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被钰下的毒折磨了好几年,以往自己发病,只能感到阵阵疼痛与恶心。可这是头一次亲眼见到别人和我有一样的症状,还是发生在最敬爱的先生身上,不由得让我感到一阵心悸。
有些事,自己明明已经有了预感,却本能地不敢往哪方面去想,仿佛只要不想,坏事便不会发生。
“不碍事,不碍事,我这把老骨头不打紧,先看看画吧。”
先生渐渐缓了过来,虽然依旧眉头紧锁,但还是勉强直起腰伸手把画展开了。
“可是您——”
“咋啦?你这娃子现在长大了,不听话啦?”
没办法,我只能压下心里的种种担心,先把目光集中到眼前这幅残卷上。
这幅画显然已经被藏在这里很长时间了。画纸被岁月侵蚀,已然泛了黄。上面还有一道道细细的褶皱,如同失了水的枯叶一般,没有一点生机。
可画中的女子却仿佛独立于时空,没有被时间影响分毫。她笑吟吟地望着我,眼眸犹如一汪春天的深潭般,明媚而深邃。
明明在画里,她却仿佛能透过泛黄的宣纸与我对视一般,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可紧接着,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背后汗毛倒竖,一股冷意从心底油然而生。
这女子的相貌,竟与我们意外相识的禾瑶,有七分的相似!
“这张画,从这书院建成时起我便牢牢将它锁在这里,一次不敢打开。”
说到这,先生顿了顿,紧锁着眉头犹豫了好一阵,才缓缓自言自语道: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第136章 重置 崔忆安
选项二 「崔忆安书院」
穗视角
我久久环抱着良,头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感受他均称的呼吸,鼻尖传来那无比熟悉的味道,总觉得这味道令人安心使人沉稳。
我多想这一夜时间在长些,好让我永远记住他的模样。
这夜我睡的比以往都要沉,或许是心爱之人近在咫尺,又或是定下的决心。
迷蒙间我做了一个梦,在那爹爹没死,娘也没死,没有狼,只有行走于江湖的——侠。
咳…咳口中浓重的血腥味令我不得不从梦中醒来。
望向窗外,灰白的天空与不时传来的鸡鸣,似乎提醒着我是时候该走了,扭头看向良,兴许是迷药的作用,良没有被我的动静吵醒。
我绕开良小心翼翼的下床,整理好衣服,稍稍用冷水将困意驱散。
临走前我来到良身边坐下,细细的端详着他的脸。
可能是经过战火的洗礼,相比于同龄人,他的脸显得更加沧桑,但正因股沧桑,使得他更像那行于江湖的侠。
看了许久我低下头默默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再见了,良这次真的不能再陪着你了,原谅我的绝情好好活下去……”
站起身来,最后一次看向这与我行走千里的男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一别也许是永别。
我推开门。
“别…穗…别走。”冥冥之间,良可能感觉到我将不辞而别。
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不…不行的。”
离开了客房,我朝府邸大门走去。
见我欲出门去门口的侍卫将我,拦了下来。
“客人这是要走吗?小姐安排的早点,马上就准备好了。天色此时尚早,客人还可回去小憩一会儿。”
“不必了…咳咳…我有急事要去办”我边强忍着毒带来的疼痛边解释道。
见我这么说,侍卫也不再多说什么,毕竟是小姐带回来的人,她们也不好多问就开门放我走了。
我一路向城东走去,良河边在遇前我有位恩师,他教会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我也曾与他聊过良的事,在这离别之际,我想再去和他谈谈,也算是告别吧。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仄,何枝可依,树与鸦常伴,但物有始终,事有终始,许久后,但见枯藤老树,不见昏鸦。
…………
夕阳西下,最后的余晖洒在院子里。
“所以你就一个人过来找我了。”崔忆安靠在藤椅上,翻动着手中的书卷。
“对……我的时间不多了,虽然秧可能会利用他父亲的关系请来很好的大夫,可我依旧看不到希望,兴许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坐在先生旁看着那晚与良互换的玉佩。
“明明答应了他的……”
先生放下了手中的书,盯着落日,缓缓落下开口道。
“你之前说过,他在遇到你之前是狼,你可知他为何成狼。”
“这…或许是那场天启大爆炸,又或是这吃人的世道,与不见的未来?”
“不错。”
他抬头看向我。
“如果说这世间是片森林,那他打小就是在那顶黑的地方生长,没有人来找他,更没有人帮他,渐渐的他发现只有像狼那样藏于黑暗,给予猎物致命一击方能活下去。”
“于是踏着无数羊的残躯,他成为一匹独狼。”
“这点我明白,可是……”
先生抬手打断了我。
“在抢粮中救下了鸢,是他向边缘的试探,但那样无济于事,真正使他走出来的是……”
““我?”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神。
“你是羊,也是阳。”
“阳吗。”
确实我曾有无数次杀他的机会,却迟迟没有下手,我从极度的恨变成了恋,他也从狼变成了良……
“拿着。”
不知何时,先生端来一小壶茶。
“你身体不好,喝杯茶,会好受些。”
杯中不仅有茶叶,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反倒闻起来更加清香。
“谢了,先生。”
“九年前在洛阳湖边,他答应你入闯军,杀豚妖,九年后归来,他变了吗?”
他也倒了杯茶,细细品味。
“没变,他还是与我分别时那个良。”
“嗯,你们的约定,使他在这九年中更像救济世间的侠。”
“我相信,从军九年,不可能一路顺风,兵败乃家常便饭,他自己也提到过多次面临将死之局,但为了你,他清楚的知道他不能死,因为他的命……是你的。”
见我不语,先生将茶壶递过来,将见底的杯添满。
“穗,你很聪明,你做出的每件事都充分考虑过所有,我也相信你的判断,但这次,我希望你再好好想想。”
“你像他的太阳,引领他走出黑暗森林不是吗?”
“可…可我已经没办法一直照亮他了,我走了后…他怎么办?”
先生摇了摇头示意我看向那即将埋没山间的落日。
“你看哪怕残阳如血依旧余照大地,况且……”
“它明天还会升起……”
我将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残落之阳,次日又升,再次照亮那黑暗的角落。
“我真错了,没到最后一刻就下结论,明天也许会更好。”
“不错。”
先生笑着点点头。
“明天是新的开始。”
“我明白了先生,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天色知州府离这应该有些距离吧?不如先将就在院子里住一宿,这样对你身体也好。”
先生指了指书房。
“刚好我有间闲屋,平时用来阅杂批章。”
“不了,我已经消失一整天了,鬼知道那个木头会干出什么事来,我还是赶夜路回……”
“穗…穗姐姐!你在哪,快出来呀!”
隐隐约约我听到远处传来大大小小的呼唤,如果猜的没错的话是秧找过来了。
“先生。”
我看向崔先生。
“去吧,看来你师兄跑的还挺快,我还以为他明天才到得了知府呢。”
“啊?他也在啊我还以为他不在徐州呢……”
“你可别小看他,他一直以你为榜样进步也很快,若不是今日我拦着他,给你创造个安静环境,他早就跑出来了。”
说着先生递给我个小包。
“这里面有些药材,是我这几年里四处寻来的,方才我与茶一同泡了些给你,对你的病有缓解作用。”
“谢了先生,改日一定登门重谢,还请代我向师兄问好!”
谢过先生我便走出门去,夜晚的风吹起散落的发丝,这次我不再迷茫。
“秧!”
我朝着灯火方向跑去。
“穗姐姐!喂!快过来!我找到了!”
秧向四周的人招了招手便一把扑进我怀里。
“呜…呜呜,穗姐姐,你干嘛药晕良爷一个人跑出来啊!呜……”
秧不停举着拳头捶打着我,看样子是真的让她伤心了。
我边抱着她任由她在怀里哭泣一边看向四周,全是知府上的人,良呢?
“秧……”
我轻轻放开秧,拿手帕擦去她眼角的泪。
“这次真的很抱歉,但我不得不出来,你看我不是又好好的回来了吗?”
“呜…要…要是穗姐姐下次还这样,秧就再也不理穗姐姐了!”
秧红着脸看向了我。
“话说…秧,你看见良爷了吗……”
「先前的书友代写sya因为生活原因所以不能继续执笔了,现在换成书友亦来代写,从136章重新开始,番茄不支持删除先前章节,所以只能重新发啦。有意见可以在章末留言,他会去看。」
「另:新小说已经8w字开始推荐期啦,类型为都市日常,文风类似于声声妄,偏日常系,感兴趣的书友可以来支持一下w」
第137章 重置 赎
第2章
良视角
“哗……”
黑色的雨滴从空中落下,落在那死气沉沉的洛阳。
我又做了同样的梦。
随着雨越下越大,以往杀死的羊从水中浮现。
“良…良!良!良!”
“撕心裂肺的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令我不得不向前跑去,我知道…”
她就在前面。
……
“满穗!”
水已经漫过半身,她又恢复成十年前的模样,抬着头盯着天空。
我艰难的在水中穿行,避开一具具行尸走肉,向她走去。
听见我的呼喊,她看向了我,眼中没有光,只有绝望与恨。
“穗…我。”
“啪!”
我重重倒在泊中,低头看去,一双手正死死抓着我的小腿,一张空洞的脸露出水面,他咆哮着!
“良!良!良!”
看向后面,原本已经被我甩开的尸群,这次竟然追了上来。
“良!死……良!”
刺耳的声音令我头痛不已,我挥刀想斩断那双手,却发现刀身早已腐败溃烂。
“不,不应该这样的!”
我拖着尸体一步步向她挪去。
“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
越来越多的手抓住了我,将我向水下拉去黑暗与寒冷,不断侵蚀着我。
我就这样看着他一点点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直到那无尽的黑水将我吞没。
………
“满穗!”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已经将床单浸湿,下意识向旁边看去,空空如也…她又离我而去了。
我感到一阵眩晕,往被褥里抹去,印象中他睡过的地方早已冰凉。
“为什么…为什么…”
我抓起桌上的外套冲出门去。
“ 良爷。”
见我从房门里出来禾瑶和秧朝我招了招手。
“嘻嘻,良爷是昨天和穗姐姐玩太晚了嘛?害的穗姐姐还没起来呀?”
秧并没有看出什么依旧嘻嘻笑笑,旁边的禾瑶却察觉了我的反常,不停向我身后看去。 “ 良爷,穗姐姐呢?”
见我毫无反应,秧快速跑进房中,又疑惑地探出了头。
“她…她不见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悲伤向大门走去。
“不是…啊?…良爷!”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自走出门去留下两人呆呆站在原地。
………
这一天,我寻过很多地方,我像一个疯子,逢人就问,得到的却总是否定她仿佛人间蒸发那样,我找不到她跟九年前那样。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我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不知不觉走到城南的一处湖泊,秋风拂过湖面,带起阵阵波澜,野鸭相伴,彼着它的残阳返回,温暖的草窝。 我静静盯着太阳落下,看着黑夜笼罩大地。
……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成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我曾想过无数次我们的结局,自打知道她身上的毒食时,我就猜到这事没那么简单。
“因为怕自己死在我怀里,而选择了不辞而别吗?”
取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手心。
“为什么…难道这愁离就是我们真正的结局吗?”
泪滴落在玉佩上,我已不知多久没流泪了。 她走了,我活着意义也似乎消失了。
命本来就是欠她的。
九年前在洛阳,我也这么想,但为了共同的仇恨,我才没有死,如今豚妖死了,我们却深深爱上了对方。
可能也正因为这样,她才不忍让我看到她最后的样子。
“抱歉了,满穗,没了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我做不到…做不到像秧那样天真,做不到像禾瑶那样对未来充满希望……”
我抽出腰间的长刀,在月光的照耀下,刀身闪闪发光,我不知用它杀过多少人,与其说她是工具,我更觉得它像是伴我多年的老友。
我将玉佩缠绕着刀柄,把刀插在湖边,像她九年前那双鞋一样,不必与我们一同踏入深渊。
…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恨不知所终,一笑而泯。
……
我缓缓向湖里走去,冰冷刺骨的湖水渐渐漫过双膝。
“过来……良…过来,陪我们!”
仿佛听见那些亡灵呼喊着化为双无形的手将,我拉向死亡。
“诶…就这样吧。” 闭上眼,黑暗将我包围,我加快了脚步。
……
“良!” 一阵凌乱的水声过后,一双温暖的手臂环上我的脖颈,并拼命将我向后拉去。
我被拉到了浅水区,我第一次见她使出这么大的力气。
她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是太激动,又或是水太冷的缘故,我感到她在颤抖。
九年前,我在洛阳湖畔找到他,如今她又在徐州寻到了我。
我转过身,正对上他那双湛蓝的眼睛。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
“良爷…我们上岸聊聊好吗?” 许久满穗打破了沉默,向我伸出了手。
我点了点头,由她牵着向岸边走去。
“你猜到我为什么跑了对吧?”
她在我身边坐下,低着头。
“嗯,你和我讲了钰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病,如果能医好,你早就没事了,人都爱惜自己的命,不是吗?”
“对的,这么多年来,这毛病一直医不好,但症状都相同,也使我有足够的信心陪你去扬州,甚至更远的地方,可这几日病情似乎恶化了,所以我……”
晚风吹来,可能有些冷,她下意识的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看了她一眼,随手取下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下次还走吗?留我一个人。”
“不走……不走了,良爷虽然不知道未来的日子有多长,但我想陪你一起度过好吗?”
“良~爷!”
见我默不作声,她拉住我的手臂,使劲晃了晃,她知道我一直吃这套。
“诶…”我长呼了一口气,向她伸出手。
“嗯?”
满穗歪了歪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拉勾咯,拉完你就不能再跑了。”
“嘻嘻,良爷是小孩吗?拉就拉吧。”
“来,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请喝福禄汤!”
“噗…哈哈”听到这,我不禁笑出声来,那豚妖炖的汤是什么鬼样子,我想想都恶心。
“那……良爷我们就算和好了哦,以后可不能拿这件事欺负我!”
她顺势一整个人钻进我怀里。
“真拿你没办法。”
我低下头靠在她头上,把她头压下去一截。
“呜…呜,良爷又欺负我!”
“话说这几天你都去哪了?我哪都没找到,还是说你故意躲着我?”
“唉,良爷还是不够细心,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之前教过我的崔先生就在徐州,如果要走的话,肯定要再去见一面的咯…”
她伸手把我头往上抬了抬,看向我。
“好像还真忘了,我还以为你会和九年前洛阳那次一样。”
“哦~所以良爷是打算去水里找我?木头掉进水里,可是会浮起来的哟……哎呀!呜…”
她捂着被我弹了下的额头气呼呼的看着我。
“ 好啦好啦,说到那位崔先生,我确实得感谢他,能让你回心转意的人,除了我,还真没见过。改日带我去见见他。”
“哼,良爷还真是自信,得,刚好,我还要去感谢他送的药,带上你一起去。”
“药?有用吗?”
我皱了皱眉。
“确实不是一般的药,要不然我还有这精力陪你聊这么久?”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好似回到了篝火旁,她教我影子戏的时候,真希望将来能一直这样岁穗平安!
“还有良爷……你知道那晚我离开房间干了什么吗?”
“嗯?你还干了什么坏事吗?”
我低头看向她,却发现她脸红红的别像一边
“那…那你把眼睛闭上…”
“哦哦。”
我虽然十分困惑,但还是乖乖闭上眼,她在我怀里转了个身,慢慢抓住了我的肩,听到她那急切的心跳,呼出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离我很近很近……
“到底想说什么呢?”
……
“嘻嘻,穗姐姐和良爷凑这么近在干什么呀?大半夜的,一男一女在野外,可解释不清哦。”
我几乎和满穗同时转过头,这时我才发现她离我只有大概一根手指的距离,远处秧和禾瑶正趴在草里,兴致勃勃的看着这边。
………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满穗在我身边率先开口,她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
“嗯…大概”“良爷来拉勾吧。”
秧学起了她说话的样子,显然已经全听到了。
“秧!还有你!禾瑶!”
她站起身来向她们扑去。
“啊…啊!穗姐姐不要啊!良爷快救救我们!”
“哈?”
……………
第138章 重置 悠悠
(穗视角)
“啊……哈。”
我打了个哈欠,自从被钰下毒后已经很久没有睡的这么香了,先生的药可比那些年医师开的药效果好多了。
看向身边的良,是找了我一整天的缘故吧,还在呼呼大睡。
太阳已经升上半空,透过窗户洒在屋中。
时候已经不早了,昨晚折腾到那么晚,加上几乎一整天没吃东西,肚子已经不耐烦的打起了鼓,干脆在良醒来前去把早点准备好。
“咦?”
这时我才发现,手竟和良牵在一起。
“这是怕我又跑了吗?真是的!”
我摇了摇头,有时候良的行为真让人琢磨不透。
“其实……晚点再准备也没关系…”
我伸出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
……
“嗯?”
良半睁着眼,不得不说样子还有点呆
“良~爷。”
听到我的声音,他一下子坐了起来,揉了揉眼。
“怎么了?”
看着眼前睡眼惺忪的良,我不禁笑出了声。
“嘻嘻,良爷牵着我的手睡觉,舒服吗?”
“啊?”
他赶忙松开了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不停的用手扒拉着被子,似乎还有点难为情。
“这…我说我半夜怕黑才牵的你信吗?”
“哈哈哈…良爷当我是秧吗?哦不换作是秧也不会信吧?哈哈哈……”
我捂着肚子,感觉快要笑岔气了,每笑一声,良的脑袋就往被子里缩一点,一抹红晕,慢慢爬上他的耳朵。
原来他也会害羞吗?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昨天我让你担心了,你好好休息,我去准备个早点,刚好把药吃。”
说着我下了床向门走去。
“吱……呀……哎呀。”
我刚拉开门,两个身影就噗嗤一下倒在地上倒给我吓一跳,要不是看见她们身上熟悉的装束,我差点掏出隐藏的匕首。
“喂!我说你们两个!”
我一手一个揪着耳朵拎起来。
“啊……啊……错了穗姐姐!别揪了!都红了…呜…”
“禾瑶!你怎么也和秧学坏了,这样可不行哦!这次先放了你!”
我没有理会秧,往禾瑶头上敲了敲。
“好…好哩。”
“那么,到你咯!”
我使劲搓着秧的脸,一想到昨晚被打断施法,我就气不打一处。
“一天到晚学什么不好!你是把我和良,当现实中的言情话本了吗?”
不得不说,经过府中侍女的保养,秧的脸捏起来更加舒服了,拿来解压正合适不过。
“唔…穗姐姐手下留情啊。”
“下次还偷听不!”
“不,不敢了唔…”
“穗,差不多了,毕竟我们也没讲什么。”
“哼!既然良爷发话了,我就饶你这次下次,再让我抓到,我可就不客气啦!”
我轻轻蹦了一下她的额头。
秧揉着被我捏红的脸,躲到禾瑶身后,可怜巴巴的看着我。
“禾瑶姐姐看来下次我们要小心点了,不能被发现了!”
“嗯嗯。”
“……”
“你—说—什—么!”
学者先生的样子,我将药材与茶叶泡在一起,至少昨天服用过后,我感觉好多了,虽然偶尔还是会感到喉咙里腥咸腥咸的的,但咳出来的却不似前几日那样黑了。
先生给的药量很足,每一种都用布分开并附有字条,每次放那些都有详细的注明,很多药材是我从未见过的,真是什么仙叶药草也说不定。
“良爷想尝尝嘛?”
“不了吧”
他摇了摇头将我递过去的杯子推了回来。
“毕竟是你的药,这些药材估计很稀有,到时候喝完了可就不好找了。”
“嘻嘻,良爷你还不懂穗姐姐什么意思吗?她刚刚可是喝过的哦,这可是间接……”
秧贱兮兮的看着我,又扭头看向良。
“嗯?”
果然,木头还是木头。
“间接你个头啊来,你喝!”
我一手把正要逃跑的秧摁回椅子上,将药递了过去。
“哼,喝就喝!”
“不是,你真喝啊!”
“哇……”
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这么苦啊?明明看穗姐姐喝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苦吗?嗯……确实苦,可能吃过太多苦的人,喝到苦的也不觉得苦了吧……”
我勉强挂出个微笑。
看来味觉还是没怎么恢复,为什么先生喝起来没反应呢?
若有所思,无意间瞥了眼良,他直盯着我,看起来似乎有点悲伤与无奈。
“不会让他有所察觉了吧……”
我加快了速度,很快便将其消灭干净。
“呼……”
长呼了一口气,望向天空,阳光正好,由于早点吃的晚,所以并不是很饿,加上又刚喝完一壶茶,小腹还有些胀,干脆出去走走,顺便置办些去扬州路上的干粮,与崔先生的回礼。
“良爷今天天气甚好,我们出去散散心如何?也能为之后路上备点物资。”
“嗯,确实,等秧父亲所说的大夫来看完病之后就该启程了,鬼知道路上又会出啥幺蛾子,趁现在多玩玩也好。”
“良爷和穗姐姐是要出去玩吗?我也要去,徐州,我熟啊,我带你们去,禾瑶姐姐,你去吗?”
“去吧,一个人呆在府上也怪无聊的。”
“好耶,那我去找我爹爹要点钱!”
“哎哎哎。”
我一把拉住秧
“不用劳烦你爹爹了,之前你给我们的银两都还没花光呢,况且现在还住在你家,吃的,用的全是你们的,这次去出去就由我们请吧,也算是谢谢你爹爹了。”
我看向良,他也点点头。
“好……好吧事先声明,我吃的很多的哦。”
“还能饿着你不成?”
我白了她一眼。
………
正值中午,街上来往食客众多,小摊的叫卖声参差不齐,可谓热闹非凡。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城外荒凉凄惨的场面,我真以为是什么大明盛世。
“穗姐姐!你们快跟上啊!”
秧冲在最前面,灵活的穿行在人流中。
“良爷是要牵手吗?”
“嗯,人有点多,牵着手不方容易走丢。”
接过良伸过来的手,我便招呼禾瑶跟上秧的步伐。
“穗姐姐……唔……这家是徐州最大的粮店……唔…可以在这里买干粮……”
“你把嘴里的东西吃完再说话!”
我摇了摇头,便和良走了进去,秧迅速吞下手中的糖葫芦,也跟了进来。
“哟,原来是知州大小姐啊,请问府上是又有什么需求吗?尽管提,小店一定尽力而为。”
“不是府上的需求,是我两位朋友要买,具体你问她们。”
显然,秧的面子还是很大的,老板一见到她便好像看到了宝,说话的恭敬起来。
秧也没当回事,在一旁拨弄着米缸里的米。
“啊,原来是大小姐的朋友啊,敢问贵客需要些啥?”
“嗯……大概够吃一个半月的干粮吧,尽量早日准备好,要多少银两?”
“哎呀,不用这么麻烦,才一个半月的干粮就当送给客人了,明天差人送到府上,还请贵客和大小姐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
“嗯嗯,好了,我们走吧。”
秧不耐烦的走了出去。
“没想到你个小鬼在关键时候还挺有用的。”
我揉了揉她的头
“哼,这货之前负责出人护送我和那批货,结果派去的人跟杂鱼一样,丢了货还差点害我出事,本来应该关起来的,但看他今日份上还是帮他美言几句吧,好了,穗姐姐,前面还有好多吃的,省下的的银子……就进我肚子吧!”
秧朝我做了个鬼脸,拉起我的手向前跑去。
一直逛到太阳快落山,我们几乎把半个城区的小吃都吃了个遍,当然基本是秧在吃,此时她已经撑的走不动路了,只能靠禾瑶背着她。
“秧,你们商队那些车马一般是哪的?”
时间不早了,该去把正事办一办了。
“大部分是爹爹府里的,不过还有一部分是城头租来的,要去的话,带上我,说不定还能免单哦!”
“好好好,带上你这个小财神!”
“铛……铛……”
路上一家铁匠铺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看了眼良爷腰间的佩刀,虽然保养的极好,但多多少少会有磨损,这一路来也劳他费心了,干脆……
“良爷,你把刀借我下。”
“嗯?要刀干嘛?”
“这你就不用管了,有点事情,你和秧先去订车,我和禾瑶在这办点事,如何?”
“这……不好吧,留你们两个女子在这,要不秧和禾瑶去,我陪你?”
“诶呀!良~爷!你就去吧,待会儿在这汇合嘛。”
我绕到背后环住他的腰,顺势抽走他的长刀。
“诶我知道了,你可别乱来啊!”
“好好好!”
将良往秧身边推了推,看着他们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穗姐姐,所以我们要干啥?”
禾瑶围到我身边,掏出之前拾回来的断刀,我指了指一旁铁匠铺。
“之前良的刀不是断了吗?难道我记得是他父亲的遗物,我寻思今天银两还有剩余,干脆帮他修一下,实在不行就再打一把一样的。”
“嘿嘿,穗姐姐还真有心啊,连之前良爷丢了断刀都捡了回来,那把良爷现在的刀拿过来干嘛?”
“那群匪兵原先不是官兵吗?特别是那个头子装备的刀剑,材质还是比较好的。趁这几天住在府里,比较安定,把刀熔了,拿来打新刀更好吗?”
“有道理哦!”
简单和老板商量了一下,断刀由于生锈已经修不了,而官兵的刀则由于熔了材料也不够,干脆拿回去得了。
没办法,只好付了两倍的价格,要求老板用上好的材料,在后天中午之前打造一把新的。
不得不说,这年头不仅粮食贵,金属的价格也真是离谱。
在铺门口等了会儿,别看见良和秧走了回来。
“穗姐姐,订好车了,随时可以出发!”
“穗,没什么事吧!”
“都说了没啥事,走吧,天色不早了,先生的礼品下次再买先回去吧。”
我将刀丢给良,便拉着禾瑶向知州府走去。
“良爷良爷!过几天穗姐姐肯定有东西给你,你信不信?”
“嗯?”
秧凑在良头边上,小声嘀咕着,这点小动作都被我看在眼里。
“哼!小鬼头,还真让她猜到了!”
…………
亦说:
在这里向大家说句抱歉,由于我是个在读高2生,特别是现在临近物理和政治学业水平考试和市足球比赛的情况下,续写速度可能会很慢,一天上8节课最后一节自习还要训练,已经是尽力在写了,我清楚大家看到声声妄很久没更新那种感觉,毕竟在写之前我也一直期待渔渔的更新,不过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我一定会坚持下去,既然渔把续写任务交给我,那我一定会写完,我也向大家一样喜欢看he,所以在渔之前的设定和铺垫下午也会尽力往那边靠
最后我想说的是更新可能会很慢但绝不会停,在这里谢谢大家的支持,有什么写的不好的可以直接提出来我会改,毕竟这种风格的小说我第一次写,一起都是写战争类的小说,所以每写一篇声声妄都要思考好久,还有很多问题要向渔请教,那么谢谢大家(?˙︶˙?)
第139章 雨亦
(良视角)
“可恶!”
我注视着刀上的豁口,虽说已经很小心的使用,但毕竟是抢来的刀,前主不爱护,日后刀身存在隐患也没办法,只能将就着用了。
自从满穗她们上街回来,兴许是太累的缘故,禾瑶发起了烧,这几日一直在帮满穗打下手,四处抓药,请医师,难得中午她们一同休息,我也该练练刀法,为日后去扬州做准备。
刺,砍,劈,我像往常闯军中那样操练着,许久未动的筋骨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还是松懈太久了吗?”
朝空气刺出一刀,手腕一转,将刀反手握起,身子前一倾,半蹲向前奋力划出,这一式敌人如果没有防备且还沉迷于抵挡前一刺的话,将在道弧线中被砍成两段。
“好!好!很久没看到府上有身手这么好的人了!”
我收起刀向旁看去,一位年龄与我相仿的男子站在一旁的房檐下,不停的鼓掌,见我看看过去,他缓缓走过来。
“在下陈雨亦,知州客卿。”他双手抱拳深鞠一躬。“以前略习过武艺,今日见客官身法了得,敢问大名。”
知州客卿吗?想了会还是决定告诉他,毕竟现在寄人篱下。
“你可以叫我良,善良的良。”
“啊,良兄身法不一般,招式也很新奇,可是什么武林高手带出来的?”
“呵呵……哪有什么武林高手,不过是唯手熟尔罢了。”
我笑着挥了挥手继续练习。
就这样我练他看,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应该,不是等闲之辈。”
我擦了擦汗,如果只是单纯无聊,注意力就不会那么集中,刀挥到哪,他便看向哪。,时而托着下巴沉思许久,或许是在思考我那些奇怪的招式吧。
“喂!良,一个人练不觉得枯燥乏味吗?不如我们来比比切磋下?”
我瞥了眼他,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两柄木剑,眼里燃烧着战意,能作为客卿,想必实力不一般。
”乐意奉陪。”
接过他丢的木剑,我褪去上衣丢在一旁,同为府中人,我可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滥竽充数者。
“开始吧。”
他率先发动进攻,一个箭步刺过来,斜身躲过,又一个横劈,我后仰规避的同时向他腰间砍去,他反应很快,立刻用刀挡下,我趁机拉开距离。
“有点东西。”我快速向后撤去。
他调整好重心,再次向我劈来,我下意识回刀去抵挡,却见他刀锋一转,从下用力斩出。
“咔!”
刀脱离了我的手,落到数米外的草丛里。
“艹,大意了。”一瞬间我有点慌神,作为战士刀竟然被对手击飞,冷汗顺着脖颈直往下流,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和闯王被困峡谷之时。
刀一脱手,局势就对他大有利了,只见他又一剑直冲我头部而来。
“简单,还是没什么实力。”
我隐隐见他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没办法,只能赌一把了。”擦了把汗狠下心,在刀尖离我几寸时,猛一歪头。
刀刃贴脸而过,他速度快,我这一躲,他根本没有时间反应,仍向前冲着,我两手交叉,卡在他手背与手腕处,只一用力便听咔的一声,伴随惨叫,刀从他手中落下,接过刀,瞬间架上他的脖颈。
……
“是我输了。”他摊了摊手,“没想到这都能被反杀。”
“你也很不错了,我单挑还没被打的人刀分离过。”
我向他点了点头,便朝客房走去,满穗这会儿也该醒了。
“唉,良,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请客去酒楼喝几杯如何?”他随手将木剑一扔,看向我。
“等下。”比起他的邀请,我还是更在意她们。
我轻轻推开房门,满穗还在休息,秧倒是醒了,见我进去还比了个嘘的手势,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我有事出去一下,等她醒了跟她讲下。你们还有什么要买的?”
“嗯……可能还要帮禾瑶姐姐抓点药,穗姐姐没吃午饭,良爷可以买点吃的来。顺便…嘻嘻……良爷真的什么都可以买吗?”
秧捂着嘴笑嘻嘻的看着我,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你先说,我看看。”
“能帮我买本言情话本吗?在这里陪她们实在太无聊哩……”
秧眼里满是期待用手不停揉着我的肩膀。
“你这……诶算了…”我有些无语,换作是满穗,这时应该已经笑着揪她脸了吧。
“行吧行吧,被发现可别说是我买的。”
“嘻…哈哈,良爷最好哩。”
我记下要买的东西,走出门去,看了下手中的银两,如果加上给崔忆安谢礼的话,可能稍稍有点紧了,不过既然有人要请吃饭的话,还能再省下一点,也好多带点东西给满穗他们。
陈雨亦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怎么样?良,走不?”
客卿都这么好客吗?明明才认识一会儿,不过我主打个不吃白不吃。
“走吧,感谢款待。”
……
“小二,来两壶好酒。”
他拉着我坐到二楼单独房间。
呃……陈雨亦,喝个酒而已,不用整这么好吧?”我看着室内略显奢华的装饰问,不得不说我有点害怕他跑路,毕竟客卿也不可能阔绰到请刚认识的人花大价钱喝酒吧?
“害,叫我雨亦就好,不瞒你说,客卿消费账记府上随便用就是了。”他似乎看出我的想法笑着拍了拍我。
“啊……这……”
我一时语塞。
”来来来,喝。”
不一会儿,两壶酒便见了底,虽说价格昂贵,但是真的好喝,量也太少,两个人对酒当歌,几轮就没了。
“小二,再来几壶。”
“诶,良。”
趁着等酒的功夫他戳了戳我。
“你武艺这么好又是自学成才,可有何原因?”
“我想想。”老实说我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只记得以前因为这个和父亲闹掰过。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的梦想吧?”
“梦想?真是出乎意料。”他有些吃惊,身子也不由的往前倾好听清楚我讲话。
“小时候特别想成为浪迹天涯的侠客,因此学了些武功。”
“所以说你现在身份是侠吗?”
小二把酒端上来,他把空杯又续满递了过来。
“没有,反而背道而驰,不过现在浪子回头了。”我喝了口酒,浸润下发干的喉咙。
“哦?”
“因为我有想保护的人,只有不断变强,才能在这样的世道一同活下去。”
“哈哈。”他大笑起来“好一个想保护的人!好!好啊,来继续喝!”
……
几十杯酒下肚,我感觉有些火热。理智告诉我不能再喝了,还要去买东西呢。
“雨亦你呢?为何习武?”放下酒杯我发问道。
“我是迫不得已。”
他把衣服往上提了提,露出条大约跟手指长的伤疤。
“我父亲是武将,想着将来子承父业,因此逼着我学,后来他战死了,如果我去当兵,母亲就没人照顾了,只能留下来,可我却除了一身武学,什么也不会,只能变卖家产过日子,当然没了父亲的关系,赋税等也日益增加,不得不四处游走。
来到徐州后,正巧碰到比武大赛,有奖金,正好我没钱,打几场就第一了。知府大人见我身法了得,便收我为客卿,也有了些钱,就把母亲也安置在徐州,现在就这样混日子。”
“你真不容易。”
“唉,人活一天是一天吧,我是无所谓,但母亲可经不起折磨,有的享受,总比流浪好吧?”
他也喝的有点多了,说到过往,眼眶似乎有些红,却还是止不住一碗一碗的喝,或许借酒真的能消愁吧。
……
“哐!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错…错了,老爷!我们只想要口吃的。”
怒吼伴随惨叫,传上二楼,我站起身来,推开门向外看去,楼下小二正拿着木棒抽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老头怀里还护着个小女孩。
老头一手护着头,一手护着女孩,跪在地上“姥爷,我孙女饿了几天,真不行了,就想来讨口吃的,你行行好赏口吧!”
“不行,这年头粮食比命贵,怎么能给你们?你这女娃,我看着还不错,要么卖给我们,不然就别想!”小二拿木棍指了指她手中的姑娘,凶神恶煞的表情吓得她又往老头怀里缩了缩。
“这……这……”老头面露难色,显然他们关系不一般。
“不行就滚!”小二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自然也失去了耐心,举棒又要打去。
“哎,住手!”不知何时雨亦已经站在我身边。
“客官是嫌吵是吧?马上,马上!”小二对着我们摆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又转向那老头“你们快滚啊!”
“不是,是你滚!”让他们上来,吵死了!”
“是是是!”无奈他摇了摇头,一脚踢在老头身上“上去吧,里面人叫你们!”
“好了,别看了。”
雨亦拉着我回到位子上,又倒上满满一碗。
“咚……咚咚。”
“门没锁,进来便是。”
“二位爷,叫…叫我们,是吗?”那老头有些*紧张的看我们,脸上满是不安与无措。
雨亦没有回答凑到小女孩面前看了会儿,叹了口气。
“桌上这些下酒菜,你先拿去给小姑娘吃吧,吃好了我们再谈。”
“另外,你可以叫我亦,这位是良。”
“谢谢,谢两位爷!”听到这话老头擦了擦发红的眼眶深深鞠了一躬,便拉着女孩坐下。
“你们先吃,我去要个醒酒汤。”
头脑略感不清,便向外走去找小二要了碗汤。
“客官,你们是不是看上那个小姑娘了?”
楼下,小二贱兮兮的凑过来边把汤给我,一边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在瞎猜后果自负!”
我晃晃腰间的长刀。
“哎呀,客官有所不知,真不是小店不愿救济他们,只是这户人家,真没人敢帮。
这姑娘父亲原本是洛阳大户子弟确之爱上了亲王身边的侍女,甚至还有了小孩。
被发现后双双处死,查抄家产,自己死了,还还那老头丢了官,只好带着孩子逃了出来,到了徐州那亲王还不死心,派人追过来传话,谁帮助他们就是以亲王为敌,所以才没人帮他们,一直沦落至此。”
“那亲王可是福王?”
“正是。”
“那不是老早死了吗?”
我又想到了那锅福禄汤。
“死是死了,不过那追过来的人,依然作威作福,人家有刀,我们也不敢怎样,所以我说今日你们帮他们,来日不好在这里待。”
“啪……!”
酒楼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我听闻那对贱种来到此地乞讨,小二,你可曾帮助他们?”
“没……没有,只是……”
小二看向一旁,我继续喝醒酒汤,默默腾出只手,抚上刀柄,看来就是他不错了。
“他妈的,你找死!”
“铛!”
反手挡刀,一碗砸在他头上,反应迟钝,几度冲动,不愧是福王底下的人,嚣张跋扈太久了。
“你在装什么啊?”
我朝他腹上猛踹一脚。
“哐!”
这脚力度可不小,给他直踹到门口,我捡起他的刀往旁边一扔,慢慢走过去。
“好汉,饶…饶命,奴才知道错了!”
血从他头上流下,染红了半张脸,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福王死了,还敢这么狂?以后离那对爷孙远点,知道没?不然下次就这么没这么容易放过你了!”
“是……是,好的!”
他赶忙爬起灰溜溜的跑了出去。
打完这架,我酒也醒差不多。看向四周,食客都躲在一旁看着我,小二也不知跑哪去了。
“好!好!”
不知谁喊了声,大伙都跟着喊了起来,估计那狗官也没少霍霍这的百姓。
“良,刚动静不小啊。”
见我上楼,雨亦笑着调侃道。
“嗯。”
我看向那对爷孙。
“小二跟我讲了你们的情况,那个人应该不敢再来了。”
“谢谢恩人相助,小人感激不得。”
老头声泪俱下,按着那姑娘头便往下跪。
“快起来,不必如此,顺手的事,不过还是不建议你们待在徐州了。”
我掏出些银两递过去,不多,但应该够用,毕竟我的钱也不是飞来的。
“我没多少钱,但这些也够几日你们的吃食,早些准备。”
“恩人,大恩大德,若有来世,定为恩人做牛做马。”他颤抖着接过银两,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好了,没事了,你们去吧。”
雨亦见他们吃的差不多了,便挥了挥手。
“记得按我说的。”
“好!好,一定谢谢两位恩人。”
………
“雨亦,你又让他们干啥去?”
等他们走后,我问道。
“他们连个像样的地方住都没有,刚好我母亲家有间闲屋,我便让他们先去住,日后去我家稍稍帮帮我母亲,毕竟我住在府里,也不常回去。”
“是个法子。”
“所以说你把那个人揍了一顿?”雨亦把壶中最后一滴酒倒干净后放在一边。
“他先要砍我,那我没办法…”我双手插兜看向窗外。
“哈哈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行啦,我们也该走了。”
第140章 意外
“喂!”秧叉着腰,站在一旁看着我
“良爷收拾东西是又要一个人走了吗?”
我从盒中掏出串糖葫芦丢给她,“乖,一边玩去,今天我和你穗姐姐要去拜访人,可能晚上才回来。”
“可恶,哼当本小姐有那么好打发吗?”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经迫不及待的拆起包装。
“我也要去。”
“这……”
秧那期待的眼神让我真的很难办,跟去的话也不是不行,但她去不去可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况且禾瑶还需要人来照顾。
我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
“首先你得先去跟你爹爹打声招呼,看看会不会同意?其二。”我指了指禾瑶的房间,我和穗去是没问题,你也去,谁来照顾她?”
“哎~呀,没问题的啦……”
我扯回被秧揪在手里的衣角,摊了摊手。
“这我也没办法啊…”
“呜……良爷再也不让我去,我可要哭喽。”秧嘟着嘴,假惺惺的揉揉眼,试图挤出滴泪来。
“算了吧,良爷。”
房门打开,满穗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把捧起秧的小脸。
“禾瑶那边病好差不多了,我让侍女按时煎药送过去,至于另外一个条件嘛。”
满穗用力掐了掐秧的脸,任凭秧怎么反抗也没用,看出来她十分中意那柔软的质感。
“你先跟你爹爹打声招呼再说,好吗?秧。”
“唔…好…”秧好像发现自己越反抗,满穗就越兴奋,干脆直接整个人倒在她怀里,生无可恋的接受“按摩”。“穗姐姐能放…唔我吗?”
“嘻嘻,好了起来吧,不玩了,快去问你爹爹吧。”
看着秧一溜烟似的向大堂跑去,满穗戳了戳我。
“良爷,你不试试吗?真的很舒服哦!”
“肯定不行啊。”我白了她一眼。
“这样好符合我在你心中恋童的形象吗?”
“那……可以试试我的哦?”
看着她满眼真诚,我一时语塞。
“你早上吃药了吗?没吃我帮你泡?”
“嗯~你个死木头!”
………
“穗姐姐,良爷,我爹爹同意哩!”
不一会儿秧便从厅堂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名侍卫。
“爹爹说去可以去,但要带个人去路上随便使唤便可。”
“这样吗?”我抓了抓下巴的胡茬,不禁又想起她父亲那略带深意的笑。“都在城里,有这个必要吗?”
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满穗给我拉到一边。
“良爷感觉不对劲吗?”
我看向那侍卫“嗯,明明是在自己所管辖的城中,还这么不放心,况且一路护送秧平安到徐州,还不足以证明我们的实力吗,是不信任我们…还是?”
“我也这么想,不过万一他父亲是真的担心呢?不管怎么说,多个免费劳动力还是不错的,路上小心点就是了。”
听了满穗的话,我点点头。
“行吧,我们这就出发,兄弟来!帮我们拎点东西。”
“得嘞。”
“好耶,出发咯。”
秧蹦蹦跳跳地向外走去,我和满穗紧跟其后。
刚出门,我便看到个熟悉的身影“哟,良早……啊”陈雨亦拍了拍我的肩,有意无意的捏了下。
“嗯?”
……
“哈哈,穗姐姐你看这个。”
“慢点,你又不认路!”
秧在前飞快的跑着,满穗也只能在后面跟着跑,幸好我之前来过这块,大概知道崔易安书院在哪。
我压了压帽檐,余光飘向身边的侍卫,我给崔忆安以及满穗师兄置办的东西不算多,不过分量却不小,我常年行军倒也不觉得重,但这侍卫背起来却略显……吃力?
“兄弟,哪里人啊?”我试探性的开口,万一能套点话呢。
“淮安的。”他头也没抬,闷声道。
“哦,一个地方的。哎,那你认识那掌官的王老爷吗?”
提到王老爷,他瞳孔明显震了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不巧了,我原先就在他手下干过。”侍卫扭过头看向我。
“那老不死的东西是真恶心,我以前在府里办事,就因为多看了他儿子几眼就被他打了20大板,真是气死我了!”我揉了揉屁股,学着舌头那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额。”他似乎没想到我会上来就开骂,似乎给人家整的宕机了。
“我也是说喂,那畜牲真不是人,还好现在帮宋知州办事,不然待在他底下迟早送命。”
“良!你们快点。”满穗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快点,光顾着扯淡,不知不觉已经落下一段路程了。
“嗯,加油干,大家都不容易。”我抛下一句话,向满穗跑去。
“秧,这里就到了别跑了!”
满穗一把拉住秧给她拽了回来,转头看向我。
我点点头拍了拍一旁的侍卫。
“行了,东西交给我吧,你是要跟着我进去还是在外面?”
“知州大人说了,不干预你们办事,我在外面等就行了。”他将背上的东西交给我,随意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也好。”
跨过门槛,秧和满穗以后在院内石桌边落了坐,此时正听中间一位中年人讲着什么,一旁还站着个书生给她们倒茶。
“那两位想必就是崔忆安和满穗师兄了吧。”
见我进门,满穗笑着拍了拍一旁的空位示意我坐下。
“这位便是你常挂在嘴边的良爷?”那老者细细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示意一旁的书生给我倒了杯茶。
“正是。”满穗莞尔一笑往我身边靠了靠。
“唔…良,穗这孩子自打来我这儿,时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和我所想的差不多。”
“崔先生过奖了”我端起茶,细细品一口,继续道,“如果没有穗,我还只是行于刀尖的草寇,不管怎么说,我能成为今日这样也有很多先生的功劳。”
“哈哈……哪里哪里,来来来。”崔忆安从一旁书生手上拿过盘子,摆在桌上。“这是院子里我亲手栽种的桂树花制成的糕,你们都尝尝吧。”
“谢过崔先生。”我长呼口气,还好提前准备了下今日的说辞,换作平常我可能除了点头,不会再说一句话。
桂花糕的味道很好,偏甜口
秧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扒拉
“好好吃!”(≧?≦)\/
在来之前,秧多多少少知道我和满穗此行的目的一直在旁边听着,时不时与书生交谈几句,现在却原形毕露。
“别急,慢慢吃,还有。”崔忆安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
我看向满穗,她依旧小口小口的啃,着看见秧那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嗯?”
满穗一转头,正对上我的目光。
“怎么了?良爷。”
“没事,看你吃东西的样子,挺可爱的。”
“啊?”d(?д??)她脸微微发红,将头埋进衣袖间,不再看我。
“二位感情真好,将来一定幸福美满。”书生笑着发话,同时又往我们杯中添茶。
“师兄,怎么连你也这样!”
一听这话,满穗头低的更低了。
看着手中的茶水,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地上盒子中掏出一个纸囊。
“崔先生,前几日的事情,麻烦你了,还有那些稀奇的药材,应该令你费了不少心思,我听闻读书人喜好喝茶,还请收下这些。”
“唉,都是小事,哪用送什么礼呀?”崔忆安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你就收下吧,这里也有我的份心意,而且……”满穗看了看杯中的茶水。
“以前先生可不喝这种,想必为药材确实大出血了。”
崔忆安无奈的摇了摇头“那行吧。”
递过茶叶,我又拿出一个木匣打开,放在桌上。
“另外,也谢这位小哥去通知府上的人,这把书刀送给你,祝你刀笔不离身,金榜又题名。”
“良兄,有心了,谢谢。”
书生接过匣子,拿起刀摆弄起来。
………
我们聊了很多其间满穗的师兄,还与我比试了剑法,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好啦,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该动身回去了,晚点可看不见路。”崔忆安笑着递给满穗一个袋子“药材我还有些拿去吧。”
“谢谢先生。”
出了门,我四下张望,却不见了侍卫等了许久,才见他远远的跑来。
“喂,你干嘛去了?”秧不满吐了吐舌头。
“大小姐息怒,小人等了半天,腹中实在饥饿,才去酒店弄了些吃食。”
“哼!”秧白了他一眼向前跑去,扭头看向我们“快点哩,这个点府前的书店要上新书喽。”
我们跟在秧后面,我习惯性的拉住穗的手。
“良爷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是不是开窍了?”他一脸坏笑的看着我,我今天的言辞确实与以往不同。
“我特意准备过,还问过几个府中的客卿,这种时候该怎么说。”
我并不打算骗她,直接坦白了。
“唉,没意思,我还以为………啊!”
秧的惨叫从前面传来,我一把抽出长刀向前冲去,街旁的巷子里,只见两个黑影在疯狂逃窜。
“良爷!穗姐姐!救我……唔唔!”
可恶
我向前一跨,将刀用力一掷。
“呃。”
一个黑影应声倒地,另一个见状向后一挥袖口,一颗雾球爆发出浓烟,使他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良爷。”满穗与侍卫也追了过来,不过已经无济于事了,秧被拐走,只留下一具人牙子的尸首。
“大…大小姐被拐走了?这……”侍卫慌了神。
“你先回府告诉宋知州,我们留下来看着尸体。”
抽出刀一脚给尸体翻了个面,这刀正好插在他心脏上,我蹲下仔细翻找他的衣袋,可除了几个释放烟雾的雾弹,什么也没有。”
“这下糟了…”
第141章 阴谋
天愈来愈黑了,等了许久,却依然不见那侍卫回来,我本打算让满穗先回崔忆安书院,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待,但她却摇摇头。
“现在回去可能会牵扯上先生,还是算了吧,有良爷在,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看看那具尸体陷入沉思,伊三的出现,宋知州那诡异的微笑,突如其来的意外,加上城外对商队的袭击,仿佛一切都有联系,而所有事物又都与秧有关……
“不管了,先把这尸体处理了,然后我们回府,那个侍卫有问题。”
我抬起尸体的肩膀往巷子深处拖去,满穗则去找了个木桶,待到处理好一切,我又去巷外的酒店里买了盏灯和酒,将酒浇在布满血迹的地方,以掩盖那浓重的血腥味。
“走吧。”收好刀,我招呼满穗向外走去。
“良爷……秧会没事的对吧?”满穗眼眶发红,不时回头看向秧被拐走的巷口。
我上前去抱住她,拍了拍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会没事的。”
…………
等我们回到知州府已是后半夜了。
“二位客人,送老爷在大堂召见,说想谈谈救人的事。”刚准备回客房,一位侍女便将我们拦下。
“奇怪,这么说那个侍卫确实回来了,那为什么没人去找我们呢?”我瞥了眼隔壁禾瑶的房间,一片死寂。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满穗拉住我的衣袖“良爷,我们先去大堂看看情况吧…”
没办法,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跟随侍女来到堂上,秧的父亲面无表情的坐在椅子上,见我们进来,便示意侍女退下。
“见过宋知州。”我走上前率先行礼,满穗跟在我后面,不知为何,我下意识的将她护在身后。
“嗯,起来吧。”宋知州靠在一旁的扶手上边一摇着扇子:“说吧,到底什么个情况?”
“正如先前返回的侍卫所言,在返回途中出现两个匪徒,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您女……”
“啪!住口,我看那两个匪徒就是你们两个吧,要不是我派的侍卫提前回来通知我,让我封锁城门,你们还打算带着我女儿跑不成?”
“啊?”我顿时呆在原地,那侍卫真是出乎我意料,自己没起到一点作用,反而利用自己在府上的职位便利,将责任全推我们身上。
“知府大人,虽不知那侍卫到底讲了什么,但如果我们真有意绑走您女儿,那我们为何不再来徐州的路上动手,反而在这戒备森严的城内?”满穗从我背后走出来,她知道这时的我已经很难继续讲下去了。
“呵。”宋知州正了正身,开口道:“还不是为了从我这捞点好处,你们这种穷人不就是想要钱吗?杨瑞出来说说真相。”
“是。”
伴随阵开门声,那侍卫从他身后的暗门走出来,此时他已经全副武装,身上披着厚厚的甲胄,显然已经为打斗做好了准备。
“你!”
一想到无缘无故被加了这么多莫须有的罪行,我就火大,我一手指着他,一手握起刀柄就要出刀。
“良爷。”满穗死死抓住我的手,把即将抽出的利刃又压了回去。
我看向他,她摇了摇头,湛蓝的眼里写满了无奈。
侍卫站在宋知州旁边,笑着看向我,见我怒不可言,他嘴角翘的更高了。
“哟哟哟,小兄弟脾气还挺大,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捋了捋身上的盔甲,恭敬的凑到宋知州耳边
“宋大人他们二人利用大小姐良好的关系,指使我去买东西回来,正好撞见他们,把昏迷大小姐抱上马车”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我上去制止,被武力击退,他们人多势众,我只好一刀砍坏车轴,率先回来报信。”
“你怎么这么能编?”
我松开满穗的手抽刀向侍卫冲去,那侍卫和宋知州对视一眼,便提刀跳下台来。他身后,宋知州饶有兴味的将手掌撑在桌上,露出我第一次见他时那副诡笑。
“良爷当心。”满穗剑拦不住啊,只得退到一边。
“哐。”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着,他的身手比起雨亦可差太多了,只会借助装备的优势胡乱劈砍,那笨重,装甲在起到良好防护作用的同时,也使他行动极为不便。
几回合下来,我抓住机会蓄力,趁他再次挥砍时,一刀将他的剑击飞,又往他小腹上狠狠一踹。
“你妈…”他后退几步,从腰间抽出匕首,边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已经累的不行了,在主子面前被被劈飞武器,他的脸上不再有先前那种得意笑容。
我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举刀一个猛刺,他的匕首根本无法阻挡,只能侧身躲开,我又将刀放平,接一横劈。
“当……啊!”
这一刀正砍在他胸甲上,我没有收力,虽说没有劈穿,但也留下个凹槽,这可给他吓得不轻,如果没这甲后果可想而知。
“可恶,你这个怪物。”他捂着胸跟疯了一样,反手向我刺来,根本没有任何防备,我拿刀一挡,把脚轻轻一勾,他重心不稳,向前倒下,我抓住他的肩提膝给他小腹又来一下,这一下使他彻底丧失抵抗力,倒在地上。
“好打。”宋知州意外的开口,我看向他,他却指了指我身后。
“良爷…”从身后传来满穗略微颤抖的声音。
“不好!”我突然想起了满穗的存在,猛地回头只见十几名卫兵已经从后面围住我们,其中一名死死锁住满穗,将刀架上了她的脖颈。
“可恶,你个死东西,我杀了你。”倒地的侍卫趁我分心又爬了起来,举刀刺向我。
“够了。”宋知州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侍卫的刀停在半空中,他不解的看向宋知州“狗奴才一点用都没有,若不是这甲,你觉得你能活还不快滚,丢人现眼的东西。”
“是是奴才,该死该死。”
宋知州缓缓走到我身旁,我死死盯着他,他也同样看着我。
“把刀给我看看。”
我咬紧牙关,余光飘向满穗,卫兵在知州的示意下,把刀抬了抬。
“别无选择了吗?”我叹了口气,将刀交到他手上,接过刀他反复抚摸着刀刃,观察起刀柄的纹路。
“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官府的刀,对吧?”
还是被看出来了吗?我有点后悔之前捡那个匪兵的刀了,现在就算前面的罪行都不成立,杀死官兵也是死罪。
“嗯。”我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这么多豁口,杀了不少人吧?”
我沉默着,见我不语,他将刀扔到地上,凑到我耳边,轻声道。
“说真的,我看你身法很好,和我养的一个氪金差不多,我这个人特别中意武学,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我把你们都杀了”,他指了指满穗:“就当是人牙的那样。”
“二你臣服于我做我手下的人,我女儿的事就算过去,我会另外找人来顶罪。”
“你会怎么选?”
“你这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吧?”
“嗯哼。”他轻笑一声,转过身去。
“呼。”既然只有第二个选项可以选,那就只能从第二个选项里争取更多的好处。我看向腰间的玉佩,又看了看背对着我的知州。
不对,他说秧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莫非这件事就是他亲手策划的,不然女儿丢了能这么放心?
“如果我选二,秧被拐走这件事就不关我们事,而且只要我留下,你就放了除我外的另外两个女子,能这样理解吗?”我试探性的开口。
“嗯……也不是不行。”
“您已经知道秧的下落,才会这么说,对吧?”
听到这话,他似乎怔了怔,转过身看向我,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来是这样,行,我知道了,我留下来。”我转头看向满穗:“放了她们。”
“良爷…别。”
知州会心一笑,挥了挥手,卫兵便拿块布捂着满穗的嘴押着走出门去。
“如果我一个人能换两个人,那也值了。”我在心中默想着。
“好啦,今天已经很晚了,我府下正好有一名比武冠军,明日你与他比武,若赢了便无事,若输了你一样得死。”
“那两个女子呢?今晚就送出去,还是……”比起我的死活,我更担心她们。
“不,今天先让她们住在府里明日再走,当然为了让你彻底死心,她们的客房我已经让人锁上了,另外……”他敲了敲一旁的桌子。
“雨亦,出来送客。”
“雨亦吗?”和我猜的一样,我在心中舒了口气,至少明天心中有个底。
“大人。”陈雨亦推门而入,现在是深夜,他却穿着正体,腰间长刀上的铃铛,因震动响个不停。
宋之舟对着我指了指他“这是你明日的对手,你们武艺高强的人手段很多,今晚你不用回客房了,由他押到地牢中,先关起来,雨亦你明白我意思吧?”
“是,大人。”
“咔。”一副沉重的镣铐锁住我的手脚,陈雨亦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侠客,这边请……”
第142章 伊三(1)
“滴答…滴答…”不时传来的滴水声,趁着地牢更加寂静,我靠在墙边,摆弄着从地上拾来的茅草脑子里又回想起知州所说的话。
“比武……吗。”实话说,明天与陈雨亦的比武,我倒不觉得有很大压力,赢他并不困难,但是我若留在府里……满穗她们怎么办。
在这乱世,单凭两名女子怎行得了远路,何况满穗身上还有着毒伤。
这出一闹,宋知州所答应的医师应该就不会来了,崔忆安给的药也总有吃完的一天。
“诶。”
“若实在没法子,我就等他们出城后一路杀出去吧。”我暗自想道府里算强的没几个,只是人数众多,万一运气好……
“咔…”门锁落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迅速站起身来退到墙角。
“吱……啦”随着门的打开,两具尸体倒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摔跤声音,一名黑衣男子握着滴血的长刀向里走来。
我死死咬紧牙关盯着他:“可恶!还是打算灭口吗?过了这么久才来。”我顿时后背发凉“莫非满穗她们……”
他越走越近,昏暗的油灯下刀口微微转动,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我低头看了看手脚上沉重的镣铐,又看向那名男子握着长刀的手。
“ 或许这次真的要死了吧……真不甘心啊,死在这种地方。”但凡没有这副镣铐,我都有搏一搏的机会,可事到如今想什么都没用了,我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死神的降临。
“这就放弃了吗?”黑衣男子开口道,我能感觉到锋利的刀刃已经抵在了我的心口。
“换作是你锁上这镣铐,也只能束手就擒吧?”
“哼,有道理,咔哒。”一串钥匙扔到我脚下。
“良兄弟终究还是落魄了呀。”摘掉兜帽,陈雨亦笑嘻嘻的看着我。
我边解开铁锁边看向他:“呵……我还以为这周要杀人灭口呢。”
他脸顿时黑了下来“这倒不假,我路上再和你讲这事,眼下先逃出这儿。”
接过斗篷我理了理衣物,拾起地上一名看守的佩刀,跟着他向外跑去。
此时离天亮大概还有两三个时辰,侍女与仆人却已经开始忙碌着准备早点,我们贴着墙面,趁没人在府中快速穿梭着来到后院,这家伙估计平时没少在府里转悠,对这建筑简直了如指掌。
雨亦停下脚指了指靠近围墙的一棵树,我抬头看去,一根粗壮的树枝恰巧通向墙外。
“良兄弟,你上的去吗?”他拍了拍树干“摔下来的话,可是会引来卫兵的哦。”
我没理他,动手抓着树干凸起,向上爬去,底下的细枝不多还算顺利,没一会儿便到了墙头,轻轻一跃便逃离这是非之地。
陈 雨亦紧随其后,落在我身边“这边走,别被人看到了。”
“雨亦那两名女子怎么样了?”我还是有点担心,不过他应该早注意到满穗她们了,应该会安排好再来找我。
“我就知道你会问她们。”陈雨亦笑着瞥了我一眼:“是叫穗是吧,放心,我早就给她们安顿好了。你们小情侣这点事,我还会不知道?”
“额……还是走吧。”
…………
跑了许久陈雨亦带着我拐进个巷口,这里似乎没有多少住户,四处堆放着杂物。
“咚咚咚”他环顾这四周,随后对着一扇门轻轻敲了几下。
没一会儿门便开了,一个老头探出门来,见是雨亦,赶忙招呼他进去。
“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不容乐观。”陈雨亦指了指跟着进门的我“这个人你可还认得?”
那老头一见我便连连行礼:“认得认得,都是恩人,怎会不记得?”
“行,你先去吧。”雨亦将大门带上,给我拉到一旁的屋子里。
“来良兄。”他拍了拍桌子,示意我坐下:“跟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嗯……”听了我的话,他沉思片刻:“确实,第一次看到那名侍卫的时候,我便觉得奇怪我明明在府里呆了这么长时间,却就是没见过他,府里最近也没有招新人,而他却被当成亲信护送大小姐。”
“所以你拍我那下子,是在提醒我?”我想起他出门时有意无意拍了我几下。
“算是吧,说起来要不是疑点太多,我也不会来救你们,要是被发现,不仅铁饭碗没了,我可能也要跟着你们一块逃。”陈雨亦无奈的摇了摇头:“保险起见明天我们去找找你杀的那个人尸首还在不在,现在先去休息吧,我也得赶回府里,不然你们消失了我也不在,这事,绝对怀疑到我头上。”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长刀:“哦,对了良兄。”他神秘兮兮的凑到我耳边,轻声道“她们在隔壁客房休息,那姑娘还挺担心你的,这是个好机会。”
“………”
“哈哈哈,接下来看你了,我走喽。”陈雨亦笑着招了招手向外走去。
我把抢来的佩刀放在桌上,四下打量起这间屋子。
嗯……貌似只是间迎客用的房子,并无休息之处,我透过窗户看向隔壁,里面似乎闪烁着微亮的灯火满穗她们似乎还没睡。
“不管怎么说,还是去看看吧。”
我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几下,自打上次没敲就进门,被满穗数落了一顿,这次多少长进一些。
“进来吧。”里面响起满穗的声音。
我推开门,满穗正坐在盏小油灯旁,一手缩在衣服里,不断跳动的火苗显得她更加沉寂
。
“良爷!”见是我,她一下子站起身冲过来,紧紧抱住我,我有点不知所措满穗将头埋在我怀里,双肩一抽一抽的。
“良爷这次是……是又打算牺牲自己救我们吗?”她哽咽着哭了。
“诶……”我轻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逃出来了吗?”
“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的。”
“良……爷。”
满穗的哭声像细雨绵绵,虽不震耳欲聋,却持续不断透露出深深的哀伤与无助。
好一会儿她松开手,红着眼对着我。
“好啦。”我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再不休息就没时间了,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休息好了再回答你,好吗?”
“嗯……嗯好吧。”她擦了擦眼角,似乎又想起什么:“良爷,你去哪里休息?”
我指了指隔壁客房:“那边咯,你们两个女子睡一张床就行,我都无所谓。”
满穗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禾瑶。
“呀……!”
不知禾瑶什么时候醒了,此时正托着下巴,津津有味的盯着我们看呢。”
“嗯……”满穗搓了搓手看看我又看看禾瑶:“禾瑶解你能打地铺吗?”
禾瑶:?(;′Д`?)?
(亦说:实在抱歉了大家,学期末事情确实挺多的,我自己文笔确实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提升,自打开始接手声声妄我就暴露出许多问题,原先以为剧情什么都很好推的,结果真到自己写就发现很多细节以我现在的写作水平只能用困难来形容,所以更新进度确实非常缓慢,不过现在放寒假了,时间相对比较充裕,在这期间我会多翻翻以前渔写的提升提升自己,以后更新应该就不用太久了,虽然,但是还是谢谢大家的支持,有什么问题可以评论,我会多多注意的。
谢谢大家!祝大家新年快乐!岁穗平安!
第143章 伊三(2)
“喂,喂,良兄。”隐隐约约感觉有人不停摇晃着我“良兄…喂,清醒点。”
“别晃了,醒了。”我从凳子上起来,趴在桌上休息,令我腰酸背痛轻轻一活动,筋,便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府里怎么样?”我开口道。
陈雨亦摇摇头:“知府大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你们,但为了不让事情扩大,他只派出一小部分人来搜捕你们,不过这不是重点。”他顿了顿,一脸忧愁的看着我。
“说啊。”我有些不解。
“诶。”他叹了口气:“说了你又不高兴,大小姐的失踪恐怕是知州大人一手策划的。”
见我不语陈雨亦继续道:“早上我又见到那个奇怪的侍卫,那时他刚进大堂,正好底下的卫兵发现你们失踪要上来报告,我便将他们拦下改由我去说,正好有理由在门口偷听。”
“他们的话音很小,不过还是听到大小姐的名字,我估计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我想了许久,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去绑了自己子女,以前送满穗她们去洛阳,途中那些荒村里面的人为活命,买卖子女甚至易子而食,可这次不一样啊!
“给个话啊,良兄。”陈雨亦抓着我的肩膀,使劲晃了晃。“现在才过去七八个小时,大小姐应该还在城内,如果你们要找她,得赶快了。”
“嗯,当然,如果不救的话,我也有办法送你们出城,毕竟现在你们在城内每多待一会儿,风险就越大。”
我摇摇头,盯着他的眼睛:“动身吧,我们去秧被拐走的地方。”我没有理由看着昔日的同伴就这样被抹去,就像十年前我没有把小羊门送去福王那里一样。
“哎,我就知道。”他摊了摊手:“与你同行的女子也这么说,果然有夫妻相吗?”
“良爷。”
我推开门,满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双手背过身去,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起这么早?身体感觉怎么样。”想起昨晚的变故,我不免有些担心。
“没事啦,良爷感觉比以前好多了,所以你不会丢下秧的…对吗?”
“自然。”我指了指身后的雨亦:“我们会给她找回来的。”
满穗莞尔一笑,将手从背后伸出来,伴随阵刀光闪过一把长刀映入眼帘,仔细看与我先前断掉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
“良爷收下吧,先前送过我这么多东西,这次换我送件趁手的吧。”
结果到我细细打量起来,相比前一把这刀的材质更好,刀柄上还挂个红线打成的结,大概是满穗的杰作吧。
见我将刀收起,满穗往我头上扣了一顶斗笠拉着我向门外跑去 “走吧良爷,该出发了。”
陈雨亦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我们,几次想张口喊停我们,却又默默闭上,最后无奈的摇摇头:“亏我跑大老远将刀取回来。”
为了防止被人注意,我们抱了几个从雨亦家的空箱子,扮成副随从的模样,跟在他后面。
正如陈雨亦所言,知府派出了部分见过我们的家丁四散在城中各处,一路上陈雨亦边假装吩咐我们买东西,边悄悄给我们指出。
不愧是个经商的知州,所有家丁几乎都伪装成了街边的从商者或小二,如果没有人帮忙,想在城中活下去,这些店铺我们必定会去,届时就不好说了。
“先停一下,良兄。”陈雨亦在一处酒楼前停下脚:“马上要中午了,离那里还有段距离,我进去要点吃的路上吃。”他看向我身旁的满穗:“这位小姐有什么忌口吗?”
“正常点的食物就行。”我转头看向满穗,她点点头。
“良爷……你和这位大哥很熟吗?”满穗趁雨亦进去的时间凑到我耳边小声道。
“嗯…算是吧。”
满穗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向我,一会儿转向店内 :“这么说,他来救我们是良爷的主意?”
我顿了顿,听了满穗的话我才想起来,我到现在还没认真问过陈雨亦,到底为什么来救我们。
“不是,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到时候问问吧,至少……”
我耸了耸肩。
“他不会伤害我们。”
“你们俩低悄悄咪咪咕啥呢?接着。”陈雨亦走出门来,顺手将一小袋食物丢给我:“走了,早点到,早点好。”
……
又走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回到那个熟悉的巷口,我神经紧绷,死死盯着那黝黑的巷道,手不禁伸向隐于腰间的长刀。
这儿离崔忆安书院不远,位置也有点偏,相较于热闹的城中,这相对清静。
“嘘!” 走在前面的陈雨亦突然停住脚,反手向我们比了个手势。
我赶紧拉着满穗靠着墙蹲下,隐隐约约,我听到了巷子深处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
“是老鼠吗?”
我的心中暗想。
我们贴着墙继续向声音的来源走去。没过一会儿,里面又传来一声石头砸在地上的声音,我心里一惊,扭头看向身后的满穗。
印象里当时藏尸体时,我们特意用石块压住木桶,防止被人发现。
“不会错的,良爷。”满穗细微的声音更加使我确信。我向着陈雨亦点点头,显然有人找到了什么,明明是极为吓人的东西,发现后竟一点动静没有,显然不是正常百姓。
见我示意,陈雨亦抽出刀缓缓向前走去。
“大哥,应该就是他了。”
声音越来越清楚。
“我不是让你们小心点了吗?他死了,我们怎么交代?”
“这声音……?”我咬紧牙关,心中大概已经知晓是谁了。
“哎呀,没办法呀,让宋大人给些银两嘛,这死人不正好能在讹一笔给上头。”
“呸,有那么容易?得了得了赶紧裹包裹包带回去,亏我们找了半天,晚上带你下馆子的去。”
“好嘞,大哥!”
……
“好个屁!”陈雨亦猛地窜出
“哗。”
只一刀便给那正在收尸的人戳了个透心凉。
“艹,怎么又是你?”
那所谓的大哥见小弟死了,拔刀就对着雨亦劈下。
“你的对手是我。”我也从一旁跳出,举起刀鞘接住来袭的刀刃,另一手快速斩去。
溅出的鲜血涂满了一旁的墙面“哐当。”短刀连同他的手臂一同落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啊……唔!”
我趁势一把捂住他的嘴。
正如我所想的那样“大哥”就是那名侍卫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现在他还有利用价值。
我将刀抵住他脖子,死亡的恐惧与肉体的剧痛,使他不停的颤抖。
“能好好说话吗?”我冷冷的盯着那诬陷我们的假侍卫,握刀的手在慢慢加力。
“唔…唔…”侍卫疯狂点的头,生怕下一秒就身首异处,确保他不会发出声,我松开手:“为什么拐走知州大小姐,还诬陷我们?”
“我…我是受上头指……指使帮老爷办事的,好汉好汉,不要杀我。”他满脸绝望,丝毫没了先前那嚣张的劲。
“那我问你,你上头是谁,大小姐在哪,知州的目的是什么?”刀刃微微划破他的皮肤,丝丝鲜血渗了出来。
“我说…我说。”侍卫拼命将头向后缩,“上头是个叫伊三的人牙子,大小姐,现在在她那里,我们就是几个草寇,帮他办事的,老爷那我也不知道,就……就这些了,好汉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哼,没理你。”我用力将刀往下压去,随着血流的越来越多,他瞳孔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第144章 伊三(3)
“良爷!快住手!”
“良兄。”
满穗从身后拉住我 ,陈雨亦赶忙松开我的手,把那名假侍卫拖了出来。
“良爷你怎么这么冲动?”满穗看着满脸是血的我似乎被吓到了。
“为什么要救这个狗东西呢?明明一直在针对我们。”我叹了口气,便不再作声,揉了揉太阳穴,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另一边陈雨亦背起那侍卫向外走去“小姐,你先安抚下良兄的情绪,完了把这清理一下,我去把他的伤口处理掉。”
“嗯。”满穗闷闷的应了一声见我还只是呆呆的坐在一旁,摇摇头开始清理起尸体与血污。
我扭开随身携带的葫芦,将清水浇在头上。
“这次又是为什么想杀他呢?”
“我也不知道。”
………
“良爷,可以过来帮下我吗?”尸体太过于沉重,无奈满穗只好我。
我们将尸体搬到角落,用杂物覆盖又用水尽量洗去墙上的血迹。
“怎么样,良爷……感觉好点了吗?”做完这一切满穗拉着我的手走到巷外,远离那充满血腥的巷子。
“嗯是我太冲动了,当时除了杀了他,我脑子里没有任何东西。”我低下头,又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副样子。
不是良,是嗜血的狼。
“诶。”
满穗整个人倒靠在我身上,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啊良爷么做的目的,但是……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了,好吗?在意我的话…”
“就在意你的话。”
良兄。”陈雨亦搀扶着那名侍卫回来了,显然侍卫已经被全身打扮过,若不是有一只袖口是空的,以及他见我时那畏惧的眼神,真看不出来发生过什么。
“走吧,他带我们去老巢。”
“没问题吗?我有些担心,毕竟刚刚我可是想杀了他,由他带我们去老巢,万一他反水将我们引入陷阱怎么办。
“没问题的,理由我已经编好了,到时候你们现在外面等候听到我的口哨再进来。”陈雨亦说着吹了个很响的口哨。
………
走了许久,侍卫抬起左手,指了指街头的客栈。
“就是这…这了。”侍卫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陈雨亦推了他一把,使他走在前面。
“待会儿说话机灵点,现在麻药的效果还在,若这事成了,我便带你去医好,若不成……”
“好,好的。”
见他们进去,我和满穗便在一旁的小吃摊上坐下。
良爷你说秧会没事吗?万一已经运走了怎么办?”
满穗趴在桌上,忧心种种的看着我。
我将小贩上的茶递倒了一杯,递给她:“别担心,侍卫既然说还在那伊三就跑不了。”我停了停,又想起以前舌头与他讨价还价的模样。
“他这个人财迷心窍,能多贪一两银子,就绝不会放手。”
“况且这次靠山这么牢,他绝对不会跑的。”
听了我的话满穗长呼一口气,看向街上来来往往的车马。
“嗯,就看你朋友怎么说了,良爷觉得他人怎么样?”
“人还不错,挺……”
“咻咻……”客栈里传来陈雨亦清脆的口哨声。
我迅速起身握起刀,将满穗护到身后朝里走去,里面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好几名壮汉,也不知是死是活,那侍卫正单手抱头蹲在一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被反手绑着,跪在陈雨亦脚下。
“不错,高低肩就是伊三了。”
“良兄,接下来交给你,我去门口盯着,有什么事喊我名字就好。”陈雨亦拍了拍我的肩膀,向外走去。
“你…你是…良?”
听到我的名字,他似乎有些震惊。
“不错,就是和舌头一起的那个良 。”我在他面前蹲下,看着这个曾经的雇主。
“他妈的,呸!”他恶狠狠的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子给你们钱,你们倒好,坏了我的好事,害的福王四处追杀我!”
我没理他,一拳重重打在他脸上,“自作自受,你把知府的女儿绑到哪里去了?”
“咳咳…”他又瞄了我一眼,看见我身后站的满穗:“哟哟哟,这不是那个小哑巴吗?能耐了啊,给这个木头讲通了,当初我就应该给你卖到青楼做一辈子……”
“住口!”没等他说完我便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你不配说她。”用刀死死抵住他的后颈:“再问你一次,秧在哪!”
“哼。”伊三突然大笑起来:“早就被我拉走了,还想着英雄救美呢你?”他恶狠狠的盯着我:“良你完了,这次你惹错人了,你们都要死!”
“咚……咚……咚咚。”
趁我问话的时间满穗私下找了起来,“良爷,这下面好像是空的。”她指了指地板。
“我来。”我将伊三扔到一边,对准地板间的缝隙连砍数刀。
“噼里啪啦”
随着我的挥砍木板断成几截掉到下方,果然是一间地窖。
“良爷,你在上面,我下去。”说完满穗变顺着梯子往下爬。
“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良,把我惹急了,你会后悔的!”伊三挣扎着坐了起来,不停的向外挪动。
“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瞥了他一眼,见他双手仍然被捆住就,没放在心上。
“良爷,找到了!”底下传来满穗的呼喊,不一会满穗便背着秧爬上来,秧被死死捆着,嘴巴也被用毛巾塞住,或许是刚被满穗叫醒,此时,她半睁着眼,在这段时间里,或许遭受了什么虐待,她的眼里已经失去了与我们相伴时的天真。
“秧,没事了,没事了,乖。”见秧被搞成这样子,不仅是满穗,连我都有些心疼。
明明是豪官贵族的子女,却沦落到这样的地步……诶。
“你先在这儿安抚下她的情绪,我去喊雨亦,刀给你,先松绑吧。”我将刀递了过去,向大门走去。
“死婊子!老子我刺死你!”
我正要开门只听一声怒吼,伊三不知何时弄断了绳子,举着一把匕首朝满穗桶去。
“满穗!”
没时间了了,他离满穗只有几步之遥,刀也不在手上
……
依稀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对我说“人在,极为激动的时候,也许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当时我还不信,人的能力,就像算术中的1+1,或许生来就是固定的。
但此刻看着插在自己腹中的匕首,我知道我做到了。
“跑……跑……!”我死死拽住伊三,冲着满穗大喊道。
“雨亦!”
“可恶,良!一起死吧!哈哈哈!”一刀,两刀…伊三一刀接着一刀捅向我,我只感觉腹部传来阵阵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味,眼皮越来越沉重。
“满…穗…”
第145章 命运
(换成满穗视角了哈(?o?o?))
“良爷!”
我跪在地上,将良紧紧抱在怀里,鲜血从他伤口涌出,很快染红了衣襟。
任凭我怎么晃动,良都一点反应没有。
“不……不该这样的。”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明明已经失去了很多,到头来连最爱的人也要失去了吗?
“哈哈哈,小哑巴别伤心。”伊三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良,将刀口对准了我,宛如一个恶魔。
“我现在就送你下去陪他!”
“嗖。”
一阵刀光快速闪过,鲜血溅了我一身。
“良兄!可恶,你这个千杀的东西。”
陈雨亦慌乱地跑过来,不远处一把飞刀正插在伊三的脑门上。
“姑娘,她怎么样了?”他说着将良的衣服往上掀了掀。
“这……”看到伤口程度,他呆在原地。
“血……止……止不住了”我哽咽着,突然间我想起之前被匪兵抓去时,禾瑶曾用布条为我包扎伤口。
想到这我捡起,凉的,刀刀,解开衣扣从从里面的衣物割下一块稍微洁净的布。
衣服是新洗的,如果是里面那层,没有沾染到外界的灰尘,应该暂时能拿来止血吧?
陈雨亦又在口袋里掏了掏:“我一般会随身携带一些止血和消炎的药粉,你看看先给他上吧,晚些我们请医师来。”他将药粉递给我,便不再看向这边,隐隐约约我感觉他有些懊悔。
“嗯……”我轻轻在伤口上洒药边用布条包扎,但效果并不明显布条很快红了一半。
“咻。”
正当我包扎时,一支利箭刺破了门洞,射在房柱上。
“里面的人听好,经人报官,你们涉嫌人口买卖,当杀无赦,劝你们自己出来,,我们进来搜查!”官兵刺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怎么这个时候。”陈雨亦面色凝重的看向外面,又看了看我眼神飘忽不定。
显然伊三还是偷人报信了,良现在身受重伤,秧也因过度惊吓变得呆呆的,外面还有官兵,看样子是真没办法了。
我对上陈雨亦复杂的目光,或许他也在想要不要把我们交出去吧,毕竟这样他也就没事了。
“小哥……你走吧…”我歪头冲他苦涩的笑了笑“没关系的,只是朋友一场没必……”
“你背得动他吗?”陈雨亦打断我指了指客栈后厨“那里有扇窗,直通后面的巷子,等一下我会开门吸引官兵的注意,你能带着大小姐背他走吗?”
“喂,听见了吗?我再给你们最后一点时间,不出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没时间了。”
陈雨亦急切的看着我,这是他能给我们想的最好办法了。
“秧,来帮把手。”我拍了拍秧的脑袋,将良小心翼翼抬到后厨的窗户旁。
“小心。”
我先将秧抱下去,又扶着窗框往下跳。
“他伤的很重,路上别磕碜。”陈雨亦一边叮嘱边将良慢慢挪下来。
由于伊三常年从事人口贩卖这一带也相对较偏,但大量官兵的出现还是引来大批群众围观,好在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条小巷。
“小哥,你怎么办?”我背起良吃力的看向陈雨亦。
他微微挑了挑眉毛,似乎并不很在意:“你们先回去吧,我家是私下购得的,知州的人并不知道。”他将披风的帽子戴上,将良的长刀递给秧。
“我晚点去找你们。”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向正门走去。
“那……小哥你小心…”时间紧迫,我朝着客栈的反方向走去。
这还是第一次背良爷,压,我有点喘不上气来,喉头一紧,一股腥甜腥甜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咳咳…秧,帮我一下。”我指了指良:“太…太沉了。”
“穗姐姐,我们去哪……爹爹……爹爹不要秧了。”
秧小声哭了起来,边用手扶着良。
听到她的话我沉默了,究竟是多狠心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秧…会好起来的,咳咳……我们走吧。”
…………
我能感觉自己很虚弱,虽然已经尽可能的走一会儿休息一下了,但还是很累,双腿开始止不住的打颤,心口也越发难受,好几次想吐,都被我极力克制住。
秧看出这一点一直扶着良,尽可能减少我的压力。
又走了半个时辰,渐渐的我觉得真的撑不下去了,眼前的物品开始重叠,冷汗不断从额头流下。
“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在心里咒骂着自己。
“一点事都做不好,关键时候还要别人舍命相救,为什么被刺伤的不是我,为什么。”
“………是良爷啊!”
“良…良…良。”我默念了他的名字,眼前的道路变得熟悉起来,似乎离陈雨亦家不远了。
“爷爷,是那个大姐姐。”远处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声音,是先前良爷救的那个小女孩吗?
“诶呀……这这怎么搞的啊,傻丫头,还不快去帮忙。”
背上的良被接了过去,小姑娘跑到我怀里,从下面扶着我。
“终于…到了…”
我扭头最后看了眼良,便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穗姐姐!”
………
“老爷爷…穗姐姐和良爷没事吧?”
“这姑娘倒是没什么就是太累了,只是这小伙子嘛………”
我听见秧在和一名老者交谈。
“是在说我和良吗?对了……良爷!”
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却不小心触碰到了身旁的另一只手。
很凉……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还有洗衣用的香碱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试探性的睁开眼,看向一旁良正静静的躺在我身边,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我又握了握他的手。
“这……”我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了上来,这种将近冰冷的触感我只在弟弟身上感受过,难道说……
“良爷!”我拖着疲惫的身子爬起来,将头抵在良的胸口。
好在……
“穗姐姐。”秧见我醒来,连忙跑过来担心的看着我,禾瑶听到动静也从门外探出个头。
“穗姐姐,怎么样,感觉好点吗?”
我点了点头又看向良,问出了我最担心的问题:”他怎么样……”
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秧和禾瑶对视了一眼,便不再作声。
见她们面色凝重,我仿佛也猜到了些什么。
“诶……”我握紧良的手,强忍着悲哀向她们勉强做出一个笑容:“说吧,没关系的………”
“穗姐姐……”秧张了张嘴又很快闭上,最后下定决心对我说道:“良爷的状况很不好,伤口面积太大,血很难止住,而且……”她看向窗外无奈的摇摇头:“这里的老爷爷,去了很多医馆想请大夫来,但这些医馆基本都是靠我父亲才开下去的,所以请他们来基本就全完了。”
秧边说边观察着我的表情,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请不到大夫,就只能自己处理 ,好在老爷爷有些消炎止血的药,又买了些纱布帮良爷处理了一下伤口,这才好了一些…”
我久久沉默着,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泪水流干了只剩下深深的自责与无奈。
“秧,能让我静静吗……”
“嗯。”秧也没说什么,转身向着禾瑶走去。
“对了,穗姐姐…那个叫陈雨亦的叔叔在你们昏迷的时候回来过一次,他说如果你们醒了让我跟你讲,收拾好东西,准备……”
“出城。”
秧走后只留下我和良两个人,我重新躺了下来。
累……好累,不管是心理还是肉体。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良……”我避开他的伤口,将他抱在怀里。
“好起来……”
第146章 救他
“穗姐姐……”
秧在一旁轻轻的摇了摇我。
“嗯……”
我感觉头脑有些发昏,对上秧担心的眼神。
“怎么了,秧?”
“穗姐姐,你在哭诶,刚刚还一直在喊……良爷……”
“啊?”
我摸了摸面颊,泪水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是刚才的梦吗?”
…………………
我朝着四周大喊,回应我的却只有沉寂,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透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
“嘶……”
突然间,我感到大脑一阵嗡鸣,脚下一沉,我的身躯陷入泥沼之中,恐惧与无助缓缓将我拉入黑暗。
再睁开眼时,身边的场景成了湖边的那个傍晚,良因为我的离开,正缓缓向湖中心走去。
“良爷!”
我挣脱脚底的束缚,冲上前拼命的伸出手想将他拉回来,结果我的手却径直从他身体里穿过。
“我这是……?”
我惊恐的看向自己身体正在一点点的消散,化作荧光消失在空中。
记忆中我在这时出现将良救起,并坦白了一切,而现在我却化为了虚影,怎么拉扯与呼喊都没法使良停下。
“不!良爷!求你……停下来…”
在消失之前,我靠着最后一点残影绝望的大喊。
良停下了脚步,似乎听到什么。
“满穗。”
“救下你。”
“我不后悔……”
………………
我伸手拍了拍脸,使劲忘掉梦里的画面。
“刚才的一切……是梦吗?”
良还在昏迷,没有一丝醒来的意思。
“穗姐姐,又做噩梦了吗?”
秧凑过来举起手帕,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
“秧……”
我整个人伏在她身上。
“怎么办……”
秧由着我抱在怀里,自从将他从尹三那救出来,她也好似变了一个人,原先那份天真也少了许多。
“会好起来的穗姐姐。”
“穗姐。”许久之后,禾瑶从门口走进来:“那个大哥回来了,他说想见见你。”
“嗯。”我从秧身上起来又捏了捏她的脸。
“谢谢你,秧。”
禾瑶边带着我向院子深处走去边开口到
“穗姐姐……那个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我相信良爷一定会没事的,所以……”
她领着我在一间隔间前停了下来,有些难为情的看着我。
“你也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想良爷醒着的话也会这么说……”
“我知道,禾瑶。”我轻轻抱了一下她推开门。
是啊……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屋内很黑,似乎刻意做了遮光,隐隐约约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你来啦。”陈雨亦点燃手中的蜡烛放在床边上,我这才看清楚。
他的披风残破不堪,浑身沾满了血污,似乎很久没有休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此时正背靠墙面往伤口上抹药。
“小哥,你……没事吧,需要我帮忙吗?”
我有些担心,毕竟他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才变成这副模样的,不难想象这几天他经历了什么。
“不必了。”他抬抬手:“叫我雨亦就好,我没受什么大伤,良……怎么样了?”
“………”
见我不语,他没说什么,指了指一旁的衣架。
“帮我拿下衣服吧,时间紧迫,必须马上送你们出城。”
“知州已经知道是我救你们了,这会正挨家挨户搜呢。”
他直接给我衣服顿了顿,继续开口道。
“我在府里面和那些人有交情,把你们送出城,应该不是问题。”
“那你怎么办?”我想起良曾经对我说过,他也有亲人在这块,他帮我们这件事被发现,岂不牵扯到很多人。
“放心,这几年我也搞来不少银子,够我活好久了,至于母亲。”
“他是我私下接来的,除了这对爷孙,没人认识,官兵也不会为此为难她。”
我点点头,欲出门前,我问出了之前良没有问的问题。
“雨亦,为什么要义无反顾的救我们呢?明明一点好处没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着看着我。
“………”
“我从你们身上看到了曾经。”
………………
“曾经吗?”
我想着他的话回到房里,我和良大部分东西都在府里,拿不出来也就没必要带了,只是……
我从枕头边拿出个小箱子,里面是崔先生给的药材,说起来还是秧被拐走那天先生给的,量不多,先前的还全部留在了府里,照这样看……撑不了几天。
“唉。”
我叹了口气
“等良也醒了再说吧。”
“穗姐姐,我们是不是要出城了?”
“嗯,这里好像并不欢迎我们。”我无奈的笑了笑。
秧不说话,小声点哭了起来。
“对不起……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当初就不应该任性……”
“秧……这不怪你。”我抱起秧坐到床边。
“要怪就怪这世道与人性吧。”
真的……吗?”秧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我。
“嗯。”我揉了揉她的脑袋。
“话说你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爹爹他……”
秧抿了抿嘴,终究还是没有告诉我。
我知道的,这次事情对秧的打击也不小,说不定成了心结,不过当下还是先安抚安抚她的情绪,让她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没事,如果不想记起那段回忆,就将它封存吧。”
“以后还跟我们一起走吗?”我换了一种语气,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我还挺喜欢你的呢。”
“嗯。”秧使劲点了点头,往我身上贴了贴。
“我也喜欢穗姐姐,良爷还有禾瑶姐姐,我要和你们一起,不能扔下秧!”
“多了个妹妹呢,你说是吧?禾瑶。”
“确实。”禾瑶笑了笑使劲掐了一秧。
“当当当…喂,姑娘们,可以出来了。”门外响起车马和老者的声音,看样子是时候出发了。
“禾瑶,搭把手。”我轻轻将良扶起来,尽量避免牵扯到伤口。
“这是……”
手碰到良面颊,顿时一股炽热的感觉袭来。
“发烧了吗……”
“穗姐姐,要不还是让那位大哥来吧,你身体也没完全好。”
禾瑶一边帮我,一边看向外面。
“不必了,秧你去找块毛巾,沾点冷水给我。”
我将良背起,虽然沉,但状态至少比前天好。
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停在巷子里,陈雨亦换了套衣服,坐在车夫旁边向那对爷孙交代着什么。
见我们出来,他赶忙跳下车,将车后的篷布掀开。
里面的空间不算大,但打理的很细致,挤下几个女子不成问题,考虑到良的伤势,还特意加了层毯子。
“怎么样,挤得下吗?”
陈雨亦关切的看着我们,估计这已经是尽他力所能找到最好的工具了。
“谢谢,刚刚好。”
我轻轻放下良,接过秧的毛巾,细细擦拭他的面颊。
“………”
“额…那个,正前面有一扇窗出城后会打开,有事情直接从窗户找我。
说完,他将篷布放了下来,车厢一下子陷入黑暗,不一会儿,伴着马的嘶鸣,车动了起来。
“穗姐姐………”
秧在黑暗里捏住我的衣角。
“没事的,以后还有机会回来的………”
( 亦说:大家觉得现在剧情怎么样,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哦,希望有什么走向也可以说我尽量去写捏 (?o ? o?))
第147章 随君直到夜郎西
(穗视角)
在城门口,车似乎停了很长一段时间,车头时不时传来陈雨亦的咒骂,估计是和士兵起争执了。
“咳……咳咳。”
我面露疲惫,把头靠在车窗旁,尽可能多呼吸一些新鲜空气来缓解病痛。
自打良爷受伤,我便时刻守在他身边,连先生给的药也没有及时去服。
“穗姐姐……”
秧见我面露难色似乎想起,什么声音又哽咽起来。
“都怪我不好,明明答应要在徐州给你请最好的医生……”
“咳……哎呀,都说不怪你啦。”
我将喉咙中那股心丝丝的感觉往下压了压,拍了拍腿,示意秧靠在上面。
“话说秧,去了扬州你打算干什么呢?”
我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事到如今,这也是我们该考虑的问题了。
想到这,我捏了捏秧的脸,柔软的质感也让我好受些。
秧盯着我想了会儿,又看向一旁的禾瑶。
“良爷和穗姐姐不是要去见朋友吗,那个时候我可以先和禾瑶姐姐四处逛逛,顺便找个小店落脚,禾瑶姐姐你说是吧?”
“嗯,我都行。”
禾瑶点了点头,轻轻拨弄着肩旁的秀发,稍稍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
“不过我们最好小心一点,我听说那边现在很乱。”
“嗯嗯,那穗姐姐呢?”
秧嘟起嘴,见我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不服的伸出双手试图捏回来。
我将头轻轻一抬,便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嗯……哼,穗姐姐好坏!”
“哼哼,就你这小短手,也想摸我。”
我挑了挑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嘻嘻……穗姐姐不让我摸,难道只让良爷摸?”
秧转念一想,又不怀好意的笑起来。
“就你知道的多……”轻轻刮了一下秧的鼻头,我扭头看向还在昏迷的良。
“话又说回来,在去扬州的路上,我打算先去邻近的小镇找找大夫,毕竟良爷这个伤……”
我顿了顿,实在不忍回想起良的伤口,现在的良还发着烧,应该是伤口发炎导致的,如果再不就医,恐怕……
“穗姐姐,我相信良爷会好起来的。”
“嗯…我也这么想。”
我松开秧,伸手将良额头上的湿布换了个面。
“禾瑶,其实你们没必要再去找个脚店住下,我在扬州的朋友正好在扬州经营茶楼,暂且让我们住下,应该不成问题。”
我从身旁的盒子里掏出个袋子晃了晃,里面只传来稀疏的金属碰撞声。
“我们的盘缠似乎并不是很充足。”
………
这是个很棘手的问题,大家都是仓促出行,一路上还有吃住的费用,总不能全靠陈雨亦吧。
“额……好像有道理。”
“吁……”
伴随着车夫的声明,车猛地停了下来。
“喂,前方是何人?为何阻拦吾等赶路?”
陈雨亦的声音从前面响起。
“穗姐姐,不会……又是匪兵吧。”
禾瑶紧张起来,显然没有忘却被匪兵抓走的那段日子。
“不知道,小心一点为好,再听听。”
我紧紧握住夹层里的匕首,如果真是匪兵,好歹还能抵抗一阵……
“陈雨亦好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知州大人好心收留你,让你白吃白喝,你怎得助那伙恶人劫走大小姐!反了你了?”
“这个声音……是陌叔?”
秧警觉的将身子探出窗外。
“陌叔!”
“大小姐?”
另一边的声音也略显惊讶,但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陈雨亦,交出那伙匪人,把大小姐放了,跟我们回去,我保证替你向姥爷说几句好话。”
陈雨亦:“………”
“陌叔,别动手,不关他们的事,让我们过去!”
秧挥着手拼命大喊。
对面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怎么说你要下去和那个管家解释,解释吗?”
“ 如果要硬闯,我想我们是没那个机会的。”
陈雨亦从窗前探出头来。
“嗯,以陌叔的性格不讲清楚,是不会让我们走的。”
“秧……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禾瑶也凑了过来。
“没事的,大家不用担心,陌叔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秧一脸认真的看向我。
“对吧,穗姐姐?”
“嗯……相信你。”
秧小心翼翼的绕开良走下车去,我只希望能一切安好,如果陌管家和知州是串通好的,那基本就完了。
“嗯,姑娘确定不去个人陪一下大小姐吗?”
陈雨亦面露担心之色。
“宋知州通知他们返程,想必也告知了他们事情,大概如果他们又绑了大小姐,那我们先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他小声的说着,我注意到他以刀刃出鞘,时刻提防着四周侍卫。
“没办法,这点穗姐姐应该也想到了,现在只能按他们说的做,不是吗?”
“诶……”
陈雨亦叹了口气,便转了回去,对着车夫小声嘀咕起来。
………
“陈大人,小姐,请诸位下车,前入帐篷议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名侍卫从陌管家的帐篷中跑出来。
“行……我们马上来。”
打发走侍卫,陈雨亦又看向我们。
“怎么说,去还是不去?”
“走吧。”
我没有犹豫,便拉着禾瑶走下车去。
“穗姐姐,我怎么感觉有种坦然赴死的感觉?”
禾瑶打量着一旁站立的卫兵,似笑非笑的对我说。
…………
帐篷比较大,地上铺着毯子,正中摆着两个相接的木箱,当成桌子。
秧和陌管家正并排坐在一起。
“穗姐姐!”
见我进来,秧笑着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旁边。
“嗯……看起来应该是没事了。”我暗暗松了口气,对着陌管家行礼,禾瑶与陈雨亦也相继进入,散坐在四周。
“诸位对不住了,宋大人并未对老夫讲述这些事,只道在城外伺机拦住你们。”
见我们全到齐,陌管家僵硬的开口,看得出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也不小。
“没事啦,陌叔,穗姐姐她们不会在意这些的。”
秧一边招呼旁边的侍从倒茶边打趣。
“哦,对了,我听小姐说那位良兄弟受了很重的伤?”
秧刚想开口,看了看我又把话咽了下去。
“嗯……我们打算去扬州的路上,看看能不能请几位大夫。”
“啊……这样啊,不必这么麻烦,先前大人姥爷委托来的一名“神医”,正好在我们队伍里不如请他来看看。”
说着陌管家拍了拍手。
“小虎,去把徐大夫找来。”
“徐大夫?就是先前知州说的那个相传传自李时珍一脉的医生?”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在发生这么多事之前,宋知州真的有通知他,这样一来,良或许就有救了。
“嗯,正是,他与老夫有些交情,来的路上正巧碰到我们的商队,刚好就一起前往城中了。”
话音刚落,那侍卫便带回一名老者,只见他身着白色长袍,一把雪白的胡子漂浮在空中,拄着条拐杖,颇有股“落魄蛊中寒风吹,春秋………”的意味。
“嗯,需要查病的是哪一位呀?办完事我也好早些回去了。”
老者捋了捋胡子,开口道。
“穗姐姐,这里先交给禾瑶姐姐,我们先带他去看看良爷吧。”
老者跟随我们来到车上,整理妥当后,取了支蜡烛,立在一旁,便小心揭开原先包扎伤口的纱布。
“秧……你先回避下。”
看到良的伤口,我不禁捂上了秧的眼睛。
良的伤口恶化的非常厉害,几处都有发炎的痕迹,随着纱布的揭开,一股乌黑血液带着略微腐烂的味道从伤口流出。(我不知道具体伤口恶化是什么样的……应该差不多吧……?(ˉ﹃ˉ?))
“这小伙子伤这么重,怎么没有及时处理?”
老者看到这也皱了皱眉,随即打开包袱,取出把锋利的小刀。
“先出去吧,我要为他处理一下伤口,你们预先准备好热水与干净的纱布在门口等着。”
他又指了指帐篷:“去叫老陌把我那个医箱找过来。”
我不敢怠慢,招呼秧去准备东西。
他的医箱很陈旧,从上面的划痕看得出年代的久远,由于太过沉重,我不得不拜托陈雨亦搬过去。
纱布和热水倒很好弄,商队行经路途遥远,基础处理伤口的用品自然不会少。
……………
处理伤口的时间很漫长,途中还换过几次水,每次盆都基本被染成红褐色,我心头不由一紧,心里不停的默念着良。
“ 穗儿,别怕,紧张的时候就要默念喜欢的事物………”
脑子里又想起了爹爹的声音。
“良…良良……良良良………”
……………
两三个时辰过后,老者终于从车厢里出来,朝我点点头。
“这小伙子伤口算是处理好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失血过多,加上没有及时处理伤口,现在还处于昏迷中。”
老者抚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我听说你们之后要去扬州?”
“对的……毕竟徐州城是待不下去了。”我尴尬的笑了笑。
“我不建议这样。”
老者抱着斩钉截铁的态度开口。
“说实话,这小伙子是我一过伤的最重的一个,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这样吧,我去和老陌商量一下,他办法多。”
“这个皮箱先留给你们里面,还有些药定期给他换上,之后交给老陌就好。”
“那……谢谢先生了。”
我掀开帘子向内看去良正赤着上半身,腹部缠满纱布,车厢内充斥着药草的清香。
伸手摸了摸额头,烧也渐渐退了,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放下了。
“咳………咳。”
“穗姐姐!”
秧连忙扶住我。
“穗姐姐要不也问问先生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端起一旁的水壶猛灌一口,强行压住病痛。
“没事,暂时不要紧,老人家刚忙完一场,晚点再问。”
我脱下外衣,轻轻盖在良身上。
“走吧,先回帐篷问问情况。”
秧还是有些担心视线在我和良之间不断徘徊。
“好啦好啦,别担心了。”
我一把将秧抱起来,紧紧贴着她的额头。
“我还想多陪陪大家呢…………”
(亦说:“抱歉啊大家过了这么久才更新下一章,最近开学了,虽然说由住校改为通校,不过还是被家长制裁了,晚上9点15下课回家大概9点30多,10点就要交手机,实在是来不及码字,可能在学校里多写写,周末在家里码,所以更新的可能会慢点,我看了大家的意见,我会尽量少写点刀的除非剧情需要……另外之前把牢零的葬花看完了说实话,感触挺深的,加上之前渔渔也说过有个结局会联动葬花,所以我打算下一章先暂停主线,写个番外篇就是联动葬花的(?>?<?)希望大家多多给的意见(?o ? o?)!)
第148章 桃花路
(考虑到葬花的知名度并不如饿殍,很多读者应该对里面的设定还不太清楚,所以在写正文前先来讲讲葬花的设定~( ̄▽ ̄~)~)
另外,这期番外是从渔渔前面写的夜袭开始的,大家可以先回顾一下。
(葬花.暗黑桃花源里面所出现的所有人物均是死了2000年的战国呼钺国国民,呼钺国曾经得到天外奇石,被称作长生石,可以让死后的人以灵魂的方式存在于长生石的幻境中,桃花源里所有的国民便是2000年前随公主花(女主?)一同殉国的国民,在桃花源里面,花也就是双花,拥有可以创造一切,改变记忆的神力,在她的设定下村民被分为白天和黑夜两种状态,她自己也不例外,白天有着双花给的记忆,夜晚则是活了2000年变得癫狂的本性(山鬼),进入山洞(墓穴)闯入者的意识也会进入桃花源,但肉身却留在洞中,随着时间的推移,进入桃花源的人会逐渐忘记以前的事,变得和村民一样(对应现实中肉身的死亡),如果,进入桃花源的意识死意外死亡,而肉体还活着的话,会导致精神错乱,意识在桃花源中变成非人的存在,如羊和猪最后彻底死亡, 想要离开,必须经过火照之路的考验,在桃花源中有一个节日,名为桃花节,是这里面最盛大的节日,也是一年的终点,在这天过后,霜花会清除这一年所有的记忆,从头再来(白天)。
以上就是最基本的设定,那么接下来进入正文。
“嘶……”我倒吸一口冷气,肩膀上传来的剧痛,使我从噩梦中瞬间清醒过来。
“抱……抱歉啊,良爷……咳咳咳。”
“还请再忍耐一下,药很快就上好了。”
满穗半跪在一旁,将手中处理过的药草贴在我的伤口上。
我费力的抬起头环顾了下四周,这是一处洞穴,入口很细心的用树枝做了遮挡,只透过少许的光亮。
”满穗……我这是昏迷了多久?另外”
“嗯,良爷睡了差不多一天吧……咳咳,两夜昏迷以后,我便一路拖着找到这处洞穴。”
“对了,良爷你饿了吗?”
满穗不知从哪里掏出块饼子递给我。
“要不要吃点东西?”
“额……满穗你没事吧?”
我接过吃的,总感觉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也红红的。
“咳……我还好,倒是良爷。”
满穗盯着我肩上的伤口,显得非常担心。
“我并没有踩到很多草药,这些……咳咳,也只够用来简单处理下伤口,弄不好之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无所谓了,你没事就好,话说这段时间你还出去过一次?”
“啊……良爷还在担心那群劫匪啊。”
满穗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装着一些干粮的袋子,又指了指我肩上的药草。
“我观察了很久,貌似他们在得到什么东西后就走了,车上的货物也没动多少,我便拿了些干粮,又采了些药草回来。”
“那就好……总之休整之后早些离开吧,一直待在山里也不安全。”
“嗯,听良爷的吧。”
我咬了口,手上的干粮又沉沉的闭上眼。
说实话,我并不清楚这里的地形,为了躲避追击,我们早就脱离了原本的路线。
按理应该趁着天亮找出路,但那伙训练有素的劫匪又使我久久不能安心,只能等晚上尝试着出山了。
…………………
过了大概几个时辰,耳边响起了淡淡的虫鸣,我睁开眼,伸手轻轻将用于伪装的树干拨开一个小口。
树林里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我又仔细闻了闻,在确认空中没有燃烧所产生的烟气后,看向了满穗。
她正靠着石壁休息,原本整洁的衣物在长途跋涉中沾满了草叶,袖口处还应给我包扎伤口,扯下一大块,显得破破烂烂。
“诶。”
我叹了口气。
“等出去后陪她去挑件新的吧。”
在心里暗暗想着晃了晃她的肩膀。
“嗯………咳咳咳…怎么了良爷?”
满穗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她一醒来,就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我们差不多要出发了,还有………满穗。”
她被我盯得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怎……怎么了良爷,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满穗。”
我稍稍加重了语气,面色凝重满穗的病症给了我很强的不安感。
“你的病真的没事吗?”
“这之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如果有不适的地方一定要告知我啊。”
“啊,这事啊,都说是小毛病啦。”
满穗笑着拍了拍我,但她越是这样含糊的带过,我便越担心。
“话说良爷这么关心我啊?”
我慎重的点了点头,边推开入口的树枝。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啊………”
我回头看去,满穗正捂着微微发红的脸,凌乱地眨着眼睛。
她的表情里混乱与羞涩交织起来。
“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良爷我们快出发吧。”
说完满穗抢先跑出山洞,又在离洞口不远处停了下来。
凭借着空中的月光冲我微微一笑。
“良爷,刚刚………好像说了不得了的话呢?”
“嗯?”
…………………
在往年的闯军生活中,我最厌烦的莫过于在树林中行军。
有明确的路线倒还好,一般会有前面的部队探路,后续部队的跟上,不过像现在这种脱离路线的行进………
我不停的挥舞长刀,好在灌木中劈砍出条能走的道路。
简直寸步难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的障碍物渐渐的有所减少。
伴随着一记斜劈,一条小溪赫然出现在眼前。
“呼。”
我深深吸了口气,走到溪边坐了下来。
“休息下吧,满穗。”
我有些脱力,将手伸进溪中,任由冰冷的溪水刺激着神经。
“良爷,你先别动,伤口似乎又渗血了。”
言罢,满穗解下包扎着我肩膀的布条。
兴许是大幅度的挥刀牵动了伤口,药草下原本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一道小口子,渗出丝丝鲜血。
“要不接下来我们沿着溪流走吧。”
满穗用溪水打湿手帕,细细清理着伤口,她很小心,尽量避免沾到我的伤口。
“嗯,这也是个办法,一直在树林里体力消耗太大了。”
夜晚的山风,轻抚着面颊,先前行走于树林间,倒不觉得什么,现在却有了些凉意。
我捧起溪水浇在脸上,在驱除疲倦的同时,竟打了个寒颤。
满穗拿着带血的布条,在一旁的溪水里清洗起来,原本白皙的皮肤浸的有些通红。
虽然说路上的树枝有很多都被我砍掉,但她的衣服上还是出现了许多划开的裂口,风从裂口侵入使她微微发抖。
不经意间瞥了我一眼,见我一直盯着她,也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
“明明非常冷,却为什么不跟我讲呢?”
我在心里想着,不禁又想起她醒来后那剧烈的咳嗽。
“总感觉她瞒着什么。”
“诶”
我脱下披风盖在她身上,叮嘱自己以后要多注意这些细节。
“嗯?良爷这是?”
满穗有些意外。
“披着这个不太好……嗯,挥刀,总之你先替我披着吧。”
我有些发慌,明明很简单的语句,却说的结结巴巴的。
“哼哼。”
满穗见我这副模样,轻笑一声,扭头看向小溪,突然她好像看到什么,伸手向水中捞着。
“咦………?良爷你看这个。”
只见一片花瓣漂浮在她捧起的溪水中。
“花瓣吗?可能是上游飘来的吧。”
我没有太在意,毕竟溪里飘来花瓣,什么事并不稀奇。
“可这是桃花的花瓣诶。”
“桃花?”
满穗将花瓣递给我,虽然天很暗,但从外观与残存的花香使我不得不相信,这就是桃花。
“良爷,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现在可是秋天诶。”
“嗯………”
“秋天应该不是桃花该开的季节啊,莫非是有人特意栽种的?”
我想了想满穗说的没错,这种无中生有的事物,想必是人为的了。
“那么我们顺着小溪往上走吧,看看怎么个事儿。”
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擦去刀刃上的水渍,确认好没丢下东西后,示意满穗出发。
满穗紧了紧我的披风跟了上来,随手将花瓣甩出,由着溪流带走花瓣去向外面的世界。
…………
顺着小溪一路往上,周围的景色似乎有了些许变化。
原本凹凸不平的溪滩渐渐被草坪代替,仔细看去,不仅溪水里连地上的都散落着桃花。
“哎……”
想着想着,脚下突然一绊,好在我及时用刀鞘抵住地面,才没有被绊倒。
我俯下身寻找的那块石头,总感觉脚感有些不对劲。
“良爷,有发现什么吗?”
“看看这个。”
满穗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露出惊奇的表情。
那是一半埋在土里的罐子,它的造型很奇特,似乎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良爷,莫非我们要找到什么……遗迹?”
满穗好奇的戳了戳罐子,欣赏着上面的花纹。
“不清楚,再往前走走。”
……………
渐渐的,天露出了鱼肚白,微弱的晨光照了下来。
“这是……桃树?”
我们在一棵树前停下枝头,开满了桃花。
“嘻,良爷看我。”
耳边突然传来满穗俏皮的话语。
我扭过头只见满穗折下一只桃花,别在发端上伴着风,微微转动身姿。
“好看吗?”
她的脸颊有些羞红,问出这句话后,便转过身不再看我。
“嗯。”
“挺好看的。”
我点点头,又补充道。
“这是实话,真的很适合你。”
“啊……嗯,谢谢良爷。”
满穗的脸更红了,捋了捋掉落的发丝,便朝前走去。
总感觉气氛有些微妙。
又走了一段路,景象已经彻底变了,越来越多的桃树出现在溪边,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清香。
令我们在意的是,一处处散落在桃花林里的茅草屋,它们大多已经倒塌,长满厚厚的苔藓,似乎与草地融为一体。
地上,还停放着很多类似马车类的东西,在风雨的侵蚀下成为桃树最好的养分。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
“《桃花源记》?”
听着满穗背出了诗句,我不禁皱了皱眉。
“像,太像了。”
“简直一模一样吧。”
满穗肯定了我的想法。
“良爷,你说我们会不会真到桃花源了?”
说真的,我原本并不相信这些,对桃花源这一词的记忆也只存在小时候父亲讲的故事里。
“等一下。”
地上的一行脚印吸引了我的目光,我赶忙拉住了满穗的手。
“咦……还有其他人,武陵人吗?”
我感到满穗抓着我的手,在默默用力,这一路上怪事太多了,所以说看着平平无奇,却都细思极恐。
我蹲下抚摸着土壤,以我多年行军的经验来看,大概有个两三天。
“这脚印并不新鲜,跟上去看看,别怕。”
我安慰的拍了拍满穗,同时一把抽出长刀。
脚印一直向桃花源深处走去,最后消失在一处狭窄的山洞外。
从痕迹来看,应该在洞口徘徊了一下后,进入了山洞。
我打量了一下周围,洞口处人为迹象更多,一旁更是堆满了车辆的残骸,看样子很久之前就有一大批人进入了这里。
“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诗句大概就是说到这吧。
我看下满穗,她正不断跟着脚印走来走去,不时还往洞内张望。
“满穗……要进去吗?”
听我这么问,她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坚定的看向我。
“貌似也没有其他路了,反正一时半会也出不去,进去看看吧。”
“再说……”
她冲我莞尔一笑。
“不是还有良爷吗?”
“那走吧。”
“哎……?”
见满穗叉着腰立在原地,我疑惑的歪歪头。
“良爷……不牵着我的手吗?里面看样子很黑哦………”
“啊………”
第149章 穗良纪花(1)
“嘀嗒……嘀嗒………”
山洞里很黑,不断有水滴落在石头上,发出瘆人的声音。
我牵着满岁的手,小心地在黑暗中摸索,空气中除了桃花的香气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我很不安的气味。
我用余光瞥了满穗一眼,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只是抓着衣领紧紧跟在我后面,时不时回头看向来时的路。
我很清楚那是什么。
尸臭。
不会错的,虽然被花香掩盖着,但我多年征战以来,早已对这种气味极为熟悉。
我开始细心观察岩壁,一旦出现暗红色痕迹我就立刻带满穗离开。
想到门口那串来路不明的脚印,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莫非先前进来的人已经死在里面了?
“没有……没有。”
“奇怪怎么连拖拽的痕迹都没有?”
“啊………!”
想着想着突如其来的嘶吼,使我迅速抽出长刀,警惕的看向四周。
“那是人的声音……准确来说……”
“是男人……”
我回想起了进洞前的一个细节。
“那串脚印……和我大小相似。”
“良……爷,这是……”
为了不妨碍我持刀满穗松开了手,但在吼叫传来的那一刻,我明显感觉到满穗在颤抖。
“别怕。”
我把满穗护在身后慢慢往前挪动。
那声吼叫过后,洞穴内便安静的出奇。
令我奇怪的是,原本空气里那股尸臭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会这样。”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但越是这样,便越觉得奇怪。
那声吼叫像是凭空出现的,如果真是从洞穴前方传来,理应听得出远近才对,想到这,我握紧了手上的刀柄,现在的一切都太难解释了。
……………
随着对洞穴的深入,里面的空间也变得越来越狭窄,有时甚至要弓着身子通过。
“良爷,看前面!”
往前又走了,大概三四百步满穗突然拉着我的手,兴奋的指向前方散发着光亮的洞口。
想必那就是出口了,阳光从外面透进打在地面的水洼上。
这里果真通往什么地方吗。
在黑漆漆的山洞里走了许久,又见了阳光总会使人心情愉悦。
我将刀收回鞘中,任由满穗拉着跑出山洞。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脚下的岩石换成了潮湿的土壤,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在我们眼前。
“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
我们站在一处开满桃花的山崖上,正如诗句中描写的那样,在我们脚下一条小径通往底下的村庄,隐隐约约还能见到村民在排列整齐的农田里劳作。
“很美啊,良爷。”
“是啊,原来在这乱世还存在这样美好的地方。”
我久久仰望着这新世界沉醉在久违的祥和之中。
这么多年来,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行军途经的乡间,无不是道匪横行,暴尸荒野,异子而食。
而这正是我所向往的世界,没有战乱,灾荒,以及………饿殍。
“吱啦……吱啦”
小径里传来脚踩过枯枝的声音。
“双花………即使可能会消失,你也依然想要出去吗?”
“嗯,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会消失也………没关系。”
“这样啊,那几天后的桃花………咦?”
一男一女互相交谈着,顺着小径走上来。
可能是自知衣冠不整,又或是那两位装束有些奇怪,满穗下意识的抓着我的肩躲在身后,只露出个脑袋。
那对男女对我们的出现似乎也很震惊,不过并没有我们这么紧张。
我仔细打量着她们的装扮,虽然这样并不礼貌。
名女性穿着倒是有点类似满穗刚见面时穿的那套,至于男子嘛…………是从未见过的服饰。
……………
“额,二位,请问是小镇上来的古装cosplay吗?”
对面男子率先打破沉默,看着我腰间的长刀,显得有些兴奋。
“古装什么?良爷你听懂了吗?”
身后的满穗戳了戳我。
“扣丝陪雷?”
我也一头雾水。
“啊这,怎么会不知道……没道理呀。”
“纪明,你这样很没礼貌哦。”
身旁的女子拍了拍他走上前来。
“那个抱歉啊,我叫双花,这位是纪明。”
“咦,真的不是cosplay吗?明明细节都处理的这么好。”
“纪明!”
“啊啊,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呃,那个能冒昧问一下二位的名字吗?”
我扭头用视线询问满穗,见她点点头,我开口道。
“我叫良,她叫穗。”
“都是单字吗,不过挺好听的。”
双花冲我们笑了笑,纪明却好像想到什么,凑到她耳边低语着。
她听后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我们。
“额,良哥……穗姐,外边现在是什么朝代了?”
“难道不是明朝吗?”
满穗理了理衣服后到我身旁,看向底下的村庄。
听到明朝两个字纪明明显震了一下,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先不说这些了,二位来者便是客,不如去村里转转?”
将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双花赶忙插进来提议道。
“好……那多谢咯。”
……………
“所以这里真的是桃花源?”
走在前面的满穗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双花。
“嗯,虽然有点奇特,不过总体来说就是这样。”
………
“诶诶,穗姐,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嗯……我们在深山迷路了,顺着小溪一路走,大概就来这了。”
“这样吗,话说你们的穿着和我们很像诶,外面都流行这样的着装吗。”
“是啊,不过这件披风是他的哦。”
“咦?”
…………
果然还是女性与女性之间的话题比较多。
我跟在满穗和双花身后。
一听披风是我的,双花像知道什么似的,回头看向我。
我无奈的笑了笑,事实的确是这样。
不过说实话,很久没这么悠闲过了,走在林荫间耳畔传来鸟鸣,明明外边是秋天,这里却太阳正好晒在身上很舒服。
“那个……良。”
纪明从后面追了上来,与我并排走,似乎有些拘束,叫了我一声后便一直没有开口。
“有什么话可以问,毕竟我们是客人。”
“啊啊”
“你们真的是明朝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有些不解。
“现在除了明朝,还有其他朝代吗。”
说到这,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正举着一面写着闯字的大旗,指挥兵士厮杀。
或许很快就会有新的了吧。
“那你知道李自成吗?”
我心里一惊,愣在原地。
“明明连明朝都不知道,就是怎晓得李自成的。”
纪明可能从语气里察觉了我的不满。
“不是那个意思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有欲卜先知的能力。”
他说着,闭上眼,摆出一个可能自认很帅的姿势。
“………”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你看我这身装扮,想必也猜到我不是明朝的人吧?”
“是有那么一点。”
“其实我也是从外面进来的人,只不过在现实里比你们晚许多。”
“哈?”
我发出傻眼的声音,但紧接着纪明盯着我的眼神,令我倒吸一口冷气。
因为和先前嬉皮笑脸的纪明相反,他现在双眼隐藏着吓人的严肃感。
“我来自未来……”
“喂你们俩干嘛呢?前面就到村子了。”
双花跳上前方的斜坡,向我们招手,不知不觉就和他们拉开很长一段的距离。
“走吧,具体的以后再和你讲,先去村子吧。”
………………
这里的村落带给我一种很朴实的感觉,令我不时想起小时候和父亲居住在乡下房屋。
可惜自从官兵横征暴吏,盗匪祸害民生,这副光景就很久没有再见过了。
“哎呀,是神女大人和纪明啊。”
“多亏了神女大人,帮我们乞的风调雨顺,田里收成很好。”
几位村妇提着装满菜蔬的篮子站在村口谈天,一见到双花和纪明便迎了上去。
“纪明啊,过几天能来我家地里帮帮忙不?大牛那家伙上山几天了也不见人。”
“哦哦好,大牛打猎一直没回来吗?”
“唉,不知道这孩子跑哪去了,哟这几位是?”
“啊,这两位是外边来的客人。”
双花结束了一旁的应酬,向村民介绍起我们。
第150章 穗良纪花(2)
“啊呀呀,这年头还能见到这么俊的姑娘。”
村妇们笑着围上来,握了握满穗的手。
“姑娘芳名啊?”
“我叫穗………是吃的那个穗。”
可能是这里的村民比外边热情的多,满穗说着,随即低着头跑到我身后。
这副娇羞的模样,反倒更惹几位村妇的怜爱。
“哎,这位小哥莫不是姑娘的丈夫?”
见满穗躲到我身后,她们便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
“我看呐,这真的是一对啊”
“不好意思,我叫良,可能你们误会了,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我冷静的开口。
“哎呀,现在的小年轻真的是……”
“晚上来我家吃饭啊。”
“大家停一下,客人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有我先带他她去见见村长,歇歇脚如何。”
如果不是纪明强行插入对话,我真觉得村妇能拉着我们唠一天。
村妇听闻又一次邀请我们去吃晚饭后,便摆摆手,不再多问自顾自的聊起天来。
“这里的村民都这么热情吗?”
我下意识的伸手想揉揉满穗的头,安慰一下她,不过一想到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往村子里走了一段路,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多向我们搭话的村民。
甚至有个傻小子,一见满穗就直犯浑。过来讲了一堆无理的话,在被我和双花恶狠狠的瞪住后,识相的道了歉,倒弄得满穗羞红脸颊,不停的扯着我衣角。”
“嗯。”
双花无奈的笑了笑。
“平常几乎没有外人会来这,见到有新鲜的血液,村民自然也会变的………兴奋?”
双花停顿了一会儿,冒出兴奋这个词,似乎连她自己也吓一跳,不安的看向纪明。
我注意到了这点,但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奇怪,不过很快我就理解“兴奋”这个词,在桃花源真正的含义。
“双花,为什么他们都称呼你为神女大人啊?”
冷静下来的满穗开口问。
“哦,对了,我都忘记说了,这个村子名为呼钺村,相传村子里的人都说到呼钺神的庇护。”
“至于为什么会被称为神女嘛………”
双花伸手拨了拨额头的刘海。
“据说我是指引大家来桃花源避难的山神的后代………”
“好了,我们到了,这就是村长家。”
双花说着在一间草屋前停下脚步。
“村长,村长在吗。”
“啊,神女大人啊,老夫这就来。”
轻轻叩门后,一位老者推开门。
“神女大人和纪明啊,这两位是。”
村长笑眯眯的看着我们,不时伸手捋捋雪白的胡须。
“这两位是外边来的客人。”
“外边来的?”
“好……好啊,哈哈哈。”
见村长祥和的目光,我也放下了心中的戒备。
“二位初来乍到,本应有老夫带着逛逛村子,可惜老夫日渐年迈,诶老了老了。”
老者眼里闪过一丝遗憾,不过又拄着拐杖指了指一旁的村民。
“额,晚间,我们这儿啊,会摆黄昏之宴,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就当给二位接风了。”
村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也不好意思拒绝,便一口答应下来。
……………
随后,村长便让纪明和双花,带我们去到村子西南角的一间空屋,只当是临时住所。
一间小草屋,看着还算宽敞,里面家具也算齐全,只不过没有多余的床。
“怎么样,感觉还行吗。”
纪明将一床被子铺到床上开口问。
“嗯嗯,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对吧良爷。”
满穗迫不及待的扑到床上,毕竟自从出发,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床了。
“我都行。”
“行,那就去村里再逛逛吧,然后去参加村子里的晚宴。”
……………
宴会的菜系丰富程度不禁超乎我的想象,不知为何,感觉在桃花源连胃口都好了许多。
“穗姐姐,能出来一下吗?”
双花门外探出头,看着满穗,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咦?我吗?哦哦,良爷我吃差不多了,晚一些你先回去。”
“嗯,小心点。”
虽然桃花源怎么看都一片和谐,但我还是这样提醒道。
“嘿嘿,好。”
满穗拍了拍我的肩,跟着跑了出去。
“她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喂,良兄弟,听说你们也是外面来的,外面的世界是啥样的?”
几位村民端着酒杯坐在我身旁。
“不太平,相比于桃花源,外边可以说是极为混乱。”
“此话怎讲?”
他们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大概就是………”
我从兵乱讲到贪官,从京都讲到村落,习惯于桃花源中和平安定的村民听到外界的状况,都不禁感慨万千,有的更是潸然涕下。
又喝了一会儿一旁的纪明冲我眨眨眼,示意该回去了。
我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站起身来。
宴会大部分村民已经回去了,只有一部分,还沉迷于刚刚的故事中。
“怎么样良?吃的还习惯。”
纪明将一条浸过冷水的湿毛巾递给我。
“嗯,很不错了,穗和双花呢?”
接过毛巾擦了擦泛红的脸,不得不说这里的酒比外面好许多,带着浓郁的桃花香,我微微有些上头。
“她们好像去织造房了,你们这一路来衣物什么都有些破损,双花并提意去织造房补补,替换几件新的暂时穿。”
“怎么样良,明天要去看看吗?”
“咦,不能现在去吗,晚上还有时间不是。”
有些疑惑,纪明却坚定的摇摇头,用略带沉重的语气告诉我。
“夜里有山鬼出没,他们会杀死外出的人,所以晚上千万不要出门,有人敲门也不必理会。”
“这样啊。”
我点点头。
到了住所,纪明又叮嘱了几句,便回去了,我站在门口待傍晚的风将醉意带走后走回屋。
但我又想到一个尴尬的问题。
床只有一张,刚开始我本想分开住的,但碍于村长说只有一间空屋和纪明双花一句句人生地不熟,两人互相有个照应才被迫同意。
换作九年前去洛阳的路上,绝对是我睡床上,小崽子睡在地上,顶天顶天,让她睡在床外侧。
但那毕竟是小崽子,现在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怎么办呢。”
“哼哼。”
正当我思索之时,身后传来轻盈的笑声,随即一双手快速的拍了拍我的肩头。
“啊,满穗,我正有………”
话卡在喉咙里,眼前的满穗正穿着和霜花几乎一样的服饰。
虽然尺寸上略有误差,倒更加凸显出满穗高挑的身材,像桃花瓣似的布料衬得肌肤更加白皙。
发簪上的桃花又让这一切富有活力,竟看到我有些痴迷。
“良爷…别……别一直看着我啊。”
“啊………嗯,咳咳。”
我移开目光,总感觉酒劲又上来了,面颊有些滚烫。
“话说,良爷刚刚有什么事吗?”
见外面天色渐晚,满穗将木门关上走到桌边,点燃盏油灯。
“呃……就是那啥,床只有一张,要不你睡吧,我打个地铺。”
我揉了揉太阳穴,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其实………良爷不必在意这些,我看床其实也蛮大,两个人的话………”
满穗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也是满脸红赤,双手不自觉的扒拉着衣服。
“别闹了,反正我也习惯。”
脱下外套铺在地板上。
“我听闯军里的人提过未婚的女性和男人睡过后会嫁不出去的。”
“可我以前不是说过以后嫁给良爷吗?”
“………”
“啊?”
“喂,这家伙是疯了吗?”
我心里想着惊讶的看着她。
“好啦!良爷想让我说到什么程度?”
言罢,满穗气鼓鼓的朝我走来。
……………
总之最后我还是妥协了,在床的最外侧躺下,满穗则背对着我睡在最里面。
我久久不能入睡,看着屋顶,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莎莎莎。”
细微的走动声从窗外传来。
发出声音的东西在刻意压低动静。
“纪明,说过的吧,晚上不能外出。”
我翻身拿起床边的长刀坐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个点还在外面的。”
“不是人………是。”
“鬼。”
第151章 山鬼
第151章 山鬼
“咯噔咯噔”
心脏跳的好快。
从小到大我都是不信鬼神的,但这里是桃花源,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本身就带着浓厚的神秘色彩。
而且村民与纪明在夜晚来临时的表现,以及屋外那极不寻常的动静,使我确信那绝非什么善物。
“怎么办。”
我看向一旁的满穗,似乎是这一路上太过劳累,已经沉沉的睡去。
“要出去吗。”
看着熟睡的满穗,我向内心提问,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
纪明说过不要外出,也就是说屋内是相对安全的,但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吗?
“划……”
屋外的动静不再遮掩,突兀的声音划破夜晚的宁静,格外刺耳。
铁器与墙体碰撞的声音时起时落,刻意的行为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我提着长刀仔细听着这一切,一旦事情超出可控范围,管他是人是鬼,我定让他身首异处。
“咚咚咚。”
我屏住呼吸,只要不去理会,这会儿应该没事。
“咚……咚咚。”
叩门的声音开始变得有规律,我缓缓从窗口看去,却只见一团黑影弓着身子立在门口。
这里面仍然没反应,黑影死死盯着木门愣在原地。
我收回目光,庆幸提前检查过门匣,还算牢固。
现在只要按兵不动,这玩意总会走的。
“咣咣咣……”
即使门被撞得剧烈晃动,我也不为所动,现在只担心满穗会被这动静吵醒。
月光下,她的胸口起伏均匀,眉角却因响动微微皱起,好在没有醒来的意思。
撞门持续了一段时间,便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渐行渐远的铁器犁地声。
直到门口重新恢复寂静,我这才松了口气。
“可算走了。”
现在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经过刚才的事,让我困意全无,我整理好装束走到门前,将手伸向门匣。
“要出去吗?”
内心深处又一次发问。
“回去吧………回去吧,不要多事。”
本能驱使我回到床上,从刚才的动静不难看出,只要不在夜晚出门,山鬼便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眼下是你醒着,那如果换作满穗呢?”
又一个声音出现在脑海里。
满穗显然还不知道山鬼这档事,我也不愿意让她知道,桃花源夜晚的危机。
今天也只是因为来路过于疲惫以及同床的羞涩,才早早入睡………
换作平常心思缜密的满穗应该也不会贸然开门,但是………万一。
“哼。”
我冷哼一声,推门而出。
毕竟那东西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现在相对安全。
不如趁机多找找这些痕迹,早些将其诛灭,以绝后患,也算是报答村民的恩情了。
被月光笼罩的桃花源给人一种静谧的感觉,草丛中四散着虫鸣。
萤火虫散发着微光,也为夜间的桃花源添上神秘的一笔。
我握着长刀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地上有很长一道痕迹,从我们住所的门口一路延伸到村庄深处。
“看样子是安全了。”
我回到屋旁,仔细观察着墙面。
正如我所听到的声音,草丛里布满土渣,墙体上被用铁具击出一处处豁口。
我试着轻触这些豁口,只一碰松散的土渣便落了下来。
“从两处痕迹看来,倒像是农具所为。”
“鬼也会使用工具?”
一串串疑问在心底浮现。
“沙沙……沙。”
“又来了。”
背后一阵发凉,这细微的脚步并非四周传来,而是在我正后方。
“冷静……冷静……呼。”
我拼命安抚着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不管它是什么,一直鬼鬼祟祟的指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已经摸到背后,干脆将计就计。
我走向屋边的草丛蹲了下来,假装搜寻痕迹的同时拉开距离。
“沙……沙……”
那脚步果然悄悄的跟了过来。
片刻后,在月光的照应下,我的影子后方又有一道身影停了下来,离我大概一尺的距离。
“呼。”
我深吸一口气,默默将手伸向腰间的长刀。
地上的黑影还没察觉到这点,将手中的工具举到半空。
影子微微颤动,似乎已经在为偷袭得逞而高兴。
“划……”
背后气息突变,一股杀意随之袭来。
“铛……啪嗒…”
长刀顺势而出,在斩断来袭的农具时,也让我看到了它的全貌。
是晚宴上见过的村民。
趁他被我反击镇住时,我又朝他腹部踹一脚。
“哈……哈哈,猪羊……还会反……抗,哈哈。”
村民被我踹倒在几米开外,又挣扎着爬了起来,随口不停的念叨些痴话。
“这就是纪明口中的山鬼吗?”
看了看脚下被斩断的锄头和不远处的村民。
我印象里白天的他看起来敦厚老实,多次给我倒酒,打听着外面的世界。
可是现在……
我朝它露出厌恶的表情。
白天打理甚好的衣裳,此时沾满泥浆与草叶。
右肩更是破了个大洞,露出瘦削的臂膀,咧着嘴,牙齿残缺不齐,一道涎水顺着嘴角流下。
面目更为狰狞,双眼闪着诡异的红光。
原本锄地用的农具此时也变成杀人的利器,我虽看的不是很清,但隐约见那锄柄有许多暗红的斑块。
“嘿嘿,两头……小猪崽……桃……花节又能吃……吃饱了。”
他嗤笑着,挥舞着手中的残棒又冲了过来。
所以说招式平平无奇,但毕竟是山鬼,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
给他冲到面前,直打向我头部时,一记上挑斩断它的双臂。
“啊!”
伴随着惨叫声,温热的鲜血溅了我一脸。
我不禁有些奇怪,鬼的血怎么会有温度?
“可……恶可……恶的畜牲!”
“怎……怎么敢打老子……”
我不去理会它的疯言疯语,将它刺翻在地,一脚踩在脖颈上。
“说,你到底是什么。”
见它还能说话,我尝试着问道,长刀直指它的胸膛,若是反抗一击便可致命。
“牲畜……牲……畜造反了,村长……村……长”
直到这时它才表现的有些惊恐,不停的高呼村长。”
我加重了脚下的力度,直到它喘不过气来。
“你们都……咳咳……活不下去的。”
“哈……哈咳……成为……食物食物吧。”
言罢它竟做出一个令我震惊的动作,不顾断气的风险,强撑起脑袋,一口咬在我的脚踝处。
“找死!”
“肉……真他妈硬。”
我连忙挣开脚一刀劈在它的脖颈上。
随后退到一边,脚上传来钻心的痛,好在有衣物缓解一部分力道,我细细检查着伤口。
等它血流了一地,彻底没了动静,才走上前。
“就算是鬼命也只有一条吧,为什么它会如此拼命?”
带着心中的猜忌,我向尸体伸出手。
“总之好好检……”
“………”
“叮铃……叮铃……”
耳畔传来的铃声,使我顿感不妙。
“啪……”
脚一软,我跪倒在地上,手中的长刀应声落地。
“完全……使不上劲……”
沉沉的睡意席卷着我的脑海,刹那间,天地似乎融为一体。
“这……为何。”
………………………
当我从睡梦中醒来时,已经是正午了。
“嘶……”
头好痛,仿佛要炸了一般。
“良爷怎么啦,是没休息好吗?”
循着声音,我才发现满穗正坐在床尾,向这边投来关切的目光。
“呃………不知为何头很痛。”
我捂着头实话实说。
“咦……良爷昨晚明明休息的那么早,怎么会……”
满穗突然顿住,神情变得有些低落,犹豫了半天才再度开口。
“良爷……良爷不会是因为我在旁边才没休息好吧?”
“不……不是这样的。”
我慌忙解释道。
“唉,总之你别瞎想了,我再缓缓就好。话说早上外边有什么事吗。”
“哦,我醒的其实也挺晚的。”
“早上纪明和双花来过,带了些糕点,说带我们去村里的祭坛转转,正好双花要排练。”
“但良爷还没醒,只能等明天了。”
说完满穗从桌上的篮子里摸出一块桃花状的糕点递给我。
“纪明说这是桃花糕,还是双花亲手做的呢,良爷有胃口吃吗?”
“嗯。“
不知怎的,只觉得腹中空空,晚宴上吃了那么多,之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我咬了口桃花糕,只觉得花香直扑味蕾。
记得我和满穗稍稍争执后,就上床休息了,可是为什么手脚会这般酸痛?
努力回想却依旧无果,这一夜的记忆像断成几段的麻绳,彼此有关,却又连不起来。
总觉得好像举着长刀斩断了什么,但又记不起具体斩了什么。
“良爷是不是饿了?”
见我闷闷不语,只是一味的吃着桃花糕,满穗开口道。
对于我这副反常的表现,她略显担心,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在询问真的没事吗。
“要不我来做午饭吧,早上也没吃什么东西。”
“啊……嗯,我来帮忙吧。”
我甩了甩头,从床上爬起来,想不起来干脆就不去想了。
“不用不用。”
随即又被满穗摁了回去。
“良爷和以前一样,等着就好啦,好好休息,下午我们再去桃花源逛逛吧。”
满穗开始在灶台前忙活起来,地上放着许多新鲜的菜蔬,应该是村民送来的。
等等。
“村民?”
嗡的一声,我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茫茫中一双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我。
“呼……呼……”
不断的摁揉太阳穴,才使我又冷静下来,好在满穗正兴致勃勃的准备饭菜,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那双眼睛是怎么回事?”
………
“哼哼,良爷这个大懒虫,吃饭咯。”
不久后满穗的声音传来,我放弃思考,调整下状态,便走下床去。
“怎么样良爷,好吃吗?”
满穗坐在对面笑着看着我,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是很不错唉。”
相比当初满穗的厨艺,可以说提升巨大,所以说菜的种类没有昨晚丰富,但样样都做到了极致。
听了我的夸奖满穗更得意了,连胃口似乎都好了许多。
饭后我本想帮着满穗一同收拾碗筷,却被谢绝了,只好先去门口等满穗出来。
“诶……嘶……”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门口有很大一块打斗的痕迹,一股不祥的念头爬满全身。
“哟,良啊,地上有啥你看这么久,吃过饭了吗?”
村民一手牵着小孩,肩上扛着一捆木材从街道上走过来。
“啊……没什么,那个要帮忙吗?”
缓过神来,我开口道只希望刚刚看到的是错觉。
“不用不用,一点木头而已。”
村民咧嘴笑了笑,跟在他身后的小男孩此时好奇的看着我。
“大哥哥……大哥哥,爹爹。”
“嘿嘿,是呀,福宝快打个招呼。”
“唔……哥哥好!”
小孩松开他爹的手,一步一跄的朝我走过来。
“额……你好。”
“这个时候应该是要让他回去吧,该怎么做………怎么做?”
我僵在原地,除了以前那群小羊外,我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看着小孩一步步逼近,这个时候如果不处理好,想必会引起村民的嫌弃吧。
“怎么办……哦……我还有这个。”
我伸手想取下腰间的长刀。
“这刀是父亲留给我的,做工精湛的同时,还雕刻了许多纹路,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上等物件,应当爱不释手。”
“不对……我在指望一个小孩把玩长刀?”
小男孩已经来到跟前,向我张开双臂。在村民看来,这是多么温馨的一幕,然而这却是我的噩梦……
“完了,全完了。”
“哥哥……哥哥。”
一声声轻呼似雷霆劈在我头上。
“我刚到桃花源,名声就要毁于一旦了吗?”
我的内心挣扎,虽然作为狼不需要太在意外界的目光与评价,但在这儿我竟也下意识的在意起来。
“哇……好可爱的宝宝!”
满穗从身后屋子里走出来,一把抱起眼前的小孩。
“哥?………姐姐,姐姐。”
“嗯嗯,是姐姐哦。”
满穗贴了贴孩童稚嫩的脸颊,又掏出一块桃花糕,递到他手上。
“乖乖的哦,嗯……真可爱。”
小孩得了糕点,尤为高兴。
“爹爹!好吃!”
“嗯……福宝乖!那二位就不打扰了啊。”
望着小孩一蹦一跳的背影,我松了口气,好在有满穗。
“那么……良爷,接下来我们也出去逛逛吧。”
满穗侧过身朝我伸出手。
………
“总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但具体变成了什么样。”
“或许我心中快有答案了。”
…………
第152章 山鬼(2)
第152章 山鬼(2)
狂随柳絮有时见
舞入梨花何处寻
江天春晚暖风细
想逐卖花人过桥
满穗似乎很喜欢来时的那处山崖,一路拉着我来到这后,便自顾自的活跃在林木间。
而我则站在崖边俯瞰桃花源的景色。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很难相信在这明末乱世会存在这样的地方。
我去过福王府,可能只有像他那样的达官贵族家中的林园才能复刻成这样。
可能因为这里是桃花源的入口,相较于其他地方,桃花开的更盛,粉红的花瓣几乎占满了视线。
“良爷在想什么呢?”
许久之后满穗从身后拍了拍我,笑着在崖边坐下,不知何时,她的手中多了一只桃花,散发着浓郁的花香。
“没什么,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太过于美好,宛如梦境一样。”
虽说我隐约觉得早上的不适,和昨晚有些联系,但抛开不谈,单看这里的事物与人,总给我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那良爷想留在这儿吗?”
“嗯……”
我对着满穗看过来的目光,试图从其中看出内心的答案,但此刻她眸子中除了我的身影与桃花,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你呢?”
我摇摇头伴着满穗身边坐下。
她没有着急回答我,只是双手撑着崖面看向天边的云海,细长的双腿在空中随微风摆荡。
“其实嘛……我觉得留在这也挺好,良爷你看。”
她指向田地劳作的村民,又指了指时不时传来孩童嬉戏声的村庄。
“虽然我们才来了一天,但不难发现这个生活不正是我们所向往的吗?”
“没有地主,宦官,人人间相互帮助,过着安详与世无争的生活。”
讲到这满穗停了下来,侧脸上,一丝向往从眼中闪现又迅速暗淡下去。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具体还是看良爷你吧。”
“………”
“好了,我们先不谈这些了,双花说衣服下午就修补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吧。”
“好。”
………………
“满穗……真的是走这条路吗?”
眼前的村道错综复杂,小路众多,自打从山崖回村,我们已经在此转了好久了。
“这次一定没问题,良爷相信我,走这!”
满穗朝小道瞥了一眼便自信的拉着我跑了过去。
“额………”
我看着道路的尽头,有些无语,这是条通往山区的路。”
“怎么会?”
“哼………气死我了,我不找了。”
“昨天双花不是带你去过了吗?”
“可是………”
她还想反驳一下,但证据确凿,这是看着我无奈的笑了笑。
“唉,也罢。”
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山间的道路和来时坑坑洼洼的土路不一样,通往山上的路似乎修整过,路面也更加宽大。
“我没记错的话,纪明说过后山有一座祭坛,双花这几天都会去那里排练舞蹈,想必就是这儿了,不如我们上去碰碰运气?”
“咦,真的是这儿吗。”
“良爷不会也是瞎猜的吧。”
“这么说,你承认你之前带的路是瞎走的?”
“……”
“完了……被套话了……”
貌似真被我说中了,满穗略带羞涩的摆弄衣襟。
我挑挑眉,若是可以,我真想捏她的脸,好好惩罚一下。
但凡在村里问问那些凑过来唠家常的村民,都不至于绕这么远的路。
“真拿你没办法。”
我摇了摇头带着满穗朝山上走去。
一路过来的村子,人们大多刚吃完饭,趁着午后阳光正好,要么重新下地干活,要么找人谈天消食,格外热闹。
但走的这条山路却显得格外静谧,除了山鸟的啼鸣,竟无一丝人声。
繁茂的枝叶重重交叠,只落下零线的光点,路边堆积着大量枯叶,显然是最近才清扫出来的。
“怎么样,会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向上走了一段距离我回头问去,在我印象里满穗身体不太好,如果走不动了,还是休息休息比较好,毕竟也不赶时间。
“不用哦,良爷,看样子快到了一鼓作气上去吧。”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紧跟在我身后,只隔了五六步的距离。
“满穗,来到这以后,身体感觉怎么样?”
我装作不经意的问道,自打在洛阳河边相逢,她的面色一向很不好。
住旅店的时半夜还经常能听到猛烈的咳嗽声。
我一直想带她去看看医生,都被以老毛病为理由婉拒了。
但在桃花源,她的精神却格外的好,当年那活泼的性格也夹着些许少女的羞涩显露出来。
我自然打心眼里希望满穗好,但是突如其来的转变也太快了吧………
“嗯,说起来也神奇,进入桃花源以来,以前的病症都不翼而飞了,这样不是更好吗?”
“话说良爷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啊………伤?”
“对呀,良爷不记得了吗,还是我给上的药呢。”
………
“伤…伤?”
“我受过伤?”
刹那间,时间好像停止,周围的景象被潮水般的黑色吞没。
………
“咳咳咳………怎么办前面还是死路……咳咳。”
………
“谁,谁在说话?”
陌生的声音从周遭传来,我想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发现身体整个嵌在土里,动弹不得,只露出一双“手”。
“啊………这……”
我倒吸一口冷气赫然看去竟已化为森森白骨。
“这……这是哪里!”
………
“别怕……来,把这个吃了,这样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这是?”
“肉?”
“哪里来的?不会是……你……”
“别瞎想,快吃了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我再去前面转转。”
黑暗中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我总觉得很耳熟,似乎在哪听过,但又想不起来。
………
“良爷?良爷……”
“怎么突然呆在原地不动了?”
眼前的画面一转,思绪又回到了山路上。
“刚刚那是什么?”
回过神来满穗正挥着手,不停的在我眼前晃动。
“唉,真是麻烦,你自己看吧。”
满穗不耐烦的将我拉低,解开我上端的衣扣。
“咦?”
她的脸色变怪异起来,看着完好无瑕的肩头直愣神。
“怎么了吗。”
我想拉上衣服,虽然只是肩头,多多少少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别,我再找找。”
满穗人不死心,坚定的语气使我不得不作罢,任由她轻抚上臂的肌肤,每次触碰我都能感到她在颤抖。
“……”
“诶………”
又找寻了一阵,她几乎将我整个臂膀都检查了一通,也没找到答案,只能长叹一声,又将衣服披了回去。
“良爷真的没印象吗。”
我对上了灼灼的目光,在那之下尽是失望与忧愁。
“没印象是发生什么了吗?”
“这………”
满穗嘴角微张,一手撑着衣领,一手抓着我的肩头。
面颊不知因冲动还是什么,染上一片绯红,似乎急切的想表达什么。
………
“哎……两位,这是在做什么?”
双花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松木下,一脸诧异的看向这边。
“没……没什么。”
满穗立刻收回手上的动作,下意识的拉开距离。
“咳……没什么,算是起了点小争执吧。”
我拍了拍面红耳赤的满穗,回答道,后者则是一言不发默默躲到身后。
“啊?这样吗?”
双花略带复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个理由显然太简单了。
“没事了,双花姐姐……就是一点……点小事。”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哦哦,你们没事就好。二位的感情还真是好呢。”
双花掩面笑了笑,又开口道。
“对了,是纪明让你们来的吗,我记得这个点,他应该在织造房啊。”
“其实是……”
我干笑了几声,无奈的说出了原委。
“哈哈哈哈……所以说你们是迷路了?”
“嗯~双花姐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满穗抓着嬉笑不停的双花使劲摇晃着,冷静下来的她已经把刚才事藏进心底,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好了好了,不笑了,你们要去织造房对吧,现在还有些时间,不如陪我练练舞,然后我带你们去?”
我这才注意到双花身上的服饰和满穗几乎一样,但在许多地方加上挂饰点缀,更加艳丽,明显是为了盛大场合而准备的。
“行,不过话说纪明为什么会在织造房,莫非纪明也对纺织感兴趣?”
“哦哦……这个嘛。”
“听他说是想找点事干,充实下生活来着嗯,就是这样,我们到了。”
双花微微歪过头,笑着指向身后的祭坛。
………
一处硕大的祭坛出现在我们跟前,在周围高大树木映衬下格外神秘。
应阶碧草自春色,隔夜黄鹂空好音
形容的应该就是这种场景。
围着祭坛已经摆上了几圈滴木桌,想象的出在节日当天,这会有多热闹。
第153章 山鬼(3)
“说起来你们也真是幸运,一来就临近我们这最盛大的节日。”
“双花姐姐,不紧张吗,如果换,我指不定出岔子。”
满穗围着祭坛转了一圈,不禁感叹道。
“会有的,不过纪名之前教了我种方法,使我可以很好的冷静下来。”
“怎么样?穗姐姐要试试吗?”
“毕竟也穿着神女服饰,跳起来很好看哦。”
“啊,这不了吧,我不会诶……”
满穗的右手被双花往旁边拉。
“哎呀,没事的,嘿嘿。”
双花想安慰班的这么说完,抓着满穗的手走向祭坛。
“良…爷…”
满穗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哎呀,衣服怎么又破了。”
“………”
…………
“可恶,双花姐姐,我会出…出丑的啊。”
求助无缘,满穗只能一同站上祭坛。
”你没发现吗?这是个加深感情的好机会哦。”
双花背向我一手掩着面孔凑近低语。
“啊?”
“不~…不太懂什么意思。”
听双花这么一讲的话,满穗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但还是朝双花靠了过去,不时回头看看我的反应。
“哼哼,我猜良还是挺期待你跳的哦,怎么样试试吧?”
“好……好吧,我跟你。”
见满穗答应,双花微微一笑,随即领起舞来。
满穗伸开修长的四肢,在微风中轻盈舞动。
虽然两者舞姿间几乎有天壤之别,不过满穗也没落下。
“呼……双花姐姐跳得好厉害。”
“良……良爷一直在看我诶。”
………
这些心声出现在满穗心间。
尽管内心因为自己的行动而冒出害羞的感觉,但她也渐渐享受起来。
“因为看的是你……才更加用心。”
………
“良爷……跳……跳的怎么样?”
“穗姐姐跳的很不错哦,两位先等一下,我去取些东西。”
双花在不远处竖了个大拇指,便有意无意的跑到祭坛后面。
“很不错,当年我和闯王在赴宴时也见过侍女跳舞,有些甚至还不如你,之前是不是练过一点?”
这些都是真话,对于满穗方才的求助,不做理会,其实我还是有点私心的。
首先双花热情邀请,不好拒绝,其次内心对满岁练舞还是很期待的,结局也正是我想的那样。
“真……真的吗?以前跟芸姐时是练过一点,但是……”
话锋一转,满穗温柔的眼神散发着阵阵寒气。
“还挺良爷为刚刚的见死不救付出代价,乖乖把手伸出来吧。”
“见死不救,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我转过头,将手伸了出去。
“嘶……”
一双手,正如同钳子般扣紧在我手骨上不断加力。
回头一看,满穗的笑容不知何时变得皮笑肉不笑。
如果这就是代价,从我跟随父亲经商的经验来看,还是赚了。
惩罚一直持续到双花出现才结束。
对于双花投来的目光,满穗下意识的躲避还是很不好意思。
我的耸耸肩并不在意。
“那么,出发去织造坊吧。”
……………
“啪……咔……”
手柄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动,手头丝线又结成了一团。
这已经是第四次尝试。
我叹了口气,不知是手法太差,还是运气背支了半个时辰,连手掌大小的布匹都没织出来。
“没关系的良,新手很容易犯这种错误的。”
郑氏停下手中的活,耐心的帮我解开线团。
“嘿嘿,良爷好笨啊。”
满穗和我一起开始学的定睛看去,除了我,其余四个人面前都大有成果。
“良, 要不再试试。”
“是啊,下次一定成功。”
“好……我在试试。”
的纪明和双花的鼓励下,我再次拿起了手柄。
几分钟后,我看着打成死结的丝线陷入沉思,貌似天生不适合纺织这种细活。
“良,换我这个吧,你这个得修一下了。”
“不了不了 。”
我连忙摇头,轻轻推回郑氏递过来的手柄,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还是算了吧,我留在这净添麻烦,这种细致活不太适合我,我还是去门口吹吹风吧。”
“那好吧。”
“良爷这个木头就是笨哎。”
“………”
我假装没听到,大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呼……”
站在门口,感觉整个人都好多了,我活动活动筋骨在心里暗想道。
倘若里面再多,待会儿不知道要浪费多少丝线。
“嗯?”
我闭着眼,只觉得耳边传来阵物体快速移动的声音。
猛一歪头,一粒石子便擦着面颊飞了出去。
“不是吧,这都射不中?”
“哼,还搞偷袭。”
“啊……啊,我错了。”
我一手将那孩子拎起,抢过他手中的弹弓。
他似乎还挺不服气,十几岁的孩子连一丝畏惧都没有。
“这样吧,我和你比比。”
我放下他随手指了指路边的一株野花
“给你三次机会,如果没射中弹弓归我,我还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父母。”
“哼,别太小瞧人,你输了呢?”
“那就还你喽,之前的是一笔勾销。”
“好看,我怎么打趴你。”
他眼中燃起必胜的烈火,迫不及待打出第一发。
“嗯,歪的离谱。”
“我看着偏了好几尺的石子,笑着吐槽道,将第二枚石子递给他。
“可恶,别得意,高手不赢第一把,你懂什么?“
被我一嘲讽他气的直跺脚,不出意外,下一发又歪了。
“怎么会!”
“呵呵,最后一次机会喽,弹弓还是给我吧。”
“不……不行!再来!”
这一次,他特地把我推开一段距离,不让我打扰他,聚精会神的瞄准起来。
不过,幸运女神并没有站在他那边,石头径自落在野花旁泥土上。
“行了,机会用完了,该我了。”
我冷笑一声,夺过他手中的弹弓。
“啊啊,还我弹弓,呜……我咒你射不中!射不中!”
男孩急得快哭出来,在我旁边跳来跳去,不停的叫喊,试图效仿我那样进行干扰。
“没用的哦。”
抬手,拉弓,瞄准一气呵成。
“嗖”
远处的野花瞬间爆开,只留下杆子矗立在原地。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干扰可不作数。
“不……”
我晃了晃,手里的弹弓下一刻就塞到衣兜里。
“说话算话,归我了哦,让我进去问问双花他们谁是你家属吧。”
“别……别,我说。”
借我朝织造房走去,男孩一下子抱住我的腰,他显然不服气,但似乎有什么顾虑。
“房子里的郑氏就是我的母亲。”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放弹弓的口袋。
“弹弓……你拿去吧,能不能别跟我母亲讲,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唉,怎么觉得我在欺负小孩一样?”
我摸摸他的头,重新掏出弹弓。
“得了得了,还你,我要这东西也没用,下次少拿这玩意打人很危险的。”
“好耶,谢谢哥哥!”
失而复得的喜悦,使他抱得更紧了。
“对了,你叫什么?”
“小石头。”
“哥哥打弹弓这么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行啊,你先去找堆石头过来。”
望着他四处搜寻石子的背影,恍惚间似乎见到了曾经的那个家境还算富裕,生活在太平年间的自己……无忧无虑。
可惜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秦皇汉武尚且寻不得返老还童之术,又何况我的穷光蛋呢。
经历过太多沧桑,能在桃花源重温过去也知足了。
“唉,大哥哥,我找够石子了,不过你叫什么啊。”
没一会儿,小石头便跑了回来,拉着的衣服上兜着许多石块。
“我叫良。”
………
“耶,我也能百发百中了!”
没一会儿,小石头便举着弹弓,兴奋地大喊,他的天赋不错,只教了几个要点,就几乎做的和我一样好。
“嗯哼,小石头回来了,看来良在哄孩子方面很有一手。”
纪明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手上拿着的正是我的披风。
“不不不,只是这一项,我正巧会所以教的来。”
“纪明哥,良哥他可厉害了,连舞剑都会诶。”
“哦~展示一下?”
我苦笑一下,只能抽出长刀,若不是小石头不停央求要看长刀,我也不会向他展示这方面的技巧。
“呼……哗。”
一那道破空的声音引得众人围观连连叫好,观众从纪名,小石头两人增加到五人。
“.良爷很厉害呀。”
“良哥好厉害,我也要学!”
“小石头听娘的,这很危险,以后长大了再让良教你好吗?”
“唔……”
“喂喂,各位,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准备晚饭吧。”
“好!”
………
第154章 山鬼(4)
半天的时间以在郑氏家用过晚餐画上句号,和众人简单寒暄后,我便和满穗回到小屋休息。
尽管下午一直在活动,但满穗精气神依旧很好,换上刚补好的衣服询问着意见。
不得不说,正式的纺织手法真是绝妙,虽说是缝补却总给人一种锦上添花的感觉。
夜色渐浓,得到相对满意的答案,满穗就先上床休息了。
精气神归精气神,一下午的奔波多少还是有些劳累的。
我将门匣挂好,细细检查了下屋内的布置,随机吹灭油灯,也在床边躺下。
满穗依旧缩在靠墙的最内侧,侧身背对着我。
我也很有自知之明,默契的倚着长刀躺在最外侧,中间空出的距离,甚至能再睡下一人。
“诶………”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顺着半夜的窗户观望天空,今天天气很好,夜空无云,可以清楚的见到漫天星辰。
好久没这么悠闲自在的过日子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也该休息休息了,良。”
……………
……………
“………去……快!”
明明中突如其来的李楠,将半入梦境的我又拉回现实。
起先只是如虫鸣般细微,也没放在心,但随着着时间的推移,呢喃渐渐变成如同将死之徒般发颤的呼喊,它在不停的重复两个字……
“……………”
“出去…………”
我攥紧了拳头,呼吸变得有些凝重。
“又来了吗?”
“头………好痛。”
……………
“坚持住………还有希望,来……我背你。”
“咳咳……不,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咳咳。”
“别担心,来上来别逞强,算我求你了!”
“可………这样你……咳咳……你会吃不消的。”
“死?”
“我不在乎命是欠你的,我死要把你带出去!”
“所以求你别再勉强自己了好吗?来,上来。”
“咳………好咳咳……”
………………
祭坛路上的声音再度迷绕在脑海里,我听的打了个寒颤。
那些声音都伴随着猛烈的咳嗽,显得极为绝望。
“他们是谁?”
“为什么会在我的脑子里?”
…………
“良………爷?”
我猛的转过头,可能是动静大了,满穗半睁着睡眼惺忪的眼瞧向这边。
“怎么了?”
“唔……良爷怎么动………动来动去的,是不是不舒服?”
满穗还是不是很清醒,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往我身边挪靠,直到手臂几乎相碰才停下。
不给我回答的机会,她的手已经抚上了我的额头,不停的轻抚着。
“呼……良爷乖……乖乖的休息哦,明天还要………早起呢。”
额头上的动静停了下来,满穗又沉沉的睡去。
…………
“…………貌似……咳咳,出不去了呢……良爷………”
……………
脑海中断断续续传来最后一段话,便不再出声,头脑也不再传来如烈火灼烧般的疼痛。
“诶,我得冷静一下。”
我将满穗搁在额头的手放回被子里,翻身下床。
脑海中那段话的最后二字令我极为震惊
。
那是我的名字,而在后面加上个爷字的,除了当年那群小羊,我真想不到第五个。
而现在一直在我身边的………只有她。
我看向满穗熟睡的侧脸。
“像………很像啊。”
回想起早上的事,我更加确信在桃花源的夜晚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且应该关乎我和满穗的安危。
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那是将来还是过去,但………如果处境真的如话语中那般绝望,那我便有必要守护……那份难得的笑容。
带上门独步在夜间的桃花源,空气格外清新,甚至还传来一股奇特的香味。
我想到早上在门口发现的那个那处打斗痕迹,蹲下来仔细查看,白天行人往往,沙石上的痕迹,只勉强见到一点。
“应当是有人倒下了,可为什么昨晚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呢?”
我抚摸着地上的残缺不堪的类人性凹痕,早上四肢的酸痛使我陷入沉沉的自我怀疑中。
“我真的睡了吗?”
早些年也曾听人讲过有一种病症会使人半夜失去意识似的行动,如同鬼上身一般,且本人醒来后尚不可知。
“莫非我也得了这种病?”我皱着眉头想道。
但很快这个念头又被我打消了。
从小到大都未曾得过这种病,如今又怎能轻易患上。
站起身,我环顾四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见得萤虫漫无目地飞着。
“奇怪,现在也不是很晚啊,再怎么样也会有人点灯啊?”
我很纳闷,不过在头脑深处,总好像有人告诫过我夜晚状况。
可当我就要想起时,那个念头又化为一滩泡影,消失在记忆长河之中。
趁着月光尚好,我又在村落四处逛了逛,时刻保持警惕,黑暗中总觉得有什么一直盯着我。
草茅草屋顶时不时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无时无刻提醒着我,夜晚的异样。
转了有一个时辰仍无收获,于是我便向草屋走去。
“既然没收获,还是休息吧,明早还要早………”
眼前床铺上叠好的被褥惊愕在原地。
“满穗?”
满……穗?”
我惊慌起来,在我外出这段时间,她应当是醒了,见我不在,便也出去寻找。
夺门而出,大半个村落我都转了个遍,怎么没撞着?
细细回想起来,在这一块大概只有两个地方没去过。
目光投向山头那唯一一处散发光亮的地方。
其实我很早就注意到那了,如果猜的不错,那便是白天双花练舞时的祭坛,此时却灯火通明。
还有一处便是顺着空气中那奇特的香味而发现的一条与祭坛方向相反的小径。
两处都需要上山,所以我并没有去探索。眼下满穗不在村庄内,定是上山了。那如果我是她,我会去哪儿呢?
[触发选项]
[1、奇特香气的小径]
[2、灯火通明的祭坛]
第155章 结局:狼杀
选项(灯火通明的祭坛)
结局:狼杀
“呼……呼……”
我大口喘着粗气向祭坛冲去,不祥的预感时刻笼罩在心头。
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夜晚的桃花源,特别是祭坛上那无缘无故燃起的火光,一直是很令我在意。
“得马上找到她,不然就危险。”
沿着山体往上一股股刺鼻的味道越发浓烈,这个味道简直难以形容。
但其中夹杂的血腥与浓厚的酒气使我忍不住干呕。
“嘿嘿,是…是个好猎物。”
“什么?”
心已经前方的黑暗中冷不丁地亮起双通红的眼眸,刹那间一支利箭爆射而来。
“嗖!”
脸颊传来一阵刺痛,血水夹着碎发从伤口溅出。
“哈哈哈,再来!”
“休想。”
我怒喝一声,站稳脚跟,转身抽出长刀,一记挥砍将来袭的箭矢尽数斩成两段。
“呵呵,反应挺快,可惜还是中计了。”
背后一阵阴风吹过,一道黑影从树梢上纵身一跃,高举的猎刀,在月光下泛起冷冷杀意。
“可恶!”
“如果不是急于上山,我怎会犯这种小毛病?”
我咬紧牙关,猛地转动刀刃,直勾勾的对着那黑影斩了上去。
“砰!”
金属对撞擦出大片火花,他的力道不小,将我逼得连连后退。
那黑影却好似没事人一样,呆在原地望着刀刃上的裂口出神。
“有点意思。”
“哈哈哈哈。”
他仰头嗤笑,赤红的双眼在黑暗的映衬下格外亮眼。
借着月光,我快速打量着他的全身。
他身高与我将近,壮硕的肌肉从残破的衣襟中显露出来,背上背着长弓腰间,别着数只箭矢。
偷袭用的猎刀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刚刚的对拼使其裂开了一道口。
这身打扮加上矫健的身手,他赫然是一名猎户,只是他猎杀的已经不再是牲畜而是………
“人。”
“山鬼……夜晚……山鬼……”
先前脑海中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通透。
第一夜战斗的场景,像影子戏那般变动起来,纪明的告诫在脑海中不断重复。
………
“哼,本来待的好好的,变成我们的一份子多好。”
猎户狞笑着看我,他的脖子诡异的弯折着,两道血痕从眼角渗出。
“可惜呀,外人的好奇心怎么都这么重啊……啊?”
“哈哈哈哈………”
狞笑充斥耳边,竟让我短暂失神,在回过神时,锋利的刀芒已经近在咫尺。
“铛………”
好在这次我反应迅速,臂膀猛的发力,朝他狠狠劈去,宛如一记飞电,势如破竹。
一团更大的火花暴起,猎户的刀刃虽挡下了致命一击,却被砍进数寸,且随着我不断加力,裂纹在不断扩大。
“哈哈哈………强,好强!”
“没有的……她死了……全死了。”
“哈哈哈哈哈……”
猎户面相扭曲,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噼……噼啪。”
刀刃不堪重负破碎开来,沉重的一击,将他半个身子直接劈开。
猎户倒了下去,胸口的伤痕深可见骨 血水一下染红了路径。
他死了,至少是现在。
我踢翻尸首,拔下他腰间的箭羽,马不停蹄的朝祭坛方向跑去。
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落下,我不敢耽搁,心中后悔万分。
如果我老老实实的睡觉,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
“满穗!”
在半山腰,我又见到那水蓝色的裙衣。
她躺在地上,任凭我怎么呼喊都没动静。
“可恶,坚持住,我………”
“啪…”
路边的草丛里,冷不丁的伸出根木棍将我绊倒在地,长刀脱手而出,遗失在不远处。
“哈哈哈,没想到大牛……这这么快就没了……哈哈哈……”
阴森的笑声传来,四五个“人”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一脚踩在地上。
“村长………两个人怎么办啊?”
一个村民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抓着我的头发猛地一抬。
一双猥琐的面相映入眼帘,嘴角甚至还残存散发着恶臭涎水。
“吃……吃掉……嘿嘿嘿……”
“你们………到底要……咳咳。”
他抓住我的脖颈死死按住,强烈窒息感使我本能的握住那双手奋力挣扎。
“真………真是不老实……”
“嘿嘿,不愧是一起进来的,一起死吧………嘿嘿。”
腹部传来剧痛,我艰难的向下看去,一根拐杖洞穿了身体血流如注,钻心的痛让我几乎昏厥过去。
剩下几个黑影,见我几乎失去威胁,转身走向满穗。
在他们粗暴的手段中,我亲眼看到满穗身前原本洁白的布料被鲜血浸成深褐色。
“咳……咳”
“?”
“她还活着!”
我松开手,顶着窒息的风险,从腰间扯出刚夺来的箭矢,猛地刺向踩在背上的脚。
“啊!”
猛一发力,他便从我背上跌落下去。
“你怎么敢……给我死!”
失去了背上的束缚,我一把抓住脖子上的手,只听咔的一声,将它尽数掰断。
“啊,我的手快来……帮忙!”
他痛苦的嘶喊着,两手耷拉下来,不远处处的其他村民听到呼喊声,立刻举着武器赶了过来。
“咳……”
我一脚将他踹开,突然感觉心头一热,吐出一大口血。
顾不上伤我拾起长刀,朝冲来的 村民就是一记斜劈。
这一刀从肩头劈入,又从另一侧的腰间劈出。
这是很残忍的一招,他整个上半身在刀刃划过的瞬间便倾倒下来,血水四溅,露出的内脏更是散发着浓重的腥臭。
顷刻间,其余人心声俱振,同伴的惨死像座大山压在他们身上,令其动弹不得。
把握时机,我冲向抓着满穗的两个村民。
起先他们还想着反抗,但手中的武器又怎敌得过锋利无比的刀刃,很快被斩翻在地。
“村长……啊……村长怎么办?”
“哈哈……我喜欢好久没有战斗的感觉!”
我定睛看去。
不错,他们口中的村长真是白天的和蔼可亲的村长,此刻他跛着脚,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抓着箭矢朝我刺了过来。
“ 想死我不拦着。”
村长的身手的确不简单,尤其是他对争斗那种几乎抓狂般的兴奋。
好在他身体年迈几个回合下来,就被我徒手抢过箭矢刺翻在地。
“咳咳……咳……啊。”
他看着仅有丝丝碎肉相连的手臂,一双细长的白眉疯狂的颤抖起来,整个宛如血人,跟怪物没什么两样。
“没用的……咳……”
“我们是不会死的,哈哈哈,以为自己无敌了吗?”
“你很快就会和我们一样了!”
“啰嗦。”
刀光闪过,村长的人头像断线的风筝滚落在地。
“啊……啊,怪物!”
见我又将刀尖对准了他最后,一名村民终究是畏惧了朝祭坛跑去。
“呕……咳咳咳。”
我脸色骤白,吐出一大口鲜血。
伤口一直在淌血,伸手向腹间摸去,如注着鲜血,竟很快从指缝中溢出,生命在流逝,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
“良……爷…”
满穗静静躺在我的臂弯中,勉强撑起沉重的眼皮。
他的伤很重,仅仅只是将他抱在怀里,我就感到了多处骨折,身上更是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
血滴落在地上无声却又沉重。
她身边还倒着一名村民,胸口处只插着把匕首。
“我在。”
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流淌下来。
第156章 结局:狼杀(2)
重逢如此之短暂,我还没好好准备,就要匆匆告别………
“这……这还是第一次躺在良爷怀里呢。”
满穗歪了歪头,挤出笑容,吃力的擦去我眼角的泪滴。
“咳……咳咳……呵良爷真是不乖呢。”
“……真是又笨………咳咳……又木。”
“还记得吗良爷,在那个湖边,我说过很多杀你的方法。”
满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紧紧抱着她,止不住的流泪凑到耳边轻轻的回应。
“嗯,记得,我也一直等待着那一天,可是………”
“后来啊………当我又遇见了良爷时,一个前所未有的杀招在我脑海里形成。”
“时间……我要用时间来抹杀你………期间我们一直陪伴着彼此,直到时间带走一切,你懂我意思吗……咳咳………”
“知道……我知道……”
满穗的话像一把刀子扎在心上,将我先前的犹豫,挣扎和徘徊杀的一干二净。
“咳咳……木良爷肯定不知道……”
满穗微微摇头。
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她艰难的握住我的手,露出丝微笑,眼中带着无比的温柔,似还带着些许得逞的狡黠。
“良爷……咳咳……我可能陪不了你了,有些话一直藏在我心底,就现在说出来。”
“你这个笨………笨木头我……”
“我爱你……”
话音刚落,她无力强撑,贴着我的胸膛,再无反应。
“…………”
“不………要”
我无法压制情绪,俯身大哭。
上一次这样哭泣不知道是在何时,但这一次我哭的歇斯底里。
“我也………爱你啊………”
迟到的回应,可能永远听不到了。
有的话一生只能说一次,有的人一生也只能相识一次。
从前父亲在给别人送礼时就对我说,与其后悔没有送,不如送了再后悔。
很多方面都是这样,不要等失去了再后悔没有去做。
…………
“喂!他们还在这!”
“杀了他们,哈哈哈,杀了他们!”
粗犷的呼喊又从山上传来,数不清的村民高举着农具再次袭来。
我冷冷的看着这一切,没感到害怕,只有冲动与滔天的怒火。
我是杀死满穗一家的凶手,他们是杀死满穗的凶手,身上背负着人命,就要以死来偿还。
“死吧,都去死吧……”
“他身上有伤,吃了他!”
“大家一起……上。”
我快速斩出一刀,那名村民上一刻还在叫嚣,下一刻就血溅三尺,横尸现场。
“一个。”
侧身躲过来袭的棍棒猛地一推,将村民搞翻在地,又往他脖颈上猛地一捅。
“两个。”
刀剑一转,三个四个的声响接踵而至,人数在不断上升,很快就将刚冲上来的人杀了个干净。
“咳……呕咳……”
我单手撑刀,紧紧护着满穗。
剩下的村民则畏惧的看着地上的尸首,暂停了攻势。
身上的伤口又多了好几处,有的深可见骨。
我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喉头一紧,张口吐出口鲜血,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上啊,都上啊!”
怒吼一声,又杀了上去。
渐渐的,我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杀………
有胆怯的想跑。
杀。
有跪下求饶的。
杀。
拼死抵抗的。
还是杀……
两个时辰后,整片山头寂静下来,连虫鸣都听不见。
我站在祭坛上,注视着脚下的尸山。
过去杀人抢劫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浮现又消失,在那尽头舌头同样站在尸山上。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不断狂笑。
笑我的愚蠢,笑我的失败。
“咳……救命……神女大人。”
脚下传来细微的哭声,低头看去,一名村妇的几乎被我拦腰斩断身躯,此时正摆动着残肢,在死人堆里挣扎。
“生命力还挺顽强?”
我冷笑正欲一刀砍杀过去,下一刻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了全身,被拎到半空。
“良………做了什么?”
下方传来纪明惊慌的呼喊,他身旁的双花则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此时正神色严肃,高抬双手。
“做了什么?杀人啊,哈哈哈………”
“怎么会这样,穗姐姐……我明白了。”
双花吃力的控制着我,目光瞥向一旁空地上的满穗。
“双花,他这是怎么了,有办法改掉他的记忆吗?”
“我不确定,穗姐姐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他恐怕已经彻底融入这了。”
“来我控制住他,你来摇铃,至少把今天先过去。”
“叮铃……叮铃……”
悠扬的铃声再度响起,我顿感疲惫,浑身的骨头仿佛被抽走一般。
“可恶,第一夜就是你们,我不会再让你们得逞了!”
我奋力抽出腰间,下的箭羽对准纪明飞掷而出。
“小心!”
“啊……”
纪明双手一抖,铃铛掉落在地上,箭正插在他的手臂上,双花一分神,我便恢复了自由。
“也不过如此。”
我冷哼一声,重新抱起满穗隐于树丛中 只剩下明月,霜花和一地尸体。
“没办法改变了吗?”
纪明拔出箭头,立刻倒吸了口冷气。
“不知道,但至少得先抹去村民今天的记忆,以免多事。”
双花叹了口气,手中青光一闪,开始为纪明治疗。
(ps:文章后半部中良的设点是转变为和村民一样的体质,即肉体死亡只留下思维,具体可以参考游戏内。)
…………
几天后,桃花节如期举办,村中上下无不洋溢着喜悦之情。
纪明和双花在这晚开启了火照之路的考验,在一行人的帮助下,成功来到了山崖,而我也在此等候多时。
“良……你怎么会在这……”
双花有些不安的拉紧纪明的手。
她的记忆被改正了,而纪明则咬着牙死死的将她护在身后,他知道我的恐怖之处。
这并不奇怪,连我自己都感觉到,我好像变了一个人,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浑身上下感觉不到疼痛。
经过多天的观察,我已经确认桃花源的村民和山鬼为同一体,双花和纪明也一样,只一点不同,就是他们的理智尚存。
“可恶,明明是最后一步了………”
我在沉默中站起身,手中多了一个荷包。
那是满穗亲手为我织的,只可惜已被血水浸染,再看不清上面秀丽的“良”一字………
“诶………”
一声长叹过后……长刀出鞘。
……………
从那以后,桃花节的夜晚不再有人出门。
即使是不死之身,也不能带来勇气。
村民相互告诫着,正如村长对初来乍到的我们一样,每当夜幕降临,他们便会锁死门窗。
并且无时无刻不祈祷着漫漫长夜快快过去,因为他们知道夜幕之下………
狼来了………
(完………结局:狼杀)
亦说:说实话葬花还是太小众了,结果远比我想的更加凄惨,在这里向大家说句抱歉。
本来还想着写更多结局的,但葬花里的很多设定,很多没玩过的人都不了解,也很难解释,这也是我写番外前没有想到的,所以只能匆匆把已经想好的结局写了,重新写饿殍。
虽然结束的很匆忙,但在之后的饿殍里,我会多写点大家爱看的。
最后还是谢谢大家支持了!!!
渔:一点点随笔,补下之前的结局
我是渔,今天正好有时间,把之前想到的其中一个结局稍微写一下。是在坐车的时候顺手码的,快下车的时候就草草结尾了,没什么水平,大家当做独立在主线之外的章节来看就好,不必代入现在的剧情。
………………………………
世界好庞大,哪里都是去处,可是我们的生命又太渺小,哪哪都走不到终点。
今天大抵是个不眠夜了。
卯时,我听见了世界的喧嚣,雨声涟漓漫过扬州城的每个角落,踢踏的马蹄声踏碎长街青石。
窗外还有些许的月色垂落,满穗陪我爬上了扬州城的城楼,远山的影,风吹叶落摇曳枝头不曾停歇,铺天盖地的大雨盖住了整个楼阁。我们的影子被稀疏的灯火拉得冗长,就好像我们纠缠在一起的半生。
我听着风声,风声也同样将满穗为我织的衣服灌得宽大,在被风吹起的那一刹那,我竟生出某种对这宿命的感慨。
清军要入城的消息已经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但扬州的天下总共就那么大,四面围城,好像逃到什么地方都不算是逃掉。
“良爷,时间过得真快呀。”
在灯火阑珊的楼梯之下,满穗还撑着我们当初九年重逢时第一次撑着的那把油纸伞。
“嗯,确实。”我点了点头,看着她的侧脸,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犹豫起来,“现在也许还来得及……”
“良爷不必再劝我了,咱们已经共同渡过了如此之多的难关,也不差这一次了。”
满穗已有身孕,不便再远行了。我曾多次劝过她,但是牵连在此多年,无论是扬州,亦或者是我,亦或者是我们在这扬州城中的朋友,都已经变成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老一辈的人常常说道,衣锦还乡,而今,我们的家乡都已经太远了,四海为家流浪得也太久了,定居此处多年,也就当做家了。
我的很多人生都在这里——
我们在这里历经生死,有过别离。
满穗的出走,她的身上的病根。
我们在这里结婚,相知相望。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看此日桃花灼灼。
虽然还没来得及诞下一子,但说到底也已经足够圆满了。
家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词,让人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不容易离开,我大概也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能理解满穗。
也许我这个人真的没什么好运气,清军恶名又或者这辈子无数不多的好运都是用来遇到她了也说不定呢。
“还是说,这次就连良爷都没有信心了吗?”
扬州城的酒楼里,已经没有什么客人了,能逃的人早就逃了,不愿离开这里的人也早早地回家跟家人团聚了。
那时常表演皮影戏的几年,安逸得让我渐渐忘记了那些刀剑舔血的日子。
“不知道,听天由命,这种事情半天不由人的。”
满穗把头转了过去,没有回话。
今天是有月亮的,月光不大,但是扬州城的月色一直很好。两人的独处的时间,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九年前前一起演皮影戏的日子,满穗小小只的做在我的身旁,幕布前还有另外三只小羊鼓掌捧场。
\"当年一起演的皮影,我还收着。\"满穗忽然开口,指尖划过被雨水浸透的窗棂。
都说触景生情,对我或者她来说都是如此的,同样的景色会让人想起同样的过往。
又沉默了很久,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绵长的时间也许需要更绵长的时间去消化,这也许真的是最后一晚了。
“再演一次吧?”气氛有些沉闷,我主动挑起话题。
“好。”她点了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就在这里吧。”
“可惜少了些观众。”我感慨道,总是感觉少了人就少了当时的感觉。
“没关系的,我们两个人也够了。”满穗努了努嘴回应。
楼梯转角传来皮影箱倾倒的声响,我和满穗一起将皮影戏的架子立起,尽管这个箱子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但依旧干干净净。
满穗一直有花时间去清理,那些描金绘彩的皮偶栩栩如生,就好像当年刚刚被我和满穗做出的一样。
满穗拿起了其中一个,有些歪七扭八的样子,如今我已认得那就是吕布。
“良爷当年做的。”她将其扬起,笑了笑。
“你手艺比我好得多。”我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她没有反驳。
“你也一直都比我聪明,也一直都是可以想明白的。”我继续说道。
“也确实如此。”她依然没有反驳,我突然想念起满穗最开始时对我还有些规矩的模样了,那是为数不多的一段日子。
“良爷今天废话有点多。”
我笑了笑,“以后就不多了。”
那些被雨淋湿的盛夏,多年后晾晒在回忆里,会变成闪闪发光的野火挂在天边。
后来的我们,也曾用这些皮偶,在扬州湖畔给逃难来的孩童演过戏。
\"把幕布挂到横梁。\"她将幔帐抛给我,由我将其立在了架子上。
没有锣鼓,我们只能凭着感觉开演。
多年没有碰过这些玩意,我生疏了。只能磕磕碰碰地操纵着吕布小人骑赤兔马向前满穗操纵的刘关张三兄弟冲去。
似乎是看出来我的窘迫,满穗腾出一只手握着我,一如当年,将我带入她的节奏,对着刘关张三兄弟步步紧逼。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里握欸~”
熟悉的戏词从我耳边传唱开来,她的小脸满是认真地盯着幕布,全心全意投入到表演当中。
怀念,欣慰,到后来多了一丝丝的不舍。
她的声音这些年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比起从前只是多了些冷冽的感觉,哀转久绝。
从前我们也是这般,她唱我演。
此后我们也是这般,夫走妻随。
东城角楼传来第一声号炮。瓦檐上栖着的灰鸽惊起,撞碎了琉璃月光。
血顺着刀柄滴在青砖地上,开出蜿蜒的梅枝。
晨光穿透染血的幕布,在我们交握的指间流淌。
这赤兔马跑得未免有些太慢了,追不上要护的人,这场没演完的戏,吕布在故事的最后第一次败北。
(要下车啦,草草结个尾~)
(另外小渔也发了新书,如果各位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支持一下。)
第157章 私心
“打扰了。”
我牵着秧,掀开门帘走进帐篷。
里面的氛围相对轻松,见我们进来陌叔点点头,吩咐侍卫上茶。
陈雨亦脸色好极了,在来的路上,他没显露太多情绪,但隐隐能察觉到一丝失落。
但现在却不停的向陌叔举杯敬酒,可以说是喝嗨了。
“穗姐姐。”
禾瑶笑着招招手,向我叙述着她们刚刚商谈出的结果。
姓许是徐大夫的提议,陌叔竟直接提出可以让我们在临近商队休整的村庄据点休息。
同时还准备好了车马,跟我们随时启程扬州。
至于陈雨亦,则因为武艺高强成为商队的护卫,等陌叔一行进城补给后,便可随商队一同上路。
虽说不如在城府中过得安稳,但至少有一笔不小的收入足够她和家母的生活所需。
“怎么样?”
“这样的安排可还满意?”
我点点头刚一坐下,秧就像猫一样,顺势钻进我怀里。
“我们也不敢多奢求什么,陌叔能网开一面放过我们已经知足了。”
陌叔抿了口茶,指了指货箱上摆着的药箱开口道。
“这也是徐大夫的意思,刚好离这不出几里就有我们的一处据点,都是我自己手底下的人相对安全,只是………”
他叹了口气,用复杂的目光看向依偎在我怀里的秧。
“只是小姐她……”
陌叔的意思我自然明白,秧在另一个层面上讲,可是他的小主子。
就算有恩,说到底也不是至亲,就这么交给外人自然不愿。
可听秧详细讲过在伊三那的事,他深知背后主谋也因此陷入两难的局面。
一面是他疼爱的小主子,一面是府上的命令,无论选哪个都有利弊得失。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梳理着秧凌乱的头发。
秧的去留只能由他来定,我做不了,也做不到什么。
即使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小丫头,但若再无缘相伴,也只好分别了,这也是先前就有的觉悟。
“………”
“陌叔………能听我讲两句吗?”
秧开口道。
先前她一直在听,秧与陌叔相处的日子,可比我们多太多了,对于陌叔的难处心里也清楚。
“大小姐请讲,老夫一定尽力满足。”
“我想跟穗姐姐她们……”
陌叔面露难色,把目光转向我。
“秧……不要任性。”
我无奈道。
“不管在城里发生了什么,至少还有陌叔不……”
秧很少打断我的话。
“穗姐姐是想要丢下我吗?”
“呃……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待你们,但至少我知道你们不会因为利益就抛下昔日的伙伴。”
秧静静的说。
我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坚定无比的神色,一时语塞,也不知该说什么。
“而且这一路上我不依旧生龙活虎?”
“说句不好听的,穗姐姐不是也很乐意带着我这个“累赘”吗?”
说到这秧朝我眨眨眼,眼底尽是狡黠,透露着可爱。
“诶………”
陌叔长叹一声,随后又笑了笑,站起身,慈爱的摸了摸秧的头。
“既然大小姐都这么说了,老夫也不好多说什么。”
“穗姑娘,你可千万要答应老夫照顾好大小姐啊。”
“那是自然。”
我也站起来,郑重的握住陌叔伸过的手。
“大小姐此去就不知何时再见了,以后可要多给老夫写信啊。”
“知道啦陌叔,会写信的!”
她们抱在一起,我心里五味杂陈,不过还好,一行人总算凑齐了。
……………
窗外月色正明,而帐篷内,烛光微亮。
“咳………咳咳。”
胸口传来阵阵刺痒感,我压低声音抓起一旁茶水猛灌一口,这才好受些。
可能是太久没服药的缘故,药效不如以前,只能缓解一小会儿。
原本还想着晚些去找徐大夫问问,谁知那人竟早早上路………
我重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针线,不禁皱了皱眉,刚刚的病痛是我一不小心又缝错了位置。
竟然将良披风的领口两侧缝在了一起,只好拆线重头再来。
感到有点头大,我干脆放下披风,又喝了喝口茶,忧心忡忡的看向床上的良。
良还没有苏醒的迹象,但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不再是一片惨白了。
中午和陌叔一行人谈妥后,陈雨亦就先将良抬到了空气更流畅的帐篷内。
徐大夫又检查了伤口,确认没有再恶化下去后,便让我暂时回避,令人端来盆热水,清理了良的全身。
良的旧衣很脏,布满血迹,为良换上更为宽敞的衣服,趁着下午时间还早,向众人打过招呼后我便去河边清洗。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良穿这身看着更亲切,哪怕它很脏很破,我一心想将它补好。
眼下,衬衣和裤子都修补的差不多了,唯有这披风残破的实在太厉害了。
“呼。”
吐出口浊气,我又埋头缝补。
“穗姐姐……你睡了吗?”
门外响起了小声嘀咕。
“没有,进来吧。”
“好耶!禾瑶姐姐向前挺进!”
在我吃惊的目光中,只见秧将一条宽大的被子裹在身上,只了露个头出来。
身后撑着了长长的一截,隐约间可见那被褥中矗立着的细长的双腿。
“………”
“禾瑶……秧这样就算了,怎么连你也……”
我被眼前这滑稽的一出,整的不知该说什么,但又觉得好笑。
“什么嘛……”
禾瑶从被尾端探出头,双手依旧撑着被子,避免落地,委屈巴巴的看向我,又朝笑嘻嘻的秧白了一眼。
“都是秧的怪主意,她说想让你开心起来,我就答应配合她,但没说是这样啊………”
“唔……对不起嘛,禾瑶姐姐。”
秧将被子往地毯上一甩,便满足了躺了下来。
“穗姐姐今晚我们一起睡吧,陌叔说夜晚会很冷哦。”
“呵呵……让我猜猜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在想什么言情话本的剧情。”
嘴上这么说,但秧的用意我一开始就知道。
打着不正经的口号过来安慰人吗,哈基秧你这家伙……
“呜……穗姐姐好冷淡哦,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陌叔那逃出来陪你哦。”
“对吧,何瑶姐姐。”
“若不是你框骗我,我才不给你说话呢!看招!”
“咯咯咯……别……别挠了!”
尽管两人闹成一团,却都将声音压得极低,很快又安分下来,静静的看着我手中针线在披风上出出入入。
“………”
“喂喂,禾瑶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很………”
“哦?是有一点………”
“那我们算不算………”
“………”
“喂,讲什么呢?”
伴随着最后一剪刀披风,算是彻底修复完成了 ,我理了理衣服,吹熄蜡烛,在二人中间躺下。
“哇,穗姐姐那里好硌啊。”
秧像泥鳅一样,滑溜下就到我怀里。
起初还有点不太相信,又用手确认了一下,随即不可置信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穗姐姐这几天又瘦了好多………呜呜……好伤心……”
“可恶,你这小丫头还消不消停了?”
我把秧如同小鸡一样拎起来塞到禾瑶怀里。
“禾瑶帮我好好治理一下。”
“唔……唔,禾瑶姐姐那里快给我闷死了……唔……”
秧蹭来蹭去,给禾瑶都弄得不好意思了。
见我们俩都不理她,秧又钻回我怀里。
“不是觉得很硌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挑挑眉没好气的,捏了捏她的脸。
“我在想良爷以后待在我这个位置会怎么想。”
“呵呵呵……”
等秧反应过来,想要逃时已经被我死死钳住。
“我看你是又从陌叔那里拿到什么低俗话,本想入非非了是吧?”
“啊……错了,穗姐姐……不要啊!”
…………
另一边正亮着灯烛的帐篷内。
陌叔正坐在藤椅上,静静的看着手中的书信,身旁站着的几位心腹却是面露愁容。
“陌管家,强行保住她们,老爷那怎么办?”
那名叫小虎的心腹站了出来,其余则纷纷投来认同的目光。
“诶…”
陌叔长叹一声,放下信,盯着帐篷顶半晌才缓缓开口。
“老爷那倒是好办,只说没碰见就好,只怕有人走漏了风声啊……”
“那不如把今天在场几位下人杀了,以绝后患?”
“对呀对呀,反正商队每次往返都会减员,这样岂不更好?”
见陌叔没有答复,心腹门安静下来,帐篷内又是一片沉寂。
的确,几个仆人而已,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到时候府上也会花钱重新雇人。
但知州向来不好对付,在府中当了这么多年管家陌叔知道的秘密自然比他人更多。
这次知州不惜放下心爱的独女肯定有什么大动作。
而自己又是除知知本人外大小姐最亲的人,完不成任务再怎么解释都会在知州的心底种下存在私心和不忠的种子。
陌叔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如果真和他想的那样,对于他们商队的罪名很快就会下来。
好在作为商人,事事都会留一手。
陌叔手中其实还藏了张底牌,倘若真闹翻了,他依然可以利用自己多年发展的人脉和威望,脱离徐州自己单干。
这也是招留陈雨亦的目的,像陈雨亦这样的高手陌叔底下有20来人,个个都是精英,完全能够独当一面。
“行了,不必这样。”
此话一出,几位心腹都贴近了过来,陌叔的话将决定他们未来的人生走向。
“这次放过大小姐她们也算是给他们的人情。”
“记得吗?那个良……”
一提到良在场的心腹都是心神俱振,昔日良一杀多强的场景历历在目。
“等他伤好了,就是个强大的盟友,有大小姐在,也不怕她们跑。”
“而且别忘了我们还有一手,你们懂我意思吗?”
陌叔阴沉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是!”
众人应答过后纷纷退下。
陌叔翻出信纸,草草书写了起来。
背刺主上,看似大逆不道,但这是乱世,只有活下去,才有所谓的情与义………
第158章 陌村
帐篷外,天阴沉沉的低空中,各种鸟类疾飞。
时不时吹来略带潮气的风,卷起商队驻地内的草叶,发出沙沙声。
“咳咳咳……”
我捂着嘴拼命压低咳嗽的声音,喉咙里先是火辣辣的疼痛,后又转成股腥甜腥甜的感觉。
“咳……”
在症状稍稍缓解,我松开手,指尖那一抹殷红,令我眉梢紧皱,淡淡的无奈与悲伤充斥心扉。
这是几天来咳的最厉害的一次了,咳出的血沫虽不似以前那样红中带黑,却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钰的报复一直持续着。
在过去,在现在,更在遥遥无期的未来。
但我从未因此感到后悔,如果回到过去,我依旧会杀掉人牙子救下那群小羊。
冷风从窗口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今天天气不是很好,兴许还有下大雨的可能。
我仔细听去不远处的营地内传来马匹阵阵嘶鸣,夹杂着伙计的吆喝声,商队也注意到了这点,似乎正在为启程做准备。
天气的转变往往比翻书还快,既然商队都已经在筹备上路了,那为什么没人来喊我们呢?
我疑惑片刻,突然想到什么侧身看去。
“………”
“咦……秧呢?”
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确定自己已经清醒了。
印象里,昨晚秧一直贴在我怀里,怎么赶都赶不走,而现在身旁却只剩下熟睡的禾瑶。
我有些慌了,撑着毯子想站起来,这时我才感觉到有个重物,貌似一直压在我的小腹上。
“嗯?”
方才因身体不适,惊醒时我就略微有感觉到,只当是被子太厚,没放在心上。但现在看来,这似乎有些沉重过头了。
“不会吧?”
心里一惊,我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了。
果然,当掀开被子的那一刻,秧那乱糟成一团的头发映入眼帘。
此刻她正枕着我的小腹呼呼大睡,也不觉得闷,倒是我这一掀带去的凉气,令她不满的扭了扭身子。
我先是愣了半晌有余,随后轻笑起来:“哈哈哈……咳…”
真不知该拿秧怎么办,这个小丫头有时是真让人又爱又恨。
她很聪明又识时务,做事与开玩笑都会把握分寸,越是相处久了,我越发现离不开她。
我将秧轻轻摆正,站起身踱步到良的床边。
我并不打算叫醒秧她们,这个点对于秧这个小丫头来说太早了,她还小,没必要匆忙跟上大人的步伐。
陌叔即使担心天气也不派人来叫,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良已经昏迷四天了,失血过多和伤口大面积感染,使他恢复的很慢。
我解开良胸口的衣襟又从床边徐大夫给了衣箱里取出对应的药材,为他换药。
在药材的浸润下,良伤口附近的皮肤呈深黄色,浓重的药味几乎使人窒息,好在最为致命的伤口已经陆续结痂,不再向外渗血。
“良………你怎么还不醒呢……”
包扎好伤口,我口中呢喃着,望着良的布满疮疤的侧脸一时间失了神。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姑娘,你信命吗?”
“信也不信……”
“………”
“那归根结底还是不信嘛。”
开封小巷子里和那老者的对话,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这件事我很少对人提起,那天的经历,甚至连我自己都将信将疑。
这或许是我为数不多的机缘,但当快来临时,却又有无数的迷茫将我包裹,粉碎。
“良………”
呢喃间我从枕边拾起一个荷包。
这是我在量行李里找到的,荷包完好如初,我送他那时别无二样,一眼便知经过细心照料。
“里面有我的指尖血,可以为你挡下一灾。”
良接过时眼中那一抹犹豫,我一直记着……
“良………是因为害怕才不带上的吗?”
我紧闭眼帘,泪珠滚滚而落滴在荷包上。
…………………
“啊,是穗姑娘起这么早,不会是大小姐又闹腾了吧?”
“没秧很乖,我的睡眠质量不太好,索性先起来。”
“这样啊,哦对了,穗姑娘,我听大小姐说你的身体也不太好,并且大部分药材都落在城内了。”
我瞳孔猛缩,泡茶的动作也随之一顿,前一句不假,但药材的是央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明明为了不让她们担心,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哈哈哈,看样子真有这回事。”
陌叔笑了笑,递给我一张清单。
我眼角低垂,刻意避开陌叔的视线,只是往清单上略微一扫,便知内容与崔先生给我的一致,但这也更令我诧异。
“我昨天特地派人潜进城内,对你们的房间的遗物进行了清点。”
“大部分都被下人清理掉了,只是那箱药材被存放到府中库藏中,线人便腾抄了一份转交于我。”
陌叔顿了顿,虽然我此刻低着头,但也清楚的感觉到,他目光不断扫视着,观察着我的反应。
“对于这些药材,你也不用担心,老夫已安排据点内的人筹备下去了,到了那你们也好好休息休息。”
”啊……那就谢过陌叔了。”
我点头致谢,又开口问道。
“陌叔帮了我们这么多,不知我们有什么可以帮上的?”
正如古人所言,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陌叔是商人,这一层的潜规则,我还是知道的。
“哈哈哈,穗姑娘确实聪慧。”
陌叔捋了捋胡子,眼中闪着光。
“不过老夫又能强求你们做什么呢?”
“只要照看好大小姐,老夫就满足了。”
“不过……有一点老夫颇为在意。”
他话锋一转,脸色也随之沉下来。
“那个良兄弟身手了得,生杀之事又如此从容,怕不是………”
陌叔没有继续说下去,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他从前向往成侠,一直以来惩恶扬善,对于恶人从容一点,反倒更好吧。”
没有犹豫,我脱口而出,这种时候必须抓住主动权,被带入对方节奏,麻烦可就大了。
“哦?”
“侠客吗?”
陌叔扬了杨眉略感意外,但很快又调整回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孔。
“呵呵,那就不奇怪了好了,穗姑娘先忙吧,再过一会儿便可喊大小姐一行上路了。”
“好,谢过陌叔了。”
………………
见我走回帐篷,两道人影从周遭轻跑过来。
“怎么样,还查出什么了吗?”
陌叔背对着他们问道。
“是!那个良曾使用的刀具,确实是军中规格,先前与他们一同进城的人也证实,他们曾与一支叛军有过争斗。”
“没了?”
两名属下默默对视一眼,顷刻半跪而下。
“恕属下无能!”
“诶………”
“侠客吗………有点意思。”
陌叔叨叨道无奈只能作罢摆了摆手,朝商队走去。
“但愿是颗好棋子……”
…………
我回搭帐篷将禾瑶等人叫了起来,陌叔准备的马车可要大多了,还特意为良准备了张小床铺。
秧似乎还没睡醒,一上车就抱着我一条胳膊打起瞌睡。
行了,大概一个时辰,马车在一处村落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穗姑娘,陌管家安排的就是这两间房,您看还够吗?”
“啊,麻烦你们帮忙挪下良。”
“那是自然。”
客栈内的伙计听到动静也都出来帮忙,一旁还围着很多村民互相讨论着,商队带来客人可不多见。
“哎,客官,我来给你介绍介绍。”
店小二搭手将良送进去后又跑了出来。
“咱们这啊,叫陌村,老爷吩咐过你们怎么过的滋润怎么来,村民也都没有意见。”
“只是您的药材还差了那么几位,好在这山林资源众多,已经组织猎户们上山了。”
他口中的老爷想必就是陌叔了,口头上被他们称为落脚的据点,但看这架势已经算得上是半个私人领地了吧……
“药材我等下与他们一同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
店小二想了想,又不好拒绝,只得招呼猎户,又重新准备了一番。
没一会儿跟禾瑶打过招呼,我便和猎户们一起上山。
一路上我不断观察着村子,相比曾经途经过各种村落,这个村子还是比较大的,算得上中型村落。
我又问了问猎户们,起先他们没太敢开口,问的多了就熟络起来,对我详细讲起了村。
陌村,原来并没有这么多人,很多年轻人都外出逃荒,只剩下些舍不得和走不掉的人在这等死。
有一天村子里来了商队,领头的人见这番场景便将卖剩下的残粮低价卖给了村里的人。
从那天起,几乎每次商队来都会给村民带来好处,村民为此感激不已,对后来商队提出将村队作为据点也毫无怨言,甚至主动提出帮忙。
久而久之,村庄在商队的滋养下重新散发活力,人口也有了些许上涨。
这就是世道富人们不经意的一个举动,就能轻松改变穷人的命运………
“唉,穗姑娘!等等!”
走到半山腰时,背后传来店小二竭力的呼喊
“哎呀,可算赶上了,大小姐,让我转告您说什么良爷醒了!”
“什么?”
万千思绪奔涌而来,朝思暮想的等待,在这一刻结出美满的果实。
一时间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良……终于醒了吗?”
第159章 谛听
“呼……呼呼……”
冷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起一层层沙土,周遭昏暗无比,唯有一轮似雪圆月当空相照,带来故人的亡魂。
这赫然是一片荒芜的死地,带来生灵,却带去了生命。
就在这死地正中,一群灰黑的亡灵正悬浮在一个新来者身边,他们咆哮着癫狂般撕扯着他的衣襟。
新来者昏迷不醒,他的身躯飘忽不定,还散发着层白色的光晕,与这片死地格格不入。
他感觉不到亡灵,但亡灵之音却如石贯耳直击他的脑海。
“哈哈哈……良,你来了啊,啊?”
“良,都快死了,还在挣扎吗?”
“死……啊死……哈哈!”
……………
“好吵……”
他眼皮动了一下,亡灵见状更加兴奋,带着无数怨气,一次次洞穿他的肉体。
白晕渐暗,冲天的怨气将其包裹,新来者痛不欲生,这是肉体上的折磨,更是对灵魂的压迫。
亡灵狞笑着将这新鲜的魂魄玩弄于鼓掌之中。
“良……之前杀了那么多人,你后悔吗?”
“………”
“后悔………我会……后悔吗?”
那句话似乎并不来自那群亡灵,它就那样突兀的浮现在脑海中,冰冷而又温柔,却又同燃尽的灯烛被亡灵的碎语所淹没。
但只是那一瞬,便让现在的我记住了它,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正是它的独特。
“这是………谁问的?”
带着困惑,我睁开眼刹那间,原本被怨气所压迫的白光陡然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辉,如同件衣帛,紧紧依附在我身上。
“怎么可能?”
“啊………我的手!”
“走吧,别在这浪费时间了,他很快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tm的良……还不死呢?”
亡灵们怪叫起来,纷纷躲开射来的白光,跑得慢的则顷刻间化作沙土,消散在空中。
我静静的看着,任由它们四下散开,直到再无一丝嘈杂的声音出现我才直起身,打量着自己的处境。
“我这是死了?”
注视着腹部那几处吓人的伤口,我陷入沉思。
刚刚消逝的亡魂里我也有所发现,那其中周遭怨气最重,同时又挥舞着一把漆黑长刀的,貌似就是印象里一个被我杀死的人。
他的名字,职业,以及我杀他的动机,我都不记得了,但只知道他死了,这点就够了。
四周是一片灰黑的平原,寸草不生,几株枯木倒为这儿的诡异又添上浓重的一笔。
放眼看去,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这平原上,将亡灵驱散的衣帛表面白光流动着,时刻照亮着我身边一小块区域。
但这光在逐渐暗淡下去,每时每刻我都能感到亡灵的怨气离我又近一分。
“诶………”
我自嘲般叹息一声,站了起来,朝着血月的方向走去,双腿轻飘飘的踏在地面与棉花别无二样,也不觉得累。
…………………
时间在流逝,记忆在崩解,而我就这样静静的走着,既无目的也无终始。
一路上我见到少许与我走着反方向的孤魂,它们只是远远瞄我一眼,便加速遁走。
我好像属于这,但却又格格不入。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问?”
口中喃喃,身上的衣帛也随着这些念头不断闪烁,两者间存在着我无法理解的联系。
零零碎碎的记忆被血月打磨着,变得更加飘渺。
很多事明明上一刻还在拼命思考解读,下一刻就被侵蚀成污浊的血水,肮脏而又沉遂。
久而久之,只剩下一个念头被淡淡白光所裹挟,扎根在心底。
“她……是谁?”
我感到一阵眩晕,只好扶着枯木短暂休息。
拼尽所有精力收获甚小,残缺的记忆拼图,无故而出的话,还有陌生的她,结合在一起,却不过短短一幕。
夕阳下,少女站在波光粼粼的湖边,看着我双目深沉……
“所以说我是因为她而后悔?”
我盯着天上的血月,神情复杂,有些悔意,有些失落,更多的则是迷茫。
“呵呵,人啊,明明已经日薄西山,朝不顾夕,还在拼命回想过去吗?”
“你可真有意思。”
“吱………呀。”
头顶落下几根枯木断枝,我仰头看去,一个长着虎头,独角,身披龙鳞的怪物,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伏在枯枝上。(ps:这里的怪物参考了神话里的“谛听”反正百度里说冥界有,具体我也不知道大家将就着看吧。”
下垂的麒麟爪离我不到一尺,一对锋利的虎牙外露,散发着阵阵寒光。
“听你这么说,我还没死吗?”
我心有胆怯,收回目光不再打量的怪物,这里恐怕就是冥界了,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貌似都说得通。
“的确没有死透,不过也快了,你且看………”
那我还想说什么,就当那一对麒麟爪勾住我肩头时,白光乍起,一时间就连我也被刺的睁不开眼。
“吼!”
怪物嘶吼一声,猛地飞离开来,落在不远处,扬起大片沙尘。
“呵,看来还有人不想让你死呢。”
怪物抬起利爪,上面变得模糊不清,残留的白光同缕缕丝线不断朝它上肢蔓延。
“有趣几百年来,在这冥界整出大动静的亡魂也有不少。”
“但像你这样特殊的半生体,我还是第一次见。”(ps:半生体为剧情需要,大概就是一半生一半死这一类的存在。”)
它歪头笑了笑,对着爪子轻吐一口气,无数黑烟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冲刷掉所有细线,随后一片血气裹挟着黑烟重新凝聚成了一对利爪。
“真想把你扒开,好好研究研究,能让我产生如此浓厚兴趣的人,可不多。”
“不好!”
我顿感不妙,那怪物长长的虎舌围着唇边转了一周,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下一刻它暴射而来,顷刻间一道漆黑的身影就闪现到跟前,如沙包大的兽爪,直勾勾的朝我头部抓来,恐怖的气场带着巨大的压迫直接作用在我身上。
“可恶,怎么能在这地方……”
我咬紧牙关,当它消失在原地时,我就下意识想要躲闪,却被那如山般沉重的气息死死镇压在原地。
“还有人在救我,在这里死了,且不辜负了她们?”
“我还不能死,至少在此刻!”
干脆放弃躲闪的念头,悍然抽刀向那双利爪劈去。
凭着多年战场上所积累的丰富经验,我知道在强敌面前表现的软弱,纵有千种手段也必然沦丧主动,一步错,全盘输,直至一方的死亡。
但这拼死一刀,注定凶多吉少,实力的差距摆在这,毋庸置疑。
“啪………铛。”
长刀与黑雾接触片刻便断裂开来,手上的肌肤如灼灼烧般疼痛。
恍惚间一双兽爪撕破黑烟,直抓在胸口处,下一刻我脱离地面向后暴退,狠狠撞在枯树上。
“啪………沙沙。”
许多枯枝禁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力纷纷落下,整棵树向后倾倒,杂乱无章的树根破土而出,触目惊心。
“咳………咳咳。”
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洒在怪物死死按在胸口的兽爪上。
肋骨寸断,背后没了知觉,臂膀上被碎溅开来的木屑划出道道血痕,眼前一片模糊,我低垂着头,再无反抗之力。
“咳……看样子……是要结束了呢………咳咳咳。”
“对不住……咳咳咳……”
最后瞄了眼那怪物,它嘴角微微上扬,欣赏着我的一举一动。
“结束了……”
我闭上疲惫的双眼,静等怪物发力将我撕碎。
………
“呵呵,精彩精彩!”
“人啊,你真是出乎我意料,现在你就是想死,我也不会允许的哦。”
它的脸与我贴的极近,半眯的虎眼眨了眨,一阵浓烟就凭空出现。
“靠!”
正当我以为它还要继续折磨我时,却感到原本死死按在胸口的兽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触感。
“嗯?”
疑惑的看去,在我惊愕的注视下,怪物全身上下被阵旋转的黑烟包裹。
待烟尘散去,一位身着黑袍的白发女子取代了怪物,将我缓缓放到了地上。
“别看了,准备好,我要为你疗伤。”
她挑了挑眉,手上莫名多了一层与我先前身上类似的白光团,随后轻贴在我身上。
“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你自己了。”
“啊………咳咳…”
剧烈的疼痛传来,我又猛地咳出口鲜血,差点昏厥过去。
那白光从她手上慢慢融入我体内,催动各处伤口的愈合,我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断裂的骨头被一根根接了回去。
这个过程持续了许久,经过她的治疗,我身上的白光衣帛变得更加凝实,身上的伤口也都恢复如初。
“为什么又帮我?”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向她。
那女子没有急于回答,而是上下重新打量了我一番,才缓缓开口。
“怎么,你就这么想死?”那女子似笑非笑的挥挥手。
“可是我救了你哦,这个时候应该感谢我才对吧?”
她倾过上半身,妩媚的加重了语气。
“来,叫声姐~姐听听。”她说到这脸上划过一道红晕,提到姐姐两个字时特意延长了声线。
看她的表现,倒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
“咳……别说的你好像救命恩人一样。”
我没好气的说着,警惕的后退了几步,若不是上一刻还被她弄得命悬一线,恐怕还真会被她俏丽的外表所诱惑。
毕竟先前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反倒现在头脑更清醒了一些,回想起了些过往。
“别生气嘛,这不你还没死吗?”
“刚刚的白光对你还是很有好处的哦。”
我瞥了一眼周遭仍是一片昏黑,刚刚的打斗掀起大片沙尘,露出地下的森森白骨。
“我还有希望,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去找她们。”
“你在想怎么离开这回到原来的世界,对吧?”
见我没理会她,那女子略感不满,双臂抱在胸前,一步步朝我紧逼过来。
“嗯?”
“这女子莫不是还会读心?”
“是的哦,我会读心,所以你瞒不过我。”
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好看的笑,像是回答我内心一般开口道。
“…………”
“你到底想怎样?”
意识到一时半会儿不能摆脱她,我只能妥协,如果惹得她情绪激动,又给我整死了咋办?
识时务者为俊杰,至少她现在不想杀我,多少依她一点吧。”
“呵呵,我一弱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摊了摊手,嘟起嘴,尽可能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我嘴角疯狂抽搐着,把头扭向一边。
“那可真是一个弱女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用袖子遮住脸,笑了笑,也不管我的感受,一把拉住我的手,扯到她身边。
“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
“这……”
女子态度强硬,看着我的双眸,更是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诶……”
“走吧……”
“什么嘛,被我这样的美少女牵着手还表现的这么萎靡不振。”
“还是说你更喜欢这个?”
女子愈发不满,手臂上隐隐传来刺痛,狰狞的麒麟爪又变幻了出来。
“别……还是变回去吧。”
我勉强挤出个笑容并肩与她行在这荒芜的死地上。
“哦对了,你是叫梁是吗?”
“还是凉,粮?”
她另一只手理了理并肩的碎发,有些疑惑,她知道的虽多,可毕竟不在人间,只闻其表,不识内在。
“是良,善良的良。”
“哦哦,这样啊。”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女子扭过头,对我露出个好看的笑,似乎对这个问题期待了许久。
“我名谛亭……”
(亦说:这一章接的是良昏迷期间所发生的,其中出现的新事物皆为虚构,还请不要代入历史与各种传说之类的………另外良并没有死,只是一种类似于魂魄盾体而出的感觉,可以理解为魂魄地府几日游。
最后还是谢谢大家支持,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评论,在下面我会去改(?>?<?)!)
第160章 逆川忘行
\"谛听……谛听………\"
我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总觉得在哪见到过。
\"怎么,有必要念这么多次吗?\"
谛听坏笑着故意将脸贴了过来,一双手死死缠着我的臂膀。
\"如果是对我一见钟情的话,可以直说哦。\"
她的个子很高,几乎没比我差多少,凑过来时特地眨了眨眼,摆出副含情脉脉的样子。
\"你的想象力还挺丰富啊……\"
见她这副模样我感到一阵头疼,慌忙将她推开,我忘记她会读心术这一茬了。
\"别多想了,我只是感觉依稀在哪见过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悉罢了。\"
\"啧,没意思。\"
既然我不受诱惑,谛听没好气地说着把脸扭向一边,但她并没有继续向前走去,而是停在了离我两三步的地方。
突然,环绕在她周遭的黑雾,肉眼可见变得浓厚起来。
\"这………你别生气嘛,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别太过分就行。\"
她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得出口安慰,实在想不通明明谛听看上去那么成熟,言行却如孩童一般任性。
\"哗…………\"
谛听没有开口,却是面色沉重地伸手朝前方的虚空猛地一抓。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双臂已然还原成了兽爪,刚刚那一击更是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三道细长的飞刃,带着飘渺的黑烟划破夜空,明明那里空无一物,此刻却发出古怪的噼啪声。
谛听皱了皱眉,随即又是三道光刃无声射出。
\"噼……啪噼啪………\"
一阵清脆的破碎声交杂着亡灵愤怒的吼叫传来。
在我吃惊的注视下,天空宛如破碎的明镜,一块块脱落下来,露出了它的原貌。
\"谛听!你好大的胆子!\"
\"你怎么敢违反我们之间的约定?\"
亡灵们咆哮着从一处处缝隙中袭来,他们面目狰狞,伸着修长的手爪直冲我和谛听而来。
\"呵呵……\"
谛听冷笑一声,拦住走上来的我示意我别动,随后在浓烟中彻底幻化成怪物,双翅一扑,升上空中。
\"当初自己不渡忘川河,要在血照平原逗留,寻找冥缘。\"
\"如今变成这副模样,还见不得别人好吗?\"
她的战力与其说完胜那群亡灵,不如说是单方面碾压。
一个个亡灵被她撕碎,过了好一会儿才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好吧,我们打不过她……\"
\"可恶,那小子到底给了她什么好处,让她这样护着。\"
\"哼,想走?\"
\"没门!\"
眼见亡灵们产生怯意,谛听浑身散发出一股极为恐怖的杀意,她双眼通红,张开血盆虎口,顿时一股无形的吸力朝亡灵们作用而去。
\"等等,那是什么?\"
\"她要吞噬我们,她怎么敢?\"
亡灵有的咆哮,有的哀嚎,但不管他们如何挣扎,结果都是被谛听吸入体内。
当天上的亡灵消散一空,谛听化为人形,落回了地面。
\"谛………听?\"
我看着她身上所散发的比先前浓好几倍的黑烟,不安地问道,身上的白衣帛也跟着亮了起来,抵抗着周遭黑烟的侵蚀。
\"怎么啦?我可爱的小人。\"
谛听如木偶般一顿一顿地转过头,露出个僵硬的笑容,她眼里还残留着血丝,手臂下端有一道明显的伤痕,一滴滴翠绿的血液从她指尖滴落。
\"没……没什么,你没事吧?\"
\"没有哦小人,话说你是喜欢我叫你良,还是良爷啊……哈哈哈……良~爷哈哈哈……\"
\"喂,你清醒一点啊。\"
我急忙走上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抓着她的双肩使劲晃了晃。
\"额……嗯嗯诶?\"
谛听呆滞了片刻,被我摇晃着算是清醒了些。
\"额……抱歉,刚刚吸收的怨气有点重了,神志有些不清。\"
她使劲拍了拍脑袋,拉着我原地坐了下来。
伴着她的动作,我身上的衣帛分出一小道白光,缓缓流入她按在我肩上的手,与黑烟交融到一起。
谛听神色渐缓,开口道:
\"我需要缓一缓,趁现在把你想问的都问出来吧。\"
我看着身上的白衣帛仔细思考起来。
说实在的,真要问起来,那我的问题可太多太杂了。我看着谛听紧闭双眼,她的疲态流露得十分明显。
看得出来,刚刚的战斗对她的消耗并不小,尤其是吞噬那群亡灵之后。天差地别的状态与口中胡乱喊出的\"良爷\"一词都颇令我在意。
\"我是叫良,可为什么要加上个爷呢?\"
我心里想着,这时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
那群亡灵是关键。
他们都是被我直接或间接杀死的人,自然对我怨气冲天。
同时他们保留了和我暂时交互时的记忆,虽然被磨损得很厉害,但奈何人数多啊。
谛听吸收了亡灵之后,定是解读了这些才有了如此古怪的言行。
\"等等……靠,她能读心,我怎么又忘了。\"
\"那现在……\"
果不其然,当我再次抬头看向谛听时,她虽仍未睁眼,默默吸收我身上的白光,但嘴角微微上扬,一副计划得逞的样子,刚刚的疲态早已烟消云散。
\"…………\"
\"谛听,你应该知道我问什么了吧?\"
\"呵呵,反应挺快的嘛。\"
谛听收回手狠狠伸了个懒腰,随后将手撑在大腿上,托着腮带着丝欣赏的眼神看向我。
\"的确,我刚刚所消化吸收的亡灵都与你有关,也因为你这个罪魁祸首在,他们的怨气比以往大了数倍,搞得我都险些被侵蚀神智。\"
谛听朝我吐出一团黑烟,那黑烟如同活物般盘踞在空中,片刻后化为短剑形状直朝我心口刺来。
白色光帛立刻有所反应,宛如盔甲,死死将黑烟挡在体外,没一会儿就将黑烟吞并,顿时一股强烈的怨恨之意涌上心头。
\"良………良……\"
\"为什……死,不死!\"
\"仇我的家……传家……\"
亡灵们断断续续的声音徘徊在耳边,哪怕已经身死道消,他们依旧充斥着滔天怨气。
怨恶人,怨恶物,怨恶世间一切。
这让我心头一紧,呼吸急促,好在这团怨气体量极少,凭借我一人的意志艰难将它们消化。
\"怎么样,消化怨气不好受吧?\"
谛听语气有些担心,如果我意志孱弱,被怨气控制心神,那她只能动手杀了我。
\"呼……\"
\"还好,我理解你刚才异常的言行了。\"
我吐出口浊气,殊不知自己刚刚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哦对了,刚才你提到'良爷'这一称呼,想必来源就是那群亡灵吧,能给我讲讲吗?\"
\"额……\"
谛听皱了皱眉,严肃了起来。
\"看来你遗忘的速度比我料想的快了很多。等一下,我们得加快赶路的速度了。\"
\"至于'良爷'这个称呼,我是从一个怨气特重的亡灵碎块与我先前观测你前世而推演出来的。\"
\"直接读取亡灵的记忆,还得不出来吗?\"
我有些惊讶,毕竟称呼这个东西在现实里几乎每时每刻都能提到吧。
\"那个亡灵怨气太重了,我只能把它撕成碎块,所以他的记忆也零散开来。\"
\"而且他记忆里,'良爷'并不是用来称呼你的,而是他记得有人这么叫你。\"
\"算了,先不说这些了,你在碰到我之前是不是在想一个女的?\"
我瞪大了双眼,不禁好奇,眼前这女子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观测,又知道我身上多少的秘密。
\"对,的确有此事。\"
\"那如果我说你的死,恰恰与她有关,且就是她对你的执念最深呢?\"
谛听没去关注我的震惊,凄然一笑,从我身上的白衣光帛中捻出一根细丝,随后在她的加持下,细丝慢慢圈成一个圆,荧幕画面在其中显现。
…………
白光圆圈内,男子舍身为一名女子挡下袭来的暴徒,哪怕身中数刀,却依旧苦苦支撑。
画面一转,时间线似乎向后推移了些,床榻上被救下的女子趴在昏迷不醒的男子身边沉沉睡去。
她眼角红肿,泪眼婆娑,时不时仍有泪水滴落,仅过了几天,她的身躯已经肉眼可见的瘦削了许多。
“……”
这下换我沉默了,画面里的男子就是我。
我为救她而将死,她因我而愁容满面,但此时我们生死相隔,我能见她,她却察觉不到我。
甚至我连她的名字,与我的关系都一并忘却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呢?
“从这上面看来,我应该是处于濒死状态吧,为什么我会来这?”
许久后,谛听松开细线,画面随之消失,我开口道。
“正是这点才让我对你感兴趣。”
谛听将目光投向更远处,满不在意的说。
“你是个半生体,一半在冥界,一半在现实,而你身上的衣帛则是这位女子执念所化。”
“我虽反复观测你,但终究也只是个看客,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令我很感兴趣。”
“几千年来,我唯一的乐趣就是猎杀这月照平原上的残魂,但没过多久我就厌烦了。”
谛听左手化为兽爪,朝空中一抓,一个亡灵就咆哮着出现在她手爪中。
“别………别杀我,谛听大人……我马上就去奈何桥。”
亡灵声音发颤,空洞的双眼里满是恐惧。
“看吧,所有亡灵都被这一震,吓都吓死了。”
谛听用力一掐,亡灵便惨叫一声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死了?”
我不安的向四周看去,希望那团魂魄和先前一样,在不远处重新凝聚,但谛听直接开口打消了我这个想法。
“不用看了,他已经彻底死了。”
谛听眼里满是冷酷,不屑地甩了甩手。
“所有亡灵都是这样,明明死了,却还是怕死。”“
所以猎杀无法带给我任何快感,直到你对我挥出那刀,我才觉得这事重新变得有趣。”
“我欣赏你,同时你精彩的过去和我所推演出的未来,都让我很在意。”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还能看到未来?”
我有些吃惊,但很快就平静下来,谛听在这都能掌握生杀亡灵和读取记忆这些逆天能力了,再多一个预测未来也不足为奇。
“算是吧,只能窥见冰山一角,不过这些就足够了,怎么样。”
“你—想—知—道—吗?”
谛听朝我吐吐舌,故意拉长了声线,同时一束定格的黑色画面凭空出现在她手上。
“呃……这是我能知道的吗?”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虽然和谛听相处时间不久,但她爱挑逗人的性格,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毕竟那可不是简单的挑逗,逗着逗着,命没了不就老实了吗?
“换句话说,你不会要我付出什么特大代价才告诉我吧?”
虽然希望可能有点渺茫,但我还是开口问道,毕竟知晓未来这一点,没有人能拒绝,这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谛听对我这么无所保留,让我怀疑她是否另有所图。
“呵呵,你想的太复杂了哦。”
“只要……”
谛听伸出右手的食指缓缓按在自己的脸颊上嘿嘿一笑。
“叫我声姐姐就可以咯。”
“怎么样?划算吧?”
“……”
第161章 未来身
听了谛听的话,我尴尬地将头歪向一边。
实在无法理解她为何要这样做,难道是有某种特殊的癖好?
见我没有立即答复,谛听也不着急,只是有意无意地摆弄手中的画面。
\"这样的未来,还不足以让你心动吗?\"
\"这良真是软硬不吃,简直像块木头......\"
谛听表面满不在意,内心却和良一样困惑。
首先,她幻化的女子正是良记忆中的模样,甚至更加美艳,即便良如今已不记得,但美貌总该能打动男人的心吧?
其次,展望未来绝非小事,只要改变一个转折点就能改写未来,这般诱惑她不信有人能拒绝。
至于反复要求良叫姐姐,不过是她的一点私心,自从来到冥界,她便无聊透顶,既不能过奈何桥,也无法真正死去,难得遇见特殊的存在,自然想要亲近些。
\"那个......”
我平复呼吸,权衡利弊后终于开口
\"姐……姐姐。\"
话刚出口,羞愧感便涌上心头,我从未这样称呼过别人,更何况对方看起来比我年轻,尽管她实际已活了几千年就是了。
但这确实是笔划算的交易,至少我不会吃亏。
\"呵呵,小弟弟真乖。\"
谛听噗嗤一笑,随即用黑雾将我轻柔地带到身旁,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
\"姐姐这就带你看看未来......\"
她挥手间,黑雾迅速扩散将我们包围,雾中光影流转,无数光点悬浮四周,一幅末日般的景象很快进入视野。
一场战争………
一座败城………
一场屠杀………
灰暗的天空仿佛被硝烟浸透,连太阳都不愿为这片人间炼狱投下一丝光明。
宽阔的街道被坍塌的房屋堵塞,烈火在废墟间蔓延,排水沟渠中堆积着尸体,猩红的血液在砖缝间蜿蜒
不知从何而来的野狗争抢着球形物体,拖拽出的血痕让我不得不移开视线,我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残缺的城墙上,披甲士兵随着哨声举起长刀,他们面前跪着手脚被缚的平民,刀尖滴落的鲜血早已昭示结局,而施暴者们相互交谈着并不在意,仿佛这只是日常琐事。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
谛听看着我凝重的表情,在暗处轻轻勾起嘴角,她期待着我的反应。
\"走吧,去看看未来的你。\"
她牵着我的手走过血染的街道,周遭声响突然静止,直到我们抵达二十四桥才重新恢复。
古往今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场景,此刻倒映在血红的河水中所谓美人,不过是顺流而下的无头浮尸。
\"穗!快去找鸢她们!\"
一名男子矗立桥头手举长刀,横在群面色狰狞的官兵前,他身后是一名怀有身孕的美丽女子,她拄着一条木棍,面色苍白,小腿上血流如注。
\"良...我们逃不掉的...\"
“别说话了,快走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被男子轻轻一推,女子先是全身一颤,然后头也不回的向桥面艰难走去。
见此男子松了口气,露出个凄惨的笑容,随后悍然向士兵发动反扑,他要争取时间。
他身上的伤可比女子重多了,一截染血空袖管,随着他不断挥刀洒出大量鲜血,脸上血肉模糊,一只眼球恐怖外露着,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士兵们不敌,盯着宛如血人般的男子,伸出了个胆怯之心,纷纷后退将希望寄托于从后面走来的一位类似将领的兵士。
在他们的注视下,兵士默默举起了手中的家伙。
\"不好!\"
\"呼………!\"
巨大的冲击力将男子击飞倒在桥面上。
\"良!\"
士兵们怪笑着向桥面涌去,他们清楚地知道火铳的威力,眼前之人已经是在刀尖上跳舞了。
\"别……别管我……\"
\"走……走啊!!!\"
然而令谁都没想到的是,男子竟撑着长刀,在士兵们惊异的目光中直起身,艰难地止住女子回来的脚步。
无数的血沫从嘴角流下,他想咽下去,但血水又从喉咙里流了出来,全身上下已然没有几寸完好的肌肤,一小团火苗燃烧在他肩膀的衣襟上。
带头兵士的火铳很快就装填好了,漆黑的枪口再次对准男子,他身后的士兵也恢复了原状。
贪婪与低俗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桥上缓慢行进的女子,他们的目标一直是她,如今保护她的人将很快倒在枪口之下,脚上受了重伤的女子不可能逃过他们的魔爪。
\"呼………!\"
就在冲天火光将男子吞噬时,脚上受了重伤的女子却奇迹般丢下了拐杖,回头加速扑倒在男子身上,与他一同坠入桥下的河水中………
画面到这儿暗淡了一下,再亮起时又是新的一幕。
在一片青林翠竹中,有座晶莹的白石墓碑,戴着眼罩的独臂男子,靠着隆起的土包闷声喝酒,不断滴落的泪珠打在他手中破成两半的荷包上,哭了许久后,他昏睡过去了。
不久后道路尽头走来了三名女子,她们见男子这副模样皆面露悲情,为首的想上前叫醒他却被同伴拉住,随后三人合力将男子抱回了一旁的竹屋之中。
……………………
我呆呆地站立在坟墓旁,注视着上面镌刻的文字,连画面停止和谛听的呼喊都没有注意到。
\"艹了,良你入戏太深了!\"
谛听不满地皱了皱眉,她对我的表现感到恼火,因为眼下可不是发愣的时候,无数的亡灵正在瓦解包裹我们的黑雾。
\"谛听,这些……\"
\"你先给我休息去!\"
当我缓过神来时,谛听已经将手中凝聚的黑雾团打在了我身上,我立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好好想想吧,接下来交给我。\"
谛听叹了口气,随手撕碎了空中来袭的亡灵。
扑通……
我瘫软在地,失去了知觉。
……………
\"哗………哗……\"
不知过了多久,流水拍打石面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周遭的空气不再混杂着大量沙尘,甚至隐约间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意识稍清醒些后,我感到浑身依旧乏力,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头下枕着的软乎乎的东西倒令我舒服极了,有一种想把脸埋进去的冲动。
\"等等……\"
察觉到周遭环境的改变,我顿时警觉起来一阵不安浮现在心头,直觉告诉我自己已经不在血照平原了。
想到这,我猛地睁开眼,正对上谛听投来的笑嘻嘻的目光。
\"哟呵,小人,你醒的挺快啊,是挺舒服吗?\"
\"额……是挺舒……舒服?\"
话顿了一下,随我目光的转动卡在喉咙里,注意到自己看谛听的视角不对劲后,才发现整个人几乎躺在谛听怀里。
话顿了一下,随我目光的转动卡在喉咙里,注意到自己看谛听的视角不对劲后,才发现整个人几乎躺在谛听怀里。
加上后脑勺传来的柔软触感,我恍然明白谛听问的\"舒不舒服\"指的是什么了。
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使我不再去看谛听,把头别向一边不再作答。
\"喂喂喂,我还没害羞呢,你怎么害羞上了?\"
谛听挑了挑细长的眉梢,带着促狭的笑意将我脑袋又扳正回来,恶作剧般掐了掐我的腮帮子。
\"先不说这些了。\"
谛听忽然正色道
\"怎么样?喜欢自己的未来吗?\"
\"………\"
\"你给我看这些该不会是为了提前让我知道自己悲惨的未来吧?\"
我揉了揉太阳穴,沉浸式地观望自己的未来,让我掌握了许多事件与人物命运的转折点,同时也收获了大量新的情报,但记忆的缺失又让我难以解读它们,为此只觉得阵阵头疼。
\"还是说...你想让我亲手改变这个未来?\"
\"真给你改变的机会,你把握得住吗?\"
谛听挑衅似的开口,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这……\"
我盯着谛听戏谑中带着审视的眼神,一时语塞。
的确,我清楚地知道了许多事件发生的地点与时间,或许只要抓住其中的转折点,就能改写未来。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看向身边散落的光点,未来的碎片如走马灯般闪现,但越想我就越发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先不说改变转折点有多难。
即便侥幸改变了,面临的也绝不会是比这好多少的未来。
满城的匪兵,嗜血的野犬,食物的稀缺,潜在的瘟疫………随便哪个都足以将我和那名女子拽入地狱。
沉默了许久,我哑着嗓子开口:
\"我不认为知道这些能改变多少。\"
\"但至少……\"
\"我会用这些情报拼死保护珍视之人。\"
谛听瞳孔微微扩大,随后捂着嘴轻笑起来。
\"呵呵,小人儿,你难道不怕死吗?虽然未来看上去很凄惨,但你完全可以活下去哦。\"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是你们人间常说的话吗?\"
\"是这么说没错。\"
我攥紧拳头反驳道,
\"但我不能坐视他人为保护我而死。你也看到了,那样活下去,陪伴我的只有无尽的自责与孤独。
\"而且......\"
话锋一转,我看向四周,周遭是一片血红的花海,随着微风不断舞动,那花我认得是彼岸花,象征着生死轮回与转世再来………
一条气势磅礴的大河,从不远处奔袭而来,大量亡灵漂浮在河面上,他们咆哮着震撼无比。
“我现在也算是死过一次了吧,这也让我觉得死并没有那些人所说的可怕,义重如山岳,死轻如鸿毛。”
谛听托着腮静静聆听,唇角挂着莫测的笑意。
\"我不想无意义地孤独死去。还能燃烧的话,就在那座城里燃尽吧。\"
我激动地挣脱谛听的怀抱,踉跄走到河边,任由水雾打[额前碎发。
\"......\"
\"奈何桥前叹奈何,三生石前憾三生......\"
谛听幽幽叹息着站到我身旁,站到我身边,一同俯瞰着奔流不息的忘川。
\"小人啊,我越来越喜欢你了,真舍不得放你回去呢......\"
一阵寒意窜上脊背,若她此刻反悔,我确实无计可施。
仿佛看穿我的心思,谛听伸手柔和的环住我的腰,凑到耳边轻笑一声开口道。
\"不过别担心,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的。现在嘛......送你件礼物当赔罪。\"
她闭目凝神片刻后一股浓烟裹挟着几朵彼岸花,飘到她面前,谛听一手画成兽爪,朝那团浓烟表面细细镌刻着什么,在烟雾散去后,一柄长刀出现在空中
\"我的刀?\"
我有些诧异,毕竟在冥界改变的东西,能否直接作用于现实,这点很令我
\"怎么,不满意?\"
谛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将刀抛入我怀中。
“拿着吧,里面的妙用日后你就知道了。”
“好。”
我接过刀利落地将它别到腰间。
“啊,看样子是真要分别了呢小人……”
“我都说得这么直白了,你难道没句临别赠言?”
“额……”
谛听玩味地勾起嘴角,我明白她的暗示,尽管难为情,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帮了我大忙。
“谛听………其实我………”
话音未落,后背突然被无形之手猛推一把,我踉跄着跌向河面,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头顶。
“咳...谛听!”
在湍急的浊流中挣扎抬头时,岸边的谛听依然噙着那抹神秘微笑,看我被河水越冲越远。
又呛了几口水后,眩晕感夹杂着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秧、扬州之行、还有湖畔那个回眸的倩影………
“良,我很期待下次见面呢………”
这声低语成为意识消散前最后的涟漪。
…………………
谛听凝视着河面直至涟漪平复。
她从衣襟取出那个残破的荷包,指尖拨开棉絮,拈起几截虫尸。
“灾替?”
“倒是仙家的手笔。”
谛听眉梢一挑,荷包在她掌心燃起幽蓝火焰,火焰被她无限放大,谛听置身其中,再次展望了未来。
片刻后烟雾散尽,谛听罕见的放声大笑她看见了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
“良啊...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下次交易我可就要拿走你的魂魄了哦。”
谛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邪魅的笑,随后在花丛中化为浓烟,隐入茫茫月色之中…………
第162章 你愿意吗?
忘川河,忘川河,万千英豪叹奈何……
纵观千古,汹涌澎湃的忘川不知挡下多少执着情念的亡灵,纵使他们咆哮着宣泄不甘,回应他们的也只是忘川那冲天的水雾。
而现在,在岸边孤魂们惊异的目光中,一名男子静静漂浮在河面上,随波逐流向下游漂去。
他身上的白色光帛在河水的冲刷下荡起阵阵涟漪,脑海中被遗忘的记忆与未来情景交织。渐渐地,一个散发白光的小人,从记忆的襁褓中诞生。
他揉了揉眼挣开记忆的束缚,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环绕的白光也从柔和变得刺眼。
最终生长停在青年模样,他开始尝试操纵河水中的躯体——这,便是自我。
忘川河下游,奈何桥上响起喧哗,无数正在渡桥的灵魂惊叹地看向河中时隐时现的男人。
他们羡慕着,疑惑着。
然而一阵强光过后,再望去时只剩奔流不息的忘川,由衷的祝福取代困惑,他们相信新的变数将因这个奇异冥间过客而诞生。
……………
\"叽喳……叽喳……\"
徐州附近一处偏僻村庄的客栈里,两只喜鹊落在院中树梢。
客栈掌柜看见这一幕,心情大好,这可是个好兆头。
二楼客房里,两名低声交谈的女子忽然发现床上男人有了动静。
\"嗯……这是?\"
意识渐渐清醒,我听见窗外鸟鸣,感受到阳光的温度,空气不再是冥界的浑浊,带着泥土的清新,我知道自己又活了。
我深吸气想睁眼,却被阳光刺得只能眯起一条缝。
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缓缓睁眼。可能是昏迷太久,一滴泪水无声滑落枕边,我却毫无察觉,只是茫然望着陌生房顶。
\"良爷!喂!秧,快看!良爷醒了!\"
一名女子惊呼又立即压低声音,使劲晃着同伴肩膀。
\"诶……诶?\"
\"良爷醒了!\"
娇小的女童同样激动,没注意同伴的眼神,爬上床头盯着我空洞的眼睛。
看到无神的眼眸,女童一愣,不安涌上心头。她怕我也像那些失忆的人,但我的动作打消了她的顾虑。
回过神的我看着忧虑的女童,想起她的名字。
\"秧……还有……\"
我吃力转头,看向一旁想拉秧的女子。
\"禾瑶。\"
\"对,良爷是我们!你终于醒了……\"
秧贴上来靠在我肩头,小声啜泣。
我想拍拍她却动弹不得,只能转头寻找那个熟悉身影——她总在我身边。
但她不在这里。
\"秧……满穗,满……咳咳,穗呢?\"
等秧平静些,我担忧问道,明明二人都在,为何独缺最重要的她?
\"啊!\"
秧突然想起什么,慌忙对禾瑶说。
\"快去告诉穗姐姐!\"
\"好,我这就去。\"
禾瑶擦擦发红的眼角,快步离开。
看着禾瑶出去,我吃力打量房间。
屋子不大,简单家具,朝南的窗户能看到外面树木。要说特别,就是这张能睡两人的大床,被褥散发着舒服的皂角香。
\"秧……咳咳咳……\"
想问秧近况,却被咳嗽打断,有什么东西随着咳嗽从嘴角流出。
\"别说话!\"
秧急忙用手帕擦去。尽管她掩饰,紧皱的眉头还是暴露了实情。
\"良爷先休息。\"
她装作无事地收起手帕,指指桌上的杯子。
\"喝点水吗?\"
我点头,秧轻手轻脚出去,很快端来温水,小心喂我喝下。
温水让喉咙舒服多了。
\"谢谢你,秧。\"
\"该我谢你才对。\"
秧摇头,想起徐州的事,眼角又红了。
\"要不是我被拐……良爷就不会受伤,都怪我……\"
\"秧。\"
我打断她。
\"徐州的事过去了,要说错,是我没注意到伊三的小动作,你别自责。\"
感到身上恢复了几分力气,我从被褥中抽出手,轻轻揉了揉秧的脑袋。
\"虽然良爷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良爷……\"
秧擦了擦眼泪,将手放在胸前,表情认真地说。
\"良爷这几天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我都会和陌叔的线人讲,尽量让良爷满意。\"
\"陌叔?\"
我想了想,好像在来徐州的路上是碰到过个叫陌叔的。
\"是你父亲那个做生意的亲信吗?应该不会再和知州扯上关系吧?\"
我有些担忧地问道。以我现在的状态,若官兵杀来,恐怕连几分钟都撑不住。
担忧过后是深深的困惑。明明我们才逃脱知州的魔爪,为何又攀上他的亲信?
\"哎呀,我这记性……”
秧拍了拍脑袋,有些尴尬地转过头。
\"都忘记给良爷讲眼下的情况了,良爷之前开口想必也是好奇这个吧。\"
\"嗯,差不多。\"
\"那我大概给良爷讲讲。\"
秧理了理衣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良爷受伤后,我们被官兵包围了。\"
\"陈先生提出由他断后,让穗姐姐和我背着良爷去他家避难。\"
\"等等,你说什么?\"
\"你和穗背我?\"
我有些吃惊。我清楚自己的体重,虽然在男人中不算什么,但对女人和小孩来说可不轻。
\"对的,当时实在没办法了。\"
\"穗......她没事吧?\"
我心生不安,满穗的身体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秧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讲,怕我情绪波动太大。
但看到我的目光,她还是支支吾吾地开口。
\"穗姐姐一直强撑着,送到地点后就累昏过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去看满穗的状况,但理智让我继续听下去。
\"不过良爷别担心,穗姐姐已经好了。\"
秧注意到我的变化,急忙补充。
缓了缓神,我示意她继续。
听秧讲了十来分钟,我对局势有了大概了解。陌叔反水的事让我很疑惑,陈雨亦这样就算了,但陌叔可是亲信啊。
\"然后呢,陌叔他们就这么回徐州了?\"
\"对呀,至少陌叔是这么说的,我相信他。\"
秧打了个哈欠,看到杯中没水了,起身准备去倒。
\"啪嗒……\"
门被推开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未来舍命救我的身影,正倚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汗水打湿了她的鬓角,顺着发梢滴落,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因我苏醒而激动,满穗脸上泛着红晕。
\"良………\"
满穗的声音和她倚门的身子一样颤抖着。她眼圈红肿,似乎独自哭了很久。
我想说些什么,但脑海中又浮现她救我的那一幕——漫天火光与飞溅的鲜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本该欢喜的时刻,气氛却凝重起来。
察觉到这点,秧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那个……满穗我……\"
见满穗踉跄着走来,我轻声唤她,想打破沉默。但下一刻——
\"哇……呜呜呜……\"
满穗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拉起我骨节分明的手,伏在我肩头放声大哭。
\"良……良爷为什么那么莽撞啊,你……你会死的……\"
她紧紧抱着我,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但肩头湿透的衣襟让我无法沉默。
\"对不起……满穗。\"
我伸出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触碰的瞬间愣住了——指尖传来的只有硌手的骨感,她更瘦了……
强压内心的哀伤,我柔声说。
\"但我别无选择,满穗,我做不到看着你受伤。\"
\"如果避无可避,我宁愿受伤的是我……\"
\"你这个……死木头……\"
满穗心疼地抚摸我布满伤痕的脸,抬起泪眼注视着我。那双湛蓝眼眸盈满泪水,交织着怨恨与思恋,她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说过的吧,就算良爷真的死了,也不该是为我而死,而是为你自己……\"
\"在意我的话,为什么不在意我的话呢?\"
我沉默片刻。
\"哪怕是死,我的选择和回答都不会变。你我都是如此。\"
\"如果是你,也一定会做同样的事,不是吗?\"
满穗没有说话,再次把头埋进我怀里。经过这番对话,她情绪稳定了些,不再颤抖了。
\"我的命应该还很长,不该在此断绝。至少要撑到扬州,了却心事之后……欠下的,我总会去还的。”
\"不不不,良。\"
\"我说过我已经不在乎了,以前是,现在更是。\"
\"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直到青春逝去,而我还能像现在这样依偎在你怀里??\"
她的话语有些含糊,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们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紧紧相拥,感受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对于徐州的事,我们心中都有了答案。而接下来要面对的,只会是更残酷的未来。
\"珍惜当下吧??\"
冥冥中听到这句话,我微微点头,将脸埋进满穗的发丝间。
?
时间悄然流逝。在长久的拥抱后,满穗松开了我。
想到我昏迷多日未曾进食,她急忙跑去客栈后厨。在她做饭期间,秧和禾瑶进来过,但她们只是相视一笑便离开了。
之后满穗几乎半强迫地喂我喝完粥,秧把她叫出去说了些什么。回来时满穗面红耳赤,有意无意地躲闪着我的目光。
我耸耸肩没放在心上。下午再没见过秧她们,估摸着是特地给我和满穗留出独处时间。
晚饭后陈雨亦来到客房。因商队不便带他进城,他一直在周边徘徊。听闻我苏醒,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简单寒暄后,他笑着命人端来热水说要帮我擦身。起先我有些抗拒,但想到多日未清洗可能有异味,这才勉强同意。
褪去衣衫,我第一次看清被纱布包裹的伤口。周围皮肤被药材浸得发黄,只能等痊愈后再清洗了。
擦洗过后,整个人清爽许多。送走陈雨亦,我躺在床上梳理眼下局势。
徐州方面暂时安定。虽说陌叔是个变数,但从他能安然进城看来,短期内对我们没有威胁。至于扬州的事??
想到扬州,那座哀鸿遍野的城池仿佛就在眼前。
对于是否前往扬州,我有些动摇。不去或许能避开兵乱,但满穗会怎么想?红儿、翠儿还有鸢又该怎么办?
直接写信,她们会相信吗?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唉??\"
\"良爷有心事?\"
睁眼看去,不知何时满穗已坐在床头,正饶有兴趣地望着我。
\"算是吧。\"
\"能说给我听听吗?\"
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摇头。有些事还是自己清楚就好。
满穗不高兴地努努嘴想追问,但见我神情忧郁,终究作罢。她知道若真有事,我向来都会告诉她。这次的隐瞒,或许有难言之隐。
察觉她眼中闪过的失落,我连忙岔开话题,聊起对近期之事的看法。我不想因知晓未来而打击她的热情。
?
夜色渐深,窗外虫鸣隐约。困意袭来,我匆匆结束谈话。
时间尚早,不必急于规划未来。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好好休养。
令我意外的是,满穗吹熄油灯后并未离开,而是绕过我从床尾爬到内侧坐下,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她要睡这儿??\"
我有些紧张。虽已确认关系且同睡过多次,仍无法对她视若无睹。
转念想起早上听秧提起,陌叔只订了两间客房,基本是两人一间。
我不可能与秧和禾瑶同睡,眼下这样反倒最合理。
横竖明日无人管我睡到几时,晚些入睡也无妨。这么想着,紧张的心渐渐平静。说来好笑,我一个大男人在紧张什么?
闭上眼,以为今日就此结束时,忽然感到有什么小巧的东西钻入掌心。
心里咯噔一下。不用猜都知道是满穗的手。
我疑惑转头,发现满穗已悄无声息地挪到极近处,近到几乎一碰就能亲上的距离。
\"那??那个良爷,中午秧和我说??说了些事,我觉得挺有道理。良爷要听听吗?\"
满穗支支吾吾,字里行间透着羞涩。她的手在我掌心不安分地转动,时不时轻挠几下。
不安再次涌上心头。想起午饭后她反常的模样,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又要有大事发生。
\"你说吧,我会认真听。\"
满穗越是如此,越印证我的猜测。暗叹一口气,我正色道。
\"其??其实良爷不用这么认真,就一??一点小事??\"
我的郑重出乎她的意料。调整许久,她才继续道:
\"就??就是,我们不是已经确认关系了吗?\"
\"那??那良爷有考虑过娶??娶我吗?\"
\"????\"
一瞬间我瞪大双眼,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此刻若有人掌灯,定会看见满穗红得不能再红的脸。她浑身轻颤,鼓起莫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见我没反应,满穗又道:
\"我也是听秧说的??刚好这几日在陌村清闲,人也少,办起来阵仗大些也无妨。到了扬州可就没时间了??\"
\"良??良爷觉得怎样?你愿??愿意吗?\"
说罢满穗用另一只手羞怯地遮住脸,却从指缝间偷看我的反应。
\"这??\"
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我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未来也正如她所说的那样,特别是最后那句话,我总觉得她和我一样隐隐知道些什么。
\"良爷??不同意也没关系??就??就当我说着玩的吧??\"
我迟迟没有答复,满穗有些失落。她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扭过头,但当她想抽回手时,那双一直轻握着她的大手却突然收紧。
\"嗯?\"
满穗诧异地回头,眼里满是困惑与不甘。下一刻,一句带着羞涩和欣喜的低语撞入她心扉:
\"我愿意??\"
\"什??什么?\"
\"我说??我愿意娶你,满穗。\"
一字一顿,我紧握她的手认真说着。
第163章 闯王篇
(ps:接下来这章将以第三人称视角描写闯王为主,介绍各个战役,为未来扬州剧情稍作铺垫,同时说明一下时间线上的改动。
经查阅资料,自1642年崇祯十五年襄城之战后,闯军控制河南,到1645年5月顺治二年清军攻陷扬州,造成\"扬州十日\"惨案期间,有近三年时间空白,与现在文章内所设定在1642年末良穗线的时间不对等。经考虑后决定将后续战役时间提前一年,比如1643年潼关之战提前到1642年,1644年3月的宁武关之战提前到1643年3月。
对于时间变更部分,读者可能会有所不满,在此向大家致歉。不过毕竟是同人文,无法像牢零做游戏那样严谨,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若对战役不熟悉的书友,可参考文章末尾附带的资料,或有助于理解内容。)
微弱的烛火在隐蔽的密室里摇曳,昏黄的光线所及之处,当今世上最受瞩目的男子正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地图。
与上月刚攻破洛阳城,怒杀福王,开仓济民时的意气风发不同,此时的李自成显得憔悴不堪。他半敞着衣襟,露出坚实的胸膛,鬓发凌乱地耷拉在耳边,双眼布满血丝。
他双手撑在桌沿,不断摩挲着地图边缘,为了地图上标出的一处战略要地,已然三天未曾合眼。
地图本身不算大,却极为精致,对河南的地形、道路乃至部分小道都有详细记载。这是前不久手下在清点福王库藏时意外发现的,而今上面已被红黄两色标记填满。
从态势上看,红色标记长驱直入,似要直插黄色标记的心脏,但数道黄色防线和上面象征重火力的标识,死死挡住了去路。而这场博弈的焦点,正是位于开封西南的朱仙镇。
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焦躁,李自成抓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坐回椅中。
冰凉的茶水暂时浇熄了心头的燥热。冷静下来的李自成自嘲般笑了笑,回想起先前的战役。
以往的李自成总是随军冲锋,亲临战阵。即便因伤无法上阵,也是亲自指挥,何曾像现在这般思绪万千?反正横竖都是死,与其被官兵擒获押送京师问斩,不如奋勇拼杀,闯出一条生路!
然而随着战事推进,李自成越发察觉这种作风的局限。他必须冷静思考其中的不可控因素。
起义浪潮已席卷整个大明,特别是攻破洛阳时喊出的\"迎闯王,不纳粮\",让农民军与李自成的威望达到顶峰。洛阳及周边城镇受压迫的民众纷纷投奔。
表面看来这是好事,农民军规模已远超明军精锐。但随之而来的,是管理与物资分配的难题。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世民的这句箴言,既适用于朝政天下,也适用于眼下这支农民军。人,终究是有私心的……
这位年轻的领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的确,他统领的庞大农民军看似为民除害,所到之处总能让豪绅地主闻风丧胆。但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呢?
早在洛阳城中,李自成就察觉到了异样。即便他明令禁止劫掠城中百姓财产粮食,仍不时有零星传言,说某部农民军强占了谁家财物,凌辱了哪户妇女。
可以说这是豪绅散布的谣言,但谁又能断言其中没有事实?
加入农民军的多是曾受压迫的农民。在那水深火热、官吏疯狂压榨的日子里,他们心中早已埋下反抗的种子。
农民军的出现,让这颗种子迅速生根发芽。
为了反抗!为了做个人!他们加入农民军,打击曾经的压迫者。这也是他们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赢得些许权利,因而更加拥护农民军,以身为农民军为荣。但之后呢?
翻身做主的他们渐渐意识到自己与平民的不同。在他们看来,那些平民无需付出,却坐享农民军用鲜血换来的胜利果实。
他们不满,他们嫉妒。很快,\"凭什么我们卖命,让别人享福?\"的思想在军中蔓延。
他们开始效仿乡绅,向平民索取。
\"我们打仗拼命,你们凭什么坐享其成?不管三七二十一,拿来!\"
这种思想极其危险,本不该出现在农民军中。但源于人性的恶念,一旦滋生便难以根除。这也是为何在这场决定农民军与明军主力命运的关键战役中,李自成没有亲临前线的原因。个人声望受损事小,只要农民军保持团结,不因利益分崩离析;只要他这个领头羊还在,以身作则,以他的威望,手下人就不敢太过放肆——但前提是……李自成还活着。
想到这里,李自成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望向地图的目光也有些恍惚。他不敢深想下去。
因人性勾心斗角而导致的家破人亡,他见得多了。不过,世事总有例外……
李自成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个跟随他九年的贴身护卫,也是他最欣赏的部下之一。他在记忆深处搜寻片刻,想起了那个消失已久的名字:良。
回忆起当初分别时的场景,李自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心情也因此轻松了许多。
那是个仅因与女孩的约定,就在战场上拼杀九年的男人。
以良在军中积累的声望,加上超凡的武艺,即便封他为大将,也无人会有异议。
可是啊……
攻下洛阳后,这个无欲无求的将才却向他辞行,只为履行与那个陌生女孩的约定……
想到这里,李自成心中泛起淡淡的惋惜与无奈。
纵使如今兵强马壮、今非昔比,却仍留不住一个去意已决之人。此后虽动过写信召他回来的念头,却因战事繁忙始终未能付诸行动。
\"打完这仗再作打算吧。\"
李自成叹了口气,暂时将农民军内部事务搁置,思绪重新回到朱仙镇战役上。
对这场决战,他始终难以安心。这次的敌人可不像福王那般庸碌无能。
明廷对农民军已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此次更是派出兵部尚书丁启睿、总督杨文岳,以及大将左良玉,率领十五万明军主力驻扎朱仙镇,意图阻断农民军攻势。
兵力上农民军自然占优。每到一地,都有大批青年踊跃参军,兵源源源不断。
但人多又有何用?明军主力的装备远比农民军精良。
且不说人手一件的冷兵器,那些精制铠甲和先进火器,就足以给农民军造成重大伤亡。
说到火器,农民军倒也组建了一支火器营,用的是从福王府缴获的鸟铳等武器草草武装起来的。
但与明军相比,这支所谓的火器营实在寒酸。名曰火器营,实则连人手一杆火铳都做不到——这倒也罢,日后或可缴获补充。但有枪无弹,岂非笑话?
李自成愤然捶桌,震得杯中茶水溅出。他恼的不是自己的部队,而是福王。
据官府库存清单记载,福王府本应存有大量火器,包括火炮、火箭等重武器。可惜早被福王这13卖他人,想来实在可恨,真真是个败家子。
若有这些弹药与重火力支援,他李自成对抗明军的胜算还能再添几分。
所幸对这场决战,他李闯王也不可能毫无准备。
想到这里,李自成因福王而生的怒气稍平,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
明军方面万万想不到,即便大敌当前,军中仍有小人为一己私利甘当内应。
说到底还是人心作祟。李自成不过命人散布了些谣言,声称闯王将厚赏来降明军,且既往不咎。
若在往日,明军无人会信——一群农民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群农民刚洗劫了富甲天下的福王府,谁不知他们现在个个腰缠万贯?
明军高层虽严令禁止,却也难挡人心浮动。不出几日,便有数名明军暗中来到农民军驻地,在得到重利许诺后,供出了李自成最想要的情报——明军补给线的具体位置。
为防打草惊蛇,获知消息后,李自成立即派兵核实,确认属实后令袭击小队隐蔽待命。
至于那些叛徒,自然没有好下场。若被明军高层知晓,怕是诛九族都不为过。
处置完内应,李自成与心腹将领商定出一条妙计:先佯攻诱敌,以小股部队将明军主力引入预设阵地,再断其粮道,必能大破敌军。
如今计划已实施三日,前线却杳无音讯。加之自己不在阵前,无法掌握明军动向,即便计划有变,也只能依靠将领临机决断,这让他寝食难安。
并非不信任将领,而是此战他押上了全部本钱——农民军主力尽出。他李自成赌不起,因为农民军已不像从前,一场败仗后还能化整为零,徐图再起。
一旦指挥失误,恶果立现。届时即便重创明军主力,损失惨重的明廷也必会不惜代价从各地调兵围剿残部。
李自成将地图往前推了推,又斟了杯茶浅酌。前线厮杀再烈,后方也只能干着急。
\"卫兵!\"
他将茶杯重重放回桌上,朝密室门口喝道。
\"把李过给额叫来。\"
李过乃李自成麾下大将,亦是他的侄子,深受器重。此次留他在后方,也是为农民军留条后路。
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真出现最坏的情况,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明军调动需要时间。若朝廷能即刻发兵围剿,此刻驻守朱仙镇的就不会只有十五万人马了。
李自成靠着椅背,仰视天花板,半阖双眼。在等待李过的间隙,强烈的疲惫与困意不断袭来。他恨不得立刻找张床倒头就睡,而且确信头一沾枕便能入睡。
眯着眯着,门口的走廊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下一刻门被打开了,一名身披铠甲,腰挂长刀的高壮男子走入密室,站在了李自成身边。
见李自成眯着眼休息,李过识趣地打量起地图,他知道地图上那错综复杂的标记代表着什么,也知道自己的叔叔为此近乎三天没合过眼。
只是对于为什么这个点把他喊来,他内心十分困惑,在朱仙镇战役开始前,他就多次申请自己带一支农民军作为先锋,突击明军阵地,但全都被李自成驳回了,明明自己是农民军中的精锐,而这场又是决定性战役,那为什么不派自己去呢?
当时李过疑惑的同时,还有种想违抗军令的冲动,但最后听了叔叔的解释,他释怀了,他也注意到农民军底层的混乱,却又难以直接插手,所以干脆留下来充当后勤部队。
不过当他打量过整个房间后,李过内心的困惑更大了,他没见到任何有关前线的战报,也就是说李自成找自己另有他事,想到这里过转过头努了努嘴,正要开口询问时,他听到了李自成发闷的声音。
“侄儿啊,你说这都几天了,前线一点动静都没传来,会不会出啥子事了?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李自成侧过身,注视着自己的侄子,将忧虑二字直接挂在脸上。
“额………”
李过内心一沉,他明白李自成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叔叔这是在想如果战败了,和自己单干啊。
“在下看来,在决定性的战果传来前,我们只能耐心等待,无论是突然出兵还是渗透明军防线都会为前线带去新的压力。”
李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着李自成布满血丝的双眼安慰道。
“不过叔叔也不必过分担心,毕竟针对明军轻敌与自大个性所制定出的作战方案,在下认为十分分完美,若没有实质性证据来证明出错,我们都应相信刘宗敏大将的个人决断。”
听完自己侄子的见解后,李自成收回了目光,他对这个中规中矩的回答感到略微不满,但也只能这样了。
“行吧,你先通知下去让所有士兵,做好准备,随时……”
“嗵嗵嗵……”
房门被用力敲了几下,打断李自成的命令,两人怀着不同的心情,不约而同的朝门的方向看去。
一个在愤怒,李自成最恨别人打断他的话特,尤其是命令,李过则为门后的人感到一丝悲哀,偏偏在叔叔心情最差的时候来打搅他。
“进来吧。”
得到回应后,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进入房间。
正当李自成想着,如果这个杂兵给不出合理解释,就把他杖责十棍时,士兵接下来的话话,让原本房间的二人愣在原地。
“闯……闯王,我们拿下朱仙镇了!”
“咳咳……咳,左良……左良玉跑了!”
?!
第164章 闯王篇(二)
\"此话当真?\"
李自成\"唰\"地从椅子上站起,双目圆睁,紧盯着前来报信的士兵,语气中满是对消息真实性的怀疑。身旁的李过同样面露惊疑,不住打量着这个带来惊人战报的士兵。
这本是期盼已久的捷报,此刻的李自成却难以置信。要知道在这名士兵到来前,前线竟未传来半点风声,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反倒令他猝不及防,心存疑虑也在情理之中。
见两位将领投来充满压迫感的质疑目光,刚喘过气的士兵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叫苦不迭。
所幸刘宗敏将军事先准备了战报文书,否则若因承受不住这般威压而解释不清,怕是要以\"欺瞒上官、扰乱军心\"之罪被拖出去问斩了。
\"启禀闯王,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士兵略作停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呈与李自成。待闯王拆阅时,又补充道:\"此乃刘将军命属下面呈闯王的战况详报,请闯王过目。\"
李自成微微颔首,专注阅信。只见他原本紧锁的眉头随着信纸上潦草字迹的展开而渐渐舒展,最终竟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这番神情变化被李过尽收眼底,使他对信中内容愈发好奇。作为李自成的亲侄,他深知若仅是寻常胜仗,断不会令素来沉稳的叔父如此喜形于色——此战必是大捷,不,当是空前大胜!
\"好!好!好哇,哈哈哈!\"
李自成洪亮的笑声打破了厅内沉寂。他将信笺掷与李过,随即大步走向悬挂的地图,一把拂去原有标记。多日来悬在心头的那块胜负之石终于落地,意气风发的他恨不能立即召集众将,共商下一步行军大计。
须知此番朱仙镇大捷,远非昔日的项城、襄城之战可比。此役不仅重创明军主力,更因左良玉临阵脱逃,致使明军在河南的精锐折损殆尽,几成强弩之末。经此一役,农民军已牢牢掌控中原,此后无论是攻打开封还是挥师北上,皆可获得充足的补给与休整之机。
较之战果本身,更令李自成振奋的是此战的影响。
他率领的是何等队伍?
原是手无寸铁、饱受压榨的农民,是饿殍遍野、冻骨路旁都引不起达官显贵半分怜悯的黔首黎民。
可正是这样一支队伍,用夺来的刀剑,乃至拾起的棍棒,竟击败了朝廷豢养的、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将领。且非以生擒或斩杀的方式,而是逼得对方丢盔弃甲,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
不出数日,这消息必将传遍天下。届时明朝官府越是矢口否认、封锁消息,便越显其心虚胆怯。古来青史皆由胜者书写,待到大势已成,谁还会相信朝廷的欺世谎言?
\"李过,你说咱们接下来该攻取何处以扩大战果?\"
渐渐平复心绪的李自成,在地图上标出开封与陕西两地,向正在阅信的李过询问道。
在他看来,先取开封当为上策。一则河南明军精锐已随左良玉溃败殆尽,守城官兵犹如俎上鱼肉,说不定会望风归降。二来此战虽胜,农民军亦折损不小,攻下开封既可补充兵源……不过这些盘算他只藏在心底,为稳妥起见,还是该听听部将的意见。
\"闯王明鉴,属下以为当先赴前线清点战利、统计伤亡,再作定夺。明军遭此重创,短期内难有作为,加之将领临阵脱逃之事更挫其锐气,我军大可从容行事。\"
李过将信笺放回案几,中肯进言。他多少猜到了叔父的心思,但相较于兵贵神速,他更倾向于稳扎稳打。
此言一出,李自成不由讪然一笑。他这才想起自己尚不在前线,若等将士们自行整理战报,少说也要耽搁两三日,倒不如亲往督办事半功倍。况且此役自己未临阵指挥,也该去犒劳士卒、鼓舞士气才是。
\"既如此,咱们这就启……\"
话音未落,李自成已舒展筋骨,取下墙上长刀欲往外走。才迈出一步,却被李过拽住衣袖,硬生生拉回座位。
\"李过,这是何意?\"
李自成疑惑地望向侄子,语气略带不悦。既提议亲赴前线,为何又要阻拦?
\"叔父已三日未曾合眼,不如先稍事歇息?\"
李过轻叹一声,为叔叔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温声劝道:\"眼下时机尚宽裕,您即便休整半日也不至误事。举义大业须以身体为本,不是么?侄儿可代您先行整理军情,待您养足精神,再行统筹不迟。\"
望着侄子诚挚的目光,李自成心头涌起阵阵暖意。这份关切他岂会不知?只是眼下军务确实耽搁不得。
\"好侄儿,你的心意叔父领了。但此刻我确该亲临前线,这既是对缺席战事的补过,更是对阵亡将士英灵的最好告慰啊。\"
李自成语重心长地说着,李过还想再劝,但听叔叔这么一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你放心,等统筹完前线的事务和将领们开完会后,我会休息的,届时还要你帮我处理下军中事务啊。\"
\"是,叔叔,我一定办好。\"
………………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抹士兵们熟悉的亮红出现在了前线战场上。场上的气氛随着快马上随风扬动的披风被推向高潮,士兵们纷纷涌上前,希望能一睹领袖那深邃又饱经沧桑的面容。
\"闯王!闯王!闯王!\"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人群中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士兵们欢呼着,有的甚至高举起手中的武器,将整条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看着身侧热烈拥护自己的士兵,李自成眼里满是欣慰。士兵们用行动将他先前因未亲临指挥而产生的担忧粉碎得一干二净。想到应该说些什么,李自成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安静。
见李自成挥手,士兵们纷纷安静下来,对这位领袖接下来的话充满期待。
\"咳咳。\"
李自成清了清嗓子,面带笑意地开口道:
\"谢谢大家,大家能这么欢迎额,额真的很感动。\"
\"当然在这里额也十分感激大家对农民军起义的支持,以及对额的拥护。\"
\"过去明政府与恶吏豪绅使我们汇聚在一起。如今,我们正用自己力量,一次次战胜曾将额们尊严踩在脚下的旧贵族们,这次朱仙镇之战更显出了贵族对我们的恐惧。\"
\"额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一个全新的政府将在那些倒在胜利前夕的弟兄们注视下建立起来,抛去以往的不公,让人民不再忍饥挨饿,使饿殍遍野的场景永远成为历史!!!\"
\"好!好!\"
士兵们再度欢呼起来。李自成说的每句话,都被他们牢牢记在心中。他们也坚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位优秀的将领能给他们带来一个全新的未来。
\"不过……\"
李自成发出由衷的感谢后,扫视着士兵话锋一转,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严肃。
\"这一切的前提是,农民军足够团结。前些日子额听到了一些不利于农民军团结的言论。\"
李自成态度的转变与接下来的话,让兴奋的士兵们冷静下来。大部分士兵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仍有一小部分紧张起来,有甚者更是羞愧地低下头。哪怕李自成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言论,他们也心生胆怯。
\"额自然不相信农民军会干出那种有损我们形象的事,但额也不否认这事的存在,所以借此机会额也顺便提一嘴。\"
\"额们农民军是由农民与被压迫的人士组成的。正是这点使额们不同于明军。只有当额们上下齐心拧成一股绳,才能扭断旧社会的脖颈,实现我们所追求的未来。所以——\"
李自成用力勒紧手上的缰绳,身下的白马像懂得主人用意般扬起前蹄,发出阵阵高昂的嘶鸣。
\"所以——为了死去的弟兄们,为了家中的亲人,为了新时代的未来,让额们继续闯下去吧!\"
喊完这句话,李自成就被激动的士兵们拉下马,而后用力抛向空中。他用力呼吸着半空清新的气息,沉浸在与民同乐之中,这也给他疲惫的身躯带去一丝快慰。
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在李过的提醒下,李自成离开了士兵们的包围,走入指挥所中。他手下所有将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李自成走进来,将领们纷纷点头致意。
\"下午好,额的将军们。\"
向将领们打过招呼后,李自成示意他们在指挥所内的大桌前落座。李过则将原先密室内的地图与一张明朝全境图一同铺在桌上。
\"这次作战,额本人并不在场,能获得这样的胜利,有劳各位将军了。\"
主座上的李自成率先开口,同时把目光转向坐在他右侧第二个位置的刘宗敏。
\"刘宗敏将军,你是前线主指挥,就由你为额介绍下此次作战的战果与收获吧。\"
\"好的,闯王。\"
刘宗敏用轻快的语气说着,同时将一份更为详细的报告呈给李自成过目。他对自己在此战中的贡献心知肚明,这足以增加闯王对他的赏识。
\"这次作战按原计划进行,由我率领骑兵快速机动,在四日时成功绕过明军防线,截断其后方补给,同时以此诱敌深入,为主力部队创造了围歼明军主力的机会。\"
说完,刘宗敏自豪地看着李自成与周遭的将领。考虑到他说的皆为事实,没有人提出异议。
在得到李自成赞赏的目光后,他继续道:
\"伏击效果极佳,在后勤与前线的双重压力下,左良玉逃了,明军群龙无首也被追杀殆尽。至于战利品嘛……\"
刘宗敏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我们从溃逃的明军手上缴获了大量佛郎机炮、红夷炮等重火力,各种三眼铳、鸟铳之类的单兵火器更是数不胜数。我相信这会使农民军战斗力得到质的提升。\"
见刘宗敏没有继续讲下去,原先沉默的将领也都兴奋地交谈起来。他们多多少少参与了这场战役,只是不像刘宗敏对战况了解得如此详尽。
火器的事他们也知道一部分,但从未了解具体种类与数量。听刘宗敏这么一说,在兴奋的同时他们也感慨明军的散漫与阔绰——那些他们见都没见过的昂贵火器就这样被明军随意丢弃,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那么就由你用这些火器重新整编火器营吧。\"
听完刘宗敏的汇报,李自成毫不犹豫地将这个重任交给了他。朱仙镇之战已经充分证明了刘宗敏的作战能力,李自成相信他能够胜任这支农民军精锐部队的指挥工作。
此言一出,在场将领纷纷向刘宗敏投去羡慕的目光。谁不知道火器营的重要性?
只要指挥得当、补给充足,装备火器的部队完全可以抵挡数倍于己的敌人。更何况闯王如此重视火器发展,作为火器营统领将来必定会受到重用,这简直是平步青云的好机会。
\"末将定不负闯王厚望!\"
刘宗敏强压住内心的狂喜,故作平静地点头领命,只是那上扬的嘴角比火铳的扳机还难压住。
\"好了,兵力部署就先议到这里。诸位请看这边。\"
李自成从座椅上站起身,用黄色标记在明朝全境图上标出了陕西和开封的位置。
\"拿下朱仙镇后,我军有了多个进攻方向。最具战略意义的,当属攻打开封和北上陕西威胁明朝腹地。\"
\"但眼下明军已加强各处要地防守,我军难以两线作战。不知诸位将军有何高见?\"
指挥所内再次陷入沉寂。将领们都盯着地图苦思冥想,一时无人发言。这安静的氛围让连日未眠的李自成不禁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末将认为应当主力进攻开封。河南已在我军掌控之下,说不定开封守军见到大军就会开城投降。\"
一位年轻将领突然起身,将红色标记重重按在开封城上,又在通往陕西的路上画出一条醒目路线。
\"攻下开封稍作休整后,可立即挥师西进,直取陕西。\"
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年轻将领从身旁士兵手中接过一杆火铳,信心十足地擦拭起来。
\"若是从前,我军确实难以实施如此迅猛的攻势。明军的精良装备始终是我们的最大阻碍。\"
\"但有了新组建的火器营,这个阻碍将大大减轻,对吧,刘将军?\"
\"此言差矣。\"
年轻将领话音刚落,对面一位将领就摇头反驳。
\"你以为明军这么好对付?看来是连胜几场,就忘了当初被官军追剿的苦日子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不仅浇灭了年轻将领的锐气,也让在座众将重新审视起明军的实力。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那位将领环视一周,冷声道:
\"河南虽已在我军掌控,但谁能保证开封城内没有精锐驻守?\"
\"既然无法保证,不如放弃这座小城,主力西进陕西。既要保存实力,又要防备明军反扑。\"
\"那开封怎么办?留个火药桶在咱们后方吗?\"
另一位将领立即反驳,邻近几人纷纷点头附和。万一他们西进时开封守军从背后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是猪脑子吗?\"
遭到质疑的将领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骂道:
\"只需派支偏师围住开封,断其粮道,再对城中百姓示好,他们自然会帮我们打开城门。\"
\"若明军死守不出呢?你又不知道城中存粮几何。\"
\"就是!再说该派谁去围城?这分明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这是为了大局着想!\"
\"你们……\"
………………
指挥所内很快吵作一团。各种方案如雨后春笋般被提出,又在更多反对声中被否决。
眼看争论无果,有人提议该听听闯王的意见。将领们这才渐渐安静下来,但下一秒他们就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目光所及之处,那位统率全军、为天下穷苦人拥戴的李闯王,正靠在椅背上垂着头——竟然睡着了。
众将领:\"………\"
第165章 闯王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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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闯王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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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闯王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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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闯王篇(大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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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张飞穿针,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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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相逢·相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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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调虎离山
"吱呀——"
旅店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再次发出轻微的响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那么一瞬间,却莫名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
我抬起头,试图从门缝中看出什么端倪,却一无所获。手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我不得不扭头看向身旁的姑娘。
"良爷是小孩子吗?一点都不专心……"满穗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指尖捏着针线,微微蹙眉。我只好讪讪地收回目光,按照她的意思继续缝补——眼下正是最关键的一步,确实不能分心。
定了定神,我深吸一口气,最后朝门框那儿瞥了一眼,便低头专注于手中的针线。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我移开视线的刹那,一双鬼鬼祟祟的大眼睛正透过细小的门缝,贪婪地窥视着屋内的一切。
"喔……良爷和穗姐姐在干什么呢?"
"喂,我说你这家伙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啊,上次穗姐下手轻了是吧?"禾瑶斜靠在客栈走廊的栏杆上,咬了一口手中的茯苓饼,百无聊赖地望着外面的风景,随口提醒道。
"哎呀,我都说了没事的!这次连良爷都没发现我!"秧转过头,朝禾瑶竖起大拇指,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毕竟风浪越大,鱼越贵,这次哪怕被发现,她也觉得值了。
在秧的想象中,昨晚良爷和满穗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毕竟她就都跟穗姐姐说的那么直白了,不发生什么肯定是不可能的,一想到那些言情话本里的桥段,她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发烫,但这反而更加坚定了她继续偷看的决心。
"唉,我该怎么说你好呢?"禾瑶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是知府家的大小姐,怎么会有这种癖好……"
在她的印象里,大户人家的子女大都矜持守礼,对下人连正眼都懒得瞧,更别说像贼一样趴在门缝上偷看别人了。可眼前这位……禾瑶看着秧压低身子、眨巴着大眼睛的模样,忍不住扶额——这哪有一点知府大小姐的样子?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秧摊了摊手,视线仍死死黏在门缝上,"再说了,爹爹可不希望我和那些书呆子,老傻子一样,整天就知道死读书,还不如出门抓知了、看话本来得有趣。"
禾瑶:"……"
"对了,禾瑶姐,你要不要也来看看?很精彩的哦!"
"免了,"禾瑶咽下最后一口茯苓饼,双手抱胸,冲秧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而且,我现在要是喊一嗓子,你可就完蛋了。"
"哎呀……禾瑶姐怎么这么坏……"秧可怜巴巴地嘟囔了一句,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可是穗姐姐和良爷贴得好近哎,你说他们会不会……啊!"
话音未落,秧的后背就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她抬头一看,正好对上禾瑶挑衅的目光。
"喂喂,不是说不看吗?"
"现在我又想看了,不行吗?"禾瑶挑眉,"再啰嗦,我就把你和穗姐说的那些事告诉良爷。"
"你这家伙!"
秧气鼓鼓地拨开禾瑶垂到自己脸上的发丝,翻了个白眼,又凑回门缝前。
而此时,屋内——
"阿嚏……良爷,我怎么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我也有这种感觉……"趁着满穗歇手的空档,我再次朝门缝瞥了一眼,隐约似乎真瞧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可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人影却又消失了。
"奇怪,难道是缝太久,眼花了?"我小声嘀咕着。
满穗喝了口水,从木盒中抽出一根新丝线,灵巧地穿进针眼,随后将针线递给我。她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覆上我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我微微一怔。
"接下来,该收尾了。"她轻声说道。
"好。"我点点头,指尖捏紧针线,与她一同继续这未完成的活计。
………………
"良爷和穗姐这是在做什么呢?手叠着手,像是在缝制什么精巧物件?"不知怎的,望着屋内二人相互交叠的双手,禾瑶忽觉耳根发烫,双颊泛起红晕,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这般陌生的感受,既新奇又令她心头发热,像是有什么小虫在心尖上轻轻爬过。
"听说是要送我们的礼物呢,而且是……咦?"
秧惊讶地打量着禾瑶绯红的脸庞,那红晕已经蔓延到了纤细的脖颈。察觉到她愈发急促的呼吸后,又瞥了眼屋内,随即恍然大悟,踮起脚尖凑到禾瑶耳边轻笑道:"禾瑶姐比我想的还要纯情呢,要不要我帮帮你呀?"
话音未落,秧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一双手死死掐住,像扯年糕似的往两边拉扯。耳边响起禾瑶甜得发腻的嗓音:"小秧真是不乖呢……看来是平日里太纵容你了,不如先让我替穗姐姐好好管教管教你……"
"呜哇!那种事情不要啊!"秧夸张地挥舞着双手,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咳。"
"!"
屋内突然传来的咳嗽声吓得两人一个激灵,像是做坏事被抓到的小猫。禾瑶和秧默契地停下手,齐刷刷望向室内,连呼吸都屏住了。见只是寻常的咳嗽,二人这才长舒一口气,相视一笑。
"都怪你,突然掐我做什么?"秧鼓着腮帮子,像只小河豚似的戳了戳禾瑶的脸蛋。后者轻轻拨开她的手,目光却黏在屋内那条即将完工的织物上,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那是要送给我们的吧?"
"好像是呢,看那花样,说不定是条围巾?"
"我们现在就知道了会不会不太好?"禾瑶轻蹙眉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素来不擅说谎,更从未说过谎。若是日后不小心说漏嘴,或是举止反常被满穗察觉......想到可能的后果,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连肩膀都缩了缩。
"有什么关系嘛,早知道晚知道不都一样。"相较于禾瑶的忧虑,秧自信地拍拍胸脯,忽又狡黠一笑,凑近道:"对了禾瑶姐,你难道不好奇穗姐姐和良爷昨晚发生了什么吗?我们昨天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哦。"
"当然想知道,可他们会说吗?"
"穗姐姐那儿肯定没戏,但是嘛......"秧神秘地眨眨眼,唇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压低声音道:"良爷就未必了哦,木木的万一说了呢。"
"……"
被秧这么一说,禾瑶也不由心动,睫毛轻轻颤动。对她而言,这确实是件令人心跳加速的新鲜事。
"你打算怎么问?"
"忘啦?我们本就是来叫穗姐姐去村长那儿议事的,正好来个调虎离山!"秧兴奋地搓着手,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唔……听起来可行。"禾瑶咬了咬下唇,终于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copyright 2026
第172章 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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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未想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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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不是姐妹,想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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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不是姐妹,想啥呢?(2)
“话说穗姐姐,你和良爷讲完那事后还有做什么大事吗?”
“没有。”我板着张脸,没好气的说道。
“能不能不要把良爷想的太那啥,你良爷很单纯的好不好?”
“切……我看只是太木了吧。”
“而且真不同意给良爷看那些书吗?都已经木到到嘴边的肉都不吃了诶。”
“额……我没有太在意秧的调侃,只是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先前打发时间,翻开来看的言情话本里的内容,没一会儿脸颊便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怎么说呢,或许给不给良爷看这东西,并不会影响未来事态的发展,那种事怎样都是迟早的。
只是在我看来,良真的太单纯了,悲惨的过往与多年的征战,都从未使他考虑过这些事,同样的,这也已经让他单纯到可以用木来形容的地步。
虽然都是迟早的事,但不论我怎么想,总给我一种怪怪的感觉,就像一颗一直长的直直的树,有一天树尖突然长歪了一样。
“哎呀,你脸红啦,说到底穗姐姐还是害羞啦。”见我面色愈发红润秧的内心暗自坏笑着,她很早就开始和何瑶一起八卦了,比起话本里那翻来翻去不变的套路,现实中的良穗属实是给她看乐了。
只要稍稍调弄一下,这个又稍稍开导一下,那个没一会儿两个人都红扑扑的了,现实也正如画本里的剧情那样,男女主一路跌跌撞撞,也是快到她最爱看的高潮片段了。
“反正早晚都要那啥的啦,不如早点我也好看个……哎呀……”
没等秧说完,我又将她死死摁进衣服里,再让她阿巴阿巴的说下去,事情就要变得奇怪起来了,好在一路小打小闹,总算是到了村长家。
客房内,村长看着满脸红晕还未消散的我与大口喘着粗气的秧挠了挠满头的白发,四董非懂的点了点头,竟笑了起来。
虽然很想知道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头脑风暴,但至始至终向村长道谢时,我都没敢开口问,反倒是秧似乎猜到了什么,在交谈结束后直直的将我推出房间,自己与村长有说有笑的交谈了许久,才心满意足的走了出来。
“喂喂,你都和村长讲了啥,还不让我听,搞得神神秘秘的。”见秧走了出来,我便凑了过去想起来的路上秧讲的那些话,我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你不会讲的是和我有关的话题吧?”
“哼哼。”
秧双手交叉,微微侧身,在胸口比了个大大的叉,神秘兮兮的笑着“穗姐姐别急啦,到时候就知道了。”
“不行,总觉得你没安好心,脑子奇奇怪怪,嘴巴还阿巴个不停。”我不满的撇撇嘴,一种说不上来是好是坏的感觉,当我伸手向秧的小脸抓去,试图问个明白时。
秧却一溜烟似的跑了起来,还不忘初心回头吐了吐舌比个鬼脸:“岁姐姐不是说跑得过我吗?追上我的话就告诉你。”说完,杨兵头也不回的朝客栈方向加快了脚步。
“不是姐妹。”
“还带这么玩的?”
我内心暗叹口气,干脆也懒得追了,就抱着村长给的东西缓步向客栈走去。
copyright 2026
第176章 见过地狱,向往心生(一)
回客栈的路不算长,兴许是秧不在身边的缘故,我走得格外慢。时不时停下脚步,站在随风摇曳的树影里,感受着许久未有的清闲。
我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个村子。这里没有徐州那样大城市的喧嚣,没有政客的暗箱操作,也没有小市民之间的勾心斗角。有的只是低拂草木的微风,和独属于乡间的无限静谧。
裹着蓝白头巾的村妇,怀抱着牙牙学语的婴孩,笑着轻拍丈夫壮实的背脊。一家人漫步于田埂之间,任由怀中那天真无邪的小生命,用稚嫩的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不算饱满的穗谷。
急于归家的猎犬踏着裙摆边缘飞奔而过,云层间候鸟的清啼在蓝天中回荡,以生灵独有的方式宣告又一轮季节的更迭。
男耕女织,四季更替,日出而作,生生不息。
一切都是如此和谐自然,却又与这个民不聊生、饿殍遍地的王朝末代,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或许人真的是一种念旧的生物。我从始至终没有忘记自己出生的地方,那个曾经也和这里一样充满生机,飘荡着淳朴民风与孩童欢声笑语的地方。有时我会想,如果那时也有一支像陌叔这样的商队来帮助我们,哪怕只将我们当作可有可无、仅为利益而保留的棋子,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
如果真有那么一丝希望……也许小狸奴就不会成为家庭的累赘,爹爹不会因变卖传家宝而半途惨死,娘和弟弟也不会因求生计沦为果腹的冰冷肉块。而良……更不会在那焚尽一切的烈焰中,与我因恨相识。
可命运从不垂怜。根本没有凭空出现的商队,有的只是蛮横的乡绅与暴虐的官兵,连同那一地的残垣断壁,在时光的磨蚀中渐渐退出人们的记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的人生就在这片黯然中蹒跚独行。走累了,便时常驻足原地,带着满腹感慨与惆怅回望来路,哪怕那片风景早已残破不堪……
见过地狱,所以向往心生……
“扬州之行后,我和良还能找到这样的地方,该多好啊……”我凄然一笑,不知是笑这无奈的现实,还是笑那近乎奢望的愿景。
…………………
“不是,穗姐姐,你笑得好吓人诶。”
猛地回神,客栈大门已近在眼前。秧正双手抱胸,鼓着张小脸气呼呼地坐在门旁的石凳上——那是供行人歇脚的地方。
“还有你是真一点都不着急,一路慢悠悠地挪啊?亏我还拼了命地跑。”她没好气地嘟囔一声,就别过脸不再看我,唯有微红的面颊与额角未干的汗珠,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呵呵,我看你小腿屁颠屁颠的,不是跑得挺欢嘛?”我甩甩头,将先前的思绪抛诸脑后,捂嘴看着气鼓鼓的秧轻笑出声,同时顺手掏出手帕,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毕竟秧好歹是大小姐出身,这一头汗实在有些违和。
“再说,你不是一直想赢我吗?怎么真让你赢了,反而不高兴了?”
“啊啊啊气死我了!这和输了有什么区别啊!看招!”
秧龇着牙站起身,攥紧的小拳头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捶向我的小腹。我只是含笑注视着她,低头不语。这种如同撒娇般的反击实在谈不上疼,捶得多了,反倒有些舒服,全当放松了。
秧闷头“报复”的这段时间,场面一度只能用“可爱”来形容。连在二楼整理客房的客栈老板和小二都忍不住探出脑袋,偷偷多瞧了几眼。没办法,落魄千金小姐与不知名蓝衣貌美大姐姐的组合就是这么令人想入非非。
捶着捶着,秧意识到自己并没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对方反而一脸享受,顿时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回石凳上。
先前眼底那点怨气和浓浓的孩子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那状态简直就像是……燃尽了……
“穗姐姐就真一点不想知道我和村长说了什么吗?”
“很重要吗?”
“很重要哦!是关于你和良爷的大事!”
“哦,所以呢?”
“所以就是——现在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啦!坏蛋穗姐姐!”秧撇撇嘴,故作气愤地扭过头,摆出一副再也不理人的架势。结果下一秒,自己又没忍住转了回来。
“要是我说,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呢?”我笑着学她先前两手抱胸的样子,也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
“不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就你那个小脑袋瓜里装的东西,我还能不知道?”
“再退一步说,等良爷病好了,我让他去问不就行了?”
“啊……这……”秧悲鸣一声,彻底软了下去。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整个人仰面瘫在石凳上,满脸写着不甘与失落。但很快,她又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起来,视线在我和客栈房间之间来回跳跃,没过一会儿竟又重新焕发生机,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
见我只是疑惑地歪歪头,丝毫没有要阻拦她的意思,秧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怎么看都不怀好意的笑容,随即挪动脚步,慢慢朝客栈里面退去。
“穗姐姐,你可别得意太早。我相信良爷一定会对我们路上聊的话题很感兴趣的!我这就……”话还没说完,秧便坏笑着转身,大步冲向客栈。
可这一次,她就没那么幸运了。
“不是傻子才会再让你跑掉吧。”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秧只觉得领口一紧,双腿顿时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再也使不出半分向前跑的力气。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已被逮住,领口却忽地一松——那只手放开了。
她正暗自庆幸,以为逃过一劫,准备扭头解释时,却惊恐地发现,那只刚刚放开的手竟又朝她的脸颊探来。
“诶……小秧啊。”我故作镇定地轻叹一声,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止不住地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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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见过地狱,心生向往2
“你想去找良爷讲讲这一路上的事,我自然不会反对。但若是让我发现你跑题了……”我稍稍加重了力道,秧的小脑袋被一点点扳了过来,眼中的恐惧也随之被无限放大,“我的手段,你是最清楚的。”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一路上秧早已体验过不止一回。她自然不是没动过反抗的念头。
可跑又能跑到哪去?终究得回客栈睡觉,叫她野外求生更不现实;借宿村民家又拉不下脸。或许绷紧脸装严肃是个法子,但不知为何,我总有办法像揉面团似的,把她那张小脸重新揉得qq弹弹。
她思来想去也没个好主意,眼见我的双手已经捏上了她的脸颊,无可奈何之下,秧只能委屈巴巴地从眼角挤出一滴眼泪,软糯得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儿,细声细气地唤着“穗姐姐”,企图萌混过关。
这动作看着莫名眼熟。我思索片刻,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不就是我平日里拿捏良时最常用的招数吗?
好家伙!连独门秘技都给她学去了。自然,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很吃这一套。毕竟一个软软糯糯、脸颊绯红的小姑娘娇嗔着,求放过谁不会放………
放下心中那点“廉耻”,好好“欺负”她一下呢?
几分钟后,又一次被抽走全身力气的秧,瘫软地坐回了石凳上。我则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也跟着坐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老实说,秧看着小小一只,该有的分量却一点也不少。方才将她半拎起来那一小会儿,就已耗去我不少气力。虽然在崔先生给的药的调养下,身体恢复了许多,但活动多了,心口处仍会隐隐作痛。
见我坐下,秧一动一停地悄悄挪了过来,最后仿佛锁定了目标似的,也不怕摔下去,熟练地一个侧身,整个人躺倒在我腿上。
“穗姐姐……”她轻唤一声,伸出食指,百无聊赖地在我腿上画起了圈圈。我没有搭理,只略感疲惫地望着远方的群山。秧犹豫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小声开口道:
“其实出发前……我就已经把画本交给禾瑶姐姐,让她在适当的时候拿给良爷看哩。”
说罢,她怯怯地抬眼看我,见我嘴角抽搐不停,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还有些发痛的脸颊。
越是平静的海面,底下就越是危险——秧忽然想起这句话。她虽从未见过海,却多少明白其中的道理。
“唉,我该怎么说你们呢?”我深吸一口气,许久才缓缓吐出。原本伸向秧的手,在看到她那捂脸的动作后顿了顿,最终无奈地落在她脑袋上,使劲揉了揉。
“算了算了……看了就看了吧。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是早晚的事。”
“咦?”秧一下子坐正身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在她的印象里,我可从没同意过她这么做。
“别这么看我啦!”我没好气地撇撇嘴,脸颊悄悄爬上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红晕,“我不是没想过这件事。这次既然看了就看了吧,反正我估计良……也不会变太多。”
……………
“好了好了。”我草草结束这个话题,收了收腿。等秧爬起身,我拍了拍长裙上的褶皱,开口道:
“该去厨房了,我都快忘了还要熬汤这回事。”
“哦哦,对哦!出发的时候我已经拜托小二帮忙照看哩,应该炖得差不多了。”
一提到吃的,秧顿时又来了精神,牵起我的手便向厨房跑去。太阳已经有点西斜的样子,自早饭之后我们什么都没吃,再没有什么比此刻喝上几口香浓的肉汤更令人期待的了。
…………………
厨房里,灶台下的柴火早已熄灭,但一旁那口直冒热气的陶罐四周,仍堆着不少闪着暗红色光辉的火炭。
我轻轻拨开那堆火炭,用两块厚布包住罐子的提手,将它端到桌上。罐子才刚放下,守候已久的秧就迫不及待地想揭开盖子——果不其然,她被烫得轻呼一声,迅速把手缩回嘴边,退到一旁。
“略,烫到了吧?让你心急。”
我朝她吐了吐舌,用麻布包着手轻轻揭开锅盖。顿时,一股浓郁鲜香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厨房。方才喊痛的秧吸了吸鼻子,又跪坐回椅边,盯着罐子直咽口水。
经过四个小时的慢炖,整罐鸡汤表面泛着一层金黄的光泽。随着一把碧绿葱花的撒入,更显得诱人十分。
要知道,将刚从村民那儿买来的活蹦乱跳的老母鸡处理成这么一锅好汤,可费了我不少心神。好在卖相看起来还算过得去。
“来,尝尝味道。”我盛出一小碗汤,用勺子舀起一些,轻轻吹凉后递到秧跟前。
我尝不出味道,吃什么都一个样。调味这一块一向是禾瑶帮忙的,可如今她不在,只能靠秧来试味了。
“咦……让我先尝吗?”秧好奇地歪了歪头,虽然早已馋得不行,却还是将碗轻轻推了回来,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我的口味可能有些重,怕是不太利于良爷恢复……所以还是穗姐姐先尝尝看吧。”
“那……也行。”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将勺子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反正于我而言,先尝一口再让秧评价、考虑加什么调味,和直接交给她试味,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多一步少一步的事。
“嗯……好鲜啊……就是有点……诶?”
一股久违的鲜香自舌尖漾开,我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怔在原地。
自从被钰下毒失去味觉以来,已经……很久了。从未想过,久别重逢的滋味,竟会在这样一碗朴素的鸡汤中悄然归来。
片刻失神后,我将那口温热的汤汁轻轻咽下,眼角在不经意间微微泛红。
“不是……”秧疑惑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两条细眉几乎拧在了一处,“原来真有‘好吃到哭’这种说法吗?”她在心里嘀咕着,忽然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一口闷下那勺汤。
带着略微悔意的秧,再也按捺不住,急急扯了扯我的袖口,眼巴巴地张开小嘴:
“姐姐……饿饿……”
“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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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水题
“姐姐……饭……”
秧不断拉扯着我的袖口,小嘴开合间,软糯的撒娇声萦绕在我耳畔,可我并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自己好不容易才尝出点味道,多吃几口怎么了?
于是乎,我又不慌不忙地舀了一勺鸡汤,轻轻吹凉后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完事还不忘咂咂嘴,露出个满意的笑。没办法,自己煮的就是格外鲜美,这一口下去,从舌尖到胃里都暖融融的,着实让人沉醉。
“嗯哼……穗姐姐最好了~”
“是不是该给我尝尝嘛。”
秧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中的汤勺,狠狠咽了口口水,小手攥着我衣袖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娇小的身子也不自觉地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摇晃。我这副陶醉享受的模样,让她馋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这种美味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感觉,就像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面前大口喝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哇,这个味道真是太赞了。”我咂咂嘴故意夸赞道,瞥了眼一旁如雏鸟般扑扇着小手嗷嗷待哺的秧,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难得秧会在没有犯事的情况下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我,不好好逗逗她可真对不起这个大好机会。
心里打着逗弄这个小可爱的主意,我故作冷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啊呀呀,还好没让你先尝,不然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能煮得这么好喝。”
说着我又舀起一勺鸡汤,故意在秧面前晃了晃。秧看着那勺冒着袅袅热气的金黄汤汁,再次咽了咽口水,小脸上写满了期待,仿佛已经幻想着那鲜美的汤汁划过她舌尖,慢慢填饱她饥肠辘辘的小肚子。
然而幻想终究是幻想,现实给不给她喝还得看我心情。
闭眼期待了半天也没尝到一滴汤汁,秧狐疑地睁开眼,却失望地发现那原本朝她伸来的汤勺径直转向了我的唇边,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霎时间,秧眼中的期待烟消云散,一股说不出的委屈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微微发红。她不再说话,只是委屈巴巴地低下头,无助地绞着衣角,那模样显得格外弱小可怜。
“诶不是……怎么还哭上啦?逗你玩的呀,来,张嘴——”
见秧红着眼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我顿时慌了神,急忙柔声安慰,同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将汤勺递到她唇边,示意她张嘴。心里却不禁纳闷:秧今天怎么这么不经逗?换作以往,我若这样戏弄她,她少不得要闹腾一番。可今天要是再不给喝,这孩子怕是真要哭出来了。
“唔……”“我还以为穗姐姐不喜欢秧了qwq。”
秧揉揉眼睛轻哼一声,很快便用手扒住桌沿,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显得高一些,好方便我喂她。她张开粉嫩的小嘴,软糯的小舌头迫不及待地探出来,仿佛连空气中飘散的缕缕鲜香都不愿放过。
“哈啊…嗯……”随着一声满足的哼唧,秧如愿以偿地将勺子含进嘴里,也不怕呛着,享受地眯起双眼。我能清晰感受到指尖传来的轻柔吮吸,秧用贝齿轻轻咬住勺柄,舌尖与汤汁亲密接触着,那张小脸更是泛起一层好看的淡粉色。
过了好一会儿,秧才恋恋不舍地吐出汤勺。一小勺汤,愣是被她品出了一大碗的满足感。
“感觉如何?”
我轻声问道,同时又送了一勺到她唇边。这次秧没有半分犹豫,一口便将鸡汤咽下,灵巧的舌头绕着唇瓣舔了一圈,随后满足地拍拍小肚子,俏皮地答道:“穗姐姐自己都好喝得快要哭出来了,我还能说不好喝嘛?”
“额…呵呵……”我干笑一声,嘴角微微抽搐。先前尝出味道时太过激动,没控制好情绪,秧拿这点来说,我貌似还真没有什么办法来反驳。
我从未在明面上跟她们提起过味觉的事。至于良有没有猜到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之前有一次,我趁良不注意,把他夹给我的菜分给了秧,结果秧被辣得直跺脚。而那时,我对良的反应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好吃”。也就是从那一刻,我察觉良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复杂,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只是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想到这儿,我猛地一拍脑袋:对啊!楼上还有两个小家伙被我忘到底了!他们可还等着投喂呢,怎么我就和秧在厨房你一勺我一勺地偷吃上了?
意识到这点的我连忙放下汤勺,走到碗柜前取出几只碗,递到秧手上示意她先捧着上楼。待她出发后,我则用两块抹布包住滚烫的汤罐,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
……………………
相较于从出发到回来一路嬉闹的我们,房间内的两人显得安静得多。他们似乎自我们离开后便各自忙着事,互不打扰。
至少表面看来是如此。若不是一进门就瞧见禾瑶坐在不远处,正捧着一本言情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我几乎要以为回来路上秧说的那些又是在逗我玩。
缓步走进房间,我微微移动视线转向良。他依旧躺在靠窗的床上。由于窗户紧闭,从房门透入的光线并不能完全照亮整个房间。我看得不太真切,不确定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一想到良可能已经看过那本言情话本的内容,我的内心不禁生出几分羞涩。嘴上虽然说着即使看过话本,估摸他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究竟是不是铁树开花,还得看他的个人造化。
“穗姐姐,让我来吧。”禾瑶开口道。见我们都已回来,她收起手中的书,走过来接过我捧着的汤罐,轻轻摆到桌上。
我冲她笑笑点头表示感谢,随后走到床边。良似乎是睡着了,并未因屋内的动静而醒来。我先是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让温暖的阳光洒进屋内,照亮每个人身上,随后轻轻握住良的胳膊摇晃起来。
“良爷……良……”
不知是良本就睡眠浅,还是压根没睡着的原因,才轻轻摇晃两下,那双深邃的眸子便睁了开来眼神平静淡然,看不出丝毫刚醒时的朦胧感,也没有对我叫醒他的举动表现出任何不满。
见良醒来,我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伸手替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感觉怎么样,良?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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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水题(二)
“嗯,应该没什么问题。”良轻声应着,借着我搀扶的力道,缓缓从床上坐起身来。瞧着他比前几日红润些的脸色,我心头稍稍一松。
循着空气中的香味,他将视线锁定在桌上那个平平无奇的罐子上,微微点头道:
“很香啊,满穗。”
“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啊?”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我搀扶他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哼哼,其实我一直在进步呢。”我淡笑着,将一个枕头垫到良背后,方便他靠着,另一只手则顺着他的脊背慢慢抚上肩头,在锁骨两侧轻轻落下。
“只是良爷没发现哦。”
轻柔的低语中,我轻轻按着他有些僵硬的肩肉,内心五味杂陈。良能这样自然地把夸赞说出口,令我有些意外。虽然这在旁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
肩头的动作让良挑了挑眉,可他并没太过抗拒,只是发痒地缩了缩脖子。他抬起头,与我的目光相撞,随即歪头微微一笑,眼中闪着与我相似的羞涩,片刻的无声,在两人心里却显得格外沉重。
正想再说些什么,背后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笑声,我回头看去。
在我照顾良的这段时间里,秧和禾瑶自然也没闲着,早已一人盛了一碗汤,正乐呵呵地聊着什么——虽然基本上都是秧在眉飞色舞地讲,禾瑶更多时候只是个捂嘴轻笑的观众。
“好了。”我揉了揉良乱糟糟的头发,从床边站起身。禾瑶见我起来,便拉着秧止住了嬉笑——她们刚才的“瓜”可是吃了个够。
“既然良吃得下东西,我再下楼拿点粥好了,光喝汤可不行。”说完,我看向禾瑶和秧,“禾瑶姐,麻烦你了。”
禾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伸手去拿另外两个空碗。而秧却傻不拉几地抱着碗躲到禾瑶身后,只探出个脑袋。有那么一瞬,她瞧见我眼中的柔和悄然褪去,转为一片阴沉。
我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出房间,向楼下厨房走去。秧并没有看错——我在无声地警告她。如果她这么快就忘了我路上说过什么,我不介意让她变成2.5条秧。
……………
粥的分量并不算多,我一个人抱着也不会太吃力。尝试用麻布裹着粥罐走了几步后,我将其暂时搁在橱柜旁的桌上,转而从柜中取出长勺,简单清洗后便搅拌起了罐中的粥。
刚离开炭火的粥很烫,伴随搅拌腾起的雾气,熏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垂落的刘海更是被水汽打湿,无精打采地紧贴在额上。
我伸手拨开那湿润的刘海,将其拢至耳后,再用勺子舀起一小勺透着淡淡金黄色泽的粥,微微吹凉后缓缓送入口中。
顿时,鼻尖传来谷物特有的清香,刺激着我的味蕾;接踵而至的细糯甘甜的口感,更令我不由在心中赞叹稻米与番薯的完美组合。
“嘶……好甜呐。”我咂咂嘴,暗自赞叹,对这粥已是十二分的满意。
秉持着“该省省,该花花”的原则,我原本并没打算往粥里加什么额外的东西——毕竟已经煮了一锅鸡汤,四个人分绰绰有余,若再在粥里加料,就显得有些奢侈了。
至于粥里多出的番薯,则是我在与村民商谈老母鸡价格时意外发现的。村民说,这是陌叔商队在村中休整时发给村里人的,说什么产量很高,可用来防备未来的饥荒。
听闻是准备作为种子应对饥荒,我便放弃了购买的想法。毕竟我只是贪图一时口福,番薯本身于我,也仅止于孩童时期的稀罕记忆。若因卖出这些而害村民无法度过未来可能发生的灾祸,那可就不好了。
可村民极为热情,见我提过那么一嘴,便愣是挑了两三个品相不错的番薯塞进我怀里,还贴心地拉着我,讲起各种烹饪方法,其中就包括煮粥这一种。
我没太好意思拒绝村民的好意,只在记下各种做法后,离开时默默多付了些钱,放在村民手上。待村民反应过来我所支付的远超老母鸡价格、想追出来时,我早已跑没了影。
说到钱,我放下手中的勺子,从衣物夹层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看着里面剩余的不少银两,在心里盘算起接下来的开销。
在村子里的支出,除额外向村民购买的菜蔬家禽外,一切由陌大款包揽。令我意外的是,在陌叔带商队离开后的那个下午,秧将我拉到客栈一个隐秘房间内,当着我的面打开了一个装满白亮银子的小箱子,又拿出两块用于交给村内车夫的令牌。
“这是陌叔给我们的路费,和我们去扬州的乘车安排。”“穗姐姐随便用哦。”秧这么说着,小脸上写满自豪。
虽然内心对接受这笔天降横财还有那么一丝不好意思,但也仅限于一丝了。我相信陌叔这么做有他的考量,人情终究是要还的。既然不清楚未来陌叔会让我们帮什么忙,那么眼下尽情享受,也是必要的。
该省省该花花,现居的村庄与去扬州的路途不费钱,不代表将来在扬州不费钱。排除掉给红儿、翠儿等人买礼物,与路上可能出现的如匪兵一类的强盗劫掠,我还需合理规划出一大笔钱,用于应对未来扬州城内可能发生的变故。
我没有忘记当初开封那段起义经历中老者的话——不信命,却又要去改变命。
改变是件困难的事,需要众多量变才能引起最终的质变,而钱,就是个不错的量变因素。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一点在乱世尤为明显。在那些朝廷无法触及或已束手无策的地方,钱就是除军队外最权威的东西。
“拥有足够的钱,或许就能在那场纷乱中带来新的机遇吧?”我收起钱袋,内心暗暗想道。但很快,我又甩了甩脑袋,将扬州的事暂且扔到脑后,重新抱起粥罐,走出客栈厨房。
未来的事,还是交给未来的自己去准备吧。现在做再多,也只是铺垫,没必要过早计划什么。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所有的筹划,也只能存在于变化出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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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感觉脑子被奇怪的东西塞满了
“诶诶,请问是穗姑娘吗?”“能否耽误你一点时间呢?”
听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我迈向下一级楼梯的动作顿时停住。站在楼梯上,我低头向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一名比我年长五六岁的妇女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一楼拐角。
她身后跟着另外几名妇女,有的和她一样,对素未谋面却突然叫住我感到不好意思;有的则用羡慕的目光打量着我,眉宇间洋溢着一股说不清的兴奋。
“吱拉……”正当妇女们似乎还想说什么时,一旁的客栈房门被推开,老板娘从里面走出。她先朝那群妇女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我,眨了眨眼柔声道:“怎么样,穗姑娘?能冒昧借用你一点时间,和我们谈谈吗?”言罢,她指了指敞开的房门,微微一笑。
“额……无妨。”犹豫片刻,我点点头,缓步向她们走去。妇女们见状立刻拥了上来,帮忙接过我手中的粥罐。
虽然我很疑惑——老板娘为什么会带一群怎么看都不像是顾客、也与我们一行人无关的妇女来店里与我谈事——但出于对村里人的尊重与对谈话内容的好奇,我最终还是由她们搀扶着,走进了房间。
客房内的布置与我们租住的那间大相径庭。唯有正中的木桌与房间角落散落着许多裁剪工具和浅红色的布料。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些物件的具体用处,我便被妇女们簇拥着坐到了床边。
有着太多难以向世人诉说的回忆,我向来不习惯在人多的地方与陌生人相处——哪怕对方只是一群和我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平日里无论去哪都有良一行人相伴,此刻却只剩我独自一人。常年行走于乱世的那份紧张感充斥着我的心扉,让我对这群妇女生出了淡淡的警惕。
“那个……请问各位姐姐,是有什么事找我吗?”坐在妇女们中间,我讪讪地问了一句,略显不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说来也巧,秧和另外两个人在紧张时,竟也会下意识做出类似的小动作。这种无端的默契总让我觉得神奇,也曾试图在其他方面找寻这般巧合,却始终未果。
“哎呀……穗姑娘,别紧张。”“来,先喝口茶。”
客栈老板娘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小动作。她摆摆手柔声安抚,同时示意一位妇人将沏好的茶递到我手中。
接过茶杯轻轻吹凉,小酌一口。清醇的茶香让我的心绪稍稍平复,得以静下心来聆听老板娘接下来的话。
“听村长说,穗姑娘接下来是要和那位客卿的好友成婚了?”
“咳咳……等等!”
刚入口的茶水险些因这句话喷涌而出,我强自按捺住冲动,却化作一阵猛烈的咳嗽。
实在没想到昨夜才与良商定的事,今日竟已传遍大半个村子,还引得众人特地前来。霎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而此时,正在客栈二楼与良悄悄传授“秘技”的秧,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老板娘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再次挥手示意。几名妇女应声拿着测量工具站到我身后。
“咱们想着新人对这些事还不熟悉,特地来帮帮忙。穗姑娘放轻松就好。”说完,她接过一旁妇人递来的软尺,轻轻环住我纤细的腰肢。其他妇女见状也立刻开始了工作。
“哎呀,我就说新人可爱得紧吧?瞧这小脸红的……”一位正为我量臂长的妇人咯咯笑道。身旁的同伴轻敲她的脑袋,也跟着笑起来。
“得了吧,当初不知是谁也扭扭捏捏不肯让我们量呢!”
“啧啧,老板娘,这姑娘是不是太清瘦了些?”负责记录的妇人小声嘀咕。老板娘闻言白了她一眼,手中动作却未停。
“你懂个锤子,弱不禁风才是现在男人心中的王道。”
与周围的欢声笑语不同,我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汹涌的羞意如潮水般淹没心神,使我如同木偶般任她们摆布。
待我回过神时,测量早已结束。我又被妇人们围坐在床边,手里愣愣捧着那杯茶。这般木木的模样,自然又引来一阵怜爱的轻笑。
“话说穗姑娘,打算定在什么日子?可要记得喊上大家呀!”
“是呀是呀……”
“要我说,穗姑娘这般标致,场面必须热闹些!”
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我红着脸挠挠头,小声开口:“他……他身子还没好利索,我想着晚些再……”
“哎呀,晚些好呀!刚好给大家多些时间,准备好给两新人缝身好衣服!大伙说对不对?”
“对!”妇女们大声应和着。
“放心交给咱们准没错!”
她们笑作一团,又开始东拉西扯。半晌,老板娘拍拍手止住喧闹,如同疼爱即将出嫁的女儿般,轻揉我发烫的脸颊柔声道:“好啦好啦,闲话不多说,咱们该给新人传授些实在的了。”说完,她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我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凑过小脑袋。
“哎呀穗姑娘,我跟你讲,这新婚之夜呀……”
………………………
不知被拉着絮絮叨叨了多久,当我重新抱着粥罐回到房间时,脸颊上仍晕染着一层久久不散的绯红。脑袋胀胀的,仿佛被奇怪的东西给塞满了。妇女们和我讲的那些话恐怕今生都难忘了——相比之下,从前看过的那些言情话本,简直逊色太多。
“咦,穗姐姐不是去拿粥吗?怎么去了这么久?”秧歪着头狐疑的打量着我来,小手指着我的脸,“而且脸还这么红………”
……………………
(ps亦:不出意外的话过完下一章应该就要到结婚的剧情,老实说对于结婚这个剧情该怎么写我还没有想好,在考虑前文时,还要参考历史,虽然大体上有一个模糊的框架,但细分下来又感觉怎么写都不如意。
所以在这里想问问书友们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可以评论一下,所有的我都会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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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水题(三)
“咳……没……没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耳根发热,假装咳嗽掩饰着,快步走到桌边放下粥碗,胡乱在抹布上擦了擦手,顺带瞪了秧一眼令她不由得缩了缩脑袋。
我可不相信秧是出于好心问这问那。她这么冷不丁一问,原本正各自忙活的两人也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禾瑶还好,可一对上良的视线,我心里就止不住发慌,手上盛汤的动作也跟着飘忽起来。
“唔……”被瞪了一眼的秧轻哼一声,委屈巴巴地又往良身边靠了靠,抱住他随意垂下的胳膊,冲着禾瑶小声道:“蛙趣,穗姐姐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禾瑶此时正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小口喝汤。听见秧的问题,她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虽然她也好奇我拿粥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也不至于像秧那般没遮没拦:“谁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禾瑶随口应了一句,放下手中的碗,轻轻伸了个懒腰。
秧努努嘴,似乎还想对禾瑶说些什么,可突如其来的“啪嗒”声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啊啊,抱歉抱歉!”我连忙出声,用抹布拾起地上的碎片,支支吾吾地解释:“那个……那个粥太烫了,我一不小心……”
“没事没事,穗姐姐忙了一上午,可能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吧。”禾瑶见状停下动作,笑着从我背后拍了拍肩,打着圆场接过抹布,收拾起地上的狼藉。
“啊……好吧……”我无措地站在桌边,看着忙碌的禾瑶,她的体贴反而让我更窘迫了,只能愣愣搅拌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粥,脸几乎红得能滴出血来。无论我如何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停深呼吸、告诫要冷静,那份因羞窘而生的慌乱,始终影响着我一举一动。妇女们开放的议论,就像挥之不去的烟雾,缭绕在四周。
“穗,你没事吧,是不是生病了?”良略带担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在床上直起身,面色从好奇逐渐转为严肃。我通红的脸颊与刻意躲闪的目光,都让他十分不解:“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不方便开口的事?”
“唉唉,我知道!”一直扒拉着良胳膊的秧,此刻俏皮地举起一只手,侧身用手肘顶了顶良的腰,令他严肃的表情一下子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
“穗姐姐肯定是又偷偷看我的言情话本,然后把里面的主人公对调,做了些不可描述的事。”说到这,秧故作聪明地摊了摊手:“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啦,毕竟厨房就……”
“………”
秧的话让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我还震惊于她竟如此直白地说出这般逆天言论,禾瑶已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刚打扫完地上的狼藉,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把秧从良身边扯下来,一把捂住她嘀咕个没完的嘴。
“穗姐姐你别在意,我看秧最近是真吃错药了。你别动气,伤身体,我来收拾她。”说着,禾瑶狠狠掐了一下秧的脸,拽着她朝房间角落走去。
“咳咳。”见我仍愣在原地,良轻咳一声,让我有些宕机的大脑回了神。不得不说,秧的话精神冲击太强。若不是之前经历了妇女们的“婚前指导”,我肯定已经提着她的耳朵把她拽出去了。
可如今,我一怒之下,似乎只是怒了一下。虽然事实与秧说的根本是两码事,且都算禁忌话题,但我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被妇女们拉着量尺寸,还被灌输了一堆劲爆内容吧?总觉得这话一出口,房间里又得炸锅。
“那个……穗,秧说的不会都是真的吧?”就在这时,一直充当听众的良开口了。他语气平静,话里却带着浓浓的好奇与单纯。
“啊?”一瞬间,我刚恢复运转的大脑又冒起阵阵青烟,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连一旁正和禾瑶扭作一团的秧也惊异地转过头——房间里的焦点,全都集中到了良身上。
“不是,为什么都这么看我?”良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用见了鬼似的眼神盯着他,越发不解地挠挠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又没看过你们说的言情话本,既然秧都这么说了,我问一下也挺合理的吧?”说完,良又打量了一眼明显慌张起来的秧,最后转过头,将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被良那疑惑又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我脸颊一阵发烫。不过在羞耻与不安包裹内心的同时,我又微微松了口气——幸好禾瑶没有听信秧的胡言乱语。要是真让良知道言情话本里写的是什么,我现在就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那个……良爷,其实我是瞎猜的,没必要当真啊。”似乎是为了补救,没等我开口,秧便大声辩解起来。她说话时眼神不时瞟向我,观察我的反应——不为什么,只盼我冷静下来之后,能给她留个全尸。
而我则又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下秧的心算是凉透了。原以为不解释没好果子吃,谁知解释了也一样没好果子吃,,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结局,正和历史上某位同名不同姓的子渐渐重合……
“哦……”良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我身上,仿佛在问:真是这样吗?
“啊啊啊……良爷就别胡思乱想了,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啦!”我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良的目光始终黏在我身上,搅得我坐立难安。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法冷静,我下意识低头,这才发现碗里的粥早已被我搅得凉透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我猛地抬头重新迎上他的视线:
“那个……再不吃粥就凉透了。”我捧着碗快步走到床边,侧身坐下,不自觉地压低身子。微张的唇间露出洁白的牙齿,粉嫩的舌尖反而衬得脸颊愈发滚烫,“来……”
“啊……?”
良似乎还有些发懵,但看我一脸认真、不容拒绝的模样,还是乖乖张开了嘴。他伸手想接碗,却被我刻意避开。我不由分说地舀起一勺粥,也顾不得滴落的汁水会不会弄脏被褥,径直塞进他口中。
强烈的羞耻感让我别开脸去。当良下意识合拢双唇含住勺子时,我更是如坐针毡,全身都烧了起来。这般状态一直持续到喂食结束许久后,才渐渐平息。
一旁的秧和禾瑶——
“哎窝去,禾瑶姐,这莫非就是话本里写的佳人投喂环节?”秧捂嘴窃喜,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令人浮想联翩的画面。
“我不到啊,我平时都不看剧情,直接跳高潮的。”禾瑶吸溜着汤,漫不经心地答道。
秧闻言皱眉,刚想抬头怼一句“不看剧情直接看高潮,是不是炫压抑了?”话未出口,就被禾瑶端着汤碗的手按了回去。接着,一句没头没脑却说得一本正经的话飘进她耳朵:
“哎你说,穗姐是不是在这汤里加错调料了?我怎么越喝越觉得甜?”
“不是……”
“得了吧……
秧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禾瑶喝到一半的汤,在对方不满的注视中仰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喝完还不忘咂咂嘴:
“要我说,是禾瑶姐你糖完了吧。”丢下这句话,秧便不再搭理整个人已变成巨大问号的禾瑶,缩在她怀里继续摸鱼看戏。
禾瑶(?o?o??)
禾瑶:哦对,还有瓜吃。
禾瑶(看戏ing)
…………
顺带一提,待我彻底冷静下来后,秧终究没逃过被我“紫菜”的命运——先甜后苦,苦上加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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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眼下
(良视角)
“阿嚏……”
突如其来的北风,吹得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我下意识想扯过披在肩上的披风挡在身前,可摸索了半天,也没能抓到那件用粗糙布料缝制而成的玩意儿。
无奈,我只能紧了紧身上有些宽大的衣服,疑惑地在脑海中回想着自己出客栈时的情景。片刻后,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满穗在出门前貌似对我提过一嘴,说我原先的衣服,包括披风在内,在经历过一路上的折腾后,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哪怕经过她细致的缝补,也不太适合穿出去做客。
当然,我本人一向是无所谓的,别人怎么看我,都不太在意。不过最后还是听了满穗的话,换上了套由客栈准备的衣服。
想到这,我将有些肥大的衣角塞进裤腰,系紧裤绳。感到手背被风吹得略微刺痛后,便将手插进衣兜里。看着前方道路与田地中不断忙碌、收获一年辛劳成果的村民们,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且复杂的情绪。
“已经……十一月份了啊。”
对于一个在时代风雨中摇摇欲坠、战乱四起的末代王朝来说,秋天的到来与日渐转寒的气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天底下的老百姓,大都会这么想。
可这寒冬对那群统治阶级的富人来说,并不算什么,顶多是增添些衣物的事。他们那早已与金钱酒色混为一谈的脑子,在冷风的刺激下,也只会想起三件事:年前的征税、官场的攀升,与新年的庆典。
哪怕有极少数出淤泥而不染的正人君子,在见过世间疾苦后,想为此做些什么,可面对早已沦为享乐温床的朝政时,他们也只能在口头上为平民打抱不平。
因为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没钱没势,只掌握蝼蚁般权力的他们,早已被统治者踢出了局。
秋日的太阳仍在空中高挂,无私而又平等地向众生展现慷慨的一面,将温暖洒向大地。可在不断刮起的秋风中,这份慷慨似乎也失去了平日的活力。
谁又知道,在那“忽如一夜春风来”之后,留下的究竟是千树万树的梨花,还是城池荒郊的遍地寒尸饿殍……
……………………
“诶,是良兄弟啊。”
“这是要去村长家吗?”
听到有人喊自己,我收回目光,向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一名正赶着牛车、将扎成捆的稻谷从田埂往道路上挪的村民,见到迎面走来的我,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他的声音很大,热情且极具感染力。很快,附近好几名正在地里劳作的村民也纷纷停下手上的农活,向我打招呼。
“啊,是的。”
“村长昨天派人来喊我,说是有事相谈。”我报以和善的目光回应着村民们。不过令我有些意外的是,村民们不约而同地都喊了我的名字。
在我的印象里,我可从未向村子里的人介绍过自己。况且这还是自我恢复以来第一次外出。
先前无聊与禾瑶谈天时,禾瑶也只是说我们的出现仅引起了村子里少许轰动。毕竟正值农忙,不是所有村民都有闲空问这问那,顶多是知道有一个对商队来说很重要的人会在这里休息。
思考片刻,在意识到想不出答案后,我便将其抛之脑后,转而去帮率先出声的村民一同驱赶牛车。
反正在我看来,村民们知不知道我的名字并无大碍,倒也省去了交谈时自我介绍的麻烦。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村民们如此热情的原因,竟是在我昏迷期间,秧在走街串巷时逢人便讲——我如何从伊三手中救下被绑架的她,又如何为保护满穗以身挡下致命一击。
作为商队的小主子,秧本就因活泼开朗的性子深受村民喜爱。她的话自然引起轰动,后来有些与商队相熟的村民打听证实后,大家更是对这番事迹深信不疑。
在这个男尊女卑观念横行的世道,我舍身救下两名女子的举动,竟让他们既佩服又同情。得知我苏醒后不久便要同那位名叫穗的姑娘成婚,更有不少村民想登门探望,不过都被客栈老板婉言拦下了。
…………………
帮村民将牛车稳稳停靠在路边后,我随手拍了拍车上的稻谷,问道:“大伯,今年收成如何?看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
“啊……这个嘛……”村民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乐呵呵的脸上顿时皱起深纹,流露出些许难以察觉的黯然。
“抱歉,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察觉自己失言,我连忙致歉。
其实单从稻穗的饱满程度,我就已经推断出这次秋收的成果可能不太理想,但如果一个村民能有这么大一车的粮食的话,或许可以用数量来弥补质量上的不足,这样看下也还算说得过去,应该是足够村民们度过这个冬季的。
我是这么想的,但村民的表情显然已经否定了这点。
“没事没事,”他见我歉疚,拍拍我的肩膀宽慰道,“你没什么冒犯的,不必道歉。”
“能有这样的收成,已经很难得了。”他指着田里劳作的村民,又指指自己,“我们村里许多人,包括我,都是从北方逃难来的。”
“比起我们原先所在的那开裂干旱的,草毛都不长一根,更别说长庄稼的地方,这样的收成已经让我们很满意了。”
“那为什么一提到收成,你们人高兴不起来呢?如果真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商队应该也会有所支援的吧?”
“毕竟这里也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落脚点。”我认真地问道我很同情这里的村民,在与满穗共行千里时,我就见过如此村民描述的那样的村庄,里面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留下来的人更多是易子而食,毫无人性可言。
同时我也为这里的村民感到庆幸,庆幸他们可以得到像陌叔商队这样的外部援助,不至于落得那般惨绝人寰的下场。
“话是这么说……”村民闻言,却无奈地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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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村民与商队
可商队也不是白白帮我们的啊。除了要交地租,他们在村里休整时的吃喝用度,都得我们全村人担着。
人家给了咱们这么多方便,咱们总不能让人家光吃干饭吧?
可咱们平常吃的粗茶淡饭,他们又看不上。村民叹了口气,少不得要备上鸡鸭鱼肉。商队一来就是三十多号人,光是肉就得十几户人家凑。这年头谁有闲工夫养鸡鸭?吃一顿就少一顿,有时候还得凑钱去镇上买。
我听着不由皱起眉头,却没说什么,只是心里对村民的处境更加同情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道理自古如此。
商队的要求对村民来说确实有些勉强。可转念一想,若是没有商队,村民们怕是连现在的温饱都难以为继。
对了。村民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他指着牛车上的粮食,狐疑地打量着我:
你该不会以为,这一整车的粮食都是我一个人的吧?
难道不是?我吃惊地睁大眼睛。但很快,村民的话让我想起了先前被忽略的细节——他早就说过,这里的村民大多是从各地逃难来的难民。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逃难的人除了这副血肉之躯,还能剩下什么?
若是商队收留了难民……想到这里,我的神色凝重起来,静静等待村民的下文。
你要是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了。
要是这些粮食真是我一个人的,交完租子还能剩下不少呢。村民苦笑着弯腰拾起一支颠簸时掉落的穗谷,仔细吹去尘土,轻轻放回粮堆上。
这一车粮食,不过是全村收成的一小部分。村里不是人人都能下地干活,比如村东头的赵寡妇……
当年逃难时,她和她男人带着年幼的娃儿,跟我们一起往南走。可谁曾想……
村民喉头动了动,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哽咽:抱歉,扯远了。不过……你想听听我们的事吗?
……好。我迟疑着点头。从村民的神情看得出,这注定是个悲伤的故事。我不愿触碰这些伤痛,但既然他主动提起,我又怎能拒绝?
我侧身倚在牛车轱辘上,村民则一屁股坐在田埂边,望着地里劳作的人影,缓缓开口:
那日往南逃难,路上遇着了土匪。起初我们没太担心,毕竟人多势众。
除了老人妇女,路上还结识了不少同行的青壮。我们曾并肩作战,好几次都从土匪手里逃脱。
可谁也没想到……村民的声音低沉下去,长长叹了口气。
这批土匪不但装备精良,身手更是比先前遇到的乌合之众强太多。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缠住我们这些能打的,把我们从老弱妇孺身边引开;另一部分人趁机抢夺物资。
眼看情况不妙,那些路上结识的同伴竟丢下我们自己跑了。土匪也很精明,并不追赶,只管对付我们。
很快,还能抵抗的就只剩下我和赵寡妇的男人。眼看支撑不住,他和几个老人商量后,决定让妇女孩子先走,他们留下来断后。
我本想留下,可队伍里只剩老弱妇孺。再三思量,我只好带着她们,趁土匪不备杀出一条路。
有些妇人身子弱,走一段就要歇息。没逃出多远,就听见土匪的呼喝声追了上来。情急之下,我只能带着她们躲进一个山洞。
山洞很窄,容不下所有人。我只好睡在洞口,把里面安全些的地方让给妇孺。
那帮土匪不肯罢休,一直在附近搜寻。
带的干粮很快吃完了,我不得不冒险出去找吃的。
本想回之前遇袭的地方找找遗落的物资,可有一次躲土匪时,竟看见一个土匪腰上别着赵寡妇男人的柴刀……
没办法,只能找些野食充饥:草根、树皮、虫子、青蛙……
可这又能顶什么用呢?不能生火,这些东西难以下咽。
最先撑不住的是老人们。许是受不了这暗无天日、靠吃虫子活命的日子,许是不愿再拖累我们……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独自走出山洞,再也没回来。
后来,土匪总算撤走了。我靠身上带的火石生起了火堆,那时我们只剩下六个人。有了火,大伙的处境稍好了些,可赵寡妇的孩子却发起高烧,加上咽不下那些勉强算作的东西,情况愈发不妙。
于是我们暂停南逃,在原地休整几日。那些天我昼夜不停地在附近搜寻,盼着能找到让孩子好转的东西——毕竟他父亲是为我们而死的。
但其余人渐渐按捺不住了。饥饿让她们失去理智,纷纷劝赵寡妇说,孩子既然活不成了,不如……
赵寡妇哪里肯听?她一面苦苦哀求我多带些吃食回来,一面与那几个妇人争执,试图唤醒她们最后的人性。
可愤怒与眼泪终究填不饱肚子。孩子的状况日益恶化,那几个妇人看赵寡妇的眼神也愈发阴狠。即便我拼尽全力寻找食物,最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天运气糟透了,我连只老鼠青蛙都没逮到,只得抱着一捆树皮回洞。刚到洞口就看见一片狼藉——凝固的血迹、撕碎的衣物、熄灭的篝火,无不令我心惊。待走进洞里,眼前的景象更让我震骇。
洞内比外面更乱,满地血污引来成群苍蝇。在令人窒息的嗡嗡声中,浑身浴血的赵寡妇从暗处缓缓起身。她手里攥着一根织毛衣的银针,身后躺着昏迷的孩子。
找到吃的了吗?她问。我惊得呆立原地,木然递出那捆树皮。
见只有树皮,她不再言语,在我惊恐的注视下,竟用那根银针硬生生卸下了自己的左臂!
我从未见过她这般冷静,更无法想象平日见着青虫都要惊叫的赵寡妇,如何能在断臂之痛中一声不吭,还将断肢递到我面前。
求求你……救救孩子……
话音未落,她便昏死过去。后来我重新生火熬汤,用衣裳撕成的布条和采来的草药为她止血。待母子苏醒后,我们继续南行。
我始终没问那天洞里发生了什么,赵寡妇也从未提起。至于另外四个妇人,我再未见过——想必都已不在这人世了。
后来我们在途中遇见了商队。我求他们收留,他们见我体格壮实便答应了;却不愿带上赵寡妇母子——一个残废妇人和稚龄孩童,在他们看来只是多了两张无用的,只会张口吃饭的嘴。经我苦苦哀求,才勉强同意带往村庄。”
………………
故事至此讲完。村民见我沉默不语,缓了缓情绪又道:所以为了既能应付商队和税粮,又能帮扶赵寡妇这样的苦命人,村长决定将全村收成统一分配。扣除商队和税粮后,按户按人分配,若有余粮就分给最困难的人家。对此,全村都无异议。
可若是......若是连你们都自身难保了呢?话一出口我便后悔,连忙致歉。村民却淡然一笑。
你说得在理。其实从前年起,就已这般光景了。
但我们仍省出口粮接济他们。
商队也察觉了此事。劝我们舍弃老弱无果后,去年休整时特意带来番薯,说这东西产量高,收成全归我们。
番薯么......
我喃喃低语——前几日满穗熬的粥里,似乎确有这般滋味。
可惜今年雨水不济,收成差强人意。不过无妨,村民展颜一笑,起身掸去衣上尘土,引我望向田间忙碌的身影,只要希望还在,绝望就追不上我们。常听商队说起,有一支为百姓打抱不平的叛军正在四处打击战地主豪强。
他意味深长地拍拍我的肩。我立即会意——这天底下正在与朝廷军队进行作战的,除了闯军,还能有谁?
这世道总要变的。我们这些老骨头只会埋头种地,未来的希望,在你们年轻人身上。说罢他挥手作别,重回田间劳作。
我独立原地,心中百感交集。前往村长家的路上,不由想起多年前在军帐中听闯王畅谈理想的时光………
“也不知道闯王现在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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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村民与商队(二)
“哦,是去村长家啊。”
眼前答话的老妇放下了,手中正缝补着的衣物抬头看向我。
无端刮起的风,使秋日落叶一一凋落,老妇稀疏的银发被吹得微微扬起。
她舒展额角的褶皱似比衣服上的补丁还要多,哪怕是勉强挤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也总给人一种如同年迈古树般沧桑悠远的感觉。
我点点头,向老妇说明着自己的目的,原本以为仅靠客栈内满穗的描述我就能准确找到村长家——
不过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也不知自己是从谁那传来了路痴属性,迷路的我只能向路边的村民求助。
听完我的解释后,老妇挠了挠头,将不多的银发拢到耳后,她伸手指了指前方村道正中的一棵大梧桐树。
而以那棵梧桐树为中心的村道正向着另外三个方向持续延伸着。
“往前走过那棵老梧桐,然后右转。”
“再……再走一段路后,应该就是村长家了。”老妇用有些不确定的口吻说着,可能是年纪有些大的原因,她很快又补充了一句:
“村长这几年才搬过家,我不太确定,应该……没错。”言罢老妇略带尴尬的冲我笑着,眼底透着些许歉意。
“没事没事,我多走走就知道了。”我笑了笑,蛮不在意的说着,视线则被老妇平放在膝上的衣物所吸引。
那是件很旧的衣服,但上面那些已然因褪色而模糊不清的花纹,仍无声的向我诉说着它曾经的不凡。
老妇在我到来前似就一直坐在门口,就着阳光缝补上面的破洞。
可与其说是缝补,不如说是在旧补丁上增添新的补丁。
在与先前村民的交谈中,我对这里的人都怀上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特别是他口中那些因各种原因无法再劳动的人。
这种感觉大都是同情,哪怕只是同病相怜,我也依然想为自己的人做些什么。
抱着这种心态,在从老妇那得到路线答案后,我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选择暂时留下来询问些老妇平日里的生活琐事与有没有自己力所能及帮得上忙的事。
起初老人并不太好意思,连连摆手示意并没有要帮的地方。
可耐不住我的一再执着,她才不好意思的,拜托我帮忙打扫一下,乱糟糟的后院。
平日里这个院子似乎适用于圈养家畜的,可现在里面什么动物也没有,原因我猜猜都知道。
一些小堆的稻谷与木柴杂乱无章的堆放在这儿,在整理这些东西时,我也从老妇那了解到了家中还有个腿脚不便的老伴,虽说腿脚不便,农忙时也会去地里出一份力。
届时家中便会有些乱,老妇身体也不太好,很难再像年轻时那样主持家务,一些东西自然就被被放到后院,这也是无奈之举。
帮忙打扫与整理,大概花了半个多小时,打扫完后我便告别老妇继续前往村长家,沿途还不忘观望观望乡村景致。
反正村长在时间上也没什么硬性要求,多转转也不失为一种解压与放松的好办法。
……………………
村长的家原本并不在现如今的村中央。
也许是大量涌入的生面孔,代替了曾在此生活过,却因各种原因离开或死亡的村民的缘故。
为了更好的管理,帮助这些村庄新成员在商队的支持与帮助下,村长一家才得以从相较于现在显得极为偏僻的西北角来到这。
这也使得村长成为了一个定位上处于村民与商队中间的半官方人物。
商队对村庄里的各项生产生活的要求会通过与村长协商后,落实到村民们头上。
当然,商队并不会过分为难村民。相反,村民的那些生活琐碎,他们才懒得管。
同样的村民,不管是原住民还是新来的村民,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如家中劳动力不足,老人小孩患上重疾之类的,也会经村长统计反映给商队。
商队对此态度还算可以,真到了要闹出人命的地步,该帮还是会帮的。
这些便是我一路转悠,从村民口中打听来的,也算是我对商队与村长的初步了解。
总体上印象还算不错,比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ps:这一段貌似有点太理想主义了,现实明朝我估计很少会有这样的事件发生,不过写都写出来了,就当是陌叔“良心发现”了吧,也正好为日后的好结局做下铺垫。)
……………………
在拐过老付说的那棵老梧桐,又经过了约莫二十分钟的路程后,一处与临近村舍相比,看上去要大上些许的屋子,进入了我的视野。
我断定那就是村长家了,原因也很简单,这栋房子顶上铺设的茅草,看上去很新,不是经历过很久风雨消磨后微微发黑的那种,有些地方甚至还盖着不多见的瓦片。
简单在脑海中回忆了下满穗和秧出发时交代的是确认没有什么是被自己遗漏掉的后,我漫步走到房屋门前伸手在门板上轻敲三下。
“嗵,嗵,嗵。”
指关节,与门板相碰,发出略微厚重的声响,哪怕我用的力气并不算大,这种敲门声还是在村民大都在农田中劳作的,午后显得有些刺耳。
没一会儿,屋内传来了阵似门被打开的吱拉声。
猜是有人出来的我正准备开口向里面的人说些什么时,大门被人向内拉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人影从门内探了出来。
与我所想的不同,前来开门的并不是秧与村民所描绘出的年老精干的村长,也不是未曾提起过的因农忙而来,村长家帮忙的村民。
只见眼前的人有些怯生生的伸出双手,扒拉着门板,从门后探出个小脑袋,打量着我。
可能是发现门外的并不是熟人,她显得十分警惕,可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中仍闪烁着除了警惕以外的浓浓好奇。
这赫然是一个小姑娘,而且看上去还要比秧小个一两岁的样子。
“那个,请问这是村长家吗?”我看向女孩和善的笑了笑,开口问道。
虽然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村长家,但以防万一,还是再确认一遍比较好,我可不想走错门户,闹出什么小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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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村民与商队(三)
女孩没有作声,只是警惕地盯着我,目光在我腰间的长刀上停留片刻。她双手死死扒着门板,指节泛白,仿佛只要我稍有异动,就会立刻“砰”地关上门。
“别紧张,是村长让我来的。”我放缓声音解释道,“说是有事相商,我没有恶意。请问村长在家吗?”
为消除她的戒备,我边说边解下腰间的长刀,轻轻放在地上。多年军旅生涯让我养成了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即便身处这般安宁的村落也不例外。这乱世便是如此,谁也不知下一刻迎来的会是友善的援手,还是笑里藏刀的暗算。
在我触碰到长刀的瞬间,女孩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往门后缩去,显得愈发娇小。直到见我确实将长刀放下,她才稍稍放松,低头思忖着我的话语,却仍没有完全从门后现身的意思。
“咳、咳。”
片刻后,女孩轻咳两声抬起头来,眼中的不安与警惕消散些许,似是记起了父亲的嘱咐。她细声问道:“那……您就是大爹爹提到过的良叔叔吗?”
那软糯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贴近才能听清,让我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她所指何人,我含笑点头:“正是。村长应当提过,我暂住在村中客栈。”想起前几日满穗和秧秧也曾来访,又补充道:“前几日我的同伴也来过,也是应村长之约。”
女孩闻言又习惯性地往门后缩了缩,垂首思索。不过这次并未让我久等。
“好,我知道了。”她轻声应道,目光在我放在地上的长刀上流转一瞬,终于从内将大门徐徐推开。
一座算不上整齐的小院呈现在眼前。
“请进吧,良叔叔。”软糯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下意识拾起长刀,刚要举步,却见一只略显苍白的小手轻轻探来。
“走这边。”
女孩扯住我的衣角轻拽示意。这熟悉的触感让我心里感到一阵奇妙——不知为何,这些年遇到的姑娘们似乎都爱扯我的衣角。秧是如此,禾瑶如此,就连满穗小时候也是这样,长大后倒是改成了牵手……
自然,这些念头只在心中流转。我对女孩露出和善的笑容,将长刀收在身后,跟着她灵巧的身影步入小院。
院子不算宽敞,西北东三面各有屋舍。正值农忙时节,满地散落着与人齐高的稻捆,让本就不大的院落更显局促。女孩牵着我穿梭在稻垛之间,我的目光随之游移,很快注意到正中间那间房门紧闭的屋子——透过窗纸,隐约可见其中有人交谈的身影。
转头望向另外两间敞着门的屋子,其中一间对着个大灶台,想必是厨房。
将整个小院打亮了片刻后重新将视线落回正中房间的我有些好奇。自己分明是来找村长的,现实是看似只有中间的房屋有人,女孩却拉着我往西边的空房走去。
“爹爹正与商队的人谈事情。”
“良叔叔可以先随我等候片刻。”
许是察觉到身后人的异样,走在前面的女孩回头瞥了我一眼,见我始终盯着中间的屋子,便轻声解释。
“哦哦,这样啊。”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收回视线。
等待多久于我而言倒无妨,令我倍感好奇的是——商队竟然还留下了人在村中。记得与满穗她们闲谈时,她们分明说过,商队的人在我苏醒前就已带着陈雨亦离开。
且由于一路上的各种波及,导致他们人手短缺,离开时连原本会留在村中帮助村长处理各项事务的相对人员,也没有留下。后来陈雨亦无法进城,在城外闲的没事干,跑回来找我唠嗑时,也亲口证实商队已进入徐州城补给。
“良叔叔还在想商队的事吗?”
见我虽收回视线却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女孩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眨着大眼睛望过来。这一次,她眼中早前的警惕与不安已消散,转而漾出满满的关切与好奇。
“是有些在意。”
“我朋友说商队早已离开,怎么这时还会有商队的人来找村长?”
我点点头,将心中疑惑道出。
“其实……”
“商队的人是昨日才来的,一来便寻上父爹爹讲这讲那的。”女孩听了我的话,索性也停在原地,同我一起望向那半掩的窗扉。
“我不清楚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以往村中议事,我常能进去旁听一二,可这次父亲说什么都不允我入内,只让我在门口等候良叔叔。”
“原来如此?”我微微蹙眉,凝视窗后朦胧人影,心头莫名萦绕着一丝不安,总觉得商队此时前来,背后另有目的。即便一路听来的皆是商队扶助村民的善举,此刻我也不由自主地对这支商队提高了警觉。
“良叔叔。”
女孩柔和的呼唤将我从思绪中拉回。她仍轻拽着我的衣角,示意继续往屋里走。
“对了……”望着女孩牵我的白皙小手,我忽然灵机一动。她既是村长的女儿,又曾听过部分谈话,对商队的了解定然比我更深。既然我对商队几乎一无所知,那为什么不试着问问她呢?
想到这儿,我含笑温声问道:“我对商队所知实在有限,不知能否请你为我讲讲?”
“这个嘛……”
女孩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一手轻抚胸前,另一手伸出食指抵着下巴,摆出个思考的姿势。我望着她略带俏皮的模样,静候回应。若她有所顾虑不愿多言,我自不会强求。
“可以是可以,”片刻后,女孩点了点头,却又扯了扯我的衣角,“不过我们进屋再说吧。爹爹交代过,接待客人时,应该将客人请到屋内。”
“好。”
“多谢。啊,还有……”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直到女孩提及“客人”二字,我才意识到尚未请教她的名字。
“我还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呢?”
“嗯……”
女孩低头思索片刻,随即仰首冲我莞尔一笑:
“良叔叔可以叫我——江澄。”
“江澄吗?”我滴没在心中默念一声,随后朝着女孩点点头,跟着她绕过堵在西屋门前的碎穗谷堆向屋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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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村民与商队(四)
“良叔叔,可以先在这儿休息休息。”
依旧是女孩软糯轻巧、又带着几分体贴的声音。
进屋后,还没等我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江澄便先一步拉开一旁木桌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待我落座不久,她伸手提过桌上的茶壶,又从旁边存放物件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拈了些许似是茶叶的东西放入壶中。
做完这一切,江澄朝我微微点头,算是表达暂离的歉意,随后便提着茶壶走出客房,往之前我见过的、设有灶台的房间走去。
望着女孩离去那瘦小的背影,我不由得为尚未谋面的村长感到欣慰——能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女儿,实在是福气。
江澄给我的第一印象极好。或许是因为村长早年间在镇上的义塾(ps:由一村或多村联合创办带有公益性质,让贫寒子弟也有机会读书的地方)当过老师的缘故,她的言行举止与气质,与我见过的村里那些穿着裤衩在田间乱跑的孩童截然不同。
该怎么形容呢?看见江澄,就让我想起十年前与我和满穗一同千里跋涉的琼华。
曾经辉煌家道却在朝政中遭到连坐,一家人四散而逃,甚至因无暇顾及而忘掉的妥妥的落魄贵族琼华,也像如今的江澄一样,带着某种独特的良好素养。对待陌生人事小心谨慎,在正式场合却又不失应有的礼节。
当然,没有比较就没有落差。
若是将客栈里那位从小在知州官府的温床与侍女怀抱中长大的富家小姐秧,与早已失去或从未拥有,可仍有这般教养的她们相比,那天差地别,任谁看了恐怕都会怀疑:身份地位,是不是弄反了?
倒也不是说秧调皮不懂事。作为大小姐且受过良好教育的她,自有她惹人喜爱的方式,否则满穗和我也断不会在当时那种危机重重,加上一个人得到的风险远大于利益的情况下,一路将她带到如今。
只不过她那种惹人喜爱的方式,有时确实活泼得过了头。
我轻叹一声,想起昨晚秧干的好事,不禁有些头疼。索性靠着椅背,对着窗外的天空发起呆来,不知不觉竟打起了瞌睡。
昨晚不知秧是吃了什么药,在我和满穗为准备前往扬州的各项事宜忙活了一整天,刚洗过澡准备上床歇息时,她突然破门而入,二话不说抱着个半人高的枕头,拽着一脸懵的禾瑶,吵着嚷着要一起睡。满穗和她争了半天,却也拿她没辙。
结局就是满穗被秧硬拉着,三人一起打了地铺。半夜我睡得正熟,她们却又因被子太小、窗户没关,上演了一场抢被子大战,连我也被搅得不得安宁。
最后,三人一起被秋夜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早上个个顶着黑眼圈,喷嚏打得一个比一个响。
沉浸在回忆里,加之昨晚没睡好,今早又在村里逛了一上午,我确实是累了。
闭上眼打起瞌睡的那一刻,整个人放松得连江澄回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江澄费力地将有些沉的茶壶放回桌上,起初并未注意到靠在椅背上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的我。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轻轻舒了口气。
略作休息,正要去拿倒扣的茶杯时,她的目光不经意瞥见了闭着眼、眉头微皱、神情似乎不太安稳的我。
意识到十分有九分不对劲,江澄停下了动作,走到我身边。
“咦?这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她嘟囔的语气变得急切,带着几分困惑与不安。
她踮起脚,勉强与坐着的我齐平,伸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良叔叔?”
“嗯……嗯?啊?”
听见有人唤我,还在梦中盘算回去该如何说教秧的我,下意识应了一声,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结果没留神,大腿直直撞上桌沿,吃痛之下没站稳,险些摔在江澄身上。幸好我及时扒住桌角,才没让这场闹剧上演。
“额……良叔叔,你没事吧?”
江澄似乎被我夸张的反应吓到了,抱着头蹲在地上,惊魂未定。若我刚才没能稳住,她恐怕真要遭殃。
“啊……没事,哈哈哈……”我避开她狐疑得几乎像是在问“真的没事吗”的目光,盯着桌上冒热气的水壶干笑几声,挠了挠头。
“良啊良,最近一日三餐真是把你喂糊涂了,这个点居然能睡着。”我在心中暗骂自己,近来确实松懈过头了。方才若来的不是江澄,而是哪个不怀好意的恶人,我怕是早已报销身首异处。
“嗯嗯。”江澄见我无恙,便放心地摇摇头,站起身重新拿起杯子,斟满茶水递给我,“我看良叔叔闭着眼,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额……谢谢。”我尴尬地接过杯子,轻吹一口气,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让我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心情也随之舒缓。来时一路冷风,口舌干涩,这一口热茶来得正是时候。
递茶给我后,江澄也为自己斟了一杯。她并不急着喝,只是一手托腮,一手轻晃着茶杯,神情饶有兴味。
我猜她是要说什么要紧事,便也放下了茶杯。
“话说,良叔叔都想了解些什么呢?”
“这个嘛……”江澄的问题让我神情认真起来。我回想着来时路上听到的那些清一色夸赞商队的话,心里盘算着:如果江澄说的也与村民大同小异,那就当是陪她闲聊好了。
“你经常旁听你爹爹和商队的谈话吗?”我开口问道,说完又抿了一口茶水。毕竟我不清楚江澄究竟听到了什么,即便没有价值,打发时间也不是坏事。
“嗯。”江澄点点头,也轻啜一口茶,缓缓道:“不过大多都是些家常琐事,比如谁家粮食紧缺,谁家的猪又跑上山了。”
“这样啊。”我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调整过来——能让小姑娘旁听的,估计也就是这些内容了。若真涉及村子和商队的重要事务,村长想必会像今天这样,给江澄安排别的事做。
“要不我们换……”
“对了,其实我还和商队一起进过城的。”
“哈?”我瞪大了眼睛。
正当我打算换个话题时,江澄突然打断了我。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把没说完的“个话题”三个字咽了回去。
“有一次,商队从村子回徐州时,我和几个同村但不熟的男孩子一起被带去了城里。”江澄说这话时,眉头少见地皱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能请你详细讲讲吗?”我顿时来了兴趣,出声询问。可江澄并未立刻接话,只是轻晃手中的茶杯,怔怔地看着杯中因摇晃产生的浮沫裹挟茶叶在水中打转。
她眉头紧锁,几次张口欲言,最终却摇摇头,闭目轻叹。
“额……不好意思,我太冒犯了。”见她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我顿感不安,连忙道歉。
满穗出发前曾提醒过我,这里的村民似乎都藏着些什么不愿被提起的秘密。从江澄的反应看,我恐怕是勾起了她某些不好的回忆。
“我们换个话题怎么样?”我试探着问。
“不。”出乎意料地,江澄摇摇头,抬头注视着我,眼中透出一股下定决心的坚定,“虽然这件事我从未对人提起过,但我想它或许对你们有帮助,所以——”
她说着,抬眼瞥向屋外。村长与商队所在的那扇门依然紧闭,毫无动静。
“接下来我说的,还请良叔叔保密。”
“好。”我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间屋子,“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替你保密。我保证。”
“嗯。”江澄收回目光,长叹一声,举起茶杯饮了一口。
“我从来不觉得商队帮助村子,只是纯粹把这里当作补给据点来用。”
她那软糯轻柔但这次带上了一股坚定意味的声音再次传入我耳中。
(ps:理论上这周还能再更一章,下一章大概讲的就是江澄和村子以前的事了,但我草稿只写了一半,要是把这一半码一码也不是不能发,但我不确定会不会影响观感,所以还请让我斟酌一下(?˙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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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江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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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江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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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江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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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江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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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江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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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江澄(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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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江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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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江澄(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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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江澄(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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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江澄(十二)
…………………
“阿澄,你家……就只有这本《水浒传》吗?”秧懒洋洋地趴在床头,手指捻着书页,嘴里絮絮叨叨。
由于早年便在府里看过,她翻得很快,厚厚一本《水浒传》在她手中“哗啦”作响。只是每每翻到虫蛀残损、甚至整页缺失的地方,她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蹙起,好不容易提起的那点阅读兴致,顷刻间又消散了。
“唉……”秧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正打算将举着书的手放下,继续吐槽两句,目光却瞥见了跟前女孩那一副明显走神的模样。
“嗯……还有《四书五经》,你要不要看?在柜子里。”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灶台那边——那里正冒着缕缕青烟,几个被喊进来的短打扮伙计正在忙碌。
虽然我尚未对秧带我去徐州的提议做出明确答复,但对于她提出的“借用你家灶台做顿正经吃食”这件事,心里还是乐意的。
横竖都已被商队里这位“大小姐”秧给发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能吃上东西,还能顺带将地上那摊叫人揪心的狼藉收拾干净。
只是……
当三两个伙计真被秧唤进屋,感受到他们虽刻意收敛、却仍不时落在我身上的、那些夹杂着惊讶、探究甚至一丝难言贪婪的复杂目光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怕了。
少许的不安与恐惧,像滴入清水的墨,开始在心底无声地蔓延。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我太天真,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那你帮我拿一下吧,我不知道在哪。”
“好。”
我将视线从伙计们身上强行收了回来,转向那个存放书籍的旧木柜。柜子离床不远,但若只是伸长了手臂去够,还差着那么一截。
我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被子,俯下身,手脚并用地向床头爬去。动作很慢,甚至称得上举步维艰——毕竟被窝里还横着秧这么“一大只”。
搁在平时,我早该从被子里钻出来,三两下便能取回书。可谁让……
谁让我套在外头的袖衫沾了灰、染了粥渍,已然脏了呢?
只穿着单薄的抹胸与内衬,如何能见人?
秧是女孩子,尚且还好,若是让那几个陌生伙计瞧见了……我怕不是得立刻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起来。
好不容易挪到床头柜前,我刚伸手去拉抽屉,忽地只觉得浑身一轻——下一刻,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抱着,在被窝里来了个天旋地转的翻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下意识一抽,带得被褥翻飞,冷空气瞬间灌入,大半个白皙的臂膀,连同系着纤细系带的脊背,便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微凉的空气里。
“你——!”
话到嘴边还未吐出,一根微凉的手指便仓促而轻柔地抵住了我的唇。秧迅速扭头瞥了一眼灶台方向,见那几个伙计正背对着这边忙碌,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这才身子向下一沉,将我重新严严实实地罩住,掩住了那片裸露的肌肤。
“嘘……”她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挂着惯有的那抹坏笑,看着身下女孩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涨红,直到那眼角渐渐泛起被戏弄后委屈的水光,才缓缓移开抵在我唇上的手指。
“你……你干嘛?”我涨红了脸,却碍于屋内的伙计,只能咬紧牙关,从齿缝间一字一句地挤出细微的质问。
被她死死摁住的手腕传来一阵酥麻,而她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不干嘛呀。”秧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一颗小巧的虎牙若隐若现,“就是在想……”她的小脸离得越来越近,几缕未曾扎起的细发垂落,搔刮着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她却趁机将脸埋到我颈窝,凑近了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耳廓,激得我忍不住轻轻一颤。
“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藏在心底没告诉我?”
“你……!”
她做这些事时那副脸不红、心不跳、理所当然的模样,让我愣了好半晌。直到她的呼吸渐缓,不再乱动,我才别扭地转过脑袋,用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我……我感觉那几个伙计,好奇怪。”
“从进屋开始……他们好像……一直在偷偷盯着我看……”
“嗯?”
闻言,秧立刻将头抬了起来。那张总是带着顽皮笑意的稚气小脸,罕见地严肃起来。即便没有正眼看她,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落在我侧脸上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似要确认什么似的锐利。
随即,身上一轻——秧钻出了被窝。我立刻将空缺的被子边缘攥紧,再扭头看去时,只见秧已整个人挡在了我与灶台之间,挺直了背脊。她的目光,正与一个恰好又向这边偷瞄过来的伙计撞了个正着。
“你们——一直往这边看什么?”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毫不拖泥带水。
那偷瞄的伙计吓得一个激灵,慌忙低下头:“抱、抱歉,大小姐!小的……小的就是无意间瞥了一眼,实属无意,还请大小姐莫要怪罪!”
“哼。”秧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不容反驳的架势,“面做完了吗?”
“快、快了!”那伙计连忙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口,同伴会意,立刻将一捆细面下入正翻滚着热气的锅里。
“行了,动作快点。”秧摆了摆手,身子重新缩回被窝。她抓起我的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力道很轻,像小兽无意识的抓挠,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再让我看到你们转头乱看!”她的声音从被窝边缘传出去,带着明确的警告。
“是。”
伙计们纷纷低下头,手上动作加快,再不敢回头张望。秧绷直的脊背这才放松下来,软软地又靠回我肩上。
“呐,阿澄,这样放心多了吧?”她凑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回出来,爹爹要带上这批人。往常商队里走动的,都是我熟面孔。这批人一进来,就……就感觉自成一队似的,除了能使唤动他们干些活,其他时候,简直像和我们两路人。”
“嗯。”我点点头,将被她握住把玩的手指轻轻抽离,拢了拢耳边汗湿的碎发。脸颊还是很烫,方才一番折腾,竟出了层薄薄的细汗。
“那个……《四书五经》,你还看吗?”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秧的小心脏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不看,”她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那种东西,我八百年前就懒得碰了。”她重新抓起那本《水浒传》,摊开在两人中间,“话说回来,你这本《水浒》……怎么破成这样了?”
随着她指尖一捻,一页半边不知所踪的残页立了起来。书页上有幅人物画像,被人用浓墨涂得面目全非,又缺了一半边角,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莫名诡异。
秧的眉头蹙了起来,实在想不通,得是有多大的“深仇大恨”,才能把一本书糟践成这般模样。
“不知道。听爹爹说,是从义塾的废纸堆里捡来的。”
“那你……”秧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思议,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你也能看得下去?
“哼哼,不懂了吧?”一提到这本残破的《水浒》,我那方才因伙计不善目光而萎靡下去的精神,竟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连语调都轻快了些。
其实,我早就想找人分享这本在我心中堪称“绝世好书”的残卷,分享那些因页码缺失而在我脑海里变得千变万化、莫测高深的英雄结局。
可惜的是,在这半偏僻的村庄里,我这点怕是会被义塾同龄人嗤笑为“井底之蛙”的小心思竟毫无用武之。
这里能摸过书、认得几个大字的人都没几个。哪怕我用爹爹教我的法子,去教大头他们认字,学个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他们也全忘了。字都不认识,更别提分享什么读书的感悟了。
不过现在……
我悄悄抬眉,瞥见秧神色中那份真实的困惑与好奇,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弯。一抹不动声色的、混杂着隐秘喜悦的得意,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第199章 江澄(十三)
微风自半掩的小窗溜入,拂起床上二人额角的缕缕发丝。
阵阵幽香,不知是来自女孩发间残留的皂角清气,还是窗外某株倔强开放的野花,随风悄然荡漾,沁入鼻息。
书页在女孩纤细的指尖下轻轻翻飞,那点点在泛黄纸张映衬下更显白皙的指尖,如同花中蝶,蝶恋花般,轻盈得令人有些眼花。
…………………
末了,当我雀跃的手指在某一页泛黄的纸张上长久驻留、细细摩挲时,整本《水浒》已然只剩下薄薄的一小叠。
“秧姐姐,你看这个。”
我将书往她手里推了推,小手指着书页上一幅墨迹虽有些洇染模糊,却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风凛凛气息的武将画像。
“唔,我看看。”秧闻言,又朝我身边挤近了几分,微微侧过头。可她的注意力只在被我刻意指出的画像上停留了一瞬,下一瞬,便不由自主地转移,落向了女孩的侧脸——她正扑闪着大眼睛,那乌黑的眸子里,沁出了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着点亮晶晶的笑意。
“她……这是在笑?”想起自己当初阅读此书时那些难以言说的沉重与唏嘘,秧在内心泛起一丝羞涩诧异的同时,也升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莫非……我看的是假《水浒》?”
作为官家小姐,《水浒传》这部浸透了悲剧色彩的史诗,她自然是读过的,而且不止一遍。
说没印象那是假的。她甚至曾一度因受不了那贯穿始终、尤其是结局处弥漫着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苍凉宿命感,而暗自泪下。
意难平。
久久的意难平,是秧对书中那些鲜活生命在时代巨轮与僵化体制前无力挣扎、最终走向覆灭的第一印象。
越是读到后面,这股悲凉便越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就是这样一部让她感伤不已的书,眼前这女孩……竟然对着它,露出了这样……近乎愉悦的笑意?
…………………
“哎?”感受到那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我扬起脑袋,视线却歪打正着地与正盯着我发愣的秧撞在一起。
意识到对方在我兴致勃勃分享时,竟一直这么盯着我看,我捏着书页的小手不由得一颤。这一颤,将秧从自我怀疑的神游状态里拉了回来,而我自己的耳根,也在这瞬间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秧……秧姐姐……”
“看……看书呀,别……别看我啊……”
被我这么一唤,秧如梦初醒。作为失礼且被抓个正着的一方,她小脸也微微一红,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是个女娃——若是个男子,这会儿怕是早被贴上“非礼”与“登徒子”的标签了。
“额,不好意思。”
“肯定是阿澄太好看了,我才……哎呀呀,不说了,看书,看书!”
眼见搪塞反而让氛围更加尴尬,秧干脆扒拉起被子往我头上一蒙,自己则抓起《水浒》,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在她看来,若真想解开心中疑惑,答案恐怕还得从这本书里去找。
就在刚刚,秧想起了先前被她忽略的一个关键:这本《水浒》,与她看过的那些“完本”,的确不一样。这本——是残缺的。
…………………
女孩先前指出的那幅画像,像是被人刻意插装进去的,内侧缝着细白的线。画像很模糊,但依稀有甲胄长枪的轮廓,一眼便可认出,画的是“豹子头”林冲。
豹子头,豹子头这外号不是空穴来风,即便纸张泛黄、墨迹漫漶,那股子被逼到绝境前的英武与隐忍,依旧有着极强的辨识度。
此刻,这本书的“主线”,被那个正在被窝里苦苦挣扎、试图把头上被子扒拉下来的女孩,定格在了第一百一十九回(百二十回本)——《鲁智深浙江坐化,宋公明衣锦还乡》。这已是临近结尾的末章了。
“奇怪……为什么要把林冲的画像,单独放到这么靠后的位置?”秧不自觉地挠了挠脑袋,又随意向后翻了几页,轻声喃喃。
虽然书册版本不同,但主要人物的画像出现位置,大体上总该遵循情节脉络。在秧的印象里,林冲的画像理应出现在他初登场、风雪山神庙那些意气风发又急转直下的章节附近,绝无可能突兀地出现在这般接近尾声的地方。
其间定有蹊跷。这么想着,虽然还没细看后面的文字,秧却已经在脑海里开始飞快地回忆林冲在这一回目中的戏份。很快,一些零碎的、关于林冲结局的片段断断续续浮现出来:
“屯驻军马在六和塔……林冲染患风病,瘫了……留在六和寺中,教武松看视……后半载……而亡……”
这便是林冲的结局。明明走完了最血腥的征途,活着到了江南,眼见得以回朝受封,实现他毕生追求的“封妻荫子”,却被命运给予了最后、也最是沉重的一击——一场小小的“风瘫”,竟让一个顶天立地、鏖战经年的好汉,倒在了触手可及的终点线前。
如此这般,比之战死沙场,这功败垂成、壮志未酬的落幕,更令人扼腕唏嘘……
“唉……”
秧心怀无限惋惜,轻声一叹。可还没等她继续沉浸于这份苍凉,一道细细软软的女声便从身侧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呐,秧姐姐,怎么看个书还唉声叹气的呀?”
我的声音很小,仔细听还带着点微喘。好不容易从被窝里挣扎出来,还没来得及顺口气,就看见秧捧着《水浒》愁眉苦脸的模样,实在没忍住,便好奇地问了一嘴。
“唔……”秧暂时没有回答。见我探出个乱蓬蓬的脑袋,也不恼,反将《水浒》往枕边一放,两手一伸,便不由分说地将我像拔萝卜似的揽进了怀里。
由于一直被闷在被子里,我披散的长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发丝蹭得秧脖颈直痒痒。她无奈,只好又将我往怀里塞了塞,直到那如瀑般的青丝铺满了她的膝头和衣襟,才满意地弹了下我的额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吃痛抬起的小脸。
“先不问我为什么叹气——倒是阿澄你,看了这样的结局,怎么会……笑出来呢?”
秧的语气很柔和,可我却听出了暗含其中的浓浓疑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你怎么能这么想”的不满,仿佛一位试图理解孩童奇异想法的先生。
“结局?”我有些茫然,“结局……不是挺好的吗?”
说出这话时,秧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弄得我愈发摸不着头脑。
在心底小心斟酌了一下词句,我继续开口,试图解释:“征讨方腊结束后,宋江大军虽元气大伤,但总算得胜回朝。”
“虽说途中在六和寺,鲁智深闻潮信圆寂,武松决定出家……可不是还有二十八人回朝受封吗?我相信,作为抗击叛贼的功臣,朝廷百官应当不计前嫌,对他们的功勋进行表彰。‘封妻荫子’自不在话下,他们也能带着死去弟兄的那份念想,好好活下去。不必再另立山头,也可……”
女孩的声音清脆,徐徐道来。可抱着她的秧,却再一次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茫然,以至于女孩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她都没能听清。
“二十八人?怎么会是二十八人?”
“出征方腊前,梁山一百零八将,到回朝受封时,明明仅剩二十七人……书里不是这么写的吗?”
“还有宋江,他回朝后哪里是去受封享福?他分明是为了那所谓的‘忠义’,拉着李逵……”
忽然,秧的手无意识地一紧,书页被攥得“哗啦”作响,惊得怀里的女孩微微一颤。秧这才回过神,忙松了力道,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继续讲下去。
“宋江和李逵等人,为人最是忠义,我相信朝廷定会……”听着女孩天真未凿的言语,秧心里那个想要确认什么的念头愈发强烈。
书页在她手中“哗哗”翻动,有几页甚至不堪其力,“刺啦”一声,裂开了细小的口子,看得我好一阵心疼。
当书页翻到无可再翻,秧看着那不翼而飞的厚重封底,愣了片刻。随即,她像寻宝般,急切地在仅存的最后一页文字间搜寻起来。
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很快,她便整个人向后一仰,释然般带着怀里的我,一同靠倒在冰凉的土墙上。任由膝上那本残破的《水浒》书页散乱,跌落入凌乱的被褥之中。
谁家好人把《水浒》撕得……结局刚到宋江回朝就没了啊喂!
无声的呐喊在秧心中回荡。她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那本《水浒》,恍然大悟。
难怪阿澄会说出那些在她听来稀奇古怪、甚至堪称“逆天”的言论。
因为对阿澄而言,这部《水浒》的结局,是开放而未知的。女孩所说的一切,全是她基于对“有功之臣”最天真、最无邪的幻想,自行编织出的“圆满”罢了。
“啊……”秧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头好痛,不会是要长脑子了吧?”
“那个,阿澄,”她打断了仍在努力组织语言的女孩,强行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问出了在得知“此《水浒》非彼《水浒》”后,最后一个关键问题:“你说的……二十八人,是哪二十八人呀?”
“哦,这个啊。”我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下巴,仰起头努力思索了一阵,然后断断续续地报出一长串名字。报到最后一个时,我明显犹豫了,可在秧眼神急切的催促下,只得小声说出:
“林冲。”
“林冲?!”
秧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蹭”地一下坐直了身体,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力道之大,要不是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被她抱在怀里的我,简直怕要被她这一下给弹出去。
“林……林冲吗?”她将这个名字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林冲也随宋江回朝受封去了……那书中那个因风瘫被迫留在六和寺中、由武松看顾、半载而亡的悲情英雄,又是谁?
她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却卡在喉咙里,拼尽全力,竟也说不出口。
“对啊……结局都被撕了,那中间少掉几页……好像也说得过去。”秧自我安慰着。毕竟,林冲是在六和寺休整时才突发风瘫,而不是在那之前。
一股释然感包裹了秧的全身。抛下那些“正史”的桎梏后,她反而觉得轻松多了,甚至对怀里女孩这天马行空般的“胡言乱语”,生出了一丝浓厚的兴致。
“那,阿澄,”秧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木梳,将怀里的女孩稍稍推开些,开始慢慢梳理她散乱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柔,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女孩惬意地闭上了眼,“为什么最后一个……会是林冲呢?”
“唔……其实,这我也说不准。”我闷哼一声,将垂到胸前的几缕发丝撩到耳后,方便她的梳理。
“兴许……林冲在六和寺,目睹鲁智深的顿悟,听闻武松的决断后,心中某种被压抑许久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回顾自己那充满枷锁、妥协与身不由己的一生,只感到无限疲惫。最后,他向宋江辞行。宋江纵有挽留,却也明白其中无奈,只能叹息应允。”
“自此,林冲隐于世间,褪去官袍甲胄,只作一名浪迹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无名侠客?”
“侠客?”秧梳理的手微微一顿,“可……回朝受封,‘封妻荫子’,不正是他半生所求吗?”
“呵呵,这可未必。”我并未睁眼,嘴角却依着思绪,漾开一抹淡然的、近乎叹息的笑。
“林冲一生,被体制、被恩情、被所谓的‘正道’与‘前程’牢牢绑缚,何曾真正为自己活过?”
“或许,这会是他一次迟来的、沉默的反抗。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他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真正为自己做出选择——拒绝那个用无数兄弟鲜血换来、且仇人仍在其中逍遥的‘功名’,也说不定呢?”
路途的终点,或许并非理想的彼岸,而是看破虚妄后的彻底抽身……
“呐,秧姐姐。”感受到身后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我将脑袋向后微微一仰,轻轻靠在她肩上,“我说的……对吗?《水浒》的结局,会不会是这样?”
怎么可能?你以为这是小姑娘玩“过家家”或“点将酒”的游戏吗?
秧看着女孩眨巴着的、盛满纯真幻想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奈地笑了笑,终究不忍心戳破那片晶莹脆弱的泡沫,将那冰冷的“事实”说出口。
“差不多哦,”她听见自己用柔和到近乎纵容的声音说,“阿澄的想象力……可不是一般的丰富呢。”
随着她小手灵巧地一挽、一系,一只漂亮的、湛蓝色的“蝴蝶”,便停驻在了女孩高高束起的马尾发梢。
“哼哼。”我得意地笑了笑,撑着床板灵巧地一转,便与秧肩并肩靠坐在一起。新扎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一甩,那只“蝴蝶”便在透窗而入的、稀薄的光线里,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翩翩起舞。
“还有张顺哦,他其实也……”我兴致勃勃地还想继续分享,可话才开头——
“咕噜噜……”
一阵响亮而绵长的腹鸣,不合时宜地从我腹部传来。声音响起的刹那,我自己先愣住了,随后,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颓丧下来。
“噗……哈哈哈!不是你……哈哈哈哈……”那声音之清晰,秧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她忍俊不禁,嬉笑着将半瘫下去的我像整理丝带那样试图捋直。可我浑身的骨头仿佛都化掉了,在她手松开的一瞬,又软软地萎了下去。
“原来我们的小‘侠客’……也知道饿啊……”秧瞥了一眼桌上——那里正立着两碗热气腾腾、香气隐隐飘来的面条。
那几个伙计早已趁她们“论道”时悄然离开,还贴心地将门给带上了。
“那……起来洗漱一下,我们吃饭?”秧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终于可以付诸行动的轻松。
“唔……好!”
“秧姐姐最好了!”
我兴奋地抱住她的胳膊,在她肩头蹭了蹭,随即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穿鞋。
可忽然,在脚尖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瞬间,我又如同被火燎到般,猛地缩回了被子里!整个人裹着被子迅速滚到床内侧,只露出一颗涨得通红的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
还好……还好屋里没别人了!方才差点就只穿着抹胸和那半透的素白内衬下了地,若是被旁人看去……那可真就……
“秧……秧姐……”我咬着下唇,脸上的红晕有增无减,声音细若蚊蚋,“能不能……帮我去木箱里拿一下我的衣……”
话音未落,一阵带着她身上特有皂角清香的微风扫过鼻尖。我只觉眼前光线一暗,一件带着阳光晒过暖意的、柔软的丝织物,便轻轻罩上了我的头顶。
没有过多的解释。
回应我的,是秧终于拼尽全力也再无法绷住的、彻底放肆的清脆笑声……
第200章 江澄(十四)
人狼豺鬼,魅侵山河,渐欲垂泪。
末世苦舟,踽踽独行,祈望一丝安慰。
缠绵病夏,却日盛如焚;天降涝雨,地现斜裂。
不测风云撕扯着蔽体破衫,日落月升炼化着血肉豆希。一切,终始直至——分崩离析。
……………………
这个晌午,或许是我这几个月来,所见过的村子里烟火气最足的一次。
伙计们做的面条分量很足。虽说因缺少各式佐料调味,滋味极淡,可浮在汤面上那厚厚一层澄黄油花,却是实打实的。
肉油,在这个连精粮与盐巴都几乎绝迹的村庄里,珍贵得无以复加。只需闻上一口那混着荤腥的热气,便能勾得人垂涎三尺,更别提趁热吃进肚里时,那种滑腻腻、暖乎乎、直熨帖到肠胃深处的感觉了。
“呼……吸溜……”秧歪着头,单手撑着下巴,筷子随意地斜插在面汤里,只偶尔抬手,捞起一小筷细面送入口中,也是细嚼慢咽。
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央的小心思,自然也鲜少在这于她而言索然无味的面条上停留,何况——
只需稍稍侧目,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勺“赏心悦目”的光景。
看着眼前那颗小脑袋一点一点、如同谨慎的雀儿般小口吸溜着面条的女孩,秧的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一抹不自觉的轻笑溢了出来。她随即又飞快地伸手掩住嘴,仿佛任由那点笑意蔓延下去,会扰了这屋内难得的雅兴似的。
好在女孩似乎并未在意她这一系列小动作,只是埋头努力“对付”着自己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翻腾的水雾扑在她清秀的面容上,染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女孩个子有些矮,坐在椅子上,双脚悬空,够不着地。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水蓝色襦裙,系带还有些松,花瓣般的绣花裙摆自腰间垂下,露出一对随着她轻微动作而轻轻晃动、小巧白皙的脚踝。
“………”
嗯……我不会是平日里言情话本看多了,有些走火入魔了吧?
扪心自问,秧不禁在心底暗叹起女孩那有些凄凉的身世。明明生得这般小家碧玉,却终日为最基本的生计所困。
恰如贫瘠泥沼中挣扎开出的蔷薇,纵有灼灼之色,也难逃刁风苦雨的摧折。
“自古红颜多薄命”,这句老话,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眼下的女孩,仅仅只是换上了一件自己平日里不常穿的襦裙,便已能让她这个“见多识广”的官家小姐看得有些出神。秧甚至不敢深想,倘若女孩生在同她一般的钟鸣鼎食之家,年年上门提亲说媒的人,该要将门槛踏破多少回?
“咳咳,秧姐姐,你……”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我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想了想,还是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重新开口:“你……不吃面吗?”
我伸出筷子,在形似木鸡般呆滞的秧眼前晃了晃,直到她那双漾着水色的杏眸微微一颤,匆忙掩面移开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后,这才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收回筷子,捞起自己碗里所剩不多的面条,吹凉,然后“啊呜”一口送进嘴里。
在闭眼享受最后一点美味的当口,也给那位面色在红白之间疯狂转换的秧姐姐,留下一点冷静的空间。
“这是……第二次了?”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不知为何,秧总会在我不经意间,像这般直勾勾地盯着我看。虽说我大抵是不介意的,但被人这样瞧着,久了总归是有些羞赧。
“是我脸上……沾了什么吗?”回想着方才被她目光“重点关照”过的地方,我狐疑地放下筷子,在脸上摸了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脸颊确实有些发烫——想必也是被这面汤的热气给熏的。
“咳……咳咳……”
正如几家欢喜几家愁,自知心思已被女孩看破、对方却体贴地给自己留了台阶下的秧,强行按捺住内心那份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羞涩,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双手便不受控制地拉过自己的面碗,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夹起面条就往嘴里塞。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洗刷掉自己那“偷窥未遂还被抓现行”的罪孽感。
只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当热汤的蒸汽袅袅升腾,即将朦胧视线的刹那,秧还是没忍住内心另一个声音的“威逼利诱”,趁着蒸汽的掩护,又偷偷睨了女孩一眼。
嗯,就一眼。
女孩仍是那副安静吃面的模样。就在秧盯着她胡思乱想的这阵功夫里,她面前那满满一碗面条,已然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看着女孩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秧有些不信邪般,也夹起一大筷送入口中。然而,对于吃惯了精细饮食的她来说,这碗缺盐寡味、又过分油腻的面食,注定食同嚼蜡。
她蹙着眉,匆忙将面条咽下,搅了搅碗里还剩的小半份,心头泛起一丝苦恼与纠结。吃吧,方才吞下的那大半碗,几乎已是她的极限——若不是眼前有“美景”能“佐餐”,平日里在府上,这种东西她是碰都不会碰的。
可不吃吧,她又总觉得有些对不住眼前的女孩,甚至隐隐害怕,会被对方打上“铺张浪费”、“不知民间疾苦”的标签。
“要不……我把我这份,给她?”一个折中的念头冒了出来。虽说这样做有利有弊,但总归比白白浪费要好。这般想着,秧深吸一口气,在女孩再度抬头望向自己时,破罐子破摔般,将自己面前那小半碗面,轻轻推了过去。
“那个……阿澄,你……”她刻意偏过头,可略显粗鲁的推碗动作,与那已然红透的耳垂,还是出卖了她内心深处那份笨拙的不安,“你……吃饱了吗?不够的话,我……我这儿还有。”
“咦?”突如其来的投喂,令我微微一愣。而就在我发懵的这一小会儿,秧已经迅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我反应过来时,面前那碗吃得七七八八、几乎只剩下汤水的碗已被移开,取而代之的,又是小半份的面食。
“这……”我一时面露难色,有些受宠若惊,尝试着想从秧的眼神里看出她这么做的缘由,可她根本不给我机会。不知何时,她又抓起了那本《水浒》,结结实实地竖在我们两人中间,大有一副“本人已死,有事烧纸;如遇上线,纯属尸变”的顽抗架势。
书页后头,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耍赖意味的嘟囔:“快吃……”
“………”
“………”
书页隔出的方寸之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我盯着那碗面,又瞥了眼那本纹丝不动的“盾牌”。
最终,还是败给了胃里残余的一点渴望,和心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愿拂了她好意的柔软。
“……好。”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谢谢。”
我用筷子尖轻轻搅了搅尚算温热的面条,油花在汤面漾开细碎的纹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重新啄食起来。
老实说,已经消灭了整整一碗面条外加不少面汤的我,肚皮的确是饱了。但若要硬塞,也并非不能——毕竟,未来是否还有能吃得如此饱足的机会,对我而言还是个巨大的未知数。现在多吃一些,或许就能为未知的明天,多攒下一点气力?
“嗯,先肚皮之忧而忧,我真聪明。”我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
当熟悉的、细微的吸溜声再次响起时,秧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心中那块压着的大石“轰隆”一声砸落在地,带着方才无尽的羞涩与不安,摔了个四分五裂。
在《水浒》的文字世界里又墨迹了片刻,恢复如常的秧“咔嚓”一声合上书,随后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拉扯着我垂在桌沿的宽大袖口。
另一边,她薄唇轻启,声音很轻,软软的,带着点试探,像小猫的爪子,似有似无地挠着人心。
“呐,阿澄……饭后,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一直闷在房里,怪无聊的。”
“嗯?”我吃面的动作顿了顿。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先把面吃完再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毕竟……食不言,寝不语嘛。
见我没有立刻回答,秧也不着急。她像极了有耐心的猎人,只是静静地等着。
待我将最后一根面条吸溜干净,用袖子悄悄擦了擦嘴角时,她已经在边上自顾自地“吧唧吧唧”说了好一会儿话,中途倒还知道抓起水杯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
“我……我也想出去玩。可是……”我伸手抓过桌角的一块粗布,仔细擦了擦嘴,抬头迎向秧的视线,神情有些无奈,“爹爹他……”
“你还在担心这个?”秧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示意我放宽心。同时,她转向窗户,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声:“来人。”
没有片刻的停顿。
我看着那话音未落、便如同“言出法随”般推门而入、低头行礼的三名侍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家伙……合着早就搁门口守着呢……”
这三名侍从,显然与秧的关系要比先前进来做面的那些伙计亲近得多,衣着打扮也更为整洁利落。只是,他们腰间那明晃晃的长刀,让我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
“小姐,有什么吩咐吗?”带头的那名侍从弯腰行完礼,依旧低着头,语气恭谨而和善地向秧请示。其间,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我神色中那丝不易察觉的躲闪,极其自然地暗中打了个手势。三人动作划一,腰间长刀“唰”地一声被解下,轻轻置于地面。
这个细微的、几乎不着痕迹的动作,却让我心头微微一暖。
更主要的是,他们不像先前那几个伙计,一进屋目光就黏在我身上挪不开。
从他们眼中,我只在进屋行礼时,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纯粹的惊讶与些许欣赏,随后,他们的注意力便都恭敬地集中在秧的身上。这让我内心对他们的印象,不由得好上了几分。
第201章 江澄(十五)
“哼哼,阿晟——”
少女撒娇的尾音被缕缕微风拉得极长。这在外人听来足以动人心弦的酥软娇嗔,却未能在眼前这几位于府中多年、早已精干老练的贴身侍从内心,掀起半分波澜。
不,倒也不是全然没有。
三人中领头那名唤作“阿晟”的侍从,在听到那软糯唧唧的尾音时,身子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跟了自家小姐这些年,他可太清楚了。上次小姐用这般腔调唤他,还是她因贪玩逃学,被老爷一怒之下关在小黑屋里的时候。
那时,他奉命去送饭。结果,被当时年纪更小、模样也更显乖巧可怜的秧,抱着胳膊这么一晃,整个人不知怎地,心一软,竟真替她开了锁,放她出去了。
放便放了吧,若她知错能改,倒也是好事。谁知这位大小姐从不按常理出牌,竟在次日同窗课间嬉戏时,撺掇着几个玩伴一同翘课,溜去城里有名的青楼见世面去了,事后还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好在,那青楼的老鸨认得这一群自己万万惹不起的活祖宗,一边好吃好喝小心伺候着,一边赶忙差人分头往各府上报信。
这边报信的人前脚刚走,那边,教书的老先生一见满学堂的人跑了个精光,脸都气青了。听旁人提了句可能去处,当即怒发冲冠,直闯知州府告状去了。
两拨人前后脚赶到,连带其他几家闻讯赶来的家丁,让知州大人好生难堪。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把秧接回府,知州一拍桌案,便要兴师问罪。
秧是大小姐,又是知州唯一的独苗,平日被宠得没边。见女儿玩得兴致勃勃,还眉飞色舞地同自己分享青楼里的“新奇见闻”,知州胸中的怒意,竟不知不觉消下去大半,最后只抱着喋喋不休的秧在厅堂里踱了一圈,便拍拍手,示意下人带她去用饭了。
可他阿晟呢?秧话里话外是没供出他来,可其他同去的侍从就不一定了。
可怜他繁华竞逐的午休美梦还没做完,就被五六个急于在老爷面前表功的持刀客卿争抢着反绑了双手,浑浑噩噩地押往了府衙厅堂。
上了厅堂,哪怕嘴里被塞了麻布,在那阵阵压抑的闷响与撕心裂肺的剧痛中,阿晟的记忆还是被人为地“打断”了。
只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模糊瞥见还端着饭碗的秧,后知后觉地从侧门冲了进来,挡在了自己身前,死死拦下了客卿手中那高高举起、已然沾血的棍棒。至于后来这父女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神志涣散的他,自然没能听清。
当那残酷的刑罚被迫终止,背部与臀部火辣辣的剧痛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他闷哼一声,呕出一大口瘀血,用最后一丝清醒,瞥了眼挡在身前那瘦小的身影,目光复杂得不知该是感激,还是埋怨。随即,便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事后整整半个月,他都只能卧在床上,动弹不得。别说服侍府中众人,甚至还需要婢女来照料他的日常起居。
知州府不养闲人。一个至少眼下近乎半废的侍从,知州自然没打算长久留着,正寻着由头想将他打发走。这点,阿晟心里岂会不知?就在他日夜思忖,待被扔出府后,该如何拖着这未愈的残躯活下去时,转机来了。
作为“祸首”的秧,心知错在自己。在他养伤期间,她三番五次拦下了父亲派来赶人的客卿。
待他能勉强下地后,更是特意将他调到自己身边当差。一直作为他上司的陌叔,那时也念着旧日情分,替他向知州求了情。
拗不过女儿与管家的软磨硬泡,知州最终松了口,允他留了下来。更在此次秧随商队外出时,应了秧的请求,让习过武、伤也养好了的他,成了护卫大小姐的贴身侍从之一。
正因为有着这样一段……不知该称作“幸运”还是“悲惨”的过往,此番外出,他一半是作为护卫,另一半,又何尝不是戴罪立功,以求将功补过?
这关乎大小姐对他的信任,更关乎他日后在府中的立足。眼下行程将尽,只待平安抵达目的地,他这份“补过”的功劳才算落定,跟在秧身边,也才不会再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客卿轻易寻衅刁难。
可是——
看着眼前这位正伸着小虎爪,张牙舞爪般扒在自己臂上,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脸期待望着自己的大小姐,阿晟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个不祥的念头。
坏了。
小祖宗的“新试炼”,怕是又要开始了。
“小姐,”阿晟不着痕迹地轻拍了下秧的后背,待她那双不安分的小手稍稍松开,便恭敬地向后退开一小步,“有什么事,还请直接吩咐吧。只要我们……办得到。”他柔和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淡淡的、饱含经验的苦笑,“那我们……一定尽力替小姐去办。”
“嘿嘿嘿,还是阿晟你们最好啦!”
秧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微微前倾,歪着脑袋,那甜甜的笑意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狭小的屋内轻轻回荡。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个转身,将一直躲在她身后、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女孩给拉到了跟前。
“呐,我吃饱饭啦,一直呆在这小院屋子里,也闷得慌。不如……”秧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那几乎要低到胸口去的脑袋,又将小脸凑到我脖颈边,呼出的热气激得我身子一缩,被迫抬起头,迎向那三名同样正盯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你是谁?为何与我家大小姐这般亲近?”的陌生侍从。
“不如,你们去帮我跟陌叔还有江村长报备一声,”秧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任性,“放我和这位‘小江村长’,出去耍耍?”
“这……”
另外两名侍从在听到“小江村长”与“出去耍耍”这几个字眼后,面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一时间面面相觑。为首的阿晟,脸色更是瞬间沉了下去。
作为最有经验、也最清楚后果的那一个,阿晟自然明白,无脑应下这等任性要求,会是个什么下场。
当初众人踏进村长这方小院时,一村之长江青沙便向陌管家明确提出:所有商队人员,不得进入内屋。
考虑到村长自家的难处,陌叔欣然应允,并在向底下人传达时,又额外加上了一道死命令:所有人务必看护好大小姐,不准她私自外出。
可眼下,看着被秧半是胁迫、半是炫耀地推到跟前,年纪明显小了好几岁、满脸羞涩不安的小女孩,阿晟知道,这第一条规矩,算是已然破了产。江村长极力隐藏的小秘密,怕是已半遮半掩地摊在了他们这几个“亲信”面前。
而现在,这位活祖宗秧,正踌躇满志地向第二条规矩发起“进军”。她信不过院外那群自成一派的伙计,便理所当然地将他这个“亲信”给叫了进来。这到底是机遇,还是前头挂着糖画的刀子?阿晟一时有些分辨不清。
“小……小姐……”就在阿晟暗自权衡时,他身后一名侍从犹豫着向前迈了半步。他先是用复杂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沉默的上司与同伴,终于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为难。
“陌管家有令,命我等务必看护好大小姐您的安全。再者……外头村野风云未定,处处可能藏着艰险。院内人手多被杂务缠身,实在……实在抽不出空陪同大小姐外出。还请小姐……”
“哎呀!谁说要你们陪了?”侍从的话被秧习惯性地过滤掉大半。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像展示一件稀罕物事般,又把我往前推了推,仿佛只要我往这一站,所有的阻碍便能迎刃而解。“我不都说了吗?这是小江村长!小江村长,懂没懂?”
“有她带着我,还怕在这巴掌大的村子里迷路吗?”
她笑嘻嘻地打着哈哈,一只小手却在不经意间伸到了我的腰侧,只轻轻一捏。正因羞涩而有些走神的我,立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明所以的我扭头,委屈地看向秧,却在撞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带着催促的暗示神色后,心下了然。
我咬了咬下唇,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怯生生地抬起头,冲着那三名侍从细声开口道:
“叔……叔叔们好。”
“我叫江……江澄。村子……我很熟的……”
“不会……不会丢的……”
“那个……能不能……见到我爹爹时,帮我说一声,说……说我出去了。我怕他……担心。”
语毕,耳根已然红透的我,飞快地将脸埋进了秧的肩窝里,试图在接下来的所有交涉中,将自己彻底藏起来,置身事外。
至于侍从们听完我这番磕磕巴巴的“保证”后作何反应,我没敢回头去看;秧脸上那副胜券在握、乘胜追击的表情,我也没太留意。
唯一能给我些许安慰的,是秧那只一直轻轻落在我头顶、温柔抚摸着我发丝的手。那手很小,力道却出奇的柔和,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
几分钟后。
“小姐……规矩便是如此。况且,最主要的是,陌管家与江村长此刻去了何处,我们……实在不知啊!这……”
两名侍从被驳得几乎无话可说,眼见小姐执意要外出,急得额角都见了汗。他们做这贴身侍从,本就是为了混口安稳饭,若能得小姐几分青睐自是更好。可谁知会摊上这么一出?眼下这吃的哪里还是安稳饭,分明是“牢饭”与“断头饭”之间的致命选择题。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秧伸出一根手指,不偏不倚地点向阿晟腰间——那里系着一根挂绳,绳端连着一个带有拉环的铁制圆筒。她嘴角微勾,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不还有能联络的东西吗?虽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可现在……不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么?”
两道近乎绝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集中到了阿晟身上。
他们对这位领头侍从的光辉往事略有耳闻。此刻,在自身劝说全然无效的情况下,他们所有的期盼,都落在了这位“老资历”身上——或许,也只有他出面,才能为他们换得一线转圜的生机?
被这两道目光死死盯着,阿晟只觉得脊背越发僵硬。
他何尝不明白那目光里的含义——无非是想让他这个“有前科”的来顶这口锅。至于秧要他使用腰间那铁器发信号?那更是痴人说梦。
虽然他不知道这玩意儿里头究竟是什么构造,但他坚信不疑:只要他听了秧的话,贸然拉响那拉环,让刺目的红色烟信号升上天空……那么。
当陌管家带着那一众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衣人疾驰而回,却发现只是为了此等“举足轻重”的小事后,他们这几个侍从——说不定,连眼前这个正扑在小姐怀里、全然无辜的女孩——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处理”掉,以绝后患。
这不是玩笑。这是他一位早已“消失”的朋友,在消失前,郑重告诫过他的。那朋友告诫他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
烽火戏诸侯,侯至焚君烬。
………
阿晟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态与凝重。
他拨开秧又一次不怀好意伸向他腰间的小手,长叹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近乎恳切的意味:
“小姐,您若是……真铁了心想出去的话……”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同伴,嘴角扯出一个略显讥诮又饱含无奈的弧度。
“……那我们做侍从的,想必是拦不下的。我们能做的,恐怕也只有……听从小姐您的指示,去做‘该做’的事。”
“唔……”秧脸上原本志在必得的笑容,闻言不由得僵了僵。
经他这么一说——不,是经他这么“一提点”——刚刚还心高气傲的秧,心底竟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惭愧。
几年前,因为自己那场荒唐的胡闹,让眼前这名忠心耿耿的侍从受尽皮肉之苦、险些被逐出府的往事,被这隐晦的言辞轻轻勾起,浮上心头。
这一次,换作秧沉默了下来。良久的静默后,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几不可闻地、带着点不自然的轻声,吐出一个字:
“好。”
“不过,”阿晟没有理会身后那两名侍从眼中瞬间迸发的惊诧与几乎要喊出来的疯狂暗示,自顾自将话锋一转。他的语气罕见地强硬了些许,甚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小姐,此番外出,一言一行,还请您务必三思而后行。还有……江小姐。”
听到有人喊自己,我在秧的怀里扭了扭被圈得有些紧的身子,疑惑地抬起脸,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
“嗯。”阿晟点了点头,目光沉稳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轻视,反而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江小姐,还请您……照顾好我家小姐。至于您先前提出的那个请求,”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我们会设法转告给江村长,请他不必担心。”
“好!谢……谢谢叔叔!”听到他不仅应允,还主动提及爹爹,我心头一松,连忙应道。
对我的反应,阿晟似乎满意了些许,紧绷的下颌线条也略微柔和。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向后轻轻一招。身后那两名虽满腹疑虑却不敢再吱声的侍从,立刻如同训练有素的影子般,无声地向大门两侧退开,将那条通往院外的狭窄通道,清晰地让了出来。
秧没有再犹豫,甚至在道路完全让出的前一瞬,便已紧紧拉住我的手,向门口迈去。
“小姐……”
就在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的刹那,灿烂的阳光如瀑般涌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翳,也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细长。阿晟的声音,恰在此时,极轻却又无比清晰地响起,如同投入静水的一粒细砂,其涟漪足以被每个人捕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请小姐……莫要辜负了我们此刻的努力与信任。”
这话,既是对半只脚已踏过门槛的秧说的,也是对门内那两名至今目光飘忽、心神不定的同伴说的。或许,更是对他自己——阿晟说的。
秧迈出的脚步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那停顿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仿佛只是阳光刺眼带来的片刻恍惚。
随后,她的脚重重地、踏实地落在了门外——那片被正午烈日晒得微微发烫的沙土地上。
“谢了,阿晟!”
她没有回头,只是迎着光,声音干脆利落地抛下一句。
旋即,在一院子混杂着惊诧、不解、贪恋以及其他种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她如一只张开羽翼的鹰隼,自然而然地侧身,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然后,牵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快步朝那敞开的院门之外走去。
第202章 江澄(十六)
“所以说,江兄,”随手推开一户残破屋舍的门板,瞥见里头被风雨岁月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惨淡光景,商队领头的陌管家脸上,罕见地浮起一层沉沉的悲凉。
他讪讪收回手,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重新掩上,转头看向背着手、正沿着村道缓步向前的江青沙。“你们村子……就只剩下这么些人家了?”
听到问话,江青沙迈出的脚步在半空滞了一瞬,最终落定。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仰起脸,望向中天那轮散发着刺目光芒、却无甚暖意的日头。
“差不多吧。”他答,声音干涩。“就剩些……不愿挪窝的,或是上有老下有小、实在走不脱的困难户了。”
与天空中那日益炽烈、仿佛要灼烧大地的燥热截然不同,他的话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只余一片冰冷的疲惫。
他说着,有些郁躁地用力踢了踢脚下干硬龟裂的土路。尘土“噗”地扬起,一块小石子从裂缝中蹦出,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最终落入道路一侧那早已干涸见底、遍布裂口的废田里。
“自打上次那场要命的暴雨过后,老天爷就再没赏过脸。天气又干又冷,邪门得很。”江青沙侧过身,伸手指了指石子落下的方向。
身后,加快两步跟上来的陌管家循着望去,只见那片依稀还能看出曾被精心打理过的泥壤间,竟未立着一株像样的庄稼。
用草绳勉强扎起的竹爬架下空空荡荡,偌大的田地里,唯有无数枝叶枯黄、奄奄一息的野草,毫无章法地苟延残喘,只为了在冬日彻底来临前,榨干泥土里最后一丝可怜的养分。
“眼瞅着……呆在这儿也没啥活头了。”江青沙又重重踢了一脚地面,这次腾起的灰土更多,扑簌簌落在他本就磨损的裤脚上,染开一片脏污的土黄色。他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低声向前踱去,“大家伙儿……也就跟着那被风扬起的沙土似的,各奔东西、自寻生路去了。或许……这也算是条活路呢?呵呵……”
说到最后,他竟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涩的、近乎自嘲的痴笑。
江青沙的表现,远比陌管家预想中要平静得多。但陌管家心里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经年累月被现实反复捶打、最终无奈妥协后的麻木,以及那深不见底、连叹息都显得多余的绝望。
“唉,我说江兄,你也别太……”陌管家伸手,在江青沙那瘦得有些硌手的脊背上拍了两下,开口想说些宽慰的话。
行走四方,这般家破人亡、村落凋敝的场面,他倒也并非头一回见。见得多了,心肠似乎也硬了些,习惯了些。可每当这般活生生的人间惨剧再次摊在眼前时,那声叹息,终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那么一两分。
不过——
陌管家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根探出头的枯黄野草,将那细长的草茎叼在嘴角。随着门齿无意识地碾磨,一股苦涩的汁液渐渐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也将他那险些偏离正轨的思绪,重新拉回了现实。
不知从何时起,他脸上那抹因触景而生的悲凉,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骨子里那份特有的锐利与冷静盘算。
商人终究是商人,最擅长的,莫过于审时度势、察言观色。他身为知州府管家兼商队头领,特意抽出这宝贵时间,让村长江青沙带他逐户察看,可并非只为来此“触景伤情”。
巨大的身份与处境鸿沟横亘在那,他永远不可能真正体会一个濒死村长的切肤之痛。那偶尔流露的丝丝怜悯之下,真正包裹的,永远是心底那架拨得噼啪作响的精细算盘。
待到江青沙的呼吸渐渐平复,二人之间,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陌管家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
他细细验看过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墨字与圈画,手腕一转,“哗啦”一声,将纸张在江青沙面前彻底摊开。
“不出意外的话,商队明日一早便要开拔。留下的钱粮,一部分算是萍水相逢的见面礼。至于另一部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那摊开的纸面上,“就按这契书上写的,以最低的息,借给村子周转,如何?”
“……”
江青沙在沉默中接过那张写满字的纸。早年曾在城里帮账房先生打过下手的他,自然认得清这纸上圈画的数字、条款意味着什么。
目光一行行向下扫去,当触及末尾那行用刺目朱砂特别标注的小字,以及四周盖满的、形同血指印的印章时,他浑身猛地一颤。
逾期者……当听从商队调遣驱使,记债,全家偿。父母妻儿,以身为契,以血为契,直至清欠……
“村民们都……签了?”江青沙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捏着纸张的手指骨节泛白。
“江兄,可是有什么不妥?”见江青沙愣在原地,身躯微颤,陌管家恰到好处地凑近半步,语气里带着“关切”,“若是数量、条款上有何遗漏或不清之处,我们大可回去逐一清点、重新辨识。”他的声音依旧和善,却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的审视。
“不必了。”半晌,江青沙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我……信得过你们。”
“哈哈,那便再好不过了。”在陌管家爽朗的笑声里,江青沙疲惫地、近乎麻木地接过一柄递来的、亮晃晃的匕首。指尖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鲜红的血珠渗出,被他重重按在纸张最下方——那里,一个代表他的、暗红的指印缓缓洇开。
“对了,江兄,”将那份墨迹与血痕犹湿的契书仔细揣回怀中的陌管家,又一次掏出一份纸笺。上面的字迹依旧密密麻麻,“这是商队里账房先生给出的另一份明细。”
陌管家说着,指尖点向顶格一行字:“上面记录着商队此行外出交易、以及返程途中预计的粮秣出入细目。”
“商队已完成了大半贸易,且离徐州已是不远。正因如此,我们才肯将这批多出来的余粮,或赠或租,留给江兄的村子,权作救济。”他话锋一顿,将纸笺翻转一面,“但是——”
“即便我们将所有余粮都留给村子,依照我们的计算,这点不算丰厚的粮食,也难维持村子往后的生计。顶多……算是为将熄的炉火,添上几根细柴。这点,作为一村之长的江兄,想必比我更清楚吧?”
江青沙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陌管家的话。
“那么,”陌管家继续开口,手臂状似无意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搭上了江青沙僵硬的臂膀,“眼下村子粮草告急,即便有了这批粮食,也需先留出一部分用作来年的种粮,更别提还要考虑偿还之需。
可是,就我们这几个时辰的走访来看,村里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丁……少之又少。届时,缺粮,更缺人。江兄,可曾打算过该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江青沙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低得几近耳语,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绝望,“我……我只想让大家……眼下能活下去。”
“呵呵,江兄,光‘想’可没用。”陌管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淡然,眼中却闪烁着某种精明的、近乎冷酷的光,“同样作为领头的,我们得拿出实际行动。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不知江兄有没有兴趣一听?”
江青沙闻言,有些困惑地抬眼,目光狐疑地看向面带淡笑的陌管家。不知为何,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但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那……陌兄有何高见?”
“很简单。”陌管家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村庄不是正缺人力,又有许多空置的屋舍与荒废的田地吗?”
“这一路上,我们也曾救助过不少流离失所的难民,并有意识地将他们暂且收拢在一处。只要我们派人前去知会一声,这些人,完全可以成为村子的‘新成员’。
他们能带来急需的劳力,而他们随身带着的、由商队供给的那部分口粮,也能一并带来,多少缓解村子眼下的危机。”他顿了顿,丝毫没有理会江青沙愈来愈颓败灰暗的脸色,“至于现下最紧迫的粮食问题嘛……”
“那更简单了。”
第203章 江澄(十七)
……………………
待村长家那处小院的轮廓,在二人视野中再次清晰起来时,江青沙的表情已近乎呆痴,仿若被雷霆贯顶。
他猛地停下脚步,痛苦地捂住布满血丝的双眼,佝偻着立在路边。阵阵挟带着沙土的暖风拂过他打满补丁的衣衫,却吹不散笼罩在他周身的、冰窖般的寒意。
这……这根本就是逼人卖儿鬻女的黑心勾当!
他们……他们怎能……!
他在心底无声地咆哮,可那滔天的怒火刚一蹿起,便立刻被更庞大、更冰冷的悲凉死死压了下去。
案板上的鱼肉,就算翻了个身,难道就能逃过被宰割的命运吗?显然不能。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现在村里大半是孩童,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养着还费粮。不如……交给商队……
住口!你知道你在想什么吗?!那是活生生的孩子,不是可以论斤两的货物!这种丧尽天良的人牙子勾当,没有人会同意!
他曾用尽全部意志,在内心措辞严厉地驳斥着那冰冷的声音,顽强扞卫着为人父母、为一村之长最后的尊严与底线。
直到——
直到那一纸按满了猩红指印的契书,无情地扯开了他心中那道早已残破不堪的堤防。漫天的悲鸣与绝望,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将他那艘偏安一隅、承载着最后一点亲德与良知的扁舟,砸得四分五裂。
纸上的每一个名字,他都熟悉无比。可此刻,在一条条刺目朱砂划出的条款覆盖下,他看着它们,只觉得无比陌生。
仿佛每一个字都活了过来,张着血盆大口,一边发出无声的嗤笑,一边贪婪地、一口口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村民们,早就在那一言不发的、沉重的按指印中,做出了他们唯一可能的选择。
没有粮,全村上下,无论大人小孩老人,包括他这个村长江青沙,都逃不过被饥饿与疾病慢慢折磨致死的结局。
可借了粮,哪怕只是最低的息,甚至无需他这个村长多言,谁都心知肚明——
凭村里眼下这凋零的人丁和荒废的田地,根本不可能还得上。
况且,借来的这点粮食本就不多,能不能支撑到下一次播种都是未知之数。到时候,若天时仍不作美,村子再次断粮,人吃什么?难道去吃那本就算作种子的、最后的希望吗?
这赫然是一个死局。每个人都清楚,可他们只能闭着眼往里跳。
在这世道,还不上债,全家为奴。他们自己或许还好,一把老骨头,半截身子已入土,咬咬牙,熬过屈辱的半生也就罢了。可他们的子女呢?难道也要在这穷乡僻壤苦劳辛耕又或是被人压在床榻上,带着血与泪,屈辱地度过一生吗?
……………………
“江兄,别否定的那么快嘛。你看,村民们……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大家的希望,现在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陌管家那轻飘飘的、如同鬼魅低语般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刺得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似已包裹不住那颗在迷茫与绝望中疯狂擂动的心脏。
“江兄,你自家又没有儿女拖累,何必为他们操这份心呢?这都是他们‘自愿’画押的,你……没有任何责任。”
“轰隆!”
剧烈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骤停了片刻,随即像是被人从高处抛下的沉重果实,无可挽回地向下急坠。
江青沙惊出了一身冷汗,将一口牙咬得咯吱作响,整个人颤颤巍巍,几乎要一个踉跄栽倒下去。好在身旁的陌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对……对啊。”
一个微弱而扭曲的声音,从他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挤了出来。
“澄儿……还在屋子里头。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她的存在……”
“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不……不是我的!与我无关!”
喃喃自语中,一团名为“希望”的、幽蓝色的火苗,“嗤”的一声,竟从那万籁俱灰的心底燃起。它以极度的“自保”与“撇清”作为燃料,在试图烧尽那些无端压来的道德重负的同时,也微弱地照亮了四周令人窒息的阴霾。
透过那跳跃不定、甚至有些灼人的微弱火光,江青沙仿佛看到了——在答应商队所有条件后,村子里焕然一新的景象:荒田被新来的流民开垦,陌生的、却充满生气的新面孔在田间劳作。
炊烟重新袅袅升起……而他,他的澄儿,又能重新像只温顺的猫儿般蜷缩在他怀里,一边躲避着他故意用胡茬去蹭她的小脸,一边脆生生地喊——
“爹爹!”
那声音喊得江青沙心尖都酥了。哪怕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自己濒临崩溃前可悲的幻想。可那声音却又响又亮,透着少女不谙世事的纯粹欣喜,逼真得令他几乎流连忘返。
江青沙紧闭的眼皮下,渗出几滴浑浊的泪水。可他的脸上,竟露出了自今日外出谈话以来,第一个近乎扭曲的、却发自本能的、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
这边,陌管家正冷眼看着闭目站在原地、神色变幻、最后竟莫名露出古怪笑意的江青沙。那边,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自家那位大小姐,正拉着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却难掩清丽的小姑娘,朝这边跑来。那陌生女孩一边跑,一边竟扬着手,朝着江青沙的方向高喊:
“爹爹!”
陌管家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狐疑地挠了挠额角。
“爹爹!”女孩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加清晰。
这一次,江青沙脸上那刚刚浮现的、虚幻的笑意,瞬间僵住,继而粉碎。他如同大梦初醒,猛地一个跨步转过身!
还未看清那冲向自己的小小黑影究竟是谁,他便感到怀里一沉,被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低头——
正与怀中抬起的一双淡灰色眸子,四目相对。
刹那间,他脑中似有惊雷滚过,炸得一片空白。
那不是梦……
怀里的小人儿还在不安地动了一下,将脸深深埋进他粗糙的衣襟,小声地、委屈地抽泣起来。而环抱着他的那双细瘦臂弯,却越收越紧。
“澄……澄儿?”江青沙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怎么出来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怀中这真实的、温热的重量彻底抹除。江青沙近乎麻木地盯着女儿熟悉却又仿佛有些陌生的面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感到一丝绝境逢生的高兴,还是该涌起滔天的愤怒与恐慌。
“爹爹……手……”怀里的女儿小声呜咽着。
“手?”江青沙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松了松紧抱的力道,托起女儿的小手。在发现那缠裹的洁白纱布上,竟渗出点点刺目的血红后,他的心猛地一揪,语气瞬间变得急迫而凶狠:“这怎么回事?!澄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谁?!”
他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一旁的陌管家,甚至扫过被秧牵着、同样有些无措的那个陌生女孩秧,平日里那点温和与忍耐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护犊的狰狞:“告诉爹爹!爹爹帮你教训他!”
“不是的,爹爹!”我被爹爹突然暴怒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安慰般地将下巴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用没受伤的那只小手,轻轻揉搓着他因长久未曾打理而布满胡茬、此刻却写满怒意的脸,试图将他的视线重新拉回我身上。
“是……是我不小心,打碎了粥碗……划伤了手。是秧姐姐……帮我包的扎。”我怯生生地说着,注视着爹爹双眸中那骇人的怒火,随着我的话语,一点点、艰难地熄灭下去,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
“唉……澄儿,你……”所有预备好的呵斥与追问,最终堵在喉头,化为一声浓重得化不开的苦笑,“下次……千万要小心些,好吗?中饭……吃了吗?”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秧之前塞给我的那块糖,仔细剥去油纸,小心地递到爹爹嘴边,“糖,甜的。爹爹吃。”
“……好。”江青沙宠溺地、又带着无尽酸楚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一旁沉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陌管家。他最终还是将女儿轻轻放回地上。
糖块在口中慢慢化开,是久违的、纯粹的甜。可不知怎的,当那甜意滑入喉咙、咽下肚腹时,江青沙只觉得,那丝丝缕缕的甜,全都化作了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无尽的苦涩。
“阿澄,江叔叔。”秧从一旁小跑过来,礼貌地打过招呼,便极其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转向江青沙:“江叔叔,莫叔方才示意说,你们还有要事相谈,我们不便在场。我就……带阿澄在村子里转转,可以吗?”
“嗯嗯!爹爹,就让我去吧!我会小心的!”我也连忙仰起脸,兴冲冲地补充道,杏眼里漾着期盼的光。
“那……”江青沙看着女儿眼中难得的光彩,犹豫再三,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独自转身,朝陌管家的方向走去。
“……一定要小心。晚上爹爹若没回来,便早些歇息。”
“谢谢爹爹!”
两个女孩手牵着手,像挣脱了笼子的小雀儿,笑嘻嘻地跑开了。没一会儿,那两道欢快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远处土路的拐角。
“……”
“江兄的女儿,很可爱。”陌管家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目光仍落在人影消失的方向,仿佛只是在闲谈家常,“穿上大小姐的衣裳,瞧着……倒真不输城里那些娇养的官家小姐了。能和大小姐这般投缘、片刻间便玩在一处的孩子,可不多见呐。不如……”
“想都别想!”江青沙猛地转过身,愤慨地拍落那只又搭上自己肩膀的手,眼中最后一丝温和被警惕与怒意取代,“你们商队……到底想怎么样?”
他吐出“怎么样”这三个字时,声音嘶哑,语气冰冷得瘆人。
“呵呵,‘怎么样’?”陌管家眯起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江兄,你呀,还是老样子,只看得到眼前这三寸地。那未来呢?”
他不等江青沙反驳,语速平缓却字字锥心:“先不提村里其他人……单说你自家。
你能保证,日日、月月、年年,都供得起那小姑娘吃饱穿暖,不叫她挨饿受冻,不叫她……像她娘亲那样?”
江青沙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可还什么都没提呢。”陌管家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方才你也瞧见了,她们在一起时,你女儿脸上的笑。在村子里……你有多久,没见过她那样笑了?”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你……问过她自己的意思了吗?”
“你——!”
寥寥数语,却像几柄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江青沙最脆弱、最不敢深想的角落。他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纸,淡褐色的瞳仁里,最后一点光彩也被深不见底的绝望吞噬。
手中那张按满红指印的契纸,被他无意识地越攥越紧,发出“吱啦吱啦”不堪重负的哀鸣。
“江兄!”陌管家面露“痛心”之色,恨铁不成钢般拍了拍他单薄而紧绷的肩背,“做领头的,更是做‘大人’的,咱们……得往前看,得多想啊!”
“多想……多想……”
“爹爹……娘亲……娘亲她……哇啊啊呜呜呜……”
江澄娘咽气的那天,女儿抱着逐渐冰冷的娘亲,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而他除了将巨大的悲伤与沉默一起,在后院垒起一个小小的土包外,别无他法。
她是生生被饥饿和缺医少药拖垮、最终病死的。这一点,只有江青沙自己清楚。他从不敢、也不忍对女儿言明。
“爹爹,我好饿……家里还有吃的吗?”
“爹爹,我身上好难受……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不,不!澄儿,爹爹不会让你死的!咱们……咱们一起好好……”
女儿病弱时依偎在怀里的模样,那些气若游丝的哀求与恐惧,此刻化作一幕幕清晰得刺眼的皮影戏,在他恍惚的眼前飞速闪过。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后院那孤零零的土包旁,又多了一个新的。而他,正握着锄头,麻木地、一遍遍地掘着那最后一个……仿佛永远也挖不到底的深坑。
光秃秃的老树枝桠上,乌鸦嘶哑的长鸣不止,似在催促,又似在如血的残阳下,为这个行将就木的村落,提前唱起凄厉的挽歌。
“嘶啦——!”
掌中紧攥的纸张,终是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清晰的悲鸣,从中撕裂开来。
“江兄,你这是什么意……”陌管家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我同意了。”江青沙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低哑、平板,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机械发声,“就……按商队说的办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陌管家,也仿佛忘了那张被撕破的契约,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踉跄着朝自家那扇破旧院门的方向挪去。
“咦?”刚要厉声质问的陌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放弃一切抵抗的顺从弄得一怔,像是蓄满力气的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愣了片刻,才蓦然领悟般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匆匆抬步,追赶那已走出好一段距离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背影。
风中,隐约飘回江青沙一句低不可闻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呢喃:
“我……我会去问澄儿的……”
第204章 江澄(十八)
…………
“秧姐姐,你快来看这个!”
“来了来了。”
…………
“秧姐姐,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深潭哦!”
“哇,感觉好大好深的样子……阿澄要不要下去游游?”
“唔……秧姐姐好坏!”
…………
“咦?阿澄,阿澄你人呢?怎么一下就没影了?”
“………”
“哇——!”
“啊!好啊,你敢吓我!这块糖你不准吃了!”
“嗯哼……别嘛,秧姐姐,你最好哩……”
…………………
少女的嬉笑与惊叫,流转于寂静的山野与田埂之间。
弯折的草叶不时勾起女孩水蓝色的裙摆。粼粼的波光在水潭边荡漾,偶有清冷的露珠从草尖滚落,抚过丝纱轻柔的质地。最后落在新印出脚印的小径上,仿佛要将往日尘土纷飞的沉重都洗去,只播撒下独属于此刻的这一份慵懒与闲散。
日头在转,草虫低鸣。
待到日落西斜,乌鹊南飞,点点星光在天际若隐若现时,这两只在外面“野”了一下午的“小野猫”,这才爪钩着爪,由大的那只心满意足地领着,走回村子。
在一众侍从如释重负的焦急目光注视下,她们染着一身泥渍与草屑,带着些许玩累了的倦意,不紧不慢地走向院内一角。
那里,已临时支起一个等候多时的小小澡间。
澡间不大,但几盏高低错落的烛火,却将这个用厚重防水布搭起的帐子照得暖亮。
有伙计实时查看,添换热水。待两人泡进去时,水温正好,甚至有些微烫。
腾起的水雾扑打在二人红扑扑的小脸上,又在帐顶的布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细密的水珠,将烛光滤得朦朦胧胧,平添几分秘境般的氤氲。
“阿澄。”
水花轻轻漾开。秧手托着装满皂角膏的小盒,另一只手将女孩发顶那根湛蓝色的系带轻轻一扯。
霎时,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盖住了底下那片白皙细腻、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城里去吗?”
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显得格外柔和。
“城里很好玩的。我可以求爹爹,让你也像府里那些客卿的孩子一样,住在府中。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块儿玩了。”
女孩的一撮湿发被她捏在手心,软软地缠绕在指尖。经过皂角膏的揉洗,发丝间勾芡上一种令人神清气爽的、微带清苦的植物香气。
秧把玩着,有些出神,不时低头凑近轻嗅。
“就像今天,阿澄带我在村里四处转悠那样。往后,我也可以带着你,在城里逛到天昏地暗。而且……保证不会有人敢说什么的。”
“好不好嘛?阿澄……”
她本就柔和的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央求的、娇憨的意味。
这在其他注重仪态的贵族官家少爷小姐中可不常见,秧也算是个例外。大概只有在知州府里的侍从和少数熟络知州家事的人才知道,这位在外看似温文守礼的大小姐,在极熟稔的人面前,总是露出这般娇憨活泼的本性。
“唔……”
我抿了抿被水汽润泽的嘴唇,有些无措地垂下眼帘,盯着水面上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
水中的面孔清瘦,薄唇,大眼睛。在水汽与摇曳烛光的共同晕染下,眼角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病态的嫣红,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我实在无法立刻答应。
这一下午,边玩边思索,一颗心始终像在荡秋千,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犹豫如同无形的藤蔓,将我牢牢缚在原地,始终无法向外——哪怕是想象中的那一步——真正迈出。
爹爹……爹爹会不高兴的。
我本能地这么想。
或许,听了秧的话,我真的可以去到那个于我而言、只在泛黄书页与模糊传闻中惊鸿一瞥的繁华市井。
我也相信,以秧的身份地位,要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留在身边,对她而言,或许真的只是在她爹爹面前阿巴阿巴撒娇几句就能办成的事。
只是……我走了,爹爹怎么办?他能和我一起……去到城里吗?
这个念头如同浮在水面上的彩色泡沫,只短暂地、虚幻地存在了几息,便“啪”地一声,顷刻炸裂,无影无踪。
我被秧从身后松松地搂着,近乎麻木地、直愣愣地伸出一只手,略显烦躁地在水面用力一划——
“哗啦……”
那水中原本完整的倒影,顿时如碎裂的明镜,在晃动的烛光下四分五裂,散作无数颤动的光斑。
爹爹不会走的。
娘在这里。爹爹那些故去的朋友在这里。爹爹半生所眷恋、所背负、所挣扎的一切,都深埋在这片日益破败、却又与他骨血相连的村庄泥土之下。
每当有仅存的熟人上门哭诉苦楚,每当又一间屋舍彻底沦为无人居住的、空洞的空巢,爹爹眼底那深藏的孤寂与无力,便会被现实碾压得更加沉重。
那时,爹爹总会默默抱起我。他不哭,也从不开口对我讲那些压垮他的东西。但我心里全都明白。
爹爹在这世上最后的、或许也是唯一的依仗与牵绊,恐怕……就只剩下我了。
倘若连我也走了……
“抱歉,秧姐姐……”
我手脚并用地在光滑的木盆里撑起身子,勉强在秧的怀抱中转了个身,与她面对面。
可我始终犹豫着,不敢去直视她那双盛满期待与热切的眼眸,只是愣愣地垂首,盯着水中自己被泡得愈发苍白、几乎透明的小手。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惋惜、惶恐……翻涌不息。
她的一片真心好意,炽热而珍贵。可我……承受不起。
也因此,我只能选择回绝。
“我……我怕是……”
“哗…………”
帐内的烛火似被无形的风扫过,猛地一晃,瞬间熄了大半。
光线骤然昏暗。
大片水花“哗啦”溅起,淋漓洒在澡盆四周。我连带着那句未说出口的话,一并重重摔进秧的怀里。
湿漉漉的脑袋被一片温软轻柔地拥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近乎透明的薄薄浴衣,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心口那团火焰正在怦怦的跳动中,愈烧愈旺。
仿佛要将怀里的我,也一同吞噬。
我没有挣扎,就这么闭着眼,任由她不老实的小手顺着我的腰侧,有条不紊地、缓慢而坚定地向背后攀去。
“阿澄,没关系的。”
感到怀里的人没有丝毫挣脱的意图,秧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呼吸喷洒在我敏感的颈窝。盘踞在我后背的手微微用力,将我如同一团亟待点燃的薪柴,更深地揉进了她的心窝。
“如果实在去不了……也没关系。”她说着,声音里难免有些低落的涟漪,但并未过多表露,最终只是在我发顶眷恋地蹭了蹭,便松开了双臂。
紧接着,一颗糖如同变戏法般出现在她指尖。
她飞快地将糖塞进我因惊愕而微张的嘴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封住了我的唇。随即,嘴角一咧,冲我露出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甜甜的笑。
“好了,就这样吧。泡太久,水该凉了。”
她故作轻松地转身,伸手去拉一旁椅子上的浴巾。可就在起身的刹那,一股不大的力道从后传来——她“扑通”一声,又跌回了温热的水中。
这次,换我紧紧抱住了她。
“秧姐姐……”我匆匆将口中已受潮变软的糖块嚼碎咽下,搂着她的脖颈,凑近她的耳畔。呼吸因内心刚刚敲定的决定,而变得有些急促,“如果……如果爹爹同意,我就……”
“我就同你一起去。能去几天……”我抬起脸,对上秧那双骤然睁大、黑白分明的杏眼,歪了歪脑袋,拂去沾在她颊边的一缕湿发,“能去几天……就去几天。”
秧的眼神幽幽地凝在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孩脸上。渐渐的,缕缕嫣红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她的眼角与耳廓。
“……好。”
………………………
伙计们在小院上上下下忙碌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该清点的货物已清点了八九不离十。
当点点灯火自墨绿色的帐子内升起,缕缕炊烟随穿堂晚风荡漾开来,夜色渐深。车马尽散的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空阔。
这份空阔寻常而淡漠,倒越发衬得院内唯一那间灯火通明、不时传出少女细碎嬉笑的小屋,格外的温馨,甚至有些……不真实。
跳动的油灯光晕下,秧撑着脑袋,苦恼地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汤面上那枚金黄诱人的煎蛋,早已被她捣鼓得面目全非。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她悄悄瞥了眼旁边穿着一袭干干净净青绿襦裙、正小口吃面的女孩,随即“叮”地一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然后,动作熟练、一气呵成、毫无拖泥带水地将自己眼前那碗几乎没动的面条,推了过去。
“呐,阿澄,下午你跑得多,多吃点。”她说着,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顶着对方投来的狐疑目光,她将那缕在女孩发顶弯翘起、还有些湿润的碎发,按了又按。
由于她们下午外出与洗浴时间过长,未曾提前报备有何特殊需求,加之也确实寻不着什么新鲜食材,晚饭便一切照旧、从简。商队为二人煮了面条,又怕显得过于清淡,特意在每碗面上都盖了一枚用珍贵肉油煎得喷香的荷包蛋。
只可惜,这份特殊的好意,属实给秧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唔……这……”
“谢谢秧姐姐……”看着那枚惨不忍睹的煎蛋,以及底下几乎没动过的面条,我心里一沉。在掂量以自己的胃口能否“解决”掉的同时,我也隐隐明白了——秧似乎真的不太喜欢,也吃不惯这类简单粗糙的饭食。
不过,没关系。
她不吃,我吃。吃一份是吃,吃两份……岂不是赚了?
还是那句话,先“肚皮”之忧而忧……
于是,在一通自我打气,以及秧在一旁喋喋不休、用于打发时间的自言自语中,我以愚公移山之势,缓缓将眼前这两座面山,搬了个空。
这么做的直接下场,便是从晚饭后的消食小游戏,到秧被侍从半哄半劝着带走的那段时间里,我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的饱嗝声……就没停过。
…………
秧走后,小屋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独自打扫着方才嬉闹留下的一点点狼藉,卸去女孩们残留的欢声笑语后,小屋的清冷,似乎又降了几度。
鼓鼓寒意袭来,刺得我打了个寒颤。
夜深了,也寒了。
爹爹还没有回来。
我抱着《水浒》,裹紧被子,蜷在床上打盹。实在等得有些倦了,便随手将书往床头柜子上一扔,趴上冰凉的窗框,借着屋内一点如豆的灯火,期盼地朝外看去。
院门没关。
可除了被火光吸引而来、胡乱扑腾的飞虫,与偶尔窸窣翻过路面的老鼠影子外,我什么也没看见。
一股冷风从窗缝钻入,我猛地向屋内缩了缩。宽大的衣袖系带翻飞,搭在窗沿上的手指,因这突来的凉意而愈发显得苍白。
“要是爹爹晚上没回来,就早点休息吧……”
想起爹爹午后的叮嘱,我有些失落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爹爹今天不会回来了。”
关上窗子,我扯了扯身上襦裙的系带。可不知是不是我的手法不对,于背后绽开的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
“……”
“我果然还是不适合穿这一类华丽的衣服啊。”
所幸衣服是晚上刚换的,轻薄而透气,虽不御寒却也不易脏。大号的尺码穿在身上也不觉得硌,穿着睡倒也无妨。
屋门是从内用木闩闩上的,但在吹灯时,我抱着一丝侥幸,留了个小心眼——最小最亮的那盏油灯,被我悄悄摆在了灶台一角。
“这样,就算爹爹回来,屋里也不会太黑。”
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爬上了床,用被子在角落裹了个小小的、严实的茧。
………………………
时至后半夜。
“嗒……哐啷……”
门闩被轻轻抽动、又落下的细微木头碰撞声,划破了寂静。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湿土气息的夜寒,率先闯入屋内,直奔床榻上那只裹得厚厚的茧而去。惹得里面的人不安地扭动起身子,皱着眉,在梦里含糊地嘟哝了几句:
“爹……爹爹……呼……”
正提着小油灯、蹑手蹑脚挪进屋的江青沙,闻声浑身猛地一抖!
下一刻,“啪嗒”一声——油灯从他手中滑脱,如一颗坠落的火星,在空中划了道短弧,重重摔在地上。
灯盏碎裂,油渍从残骸中漫出,浸湿了他的鞋面和脚背,也掐灭了最后一点光。
“啧。”他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摸黑从门外取了火镰,又在灶台上摸索半晌,才重新点亮另一盏更小的灯。
豆大的火苗颤巍巍升起,勉强撕开黑暗。
借着这微弱的光,江青沙屏着呼吸挪到床边,俯身细听——
被子里传来女儿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他这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担。提着灯在床边呆立片刻,江青沙转身又出了屋。
奔波一日的疲惫,子夜的寒气,早已浸透了他。可确认女儿安睡的这一刻,那些苦楚仿佛暂时消散了。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今日所做的一切……或许都值得。
“哗啦……”
院中水缸里的水,冰寒刺骨。可当他一瓢瓢从头浇下,冷水顺着被压弯的、掺了灰白的发丝滴落时,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接连五六瓢,直到缸底再也舀不起水,他才停下。
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从沾满灰土的外衣夹层里,小心掏出两个早已干硬发黑的馍。随后,他将脏衣随手丢进木盆,提起那盏小灯,重新走回屋里,轻轻带上了门。
“嗯……统计人丁,规划粮食配给……”
咬了口硬得硌牙的馍,江青沙在床沿坐下。他没去拉女儿紧裹的被子,只往身上又披了件旧外衣,借着膝头摊开的一张破纸和昏黄的灯光,在脑海里细细盘算:
“借粮,叉叉石……利息,叉叉……”
“嘶……空屋,叉叉间需修……叉叉间可住人……”
“…………”
“唔……”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被一阵细微声响扰动了睡意。我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意识像卡了壳的织机,咔嚓咔嚓艰难转动。
灯……怎么在这儿?
我还在纳闷本该在灶台的灯为何出现在床头时,一双微凉的手已隔着被子,轻轻按上我的太阳穴,缓缓揉动。
“爹爹?”我这才彻底清醒,看着笼罩在额顶的黑影,先是一惊。待目光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惊吓瞬间化成了心疼。
“爹爹怎么回来还不睡啊?”我嘟起嘴,带着埋怨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两下,随即掀开被子,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就往暖被窝里拉。
爹爹身上很凉,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好在——我蹬了蹬腿,把被子掀得更开些。
我是暖的,被窝也是暖的。这样,爹爹睡进来,很快也会暖了。
“别……澄儿,别这样。”江青沙抬手,轻轻却坚定地拉开我环抱的小手,像放回什么易碎的宝物般,将探出大半个身子的我塞回被窝,又细致地把被角一一掖紧,不留一丝缝隙。
“爹爹还要想些事情,澄儿自己睡。爹爹……守着你。”他的语气满是慈爱,可在那最深处、不为人知的角落,却塞满了几乎溢出的不舍与疲惫。粗糙的手掌抚过女儿散落枕间的长发,又在她温热的小脸上极轻地捏了捏,仿佛要将这模样镌刻下来。
“爹?”我似乎感知到他平静下的暗涌,像只小猫般,用脸颊软软蹭着他冰凉的手掌,想把它焐热。
“江兄……要多想……往前看,多想……”
与女儿带来的暖意截然不同,白日陌管家那些毒蛇低语般的话,此刻又如冰刃扎进心口。江青沙纠结、矛盾,五脏六腑都在撕扯。
可他清楚,自己……终究到了必须直面现实的时候。
“澄儿,爹爹我……”
“爹爹,我想……”
昏暗寂静的小屋里,父女俩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看着女儿在灯影下仰起的、写满认真甚至有些紧张的小脸,江青沙将涌到嘴边的沉重压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又宠溺的苦笑。他用指腹轻刮了刮女儿的脸颊。
“澄儿先讲。”
“唔……”我小心推开爹爹停在脸上的手,在被窝里坐直了些,深吸一口气,那盘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带着忐忑,轻轻吐了出来:
“爹爹……我想……和秧姐姐一同进城去玩几天。”
江青沙的身子,连同他千回百转的内心,都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他从没想过,自己斟酌煎熬了整整一日、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心事,竟会被女儿先一步提起。
惊诧、困惑、无奈、心酸……种种情绪在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交织、沉淀。到最后,那双深邃却已布满疲惫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望不见底的、沉甸甸的酸涩。
“爹……爹爹放心!”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旁人无法察觉,可与爹爹心脉相连的我,又岂会不知?我连忙开口补充,同时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爹爹的脖颈,“我一定会小心的!就……就玩几天。”
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随即,我又飞快地、几乎是无意识地补上了最可能的退路:“但……但如果爹爹不同意的话,我……我就不去了……”
末尾那藏不住的、孩子气的沮丧,尽管努力掩饰,却已凝如实质,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
听得江青沙心里,顿时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再无片刻安宁。他咬着后槽牙,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沉默着,久久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那床厚重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将我裸露在外的双臂严严实实地盖好。
“爹爹?”我惴惴不安地瞥了他一眼,心也悬得高高的。
“澄儿想去……”许久,久到那盏小灯的火苗都似乎跳动得倦了,江青沙才缓缓开口。他脸上勉强挤出一点极淡、却异常柔和的笑容,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那份沉重的苦涩暂时压下。他捧住我的脸,粗糙的拇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随即,一个温热的、带着无限怜惜与不舍的吻,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便去吧。”
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去见见世面……也好。”
“自在地玩,自在地看……不要像爹爹这样……”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视线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模糊了,“……一辈子,就守着个……没什么活气的死村子。”
未尽的话语被哽咽堵在喉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闷得几乎听不见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的叹息。
……………
(ps:江澄篇到这儿就差不多结束了,虽然说纸质稿上还有一部分进程后的详细描写,但考虑到这个算半番外的小故事,已经有些太长了,长到我都快有些记不清主线了,所以决定还是在下周的主线剧情中来个一笔带过好了。
我理解大家对关于结婚剧情的急切心情,在下一章剧情发出来后新的一章应该就是结婚的剧情了,这段时间里我会多去查查明朝的那些资料包括习俗与服饰,希望能把大家所期盼的故事写的更好。”)
第205章 交易
……………………
“起初,大家都被商队无偿发放的那些精细食粮……给蒙了心。”
江澄低垂着眼眉,语速又轻又快,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
随着她将一枚枚名为“过往”的苦果掘出,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尘封的往日,仿佛正从话语的缝隙里一点点生根,发芽。
不知是不是这种近乎自我剖裂的抽丝剥茧所带来的不安在作祟,她摩挲杯壁的手指微微发颤,盏中本就不多的茶水荡开圈圈涟漪,连带那点可怜的浮沫一同晃动着,映进她乌黑的眸子里。
她的不安开始溢于言表。
我们隔着桌子对坐,中间隔着有一个人的距离,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团无形却凝如实质的阴郁,正盘绕在她周身。
我伸手拉过桌上的茶壶,掂了掂分量,无声地叹了口气,先为她,再为自己添了些热茶,随即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肩:
“先歇口气,喝点水,你的脸色……不太好。”
“谢谢。”
江澄双手捧住微烫的杯子,长长吁出一口气。
几口温热的茶汤下肚,她眉宇间那紧紧拧着的沟壑,似乎舒展了些许。
片刻后,她屈起手指,“哒、哒”地轻轻敲响了杯壁。
我抬眉看去,只见她歪着头,唇角斜斜地扯出一个算不上轻松的笑容。
“呐,良叔叔,秧姐姐……现在跟你们在一起,对吧?”
“嗯?”我没料到她话题转得如此之快,略略一顿,点了点头。
“那……良叔叔觉得,秧姐姐是个怎么样的人?”
江澄提着凳子,朝我这边凑近了些,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似乎很期待我的回答。
“这……”我挠了挠头,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象征性地啜饮着杯中的茶水,边在脑海里飞快搜罗关于秧的种种神人事迹。
“嗯……怎么说呢。”
我思索着,印象里的秧,起初似乎总有些怕我,许是满穗时常拿我来震慑她的缘故。
可熟络之后,她便彻底放开了手脚,时常变着法儿地折腾。
经常拉着我……嗯,看些,说些事后足以让满穗给我额头喂几个板栗的书和话。
这算是……
“活泼?”我试探着说出口。
“嗯,挺活泼……的吧……”我挑了挑眉,干笑几声,又抬手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茶,试图掩饰那点难以言喻的无奈。
“嗯嗯。”
“我当时也觉得,秧姐姐特别活泼,还一点都不怕生。”
江澄得到了答案,似乎颇为满意地笑了笑。她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糖,往前一递,送到我面前。
那颗糖的样式有些老旧,油纸也磨损了,与她先前故事里描述的,大概相差无几。
“所以,刚认识她那会儿,她说想让我带她转转,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带她去认识认识大头他们。”
江澄的声音轻了些。
“我想着,一起玩的人多点,总不是什么坏事,热闹些,她或许也更开心。”
“可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再度黯淡下去,重新沉回那片泥沼般的回忆里。
“再见到他们时,他们一个个……都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理会我的邀请,只是聚在自家门口,拉着我东拉西扯。”
“话里话外,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我们要跟着商队去城里享福啦’,‘现在得好好拾掇拾掇,多学点以后用得上的东西’……”
“然后,话没说完,就被从屋里赶出来的爹娘,连拉带扯拽拽了回去。”
“在他们爹娘脸上,我看不出太多喜悦,只有些我看不懂的复杂。”
“可是他们……”
“他们笑得真的很开心,我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们笑得那样开心过了。”
“就像……就像……”
江澄说着,忽然歪过头,冲我用力挤出一个自认为足够灿烂的笑容。
可那笑容里承载了太多的苦涩与悲哀,给人的感觉,竟不像是笑。
她似乎不死心,干脆放下茶杯,伸出双手,用食指勾住自己的嘴角,缓缓地、僵硬地向两边拉去。
仿佛在极力对我重现当时所见的那张张笑脸。
可这笨拙的模仿,除了让那本就苍凉的神情添上几分令人心酸的麻木意味外,再无他用。
她这样摆弄了好一会儿,连自己都觉得这模样太过怪异与僵硬,终于放弃了。
肩膀一垮,她重新端起茶杯,在椅子上坐正。经过这一番无声的演示,无疑让她的心情更差了些,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了,更不明白他们嘴里说的去城里过好日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问过秧姐姐,她也只是摇摇头。我想着去问爹爹……可是,从他们几家离开后,这件事不知怎么的,就不再被我放在心上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声音飘忽起来:
“我又记起了……以前独自一人守在门口时,见到的那些拖家带口,头也不回往南边、往城里跑的人了。”
“如果能活下去,去哪都一样……城里,总比村里好,谁都这么想吧?”江澄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所以,晚上问过爹爹后……我也随着秧姐姐,去城里玩了几天。这部分……先前都说过了。”
“可这一切,直到——”
她说到这里,连带着摩挲杯壁的小动作都顿住了。
先前的讲述里,她总说几句,便悄悄地瞥我一眼,观察我的反应,偶尔与我目光相撞,便会羞涩地低下头。
可这回,她只是愣愣地呆坐在椅子上,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左手的衣袖,低头怔怔地看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
我没选择打破这份沉默,只是静静地为自己又斟了些茶,在等待中陪伴。
听了她方才的话,再看她此刻的反应,我心中隐约已能描摹出那群孩子可能遭遇的轮廓。
我明白,对江澄来说,三年前的记忆太深,而这三年又过得太快,变得太多。屋塌了,人散了,她所熟悉的一切似乎都面目全非,只留下为数不多的沉甸甸的记忆碎片,被她小心藏在心底,却也从此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
江澄沉默着,用那只微颤的手,将左臂的袖口一点点、极缓地拢了上去。
一截白皙却瘦弱得惊人的小臂露了出来。上面,赫然盘踞着几条已然褪色、却依旧狰狞刺目的黑褐色鞭痕,它们扭曲着,像毒蛇留下的烙印,又像在一片苍白细雪上,被人恶意泼洒下的浓墨。
触目惊心……
“这!”我瞳孔骤缩,几乎从椅子上弹起,眉头拧成一团。
这伤痕怎么来的,再明显不过,可我怎么也想不通,下手之人究竟是处于一种什么心态,竟能将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女童打成这般模样?更何况,她还是由秧亲自带去的人。
能在秧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事……除非……
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先前种种模糊的疑点,仿佛被这道伤疤猛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是商队的人……干的?”我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试探着问道,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试图让自己重新冷静。
“是……也不是。”江澄的声音异常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她放下袖口,重新遮住了那骇人的痕迹,随即抬手指了指墙角那个旧碗柜,几副洗净的碗筷正静静地沥着水,躺在柜面上。
“还记得吗?那群进屋来乱看,又和秧姐姐身边侍从们格格不入的伙夫。”
“伙夫?是他们?!”
一道电光瞬间劈开迷雾,商队、伙夫、契约、伊三……几个原本看似松散的关键词,终于被这最残酷的一环死死扣在了一起。
为什么陌叔会大发善心救助这穷途末路的村子。
为什么村民们会在江青沙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下那近乎卖儿卖女的契书。
先前所有看似矛盾,诡异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无比通透,无比合理。
而这份通透带来的,却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冰冷寒意,让我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
我原以为,那群举止粗鲁,眼神不善的伙夫,不过是商队因人手不足,从沿途招募来干粗活苦力的流民。
现在看来,他们那身伙夫的外皮,不过是商队精心布置的,一层再方便不过的“障眼法”!
……………………
屋内二人相对低语,杯中茶水温热,升起袅袅白气。
而在那扇糊着旧纸的窗外,两道身影却僵立着。其中一道,更似热锅上的蚂蚁,在窗外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时不时又猛地凑近窗子,将眼睛死死贴在窗纸一处早已被手指洇湿,几乎透光的破损小孔上,趁屋内人倒茶或沉思的空隙,飞快地朝里窥探一眼。
名叫阿晟的侍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看着眼前这位抓耳挠腮、欲进又止的江村长,有些无语地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根随手揪来的狗尾巴草被他叼在嘴里,草穗随着他烦躁的呼吸,神经质地上下颤动,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狗尾巴草从中断裂。泛黄的草穗在空中短暂地悬浮了一下,随即无声地滚落在地。
“我说江村长,”阿晟将那半截草茎吐出来,随手丢在院角的尘土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同时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确保自己不会因为角度将影子投进窗内,“您再这么鬼鬼祟祟地看下去,咱俩……可就真要被发现了。”
听了他的话,江青沙扒在窗沿上的手猛地一缩,如同触电般向后踉跄了几步。可他脸上的焦急与不安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更浓重了,几乎要溢出来。
“可是……!”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窗户,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唉,江村长,不就是怕您女儿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搅了商队的局么?”阿晟不耐烦地挥挥手,想了想,干脆伸手一把攥住江青沙的胳膊,往自己身侧猛地一拽!
江青沙全无防备,被这猝不及防的力道拽得重心尽失,脚下胡乱一蹬——
“砰!”
一声闷响,似是身体撞上什么杂物,又似是脚踢到了墙根的瓦罐。
屋内。
“嗯?!”我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房门,搭在椅子旁刀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全身肌肉绷起,进入戒备状态。只要门外再有丝毫异动,鞘中利刃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出鞘!
“良叔叔?”江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手中茶盏一晃,半盏凉茶泼洒在桌面上。
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顺着我凌厉的目光,有些惊慌地看向紧闭的屋门。
可门外,除了风卷过地面带起的细微沙尘声,再无其他动静。
“嘶……是我听错了?”我定了定神,有些自嘲地挠挠头,再次向外望去。
院落正中那间正屋的大门依旧紧闭,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被人打开过的迹象。
“没事了,”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澄,“你继续讲吧。你说秧被知州叫走后,你看见一个伙夫背着麻袋,从后院翻墙进来……然后呢?”
话虽如此,我还是将原本放在椅子旁的长刀提起,重新稳稳地挎在了身侧。这样总归比随手搁着要保险一些。
“然后……”
…………
屋外,刚刚弄出那阵动静的江青沙,此刻正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冷汗已浸湿了内衫。他大气不敢出,只能用一双写满惊惧与怨恨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这位始终一脸风轻云淡的侍从。
“别那么紧张嘛。”阿晟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顺势插回了自己衣兜。在那看似平常的衣兜深处,稳稳地藏着一把裹在鞘中的淬了毒的短匕。
“商队的那些事……江村长就不必太过忧心了。”阿晟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我们做过的事,又何止这么一件?让他知道了,也无妨。只是……”
他话锋一转,抬手似是无意地拍了拍江青沙那紧绷的肩膀。一股带着肃杀寒意的凉气,立刻顺着江青沙的脊骨窜了上去。
“商队……喜欢安分些的朋友。有些时候,装着蜜糖的罐子,不打开还好。一旦打开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可就不能保证,它还能一直完好无损了。”
“江村长若是明白,待会儿……自己该做什么,就不用我多啰嗦了吧?”
江青沙的脸色已是一片死灰。商队使者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压得粉碎。
他像溺水之人,明知深渊在即,却连一丝像样的水花都扑腾不起来。
屋内的交谈仍在继续。
没人发现,窗外那两道人影已如鬼魅般一闪而过。扬起的细微沙尘成了他们天然的帷幕,待幕布无声落下,原地只剩半截被踩断的狗尾巴草,孤零零地躺在尘土里。
…………………
第206章 交易(二)
“茶没了,良叔叔,我再去烧点。”江澄端起桌上已空的茶壶,起身时,有些困惑地又瞥了一眼院子里那扇始终紧闭的屋门,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反常了……爹爹和商队的人,谈得也太久了些。”
“嗯,没事。”
“刚好,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还需要好好消化一番。麻烦你了,江澄。”我朝她淡淡一笑,侧过身,给她让开通往灶间的路。
“没关系的。如果能帮到良叔叔和秧姐姐一些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女孩轻快的脚步声远去后,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短暂的放松过后,更密集的思绪与疑问,便如同涨潮般汹涌扑来,瞬间将我的头脑塞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昏沉。
我瞥了一眼杯中——茶水已尽,只剩下几片蜷缩的、了无生气的茶叶躺在杯底。随后,我闭上眼,有些苦恼地将后脑勺靠上坚硬的椅背。
如果说,那群掳走孩子的“伙夫”,是这些微末的、蜷曲的茶叶渣滓,那么整个商队,乃至背后默许这种人牙子勾当的知州府,便是浸泡这些茶叶的沸水与杯盏。
它们在提供完美掩护的同时,贪婪地汲取着由罪恶浸泡出的、滚烫的利益。
如果没有秧……我相信,无意间窥见商队核心秘密的江澄,是绝不可能从那城里活着回来的。
回想起在徐州城内经历的,听闻的种种,我不禁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没想到……一个能把自己亲女儿都交到人牙子手里的知州,竟然还会听女儿的话,放了一个知晓如此重大秘密的小丫头回来。”
“哒、哒、哒……”
鞋底轻轻摩擦砂石地面的声音,从身后的屋门外传来。
“是江澄烧好水回来了?”我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那脚步声却陡然变了。
“哒哒”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难以察觉的、刻意压到极低的静步,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猫踏过落叶,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
可惜,这种潜行的小伎俩,对于曾在闯军中经历过数次生死刺杀的我而言,只能算是一道略显拙劣的开胃小菜。
“哐锵——!”
利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与我的动作几乎同时爆发,刀光如一道冰冷的弧月划破沉闷的空气。
我一手撑住桌面借力,在椅子上疾转半身,长刀已然递出。
门外之人显然没料到屋内的反应如此迅猛、精准。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格挡或闪避,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几缕断发飘落,冰凉的刀刃已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颈要害之上。
“你是商队的人?”我一手稳稳举刀,另一只手仍撑着桌面维持平衡,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短打扮的青年男子。
他的相貌我有些模糊的印象,这身漆黑的贴身短打,正是江澄描述过的,以往秧身边那些贴身侍从的打扮。
“呵呵,正是。”锋利的刀刃距离他的喉结不过几毫,可这男人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反而低笑了一声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握住那紧贴皮肤的刀背,试图将其推开。
我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手腕微微一沉,刀锋顺势压下,轻易划破了他脖颈处最表层的皮肤。
一丝鲜红的血线,立刻从细小的伤口处渗了出来。
“别动。”我的声音冷极了,没有丝毫温度。
男人吃痛,动作一僵。他不再试图碰刀,只是忍着痛楚,将手缓缓伸进自己衣襟的内兜,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递到我面前。
“别紧张,良兄弟。”他语气依旧平稳,“这是陌叔亲笔写的信,要我转交给你。这……足以证明我的身份了吧?”
我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的脸,另一只手接过那封信。手指用力,扯去外面简单的封套,一张盖着商队醒目朱红印章的便笺出现在眼前。随信一同被掏出的,还有一小锭掂起来颇有分量的银子。
便笺上只有寥寥一行字:
(良兄亲启:此人为商队要员,此番前来专程与良兄商谈事宜。陌某俗务缠身,无法亲至,还请良兄海涵,万勿见怪。)
“既然是找我商谈事宜,”我将信纸连同那锭银子一并拍在桌上,收回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顺势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为何要这般偷偷摸摸?”
话虽如此,我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瞟向门外寂静的院落。
江澄……还没有回来。
“这不听闻良兄弟有一身好身手,想来试试看嘛。”男人干笑着,掏出一块手帕按在脖颈的伤口上,随即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你就不怕我一失手,真把你杀了?”我挑了挑眉,本欲用衣角擦拭刀刃上的血迹,转念想到这是客栈备下的衣物,便又停住。转而提起方才江澄用来擦拭桌面的那块粗布,对着刀刃轻轻抹拭起来。
“呵,良兄身手高超,收放自如,想必自有分寸,所以……”
“得了。”我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他的场面话,“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你们叫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不知是不是方才听江澄讲述的那些往事,无形中改变了我对商队的观感,此刻我的语气有些不加掩饰的冲,甚至裹挟着一丝淡淡的厌恶。
男人闻言,并未动气,只是伸手将桌上那封已被我捏皱的信纸拉回面前,重新仔细折好,收回了自己的衣袖内袋。
“良兄方才……听说了不少我们对这个村子做下的事吧?”
“?!”
我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又惊又怒地瞪向眼前这个依旧一脸平静的男人,“你们在偷听?!”
一股浓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这份不安并非为我自己,商队还需将秧托付给我和满穗,动我们的可能性不大,而那个刚刚出去烧水、至今未归的江澄就不一样了。
“呵呵,怎么能叫偷听呢?”男人甚至亲密地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良兄可别忘了,这——是谁的地盘?”
“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良兄也不必担心,”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平稳地补充道,“村长女儿此刻,已经被她爹爹叫过去了。他们父女……还有些家事要谈。”
“剩下的时间,就由我——故事里的阿晟来为良兄答疑解惑,如何?”
“你们到底想怎样?”我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重重坐回椅子,将长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很简单。”阿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我们只需要良兄……帮我们商队,乃至我们身后的知州大人,一个忙。”
他说着,从青灰色外衣的内襟里,掏出一份折了又折、边缘已显磨损的纸笺,在桌面上小心摊开,推到我面前。
我随意瞥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震。纸上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并辅以简易地图标注的,竟是闯军近期的作战动向与兵力移动情况。
地图上在潼关位置,赫然画着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红叉。
而“大顺”二字,则以更醒目的朱砂红,醒目地标注在纸页上方。
“闯军已攻陷潼关,自立大顺政权,与我大明势同水火。”阿晟的指尖,随着他平淡的叙述,轻轻点在了地图上的徐州位置。
“以眼下之势,我相信……大明气数,怕是不久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直直刺向我:“良兄也曾是闯军中的一员吧?倘若真让那李自成坐了天下,他会如何处置现今这些官家与富商巨贾,想必良兄,比我们更清楚。”
“哦?”我嘴角微勾,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不就是一轮大清洗么?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贪粮贪色贪白银,不顾民生疾苦,万物怨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会怕?”
笑意之下,我心中亦是波涛暗涌。我很久没有听到闯军的确切消息,没曾想李自成那厮,竟真叫他闯出了这般天地,连国号都立起来了。
“………”
阿晟整个人明显地顿了顿,眉头接连挑动数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片刻,他才重新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更添了几分沉郁:“所以……我们才需要良兄弟帮忙。”
“哦?”我笑着打了个哈哈,“是要我帮你们去干掉李自成?”
真是讽刺。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用在官官相护,盘根错节的官场上,再贴切不过。
眼见被蛀虫蚕食的大厦即将倾倒,便慌不择路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让他们苟延残喘的救命稻草,现在竟然抓到我头上来。
冤有头,债有主。
作恶时不曾想过未来,不曾体恤民间半分疾苦,如今反噬将至,又有谁会真心帮他们?
“不,良兄弟说笑了。”阿晟摇了摇头,“大明大势已去,闯军来势汹汹,兵锋指向徐州,不过是时间问题。”
“届时……我们只希望良兄能在闯王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
“哦?”我被勾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致,将身下的板凳向前一拉,凑得更近,双手撑在桌沿,饶有兴味地看向这位秧的贴身侍从,“帮你们美言几句?凭什么?”
我的笑容敛起,目光转冷:“你们难道不知道……闯王生平最厌恶的,就是人牙子这等勾当么?”
“良兄弟,话不是这么说的。况且……”阿晟表现得异常冷静。多年随商队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风浪,显然已将他磨练得极擅随机应变。
“良兄弟不也曾是匪?不也……替那福王干过运送女童的人牙子勾当么?”他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如针。见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抓住机会,身体前倾,凑近我的耳畔,以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继续道:
“而且,良兄弟别忘了。在你当初重伤濒死之时,可是我们在你那姑娘的苦苦哀求之下,出手治好了你。为了不让大夫分心,她甚至隐瞒了自己的病情。良兄难道……就不想为她的将来,多着想几分么?”
“你——!”我瞳孔骤然收缩,搭在桌面的指尖猛地扣紧,指甲划过粗糙的木质表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啦”声。
阿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从容。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开始绕着桌子缓步走动。每一句话都说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我的心脏:
“良兄口口声声说我们干的是人牙子勾当。可良兄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把那些孩子从这快饿死的村子里接走,他们的下场……又会是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外面是连片荒芜后又勉强复耕的田垄,几个瘦削的身影正在其间艰难地劳作。
“村里的粮食,从来就没真正够吃过。若不是我们接走一部分孩子,腾出口粮,眼下怕是早就大人饿死、孩子饿死,整个村子彻底变成一片死地!那……就是你这位良人想看到的结局?”
“你现在大可以去问问那些被带走孩子的爹娘!他们哪一个,后来没有再生养一两个新的娃娃?你去问问他们,后不后悔当初那个选择!”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近乎冷酷的理直气壮:
“我们不是在害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他们!我们是真心想让这个村子好起来!”
“尽……尽是些胡扯!你们这……这是趁人之危……”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话语冲到喉咙,却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住了,变得支离破碎,软弱无力。
“呵呵,随你怎么形容也罢。可事实摆在眼前——我们,确实是让这个村子好起来了,不是吗?”
阿晟重新坐回椅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我:“你再想想,当闯军真有一天攻破徐州城,将我们这些昔日的恩人一个个吊死在城门楼上时……这里的村民们,会作何感想?他们是会拍手称快,还是会……心生怨怼,甚至埋下祸根?”
“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些道理,良兄……自然是懂的吧。”
……………………
房间内,静得可怕。
只剩下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压抑的空气里一起一伏。
我双手用力抱住头,指节深陷进发丝,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胸膛里,激烈的天人交战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厌恶他们,厌恶他们那套将人当作货物般算计,以援助之名行控制之实的冰冷行径。
他们手上沾着血,沾着泪,沾着无数家庭被迫离散的痛苦。
可是……
可是我又不得不像吞下带血的生铁般,承认一个事实:他们的“算计”,确实让这个濒死的村子喘过了一口气,甚至让一部分人“活”了下来。他们带给徐州的一些好处,也远比那些彻底糜烂的州府要强。
善与恶的界限,在这里被他们用一种极度扭曲、却又有效的方式,搅得浑浊不堪。
“我可以……把你们在这个村子做过的事,以及其他的……告诉闯王。”
我终于抬起头,声音干涩,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但到时候……闯王会如何处置你们,我不知道,也……无法保证。”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内心像是被硬生生压进了一块冰冷的铅石,沉得几乎无法呼吸。
“呵呵,这就足够了。”阿晟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掌控一切的笑意。他伸手将一杯早已凉透,又被重新斟满的茶水,轻轻推到我面前。
“当然,良兄弟帮了我们,我们自然也会有所回报。”他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仿佛刚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话从未发生。
“你那位姑娘的病情,我们已经告知之前治好你的那位大夫,他开了一剂新方子,已经交由客栈老板去抓药备着了。”
“我们还听秧小姐提起,你们下一程是要往扬州去。车马,通关的路引文书,以及沿途所需的钱粮用度都已安排妥当。具体细节,良兄回去后,可以问问你那位姑娘。”
“嗯。”我沉默地站起身,没有碰那杯茶,只是伸手抓过桌上的长刀,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既然商队要交代的事已经说完,接下来的种种安排,已不是我此刻还想,还有力气去深究的了。
“对了,良兄弟。”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到门板的刹那,身后又传来阿晟那压低了的,带着几分难以捉摸意味的声音:
“秋收将尽,年关未至……这腊月十五,可是天喜星临照的黄道吉日。”
“良兄对此……就没什么打算么?”
“啪——!”
厚重的木门被我用力拉开,又在我身后狠狠关上,将他剩下的话语与那张意味深长的脸,一并隔绝在内。
可我知道,他那最后一句话,连同话里那层暧昧不明的暗示,已经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深深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
“晟哥,他走了。你跟他说了什么?火气那么大。”
好一会儿之后,陈雨亦——那位曾拼死抵御追兵将我和满穗带离徐州的前客卿——才忧心忡忡地从院落正中那间一直紧闭的屋子里走出来,身旁跟着另一位默不作声的商队成员。
“没什么,只是把陌叔交代的事,跟他说清楚了。”阿晟晃了晃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杯,将残茶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起身,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你回去跟陌叔如实汇报这里的情况。接下来的日子……你就一直跟着他们一行人。”
陈雨亦一愣:“跟着?我……”
“对。”阿晟打断他,目光锐利,“保障大小姐安全是你的第一要务。同时……时刻留意他们的动向。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陈雨亦面露难色,尴尬地挠了挠头,“我跟他也算是拜把子兄弟了,而且我这点身手,跟那位良兄弟比……还是差点,迟早会被发现的。”
“该用的银钱,你可以直接去沿途各处的商队歇脚点支取,我们会提前打好招呼。”阿晟不为所动,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塞进陈雨亦手中,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另外,你尽管放心。你的母亲我们已经接到村子里,会妥善安置好的。”
陈雨亦捏着那块微凉的木牌,手指紧了紧,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褪去了。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应了一声:
“……行吧。
第207章 腊月十五……我们成婚好不好?
客栈用于吃饭歇脚的一楼空间很大。
毕竟商队途经此地时,几乎所有的伙计都要挤在这块儿喝酒谈天,消遣难得的闲暇时光。
可商队的人一走,这座落于村子里的客栈便肉眼可见地空落下来。
老板和老板娘在村里自有家宅,平常不常来客栈照看,店小二又闲得慌,时常寻个角落摸鱼打盹,导致我们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原本能容下数十桌人的偌大厅堂里,此刻只在角落孤零零地坐着我们一行四人。
不过,有秧这尊“活佛”在,这厅堂倒也不至于显得太过冷清。
“哇,穗姐姐的手艺也太好了吧!”
饭桌上,秧嘿嘿地笑着,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晃荡个不停。
她嘴角还沾着饭粒和橙黄的油渍,活像一只吃嗨了的小馋猫。
可她还不满足——趁桌边其他人一个不留神,筷子飞快伸出,将盘中最后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肉,夹进了自己早已堆满菜肴的碗里。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禾瑶的不满。
但秧可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她熟练地避开禾瑶投来的白眼,满载而归,当即乐滋滋地举起筷子,一下一下地将那块鸡肉捣进米饭里。
鸡肉被捣散开来,肉香与稻米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变得愈发诱人。
或许是满穗手艺实在太好,这一盘红烧鸡有大半落入了秧的腹中。
她的椅子四周散落了一地的鸡骨头,场面别提多骇人。
好在有几只瘦骨嶙峋,不知从何处跑来的家犬,自觉充当了清道夫的职责——不然这一地狼藉,怕是要让店小二头疼上好一会儿了。
“喂,我说秧!”
禾瑶见秧只顾着扒饭,压根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气得直咬牙。
她努了努嘴,修长的手轻盈一伸——
那只被秧如同宝贝般安放在碗边、还未来得及下嘴的小鸡腿,就飞到了她的碗里。
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在饱满的鸡腿肉上狠狠咬了一大口。
等秧反应过来,那鸡腿上的肉已然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碗里,一半流连于禾瑶那红唇白齿之间。
“啊啊啊!禾瑶姐,你怎么还和我抢食儿呢?!”
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两手各执一只筷子,跟敲鼓似的敲着碗边,发出一阵清脆的“哒哒”声。
“切~”
禾瑶轻哼一声,显然没把秧的抗议放在眼里。
她细嚼慢咽地将那块鸡腿肉咽下肚去,还不忘装模作样地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哎呀,这小鸡腿的肉真是又嫩又香,也太好吃了吧?”
她说着,眉眼弯弯地看向秧,挑衅似的露出个微笑。
“啊啊啊,气死我了!”
原本因鸡腿被抢而有些悲伤失落的秧,被她这副挑衅的表情一击,更恼了。
她伸手就想去抢禾瑶碗里的鸡腿——哪怕那已经被禾瑶咬过一口。
禾瑶自然不会给这个机会。
她随意地伸手摁住秧的额头,轻轻一挡。
秧两手直直伸着,却始终够不着碗里那直挺挺的鸡腿。
“呜呜呜,禾瑶姐又欺负我……”
被摁着额头的秧假惺惺地抹了把眼泪。
看着自己与禾瑶在身高和年龄上的巨大差距,她不由得有些泄气。
可她仍不死心,放下筷子,转身就去拉坐在一旁正小口小口扒拉米饭的满穗,将她的袖口拉得皱了又皱。
“穗姐姐,你来评评理嘛!”
她一手拉着满穗的袖口,一手指向单手撑桌、看戏似的禾瑶。
“你快说说她,让她不许吃了!把鸡腿还给我!”
“嗯?啊?什么什么?”
满穗的心思本就没放在吃饭上,突然被秧这么一拉扯,一分神,手里的碗筷差点没拿稳。
“唔……”
秧没在意满穗受惊似的反应,只是委屈巴巴地嘟着嘴,埋怨的小眼神在满穗和禾瑶之间徘徊。
“禾瑶姐坏,抢我鸡腿……穗姐姐你来评评理嘛!”
她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啊,这个啊。”
满穗闻言吁了一口气,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禾瑶你啊,真是的,都多大个人了还——”
秧看向禾瑶的小眼神,随着满穗的念叨变得越来越有神。
她双手不自觉地叉在腰间,胸脯挺了挺,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仿佛下一刻,那原本属于她的鸡腿就会再次飞回碗里。
可是,随着满穗接下来的一句——
“——干得这么漂亮!对付难缠的小崽子,就该这样。”
——秧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噗……哈哈哈!”
原本还以为满穗站在自己这边的禾瑶,听到这话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两手一伸,就将那个如同木头人般一卡一卡回头看向满穗的秧,拉进了怀里,使劲揉捏起她的面颊来。
“呜啊……呜啊!穗姐姐你……你们是一伙的吧!”
秧发出绝望的悲鸣,拼死抵抗,却也难逃被禾瑶双手狠狠蹂躏的命运。
挣扎间,她绝望地看向满穗,却发现她的眼神早就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
…………………
“唔……”
满穗仍是那副小口扒饭的模样。可她的眼神却直勾勾的,注视着跟前那个同样小口扒饭、一言未发的人身上。
我一反往常两三口糊弄晚饭的习惯,小口小口地吃着,心思还停留在村长家阿晟说过的那番话上,丝毫没有留意到身侧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
“嘶……到时候该怎么跟闯王讲这些事情呢?”
我机械般地往嘴里送着饭,细嚼慢咽间,竟尝出了从未尝出过的,淡淡的甜味。
闯王会怎么对付那群为非作歹的贪官与富商,我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洛阳那只豚妖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虽说闯王极力克制,但在激愤的民意面前,福王府里的男家丁还是被屠戮殆尽,女性更是沦入极悲惨的境地。仅仅只有一个豚妖的次子朱由崧,缒城逃走,下落不明。
如果说豚妖做下的每桩事都是在践踏人性,引得群情激愤,那徐州宋知州干的一切,却像是在“好”与“坏”之间来回横跳,使那条用于区分的界限,变得更加虚无缥缈。
“诶……”
我摇摇头,闷闷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将这事往后放一放。毕竟李自成刚刚自立为王,要准备的事宜还很多,与明朝的对决仍在进行中,军事重心大抵也集中在京都,没那么快将视线投向其他地方。
相比之下,临出门时阿晟的那句“腊月十五,可是天喜星临照的黄道吉日”,倒是更让我放在心上。
我从未忘记,刚苏醒那个晚上,我答应满穗要娶她的那件事。
虽说答应下来后的这几日,我们俩都因为事情太过重大,且谁都没有经验,而很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可现在离那会儿都过去好几天了,也该给出个最终交代了。
腊月十五……腊月十五……
我在心中默念着,算算时日,大概就是后天。
“额,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琢磨了半天,我觉察嘴里嚼米饭嚼得有些干,便抬额想伸出筷子去夹些菜来配。
可这一抬头——
正巧撞上了一双扑眨扑眨的黑白色眼眸。
我一惊,下意识地将头往后仰了仰。
“唔……怎么感觉良爷心不在焉的?”
满穗皱眉俯身,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她一手暗戳戳地戳在我脸上,一手指了指我跟前的碗。
我低头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碗里的米饭呈现出一种惊人的两极分化——一面已被吃得见了底,一面还满满地铺着,盖在上面的菜,愣是动都没动一口。
“是在村长家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我面颊上戳了戳,满穗这才收回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只不过,她将椅子挪了挪,往我身边靠了靠,双手撑着下巴倚在我跟前,担忧地问道。
“没……没什么……”
我支支吾吾地说着。一方面,是不想将她们带入那场颇有威胁意味的政治交易中;另一方面……
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提“结婚”这件事。
我有些心虚地将那面立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饭推倒在碗中,大口大口地扒拉起来。
“真的?”
满穗狐疑地问道,又伸手暗戳戳地戳了戳我的面门。
我叹了口气,不得不直视满穗的脸。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破绽百出,可我还是咬咬牙,暗暗回了一句:
“是的。”
“唔……”
满穗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对我的回答有些不满。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略显失落地收回了手,重新拿起碗筷,不再言语。
“那个,满穗……我……”
眼见满穗变得一副落寞的样子,我连忙开口想要解释。可支支吾吾了半天,话还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满穗显然也不想给我解释的机会,她赌气似的偏过了脑袋。
禾瑶与秧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停止了打闹。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
“………”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虽说我先前一直想这想那,没太留意饭桌上的其他人,可这突然冷下来的氛围,我还是感知得到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组织语言,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可突然,不知怎的,脑中似有电流闪过——
一个声音,清晰无比地出现在我脑海里:
“满穗面皮薄,你若不想拖下去,成婚这件事,还得你自己来提……”
我的手微微一颤。
筷子从指尖划过,“啪嗒”一声,清脆地打在桌上。
“良爷?”
“良爷?”
三道目光几乎同时注视了过来。满穗见我脸色忽然变得苍白、目光也有些呆滞,心里一沉,伸手刚想去贴我的额头——
半空中的手,却被我一把抓住。
我颤抖着清了清嗓子,在这有些凝滞且尴尬的氛围中,对上满穗投来的那充满关怀与不安的黑白杏眼。
“满穗……”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在这四下无人的饭堂里,却格外清晰。
“我……我听说……后日是腊月十五……”
“是……是个天喜星临照的黄道吉日……不如……”
“不如我们那天……成……成婚……”
“成婚”二字,我咬得极轻。可在另外三人听来,却如同惊雷般,在这空荡荡的大厅内凭空炸响。
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几乎没有一点响动。
不仅是满穗,连一旁还在为方才莫名冷战气氛窃窃私语的禾瑶和秧,也愣住了。
第208章 我很期待哦,良爷~
“不是……我没听错吧?”
“良爷在求婚?!”
秧的反应最快。她急急地将刚啃完的鸡腿骨头往地上一扔,抓起筷子,兴奋地敲打起碗边。
经她这么一捣腾,没一会儿,禾瑶也反应过来了。但她却是面露担忧之色,伸手就要往我额上贴:
“这……良爷不会是中邪发烧了吧……”
满穗则是久久地僵在原地。
她先是看着我,满脸的错愕之色,似乎没料到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事。随即,她的脸颊刷地一下变得通红——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红。
“良……良爷……先吃饭……这个……”
“这个不……”
“不,满穗。”
我放开半空中抓着满穗的手,又伸手挡开禾瑶想往我额上贴的手。语气是我从未有过的轻柔。
“很早之前就答应过你的……现在已经拖太久了。我想明白了,是时候了……”
“腊月十五……”
“我们成婚吧。”
我没敢抬头去看满穗的脸,却在心里猜测着她的反应。
是笑……
还是因为我的唐突而羞恼……
良久。
我感到有几滴温热的水珠滴落在手背。我这才抬眉望去——
却见满穗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中,竟沁满了泪水。泪珠似断了线般,止不住地往外淌。
“满穗……我……”
我心里一软,掏出手帕想要为她拭去眼角的泪。可她——
却粗暴地,狠狠地,将我伸过去的手一拍。
“啪嗒——”
筷子被她扔在了桌上。
满穗头也没回,向着客栈外跑去。她的哭声似乎再也按耐不住,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客栈外,那蕴含着复杂情感的哭声,还萦绕在我耳边。
“咦……?”
秧被这一出搞懵了。到嘴边那些本打算调侃二人的、会让人面红耳赤的情话,死死卡在喉咙里。
她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会变成这样。可她明白,现在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
“良爷!”
秧急匆匆地跳下椅子,跑过来拽住我的衣袖,试图往外拉。
“良爷快动一动!去追穗姐姐啊!”
她焦急地说着,同时瞥了禾瑶一眼。禾瑶马上心领神会,向门口满穗离开的方向追去。
“良爷快动一动啊,别在这坐着了!”
秧见我面如死灰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半点动静,更急了。干脆像抱柱子似的抱着我的一条腿,可不管她怎么用力,都没能让我迈出一步。
“秧……”
我轻轻松开秧的小手,神色低落地抓起桌上的茶,猛灌一口。
“你说……”
茶水很快见底。我抓起茶壶,郁闷地又倒了一杯。
“满穗她……是不是因为我太晚说……讨厌我了?”
“还是我不该在这个场合提出来……让她丢脸……”
秧被我说的目瞪口呆。
随即,她气鼓鼓地小手一撑,也不脱鞋,整个人爬到了我的膝盖上。我来不及反应将她抱下去,脸上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良爷你想什么呢!”
秧的脸有些红,带着恨铁不成钢的韵味。小手又重重往我脸上甩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我更清醒一些。
“穗姐姐怎么会讨厌良爷!”
“确实,良爷太木了,不懂这不懂那,让穗姐姐等了好久。”
“但穗姐姐是肯定不会讨厌良爷的!良爷就不要乱想这想那了!”
秧说着,连眼眶也有些泛红。手上的力气小了几分,似是打累了。
“良爷这个点说这事确实有些不合适,特别是刚刚还惹穗姐姐不高兴,但是——”
秧又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像满穗之前揪她那样,揪起我的脸。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良爷现在要做的是去找到穗姐姐,和她好好聊聊,把事情说开,知道吗!”
“这……要不还是让她静静……”
我想去拨开秧的手。可她的手在听到我的话后,又用力了几分。
“良爷!”
就在秧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禾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我找不到穗姐姐了!良爷,你快去找!听村民说,她往村外跑了!”
“什么!”
我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秧一个没挂住,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可她拍开我想去搀扶她的手,一手揉着摔疼的小屁股,一手指向门口,语气凌厉:
“快去!本小姐命令你快去!不把穗姐姐带回来,今天你就住外面吧!”
我愣了一下,咬咬牙,终是点点头,问了禾瑶大概方向,向客栈外冲去。
…………………
“喂,秧。”禾瑶伸出手,一把将秧拉了起来,面色依旧担忧,“良爷今天很不对劲。你说……会不会是在村长家那里出了什么事?”
“唔……”秧揉着发疼的小屁股,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禾瑶。
“嗯?”
禾瑶微微一愣,随即就听见秧忧心忡忡地讲到:
“叫店小二收拾收拾这一桌狼藉。禾瑶,我们去村长家一趟。”
“额……”禾瑶看着一桌除了红烧鸡还剩了好多的菜,有些心疼。但看着秧认真的小眼神,还是沉下心,去喊了店小二。
…………………
“哦,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姑娘啊?往村外那座山上跑了。现在快晚上了,她一个女子,可能有点危险哦。你们是闹什么矛盾了吗?”
我没有回答老农的话,只是转身加快脚步,向着山上跑去。
这座山很大,只有一条供村民砍柴采药的蜿蜒小路,扭曲着通向山顶。期间还有着许多分岔路口。
我不敢怠慢。每一个路口,我都会钻进去探查一番,细细搜寻。手里的长刀不断挥舞着,将伸出的枝叶一根根砍断。
日头逐渐西斜。等我爬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山顶很空旷,只长着一棵歪脖子树,大部分都是凸出来的巨石。我举着长刀,艰难地穿梭于巨石之间。直到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边,我才借着有些黯淡的月光,瞧见那坐在悬崖边,袭一身水蓝色长衣的单薄身影。
月光洒在满穗身上,照得愈发白净。投下的那道细细的身影,带着数不尽的孤独。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双腿悬在半空中,随着时不时刮来的夜风,微微荡漾。
我走近了些,却没有叫她。只是在离她几步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她需要静静。”我这么想着。
可就在这时,她轻飘飘的话语传进了我的耳朵:
“良爷……”
月光下,她微微侧头看向我。眼里还带着点未干的泪,被月光一照,闪着点点的光。
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哭了多久。只是在看到她的一瞬,便只觉得无限的自责与怜惜。
“满穗,我……”我想继续上前,脚步却顿在空中,“今天的事……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我咬着牙,感觉心口传来阵阵刺痛。
“我只是……”
“没关系的,良爷……”满穗的声音轻轻的,却透着无限的释然,“良爷从来都是为了我们好。中午是我太任性了,现在想来……良爷也是为了我们好,才不告诉我们的,对不对?”
我看着满穗的眸子,抿了抿唇,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满穗拍了拍手,站起身,眼底渐渐有了一丝笑意,“这件事便算是过去了。至于良爷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提起成婚,让我可能会被秧唠一辈子这件事……就以良找了我一下午作为惩罚吧。不过嘛——”
满穗将双手背在背后,一跳一跳地向我走来。在我面前微微倾下身,抬额看向我,打量着我脸上的神色。
“良爷的请求……”
“我同意了哦。”
“真的?”
我心里一喜。见满穗微微张开手,下意识地以为她想像很久之前那次一样抱一抱,便也伸开手。
可就在将要抱住她的那一刻,她却滑溜地往后一缩,轻盈的身子一晃,又出现在了悬崖边。
“嘻嘻。”
满穗的衣摆被微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迎着山风张开双臂,像是一只随风起舞的蝴蝶,正对着悬崖前的山涧大喊:
“良——爷——是——快——”
“烂——木——头——”
随即,她歪过脑袋,冲我莞尔一笑。这一次,她的声音变得极为轻柔:
“烂木头,别人不要……”
“但是我要了哦。良爷,你觉得怎么样呢?”
“我……”我刚想回答,却见她冲我走来的脚步一滑,整个人身体向身后的万丈山崖倾去。
我心头猛地一颤,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想都没想便将她拥入了怀里。
满穗的身子骨很瘦。被夜风吹久了,抱在怀里,整个人还有些凉。
我们长长久久地拥着。她将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发丝如瀑般垂在我的胸前。
许久,我感到耳畔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像是有两片薄薄的叶子,轻轻夹住了我的耳垂,惹得我浑身微微一颤。
紧接着,一句含着无限期待与兴奋的娇嗔,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很期待那天哦——”
“良爷~”
第209章 新年番外+一点感想
(包甜还带着一点点小彩蛋,也算做是一个he的结局捏(?>?<?)
………………………
1644年是崇祯十七年,但现在它有了个新名字——永昌元年………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年底。虽说清军还在关内肆虐,但这年该过还是得过。
新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迟,却下得格外大。
“嘟嘟嘟……”
窗外还在飘着雪,时不时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
厨房里,灶上的锅子嘟嘟冒着热气,橙黄色的汤汁上下翻腾,裹着些许肉块浮上汤面。浓郁的香气把小厨房填得满满当当,连窗台都招来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狸花。
那小东西倒乖,也不怕人,就安安静静地盘坐在窗台上,眨巴着眼,好奇地打量那口冒白气的锅子。
我抬眼看了它一眼,见它老实,也没赶,低头继续收拾手上的菜。
“哇!!!”
“哈!!!”
小猫炸毛的嘶嚎声里,秧突然从窗沿下探出个脑袋来,头上还顶着雪片子。她鼻子和脸颊冻得通红,扒拉窗框的小手上却套着双精致的手套。
一年下来,这丫头长高了,身条也抽开了,可那爱捉弄人的性子一点儿没变。
“咦……良爷这都没吓着?不愧是大家公认的木头。”秧悻悻地从窗框下直起身,拍掉身上的雪。
可她那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闻着闻着,原本往下撇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她扒着窗框,身子止不住地往里探。
没一会儿就瞅见了灶台上咕嘟冒泡的汤锅,目光一对上,整个人就跟刚才那只被吓跑的猫似的,再也移不开眼,眼睛里直冒光。
“哇,良爷手艺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秧舔了舔嘴唇,顺着香味想起上回闻见这味儿的时候——那会儿她正坐在客栈里吃得香,眼前这木头人突然就跟穗姐姐求婚了。
她这个天天盼着两人成的,兴奋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乐呵了好几天。
想着想着,她脑袋往屋里探了探,四下张望一圈,没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有些纳闷地歪了歪头。
“咦,良爷,穗姐姐呢?怎么是你做饭?”
“怎么,我就不能做饭了?”我挑了挑眉。
一扭头,就瞅见秧身后不远处站着阿晟,正双手抱胸,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见我瞧他,他摊了摊手,一副“我也管不住”的表情。
我暗自嘀咕一句“当贴身侍卫也不容易”,装出点不高兴的样子看向秧:“你没闻见那锅里的香味?”
“啊不不不,良爷手艺最好了!”秧赶紧摇头,可看我的眼神里却带了几分稀奇,“我就是好奇,从来没下过厨的良爷,今天居然能煮出这么香的汤。”
“……”
这话一出口,我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仔细想想,这一年我确实没正儿八经下过厨。就算进厨房,也就是站旁边给满穗打打下手……
至于这锅汤嘛……
我挠了挠头,见秧看我的眼神里已经带了几分崇拜,索性装模作样地继续切菜:“好吧,骗你的。汤是满穗煮的,但今天的年夜饭确实是我在张罗。”
说完,我偷偷瞄了她一眼——果然,那眼神瞬间冷下去几分,小嘴也嘟了起来。
“嘞嘞嘞,我收回刚才的话!良爷就是块烂木头!!!”
秧冲我做了个鬼脸,手一松,蹦跶着就跑开了,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念叨着什么。下着雪,我也没听清。
“不是听见我做饭才这反应的吗?”我看着秧歪歪扭扭跑出院子的背影,正纳闷,灶膛里一块烧裂的木柴“啪”地炸开,几点火星溅到地上——就这么一瞬间,我的思绪被拽回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
那时秧也这样从我面前跑开,只不过周围不是祥和的雪景,而是倒塌的房屋和冲天的火光。她一步三回头,被阿晟死死拽着手。我提着刀站在原地,握刀的手止不住地抖,火光在刀尖上跳动,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淌。远处,清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像围猎的豺狗,一点一点压缩着落单孤狼最后的活路……
“爹……爹爹!”
一声稚嫩的童音把我从一年前那地狱般的景象里拉了回来。
我低头一看,一个走路还不太稳当的小丫头正歪歪扭扭朝我走来。到了跟前,她不由分说抱住我的腿,仰起圆嘟嘟的小脸,嘴里“噗噜噜”吐着口水泡泡,含含糊糊地喊:“爹爹……饱饱!”
“好好,爹爹抱,爹爹抱!”
看见她的一瞬间,我心里像化了块糖似的。刚才那些残留在身上的恐惧和寒意,一下子全散了。我弯下腰,张开胳膊,把这团暖烘烘的小肉球抱进怀里。
小姑娘稳稳当当坐在我胳膊上,小手还揪着我的衣领。
“稔儿怎么自己跑来了?你娘呢?”
我拢起袖子想给她擦擦嘴角的口水,小家伙却不肯配合,拼命往我怀里钻。没一会儿,那口水就全蹭我衣襟上了。
“哟,良爷果然是看见小的就忘了大的。”
正被怀里这小祖宗折腾得手忙脚乱,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我扭头一看,满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灶台边的椅子上了,手里捧着茶杯,正慢慢吹着上面的热气。
见我回头,她把杯子放回灶台,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我,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以前良爷就特别喜欢小孩,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变。”
说着说着,她嘴角越翘越高,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该不会是……”
“别说啊……”
我的脸唰地红了。几步走到她跟前,不由分说把怀里的小家伙塞进她怀里。
刚才还眯着眼打盹的小姑娘被这么一颠,醒了。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不高兴,可一抬头对上满穗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那小表情立马没了,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奶声奶气地喊娘。
“你来得正好,尝尝我刚学的菜。”
我拍拍手,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走到满穗旁边的灶台边,掀开一个扣着的草帽——底下是一盘我刚炒好的菜。
“不是……这……”
满穗的目光在那盘焦黄发黑的菜上停了一瞬,就疑惑地转到我脸上。
可正对着她的,是我那张自信满满的笑脸。
“良爷,你确定这能吃?”她狐疑地看着我,又看看那盘菜。
“包能吃的,信我。”
我拍着胸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叶,用手托着递到她嘴边:“尝尝。”
“行吧行吧。”
满穗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脸,半是好笑半是嫌弃。随后她张开嘴,把那口菜含了进去,闭上眼慢慢嚼起来。
我静静地等着,嘴角不自觉咧开。
我承认这菜卖相是不怎么样,但店小二教我的时候说过,卖相不好没关系,只要好吃就没人会在意。这话我牢牢记着,所以对自己这盘菜特别有底气。
嚼了好一会儿,满穗睁开眼,眼里带着一丝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
“好吃。”
“真的!”
我笑得更开了,赶紧又夹了一大筷子,想接着喂她。她却抬手挡了回来,指了指我的鼻子:
“良爷做的菜这么好吃,怎么能只给我吃?自己也尝尝。”
她说着,回味无穷地舔了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等良爷吃几口,剩下的可都是我的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信心更足了,也没多想,直接把筷子塞进嘴里。
然后——我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入口发苦,菜叶夹生,没化开的盐粒子在舌尖炸开,辣椒籽又火上浇油地补了一刀。两股味道搅在一起,简直……没法形容……
我强忍着恶心,硬把这一口勉强能叫食物的东西咽下去,神色复杂地看向满穗。
她已经一手抱着稔儿,一手撑着灶台,笑得直不起腰了。两排白牙若隐若现,笑声里带着股孩子气的爽朗。
“怎么样,良爷……”
她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惹得怀里的小姑娘纳闷地抬起头。
“这道菜……味道还好?”
“嗯……好吃。”
我硬挤出一个笑,可看着满穗那毫不遮掩的嘲笑,心里那点怨气反倒冒了上来。
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等良爷吃几口,剩下的可就都是我的了。”
这话跟夜里的一盏灯似的,一下子给我指了条报复的路。
于是我忍着胃里的不适,又夹了几筷子,硬往嘴里塞。
这回满穗笑不出来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等我又夹了两三块,她一把抓住我往嘴里送的筷子。
“不是,良爷,你真觉得好吃?!”
她看我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可她越这样,我越想笑。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嘴角就止不住地抽。但我忍着,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我放下筷子,两手托起盘子,递到她面前。见她还没反应过来,我故意装出一脸不舍的样子:
“呐,你自己说的。”
我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又贴心地给她夹了一筷子:“我吃几口,剩下的都是你的。”
“良爷你……!”
满穗这才反应过来,想逃。可她背靠着灶台,一手还抱着稔儿,脚还没迈开,就被我堵在灶台和墙角之间,像只没路可逃的小猫。
“怎么,不是说好吃吗?”
我挑着眉,拿筷子夹着菜,一点点往她紧闭的嘴边送。满穗为了不吃这口黑暗料理,头越扬越高,细长的脖子来回扭,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那筷子菜快碰到她嘴的时候,半眯着眼的稔儿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筷子,就要往自己粉嘟嘟的小嘴里送。
幸亏我眼疾手快,赶紧把她的小手扒拉开,把筷子放回盘子里,这才没出大事。
可小家伙不乐意了。眼见快进嘴的东西又没了,她嘴一张,先吐了个大泡泡,然后“哇”地一声就哭了。
两只小胳膊伸得直直的,还要去够那盘黑暗料理:
“吃……吃的!爹爹我要!”
“爹爹和……和娘都吃了!我……也要!”
她又哭又闹,在满穗怀里乱拱,把满穗折腾得够呛。
我赶紧把盘子放回灶台,伸手拍了拍衣兜。摸到里面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一小块油纸包着的糖。
撕开包装,塞到稔儿手里。
小家伙一见糖,立马不哭了,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尝到那股甜腻腻的味儿,小嘴吧唧吧唧动起来,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流下一行口水。
“呼……良爷还……还挺机灵?”
满穗长舒一口气,看我那眼神里带了几分赞许。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挠了挠头。心里想:幸亏早上去找商队凑食材的时候,江澄塞了我几块糖。要是没这几块糖,真不知道该怎么哄这小祖宗——总不能真让她吃一口那菜吧?
想着,我又拍了拍口袋,里面还剩几块。我没多想,又拆了一块,直接往满穗嘴里送。
她下意识张嘴接住,可咬得急了,连我的手指一块含了进去。虎牙蹭着我的指腹,不疼,倒有点痒……
“唔!”
满穗整个人愣住了。
随即脸一下子红透,连耳朵根都烧起来,抓着灶台的那只手,指节都泛了白。我还没反应过来,指尖一疼——她狠狠咬了我一口。
紧接着,一个暖烘烘的小肉球被塞回我怀里。天旋地转间,等我回过神来,厨房的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
里面隐隐传来满穗又羞又恼的嗔声。
我——好像被赶出来了……
“奇了怪了。”
我纳闷地挠着头,低头看怀里的小家伙。稔儿也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大眼瞪小眼,我更糊涂了。
“不对啊,我明明照着书和话本上写的来的……不是说这样能增加好感度吗?”
“这怎么菜没做好,人也没哄好……”
“哟,良爷这是被赶出来了?”
“没想到啊,良爷居然还开窍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扭头一看,秧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身边还站着陈雨亦和禾瑶。三个人都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不用说,肯定是刚才透过小窗,把屋里那出闹剧从头看到了尾。
“良爷吃几口……接下来的就都是我的了哦?”禾瑶笑着冲陈雨亦比划。
陈雨亦立马会意,装模作样地托着个盘子往嘴里夹菜,还做出副意犹未尽的表情。俩人你一下我一下的,就差怀里抱个孩子,再把手伸对方嘴里了。
“陈雨亦,禾瑶你们……!”
我抱着稔儿站在原地,气得脸都绿了。可话到嘴边,半天憋不出一句。
最后勉强挤出来一句:
“你们……你们赶紧成亲入洞房去吧……”
这话一出,俩人脸上的笑顿时没了,耳根子红得跟什么似的,连对视一眼都不敢。支支吾吾嘀咕了几句,扭头就跑了。
“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秧双手抱胸,半眯着眼看那俩人逃走,莫名其妙地感慨了一句。然后扯了扯我衣角。
稔儿这会儿也彻底清醒了,在我怀里扭了扭,没一会儿就跑到秧怀里去了。
“良爷,接下来的菜,穗姐姐应该自己张罗了。”秧两手举着稔儿,在空中转了几圈,又朝窗户努努嘴。
里面已经传来剁菜的声响。
“刚才鸢姐姐派红儿来说,北境来了个信使,说要见穗姐姐和你,有什么亲笔信要亲手交给你们。”
“既然穗姐姐忙着,那就良爷去吧。正好顺路去商队那边,还能给小家伙捎点糖。”秧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块糖,要往稔儿嘴里塞,被我拦下了。
“她今天吃过了,再吃坏牙。”
我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沉了沉。北境来的信,多半是琼华写的。可偏偏赶在年三十……
我从来没忘,当初是江北王爷的儿子——就是琼华嫁的那位——带着一小队亲信赶到扬州解围,我们才能平平安安从扬州撤出来。这个人情早晚要还。这封信,八成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从秧手里拿过那颗糖,撕开包装一口吃了,顺手揉了揉她脑袋:“乖,帮我看着孩子,我先去那边问问。”
“咦?我不能去?”秧纳闷地歪了歪头。
这一歪不要紧,她那条高高扎起的马尾被稔儿一把揪住,轻轻一扯,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看,小家伙这么喜欢你,先陪她玩会儿。”我两手一摊,撂下话就往鸢待的那间客栈走去。
“唔,稔儿你爹爹不要你喽。”
看着我走远的背影,刚把头发从小姑娘手里解救出来的秧,小声嘀咕着。
小家伙似懂非懂,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嘬,没一会儿又想去抓秧的头发。
“哎呀,别闹别闹!”
秧挣扎着又掏出颗糖。
稔儿一看见糖,眼睛立马亮了,也不抓头发了,直勾勾伸手去够。秧趁她注意力被转移,剥开糖纸塞进她小手心,顺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把下巴抵在她小脑袋上:
“吃了就不许揪我头发了哦!而且不许跟你爹娘讲!”
………………………
第210章 新年番外(二)
………………………
“啪……哗哗……”
陈雨亦手里的家伙高高扬起,一朵朵淡金色的铁花在空中炸开,洒下无数光点,惹得屋里的人一阵惊呼。
禾瑶披着大衣,紧挨着他站着,帮他拍掉落在身上的雪沫和铁屑。
屋里暖烘烘的,两张拼在一起的桌上摆满了吃的。虽说大多是素菜,可那香味一点儿不比中间那几个肉菜差。
今年,人来得齐。除了我、满穗,红儿、翠儿、鸢都来了。加上稔儿和秧,大家挤挤挨挨围了一大圈。
可就算挤成这样,我还是特意空出两个位子——留给琼华,和她那位江北王府的夫君。
我端起杯里的热酒,看着外头正耍得起劲的陈雨亦和禾瑶,仰头一口干了。酒劲直冲脑门,有点上头,却也格外痛快。
年三十嘛,总得尽兴。庆幸大伙儿还能凑到一块儿。为这个,陈雨亦特地向商队讨了几桶好酒。
除了稔儿,一个个都喝得脸红红的。满穗酒量差,几杯下去就软趴趴靠我肩上了。我本想劝她少喝点,可她呛得眼泪汪汪的,还是抢过我杯子猛灌几口,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
“我没醉……没醉……”
虽说喝了酒,但我的意识倒格外清醒。
下午我去了一趟徽州城,见到了鸢和那个打扮明显带着北境风格的使者。
信确实是琼华写的,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江北乃至整个中原局势动荡,王爷已与大顺军达成共识,详细面谈。”
信很短,可就这么一行字,让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一年多前的山海关之战,以李闯王失败告终。清军入关后一路南下,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荡着反抗势力和南明政权,甚至制造了那场惨绝人寰的扬州大屠杀。
我听说山海关一战大顺军损失惨重,但我知道李自成那人还活着,只是被迫隐藏起来。就算经历了那样的失败,也磨灭不了他骨子里的斗志。别忘了,他手下还有十多万大顺军,那些都是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每一个都不可多得。
我本以为他会继续蛰伏,像从前那样,最终憋出个大动静来。可没想到……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勉强压住翻涌上来的酒气。
他居然和那个什么江北王爷达成了共识。
这是最让我想不通的地方。我太清楚李自成的脾气了,他一向对这些王爷、富豪深恶痛绝,逮着一个杀一个,从没手软过。这次能坐下来谈“共识”,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也让我对接下来和琼华、以及那位江北王爷之子的面谈,多了几分兴趣。
………………………
“吁——”
悠长的马鸣和吆喝声从屋外传来,紧接着是陈雨亦放下工具、起身开门的声音。
“这时候来?”我有些诧异。信使上午刚到,信才送来,晚上琼华就带着那位王爷儿子来了?
“唔……谁啊……”
一直靠在我肩上打盹的满穗,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摇摇晃晃走到门口,迎头撞上正进门的人。
待看清来人,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被陈雨亦领进来的两个人,穿着明显的北境风格服饰,头上戴着又大又精致的毡帽。随着他们走动,身上挂着的流苏和玉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这是……琼华!”
喝得迷迷糊糊的满穗努力辨认着,随即惊呼一声,一头扑进前面那女子的怀里。
“嗯嗯,穗姐姐,是我哦。想我了吗?”
琼华温柔地抱着满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闻到她身上那股酒气时,她顿了一下,随即用埋怨的眼神看向我。
“不是……这也能怪我?”
我在心里暗自叫屈,但也站起身朝他们走去。一旁的红儿、翠儿和鸢也都起身,迎向风尘仆仆的二人。只留下秧抱着稔儿,还在桌前“啊呜啊呜”地吃着。
“哇,趁他们相认叙旧,现在全是咱们的了,快吃快吃!”
秧快速扒拉着盘里的鸡肉,还不忘把禾瑶碗里的一块也扒拉走,同时又夹了一大筷子青菜,放进稔儿盛满稀粥的小碗里。
稔儿也吃了不少,整个人撑得圆鼓鼓的,嘴角还残留着油渍和米粒,坐在秧怀里乐呵呵地拍着桌子。
“唔,这个是……”
抱了许久,满穗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琼华,落在后面那位同样打扮、却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身上。
那人留着长须,穿着明显华贵许多,披着件斗篷,腰间还别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啊,这个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夫君哦。”
琼华侧过身,伸手揪住江稔年的胳膊,把他拎到众人面前。
“他叫江稔年,大家叫他……”她用指尖戳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最后冲他露出个灿烂的微笑,“叫他年年就好。”
“呃……那个……大家好,初次见面。大家叫我……”江稔年走上前,犹豫片刻,还是挠挠头,别过脸,有些羞涩地喊出那两个字,“……年年就好。”
俩人这反应把大家都逗笑了。众人连拉带拽,把两人往屋里推。
可进门的时候,江稔年却叫住了我。
“那个,你就是良兄弟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对,是我。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甚至和琼华对了下眼神,然后伸手指了指屋外。
“有些事,想和良兄单独谈谈。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放下酒杯,盯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他眼底,我看到了一丝敬佩,还有一抹深深的忧愁。
“好。”
我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可坐在我身边的满穗不乐意了。她本来就喝多了,回来后又一直趴在我肩上,现在见我又要起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唔,良爷是我的,不准走!”
她嘟着涨红的小脸,气鼓鼓地说着,拽着我的胳膊使劲甩了甩。
“良爷……要……要走,穗儿怎么办!”
我起身的动作一顿,心里一软,刚想回头跟江稔年说要不改天再谈,一旁的琼华和翠儿就走了过来。
作为打小一起玩到大的姐妹,对付喝醉的满穗,她们显然更有经验。没一会儿,满穗就松开了我,安安静静地躺在两人怀里,可嘴里还嘟囔着:
“别……别走……”
我盯着她喝醉的可爱模样看了一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随后跟着江稔年走出了屋子。
“信上写了,王爷已与大顺军达成共识。”走出屋门,我单刀直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往土墙上一靠,语气平平淡淡,却透着一股疏离,“那你们来找我干嘛?”
江稔年淡淡一笑:“其实来找你的,不仅仅是我们江北的人,还有……”
他拍拍手,一个短打扮的男子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我定睛看去,眉头顿时一挑:“铭?”
“呵,没想到良兄弟还认得我。”短打扮的男子轻笑一声,走上前来,二话不说,伸手抱紧了我。
“良兄,你日子是过好了,没忘记我们这些还在陪闯王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吧?”
“呵,怎么会忘记。”我想伸手拉开他——两个大男人抱来抱去的像什么话。可手刚碰到他,却不经意间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最终,我还是任由他抱着。
“你知道吗,良……”铭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山海关那一仗有多凶,我们死了好多弟兄。原本都快把吴三桂那伙人杀光了,眼看就能一统江山,结果那厮竟然勾结清军,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我们死了好多兄弟,才勉强护着闯王撤离。”
铭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同样做过闯王侍卫的我,自然明白他这话里的分量。
“现在闯王退守陕西,和清军周旋。清军来势汹汹,显然不是我们能应对的。于是闯王他……”
“于是李自成来找了我们江北军。”江稔年把话接了过去。
听他这么说,铭松开了我,用袖口擦了擦眼泪,退到一边。
“根据我们的推演,清军想入关一统中原的心思,显然不是一天两天才生出来的。只是借着吴三桂这个引子,他们可以打着‘平定叛乱’的名号,名正言顺地向南进军。”
江稔年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虽说我们江北手中有一支完整的、用于抵御蒙古人的江北军,清军暂时还没动我们的打算。但依我们看,等他们彻底攻陷南明、平定了李自成那厮——”
“是闯王!”铭没好气地插了一嘴。
江稔年没理会他,继续说下去:“——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了。届时整个中原,就会彻底沦落到这群北方疯子手里。扬州……”
说到这,他的手腕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扬州的惨剧,将会在每一个地方重演。他们会把他们那些破烂习俗,强行加到我们身上。这是我们无法容忍的!”
“所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我们与李自成率领的残部达成共识,同时联系了南明的军队。经过一系列磋商,我们决定组成三方联军,暂且放下内部争斗,携手将这群清人重新赶回山海关外!”
“嗯……”我沉默地点了点头,有些明白他们来找我的用意了。
“所以呢,你们打算拉上我?”
我自嘲般轻笑一声:“多我一个人,少我一个人,有什么用?”
“当初我加入闯军,是为了完成当年和那个小崽子的约定。现在这个约定已经达成了,我也就没有继续厮杀下去的必要了。”
我抬额朝屋里示意了一番:“这……便是我的全部。我现在,只想好好守住她们。国家的事太大,不是像我们这种老百姓该考——”
“良!”铭罕见地打断了我的话。
他拉着我的手,语气急切:“闯王身边的将领,死的死、伤的伤,已经没剩几个人了。现在的大顺军,基本就是靠着他个人的威信才苦苦支撑着。我们急需——也迫切地需要——新的人来,同闯王一起,引领我们。”
“你是闯王曾经的护卫,又同闯王一同厮杀多年,军中将士很多都认识你,也对你那段过往深感共鸣。你回来,哪怕只是在后方指挥,我们大家都心无二言啊。而且……而且……”
铭说着说着,突然变得有些扭捏起来,视线不停地往江稔年身上瞟。
江稔年轻哼一声,抬脚往边上靠了靠。
见他走远,铭才继续说下去:“倘若真打赢了清军,接下来的事,良兄弟你还不知道吗?”
“无非就是三方拼杀,决出个新的王。我们大顺军损兵折将,该如何在这场激烈的拼杀中生存下去?届时,曾经闯王与你多年的努力,又算什么?难道要一同被抹杀在这个残酷的时代里吗?”
铭说着,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良!闯王好歹也算是你的知己了,你就不能在这危难关头,再帮他一把吗?”
“这……”
这次我真的犹豫了。
不同于多年前与他那次相见,唯一不变的,还是我那点初心——我放不下满穗。倘若我真去了,战死沙场了,她怎么办……
“良!”
铭的语气越发急切,他抓着我的手,声音因激动变得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担心那姑娘,可是……”
“儿女情长,此……此乃小道啊!”
“在国家大事、天下变革面前,这点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
“有国才有家,有国才有民。等国灭了,清人来了,你还想逃吗?”
“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到时候你想保护的这些人,一个……一个都……”
“住口!”
我怒喝一声,死死掐住了铭的脖子。
这声呵斥很响,屋子里的人也能听见。借着余光,我隐隐瞟到窗口旁立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摇晃着……摇晃着……
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那样孤寂。
那扇窗子的背后……
是谁?
满穗?
秧?
还是禾瑶?
我不知道……
“让我……考虑一下,行吗……”
我咬咬牙,松开了手上的动作,疲惫地向屋内走去。屋里生着火,比外面暖和多了……
铭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江稔年拦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走出了院子。
………………………
第211章 新年番外(三)
(穗视角)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床上的。模糊的意识一直持续到半夜,房门传来一声轻响,才逐渐清醒。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借着屋内的小灯,我侧过头偷偷瞥了一眼——是良。
现在是冬天,屋外很冷,还下着雪,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穿了件单衣,头顶还湿漉漉的。
进了屋,他并没有着急上床,而是静静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火光一闪,灯芯亮了——那柄被他用木盒装着、埋在院子里的长刀,又被他重新拿在了手上。
我注意到,他正对着烛火,细细擦拭着刀刃。
明明是万家团圆的年三十夜,可他的背影,却透着无限的沧桑与孤寂。
“是……”
我在脑海里细细回想饭桌上的那些模糊记忆。随着思绪沉淀,那些被酒精搅乱的片段,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重新复原。一个名字浮现出来——江稔年。
“是那个江稔年,对良爷说什么了吗?”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看着良。
直到后半夜,他才放下擦刀的粗布,“锵”的一声将刀插回刀鞘。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吹熄了灯,不声不响地爬上床。
他应当是洗了个澡,头顶还能闻到好闻的皂角香味。
以前良同我睡一张床,总是离我很远——基本是睡在床沿边,那种几乎一碰就要掉下去的位置。
可自打成婚后,他慢慢也习惯了挨着我睡。有了这么大一只“抱枕”,我自然不会放过。偶尔搂着他的腰,他便能硬得像块木头似的,任凭我搂着睡到天亮。
可是今天,他似乎又变了回去,重新睡在了床沿边。哪怕上了床,我也能听见他隐隐传来的叹息声。
“不是?”
我困惑地扭了扭身子,往他身边贴了贴。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手便往他身下一伸,熟练地环过他的腰肢,将他往床内拉了拉。
“良爷这是怎么了?”
我弱弱地问着,抱着他那有些发凉的身体。那点残存的酒意,算是彻底醒了。
“没什么,一点小事。”
良的声音闷闷的,很符合他“木头人”的设定。当然,这套说辞我已经听过太多遍,他也已经讲过太多遍,我自然是不会信的。
黑暗中,我强行将他转了个身,使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眨巴着眼,将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良爷,是不是那个什么江稔年,和你讲了什么呀?”
“你……你当时在窗边听着?”
良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我一愣。但我随即便反应过来,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嗯嗯,其实我没醉,一直在窗边偷听着呢。”
我扬了扬眉,算是把这个谎言敷衍了过去。
“……”
良沉默了。
搂着他的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让我顿时有些慌了神——这可真不常见啊。
“良爷你到底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把额头贴得更紧了些,可并没有感觉他有发烧的症状。见他只是闭着眼不说话,表情有些扭曲,我还是忍不住想钻出被窝,去给他熬点药。
可我刚一起身,就被他拉回了被窝。
这次轮到他搂着我的腰,紧紧地抱着我。
“穗……”
良的声音微微发颤,还带着些哽咽。
“闯……闯军需要我去带兵,反击清人……我……”
他话一开口,我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同样的事情,很久以前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如果你在意一个人的话,应该是不想让她有任何为难的。”——那时,良是这么对秧说的。当时他为此犯了难,今日看来,他应当又是犯了同样的难处……
我轻叹一声,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背:
“良……”
“良爷是想去参军,却又放不下我,对吗?”
我的声音很轻,可怀里的良却抖得更厉害了。搂着我腰的手也略微发力,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喂喂,你这个死木头,快给老娘勒死了!”
我半笑半怨地拍了拍他的背。他却像触电一般,立刻松开了我,眨眼间便又想往床沿边逃。
不过……
我出手更快,反手又将他拉了回来。
“良。”
我双手捧住他的脸,静静地看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和那道略显狰狞的疤。
“看着我……”
他睁开眼,眼里噙着点点泪花。
我有些惊讶。
良是个很坚强的人,我好久都没见他哭过了。上一次,我记得还是在崔忆安书院,我跑丢那次……
那次他还想学我小时候投湖来着……
“良,记得吗?”
我伸出指头,小心地拭去他眼角的泪。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说过。”
“如果你想去干什么,你就去干什么。”
“千万不要因为我而放弃了什么。”
“我讨厌有人为我选择牺牲,为我选择放弃。”
“我不需要。”
“你的路该走就走,该停就停,不需要顾虑着我。”
“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你明白吗?”
我看着他,他还是一副麻木的样子,并没有因为我的话提起精神。心里感到一阵挫败和恼怒。
一阵火气上头,我捧着他的脸,一下子吻在了他的唇上。
可不知是不是喝过酒的原因,与其说这是吻,不如说是咬……
“良爷不是早就放下了吗?”
“当时我是怎么说的来着……”
“就算哪一天我真的死了,那也不是为你而死,而是为我自己而死……”良低低地答道。
“嗯……不错,木头的记性就是好。”
我舔了舔唇。刚刚那一下,好像真有些用力过猛了,我隐隐觉得嘴里多了股淡淡的血腥味。
明明都已经成婚一年多,连孩子都有了,每次亲良,良都还像偷尝禁果的小孩似的,仿佛永远也长不大。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多好……
我可以一直伴着他,好好教导他,让他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个艰难行走于世间的孤狼……
“都老夫老妻了,良爷最近应该也没少看话本吧。”
我轻笑一声,低垂着眼眉,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良总算是放松了些。渐渐地,也随着我,吻得深沉而热烈。
-
(咳咳……这个时候可能有人要问了:良穗的小孩稔儿去哪里了?
虽然但是,这一段我主打写两人感情戏,小孩自然是去和秧睡去了咯。嗯,对,就这样!)
“穗……”
许久,我和良才渐渐松开。他握住我伸进他衣服里的手,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坚定。
“答应我……”
“我走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我没打过清人,你……”
“胡说什么呢!”
我连忙打断他的丧气话,直起身,干脆直接跨坐在了良的大腿上,将他按在身下。
双手直勾勾地插在良的领口处。随着逐渐向下用力,良内衣上的扣子,被一颗一颗崩开。
直到最后,开无可开,一马平川……
“良爷也要答应我。”
指尖顺着他的胸脯慢慢下滑,沿着块块结实的肌肉,最终停在他腹部的一处疤痕上——那是在徐州,他为我挡下伊三刺过来的刀而留下的。
“要早些回来,不然……”
我歪了歪头,手指抵着下巴,嘴角弯弯勾出一抹宛如月牙般的微笑。
“我就带着稔儿去一个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哦,让你……”
“让你成为空巢老良……哈哈哈。”
话音未落,我便没忍住笑出了声,俯身一趴,趴在了良结实的胸脯上。
“我……我一定会尽早回来的,你别……”
或许是我这么一说,又勾起了他那些不太好的回忆。良急了,他攥着我在他胸前乱抓的小手,又盯着我略含深意的眼神,迟疑了片刻,最后试探性地搂住我的腰,微微发力在床上翻了个身。
如同一个巨大的罩子罩在我身上,将我们俩的位置来了个互换。
经他这么一折腾,我原本就有些松垮的衣物,更松了几分——几乎是披在身上。点点月光透了进来,借着窗外的微光,我从他眸子里看清了自己。
眉眼弯弯,长发如瀑布般披散……
猫。
这是他跟我提起过的,他第一次见到我时对我的第一印象。
而他。
是一只狼……
那我到底是满穗……还是他眼中的那只猫呢……
“你会一直等我吗……不离开,不躲起来……”
良的声音更轻了,似乎在最终确认着什么。这点小心思,我当然是知道的。
“当然……”
我凑近他的耳边,如同那个山上的夜晚,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垂。
“我~会~一~直~等~的~啦……”
“所以……别担心……”
“放心做吧……”
…………………………
第二天清晨,等我醒来时,良已经走了。
桌上还放着热乎乎的粥,与一碟小菜。他似乎还是害怕我告别时的模样,只在床头边放着一张信纸。
那字显然不是他的,但我看得出来——那笨拙的语气,分明就是他想对我说的最后的话……
“这个良啊……”
我握着那张纸,又气又笑。从床上直起身,推开窗户,灿烂的阳光便洒进了屋内。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太阳正好,隐隐还能听见鸟雀的啼叫。
“还真是笨啊……连字也不会写……”
“诶……笨笨的也好……省得被人骗……”
“吱呀——”
门被人呼地一下推开。人还没进来,那焦急的话语已经先她一步传了进来:
“啊啊啊,穗姐姐!良爷跟琼华姐姐的相公,还有一个陌生男子,骑马跑路了!他们会不会是要去客栈开——”
跑进屋的秧,声音突然顿住。
她如同见了鬼似的,看着半直着身子坐在床上的我。
片刻后,一声足以让所有还在睡回笼觉的人爬起来的惊呼,响彻了整个小院:
“啊啊啊啊!穗姐姐你怎么穿的这么暴露啊!!!!”
………………………
第212章 新年番外(四)+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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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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