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一念》
第1章 深山破庙
夜色像一团浸透墨汁的棉絮压下来时,张枫等人押着镖车踩着枯枝败叶往山丘上爬。白日里黄土夯实的官道不知何时变成了松软的覆土。当那座黑黢黢的轮廓刺破雾气时,张枫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这荒岭野地,何时多出一座飞檐斗拱的庙宇?
圆月被乱云割裂的碎光里,斑驳的朱漆正从梁柱上成片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仿佛有什么东西曾从木头里钻出来。两扇歪斜的牌匾在风中吱呀作响,借着灯笼昏黄的光,庙门上隐约能见三个掉了漆的大字“昙隐寺”。
一个年纪不大的镖师哆哆嗦嗦地伸手指着洞开的庙门,颤抖着道:“镖……镖头……这……这……咱们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可……可曾见过这座庙?”
众人为了避开追踪,走这条路本就是废弃已久,人迹罕至的官道,再加上昼伏夜出,纵然是张枫这等老江湖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更不用说其他人。原本要是能忍着不说,这事儿或许也就过去了。现在这小镖师这么一问,把众人心底的恐惧可就勾出来了。
张枫顾不得自己的队伍要保持静默的规定,抬手就是一巴掌,把那小镖师扇得原地转了个圈儿。“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夜中传出去老远。
虽然张枫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小镖师捂着腮帮子眼泪汪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这个大汉的样子也确实算得上是扎眼,很是能勾起一群人的保护欲。可是客观来说,张枫的做法不但没有错,反而保障了士气。
张枫也是老江湖,能混到镖头这个位置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他深谙打一巴掌要给个甜枣的道理。自己这一巴掌虽然暂时稳住了士气,把小镖师的恐惧转化成了委屈,也让其他人暂时安定下来,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他长叹一声道:“兄弟们辛苦了,这几日大家昼伏夜行,黑白颠倒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观今日诸位实在是倦了,不如大家伙今日在这破庙中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晚些时候咱们再上路,也好让那些追踪的人摸不着头脑,大家以为如何?”
一听不用在这吓人的夜色里继续赶路,众位镖师纷纷称是,更有人拍起了张枫的马屁。
张枫没理会那些人,安排镖师小心将货物安顿好,让人轮番守夜。又见众人对那破庙畏之如虎,宁肯在外面守着火堆也不敢踏入其中半步,不由笑道:“咱们兄弟行走江湖过得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哪个手底下没伤过人?哪个不是一身气血直冲霄汉?就咱们这群精壮汉子聚在一起,就算是真有恶鬼也被咱们的气血冲散了!更何况虽然看不清这庙中供的是哪路大神,但显然不是淫寺野祭,虽然香火不盛,但只要咱们进入其中虔诚祭拜,想来也不会为难咱们。”
张枫的话就像定海神针,众位镖师点头称“是”。张枫又道:“小李,你跟我一起进入。”说罢不等小李答应,转身就往庙门走去。
小李就是刚才被他扇了一巴掌的小镖师,听见张枫让他一起去吓得犹如听见九头虫吩咐的奔波儿灞,指了指自己道:“我……”
他的意见显然不会被张枫接受,只好悻悻地跟在张枫的后面。
走了没几步,他就见张枫慢了下来,特意只领先他半个身位,然后道:“小李子,你可曾对叔父我那一巴掌有怨言?”
小李连忙道:“叔叔对我犹如亲生父亲一般,我怎敢有怨言?”
张枫闻言笑道:“你这臭小子,不敢有怨言就是还有怨气喽?你有怨气叔父我可以理解,你是我拉扯大的,在想什么我能不知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小李喃喃说不出来。
张枫摇头道:“小李子,你可知道今晚自从进了山就怪事频发,忽然腾起的雾气,咱们上次走时还结实的黄土路变成了松软的泥地,最重要的就是眼前这本不该出现的庙,都让队伍里的人人心惶惶。那时我原本要继续前进,穿过浓雾,防止被奇怪的事情缠上。可偏偏你说话了。你要是镇定无比那还好,可你明显被吓得不轻。你要知道恐惧是会传染的。我见过很多次明明有机会逃走的人就因为被别人的恐惧感染,自己慌不择路断送性命的事。如果队伍因为你的话乱起来,那才真是要命。”
小李点点头,没有答话,而是抬头向前看去,覆水难收,他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跟着往前走了。
那大敞四开的寺门黑洞洞的,就像择人而噬的巨口,吓得他打了个冷战。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有张枫在自己不必害怕,定能化险为夷。
好不容易走到庙门口,小李更是不敢往里看,一个劲儿地低头盯着鞋,似乎鞋上长出了花。
张枫在门口站定,没有贸然往里闯,而是躬身施礼道:“在下龙门镖局镖头张枫,今日因为赶路错过了客栈,不得已之下想在宝刹借住一晚,还请大神原谅,张枫定当奉上香火供品,供大神享用!”说完一躬到地。
门内没有声音传出,小李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明明周围雾气环绕,可这座破庙旁边却没有一点雾。明明在这没有雾的地方他们能透过云层看见天上惨白的月亮,可这从外面都能看见大敞四开的窗子,残破屋顶的破庙,里面竟然没有一点光,即便是两人手里都拿着火把,也穿不透重重黑幕。
小李牙齿打颤,咯咯作响,想要说话,又想起之前张枫的教导,只好把手里的火把拿低,让燃烧的火带给自己一点温暖。然后紧紧跟着张枫,生怕掉队。
张枫喊完话也没想着里面会有回应,不然那才真是见了鬼了。回头瞧见小李吓得像只鹌鹑,不由失笑道:“走吧,带好行囊,一会儿上炷香,再摆点贡品,这趟就算是成了。”
第2章 庙中和尚
小李跟在张枫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往里挪,越是靠近那庙门,他心中的危机感就越盛。黑漆漆的庙门简直就是责人而噬的凶兽,吓得他闭上眼睛,只凭平日里被张枫锻炼出来的听声辨位的本事跟着张枫的脚步声往前走。突然他额头一痛,那感觉就和撞在墙上也没什么区别。
小李慌张的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他慌张的叫出声来:“啊!张叔你看好……”话未说完,一只大手已经牢牢地堵住了他的嘴巴。
也怪不得小李如此惊慌,原来进了庙中,张枫眼前的景物立马清晰了起来,就好像之前的黑幕从来不曾存在。他没来得及打量庙中的景象,一下子就被那躺在地当中,反射着月光的圆圆的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立刻绷紧神经,默默将铁布衫运起来。就在这当口,他那傻呵呵的侄子一头撞了上来,他下意识的一个侧身,正要回头一掌打出去,这才想起背后是他从小看着长大,和亲儿子没什么两样的大侄子,刚要拍出的大摔碑手生生停了下来。
结果那傻小子不但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动作,反而要对庙中原本唯一的光源发表意见,这不是惹祸上身吗?气得他一把堵住小李子的嘴。
张枫被小李子这么一打岔,心中的提防少了些,仔细看向那发光的物体这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一颗圆得出奇,圆的规整,反射着月光的光头!庙中赫然是一个长相普通,身材壮硕,穿着打着补丁的灰色僧袍,看起来不是很合身有些紧绷,袒胸露乳的大和尚。他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地当间酣睡,浑然没有察觉他们的到来。
这下张枫有些尴尬了,他进来的本意是给这庙里的神上炷香。有道是甭管有没有用,先拜了再说,不犯忌讳,可现在庙里有人,又是一个和尚,那就又不一样了。更何况这大和尚正躺在佛像下面,张枫即便想去上香也绕不过去。
小李被张枫的大手捂得有些喘不上来气,用手用力地往下按了按张枫的手。
张枫这才惊觉自己还捂着他的嘴,马上松开了手。
小李狠狠喘了几口气,方才紧张害怕此刻已经平复下来。他环视四周,这庙宇外面看着残破,里面虽然老旧但出人意料的干净。神龛上供着的是一尊释迦像。神龛两旁则是两尊上半身是人身,下半身是鸟腿的飞天女像。小李见识不多,只觉得这飞天女像有些怪异,难不成这庙不是什么正经的庙,那佛像也如志怪小说中所说,是妖怪幻化,专门用来迷惑人的?
张枫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知道这庙还真就是一座供奉佛祖的正经庙,那两尊看起来怪异的飞天女像也正是六道中天人道的一种表现形式,这昙隐寺赫然是佛门八宗最大的两个宗门,净土宗与禅宗中,净土宗的庙宇!不用说,这睡觉的和尚虽然看起来年龄不大,也必然是这座庙的主持了。
就在他犹豫不定该不该叫醒这和尚的时候,那和尚却突然翻了个身,然后就像是从高处落下来一样,双手胡乱挥舞,挣扎几下,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然后茫然的睁开了眼睛,正对上好奇地看着他,脸上已经全无恐惧,只剩下笑意的小李。
那和尚一脸的迷茫,双目没有焦点,似乎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张枫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识的套路可太多了。这荒山野岭大雾破庙,让他相信这和尚会如此安然入睡,被别人近了身都不知道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反而是刚才还一脸怕得要死的小李这时已经从张枫的身后走了出来。他看这和尚虽然身材高大,可是肌肉并不紧实,那一大块浑然一体的腹肌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的存在。双眼无神,虽然有着一颗光滑出奇,反射着光亮的脑袋,可是实在是看不出来他有什么高深的武功需要小心提防。再说了,适才自家叔叔在门口喊了半天都没将他惊醒,显然警惕心不足,功夫也不够高,实在是找不出一个能让人觉得他很强的理由。
这和尚大抵是睡懵了,又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所以被惊醒,这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嘟嘟囔囔的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好一会儿之后,他似乎才发现眼前多了两个人,被吓了一跳,又迅速地镇定下来。伸手在地上摸了两下,从一个蒲团下面掏出来一个火折子,打开盖子吹了两下,上面冒出了火苗。他又回手在供桌下面摸出一个插着半截蜡烛的烛台,点燃蜡烛放在一旁,这才熄灭了火折子,又把火折塞到供桌下面。
忙活完这一切,这和尚才开口道:“两位施主请了,不知二位深夜到小庙来有何贵干?还请恕小庙简陋招待不周。”
张枫挪了两步,正对着那和尚,双手抱拳道:“在下龙门镖局镖头张枫……”又伸手指了指小李,接着道:“他是我手下的镖师叫李余。门外还有几位镖师。我等押镖急于赶路,错过了客栈,本想着赶夜路到明早在找个地方住下,谁承想竟然遇见了大雾,实在赶路不得,正好看见宝刹,这才想着进来借宿一晚。”
说清楚自己来意,他顿了顿才道:“打扰了大师清修实在是我等过错,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那和尚颔首道:“施主客气了,小僧法号不敬,跟随师父在这昙隐寺修行,可当不得大师的称呼。几位想要借宿自便即可,只是施主也看见了,小庙简陋,容不下太多人,也没什么可以招待诸位的。”
张枫一听这小和尚还有师父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仔细看这小和尚年纪并不大,想来他师父也超不过50岁,正当壮年,带着徒弟在深山里修行合情合理。开口道:“法师能收留我等在下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奢求其他。”而后顿了一下才道:“不知我等贸然拜访可曾惊动了尊师?”
第3章 华盖罩顶
听见张枫提起自己的师父,不敬长叹一声道:“施主有所不知,家师已经圆寂半年有余。施主就算想打扰,也打扰不到他了。”
张枫一愣,连忙道歉道:“法师恕罪,在下不知尊师已登极乐,实在是口出不逊。”
不敬呵呵笑道:“无妨,师父从不讲究这些虚名,能登极乐他已经是非常开心了。”
张枫看出来了,这不敬说的话确实出于真心,始终提着的心放下一半儿。至于另一半儿,老江湖出门在外,总归还是要小心些。他先向不敬告了声罪,而后吩咐小李让其他镖师留下两人看守镖车,其余人也进来休息。
不敬表面上笑呵呵的,心中却满是疑惑,你要说张枫不重视这单生意,那他干嘛昼伏夜行,搞得非常隐秘?你要说他重视这单生意吧,不敬透过庙门看得真切, 他们这一行十多人,只留两人看守镖货,实在是不合理。那么答案只有一个,真正重要的东西恐怕不在镖车里,而是在张枫身上。他眼睛在张枫认真盯了一眼,像是确定了什么事情。
这倒是勾起了不敬的好奇,对他们到底押的是什么货产生了兴趣。也只有那么一点好奇,要是让他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去劫镖那还是算了。
众镖师进了庙,在张枫的引荐下与不敬一一打过招呼,这才各自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吃点干粮,喝点水,而后呼呼大睡。张枫却保持清醒,与不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不敬心知这是对自己不放心,怕自己动些什么手脚。只是他问心无愧,就顺着张枫的话也聊了起来,区区熬夜罢了,难道他以前还熬得少了?
张枫不愧是能在大镖局里跑了多年,混成中层领导的人,人情世故这方面拿捏得死死的。也知道自己拉着不敬闲聊必然会引起他的不满,所以用出这些年赖以生存的人情世故,把不敬哄的高高兴兴。
有道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虽然张枫的用意十分明显,但他礼数到位,而且这些跑镖的遵循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那是真正落实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的一群人。
在张枫的刻意接近之下,两人慢慢熟络起来,聊聊江湖趣事倒也不无聊,足以熬过这漫漫长夜。
聊着聊着张枫突然发现不敬的视线有些不对,一个劲儿地看自己的头顶,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伸手在头顶摸了一把,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于是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问:“在下头顶上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法师为何一直盯着看?”
不敬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小僧第一次看见有人运交华盖这才有些失态,还望施主见谅。”
“华盖?”张枫脸上露出了迷茫之色,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华盖穴,想不出来这与不敬看他头顶有什么关系。
张枫虽然见过不少江湖术士,自诩与那些所谓的能掐会算的打过的交道也不少,听过的说辞更是不计其数,但是华盖这词儿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不敬呵呵一笑道:“施主不用迷茫,这华盖可指的不是任脉的华盖穴。而是天上的华盖星,运交华盖这事儿实在是罕见,莫说是我,即便是小僧的恩师他老人家一生观人无数,也从未见过,是以小僧方才才会失态。”
张枫道:“还请法师解惑!”
不敬抬手向上一指,道:“施主请看!”
张枫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去,透过破陋的房顶看见了漫天的星空。不知怎的,张枫忽然感觉今天的星空格外明亮。
“星空?”张枫恍然惊觉,自己怎么会觉得这星空正常?这条破烂的官道虽然因为行路艰难,再加上最近朝廷新开了一条更近的路,近些年来逐渐被废弃,可正因走的人少,才更加安全,深受他们这些常年跑镖的人欢迎,一旦有重要的镖货需要押运,常常会选择这条路。也正是如此,他才会对这条路了如指掌,即便是山里下起了大雾,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在深夜继续前行。
按说他已经这么熟悉这条路了,对这座突然出现的破庙怎么着也该有些防范。更何况这破庙的位置在路旁,半山腰的地方,既不是谷底,也不是山顶,凭什么别的地方大雾弥漫,这里却晴空万里?按说以他前半辈子小心谨慎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贸然进来的。再说了,小李都被吓成那个样子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提醒?自己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进了这破庙里?如今入了人家毂中想出去不费一番手脚怕是难了。
正想着耳畔传来不敬的声音:“施主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了?怎得满头大汗?”
张枫心虚的从怀中掏出帕子,在额头上胡乱摸了几下道:“许是这几天没睡好觉,身子有些虚,这猛地抬头有些心慌难受。”
他摇头叹了口气,唉声道:“嗨!年纪大了,不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武功也是一天比一天差,说不定哪天就横死街头,跑完今年的镖我怕是要金盆洗手喽!”
张枫别的不说,这演技确实相当到位,人物情绪信手拈来,把一个人到中年明明已经力不从心,却还要在江湖上打拼的糙汉子的形象演绎得非常透彻。
不敬被他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根本没有深究他是否是在演戏,而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施主能有这等觉悟也是极好的,小僧当为施主贺喜才是,只不过……”
不敬的眼神又往上飘去,而后道:“小僧观施主面相并非华盖入命,但现在华盖罩顶,只怕会有大变故。”
张枫经过方才的警醒,现在对不敬已经是提防到了顶点,现在听他旧事重提,心中冷笑虽然并未说出口,但却是要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样,于是不露声色道:“适才在下身子有些不适,不知法师口中的华盖星和解?”
第4章 不速之客
不敬看了一眼张枫,对他的不信任不敬心中了然,换成是他在常走的地方看见一座突然出现,年久失修的破庙,心中也难免会嘀咕两句。两人大半夜的相逢于道左,说起来也是一种缘分,不敬当然不会多做计较,至于这张枫是如何自己吓自己的,不敬完全没猜到。他又一次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星空,张枫再一次抬头向星空看去。
只听不敬问道:“施主可知眼前这颗星如何称呼?”
张枫顺着卫德清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笑道:“法师说笑了,某说是在下,即便是随便一人大概都认得这颗星,这不是北极星吗?”接着他伸手向下一划,那边的七颗可不就是北斗七星?
不敬道:“施主说得不错,施主可知这片星空的名字?”说着他用手以北极星为圆心,画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张枫摇头道:“这星星是我们走夜路的人判断方位用的,要说这片星空的名字,在下实在不知。”
不敬道:“这片星空名为紫微垣,乃是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统辖之所在。北极星即是紫微星,华盖星则在其上方。”
说着不敬又用手在天空虚点出十六颗星星的位置,接着说道:“这十六颗星就是华盖星,因其连起来形似一把伞,而帝王头上打的伞被称作华盖,因此得名。”
张枫点头道:“这么看确实像一把伞,可是这与法师说我命交华盖又有何关系?”
不敬叹气道:“华盖星甲木,阳木,主孤高,有科名、文章、威仪,入命身宫,宜僧道不宜凡俗。小僧观施主大概不是官身,应当也不是我等出家之人,更奇怪的是这华盖入命还是后天所致,甚至是最近发生的,这才有些惊异。”
张枫道:“法师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武夫,与朝堂隔着十万八千里,哪有什么官身。”他口中这么说着,心里面却暗暗吃惊,怀疑这小和尚是不是知道自己这趟镖货乃是奇珍,在这里故意试探那东西是否在自己身上,好伺机抢夺。
他死死盯着不敬,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不敬却对他的反应视而不见,兀自盯着星空道:“施主信也好不信也罢,小僧以为施主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奇怪的是施主同行的其他人看着无甚灾祸,似乎这华盖只笼罩你一人,小僧劝施主还是小心为上。”
张枫道:“多谢法师提点,在下一定倍加小心。”
不敬听他语气似乎很真诚,实则透露出一丝敷衍,知他是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话。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要是放在自己身上,突然有人跑出来告诉他最近自己要走背字儿,需要多加小心,还不求回报,他多半也要琢么琢么,这人是不是有更大的图谋。
不敬现在只有一点很好奇,那就是明明一个镖队的人一起出行,为什么其他人出事儿的概率为零,而张枫要倒霉的概率竟然是百分之百!
是的,这是不敬的一个小秘密,他从记事开始就能看见自己想要知道事情的概率。这概率他没办法主动去修改,但是可以通过一系列手段诱导概率其提升或降低。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件事情发生的概率竟然会是百分之百!盖因命运无常,即便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也会留下一丝改变的可能让人奋力一搏。可今天在他睁开眼睛,看见张枫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就被张枫头顶上那巨大的百分之百给占据了,不敬甚至没搞清楚这必然即将发生的是什么事情。
就在这一瞬间,不敬本来就没有修炼到家的心态算是彻底被好奇所占据。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对张枫与小李两人的行为有所反应就是因为他当时已经被那硕大的百分之百震晕了,这才显得像是迷迷糊糊。
待他反应过来振作精神很快就得出结论,这百分之百说的是张枫在今天晚上遇到劫镖的概率。可是这样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张枫他们都是一个镖局的,护的都是一趟镖,为什么出事儿的只有张枫一人?还有一点,既然其他概率都可以被改变,那么这百分之百发生的事情能否发生偏移?
带着这样的心思,不敬难免对张枫热情起来,只是这效果吗……不能说是显着,只能说毫无作用,甚至可以说毫无头绪,反而让张枫对他警惕起来。
不敬摇头苦笑,有道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张枫今天晚上虽然不一定会死,但这一劫他是遭定了。
为了熬过这一夜,两人扯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个是见多识广江湖经验丰富;另一个是师父精心教导,精通儒释道三家经文。场面在两人有意地维持下意外的和谐。
眼见群星西沉,张枫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难熬的一夜总算是要过去了,没有任何事情就是最大的好消息,看来自己是误会这小和尚了,他是真的没想过要来劫镖,就凭两人保持的这份默契就可以确定这小道士的确没有撒谎。至于这座庙……世上奇闻轶事颇多,张枫早就过了任何事情都要深究的年纪,这些年的经历无不在告诉它一个朴素的道理,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不该讲的话不要讲,自己的目标只有将镖货安全地送到目的地,其他的都不归他管。
就在张枫稍稍有些松懈的时候,不敬眼中的数字却是突然一变,那巨大的百分之百如同炸开的琉璃,化成点点尘埃消散在他的眼前。不敬眼睛一亮,心中暗道:“来了。”
张枫的感知何其敏锐,不敬看向他头顶的目光刚一发生变化,他立刻就有了察觉,在凝视不敬,发现他的脸色变得沉重,立时察觉,连忙问道:“法师可是发现了什么?”
不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向门口一指。
张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大雾从门口蔓延进了破庙,那些镖师包括小李在内不知何时消失了,一点痕迹都不存在了。他惊骇地瞪大双眼,猛地转头看向同样一脸凝重的不敬,话在嘴边说不出来。
第5章 白莲道人
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怪异的轻笑:“呵呵!想不到这次还有意外收获,这里竟然还有一小片净土!”
庙门吱呀作响,青铜香炉里残香骤然折断。男人踏着斑驳的大雾进来,佛从头顶破漏的房顶照进来的月光骤然一暗。散乱长发垂至腰间,发尾盘踞着幽蓝暗纹,像是将夜色揉碎淬炼成墨,长相虽然称得上隽秀,可向上挑起的眉角总让人感到诡异。此人内里穿着的灰布僧袍领口歪斜,锁骨处蜿蜒着朱砂符咒,外面罩的却是用金线绣成阴阳八卦的道家氅衣,衣摆扫过青砖时竟有金属相击的铮鸣。来人脸上板着脸,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就好像刚才的笑声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张枫正要说话,又想起这破庙是不敬的居所,人家主人没有发声,自己就开口着实不讲规矩,但是又担心自己那些弟兄的性命,着急之下转头看向不敬。不敬这时脸上的表情也很有意思,那种疑惑不解中带着震惊的样子冲淡了张枫对他的怀疑。
来人看见庙中两人均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自己,脸上咧出一个不知如何形容的笑容。
张枫自诩阅人无数,什么样的敷衍假笑他没见过?巧了,今天这笑脸他真没见过!不对,这种东西甚至都不能被称作是笑容,只见他的唇角机械地向上提起,面部肌肉像是被看不见的吊线牵引着,僵硬的就像是一座蜡人的嘴角被人强行更改。以前张枫只觉得皮笑肉不笑是个形容词,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竟然是一种客观地描述!这种笑容停留在皮肤表层,融通被劣质的胶水仓促地粘在板子上,只需稍微凑近些,任何人都能看见眼角褶皱里藏着的破绽。
此人不屑于隐藏自己对两人的轻视,不敬二人不说话,他先开口道:“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开盛世举,在下白莲教圆通,见过两位。”
来人已经自报家门,不敬好像才从震惊中缓过来,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着说道:“小僧天台宗不敬,见过袁道友。”
张枫急忙道:“在下龙门镖局张枫。”
他原以为报出自己的名号再不济凭借龙门镖局这江湖上能排进前三镖局的地位再不济也会让面前这个怪人迟疑一下。没想到对面竟然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不敬和尚,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袁通急道:“你是天台宗的弟子?”
他那副样子反倒让不敬心中升起了不妙的感觉。不敬只是不说谎话,可没说他的表情不是演出来的,出家人虽然不打诳语,但是该有的表演那是一定要有的,不然怎么让善男信女们心甘情愿的供奉?再说了,那位把他拉扯大的师傅虽然在佛门造诣上并不高深,佛门六神通更是一个都不会,但是家学渊源深厚,据说乃是着名女相师许负的后人。只不过家中出了变故,迫不得已落发为僧,这才逃得性命。后来虽然灾难消除,但是心灰意冷的他也不愿意还俗。后来偶然捡到不敬,收养在身边做了关门弟子,一身本事悉数传授,在他圆寂之后只留下了这座昙隐寺供不敬栖身,至于庙的来历,不敬的师父也是丝毫不知,但现在看来难不成这位白莲教的袁通似乎比他更清楚?
不敬还是那副没见过世面被震慑住的样子,低喃喃声道:“小僧确是天台宗弟子,不知这位袁道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袁通的嘴角突然以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向耳根撕裂,露出两排森白整齐到诡异的牙齿。他那张如同蜡像般完美却毫无生气的脸庞,此刻却依旧是那么的完美,就像是在原本的脸上另贴了一层贴纸,甚至不会随着脸上的表情变化而发生改变。
张枫的瞳孔在阴影中剧烈收缩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三十年来刀头舔血的江湖阅历,此刻竟像孩童的玩具般可笑。他自诩见多识广,与那些名门大侠,不世魔头远远地打过照面,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带给他如袁通一般的危机感。此刻,袁通只是静静地站在三步之外,就让他听到了自己颈动脉濒死般的鼓动。
那袁通明明只是在笑,月光却在他身下开始扭曲。张枫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先前那些魔头杀人至少还会带起风声,而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怖,在于他让空气都凝固成了墙。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那些同伴为什么会诡异地消失,在这位白莲道士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似乎就要沉入深不见底的海渊。
“袁道友何故发笑?”
正声音明明并不洪亮,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在此时的张枫耳中却如同黄钟大吕,一下子就将他从窒息之中拉了回来,眼前的景色又复清明。他贪婪地吸着空气,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打透。
张枫再也顾不得面子,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用尽剩余的力气拼命向后挪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水痕。
等后脑重重地磕在供桌的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他才停下来。这一磕似乎让他重新冷静下来,抬头向场中对峙的那两人看去。却正好对上已经重新板起脸,一副胜券在握样子的袁通那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还有那明明任谁都看得出他眼见带笑,却偏偏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袁通没有理会不敬的问话,他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张枫:难怪这一路百般试探都寻不到蛛丝马迹,原来那宝贝竟在你身上藏着。话音未落,他忽又转向瑟缩在旁的不敬,眼中精光乍现:今晨赶路时,那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还在纳闷是何吉兆——说着抚掌大笑,原来应在二位身上!一方净土,一件至宝,今日正是我袁通时来运转的好日子!
第6章 混沌净土
张枫喘着粗气,手指在老旧但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了几道划痕,看得出来,他内功不俗,而且手指头上的功夫也是练过的。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砂砾。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下颌处凝成摇摇欲坠的水珠,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面对袁通咄咄逼人的表现,此刻的张枫反而冷静了下来,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弱,但多年来跑镖的经验还是在这一刻起了效果。他用手再来脸上胡乱摸了一下,也不知他在哪儿蹭了一手的灰,这一摸将脸上弄得一块儿黑一块儿更黑,还留下了一条条的道子,看起来颇为滑稽。而后又甩了甩手,将刚刚擦下来的汗水甩在地上才开口道:“张某原以为碰到了哪一位不世出的英才,谁承想只不过是一个剪径的蟊贼,净会干些鸡鸣狗盗的勾当。”
袁通的嘴脸向是被无形的线牵扯,那张面皮准确地表达出了轻蔑的情绪。
愤怒?那种情绪只会在真的被人戳中痛处,又或者当愿望不能实现,为达到目的的行动受到挫折时才会出现,是弱者对强者的一种态度表达。
此时此刻,孰强孰弱在他看来一望便知。那不敬和尚如同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那张枫后脑恰巧磕在了供桌上,摆脱了自己魇镇之术,又能怎么样?抖如筛糠,一身的功夫已经费了大半,已然没有丝毫的威胁。
“鸡鸣狗盗?哈哈!”袁通大笑。
那笑声异常突兀,像碎玻璃在青石板上拖拽,不敬总觉得笑声里缠着几缕幽魂的呜咽。偏生笑着的人眉眼弯如新月,倒叫人疑心是自己耳里爬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张枫倒是好像什么也没听到,手拄着地缓缓爬了起来,沉声道:“阁下有什么见解不妨直说。都是跑江湖的汉子,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袁通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认真地盯着张枫看了一会儿,而后道:“不愧是大派弟子,名门之后,竟然这么快就清醒过来,不像那个小和尚,看起来全须全尾,实则不堪大用。”说完还摇了摇头。
不敬低垂着头,刻意缩在阴影中遮住眉眼,不让袁通发现他的样子,嘴角噙着冷笑,指节在袖中轻轻捻着佛珠,想起师傅的教诲,心里暗自盘算起来:眼前这个自称白莲道人的袁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位走的不是正路。白莲教虽脱胎于慧远大师创立的白莲结社,将其发扬光大的却是茅子元茅上师。他十九岁在延祥寺出家为僧,初从天台宗净梵,习止观禅法。后来有感于慧远大师的风骨这才编写《白莲晨朝忏仪》,创立白莲忏悔堂,成为净土宗的分支。虽然其门下弟子可娶妻生子,与常人无异,并可男女同修,委实让一些人接受不了,但不可否认的是,早期的提倡念佛持戒,规定信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乃是半僧半俗的民间秘密结社。后来也发展出了不少分支,比如袁通自称的白莲道人就是其中一支。也正是因为白莲教的出现,才让净土宗一举超越禅宗,让佛门双雄并立成了一家独大。是以从源头上来说白莲教还真就与天台宗有些渊源。
面前这位自称白莲道人的袁通却好像对这些历史一概不知,所以说起天台宗来多有轻蔑。这只能说明这袁通要么不学无术,在白莲教地位不高,要么就是假借白莲教之名。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历经多年发展,白莲教的路数奔着邪教一去不复返,种种手段让人心生厌恶,名声本就已经臭大街了,只差一点点推手就沦落为邪魔一道,冒充它干坏事儿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不敬还是决定先听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再做打算。是以还是一动不动,呼吸混乱,好像真的被吓晕过去了。
袁通余光瞥见不敬没有反应,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压根儿没将不敬放在心上,还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但是故意没有拆穿,对张枫道:“张枫…收起你那点可怜的戒备吧……仔细看看周围。”
随着他的开口,张枫眼前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这里哪是什么破庙,乃是一处不知如何形容的破败深渊中的一座孤岛!
袁通的身影在虚空中摇曳,仿佛随时会融入周遭那永无止境的、搅动着的灰暗。“此地…是混沌中的一道裂缝,是绝望深渊里…一块扭曲的‘净土’…”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不知何时,原本白净年轻的手,此刻变得铁青枯槁,如同一具风干的尸体。袁通指向张枫身后那片翻涌的无形边界,“你那些…所谓的‘弟兄’…皆是蝼蚁,是注定沉沦的渣滓…他们连嗅到这净土一丝气息的…资格…都没有。”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的冰冷,刺入张枫的骨髓。“而你?哼…区区一具凡胎浊骨,本也该与他们一同…化为养料…偏偏…”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张枫身上,那东西发着微弱不祥气息,袁通可以肯定那东西就是被张枫随身携带,却找不出来,于是有些急躁,声音更显凄厉。
“偏偏你身上揣着的那‘东西’将你护得周全。”
与袁通的手相比,他的脸却依旧俊美,只不过更加僵硬,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皮明明在展露笑容,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流出无尽的贪婪。“交出它…”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敲进张枫的灵魂,“现在…就交出来…道爷我…今日…便赏你一个‘活着’的…恩典。”
出乎袁通意料,张枫这次似乎有了抗性,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摇头道:“呵……却是张某眼拙了。原当阁下是那等只会躲在暗处、劫掠活命的腌臜鼠辈。”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仿佛喉咙正被无形的手捏着,却又带着一种决绝。“如今看来倒是我高看了你。不过是个江湖方士!专弄些见不得光的外道邪法!靠着糊弄不懂行的人苟延残喘罢了!”
第7章 生死攸关
“冥顽…不…灵?”袁通一声断喝,原本还残留着一丝伪善的脸皮,此刻彻底绷紧,如同蒙在枯骨上被拉伸到极点的白嫩皮子,透出非人的寒意。
“道爷…见你是条…汉子。” 他枯枝般的手微微抬起,指尖肉眼可见的汇聚起一小团蠕动、不祥的涡流。口中不停道:“好心好意…留你…性命,你…却…一…心…求…死。”
他的话语变得无比缓慢、沉重,每一个字落下,张枫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肺里的空气正被一丝丝抽走。
“也罢!” 袁通猛地一甩那枯槁的衣袖,动作带起一阵腥臭的阴风,只见那道灰色猛然射出,直奔张枫面门!
“道爷…今日…便…抽了你的魂!拆了你的骨!那宝贝…万劫不朽,道爷这…这微末的…法力,想来是破坏不了它的!”
张枫双目圆睁,猛然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只见他周身竟然亮起朦胧的佛光。只见她他右掌翻起,一道浑厚掌力轰出,硬生生将那道凌厉震碎。
袁通那张俊美的不似人形的脸,第一次清晰地裂开一道缝隙——那是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他那只刚刚点出,枯槁如鸟爪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萦绕着那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腐败甜腥的灰败气息,此刻却如同被冻住般凝滞。
他不禁“咦?”了一声。
《伤心指》——这得自白莲教血池深处、用无数绝望怨念浇灌出的邪异法门,就算在袁通手中也算不得最强的法门,但却是他用来偷袭的不二之选。盖因其早已融入了他的“骨”里!《伤心指》无声、无息、无色、无相,发动时连最细微的空气涟漪都不会惊起,仿佛只是死者一次无意识的叹息。它不伤皮肉,专蚀心脉,如同附骨之疽,一旦锁定,便是内功臻至化境的高手,也往往在心脏骤然绞痛、生机断绝的刹那,才惊觉死神的吻痕!他凭借此秘法不知偷袭了多少江湖人士,从未失手,纵然那些人武功高出他不少也只能仓皇而逃,没想到今天在这破庙里,面对一个龙门镖局名不见经传的镖头却失了手。
“有…趣……”
袁通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裹挟威胁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如同审视着实验台上畸形标本般的…“兴味”。
他的眼神中带上了欣赏,那绝非是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的。张枫可以肯定,他只在屠夫发现砧板上待宰羔羊突然长出异样骨刺的时候,才见过这样的眼神!是一种发现本以为早已嚼透的腐肉里,竟藏着未曾预料之“硬物”的…扭曲的兴奋!
张枫掌心传来一阵灼热的、仿佛烧融了无形秽物的触感——那缕阴毒诡异的灰色指力,竟真的被他仓促间拍散了!他大口喘息着,空气大量涌入肺叶,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却奇异地更添了几分活着的真实感。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将那无色、无相、无形的指力看破的,甚至也不清楚一向精纯温和没有特殊表现的《少林童子功》怎么会在这里散发出朦胧的佛光。他无暇深究这诡异视界与护体佛光的根源。他只知道,眼前这个自称白莲道人的袁通,并非不可撼动。这就足够了!
都是刀头舔血的江湖儿郎,能活到这个岁数,谁还没几次血战到底的经历?只要对方有破绽,张枫坚信自己就有破局之法。
袁通不再废话,一张原本看上去还算正常的嘴,突然张开,那张血盆大口绝不是普通人能达到的大小。
“嗬——噗!”
一道肉眼可见的、带着浓烈铁锈腥臭与脏器腐败气息的暗红气流,从袁通口中狂涌而出!正是白莲教又一秘传《锈肺刀》!这劲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灼蚀声,仿佛万物都即将被锈蚀,带着一股剥夺生机的沉疴死意,直扑张枫面门!
袁通得意一笑,白莲教的《五脏秘术》每一招都奇诡莫名,且肉眼绝不可见,配合他所修炼的《五脏经》端的是威力无穷。这破庙之中月光之下更是无迹可寻,他甚至还有空闲防备着一动不动的不敬。只是他不知,在张枫那里,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宛如地狱的环境让张枫不得不时刻紧绷着神经。
张枫瞳孔骤缩,周身暗淡的佛光是他此刻仅有的依仗。在这饱含肺气死锈的内劲冲击下剧烈波动,几欲破碎!他低吼一声,沉重掌意凝聚于双掌,带着淡金微光,如同两扇沉重的古庙山门,狠狠向前拍去!正是少林嫡传《大摔碑手》。
“噗!”
就像是巨大的气球被戳破的声音响起,张枫眼中,暗红锈气被掌力拍散大半,那残余的劲力却如附骨之疽,穿过掌间缝隙,钻入张枫口鼻!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充斥肺腑,张枫只觉得自己的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冰冷的、生满倒刺的钝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沉重的窒息感!他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带着铁锈色的血沫。要不是他自幼精修佛门神功《少林童子功》这一下便就要了他的命,即便如此也是受了不轻的伤。
“呵呵…滋味如何?”
袁通的身影在张枫眼里更加怪异,身影扭成麻花一样,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更像是一条巨大的蚰蜒,在地上滑行!
那身影游到张枫身前,一只枯爪悄无声息地探出,五指弯曲如钩,指尖萦绕着一种能冻结骨髓的、源自肾腑深处的极寒死气奔向张枫的腰眼——《摧肾爪》!这一爪阴毒至极,无声无息,直取张枫后腰命门!
张枫肺如刀绞,动作已然迟滞,刚刚缓过一口气,又要直面这一爪。他只能凭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奇异“视界”勉强捕捉到那抹冻结灵魂的轨迹。
张枫强行扭身,双臂抡圆了向下一砸,正是《罗汉拳》中的一招攻防一体的“拦腰锤”。架势仓促展开,双臂交叉护住后腰要害!
第8章 五脏邪功
袁通心生惊异口中道:“中了…我的《肺锈刀》竟然…还能反抗?好…好…好…看这招《摧肾抓》你…又该…怎么接!”
他也不变招,对准张枫狠狠地抓了下去。
“嗤啦!”
袁通一招在张枫覆盖着微弱佛光的手臂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佛光如同薄冰般碎裂,一股彻骨的冰寒瞬间透入骨髓,直冲肾脏!
张枫如遭雷击,浑身剧颤,眼前发黑,仿佛全身的精力瞬间被抽空,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衰竭感让他几乎瘫软下去。
袁通眼中毫无慈悲,誓要置张枫于死地!
他一手紧抓张枫的手臂不放,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拳头上竟诡异地升腾起一股扭曲空气的、带着焦煳内脏气息的炽热——《欺肝火》!这一拳凝聚着焚毁肝肠的暴虐邪火,要将张枫残存的生机彻底焚尽!
张枫肺如刀割,肾腑冰寒,周身佛光摇摇欲灭,面对这一拳,已是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好在此刻的他已经不知生死为何物,他已经晕过去了,一个晕倒的人又怎可能对这致命一击做出反抗?
就在那炽热的邪拳即将印上张枫胸膛的刹那——
“唵……”
一声低沉梵唱,仿佛穿透亘古洪荒,毫无征兆地在这荒废古庙中炸响!
“唵”这佛门六字箴言之首,蕴藏宇宙初开之秘,象征法、报、化三身归一,用者如金刚不动,万古如一。
饶是袁通修为精深,闻声也是身形剧震,头颅如遭重锤闷击般猛地一晃。那声音无孔不入,非自耳入,竟是直接在他识海深处、丹田气府之中轰然震荡。
就在他恍惚的这一瞬间,刚刚还在一旁好似已经被吓晕过去的不敬,不知何时已立于张枫身侧,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又仿佛他是从虚空中直接化现。
不敬身形微动,出手如电,右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扣住袁通擒拿张枫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掰!
出其不意下,袁通也经不住这样的大力,撒开了手。
而那挟着必杀之威、烈焰焚心的邪拳,连同他整个人,竟似撞入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玄罡气墙之上,突然扭曲、波动,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方才他蜷缩在一边,还不觉得有什么,此刻这法号不敬的小和尚站起来却又是一番景象。
这小和尚看起来年方十六七岁,生得圆头圆脑,一双招风大耳尤其突出。面相普通,未脱稚气,常挂着一副人畜无害、令人见之心喜的憨厚笑容,任谁初看,都只觉得是个心宽体胖、性子温吞的寻常沙弥。也难怪张枫都能放下戒心与他聊得起劲。
然而此刻,当面上笑意虽未敛去,可神情却极为肃然。那一股沛然莫御的威严竟自他那魁伟却不显臃肿,像是一座小山一般的身躯中勃然升起!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此刻沉静如古井深潭,目光所及,仿佛能洞彻人心。寻常的僧衣之下,仿佛蛰伏着一尊即将苏醒的金刚法相,令人不敢生起半分轻视之心。
袁通口中发出一声怪啸,身形如遭电亟般猛地向后暴退!方才那份猫戏老鼠般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仓皇如丧家之犬的狼狈。
令人诧异的是,这份惊惶只牢牢锁死在他那双剧烈收缩、几欲夺眶而出的双眼之中,那张原本俊美却透着森然邪气的脸庞,竟如同覆盖了一层冰冷的石蜡面具,肌肉纹丝不动,别说是惊惧之色,便是脸色也不曾改变半分,甚至连汗水也未出一滴!仿佛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邪魅面皮,根本就不是长在他自己的骨肉之上!
好个扮猪吃虎的小和尚,倒是我看走了眼。
袁通这句话传入张枫耳中时,他刚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先前那诡异的视觉幻象已然消散,更令他诧异的是,袁通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再不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那般阴森可怖。
不敬还没有说话,张枫倒是先发出声来:“难不成是枯木逢春?”
张枫不知是不是才清醒过来,自制力有些下降,把内心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
袁通全然不知方才的幻术起到了反作用,只当张枫是被自己爪力震得神魂不稳,此刻又生出了新的幻象。他嘴角噙着冷笑,暗想这镖师终究是功力不济,神志到现在依旧恍惚。
然而不敬和尚却似窥见了什么玄机。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那尊历经沧桑的释迦像上——金漆虽已斑驳剥落,可佛祖低垂的眉眼依旧慈悲如初,仿佛早已看透这殿中发生的一切。此刻,殿顶的月光照进来的地方,外忽起了一阵风,吹得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不敬单掌立在胸口,转身对着释迦像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声音宏大,在这破庙之中回荡。
袁通的双眼眯成狭长的缝隙,阴鸷的目光在不敬和尚身上来回打量。他原以为这小和尚不过是机缘巧合才占得这片混沌中的净土,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小觑了对方。能在危机四伏的混沌中守住一方安宁,岂是仅凭运气就能做到的?
方才那一记“唵”字箴言,声如洪钟,震得他气血翻涌;而那一爪之力,更是被不敬轻描淡写地卸去,足见其功力深厚。虽未必及得上自己,但也绝非易与之辈。若想强夺这片净土,恐怕得费些周折。
袁通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冷笑。好在那镖师张枫与不敬不过萍水相逢,彼此之间戒备重重,倒给了他可乘之机,逐个击破。现在那张枫受了重伤,别看还在那儿站着,就算让他挪动一根脚趾都非常费力,更别说与不敬联手了。
这小和尚也是个见识浅的,都已经出手了,此刻竟然敢背对着自己向那木胎泥像施礼,这不正给了自己出手的机会?
小子,别怪道爷我心狠手辣,让我教你个乖,到了阎王那里也好清楚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第9章 天台真传
袁通眼中寒光乍现,手掌在宽大的袍袖里暗暗。不敬和尚此刻竟敢背身向佛,青灰僧衣下空门大露——那截后颈白得刺眼,恰似供桌上待宰的羔羊。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袁通眼里,那是早已结成的网,将这小和尚牢牢捆缚其中。
他丹田真气暗涌,足下用力,仿佛已看见自己的手掌穿透僧袍,捏碎那节颈骨的脆响将在破庙中回荡。佛前杀人,最是痛快——让这泥塑的释迦也尝尝血溅金身的滋味!
忽有风穿堂而过,佛龛前的长明灯剧烈摇晃。就在光影交错刹那,袁通暴起发难,单掌撕开烟雾直取不敬后颈。他嘴角扯成狞笑道:道爷送你早登极乐!
张枫在旁边看了个清楚,忍不住大喊道:“大师小心!”
这一掌正是《凝脾击》,此功以字为要诀,出招时不拘泥拳脚掌指,全凭那股暗藏的死劲儿,能隔着皮肉将寒气直透脾脏,破坏其功能。
袁通这一击刁钻狠辣,掌缘隐现青灰死气,他苦修邪功二十载,早将每招每式的杀机刻进骨髓——掌出如电,偏又带着黏稠的滞涩感,仿佛整间佛堂的空气都被抽成真空。
那小和尚袈裟鼓荡,看起来极其臃肿笨拙,任谁看了都只会得出他也许是横练功夫的一把好手,但是轻功……还是算了,就没那个天赋你知道吧。
袁通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便是再硬的横练功夫也防不住透骨阴劲!他这一击算准了不敬所有退路,便是踏雪无痕的轻功高手在此,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掌力偷心而无能为力——更何况眼前这尊背对着自己的活靶子?
袁通只觉手掌打击在了金铁之上,嘴角却扯出胜券在握的笑,这一招他势在必得!可笑意尚未达眼底他整个人又一次呆住了。
那胖胖的小和尚不敬不知用了什么功夫竟然在他那一掌命中之前身子转了过来!
不敬只是平平无奇地抬起了一根手指,指尖并无光芒,却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万象又超脱万象的“空”意。他指尖轻轻点向那能凝冻脾脏的一掌。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刺目的光芒。袁通只觉自己那凝聚了阴寒死气的全力一击,仿佛打进了无垠的虚空!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寒气、所有的杀意,在触及那根手指的瞬间,如同雪入沸汤,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化归为最原始的、毫无意义的“空”!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张枫目瞪口呆,脱口而出道:“《拈花指》!”
《拈花指》乃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源自“佛祖拈花,迦叶一笑”的典故,是佛家的慈悲和智慧,强调轻柔与内敛,与不敬此刻这一指的表现确实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却忘了少林乃是禅宗祖庭,不敬是天台宗的沙弥,两边虽然不能说全无关系吧,在一般情况下也可以说老死不相往来。
就算两边原本没什么仇怨,你修你的禅,我念我的经。可禅宗五十祖道济禅师的横空出世,足以让两边的关系变得不是那么和谐。
遥想当年天台山巅的晨钟暮鼓声中,慧远禅师亲手为那个总角孩童系上二字时,断不会想到二十年后,他竟成了天台宗百年难愈的心头刺。
李修缘本是天台宗祖庭国清寺山脚下一富户之子,七岁便能背诵《法华经》全卷,主持慧远见其灵台澄明,特以为名收作关门弟子。谁料天意弄人,李修缘家生变故,少年跪在大雄宝殿前三天三夜,才被慧远收入门墙,受具足戒时得赐法号。慧远将他留在身边悉心教导,藏经阁任其翻阅——这般栽培,便是为培养下任住持。
谁知三载闭关后,这道济竟在辩经时突然大笑三声,当众撕毁天台宗珍藏《摩诃止观》手抄本,转身投了南禅临济宗。更令天台众僧吐血的是,不过五年光景,他竟以“酒肉穿肠过 ,佛祖心中留, 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的狂禅之道证得菩提,被尊为禅宗第五十代祖师。如今人们再提起“济颠禅师”“济公活佛”,谁还记得他本是天台宗耗尽心血养出的麒麟儿?
这样一来原本还能维持住表面关系的禅宗天台二宗这下老死不相往来。你要问被人欺负到了头上,天台宗好歹也是佛门八宗之一,怎么不打回去?难不成真是他们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
呵呵肤浅了不是?佛门八宗亦有差距,不然你以为当年同为佛门八宗之一的密宗为何分成两支,一支远走东瀛,算是留下了正统传承,另一支远走藏地,与当地苯教结合,成了带有原始祭祀的藏地密宗,与原来的传承可以说是大相径庭了。
这世道原本就是如此,谁让人家禅宗乃是佛门最强的两宗之一。别看禅宗内部同样分为北禅宗,南禅宗,以及下属的各个分支,实则天下十间少林寺牢牢地维系着禅宗的一体性。不然现在净土宗内部,白莲教的鸠占鹊巢,怕不是也要上演在他的身上。
好在天台宗国清寺同样是皇家所修,惹不起禅宗,还躲得起禅宗,再加上历代朝廷对其照顾有加,这才没有如同那些小宗门一样消失在历史之中。
所以当张枫那句《拈花指》脱口而出的时候,不敬心中虽然知道张枫出自少林,多年的宣传之下。那句“天下武功出少林”也成了这些少林弟子中不变的真理。张枫现在看见不敬这一指联想到《拈花指》也不奇怪,可是他心中就是不爽。也许是他修行太浅,还做不到无喜无悲,可佛陀中亦有不动尊菩萨,代表着愤怒,他不敬修为没那么高深,有些不爽也是理所当然。
此时不敬脸上依旧维持那副宝相,无悲无喜道:“施主且记好,此招乃是天台宗《诸法实相功》——如是相!”
第10章 白莲绽放
闻得此言,张枫脸上像是挨了一记看不见的耳光,火辣辣地烧。
月光下从房顶的破洞洒下,将不敬大师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滴水之恩尚未报,自己一句无心的话,却已沾了猜忌的毒,这是自己的不对。
这道理,他本是三岁就已明白的。
无论张枫怎么想,此刻袁通那腐朽的认知已再次被狠狠撕裂!这绝非寻常的内力化解!这是…将他的力量直接“抹除”了?!
不敬那轻描淡写的一指,刹那间便将袁通苦心酝酿的杀机、积攒的气势,连同他在从出场开始就营造的、令人窒息的绝对掌控感……尽数化作了指尖一缕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空”!
那宏大的梵音余韵尚在明亮的月光中低回,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袁通的脸上。
溃败!彻头彻尾地溃败!他一身艺业在不敬《诸法实相功》洞穿本源的力量下几乎崩裂,污秽的本质被无情地暴露、灼烧!
然而,袁通非但没有被极致的痛苦和惊惧短暂淹没,反而猛地爆发出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扭曲到极致的疯狂!
每一个武林高手皆是倔强之人,亦或者说没有这不肯服输的劲头,他袁通又怎么走到今天?
他不可能就此认输,在这佛光的“净化”下灰飞烟灭。他要证明,他袁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轻易拿捏,谁路过都可以踢一脚,比之野狗还不如的乞丐!
他是自混沌中挣扎爬出的秽物,是啃噬了无数绝望与痛苦才修炼成神功的猎食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与“净”最恶毒的亵渎!
纵然佛光如狱,“空”意如渊,他袁通也要用这污秽的残躯,用这源自混沌最底层的疯狂,让那高高在上的秃驴知道,谁才是混沌之中开出的那绝美的白莲!
张枫的视线再度扭曲,他只见周遭的灰暗再次剧烈地、带着一种病态亢奋的黏稠感,从四面八方朝着不敬汹涌扑来!这一次,其中蕴含的不再仅仅是侵蚀,更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同归于尽般的毁灭!
“呃…嗬…”
张枫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他的视野开始旋转、撕裂、重组。袁通那融入灰暗、带着歇斯底里疯狂扑来的残影,在他的眼前,扭曲、变形、增殖!他的瞳孔彻底扩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倒映着翻涌的混沌和扭曲的光影。
不知不觉间,那不变方向的灰暗混沌之中,生出了一点白,迅速刺破了正在翻腾的无形混沌,蛮横地攫取了张枫所有涣散、扭曲的感知!
那竟是一株……一株白莲?!
它的花瓣是如此的纯白,白得耀眼,白得圣洁,白得仿佛能涤净世间一切污秽!它在这片由绝望、腐烂和疯狂构筑的混沌荒原中,绽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倒性的光芒。
伴随着白莲的出现,张枫耳中响起了不知从何而来似近实远的黏稠声音,这本应该让张枫汗毛倒竖的声音,在此时的他听来却充满了魅惑:“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开盛世举,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你还不开悟!”
张枫的双眼染上了疯狂,从小练就的精纯《少林童子功》的真气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了莫名的转换。身子不由自主地就向那株白莲跪拜下去!
“阿弥陀佛!”
一道微弱的佛光扫过,张枫眼前的诡异景象骤然消散。他贪婪地深吸一口浊气,定睛环视四周——哪有什么灰暗的雾气?哪有什么蛊惑的耳语?他竟仍在破庙之中!
不敬那一声佛号,声如洪钟,震得残破经幡微颤。他看着周身笼罩在扭曲真气中的袁通,缓缓道:“袁道友周身煞气冲天,凝而不散。看来白莲教自净土宗脱胎而出,行的却非光明大道。”
袁通体内真气奔涌如沸,面上却扯出一个狞笑,在这运功的紧要关头,竟还能反唇相讥。一开口,齿缝中渗出些许血沫,嘶声道:“正道?嘿嘿……那净土宗祖庭东林寺,算不算正道?如今不正是我教圣女圣驾行宫?”
不敬敛颜道:“袁道友所言甚是,小僧苦思冥想也没想明白,堂堂当世最强佛门宗派之一的净土宗,怎么就会被白莲教鸠占鹊巢,就算还有悟真寺,玄中寺,被你们这一番动作下来,也是元气大伤,封山闭寺三十年。”
净土宗三个字,像一把刀,突然刺进袁通的耳朵。
他的脸原本像一张死人的面具,只有眼睛偶尔转动,嘴唇偶尔翕动。但现在,这张脸突然活了——不,不是活了,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揉捏、撕扯!
狂热、怨毒、追忆、扭曲的虔诚……无数种情绪在他脸上翻滚,如同沸油泼进冷水,炸裂、碰撞、扭曲,最终凝固成一种东西——仇恨!
不敬藏在宽大僧袍下的手突然握紧,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袁通的表情。原来,这个如同人偶一般的白莲道人也会恨。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冷得像刀锋。
袁通忽然笑了,笑声比夜枭更凄厉。
“三十年……贫道恨不得它永远消失在人世间才好!”
袁通的手慢慢抬起,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
方才还翻涌如沸的内力,此刻已无影无踪。那股能让重伤的张枫眼前浮现血海的煞气,也突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现在站在那里的,不过是个俊朗的男人。僧袍披身,却束着道冠。月光照在他脸上,倒显出几分出尘。任谁也看不出,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是个非佛非道,似颠似魔,像木胎泥塑,无几分活人气息的白莲道人。
可在一旁的张枫却更紧张了,就连在体内运转疗伤的内力都差点出了岔子。
最可怕的不是恶鬼,而是恶鬼突然变成了菩萨。
袁通忽然笑了。
他的笑很轻,却像一把刀,慢慢割开夜的寂静。
贫道在等行功完毕。他说。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然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敬身上,嘴角微微上扬:你这小和尚,又在等什么?
第11章 明光指
袁通此刻表现出来的气质与状态同来时大相径庭,若非其开口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不敬与张枫还以为面前换了一个人。
不等不敬做出回答,袁通那高举的手指向前一伸,明光大放!
这一指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指尖泛起的光,不是朝阳初升时的温暖,不是正午烈阳的炽热,而是——冷月照在千年寒铁上的那种光。
冷得刺骨。
“小和尚,你该是见过光的,那你也该知道……”袁通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夜里的霜。“光,本就可以杀人。”
他的指尖的光芒明明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不敬与张枫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就像地狱里的引魂灯,照亮的是死亡的路。
指风破空而来,不敬闻到了死亡的味道。那味道,竟带着淡淡的檀香。
不敬的瞳孔收缩。他已认出永通所用的明明就是净土宗镇派绝学之一《明光指》。讲究的是“指未动,光先至;心未念,佛已在”。此指法脱胎于《观无量寿经》十六观想,可化劲为光,修至圆满时,十指如莲华绽,周身现极乐净土相。
这本该是净土宗最慈悲的招式《明光指》的第一式——佛光初现,指风过处当如灵山法会时的晨钟,能照见五蕴皆空,渡人放下屠刀。可此刻从他指尖迸发出来,却只有无尽的邪煞。
光还是佛光,却像被血海浸透的舍利子。
袁通似是发现了不敬认出了这门功夫,在指尖即将碰触到像是又一次被吓傻了的不敬胸口时他突然笑着道:“小和尚你可知《明光指》为何要配合念佛?”,
他好像也知道不敬再也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自顾自地说道:“因为阿弥陀佛的四十八愿…………他的指节突然爆出骨裂般的脆响,“……本就是最毒的诅咒!”
一旁的张枫再一次看见了奇诡的异象,灰暗的雾气再度翻涌,袁通周身浮现的哪里是佛光,而是无数扭曲的“卍”字。每个旋转的符纹里,都凸显着一张痛苦的脸——那都是死在这式异化的“佛光初现”之下的亡魂。
原来最慈悲的渡化,反过来便是最残忍的禁锢。
张枫合上了眼睑。他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比小和尚的呼吸声更清晰——那呼吸声正在变得微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死亡从来不是单独降临的。这个道理是他在第一次押镖劫后余生时领悟的,他永远忘不了镖头的血溅在他脸上时,那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现在,小和尚的血会先凉,然后是他的。
张枫想起这场祸事的起因——那件镖货。他自认为那东西他藏的隐秘,可这袁通绝招频出,谁知道他是不是有耐心在自己尸身上寻找呢?
“你最好永远找不到它。”他在心里说,牙齿咬破了嘴唇。那血的味道,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直到死亡即将来临之前,张枫才知道,自己其实没有自认的那么大义凛然,从容不迫,他也怕死,若不然此刻自我了断岂不是最佳的选择?还省了一番肉体上的折磨。可他还是在等,等小和尚真的不敌死了,他在自断心脉不迟。要是能活着谁又愿意死呢?
眼前的光消失了,昙隐寺的大殿里又是一片寂静。三个人的呼吸在这夜色里是那么的突兀。
等等……三个人!
张枫急忙睁开眼,只见不敬右手的食指不知何时立在胸前,袁通那记《明光指》不知为何正点在他食指指尖上。
袁通的血,忽然冷了。
他十成功力的一击,竟似打在虚空里。
年不过双十的小和尚,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他三十年苦修的血汗,他手下无数的亡魂,又都算得了什么?
“这……这是什么招数?”
袁通的声音干涩而虚弱,方才强行催动那一招“佛光出现”已经抽走他全部的精气神,要不是不敬的手指架着,他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这回轮到不敬卖弄关子了,他没有说话,反而念了一句经。
破庙里的两人也算是常年诵经,袁通虽然是白莲教的人,可从他话里话外不难听出他早年也在净土宗待过,对佛经不能说不熟。林枫更是禅宗弟子,禅宗武学务必要暗和佛法,不然修行到一定境界武功会不进反退,甚至有走火入魔之危。
两人略微思索便想起不敬念的是《妙法莲华经》也就是《法华经》中的一句。虽然净土宗主修的三经一论中没有《法华经》,禅宗也是以《楞伽经》《金刚经》为主修,可是《法华经》这等经典,他们也是有所涉猎的。
袁通忽地想起一开始这小和尚自报家门,天台宗不敬。《法华经》岂不正是天台宗主修的典籍?
张枫则是一脸茫然,委实不知这《法华经》与不敬所用武功之间,究竟有何玄妙关联。这倒也怪不得他,天台宗的僧人向来行踪隐逸,难觅踪影,江湖中人都难得一见,更遑论了解其深藏的武学渊源了。
袁通闻言,口中泛起一丝苦涩,叹道:“《诸法实相功》……果然不愧是天台宗的镇派绝技!是道爷我眼拙,未能窥破这招的玄机,合该有此一败!”
“阿弥陀佛。”
不敬后撤一步,收回手指,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目光澄澈如止水,道:“袁道友,你非是败在《诸法实相功》之下,而是败在‘贪’字之上。”
“贪?”
失去了不敬的支撑,袁通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颓然跌坐于地。他面色灰败,嘴角却扯出一抹惨笑,嘶声道:“贪?哈哈哈……道爷我若是不贪,当年血海深仇如何得报?若是不贪,又怎能在江湖上挣得这一席之地?”他喘息着抬手指向不敬,眼中既有愤恨,亦有几分悲凉,“你这小和尚……生来便得天台宗真传,手握佛门至宝,又怎会懂得……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在泥潭里打滚的滋味?”
第12章 五脏经
有道是未吃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不敬年纪虽小,这个道理他却是懂的。
他望着跌坐在地的袁通,那双本该澄澈如明镜的眼眸中,此刻却泛起一丝涟漪。袁通眼中的愤恨与悲凉,像是一柄利刃,缓缓割开表象,露出内里经年累月的疮痍。
不敬没有立即反驳,也没有再宣佛号。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夜风掠过僧袍,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世人执着,皆因放不下。而放不下,往往是因为……舍不得。
袁通舍不得什么?是复仇的快意?是地位的荣光?还是说……这些不过是他用来填补某个空洞的沙土?不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禁看了一眼身后的张枫,目光沉静如深潭。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在心中默念这句佛门常言,却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
那些高僧大德们总爱用这句话来彰显渡化之功,可谁又曾问过,那些被屠刀伤害过的人,是否愿意原谅?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代替他人原谅一个恶人。”
佛说慈悲,可真正的慈悲,或许不该是用他人的伤痛来成就自己的功德。袁通这样一个罪孽满身的人,无论他有什么样的过往,都不是不敬能将其渡化的。
袁通跌坐在地,低垂着眼睑,像是认了命。
不敬转过身,面对张枫,正欲开口说话,张枫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动,似乎要喊出什么。
却已经晚了!
袁通宽大的袍袖中,闪出一抹寒光,那是一柄短刃,薄如蝉翼,冷如霜雪!刀光如毒蛇吐信,直刺不敬后心!
袁通那张曾经俊俏的面容此刻如同被无形鬼手揉皱的宣纸——眉峰扭曲成诡异的山峦,眼角撕裂出猩红的纹路,整张脸皮像是煮沸的蜡像般疯狂蠕动。他丰润的唇瓣此刻翻卷如腐叶,露出森白牙齿间不断垂落的黏稠涎液。那双眼睛,瞳孔已缩成针尖大小,眼白部分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血泪从中迸射而出。脸上还露着偷袭即将得手的得意。
张枫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血肉里。钻心的疼痛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或许是今夜的磨难太过密集,张枫对绝望这种情绪已然产生了某种抗体;又或许是不敬屡次三番将他从死亡边缘拽回的奇迹,让他对这个小和尚存在滋生出难以言喻的信任。总之,当再次面对绝境时,他惊觉自己心中竟波澜不惊,仿佛连恐惧都疲于造访这颗饱经摧折的心脏。
果然,不敬没有让他失望。就在锋利的刀尖即将撕裂他背后僧袍的刹那,那具庞大的身躯竟以常人难以理解的诡异速度转过身去。张枫甚至没有感受到他转身时掀起的风,又或者他转身压根儿没有带起丝毫的风?
面对袁通临身一刀,不敬竟还来得及沉沉叹息一声。
他眼中无波无澜,如同深潭古井,对那张足以令夜行之人魂飞魄散的扭曲面容视若无睹。那非人的恐怖,在他漠然的注视下,仿佛不过是路边的一丛杂草,激不起他半分探究的欲望。这份极致的平静,甚至让袁通斩落的刀光都显得迟疑了半分。
袁通此刻再想收手,显然已经晚了,不敬指尖微转,那包容万象的“空”意陡然一变,化作一种直指本源的究极洞察力。
《诸法实相功》——如是性!
一股无形的、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直抵存在本质的“力”,顺着那根手指,反向追溯,无视一切防御,瞬间刺入袁通的“存在”之中!
“呃啊——!”
袁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感觉自己的身子仿佛被无形的利刃从内部剖开,暴露在了明光之下暴晒,他体内所有隐藏的污秽,都被瞬间洞悉、放大!这痛苦已经超越了肉体,直抵构成他存在的本源!
袁通的身躯宛如被巨象迎面冲撞,裹挟着摧山裂石之势倒飞而出。眼看就要将那座摇摇欲坠的殿门撞得粉碎,间不容发之际,狂暴的冲势竟如被无形巨掌凌空攥住,倏然垂直下坠。
轰然闷响中,袁通砸落在门槛前三寸之地,震起的尘埃如涟漪般荡开,而腐朽的门框连半点木屑都未曾震落。
袁通虽然五内俱焚却没有受到任何外伤,躺在地上哀嚎不断。
缓步踱至袁通身畔,打着补丁的灰色僧袍下摆扫过地面。他垂首凝视着瘫倒在地的身影,单掌合十稽首:是小僧失察了。声音中带上了少年特有的意气,在尾音处挑起锋锐的转折,若小僧所料无差—— 目光盯在袁通痉挛的胸腹之间,袁道友修持的,当是那门《五脏法》? 虽是问句,字字却如刻石般笃定。
《五脏法》这名字听着何等堂皇大气!暗合人体五脏也就是:心、肝、脾、肺、肾。更对应天地五行即:金、木、水、火、土。俨然一部夺天地造化、蕴藏无上玄机的正统秘典!
然而,这光鲜名目之下,包裹的却是浸透骨髓的污秽与邪佞!所谓“五脏”,实乃“五葬”。修此邪法,非但不是温养脏腑,反是以身作冢,将自身五脏化作豢养邪秽的坟茔。
其入门根基,便是寻来五种与五行属性相契、却至污至秽的“祭品”。
修炼者每吸纳一种“祭品”,对应的脏腑便如同被投入污浊的染缸,表面或许能催生出扭曲的、带着沉疴死气的“力量”,内里却早已被这些至阴至秽之物彻底侵蚀、异化。功法越是精深,身躯便越是沦为这些污秽的温床与通道!
这所谓的“强大”,不过是污秽在体内堆积、发酵、膨胀的假象!当五脏彻底化为五座容纳极限污秽的“坟冢”之时,若无进一步将这些污秽转为内力的法门,修炼者轻则散功沦为废人,重则体爆而亡。
第13章 真嘢幻嘢
这《五脏经》虽似饮鸩止渴的邪道功法,江湖中却从不乏修习者。究其根源,一在它摧山裂石的霸道威能,二在那令人癫狂的速成之效,三来这些混邪道的,有一个算一个,过得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少有人能活到《五脏经》反噬那天。更诱人的是,白莲教深谙人心,早备好进阶的秘典,如饵食悬吊,只待修习者深陷泥潭时,便以化解反噬之名迫人典卖魂魄。方才袁通强运《明光指》便是明证:指端佛光普照,内里却翻涌着脏器腐坏的阴寒邪气。那渡世济人的慈悲表象,不过是覆在毒刃上的一层金箔,日光稍照便露出底下腥膻本质。
袁通瘫在地上,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喘。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破碎的胸腔剧烈起伏,混着尘土的汗水在他脸上冲出沟壑纵横的浊流。更骇人的是那张脸——皮肉竟如滚烫的蜡像般开始融坠,黏腻的肌理裹挟着汗水泥浆,顺着颧骨滑落成浑浊的涎线。
张枫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被袁通这副非人样子吓得后退了数步,喉头滚动数次,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他……他竟然还没有死?”
不敬哑然失笑,他看着张枫因为好奇不断打量袁通的样子,心中升起一种明悟:人这种生物当真妙极。方才还在生死之中颤栗,此刻血犹未冷,竟已踮着脚尖往深渊里探头探脑。好奇心驱使着他们不断探索,哪怕前面是悬崖万丈,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他们也在所不惜。
不敬忍不住双掌合十道:“如愚见指月,观指不关月。计着文字者,不见我真实。”
张枫不明白不敬为何好端端的念经,这话接又不好接,只好尴尬地在一旁讪笑。
不敬摇头道:“张施主不用管我,小僧不过心有所感而已。”
张枫心中疑窦丛生,再也按捺不住,当下拱手向袁通一礼,朗声道:“大师适才言道,这袁通乃是因修习《五脏经》而致此异状,张某不敢置疑大师慧眼。只是……”他话锋微顿,目光炯炯扫过地上那具狰狞躯体,“张某行走江湖,也曾见过几位修习此经的白莲教弟子。其中或有走火入魔、神智错乱者,或有真气逆冲、经脉寸断者,其状虽惨,却……却从未有一人,竟变得如此……这般非人非鬼、可怖可畏的模样!”
不敬和尚缓缓摇首,沉声道:“张镖头,你错了。这位袁道兄并非因修炼出了岔子,被我废了功夫才变成这非人非鬼的模样。”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击在张枫心头:“而是此等可怖之相,方是他的本来面目!”
此言一出,饶是张枫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指着地上那诡异躯体,失声惊呼道:“什……什么?!*你……你是说……他……他生来便是这般……这般模样?这…这岂非妖物?!”
不敬面上浮现悲悯之色,缓缓道:“张镖头言其‘生来如此’,却也未必尽然。我佛门中人,常怀上天好生之德,扫地唯恐伤蝼蚁之命,爱惜飞蛾,亦以纱罩护灯。然则……”
他语声微顿,目光投向那具可怖身体,“倘若一个婴孩,甫一落草,便已是这般情形……”
不敬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无奈与沉重:“只怕……便是我等有心,欲从其父母手中将这孩儿救下、保全性命,亦是……万难寻得一丝机会了。”
不敬这话说的是悲天悯人,然而传入张枫耳中,却隐隐品出一丝别样的意味。他暗忖:这小和尚嘴里说的悲悯,唇边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倒似在讥讽这些邪魔外道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作茧自缚,徒惹得一身非人非鬼的业报。
即便张枫心中纵有这般揣测,却也绝不敢稍有流露,宣之于口。这不敬和尚,非但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恩同再造,更因今夜这场祸事,究其根源,皆由自己所押护的那趟镖货而起!细细想来,分明是自己行事不周,为他人招致了这场无妄之灾,心下已是万分愧疚,岂敢再有半分不敬之言?
不敬和尚也不纠缠前话,话锋陡然一转道:“适才小僧观镖头出手,根基乃是少林四大神功之一的《童子功》无疑,且元阳未泄,功体尚在。更难得的是,招架腾挪之间,竟隐隐透着几分《金钟罩》硬功的雄浑气象。”
他微露疑惑之色,声音高了几分:“以施主这身兼两门少林绝艺的火候,纵使不敌那袁通道人,又何至于此?*怎会屡屡为其邪术妖氛所慑,心神动摇若斯?”
言及此处,他环顾这略显破败却古意盎然的殿堂,续道:“若非此地乃是古刹,虽香火不盛,却自有其佛缘法度,冥冥中牵动因果……”
不敬和尚目光转回向张枫,语重心长,更带一丝后怕道:“恐怕今日,纵使小僧有心,亦未必能及时救你于那魔掌之下!”
不敬和尚此言一出,张枫心中猛然惊觉,冷汗顺着额头涔涔而下。他此刻方始恍然:自己深陷那可怖幻境之时,心神虽受煎熬,五感却于那极致的压迫之下,竟变得异常清明!袁通那些原本诡秘难测的阴毒手段,在那幻象之下,竟似纤毫毕现,被自己看了个通透!
一念及此,张枫不由得抬眼望向那佛龛中模糊的佛像轮廓,心中升起难以详细描述的复杂念头:“难不成……这冥冥虚空之中,当真……当真存有神佛护佑?方才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炼狱幻象,竟是……竟是佛陀点化,助我窥破魔障的机缘?可我还能……”
不敬不知张枫内心掀起滔天巨浪,见他兀自出神,不由嘴角挂上一丝笑意,道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张镖头,小僧若是不曾眼拙,镖头一身武艺该是出自少林禅宗一脉。”
张枫道:“正是!”
第14章 人之将死
不敬缓缓道:“张镖头一身功行造诣惊人,更难得能将《童子功》这等少林四大神功之一修至未破之境…… 小僧猜测,施主不是昔日在寺中有这些许际遇,后因缘还俗,便定是少林俗家一脉中,百年难遇的奇才俊彦了。”
张枫心中微凛,不知这不敬和尚为何突然提及自己师承。然而对方所言句句属实,他略一沉默,终究还是缓缓颔首,算是默认了小和尚的推断。
不敬和尚见张枫默认,脸上笑意更浓,颔首道:“善哉,善哉。这便是了。”
他神色一肃,语气中对不论施主是还俗的高贤,亦或是俗家一脉的栋梁,皆应知晓,少林宝刹,乃佛门圣地,禅宗祖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仿佛在陈述不容置疑的真理,“自三祖僧璨大师圆寂,衣钵南传,我寺虽再未出过承继祖师法脉的大德……”
不敬和尚话锋一转道:“然则,千年法脉,薪火未绝!寺中历代高僧大德精研佛法,武学一道更是光耀寰宇。至今,少林仍是天下修行者心之所向、顶礼膜拜的所在!何况……”
张枫听得此言,心中暗暗叫苦:“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混迹佛门多年,又在江湖上跑了这么久,对佛门各宗之间的微妙关系亦是深知。这不敬小和尚,分明是天台宗的嫡传法脉!
那天台宗与禅宗,近百年来的法义之争,那是壁垒分明、泾渭不容。”张枫心念电转,“平日里若遇外道邪魔,大敌当前,两宗弟子或可同仇敌忾,并肩御敌。然则一旦道左相逢,两宗弟子怕不是要发挥辩经论法时,必是滔滔不绝,非要争个水落石出不可。就算实在是知道自己口才不佳,也定是点头问好,再也不见!
现在这不敬言必称禅宗祖庭,句句不离少林渊源,难不成要与自己辩经?苦也!自己也算是熟读佛经,可从方才的表现来看,这小和尚绝对是辩经的一把好手,要是被他缠上,今晚剩下的时间别想安稳了。
不敬先扫了一眼瘫卧在地,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的袁通,这才缓缓道:“镖头着相了。镖头既出身少林,理当知晓禅宗一脉何以被唤作‘佛门叛徒’。非是不信佛陀,实是那呵佛骂祖的狂禅做派,本就是禅门本色。”他语声微顿,手指虚点向地上的袁通,续道:“镖头既有此心,且试想,若此地果真有神佛垂目……”山风穿林而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他指向之处,“又岂容这等宵小之徒,施展那等歹毒阴损的《五脏法》?”
张枫面色涨红,急声道:“可是方才张某分明看见……”
话音未落,不敬蓦地一声低喝:“阿弥陀佛!”声虽不高,却震得人心头一凛,硬生生截断了张枫的话头。
恍惚之间,张枫但觉眼前一花。只觉那小和尚双眸之中,竟似有两道淡金色光芒倏然闪现,久久不曾消散。周身破旧的灰布僧袍无风自动,一股渊渟岳峙、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沛然而生。此刻望去,哪里还是方才那胖大沙弥?分明是佛前护法,显化了一尊宝相庄严、怒目慑魔的金刚法相!张枫剩下的话全被堵在嘴里。
不敬这才缓缓道:“张镖头所见种种,无非是镖头自家眼识心识所感。是真是幻,皆系于己身一念,与那虚无缥缈的神佛……又有何干系?”
张枫心中蓦地升起一股荒诞之感,暗自忖道:“这世道当真颠倒离奇!天台宗讲经说法,本是供奉诸佛菩萨的正宗门庭,这小和尚却偏偏极力撇清,口口声声说神佛虚妄;反倒是我这个出身禅宗,讲究‘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素来被诟病‘呵佛骂祖’的,倒在此处一意孤行,非要证明这冥冥之中自有神佛关注……这、这岂不是乾坤颠倒,反着来了?”
那被不敬废去一身邪功、此刻瘫在门槛边上形同废人的袁通,虽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气力也无,五脏六腑更是如同被利刃反复剜绞,痛得他嘶嘶吸气,呻吟不绝。然而张枫与不敬的这番言语交锋,却是一字不漏地钻入了他的耳中。剧痛之中,袁通竟似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之事,蓦地爆发出一阵嘶哑狂笑!这笑声牵动内腑,引得他剧咳连连,呛出血沫,却依旧止不住。
张枫闻言脸色骤变,身形一晃,已如抢至袁通跟前,右腿抬起,作势便要狠狠踹下!然而目光触及袁通那瘫软如泥、气息奄奄的惨状,心头那股戾气终究一滞。他硬生生凝住腿势,劲力反激,震得脚下尘土微扬,只是居高临下,寒声道:“你——笑什么?”
“咳……咳……哈哈……咳咳。”
袁通正要开口说话,却爆出一连串急促剧烈的呛咳,咳声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刺耳笑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正撞上张枫那双饱含愤怒、却又在深处隐隐透着一丝不忍卒睹的目光。这目光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他心中那团邪火!他笑得愈发癫狂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笑出来一般。
好不容易袁通才平复下来道:“贫道笑……笑什么?你们二人……若是在……在道左遇到……遇到两小儿辩日,难道不会笑吗?”
“你——!”
张枫被他这气得须发皆张,胸中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他戟指袁通,声若雷霆,厉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狂徒!已是油尽灯枯、命悬一线,竟还敢在此狺狺狂吠?!”
袁通对张枫的话恍若未闻,只是艰难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一旁的不敬,喉头滚动,呛出几缕黑血,喘息片刻,才断断续续道:“小和尚……贫道……我原道今日……是双喜临门……既……既能得了那物……又……又能寻得一方佛门净土……” 他惨然一笑,血沫从嘴角溢出,“谁……谁承想……想我袁通……终日打雁,今日反被雁儿啄瞎了眼……栽……栽在你个小和尚手里……我……输得不冤!” 他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是要压榨出身子中最后一点力气,眼神陡然亮起一丝执拗的光,拼尽最后气力问道:“只……只有一件事……贫道需得弄明白!小和尚……你……你方才轻描淡写避过我那两记绝杀……用的……可是佛门六神通之一的——‘天足通’?!”
第15章 并非神通
“天足通!”
张枫脱口惊呼。他猛地扭头望向不敬,竟觉眼前不敬的僧袍虽是破旧褴褛,缀满补丁,此刻仿佛都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温润祥和的宝光!那立于风中的小和尚,端的是无比庄严。
不敬闻言低眉垂目,目光正好对上袁通那期寄的目光,声音毫无波澜:“阿弥陀佛。出家人戒律森严,首戒诳语。小僧实无‘天足通’之能。袁道友执着于此,莫非曾亲眼得见那传说中的佛门神通?”
袁通艰难地摇着头,脸上肌肉因痛苦与不甘更加扭曲。他极力嘶声道:“小……小和尚……何苦……还要诳骗于我?!‘追风逐影’于江……嘿嘿……那厮自诩轻功独步,多次潜入各大门派禁地如入无人之境,最后……最后还不是悄无声息地死在贫道手上?!还有那‘云中龙’胡闲之……江湖上谁人不知他滑溜似鬼,号称天下无人能擒?结果……结果又如何?照样被贫道这招钉死在北邙山脚的树林中!”
他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近乎癫狂的骄傲光芒,死死盯住不敬,“对你出手那两下……我袁通敢指天发誓!无论力道、角度、时机……俱是生平巅峰之作,本有……本有十成十的必杀把握!可……可……”
他眼中光芒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闪烁几下,终是熄灭,化作一片死灰,绝望之情溢了出来。那声音陡然尖锐道:“可你这小和尚……竟……竟轻描淡写地……一一接了下来?!若非……若非是佛门无上神通‘天足通’……贫……贫道便是想破了脑袋……也……也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何法……能……能破得了我那必杀之局!”
不敬轻叹一声道:“袁道友亦是修行路上人,岂不知《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世间诸法,本无绝对圆满。道友心中有必杀之念,掌中亦有必杀之技,此是‘有为’,是道友的把握与执着。道友有把握将小僧击杀,此乃施主心中之‘泡影’;只是道友能否将小僧击杀,却是那不可测之‘因缘际会’。把握,终归是把握,非是那必然成就的果。”
不敬这番话引经据典,直听得一旁的张枫如堕雾中。那气息奄奄的袁通,更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死死盯住不敬诘问道:“好……好!和尚……贫道……我姑且信你……用的不是那‘天足通’!”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道:“就……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将死之人……求……求你……告诉贫道……你……你方才用的……到底是什么功夫?!让……让贫道死也死个明白!”
“阿弥陀佛。”
不敬轻轻摇头,那佛号中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而后道:“袁道友,你这般言语,却是着相了。小僧那一指,确然破了你的邪功根基,令你遭受反噬,本源受损,行动不得。然则若要说就此取了施主性命?却是相去甚远矣。”
不敬双手合十,神色庄重继续说道:“贫僧乃佛门弟子,剃度之日,便立誓持守‘五戒’。这‘首戒杀生’之律,更是心头明镜,时时拂拭,不敢或忘。岂有伤你性命之理?”
不敬话音方落,反应最剧者,莫过于张枫!他方才可是亲眼目睹了袁通那快如鬼魅、狠辣刁钻的偷袭!张枫心头雪亮:若那一式是冲着自己而来,凭他这身功夫,此刻只怕早已是黄泉路上客,断无半分侥幸之理!
是以,当听闻地上这气息奄奄的袁通尚有生机时,一股彻骨寒意猛地从张枫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口中倒吸一口凉气,脚下更是“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如同受惊的羚羊,瞬间与地上的袁通拉开了丈许距离!那警惕的目光死死锁住瘫软的身影,仿佛下一瞬,这魔头便会暴起发难,将方才那追魂夺魄的杀招,再次印向他张枫的心口!
袁通不屑的“嗤”笑了一声,扯动了伤口,又是好一阵咳嗽。
张枫被袁通那声嗤笑臊得老脸一热,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他下意识地手按向腰侧,五指紧紧扣住了那柄自踏入寺门起便未曾出鞘的雁翅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当口,他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不敬脸上那一抹似有还无、意味深长的淡然笑意。这一瞥,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凉水,张枫心头猛地一凛!他骤然警醒:此地乃是昙隐寺,是这小和尚的清修之地!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师,虽严守戒律不伤性命,可若自己因一时之愤,贸然在此拔刀杀人,岂非是喧宾夺主?
念及此处,张枫胸中那口恶气翻腾更剧,却硬是被他死死按捺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只是那脸色,却愈发阴沉。
不知是那袁通身为白莲教中人,气人的本事着实了得,还是张枫提心吊胆熬了一夜,又遭他一番拳脚相加,差点就身死道消,心中着实郁愤难平。此刻若非身处这昙隐寺佛门清净之地,只怕袁通早已血溅五步,身首异处了。
袁通心知今日生死,全系于这不敬小和尚是否当真顽固不化。是以被不敬当众戳破谎言,他非但不恼,反而笑道:“大师好眼力!贫道这点微末伎俩,终究瞒不过大师法眼。只是贫道心中委实好奇,大师所施究竟是何等绝世轻功,竟能在贫道猝然发难之下安然避开?不知大师可否不吝赐教?”
不敬见袁通如此面皮,心下亦自骇异。适才尚作奄奄一息之状,呻吟断续,显非作伪——此人一身功夫确已被己所废,内腑重伤,痛楚难当乃是实情。岂料转眼之间,竟能言语如常,中气不辍?饶是不敬修为精深,此刻也不由得疑窦丛生:莫非方才那一式未能竟全功?
他心念微动,暗运自家本事,凝神向袁通头顶望去。但见那“百分之九十九”赫然在目,心中登时雪亮:此人一身修为,确实尽数被废。
这下不敬对这白莲妖道也不禁生出三分叹服。暗忖道:“难怪此人能在白莲教中身居要职,更图攀附进取。单凭这份忍辱负重、强忍锥心之痛犹自谈笑周旋的功夫,便非寻常江湖宵小可比。为了取信于人,竟能硬抗此等苦楚,莫非这便是白莲教中人的保命之道?”
第16章 天台辛密
不敬心中如何计较暂且不表。那袁通正与他四目相对,忽见这小和尚眼神飘忽,频频扫向自家顶门,心下不由悚然:“怪哉!这小秃驴目光为何总觑我头颅上方?莫非他口宣佛号,慈悲为怀是假,实则暗藏杀机,欲行那斩首绝户之事?”
袁通暗自盘算,自己全盛之时都不是这小秃驴的对手,被他一招废了多年苦修,此刻要是对自己动手,他哪里是对手?正欲以言语相激,好叫这小秃驴恪守前诺,饶过自家性命。话未出口,却忽闻那不敬和尚陡然开言。
“袁道友倒真是求知若渴。” 不敬微微一笑,淡然道,“也罢,事无不可对人言。小僧所学天台宗微末功夫,原非什么不传之秘。道友既执意相询,贫僧亦无须藏掖。适才所用轻功,名唤《止》。”
“《止》?”
不敬这名字甫一出口,方才还欲置对方于死地的袁通与张枫,不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一片茫然。饶是先前对不敬深信不疑的张枫,此刻心底也倏然掠过一丝古怪念头:莫非这位不敬大师信口杜撰了个名目,意在搪塞于我?
不敬双掌合十,神色肃穆,缓缓除下腕间那串乌沉沉的檀木念珠,朗声诵道:“体真止者,诸法从缘生,因缘空无主;息心达夲源,故号为沙门。知因缘假合、幻化性虚,故名为‘体’。攀缘妄想得空即息,空即是真,故言体真正。”
此段经文,源出天台宗四祖智顗大师所着《摩诃止观》。然则这位智顗大师,虽序在四祖之位,若论其开宗立派之功,实乃首开法华玄义,树立本宗纲维,判释如来一代时教,奠定天台宗“教观双美之基”的不世出人物,连天台宗的祖庭国清寺都是智顗大师劝服当朝太子所建,是以隐然为天台一脉不祧之祖。
袁通与张枫虽皆有佛门渊源,却非天台宗弟子,于这《摩诃止观》的玄妙奥义自然不甚了了。但见不敬忽作宝相庄严之态,二人登时心头一凛——这般肃穆神情,他们行走江湖时在那些讲经说法的得道高僧脸上见得多了。此刻见和尚突然郑重其事,皆知必有要紧分解,当下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要听个真切。
不料这会儿不敬却僧袍一展,竟自盘膝而坐。又朝张枫摆了摆手,示意他同坐听这桩江湖旧事。
三人坐定,不敬才开口道:“说来此事倒与禅宗有些渊源。”
张枫闻言一怔,他万没料到此事竟会牵扯到自己身上,难不成这小和尚要与自己这少林俗家弟子算旧账不成?不应该呀?观其谈吐俨然高僧做派,不会如此做吧……应该不会吧……他的额角不觉渗出细汗。
不敬见他这般模样,不由莞尔,温言道:“张镖头何必如此惶急?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且不论此事与贵派少林实无干系,就说贫僧虽算不得大度之人,却也不至于迁怒于你。”
张枫听罢,紧绷的肩头这才松了下来。暗自思忖:“昨夜月下闲谈时,倒不曾察觉这小师父竟有几分顽童心性。不过看他行事光明磊落,倒也是个可交之人。”
不敬和尚似未察觉张枫面上阴晴变化,只是缓声道:“这门轻功创制不过百余载,加之我天台宗弟子素来潜心佛法,少在江湖走动,二位未曾听闻,原也寻常。”
他忽从腰间拿出一枚黄皮葫芦,指节在葫芦腰身轻轻一扣,仰首啜饮时喉结微动。张枫鼻翼翕张,但觉一缕山泉清气飘来,心下暗忖:这和尚倒是持戒精严,这葫芦里确是清水。他的话可信度又提了几分。
不敬饮罢山泉,黄皮葫芦在掌中一转隐入袖底,声音如古井生波道:“那是百年前的旧事了,说来惭愧。想当初道济禅师破关而出时,竟不知从何处悟得狂禅三昧,单枪匹马立在国清寺大雄宝殿,与阖寺高僧辩经论道。”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葫芦凹陷处,声音混着不知从何时开始从破漏的屋顶飘进来的雾气有些悠远,接着说道“……大日如来座前,竟无人接得住他机锋。这倒也罢,偏生辩经方毕……”
和尚喉头滚动似咽下苦药:“道济突然纵声长笑,反手撕了供在佛前的《摩诃止观》手抄本!裂帛声里经页纷飞如雪,他踏着天台宗数百年的心血,径往临济宗去了。”
张枫听得“道济”二字略觉耳熟,正自沉吟,身旁袁通已骇然剧震,牵动内伤咳出血沫道:“咳咳……这人莫不是——”
“正是。”不敬合十的掌缘微微泛白,点点头道:“禅宗第五十祖,临济宗六祖,济公活佛。”
张枫耳畔轰然炸响少室山的钟声!刹那间明悟这不敬和尚初见自己时,为何在礼数间藏着冰碴,疏远到了极点——百年前裂经之辱早化入天台宗血脉。而今禅宗法幢高悬八宗之上,即便是当初能与禅宗分庭抗礼的净土宗也因为白莲教的反叛落入谷底,佛门之内哪有禅宗对手?禅宗弟子自然是心底带着傲气的。何况当年道济禅师将本就兴盛的禅宗推动得更进一步,留下无数传说故事,即便是懵懂小儿也曾听过他的大名,这岂不是在天台宗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上撒了一大把盐?而今少林俗家弟子立在眼前不敬,岂不是如见当年踏碎经卷的那袭破衲衣?这不敬对自己还是相当友好的,甚至可以说有些亲近,但对自己少林寺俗家弟子的身份,意见着实有些大。
张枫指尖悬在半空,挠头动作凝固成尴尬的弧度。
袁通却两眼放光,面颊泛起病态的潮红,哪还有半分重伤样子?这白莲教的白莲道士听见佛门秘辛,比吞了十全大补丸还精神,连那《止》字轻功的来历都抛到九霄云外。此刻他活脱脱是个蹲在茶楼听书的闲汉,只盼着不敬和尚多抖搂些济公的糗事,但凡与和尚有关的腌臜勾当,落在他耳中都比仙乐还动听三分。
第17章 止字妙决
不敬手中黄皮葫芦轻轻转动,待二人回过神来,方才续道:“天台宗向来是佛门清净之地,众僧只知诵经礼佛,于江湖恩怨从不过问。便是习武强身,也不过是打坐之余的活动筋骨罢了。”
他忽地将葫芦在手心中立了起来,抛了几抛,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才继续说道:“岂料那道济竟能做出这等事来!几位师叔祖见他如此狂妄,当即就要出手教训。谁知这道济闭关三年,竟似脱胎换骨一般。当年连最粗浅的功夫他都不愿意去学,认为那不过是粗人用的手段,如今不知得了什么际遇,已臻宗师境界。几位高僧联手,竟连他衣角都碰不到,反被他随手拂倒。”
不敬叹了口气,葫芦在指间转了个圈:“道济终究念着同门之谊,只将众人震晕,未下重手。可这一败,却让天台宗上下引为奇耻大辱。虽说本门不以武功见长,但千年古刹,岂能没有几手压箱底的功夫?自那以后,众僧念经之余便开始日夜钻研武学,誓要一雪前耻。”
袁通道:“可若是如此,贫道怎么江湖上听到过天台宗的传说?”
“唉!”
不敬苦笑一声说道:“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那几位师叔祖当年钻研武功,原是为了一雪前耻。可没过多久济公活佛的名号渐渐传开,世人皆知这位禅宗祖师行事疯癫,却又武功盖世。寻常人哪里奈何得了他?久而久之,报仇的心思也就淡了。只是这习武的习惯却留了下来。我天台宗僧人向来不好争斗,这些武功招式,倒成了寺中消遣。闲暇时比划两下,权当是活动筋骨。既不拿去江湖上显摆,自然也就没什么名声可言。”
说着将葫芦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而后道:“说来可笑,当年一场恩怨,反倒让寺里多了这么个雅趣。只是……”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些武功终究是带着几分怨气创出来的,用来自娱,也不知是福是祸。这百年间却也另辟蹊径,创出几门别具一格的功夫。其中《止》门轻功,亦是玄妙非常……”
袁通与张枫闻言,俱是心头一震,凝神屏息。不敬缓缓道:“说起这门轻功的来历,倒有一段因缘。当年道济祖师手撕《摩诃止观》经卷时,说来也奇,那封面上摩柯止观四字,经风一吹,竟独独一个字完好无损,飘飘荡荡落在首座师叔祖的蒲团前。几位师叔祖参佛多年,认定此乃佛祖点化。于是以这字为基,融汇《法华经》妙谛与《摩诃止观》理念,创出这门轻功。修习者须先参透止观双运的玄机,明了一念三千之理,方得入门。”
不敬忽然展颜一笑,坐在地上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僧袍却无风自动。袁通两人注意力全在不敬的言语上,却没有发现这异常,只听他说道:“待功行圆满时,依‘随自意三昧’之法,可达‘即空即假即中’之境,超脱动静之别。小僧虽只初窥门径,却已能随心转换。”话音未落,他人已如柳絮随风,飘然立于三丈之外,当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袁道友方才所见之‘止’,实则是‘动’;以为贫僧未动时,早已动过。道友既然未曾发现,又怎能伤得我毫分?”他说这话时,声音忽左忽右,身形似真似幻,竟似同时存在于数处,令人捉摸不定。
这一下变起仓促,袁张二人俱是一惊,心下好生诧异:方才还在论说轻功要诀,怎的突然演起武来?转念又想,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和尚说甚么便是甚么,难不成还敢说个不字?
张枫被他晃得头晕目眩,几欲脱口喊出:“不敬大师,且收了神通罢!”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袁通眼见不敬身形渐远,竟化作数道残影,虚实难辨,不由长叹一声道:大师神功盖世,贫道输得心服口服。只是……他眼中精光闪动,打起了鬼主意,说道:“大师可知这张的押运的是何等物事?竟值得贫道如此筹谋?”
“你!”
张枫听得此言,胸中怒气翻涌。这妖道眼见强取不成,竟改用这等借刀杀人的毒计!若是不敬当真动了贪念劫镖,势必会杀人灭口以全戒律。届时你这挑拨离间的白莲妖道,莫非就能独善其身?还是说……这道人早已做好了拉一个人下水,吃力不讨好的准备,此刻就是要拉着他共赴黄泉?
不敬身形愈转愈急,地上残影重重叠叠,恍若分身化影。闻得袁通之言,非但无半分停滞之意,反是断喝一声:“不知!亦不愿知!”
袁通此刻已存了鱼死网破之心,暗道:既已至此,不如玉石俱焚!眼中寒芒乍现,暗扣三枚透骨钉在手,竟是打定主意要借张枫为饵,牵制不敬身形。但见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心道:“你这小秃驴愿也好,不愿也罢,今日这镖货的老底儿我是掀定了!”
张枫脸上显出焦急之色,想要开口打断袁通。
忽闻不敬朗声道:二位!晨露将曦,此地原是小僧清修之所,却被搅得尘氛四起。
他僧袖一拂,平地忽起清风,香火钱便免了,此刻东方既白——话音未落,两道柔劲已卷向袁张二人腰眼,还请移步山门外叙话!
张枫只觉眼前云气翻涌,待得神志清明时,竟已身在古木虬枝之间。垂目但见袁通瘫卧于落叶腐泥中,周身筋络如蚯蚓盘突,显是那内伤未曾痊愈。那白莲妖道喉间嗬嗬作响,一张青面扭曲如恶鬼,独剩两只赤红眼珠死死钉在张枫身上,怨毒之气几欲凝成实质。
张枫忽地纵声长笑,声震林樾。虽不知何以瞬息间自禅院挪移至此,然见死敌如死狗般匍匐脚边,胸中块垒尽消。这苍天开眼的光景,岂非江湖儿郎最痛快的快意恩仇?
第18章 南柯一梦
若论这张枫这如刀的笑声,最是剜心刺骨者属谁,当然莫过于勉力撑起身子站直的袁通。
这妖道五脏如针扎,六腑如刀绞,真个是痛不欲生。偏生耳中灌满仇雠长笑。此刻的袁通浑身毫无力气,牙缝间生生迸出三字:好……好……好!
袁通迸出的每个字都似沾着血,将那不敬小秃驴恨入骨髓。他既能用不知名的手段将二人挪至这废弃管道旁的树林里,必能将二人分别遣送?此刻自己油尽灯枯,偏将死敌置于身侧,分明是要借张枫的快刀,斩自己的残命!
张枫笑声骤歇,五指如铁箍般扣住刀柄。拇指猝压绷簧,但闻铮——一声,利刃出鞘。
袁通目眦尽裂,污言将吐未吐之际,张枫刀光已化作一道凄白冷电!这返璞归真的一斩毫无花巧,唯快字而已。但见寒芒过颈如裁素帛,妖道头颅飞旋半空犹瞪赤目。无头尸身轰然跪地,腔中黑血冲天喷涌,三丈古柏顿成血狱虬龙!
这白莲妖道纵横江湖二十余载,血债累累,恶名昭彰。岂料天道轮回,终曝尸于荒岭野径!残躯覆满松针腐叶,腔中黑血渐凝作紫珀。唯剩那颗怒目圆睁的首级,兀自圆睁双目,似在诘问苍天。可叹机关算尽,到底难逃青锋裁命!
张枫凝立如石,刀尖犹自滴落黑血。直至日影攀过中天,见那无头尸身确无动静,方将胸中浊气缓缓吐出。草草掘得三尺浅坑,将残躯推入时,腐土间忽窜出数只黑蚁,争噬紫血凝痂。待最后一捧土掩住那张狰狞面孔,他拄刀呆望坟茔,心头蓦地一空——似有件极紧要的事,随那妖道一同葬进了阴湿土穴。
张枫正自发愣,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张叔!张叔!”
眼见张枫那声音愈催愈急,竟似惊雷贯耳。他猛睁双目,但见朝晖刺破林翳,哪还有什么荒坟妖血?唯有露水浸透的箭袖紧贴臂膀,掌心刀茧犹带昨夜寒意。小李面带紧张,眼眶中似乎有雾气泛起,脸凑他在眼前,一边伸手摇晃他,一边呼唤道:“卯时三刻了!再不起程,这趟镖怕是要误了时辰!”
小李见张枫眼帘微颤,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急抢半步扶住他肩头:“张叔!您可算醒了!”少年嗓音犹带哭腔,十指深掐进镖师褡裢,“方才见您魇在梦中,浑身僵冷如坠冰窖,侄儿……侄儿险些就要带你去寻郎中了!”
“臭小子!”张枫反手一记栗暴叩在小李额角,虎目圆睁:“行走江湖几载了?还这般没规没矩!”这一下反而让小李捂着脑门噗嗤笑出声来,看来张叔没有大碍。
张枫掌心暗吐柔劲,在小李肩头轻按三记:“莫慌。”待撑身坐起时,周身骨节竟似生锈机栝般咯咯作响。好像昨夜梦中血战竟非虚妄!《童子功》纯阳内力十去七八,膻中穴更滞着缕阴寒真气,如附骨之疽盘踞脏腑。
张枫强提精神分派完镖队诸务,待车马辚辚启程,方上了一辆货物较少的镖车盘膝调息。众镖师虽不知道今天张镖头为何一反常态,没与大家同行,好在张枫平日里对手下这些兄弟确实够义气,大家也没多问,只当他昨晚睡魇未曾消散,需要好好休养。
张枫本人当然不能到处宣扬说自己受了伤需要休养,那岂不是坏了士气,他也只能抓紧时间调养,以防路上再遇变故。
岂料这一运功,那阴寒真气竟如露遇朝阳,未及行功已自行化去。他心下惊疑,默运《童子功》心法游走三周天,忽觉任督二脉间滞涩十余载的关隘,竟透出松裂之机!当下暗凛:“待此趟暗镖交割,觅地闭关三月,或可窥那抱元守一之境……”念及此处,他猛然睁开眼,看见周围镖师投来诧异的目光,这才按捺住心头喜悦,这实乃天赐的造化!
张枫见镖队蜿蜒前行,微微颔首。一个鹞子翻身跃下车辕,径至小李身侧:“随我来。”三字沉如闷雷,人已掠向队尾。小李心头突突直跳——张叔今日行止透着十二分蹊跷,然想及数载养育、授艺恩情,终将疑虑咽下。
待两人来到队尾,张枫鹰目四视,见众镖师执辔的执辔、了哨的了哨,无人分神旁顾,方才低声向小李问道:昨夜……究竟生出何等变故?
小李觑着张枫铁铸般的面容,喉间发涩道:张叔容禀……昨夜实无变故。
他指尖无意识绞着缰绳道:“前日雨后道泞难行,误了日期,您传令星夜兼程。及至子夜,忽起弥天白雾,莫说伸手辨指,纵是三丈外金镖反光亦是看不清。您当即喝令扎营,雾散方行。…”
语至此处小李声气渐弱,说道:“到了今晨……今晨众叔伯见您破例未起,才遣侄儿去唤你。”
张枫按刀的五指骤然收紧,骨节迸出数声脆响说道:“昨夜……你未曾随我入雾中古刹焚香?”
小李霎时面如土色,三伏天的毒日头底下,竟惊得汗毛倒竖如遇阴风:张……张叔莫要戏言!
少年齿关相击咯咯作响道:“侄儿押镖三过此道,枯骨岗、乱葬坟都闯过,何曾见过半片佛檐?”他咽了咽唾沫,接着说道:“这百里废官道,唯余山魈木客栖身的破败土地祠……哪家宝刹会立在饿殍枕藉的凶地?除非……除非是那专摄生魂的伽蓝邪寺!”
张枫见少年惊弓之鸟般的瑟缩情态,眉间川字纹倏然平复,嘴角翘起一丝温煦笑意。这般畏缩的样子他何等熟悉,是真人错不了了。
张枫负手眺望层峦,忽纵声长笑,惊起林间宿鸟簌簌。昨夜古刹妖道、白莲血战,原不过露电泡影!想是《童子功》将臻化境,心魔自生幻障。恰似那邯郸道上卢生梦,广寒宫前吴刚斧——江湖半生刀头舐血,竟摆弄出这般荒唐戏码。他反手轻叩小李后脑:速传令前队加鞭,今日申时前必渡鹰愁涧! 镖旗所指处,晨露正自刀尖滚落,溅入尘土化作三缕青烟。
只是在他没看见的林间,一袭灰布僧袍半掩于腐叶。那狰狞面容早凝作青紫石雕,明明脑袋长在脖子上,却说不出的别扭,似乎分开才是正常。
那张枫昨晚一梦黄粱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呢?
第19章 拦路道人
夕阳如血。不敬站在长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此刻他本不该停下脚步,可偏偏有人拦住了他。
那人说的话,就像三月的柳絮——轻飘飘的,没半点分量,却又烦人得很。
拦住他的,是个道士。
一个?极其?“正经”的道士。青布道袍浆洗得发硬,拂尘上的马尾毛根根分明,腰间更悬着一块物事,那不是刀,也不是剑。
是他的出家牒度。
那牒度,便是他的“盾”,他的“剑”,他行走江湖的底气。无论有没有人查问,他总爱将那盖着朱砂大印的牒度亮出来,仿佛那不是一张普通的文书,而是镀了金的招牌。
他喜欢看别人的反应——无论是假装肃然起敬的赞美,还是毫不掩饰地嗤之以鼻。?赞美是蜜糖,讥讽是佐料,都能让他咀嚼出一种古怪的滋味,一种名为“优越”的滋味。?
他一直如此,乐此不疲。
直到今天。
直到他遇见了不敬。
不敬皱了眉,目光扫过那被道士小心翼翼捏着的牒度,如同扫过路边的一块顽石,
没有赞叹,没有不屑。
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欠奉。
只有一种东西,一种漠然。
这反倒激起了道士的兴致。他看尽人间万象,谄媚的见过,唾骂的也见过,避如蛇蝎的更是寻常。但如这般彻底的无视,却是第一个。
所以那道士便便了上来,三五句话总离不开他那牒度。
不敬的眉峰锁紧。他很烦,亦或说任何人在他的位置上都会感觉到心烦。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令人烦躁的正是那些毫无意义却又不得不听的废话。
于是不敬决定反击,他的手从肩上挂着褡裢里缓缓抽出。
一块更大的牒度,在他掌心熠熠生辉。金线绣边,朱砂印泥鲜红如血,连纸张都泛着上等宣纸特有的柔光。它静静地躺在不敬手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宝剑,无声,却锋利。
长街寂静的可怕,不敬那块烫金牒度,却在夕阳下,显得比刀光更晃眼,也更……荒唐
道士精心准备的“盾牌”,在不敬面前,薄得像张纸。
他的喉咙动了动,手还僵硬地举着,脸已经失去了做出任何表情的能力,只是有些呆滞。他那赖以支撑的优越感,忽然像阳光下的薄冰,瞬间碎裂、消融,连一点水痕都没留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亮出身份,是为了炫耀;而有些人亮出身份,只是为了告诉你:?你的骄傲,不值一提。
不敬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牒度,仿佛在问:“还要比吗?”
这又是那道士从未遇见过的反应。
那道士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在这寂静的长街中传出老远,却没有一家因为好奇打开窗户看一看是哪个疯子当街狂笑。
不敬将烫金牒度重新塞回褡裢,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响。这声音在空荡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他忽然意识到,从道士出现那一刻起,整条街就陷入了诡异的静默——没有叫卖声,没有孩童嬉闹,连最聒噪的蝉都噤了声。
青石板路面上还留着未干的菜汁,几个翻倒的箩筐滚在路边。茶摊的炉火尚温,粗陶碗里的茶汤还冒着热气。整条街的人就像被突然抹去般消失了,只留下生活突然中断的痕迹。
头一个被疑的,自然是那道士。可道士犹自喋喋,兀自沉浸在那场输了的牒斗里,浑似不觉。
不敬对他的疑心顿消。
正待摆脱这道士,长街尽头却陡然现出一人。
那人浴在血色残阳里。背光而立,面目模糊。一袭藏蓝长衫,被斜阳浸得发黑。发髻纹丝不乱,纵是黄昏风起,也无一根飘摇。腰畔斜挎一柄长剑,人如钉,钉入地面。
“此路不通。”
四字出口,冰冷如铁,断金裂石。
这不是警告,而是宣告。
道士的喋喋,骤然收声。仿佛有柄无形的刀,斩断了所有声响。长街上,只剩下黄昏的风,呜咽着掠过青石。
不敬收回牒度的手放在褡裢里,此刻缓缓地抽出,隐在宽大的僧袖中,指尖微凉。
那人依旧立在残阳血影里,纹丝不动。钉入地面的,仿佛不只是那柄剑,还有他整个人,和他方才吐出的那四个字。
一条长街,生生被钉成了两截。此端彼端,界限分明。
不敬驻足,侧首望向道士,朗声道:“找你的?”
道士如遭雷击,猛地一缩,瞪圆了眼,死死盯着不敬,仿佛见了鬼魅:“你……你会说话?!你竟会说话?道爷还当你是个哑巴!”
他的惊诧,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不敬素来自诩伶牙俐齿,三教九流皆可周旋,便是素酒也能喝出几分味道,
可是眼前这道士,却叫他始料未及。
此人非是自来熟,简直是跗骨之疽,全然不知“分寸”二字为何物。被他缠上,便似陡然置身于一片吵闹的鸭阵——即便那些鸭子生得还算顺眼,那永无止境的聒噪,也足以将人逼疯。
纵使你心头微痒,对他那副皮囊刚生出一丝好感,下一刻,他那张一刻不停、表情夸张的嘴,便能将这丝好感瞬间碾作齑粉,化作一股极端的烦躁。
许是戏唱足了,那道士这才顺着不敬凝注长街尽头的目光,懒懒瞥向那拦路之人。
“不识得。”
道士眼皮一耷道:“道爷我每日过眼千百人,谁知哪片云彩会惦记道爷?”
他又斜睨那人一眼,叹道:“罢了罢了,道爷我胸襟似海。此路不通,自有通途。四海之大,何处不可往?”
他又对不敬挤眉了挤眉,说道:“小和尚,我观你年纪尚轻,眼无神光,足下虚浮。强闯,是寻死。不如随道爷我……”他朝旁侧努了努嘴,“暂避其锋?你我结伴,也好过一人独行。”
不敬骨子里便是个懒人。江湖风雨,他向来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长街尽头那剑客,周身透着寒气,绝非易与之辈。胜了,未必是福,只怕引来无穷后患;败了,更是弥天大祸。
既如此,何苦动手?
第20章 啰嗦道士
与这道士同行,自然也是麻烦。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者。
道士聒噪,不过是耳畔蚊蝇;剑客拦路,却是夺命寒锋。
不敬也可甩开道士,独行而去。
然而,不敬的目光扫过道士头顶——那里悬着斗大四字:“七成生变”。
七成!
这数字,像无形的针,刺破了他惫懒的心防。那好奇再次悄然翻涌上来。
莫非……这道人身上,真藏着意想不到的变数?真想看看后续的发展啊。
自前些天夜里那场变故后,不敬的眼中的数字,便破开了一线新的天光。
他已能勉强窥见他人头顶的“机变之数”的含义了——虽只一线,尚不可完美控制,却已胜过昔日盲人摸象,全凭臆断。
这缕微光,于这诡谲江湖中,便是一线先机。
何况他对这能力如何进化已经有所猜测,与这道士同行正可验证一二。
这道人的直觉,竟也敏锐异常。
不敬身形高大壮硕,平素目光,多是掠过道人头顶。
此番,不过偏移寸许,道人却已察觉。
他抬起手,五指箕张,在头顶囫囵一抹,当然是空空如也。
于是道士眯起眼,狐疑如嗅到腥气的猫,甩了甩手后说:“小和尚,道爷我顶上生花了?怎得频频注目?”
不敬道:“我观你顶上玄穹,一道墨龙也似的黑气,自天灵勃发,夭矫腾空,其势直贯斗牛。此气浓稠如实质,凝而不散,非寻常晦暗可比,乃大凶之兆,血光隐现。更奇者,此气中段忽生异变,竟如墨池生莲,半开半阖,其间有虚影花枝随阴风款摆摇曳,妖娆中透着森然鬼气,此乃祸根深种,劫数将萌之象啊!”
那道士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不敬一张嘴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大段话。
他也是此道行家!
那牒度未落之前,凭的就是这一手半真半假、时灵时不灵的巫卜之术,行走江湖,混个肚圆。
万没想到,今日这江湖把戏,竟被一个毛头小和尚,原封不动地耍到了自己头上!
不敬这番话,听着煞有介事,字字铿锵,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唬得面无人色。
可这道士若信了,那才是真见了鬼!
道士嘴角一咧,呵呵低笑,那笑声里带着七分油滑,三分看透世情的得意道:“小和尚,省省吧!道爷我当年耍弄这套唬人把戏、行走四方的时候……”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斜眼瞥着不敬,见不敬眼巴巴的“你小子怕是还在娘胎里打转,连撒尿和泥巴的滋味都未尝过呢!”
“也罢,谁让道爷我好为人师呢,今天道爷教你个乖,”那道士手指虚点,唾沫星子,“想唬人?得先把自己个儿唬住喽!你自己都不信,凭什么指望别人信你?这道理,深着呢!懂不懂?”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将腰间那牒度“唰啦”一声亮出,恨不得戳到不敬鼻尖上又炫耀道:“瞅瞅!睁大眼瞅瞅!道爷我是有真本事的!如假包换的真本事!要不然,这玩意儿,它能落到道爷我手里?官府的大印,它认得清谁是草包,谁是真人!”
他下巴微抬,鼻孔朝天,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说道:“就你小子这点道行,这点微末伎俩,还想唬道爷我?啧啧啧……”
他咂着嘴,连连摇头道:“嫩!太嫩了!嫩得能掐出水来!”
末了,他竟语重心长地作势要拍不敬的肩膀,结果尴尬的发现两人身高差得有点远,不敬那金刚一样的身子他的踮着脚才能摸到不敬的肩膀,但是这道士反应极快,够不到肩膀,我还够不到你肚子嘛?他迅速将手落下,一副我就是来拍你肚子的样子,拍了拍不敬,看起来就是诲人不倦的模样。
“学吧!小子!学无止境啊!这江湖的水,深着呢!够你学一辈子的!道爷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听道爷的,准没错!”
道士那嘴,快得如同泼风!
不敬几次欲要说话,话未成音,就听道士的下一句,下一句,再下一句,已如连珠箭、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砸将过来!
一丝缝隙也无!
不敬只得闭口,敛眸,如观一场无可阻挡的山崩海啸。 任由那道士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将那牒度挥得呼呼作响,直到他自己……终于喘了口气。
有那么一刻不敬相信了这道士是靠嘴吃饭的,不过不是算卦而是说书。就凭他嘴皮子的利落,要是去说书,赏钱说不定都要比别人多几分。
道士那口气,终于喘匀。
不敬方得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让人忍不住想要听要完。
只听他说道:“道长的本事,小僧今日……领教了。”
不敬声音微顿,目光如细针,刺向那道士。
那道士许是被人这么看惯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敬只好接着道:“只可惜,小僧这钵饭,也非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至于这窥探天机、卜问吉凶的门道么……”
不敬胸膛一挺,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神色,似乎对此颇为自信道:“三分火候不敢当,七分天授……倒也有那么几分。”
道士闻言,先是一怔,旋即摇头失笑,那笑声里满是揶揄与毫不掩饰的轻视。
他道:“小和尚,你怕不是被哪个走江湖的野狐禅给哄了吧?”
他斜乜着不敬,这会儿竟然有了些许前辈的风采,一挥宽大的袍袖说道:“且不说你们佛门子弟,不好好念经打坐,反倒来捞我们道门的饭碗,算不算捞过了界……”
道士上下扫过不敬年轻的脸庞,脸上的不屑几乎要凝成实质,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道:“干我们这行,最金贵的不是掐指一算,是这里头……”他用力点了点自己花白的鬓角,“是十几年滚出来的江湖老泥!是见惯了魑魅魍魉、人心鬼蜮的眼力!就你这年纪?嫩得跟刚抽条的青皮葫芦似的!怕是山门才下了几天?见过几个哭坟的寡妇?几个寻仇的刀客?几个笑里藏刀的商贾?又几个……真正要命的阎王?”
道士双手一摊,一副“你莫要害人害己”的表情接着道:“江湖路远,水深浪急。听道爷一句劝,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你这点道行,给人卜吉凶?别是‘吉’没算出来,先把‘凶’给招上门了!”
第21章 想入非非
道士这番话很有些倚老卖老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有些刻薄,但未激得不敬动怒。
他心下反倒掠过一丝奇异的念头:“这道士此刻,倒真有了几分前辈高人的正形。至少,那骨子里的油滑如鳅,暂且收敛了七分。字里行间,竟还透出点劝人向善、莫惹灾殃的意思。只是……”
“只是这说教的对象成了自己,那就多少有点儿令人不爽了。也罢,今日闲来无事,正好与这道士辩上一辩,也好让他知道我佛门中人看家的本事——辩经!以后少来打扰我!”
不敬唇角微扬,那丝微笑全是给了瞎子看,因为道士根本就看不见。那道士说完之后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因此根本没有看不敬的表情。
不敬只好说道:“道兄此言,巫卜之道,起于蒙昧,远在佛道分野之前就已经存在。此乃窥探天机之术,何时成了道门独揽的饭碗?”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更加犀利,盯着道士道:“至于‘野狐禅’三字……小僧乃朝廷敕封讲经僧,师承一寺主持,法脉正统!纵恩师前些日子西归,衣钵已传于我手。不敬虽自知才疏,难荷大寺之重,故云游四海,以增见闻,待他日归山弘法——却1也绝非山野精怪可比!”
提及师承,他脊背微挺,隐有傲意道:“更何况真论卜筮之精?吾师乃相术鼻祖许负嫡脉!家传绝学,未有一日懈怠,尽授于我。贫僧不敢自诩通天,唯七分天赋,三分苦修。若论此道,青出于蓝……或非虚言。”
说到这儿,不敬叹了口气,十分肯定地说道:“方才心血如潮,窥见道兄顶上玄机——今日运势,黑云压城,龙虎相争。一场恶战,避无可避。道兄……好自为之吧。”
言语交锋间,两人身形不知何时已悄然调转。
既然那柄“钉”在长街尽头的剑,已将前路封死——
两人都不愿惹事儿,那便不惹事儿就是。这江湖上路,从不止一条。
后路尚通,何须硬闯那夺命寒锋?走便是了。
不敬迈步要往前走,道士的脚步却黏在地上,兀自梗着脖子,冲着不敬背影低吼:“小和尚!”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股子憋屈道:“牒度压道爷一头,算你命好!怎地连这混饭吃的门道,你也非要跟道爷争个长短高低?”
他越说越气,伸出手来,手指几乎要戳到不敬胸口,说道:“你说……说道爷我今日头顶黑云压城,龙虎相争,避无可避!恶战当头!”
他猛地一甩袖,环顾四周空寂长街,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却无半分杀气,稍显得有底气道:“黑云呢?龙呢?虎呢?那避无可避的恶战……它又在哪儿?!”
声音吼得震天响,不敬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他有些心虚。而且眼神乱飘,似乎在找一条合适的通路,能让他迅速甩开身后那一动不动安稳如山的剑客。
道士这番色厉内荏的作态,更令勾得不敬心头疑窦丛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道士,分明心里有鬼。莫非……长街尽头那柄“钉”死前路的剑,本就是冲着这道人来的?
心念浮动,不敬目光悄悄扫拂过道士头顶——
那原本模糊不清的“七成生变”墨痕,此刻竟如浸了血,骤然凝实,猩红刺目!
七成变九成五成!
毋庸置疑,答案已经很明了了,这个局,就是冲这道士来的,从那道士踏入这条长街开始,此地便已是死地!
不敬眼角余光扫过两侧临街屋舍。
楼不高,不过三丈余。飞檐斗拱,门户紧闭。
以他脚力,提气纵身,掠上房顶并非难事。
可对方既能顷刻间清空长街,布下这“请君入瓮”之局,又岂会留下活路,任人脱逃?
要么是故意围三缺一,逼着你走上他们设定的道路,要么干脆花大力气,堵死所有通路上,无论是哪一种,今天这倒是
此刻那看似寂静的屋脊之后,墙头檐角之间……
焉知没有几双冷眼,几道寒锋,正候着那自投罗网的飞鸟?
这看似生路的屋顶,只怕……是另一张织就的罗网!
道士等了半晌,没有听到不敬半句反驳。嘴角终于绷不住,化作一丝油滑的得意,悄悄爬上眉梢。
这小和尚,终究是被道爷我一番高论,堵得哑口无言了!
都说秃驴嘴皮子利索,能把死人说活,那是没遇上道爷我!
今日撞上了,可不就原形毕露,成了个锯嘴葫芦?
他越想越美,仿佛已看到自己舌战群僧、威风八面,将那些只会念经的饭桶驳得面红耳赤的“盛景”。
嗯!
日后行走江湖,这“辩倒持牒讲经僧”的光辉战绩,定要添油加醋,好好说道说道!大说特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看以后谁还敢小觑了道爷!
不敬凝神思忖破局之法,浑然不知身侧这道士的心潮,早已冲到了九霄云外!
那道士枯瘦的胸膛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惊天动地的“佛道论衡”!
他,便是那道门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只见他舌绽莲花,口若悬河,将那曾于十九岁便由显入密、辩才无双,更于庭前辩经之时救下禅宗弟子,接着辩倒所有参与辩经的终得朝廷扶持、立下密宗政权的传奇宗师——八思巴,驳得是体无完肤,哑口无言!
此役之后,他声威震铄寰宇,万众归心!
他便是全真一脉的新任道庭魁首,执掌牛耳。
道士的眼前仿佛已见万道俯首,千山来朝!
那八思巴能借辩经之机,扶摇直上,立下不世基业?
他为何不能?
甚至……他要做得更大!更煊赫!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浑身发烫,飘飘欲仙,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兀那道士和尚,此路不通!”
一声断喝打断了道士的春秋大梦,他那挺直的脊梁,瞬间塌陷如老狗。
眼前哪还有什么万道俯首?
唯有长街寂寂,残阳如血,以及尽头的另一柄剑,一柄比寻常长剑要宽出几倍的重剑!
第22章 拦路打劫
不敬目光,落在那柄重剑上。他总觉得那东西与其说是剑,不若称它作“铁棍”更贴切。
你说重剑无锋?此物根本无锋可言!通体浑圆粗钝,乌沉似铁,道士手中那牒度与之一比,简直成了根纤细牙签。
视线顺着那紧握“铁棍”剑柄的巨掌上移——
那握剑的手,粗粝如老树虬根,青筋暴突,盘结如怒蟒!
手掌的主人,是个虬髯戟张的巨汉!
身量仅比不敬矮上寸许,却壮如铁塔!
不敬是胖,看起来有些虚浮;此人是壮,是千锤百炼、筋骨虬结的实,肌肉块块隆起,贲张欲裂,似铁块垒成!
方才那声裂帛断喝,正是出自他口,声若闷雷滚过,中气沛然!内息之雄浑,已随那声浪,隐隐迫人!
那巨汉身形甫现,被叫作道清品的道士便如同被猫逮住的耗子,浑身筋骨似被抽去,瞬间萎顿成一团!
他脸色煞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恨不能将身子挤进青石地缝,就此消失!
巨汉睥睨着脚下这滩烂泥,鼻腔中发出一声沉雷般的冷哼。
他伸出那蒲扇一般的大手,大声道:“清品!想不到吧?大爷我——会在此地,恭候大驾!”
大汉将“恭候大驾”四字,咬得极重,听得出来,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怕是不浅。
“清品”二字入耳,道士如被毒蝎蜇中,猛地一哆嗦!
他管不了那许多,转身就要跑,只是头刚转过半,目光所及,肝胆俱裂!
长街另一端,那柄曾“钉”死前路的长剑,连同它那沉默如冰的主人,正一步一印,如量地般,朝着他缓缓迫近!
每一步落下,都似重锤,砸在道士的心弦上。
死地绝境,插翅难逃!
清品脸上那副惊弓之鸟、恨不能钻地缝的可怜相,此刻却如春雪遇阳,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非但不怕了,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吁了口气,甚至还抬手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而后,才侧过脸,对着不敬,露出一副“你太让道爷失望了”的无奈表情,摇头叹道:“唉……”
那叹息拖得老长,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好一会儿,就在不敬担心他一口气上不来,憋过去的时候,他才开口道:“小和尚啊小和尚,你这演技……啧!”
“眼珠子瞪得不够圆,鼻子张开得不够大,哪是生气的样子?道爷我方才在旁边瞧着,都替你着急!差点忍不住给你示范两下!”
他枯瘦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周围这铁桶般的杀局,又无奈地摊了摊手:“这下好了,就凭你这不入流的演技,生生把道爷我……也拖进这‘绝户口袋’里了!”
他说得痛心疾首,仿佛自己真是被无辜牵连的那一个。
言罢,他还朝着不敬眨了眨眼,那浑浊的老眼里,哪有一丝惧色?
不敬闻言,简直要气笑了!
他耳朵没聋,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分明是这道士死缠烂打,黏上自己,硬生生将他拖进这滩浑水!
如今这般局面,这老道竟能面不红心不跳,反咬一口,怪他“演技”不精?!
他缓缓摇头道:“清品道友……你这话,可就过了。”
他像小胡萝卜似的手指一抬,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清品,又虚虚环指着铁桶杀局:“贫僧可是早早告诉过你了,你顶上黑云压城,龙虎相争,避无可避!一场恶战,就在眼前!你既得了警兆,不早早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反倒,缠着贫僧不放,是何道理?”
不敬双手一摊,肩头微耸道:“如今一脚踏进这‘绝户口袋’难道也要怪贫僧这无辜之人不成?”
那铁塔般的虬髯巨汉,眼见这两人身陷绝境,刀兵环伺,竟浑若无事,兀自你一言我一语,斗得口沫横飞,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满头钢针似的虬髯,根根倒竖!一张黑脸,涨得紫红如猪肝!
壮汉从地上拔出那柄浑圆无锋的“铁棍”重剑,又重重地插进地里,不敬甚至觉得这一插地面都抖了几抖。
接着一声狂怒的咆哮,如九天闷雷炸裂,震得两侧屋脊上黄衣人手中兵刃都嗡嗡颤鸣!
“给老子……闭!嘴!!”
那滚滚声浪挟着杀气喷涌而来,要不是不敬武功还算可以,定要被震的耳朵嗡鸣。
壮汉胸膛剧烈起伏,双目喷火,死死瞪着那两个不知死活的“活宝”,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迸出:“老子们……在!打!劫!呢!!!”
“打劫?”
不敬眉梢微挑,目光如秤,先将自己上下浑身上下称量一下。
一身灰布僧衣,补丁摞着补丁,风尘仆仆,比那街边乞儿强不了几分。肩头褡裢,更是瘪得可怜。抖开来看,除了几张硬得硌牙的粗饼,半囊寡淡清水,便只剩那压箱底的……路引牒度。
此乃他全身上下,唯一还能称得上“利器”的物事!
视线再扫向清品,那道袍,远看倒还齐整。近观?袖口磨得发亮,领缘洗得泛白,针脚粗疏处,隐隐透出内衬的旧絮。
但凡行走江湖的老手,只消瞥上一眼,便知这道士兜里,怕是比他那张油嘴还干净!
两个穷得叮当响、化缘度日的出家人,一僧一道,加起来也凑不齐半两碎银。
可这伙凶神恶煞、布下天罗地网的强人,煞费苦心,却要劫他们。
劫什么?
补丁?
还是劫那两张牒度?
“唉!”不敬叹了口气,江湖上,这种事儿,虽不常见,但也绝不稀奇。说到底,还是他倒霉,被那瘟神道士清品,硬生生拖进了这趟浑水,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清品慢悠悠伸出小指,在耳蜗里不紧不慢地掏了掏,屈指弹了弹,又把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眼皮半耷拉着,拖长了调子,活像个被扰了清梦的衙门师爷,阴阳怪气道:“你那么大声作什么啦?道爷我这双耳朵可还没聋呢,要是被你吼出个三长两短,以后这日子了怎么过呦。”
第23章 恶鬼拦路
清品一开口,不敬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道士不是只来犯他一个人,估计是本人就是如此。
那壮汉被他这么一说,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还没等他反唇相讥,就叫清品摆出一副“代天巡狩”的凛然架势,声音陡然拔高,字正腔圆,掷地有声,高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他每念一字,都要顿上一顿,偏偏没有留出给人接话的气口,让不敬很是佩服,就是这调子听起来耳熟,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清品不管那些,双指并拢,成剑指,隔空点着那虬髯巨汉鼻尖,道:“尔等宵小,竟敢公然持械,啸聚长街,行此无本买卖,试问……王法何在?!天理何存?!”
那虬髯巨汉,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那根铁剑,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打家劫舍半辈子,砍过的人头能堆成小山,骂他“狗贼”、“畜生”的不知凡几,可像这般……被人用如此“正气凛然”的官腔,指着鼻子质问“王法”、“天理”的,还真他娘的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这感觉说不出的难受,憋屈得他想把手里铁剑直接塞进那道士的破嘴里!
打劫的活儿,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出戏码?!
他如泥塑般僵在原地,足足过了三息,那张紫黑的脸膛上,震惊、茫然、憋屈……诸般神色如走马灯般掠过。
事实证明,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那大汉此刻就在笑,不过笑得非常狰狞。
他一边笑,一边道:“想我胡三爷闯荡江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见你这等人物。好!好!好!”
一连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到了最后一声,直可裂石穿云!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青石咔嚓一声,蛛网般裂开!
一双环眼,赤红如血,死死盯着清品道:“牛鼻子,你有种,前几个敢耍你胡三爷的都被我碾成了肉泥。”
大汉一震手中重剑,嗡鸣震颤,似也感受到主人那滔天的怒火,更添摄人气魄。
他鼻孔张合,喘着粗气道:“原本!念在你也算条道上混过的虫豸,交出那‘东西’,三爷发发慈悲,赏你个痛快!现在?”
胡三脸上狞笑骤然一收,只剩下酷厉的神色,恶狠狠道:“三爷改主意了!
我要把你浑身骨头,一寸!一寸!捏成齑粉!再把你这身臭皮囊,剁碎了喂狗!”
“老三,莫要胡闹,正事要紧。”
一把平静的声音,自身不敬身后刺来,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变化,听得人浑身不舒服,就像正在吐信的毒蛇,躲在阴冷的角落里,寻找自己的猎物。
正是那柄“钉”在地上的剑,连同它那沉默如冰的主人,此刻已如幽魂般,无声迫近。
若说胡三现在是座喷薄的火山,此人……便是那极北之渊,万年不化的玄冰!
“吴老二!旁人怕你,我可不怕你!”胡三脖颈青筋暴起,吼声震天,脚下却如烙铁般连退三步!
“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
即便嘴上硬如铁石,脸上那丝挥之不去的忌惮,却已将他心底的畏惧出卖得干干净净!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已经完全掌握了场中的主动权。
吴二与胡三一唱一和,看似已经完全掌握了这条长街上的主动权。
清品却依旧那副无赖的模样,浑不把眼前杀局当回事。他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三枚磨得发亮,连字都快看不清的铜钱,在手指间滴溜溜翻转着,令人眼花缭乱。
他侧头朝不敬轻声问道:“小和尚,眼前这二位拦路的好汉爷,瞧着威风得紧。你可晓得……是哪座庙里供着的凶神?哪条道上立的阎罗?”
不敬那颗光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他脖子一缩,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那件补丁僧袍里,声音中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道:“不知!不想知!更不敢知!贫僧初临贵宝地,东南西北尚分不清,只想寻个能遮风挡雨的破庙角,倒头睡他个昏天黑地!”
他眼皮耷拉下来,仿佛下一刻就能就地躺倒,声音中满是疲惫道:“谁承想,这一脚就踏进了坑里!此刻小僧只想寻张床,哪怕是棺材板也成。”
不敬双手合十,念了声含糊的佛号:“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自便,权当小僧是那路边的顽石,沟里的泥鳅!看不见,听不着,更管不了!”
清品“叮”的一声弹起一枚铜钱,其余两枚则还在指间翻转。众人的视线忍不随着他弹起的那枚铜钱上下移动,直到它稳稳落回清品手里。
他似乎对自己的表演很满意,权当没听到不敬刚才的抱怨,眼皮一撩,扫过吴二那张死人脸,又掠过胡三那副怒发冲冠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油滑的笑意,对不敬拖长了调子道:“小和尚,你眼拙啊!”
不敬暗道一声:“苦也!今日这清品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拉下水了,就算不想听也不行了。”
只听清品道:“眼前这两位好汉爷,那可是跺跺脚,方圆八百里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主儿!”
他用两指夹住一枚铜钱,点了点那柄寒气森森的长剑:“这位,人送外号‘寒江钓叟’——吴二爷!瞧见没?那身寒气,啧啧……比腊月里的冻死鬼还足!那柄剑,说是‘钉’死过的高手,比你念过的经都多!传闻他杀人,剑尖都不带沾血的,全凭一股子阴劲儿,冻碎心脉!邪门得很!”
铜钱又一转,又指向那虬髯怒张的胡三道:“还有这位爷,名号更响,‘赤发阎罗’胡三爷!听听!听听!赤发!阎罗!那是实打实用人头堆出来的威风!你别看他现在头发是黑的,那赤发说的是他杀人之后浑身浴血,头发都被染红了!据说他脾气比炮仗还躁,一点就炸!手里那根似剑非剑的哭丧棒,抡起来当真是神哭鬼嚎,挨着就死,碰着就亡!跟他讲理?嘿,不如跟野狗商量别吃屎!”
第24章 思绪纷乱
不敬双手合在胸前,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好像压根儿没听见清品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沉默不语。
清品也不在意,贱兮兮的凑了上来,表情多少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思,继续说道:“至于他们上头那位‘镇山虎’李大……嘿嘿,那才是个真‘人物’!”
他咂么咂么嘴,声音又放低了几分道:“知道吗?这位爷,原先可是咱这镇上官府里正经八百吃官粮的衙役!也不知是捅破了哪片天,还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好好的官皮不要了,一跺脚……嘿!落草啦!”
清品一脸“你懂的”表情,看着不敬,也不说话。
不敬承认,这一刻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睁开眼睛,就看见清品那“我知道你肯定会上钩的笑容。”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清品笑了笑,继续说道:“落草也就落草吧,奇就奇在……这位李大当家,自打上了山,那等拦路剪径、坐地分赃的腌臜活儿,就再没人见他沾过手!”
“可你猜怎么着?”清品故意卖了个关子,不敬知道今天他要是不把这句话接上,给他捧好哏,这故事是别想继续听下去了,只好问道:“怎么着?”
有人捧哏,清品说得更加顺畅,声音高了几分道:“道上都传疯了!说这位爷的功夫,那可了不得!江湖上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见了他,怕也得客客气气叫声‘李兄’!”
他难得正经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道:“朝廷派兵剿过,还不止一回!结果你也猜得到,回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要么官兵自己迷了路,要么,连山寨的门槛儿都没摸着,就灰溜溜撤了!”
不敬面带疑惑,随口问了一句:“为啥?”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而清品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斩钉截铁道:“为啥?这还用问?为的就‘镇山虎’这三个字!就凭他手下这‘寒江钓叟’的冷,‘赤发阎罗’的凶!还有那山寨里,不知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这方圆几百里,他李大就是那座搬不动、惹不起的‘镇山虎’!咱们今天撞上的这点‘小场面’?嘿!怕只是那老虎打个哈欠,抖落几根毛罢了!”
说来也怪。清品那油腔滑调、夹枪带棒的山寨“评书”,唾沫横飞地说了足有一炷香工夫。
从“寒江钓叟”吴二的阴冷邪门,到“赤发阎罗”胡三的凶暴,再到“镇山虎”李大那深不可测的功夫和神秘背景。
照理说,以胡三爷那炮仗性子,早该炸了!
便是那“寒江钓叟”吴二,被当面编排“冻死鬼”、“剑不沾血”,也该刺出几道冰凌子般的眼神才对。
可偏偏场中一片死寂!只有清品与不敬的说话声,就连那些埋伏在房顶上的山寨喽喽们,也是一言不发。
胡三爷明明气的,环眼圆瞪,虬髯戟张,胸膛起伏如风箱,捏着那柄“哭丧棒”重剑的指节发白,咯咯作响,硬是憋着没吼出来!
吴二爷更是古怪。那张冰封的死人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喜怒,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只是那柄钉在地上的长剑,剑尖周遭的青石地面,不知何悄然蔓延开几缕细微的、蛛网般的白霜!
两人竟都一言不发,任由清品将那山寨的底细、当家的威风乃至朝廷剿匪的糗事,这些江湖传闻抖落个干净!
不敬缩在宽大的补丁僧袍里,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心里直犯嘀咕:“邪门!这道士唱的是哪一出?这俩凶神听的又是哪一折?”
他越琢磨越觉得此事怪异,就像是特意给他做的局。但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可能!
他不敬算哪号人物?江湖上,他不过是个名声不显的新人。唯一惹过的事儿,就是那晚放倒了白莲教的袁通。
只是事有凑巧,那晚的事情也同样充满巧合,逼得他不得不出手。何况袁通那条命,十成十该算在张枫手上。张枫那人,此刻大概还是云里雾里,不辨事情真相,又怎会四处张扬?
另一位死人,就更不会开口了。那晚的真相,便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头,连个涟漪都难再寻。一件说不清、道不明、无人知的事。
既如此,谁会给一个穷和尚做局?给一个身上半个铜板也欠奉,身上只有干粮的和尚做局?
不敬理性的分析告诉他,这世间绝不会有如此严丝合缝的巧合,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的,等着他这只不起眼的飞蛾撞上去。
那清品更是不由分说,硬生生将他这个不相干的人拖进了这滩浑水,他安的什么心?
是借刀?是嫁祸?还是……另有所图?
念头纷乱如麻,好在他还有压箱底的本事,那来自混沌深处、玄之又玄的“概率”清楚地告诉他,清品对他没有半点恶意,么他干出这些事情的原因大概是好玩?
那就有意思了,这道士恐怕绝不简单,就是不知道这副油滑的样子是他的伪装,还是出自本心了。
不敬抬头看了看天,残阳如血,暮色四合,眼见就要入夜。
这黄昏时分,端的是奇诡莫测。当那最后一抹血色沉入西山,天地间便渐次被无边的暗夜吞噬。这沉沉黑暗,恰似一幅巨大的帷幕,遮天蔽日,正是浑水摸鱼的上佳掩护。纵使那吴二与胡三筹划得滴水不漏,准备得万般周全,待得这浓墨般的夜幕彻底笼罩下来,终不免百密一疏,给不敬逃跑的可乘之机。
吴二显是深知此理,更无半句闲言。只听“铮”的一声响,长剑已然出鞘,寒光直指清品,冷喝道:“将东西留下罢!”
清品闻言也不着急,慢悠悠道:“哎哟哟,吴老二,你这可真是阎王桌上抓供果——好没道理!道爷我身无长物,两袖清风,手里除了这三枚算尽天机的‘三才通宝’,更是分文也无。你打劫打到道爷头上?”
他掂了掂手中叮当作响的三枚铜钱,嬉皮笑脸地续道:“嘿嘿,这可不是出门遇见财神,简直是撞了太岁了!莫说你是寒江钓叟,你便是那石头里榨油、铁公鸡拔毛儿,今儿个也休想从道爷这穷酸身上,榨出半分油星子来!”
第25章 无妄之祸
吴二那看不出一丝表情的脸,在听了清品的话后,竟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心中暗自纳罕:“这死牛鼻子满嘴胡柴,行事惫懒如滚刀肉,究竟是如何在这险恶江湖上活到这把年岁的?”
尚未等他开口,那性如霹雳的胡三早已按捺不住,对清品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只听他一声断喝道“呔!臭牛鼻子!休要在此油腔滑调,逞那口舌之利!”
他双目圆瞪,用他胡萝卜粗细的手指点向清品道:“你得了那‘东西’的事,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江湖上沸沸扬扬,尽人皆闻!你当今日凭你这三寸不烂之舌,便能蒙混过关,将那宝贝私自吞下不成?哼!做你的清秋大梦!”
清品将手中的铜板撞得叮当乱响,根本没搭理胡三,反而眯着笑眼对吴二道:吴老二啊吴老二,你在江湖上打滚这许多年,怎的还似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风言风语也当真。贫道若当真得了那物事早寻个山明水秀的去处,与清风明月做伴去了,岂容你们这些个臭鱼烂虾寻上门来?
不敬冷眼旁观,已听出七八分。不过是江湖上最寻常的夺宝戏码,那几个匪盗纵使名头吹得震天响,在那清品道士眼中,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甚至他们那个所谓的大哥怕是底细也早已经被这道士摸透。眼下最要紧的,反而是他该如何从这浑水中抽身,被人牵着鼻子走,走觉得有些不够爽利。
那边被无视的胡三突然将手中重剑高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地砸了下来。这一剑没有半点章法,非要说的话,也能套一个“力劈华山”的名头,不过倒是能看出来此人似乎力气不小,炼体的功夫也还算到家。
这一剑无甚准头,似乎也不是对着清品与不敬二人来的重剑带着呼啸风声砸落,虽无章法,却将青石路面劈开一道裂痕。碎石飞溅间,他那张横肉脸涨得通红,显然是被彻底无视后恼羞成怒。
胡三吐了口唾沫,粗壮手臂上青筋暴起,怒道:“他奶奶的!真当老子是摆设不成?”这一剑虽未伤人,不过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敬垂眸瞥了眼蔓延到脚边裂痕,没有说话。
清品倒是呵呵笑道:“胡三爷好大的威风,你要拆路也该去衙门报备才是,也好让县太爷来收修路的银子,再多捞些好处。道爷我虽见过些世面,可也经不起您这般惊天动地的打招呼啊。”
胡三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从刚才的通红转成了紫黑,从额头到脖颈都泛着油光,粗短的十指死死攥着重剑的缠绳把手,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发白,手背上几道陈年刀疤随着颤抖的肌肉不断扭曲。那柄足有四十斤重的玄铁剑在他手里像个不听话的顽童,剑尖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那双布满血丝瞪得比铜铃还大的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每次虚张声势地挥完剑,就要偷瞄一眼吴二。眼神中夹杂着期待、愤怒与怨毒。
吴二对胡三的窘态视若无睹,依旧保持着机械般的步伐节奏。那柄看似沉重的长剑在他手中仿佛生了根,剑尖在地面拖出细长的痕迹,发出令人牙酸的声。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不疾不徐地缩短着与清品道士的距离。
当两人间距只剩一丈时,吴二突然停步,缓缓抬头,露出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用死人般平直的声线说道:“道士不必多言,今日交出东西我放你一条生路。不然死!”
这“死”字说得轻飘飘,毫无威慑力,但是现场的众人却无一敢轻视。盖因那“死”字话音未落,青锋已如毒蛇吐信般倏然跃起。这柄方才还似长钉入青石的长剑,此刻竟化作一道凄艳的寒芒,在落日余晖中撕开笔直的血线。
那剑势快得匪夷所思,偏生不带半分破空之声,显是“寒江钓叟”将毕生阴寒内力尽数逼入剑锋,连晚风都被冻得凝滞三分。不敬和尚犹自低眉,森冷剑尖已距他咽喉不过三寸——好一式“寒鸦渡水”!
清品方欲出手相救,忽闻胡三纵声长笑道:“死牛鼻子!胡三爷我忍你多时矣!”
谁也没想到,这铁塔般的汉子轻功竟然相当出众,一个鹞子翻身,凌空跃起二丈有余。被风一吹,他浑身筋肉虬结,青筋暴起,的样子显露出来,这外家功夫他已经练至登峰造极。手中重剑虽形似“哭丧棒”使得也粗陋,却因那灼热内力灌注,剑锋过处竟激起道道热浪,周遭瓦片噼啪作响,令人恍若置身洪炉。
长街两侧屋檐上那埋伏许久的数十喽啰齐声喝彩,更为他添了几分凶焰。
清品心中暗叫一声:苦也!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他原不过见那小和尚初涉江湖,稚气未脱,一时兴起,欲效仿当年师父教导自己那般,点拨这后生些许江湖门道。岂料竟卷入这场无妄之灾,那二人索要的“东西”含糊不清,更是闻所未闻,也不知是何方宵小造谣生事,竟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他头上。待擒住这二人,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清品自忖武功,莫说眼前这两个毛贼,便是他们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大哥亲至,三人齐上,也不过是多费些拳脚功夫。可眼下被这赤发阎罗胡三缠住,那眼中无光,脚步轻浮的小和尚怕是要遭殃。念及此,清品心中愈发焦躁,心中道:“今日若因我一时戏谑,害了这无辜后生,岂非罪过?”
清品心念电转间,欲要速战速决的清品,手上劲道陡增。但见他双指并拢如剑,竟是不避不让,直取胡三剑锋而去。胡三见状,脸上横肉抖动,狞笑更甚:“老杂毛找死!”抓紧运功,欲要一剑废了这道士。
岂料双指与剑尖相触,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胡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自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迸裂,引以为傲的炼体功夫在这一刻没有起到半分作用!
第26章 人体雕塑
胡三这一剑也无甚名堂,本是志在必得。不料那清品道人竟不闪不避,只将宽大的道袍一拂,二指并拢,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接下这凶恶的一剑!胡三心中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他行走江湖多年,杀人无算,自负招数狠辣,却何曾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应对?眼前这道人武功之高,实已远超他所能揣度。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胡三登时明白,今日只怕是撞上了铁板,要大祸临头了!
清品道人心中挂念不敬那边的情势,早已无心缠斗,出手便不免重了三分。但见他二指轻轻一转,胡三那柄重逾四十余斤、形似“哭丧棒”的镔铁重剑,竟似被无形巨力牵引,“呜”的一声脱手飞出,直掠出十丈开外!胡三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尚不及呼痛,眼前灰影一晃,清品已如青烟般欺至身前。
清品道人更不说话,骈指如剑,疾风骤雨般连点四下,指风破空嗤嗤作响,正是《全真剑法》中精妙招数“雁到书成”!此招迅捷无伦,专点人任脉要穴。
此刻的胡三,莫说是这正大堂皇的《全真剑法》,便是一个蹒跚学步的稚童持树枝乱挥,他也决计避让不开。先前重剑被震脱手之际,清品那沛然莫御的《重阳秘典》真气,已如长江大河般猛冲入他奇经八脉,霎时间周身麻痹,气血凝滞,哪里还能动弹分毫?直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清品为求万全,出手不容情,这四下点穴精准无比,立时闭了胡三数处大穴,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死。这往日里仗着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的凶悍巨汉,连半分挣扎也无,口中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如半截倾倒的铁塔般,“轰隆”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烟尘。他那赖以横行、无往不利的横练硬功,在清品道人精纯无比的道家玄功面前,竟浑似儿戏,半点作用也未发挥出来。
这边厢交手兔起鹘落,顷刻间便已了结。然而清品道人心中那丝不妥之感,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清晰。自那吴二暴起发难,扑向另小和尚起,那边竟再无半点声息传来!这反常的死寂,反倒让清品略松了口气。以吴二那厮狠戾凶暴的性子,若真得了手,将那不知名的小和尚毙于剑下,此刻定是悄无声息的,用他那阴狠的剑法杀将过来寻自己晦气了。既无动静,便说明那边尚在纠缠。
“福生无量天尊!”清品暗念一声,脚下却不敢有丝毫迟滞。他此刻只盼那萍水相逢、连法号都未曾问及的小沙弥,能多撑得一时三刻,筋骨皮肉结实些,莫要轻易折在吴二那厮手里。自己须得尽快料理完眼前这烂摊子,才好赶过去施以援手。念及此处,他身形一晃,疾射而出。
清品道人甫一转身,目光扫过另一片战场,紧绷的面皮登时一松,直接笑出声来。眼前景象端的是古怪绝伦!
但见那凶名赫赫的“寒江钓叟”吴二,此刻竟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僵在原地。他单足点地,作金鸡独立状,手中那柄本应直取咽喉的细窄长剑,此刻却凝在半空,剑尖距那小和尚的颈项依旧不过三寸!这姿态,配上他那“寒江钓叟”的名号,活脱脱便是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兀自屏息凝神、煞有介事垂钓的老渔翁,只是钓竿换成了杀人的利剑。排除掉他那瞪得溜圆,充满不可置信神色的眼睛,那就更像了。
端的是滑稽无比。
更奇的是那身处险境的小和尚。他非但面无惧色,连先前那点紧张也无影无踪,只是兀自紧锁着双眉,眼神空茫,似在参禅又似神游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竟似对眼前这足以致命的凶器视若无睹,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已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清品道人抬眼向屋顶望去,只见先前那些蛰伏的黑衣喽啰,此刻早已踪影全无。方才还人影幢幢的屋脊瓦楞间,只剩下几只受惊的麻雀在扑棱跳跃,哪里还有半分人影?显是见两位当家一败涂地、一遭禁锢,这群乌合之众便知大势已去,发一声喊,立时作鸟兽散,溜得比兔子还快。
“呵,倒也是群明白人。”清品摇头轻笑一声,对这情形毫不意外。江湖草莽,聚则为寇,散则为沙,树倒猢狲散本是寻常。看来这山寨里两位当家的威风,平日里或许能唬住些人,可真到了生死关头,却终究不值当这些喽啰拼上自家性命去填,大口吃肉,大秤分金终究只不过是少数。
清品道人收回投向屋顶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绕着那如同冰雕泥塑般的吴二踱起步来。此刻的“寒江钓叟”,依旧保持着那金鸡独立、凝剑欲刺的古怪姿势,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剩下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眶外,里头燃着熊熊怒火,恨不得将不敬生吞活剥。
“啧啧啧……”清品嘴里不住地发出惊叹,绕着吴二足足转了三圈,才掂量着手里的三枚铜板,摇头晃脑地感慨道:“福生无量天尊!道爷我行走江湖数十年,点穴定身之术也算见识过不少,可像尊驾这般……这般……”
他一时竟寻不到贴切的词儿,抓耳挠腮片刻,才猛地一拍大腿,眉开眼笑道:“这般‘别致’的造型,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妙极,妙极!”
他玩心大起,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吴二那僵硬如铁的胳膊、腰腿上东戳戳,西拍拍,像是在查验什么稀罕物件。更奇的是,他稍一用力推搡,吴二那看似摇摇欲坠的单足立姿竟稳如磐石,只是整个身子被推得如同陀螺般,“滴溜溜”原地转了个圈儿。这一转不打紧,吴二那双几乎喷出火来的怨毒眸子,便死死地钉在了清品那张笑嘻嘻的脸上,恨意滔天。
清品浑如未见,对吴二那吃人的目光浑不在意。他兴冲冲地几步蹿到小和尚不敬跟前,脸上堆满了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热切与好奇,搓着手,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求知欲”恳求道:“小师父!小师父!你这手定身法儿端的是神乎其技!快跟道爷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个门道?贫道愿以三手绝活儿与你交换,绝不藏私!如何?”
第27章 遇仙清品
吴二耳中听得清品向小和尚发问,那喷火的眼神也收敛了几分。他此刻心中,亦被一股强烈的不解与骇然所占据,这胖大和尚究竟使了什么妖法,竟能在电光石火间将自己这成名多年的“寒江钓叟”制住?
他心念电转,反复咀嚼着方才那必杀一击的每一个细节。自己处心积虑,以言语动作多方遮掩,更不惜露出破绽诱敌,为的就是那招出其不意的“寒鸦渡水”!此招阴狠刁钻,专攻不备,用来偷袭从未失手。他算盘打得极精:只待一剑制住这小和尚,便可挟作人质,令那清品道人投鼠忌器,束手束脚。届时先逼问出那东西的下落,再寻隙将这二人一并除去,斩草除根,岂非天衣无缝?
万没料到,这万无一失的第一步棋,便落得个如此诡异的下场!
说那一剑“落空”,却又不对。他这“寒鸦渡水”剑势已成,剑尖所指,正是咽喉要害三寸之地,必不可能刺偏。寻常高手,即便能堪堪躲过,也定要狼狈不堪,险象环生,落入自己的剑势之中,被后续剑法斩杀。此招屡试不爽,不知多少所谓的侠客死在自己这一招之下,可眼前这小和尚……
吴二越想,越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自己这凝聚了七成功力、快逾闪电的一剑递出,竟石沉大海!招式尚未用老,更谈不上被格挡或闪避,那剑尖距离咽喉堪堪三寸之际,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道已如长江大河般侵入穴道,瞬间将他周身气血凝滞,化作了一尊动弹不得的“寒江钓叟”冰雕。
这绝非寻常点穴!他行走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他根本就没见那小和尚哪怕抬起一根手指!是那传说中的“隔空打穴”?亦或是某种闻所未闻的奇门异术?吴二心中翻江倒海,百思不得其解。这看似憨厚懵懂的小和尚,其武功路数,竟比那滑不留手的清品道人,还要诡异莫测上三分!
不敬抬眼瞧去,正对上清品道人那双亮晶晶、写满了纯粹好奇与热切,环绕着最初原始的探究欲望的眼睛。他心中微动,原本在脑海中翻腾的诸多复杂思虑,竟不知不觉平息了几分。眼前这道士,心思澄澈,率性而为,喜怒皆形于色,更兼口无遮拦,实在不像那等城府深沉、心机百转之人。
一念及此,不敬脸上便自然而然地浮起一抹温和笑意,双手合十,温言道:“阿弥陀佛。说起来,小僧与道兄相遇至今,也算共历了一场风波,却还未曾请教道兄尊号上下?不知是哪座仙山宝观的高道?” 他语气诚恳,仿佛这互通名号,才是此刻最紧要的正经事。
清品道人一听不敬问起名号,脸上那热切的“求知”神情顿时垮了下来,化作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他撇了撇嘴,挥袖道:“啧!你这小和尚恁地不爽利!明明身怀惊世骇俗的本事,偏生学那些酸儒腐僧,尽搞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罢了罢了!”他翻了个白眼,像是吃了多大亏似的,语速飞快地道:“你且竖起耳朵听真了——道爷我乃终南山重阳宫门下,遇仙派清品!这下总该放心了?快说快说,那定身法儿……”
不敬听得“清品”二字,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双手合十,神色端肃,依着遇仙派字辈表诵道:“‘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原来道兄竟是全真‘清’字辈的高功!失敬,失敬!”他心中了然,这“清”字辈在全真教中地位尊崇,乃是与当今掌教真人同辈的耆宿。眼前这道人看似跳脱不羁,辈分却高得吓人,不过看着十分年轻,也不知道是关门弟子还是驻颜有术。
他收敛心神,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正色道:“小僧天台宗弟子,法号不敬。见过清品道友。” 这一声“道友”,已非初识时的“道兄”,隐隐带上了几分对同辈高人的敬重。
不敬这番庄重通名、论资排辈的说辞,于清品道人而言,直如清风过耳,引不起半分涟漪。他嘴唇微张,正待再次追问那定身法的奥妙,忽地耳廓一动,脸色骤变!
“噤声!”清品低喝一声,左手袍袖一拂,凌空虚抓,那如烂泥般瘫软在地、生死不知的胡三,竟被他隔空摄起,轻若无物般提在手中。紧接着,他骈指如剑,朝着那兀自保持着“寒江独钓”姿态、动弹不得的吴二遥遥一点,疾声道:“小和尚,事情有变!你‘提溜’上这尊‘冰雕’,速速随道爷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寻个清静所在再叙话!”
话音未落,清品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惊鸿般拔地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在屋脊之上。他更不停留,提着胡三的身躯,宛如一只滑翔的大雁,借着屋脊的走势,衣袂飘飘,向着镇外的密林方向,几个起落便已远去数十丈,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看不清的灰影。
不敬见状,回头向后看去,只见火光闪动,盔甲的碰撞声远远传了过来。心知必定是县中的官兵姗姗来迟,前来洗地。这群人立场不明,果然还是先走为上。
他反应亦是极快,二话不说,身形一晃已至吴二身侧。看着吴二那依旧“金鸡独立”、僵直如铁的古怪模样,不敬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也顾不得许多。他袍袖一卷,一股柔劲涌出,如同裹粽子般将吴二那高大的身躯“提溜”起来——只是这“提溜”法儿着实怪异,吴二依旧保持着那持剑欲刺的滑稽姿势,活像被扛走了一尊造型奇特的石像。不敬脚下发力,就像普普通通走路的一样,一步跨出。只是这距离着实有些远,只用几个大步就追上了清品。长街上只剩下空寂的院落和屋顶上几只惊飞的麻雀,以及那柄孤零零插在地上的重剑,在残月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第28章 观妙法
上弦月如钩,斜挂中天,清辉洒落林间。夏夜的山野深处,虫鸣唧唧,更添幽寂。远离人烟的密林空地上,一堆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黑暗,也逼退了四周影影绰绰、窥伺的兽瞳。
此刻,那“寒江钓叟”吴二,正被清品道人强行要求着,由不敬小和尚再次“精心”摆回了那金鸡独立、持剑欲刺的姿势。他僵立篝火旁,宛如一尊造型奇特的石雕,唯有那双瞪得溜圆、几乎喷出火来的眼珠子,在月光下泛着骇人的光,诉说着滔天的屈辱与愤怒。而他那倒霉的同伙“赤发阎罗”胡三,则像一个破麻袋般,被随意堆放在吴二的脚边。
不知过了多久,胡三悠悠醒转,甫一睁眼,便觉浑身筋骨欲裂,痛楚难当,尤其是持剑的右手,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若不是还能看见,他就以为右臂被那道士给砍了下来!他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地上,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激愤之色,挣扎着想要起身,口中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呼呼地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扫视四周,分明是一副“要杀要剐,老子皱下眉头便不算好汉”的桀骜神情。
然而,当他目光上移,瞥见身旁那尊凝固在诡异“垂钓”姿势、动弹不得、连眼珠都快瞪出眶来的吴二时……
胡三脸上的激愤如同夏日冰雪,刹那间消融得无影无踪。那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咧开,越咧越大,最终化作一个极其古怪,透着幸灾乐祸的蛤蟆笑脸。他甚至努力调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势,让自己看得更舒服些,眼神在吴二那滑稽的造型和愤怒欲狂的眼眸间来回逡巡,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好戏。方才还恨不得拼个鱼死网破的凶徒,此刻竟变得异常“温顺”,老老实实地趴着,那神情,竟似对自己的狼狈处境……颇为满意?
篝火噼啪,映照着这诡异的一幕:一尊凝固的“怒目钓叟”,一个趴地傻笑的“温顺”巨汉。清品道人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促狭与了然的神情,摇头晃脑地啧啧有声。不敬则盘膝坐在火堆另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只是嘴角也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的弧度。
果然,世间的愁苦烦忧,大半源于比较。有了吴二这副“尊容”在前,胡三顿觉自己的处境,似乎也并非那般难以忍受了。
清品道人此刻哪还有闲心去管那篝火旁一立一趴、造型奇特的两位“活宝”?长夜漫漫,炮制这两个不开眼的劫匪有的是功夫。眼下火烧眉毛般要紧的,是撬开眼前这小和尚的嘴,将他那手神鬼莫测的定身法儿问个明白!
他一个箭步蹿到不敬面前,盘腿坐下,双手按膝,身子前倾,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亮得如同盯上猎物的夜枭,灼灼逼人地锁定了不敬:“小和尚!休想再打岔!快说!快说!方才那‘寒江钓叟’吴二,凶神恶煞一剑刺来,你是如何将他瞬间定住,还摆弄成那副……呃,‘遗世独立’的模样的?是用的‘隔空打穴’?还是少林的《无相劫指》?抑或是某种西域奇术?道爷我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可这等玄奇手段,当真是闻所未闻!”
他语速快如连珠炮,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不敬脸上,一副不问出个子丑寅卯誓不罢休的架势。
不敬被他这扑面而来的“求知”热情逼得微微后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慢条斯理地合十道:“阿弥陀佛。清品道友……”
“打住!”清品立刻截断他的话头,竖起一根手指,严肃道:“莫要念经!莫要讲理!更莫要再提什么法号尊号!道爷我只问武功!说!到底用的什么功夫?如何练的?诀窍何在?”
不敬看着清品那几乎要贴到自己鼻尖的急切面孔,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扰,但语气依旧平和:“小僧并未练习过什么‘隔空打穴’或是少林的《无相劫指》。小僧乃是天台宗的弟子,偷学他派武功乃是江湖大忌,小僧又怎能办出此事?道友所问,小僧所能回答的唯有四个字‘顺其自然’。”
“什么?!”清品闻言,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跳起来,指着旁边依旧“金鸡独立”、眼珠乱转的吴二,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那他!他这尊‘泥胎木塑’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道爷我眼花了不成?还是这厮自己忽然心血来潮,要扮个钓叟戏耍我等?这也是顺其自然?你是道士还是我是道士?”
他身后的胡三闻言,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嗤”哼唧,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憋的十分难受。吴二的眼珠子则瞪得更大了,里面除了愤怒,似乎还多了几分……憋屈的悲愤?
不敬的目光也投向吴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缓缓道:“这位吴施主剑势迅疾,无声无息,确是偷袭用的好功夫。小僧当时见他剑来,心中觉得不妥,便想着‘此剑不可再进’。所以只好用《观》来让他停下来。”
“观?!”
清品道人仿佛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半尺高,又重重落下,震得篝火火星四溅。他双目圆睁如铜铃,死死盯着不敬那张依旧平和的脸不放,仿佛要从中揪出什么戏弄他的把戏。
“什么‘观’?!哪里有‘观’?!”
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惊起远处几只夜鸟。
“道爷我当时瞧得清清楚楚!那吴二凶神恶煞扑来,剑尖离你喉咙就差三寸!三寸啊!除了他手里那柄破剑和一张狰狞的丑脸,哪有什么劳什子的‘观’?!”
他越说越急,手指如同捣蒜般对着旁边那尊凝固的“钓叟”石像连连戳点,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不敬的僧袍上:“你倒是说说!什么‘观’能把一个活蹦乱跳、心狠手辣的‘寒江钓叟’,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戳在篝火边当灯柱的鬼样子?!是‘观音观’?‘道观’?还是他吴二脑子里进了水,自己‘观’出来的魔障?!”
第29章 天台止观
不敬神色平和,不疾不徐地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若未记错,道友应是全真遇仙派门下,丹阳子马钰马真人座下一脉?”
清品道人正自不耐,忽闻此问,微微一怔,心下暗忖这小和尚怎的忽然提起师承?虽不明其意,但师门渊源光明正大,也无须隐瞒,当下便梗着脖子道:“不错!道爷我正是丹阳祖师座下!小和尚问这作甚?”
不敬也不理他,只是微微颔首道:“见教二字,小僧岂敢。只是曾闻重阳祖师有言传世:‘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 他语声清朗,引述祖言,自有一份庄重。
清品道人瞧着不敬那张看似憨厚朴实的圆脸,心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他暗叫一声:“苦也!这小和尚的牒度竟是个讲经僧!在佛门之中,这身份地位可着实不低!佛道两门,千百年来恩怨纠缠,龃龉不断。他…他现下这副样子明显是要开始讲经,他该不会是那种奉持经义如圭臬、舌灿莲花的死忠佛徒,此刻便要寻道爷我辩经论道吧?!”
一念及此,清品顿觉头皮发麻,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
口干舌燥地琢磨:“若是动手过招,凭道爷我的本事,收拾他十个八个也非难事!可这…这辩经…”
他眼前仿佛已浮现出自己在那浩瀚经卷、机锋妙语前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的窘迫模样。清品生平最惧的便是这等引经据典、磨牙费嘴的勾当,此刻只觉得一个头胀得两个大。
不敬见清品那副坐立难安、抓耳挠腮的模样,心下暗觉莞尔,面上却依旧宝相庄严,不见半分波澜。他维持着那副不苟言笑的神情,缓缓道:“道友所言极是。全真教既奉三教同源之旨,虽以道法为宗,亦当兼修儒释精义。道长身为遇仙派高足,于此道想必素有精研。”
他话语微顿,目光澄澈地看向清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意味:“既如此,敢问道长可知,我天台宗立宗弘法的根本经典,乃是哪一部?”
清品道人闻言,半晌发不出声。他眉头紧锁,额角隐隐见汗,搜肠刮肚好一阵,才挤出话来:“这…这天台宗么…嗯…乃是…乃是承继龙树祖师的衣钵…因…因其祖庭国清寺坐落于天台山,故…故而得名天台宗…又…又因其奉持的根本经典是那…那部《妙法莲华经》…所以…所以又称法华宗…”
这番话他说得磕磕绊绊,字斟句酌,显是将脑海中残存的那点佛门常识,如同挤干瘪的海绵般,硬生生榨了出来。说来也怨不得他,他清品常年浪迹江湖,刀光剑影里讨生活,这等关乎宗门渊源、经义传承的“学问”,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你此刻若问他少林禅宗的棒喝机锋,或是净土宗念佛往生的法门,他或许还能掰扯几句江湖轶闻;可这天台宗,素来隐于祖庭精研教典,极少涉足江湖纷争,其深奥义理对他而言,着实是强人所难了。
不敬微微颔首道:“道友果然博闻强记,所言分毫不差。”
他语声微顿,瞥见清品那副如坐针毡、恨不能缩进树里的窘态,心下暗忖:此人虽性急跳脱,却无甚恶意,自己又何苦再行考校,令他难堪?
清品见他停顿,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只道他又要出题,懊悔得肠子都青了,暗骂自己这管不住的好奇心,若非如此,哪会陷入这般尴尬境地?
所幸不敬并未再行诘难,转而缓声讲述起来:“我天台宗虽承龙树祖师法脉,然真正开山立派、光大法门者,实乃四祖智顗大师。智顗大师承前三代祖师之宏愿,撰《摩诃止观》巨着,自此奠定我宗根本。其中‘一心三观’、‘诸法实相’、‘一念三千’、‘三谛圆融’之无上妙理,皆源于此。”
他目光扫过僵立的吴二,继续道:“小僧制住这位吴施主的手段,正是脱胎于《摩诃止观》的一门功夫,其名便唤作《观》。此功非关拳脚,不涉刀兵,乃是以心印心,以观止妄。能观照万物生灭悸动之本源,自能令其妄动之行止归于寂然,实为不伤性命、只止干戈的法门。”
言及此处,不敬目光转向清品,平和道:“道友若要修习这门中秘法,其实也非难事……”
话音未落,清品道人已如装了机簧般“蹭”地从地上弹起!他双目灼灼,如同燃着两簇火焰,死死盯住不敬,那眼神里的炽热期盼,便是瞎子也能感受得到。
一旁的胡三闻听此言,惊得眼珠子几乎瞪出眶外!他万没料到这小和尚竟如此随意,要将自家宗派的压箱底秘法传于外人?若能偷学个一招半式,岂不是也能将人定成吴二这般模样,任己宰割?一念及此,他心中狂喜,连忙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唯有那僵立如偶的吴二,听得“门中秘法”四字,面色瞬间灰败如土,一颗心直沉谷底:“完了!吾命休矣!这等开宗立派的不传之密,岂容外人旁听?佛道高门互相印证是人家的事,我这般邪魔外道听了去,焉有活路?必被灭口无疑!”他眼角余光瞥见胡三那满脸贪婪窃喜的模样,心中更是涌起无边悲哀:“这蠢货!死到临头犹不自知,竟还做着偷师的美梦!”
不敬眼角余光早已将胡三的贪婪窃喜与吴二的绝望悲愤尽收眼底,心中暗叹,这两人在江湖上也算凶名赫赫,一方枭雄,怎的心性修为如此浅薄不堪?一者利令智昏,不知死期将至;一者心丧若死,徒惹悲凉。此等心境,实令人无言以对。
清品道人正自眼巴巴地盯着不敬,忽见他微微摇头,心头猛地一沉!他唯恐这不敬小和尚临时变卦,反悔不传那《观》的法门,当下急得如同百爪挠心。偏生他又不敢出声催促,生怕惹恼了对方,更是半点指望也无。一时间,只能强自按捺,憋得面皮发红,额角青筋微跳,好不辛苦。
不敬将清品那副抓心挠肝又不敢造次的窘态看在眼里,心下微哂,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缓缓续道:“此法门修习,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道长若欲习之,首须精研我宗典籍《摩诃止观》。此经博大精深,蕴藏止观双运之无上妙理。若能于此经中略窥门径,有所小成,则非但《观》之法门水到渠成,便是另一门与之相生相应的轻身功法——《止》,亦可随之领悟。动静皆止,方得自在。”
第30章 引人入门
清品一听竟要先参悟那深奥的《摩诃止观》,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这等需以精深经义为根基的功夫,道门之中也非没有。譬如他全真教的《全真大道歌》,便是入门弟子人人可习的基础功课,其普及之广,几与少林寺的《罗汉拳》相若,江湖上但凡对全真教有些兴趣的,都能将它学全。
然则,天下间鲜有人知晓,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全真大道歌》,实则是他全真派至高无上、无可争议的镇派绝学!其神妙之处,便在于此功威能之大小,全系于修习者道法领悟之深浅。道心愈明,玄功愈强,几无止境!
清品脑海中蓦然闪过师父对他讲的一段武林轶事:当年武当开山祖师三丰真人,在参透太极阴阳、自创三丰一脉的无上大道之前,赖以纵横天下、未逢敌手的,竟非他日后名震寰宇的太极神功,而正是这路全真教最基础的《全真大道歌》!直至其于道法一途再有惊天彻悟,方得另辟蹊径,开宗立派,于武当山开辟全真三丰派!
“唉!”念及此处,清品心中哀叹更甚。道理他懂,可这参悟经义、砥砺道心的苦功夫,又岂是他这等不耐拘束、惯于刀头舔血的人所长?当年他听了师父讲的那段故事也是激动了好长时间,将《全真大道歌》练得滚瓜烂熟,可惜他不是三丰真人,于道法之上实在没什么建树,最后只好随了主流,学了另一镇派神功《重阳秘典》。好在他在武道上的天赋着实惊人,这才有了今天这般成就。
而那《摩诃止观》的浩瀚深奥,光是想想,便觉头大如斗,让他去参悟,那简直比杀了他都难受。
清品道人脸上那浓浓的失望之色还未完全散去,忽地却又自个儿“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那笑容来得突兀,倒把旁边竖着耳朵的胡三吓了一跳。
他心已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学不成这门玄奥的《观》法门固然可惜,但能亲耳听闻天台宗的武功秘法也是好的!这等秘闻,寻常江湖客便是踏破铁鞋也难觅其踪,今日竟让他无意间得了去。
至于需以佛法为根基方能驾驭武功的法门,天台宗绝非独此一家。若论“苛刻”,少林寺那帮大和尚,才真正是此道翘楚!
想那少林寺藏经阁,号称天下武学渊薮,寺中根基重地,却不知为何,三天两头便有不速之客潜入其中,偷学一招半式。更有甚者,竟将七十二绝技秘本尽数抄录,如天女散花般遍撒江湖!莫说是七十二绝技,便是少林镇派护法的“四大神功”,历代以来被人学去、盗走的次数,也绝非罕见。这等事情,江湖上稍有见识者,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且看那崆峒派镇派之宝《七伤拳》,除了一次被强敌以武力硬生生夺走外,何曾听闻有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其秘藏之地盗取成功?为何独独少林武学,屡屡“门户大开”?
然则,你道那些真正登堂入室、见过大世面的江湖顶尖人物,会轻易去练这些轻易得来的少林绝技么?非也!
个中缘由,江湖高人无不心知肚明——少林武功,暗藏凶险!其招式刚猛精进,威力绝伦,然若无相应的禅宗心法调和化解,以佛法降伏其刚猛戾气、明心见性,则强练之下,轻则真气岔乱,重则有魔障自生,走火入魔之厄,如影随形!此乃少林武学特有的“弊端”,亦是其虽秘籍流散,却始终能屹立武林、高手辈出的关键所在。盖因真能练成、练好少林绝学者,必是得了佛法真谛之人,心性与武功方能相得益彰,最后总归会来到少林寺,成为禅宗的一员。
清品道人心中计较已定,看向吴二与胡三。
那吴二被不敬用《观》制住,清品不知其法门,此刻自然束手无策。倒是胡三这厮,乃是他亲手以重阳指力所封,解穴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见他嘴角微扬,屈指朝着胡三方向看似随意地轻轻一弹!
一缕精纯无比、凝练如针的重阳真气,悄无声息地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撞在胡三被封的哑穴之上!
胡三喉头一松,憋了许久的浊气猛地冲出,发出舒爽的声音。他暗叫一声不好,强行闭上嘴,心中满是惊骇,这才是真正的、不假外物、凌虚御气的隔空打穴功夫!全真教玄门正宗的深厚底蕴,于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间展露无遗。
清品道人解了胡三哑穴,又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胡三,几下然后才说道: “哟,能出声儿了?”
清品的声音恢复了那股懒洋洋、带着点调侃的腔调,他甚至还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挺好,省得道爷我费劲猜哑谜了。”
他踱了两步,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轻响,停在胡三面前,微微俯身,脸上笑容不变,伸出手指勾了勾道:“来,胡三儿,跟道爷好好唠唠。”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拉家常。
“咱先说说,你们哥俩儿兴师动众,甚至不惜动用那镇子里的人脉,清街拦道,图的到底是件什么‘东西’啊?谁那么看得起道爷我,非说那宝贝疙瘩在我身上?”
不等胡三反应,清品直起身,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作思索状,眼神却瞟向依旧僵立的吴二,话锋带着点促狭道:“还有啊,道爷我这次出门,行踪可是低调得很,连山里的耗子都没惊动。你们这鼻子可是灵得很啊,这消息打哪儿来的?总不会真是路边算卦的瞎子给你们指点迷津吧?”
他问得仿佛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点玩笑的口吻,但字里行间那无形的压力,却让胡三感觉比之前动手的时候更让人喘不过气。清品的笑容越是轻松,胡三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这位爷的心思,可比他那身武功更难捉摸,总归是弄不清楚就是了。
第31章 心如明镜
胡三把眼一闭,牙关紧咬,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打定主意装聋作哑。
清品见状,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乐了,他绕着胡三踱了半圈,啧啧摇头:“呦呵!没瞧出来,胡三爷还是条硬汉子!有骨气!道爷我就欣赏有骨气的人!”
他语气一转,带着十足的惋惜:“可惜啊,真是可惜!”
一旁的不敬恰到好处地凑近一步,双手合十,配合着问道:“道友可惜何来?”
清品停下脚步,蹲在胡三面前,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可惜咱们胡三爷,瞧这身板,这筋骨,顶多也就三十啷当岁吧?啧啧,正是龙精虎猛、享尽人间快活的好年纪!可惜呀可惜…”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眺望周围黑黢黢的山林。叹息道:“这大好头颅,大好性命,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给野狼当了点心,给蛆虫做了温床喽!岂非天大的可惜?”
不敬低眉垂目,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道友所言,令小僧亦感悲悯。小僧虽怀好生之德,然此等恶贯满盈、冥顽不化之徒,已是油盐不进,小僧亦是束手无策,徒唤奈何。”
“唉!”清品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排郊游:“你我皆是出家人,打打杀杀,血溅五步,终归有伤天和,落了下乘。不如…行个方便?”
他朝密林深处努了努嘴道:“前头那片老林子,道爷我来时探过,方圆几十里鬼影子都没一个!甭说那深山的猎户,采药的郎中,就是山魈精怪都懒得去!咱爷俩儿费点力气,把这两位爷们儿请过去,往那风水宝地一放…”
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笑容可掬道:“让他们自个儿跟天地造化亲近亲近,自生自灭,岂不省心?也免得脏了你我的手。”
“阿弥陀佛!”
不敬的声音抬高,显然并不赞同。他摇头道:“道友此举…未免有失仁厚,过于偏激了。此二人虽非善类,终究是两条性命。如此作为,恐招因果业报,非我佛门所愿。”
接着不敬话锋一转道:“小僧倒有一愚见,或可两全。道长请想,这二位盘踞山林,啸聚为匪,却能逍遥至今,未被官府大军剿灭,加之他们那位‘大哥’的出身路数…其中关节,不言自明,必是与官府中人有所勾连。”
不敬的目光落在胡三的身上,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他那颗狂跳的心。
“今日他们奉命行事,成也好,败也罢,总归是有了结果,回去也算有个交代。可若是…事情办砸了,人也被擒了…”
他略作停顿,表情带着怜悯,说出来的话却让胡三与吴二如在数九寒天坠入冰窟。
只听他道:“这二人又全须全尾、活蹦乱跳,与我们有说有笑的出现在大街之上……道长,您说,那些背后的大人物们,心里头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二位好汉骨头太软,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会不会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已然悬于一线?”
“唉,”不敬最后轻叹一声,如同宣判,“人心隔肚皮,猜忌一起,那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届时,就算贫僧想拦着二位施主背后的‘贵人’清理门户…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胡三紧闭的双眼下,眼珠疯狂地转动着,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那副“硬骨头”的伪装,在不敬这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慈悲”分析下,已然开始寸寸崩裂。
他心中暗骂:“好个贼秃驴!好狠毒的心肠!果然是越秃越毒,越毒越秃!老话儿说得真真儿不错!这杀千刀的秃驴,看着宝相庄严,一肚子坏水比那五毒教的蛇蝎还毒!亏他披着这身慈悲皮,竟能想出这等断人后路、借刀杀人的绝户计来!”
清品也是面露讶色,没想到这小和尚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忍不住道:“小和尚怎么这就不怕沾染因果了?”
不敬闻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减,声音清朗平和道: “清品道友此言差矣。此二人,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行凶,意图劫掠我等,乃铁证如山之恶行。我辈出手将其擒获,非私斗寻仇,实乃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此乃其一。擒获之后,贫僧与道友虽将其带离原处,然……”
不敬摊伸手指了指,示意二人完好无损后道:“可曾伤其筋骨?可曾损其性命?最终,我等亦放其生路,令其归去。此乃我门慈悲为怀之体现,亦是道友全真仁恕之道。此乃其二。如此行事,光明磊落,情理俱在。无论官府律法,亦或江湖道义,谁能挑出半分不是?”
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的悲悯道:“至于旁人心中作何猜想…唉…”
不敬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上的残月道:“你我皆是出家人,参悟的是天地至理,渡的是世间苦厄。可终究不是神仙。”
“神仙尚有天人相隔,难测凡心百转。何况我等肉眼凡胎的凡俗僧道?人心如渊,思绪如潮,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更遑论掌控的?“他人心中自生猜忌,自种恶因,此乃其心魔作祟,与我等行止何干系?”
他语气恳切,仿佛在诉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内心深处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说到此处,不敬脸上露出纯然的不解与无辜,看向清品:“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贫僧愚钝,实不知这桩桩件件,行得正,坐得直,发于公义,止于仁恕之事…又如何会沾染上因果业报呢?”
清品道人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指着不敬,笑得前仰后合:“高!实在是高!小和尚,道爷我今日才算开了眼!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黑的白的,全让你占尽了理!这‘因果’让你一说,还真是道爷我杞人忧天,多管闲事了!哈哈哈!妙!实在是妙!”
第32章 止观唯心
清品转头对汗如雨下的胡三道:“听见没?小师父说了,咱们是大善人!放你回去是天大恩德!但你们‘上头’怎么想…嘿嘿,可跟我们半点关系没有!”
“现在……”
清品的突然厉声喝道:“道爷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劳什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谁告诉你它在道爷我身上?你们又是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嗅到道爷行踪的?想清楚了再答!”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胡三的心理防线在清品这借力打力、软硬兼施的最后通牒下,终于彻底崩溃!
清品屈指连点,解开了胡三全部的穴道,又伸手虚扶,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语气轻柔道:“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胡三此刻如同惊弓之鸟,瘫坐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囫囵字来。
清品负手而立,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篝火噼啪声中只闻胡三粗重的喘息,半天也没听他吐出半个字。
他眉头微蹙注视着胡三道:“怎地?胡三爷此刻又起了惜言之心?无妨,贫道向来讲究个随缘,尔等这便请去罢。”
胡三被他目光一罩,顿觉遍体生寒,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喉结上下滚动,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道…道爷恕罪!小…小的绝非不愿言说,实…实在是心慌意乱,不知该从何…何处禀告起啊!”
清品闻言,指尖上又出现了那三枚铜板,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悠然道:“无妨,你便从这孽业的源头细细道来。贫道云游四海,素来不缺光阴,今日正好听一听你这‘赤发阎罗’的江湖故事。”
胡三听哪敢反驳,磕头如捣蒜,连声道:“是!是!道爷慈悲!小人这就说,这就……”
话音未落,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极其要紧的事情,偷眼觑了觑清品和不敬,一咬牙,仿佛豁出命去一般,颤巍巍地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泥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道…道爷恕罪!小人…小人斗胆,还有一个…一个天大的不情之请,万…万望道爷垂怜啊!”
“说!”
“道爷明鉴!道爷明鉴啊!此番出来做这…做这勾当,全是…全是大当家一手安排!小人…小人素来是个莽撞的性子,只管听令行事,哪里敢问、哪里配问其中根由?大当家他…他把所有关节都交代给了吴二那厮!小人…小人真真是被蒙在鼓里,半点儿不知情啊!苍天在上,小人若有半句虚言,叫…叫我祖宗八代不得安宁!”
清品闻言一怔,没料到胡三一开口便将主责推卸得一干二净。他只得将目光转向不敬和尚,毕竟吴二是被这小和尚制住的,自己对这不是点穴的手法实在是没有头绪。
不敬缓步踱至吴二身前。清品见状,双目圆睁,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不敬的动作。他虽早已断了习练这等高妙点穴功夫的念想,然则眼见这不敬小僧手段非凡,心中实是好奇难耐,亟欲知其究竟如何施为。
吴二亦将全副心神凝聚于不敬小僧身上。适才一番交手,实乃他生平未遇之奇耻。自己费尽心机布下的诸般算计,竟似儿戏一般,自己都没弄清楚就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心头疑云重重,亦非要瞧个明白,这小和尚究竟使的是何等手段!
岂料不敬小僧接下来的举动,却叫那凝神屏息、目不转睛的二人登时傻了眼!只见他先将那宽大的僧袖慢条斯理地卷起,露出一条瞧不真切纹理的粗壮臂膀。接着,似是生怕二人看不清楚,竟缓缓抬手,伸出一根食指,慢悠悠地点向吴二胸口膻中穴。这一指既无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亦无开碑裂石之力,平平无奇,直如常人随手一戳。若说此中藏有什么玄机奥妙,只怕连那最善阿谀奉承之辈,也须得昧着良心方敢开口了。
随着这一指点落,吴二浑身僵直的筋肉骤然一松,总算不必再维持那怪异的姿态。他心下暗喜,正待提气欲施轻功遁走,岂料甫一运气,周身百骸竟如遭万针攒刺!那感觉便似久蹲之后血脉不畅的酸麻胀痛,此刻却遍布全身,无处不烈。尤其那条先前独力支撑全身重量的右腿,更是痛彻骨髓,仿佛已非己物!方才被制之时浑然不觉,待这不敬小僧一指解开,这诸般苦楚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显是这条腿筋骨受损极重,若不仔细调治,恐难再用。但听“噗通”一声闷响,吴二已支撑不住,烂泥般瘫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分毫。他牙关紧咬,硬生生将一声痛哼憋在喉头,黄豆大的汗珠却已自额角涔涔而下,蜿蜒淌落。
清品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下暗叫一声:“邪门!”他行走江湖多年,点穴封脉的手法见识过何止百种,但如此诡异莫测的,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点穴之道,本有“制麻”“制晕”“制笑”“制痛”诸般法门,不同穴道、不同手法,自能引发不同效应,这点他深谙其道,甚至自己便通晓几种独门点穴术,专用于刑讯逼供。可似这般点穴之时无声无息、浑若无事,解穴之际却如万蚁噬骨、痛不欲生的法门,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这天台宗的武功路数,竟诡异如斯?
不敬小僧显是瞧出了清品眼中的惊疑,合十微笑道:“阿弥陀佛。此乃敝寺《观》字诀的一门功夫。上可仰观山川大势之流转,下可俯察人身气脉之运行。若能于天时地利皆合、气机流转之枢纽处出手,便能阻其势,止其动。小僧微末道行,欲止山川之运行,自是力有未逮。然则阻滞一人之真气流转、令其筋肉动向凝固,倒还能勉力为之。”
清品道:“我知道了,医家有一门点血截脉,想来你这也是类似的功夫,亏你还说得玄之又玄。”
第33章 放任离去
不敬小僧闻言,轻轻摇头道:“点血截脉之法,小僧亦曾听闻。此法确与寻常点穴之术大相径庭。盖因人身穴道,其位恒定不移,若非修习特殊功法,断难使之游走。而人之血脉,则如江河奔涌,昼夜不息。点血截脉者,旨在阻断血脉之流通。血脉既滞,肢体失养,自然瘫软委地,再难为继。”
清品点了点头,这些他当然知道。
不敬续道:“然则敝寺天台宗这门《观》字诀,却非止于此。它乃是彻底停滞一人周身气脉之流转。中招之前是何情状,中招之后便凝固于斯,分毫不易。”
言及此处,不敬抬手虚引,比划了一下吴二当时那凌厉一剑的姿态,又道:“彼时这位‘寒江钓叟’吴施主,正以毕生功力,一剑疾刺小僧咽喉要害。此剑决绝凌厉,显是倾尽全力,未有半分容情。就在小僧将其制住的那一刹那,他体内奔涌之血脉、激荡之真气,便就此定格于那全力施为的巅峰之态。”
他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的吴二,语带一丝无奈:“如今小僧为其解开禁制,那凝滞的内力便如开闸洪流,亟欲寻路奔泻。若他当时能顺其自然,任那招老气衰,内力自行缓缓散去,本也无碍。奈何他甫得自由,便急欲运功遁走,强行催动那本已凝滞欲爆的真气逆转冲关……这内力反噬、自伤其身之苦果,却非小僧所能预料,亦非小僧之本意了。”
那胡三蹲伏在地,听了不敬这番言语,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顶门,浑身竟不由自主地筛糠般抖将起来,更是一动都不敢动。
想他“赤发阎罗”平日杀人如宰鸡,何曾怕过谁?就算遇到打不过的,也敢豁出这条命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然而此刻,他心中惊骇莫名,暗忖道:“这和尚好生厉害!字字句句皆是实言,半分虚妄也无,偏偏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若真存了菩萨心肠,为何不在解开那吴老二之前,先行点破其中凶险?分明是存了心思,要那吴老二自作自受!此等人物,心思深如渊海,手段莫测高深……惹不起!当真万万招惹不得!”
想到这儿,他悄悄地往后挪了点身子,拉开了与不敬的距离。
不敬自不知晓胡三在一旁的小动作与诸多腹诽。他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确未料到那吴二明明听得分明,甫一解禁,第一个念头竟是夺路而逃!此刻细细想来,缘由或在于此:那吴二,怕是当真了无牵挂,再无半点羁绊了。反观胡三如此俯首帖耳,定是其身负隐秘,有至亲或挚友的性命前程捏在幕后主使之手。他若行藏败露,非但自身难保,更要连累他人遭那池鱼之殃。而这位“寒江钓叟”……此人竟已孑然一身,世间再无他在乎之人了。
清品却无暇理会这许多。他强捺心头焦躁,耐着性子候那吴二在地上捱过一阵,见其痛楚稍歇,气息略平,当即问道:“吴老二!方才我等言语,你听得真切!事到如今,还不快老实交代?”
吴二此番受伤,脸上神情倒是活泛起来,早先那副木然僵冷之态荡然无存。不敬心念微动,暗忖此人先前那般模样,多半是某种内功刻意维持所致。吴二呛咳几声,嘶声道:“嘿嘿,好!好得很!你二人一唱一和,端的是天衣无缝!只可惜爷爷我闯荡半生,不吃这套!想诈我?痴心妄想!今日栽在你们手里,是吴二技不如人,眼力不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我背主求活,出卖大哥?绝无可能!”
不敬在一旁冷眼旁观,只觉这吴二伤后性情大变,言语也陡然增多。先前苦心营造的冷峻寡言之态已然冰消瓦解,眼下倒似要改换门庭,扮作那义薄云天的铁骨硬汉了。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清品闻言,却是嗤之以鼻。他混迹江湖数十载,这等绿林人物的嘴脸,焉能看不真切?那些啸聚山林的所谓好汉,口中“义气”二字喊得震天响,行事却无不以利字当头。他也不屑点破,只心中冷笑:“哼,真个是义气干云,又岂会自甘堕落,落草为寇?自然,世间确有那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人,不得已栖身草莽。然则此辈中人,行事自有章法,当真奉行那‘替天行道’四字。平日里只安心侍弄开垦出的几亩薄田,对过路行商,也只收取些微薄过路之资。即便遇上那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硬闯山门、刀兵相见的愣头青,亦不过点到为止,略施薄惩,断不肯伤及无辜性命!与你们这群匪盗可不是同路人。这吴二如此作态,想必是要讨价还价,且看不敬这小和尚如何处理。”
那边不敬听了吴二之言,面不改色,缓声道:“阿弥陀佛。吴施主竟有如此忠义风骨,倒是殊出贫僧意料。小僧非是嗜杀之人,既然施主心意已决,坚不肯吐露只言片语,那就请自便吧。”
吴二闻言,几疑自己听错。这小和尚竟答应得如此痛快,莫非其中暗藏杀机?他强忍周身剧痛,挣扎着撑起身子,目光惊疑不定,死死盯住不敬,嘶声道:“哼!小和尚,休要在此惺惺作态!你肚里打的什么算盘,爷爷我瞧不真切,却也猜得三分!想叫我吴二承你的情?痴心妄想!”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拖着那条重伤难行的右腿,踉跄着便欲离去。
清品眼见不敬竟无半分阻拦之意,心下大急,几番欲要伸手喝止,话到唇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想今日傍晚,他偶遇这不敬小和尚,一时兴起,本欲戏耍他一番,然后再以前辈之姿稍加指点。孰料一番际遇下来,反教这小和尚数度惊了心神!
此刻见吴二蹒跚离去,清品虽不明就里,却也隐隐觉得,这不敬小僧行事看似随意,实则必有深意,此刻放人,想必自有其深意考量。
第34章 内讧
若论吴二这般大摇大摆离去,三人之中谁最心急如焚,自非胡三莫属!
那吴二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他胡三岂有这等福分?人家吴二乃是先生座前的心腹红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充其量不过是个鞍前马后、听命行事的头目罢了!山寨之中大小机密,几曾轮到他胡三知晓?倘若这吴老二就此回转山寨,根本无须添枝加叶,只消将那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告上去……以先生那等令人闻风丧胆的手段,他胡三阖家老小,怕是要落个“全家富贵”的下场!
一念及此,胡三只觉气血翻涌,自己之所以如此轻松地被那小和尚拿捏,就是想到他描述的可怕后果。如果吴老二就这么回去了,自己之前的委曲求全变成什么了?
“不行!绝不能让他回去!”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胡三的心。
“要么……便让这吴老二与我胡三一同暂时藏起来,如此,至少……至少家中老幼尚有一线生机……要么……” 他眼中凶光暴现,再无半分犹豫!
但听啪的一声闷响,胡三左掌猛击地面,整个人竟如贴地飞掠的毒蛇,挟着一股凌厉劲风,直扑吴二身后!那蓄满十成功力的一掌,并非攻其要害,而是阴狠无比地拍向吴二那条尚算完好的左腿腿弯!
吴二生性多疑,虽走得决绝,脚下却故意放缓,始终分神提防着身后的不敬与清品。他心知肚明,清品武功深不可测,不敬的手段更是诡异难防,此等戒备未必真能奏效,却多少能得些心安。
岂料千算万算,万没料到那最后袭来的雷霆一击,竟出自胡三之手!
更令吴二心头一凛的是,这一掌破空之声凌厉狠辣,分明是冲着自己后心要害而来!吴二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暗忖:“你清品与不敬说得好听,不还是来骗,来偷袭?好在老子早有准备。任你奸猾似鬼,终究着了老子的道!”
他那条受伤的右腿虽痛,却远未至全然无法支撑的地步;真正受创最重的是右臂经脉,此刻已全然提不起劲力。不过无妨,只要……
心念电转间,吴二猛地拧身!手中虽无剑,一身苦练的拳脚功夫却在此时派上用场。他脑中疾速掠过清品与不敬的身形高度,右臂虚晃作势诱敌,左拳却凝聚毕生余力,一招狠辣刁钻的“黑虎掏心”,挟着恶风,直捣预估中敌人胸腹要害!
然而拳风所至,吴二瞳孔骤缩!眼前哪是预想中的对手?分明是双目赤红、状若疯虎的胡三!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是,胡三此刻使出的,竟是一路江湖罕见的下三路功夫——《地躺拳》!
吴二这招声东击西的精妙算计,登时落在空处!若在平时,他尚可凭借卓绝轻功闪避,奈何此刻伤腿拖累,身形已慢了三分。
胡三脸上狞笑更盛!这《地躺拳》因招式阴损、姿态不雅,有损他平素形象,故从未在人前显露,此刻用来对付吴二,正是压箱底的杀招!
吴二惊骇之下,勉力提气向上纵跃,欲避其锋芒。不料此举正堕胡三彀中!只见胡三如毒蟒蹿空,身形借地躺拳的独特发力法门,竟比吴二更快三分地弹射而起!半空中吴二无处借力,只得将尚能活动的左臂下意识向下格挡。
如此仓促无力的招架,岂能抵挡胡三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
只听“咔嚓!咔嚓!”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吴二的左臂与左腿,竟在胡三这阴狠毒辣的一击之下,应声而断!
胡三缓缓自地上站起,掸了掸尘土,俯下身,用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死死盯住地上因剧痛和咒骂而扭曲翻滚的吴二。渐渐地,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快意、残忍与疯狂的扭曲笑容。
“吴老二啊,吴老二。你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胡三!你个叛徒,大哥不会饶了你的,先生更是会将你全家挫骨扬灰!”
胡三一巴掌扇在二的脸上,弯下腰,如同拎起一个破烂的布口袋般,轻易便将虚弱无力的吴二提在手中,一步步走到清品面前,将人重重往地上一掼。
胡三整了整衣襟,对着清品肃然一揖,正色道:“清品道长,您有何疑问,但问无妨!若这吴老二不识抬举,闭口不言……嘿嘿,在下自有千百种法子,撬开他那张硬嘴!道长您慈悲为怀,仁义当先,这等腌臜粗鄙之事,不便污了您的手。便让胡三……替道长分忧代劳!”清品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胡三的请缨。他目光流转,自然地落在不敬小僧身上,却见这少年僧人脸上恰如其分地浮现出惊愕之色,仿佛适才那兔起鹘落的变故,真个是大大出乎其意料。
清品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哑然失笑,暗道:“这小和尚……倒是有趣得紧!这‘惊诧’的神情,演得倒有七八分真意,险些连贫道都要信了。”
他数十载阅历,何等人物未曾见过?胡三的骤然发难,吴二的惨烈结局,其中关窍,这小和尚怕是早已了然于胸。
他望向不敬的目光愈发慈和,更添几分深意:“此子心思机敏,行事看似随性,实则步步皆有章法。今日种种,只怕早在他那双清澈慧眼之中推演分明。天台宗有此传人,慧根灵性,着实不凡!”
然而此刻不敬小僧面上的惊诧之色,却非半分作伪。他先前放走吴二,实是因为他在一旁躲避用概率测算,提出各种条件,发现唯有“放行”一途,方为撬开吴二心防、引其吐露真言之不二法门。
他以为这是攻心之策,直指要害,那吴二会因为他的坦诚说出实话。
然则世事如棋,人算难及天算。未曾想到让吴二开口的办法竟然是胡三骤然暴起发难。个中缘由,他亦不甚了了。正因如此,乍见胡三那石破天惊的一掌偷袭,不敬心头剧震,那份惊愕方才如此真切,形于颜色!
第35章 山寨谁属
不敬缓步上前,行至瘫倒在地、骨断筋折的吴二身旁。他俯身拾起几根枯枝,又从他的衣服下摆撕下几缕干净布条,手法虽显简陋,却异常利落地为吴二那断折的左臂与左腿草草包扎固定。
做完这些,不敬望着吴二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轻轻喟叹一声,语带悲悯:“吴施主,你这般……又是何苦来哉?”
胡三侍立一旁,见状立刻踏前半步,腰杆挺得笔直,对着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吴二厉声呵斥道:“呔!大师屈尊垂问于你,乃是天大的造化!你这厮装聋作哑,莫非当真活腻味了不成?!”
吴二强忍剧痛,只将眼珠斜斜一睨,冷冷地瞥了胡三一眼。他心中雪亮,此獠往日竟深藏此等小人嘴脸,只是此刻身陷绝境,与之多费口舌徒增羞辱,索性紧抿嘴唇,再不置一词。
胡三见吴二竟敢以如此轻蔑之态相对,登时怒火攻心!他一步跨出,左臂已然抡圆,五指箕张,挟着劲风便要狠狠掴向吴二那张惨白的脸!
岂料,就在他抬掌之际,胡三眼神正撞上不敬小僧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这一眼,直如冰水浇头,胡三浑身猛地一哆嗦,那股汹汹气焰瞬间消散无踪!那悬在半空、蓄满力道的手掌,硬生生僵住,随即极其生硬地一转方向,顺势抬起挠了挠自家头顶。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对着不敬连连哈腰,迭声道:“大、大师!您问!您尽管问!”
吴二蓦地长叹一声,那叹息中饱含了无尽沧桑与决绝:“罢了!事已至此,吴某再遮遮掩掩,徒惹人笑!尔等……且听某一言!”
他目光幽远,陷入回忆:“约莫月余之前,我辈兄弟正于山寨聚义厅中宴饮欢聚。忽有喽啰疾步入内禀报,道是那白莲教的当代圣女,竟已昭告江湖……”
他喘息片刻,续道:“言其教中前任圣女,已然叛教而出!此女非但窃走教中珍藏的诸多武功秘籍、金银财帛,更携走了一件至关紧要的……教中圣物!”
“白莲教为此震怒,遣出无数好手,遍寻不获。无奈之下,只得布下这江湖悬赏:无论何人,若能寻得那叛教圣女,将其所携之圣物安然奉还白莲教至于那些一并失窃的秘籍、财宝,白莲教分毫不取,尽归得宝之人!”
吴二惨然一笑道:“自家事,自家知。想必两位慧眼如炬,早已瞧出几分端倪。我等这山寨,名虽唤作‘聚义’,实则不过是城里那些高门大户豢养的一枚棋子罢了!平日里……那些遭了劫掠的商贾行旅,十有八九,要么是那些大户的死仇对头,要么……便是些根基浅薄、未能按时‘孝敬’的倒霉冤魂!”
“若是不慎招惹了不该惹的人物,引动官府大军前来围剿,那也并非无路可走。此地上下关节,早已被那些高门巨室用银子铺路,打通得铁桶一般!待那空降下来的大员一到……”
吴二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只需好酒好肉殷勤款待,再奉上几个替死鬼的人头,充作他的斩获军功。若这般还填不饱他的胃口……”
他目光扫过胡三,寒意森森道:“便是将山寨中的头目绑了送去,又有何妨?那大员得了军功,又收了厚礼,自然心满意足,拍马回报。咱们这山寨,也便算是保住了根基!”
胡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如同被一道霹雳击中天灵盖!他指着吴二,手指颤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咱们是城里那些老爷们暗地里养的狗,这事老子……我认了!可你说……说拿自家头目去给人充作军功?!”
吴二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不错!平日里风平浪静便罢,若真到了那等关头……你胡三,便是头一个被推出去顶缸的替死鬼!”
胡三如遭雷击,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破口大骂:“我操他娘……”
话未骂完,便被吴二冷冷打断:“蠢材!你也不动动你那猪脑子想想,以咱们山寨的财力粮秣,便是多养上十数个头目也非难事,缘何……始终只余你我三人?!”
胡三闻言,喉头咯咯作响,却是半句话也挤不出来,只将一双喷火似的眸子死死钉在吴二身上。那目光中的怨毒与杀意,浓烈得如同实质!不敬在一旁瞧得真切,心下了然:只消稍有机会,这胡三定会不顾一切,立毙吴二于掌下!
清品却懒得理会这两人之间的腌臜勾当。他袍袖一拂,直截了当地截断话头,扬声问道:“闲言少叙!贫道且问你,尔等那大寨主,名唤‘镇山虎’李大的,又是如何?江湖传闻此人武功通玄,足可与名门大派掌门争锋!贫道此番前来,正要领教领教,看看这位威震绿林的‘镇山虎’,手底下究竟有几分真章,几多斤两!”
胡三正怒不可遏,忽闻清品此问,脸上那愤怒的表情竟如潮水般倏然退去几分。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之事,陡然爆发出一阵洪亮却透着无尽讥讽的大笑:“哈哈哈……道长若是想寻我那位‘好大哥’?只怕……是要大大地失望了!”
尤其那“大哥”二字,更是被他从齿缝里一字一顿地重重迸出,仿佛带着千斤分量,其间蕴含的幸灾乐祸谁都听得出来。
清品道鼻中发出一声轻哼:“方才贫道让你开口时,你三缄其口!说不出个所以然,非要让吴二来说。此刻倒抢着聒噪起来,是何道理?!”
胡三被这一说,顿觉一股寒意自脊梁骨升起,整个人如同被捏住脖子的鹌鹑,瑟缩着矮了半截,哪里还敢再吱声?
二瘫软在地,伤势沉重,便是想笑也提不起半分气力。他看着胡三那副噤若寒蝉、唯唯诺诺的狼狈模样,心中愈发笃定:“此獠外强中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真到了紧要关头,第一个将他推出去顶缸,方能保得山寨一时平安……”
清品不再理会那鹌鹑似的胡三,袍袖虚指吴二,语声沉凝,不容置疑:“你!接着说!”
第36章 纨绔子弟
吴二得了清品首肯,喘息片刻,续道:“好叫道长知晓,那李大出身确是本镇捕快不假。然则此中秘辛,知者寥寥——他实乃城中李姓豪门的庶出之子,乃李老爷置办外宅、私纳妾室所生!”
“那李家主母性情刚烈,断不容这等外室血脉玷污宗族谱牒,故其名讳始终未能录入李家族谱。”
吴二语带一丝讥诮道:“然其血脉终究出自李家,这锦衣玉食、银钱用度,却是从未短缺半分。后来这李大在街市间厮混,结识了一班狐朋狗友,愈发不成体统。偏生他囊中阔绰,挥金如土,竟引得那帮泼皮无赖奉其为尊,甘效犬马之劳!”
“此事终是传入李家高墙之内。那主母虽视这外宅子如眼中钉、肉中刺,终究顾忌其血脉相连,若任其在外惹出泼天大祸,必累及李家清誉门楣。几番思量,终得一‘稳妥’之计……”
说到此处吴二不屑的了笑一声接着道:“便是动用李家在官府的关窍,将他塞入县衙,安插了个捕快之职!此等微末小吏,在李家眼中不过蝼蚁,然终究算端上了公门饭碗,图个面上光鲜。”
“初时,这李大确也收敛了几分纨绔习气。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时日稍长,便又故态复萌,横行街市。只是此番……他却一脚踢在了铁板上,惹下了天大的麻烦!”
吴二一口气吐露这许多秘辛,早已口干舌燥,气息微促。不敬小僧见状,解下腰间一只黄皮葫芦,又随手从脚边拾起一截粗壮的枯枝。只见他五指如拈花拂柳,在那枯枝上轻轻拂过,动作似缓实疾!指风过处,木屑纷飞如雪,眨眼间,一截粗陋枯枝竟已被削作一只光滑圆润的木杯!
他拔开葫芦塞,将清冽泉水注入杯中,递与吴二。
清品道长自身修为精深,这般徒手削木为器的功夫于他而言不过雕虫小技,自是不以为意。然则吴二与胡三在一旁瞧得真切,却是双双瞠目结舌,眼珠子都险些瞪了出来!心中俱是暗道:也不知今日撞了甚么太岁,竟招惹上这两个煞星!
吴二仰头将泉水一饮而尽,胸脯起伏,喘息稍定,方又续道:“那日李大于街市间巡行,说是巡察,实则闲荡。忽见迎面走来两位女侠,端的生得花容月貌,清丽不可方物!李大那纨绔性子登时发作,口中便不干不净起来。那两位姑娘显是江南世家闺秀,平素出行,自有成群的豪仆少侠随护左右,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李大见她们面生羞怒,更觉心痒难搔,又被周遭几个泼皮闲汉一意撺掇,竟尔酒气上头,胆边生毛,伸出手去便要轻薄。这一下,可惹下了泼天大祸!”
“你道那二位是谁?正是江南沈家掌上明珠!莫说沈家武功赫赫、门第显耀,便单是两位小姐自身,收拾这等泼皮也是易如反掌。何况她们此番虽是偷溜出来散心,暗中随护的沈府家将,少说也有十数人之多,岂容宵小污了小姐玉手?只听一声叱咤,几条彪形大汉倏然现身,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将李大当街打得满地翻滚,鼻青脸肿。若非瞧他身上那件捕快号衣显眼,只怕当场便要了他性命!待家将亮明沈家旗号,莫说李大这厮,便是他老子李老爷亲至,也唯有眼睁睁看着对方扬长而去,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然而此事,岂能就此了结?两位沈家小姐裙下之臣甚众,皆是江湖上年少有为的俊彦。闻得心上人受辱,无不义愤填膺。这些人精得很,深知若只为调戏一事再去寻李大的晦气,非但难博佳人青睐,反落个心胸狭隘之名。可若不打这泼皮一顿,胸中这口恶气又如何咽得下去?念头不通达,武艺都要退步!于是乎,这李大便倒足了血霉。这群正道少侠行事当真刁钻,绝口不提调戏之事,专拣他往日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的勾当来‘替天行道’。下手又极有分寸,拳脚专往皮糙肉厚处招呼,打得他皮开肉绽却不伤筋骨,偏教他日日带伤,痛楚难当。”
“李大熬不住这等零碎折磨,只得厚着脸皮哭求到李老爷跟前。终究是亲生骨肉,眼见儿子被整治得人不人鬼不鬼,李老爷也心疼起来,便是素来厌弃这逆子的主母,见他这般凄惨模样,也不免生出几分恻隐。长此以往,终非了局。沈家远在江南,李家与之素无瓜葛,攀不上也惹不起;便是那群出手‘行侠仗义’的少侠,背后师门家族,哪一个又是李家能开罪得起的?父子二人计议良久,终于想出一条金蝉脱壳之计:教李大假意悔过,演一出‘洗心革面、仗义疏财’的戏码,再将他远远打发到这山寨化名李大来做个挂名的寨主。一来暂避风头,躲开那些‘替天行道’的拳脚;二来,也等于将他软禁于此,省得再生事端。”
清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无语,实难将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威风凛凛的“镇山虎”与吴二口中那等纨绔联系一处。转念思及江湖路远,音讯难通,真相被添油加醋乃至面目全非,亦是常事。
他按下心中惊诧,复又问道:“吴二哥,如此说来,那‘镇山虎’的赫赫威名,以及关于他一身惊人艺业的传闻,又是从何而起?”
吴二叹了口气,摇头道:“嘿,说起这个,倒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当初李大少爷仓皇逃到这山寨,李老爷自是千叮万嘱,命我好生看顾。可谁承想,人算不如天算!你道那群江湖少侠是好相与的?他们个个心思剔透,抽丝剥茧,将李大的根脚摸了个底儿掉,终究还是寻上了山寨。这一回,李大身上没了那层官皮,我虽能敌一二人,终究不是他们一群人的对手,可护不住他,眼看李大就要大祸临头。”
“说来也奇,不知这李大在来路上撞了什么大运,竟得遇一位神秘高人。那群少侠气势汹汹而来,甫一交手,你猜如何?只见那高人身影飘忽,出手如电,拳掌之间隐带风雷之势!那些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的少侠,竟无一人能接下他三招两式,顷刻间便被尽数打发了去,个个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经此一役,山寨上下无不骇然。那些吃了瘪的少侠,嘴上虽硬,心里也知遇上了真正的高手,被人家饶了性命。回去后自然不肯宣扬自己如何狼狈,只含糊提及这山寨有个‘厉害角色’坐镇。一来二去,江湖上便传开了,说此地新来了个姓李的好汉,拳镇山寨,威猛如虎,生生打退了一群寻衅的正道俊杰!至于‘镇山虎’这个威风凛凛的名号,嘿,也不知是哪个挨了打的少侠随口编排出来遮羞的,还是哪个听风就是雨的江湖闲汉给按上的,总之就这么传开了,倒给李大脸上贴了好大一层金!”
第37章 混乱记忆
清品闻言,眼中精光陡然大盛。他武功已臻化境,深知一味苦修,终难再有寸进,非得寻得旗鼓相当的对手,互相切磋印证不可。此番破关下山,踏出重阳宫,正为此故。然则正道之中,高人虽众,却碍于情面身份,彼此交手点到即止,不过论道谈玄,难有生死相搏的酣畅。况且多次切磋,彼此路数了然于胸,早已索然无味。至于邪派魔教中的顶尖人物,个个狡狯多智,趋利避害的本事登峰造极,鲜少有人肯与他全力周旋。往往斗不上三五十招,稍露败象,立时便伺机遁走。清品纵使千般提防,也难阻对方一心逃遁之念。细想之下,魔教中人若无这门保命脱身的绝技,在这刀头舐血的江湖里,恐怕早已尸骨无存了百八十回。清品苦寻隐世高人未果,这才四处打探消息。闻得李大寨主武功超绝,他立时寻踪而至,引出了眼前这段情由。初时听那李大不过是个草包,心中不免大失所望。此刻忽闻山寨之中竟另有高人潜藏,清品精神为之一振,胸中战意复炽,决意要去会一会这位高人。
只是眼前虽觅得高人踪迹,那桩泼天而来的污水却仍未洗清。清品心中雪亮,分明是有人欲将那件要紧“物事”的干系,硬生生栽在他头上。此乃其一。其二,他此番下山,行踪飘忽,心之所至,足之所履,便是自己亦难料明日身在何方。这等全然随性之举,旁人竟能如影随形,将他落脚之处拿捏得分毫不差,实是匪夷所思,透着十二分的蹊跷。
清品的目光凝注在吴二面上,静待他分说下文。
吴二长叹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后怕,缓缓道:“那日手下禀报白莲教之事后,我等只当是江湖传闻,听过便罢。白莲教势大,俨然已是天下第一大教,我等区区山寨草寇,即便侥幸寻得那位圣女,莫说能否敌得过她,纵是得了那些财帛秘籍,乃至那件教中至宝,又焉有福分消受?若献与白莲教,以彼等行事之狠辣诡秘,灭口之举恐难幸免。是以当日众人不过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口中胡乱吹嘘几句‘若得了那宝物武功当如何如何’罢了。岂料……”
吴二声音忽地一滞,打了个寒噤,连带着身旁的胡三也面色惨白,目中惧意更深。他稳了稳心神,续道: “岂料次日清晨……寨门之上,竟悬着那报信之人的头颅与尸身!血痕已凝作紫酱色,首级低垂,双目空洞……我辈虽久在绿林,刀头舔血,见过的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那情状……委实透着说不出的邪门。李大吓得魂不附体,立时召集全寨弟兄,誓要查个水落石出。然而蹊跷之事接踵而至——”
他喉头滚动,似在强抑恐惧,在这三伏暑天的火堆旁,竟又不由自主地打起摆子来,牵动内伤,痛得闷哼一声。
清品与不敬对视一眼,皆感诧异。不敬俯身搭他脉搏,只觉其体内真气翻腾,确是旧伤所致,并无外力侵扰,显是惊惧过度所致。
吴二喘息片刻,牙关犹自微颤,声音也结巴起来:“最……最骇人的是……寨中上下,竟无一人记得那报信者的名姓、来历、何时入的山寨!偏生又都觉其面目依稀相识,仿佛都曾打过照面……这也就罢了,许是哪家派来的探子,惯于藏形匿影。可……可当问起前夜之事……”
他猛地顿住,眼中惧色浓得化不开,仿佛又见那日噩梦。
“前……前夜整个山寨,从上至下……竟无一人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且慢!”清品目光如电,立时截住话头,“尔等皆忘前夜所为,却又如何记得那人报信一事?此说不通!”
吴二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艰难地抬手指向胡三:“这便是第二桩怪事了……道爷何不问问这莽汉,听他……又如何说法?”胡三一张脸惨白如纸,竟比身受重伤的吴二犹有过之。这铁塔般的汉子,说起那夜情状,竟也期期艾艾起来:“那……那夜……聚义厅上,我与寨中群豪正商议着要劫龙门镖局的镖,定要叫那天下第一镖局俯首称臣,方显我山寨威风……便在这时,那报信的手下,嘶声喊着‘恭喜寨主,贺喜寨主’一头闯了进来,将白莲教之事……禀报了一遍……”
胡三那粗粝的嗓音竟带上了几分哭腔:“之后……之后的事,便如同……如同被浓墨泼过,再也……再也想不起一丝半毫了!那晚的光景,就……就断在了他报信的那一刻!”
清品与不敬闻言,相顾愕然,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二人竟同时察觉了此事中一个绝大的蹊跷处!
同处一室,共闻一事,这两人的记忆竟如隔云泥!吴二分明记得报信者闯入是在“酒宴正酣”之际,而胡三所述,却是在“商量劫镖”之时!此等阴毒诡谲的手段,竟能于无声无息间,篡改众人脑中同夜之事,使其如坠五里雾中,彼此记忆南辕北辙,偏偏又都能记得那人禀报的白莲教之事,如此邪法,当真是闻所未闻!至此,方知这山寨中人何以惊怖若斯,如见鬼魅。
吴二见二人神色,已知其心中所想,惨然接口道:“两位明鉴,正是如此!此其一也:寨中上下,对那夜报信者所述白莲教诸事,记忆倒是一般无二……可偏偏对那夜何时报信、报信时我等又在做何事,乃至报信前后的种种光景……却是人言人殊,绝无半点相同!整个山寨……竟无一人能将彼时彼刻的零碎片段,拼凑出个首尾相顾的真相来!”
清品闻言,手中三枚铜钱翻动更疾,倒吸一口凉气,口中低宣一声道号:“福生无量天尊!”随即沉声道:“贫道浮沉江湖数十寒暑,刀山剑海、奇门异术也算见识过不少,似这等篡改时序、混淆众识的诡谲之事……当真是闻所未闻,闻所未闻!”
第38章 噬人恶鬼
不敬在一旁默然静听,当“龙门镖局”四字再次钻入耳中,心头蓦地一跳,前些时日那个大雾之夜,张枫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庞骤然浮现在眼前!此念一生,饶是他定力惊人也忍不住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此事怎得又与龙门镖局扯上了关系?江湖上镖局林立,与龙门齐名者何止十数?为何胡三这莽汉念头里,独独要劫的便是它?天下岂有这般凑巧之事?一念及此,他脊背竟隐隐渗出冷汗。莫非……莫非那张枫押送的镖货,竟与那白莲教失落的至宝有所牵连?当日他为避麻烦,未曾深究张枫所押究竟是何物。如今想来,当真是大错特错!
他心中暗叹一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当日一念之差,未究其详,这滔天祸事,竟似循着冥冥之中的丝线,在此处等着贫僧了!”
不敬眉心微蹙,陷入深沉思虑。
清品目光如炬,早已瞧见他神色有异,当即开口问道:“小和尚,你眉宇间隐现忧思,可是心中已窥见了几分端倪?”
不敬默然片刻,心中念头百转。他虽疑窦丛生,将张枫与龙门镖局乃至白莲教至宝之事隐隐勾连,终究是毫无凭据的揣测。此时贸然道出,非但于事无补,反可能搅乱人心,甚或招致无谓猜忌。一念及此,他只得将那丝疑虑暂且按下。
“阿弥陀佛。”不敬合十低诵,面上复归澄净道:“此事诡谲迷离,便如雾锁重楼,深陷其中的吴、胡二位施主尚且难辨首尾。小僧一介方外之人,更不曾窥见这局中一角玄机,岂敢妄加置喙?”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微闪,“只是……小僧心中尚有一点不明,那位曾出手帮助李大当家的高人,既已涉足此局,不知对眼前这团乱麻……又有何等见解?”
吴二听得此问,脸上惧色更深,涩声道:“回禀道爷,那位先生……自打入了山寨,便如泥塑木雕般不理俗务,只独居后院一隅。若非那日出手解了李大当家的危难,我等……我等只道他是李家遣来照看少爷的一名寻常老仆罢了。便是那日之后,先生依旧万事不理,诸般杂务皆推与小人操持……”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提及此人便耗尽了力气,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位先生……实乃小人生平所见,最为诡异莫测之人。他……他竟似不食人间烟火!每日送入房中的饭食,原封不动地撤出,初时我等还道是粗粝饮食不合先生口味,许是自行外出觅了珍馐。可……可直到那一日……”
吴二猛地一顿,牙关紧咬,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从齿缝中挤出话来:“那一日,小人无意间窥见……他……他竟在生啖脏腑!血淋淋的……小人当时只道眼花了,壮着胆子又窥探了几次……那先生非但不避讳,反似有意为之,后来……后来竟当着我的面,大嚼起来!”
他浑身剧颤,仿佛又见那骇人景象。
“小人……小人上山落草前,也是在黑道上舔过刀口的,自诩心硬如铁……可……可那情形……那先生生啖的……竟是活人的心肝肺腑啊!”
“此话当真?!” 清品双目陡然圆睁,一股凛然怒意勃然而发,周身道袍无风自动,须发皆似有微颤。
“千真万确!”
吴二斩钉截铁,惨然道,“小人这双招子,绝不会认错!”
“好!好!好一个邪魔外道!”
清品怒极反笑,眼中冷电也似的寒芒一闪即逝,心中已如明镜:此番寻那高人印证武学之外,更添了一桩除魔卫道的天大干系!这“一决生死”四字,当真是再贴切不过!
不敬见清品怒意如炽,心知这位道门高人心意已决,万牛莫挽。他禅心如水,自不会出言相劝,只是将目光投向吴二,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吴二会意,强摄心神,深吸一口气,续道:“自那日窥视后,小人便对那位先生避之唯恐不及,若无要事,绝不敢踏足后院半步。然则……然则寨中惨祸频生,弟兄们日夜惊惶,如同惊弓之鸟。城中那些金主老爷,只管遣人送来钱粮差事,这等诡谲妖邪之事,便是求到他们头上,也不过是敷衍塞责,徒增笑柄罢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绝望交织的神色:“我等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怂恿李大,硬着头皮去求那位……那位先生了!”
吴二顿了顿,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道:“说来也奇,那位先生……对李大当家确乎是另眼相待,凡有所求,无不应允。此番李大甫一开口,先生便即应承下来,痛快得令人意外。”
“可……可待他亲临现场,见到那报信者的残躯……”
吴二的声音又带上了一丝颤抖,“先生……先生他……竟似认得此人!与寨中弟兄们对那厮的模糊印象截然不同。先生一见那身首分离的尸身,脸色……霎时变得古怪之极,非惊非惧,倒像是……像是遇见了什么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那诡异的一幕:“小人亲耳听得先生对着那尸首,第一句话竟是:‘哼,没想到你动作倒快……可惜了……’”
吴二眼中惧色更深,“小人当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先生口中这‘可惜’二字……究竟是何意味?是可惜此人死得太快?还是可惜……未能亲手了结了他?这念头一起,小人几乎站立不稳!更奇的是,先生随后嘴唇翕动,又低声自语了几句……声如蚊蚋,缥缈难辨。小人当时已是惊得魂飞天外,便是凝神屏息,也难辨其声了。”
“先生他并未就此作罢。接下来数日,他竟将寨中上下人等,无论尊卑老幼,逐一唤至跟前,事无巨细,细细盘诘!所问之事,不仅关乎那夜报信前后,更兼平日行止、所闻所见,乃至……乃至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其问话之精细、之刁钻,直如抽丝剥茧,令人头皮发麻!”
吴二眼中犹有余悸:“小人侍立一旁,只觉先生那双眸子,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肺腑。我等在他面前,便如赤身裸体一般,无半分隐秘可言。如此盘诘数日,直将山寨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吴二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敬畏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先生不再发问。他负手立于院中,久久不语。某一刻,小人觑见他眸中精光乍现,仿佛勘破了什么关窍!随即,他便蓦然转身,开始吩咐我等依计行事……”
第39章 个中缘由
清品听罢,目中寒光一闪,冷声道:“如此说来,那厮吩咐尔等之事,便是擒拿贫道了?”
吴二一脸苦涩,连连摆手:“道爷明鉴,小人……小人等实不知先生为何有此安排!只是……只是先生既已吩咐,我等岂敢不从?”
“且慢!”
清品将手中铜板抛弃,截住话头道:“贫道有三问:其一,那先生如何将消息传与尔等?其二,为何凭空污蔑贫道身怀白莲教之物?其三,尔等又是如何探得贫道行踪?”
这三问字字千钧,直指要害。语毕,那三枚铜板落在他的手背儿上整整齐齐地堆成一摞,他一翻掌,消失不见,不知被他绑在了何处。
吴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惶然道:“非是小人搪塞,实是……实是此中关节,小人确实难明究竟!那日先生召集众人,只道:‘幕后之人虽尚未揪出,然其费尽心机,所求者,不过是令尔等知晓前代白莲圣女携宝叛教一事。既如此,吾等便遂其意,佯装搜寻便是。寻得与否,无关紧要,唯表此态而已’”
“我等如溺水之人得遇浮木,哪管真假?只求速速远离那邪异氛围笼罩的山寨!于是倾巢而出,四散搜寻。那白莲圣女之事,自是渺如烟海,毫无头绪。可说来也奇,离寨之后,那日夜惊怖之感竟如潮水般退去。五日之后,众人心神俱复清明。于是寻人之举便成了定例,众人为求心安,依旧每日搜寻……”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清品脸色好转,续道:“……如此又过了一旬,本以为风波已平。岂料三日前,先生忽又召集我等,言道有惊天发现……”
清品急问道:“他说什么?”
吴二硬着头皮道:“先生……先生言道:‘我已查明,前代白莲圣女,实为被全真教清品所败!教中至宝,亦落入清品道长之手’”
“放他娘……”清品勃然色变,话到口边硬生生化为一声道号:“福生无量天尊!”
他须发皆张,怒极反笑,“好一个信口雌黄!三日前?贫道三日前尚在横断山绝岭之中穿行!那地方莫说白莲圣女,便是飞鸟亦难寻踪迹!贫道连个鬼影子都未曾撞见,何来击败圣女、夺取至宝一说?!”
吴二吓得一缩脖子,连声道:“是是!定是……定是先生胡说八道!道爷息怒!道爷息怒!”
清品冷哼一声,强压怒火,拂袖不语。
吴二瞥见不敬亦无追问之意,这才抹了把冷汗,颤声续道:“我等。我等听先生此言,心知若道长真能击败白莲圣女,武功修为必是我等望尘莫及!擒拿之说,岂非痴人说梦?本也只想再敷衍一番罢了……”
“然而,”吴二声音更低,“先生此番却似胸有成竹。他不知从何处探得消息,言道:‘清品道长虽神功盖世,然那白莲圣女亦非易与之辈。彼等恶战一场,圣女固然大败亏输,狼狈遁走,却也令清品道长身负不轻内伤!若无旬日静养,绝难痊愈’”
清品只觉一股无名邪火直冲顶门!这真是人在山中行,祸从天上来!他重阳宫破关而出,尚未寻人印证武学,倒先被扣上这般天大黑锅!好!好!好一个栽赃嫁祸的邪魔歪道!此仇此恨,贫道记下了!明日若叫贫道寻着那厮……
“继续说!”清品面沉如水,声音冷得能冻裂金石。
吴二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慌忙躬身道:“小的……小的们实不知其中玄机!只……只当那位道长,不过是……是个路遇劫难、负了伤的寻常游方道人。是……是故,便依着先生定下的计策,借了李家在镇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于各处水陆要冲、街巷隘口,广布耳目眼线,日夜窥伺。只……只待那道长身影一现……立……立时便封锁街巷,重重围困。妄……妄想以雷霆之势,将道长一举成擒,好……好逼问出那件‘至宝’的下落……” 言至此处,他声音已细若蚊蚋,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显是回想起今日情形,犹自心有余悸,自己没看见这道士是如何料理胡三的,可他自己被那小和尚不敬可是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清品翻腾起荒谬之感,更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亦不愿深究、却如芒刺在背的轻慢之痛。他素来心性超然,视浮名若敝屣,江湖上那些虚妄的吹捧赞誉,向来只作过耳清风,嗤之以鼻。
“名头?不过身外尘土,吹之即散。”此乃他常诵于心之诫。
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这浅显道理,他清品岂有不明?纵横江湖数十寒暑,剑锋所指,群邪辟易;掌风所及,宵小胆寒。这赫赫威名,是凭无数硬仗、真功夫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是江湖同道口耳相传、公论钦定的前十之位!纵使他本人不愿说出,却也早已如铁铸铜浇,深深镌刻于这片武林之中,岂是区三年闭关便能消磨殆尽?
眼前这小沙弥不敬,看他眼神清澈懵懂,显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师门虽然不差,但以他讲经僧的身份来看显然对江湖没有那么了解,识不得几个江湖人物。所以清品才忽然升起玩闹之心,用新到手的牒度逗一逗他,顺便再给他点好处。只不过这小和尚多次给他惊喜实属意外。
可那吴二呢?那盘踞一方、耳目灵通如蛛网的李家呢?还有……那整整一寨啸聚山林、刀口舔血的强人呢?!怎么都没听过自己?消息如此闭塞,是怎么在江湖上混的?!
一念及此,一缕寒意自丹田直透清品的泥丸宫。
吴二是积年的老江湖,油滑似鬼;李家在本地根深蒂固,消息之灵通自不待言。至于那一寨强人,虽未必是顶尖人物,但既在绿林道上讨生活,对武林中顶尖高手的赫赫名号、禁忌忌讳,岂能如同白纸一张,全然懵然无知?
“不识得我?!”
清品反复咂么这几个字。
“一个两个,或许真是孤陋寡闻……可这山寨上上下下,竟无一人听闻过‘清品’二字?连一丝模糊印象也无?这岂止是怪诞离奇!”
第40章 追根溯源
清品此刻心乱如麻,便似一团乱麻纠缠在胸臆之间,剪不断,理还乱。若只是一二人将他忘却,倒也不足为奇,江湖中能惑人心智、抹人记忆的奇功异术,他自己也略知一二。然则此番情景,却是满城之人尽皆不识,便如他清品道长从未在这世间留下半点痕迹。他搜肠刮肚,将平生所阅典籍、所闻秘辛翻来覆去思量了千百遍,竟寻不出半点端倪,莫说完全契合此等诡异情状的法门,便是那勉强沾点边的,也如大海捞针,渺不可得。
正自彷徨无计,苦思冥想之际,忽听身旁那小和尚不敬开口问道:“道友眉峰深锁,神思不属,想必是遇上了极难解的疑惑?不知可否道来,小僧或可参详一二?”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澄澈。
清品闻声抬头,恰对上不敬一双眸子,那眼神清亮如秋水,不含半分杂质,竟似有安定人心之效。他心神微震,下意识间,便将这困惑、焦躁与百思不得其解的苦闷,一股脑儿地倾倒了出来,没有丝毫隐瞒。
与清品这等一心浸淫武学、于道门符箓卜算之道也仅止于皮毛、连那牒度都是师门代为打点的“闲散”道士不同。不敬这“讲经僧”的牒度,却是实打实凭自家本事考取而来。朝廷对佛道两家,向来管束极严。盖因出家人不事生产,不纳赋税,若是青壮丁口尽皆遁入空门,朝廷根基岂不动摇?是以对那肩负弘扬法门重任的“讲经”一职,牒度发放更是慎之又慎。需经层层严苛考核,方得授此牒。此牒不仅代表身份,在朝廷眼中,更与那翰林院中编修典籍的“学士”一般,挂着一个无甚实权却清贵非常的虚衔,唤作“讲经博士”,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官俸可领。
不敬年纪轻轻,竟能凭一己之力考取此牒,此事若传回他出身的天台宗的祖庭国清寺,寺中那些高僧大德们怕是要惊得坐立不安,定要将他“请”回寺去严加“看护”,出门时身边非得配上三五个武功高强的护法金刚不可。此举倒非是禁锢他,实是忧心再出一个如当年道济禅师那般惊世骇俗、搅动佛门风云的人物。一个道济已让天台宗上下震动,若再来一个,只怕整个宗门都要为之癫狂了。
只因这“讲经”一职,非但要精通本宗本派的经义奥旨,更须博古通今,融会百家。否则,若连他派经义都懵懂不知,又如何在万众瞩目之下登坛辩法,以理服人,护持自家法门?
不敬小小年纪便有此等学识修为,更难得的是道心坚稳,深契天台宗“一念三千”、“圆融三谛”的妙旨,在这等年纪实属凤毛麟角。须知禅宗能执天下佛门牛耳,与净土并称最强两支,其“讲经僧”于辩法一道上,往往能引经据典,机锋锐利,辩才无碍,力压群伦。加之天下名十间少林寺,将少林武功传遍江湖,博得个“天下武功出少林”的美誉,自然引得四方想出家的人趋之若鹜。
至于那净土宗能与禅宗分庭抗礼,缘由说来也简单——法门简易!
一句“阿弥陀佛”,心诚即灵,不拘根基,不问学识,人人可修,人人可学。信徒基数之庞大,如恒河沙数。从这浩如烟海的信众中,自能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杰出人才,这正是净土宗赖以雄厚的根基所在。
不过也正因人多势众,龙蛇混杂,才被那白莲教钻了空子,借壳生枝,险些酿成滔天大祸。饶是如此大劫,净土宗底蕴犹存,依旧能与禅宗并驾齐驱,足见其鼎盛之时威势何等煊赫。
言归正传。不敬听得清品道出这桩匪夷所思的烦恼,凝神细思片刻,竟真被他从浩如烟海的典籍记忆深处,寻摸出一个极古老、极隐秘的法门线索来!
清品一见不敬神色有异,眼中登时精光大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急道:“小和尚,你……你当真想到了?快说快说,是何等邪法竟有这般手段?”
不敬双手合十,神色间却带着一丝凝重与追忆,缓缓道:“阿弥陀佛。此术说来,渊源还在道友的道门之中。只因此术一旦施展,威力过于可怖,极易搅乱乾坤,颠倒伦常,早在数百年前,便已被贵门中深明大义的前辈高真列为禁术之首,严令封存销毁,严禁门人修习流传。小僧也只是在寺中一部极其冷僻、记载前代佛道论衡轶事的残卷孤本里,偶然瞥见过其名讳,至于其真容如何,如何施展,却是全然不知了。”
清品闻言,陡地一怔,面上神色变幻不定。他万没料到,这桩搅得他心神不宁、诡异绝伦的怪事,源头竟会指向自家道门!这念头一起,便如一道惊雷劈入识海,震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与难以置信,脱口问道:“小和尚,你……你莫不是记岔了?此等阴损邪功,伤天害理,搅乱伦常,怎会出自我道门之手?道门历代祖师,皆是清净高真,持身守正,断无可能创出这等邪术!”
不敬双手合十,神色肃然道:“道门历代祖师,皆是清净高真,持身守正,小僧自然是极其钦服的。”然则,道门那些历代行走红尘、敕封在册的天师之中,却并非尽皆一心只向云外寻仙、静坐参玄之辈。其中不乏心系苍生,以道法入世者,其所修持之道,非为独善其身,而在于“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此等天师,所求者乃是“肃清寰宇,涤荡宇内之污浊”,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这般宏愿,这般手段,又岂能与寻常清修一概而论?”
清品闻言,对着不敬眨了眨眼,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茫然。他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印象里,道门真人素来清静无为,奉黄老之术,讲求的是道法自然,性命双修。纵有符箓驱邪、奇门遁甲之术,也多用于护道卫真、济世度人,于己身超脱中暗含慈悲。可这“为民请命,天下太平,肃清寰宇,涤荡宇内”的宏大抱负与霹雳手段,充满了入世干预、鼎革再造的意味,与他所认知的道门宗旨,直如云泥之别,风马牛不相及!这哪里是隐逸山林的方外之道?分明是…是搅动天下风云的庙堂之谋!此念一起,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比听闻那禁术出自道门时更甚百倍。
第41章 黄巾秘法
不敬心中暗叹,自己话已至此,几乎已将答案和盘托出。然而清品脸上却依旧是一片空茫懵懂,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难以触及那近在咫尺的真相,又好似整个人从来没有被知识污染过。不敬只得耐下性子,再将那关键线索往前推进一步。
只听他悠悠说道:“道友须知,这些事……甚至发生在全真教立道开山之前!彼时,道教符箓一脉,尚未施行后世那等品阶森严、统御有序的道官制度……”
他刻意顿了顿,等清品稍稍消化他的话,才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那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古制:“而是‘祭酒制’这统摄一方信众之制!”
不敬本以为方才那番言语已是点到即止,给足了清品台阶,只盼他能顺着祭酒制,自行摸索回那被岁月洪流冲刷掩埋的真相。孰料清品那双澄澈的眼中,依旧是茫然不觉,毫无头绪。
他转念一想,倒也释然几分。此等关乎宗门清誉、堪称不传之秘的自家污点,历代编纂典籍时,自然要春秋笔法,能省则省,能隐则隐。谁又肯将这等自揭疮疤、徒惹非议的往事,详详细细、白纸黑字地流传后世?反倒是那死对头家的糗事丑闻、阴私勾当,才值得浓墨重彩,大书特书,既可警醒后人,亦能稍显己方之“正大光明”。这道理,放之佛道两家,乃至江湖庙堂,皆然。
便如他佛门自家那浩如烟海的藏经阁中,对那令沙门蒙尘、几遭灭顶之灾的“三武一宗”四次法难缘何而起,以及那曾席卷半壁江山、险些倾覆王朝的“大乘教造反”,是如何借大乘之名行杀道之实,记载亦是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不敬当年若非心怀执念,舍了后院的经卷,转而通过师父求助于那些秉笔直书、不避权贵的史官,焉能窥见那血火交织的历史真相?
不敬心知再作隐晦已是徒然,索性摒去婉转,单刀直入道:“道友!当年道门行祭酒制,其根本在于‘立治置职’四字!道官祭酒,非仅为诵经讲法之师,实乃统领一方信众户籍,教化万民之尊!此乃政教合一,权柄自专之道!”
他语速渐快,将那尘封旧制一一剖明。
“为维系此祭酒与治下道民之统属纲纪,天师道立下严规:一曰‘三会之日’,道民必躬亲至本师治所,朝觐礼拜,不得有违;二曰‘宅录命籍’,道民身家性命、丁口田宅,皆需于此日登记造册,受本师检点勘验;三曰‘缴纳命信’,道民需供奉钱粮资财,以为信物!此等规制,征收丁口,检括田宅,收纳赋税,行使教化……这些与那朝廷官府行使其牧守生民之权柄,又有何异?”
言及此,不敬又慨叹道:“想当初龙虎山张道陵张天师,伐山破庙后,立教开山之际,那何等雄才伟略!作道书二十四篇,立下道门根基;设二十四治,划分天下法统!更留下那象征无上权威的‘二十四治都功印’!此印之重,于龙虎山一脉,仅在传说中那一对斩妖除魔的‘三五雌雄斩邪剑’之下!历代天师,持此二十四治都功印之首,‘阳平治都功印’者,便可号令万真,统摄群伦!那是何等气吞山河,睥睨八荒的格局与气魄!”
不敬此言一出,清品只觉一股寒气自尾闾穴直冲天灵盖,心中暗道:“福生无量天尊,当年拜入道门之时,师父也只教我每日诵《清静经》,讲些导引吐纳的养气功夫,何曾提过这等陈年秘辛!早知符箓一脉竟握有这般命令万民、生杀予夺的泼天权柄,道爷我当初……”
这念头方起,他猛然察觉到大大的不妥,将念头按下。再看眼前这小和尚,微笑点头,像是领会了自己所想,言语如九曲回廊,看似蜻蜓点水,细品之下却似绵里藏针,句句指向那大逆不道的犯禁之事——造反!
“造反”二字甫一出现,就如一道雪亮闪电,立时占满他的脑海!
道门千年青史,烟波浩渺,还有哪一桩事,比那场席卷八州、动摇汉祚根基的黄巾狂澜更为惊天动地?张角兄弟手持九节杖,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令人何等的心神激荡,更兼开启了一段混乱的岁月。
“等等,黄巾道!抹去记忆!”
清品此刻心中如拨云见日,豁然贯通!
难怪这小和尚言辞闪烁,始终不肯点破!当着一位正牌道门真人的面,直陈其祖师爷当年搅动天下、险些倾覆社稷的旧事,这何止是打脸?
清品双目圆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一把抓住不敬的僧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又难掩急切道:“小和尚!你…你是说那邪法,竟是源出黄巾道?!”
他又猛地松开手,连连摇头,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又说道:“可那黄巾道自汉末烟消云散,已千余年!江湖上从未听闻尚有余孽薪火相传!难不成…难不成这搅乱一城记忆的祸事,竟是那隐遁千年的黄巾余脉所为?”
他越说越觉此事匪夷所思,皱着眉头道:“道爷我虽非史家,却也知晓那黄巾军当年‘苍天已死’乃是倾覆社稷、涂炭生灵的滔天大罪!此等十恶不赦的逆贼余党,历朝历代,无论谁坐了龙椅,都必是犁庭扫穴,务求斩草除根!纵使真有那漏网之鱼侥幸传承至今,也定然如阴沟里的老鼠,惶惶不可终日。又岂敢如此招摇过市,再施这足以震动天下、引朝廷雷霆之怒的邪法?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不敬一声轻叹,几不可闻,却胜过了万语千言。此刻他心中已是了然:眼前这位清品真人,于道门史籍涉猎尚浅,所知终究有限。能从那蛛丝马迹中联想到“黄巾”二字,已算是灵光乍现,殊为不易。然则止步于此矣,能熟记数部常用经书,已是极致。看来此事终究须落在自己肩头。也罢,便由他分说个分明。
第42章 道门隐秘
不敬摇头缓声道:“黄巾道自汉末三国屡遭重创,如风中残烛,早已烟消云散。然其遗下的武功秘术,却似那点点星火,散落于江湖草莽、深山古观之中,虽微末,却不绝于世。个中缘由,盖因诸般秘法,皆脱胎于那《太平清领书》三卷奇书。此书乃道家无上典籍,包罗万象,玄奥精深。流传日久,辗转抄录,字句或有细微出入,然大旨真义,却是一脉相承,未曾断绝。昔年张角得天书残卷,竟能从中悟出撼动社稷的神功妙法,足见其天纵奇才。然则,张角悟得,他人未必不能习得。况且,”
他声音微顿,眺向远方,接着道:“纵使天下别处皆已失传,有一地,必存其真本无疑。”
清品听得入神,一颗心悬起,忍不住追问道:“何处?”
不敬抬眼,一字一顿:“龙虎山,张家。”
“嘶——!”
清品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无形寒针刺中,手指几乎要点到不敬鼻尖,声音带着惊骇的颤抖道:“小和尚!你……你莫要信口开河,危言耸听!你……你莫非意指,搅动此番风雨的幕后黑手,竟是那龙虎山张家?那可是天下道门共尊的祖庭,执正道牛耳的魁首,千百年来,唯此一家!绝无仅有!”
他脸色都有些发白,显是被这猜测吓得不轻。
不敬虽天性温和,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十六岁的少年,被他这般急躁抢白,心中微恼,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便要翻个白眼,好在他静功出色,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强自按捺住性子,无奈地合十道:“阿弥陀佛!道友,少安毋躁,且容贫僧将话说完!”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娓娓道来:“却说汉末乱世,群雄并起。张家第四代天师张鲁,承先祖遗泽,坐镇汉中,亦是割据一方的豪雄人物。江湖秘传,他凭借祖天师张道陵所遗的最后一枚龙虎大丹,于众目睽睽之下霞举飞升,白日登仙。此事真伪,时隔千年,早已渺茫难考,小僧不敢妄断。然则,当黄巾烽火燎原,涂炭生灵之际,张鲁天师确以其无上威望与龙虎山根基,在汉中保得一方净土,百姓得以喘息。更有那尘封的野史笔记中隐约提及,他不仅收留了兵败身死的张角之遗孤弱女,更暗中庇护了不少黄巾道中精通符水、医术乃至些许粗浅武艺的残部,使其得以隐匿传承。彼时,我佛门东渐未久,根基浅薄,远不如今日之盛,唯有少数云游苦行的高僧,或于山野遗民口中,或于残垣断壁之间,录得这惊鸿一瞥的只言片语,流传后世。唯有一点,小僧经多方查证,确信无疑,便是那张鲁天师,确曾于机缘之下,得获了完整的《太平清领书》真本!”
“按理说,《太平清领书》乃玄门正宗无上宝典,内蕴大道真法,依法循序修行,澄心静虑,本可直指长生,无有挂碍。然则,张鲁天师于那浩渺经文深处,竟窥见了一则被前人刻意掩藏的禁忌秘法!此法阴毒诡谲,竟能以邪异手段,活生生将虔诚信众炼化为无知无觉、力大无穷、唯命是从的护道傀儡——黄巾力士!张鲁天师乃有道真人,心怀慈悲,见此秘法有违天道人伦,以生魂血肉为祭,手段之酷烈,与魔道行为无异!他深感此法若现于世,必是滔天大祸,有伤天和,遂以大决心、大毅力,将此秘法连同整部《太平清领书》尽数封存于龙虎山禁地深处,并以天师法旨严令后世弟子,凡修为不足、心性未臻圆融坚忍之境者,绝不可翻阅,违者以叛道论处!”
“光阴荏苒,白云苍狗,倏忽已是二百余载春秋流转。龙虎山张家虽世代承袭‘天师’尊号,执掌道门牛耳,然天下之大,符箓一脉英才辈出,不甘久居张家檐下者,如过江之鲫。其中佼佼者,或自恃道法精深,或依仗朝廷恩宠,亦自号‘天师’,甚至觊觎那象征道门至高权柄的‘阳平治都功印’,欲取而代之,号令天下真人。自然,龙虎山一脉根基深厚,更有那对相传可斩妖诛邪、护持山门的三五雌雄斩邪剑镇守,地位依旧如泰山北斗,难以撼动。那些外姓天师,不过是在特定时期代为理事罢了。然则,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暗流汹涌。”
“一日,彼时一位权势颇盛的外姓天师,名曰孙泰,不知是受了何等蛊惑,亦或是野心膨胀,竟鬼迷心窍,欲效法那两百年前的张角,妄图举兵谋逆!可惜消息走漏,雷霆之怒瞬息而至,大军围剿之下,孙泰旋即兵败伏诛,一场闹剧尚未掀起波澜便已平息。”
说到这儿不敬掏出黄皮葫芦喝了一口水,方才继续道:“然则,此举虽未成气候,却遗下了一颗致命的祸种——那便是孙泰之侄,孙恩!此人被数名教中心腹死士拼死护送出重围,一路血战,九死一生,最终遁入茫茫东海,匿于星罗棋布的岛屿之中。孙泰余党深信其主并非身死,而是‘蝉蜕登仙’,纷纷渡海投奔孙恩。孙恩遂于荒岛之上,聚拢了百余忠心耿耿、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磨刀霍霍,伺机复仇。”
“然则,谋逆大事,岂是儿戏?孙恩纵有惊世之才,韬略过人,仅凭这区区二百余信众,欲与坐拥百万雄兵的朝廷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眼看复起无望,壮志将成泡影,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教中一位隐忍多年的老祭酒,终于献出了那尘封于龙虎山禁地、后被孙泰一系暗中窃取的禁忌秘术!此术玄奥晦涩,孙泰生前苦思多年亦未得要领。岂料孙恩天赋异禀,竟能于绝境之中,一夕贯通!非但如此,他更以惊世才智推陈出新,将原本繁复凶险的秘法大幅改良!经他之手,秘法修习门槛大为降低,过程更易掌控,而所能炼制的黄巾力士,数量激增,速度更快,其凶悍威猛之态,犹胜古法!”
“短时间内荒岛之上,人烟滚滚!一具具麻木僵硬、筋肉虬结、力能扛鼎的身影被批量‘制造’出来。他们不惧刀斧,不知疼痛,纵使断臂穿胸,只要头颅尚在,便能死战不休!孙恩凭此邪军,狂飙突进,横扫沿海州郡,打得官军丢盔卸甲,闻风丧胆,节节败退!一时之间,东南半壁,为之震动,孙恩几有席卷天下之势!若非后来天降杀星,一代雄主刘裕横空出世,以其盖世无匹的勇武和算无遗策的谋略,在惊涛骇浪般的血战中,硬生生将孙恩的邪军击溃,最终迫使其穷途末路,投海自尽,这大晋的江山,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言至此处,不敬长叹一声,继续道:“孙恩虽亡,但仍被沿海匪盗记住,成了海盗的祖师爷,日夜供奉香火不断,也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而他那改良后的、更为便捷也更易失控的禁忌秘法,却如同瘟疫般,被当时潜伏在乱军中的各方有心人暗中窃取、抄录。这些人或为野心家,或为求自保,或纯为追求力量,将此秘法带出,并在流传中不断删改、演化,生出诸多诡异支流,愈发阴毒难测。朝廷虽事后竭尽全力,如同梳篦般追剿查抄,然此术已如附骨之疽,散入江湖草莽、旁门左道,总有漏网之鱼,致使这夺人造化、逆乱生死的邪异秘术,在那乱世流传开来,哪家要是不会这邪法,大概率会被其他势力所剿灭。”
第43章 白莲迷雾
清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他行走江湖也算有些年头,奇闻异事也听过不少,却从未想过今日竟会从一个十六岁小沙弥口中,听闻如此惊心动魄、直指道门祖庭核心秘辛的千年往事!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不对!这……这说不通!若此秘法当真如此……如此逆天好用,得之便可聚虎狼之师,撼动江山,那天下岂非早就大乱不休,永无宁日了?那些侥幸得了秘法残卷或支流的野心之辈,没道理将其束之高阁,甘心蛰伏啊?”
不敬闻言摇头叹道:“阿弥陀佛!清品道友,你怎知……这些人没用呢?”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重锤,震得清品缓不过来神。
“你可知,那时神州板荡,天下分崩离析,是何等光景?群雄逐鹿,人命贱如草芥!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试问,在那等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中,若无几分压箱底的、能逆转乾坤的狠辣手段,寻常武夫、寻常势力,凭什么能从尸堆里爬出来,坐上那染血的宝座,称雄一方?”
“那邪法,不但被用了,而且是被大用特用!你只看到史书上记载的兵锋所指、谋略纵横,又怎知那暗影之下,有多少黄巾力士般的‘怪物’在冲锋陷阵,撕裂敌阵?有多少势力,正是靠着这速成的、不惧生死的‘兵源’,才得以在乱世中迅速崛起,割据称雄?只是彼时天下纷乱如麻,各方都在不择手段,这邪法混在其中,反而不那么显眼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沉重:“直到后来,天下重归一统,新朝鼎定。当今朝廷吸取前代教训,深知此邪法乃动摇社稷根基的剧毒!为保江山稳固,朝廷以雷霆万钧之势,不惜代价,刮骨疗毒般进行追剿、焚毁、清洗!凡有敢私藏、修习、使用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株连九族!这才以铁血手段,将那些流窜于市井、山野、绿林中的邪法传承,再次打得支离破碎,表面上……销声匿迹。”
“但是,销声匿迹,不等于彻底灭绝!谁能保证,在那传承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名门大派祖庭禁地之中,就没收藏这份禁忌,当作最后的底牌,偷偷抄录一份副本,以待天时呢?更有才思卓绝之被推陈出新,只怕各家各派保留的秘法与初时怕是也大相径庭。”
清品的脸色,却比之前听闻龙虎山有副本时更加难看。
这小和尚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事!可那些能传承千年的门派,哪一个不是底蕴深厚、盘根错节、门规森严?哪一个不是历经风雨、手段老辣?他们中若真有人动了歪心思,将那尘封的邪术秘法悄悄取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敬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缓缓道:“清品道友,且放宽心。诚然,当今天下,朝廷积弊日深,吏治或有昏聩,边关或有烽烟,民生或有困顿,此乃沉疴痼疾,非一日之寒。然则,天下承平之基,尚未动摇!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安宁,如今虽有瑕疵,却远未到民不聊生的地步,还未有人胆敢觊觎神器。”
不敬指了指那边同样被他的话震住的吴二与胡三道:“你且看他们这山寨,看似官匪勾结,沆瀣一气,盘踞一方,鱼肉乡里,连官府都似乎对其束手无策,任由其为祸。此等景象,确令人疑朝廷之能。然则,此非朝廷不能,而是有些人养寇自重。此等疥癣之疾,尚不足以惊动中枢,调动真正足以犁庭扫穴的雷霆之力。若朝廷当真下定决心,只需一道加急军令,遣一支内卫高手星夜奔袭,此等乌合之众,顷刻间便可灰飞烟灭,倒是……”
清品闻言,心中稍定,但“倒是……”二字如刺在心。他急切追问,此刻全无前辈架子道:“倒是什么?”
“倒是如此看来,线索与那幕后黑手,已然按捺不住,要自行浮出水面了。”
不敬此言一出,清品顿感心头一松。他向来直来直去,遇事不过三问:“何人?何处?何为?”若要他运筹帷幄,实非所长。如今不敬既将千头万绪理得分明,正是正中下怀!
不敬颔首道:“贫僧方才亦因那吴二口中‘先生’之言有所悟。世事纵如乱麻,只需抓住那根主脉便可。无论陷害道友、途中埋伏,亦或那惑人心智、使人忘却道长名讳的邪法,其源头,皆系于一处……”
“那诡异报信之人!”清品脱口而出。
不敬道:“善哉!正是此人!山寨中那位先生固然形迹可疑,然其行止,多半亦是循那报信人之安排。”
他转首向吴二、胡三问道:“二位施主,可还记得当日如何收殓那报信人尸身,又葬于何处?”
胡三道:“大师此问……小人等自是草草将其取下,于寨外林中寻处荒地,胡乱掩埋了。为免其怨气不散,还特意寻了个手艺精熟的仵作,将其首级与身躯缝合妥帖。”
吴二闻言,脸色骤变,沉声道:“胡三弟此言差矣!我分明记得,我等谨遵先生之命,小心收敛其尸,寻了一处依山傍水的风水吉壤,厚葬之。”
二人显是头回听闻对方所述,面面相觑,皆道对方记忆有误。
不敬目光微凝,缓缓道:“依小僧之见,二位恐皆记错了。那人……根本未死!亦非尔等寨中之人。”
“断无可能!”胡三如遭重击,嘶声喊道,“阖寨二百余口,众目睽睽!皆见其身首异处,高悬于城门之上!我一人或可眼花,岂能人人皆错?!”
不敬一指清品道:“事实当前,可还须小僧多言?”
胡三噤声,心中兀自不服。
不敬亦不理会,转问吴二:“施主可还记得那报信人的形貌?”
吴二道:“自然记得!其人高瘦,肤色黝黑,双目狭长如缝。”
胡三忍不住插嘴:“不对!我分明记得他身形敦实,颇为壮硕!”
不敬闻言,目光扫过二人,缓缓道:“善哉。如此,贫僧便可断定,这些时日,诸位居士确是在浑噩中度日了。”
第44章 大梦经
清品此刻已然回味过来。他虽游戏风尘,性情刚直,却绝非易与之辈。眼前二人所述分明是同一桩事,脉络亦大抵相似,然具体情状竟如此南辕北辙,实在匪夷所思!这等记忆错乱,绝非寻常健忘可比。
他目光如炬,看向不敬道:“小和尚,你可知其中蹊跷?莫非是中了什么惑心邪术?”
不敬双掌合十道:“真相如何,尚待查证。然观其手法之诡谲,惑心之深沉,普天之下,能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令其记忆混淆、如堕迷雾者……贫僧斗胆断言,此乃白莲教手笔!”
清品眉头紧锁:“白莲教?何以见得?”
不敬神色肃然:“道友当知,这白莲教本是脱胎于净土一脉。当年其祖师自诩得悟真法,叛出宗门,另立教统,此事曾掀起轩然大波,搅得江湖动荡不宁,佛门亦为之蒙尘。如今白莲教虽未明列朝廷邪教名录,却早已为佛门诸宗所共弃,视为旁门左道。”
清品颔首:“此事江湖确有传闻,只知白莲教如今甚嚣尘上。”
“何止是甚嚣尘上!净土宗视此叛教之举为奇耻大辱!为绝其根基,荡涤余毒,净土高僧不惜自揭其短,将所知白莲教诸般隐秘、源流乃至其篡改窃取的净土法门,尽数公诸天下佛门同道,罔顾是否会泄露本宗秘要。此举可谓破釜沉舟!”
他顿了顿,续道:“彼时白莲教初立,根基虽浅,却因出自净土,几将其宗内秘法搬空。而净土宗亦因两派曾同气连枝,对白莲教初创时的底细知之甚详——那时真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缠极深。白莲教虽自诩另辟蹊径,实则只是篡改净土真意,又走了邪路。其中关键,便在于一门源自净土宗的奇功——”
清品灵光一闪,脱口道:“《大梦经》?”
不敬道:“正是!道友果然知晓。此经之名,便源自《金刚经》那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净土先贤据此无上妙谛,创出此《大梦经》,立意本善,旨在点化世人。其法门玄奥,乃是以精纯佛法为引,导引那至诚至信、心无旁骛的信徒,堕入一场精心构筑的‘轮回幻境’之中。于幻境之内,信徒将历经前世今生、因果业报、诸般苦难磨砺,如亲历轮回之苦。此法非为惩戒,实是助其勘破红尘虚妄,感悟‘梦幻泡影’之真义,从而大彻大悟,坚定向佛之心。”
“然而,此法听来玄妙,实则限制极多,几近于无用之奇技。”
他伸出右手三指,说一个条件便弯下一指。
“其一,须是净土宗根骨清奇、信仰坚如磐石的至诚信徒,心若琉璃,方能承受幻境洗礼而不迷失本心。”
“其二,须本人甘愿入彀,放下一切尘缘执念,主动敞开心扉,引那‘梦幻泡影’入魂。”
“其三,此法施为之时,受术者心神皆沉浸于那轮回幻梦之中,脆弱异常,稍受外力惊扰或心念稍有动摇,立时便会‘梦醒’,前功尽弃!”
“故而,此《大梦经》在净土宗内,历来仅作传承印证、助弟子体悟佛法之用,或为高僧大德点化有缘人开悟之途。因其施法苛刻,见效缓慢,且毫无制敌护身之能,在江湖争斗中,可谓鸡肋。除了佛门子弟或者道友这样的江湖前辈,很少有人能知道。”
不敬叹息道:“然而此等庄严肃穆、导人向善的佛门妙法,一旦落入白莲教那等心术不正之辈手中,竟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生出了诡谲阴邪之变!”
他语气沉重,对此极为不满道:“具体如何篡改,净土宗前辈亦语焉不详,讳莫如深。只知那白莲教中人,不知用了何等邪异手段,竟将此‘引渡轮回、感悟真谛’的妙法,扭曲为强行引人入梦,以惑其心、编织幻境、愚弄信众的邪异法门!不再需要信徒‘甘愿’,亦不再惧怕‘外力惊扰’,更不必是什么‘至诚信徒’!只需施术者功力足够,便能在受术者心神中种下幻梦之种,令其沉溺于白莲教编织的虚妄世界,或忘却前尘,或混淆是非,或视施术者如神明!”
“正因如此,白莲教得以在短短数十年间急速扩张,信众如滚雪球般增长,皆因心神早被这异化的《大梦经》所控!此邪异心法,实乃其蛊惑人心、聚拢信众的根基邪术!眼前吴二、胡三记忆错乱,如坠迷雾,大抵是中了此术之征兆!不但是他们二人,恐怕整个山寨,乃至整个寨子都着了他们的道儿。所幸此术虽诡谲,然终有迹可循。便如此二人,所言本为一事,细节却处处相悖,此即其破绽所在!”
清品咂了咂嘴,忽地挑眉道:“小和尚,此事似有不通之处?”
不敬抬眸:“道友何处存疑?”
清品道:“你既言他二人乃受白莲教篡改之《大梦经》所制,缘何先前又大谈那源自太平道、黄巾军的诡秘邪术?平白搅得贫道心绪不宁!”
不敬淡然道:“道友莫非以为,单凭那篡改的《大梦经》,便能将此局推演至这般境地?”
清品一怔:“难道不是?”
“自然非是!”不敬断然道,“白莲教纵有手段篡改,《大梦经》终究脱胎自净土一脉。据净土前辈所证,那异化邪法虽能惑心,然见效迟缓,流布亦狭。若无另一股更为霸道之力为主导,断难成就今日之局面!”
清品眼中精光一闪,恍然击掌:“原来如此!竟是两术相合,方有这般惑乱人心之效!”
唯有一事,不敬隐于心中未言。他总觉其中尚有玄机未解,然以眼下穷尽之线索,亦只能止步于此。
清品长舒一口浊气,朗声道:“总算有了眉目!我等这便上那山寨,闯上一闯!”
他迈步便走,身形潇洒至极。只是行未数步,忽又折返,挠头讪讪道:“却不知……那山寨路径如何?”
第45章 共赴黄泉
夜已深沉,天边那弯残月早沉入墨色山脊之后,四野唯余浓稠的黑暗。篝火兀自噼啪作响,舔舐着新添的湿柴,将周遭摇曳的树影投在岩壁上,如同幢幢鬼魅。
胡三盘坐火旁,手中一根树枝,串着一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野雉,褪毛洗净,此刻正架在火上炙烤。油脂受热,滴落火中,发出“毕剥”炸响,火舌便猛地蹿高一截,映得他半边脸膛明暗不定。奈何他于庖厨之道一窍不通,火势又猛,纵使他不住翻动,那雉肉也已是焦黑处如裹了墨,生红处犹沁着血丝。他浑不在意,这本就不是为自己预备的。
目光转向一旁委顿于地的吴二,只见其双腿尽废,右臂软塌塌地垂着,显是筋骨寸断。胡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吴老二啊,吴老二!你也休怨兄弟我手辣心黑。当日你们算计胡某时,可曾念过半丝兄弟情分?”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嘲弄,“更莫痴心妄想李大能搬来先生救你!那两位煞星此刻怕已踏平山寨!嘿嘿……那和尚口称不杀生,倒也当真未曾亲自动手,可这借刀杀人的法门,玩得那叫一个顺溜!留我在此,用意为何,你知我知!”他语气陡然转厉,“那道士更是了得!胡三我半生闯荡,见过的所谓高手车载斗量,却没一个能及他万一!这位爷动起手来,可从不心慈手软!先生此番……怕是触了他的逆鳞,动了杀心!天王老子也难保得住!你如今瘫在这荒郊野岭,独臂残躯,能活得几时?与其被豺狼野狗分食,或活活饿毙,不如……让兄弟我送你一程,也算全了这点微末情义!”
吴二双目紧闭,恍若未闻。
胡三也不理会,自顾自翻转着烤鸡,继续絮叨:“江湖传言,人若做了饿死鬼,下了阴司也难安生。你我好歹兄弟一场,临了临了,岂能让你空着肚子上路?这只鸡,便是兄弟一点心意。手艺粗陋,你……将就着用吧!”
他将那半生不熟、焦黑与血红交杂的烤物在吴二眼前晃了晃。
吴二眼皮微颤,缓缓睁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刻毒,哑声道:“没瞧出来,胡三你……倒是个‘忠厚’人。”
胡三咧嘴一笑,仿佛全然听不出那话里的淬毒讥讽,语气竟显出几分“诚挚”道:“吴老二,吴二哥!你我相交一场,兄弟我……实在不忍心看你做个饥肠辘辘的枉死鬼啊!”
“那我……倒要多谢你了?”吴二的声音嘶哑如破锣。
“哈哈哈哈!”胡三蓦地爆发出一阵狂笑,狰狞毕露,“你当然要谢老子!这世上,此刻还有谁比老子对你更‘好’?!”
话音未落,他眼中凶光暴射,猛地将那滚烫、半生、焦煳的烤鸡,狠狠按在了吴二脸上!
滚烫的鸡身烙在皮肉上,“嗤嗤”作响!吴二口鼻被堵得严严实实,滚油烫得他面皮瞬间鼓起水泡,喉间只能发出“嗬嗬”的窒息闷响,唯一完好的左手在地上疯狂抓挠,尘土混着草屑嵌入指甲。
胡三面容扭曲如恶鬼,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嘶吼:“吃啊!快给老子吃下去!吃饱了好安心上路!你瞧,这不比你在山寨里那副半死不活的棺材脸强多了?老子半夜起来撒泡尿,瞅见你这张脸都能把尿吓回去!还妄想拿老子当保命的贡品?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倒要看看,今日是谁先走一步!你这没儿没女的老绝户尚且贪生,老子家中娇妻美妾,儿女绕膝,大好前程,岂能死在你前头?!”
他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吴二扭曲的脸上。
“老子告诉你,我不但要活,还要活得风风光光!料理了你,老子立刻潜回山寨!那一僧一道虽阴险狡诈,但武功够高,更要顾及那狗屁正派名声,断不会对老弱妇孺随意屠戮!老子的家眷必然无恙!到时老子带上他们远走高飞,天大地大,自有快活去处!而你——”
他猛地将鸡块往吴二脸上又狠狠一摁,“就在这荒山野岭,慢慢烂掉吧!”
吴二的眼白因窒息和剧痛向上翻起,左手在地上刨出数道深痕,力道渐渐微弱,终至一动不动。
胡三狞笑着,将那沾满血污油渍、不成形状的烤鸡随手丢进火堆,溅起一片火星。他远远地盯着吴二“尸体”看了半晌,确认毫无声息,仍不放心。俯身从地上拾起几块棱角分明的硬石,退开几步,运足力气,狠狠朝吴二的头脸、胸膛砸去!石块带着沉闷的骨裂声落下,直砸得那张脸血肉模糊,胸膛塌陷下去,他才长吁一口气。
他这才走到吴二身边,弯下腰,伸出自己完好的左臂,准备拖拽这具“尸体”,丢进旁边的深沟,再草草掩上一层浮土,也算尽了“最后一点心意”,之后便可赶回山寨。
就在他头颅低垂,视线被自己身体遮挡,未能看清吴二面门的刹那。
吴二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竟猛地睁开了!浑浊的瞳孔里,只有胡三弯腰的模糊轮廓。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唯有那缩在袖中的左手,用尽残存的一丝气力,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摸向袖内一个冰冷的机栝!
“咔嗒!”一声极其细微的绷簧弹动声响起!
嗤嗤嗤嗤——!
千百点细密的寒星,如同毒蜂炸巢,骤然自吴二破碎的胸膛激射而出!那暗器设计歹毒至极,显然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杀招,针细如牛毛,淬着幽蓝剧毒,劲力奇猛,覆盖极广!
胡三弯腰拖曳,胸口正对着那蓬毒针!只听一阵密集如雨的“噗噗”声,他整个前胸瞬间被射成了筛子!针孔处黑血汩汩涌出。胡三脸上的狞笑甚至来不及转为惊愕,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双眼暴凸,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吴二模糊的视野里,终于映入了胡三倒下的身影。他那张血肉模糊、胸膛塌陷的脸上,枯裂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大仇得报、却又无比惨淡的笑意。随即,那点微弱的生机彻底消散,再无声息。
荒岭之上,唯余篝火噼啪,映照着两具以最惨烈方式同归于尽的尸体。夜风呜咽,如诉如泣。
第46章 寨门孤立
日上三竿,金黄的日光穿过层叠枝叶,在山谷中投下斑驳光影。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建筑依山而建,影影绰绰,几乎占据了半个山谷腹地,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庞大与沉寂。
山径上脚步声渐近,夹杂着一人刻意拉长的喘息。来人正是清品与不敬。清品一指那影影绰绰的山寨,故作姿态地喘匀了气,对小和尚不敬道:“小和尚,贫道来考考你,可曾看出这山寨有何不妥之处?”
不敬极目望去,只见那建筑群依山势层叠,黑黢黢一片,如巨兽匍匐,于林木掩映间更显森然。他对营造之术实是一窍不通,只得合十老实道:“小僧眼拙,委实不知。”
清品哈哈一笑,颇有几分得意:“哈哈,原来你这小和尚也有不懂的。山寨之设,首重御敌,非借天险地利,便是筑高墙深垒以为屏障。若敌近前,则需岗楼巡道,警讯烽燧,百丈之内必有了望。核心重地必踞山顶开阔处,设演武场以练兵,立聚义厅以议事。水源、房舍亦多设于此,方为长久之计。”他言谈间指点江山,颇有名家风范。
说罢,他几步走到那紧闭的山寨大门前,伸手一指:“单看此门便知其粗陋!寨门乃咽喉要道,当用松、杉等坚实硬木,覆以桐油或生漆防腐,或以炭火烘烤、涂抹石灰,方能经久。可你瞧瞧这个……”他屈指在那厚实的门板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眉头一皱,“竟用的是杨木?简直闻所未闻!更奇的是,连最简陋的防腐之法也一概省却!”
清品说着,伸手在门板边缘一抠,竟轻易撬下一块巴掌大小、颜色发黑发乌的木块。那木块入手绵软潮湿,指间稍一用力,便簌簌化作细碎粉末,簌簌落下,带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霉腐气息,仿佛埋藏了多年朽骨。“朽烂至此,形同虚设,真真是豆腐渣!”清品摊开手掌,那黑灰的粉末被山风一吹,四散飘零。
不敬目光扫过那飘散的粉末,微微颔首:“道友所言,句句在理。”只是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起伏,倒有几分心不在焉。
清品不悦道:“你这小和尚,忒也惫懒!此皆实用之学,岂可不听?”他显然急于证明自己并非夸夸其谈之辈。
不敬无奈,合十道:“是小僧走神,道友见谅。”
清品这才面色稍霁,随即眼神一转,盯着不敬道:“小和尚,你方才神色有异,可是瞧出了什么端倪?”他心思机敏,早已察觉不敬似有所感。
不敬抬眼,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缓声道:“道友精研土木,既见此门材质朽败,可曾发觉……此间另有不妥之处?”
清品闻言,绕着那孤零零矗立的大门走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嗯…除了木料朽烂、工艺粗糙、选址亦非咽喉要冲,既不控扼山道,亦难阻强敌……似乎,也就这般了?”他边说边踱步,从大门正面踱到侧面,又绕至背面,脚步不停。
不敬静静看着他绕圈,忽然间,心头如电光石火般一闪,那股盘踞已久的怪异感骤然清晰!为何清品能绕着这大门走上一整圈?皆因这门楼两侧——竟是空空荡荡!既无依山而筑的石垒,亦无夯土而成的垣墙!只此一门,孑然孤立于山道尽头,仿佛一张巨大的、无面的嘴,对着莽莽山林。这景象过于荒诞离奇,竟让两人一时都未曾反应过来!
“咳……”不敬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似敲在清品心上,“道友,此寨……并无城墙。”
清品的脚步倏地钉在原地。他猛地左右环顾,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种哭笑不得、难以置信的古怪神情,喃喃道:“怪哉!怪哉!竟…竟是真的?哈哈哈…怎么会没有墙呢?”
是啊!山寨岂能无墙?若无城墙拱卫,这孤零零一座寨门,又有何用?岂非画蛇添足?
清品似猛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疾步俯身,双手在门楼周围的地面上飞快地扒拉摸索起来。他翻开草丛,抠挖泥土,动作迅捷,神情却越来越凝重。片刻后,他直起身,掸去手上尘土,脸上疑惑之色更浓,对不敬道:“贫道原想,或是寨中近日遭了变故,仓促间拆了城墙,如此定会留下根基夯土或新掘痕迹。可此地……”他指了指脚下,“土层板结如常,草根深扎,毫无新近动土之象!他们……竟是只建了这门,压根儿就没想过要筑墙!”
不敬望着那突兀矗立的门楼,缓缓道:“奇哉,怪哉。真乃闻所未闻。”
所幸二人皆非钻牛角尖的性子,这谜团既一时无解,便暂且搁下。
不敬当先一步,绕过那形同虚设的大门,步入山寨之内。抬头望去,屋舍依山势错落分布,大略格局确如清品所言,有主道通往山顶聚义厅,两侧亦有房舍。只是这营建之法,未免太过“随性”了些。但见那些屋舍,高矮不一,朝向各异,有的突兀探出,有的深深缩进,全无章法,将原本还算宽阔的山坡,切割得支离破碎。几条小道蜿蜒其间,如同蛛网,甫一踏入,便觉方向难辨,光影迷离。虽非刻意布下的奇门遁甲,但这天然生成的曲折回环,足以令人晕头转向,比之刻意为之的迷阵,更多了几分混沌难测的诡谲。
山风穿行于这歪斜的屋舍之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卷起几片枯叶,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打着旋儿。清品只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下意识地靠近不敬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和尚,当心了!此间……处处透着邪门!”
不敬合十微躬,声音沉静:“如此,便有劳道友多加照应了。”
清品被他这般“托付”,登时精神一振,方才那点被敷衍的不快早抛到九霄云外。他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江湖术士的得意,伸手从怀中摸出那三枚磨得发亮、边缘刻着细微卦象的古旧铜钱。
“好说好说!待贫道起上一课,看看吉凶!”
第47章 空寂山寨
只见口中念念有词,将铜钱在掌心合拢,虔诚地摇晃几下,随即手腕一扬,三枚铜钱带着细微的破空声,旋转着飞上半空。
日光透在那三枚翻飞的铜钱边缘镀上一层跳跃的金芒,又倏忽落下。清品眼疾手快,摊开手掌稳稳接住。他低头凝神细看那散落的卦象,指头掐算片刻,眉头先是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朗声笑道:“得解卦!‘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哈哈,妙哉!此卦主险阻将解,静守亦安,若有所动,则宜及早!看来这一趟,有你这福缘深厚的小和尚同行,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他声音洪亮,在山谷空寂的回音中显得格外突兀,显然对自己的卜算结果极为满意,脸上容光焕发。还有一点故意,显然是发现了这山寨静的不正常,想要将人引出来。只是他的说话产生的回音都重叠了,也没跳出半个匪盗来指责他。
不敬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清品的脸上,而是轻轻扫过他摊开的掌心。那三枚铜钱在清品掌中,其中一枚边缘,不知何时沾染了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色污迹,如同陈年干涸的血锈,与他掌心的纹路格格不入。
他轻轻叹了口气,清品对这三枚宝贝平日里百般爱惜,怎会允许上面有污渍,定是自己看走眼了。可就算看走眼,也不是什么好兆头。真要论算卦,他可能比清品这道士还专业一点,毕竟是师父的家传绝学,为了将这门手艺传下来,师父可是费了老大的心思。
不敬心中暗道:“这解卦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总归让人不安,遇难成祥,逢凶化吉,虽然都是好词儿,可是这也代表着你必须得先遇难,逢凶,这又不是什么好词儿了。”
他抬头向聚义厅看了一眼,那百分之百展露的概率第一次模糊不清。不敬心中第一次有些慌神。好在多年修行,静功还是有的,总算能收摄心神。心中泛起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向上到那聚义厅去总没有错。
清品收起铜钱,拍了拍手,豪气干云地一指前方那迷宫般错落的房舍和通往山顶聚义厅的主道:“走吧小和尚!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吉兆在此,咱们今日便闯他一闯!夙吉,夙吉,事不宜迟!”
他当先一步,便踏入了那片由歪斜屋舍构成的、光影迷离的道路之中,身影很快被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巷吞没了一半。
不敬抬眼再次环顾四周,那些里出外进、如同蛰伏怪物的房舍在正午的阳光下无所遁形,却又将本就狭窄的巷道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他忍不住又回首望向那扇朽败的寨门。只见门框两侧,暗褐色的血痕早已干涸凝结,深深嵌入木纹之中,无声诉说着此地曾发生的惨烈变故。
不敬猛然一惊:“血迹!自己方才可曾见过这褐色的印记?”
待要唤住清品细问时,抬眼望去,巷口处哪还有半个人影?清品的身形,竟已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片幽深的阴影之中。
不敬只好低宣一声佛号,整了整僧袍,步履沉稳地跟了上去,身影也随即没入那片沉寂而暗影幢幢的寻常巷陌。
这山寨屋舍歪斜,高低错落,如醉酒莽汉般胡乱堆叠,倒也有几分好处——只需认准高处,曲折向上攀爬便是。四下里死寂一片,连风声也被这密密麻麻的屋宇挡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令人心头发毛的空旷。
清品生性跳脱,这死水般的寂静早叫他浑身不自在,行不多时,便忍不住向不敬道:“小和尚,你说这偌大寨子,怎地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连个活物声响都听不着,莫非是个空寨不成?”
不敬双手合十,眉间微蹙:“小僧也瞧不出端倪。或许此地本是巡逻歇脚之处,并非居所,故而显得荒凉?”
“不对!大大地不对!”
清品断然摇头,声音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他倏地指向路旁一扇洞开的窗户道:“你看那灶台,烟熏火燎,黑得发亮,分明是日日生火做饭的痕迹!只是那积灰厚得邪门,像是……许久没人打理过。”
他挥手指向一旁另一户半塌的门框内道:“再看那里!那小小的摇床,里头还塞着半旧的布老虎,几件婴孩的小衣……东西都还在,人却……”
他猛地住口,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旋即道:“这寨子里,烟火气浓得很!锅碗瓢盆、金银细软,却像是被人匆匆卷走了,像是举寨逃难的模样!”
不敬到底年轻,未曾经历过这些,听清品这般分析,心头疑惑虽解了几分,一个更大问题浮了出来。
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周遭屋舍,沉声道:“清品道友,昨夜吴二所言,他们是何时潜入镇中设伏擒你?”
清品正自凝神打量一扇半塌的门板,闻言头也不回道:“五日前!问这作甚?”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鬼地方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敬道:“这就是了,若真如道友方才所言,此地人烟骤然断绝,乃是举寨仓皇避难……”
不敬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旁边一堵泥墙上爬满的、浓密得发黑的霉斑,那触感冰冷黏腻,说道:“道友且看,这霉苔滋生之厚,蛛网封门之密,断壁残垣风化之深……绝非短短五日五夜便能造就!此间光景,倒像是废弃经年,早已被世间遗忘了一般!”
清品闻言,脚下也是一滞,旋即却仰天打了个哈哈,扭过头来对不敬说道:“哈哈!道爷我半生江湖沉浮,怪力乱神是半次也没遇到,似这般诡谲离奇的所在,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妙极!妙极!”
他眼中非但无惧,反倒燃起两簇跃跃欲试的火焰,仿佛猎人寻得了稀世奇珍。
“如此也好,倒遂了道爷我一点小小的心愿!”
他话音未落,右手已闪电般捏了个玄奥的剑诀,指间仿佛有微不可察的罡气流转,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古剑,沉声道,“此间若真个藏着些魑魅魍魉……嘿!道爷这一身伏魔的真本事,今日可算是撞上正主了!”
豪言壮语方落,他却猛地转过头来,脸上那点狂狷之色瞬间敛去,换作十二分的肃穆,目光灼灼地盯着不敬,一字一句道:“小和尚!你给我听真了!你还年轻,往后的路长着呢,这等‘机缘’,撞上一次必有下次!今日无论冒出什么东西来,都须得让道爷我打头阵!万万不许与我争抢!”
不敬见他前一刻还豪气干云,转眼又如同护食的猛虎般郑重其事,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双手合十,低宣佛号:“阿弥陀佛,道友既有此雅兴,小僧……谨遵法旨便是。”
清品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去,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第48章 聚义厅前
这山寨的上山路看似不长,却七拐八绕,曲折异常。脚下路径时隐时现,常将人引入死胡同,只得费时寻觅出路。饶是如此,在前引路的清品却兴致盎然,步履轻快,不时指点周围人家内的不妥之处,笑语几句,浑如踏青郊游一般。
不敬心中了然,这位前辈在武学一途上遭遇瓶颈,此刻窥见一丝另辟蹊径的曙光,自然欣喜难抑。只是他暗自思忖,这份欣喜未免来得太早了些。鬼魅之说,终究缥缈难寻;那存于世间、于混沌中开辟的秘境,虽证实了天地玄妙,却也难与眼前之事直接印证。
不过他虽不甚看好,却也未曾点破,世事难料,万一此番真个与众不同呢?
两人一路攀谈,转过一个陡峭的回弯,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片平坦石坪,形似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朱红大旗杆,顶端一面杏黄旗猎猎招展,上书“替天行道”四个泼墨大字,笔力沉雄。旗杆之后,一座巍峨厅堂矗立,匾额高悬,正是“聚义厅”。厅前平台两侧,又各竖一杆粉色大旗,东首旗上绣着“侠义镇山虎”,西首则是“混世入海蛟”,气势非凡。厅门两侧的抱柱楹联,红底金字,分外醒目:“常怀贞烈常忠义,不爱资财不扰民。”
清品道人手指那楹联,朗声笑道:“小和尚,你瞧见没?这人呐,越是缺什么,便越要挂在嘴边,贴上门楣。分明是一伙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的强梁,偏要自诩什么贞烈忠义,不爱资财不扰民!若真有这般高洁品性,又何须将这口号悬于当眼处,日日招摇?”
不敬和尚口唇微动,正要答话,猛听得厅内一人用清越中带着三分未褪的青涩的声音喝道:“何方狂徒,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声音尖锐,像是少年人正在变声之际,内力却已颇有根基。
清品道人眉梢一挑,反笑道:“哈哈,妙极!你这娃娃倒是趣人,是道爷我进入这山寨一路行来,撞见的第一个活物!只是偌大一个山寨,莫非无人了吗?竟教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独自出头担事?”
那人闻言勃然大怒,声音拔得更高,更显尖锐:“谁是小娃娃?!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爷爷我是谁!”
话音未落,厅内抢出一人。只见他身形奇高,较之胡三竟还要高出整整一头,与魁梧的不敬几乎平齐。然其体态却迥异——双臂修长异常,垂落时指尖竟几乎触及膝盖骨,穿了一身用料考究、纹饰繁复的皂色文士长褂,本应透着几分斯文,偏生那头发胡乱束起,既未戴冠,也未着巾,散乱不羁地堆在头顶,远望去,活脱脱一株开了花的瘦竹竿杵在那里。
待他走得近了,面容愈发清晰。一张圆润饱满的娃娃脸,粉团也似,本该是稚气未脱的模样,下巴上却偏偏粘了一撮稀疏焦黄的山羊胡子。那几绺胡须非但未能增添半分老成,反倒像是孩童偷了大人家的物事,刻意粘上去装点门面,欲盖弥彰地证明自己早已“长大成人”,平添了几分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
清品道人抬眼打量着李大那异于常人的身高,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忍不住侧首瞥了一眼身旁的不敬。
不敬恰好也望向他,一双清澈的小眼睛里满是懵懂的无辜,仿佛在问:“你看我做甚?”
清品见状,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喟然长叹:“唉,如今这些小娃娃,真是……”
不敬却已双掌合十,上前一步,对着李大躬身一礼,声音平和清朗:“阿弥陀佛。小僧不敬,这位道长道号清品。敢问施主尊姓大名?”
那人显然出身并非粗鄙,胸中一股恶气被清品撩拨得正要发作,此刻被不敬和尚这彬彬有礼、法度森严的一问,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强压怒火,胡乱抱了抱拳,那动作与他身上的文士长褂颇不协调,粗声道:“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李大!蒙道上朋友错爱,送了个‘镇山虎’的诨号!”
他报出名号时,胸膛微微挺起,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也似乎跟着抖了抖,仿佛这“镇山虎”三字能为他增添无限威风。
不敬和尚面色如常,依旧合十道:“原来是李施主当面,久仰‘镇山虎’威名。” 语气诚恳,听不出半分虚假。
李大见这年轻和尚言语客气,态度恭谨,火气不由得又消减了几分。他狠狠瞪了清品一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这才转向不敬,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质问:“罢了!不知二位,今日闯我山寨,究竟所为何事?”
不敬道:“实不相瞒,小僧与道长今日登山造访,乃是有一桩公案,欲与寨主当面讨教。”
那李大闻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挠了挠散乱的发髻,脸上露出几分茫然,随即又化作恍然大悟的神色,竟带着几分市侩的热切:“公案?哦——原来二位大师道长还兼着官府的差事?怎么,是哪路棘手的案子要劳烦到我这儿了?”
他搓了搓手指,压低了点声音,一副深谙此道的模样:“咱把话说前头,这事儿要办,上下打点是免不了的,银子嘛,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咱爷们儿也不能白跑腿不是?收些辛苦钱、车马费,那也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您二位说是吧?”
清品道人越听越是瞠目,这腔调、这做派,活脱脱就是衙门里那些滚刀肉似的胥吏老油子!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再也按捺不住,断喝一声:“呔!且慢!小子,你给道爷我听真了!”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射李大:“道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清品!”
李大被他这声断喝震得一怔,不由得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将眼前这道人重新打量了一遍。方才只顾着谈“生意”,未曾细看。此道士乍看约莫三十许人,但细观其眉宇气度,却似历经沧桑,自有一股超越时间的沉凝。一身玄色道袍浆洗得有些发白,周身并无佩剑,手中也无拂尘,只在腰间悬着一块盘的包浆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弯弯曲曲的古篆大字。李大肚里墨水有限,哪里识得?
一番打量下来,李大眼中那点市侩的热切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耐烦。他把那长臂一抱,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哼!什么清贫不清贫,富贵不富贵的!爷爷我这山寨,只认得拳头银子,不认得什么名号!有屁快放!没事儿就趁早从哪儿来的,麻溜儿回哪儿去!别在这儿耽误爷爷我逍遥快活!”
第49章 油盐不进
李大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直把清品道人气得三尸神暴跳!他修道多年,涵养功夫本是不浅,这等无赖泼皮般的当面污蔑和轻侮也不知受过多少次。自然也不愿意与这人计较。
清品猛地一抖袍袖,宽大的袖袍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板着脸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小子!暗中遣人埋伏、欲行不轨的是你,此刻在道爷面前装疯卖傻、倒打一耙的也是你!你当道爷是泥捏的不成?”
那李大闻言,脸上瞬间堆满了错愕,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他夸张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又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疯话”从脑袋里甩出去,这才用那双细长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鄙夷,将清品从头到脚重新扫视了一遍。末了,他嗤笑一声,双手叉腰,那瘦高的身躯微微前倾,活像只斗鸡。
“呸!好你个牛鼻子老道,我看你是穷疯了,穷得连脸皮都不要了!碰瓷儿居然碰到爷爷我的山头上来?嘿!告诉你,爷爷我可不是那三岁娃娃,是被吓唬大的!你这点下三滥的讹人伎俩,爷爷我见得多了,早腻歪了!”
说着,他猛地一攥拳头,那修长的手臂肌肉虬结起来,竟真如沙包般大小,骨节捏得噼啪作响,带着几分凶戾之气向前一送:“瞧见没?沙包大的拳头!识相的,趁爷爷我现在心情还没坏透,赶紧夹着尾巴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爷爷还能发发善心,饶你一条老命!要不然……哼哼!”
不敬皱着眉头看着李大的头顶,硕大的“百分之百”证明此人所言非虚,难不成此事真与此人无关?
清品道人一听李大如此挑衅,嘿然一声,右手袍袖猛地向上一撸,露出了精壮结实的小臂。说来也奇,那手臂原本隐在袖中时看似平平无奇,不见筋肉虬结,此刻甫一显露,竟似充气鼓胀一般,皮下筋肉瞬间贲张隆起,条块分明,仿佛精铁浇铸,一股沛然之力蕴藏其中,全无半分运功提气的征兆,仿佛那力量本就蛰伏,随心而动!
一旁的不敬和尚无奈地闭了闭眼,暗自叹了口气。自打昨日结识这位道长,他就发现清品总有股莫名的执拗,尤其在一些匪夷所思的细枝末节上争强好胜。眼下这情景,分明是那“旧态”又发作了。
你还真别说,平日宽袍大袖遮掩了身形,此刻两相比较,清品那骤然贲起的筋肉,其凝练、其蕴藏的爆发力,确实远胜李大那徒具其表的“沙包拳”!
清品道人得意地屈了屈他那骤然强健的臂膀,斜睨着李大,声若洪钟:“小子!跟道爷我比这个?你还嫩了八百年!道爷我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想拿拳头吓唬我?告诉你,若非道爷今日有事要问你,就凭你这破寨子,道爷我翻掌之间便能踏为齑粉!莫说是你这‘镇山虎’,便是那太行山七十二连环寨的总瓢把子秦秋,见了道爷我,也得客客气气地过来拱拱手,道一声‘清品道长安好’!”
这秦秋之名,在绿林道上如雷贯耳。身为七十二连环寨的盟主,据说其家传的五虎断门刀法在他手中推陈出新,威力更胜往昔,威望之高,北地绿林无人能出其右。李大虽被手下人吹捧惯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深知自己与秦秋相比,实有天壤之别。
此刻听清品竟将秦秋抬出来压自己,李大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尽嘲讽的不屑笑容,嗤声道:
“呵!老牛鼻子,吹牛皮也不怕闪了腰!秦大当家要给你见礼?哈!那老子还说,武当山上那位白木真人见了爷爷我,也得恭恭敬敬地打声招呼呢!”
“你!”
清品道人鼻子都差点气歪了!武当山道观林立,派系繁杂,有他们全真一脉,亦有符箓玄门,皆奉真武。然则能令天下道门弟子心服口服、奉为泰山北斗的,唯有当年三丰真人破碎虚空后所遗道统——武当三丰派!而白木真人,正是当今三丰派掌教,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乃是天下公认的道门第一人!其地位,是实打实用一场场惊世骇俗的比斗打出来的!
李大竟敢拿白木真人做比,这已不是不信,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
清品气得须发皆张,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他戟指李大,怒喝道:
“住口!白木道兄功参造化,距离那破碎虚空之境亦只一步之遥!贫道清品,自然不敢妄言与其比肩!然则……”
他胸膛一挺,傲然道,“他若想胜过道爷我,没有三百招开外,那也是痴心妄……”
“噗哈哈哈哈——!”
清品话音未落,李大已然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岔了气,眼泪都飙了出来。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用力拍着大腿,好半晌才勉强止住狂笑,喘着粗气,指着清品道:
“哎哟喂……爷爷我……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吹牛皮的见得多了!像你这般……能把牛皮吹得震天响,还脸不红心不跳的……你他娘的是头一个!哈哈哈……还三百招?你能在白木真人手底下走上三十招……不!十招!爷爷我当场给你磕三个响头,叫你三声亲爷爷!”
“你!好,好,好!”
清品被李大的狂言气得连道三声“好”,须眉皆张,周身袍袖鼓荡。
沉声道:“道爷我今天就让你这井底之蛙开开眼,见识见识何谓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他右掌已悄然提起,五指微屈,脚下丁字步站立,眼看便要脚踏七星,含怒出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一只沉稳有力的大胖手倏地从旁伸出,不偏不倚,正牢牢攥住了清品那宽大的玄色道袍袖口!那力道拿捏得极准,既阻其势,又不显半分冒犯。
清品蓄势待发的一击被生生阻住,不由得一怔,愕然转头看向身旁的不敬和尚:“小和尚,你这是做甚?”
只听不敬一字一句缓缓道:“道友,你着相了。可还记得,你我二人今日登山,所为何来?”
清品道人被这不轻不重的一问点中,胸中翻腾的怒火微微一滞,但仍带着几分急躁,脱口道:“自然记得!不就是来寻这山寨中人,问个明白,讨个说法么!待道爷我擒下这口出狂言的狂徒,一切是非曲直,岂不是水落石出,自有分晓?”
第50章 糊涂账
不敬缓缓摇头,低头直视清品道:“道友,你可还记得先前那吴二等人,是何等情状?”
此言一出,真如晨钟暮鼓,敲在清品心头!他方才的狂怒焦躁,倒有七八分是刻意为之,意在激这莽汉露出破绽。可不敬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提醒,却如冷水浇头,瞬间点醒了他——眼前这自称“镇山虎”的李大,亦是这山寨中人!若那幕后之人真有操控心智、抹消记忆的诡异手段,这李大不识得他清品,甚至对所谓的“埋伏”全无印象,岂非……理所应当?
清品道人眼中那刻意伪装的狂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恍然。他缓缓放下蓄势待发的手臂,周身那迫人的气势也随之收敛。他侧过头,望向身边沉静如渊的不敬和尚,眉宇间带着探询:“小和尚……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去处?”
不敬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平和的目光转向那兀自一脸凶悍不耐的李大,缓声道:“贫僧不才,愿一试佛法微言,或可解此谜障。不知……可否让贫僧与这位李施主,叙谈片刻?”
李大见那气势汹汹的老道忽然偃旗息鼓,竟与那年轻和尚低声商议起来,对自己这“正主”反倒视若无睹,心中那股被轻视的邪火“噌”地又冒了起来。他双臂环抱,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尖声喝道:
“喂!你们两个牛鼻子贼秃,嘀嘀咕咕作甚?当爷爷是摆设不成?要打就打,要走就走,少在爷爷面前装神弄鬼!”
不敬闻言,却不愠不怒,只是对着李大施了一礼,宝相庄严道:“阿弥陀佛。李施主少安毋躁。贫僧观施主眉宇间隐有郁结,似为外物所扰而不自知。贫僧别无他意,只想请教施主几个问题,绝无冒犯之心。不知施主可愿听贫僧一言?”
清品咂了咂嘴,心头暗自嘀咕:“这些佛门弟子,占尽了皮相上的便宜,做这等安抚人心、化解戾气的勾当,当真是得天独厚。”
他目光扫过自己那身玄色道袍,又瞥了一眼不敬和尚身上那件浆洗发白、打着几处补丁的粗布僧衣,纵使这小和尚身形魁伟如山,竟也天然带着几分令人心安的亲和。
另一边李大被这文绉绉又神神叨叨的话说得一愣,随即嗤之以鼻,随即骂道:“郁结?外物所扰?放屁!爷爷我吃得好睡得香,快活似神仙!你这小秃驴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要问什么,赶快问!爷爷没工夫陪你玩什么清净不清净的把戏!”
清品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不敬试图先以言语安抚,再寻机切入。只是这李大油盐不进,性情粗鄙急躁,更兼学识不高,虽不至于是文盲,但也听不懂不敬的话,寻常佛理禅机只怕是对牛弹琴。他心中暗忖:“这小和尚法子虽好,奈何这厮是个浑人……”
不敬和尚神色不动,仿佛早知有此一问,面上无波无澜,声音依旧沉静如水道:“阿弥陀佛。既蒙施主应允,贫僧便斗胆直言了。敢问李施主,贵寨之内,近来可曾遭遇异状?譬如,有兄弟性情骤变?或是遗忘了些本该记得的人与事?又或…有人暴毙横死?再不然,便是对同一桩旧事,众人记忆却南辕北辙?”
“异状?性情骤变?遗忘?暴毙?记忆南辕北辙?” 李大拧着眉头,将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咀嚼,细长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这和尚莫不是失心疯了”的浓重疑色与不耐。
他猛地一挥那长臂,带起一股劲风,仿佛要将这扰人的话语连同心中的烦躁一并驱散,喝骂道:“胡扯!一派胡言!老子的山寨稳如泰山!弟兄们个个生龙活虎,该吃酒时吃酒,该快活时快活,该下山‘做买卖’时绝不含糊!记性?” 他重重拍了下胸脯,震得那身文士褂子都晃了晃,“老子的记性好得能当账本使!前些日子那群不知死活的家伙,围着寨门神神叨叨念什么‘死了死了’的晦气话,那副可笑模样,老子这会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话音戛然而止。
就在“寨门”二字脱口而出的刹那,他那张粉团也似的娃娃脸上,那双原本充满暴躁与不屑的细长眼眸深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极其突兀地荡开一圈茫然的涟漪!紧接着,一丝针尖般细微、却又锥心刺骨的痛苦之色,以快得令人无法捕捉的速度,骤然掠过!这异象稍纵即逝,恍如错觉。
“嘶……”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是本能地抬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如钩,死死地摁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金针攒刺般的锐痛。
李大蓦地抬手,“啪啪啪”连掴了自己几个清脆的耳光,对着不敬粗声喝道:“兀那秃驴!啰唣些什么!洒家这山寨逍遥快活,聚义厅上众兄弟推杯换盏,好生热闹,能有甚鸟事!”
言罢,猛地一跺脚,竟不再理会不敬二人,身形踉跄,便似酩酊大醉一般,摇摇晃晃朝那聚义厅走去。行至阶前,脚下陡然一个趔趄,眼看便要重重摔倒在地,说时迟那时快,他那魁梧身躯竟于电光石火间,以一种极怪异、全然违背常理的姿势硬生生顿住!仿佛有无形之手将其托住。紧接着,他缓缓直起身子,动作僵硬,如同受人扶持。却见他猛地一挥手,口中怒骂:“滚开!老子……老子不用你来扶!” 话音未落,他已勉力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没入厅内阴影之中,兀自高叫:“兄弟们!休要停杯!喝!接着喝啊……哈哈哈……”
这醉汉撒泼的光景,若在寻常酒肆倒也寻常,可落在此刻空寂的山寨之中,却显得万分诡谲可怖。只缘那偌大的聚义厅内,除了这状若癫狂的李大,竟是空无一人,只闻他嘶哑的呼喝在空旷厅堂里回荡,衬着满桌狼藉的空杯冷盏,上面满是厚厚的灰尘,令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第51章 黑衣先生
清品揉了揉眼睛,对不敬道:“小和尚,我没看错吧?这寨子里其余的人呢?”
不敬对此早有预料,一边看着李大在空无一人的厅里挨个与手下打招呼,手里空空如野却似端着酒杯,不停地与人喝酒,最后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瘫倒在地;一边沉声说道:“小僧早该想到,既然那些人中了邪法,又岂能安稳?除了李大与伏击道长的那些人,其余人此刻怕都已成了黄巾力士……”
清品默然无语,他心中亦早有此猜测,只是不愿点破。此刻被不敬直言道出,已是避无可避。他握紧拳头,忿然道:“这幕后之人当真心狠手辣!就算这些盗匪罪该万死,杀了便是,何必如此糟践?更遑论那些老弱妇孺,其中或有被迫从贼者,略施薄惩足矣,何苦行此酷烈手段!”
不敬并未答话,只走到昏倒在地的李大身前,俯身探了探他的脉息,发觉只是睡沉过去,便将他身体摆正,使其卧得舒适些。起身道:“他心神消耗过甚,且让他安睡片刻。你我正好在四周搜寻些线索。”
清品刚要开口,忽地将目光投向房梁,喝道:“何方宵小在此窥伺?还不现身!”
只闻房梁之上传来一声幽幽叹息,那声音不辨男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柔媚婉转,勾人心魄。
只听那人道:“你们二人闯进我的地盘,倒来问我是谁?这天底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不敬抬头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玄色劲装,斜倚在梁上阴影之中,因角度所限,难窥其全貌。
清品冷笑道:“胡说八道!哪有主人家会躲在自己家房梁上?分明是你这鼠辈见山寨空虚,想来趁火打劫,被道爷堵在屋里,不得不藏匿起来,如今被道爷我揪了出来,还死不承认!”
不敬听得此言,暗暗摇头,忍不住从腕间解下念珠,在指尖缓缓捻动。清品这番强词夺理,实在令人无言以对。
梁上那人显是被他这番言语气得不轻,冷哼一声道:“好个强词夺理的牛鼻子!我尚未追究尔等擅闯我山寨之罪,你倒先倒打一耙!”
话音未落,只见那黑衣人身影微动,竟如一片毫无重量的墨色羽毛,自高高的房梁上飘然而下。
不敬自觉饱读诗书,然此刻目睹此人身法,竟然词穷,心中除了“漂亮”二字,竟一时寻不出更贴切的词句来形容。
其人身姿舒展,动作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从容,那份轻功造诣更是出神入化,下落之势不带半分烟火气,更显得身形修长飘逸,恍若御风。
但见他飘然落地,身不染尘,真容方始显露。这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一张脸孔生得煞是奇异,竟叫人一时难辨雌雄。但见他面如冠玉,肤光胜雪,两道剑眉斜飞入鬓,本是英气勃勃,偏生一双眸子却如寒潭秋水,深邃含情,顾盼之间流光溢彩,既有男子的朗朗清俊,又含女子的脉脉柔媚。鼻梁挺直如玉柱,唇形薄而优美,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似笑非笑。整张脸轮廓分明,英挺俊朗处不输当世美男,精致秀美处又胜绝代佳人。当真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朗月清风出于林壑。
饶是不敬与清品皆是出家人,骤见此人之真容,亦不由得眼前光华一闪,心神微漾。
那人显是早已惯于承受这般注视,见状只冷冷一哼,眉宇间掠过一丝薄愠,方才开口道:“我只道是甚么得道高人驾临,原来也不过是耽于皮相的凡俗之辈!”
清品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坦然道:“子曰:‘食色,性也!’修道之人亦在五行中,既是血肉之躯,焉能断绝此心?见美而心喜,天理人情,有何可怪?”
这番直白坦荡之言,倒大出那人意料。他剑眉微轩,一双深邃莫测的眸子在清品身上打了个转,似重新审视此人,语气中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玩味:“没瞧出你这牛鼻子倒不迂腐,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不知该如何称呼?”
“贫道清品,”清品一指身旁的年轻僧人,“这位是不敬。”
不敬双手合十,垂目道:“小僧不敬,见过施主。”
那黑衣人却对不敬视若无睹,只盯着清品,面上微露讶色道:“中南山重阳宫,清品真人?”
“真人二字,愧不敢当,”清品稽首还礼,神色淡然道:“正是贫道。”
清品面上不动声色,眼梢却飞快地向不敬一瞥。这一瞥之间,不敬便已了然其中两重意思:其一自然是“瞧见没?道爷我的名头,便是这等人物也知晓!”的得意;其二则是暗示“此人深浅难测,且由贫道应对,你且安心,我自有分寸”。
不敬心中雪亮,对清品这等孩子气的炫耀只作未见,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唯指尖捻动那串念珠的速度,却悄然快了几分,颗颗圆润的珠子在指间急速轮转,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此人既能一口道破清品的身份,想必江湖中混的日子也不短,他若非是侥幸未被那邪法所染,便是那幕后黑手之一!他既自称是此山寨之主,眼下正可借清品之口,探探他的虚实根脚。
清品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盯着那黑衣人,沉声道:“不知阁下又该如何称呼?”
那黑衣人闻言,一双妙目流转,眼波在清品与不敬身上轻轻一扫,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几分,曼声道:“这山寨上下,无论识与不识,皆唤我一声‘先生’。道长既入此地,不妨也随俗吧。”
“果然是你!”
清品勃然色变,须发怒张,怒喝道:“好!贫道正要问你!为何遣人半途设伏,欲取贫道性命?又为何要污蔑贫道身怀白莲教那劳什子‘至宝’?更兼者,你是从何处探得贫道行踪的?还有这山寨上下的人又去了何处?今日若不交代清楚,休怪贫道无情!”
第52章 到底为何
那先生闻言,轻叹一声,剑眉微蹙,眉宇间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令人怜惜的柔弱之态,仿佛承受了莫大委屈,说道:“道长连珠价似的发问,如骤雨疾风,倒叫在下从何说起呢?”
清品可不受这等诱惑,断然道:“那便一件一件,从头道来!今日贫道在此,你纵有通天本事也休想脱身!若不说个清楚明白,哼哼……”
面对如此直白的威胁,那先生却并不着恼,嘴角反而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位道长今日是挟着雷霆之怒而来,一个应对不善,自己怕是难以善了,更何况这位到此未必没有他的故意引导。
只见那先生眼波流转,悠然道:“听道长言下之意,是认定在下便是那幕后主使之人了?”
“这难道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
清品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空寂的大厅,“你且看看,这和寨上下,除了你这位‘先生’,还有哪个是完好无损、神志清醒的?”
他猛地抬手,戟指向地上昏睡如死的李大,声音愈发冷厉:“为了对付贫道,你们可真是煞费苦心!特意动手让这些蠢物忘却贫道过往的手段,他们才敢壮起鼠胆,来行那螳臂当车之举!唯独你——‘先生’——却记得清清楚楚!若说这等精心算计的祸事与你毫无干系,贫道倒要问问,这普天之下,可还有人肯信?!”
那先生听罢,幽幽一叹,眉间那抹轻愁更甚,声音也带了几分无奈与委屈道:“道长此言,真真是冤枉煞在下了。在下素性淡泊,于此山寨之中,不过是闭门读书,聊以遣怀,便如那闺阁中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闲暇时,至多也不过踱步到寨旁清溪,执竿垂钓片刻。此等闲云野鹤之身,又岂会与埋伏道长那等惊天动地之事有所牵连?”
清品哪里肯信,断言道:“花言巧语,徒费唇舌!尔之所作所为,那吴二当家早已和盘托出!任你舌绽莲花,能将死人说活,但你以邪魔外道操控人心,行此魍魉伎俩,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断不能容!” 他语声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那先生面对这凛然杀意,又是一声长叹,神色间非但无惧,反显出几分坦然与敬佩:“道长嫉恶如仇,刚直不阿,在下虽处僻壤,亦久闻其名。今日一见,更胜闻名。”
他目光澄澈地望向清品,一字一句清晰道:“此事,若真是区区在下所为,道长此刻便是立取我项上人头,在下亦无半句怨言,甘愿引颈受戮!”
不敬在一旁静观,眉头却越蹙越紧。他那天赋能让他看清对方每一句话的真假,只是此刻那“先生”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然而那先生的话简直不可理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交织缠绕,难分难解。此等诡异情形,属实是首次遭遇。
他倒不疑自身天赋有失,只因此人言语虚实相生之能,已非凡俗可比,其心机之深,手段之奇,实乃平生之最。
不敬也并未出言提醒清品,非是不愿,而是深知这位道长看似粗豪莽撞,实则心思细腻,灵台澄澈,灵觉之敏锐远超常人。若这“先生”心怀不轨,稍有异动,必会在第一时间被清品锁定!
只听清品道:“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且将其中原委,给贫道说个明白!”
那先生神色一黯,似被触及伤心往事,轻叹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苍凉与坦诚。
他说道:“道长既然提及吴二,想必也听说了李大之事。实不相瞒,在下之所以甘愿栖身这匪寨之中,不为别的,只因李大他乃是在下嫡亲的胞弟。”
他顿了顿,眼中既有关爱,又有愤恨。目光凝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李大片刻后道:“说来惭愧,在下也是李府外宅所出,身份微贱。当年家中陡生巨变,不得不孤身流亡江湖。幸得上天垂怜,得遇几分奇缘,于武学一道略有寸进,在江湖上也博得些许虚名……可惜,”
他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自嘲的弧度道:“‘福兮祸所伏’,非是在下自矜,道长观我形容便知,这副皮囊行走江湖,反招来无数觊觎与祸端。某些豺狼之辈,更对在下起了龌龊心思。万般无奈,只得再次远遁。也是天意使然,于流亡途中,竟巧遇了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彼时在下正走投无路,便随他来了这山寨,只求寻个僻静角落,躲开那些是是非非。”
他语气渐转平淡,仿佛在诉说他人故事,只是望向远方的眼眸之中依旧荡漾着涟漪。
先生道:“在此落脚后,念及手足之情,也曾出手替他解决过几桩棘手的麻烦。说来可笑,倒因此让李大在绿林道上博得几分虚名薄望,唤作什么‘镇山虎’。至于打家劫舍……道长既已从吴二口中得知内情,当知此寨真相。说白了,此间不过是城中那几大豪族世家,暗地里豢养的一条退路,一处见不得光的‘后花园’。所需钱粮用度,自有那些‘主家’源源供给,何须我等去行那剪径劫掠的勾当?间或有些不开眼的,或是触犯了‘主家’利益之人撞上门来,寨中兄弟出手料理,也在情理之中。其中……自然难免有无辜受累之人。”
说到此处,他话锋微转,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然则,江湖规矩,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更何况,在下所为,亦是替本家宗族效力。此乃私怨私利,既无苦主鸣冤告官,亦无苦主寻至道长座前恳请主持公道。道长纵然义薄云天,欲行那侠义之举,只怕也是没有名堂。名不正,则言不顺。此间恩怨,道长纵然有心,恐也无力过问吧?”
清品闻言,初时似被对方那番“名不正言不顺”的歪理噎住,竟一时语塞。
他非是词穷,而是被这颠倒黑白的诡辩气的反笑出来。
“哈哈哈……好一个‘名不正言不顺’!好一个‘无苦主’!妙极!妙极!”
笑声戛然而止,清品盯着先生道:“谁说没有苦主?贫道我不就是现成的苦主么?!”
第53章 事情渐明
那先生脸上那副洞悉世情、从容不迫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错愕!他千算万算,却未曾料到清品竟会以自身为“苦主”,直接将自己置于这场恩怨的核心!这看似粗豪的道长,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最朴素也是最无可辩驳的逻辑,瞬间击穿了他精心构建的言辞壁垒!更巧妙的是这正是事实,还是他借力打力,一手引导成的事实!
好在他既然敢将清品引来,自然也有应对之法,至于那个他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的小和尚就当是顺水推舟来的免费劳力吧。
先生这失态仅仅维持了一个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迅速恢复平静,甚至重新挂起那抹惯有的、略带无奈的笑意。依旧用他那难辨男女的声音妖娆地道:“道长切莫心急,是在下失言了。”
他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让自己更加没有侵略性,而后道:“道长当这‘苦主’,自然是天经地义。此事错综复杂,牵连甚广,绝非三言两语能道尽。道长少安毋躁,今日,定会给道长一个明白的交代!”
清品鼻中冷哼一声,大剌剌地一摆手,做了个“请讲”的手势道:“贫道洗耳恭听!你且道来,看能否自圆其说!”
那“先生”面上掠过一丝苦笑,缓缓道:“道长既然擒下了吴二,那胡三想必也逃不过二位的手段。他二人至今未归,想必是……折在二位手中了。”
他目光扫过空寂的大厅,语气带着几分冷然。
“至于其他随行之人,以二位的身手,若他们存心死战,或许难逃一死;但若是一心逃命,分头鼠窜,以道长磊落胸怀,想必也不会赶尽杀绝。如今竟无一人回返,呵,怕是早已作鸟兽散,各自奔命去了。如此倒也省了在下日后一番善后的手脚。”
一直在一旁沉默地捻着念珠的不敬,此刻忽然合十,开口道:“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我佛慈悲,小僧与清品道长虽出手惩戒了吴、胡二位施主,却并未取其性命。至于他二人为何至今未归,小僧……亦不知其详。”
他话语诚恳,不似作伪。
那先生闻言,目光如射向不敬,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小和尚,你这般言语,哄骗三岁孩童尚可!那吴二对李家死心塌地,只因离了李家这棵大树,他何处去寻那泼天的富贵与权势?至于那胡三,更是将家小视作性命,别看他对外心狠手辣,骨子里却是个离不得妻儿的恋家鬼!若非尔等下了杀手,断了他们的归路,此二人便是爬,也早该爬回这山寨了!岂会至今杳无音信?!”
清品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跳!当日不敬提议放人,他并未深想,只觉那二人如同蝼蚁,杀放皆在一念之间,无关紧要。此刻被先生点破,其中蹊跷立显——那林子距山寨并不遥远,两人相互扶持,纵有伤在身,也早该挣扎回来了!
不敬面对质问,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小僧乃出家人,不打诳语。”
心中却明镜也似:那二人共赴黄泉之概率,早已超过九成。若无外力干预,必死无疑。至于如何死法,他非是佛陀,无宿命通、漏尽通之能,自然无从知晓。
那先生见不敬仍是这般说辞,脸色瞬间阴沉如寒霜,正要再行逼问……
“够了!”
清品猛地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他一步踏前,说道:“是贫道审你,还是你审我俩?!道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若再敢顾左右而言他,道爷我这便送你去见阎王!管你什么狗屁真相!反正观你行止,也绝非良善之辈!杀了你,此事一样了断!倒也干净痛快!”
这杀机凛然的恫吓如同冷水浇头!那先生面对清品骤然爆发,马上把脸对着清品,眨眼间便换上了一副受尽委屈、楚楚可怜的神情,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与讨好:“好好好!道长息怒!息怒!是在下失言了!在下这便说!这便继续说!”
不敬冷眼旁观,心中疑虑更深。若说这先生只因清品道长武功深不可测,自觉不敌,故而委曲求全,倒也说得通。可自己分明是与清品一同现身,此人面对道长时巧言令色、百般周旋,对自己却横挑鼻子竖挑眼,毫不掩饰那份轻蔑与厌恶。常理而言,纵有万般不满,看在清品面上,也不该如此失态。难道……此人是那等以貌取人之辈?不敬不由得暗中打量清品,又自忖一番:道长与自己,皆非潘安宋玉之姿,不过中人之资,难分轩轾。他目光再次落回那“先生”俊美无俦却隐含阴鸷的脸上,心中有了猜测:非是以貌取人,莫非此人乃是厌和尚,且是厌尽天下和尚?
那先生并未察觉不敬心中所想,兀自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却说那日,我正在后院静室之中,翻阅一卷古籍。忽听得门外脚步踉跄,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李大,竟如丧家之犬般跌撞而入!他脸色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滚滚而下,浑身筛糠般颤抖,那模样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追魂索命。道长有所不知,我这弟弟虽不成器,却天生一副傻大胆、犟种脾气。便是当年因开罪了江南沈家,被一群武林新秀围攻于山寨之中,身负重伤,我也未曾见他如此惊惶失措过!”
“我心中咯噔一下,以为必有惊天祸事!连忙上前扶住他,急问究竟。他却只是站在门口,浑身脱力般喘息不定,接过我递过的凉茶,仰头便灌了个干净,过了好半晌,才从那惊魂甫定的声音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哥……寨……寨门之上……不知被谁……挂……挂了一具尸体’”
“听完我反而松了口气,彼时,我只道是哪个不开眼的仇家,仗着几手功夫,上门寻衅滋事。这等事虽烦,却也寻常,大不了我亲自出手,将其打发了便是。”
先生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苦涩与自嘲,咽了口唾液接着道:“可等我匆匆赶至寨门,眼前景象却令我头皮发麻,只见寨中数百号人,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无人色,如同白日见鬼,瑟缩着围在那空荡荡的寨门之前!他们目光死死‘钉’在那空无一物,紧紧关闭的两扇大门上,仿佛那里真悬着一具看不见的、被残忍肢解的尸体!那一刻,我便知道,这绝非寻常江湖恩怨,而是有人用了邪门的法子找上门来!”
第54章 白莲圣女
说到这里,先生从怀中掏出酒壶,抿了一口,闭着眼睛继续说道:“那日我强压心头寒意,急忙向离我最近、抖得最厉害的几人追问详情。可他们七嘴八舌,语无伦次,所述情形竟是大相径庭,混乱不堪!于是我耐着性子问遍阖寨上下的所有知情者,得到的答案俱不相同!唯有一点,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一个人的惊恐叙述中,清晰无比,不容置疑——那具‘挂’在空中的‘尸体’,是他们认识的人!姓甚名谁不知道,长相也不知道,但是他们认识!正是前些日子那个前来通风报信,言及白莲圣女叛教出逃,卷走了教中大量金银财宝、武功秘籍,还有一件关乎教派气运的‘秘宝’之人!可我分明记得,前日压根儿就没有人来通报此事!”
先生睁开眼,又猛灌了一口酒后接着道:“我虽不解那‘秘宝’与眼前这诡异恐怖的景象有何关联,但思来想去,其用意昭然若揭——无非是要借我等之手,去寻那白莲圣女与秘宝。既如此,顺其意而行,便是唯一生路!于是我当机立断,将寨中能派之人,尽数遣出,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搜寻神女与秘宝踪迹!说来也奇,当人手散出,寨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竟真的如潮水般渐渐退去,众人那失魂落魄、见鬼般的症状,也随之缓解……唉,为求自保,也只得如此了。”
偌大的聚义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漫长沉寂。那先生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也慢慢变得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他身躯微颤,瑟瑟发抖的模样,当真我见犹怜。若是换了寻常心志不坚之人,无论男女,此刻只怕早已心生恻隐,恨不得将这柔弱无助的“美人”揽入怀中,温言抚慰一番。
只可惜,他面对的那两人并不是一般人。
清品道长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目光澄澈如古井,周身气韵浑融,仿佛已与这天地自然融为一体,无喜无悲,无动无扰。任你千般作态,我自道法自然。
不敬则低眉垂目,指尖缓缓捻动念珠,面容平静无波,天台宗“三谛圆融”之旨了然于胸,一念三千,无止无休。此等皮相哀怜之相,不过红尘幻影,焉能动其心分毫?
两人皆如渊渟岳峙,默然不语,静静注视着先生这出独角戏的演绎。
那先生心思何等玲珑剔透,眼角余光瞥见两人那古井无波、不为所动的神情,心下便知这“柔弱无助”的戏码已然唱到了头,再演下去,徒增笑柄,甚至可能被当场点破,那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
于是,他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几分颤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动作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滞涩,轻轻擦拭着眼角。待他再次抬起眼帘时,那双原本就含情带怯的眸子,此刻更是水光盈盈,布满了细密的红丝,仿佛刚刚承受了莫大的悲痛,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哽咽与疲惫。
“可……可惜好景不长,那些被遣出去的兄弟……他们……他们似乎都深深沉浸在了某种……难以自拔的幻梦之中……归来的间隔越来越长,最后……竟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分音讯!就连我这弟弟要不是我拼命护着怕是也早已消失。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何等诡异莫测之事……在下……在下实在是……一无所知啊!”
他微微摇头,那神情,充满了无力与困惑,将一个“痛失手足、茫然无措”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不敬缓缓摇头道:“施主,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作此无谓欺瞒?你借寨中众人心智混乱、口不能言之机,将清品道长遇伏之事,尽数推诿于那虚无缥缈的‘幕后布局者’,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早已留下致命的破绽!”
不敬足尖向前轻轻一点,身形未动分毫,却见足下方寸之地异象陡生!
地上积尘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所慑,竟如潮水般悄然向四周退散,瞬息之间,在他立足之处,凭空显露出一个浑圆无垢、纤尘不染的洁净圆圈!
此等神乎其技的内功造诣甫一显露,先生的瞳孔骤然一缩!如同针尖般细微,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与忌惮之色,瞬间掠过其眼底深处!
只听不敬喝问:“小僧只问你一事——那设伏于林中,意图加害清品道长的吴二当家与胡三当家,其心神究竟受谁操控?!”
先生脸上那副悲戚茫然的神情,瞬间凝固了一刹那!随即茫然反问道:“小……小师父此言何意?在下……在下实在不明……”
“阿弥陀佛!施主当真是不见菩提,难证真如!也罢,小僧便再问一事,看施主如何自圆其说!”
他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对方重重伪装,“那传递白莲教前任圣女叛逃、携宝潜逃之惊天秘闻者,为何偏偏、恰恰、不偏不倚地找上了你这座藏于深山、看似与世无争的山寨?!天下之大,消息灵通之处何止千万?为何独独是你们,成了这‘秘闻’的承载体,进而引动这场祸劫?!”
先生脸上强堆的茫然无辜,如沸汤沃雪般消融殆尽,顷刻间又换作那满脸的厌憎,从齿缝间挤出一声轻叹道:“你们这些秃驴,当真是我命中魔障!连这点微末破绽,竟也被你揪住不放。”
不敬目光澄澈,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声音平和却带着洞穿迷雾的力量:“其实入了这局,见了种种诡异情状伊始,小僧心中便存了诸多疑窦。然则自得见施主尊颜伊始,诸般疑云竟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他手里的念珠捻动的加快的几分,说道:“施主这一身修为,乍看之下清净无尘,恍若天女临凡,不染俗世尘埃;然其神髓深处,却又魅惑天成,一举手一投足,皆暗合勾魂摄魄之妙,隐现天女妙相之姿。此等外示清圣、内蕴妖娆之态,本就是寻常之时勘破皮囊、超脱色相之大忌!”
“可惜!施主这‘天女妙相’之中,非但无半分超脱苦海、自在解脱之意,反倒如陷身万丈泥淖,纵有仙姿,亦是满身污泥浊淖里打滚的假天女!放眼天下武学流派,能蕴此等奇诡矛盾、又似乎与佛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舍却白莲教世代相传的‘圣女’一脉,更有何人?!你便是那位叛教的圣女吧?!”
不敬这句虽然是疑问,但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第55章 另有其人
先生长叹一声,面上唯唯诺诺,仿佛受了莫大委屈的神色尽数收敛。那原本透着几分柔弱的目光,此刻亦如淬火寒铁,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钉在不敬身上,声音森寒如刀锋刮骨:“我平生最厌的,便是尔等这些秃驴!三番五次,坏我大事!”
不敬神色不动,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既以‘先生’自称,医当知达者为先,长者为生。此号所系,乃教化育人、德行垂范之重担。小僧斗胆一问,施主自问可曾担得起这‘先生’二字的分量?”
那先生闻言,面色更是阴沉,仿佛心底最隐秘的疮疤被这小和尚用言语生生揭开,火辣辣地作痛。他鼻中重重一哼,语带讥诮:“小和尚!你这般好为人师,舌灿莲花,怎的不去那大城里开坛讲经,弘扬佛法?反倒跑到我这穷山恶水的寨子里来聒噪生事?”
不敬微微摇头,僧袍轻摆,语气依旧淡然道:“贫僧身无长物,亦无名山古刹之依凭,若要开坛讲经,只怕力有不逮,难服众望。”
先生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冷笑道:“原来如此!你这小和尚,竟是打起了我的主意,想用我这块踏脚石,打出自身的名号。”
不敬叹了口气,摇头道:“施主此言差矣。小僧之前不知施主是谁,又如何借用施主的名号?若不是施主破绽太多,小僧又如何猜得出你的身份?要不是你要将清品道友牵扯入局,乃至将贫僧也卷入此等因果之中,贫僧此刻,只怕早已身在南下江南的舟船之上,观那潮生潮落、烟柳画桥了。”
先生口唇微动,正要反唇相讥,那旁观的清品却已按捺不住。只见他袍袖一拂,身形一晃,倏地横插一步,隔在了先生与不敬之间。
“咄!”
清品声若洪钟,震得厅堂梁上微尘簌簌而落。
“你与和尚之间的恩怨纠葛,道爷我懒得理会!可你我之间这笔账是不是该给道爷我一个明白交代?说!你是如何探得道爷我行踪的?又为何处心积虑,设下这等腌臜圈套来算计道爷?”
不敬冷眼旁观,本以为以清品道士那性子,此刻定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赏这前任白莲圣女一顿老拳,好出出胸中恶气。却不料清品竟硬生生按捺住了,只以言语相逼,倒叫他心中暗暗称奇。
先生见清品按兵不动,眼波倏然流转,方才那如冰似铁的冷硬瞬间褪去,复又化作一泓春水,媚意横生。她对着清品盈盈一福,声音软糯得能滴出蜜来道:“道长息怒,方才我只是一时失态,冲撞了道长,万望海涵。我一见这些秃驴,便忍不住心头火起,乱了方寸,实非有意怠慢道长。”
她话锋一转,回到正题,语气也变得清晰条理起来。
“至于道长所问,其实也并非什么天大的隐秘。奴家虽已叛出白莲,但在这偌大的江湖之中,总还有些故旧人脉,消息并非全然闭塞。道长闭关破境,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似道长这等人物,一举一动皆牵动风云。重阳宫乃道门重地,宫墙虽高,却难堵悠悠众口,难免有人无心泄露只言片语。更何况道长行走江湖,孑然一身,逍遥自在,从不刻意隐匿行藏。有心之人只需稍加留意,推演一番,寻得道长踪迹,并非难事。”
她说着,螓首微垂,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光,竟似不敢与清品那凌厉的目光对视。一身飒爽的男装打扮,此刻却流露出十足的小女儿情态,英气与柔媚交织,当真是我见犹怜,足以撩拨得寻常人心旌摇荡。
然而清品是何等人物?道心澄澈,对这等媚态视若无睹,只冷哼一声,耐着性子等她道出下文。
先生也不着急,鼻翼翕动了几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的哽咽,更显委屈继续道:“那日山寨出了那等祸事,我便知晓,藏身之处终究是被白莲教的眼线窥破了。那凭空出现又消失的报信人,分明是教中顶尖高手以《大梦经》的无上秘法幻化而成!然而这《大梦经》虽然神异莫测,但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山寨上下数百人尽数拉入梦境,绝非三两人所能办到。”
她话至此处,嘴角忽地撇过一丝极冷的、充满鄙夷的不屑。
“哼!别看白莲教整日里将‘混沌济世’、‘同门相亲’挂在嘴边,唱得比谁都好听。实则骨子里,最是自私自利、勾心斗角的一群人便是他们!争功诿过,蝇营狗苟,为自己谋取私利才是常态!若真只为求个清净自在,何不索性留在净土宗念阿弥陀佛?何必跑出来搅动风云?说到底,不过是受不得佛门清规戒律的约束罢了!”
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深恶痛绝,竟比方才面对不敬和尚时还要浓烈三分,显然对这昔日栖身的教派,其厌恶犹在佛门之上。
先生顿了顿,语带讥讽地总结道:“道长若想分辨白莲教中人,法子倒也简单得很——但凡行事作风与佛门‘八戒’反其道而行之者,十有八九便是这些披着道袍讲着似是而非佛经的妖人!”
“正是如此!那窥破我行藏之人,一心独揽此功,绝不肯与他人分润。是以他施展《大梦经》这等无上秘法,惑动山寨数百人心神,仅凭一己之力恐难竟全功,定是辅以其他邪魔外道的手段!只可惜那些旁门左道的阴毒伎俩,我向来不屑沾染,故此此人究竟用了何等诡谲法门,我也无从知晓。”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时日推移,我渐渐察觉寨中之人愈发不对劲。一个个眼神空洞,行动僵木,浑不似生人模样,倒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幸而我曾在白莲教中厮混多年,深知《大梦经》惑心乱神之能,仗着这份熟悉,才勉强护住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未使他灵智尽丧。”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思来想去,仅护住一人,无异于杯水车薪,难抵那无处不在的侵蚀。万般无奈之下,我听得道长来到附近,大喜过望。所以甘愿冒险,觑准那人操控百人、力分则散的一丝空隙,强行在吴二、胡三以及另外十数人的心田深处种下一个念头,驱策他们务必寻到道长,请来此地!”
她长长叹了口气,脸上苦涩更浓:“只是……那《大梦经》的魔障已深植人心,我的吩咐传入他们耳中,究竟被扭曲成何等模样,我又如何能知?总算他们离开了山寨,就算逃走了也是一条生路。”
第56章 错综复杂
不敬和尚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这白莲圣女所言,依旧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辨全貌。然而他细思之下,却偏向于相信她此刻这番剖白。无他,推己及人她一个叛教而出的孤魂野鬼,好不容易寻得这山寨一方安稳之地,衣食无忧,偏安一隅,所求不过是个清静度日。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何况是她这等时刻需提防追杀的漏网之鱼?纵有千般算计,万般图谋,也绝无可能选在自家巢穴边上轻启事端,自毁长城,徒惹杀身之祸!
念及此处,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将两件事勾连起来:那山下镇子里江湖客,不也同样出现了记忆被《大梦经》洗抹的诡异情状?莫非那潜藏暗处、施展《大梦经》的魔教高手,竟非在山寨周围藏身,而是躲在那看似平静的镇子之中?
可新的疑窦旋即涌上心头:若真如此,此人又为何要洗去镇中江湖人关于清品的记忆?清品行踪已露,洗去这些人的记忆,于阻挠清品或是追索这女施主,又有何益?
线索如蛛丝般缠绕,看似增多,却愈发扑朔迷离。山寨、镇子、白莲教、前任圣女、清品……诸般人事纷至沓来,相互勾连又矛盾重重。不敬只觉千头万绪,纠缠如乱麻,一时竟难寻那破解迷局的线头所在。
清品道士显然也想到了此中凶险关节那些妖人行事,越是濒临绝境,便越是疯狂无忌,无所不用其极!他心头警兆大生,面上煞气陡现,冷声道:“休要东拉西扯!寨子里那些剩余的男丁去了何处?还有那些妇孺老弱!说!你又将他们如何了?!”
先生似乎被清品气势所慑,娇躯微颤,面上委屈之色更浓,声音细若蚊蚋道:“道长明鉴!小女子虽算不得良善之辈,可终究也是女儿之身,岂能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禽兽不如之事?况且……”
她眼中适时泛起一丝水光,说道:“况且自那祸事之后,寨中妇孺惶惶不可终日,多赖小女子暗中庇护,方能得片刻安寝。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又怎忍心加害?”
“住口!”清品厉声打断,眼中寒光更盛,显然不耐烦她的辩解,“贫道只问你,她们现在何处?!”
先生不敢再绕弯子,急忙道:“在下实在不知那些失踪男丁去向!自我差遣吴二、胡三下山寻道长之后,那些我无力护持的寨众便愈发诡异。先是变得浑浑噩噩,不知疼痛疲倦,形同木偶,继而于七日前的月黑风高之夜,竟似被什么东西吸引,成群结队没入深山老林之中!我那时要护住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分身乏术,更不敢贸然追踪,当真不知其生死去向!”
她喘了口气,见清品面色稍缓,才继续道:“至于那些妇孺,幕后黑手许是觉得她们无甚价值,并未施以辣手,尚留在寨中。小女子深知此地凶险,为保她们周全,已将她们尽数转移至后山一处隐秘山洞之中。那山洞乃山寨早年备下的退路,内中储有足够支撑一年的粮米清水,更设有机括门户。只是洞中幽深,难见天光,久居不免气闷,但性命当是无忧。我已严令她们藏匿其中,若非我亲自前往召唤,绝不可擅自外出!”
清品听罢,脸上那层浓重的煞气终于消散几分,目光转向一旁的不敬和尚,却见那小和尚双眉紧锁,时而微微颔首,似有所悟;时而又缓缓摇头,面露困惑之色,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推演着什么玄机。
清品见不敬那副神游天外,心知这小和尚肯定是又看出了些东西,凑过去,笑嘻嘻地问道:“小和尚,看你这样子,可是瞧出些什么门道来?”
不敬听到这一问,猛地一激灵,那颗光溜溜的大脑袋左右晃了晃,如同拨浪鼓一般,驱散了眼中的迷茫,脱口而出道:“不对!大大地不对!”
清品见他神色郑重,不似作伪,心头也是一紧,不再嬉笑,下意识地从怀中珍而重之地掏出那三枚摩挲得油光水亮的古朴铜钱,在指掌间掂量把玩,发出轻微的叮当脆响,追问道:“什么不对?何处不对?”
不敬目光炯炯,急切道:“时间!时间对不上!”
他扫了一眼听见他的话,同样竖起耳朵听的先生一眼,而后才问道:“道友可还记得,那吴二当日是如何言说的?他们究竟是何时动身下山去寻道友你的?”
清品不假思索答道:“五日之前!这有何……” 一个“何”字刚出口,他立刻明白了不敬所说的时间不对是指何事!适才因忧心妇孺下落,情急追问,竟忽略了这至关重要的时间!
他脸色骤变,声音戛然而止,捏着铜钱的手指也僵在半空。根据吴二说,他们是五日之前才出发寻他,而眼前这女子却说吴二出去找他几天之后,七日之前那些男丁便已诡异失踪!如此算来,吴二、胡三等人岂不是凭空消失了数天的时间?
清品心中瞬间转过两个念头:要么是这女人在时间上撒了弥天大谎,要么便是那吴二、胡三等人,其记忆与感知早已出了问题!他们自以为的五日前出发,实则可能发生在更早之前,而中间那至关重要的几天,他们的意识如同被蒙蔽,或是被某种力量凭空“抹去”,成了浑浑噩噩、不知所踪的行尸走肉!待得那操控之力稍懈,他们才恍如梦中惊醒,按照预设的被改得乱七八糟的指令开始行动!
不敬这番推论,把先生骇得心头剧震,花容失色。她生怕清品道长因此疑心自己更深,抢先急声道:“道长明鉴!此事绝非小女子所能预料,更非我所能操控!那幕后之人的手段至今我也未能窥其一二!道长须得信我,此等邪功,绝非我这点微末道行所能抗衡!”
清品却没有理会她,而是先瞥了一眼一旁的不敬,心中有了计较,开口道:“你言语之中多有隐瞒,亦不乏虚言矫饰,贫道岂会不知?然则唯独此事,贫道信你所言非虚!无他,只因在此事之上,你与那吴二、胡三等人,利害攸关。那幕后之人对你而言,乃是悬顶之剑,生死大劫!你避之唯恐不及,又岂会主动引火烧身,编造此等对己百害而无一利的谎言?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愚不可及!以你之精明,断不会行此蠢事。”
先生听得清品这番剖析,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心弦稍松。她长长吁了一口气,脸上惊惶之色稍褪,对清品道:“道长洞悉幽微,法眼如炬!能得道长明断,在下感激不尽!”
这一声感激,倒似有几分真心实意了。
第57章 突如其来
清品正欲开口,忽听得聚义厅外远远传来一声厉啸:“李晚!你个小贱婢死到临头,兀自不知!速将那物事交还,束手就缚。若肯将爷爷服侍得妥帖,或可赏你个痛快。否则,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敬与清品闻声蓦然回首,但见山寨大门外影影绰绰现出一人身影,相距甚远,面目难辨。那人乍见那光秃秃、残破不堪却又兀自矗立的大门,不由一怔,喝骂之声戛然而止。
他心下狐疑,绕着那朽败的寨门转了两圈,屈指叩击数下,试其虚实,确认无碍后,方才大步闯入。此人显是性情暴烈急躁,不似清品与不敬那般耐着性子在山寨迷宫般的杂乱建筑中周旋。但见他双足一顿,身形如鹞子般冲天拔起,轻飘飘落在屋瓦之上,随即提气纵跃,施展上乘轻功,宛若一缕青烟掠过长空,几个起落间,已蹿上山来,其势迅疾无伦。
寨门外脚步声渐密,上百条黑影陆续现身。这些人轻功虽属平平,身法步态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在那错综如蛛网的巷道间踉跄穿行。百余人马如盲鼠般左冲右突,不多时便尽数没入那九曲回肠般的幽径深处,影踪难觅。
人未至,声先闻,一个油滑轻佻的声音传了过来,贱兮兮地叫道:“李晚!莫再藏头缩尾了!爷爷我这些日日夜夜,将你这破寨子看得铁桶也似,便是蚊蝇也休想飞出半只!你还能藏到几时?嘿嘿,我晓得你昔日那两个老相好今日寻上门来了,藏不住的!”
清品闻言,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不敬。恰见不敬亦在打量自己,脸上挂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端的是十分欠揍,虽未吐一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清品袍袖轻振,一缕无声无息的微风,全无半分力道,却倏地封住不敬嘴唇。
不敬微微一怔,显是未曾料到清品竟会出手。
清品脸上,立时将方才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学了个十足十。
二人心照不宣,俱未出声,亦未惊动厅外之人。
只是这孩童般的嬉闹之举,尽数落在李晚眼中。她暗自摇头,这两个出家人终究也是男子,那“至死是少年”的脾性,竟也应在他们身上。转念一想,那小和尚虽则身形魁伟,论年龄,可不还是个少年郎么?
厅外那人自是不知聚义厅内光景,也没特意往里看,只道胜券在握,迈着方步大剌剌闯将进来。定睛瞧去来人一身灰布道袍,前襟后背却赫然绣着斗大的“卍”字佛门徽记,腰间悬着八卦镜、镇魂铃,足蹬步云履,手执拂尘,背负一柄青钢剑。单论这身行头,倒比清品更像个道门中人。只是他头顶光溜溜寸草不生,青惨惨的头皮上,六个陈年戒疤清晰可辨。这般僧不僧、道不道的扮相,端的是不伦不类,可笑中带着些许诡异。
不敬对这装扮却是眼熟得紧张,那夜所见的袁通,也是这般行头,只是身上零碎不及此人繁多。来者显是又一个“白莲道士”。
这些年白莲教势力急速膨胀,这等“白莲道士”早已遍地皆是,清品自也认得。
反倒是那来人,甫一踏入聚义厅,瞥见清品与不敬二人,面上微露诧异。旋即转向面无表情的李晚,怪声笑道:“啧啧啧,李晚啊李晚,这么多年过去,你这口味倒是一点没变!怎的,非得是出家人才能入你法眼?这一僧一道,一老一少,嘿嘿嘿……”笑声中满是猥亵之意。
此人满口污言秽语,着实令人作呕。然则李晚这正主未发一言,清品与不敬亦只在一旁冷眼旁观,静默不语。
“怎么?”
那妖道见无人应声,益发得意道:“还不给道爷我引见引见你这两个姘头?也好让道爷我报个名号,省得他们到了阎王殿前,做了糊涂鬼,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李晚忽然展颜一笑。这一笑,宛如冰河解冻,春花乍放,容光慑人魂魄。
来人被这绝艳一笑所摄,登时目眩神迷,失魂落魄地叫道:“李晚!李晚!若非你自甘堕落走上这条道儿,道爷我……我怕是今生也无缘亲近你这等仙露明珠般的人儿了!”
李晚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今日在不敬与清品身上接连碰壁,几乎叫她疑心自己这引以为傲的容貌是否已然失色。幸而眼前这妖道的丑态,终是替她寻回了那份笃定的自信。
李晚粲然一笑,眼波一转,脆声道:“楚涣,真真想不到,此番前来的竟是你。莫非贵教当真无人了吗?”
楚涣面色一沉,不耐道:“休得聒噪!李晚难道你不是我白莲教中人吗?那物事,你交是不交!”
李晚笑意更浓,曼声道:“急什么?方才你不是嚷着要知晓这两位高人的名讳吗?那便听仔细了!”
她纤指轻点向那胖大少年和尚道:“这个小和尚,法号唤作‘不敬’。”语气多少带着点儿不耐烦,对和尚他提都懒得提。
楚涣打量了一下不敬,心中暗自掂量:这小和尚看着年岁尚轻,初涉江湖的模样。双目无神,太阳穴平平,无精打采,显是内功修为未臻上乘,料想不过是仗着几手外家功夫罢了。他目光随即移向那气度沉凝的中年道人,正自揣测其来历深浅。
却听李晚清越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至于这位道长,乃是重阳宫全真教遇仙派门下清品真人。”
“清品真人”四字甫一入耳,楚涣心头如遭重锤猛击,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他双目圆睁,死死盯住那气定神闲的道人,万没料到,这位名震寰宇、堪称当世绝顶高手之一的清品真人,竟会现身于这小小山寨的聚义厅中!
李晚眼眸中掠过一丝狡黠,转向清品与不敬,语带戏谑道:“至于眼前这位,乃是白莲教大智分舵的舵主,楚涣。这一方地界,正是归他‘照管’。”
话语间,那“照管”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其意不言而喻。
第58章 又一人
不敬看向楚涣,暗自摇头。此人乍闻清品名号,惊骇之情溢于言表,显是全然未料到这位高人竟会现身于此聚义厅中。观其行止,断非那幕后操盘之人。虽说是迄今唯一跳出来的白莲教中头目,可惜,倒更像是一颗被投石问路的石子,专为试探清品深浅而来。
楚涣脸上惧色稍纵即逝,似已横下一条心,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好个李晚!竟也玩起这等狐假虎威的把戏!怎地,以为寻个老道假冒清品真人,便能唬住你家爷爷?告诉你,老子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岂是吓大的?”
言罢,仿佛要为自己壮胆,他竟欺身逼近清品面前,厉声喝道:“老儿!爷爷教你个乖!清品真人乃当世绝顶人物,岂是你能冒充的?要装,好歹也置办身像样的行头!瞧你这身穷酸破烂,连柄佩剑也无,说出去谁信?今日爷爷便替你长点记性,免得日后再去招摇撞骗!”
话音未落,他手中拂尘已挟着凌厉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弯曲的轨迹,直击清品面门!这一击劲力沉雄,若被扫中,头颅怕是要立时碎裂!
清品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右手捏个剑诀,看似随意地向上轻轻一划。
“嘡!”
那灌注了浑厚内力的拂尘竟应声而断!坚韧的马鬃根根崩散。散乱的鬃毛如雨点般飞溅,尽数落在一旁的不敬身上。以不敬修为,本可轻易震开,但他心念电转:一来此乃清品对己方才的“回敬”;二来,正好借此隐藏功夫,迷惑那潜藏暗处的幕后之人。故而,他索性纹丝不动,任由那鬃毛沾满头脸,只作一副呆愣模样。
楚涣哪顾得上看不敬的狼狈相?他已被清品这手“并指成剑”的功夫惊得魂飞天外!这拂尘功夫乃他浸淫鞭法数十载所创,内力灌注之下,每一根鬃毛皆硬逾精钢,威力足可裂石开碑!岂料竟被对方轻描淡写,以两根手指便削断了!
更令他心底发寒的是:若在寻常,拂尘崩散,那千百根灌注内力的鬃毛激射而出,其威力不啻于他全力施放的漫天飞针!以那小和尚呆立当场之态,必被射成筛子,绝无幸理!
然而此刻,那小和尚除了满身鬃毛略显狼狈,竟是毫发无伤!这只能说明,在清品那不带一丝烟火气的一“剑”之下,自己附着其上的所有内力,竟已被悉数抵消、化于无形!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功力与对内力的精细操控?
至此,楚涣再无怀疑,眼前这道人,必是货真价实的全真清品!
他惊骇欲绝,怪叫一声,身形如受惊的蛤蟆般猛地向后倒纵,连翻两个筋斗才落地站稳,惶然四顾,却不见清品追击。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不妙的念头陡然蹿上心头!他面色骤然狰狞,嘶声道:“好!好个小贱人!《天女经》落在你手,真真是物得其主!这魅惑之功,竟连全真清品这等人物也着了你的道!若再配合《大梦经》与《太平秘术》,岂不是要让你造出一个近乎天下无敌的傀儡来?!”言下之意,竟是将清品与不敬视作了被李晚以邪功操控的行尸走肉!
李晚笑容依旧妩媚,正待出言解释,忽觉一缕清风悄然拂过她的后颈。
这一下突如其来,几乎令她花容失色,幸而她城府极深,演技精湛,面上笑容硬是维持得滴水不漏。眼波微扫,只见清品已然负手而立,眼神空洞,表情僵硬,恍如一尊失了魂的木雕泥塑。再看不敬,更是双掌合十,稳如磐石,宛如庙门口的金刚力士,只是身上沾满鬃毛,平添了几分滑稽。
李晚心中暗骂:这两个贼秃牛鼻子的演技,竟不知从何处修来,与自己相比亦是不遑多让!她为了磨砺这份以假乱真的本事,所付艰辛足以令常人崩溃。可这两人竟能因势利导,不着痕迹,境界仿佛还在自己之上!清品老道阅历深厚尚可理解,那小和尚年不过二八,竟也有如此火候?当真应了那句“人比人得死”!果然,秃贼,没一个好东西!
不敬自是不知自己在李晚心中已从“秃驴”降格成了“秃贼”。他之所以装得如此呆板,实是因楚涣那句“傀儡”之说太过贴切,忍不住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李晚心中骂归骂,但她能在白莲教中一路攀至圣女高位,更携重宝叛教而出至今安然无恙,这份心机手段早已远超江湖庸手,临机应变更是到了出神入化之境。
既然那两位愿意演这出戏,她便奉陪到底!
李晚脸上笑容愈发娇媚,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眼波流转间似有光华闪耀,对楚涣柔声道:“楚舵主,远道而来,驾临我这小小山寨,小女子未能扫榻相迎,实在是失礼之至。不知舵主可愿稍作停留,容小女子亲手整治几味小菜,为舵主接风洗尘?”
楚涣方才被清品那一指惊得心神失守,此刻方寸未定,这一丝破绽立时被李晚那无孔不入的魅惑之音抓住、放大!他只觉一股邪火自小腹腾起,瞬间烧得他神智昏聩。
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状若色中饿鬼,哪还顾得上一旁那两个“呆立不动”的傀儡?几步便凑到李晚身前,急不可耐地道:“还吃什么劳什子饭!爷爷我没那闲工夫!只要你……嘿嘿,把道爷我伺候舒坦了,再把那东西乖乖交出来,放你一条生路,也未尝不可!”
言语间,底线竟已一退再退。
不敬冷眼旁观,心中暗凛:这李晚的魅功效力,似乎过于惊人了!三言两语之间,楚涣竟从喊打喊杀变成了许诺“放她离开”?若再给她些时辰,只怕这楚涣真能被她蛊惑得临阵倒戈!再结合楚涣先前所言……莫非此女当真曾以此法炮制过保留部分神智、唯她命是从的“黄巾力士”?若真如此,此女心术之邪、手段之毒,断不可留!说不得,事后要请清品出手,除此大患了。
那边厢,楚涣已与李晚越贴越近,猴急之态毕露,几次伸手欲行轻薄,皆被李晚如穿花蝴蝶般轻盈躲过。不敬生平第一次深刻理解了“魂不守舍”四字真意。此刻若李晚命楚涣自废武功投身炉鼎,炼成她的傀儡力士,恐怕这欲令智昏的舵主也会毫不犹豫!
眼见李晚已将楚涣玩弄于股掌之间,局势尽在掌握。忽听得聚义厅外,不知何时聚集的那爬山的数百人中,传出一声冷哂:“废物!枉我愿将这份功劳分润于你!”
这声音不高,却如冰针般清晰钻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第59章 大戏开幕
楚涣如遭当头棒喝,眼中迷乱挣扎之色一闪,猛地恢复清明!他羞怒交迸,厉声大骂:“贱婢!竟敢对爷爷用这等下作手段!”手中那只剩下短短一截木柄、形如短棍的拂尘,带着满腔怒火,狠狠砸向李晚头顶!
李晚作势欲闪,身形却似乎慢了半分。眼看那灌注内力的拂尘柄,化作一柄夺命短锤,就要将她天灵盖击得粉碎!电光石火之间清品的身影,竟于绝无可能的时机,倏然插入两人中间!
依旧是那两根并拢的手指!
依旧是那轻描淡写的一划!
依旧是断处飞出,不痛不痒地砸在不敬身上。
清品身形微晃,随即又复归木然,凝立原地,恍若未动。
然则楚涣却再无先前好运,但见他如遭无形巨锤轰击,浑身剧颤,整个人如同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砰”的一声摔出聚义厅大门,跌落于厅外人群之中,登时寂然不动,生死不知。
来人目光如电,先掠过那呆若木鸡的清品道人,脸上神色倏忽变幻,竟糅杂了四分惊惧、三分追忆、两分怨毒,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至于一旁浑身沾满鬃毛的不敬,他竟是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过。
李晚脸上立时堆起十二分的谄媚,语声甜糯入骨:“小女子何德何能,竟劳动魏堂主法驾亲临?真是折煞我了!”
魏堂主目光在李晚身上逡巡数回,方冷哼一声:“收起你这套把戏!你这一身本事,大半是老夫亲手调教,你肚里有几根弯弯肠子,老夫岂能不知?”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竟透出几分激赏,续道:“只是……老夫着实未曾料到,短短年余光景,你的手段竟精进如斯!连重阳宫名震天下的清品道人,也栽在了你手里!”
他喟然长叹,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早年老夫便看出你乃璞玉良材,这才扶你坐上白莲圣女之位。你也争气,果然不负所望,助老夫压得其余三堂抬不起头,成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只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行此叛教之举!纵使老夫有心回护,阖教上下,又岂能容你?”
李晚眼中亦掠过一丝对往事的追忆,摇头轻叹:“小女子原以为,如此相助堂主,步步为营,终能涤荡混沌,再开白莲新天……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魏堂主有何章程,划下道来便是,小女子接着!”
魏堂主眼中精光暴涨,摆手道:“何必如此性急?原本老夫此来,只道必是不死不休之局,方能对上对下有个交代。然则此刻……”
他蓦地转身,绕着僵立不动的清品仔细踱步,目光灼灼,仿佛在鉴赏一件稀世奇珍,口中啧啧有声道:“妙!妙极!我白莲教立教百余年,何曾有过如此完美的‘造物’?有此‘瑰宝’在手,老夫便有十足把握,带你安然重返莲座!”
他似已沉醉,也不待李晚答话,自顾言道:“老夫与这清品,也算得上是老相识了。二十年间,交手数次,皆是不分轩轾,彼此印象可谓深刻至极……万没想到,今日竟成这般光景!说吧,晚儿,你是如何将他‘造’出来的?”言语间充满了探究与急切。
李晚心中暗哂:“教中谁人不知?你三次遭遇清品,哪次不是被打得呕血而逃?若非仗着那身滑溜的轻功,心肠够狠,舍得拿手下垫背,老命早交代了!那清品从出道开始打发你就是顺手的事儿,对你能有什么印象?逃得快吗?”
不过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垂首低声道:“此事……说来亦是糊涂。前些时日,不知是教内哪位高人,以《大梦经》搅得山寨鸡犬不宁,更用《太平秘术》将寨中男丁尽数洗炼成了行尸走肉。小女子束手无策,正欲遁走,忽闻清品真人云游至此。为解此危局,便想将他拖下水来。今晨他与那小和尚骤然寻上门来,气势汹汹,着实将小女子吓得魂飞魄散。然则试探之下,竟发觉他道心似有罅隙,似是因山寨周遭之人记忆被篡改一事耿耿于怀,以至心境不再圆融。此人凶悍,一言不合就动手,我弟弟被他打得现在仍旧昏迷不醒,我也被他逼至绝境。当是时,小女子唯有铤而走险,催动《天女经》惑其心神,本意只为求得一线脱身之机,殊不料……”
她顿了顿,偷眼观察魏堂主神色,发现他全神贯注,并没有发现自己窥视,这才续道:“殊不料此招竟意外奏效!只是率先中招的却是那小和尚。许是他在寺中看了些不该看的,总之……竟将他暂时迷住了。那小和尚年纪虽轻,一身外家硬功却已练至炉火纯青之境。清品真人万万料不到会被自己人突施暗算!那一掌虽未能伤及其根本,却令他心神剧震!小女子趁此千载良机,立时以《天女经》全力侵袭,复以《大梦经》加固其迷障,犹恐不足,最后更冒险动用了《太平秘术》,方将他暂时制住。只是小女子功力浅薄,实不知这控制能维系多久,只怕……”
魏堂主眉头紧锁,显然未料到竟是这般曲折离奇、机缘巧合的结果。他心知肚明,李晚这番话里必有隐瞒关窍之处,但观其所述,诸多巧合环环相扣,纵是李晚自己,恐怕也难以复刻。更何况,她刻意点明控制清品力有未逮,若此刻将她击杀,清品这柄绝世宝剑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处,魏堂主脸上阴霾尽扫,展颜一笑,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晚:“晚儿,老夫再问你一次:你可愿重归圣教莲座之下,助老夫涤荡奸邪,鼎革教务,再开新天?”
李晚脸上瞬间绽放出无尽的惊喜与孺慕,目光无比真诚地迎向魏堂主道:“堂主明鉴!这些日子流落在外,小女子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圣教,悔恨交加!只道罪孽深重,万死难赎,唯有在歧路上蹉跎至死。若堂主肯开天恩,允小女子重归莲座,小女子……小女子愿为堂主马前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罢深深一礼,姿态恭顺至极。
第60章 互飙演技
魏堂主闻言,开怀大笑道:“好!好!果然不负老夫多年栽培!”
他大步流星走至李晚面前,站定身形,面色骤然一肃:“老夫虽能收你再入门墙,然教规森严,纵使老夫,亦不可轻废!故有几桩事,须得言明在前。你若应允,自是皆大欢喜;若不应允,万事皆休!”
李晚螓首低垂,作沉思状,眼角余光却极隐蔽地扫过那木然呆立、恍若真被制住的清品与不敬,心中暗骂自己鬼迷心窍,竟信了这两个秃驴牛鼻子的邪!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刻也只能将死马当作活马医,赌一赌这两人是否还有几分所谓的“正道侠义”,不至坐视自己毙命。
她银牙暗咬,心下发狠,再抬头时,眸中已是泪光盈盈,带着几分希冀与无尽委屈望向魏堂主:“堂主但讲无妨,只要非是绝路,小女子定当遵从。”
魏堂主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好!那你听真:其一,将你盗走的那件‘东西’原物奉还!此物虽百载无人能驭,然其乃是我教立基之时取自净土宗的圣物,说是镇教之宝亦不为过!其二,交出你融合《天女经》、《大梦经》、《太平秘术》的法门!其三,将这清品道人的操控之权,移交于老夫!”
图穷匕见!
李晚心中已将聚义厅内诸人骂得狗血淋头,尤其这魏堂主!莫说她根本不懂什么融合之法,对清品更是半分控制也无,即便真有,此等要命的东西一旦交出,第一个死的便是她!这老贼,分明就没想给她活路!
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泫然泣道:“魏堂主……您这是……要将小女子逼上死路啊!”
魏堂主面沉如水,摇头道:“非是老夫逼你,实乃教规如此!你犯下滔天大罪,欲求脱身,岂能不付代价?若这代价小了,老夫如何服众?如何向教中万千兄弟交代!”
李晚急道:“交代?堂主若得我臂助,何须再向旁人交代?这清品所化‘黄巾力士’,无惧生死,不知痛楚,举手投足皆可发挥毕生武学之极致!单凭他一人,便可震慑群雄,号令不从!还有那小和尚,虽则年少,一身横练功夫已达炉火纯青,刀剑难伤,亦是绝佳助力!有他二人为傀儡,辅以堂主神机妙算,试问天下,谁人可敌?”
魏堂主喟然长叹道:“你之所言,原本不差。若在叛教之前,老夫手握权柄,自可如你所愿。可惜,因你之故,老夫在教中多年经营毁于一旦!其余三堂为利所驱,暂弃前嫌,联手打压于我。若只一、二堂,老夫何惧?然三堂合力,便是老夫,亦感力不从心!你以为老夫为何亲临此地?皆因你闯下弥天大祸,又系老夫一手擢升!为平众怒,老夫只得亲自出手清理门户!若非你今日立此奇功,此刻你早已是掌下亡魂,焉有这许多言语?”
李晚委屈更甚,珠泪涟涟,争辩道:“堂主明鉴!这清品如何被控,小女子至今亦是一头雾水,如何转交于您?”
魏堂主冷哼一声:“好!既如此,你便将盗走的那件圣物,先行交出来!”
闻听此言,李晚更是泪如泉涌,噼啪滴落尘埃。她本带英气,此刻梨花带雨,更显楚楚可怜。
只听她泣声道:“堂主明察!那圣物在教中供奉百余年,无人能解其秘,小女子盗它何用?此物实非小女子所取!定是有人趁我外出,暗中窃走,嫁祸栽赃!”
魏堂主怒极反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倒是说说,老夫该如何饶你?!”
李晚抬起泪眼,声音陡然转冷道:“魏堂主莫非真要鱼死网破,见识见识清品真人的手段吗?”
魏堂主脸色骤青!他实是被清品追杀得肝胆俱裂,闻听其踪迹出现在李晚附近,才不惜耗费教中力量,大费周章清洗江湖人对清品的记忆,只求将这煞星摒除于计划之外!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李晚竟暗中将清品引来,反成其助力!自己一番苦心,竟全为她做了嫁衣,当真可恨至极!若非清品此刻看似被李晚所控,成了傀儡,他魏谅便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出现在清品面前!莫说清品此刻清品外貌完好,便是他四肢尽断,武功尽废,走火入魔,沦为废人,只要远远望见清品身影,魏谅也必是望风而逃!
故而这清品若不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他魏谅焉能安枕?
他强捺心中惧意,耐着性子步步试探,终是推断:清品或因一连串离奇巧合,暂时成了听命于李晚的“傀儡”。然此“傀儡”若失控反噬,以其过往,他魏谅必是首当其冲!
可李晚是何等人物?白莲教中多年倾轧,早已将教中规矩、人心算计摸得透熟,他那点心思,对方岂会不知?方才种种,不过是虚与委蛇,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这贱婢,分明是拿住了他的死穴——清品!笃定只要清品“傀儡”在手,他便束手无策! 天真!真当老夫是泥捏的不成?
他这些时日暗中积攒的黄巾傀儡,正是为此刻而备!只消这些无惧生死的傀儡能缠住清品片刻,哪怕只半盏茶工夫,他定能取李晚项上人头!谁也护不住她!
既然已确认清品沦为“傀儡”,那便好办!此类傀儡虽强,却非无懈可击。其最大破绽,便是失了神智,仅凭躯体本能与残留的肌肉记忆行事!武学之道,招式内力固是根本,然临敌机变、武道智慧更为关键!清品既成傀儡,其纵横天下的武道智慧荡然无存,与废人有何异?只需驱使傀儡一拥而上,必能建此奇功!
念及此处,魏谅眼中凶光毕露,脸上狞笑再也掩饰不住!他撮唇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呼哨!
聚义厅外,那百余神情麻木、动作僵硬的“傀儡”,闻声而动,如决堤之潮水,乱哄哄地涌入厅内!他们手中或有兵刃,或赤手空拳,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却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疯狂,随着魏谅哨音的指挥,直扑向呆立不动的不敬与清品!
李晚疾声厉喝:“清品!杀尽这些傀儡!”她“傀儡”二字咬得极重,生怕清品一时心慈手软,放过这些早已魂灭、仅剩躯壳的可怜人。
喝声未落,她身形已动!两柄软剑如灵蛇般自袖中滑出,腰肢一拧,身若惊鸿,凌空飞旋,竟如壁画中的飞天神女!一剑似从心口吐出,一剑仿佛自脑后穿出,剑尖颤动,寒星点点,虚实难辨,直取魏谅要害!
同时口中怒叱:“魏谅!你这背信弃义、寡廉鲜耻的老贼!原来早就算计着这一刻!”
第61章 平分秋色
魏谅口中呼哨声凄厉不绝,控制着傀儡前仆后继,对清品能攻不绝,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显是被李晚这倒打一耙的言语激得五内俱焚!
他自恃武功远在李晚之上,这源自《天女经》的“飞天幻剑”,他不知指点、破解过多少回,早已洞悉其虚实变化!此刻李晚竟敢以此招来搪塞于他,实乃鲁班门前弄大斧,自取其辱!
但见魏谅右掌倏然一翻,四指并拢如刀,身形同时微侧,竟对李晚那虚实难辨、寒星点点的双剑视若无睹,反是自顾自地一掌印向她右侧空门!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却正击中“飞天幻剑”变幻轨迹之关窍!李晚那两柄灵蛇般的软剑,登时如铁遇磁石,轨迹立显,不偏不倚,竟双双落入魏谅那蓄势待发的掌心之中!
魏谅口中哨音未歇,脸上挤出一丝狰狞笑意,右掌猛然发力回扯,欲将李晚硬生生拽至身前!同时左手五指箕张成爪,指风凌厉如钩,直抓李晚腰眼肾俞大穴,正是那阴狠毒辣、伤人根本的《摧肾爪》!
李晚惊觉不妙,一声轻叱,迫不得已使出“千斤坠”功夫,身形如流星般直坠而下!只是手中双剑再也拿捏不住,竟被魏谅生生夺去!
魏谅一爪落空,脸上喜色更浓!李晚双剑在手,或尚能令他忌惮三分,如今兵刃被夺,无异于猛虎拔牙,纵有余威,亦是大打折扣。
他右手随意一松,任由那两柄软剑跌落尘埃。左手食指却已凌空点出,空气无声扭曲,一道指力破空激射,直取李晚心脉,乃是伤人无形的《伤心指》!此指之快、之狠、之准,落在不敬眼中,远非那日袁通可比!单说这凌空击发如此迅捷,就是袁通拍马也赶不上的。
这一指时机拿捏得妙至毫巅!李晚身形甫一落地,立足未稳,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看似避无可避!更何况魏谅此指仅为开端,后着杀招早已蓄势待发,纵使李晚侥幸躲过这一指,亦难逃其后续雷霆万钧的连环猛攻!
李晚似已别无选择,为避那夺命指风,只能纤腰急折,使出一招“铁板桥”,险之又险地让那阴寒指力贴着鼻尖掠过。
魏谅面露得色,自觉胜券在握。此刻他犹如一张无形蛛网,已将猎物牢牢困住,只待欣赏其在绝望中徒劳挣扎,直至力竭而亡。眼下,正是他收紧丝线、戏弄猎物之时。
他并不急于近身,左手《伤心指》连珠般点出,嗤嗤破空之声不绝,织就一张纵横交错的指力罗网!右手掌心却陡然腾起一股灼人热浪,功力稍弱者但见其势,便觉肝火升腾,烦躁欲狂,乃是动内火、焚人肝经的邪功《欺肝火》!此掌含而不发,只等李晚撕裂指网,露出破绽之际,便是其毙命之时!
然而,魏谅的如意算盘竟落了空。
在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指网之中,李晚辗转腾挪,如天女之舞令人目眩!分明已经将《天女经》融合进了举手投足间。无论什么动作都蕴含着飞天之舞。
魏谅一道道凌厉指力,竟皆贴着她翻飞的衣袂、曼妙的腰肢擦身而过,未能伤其分毫!魏谅甚至在她那绝美的脸庞上,捕捉到一丝意犹未尽的浅笑!明知此笑乃为激怒自己,魏谅仍是气得七窍生烟,冷哼一声,蓄势已久的右掌轰然推出!
这一掌,再无先前指法的精巧细腻,唯有刚猛霸道!掌风裹挟着那股邪异灼热的《欺肝火》劲力,如狂涛怒焰,直扑李晚面门!
面对这焚天煮海般的一掌,李晚笑意反而更盛,甜得似能沁出蜜来!
她所修习的《天女经》,本是净土宗高尼参悟佛门天女意象所创的绝世武功。相传乃是一位佛法武功俱臻化境的大德,为弘扬佛法,遍研天女经文典籍,观尽壁画飞天曼妙舞姿,融毕生武学感悟而成。佛经中天女,容颜绝代,体态婀娜,能以无上妙相与曼妙舞姿,化解众生戾气,导引向善。此功正是将天女外在之绝美与内在之慈悲伟力,尽数化入武学招式,以舞姿为基,讲究轻灵飘逸,超凡脱俗。
然此功传入白莲教后,渐生畸变。教中人物,多偏重其魅惑表象,刻意增其妖娆冶艳,反倒失了佛门清静庄严之本意。以至于变得不伦不类,端庄不及原版净土正宗,妖媚又逊于魔教《天魔舞》,常为江湖中人所嗤笑。
然《天女经》根基终究不凡,招式威力犹存。而李晚,或许是百年来最契合此功之人!她将此功练得别开生面,便如那青楼之中的清倌花魁,外显清纯无垢,骨子里却透出浑然天成的魅惑,这奇异的反差,反使其魅惑之力更胜《天魔舞》一筹!后来她改易男装,平添几分飒爽英气,雌雄莫辨,竟将自家这“改良”版的《天女经》,推上了另一条独树一帜的蹊径。
是以,若魏谅稳扎稳打,持续以精妙指力压缩其闪转腾挪的空间,步步紧逼,李晚最终除了硬撼其锋、强行突围,确也别无他法。
然则此刻,魏谅口中呼哨声须臾不停,显是分心操控那百余黄巾傀儡,一心二用之下,难免心浮气躁。
更有一节,却是李晚也不曾知晓!
那便是魏谅对清品的畏惧,实已深入骨髓!此刻他虽仗着清品看似被控,壮胆驱使傀儡围攻,实则大半心神都悬在那边,唯恐清品突然暴起。对付李晚,只求速战速决,是以风格陡变,弃巧取猛。岂料这正中李晚下怀!
那刚猛的章法在李晚面前起不到半点作用,反而让她更加从容,甚至寻隙反击,从完全的守势,变成了三七分。再加上李晚看准他口不能言,是以不断挑衅,更让他怒不可遏。
不得不说是魏谅的失策。近些年李晚武功进境一日千里,早已非魏谅印象中可比。此消彼长之下,加之魏谅心神分散,两人竟在这聚义厅中,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第62章 砍瓜切菜
魏谅与李晚斗得那叫难解难分,另一侧,清品道人却显得游刃有余。他本是佯装受制,自然可以随意发挥。这些被炼制成傀儡的山匪喽啰,在他眼中直如土鸡瓦犬一般,对付起来游刃有余,动起手来当真是沾着即死,碰着便亡!但见他袍袖轻拂,腿影翻飞,举手投足间,便扫倒一大片。他甚至有余暇,在背对着激斗的魏李二人时,朝那狼狈不堪的不敬挤眉弄眼,露出戏谑的神色嘲弄一番。
若论场中最是“凄惨”之人,非不敬莫属。无端被李晚编排成个佛心不坚的色中饿鬼也就罢了,更不知她当时如何作想,许是瞧他身形魁伟?竟硬给他安了个横练高手的名头。天可怜见!不敬个头虽好,身子虽壮,然自幼随师父青灯古佛,修的是天台宗正法,讲究由内而外,明心见性,拳脚功夫只为强身健体,何曾沾过半分硬功的边?
此刻报应临头!他被傀儡团团围住,若展露真实功夫,西洋镜立时戳破;若仅凭肉身硬抗,只怕不消片刻,便得去西天拜见佛祖了。
欲破此局,非是无法。常言道“身大力不亏”,他那魁伟体格,膂力岂能小了?随手抓起两个傀儡当作兵器乱抡,劫数自解。然则他乃佛门弟子,非是那等奉“杀生为护生”为圭臬的狂禅,如此施为,难免伤及傀儡性命,造下杀孽,是万万做不得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扑近身的傀儡或推或搡,使其踉跄跌出,撞倒数人。然这些傀儡全无知觉,不敬又不能下重手,些许皮肉之伤,于他们不过隔靴搔痒。在魏谅哨音催逼下,愈发狂躁,嘶吼着再次飞扑而上!
不敬无奈,只得再展袍袖,欲以柔劲将人推开。岂料一具傀儡竟手脚口齿并用,死死咬住他僧袍一角!身后数具更是一拥而上,毫无章法地挥臂乱打。此刻不敬猛一发力,只听“刺啦”一声裂帛脆响,半截袖子竟被生生扯下,露出一条圆润白胖的臂膀来。
那几具傀儡得寸进尺,嘶嚎着引动更多同伴缠将上来。不敬左支右绌,高接低挡,脚下不动,仗着反应迅捷,总算在不伤其性命的前提下,将一众傀儡或拨或引,尽数化解开去。然则如此下去终非长久之计,迟早挂彩。更可恼者,这些傀儡本就无甚灵智,抓不住人,也能撕扯他那身破旧僧袍!不多时,他那本就满是补丁的僧衣,竟化作条条缕缕的碎布,堪堪挂在身上,狼狈不堪。
清品瞧见不敬这副窘态,心中大乐。这小和尚一路行来,总是一副智珠在握、万事皆在计算之中的模样,令人颇觉少年老成。此刻见他也有措手不及、手忙脚乱之时,反觉亲切,暗道这才像个真正的少年人。
他正欲将脚下一具傀儡踢飞,借力掠至不敬身旁解围,忽见不敬面上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似有所悟。清品心中称奇:这小和尚,莫非于这等窘境之中,还能悟出什么新花样不成?
只见不敬忽地将八字步稳稳扎定,身形如古松磐石,岿然不动。双臂自然垂落身侧,双目微阖,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波动自其周身一闪而逝。旋即,他便如入定老僧般,再不闪避格挡,竟似放弃了抵抗!
诡异之事随之发生!
那些凶悍扑击的傀儡,竟再也奈何他不得!拳脚加身,如中败革,除了偶尔又撕下他身上几缕破布,令其僧袍彻底“解脱”外,那寻常壮汉全力击打的力量,竟连在他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红痕亦不能!
清品看得心头大震,若非时机不对,恨不能立时揪住这小和尚问个明白。他只听说内功境界有临场顿悟,更上一层,事后还需仔细打磨以免留下破绽。未曾听闻横练功夫这种需要日夜打磨、苦练不辍的功夫也能速成,拿来就用。
当真稀奇!
他蓦然惊觉,这天台宗一脉素来低调,却能名列佛门八宗之一,历代皇室对其青睐有加,绝非浪得虚名!这不敬看似并非嫡传核心弟子,不但衣着破旧,身上也无东西防身,但其武功竟已有如此玄妙造诣!固然是其天赋异禀,然天台宗武学底蕴之深,由此已可管中窥豹,略见一斑。
此刻不敬所施展的,正是他所修习的《诸法实相功》。此功所诣“诸法实相”,乃指无余涅盘之究竟实际,谓之实相心。此心非我非非我,非心非非心,离于二边,本自具足,不假修成。无量劫来,众生因无明业力牵缠,轮回六道;然此实相心恒处中道,离于有无、断常、生灭、一异等一切相对,即天台宗开派祖师龙树菩萨所阐“八不中道”之真义。
此功法门玄奥深邃,便是不敬的师父亦未能习练成功。然不敬竟能凭借一本秘籍,胡乱翻看几眼就轻易入门,直令其师感叹:根器之殊,果有天壤之别。
此刻不敬所用,正是他当日对付袁通的那招“如是空”。佛门所谓“空”,非是顽空断灭,乃指万法皆因缘和合,无有独立不变之自性。此招“如是空”之精要,便是将加诸己身之一切外力,皆视作因缘流转的一部分,将其融入自身的“空”境。制敌而不伤敌,练至高深处,可化万力于无形,消弭敌意于未萌。
往昔施展此招,他多依循秘籍法度,不敢逾越。此刻身陷重围,情急智生,竟抛开招式窠臼,体内玄功随心流转,无声无息间遍布周身百骸。刹那芳华,他整个人仿佛一步踏入“空”门,身形虽在,其意却似融于虚空,消失于斯,复又显现于斯。玄之又玄,莫可名状。
魏谅一面分神关注清品动向,一面与李晚缠斗正酣;李晚更是全神贯注于魏谅一身,竟未察觉不敬身上这转瞬即逝的玄妙异象。
唯有清品他对这小和尚本就存了十分好奇,既忧其安危,又隐隐期待他能弄出些新奇手段。
这不,花样儿,真真就来了!
第63章 仓皇逃窜
魏谅眼见那百余黄巾傀儡蜂拥而上,竟久久奈何不得清品与不敬分毫,心中对李晚的贪念愈发炽热!控制一名绝顶高手,与驱使一群行尸走肉,其效用判若云泥!此女手中,必握有教内无人知晓的控神秘法!此法,无论如何也要夺到手中!
念及此处,魏谅掌势陡增,刚猛无俦!然李晚身法如风摆杨柳,尽数避过。魏谅嘴角忽地勾起一丝阴冷笑意,就在李晚一招“犹抱琵琶半遮面”,五指如兰拂开他拍向其肩井穴的一掌时——
“哈——!”
一声凄厉狂啸自魏谅喉中迸发,声震屋宇!那百余傀儡闻声,如断线木偶,立时茫然呆立,进退失据。清品正一掌荡开身前傀儡,忽觉攻势全消,也是一怔。好在他此刻亦是“傀儡”身份,这失去目标后的不知所措,倒演得浑然天成。
随着这一声魏谅的内力喷薄而出,震得聚义厅梁上积灰簌簌而下。李晚身处其中,身形亦不免微微一滞!高手相争,只争刹那!魏谅岂会放过此等良机?一记凌厉无匹的“横扫千军”,腿影如鞭,直抽李晚纤腰!
李晚仓促间只得提气上纵,身形如风中柳絮飘上半空。魏谅狞笑之声紧随而至:“晚儿!纵你这些年精进不少,终究火候未足!以为老夫分心二用,你便能有机可乘?痴心妄想!”
“想”字甫一出口,魏谅猛地张口,一道暗红色、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诡异刀气,如毒蛇吐信,激射而出!正是其压箱底的阴毒功夫——以肺金之气淬炼、专破内家罡气的《锈肺刀》!
李晚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千斤坠又被魏谅腿风所封,眼看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她银牙紧咬,只得提前掀开底牌!
但见她素手凌空一招!
“铮!铮!”
那被魏谅弃于尘埃的两柄软剑,竟似有灵性般骤然弹起,化作两道惊鸿匹练!一道后发先至,疾如闪电,直刺魏谅脑后玉枕死穴!另一道则堪堪横亘于那锈红刀气之前!
此变委实太过突兀奇诡!饶是清品见多识广,也险些忍不住击节赞叹!然他心中疑窦更甚:这以气御剑的本事,当世不过寥寥数人,这李晚绝不在其列!若她真有此等修为,内力之浑厚足以正面压制魏谅,何须行此险招?
她是如何做到的?
魏谅何等老辣!李晚神色微动之瞬,他便已警兆大生!生死关头,哪顾得什么堂主威仪、高人风范?当下想也不想,一个极其难看却无比实用的“懒驴打滚”,骨碌碌便滚出一丈开外!
这狼狈不堪的一滚,落在不敬眼中,差点让他破了“呆若木鸡”的功。江湖中人,尤重颜面。邪魔外道亦要装点门面,扮个愤世嫉俗的“高人”。地位越高,越需讲究体统,否则何以服众?这魏谅贵为白莲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竟使出市井无赖都不屑用的“懒驴打滚”,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李晚飘然落地,娇笑声中满是讥诮:“魏堂主!您这保命逃生的功夫,在我圣教之中若称第二,谁敢妄称第一?”那“堂主”二字,咬得格外清脆响亮。
魏谅早已翻身跃起,只是聚义厅积尘甚厚,此刻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闻听李晚奚落,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也觉面上无光,只气得脸色铁青,厉声道:“好!好得很!老夫倒真小觑了你!看来今日,少不得要多费些周章了!”
李晚心头一沉。方才趁其轻敌,她已底牌尽出,才勉强占得上风。岂料这杀手锏,竟只换来对方一身尘土!她正欲招呼清品援手,却见魏谅猛地撮唇,打出一个迥异于前的尖锐呼哨!
“嗬——!”
哨音入耳,那百余呆立傀儡,眼中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凶残血光!一股比先前更甚十倍的疯狂戾气弥漫开来!他们彻底抛弃了最后一丝人形,将身体每一寸都化作武器,嘶吼着,以完全不顾自身、甚至不惜撕扯同伴的狂暴姿态,如决堤的疯兽狂潮,再次扑向清品与不敬!其凶悍惨烈,便是受伤的猛虎亦要退避三舍!
此举虽伤不得清品、不敬,却也如无数悍不畏死的蝼蚁,暂时缠住了两尊外援!魏谅所求,不过这弹指间的空隙!
只见他身形倏然一凝,周身骨骼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原本矮瘦的身躯,竟如吹气般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
李晚面色凝重如水,双剑再起!
一柄软剑贴地疾行,宛若银鳞巨蟒潜行于草莽,剑尖倏然昂起,吐信噬空,直指魏谅下盘要害,刁钻狠辣!
另一柄则凌空飞旋,剑光流转如月华倾泻,似灵禽盘桓九天,伺机而动,封死魏谅所有腾挪闪避之余地!
双剑合击,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气机牵引,互为犄角。剑势之精微奥妙,虚实相生,纵是清品这等武学大宗师冷眼旁观,一时之间,竟也难觅其破绽所在!
清品凝神细观,他眼力何等老辣?须臾之间,便已窥破其中玄机!
原来李晚那两柄凌空飞舞的软剑,剑柄末端竟各系着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此丝非金非玉,几近无形,若非清品这等修为,绝难察觉。丝线坚韧异常,不畏刀兵,想必是某种罕世奇物所制,方能承受内力牵引,操控双剑如臂使指。
然则,清品心头疑云未散,反更深沉!
纵有此等坚韧丝线相连,寻常人施展这般精妙御剑之术,双剑轨迹交错、剑光缭乱之间,那两缕细丝岂非极易缠绕纠结?一旦丝线互绞,招式立破,反受其害!
可眼前李晚,双剑运转如意,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两根丝线分明各行其道,并行不悖,竟无半分纠缠之像。这份技巧当真值得夸奖。
只是……清品眉头深锁,纵是那借力打力、冠绝当世的《太极神功》,其精妙处亦须以沛然内力为根基!所谓“四两拨千斤”,若无那“八百斤”的浑厚根基为凭,又如何拨得动、化得开“千斤”?
第64章 机关算尽
此刻的魏谅,心头亦是焦灼如焚!那百余黄巾傀儡,看似人多势众,然在清品道人那疾风骤雨般的扫荡之下,早已七零八落,所剩无几!若非清品此刻“受制于人”,只知死板执行李晚先前“杀尽傀儡”之令,加之自己猛攻李晚,令其无暇分心更改指令,此刻那尊杀神,只怕早已调转矛头,向他魏谅杀将过来了!
电光火石间,李晚双剑已至!
魏谅那鼓胀如球的身躯,竟异常轻灵地弹地而起,堪堪避过贴地噬来的“银蟒”!岂料那地行之剑如影随形,剑尖一昂,竟也随之腾空追击!与此同时,那柄盘桓于空的飞剑,亦如嗅到血腥的猎鹰,挟着尖啸破空之声,当头斩落!
双剑合击,上下交征,角度刁钻狠辣至极!魏谅身形悬空,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眼看已是避无可避!
然则!魏谅何须闪避?
但见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不偏不倚,竟于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攥住头顶斩落的剑刃!足尖同时向下疾点,妙到毫巅地踏在下方追击而来的剑脊之上!
李晚面色剧变,心念急催,欲以丝线夺回双剑!然则魏谅脚下生根,手上如铸,任她如何催鼓内力,憋得俏脸通红,双剑竟似生了根般,纹丝不动!
魏谅脸上浮起胜券在握的狞笑:“晚儿!堂主今日教你最后一课,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机巧,皆为虚妄!”
话音未落,他右臂猛然一振,足下同时发力一蹬!
两柄软剑如遭雷霆重击,竟以比来时更迅猛数倍之势,化作两道夺命寒光,反向李晚激射而去!剑身所附带的沛然巨力,震得那坚韧丝线嗡嗡作响!
李晚虽竭力以丝线控御,奈何魏谅这一掷一踢之力,排山倒海!她拼尽毕生修为,亦只能勉强令剑势稍偏,险之又险地避开自身要害。
剑至!人亦至!
魏谅身法快如鬼魅,竟紧随双剑之后,如影随形般欺近!那只因运功而胀大近倍、筋肉虬结的恐怖右掌,挟着摧山裂石之威,无视一切防御,直印李晚胸口膻中大穴!
此际李晚双手正全力控御失控双剑,周身空门大开,直如俎上鱼肉在劫难逃!
眼看李晚最少也要落个重伤呕血的下场,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平淡的声音在魏谅耳畔响起:“魏堂主,经年不见,你这欺软怕硬、仗着几斤蛮力便欺凌弱质女子的毛病,倒是一点未改。”
此言入耳,不啻于九幽寒冰灌顶!魏谅浑身剧震,如遭雷殛!那蓄满十成功力、即将印实的一掌,竟硬生生僵在半空!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全身,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逃!立时便逃!
他如同被人一脚踢中的皮球般猛地扭身回望!
只见那纠缠半生、令他午夜梦回犹自心悸的梦魇身影,正负手卓立于遍地狼藉的傀儡之间,气度沉凝,不是那重阳清品,更是何人?
不敬目睹此景,方始真正领略“清品真人”四字在江湖中的无上分量!强横如魏谅,眼看便要毙敌于掌下,竟因清品这轻描淡写一语,便骇得攻势立止,如临大敌般全神戒备!此等声威,直如泰山压顶,沛然莫御!
李晚趁此间隙,强提一口真气,素手疾引,那失控的双剑“嗖”的一声倒飞回袖中。她狠狠剜了清品一眼,虽未言语,然那眸光之中,劫后余生的庆幸、死里逃生的委屈,以及对这牛鼻子故意作壁上观、险令自己丧命的嗔怨,尽数被不敬瞧了个分明。
魏谅死死盯住清品,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发颤,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你……你竟未被李晚所制?!”
清品道人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魏谅,如观跳梁: “道爷我行走江湖数十载,什么旁门左道、惑心邪功未曾见过?这小妮子那点微末伎俩,不过是萤火之光,焉能乱我道心?不过是尔等先入为主,认定道爷与这小和尚着了邪术的道儿。道爷瞧着有趣,便顺水推舟,且看尔等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孰料一番折腾下来,仍是些陈腔滥调、故技重施,当真令人索然无味!”
魏谅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珠骨碌碌乱转,配合上他现在的样子,活像一只受了惊的胖老鼠,急切地搜寻着任何一丝可供逃遁的缝隙。奈何清品道人早有所料,封死了他通往聚义厅大门的唯一去路,断无半分破绽可寻!
情知退无可退,魏谅猛地一咬牙,嘶声厉吼道:“臭牛鼻子!休得猖狂!真当老子怕了你不成?今时不同往日,老子神功已成,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吼声未落,他双足猛跺地面,身形借力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左拳紧握,拳锋之上竟凝聚起一股沉重如山的凝实气劲,正是《凝脾击》,更令人侧目的是其右手,五指翻飞如蝶,结出一个繁复诡异、透着森森邪气的古怪印诀,虽不知其名堂,却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清品道人卓立原地,眸中精芒微闪,竟带着几分期待之色,静待魏谅这“神功大成”的一击,盼其能带来些许意外之喜。
然则,魏谅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此獠从头至尾,何曾有过半分与清品硬撼的胆魄?那番虚张声势的嘶吼,那故作凶悍的腾跃,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声东击西”之计!其真正意图,只为在这绝境之中,搏出一线渺茫生机!
只见他身形于半空诡异地一折,那看似威猛无俦的《凝脾击》拳劲与那邪异印诀,竟皆是虚招幌子!其鼓胀如球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绝不相称的灵巧,如同扑食的鹞鹰,舍弃清品,直扑向一旁气息未匀、正自调息的李晚!
李晚方才便非其敌手,此刻虽凭对魏谅性情的了解,心中早有三分警觉,奈何两人内力修为判若云泥!加之先前一番苦斗损耗过巨,此刻旧力方竭,新力未生,眼见那鬼魅般的身影挟风雷之势扑至,再想闪避格挡——已然不及!
第65章 绝世轻功
“死性不改!”喝声未至,掌风先临!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浑掌力,如流云卷浪,霎时间已笼罩李晚周身丈许之地,劲风压顶,迫得她呼吸一窒。
“哈哈!中吾计矣!”
魏谅口中爆出一串得意狂笑,那臃肿身躯竟在电光石火之际,化作一道模糊灰影,以肉眼难辨之速,反向弹射而出,直扑厅门!其势之疾,更胜先前三分。若说他那膨胀以后圆滚身形先前只是似个皮球,此刻这转折之速、弹射之猛,便当真如一颗被巨力反复抽击的皮球,每一次折转方向,速度竟不可思议地层层叠加,一次快过一次,带起呜呜裂帛般的破空之声。
清品道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江湖上的寻常功夫,早已难入他法眼,唯此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诡异奇功,方能引动起他的兴致。
“妙极!”
清品朗声长笑,声若龙吟九天,长声道:“尔等可知,道爷我为擒拿尔等这些扰人清修的宵小之辈,这些年苦练轻身之术,正愁无处印证?莫非你今日是想在这方寸之地,较量一番轻身功夫?”
声音绕梁久久不散,人却仍在半空,未曾落下。
魏谅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冻,他万万料想不到,这位名动天下的正道魁首,竟对他们这些邪魔外道执着至此,为千里追杀,不惜苦修轻功!这世道,做个邪派人物,怎的如此艰难!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眼下之计,唯有将身家性命尽数赌在自己这身诡异莫测的轻功上,赌清品道长的轻功造诣,终究逊他一筹!
心念电转间,他那圆滚的身子在空中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锐角折转,挟着比先前更猛烈的势头,再次悍然撞向李晚!
李晚已是心灰意冷,今日之事委实令人难堪。曾几何时,她亦是搅动江湖风云的人物,纵是叛教而出,也自认白莲教中除却三两人,无人是她对手。然追来的偏偏是她最无把握应付的魏谅!而此刻,她竟被魏谅视作突破的靶子,这对自视甚高的她,不啻为一种羞辱,却也激起一股争胜之心!
清品道长人在半空,衣袂飘飘,脚下凌空虚踏,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竟又提前半分,如鬼魅般截在魏谅奔突的必经之路前。然而这一次,魏谅那肥胖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绝望,心里却笑开了花!
他这两番看似莽撞的冲击,实则暗藏试探之心!此刻,他终于窥破了清品轻功的奥妙与局限——论及这瞬息之间的转折变向、方寸腾挪之巧、之快、之诡,清品道长那堂堂正正的全真身法,终究及不上他这旁门左道练就的奇技!世间安得十全十美的武功?清品的轻功根基源于全真教,乃是玄门正宗,本就以纵跃高远、气息绵长见长,清品自身更将其长途奔袭之耐力与短途冲刺之爆发锤炼至炉火纯青。正因如此,这斗室之内、咫尺之间的辗转腾挪,反成了其短板。此刻清品看似气定神闲、游刃有余,魏谅却已看出,全仗其精纯无比的内家真气提住胸口一口混元之气不散,方能勉强支撑这违反常理的空中挪移;能屡次截住自己,更多是凭仗数十年江湖搏杀积攒的丰富经验,对自己逃窜路线的精准预判罢了。
而他魏谅真正的图谋,一点也未展露。清品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顾及周全,他们这一行人中,可还藏着一个足以令他逃之夭夭的破绽!
魏谅面上陡然涌起一股决绝之色,身形如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朝着大门猛冲而去!其速之快,在李晚眼中只余一道模糊残像,仿佛已将毕生功力尽数灌注于这搏命一冲,已是黔驴技穷,欲作困兽之斗。
清品足尖甫一沾地,心中虽因为魏谅的过往掠过一丝疑云,然魏谅此刻展现出的骇人疾速,却如惊雷,在清品的印象里,世间绝无任何轻功,能在如此雷霆万钧的冲势之下再行变向!那庞大身躯挟带的风压扑面而来,其势已不可逆。
然魏谅此人,毕生心血大半付诸遁逃二字之上。譬如他此刻所施展的《奸懒馋猾》神功,乃是由那袁通梦寐以求的《五脏经》进阶功法,只有《五脏经》修炼有成才能凭借功勋由上面赏赐得到。此功在魏谅手中,早已非复旧观。他对“懒”、“馋”二诀不过略窥门径,却将那“奸”、“猾”二字推演至登峰造极之境,其精妙诡变之处,已然跳脱了原典的樊笼,足可与白莲教至高心法《贪嗔痴》分庭抗礼!
这“奸”字诀,讲究的是欺心惑目,虚虚实实;那“猾”字诀,精研的便是狡兔三窟,诡变无方!此功若论内劲运转之奇诡多变、心意流转之莫测高深,普天之下,实难觅其匹敌!正因如此,即便在这等风驰电掣、猪突猛进的极速冲势之下,他体内那奸猾诡谲的内息竟能于方寸间倏忽逆转,令其变向转折如臂使指,视那雷霆万钧的惯性于无物!
再看那边清品足下生根,周身真气流转圆融无碍,沛然浑厚的内息已如长江大河般蓄满周身百骸,凝神静气,牢牢锁死那挟着万钧之势冲撞而来的身影,只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临身,便要催动毕生修为,以硬碰硬,将其雷霆之势一举遏制!
电光石火间,清品在这目眩神摇的极速之下,依旧捕捉到了魏谅嘴角那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狞笑!一股强烈的警兆瞬间攫住心神,他不由在心底暗骂一声:“好个奸猾之徒!道爷我还是着了他的道!”
只见魏谅竟于这沛然莫御、一往无前的极速之中,硬生生地在不可能处,如同游鱼戏水般,身形猛地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势完成了急转!非但没有撞向蓄势待发的清品,反而挟着那股恐怖的惯性,朝着聚义厅角落一处横七竖八倒卧着数具傀儡的死地,悍然撞了过去!
第66章 仓惶布局
清品眼见魏谅竟舍大门而扑向那堆傀儡,不由一怔,饶是他见多识广,一时也参不透这邪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那堆残骸之中,竟暗藏了能令其功力陡增的邪物不成?
“还请……”李晚失声惊呼,只吐出两个字,心已沉到谷底!魏谅那臃肿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至傀儡堆前,蒲扇般的巨掌左右一分,如分波裂浪般扫开压覆其上的傀儡!
露出的,赫然是李晚那昏迷不醒的胞弟——李大!
只见他瘦高的身子蜷在角落,一身文士袍污损不堪,头发胡乱束起,更显狼狈。方才李晚与魏谅激斗,为保护这被魏谅惑心之术波及,幸而尚浅没有成为傀儡,又因此未被傀儡视为敌人的弟弟周全,特将其移至角落。之前清品大展神威,激斗中傀儡四散飞溅,有几具恰好落于李大身侧,歪打正着,倒似筑起了一道屏障。这番景象,却早被魏谅这与楚涣一同上山的老狐狸借着人群掩护,冷眼瞧了个真切!
后来场中混乱,众人无暇他顾,竟将这昏迷的李大晾在一旁。
魏谅这等惯于将一切变作逃生筹码的老江湖而言,如此良机,岂会忘记?攻敌所必救,正是他毕生奉行的金科玉律!清品?那是万万不敢硬撼的煞星!李晚虽显疲态,但困兽犹斗,拼死一击未必不能伤他,若因此负伤,难逃清品千里追魂,得不偿失!那小和尚气息难辨,但从方才的表现来看,分明是横练功夫已臻化境,这等硬功高手轻功或不甚高妙,可那一身铜皮铁骨最是难缠!环顾之下,这武功低微、昏迷不醒的李大,岂非天赐的突破口?
此刻,李晚与清品道长被他方才那几下真假难辨的冲刺牢牢牵制,气机牵引之下,身形皆是一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那小和尚轻功身法显然非其所长,救援不及!这李大,已是唾手可得!
魏谅心中暗喜,右手五指成钩,阴寒刺骨的《摧肾爪》劲力凝于指尖,含而不吐,只待将这绝佳的人质攫入掌中,清品道长投鼠忌器,今日之困局立解!
爪风凌厉,一探而出!
然指尖甫一触及目标,魏谅心中却陡然生出一股极其怪异之感——仿佛这志在必得的一爪,竟落入了空茫虚无之中!那凝聚的阴毒爪力,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自行溃散了!
难道他这势在必得的一爪竟然落在了空处?
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又分明告诉他:他确确实实抓住了一件事物!
入手处浑圆绵软,却又隐含着铁石般的刚硬,似乎是一个人的手腕。他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袭比抹布还要褴褛百倍的破旧僧袍!
那两块虬结如丘、几乎要撑裂布帛的雄壮胸肌,以及一整块浑然一体,巨大无比的肚腩,霸道地占据了他的视野。
视线再往上移,是一张其貌不扬的脸:一张中不溜的嘴,嘴上没毛,连胡子茬也没有,显然年岁不大。一个最是寻常的鼻子,一双眯得只剩两条细缝的小眼睛。眉毛稀疏平常,最扎眼的,却是那颗光可鉴人、如同打了九层厚蜡般、竟能将光线反射聚到一处,刺眼得很,差点映得魏谅眼前白茫茫一片的硕大光头!其上戒疤全无。
不是那一直沉默如石、仿佛置身事外的小和尚不敬,又是何人!
便在此时,不敬终于开口吐出了他踏入此间以来的第一句话语。
“阿弥陀佛。此路不通,施主请回吧。”
清品此刻已调匀气息,内息流转复归圆融,正待出手擒拿魏谅,却见这一路上偶有惊人举动,大多数情况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和尚,竟已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一劫!
他心中不由一喜,暗道:“妙哉!道爷正愁无处窥探这小友深浅,今日倒要借这魏谅之手,好生看看这小和尚的武功路数!”
一念及此,他索性负手而立,脸上写满了我要看热闹的期待感,竟真个袖手旁观起来。
李晚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矛盾已极!她对佛门中人向来厌恶至极,视若寇仇。可偏偏此刻,出手救下她亲弟弟性命的,正是这个与她有嫌隙,甚至有过冲突的和尚!这份恩情如同尖刺,扎得她心头又痛又涩,别扭万分。眼见魏谅那臃肿身躯横亘在前,自己气机受制,一时难以突破,她本欲出言央求清品道长将弟弟挪至安全处。然目光扫过,却见清品道长眼神灼灼,竟是一副兴致盎然、全无出手干预的模样!她心下一沉,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贝齿紧咬下唇,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魏谅此刻却是心头猛地一沉,心中冒出无数个问题,这和尚是如何像鬼一样出现在李大身前的?!
他自忖轻功诡变无双,方才全力冲刺之下,竟丝毫未能察觉这不敬和尚是何时、以何种方式横移至此!他不是个横练功夫登峰造极的硬手吗?横练高手向来以气力雄浑、筋骨强健着称,轻身功夫多是短板。可眼前这和尚,身法之快、之悄无声息,竟连他这等精研“奸”“猾”之道的老江湖都未能捕捉到半点端倪!这简直匪夷所思!
更令他心惊肉跳的,是方才那诡异绝伦的触感!自己凝足《摧肾爪》阴寒劲力的一抓,落在那和尚身上,为何如同泥牛入海,劲力瞬间消散于无形?那入手处浑圆绵软却又隐含铁石之刚的怪异感觉,究竟是何等护体神功?!
莫非这小和尚的横练功夫,已臻至传说中“金刚不坏、诸邪难侵”的化境?若真如此,再加上虎视眈眈的清品在一旁,今日莫说抓人质,便是自己这条老命,恐怕也……不行,必须得试探一二。
魏谅口中阴恻恻一笑,道:“好个大和尚!老夫行走江湖数十载,能将横练功夫练到这般境界的,除却少林寺那位朗憙,你是第二个!”话音未落,他双手陡然一变,结外缚印,一股阴狠劲力自丹田直贯双臂,猛然朝不敬胸口膻中穴狠狠砸去。
第67章 无可奈何
这外缚印本是佛门金刚界无上手印,象征着大智慧、大洞察与大掌控。
此刻在魏谅手中施展出来,非但无半分佛门庄严慈悲之意,反倒透着一股与他先前诡变灵动风格,格格不入的蛮横冲撞之感!
然此招之险恶,尽在一个“猾”字!
表面看去,势若奔雷,刚猛无俦,直如金刚怒目降妖伏魔!实则内里阴毒诡变,暗藏杀机。
若对手闪身避让?那看似倾尽全力的刚猛一击立时化作跗骨之疽,魏谅身形随之如鬼魅般转折滑进,以远超常理的诡变速度衔尾急攻,令人防不胜防!
若对手自恃力强,欲以硬碰硬?则正中其下怀!魏谅那沛然莫御的劲力会在接触瞬间如潮水般诡异地消散大半,对手十成力道尽数打在空处,身形难免失衡,破绽立现!魏谅只需借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隙,施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便能令其自食苦果!
若对手如眼前这不敬和尚般,自恃神功护体,岿然不动硬接?那更是遂了魏谅心意!此招立时由虚转实,假戏真做!那先前刻意收敛的阴狠内力将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化作摧山裂石般的真正杀着,力求一击之下,便将敌人打得骨断筋折,跪地不起!
此招正是魏谅耗费无数心血,糅合其毕生“奸猾”之道所创的独门绝技——《迦叶欺天诀》!
只不过,此诀除却那徒具其形的外缚印手式外,其内核之诡谲狠辣、损人利己,与佛门真意可谓南辕北辙,判若云泥!真不知这魏谅当初,是如何将这阴损毒辣的功夫,与那位传说中拈花微笑、心印真如的迦叶尊者扯上干系的!
不敬临敌经验本就不足,之前接了魏谅一爪,虽不知他用了几分力,然而不敬估摸着就算他只用了三成功力,现在魏谅全力为施,不敬也有把握接下,因此以不变应万变乃是上策。
魏谅看见不敬不动,心中冷哼,你这小和尚今日命该当绝,自己这招《迦叶欺天诀》又哪有那么容易接下?“奸”“猾”真气专破护体真气,还能长存敌人经脉,干扰其内功运行,实打实是打出来的武功。就算这小和尚真的把体表练得金刚不坏,也不相信他能把内脏练得圆漏无缺。
要是真的横练高手面对这猛力一击难免会脏腑震动,就算不受伤,行功也会迟滞,被魏谅抓住破绽,击杀或者逃跑。然而他面对的是不敬这个假的横练高手,那“金刚不坏”看着很强,实际上却是“如是性”的伪装。
魏谅这记凝聚了全身功力的《迦叶欺天诀》,结结实实印在不敬胸腹之间,劲力甫一吐出,却如石沉大海,更似泥牛入水,竟连一丝涟漪也无!他毕生所修的内家真气,那一击附带的外加刚劲,此刻竟如百川归海,尽数消弭于无形。若非双掌分明扣在那小和尚圆如满月的肚皮上,温热的触感犹在,魏谅几疑自己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竟全然打在了空气中!
“又是如此!”
魏谅心头剧震,心中暗骂,眼前这身形魁梧的小和尚,哪里还似血肉之躯?便是一团蓬松棉花,掌力及身也当有个陷落回弹之感,可此人竟如虚空幻影,浑然不受力道!总算白莲教也是佛门脱离出来的,对于佛法有着一些研究,其镇派功法《贪嗔痴》正是脱胎自佛门三毒,这才让他不至于完全想不通。
“你……你到底是何人?!”
魏谅素来欺软怕硬,胆气本就不壮,此刻遭遇这等全然超出武学常理、颠覆毕生认知的情状,正是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惧处。尤其想到这小和尚与那清品混在一处,似有渊源,更是疑窦丛生,背脊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敢有半分轻视?一颗心早已提至嗓子眼,只觉眼前之人处处透着邪门,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提防。
不敬手腕轻抖,将那串油光乌亮的念珠甩回腕间,又抬手正了正斜挂在腰间、盛着清泉的黄皮葫芦。肩上那只半旧的褡裢,因他小心护持,竟奇迹般完好无损,此刻不过顺手轻轻一扶,便已妥帖。唯独身上那件僧袍,早已是千疮百孔,褴褛不堪,若非不敬自幼持戒,实难忍受衣不蔽体、有碍观瞻之状,只怕早已将这几片破布扯下丢弃了。
魏谅见他郑重,眼珠子转了转,也跟着把衣服弄得妥帖些。
却听一旁清品道长朗声笑道:“这小和尚最重仪轨,报上师门前整肃衣冠,乃是敬重对手之意。你这等连自家教内规矩都是东拼西凑、随时准备反噬教门的白莲教堂主,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效那沐猴而冠?”
魏谅被清品追杀数次,早已领教过他那张刻薄刁钻的利口,深知此刻应对上策,便是充耳不闻,权当清风过耳。当下只凝神屏息,做足礼数,静候不敬开口。
不敬合十躬身道:“小僧天台不敬,见过魏堂主。”
魏谅立时还礼,口中道:“白莲教净心堂堂主魏谅,见过小师父。” 他面上礼数周全,袖底暗运的指力却丝毫未停。
只听不敬缓缓道:“魏堂主不必徒耗心力了。李大当家为小僧所制,除非时限自解,又或堂主内力修为远胜小僧,方能强行破开禁制。堂主欲借此人作奇兵突起,恐难如愿。”
魏谅被点破心思,面上却无半分赧然。他闯荡江湖数十载,面皮早已锤炼得水火不侵,“尴尬”二字于他,久矣不复知此味。听了不敬之言,他反将笑容堆得更满,呵呵笑道:“大师言重了!老夫行走江湖,最是敬重如大师这般佛法精深的大德高僧,岂敢有半分不敬之念?”
李晚听目睹此景,眉头不由得突突直跳。纵使那不敬是个和尚,此刻在魏谅这般谄笑逢迎的映衬之下,竟也显得不那么可憎了。她实难想到,这位素日在教中号令一方、言出法随的净心堂堂主,此刻竟能堆出如此谄媚笑容,口中吐出这等令人脊背生寒的阿谀之辞!往日堂上威仪,与眼前谄笑之态,直如云泥之别,令她心头一阵翻涌。
清品对此等手段早有见识,故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在暗暗权衡,是否应当将这妖氛难除、聒噪不休的魏老儿,立毙掌下。
第68章 奸猾之变
清品虽未显露半分杀机,然魏谅的灵觉何等敏锐?尤其这份若有似无的凶险,乃出自他生平最为忌惮之人,更令他如芒在背!刹那间,他只觉周身寒毛根根倒竖,心头警兆狂鸣,暗呼一声:“不好!这煞星动了杀心!今日若想全身而退,只怕要脱一层皮了!”
是以魏谅面上神色丝毫未改,只故作深沉地喟然一叹,道:“老夫苦心经营月余,自道已将晚儿这丫头麾下羽翼尽数剪除,此番定能手到擒来……岂料人算不如天算,临到这收网关头,竟横生如此变数!”
清品闻言道:“这便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人算,终究难敌天意。”
说着他心念一动,手中那三枚古旧铜钱不知何时已悄然翻腾于指掌之间。只见铜钱倏起倏落,连掷三次。待得最后一枚铜钱定于掌心,清品道长双眉已然紧锁,拧成一个川字。
不敬瞧得真切。此三掷按六爻之法,正合“坎”卦之象。《易经》有云:“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而《周易本义》更注曰:“‘习’,重习也。‘坎’者,险陷也。其象为水,阳陷阴中,外虚而中实。此卦上下皆坎,是谓重险。中实,乃有孚心亨之象,以此而行,必有功焉。”此卦之签诗更直白道破天机:“一轮明月照水中,只见影儿不见踪,愚夫当财下去取,摸来摸去一场空。”清品面色凝重,其缘由便在于此。
不敬心念电转,目光不由得投向魏谅头顶。这一望之下,不由一愣,心中亦不由暗自称奇:今天不断跳动的概率终于在这件事上稳固住了,此獠此番竟近八成之机可逃出生天!不敬此刻简直好奇极了,这魏老儿究竟有何等通天手段,能于绝境之中觅得生门?
清品心中暗骂一声“晦气”!自己怎就如此心血来潮,偏要卜上这一卦?这卦象,端的是个烫手山芋!
若那魏谅当真跑了,旁人只会说:“清品道长神算!果然应了那‘重险难留’之卦。”可这算得准又如何?人终究是跑了,岂非徒增笑柄?若自己今日能将这老滑头毙于掌下,岂不又坐实了自家卜算之术学艺不精,连个“重险”之象都未能勘破?这…这岂不是作茧自缚,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卜!清品一念及此,顿觉这卦卜得实在多余,直如画蛇添足,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魏谅心头如擂鼓,七上八下,实难揣测那老牛鼻子又在弄甚玄虚。只是清品此刻心神稍分,气息微滞,于他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脱身良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己绝不能犹豫!
心念至此,魏谅脑海念头急转如轮。眼下困局何解?前有清品虎视眈眈,后有不敬如渊峙岳,二人气机交错,早已织成天罗地网,将他所有去路尽数封死!这生死棋局,破局的劫材,究竟藏于何处?
“劫……材?!” 魏谅心头灵光乍现,如暗夜惊雷!好一个“材”!无路可走,难道自己便不能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这最后一搏的机缘,就在眼前!
趁着清品兀自沉浸卦象、心神微分之际,魏谅身形骤动,如离弦之箭,猛向不敬右侧空档掠去!他早已窥得破绽:不敬与清品不过二人成阵,纵使那李晚听此刻恢复几分气力,三人也难成铁壁合围。况且,他绝不能与任何一人缠斗,哪怕一招半式的耽搁也足以致命!故技重施,唯有直取那无人守御的空处!
此般举动在清品眼中,无异于垂死挣扎。纵使魏谅能抢至墙边,只要他身形稍滞一瞬,清品的掌力顷刻便至!
然魏谅此番动作,却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但见他身形毫无迟滞,更无半分犹豫,整个人如一颗灌注了毕生功力的重炮,挟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轰然撞向聚义厅那坚逾精铁的墙壁!
须知这聚义厅乃以百年硬木为骨,外包取自旁山的大块青石垒砌而成,石质坚密无比,辅以糯米灰浆勾缝,便是清品这等高手欲破之,也需凝神聚力,方能建功。魏谅功力虽属顶尖,却素不以刚猛攻坚见长,他这般以血肉之躯硬撼石墙,岂非以卵击石?
是以清品凝神以待,如苍鹰踞岩,静候魏谅撞壁!
他心中雪亮:无论那石壁是否撞破,魏谅身形触及墙面、劲力转换的刹那,必有毫厘迟滞!而这一瞬之机,便是他催魂夺命的绝杀时刻!
魏谅身形如流星锤,离那青石墙壁不过数尺之遥!厅中众人皆屏息凝神,只待那石破天惊的一撞。说时迟,那时快!清品前番吃过大亏,此刻心如明镜,竟耐着性子,直待魏谅双足踏定地面,双掌蓄力作势欲劈石壁之际,方并指如剑,凌空疾点!
“嗤——!”
一道森寒剑气破空尖啸,其疾如电,直贯魏谅后心命门!剑气所至,快绝无伦,以魏谅先前显露的身法,绝无半分闪避之可能!
眼看剑气及体,魏谅便要命丧当场!就在这间不容发、生死立判的瞬息之间,异变陡生!
但见魏谅那原本因蓄力而鼓胀如球的身躯,竟如被刺破的鱼鳔般骤然干瘪下去!更匪夷所思的是,他非但未撞上石壁,反而借着这诡异莫名的“泄气”之势,身形于不可能处猛地一折,竟如一支反向激射的劲弩,以比去势更快数分的骇人速度,冲天而起!
不敬见魏谅冲天而起,身形一晃,抢到魏谅身下,食指无声无息地点向其足底*涌泉穴。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无甚劲风,然而正是不敬于魏谅气机变化之时,推算他气机走向所用出《观》。若是中了免不了如吴二一般,成了一座五感尚在,身体的一切机能都留在当下的雕像。
魏谅身在空中,上升劲头迅猛,可却没有借力之处。若是按这情况继续下去,要任人宰割。然就在不敬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心头警兆大作。他虽不明此指具体路数,但本能疯狂示警,此指绝不可受!
电光石火间,魏谅猛提胸腹间一口残存真气,全身筋骨爆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噼啪”之声!竟是在这无处借力的虚空之中,凭借强横无匹的内家修为和对自身肌体的极致掌控,硬生生将身形向上的速度再次提升!
第69章 从天而降
就在魏谅身形二次拔高之时,李晚听一声清越的叱咤响彻厅堂:“休走!”
但见她双臂一扬,腰间双剑如通灵般从袖中劲射而出,化作两道寒光,并非直取魏谅,而是疾射向聚义厅那由数根粗大椽木支撑的房梁!织成一张剑网。
厅中皆是明眼人,魏谅既能以身为兵硬撼石墙,这由相对单薄椽木瓦片架起的屋顶,岂非更是绝佳的破绽所在?
李晚听心知肚明,以己身修为,较之魏谅不啻萤火之于皓月。然此刻魏谅旧力方竭、新力未续,身形悬于半空,她拼尽全力,只需阻其上升势头一瞬,便已足够!
是以她这一招,不求伤敌,不求破防,只将毕生功力尽数灌注于双剑之上,务求以剑身蕴含的冲击之力,迟滞魏谅身形半分!只要魏谅上升之势稍缓,哪怕只慢上刹那,下方虎视眈眈的清品道长,自有雷霆万钧的手段,送他归西!
魏谅眼角余光瞥见剑光直冲房梁,心中雪亮。李晚听此举,正在他料算之中。此刻双方已如弈至中盘,落子皆明,再无半分遮掩。无论是他魏谅搏命升空,还是李晚听阻截房梁,亦或清品蓄势待发的绝杀一击,所有手段,皆只为那唯一的目标——或逃出生天,或一举功成!
便在李晚听双剑堪堪触及房梁、魏谅欲借力疾冲的生死一瞬,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宛如天崩地裂!聚义厅那厚重的屋顶,竟似被万钧巨岩凌空砸中!霎时间,烟尘蔽目,瓦片如雨,粗大的房梁与断裂的椽木裹挟着碎石断瓦,倾泻而下!魏谅首当其冲,被这漫天坠物砸个正着!
然魏谅眼中非但无惧,反掠过一抹狠戾凶光!这劈头盖脸砸落的杂物,固然阻了他上升之路,却又何尝不是天赐的登天之梯?原本无处借力的绝境,竟在这须臾之间,凭空铺就了一条向上之路!虽不知这塌天之祸从何而来,但生路既现,岂容错失?
他哪还顾得上满头满脸的灰土木屑?猛提胸中仅存的一口浊气,足尖于一片急坠的琉璃瓦上精准一点!只听得“啪”一声脆响,瓦片应声粉碎,魏谅身形却借得这微薄之力,速度竟在旧力将尽之际,陡然再增三分!
清品冷哼一声,宽大袍袖只随意一挥,周身盈尺之地,立时浮起一层无形有质的浑厚罡气。任他烟尘弥漫,瓦砾横飞,竟无半点尘埃能沾其衣襟,端的是片尘不染,潇洒出尘。
李晚听双剑疾舞,化作一团泼水难入的光幕,竭力格挡着砸向自身的断木碎石。饶是她剑法精妙,亦不免被那无孔不入的烟尘扑了一头一脸,鬓发散乱,颇为狼狈。
不敬和尚目光微侧,瞥了一眼身旁兀自昏迷的李大,心下暗叹:此人行止,自非良善,仗势欺人、鱼肉乡里之事想必不少,算得上个十足的纨绔恶少。然放眼这血雨腥风的江湖,其罪孽比之巨寇魔头,却又微不足道了。也罢,佛门广大,渡有缘人。一念及此,手腕轻抖,那串乌沉沉的念珠倏然飞出!
但见念珠于漫天坠物间穿梭游走,轨迹玄奥难测,或远或近,或点或拨,劲力更是刚柔并济,妙到毫巅。非但将砸向李大的梁木瓦砾尽数震开,竟连那呛人的烟尘,也被一股柔和气劲隔绝于三尺之外。李大当家身处风暴中心,却是毫发无损,连衣角都未曾沾染半点尘埃。
至于不敬自己,体表“如是空”运转,无论是千斤巨木,还是纤尘微末,一旦触及他僧袍尺许范围,其上所附的坠击巨力便如泥牛入海,瞬息间被化解得无影无踪。只是这化解之力太过玄妙,那些杂物失了冲力,竟既不弹开,少有坠落,反而如同被无形之力吸附,层层叠叠、不偏不倚地堆积在他那魁梧的身躯之上!
不过数息之间,不敬周身已覆盖了厚厚一层断木、碎瓦、灰土,远远望去,恰似一尊威严肃穆、却又被时光风尘所掩的泥塑金刚。
尘埃尚未落定,李晚听已顾不得许多,心中牵挂胞弟安危,纤足一点便掠至李大身旁。待看清弟弟非但毫发无伤,周身上下竟比自己还要洁净几分时,不由得微微一怔。她望向那如泥塑金刚般立于瓦砾堆中的不敬,心中对这小和尚的恶感,竟如冰雪遇阳般悄然消散。
“看来那佛门广大,也不是全都是藏污纳垢之所,终究也有几个真心持戒修行的……这小和尚年纪虽轻,倒是一副慈悲心肠。”李晚听心中暗忖,一念及此,竟生出一丝愧意,“日后江湖重逢,倒不必再刻意与他为难了。”
然则,当她目光再次落回不敬那身披断木碎瓦、形如托塔天王般的怪异造型时,心底那点刚升起的好感,又掺入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别扭:“只是…只是这功夫路数,未免太过诡异了些,怎么看都透着股邪门劲儿!”
一旁的清品道长何等眼力?他见不敬周身杂物堆积,非但不卸不落,反而如磁石附铁般层层吸附,再联想到先前被那数十具诡异傀儡围攻时,不敬所展露的化解万法、消弭劲力的玄奥手段,心中顿时如明镜般透亮!
心道:这小和尚先前与傀儡缠斗时,对自身化劲法门必有所悟,此刻施展出来,境界虽高,奈何火候未纯,运转间尚存滞碍,未能臻至圆融如意、收发由心之境。故而这化劲之力只消不解力,却不卸物,反倒弄巧成拙,将自己困成了这副‘托塔金刚’的尴尬模样!”
尘埃渐落,瓦砾堆中,众人不约而同地抬首,目光齐齐投向那已然消失的聚义厅屋顶。
但见苍穹一角,浮云数缕,哪里还有魏谅的半分踪影?
“好个魏老儿!”清品道长面沉似水,眼中寒芒闪烁,“当真是滑不留手,犹胜泥鳅!这逃命的功夫,放眼当世,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李晚听望着那空荡荡的穹窿,贝齿轻咬下唇,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无奈。此獠脱身,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然其遁走之速,身法之诡,确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令人徒呼奈何。
第70章 官府来人
厅中几人正自为魏谅遁走之事心绪难平,惊疑不定之际,忽闻寨门外一声炸雷般的高喝: “呔!里面藏匿的白莲教妖孽听真!速速弃械伏诛,出寨受缚!若敢负隅顽抗,待我大军踏平此寨,管教尔等玉石俱焚,尽化齑粉!”
听这喝令之声,分明是官府中人!清品道长眉头立时紧锁,脸上毫不掩饰地浮起浓浓厌弃之色。他生平最恶繁文缛节,与官府衙门打交道,更是麻烦中的麻烦,避之唯恐不及。
不敬和尚却似浑然未觉,依旧如泥塑金刚般凝立原地。身上堆积的杂物虽重,却未超出他神力承载之限。他此刻心神尽数沉于武学推演之中,正苦苦思索那“如是空”化劲法门运转的滞涩之处究竟何在,外界喧嚣,于他不过清风过耳。
唯独李晚听,甫一闻声,娇躯便是一震!那熟悉嗓音令她脸上瞬间交织起复杂难言的神色,既有久别重逢的深切怀念,更有绝处逢生的激越欣喜!她再也按捺不住,失声唤道:“大哥!”
寨门外那声音闻得李晚呼喊,立时喝止正欲行动的兵卒:“且慢!”只听一阵哗啦啦的铁甲摩擦碰撞之声骤停,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已携着凛冽风尘,破门而入!
来人立定厅中,但见其方口阔鼻,一部浓密虬髯几乎将口唇完全遮掩,眉宇间依稀可见几分李大的影子,却远比后者多了十分的剽悍与威严。身披一副乌沉沉的明铁重甲,甲叶幽暗无光,显然非凡铁所铸。胸前护心镜乃整块镔铁精打,边缘环绕狰狞饕餮纹饰。肩头一袭湖蓝绉缎披风,袖口同样以金线绣着饕餮图案,那饕餮在未散的硝烟中翻卷起伏,宛如云海怒涛,欲吞残阳!头戴一顶兽面纹精钢胄,兽眼处镶嵌幽绿猫眼石,鼻梁铸就三道虬曲钢须,杀气腾腾,顶上更插着一束象征勇武的雪白牦牛尾。双臂垂下的皮甲缀满菱形铁叶,铿锵作响。腰间玉带垂落的流苏间,赫然混杂着数枚以金丝缠绕的奇特铁环——那分明是于雁门关外,亲冒东胡强弓劲矢,浴血夺得的敌酋弯刀柄首!
仅凭这身威仪赫赫、战功累累的装扮,便可知此人于军中身份显赫。须知那金线刺绣的饕餮纹,非有泼天战功,绝不可加身!
来人甫入大厅,鹰隼般的锐目如电四扫。瞥见清品道长时,明显一怔。此刻清品那超然出尘的卖相着实不凡,任谁见了,怕也要暗赞一声“好个得道高真”。但这军官常年混迹行伍,显是不识清品真容,只觉这道士气度不凡。目光随即落在灰头土脸的李晚身上,眼中精光乍亮,虬髯下的嘴角似有若无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却又被他强行压下,转而化作一片寒霜,冷冷道:“哼!你倒还记得有我这个大哥!”
李晚听朱唇方启欲言,那军官目光已如刀锋般掠过地上昏迷不醒的李大当家,顿时不屑地撇了撇嘴,鄙夷之色溢于言表。紧接着,他视线猛地锁定了造型最为怪异的不敬和尚!
电光石火间,他竟连半句质问也无,腰间那柄伴随他饮血沙场的百炼长刀已然呛然出鞘!刀光如匹练惊鸿,裹挟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惨烈杀伐血气,直劈不敬顶门!口中炸雷般怒喝:
“白莲妖人,纳命来!”
这一刀,摒弃了江湖武学所有的试探与花巧,甫一出手,便是千军万马中斩将夺旗的搏命杀法!那刀锋裹挟的惨烈血煞之气,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令人喉头发甜,几欲窒息——唯有真正在尸山骨海中蹚过无数遭的百战修罗,方能孕养出如此骇人的杀伐真意!
李晚听急得花容失色,尖声疾呼:“大哥且慢!这位是救了环弟的恩人!”
然则,刀势已成,如离弦之箭,岂容轻收?战场搏杀,最忌优柔寡断,唯有一往无前,以雷霆万钧之势摧垮敌酋!此人戎马半生,数度出塞,阵斩东胡大小酋首数十,寻常士卒更是不计其数,所倚仗者,除却运筹帷幄的兵法韬略,便是这份料敌机先、斩草除根的狠辣果决!江湖比斗那套寻隙破绽、缠斗消磨的路数,在他眼中不过是儿戏。一力降十会,一刀定生死,方是沙场铁律!
此刻,这凝聚了他毕生杀伐之气的绝命一刀,毫无半分迟疑,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劈不敬和尚脖颈要害,誓要将其一刀两断!
清品道长瞳孔微缩,右手剑诀早已暗扣,体内真气流转如沸,只待不敬稍有不及,便要强行救人!
说时迟,那时快!
电光石火之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身披断木碎瓦、形如泥塑金刚的不敬和尚,竟似全无动作,整个人连同身上那堆积如山的杂物,如同鬼魅般凭空侧移了一步!
“嗤——!”
刀锋破空,贴着不敬的脖颈险之又险地掠过,凌厉的刀气只削落了覆盖其颈侧的一层薄薄浮灰,在那灰扑扑的“泥胎”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白痕,宛如泥塑金身被顽童刮去了一抹金漆!
一刀劈空,那军官听得李晚听呼喊,冷哼一声,手腕一抖,长刀如游龙归渊,呛然入鞘。他目光如炬,转向李晚听,沉声喝问:“这怪模怪样的和尚,你当真识得?”
李晚听连忙点头,语带委屈:“自是认得的!若非这位大师出手,环弟他…”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那军官眼中精光爆射,握刀之手快逾闪电!方才归鞘的长刀竟在电光石火间再度出鞘,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匹练寒芒,以更胜先前三分的雄浑力道,对准不敬那颗顶着断木碎瓦的光头,当头便是一记“力劈华山”!
这一招,乃刀法中最为质朴无华的起手式,寻常江湖武夫亦常习练。然在此人手中使出,却当真蕴含了开山裂岳、分川断流的无匹气势!刀锋未至,那股纯粹而霸道的劲风已压得不敬头顶杂物吱嘎作响!
“大哥!你这是何意?!”李晚听惊得魂飞天外,失声尖叫。
便是清品道长,也被这将军反复无常、忽收忽发的雷霆手段弄得眉头大皱,心下暗忖:“此人统兵御下,莫非也这般朝令夕改、喜怒难测?”
第71章 暴躁将军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凝聚千钧之力的刀锋,如泰山压顶般落下!不敬头顶堆积的砖石、瓦片、断梁、碎木,在这无俦刀气下,竟如腐草枯枝般应声一分为二!
眼见森寒刀锋便要触及不敬那可以反光的脑袋,突然听得一声笑:“哈哈!小僧明白了!”
一直沉默如泥塑的不敬,竟蓦然睁开双眼,脸上绽开孩童般纯净无邪的开悟之笑!
原来,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困扰他许久的“如是空”法门滞碍,豁然贯通!他心中闪过明悟:“空”者,非仅谓事物虚幻不实,亦指理体之空寂明净。执着于“人空”、“法空”,辨析实体有无,此乃小乘“析空”观,已落形迹!大乘“体空”真谛,当观五蕴本自远离“我执”、“法执”,一切皆由因缘和合而生,当体即空,何须强分有无?
此念一生,顿觉灵台一片光明!那“如是空”的法门仿佛挣脱了无形枷锁,瞬间步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圆融之境!
心念动处,那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威、足以斩断精钢的凌厉刀锋,触及他护体真气的瞬间,竟似冰雪入沸汤,又似利刃斩流水——刀上蕴含的霸道劲力、森寒杀意,乃至那百战淬炼出的惨烈血煞之气,尽数被这臻至新境的“空”之领域无声无息地消融、同化,归于无形!仿佛那刀锋劈中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片无垠虚空!
刀,依旧是那柄斩将夺旗的宝刀。然其锋芒,于此刻的不敬而言,已无分毫威胁。
只是不敬亦心知,此法门初入新境,尚有一处关隘未破:此“空”之化劲,目前仅能消弭内力修为逊于己身之敌的攻势。若遇内力通玄、更胜于己的绝顶高手,强行以无上内力灌注兵刃,行那“以力破巧、打破顽空”之举,则此法恐有被强行洞穿、反噬己身之虞!
这一下变故,直惊得那将军眉峰骤聚如刀!
他乃沙场宿将,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亦非难事,在朝廷内亦是有名的顶尖高手。然而这等江湖本事,却是他生平罕遇!甫一交手便吃了这等闷亏,如何不惊?
又见那不敬和尚周身内力微微一震,身上那些挂着的零碎布条、尘土草屑,如同被无形气劲驮着,缓缓自行滑落于地,露出那身比丐帮污衣弟子还要褴褛百倍的破旧僧袍!他那双不大的眼睛此刻已然睁开,目光径直投向那面色铁青的将军,双手合十,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好重的杀气!”
那将军闻言,脸色愈发阴沉得如同锅底,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竟是连看都懒得再看这不敬和尚一眼。他手中那柄杀人无数的精钢战刀,几次三番欲要抬起劈砍,刀锋在鞘中嗡鸣作势,终究还是被他强压着怒火按捺了下去。
不敬和尚心中暗自嘀咕:“这一家子人,当真是个个古怪!那李晚好歹是把厌恶写在脸上,言语间夹枪带棒地挤兑。这位倒好,二话不说,拔刀便砍!相较之下,反倒是那李大,显得最是‘正常’了。”
此时,李晚已走到昏迷的李大跟前,二话不说,飞起一脚便踢在他腰眼之上!一股阴柔刁钻的内力透体而入,瞬间将李大刺激得“哎哟”一声,猛地惊醒过来!
他刚从昏迷中苏醒,脑中尚自混沌一片,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地上蹦了起来。待得看清李晚那灰头土脸、发髻散乱的狼狈模样,又瞥见四周聚义厅坍塌的断壁残垣,不由得大惊失色,脱口叫道:“先生!您……您怎地搞成这般模样了?!还有这聚义厅,怎会塌了?!”
李晚本就因方才种种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听到“先生”二字,更是如同火上浇油!她脸色一寒,曲起食指,照着李大的脑门便是一个清脆响亮的爆栗扣了下去!
“什么先生!谁是先生!哪有先生!”
说完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大哥。
李大被敲得眼冒金星,捂着额头,心中委屈万分:“明明是你自己让我在外人面前唤你‘先生’,说是好掩藏身份的……” 可眼前这位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姐,他哪敢顶嘴半句?只得蔫头耷脑地低声改口道:“……姐姐。”
李晚这才面色稍霁,鼻中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满意。
“哼!”
那一直黑着脸的将军,此时又是一声饱含不屑与怒意的冷哼从鼻腔中挤出,把两人对话听了个全的他自是不满。
听见这声冷哼,李大下意识地瞪眼循声望去,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无礼。
目光刚一触及那将军冷峻如铁的面容,李大浑身猛地一哆嗦,方才那点委屈和不服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如同耗子见了猛虎,脖子一缩,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嗫嚅道:“大……大哥?您……您几时回来的?”
那将军目光如电,上下扫视着李大,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讽意,沉声道:“呵,‘李环,李大当家’?这声‘大哥’,末将可万万担当不起!李大当家如今好大的威风,胆子更是泼天!竟连白莲教那等蛊惑人心、祸乱天下的妖邪之徒,也敢勾连上了?当真是出息了!”
李环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砸得晕头转向,眼神一片茫然。白莲教?这名头他自然是如雷贯耳,可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怎会莫名其妙扣在自己头上?他努力回想这几日的经历,只觉记忆如同被一层浓雾笼罩,影影绰绰似乎有点印象,却又什么都抓不住、看不清。
好在李环生性疏阔,想不通索性便不去想。面对大哥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他缩了缩脖子,一声也不敢吭,只悄悄用眼角余光瞥向自家亲姐姐李晚,脚下如同生了根般,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姐姐身后挪动,妄图借那纤弱的身影遮蔽自己这高大的身躯。奈何他身量实在太过魁梧,即便拼命低着头、弯着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还是无可救药地探出了李晚的肩膀。
第72章 威武亲军
那将军眼见自家弟弟这副畏畏缩缩、掩耳盗铃的蠢笨模样,当真是怒极反笑!他“锵啷”一声,将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钢刀重重归入鞘中,挽起袖子,便要上前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让他长长记性!
“大哥且慢动手!”李晚连忙横跨一步,伸手挡在李环身前,急声道:“此次之事,委实怪不得他!”
将军浓眉倒竖,怒道:“你就惯会护着他!慈母多败儿,长姐也是一样!”
“大哥!”
李晚跺了跺脚,带着几分无奈,更带着几分对弟弟的回护,娇声道:“你且听小妹把话说完!”
当下,她便从自己为何寻来,如何遭遇魏谅、楚涣等人,又如何被卷入其中,清品道长如何出手,以及那不敬和尚如何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李大,删删减减、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尤其自己前任白莲圣女的身份提都不敢。
待她话音落下,那将军面色依旧沉凝如水,并未立刻表态。倒是躲在姐姐身后的李环,此刻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偷偷摸摸地在不远处的不敬和尚和自家姐姐李晚之间来回逡巡,那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欠揍意味。
那将军不再理会缩在姐姐身后的李环,龙行虎步,径直走到清品道长面前。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节,声音洪亮却不失敬意:“末将李圳,见过清品道长!此番援手,救我这对不成器的弟妹于危难,末将感激不尽!”
清品道长亦不怠慢,神情淡然自若还礼道:“好说,好说。路见不平,自当援手,李将军不必挂怀。”
倒非这李圳有意轻慢清品。实乃他久在朝堂,日常所见的皆是朝廷敕封、紫绶金章的“真人”、“天师”。清品道长虽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却偏偏在道法上,属于不拘小节的那种,因此从未接受过朝廷任何封号诰命。若单论在庙堂体制内的地位尊卑,这位名动江湖的道门魁首,甚至可能还不如不敬这个有官方度牒在身的讲经僧来得名正言顺。
李圳脚步微顿,终究还是转向角落里的不敬。他额角青筋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两下,方才极其勉强地、几乎是胡乱地朝着不敬拱了拱手,口中吐出两个字:
“多谢!”
那姿态敷衍至极,言语间更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根深蒂固的提防与疏离。
不敬虽觉这提防来得古怪莫名,却也不好深究询问,只得双手合十,平静还礼:“阿弥陀佛。将军言重了,护持众生,消弭戾气,乃小僧分内之事。”
李圳显是不愿与这不敬和尚多做纠缠,于他而言,这“礼数”已是尽到。他此刻心中所想,唯有尽快将这碍眼的小和尚打发得远远的,离自己妹妹越远越好!
他不再多言,倏然转身,当先朝着已成废墟的聚义厅外大步走去。行至李晚身前时,脚步微缓,侧首低语,声音虽刻意放柔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
“跟我回家。”
随即,又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尚在懵懂状态的李环厉声喝道:
“你也来!”
不敬与清品目光在空中悄然一碰,彼此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了然与莞尔。二人也不多话,便也举步,随着李家兄妹三人,一同走出了这片狼藉之地。
几人甫一踏出那摇摇欲坠的聚义厅大门,眼前景象便是陡然一变!
但见门外空地上,数十名身着品红色牛皮软甲的彪悍军士,早已列成一座杀气森严的六出梅花之阵!此阵暗合阴阳,攻守兼备,六组人马互为犄角,气机相连,将整个厅门出路封锁得水泄不通!
阵前最慑人之处,赫然是一门通体黝黑、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关重炮!炮口森然,正对准了聚义厅那残破的大门!此炮形制古朴,炮身粗壮,怕不是有数百斤重!炮旁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排不同形制的炮弹,显然各有妙用。方才那雷霆一击,轰塌聚义厅房顶的,定是此物无疑!更令人心惊的是,此炮竟非寻常火药驱动,而是以内力催发!即便不装填炮弹,单凭那沛然莫御的内力冲击,其威势也足以破山开路!
四名腰挎雁翎长刀的精悍军士,分列炮身四方,显是操炮与护炮的精锐。
再观其后,数十名军士肃然而立,个个背挎劲弩,弩矢寒芒点点;手中丈二点钢长枪如林挺立,枪尖遥指苍穹,锋芒毕露;腰间所悬,皆是百炼精钢打造的雁翎腰刀!此刻虽只是静立待命,然那股久经沙场、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已然凝如实质,冲天而起,几欲撕裂云霄!观其剽悍精勇、不动如山的气势,必是李圳麾下那支威名赫赫、可止小儿夜啼的亲兵虎贲无疑!
须知庙堂之上,帝王心术,最忌边镇大将拥兵自重,日久天长,根基深植,尾大不掉,终至酿成巨祸。是以朝廷定制,凡统兵大将,皆须每隔数年轮转驻地,以防其与部曲结成死党,盘踞一方。
然则此制亦有其弊。若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临阵之际,号令不行,配合生疏,实乃军中大忌,动辄有覆军杀将之危!为权衡此弊,朝廷特开恩典:准允各级统兵将领,依其品秩高低,蓄养数目不等之亲兵。此等亲兵,皆为将领心腹死士,朝夕相随,操练精熟,更兼赏赉丰厚,忠心不二。如此,纵使大将轮转他处,亦可凭此核心精锐为骨,迅速整训新军,重整旗鼓。
而这亲兵队伍,向来便是一军之中,锋镝所向、无坚不摧的先登勇士,没有这份能力,又凭什么比拿的比别人多,吃的比别人好?
再看那李圳麾下这支亲兵,其剽悍精锐之处,莫说是踏平眼前这区区山寨易如反掌,便是挥戈扫荡左近那屯兵设防的镇子,于他们而言,亦不过如探囊取物,旦夕可定!
第73章 当年和尚
见得李镇岳将军步出,军阵之中立时奔出一员佐将。他一眼瞥见将军身后那奇特的组合,竟是跟着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将军生平最恨和尚,此事军中上下无人不晓,今日怎会如此?他满腹疑窦,却不敢多问,只得频频回首,目光在李晚身后的清品与不敬身上扫过。
佐将收敛心神,上前抱拳禀道:“将军,寨中幸存妇孺已悉数救出,现由弟兄们看护于山下歇息。您看……”
李镇岳面色依旧沉郁,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一并带上!我李家门楣,还养得起这几十口人!待回府再行安置!” 语气不容置疑,透着一股累世大族的底气。
佐将不敢怠慢,连忙命亲兵牵过两匹骏马。军阵如臂使指,瞬间变阵,让开通道。李镇岳翻身上马,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行在队伍最前方。他又命人牵过一匹温顺些的母马,示意李晚落后自己半个马身,紧随其后。
此时,前方那原本七扭八歪、宛如迷宫的寨中建筑群,竟已被清理出一条笔直平坦的通道!不敬与清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显然,这支精锐军士趁聚义厅内激斗正酣之际,已雷厉风行地拆除了障碍,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至于不敬、清品与李环,自然没有骑马随行的资格,只能徒步跟在队伍末尾。
不敬与清品对此浑不在意,他们本也无心随李镇岳去那李府。令人意外的是李环,他竟故意磨磨蹭蹭,落后几步,凑到了不敬身边。他先是偷眼瞧了瞧一旁仙风道骨的清品,似乎有些敬畏,继而转向不敬,堆起笑容低声道:“大师安好!方才多谢大师救命之恩,李大…咳,李环感激不尽!”
不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李大寨主客气了。寨主莫非不认得贫僧了?”
李环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苦涩:“实不相瞒,大师。这月余来,小人浑浑噩噩,神志时清时昧,如同身处梦魇。若非家姐拼死护持,恐怕早已被那白莲妖人炼成一具无知无觉的傀儡了!”
他顿了顿,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贱兮兮地问道:“大师…之前可认得我家姐姐?”
不敬摇头道:“小僧入世修行不过月余,识得的江湖人物屈指可数。更遑论李施主了。”
“咦?” 李环愣了一下,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了不敬几眼,喃喃自语道:“这…不应该呀?难道最近姐姐的…品味变了不成?”
不敬微感疑惑:“施主此言何意?”
李环见左右无人注意,便凑近了些,低声道:“大师有所不知。我家姐姐从前,可不是如今这般模样!那时她温柔娴静,容貌倾城,年方金钗之时,上门提亲的媒人几乎踏平了李府的门槛!姐姐与我虽是一母同胞,境遇却天差地别。李家这两代具是男丁,母亲生下姐姐后,李府上下喜出望外,主母大人更是直接将姐姐抱回正房亲自抚养,视若己出!正因如此,我母亲这外室的身份才得以稳固,后来才能生下我。姐姐在府中,那是真正的掌上明珠,千娇万宠,从未受过半点委屈。自我记事起,每次姐姐回外宅探望母亲,都能带回大堆的珍玩美食…”
他眼中露出追忆之色,随即转为黯然,又道:“可后来…不知何时,府中来了一个游方和尚。我曾远远见过一面,端的是丰神俊朗,宝相庄严,讲起经来更是舌绽莲花,令人倾倒。不知怎的,竟与姐姐有了些…交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府中乃是禁忌,讳莫如深。只知没过多久,那和尚便飘然离去。自此之后,姐姐性情大变,见到和尚便如见生死仇敌!李府上下,更是对僧侣深恶痛绝,尤其是有胆敢接近姐姐的和尚,那更是…欲杀之而后快!所以今日大哥对你如此态度,若非姐姐方才拦着,以大哥的性子,怕不是真要用那门‘镇岳炮’轰你!”
不敬闻言,眉头微蹙:“这…小僧与李施主交谈不过寥寥数语,何至于此?”
“至于!太至于了!” 李环连连点头,一脸笃定,“大师,您可是姐姐近几年来,第一个肯与之和颜悦色说话的和尚!单凭这一点,就足够让家里人对你另眼相看,提防万分了!”
不敬正欲再言,却见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清品道长,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朝他促狭地挑了挑眉毛。
不敬会意,立时闭口不言。
“梆!”一记清脆响亮的爆栗已狠狠敲在李环的脑门上!李环“哎哟”一声,捂着额头,不用回头,从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力道便知来人是谁,赶忙挤出讨好的笑容:“姐……”
李晚俏脸含霜,一双凤目冷冷地盯着他:“好你个李环!果然是翅膀硬了,竟敢在背后编排起你姐姐的闲话来了!”
不敬闻声转身,只见李晚不知何时已寻隙打理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黑色文士服,依旧是一派清冷利落的模样,只是此刻眉宇间多了几分愠怒。
李环捂着犹自发疼的脑门,脸上堆砌起十二分的谄媚笑容,小心翼翼地凑近道:“姐…您…您几时过来的?小弟竟未曾察觉…”
李晚凤目斜睨,似笑非笑道:“怎么?如今倒要管起你姐姐的行踪了?”
“不敢!万万不敢!”李环吓得脖子一缩,连连摆手,脚下不自觉地又退开半步。
李晚这才道:“你且先行一步,姐姐有事,需与不敬大师单独叙谈片刻。”
李环如蒙大赦,哪敢多问半句?口中连声应着“是是是!”,脚下早已运起轻身功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般,“嗖”的一声便向前方队伍疾掠而去,生怕慢了一步又招来爆栗。
眼见弟弟跑远,李晚这才转过身来。她脸上那层方才对李环的霜色瞬间冰消雪融,竟绽开一抹梨涡浅现、甜得能沁出蜜来的笑意,眼波流转,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娇柔:
“清品真人……”
这一声呼唤,当真是婉转莺啼,甜腻得能酥了人的骨头!
清品道长何等人物?早已将这小女子的心思看了个通透。他手捻长须,仰天发出一阵清朗疏阔的大笑道:“哈哈哈……道爷明白!道爷明白得很呐!”
这爽朗的笑声,再配上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登时把李晚闹了个霞飞双颊,羞窘难当!
清品向上一纵,几个起落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声音留下经久不散:“小和尚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咱们有缘再见!”
第74章 菩提种子
清品走得甚是潇洒,衣袂飘飘,几个起落远离前行的队伍,转眼就消失在远处。不敬心头却隐隐生出一丝异样,仿佛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正潜藏于附近某处,凝神谛听。他暗自忖道:“这清品武功深不可测,若真有心隐匿听这墙角,小僧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他一片衣角也摸不着。”
不过转念一想,他行事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即便被听了去,又有何妨?
李晚眼见四下再无旁人,这才深吸一口气,转向不敬,那刻意为之的娇柔姿态早已收起,恢复了平素的清冷,只是语气中终究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不敬大师,今日援手之恩,李晚在此谢过。”
不敬双手合十,目光澄澈如镜,直映人心,平静道:“阿弥陀佛。李施主眉间无喜,眼中无波,心中既无情念牵动,亦无欲求萦绕,何故作此小女儿情态?施主若有指教,不妨直言便是。”
李晚登时被噎得气息一窒,俏脸上才褪去不久的红霞“唰”地一下又飞了回来,心中又羞又恼,暗骂道:“这死秃驴!当真可恶至极!看破不说破,大家面上好看些不成吗?”
一股无名火起,恨不得立刻拂袖而去。奈何手中攥着的那件物事,确确实实是个烫手山芋,弃之可惜,留之无用,更兼麻烦缠身。
几番挣扎,她终究是强压下心头火气,一张俏脸彻底冷了下来,寒声道:“哼!你这小和尚,当真是不解风情,无趣至极!难道就非得这般戳穿于人前,半分情面不留吗?”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赌气,更带着决断,手腕一翻,将一物朝不敬抛去,寒声道:“也罢!此物于我而言,形同鸡肋,毫无用处,留着反是祸端!今日便送与你,是福是祸,你自己担着吧!你我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李晚话音未落,身形已如轻燕般翩然翻上一直紧随在侧的那匹骏马,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李圳的队伍疾驰而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风。
不敬眼见那东西向自己跌落,忍不住伸手一抓,随后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之物上。
那赫然是一颗看似平平无奇的菩提树种子。
种子约莫寸许大小,通体呈深沉的褐色。细细观之,其表面并非全然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自然天成的纹理。这些纹理或如蛛网密布,或似流水蜿蜒,勾勒出几分古朴苍劲、返璞归真的美感。纵使有人刻意描绘,也没有这种自然之美。
这种子的表皮已被人摩挲得温润如玉,光可鉴人,显是经年累月被人珍而重之地握在手中,反复揣摩研究。
不敬的眉头渐渐锁紧,寻常菩提树种子,若置于阴凉干燥之处,或可存世数十载而不腐。然眼前这颗种子,表皮竟已呈现出一种历经千百年岁月洗礼方能形成的玉质化光泽!此等景象,昭示着它的年岁之长,远超想象。更令人忧心的是,菩提种子内里本是柔软多汁的胚乳。寻常种子干燥后,胚乳便随之干涸,但尚可留下一线生机。可此物表皮玉化,内里那点维系生机的汁液精华,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侵蚀下,究竟还能留存几分?怕是早已生机渺茫,徒留一具坚硬空壳!
这枚菩提种子,看似朴实无华,却引得李晚如此慎重以待,其中必有深意。此女心机深沉如渊,行事果决狠辣,为破那白莲教布下的死局,不惜以身为饵,行破釜沉舟之举。虽则最后关头,因她那横空出世的大哥一记“镇岳炮”惊走魏谅,使得死局得解。
但也因为这一炮李晚日后再行走江湖料也再无大碍。没有哪一个门派愿意去惹能轻易调动军中重器镇岳炮的李将军。
她既已掌控局面,更有大哥为后盾,将此物留在手中亦非难事,何以偏偏要抛给贫僧?
一念及此,不敬心头猛地一沉!
此物,莫非便是那白莲教妖人不惜千里追踪、誓要夺回的所谓“秘宝”?
若真如此,岂止是烫手山芋?简直是引火烧身的祸根!
此物非但白莲教视其为禁脔,就算不知道用途也广发悬赏,夺之而后快,恐怕连那与菩提渊源最深、视此圣树为根本象征的净土宗,也绝不会坐视本门曾经的圣物流落在外!一旦消息走漏,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难怪那李晚姑娘,参研多日,看不透其中玄机后,便如甩脱累赘般,毫不犹豫地将此物抛给了自己!
佛祖释迦牟尼,于菩提树下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此树之种,于佛门弟子而言,意义何其重大!
环顾在场诸人,李圳乃沙场宿将,眼中只有刀兵权谋;李晚心结深重,视佛门如寇仇;李环浑浑噩噩,难堪大任;清品虽为道门高人,但为人随性,这东西到他手里,只怕会被丢进哪个不知名的山沟里。
算来算去,也唯有自己这个徒步苦行、身无长物的和尚,倒成了保管这佛门圣物“最合适”的人选!
不敬掌心紧握着那枚温润如玉、没有半点重量,却重逾千钧的菩提种子,心潮如海,波澜起伏。是福缘?是劫数?冥冥之中,殊难预料。他独立于这残阳废垒之间,竟自怔怔出神,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待得他胸中激荡稍平,神思重归清明,抬眼望去,但见一轮赤红如血的残阳,已然半坠西山,将天际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赭色。四野苍茫,暮霭渐起,唯闻风声呜咽,掠过断壁残垣。那支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队伍,早已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杳无踪迹。偌大的废墟之上,竟只剩下他这孤僧一影,与掌中那颗牵连着无尽因果的菩提种子。
不敬望着那苍茫暮色,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也罢!诸人皆去,万籁俱寂,于他这托钵行脚的苦行僧而言,反倒落得个清净自在。
也罢,今夜自己就在这儿过夜吧。
第75章 混沌再开
残阳如血,将不敬和尚孤长的身影拖曳的老长,他步履沉缓,一步一步,终是踱至那残破的山寨大门前。
这扇饱经风霜、看似粗陋的木质大门,此刻在斜晖映照下,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古拙。不敬伸出手掌,轻轻抚上那粗糙的门板,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姜,终究是老的辣啊……”
以清品那等洞悉世情、阅历如海的眼光,岂会看不出此门之中暗藏的乾坤?
然则,道长与他,却心照不宣,皆对此讳莫如深。
个中缘由,倒也简单,此门虽奇,堪称不世出的宝物,是多少武林门派梦寐以求、可镇山压运的底蕴。然,宝物亦需明主,更需运用的法门!若无相应法门,此门便如同死物,纵有通天之能,亦无法施展分毫。
恰如他掌心紧握的这枚菩提种子。既不能助长功力,亦不能点化迷津。其价值,或许仅存于“供奉”二字。最终归宿,恐怕也只能是被某个大派奉于高阁,香火供养,徒具象征,全无实用。
圣物若不能“用”,便与顽石何异?此中悖论,令人嗟叹。
恰好,不敬就是那个能将它运用的人。不敬抬头看向夕阳,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条线在牵扯着他,让某些东西向他身边汇聚,他不知此事是好是坏,正如这寨门,也如他手中的菩提种子。
不敬缓缓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思之无益,既是天意如此,那便坦然受之。
不敬本欲袍袖一拂,怎奈身上那件僧袍早被撕扯得褴褛不堪,化作条条破布。这一拂之势未成,反倒成了个狼狈滑稽的甩臂。不敬自己瞧见,也不由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心道:“这副形容,确是该当更衣了。”
不敬这一甩臂方罢,却听得“吱呀”一声轻响,那原本紧闭的寨门竟自缓缓洞开。门扉之后,哪还有半分山寨景象?唯见一片茫茫混沌,翻涌流转,深不见底!
不敬心念既定,举步便入那片茫茫无际的混沌。甫一踏入,只听得身后“砰”然一声闷响,回望之际,那寨门竟已杳无踪迹,恍若从未现世一般,唯余身后混沌翻涌,寂然无声。身处茫茫混沌之中,不敬喟然暗叹:“纵是历之数回,犹觉此境玄奇难测!
随着他的走动,脚下渐渐出现一条路,一座破陋却干净的庙宇远远地出现在这混沌之中,牌匾上昙隐寺三个大字闪亮分明。透过那敞开的大门,能看见神龛前长明灯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
不敬绕至后院,唯见一间孤零零的禅房。推门而入,屋内除却一个旧木柜,竟是四壁萧然,空无一物。
他打开柜门,内中衣物寥寥。除了一套织金嵌玉、光华流转的华贵僧袍并袈裟外,余下几套皆是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衲衣。此皆乃恩师所遗,不敬平素珍重异常,不忍轻着。那袭极尽华美的袍服,亦只在他受朝廷敕封为“讲经僧”那等大典之上,方才穿戴过一次。
不敬褪下周身褴褛,将那残破布片细细抚平,整整齐齐叠妥,置于柜脚之下,权作日后缝补之需。
换罢洁净僧衣,他复行至庭院古井之畔,汲起一瓢清水。虽面上未染尘埃,仍就水净了净面颊,似濯洗心尘。这才转回前院佛堂,于蒲团之上跏趺而坐。但见他双目微阖,神色端凝,取过木鱼槌,笃、笃、笃……清越之音初起,口中已梵唱低回,诵起那《妙法莲华经》来:“尔时无尽意菩萨,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合掌向佛,而作是言:‘尔时世尊说是偈已,告诸大众,唱如是言,我此弟子摩诃迦叶,于未来世、当得奉觐三百万亿诸佛世尊,供养、恭敬,尊重、赞叹,广宣诸佛无量大法……’ ”
诵经已毕,木鱼声歇。不敬心境澄明,如古井无波,正是参悟玄机的良时。
他索性在佛像之前仰身躺倒,目光穿过那方屡补屡漏、终是徒劳的屋顶破洞,直望入浩渺星空。
细细思量,自他遵从恩师遗命,踏上前往天台山祖庭的路途,迄今不过月余。其间竟连遭两桩异事,且桩桩皆与那白莲邪教纠缠不清。
犹记官道之侧,他本欲在昙隐寺中稍作休憩。岂料那龙门镖局的镖头张枫,竟能携一懵懂少年,于无意间撞入此间!此事端的是匪夷所思。而后白莲道人袁通追击而至,彼时他未及深究,为免横生枝节,先是悄悄将那少年送了出去,而后一番手脚便径直将二人送离了是非之地。至于那袁通之人,他更无心挂碍,想来此刻,早已化作那混沌深处的一粒微尘了。
其后辗转至这无名山镇,又平白被那清品卷入山寨风波,更得了这净土宗的菩提信物,以及那扇连通混沌的寨门……此间种种,岂非咄咄怪事?若这等玄异之物当真俯拾皆是,江湖各大名门正派,又何须穷尽心力,苦苦追寻那虚无缥缈的机缘?
此方天地,玄机暗藏,常有混沌通道于莫名之处豁然洞开,倏忽来去。其来也诡秘,其逝也无踪。偶有生灵误入其间,若得天眷,或能挣扎脱出,于世间留下些南柯一梦、误入仙府的缥缈传说。然此等侥幸之辈,百中无一。芸芸众生陷落其中者,泰半湮灭无闻,永绝尘寰。
唯有那身具大神通、大法力者,方能于混沌乱流之中,辟出一方清静道场,自成天地。道家所传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佛门各宗所持之极乐净土、琉璃世界,莫不由此而来。
不敬此刻存身之昙隐寺,亦属此等清净道场,乃佛门天台宗一脉。相传此间乃天台宗开派祖师龙树菩萨,以无上佛法显化开辟之殊胜佛土。
此脉传承,实乃我辈先师高瞻远瞩,恐遭劫灭之祸,特于天台法统之外,暗植一脉薪火,以为存续之根。故其传人皆不列名于天台宗辈表之内,向来单传独授。
待到传人功行圆满,便须亲赴天台宗祖庭国清寺中,执弟子礼报备宗门。届时,双方亦会印证佛理,互换此间数十载修行之体悟心得,共参妙谛。
第76章 菩提幼苗
说起来天台宗如今那片浩瀚广袤的净土,亦是当年智顗大师以大智慧、大法力开辟根基,复经后世历代高僧大德苦心经营,方有今日之气象。
而他这昙隐一脉,历代经营,唯以守护经藏为第一要务。寺中那座藏经阁,其内典籍之保管,堪称慎之又慎,严苛至极。非但将万千经卷分门别类,编册造目,小心庋藏;更需一式三份,钤印封存,分置于阁中三处隐秘所在,互为映照,以为异日不测之备。
侧卧佛前的不敬,自怀中摸出那颗菩提种子,置于掌心,就着破漏屋顶透下的微薄星光,轻轻掂量。此物……究竟该如何处置?
若将其交予白莲教?此念方一起,他便知乃是自寻死路。彼教中人,沉迷邪功日久,心智多有癫狂,行事乖戾难测,岂能以常理度之?
那归还净土宗?亦不可行。此物来路难以言明。目下净土宗被白莲教搅扰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贸然归还,只怕立时被视作白莲细作,锁拿拷问,百口莫辩。
留在这昙隐寺混沌净土之内,倒不失为良策。混沌广袤无垠,若无精确定位之法,纵是一代宗师,也难寻此间门户。只是……这烫手的山芋留在自己手上,终非长久之计。夜长梦多,一旦泄露行藏,届时八方压力齐至,恐难招架。
他心念流转,忽生一计:距国清寺不过月余行程,何不先将此物暂藏于昙隐寺内?既避人耳目,又可保无虞。待至国清寺,再将此物连同因果一并奉上。天塌下来自有高人顶住,是物归原主交还净土宗,亦或由天台宗自行处置,便由他们定夺去吧!打定主意,不敬心里安稳不少,将菩提种子供在佛像前,随即闭上眼睛,缓缓睡了过去。
不敬沉沉睡去,鼾声微作。然其酣眠之际,这方净土竟自生玄妙。
那扇年久失修、常日里虚掩难闭的破旧院门,竟于无声无息间悄然弥合。虽形貌依旧古旧,却隐隐透出一股岁月沉淀的浑厚气韵。两旁门轴,亦如沐甘霖,滑润异常。恰此时,一阵不知从何处拂来的清风,徐过庭院,竟将那扇院门徐徐推拢,严丝合缝,门闩也被这一闭合震的跌落,倒把不敬锁在了院子里。
这亦不知是天意使然,亦或机缘巧合,竟又拂过佛前神龛。那枚置于龛前的菩提种子,被风一激,轻轻一颤,便自跌落尘埃,碌碌而滚,倏忽间便隐入殿角暗处,杳然无踪。
不敬连日奔波,心力交瘁,此刻沉睡正酣,于这周遭悄然生变、灵物自隐的玄机,竟是浑然未觉。
天光破晓,晨曦微露。不敬方自醒转,仰首但见瓦蓝苍穹悬于顶上,心中不由再生奇叹:此间净土分明辟于混沌深处,竟亦有日升月落,四时轮转之象。当年龙树菩萨究竟以何等无上法力,方能开辟如此一方妙境?思之愈觉佛法浩瀚,不可思议。
他步出大殿,正欲往后院井台洗漱,目光所及,却蓦地一凝——昨日尚难闭拢的破旧院门,此刻竟已严严实实阖于门框之内!
不敬心头一跳,几疑目眩。疾步上前,抬手握住冰凉门闩,微一用力,门闩抬起,“吱呀”一声轻响,门扉应手而开,竟圆转自如,毫无半分昔日滞涩!他一时玩心大起,反复推阖数次,门轴转动如抹膏脂,顺畅无比。
不敬心思何等机敏,瞬间已明此变必与昨日那寨门脱不开干系。念头及此,他脸色陡变,暗叫一声“不好!”,身子一闪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在大殿之中。
他目光急扫佛龛之前,果然,那颗至关重要的菩提种子,已然踪迹杳然!
他心下一沉,立时俯身于殿内四处搜寻。桌底、佛座、蒲团之下……角角落落皆细细检视,却始终难觅其踪。
他自幼在这昙隐寺长大,对这里从小到大不曾改变的场景何其熟悉?既然这里没有,便去后院寻觅吧。
不敬敛息疾步赶至井台之畔,凝目望去,只见湿润的泥土之中,一株青翠欲滴的幼苗,正悄然破土而出,嫩芽微舒,于晨光下怯生生地舒展着新绿。
不敬蹲下身来,撩起僧袍下摆,望着井畔那株青翠幼苗,面露苦笑,摇头叹道:“你这小东西,何苦偏生要挑中我这陋寺栖身?”
“那净土宗的广袤佛国,纵被白莲教扯走些许,根基犹在,灵泉甘露,沃野千里,何等福地!你却瞧它不上!”
“白莲教虽已堕入魔道,法门偏激乖张,然其血海骨林间辟出的那方邪异净土,亦蕴藏几分天地玄机,自成气象。你也不屑一顾。”
“偏生是我这荒山野寺,断壁残垣,倒合了你的眼缘,巴巴地在此落地生根?当真是……奇也怪哉!”
此时忽然起风,吹得那幼苗微微摇摆,像是在回应不敬。
不敬哑然失笑道:“你还得意起来了!”
他又抬起头向禅房看去,自言自语道:“师父,这也在你计算之中吗?”
他这位恩师,虽是许家旁支,但一手相术几近通玄,常能窥得几分天机流转。待其感知大限将至、行将西去之际,又强撑精神,为不敬起了一课。
卦象玄奥,其中关窍,老僧终未明言。只是于弥留之际,殷殷叮嘱不敬:待他圆寂九日之后,便须一路苦行,跋山涉水,直赴天台宗祖庭国清寺,与彼处高僧大德参详妙谛,印证佛心。
不敬望着那株沐于晨光中的幼嫩新苗,喟然长叹:“菩提既已在此生根,便是缘法定数,人力难移。是福是祸,是劫是缘,如今也唯有贫僧一肩担下,坦然受之了。”
行程已延宕数日,不敬不敢再作停留,料理罢诸般事宜,便当速速启程。
不敬匆匆洗漱毕,又生火煮了一钵清粥,草草用罢斋饭。临行前,他驻足大殿门前,双手合十向佛像深深一拜。待直起身时,目光在那庄严宝相上又停留片刻,这才反手掩上寺门。
第77章 四明小镇
四明三千里,朝起赤城霞。不敬大师,且看这四明山色可还入得法眼?
但见说话之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头戴素白纶巾,腰间挂鲨鞘精钢剑,手拿一柄折扇,身着青缎襦袍。面如冠玉,目似寒星,顾盼间神采飞扬,举手投足尽是得意之态。
“刘施主果真博学,此等大气诗文也能信手拈来。”
不敬面色古井无波,只这一句平淡言语,却似冰水浇头,又让那青年面上笑意骤然僵住。这青年暗自惊疑,自己素来无往不利的诗文手段,怎在这小和尚面前处处碰壁?这和尚此句不正是说此句乃是我抄袭的吗?
想两人初次相遇,任他刘惑吟诵李杜苏辛,纵是不敬闻所未闻,总能不着痕迹点破此乃前人遗墨。引得刘惑一度以为遇到了老乡。后来几经试探,不敬皆茫然,才能确定不敬却是本地人。
既如此,这般境遇实属此世未遇!自他刘惑携异世诗篇博得神童之名,何曾受过这等挫败?他知自身根基尚浅,自幼悬梁刺股苦读今世典籍,更弱冠中秀,名动乡里。然每每与这小和尚对坐,便觉如芒在背后,最得意处之一竟被人步步紧逼,心底纵然傲气,也有些不舒服。
此番闻得不敬欲往国清寺,他当即执意同行。倒要看看这深藏不露的和尚,腹中究竟有几卷真经!
然这不敬和尚年齿虽幼,却似入水泥鳅,滑不留手。刘惑几番言语试探,除探得国清寺之行的去处,余者竟未得半分真章,直教他暗咬牙根。
昨夜二人宿于四明山脚小镇,不敬照例寻了间荒寺挂单。刘惑独居客栈上房,望着窗外残月,越想越觉这和尚有些修行者的模样。这一路他屡示豪阔,道是愿奉金帛助大师行脚,偏这不敬只以化缘钵应对。任他万贯家财,竟无处可使!
晨光熹微中二人于镇口石桥会合,刘惑折扇轻摇,脱口又吟得两句绝句。岂料又被不敬暗中点破这诗不是他所作。
刘惑虽然依旧嘴角含笑,最终还是按捺不住问道:大师何以断言这句非出我手?
不敬当然不能说自己能看得出概率,那硕大的十成十自那夜张枫之后首次得见,他也只能合掌垂目道:诗家傲骨狂气,如龙泉出鞘寒光摄人。施主虽有凌云志,比起这诗人……还差了几分。
话音稍顿,忽抬明眸直视对方,直言不讳道:自施主与小僧同行,眉间傲意日消,反生踟蹰之态。此中缘由,小僧亦深感费解。
刘惑心头剧震:莫非连日同行,这和尚已窥破我心底隐秘,特来点化?转念又惊——听闻佛门有他心通奇术,能照见众生心念,难道这小和尚竟是天生宿慧,身负神通?
他手中折扇地急收,在手中敲了敲,暗道:断无此理!若他真具他心通,我这点微末心思早被洞穿,何至于此?此人颇为正派,我是没看出他丝毫破绽,想来是真正关心于我。
想到此处,他回过神来,正与不敬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一瞬间遍体生寒,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哪里还有什么傲气可言?
不敬忽见刘惑面露青白之色,问道:“小僧观施主眉间隐有惊悸,可是有什么不妥?”
刘惑喉头微动,心道:“岂非被你所慑?”
话未出口,却见镇里烟尘起处,一灰衣家仆疾奔而来,扬声高呼道:大师留步!我家家主有请!
不敬驻足向声音方向看去,不解道:施主是在唤我?
那家仆喘至跟前,回道:正…正是……
不禁目露疑色,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昨夜方在镇东小庙挂单,今日一早就要离开,与贵府素无渊源,为何请我?
家仆急揖道:“今日乃我家太夫人八十岁寿诞。老人家平生虔心礼佛,家主特请四方高僧登门诵经,以添福寿。”
不敬不愿横生枝节,张口欲辞,刘惑折扇地展开,心道连日机锋相对早耗得他神思困顿,此番正好歇歇,也定要瞧瞧这和尚看家本领,可及机锋之利否?
刘惑抢在不敬之前道:“既然是主家的心愿,我等以助人为乐,自不好驳了主家面子。”
不敬暗忖:国清寺不过旬日路程,随喜这场法会亦无碍。横竖主坛另有高僧,自己但随众僧梵唱,心诵真言便是。如此思定,遂颔首应允。
那家丁喜动颜色,连连合十作揖: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当即前趋引路。
行不过半炷香功夫,但见翠竹掩映处豁然现出朱门广厦。七进宅院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狮披红挂彩,青石阶上洒扫得纤尘不染。九重锦缎扎就的寿字灯笼自门楼垂落,檐角铜铃系着玄色绶带,风过时琳琅声与爆竹碎红齐飞。
一位老管家身着赭色团花缎袍,腰间束着鹤纹锦带,霜鬓梳得一丝不乱。他手搭凉棚立于高阶,脖颈抻得老长,灰绸衣袖被山风鼓荡如帆,目光如钩般死死咬住路口。
那管家见家丁引着不敬近前,三步并作两步抢下石阶。待瞥见不敬洗得发白的僧袍,眼中露出喜色,枯瘦双手急急合十:大师肯降尊纡贵,实乃敝府之幸!家主本当亲迎,奈何琐事缠身……
话未竟已侧身引路,又道:敢问大师法号?
贫僧不敬。
合掌间眸光扫过檐角玄绶,边跟着走边问道:“未请教檀越主家名讳?
管家自击前额,言道:“哎呀,是老朽糊涂!家主朱讳明远,太夫人梁氏。”
刘惑几番欲通姓名,那管家却似目盲耳聋,兀自围着不敬打转。他心头警铃大作:这些世家大族累世簪缨,管家纵见布衣寒士亦不会失礼至此,今日竟视我这秀才如无物?
他虽存与不敬较量之意,但终究不是生死大敌,不忍见不敬遭厄。于是疾趋半步袖袍轻展,三指蜷于袖内微摇。不仅步履未滞,只是单手在后面轻摆,此间凶险,已然心照。
第78章 诡异寿宴
若论洞察此间诡谲,不敬实则早勘破玄机。方至朱漆兽环门前,灵台便生警兆——主家为慈母贺古稀之寿,纵有万般由头,岂有家主避不见客之理?更奇者,偌大宅院除却老管家枯立阶前,竟连个捧寿桃的童子也无!
他随先师行走南北,深知豪绅最重脸面。寻常乡宦摆宴,莫不广开中门迎迓四邻,十二时辰流水席片刻不停,八珍玉食直摆到街衢转角。内院锦屏深处,方是正经宾客所在。
今观这朱府:檐下寿幡猎猎作响,门前石狮披红挂彩,偏生青石阶缝里钻出几茎荒草,落叶在穿堂风里打着空旋。朱明远既为母设宴,何至门外如此清冷?
刘惑紧随不敬踏入内厅,眼前景象之诡异,纵是他行走江湖多年,也不由得心头一凛。厅堂之内,烛火通明,高朋满座,然则席上宾客,无论男女老幼,竟皆如泥塑木雕一般,僵坐不动。听得脚步声近,数十颗头颅齐刷刷扭转过来,动作僵硬划一,数十道目光空洞呆滞,直勾勾地聚焦在不敬身上,那眼神里毫无生气,宛如凝视死物。
不敬和尚目光如炬,扫过这群形同傀儡的宾客,心中却是雪亮。前些时日,他刚刚领教过那白莲教魏谅以《太平秘书》结合《大梦经》造出的疯狂傀儡,悍不畏死,只知杀戮。
眼前这些人,虽同样透着非人的僵硬与呆滞,气息却与魏谅那些形同的死物傀儡迥然不同。他们胸膛尚有起伏,眼珠偶有微不可察的转动,仿佛被某种更诡谲的力量禁锢了心神,剥夺了灵动,却还残存着几分微弱的自主生机。这奇异的状态,倒激起了不敬几分探究的念头,只觉其中大有值得深究的古怪。
反观刘惑,他何曾见过这等阴森可怖的阵仗?饶是他艺高人胆大,好奇心旺盛,面对这数十道毫无情感、冰冷如同看待尸骸的目光齐刷刷射来,一股寒意也不可抑制地从脊背升起。他强自镇定,右手却已下意识地紧紧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掌心竟微微沁出冷汗,心中警铃大作:此地凶险,绝非善地!
管家至此,再不遮掩,表情严肃如临大敌,猛地一挥手。两旁阴影中窜出两条壮汉家丁,不发一言,动作迅捷无比,咣当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紧闭,粗逾儿臂的门闩“咔嚓”落下,更有一条乌沉沉的铁链“哗啦啦”缠上,锁了个严严实实。
恰在此时,正厅深处那扇雕花大门豁然洞开。一个肥胖臃肿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将出来,直扑不敬!只见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材滚圆,腆着个大肚子,穿一身极其华贵的蜀锦袍子,上绣富贵牡丹,金线滚边,腰间玉带环佩叮当。然则他一张富态团团的脸上,此刻却毫无血色,肥肉颤动,眼窝深陷,布满了惊惧惶急之色,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将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打湿了数缕。他这般不顾一切地猛冲,倒把全神戒备的刘惑骇了一跳,下意识“噌”地后退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间佩剑的鲨鱼皮鞘之上,拇指紧扣崩簧,方才令他有些心安。
那肥胖身影冲到不敬面前约莫三尺之地,却出人意料,扑通一声,双膝如同折断般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震得地面微响。他竟是对着不敬和尚纳头便拜,二话不说,将那颗肥硕的头颅对着坚硬的地面“梆!梆!梆!”就是一阵猛磕,其声沉闷如擂破鼓,几下便见额头青紫一片,渗出殷红血丝。口中更是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大师救我!大师慈悲,救救我阖家性命啊!”
这一下变故,兔起鹘落,全然出乎意料!厅中那数十道木然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不敬,对此间主人下跪磕头之举竟似毫无反应,更添几分阴森。全神提防、只道对方要暴起发难的刘惑,登时看得目瞪口呆,如坠雾中。他按剑的手松也不是,紧也不是,一时竟愣在当场,心中只道:“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敬眉头微蹙,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随即俯身伸手去扶那胖子,温言道:“檀越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那胖子却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哪里肯起?他甩开不敬的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愈发凄厉:“大师若是不肯答应,朱某人今日便一头磕死在这儿,再也不起来了!”说罢又要以头抢地。
不敬见他情状癫狂,知非作伪,低叹一声:“善哉。”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运力,只是那伸出粗壮的手掌轻轻一搭胖子肩臂,五指如铁箍般微微一收。那自称朱某的胖子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道传来,自己那二百余斤的沉重身躯,竟如提线木偶般被硬生生从地上拔了起来,稳稳站住,任他如何挣扎,脚下竟似生了根,再也跪不下去。
朱胖子显然被不敬这手举重若轻的神力惊得懵了,肥脸上惊惧未消又添骇然,呆立片刻才缓过神来。他倒也并非全然见识浅薄之辈,惊骇过后,似乎对这神力并未太过深究,旋即又想起自家那火烧眉毛的祸事,脸上复又堆满哭丧绝望之色,涕泪横流地哀告道:“大师!圣僧!您佛法无边,慈悲为怀,渡世济人,还请大发慈悲,救救我们一家老小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刘惑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抢步上前,站到不敬身侧,冷冷扫过厅中那群依旧僵坐不动的诡异宾客,又看向那惊惶欲死的朱家主,鼻中重重“哼”了一声,语带讥讽,朗声道:“好!好!好!朱家的待客之道,刘某今日算是大开眼界!关门落锁,刀斧手环伺,这等关门抢劫的阵仗,江湖上刘某倒也见识过不少。只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三分怒意七分嘲弄道:“这般关门求救的把戏,朱老爷,刘某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领教!端得别开生面,令人叹为观止!”
第79章 祸起莫名
那朱胖子被刘惑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刺得脸上肥肉一抖,惶急之中,目光这才真正聚焦在刘惑脸上。他先是带着几分茫然和惊惧,不敢确认,瞳孔骤然收缩如针,随即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将刘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仿佛要从他眉宇间找出什么旧日印记。终于,他肥厚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短促而惊讶的低呼:“啊呀!这……这眉眼神情……莫非……莫非是以诗名震动松江的刘惑,刘贤侄?!”
江湖之上,最讲一个“礼”字,正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方如此客气相认,他刘惑若再冷嘲热讽、按剑相逼,反倒显得自己小气无状。
他按住剑柄的手立刻松开了,双手一拱,抱拳为礼,声音虽还带着几分方才的余韵,却已缓和了许多,说道:“朱老爷慧眼,后学末进刘惑,在此见过朱老爷了。”
朱明远见刘惑认下身份,仿佛抓住了一丝救命稻草之外的希望,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汗珠顺着肥腻的脸颊滚落:“不敢当!不敢当!刘贤侄折煞老朽了!是,是,老朽正是这四明镇朱家现任的家主,朱明远。”
刘惑剑眉微蹙,心中疑惑更甚。他再次环视了一圈厅中那些依旧木然呆坐、对眼前变故置若罔闻的宾客,目光如电般射回朱明远脸上,沉声问道:“朱老爷,既认了故旧,有些话刘某便直说了,你也莫怪我言语唐突。这四明镇虽非通都大邑,却也非穷乡僻壤,镇中大小庙宇总有数座,香火不断。即便府上真有什么邪祟作乱,需做法事驱邪,方圆百里内各门各派的法师、道长,想必朱老爷也能请得动。何苦要设下这等阵仗,半路之上将我与这位大师……”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不敬,续道:“生拉硬拽,诳骗至此?”
朱明远听刘惑问得尖锐,脸上愧色更浓,汗如雨下。他双手胡乱地搓着,对着刘惑和不敬连连作揖道:“两位!两位高人!千错万错,都是我朱明远的错!是我猪油蒙了心,病急乱投医,用了这下作的法子!说破天去也是我对不起二位!这样,不管今日这事能不能解决,只要两位肯留下援手,事后,我朱某人立刻奉上纹银二百两,权当给二位赔罪压惊!”
他见刘惑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以为嫌少,慌忙又加码道:“若是……若是承蒙二位神通,真能解了我朱家这场泼天大祸,救下满门性命,我再加……再加二百两!一共四百两纹银,双手奉上,绝无虚言!”
刘惑听他开口就是银子,心中本能地升起一股鄙夷,暗道:“以刘某的家资岂能看得上你这区区黄白之物?”
他刚想冷声说“这不是钱的问题”,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不敬。
但见不敬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脚下一双磨薄了底的僧鞋。身形虽然胖大,但自己与其同行一路,他的吃穿用度全靠化缘,显然是清贫惯了。四百两纹银,对富甲一方的朱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云游苦行僧来说,怕是天文数字,足以修缮十座破败小庙,救济无数饥民。自己固然不缺钱,可这和尚……或许真需要这笔钱去行善积德。
想到此处,刘惑那到了嘴边的话,竟是生生地咽了回去,目光复杂地看向朱明远,算是默许了他用银子赔罪的提议,同时也将决定权隐隐交到了不敬手中。他倒要看看,这朱胖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值得他如此不顾体面,砸下重金求救。
不敬和尚面色沉静如水,直视着惶急的朱明远,沉声道:“朱檀越,事已至此,遮遮掩掩徒增凶险。到底何事缠身,祸及满堂宾客乃至出家之人?你该当讲个清楚明白。若再含糊,小僧立时便走,想来朱檀越府上这点人手,也是拦不住小僧的。”
朱明远慌忙不迭地点头道:“对对对!大师说得是!说多少都是老朽糊涂!两位高人,请随我来,移步后堂,我……我这就把天大的祸事,原原本本告知二位!” 他声音发颤,仿佛那后堂藏着什么噬人的妖魔。
刘惑与不敬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两人紧随朱明远那臃肿却步履踉跄的身影,绕过前厅那些依旧僵坐木然的宾客,转入一条通往内宅的回廊。刚踏入回廊,一阵低沉、绵密、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诡异韵律的诵经声,便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
不敬僧袍下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倾听,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这经文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佛门为消灾延寿、祈福增慧所常用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俗称《药师经》。此经常于寿诞法会诵持,祈求药师佛慈悲加持,福寿绵长。再联想到之前那管家提及的“梁老夫人古稀诞辰”,莫非……这诡异莫名的法事,竟真是为祝寿而设?
朱明远领着二人,脚步沉重地穿过回廊,在一扇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前停下。他转过身,那张富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绝望的灰败,肥厚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两位……高人……非是我不去请人,而是……而是……”
他颤抖的手指指向屏风之后道:“你们……且先看看吧!这四明镇方圆百里之内,但凡有点道行名望的高僧大德……如今……俱……俱在此处了!”
此言一出,刘惑心头剧震!不敬亦是心生波澜,一步抢先,绕过了屏风。
眼前景象,饶是不敬定力深厚、刘惑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屏风之后,是一间布置成经堂的宽敞内室。香烛高燃,烟气缭绕,幢幡低垂,法器齐备,俨然一场盛大法事的排场。
端坐于蒲团之上的,正是约莫二十余位身着各色袈裟的僧人!此刻他们别说是大德高僧,说他们是行尸走肉也不过分。这些人盘膝而坐,双手或结印,或持法器,嘴唇开合,正一遍又一遍、如同机械般诵念着那祝寿的《药师经》。
第80章 出手救人
那诵经之声,传入耳中,却全无丝毫佛门的清净慈悲、平和喜悦!反而充满了诡异的平,就好像那声音并不是从人的喉咙中发出来的平淡,没有起伏,没有顿挫,只有机械式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读。
不敬面沉如铁,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每一位僧人。
只见这些法师,比起外间那些如同提线木偶的宾客,眼神之中尚存一丝灵台的清明。他们的眼珠能微微转动,目光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哀求与痛苦,如同溺水者望向岸上之人!
然而,他们的身体却像是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死死捆缚,僵硬如石,只能如被线拉着的木偶一般,按照规划行动。 更令人心头发寒的是,许多僧人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嘴唇干裂出血,喉咙肿胀,已然口不能言,但那无形的力量依旧驱动着他们的喉结滚动,强行从胸腔里挤压出那平淡的经文音节!
“这……这……”
刘惑平日里自觉胆大,此刻也是头皮阵阵发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吐出两个震惊到极点的单音。眼前景象之诡异恐怖,远超他平生所历!到底是何等邪祟,竟能强控心神,驱使高僧如傀儡般诵经祝寿,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魔道手段!
朱明远看着刘惑惊骇的表情,惨然道:“刘贤侄!你现在……可知道我为何定要,也要将你们二位诓骗,强留下来了吧?实在是……实在是我已经走投无路,黔驴技穷了!但凡有一丝别的指望,我又怎敢行此下策?只能……只能抓住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恳求路过的高人,来看看这……这要命的邪祟,到底有没有法子可解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和一丝抓到救命稻草的卑微祈求。
刘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出身世家大族,深知眼前局面的严重性。这些被困的僧人,绝非泛泛之辈,个个是德高望重、背景深厚之人。他们背后的寺院、信众乃至官府关系,盘根错节。如今全部折损在朱府。瞒是瞒不住的,传扬出去,或者被其亲朋寻上门来……那后果,简直是滔天之祸!朱家倾覆只在旦夕之间!朱明远不惜一切代价求救,甚至甘愿承受绑架高僧的罪名,其绝望与无奈,此刻刘惑终于感同身受。
不敬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不再多言,快步走到那群痛苦挣扎的僧人中间,俯身仔细探查。指尖轻触几位僧人的腕脉,只觉其体内气息紊乱如沸,生机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疯狂压榨、透支。有些僧人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已是油尽灯枯之兆!不敬心中大恻,知道此刻连喂水都可能因他们无法自控而呛死!万幸这些僧人大多有些强身健体的武功底子,气血较常人旺盛,才能苦苦支撑至今,但若再持续下去,不出半日,必有多人殒命于此!
他知事态危急,再无犹豫。他双手合十于胸前,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随即,气息流转,正是那天台宗秘传《观》!
智顗大师提出“一心三观”乃天台宗一切修习之根源,此功以《观》为名,足见其威力。而不敬现下也只摸到了皮毛,用出的乃是三观之一的空观——观一切法本性空寂。
此法非攻非守,乃是以无上定力与智慧,洞彻身心内外诸相,亦能以此“观照”之力,暂时稳定、安抚甚至“冻结”他人的状态。只见不敬出手如电,或点,或拍或拿或捏,不消片刻,那些紧绷僵硬的身体皆被控制在了如今的状态。
随着最后一位僧人阖上双眼,那机械木偶般的诵经声,终于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骤然降临,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不敬额角竟也微微见汗,他面色凝重地看着真的变成木胎泥塑的众僧,深知此法只能暂保他们最多一天时间,如同将即将爆裂的炸弹强行封存。那股诡异的力量依旧盘踞在此,若不除去根源,依旧会复发。不敬现在所用的《观》之法,绝非长久之计,更非治本之道!
刘惑看得双目发直,心头震动不已。他素来自负“诗剑双绝”,剑法固然是其最得意处,其余诸般武功亦绝非泛泛。岂料这不敬所施展的功夫,竟是如此匪夷所思。刘惑不由得苦笑一声,暗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想我二十岁时,已经打遍松江无敌手,自忖同辈之中当无敌手,谁料今日这小和尚的武功,竟似还高出我一线,当真……当真……”他心中虽有酸楚,却也知此刻并非计较之时,只是暗下决心:“待此间事了,定要寻他好好切磋一番!”
朱明远一直紧张地盯着不敬施为,此刻见满堂高僧终于安静下来,肥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急切与希冀,一步抢到不敬面前,声音带着颤抖的期盼:“大师!大师慈悲!您神通广大!敢问……敢问这些位高僧大德,现在……现在如何了?可……可是有救了?”
不敬和沉声叹道:“阿弥陀佛。朱檀越,非是小僧不愿尽力。实在是力有未逮,此法只能暂保他们一日平安。一日之内,若不能根除那盘踞此间的源头,一日之后,气机反噬,内外交攻,这些高僧的生机将被彻底榨干,届时……怕是生死难料矣!”
朱明远脸上的希冀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瞬间黯淡下去,肥硕的身躯晃了晃,对着不敬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后怕与感激:“多……多谢大师!多谢大师出手,暂解燃眉之急!大师之恩,老朽没齿难忘!”
不敬道:“现在不是说感谢之时,小僧还须知道事情具体原委,才好对症下药。”
朱明远脸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抖动,内心天人交战,此事于他而言实难开口,不然他也不会顾左右而言他。
第81章 夜半声响
刘惑在一旁见朱明远这般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模样,一股无名火顿时窜起,一步上前,俯视着朱明远道:“朱老爷!事到如今,满堂宾客成了活死人,高僧大德命悬一线,整个朱府如同鬼蜮!都已经是这副天塌地陷、火烧眉毛的光景了!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还有什么比眼前这塌天大祸更要紧的隐情,值得你如此三缄其口,犹犹豫豫?!莫非真要等到这满屋高僧尽数化作枯骨,你才肯吐露实情吗?!”
朱明远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带着决绝毅然道:“好!我说!我说!只求二位高人莫要耻笑老朽。”
他先用力吐出一口浊气,接着道:“此事最初便发生在五天前的深夜!那晚,老朽因白日操劳,睡得极沉。也不知是梦是真……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透骨而来,冻得我魂魄都要离体!就在那半梦半醒、混沌迷离之际,一个声音……一个声音便在我耳边响起来了!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现在想想,就像是从九幽地府里挤出来的!它……它就贴着我耳朵,一遍又一遍地低语。直往我脑里钻:‘后日……便是我的寿辰……你要替我操办……我生平最信佛……你要……为我……大办法会!’”
刘惑初时还听得仔细,目光灼灼,不漏一字。可听着听着,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惊疑,却如同沸水泼雪,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遏制的荒谬感。这朱胖子说得越是绘声绘色、活灵活现。落在他耳中,便越是显得虚浮夸张,不似人言!这哪里是什么骇人听闻的真情实况?分明就是那些穷酸文人为了博人眼球,在茶馆酒肆里胡编乱造、哄骗无知妇孺的精怪故事。数次想要打断,还是忍了下来。
与刘惑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的疑惑不同,一旁的不敬,此刻却听得极其认真!他微垂眼帘,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仿佛全副心神都沉入了朱明远那绘声绘色的讲述之中。刘惑数次提醒,他都视而不见。
等朱明远刚一停顿,他立马一步踏前,面带凝重道:“等等!朱檀越!你方才说……这寿宴,不是为令堂梁太夫人操办?!”
朱明远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恐惧和极致的荒诞。
“大师……刘贤侄……我母亲……先慈梁氏,早在……早在十年前,便已驾鹤西归了!坟茔就在镇外朱家祖坟,年年清明祭扫,香火不断!”
他声音带着哭腔,肥大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纵然是要尽孝心办寿宴,那也只能是……只能是祭奠先人的冥宴!如何敢……如何敢这般张灯结彩、大宴宾客、延请高僧诵经祝寿?!这……这分明是折煞亡魂,亵渎神明啊!我朱明远再是不肖,又岂敢做出这等悖逆人伦、惊扰先灵之事?!”
刘惑再也按捺不住,鼻中重重一哼,冷然道:“刘某行走江湖十载,所闻奇诡之事亦夥矣。然能如朱老爷这般,讲得历历如绘,直似亲历者,实属凤毛麟角!为添那几分逼真,竟至假托令堂——嘿嘿,这份孝道,倒也别致得很呐!”
朱明远听罢,一张老脸霎时惨白如纸,全无半分血色。他颤声道:“刘贤侄,你……你这可真是冤煞老朽了!”
他双手微颤,似欲分辩,却又颓然垂下,显是心中激荡难平。
>
> “老朽……老朽虽不敢自诩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行事或有偏颇之处,然……”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然‘孝道’二字,乃是人伦大节,立身之本!老朽纵使粉身碎骨,也万万不敢拿我那过世的老母来做这等虚妄文章!这……这岂非禽兽不如?”
他长叹一声,这叹息仿佛抽尽了全身气力,透着无比的苍凉与疲惫,语气却转为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道:“贤侄啊,此事……此事之奇诡,实乃老朽平生仅见!每每思及,便觉如坠冰窟,五内俱寒,其中关窍,委实……委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惑见朱明远神情惨沮,言辞恳切悲愤,尤其提及“孝道”二字时那股发自肺腑的刚烈之气,心中不由得也起了三分惊疑。他暗忖道:“朱明远好歹也是执掌一方产业、在武林中薄有声名的人物,平素虽非完人,但总不至于卑劣到拿亡故高堂的名节来作筏子。莫非……莫非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这厢念头尚未转定,忽听身侧那不敬一字一顿地问道:“朱檀越,你口口声声说这寿宴非为你老母所设,那贫僧倒要请教了,既然非为令堂贺寿,你朱家这满堂的‘寿’字,这飘摇的‘慈萱’幡,又是做给哪个看的?”
朱明远哑声道:“大师还请听老朽将此事原委细细道来。”
他深吸一口气,续道:“那日清晨,老朽甫一醒来,心头便被这桩异事搅得七上八下,片刻难安。当下便寻了内子商议。”
他言语间刻意放缓了节奏,似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不瞒大师与刘贤侄,老朽生平,于三清道祖、诸天佛祖,乃至十方神明,向来是礼数周全,不敢有丝毫怠慢轻侮。然则,若论及那些虚无缥缈、作祟人间的鬼怪魍魉之说老朽却是万万不信的!行走江湖,立足商道,靠的是眼明心亮,脚踏实地,岂能为这些捕风捉影之事所惑?”
他目光转向刘惑,又瞥了一眼不敬和尚,带着几分求同的意味道:“说来也奇,拙荆虽素来信奉佛法,是四明镇周遭各大古刹的常客,每逢初一十五,香火供奉、布施祈福从不间断,只为求个家宅平安……可唯独在此事上,她竟与老朽所见略同!”
他声音略略提高,激动道:“拙荆言道:‘老爷所虑极是!这世上若当真有那等邪祟妖物敢来侵扰……就凭咱家这些年,诚心礼佛,四方求取,供奉于佛堂之上的那几件开过光的佛门法器,也足可镇压邪魔,保得家宅清净了!’”
第82章 来龙去脉
朱明远听得夫人此言,顿觉胸中块垒稍减,仿佛寻得了主心骨一般。他喟然道:“拙荆这番话,句句说到了老朽心坎里去!刘某这些年走南闯北,结交的高僧大德、有道之士也不在少数,深知心魔作祟之理。彼时只道是连日操办寿宴,心力交瘁,以致神魂不宁,生了些无端杂念幻听,故此并未深究,只嘱夫人好生歇息便是。”
他说到此处,呼吸又变得粗重急促,一张脸不见一丝人色,猛地抓起桌上酒壶,也不倒杯,对着壶嘴便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胖胖的脸淋漓而下,他却浑若未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方才用袖子一抹嘴,声音嘶哑道“谁知……谁知就在当夜!那邪异之事……竟……竟又重演了!”
他双目圆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内子她……她竟在当天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浸透衣襟,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死死攥住老朽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颤声哭诉……她耳中……她耳中清清楚楚地也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声音!‘明……日……便……是……我……的……寿……辰……你……要……替……我……操……办……我……生……平……最……敬……三……宝……你……要……为……我……大……办……法……会……!’ ”
他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道:“她素来温婉持重,何曾有过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可到了第二日清晨,她竟似着了魔一般,脸色青灰,双目却亮得吓人,二话不说,便……便铁了心要照着那鬼话去操办那劳什子法会!任老朽如何苦劝,竟是半句也听不进了!”
不敬听罢,又追问道:“朱檀越!小僧再问你一句,当夜尊夫人惊醒,哭诉那鬼魅之声时……你自己,可曾亲耳听见?!”
朱明远下意识地拧紧眉头,竭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却一无所获。
他猛地抬起头,失声道:“怪……怪哉!经大师这一问……老朽……老朽竟丝毫记不得了!”
不敬微微颔首道:“阿弥陀佛。小僧明白了。朱檀越,请继续讲。”
朱明远强行咽了口唾沫,双手在膝上搓了搓,仿佛要驱散无形的寒意,这才稳住心神,涩声续道:“内子那时……心意如铁,九牛难回!老朽苦劝无果,眼见她魂不守舍,几近癫狂,唯恐再添变故,只得……只得应允下来。然则此事棘手之处,便在于此!”
朱明远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虑,声音也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那……那声音!自始至终,只道是‘我’,是‘我的寿辰’,是‘生平最敬三宝’……可它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哪路仙佛?亦或是哪家先人?又或是……或是哪处孤魂野鬼?竟连半个名号、半点来历也未透露分毫!”
他放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老朽与内子思来想去,也没想到这寿宴法会,究竟该如何操办?牌位之上,该当供奉哪位尊神?经文仪轨,又当依循哪家法度?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刘惑听到此处,心中疑惑更甚,忍不住插口道:“是以……朱老爷与尊夫人,便假托了令堂梁老夫人的名讳,来操办这场寿宴法会?”
“断然不是!老朽岂敢如此妄为!”
朱明远闻言,如遭针砭,连连摆手,急急分辩道:“刘贤侄有所不知!家母在世之时,每逢寿辰,老朽必定张灯结彩,广邀亲朋,四明镇上但凡是上了些年岁的乡邻耆老,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此乃尽人皆知之事!若骤然假托家母之名操办法会,只消稍加打听,立时便会穿帮!此为其一!”
他眼神不由自主地四下瞟了一眼,仿佛在畏惧什么无形的注视,声音压得更低。
“这其二……也是最令老朽夫妇寝食难安之处……便是那……那‘尊神’!”
他刻意在“尊神”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贤侄试想,那声音既能穿透梦境,直入人心,搅得家宅不宁……焉知它此刻是否正匿于某处,冷眼旁观?”
朱明远猛地一缩脖颈,一双惊惶的眼珠急急环视四周,目光闪烁不定,似在浓重的阴影里竭力搜寻着什么潜伏的鬼物。
刘惑虽不信他那番鬼魅之说,然则观其此刻情状——筋骨皮相皆透着一股被大恐怖生生摧残过的战栗——心中已然断定:此人绝非作伪!这等深入骨髓的惊弓之鸟之态,绝非寻常戏子伶人所能描摹得出!
朱明远收回目光,直直看向不敬又道:“我夫妇二人若胆敢假托他人之名,搪塞敷衍……岂非是自寻死路?它……它焉能不知?焉能容得?”
“老朽夫妇正为此事争执不下,几近反目之际,管家却跌跌撞撞闯入厅堂,面色如土,气也喘不匀,只道是门外来了一位游方上师,口称能解我朱家燃眉之急!彼时我夫妻二人彷徨无计,如同溺水之人忽见浮木,闻得此言,焉能不喜?立时就将那位上师请了进来。”
提及那位圣僧,朱明远脸上盘踞多时的惊怖之色,霎时间如云开雾散,消弭无踪,一双眸子陡然亮了起来,目光澄澈如洗,其中所蕴,尽是发自五内、油然而生的深深钦敬,与一丝隐隐约约的迷恋?
朱明远面露神往,慨然叹道:“老朽自诩见多识广,江湖异人、方外之士也曾见过不少,然则似这般……这般人物,当真是生平仅见!”
他眼中光华流转,仿佛又见那惊鸿之影,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赞叹:
“那位圣僧,一身月白僧衣洁净无瑕,竟不染半分尘埃!其容颜之殊丽清绝,早已超脱俗世男女之相,直如画中仙佛临凡!更奇的是……”
朱明远声音微颤,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其身周似有淡淡光华流转,非灯非烛,非月非日,乃是一种……一种难以名状、直透心扉的清净宝光!令人一见之下,凡尘俗虑顿消,唯有顶礼膜拜之念油然而生!”
第83章 高僧迷人
不敬和尚与刘惑目光一触即分,从彼此眼底深处,俱看出一丝疑云。
刘惑心念电转,思及前世阅历所闻种种奇闻诡计,又念及今世江湖风波,暗道:“幕后之人费尽心机,布下这等疑云重重之局,岂是儿戏?必有所图!观其手段,步步紧逼,直如撒网捕鱼,正是收网之时!况且这‘圣僧’来得如此蹊跷,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那身不染尘埃、宝光流转的打扮,也未免太过刻意……莫非是幕后之人亲自登场,来摘取这‘法会’之果?” 一念及此,他对接下来的发展更有兴致。
不敬将朱明远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亦是凛然。
这朱明远此刻神色,非是寻常感激,倒似……中了佛门中极高明的摄心之法! 他见识广博,深知佛门为弘法度人,亦传有摄心化外之术,其中精微奥妙者,能令人心生无限亲近、崇信之念。江湖之上,白莲教以此惑众,固是惯技,然若论摄心术之精微玄奥、不着痕迹,则当首推密宗!
不敬眉头锁得更紧,心中疑窦丛生,心想:“只是中原密宗早就销声匿迹,两百多年不见有传人走动。据说早已离了中原,在藏地与东瀛开枝散叶。藏地那群喇嘛,行事虽诡秘莫测,高踞雪山之上,自成一统,却也自有其庄严法度。这等处心积虑,潜入汉地富户家中装神弄鬼、摄人心魄的下作勾当……绝非密宗大德高僧所为!况且他们僧衣的款式与汉传也有着极大的区别。而东瀛僧人亦有本土变化,明眼人一看便知,难不成这人是汉传密宗的传人近日开放山门,出来走动?”
两人目光灼灼,等着朱远明的下文。
朱明远眼中重现当日景象,语气不自觉地带着激动。
“老朽夫妇见那圣僧宝相庄严,光华流转,真如溺水之人忽见慈航!当下哪敢怠慢,急忙踉跄奔下石阶相迎。口中不住称颂:‘圣僧慈悲!圣僧慈悲!’”
“却见那圣僧立于阶下丈许之外,双手合十,口宣佛号,其声非自耳入,竟似由老朽心底油然而生,清悦悠远。他道:‘阿弥陀佛……贫僧不请自来,擅扰宝宅,还望朱檀越海涵则个。’”
朱明远模仿着那奇异的声音,脸上也浮现出当时那种焦躁尽消的安宁。
“说来也奇!那声音甫一响起,老朽心中那团火烧火燎的焦急,霎时消散无踪。老朽慌忙还礼道:‘大师言重了!折煞老朽!大师此来,乃是救我阖家性命于水火!是老朽……老朽阖家上下,该当向大师叩首请罪,累得大师法驾亲临才是!’”
“那圣僧微微颔首缓声道:‘檀越不必如此。事有轻重缓急,贫僧行脚至此,遥见贵府上空,一道郁结黑气盘桓如盖,久久不散,便知必有妖氛作祟,扰得宅邸不宁。此非小事,故而不避唐突,不请自来,望能略尽绵薄之力。’”
“老朽一听,当真是喜从天降,五内俱沸!这才是真正的得道高僧,于万丈红尘之中,慧眼识厄,甘施援手,救我等于倒悬!”
朱明远说到此处,脸上崇敬之色愈浓,忽地想起不敬也是僧人,自己方才言语似有褒贬之嫌,慌忙敛容拱手,语带惶恐:
“哎呀!大师恕罪!老朽……老朽一时忘形,口不择言,绝非有意褒贬佛门!大师慈悲,万勿见怪!”
不敬胖胖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淡然合十道:“阿弥陀佛。檀越心系家宅,真情流露,何罪之有?”
他口中宽慰,心中那点疑虑却更深,也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这摄心惑神之术,竟霸道至此!非但能瞬间驱散惊怖焦虑,更能令人死心塌地,视施术者为再生父母……难怪当年密宗东传,其神通虽显赫一时,终因太过强横霸道,有违我佛普度众生、随缘点化之旨,引得中土诸宗联手诘难,最终黯然退出中原。这等手段,哪里是引人向善的渡世舟?分明是强掳魂魄的捆仙索!一旦受术者日后醒悟,发觉神智为人所控,这滔天恩情,立时便要化作刻骨仇雠。”
朱明远见不敬神色如常,确无愠色,这才松了口气,续道:“圣僧……圣僧他老人家果然法力无边,慧眼如炬!老朽夫妇那点争执烦恼,在他面前如同掌上观纹,一清二楚。待老朽将其中原委道出,圣僧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仿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缓声道:‘檀越休要烦恼,此事说来虽奇,却也易解。那作祟之声,并非凡俗鬼魅,乃是来自域外的‘五蕴魔’!此魔最擅窥伺人心缝隙,搅扰修士清净道心。贫僧观之,府上近日必有至诚向佛之人,心光乍现,如同暗夜明灯,这才引得那魔头跨界而来,欲行蛊惑。想要解决却也不难。’”
“‘檀越且依它所言,简设几席寿宴便可,不必大张旗鼓。唯有一桩要紧——’ 圣僧目光微凝认真道:‘务须遍请这四明镇上所有持戒精严、道行深厚的法师,齐聚府中,共襄法会!那五蕴魔虽能惑乱一二凡心,然则佛门广大,正法庄严!届时诸位高僧同诵真经,共结法界,无量佛光普照之下,区区域外心魔,不过萤火之光,焉能与皓月争辉?必当顷刻间烟消云散,再难为祸矣!’”
朱明远脸上应景地浮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彩,仿佛重温那日对话,便是无上的喜乐源泉。他捻着胡须,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向往与笃定。
“老朽闻听圣僧妙法指点,如聆纶音,心头那积压多日的阴霾登时一扫而空!当下便满口应承,再无半分犹疑!”
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种事无巨细都要力求完美的亢奋。
“老朽立时便倾尽全府之力,一丝不苟地遵照圣僧吩咐布置法坛、排设宴席!香烛法器,务求精洁;蔬果斋供,力求时新;便是那宴客的桌椅杯盏,老朽也亲自过问,定要……定要尽善尽美,方能不负圣僧所托,方能显出我朱家一片至诚向佛之心啊!”话语间,那份对“圣僧”指令的绝对服从和对法会排场的过度执着,已然超出了常理。
第84章 狂热法会
刘惑眼见朱明远这般如奉纶音、如癫似狂的模样,眉头早已深锁如刻,几乎拧成了一个铁疙瘩!他心中焦躁,忍不住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坏了!这哪里是什么救苦救难的圣僧?分明是惑人心智的邪魔外道!我等不问还好,这一番追问,反倒像是揭开了他脑中那蛊惑的封印,勾得他重新沉溺其中,此刻怕是心神尽被那妖僧所夺,哪里还有半分清明理智!”
一念及此,他甚至对自己的步步紧逼生出几分懊悔——莫非这追问,竟是推波助澜,反害了朱明远?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的不敬,却见这小和尚非但毫无忧色,嘴角竟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分明是胜券在握!
刘惑心头那点焦躁与懊悔,霎时消散无踪。
“是了!这惫懒气人的小秃驴,平日里虽没个正形,紧要关头却从不含糊!看他这般气定神闲,必是已窥破关窍,胸中自有丘壑!”
不敬和尚面上笑意温煦,心中却如临深渊,波澜暗涌。幕后之影虽渐露形迹,然其中关窍交错,迷雾重重,令人费解之处尚多,非得抽丝剥茧,细察其微不可。他压下心头疑虑,声音愈发和缓,如同春风化雨,柔声道:“阿弥陀佛,朱檀越此等至诚向佛之心,实乃难得善根,小僧闻之,亦心生欢喜。善因既种,他日必有善果。”
刘惑在一旁听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他心中惊涛骇浪,骂道:“这小秃驴疯了不成?!朱明远已入魔障,他不当头棒喝,以佛门狮子吼震醒其心神,反倒在此火上浇油、推波助澜?这……这究竟是何道理?!”
不敬对刘惑那几乎要戳破他僧袍的焦急目光视若无睹,反而更加笃定地沿着自己的方略前行。
只听他声音放得更轻,如同诱人吐露心事的耳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叹道:“善哉!檀越虔心奉佛,感天动地。想必那场生辰法会,定是极尽庄严,盛况空前了?”
此言如同火星溅入滚油!朱明远眼中那强行压抑的狂热之火轰然腾起,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挺直腰背,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高亢道:“那是自然!老朽谨遵圣僧法旨,不敢有丝毫怠慢!立时便遣人持重金,奉于四明周遭大小伽蓝、诸山宝刹,所奉香火之资,车载斗量!凡持戒精严、道行深厚之高僧大德,无论远近,老朽皆以最隆重的仪仗,恭恭敬敬延请入府!”
他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仿佛又回到了前日。
“诸位圣僧果真是佛法无边!法坛甫一设下,梵音立时响彻云霄!那等庄严气象,绝非俗世凡尘所有!老朽虽未广撒请帖,然则……”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得意与诡异的光彩。
“府上如此大张旗鼓,迎奉诸佛,动静岂能小了?镇中诸多信众闻风而来,只求一沾法会福泽!此刻外面那宴客厅里济济一堂的,便是这些闻‘佛’而至的虔诚信徒了!”
话语间,他已将这场由“域外天魔”引发的诡异法会,彻底视作了一场无上荣光的佛门盛典。
不敬和尚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悠长叹息,面上满是真诚的惋惜。
“唉!如此殊胜法缘,如此庄严法会,小僧竟无缘躬逢其盛,实乃毕生憾事!”
言罢,缓缓摇头,神情落寞,仿佛错失了莫大机缘。
朱明远感同身受,也叹道:“大师所言极是!可惜……当真可惜了!”
他努力追忆,脸上泛起光彩道“诸位法师谨遵圣僧指点,于法坛之上,同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那梵呗之声,庄严宏大,直透云霄!说来神异,仅仅一个上午不但拙荆心中那如影随形的烦躁惶惑,竟似被佛光涤荡,尽数消散!便是老朽自身,亦觉神清气爽,仿佛……仿佛枯木逢春,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满堂宾客更是如饮甘露,赞叹之声不绝于耳,皆翘首以盼法师们的后续开示!只是……只是……”
他脸上那层因回忆而生的红晕骤然褪去,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双手猛地抱住头颅,十指深深插进花白鬓发里,喉咙中发出困兽般的低吼道:“只是……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老朽……老朽为何全然想不起来了?!这……这不对!不该如此!”*
不敬目光沉静如渊,声音却愈发温和平缓。
“檀越切莫焦躁,心念如潮,起落无常。此刻想不起,许是机缘未至。且放宽心,慢慢回溯便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问道:“只是……贫僧尚有一事不明,还望檀越解惑——这偌大朱府,主事之人,难道唯有檀越一位么?”
朱明远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痛苦迷茫而浑浊的眼睛,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撕裂的惊骇所充斥,变得赤红如血!他死死盯住不敬,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道:“家……家眷?!我那发妻!我那一双儿女!他们……他们自然都在府中!可……可是……”
他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凄厉:“前日午后……他们……他们去了何处?!为何……为何老朽竟丝毫未曾留意?!他们人呢?!”
眼见朱明远目眦欲裂,神智濒临崩溃,周身气息紊乱如沸,眼看便要伤及自身根本!
不敬口中右手骈指如戟,凌空遥点,正是那《观》。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柔和气劲,瞬间跨越丈许空间,如春蚕吐丝、又如慈母抚额,精准无比地将朱明远的气劲截断,让他的身体停留在了这一刻,如同后堂那些僧人一样!
朱明远那狂乱挣扎的身躯骤然一僵,狂躁的气息立时被一股清凉平和的佛力镇压下去,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不敬身形不动,整个人就像平移一般朱明远身侧。他左手袍袖轻拂,带起一股柔风,稳稳托住朱明远僵直的身体,将其缓缓扶回椅中。动作轻柔舒缓,如同安置一件易碎的琉璃古器,唯恐稍有不慎,便伤了这心神巨创之下、油尽灯枯的老者。
“檀越心神激荡过甚,五内如焚,若再强撑,恐伤及心脉神魂。且静坐片刻,调息宁神,万事自有分晓。”
第85章 索命梵音
刘惑在一旁看得分明,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脱眶而出!抛开方才那神乎其技、凌空制敌的指法不谈,单是这不敬和尚身形不晃、欺近朱明远身侧时展露的那份轻功身法,几近缩地成寸!便是刘惑闯荡江湖十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绝顶功夫!
“这小秃驴……究竟还藏着多少压箱底的本事?!”
他心中骇浪翻腾,方才那点因见识广博而生出的、想与对方切磋较技的跃跃欲试之心,此刻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刘惑强压下心头对不敬身手的震撼,目光扫过被控制在狂躁边缘的朱明远,眉头又拧了起来,语带焦灼道:“大师!你……你怎地将他也点倒了?眼下这唯一的活口线索,岂非就此断绝?!
不敬指了指神情呆滞、气息微弱的朱明远,幽幽叹道:“阿弥陀佛。刘施主,你真当此人,是那拨云见日的‘线索’吗?”
刘惑一愣,脱口道:“难道不是?”
不敬微微摇头道:“是,亦……不是。”
刘惑被他这模棱两可的禅机弄得心头火起,语气已带上了几分不耐道:“呔!你这小秃驴,少在此故弄玄虚,打什么哑谜!有话直说便是!”
不敬并未动怒,而是笑着道:“刘施主稍安毋躁。你且细想——那幕后之人,费尽心机,搅动朱府风云,所求者为何?”
刘惑也是聪明人,之前只不过是被这一连串的变化,打击的心烦意乱,此刻被不敬一提醒也发觉了事情的关键,脱口而出道:“是法会!”
不敬道:“不错,不论他有何谋划,法会都是最关键的一点。既然被打断,你以为,那藏于九地之下的魑魅魍魉,此刻……会甘心蛰伏,还是会……狗急跳墙,主动寻上门来?!”
最后一句,已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惫懒模样!
夜色如墨,悄然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偌大的朱府内苑,却并未陷入沉寂。
只见那些白日里低眉顺眼的仆役丫鬟,此刻如同上了发条的傀儡,神情呆滞,动作刻板,按着某种无形的章法,默不作声地穿梭于回廊庭院之间。一盏盏灯笼、一支支烛火被他们精准而麻木地点亮,橘黄的光晕次第晕开,将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映照得一片通明,亮如白昼。然而这过分的明亮非但未驱散黑暗,反倒衬得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愈发深邃幽暗。
刘惑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一个端着烛台的灰衣仆人,目不斜视、恍若未闻地从他面前不足三尺处径直走过,那浑浊的眼珠里空洞无物,仿佛他只是后堂内的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更令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仆人旋即转入旁边空无一人的花厅,竟对着虚空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桌椅、摆放果碟,动作僵硬而重复,如同在演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鬼戏!
他感到一阵恶寒,转头对不敬道:“大……大师!他……他们这……对吗?!”
不敬和尚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丝毫未减,仿佛眼前这诡异景象不过是清风拂面。他摆了摆手,浑不在意道:“刘施主且放宽心,权当未见便是。前些时日,小僧还见识过几具比这些更‘纯粹’的傀儡。”
他目光扫过那些动作僵硬的仆役,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道:“眼前这些,不过是被秘法蒙蔽灵台,暂时失了心神罢了。待揪出那幕后作祟的魍魉,破了这秘法,他们自会如梦初醒,恢复如常。倒是待会儿若真个动起手来,刀剑无眼,施主切记要手下留情,莫要伤了这些无辜躯壳的性命根本!”
刘惑闻言,心知这些仆役只是遭了无妄之灾,当下便颔首应道:“大师放心,此乃应有之义,刘某省得。”
对他这等身手而言,制伏几个失了神志的普通人而不伤其性命,不过是反掌之劳,自然满口应承下来。
便在此时——
“咚——!!!”
一声洪钟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沉寂!其声浩大雄浑,狠狠撞入朱府每个人的耳鼓心魄!连那满院的灯火都似被这声波撼动,光影摇曳不定!
端坐于后堂主位的不敬和尚,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盛,眼眸中精光如电,开口道:“终于……来了!”
刘惑按捺住心头被钟声激起的悸动,在右侧客座正襟危坐,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敞开的厅门,那扇巨大的紫檀屏风早已被移开。
只见一队身着如血般刺目猩红僧衣的僧人,排成两排,队列肃穆,自沉沉夜幕中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他们人人低眉垂首,脚步飘忽,衣袂拂过地面却不染纤尘,仿佛一群自幽冥地府踏出的送葬行者。
队伍中,数名僧人手持造型古拙奇诡的法器:乌沉沉的骨笛、镂刻着狰狞鬼面的法螺、非金非玉的磐、绘满密咒经幡的铃……甫一入门,这些法器便同时奏响!
呜——嗡——叮——
笛声呜咽如泣,法螺低鸣似鬼语,磐音清冷若寒泉,铃声细碎扰人心……诸般怪响交织缠绕,非但无半分佛门梵呗的清净庄严,反倒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森与邪异,缥缈悠远,直钻脑髓!
就在那诡异乐声层层堆叠,攀至极盛之境,如同无数冰冷湿滑的触手缠绕心神,令人五内翻腾、灵台几欲崩摧之际——
“如——是——我——闻——”
所有红衣僧人猛地昂首!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提线木偶被骤然扯动!千百道冰冷、平板、毫无生气的声线骤然汇聚,化作一股洪流,轰然炸响!
“一时佛在室罗筏城,只桓精舍。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这《楞严经》的无上开篇,本应是启迪智慧、震慑邪魔的宏法正音,此刻从这群红衣“僧人”口中齐声诵出,却如同万千锈蚀的刀片在寒冰上刮擦!字字句句非但毫无佛门慈悲庄严之意,反倒浸透了九幽黄泉的死寂与一种蛮横霸道、不容置疑的邪异力量!仿佛不是诸佛菩萨在宣讲妙法,而是地狱深处爬出的万千恶鬼,在齐声宣判着生者的罪孽与终结!
刘惑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那些诡谲传说,瞳孔骤缩,失声骇叫道:“索……索命梵音?!这他娘的是索命梵音?!”
声音因极度的惊怖而扭曲变调,在这片邪异的诵经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第86章 妖僧惑人
“‘索命梵音’?好名目!当真是好名目!”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齐诵声被盖了过去。传来的声音非男非女,初听如金玉相击,清越刚强,似有无上威严;细品之下,却又似掺了蜜糖的鸩酒,带着一种蚀骨销魂的柔靡魅惑,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钩子,听过一次,便再难从记忆中抹除!
“贫僧操弄此道多年,竟从未想过为它取个名字。刘施主不愧是松江府院试甲等及第、诗剑双绝的风流人物,慧眼独具,一语中的!只可惜……”
“今日之后,这江湖之上,怕是再也无人能品评刘施主的锦绣诗篇了。”
话音刚落,那列森然肃立的红衣僧队乐声不停,齐刷刷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沉沉夜幕与摇曳灯火的交界处一道身影,茕茕孑立。
正是朱明远口中那位“宝相庄严”的圣僧!
只见其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僧衣,那布料看似寻常,却在灯火下流淌着水银般清冷柔滑的光泽。僧衣宽大,却勾勒出颀长而略显单薄的身形轮廓,肩线流畅,腰肢收束,行走间衣袂无风自动,飘逸出尘。
肌肤莹白如玉,细腻得不见半分毛孔,五官精致绝伦,仿佛由造物主以最苛刻的完美标准雕琢而成:
眉形如远山含黛,斜飞向上。瞳仁并非寻常的黑色或褐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琉璃色,清澈见底。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仿佛噙着一抹悲悯众生的微笑。头上并无戒疤,即便只是光头,也有着几分慵懒与惊心动魄的魅惑。
此人就这般静静立于红海尽头,月白僧衣与周遭的猩红、灯火、阴影浑然一体。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仿佛自身散发出的淡淡清辉,圣洁得如同九天神佛临凡。
此僧非男非女,当真魅惑众生。
不敬依旧稳坐如山,脸上甚至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睛明亮,倒映着那月白身影,却不起半分波澜,只静静看着对方步步走近。
刘惑却是心神剧震!那邪僧甫一现身,其非男非女、圣邪交织的诡异魅力便如潮水般冲击而来,饶是他前世见惯光怪陆离,此刻亦觉目眩神摇,几乎把持不住心神!幸而他心志坚毅远超常人,加之身侧有不敬这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一股无形气机隐隐护持,他这才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未曾当场失态。
待稳住心神,刘惑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哼!我道能将那朱明远迷得神魂颠倒、奉若神明的,是何等倾国倾城的绝色!却原来是个连男女都分不清的妖物!”
那月白邪僧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展颜一笑。这一笑当真如幽昙花开,冰河解冻,足以令众生颠倒!他琉璃色的眸中碎光流转,声音依旧带着那奇异的刚柔魅惑。
“阿弥陀佛。施主着相了。佛曰:‘一切诸法,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何来男女之别?昔年达摩祖师亦有偈云:‘这皮囊,多窒碍,与我灵台为患害。随行逐步作机谋,左右教吾不自在。’”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悲悯的嘲讽,“施主执着于皮囊色相,以此度人,实是落了下乘,堕入我执魔障而不自知,可叹,可叹。”
刘惑被他这番引经据典、颠倒黑白的诡辩噎得一滞,随即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无相无我!那阁下施展这等摄魂夺魄的邪术,操控人心,搅得朱府天翻地覆,莫非也是‘功德无量’的菩萨行径不成?!”
邪僧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深,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狂热,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魅惑之音更甚,在院子里回荡,邪异又庄严。
“世人愚昧,只知皮相外道,岂知我圣教法门,方是真正的大平等、大自在!经云:‘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者为十住菩萨!’此乃无上菩提捷径!”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虚空,月白僧衣无风自动,周身那层伪装的“宝光”似乎都更明亮了几分,只是被身旁那些红衣僧人映的添了几分血色,也更符合他接下来说的话!
“唯有以杀止杀,以血洗尘,方能涤荡这污浊世间!杀遍天下恶业缠身之辈,便是渡尽天下!待得旧魔陈苛尽除,新佛自然应劫而生,光照大千!”
“什么?!”
刘惑如遭雷击,双目圆瞪,脑中一片空白!他年少成名,闯荡江湖也有十载,自诩见多识广,却从未听闻过如此疯狂悖逆、以杀证道的“佛门”教义!若这邪魔所言非虚,那之前朱府的种种诡异,朱明远夫妇的遭遇,甚至外面那些无魂仆役岂非都是这“渡人成佛”的祭品?
“施主似乎……很困惑?”
邪僧将刘惑的惊骇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越发妖异。“这很正常。世人惯于伪善的繁文缛节,初闻我圣教直指菩提的至简大道,难免惊诧。”
他踏前一步,琉璃眸中七彩碎光流转,带着一种近乎传销般的狂热诱惑道:“正因我派教义至简至明,直指本心,方能海纳百川,广开方便之门!那净土宗口诵佛号看似简易,不过是愚弄凡夫俗子的障眼法门,其嫡传秘法何等森严晦涩,岂是外人能窥?而我圣教则不然!入我门来,无论贵贱,人人皆可习得无上神通!神功妙法,按功行赏!只要尔等勤修苦练,功力精进,人人皆可登坛说法,位尊法王!”
刘惑此时没有理会那僧人,转头望向不敬道:…“大师!是刘某眼拙,错怪了佛门清净地!我原以为佛门广大,人多势众,难免有藏污纳垢、鱼目混珠之辈,却不承想这世间竟有如此妖邪,胆敢窃取佛陀宝相,披上僧伽梨衣,行此灭绝人伦、惑乱苍生的魔道勾当!”
刘惑这番话,虽字字句句向着不敬和尚而发,然则其弦外之音,明眼人皆心知肚明。此乃指桑骂槐,那月白妖僧,才是这诛心之语真正要戳穿的靶心!
第87章 大乘之教
自那月白妖僧踏入厅堂便阖目端坐、沉默如山的不敬,此刻终于缓缓睁开双眸,声音带着一丝自嘲道:“阿弥陀佛!倒是小僧僧眼拙,走了眼。”
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厅堂内外残留的法会布置痕迹又道:“小僧观此坛城规制、法器陈设,初时还道是密宗哪一脉的高僧大德,欲行那‘以威猛相,摄受刚强’的皈依善法却不承想,竟是尔等早已该绝迹的余孽,在此借尸还魂,行此魔罗邪行!看来小僧这点微末道行,还是浅薄了些。”
那月白妖僧闻言,琉璃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在不敬胖大的身形上流转数回,仿佛在看见了什么稀奇物件。他唇角那抹悲悯的假笑更深,声音带着蛊惑道:“哦?小和尚倒是有几分眼力,更难得的是这份……灵性慧根。”
他微微倾身,将自己的身段更好地展现出来,明明如同青楼女子展示自身,却又带着妖媚与圣洁。
“困在这腐朽皮囊、陈规旧律之中,岂非明珠暗投?不若皈依我圣教门下,舍了这无用的慈悲执念,共参无上杀伐妙谛,同登极乐法座!岂不快哉?”
不敬叹道:“善哉,善哉。贫僧于此娑婆世界,观清风明月,度有缘众生,心满意足,自在欢喜得很。阁下那极乐法座,贫僧福薄缘浅,还是敬谢不敏了。”
那月白妖僧闻言,脸上那抹悲悯的假笑化作一丝冰冷的惋惜。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执迷不悟,甘堕魔障,实是……冥顽不灵,可惜,可惜。”
不敬脸上毫无波澜,只淡淡道:“可惜?倒也算不上。只是贫僧今日竟能亲睹‘大乘余孽’再现江湖,倒真是……开了眼界。”
刘惑听得“大乘”二字,眉头一拧,奇道:“大乘?大师此言何意?佛门八宗,诸如天台、华严、法相、净土、禅宗,不皆自称大乘佛教,普度众生么?”
不敬尚未开口,那月白妖僧却似极有耐心,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轻轻一摆手。身后两名红衣随侍僧鬼魅般闪出,竟不知从何处变戏法似的抬出一把通体黝黑、沉重异常的太师椅!那椅背椅身之上,密密麻麻浮雕着千百个神态各异、却皆透着一股邪狞之气的佛头!妖僧悠然落座,对着不敬做了个“请”的手势,竟是要听他细说这“大乘”来历!
不敬也不推辞,解下腰间那个油光锃亮的黄皮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清冽的山泉,喉结滚动几下,方才抹了抹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数百年的烟尘。
“此事说来话长……那还是前朝乱世,佛门八宗法脉未显,宗门壁垒未分之际。彼时佛法大兴,天下伽蓝林立,僧侣如云。然僧众不事稼穑,不纳赋税,更有无数百姓为避朝廷苛捐重役,纷纷剃度出家,托身空门。长此以往,国库日虚,兵源枯竭,朝廷根基动摇……”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朝廷震怒之下,一场席卷宇内、血雨腥风的‘灭佛’大劫,就此拉开帷幕!”
“佛门承平日久,亦非全无爪牙。各地寺庙多蓄僧兵,养武僧,一场以‘护法’为名的对抗,随之而起。先是彗隐于北地举旗,继而法秀在京都作乱……然彼辈不过疥癣之疾,朝廷天威所至,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不敬顿了顿,用手指了指那端坐邪椅的妖僧,继续道:“值此风云激荡之际,有一妖僧横空出世!其人法号法庆,自号‘新佛’,更狂妄僭称‘大乘法王’!他炮制邪说:‘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者为十住菩萨!’更创出一门以杀证道、屠戮生灵即可攫取他人精元功力的阴毒魔功,广布天下,蛊惑人心!”
“然则,天下苍生虽苦于苛政,但凡有一线生机,谁愿铤而走险,做那杀头的买卖?而现下佛门与朝堂对抗,在百姓眼中不过是给谁缴税的问题,反叛哪里又积极的了?彼时法庆麾下,除却寥寥狂信之徒,应者寥寥。”
“法庆岂肯罢休?为速成魔军,他竟丧心病狂,掘出了一部早已被列为禁忌的奇书——《太平秘术》!然则当时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太平秘术》中的黄巾力士秘法该如何,诸国名将岂有不知?法庆区区妖僧,论兵争杀伐,如何敌得过那些百战枭雄?”
“穷途末路之下,此獠凶性大发,竟将他毕生钻研的、最为阴毒可怖的‘秘药’,投入了最后的赌局!”
刘惑心头一凛,脱口追问:“秘药?!”
不敬沉重颔首道:“不错!此药非是救人之方,乃是绝灭人性、制造修罗的剧毒!人若服之,顷刻间灵智尽丧,化为只知杀戮的疯魔野兽,眼中唯余血色,心中唯有杀念!”
他目光扫过厅外那些如行尸走肉般的仆役,又看向妖僧身后肃立的红衣僧众,寒意森然:
“有此魔药在手,兵源何愁?法庆遣其爪牙,趁月黑风高,将魔药投入州郡水井、河流源头……”
刘惑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那岂不是……?”
“正是!”
不敬的声音带着悲愤道:“史载:‘父子兄弟不相知识,唯以杀害为事’!一夕之间,人间乐土化作修罗鬼域!州府接连陷落,哀鸿遍野,朝廷为之震动!”
“然则,邪不胜正,乃天地至理!法庆不过一借魔功邪药逞凶的妖僧,岂能撼动一国气运根基?朝廷调集精兵强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终将此燎原魔焰扑灭!史称‘大乘之乱’!乱平之后,朝廷颁下严令,将法庆所传之邪经、魔功秘籍,以及那祸乱苍生的秘药配方,尽数搜缴,付之一炬!务求断绝此魔道传承,永绝后患!”
那月白妖僧双掌轻击,面上却绽开温煦笑容,缓声道:“阿弥陀佛!这位师弟见识不凡,竟知此等秘辛,贫僧亦未曾与闻,今日倒是大开眼界了。贫僧素来怜才,见师弟根骨清奇,慧根深种,实不忍明珠蒙尘。此刻便再结一善缘。何不放下执念,归我座下,同参无上妙谛?”
第88章 剑气横空
不敬道:“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那月白妖僧闻言双掌合十低宣佛号,面上悲悯之色瞬间化为森然,寒声道:“阿弥陀佛!可惜,可惜!一而再,再而三,缘法已尽,贫僧也只好……先送二位往生无间地狱!待料理了你们,再送后面那些魑魅魍魉下去与尔等团聚!待得涤净乾坤,扫尽邪氛……便是贫僧功行圆满,登临莲台,证就无上正觉之时!”
那月白妖僧袍袖一挥,两排红衣僧人如得敕令,猛扑而上!
刘惑见状,不怒反笑,长啸声穿云裂石,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聒噪个什么!要战便战,早该如此!何必惺惺作态,徒惹人厌!”
话音未落,他已横剑当胸,周身杀气如沸,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刘惑今日诸事缠身,心头一股无名业火早已郁结如炽,此刻见那妖僧率先出手,哪里还按捺得住?手中长剑化光而起,剑光暴涨,竟真似一条被激怒的银鳞恶龙,挟着满腔愤懑与森然剑气,撕裂空气,直扑僧阵!
那两排红衣僧人久经操演,阵势已成。见剑光来势汹汹,非但不惧,反而齐齐低吼一声:“唵——!”声如闷雷滚动。他们手中本为法会庄严所备的法器,此刻在阵势催动下,竟显出意想不到的杀伐妙用。
经幡为棍,刚柔并济。前排数名僧人双臂一振,丈余长的五彩经幡“呼啦啦”展开,旋即又如巨蟒般卷裹收束,幡杆坚韧似铁,幡布却柔韧异常。但见幡影翻飞,或如长棍横扫千军,劲风呼啸;或似软鞭缠绞锁拿,专取剑身、手腕,那幡布翻卷间,更带起迷离幻影,惑人心神。
金刚杵作锤,势大力沉。几名健硕僧人手持尺许长的金刚杵,此物本为降魔法器,此刻却成了霸道绝伦的短柄重锤!他们步沉腰稳,杵风带起“呜呜”厉啸,或当头砸落,势如泰山压顶;或拦腰横扫,力逾千钧。每一杵砸下,地面尘土为之激扬,空气亦被挤压出爆鸣。刘惑剑锋虽利,却也不敢轻撄其锋,多以精妙身法闪避卸力,偶有硬接,长剑便是一阵悲鸣,震得他虎口发麻。
铜锣为盾,金声摄魂。又有僧人将硕大铜锣竖持胸前,权作盾牌。那铜锣打磨得精光锃亮,格挡剑刺劈砍,发出“铛!铛!”巨响,震耳欲聋,扰人心魄。那光滑的锣面更时不时反射灯光,一瞬之间干扰刘惑的视线。
唢呐如刀,诡谲刁钻。最是刁钻的,却是后排几名身形灵动的僧人。他们将唢呐倒持,那黄铜喇叭口便成了怪异的护手,细长的管身则化作奇门短刃!但见他们身形如鬼魅般穿插于阵中缝隙,唢呐刀或点、或啄、或刺、或撩,角度刁钻至极,专攻刘惑肋下、关节、后心等要害。更兼那唢呐管身中空,刺出时带起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如鬼哭狼嚎,直钻脑髓,比之寻常刀剑更添三分邪异与扰神之效。
霎时间,赤影翻腾,金铁交鸣!经幡如龙蛇狂舞,金刚杵似流星坠地,铜锣金芒闪烁不定,唢呐刀啸摄人心魄。这原本肃穆的法器,竟在僧众手中化作了凶戾无比的杀阵利器,配合上那法器所发出的诡异调子,搅得人心混乱,刘惑死死困在核心!
刘惑双目赤红,胸中怒火更炽,却也知此阵凶险异常。他长剑使得泼风也似,将一身所学尽数施展开来。剑光时而化作绕指柔,黏住经幡幡布,借力打力,卸开缠绞;时而凝成一点寒星,以快打快,疾刺唢呐刀空隙;更在金刚杵砸落的间隙,身如游鱼般滑步闪避,间不容发之际反手一剑,直削持锣僧手腕。剑锋过处,与铜锣相撞,爆出连串耀目火花!
然而,这阵法运转精妙,攻守一体。刘惑刚荡开一片幡影,数柄唢呐刀已如毒蛇吐信般刺到;他闪开沉重的金刚杵,铜锣金芒又晃得他眼前一花。刘惑纵是剑法精绝,内力深厚,在这层出不穷、诡奇百变的法器围攻下,也渐感吃力,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虽奋力挣扎,剑光所及范围却被那赤潮般的阵势越压越小,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落。
月白妖僧见阵中刘惑左支右绌,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扬声朝不敬道:“师弟,你这位刘施主眼看便要伏法授首,师弟倒是好定力,兀自安坐如山。”
不敬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缓声道:“师兄谬赞了。只是……若师兄座下这些精兵强将,手段仅止于此怕是……撑不过贫僧数完十指之数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月白妖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诞不经的笑话。然而这笑声来得快,收得更急,面上狂态瞬间敛去,一双桃花眼死死盯在不敬那普普通通挂着微笑的脸上,周身气机紧绷,僧袍无风自动,竟将全副心神都锁定在了这不显山露水的小和尚身上。生怕他下一刻便会暴起发难,搅乱自己苦心布下的杀局。
殿上二人隔空对峙,无形气机沉沉笼罩而下!下方激斗中的红衣僧众与刘惑,心神皆受牵引,攻势顿生异变。
红衣僧众只觉一股阴寒煞气从头顶灌入,心神躁郁难安,手中法器挥舞得愈发急促狂暴,刀光棍影如狂风骤雨倾泻,阵势运转几近癫狂。而身处风暴核心的刘惑,却感到一股清冷澄澈之意如甘泉流注,胸中翻腾的怒火竟奇迹般平复下来,灵台一片空明。先前被妖僧言语撩拨的戾气尽消,剑心通明,只余下对破阵的冷静算计。
“一!”
不敬清朗的报数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恰在此时,两柄金刚杵挟着万钧之势,一取天灵,一捣胸腹,劲风压得刘惑呼吸一窒!刘惑足尖猛地一点地面,一个干净利落的后空翻,人如鹞子冲天而起,手中长剑顺势在地面青石上一划!
“撩——剑——势!”
借那一点反弹之力,长剑自下而上,化作一道匹练也似的璀璨华光!光华暴涨,恰似地龙昂首,破土升腾!那两个手持金刚杵的僧人招式用老,身形交错之际,只觉眼前光华刺目,彼此眼中俱映出对方惊骇欲绝的错愕神情!
华光一闪即没。
“噗通!”“噗通!”两具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咽喉处各有一道细如红线的血痕缓缓渗出。那坚逾精钢的金刚杵兀自紧握在手中,却再也砸不下去。
阵势运转,顿生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这一线之隙,便是生死之机!
第89章 自创九剑
“二!”
不敬第二声报数紧随而至,如同催命符。
“平——剑——势!”
刘惑身子刚一落地,剑势已转!长剑平平递出,毫无花巧,这一剑唯有一个字。
快!
快得超越了目力所及!剑光仿佛凭空消失,只在众人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灼目的银亮残痕,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那持铜锣为盾的僧人,只来得及将铜锣下意识地挡在身前。
“嗤——!”
一声轻响,精铜打造,之前数次抵挡了刘惑长剑的厚实锣面竟如薄纸般被洞穿!剑尖凝着一点寒星,精准无比地停在他喉结皮肤之上,毫厘不差。皮肤完好无损,然而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气却透体而入,瞬间绞碎了他的喉骨经络!
“嗬…嗬…”
僧人喉中发出破漏风箱般的响动,铜锣“哐当”一声脱手坠地。那恼人的眩目光影与燥人的金锣之声戛然而止。场中只剩下几个唢呐还在发出不成调的“呜呜”悲鸣,更添几分诡异死寂。阵势再破一角!
“三!”
不敬的报数声不带丝毫烟火气,似乎只是普通的通报。
另一边同伴接连毙命,那红衣僧众竟无悲无喜,唯有眼中凶光更炽,将妖僧法旨奉为圭臬,攻势愈发酷烈!六杆经幡挟着裂帛狂风,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五彩棍影,趁刘惑剑势将收未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朝着他顶门、双肩、腰腹狠狠砸落!劲风呼啸,几乎封死了他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间。
刘惑依旧平静,即便那棍劲临身亦是丝毫不慌,就在千钧一发的刹那,他身形不退反进,足尖如蜻蜓点水般在地面一旋,整个人竟如陀螺般迎着漫天棍影旋身而起!长剑并未硬格,只在腰间划出一道浑圆无瑕的银弧,剑脊轻巧无比地贴上数根幡杆。
“荡——剑——势!”
四两拨千斤的妙劲骤然勃发!那看似势大力沉的六杆经幡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剑引得互相磕碰,棍影顿乱,力道彼此抵消,反震得持幡僧人手臂酸麻,阵形微散!
“四!”
报数声未落,刘惑旋身之势已至顶点!
“落——剑——势!”
他如雄鹰捕兔,自半空疾坠而下!长剑化作一道匹练也似的寒光,横空扫过!快、狠、准!剑光过处,三名僧人身形剧震,颈间血线乍现,哼也未哼一声便颓然栽倒!
“五!”
不敬此刻的声音如同催命的更漏。
剩余三名经幡僧目眦欲裂,同声厉喝,双臂猛地一抖!那丈余长的经幡幡杆如毒龙出洞,幡布卷缠如枪,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分取刘惑面门、膻中、丹田三处要害!
与此同时,两柄唢呐刀如附骨之疽,带着那扰人心魄的“呜呜”鬼啸,自刘惑身后死角袭至,直取其背心命门!
刘惑竟对身后致命偷袭不闻不问,面容沉静如水,长剑在身前倏然挽出三朵碗口大的森寒剑花,精准无比地迎上那三道疾刺而来的幡杆枪影!
“截——剑——势!”
但听“嚓!嚓!嚓!”三声轻响,如裂败革!那灌注真力、坚韧无比的幡杆,竟被那凝练至极的剑花从中剖开,断口平滑如镜!剑势未尽,寒芒顺势横扫而过。
三名僧人只觉腰间一凉,上半截身躯已带着惊骇欲绝的神情滑落尘埃!血雨喷溅,染红了五彩经幡。
“六!”
第六声报数响起,如同宣告终局。
刘惑头也不回,反手一掷!那柄犹带血痕的长剑化作一道凄厉的银色电芒,脱手激射,直贯身后!
“噗嗤!”
“噗嗤!”
两名持唢呐偷袭的僧人胸口同时爆开血花,长剑透背而出,余势不衰,剑柄兀自嗡嗡震颤!他们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手中唢呐“当啷”坠地,发出最后两声喑哑的呜咽。
直到此时,刘惑的声音才随风传来。
“离——剑——势!”
他伸手一探,那兀自向前的剑如有灵性般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剑身嗡鸣,一串血珠顺着剑脊滑落尘埃,剑锋复又光洁如雪,滴血未沾,飞入他的手掌。刘惑随即挽了个潇洒的剑花,“锵”然一声,长剑复归鞘中。
刘惑缓步走回不敬身侧,撩衣坐下,气息平稳如常,他朝不敬微微颔首,淡然道:“幸不辱命。”
不敬含笑合十,温言道:“刘施主剑法通神,辛苦了。”
刘惑心中自有一股傲气油然而生。这“九剑诀”,实是他融汇毕生所学,呕心沥血所创!
遥想他前世,哪个热血男儿能抗拒那“白衣胜雪,长剑如虹”的逍遥剑仙之梦?纵是身处异世,这份刻入骨髓的憧憬亦未曾磨灭。
幸而托生松江府刘家,累世巨贾,富甲一方。虽难求少林、武当那等名门大派视若拱璧的不传之秘,然天下间流传的诸多精妙剑谱,只需刘家肯撒下金山银海,自有门路源源不断送至案头。更兼刘父望子成龙,不惜重金延聘四方退隐的剑术名家,轮番入府悉心点拨。
是以刘惑年方十五,便已将南北各派、堂奥各异的数十种上乘剑法精髓烂熟于心,一招一式皆得名家真传,根基之扎实,远非常人可比。此后五年,他更是闭门谢客,日夜于剑冢寒潭、竹林幽谷之间,白日炼剑,苦修不辍,夜晚攻读诗书,苦学不止。
然武学之道,终究需眼界与阅历相辅。刘惑自知,纵是穷尽心力,此刻所创之“九剑”,其意境之玄妙、变化之无方,尚不及传说中那般“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至高剑境。终究少了那份行万里路,见识名人大家之武学,于生死之间淬炼出的杀伐真意与勘破武学至理的契机。
所幸做不到原着小说,还可以学习徐老怪的电影,以此为基,融汇自身所悟,创出这属于他刘惑的“九剑诀”,却也足矣。此剑一出,当可傲视当世诸多所谓名家。
他弱冠之年打遍松江湖无敌手除了靠着了他刘家首富的名头,也是有真本事的。
第90章 生无常
刘惑暗舒一口浊气,心道:“总算没在这深不可测的小和尚面前丢脸。” 然而方才连施剑法,看似行云流水,实则内力消耗甚巨,丹田气海已隐隐传来虚乏之感。他深知自家剑招虽奇绝凌厉,终究是借了前世光影的灵光,而这内功修为,却是实打实的水磨功夫,半分也取巧不得。
“接下来,怕是要好生调息一阵了…”
念及此处,他也知道内功一道,终究是自己眼下最大的掣肘,亦是登临绝巅的根本所在!
那月白妖僧对满地同袍尸首竟视若无睹!殷红血泊与残肢断臂非但未能激起他半分悲悯,反似火上浇油,将他眼中那点妖异邪火彻底点燃!只见他双颊泛起一片极不自然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猛地双手合十,十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发出一声高亢得近乎刺耳的佛号:
“阿弥陀佛!好!杀得好!刘檀越杀得果真是好!痛快!当真痛快!”
他声音因亢奋而微微颤抖,目光灼灼,脸上扭曲出一种混合着狂喜与残忍的诡异笑容:
“刘檀越方才那几剑,当真如仙宫妙舞,看得贫僧也心神摇曳,血脉偾张!贫僧这身枯骨沉寂多年,今日终得遇真味!”
他踏前一步,周身那股阴寒磅礴的邪异气势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黏稠血雾弥漫开来,压得殿内烛火明灭不定:
“这朱府之中尚有一百零三个活口,不过是贫僧饭后用来消遣解闷儿的玩意儿。”
他猩红的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大盛,一字一顿道:“二位施主,方是贫僧苦候多年,用来证我无上妙法的主祭血食!”
不敬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复次阿难,又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杀,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杀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杀,必落神道:上品之人为大力鬼,中品则为飞行夜叉诸鬼帅等,下品当为地行罗刹。’”
他顿了顿,目光悲悯地扫过满地血腥,续道:“师兄杀业缠身,嗔火炽盛,纵有通天修为,亦不过自缚于恶鬼罗刹道中,沉沦苦海,何日得见彼岸?”
月白妖僧瞳孔微缩,脸上那抹病态红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盛,娇笑道:“呵呵……你这小和尚,倒将这《楞严经》念得滚瓜烂熟?一身禅宗古庙里的枯寂气,怪哉,怪哉!难不成是那群不肯改修《金刚经》的禅宗弟子?”
不敬微微垂首道:“师兄法眼如炬。小僧不敬,蒙恩师教诲,主修奉持者,乃《妙法莲华经》。”
“《法华》?哈!原来是天台宗的和尚!”
月白妖僧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带着浓浓讥诮的尖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尔等天台一脉,素来只知在深山古刹里念‘开权显实’、‘会三归一’,坐枯禅,磨嘴皮!竟也舍得踏出那清净山门,跑到这红尘血海里来蹚浑水?当真稀罕得紧!”
他脸上杀意更甚,笑的也更加妩媚。
那杀气直扑不敬,这人似乎对杀和尚,尤其是修炼有成的和尚有着病态的执着。
“也罢!你既已自报家门,贫僧若再藏着掖着,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尔等竖耳听真!今日取尔等性命者——乃大乘教下,生无常!到了森罗殿前,休要报错了名号,枉做糊涂鬼!”
话音未落,生无常抬手便是一掌,劈空掌力带着酥油的香味与血腥的臭味,一起扑向不敬。
不敬一直古井无波的眉头终于微微一蹙!眼见那血色掌印挟着腥风扑面而至,他不敢怠慢,身形不动,右手食指,凌空虚点。正是他最近大有长进的那招“如是性”。
这一指无声无息,无色无相,当真将“空”化在周身。
然而指尖与掌风甫一接触,不敬心中便是一凛!那血掌看似邪祟污秽,外裹腥膻煞气,然其内里催动的劲力核心,竟赫然是精纯浑厚的佛门真元!这“外邪内正”的诡异路数,大大出乎不敬所料!化解之势不由得迟滞了一线!
虽只是毫厘之差,那血掌边缘的阴寒煞气已经侵近,不敬僧袍一角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
生无常将这不敬瞬间的迟滞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减,语气更是娇媚,虽然说出的话是嘲讽,但如果不明真相的人在一旁听了,还以为他在撒娇。
“啧啧啧!师弟,就这点道行?贫僧不过随手拍出一记《血海浮屠印》,连三分力道都未用上,你这就手忙脚乱了?莫非是平日里只会在经堂里打瞌睡,临敌便成了银样镴枪头?哈哈!贫僧先前还道是遇上了什么隐世高人,原来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不敬缓缓收回破了表皮的手指,面上并无愠色,反而轻轻掸了掸僧袍灰烬道:“阿弥陀佛。师兄谬赞了。小僧本非什么高人,不过是山野一沙弥。此番前来,更不知贵地竟有如此…别开生面的‘法会’。”
“若早知师兄在此摆下这般阵仗,小僧又岂会只与刘施主二人贸然前来?说不得,也要请几位师门长辈下山,共襄盛举了。”
他顿了顿,嘴角竟也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如此说来,师兄此刻……该当庆幸才是。”
生无常面上依旧面带桃花,心中却是猛地一沉!这小和尚的话,看似自承不足,实则绵里藏针!
“只与刘施主二人前来”、“早知阵仗便请师门长辈”这两句轻飘飘的话,白无常却是信了七八分!
他深知这些名门大派最令人头疼之处,便是那“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的做派!一旦结下梁子,便如捅了马蜂窝,源源不绝的援手和护短的老怪物能追得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们仗着的就是邪魔外道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哼!正因我辈随心所欲,桀骜不驯,方为邪道!若真能同气连枝,万众一心……那还算哪门子的邪魔外道?!”
生无常心中掠过一丝既是不屑又是自嘲的冰冷念头。
第91章 是邪是佛
于不敬而言,既已初窥这生无常武功的路数,探明根底,知他虽邪异诡谲,其武功本源却仍脱胎于佛门正宗。心中便已定下计较。当下只需以不变应万变,守住自家门户,以静制动便是上策。是以他将那一式“如是性”使得愈发圆融无碍,指尖清光流转,如莲台生辉,守得是滴水不漏,绵密如织。任那血海滔天,我自性如明镜,不染尘埃。
那生无常似乎也存了同样的心思,并不急于抢攻,只将那套《血海浮屠印》翻来覆去地施展。只是他这掌法使出,却又与方才不同。但见掌影翻飞,血光缭绕,时而化作怒目金刚,时而变作妖娆魔女,层层叠叠,花团锦簇,诡变百出!虽未增几分力道,却在变化与惑人心神上下足了功夫,如同一位伪装成天女的域外天魔,试图在不敬那水泼不进的防御中寻得一丝破绽。
刘惑在一旁观战,直看得是瞠目结舌,心神摇曳!这两人你来我往,看似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楚明白,毫无烟火之气,远不如方才自己搏杀时那般惊险惨烈。
以他的眼力,当然能看出那平静水面之下涌动的滔天暗流,指掌相接,每一下都有开山裂石之威。然而若是让武功稍逊的人看,还以为两人在默契的套招。
刘惑心道:“若非连日同行,深知这不敬小和尚面如平湖,心中却嫉恶如仇,与这白无常可谓不共戴天,连我都要以为他二人是在联手演戏,故意将这生死搏杀演得如此‘文雅’,好把我方才那番舍命拼杀、险象环生的模样,衬得如同莽夫逞勇,徒劳无功,活像个上蹿下跳的傻子一般!”
又是一记裹挟着腥风的《血海浮屠印》被那清圣佛光稳稳化去,生无常脸上那抹病态红晕愈发鲜艳,眼中邪光更炽,非但不恼,反而亢奋地尖声笑道:“师弟啊师弟!你这招使得固然精妙,如封似闭,水泼不进。可翻来覆去就只这一招,纵然千变万化,也终有力竭智穷之时!莫非……堂堂天台高足,已然黔驴技穷了不成?”
不敬指尖气息流转不息,神色无喜无悲,淡然回应道:“师兄谬赞了。小僧微末道行,自然比不得师兄神通。只是师兄这《血海浮屠印》固然使得花团锦簇,邪艳无双,却也未见新意。莫非师兄浸淫此道多年,已然江郎才尽了么?”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语带机锋,句句诛心。然则口中贬损归贬损,手上招式却依旧稳如磐石,谁也不肯率先变招!
这一僧一邪,皆在等!等对方先沉不住气,露出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生无常心中盘算道:这小和尚不知用了何等秘法,竟能暂时稳住朱府上下及那些宾客的生机,令其不再恶化。然此等逆天手段,必有极大限制,或耗心神,或费功力,绝难持久!只需自己稳守当下,以逸待劳,拖得越久,对方心焦气躁、露出破绽的可能便越大!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不敬心中默数道:这“大乘教”作此滔天恶行,搅动乱世风云,最不能容忍者,无非两者——朝廷与佛门!
此四明镇地处偏僻,朝廷势力稀疏,待层层上报调遣高手前来,生无常恐早已远遁千里。
然则佛门反应,必快如雷霆!
这妖僧以佛门之形行此魔道,无异于将一盆污水泼向天下佛寺!若不能速将此獠擒杀以证清白,那“三武一宗”灭佛的血色往事,犹在青史之间历历在目!佛门诸寺,岂能不惧?岂能不急?
更何况……不敬忆起朱明远癫狂前的话语——“我家夫人最是虔诚…”!
而那离此镇不足三百里之地,正是佛门八宗之一,他天台宗祖庭所在——国清寺!
此乃智顗大师道场,佛门圣地!
不敬心中笃定“纵使国清寺僧众素喜清修,不履红尘,然此等动摇佛门根基、祸及宗门的泼天大祸,岂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我天台一脉,素来与朝廷渊源颇深,虽平日里喜欢避世,但朝廷有所求,我宗定会全力配合。值此危局,国清寺绝无袖手之理!”
再者,朱夫人及其一双儿女至今未见踪影。若落入生无常之手,以其乖戾性情,早该押出作为要挟筹码。如今毫无动静,十有八九是朱明远尚存一丝清明时,拼死将家眷送出了这修罗场!而方圆数百里内,能称得上安稳且有能力庇护凡俗的……除了那香火鼎盛、高手如云的国清古刹,更有何处?!
只要能在此缠住这妖僧,令他片刻不得脱身,待国清寺援手一到,任他生无常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逃出生天!
这正邪殊途的二人,心底的谋算竟在这一刻诡异地达成了刹那的共鸣——皆在一个“拖”字!此等局面,真不知是该叹一声造化弄人,因缘际会,还是该道一句魔佛一念,镜里镜外?命运之网,于此际,悄然织就了这微妙而讽刺的一环。
两人既已打定主意,要耗到对方先露破绽,这原本该是惊心动魄的高手对决,场面登时变得胶着难堪,沉闷异常!
刘惑不明两人心底算计,在一旁看得是呵欠连连,百无聊赖。他心中暗自嘀咕:
“这小和尚的武功路数,要么是练就了一身滑不溜手的逃命本事,要么便是讲究个‘慈悲为怀,制敌而不伤敌’的迂腐道理。如此只守不攻,倒也算‘名门正派’的做派,情有可原。可这白无常就奇了怪哉!方才还叫嚣得山响,口口声声要将人锉骨扬灰,真动起手来,怎的也这般首鼠两端,畏首畏尾?活像个只会打雷不下雨的闷葫芦!莫非他那套唬人的《血海浮屠印》,除了吓唬人,就只剩下摆花架子的本事了?”
殊不知,这两位高手之间那微妙如发丝的平衡,打破它所需的仅仅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东风而已。
第92章 气劲交织
“老爷!”
便在此时,一声凄厉欲绝的惨嚎,划破了死寂的夜空,将场中两人那玄之又玄、气机牵引的微妙平衡瞬间撕裂!
生无常耳廓微动,那熟悉的呼声令他心神剧震,一运转如意的掌法不由得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不敬苦候多时,等的便是这稍纵即逝的破绽!但见他蓄势待发的食指骤然绷紧,指关节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旋即五指猛地一收,化作一只沉凝如山的铁拳!拳势甫成,周身气韵陡然大变,一股渊渟岳峙、却又暗合天地韵律的磅礴意境沛然而生。正是《诸法实相功》中另一招——“如是性”!
佛门有三性:依他起性、所执性、圆成实性。不敬此刻初窥“如是性”门径,远不及“如是空”那般无迹无痕、不着相的空灵之境。
不敬此刻所运使的,正是最浅显的一层“依他起性”。此“性”指的是万物皆依因缘和合而生!而不敬此刻所聚合的姻缘便是山海。其仿佛要将眼前这巍巍雄山、浩渺瀚海之磅礴气势尽数吸入拳中!只见他足下青砖无声碎裂,双膝微屈如承山岳之重,腰脊拧转似引海潮之力,那沉甸甸的一拳,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沉重感,仿佛真将万仞山峦、千顷怒涛的伟力压缩于方寸之间,挟着风雷隐隐的轰鸣,排山倒海般,自上而下,兜头盖脸地压了下来!拳锋所向,空气仿佛都被挤压得黏稠欲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生无常眼中那抹玩味瞬间被激赏所取代,激动道:“好……好……好!师弟这一拳,方显出我辈本色!”
这一声倒是男子气概十足。
说话间那原本看似已至强弩之末的掌势,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再生奇变!只见他手腕极其诡异地一旋一抖,五指舒张如莲苞初绽,掌心朝上,似缓实疾地向上托起!那掌心之中,不见血肉,手中有如实质的血腥真气当真仿似血海一般,平平上升,又于某个节点,一直潜在血海内的佛门真气如同太阳一般跃然而出!
与暗藏在内时不同,这佛光普一出现,不敬就感到其中非但没有丝毫慈悲祥和之意,反而如熔化的金汁铁水,带着焚天煮海、灭度一切的酷烈与霸道!血浪与佛光交缠冲撞,一股炽热、凶戾、仿佛能灼伤灵魂的恐怖气浪,随着他这一掌托天之势,悍然迎向那排山倒海的“如是性”拳劲!
两人这倾尽全力、毫无保留的一击,终于轰然对撞!
不敬占着先手之利,拳势如蓄满万钧洪水的堤坝骤然崩塌,沛然莫御的山海伟力当先压下,气势之雄浑,仿佛要碾碎面前一切阻碍!
生无常虽失了半分先机,却无半分惧色!他掌中那自血海深渊托起的诡异佛光,蕴含着“屠尽世间,新佛降世”这一大乘教根本法门的霸道真意!丝毫不逊于那排山倒海的山海之势!
拳掌相接,一阵沉闷到令人心脏欲裂的恐怖轰鸣炸响!仿佛九天怒雷在极近处炸爆开!
僵持!仅仅一瞬,却又仿佛永恒!
两股力量竟在剧烈的冲突中达到了一个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平衡!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
只是这僵持的力量无法被彼此完全抵消、更无法被容纳,结果便已经注定。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怒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轰然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
无形的冲击波,横扫整个后堂,地面铺设的坚硬青石板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沉重的桌椅如同狂风中的枯叶,被狠狠掀飞、撞碎在墙壁上,木屑纷飞如雨!原本紧紧闭合、厚实的雕花木窗!在这沛然莫御的冲击之下,窗栓如同朽木般应声断裂,沉重的窗扇被硬生生从内向外撞开!窗棂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窗纸更是瞬间化为齑粉,夜风裹挟着破碎的木屑和尘土,呼啸着灌入室内!
那些红衣僧的尸体亦是被扫得七零八落,散落在后堂各处。
气浪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尘土味。
刘惑眼见那气浪裹着碎木尘土扑面而来,腰间长剑霎时出鞘!但见他手腕急抖,那长剑顿时化作一团密不透风的银白光轮,绕身疾旋,其速之快,直如风车狂转!凌厉的剑气与那席卷而至的狂暴劲力、漫天碎屑猛烈碰撞,发出“叮叮当当”如骤雨打蕉般的急响,竟硬生生将周身三尺之地护得水泼不进,滴水难入!
长剑“铮”然归鞘,刘惑脸上漾开一抹近乎癫狂的炽热笑容!他胸膛剧烈起伏,犹自沉浸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撼之中。即便是几年前,他于武当山脚下,亲眼目睹武当派长老出手惩戒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之徒,也未曾感到如此撼人心魄的冲击!须知那长老武功修为,分明比眼前激斗的二人还要高出一筹。
然则,彼时所见,不过是长老信手挥洒,如天神碾蝼蚁,对手连一招半式也递不出便骨断筋折。那是单方面的碾压,却何曾有半分精彩可言?哪里及得上此刻!这两人虽功力稍逊,却是针尖对麦芒,将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玉石俱焚的意志,毫无保留地倾注于这瞬息万变的搏杀之中!
“过瘾呐!这才叫不虚此行!恨不能加入其中,一战方休!”
刘惑心潮澎湃,正自沉醉于这惊世一战带来的狂热之中。骤然间!
一声佛号,仿佛自九天之外,又似从心底最深处,轰然响彻!
“阿——弥——陀——佛——!”
这四字真言,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黄钟大吕,带着洗涤乾坤的宏大意蕴,层层叠叠地在这激斗未歇、气劲翻腾的后堂中震荡开来!那声音虽然浩荡,却并不刺耳,唯有涤荡人心!
刘惑浑身猛地一激灵!仿佛一盆浸透古刹寒泉的冰水,当头浇下!方才那令他血脉偾张的狂热战意,如同被烈日暴晒的晨雾,瞬息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狂热褪去,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却瞬间爬上他的背脊!他这才骇然惊觉——自己方才那沸腾的热血、那恨不得也投身战团的冲动,竟非全然源于对武道的向往!不知不觉间,一股阴冷、暴戾、渴望着鲜血与毁灭的杀意,如同无形的血色薄雾,已然悄然蒙蔽了他的心窍!
是生无常!
刘惑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场中那血海佛光缠身的身影,此人的魔功,竟能在无声无息中,侵蚀观战者的心神!
第93章 允行方丈
刘惑心中惊悸未平,那涤荡心神的佛号余韵犹在耳畔回荡。便在这时,一把温和醇厚、如春风化雨般的声音,自后堂门外清晰传来。
“刘施主,多日不见。老衲观你方才剑气盈身,流转自如,武功大有精进,实乃可喜可贺。令堂大人,安好否?”
声落人至。
只见一位老僧,缓步踏入这犹自弥漫着烟尘与戾气的后堂,
此僧身形高大挺拔,虽年岁已高,却无半分佝偻之态。面目慈祥,颔下雪白长髯垂拂胸前,根根透亮,更添几分仙风道骨。身着一袭明黄僧袍,纤尘不染,外罩一领红缎为底,以金丝织就万字不断纹的锦襕袈裟,在残存气劲掀起的微风中轻轻拂动,隐有宝光流转。他手中所持,乃是一柄沉凝古拙的九环锡杖,杖首九环上均雕着龙,随着步履轻移,九枚金环发出清越悠扬的微响,抚平人心躁动。
来人正是天台宗祖庭国清寺的住持——允行大师!
刘惑一见来人真容,不敢有丝毫怠慢,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趋前两步,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到底,姿态恭谨至极。
“后学末进刘惑,拜见允行大师!承蒙大师垂询,晚辈惶恐!家父一切安好,前些日子还常念及宝刹佛光,说待秋凉之后,定要亲赴国清寺进香礼佛,聆听大师教诲!”
允行大师含笑颔首。在刘惑身上稍作停留,又缓缓移向场中激斗正酣的二人,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位老和尚何等的阅历,何等的眼光。此刻场中二人虽一反先前那刻意的缠斗拖延,此刻招招搏命,以攻对攻,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但这老僧何等修为,只消一眼,便已洞悉了两人武学的渊源!
那身形高大壮硕,甚至略显富态的年轻僧人,所施展的,分明便是他天台宗一脉相传的至高绝学——《诸法实相功》!此功与他自身所修的《无量摩诃》相比,在威能上并无本质高下之分,若论纯粹的杀伐手段,《无量摩诃》甚至更胜一筹。然则,寺中以此功为根本法门者,历代以来,绝不超过一掌之数!
个中缘由,皆因此功创自二祖慧文禅师!这位祖师乃是观心法门的开山鼻祖,于整个佛门而言,其地位都堪称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其慧根之深,悟性之绝,堪称古往今来罕有匹敌,于他眼中,世间万象不过是一眼即明。他所创的功法,立意之高远,直指实相本源,又何曾考虑过凡俗庸才的领悟之难?
可叹这世间,芸芸众生,能称得上“天才”者已是凤毛麟角,遑论比拟慧文祖师的境界?故而,这《诸法实相功》的门槛,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莫说是跨过,便是连那门槛在何处都难以窥见!更令人无奈的是,即便偶有资质尚可者呕心沥血,侥幸入门,若不得其真髓,发挥出的威力亦是平平无奇,远不如修习其他法门来得实用。久而久之,若非历代住持忧心传承断绝,特意遴选几位心性淡泊、不喜争斗、只愿苦修佛法的弟子专门修习此功,勉力维系,恐怕时至今日,偌大一个国清寺,早已无人识得此功真容了!
然而此刻,这年轻僧人竟能将此功施展到如此境地!仅凭运转如意的“如是空”、初窥门径的“如是性”两式,便已能与那凶名赫赫的《血海浮屠印》斗得旗鼓相当,难分轩轾!其悟性之佳,根基之厚,实属罕见。不消多说,此子定是前些时日传书拜帖,意欲前来本寺印证佛法的那位隐脉弟子。
至于那身着月白僧衣、形貌妖异的对手……允行大师目光微凝,无需再看第二眼。那周身弥漫、几乎凝成实质的浓郁血腥戾气,以及那以“屠尽世间,再造新佛”为根本教义的邪异法门气息,如同烙印般昭示着他的身份——除了那个叛出佛门、搅动腥风血雨的魔头,还能有谁?
允行大师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里,周身并无半分凌厉气势散发,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刻意锁定生无常。然而,对生无常而言,这老僧的存在本身,便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刘惑与允行大师的对话,字字句句都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国清寺允行!”
这五个字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他身为一寺方丈怎么可能孤身前来?!此刻的朱府,哪里还是什么富贵宅邸?于他而言分明已成了布下天罗地网的囚笼!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恐怕早已被天台宗那些秃驴布下的铜墙铁壁围得水泄不通!
还有那声凄厉的呼喊……除了那个姓朱夫人,还能有谁?!这贱人……当真是个狠角色!生无常心中戾气翻涌。一天一夜,五百余里!她竟真能拖着半条命搬来这足以致命的救兵!这群和尚若无十足把握,若无能破除他化用密宗的惑心手段,又岂会如此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地降临于此?!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洞悉了那小和尚一味防守,半点不肯进攻的用意!对方不是没办法,而是在等待!等待这足以将他生无常彻底碾碎的包围合拢!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此地已是死局,十面埋伏,插翅难飞!
生无常眼中并无惊恐,反而因为愤怒泛起了血色。
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不!绝不!
他生无常,自加入了大乘教、踏入血海那一刻起,便早已将“认命”二字踩在了脚下!他此生唯“杀”一字而已。
便是死,也要拉上足够多的垫背!
面对这十死无生的绝境,生无常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绽开一个异常明媚的灿烂笑容!那笑容如此纯粹,如此“欢快”,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他甚至未曾向那允行大师瞥去半眼,仿佛那足以定鼎乾坤的老僧不过是一粒微尘。而是悠然地开口道:“师弟啊……师弟!端的是好算计!好深的心机!”
他声音清越,如同在品评风月。
“贫僧只道你应该心急救人,会乱了分寸,为了避免出错,才使出那等缠斗拖延的下乘手段。却万万没料到,你竟连那朱家妇人拼死奔逃的一线生机,也算作棋局中的一子!以身为饵,以命为锁,静待这雷霆一击落下……妙!实在是妙啊!”
他拊掌轻笑,真心实意地在赞叹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这一局,是贫僧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师弟,接下来这场‘压轴好戏’,你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表、现!莫要……令贫僧‘死不瞑目’啊!!”
第94章 佛光出现
生无常如此癫狂之态,虽未完全出乎不敬意料,但其展现出的极致扭曲与平静下的杀机,却让不敬丝毫不敢分心去与允行大师见礼。他只能将全副心神牢牢锁定在眼前这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师兄身上,微微颔首道:“师兄既有此决绝之心,那是再好不过。小僧定当奉陪到底!”
生无常闻言,发出了一声娇媚的轻笑,旋即周身翻腾的戾气血光骤然向内塌缩、收敛!整个后堂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风暴来临前的绝对平静。
此刻,场中杀意最炽盛的,竟非生无常,而是那刚刚平复气息、正凝神戒备的刘惑!这股无形的压力,让不敬心中警兆狂鸣,于无声处听惊雷,这般极致的平静,必是毁天灭地爆发的前兆!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生无常忽地展颜一笑。这笑容,与之前所有的阴狠、癫狂、妖异都截然不同!不敬无比确信,这一次,他的笑容竟是发自真心,剔除了所有魅惑邪法,反而显露出一种近乎清丽、纯净的奇异美感,如同褪去所有伪饰的赤子。
“多谢师弟成全。”
生无常的声音也变得清澈平和,却又带着一种勘破生死的释然。
“师弟可要当心了……这一招,乃是师兄早年于一处上古遗迹中所得残篇,也正是凭此残招,贫僧才得以窥见‘血海生佛’之真谛……”
话音未落,他竟不再等待不敬回应,双臂缓缓抬起,一手高擎指天,一手低垂指地!这姿势甫一摆出,允行大师纵然佛法精深、涵养非凡,也不由得面色微变,脱口而出:“师弟小……”
“心”字尚未出口!
光!
无量光!
初生之光!
生无常那指天画地的一掌,已然拍出!刹那间,无穷无尽、纯粹到极致的辉煌光芒,如同宇宙开辟时的第一缕光明,骤然充斥了所有人的视野!浩大!神圣!威严!正是传说中佛门至高武学《如来神掌》的起手式——“佛光初现”!
这光芒普照,蕴含着佛陀降生、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至高尊严,象征着佛性觉醒、照破无明的大光明!然而,作为首当其冲的承受者,不敬却从那浩荡堂皇、霸绝天地的光明洪流最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本质——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毁灭一切的恐怖杀意!
这杀意,冰冷、决绝、不含一丝杂念,仿佛只为毁灭而存在!它绝非佛门“降魔怒火”的刚猛,亦非“杀生为护生”的慈悲,而是彻头彻尾的湮灭之意!难怪生无常言其为“残招”!此招虽有无上威能,但其驱动核心,竟已被他融入了《血海浮屠印》那灭绝一切的邪异法门,留下了一道并非招式本身、却源于功法本源的致命“破绽”!
千钧一发之际,不敬双手倏然抬起,食指与拇指稳稳相接,结成一个古朴玄奥的法印,其余三指则微微内扣弯曲,置于胸前膻中穴。就在这法印结成的一瞬,他整个人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一股磅礴浩瀚的生机勃然喷发,却又在下一刹那急遽衰败,陷入一片万籁俱寂的枯槁死寂!生与死,两种极端对立的状态,在他身上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轮转不息,循环往复!
刘惑只觉眼前光影交错,根本看不清其中玄机。允行大师却看得分明——自己这位小师弟所结之印,正是《诸法实相功》中蕴含生命轮转奥义的“如是生”!此招多用于激发他人生命潜力,保命救伤。然而此刻,不敬以此印对敌,却是为何?
电光石火间!
那蕴含毁灭杀意的无量佛光,已然临身!
就在光芒触及身体的刹那,不敬周身那轮转不息的气息,骤然定格于“枯寂”之态!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亘古存在的顽石,一截深埋地底的朽木,生机尽敛,死气沉沉!
那隐藏在霸烈佛光深处、纯粹只为锁定生机而发的恐怖杀意,竟在瞬间失去了目标!如同利刃斩向虚空,无处着力!
生无常那汇聚毕生功力、融汇残招与邪功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不敬那置于胸前的法印之上!
“噗——”
没有震撼人心的响动,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狂暴四溢的气劲。所有的毁灭性能量,竟似泥牛入海,被那看似枯寂的法印无声无息地吞噬、消解!
允行大师眼中精光大盛,由衷赞叹道:“善哉,善哉!原来如此!生死轮转,无生无死!此印非独‘如是生’,亦是‘如是死’!生死流转,内力自成周天遍布周身,外力无处可侵!而那纯粹的杀生之意……又如何能杀死一个‘已死’之人?当真是……无懈可击!”
无量光,倏然消散。
后堂重归昏暗,只余下残破景象和弥漫的烟尘。
生无常脸色惨白如金纸,豆大的汗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他额头滚滚而下,砸落在地面碎裂的青砖上。然而,直至此刻,他的嘴角,依旧顽强地向上弯起,挂着一抹似解脱、似嘲讽、又似满足的复杂笑意。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道:“师……师弟……这防守……果真是……滴水……不漏……我……不及也……既然……杀不死你……那便……只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却异常明亮地看向不敬,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
“杀死……我自己了……”
不敬脸色凝重,这《如来神掌》不愧为佛门第一神功,只此一掌,若不是有不该存在的破绽,自己就算拼尽全力,恐怕也能落个重伤的下场。
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生无常脸上那抹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如同跋涉了无尽血海的旅人,终于望见了彼岸的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解脱与安宁。
不敬喉头滚动,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那里。
生无常最后深深望了不敬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混乱,投向某个遥远的所在。随即,他嘴角噙着那抹解脱般的笑意,缓缓地、无比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第95章 天台众僧
生无常临终前那解脱般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不敬心头,让他隐隐生出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这位师兄,最后所求的,或许并非胜负,而是一个终结。无论自己能否接下那毁天灭地的一掌,他恐怕都已存了必死之心……
此刻并非深究之时。不敬强压下翻涌的思绪,迅速转身,双掌合十,对着允行大师深深一躬,姿态恭谨而庄重:“小僧不敬,拜见方丈大师!”
允行大师面带慈和,袍袖微抬,也不发力,将不敬躬下的身形轻轻托起,声音温润如春风:“师弟不必多礼。尊师与我师伯,乃是同辈论交的挚友。老衲今日便厚颜,倚老卖老,称你一声‘师弟’,不知可否?”
不敬心知这是允行大师的抬举与亲近之意,当下垂首应道:“方丈抬爱,不敬惶恐。谨遵方丈吩咐。”
允行大师捋了捋颔下雪白的长髯,眼中流露出对这位年轻师弟的赞许,正待开口详询,却见一名身着灰色粗布僧衣、身材精悍干练的中年僧人步履如风,快步踏入这满目狼藉的后堂,目不他视,他声若洪钟,清晰禀报道:“师父!朱府上下人等,无论主仆宾客,皆已寻获聚集于客房院落!其中身中惑心邪术者,弟子等已施以‘清心明性咒’,暂时开解其心窍,灵台恢复清明,性命已无大碍。后续只需以佛法经文温养调理,当可逐渐复原。只是……”
中年僧人话语一顿,目光带着一丝谨慎,快速扫过一旁的不敬与刘惑。
允行大师了然,温言介绍道:“无妨。这位是你师叔不敬大师,乃龙树祖师一脉高足。这位是松江府刘惑刘施主,皆是青年俊彦,但说无妨。”
不敬与刘惑闻言,皆向中年僧人颔首致意。
中年僧人虽心中诧异——眼前这长得人高马大的小和尚竟是自己的师叔?但面上毫无迟疑,立刻应道:“是!”随即神色凝重地继续禀报道:“只是……那些本地的同门师兄弟与宾客,虽灵台已然清明,神智无碍,却不知身中何种诡异妖术,此刻仍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情形颇为古怪!”
“哦?”
允行大师白眉微轩,心中已有计较,转向不敬道:“师弟,此事……”
不敬此刻只觉脸上微微发烫,心中尴尬万分。他原以为大家都是天台宗弟子,所用武功应该大差不差,这些国清寺的僧人应当识得才是,现在看来他们还真不认识!现在自己说破实在不妥,可若不说,又显得自己欲盖弥彰。他只得硬着头皮,在允行大师了然的目光和刘惑好奇的注视下,略显局促地应道:“同去,同去。”
没走几步,众人便已行至安置宾客的客房。门前肃立着两名僧人守卫,那醒转过来的管家正呼喝仆役,打水沏茶,奔走张罗,井然有序,竭力款待这些身份尊贵的救命恩人。
客房之内,被寻回的宾客与本地僧人虽安置妥帖,或坐或卧,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却依旧如泥塑木雕般僵直不动,口不能言。此地主人朱明远更是被小心安顿在软榻上,旁边一位身着华服、气度雍容的中年妇人端坐守候,眉宇间忧色难掩,正是朱夫人。这位大家主母,除初时目睹丈夫异状,一声凄呼方寸大乱外,此刻已强抑焦灼,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持重,竭力维持着主家体面。
十几个国清寺的年轻僧人围着这些“木偶人”忙得团团转,或运指如风点向要穴,或低诵经文驱邪禳灾,额头俱已见汗,却收效甚微。一见允行大师到来,众僧如见救星,立时让开道路,齐齐躬身合十:“方丈!”
朱夫人亦起身,盈盈一礼,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方丈大师,您看我家老爷他……”
允行大师目光扫过朱明远,又掠过旁边同样僵直的本地僧俗,脸上非但无忧,反浮现一抹古怪笑意,几欲忍俊不禁。他先对朱夫人和煦一笑,温言安抚道:“夫人宽心,不妨事。”
随即转向那群面有惭色、束手无策的弟子,故意板起脸,带着几分长辈训斥小辈的调侃口吻道:“平日里叫尔等勤修苦学,一个个嘴上说着精研佛法、苦读典籍,却连我天台宗根本《摩诃止观》中‘观’法修至深处所显的‘诸法实相’都辨识不出,还道是甚么妖邪之术?真个丢尽了老衲颜面!回去后,每人抄写《摩诃止观》一百遍,好生参悟!”
众弟子被训得垂首低眉,面红耳赤,齐声应道:“是,方丈!”
训罢弟子,允行大师这才笑呵呵转向不敬,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激赏:“师兄原以为师弟小小年纪,便将《诸法实相功》修至登堂入室之境,已是不世出的奇才。万没料到,师弟竟连《摩诃止观》中相辅相成的‘观’法亦臻此等化境!后生可畏,实令老衲叹服!如此看来,那‘止’法精微,想必师弟亦是深得三昧了?”
不敬被夸得赧然,连忙合十躬身,诚惶诚恐道:“方丈师兄谬赞!小僧……只是略窥门径,皮毛未得,实在惭愧。”
“好!好!好!”允行大师连道三声好,笑容愈发慈和,显是对这位谦冲自牧又天纵奇才的“小师弟”满意至极。
接着不再多言,宽大袍袖对着软榻上的朱明远轻轻一拂。一道柔和温润的微风,无声无息拂过朱明远周身。
“啊——!”
如同溺水之人骤得空气,朱明远猛地倒吸一口长气,双眼倏然圆睁,喉间发出一声悠长惊悸的呼喊!紧接着,他整个人竟“噌”的一声从榻上直挺挺弹坐而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咫尺之遥的朱夫人惊得花容失色,失声低呼。
朱明远茫然四顾,眼神由空洞迅速凝聚,终看清了眼前的允行大师与周遭景象。他瞬息明白过来,立时翻身滚下床榻,对着允行大师纳头便拜,声音激动得发颤:“多谢大师活命之恩!朱某……朱某此生定当日日焚香,晨昏叩谢,四时供奉不断!此恩此德,永铭五内,没齿不忘!”
第96章 行路难
允行大师袍袖微抬,一股柔和力道已将朱明远扶起,和声道:“朱施主这番确是谢错了人。老衲此番未能稍尽绵力,真正救阖府于危难的,实是我这位不敬师弟与刘少侠。”
朱明远顺着允行所指望去,先瞧见刘惑,登时吃了一惊,脱口道:“刘贤侄,竟是你?”目光随即落在不敬身上,满是疑惑:“这位小师父是……?”
刘惑心中微愠,暗道:“你差人将老子诓来,如今倒忘得一干二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看来朱伯父贵人事忙,全不记得了。若非你遣人将我与不敬大师‘请’至贵府,此刻我二人怕是已在天台山赏景了。”
朱明远老脸一红,尴尬道:“当时老朽神魂颠倒,心中唯存一个求救之念,浑浑噩噩间竟寻到了贤侄头上……唉,当真是造化弄人。”他转向不敬,迟疑问道:“这位……不敬大师……?”
刘惑接口道:“正是他一手救了贵府上下性命。”
朱明远闻言,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震,失声道:“啊呀!老朽有眼无珠,恩公当前竟不识金面,实在……实在是罪该万死!”说罢,又要躬身下拜。
不敬忙合十还礼,神色平和道:“朱檀越言重了。降魔卫道,本是沙门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就在不敬与惊魂甫定的朱明远简单寒暄之际,允行大师已然袍袖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将那些僵直不动的宾客与僧人一一“唤醒”。众人经历了这般诡异惊吓,此刻重获自由,自然对允行大师千恩万谢,感激涕零。朱明远更是趁此机会,以本地主人身份,向这些受了无妄之灾的宾客们连连致歉,私下里不知许下了多少好处才堪堪安抚住人心——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转过天来,时近正午。
毒辣的日头悬在当空,将官道晒得白花花一片,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滚滚热浪。道旁光秃秃的,竟寻不着一棵能遮荫的树木,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了,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燥意,行人无不汗流浃背,热得心头发慌。
此刻,不敬已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僧衣,正式加入了天台宗国清寺的队伍,与众僧一同踏上了返回山门的路途。当然,队伍里还少不了一个“不速之客”——刘惑骑着那匹神骏的枣红马,硬是挤了进来,美其名曰“护送大师”,实则纯粹是去看热闹。
允行大师那位精干的中年弟子在前方开道。刘惑懒洋洋地歪在马上,被这酷热和缓慢的行程熬得提不起半分精神,眼皮子都仿佛有千斤重。
不敬则落后允行大师半个身位,步履沉稳地走在队伍中间,神态恭谨,一丝不苟。
与来时星夜兼程、疾驰救人的紧迫截然不同,此番归途的速度,只能用“龟速”来形容。这倒也并非众僧有意拖延,实是为了彰显佛法庄严,队伍一路行来,始终齐声诵唱着悠扬洪亮的经文梵呗。此地乃国清寺根基所在,佛学氛围之浓厚,深入乡野民心。如此大规模的僧侣队伍,尤其是有方丈亲自领队出行,除了盛大法会,平日里实属前所未见!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开,沿途闻讯赶来的信众百姓几乎将官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他们跟随着僧团的诵经声,虔诚地齐声应和,一时之间,梵音缭绕,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庄严而宏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更有甚者,当地那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听闻有高僧队伍路过,纷纷急遣府中精明的管家飞马前来打探。这些大户管家,哪个不是人精?远远望见队伍中那位宝相庄严、身披锦襕袈裟的老僧,再定睛一看,竟是国清寺住持允行大师本人,无不惊得魂飞天外,慌忙勒转马头,快马加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府中报信!
不多时,这些大户人家便由家主亲自领着,带着丰盛的斋饭、瓜果、香烛等物,浩浩荡荡地赶来拜谒。一时间,官道上车马塞途,人声鼎沸,场面变得比集市还要热闹几分!任凭允行大师如何推辞“赶路要紧”、“不必劳烦”,也架不住这些信众如潮水般涌来的虔诚与热情。队伍被一拨又一拨的拜谒者拦下,行礼、寒暄、接受供养……行程被耽搁得如同老牛破车。
刘惑在马背上看得直打哈欠,心中哀叹:照这个走法,猴年马月才能到国清寺?这队伍的速度……能快得起来才是咄咄怪事!
好不容易挨到日头西沉,暑气稍退。一行人也不甚讲究,在官道旁寻了片开阔平坦的空地,便扎下营来。
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苗驱散着夜色与残余的燥热。刘惑凑在不敬身边,正兴致勃勃地追问着他当日硬接《如来神掌》“佛光初现”时的种种细微感受,试图从中窥得一丝绝学门径。正说到兴起,却见允行大师缓步踱至两人近前。
刘惑何等机灵通透,一见允行大师神色,便知这高僧定有要事与不敬相谈,当下哈哈一笑,随意找了个“去寻些干柴”的借口,拍拍屁股便溜开了。
不敬见状,立刻便要起身行礼。
然而,一股柔和似水、却又沛然莫御、不容丝毫抗拒的无形力量,如同温厚的棉絮,轻轻将他按回原地,令他动弹不得。
“师弟不必拘礼。”
允行大师的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温润平和,他顺势在不敬身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你们这一脉,世代守护宗门传承之根本,乃是我天台宗真正的底蕴所在。流落在外,维系薪火,个中艰辛,老衲虽未亲历,亦能想见一二。”
不敬微微垂首,火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跃,映出几分超乎年龄的沉静:“方丈师兄言重了。守护传承,是弟子本分。辛苦……谈不上。有些事情,总归是要有人去做的。”
允行大师凝视着跳跃的火焰,仿佛在追忆着什么,片刻后才缓缓道:“老衲观你出手,无论是‘如是空’的化尽锋芒,还是‘如是生’‘如是死’的轮转无懈,其路数意境,与你师父当年所展露的,可谓大相径庭。想必……这《诸法实相功》的精髓,是师弟你自行参悟所得吧?”
不敬坦然点头:“师父慈悲,本意是想传授小僧其他更易入门、也更具护身之效的功夫。只是……那日小僧在藏经阁翻阅祖师手札,一时心驰神往,竟入了神。待从那玄奥之境中醒转过来,便发觉《诸法实相功》的根基已然在体内自行运转,水到渠成般入了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追忆的恍惚。
“至于后来所修的《止》与《观》……”
“说来惭愧,亦是因研读寺中所藏《摩诃止观》,偶有感悟,是以从藏经阁中找出来,从书卷中习得一点皮毛。”
第97章 诸行无际
允行大师眼中精光一闪道:“果然!大道玄微,终究是要看一份机缘!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
他话锋一转,带着长辈的关切与一丝武学宗师的审视说道:“只是……师弟啊,按常理而言,习武之人,纵是精研守御之道,也总该学得一两式主攻伐、破敌锋锐的杀招傍身。否则,一味被动挨打,纵有铜墙铁壁之守,也难免有疏漏之时,一旦受制,便要吃亏。纵然师弟你悟性超绝,能以‘如是性’之‘万物皆依因缘起’的妙理,临摹天下万般招式形态,但终究只得其‘形’,难具其‘神’。模仿而来的招数,威力比之原版正法,终究是差了不止一筹。若遇真正窥得武道本源、招式圆融无暇的顶尖高手,此等取巧之法,恐怕……”
不敬闻言,望向允行,坦然道:“多谢师兄提点。师兄慧眼如炬,想必心中已有合适功法相荐?”
允行大师眼中笑意更深,抚须颔首:“师弟天资颖悟,灵台通透,果真一点即明。老衲这里,确有一门与本门心法同源相契、奥妙无穷的本事,需师弟牢记于心,日后细细参详。”
言罢,允行大师神色一肃,不再多言。他盘膝端坐,气息沉凝,仿佛与周围跳动的篝火、微凉的夜色都隔绝开来。接着,他以一种低沉而清晰的语调,缓缓诵念出一段口诀。
这口诀当真配得上“短小精悍”四字!
全文不过寥寥百余言,比之寻常武功秘籍动辄万言的繁琐冗长,简直如同沧海一粟。其词句古朴简约,甚至有些晦涩,却字字珠玑。
不敬屏息凝神,澄澈的心神如同明镜,将允行大师吐出的每一个音节、每一处停顿都清晰地映照其上。待允行大师语声落下,不敬并未立刻开口,而是闭目默然片刻,将那百余言在心海中反复流淌数遍,确认无误后,才睁开眼,又就其中几处最是微言难解的关节,向允行大师恭敬请教其字面含义。
允行大师一一简答,心中却已是暗暗称奇——此子悟性之高,实乃平生仅见!寻常弟子便是听上十遍八遍,也未必能全然记住这拗口古拙的音节,更遑论立刻抓住其中关键疑问。而不敬仅仅听了一遍,询问一遍,竟已将这百余言牢牢镌刻于心,分毫不差!
“好,好!师弟已得其形。此诀虽然藏经阁中亦有记载,但因为其短小精悍,重视的人反而不多,须知此诀虽短,却字字皆关窍,句句蕴玄机,乃是微言大义之典范!你此刻虽能倒背如流,却不过是拾得珠玉之形骸。真要领悟其神髓,将其运用于心法招式之中,非有经年累月的苦思深研不可!若无身体力行的体悟心得,详释其层层递进之妙理,穷究其变化生克之枢机,恐怕连其门槛都难以真正触及。此决名为《诸行无际》,能用到什么程度,全靠你自己。”
不敬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多谢师兄提点教诲。”
允行大师摆摆手道:“不必言谢。此诀传承,本就是你这一脉应得之物。”
他话锋微顿,望着跳跃的篝火,忽地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这叹息承载了千年古刹的兴衰沧桑。
允行大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肃穆道:“师弟,你可知我天台一脉,为何独独有你们这一支隐世传承,默默守护宗门根本?”
不敬微微摇头道:“未曾听闻。便是本脉藏经阁中,亦无此中缘由的记载。”
“唉……”
允行大师又是一叹,继而道:“此事,要追溯至那‘会昌法难’了。彼时天下宗门,遭逢大劫,毁弃者不知凡几。佛门八宗,如密宗一脉,便因此远走他乡,近乎绝迹中土。而我天台宗因历代与朝廷关系密切,法难一起,反成首当其冲之目标!雷霆之怒下,典籍焚烧,僧众流散,除国清寺这座被认定为皇家寺庙的祖庭,余者皆尽被毁,根基几近倾覆!”
“我天台宗,素来不似禅宗、净土那般深入乡野,信众遍及天下,传承枝繁叶茂。法难之下,宗门存续,岌岌可危!”
允行大师的声音带着沉痛与后怕,“正是此等生死存亡之际,方有先辈智者,痛定思痛,秘密分立出你们这一支!不为显赫,不为弘法,唯一使命,便是于尘世隐秘之处,守护那最根本的传承火种,以待他日复燃!”
他紧紧盯着不敬,目光灼灼道:“纵使如今佛门看似复兴,香火鼎盛,然则天威难测,庙堂之上,雷霆之怒何曾真正平息?师弟啊,你身负宗门重器,初涉这波谲云诡的江湖,万事,当以‘谨慎’二字为要!切莫……重蹈覆辙!”
不敬感受到允行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心知自己出道以来,除了那一晚以外,其他事情大概都传入了方丈的耳朵里,这担心也属正常,于是回道:“方丈师兄放心。守护传承,薪火不绝,乃是我脉存世之根本。此志,永不敢忘!”
允行大师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师弟明白其中分量,老衲便安心些许。只是江湖路险,人心叵测,你初入此门,一切,仍需步步为营,小心为上!”
“师弟谨记师兄教诲。”
不敬恭敬应道,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苦笑,暗道:“非是小僧喜欢招惹是非,实在是这江湖的风浪,终究会自己寻上门来。”
篝火噼啪作响的节奏渐渐稀疏,终至停歇。无人添柴,那跃动的橙红火焰便悄然隐去,只余下一堆暗红炽热的炭火,在夜色中兀自散发着更为内敛、却也更为灼人的温度。
不敬盘膝而坐,将心中因允行大师那番沉重嘱托而生的纷杂思绪,如同拂去尘埃般轻轻摒除,心神再次沉入一片澄澈空明。他的意念,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允行方才所授的那段短小精悍的口诀——《诸行无际》。
这短短百余字,越是参详,不敬心中便越是明晰:此诀与其说是一门具体的武功心法,毋宁说是一种直指万物运行本源的洞察与总结!它并非教导你如何运劲发力,如何拆招破式,而是以一种近乎俯瞰众生的视角,将森罗万象、纷繁复杂的“行”其背后那看似无序、实则环环相扣的“因”与“果”之链,用最简约、最凝练的语言勾勒出来。
此诀之精髓,并非在于赋予多么强大的攻伐之力,而在于洞悉规律,把握枢机。这对于本就精研《诸法实相功》,深谙“如是性”奥妙的不敬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它不提供“力”,却提供了理解“力”之流转、预判“势”之消长的无上智慧。难怪允行师兄会说此诀适合他——这分明是通往更高层次“实相”认知的阶梯,是将其已有的“性空”领悟,与纷繁具体的“缘起”万象贯通起来的桥梁!
随着他阅历的提升以及对佛法的领悟,他的“如是性”终究会摆脱花架子的尴尬。
第98章 天台山门
路再难行,终有尽头。前方,国清寺那庄严肃穆的山门,已巍然矗立于苍翠山色之间。
不敬望着这千年古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身旁,允行大师的弟子匀令正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向他介绍这座天台宗祖庭的恢宏气象:
“师叔请看,我寺依山就势,按四条南北轴线精心布列,殿宇重重,楼阁连云,总计六百余间!共分五条纵轴线。其中,正中轴线由南而北,依次为弥勒殿、雨花殿、大雄宝殿、药师殿、观音殿,气度森严,层层递进,直指佛国深处。”
匀令如数家珍,指向两侧:“其余轴线,环绕分布着放生池、钟鼓楼、聚贤堂、方丈楼、三圣殿、妙法堂、伽蓝殿、罗汉堂,各具妙用。尤其那大雄宝殿之内,正中供奉着铜铸鎏金的释迦牟尼坐像,宝相庄严,令人望而生敬。像后壁塑,更有以观音菩萨为中心的‘慈航普渡’群塑,栩栩如生。殿侧两厢,则是十八尊以珍稀楠木精雕而成的罗汉坐像,法相各异,尽显神通。”
他目光又投向山门之外:“山门之前,亦非寻常。隋塔巍巍,寒拾亭古朴,‘教观总持’照壁庄严矗立,丰干桥横跨清溪,更有古刹照壁拱卫山门。寺后摩崖之上,更有柳公权公亲笔所题‘大中国清之寺’六个擘窠大字,历经风雨,字迹遒劲如龙,乃是我寺千年传承的见证!”
这般气象磅礴,殿宇连绵,金碧辉映,确实足以令任何天台弟子心生豪情。允行大师此次并未出言制止匀令的夸耀,或许正因这国清寺作为天台祖庭,地位尊崇非同一般。历朝历代,寺中高僧常奉召入京,为皇亲国戚乃至帝王讲经说法,所受皇家赏赐自然丰厚无匹。加之此地虽处深山,却名动天下,四方香客慕名而来,常年络绎不绝,供奉的香火钱更是堆积如山。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方造就了这山门广大、殿宇如云的非凡格局。
然而,这浩大的规模与鼎盛的香火,却也带来一丝微妙的“烦恼”。为了在这繁华之中守住一片真正的清修净土,寺内不得不做出特殊安排:将那些矢志苦修、追求心性澄明的弟子,安置在半山腰更为僻静清幽的老寺旧址之中,远离尘嚣,专心办道。而将初入佛门、六根尚未完全清净的新进弟子,则安排在山下这片庞大的建筑群落之中,负责迎来送往、洒扫庭除、斋堂炊爨等日常俗务。
入了那气象庄严的山门,允行大师便与众弟子停下脚步。大师对不敬合十道:“师弟一路辛苦,且先随知客安顿歇息,稍作游览。寺中俗务繁多,老衲尚需处置,晚些时候再与师弟叙话。”
众弟子也纷纷向不敬这位年轻的“师叔”行礼告退,各自散去,回归其职司所在。一时间,方才还略显喧嚣的山门广场,复归了千年古刹应有的肃穆与宁静。
只留下两位身着整洁僧衣、神态谦和恭谨的知客僧人,垂手侍立一旁。其中一位年长者上前一步,对着不敬与刘惑合十行礼,声音清朗而温和:“不敬师叔,刘施主,小僧奉方丈法旨,引领二位参观宝刹,并安置歇息之处。请随小僧来。”
不敬亦合十还礼:“有劳二位师侄了。”
刘惑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宏伟的殿宇和森森古柏,只觉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他以前也不是没来过,只是那时是以香客的身份哪能随便走动?此刻有机会好好游览,连忙点头:“好好好,有劳小师父了!”
这一番游览,穿殿过堂,瞻仰古迹,耗费了不少时辰。日头已然偏西,佛塔投下长长的影子。
行至一处岔路,引路的知客僧停下脚步,对刘惑合十道:“刘施主,前方客房已备好,今日舟车劳顿,还请早些安歇。” 说罢,示意另一位知客僧引刘惑前往客舍方向。
刘惑目光扫过那条通往更高处、更显幽深的小径,又瞥了一眼不敬,心中了然。他撇了撇嘴,这些和尚之间,显然有着宗门秘事。可惜,自己终究是个外人,眼下还没那个分量去探究。他倒也洒脱,耸耸肩,对不敬挥挥手道:“小和尚,明日再找你讨教!” 便随着那知客僧转身离去。
不敬则随着另一人,沿着那条更为僻静、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石阶小径,向天台山的半山腰拾级而上。周遭的喧嚣与香火气渐渐淡去,唯余山风穿林的飒飒声与偶尔传来的悠远钟磬余音,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宁静。
不多时,一座远比山下建筑群更为古朴、甚至显得有些简拙的寺院轮廓,在暮色苍茫中显现。寺门不大,青苔点染石阶,木门半掩,透出几分超然物外之气。
就在这座简朴的寺门前,允行方丈已然等候在那里。他已褪去了那身象征住持威仪的锦襕袈裟与明黄僧袍,换上了一袭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朴素灰布僧衣。
知客僧上前恭敬行礼:“方丈,不敬师叔已到。” 随即身影悄然隐入暮色林间。
不敬连忙快步上前,合十深躬,带着一丝歉意:“小僧不知师兄在此久候,实在失礼,罪过罪过。”
允行大师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煦,他抬手虚扶:“师弟何须多礼?到了此地,方才算是真正踏入了我天台宗修行的山门。” 他目光扫过身后古朴的寺门,声音沉静而庄重:
“此乃我宗清修根本之地。师弟首次莅临,自当由老衲亲自引入,方为宗门正理。”
此刻的允行,洗尽铅华,才真算得上是一位苦修多年的高僧。
不敬随着允行步入寺门。甫一踏入,便觉气息为之一清。
此地与山下那香火缭绕、殿宇辉煌的景象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的是松脂的微涩、苔痕的湿润与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檀香余韵,世俗的香火气息淡薄得几乎难以察,
寺中偶有僧人往来。他们或静坐于檐下廊前,闭目参禅;或缓步于石径林间,低诵经文;或默默清扫着庭前落叶,动作轻柔而专注。这些僧人见到允行大师,并无山下弟子那般恭敬行礼、口称方丈的举动。他们的目光,有的平静扫过,如同看一棵树、一块石般自然;有的只是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同道中人的默契与淡然;允行行走其间,不再是统御千僧的住持,也不过是一普通老僧而已。
第99章 古梅净土
允行引着不敬步入大雄宝殿。二人于庄严佛像前恭敬上香,青烟袅袅,直上穹顶。礼毕,允行缓步踱至殿侧庭院,驻足于一株虬枝盘曲、气象古拙的老梅树前。那梅树虽未至花期,然铁骨铮铮,枝干如龙蛇盘踞,隐然透着一股历经千载风霜的傲然之气。
允行大师轻抚斑驳树皮道:“此株古梅,相传乃我宗五祖章安大师亲手所植,亦有故老传言,谓其系前朝炀帝御手亲种。悠悠千载,其真正来历,已如烟云渺渺,难再确考。想当初我天台宗四祖智顗大师,开宗立派,宏愿于天台山麓营建祖庭,以安僧众,弘宣妙法。奈何宏图虽立,资财匮乏,寺宇迟迟难兴。祖师抱憾至深,临终之际,手书遗表于当时尚为晋王之炀帝曰:‘不见寺成,瞑目为恨!’”
“晋王览此遗书,感祖师宏愿未酬之悲,亦为祖师精诚所动。当即亲命心腹重臣司马王弘,督率能工巧匠,倾力监造此寺。寺成之日,气象万千,遂定名‘国清’,意喻‘寺若成,国即清’!”
说到此处允行长叹一声,那叹息中混杂着千载难解的复杂心绪。
“那炀帝一生,纵然史笔如铁,书其千般过失,万种错谬,然于我天台宗,于这国清古刹,实有再造之恩,奠基之功!此恩此德,重于泰山,深于沧海,历代祖师无不铭刻于心。是故,寺规虽严令僧众清修为本,远离俗务,然凡遇朝廷有所吩咐,只要不悖佛门根本大义,本寺上下,皆不得抗拒,当尽心竭力。此乃饮水思源,报恩守义之道,亦是历代祖师相传之训诫。”
他目光再次落回那株沉默的古梅,语气转沉,带着劫后余生的苍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然则,世道无常,盛衰轮转。后来‘会昌法难’骤起,漫天劫火席卷天下佛门!本寺亦难逃此厄,百年积累,万千经藏,连同那恢宏殿宇,尽数付之一炬,化为焦土!唯有此株古梅……”
他声音微颤,手指轻轻拂过黝黑坚韧的枝干。
“竟于那焚天烈火、毁佛灭寺的滔天劫难之中,傲然挺立,毫发未损!枝叶虽染烟尘,其根其骨,其不屈之魂,丝毫未伤!直如金刚护体,百劫难侵!”
“待法难阴霾散尽,本寺又得朝廷助力,重续香灯。而这株历经浩劫而劫后独存的古梅,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我天台宗的象征。”
不敬凝视着这虬枝盘曲的老梅忽觉心底一阵莫名悸动,此树……
他转过头,望向允行。
允行颔首道:“师弟果真慧根深种,灵犀一点便通。不错,此树早已不知从何时起,其根脉便与本寺净土相连,深植于佛法本源之地!故而能历万劫而不磨,焚天火而不毁。师弟既已窥破此中玄机,倒省了老衲许多口舌功夫。随我来罢。”
话音未落,允行大师宽大的袍袖倏然向那古梅树旁的空处轻轻一拂。这一拂看似随意,却蕴含着奇妙的波动。只听“嗡”的一声微响,虚空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点点柔和金光凭空涌现,迅速交织、旋转,瞬息之间便铺就一条金光隐隐、踏足虚空的玄奥通道!通道尽头,氤氲着难以言喻的清净佛光与勃勃生机。
不敬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毫不犹豫地迈步踏入那虚空通道之中。
甫一进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股沛然莫御的清净灵气扑面而来,令人心神俱醉。
但见眼前:
千株老柏虬枝如铁,带雨半空青冉冉,直似苍龙探爪;万竿修篁节节通玄,含烟一壑色苍苍,恍若翠玉凝波。
门外奇花铺锦,异彩纷呈,桥边瑶草生香,氤氲馥郁。石崖突兀,其上青苔润泽如碧玉;悬壁高张,隙中翠藓幽长似绿云。
更见前方,一座巍峨山门拔地而起,气象万千!金钉攒玉户,光华流转;彩凤舞朱门,瑞气升腾。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暗合周天星斗;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隐现佛法庄严。
当真是瑞霭千条凝不散,祥光万道自天成!与外面那香火鼎盛却终究沾染红尘俗气的世俗大庙,决然是云泥之别,仙凡两境!
不敬心头巨震,忍不住喟然长叹:“此种净土,方是各大宗门安身立命、传承万载的真正底蕴!于混沌虚空之中开辟一方清净世界,再经无数高僧大德以佛法愿力经营淬炼,果然气象万千,非凡俗所能想象!”
他跟着允行大师,沿着那瑞气铺就的道路又前行了一小段,方才惊觉此地之广袤浩瀚,绝非仅仅是一座宏伟寺院那般简单。举目远眺,但见屋舍俨然,道路纵横,竟俨然是一座自成天地、秩序井然的小型城池!目光越过层叠殿宇,投向更远处,在那笼罩着淡淡灵雾的广阔平原之上,竟隐约可见许多身着灰衣的僧人,正手持农具,在阡陌相连之中,俯身耕种。
二人又转过几道蜿蜒山径,眼前豁然现出一道深邃峡谷。谷口处,十几位身着陈旧袈裟、面容枯槁却双目精光湛然的老僧,早已如古松磐石般静候多时。这些老僧气息沉凝,但暮气沉沉,显然皆是寺中隐世不出的耆宿长老。
他们见到允行引着不敬前来,目光扫过允行时,都没给他好脸色。然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在不敬身上时,马上颔首致意,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其中一位须眉皆白、身形佝偻却气势最足的老僧,沙哑着嗓子开口,显然对允行没什么耐心。
“允行,人既已带到,便莫要再耽搁了。此乃关乎法脉根基的盛事,速速开始吧!”
允行面对这些辈分极高的师伯师叔,神色依旧平静,合十一礼:“各位师伯师叔息怒,老衲省得。”
他转向不敬,语气转为庄重肃穆道:“师弟,时机已至,随我来。”
他引着不敬,缓步走向峡谷的最深处。此处景象奇异,空间仿佛被无形之力扭曲,大片浓郁的混沌之气翻涌不息,如同未开之鸿蒙。然而,在这看似无序的混沌深处,却隐隐透出一种深沉的秩序,玄奥莫测。
不敬立于这混沌边缘,心念澄澈,已明其意。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刹那间,一点纯粹至极、璀璨夺目的金色佛光,自其掌心劳宫穴骤然亮起,初如豆粒,继而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柱,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地射向前方那翻腾的混沌!
金光没入混沌,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那翻涌的混沌之气,在金光照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抚平、梳理。金光所及之处,混沌渐次退散、澄清!
他赖以栖身的那座昙隐寺竟出现在此处!
峡谷口那十几位老僧,目睹此景,枯槁的脸上皆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之色!那为首的老僧更是声音发颤,喃喃道:“成了…成了!我等之传承终于可以亲手放入这龙树菩萨的藏经处,不必他人代劳了!”
第100章 奇怪人马
暮色四合,渡口寂寥。不敬与刘惑目送那最后一只渡船消融于烟水苍茫处,唯余一声长叹散入晚风。
已然是传经五日之后,两人奔波劳顿,却似镜花水月,终是徒劳。二人倒也并非全无计较,早已在渡口旁寻得一片幽深林子,拾取枯枝,升起一蓬篝火,权作今夜栖身之所。
火光跳跃,映着两张风尘仆仆的面庞。穿林风过,枝叶簌簌,如低语,如叹息。脚下河水汤汤,不舍昼夜。便在此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脆之音,随风飘荡而来,非钟非磬,亦钟亦铃,渺渺茫茫,不知起于何方。
刘惑静听片刻,眼中若有所思。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竟带了几分往日所无的疏阔之气,
“溪上遥闻精舍钟,泊舟微径度深松。”
吟罢,他目光转向不敬,嘴角微含一丝了然的淡笑:“不敬大师,你且听,这缥缈钟声,究竟来自何处?”
自那国清寺一番际遇,刘惑心境似乎已悄然不同。他不再执着于追问不敬那些诗词的“创作”根底,反倒像是养成了个新癖好——每逢要与不敬言语,便先抛出一句半句诗词来,如同那江湖上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醒木未拍,先来一段定场诗,只为引得听客凝神。
不敬和尚凝神侧耳,那叮当之音随风飘忽,时远时近,摇动间全无韵律可循,倒像是顽童信手拨弄。他眉峰微蹙,沉声道:“刘施主,此声循着官道而来,细辨其质,不似深山古刹的晨钟暮鼓,反倒像是赶路人悬于牲口颈下的铃铛。只是这铃儿铸得似乎过于厚重,声响发闷,少了几分清越,多了几分沉浊。”
刘惑闻言奇道:“大师好耳力!这细微差别竟也辨得分明?”
不敬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摇头道:“非是小僧耳力过人,实是目力稍强几分罢了。”
刘惑心头一动,霍然转身,目光不敬
穿透稀疏林木朝官道尽头望去。果不其然,只见一彪人马自远处烟尘中缓缓浮现。这队人马行迹颇为古怪:人人跨坐健马,却不见丝毫催鞭疾驰之意,反倒刻意控着缰绳,令马蹄轻起轻落,踏在官道尘土之上,竟似竭力不欲发出过大声响,唯恐惊动旁人。那份小心谨慎,透着几分诡秘。
为首一人,皂衣劲装,身形挺拔如松,一顶宽檐斗笠低压眉梢,将面容掩在阴影之下,难辨真容。背后斜插一根熟铜短棍,古拙浑厚,隐泛青芒。胯下坐骑更是神骏异常,通体雪白,竟无半根杂毛,在暮色中如一团流动的银光。然而,如此神驹颈下,却赫然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黄铜铃铛。那沉闷的“叮当”声,正是由此物发出,在这刻意压抑的马蹄声中,反倒显得格外突兀,遥遥传出数里之远。
刘惑望着那队形迹诡秘的人马,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迷惑之色。他下意识地搔了搔后脑,心中暗忖:既要压低马蹄声不欲人知,却又挂着这等响亮的铃铛,这等自相矛盾的行径,当真是行走江湖以来头一遭遇见。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如同沸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直往外冒,搅得他心痒难耐。
好在经了些风霜,他已非当年初出茅庐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深知这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越是古怪离奇之事,背后牵扯的因果往往越深。若是一时兴起追根究底,保不齐便会卷入什么莫测的旋涡,惹上甩不脱的麻烦。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胸中翻腾的疑云压下,目光转向身边的不敬和尚,想看这位同伴作何打算。
此刻的不敬,心中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他暗自叫苦:自打离了家乡,踏上这江湖之路,满打满算也没多少时日,可桩桩件件的麻烦事,竟像是长了眼睛生了腿脚,自己寻上门来!这还是在自家处处小心、极力躲避是非的情形下。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稍显主动,或是流露出半分探求之意,这路上的“机缘”又会多到何等地步!此番北上京城,为的是那明年的春闱,虽说时日尚算宽裕,可也经不起这般节外生枝的折腾。有这功夫去招惹不明底细的江湖客,还不如寻个清净角落,多诵几卷经文,多参几分佛理来得实在安稳。
两人瞬间达成默契,不再言语,只围着那簇跃动的篝火默然坐下。刘惑拨弄着架上的干粮,不敬则舀起一瓢用山野采来的鲜蘑煨成的清汤,各自默默充饥。林中唯余柴火噼啪作响,与远处那沉闷铃铛的余音交织,更添几分幽寂。
那队神秘人马蹄声杂沓,沿着官道疾行,不多时便消失在暮霭深处,显是直奔渡口而去。刘惑与不敬对视一眼,c他们无心探究对方如何寻得渡船,更不想知道他们将去往何方,只盼这伙人速速离去,莫要将这林间的片刻安宁也搅扰了。
用过简单的饭食,不敬和尚整了整僧袍,盘膝而坐,将腕间那串盘得温润光亮的佛珠轻轻解下,合于掌中。他双目微阖,唇齿轻动,低沉的诵经声便在林间悄然流淌开来,正是那部宏深微妙的《法华经》。
刘惑见状,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他虽仍端坐原地,身形未动,也未出声打扰,一双耳朵却早已悄悄竖了起来。他心中暗忖:深究那伙人的来历固然不妥,但听听渡口那边的动静,权当是解个闷儿,料想总不至于惹出什么误会来。
渡口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夹杂着压低的呼喝,显是那队人马在忙碌着什么。不多时,便听得一阵密集而略显空洞的“哒哒”声响起——那是马蹄踏在渡船木板上的特有声响。想来是船家接了人,正欲离岸。
刘惑一直绷着的肩头,此刻才悄然松了下来。他无声地吁出一口长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群透着古怪、怎么看都像是麻烦源头的家伙,总算是走了!
第101章 京城大考
待不敬和尚诵罢经文,徐徐睁开双眼,一轮皎洁圆月已不知何时悄然攀上东天,清辉遍洒林间。刘惑见不敬晚课已毕,立刻放下手中的儒家经义,按捺不住心中憋了许久的话头,开口问道:“大师,此去京城,问鼎那春闱魁首,不知心中可有成算?”
不敬神色淡然,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世间安得万全法?小僧此去,唯尽力而为,不敢妄言把握。”
刘惑闻言,似乎觉得这回答太过平淡,追问道:“大师可知,今上何以突然降下这开科取士的恩旨?”
不敬眼帘微垂,依旧平静:“天心高远,圣意难测。此等庙堂之事,小僧山野之人,如何知晓?”
“嘿!你这和尚,恁地无趣!”刘惑忍不住抱怨道,“这事儿如今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街谈巷议,你竟充耳不闻?”
不敬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眼看向刘惑:“这几日来,刘施主缠着小僧,非要结伴同赴京城,说是要先行体会一番会试氛围,好为后年乡试早做准备。小僧一路随行,倒是不曾听闻施主提起过什么江湖传闻。不知施主这消息,却是从何处听来?”
刘惑被他一问,脸上微热,强自道:“自然是……是沿途客栈酒肆里,那些走南闯北的江湖豪客们所言!”
他生怕不敬又用话堵他,失了谈论的兴头,忙不迭地续道:“那些侠士说得有鼻子有眼!倒是咱们这位皇帝,原本笃信玄门道法,对释门佛理,不过是略知皮毛,敬而远之。可就在两个月前,官家忽得一梦!梦中但见一尊金光灿然的神人,怀抱一轮煌煌大日!此等异象,用道门的符箓丹鼎、阴阳五行之说,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无奈之下,只得召京中各大丛林的高僧大德入宫解梦。”
他讲得兴起,眉飞色舞,甚至指手画脚起来:“这一下可就热闹了!京畿左近,但凡有点名号的佛门宗派,都认定了那梦中金人,必是大日如来法相无疑!可怪就怪在,各家对这梦兆的解说,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天台、华严、禅、净、密……各宗各派,无不将自家压箱底的玄奥义理、镇派绝学搬了出来,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那架势,哪里是在解梦?分明是在争夺这‘释经权’,争夺这天下佛门正宗衣钵!只差没当场摆开阵势,以神通法力论个高低胜负了!”
刘惑讲得滔滔不绝,绘声绘色,仿佛亲见那宫墙之内的唇枪舌剑。
然而,他未曾留意到,对面盘坐的不敬和尚,眉头已在不经意间渐渐锁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忧虑。
不敬心中疑窦丛生:即便自己惯于穿行荒山野岭,消息闭塞,未曾听闻此事尚可说得过去。但允行师兄身为国清寺方丈,天台宗的魁首,执掌东南名刹,耳目通达,朝野动向岂能不知?若此事江湖上已然沸沸扬扬,师兄断无不知之理!那他为何在自己临行北上之际,一反常态,千叮万嘱,定要自己务必参加此次春闱?其中必有深意!
他暗自盘算:自己如今已是朝廷敕封的正八品“讲经僧”,即便撞了大运,真能夺下这春闱魁首,按律最多也不过是将牒度换成个正六品的“善世”僧官。至于那正一品、位同王侯的“神僧”尊号,向来只凭帝王敇封,非有大功于国或旷世机缘,寻常僧人连想都不敢想,绝非区区科考之功可以企及。师兄如此殷切,所求究竟为何?
刘惑却未察觉不敬心中翻腾的思绪,自顾自地续道,语气越发兴奋:“那些京里的大和尚们,为了争夺这解梦的殊荣和背后的‘释经权’,手段可真是层出不穷!今日你在东市搭设法坛,讲经说法;明日他便在西城大开法会,广撒净水……一时间京城内外,梵呗喧天,信众云集,好一派‘佛法大兴’的热闹景象!”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嘿嘿,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咱们这位皇帝,可是出了名的崇信玄门道法,视宫观为清修圣地,向来不喜佛门这般张扬喧闹。眼见这群和尚借着自己一个梦,竟大肆招揽信徒,扩张势力,龙颜岂能不震怒?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也是议论纷纷,苦思对策。”
“最终,还是太傅他老人家智深如海,捋须沉吟,献上一计。”
刘惑模仿着老臣的口吻道:“太傅言道:既然诸位高僧大德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皆言自家法门精妙,难分轩轾。那么,与其让诸位耆宿争执不休,伤了佛门和气,不如……比一比门下弟子的能耐!须知这传道授业、培养英才的本事,本就是宗门传承的根基。若哪家弟子能在朝廷设下的这场大考中拔得头筹,自然证明其师门教化有方,传承鼎盛,理当由其代表佛门,为陛下解此奇梦!”
“皇帝一听,龙心大悦!此计大妙!一来免了老僧们聒噪争执,二来考校年轻俊才,总比听一群老和尚念经有趣得多。于是当即下旨:凡天下佛门弟子,年未满三十,且已考取朝廷颁授从八品‘觉义’牒度者,皆可入京参与此科!至于那些同样年纪轻轻,在民间或许有些薄名、却未曾取得朝廷正式牒度的野狐禅……哼,既然藐视朝廷法度,朝廷自然也无需用你!此事便交由统管天下僧、道事务的礼部全权操办,定于来年春天开科取士!”
刘惑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道:
“大师啊——如今看来,你那位允行方丈师兄,千叮万嘱要你来赴这场‘春闱’,却对这场大考背后的滔天风浪、佛门倾轧只字不提……嘿嘿,这其中怕不是另有深意吧。”
他故意顿了顿,将“深意”二字咬得又重又清晰,戏谑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明显。
第102章 浓雾忽起
面对刘惑那充满试探与戏谑的目光,不敬和尚心中倒未起太大波澜。他略一沉吟,便已了然允行师兄的用意。此事在他眼中,并非什么了不得的麻烦。想来天台宗在京城必有根基,此番恩科之争,宗内想必早有安排。允行师兄令自己北上赴考,最大的意图,恐怕并非真指望自己蟾宫折桂,扬名立万,而是借此机会,让自己这个偏居东南一隅的“讲经僧”,去见见京华风物,与宗内那些早已在京师经营的同门师兄弟混个脸熟,结些善缘。师兄深知自己性子疏淡,不喜争斗,故而未曾多言,以免平添压力。既无期望,自然也就无需多言。
他抬眼看向刘惑那张写满“快来看热闹”的古怪笑脸,不由得在心底低低叹了口气。这位刘施主,为人古道热肠,胸中自有一股侠义之气,平日里行事也算稳重可靠。更奇的是,他口中时常会蹦出些惊才绝艳的诗句,意境深远,气象万千,一听便知绝非此子自身阅历能作,偏偏自己又从未在经卷典籍中见过。只是,此子性情中藏着一股难言的顽劣,平日里深藏不露,可一旦触及他感兴趣的事,尤其是这等牵扯佛门秘辛、朝堂动向的“地道”消息,便如同顽童得了新奇玩物,那股子刨根问底、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头就再也按捺不住,总想搅动一番风雨才肯罢休。
刘惑见不敬沉默不语,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只道他真被自己方才那番话戳中了心事,越发觉得有趣,又凑近几分追问道:“大师,可是被小生说中了关窍,一时……为难了?”
不敬和尚闻言,缓缓摇头,唇边逸出一丝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的叹息,目光投向跳跃的篝火深处,仿佛要看透那明灭不定的火焰:
“阿弥陀佛。天下佛门英才辈出,犹如恒河沙数,小僧微末之身,又算得了什么?且不说那些隐世不出的奇才,单是已知的几位俊杰,便已令人高山仰止。”
他屈指数来,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
“藏传密宗萨迦派(花教)此代传人丹增诺布,此刻正在中土游历。此子未及而立之年,竟已参透‘道果法’第二重境界‘断我执’!此等成就,自萨迦第五代祖师八思巴以下,两百余年间再无第二人,已被花教视为中兴之望。”
“再有那少林净信禅师,年方二十八,便已悟得‘当行则行,当止则止’的真如妙境,圆融无碍。其慧根之深,悟性之高,已被禅宗内部‘五家七宗’共推为未来承继衣钵、领袖群伦的祖师人选。”
“其余各宗各派,诸如华严、法相、净土……亦皆有惊才绝艳之弟子摩拳擦掌,欲在此次恩科中一展锋芒。各家法门博大精深,传承玄奥,所遣弟子无不是一时之选,身负绝学。”
他收回目光,看向刘惑,语气愈发淡然。
“与这些真正的人中之龙、佛门麟凤相较,小僧这点浅薄道行,不过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沧海,实在不足挂齿。”
刘惑听他如此自贬,颇不以为然,嚷道:“大师何须妄自菲薄?依我看,大师你行事果断,见识不凡,比那些只会枯坐蒲团、死念经文的呆和尚强出百倍!说不得此番北上,便是大师你潜龙出渊,一举夺魁,名动京华之时!”
不敬见刘惑说得兴起,眼中尽是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推崇,知他性子如此,也不忍拂其好意,只得双手合十,唇角牵起一丝无奈而温和的浅笑道:“阿弥陀佛。若真有那一日……便全赖刘施主今日这番金口玉言了。”
他二人内功修为皆已登堂入室,颇为不俗。寻常人赶路一日需得整夜安眠方能恢复精神,于他二人而言,只需盘膝运功一个时辰,便能神完气足,祛除疲乏。此刻篝火融融,月华如水,谈兴一起,竟是将这江湖之上,那些早已声名鹊起的青年俊彦,一一数将过来。从南疆密林到北国雪原,自东海之滨至西域荒漠,但凡年未满三十,身负奇能、技惊一方的英才,皆在两人言语间交锋论道了一番。
饶是刘惑向来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于此刻细数诸家英杰的绝艺风采、过人之处,心中也不由得豪情激荡,一股跃跃欲试的争胜之心油然而生。那些名字虽未曾谋面,其事迹却如雷贯耳,仿佛一座座矗立眼前的高峰,令人心驰神往,又忍不住想去攀越!他望着跳跃的火焰,目光灼灼,胸中豁然开朗:天地何其广阔,英杰何其众多!若只困守一隅,闭目塞听,纵然身负绝学,又与那坐井观天、妄自尊大的井底之蛙有何分别?此去京城,纵不能独占鳌头,也定要会尽天下英雄,方不负这男儿七尺之躯,不负这波澜壮阔的江湖!
明月渐移,悄然行至中天,清辉遍洒林间。刘惑与不敬二人谈兴正浓,一个纵横捭阖,以江湖豪客的锐利眼光点评天下大派;一个引经据典,以佛门弟子的深邃见识剖析各家源流,言谈间火花四溅,各抒己见。
正当此际,异变陡生!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毫无征兆地自林间深处翻涌而出,其势甚疾,宛如活物!初时不过数尺方圆,眨眼间便已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周遭的林木、篝火,乃至那皎洁的月华!
寻常团雾生于夜寒露重之时,乃是地面热气散尽,近地水汽遇冷凝成。此处渡口之畔,林木葱郁,水汽丰沛,若在深秋寒夜,生此雾气倒也寻常。然则此刻,时值盛夏酷暑,夜风虽带凉意,却远未至寒彻之境,兼有阵阵清风吹拂林梢,枝叶簌簌作响,气流流动不息。此等天时地利,绝无可能凭空凝结出如此浓重且聚而不散如实质般的怪雾!
刘惑与不敬几乎同时收声,方才还炽热如火炉般的谈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浓雾浇得冰凉!
篝火的光芒在浓雾中挣扎摇曳,仅能透出数尺昏黄,四周景物影影绰绰,如同浸入墨池。那团雾气兀自翻腾不休,非但不随风飘散,反而似有灵性般向着篝火所在之处,缓缓蔓延、蚕食而来!
第103章 再见张枫
刘惑霍然起身,右手已下意识按在腰间剑柄之上,看着那翻涌逼近的诡异浓雾,声音低沉而凝重道:“大师!此雾来得蹊跷,绝非天时自然所成!小心戒备!”
一旁的不敬,也早已收敛了方才谈论天下英杰时的淡然,细细审视着那浓雾的翻腾轨迹、聚散之态,以及它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活物”般的气息。
与刘惑的如临大敌不同,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浓浓倦怠与无奈的烦躁感,悄然在他心底弥漫开来。
“阿弥陀佛……”
不敬在心中暗诵佛号,却压不住那翻腾的腹诽。
“还有完没完!莫非小僧命里注定,每到一处歇脚之地,便非得撞进这混沌未明、是非难辨的麻烦窝里不成?原以为今夜能在这渡口林间歇个安稳,孰料这安稳竟比那镜花水月还要虚妄!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国清寺里多听师兄念几遍《法华经》来得清净!这劳什子的‘江湖历练’、‘广结善缘’,竟是夜夜不得安生!如今倒好,连觉都睡不安稳,还得陪这不知从哪里打开的混沌通道,再‘玩’上一遭!”
他心中虽抱怨不迭,但终究是少年心性,骨子里那份对未知的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劲儿,竟压过了对麻烦的抵触。这些“主动找上门”的奇诡之事,似乎也未令他生出多少抗拒之意。
然而,这团诡异浓雾来得突兀,去得更是迅疾!刘惑正自凝神戒备,长剑半出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浓雾深处可能潜藏的危机,却惊觉那翻涌弥漫、宛如活物的雾气,竟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头顶月轮复明,清辉如洗,遍洒林间。方才那吞噬一切的浓雾,竟已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唯有那堆篝火,依旧在噼啪作响,跳跃的火焰映照着刘惑那惊疑不定的面庞。
刘惑缓缓收剑归鞘,环顾四周,林木、渡口、河水,一切景物皆恢复如常,与雾前无异。他心中念头急转,暗自咋舌:“跟着这小和尚出来,果然是选对了!刘某行走江湖近十载,刀光剑影、绿林诡道也算见了不少,可似这等凭空生雾、倏忽消散的邪门事儿,当真是闻所未闻!不承想,与他同行不过数日,这离奇遭遇竟是一桩接一桩……难不成……”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静立的不敬,一个荒诞却又令人心痒的念头冒了出来:“这小子竟是小说里写的,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的‘天命之子’?”
他盯着不敬那张平平无奇、毫无主角威棱气象的脸,细细端详了两秒,又暗自摇头:“不像,不像。这面相……至多是个气运所钟、常伴奇遇的‘主要配角’罢了。”
不敬被刘惑那审视中带着几分古怪的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却也顾不得深究。此刻,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之中。对这“混沌”之中显化出的所谓“净土”或“洞天福地”,他可是有过刻骨铭心的体会。甫一进入此地,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天地间流转的气息,较之外界那渡口河畔,不知要精纯、浓郁了多少倍!虽然目之所及,林木、篝火乃至远处的官道渡口,都竭力模仿着外界的模样,几可乱真。但以他经历过“混沌”的灵觉细细体察,仍能捕捉到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破绽”——那是一种空间本身的、细微的扭曲感,如同水面下潜藏的暗流,无声却致命。
刘惑见不敬神色凝重,环顾四周,也觉出几分异样,刚想开口:“大师,此地……”
话未出口,不敬抬手,食指竖于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双眸微闭,头颅微侧,正在侧耳聆听。
刘惑心头一凛!他深知这小和尚看似惫懒怕事,但在生死攸关的正经时刻,绝不会无的放矢!当下不敢怠慢,立刻屏息凝神,也将一身内力运至双耳,侧耳细听。林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心跳。
便在两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之际,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大地,打破了林间死寂!那声音自官道方向传来,蹄铁敲击地面,密集如雨,显是数匹健马正全力奔驰!
刘惑双目骤然睁开,精光爆射,循声望去!只见烟尘起处,一彪人马正冲破夜色,疾驰而来!为首一骑,通体雪白,神骏非凡,四蹄翻飞如银电——不是傍晚时分所见那匹神驹,又是何物?!
然而,刘惑却捕捉到一处异样,那白马颈下,原本悬着的那枚硕大铜铃,此刻竟已不翼而飞!只余空荡荡的皮环,在疾驰中微微晃动。
马队来势极快,眨眼间已逼近两人藏身的林缘。为首那身披皂色劲装、头戴宽檐斗笠的魁梧大汉,忽地一声低喝,如同金铁交鸣!他双臂猛一勒缰绳,那匹狂奔中的白色神驹竟似通灵,长嘶一声,前蹄人立而起,硬生生钉在原地!身后数骑亦如臂使指,同时勒停,人马合一,显是训练有素。
那大汉更不迟疑,身形一晃,已自马鞍上飘然而落。其落地之势极沉,双足踏地之时,竟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重物夯击,连地面都似微微震颤了一下!这份举重若轻却又蕴含千钧之力的身法,绝非寻常江湖武夫所能企及!
不敬紧紧锁住那大汉的身形步法。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此人身形之挺拔魁梧,动作间那股沉凝如山、动若雷霆的气势,以及方才落地时那含而不露却又沛然莫御的劲力,举手投足之间,竟隐隐透着一丝少林正宗外家功夫的刚猛影子!
那皂衣大汉立于林缘那并未贸然踏入幽暗的林间。显然,“逢林莫入”这条江湖行走的铁律,他深谙于心。只见他略一抱拳,气沉丹田,声若洪钟,滚滚音浪穿透林木枝叶,清晰无比地传入刘惑与不敬耳中:
“龙门镖局总镖头张枫,携座下几位镖头弟兄,在此向林中朋友问好!夜露深重,偶经此地,见有篝火人烟,故来相询。不知二位朋友,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入林一叙,借火取暖?”
声浪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夜枭。
第104章 如此倒霉
不敬听得“龙门镖局张枫”几字入耳,心中那丝模糊的熟悉感登时豁然贯通!他双手合十,朗声应道:“阿弥陀佛!原来是龙门镖局张镖头大驾光临!佛门讲缘法,相逢即是有缘,快快请进叙话!”
话音未落,张枫身后队列中,忽地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啊”!声音清亮,显是出自一年轻人之口。张枫霍然回首,目光如电,朝发声处冷冷一瞥。那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了喉咙,只余一个年轻身影缩了缩脖子,却仍忍不住伸长脖颈,探头探脑地朝林内火光处张望,试图看清篝火旁两人的形貌。
张枫听得不敬回应之声,心头那点疑虑也消散了几分,只觉这嗓音也颇为耳熟。他略一颔首,不再犹豫,大手一挥:“走!”当先迈开虎步,领着身后十余名精悍镖师,大步流星踏入了林间空地,直趋篝火之旁。
不敬与刘惑早已起身相候。篝火跳跃的光芒映照在不敬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张枫甫一照面,便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心底最深处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这和尚……怎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强烈的熟悉之感?!
他喉头滚动,一句“你是……”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猛地被身后那少年人再次响起的声音打断:
“是你!你是……是那晚寺里的大和尚!”
少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随即又自我否定般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那晚……那晚我明明是在做梦啊!怎么会……”
“住口!小李!”张枫猛地回身,目光凌厉如刀,狠狠剜了那名叫小李的少年一眼。少年被他目光所慑,脸色一白,立刻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半字。
张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惊疑与那莫名的熟悉感带来的悸动,迅速转回身,面上已挤出一丝江湖人惯有的客套笑容,对着不敬与刘惑抱拳道:
“二位朋友,莫要见怪!这小李是张某一位故交之后,年纪尚小,初走江湖,被我等惯得没了规矩,口无遮拦,惊扰了二位清静,张某在此替他赔个不是!”他口中虽说着“二位”,目光却死死钉在不敬和尚的脸上、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僧袍,从那眉眼轮廓、身形姿态中,硬生生挖出那熟悉感的根源来。他顿了顿,沉声道:“还未请教二位朋友高姓大名?”
刘惑率先抱拳,朗声道:“在下刘惑,见过张总镖头。”
“刘惑?”
张枫浓眉一挑,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之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呀呀!莫非是名动江南、人称‘诗剑双绝’的刘公子当面?恕张某眼拙,方才夜色朦胧竟未能认出!失敬!失敬!”
刘惑听得这“诗剑双绝”的名号,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骂:“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胡乱编排,竟将这酸腐透顶的诨号传得尽人皆知!” 奈何张枫神情热络,语出真诚,显是真心仰慕这名号,而非刻意揶揄。他只得强按下心头那点别扭,面上堆起江湖人惯有的笑容,再次抱拳,与张枫及他身后那十余名目光炯炯、气息沉稳的镖师一一见礼。
张枫与刘惑寒暄完毕,那如电的目光终于又落回不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之意,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大师如何称呼?”
不敬面色平和,双手合十,唇角含着一丝淡然微笑,轻声道:“阿弥陀佛。小僧法号,不敬。”
“不敬大师?”
他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何地,曾与这样一位法号奇特的僧人有过交集。最终,压下疑惑,抱拳郑重道:“龙门镖局张枫,见过不敬大师!”
不敬和尚见他神色变幻,最终归于平静的客套,心中那份诧异更深了。张枫这反应,竟似真的不识得自己?
不应该呀?他既然能闯入昙隐寺,不是身怀混沌行走的能力,就是带着破开混沌的法具,怎么也不应该像普通人一般失去记忆?
虽然想不通,不敬依旧保持着那份温煦的僧人仪态,侧身让开篝火旁的位置,温言道:“诸位施主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了。此地简陋,唯有篝火取暖,粗茶待客。若不嫌弃,还请坐下叙话,稍作歇息。”
张枫点了点头,吩咐道:“兄弟们辛苦了,姑且先休息一会儿吧。”
那十余名镖师显是久经江湖,训练有素。闻得张枫吩咐,立时动了起来,分工明确。几人迅速将马匹牵至林边树下,解鞍系缰,又自鞍袋中取出精料豆饼,小心喂饲;另几人则从刘惑与不敬那堆篝火中分出火种,在左近又点燃两堆新火,既增暖意,亦扩照明;更有几人从行囊中取出干粮肉脯,分发给众位弟兄。一时间,林中只闻马匹咀嚼草料的轻响、篝火燃烧的噼啪,以及众人默默进食之声,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张枫自与不敬、刘惑围坐在主篝火旁。那名叫小李的少年,此刻捧着一只铜壶,壶口热气腾腾,显然是刚烧开的山泉清水。他脸上堆着殷勤又带点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凑近前来,欲为三人斟茶。张枫见他凑过来,眉头一皱,横了他一眼。小李被那目光一刺,脖子一缩,脚下却生了根似的,并未退开,只是捧着茶壶的手微微有些局促。
不敬见状,不由莞尔,温言道:“李施主既有此心,不妨留下,一同饮杯粗茶。”
小李闻言大喜,如蒙大赦,连忙对着不敬与刘惑深深一揖:“多谢大师!多谢刘公子!” 这才挨着张枫身边,寻了块石头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竖起耳朵。
张枫无奈地摇摇头,对不敬、刘惑歉然道:“这孩子……心思活泛,好奇心比那野猫还重,是我平日疏于管教,让二位见笑了。”
刘惑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少年人嘛,正当如此。”
此时,不敬和尚的目光悄然落在张枫身上,久违地把自己尘封的技能用了出来。
一个硕大无比、触目惊心的“十成”之数,赫然映照于心湖之上!
不敬只觉心中一片愕然无语。
“……当真是……岂有此理!”
他这窥探祸福的玄妙感应,生平仅有两次十成出现,而这两次那“十成十”的凶险之兆,竟都应在了眼前这位龙门镖局总镖头张枫的身上!这究竟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某种宿命纠缠?
第105章 倒霉还是幸运
众人围坐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张枫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能在这荒僻渡口,遇见刘公子与不敬大师二位,实乃张某此行不幸中之万幸。”
刘惑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疑窦,见张枫起了话头,立刻接口问道:“张总镖头,恕在下直言。先前我等在渡口,分明亲眼见您率队抵达,更听得人喊马嘶、交接之声。缘何此刻,您与诸位镖师,竟是从我等身后的官道方向奔驰而来?这……这方位似乎有些对不上啊?”
张枫闻言,脸上顿时泛起一丝浓重的苦涩,重重叹了口气,道:“唉!此事说来……张某至今亦是如堕雾中,百思不得其解!”
他定了定神,开始叙述。
“张某此趟镖的目的地,正是这渡口。因货主临时加价,要求务必昼夜兼程,按期送达。我等不敢怠慢,除张某功力稍深,骑得是自家宝马尚可支撑外,其余兄弟皆是换马不换人,一路风尘仆仆,总算在货主限定之时,堪堪赶到了这渡口。”
张枫脸上露出一丝回忆之色,继续道:“甫抵渡口,张某心中甚慰。那货主果然守信,不但早已备好船只静候岸边,连剩余的镖银也一并奉上。更因我等提前抵达,额外赏了些辛苦钱。一切顺遂,交割完毕。”
“等等!”
刘惑猛地打断道:“张总镖头,您说船只早已备好,静候岸边?”
“正是!”
张枫肯定道:“此等细枝末节,张某何须妄言?”
刘惑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可就在傍晚时分,我二人也曾抵达此渡口,意欲渡河。彼时最后一艘渡船已经到了江心,其余莫说大船,便是一叶扁舟、半截船板都未曾得见!渡口空空如也!”
张枫一愣,迟疑道:“这……许是那货主计算时辰,恰得刚刚好?”
刘惑脸上顿时露出一种“你莫要欺我年少无知”的神情,摇头道:“张总镖头,刘某虽非船家出身,但松江府临江近海,大小舟楫往来如梭,刘某也算见惯。莫说此等偏僻小渡,便是那千帆汇聚的大码头,欲使一艘船恰好停泊于指定时辰,亦是极难之事!更何况……”
他目光灼灼,盯着张枫道:“从我二人离开渡口,到亲眼见您率队抵达,前后最多不过一刻钟!敢问张总镖头,一刻钟时间,可够一条大船从我等目力不及之处疾驰而来,稳稳停靠,还恰好等候您交割完毕?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张枫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脸上惊愕之色更浓,竟一时语塞。一旁的小李,此刻却是又惊又怕,眼中却又闪烁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光芒,心中暗呼:来了!来了!这行走江湖的奇闻逸事,竟真被自己遇上了!
不敬见张枫被问住,气氛略显僵滞,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刘檀越,且容张施主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其中蹊跷之处,稍后我等再行参详,如何?”
刘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刨根问底的冲动,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张枫定了定被搅乱的心神,脸上惊疑之色未褪,接着道:“交接完毕,眼见天色已暗,我等本欲在码头寻处地方歇息。岂料那货主忽然又走了过来,言道:‘此渡口临近寒水,夜露深重,加之近来天象不稳,恐有暴雨骤至,实非安歇之所。诸位镖头辛苦,不如……移步前方不远处的树林暂歇?’”
他苦笑一声:“行走江湖多年,这等弦外之音张某岂能不懂?分明是货主另有要事,不欲我等在场旁观。我等自然识趣,当下便依他所言,牵马离了渡口。”
刘惑听到此处,忍不住又插了一句:“想来这一离,便生出变故了?”
“刘少侠所言极是!”张枫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声音也不自觉地低沉下来,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脸上也难掩惊疑不定之色,“我等当时虽觉有些突兀,却也未曾多想,只道是寻常避嫌。于是便翻身上马,循着来时的官道,按原路返回……可……可这路……它竟……”
张枫的声音微微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遭遇,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那官道……竟自成一方天地,化作了一个无始无终的循环囚笼!无论我等如何催马疾驰,如何辨别方向,最终都只会诡异地回到原处。”
“鬼打墙?!”
刘惑失声惊呼,饶是他胆气过人,此刻背脊也不由得窜起一丝寒意。
“何止是鬼打墙!”
张枫猛地一拍大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残留着深深的惊惧。
“那简直就是邪魔作祟,布下的无解死局!初时,我等尚存几分侥幸,想着既是循环往复,必有破绽可寻。或快或慢,或左或右,总该寻得一条生路。可……可那鬼地方,竟似活物一般,你越是挣扎,它便缠得越紧!”
他声音发颤,仿佛又陷入那噩梦般的境地。
“我等在那条永远走不出去的官道上,如同蒙了眼、失了魂的困兽!初时张某还存着清明,想着或许可下马,去路旁密林或田野中一探究竟。可不知怎的,那念头就淡了下去,好像一股无形的混沌之力笼罩心神,竟将那念头生生抹去!再后来……再后来莫说寻路,我等连身处何方、时辰几何都已浑然不觉!只知麻木地催动坐骑,在一条永无尽头的路上狂奔,直到……直到精疲力竭,神智昏沉!”
“万幸!就在我等即将彻底迷失之际,忽见官道旁不远处的密林深处,竟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那火光,如同暗夜中的北斗,为我等指出了方向。张某一个激灵,如同大梦初醒!这才猛然惊觉,如此一味绕圈,终是死路一条!当机立断,勒转马头,直冲那火光所在之处而来!未曾想……竟侥幸遇见了二位,得以脱离那……那绝地!”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刻骨铭心的后怕。小李更是脸色惨白,紧紧抓住张枫的衣角,眼中却闪烁着又惊又惧、却又难掩兴奋的光芒。
第106章 哭笑不得
张枫这番离奇诡谲的遭遇,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刘惑心头,激起千层波澜,他未曾想,不过是不敬和尚默诵一卷《法华经》的光景,渡口那边竟已上演了如此变故!
刘惑心思何等机敏,瞬间便捕捉到叙述中一个关键的不谐之处。他目光如电,直视张枫,沉声问道:“张总镖头,此事尚有疑点!你言道率队疾驰至渡口时,天尚未全黑。当时我二人分明就在这官道之旁、林缘之处生火歇息!以你等十余骑的声势,又值赶路之际,我等目标不小,缘何你等竟似对我二人视而不见?”
张枫被问得一怔,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片刻,才带着几分不确定道:“这个……当时我等心系赶路交割,确有些心焦气躁,加之天色虽暗未黑,林影交错,或有疏漏……也未可知。况且……”
他脸上浮现出后怕的迷茫。
“后来陷入那鬼蜮般的循环之中,神智昏沉,五感混沌,莫说路边人影,便是天地方位都已不辨,又岂能察觉旁物?”
不敬听罢,双手合十,低低宣了一声佛号,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似感慨,又似宿命的叹息。
“阿弥陀佛。张施主此番际遇,当真是……福祸相依,难以言说。小僧此刻心中亦是惘然,实不知该道施主是吉星高照,得以脱困,还是……厄运缠身,竟两次踏足此等混沌之地!”
他抬起眼,看向张枫道:“说来也是奇缘,小僧此生,竟有两次得遇施主,而这两次……竟皆是在这般颠倒乾坤、迷乱神智的险恶境地之中!此等‘重逢’,当真是……世所罕有,玄之又玄。”
“什么?!”
刘惑猛地转头看向不敬道:“你们……你们竟是旧识?!”
不敬和尚神色平静,迎向刘惑震惊的目光,又缓缓转向同样一脸错愕、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一无所获的张枫,缓缓道:
“小僧……确然记得张施主。只是观施主此刻神色茫然,想来……前尘旧事,于施主而言,怕是已如那梦中泡影,消散无踪,不复记忆了。”
张枫心中五味杂陈,不敬此言一出,如同一道霹雳,劈开了他记忆深处那团混沌的迷雾!原来,那盘踞心头、挥之不去的诡异熟悉感,竟非无根之木!自己那些支离破碎、模糊不清,只当是荒诞不经的梦境片段,竟也有几分是真实发生过的景象!
一旁的小李,此刻也按捺不住,眼巴巴地望向不敬,期期艾艾地问道:“大师……那……那我呢?”
不敬目光温和地转向小李,颔首道:“李施主自然也在其中。当日,那白莲教妖道袁通,觊觎张施主所押重镖半路劫杀。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张施主带着李施主,竟一头撞进了小僧清修之所,那方混沌中的‘净土’之中。最终,也是小僧将二位安然送离险地。”
他顿了顿,目光复又落回张枫身上,带着一丝深沉的探究与感慨:“彼时,小僧观张施主身负少林正宗《童子功》根基,更兼《金钟罩》护体神功火候已深,分明是少林俗家高弟。且所押之物,灵气内蕴,非同小可。小僧本以为,施主身怀此等绝艺,心志坚韧,纵然离了那混沌之地,亦当保留几分清醒记忆才是……未曾想……”
不敬轻轻摇头叹息道:“施主也如寻常误入之人一般,前尘旧事,尽化泡影。此中玄奥,当真令人……扼腕长叹!”
刘惑在一旁听得真切,目光灼灼地射向不敬,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好你个和尚,果然藏着天大的秘密!”的意味。
随即,他又瞥了一眼张枫,心中暗自咋舌:“难怪此人在龙门镖局地位仅在总镖头之下!身负少林两大镇派神功《童子功》与《金钟罩》,说他是一尊刀枪难入、水火不侵的‘金身罗汉’亦不为过!这身本事,在江湖上开宗立派都绰绰有余了!”
张枫被不敬道破压箱底的武功根底,心中再无怀疑。那夜遭遇白莲教袁通妖道围攻的记忆碎片,此刻也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虽依旧模糊,却印证了不敬的说法。他忆起那妖道带来的恐怖压力,如同山岳倾覆,令人窒息……可也正是那生死一线的极致压迫,竟意外地撼动了自己苦修多年、纹丝不动的《金钟罩》瓶颈!在脱离险境后不久,自己便水到渠成般突破了第八重桎梏,一举臻至《金钟罩》第九重的境界。此等修为,纵使放诸少林本院,亦足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张枫此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向不敬问道:“大师!听您方才所言,似乎深谙此等……‘混沌之地’的玄机?莫非……您知晓脱困之法?”
不敬和尚闻言,眉头却深深锁起,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与不解,问道:“张施主,此言何意?此等‘净土’异状,于你这位身负少林真传理应不成问题才是!难不成少林寺,这堂堂禅宗魁首,天下武学正宗,竟会对此等关乎门下弟子性命安危的‘净土’玄奥,刻意隐瞒于尔等俗家弟子不成?!”
张枫连忙摆手,苦笑道:“大师误会了!张某岂敢妄议祖庭?少林寺对我等俗家弟子,向来倾囊相授,并无藏私!那‘禅宗净土’之说,以及其中关窍、应对之法,寺中高僧确曾开示,张某当年亦有幸在寺中长辈护持下,亲身入过那专为弟子历练而设的‘禅心净土’。”
他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与自嘲,长叹一声道:“唉!也不知张某运气是好是坏,行走江湖二十余载,风霜雨雪,刀头舔血,所遇之事虽险,却皆是绿林豪强、江湖恩怨,这等玄之又玄的‘净土’奇遇,几乎是闻所未闻,更遑论亲身遭遇了!久而久之,那少年时听过的玄理、经历过的奇境,便如同隔世旧梦,早已被张某抛诸脑后,忘得干干净净!谁能料想张某年近不惑,眼看半生江湖路将定,竟会在这短短时日之内,接二连三地撞入此等混沌绝之中?此等‘机缘’,当真是避之不及,哭笑不得啊!”
第107章 夜半钟声
张枫这番话,刘惑倒是深以为然。他暗自点头道:是啊,任谁在江湖上兢兢业业打拼二十载,好不容易熬出点名堂,眼看前途渐稳,却接连撞上这等远超常理的“混沌”,确实够窝囊憋屈的!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脑中瞬间闪过之前种种疑问——那不合常理的渡船、张枫诡异的“视而不见”、还有不敬和尚语焉不详的过往……目光立刻如探照灯般牢牢锁定不敬,嘴角勾起一丝“这下你逃不掉了”的笑意,扬声追问道:
“大师!前尘旧事、混沌迷踪,桩桩件件,您总该给个明白交代了吧?!”
不敬和尚正欲开口,一个“此”字刚滑出唇边——
“当——!”
一声宏大、悠远、仿佛自九天垂落,又似从地心深处涌起的古老钟鸣,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嗡——!”
刹那间,林中篝火旁的所有人,无论功力深浅,皆如遭无形重锤狠狠砸在耳鼓之上!耳中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绵延不绝的恐怖嗡鸣!张枫这等高手亦觉气血翻腾,双耳刺痛,面露骇然!小李更是被震得脸色煞白,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起来。
莫说听清不敬将要说什么,便是想听清自己脑中此刻的念头,都变得异常艰难!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声仿佛能穿透万古、涤荡乾坤的悠远钟鸣,在混沌的虚空中反复回荡,余韵不绝,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俱颤的威严!
篝火的光芒在无形的音浪中剧烈摇曳,众人的影子在林地间疯狂舞动。刘惑强忍着脑中翻江倒海般的眩晕与嗡鸣,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咆哮:这见鬼的钟声,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不敬倒是没被这钟声影响多久,只失神了一瞬,就恢复过来,继而他缓缓抬首,望向中天孤悬的冷月。此方“净土”虽诡谲莫测,但日月轮转,大抵与外界同步。他耳中听到声响,于是额呃呃呃目光转向同样功力深厚、率先压下气血翻腾的张枫,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笃定:
“张施主,贫僧有一问,关乎眼下困局。你此行押运之镖货,可是……那白马颈下,此刻已然不翼而飞的铜铃?!”
张枫身躯猛地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他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唉!大师果真是慧眼如炬,洞悉幽微!”
他声音干涩,“按我镖行铁律,镖货为何物,纵死亦不可泄露半分。然大师已凭慧眼窥破天机,非是张某亲口道出,这也不算坏了规矩!”
一旁的刘惑听得此言,眉头紧锁,急声道:“即便知晓镖货是那铃铛,又与眼前这鬼打墙、怪钟声有何干系?!”
不敬和尚闻言,并未直接回答刘惑,反而转首望向他反问道:
“刘檀越,方才那一声震魂荡魄的钟鸣你听在耳中,可曾觉得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
刘惑先是一愣,双眼猛地瞪得滚圆,瞳孔急剧收缩,指着不敬,声音微微发颤道:“你是说那声音……?!”
不敬缓缓颔首道:“正是此物。”
刚刚从钟声余韵中勉强缓过气来的小李,乍闻此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几乎从地上弹了起来!他指着林外白马颈下那空荡荡的皮环,失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师是说!方才那如同天塌地陷般的钟声……是……是那个只有拳头大小、此刻已经不见了的铜铃发出来的?!”
不敬的目光并未在小李身上停留,而是再次牢牢锁定了面色变幻不定的张枫。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叩问道:“张总镖头,若贫僧所料不差……那晚,你与李施主误入小僧清修之地,遭逢白莲妖道袁通劫杀之时,所押运的重镖,亦非他物,也正是那枚铜铃,是与不是?”
张枫眉头紧锁,努力在脑海中那片混沌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搜寻,试图拼凑出与不敬初次相遇的情形。然而,任凭他如何凝神苦思,那段过往依旧如同被浓雾笼罩,影影绰绰,难辨真容。最终,他只得颓然放弃,带着歉意看向不敬。
“大师见谅!张某……张某实在是想不起上次与您相遇,究竟是何时何地了。那段记忆……如同被生生挖去,只余一片浑噩。”
一旁的小李却按捺不住,抢着说道:“大师!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次?就是两个月前,叔父有天夜里突然不见踪影,直到第二天晌午才被人发现晕倒在官道旁的野地里,醒来后整个人昏昏沉沉,足有一天一夜才缓过劲儿来那次?”
他见张枫没有阻止,胆子更大,索性将那次镖货内容也抖搂出来:“那次我们押的可是实打实的金银珠宝!满满几大箱呢!大师您这次……怕是猜错啦!”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
刘惑见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不敬的僧袍,揶揄道:“哎呀呀,看来咱们这位料事如神、慧眼洞察秋毫的不敬大师,今日也有失算之时?这‘铁口直断’的金字招牌,莫不是要砸在这小小的铜铃上了?”
不敬和尚听罢小李之言,面上非但不见丝毫尴尬窘迫,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坦然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看来确是贫僧一时眼拙,妄加揣测,猜错了前情。张施主,李施主,见谅,见谅。”
然而,他心中所思所想,却与这谦和认错的姿态截然相反!那念头非但未曾动摇,反而如磐石般愈发坚定!
能让寻常武夫,于不知法诀、不通玄奥的情形下,在‘混沌净土’这等凶险莫测之地行走自如,甚至能保全神智不被彻底吞噬的护身秘宝,此等奇物,纵使是那根基深厚、传承数百年的“中型门派”,亦必视为镇派之基,求之若渴!至于那些根基浅薄、见识有限的小门小派,恐怕连听闻此等存在的资格都无!
第108章 在路上
不敬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一脸茫然、努力回忆的张枫,又掠过心直口快的小李,心中暗忖:“张枫此人,武功虽高,却也只是少林俗弟子,行走江湖二十余载亦未显山露水,得遇此等奇遇一次已是侥天之幸!岂能在短短两月之内,接连两次押运截然不同却皆具此等护持之能的宝具,此等‘巧合’,比那‘混沌’本身更荒谬!小僧是绝不相信的。”
刘惑方欲再言,不敬和尚已霍然起身,僧袍微振,合十问道:“张施主,可曾歇息停当?”
张枫连日奔波,筋骨虽乏,然身处这混沌之中的一方净土,心神却丝毫不敢松懈,闻言即刻应道:“大师可是已觅得破局之径?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动身如何?”
不敬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此行前路,恐非坦途。小僧与张施主、刘施主,或可勉力周旋。然则……”他语意微顿,目光落在张枫身后那十余位镖师身上,其意不言自明。
小李年纪最轻,脸上登时一黯,显是听懂了“拖累”二字。他平日虽有些跳脱顽皮,却非不明事理之辈。心知此去凶险,自己那点微末功夫实难济事。只是少年心性,想到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热闹就此错过,心中如同百爪挠心,万般不舍。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张枫,满是恳求之色,只盼这位待己如子的叔父能代为说项。
张枫心中雪亮,自己手下这些镖师,行走江湖押镖护货,为的是生计与赏银,自是令行禁止。但若真个要他们去那等诡谲莫测之地趟路做炮灰,只怕人人畏缩,万难齐心。倒不如就坡下驴,借不敬之言,令他们在此结阵固守,互为倚仗,反是稳妥之策。
念及此处,他起身走向众镖师,将心中计较坦然相告。众人面面相觑,虽有人暗忖“靠人不如靠己”,但多数人早已筋疲力尽,自知斤两。暗想:“连总镖头都觉棘手之事,我等齐上,也不过是白白添些冤魂,于事无补。”
目光最后落在那满脸希冀的少年身上,张枫心中一声轻叹。这孩子筋骨渐成,心气日高,正是初生牛犊、好奇心炽的年纪。自己虽可凭借长辈之威严令他留下,强压其念,但……少年意气,最是难违。转念又想:“罢了!我这一身功夫,求的便是守护二字。真到危急关头,拼却性命不要,也要将他托付给不敬大师。这位大师既能从白莲妖道掌下救得我性命,想来护住一个少年,应非难事。”
张枫目光在小李脸上停驻片刻,复又转向不敬道:“大师,此子之父,乃是张某的刎颈之交。此番……”
言下未尽之意,既有托付之重,亦有难言之忧。
话音未落,一旁的刘惑已朗声接口,袍袖轻拂,笑道:“张镖头既存了带挈子弟、历练后辈之心,我等若再推阻,岂非大煞风景?小李便跟着吧!”
他语带豪爽,瞬间冲淡了几分凝重,也给了张枫一个顺水推舟的台阶。
张枫闻言,心下一宽,抱拳正色道:“如此,张某代这孩子,谢过二位高义了!”
四人步出林翳,踏上官道。不敬举目望天,心中蓦然一惊,此刻用“月明星稀”四字形容,竟显不妥。浩瀚天幕之上,唯见一轮皓月悬空,其形硕大无比,其光清冷异常。非但不见半点星光,那深邃墨色仿佛将诸天星辰尽数吞没,只余此一轮孤月,妖异地俯瞰人间。
刘惑亦仰首观天,奇道:“怪哉!这漫天星斗,怎的一颗也无?莫非尽数藏匿了不成?”
张枫苦笑一声,接口道:“若当时能得见北斗天罡,辨明方位,张某又岂会在这迷雾之中失途迷津?”
言下颇有几分无奈。
刘惑闻言,目光扫向道旁。但见浓雾如瘴,翻涌蒸腾,方才栖身的那片树林,此刻已隐没于茫茫白霭之中,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不留半分痕迹。
小李年少心热,听两位长辈说得郑重,也学着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轮奇大无比、圆得近乎规整的月亮。他揉了揉眼睛,偏了偏脑袋,忽地指着月亮道:“叔父,您瞧这月亮……它……它怎的好似在引路一般?咱们身后这半边天,月光便昏沉黯淡;可前头这半边,却照得清亮如霜!”
张枫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先前他与众镖师在这官道之一心只想逃出这诡谲之地,哪曾想竟是越奔越近,闯入了那混沌处,直至头重脚轻、心神迷乱,幸得不敬与刘惑出现。此刻听小李如此一说,方知自己情急之下,竟如盲人瞎马,未察此等异象!这少年人一旦摆脱了惊惶,心思反倒澄明如镜,观察入微,倒胜过自己这老江湖了!
不敬、刘惑二人亦是神色一凝,顺着小李所指,屏息凝神,细细观瞧。片刻之后,不敬合十低宣一声佛号,刘惑亦倒吸一口凉气。三人目光交汇,皆已看得分明,眼前景象,竟与小李所言分毫不差!
张枫心中百感交集,他抬手,重重地在小李肩头拍了两下。
小李只觉一股暖流自肩头涌入心田,叔父这无声的肯定,比千言万语更令他心花怒放。少年心性再也掩藏不住,他咧开嘴,眉梢眼角尽是飞扬神采,语声平和道“此间‘主人’既已设下如此‘明灯’指路,殷勤‘相邀’。我辈若裹足不前,岂非大大折了‘他’的面子?”
刘惑听得不敬此言,胸中豪气顿生,朗声道:“好!好一个‘莫折了主人面子’!和尚既有此胆魄,刘某岂能落于人后?这龙潭虎穴,便随你走上一遭又如何! ”笑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回荡,竟似驱散了几分周遭的阴霾。
四人依循那清亮如霜的月光指引,举步前行。说来也奇,此番行路,竟是前所未有的顺畅。脚下官道平坦如砥,两旁浓雾虽依旧翻涌,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丝毫不得侵染前路。那月光便如一盏巨大的明灯,将路径照得分毫毕现。不过堪堪一刻钟光景,那白日里消失无踪的渡口,竟突兀地重新撞入眼帘!
第109章 巨船
月华如九天垂落的银瀑,将宽阔江面缝缀成一匹流动不息的素色云锦。渡口静卧在薄纱般的雾气之中,石阶边缘斑驳的苔痕,在清冷月色下泛出幽幽蓝光,宛如千年古铜器上凝结的铜绿。
四人驻足渡口,蓦然回首,来时的官道已被无边混沌吞噬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小李喉结上下滚动,悄悄向张枫身旁挪近半步。
刘惑瞥见,嘴角微扬,打趣道:“小子,适才让你在火堆旁安生待着,你偏要跟来。怎的到了地头,反倒显出几分怯意来了?”
小李脖颈一挺,强自辩道:“谁……谁怯了!我是说,这渡口……分明与傍晚所见大不相同!” 他虽言之凿凿,却道不出具体何处有异。
张枫眉头一拧,低声呵斥道:“小李!休得胡言!”
少年只得悻悻住口,却仍忍不住咕哝道:“本就是嘛……瞧着就是不一样……”
渡口死寂,连江水流淌之声都杳不可闻,那月下波光粼粼的江水,竟似一幅凝固的画作。众人心知肚明此间诡异,只是强作镇定,维系一线士气。小李这般心直口快地点破,张枫面上不由掠过一丝苦笑,心中亦是沉甸甸的。
唯不敬神色如古井无波。他俯身蹲下,伸指探入那静默的江水中,旋即收回。目光旋即落在那未曾收起的渡板上。板面残留着零星麦粒与盐霜,在月华映照下,莹莹生辉,竟似撒了一层细碎的银屑。
不敬捻起一粒盐霜,指尖微搓,奇道:“张镖头,贵镖局此番行程,莫非还押送了盐粮货物?”
张枫断然摇头道:“绝无可能!此次押运那铃铛,日夜兼程,轻装简从,唯恐耽搁分毫,岂会携此等辎重?”
不敬指向渡板残迹,语声平缓却字字清晰:“张施主,这渡板……尔等傍晚登船时,可曾见过?”
张枫凝神苦思,却毫无头绪。彼时心悬重镖,只顾疾行登船,周遭细节,焉有余暇留意?
刘惑却是不解,插言道:“大师,一块渡板而已,纵是当时在此,又有何奇? 船家匆忙离去,落下此物,亦属寻常。”
不敬缓缓起身,目光深邃,望向刘惑道:“阿弥陀佛。小僧记得真切,今日与刘施主同探此渡口时,这泊位之上空无一物,并无此板。”
刘惑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方喃喃道:“这确是没有。”
他强自镇定,续道:“渡板虽为行船必备之物,想是那船家仓促离去,遗落于此也未可知?” 只是这解释,连他自己听来,也显得苍白无力。
不敬心中暗忖:“这刘施主方才机变灵巧,怎的此刻竟似灵台蒙尘,反不如那旁听的小小李儿心思灵动?” 他目光扫过一旁正眨巴着好奇双眼、听得全神贯注的小李,更添几分疑惑。
张枫脑中灵光乍现,却已捕捉到不敬弦外之音。先前不敬与刘惑确曾言及,他们抵达渡口时,最后一艘船已杳如黄鹤。如此说来,这遗落的渡板及其上残留之物,唯一的可能,便是那神秘货主仓促登船时所遗! 他凝神追忆片刻,沉声问道:“大师之意,莫非这渡板便是追寻那货主踪迹的关键所在?”
刘惑此时仿佛也终于拨开迷雾,“啊呀”一声,忙不迭蹲下身,手指在渡板边缘摩挲丈量,语带惊疑:“依此渡板的形制尺寸推断,那停靠之船竟似颇为小巧?非是寻常江海大舸!这不对呀,我分明记得,听见了马踏这渡板之声……”
不敬颔首道:“小僧于舟楫一道实是外行。刘施主见多识广,此判想必不差。只是……”他不再言语,只是低头思索:这滔滔江水,竟无半分声响;目力所及,唯渡口前这一片‘水面’被月光照亮,清晰可见。四野之外,浓雾如墙,隔绝天地。与其说这是浩荡江流,不如说是这片混沌净土,为维其形貌,勉强‘幻化’出的一洼静水罢了。”
他复又抬首,望向那轮高悬天际、硕大无朋的孤月,心中疑云翻涌:“这‘月光引路’,究竟意欲何为?”
自那夜菩提子于他禅院破土生根,他便隐隐感知,这散落混沌之中的一方方‘净土’,仿佛皆孕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志’。那并非生灵之念,而是一种纯粹为了稳固自身、抗拒混沌湮灭而生的本能。莫非此月此举,亦是此间净土本能之驱使?
四人在死寂渡口逡巡顾盼,正苦寻出路之际,陡然间,远方混沌深处,浊浪般翻腾汹涌!
忽然一声沉闷的裂帛之音打破寂静,一艘庞然巨舸,竟生生破开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撞入眼帘!
但见此船,船体乃以上好松木、杉木拼接而成,长逾十丈,宽过三丈,端的是体量惊人。船底平阔,两侧船舷外鼓,中段以厚实舱壁分隔,成若干货仓,显是为贮重货而设。
船首高昂翘起,似欲破浪,其上竖一粗壮主桅,张挂一面四方巨帆。那帆非寻常布匹,竟是以坚韧竹篾与厚麻布经纬编织而成,密不透风。
船尾筑有舵楼,一柄长达两丈的巨舵探入水中,竟需三名精壮汉子合力把持,方能操控。
甲板之上,绞盘、辘轳、索桩井然罗列。粗若儿臂的棕绳与篾制缆索纵横交错,盘绕其上。
船舷两侧,探出二十支巨桨,应是为了动力不足时用人力前行,只是那窗口颇小,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船腹设有水密隔舱,舱口皆覆以寸许厚板,以铁栓紧扣,可启可闭。
船身中部,建有一排低矮舱室,当为船工栖息之所。
船尾处,更以粗大缆绳悬系两艘小艇,随波轻晃。
此船形制古朴雄浑,结构精妙严谨,绝非寻常河船可比。它无声无息地滑行于那死寂的“江面”之上,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渡口,船首破浪处,包裹着寸许厚的铜皮,在诡异月光下,闪烁着冰冷幽光。
第110章 登船
那巨船甫一现身,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饶是出身松江府、惯见海上艨艟巨舰的刘惑,此刻心神亦是剧震,竟觉口干舌燥,一时寻不出言语形容心中惊涛骇浪!
若论形制规模,此船较之那些劈波斩浪、吞云吐雾的远洋巨舶尚逊数筹。然在此诡谲莫测、死寂无声的净土之中,突兀降临、破雾而出的声势,巨大的形体投下的沉沉阴影,无声滑行于死水之上的诡异姿态,交织成一股直透骨髓的凛然寒意,其震撼人心处,竟远超汪洋怒涛之上的任何庞然大物!
小李脸色煞白,手死死攥住张枫的袖袍,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道:“叔……叔父……这……这船……不……不对吧!”
不敬目光沉静,却未置一词,只将视线缓缓转向张枫,其意不言自明,此船可是当日接应之舸?
张枫喉头滚动,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斩钉截铁道:“绝非当日之船! 张某记得分明,那货主遣来接应的船,虽亦能容数骑并行,形制却远逊于此,更无这般压迫之感!”
说话间,那船已经滑行到渡口之前,那高悬的四方巨帆,纹丝不动,宛如铁铸!
船舷两侧二十支巨桨,更无半分划水之痕,静悬于死水之上!
偏偏这庞然巨舸,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至渡口之前!
*不见船锚沉落,不见缆绳抛系!此船竟似被无形之手稳稳托住,分毫不差地泊定!
紧接着,“咔嗒”一声轻响,一块厚重的渡板自船舷落下,不偏不倚,正正搭在渡口石阶之上!
小李看得目瞪口呆,喉头咯咯作响,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徒劳地张着嘴,眼巴巴望向那宛如深渊的船舱入口,只盼能有“人”现身,好将他那即将支离破碎的世间常理稍加修补。然而,舱门寂寂,甲板空空。那巨船便如一座沉默的鬼城,泊于渡口,静待来客登临。
刘惑强抑心中寒意,干笑一声,朝不敬拱了拱手道:“嘿嘿,大师!此番可是正撞在您老的专业门槛上了!还不速速施展佛法,超度了这水中妖孽?”
不敬闻言,面上浮起一丝淡然笑意,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刘施主此言差矣。小僧虽参禅礼佛,诵经持咒,然这降妖伏魔、超度亡魂的‘法事’实非小僧所长。所谓术业有专攻,此等重任,小僧恐力有未逮,难当大任。”
小李急得几乎跳脚,声音发颤道:“大师……这……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打机锋!咱们四人之中,除了您这位得道高僧,谁……谁还能对付这等妖邪之事啊!”
不敬目光望向那静默的巨船道:“小僧所修者,乃明心见性之佛法;所习者,乃护身健体之微末功夫。至于超度幽冥实非小僧所能。更何况,比起这虚无缥缈或存或亡的神鬼之说,小僧倒更愿意相信——人心方寸之地,魑魅魍魉滋生,其诡谲险恶之处,尤胜幽冥鬼蜮百倍。”
小李疑窦丛生,正待追问,却见不敬已朗笑一声,僧袍微振,率先迈开大步,踏上了那静卧的渡板!足下渡板纹丝不动,竟似踏在平地青石之上。
接着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前路既开,光明已在彼岸,诸位何故踌躇不前?”
刘惑见状,胸中块垒顿消,不由得拊掌大笑道:“哈哈!好你个不敬!这份豁达气度,刘某自愧弗如!”
豪爽的笑声竟将这渡口的阴森之气冲淡了几分。
小李眼见不敬步履从容,身形稳如山岳,心中那翻腾的恐惧,也悄然退去。他深吸一口气,学着不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也将脚踏上了渡板。虽仍有几分谨慎,步履却已坚定。
张枫落在最后,目光扫过前方三人的背影,释然地、无声地笑了出来。心中自嘲道:“果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倒不如这少年人有股锐气,更不如大师这般……明心见性了。” 念头转过,再无犹豫,一步踏上渡板,跟了上去。
四人甫一踏上宽阔甲板,借着那轮孤高清冷的月光凝神细观,顿觉此船近看之下,竟比方才在渡口仰望时,似又小了一圈。只是那船舱门户紧闭,窗牖皆掩,严丝合缝,竟无半点灯火之光透出。整艘船静卧于月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深藏不露,令人无从揣测其内里虚实,更不知是否真有“人”在其间。
不敬虽登船时步履洒脱,此刻却如换了一人。他神色端凝,如履薄冰,显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四人分头在空旷的甲板上细细搜寻,从船首至舵楼,从绞盘到索桩,指尖拂过冰冷的木料与绳索,触目所及,竟寻不出半点异样痕迹,亦无丝毫可供推敲的线索,唯余一片死寂与难以言喻的诡秘。
刘惑心有不甘,俯下身去,以掌摩挲着脚下光滑平整的甲板木。起身后,他手指捻动,又就着月光细细审视指腹,眉头锁紧道:“怪哉!怪哉!这船……断非无人之舟!诸位请看,这甲板之上,竟纤尘不染,光洁如新,分明是刚刚被人精心拂拭过!若非那些在江河湖海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的‘老水鬼’,谁会这般在意,时时勤拂拭,不教染尘埃?” 语声中充满了浓重的疑虑与不解。
不敬听得刘惑自言自语,步履轻移,悄然走近,合十问道:“刘施主,可是有所发现?” 语声中带着一丝探询。
刘惑反问道:“大师方才查验船上诸物,可曾亲手触碰?”
不敬颔首道:“为探虚实,自然一一抚触细察。”
刘惑紧追不舍道:“那大师指掌之间,可曾沾染半分灰尘?”
不敬闻言,摊开自己那双洁净的手掌,就着月光细看片刻道:“纤尘不染。”
刘惑随即又转向凑近的张枫与小李。二人亦摊手示之,摇头称无灰。
得到这意料之中的印证,刘惑脸上那份凝重倏然消散,如释重负般长吁一口气,竟尔笑了起来。
他抬手指向那紧闭幽深的船舱,语带几分了然,几分调侃道:“哈哈!妙极!妙极!无论舱内那位是何方神圣在故弄玄虚,有一点却假不了——此‘主’定是个有洁癖的主儿!诸位且看,这整船上下,从甲板到物件,光洁如镜,不染微尘,若非有人日日勤拂拭,时时勤洒扫,焉能至此?这船干净得邪门,却也干净得‘实在’!”
第111章 黑舱
小李听得刘惑之言,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瞬间落了地。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也随之松弛下来。人之一世,最惧者莫过于那无形无质、不可名状的未知之物。莫说是他这初涉江湖的少年郎,便是张枫这等刀头舔血的老江湖,若真撞上那等玄虚,心中也难免发怵。如今刘惑既已断言船上乃是“人”非“鬼”,纵然古怪,亦在可解之列,那还有什么值得畏惧?
不敬却未因这推断而放松警惕。他**缓缓起身,目光投向那扇通往船舱深处的舱门。静默片刻,忽而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诸位施主,身上可携有照明之物?”
张枫、刘惑、小李三人闻言,皆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忙不迭遍搜周身衣袋行囊。摸索半晌,只掏出几枚寻常行走江湖所用的火折子。此物点燃后,火光本就微弱摇曳,昏黄不定。此刻置身于那轮巨大圆月倾泻而下的清冷银辉之中,这点微光,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几近于无!更何况,火折子燃时有限,支撑不了多久。
三人面面相觑,这才恍然惊觉,先前疾行于官道之上,有那妖异却明亮的月光铺路,兼之张枫、刘惑、不敬三人内功修为皆是不俗,目力远超常人,只需些许微光,便能将周遭景物看得分明。久而久之,竟将这照明之事,下意识地抛诸脑后。岂料此刻面对这深不可测的漆黑船舱,那曾赖以行路的便利,反倒成了束手束脚的桎梏!
不敬面上掠过一丝无奈苦笑,合十道:“阿弥陀佛,倒是小僧心焦情切,思虑不周了。幸得尚有此物傍身,也算不幸中之万幸。” 他指的自然是那几枚聊胜于无的火折子。
其余三人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彼此眼中皆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错愕,这位向来智珠在握、行事沉稳的大师,竟也会承认思虑不周?
依旧是那不敬,当先一步,行至那扇深陷于船体阴影之中、在皓月清辉下竟也吸尽光华、毫无反光的舱门前。他沉腰坐马,力贯双臂,吐气开声,双掌猛然推向那厚重门板!
然而,那舱门竟似与整个船体熔铸一体,纹丝不动!
不敬眉头倏然紧锁。他虽不以神力见长,但一身精纯内力催动之下,力道何止千斤?竟撼不动这区区一扇木门?此等情形,实是匪夷所思!
他不信邪,改推为拉,五指如钩,紧扣门缝,运足十成功力向后拽去,那门依旧如生根磐石,岿然不动!若以蛮力强破,依他功力,或可为之。然则心中那份微妙警兆,却反复告诫:此门,破不得!
他缓缓收势,面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尴尬之色,转向众人,坦承道:“说来惭愧!小僧力拙,竟奈何不得此门分毫。不知诸位施主,可有妙法能启此关?”
刘惑见状,哈哈一笑道:“你这和尚,看着膀大腰圆,原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且看刘某的手段!” 他大步上前,气沉丹田,吐气如雷,蒲扇般的大手运足开碑裂石之力,狠狠推向舱门!
门,纹丝不动!
再拉!
依然如故!
刘惑一张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之下,“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作势便要向那门板劈去!幸得张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持剑的手腕,好言劝慰,方才将其胸中这股业火勉强压下。
一时间,甲板之上,气氛尴尬凝滞。真个是出师未捷,寸步难行!
不敬心中暗忖:“若再无他法,便唯有行此下策,以力破门了,只是不知这蛮横之举,会引发何等未知变故。”
便在此时,一直凝神观察的张枫忽地开口道:“大师且慢!容张某上前一试。”
他行至门前,并未急于发力,而是俯身凑近,借着火折子那点微弱摇曳的昏光,指尖如梳,细细摩挲门板纹理,审视门缝边缘。但见门扇之上,既无锁鼻凸起,亦无锁孔隐现。他又将火苗贴近门缝,凝目向内窥探良久,终是确定:此门,竟是以最原始的门闩自内插死的方式锁闭!
此事说难固难,说易却也极易。他探手入怀,略一摸索,便掏出一柄薄刃尖刀来。手腕轻抖,那刀锋悄无声息地顺门缝滑入,只三下两下,便听得门闩机括轻响。他掌心微吐,那两扇大门便如被无形之手托住,缓缓向内滑开,竟无半分声响。
刘惑目光微闪,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瞧着张枫道:“少林寺领袖武林,果然名不虚传。门下弟子行走江湖,竟连这等穿窬之术也悉心传授,当真教得周全。”
他此言一出,旁边小李也不由得侧目,将张枫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
饶是张枫脸皮功夫已练得刀剑难伤,此刻耳根也禁不住微微一热。他支吾了两声,口中喃喃,只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学些旁门左道,原不过是为了防身……防身罢了……”
刘惑见目的已达,哈哈一声长笑,更不迟疑,率先踏入舱门。小李瞧着自家叔父面上犹带几分窘态,伸手搔了搔后脑,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张枫摇了摇头,心下雪亮,知刘惑方才那番言语,实是故意调侃,以化解适才的尴尬气氛,自己亦是有意顺水推舟,与他搭台唱和。此刻风波已过,些许揶揄自不必放在心上。他对着不敬莞尔一笑,亦迈步而入。不敬见状,亦自摇头莞尔,袍袖微拂,最后一个缓步随入。
一入舱门,顿觉内外迥异,恍如隔世。舱外那轮皎皎明月,纵有清辉遍洒,却似被一道无形铁幕所隔,半分也透不进这幽深如墨的船舱中来。倒是门口漏进的那一隙月光,反将这舱内的沉沉黑暗,映衬得愈发浓重深邃,直如无底深渊,令人望之而心生寒意。
在这死一般沉寂的幽暗之中,小李与张枫二人落足的声响,便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如重槌击破寂,踏在舱板之上,笃、笃、笃……
第112章 甬道
走在最前的刘惑脚步微顿,忽地低声道:“这……有些蹊跷。”
小李连日来心神几番激荡,此刻竟有些麻木疲惫,闻听此言,连眼皮也懒得抬,只漠然道:“有何蹊跷?脚下道路分明平坦。刘大侠,莫不是……你心中生了惧意?”
刘惑浓眉一掀,哂然道:“刘某惧从何来?自娘胎落地,刀山剑海尚且不惧,何况区区船舱?只是……”
他语声微沉,环顾四周幽暗道:“只是这舱室格局,透着古怪。甫一入门,便是直通船底的下行甬道,上方偌大空间,莫非除了甲板,竟无半分容身之处?岂非暴殄天物?”
张枫听他之言,心头蓦地一动,探手入怀,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嗤啦一声轻响,一团昏黄摇曳的火光跃然而出,勉强映亮了丈许方圆。他擎着火折,并不言语,只将手臂缓缓抬起,指尖分明指向众人方才步入的来路。
“这……”
火光映照下,小李面露茫然,不解其意;刘惑亦是双眉紧锁,狐疑地打量着张枫所指方向,一时未能参透玄机。唯有不敬,目光如电,顺着张枫指尖望去,刹那间脸色微变。只是他眉宇间凝聚的并非惊惶,倒似看透了张枫所指,但又不好说破。
但见这条通道幽深狭长,宛如一具被岁月遗弃的上古巨蟒遗蜕。两侧木壁触手冰凉,指尖甫一沾上,一股阴寒之气便直透指骨,瞬息间便似要冻凝血脉。壁上悬着几盏早已油枯灯尽的铜灯,灯座旁赫然嵌着几道浅浅的凹痕,瞧那形状深浅,竟似是以人指生生抠挖而出!舱门缝隙间偶有风丝渗入,便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那是陈旧干涸的血腥,混杂着某种名贵却腐朽的龙涎异香,两相纠缠,直钻鼻窍,令人胸中翻涌起一股甜腻欲呕之感。
通道虽不甚长,却固执地以平缓坡度向下延伸。张枫手中火折虽光晕昏黄摇曳,倒也勉强照见了甬道尽头:那里地势略阔,一道厚重的木闸如断龙石般沉沉落下,阻住去路。闸门两侧,赫然立着两尊木雕怪像,人面而兽躯,四肢涂以金漆,身覆斑驳熊皮,衣着红衫黑裤,手中所持并非战场杀伐之戈,倒似是上古巫祝祭仪所用的古拙礼器,于幽暗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与威压。
刘惑见不敬面有踌躇,心中不耐,扬声便道:“小和尚恁地不爽利!有何见地,痛快道来便是,这般吞吞吐吐,岂是佛门中人的道理?”
不敬双手合十,目光沉静地看向刘惑:“阿弥陀佛。刘施主亦是饱学之士,莫非……竟未看出此间布置的关窍所在?”
刘惑闻言一怔,不由得又借着那昏黄摇曳的火光,将周遭细细打量一番,眉头愈锁愈紧,终究还是茫然不解其意。倒是一旁的小李,似被这话触动了什么,脸色倏地一变,猛地扯住张枫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惊疑与恍然:“叔父!你们、你们该不会是说……这……这地方是……”
张枫喟然一叹,火光映得他面色晦暗不明:“张某……原也存了万一之想。奈何此间种种,委实太过酷肖。行走江湖二十余载,风尘碌碌,总不免撞破几桩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他语声一顿,似有难言之隐,终是涩声道:“这条甬道,绝非寻常船舱通路,倒似……倒似……”
刘惑见他吞吐,心头火起,顿足道:“咄!你二人平素也是响当当的爽利汉子,怎的到了这节骨眼上,反倒效那妇人女子,作此欲语还休之态?急煞人也!”
张枫喉头滚动,那最后几个字,终究难以出口。一旁不敬双手合十,低宣佛号,目光扫过那幽深的甬道与狰狞的木雕,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落深潭,字字清晰:“阿弥陀佛。还是由小僧道破罢。此间格局森严,陈设诡谲,依小僧愚见,不类行船之舱,倒似……上古王侯贵胄陵寝之中,那直通幽冥的墓道甬关。”
刘惑听罢,两道浓眉猛地一扬道:“荒谬!二位莫非是疑心生暗鬼,昏了头不成?此物分明是一条船!纵与张兄货主那艘形制有异,千帆万橹,终归是水上行走之物!试问天下,何曾听闻有人会将那安息长眠的陵墓,置于这漂泊不定、随波逐流的舟船之上?更何况……”
他抬手一指那幽深来路与紧闭闸门道:“此船无端显现于此方净土,已属奇事!舱内更是一尘不染,显是时时有人洒扫拂拭,岂有千年古墓之理?再者!”
他重重一顿,屈指弹向身侧冰冷木壁,发出沉闷笃响。
“诸位且看!这船木虽显古旧,却坚韧如故。刘某虽非鲁班传人,却也知晓,纵是南海神木、昆仑阴沉,置于这风浪侵蚀、水汽浸淫之中,又岂能真个千年不朽?这桩桩件件,如何说得通顺!”
张枫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看向不敬,不敬道:“刘施主所问也是小僧心中所疑,然……”
不敬僧袍微拂,单掌遥指那沉沉的木闸,声音沉凝:“若小僧所料不差,此木闸非比寻常,其用非在挡人,实乃效法古墓‘断龙石’之意,在此或可称其为‘断龙木’!一旦落下,便是隔绝阴阳,永闭幽冥之意。”他目光转向闸门两侧那狰狞的木雕,续道:“至于这两尊木像,依其形制作人面兽躯,金漆覆肢,熊皮加身,持戈为礼,绝非寻常摆设。此乃上古镇墓之兽,名曰‘方相’!观其纹饰古拙,气韵凶戾,当是千余年前群雄割据、礼崩乐坏之际所遗。相传此物有驱邪辟易、斩杀魑魅魍魉之能,专司震慑幽壤,护佑墓主长眠,不受阴祟滋扰。”
小李听得心头惴惴,忍不住仰头望向那黑沉沉的甬道顶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这通道上方又是什么?莫不成是殉葬者的墓室?”
不敬微微摇头,合十道:“阿弥陀佛。殉葬者安息之所,岂有高踞于主墓室之上的道理?此乃大忌。依小僧浅见,这上方空间,十有八九,贮放的乃是陪葬之宝器、明器。金银珠玉,古玩珍奇,乃至墓主生前心爱之物,尽在于斯了。”
第113章 盗洞
刘惑听罢不敬这番详尽解说,目光带着探寻,上上下下将这小和尚扫视数遍,语气中带着七分惊诧、三分探究道:“奇哉!你这小和尚究竟是何方神圣?这千年古墓的森严规制、镇邪异兽的来历根脚,竟被你如数家珍,道得分毫不差?便是那专司倒斗摸金的积年老贼,怕也无此见识!”
不敬双手合十,神色平静无波,只眉宇间微露一丝无奈苦笑:“阿弥陀佛。刘施主谬赞了。小僧亦是生平首遭,得见如此诡奇之墓,更遑论是建于舟船之上。”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只是小僧的授业恩师,于阴阳五行、风水堪舆一道,实乃当世大家。他老人家将此等学识倾囊相授,小僧虽天性驽钝,又素来不喜以此道示人,然师门所传,点滴在心,不敢或忘罢了。”
那小李听罢不敬之言,双目放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口中兀自念念有词,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
“寻龙千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
复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喃喃道:“可惜了,未曾备得蜡烛,这火折子不知顶不顶用……糯米也未带足,若真撞上那‘黑凶白煞’,却不知叔父的《金钟罩》神功,能否挡得住那千年老粽子的利爪钢牙……”
话音未落,张枫面如锅底,一个爆栗结结实实敲在小李脑门之上。小李“哎哟”一声痛呼,抱头蹲了下去,方才那点跃跃欲试的盗墓心思,霎时间烟消云散。
张枫收回手指,又好气又好笑地斥道:“孽障!教你些正正经经的武功本事,便如要了你命一般艰难!偏是这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江湖野话,你倒学得滚瓜烂熟,有模有样!”
他转头向不敬与刘惑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
“犬侄顽劣,近来不知从哪处坊间搜罗了几本专讲掘坟盗墓的稗官野史、话本小说,竟当了真经,整日神神叨叨,满口怪力乱神,叫二位见笑了。”
刘惑见状,不觉莞尔,摆摆手道:“张镖头言重了。少年人血气方刚,看些奇闻异志、闲书话本,也是常情。谁人年少时,不曾有些痴心妄想、荒唐念头?不打紧,不打紧。”
几人略作商议,却对下一步行止再生分歧。张枫眉峰微蹙,沉声道:“既已身入此等诡秘之地,若就此抽身而退,岂非入宝山而空回?其中纵有凶险,亦当探明究竟,方不负此番际遇。”
刘惑闻言,却是连连摇头,大手一摆:“张兄差矣!我等此来,只为寻那脱困归途。这船纵有金山银海,于我辈何益?徒增凶险罢了!当务之急,应是速离此不祥之地,另寻他途为妙!”
两人各执一词,张枫求索之心甚坚,刘惑去意亦决,一时竟是相持不下。舱内火光摇曳,映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僵持片刻,二人目光倏地一转,竟是不约而同,齐齐落在了那静立一旁、默然不语的不敬和尚身上,显是欲听这位通晓古墓玄机的方外之人,作何论断。
刘惑满心以为这不苟言笑的小和尚必会赞同自己稳妥之见,孰料不敬竟微微颔首,显是站在张枫一边。刘惑脸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冷然道:“呵!刘某原道大师乃是有道高僧,持身以正,如今看来,这‘六根清净’四字,却也未必作得真了!”
不敬闻此讥讽,神色依旧古井无波,并未出言辩驳,只将僧袖轻抬,缓缓指向众人身后那幽暗的来路,声音平和却似蕴含深意:“阿弥陀佛。刘施主,小僧观你今夜心绪,较之平日似有几分异样浮躁。且请细看你我身后的归途,此刻可还安在否?”
刘惑心头猛地一跳,霍然转身,凝目朝那舱门入口望去:方才尚能隐约透入一丝外界微光之处,此刻竟已化作一片沉如浓墨、深不见底的漆黑!那扇本应虚掩的门户,竟不知何时已严丝合缝地紧闭!此景入目,饶是刘惑胆气过人,亦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瞬间僵立当场。莫说是他,便是一旁的张枫,此刻亦是悚然色变,显是同样未曾料到!
唯有小李,看着两位长辈惊疑不定的神色,略带茫然地抓了抓头,小声嘀咕道:“叔父?那门……早在你和刘大侠争执不下之时,就悄没声息地自己关严实了呀……我、我还道你们早已知晓,才争得那般起劲呢……”
此言一出,舱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在瞬间降至冰点,后路不知何时已然断绝!
不敬双手合十,带着淡然笑意,缓声道:“阿弥陀佛。刘施主,世间万法,皆循因果。张施主押镖履约,了结前缘,此为一‘因’;引动天机,致你我众人现身于此诡域,便是一‘果’。而今你我立足此间,身陷幽冥船冢,呼吸相闻,步步惊心——此又是一重崭新之‘因’。却不知刘施主以慧眼观之,此‘因’既种,又将结出何等样的‘果’来?是绝处逢生,抑或……万劫不复?”
刘惑闻言,口中哈哈一笑,声震舱壁,
“哈!你这和尚又来打这玄虚机锋!刘某是个粗人,只懂得刀来剑往,拳脚上见真章!你口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因’啊‘果’啊,听得我脑仁儿都疼!休要再绕圈子!你既已心中雪亮,胸有丘壑,那便痛快些!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但凭大师你一言而决!咱们这些人,听你号令便是!”
不敬闻言,双手合十,微微摇头:“阿弥陀佛,倒也无需……”
话音未落,那边小李早已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一个闪身便已蹿至那沉重的断龙木前。他屏息凝神,指尖在冰冷粗糙的木面上细细摩挲检视,不放过丝毫异样。蓦地,他身形一顿,像是触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猛地扭过头来,脸上尽是惊疑之色,疾声高呼道:“快过来!你们快看!这、这木闸底下……怎的凭空生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来?!”
第114章 困境
张枫闻声趋步上前,俯身蹲踞,凝神细察。果然如小李所言,那断龙木正下方舱板之上,赫然凿开一个尺许见方的孔洞!先前未曾发觉,实因这孔洞开得极是刁钻隐蔽,加之甬道幽暗无光,若不贴近地面,断难窥其踪迹。
“山重水复疑无路……” 张枫心中暗忖,可眼前这“路”来得如此突兀蹊跷,倒似专为引人入彀一般!况且……
刘惑浓眉紧锁,疑云密布,沉声道:“且慢!诸位,此洞出现得如此刻意,已是可疑。更兼这洞口大小……”
他目光扫过众人身形,语带讥诮。
“怕也忒嫌局促了些!依刘某看,咱们四人之中,恐怕也唯有小李这般身量灵巧的少年人,方能勉强钻入其中吧?”
张枫盯着那黑黢黢、仅容一尺见方的孔洞,喉头微动,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张某……或可一试,只是……颇需些周折。”
“叔父!让我去!我……” 小李抢上一步,急声道。
话未出口,已被张枫厉声截断:“住口!此番走镖,是张某利令智昏,一意孤行接了这趟险镖!亦是张某不知天高地厚,将尔等带入此等绝境!如今祸端已生,自当由我首当其冲,担此干系!岂有让你这稚子冒险探路的道理?成何体统!”
“叔父……” 小李眼眶微红,还想争辩。
张枫断喝一声,斩钉截铁,“我意已决,毋庸再言!”
“咳。”
刘惑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凝重得令人窒息的叔侄对峙,他目光转向一旁静观的不敬道:“刘某本不欲打断二位这番拳拳之情、舔犊之意。只是不敬大师自方才起便若有所思,似另有高见?我等何不先听听大师示下?”
此言一出,方才还争着涉险的张枫与小李,满腔的决绝与冲动瞬间冷却了几分。
两人目光,连同刘惑的视线,霎时间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一直沉默不语、神色难测的不敬,静候其言。
不敬目光落在那幽深的孔洞之上,并未急于作答,反而双手合十问道:“阿弥陀佛。依诸位高见,此洞……作何用途?”
刘惑不假思索,脱口便道:“此乃古墓疑冢,突现此洞,不是那穿窬之辈所掘之盗洞,更有何物?!”
不敬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追问道:“然则,小僧尚有一疑,既是盗洞,为何不向四方探掘,反是径直向下凿穿?”
“这有何难解?”
刘惑语带不耐道:“自然是那墓主人的棺椁重器,便深埋于此闸之下!贼子贪图明器,自然直取其要害!”
“哦?那盗墓贼人,又是如何得知这幽冥深处,棺椁所在之精确方位?此船墓深藏净土,格局诡谲,绝非寻常地面陵寝可比。”
“我知道!我知道!”
不待刘惑细想,小李早已按捺不住,抢着上前一步,面有得色,朗声道:“既是干这倒斗营生的高手,岂能没有准备?正所谓‘天人合发,万变定基’!那起子本事高强的摸金校尉,个个都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察星象,辨地脉,观山形,望气色!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此乃天地至理!他们深谙此道,懂得‘知之修炼,谓之圣人’的功夫,自然能窥破玄机,精准定位那棺椁所在!这洞直直向下,正是本事!” 他摇头晃脑,将话本上看来的玄奥口诀夹杂着术语一股脑倒出,竟也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真个深明其中三昧。
不敬笑了笑,指着上方道:“依诸位高见,这头顶之上,便是墓主安放明器之所。然则来人放着这唾手可得的显眼之物不取,却偏偏要大费周章,在这等偏僻角落处钻出这般一个孔洞,却是为何?”
刘惑嘴角一撇,哂笑道:“这有何难猜?自然是来人知晓时机稍纵即逝,宝贵至极,故而要取,便取那最珍贵、最压秤的宝贝!我说不敬大师,你东拉西扯,云山雾罩,究竟想问个甚么究竟?”
那人不敬忽道:“此处透着诡异,然其大小,终究超不出一艘船去。照理说,我等四人困于此处,又点着这火折子,片时三刻之间,便该气息窒滞,胸闷难当才是。可舱门隐去,四下无风,你我吐纳却依然如常,这火折子亦是光亮如初,不见半分摇曳暗淡,刘施主,你道在下想问什么?”
刘惑低头沉吟,脸上阴晴不定。他饱读诗书,见闻广博,深知这“吐纳如常、火烛不灭”的现象,远比那隐去的舱门更令人心惊。这已非寻常机关障眼法所能解释,倒像是一个与世隔绝、自有其“气”的奇异所在。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被火光照亮的陈旧舱壁,那斑驳的朽木气息似乎也凝固在这诡异的平静之中。
忽地,他身形微震,凝目望向脚下舱板,又侧耳细听片刻,眼中惊疑之色更浓。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道:“大师所问,我焉能不知?这舱室狭小,气息本该浑浊难继,火烛亦需耗气助燃。如今二者皆不受限,除非……除非此间气息,并非来自外界,亦非我等所携,乃是……自生自足,源源不绝!更奇者,诸位可曾留意?自那舱门隐去,这船身……便再未有过半分晃动!你我脚下所踏,究竟是船,还是……”
张枫心头剧跳。他方才也惊诧于舱门消失、气息如常,何曾想到这更深一层?此刻听闻一股寒气猛地从足底一直窜到顶门,四肢百骸都僵了一僵。
“这……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骇浪滔天,面上血色尽褪,口中喃喃,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闯荡江湖二十多年,奇闻逸事也听过不少,可亲身陷此等诡谲境地,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一个更加惊怖荒谬的念头,钻入他混乱的脑海:“我等不过踏入一道舱门,难不成竟已不在那艘船上?甚至已不在同一片天地之间?!”
他想起幼时听闻过的那些缥缈传说,关于仙山净土,洞天福地,其内时光流转与外界迥异“莫非此地便是那等所在?若真是‘净土一日,人间一年’……我等困守此处,待得出去,岂非沧海桑田,故旧尽成黄土枯骨?!”
第115章 修正
不敬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面上,只见刘惑眉头深锁,张枫脸色阴晴不定,小李更是显出几分焦躁不耐。他心知三人思绪翻腾,惊疑未定,开口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心中可曾澄明了?”
小李闻言,忍不住重重一跺脚,苦着脸道:“大师啊大师!您这话可真是云里雾里,叫人摸不着头脑!咱们千辛万苦进来,不就是为了寻个出路么?是您说这舱门或有蹊跷,如今门都没了,眼前倒现出一条明晃晃的路来,您却叫咱们别动?难不成真要困死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坐以待毙不成?”他语气急促,显是心中烦乱已极。
不敬沉声道:“善哉。善哉。小僧之意,并非全然不动。而是要动得有目标,动得有顺序,更要动得有把握。此间诡异,远超我等所料。一步踏错,恐非出路,反是绝路。”
张枫在一旁听着,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古怪:“这小和尚,年纪轻轻,说话怎的也学得这般老气横秋?‘有目标、有顺序、有把握’……这套话,倒像是哪个名门大派的掌门训诫弟子。他这身本事,还有这腔调,究竟是跟谁学来的?”
刘惑怒极反笑,朗声道:“不敬大师!此间只我四人相对,大师何必再打禅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就请明示,我等该当如何行事!”
不敬缓步踱至那截乌沉沉的断龙木前,屈指轻叩,“嘭”、“嘭”……两记声响在幽寂的甬道中荡开,极有韵律。他侧耳倾听罢,方道:“前路,岂非已昭然若揭?”
小李闻言,先是指了指脚下黑黢黢的盗洞,又指向那堵如小山般矗立、重逾千斤的断龙巨木,声音带着几分惊疑道:“大师莫不是说要移开此物?据晚辈所知,这等断龙石一旦落下,机关锁死,便如生根入地,纵有万钧神力,也休想撼动分毫!”
不敬微微颔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道:“施主所言不差,此乃常理。然则,我等此刻所处之境,又岂能以常理度之?”
刘惑早已不耐,闻言更是心头火起,没好气地喝道:“你这小和尚!先前咬定此处是墓穴的是你,如今语焉不详的也是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休要再故弄玄虚!”
张枫一直沉默观察,此刻亦走到断龙木前,伸出修长手指,依样在木上敲击。“嘭”、“嘭”……
沉闷的声响在狭长甬道中激荡回旋,传出极远。他收指凝神,沉声道:“果然!此木大有问题!”
小李半信半疑,也上前学着敲了几下,只觉指下坚硬厚实,震得指节微麻,不禁奇道:“这声响……分明坚实无比,哪里见得有问题?”
张枫并不答话,只是再次屈指,运上三分内力,又在那看似浑然一体的乌木上连叩三下。“嘭!嘭!嘭!” 这一次,声响与前番略有不同,尾音处带着一丝极细微、几不可察的空洞回响,若非他内力精纯,耳力过人,又刻意凝神分辨,绝难捕捉。
“听!”
张枫目光灼灼,转向小李。
“你方才所叩,只震其表,声响沉滞,确如顽铁。然则……” 他指尖在断龙木上某处不起眼的纹路处一划,“若运力于此,叩击稍重,其声初时虽沉,余韵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虚’意,仿佛木中藏空!”
不敬嘴角笑意更盛,说道:“张施主好耳力!不错,此木非是千年不朽的阴沉铁木,也非那难寻的金丝楠木。不过是一块拼接成的看起来厚实的木门罢了,内里空了大半!看似千斤之重,实则外强中干,徒具其表。”
此言一出,小李与刘惑皆是一惊,目光死死盯住那巨大的断龙木。若真如大师所言,这堵死了前路的庞然大物,竟是个唬人的空壳?
“空的?”
刘惑眉头紧锁,疑道:“这墓主人何须如此麻烦弄一个徒有其表的闸门放在这儿?”
不敬眼神扫过脚下幽深的盗洞道:“普通的墓穴当然不会如此麻烦,但这里可就不一定了。说不得这断龙木的后面才是正确的路呢?”
他不再看惊疑不定的三人,转身面朝断龙木,手掌轻轻抚过那冰冷粗糙的木纹后道: “此非断龙木,此乃‘画皮木’!前人设此,本意非是封死墓道,而是……欲盖弥彰,掩藏其下真正的玄机,便是尔等脚下这直通幽冥的盗洞!此木落下,看似封路,实则是吊在盗洞入口的一道闸门,一块遮羞布!为的,便是让人以为这盗洞才是正确出路,而且这里面的东西十有八九被前人一扫而空。想要过此门,必然是要钻那早已被布置的满是陷阱的盗洞,后果可想而知。”
小李听得咋舌不已,倒吸一口凉气道:“好生阴毒狠辣的算计!若非大师慧眼如炬,勘破此等虚妄,我等岂非要在此枉费心力,困死穷途?”
不敬脸上却无半分得色,反而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缓缓摇头:“非是小僧窥破天机。此中关窍,实乃刘施主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目光转向刘惑,沉声道:“刘施主曾言,墓主身份尊贵,断无可能容得陪葬之人僭居其上。此言如醍醐灌顶,令老衲豁然开朗,那些理应殉葬的累累白骨,不在其上,又当在何处?”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剧震,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脚下那深不见底、幽暗如渊的盗洞。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寒气,仿佛有形有质,正从那洞口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缠绕在每个人的肌肤之上,令人汗毛倒竖。
不敬又道:“况且,设此‘画皮木’局者,心思缜密歹毒至此,步步为营,处处陷阱……试问,他岂会独独在这直通其真正埋骨之地的咽喉要道,这盗洞之中,忘了安排一番‘盛情款待’,以‘报答’那些胆敢觊觎其身后安眠的不速之客?”
刘惑看了看眼前的断龙木道:“就算你这小和尚说得对,可这门又该如何打开?”
第116章 开闸
不敬大师目光扫过那截乌沉沉、堵死前路的“画皮木”,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嘲弄的淡然,缓声道:“诸位无须忧惧。破此障眼法,易如反掌。其一,此门徒具其形,外强中干,不过是个唬人的样子货;其二,纵使它真有几分斤两,终究是木胎铁壳,非金刚不坏之身。以在座几位的功力修为,合力之下,岂有撼它不动之理?”
刘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豪气顿生:“哈哈!小和尚这话中听!管它什么画皮鬼皮,看老子先给它来个开门红!”
话音未落,他已然沉腰坐马,吐气开声,双掌之上瞬间凝聚起浑厚刚猛的内力,他身形如绷紧的强弓,猛地向前一蹿,双掌挟着开碑裂石之威,势若奔雷,狠狠印向那断龙木的正中!
“轰——!”
一声沉闷巨响在甬道中炸开,震得舱壁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那截巨大的断龙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坚硬的又带着韧性的木头竟被刘惑这全力一击硬生生震得向内凹陷了一大片,显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质纹理!然而,木身并未倒塌,依旧顽强地矗立着。
刘惑收掌退后一步,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咧嘴道:“这烂木头还真够硬!不过里面果然空了!震得我手都麻了!”
“江湖传闻刘大侠剑法通神,未料掌上功夫竟也如此雄浑!”
张枫瞧出刘惑这一掌未尽全力,颇有考较之意,口中赞罢,丹田真气已暗自鼓荡。他蓦地一声暴喝,道:“刘大侠且看张某这一掌如何!”
喝声未落,只见他面泛淡金,周身气劲勃发,一掌推出,竟似挟着金刚伏魔的无上伟力!
刹那间,那浑然一体的断龙古木深处,仿佛有万千颗细小霹雳同时炸开!但闻“噼噼啪啪”密如骤雨般的爆裂声,自木心最幽邃处疯狂迸发!那是木质结构在沛然莫御的声波罡气震荡之下,寸寸碎裂、彻底瓦解之声!
“咔嚓——!轰隆——!”
巨响伴随着木材崩裂的轰鸣!那堵曾让众人束手无策的千斤巨木,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巨兽,从内部轰然坍塌、碎裂,在众人面前清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行的、布满碎木铁屑的豁口!
烟尘弥漫,刺鼻的腐朽木屑味充斥甬道。
小李被这雷霆手段惊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拍手叫道:“成了!真成了!”
他又转向不敬道:“大师,通路已开,咱们走吧!”
不敬袍袖轻拂,荡开扑面而来的烟尘,目光穿透尘埃,望向豁口深处。那里,并非预想中的墓室或通道,而是一堵……冰冷、平整、浑然一体的石壁!石壁之上,似乎还刻着些什么。
“阿弥陀佛。‘画皮木’已破,然则,‘画皮’之后,方见真容。诸位请看,这石壁,才是此间主人最后的门户,亦是对我等的真正请柬!”
众人凝目望去,借着火折子散发的微弱光线,只见那石壁通体由一种黝黑发亮的奇异石材砌成,触手冰凉。石壁中央,刻着两行斗大的篆字,字迹殷红如血,仿佛用朱砂混合着某种永不干涸荧光的颜料写成,在黑暗中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妄入幽冥者
九死无生路
血字下方,并非门户,而是九个排列成诡异梅花状的、深不见底的孔洞!每个孔洞都只有拳头大小,黑黝黝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惑盯着那九个孔洞和血淋淋的警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问道:“小……大师,这九个洞又是什么名堂?”
张枫脸色微变,猛地低喝一声:“退!”
他双臂张开,身形如大鸟一般向后掠去,顺便将小李挡在身后,如同护崽的母鸡。
刘惑反应亦是极快,虽不及张枫迅捷,却也立刻向后跃开,反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洞口,厉声道:“什么东西?!”
便听得那盗洞深处陡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响!那声音密集而诡异,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属齿轮在疯狂咬合转动,又似有千百只铁爪在石壁上刮擦攀爬!
“嗤嗤嗤嗤——!”
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撕裂了甬道的死寂!数十道乌沉沉的细影,快逾闪电,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如同暴雨般从盗洞口激射而出!它们的目标,赫然正是方才众人站立的位置!
那些黑影细若牛毛,在昏暗中几乎难以捕捉轨迹,只留下道道撕裂空气的残痕!它们有的深深钉入甬道顶壁的女舱,发出“笃笃”闷响;有的射在侧壁,竟摩擦出点点幽蓝的火星,显是淬有剧毒!更有几枚贴着刘惑的衣角飞过,带起的劲风割得他皮肤生疼!
刘惑见毒针如雨,清啸一声,长剑已然出鞘!他眼中精光闪动,那漫空攒射的毒针,在他眼里化作了千百柄疾刺而来的短剑。但见他手腕微抖,长剑化作点点寒星,正是那料敌机先、后发先至的“破剑式”!剑尖所指,毒针纷纷如被无形之力牵引,叮叮当当坠如骤雨,尽数跌落尘埃。
张枫见状冷哼一声,腰间佩刀“呛啷”出鞘!内力灌注之下,刀身竟隐隐泛起红光,炽热气息扑面而来。他使出少林绝学《燃木刀法》,刀光如练,翻飞疾舞,瞬息间已在自己身前织就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数枚射向他周身的毒针,已被这刚猛霸烈的刀罡硬生生磕飞开去。纵然他将少林《金钟罩》练得炉火纯青,此刻也绝不敢托大,以身试那专破护体罡气的歹毒暗器。
不敬面带微笑,口中低宣佛号,宽大的僧袍袖口无风自动,骤然鼓荡如帆!他右手只随意向前一挥,一股浑厚无匹的“如是空”罡气已然在身前布下,刹那间凝成一堵肉眼难辨却坚逾精钢的无形气墙!数枚毒针疾射而至,针尖甫触气墙,便似泥牛入海,其上所附的凌厉劲力瞬间消弭于无形,竟如被定住一般,诡异地悬浮于半空之中。这神乎其技的一幕,直看得一旁的小李眼冒精光,心神俱醉!
第117章 前路
这阵歹毒无比的毒针雨,来得迅疾如电,去得也突兀无声。不过眨眼之间,幽深的甬道内便重归一片死寂,仿佛适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唯有空气中弥漫开的那股若有若无、令人心头发紧的腥甜气息,以及舱壁之上兀自震颤不休、闪烁着点点幽蓝乌光的毒针,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好狠辣的‘千机透骨针’!”
张枫还刀入鞘,死死盯住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毒针,面色凝重得仿佛能滴下水来。他心中疑云密布:此针打造之法极其繁复,乃是近些年墨家那群行事诡谲、不循常理的“机关狂徒”,为弥补机关火器在近身搏杀中的不足,苦心孤诣研制出的歹毒暗器。此物怎会出现在这尘封至少数百年的古墓之中?除非……这墓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甚至升级换代,那这艘船到底是墓,还是……
他强压下翻涌的疑虑,目光扫向身侧二人。只见不敬大师神色依旧古井无波,宝相庄严,仿佛早已洞悉此劫,一切皆在预料之中。刘惑则剑眉微蹙,沉声道:“此针专破护体罡气,剧毒无比,见血封喉,中者立毙!能在此地布下如此机关者,绝非寻常盗匪之流,其心之毒,其意之险,昭然若揭!”
一旁的小李闻言,这才真正知晓此物的厉害之处,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失声道:“大师……这……这甬道深处,究竟还藏着多少这等索命的勾当?”
不敬大师缓缓收回衣袖,那堵无形气墙随之消散无踪。宽大的僧袍袖口看似随意一卷,那数十枚悬浮半空的毒针竟如乳燕归巢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不知被收于何处。他双手合十于胸前,低宣一声佛号,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回荡。
“阿弥陀佛。适才针雨,不过入门之礼,意在警醒后来者,莫再僭越雷池。真正的凶险杀机,十有八九,便藏匿于这甬道尽头之后。诸位施主,前路非坦途,乃是九死一生之地,步步皆藏杀机,处处皆有鬼门。此刻已然没有抽身而退的路线,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压,续道:“接下来诸位便需抱定舍身之心,做好。一念之差,便是阴阳永隔的觉悟了。”
话音甫落,甬道内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在石壁间轻轻碰撞。小李的脸色在微弱的磷火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握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张枫紧抿着嘴唇,右手下意识地再次按住了腰间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精光迸射,既有对未知凶险的忌惮,更有一种被激起的、属于武者的不屈傲气。刘惑则缓缓将长剑横于身前,剑身清冷的光华映照着他沉静而坚定的面庞。他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甬道尽头,仿佛要用目光刺穿那厚重的死亡帷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大师金玉良言,刘某心领。然既已至此,岂有因惧而退之理?江湖儿女,义之所向,生死何惧!这墓穴凶险,可也是我们如今的活路。纵然前方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刘某手中三尺青锋,也要去闯上一闯!”
不敬闻言,朗声笑道:“好!好一个‘义之所向,生死何惧’!豪气干云,痛快淋漓!此等胸襟胆魄,方不负‘刘大侠’三字威名!”
一旁的张枫眉头紧锁,
“大师豪赞,刘兄壮语,皆令人心折。然则,张某心中尚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眼前这甬道幽深莫测,危机四伏,方才的‘千机透骨针’不过是开胃小菜。敢问大师,前路究竟在何方?这‘九死一生’之路,入口又在何处?总不能叫我们在这船舱之中,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吧?”
不敬听闻张枫之问,非但未显不耐,反而颔首微笑。他蓦地深吸一口气,胸腔竟似鼓荡起风雷之声,随即朗声应道:“张施主且放宽心!莫说此刻横亘于吾等面前者,唯此一条通路别无他选。纵使这墓道如迷宫般曲折繁复……”
话音至此,他声音陡然拔高,竟如黄钟大吕,震得甬道四壁嗡嗡作响,连壁上残存的磷火都随之明灭不定。
“也终究不过是净土中的一艘巨舫!若当真寻不得出路,依循先前‘破壁’之法,以力破巧,未尝不可!”
张枫闻言,眉头稍展。此言确实在理,与其困于方寸之地踌躇不前,不如凭借一身武功,遇阻破阻。他心中疑虑稍去,便不再多言,只是右手依旧按在刀柄之上,凝神戒备。
然而,一旁的刘惑心中却骤然升起一丝异样!他剑眉微蹙,看向不敬。这小和尚平日说话,无论何时何地,皆是慢条斯理,声音温润平和,恰到好处地送入耳中,显是内力修为已臻收发由心、举重若轻之境。可方才这一番话,尤其是后半段,声浪沛然莫御,竟似生怕他们听不真切,刻意为之!那洪亮的声音在狭长的船舱间反复碰撞、激荡,形成了清晰可闻的层层回响,久久不息。
“怪哉!”刘惑心中警铃大作,“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小和尚绝非孟浪之人,如此运足内力发声,绝非仅仅为了回答张兄之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小李被方才那声浪震得耳中嗡嗡作响,忍不住使劲揉了揉耳朵,龇牙咧嘴道:“哎哟喂!大师好大的嗓门!震得我耳朵眼儿里都打鼓了……只是,这动静有了,路在何方啊?” 他一边说,一边茫然四顾,眼前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冰冷的石壁。
不敬大师此时的声音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平和,甚至比往常更加稳定清晰,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喝从未发生。
“阿弥陀佛。李施主稍安。说到底,此地终究不过是一艘巨舫,纵使机关重重,其格局终有定数。依贫僧估算,吾等脚下所行,已走过此舱泰半之距。若小僧所料不差,这甬道尽头,绕过那故意用来吓唬人的石壁,之后便是这艘宝船的核心所在,墓主长眠之所了。”
第118章 银椁
小李见前路已明,心中那点莽撞劲儿又占了上风。他忙不迭地向怀中摸索,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簇将熄未熄、仅剩豆大幽光的火折子盖好,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旋即又掏出一根新的。只听“嚓”的一声轻响,手腕一抖,新火折子便在黑暗中燃起一团跳动的橘红光芒。他深吸一口气,也不等身后三人,竟率先猫着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绕开地面上那些深浅难测的坑洼陷阱,避开那堵巍然耸立的巨大石壁,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石壁之后的黑暗之中。
张枫见状,眉头大皱,对这后辈时而畏缩不前、时而又鲁莽冒进的性子实在无可奈何。他只得提气疾呼道:“小子!莫要莽撞!当心壁上机关、足下暗箭!”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疾掠而出,紧追小李而去。
刘惑与不敬大师相顾莞尔,对这小辈的跳脱亦是哭笑不得。两人身形飘动,不疾不徐地绕过那堵冰冷的石壁。
甫一转出石壁遮蔽,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远比之前甬道更为宽敞、更为气派的通路,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通道两侧,竟整整齐齐地肃立着两排高大的木雕甲士!这些甲士身披古拙战甲,手持长戈巨斧,虽历经漫长岁月,木身已显斑驳剥落,不过没什么灰尘,显示有人勤勤洒扫。其姿态威猛,神情肃杀,在火折子那摇曳不定、昏黄幽暗的光线映照下,更显得影影绰绰,如同自幽冥中复活的阴兵鬼卒,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阴森鬼气!
脚下所踏,已非粗糙木板。平整的地板上,竟以精湛技艺雕刻着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猛兽搏杀图!但见巨爪獠牙,鳞甲森然,虽然不知这虎头龟甲的凶兽唤作何名,但那搏杀的动态与溅起的血浪仿佛要破雕而出!这些可怖的浮雕沿着这阴森甬道一路延伸,直至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不知其尽头何在。
此刻的小李,早已僵立在前方。他微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火折子的光芒在他因极度震惊而失神的瞳孔中跳跃闪烁,映照着他那张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脸。眼前这宏伟又诡异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四人齐聚于这气派的甬道前,还未等感叹,异变陡生!
只听甬道两侧墙壁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咔嗒”机栝弹动之声!紧接着,数盏嵌于墙壁中的长明古灯,毫无征兆地骤然点亮!那灯光非是寻常烛火昏黄,竟是刺目欲盲的炽白色,如同数道凝练的闪电猝然在眼前炸开!
刹那间,炽白光芒充斥了整个空间!首当其冲的小李,正自瞪大眼睛好奇四顾,被这强光一刺,登时惨叫一声,双眼如同被万千钢针攒刺,瞬间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眼前剧痛难当,眼泪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不过几息功夫,一双眼睛已红肿如熟透的桃子,狼狈不堪。
不敬反应最为神速!在机栝声微响的刹那,他体内精纯的佛门内力已然自行流转护住双目,虽也被强光晃得眼前微微一花,但仅仅失明一瞬,便已恢复清明。
张枫与刘惑内功俱臻上乘,虽未及不敬那般先知先觉,但在强光及体的瞬间,体内真气亦本能地涌向眼窍。两人闷哼一声,眼前白茫茫一片,身形微晃,各自闭目凝神,催动内力化解那霸道的光。数息之后,已然恢复如常。
张枫恢复视力,第一眼便看到捂着眼睛、泪流满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的小李,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他一步抢上前去,右掌已抵住小李后心,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缓缓渡入,助他舒缓眼周经脉的灼痛,口中却忍不住低声斥道:“浑小子!这回可尝到苦头了?江湖险恶,步步杀机,岂容你如此莽撞行事?今日是强光刺目,若换了见血封喉的毒雾、穿心透骨的暗箭,你此刻焉有命在!”
小李正痛得龇牙咧嘴,又被内力疏导得周身暖洋洋甚是舒服,听了训斥也不敢顶撞,只觉委屈万分,小声嘟囔道:“我……我若是有叔父您老人家这般深厚的内功护体,就算……就算中了招,也不至于这般狼狈……那……那是不是就不算莽撞了?”
张枫本就在气头上,一听这惫懒小子非但不思悔改,还敢强词夺理,登时火冒三丈!他撤回手掌,怒极反笑:“好小子!还敢狡辩!”话音未落,右手屈指如钩,一个迅疾无比的爆栗便已结结实实地敲在了小李的额角上!
“哎哟!”小李痛呼一声,捂着额头,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下连脑袋也一起疼了起来。
处理完这些,四人才有机会抬头再次打量眼前的甬道,但见:
白炬悬壁,幽煌骤明。
光非人烛,寒魄凝晶。
照彻幽冥,青岩映雪,死寂浸玄庭。
森列鬼卒,高逾丈寻。
玄甲朽蠹,铜绿蚀深。
巨戈映寒芒,幽光慑魄惊。
瞠目金刚相,獠牙修罗形。
木胎虽槁槁,凝睇锁魂灵!
石地凿狰狞,巨兽搏杀景。
鬼斧斫肌理,血浪溅石凝。
千年戾气固,观之堕血阱!
甬道直如矢,深探不可量。
百灯引冥途,光尽噬玄黄。
阒寂压顶至,唯闻灯芯嘶,若蛇息吐芯,索命暗中藏。
观者勉开眸,骇然股栗僵。
如坠九幽底,髓寒透脊梁!
眼前这阴森宏伟却又处处透着诡异匠心的甬道景象,虽令人心悸,却也无声地昭示着墓主生前难以想象的权势与尊荣。
四人目光,此时却不由自主地被甬道最深处牵引。在那一排排炽白长明灯冰冷光芒的尽头,光线似乎被某种巨大的物体吸收、汇聚。就在那片被强光照得最为惨白刺目的区域,一点与众不同的光芒执着地闪烁着,那是带着岁月痕迹的灰白色银光。赫然是一具纯银打造的巨椁!
巨椁通体由厚重无比的纯银铸造而成,虽历经漫长岁月,表面不可避免地氧化覆盖上了一层灰暗的包浆,但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本质的贵重金属光泽。与周围的雕塑相比,它造型简洁而厚重,线条刚直,没有任何雕饰,说不是由贵重金属打造,简直配不上他所在的地点。
张枫屏住了呼吸,刘惑握紧了长剑,不敬低诵一声佛号,连眼睛依旧有些刺痛的小李也忘记了揉搓,呆呆地望着那闪烁的灰白银光。甬道内所有的恐怖与威仪,最终都汇聚于这具沉甸甸的银椁之上。
第119章 挪不开眼
小李被甬道尽头那巨大的银椁彻底震住了,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着前方,嘴巴张得老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憋了半天,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汇成了一句最直白也最市侩的惊叹:“我的老天爷!好……好大一块银子啊!”
旁边的刘惑,正沉浸在目睹这前所未有奇观的感慨之中,心中暗忖今日跟着不敬小和尚下这古墓真是开了大眼界,值回票价。忽闻小李这一嗓子石破天惊的“大实话”,那点肃穆感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头道:“你这小子……”
张枫此刻却无暇呵斥小李的粗鄙。他的心神同样被那具庞大的银椁牢牢攫住,这冲击力远非寻常金银可比。他走镖半生,押运过的奇珍异宝、金银财宝不知凡几,论起单纯的价值,眼前这银椁所用之银虽巨,折算下来恐怕还排不进他生平押运货物价值的前十名。然而,那些装在箱笼里、盖着油布、由重兵把守的财货,从未给过他此刻这般强烈的、近乎窒息的视觉与心理冲击——那是一整块巨大的、沉默的、直接横亘在眼前的、象征着死亡与不朽的纯银!其存在本身带来的厚重感与压迫感,远超任何账册上的数字。
唯有不敬,脸上那惯常挂着的、仿佛看透世事的淡然笑容,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目光紧紧锁住那灰白光华流转的巨椁,眉头微蹙。对他而言,白银本身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挂怀。但这银椁所代表的规格与意义,却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凝重甚至是不安。
他心中默默算计着:战国纷乱,礼崩乐坏,然君王之尊,其棺不过漆木精制,其椁亦多用上等松柏,辅以金钉、象牙钉等物装饰加固,打造九重便已经是极限,乃是当时顶尖的丧葬规格。而眼前此椁,竟以整块纯银铸造!这绝非战国遗风!
另一个更深的念头在他脑中盘旋,带来阵阵寒意:银椁既现,金棺何藏? 金棺银椁,这绝非人间帝王将相敢用、能用的规格!这已然是传说中供奉神佛、或埋葬某些被神化之存在的最高形制!此墓之中,沉睡的究竟是何等存在?是僭越天地的狂人?还是某个被遗忘的、非人的“神明”?
小李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好奇心终究压过了对未知凶险的畏惧。他望着那巨大银椁闪烁的灰白光泽,心头像被猫爪挠着似的。他倒不是真起了贪念,想着如何把这如山般的银子搬出去发横财,那无异于痴人说梦。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实打实的、沉甸甸的纯银?还是仅仅在表面镀了一层银,内里不过是寻常木头甚至泥胎的“银样镴枪头”?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抬脚就朝那银椁走去,只想凑近了瞧个真切,最好能伸手敲一敲听个响儿。
“慢着!”
一声低喝在他耳边炸响!几乎就在他抬脚的同时,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牢牢扣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小李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心头火起,刚要挣扎叫嚷,却听身后传来张枫低沉而凝重的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警醒
“小李!给我站住!事有蹊跷!”
这四个字,让小李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愕然回头,只见张枫脸色铁青,双目如电,死死盯着那看似平静的银椁和它周围的地面、墙壁,仿佛那里潜伏着择人而噬的毒蛇猛兽。多年的江湖经验形成的直觉,让张枫在银光闪耀的震撼之后,嗅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这通往终极秘密的门户,岂会毫无防备?越是看似平静,越可能暗藏杀机!
一旁的刘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他原本对张枫的印象,更多是沉稳可靠,武艺高强的老镖师,此刻却见其在巨大诱惑面前,依然能瞬间保持如此清醒的警惕,这份定力着实不凡。他不由得想道:“这张总镖头,到底是跑了快三十年的老江湖,风浪见得多了。这份临危不乱的本事确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可比。”
小李被张枫按在原地,肩膀还隐隐作痛,心里又委屈又后怕。他扭过头,对着张枫和刘惑,脸上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强,嘟囔着辩解道:“我……我也不是想开棺摸金,犯那忌讳!我就是想凑近了看看……看看那到底是不是实心的银子嘛!” 他声音越说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在眼下这诡异肃杀的环境里,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刘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他踱步上前,拍了拍小李另一侧没被张枫抓住的肩膀道:“呵呵,小伙子有好奇心,想探个究竟,这自然是好事,行走江湖,没点刨根问底的劲儿可不行。但是你得看清楚这是何处!此地机关遍布,步步惊心!方才那差点把你射成筛子的‘千机透骨针’,不过是墓主给闯入者的一道开胃小菜,连正餐的边儿都还没沾上!”
刘惑顿了顿,盯着小李有些发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觉得,在经历了那‘开胃小菜’之后,在这通往墓主最终安眠之所的门户之前,会有什么‘硬菜’、‘大菜’等着咱们这些不速之客?”
这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小李心头那点残存的好奇小火苗。他猛地打了个寒战,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蹿上来!对啊!这鬼地方处处透着邪门!那“千机透骨针”就已经够要命了,前面肯定有更狠的!别看现在这甬道灯火通明,甲士肃立,银椁闪闪,看着挺“冠冕堂皇”,保不齐就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或者那银椁本身,就藏着什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要命玩意儿!
小李缩了缩脖子,往张枫身边靠了靠,再也不敢提“过去看看”的话了,只是瞪着一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紧张兮兮地来回扫视着前方那片被强光照耀得纤毫毕现、却又仿佛笼罩着无形杀机的区域,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洪水猛兽从中扑出。
第120章 何路
刘惑三人好不容易从银椁的物理震撼中缓过神来,却陷入更深的茫然。前路何在?下一步该当如何?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始终眉头紧锁、似陷入巨大困惑的不敬大师。
刘惑心思最为敏锐,率先开口问道:“大师,可是想起了什么关窍?这银椁规格……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敬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凝重地锁在那灰白银光上,声音低沉而带着难以置信道:“据小僧所知,凡尘俗世,无论王侯将相,墓葬皆有礼制可循,逾越者,祸及子孙。能用纯银为椁者,贫僧所知典籍记载,千百年间,唯有一人。”
“何人?”
小李好奇心瞬间盖过了恐惧,心直口快,脱口而出。
不敬缓缓吐出几个字:“乔达摩·悉达多。”
刘惑、张枫、小李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这名字听起来分明是个异域之人,如何能用得上这等堪比神明的丧葬规格?
刘惑清了清嗓子,谨慎问道:“不知这位,乔尊者,是何方神圣?竟能用如此超格的葬仪?”
不敬深深叹了口气,没有纠正刘惑话语中的漏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道:“乔达摩·悉达多,乃是其未证觉道之前的俗家姓名。若换一个名号,或许诸位便知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道:“释、迦、牟、尼。”
“佛祖?!”
张枫骇然失声!这答案如同惊雷在狭窄的甬道中炸响,久久回荡!
良久,不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历史的厚重。
“不错。据佛门典籍所载,唯有供奉佛骨真身舍利之时,方会用金棺银椁,再外罩多重铜函宝匣,然则,那等圣物,大小不过巴掌而已!”
他无需再多言,目光扫过眼前这具庞大得如同小山般的银椁,其意不言自明,此间之物,虽无宝石装饰,也无华丽雕刻,但岂是区区舍利函可堪比拟?!
能与佛祖涅盘同等级规格下葬的存在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刘惑三人脑中瞬间闪过那些传说中的名号,然而细思极恐。
除了那位骑青牛西出函谷关、紫气浩荡三万里、最终不知所踪的老子,其余几位圣贤,其陵寝所在皆有史可考,年年受人祭拜,香火不绝,断无可能出现在这混沌净土!而那位老子其生死本就是千古之谜,更遑论葬于此地!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三人。眼前这冰冷的银椁,仿佛不再仅仅是棺椁,而是一个通往不可知、不可测深渊的恐怖门户!里面沉睡的,究竟是僭越天地的狂徒?还是某个被遗忘的、真正的“非人”?
四人面面相觑,死寂在炽白的灯光下蔓延,连那细微的“嘶嘶”声都仿佛变成了嘲笑。
最终,还是刘惑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罢了!管他里面躺的是神是鬼,是仙是魔!终归已是冢中枯骨!我等皆为求生而来,岂能被一个死人的排场吓破了胆?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前路未绝,岂能因疑惧而止步?当务之急,是小心绕过此椁,寻那生路所在!”
事已至此,确实别无他法。恐惧也好,敬畏也罢,终究抵不过求生的本能。四人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踮着脚尖,开始向着那巨大的银椁,亦步亦趋地挪动过去。
那长明灯燃烧散发出的奇异淡香,似乎带着某种安抚心神的效力,让几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更令他们惊疑不定的是,从绕过石壁甲士阵列开始,直到此刻,他们已安然无恙地走到了这银椁近前,预想中更猛烈、更诡异的机关陷阱,竟然全无踪影!一路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之前那夺命的“千机透骨针”和这森严的仪仗,真的只是墓主开的一个恶作剧玩笑。
小李终究是憋不住话,凑到不敬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解和一丝侥幸问道:“大师,这……这也太安静了吧?一路走到这儿,连个鬼影子都没冒出来!莫非……真没机关了?”
不敬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环视着四周肃立的木雕甲士,心中那股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他低声道:“阿弥陀佛……或许……是墓主真心不喜被打扰,故未再设夺命之局?”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底气,透着浓浓的心虚。他总觉得那些姿态狰狞、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木雕甲士,绝不仅仅是装饰用的俑那么简单!奈何他对机关消息之术一窍不通,面对这些死物,纵有疑虑,也难窥其奥妙。
四人最终还是战战兢兢地凑到了那巨大的银椁之前。离得近了,那庞大的体积带来的压迫感反而减弱了。氧化层覆盖的银质表面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灰白色,失去了远观时的神秘光泽,触手冰凉粗糙。四人屏住呼吸,绕着这庞然大物足足走了三圈,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缝隙、任何一道纹路,甚至银椁底下也不放过。然而,除了那些在冷光下显得更加模糊不清的巨大抽象纹饰,椁身严丝合缝,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像是入口、暗格或机关的痕迹。
他们不死心,又将银椁周围数丈方圆的地面、墙壁乃至头顶的舱板都细细摸索敲打了一遍。结果令人绝望,舱板衔接处紧密得连刀刃都难以插入,地面舱板厚重结实,墙壁更是浑然一体,连一条头发丝般的缝隙都找不到!
出路,究竟在何方?
面对这毫无缝隙、断绝生路的绝境,不敬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环视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在张枫、刘惑、小李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竟缓缓抬起手,将那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了那具庞大银椁冰冷粗糙的椁盖边缘!
第121章 金棺
“大师不可!”
张枫失声惊呼,刘惑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小李更是吓得差点跳起来!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自寻死路!如此规格的墓葬,棺椁之上岂会没有致命的防护?贸然触碰,天知道会触发何等恐怖的反击!
然而,不敬的动作并未停止。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搭在银椁盖边缘的手掌骤然发力,沉稳而坚决地向外一推!
预想中的机栝爆响、毒雾喷射、弩箭齐发,统统没有发生!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那本该由精巧机关锁死、重逾千斤、纹丝不动的巨大银椁盖,在被不敬手掌触及的瞬间,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和束缚!它并非被蛮力掀开,而是如同漂浮在无形的油脂之上,沿着椁壁内侧的滑轨,悄无声息地、异常顺滑地向后滑落下去!整个过程轻灵得近乎诡异,与其庞大的体积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强烈反差!
“咔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碰撞声响起,沉重的椁盖彻底滑开,斜倚在椁身内侧。
霎时间,一片璀璨夺目的光华,猛地从敞开的银椁内部喷薄而出!
炽白的长明灯光无情地照射进去,将椁内的一切暴露无遗!
只见那巨大的银椁内部,并非直接盛放棺木,而是如同一个精心布置的宝库!层层叠叠、琳琅满目的陪葬品,几乎塞满了椁内每一寸空间!
这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在尘封数百年后重见天光,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光华和难以言喻的古旧气息。然而,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宝光,在下一秒就被椁内正中央那件东西彻底夺去了所有光彩!
就在这堆积如山的珍宝环绕之下,在银椁的最核心位置,静静地安放着一口纯金打造的棺材!
这金棺体积远小于外层的银椁,但通体由厚重的纯金铸造,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至高无上的、近乎神圣的暗金色泽!棺身线条简洁流畅,在长明灯冰冷的光线下,金棺本身仿佛在缓缓流淌着液态的光芒。
金银交辉,宝气冲天!
然而,在这极致奢华与尊贵的景象面前,张枫、刘惑、小李三人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股更深的、源自骨髓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棺盖……竟然就这样被推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陷阱?没有守卫?
这……怎么可能?!
不敬却只是静静地站在敞开的银椁旁,凝视着那口暗金流淌的棺椁,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仿佛眼前的景象,竟在他某种模糊的预料之中。他轻轻喟叹一声,那叹息声在死寂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唉!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这低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站在不敬身后的小李,正被那金棺的威压吓得大气不敢出,耳朵却尖得很,立刻捕捉到了这声叹息中的问询。他一个激灵,疑神疑鬼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问道:“大……大师?您……您跟谁说话呢?” 他总觉得这鬼地方,除了他们四个活人,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刘惑正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四周,尤其是那些沉默的木雕甲士,闻言没好气地瞥了小李一眼道:“你这小子,耳朵倒是灵光!大师那分明是自言自语,心有所惑,有感而发罢了!你问他?他此刻怕也是雾里看花,不知其详!”
刘惑心中同样充满巨大的疑团,但此刻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小李被刘惑一怼,讪讪地“呵呵”干笑了两声,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算是默认了刘惑的说法。确实,问也是白问。
一旁的张枫,并未参与这短暂的对话。他的目光,此刻竟有些不受控制地流连在那椁内堆积的赤金、美玉、珍珠、宝石之上。那璀璨迷离的光华,如同拥有魔力般,牵引着他的视线。他内心蓦地涌起一阵强烈的羞愧与自嘲,忍不住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
“张枫啊张枫,枉你自诩心性淡泊,视钱财如粪土……”
他凝视着那些在冰冷白光下依旧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珍宝,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与悸动悄然滋生。
“原来,不过是未曾见过真正的泼天富贵,未曾受过此等撼人心魄的冲击罢了!今日方知,我张枫,终究也只是一介未能免俗的凡夫!”
这念头一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也随之浮上心头:
当年在少林寺,他也曾是惊才绝艳之辈。《童子功》三年小成,根基之厚,冠绝同侪。因此得以被罗汉堂首座信允大师青眼相加,破例收为俗家弟子,亲授《金钟罩》绝学。那时他意气风发,自觉心性坚定,武道可期。然而,寺中长老最终的评价却如一盆冷水。
“慧根虽有,尘缘未断,六根难净,此刻非是我佛门中人。”
彼时他心中不服,只道是寺规森严,虽得传真法,却不愿承认自己地位。如今,站在这棺椁之前,感受着内心深处那无法抑制的对财富的震动与一丝贪念,他才恍然惊觉,长老们当年那看似苛刻的评语,竟是一语道破了他灵魂深处那未能斩断的、属于俗世的羁绊与欲望。
心底那翻腾的俗念与对往事的自省,如同汹涌的暗潮,几乎要将张枫吞噬。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羞愧,仿佛那冰冷的银椁和金棺都在无声地嘲笑他道心的虚妄。
就在这心魔丛生、意念纷乱之际,张枫猛地闭上了双眼!他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弥漫着奇异淡香与古旧尘埃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那纷乱的思绪也一同吸入肺腑,再狠狠碾碎!
下一刻,他摒弃了所有外界的金银宝光、棺椁威压,甚至忘却了身处何地!一段早已刻入骨髓的经文,如同清洌的山泉,自心田最深处汩汩涌出,流淌过他的识海,化作无声却无比坚定的心念:“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第122章 顿悟
《金刚经》的偈文在心间默诵,经文流转,如同无形的拂尘,将那些因财富而起的贪恋、因往事而生的懊悔,拂拭、涤荡!
杂念如烟云般消散。
躁动的心湖瞬间归于澄澈。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明悟,如同初升的朝阳,驱散了心头的阴霾,照亮了灵台的方寸之地。
这一刻,张枫感觉自己的心神从未如此澄澈通明!
外界的珍宝光华依旧璀璨,却再也无法在他心中掀起一丝波澜,只如镜中花、水中月,虚幻不实。金棺的威压依旧存在,却已不能撼动他分毫,如同清风拂过山岗。
这微妙而深刻的心境变化,虽无声无息,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荡起无形的精神涟漪。
近在咫尺的不敬,几乎在张枫心神彻底澄澈的同一刹那,霍然转头!他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深深地望向张枫。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就在刚才那短短几息之间,张枫的精神仿佛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洗礼与升华!那原本因世俗欲望而略显滞涩浑浊的气息,此刻竟变得如古井深潭般沉静内敛,隐隐透出一股圆融通透的佛性慧光!
“好一个张枫!”
不敬心中暗赞。
“不愧是禅宗精心培育数十年的种子!多年积累,厚积薄发,竟在此地、此刻,借这幽冥威压与财富诱惑为磨刀石,斩去心尘,明心见性!”
他深知张枫的背景,少林俗家弟子中的翘楚,得传《金钟罩》真意,背后若没有禅宗源源不断的资源支持,他是绝不相信的。此刻顿悟,绝非偶然,而是水到渠成的破茧!
“此番心性突破,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其《金钟罩》瓶颈必然随之松动,修为精进指日可待!要不了多久,这龙门镖局总镖头传人的位子,怕是要换人坐了。”
不敬的思绪流转,仿佛已看到了张枫未来的轨迹。
“而少林寺……”
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怕是用不了太久,山门之内,便要多出一位真正得证‘金刚’之意的护法高僧了!善哉!善哉!”
不敬收回目光,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修行之路,顿悟之机,玄之又玄,他人点破反而不美。他只是双手合十,对着那沉默的金棺,也对着身边这位刚刚经历心灵蜕变的同道,无声地宣了一声佛号。
刘惑的注意力始终未曾放松,留意着周围所有的动静。
就在张枫闭目诵经,不敬霍然转头、目露惊诧的瞬间,刘惑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不敬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神情变化。
那绝非面对未知凶险的凝重,也非是看到金棺珍宝的讶异,而是一种……洞察了某种玄机后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和……会心的微笑?
这抹微笑极其短暂,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落在刘惑这等观察入微的高手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醒目!更让他心疑惑的是,不敬这带着深意的笑容,竟是对着刚刚还沉浸在巨大财富冲击、此刻却闭目默念经文的张枫而发!
刘惑心中暗道:“这小和尚搞什么名堂?方才还对着这银椁金棺愁眉不展,忧心忡忡,怎么眨眼之间,对着张枫这五大三粗、满身江湖气的镖师,反倒露出这般笑容?难不成这两人在无声无息之间,达成了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或者传递了什么暗号?”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
“不应该啊!”
刘惑立刻在心中反驳自己。自从进入这甬道,尤其是绕过石壁甲士之后,他自认已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不敬身上。这小和尚虽然神神叨叨、语焉不详是常态,但行动上并无任何刻意隐瞒或异常的举动。他一直留意着不敬的目光、手势、气息变化,除了那习惯性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低语和沉思,以及刚才推椁盖时那不合常理的顺利带来的凝重,确实没发现他有什么其他值得特别注意的“问题”。
“可这笑容还有他看张枫那眼神绝非寻常!”
刘惑对自己的眼力有着绝对的自信。问题是,张枫刚才做了什么?不过是闭着眼念了几句经而已!难道念几句经,还能让这小和尚看出朵花来?
就在刘惑心中疑云翻涌,目光在张枫与不敬之间狐疑逡巡之际,一直闭目凝神的张枫,倏然睁开了双眼!
这一睁眼,刘惑心头便是一凛!
那双眸子,与片刻之前已然判若两人!之前的张枫,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江湖人的精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而此刻,他眼中所有的浮躁、困惑、都已涤荡一空!唯余一片平静,仿佛能映照万物本相,却又不起波澜。
不敬一直静立一旁,此刻见张枫睁眼,双手合十于胸前,对着张枫深深一揖道:“阿弥陀佛!善哉!恭喜师兄勘破迷障,照见真如本性,得悟真我!自此灵台无垢,菩提心显,踏上大光明路途,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张枫面对不敬的大礼与赞誉,并未有丝毫倨傲或局促。他同样双手合十,躬身还礼,动作间竟带着一种与往日刚猛截然不同的圆融气度。
“大师谬赞了。我辈修行人,达者为先,不论年齿。大师此刻,早已臻至‘法二无我、我法二空’之妙境,般若智慧深如渊海,此境离那‘烦恼断尽,应受供养’的阿罗汉果位,不过一步之遥,证得菩提只在须臾之间!此等境界修为,实非张枫所能企及万一。大师实乃我辈前行之明灯,当为张枫敬仰之长辈!”
一旁的刘惑听得心神大震,他好歹也是松江府的秀才,什么“真我”、“路途”、“法二无我”、“我法二空”、“阿罗汉果位”……这些佛门术语那也是一清二楚。他看到张枫睁眼后气质大变,不敬就突然称兄道弟,然后张枫又把不敬捧成了什么“长辈”、“明灯”,境界高得吓人。 也诧异于这不起眼的小和尚差一点就能受香火供奉?
小李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就听懂了一个“罗汉”,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话本中少林寺罗汉堂里那些凶神恶煞的罗汉雕像和拳法。他看看气息沉静、宝相庄严的张枫,又看看面带微笑、高深莫测的不敬,最后茫然地看向一脸便秘表情的刘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张叔父念经念傻了,大师也跟着发疯。”
第123章 迷茫
张枫与不敬一番互证行礼完毕,甬道内那点因佛性而生的微妙祥和感尚未散去,便被刘惑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的质问粗暴打破。
“够了!”
刘惑一步踏前,剑眉倒竖,目光扫过两位高僧,声音里压着火气。
“刘某承认两位大师佛法高深,境界玄妙!但刘某此刻只想问一句,这玄之又玄的佛法,能点石成金,还是能指路破壁?能帮我们找到这鬼地方的出路吗?!”
他手指用力点向四周严丝合缝的舱壁和那堵路的棺银椁,气势高昂。
不敬面对刘惑几乎喷到脸上的质问,非但不恼,反而嘴角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更深了。他气定神闲地双手合十,迎着刘惑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斩钉截铁、吐字清晰地蹦出两个字:“不能!”
这两个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
刘惑被他这理直气壮、近乎耍赖的回答噎得一滞,随即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怒极反笑道:“哈!不能?!不能你刚才还笑得那么开心?!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耍我呢?!”
不敬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阿弥陀佛。刘檀越此言差矣。面对绝境,不笑……”
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刘惑,眼神清澈无辜。
“……难道要小僧在此地号啕大哭不成?那岂非更于事无补,徒乱人心?”
“你……!”
刘惑被他这轻飘飘的反问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强压下拔剑的冲动,咬牙切齿道:“好!好!算你会说!哭没用,笑也没用!那大师您倒是想想有用的办法啊!您那能洞彻‘法二无我’的智慧呢?拿出来照照路啊!”
不敬轻轻叹了口气道:“办法?自吾等被那诡异漩涡卷入此净土伊始,小僧便无时无刻不在思索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吾等,究竟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
刘惑一愣,随即觉得这小和尚又在故弄玄虚,没好气地一指旁边沉默的张枫。
“为何?还不是因为他那趟倒霉催的镖!那叮当响的破烂玩意儿惹出来的祸事!这不明摆着吗?!”
不敬缓缓摇头道:“此乃吾等身陷此果之缘由,却非师兄此行之因。”
他话语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张枫此行押镖背后更深的目的。
刘惑听得脑袋发胀,只觉得这小和尚又在打哑谜,说话云山雾罩,半分不痛快!他烦躁地一挥手:“停!打住!你这小和尚,又扯什么‘因’啊‘果’啊的哑谜!能不能说点人听得懂、用得上的?!”
不敬见刘惑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又浮现出来,带着点“夏虫不可语冰”的意味,轻飘飘地道:“哑谜算不上,不过心有所感,随口一言罢了。既然刘檀越心中尚无此念,只当小僧方才什么都没说便是。”
说罢,竟真的微微闭目,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
这种“话说一半吊胃口、然后告诉你忘了它吧”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刘惑的怒火!他感觉自己就像被猫戏耍的老鼠,一股被愚弄的羞愤直冲头顶,怒喝道:
“不敬!你这贼秃!说话又只说一半!存心气死老子是不是?!有屁快放!再敢藏着掖着,信不信老子……”
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虽然明知打不过,但气势不能输!
就在刘惑火冒三丈的关头,一直静立旁观的张枫,忽然睁开了眼眸,平静地看向那口散发着暗金光芒的棺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出路,或许不在壁上,不在脚下而在此棺之中。”
刘惑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难以置信地指着那口散发着冰冷威压的纯金棺材道:“张枫!你……你说要开这玩意儿?!你疯了不成?!”
他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玩意儿一看就邪门到家,躲还来不及,张枫竟然要主动去碰?
小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噌”地一下缩到了刘惑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惊惧交加地望着自家叔父。眼前的张枫,气息沉静,眼神澄澈,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可这笑容落在此刻的小李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和虚浮。
平日里那个豪爽大气、走镖时如定海神针般的叔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仿佛超脱了尘世、言行都带着几分莫测高深的“陌生人”!
“这……这还是教我万事小心为上、谨慎为先、走一步看三步的叔父吗?”
小李的心在狂跳,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难道这鬼地方真有邪祟,把叔父给……给附身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哀求道:“叔……叔父!这……这棺材……邪性得很!咱……咱还是别动它了吧?”
张枫被小李这充满恐惧的呼喊和那明显带着疏离的眼神刺了一下,微微一怔。随即,他脸上那抹超然的笑意淡去,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关切,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他向前一步,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揉小李的脑袋,动作却比往日更加轻柔。
小李感受着这只手,心神稍定,就听张枫道:“傻孩子,是叔父不好,一时沉浸在……嗯,一些新的领悟里,没顾及你的感受,吓着你了。此间事了,叔父……怕是要去少林寺清修一段时日了。以后不能常在你身边照顾你,你可要懂事,听总镖头的话,莫要再像以前那般贪玩莽撞,遇事多思量,知道吗?”
这番话听在小李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
‘清修一段时日?’‘不能常照顾?’‘听总镖头的话?’这字字句句,怎么听都透着一股诀别的味道?像是在交代后事!
小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喊“叔父你别走!”却被一旁的不敬含笑打断了。
第124章 开棺
“阿弥陀佛!”
不敬双手合十,对小李解释道:“李施主莫要惊慌,也莫要误解。师兄此刻神智清明,绝非邪祟所侵。他方才所言‘去少林清修’,乃是心有所悟,证得菩提真意,此乃莫大机缘!他修的是禅宗法门,最重顿悟契机。此番顿悟,如同种子破土,此间事了,他需回到山门,剃度受戒,闭关静修,方能稳固境界,更上层楼。此乃求道之人的必经之路,是喜事,非是祸事。”
不敬看着小李依旧担忧的脸,又道:“至于你也算是机缘,若是有心追随你叔父的脚步,待他安顿下来,大可去少林寺寻他。以你之根基心性,在寺中做个俗家弟子,习武修心,也未尝不可。”
不敬这番话,让小李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原来叔父不是疯了,也不是被鬼缠上了,而是顿悟了!要去做真正的高僧了!这是他毕生的心愿啊!
想通了这一点,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释然、高兴与浓浓不舍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小李的心头。
高兴的是,叔父一生向佛,执着于武道禅心,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踏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修行正途!这对叔父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难过的是,在龙门镖局,从此就再也没有那个会拍着他脑袋笑骂他“小兔崽子”,会在他走镖时给予最坚实依靠的亲叔父了!失去了这棵大树,他小李,这只习惯了在叔父羽翼下扑腾的雏鸟,未来又该何去何从?龙门镖局的日子,还会像以前一样吗?亦或是跟着叔父去少林?
相比于小李那带着少年愁绪的纠结,刘惑的内心更是翻江倒海,一团乱麻!
他看看气息沉静的张枫,又看看一脸高深莫测的不敬,再看看旁边那个还沉浸在“失去叔父”伤感中的愣头青小李……刘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心中哀嚎:“这叫什么事儿啊!”
恭喜张枫?看起来是得恭喜。这家伙念了几句经,气质大变,还被不敬那贼秃认证为师兄,前途无量,眼看就要回少林寺当高僧去了。从修行角度讲,这绝对是天大的机缘和突破,值得道贺。可问题是入了这佛门,对我们现在困在这出路全无的鬼棺材旁边,有半文钱的帮助吗?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甭管是顿悟还是证道,赶紧想出个靠谱的办法,离开这鬼地方才是正经!再待下去,没被机关弄死,也要被这俩和尚的禅机和这口破棺材给憋屈死了!
他烦躁地握紧了剑柄,目光死死盯住那金棺,仿佛要用眼神把它瞪开一条缝来。
张枫这番顿悟倒是把那晚丢失的记忆找了回来,再想想那昙隐寺,对不敬能带着自己等人离开更有信心。
他双手缓缓合十于胸前,低声道:“阿弥陀佛!棺中檀越,无论尔是仙是魔,是神是鬼,既引吾等入此净土,缘法已至,便休怪我等……”
他话语稍歇,合十的双手骤然分开,如同金刚怒目,猛地按在了那冰冷光滑的纯金棺盖之上!
“……行此冒渎之举了!”
话音未落,张枫双臂青筋暴起!
“喝——!”
一声闷雷般的低吼自他口中炸响!他周身筋骨齐鸣,宽大的衣袖鼓动,猎猎作响!双臂之上,虬结的肌肉瞬间贲张如铁,皮肤下仿佛有暗金色的流光涌动!一股沛然莫御、至刚至阳的雄浑掌力,自他双掌掌心喷薄而出!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威震江湖的《大金刚掌力》!
那沉重无比、浑然一体的纯金棺盖,在如此刚猛绝伦的掌力催动下,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之声!
只见棺盖与棺身那严丝合缝的接缝处,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被这股力量撬开了一道缝隙!
张枫额角青筋隐现,显然已用上全力。他沉腰坐马,足下生根,双臂的肌肉如同拉满的弓弦,持续不断地将雄浑无比的金刚掌力注入双掌!那沉重的纯金棺盖,就在这持续不断的、仿佛能摧山断岳的掌力推动下,一寸、一寸、再一寸地向后缓缓滑开!
炽白冰冷的灯光,迫不及待地透过那越来越大的缝隙,争先恐后地涌入那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暗空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刘惑长剑已然半出鞘,不敬双手合十,指节微微发白,小李更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或是惊醒了棺中之物!
终于!
“哐当!”
一声沉闷却震人心魄的巨响!
那巨大而沉重的纯金棺盖,被张枫以大金刚掌力,彻底推离棺身,斜斜地滑落,重重地砸在银椁内堆积的珍宝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激起一片珠玉金玉碰撞的清脆乱响!
当那喷薄而出的、仿佛蕴含无尽奥秘的万丈金光渐渐收敛、消散,四人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带着极致的紧张与无法抑制的好奇,齐齐将目光投向那洞开的纯金棺椁之内!
炽白冰冷的长明灯光,毫无阻碍地照射进棺内,将里面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空空如也!
棺内光滑如镜的暗金色内壁,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任何人或物在其中安眠过!
“空的?!!!”
刘惑的惊呼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我瞎了?!”
或者,难道真像那些神棍说的,自己凡胎肉眼,没有“慧根”,所以看不见棺中“高人”留下的“法身”或者“神念”?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带着求证意味地,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小李和张枫!
映入他眼帘的,是小李那张因极度惊愕而彻底呆滞的脸,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写满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茫然与错愕。
显然,小李也看到了那空无一物的棺材!
而张枫,这位刚刚顿悟的“高僧”,刘惑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同样清晰的惊疑之色!
“看来不是我的问题!”
刘惑瞬间得出了结论。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耗费心神,担惊受怕,甚至做好了面对任何恐怖存在的准备,结果就给他看个空棺材?!
当他的目光扫过不敬时,所有的怒火和疑问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不敬依旧静静地站在棺旁,双手合十,依旧挂着那副仿佛洞悉一切、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淡然微笑。这个从一开始就神神秘秘、语焉不详的小和尚,对此似乎毫不意外?
第125章 再响
眼前这口敞开的,空空如也的纯金棺材,便是一个无声的嘲讽!而旁边不敬那副“果然如此”的微笑,则成了点燃刘惑这桶积压已久火药的最后一颗火星!
“不敬!”
刘惑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他一声暴喝震的舱板嗡嗡作响,不敬听到一丝细微的摩擦声在这时响起,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疑惑、焦虑、恐惧,还有那种被无形之手反复戏耍的屈辱感,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后的响动。
他一个箭步冲到不敬面前,在张枫和小李惊愕的目光中,不管不顾地一把揪住了不敬那宽大僧袍的前襟!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身材中等的自己,体重偏轻的自己拽的离开地面!
“你给老子说清楚!”
刘惑咆哮着,颇有那位咆哮帝的风采。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从进了这鬼地方开始!老子这颗心就没放回肚子里过!千机透骨针、断龙木、木雕甲兵、银椁金棺……哪一样不是要命的玩意儿?!老子提着脑袋,跟着你一路走到这鬼门关前!”
“可你呢?!你这贼秃除了神神叨叨、打哑谜、说什么‘净土’、‘因缘’、‘果报’,说过半句人听得懂、用得上的实在话吗?!一会儿忧心忡忡说九死一生,一会儿又对着空棺材笑得跟捡了钱似的!老子的心被你吊得七上八下,一会儿悬在嗓子眼,一会儿又掉进冰窟窿!”
他猛地一指那空荡荡的金棺,声音拔得更高道: “现在!你告诉我!这!这到底算什么?!我们拼死拼活推开这口破棺材,里面就他娘的是个空的?!耍猴呢?!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面是空的?!那你装什么深沉?!玩什么高深莫测?!看着我们担惊受怕、疑神疑鬼很好玩吗?!”
“老子受够你这谜语人了!”
刘惑几乎是在嘶吼,揪着衣领的手又用力晃了晃不敬。
“今天!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这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空棺材又是什么意思?你他妈到底知道些什么?!再敢说一句云山雾罩的屁话,老子……老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能真正威胁到这个深不可测的小和尚,最终只能恶狠狠地憋出一句。
“老子跟你没完!”
面对刘惑的咆哮和揪扯,不敬依旧面不改色,只是面上有那么一丝无奈。他并未挣脱刘惑的手,只是摇头道: “刘施主,还请暂息雷霆之怒。此间之事,非是小僧刻意隐瞒,实乃……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不敬看着那空棺道:“小僧心中,亦不过是一个模糊难辨的猜想。此间巧合环环相扣,多到令人心悸……小僧甚至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必然’。”
刘惑见不敬语气诚恳,不似作伪,胸中那股邪火稍稍压下几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揪着僧袍的手,但仍虎视眈眈地盯着不敬,语气生硬地道:“好!我就给你个机会!你说!我听着!我倒要听听你这‘模糊的猜想’是什么狗屁道理!”
不敬用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缓缓问道:“刘檀越,可还记得,吾等是如何陷入此方‘净土’的?”
这个问题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小李也顾不上伤感了,立刻竖起耳朵,紧张地凑近了几分。张枫,面上也露出一丝探究的神色,显然对此同样好奇。
刘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这还用问?不就是突然起了场邪门的大雾吗?那雾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雾散了,咱们就莫名其妙站在这个鬼地方了!这有什么好问的?”
“嗯。”
不敬微微颔首,又问道:“那么,起雾之前呢?起雾之前,我们在何处?在做何事?”
“起雾之前?”
刘惑皱眉回忆道:“起雾之前?那不就是看见张镖头他们在官道上走吗?然后咱们就……”
他指了指张枫。
不敬追问道:“看见师兄他们之前呢?”
“之前?”
刘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努力回想,“之前?之前咱们不是在那树林中歇脚,看月亮聊天吗?”
他隐约记得那天月亮升起得特别早,月亮特别圆,他们在谈论些江湖闲事。
不敬道:“檀越……当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刘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火气又有上涌的趋势,“该记得的我都说了!不就是聊天、看见张枫、起雾、到这鬼地方吗?还能有什么?”
“刘檀越还记得……铃声吗?”
“铃声?” 刘惑脸上布满了纯粹的茫然!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从记忆的角落搜寻关于“铃声”的片段,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关于铃声的记忆!
“什么铃声?哪来的铃声?” 他看向小李和张枫,只见小李也是一脸懵懂地摇头,而张枫,这位刚刚顿悟的高僧,此刻似乎有那么一丝记忆?
不敬看着三人脸上的茫然,那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沉重。他缓缓道:“看来诸位都忘了。在那浓雾骤起之前,在那挂在师兄马脖子上清晰无比的铜铃声。”
“铜铃?”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撬开了张枫记忆深处那扇被迷雾尘封的门!
“是……那镖货?”
他想起来了,自从交出那铜铃,自己兄弟众人就碰见了鬼打墙,要不是遇到不敬与刘惑,怕是要困死在那诡异的循环里。
不敬道:“善哉!师兄明见!不错,一切的肇始之因,一切的缘法纠缠,皆系于诸位方才还清晰记得、此刻却差点遗忘的那件……‘镖货’!”
“咚——!!!”
便在此时一声宏大、沉重、庄严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再次在这艘幽冥巨舫的最深处炸响!
第126章 他者
钟声余韵,袅袅散尽,终归于寂。不敬不由得一声长叹,气息悠长,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尽数吐出。
“此地迷乱若此,竟连光阴流转亦难分明。”
他心中暗忖,眉头深锁。那雄浑钟响初鸣之际,他便隐隐觉出不妥。此刻想来,多半正是钟声乍起之时,他们所乘之舟,便已悄然离了那片能护持心神的净土,驶入这方充斥着混沌的地域。寻常心智人没有手段,又失了净土庇佑,如何抵挡这无孔不入的侵蚀?记忆如指间沙,点滴流逝,最终沦为浑噩,也是情理中事。
至于那位堪堪保住心神的张枫师兄,若非那电光石火间的顿悟,此刻怕也如舱中诸人一般,灵台蒙尘,记忆如风中残烛,飘摇欲灭了。一念及此,不敬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侥幸。
那刘惑,虽也未能幸免于记忆流失之厄,神志倒还清明。他强撑着脑中时断时续的思绪,待得钟声余韵彻底散尽,周遭只余混沌翻涌的死寂,方才挪步至不敬身侧,脸上忧色难掩,抱拳沉声道:“大师,依您方才所言,我等已离了那方护持心神的净土,困于这迷乱诡域之中。莫非……莫非真如堕入无间,再无脱身之法了么?” 他语声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显是心中惶恐已极。
不敬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僧袍在混沌气流中微微拂动。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合十还礼,声音虽轻却自有安定之力:“阿弥陀佛。檀越少安毋躁。天地生灭自有法度,困局之中亦藏生机。这脱困之法……”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刘惑焦虑的脸庞,笃定道:“小僧心中已有计较。”
“当真?!” 刘惑闻言,如闻仙乐纶音,脸上愁云顿扫,大喜过望。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也陡然洪亮起来,带着由衷的敬佩与热切:“我就知道!大师佛法精深,智慧通明,洞烛幽微!这等迷障,于旁人或是绝境,于大师您而言,定是反掌之易!还请大师快快示下,我等该如何行事?是破阵?是寻路?” 他急急追问,眼中重燃希望之火,恨不得立时便冲出这混沌牢笼。
不敬见刘惑情急,脸上挂起了神秘莫测的笑容,他并未即刻回答,只是那握着念珠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捻动了
不敬不动声色间已将舱中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那张枫师兄盘坐于角落,面上神情却是微妙难言。非但无脱困之喜,反隐隐透出几分不舍与怅惘。
一旁的小李,却是眉头紧锁,抓耳挠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不敬身上打转,脸上尽是困惑不解之色。他嘴唇翕动,似乎有无数疑问堵在喉间。显然,他对不敬所言脱困之法,全然无法想象。
不敬将张枫的微妙与小李的困惑尽数看在眼里,暗忖:“此局第一步,看来已是破了。”
就在此时,那自称“刘惑”之人,将不敬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脸上刻意维持的焦虑与热切如同潮水般褪去。他忽地长叹一声,这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蕴含着一丝被看穿后的冰冷。他缓缓抬起头,直视不敬的眸子,声音低沉,再无半分之前的恭维与急切,反而透着一阵发自心底的疏远与厌恶。
“大师慧眼如炬,在下佩服。我自问日夜窥伺那‘诗剑双绝’刘惑,对其起居坐卧、言谈举止乃至眉梢眼角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揣摩得烂熟于心,穷究其微,不敢有丝毫懈怠。便是他那严苛的老父,与我朝夕相对五日,亦未曾瞧出半分破绽,大师你……又是如何识破的?”
不敬闻言,双手合十,目光澄澈平静,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淡然道:“阿弥陀佛。檀越方才言语之间,已然自陈根由,又何必再向小僧索求解惑?”
此言一出,那“刘惑”脸色骤变!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面上如同被一层骤然凝结的寒霜覆盖,眼神锐利如刀,直刺不敬,周身更隐隐透出一股压抑的戾气。他声音冷冽,一字一顿道:“大师此言,恕在下愚钝,未能参透。还请……明示!”
面对那“刘惑”的逼问与周身隐现的杀机,不敬非但不惧,反而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更有一丝戏谑之意。
“阿弥陀佛,” 不敬单手立掌,目光清亮,直视着对方那布满寒霜的脸,“檀越请看,你这便又心急了。须知真正的刘檀越,乃是秀才功名在身,自幼浸润诗书,一身温润文气。正所谓‘养移体,居易气’。此番与我等结伴进京,正是为提前体味那天下才俊云集的科考盛况,胸中丘壑,自有章法。他待人接物,向来是温良恭俭,言辞有度,岂会如阁下此刻这般,戾气外露,言语粗鄙,失了读书人的体统?”
他语声平和,却字字如针,刺向对方伪装最脆弱之处。不待对方反驳,不敬话锋一转,更添锋芒:“再者,檀越既知刘施主外号‘诗剑双绝’,除了他那手精妙剑法驰名江湖,其于诗词一道上的造诣,更是独步一方,备受推崇。他性喜风雅,每至一处名山大川、古迹胜景,必要即景生情,吟哦几句,或出题考校同行之人,与小僧一路行来,诗词唱和亦是常事,此为刘檀越性情本真,旁人难以模仿其神韵。”
说到此处,不敬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对方变幻不定的眼神,语气陡然转为诘问:“敢问这位檀越,自你乔装现身,与小僧攀谈至今,可曾有过半分吟风弄月之兴?可曾吐露过一句合乎格律、稍具文采的诗句?哪怕是一联半阙?檀越心中,想必自有答案。你说刘老先生没有发现,小僧是不信的,之所以不点破,想来是怕自家儿子出点什么问题吧。”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如同剥茧抽丝,将那精心编织的伪装一层层撕裂开来。
那假“刘惑”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强撑的寒霜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法掩饰的惨白,血色尽褪,眼神中充满了被彻底看穿的惊骇与一丝恼羞成怒的狰狞。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辩解的字眼。不敬所言,句句属实,字字诛心!他模仿了刘惑的形貌举止,甚至揣摩了其父都未曾察觉的细节,却唯独忽略了这“诗剑双绝”中那最为风雅,也最难伪装的“诗”字真髓!
第127章 剑毒
“刘惑”眼见身份败露,伪装尽去,心知再难遮掩,索性伪装尽去,彻底撕下那层虚伪的面皮。虽然还顶着刘惑的脸,然而此刻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人色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凶极恶的狞笑,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白牙,眼中凶光毕露,血丝密布,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这时刘惑一辈子也做不出来的表情。
“好!好!好!”
他狞笑连连,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刺耳难听。
“大师慧眼如炬,洞察秋毫,是我这等魑魅魍魉的小人伎俩万万比不了的!佩服,佩服!”
他口中说着佩服,字字却浸满怨毒。“只是不知……”
他右手已闪电般按向腰间剑柄,周身杀气陡然暴涨,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舱内温度骤降!
“大师你手底下这点微末功夫,又是否配得上你这张能言善辩、揭人老底的利嘴?!”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与汹涌而来的杀气,不敬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对方指着的并非自己咽喉。他甚至微微摇了摇头,合十的双手并未放下,语气依旧淡然平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阿弥陀佛。檀越谬赞了。小僧生来只知研习佛法微言大义,于这拳脚刀剑、江湖纷争的功夫么……唉,不过是略懂些皮毛,强身健体罢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略懂?好一个略懂!”
假刘惑厉啸一声。
“那就让老子掂量掂量你这‘略懂’的成色!”
话音未落,只听“噌——!”的一声龙吟般的锐响,寒光乍现!他腰间那柄长剑已然脱鞘而出,快如惊鸿,疾似闪电!剑锋所指,并非试探,更非虚招,而是带着一股阴狠毒辣的决绝,化作一道冰冷的白练,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不敬的咽喉要害!这一剑,又快又毒,刁钻狠辣,显是存了一击毙命的心思,要将这不识时务的小和尚立毙当场!
剑光如匹练,瞬间已至眼前!那凛冽的剑气,眼看就要穿过好似被吓得一动也动不了的不敬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声低沉平和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竟似盖过了那刺耳的剑啸。
一道金光,后发先至!
是那张枫!
他依旧盘膝而坐的姿势未变,仿佛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手。一枚再寻常不过的铜钱,精准无比地横亘在了那夺命剑光之前!
“叮——!”
一声清脆悠扬、金玉交击的脆响,骤然在舱内回荡开来。
那阴毒狠辣的剑招,竟被一颗小小的铜钱稳稳抵住!任凭假刘惑如何催动内力,那剑尖距离不敬咽喉不过寸许,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仿佛刺中的不是铜钱,而是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假刘惑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他这必杀一剑蕴含的力道,足以洞穿金石,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这张枫他方才不是在发呆吗?
不敬看着眼前定格的剑尖,以及那枚被一分为二的铜钱,嘴角的笑容依然不变。对着依旧闭目、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张枫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多谢师兄出手,了结了这段因果。”
假刘惑当时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浑厚内力,透过那小小的铜钱,沿着剑身汹涌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虎口欲裂,胸中气血翻腾,竟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是惨白如纸,望向张枫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那假刘惑强忍着手臂经脉的剧痛与胸中翻腾的气血,死死盯着张枫的手,眼中惊骇之色未退,颤声道:“好…好一个少林《梅花镖》!当真神乎其技,收发由心!”
这少林《梅花镖》名字普通得很,却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唯一一种暗器功夫,威力可想而知。
那假刘惑,喘了口气,忍着膝盖与肩胛传来的阵阵剧痛,目光复杂地投向张枫道:“江湖久闻,张枫张总镖头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金钟罩》火候之深,已臻刀枪难入、水火不侵的化境,独步武林二十余载,无人能出其右!世人皆道张总镖头精于守御,拳脚如岳却万万没想到!您老人家这手精妙绝伦、无影无形的《少林梅花镖》绝技,用将出来,威力竟也丝毫不逊于您那盖压一世的横练神功!只是如此偷袭不符合名门正派的身份,胜之不武!”
张枫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既无江湖豪雄的睥睨,也无佛门高僧的慈悲,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是如寻常起身般,拂了拂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向假刘惑,每一步都踏在假刘惑的心坎上,无声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
假刘惑强撑着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被对方那无形的气机牢牢锁定,脚下如同生了根,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张枫停在他面前三尺之地,微微皱眉,打量着假刘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张某虽心向菩提,一心皈依,然此刻尚是凡俗之身,未曾落发受戒。佛门戒律,慈悲为怀,不敬大师持戒精严,许多手段自然不便施为。”
“但张某行走江湖二十载,护得一方平安,见惯了这世间魑魅魍魉,非金刚手段,难伏魔心!有些法子,大师用不得,张某用起来,却是毫无挂碍,心安理得。”
“说!”
张枫猛地一声喝,如同闷雷滚过。
“刘大侠,被尔等弄到何处去了?若有半字虚言,张某就让你尝尝这些年的手段与本事!”
假刘惑浑身发颤,似乎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有丝毫迟疑或谎言,对方,下一刻就要用出种种残酷手段!
他抬起头看向不敬,发现这位大师此刻闭上了眼,似乎有些不忍看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儿,反倒是小李凑了过来,一脸惊奇地盯着两人,一副要好好学的样子。
第128章 心毒
假刘惑眼见张枫凶芒大盛,心知再硬抗下去,少不了筋断骨折,严加拷问的下场。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混杂着不甘、怨毒,还有一丝近乎癫狂的执拗。他非但没有趁机求饶或吐露实情,反而强撑着挺直了腰板,脸上竟又硬生生挤出几分属于“刘惑”的温文之色,只是此刻显得无比僵硬诡异。
他对着张枫,用一种刻意模仿,却因疼痛和恐惧而变调的嗓音说道:“张镖头神功盖世,刘某…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即便到了山穷水尽、命悬一线的地步,他竟依旧死死抓着“刘惑”这层身份不放,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愿醒来!
“只是张镖头方才所言,刘某却是听不明白了。什么刘大侠?什么被弄到哪里去?刘某……刘某不就好端端地站在您眼前吗?您说的……莫不是梦话?”
他竟还在矢口否认,抵死顽抗!
“冥顽不灵!”
张枫目睹此人如此执迷不悟,心中那点因佛念而起的最后一丝怜悯也彻底消散。他双目圆睁,如同庙门口的天王雕塑,再无半分方才的沉静!不再多言,右臂如苍龙探爪,五指箕张,筋骨如铁,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的劲风,闪电般抓向假刘惑左肩缺盆穴!
这一式“拿云式”,乃是少林《龙爪手》中的精妙招数,专锁人肩部“缺盆穴”,劲力透骨,若被抓实,轻则半身酸麻,重则琵琶骨立碎,武功尽废!
假刘惑虽终究是亡命之徒,求生本能激发了他最后的凶性,左右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搏,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眼看那如钩铁爪已至肩头,他口中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上身竟如折断般猛地向后仰倒,腰肢展现出惊人的柔韧,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足以废掉他武功的一爪!这一式“铁板桥”功夫,用得也是炉火纯青!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就在他身体后仰至极限的刹那,腰腹肌肉猛地一拧,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借着这股反弹之力,他身形如鲤鱼打挺,骤然弹起!同时,手中那柄一直紧握的长剑,借着这弹起之势,化作一片迷蒙的光影!
“看剑!”
他厉喝一声,手腕急速抖动,剑尖如同毒蛇吐信,又似狂蜂乱舞,瞬间幻化出七八道虚实难辨的森冷寒星!这些寒星并非攻向一处,而是如乱花迷眼,似真似幻,将张枫的头面要害——双目、眉心、人中、咽喉乃至心口膻中,尽数笼罩在内!剑势诡异飘忽,快得令人窒息,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杀招“乱花渐欲迷人眼”!这一剑,不求伤敌,只求逼退强敌,搏得一线喘息之机!
“叔父小心——!!”
一声凄惶尖锐、几乎变了调的嘶喊,猛地从不敬身后响起!正是那不知何时已悄然凑近的小李!他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恐惧和关切,仿佛心胆俱裂,要将全部心神都用来警示不敬。
与此同时,那假刘惑的脸上,因全力施展剑招而绷紧的肌肉,竟在电光石火间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到极致、又带着无比快意的狞笑!那笑容里,哪里还有半分强装的温文?只剩下赤裸裸的、胜券在握的残忍!仿佛一切尽在算计之中!
短短一瞬,攻守之势异也!
便在此刻,异变陡生。
小李那伸向前方、似乎因惊惧而不断颤抖的手臂袖口之中,一道乌光无声滑落!那是一把通体乌黑、造型奇诡、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匕首!在白炽的灯光映照下,这匕首非但没有丝毫反光,反而像是将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它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亮出獠牙,不带一丝风声,不带半点杀意,阴狠、刁钻、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直刺不敬后心要害!时机、角度、速度,无不妙到毫巅,正是所有刺客梦寐以求的完美一击!
更可怕的是,那假刘惑原本笼罩张枫面门、繁复无比的“乱花渐欲迷人眼”剑光,竟在须臾之间,如同百川归海,骤然向内收束!所有的虚招、幻影尽数敛去,只余下最中心、最凝聚、最纯粹的一道寒芒!这道寒芒舍弃了所有变化,只剩下一个字——快!
快如流星经天,疾似闪电裂空!带着一股玉石俱焚、洞穿一切的决绝,舍弃了张枫,竟以更凶狠、更迅疾的速度,整个身子腾空而起,也不知是剑带着身子还是身子推着长剑,直刺不敬的胸口膻中大穴!
这正是假刘惑最熟练,最普通,也是最强的一招剑法,用来刺杀从无失手的一招《白虹经天》。
前有毒匕噬背!后有利剑穿心,两人无疑是绝顶的杀手,配合起来更是毫无破绽。
一直与假刘惑对峙,仿佛要将他置于死地张枫,面对这骤然转向、直取不敬的两记杀招,竟没有丝毫干预的意思,而是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更似有着某种“不得不为”的无奈。
他身形微动,双掌看似缓慢地在胸前合十,如同虔诚礼佛,然而掌缘过处,却带起一片凝重如山、绵密如网的沛然气劲凝聚于掌边!
他化掌为刀,用的是少林又一绝学《菩提刀法》,这一式“悟道菩提”,看似守势,实则蕴含着佛门至高至柔的缠丝劲力,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张开,竟将不敬身周前后左右、上下八方所有可能闪避腾挪的空间,尽数笼罩封死,除非不敬站在原地不动,不然绝难逃过他的刀锋!
不敬此刻,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此时此刻,绝杀已成!
阴毒匕首、夺命剑光、封天锁地的刀网,三道攻击,来自三个方向,配合得天衣无缝,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目标只有一个——将这不敬,彻底绞杀在这狭小的墓室之内!
第129章 不惊
身处核心的不敬,面对这足以令任何高手魂飞魄散的必死之局,非但不见丝毫惊惶,仿佛眼前这精心布置,狠辣歹毒的杀局,于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看透的拙劣戏码。
他对张枫那叹息声中发出、封死所有退路的“悟道菩提”绵密气网,视若无睹,因为他已看清,这一刀刀势已尽,就算中途变招,威力亦是大减,不会再有威胁,作用不过是防止自己用轻功脱身。
就在小李手中那柄噬光匕首即将触及后心僧衣的刹那;就在假刘惑那凝聚了所有剑势、毒龙般的一招“白虹经天”距离胸口膻中不过三寸的瞬间!
不敬动了!
既然已经无处闪避,那就不要闪避了。只见不敬身形挺拔,不动分毫。只是那宽大的灰色僧袍右袖,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极其自然地、看似随意地向后轻轻一甩!
这一甩,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烟火气,更无半分劲风呼啸。然而,那柔软宽大的袍袖,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至柔力道,如同灵蛇般精准无比地缠上了小李持匕的手腕!袖袍一卷一绕,带着一股奇异的黏稠吸力!
“撒手!”
不敬口中低喝,声音不大,却如金钟乍鸣!
袍袖借势猛地向后一扯!
小李哪里料到这看似专注前方、毫无防备的和尚,竟有如此神乎其技的后招?他只觉得手腕如同被一条浸湿的粗大藤蔓死死缠住,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传来,虎口剧痛欲裂!手中那柄噬光匕首再也把持不住,“当啷”一声脱手坠地!而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带得完全失去了平衡,如同被巨浪抛起的小舟,惊呼声中,身不由己地向前猛扑出去,姿态狼狈至极!
便在此时!
假刘惑那凝聚了所有精气神、舍弃一切、只求一击必杀的夺命剑光,已然刺到!剑尖的森森寒意,几乎已触及不敬胸前的僧衣!时机之巧,恰好卡在不敬袍袖后甩、扯飞小李、身形似乎因发力而出现一丝微小“凝滞”的刹那!这一剑,快!准!狠!毒辣到了极致!正是趁你病,要你命!
寒芒一点,直透中宫!
假刘惑那凝聚毕生功力、毒辣刁钻的一剑,挟着刺骨寒意,眼看便要洞穿不敬胸口!
然而,不敬脸上的淡然笑容,却未曾改变。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迫在眉睫的剑尖,仿佛那并非夺命利器,而是一缕拂面的微风。
就在剑尖堪堪刺破僧衣、寒气已侵肌肤的刹那!
不敬那只刚刚甩袖制敌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然收回。其动作之自然流畅,仿佛行云流水,毫无半分仓促。只见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微曲,如同拈取花瓣般轻柔舒缓,于电光石火之间,不早不晚,不快不慢,就那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剑尖之前!
“叮!”
一声细微却清晰无比的轻响!
那两根粗壮的像小胡萝卜一般,看起来绝没有灵巧可言的手指,竟如铁钳般精准无比地捏住了那一点森寒刺骨的剑尖!任凭假刘惑如何狂催内力,如何奋力前刺,那柄长剑竟如同被铸入万载玄冰之中,纹丝不动!剑身之上蕴含的凌厉劲气与凶狠杀意,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弭于无形。
不敬依旧面带那抹温润平和的笑意,仿佛只是拈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那足以洞穿金石的剑尖,在他两指之间,竟显得如此温驯、无害。
墓室内,一片死寂!
张枫目睹这神乎其技的一幕,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诧之色。他死死盯着不敬那拈住剑尖的两指,如同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脱口而出道:“《拈花指》?!想不到大师竟也精通我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拈花指》!”
他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显然将不敬这手功夫当成了少林秘传,显然认为不敬也是那偷学少林武功众人中的一员。
不敬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此人当真自己作贼,便将所有人都当作贼,遇事不求甚解,他倒是了解《拈花指》的出处,因此道:“阿弥陀佛。张施主此言差矣。小僧倒是不知,从何时起,那灵山会上,迦叶尊者破颜微笑,拈花示众的无上禅机,竟成了少林一家的专属?”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对假张枫这样只知其名,不知其意的人的嘲讽。
“莫非这天下佛门弟子,欲参悟《五灯会元》中所载佛祖心印,还需向嵩山少林寺递上名帖,请示许可不成?”
“这……”
张枫整个人猛地一滞,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出身少林,但因为对寺中七十二绝技名目如数家珍,于武学一道钻研极深,然于浩瀚佛经、宗门典故,尤其这等涉及禅宗源流的精微公案,却是所知寥寥。也正是如此,他才没有被传授太多绝技,因此对少林众僧怀恨在心,最后偷入藏经阁,把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偷学了个遍,被发现后叛出少林,最终成了名杀手。
不敬此问,直指本源,竟让他一时语塞,愣在当场!他脸上青红交加,既有被点破无知的窘迫,更是想起了当年师父对自己的评点,与那些伤心往事。
不敬看着张枫那茫然窘迫的神情,轻轻摇头,如同师长面对悟性不足的摇了弟子,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一丝惋惜。
“张施主,武学之道,深植于佛理禅心。不明其源,不究其本,徒具其形,终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施主果真还是要多读些佛门经典,明心见性,方能领悟这拈花一笑背后的真意。否则,纵然习得1少林诸般绝技,怕也是难以窥见其‘拈花微笑,以心传心’的无上真谛,终究……难以登堂入室啊。”
那“张枫”简直气急,这小和尚年纪虽然不大,说话却狂得没边儿。以长辈姿态来提点自己,简直不知所谓,难不成他还真把自己当成在世罗汉,活着的菩萨?
第130章 苦心
张枫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任何语言回敬不敬。沉默片刻之后,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不甘地开口:“呵…我原以为…这身皮囊,这副作态,已然天衣无缝,足以瞒过天下人耳目…却没想到,终究还是逃不过大师你这双法眼!”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不敬,有忌惮,更有不解。
“我自问言行举止,乃至那番‘顿悟’之境,皆已尽力模仿张枫神髓,不知大师究竟从何处看出了破绽?”
不敬叹气道:“唉!小僧既已察觉到刘施主的异常,怎会不留意其他人?张施主,若论形貌举止,乃至那份刻意营造的恐惧之意,初始之时,确实几无破绽可寻。便是小僧,初见时亦被瞒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然则,施主方才那番‘顿悟’,时机拿捏得太巧,意境渲染得太足,反倒显得刻意了。须知,真正的张枫张总镖头,小僧虽与之仅有萍水相逢之一夜长谈,却也深知其人。他或许慧根深种,然数十载红尘打滚,镖行天下,身上沾染的是江湖风尘与世俗羁绊,那份‘厚积’,尚未到喷薄‘薄发’、骤然顿悟之时。此其一。”
不敬目光扫过张枫腰间长刀,继续道:“其二,张总镖头于武学一道,禀性专一,数十年来如一日,精修的唯有那门护身保命的四大神功之一的《金钟罩》。外功招式,亦不过辅以一套根基扎实的《罗汉拳》,一套刚猛沉雄的《大摔碑手》,取其稳重实用。至于兵刃…”他腰间那柄佩刀,不过是行走江湖方便劈柴开路、震慑宵小之用,刀鞘蒙尘,刃口未开,全无半点研习高深刀法的迹象!此乃其性情使然,专精一途。”
“反观施主你,自现身以来,先是迅捷无比的《燃木刀法》,又显《少林梅花镖》神技,更是将小僧的功夫认成了《少林拈花指》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各般竟似信手拈来,层出不穷,看得小僧都眼花缭乱!这般驳杂广博,与那张枫一生唯精唯专的武学路子,岂非南辕北辙?此等破绽,如暗夜明灯,岂能瞒人?”
说话间不敬手也不停,宽大的袍袖如流云般轻轻一拂,看似随意,却蕴含着无上玄机,精准无比地卷住了身旁小李的袖口,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透体而入!同时,不敬口中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四字一出,如同金刚法咒!小李只觉得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如山岳般的浩瀚意念瞬间降临,将他从头到脚、由内而外彻底笼罩!他全身气血骤然凝滞,四肢百骸如同被万载寒冰冻结,连一根小指头都休想动弹分毫!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睛,僵立原地,形如泥塑木雕!
正是《观》之法。
另一边,那假刘惑正憋足了吃奶的力气,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试图将长剑从不敬那看似轻拈的两指间拔出来!那剑尖如同被浇筑在不敬指尖,任凭他如何催动内力,如何咬牙切齿,竟是纹丝不动!他心中焦躁万分,暗忖:“这秃驴邪门!不如弃了这劳什子剑,先脱身再说!”
念头刚起,他手腕一松,便欲撒手弃剑。然而,就在他劲力松懈、意图脱手的刹那,一股极其诡异黏稠、如同蛛丝般缠绕不绝的奇异力道,竟从不敬捏剑的两指间悄然传来!这股力道并非刚猛冲击,而是如同活物般,瞬间吸附缠绕在他握剑的手掌与手腕之上!他只觉得五指一麻,竟与那剑柄牢牢“粘”在了一起,无论如何发力甩脱,都如蚍蜉撼树,徒劳无功!他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拴在了自己的剑上,不得不继续与那稳如泰山的小和尚进行这场绝望的角力!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滚而下,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绝望!
墓地之内,形势已然分明
小李被禁锢,动弹不得。
假刘惑如陷泥沼,剑拔不出,手脱不开,狼狈角力。不敬见假刘惑兀自在那徒劳挣扎,面如死灰,汗如雨下,却仍被那股奇异的粘力牢牢锁在剑柄之上,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他微微摇头,眼中无悲无喜,口中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檀越何必执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话音甫落,不敬那拈着剑尖的两指,看似纹丝不动,实则一股沛然莫御、至刚至阳的内家真力,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自指尖汹涌而出,顺着精钢剑身奔涌!
假刘惑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如同怒海狂涛般沿着剑身猛冲而来,他再想撒手却来不及了。
“嗡——!”
长剑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剧烈震颤,脱手激射而出!然而其飞射的方向,却并非无的放矢!
不敬手腕只是极其细微地一抖,那脱手飞出的长剑,竟如同被赋予了灵性!剑柄在前,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不敬灌注其上那刚猛绝伦的力道,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正正点在了假刘惑胸前膻中大穴之上!
“噗!”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声响!
假刘惑浑身剧震,如遭万钧雷霆轰顶!他只觉一股霸道无匹的劲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透穴而入,狠狠刺入他周身经脉要枢!胸口仿佛被一座无形大山狠狠撞中,眼前金星乱冒,耳中钟鼓齐鸣!
“哇——!”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化作一团凄艳的血雾!他脸上所有的狰狞、怨毒、惊骇,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灰败所取代。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又似断线的风筝,软绵绵地瘫倒下去,“噗通”一声重重砸在船板之上,激起一片尘埃。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未气绝,却也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墓地之内,血腥气弥漫。方才还凶焰滔天的假刘惑,此刻已如死狗般瘫软在地,口鼻溢血,气若游丝。
不敬缓缓收回手指,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之人,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那柄精钢长剑,“当啷”一声,落在一旁,兀自轻轻颤动。
第131章 死气
那假张枫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显然是被不敬给气得不行,从牙缝里挤出一串阴冷的讥笑道:“嘿嘿……大师好狠辣的手段!瞬息之间,便废了我两名得力手下,这雷霆手段,果真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所为?却不知手刃我这两人,可曾让大师你心中积郁的那口怨气,稍稍发泄了些许?”
不敬闻言,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变,双手合十,目光清澈地看向对方道:“阿弥陀佛!施主慎言。小僧乃是出家之人,谨遵佛门戒律,首戒便是杀生害命。此二人虽为虎作伥,其行可诛,然其性命,小僧并未取走分毫。檀越切莫错怪了小僧,更莫要以己度人,妄测佛心。”
“哼!”
假张枫猛地啐出一口唾沫,脸上尽是鄙夷,冷笑一声,刺耳至极。
“说得倒比那庙里的梵唱还好听!你们这些秃驴的勾当,老子行走江湖数十载,难道还不清楚?满口的清规戒律,仁义道德,背地里……嘿嘿!”
他眼神扫过不敬朴素的僧衣,恶意满满地讥讽道:“你们这群家伙哪个不是金银满箱,财帛动心?哪一个不是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娇妻美妾,享尽人间艳福?让山下那些懵懂无知的小沙弥替你们守着清苦,供养着你们的奢靡,这难道不是你们佛门大寺里,心照不宣的家常便饭?!”
这番言语,端的是恶毒刻骨,直指人心,却非一味信口胡诌。试看这茫茫尘世,四百八十处丛林古刹,殿宇巍峨,金碧辉煌,每日里善男信女摩肩接踵,那香火之盛,直冲霄汉,烟雾缭绕,几乎遮蔽了佛面金光。然而,佛光普照之下,未必尽是净土。多少庄严宝刹之中,竟也藏污纳垢,成了藏匿魑魅魍魉之所!更有些庙宇,竟将那“慈悲为怀”的匾额悬在梁上,暗地里却行着那等令人发指的勾当。
这群法相庄严,口诵弥陀,精研佛理,檀越们无不敬服。然而背地里却个个是心狠手辣的角色,以寺产为本,暗设钱庄,专做那九出十三归的勾当。若有那贫苦乡民一时周转不灵,求告无门,被他那“广结善缘”“救苦救难”的言语所惑,签下那驴打滚的借据,立时便堕入无间地狱。到期若还不上,那面目便陡然狰狞起来。寺中豢养的一班粗莽头陀,平日里打着“护法”旗号,此时便如凶神恶煞般登门催逼。轻则砸锅摔碗,夺人田产屋舍;重则锁拿人口,押至寺后那阴森戒堂之中,百般凌辱折磨,直逼得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更有甚者,遇有那携带重金前来礼佛的外地富商,若露了白,他们也敢在荒僻禅房或归途之上设下埋伏,杀人越货,将尸首往那后山荒冢乱草中一埋,只道是“尘归尘,土归土”,神不知鬼不觉,端的是佛面兽心,狠毒赛过豺狼!
呜呼!佛门清净地,竟也成了藏污纳垢、巧取豪夺之渊薮。这等行径,哪里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分明是披着袈裟的豺狼,顶着佛冠的罗刹!其伪善欺世,祸害黎民,比那明火执仗的强盗,尤为可恨可诛。
因此不敬却并未动怒。他反而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豁达与坦然。
“阿弥陀佛。施主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果真是饱尝了这世态炎凉,人心鬼蜮。小僧不敢妄言天下僧众皆如古佛青灯般清净。这滚滚红尘,物欲横流,确有那心志不坚、六根未净之辈,受不得世俗诱惑,贪恋权势财色,堕入魔障,坏了佛门清规,玷污了袈裟。此等人,乃佛门之耻,亦是吾辈修行者当引以为戒的明镜。”
“然,小僧六岁于戒坛之前,由师父亲手剃度,授沙弥十戒。自那青丝落尽、披上这身衲衣之日起,至今已整整十年,三千六百个日夜。不敢言已得佛法真谛,唯谨记恩师教诲,持戒修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至今日,未敢,亦未曾破过任何一戒!清贫自守,心无旁骛,此心此志,天地可鉴,佛祖共知!”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竟似有一股无形的浩然正气涤荡开来,将那弥漫着的怨毒与污浊都冲淡了几分。
假张枫被噎得气息一窒,脸上青白之色交替变幻,如同开了染坊,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只挤出一句色厉内荏、底气全无的强辩。
“哼……说……说得倒是漂亮至极!佛门舌灿莲花的本事,老子今日算是领教了!可……可这漂亮话是真是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又能替你作保?!”
不敬并未再与他在这口舌之争上纠缠。他目光微转,落在了船舱中央那具散发着黄金棺椁之上。
他缓步上前,僧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板。在那假张枫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不敬伸出手抚摸在那棺材之上,看着那空无一物,显然从未装过东西的棺材道:“阿弥陀佛。施主心中执念与怨怼,小僧或难尽解。然则,小僧心头尚有一事,如鲠在喉,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斗胆,还望施主不吝解惑,以启愚蒙。”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目光平静地再次投向假张枫道:“小僧自问,不过是一介山野小庙中籍籍无名的行脚僧,六根未净,佛法粗浅,身无长物,更无显赫师承。行走江湖,但求结善缘,渡苦厄,于人无害,与世无争。却不知小僧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能劳烦施主及贵属如此煞费苦心,不惜布下这等迷局,动用这艘迷失之舟,硬生生将小僧从尘世牵引至这混沌迷离、断绝生机的绝地之中?
假张枫脸上也浮现出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至极,仿佛吞下了世间最苦的黄连,混杂着自嘲与认命的意味,在炽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扭曲。
“呵……呵呵。”
他挤出几声笑接着道:“大师问题,可惜你问错人了。我不过是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刀头舔血之辈。江湖上,像我这样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贱命一条,只值那买主口袋里的几两雪花银。买主是谁?为何要煞费苦心布下这等迷局?又为何非要置大师你于这绝地死境?一概不知!”
第132章 再战
不敬静静听完假张枫那番“不知情”的自白,澄澈的目光在他灰败而带着几分刻意麻木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无怒意,却带着一种勘破虚妄的了然:
不敬皱眉道:“阿弥陀佛。檀越此言,却是自相矛盾,欺瞒小僧了。”
那假张枫眼皮微微一跳,强作镇定道:“哦?大师何出此言?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句句属实?小僧虽不知晓,你们究竟用了何等精妙绝伦的障眼法,竟能在小僧的眼皮底下,将那真正的刘惑刘施主悄然换走,神不知鬼不觉。此等手段,固然匪夷所思,然则,有一点,小僧却可断言!尔等,必定是当初接过张枫张总镖头这趟‘镖货’的那伙人!若非如此,尔等岂能对这方净土的特殊之处了如指掌?又岂能在这片本该护持心神、隔绝外邪的净土之内,精准地设下圈套,施展那‘大变活人’的诡谲手段,将刘施主调包而不露丝毫破绽?此地玄机,若非亲身押送、近距离接触过此地,绝难知晓其中奥妙!”
他猛地抬起头,迎着不敬的目光,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冷笑,嘶声道:“信也好!不信也罢!老子再说最后一次!所有一切,都是那幕后的主人家一手安排!路径、时机、接应,甚至如何利用在净土里做手脚的法子全都是他给的!老子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工具,一把拿钱办事的刀!至于那劳什子张镖头押的镖,嘿,老子接到的,就只有那枚破铃铛,其余一概不知!也懒得知道!”
说到此处,他那贪婪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那敞开的黄金棺椁内,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玉石古玩,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华光。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狠狠咽下一大口唾沫,仿佛这些东西马上就是他的囊中之物。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病态的兴奋与满足。
“说起来……嘿嘿……这笔泼天的横财,倒还真是意料之外!老子原本只当是件棘手的差事,没想到这棺材里竟藏着这等富贵!”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之火,对着不敬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道:“大师啊大师,老子能有今日这份意外之喜,倒是真要多谢你了!若非把你引来此地,困在此处,这银椁里的宝贝,又岂会便宜了老子?哈哈哈!”
不敬听着假张枫那番癫狂贪婪、沉溺幻梦的自白,眉头深深锁紧,几乎拧成了一个沉郁的疙瘩。他双目如明镜,映照出对方眼底那份毫不作伪的贪婪与对自身处境的茫然。此人言语虽卑劣无耻,然其“不知幕后”、“只为钱财”之语,竟似发自肺腑,不似作伪。
“阿弥陀佛……”
不敬心中暗叹一声。若真如此,事情便远比想象中更为棘手!那幕后黑手不仅手段通天、布局深远,更将自身藏匿得滴水不漏,连这执行任务的杀手都如同蒙眼之驴,只知按图索骥。所有明面上的线索,至此似乎已尽数断绝,如同散落在这混沌迷雾中的尘埃,无从拾掇。
就在不敬凝神思索这乱麻般的困局之际,那假张枫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那副贪婪沉醉的表情如同面具般剥落,瞬间被一种赤裸裸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阴狠杀意所取代!
他的目光锁定在不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弧度:
“小和尚,你那一套佛啊禅啊,老子原先也参悟过,可惜没有那所谓的慧根,那是半点也弄不懂,先前胡乱奉承你两句‘佛法精深’、‘智慧过人’,不过是逢场作戏,哄你入彀的屁话罢了!你倒好,竟也认下了?嘿嘿,看来你这小秃驴,倒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如同择人而噬的饿狼。
“不过嘛……老子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刀口舔血,练就的这双招子倒还没瞎!就你方才那几下子……嘿嘿……花拳绣腿!徒有其表!也就能与不如你的人比划比划。那点微末功夫,比起老子这身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真本事,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腰间的佩刀缓缓拔了出来。
“老子这人,虽说心大,却也最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尤其是你这样的人,看你年纪轻轻,细皮嫩肉,又是个念经的和尚,想必没尝过那抽筋扒皮、千刀万剐的滋味?与其待会儿被这混沌之地慢慢折磨至死,神魂俱灭,痛苦不堪……”
他手腕一翻,长刀直指不敬心口!
“不如……就让老子行行好,大发慈悲,现在就给你个痛快!一刀下去,魂归西天,一了百了!也省得你这小和尚多受那无边苦楚。更省得老子再费一番手脚!岂不是两全其美?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眼中凶芒暴涨,右手长刀急挥动而下,身体如同受伤的恶豹般猛地向前一窜!那刀光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决绝,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劈向不敬的胸膛!
他大喝一声:“小秃驴!给老子拿命来!”
假张枫含恨一刀,如跗骨之蛆,威力果真不容小觑,其势之快,其意之毒,其心之绝,已非言语所能形容,仿佛要将这不识时务的小和尚连同这方寸之地一道一刀两断。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
不敬动了!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爆发,亦非疾风骤雨的闪转。只是那么极其自然、又极其玄妙地向后——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
这半步,退得恰到好处,如同春风拂柳,不着痕迹;又如流水遇石,顺势而为。
“嗤啦——!”
那犀利的刀光,几乎是贴着不敬胸前僧袍的布料划过,未能伤及那僧袍之下的血肉分毫,甚至连僧袍本身,竟也丝毫无损,连一根最细微的丝线都未曾被真正割断!
第133章 刀光
凌厉刀锋撕裂空气,却只斩中一片残影!假张枫虽一刀落空,嘴上却不饶人,狞笑道:“好个滑溜的小秃驴!身法倒是俊得很!不过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泥鳅功夫,能躲到几时!”
说话间,他再次猱身扑上!手中那柄精钢长刀,此刻已化作一团炽烈狂暴的赤红旋风!《燃木刀法》的奥义,被他以近乎蛮横的姿态催发到了极致!
这门少林绝技,名虽“燃木”,其真意却非是以刀引火,而是将雄浑内力灌注刀身,辅以快至毫巅的恐怖速度!刀锋破空,并非锐响,而是发出一种低沉刺耳的高频嗡鸣!刀身与空气剧烈摩擦,瞬间产生足以熔金化铁的骇人高温!刀光所及之处,空气被灼烤得扭曲蒸腾,视线都为之模糊!这正是其能“无火自燃”枯木柴薪的根源,将“摩擦生火”之理,推演至武学的凶悍巅峰!
然而,此等霸烈刚猛的快刀,与少林其余绝技一脉相承,其根基皆在于禅心空明。需得领悟“万法皆空”之妙谛,心中不存丝毫戾气杀念,方能使刀如火却心似冰湖,收发由心,不伤己身。否则,强行催动这焚灭八荒的炽热刀意,内力反噬、走火入魔便是顷刻之祸!
此刻的假张枫,周身虽隐隐流转着一股似是而非的“佛门”气息,勉强模拟出几分佛门的刚正表象,但其双眸深处燃烧的,分明是焚心蚀骨的杀意与急于求胜的焦躁!禅心?空明?早已被他抛诸脑后!没人知晓他用了何种秘法或药物强行催谷,竟能无视这心法铁律,将燃木刀法使得如此狂暴!
“嗤嗤嗤嗤——!”
电光石火之间,假张枫怒喝连连,竟于一瞬劈出三十六刀!刀光如网,赤炎翻腾,每一刀都挟着焚风热浪,狠辣刁钻地锁向不敬周身要害!刀锋未至,那灼热如烙铁的恐怖气劲已先一步袭来!不敬那宽大的灰色僧袍,凡被这无形热浪擦过之处,布料瞬间焦枯炭化,留下道道刺目的漆黑灼痕,如同被无形的火焰之笔狠狠划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布料烧焦的煳味。
好在不敬和尚已将《止》诀修习得炉火纯青,一身真气圆融流转,收发只在心念电转之间。饶是他身形胖大,此刻却如风中巨柳,看似笨拙,实则灵动异常。刀风呼啸而至,卷起漫天劲气,他那庞大的身躯便随着这凌厉刀风飘摇起伏,倏忽进退。假张枫一轮疾风骤雨也似的猛攻,连劈三十六刀,刀光霍霍,密如骤雨,竟连他一片衣角也未曾切实斩中!只是刀锋过处,劲气纵横,将他宽大的僧袍割裂出无数破口,显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假张枫这三十六刀虽尽数落空,却见他面色如常,气息悠长沉稳,不见半分紊乱,显是内功修为已臻登堂入室之境,根基极为扎实。只是其内力路数颇为奇特,似正非正,似邪非邪,难以一眼看穿究竟师承何派,更不知其内息绵长,能支撑这般凌厉攻势到几时。
不敬和尚心下凛然,暗自盘算:“此獠武功之高,远非适才那假刘惑、假小李之流可比,竟如云泥之别!一轮如此迅猛的强攻无功,竟也丝毫不露焦躁之气,心志之坚,确属劲敌。”他心念电转之际,假张枫手腕已是一翻,刀势陡然一变。方才那如瀑如潮的急攻倏然收敛,刀速虽缓,招式却愈发刁钻狠辣,一刀紧似一刀,刀刀不离不敬周身要害,仿佛毒蛇吐信,阴柔缠绵却又暗藏致命杀机,精妙诡谲的招数层出不穷。
假张枫见不敬只守不攻,口中发出一声嗤笑,朗声道:“小和尚,适才那份硬接硬架的豪气哪里去了?莫非只会学那穿花蛱蝶,一味躲躲闪闪不成?”
不敬和尚身形如行云流水般避开一记斜削,双掌合十,面色肃然,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阿弥陀佛。施主这刀法,根基分明是佛门正宗的伏魔神功,刚猛正大之气依稀可辨。只是……施主心魔炽盛,将这降妖除魔的慈悲法门,使得阴狠歹毒,戾气冲天,竟比那魔教妖邪的手段还要酷烈三分!施主能将神功‘妙用’至此,果然是……别具一格的人才!”
假张枫闻言,面上阴鸷之色一闪而逝,并不答话,手中单刀却愈发狂猛,刀光霍霍,如疾风骤雨般卷向不敬周身要害。
他心中雪亮:这小和尚身法诡异,守御之术更是圆融无瑕,密不透风。所谓“久守必失”,可这小和尚连挡他四十余招狂风暴雨般的进攻,竟似闲庭信步,气息悠长,不见丝毫破绽。如此僵持,只怕耗到天明也难分胜负。一念及此,他心中已定下计较,唯有引蛇出洞,诱其强攻,方能在其攻势转换间觅得一线杀机!
恰在此时,只见不敬和尚身形微顿,左拳倏然击出。这一拳看似平平无奇,既无呼啸风声,也无慑人威势,拳势凝练到了极致,恍如一块浑金璞玉,不露锋芒却重逾千钧!拳锋所向,竟是将假张枫那看似密不透风的层层刀网视若无物,直捣中宫!
假张枫眼见此拳,不惊反喜!这正是他苦心等待的良机!他竟对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凝实拳劲视而不见,手腕猛地一沉,刀光如毒龙翻身,竟使出一招极尽阴损下流的“海底捞月”!那雪亮刀锋贴着地面,疾如鬼魅般从不敬和尚的裆部向上反撩而去!这一招之毒、之险、之卑劣,已全然不顾高手风范,只求断根绝户!
不敬和尚饶是禅心坚定,见多识广,也万料不到对方武功已臻此等境界,竟还能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招式。此刻他心神剧震,百忙之中哪里还顾得上进击?胖大的身躯硬生生凭借一口精纯真气向后急弹,如同被无形巨力拉扯,瞬间退出三尺有余,堪堪避过那断子绝孙的阴毒一刀,背心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第134章 转换
假张枫一刀落空,非但不恼,反而纵声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戏谑与残忍:“哈哈哈!小和尚,你躲什么?佛门不是讲求六根清净么?让老子帮你一刀去了那‘烦恼根’,岂不正合你意?从此四大皆空,无牵无挂,岂不快哉!”
不敬和尚站稳身形,面上宝相庄严,合十叹道:“阿弥陀佛!小僧虽六根未净,尚在红尘修行,却也无需劳烦施主行此‘方便’。身残未必心残,然身全犹可求全。此等‘清净’,非贫僧所求,施主还是留着自己参悟吧。”
假张枫冷笑一声,刀势再起,将刀藏在身子的阴影里缠了上来,口中继续讥讽道:“哼!想不到大师口口声声说着‘众生平等’,骨子里却也瞧不起身体残缺之人,实在令人齿冷!”
不敬身形转动,以精妙步法避开连绵刀影,朗声道:“善哉!施主着相了。小僧对身有不便之同道,唯有悲悯之心,何来半分轻视?倒是听施主方才言语,对这‘残缺’二字,似乎嫌弃得紧啊!究竟是贫僧着相,还是施主心中有魔?”
两人唇枪舌剑,手底下的功夫却丝毫未停,反而愈发凶险!
不敬心知对方意在激怒自己,诱己强攻。但他艺高人胆大,更兼《诸法实相功》已初窥门径,此刻胸中自有丘壑。只见他吐气开声,双拳轮番击出!拳势乍看并不如何迅疾,却带着一股巍巍然、沉甸甸的磅礴大势!仿佛不是拳,而是移山填海之力!这正是他观天下雄浑山势,用《诸法实相功》中“如是性”这一招,模拟所换山脉走向草创的拳法,现今还没有名字。其拳意如山,厚重无匹,直指万法本源之“性”。
假张枫见不敬拳势如山岳倾压,心中暗凛,却丝毫不退。他刀此刻的刀法路数,竟全然放弃守势,一招紧似一招,招招皆是进攻!刀光闪烁间,狠辣诡谲到了极致,刀锋所指,尽是人体要害死穴,阴风惨惨,邪气森森。然而,在这几近邪道的狠辣刀法中,偏又隐隐透出佛门金刚伏魔的刚猛路数与精妙招式结构,只是被一股乖戾之气扭曲,显得不伦不类,更添几分诡异。
不敬那几式蕴含山岳之威的“如是性”重拳轰出,假张枫竟不闪不避,每每以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凶悍姿态应对!要么是刀锋直刺不敬咽喉,逼其回救;要么是刀刃反撩其手腕,逼其变招。他内力深厚,刀速奇快,竟是以这种近乎无赖却极为有效的“以命换伤”之法,硬生生将不敬那势大力沉、意境深远的山岳拳劲一一化解于无形!一时间,场中拳风刀影交织,凶险万分,胜负难分。
电光石火间,两人又拆了三招。
这三招看似短暂,却蕴含了无数凶险变化与内力比拼。不敬那双洞察世情的慧眼,终于在假张枫那狠辣诡谲、似佛实魔的刀光剑影中,捕捉到了一丝至为关键的本源。
他身形在刀网中倏然一退,拉开数尺距离,双掌合十,目中精光湛然,朗声道:“阿弥陀佛!久闻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中,有一门《破戒刀法》,号称佛门杀伐第一!此刀法虽脱胎于佛理,却专为破邪显正、斩妖除魔而创,刀出无悔,刚猛无俦,杀气之盛,冠绝禅林!贫僧今日得见施主施展,虽路数已偏,戾气侵染,然其根基雄浑、刀意凛冽之处,果真是……名不虚传!” 他言语间,既有对这门绝艺的赞叹,更有对其被邪心玷污的深深惋惜。
假张枫闻言,刀势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即恢复如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更深的阴冷,嘿嘿笑道:“小和尚好毒的眼力!想不到这偏居一隅的荒山小庙里,竟藏着对少林绝技如数家珍的高僧?失敬,失敬!”
他口中说着“失敬”,语气里的嘲讽与杀意却浓得化不开。
不敬岂会听不出他言语中的刺?心知对方已将自己视为必除之敌。当下不再多言,一声佛号宣出,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揉身欺近!这一次,他右臂如灵蛇般一振,左手握拳,挟裹着风雷之声,竟是直捣假张枫头顶天灵盖!招式狠辣,大异于他之前沉稳守御的风格。
近身!缠斗!
不敬心思何等剔透?他瞬间便抓住了破局的关键,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假张枫手中单刀寒光烁烁,中长距离威力无穷。若想破其刀网,唯有行险,欺入他刀势难展的方寸之地,以贴身短打制敌!他拳势也随之陡变,方才那如巍巍五岳压顶的磅礴“山势”,此刻竟化为连绵起伏、层峦叠嶂的“丘陵”之形!拳劲不再追求开山裂石般的绝对力量,而是变得绵密、刁钻、迅捷,如同丘陵间奔涌的暗流,无孔不入,专寻对方关节、穴窍、刀法转换间的细微滞涩之处下手!
假张枫心中警兆陡生!他方才诱敌强攻,是建立在“以命换伤”的算计之上。但这“换”,对他而言是划算的买卖。
他自忖内力深厚,刀法诡奇,即便被不敬击中一两拳,只要不中要害,最多伤筋动骨;而他的刀只要沾上不敬,以他刀法的狠毒,定能卸下对方一臂一腿,极大削弱其实力。此消彼长,胜券在握。
然而,不敬这一贴身,形势瞬间逆转!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假张枫的长刀优势顿失,挥舞间处处掣肘。此刻若再行那“以命换伤”之法,后果截然不同。他挥刀砍去,在这方寸之地,威力大减,角度刁钻也有限,顶多让不敬皮开肉绽,断难造成断肢之伤;可不敬那蕴含着《诸法实相功》深厚内力的拳头,若结结实实轰在他胸腹要害、头颅太阳穴上,那便是筋断骨折、颅裂浆迸的下场!他假张枫是来夺宝杀人的,可不是来同归于尽的!这买卖,瞬间变得血本无归,大大的不合算了!
第135章 慈悲
“哼!”
假张枫眼中戾气爆闪,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他非但没有慌乱后退,反而将刀柄在掌心一旋,那原本狠辣刁钻、充满戾气的刀势陡然再变!
只见他手腕翻飞如蝶舞,刀光霍霍,竟在身前划出一个又一个首尾相接、圆融流转的光环!刀势由刚猛凌厉转为连绵不绝,由直劈硬砍变为圆转削抹。每一刀挥出,都借了上一刀的余势,又为下一刀蓄足了力道,刀光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流转不休的“刀轮”!这刀轮非金非铁,却比精钢打造的盾牌更加坚韧圆滑,将周身要害护得滴水不漏,更带着一股强大的旋转牵引之力。
这正是《慈悲刀法》中极高深的一路守御刀势——“圆觉轮转”!取其“圆融无碍,觉照十方”之意,此招却深得佛门“圆融”三昧,化戾气为圆通,寓杀机于禅意!
这门刀法,与那凌厉狠辣、招招夺命的《破戒刀法》相比,真可谓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其名曰《慈悲刀法》,乃佛门高僧所创,立意甚奇,整套武功之中,竟无半式指向敌人咽喉、心口、丹田等要害之处。其旨非在杀生害命,唯求伤敌退敌,制其凶顽,存其性命,显我佛门“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之慈悲心肠。
然则,此刀法立意虽高,其中却隐含着极大的悖论。佛门中人自道此乃菩萨心肠,普度众生,殊不知刀终是杀伐之器,寒光烁烁,锋刃无情。纵使避开了死穴,刀锋割裂皮肉,挑断筋络,亦足以令人痛彻心扉,血染衣襟。试想,欲使一个凶悍强敌倒地束手,而不伤其性命,这《慈悲刀法》便需如穿花绕树,于其周身非致命处连绵进击。一刀、十刀、百刀……直如那传说中的“凌迟”之刑,虽不致命,却教人饱尝千刀万剐之苦,直疼得死去活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般“慈悲”,落在性情刚烈、视尊严如性命的江湖豪客身上,反倒比一刀毙命更令人难以忍受。身受者往往感到奇耻大辱,只道对方是故意羞辱折磨,猫戏老鼠般嘲讽其无能,是以心中怨毒反比被杀更深。江湖之中,多有成名人物直言:“宁受《破戒刀法》穿心一刺,痛快了账,也强过被这劳什子《慈悲刀法》当众‘凌迟’,受这窝囊活罪!”
是以,这套立意高远的《慈悲刀法》,虽出自佛门清净地,立意超然,却在江湖上饱受诟病,被视为比许多狠辣功夫更为“损人”的招数。慈悲刀下,反成修罗道场;不杀之仁,竟致怨毒丛生。其中是非曲直,实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了。
此时不敬那如丘陵暗流般绵密刁钻的拳劲,甫一触及这旋转不休的刀轮,顿觉一股强大的黏滞与牵引之力传来!刚猛的拳力如同击在飞速旋转的陀螺上,十成力道竟被卸去了七八成,更有甚者,拳锋稍有不慎,便有被那锋利无匹的刀刃顺势拖入、绞碎骨肉之虞!
攻守之势,竟在顷刻间逆转!
方才还是假张枫刀刀求险,招招搏命,逼的不敬险象环生;此刻却变成了不敬拳如雨下,却尽数被那圆转如意的刀轮所化解、牵引、弹开!任凭他拳法如何刚猛刁钻,变化万千,竟都砸不穿这看似薄如蝉翼、实则重若须弥的“圆形刀网”!假张枫稳立中央,刀光护体,气息沉稳,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残酷的冷笑,仿佛在嘲弄不敬的徒劳无功。
面对那圆转如意、密不透风的“圆觉轮转”刀轮,不敬和尚脸上非但不见丝毫焦躁,反而掠过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他心中澄明如镜:“此獠刀势已成,圆融流转,刚柔并济。若以蛮力硬撼,或寻隙强攻,恰如以卵击石,或坠入其牵引黏滞之网,徒耗真元。彼既欲固守,贫僧便随他心意,守得更稳、更静、更深便是!”
一念及此,他周身气势骤然内敛!方才那如丘陵起伏、暗流涌动的绵密拳势,竟在瞬息间消散于无形。双拳化掌,招式变得舒缓、沉凝,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锋芒与躁动。他不再试图砸穿那刀轮,也不再寻觅破绽强攻。整个人如同化作一汪亘古深潭,立于原地。
拳势展开,更显安宁!招式之间,无波无浪,无起无伏。拳影飘忽,似慢实快,每每在刀轮边缘、刀势转换的毫厘之间轻轻拂过,不带半分烟火气,更无半分攻击之意。仿佛只是在平静的潭水中,随意搅动几圈涟漪,随即又复归沉寂。那深潭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包容之力,无论外来的刀光如何凌厉、旋转如何迅疾,皆被这无边的“静”与“深”悄然接纳、化解、消弭于无形。
这一下,场中形势变得极为诡异!两人相距不过数尺,一个刀光霍霍,圆轮飞转,守得泼水不进;一个拳影飘飘,沉静如渊,守得无懈可击。十招之中,倒有九招是各自固守,互不侵犯。偶有一招试探性的攻出,也是半攻半守,浅尝辄止,甫一接触便立刻缩回,仿佛唯恐惊扰了对方一般。竟似成了各练各功,互不干涉的古怪局面!
假张枫见状,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本意是以“圆觉轮转”诱敌深入,或逼其强攻露出破绽,却不料这小和尚滑溜如泥鳅,竟使出这等“以守对守”、“比谁更乌龟”的无赖打法!他蓄势待发的凌厉后招全然无用武之地,胸中憋闷无比,忍不住破口骂道:“好个油滑无耻的小秃驴!适才还满口仁义,指责佛爷刀法歹毒?你此刻这般缩头乌龟似的死守,龟壳倒是硬得很!就不担心你那几个同伴,此刻已在我同伙刀下做了冤死鬼吗?哈哈哈!”
不敬和尚身形在刀轮光影边缘悠然游走,拳势依旧沉静如潭水,声音平和,却清晰地穿透刀风。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若担忧挂念便能救得同伴,那小僧此刻定然忧心如焚,更胜施主百倍。然则,世事如棋,人力有穷。若贫僧此刻心忧意乱,方寸失守,被施主觑得破绽,一刀毙命……岂非非但救不得人,反将自己也白白搭了进去?此等愚行,非但于同伴无益,更添累赘。”
他拳风轻拂,卸开一缕逸散的刀气,继续道:“贫僧思之再三,与其徒劳挂碍,乱了自家禅心,倒不如定住心神,先将施主制住手脚。届时再去寻我那些同伴,岂非事半功倍,更显‘省心’?”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冷静至极,正是佛家所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只是听起来着实有些别扭。
第136章 滔天
假张枫被这番道理噎得气息一窒,随即怒极反笑,刀轮旋转更疾,厉声叱道:“呵……呵呵呵!好!好一个‘省心’的和尚!果然你们这些秃驴,平日满嘴的‘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利害关头,做起事来却是这般‘冷静’、这般‘务实’!只顾自家性命前程,何曾将他人生死真正放在心上?自私自利,毫无底线!简直虚伪透顶!当真是不秃不毒。”
不仅对假张枫那疾风骤雨般的刀轮攻势,竟是视若无睹。他拳法非但未因对方的狂猛而加快,反而愈发缓慢起来。一招一式,仿佛不是在应对生死搏杀,而是在古寺深潭边,演练一套健身功夫。那原本还能在刀轮间隙偶尔拂过的拳影,此刻竟彻底收了回去。
他双足生根,稳稳立于原地,周身气息沉静到了极致。双手或虚按,或轻垂,或微抬,动作简单到了近乎匮乏的地步,再无半分进攻意图。甚至当假张枫刀光暴涨,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斩向他颈侧时,他也只是肩头极其微小的一个侧转,便让那凌厉刀锋贴着僧袍划过,连衣角都未带起半分涟漪。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穿透了那层旋转不休的致命刀轮,落在假张枫身上,却又仿佛穿过了他,投向了更深邃的虚空。那姿态,竟似要停下手来,就这么静静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赏假张枫独自一人将这套《慈悲刀法》舞到力竭!
假张枫心中那股邪火,终于被这近乎羞辱的做法彻底点燃!他纵横江湖多年,何曾受过这等憋屈?这小和尚简直油盐不进,滑不留手!守,守得如同万年玄龟缩壳;攻,攻得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如今更是摆出这副“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招数”的鬼样子!端的是难缠到了极点!
更令他心底隐隐发寒的是,在这艘由巨大墓船所化的“净土”之中,这小和尚似乎比他还要如鱼得水!须知,此船虽也勉强算是一方隔绝混沌的净土,但毕竟是在那狂暴无序的混沌乱流中航行!船体本身提供的庇护,比起那些扎根于大千世界、有地脉灵枢支撑的真正净土,无疑要稀薄脆弱得多!即便他身负秘传护体之法,能隔绝部分混沌侵蚀,时间稍长,也感觉那股源自虚空的、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混乱、撕扯、消融之力在不断侵蚀着他的护体罡气,令他心神不宁,气血微浮。
然而,眼前这小和尚呢?他那胖大的身躯立在那里,气息却平静如常。混沌乱流带来的诡异压力,仿佛根本未能触及他分毫!他那沉静到可怕的状态,并非强撑,而是真正的视若无物,浑若天成!假张枫甚至产生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荒谬感觉,就算此刻将这小和尚一把推入船外那足以瞬间湮灭金铁、消融神魂的狂暴混沌之中,他恐怕也能在那片绝对的混乱与虚无里安然无恙!如同鱼儿归海,落叶归根!
这念头一起,假张枫心头警兆如惊雷炸响!不能再拖下去了!这小和尚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竟能如此从容,其修为底蕴之深、禅功境界之高,远超自己预估!久战之下,自己必受混沌侵蚀影响,心神气力都将衰减,而对方却可能越战越稳,彼消此长,后果不堪设想!
“贼秃!欺人太甚!”
假张枫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厉啸,眼中凶光暴涨!
只见他手中那柄原本流转着圆融佛光的单刀,此刻竟让人感觉如坠血海!刀身剧烈震颤,发出凄厉如万鬼同哭的嗡鸣!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暴戾、疯狂之气,如同实质的黏稠血浆,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空间!这气息之邪恶,仿佛不是人间武学,而是自九幽血狱中喷涌而出!假张枫双臂筋肉虬结,将毕生凶戾之气与狂暴内力尽数灌注于刀身之上!他再无半分《慈悲刀法》的真意,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欲望!一刀劈出!
这一刀,快逾电闪!刀光不再是清晰的轨迹,而是化作一道撕裂视野的猩红匹练!
这一刀,重逾山崩!刀锋未至,那恐怖的刀压已将空气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脚下的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锋芒所指,正是静立如渊的不敬和尚!
即便以不敬那早已修至“圆顿止观”,已经能勉强做到“三千一念”,面对这犹如阿修罗王降世、裹挟着无尽血海与怨魂的灭绝一刀,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恐怖、大凶险!
硬接?此刀蕴含的毁灭之力已非血肉之躯所能抗衡!那狂暴的血腥戾气更直冲神魂,足以瞬间污秽佛心,引动心魔!
以“如是性”化解?此刀之势太烈、太急、太邪!其蕴含的混乱意志与磅礴力量,已超出了“如是性”所能从容引导消弭的极限!
他唯有避!
不敬体内那圆融流转的《诸法实相功》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胖大的身躯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近乎神迹的灵动与迅捷!没有剧烈的动作,只见他足尖在船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量,又如同被那刀压的余波推动,在那血色刀锋即将及体的千钧一发之际,堪堪擦着那毁灭性的猩红匹练边缘闪了出去!
“嗤啦——!”
刺耳的裂帛声响起!
不敬那本就被《燃木刀法》烧得焦煳破烂的宽大僧袍,被那凌厉无匹的刀气余波扫中,如同被无形巨爪狠狠撕开!一大片布料瞬间化作齑粉,露出内里健硕的肌肉。刀气虽未及身,但那蕴含的血腥煞气与冰冷杀意,已然如同钢针般刺入肌肤,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刺痛!
他成功避开了这绝杀一刀的核心锋芒,却也被那滔天的邪威与余劲逼得气血翻腾,气息为之一窒!那弥漫的血雾如同活物般缠绕过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和怨毒的嘶鸣,试图侵蚀他的护体真气和识海。
第137章 修罗
假张枫一刀落空,刀势未尽,重重劈在船板之上!轰然巨响中,坚硬无比、铭刻着防护符文的船板竟被劈开一道数尺长的深深裂痕,边缘焦黑,仿佛被地狱之火灼烧过!他缓缓抽刀,刀身上血光流转,恶鬼虚影明灭不定。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搏命未果的狰狞与更加疯狂的杀意,死死盯着数丈外气息微紊的不敬。
不敬堪堪稳住翻腾的气血,抬眼望去,正对上假张枫那双死死锁定自己的眼眸!
这一望之下,饶是以不敬的定力,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那绝非人类应有的眼神!
眸中血色弥漫,眼白部分已尽数被蛛网般的深红血丝爬满,瞳孔深处燃烧疯狂、暴虐、嗜血、毁灭……种种纯粹的负面情绪。那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那双眼中翻滚、咆哮!其中再无半分理智与人性的光彩,只剩下对杀戮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
这眼神,让不敬瞬间想起了那六道之中,阿修罗道众生。他们以嗔恨为食,以战斗为乐,视屠戮为荣耀!眼前的假张枫,仿佛已化身为从修罗血狱爬出的杀戮恶鬼!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呼吸,都只为收割生命而存在!
看见不敬虽然僧袍破碎,身形略显狼狈,却未受重创,假张枫脸上翻涌的血气更盛,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桀桀桀……好!躲得好!小和尚,你的身法果然没让老子失望!这才够味!你可要……继续好好躲下去!千万别停下来!老子倒要看看,你这身滑溜的乌龟壳,能经得起我几刀!可别让老子扫兴啊!啊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那柄血刀上的怨魂虚影也随之尖啸,船舱内血光更盛,邪氛滔天!
不敬看着对方那完全陷入癫狂魔态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说道:“阿弥陀佛。小僧若是不躲,岂不是坐等施主将我超度往生?此等愚行,非贫僧所愿。”
假张枫声音嘶哑,竟让不敬觉得他出声都有些困难。
“小和尚!今日此地,今时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话音未落,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这一吸,竟似要将船舱内弥漫的血腥戾气、连同那混沌乱流的狂躁能量都尽数吞入腹中!胸膛高高鼓起,周身罡气瞬间凝练到了极致,皮肤下血光流转,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啸炸响!假张枫双手紧握那柄似乎已经被他这魔功浸染的钢刀,唯有返璞归真、斩断一切的纯粹杀意迸发出来!
“再接我一招‘断身’!”
这一刀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鬼哭神嚎的异响。
只有一道朴实无华到极致的横斩!
刀光如一线秋水,从天边无声地滑了过来,凝练、冰冷、寂灭!沿着这墓室船舱那无形的中轴线,平平地、稳稳地横切而来!
刀锋所向,空间仿佛被无声地切开,荡漾出波纹,目标直指不敬和尚的腰腹,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恰在人体最难规避的致命位置!
不敬那胖大魁梧的身躯,此刻成了最大的劣势!向上腾跃?那刀光恰好能斩断他的双腿!向下矮身?脖颈要害便如主动送到刀锋之下!左右闪避?那刀势笼罩范围之广,气机锁定之强,已封死了所有腾挪角度!
他进退维谷,仿佛唯有硬撼这斩断一切的一刀,方能争得一线生机。
猩红凝练的刀光,已迫近身前,冰冷的杀意几乎冻结了空气!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不敬依旧的双眼依旧沉静。不知从何时起那快逾闪电、斩断空间的“断身”,在他眼中竟仿佛陷入了黏稠的时光之河,速度变得越来越慢,刀光运行的轨迹、力量流转的节点、魔气凝聚的核心,一切细微之处,纤毫毕现。
《观》之境界,于生死间顿悟升华。
这一原本被他当作控制气血的《观》之法,此刻终于还原了他原本的样子,触及了天台宗一心三观中假观的境界。此为“现象虽空,但依因缘显现为假有。”万物于此观显现为“无”,无处又生有,此为一心照见。虽然不敬还未达到一心三观,三谛圆融,却也足以解决眼前困局。
这《观》诀此刻上可观山水地脉之走势,下可观生灵气血之流转。
不敬清晰地“观”到了这一刀的本质!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断身”,其唯一的、稍纵即逝的破绽,竟不在远处,不在刀锋末端,反而就在假张枫的身前!
就在假张枫握刀前冲,刀法威力最强的方寸之间!那是光华最盛的瞬间,是心神与刀势结合最紧密却也最脆弱的节点!
不敬无暇探究这破绽为何会出现在施招者身前。禅心通明,《止》诀于念动间轰然爆发!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
他胖大的身躯,竟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不是凭借极致的速度,而是仿佛瞬间移了空间!下一瞬,他已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假张枫身前咫尺之地!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
拳出!
依旧是那式源自《诸法实相功》的“如是性”!拳势四平八稳,毫无花哨,如同泰山之巍峨坐镇中原,带着一股堂皇正大、沛然莫御的滚滚大势!拳锋所指,非是假张枫要害,而是他那紧握魔刀刀柄的右手手腕!
假张枫只觉眼前一花,那本应在数丈外被刀光锁定的胖大身影,竟如鬼魅般贴面而立!一股令他汗毛倒竖的恐怖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心脏!这小和尚出现的时机,妙到毫巅,精确无比!正是他“断身”刀势催发到顶点、攻击力臻至最强,却也因力量倾泻于外而导致自身防护最是空虚、心神与刀势结合最是紧绷的致命瞬间!
“什……?!” 惊骇欲绝的念头尚未转完,那携带着山岳之重与禅定之威的拳头,已然撕裂了他身前的护体魔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力量,狠狠砸向了他握刀的命门!
第138章 断识
假张枫心中惊涛骇浪!这“断身”一刀,乃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之一,曾助他数次绝境逢生!他深知此招威力绝伦,却也并非无解。在他叛出少林、亡命天涯之际,曾以此刀迎战那位号称“当世横练第一人”的少林朗憙大师。
那一次,他拼尽全力,内力催谷,同样的“断身”狠狠劈在朗憙大师那金刚不坏、宛如须弥山倾的雄躯之上。
结果如何?连朗憙大师半片僧衣都未能斩破!刀锋触及那流转着暗金色泽的肌肤,只发出一声黄钟大吕般的闷响,便如蚍蜉撼树般被弹开!若非朗憙大师心怀慈悲,念及他曾是少林弟子,手下留情,他假张枫早已被那反震的沛然佛力震碎五脏六腑,死无葬身之地!又岂能觅得一丝空隙,狼狈遁走?
那些破解之法,或是如朗憙般以绝对防御硬撼,或是以更高明的身法险险避开锋芒,或是以精妙手法提前截击刀势节点都在他预料之中,也皆有其武学至理可循。
然而眼前这小和尚的应对,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没有硬撼,没有闪避,没有截击。
他就那么一步踏出,仿佛在他与不敬之间那本应存在的空间消失不见,又仿佛不敬本身就拥有缩地成寸,天涯咫尺的神通!这一步踏出,不敬便已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侵入了“断身”那因力量倾泻而防护最弱的绝对禁区。
这简直毫无道理,甚至已超出了他毕生所知的武学范畴。
假张枫脑中一片混乱,但生死一线的本能压过了惊骇。不敬那看似平平无奇、四平八稳的一拳,此刻却比任何花哨的绝招都更致命。其势如山岳倾压,其意锁定命门,同样达到了大巧不工、返璞归真的境地。仓促之间,他根本无从防御这贴面而至的雷霆一击。
假张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千钧一发之际,他强提内力,右手手腕猛地一抖一甩,那柄钢刀被他当作暗器丢了出去。
“嗤——!”
刀光如血色流星,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不敬咽喉。不求伤敌,只为逼其自救,争得一线喘息之机!同时,他脚下猛蹬,整个人如同被无形之力向后拉扯,拼命抽身暴退!
这一掷,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然而,面对此刻心如明镜、身法通玄的不敬,却显得徒劳而可笑。
不敬甚至未曾多看那激射而来的魔刀一眼!他左手屈指,轻轻一弹!指尖精准无比地点中刀脊无锋之处!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在船舱内回荡!那柄凶威赫赫的钢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无力地旋转着跌落在地,刀身上的血光瞬间黯淡,发出不甘的哀鸣。
假张枫踉跄着退出丈余,方才勉强站稳。他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如牛,不知是那搏命使出的“断身”耗力过巨,还是最后关头弃刀暴退的惊魂未定,抑或是体内内力因心神剧震而反噬激荡?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柄暗淡的钢刀,又猛地抬头看向气息依旧沉凝的不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嘶声低吼道:“神足通?!你……你竟练成了佛门六神通之一的‘神足通’?!”
佛门六大神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尽通,无论哪一种,都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近乎传说的无上妙境!
然而,自古及今,江湖传闻中,从未听闻哪位高僧大德真正显露出这等打破凡俗界限的大神通!
或许,是因为真正渴望以此神通渡厄解困、行走世间的人,因其执念深重,心障难除,反倒永远无法触及此境;而那些已然证得菩提、心无挂碍的大德圣僧,却早已超然物外,这神通于他们而言,已是唾手可得,却用不到了。
不敬缓缓收回拳头,看了一眼地上失去光泽的钢刀,又望向气息紊乱、惊疑不定的假张枫,轻轻摇头,声音平和如初:“阿弥陀佛。施主谬赞了。此非神通,乃是小僧所修《止》诀之功。”
假张枫闻言,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盯着不敬那澄澈无波的眼睛,并未从中看到丝毫欺瞒。他颓然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复杂道:“《止》诀……嘿!好一个《止》诀!这世上果真是奇功异诀无数,玄妙莫测是老子见识浅薄,不认得你这等神技!”
不敬和尚看着假张枫狼狈喘息的模样,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凝重:“阿弥陀佛。施主一身魔功,凶戾霸道,威能之盛,亦令小僧……叹为观止。” 这“叹为观止”四字,非是恭维,而是对那邪功纯粹毁灭力量的客观评价。
假张枫闻言,脸上那惊悸未褪的惨白被一抹扭曲的冷笑覆盖,他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嘿嘿嘿……魔功?小和尚,你懂个屁!少给老子贴金!”
他喘息稍定,眼中那疯狂再度燃起,只是这次,火焰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与……难以言喻的诡秘。
“废话休提!”
假张枫猛地一抬手,五指箕张,遥遥对着数丈外地上那柄黯淡的被染上血色的钢刀,口中低喝一声:“来!”
不见他如何运功提气,不见丝毫内力外放的波动,甚至连衣袂都未曾拂动。那柄沉重的钢刀,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跨越虚空的大手温柔而精准地攫住。刀身微微一颤,随即轻若无物般离地而起,划出一道平滑流畅、不带半分烟火气的弧线,稳稳落入假张枫摊开的掌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声无息,仿佛只是信手拈来,又似那刀本就应该在他的手上。
不敬目光微凝,脱口赞道:“好一手少林绝学《擒龙功》,施主竟能将其施展得如此羚羊挂角,不着痕迹,不带一丝烟火气,当真是深不可测。”
他心中警惕更甚,能将擒龙功练至这等返璞归真之境,足见对方根基之深,绝非仅靠魔功逞凶之辈。
假张枫握住刀柄,那黯淡的刀身似乎因主人的触碰而重新泛起一丝微弱的血光,怨魂的哀鸣也若有若无地响起。他不再废话,深吸一口气,周身那股邪戾魔气竟奇异地内敛起来,不再狂暴外放,反而如同沉入深海的漩涡,凝聚于刀锋之上,越是平静无波,爆发力越强!
他缓缓抬刀,刀尖遥指不敬眉心,声音变得异常低沉而沙哑,仿佛来自九幽黄泉:
“小和尚……你的见识,你的禅功,都让佛爷‘惊喜’!现在接老子最后一招!”
刀身之上,那凝聚到极致的内功与死寂之意,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此招名为——”
“断——识——!”
第139章 两散
假张枫并未如之前那般狂劈猛砍,只是将刀尖对着不敬,手腕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一颤。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光;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甚至没有半分劲气外泄的征兆。
然而,就在那刀尖微颤的刹那,不敬那澄澈如古井深潭的心神,如同被投入了一块万钧巨石!一股无形无质、却凶戾绝伦的力量,直接穿透了他的护体真气,无视了他的定境,如同亿万根冰冷的毒针,狠狠刺向他意识的最深处!
这一刀,断非肉身!
这一刀,直斩灵识!
“断识”之名,名副其实!
不敬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眉心骤然紧蹙,他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黑暗之中!五感顿失,天地不存,甚至连“自我”的存在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迷失于无边黑暗的千钧一发之际!
不敬低诵佛号,声音犹如如同穿越了无尽时空的洪钟,自他意识最深处轰然响起。
“阿——弥——陀——佛——!”
这四字真言,并非口诵,而是源自他那颗早已与《诸法实相功》相合、证入“一乘真实”的不动佛心。心念所至,如金刚琉璃,内外明澈,照破无明。虽置身于“断识”营造的绝对黑暗与虚无,但这颗佛心,却如同无边苦海中的定海神针,永恒黑暗里不灭的明灯,任凭那凶戾绝伦的断识之力如何冲击、撕扯、试图湮灭他的意识本源,这源于“一乘真实”的境界,始终岿然不动,守护着灵台最后一点不灭的清明!
不敬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双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入定,又似被无形的枷锁禁锢。但他并未倒下,也并未如假张枫所愿般彻底沉沦!
假张枫眼见不敬身形僵立,双目紧闭,脸上那惊悸与凝重瞬间化为一声叹息与即将得手的惊喜。
“小和尚!任你武功通玄,身法诡谲,终归还是着了佛爷的道!”
这“断识”一刀,乃是这套诡异刀法中,最后、也是最强的终极杀招。其威力匪夷所思,直指灵识根本,中者轻则五感剥离,沦落黑暗,重则灵识湮灭、身死道消。
然而,此招施展的条件也苛刻到了极点,必须完整无碍地使出前两式,“断身”与“断念”,将自身杀意与内力推至巅峰,且在这过程中杀心不能有丝毫外泄减弱,反而需在最后一刻凝练升华,化为斩断一切灵识的纯粹寂灭之意。稍有不慎,非但招式失败,自身更可能遭受可怕反噬。
假张枫自当年侥幸偷学到这门邪异刀法以来,这第三刀“断识”,连同今日,也仅仅成功施展过两次。上次对手就是郎憙大师,他侥幸将对方拖入黑暗,却拿那一身横练神功没有丝毫办法,也怕郎憙随时能醒过来,只好落荒而逃。这一次中刀的人竟然又是个和尚,很难说这是不是冥冥中的巧合,张枫自己也说不清。
“嘿嘿嘿……小秃驴!你心性修为虽不错,但又如何能与当年追捕我的那位‘当世横练第一’的朗憙神僧相提并论?朗憙大师心如金刚,体若须弥,内外皆固若磐石,我这‘断识’刀意,根本撼动不了他心神分毫!”
假张枫看着僵立不动的不敬,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至于你?武功修为更是差了朗憙大师不知多少重天地!中了老子这‘断识’一刀,就算你禅心未灭,侥幸不死,此刻也定然是五感尽丧,灵台蒙尘,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佛爷我随意宰割了!哈哈哈!”
狂笑声中,假张枫眼中凶芒迸射,再无犹豫!他一步踏前,手中那柄重新泛起微弱血光的钢刀高高举起,刀锋森寒,直指不敬那毫无防备的脖颈!他要将这难缠至极的小和尚,一刀枭首!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记忆太过深刻,假张枫高举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一个阴冷的念头突然诞生在了他狂喜的心底。
“不对!”
这小和尚的手段太过诡异莫测!从《止》诀的挪移空间,再到此刻中了“断识”竟还能站立不倒哪一件是常理能度之?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小秃驴也如那朗憙老和尚一般,练就了一身不为人知的横练硬功,自己这一刀砍下去,若是连他油皮都蹭不破,反倒惊醒了这看似沉沦、实则可能只是暂时被困的小和尚,那岂不是弄巧成拙,自掘坟墓?届时自己内力消耗巨大,对方愤怒反击,后果不堪设想!
这念头一起,假张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死死盯着不敬那看似毫无知觉、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沉凝的身躯,高举的钢刀,竟一时不敢斩落。
不能赌,这小和尚太过邪门!
一念至此,他手腕轻翻,将那柄钢刀,缓缓插入腰间的刀鞘之中。整个过程,屏息凝神,力透指尖,硬是没让刀鞘与刀身发出一丝一毫的金属摩擦声。
他如同鬼魅般,足尖轻点船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悄无声息地欺近到僵立不动的不敬身前,距离不过咫尺。
假张枫微微俯身,凑到不敬耳边,轻轻说道:
“小和尚我知道,你听得见,今次你吃了大亏,栽在老子手里,实非你本事不济,江湖险恶,人心似鬼,你这点道行,还差得远呢!”
“嘿嘿,若论真实功夫,即便是前两年,老子偶然遇见我那净信师侄,嘿,他那时也未必是如今,你的对手。可惜啊可惜……”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得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不敬天赋的复杂情绪。
“记住老子今日的话。这江湖,就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什么慈悲为怀,都是狗屁!活下去,赢下去,才是硬道理!”
“来世……若还有来世可千万别再搞什么‘不杀’的迂腐把戏了。否则,还是难逃今日之下场!”
话音落下,他身形轻轻地后撤半步,拉开一个最适合发力的距离,双膝微沉,腰马合一!一双蒲扇大的手掌缓缓抬起,收拢于胸前膻中穴前三寸之地!这个起手式,古朴、凝重,不带半分邪魔歪道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佛门正宗的堂皇气度!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力量正在他双掌之间疯狂凝聚,丹田深处苦修多年的精纯内力,毫无保留地涌入双臂,灌注于双掌,那并非外放的劲气,而是将所有破坏力、爆发力压缩到了极致的内敛。
这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以瞬间爆发力冠绝天下的至刚至猛掌法——《一拍两散》!
第140章 佛光
这路《一拍两散》掌法,在江湖上名头不响,纵使在少林寺七十二项绝技之中,亦不过忝居末流,等闲无人问津。非是它威力不宏,实则此功刚猛绝伦,霸道无匹,练至精深处,确有石破天惊之能。然其最大关隘,便在于“散”字一诀。
一经施为,须将毕生内力于瞬息之间尽数逼出,倾注于一掌之上,绝无半分保留转圜之余地。
此掌一出,直如江河决堤,怒海狂涛,沛然莫御的罡风掌力排山倒海般涌向敌手,威力之大,足以令任何高手亦为之色变。然则掌力甫发,施招者丹田气海立时如遭掏空,一身苦修数十载的精纯内力瞬息间涓滴不存,四肢百骸顿感虚脱,气息奄奄,直如大病初愈,又似风中残烛。此刻莫说再战,便是寻常壮汉亦能轻易取其性命。
是故,此功虽名列绝技,却形同鸡肋。纵有弟子偶得真传,亦视之为不祥之术,深藏不露,非至万不得已、身陷绝境、存亡悬于一发之际,断不敢轻用。盖因这一掌拍出,便是断了自家后路,绝了回旋之机,敌我之间,非生即死,端的应了那“一拍两散”之名——敌若未散,则己身必散;纵使敌散,己身亦如油尽灯枯,凶险万分。江湖中人深知其理,故宁取稳妥绵长之技,亦不愿修此玉石俱焚之法。
此刻的假张枫却管不得这许多,双掌携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性力量,没有半分花哨,就这么平推而出。
掌风未至,那凝练到极致的掌压没有半分泄露,悄无声息。目标直指不敬和尚那毫无防备的胸膛正中!
这一掌若是拍实,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铜浇铁铸的罗汉金身,也要被这凝聚了假张枫毕生功力的《一拍两散》轰得四分五裂,心脉尽碎。
不敬整个神魂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周遭是纯粹的黑暗。此等境况,说来不过一瞬之间,然于他心念之中,却漫长得如同历经了百世轮回,连那光阴流逝的刻度,也彻底迷失于这片黑暗之中。
外界种种,并未全然隔绝。假张枫那番言语,竟一字不差地映入他的“心”中,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绝非寻常耳识所能及。而后一股奇异的明悟于灵台升起。
此非眼观耳闻,亦非鼻嗅舌尝、身触所能得,乃是超脱于五感六识之外,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佛门谓之“心觉”,俗世亦称“第六感”。这感觉如同在无边暗夜里点亮了一盏心灯,虽微弱,却清晰地映照出外界的轮廓。
不敬心头微凛,暗生疑窦:“这假张枫何以知晓我竟能于此‘断识’绝境中感知外物?若非遭逢此劫,连我自己亦不知身怀此等异禀!”
这念头如流星划过心海,却无暇深究。皆因假张枫那蓄势待发的凌厉杀招,其森然寒意已如实质般穿透黑暗,直逼眉睫。生死悬于一线,当务之急,唯有思忖如何破解这催命一击。
他四肢百骸并非全然受制,筋骨之力犹存。然则五感既失,天地万物便失了方位,自身力道运转亦如盲人瞎马,深陷泥淖。那空间之远近高低,劲力之轻重缓急,尽皆无从把握。此刻若贸然出手,莫说克敌制胜,只怕是未伤敌而先自溃,一招递出,破绽百出,结局定然不堪设想。
值此生死交关、万念皆寂的一刹,不敬灵台深处忽如醍醐灌顶,一股灵涌现,《诸法实相功》竟无需催动,自行流转开来。
“如是性”仿若明镜高悬,映照大千,于同一刹那,模拟演化出两门不敬见识过,招式名称却相同的佛门绝技。
但见不敬于那吞噬五感的无边黑暗心念之中,双手倏忽合十,旋即变幻,结弥陀宝印。其右手中指微屈,食指如钩月探出,指尖一点精纯罡气凝而不吐,竟似在墨池中点染开一滴金漆,初时微芒如豆,旋即光华流转,渐次升腾,化作点点金色光尘,在这绝对幽暗里粲然生辉。指风所向,无影无形,却蕴藏着大慈悲、大智慧,直如古寺晨钟,暮鼓初动,清越之音涤荡尘寰,直透心魂。中此招者顿觉五蕴如烟云散尽,满腔暴戾杀伐之气冰消瓦解,只余一片澄澈空明。此招暗合“是心作佛,是心是佛”之无上妙谛,正是佛门净土宗不传之秘,《明光指》起手第一式:“佛光初现”。
招式未老,不敬身形又变!他左手食指指天;右手食指向下,两根食指的指尖,骤然迸发出难以言喻的辉光!此光非世间凡火,非日月星辰之辉,其色纯粹,其质浩荡,煌煌然如开天辟地时划破鸿蒙混沌的第一缕创世之光!刹那间,无远弗届,沛塞虚空,将笼罩周身的深沉黑暗彻底撕裂、驱散、净化!光芒所及,浩大无匹,神圣庄严,凛然天威沛然而降,直令邪魔退避,鬼祟潜形!这正是传说中佛门至高无上的降魔卫道大法——《如来神掌》那惊天动地的起手式“佛光初现”。
须知那生无常所习的“佛光出现”一掌,本就是得了《如来神掌》一鳞半爪的残招断式,其精微奥义早已十不存一。如今不敬身处“断识”绝境,仓促间以《诸法实相功》之“如是性”强行模拟演化此招,所参照的不过是这残缺不全的架子。此等情形,无异于描摹一幅真迹的拓片,复又依这模糊拓片再行临摹,所得之形,徒具其表,神髓尽失,内中蕴含的佛门真力与掌法劲道,更是消散得涓滴不存。若仅论招式本身,此掌实乃虚有其表的空壳,半分克敌制胜的威力也无!
好在不敬所根基的《诸法实相功》,乃是天台宗秘传的至高心法之一,深谙“诸法实相,唯是一心”的妙谛,其“如是性”之能,直指万物本源真性,最擅于虚妄中见真实,于残缺处补圆满。而那先被模拟的《明光指》,更是净土宗压箱底的镇派绝艺,其心法要旨暗合弥陀愿力,光明无量,不敬模拟了个六七分像已然不易。而这两门同属佛门顶尖的玄功绝学,虽分属不同宗脉,却同根同源,皆以佛法为基,心光为用。
当这“残中之残”的“佛光初现”虚影,经由《诸法实相功》“如是性”的妙法催动,竟意外地引动了深藏于不敬体内的天台真力。此真力虽非净土宗路数,却因佛法相通、光明相契,两宗功法同时催动,如同干涸的河床骤然引来浩荡活水!天台宗的精纯佛元与净土绝技的残存意境,在此际于不敬指掌之间发生了玄奥共鸣,两股同源而异流的上乘佛力相互激荡、彼此补益,硬生生将这徒具其形的空架子,撑起了三四分昔年《如来神掌》“佛光出现”那普照大千、净化诸邪的赫赫威能!
第141章 魔刀
假张枫那凝聚毕生功力的《一拍两散》掌,挟着玉石俱焚、不死不休的惨烈气势,已如泰山压顶般迫至不敬心口!其掌风所及,空气为之凝滞,仿佛连虚空也要被这孤注一掷的狂暴内力撕扯开来。此掌一出,他自忖对手纵是金身罗汉,也断无幸理。
岂料千钧一发之际,不敬那看似无力的右掌倏然抬起,掌心之中,竟毫无征兆地迸发出无穷无尽、却又柔和至极的光明!此光非骄阳之烈,亦非烈火之灼,它温润如初生之曦,澄澈似莲池净水,普照之处,非但不伤皮肉,反而令人如沐春风,灵台清明,仿佛沉积心底多年的尘垢戾气,都在这一照之下被悄然涤荡,化为乌有。
只是这看似毫无杀伤力的圣洁佛光,落在假张枫眼中,却比世间最歹毒的毒药、最酷烈的火焰还要恐怖万倍!他惊骇欲绝地发觉,自己那倾尽丹田气海、凝聚了数十年苦修之功,本应摧山断岳、无坚不摧的磅礴掌力,甫一触及这温润光芒,竟如滚汤泼雪、沸水融冰,于无声无息之间,被那光明中蕴含的无上慈悲与净化之力,消融、瓦解、洗涤殆尽!
他毕生功力所系的雷霆一击,竟似泥牛入海,未激起半分波澜,便被这看似柔和的佛光彻底“洗净”。非但掌力尽散,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与剧痛瞬间逆冲经脉。他那因倾泻内力而本就濒临枯竭的丹田,只余下撕裂般的痛楚和万蚁噬心般的反噬之力在四肢百骸疯狂肆虐。
假张枫脸上那狰狞的杀意瞬间冻结,继而化为无尽的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绝望,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溅而出,整个人如遭重锤,踉跄后退,面如金纸,形同枯槁。
尘埃落定,佛光渐隐。不敬缓缓睁开双眼,望着眼前委顿于地、气息奄奄的假张枫,神色悲悯,不见丝毫得胜者的倨傲。只见他袍袖轻拂,右手食指似缓实疾,如拈花般悠然点出,不偏不倚,正印在假张枫胸前膻中大穴之上。
一股温煦醇和的内息,如初春消融的雪水,涓涓潺潺,自指尖缓缓渡入对方那已然干涸枯槁的丹田经脉之中。这内力不带丝毫霸道,唯有滋养万物的勃勃生机。假张枫只觉那如同被烈火灼烧、万针攒刺的剧痛骤然一缓,枯竭的经络如同久旱龟裂的田地忽逢甘霖,贪婪地汲取着这温和的滋养,渐渐恢复了几分温润柔韧。他原本金纸般惨淡的面色,也悄然浮起一抹微弱的血色,气息虽弱,却已非濒死之相。
不敬见其生机稍复,便即收回手指。眼中那偶尔乍现、摄人心魄的精光早已散去无踪,复又变回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木讷的小和尚模样,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佛门神通,从未发生过一般。
假张枫挣扎着坐起,略一运劲,便觉丹田空空如也,苦修数十载的浑厚内力荡然无存,此刻莫说伤人,便是提起一口真气也难如登天,与那不通武艺的凡夫俗子再无半分区别。他怔忡片刻,嘴角牵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抬眼望向不敬,沙哑着嗓子道:“嘿…嘿嘿…小和尚,老子方才那番杀身成仁的‘好意’,你竟是半句也没听进去?老子这条烂命,死便死了,何须你假惺惺出手相救?平白…平白成就你那慈悲心肠不成!”
言语间,既有功废人存的茫然,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似嘲弄,似不解,又似一丝释然。
不敬闻言,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展颜一笑,那笑容澄澈坦荡,如云开见月:“阿弥陀佛。施主那份‘杀身成仁’的好意,小僧心领了。然则小僧修行浅薄,尚未证得菩提正觉,心中贪、嗔、痴三毒炽盛,如影随形,未能勘破。明知这执意救人之念,亦是‘贪’念作祟,执着于‘生’之一字,却仍旧忍不住要出手。此乃我之业障,亦是修行不足之明证。”
假张枫听得此言,先是一愣,继而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却也有一丝激赏。
“好!好一个光明磊落、不饰己非的小和尚!就凭你这番剖心沥胆的自承其过,老子今日叫你一声‘大师’,也算心甘情愿!”
他笑声渐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追忆之色,声音也低沉下来。
“不瞒你说,老子早年也曾剃度过,就在那号称天下武学正宗的少林寺!可在那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之下,在那晨钟暮鼓的掩盖之中,老子看到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比那市井腌臜之地还要污秽三分!什么四大皆空,什么慈悲为怀?狗屁!老子看透了,最后才一咬牙,舍了那身袈裟,头也不回地跑了出来,呵呵……”
他喘息片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不敬道:“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老子那三招索命追魂的刀法是‘魔功’,污秽不堪?嘿!殊不知,老子这套刀法,根正苗红,乃是少林嫡传!是正儿八经供奉在藏经阁深处、非嫡系长老不得翻阅的镇派绝学之一!其名——《修罗刀》!”
不敬双眉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困惑,合十道:“阿弥陀佛。恕小僧见识浅薄,于禅宗祖庭少林浩如烟海的武学典籍之中,确未曾听闻有此等…酷烈如修罗之刀法传承。”
假张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讥诮冰冷的笑意道:“大师自然未曾听闻!这等‘脏活’,岂能见光于青天白日之下?又怎会堂而皇之地载入那供人参阅的经卷之中?”
“大师可曾想过?江湖之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开罪了少林寺的门派或世家…为何往往在风波渐息、众人以为事过境迁之后,不出半年光景,便会突遭‘魔教妖人’雷霆手段,阖门上下,无论妇孺老弱,皆被屠戮殆尽,鸡犬不留?现场尸横遍野,血腥冲天,留下的痕迹,却又偏偏指向那些行事乖张狠辣的‘魔头’?”
第142章 身死
不敬听闻假张枫道出佛门秘辛,心中亦是波澜微起。他双手合十,低眉垂目,面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假张枫所言之事,他岂会不知?莫说是执武林牛耳、底蕴深厚的少林禅宗,便是那深山小庙、残破道观,只要有人的地方,便难免有“贪嗔痴慢疑”作祟,生出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龌龊。日光之下,焉有完璧?这便是红尘,这便是人性。
然而,如假张枫所言之事,这终究是佛门内部之“家丑”!纵使天台宗与禅宗在某些事务上偶有龃龉,那也是同门兄弟之间的“家务事”。家丑,不可外扬!此乃维系宗门清誉、护持佛法尊严的底线。更何况,由假张枫这等叛徒兼魔头口中说出,更添几分讽刺与难堪。
不敬心中纵有千般滋味,万般思量,此刻也只能化作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脸上那一抹尴尬而苦涩的浅笑。他无法辩驳,亦不能附和,唯有沉默。
假张枫将不敬的沉默与尴尬尽收眼底,发出一声沙哑的“嘿嘿”低笑道:“你这小和尚果真什么都懂,却又什么都不肯说破活得像个闷葫芦,忒也无趣!”
他摇了摇头,仿佛甩开什么念头,那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狂戾之色渐渐褪去,竟浮起一种看透世情、万事皆休的苍凉与疲惫。
他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船舱厚重的顶板,投向了那狂暴无序的混沌虚空,声音变得飘忽而悠远。
“算了……老子这一生……求过绝世武功,求过赫赫威名,求过金山银海……求来求去,到头来……两手空空,镜花水月!嘿!当真是……求不得!”
他顿了顿,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奇异笑容,那笑容映着嘴角渗出的诡异粉意,显得格外妖异。
“不过……老子也不算白来这世上走一遭!这最后一求……谁也拦不住老子!”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子求个……干干净净,再无挂碍!这样……也算没白来一遭!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初始低沉,继而变得有些癫狂,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不敬听其言,观其色,心中警兆骤升!他脸色微变,刚欲开口喝止,身形亦本能地向前微倾,却已迟了。
只见假张枫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筋骨,毫无征兆地软倒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船板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仰面朝天,双目圆睁,瞳孔中最后一点神采倏然熄灭。脸上那抹解脱般的笑容凝固,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微张的嘴唇,竟呈现出一种极其鲜艳、近乎妖异的粉红色!这粉色如此突兀,如此不正常,与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仿佛内里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燃尽了所有生机!
不敬抢步上前,指尖迅如闪电般搭上假张枫的颈侧脉搏,又探向其鼻息:气息全无,脉息断绝!
不敬缓缓收回手指,看着假张枫那凝固着复杂表情的脸,默然良久,最终双手合十低声诵道:“阿弥陀佛……”
不敬和尚对着假张枫渐冷的尸身,本欲诵念一段《往生咒》,助其解脱。然而念头刚起,便又止住。他望着那张凝固着复杂表情的脸,想起此人一生悖逆佛门、沉沦魔道,临终前更是对佛门清规嗤之以鼻,那句“满嘴慈悲,虚伪透顶”犹在耳畔。
“罢了……”
不敬心中低叹一声,“施主心志如此,强诵佛经,恐非其所愿,反成扰扰。” 他终究没有念出口,只是对着尸身再次合十一礼,低声道:“阿弥陀佛,愿施主放下执念,来世……得大自在。”
他随即俯身,小心地将假张枫的尸身拖至船舱角落,寻了块相对干净之处安置妥当。看着这无名无姓、只知顶着他人身份的魔头,他摇头轻叹:“唉,连个真名都未曾留下……但愿你下一世,能真正求得个‘自如’吧。”
安置好亡者,不敬缓缓起身。墓室般的船舱内,血腥气、魔气的残余与混沌乱流的压迫感交织,气氛沉重压抑。他的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地上两个幸存的“俘虏”。
假刘惑依旧蜷缩在地,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紊乱,一副重伤昏迷、人事不省的模样。然而,他那微微颤抖的眼皮,以及不敬走近时那骤然绷紧的脚趾,又如何能逃过不敬那洞察入微的《观》之法眼?
另一旁,假小李则被不敬先前以《观》之法锁住气血,形同泥塑木雕,动弹不得,只有一对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此刻见不敬目光扫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不敬步履沉稳,走到假刘惑身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他并未立刻揭穿其伪装,只是居高临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古寺晨钟,直叩心扉: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紧闭的眼皮,“说说吧。尔等究竟用了何等精妙手段,竟能于小僧这双还算灵光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把戏?让小僧这‘观’之一字,形同虚设,竟未察觉分毫异常?”
船舱内一片死寂。假刘惑依旧“昏迷”,呼吸声似乎更加微弱,仿佛要竭力证明自己确实不省人事。
不敬见状,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淡然,轻轻颔首道:“施主不愿说,亦无妨。强人所难,非贫僧所愿。”
说罢,他目光转向一旁被定住的假小李。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袍袖对着小李方向随意一拂!一股柔和却精准无比的真气透体而入,瞬间解开了那禁锢气血的锁关之力!
“呃啊!” 假小李只觉得浑身一松,气血恢复流转,差点软倒在地。他踉跄一步,勉强站稳,脸上血色褪尽,看向不敬的眼神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面对的不是僧人,而是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不敬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这位施主,方才之事,你总该知晓几分内情吧?不妨说来听听。”
假小李浑身剧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惶恐:“大师!大师明鉴啊!小的……小的真的不知情!小的就是个听命行事的喽啰!那……那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手段,都是……都是张头儿和上头谋划的!小的只负责接应跑腿,连那替身是何时、如何混进来的都一概不知!大师饶命!饶命啊!”
他涕泪横流,情状凄惨,赌咒发誓,只求活命。
第143章 出路
不敬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神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好。”
这“好”字一出,平平淡淡,却让假小李如蒙大赦,又惊疑不定。他正待再磕头哀求,却见不敬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刚才的审问从未发生。不敬甚至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船舱深处那幽暗的甬道,似乎对那里更感兴趣。
这无视让假小李愣在当场,不知所措。在巨大的恐惧与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一点点地挪向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假刘惑。他眼神慌乱地瞥向假刘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与催促,身体更是下意识地紧紧靠了过去,仿佛靠近这个“重伤”的同伴,就能获得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船舱内,只剩下假小李压抑的喘息和爬动时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不敬背对着他们,身形如山岳般沉静。而“昏迷”的假刘惑,在假小李靠拢的阴影下,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眼下这两人已无关紧要,当务之急是如何离开这艘诡异的墓船。
不敬将这船舱改造成的墓室又细细搜寻了一遍。四壁光滑,地面船板坚固,穹顶密封无隙,连那混沌乱流都被隔绝在外。唯一的异数,便是那口华贵却空空如也的金棺银椁!
不敬缓步走到金棺前,双手合十,对着这不知葬过何人的棺椁深深一礼,声音清朗而恭敬。
“阿弥陀佛。小僧今日误入贵宝地,扰了清净。为寻出路,不得已冒犯,还望海涵!”
话音刚落,寂静的墓室中竟似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
不敬转头向后看去,却只见假小李正慌张地看着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显然也被那声冷哼吓得不轻。
“有点意思……”
不敬心中暗忖,目光在假小李与金棺之间游移片刻,忽然对假小李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道:“这位施主,请近前说话。”
假小李浑身一颤,眼中惧色更浓,却不敢违逆。他佝偻着身子,几乎是蹭着地面挪到不敬身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声音发颤道:“大、大师……有何吩咐?小的、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不敬神色平静,指着那口金光灿灿的棺材,问出了一个看似最简单不过的问题:
“你且告诉小僧,这是不是一口棺材?”
假小李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问题。他偷瞄了一眼金棺,又看了看不敬那看不出喜怒的脸,额头渗出冷汗,支支吾吾道:“这、这不是……一口棺材吗?”
不敬依旧平静地重复问道:“小僧问,这是不是?”
假小李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反问道:“这……这是……?”
不敬眉头微皱,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容敷衍的态度。
“小僧问你是不是!”
假小李被这语气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我、我以为是……!”
不敬这才微微颔首,继续问道:“很好。那棺材是做什么用的?”
假小李这次不敢犹豫,立刻答道:“装、装死人的!”
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直白,慌忙改口道:“不不,是装……装往生之人的!”
不敬目光一凝,追问道:“对,装人的。可这口棺材为何是空的?”
假小李被问住了,茫然地看向金棺,下意识喃喃道:“对呀……为什么是空的?”
他眼神恍惚,似乎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什么模糊的记忆,却又抓不住头绪。
不敬不再言语,他屈指轻叩棺壁,发出清越如钟磬的脆响,回音在墓室中久久不散,足见其用料之精、做工之实。
假小李呆立一旁,看着不敬这番举动,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魂飞魄散。
只见不敬和尚双手合十,对着金棺再次一礼,随即竟袍袖一展,毫不犹豫地翻身躺入了那口华贵而诡异的金棺之中!他胖大的身躯与棺内空间竟严丝合缝,仿佛这口棺材本就是为他量身打造!更令人惊异的是,不敬躺在棺内那冰冷的衬垫上,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适,反而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宁,甚至舒适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如同归家的游子躺入熟悉的床榻!
假小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这和尚疯了!这和尚绝对疯了!
“阿弥陀佛。”
不敬的声音从棺内传出,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禅房吩咐弟子添茶。
“小僧劳烦施主再帮最后一个忙。请施主将这金棺与银椁的盖子,为小僧盖上。”
“大、大师!”
假小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哭腔。
“您、您别开这种玩笑!这、这可使不得啊!”
棺内传来不敬淡然地回应:“小僧从不说笑。小僧思来想去,这棺材既然是装人的,又是空的,而小僧又不能将你们二位装进来——毕竟活人入棺,有伤天和。那便只好装小僧自己了。”
假小李听得瞠目结舌,正欲再劝,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冷笑。
“哼!这秃驴一心求死,你成全他便是,哪来这许多废话!”
竟是那一直“昏迷”的假刘惑!此刻他勉强支起身子,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闪烁着怨毒与快意交织的冷光。他功力虽失,但眼见不敬自寻死路,再也按捺不住,出声讥讽。
假小李被这一喝,胆子大了些,他自然是知道假刘惑醒着,也知道刚才那声冷哼就是他发出的,不然也不至于吓成这个样子。
他看了看棺中平静如水的不敬,又看了看满脸阴鸷的假刘惑,终于咬了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那沉重的金棺盖子缓缓推上!
“嘎吱——”
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地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紧接着,他又颤抖着将外层的银椁盖子也盖了上去。
一切归于寂静。
墓船依旧在混沌中无声飘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金棺银椁静静躺在原地,没有丝毫异样。假小李满头大汗地退后两步,与假刘惑面面相觑,更大的问题出现了,假张枫一死了之,这大和尚投棺自杀,自己怎么离开这里呢?
第144章 画舫
日上三竿,通济渠上波光粼粼。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静静泊在南关码头前,舫上朱漆彩绘,檐角飞翘,悬挂的琉璃风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画舫后方,洛阳城第一关洛汭严关巍然矗立,关下商贾云集,驼马喧嚣,端的是一派繁华景象。
这醉仙舫本是洛阳城中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平日里都是入夜才张灯结彩,姑娘们梳妆打扮迎客。今日却反常得很,天光方亮就听得丝竹声声,笑语盈盈。舫上十二扇雕花窗尽数敞开,隐约可见红袖招展,翠裙翻飞。原来是有位豪客掷下千金,非要在这清晨时分设宴,更奇的是宴请的竟是个和尚。
其实,和尚乔装逛青楼,在这行当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事。画舫上的姑娘们,哪个没接待过几回?那些个假扮俗客的僧人,自以为换件锦袍、戴顶方巾便天衣无缝,殊不知身上那股子浸透了骨髓的檀香气息,在她们这些调理香粉的行家鼻子里,简直比夜里的灯笼还醒目。醉仙舫的姑娘,随便拎一个出去,在小点的青楼里都能稳坐头牌,不但琴棋书画样样来得,更有一手绝妙的辨香、调香本事。什么质地的衣衫该配何种香粉才能撩人心弦,她们心中自有一本明账。那些和尚,就算把身上搓掉一层皮,那股子庙里的烟火气也休想瞒过她们的鼻子。她们不过是看在黄白之物的份上,心照不宣罢了。
然而今日这和尚却有着特别,那画舫头牌玉秋执壶斟酒时,忍不住偷眼打量那位玄衣公子身边的灰袍僧人。但见那和尚约莫二十岁不到的年纪,面容憨厚,身形高大壮硕,与其说壮硕不如说是胖。他身上那件僧袍洗得发白,横七竖八打着补丁,有几处分明是利刃劈砍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行。寻常人穿这等衣裳难免局促,他却安然自若,仿佛披着锦绣袈裟。
“大师,请满饮此杯!”
那玄衣刘公子朗声一笑,手中白玉酒杯擎起,晨光映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他狭促的笑意中微微荡漾。他眉梢微挑,显是存了几分促狭看戏的心思。
那身着灰布僧衣的和尚双掌合十,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声音却依旧平和:“阿弥陀佛,刘施主当知,小僧持戒,向来滴酒不沾。”
刘公子笑意更浓,仿佛早料到此答,手腕轻转,杯中美酒划出一道流光:“大师忒也拘泥!放心,小弟岂能不知规矩?此乃洛阳城‘醉仙楼’秘藏的极品素酒!相传贞观年间,玄奘法师自天竺携真经归来,太宗皇帝于宫中设宴洗尘,席间御赐的,便是此酒!”
他目光炯炯,紧盯着和尚的脸道:“三藏圣僧饮得,难道大师今日便饮不得?莫非是嫌我这布衣之酒,不及那帝王之酿?”
话音未落,异香袭人。和尚只觉一阵暖风伴着幽兰麝香的气息倏然贴近,一道曼妙身影已如轻云般飘至身侧。正是那艳冠群芳的头牌玉秋。她纤纤素手执着鎏金嵌宝的执壶,身姿微倾,恰似弱柳扶风,半截欺霜赛雪的玉臂有意无意地擦过他腕间那串乌沉沉的菩提念珠。发髻间一支累丝点翠的金步摇随之轻颤,发出几声清脆玲珑的“叮咚”细响,在这稍显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玉簟秋一双剪水秋瞳波光流转,笑意盈盈地替刘公子续上话头,声音柔媚入骨。
“大师勿忧,刘公子所言句句属实呢。这‘玉壶春’确是素酒所酿,以百花晨露为引,清泉蒸腾,不沾五谷荤腥,便是佛前供奉也使得。公子一片诚心,大师何妨略沾唇齿,全了这份雅意?”
她眼波在和尚沉静如水的面容上轻轻一扫,心中暗忖:这位大师倒是真沉得住气,比那些故作清高、实则心猿意马的“同行”有趣得多。花了大价钱的刘公子今日摆明了要看这和尚出糗,自己这花魁娘子,自然得推波助澜一番。
那和尚端坐如钟,眼帘微垂,目光凝注在面前那杯被强推至眼前的“素酒”上。杯体莹润,酒色清亮,映着烛火,宛如一泓秋水。他心念微动,不敬提鼻,轻轻一嗅。一缕清幽之气钻入鼻端,果然只闻得花香混着果香,醇而不烈,确是不含荤腥的素酿无疑。只是,这杯中物是否当真如刘公子所言,是当年太宗宴请三藏法师的御酒,却是渺不可考,无从对证了。
他面上无奈之色更深,缓缓抬眼,望向一脸促狭笑意的刘公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阿弥陀佛。刘施主,若小僧饮了此杯,你我之间……之前种种,前尘便算揭过?”
他语意未尽,显然意有所指。
岂料此言一出,刘公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继而化作一团压抑已久的怒火。他猛地将手中白玉杯往青砖地上重重一摔!
“当啷——!”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雅阁的旖旎,琥珀色的酒液飞溅开来,沾湿了刘公子的玄衣下摆,也惊得侍立一旁的玉秋花容失色,下意识后退半步,执壶的手微微发颤,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笔勾销?哪有这般便宜!”
刘公子霍然起身,双目如电,直射向那端坐的和尚,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你这小和尚,滑头得紧!当初在国清寺外说得何等好听?‘同路进京,互相照应’!你倒好!行至渡口,月黑风高,你竟悄没声息地溜之大吉!害得我……”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嘶哑。
“害得我以为你遭了不测!连夜寻人,雇了三拨快马沿着河道两岸搜寻!在那破码头上足足耗了两天两夜!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不说,一颗心也悬在嗓子眼,生怕捞上来的是你的……哼!”
他重重喘息一声,指着和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明显看得出几处被利器划破后又草草缝补痕迹的灰布僧衣,厉声道:“结果呢?你倒好!不过是这身破僧衣被人砍得七零八落,人却活蹦乱跳的突然出现,还连句像样的解释都吝于给我。”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隐现,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道:“今日!你要么喝了这酒再给我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么……这事儿,就没完!”
第145章 手段
那端坐的灰衣和尚,法号不敬。而对座这位怒发冲冠的玄衣公子,正是松江府首富的独子,江湖上名头响亮的“诗剑双绝”刘惑。
听见刘惑连珠炮似的质问,不敬心中唯有苦笑。净土之事,玄之又玄,唯心所证。知者自能遇之,如鱼饮水;不知者纵使擦肩而过,也只当是南柯一梦,转瞬即忘。是以那日在渡口,假张枫言道忘却前尘,不敬才会那般惊诧莫名——此等大机缘,岂是说忘便能忘的?
“笑!笑!笑!就知道笑!” 刘惑见不敬面上竟又浮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无奈又似看透世情的浅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拍在红木几案上,震得杯盏乱跳,“小和尚!今日你若不说个子丑寅卯出来,这事儿,咱们没完!”
不敬轻叹一声,合十的双手纹丝未动,眼帘微抬,目光澄澈如古井无波,声音却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阿弥陀佛。刘施主,小僧所言,施主心中已先存了不信之念。既如此,小僧……还能说什么呢?” 这话语平淡,却像一根绵里藏针,直指刘惑先入为主的偏见,更透着一股“不可说、不能说、说了亦无用”的深意。
这青楼楚馆之地,本就是龙蛇混杂、恩怨交织的所在。玉秋这等头牌花魁,更是见惯了席间翻脸、杯盏横飞的场面。生意场上谈不拢便拔刀相向的,也不是没有。她眼见气氛再次降至冰点,刘公子怒意勃发,那和尚虽静坐如山,周身气息却愈发沉凝,心知再不转圜,怕是要闹出真火。
“哎呀——!”
一声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惊惶七分娇柔的轻呼骤然响起,宛如珠落玉盘,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不敬与刘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她身上。
只见玉簟秋纤手轻抚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眼波流转间已换上了盈盈笑意,嗔道:“两位爷都是人中龙凤,何苦为些许小事伤了和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侍立一旁噤若寒蝉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会意,立刻轻巧地奉上一只新的白玉杯。
玉秋亲自执起鎏金壶,素手微倾,清冽的酒液带着花香果韵注入杯中,动作优雅流畅。她先双手捧杯,恭敬地递到刘惑面前,柔声道:“刘公子,您消消气。大师方才也说了,言语既难解心结,何妨再饮一杯?这‘玉壶春’最是清心降火。” 接着,她又转向不敬,将酒壶微微倾斜,作势要为他添酒,声音愈发温婉道:“大师,您也请满饮此杯。佛门讲求随缘自在,既已身在红尘,何不随缘应化?一杯素酒,全了刘公子一片拳拳关切之心,岂非也是一桩善缘?”
她巧笑倩兮,言辞恳切,既抚慰了刘惑的怒火,又给了不敬一个台阶。
刘惑心中暗赞一声:“好个玉秋!不愧是洛阳这等千年繁华之地滋养出的花魁魁首!除却这倾国倾城的容貌与出尘的气质,单是这份玲珑剔透的心思与四两拨千斤的手段,便已是上上之选,远非寻常脂粉可比。”
他念头急转,自己与这不敬和尚之间,说到底也并非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因他无故失踪引发的怨气与担忧罢了。况且……刘惑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对面那沉静的灰衣僧人。此人乃天台宗当代方丈的师弟,如今虽在江湖上名声不显,犹如璞玉藏于深山,但以其显露的深厚佛门修为与那身莫测高深的武功,他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必为一代高僧。自己这“诗剑双绝”若能与他结下善缘,互为奥援,于江湖、于家族,都将是一桩美谈。
想到这里,刘惑胸中块垒稍平。他面上怒意未消,冷哼一声,算是借坡下驴道:“哼!罢了!今日看在玉秋姑娘金面之上,刘某便暂且饶过你这一遭!”
他语带警告道:“不过,咱们之间这笔糊涂账,可不算完!改日再与你细细分说!”
说罢,他不再看和尚,端起玉簟秋新斟的那杯“玉壶春”,仰头便是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颇有几分江湖豪气。
不敬见状,心中暗叹一声。他深知刘惑性情,今日能如此罢休,已是难得。这杯酒,看来是非喝不可了。他亦不再多言,伸出粗壮的大手,端起了面前那杯清冽的素酒。
酒液入喉,温润醇厚,一股清雅的花果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随后是泉水的甘洌几种味道十分圆融。饶是不敬这等清修之人,曾随师父行走,逢年过节也尝过各地素酒,此刻也不由得心中微动:这洛阳“玉壶春”,果然名不虚传!入口绵柔,回味悠长,火候拿捏得妙到毫巅,当真是上上之品!
他放下空杯,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自腹中升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灯火璀璨的洛阳夜景。心中喟叹:“好一个洛阳!不愧是历经千年风霜的繁华帝都!即便失了那九五至尊的龙气,这市井的富庶、百业的兴旺、享乐的精巧,依旧冠绝天下,令人目眩神迷……”
思绪至此,一个尘封的典故蓦然浮上心头:“难怪当年长安群臣攻讦贾生(贾谊),第一句便是‘洛阳之人’!直指其出身这商贾云集、重利轻义之地,性情便少了忠厚质朴,不堪为朝廷股肱……” 一念及此,不敬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这“洛阳之人”四字,竟成了地域攻讦之肇始,真可谓千古奇谈,亦可见此城繁华背后,在世人眼中烙下的复杂印记。
雅阁之内,酒香氤氲。玉秋见两人终于饮下杯中物,气氛虽不算热络,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戾气总算消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意愈发温婉动人,开始不着痕迹地引导话题,试图重拾风月雅趣。刘惑也暂时按下心中疑问,与玉秋应和起来。唯有不敬,依旧端坐,目光沉静地望着杯中残留的一抹清亮,仿佛透过这杯酒,看到了这座古城千年流转的兴衰与世人对它那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第146章 玉簟秋
几巡美酒下肚,画舫雅阁内的气氛终是活络起来。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原本侍立在外的姑娘们也如穿花蝴蝶般陆续翩跹而入。一时间,莺声燕语,笙箫并奏,将这临水的房间装点得暖香浮动,一派旖旎繁华景象。
刘惑久历风月,这等场面自是游刃有余。他左拥右抱,身旁自有佳人殷勤劝酒,耳中听着玉簟秋那如黄莺出谷、珠圆玉润的婉转歌喉,只觉快意非常,先前的不快似乎也随着酒意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反观不敬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案几上只摆着几碟精致的素点瓜果,显得格外清冷。并非没有姑娘好奇这位气度沉凝的年轻僧人,也曾有胆大或好奇的,端着酒杯,巧笑倩兮地欲要挨着他坐下攀谈。然而,怪事便在此刻发生!
但见那些姑娘,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只要踏入不敬身周三尺之内,便如同骤然踏入一片无形的泥沼!娇躯猛地一沉,四肢百骸的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脚下发软,惊呼声中便要向地上跌去!每每此时,不敬端坐的身形似乎连动都未曾动过分毫,只是袍袖微不可察地一拂,或是手指在念珠上轻轻一捻,便有一股柔韧而沛然的内劲隔空涌出,堪堪将那即将倾倒的娇躯虚虚托住,助其站稳。一次或是意外,两次三次皆是如此,便再无人敢言“巧合”二字了。姑娘们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望向那灰衣僧人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敬畏,再无人敢轻易靠近那无形的“三尺禁域”。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玉秋莲步轻移,巧笑嫣然,再次来到刘惑身侧。她眼波流转,蕴着恰到好处的仰慕,柔声道:“久闻刘公子‘诗剑双绝’的大名,如雷贯耳,小女子心向往之。不想今日竟有此缘法,得见公子真颜,实乃三生有幸。”
刘惑心中雪亮,面上却故作谦逊地摆手:“哪里哪里,玉秋姑娘过誉了,虚名而已。” 他已知晓对方必有下文。
果然,玉簟秋盈盈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愈发恳切:“公子面前,小女子斗胆有个不情之请。素闻公子诗词冠绝江南,一字千金,洛阳纸贵。小女子蒲柳之姿,不敢奢求墨宝,只求公子能即兴赋诗一首,或填词一阙,令陋室蓬荜生辉,小女子铭感五内,定有厚礼相谢!”
她姿态放得低,所求却不小,深知这等才名之士,最重颜面。
刘惑心中得意,暗道:“果然如此!我这‘诗剑双绝’的名头,在江南才子佳人圈中还是响当当的!除了那个油盐不进的小和尚,何曾有人能真正挫我锋芒?” 他胸中豪气顿生,面上却故作沉吟。
“既然玉秋姑娘如此盛情,刘某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
他朗声一笑,霍然起身,负手在雅阁内踱起步来,目光时而望向窗外流淌的洛水波光,时而凝视案上跳跃的烛火,一副搜肠刮肚、沉吟推敲的模样。走了两圈,他忽地停步,抄起案上一杯残酒,仰头饮尽,仿佛这杯酒便是灵感的源泉。
紧接着,他长吟出声,声音带着几许忧愁。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词吟罢,满室皆静。姑娘们虽未必尽解其意,但那词句中的婉约清丽、缠绵悱恻,却如珠玉落盘,敲在人心坎上。词中那“玉簟秋”三字,更是如同点睛之笔,直指眼前这位花魁娘子!
“好!好词!”
“刘公子大才!”
短暂的寂静后,是满堂的喝彩与娇声赞叹。姑娘们看向刘惑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
玉秋娇躯却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那双剪水秋瞳中,瞬间掠过一丝极深的惊诧与疑惑。这词句何其精妙!意境何其深远!缠绵悱恻,直入人心,当真是绝妙好词!
不敬心中却是雪亮,他虽然从未听过这等佳作,然而这词风,这遣词造句的韵味,更像是出自一位深闺才女之手,字字句句,皆是女子口吻的细腻情思!尤其是“轻解罗裳”、“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等句子,绝非男子惯常笔触。只不过此等情景,他还不至于去戳破好友。
另一边玉秋则带着感动与欣喜的笑容,深深万福下去。
“刘公子……此词……此词当真是……为小女子而作?小女子……愧不敢当!”
玉簟秋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因天降奇缘而晕染开的激动红霞,眼波盈盈似有泪光闪烁,对着刘惑深深一福道:“公子厚赐,恩同再造!小女子……小女子唯有以此微末技艺,献丑酬答公子万一!”
说罢,她莲步轻移,如弱柳扶风般飘至那具桐木古筝之前。纤纤素手轻抚琴弦,指尖微颤,显是心绪激荡难平。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眼波扫过刘惑那志得意满的面庞,又掠过角落处不动如山的不敬,最终落回琴弦之上。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破空而起,宛如玉珠击磬,瞬间压下了满室的喧嚣。紧接着,行云流水般的曲调便从她指下流淌而出,时而如幽涧清泉,时而似风拂荷塘,完美地契合着那词中的婉约情思。
玉簟秋朱唇轻启,和着琴曲,将刘惑方才所吟之词娓娓唱来。
她的嗓音本就清丽脱俗,此刻更因心潮澎湃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人心魄的微颤。这微颤非但不显瑕疵,反而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将词句中的缠绵悱恻、刻骨相思,一圈圈地荡漾开来,直送入每个人的心湖深处。她唱得投入,唱得忘情,仿佛要将自己整个身心都融入这绝妙词句所构筑的意境之中。
一遍唱罢,余韵未绝。
画舫内已是鸦雀无声,众人皆沉醉在这词曲交融的绝美境界里。玉簟秋却并未停歇,指尖在琴弦上稍作盘旋,那熟悉的旋律便再次悠悠响起。她竟又唱了第二遍!
这第二遍,她唱得更加圆熟,更加动情。每一个转音,每一处停顿,都拿捏得炉火纯青。尤其是唱到那“玉簟秋”三字时,她的声音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与无上荣光,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她知道,这词,这曲,这“玉簟秋”之名,已与她密不可分!从今往后,这洛阳花魁魁首之位,舍她其谁?仅凭这一曲冠绝天下的《玉簟秋》,她的身价何止翻上一倍?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王孙贵胄,怕也要趋之若鹜!
琴音袅袅,终至寂然。
玉簟秋的双手轻轻按在犹自震颤的琴弦上,平息着内心的狂澜。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她起身,再次走到刘惑面前,这一次,她深深地、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刘公子赐名之恩,玉簟秋……永世不忘!”
第147章 来人
画舫之上,丝竹再起,莺声燕语伴着玉簟秋新得名号的喜悦,比先前更添了十分热闹。觥筹交错间,刘惑志得意满,玉簟秋巧笑倩兮,不敬默然如钟,仿佛方才的风波已然远去。
就在这满堂欢愉、人声鼎沸之际!
异变陡生!
整艘巨大的画舫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如同被水底巨兽狠狠撞了一下!
“啊——!”
“小心!”
“怎么回事?!”
满室娇呼声、杯盏倾倒碎裂声、桌椅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姑娘们花容失色,立足不稳,惊叫着互相搀扶或滚倒在地。案几上的美酒佳肴、瓜果点心,稀里哗啦滑落一地,一片狼藉。
玉簟秋正为刘惑斟酒,猝不及防之下,手中金壶脱手飞出,酒液泼洒了她半幅罗裙。她脸色瞬间煞白,若非及时扶住身旁的琴案,险些摔倒。
不敬端坐的身形却稳如磐石,连案上那碟仅存的素点也未移动分毫。他眼帘微抬,目光平静地投向雅阁紧闭的雕花门扉,仿佛早已预料。
紧接着,一个如同闷雷滚动、粗犷豪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不加掩饰的狎昵,粗暴地穿透了门板,压过了满室的惊惶混乱,轰然炸响在每个人耳中:
“哈哈哈!玉姑娘!今日怎生如此好兴致?一大清早便在这画舫之上迎客弄曲儿,这般快活,却为何独独不叫上俺这个老相好?莫非是嫌弃俺霍某粗鄙,配不上你不成?”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木屑纷飞如雨!
一个铁塔般雄壮的身影,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与江湖草莽的凶悍戾气,大剌剌地堵在了门口。
来人身材极其魁梧,几乎塞满了整个门框。一身华贵的锦袍却被他穿得歪歪扭扭,敞着胸怀,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浓密的胸毛。豹头环眼,满面虬髯,脸色因酒意而赤红,一双铜铃大眼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霸道,肆无忌惮地在惊魂未定的玉簟秋身上扫视,最后又带着浓烈的挑衅,狠狠钉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的刘惑脸上。
雅阁内,方才的旖旎繁华、诗词风雅,瞬间被这股野蛮、暴戾的气息冲击得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姑娘们压抑的啜泣。玉簟秋强自镇定,但扶着琴案的手指已然微微发白。刘惑缓缓放下酒杯,眼中再无半分得意,只剩下冰冷的怒意。而角落里的不敬,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来人那张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帘。
满室狼藉,散落在地的酒气弥漫。玉簟秋到底是见惯风浪的花魁魁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脸上瞬间堆起足以融化寒冰的娇媚笑容,莲步轻移,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之间,对着那堵在门口的煞星盈盈一福道:“哎呀!我当是谁有这般好兴致,大清早便来听曲儿呢!原来是海沙帮的霍大帮主大驾光临!”
她声音娇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仿佛刚才那破门而入的惊吓从未发生。
“今儿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奴家这小画舫上来了?可是想念奴家的琴音了?”
那霍帮主,一双环眼在玉簟秋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闻言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然白牙,脸上的狞笑更盛道:“怎么?玉姑娘不欢迎俺霍某人?嫌俺搅了你的好兴致?”
“霍帮主说的哪里话!”
玉簟秋笑容不变,眼波流转间已将那份焦急深深掩藏,声音愈发柔婉。
“奴家欢喜还来不及呢!只是……只是今日恰巧有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在此小聚,仓促之间,恐有招待不周,怠慢了霍帮主您的虎威,那奴家的罪过可就大了。”
她姿态放得极低,话语却绵里藏针,点明“贵客”身份,希望对方能有所顾忌。
“不方便?”
霍刚豹眼一瞪,凶相毕露,蒲扇般的大手不耐烦地一挥,带起一股恶气。
“老子看你方便得很呐!”
他根本无视玉簟秋的暗示和阻拦,目光越过她,如同两柄淬毒的钩子,直勾勾地钉在上首席位上面沉如水的刘惑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蔑。他魁梧的身躯迈开大步,带着一股蛮横的压迫感,竟是要径直朝刘惑所在的上首席位走去,意图极其明显,夺位!压人!
端坐上首的刘惑,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这莽夫哪里是冲玉簟秋来的?分明是冲着他刘惑来的!
“哼!”
刘惑并未起身,依旧端坐如山。他修长的手指拈起案上一枚未曾滑落的素果,姿态从容优雅,眼神却如两支利剑刺向霍帮主那厚厚的脸皮,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鸦雀无声的雅阁。
“呵,我当是哪路神仙如此狂悖无礼,敢在这洛阳水道上横冲直撞,视规矩如无物。”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霍刚那身不伦不类的锦袍,仿佛在看一个沐猴而冠的笑话,最终道:“原来是海沙帮的霍大帮主驾到!怎么,霍大帮主今日不忙着在那些穷山恶水之间,为你手下那帮贩夫走卒押运些见不得光的‘白货’闷声发大财,倒有闲情逸致跑到这风雅之地来撒野闹事了?”
“贩夫走卒。”
“见不得光的‘白货。’”
“撒野闹事。”
刘惑此言,字字诛心,句句打脸!不仅当众戳穿了霍刚赖以起家的、最忌讳人提的私盐老底,更是将他和他的海沙帮,踩进了泥里!这已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地宣战!是世家清贵对江湖草莽的极致羞辱!
“你!”
霍刚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赤红的面皮如同充了血一般,瞬间变得紫黑!一股狂暴的凶戾之气如同火山喷发,轰然从他铁塔般的身躯内爆发出来!那双铜铃大眼瞬间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刘惑,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整个雅阁的温度,仿佛都因这暴怒而骤降数分!
玉簟秋俏脸煞白,心知要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纤手紧紧攥住了衣袖。
第148章 海沙
玉簟秋的心,刹那间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直提到了嗓子眼!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丰神俊朗的刘公子,恐怕大大低估了那莽夫霍刚的可怕!
江湖上,确是人尽皆知,海沙帮不过是一群刀头舔血的私盐贩子,仗着几分水性,在穷山恶水间钻朝廷律法的空子,做些沾着血腥的卖命勾当。论及武功路数,也多是些粗浅的外门硬功,或是水里讨生活的闭气本事,难登大雅之堂。
然而!但凡真正与这群亡命之徒打过交道,或是见识过他们为争夺盐道、与官军周旋、与同道火并时的场面,都绝不会因其出身低微、武功驳杂而生出半分轻视之心!
盖因这群人,骨子里便浸透了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狠戾!他们所干的,本就是抄家灭门、株连九族的勾当!脑袋早已别在裤腰带上,刀口舔血如同家常便饭。所求者,无非一个“利”字!为了这泼天的富贵,莫说是自家性命,便是父母妻儿阖家老小的性命,也尽可押上那血腥的赌桌!
盐之一物,乃民生根本,国之重器。朝廷法度森严如铁壁铜墙,专营专卖。能在这等铁桶江山之中,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建立起盘根错节、深入膏肓的私盐网络,将无数白花花的“银子”从官仓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运走,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这等视王法如无物的胆魄,这等对人脉、地利、水道的掌控之力,岂是寻常贩夫走卒所能企及?
须知,前朝末世,那位席卷天下、将高高在上的五姓七望杀得人头滚滚、尸山血海,几乎断送了千年门阀根基的冲天大将军黄巢,其出身,正是一个私盐贩子!
盐枭之血,自古便浸透着颠覆乾坤、玉石俱焚的疯狂因子!
此刻的霍刚,被刘惑当众揭了老底,更兼刘惑那言语神态间毫不掩饰的傲慢轻蔑,彻底点燃了他胸中积压的戾气。
“小——杂——种——!”
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自他喉咙深处迸出,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熔岩中捞出,带着滚烫的杀意。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锁定刘惑,宛如饿狼盯上了猎物。他霍刚并非易怒莽夫,能掌管偌大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私盐王国,心思岂能简单?他早年确实凭着一身剽悍与血勇搏杀上位,那暴烈如火的形象,一半是真性,另一半却是他精心维护的伪装。江湖中人会处处提防一个心思缜密的枭雄,却往往轻视一个喜怒无常的莽汉,而这轻视,有时便是致命的破绽。此刻的暴怒姿态,正是他“莽夫”人设的延续,亦是给在场所有人看的戏码。
霍帮主猛地吸一口气,胸膛如风箱般鼓胀,周身骨骼噼啪作响,厉声咆哮:“给——俺——死——来——!”
吼声如平地惊雷,震得画舫雕梁画栋簌簌落尘,琉璃灯盏摇曳不定!他那铁塔般的身躯骤然发动,脚下木板“咔嚓”呻吟,厚重的锦袍被骤然贲张的筋肉撑得几乎爆裂开来!腰间那柄沉甸甸的鬼头刀,随着他巨掌一抹,带着刺耳的“锵啷”龙吟悍然出鞘!
刀光乍起,如一道撕裂夜空的惨白匹练!毫无花哨,唯有最纯粹、最原始的蛮力与杀意!刀风过处,空气仿佛被生生劈开,发出呜呜的厉啸。远处躲在角落的婢女们只觉劲风扑面,衣衫猎猎作响,鬓发散乱,吓得花容失色,几欲瘫软。
面对这开碑裂石、当头劈落的雷霆一刀,刘惑端坐如常,面上非但毫无惧色,嘴角反而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笑意。他右手依旧端着酒杯,只将左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拍,动作舒缓,不带半分烟火气。
桌面纹丝未动,杯盘碗碟亦无半分震颤。然而,就在他手掌离开桌面的刹那,一根寻常的竹筷,却如同被强弩机括弹射而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淡黄虚影,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不偏不倚,正正点中那劈天裂地般落下的刀锋正中!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金铁交鸣!
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
霍刚那蒲扇般的大手如遭雷亟!一股沛然莫御、精纯凝练之极的劲力,顺着刀身狂涌而入,瞬间震散了他双臂凝聚的千钧蛮力。虎口剧痛欲裂,十指酸麻难当!只听“噌”的一声尖锐长啸,那柄沉重的鬼头刀竟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光,旋转着向上激射,“夺”的一声,深深钉入画舫顶部的楠木梁柱之中,兀自嗡嗡颤动不止!
霍刚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一张虬髯阔脸霎时褪尽血色,只剩下骇然与难以置信!他双手微微颤抖,虎口处已然崩裂,渗出点点殷红。方才那一筷之威,哪里是寻常暗器?分明是蕴含了极高深内家真力的剑气!轻描淡写间,便破了他势若奔雷的一击,更震飞了他赖以成名的兵刃!
刘惑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他悠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转向身旁那位一直闭目垂眉、恍若未闻的僧人,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的怠慢:
“大师,你看我这手微末功夫,较之月前,可算有些许长进?”
不敬缓缓睁开眼,双手合十赞道:“阿弥陀佛。施主以竹代剑,举重若轻,劲力收发由心,凝而不散,破敌于电光石火之间。这份修为,这份心境,较之月前,何止精进?可喜,可贺。”言罢,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世间纷争,皆不入其心。
两人旁若无人的对答,将刚刚经历生死一瞬、兀自惊魂未定、羞愤交加的霍刚,彻底晾在了一旁。偌大的船舱内,一时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霍刚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刘惑和不敬,令人意外的是,他竟没有像寻常莽夫般再次嘶吼扑上,或是放几句“此仇不报非君子”的狠话。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腮帮肌肉棱棱凸起,硬生生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咆哮和一口涌上的腥甜咽了回去。那张虬髯阔脸,由骇然的惨白转为铁青,再由铁青憋成一种近乎酱紫的颜色,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虎口裂开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这份强行压抑的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显狰狞。
第149章 问话
不敬虽未睁眼,但霍刚那强行压抑的喘息、滴血的拳头又如何能瞒过他的感知?
他心道:“这霍帮主遭此奇耻大辱,刀被震飞,人前颜面扫地,若他当场暴跳如雷,拼死反扑,倒还合乎常理。可他竟能硬生生吞下这口气,强压住那焚心蚀骨的怒火,只是沉默……这绝非寻常莽夫所能为!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盐枭头子,能在这等情形下沉得住气……所图者,恐怕不小!”
掌握局面的刘惑,端坐如磐石,面色冷峻如寒潭秋水,薄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线,一言不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霍刚那因强忍屈辱而扭曲的面孔,仿佛在欣赏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这无声的威压,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胆寒。
玉簟秋几次三番欲启朱唇,试图说几句缓和场面的话,但每每触及刘惑那冰冷的侧脸和舱内凝固如铅的空气,所有准备好的言辞便如鲠在喉,硬生生被这诡异而沉重的气氛憋了回去。她只能紧握着自己微微发凉的指尖,忐忑不安地侍立一旁。
霍刚这位海沙帮的魁首,此刻如同一尊被钉在地上的怒目金刚。他梗着粗壮的脖子,身躯绷得笔直,酱紫色的脸上肌肉虬结,额角的青筋兀自突突跳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毫不避讳地盯在刘惑身上。他既不开口讨饶,亦不愤然离去,只是杵在那里,虎口渗出的鲜血,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剑拔弩张、却又僵持不下的场面持续了片刻。忽然,刘惑那冷峻的嘴角竟向上微微一勾,漾开一丝极淡,却带着玩味的笑意。霍刚这副梗着脖子,强充硬汉的模样,在他眼中,本来就是一幕极其滑稽的闹剧。
“笃、笃。”
刘惑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声音清脆,却似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玉簟秋如蒙大赦!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娇躯瞬间松弛下来。她脸上立刻绽开一朵明媚如春花的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惯有的柔媚,莲步轻移,纤纤玉手执起温在炭炉上的白玉酒壶。那酒液倾泻入杯,声如清泉,琥珀色的琼浆在夜光杯中荡漾出诱人的光泽。她小心翼翼地将酒杯捧到刘惑面前,姿态恭谨而柔顺。
“霍帮主也辛苦了。”
玉簟秋眼波流转,笑语盈盈,又对侍立在角落、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给霍帮主也斟一杯酒,压压惊?”
那婢女如梦初醒,慌忙颤抖着捧起另一只酒壶,战战兢兢地走到如同火山般沉默矗立的霍刚面前。她不敢抬头,只是哆嗦着将酒斟满一只青瓷酒杯,双手捧上,声音细若蚊呐。
“霍…霍帮主…请…请用酒…”
霍刚的目光,终于从刘惑脸上,缓缓移向了眼前这杯微微晃荡的酒水。琥珀色的液体映照着他扭曲而狰狞的面容。
就在僵持之际,刘惑却突然动了。他姿态闲适地端起玉簟秋方才斟满的夜光杯,手腕轻抬,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杯底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响。他抬眼看向僵立如木桩的霍刚,开口道:“说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直截了当,没有半分迂回试探。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霍刚脑中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刘惑可能的反应,或是更进一步的羞辱嘲弄,或是冷笑着将他逐出画舫,甚至可能直接下令将他拿下。唯独没有料到,这位心比天高、傲气凌人的世家公子,会在刚刚给了他一个刻骨铭心的下马威之后,如此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问他的来意!
在他霍刚的江湖经验里,这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最重颜面。自己方才那般展示能力未成的冒犯,落在他们手里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所求之事更是休想轻易如愿。按常理,对方要么根本不屑听他说什么,要么就要他付出极大的代价,百般刁难之后,才会勉强施舍般地让他开口。怎么这位连一句场面话的铺垫都没有?而且,他如何断定自己不是来寻仇挑衅,而是有事相求的?
这份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直率,瞬间打乱了霍刚所有的盘算和准备,让他一时间竟哑口无言,愣在当场,那张酱紫的脸庞上,错愕、茫然、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
就在霍刚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张口结舌之际,一直闭目垂眉的不敬,却适时地开了口。他
“阿弥陀佛。霍施主,你且说说吧。刘施主宽宏大量,虚怀若谷。想必几句肺腑之言,还是听得进去的。”
霍刚一个激灵,瞬间从错愕中惊醒。他浸淫江湖多年,最擅长的便是抓住任何一丝可以利用的缝隙,这和尚的话,分明是递过来一根救命的绳索!
如蒙大赦已不足以形容霍刚此刻的心情,他脸上那副因强忍恨意而扭曲狰狞的表情,如同变戏法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纯熟,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谄媚笑容,那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他借着不敬递过来的台阶,猛地向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刘惑,深深一躬,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刘公子!您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神仙转世菩萨心肠!是小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狗眼看人低,冲撞了公子天威!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海涵!千万海涵呐!”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涕泪几乎都要涌出,与他方才那副择人而噬的凶神恶煞模样,判若两人。
刘惑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不屑的冷哼。这等阿谀奉承、摇尾乞怜的场面话,他自幼在门阀世家的高墙深院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当真是毫无新意,乏味至极。他甚至懒得虚应故事,只是随意地抬了抬右手,那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示意霍刚不必废话,直接说正事。
然而,霍刚显然深谙这些世家大族的规矩。他深知,对方未亲口说“免礼”,这躬就得一直鞠下去。他保持着那近乎卑微的九十度鞠躬姿态,纹丝不动,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静候着刘惑的进一步发落。这份近乎刻板的懂规矩,反而透露出一种异样的执着与隐忍。
舱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霍刚因弯腰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玉簟秋何等玲珑剔透,立刻看出了霍刚的窘迫和刘惑的不耐。她眼波流转,巧笑倩兮,适时地开口,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
“霍帮主,刘公子金口玉言,既已问了你话,你还这般弯着腰作甚?还不赶紧抬起头来,将所求之事,如实禀告公子?莫要再耽搁公子的宝贵时辰了。”
第150章 邙山
霍刚闻言,如聆仙音,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动了些许。他连忙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却依旧不敢完全直起身子,只是将腰弯得稍浅了些,头颅依旧恭敬地低垂着,只敢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刘惑那波澜不惊的面容。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用一种混合着谦卑、惶恐与刻意讨好的腔调,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刘公子明鉴!刘公子您慧眼如炬,洞若观火!小人适才绝非有意冒犯公子您的天威啊!实在是事出有因,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才做出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事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偷偷观察刘惑的反应,见对方并无打断之意,才继续用那副痛心疾首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口吻说道:“小人此来,本是怀揣着天大的难处,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斗胆想求公子您施以援手!可小人是个粗鄙的江湖草莽,不懂高门贵胄的规矩,更不知如何能入得了公子的法眼,这心里头啊,七上八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全都怪小人愚钝!前些日子听了几出茶馆里的戏文,那话本子里头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像公子您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最是礼贤下士,尤其对那些身怀绝技、性情古怪的‘奇人异士’另眼相看!小人这榆木脑袋就信以为真了,思着若是在公子面前露一手‘真功夫’,显得与众不同些,或许就能让公子您多看小人一眼,听听小人的苦衷?”
说到此处,霍刚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半张脸立刻高高肿了起来,配合上懊悔与委屈,果真打消了刘惑心中几许不快。
就听他继续说道:“糊涂啊!小人真是糊涂透顶!被那戏文里的昏话迷了心窍!竟不知天高地厚,在公子您面前班门弄斧,耍那套不值一提的庄稼把式!非但没能显出‘奇’来,反倒污了公子的法眼,扰了公子饮酒赏景的雅兴!小人该死!小人罪该万死!” *一边说着,一边又作势要下跪磕头,姿态做足,将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然而,他那低垂的眼帘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刘惑依旧端坐,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霍刚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戏文?奇人异士?这套说辞,骗骗三岁孩童还差不多。
他也没有揭破,只是淡淡道:“哦?十万火急的要事?有点意思,说来听听。”
“是是是!小人这就说!这就说!”
霍刚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仿佛小鸡啄米。他像是为了壮胆,又像是要借酒掩饰内心的悸动,猛地将手中那杯婢女斟满的酒一仰脖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却压不住他加速的心跳。
他再次深深低下头,组织着语言。接着他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眼神闪烁着回忆与惊悸交织的光芒。
“回禀公子!这事儿,得从大约……半个月前说起!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刮起的妖风,突然就在整个洛阳疯传开了!说是在那邙山深处,出了件了不得的宝贝!”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抬眼偷觑了一下刘惑的神色,见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眸正看着自己,并未流露不耐,心中稍定,立刻加重了语气,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刘公子!您是何等人物?自然知道那邙山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历代王侯将相、龙子凤孙埋骨的风水宝地!是汇聚了中州王气的龙脉之所!更有传说,当年张天师便是在那邙山深处悟得了无上道法,这才功成入川,开宗立派!那是帝王埋骨,神仙悟道的地方啊!这等地方出的宝贝,能是寻常的金银珠玉、古玩字画吗?那必然是惊天动地、带着龙气仙缘的稀世奇珍!”
霍刚这番话,虽不免有添油加醋、刻意渲染之嫌,但他那副情真意切、敬畏交加的表情,配合着对邙山历史与传说的点染,确实营造出一种强烈的神秘感和诱惑力。
刘惑忍不住问道:“然后你就按捺不住,带着你的海沙帮,亲自去那龙脉之地‘寻宝’了?”
霍刚讪笑着,连忙点头如捣蒜道:“公子您……您真是神机妙算!小人这点心思,哪能瞒得住您?是这么回事,小人这双狗眼,当时真是被那‘稀世奇珍’四个字给糊住了!想着若是能为公子您寻得这等宝贝献上,岂不是天大的功劳?就算寻不到,探探路也是好的,至不济……”
刘惑看穿他心中所想,当即点破道:“至不济事,尚有历代墓葬可资你浑水摸鱼,是也不是?”
霍刚面上却无半分愧色,呵呵一笑,坦然道:“公子明鉴!这点微末心思,如何瞒得过公子法眼?”
他接着道:“那日我引了几名弟兄,趋至邙山脚下。远望山中云雾缭绕,妖氛隐隐,心下不禁嘀咕:莫非这深山老林之中,当真出了甚么古怪物事?公子明鉴,属下等本是洛阳土生土长之人,于这邙山左近,多少也算得熟门熟路。更兼洛阳城数百年来繁华鼎盛,这邙山内外,只怕早被前人翻了个底朝天,踏破了铁鞋。此番前去,不过是存了个万一之想,撞撞造化罢了。”
他续道:“哪曾想我等甫一入山,山中陡然间大雾四合,浓得化不开!亏得属下行走江湖,略知些门道,急命弟兄们取出绳索,彼此系于腰间,首尾相连。如此一来,虽在茫茫雾海之中迷失了路径,好歹不至教风浪打散,各自飘零。属下旋即喝令众人就地歇息。公子须知,这浓雾障目,不辨东西,最易令人一步踏空,万劫不复。与其贸然涉险,不若静待雾散,方是稳妥之计。说来惭愧,休说属下在洛阳厮混了三十余载,便是翻遍平生阅历,也从未见过如此遮天蔽日、经久不散的滔天妖雾!”
第151章 逃出
霍刚的声音愈发低沉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大雾之中。船舱内一片寂静,连玉簟秋都屏住了呼吸,不敬虽闭目,捻动念珠的手指却已停下。刘惑的目光如寒潭映月,静静地落在霍刚那张心有余悸的脸上。
霍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道:“起初我们兄弟几个也没太当回事儿。想着这山里的雾嘛,来得快,散得也快,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大家伙儿还嘻嘻哈哈,捡了些枯枝败叶,拢起一堆篝火。火光在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只能勉强映出丈许之地,昏黄摇曳,反倒更添了几分鬼气。我们就围着那点可怜的火光,嚼着干粮硬饼,硬生生捱过了头一天。可等到第二天,日头都爬得老高了,虽然我们压根看不见太阳,但那阳光变化我们还是能感到的。结果那该死的大雾,非但没有半点消散的迹象,反而像是生了根,发了酵,愈发地浓稠、黏滞,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土腥味儿!”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惑,眼神中是对自己职业发自内心的肯定。就听他道:“公子您是知道的,小人干的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私盐买卖,天南海北,江河湖海,什么阵仗没见过?大风大浪,暴雨浓雾,那是家常便饭!可再大的雾,顶天了也就一天一夜,总能透点光亮,散开条缝儿!可邙山这鬼雾……它…它就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棉被,死死地捂在山里,整整一天半!一丝风都没有,一丝光都透不进!白茫茫,死寂寂,除了我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霍刚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将那恐怖的压抑感宣泄出来。
“到了这时,我霍刚再蠢也明白了——坏事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我们带的干粮饮水是还够撑些时日,可这鬼雾要是十天半月不散呢?甚至……更久呢?困死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活活饿死、渴死、冻死,或者被这无声的死寂逼疯!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深吸一口气,此刻的他才是那干着掉脑袋买卖的一方豪强,斩钉截铁道:“我知道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不然就算人能支持下去,这队伍的心也支持不下去。我跟几个过命的兄弟商量了,大家都是一个意思:等下去是死路一条,拼一把,或许还有生路!于是,我们把剩下的火把分好,刀出鞘,弓上弦,用绳子彼此连在腰间,免得走散。我打头,兄弟们在后,一步一步,像瞎子摸象一样,朝着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往前走。那雾浓得啊,前头的人影都只能看个模糊的轮廓,脚下的路更是虚虚实实,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鬼门关的边缘!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踏进无底深渊,或者撞上什么不该撞上的东西。”
霍刚说到此处,声音变得沙哑艰涩。侍立一旁的婢女极有眼色,见他停顿,连忙小心翼翼地捧起酒壶,为他面前空了的酒杯续上琥珀色的琼浆。霍刚也不客气,抓起酒杯,仰头便是一饮而尽。如此连饮三杯,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浊息,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脸上肌肉因回忆的痛苦而微微抽搐,喘了几喘才继续道:“我们……我们就这么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那鬼雾里乱闯乱撞!东西南北?早就分不清了!连天上的日头月亮都看不见,哪还有方向可言?幸好我们这帮跑江湖的还留了个心眼,进山不久,就在沿途的树干、石头上刻下了标记,想着万一迷路,还能摸着记号退出来。”
“可邪门就邪门在这里!我们明明是按着记号摸索着走的!绳子连着,一个跟着一个,绝不可能走错!但走了一个多时辰,累得像条死狗,却发现又他娘的回到了原地!那棵被我一刀劈掉半边树皮的老槐树,那几块垒起来的怪石头,清清楚楚就在眼前!”
霍刚眼中流露出一种真切的恐惧,声音都在发颤。
“是鬼打墙?还是……还是有什么鬼东西,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悄没声息地把我们做的记号……给改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我自己都打了个寒噤。队伍里几个年轻些的弟兄,当场就快吓瘫了!要不是大家腰上都死死拴着绳子,互相拽着,那几个胆小的,怕不是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一头扎进雾里跑没影了!那可就真是死路一条!”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面色沉静的刘惑,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助与求证的意味,仿佛在寻求这位世家公子的理解和认同。
“公子!您是带过队伍、掌过大场面的人!您一定明白,一支队伍,不怕强敌,不怕险阻,就怕人心散了!那股子心气儿一泄,就全完了!眼看着兄弟们一个个面如死灰,腿肚子都在打哆嗦,眼神里全是绝望……我这心里头,比刀绞还难受!”
他猛地一拍大腿,此刻的表情才是真正纵横几省的枭雄。
“没办法!我只能豁出这张老脸,不停地给弟兄们打气!拍着胸脯说这雾总有尽头,说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说找到宝贝大家吃香喝辣……什么话能提气就说什么!其实……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慌得没底!”
他苦笑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浮现出一种近乎狂喜的激动,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
“嘿!您说神不神?!也不知是我那番胡吹大气真起了作用,还是我做的某个歪打正着的记号终于显灵,又或者是老天爷总算开了眼!就在大家伙儿都快撑不住的时候,前头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突然就变薄了!光线透了进来!脚下的路也清晰了!我们连滚带爬,几乎是闭着眼往前冲……等再睁眼时,天啊!我们……我们竟然真的从那该死的鬼雾里……钻出来了!”
第152章 缘由
刘惑端坐主位,冷眼瞧着霍刚那副如释重负、仿佛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气的模样,一股无名之火“腾”地就窜了上来,他费时听这莽夫啰唆半天,本以为能听到什么关乎大局、十万火急的要事,结果竟是这等在深山老林里迷路撞雾的江湖把戏?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砰!”
刘惑修长的手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紫檀桌面上,杯盘碗碟虽未跳起,但那沉闷的力道却震得整张桌子都嗡嗡作响。
“这就是你所谓的‘十万火急’?!”
刘惑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锐利刺骨,眼神更是冷得能冻僵人。
“区区迷路遇雾,侥幸脱身,也敢拿来聒噪,浪费本公子的时间?!”
若非此地是玉簟秋的画舫,刘惑恐怕已将这不知死活的盐枭一脚踹进江里喂鱼!
霍刚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他怪叫一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跳,后背“咚”地撞在舱壁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慌忙摆手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这事儿……这事儿它……它还没完!后面……后面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您……您千万息雷霆之怒,听小人把话说完!”
刘惑面罩寒霜,剑眉倒竖,正欲将这满嘴胡言的莽夫轰出去。却看见一旁不敬极其轻微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刘惑虽不知道这小和尚从故事中听出了什么,但他既然选择相信,肯定是从那故事里知道了些什么。感知敏锐远超常人,他既示意继续,那霍刚接下来的话,恐怕真有其惊人之处。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耐,深吸一口气道:“好!好!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再敢胡言乱语,戏耍于我……哼!”
霍刚如蒙皇恩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他连滚带爬地站稳身子,也顾不得擦汗,立刻竹筒倒豆子般急促地说道:“是!是!小人这就说!不敢有半句虚言!”
“那天我们几个兄弟连滚带爬冲出那鬼雾,重见天日,感觉就像是重新活了一回!可……可等我们喘过气来,找到山下接应的弟兄一问……才知道……才知道我们哪是在那鬼雾里熬了两天?!”
“是五天!整整五天五夜啊!”
霍刚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仿佛要用这手势强调那恐怖的时间错位。
“我们……我们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死寂无声的鬼雾里……整整被困了五天五夜!!”
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眼神涣散。
“五天!公子!五天啊!可……可我们明明只感觉……只感觉在里面待了一天半最多两天!带的干粮饮水,按五天算,早就该耗尽了!可我们……我们竟然靠着那点东西撑下来了?这……这怎么可能?!!”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带着崩溃后的绝望。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是那天,跟我们前后脚,抱着同样心思进邙山寻宝的各路人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三山五岳的好汉,少说也进去了两三百号人!可……可除了我们海沙帮这寥寥几个侥幸从雾里钻出来的……其他人……其他人……竟然……竟然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一个都没有!”
不敬眉头紧锁,刘惑那原本布满寒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之色。五天?时间错位?数百人入山,仅寥寥数人生还?这邙山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霍刚眼见刘惑脸上的寒冰被凝重取代,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他立刻抓住这喘息之机,将话题引向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那令人焦头烂额的后续麻烦。
他脸上立刻堆满了愁苦与愤懑,如同一个受尽委屈的市井小贩,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诉苦的腔调。
“公子!您英明神武,您说说,摊上这档子邪门事儿,我们兄弟几个能活着爬出来,已经是祖宗积德,烧了高香了!可这麻烦,紧跟着就来了啊!”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大倒苦水。
“头一桩,就是官府。邙山是什么地方?帝陵所在,王气汇聚之地。一下子无声无息没了小一百号人,其中不乏有些名号的江湖人物,这简直是捅破了天,官府能不查吗?我们这几个‘唯一活着出来’的,就成了官老爷们眼里的钉子,隔三岔五就被‘请’去衙门问话,一遍又一遍,把那鬼雾里的经历翻来覆去地讲,讲得我舌头都快起茧子了。那些官差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杀人凶手似的。可我们冤啊!我们连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都稀里糊涂,要不是我们孝敬的勤,现在我就该在大牢里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这官府的盘查,咬咬牙也就忍了。毕竟民不与官斗,我们海沙帮干的买卖也见不得光,能糊弄过去就算万幸。可真正要命的是道上那些不长眼的混蛋!” 尤其是那帮撑船的泥腿子漕帮!”
他咬牙切齿,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嚼碎。
“他们那个帮主,叫什么韩霸的,仗着人多,平日里就对我们海沙帮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盐道水路上没少给我们下绊子。这次邙山出‘宝’的消息,他姓韩的也得了信儿,当天就带着他手下最精锐的一票人马,紧跟着我们屁股后头进了山,结果呢?他姓韩的和他那帮心腹,一个都没能出来!全折在那鬼雾里了!”
他喘着粗气,脸上充满了被冤枉的憋屈和愤怒。
“这本是他姓韩的贪心不足,咎由自取,关我霍刚屁事?!可漕帮那些王八蛋倒好,找不到他们帮主,就把这口黑锅硬生生扣到了老子头上,一口咬定是我霍刚在邙山设了埋伏,暗算了他们韩帮主!”
“天地良心啊公子!我霍刚当时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鬼雾里,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自己都差点困死在里面,哪还有本事去暗算别人?更何况是韩天霸那等高手和他手下那群悍卒?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可这帮孙子,他们是听也不听,解释也不信!仗着人多势众,这半个月来,不停地找我们海沙帮的麻烦!码头上的货被截,水路上的船被撞,岸上的兄弟被打伤了好几个!他们放出话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韩天霸,就要拿我霍刚的人头去祭旗!再这么下去,我们海沙帮这点家底,非被他们折腾光了不可!”
第153章 漕帮
这漕帮,实乃江湖道上不可小觑的一方豪强。其源起,本是运河两岸、长江码头之上,那无数苦哈哈的汉子,为求活命,免遭恶霸欺凌、胥吏盘剥,自发聚义,结成了兄弟般的团体。初时不过三五同乡,守望相助,凭着一身气力与一根扁担、几卷麻绳在风波里讨生活。
然天下熙攘,利字当先,水运之利,尤关国计民生。随着南北漕运日益繁盛,商旅往来如织,这原本微末的苦力帮会,竟如滚雪球般壮大起来。四方码头,凡有漕船停泊处,必有漕帮弟子身影;千里水道,但见风帆所指处,皆闻漕帮令旗所向。
其势渐成,竟至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大江南北,黄河上下,凡水陆码头,莫不以漕帮为尊。帮中子弟,虽多是赤脚粗衣的苦力出身,却极重义气,讲究“安清”规矩,行事自有一套章法,自成天地。其力之巨,上可达天听,下可通九幽。
便是那官府衙门,督运漕粮、押解要紧物资之时,亦常感力有不逮。欲保水路通畅,粮秣无虞,竟也不得不放下几分官家架子,或明或暗,倚重这草莽龙蛇之力。漕帮中人,或撑篙引舵,或肩扛背负,将一船船关乎社稷民生的皇粮国税、军需辎重,稳稳当当地转运四方。看似微末,实则于无声处,已悄然扼住了这万里漕运的命脉咽喉。其势力之盛,虽王法森严,亦难尽制,江湖人称“运河水上,半壁江山属漕帮”,实非虚言。
刘惑端坐不动,手指依旧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官府盘问?江湖寻仇?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霍刚这番哭诉,看似可怜,实则句句都在将自己塑造成无辜的受害者,将矛头引向漕帮的逼迫。其真实目的,昭然若揭,无非是想借他刘惑之手,来摆平漕帮的麻烦。
刘惑嘴角带笑道:“所以,你风风火火地跑来,在玉姑娘的画舫上耍你那套‘奇人异士’的把戏,又扯出邙山这桩公案,最终所求便是想借本公子替你海沙帮解围,是也不是?”
霍刚一躬到底道:“公子明察秋毫!小人……小人这点龌龊心思,果然瞒不过公子法眼!小人不敢奢求公子亲自出手,只求公子能帮我海沙帮撮合撮合,小人知道刘家乃是漕帮的大客户,您说话,漕帮必然是要听的。小人……小人和海沙帮上下,必定感念公子大恩大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惑听完霍刚这番声情并茂、实则目的昭然的诉苦,心中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对邙山秘事的兴趣,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冷却了大半。原以为能听到什么关乎天地异变、上古秘辛的奇闻,结果兜兜转转,竟又落回了这蝇营狗苟的江湖仇杀、帮派倾轧的俗套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与厌倦涌上心头。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仿佛要拂去眼前的尘埃,发出一声带着浓浓倦怠的叹息。
“唉……此事,你找本公子,怕是找错了人。”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
“家中的生意往来,本公子向来不过问。一应事务,皆由家父操持打理。”
就在刘惑说出“家父”二字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先前这莽夫在画舫上那番看似愚蠢至极的“奇人异士”挑衅,其根由,恐怕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此人绝非真蠢,他定是听闻过自己“诗剑双绝”的名号,却误以为不过是个徒有虚名、依仗家世的纨绔子弟而已。
他最初的盘算,恐怕根本不是求人,而是想效仿那些绿林绑票的勾当,擒下自己这个人质,以此要挟远在千里之外、掌控庞大势力的父亲,逼迫刘家出面,替他海沙帮摆平漕帮这生死大劫。
只不过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这“诗剑双绝”并非空架子,那一根飞箸震飞鬼头刀的雷霆手段,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狂妄幻想,将他从“绑匪”的美梦中打落尘埃。这才有了后面那番急转直下、谄媚卑微的表演。
刘惑心思电转,想道:事已至此,点破又有何益?与这等腌臜草莽纠缠不休,争论是非曲直,不过是平白污了自己的身份,徒惹一身腥臊。即便此刻一刀杀了这霍刚,又能如何?图一时之快罢了。
更关键的是,若这霍刚所言邙山之变、数百人失踪、时间错位等事属实,那么他和他那几个侥幸生还的兄弟,便是这场惊天谜案唯一活着的见证者。其身份之特殊,已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此刻若在玉簟秋的画舫上,当众杀了霍刚后果,不堪设想。
漕帮正愁找不到借口对海沙帮赶尽杀绝,此等天赐良机岂会放过?他们必定会借题发挥,将霍刚之死渲染成“刘氏公子杀人灭口”、“掩盖邙山真相的铁证”!那些觊觎邙山“秘宝”而折戟沉沙的各方势力残余,也必然会将矛头指向自己!再加上官府本就对此案高度关注……
刘惑几乎可以预见:不出三日,“刘氏门阀嫡子刘惑,为掩盖邙山屠戮数百江湖豪杰之惊天阴谋,于画舫之上悍然击杀唯一幸存者海沙帮帮主霍刚”的消息,便会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传遍大江南北!
届时,他刘惑纵有百口也莫辩,必将陷入一场足以动摇家族根基的巨大漩涡之中,这绝非智者所为。
思及此处,刘惑心头微烦,举杯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那酒液甜腻,入喉却化作一片冰凉。他正欲挥手下逐客令,袍袖方抬未落之际,异变陡生。
但听远处河面之上,忽地传来一声清越长啸!那啸声初时仿佛自极遥之处响起,细若游丝,然其声凝而不散,竟似蕴含内力,穿透沉沉暮霭与粼粼水波,直抵画舫。啸声甫歇,一个浑厚爽朗的嗓音便朗朗传来,字字清晰,如同当面叙话。
“在下漕帮韩廷,久慕刘公子风仪!夤夜冒昧,斗胆拜会,还望公子不吝赏脸,赐见一面!”
第154章 对峙
那韩廷口中说得虽是客气,实则行动间哪有半分征求允准之意?话音犹自在河面回荡,未等画舫主人回应,便听得舱顶“咯”的一声轻响,似有重物落下,却又轻飘飘浑不受力。紧接着,一阵略显杂沓却沉实的脚步声便由外舱传来,直闯内厅。
舱帘一挑,当先走进一人。但见此人年约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着一袭紧趁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雪也似白的狐裘大氅,黑白分明,更衬得他英气逼人。
他身后紧跟着三四个精壮汉子,步履沉稳,显是身负武功。这年轻人目光如电,在内厅一扫,掠过霍刚身上时,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竟似早知此人盘桓在此,且不屑一顾。
霍刚自闻韩廷啸声,一张黑脸便已阴沉似水,此刻见这正主昂然入内,更是双目圆睁,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一双铁拳在桌下捏得咯咯作响。只是他终究顾忌此处是刘惑的画舫,强自按捺,硬生生将一口恶气压下喉头,只把脸别向窗外,胸脯剧烈起伏。
韩廷对霍刚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此人不过是墙角一件碍眼的摆设。他龙行虎步,径直走到刘惑席前丈许之处,倏然站定,双手抱拳,对着刘惑深深一揖,姿态恭谨,朗声道:“后学末进,漕帮韩廷,拜见刘公子!”
他声音清朗悦耳,字字清晰。礼毕,微微抬首,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惑,续道:“久闻公子玉树临风,风姿绝世,更兼古道热肠,急公好义,乃当世罕有之龙凤!韩某虽僻处江湖,亦常闻公子高义,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尊颜,方知江湖传言,犹不及公子风采之万一!幸何如之!”
这番话赞誉备至,兼之他仪表堂堂,气度从容,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磊落洒脱之气,比起霍刚那等粗豪莽撞,观感上实是云泥之别。然而这不速之客登门之法已显霸道,言语再是动听,也掩不住其行事的强横。
刘惑面上波澜不惊,只将手中空杯在指间轻轻转动,眼皮微抬,目光清冷如寒潭之水,淡淡地瞥了韩廷一眼,不咸不淡地问道: “哦?这位韩先生……踏浪登舟,不知有何见教?”
刘惑故意在“先生”二字上略作停顿,其不满之意,昭然若揭。
韩廷何等机敏,立时便听出弦外之音。他面上恭敬之色不改,微微欠身,接口道:“刘公子折煞小人了!‘先生’二字,韩廷万万当不起。公子若是不弃,直呼一声‘小韩’,便是韩廷的荣幸了。”
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滴水不漏。
刘惑目光微凝,点了点头,不再虚与委蛇,单刀直入道:“好,小韩。你一大早上就登船来见我,总不会是来与刘某叙闲话的。究竟所为何事?”
此言一出,舱内气氛陡然一紧。
韩廷闻听此问,方才那刻意维持的从容温雅瞬间冰消瓦解!他霍然抬头,双目之中精光暴涨,熊熊怒火再无半分遮掩,直如两道利剑,狠狠刺向角落的霍刚!他手臂猛地抬起,戟指霍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凛冽的杀机,厉声道:“实不相瞒,小人今夜冒死登船,不为他故,只为眼前这无信无义、狼心狗肺的霍刚老贼!”
他气息激荡,周身衣袍似被无形劲气鼓动,那件雪白狐裘大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若非尚存一丝理智,顾忌刘惑在场,只怕立时便要扑将上去,与霍刚拼个你死我活!
“放你娘的狗臭屁!”
霍刚本就憋着一腔邪火,此刻被韩廷当众如此辱骂指控,哪里还按捺得住?他“砰”的一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张黑脸涨得发紫,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虬髯戟张,目眦欲裂,指着韩廷咆哮道:“韩廷小儿!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颠倒黑白!老子跟你解释过多少回?你爹韩老帮主半月前在邙山遭遇那场诡异大雾,自此音讯全无,乃是天灾!老子当时亦是自身难保,侥幸才捡回一条性命!他老人家是生是死,是吉是凶,与老子何干?!”
他吼声如雷,震得舱壁嗡嗡作响,显然怒极,更带着几分被冤屈的狂躁与急于撇清的惶急。船舱之内,剑拔弩张,火药味浓烈得几乎一点即燃。
眼看两人怒目相向,杀气腾腾,舱内空气几欲凝固。刘惑却似浑不在意这剑拔弩张之势,他左手虚按,右手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那只空杯。几次之后才不紧不慢道:“慢来,慢来。”
他先瞥了一眼暴怒如狂狮的霍刚,又转向杀机凛冽的韩廷,语气平淡道:“霍帮主晚些时候来到这画舫,已将当日邙山之事归结于天灾意外,自身亦言是侥幸逃生。只不过是非曲直,总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小韩你既指摘霍帮主与你父失踪有莫大干系,其中必有缘由。此刻便由你分说一番,究竟是何道理?刘某洗耳恭听。”
刘惑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已将问题悄然转至韩廷身上,霍刚的解释已抛出,若韩廷拿不出更过硬的凭据或更令人信服的说法,其指控便显得无理取闹,甚至是在他刘惑的面前故意寻衅了。
韩廷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悲愤,那原本因激愤而颤抖的手指缓缓收回。他转向刘惑,再次深深一揖,而后说道:“公子明鉴!若真如这霍老贼所言,家父乃是命丧于邙山那场诡异天灾,韩廷纵然悲痛欲绝,也绝不敢迁怒于人,只怨苍天无眼。然而事实却是,家父并非死于天灾,而是遭了这老贼的毒手,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霍刚哪里肯容韩廷继续说下去,当下便要暴喝打断,辩个分明。
“霍帮主。”
就在这当口,刘惑叫住了霍刚。霍刚只觉一股无形压力当头罩下,竟让他气息一窒,那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只听刘惑道:“你方才所言,字字句句,刘某已然听得分明。然而是非黑白,总需兼听。小韩既指证你谋害其父,这事非同小可。此刻正该由他分说原委,呈其证见。”
他复又看向霍刚,那眼神深邃如渊,虽无厉色,却让霍刚这等桀骜凶人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
“霍帮主,你总得让刘某……听个明白,问个清楚,才好断这桩公案,不是吗?”
第155章 冲突
韩廷得了刘惑允准,胸中块垒亟待倾吐。他再次向刘惑拱手,声音因悲愤而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着条理清晰。
“公子明鉴!此事之蹊跷,源头远在所谓‘邙山宝藏’风声传出之前。大概一个月前吧,便是这姓霍的老贼,突然登门造访家父,他言道有关乎两帮兴衰荣辱之要事,须与家父密商。家父虽对此人素无好感,但念及江湖同道,漕运大局,还是应允了。二人便在城南醉仙楼的雅间内闭门深谈。他们虽然带了人,当时却屏退左右,不让任何人靠近。两人从日上三竿直至金乌西坠,整整一日光景,水米未进,所谈何事,外人无从得知。”
韩廷说到此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是忆及父亲当时的反应,痛心疾首。
“我只知家父步出雅间之时,面色铁青,怒容满面,竟是拂袖而去,连场面上的虚礼都顾不得了。家父是何等人物?平生涵养功夫极深,等闲琐事难动其怒。可那之后接连三日,帮中兄弟皆见帮主心神不宁,怒意难平,每每提及霍刚之名,便拍案怒斥其‘背信弃义,罔顾江湖道义,行径卑劣无耻至极’!家父盛怒之下,甚至下令断绝与海沙帮一切往来。”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似乎一刻也等不得,务必要将胸中不快吐个干净。
“此等反常之状,已然令人心惊。孰料,风波未平,变故又生。就在家父与霍刚不欢而散后不过数日,那‘邙山惊现异宝’的消息,竟如野火燎原般,瞬间传遍了洛阳城内外。更令人起疑的是,那散播消息之人,言辞凿凿,特意提起‘海沙帮霍帮主已于今日凌晨,亲率帮中精锐十数,抢先一步入了邙山寻宝’!”
韩廷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公子!您说,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家父他老人家还能坐视不理吗?那霍刚前脚刚与家父密谈不欢,后脚便独吞宝藏消息,更抢先入山,此等行径,岂非将漕帮颜面踩在脚下?家父身为漕帮之主,纵有千般不愿,万般疑虑,为帮派声威,为江湖道义,也势必要亲赴邙山,查个究竟,讨个说法。”
他眼中泛起血丝,声音带着哽咽的恨意,用手一指霍刚道:“结果呢?家父一行,自踏入那被诡异浓雾笼罩的邙山地界,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传出,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那霍刚却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公子面前!”
韩廷转向刘惑,深深一揖,声泪俱下,说道:“刘公子!此等前因后果,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若说家父遭逢不测,与这阴险狡诈、处心积虑的霍刚老贼毫无干系,公子,您信么?!天下英雄,能信么?!”
刘惑静听其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念头却不停转动。
“此事确有蹊跷之处,韩廷所述种种,诸如霍刚密访、韩父震怒、宝藏消息突传、霍刚‘抢先’入山,这一连串事件环环相扣,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霍刚此人,确有嫌疑。
然而若说霍刚能掀起那等能吞噬高手、隔绝音讯的诡异大雾……这个念头在刘惑脑中闪过,立刻被他否定了。
此等手段,近乎呼风唤雨,操弄天象,这已经不是凡俗手段,而是仙家法术了。可惜这世上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这等说法,不然他刘惑定然要去见识一番。
若这霍刚真有这般通天彻地、搅动乾坤的本事,那他又何须跑到他刘惑这画舫之上,装腔作势,惺惺作态?更在韩廷面前百般辩解,甚至对刘惑也隐忍几分,直接掀了这河,平了这船,岂不更加痛快?
他转头看向霍刚,想听听他怎么说。
这霍刚听了韩廷的话脸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几次想开口最终碍于刘惑的面子还是停了下来。
霍刚正被韩廷的指控逼得怒火攻心却又无处发泄,忽觉刘惑的目光扫向自己,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似乎这刘公子也对那“大雾神通”之说也存了疑虑。
机不可失!
霍刚立刻挺直腰板,仿佛瞬间有了依仗,对着刘惑抱拳急声道:“公子明察,切莫只听这黄口小儿的一面之词啊!他方才所言,桩桩件件,看似句句属实,实则暗藏玄机,断章取义,将那最最要紧的关隘尽数隐去不提。”
他转向刘惑,脸上带着一种“您肯定已经想就明白了”的急切神情道:“公子您是何等人物?此等小事必然洞若观火。您定然也想到了,若我霍刚真有那等翻云覆雨、搅动邙山天象的鬼神手段,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跑到您这画舫之上装模作样不成,又要做孙子、受鸟气。”
他越说越激动,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厉道:“要是老子有那本事,早就该杀上他漕帮总舵,将韩老儿和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一并宰了,吞了他漕帮的基业,岂不更加痛快利落?!何苦在此与他对质,受他污蔑,还要看公子您的脸色?!”
“好贼子!”
韩廷哪曾想霍刚竟敢在刘惑面前如此赤裸裸地暴露其觊觎漕帮的狼子野心?他瞬间被这狂妄无耻之言激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他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怒发冲冠,厉声断喝道:“霍刚老狗!今日方知你包藏祸心至此,原来你处心积虑,图谋的竟是我漕帮基业!好!好一个狼心狗肺的豺狼之辈!”
他周身劲气勃发,手已按向腰间兵刃,若非最后一丝理智尚存,几乎就要当场拔剑!
霍刚见彻底撕破脸,反而凶相毕露,他狞笑一声,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道:“呸!狼心狗肺?若非你们漕帮仗势欺人,处处打压,断我海沙帮生路,逼得老子走投无路,事情又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韩老儿失踪?那是他贪心,是他咎由自取,是你们漕帮欺人太甚,自食其果!”
第156章 何故
霍刚见刘惑似乎被勾起了几分兴趣,精神为之一振,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抹了把脸,声音洪亮地说道:“公子!您出身世家,世代经商,就算您自个儿不沾手买卖,这世道艰难,生意难做,您也定是耳濡目染,心知肚明!我海沙帮的弟兄们,干的都是刀头舔血、风口浪尖的营生。在海外那等凶险之地开盐场,晒盐熬卤,再拼着性命用海船运回,又经运河分销各地。不敢说盐有多好,但至少让那些吃不起官盐的穷苦百姓,碗里能有点咸味,不至于为了一口盐逼上绝路。我霍刚自问,干的虽是不入流的私盐买卖,却也存了几分替天行道的良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沉重压抑了些。
“可这生意,只要沾了‘船’字,就绕不开他漕帮!早年间,大家伙儿都是水里泥里滚出来的苦哈哈,一个跑海,一个走河,井水不犯河水,还有些香火情分。那时节,我们的船货交给漕帮转运,彼此都算公道。”
霍刚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显是想起不堪往事。
“可后来呢?漕帮势大,渐成这千里运河的龙头!我海沙帮虽也有些刀口挣命的兄弟,可论根基,论人手,哪及得上他们盘根错节?自那以后,这运脚便如同那运河的水,只见涨,不见落!到了小人接手帮务时,已是骇人听闻。”
霍刚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韩廷的眼前,声音带着切肤之痛。
“每运一船货,他漕帮便要抽走货物价值的整整两成!这还不算完,装卸货物,必须用他漕帮指定的苦力。这些苦力的工钱,还得我海沙帮另掏腰包!最可恨的是那些苦力兄弟流血流汗挣来的辛苦钱,他漕帮还要再抽走三成!这…这他娘的不是敲骨吸髓是什么?!”
霍刚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对着刘惑悲愤道:“公子,您说说,这些年,我海沙帮忍气吞声,一让再让,可曾有过半分对不起他漕帮?这难道还不算仁至义尽?”
他喘了口气,眼中怒火更炽。
“然而,就在一个多月前!他漕帮竟变本加厉,无缘无故扣下了我海沙帮两条满载盐货的大船。那船上,是几百号兄弟拿命换来的生计啊!他们给出的狗屁理由,竟是什么‘海沙帮违反协议’?”
“我违反他姥姥的协议!”
霍刚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当时小人怒火中烧,却也摸不着头脑,不知何处得罪了这尊大神。于是备下厚礼,忍辱约了那韩霸,在醉仙楼雅间相见,只想当面问个清楚,讨个说法。哪曾想,那韩霸架子端得比皇帝还大!一进屋,二话不说,便要小人屏退左右,小人当时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他真有什么关乎两帮的要紧事体相商,便依言照做了。”
霍刚冷笑一声,又道:“结果呢?狗屁的要紧事!他韩霸大马金刀地坐下,开口便是他漕帮觉得抽成少了,要涨价!”
“公子!您听听,这都是什么混账话!”
霍刚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原本一船货,运费加上他们强塞的苦力钱,他们就要硬生生刮走三成的利!现在倒好,他韩霸上下嘴皮一碰,就要再加一成半!加起来就是整整四成半!”
他牙关紧咬,言语间已经带上了恨意。
“公子,这天底下可有这般道理?!若真依了他这规矩,一条船跑下来,十成收益倒有五成落了他漕帮的腰包,剩下那五成,还不够填海上的风浪、填兄弟们的抚恤。这买卖,我海沙帮还怎么做?几百号弟兄的活路,岂不是要被他漕帮活活掐断?”
霍刚这番诉苦,声情并茂,将漕帮描绘得贪婪霸道,将自己和海沙帮置于被欺凌的弱者境地,听上去似乎颇有几分道理。
然而刘惑心中却是冷笑连连。他非是初出茅庐的雏儿,江湖上的尔虞我诈见得多了。霍刚此人,演技堪称一流,先前那用意不明的一刀犹在眼前,此刻这番看似合情合理的控诉,其中究竟掺了几分水,藏了多少假,刘惑还得好好掂量掂量。
见刘惑沉默不语,似在权衡,霍刚心中顿时焦躁起来。他唯恐刘惑不信,急忙向前踏出一步抢着说道:“公子您是明白人!这亏掉裤裆的买卖,换作是您,您能做吗?”
他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极度无奈又愤慨的姿态。
“小人当然不肯应允!当场便与他韩霸据理力争!若非顾忌他漕帮势大,小人手下兄弟也要吃饭,当时在醉仙楼里,老子早就掀桌子动手了!好在大家总算还留了最后一丝体面,没当场撕破脸皮动起手来。可那之后呢?他漕帮便露出了豺狼本性!处处刁难,处处掣肘!码头卸货拖延、运河航段设卡,甚至散布谣言说我海沙帮的盐掺了沙子,这些下作手段,是他们漕帮压榨异己的老手艺了。小人先前忍让,那是因为买卖虽被盘剥,总还有口汤喝,懒得与这等小人纠缠?可如今,他们竟是要把锅都端走,连碗都要砸了,这口气,如何还能咽得下去?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霍刚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是那被逼到墙角的忠义之士。
“所以,等到那‘邙山宝藏’的风声一起,小人便想,这或许是个机会!若能寻得宝藏,或可解我海沙帮燃眉之急,摆脱漕帮钳制!小人当时心急如焚,确实是第一个率众冲进邙山的!可谁承想,刚入山不久,便遇上了那场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的诡异浓雾!那雾气邪门得很,别说寻宝,连辨明方向都难。小人与手下兄弟在雾中挣扎摸索,自身难保,险些也折在里面。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已是惊魂未定。至于后面韩帮主是否入山,何时入山,又是如何失踪的小人被困雾中,自顾不暇,如何得知?天地良心啊公子!”
第157章 难辨
霍刚胸中一股浊气翻腾,直如沸鼎,只觉生平从未受过这般冤屈。
那韩廷仗着年纪尚轻,又受过几年诗书熏陶,更兼秀才功名在身,眼瞅着便要赴考举人,便使出浑身解数,拼命与眼前这位刘公子套近乎。此消彼长之下,倒显得自己这粗犷汉子不知进退、蛮横无理了。
他越想越怒,一双豹眼圆睁,虬髯戟张,猛地伸出一根粗如胡萝卜的手指,直戳韩廷面门,声如炸雷般吼道:“至于这小崽子,他放着帮中正经大事不理,不依不饶,追着俺霍刚这‘小人’一路咬到公子您这画舫上来,所为何来?无非是借着他老子韩霸失踪这档子事,想借公子您这把削铁如泥的快刀,逼俺海沙帮低头,应下他那漕帮开出的离谱条件。好叫他这个在帮中根基浅薄、排行最末的幼子,能压过他那些虎视眈眈、爪牙锋利的哥哥姐姐,顺顺当当坐上漕帮帮主的交椅。公子,您慧眼如炬,可千万莫要被他当了枪使啊!”
先前无论霍刚如何急赤白脸地辩解,那韩廷都只是面沉似水,眼神淡漠,恍若未闻。然而霍刚这番诛心之言甫一出口,韩廷那原本从容自若的面皮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仿佛被人一剑刺中了心底最隐秘的要害。
霍刚话音未落,他已尖声急叱,语速又快又急:“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帮中大事自有副帮主与诸位堂主商议定夺,哪里轮得到我这等微末小辈置喙?”
霍刚见他失态,心中更添鄙夷,冷笑一声,出言如刀,字字捅向韩廷要害。
“嘿嘿,这就奇了!韩霸老儿膝下五子,除了你们那已出嫁的大姐,实实在在出钱出力,派人进山搜寻,其余四个,哪个没来寻老子的晦气?难不成当老子是泥捏的菩萨,任尔等搓扁揉圆?还是把老子当成了三岁痴儿?老子不妨把话挑明了,你那三个哥哥姐姐,好歹还知道给老子个人许些金银好处,只是老子骨头硬,不肯出卖帮中兄弟罢了。敢借刘公子这柄天外神兵来压老子的,你韩廷,还是头一个!”
此言一出,韩廷一张俊脸登时涨得如同猪肝,先前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胸口剧烈起伏,显是羞愤已极,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端坐主位的刘惑,将两人唇枪舌剑、神态变幻尽收眼底,眼中终于显露出了些许笑意。他见韩廷被霍刚逼得方寸大乱,心中大感快意,这正是他想看的“好戏”。
他轻轻一抬眼皮,示意侍立身旁的玉簟秋。那女子虽也吓得花容微白,纤手微颤,却强自镇定,忙不迭地捧起温在暖炉上的玉壶,小心翼翼地为刘惑面前那只羊脂白玉杯续满了琥珀色的佳酿。刘惑悠然举杯,凑近唇边,心中暗道:“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画舫之内,气氛已如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韩廷身后,四名剽悍劲装的大汉目露凶光,手按腰间兵刃,显是其心腹死士,只待少主一声令下,便要扑杀上前。
霍刚虽只孤身一人,方才又被刘惑一招间震退,趁手的九环鬼头刀此刻还孤零零地高悬在画舫雕梁之上,但他昂然挺立,虬髯戟张,周身杀气凛然,宛若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气势反倒更盛韩廷一方数倍。明眼人一望便知,若当真拳掌相向,空着手的霍刚,胜面依然极大。
两旁侍奉的婢女皆是风月场中打滚的人物,见惯了场面,此刻也知凶险万分,早已悄无声息地避入后舱,唯恐被殃及池鱼。偌大的舱室之内,只剩下玉簟秋一人,虽吓得香肩微颤,却仍咬着樱唇,强撑着侍立在刘惑身旁,未曾离去。珠帘绣毯,檀香缭绕的精致画舫,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肃杀之气。
眼看两伙人杀气腾腾,如同两堆浇足了油的干柴,只差一粒火星便要轰然爆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般突兀地流淌进来,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皆是江湖豪杰,若执意要在此处印证武功,分个高下,小僧原也不该拦着,坏了江湖规矩。”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众人闻声,齐刷刷侧目望去,但见侧席之上,那尊稳坐如泥塑金刚般的胖大和尚,眼皮倏然一颤,竟缓缓睁了开来。
他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最后落在刘惑身上,微微颔首,才继续温言道:“只是,尚有一事,小僧心头不明,如鲠在喉。斗胆恳请两位施主暂且息怒,为小僧解惑一二。此事关乎眼前是非,或许也能解了这无谓的争斗。”
此言一出,端坐主位的刘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遗憾之色,仿佛正看到精彩处的好戏,却被人强行按下了暂停。他心中暗道可惜,未能见得这两虎相争,血溅画舫的场面。然而,开口之人并非等闲,乃是他的好友不敬。此人虽平日看起来懒懒散散,万事不萦于心,行事却是滴水不漏,沉稳老练至极。他既在此刻现身开口,必定是察觉到了什么自己未曾留意的关窍,绝非无的放矢。
刘惑深知好友为人,只得强自按捺下心中那份唯恐天下不乱的看热闹心思,将手中把玩的羊脂白玉杯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在霍刚与韩廷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回不敬身上,嘴角微扬,朗声道:“哦?难得你这惫懒和尚也有想不明白的时候。也罢,既然是你开口,这个面子总要给的。霍帮主,韩公子,不如先听听我这好友有何高见?”
他虽语调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那两人便是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在肚子里。
韩廷正被霍刚挤兑得下不来台,羞愤欲狂,几乎就要下令动手,此刻被这突然出现的和尚打断,又被刘惑言语按住,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更是青红变幻。霍刚亦是气势一滞,豹眼圆睁,瞪着这不速之客的和尚,粗声喘气,但碍于刘惑发话,也只得暂时按兵不动,看这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敬刘惑的调侃只是报以温和一笑,目光如清澈的溪水,缓缓转向霍刚与韩廷,仿佛要穿透两人脸上的怒容,看清那深藏心底的真相。
第158章 威势
霍刚与韩廷两人耳闻刘惑已然首肯,心中虽对这与画舫风格格格不入的和尚来历有所疑惑,但刘公子金口已开,在这画舫之上便是规矩,无论如何也得暂且按下火气,听上一听。
霍刚身为海沙帮副帮主,乃是刀头舔血、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老江湖,反应何等迅捷。他觑见韩廷被自己方才那番诛心之言噎得尚未完全回神,立刻抢先一步,对着不敬抱拳拱手,声若洪钟,显得坦荡无比。
“大师慈悲!您有何疑惑,但问无妨。俺霍刚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行事光明磊落,但凡小人知晓的,必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响,既表了态,又隐隐压了韩廷一头。
韩廷被霍刚这声若洪钟的抢白震得一凛,瞬间从羞愤中惊醒,暗骂自己险些又被这莽夫抢了先机。他到底是读书人出身,心思玲珑,当下强压怒火,也朝着不敬深深一揖,脸上挤出几分诚恳,声音也刻意放得平稳恭敬。
“大师所言极是。小可韩廷,方才一时激愤,失礼了。大师既有垂询,小可自当洗耳恭听。大师放心,小可必当将所知一切内情,尽数相告,绝无半分隐瞒。”
他姿态放得低,言语也更文雅,力图扳回一城。
不敬双手合十,口宣佛号,目光平和地在两人身上扫过,仿佛并未察觉这言语间的机锋暗涌。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如初,抛出一个疑问。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二位施主皆是一方豪强,海沙帮与漕帮更是洛阳地面上响当当的字号。按常理而论,纵有纠纷龃龉,无论闹到何种地步,终究是贵两帮自家之事。退一万步说,即便需要外人调停,这洛阳城中卧虎藏龙,德高望重、能为两帮说和之人,想来也不在少数。小僧百思不得其解的便在此处。为何此事,偏偏就落在了刘施主这位昨夜舟车劳顿,甫抵洛阳的松江府首富公子身上,来为二位调解。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刘施主远来是客,岂有让客人甫一落脚,便卷入本地江湖恩怨的道理?”
刘惑乍闻此言,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透体生寒。他素来自诩机敏过人,方才看戏时只觉一切尽在掌握,却浑然未觉自己竟也成了他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自霍刚登船以来,那一番番恭维奉承,如醇酒般令人醺然,竟让他疏忽了此事最根本的蹊跷之处。他刘惑,一个昨夜才踏足洛阳的外乡富商之子,凭什么能卷入并“调解”本地两大帮派的生死恩怨?此刻被挚友一语点破,心中警铃大作,立刻看向霍刚与韩廷二人,他倒要听听他们如何自圆其说。
不敬禅师这一问甫落,霍刚那虬髯密布的脸上顿时阴晴不定,肌肉微微抽搐,显是触及了要害,有难言之隐。而韩廷则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狂喜,抢着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急切与无辜。
“大师明鉴!此事小可实不知情啊!”
他语速极快,马上就要将所有责任都泼出去。
“只因近日小可为了防备这霍老贼再施诡计,特遣了几名得力手下,日夜紧盯着他的行踪。今晨探得他天不亮便鬼鬼祟祟直奔这通济渠的画舫而来,小可唯恐他又要搅动风雨,祸及无辜,这才心急火燎地带人尾随而至。到了河边,听那摆渡的艄公言道,霍刚已然上了刘公子的画舫。小可忧心如焚,深恐刘公子初来乍到,不明就里,被这老贼的花言巧语所蒙蔽,这才不请自来,冒昧登船!一切皆因这霍刚而起,小可实是情非得已,只为护刘公子周全!”
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副干系都推到了霍刚头上。
霍刚听着韩廷这颠倒黑白的言语,脸色愈发难看,嘴角紧抿,额头青筋微跳,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难言的苦楚,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秘密哽在喉头,吐不出又咽不下。
不敬禅师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注视着霍刚脸上的变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阿弥陀佛。霍施主,你若实在有难言之隐,不愿吐露实情,小僧与刘施主皆是外人,自然不便强求。只是如此一来,难免令人生疑,恐施主心中另有丘壑。这后面的忙,小僧与刘施主纵然有心,恐怕也是无从帮起了。”
刘惑闻言,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雪亮。他不再看霍刚,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面前那只羊脂白玉酒杯,却并非饮酒,而是将其缓缓置于案几之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随即,他伸手便要去取那温在一旁的紫砂茶壶,这分明是端茶送客的朝堂规矩。
霍刚虽是个粗犷汉子,但混迹江湖多年,这些场面上的门道岂能不懂?眼见刘惑这无声的逐客令即将出口,他心头大急,知道今日若不能坦诚相告,非但前功尽弃,更会彻底得罪这位背景深厚的刘公子,日后海沙帮恐有大难。
他猛地一跺脚,踩得画舫地板都似微微一震,急声道:“慢来!慢来!公子且慢!大师……唉!小人说!小人说便是了!”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不敬,眼中充满了无奈、羞愧,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沉而艰涩。
“此事……此事说来惭愧!小人也是得了高人指点!”
他艰难地吐出“高人”二字,仿佛重逾千斤。
“高人?”
刘惑眉峰骤然一挑,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心中凛然:这位“高人”竟对他们双方的行踪了如指掌。不仅知道霍刚的困境和行踪,更可怕的是,连他刘惑昨夜方至洛阳,今早一时兴起包下画舫戏弄不敬这等临时起意,绝无第三人知晓的私密举动,竟也在那“高人”的预料之中。
此人若非真有推演天机之能,不逊于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不敬小和尚,那便是自己一行人从踏入洛阳城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之前,一举一动便已落入了对方的严密监视之中。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足以令这位素来智珠在握的松江贵公子感到一股刺骨的凉意,毛骨悚然!
第159章 高人
刘惑心中疑窦丛生,如乱麻纠缠,无数念头纷至沓来。然而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不敬,见其神色虽淡,然而手中不知何时已将腕上的念珠解了下来,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高人也自有考量。
他心中想道:“这小和尚平日惫懒,一旦认真,必有深意。他既已出头盘问,此刻我再插言,反倒乱了方寸。”
一念及此,他便按捺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索性将身体往椅背里又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杯边缘,摆出一副静观其变的姿态,目光却锁在霍刚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韩廷见霍刚语焉不详,只提高人,心中既有先前被压下的火气,又有在刘惑面前表现一番的意思。是以嗤笑一声,语带尖酸地嘲讽道:“高人?呵,霍帮主,什么了不得的高人,说出来也让小可开开眼界?莫不是哪个庙里跑出来指点江山的野狐禅,或是哪个犄角旮旯里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吧?”
霍刚对刘惑与不敬尚有几分敬畏忌惮,对韩廷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却是积怨已深,此刻被他冷嘲热讽,登时勃然大怒,猛地转头,豹眼圆睁,虬髯几乎要根根竖起,声如震雷般吼道:“黄口小儿!你懂个屁!井底之蛙,也敢妄议日月之辉?以你这点微末身份和浅薄见识,那位高人只怕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看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识?”
“你……!”
韩廷被当众如此辱骂,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手指着霍刚,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发作。
“阿弥陀佛。”
就在这火药桶即将再次点燃之际,不敬那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韩施主,稍安勿躁。是非曲直,总要听个明白。还请让霍施主将话说完。”
他的目光落在韩廷身上,那双看似无神,甚至有些涣散的眸子里,此刻却仿佛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定力。
韩廷被这不敬一看,心头没来由地一凛。他仔细打量这灰袍僧人,见他身形微胖,气息内敛,确实不像身负上乘武功的模样,但那眼神却又让他隐隐觉得不简单。再想到刘惑对其的看重,韩廷强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狠狠瞪了霍刚一眼,终究还是将冲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哼!”
不敬这才转向霍刚,依旧是那副温吞吞的样子道:“霍施主,请继续吧。”
霍刚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不敬。此时霍刚脸上肌肉扭曲,显是内心挣扎激烈到了极点,半晌,才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颓然叹道:“大师非是我霍某人存心隐瞒,实在是那位‘高人’的来头太大。大得惊人!小人真是连提起他的名讳,都觉得心惊肉跳,双腿发软啊!”
不敬闻言,两道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首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缓声道:“阿弥陀佛。小僧只知佛门有云,众生平等。即便是九五之尊、当今圣上,威加海内,似乎也不至于让霍帮主这等江湖豪杰,畏之如虎,连名讳都不敢提及吧?”
霍刚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无奈。
“大师……您是方外高人,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在泥泞里打滚的苦处。您说得对,当今圣上?那对我们这些跑江湖、混码头的苦哈哈来说,实在是云端上的神仙,八竿子也打不着!他老人家一句话能让江山变色,可落到洛阳这小小地界,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可这位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恐惧,声音压得更低,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他……他就是这洛阳城的天。是这十三朝古都真正的主子。在这洛阳城里,他老人家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就是一言九鼎。上至官府衙门,下至三教九流,黑白两道,无论是明面上的章程,还是暗地里的规矩,都要仰他鼻息,看他的脸色行事。官府老爷要坐稳位置,得向他问路;江湖同道要开山立柜,得向他拜码头!说他老人家是这洛阳城真正的主管?嘿,那是说轻了。他是这洛阳地界活着的阎王爷!”
此言一出,画舫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不敬那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此刻骤然睁开一线。
刘惑更是心头剧震,摩挲玉杯的手指猛地停住。他这位松江首富之子,见惯了江南豪商巨贾的威风,也听闻过朝堂重臣的权势,但能将一座千年帝都,卧虎藏龙之地掌控到如此地步,令一个桀骜不驯的江湖帮派首领畏之如虎、连名讳都不敢提的人物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两人心中的好奇瞬间被点燃,如同燎原之火。这洛阳城中,竟隐藏着如此一位手眼通天,权势熏天的神秘巨擘?此人究竟是谁?!
只听霍刚又道:“两位,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若小人此刻胆敢在此地说出那位高人的名讳,只怕过不了半个时辰,这番话就会一字不差地传入他老人家的耳朵里!这洛阳城以及周边,于他而言,便如掌上观纹,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惑和不敬,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祈求。
“公子、大师,您二位是过江的强龙,是这洛阳城的过客。无论在此地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于他老人家那等云端之上的人物而言,不过是清风拂山岗,无伤大雅。事后拍拍衣袖,自可逍遥远去。”
“可小人不一样啊!小人一家老小,海沙帮上下数百口弟兄,根都在这里。还要靠着这洛阳城的水陆码头讨一口饭吃。今日之事,就算最终传入他老人家耳中,以他老人家的胸襟气度,或许只当是蝼蚁的几声聒噪,根本不屑一顾。”
他话虽如此,眼中却无半分侥幸,只有更深的忧虑。
“然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江湖风波恶,人心更难测!万一……万一哪句话犯了忌讳,惹得他老人家心中稍有不快……他老人家甚至无需亲自动手,只需一个眼色,一道无声的谕令……我海沙帮在这中原大地,便再无立锥之地!想再踏入中原半步,恐怕比登天还难了!”
第160章 指点
霍刚那铁塔般雄壮的身躯,此刻竟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微颤抖起来,豆大的汗珠从虬髯密布的额角滚落。他双手扶着膝盖,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此情此景,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一位在刀光剑影中闯荡半生、统领数千帮众的江湖豪强,竟会因提及一个名字而惊怖至此!
韩廷在一旁冷眼旁观,见霍刚如此作态,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升起一股鄙夷,忍不住嗤笑。
“呵!霍老贼,你这戏演得倒是逼真!小可在这洛阳城生,洛阳城长,整整二十余载,上至知府衙门里的老爷,下至街边泼皮无赖的混混头目,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什么人物没见过?什么风浪没听过?怎的就从未听闻过,这洛阳城里还藏着一位能让你这‘铁胆’霍刚吓得屁滚尿流的‘活阎王’?怕不是你危言耸听,故弄玄虚吧?”
霍刚闻言,竟罕见地没有暴怒反驳。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嘲讽,甚至还有一丝看死人般的目光,深深地瞥了韩廷一眼。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好奇:以那位大人物的通天手段,定会知晓韩廷今日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只是他会否降下雷霆之怒,给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来一番小惩大诫?
“阿弥陀佛。”
不敬的声音再次响起,似古寺晨钟,压下了舱内弥漫的恐惧与躁动。
“霍施主,你心中所惧,小僧已明了。你虽未言其名,但其势其威,已如泰山压顶,令人侧目。只是,小僧心中尚有一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霍刚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不敬。
不敬缓缓捻动着掌中乌沉沉的佛珠,那“嗒…嗒…”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画舫的雕梁画栋,望向那巍巍宫阙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深沉。
“若如霍施主所言之人,若真能只手遮天,将这座十三朝帝都掌控得如此滴水不漏,令官府俯首,江湖噤声,此等滔天权势,已非寻常江湖巨擘所能企及,几近列土封疆之实!”
他话语微顿,问出了那个直指核心,也问出了刘惑心中同样巨大疑窦的问题。
“朝廷难道就坐视不理?任由如此人物盘踞洛阳重镇,而不闻不问么?”
这不单是疑问,更是一种基于江湖常识的质疑。不敬身为天台弟子,虽跳出三界外,却也深知这天下运转的根本法则。
盖因为纵览江湖,即便是洛阳城旁的少林寺,贵为禅宗祖庭,执武林牛耳,千年古刹,声威煊赫。外人看来,嵩山千里,除了供奉中岳大帝、自汉武帝起便由朝廷直辖的太室山太岳庙,其余峰峦叠嶂仿佛尽在少林掌握。然则,少林寺僧众心中明镜也似,这不过是表象。寺中每年所收田租、香火、供奉,无论明暗,三成之数,皆需分毫不差,规规矩矩缴纳朝廷赋税。此乃朝廷定下的铁律!若敢违逆?何须朝廷调动那威震天下的数十万禁军?只需一位如前些日子不敬遇到的那位李圳李将军一般久经沙场、深谙军阵之道的宿将,持虎符,率洛阳周边府县驻守的两千精锐甲士,带上几门机关炮,配齐强弓劲弩,粮秣充足,辎重齐备,便足以踏破山门,将那七十二绝技的威名碾作齑粉。纵有达摩祖师神功护体,又岂能抵挡千军万马、铁蹄洪流?强如少林,亦需在朝廷这煌煌天威之下,俯首称臣,谨守本分。
少林尚且如此,天下其余门派、帮会、世家,又有哪个敢真正捋朝廷虎须?莫不是被那冰冷的炮口指着脑袋,战战兢兢,顺服无比。
正因深谙此中关节,不敬的困惑才愈发深重。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尤其是洛阳这等天下中枢、漕运咽喉的重镇,向来是重中之重,防范严密如同铁桶。岂能容忍一股不受掌控,甚至能凌驾于官府之上的庞大势力在此生根发芽,成为名副其实的“地下之王”?这完全悖逆了庙堂制衡江湖的常理!
霍刚听着不敬这发自肺腑、条理分明的质疑,脸上的苦涩与恐惧交织,反而更加浓郁了。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与敬畏的叹息。
“唉!”
霍刚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惨然道:“罢了!罢了!反正今日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无论小人再说什么、做什么,都逃不过那位老人家的耳目!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就全抖搂出来!”
他再次看向韩廷,眼神中充满了讽刺与悲哀,就像看着一个不可救药的顽童,说道:“韩家小子,你道这世上为何如此不公?这便是时也!运也!若你爹韩霸此刻好端端地坐在漕帮总舵那把虎皮交椅上,老子霍刚今日用得着跑到这风月之地,在刘公子面前丢人现眼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勇气,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回荡在舱内。
“黑道自有黑道的法度!有些规矩,是刻在骨头缝里的!老子既然能花上泼天的人情,豁出老脸,求那位‘高人’为自己指点一条明路,那么,只要代价足够,自然也能求动他老人家金口玉言,将两帮的恩怨彻底摆平。”
“可你爹韩霸这一失踪事情就他娘的彻底变了天!他留下的你们这几个宝贝儿女,显然没一个够格继承他那份见识和人脉。你们这群雏儿,根本不知道这洛阳城真正的水有多深,更不知道头顶上悬着怎样一尊真神!为了争抢那把帮主的椅子,你们眼里只剩下利益和权柄,恨不得立刻将我海沙帮拆骨吸髓,当作你们上位的垫脚石!”
“老子被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逼得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再次腆着老脸,用尽了最后一点微薄的情分,求到了那位‘高人’的门下。结果呢?”
他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那位老人家连我的面都懒得一见。只派了个连脸都看不清的影子,传下一句话”
他模仿着那可能毫无感情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明日辰时,通济渠画舫。’”
霍刚摊开蒲扇般的大手,眼中充满了迷茫与一丝最后的希冀。
“就这一句!再无其他!他老人家说,到了那里,自然就……‘有个说法’。所以,老子才像只没头苍蝇,一大清早就撞到了这画舫上,才有了后面这一摊子烂事!”
第161章 白马
刘惑至此方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了霍刚这莽汉先前为何敢对自己挥刀相向。原来这厮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那“高人”的用意全然不明,情急之下,竟用了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法子,砍上一刀,试试深浅。此等蛮横逻辑,倒也符合这莽夫的心性。然而,新的疑云却又笼罩在他心头。
他与不敬,纵有通天本领,也不过是昨夜方至洛阳的生客。那幕后之人,竟将这关乎两帮生死存亡的难题,径直引到他们二人面前,这究竟是太过抬举,还是另有所图?
更让他眉头紧锁的是韩家内乱。眼前这位韩廷,听霍刚所言,分明是韩霸几个子女中最不成器、最不知深浅的一个。即便他刘惑今日凭着身份手段,暂时压服了韩廷,令其与霍刚达成某种和解。可韩家其余那几位虎视眈眈的儿女会认账吗?漕帮那些手握实权的元老、堂主们会买账吗?一个韩廷的承诺,在漕帮内斗的漩涡中,怕是连一张废纸都不如。这其中的关节盘根错节,莫说霍刚这粗人理不清,便是他刘惑此刻也觉千头万绪,如坠雾中。
念及此处,刘惑下意识地将探寻的目光投向身侧的不敬。这小和尚或许能窥破此局几分玄机?
只见不敬双手合十,灰布僧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兀自惊魂未定的霍刚身上。
“阿弥陀佛。霍施主,那位‘高人’在此地手眼通天,几近生杀予夺之权,小僧已是了然。你耗尽人情,方求得他老人家一句指点,此中艰难,可想而知。然则,以此等人物之身份地位,日理万机,胸怀丘壑,所思所想早已超脱凡俗恩怨。他既肯为你指路,引你至此,便自有其一番道理在其间。断然不会仅仅因你今日在此地提及了他的名讳,便降罪于你,为难你海沙帮上下。”
霍刚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深,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都吸进去,用以压下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挣扎着挺直了些脊背,对着不敬道:“大师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是小人愚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位既让小人来此寻二位,必然是算定了二位有解决之道。是小人被猪油蒙了心,疑神疑鬼”
他这番话,既像是在说服不敬和刘惑,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只是道理虽明,真要让那个名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却比登天还难。霍刚几次张开那满是虬髯的嘴巴,嘴唇哆嗦着,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扼住了咽喉,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豆大的汗珠再次从额角滚滚而落,砸在船板之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啪嗒”声。
他这副惊惧到失语的模样,连一直抱着看戏心态,认定霍刚在装神弄鬼的韩廷,心头也不由得“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忍不住暗自嘀咕:“难道……这洛阳城里,真有什么了不得的隐秘,是我这漕帮少主都无从知晓的?这霍老贼可不似作伪啊!”
众目睽睽之下,霍刚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他猛地闭上眼,从牙缝里,用尽全身气力,挤出了两个重若千钧的字:“杧慧!”
名字刚说出口,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浑身力气瞬间泄尽,“噗通”一声,彻底瘫软在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如同一条离了水的鱼。
“杧慧?”
刘惑眉头紧锁,在脑海中急速搜索着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武林耆宿乃至朝堂勋贵,却是一片茫然。
这个名字,于他这位见多识广的松江府公子而言,竟也陌生得很。他下意识地侧目看向侍立一旁的玉簟秋。这女子依旧低眉顺眼,面上平静无波,仿佛那名字她早就已经知晓。也不知她是早已知道此名,还是在这风月场中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不敬则微微垂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明亮。他捻动佛珠的手指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凝滞,仿佛这个名字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根弦,正在静默地思索、印证着什么。
而另一边的韩廷,在听清那两个字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先是极度的茫然,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可能的组合,紧接着,一种荒诞绝伦、难以置信的神色迅速爬满他的脸庞。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厉刺耳,在这寂静的舱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杧……杧慧?!”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瘫软在地的霍刚,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你……你说的是……是现今白马寺的住持方丈,杧慧大师?!那个讲经说法、慈眉善目,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声佛号的杧慧大师?!”
霍刚瘫软在地,浑身汗出如浆,气息粗重如拉风箱,方才吐出那两个字,仿佛已耗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面对韩廷的质疑,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那颗硕大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肯定地上下点了两下。动作幅度虽小,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无声地确认了。
“你……你点头了?!” 韩廷看着霍刚那死狗般模样下的点头动作,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他俊朗的脸庞瞬间扭曲,充满了极度的荒谬与难以置信,声音因为激动和信仰崩塌的冲击而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几乎要掀翻画舫的雕梁:
“霍老贼!你休要在此装神弄鬼,血口喷人!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他猛地一指船舱之外,白马寺所在的方向,近乎疯狂道:“杧慧大师?!你说的可是那位宝相庄严、德高望重,如今执掌白马寺,为天下僧俗共仰的杧慧方丈?!那位讲起《四十二章经》来,字字珠玑,天花乱坠,舌绽莲花的得道高僧?!那位每逢年节,我父韩霸必沐浴焚香,恭恭敬敬领着阖帮上下、我韩氏全族,前往白马寺大雄宝殿,虔诚跪拜,聆听其开示法音的大德?!那位连踩死一只蝼蚁都要合十诵念往生咒,悲悯之心泽被众生的圣僧?!”
韩廷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他老人家数十年如一日,深居简出于白马古刹,青灯古佛,一心悟道,弘扬佛法。声名远播,便是朝堂衮衮诸公,亦以能得大师一句开示为荣。这样一位超凡脱俗、慈悲为怀的佛门领袖,怎会……怎会是你口中那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洛阳黑白两道、视人命如草芥的‘活阎王’?!霍刚!你……你简直丧心病狂!竟敢如此侮蔑圣僧!其心可诛!其言当拔舌下地狱!”
第162章 杧慧
韩廷这番声嘶力竭、饱含信仰激情的辩护,虽未能打消刘惑心头的疑虑,却也让他对这杧慧方丈在洛阳地面上的显赫声望有了直观认识。能让漕帮帮主韩霸都奉若神明的人物,其影响力确实非同凡响。
只是,刘惑心中仍有不解。他自幼生长于江南,见惯了国清寺、金山寺、灵隐寺的香火鼎盛,更熟知嵩山少林的赫赫威名。这洛阳白马寺,他只知道是“释源祖庭”,佛法东传的第一站,地位尊崇无比,可若论及在江湖上的势力与威望,似乎远不及执武林牛耳的少林派。
缘何韩廷这位漕帮少主,听闻霍刚指认杧慧,竟会激动到近乎失态,仿佛心中神像被亵渎?
他将探寻的目光投向不敬:“大师,这白马寺……于江湖之中,究竟有何说法?能让韩公子如此……嗯,心折?”
此刻的不敬,反而最能理解韩廷那近乎癫狂的激动。他双手合十,眼帘微垂,将缘由徐徐道来。
“阿弥陀佛。刘施主有所不知。据史载,东汉永平七年,汉明帝夜梦金人,身高丈六,项佩日光,飞行殿庭。帝问群臣,有通人傅毅奏曰:‘臣闻西方有神,其名曰佛。’帝遂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一十八人,出使西域,访求佛法。”
不敬的声音平和悠远,仿佛将众人带回了千年之前。
“永平十年,蔡愔一行,于大月氏国遇中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二僧感其诚,遂以白马驮载佛经、佛像,随汉使东归洛阳。初居鸿胪寺,然鸿胪乃接待四方宾客之所,非僧伽久居之地。次年,明帝敕令于洛阳城西雍门外三里御道北,兴建精舍,为安置天竺圣僧、供养佛宝之所。因白马驮经之功,敕名‘白马寺’。此乃中土第一座敕建官寺,开华夏梵刹之先河,尊为‘释源’、‘祖庭’,实至名归。天下佛门弟子,无论南北宗派,凡至洛阳者,无不心怀虔敬,必当登临祖庭,顶礼参拜。小僧此行,亦存此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犹自愤愤不平的韩廷,继续道:“至于韩施主所言,杧慧方丈精擅讲诵之《四十二章经》。此经来历亦非凡。它并非一部完整译出的佛典,实乃摄摩腾与竺法兰二位尊者,于白马寺中,择《杂阿含经》与《中阿含经》之精要,并融摄部分儒家《孝经》之义理,编译而成,共分四十二章节。其文虽简,其义却深,更兼其乃中土译传之第一部佛经,意义非凡,如同佛法东渐之第一缕晨曦。其地位之崇高,于佛门之中,不啻圭臬。杧慧方丈能将其讲得天花乱坠,引人入胜,足见其佛法造诣精深,辩才无碍。”
刘惑眨了眨眼,不敬这番引经据典、追根溯源的解说,确实将白马寺那“释源祖庭”的宗教与文化地位讲得透彻无比,也解释了韩廷乃至整个漕帮为何对其如此尊崇。
然而刘惑心中疑惑却更甚,他深知宗教的崇高地位,在绝对的世俗权力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白马寺地位再尊崇,终究是“寺”。历朝历代,“法难”一起,管你什么祖庭释源,敕令一下,顷刻间便是庙宇倾颓,僧众星散,该闭门谢客就得闭门,该还俗归家就得还俗!强如少林,亦需在朝廷军威与赋税铁律面前低头俯首。一个寺庙的方丈,即便声望再隆,讲经讲得天花乱坠,他又凭什么能拥有霍刚口中那等凌驾于官府、掌控整个洛阳地下秩序的滔天权势?这根本是悖逆了庙堂与江湖、神权与世俗之间那根深蒂固的势力分野!
光凭一个“释源祖庭”主持的身份,绝无可能做到霍刚所描述的一切!这背后,必然隐藏着远超常人想象的、更加黑暗与复杂的真相!
刘惑想到这儿目光瞬间扫过舱内众人,想从他们身上找些答案。
霍刚瘫在地上,面如金纸,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那名字带来的恐惧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指望他此刻能说出个子丑寅卯,那是痴人说梦。
刘惑又转向侍立一旁的玉簟秋。这女子依旧低眉顺眼,纤纤素手执着温玉酒壶,正将琥珀色的琼浆徐徐注入刘惑面前的白玉杯中。动作轻柔优雅,姿态娴静如画,仿佛方才那声石破天惊的轻笑从未发生。她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神情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斟酒这一件事,对周遭的惊涛骇浪、剑拔弩张置若罔闻。刘惑心中雪亮:此女定是知情者,但她此刻摆明了是锯嘴葫芦,多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便在此时,一直转着念珠,低头思索的不敬开了口。
“阿弥陀佛。刘施主,若依霍施主所言,掌控这洛阳城地下乾坤、令官府俯首、豪强噤声者,确系白马寺方丈杧慧大师,那么,此事虽然惊世骇俗,细思之下,倒也……说得过去。”
“什么?!”
刘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这小和尚绝非信口开河之辈,开口必然言之有物。刘惑自己还在质疑一个寺庙方丈何以拥有如此悖逆常理的滔天权势,此刻不敬竟说“说得过去”?
“小和尚!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你莫非真知道些什么我等不知的隐秘关节?快说!”
不敬迎向刘惑灼灼的目光,神色却依旧沉静如水。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这画舫之外,那烟波浩渺、舟楫如织的通济渠,以及更远处,洛阳城中鳞次栉比的屋舍、喧嚣的街市。
“刘施主,你且看这洛阳城。它不仅是十三朝古都,更是天下漕运之咽喉,九州财富汇聚所。天下豪富无论在哪里经营,此处必然有他手下的人员流动。”
不敬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霍刚接着道“海沙帮纵横大海,货走江河,依靠的乃是水上的命脉,盐、铁、私货,乃至军需,皆可借水道流通。漕帮盘踞码头,扼守的是水路的枢纽,同时连接陆路通道。粮秣、布帛、南北奇珍,皆由其手分配流转。这两帮之争,表面是江湖恩怨,实则争的是这洛阳水陆通衢的掌控之权,争的是那足以撬动半个中原财富的钥匙!”
刘惑听得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绝非普通人,又怎会听不出不敬的弦外之音?
第163章 地藏
不敬喘了口气,玉簟秋从刘惑身边款款走了出来,动作优雅,却走得很快,也不见她提起裙摆,几下就到了不敬身边,惹的不敬多看了两眼。
却见她从旁边的柜子里掏出一套茶碗,放在不敬面前,给不敬缓缓倒上一杯茶水,这次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做了一个这艘画舫主人应该做的事情。
不敬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酒,方接着道:“试问,在这洛阳地界,若真有一人,能如霍施主所言,能理解令官府俯首,令黑白两道噤声,一言可定兴衰,一念可决生死,那么,此人手中所握,岂能仅仅是虚无缥缈的信仰与清名?”
他转头看向河水,喃喃道:“香火鼎盛,信徒如云,供奉如海……此乃其一。千年古刹,田产广袤,山林无数,富可敌国……此乃其二。更兼佛法普度,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达官显贵,乃至……江湖豪强,皆入其门墙,或为信徒,或求庇佑,或结善缘……一张无形巨网,早已覆盖整个洛阳。”
不敬的目光落回到刘惑震惊的脸上,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信仰可聚人心,财富可通鬼神,人脉可织罗网。三者合一,再辅以深不可测的智慧与手腕,在这远离庙堂中枢,利益盘根错节的洛阳重镇,经营十数年成就一位隐于佛光之下、却能只手搅动风云的地下之主又有何不可能?所谓‘地下阎王’,或许并非其真貌。但借佛门清净地,行掌控乾坤事,这,便是杧慧大师,真正的‘威势’所在。其根基之深,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江湖门派,乃是扎根于这洛阳城千年积淀的财富命脉与人心网络之中。”
不敬禅师一番剖析,抽丝剥茧,将信仰、财富、人脉喻为构建“地下阎王”权柄的三大支柱,其言凿凿,其理昭昭,听得刘惑心旌摇动,寒意透骨。
那繁华的洛阳城景,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一张由无数虔诚信仰、金山银海、错综关系交织而成的无形巨网,而白马寺巍峨的佛塔,便是这张巨网的中心枢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佛门枭雄……” 刘惑咀嚼着不敬最后的定论,心中翻江倒海。不敬所言,逻辑严密,似乎已将不可能化为了可能。可是一个念头忽然又将他拖回了现实。
朝廷!
刘惑抬起头,看向不敬,嘴角勾起笑意,先前被不敬话语震慑的凝重瞬间消散大半。
“好个小和尚!”
刘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
“你这番话,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差点真把我也绕了进去。端的是一副舌灿莲花的好本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与不敬对视着,想要从他眼睛里看见方才那番分析不过是一个玩笑。
“可你莫要忘了!方才,是谁掷地有声地点出那‘煌煌天威’?是谁以少林为鉴,言明纵有七十二绝技,也难敌朝廷两千铁甲?是谁口口声声说着‘庙堂制衡江湖’乃是铁律?你比我更清楚朝廷的威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尤其是在洛阳这等漕运咽喉、赋税重地,朝廷的耳目密布如网,岂会容得下眼皮子底下,有人能只手遮天、凌驾官府之上,行那‘地下阎王’之事?”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白玉杯,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仿佛敲打着不敬话语中的破绽。
“就算杧慧大师真如你所言,集佛门之信、巨贾之富、江湖之网于一身,成了这洛阳的‘地下之主’。可这‘主’,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主’!他再如何权势熏天,也需假借白马寺方丈这层‘佛光’遮掩!一旦暴露于朝廷法眼之下,一道圣旨,管你什么千年古刹、信徒如云,管你什么富可敌国、人脉通天,法难一起,顷刻烟消云散。强龙不压地头蛇?那是没遇到真龙天子!”
他笃定道:“所以,小和尚,你告诉我,这位杧慧大师,纵有泼天的本事,又凭什么能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瞒天过海、只手遮天的把戏?他就不怕……玩火自焚?”
刘惑说完好整以暇地端起玉杯,准备欣赏不敬如何自圆其说,或是认输。
不敬却只是叹了口气,摇头道:“刘施主,你此言确是大谬。”
刘惑剑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大谬?何处有谬?”
只听不敬道:“谁告诉你杧慧大师,是那‘地下之主’,便是那‘活阎王’?”
“什么?!”
刘惑彻底愣住了,手中的玉杯都忘了放下。他从未想到不敬会从这么刁钻的角度答话,下意识地重复着之前的认知。
“咱们方才不是说,这洛阳城有一位掌控生杀、令官府俯首、让霍帮主畏之如虎、连名讳都不敢提的‘活阎王’吗?霍刚亲口指认,便是杧慧大师!”
不敬道:“霍施主所言非虚,杧慧大师,确实拥有足以令洛阳城风云变色的力量,一言可定兴衰,一念可决生死。官府对其忌惮,豪强对其敬畏,黑白两道在其面前噤若寒蝉,亦是事实。然而杧慧大师,却绝非是那盘踞地下,翻云覆雨的‘阎罗王’。若真要以幽冥地府作比他老人家,更像是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
在场的诸位几乎同时失声说道。
不仅仅是刘惑,瘫软在地的霍刚猛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极度的茫然与不解。韩廷更是如遭雷击,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地藏王菩萨?这……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敬无视众人茫然的目光,双手合十道:“阎罗者,执掌生死簿,操弄轮回盘,生杀予夺,威压众生,乃恐惧之源。”
“地藏王菩萨者,发宏愿入地狱,非为掌控,而为救度。非为威压,而为平息。非为索取,而为仲裁。”
第164章 隐秘
刘惑眉头微蹙,看向不敬,心中疑云密布,开口道:“小和尚,你如此竭力为那杧慧开脱,莫非与他有旧?亦或这位杧慧大师,本就是你们天台宗门下高僧?”
不敬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刘施主此言差矣。白马寺乃我佛门万法之源,佛门本源所在,其方丈之位,历来超然于八宗之外,非属任何一宗。”
刘惑何等机敏,立时听出这小和尚言外之音,那杧慧大师恐怕于八宗精义皆未臻上乘。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道:“这倒奇了!既然他与你非亲非故,亦非同门,你这小和尚为何三番五次,要替他出头?莫非当真只为维护那佛门清誉?”
不敬脸上泛起一抹苦笑,摇头道:“刘施主此言,又将我等出家人看得太高了。和尚也是人,是人便逃不脱七情六欲的樊笼。千载岁月流转,佛门纵然依旧外表宝相庄严,金碧辉煌,可这‘清誉’二字……唉,怕是早已如风中残烛,难言其洁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偏偏在关键处点到即止,绕着那杧慧大师的身世打转,就是不肯直入正题。这可苦了旁边同样好奇心旺盛的众人。他们心焦如焚,满腹疑惑堵在喉间,偏生碍于眼前二人身份,既不敢插嘴催促,更不敢出言点破,只能目光闪烁,时不时偷觑二人神色。
刘惑何等人物,早已将这小和尚为何不肯明言的心思猜透八九分。他忽地哈哈一笑,站起身抄起面前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空杯,他对着不敬郑重一揖,朗声道:“大师,是在下孟浪了!不该强邀大师来此风月场中盘桓,更不该以言语相激,迫大师饮下那杯素酒。此乃刘某之过,在此赔罪!”
两人本就是知交,些许口角也不过是玩闹,不敬见他此刻如此郑重,心下也有些过意不去,连忙起身还礼,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素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白净的脸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这才缓缓坐下,叹道:“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小僧非是此意,实是……实是这位杧慧大师的身世来历,牵涉一段尘封已久的隐秘,个中情由,小僧实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惑见他终于松口,拊掌笑道:“哈哈,小和尚啊小和尚,你方才铺垫了这许多言语,此刻眼看便要揭开谜底,怎的反倒学起那江湖说书人,卖起关子来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还有何事是不当讲的?你但说无妨,刘某洗耳恭听!”
不敬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眼直视刘惑,目光澄澈而深邃,缓缓道:“施主明鉴。小僧之所以认定白马寺这位杧慧大师,堪称‘地藏王菩萨’再世,绝非虚言妄语。实因他的身份,从未刻意隐藏,他大可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之姿,以洛阳之主的身份,行走于这朗朗乾坤之下!”
方才还气息奄奄、仿佛随时要断气的霍刚,此刻胸膛的起伏竟悄然平稳了许多,呼吸也变得悠长匀净。他双目虽仍紧闭,一双耳朵却如机警的狸奴般微微耸动,显然已将周遭动静尽收耳底。
一直如鹰隼般紧盯着霍刚,生怕这煮熟的鸭子飞了的韩廷,此刻也略略放松了紧绷的肩背,只是目光仍如影随形。
玉簟秋莲步轻移,裙裾无声,再次飘至不敬小和尚身畔。素手执壶,将那只青瓷茶盏续得八分满,碧绿的茶汤氤氲着热气。这一次,她却不再旋身回到刘惑那边,而是手捧茶壶,亭亭玉立于不敬身侧,眼波流转间,显是准备随时再为这语出惊人的小和尚添水。
就连方才因惧怕漕帮与海沙帮火并而惊惶躲出去的几个婢女,此刻也耐不住好奇,悄悄自屏风后、珠帘旁探出半张脸来,屏息凝神,唯恐漏掉一个字去。
不敬对周遭变化恍若未觉,只是从容端起那盏新添的茶水,凑至唇边,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似乎给了他些许润泽与沉思的间隙。
他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这才以一种沉缓而清晰的语调,揭开了那段尘封的惊天秘辛。
“话说二十余年前,正值龙精虎猛、春秋鼎盛之时的先皇陛下,竟于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龙驭宾天!此事犹如晴天霹雳,震动了整个朝野宫闱。太医院所有圣手名医,尽数奉召入宫,轮番上阵,用尽毕生所学,将先皇遗躯里里外外查验了无数遍。可任凭他们如何望闻问切、殚精竭虑,竟也查不出一丝一毫的病灶端倪。前一天还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至深夜,精神矍铄更胜壮年的天子,怎会如此突兀地撒手人寰?最终,太医院院正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面对着如山压力与无边恐惧,只能颤巍巍地在脉案上落下‘无疾而终’四个无可奈何的大字。”
他声音微顿,画舫雅阁内落针可闻。不敬语气中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慨叹,继续道:“此祸之突然,实乃罕见。彼时,连先皇陛下身后安眠的陵寝,都尚未来得及破土动工,更令人扼腕叹息的是或许是命中注定我朝有此一劫?先皇膝下,竟只有七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承欢。最小的那位,当时尚在襁褓之中啼哭。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人不深信,以先皇那般龙马精神,诞育龙子,承继大统不过是早晚之事可偏偏就在这所有人都未曾设防,也绝然料想不到的关头,陛下他竟溘然长逝!”
不敬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沉重,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场席卷整个帝国的巨大风暴:
“一场突如其来的龙驭上宾,让整个朝廷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真空之中。举国无主,朝野震动。一个足以动摇社稷根本,令天下侧目的巨大难题,如同悬顶利剑,冰冷而残酷地摆在了所有王公大臣,宗室勋贵的面前,那便是谁来当这个皇帝?”
第165章 皇兄
随着不敬的话音,方才还弥漫着几分好奇与探究的空气,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韩廷、霍刚、玉簟秋乃至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婢女,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变得有些难看,眼神中更添了几丝难以言喻的惊惶与忌惮。
这等涉及皇家承继的秘闻,无论其真伪几何,岂是他们这等江湖草莽、风尘女子乃至一个看似清白的婢子所能置喙听闻的?知道得越多,脖子上的枷锁便越重。韩廷与霍刚这两位老江湖,心底更是泛起阵阵悔意。今日登上这艘画舫,原只为探听些江湖消息或是了结恩怨,谁承想竟一头撞进了这等泼天的秘闻漩涡之中?莫非这一切,也早在白马寺那位深不可测的杧慧大师预料之内?
唯有刘惑,眼中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精光更盛,隐隐透出兴奋之意。他日后志在庙堂,混迹江湖不过是少年心性,闲来无事的消遣。此刻听闻这等关乎当今圣上早年继位,堪称禁忌的宫廷秘辛,对他而言,不啻于打开了一扇窥探朝堂隐秘的门户,其中价值,远胜江湖上的刀光剑影。他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笑容,心说这小和尚果真是宝藏今日自己算是来对了。
不敬对周遭众人心绪起伏恍若未觉,亦或是根本不在意。他神色平静,目光悠远,仿佛依旧沉浸在二十多年前那场决定国运走势的事件之中,继续以那沉缓而清晰的语调,将那段秘辛娓娓道来。
“事已至此,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衮衮诸公,王侯将相,齐聚一堂,摒除成见,只为商议出一个社稷承继的万全之策。几番唇枪舌剑,昼夜争论,终是定下了三条择帝的铁律:
其一,新帝年岁,须得适中。太幼则难当大任,易为权臣所挟;太老则精力不济,恐难持久。更须体魄康健,莫要甫登大宝,便龙体有恙,徒惹天下忧疑。
其二,新帝须得贤能兼备。万不可再蹈昏聩覆辙,须有明辨是非、洞察秋毫之能,有驾驭群臣、安定天下之才。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新帝血脉,必出自先皇直系一脉!此乃维系宗庙血食、纲常伦理之根本,绝不容丝毫僭越!否则,便是祸乱之源,天下共击之!”
“此律一定,那登临九五的人选范围,便如抽丝剥茧,骤然缩小。诸位大人殚精竭虑,将宗室适龄子弟的名册翻来覆去,逐一品评考校。最终,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一人身上,就是阳城王那位年方十三的嫡长子。”
“此子自幼便显不凡,聪敏绝伦,过目成诵。年未及冠,已然学贯古今,于儒家经义更是造诣精深,引经据典,令宿儒亦为之叹服。更难得其品性端方,事亲至孝,尊师重道,温良恭俭,俨然是宗室子弟中不可多得的璞玉圭璋,光芒难掩!朝中诸公,几已认定此乃天赐我朝之明主!”
“唯有一样……”
不敬说到此处略有停顿,而后道:“让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心中略感不妥,便是这位小王爷,对释家佛法,竟有超乎寻常的痴迷。时常手捧佛经,参禅打坐,颇有几分方外之人的清寂。不过,此事在多数人看来,不过是少年心性的一种寄托,无伤大雅。谁人年少时,还没个心头之好?况且佛法导人向善,于帝王心术亦非全无裨益。故而此虑,终究未能动摇众意。”
“于是,朝中决议已定,遣出八百里加急的钦差仪仗,捧着明黄诏书,一路风驰电掣,直抵阳城王府。满朝文武,皆以为大局已定,只待新主入京,便可举行登基大典,告慰先皇,安定天下。”
不敬说得有些口干,喝了一口茶,玉簟秋立马为他续上,比之方才在刘惑身边还要殷勤些。
不敬向她微笑致谢,而后不敬接着道:“事情的发展,却如脱缰野马,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那位被寄予厚望的阳城王长子,面对这足以令天下人疯狂的至尊之位,竟在王府正堂之上,对着宣旨钦差,躬身长揖,言辞恳切却异常坚定地,拒绝了圣旨。”
“他自陈年幼识浅,才疏德薄,恐难担此江山社稷之重,恳请钦差回京复命,请诸位大人另觅贤能。彼时朝堂之上,初闻此讯,虽有惊愕,却也不甚慌乱。”
不敬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诸公皆饱读史书,深知历代贤主登基,常有谦逊推让之德,以示不敢轻受天命。三辞三让,乃至五辞五让,皆是古礼。于是乎,一道道措辞愈发恳切、分量愈发沉重的诏书,伴随着规格一次高过一次的钦差使团,络绎不绝地奔赴阳城。”
“一次,两次,三次……直至五请五让!”
“任凭那圣旨上字字珠玑,许以万世荣光;任凭那钦差口若悬河,道尽家国大义;任凭阳城王夫妇乃至满城宗亲苦口婆心,涕泪俱下,那位少年郎君,始终如一,神色平静,心意却坚如磐石。他并非故作姿态,其言其行,其志其节,皆发自肺腑。”
“到了此时,纵然是最笃信古礼的老臣,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他们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事实:这位集万千宠爱、被视作天选之子的少年,对那世人梦寐以求、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九龙金椅,是真真切切地、毫无留恋地不感兴趣!”
“这一下,朝堂之上,真是炸开了锅!巨大的希望瞬间化为泡影,更兼时间紧迫,国不可久旷其主。一个比之前更为棘手的难题,如同泰山压顶,沉甸甸地砸在了每一位重臣的心头。‘新主未立,国本动摇!事已至此,谁能担此大任?’”
正当满朝文武焦头烂额,争吵不休,几乎要陷入绝望之际,一封来自阳城的奏疏,八百里加急,递到了殿前。
“这封奏疏,正是那位五让帝位的阳城王长子所上!他在疏中,言辞恳切,再次申明自己才德不足,不堪重任。然而,他并非一推了之,而是郑重其事地向朝廷举荐了一人,他的亲弟弟。”
“这位被举荐的幼弟,年岁更小些,当时亦在诸位大臣当初考校的备选名单之内,只是光芒为其兄所掩。如今其兄亲笔举荐,奏疏之中,虽文辞略显少年稚嫩,却条理清晰,分析利弊,指出其弟性情宽厚,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为明君。字里行间,兄弟情深,亦显公心。”
“朝中诸公,面对这峰回路转的局面,一面惊叹于那位长子的淡泊与慧眼,一面仔细审视那位幼弟的资质。值此国本悬危、时间紧迫之际,既无更佳人选,又见其兄如此力荐,且其本身条件亦符合祖宗法度……几番斟酌,权衡利弊,最终,朝议默然,竟无人能提出更有力的反对。”
不敬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宿命感。
“于是乎,在一种近乎戏剧般的转折中,那位原本只被视为‘贤王’之弟的少年,命运的轨迹被其兄亲手改写。他懵懵懂懂,却又顺理成章地,被推上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承载着万钧重担的,九龙宝座。昔日的阳城王幼子,就此黄袍加身,成为当今御宇天下的——圣上!”
第166章 方丈
故事讲到此处,在座诸人,无论是老谋深算的韩廷、霍刚,心思玲珑的玉簟秋,还是志在庙堂的刘惑,乃至那几个竖起耳朵的婢女,此刻心中都如明镜一般,早已猜到了不敬话中那呼之欲出的答案。
不过猜测终究是猜测。此事干系实在太大,牵扯的乃是当朝九五以及那位能掌控整个洛阳城之人的身世,甚至可以说关乎其中几人的身家性命,不可不慎重。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不敬那平静的脸上。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的江水似乎也屏住了呼吸。韩廷捏紧了拳头,霍刚喉结滚动,玉簟秋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刘惑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数分。他们都在等,等那最后一个字,等那不敬口中最终的确认。
不敬“阿弥陀佛。既然那位嫡长子殿下,心意已决,执意推却了那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那么,他自然便从天下人的视线之中,悄然隐去。久而久之,天下人皆以为,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皇兄,定然是顺理成章地承袭了父王的阳城王爵位,在封地安享尊荣,富贵终老。殊不知啊这位殿下,其心其志,早已不在那凡尘俗世的王权富贵之上。他实乃一心向佛,志在菩提之人。其淡泊名利之心,远非常人所能揣度。故而,前些年,当阳城孝德王薨逝的消息传来,又有几人真正留意到,那继承王位、奉旨袭爵的,并非昔日那位名动宗室、誉满京华的嫡长子,而是他的幼弟呢?”
画舫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这个细节,如同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那图景之中。
答案,呼之欲出。
不敬也没有卖关子,继续道:“至于那位殿下,那位五请五让,坚拒帝位的嫡长子,在递上那封举荐其弟为帝的上疏之后,其处境,便微妙而尴尬了。宗室之内,朝堂之上,他已然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继续留在王府,徒增是非;若入朝堂,更惹猜忌。是以,他选择了最为彻底,也最为清净的一条路,在风波尚未完全平息之际,他便已悄然离开了阳城王府。洛阳之地,何处可安放一颗向佛之心?他最终的去处,想必诸位也已猜到了。”
不敬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城墙,望向了那座巍峨的千年古刹。
“他遁入了白马寺那青灯古佛的庇佑之下。初时,或许只是暂避尘嚣。然而,佛门清净,梵音涤心。三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尘世的几乎将他遗忘之时,在那佛门圣地,一场剃度法会悄然举行。自此,世间再无那位惊才绝艳、五让帝位的阳城王嫡长子。唯有白马寺中,多了一位法号——杧慧的僧人。”
刘惑眉头紧锁,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大师,非是刘某不信你所言。只是此等涉及九五之尊身世,干系之重,足以震动朝野,倾覆门楣。刘某斗胆一问,此等深宫秘闻,你又是如何得知?总不会是白马寺的晨钟暮鼓里,也藏着前朝的起居注吧?”
画舫内其余几人闻言,也纷纷点头,这同样是他们心中最大的疑窦。如此惊天秘闻,若由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和尚口中道出,其可信度与背后的风险,实在令人难以安心。这不敬是个出家人,出了事儿往深山里一躲也就是了,他们大半家业在洛阳,可经不起折腾。
不敬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刘施主所虑,实乃人之常情。此等旧事,若论其分量,确实大过九重天阙,关乎社稷根本。然而,若论其当下之‘隐’,却早已随那二十载悠悠岁月,一同隐入了滚滚红尘的尘埃之中。时光流转,沧海桑田,何事不可被光阴埋葬?何事不可被后人遗忘?若论其‘显’也绝非什么天大的隐秘。况且,当年亲历其事、知晓内情之人,如今尚在人间的,也绝非寥寥。无论是朝堂中枢的深宅大院,还是佛门清净的古刹经阁,对此事的始末,皆有其或明或暗的记载。纸墨虽无声,却能承载千钧之重。”
不敬看着已经入了神的众人笑了笑道:“这期间更有一桩人所共知、却又常被忽略的铁证,那便是当今圣上,与这位禅位于他的皇兄之间,那份手足之情,竟深厚得远超世人想象。”
不敬言语中流露出几分感慨。
“当年那位皇兄甫一落发出家,遁入白马寺青灯之下,宫中的赏赐便如同流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其丰厚程度,远超寻常藩王礼遇。这绝非简单的‘安抚’,而是天子拳拳心意。此后经年,直到如今,圣上更是年年降旨,恭请这位杧慧大师入宫,名义上是‘讲解佛法,启悟圣心’,实则不过是九五之尊欲借此机缘,与这位情深义重、却已身在方外的皇兄,一叙天伦,稍解思念之苦罢了。”
“这些行径,在江湖草莽眼中,或许是深藏宫闱的秘辛。但在佛门高僧看来,在那些沉浮宦海、耳目通天的朝堂大员眼中,却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常情’!”
“刘施主,你可知为何凡有官员奉旨入洛,履新述职,其第一件要务,并非拜谒上官,也非体察民情,而是必先沐浴焚香,诚惶诚恐地踏入那白马寺山门,于佛前虔心祷告?”
“可不是因为他们各个都笃信佛法。他们拜的,岂止是泥胎金身的菩萨?他们拜的,更是那端坐于方丈禅房之中,与当今天子有着千丝万缕、至亲手足之情的杧慧大师。这些官场中人,心思剔透如琉璃。所求者,未必真是指望这位方外之人能在圣驾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得个锦绣前程;他们所惧者,唯恐在这位看似超然、实则举足轻重的大师心中,留下半点不良印象。须知枕边风可畏,这‘方丈风’,若吹进紫宸殿内,其分量,又岂是等闲?”
言及此处,不敬小和尚脸上那惯有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首次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混杂着惊叹与难以置信的神情,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感慨命运的无常与人心的叵测。
“只是……只是小僧万万不曾想到!这位本应青灯古佛、了断尘缘的杧慧大师,其身世固然惊世骇俗,却也只是其一。更令人瞠目者,他竟在这千年帝都、龙盘虎踞的洛阳城中,不声不响,已然经营出如此一番惊人事业!这份手段,这份心志,这份身在方外却搅动风云的魄力,当真匪夷所思。”
第167章 不解
刘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杯中美酒的醇香此刻似乎也变得索然无味。饶是他心志坚定,智计过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看似荒谬绝伦的故事,竟是最贴合所有线索、最经得起推敲的真相。他信了。然而,信了身份,更大的困惑却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
他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理解的困惑。终于,他再度抬起头看向不敬,问道:“大师,事到如今,刘某纵有千般疑虑,也不得不信了你所言。只是刘某愚钝,心中尚有一惑,如鲠在喉,百思不得其解。这位杧慧大师,他究竟所求为何?”
“你要说他贪恋那号令天下、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享受那万万人之上的快感?那当年,那唾手可得、象征着人间极致权力的九五之位,就摆在他面前,只需轻轻点头,他便是执掌九鼎,口含天宪的真龙天子。到那时,他拥有的权势,岂非比如今这‘洛阳之主’更胜百倍、千倍?他又何必舍那至尊之位,甘居人下?”
“可你要说他当真看破红尘,一心只求青灯古佛,了此清净余生,那他如今在白马寺方丈身份之外,苦心孤诣,暗中经营,将这千年帝都,龙蛇混杂的洛阳城,牢牢掌控于股掌之间,织就一张深不可测的势力巨网,这又是为何?”
“这岂非自相矛盾,南辕北辙?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弃如敝屣,一边是方外之人的身份却深陷权谋泥淖,他究竟图什么?是图这不上不下的微妙地位?还是图这暗中操弄风云的快意?刘某实在参不透其中玄机。”
不敬闻言,双手合十,坦然地摇了摇头,目光极度真诚。
“阿弥陀佛。刘施主此问,却是问错了人。小僧亦是初次踏足这千年帝都,这些惊心动魄的秘闻轶事,于贫僧而言,也如同诸位一般,乃是初闻乍听。贫僧所知者,不过是对杧慧大师那层惊世身份略有了解罢了。至于大师心中所思所想,所图所求,便如同这洛水深处,幽暗难测,贫僧实是一概不知,无从揣度。”
刘惑听罢,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他端起酒杯,却又放下,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沿,目光在霍刚与韩廷身上扫过,最后缓缓道:“大师既不知晓,那便罢了。刘某心中,倒是对他为何遣这二位煞星前来寻你我二人,生出了几分猜想。”
此言一出,那一直躺在地上,气息奄奄,仿佛只剩半口气的霍刚,竟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哪里还有半分被吓得瘫软的模样?他一个鲤鱼打挺,干净利落地翻身而起,对着刘惑便是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至极,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霍刚愚钝,还请公子解惑!”
一旁的韩廷心头猛地一跳,暗骂自己反应慢了半拍。这霍刚果然是个老狐狸,见风使舵,顺杆就爬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他不敢怠慢,紧随其后,对着刘惑抱拳躬身,沉声道:“韩某亦请公子指点迷津!”
刘惑脸上的苦笑更浓了,他摆了摆手,自嘲道:“二位快快请起,莫要折煞刘某了。我自己如今也是雾里看花,云山雾罩,哪有什么资格‘指点’、‘解惑’?不过是些捕风捉影、毫无凭据的猜测罢了。我姑且一说,二位姑且一听,是真是假,信或不信,全在二位一念之间,不必当真。”
霍刚与韩廷却丝毫不敢怠慢,连连口称“不敢”,又对着刘惑深深施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显是无论如何也要听听这位公子有何高见。
刘惑见推辞不过,便也不再客气。他坐直身体道“好那我便说说。我们姑且认定,这位杧慧大师,不仅身份尊贵,更是一位精通卜筮星象、能窥天机、算无遗策的奇人异士。”
说到此处, 他目光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正提着茶壶,莲步轻移,为不敬和尚续水的玉簟秋。
玉簟秋似有所感,续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抬起头,迎上刘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甜美得令人心醉的笑容,眼波流转,却深不见底。
刘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如此看来,这位大师显然对我与不敬二人的性情、学识乃至可能的反应,都了如指掌。”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不敬又指了指自己,在指了指霍刚与韩廷,分析道:“其一,他料定不敬大师出身佛门,对佛门秘辛,尤其是关乎白马寺方丈这等人物,必然有所涉猎,知其根底。一旦提及,大师定会道出那段尘封的往事。”
“其二,他也算准了我刘某人的性子,好奇之心甚重,又兼日后志在庙堂,对这等关乎帝室承继的秘闻,必定会屏息凝神,仔细聆听二位的讲述。由此,便借二位之口,引动不敬大师之言,最终将这秘辛,在此时此刻,于我等面前,和盘托出。”
霍刚听完,眉头却皱得更紧,疑惑道:“公子分析得在理。可这又有何用?不瞒公子,我霍刚早就领教过这位爷的厉害,深知其深不可测。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去碰他老人家的虎须半根。如今知晓了他这层更吓人的身份,无非是心底再多添几分敬畏罢了,如同泰山之上再加一石,于我而言,又有何区别?难道只是为了震慑旁边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韩家少爷?”
他故意在少爷上加重了语气,又斜睨了韩廷一眼,明显有挑逗他的意思。
韩廷被霍刚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当即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呵呵!姓霍的,莫要在此挑拨。我韩廷行走江湖,靠的是手中钢刀,心中胆气。别说我现在压根不信这世上真有你们吹嘘得那般神鬼莫测之人,便是信了,于你们漕帮,于他杧慧,又能如何?老子该办的事,一样要办!该杀的人,也绝不会留!”
刘惑看着这二人针锋相对,忙端起酒杯,轻啜一口。
“二位稍安勿躁。无论你韩公子此刻是信,或是不信,你终究是要带回去复命的。待到那时,当你们带着各自的‘收获’或‘执念’,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面对你们该面对的人。”
“一切分晓,自在彼时。”
第168章 离去
刘惑那番“分晓自在彼时”的话语,有没有点醒韩廷霍刚不知道,却拨开了霍刚心中的云雾,让他见了青天。他抬眼转头,看向犹自一脸不信,眉头紧锁的韩廷,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是了!他霍刚先前真是被这帮韩家人逼得昏了头,钻了牛角尖。在白马寺那位杧慧大师的眼中,自己视若性命,苦心经营的海沙帮,又算得了什么?没有他霍刚,自然会有赵刚、李刚顶替上来,继续执掌这盐枭帮会。大师今日能让自己踏入这画舫,亲耳听闻这等秘辛,本身就已是天大的恩赐与提点。
就凭手中握着的这条消息,霍刚现就已经在脑海中已闪过数条计策。非但能轻易化解漕帮当前的刁难,维持住那千辛万苦谈下的合约,甚至还能借此东风,将海沙帮的势力范围,拓展得更广、更深。至于眼前这韩廷的威胁?在这盘更大的棋局面前,不过是一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挥手便可拂去的小事。想通了此节,霍刚顿觉胸中块垒尽消,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油然而生。
再看那韩廷,脸上依旧是阴晴不定,眼中充满了难以消解的困惑与倔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此番算计,本已天衣无缝。即便这位刘公子不肯应允相助,他也有十足把握,凭自己带来的精锐,在这孤悬河心的画舫之上,逼迫那形单影只的霍刚就范。可事情怎会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设的轨道,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最终演变成眼前这副光怪陆离,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鬼样子?要他相信这洛阳城中,竟盘踞着一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凌驾于所有黑白两道势力之上,甚至连堂堂朝廷都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物?这简直比让他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荒谬!
霍刚此刻却已懒得再去揣摩韩廷那点可怜的挣扎心思。他整了整衣袍,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刘惑躬身一礼,姿态谦卑,与方才的狼狈判若两人。接着,又转向不敬,同样郑重地合十行礼。
礼毕,他朗声道:“刘公子,不敬大师,今日小人冒昧前来搅扰,实乃情势所迫,万望海涵。如今既已得蒙公子指点,拨云见日,心中疑惑尽解,便不敢再叨扰二位雅兴了。”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玉簟秋,恢复了海沙帮龙头应有的豪气,吩咐道:“玉姑娘,烦请将最好的酒、最精致的菜肴尽数奉上!今日刘公子与不敬大师在画舫的所有花销,统统记在霍某账上!”
最后,他再次对刘惑与不敬抱拳,声音洪亮:“刘公子,不敬大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霍某告辞!”
话音未落,霍刚竟不再看韩廷一眼,转身便走,步履沉稳而迅捷,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与决断,转眼间身影已到了画舫门边。这份干脆利落,这份潇洒从容,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惊吓过度、任人宰割的模样?
霍刚这一走不打紧,却让韩廷心头猛地一沉。他此行的核心目标就是霍刚,若让这老狐狸如此轻易脱身,他韩廷今日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忙活一场,颜面尽失?
“且慢!”
韩廷再也顾不得维持先前在刘惑面前刻意营造的那份彬彬有礼的儒雅姿态,霍然起身,动作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仓促。他匆忙对着刘惑与不敬的方向一拱手,声音急促:“刘公子,不敬大师!韩某亦有要事在身,十万火急,恕不奉陪,先行告退!”
话未说完,他已带着几个同样有些懵懂的手下,急匆匆地追着霍刚的背影冲出了雅阁,连礼节都显得敷衍潦草。
转瞬之间,方才还暗流汹涌、唇枪舌剑的热闹画舫,竟变得一片冷清狼藉。桌案之上,杯盘倾倒,佳肴零落,酒渍浸染了华美的锦缎桌布,唯余残香袅袅,映衬着摇曳不定的烛火,更显几分人去楼空的寂寥。偌大的雅阁之内,只剩下刘惑与不敬小和尚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不敬仿佛对周遭的变故与狼藉浑然未觉。他神态自若,悠然端起面前那只青瓷茶盏,低头浅浅啜饮了一口温热的香茗。此刻的他,全然没了初入这风月之地时的拘谨与不适,眉宇间一派澄澈安然,仿佛这喧嚣散尽的画舫雅阁,便是他青灯古佛的禅房一般,这么一来,反倒将他对面的刘惑衬得有些局促起来。
刘惑看着不敬这副模样,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尴尬之色。他摸了摸鼻子,心中暗忖:这小和尚,倒真是随遇而安,反客为主的本事不小。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情势,竟似悄然逆转了。
恰在此时,几声清越婉转的轻咳响起。一直侍立在侧的玉簟秋莲步轻移,走到门边,对着外面略一示意。方才因惧怕争斗而躲藏起来的婢女们,立时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紧接着,又进来几名手脚麻利的伙计。一时间,人影穿梭,却无喧哗。只见她们动作娴熟,收拾残局,擦拭案几,更换杯盏,铺设新席不过盏茶工夫,方才还一片狼藉的雅阁,竟已焕然一新,仿佛那场密谈从未发生过。新鲜的时令瓜果、精致的蜜饯桃李,重新摆满了桌案,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待一切收拾停当,婢女伙计们又悄然退下。玉簟秋盈盈立于案旁,朱唇微启,正欲说些什么场面话,打破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却听刘惑忽然开口。他并未看玉簟秋,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弄着面前一枚晶莹的葡萄,声音不高,却极度锐利。
“玉姑娘。”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电,直直射向玉簟秋那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道:“这画舫之上,风月无边,消息更是灵通得紧。刘某心中好奇,不知姑娘你究竟是哪一门、哪一派的高足?又或是奉了哪位大人物的钧旨,负责在此间联络四方,刺探情由?”
第169章 无趣
玉簟秋听闻刘惑这单刀直入的质问,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竟无半分惊惶错愕之色。她眼波流转,只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樱唇轻启,声音依旧婉转如莺啼。
“公子此言,却是从何说起?莫非小女子何处做得不妥,惹得公子生疑?”
她微微偏头,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玉颈,姿态楚楚动人,仿佛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
刘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其一,方才霍、韩二人骤然发难,剑拔弩张之际,姑娘虽‘惊慌失措’地躲于刘某身后寻求庇护,然而刘某却丝毫未曾感觉到姑娘的心跳加速,气息紊乱,更不见半分寻常女子应有的惊惧颤抖。那份镇定,那份从容,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养成,倒像是见惯了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老江湖。”
他收回一根手指,目光如炬,锁定在玉簟秋那双穿着精致绣鞋的莲足之上。
“其二,姑娘方才为不敬大师续茶之时,步履轻盈,看似随意,却足下生根,点尘不惊,移步换形之间,暗合某种玄妙的步法韵律。那份轻盈与稳定,那份几乎融于环境的无声无息……嘿嘿,绝非寻常青楼女子习练那取悦恩客的‘莲步轻移’所能企及。倒像是某种上乘轻身功夫的底子,已然深入骨髓,化为了本能。”
玉簟秋闻言,朱唇微启,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空气中似乎泛起一丝无奈与幽怨。
她螓首微摇,辩驳道:“公子……您这般揣测,未免太过武断,有失公允了。”
她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却依旧条理清晰。
“小女子在这洛水画舫之上迎来送往,见惯了江湖豪客、绿林强盗的争斗场面。所谓‘血雨腥风’,于旁人或许是骇人听闻,于我们这些命如飘萍的风尘女子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见怪不怪罢了。久而久之,胆子自然也就大了些,不至于遇事便花容失色,哭哭啼啼。此乃求生之道,何足为奇?”
“至于这倒茶时的脚步,公子您实在是抬举小女子了。青楼行当,自有其规矩。行走坐卧,言谈举止,乃至奉茶倒酒时的姿态步法,皆是自小苦练,务求轻盈优雅,不惊扰客人,这便是所谓的‘行止有度’。哪有什么‘高明之处’?更遑论‘上乘轻功’?这不过是讨生活的微末技艺罢了,在公子这等见多识广的人眼中,竟成了疑点,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刘惑听罢,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点头,语气诚恳道:“哦?原来如此!是刘某见识浅薄,错怪了姑娘。想是这画舫之上气氛紧张,又闻得那杧慧大师之事,让刘某有些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姑娘莫怪,莫怪。”
他笑容可掬,只是谁都听得出来,他对玉簟秋的话是半点都不相信。
玉簟秋听刘惑这般诚恳认错,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温婉动人的浅笑,朱唇轻启,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公子能这般体谅小女子的难处,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些许误会,烟消云散便好。”
话刚说完,却见刘惑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不变,却怎么看怎么带着一丝讽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误会既已澄清,刘某心中尚存一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望玉姑娘不吝赐教!姑娘且听刘某细说端详:我刘惑,与这位不敬大师,连日来风餐露宿,星夜兼程,直至昨日深夜,才风尘仆仆,抵达这洛阳城南门关厢。彼时人困马乏,便在南关码头左近,随意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权作歇脚之地,倒头便睡。今日天色方晓,晨雾未散,刘某便凭着几锭黄白之物,‘砸’开了姑娘这艘‘玉簟秋’画舫的大门。此事,姑娘想必记忆犹新?”
玉簟秋轻轻颔首,算是默认。
刘惑便继续道:“奇就奇在!刘某这厢屁股尚未坐热,连一盏素酒都未曾饮尽,那漕帮的霍刚霍大龙头,便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凶神恶煞般打上门来!气势汹汹,不可一世!更妙的是,此人前倨后恭,变脸之快,堪称一绝。被我一招撂倒之后,又不惜自曝其短,一口气抛出了三个关于这洛阳城的秘辛。每一个,都直指城中豪强的命脉,每一个,都如同摆在刘某面前的金山银海!只需刘某轻轻点头,或稍加运作,立刻便能换来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名利唾手可得。”
刘惑面上的笑容收敛,冷声道:“玉姑娘!刘某年岁不大,行走江湖,时日也不长,却也深知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这世上,绝没有无缘无故、凭空掉下的馅饼。更不会有如此精准巧合、送上门来的泼天富贵。”
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置于案上,姿态看似放松,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将玉簟秋彻底看穿。
“姑娘你冰雪聪明,玲珑剔透。刘某心中这层层叠叠、挥之不去的疑云,还有这环环相扣、巧得令人心惊的‘机缘’不知姑娘你,能否为在下解惑一二?”
玉簟秋脸上的温婉笑容依旧挂着,然而,那双原本秋水盈盈、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却渐渐凝聚起一股令人心悸的寒芒。这极致的反差,使得她那倾城的容颜,此刻竟透出一种妖异而危险的气息,仿佛戴着一张精美绝伦却冰冷刺骨的面具。
她迎着刘惑的目光,朱唇轻启,声音依旧带着那令人酥软的柔媚,可内里却已透出针尖般的锋芒。
“刘公子您心中既然早已有了定论,如同明镜高悬,映照纤毫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刘惑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仰天一声长笑!那笑声清越激昂,在画舫内回荡,震得那镶在房梁上的鬼头刀掉了下来,当啷一声吓了那些婢女一跳。
玉簟秋耐心地等着刘惑笑完,方又道:“公子何故发笑?”
第170章 无奈
便在此刻,却见刘惑手臂自然而然地一抬,五指微张,下意识地便要做出一个捋须沉吟的姿态。直到指尖触及下颌,只感到一片唏嘘的胡茬,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年纪尚轻,未至而立,平日里也未曾蓄须。
然而,这位刘公子脸上却无半分窘迫之色,反而顺势而为,那只抬起的手悬停在胸前,五指虚空微动,仿佛当真在捋着一把长髯。这动作做得煞有介事,竟带着几分戏台上老生名角的神韵。
他一边捋须,一边摇头晃脑,模仿着戏台上的念白道:“刘某笑那霍刚无谋莽,韩廷少智。看似收获良多,实则他二人今日这出好戏,从头至尾,不过是玉姑娘你精心编排、刻意引导,专程演给刘某与不敬大师看的一出折子戏罢了。”
玉簟秋初时被刘惑这突如其来模仿戏文的滑稽动作惊得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反而绽开一抹更加明媚,却也更加冰冷的笑容,揶揄道:“哎呀,小女子倒真是眼拙了,未曾料到刘公子还有这般雅兴。既然公子有兴,不如待会儿,让小女子为公子献唱一段《空城计》如何?”
刘惑面对讽刺,脸上依旧不见丝毫赧然,那只捋须的手更是稳如磐石,悬在胸前纹丝不动。他非但不恼,反而顺着玉簟秋的话头道:“哦?玉姑娘既有这份登台演戏、粉墨娱人的闲情逸致,刘某近来恰是闲云野鹤,正愁无处消遣解闷,姑娘如此盛情相邀,刘某又岂是那等不解风情、焚琴煮鹤的俗物?”刘某定要奉陪到底,看看姑娘的空城,究竟藏着多少玄机。”
玉簟秋心中雪亮:这位难缠的刘公子,已然是认定了自己便是暗中操纵霍、韩二人、传递消息之人,今日若不给他一个满意的说法,恐怕是绝难善了。此人智计百出,心思缜密如发,更兼那刨根问底、不依不饶的性子,简直如同附骨之疽。若是寻常人物,她或许还能巧言令色,编个天衣无缝的借口搪塞过去。可面对这刘惑她只觉得一阵无力,此人简直比那茅坑里又臭又硬的顽石还要令人头疼百倍!
万般无奈之下,玉簟秋只能竭力维持着脸上那快要僵化的笑容,樱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幽怨道:“公子啊公子……您可真是磨人的紧!”
她幽幽一叹,又道:“明明知晓这世间有些秘密,一旦开启便祸福难料,不好轻易示人可您偏偏非要刨根问底,掘地三尺,这岂不是强人所难嘛?”
刘惑笑道:“姑娘此言差矣,有道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只有那些阴暗里的恶心勾当才会不便明言。”
玉簟秋知道这话不好接,于是眼波流转,忽地瞥向一旁静坐如佛、仿佛置身事外的不敬。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
“不敬大师!您乃是刘公子的至交好友,相交莫逆。您看他这般苦苦相逼何不念在朋友之谊,替小女子劝他一劝?也好让这画舫之上,重归清净。”
不敬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在玉簟秋充满希冀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脸戏谑的刘惑。他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声音平和依旧,却带着苦恼。
“阿弥陀佛。玉姑娘所言极是,只是……不瞒姑娘,小僧近日来,因为些许琐事竟多有得罪于刘施主之处。”
他刚说到这里,就听到一声刘惑一声冷哼。
不敬向玉簟秋摆了摆手以示歉意,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方才继续说道:“姑娘也看见了,若不是小僧二人心存芥蒂,他又何苦拉着小僧来这画舫上喝酒,看小僧窘迫的样子寻得一丝宽慰?此刻小僧心中正自惶恐,苦思冥想,尚不知该如何向他负荆请罪,方能求得谅解。”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玉簟秋,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方才虽借姑娘这画舫之便,让刘施主听了些趣闻轶事,火气稍歇可小僧这点微末道行,终究是逃不过日后被他揪住错处,喋喋不休,念经般念叨的宿命啊。玉姑娘你冰雪聪明,玲珑剔透,智计百出。不置可否大发慈悲,为小僧这愚钝之人,也想一个能彻底平息刘施主怨念的良策?”
“你——!”
玉簟秋听罢不敬这番看似诚恳无辜、实则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反将一军的言语,只觉得一股无名业火直冲顶门!
她贝齿紧咬,牙根都几乎要咬碎。心中那点刚刚升起,指望这和尚当和事佬的念头瞬间灰飞烟灭!
这世间可恶之人,又多了一个!而且这一个,还是个披着袈裟、口宣佛号、装得比谁都无辜的秃驴!
玉簟秋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眼前发黑,恨不能立刻拂袖而去,或者干脆一掌拍死这两个一唱一和、气死人不偿命的家伙。然而,她终究是城府极深,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脸上那僵硬的笑容,此刻已是比哭还要难看了三分。
她算是知道了,这二人是打定主意不肯放过自己了。
“好!好!好——!”
玉簟秋连道三声“好”,猛地一跺脚,那精致绣鞋踏在船板上,竟发出沉闷的声响,显是含怒而发。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方才那点强装的温婉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湖儿女的飒爽与被逼急了的恼羞成怒。
只是这副样子落在刘惑眼里倒比方才强颜欢笑要真实与漂亮多了。
只听玉簟秋气声道:“姑奶奶我今日认栽!行了吧?!今儿我起来没看黄历,撞上你们二位活祖宗,算我玉……玉簟秋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她终究是舍不得刘惑那首意境卓绝的《一剪梅》。这玉簟秋之名,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制。她觉得那词中“红藕香残玉簟秋”简直就是为了她量身定制的。纵使此刻被逼得狼狈不堪,她也硬生生将原本可能脱口而出的本名咽了回去。此名,此词,她势在必得!
第171章 慈庵
玉簟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吞下了一枚苦胆,强行将那翻江倒海般的怒意与憋屈压在心底。她脸上那副标志性的、甜美得近乎无懈可击的笑容,又一次挂在了脸上。
一旁的不敬看得分明,心中了然:这笑容,便是她最坚固的盔甲,最得体的伪装。唯有在这层看似无害,甚至讨喜的笑容笼罩之下,她才能如鱼得水,或真或假,或虚或实地道出那些不便明言之事。
玉簟秋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带着那份刻意营造的柔婉,却已掩不住内里的锋芒。
“刘公子学究天人,博览群书;不敬大师佛法通明,洞察世情。二位皆是饱读诗书、通晓古今的俊杰,想必对于这秦楼楚馆、勾栏瓦舍之中,千百年来香火不断、供奉于隐秘之处的那位祖师爷的尊讳与事迹了然于胸吧?”
刘惑目光微凝,接口道:
“管夷吾之大名,如雷贯耳,刘某自然知晓。其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乃是不世出的奇才。”
玉簟秋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
“公子既知管子,想必也知晓这青楼行当,自其首创‘女闾’之日起,便不仅仅是个寻欢作乐的风月场。它更是这世间消息流转、情报汇集最是灵通之地。公子试想,人在何处最为松懈?无外乎高卧云床、温柔乡里!彼时神思不属,口风难紧。”
她脸上笑容渐淡,本来看着刘惑的眼睛却飘忽起来,最终视线投向了窗外。
“当年管夷吾有多少分化敌国、瓦解其志的奇谋妙策,那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流言蜚语,最初便是从他为吸引四方商贾、聚敛财货而设立的官家青楼之中,如同瘟疫般悄然散播出去的。又有多少关乎敌国军情、朝堂动向的绝密情报,便是从这莺歌燕舞、醉生梦死的温柔陷阱里,被不动声色地攫取、传递?此中玄机,恐怕连管子本人,也难以尽数言说了!”
刘惑听罢,不由得喟然长叹。
“管子虽出身商贾,然其治国理政之才,实乃法家一脉之翘楚!其《管子》一书,包罗万象,便是儒家圣贤,亦多有借鉴之处。只可惜其为人臣之道,对主上未免过于纵容逢迎。致使齐桓公晚年昏聩,忠言逆耳,终至霸业倾颓。其行事手段,也确然深合法家‘为尊者用,不择手段’之精髓,有些地方……终究是过于阴鸷下作,难登大雅之堂。”
玉簟秋心中对刘惑这番鞭辟入里的评价暗暗点头,此乃千古公论。但她面上却丝毫不能表露,只能顺着自己的话题继续深入,
“公子高见。然则自管子开此先河,这青楼之地,便如同被打上了烙印,天生便与刺探消息、传递情报脱不开干系。无论它是官家所设,抑或是豪门私产,亦或是江湖帮会暗中经营只要挂着秦楼楚馆的招牌,其内便没有绝对的秘密!区别只在于……”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锐利与狡黠。
“只看那座上宾客,是否愿意,又是否出得起那份买下‘秘密’的价钱!”
刘惑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姑娘此言,道破天机。只可惜,世人多被这表面的风月繁华所迷,只道是销金窟、温柔乡,却不知其中暗藏玄机。在此间高谈阔论、泄露机要者,比比皆是,如同灯下之蛾,浑然不觉。”
玉簟秋闻言,不由嗤笑一声。
“这事儿啊,本就是知道的人浑不在意,而在意的人却又懵然不知。不过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又有何值得大惊小怪?”
刘惑听闻此言脸上的笑容收敛,忽然低声道:“姑娘你,便是那位杧慧大师座下,执掌这洛阳城中无形耳目的得力之人了?”
玉簟秋听罢刘惑那的断言,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发出一阵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几分自嘲意味的“咯咯”娇笑。她眼波流转,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话,掩口道:“哎哟喂,我的刘公子啊!您这可真是太抬举小女子了! 小女子何德何能,能担得起如此重任?”
她轻轻摇头,姿态楚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卑与惶恐,仿佛在表演给谁看。
不敬心道:这画舫不是她玉簟秋掌管吗?怎么此刻她就像是碰见巡案暗访,明知道他人在哪儿,却不敢点破的县官?
就听玉簟秋答道:“能执掌这一艘小小的画舫,在这洛水之上勉强安身立命,已然是上面的大人物开恩垂怜、赏了口饭吃。公子您并非洛阳土着,久居松江府那等锦绣繁华之地,想必早已看惯了苏、杭二州的十里珠帘、软红香土。然则公子有所不知,这九朝古都洛阳,其底蕴之深厚,气魄之恢宏,便是比起那江南双璧,亦毫不逊色,甚至犹有过之。尤其到了这华灯初上、星河倒映之时,洛水之上,画舫如织,何止百艘?笙歌曼舞,彻夜不休,恍若天河坠入人间!至于那城内,规模最大的几家青楼楚馆,更是人满为患,摩肩接踵。四方豪商巨贾、江湖豪杰乃至微服的王孙公子,南来北往,龙蛇混杂,皆汇聚于此!公子您说说,在这等泼天的繁华与深不可测的水潭之中,我玉簟秋……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一朵随波逐流的浮萍罢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那璀璨的河面灯火,声音带着几分缥缈。
“莫说是我这等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便是那位掌管着这洛水之上最多画舫、势力盘根错节的慈庵大家,在杧慧大师那等高踞云端、俯瞰众生的存在眼中,只怕也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尘埃之于泰山!其间相隔,何止十万八千里?”
玉簟秋收回目光,看向刘惑,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敬畏:
“除了那一年一度,或是逢年过节,杧慧大师于白马寺中开坛讲经、普渡众生的盛大法会之时,我等这些身份低微、蒲柳之姿的风尘女子,才有幸能远远地、混杂在万千信众之中,遥遥望上一眼大师那宝相庄严、慈悲如海的真容法驾。平日里,我等又岂敢奢望、又有何机缘,能轻易近得大师身前,聆听教诲?”
第172章 相召
刘惑听玉簟秋将自身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又将那杧慧大师推得高不可攀,心中纵有千般疑虑,万般不信,却也知晓再强行逼问下去,不过是徒增僵持,难有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甘,面上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歉意笑容,拱手道:
“如此说来倒是刘某孟浪唐突,错怪姑娘了。还望姑娘海涵。”
刘惑口中说着歉意,实则所有人都清楚,他还是不太相信玉簟秋所言,只不过碍于身份不好咄咄相逼而已。
玉簟秋见他不再继续追问,心中稍定,面上那副招牌的甜笑又自然了几分。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矜,声音也轻快起来。
“刘公子言重了,说‘错怪’二字却也谈不上。”
她微微扬起下巴,流露出一种属于花魁的傲气。
“非是本姑娘自夸,虽说这洛水之上画舫百艘,鳞次栉比,然则能比得上我这画舫的景致、姑娘的才情,以及这杯中物、盘中珍的当真是屈指可数。”
说到这儿,玉簟秋竟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主动把这一话题继续下去。
“刘公子智计超群,不妨细想想,今日这洛水之上千帆竞渡,缘何您二位偏偏就撞上了我玉簟秋的船头?”
刘惑闻言心中疑惑更甚,他凝神细思这几日行止。
自那日不敬无故失踪,他寻找多日未果,然后他过了两日又自己突然出现,也给不出一个合理解释以后,两人虽仍结伴同行,但刘惑心中那股无名邪火始终未曾平息。眼见这小和尚一路行来,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八风不动的模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刘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是以途中,他对这小和尚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言语间百般刁难,极尽刻薄之能事。
岂料这不敬不愧是佛门高足,涵养功夫炉火纯青。任凭刘惑如何冷嘲热讽、寻衅找茬,他皆能应对自若,如沐春风,甚至偶尔还能抽冷子回敬几句看似平和,实则字字诛心的佛偈禅语,噎得刘惑几欲拔剑相向,分出一个胜负高低,验证一下这小和尚这些日子是不是有了长进。
好容易一路憋着闷气,于昨夜风尘仆仆抵达洛阳,已是深夜。寻了家南关码头旁的客栈匆匆安顿,刘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定要想个绝妙法子,狠狠整治这秃驴一番,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只是这法子一时之间,他也确实毫无头绪。方才所言带不敬来青楼是临时起意,倒也并非全然虚言。然而此刻经玉簟秋一点拨,刘惑悚然一惊。
自己究竟是何时、又因何生出了非要带不敬来逛青楼不可的念头?
莫非这看似随性的临时起意,也早在他人精妙算计之中?若是如此……此人又有何目的?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不敬。却见这小和尚此刻竟也眉头微锁,面现思索之色,仿佛想起了什么关窍,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念珠。
刘惑见他这般情状,心知他必有所悟,但此刻显然并非追问之机,便强压心中好奇,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玉簟秋,沉声问道:“姑娘此问,似有深意。还请明示。”
玉簟秋幽幽一叹,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风尘女子特有的无奈与认命,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也低了几分。
“刘公子,您把我看得太高了。说到底,我玉簟秋不过是个跑江湖、卖笑艺的苦命女子罢了。一生颠沛流离,所求者何?不过是盼着有朝一日,寻个家世清白,说得过去的良人,跳出这火坑,安安稳稳度此残生罢了。”
她抬眼看向刘惑,眼神坦然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您说说,似我这般无根浮萍,蒲柳之姿,在这洛阳城深不见底的浑水里,面对上面压下来的命令我除了俯首听命,唯唯诺诺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去反抗?又拿什么去反抗?”
不等刘惑回答,她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便是昨日傍晚,天色将暮未暮,我正准备梳妆出船,迎候今晚的恩客,却忽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慈庵大家,要见我。”
刘惑目光一凝道:“慈庵?便是姑娘方才所言,掌管这洛水之上最多画舫的那位?”
玉簟秋缓缓点头,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敬畏与一丝忌惮。
“正是此人。关于她的背景根脚,小女子所知甚浅,只隐隐听闻她手眼通天,背景深不可测,在这藏龙卧虎的洛阳城里,亦是跺跺脚便能震动一方的人物。”
她目光扫过一旁静默不语的不敬,神色变得愈发复杂。
“况且……况且当年小女子为了赎得自由身,又为了能盘下这艘赖以栖身的画舫,正是走了慈庵大家的门路。其间欠下的人情债早已纠缠不清。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真论起来,小女子能安安稳稳地在这洛水上经营一艘画舫,便是因为我也算半个她的人。”
玉簟秋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
“如今她亲口传召,言明有事相商,刘公子,您说,我玉簟秋……能不去吗?敢不去吗?”
刘惑听闻玉簟秋这番剖白心迹,心中纵然疑窦未消,却也生出了几分对眼前这风尘女子处境的唏嘘与了然。
他微微颔首,目光沉静,顺着玉簟秋的话头追问下去。
“玉姑娘身不由己,刘某省得了。那么,昨夜慈庵大家传召姑娘相见,又究竟所为何事?还请姑娘明言昨夜详情。”
玉簟秋深吸一口气,她眼神飘向窗外洛水。
“昨夜我得了传召,哪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换了身素净些的衣裳,也顾不得梳妆,便匆匆乘了小舟,赶往慈庵大家那艘*从不轻易示人、隐于洛水深处的画舫。”
“那舫大得惊人,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深沉的静谧,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我被引至舫内最深处的雅阁,阁内焚着上好的沉香,烟气氤氲。隔着数重朦胧的珠帘与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只能隐约看到屏风后端坐着的模糊而雍容的身影。”
第173章 吩咐
玉簟秋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面对上位者的恭谨。
“慈庵大家从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昨夜亦是如此。只闻其声,不见其面。那声音虽然隔着屏风传来,却字字清晰,温润平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安抚人心的效用,很快就消除了我的紧张感。她十分和善与我唠了半天的家常,知道我为了来见她甚至没有让画舫接客,直接就让人将五百两纹银送到我那画舫上,这才明说邀请我的目的。”
玉簟秋声音变得舒缓而平静,竭力模仿着慈庵的声音。
“‘玉秋’啊,明日一早一贵客将至你舫。此人姓刘,松江人士,乃是松江首富之子,身边伴一少年僧人。你需好生接待,不可怠慢。’”
“我当时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撑起胆子问道:‘大家敢问是何等贵客?有何喜好忌讳?小女子也好早做准备。’”
“只听屏风后只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随后道:喜好么……此子出身名门,自诩风流,尤好词章,慕才名,江湖人称‘诗剑双绝’。至于那僧人……倒是个妙人,你无须费心,顺其自然便是。’”
“慈庵大家之命,小女子岂敢不从?自然是立刻应承下来,不敢有丝毫违逆。”
她脸上露出无奈,叹气道:“为此,我昨夜便停了所有迎客的营生,画舫闭门谢客,灯火通明,只为静待今晨,公子与大师的大驾光临。生怕错过分毫,误了大事。”
刘惑闻言,恍然大悟。他猛地一拍桌案冷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今日清晨,这洛水之上,千帆沉寂,为何独独只有你这一艘画舫高悬彩灯,门户大开?仿佛专程在此等候。起初还道是姑娘勤勉,如今看来,必是那位手眼通天的慈庵大家,早已在暗中布好了局。她算准了我刘某人今日必会来这洛水之畔,甚至算准了我必会寻访画舫!故而早早下令,让这偌大洛水之上,只容你玉簟秋一舫迎客。如此一来,除非刘某今晨不来,否则只要我今晨出现在这河岸之旁,意欲登舫那撞见的,必定是你玉簟秋,也只能是你玉簟秋。此乃阳谋,环环相扣,由不得我不入彀中!”
玉簟秋见刘惑一语道破关窍,脸上那抹强撑的笑容终于彻底垮了下来,哀叹道:“公子明鉴,正是如此。至于后来那漕帮的韩廷与海沙帮的霍刚,这二位煞星为何会如此凑巧地打上门来,小女子当真是一头雾水,毫不知情。原本只想着将你们二位爷伺候周全,便算是交了差,了了这桩心惊胆战的差事。谁能料到后面竟会平地起风波,牵扯出漕帮与海沙帮的恩怨,更引出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杧慧大师。”
玉簟秋越说越气,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委屈的颤音。
“这一连串的变故,简直是无妄之灾!搅得我这小小的画舫天翻地覆不说,更让小女子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当真是流年不利,倒霉透顶!”
刘惑的目光在玉簟秋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委屈与后怕的娇靥上逡巡良久,试图捕捉一丝一毫作伪的痕迹。然而,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除了疲惫、懊恼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竟寻不出半分刻意伪装的破绽。
他心中疑云虽未散去,却也知晓,此刻再问下去,不过是徒耗口舌,难有寸进。他将目光投向身侧的不敬,想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看法。
岂料不敬,此刻竟如同入定一般,双目微阖,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无悲无喜,古井无波。唯有那串乌亮的念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不急不缓、圆融无碍*地一颗颗捻过,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嗒…嗒…”轻响。
刘惑霍然起身,动作带着一丝烦躁。手腕一翻,两锭雪花纹银“啪”的一声,稳稳落在尚余残酒的桌案之上,银光闪烁,分量十足。
“玉姑娘,今日刘某唐突叨扰,诸多得罪,这银子权作赔礼与茶水之资。刘某……告辞了。”
那告辞二字,咬得略重,显是去意已决。
几乎在刘惑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不敬,竟也倏然睁开了眼睛,长身而起,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算准了这一刻。他双手合十,对着玉簟秋微微躬身,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玉施主,今日多有烦扰,贫僧亦告辞了。施主好生歇息。”
他声音平和依旧,可玉簟秋却从那好生歇息四字之中,莫名听出了一股子如释重负、终于解脱的意味。仿佛这画舫是什么龙潭虎穴,多待一刻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玉簟秋心中暗啐一口:好个贼秃!面上却不得不强撑着那副温婉笑容,盈盈下拜还礼:“二位贵客慢行,小女子……恭送。”
画舫在船工熟练地操控下,缓缓靠向南岸。船身轻触码头木桩,发出沉闷的“咚”响。
刘惑与不敬一前一后,踏上了坚实的河岸土地。刘惑头也不回,径直朝着洛阳城那巍峨高耸的南关隘口大步走去。
不敬则落后半步,步履从容,僧袍在傍晚微凉的河风中轻轻摆动。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在水光中显得格外孤清的画舫,清澈的眼眸深处,随即也转身,不疾不徐地跟上了刘惑的背影。
两人一路默然,脚下不停,气氛却不觉沉闷。刘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含三分得色,今日终是赢了一局。虽手段略嫌下作,然能见这小和尚吃瘪受窘,于他已是十足快意。
不敬则双掌合十,低眉垂目,足下虽稳,心头却如江涛翻涌,兀自回味着方才船上种种情状。
行不多时,南关隘口已在眼前。只见关门之前,早已排起长龙阵仗。皆因近日邙山藏宝之讯风传天下,引得四方豪强、三教九流蜂拥洛阳,将这千年帝都搅得鱼龙混杂。洛阳令为保一方安宁,更忧政绩有损,遂严令盘查往来行客。此令一出,商贾旅人虽多有怨言,却也只得耐着性子等候,人声嘈杂中夹杂着几声牢骚。
轮到二人时,不敬那朝廷敇封的讲经僧身份便显出了用处。他取出御赐度牒,虽不过是个正八品的虚衔,但在这煌煌王法之下,僧官自有几分薄面。守关军士验过牒文,又见他宝相庄严,一身僧衣洁净无尘,便侧身让开,容他径自过关。周遭排队的商旅行人见了,纵有微词,也只得暗叹一声“官家体面”,不好与这位有度牒在身的法师计较。
第174章 疑点
两人入了城,寻得一处临街的小馆子,拣了副干净座头坐了。店小二肩搭白布,满面堆欢地迎上来,唱了个喏道:“二位客官辛苦!想用些什么?小店有刚出锅的酱牛肉,新下的时蔬,还有上好的村酿。”
刘惑与不敬在那湖心画舫枯坐了一早上,饮了几杯寡淡素酒并清茶,腹中只垫了些时令鲜果,此刻早已饥肠辘辘。他便道:“劳烦小哥,切半斤上好酱牛肉,一碟嫩韭炒鸡蛋,再上四个热腾腾的白面大馒头。”
他又瞥了一眼身旁的不敬道:“这位大师茹素,烦请另备一份洁净斋饭。茶水也沏一壶来,先润润喉。”
店小二应声唱喏,转身去了。刘惑这才转脸望向不敬。只见不敬面上无悲无喜,仿佛周遭市井喧嚣与他全无干系。刘惑心中有事,按捺不住,低声问道:“大师,今晨在画舫之上,大师除了那几个关窍之问,为何始终不发一言?莫非是看出了什么刘某未能察觉的端倪?”
不敬听得大师二字,心知刘惑必是有求而来。他故意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迷惘惫懒之色,合十道:“阿弥陀佛。刘施主言重了。小僧今晨昏昏沉沉,神思不属,犹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哪能有什么真知灼见?不过随缘应和罢了。”
刘惑见他推脱,心头更急,身子不由得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急道:“大师!事到如今,火烧眉毛了,你何必在藏着掖着?有什么话,但讲无妨啊。”
不敬却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淡然道:“‘事到如今’?刘施主此言差矣。小僧不过是个游方行脚的野和尚,时辰到了,自去那白马寺挂单歇脚,诵经礼佛。红尘俗世,因果纠缠,又能与小僧有什么干系?”
言罢,他目光似无意地落向自己面前那只空空如也的粗瓷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刘惑何等机敏,立时会意。脸上堆起笑容,连忙执起桌上尚温的粗陶茶壶,手腕沉稳,壶嘴微倾,一道清亮的水线注入杯中,不多不少,恰恰七分满,茶水碧绿,热气氤氲。他双手将茶杯轻轻推至不敬面前,动作带着几分恭敬:“大师,请用茶。是小可心急了,大师勿怪。只是…事关重大,还请大师看在…看在同道份上,指点迷津。”
他目光灼灼,紧盯着不敬,心中却盘算着这小和尚再拿腔拿调,自己该不该一壶茶水泼在他的脸上,反正他神功护体,自己这一下决计伤不了他。
不敬这才缓缓端起茶杯,凑到鼻端,嗅着那淡淡的茶香,仿佛在品味着什么人间至理。袅袅水汽升腾,只余下一双眸子,在雾气后若隐若现,如同古寺深潭,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微光,令人捉摸不透。
刘惑见他装聋作哑,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捏着粗陶茶壶的手指关节已微微发白,眼见就要按捺不住,将这温热的茶壶连同满腹的焦躁一起掷向那张故作懵懂的脸,反正以他的功夫肯定是不会受伤。
就在这火气将发未发之际,不敬和尚却像是脑后生了眼睛一般,恰在此时悠悠然开了口。他双掌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刘施主太过客气了。” 这客气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刘惑岂能听不出来,只是这一路上他见识过这小和尚的手段多了,这还真算不得什么。这口气暂且忍了,日后再算!
却见不敬抄起了面前那杯七分满的茶水,手腕一抬,竟如江湖豪客饮酒般,将那清茶“咕咚”一声猛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几滴,沾湿了僧衣前襟,全无半分高僧的斯文气度。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仿佛解了心头大渴,缓缓放下空了大半的杯子,脸上那层惫懒懵懂之色悄然褪去,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正色道:“此事千头万绪,若要理清,恐怕还得从头说起。那幕后之人,虽不知其确切根脚,你我姑且就认作是那‘杧慧大师’罢。此人目的何在,小僧一时也参详不透,唯有一点可以断定——此局,他早已布下多时,绝非一时兴起!”
他顿了顿,等店小二上完菜,才继续道:“首当其冲的,便是他对你我二人的出身、性情乃至过往行迹,竟都了若指掌。刘施主你父亲乃是松江府首富,松江府刘家谁不认识?更何况刘施主你‘诗剑双绝’的名头响彻江南,十五岁仗剑出道,至今行走江湖已逾十载,所到之处,诗酒风流,佳作频传,墨迹剑气遍染名山大川,江湖中人谁不知晓?更难得施主你身负功名的秀才,只待来年秋闱,以施主之才,一个举人的功名,想来也是囊中之物。如此显赫,杧慧知晓你,实乃寻常。”
不敬话锋一转,指向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小僧则不然。小僧扪心自问,自下山踏入这红尘浊世,算来不过五月有余。所历之事,桩桩件件,不是牵扯那神出鬼没、行事诡谲的白莲教,就是与朝廷略有渊源。这两方人马,行事皆需隐晦,白莲教视我为眼中钉,朝廷亦不愿声张有方外之人卷入其中。他们巴不得将‘不敬’二字从这江湖录上悄悄抹去,只当从未有过小僧这号人物。故此,小僧在江湖上籍籍无名,实属应当!”
他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丝寒意:“然而!那杧慧大师,却能将小僧的根底、过往乃至心中所惑,都打探得如此清楚明白。刘施主,你细思之,此人行事之周密,心思之细腻深沉,岂非已到了令人心悸的地步?你我二人,在他眼中,只怕早已是那棋盘之上,被他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棋子了。”
刘惑道:“这么说小和尚你是认定今天早上的事都是真的?那玉簟秋、霍刚、韩廷说的都是真话,没有做戏给我们看?”
第175章 分析
不敬又喝了口茶水,方才道:“玉簟秋姑娘之言,依小僧看来,不过半真半假;那韩廷的话,倒可听信个七八成;至于霍刚所讲的故事,信其三成已是极限,余下之言,只怕是一个字也当不得真了。”
刘惑正自斟了一杯酒,闻言手腕微顿,酒液在杯中晃了几晃。他剑眉一挑,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奇道:“哦?你这小和尚,年纪轻轻,倒生了颗满是关窍的疑心,莫不是瞧出了什么刘某未曾留意的要害?快快道来!”
不敬脸上挂着笑,摇头道:“刘施主却是愿意偷懒,也罢,便依刘施主所言,咱们一个个说来。先说这位玉簟秋玉姑娘。她所述的身世凄苦,小僧是信的。言道受上峰之命,今日一早便专程在此等候你我二人,此节,小僧也信。然则,除此之外其余的言语,施主便须得在心中细细掂量了。”
刘惑放下酒杯,眉头微蹙,显出几分不以为然。
“我看那玉姑娘弱质纤纤,身世堪怜,言语间也颇为坦诚。怎么到了你这和尚口中,竟变得如此不堪?”
他语气中带着对玉簟秋的回护,不过少年慕艾不敬也能理解。
不敬宣了一声佛号,继续说道:“阿弥陀佛。施主岂不闻‘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小僧只点一处关节,施主自可思量。依小僧浅见,这位玉姑娘一身武学修为,只怕不在你刘施主之下。一个身负如此绝艺之人,竟肯心甘情愿地委身于这洛水之上,操持一艘迎来送往的画舫?此中缘由,无非二者:其一,是她心性扭曲,需借这等风月场所、逢迎之事,方能填补心中那难言的欲壑;其二么,便是她另有所图,所图非小。施主以为,她是哪一种?”
刘惑只觉自己的常识都受到了挑战,急忙道:“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佩剑的剑柄。
“刘某虽志不在江湖争雄,但为求自保,这手中三尺青锋,也是寒暑不辍,日夜苦修。自创的《九剑诀》,其威力你这小和尚你也曾亲眼看见。那玉簟秋至今举止温婉,未曾显露丝毫功夫,你从何看出她竟强过于我?”
作为一个合格的江湖人,刘惑争强好胜,心高气傲,对自己的剑术极是自负,此刻听闻一个风尘女子竟可能强于自己,心中惊疑之外,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服。
不敬神色不变,只缓缓道:“且不说霍刚那强人登船,一刀砍向你们二人之际,她那份镇定从容,已非常人所能。单说方才席间,她数次穿梭于你我之间,素手执壶,添茶斟酒,那步履身法,轻若无物,点尘不惊,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倾注,时机角度皆妙到毫巅,这岂是寻常的熟能生巧?更有一节,施主方才几番拍案,内力激荡,震得这案上瓜果滚落如雨。玉姑娘近在咫尺,立于你身侧侍奉,按常理,那汁水碎屑难免沾染衣襟。可施主再看,她那一身绫罗,此刻依旧素净如新,不染纤尘!这份卸力功夫,这份于细微处不着痕迹的内劲修为只怕就不在你刘公子之下!”
刘惑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方才拍案的手掌,又回想玉簟秋那始终洁净的裙裾,心中信了七八分,但少年意气终究难平。他撇了撇嘴,心中暗道:“纵然她轻功绝顶,内功精纯,那又如何?临阵对敌,生死相搏,讲究的是机变百出,杀伐决断。她一个深藏画舫的女子,纵有几分内力,论起这真刀真枪的搏命本事,又岂能及得上我刘某人千锤百炼的剑锋?”
这番想法刘惑虽未明言,但那股不服输的傲气,已在不敬眼中一览无遗。
不敬知他心中不服,也不点破,只自顾自继续道:“还有一桩奇处。这位玉姑娘已然明言,她是自由之身,并非受人胁迫。以她的倾城之姿、无双之貌,加之这身不俗的本领,还有经营画舫积累的财力,若想抽身,嫁入豪门为侧室,或是寻个殷实清白人家做夫人,皆是易如反掌之事。可她为何甘愿滞留于这烟花之地,在这脂粉堆里打滚?”此中缘由,难道不令人深省吗?”
刘惑被这一连串的诘问逼得哑口无言,心中疑窦丛生,那点对玉簟秋的怜悯与好感也淡了几分。他烦躁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顿在案上,反问道:“罢了罢了!你这小和尚口舌如刀,心思也忒多!那你倒说说,依你看,她图的是什么?”
不敬道:“这也正是小僧方才未想明白,却不能直接询问的点,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她玉簟秋自己调侃自己别人管不着,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要是小僧当面质问,你猜他玉簟秋会不会翻脸?”
刘惑惊疑道:“照你这般说法,这位玉姑娘岂非是城府深似海?不过更可怕的,只怕是她背后那位高深莫测的慈庵吧。那才是真正搅动风云的巨擘。”
不敬缓缓摇头道:“玉姑娘的心计谋算,自然令人惕然心惊。然而那慈庵……”
不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意有所指。
刘惑心头一动,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骤然浮现,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小和尚!你的意思莫非是说……那慈庵根本子虚乌有,一切不过是玉簟秋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她扯虎皮做大旗,假托一个莫须有的慈庵之名,行她不可告人之事?”
不敬再次摇头,否定了刘惑这个过于直接的猜测。
他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慈庵此人存不存在,咱们只需要在这洛阳城内稍加打听,就会有结果。玉姑娘于此点上说谎,极易被人戳穿,于她并无益处。故而,慈庵其人,十有八九是真实存在的。”
刘惑眉头紧锁,更加不解道:“既是真的存在,那小和尚你方才又为何欲言又止?”
第176章 抽丝
听到刘惑的问话不敬嘴角泛起一丝带着冷峭意味的笑容,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刘惑脸上,缓缓道:“有趣之处,正在于此。刘施主,你细品玉姑娘所言,她口口声声强调慈庵地位超然、手段通天,其势力庞大令人窒息。然而她可曾描述过慈庵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哪怕只是提及其穿着何种颜色样式的衣衫,惯用何种兵器,一概皆无!”
刘惑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果然玉簟秋对慈庵的形容极其模糊,只闻其威,不见其形。
不敬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一位地位如此崇高、权势熏天的人物,作为玉姑娘的恩人,竟连其相貌衣着都讳莫如深,不敢稍加描绘,这岂非咄咄怪事?难不成这位慈庵真如神佛一般,不经其允准,连描述其形象都成了僭越天条,招致大祸?”
“小僧私以为,玉姑娘刻意为之,要的就是这份‘神龙见首不见尾莫测感。要的就是让所有听闻慈庵之名的人,心中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猜测,却连一个具体的形象都无从勾勒?此等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的威压,岂不比一个具象的强者,更令人毛骨悚然,更便于她借势而行?”
刘惑被不敬关于玉簟秋和慈庵的分析说得心服口服,那股子傲气虽未全消,却也明白这小和尚非是妄言。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算是默认了不敬的判断。
“罢了,算你这和尚说得有几分歪理。这位玉姑娘,确乎是迷雾重重,让人捉摸不透。”
刘惑话锋一转,有问道:“那依你所言,那位韩廷韩少侠呢?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你为何倒对他青眼有加,竟说他的话能信个七八成?莫非他脸上写着诚实二字不成?”
不敬闻言笑道:“非是小僧轻信于人,更非偏袒于他。实是这位韩施主,正如那位霍刚所言,乃是一块初涉江湖、棱角未磨的璞。”
他指尖在桌面上不断移动,似乎在为事情勾勒一个清晰的轮廓。
不敬继续道:“刘施主仔细想想,观其行止,虽刻意模仿江湖豪客的做派,抱拳、拱手,放言无忌,却总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未经风霜的笨拙与刻意,少了几分圆融老辣。再看其衣着佩饰,锦袍华贵,兵刃精致,连随身携带的银两都透阔绰。此等气象,绝非寻常江湖散人能轻易装得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舱壁,看到了韩廷那踌躇满志的模样:“这般人物,从小锦衣玉食,顺风顺水,想来是未曾真正尝过世途险恶、人心叵测的滋味。如今乍离金丝笼,一头扎进这波谲云诡的江湖,满脑子想的,恐怕都是如何扬名立万,如何叫天下英雄识得他韩廷这块招牌。他急于证明自己,行事往往直来直去,所求无非是‘名声’二字,心中尚存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傲气。”
不敬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啜饮一口,慢悠悠地道:“这等初入江湖之人,心思大多写在脸上,行事少有九曲十八弯的算计。比起那些在泥潭里翻滚了半辈子、浑身滑不溜手、满口虚情假意的老油条,这位韩少侠的话,纵然有些夸大其词,反倒显得真切可信得多。他说看见什么,大抵便是真看见了什么;他说疑惑什么,心中也多半是真有不解。此等真言,在这浑浊江湖里,反倒成了稀罕物事,故而小僧言其话,可听信七八成。”
刘惑道:“好,算你说得有道理,那那位霍刚又怎么说?”
不敬道:“这位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其来路,来意从一开始就没显露出来过。小僧倒是不记得刘施主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
刘惑用手指了指,自己道:“小和尚是说刘某大度?”
不敬道:“不然呢?那霍刚的当头一刀明显不怀好意,虽然成了你刷声望的好时机,但也确实危险。就算他后面说的是真的,这一刀的解释也太过牵强了些。刘施主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他,小僧实在是想不明白。”
刘惑难得被不敬说得老脸一红,有些窘迫,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想掩饰,却发现杯中早已空空如也,只得讪讪放下。
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要反驳,却发现也说不出来什么,最后只能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无奈说道:“咳……和尚,你当刘某不想追究?非是不想,实是那霍刚此人,太过滑不溜手,奸猾似鬼。”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憋闷之气拍散。
“刘某行走江湖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些世面。可像他这般转变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的,当真是生平仅见。”
刘惑语气中充满了匪夷所思。
“那厮刀光甫收,杀意未散,刘某这指尖还向着他呢,他竟能在一瞬间,如同变戏法一般,脸上那狰狞杀意立时化作十二万分的惶恐与歉意。那腰弯得比柳枝还低,头点得如同捣蒜,口中更是连珠炮似的认错、赔罪、自责。一套说辞行云流水,情真意切,仿佛方才那欲置人于死地的不是他,倒像是被恶鬼附了体!”
刘惑越说越气,又带着点无可奈何:“更可气的是,他三言两语间,便将那致命一刀的缘由,轻飘飘推了个一干二净,把自己摘得如同刚出水的白莲,倒显得刘某斤斤计较,小题大做。”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小和尚你倒是说说,刘某该当如何应对。他这般做足了姿态,我若再揪着不放,非逼他动手,倒显得我刘惑心胸狭隘,仗势欺人,失了侠义道的体统。我刘惑也是要见面的,跟这等面皮厚逾城墙、全然不要脸面的老油条,你叫刘某如何计较?又能计较些什么出来?”
不敬静静听着刘惑的控诉,笑着道:“刘施主,这便是霍刚这等积年老江湖的‘安身立命’之道,亦是其奸猾狡黠之处了。他深谙江湖规矩,更看透了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正道侠客的‘软肋’,那便是‘脸面’。他料定你重名声、讲道义、持身份、顾体统,绝不会如泼皮无赖般撕破脸皮死缠烂打。故而,他能将滑跪认错练得炉火纯青,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在你怒火未炽、杀心未起之前,先用这不要脸的姿态将你架住,堵住你出手的借口,再用那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推脱之词,搅乱是非,让你纵然心中憋闷,却也无从发作,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第177章 剥茧
刘惑听得不敬将霍刚的奸猾剖析得入木三分,心中那股被拿捏的憋闷稍解,但随即念头一转,眼底又闪过一抹思索的神采。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盯着不敬道:“小和尚,听你这般说来,你能洞察人心,明辨真伪,行事又不拘泥于那些所谓的正道脸面,莫非你自个儿,便不算那正道中人?”
不敬闻言,面上无喜无悲,好像刘惑所说的人并不是他。他指尖继续轻轻捻动念珠,声音平和如潺潺流水。
“刘施主此言差矣。小僧乃方外之人,一袭僧衣,六根清净,本就不在红尘俗世中所谓的正道、魔道之列。”
他抬眼,清澈的目光带着坦诚直视刘惑。
“施主若执意要将小僧划出那‘正道’的圈圈,也未尝不可。名相虚妄,何须挂怀?”
“好一个伶牙俐齿、滑不溜手的小和尚!”
刘惑忍不住拊掌而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揶揄。
“方才还道那霍刚狡猾似鬼,我看你这小和尚,论起这圆滑二字,也是不遑多让。”
不敬缓缓摇头,念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语气中带着出乎意料的认真。
“非也,非也。小僧乃是出家人,持戒精严,不打诳语乃根本大戒。是以小僧所言,字字句句,皆发自本心,从不作半句虚妄之语。然则那霍施主,却截然不同。小僧观其言谈,听其故事,其口中吐露之语,虚虚实实,真假莫辨,怕是十句之中,也难寻一句真心。或许他所讲那邙山宝藏、海沙漕帮之争,这种咱们只要入了洛阳城,随便打听就能得到结论的事情都是确有其事。然而一旦涉及他霍刚自身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的真实所为、所图为何,小僧,一个字都不信!”
不敬的语气斩钉截铁,显然对于那海沙帮的霍刚为人如何已经下了定论。
刘惑眼神一凝,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急忙追问道:“听你的意思,莫非你也与那韩廷一样,怀疑是他霍刚趁着邙山传出宝藏消息,又突起那场诡异大雾的天赐良机,暗中下手,害死了韩霸?他讲的那个自己深陷迷雾之中,什么都不知道的故事,根本就是他编出来遮掩自己罪行的谎言?”
不敬捻动念珠的手指略略一顿,言语中带着几分谨慎。
“阿弥陀佛。对于那迷雾重重,既无法实证,又非小僧亲眼所见之事,小僧岂敢妄下断语,言一定便是?”
他抬起眼,看向城墙外隐约可见的邙山,仿佛要回到那几日,看透邙山的重重迷雾。
“小僧只能说,以霍施主之为人,其行事的狠辣与算计,再结合当时的天时地利此事的可能性甚大。”
刘惑眉头紧锁,带着不解与一丝隐隐的愤懑。
“既然如此,我刘惑碍于那该死的脸面,不好当众与那老狐狸翻脸,为何你这小和尚,明明心如明镜,却也一言不发,坐视他巧言令色,欺瞒你我?”
不敬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小僧为何要拆穿他?”
“你……”
刘惑被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噎得一窒,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按捺不住,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此人居心叵测,对我们二人从头至尾皆是虚与委蛇,多有欺瞒。难道不该当面戳破,令其无所遁形,还事情一个真相吗?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不敬微微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仿佛蕴含着某种看透世情的超脱。
“刘施主,小僧且问你一句:你我二人,此番是为何事,路经这洛阳城?”
刘惑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自然是因为你这小和尚,明年开春要去参加那劳什子的‘佛门大考’,我正好体会一下这殿前科考的氛围。”
不敬颔首道:“这便是了。你我二人,不过是这煌煌洛阳城,茫茫江湖中的匆匆过客。此行目的清晰,只是借道,只为赴那场前程之约。那邙山上究竟埋藏着惊天宝藏,还是滔天祸患;那海沙帮与漕帮是为了利益斗得你死我活,还是握手言和;洛阳白马寺那位方丈杧慧大师,是佛法精深、悲悯众生,还是真的‘只手遮天’,搅动风云?这一切,与咱们二人心中所求,脚下之路,又有何干系?江湖风波恶,人心似海深。若事事都要拆穿,处处都要计较,岂非自陷泥沼,徒惹尘埃,耽搁了正途?小僧何必要去点破那镜花水月?”
“你……”
刘惑张了张嘴,只觉这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侠义之心告诉他,真相与公道不该被掩埋,恶行不该被纵容!可细细一想,不敬所言又句句在理,他们确实只是路过,卷入其中除了徒增凶险,耽误行程,似乎并无益处。这种“明知有鬼,却袖手旁观”的处世之道,与他心中秉持的“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侠义信条,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他一时语塞,只觉得思绪纷乱如麻,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着好友刘惑因自己的话语而陷入深深的纠结,不敬的脸上,升起了淡然微笑。
他方才所言,句句皆出自肺腑,确是他此刻心中所想。然而,人心之复杂,念头之纷繁,又岂是区区几句言语所能道尽?
不敬深知自己修行尚浅,远未臻至天台宗那传说中“三千性相都具足于一念之中”的境界。所谓一念生则万象俱足,一念灭则万法归空。这等圆融无碍、心包太虚的境界实在是太过遥远。
反倒是那“一念之中生出三千杂尘”的凡俗烦恼,于他而言,却是绰绰有余,如同这洛水之上挥之不去的晨雾,缭绕心头。
他不禁想起禅宗那桩流传千古的公案。六祖慧能大师那首震铄古今的《菩提偈》,早已是妇孺皆知。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此偈直指心性本源,破除一切执着名相,如金刚利剑,斩断所有葛藤。慧能祖师天生慧根,禅心朗照,心中了无挂碍,一念顿悟,便见自性清净菩提。此等境界,如同九天之上的明月,清辉普照,不染纤尘。然而,这终究是祖师根器,是千年一遇的顿悟奇才方能企及的绝顶风光。他这等凡俗僧人,根器驽钝,烦恼习气深重,又如何能轻易做得到?
第178章 分歧
相比之下,北宗神秀大师那首《无相偈》,虽被五祖弘忍大师评为“只到门前,尚未得入”,未能契入那无上甚深微妙心法,最终传法衣钵归于慧能。
然而,这首偈语:“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却如同一位朴实无华的老农,道尽了修行路上凡夫俗子的切实功夫。它承认了“身”与“心”的存在,承认了“尘埃”的无孔不入。它不奢求顿悟那“本来无一物”的空寂玄妙,而是老老实实地告诫后人,要时时勤勉,要刻刻警惕,如同呵护珍贵的明镜,不断地拂拭沾染其上的尘埃。
弘忍大师当年对神秀的评价,是天才对天才的惺惺相惜,是站在绝顶之上俯瞰山腰的评判。
那“只到门前”的境界,对于慧能、弘忍这等龙象之才而言,或许只是起点。然而,对于芸芸众生,对于像他这样在红尘浊浪中挣扎修行的普通僧人来说,神秀大师的教诲,才是真正可以依止、可以践行的人间修行指南。这“时时勤拂拭”的笨功夫,才是对抗那“一念生三千杂尘”的唯一法门!
不敬看着刘惑那副茫然纠结的模样,心中并无半分意外,这本就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
他这位好友,剑法通玄,天资卓绝,更兼家世不凡,人生一路走来,大抵是过于顺遂了些。如同那未曾经历风雨磨砺的绝世宝剑,锋芒毕露,却失了几分内敛的韧性;又如那未曾遭遇礁石拍打的激流,一往无前,却少了些百转千回的深沉。
刘惑身上那股子少年傲气,如同未折的剑脊,兀自挺立。他口中常挂着“侠义”二字,行侠仗义之事也确做过不少,然而在不敬看来,这“侠义”之于刘惑,有时更像是一件光鲜亮丽的锦袍,是他用以标榜自身身份工具。这并非说他虚伪,而是他尚未真正领悟“侠义”二字背后的沉重与牺牲。
更令不敬忧心的,是刘惑那近乎目空一切的“顺理成章”。他常言将来要走那庙堂官场之路。然而,他竟对洛阳白马寺那位连官场老油条都需小心应对,多方打探的方丈杧慧大师,都闻所未闻,这岂止是傲气?这分明是不知敬畏、不通世故的狂妄!如同一个立志攀登绝顶的旅人,却连山脚下盘踞的猛虎都视而不见。
刘惑拥有天才的一切禀赋:聪慧、家世、机遇,甚至那份舍我其谁的气概。然而,他偏偏遗忘了天才最不该丢失的东西,那份属于自己的,对人生道路的思索。他太容易被外界的风向,甚至一时的声名所裹挟,如同江中浮萍,看似随波逐流,潇洒自在,实则失去了定锚的方向。长此以往,纵使他剑术再精,天赋再高,也难逃两种结局:要么在庸常的随波逐流中泯然众人,空负一身才华;要么终有一日,因这盲目的“顺遂”与“无知”,一头撞上那避无可避的铜墙铁壁,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吃一个足以铭记终生,甚至万劫不复的大亏!
不敬知道自己这位好友,与自己恰恰是修行路上的两个极端。自己想得太多,常被那“三千杂尘”所扰,需时时拂拭。而刘惑,却是想得太少,思虑太浅。他仗着天才的直觉与顺遂的境遇,一路高歌猛进,却忽略了脚下的荆棘与暗处的陷阱,遇到事情明明有能力,却想得太少。
他只希望自己这番话能稍稍引动刘惑思考,他也不算是白白让好友猜疑自己。
阳光映照着刘惑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方才不敬那番话,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平。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嘴唇微动,喉头滚动,似有万句话要说,最终却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店小二轻手轻脚地将点好的菜摆上桌面,打破了这难言的沉默。菜肴的香气氤氲开来,却仿佛未能立刻唤回刘惑的神思。他怔忡了半晌,直到不敬已安然提起竹筷,开始享用面前那份清淡的斋饭,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只是眉宇间那份纠结与复杂,并未散去,反而沉淀得更深了些。
刘惑也拿起筷子,机械地夹了两片牛肉放入口中,又狠狠咬了一口暄软的馒头,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些食物似乎给了他些许力量,也或许只是掩饰内心的不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在不敬身上,声音低沉,刻意避开某些沉重话题。
“杧慧那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离咱们这等匆匆过客,确实太过遥远,如隔云端,非是咱们此刻能够触及。”
他顿了顿,将话题引向另一个同样神秘的存在,“倒是玉簟秋姑娘口中那位遮遮掩掩,讳莫如深的慈庵,你又是如何看待的?”
不敬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筷,脸上浮现出一抹凝重。
“阿弥陀佛。”
不敬低宣佛号,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笃定道:“虽然这位慈庵在玉姑娘口中,如同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语焉不详,只言其掌控洛水上半数画舫,权势熏天,其余则讳莫如深,小僧却以为,此人的存在,并非虚言。”
他微微前倾,僧袍的褶皱也随之绷紧,显出一份专注。
“只是,她的身份……小僧总觉得,透着几分蹊跷。”
刘惑不解道:“蹊跷?大师所指,莫非……是因为‘慈庵’这个名字?”
“不错!”
不敬颔首道:“慈庵二字,乍听之下,绝非寻常风月场中女子会用的名号,更不似江湖草莽或商贾巨富的称谓。倒更像是……佛门清净地中,比丘尼所持的法号。”
“法号?”
刘惑悚然一惊,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这个联想虽然有些离谱,却绝非不可能。瞬间照亮了某个被忽略的角落。
“这……这倒是个绝未曾想过的线索!若真如此,那这洛水画舫背后的掌控者,竟是一位……尼姑?”
原本这个念头足够荒谬,以至于让刘惑不敢相信,然而他又想到这洛阳城的实际掌控者可能是一个和尚,似乎也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刘惑没有再追问下去,他闭上嘴,仿佛要将这猜想连同满桌的食物一同囫囵吞下,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风卷残云般将面前的食物一扫而空,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发泄意味。待到盘盏皆空,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份迷茫纠结已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所取代。他推开碗筷,霍然起身,对不敬沉声道:“走吧,咱们也该动身了。”
第179章 独行
不敬两人离了饭店,在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酒肆茶楼间奔波辗转,兜兜转转了一整个下午。
刘惑初时还凭着胸中一股锐气,逢人便问邙山宝藏,或旁敲侧击漕帮与海沙帮之争。奈何此等事情,岂是寻常市井小民所能知晓?所遇之人,或茫然摇头,或讳莫如深,或顾左右而言他。纵有零星语焉不详的传闻,答案也是飘忽不定,难以捕捉。
待到金乌西坠,暮色四合,两人竟是一无所获,连半分可靠的蛛丝马迹也未能寻得。无奈之下,只得在临近洛水的一间不甚起眼的客栈暂且落脚栖身。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洛水之上烟波渺渺。不敬在客房中做完早课,诵经声方歇,便缓步下楼。刚至堂前,便见那店小二步履匆匆,一脸急切地迎了上来,手中还攥着一小块碎银。
“哎哟,大师您可算下来了。您那位同行的公子爷,天刚蒙蒙亮就收拾利落,说是有紧要事需独自去办,特意嘱咐小的转告大师,让您不必挂怀,安心在此等候便是。”
店小二说着,将碎银递上给不敬看。
“喏,公子爷连您这一旬的房钱都付清了,说是让您安心住着。”
不敬闻言,心中微微一沉。
他昨日便已察觉刘惑对自己那番话心存芥蒂,眉宇间的复杂与沉默便是明证。然而,他却未曾料到,这份芥蒂竟会化作如此决绝的决断。他竟选择独自一人,去闯那毫无头绪,吉凶难料的浑水。
刘惑此刻的心思,不敬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少年傲气受挫,急于证明自己并非,欲以孤身犯险,寻得关键线索的行动。只是此等意气用事,在这深不可测的洛阳城中,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唉……”
不敬叹了口气,虽说重病尚需猛药医,可是他昨日那剂猛药,如今看来,药性似乎过于酷烈,非但未能让其沉心静气,反似火上浇油,催生了一股不顾一切的蛮勇。
“刘施主啊……刘施主……道路千万条,你却偏偏选了那最难走,最莫测的一条险径。”
然而,不敬毕竟是心思缜密之人。他迅速压下杂念,想到刘惑此时可能的去处,大抵不过三处:或是再探洛水画舫,寻玉簟秋逼问;或是潜入白马寺周遭,试图探查与“慈庵”法号相关的蛛丝马迹;抑或是依着昨日听闻的只言片语,冒险往邙山方向查探韩霸旧事。以其一身精妙绝伦的剑法修为,加之天赋的机变,纵然遭遇寻常麻烦,脱身自保应是无虞,性命当无大碍。此节,倒还无需过分忧心。
念及此处,不敬心中稍定。他目光微凝,瞬间便有了决断。既然刘惑已一意孤行,自己再寻他亦是徒劳,且易错失良机。此刻,与其盲目追寻,不如去找这洛阳城的主事之人问个清楚,大不了就吃一个闭门羹吗。
“白马驮经事已空,断碑残刹见遗踪。萧萧茅屋秋风起,一夜雨声羁思浓。”
立于白马寺山门之前,不敬不由自主地吟诵起刘惑得知自己要去白马寺拜会之时念的一首诗。
彼时,不敬曾立时点破:此际非属清秋,昨夜更见星河璀璨;眼前白马寺香火鼎盛,梵呗悠扬,除却特意存留的前朝遗址,何来甚么断碑残刹?此诗于此情此景,殊为不妥。
然则此刻,这诗句涌上心头,不敬竟觉胸臆之间,再无比此诗更能道尽此间况味者。万法皆空,遗迹徒存,纵使宝刹庄严,亦难掩那穿透时光的苍茫与羁旅深愁,丝丝缕缕,萦绕不去。
“师弟好文采,只是此际非属清秋,昨夜更见星河璀璨;眼前白马寺香火鼎盛,梵呗悠扬,除却特意存留的前朝遗址,何来甚么断碑残刹?此诗于此情此景,殊为不妥。”
那和尚话音甫落,不敬便是一怔。此情此景,此语此评,竟与当日自己对刘惑所言分毫不差,如出一辙。这“殊为不妥”四字,此刻听来,竟似时光倒流,昨日之语今日回响,兜兜转转,落在了自己头上。
念及此节,不敬心头那点因刘惑独自去调查事情而生的苍茫愁绪,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冲散。他不由拊掌,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在晨钟梵呗间漾开,带着几分自嘲。
这一笑,倒把身旁那出言点评的师兄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疑惑地看向不敬,合十问道:“阿弥陀佛。师弟何故忽而发笑?莫非为兄方才所言,有何谬误不当之处?”
不敬闻言,笑意更浓,一边摇头一边摆手道:“非也,非也!师兄慧眼如炬,评点精当,句句在理,绝无半分问题。”
他稍稍收敛笑意,眼中却仍带着未散的光彩。
“是小僧……忽而想起一桩旧事,颇觉有趣,是以一时失态,唐突了。”
过了片刻,他才彻底止住笑声,整了整僧袍,对着师兄合十躬身,正色道:“师兄恕罪,小僧方才失仪了。”
随即,他抬手指了指那依旧香火缭绕的白马寺山门,又指了指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奇妙的意味,解释道:“至于发笑之由……说来也巧。方才师弟所吟之诗,并非古贤之作,乃是小僧一位好友,江湖人称‘诗剑双绝’的刘惑刘施主,前些时日在来洛阳的路途之上即兴所作。”
他顿了顿,想起刘惑当时吟诗的模样,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彼时情景,恰如此刻。刘施主吟罢,小僧观其景、察其时,立时便予以点评,而师兄方才所言,与小僧当日之语,竟毫厘不差。此等巧合,岂非天意弄人?小僧念及此节,故而忍俊不禁,失态之处,还望师兄海涵。”
这一番解释,倒让那师兄也面露恍然,摇头失笑,连道:“缘法奇妙,缘法奇妙!”
那僧人闻言,在不敬周身上下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而后双手合十,试探地问道:“阿弥陀佛。观师弟方才论诗之语,机锋暗藏,直指本源,颇有‘见山仍是山’之禅意。莫非师弟乃是禅宗门下高足?”
不敬微微摇头道:“小僧并非禅宗弟子。不知师以何以有此一问?”
第180章 探寻
借着答话之机,不敬亦凝神细观这位主动攀谈的僧人。
乍见之下,其人立于晨光梵音之中,一身清秀澄澈,竟似未经尘俗沾染。眉目疏朗开阔,眼尾微垂,线条柔和温润,鼻梁挺直却无锋棱,唇色浅淡而轮廓分明,连那下颌的线条亦带着几分温雅的弧度。初初望去,只道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比丘,通体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磋磨的天然净澈。
然而凝目再观,岁月悄然沉淀的痕迹便渐渐浮现。他眼角压着几道极浅淡的细纹,非是风霜刻凿的深痕,倒似被晨间薄雾悄然浸润而出。最是那双眸子不同寻常,寻常少年僧人眼中,是跳脱灵动的光;而他的眼底,却是光沉淀之后的静,仿佛深潭涵映着亘古星辰,目光流转间,分明蕴藏着年逾不惑之人方能有的沉稳与洞明。
其人身上那件灰布僧袍,已是洗得发白,领口袖口处磨出了细软的毛边,寻常到了极点。可偏偏被他穿着,便撑出一股周正庄严的气*。举手投足间,腕骨线条分明却不嶙峋,指尖轻轻提起,如拈菩提。那份骨子里透出的贵气,绝非金银珠玉所能堆砌,更似一方深藏于旧年侯门庭院、包裹在粗布之下的荆山璞玉,纵使尘封土掩,也难掩其内蕴的温润光华。
不敬心中澄明,眼前这位僧人的来历根底,他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只是,对方为何主动前来搭话?此中缘由,尚需推敲。
那僧人听得不敬反问,面上没有任何声色,只是用温润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道:“阿弥陀佛。这天下释门,虽枝叶繁茂,然人丁最盛者,莫过于莲宗与禅宗。莲宗弟子,入门之际虽有良莠不齐,然其持戒精严,最重规矩方圆,断不会如小和尚方才那般,于寺前吟哦不合时宜之句,更遑论随之失笑。此乃其一。”
他目光落在不敬身上,虽然平和,却自带威严气度,显然久居上位,纵然他愿意平易近人,其他人也只当是对下属的关怀,久而久之养成的习惯,怕是不遭大变,改不遭遇大的变故改不过来。
只听他继续道:“至于禅宗一脉,自六祖大开顿悟法门以来,气象万千。然则不知从何时起,不论南顿北渐,抑或少林根本,总不免生出些修持‘狂禅’的异数。此辈中人,行事往往不拘常理,甚或呵佛骂祖,放浪形骸,自以为此等行径,方是契合‘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真意,方能显其超然彻悟。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彰其对佛法的独到见解。”
僧人看向白马寺的匾额,叹了口气,似乎如此之僧人让他头痛不已,复又看向不敬。
“师弟你方才寺前吟诗,继而拊掌而笑,那份率性不拘,乃至对周遭庄严略显微妙的疏离之态,落在老衲眼中,便不由得生出几分狂禅的神韵。是以老衲方才才有此一问,想探一探师弟是否亦是此道中人。”
不敬面上依旧如古井无波,心中却是一沉。那些所谓的“狂禅”之辈,在他看来,不过是些走火入魔、哗众取宠的末流人物。个个嘴上说着视规矩如无物,行事乖张,真要是遇到事了,还拉出整个佛门清誉为他垫背,要是没有这些人,禅宗弟子声望还能更好些。偏偏其中偶有一二悟性奇高者,如那早已作古的禅宗五十祖道济禅师,于此道上确有过人之处。然则道济禅师行事疯癫,看似不羁,实则悲心彻骨,游戏三昧,其深心岂是凡俗能窥?更遑论道济禅师与他天台宗国清寺之间那段牵扯甚深,不足为外人道的渊源,更是复杂难言。
这老和尚方才那番话,明着是评点禅宗流弊,暗地里却将“狂禅”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最后那句“探一探师弟是否亦是此道中人”,无异于指着和尚骂秃驴,暗讽他举止失当,有辱佛门清净。
到了此刻不敬心中已是了然,对方绝非偶然搭讪,必是知晓自己的根底,方才刻意前来。而自己方才因诗境契合感念刘惑而生的失笑,显然触动了此僧某种心境,因此微微不悦。
不敬双手合十,面上非但不恼,反而绽开一抹比方才更温和的微笑,他微微躬身,对那僧人道:“阿弥陀佛。师兄法眼如炬,见识广博,令小僧茅塞顿开。只是小僧方才所笑,非笑寺门庄严,非笑佛前清规,乃是笑那‘着相’二字。想不到笑声未落,这二字竟也如影随形,攀附于这晨钟暮鼓。山门诗偈之间。”
那僧人自有涵养,当然不会为了不敬之言动怒,听到不敬的话似乎不知他意有何指,问道:“师弟此话何解?”
不敬道:“昔日有僧问赵州:‘如何是佛祖西来意?’ 赵州答:‘庭前柏树子。’ 僧不解,又问。赵州仍答:‘庭前柏树子。’ 僧三问。赵州叹曰:‘我本不欲口业,你又来缠我!’ ”
他看着眼前僧人,缓缓道:“师兄方才见小僧寺前吟诗,感时而笑,便疑是狂禅放浪。此念一起,岂不正应了那僧人之执?眼中只见柏树子,却不见西来意。执着于‘相’,便处处是‘相’,纵使身处空门,心亦为‘相’缚。此等‘着相’之笑,师兄以为,是当笑,还是不当笑?”
那僧人被不敬一番绵里藏针的机锋点破,非但不恼,反而拊掌仰天长笑起来。笑声清越洪亮,在古刹晨光中远远荡开。
“好!好一个心思玲珑、舌绽莲花的小和尚!”
他笑声渐歇,目光灼灼地看向不敬,透出几分豪迈之气,以及欣赏之情。
“句句机锋,倒显得是老衲先前着相了!”
他向前一步,灰布僧袍随风轻摆,姿态竟显得颇为洒脱。
“师弟今日既至白马寺这释源祖庭,想必是为瞻仰圣迹,礼拜法相而来。此间殿宇重重,古迹繁多,初来者难免如入迷阵。老衲于此间盘桓日久,倒也算得半个识途老马。不知师弟……可愿由老衲权充个引路之人?”
不敬闻之,心中了然,此刻双方嘴上不说,心中却早已知晓对方身份。此邀约看似好意,实则仍是试探,欲在行走间再观不敬行止根底。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姿态恭谨有加,言语却是不卑不亢。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第181章 机锋
那僧人朗笑一声“好!”
当真在前引路,灰布僧袍飘然,步履从容,俨然一副主人姿态。不敬紧随其后,神色淡然,目光却如静水流深,将周遭景象与这引路人的一言一行,皆纳入心中映照。
两人穿行于这“释源祖庭”之间。僧人并未急于步入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反是引着不敬绕行侧径,于古木虬枝掩映处,指点那残存的汉代台基,言道此乃当年白马驮经初至,暂厝圣典之所,一砖一石,犹带天竺风尘。
行至齐云塔下,他驻足仰观,塔身古朴,直指苍穹,僧人口中轻诵梵呗,言此塔乃为永怀摄摩腾、竺法兰二位开山祖师之德,其影曾映洛水,接引十方。
一路行来,僧人言语不多,却每每点中关窍,所述典故信手拈来,于这白马寺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的渊源,无不了如指掌,如数家珍。所言虽皆是史实,然其语气平静,无半分炫耀,倒像是在借物说法,以景喻法。
不敬静听,时而颔首,间或发问一二,所问亦皆在关节之处,显是深谙佛史,绝非寻常游方僧可比。两人言谈看似平和,实则机锋隐于寻常问答之间,如同高手过招,于无声处听惊雷。
行至一处古柏森森的院落,僧人脚步微顿,指着一株形态奇古的老树道:“此乃寺中‘菩提古树’,虽非佛祖证道时那一株嫡传,然数百年来,荫蔽僧俗,见证法雨,其下顿悟者,亦不乏其人。”
他目光扫过不敬,“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执着名相,何如直指本心?”
不敬合十,目光澄澈地望向古树虬枝,淡然道:“师兄所言极是。‘不论烦恼先须去,直到菩提亦拟忘。’树是树,心是心,见树思悟,是心在动,非树能传法。执着于‘树下悟道’之相,岂非又落窠臼?”
僧人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嘴角噙笑道:“好个‘不论烦恼先须去,直到菩提亦拟忘’。师弟果然深有心得。走,带你去一处更清凉之地。”
两人穿廊过户,地势渐高。周遭香客喧声渐远,唯闻鸟鸣深树,风过檐铃,一派幽寂清凉之意。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台拔地而起,台基以古朴青石砌就,四周古木环抱,浓荫蔽日,台上似有殿阁,飞檐隐现。
“此台名为‘清凉台’。”
僧人率先拾级而上,此时寺中游人稀少,声音更显空旷清亮。
“乃是当年汉明帝感梦金人,遣使西行求法,使者归来,最初翻译佛经,讲经说法之圣地。摄摩腾、竺法兰二位尊者,便是在此台上,译出《四十二章经》,为我东土释教开山奠基。”
行至高台之上,果然清凉之意更甚。台面宽阔平整,中央一座古朴殿阁,虽不宏大,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气息扑面而来。俯瞰下方,白马寺重重殿宇尽收眼底,远方洛水如带,更觉此台超然物外,遗世独立。
清风徐来,拂动清凉台上古木枝叶,更衬得此地幽寂。那僧人凭栏而立,目光掠过台下白马寺的飞檐斗拱,投向更远处洛水两岸鳞次栉比的市井屋舍,往来如织的人流车马。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不敬。此刻,他不再掩饰,开口之间,言语虽平淡,却已隐隐透露出主宰一方的雍容。
“师弟自远方而来,游历数日。观我洛阳城之气象格局、风土人情,不知……作何感想?”
此问已非寻常闲谈,更似一方诸侯询问来访客人其治下疆域。
不敬立于清凉台畔,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目光投向天际流云。
“阿弥陀佛。蝇营狗苟,一如众生。”
这八字虽平淡,却似将这煌煌千年帝都,百万生民,尽数囊括于一句之中。众生百态,为利来,为利往,营营役役,何地不然?洛阳之盛,亦不过是这无边苦海,滚滚红尘中,一片稍显繁华的浪花罢了。
僧人闻言,身形竟是微微一滞,显然未曾料到,竟会给出近乎冷酷的评语。这话非是赞颂,亦非贬斥,而是站在云端俯瞰尘寰的大悲悯与大透彻。
他沉默数息,方又开口。
“哦?‘蝇营狗苟,一如众生’……好一个众生平等观。然师弟一路行来,想必也途经不少州府城镇。以你观之,那些地方比之这洛阳,其苦乐忧欢,又有何异同?”
不敬依旧望着天际,那流云变幻仿佛便是这世间万象的缩影。
“自有其乐,亦有其苦。乡野村夫,或得耕读之闲趣,却难免饥馑冻馁之忧;边城戍卒,或有保境安民之豪情,亦常伴骨肉分离之苦楚;江南富庶,商贾云集,珠玉满堂之乐下,亦有倾轧算计之煎熬。”
他终于收回目光,终于落在那僧人的脸上。
“洛阳之盛,集天下菁华,汇四方奇珍,其乐自是非凡。然则朱门酒肉之香浓,难掩陋巷饥寒之悲切;王侯冠盖之煊赫,亦难逃宦海浮沉之倾轧。众生皆苦,乐非真乐,苦是真苦。所异者,不过苦乐之相,因缘各异;其同者,终是轮回之苦海,无人能渡。洛阳与他处,于此又有何本质之别?”
僧人忽然诘问道:“师弟既已勘破世情如幻,洞悉苦海无边,视这洛阳繁华、他处忧欢,不过皆是镜花水月,众生颠倒之相。既知此身如梦幻泡影,此心本自清净无染,又何必投身于这十丈软红、滚滚浊流之中?岂非是自惹尘埃,徒增挂碍?何不效仿古德,觅一清幽山林,结庐静修,澄心滤虑,直趋菩提彼岸?如此,岂非更契合解脱之道?”
不敬脸上露出一丝坦荡的微笑。
“阿弥陀佛。师兄所言极是,清净山林,本是修行胜地。 只是小僧首先是一个人。是人,便有血肉之躯,便有那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贪嗔痴慢,此乃众生之常情,亦是修行之起点。小僧做不到道济禅师那样割断红尘,便只有用笨办法了。”
第182章 委托
不敬直视那僧人,目光中满是诚恳,直言道:“小僧虽披剃出家,持戒修行日久,然此心非顽石,此身仍在尘。七情六欲如影随形,非强自压抑、避而不见便能根除。若不能于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红尘熔炉中,直面诱惑、经历磨砺、体察众生百苦,此心如何能得真正的洗练?那所谓的‘清净’,恐不过是沙上筑塔,空中楼阁,经不起一丝风浪。”
他指着下面繁华的洛阳城,伸出右手一捞,又握紧拳头,似乎要把什么东西握在手中。
“师兄,彼岸非在远山,菩提即在当下。不经滚滚红尘试炼,不尝世间冷暖百味,不于那烦恼烈焰中淬炼心性,又如何能真正照见五蕴皆空,生起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又如何能斩断无始劫来之根本无明,达致那究竟涅盘的彼岸?小僧所求,非是隔绝尘嚣的假清净,而是于烦恼中证菩提,于生死中了涅盘的真解脱!”
那僧人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点头道:“善哉。如此说来,老衲这双昏花老眼,倒还不曾看走了眼。昨日闻你与那刘施主所言,反而有些不问世事,只求自身圆满的态度,便心生诧异。观你言行,分明是入世炼心、勇猛精进的路数,绝非那避世苦修,独善其身一脉。如此看来,师弟这京城之行,恐怕不仅仅是你那允行师兄所托,亦是你心中所愿,脚下之路吧?”
不敬心中暗叹,自己与刘惑两人昨天小心翼翼,所说的话还是传到了这位的耳中。他这话既是对自己的肯定,也是对他无形的威胁,就是不知道这位大师行事是如同江湖传闻一般的霸道,还是佛门间流传的那么慈悲。
他心中对这僧人话中的意思明镜一般,仍旧不动声色还道:“阿弥陀佛。方丈法眼无差。允行师兄之事,自是义不容辞。然则小僧自身,对那所谓的‘大考’,实是全无头绪。进京一程,于小僧而言,更多是想开开眼界,见见那九重宫阙,天下英杰汇聚之地的世面。至于功名得失,非我所求,亦非我所惧。”
杧慧方丈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仿佛早有所料。
“无有头绪?呵呵,此事……反倒好办了。”
他语气中带着智珠在握的从容。
“师弟,不如这样。你替老衲办一件小事,老衲便为你细细拆解那京城迷局,将那大考的门道、关隘乃至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玄机,一一说与你听。非但如此,老衲还可亲笔修书一封,与你带上。到了京师,拜会几位故旧方外之交,行走起来,也便宜许多。你看如何?”
不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好奇。
“哦?以方丈坐镇白马,掌洛水风云之能,更有慧眼洞察千里之明,竟还有事需假手小僧这等微末行脚僧?”
那僧人轻轻一叹,满是无奈道:“阿弥陀佛。老衲亦非全知全能的佛陀,总有力所不逮之处。”
他目光掠过清凉台下看似平静的寺院,投向更广阔的洛阳城。
“更何况,正因老衲在这洛阳城中,还算有几分虚名薄面,故而一举一动,莫说是老衲自身,便是座下那几位得力执事、亲传弟子,他们的行止,也早被无数双眼睛盯得死死的。有些水面之下的事情,牵涉微妙,由他们去办,无异于投石入沸鼎,徒惹波澜。”
“至于你嘛,莫说是白马寺的僧人,便是你这小和尚,前两日在洛水画舫、城中客栈的动静,怕也未能全然消停。”
他又上下打量了不敬一番,仿佛在评估身份东西,然后道:“不过好在你生得一副平平无奇、泯然众人的模样,非是那等令人过目不忘、锋芒毕露之相。只需安分两日,静待尘埃落定,那些原本盯着你的目光,自会如尘沙入水,悄然散去。届时,你再悄然行事,便如滴水入海,无迹可寻了。”
这和尚那番话语,落在不敬耳中,怎么听都带着一丝调侃揶揄之意。
不敬心中暗自腹诽:“好个记仇的老和尚。这清凉台上机锋,我不过侥幸胜了半子,他便念念不忘,定要在这等细枝末节上寻个由头,把场子找补回来。这‘泯然众人’的评价,可不就是回敬我那句‘蝇营狗苟’么?当真是半点亏也不肯吃。”
然而,这调侃之下,却也不着痕迹地传递了另一重关键讯息,关于刘惑!老和尚言下之意,分明是告诉不敬:你那同伴的行踪举动,亦在老衲的掌握之中。你无需为他分心忧惧,只消专心替老衲办妥那桩“小事”,一切自有安排。这等心照不宣的默契,恰如此刻两人立于清凉台上的姿态,彼此洞若观火,却不必宣之于口。
不敬不想与这僧人在这些话题上多做纠缠,是以说道:“阿弥陀佛。师兄慧海深广,妙算无遗,小僧佩服。只是不知师兄欲令小僧所办者,究竟是何事?”
那僧人声音低沉道:“这洛阳地界,上有官府衙门维持纲纪,下有白马、少林二寺弘法安民,本可称河清海晏,相安无事。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近日,偏偏生出一桩岔子,恐成肘腋之患。”
他微微侧首,瞟了一眼身侧静立聆听的不敬,见这小和尚神色专注,显是将自己所言尽数听入心中,这才继续道:“此祸之根苗,便在那海沙、漕帮二门之间的龃龉摩擦上。”
不敬闻言,眉头蹙了起来。他虽知此二帮在国中都可以称得上大势力,但终究不过是江湖草莽,在这洛阳地界不可能与白马寺抗衡。
他略一沉吟,合十道:“阿弥陀佛。师兄此言,小僧有所不解。这海沙、漕二帮,虽徒众甚广,盘踞水陆要津,所司盐粮转运之事亦关涉民生,然其根基终究在江湖。纵有摩擦争斗,乃至火并流血,亦不过是绿林常态,疥癣之疾。此等江湖纷扰,如何能撼动师兄坐镇之白马宝刹?更遑论成为师兄口中那‘肘腋之患’?”
第183章 搅局
那僧人捻动手中念珠,微微颔首道:“原本老衲也是如此作想。这两帮人马,积怨已深,年复一年,便如那江河潮汐,此涨彼消,争斗不休,何曾有过一日真正的安宁?只是他们又如那阴阳相生,彼此依存,谁也断然离不得谁。是以多年以来,纵有龃龉,亦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各自寻个台阶,虚应故事罢了。此番两家再起争执,老衲初闻之下,也只道是旧戏重演,并未挂怀于心。”
他语声微顿,目光投向邙山那苍茫起伏的轮廓,喟然一声长叹,方续道:“孰料,两帮人闹了没多久,洛阳城内竟沸沸扬扬,盛传那邙山深处,突现惊天宝藏!”
僧人收回目光,直视不敬,手指依旧遥指邙山方向,语气变得凝重。
“师弟,你该知道那邙山是何等所在?三十三座峰峦,峰峰皆蕴古意,步步可踏史尘!那翠云峰,乃太上老君骑青牛、炼金丹之圣迹,更是天师张道陵前半生悟道之所在,千载之下,道韵犹存;那凤凰山,乃是周成王之时,祥瑞神鸟凤凰显踪之地,王气氤氲;更有那平逢山,乃上古有蟜氏故土,炎黄二帝诞育之摇篮,被尊为‘炎黄故里’,其山顶‘龙马古堆’,相传便是黄帝龙马归葬之所……此等典故,车载斗量,难以尽述。更遑论那山间林下,累累皆是历代帝王将相,名士高贤之陵寝冢丘,地气升腾,龙脉盘踞。千百年来,莫说是甚么惊天动地的宝藏秘藏,便是一砖一瓦、一器一物,稍有异于寻常,也早已被那如过江之鲫的寻宝之人、盗墓之客翻检搜刮殆尽,掘地何止三尺?纵有遗珠,也早该在江湖市井间传扬得沸反盈天,焉能默默无闻,潜藏至今?”
那僧人说到此处那僧人左手一抖袖子藏于身后,右手念珠仍旧不停捻动,无波无喜的眼神看着不敬道:“是以,这‘邙山宝藏’传出,不早不晚,偏在两家剑拔弩张之际,此事之蹊跷,绝非天降横财那般简单。”
不敬闻言,追问道:“师兄此言虽在情理之中,然则天道难测,世事如棋,焉知没有那万中无一的变数?譬若那虚无缥缈、只在传说中听闻的‘净土’。若此等玄奥之地,当真在邙山显化呢?”
僧人宣了一声佛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师弟所虑,正是老衲心中所悬之石。若非虑及此等玄之又玄的可能,老衲又何须劳烦师弟你亲自去走这一遭邙山?”
他轻声道:“老衲一举一动皆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不论是老衲还是座下弟子一旦去了邙山,不论那里有没有东西,宝藏的消息恐怕都会被坐实。是以老衲这才要劳烦师弟。师弟此去邙山,若真有那传说中的‘净土’显化,那些被宝藏传言蛊惑,贸然闯入山中的寻宝之人,多半已深陷其中,生死难料。师弟你身负般若慧眼与金刚手段,若遇此境,当以慈悲为怀,尽力寻访,设法将困于其中之人引出迷障。”
言及此处,僧人眼中精光乍现,复又归于沉静,言语之中极具。
“倘若你踏遍邙山三十三峰,穷搜幽壑,却不见半分‘净土’痕迹,那此事便是彻头彻尾的虚妄谣言,其心可诛。届时海沙帮的霍施主,必是要亲自来老衲这蒲团之前,给少林寺,给这因此谣言而起的江湖风波,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老衲倒要听听,他这消息,究竟从何而来,又意欲何为?”
不敬闻言心中一动,开口道:“师兄之意,莫非也疑心那霍刚,是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催生那遮天蔽日的大雾,趁此天时之利,在混乱之中袭杀了漕帮帮主韩霸?”
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脚下踱了几步,走了几圈,眼中疑虑更深,接着竖起食指道:“然则此事,尚有三大关节难以索解。其一,据小僧所知,霍刚与韩霸二人,一身武艺在伯仲之间,难分轩轾。彼时双方带入邙山的人手,数目亦是旗鼓相当。纵使霍刚能借大雾之便,抢得先机,打了韩霸一个措手不及,令其饮恨当场他霍刚纵有通天彻地之能,激斗之下毫发无伤已属不易。难道他那班手下,也个个是金刚不坏之躯,神勇无敌,竟能在如此凶险的搏杀中,连半点油皮都不曾蹭破?此乃疑点之一?”
不敬接着竖起中指。
“其二,杀人须见血!如此规模的火并,绝非三两人私下争斗。数十乃至上百好手性命相搏,刀光剑影,拳掌相交,岂能不留下蛛丝马迹?山石崩裂,草木摧折,兵刃断折,血迹斑斑,此乃常理。纵有大雾遮掩,事后雨水冲刷,也绝难将一切痕迹尽数抹去,做得天衣无缝。”
他缓缓竖起无名指又道:“其三,漕帮内部虽因韩霸骤亡,其膝下几位如夫人所出的女儿为争那帮主之位,闹得如同乌眼鸡一般,无暇他顾。但小僧却听闻,韩霸那位早已出嫁的长女,是个至孝之人。她罔顾帮内纷争,倾尽私财,雇请了不知多少江湖好手,追踪行家,近月以来将邙山那事发之地,搜罗得如同篦头发一般。结果呢?至今仍是石沉大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丝像样的打斗痕迹都未能寻获!”
不敬目光看着那僧人,继续问:“师兄!如此说来那霍刚,应该是何等人物?他既能在茫茫大雾之中,格杀韩霸及其众多精锐手下,又能令这许多人连同所有搏杀的痕迹,凭空蒸发,消失得如此干干净净。此等手段,非妖即魔,绝非寻常武功所能企及。只是他要是真有如此本事,当这小小的海沙帮帮主岂不是大材小用?也不至于在遇到事情以后数到师兄这里来。”
那僧人双掌合十,将念珠放在双手中间,面色凝重道:“师弟所考虑的问题老衲也曾想过,甚至让人查了查这霍刚的底细,仍旧一无所获?”
第184章 大雾
不敬微微颔首,沉声道:“依师兄所言,抽丝剥茧,层层推演,这霍刚身上的嫌疑,只怕是沉如泰山,非但未曾洗脱,反倒愈发深重了。”
那僧人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点头道:“此事自始至终,处处透着诡异。霍刚虽口口声声指斥韩霸贪得无厌,咎由自取,然而尘埃落定后,真正坐收渔利、声势大涨者,恰恰是他霍某人。韩霸膝下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女,为争帮主之位,确乎给霍刚添了不少麻烦,可比起一个在韩霸治下铁板一块、同仇敌忾的漕帮,眼前这个四分五裂、内斗不休的烂摊子,对他霍刚而言,岂非是更易揉捏的软柿子?这其中的利害得失,耐人寻味啊。”
不敬接口道:“江湖常理,谁人得利最多,谁便难逃嫌疑。难怪连官府衙门也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将目光死死钉在霍刚身上。若他只为剪除韩霸一人,尚可说是江湖恩怨,快意仇杀。可那一场大雾,连带着韩霸带进山的众多亲信精锐,以及那些被卷入的无辜寻宝之人,数十乃至上百条性命,竟如草芥般无声湮灭!此等牵连之广,杀孽之重,实已超出了寻常江湖仇杀的界限。”
“善哉,善哉。”
僧人合十低诵。
“师弟所言,正是老衲心中所虑。由此观之,韩家那几个子女,纵然是出于私心争斗,将矛头指向霍刚,兴师问罪,于情于理,却也难言其非。”
不敬肃然道:“师兄明鉴。此事脉络,小僧心中已然明晰。未知师兄还有何示下?”
那僧人的目光落在不敬脸上,忽然转变话题,说道:“你便不忧心你那位结伴同行,人称‘诗剑双绝’的刘施主?”
不敬闻言,从容道:“师兄多虑了。刘施主行踪,无非三者:或来这白马寺访古寻幽,或去海沙帮查探消息,再不然,便是去那玉簟秋姑娘的画舫之上,听一听她的见解。无论他流连于何处,最终,都必定要到那邙山深处走上一遭。此乃定数。还有师兄您这尊真佛在此坐镇,暗中照拂,想来那位诗酒风流的刘施主,纵遇险滩,亦当能履险如夷。”
僧人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摇头叹道:“好你个小和尚。心思剔透,算无遗策。罢了罢了,既然你胸中自有丘壑,老衲便不多留你了。速去准备,邙山云雾,正待你前往搅动风云。”
“谨遵师兄法旨。”
不敬躬身合十,行了一礼,转身便向楼梯行去。他步履沉稳,僧衣轻拂,眼看就要步下楼梯,身形却倏然一定,如同磐石生根。
他并未回头,清朗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回僧堂:“师兄……”
僧人抬目望去。
不敬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位……名动洛水、色艺双绝的玉簟秋姑娘,实则是师兄您座下的一着妙棋,是也不是?”
此问突如其来,虽是疑问之句,语气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僧人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随即,他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既非承认,亦非否认,只是那般莫测高深地笑着。
不敬只觉身后那道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烙在背心。他身形只略略一顿,足下僧鞋便已再度踏落木阶,步履沉稳依旧,径直向寺外行去。那僧堂深处的目光,终是随着他身影的消逝,缓缓收回。
三日后的邙山之上,正值清晨时分。初升的朝阳将万道金芒泼洒在沉寂千年的陵寝古冢之间,却在这片汇聚了太多龙气与亡魂的土地上,催生出了异象!
只见陵园深处,紫气氤氲而生。初时不过丝丝缕缕,状若轻烟薄绡,袅袅娜娜,自西向东,如慵懒的仙子般姗姗游移。不过须臾,这紫气便如潮水般弥漫开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广,竟似要将整片陵园温柔地吞噬。
与此同时,道旁那些虬枝盘结,饱经沧桑的古柏,仿佛也在这奇异天象下苏醒过来。自其枝杈的缝隙,叶片的脉络之中,竟无声无息地逸出团团浓白雾气。这些雾气如有灵性,或左或右,或升腾直上云霄,或翻滚坠落于地,相互纠缠碰撞,瞬息万变。
不过片刻工夫,整个帝王陵寝所在,已然化作一片烟涛雾海,紫白交织的奇异世界。那巍峨的朱红墙垣,森然的古碑石兽,沉寂的木冢坟茔,连同其间顽强生长的夜草与不知名的野花,尽数被这浓得化不开的云雾所吞没,只在雾气偶然流动的间隙,才惊鸿一瞥地露出些微轮廓。
晨光透过这重重雾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眼前所见,缥缈朦胧,似真似幻,非但不像人间景象,倒比那传说中的蓬莱仙境,更添了几分诡秘莫测的意味。
不敬驻足于这雾海边缘,僧衣被潮湿的雾气微微打湿。他清澈的眼眸凝视着这片翻腾的紫白烟云,眉头微蹙。这邙山雾气,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其中隐现的那一抹紫气,就绝非寻常水汽所能生就。此等异象,究竟是龙脉地气勃发,还是预示着那“净土”又一次开启?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与泥土腥气的冰凉雾气,眼神复归澄澈。无论前方是仙家洞府还是修罗鬼域,这邙山深处,他终究是要闯上一闯了。
念及此处,不敬再不迟疑,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投入了那茫茫雾霭之中,转瞬便失去了踪迹。
走了几步,不敬感觉周遭有些暗,下意识地抬首仰望苍穹。这一望,饶是他定力深厚,也不由得心头微凛。
就在这片刻之前,那轮初升的朝阳还分明悬于天际,将万道金辉洒落陵园,虽被那紫白雾气浸染,终究还能窥见几分轮廓。然而此刻,头顶之上,唯余一片混沌!
那遮天蔽日的浓雾,仿佛一张足以吞噬万物的弥天巨口,它无声无息地膨胀、蔓延、合拢,速度快得惊人。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已将整个天穹彻底遮蔽,不留一丝缝隙。方才尚存的些许天光,此刻已被这浓得化不开、沉得坠人心的浓雾彻底吞噬。
天地失色!四野茫茫!
目力所及,莫说十步之外,便是身前三尺之地,也迅速变得模糊不清。那巍峨的帝陵红墙、虬劲的古柏枝干、肃穆的石碑翁仲,乃至脚下的小径荒草,都在这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的雾气侵蚀下,飞快地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变得影影绰绰,最终彻底隐没于这无边无际的紫白色帷幕之后。
第185章 枕河
眼前这弥天盖地的浓雾,吞噬了乾坤,混淆了方位。置身其中,不敬对霍刚那番关于邙山大雾的叙述,倒是信了七分。此人必定亲身经历过此等诡谲天象,方能描述得那般真切。
然而……
不敬凝神静气,将六识提升至极限,细细体察周遭。这雾虽浓重阴寒,隔绝视界,甚至隐隐有压制感官之效,却与传说中那能吞噬万物,将一切同化为混沌的混沌迷雾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一重巨大无比的帷幕,遮蔽、扭曲,而非吞噬、消解。他曾尝试运转天台宗秘传的在混沌中行走的心法,以期在雾中辨明一丝方向或玄机,结果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此雾绝非天成。”
不敬心中笃定。纵是世间罕见的大范围团雾,也绝无这般凝而不散,诡异如活物般的特性,更无此等隔绝内外,扰乱感官的异能。
他静立原地,思绪飞转。依霍刚所言及常理推断,此刻最稳妥之法,便是原地静待雾散。毕竟再大的雾,也罕有持续两日以上者。即便遭遇霍刚所述那般“失却三日时光”的奇事,也总好过在未知险境中盲目乱闯。
可不敬又岂能循规蹈矩?此行受那位师兄所托,本就是要在迷雾重重中寻得一线真相。如今这诡雾再现,与霍刚当日所遇如出一辙,岂非天赐线索?纵不能立时查明韩霸等人消失无踪的真相,若能勘破此雾奥秘,探知它是否真有那抹消一切存在痕迹的邪异能力,亦是此行关键。
念及此处,不敬深吸一口带着土腥与朽气的冰凉雾气,目光扫视四周,虽不辨南北西东,却并非无路可循。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身侧那冰冷、坚实、布满岁月苔痕的巨大墙体。这便是他唯一的指路明灯,帝陵那绵延高耸的围墙。
不敬虽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却也是初临邙山。此地帝陵星罗棋布,气象万千,他一时竟也难辨身边这座气象尤为宏伟、规制远超寻常的陵寝,究竟属于哪一朝,哪一代的帝王。
为保不失方向,他一边用手轻抚着那冰凉粗糙的墙砖,沿着围墙谨慎前行。足下是湿滑的泥径与荒草,耳畔唯有自己轻缓的呼吸与心跳。行了约莫一炷香时分,指尖触感陡然变化,一处巨大的门洞轮廓在浓雾中隐现。走近细观,那厚重的陵园正门紧闭,森严如铁闸,而旁边果然开着一道仅供一人通行的侧门,显是为日常洒扫祭祀之人所设。
不敬在门前站定,双手合十,朝着门内深施一礼,朗声道:“阿弥陀佛!方外行脚僧不敬,今为天降大雾所困,四野茫茫,难辨归途。惊扰圣驾安宁,实非得已,万望恕罪。唯借贵宝地一角暂避迷雾,待天光复明,即刻离去,绝不敢有丝毫亵渎。” 话音穿透浓雾,带着几分告罪与坦诚。
语毕,他轻轻推动那扇略显陈旧的小门。只听“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在死寂的雾海中荡开,格外清晰,仿佛惊动了沉睡千年的亡灵。门扉开启,一股更为浓重、混杂着尘埃与石料气息的阴冷气流扑面而来。
不敬不再迟疑,举步迈入陵园。
刚入门内,他耳中隐约听见水声,眼中所见是一条笔直宽阔的神道,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虽被雾气笼罩,仍能感受到其庄严肃穆。不敬沿着神道谨慎前行,默数步数,足足走了五百余步,脚下石板尽头,赫然出现一片向上延伸的巨大台阶!
拾级而上,足下的石阶每一级都宽大厚重,透着力与岁月的沉淀。不敬一边攀登,一边凝神默数:“一、二、三……三十六!” 一组三十六阶,此为第一组。
他步履不停,继续向上。
“……三十五、三十六!” 第二组。
“……三十六!” 第三组……
雾气愈发浓重,几乎要贴着石阶流淌。当他终于数到第十组台阶的最后一级——第三百六十阶时,身形已攀至一个相当的高度。他停步回望,脚下是深不见底、被浓雾彻底吞没的来路,前方则依旧是迷蒙一片。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骤然攫住了不敬的心!
“不对!” 他心中警铃大作,环顾四周翻腾的雾气,又低头看向脚下这仿佛无穷无尽的石阶,“方才在门外,观此陵园格局,虽显宏伟,却也不过是在山麓平地。如今才走完一半神道,便已攀上三百六十级石阶?这高度,分明已至半山腰了!”
他抬头仰望浓雾深处,仿佛要穿透那重重阻隔,看清陵墓全貌,心中疑窦丛生:“依山为陵,凿壁为穴,古来帝王虽不乏此例。然则,此陵工程之浩大,竟将整个墓室主体深嵌于半山之中?且观其规制,四时祭祀不绝,香火不断……这邙山之上,究竟是何等显赫尊贵的帝王,方能享有如此的陵寝规制?
越往上行,周遭雾气愈发湿重黏稠,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一股沉闷的,越来越响的轰隆之声,自浓雾深处,确切地说,是从那帝陵围墙的背面隐隐传来。
那声音初时如闷雷滚地,低沉压抑,随着他攀登越高,竟渐渐化作万马齐喑般的咆哮。水汽弥漫,甚至盖过了原本的土腥朽气,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这水声如此磅礴汹涌,这帝陵的背面,竟是一条大河?”
不敬心头剧震,他一开始听见水声还以为是最近雨水天气,山间难免有积水流淌,此刻水声如此之大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脚下不由得一顿。不敬虽非风水堪舆大家,却也精通术数之道,深知历代帝王择选陵寝的千古铁律背山面河。
背靠山峦,取其稳固如屏,象征社稷永固、龙脉绵长;面朝流水,取其开阔通变、生生不息,寓意襟怀天下、驾驭万物之志。此乃阴阳交泰、藏风聚气的上吉格局,为帝王陵寝之不二法门。
可眼下这陵墓竟是背河而建,这简直是逆天而行,悖逆了千年风水至理!
第186章 原陵
不敬强行压下心中惊涛,凝神回忆来时路径。彼时他刚从一座不甚高峻的山丘下行,甫一踏出林间,便赫然望见了这座帝陵那巍峨肃穆的正门。当时浓雾未起,视野尚清,他记得分明,那陵门正对的,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当时的他着急寻找线索,并未细想,此时想来简直有违常理!
此陵竟然不但背河而且面山!
不敬心中掀起惊涛,哪朝哪代的帝王,会如此自断龙脉、自绝生机的凶险格局?这绝非寻常的选址失误,简直是骇人听闻!
苦思冥想之际,一个清晰的念头,突然如同闪电般劈入不敬的脑海,瞬间照亮了迷雾。
“枕河登山!逆势而为!千古帝陵,唯此一例!”
不敬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极度的惊异和确认而微微发颤,在这大雾中都有了回音。
“是了!是了!唯有那位中兴汉室、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的,东汉世祖光武皇帝刘秀!”
历史上,唯有光武帝刘秀的原陵,以“枕河登山”的奇绝格局,孤悬于邙山之巅,背枕着浊浪滔天、奔流不息的黄河!此陵一反常理,千年以来,引无数风水大家争论不休,或言其以险求奇,或言其暗含“以水为龙,镇压乾坤”的深意,却始终无人能真正参透其中玄奥。
不敬万万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竟闯入了这座充满了传奇与谜团的千古奇陵。
不敬忍不住再度抬首仰望,浓雾如铅,沉沉压顶,目光所及,唯见脚下三两级湿滑石阶蜿蜒向上,没入更深的紫白浓雾之中。
他摇头失笑,心中那因诡异迷雾与悖逆风水而生的几分慌乱,竟在这看似永无尽头的攀登中,悄然消融。
深吸一口寒湿雾气,不敬不再踌躇,僧鞋稳稳踏落,一步一阶,向着那未知的高处,拾级如叩长天。
足下石阶不是真的无穷无尽,默数之声在心间回响。当那“一千零八十”之数终于落定,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浓雾于此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骤然稀薄。展现在不敬眼前的,是一片由巨大青石板铺就,历经千年风雨侵蚀却依旧气象庄严的祭祀广场。广场尽头,一座巍峨雄浑,气势逼人的大殿拔地而起,在稀薄雾气的缭绕下,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沉默地俯瞰着来者。大殿两侧,各有一座规制稍逊,却同样肃穆的偏殿。
“终于到了。”
不敬心中了然,此等规制,必是祭祀光武帝英灵的正殿无疑。那两侧偏殿,依照汉家礼制,左当供奉周天二十八星宿神位,以象天穹;右则供奉辅佐光武中兴汉室的云台二十八将画像,以彰人杰。
念及云台二十八将,不敬脑中自然浮现出那段公案。此二十八人非光武帝刘秀亲敕,乃是其子汉孝明帝刘庄为追念父辈功业,于洛阳南宫云台阁命人绘制。然则这二十八将排名,历来为史家所议。论开疆拓土,破敌制胜之功,“大树将军”冯异平定关中,“征南大将军”岑彭克定荆襄,皆居功至伟。然榜首之位,却属邓禹。此中缘由,不外乎在于:一则邓禹乃光武布衣故交,情谊深厚,如同萧何之于高祖;二则邓禹曾为太子太傅,于明帝刘庄登储继位之事上,出力甚巨,恩深难酬。明帝此举,既有尊师重道之意,亦难免掺杂了几分私心酬功之情。
“既已登临,焉能过门而不拜?” 不敬心中暗忖,颇有些“来都来了”的豁达与随缘。他先至左侧偏殿,于那象征浩瀚星穹的二十八星宿神位前,合十肃立,默诵经文,以敬天心。旋即转至右侧偏殿,面对那虽看不清真容,却仿佛能感受到金戈铁马之气的云台二十八将画像,亦是躬身行礼,心怀敬意,感念这些曾经的开国元勋的忠勇与功业。
礼毕,他方才整肃僧袍,步履沉稳地踏过广场中央的青石御道,来到那帝陵正殿的大门之前。
眼前是两扇巨大无比、厚重如山的朱漆殿门。门扉之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鎏金门钉,依旧在稀薄天光下透出沉甸甸的金芒,彰显着帝王之尊的余威。门环乃是狰狞的椒图兽首,口衔铜环,威严肃穆,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擅闯者。一股源自历史深处的、混合着香火、尘土与岁月沉淀的沉郁气息,自门缝间隐隐透出。
不敬立于殿前,心中不由思虑起来。
本朝自太祖开基立极以来,素以“承天受命,继往开来”自居,对前朝历代帝王陵寝无不敕令地方官府悉心修葺,四时祭扫不绝,一则彰显仁德,二则昭示正统。这汉光武皇帝的原陵,自然也在香火鼎盛之列。大殿内外,必是日日洒扫,岁岁整饬,纤尘不染。若想在此等众目睽睽,香火不断之处寻得什么“邙山宝藏”的蛛丝马迹,无异于痴人说梦。此殿不过是后人祭奠光武英魂之所,其真正的梓宫玄寝,还深藏于这大殿之后、山腹龙脉的幽邃之地。纵有稀世奇珍随葬,千百年来也早被那守陵官兵、历代盗魁或朝廷本身搜刮殆尽,岂会留待他这后世的小沙门来捡便宜?
然而佛门讲缘法,亦重礼敬先贤。既已跋涉千阶,踏足于此,若过此巍峨殿门而不入,对这位中兴汉室、功业彪炳的千古一帝略表寸心,不敬总觉心头难安,似有亏欠。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疑。仔细掸了掸僧袍上沾染的晨露与微尘,整肃僧袍,双手合十,朝着那厚重的殿门深深一揖。随即,他运起三分内力,缓缓推向那两扇朱漆巨门。
“轧——呀——”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摩擦声,打破了陵园亘古的沉寂,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之上。
殿内景象,果如不敬所料。与先前所见的偏殿一般,地面光洁如镜,梁柱不染纤尘,显然是常年有人精心洒扫维护。殿宇深广,采光却只靠几扇高窗透入的朦胧天光,显得幽深肃穆。殿中并无繁复陈设,只在最深处、正对殿门的高大神坛之上,供奉着一尊约莫九尺高的帝王石雕!
第187章 差错
那石像并非寻常帝王常见的坐姿,而是昂然矗立。
但见其:美髯垂胸,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如悬胆,肤色虽为石质,却雕琢得温润如玉,恍若生人。尤其那双深邃的眼眸,以墨玉点睛,在幽暗的光线下竟似有神光流转。
身披帝王衮冕,上衣玄黑,象征至高无上的天穹;下裳朱红,如大地承载万物。衣襟、袖口、领缘等部位,以极精细的阴刻线条,勾勒出十二章纹,日、月、星辰昭示光明,山峦显其稳重,龙纹彰其威仪,华虫喻其文采,种种纹样,无不象征着天子统御四海、德被天下的无上权威与完美德行。
腰悬有蔽膝,垂下繁复的佩绶,彰显礼制威严。足蹬赤舄,与下裳同色。
头顶冕旒尤为华贵,顶部是前圆后方的冕板,象征“天圆地方”。前后各垂有十二旒玉藻,颗颗圆润,摇曳生辉,正是天子至尊身份的至高标志。
冕旒两侧,精巧地雕琢出名为“允耳”的玉饰,垂于耳畔。此非仅为装饰,乃是提醒帝王须“充耳不闻谗言”,谨言慎行,明辨是非。
然而这雕像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腰间佩戴的一柄礼剑。剑柄与剑鞘的形制古朴庄重,线条刚劲流畅,象征着帝王守护社稷、裁决正邪的无形力量。
不敬整肃心神,面对这尊威仪的石像,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先是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至地,口中默诵《金刚经》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句,既表礼敬,亦蕴佛理。礼毕,他缓缓屈膝,以佛门五体投地之至礼,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次叩拜大礼。每一次叩首,前额都轻轻触及冰凉光滑的石板地面,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在这空寂的大殿中回荡。礼成之后,他并不急于起身,而是保持着跪姿,双手合十,垂目默祷片刻,方才徐徐站起,再次躬身一揖。
这一番大礼,做得周全庄重,尽显对这位中兴明君的敬意。
然而,就在他起身、目光再度扫过那石像面庞与衣冠之际,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犯起了嘀咕。他自幼博览群书,尤其对历代典章制度、人物风貌深有考究。
“史载光武皇帝‘身长七尺三寸’,汉尺虽较今尺为短,然换算之下,也不过是中等偏上身材,约合今之五尺五寸左右。眼前这尊石像,却足有九尺之巨。这分明是将后世对开国帝王的崇敬与神化之情,尽数灌注于石像之中,硬生生拔高了几近丈余。若光武皇帝泉下有知,见此通天彻地之象,怕也要哑然失笑吧?”
“更堪玩味的是这身冕旒衮服。秦始皇扫灭六合,一匡天下,自认功盖三皇五帝,遂废周礼繁琐冕旒,令自皇帝至百官皆着‘袀玄’,取其庄重统一。西汉承秦制,帝王亦着袀玄。光武皇帝中兴汉室,建制之初,百废待兴,典章礼仪多沿袭前汉旧制,其常服、祭服,当以袀玄为主流。直至其子汉明帝刘庄永平二年,感念光武功业,为彰礼乐完备,方下诏考订古礼,复行周制,重定冕服十二章纹、十二旒之制。是以,眼前这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朱十二章纹衮服的石像,其规制风貌,实乃明帝永平之后,乃至后世追慕者心中‘理想帝王’之形象,绝非光武皇帝生前所能穿戴。”
不敬叹了口气,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好一尊英明神武,气吞山河的雕像。只可惜,这英武之气、华贵之姿,泰半是后世子孙的景仰所铸,掺杂了无数臆想与崇拜,与那洛阳南宫云台阁中,明帝敕绘的二十八将画像一般,难逃‘为尊者讳,为贤者饰’的通例。”
说到此处,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接着轻轻摇头,将那点考据癖带来的较真心思按捺下去。
合十的双手不曾放开,口中又道:“阿弥陀佛!是小僧着相了。世人塑造神佛金身、帝王雕像,本就是为了寄托心中那份敬畏与向往,又岂能全然苛求其形貌尺寸,衣冠规制与史书字字吻合?若真要这般锱铢必较,那贫僧日日参拜的佛殿之中,诸佛菩萨、罗汉金刚,其法相庄严、璎珞宝饰,又何尝不是历代画工、塑匠依据经文传说,融合了无数凡人的想象与虔诚所成?我佛尚且不言,贫僧又何必对这石像吹毛求疵?”
想通此节,不敬心中那点因考据而起的执念便如晨露遇阳,消散无踪。他再次合十,对着那虽“失真”却凝聚了后世无限敬仰的石像微微一礼,不再纠结于其形。心中那点对石像形貌的考据执念,如云开雾散,瞬间消弭于无形,不敬只觉灵台一片澄明空净。这便是“念头通达”之妙境,烦恼冰释,慧光自生。
然而,这难得的清明之感方生,另一重更深的思辨便涌上不敬心头。
“难怪那南禅一脉,素来标榜‘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推崇这电光石火间的顿悟之机。这偶然迸发的灵光,确如醍醐灌顶,刹那间便能涤荡心尘,照见几分真如本性,端的是方便快捷,令人心驰。”
可这念头刚一升,一丝警醒便随之而生。
“然则,此等‘顿悟’之境,如同天外飞鸿,可遇而不可求。若因贪恋此等刹那间的空明澄澈,便心生懈怠,轻视甚至舍弃那日复一日、水滴石穿般的苦修之功。诵经、持戒、坐禅、观心……这又与那等着兔子到来的愚痴农夫,有何区别?”
想到此处,不敬悚然而惊。修行之道,贵在笃实恒久,岂能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稍纵即逝的“灵感”?天台宗法脉,讲求“教观双美”,既重精深义理的研习解悟,更重实修实证的止观法门,讲究的是次第渐进,稳扎稳打,如登高塔,阶阶而上。若舍本逐末,只求顿超,便是落了下乘,甚至误入歧途。
心意已决,不敬再不迟疑。他就在这光武皇帝肃穆的石像之前,于冰凉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拂袖盘膝,跌跏趺坐。脊背挺直如松,双目微阖,面容沉静如水。自怀中取出那串跟随他多年的乌木念珠。他左手持珠,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第一颗念珠,右手结法界定印,置于脐下。
随即,一声低沉而清晰的梵呗,自他唇齿间缓缓而出,打破了这大殿的沉寂。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
诵的正是天台宗立宗根本,素有“经中之王”美誉的——《妙法莲华经》。
第188章 蹊跷
最后一字梵音落定,不敬缓缓睁开双眸。诵罢《法华经》的他,只觉灵台如被清泉涤荡,神清气爽。眼前这幽深的大殿,仿佛也比方才入定时更清晰了几分,连那石像衣袂上的细微刻痕都似历历可见。
他起身,再次朝着那沉默千年的光武石像合十深施一礼,语带诚挚:“阿弥陀佛。小僧于贵宝地诵经明心,收获良多,然则探寻之举,终究是扰了帝君清净。万望帝君海涵,莫要降罪。”
礼毕,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石雕帝王,正欲转身离去,目光掠过其腰间佩剑之际,心头却蓦地一跳!
脑海中一闪而过一种模糊的“不对劲儿”。
不敬立刻趋步上前,几乎将脸贴到那冰冷的石剑之上,凝神细察。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剑鞘、剑格、剑柄……终于,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那剑格与剑鞘接壤之处!
问题就在这里!
这尊帝王石像,分明是由一整块上等青石浑然雕成,通体不见一丝拼凑接缝,巧夺天工。然而,那柄作为配饰的石剑,其剑格与剑鞘的结合处,竟赫然存在着一道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真实的缝隙!
初时,不敬还以为是那匠心独运的工匠,为了模拟真实剑器剑刃入鞘的细微间隙,刻意雕琢出的逼真效果。可方才借着诵经后愈发清明的目力,凑近细观之下,他骇然发现:这哪是石雕纹理?分明是真实存在的物理空隙!
这一发现,瞬间在不敬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索欲,如同被点燃的火焰,再也无法遏制。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石像再次合十,声音带着几分告罪,却也无比坚定。
“帝君在上,非是小僧有意亵渎。实乃此番邙山迷雾重重,最近洛阳城因为此事已经沸反盈天,牵连甚广。帝君此剑形迹蹊跷,恐为关键线索所在。小僧斗胆,欲近前一探究竟。若此举唐突冒犯,或有损帝君圣物,小僧愿在此帝陵之前,诵念《妙法莲华经》十日十夜,以赎其罪。”
言罢,他不再犹豫。绕过神坛基座,果然在石像右侧后方找到一处隐蔽的台阶,可通至石像基座之上。他轻身提气,悄然踏上基座,行至那尊伟岸石像身侧。
站定身形,他屏息凝神,右手缓缓伸出,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石像腰间佩剑的剑柄。
入手之感,颇为奇异。这剑柄显然是依石像巨大手掌比例特制,极其粗壮,入手冰凉沉实,外裹一层早已变得坚硬如铁的小牛皮革。单凭触感,实难分辨其内部是石是木。
不敬又俯身仔细查验剑鞘周身,指腹在每一处纹路、凸起上轻轻按压试探,并未发现任何机关枢纽的迹象。
“看来唯有蛮力拔剑一途了。”
他心中默念,手上不再迟疑,运足腕力,猛地向外一拔。
“噌——!” 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响起。
出乎意料的是,手中的剑竟轻若无物!
不敬这一拔几乎用上了七八分力气,却如同拔出了一根羽毛,巨大的力道落空,让他身体猛地一晃,差点一个趔趄从基座上栽下去!
他稳住身形,定睛看向手中之物,顿时目瞪口呆!
哪里是什么石剑?!
这分明是一柄通体由硬木雕琢而成的假剑。更离奇的是,此木剑长度极短,目测只有那华丽石制剑鞘的三分之一长短,甚至比那粗大的剑柄还要短上一截。造型更是简陋怪异,与其说是一柄剑,不如说更像一根粗制滥造的、带有剑柄形状的木楔子!
“这……这是何物?!”
不敬惊愕之下,几乎失声。他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拔开铜帽,用力一吹,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而起。
他将火苗凑近那空荡荡的石质剑鞘口,借着光亮向内望去——只见鞘内幽深异常,远非手中这柄短小木剑所能填满。剑鞘深处,一片黑暗,深不见底。
“好一个‘李代桃僵’!”
不敬看着手中这截滑稽的短木剑,又望望那深不见底的剑鞘,一时气极反笑。
“这年月的盗墓小贼,手段是越发可怜了。连这偷梁换柱的把戏,也做得如此敷衍潦草!连个像样的假剑都懒得寻,竟用此等粗陋木楔塞责。时日一久,木楔缩水,便在这剑格与剑鞘之间,露了破绽。”
他摇头叹息,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旁人或许粗心,见了这帝王石像威仪,不敢细看。偏生遇上小僧这等好管闲事、好奇心又重的,一眼便瞧出了蹊跷。这贼人,也算是时运不济了。”
他随手将那毫无价值的短木剑丢在一旁,目光再次聚焦在那空悬的石剑鞘上。鞘口幽深,火光难及深处。看来这原本的佩剑是被偷走无疑了。
礼剑被偷,似乎让他找到了师兄委托的一点线索。只是这线索非但未能驱散疑云,反而引出了更多,更深的谜团!
他蹲在石像基座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坚硬的石质剑鞘外壳,心中默默在想:
盗剑者何人?此人不仅胆大包天,敢在守卫森严的帝王陵寝中动手。还有他是如何知晓这尊浑然一体的石像佩剑,竟能拔出? 这绝非寻常盗墓贼能掌握的秘密。是陵寝内部监守自盗?还是某位深谙此陵构造的奇人异士?亦或是……这盗剑本身,就是某个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还有那柄真剑何在?那柄象征着帝王权柄,本应属于这石像的礼剑,如今流落何方?以那剑鞘与剑柄的长度来估算,此剑就算是纯木质品,分量也是不轻,还有这礼剑本身也没有任何锋利可言,来人拿走这佩剑也不能用于实战,那他拿剑的目的何在?
最令不敬心头沉重的是,他搞不清楚当前邙山这诡异的大雾,是否与真剑的失窃或这剑的秘密有关?那些进山寻宝、最终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的韩霸、漕帮精锐以及其他寻宝者,他们的离奇命运,是否也与此处发现的蹊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189章 洁净
不敬想到此节,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紧迫。这线索就在眼前,却如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
“这柄被当作‘塞子’的木剑,虽粗陋不堪,或许正是那盗剑者留下的唯一实物痕迹!”
不敬心中一动,立刻俯下身,将方才随手丢弃在基座角落的那截短木剑拾起。他蹲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就着从高窗透入的朦胧天光,如同最细致的古董商检视珍宝一般,翻来覆去地审视着这截木楔。
指尖抚过每一寸粗糙的表面,试图寻找任何刻痕、印记,或是残留的特殊气味;目光如扫描般掠过每一道拙劣的刀斧痕迹,希冀能发现某种独特的标识或暗记;他甚至凑近鼻端,深深嗅闻,试图捕捉一丝可能泄露制作者身份的木料或汗渍气息……
然而,片刻之后,不敬带着浓浓的失望,颓然放下了手中的木剑。
一无所获!
这木剑委实太过简陋,材质不过是寻常松柏,刀工更是潦草随意,虽然剑柄与剑格好似精细,为了瞒天过海用了大量的修饰,然而上面既无任何文字符号,也无特殊印记,更无沾染什么值得追查的异物气味。它就像一件纯粹的、毫无价值的消耗品,其存在的唯一意义,似乎就是为了在那个特定时间、特定位置,塞住那个剑鞘口,掩盖礼剑被盗的真相。
“好一个‘雁过无痕’!”
不敬苦笑一声,对方心思之缜密,远超他最初的估计。不仅利用了这帝陵石像的隐秘构造,更是连这用来隐藏的道具,都选得如此干净,不留丝毫可供追索的尾巴。
不敬不死心地将手中那截粗糙的木楔再次举起,对着从高窗透入的、愈发稀薄的微光,反复端详。虽对木匠活计不甚精通,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细节。
这木剑虽形制短陋,然而在剑格部分,那些模仿石质原剑雕刻出的繁复花纹,竟与石质剑鞘口沿内侧残留的纹路,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不敬心中豁然。
“此物绝非随意削砍而成,那雕刻此木楔之人,必定亲眼见过,甚至亲手触摸过那柄被调换走的真品礼剑。唯有如此,才能将这剑格处细微繁复的纹样,模仿得如此精准到位,使之恰好能嵌入剑鞘口沿的凹槽,严丝合缝地堵住破绽。”
此木楔的雕刻者,便是连接真剑失窃与眼前暗格的关键一环。
若在平时,洛阳城虽大,三教九流虽杂,有此明确线索,追查起来也非难事。
“若是将此物交予白马寺的杧慧师兄,以他那无孔不入的耳目,抽丝剥茧的手段,再加上对洛阳城内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烂熟于心,莫说一日,只怕不出半日,她便能将这木楔的来历、经手之人、最终流向,查个水落石出。”
尤其是洛阳城虽大,人虽多,半吊子的木匠比比皆是,然而最有嫌疑的唯有一人而已。
此人亲历大雾,是韩霸失踪前最后的接触者,更是韩霸死后最大的受益者!若论动机、时机、能力,以及对邙山帝陵可能的熟悉程度,他的嫌疑,如同黑夜中的烛火,最为醒目!
“只需查清那霍刚及其身边亲信,近期是否接触过手艺蹩脚却善于模仿纹饰的木匠,或是购买,定制过此类粗陋木器,一切便可揭晓。”
不敬把目光投向殿外。透过敞开的殿门,只能看到一片翻滚涌动的、死寂的紫白。目力所及,不过殿前数丈之地。
“这大雾……”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纵使他轻功卓绝,纵使他心急如焚,在这伸手难辨五指,难以辨识路径方向的大雾之中,想要安然穿越百余里山林险道,返回洛阳城,简直是痴人说梦,咫尺天涯!
不敬忽地咧嘴,无声而笑。这世事机缘,当真是时也?运也?命也?
若非这遮天蔽日的大雾所困,自己纵然知晓此乃光武皇帝原陵,又岂会无端踏入这前朝帝阙,于非年非节之时,向这数百年前的帝王顶礼焚香?
若非这一番阴差阳错的顶礼,又焉能窥破这石像佩剑的蹊跷玄机?
可偏生也是这同一场弥天大雾,如铁锁横江,将他死死困于这陵园之内,纵有明察秋毫之线索在手,却寸步难行,徒呼奈何。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然线索既得,却如镜花水月,咫尺天涯。
一念及此,唯余苦笑。造化弄人,天意如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不敬蓦然长身而起,衣袂带风,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跃下神坛。他足尖轻点青石地面,悄然转身,昂首直视那高踞神坛,冕旒低垂的光武石像,目光灼灼。
“帝君在上!小僧不敬在此立言,纵使踏遍天涯,穷搜碧落黄泉,亦当竭尽所能,寻回帝君之佩剑,完璧归赵,以全此间礼秩!”
此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虽是对着千年石像而发,其眉宇间那份斩钉截铁的决然,却更像是烙入心魂的自誓,此诺既出,百死无悔!
“人不逼自己,终究不知己身深浅…” 不敬喃喃低语,方才那番誓言与其说是对光武帝发誓,不如说是说与己听,用以斩断心头那丝犹疑,坚定心志。他深吸一口陵寝中特有的、混合着陈年楠木与冰冷石尘的气息,再次将目光投向这在雾中显得格外令人心悸的大殿。
他又在此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细细搜寻了两三遭。手指拂过朱漆斑驳的廊柱,踏遍每一寸光滑如镜的青石地面,甚至连那常人难以企及,积尘纳垢的雕花房梁,他也曾提气轻纵,翻上去探看。指尖所触,竟是一尘不染。
“好生干净!”
不敬初到时只道是守陵洒扫之人勤勉尽责,心中还暗赞了两句。可此刻,这过分的洁净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心头。寻常洒扫,岂会将这偏殿、耳房乃至犄角旮旯都擦拭得如同明镜?这般光洁,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欲借这纤尘不染的表象,掩去某些不欲人知的痕迹,将整座陵园化作一张巨大无瑕的白纸,抹掉所有不该存在的“墨点”。
他立在殿心,望着穹顶藻井繁复的彩绘,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更添几分空旷寂寥。
第190章 人声
不敬念头转动,一丝灵光猛地照亮了脑海,他圆睁双目,低喝一声:“不对!”
他想起自己进入这原陵深处时,一路行来,竟是半个人影也无,这绝非常理!须知本朝既然重修皇陵,为了维护,必有守陵之人。这些人虽身处深山,远离尘嚣,却是在官府挂了名号的小吏,领着朝廷的俸禄,更可凭此免去家中繁重徭役。纵使是份苦差,数月方能轮换,但对寻常百姓而言,亦是难得的美差,能吃上皇粮,想要加入者趋之若鹜者,不知凡几。一个陵园,少说也有十数人轮值守卫,绝无可能尽数走空!
“一人有急事暂离尚可说得通,岂能所有人都齐齐消失?除非……”
不敬的心沉了下去,一个不祥的念头升了起来。
“除非……是上次那场吞噬了进山寻宝众人的诡异大雾?难道那些守陵人,也如同那些人一般,被那场无声无息的浓雾吞噬了?若果真如此……”
他倒抽一口凉气,联系到杧慧给他的信息思虑道:“难怪洛阳主官如此惶急!这邙山之中,历代皇陵数十座,守陵小吏算将下来,怕不有数百甚至上千之众!上千人一朝失踪……眼看考绩大典在即,上峰巡查之期将近,届时若仍查不出这上千人失踪的原委,一个‘失察’的重罪是万万逃不脱的!莫说升迁无望,能不被下狱问罪,已是侥天之幸了!”
不敬凝立殿中,心下于那场大雾的疑团,不觉又深重了几分。先前只道是寻宝贪夫自招祸患,尚可归咎于一个“贪”字;继而思及守陵小吏与入山樵猎的淳朴乡民,他们何辜遭此厄难?现在他可以确定,此事绝非天灾,必是人为。
他隐隐觉得那柄失窃的古剑,与这吞噬人畜的怪雾,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偏偏线索纷乱如麻,教人无从下手。
他正自沉吟,进退维谷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了人声。
只听那嗓音尖刻之人又道:“我说三哥,你这消息到底准也不准?你我兄弟在这邙山转了三天,除却这遮天蔽日的鬼雾,屁也没寻见一个!莫不是叫老五那厮给耍弄了?”
另一把较为沉稳,被称作“三哥”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几分算计后的笃定道:“四弟,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老五自家懵懂,难道你也不知?他身边四个所谓心腹,倒有三个分别是你我,还有二姐安插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何时能逃过你老四的耳目?说来还是四弟你智计超群,略施小计,用那激将之法,便哄得他尾随那霍刚登了玉姑娘的画舫,平白开罪了万万不该得罪的人物。这一下,他纵然有心,那海沙帮帮主的宝座,今生也休想再染指半分。”
言罢,竟自得地轻笑数声。
那四弟闻言,也跟着干笑了几声,笑声在空阔的广场上显得有几分虚浮,随即又道:“三哥,小弟仍有一事不明。老五既已中计,跟着霍刚入了这绝地,你我何不坐享其成?偏偏要亲身犯险,来这鬼气森森的山里吃风饮露?在家中高卧,静待佳音,岂不美哉?”
那三哥沉默了半晌,似乎极不情愿,最终才压低了声音,语带懊恼:“哼!你当我愿意来此?帮主大位,我觊觎已久,此番派人警告霍刚,不过是虚应故事,做给帮中诸位元老看的幌子。眼下这光景,谁不知与海沙帮全面开战是自损实力的蠢事?谁的人马折损最多,谁便最先出局!大姐早已嫁作人妇,向来对帮中事务意兴阑珊,此番进山,多半还是不死心,想寻个机缘。可二姐却大不相同!她云英未嫁,大可招个上门夫婿,届时夫唱妇随,抑或她自掌权柄,名正言顺登上帮主之位,岂非美事一桩?她们姐妹自幼亲近,此番定然是同进同退,结伴而来……”
说到此处,他情绪似有些激动,后面紧跟着嘟囔出一大串又快又急的家乡俚语,叽里咕噜,如同密雨敲窗。不敬虽内力已有根基,耳聪目明,却也难以辨清具体含义,只从其愤懑急切的语气中,猜度多半是些抱怨咒骂之辞。
那四弟倒是好耐性,细细安抚了片刻,待三哥气息稍平,才又续问道:“好了,三哥,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益。只是小弟还有一事好奇,为何此番入山,只有你我二人孤身前来,竟连一个贴身随从也不带?”
三哥没好气地斥道:“呸!你既晓得在老五身边布下眼线,难道二姐那般精明的人物,便不会在你我身旁安插钉子?我如今看我那群亲随,个个眼神闪烁,人人皆似细作。这等机密要事,岂能带着他们,自泄行藏?不单是我,老四,你回去也须将身边之人细细排查一遍,务必谨慎,切莫打草惊蛇。眼下局势未明,万事须得‘平安落地’之前,一步也错不得!”
最后几字,他说得极重,透着一股子的谨慎与狠厉。
四弟闻言,语气中透露出一股无奈,叹道:“三哥所言极是,只是……眼下这茫茫雾海,四野无人,我等该如何行事?”
那三哥扫视着眼前巍峨却阴森的大殿,沉声道:“这荒山野岭,唯有这座殿宇可暂避风寒。自然是先进去,觅个稳妥的角落歇脚,静待这鬼雾散去,再图后计。” 他言语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殿内,不敬早将呼吸放得极为绵长细微,注意力放在了门口。他内力已有相当火候,耳力敏锐,只听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广场石板上,初时尚显谨慎,继而变得清晰急促,显是那两人确定了目标,正快步而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带着山间湿冷的雾气,一先一后闯了进来。
不敬抬头看去,来者是两条魁梧大汉,虽身着锦缎衣裳,看得出家境殷实或颇有地位,但此刻华服上沾染了露水泥痕,显得有些狼狈。当先一人面色焦黄,目光锐利中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鸷,嘴角紧抿,显得心思深沉,正是那被称作“三哥”之人。紧随其后的那人,身形稍显瘦削,面容透着精明,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动不停,不住四下打量,警惕非常,自然是那“四弟”。
这两人骤然从昏暗的雾霭中踏入大殿,还没来得及观察周围景象,就迫不及待地在身上胡乱拍了几下,脚步也放缓了下来。
第191章 韩家兄弟
那三哥兀自低头,颇不耐烦地拍打着锦袍下摆沾染的尘泥露水,口中似还低声抱怨着这鬼地方的晦气。一旁的四弟却已是迫不及待地抬眼打量起这幽深的大殿,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与探究。
他方才第一次回头,视线扫过殿角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时,竟猛地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这一吓非同小可,直骇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仿佛三九天被冰水浇头。他喉头“咯”地一响,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顾慌忙伸手,死命地往身旁三哥的胳膊上拍去。
“作甚!”
三哥正自烦躁,冷不防被他这般没头没脑地拍打,顿时没好气地一把将他的手打开。
“有话便说,鬼鬼祟祟地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那四弟已是惊得魂飞魄散,一张脸白了又青,喉咙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只顾指着那阴影深处,手指不住颤抖,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来。
三哥见他这般骇异情状,心知有异,顺着那颤抖的手指方向凝神望去。但见那稀薄雾气与深沉殿影交织的昏暗之处,一个极其高大的轮廓缓缓显现,正自阴影中一步步向他们走来。那人身形魁梧异常,几乎塞满了那处廊道,步伐却出乎意料地沉稳,落地无声,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三哥心头亦是一凛,强自镇定,提气高声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声震殿宇,激起些许回音,更显空旷诡秘。
只听见那高大身影已然走近了些,雾气略散,依稀可见其身着僧袍,竟是个和尚。来人双掌合十,声音平和却洪亮,在这大殿中悠悠回荡。
“阿弥陀佛。小僧乃一游方僧人,不幸偶遇山间大雾,迷失方向,无奈只得借这原陵宝殿暂避,歇息片刻。万万不曾想,在此地竟能得遇二位施主。小僧法号不敬,不知二位施主该如何称呼?”
四弟听得那一声佛号,又见来人是个胖大和尚,心中惊惧霎时去了大半,不由长舒一口气,脱口道:“吓煞我也!原来是个和尚……” 话音未落,身旁的三哥已厉声将他喝断。
“四弟休得胡言!”
四弟被喝得一愣,只见三哥脸上那惯有的倨傲烦躁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谨慎与肃然。
那三哥迅速整了整本已凌乱的锦袍,竟上前一步,对着那高大的僧人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抱拳礼,语气恭敬地说道:“小人韩玉,这是我家四弟韩阶,莽撞无知,冲撞了大师清修,还望大师海涵。我兄弟二人乃是漕帮帮主韩霸之子,此次进山乃是为了寻找家父,不料天降异雾,迷失了路径,仓促间只得寻此殿宇暂避风寒,实不知大师在此静修,多有打扰,罪过罪过!”
韩阶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这位三哥平日在家乡洛阳,仗着家中势力,虽不至欺行霸市,却也绝对是眼高于顶、恣意妄为的主儿,何曾对人如此低声下气、礼数周全过?他几乎疑心自己身在梦中,忍不住诧异地低呼:“三哥,你……?”
一个“你”字才出口,后续的疑问尚在喉间,忽觉腿窝处遭到一记猛力踹击,剧痛之下双膝一软,“噗通”一声便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砖地上。紧接着,一只大手死死按在他的后颈,强压着他的额头向下叩去。
只听得韩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充满了惶恐与歉意:“大师千万恕罪!我这弟弟自幼疏于管教,性子骄纵惯了,以致口无遮拦,冲撞了佛门清净地,更冲撞了大师法驾!” 说罢,他又俯下身子,在韩阶耳边疾言厉色地低喝道:“蠢材!还不快向大师叩头请罪!”
韩阶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晕头转向,腿上颈上传来的痛楚更是真切,但他并非全然愚钝之辈,眼见平素最为桀骜不驯的三哥此刻竟畏惧这和尚至此,心中也有了定夺。
眼前这貌不惊人的胖大和尚,绝非寻常沙弥,必有令三哥极度忌惮之处,此刻绝非逞强之时。
念头电转间,他再不敢有半分犹豫,借着韩玉按压之势,“梆”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将额头磕在地上,高声说道:“小人韩阶有眼无珠,胡言乱语,冲撞了大师!还请大师恕罪!恕罪!”
不敬被这兄弟二人一连串的举动弄得茫然无措。他自忖不过一普通僧人,年纪又轻,何曾受过他人如此大礼?见那韩阶磕头如捣蒜,心中顿觉不安,也顾不得细想韩玉为何前倨后恭,连忙抢步上前,一双厚实大手托住韩阶的臂膀,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扶起,口中连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二位施主快快请起,折煞小僧了!小僧不过一游方沙弥,挂单行脚,岂敢受施主如此重礼?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三人略作寒暄,不敬双掌合十,开口道:“阿弥陀佛。此地非同寻常,乃是东汉光武皇帝陵寝所在。二位施主既有机缘至此,无论所为何事,不妨暂且静心,先行祭拜一番这位中兴汉室,再造乾坤的明君先贤,亦是结一番善缘。”
那韩玉与韩阶虽非饱读诗书之人,但光武帝刘秀云台二十八将、昆阳大战的传奇故事,在市井乡野间早已口耳相传,堪称妇孺皆知。此刻听闻这庄严肃穆的大殿竟是这位赫赫帝王的安息之所,心中顿生敬畏,那点因迷路而产生的焦躁惶惑也被压了下去。两人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整理衣冠,依着不敬的指引,面向殿中那尊虽历经风霜却仍显威仪的石刻造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大礼,神态极为虔诚。
礼毕,三人于大殿一角寻了处稍避风的地方席地而坐。不敬目光扫过二人沾染泥泞的衣摆和眉宇间难以完全掩饰的疲色,缓声道:“佛门亦重孝道。二位施主甘冒奇险,在这等诡异天气中深入邙山寻找令尊,这片纯孝之心,实在令人感佩。却不知……此行可曾寻得些许线索踪迹?”
他话语温和,带着关切,目光却清澈澄明,静静落在韩玉脸上,不愿错过任何线索。
第192章 寻人
韩玉闻言,面露惭色,叹了口气道:“不瞒大师,我兄弟二人三日前进山,犹如无头苍蝇般在这邙山深处乱转。这重峦叠嶂,沟壑纵横,连日大雾封锁,莫说寻人,便是辨明方向也极艰难。至今……至今仍是一无所获,实在愧为人子。”
不敬微微颔首,目光澄澈地看着二人,直言不讳道:“阿弥陀佛。实不相瞒,小僧此次踏入这邙山迷雾,亦与令尊失踪一事有些关联。听闻二位乃是当事亲眷,心中不免存了些疑问,故有此一问。”
韩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连忙道:“不想家父之事,竟惊动了大师清修,劳动佛驾过问,实在是罪过,罪过。”
“惊扰谈不上。”
不敬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小僧亦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只是心中始终存有一惑,令尊……究竟是如何失踪的?其中细节,二位可知晓?”
韩玉眼神微动,试探着反问:“大师……可是知晓些什么内情?”
不敬面色不变,淡然道:“小僧所知,不过街头巷尾的零星传闻,加之海沙帮霍帮主的一面之词。至于府上五公子韩廷所言,更是语焉不详,寥寥数语带过,难窥全豹,是以不敢妄下断语。”
一旁的韩阶按捺不住,脱口抢问:“大师是如何得知他们两人说过什么的?”
他心思单纯,只觉得此事隐秘,外人绝难知晓得如此清楚。
韩玉脸色一变,急忙一拍韩阶大腿,低声斥道:“休要胡言!”
然而他斥责之后,却也并未立刻转移话题,目光反而紧紧盯着不敬,显然,他心中同样充满了惊疑与好奇,亟欲知道答案。
不敬心中一动,想道:“这二人既在韩廷身边安插了眼线,知晓那画舫属于玉簟秋,却似乎完全不知我当时也在船上?难道他们的眼线并未探听到画舫上发生的具体事端?要么他们的细作不是韩廷心腹,要么他们得到的消息也是经人把关,这就我有意思了……”
他心下思忖,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淡然道:“只因当日韩廷施主登上那画舫之时,恰巧,小僧也在船上。”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韩阶猛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能塞进一枚鸡蛋,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就连城府较深的韩玉,也是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惊愕,显然完全没料到这位看似寻常的胖大和尚,竟会如此坦然地道出这个关键的秘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虽说和尚道士逛青楼喝花酒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是如此坦然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敬闻言,莞尔一笑,那笑容冲淡了脸上的几分肃穆,显出些许无奈,坦诚道:“阿弥陀佛。施主莫要误会,非是小僧有心寻那风月之事。实是此前不慎开罪了我那好友,他一时气恼,才故意将我诓至那等所在,存心要看小僧的窘态罢了。”
韩阶听得此言,脑中灵光一闪,似是将某些线索串联了起来,脱口而出道:“大师所指的好友,莫非便是那位名动江湖、人称‘诗剑双绝’的刘惑刘大侠?”
他语气中带着七分惊讶,三分求证。
不敬心中念头飞转。
“他们既知霍刚是去寻刘惑讨要说法,却对我的存在一无所知?这眼线传来的消息,未免太过偏颇不全……”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颔首确认道:“不错,正是刘施主。”
韩阶自觉想通了关窍,拊掌道:“如此说来,一切便都说得通……”
话未说完,身旁韩玉一道凌厉如刀的眼神已狠狠剜了过来,将他后面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只得讪讪住口。
不敬只作未见二人这番眉眼交锋,将话题拉回,轻轻道:“二位施主,似乎还未回答小僧先前所问。令尊失踪那日,究竟是何情形?”
韩玉生怕四弟再口无遮拦,泄露更多不该说的,急忙抢先开口,脸上堆起愁容与无奈,叹道:“唉,大师有所不知,家父失踪之事,说来真是一团乱麻,千头万绪,难以理清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不敬的神色。
不敬并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耐心等待着他的下文。
韩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略一沉吟,才缓缓道:“大概是一个月前吧,家父从外面回来,怒气冲冲,脸色极为难看。一进门便拍案大骂,说那海沙帮的霍刚实在欺人太甚!”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愤懑。
“以往两家合作,所有通过河道运输的货物,无论大小,都是交由我们的人来操办。可这一次,霍刚不知从哪儿另找了一伙来历不明的人,足足十几艘大船的货,竟一点也没让我们沾手!这分明是过河拆桥,断了我们的财路!”
“若仅仅如此,或许还能说是生意上的寻常变故。”
韩玉声音提高了几分,显得愈发气愤,“更可气的是,那伙人在码头卸货时,给出的工钱竟比市价低了三成还不止。这岂不是砸了我们定下的规矩,坏了码头上的行情?父亲得知后,焉能不怒?直斥霍刚背信弃义,简直岂有此理!”
不敬静静听着,心中却是雪亮:“果然是自家人只拣对自家有利的说。听起来,无非是一方仗着老关系想坐地起价,另一方不甘被挟制,便另寻了报价更低的合作对象。双方都觉是对方违约在先,心存怨怼,这积怨日深,冲突爆发不过是早晚的事。”
韩阶在一旁按捺不住,见三哥语带保留,忍不住插口补充,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愤慨。
“此事发生之后,那霍老贼自知理亏,岂能独善其身?没过两日,便派人登门,假惺惺地递上了一封请柬,说是特意在城南醉仙楼订下了最好的雅间,要摆酒设宴,邀父亲前去一叙,分明是想当面平息事端。”
他说到此处,冷哼了一声,才继续道:“父亲虽是余怒未消,但念及多年相交的情分,总想着他霍刚或许真有什么难处或是误会,终究不忍将事情做绝。再者,江湖之上,面子总是互相给的。父亲思忖再三,觉得毕竟还是老交情,总不能连面都不见,便也没有拒绝,答允了届时赴约。”
韩玉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似觉四弟这话说得过于直白,将父亲当时权衡利弊、不愿轻易撕破脸皮的复杂心思说得太过简单,却又不好当场驳斥,只得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第193章 差异
不敬听到此处,心神骤然绷紧。他清晰地记得,当日霍刚谈及此次会面时语焉不详,多有回避;而那韩廷更是直言双方仅二人密谈,内容无人知晓。然而,不敬绝不相信,以韩霸的城府,不大可能归来后会对心腹之人只字不提,最大的可能是,是那韩廷确实不知情,而霍刚则选择了刻意隐瞒。
只听韩玉继续说道:“到了约定那日,父亲便带着我,还有帮中几位德高望重的叔伯前辈,一同前往醉仙楼。”
说到此,他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显然,在众兄弟姐妹中,唯他得以参与这等重要场合,令他深感面上有光。一旁的韩阶脸上也立刻堆起了恰到好处的钦佩与欣喜,仿佛由衷地为兄长能跻身如此层面的谈判而感到骄傲。
不敬目光如炬,并未从韩阶脸上看出明显的不快,但敏锐的灵觉却捕捉到,在提及此事时,韩阶那欣喜表情之下,似乎有一丝极细微、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像是被极力压抑的酸涩或不甘。不敬心下暗忖:“莫非……这位四弟也对那帮主大位存有念想?眼下与他三哥联手,不过是权宜之计,意在先抗衡他们那位更具威胁的二姐?”
然而这念头未免过于揣测人心之阴暗,不敬旋即将其按下,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韩玉并未察觉这不经意的情绪流露,接着叙述道:“我们一行人刚到醉仙楼下,便有海沙帮的人在楼下迎候,话说得倒是颇为客气,与父亲寒暄数句,便要领着父亲上楼。谁知那领头的竟说,霍帮主吩咐了,只许我父亲一人上去。这我们如何能答应?海沙帮这帮人,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来?岂能放心让父亲独闯龙潭?两边当即就在楼梯口推搡起来,言语间火药味极浓。好在双方都还算克制,无人真的亮出兵刃动手,否则,怕是立时便要血溅五步,将那醉仙楼变成修罗场了。”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当时紧张的情景。
“那霍刚在楼上听得下面喧哗吵闹,终究坐不住了,下来打圆场。他倒是赔着笑脸,说了几句‘都是自己人,何必伤了和气’之类的场面话,将事情暂且圆了过去。父亲这才与他并肩走在前面,我们一行人跟在后面,保持着警惕一同上楼。待他们二人进了那雅间,我们立刻将内外仔细查探了一遍,确认并无夹层、暗道或是埋伏,这才稍感安心。”
“之后,那霍刚便提出要与我父亲单独密谈。起初我们自是坚决反对,但那霍刚倒也光棍,先挥手让自己带来的所有手下退出雅间门外,以示诚意。我们见状,又再三检查确认房间再无疏漏,这才跟着海沙帮的人一同退到雅间外的廊上守着,只留他二人在内。说来惭愧,”
“父亲与他究竟谈了什么,我们当时确实一字未曾听闻。一来是那雅间隔音甚好,二来我们也不敢贴门偷听,生怕落了自家气势,更主要的,是我们都紧盯着海沙帮那帮人的动静,严防他们耍什么花样。”
“然而,大约半个时辰后,父亲推门而出时,却是满面红光,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畅快之意,仿佛做成了一桩了不得的大买卖,心情极佳。那霍刚紧随其后,也是面带笑容,拱手相送,这便奇了。”
韩玉眉头紧锁,露出极大的困惑。
“若依常理,谈判桌上必有一方得益更多。若父亲如此高兴,显然是占足了便宜,那霍刚岂有同样开怀之理?这绝非霍刚平日斤斤计较的性子。此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等等!”
不敬听到这里,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韩施主,你方才说,韩老帮主出来时,兴致很高?”
韩玉被不敬骤然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头道:“确是如此!我亲眼所见,绝无半字虚言!”
不敬缓缓摇头,声音沉凝道:“这就奇怪了。可是据你们那位五弟韩廷所言,韩老帮主自醉仙楼出来后,却是面色铁青,愠怒难平,仿佛非但一无所获,反而吃了大亏一般!”
一旁的韩阶闻言,顿时嗤笑一声,脸上尽是鄙夷不屑之色,脱口道:“哼!韩廷?他懂什么!若不是父亲偏心,早早将他送上点苍山去学那劳什子剑法,避开了帮中俗务,此刻他连在我面前摆谱傲气的资格都没有!他知道个屁!”
不敬闻言,心下顿时了然。原来那位在画舫上莽撞少侠,他们的五弟韩廷,竟是点苍派门下高足。难怪这两兄弟言谈之间,对这位幼弟既是看不上眼,又难掩深深的厌恶之情。这其中关节,无非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四字,想来那位韩老帮主对小儿子确是偏爱有加,不仅送其上名门大派习武,或许平日也多有关照,这才引得韩玉、韩阶二人心中积下了妒怨。
韩阶话一出口,自己也立刻觉出失言。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在一位来历不明、深浅难测的“高僧”面前。他无须三哥韩玉再行斥责,自己先就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想将那高大的身躯藏匿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甚是尴尬。
韩玉见状,还能再多说什么?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转向不敬,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拱手道:“大师千万海涵,勿要见怪。我家这四弟……就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心直口快,藏不住话,实在是……唉!”
他再次长叹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尽是家宅不宁的烦忧。
不敬双掌合十,宽慰道:“阿弥陀佛。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韩施主不必过于挂怀,小僧乃方外之人,于此等俗世纷争并无兴趣,更不会妄加评议。”
他又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回正轨,说道:“小僧只想知晓,韩老帮主自那日醉仙楼归来后,直至失踪之前,究竟还发生了何事?可有任何异于平常的言行举止?这其中细节,或许便是解开迷雾的关键。”
第194章 矛盾
韩玉略作沉吟,脸上浮现出回忆与困惑交织的神情,道:“此事说来,确实透着几分蹊跷。父亲那日自醉仙楼归来后,虽看似心情颇佳,但眉宇间总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凝重。他当即便将我们兄弟几人及几位帮中元老召集到密室,说了与霍刚会谈的结果。”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父亲言道,那霍刚或许是自觉理亏,又或是权衡了利害,竟主动提出,日后海沙帮涉及漕运的货物,依旧全部交给我们承运。这还不算,他竟然一口答应了我们之前提出,却被他断然拒绝的将运费提高三成的苛刻要求!如此优厚的条件,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父亲虽觉意外,但利益当前,岂有拒绝之理?”
“然而,更令人费解的是后面的事。”
韩玉的眉头越皱越紧。
“父亲紧接着便吩咐下去,让帮中精锐弟兄们提前打点行装,备足干粮清水,检查兵刃车马,说是近几日恐有大事发生,需得随时能出动。我们几个当时听得云里雾里,纷纷追问究竟是何等大事,父亲却只是摇头,面色沉肃,一个字也不肯再多透露,只反复叮嘱,让我们务必做好随时……进山的准备。”
说到此处,韩玉似是有些口干,刚下意识想摸向腰间的水囊,一旁的韩阶已机灵地抢先一步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韩玉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才继续叙述,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接下来的两三日,父亲更是心事重重,时常独自一人关在书房内踱步,或是望着邙山的方向出神,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不见丝毫谈成大利后的喜悦。直到第三日傍晚,突然有手下心腹疾奔来报,说是海沙帮帮主霍刚亲率数十名精锐好手,携带大量器械物资,浩浩荡荡出了洛阳城,直奔邙山而去!”
“父亲得报后,竟似被点燃的火药桶般勃然大怒,一掌便将身旁的红木桌案拍得粉碎,破口大骂霍刚背信弃义,不守规矩,定是要独吞好处!盛怒之下,他立刻点齐人手,甚至来不及多做部署,便亲自带着我们以及一批精锐弟兄,火急火燎地追出城去,誓要截住霍刚问个明白,夺回……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不敬一直凝神静听,至此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锐利的质疑:“韩施主,请恕小僧打断。据我所知,似乎就在韩老帮主与霍帮主醉仙楼会面之后不久,洛阳城内便已有‘邙山藏有前朝秘宝’的风声悄然传开。尊驾方才所言,令尊是因霍刚突然进山而怒起追赶,但若联系这宝藏传闻,其中因果,似乎另有蹊跷?”
韩阶在一旁听得一愣,挠着头苦苦思索了片刻,才迟疑道:“嗯……大师这么一说,当时城里……好像确实有这么点风声。但也绝谈不上大规模传开,更没引起多少人注意。我们常年在这洛阳地界讨生活,邙山里有宝贝的传说,几乎每个月都能冒出那么一两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早就没人当真了。除了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或是走投无路的穷汉,谁会为了这种没影的事真往那深山里钻?”
不敬颔首道:“原来如此。小僧先前确有疑惑,若真有确切的宝藏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进山寻宝的绝不可能只有百十来人。听你这么一说,倒是合理多了。只是……既如此,寻常人皆不信的传闻,令尊这次为何如此笃信,甚至不惜与刚刚达成协议的霍刚立刻翻脸,倾力追入山中?”
韩玉闻言,脸上顿时显出极其为难的神色,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极不愿启齿。他挣扎了片刻,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唉!此事……此事原本关乎父亲声誉,是为尊者讳,晚辈实在不该妄加揣测,更不该对外人言及。但……但如今寻找父亲下落要紧,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据我后来几日暗中观察父亲的行止猜测,虽然父亲从未明言,但那日醉仙楼中,霍刚定然……定然是向他出示了某样东西,或是提出了一个他绝对无法拒绝的、足以证明邙山确有其事的条件!正是这个东西或条件,才让父亲最终点头答应了那看似优厚的漕运协议,并让他后续的反应如此异常激烈。至于那究竟是什么……这次,父亲的口风紧得出奇,是真的未曾向我们任何人透露半分。”
不敬心中暗自思忖,将韩玉这番叙述与之前韩廷所言细细对照。虽两者在细节上颇有出入,但大体脉络似乎又能吻合。这差异,或许正源于叙述者所处立场与所知信息的多寡。
他不禁想到,那韩廷虽得父亲偏爱,被送往点苍山学艺,看似风光,但恐怕并未真正被其父纳入帮派核心事务的决策圈中。这漕帮下一任帮主的人选,韩老帮主心中所属,只怕并非这位幼子。若非如此,眼前这韩玉、韩阶两兄弟,也不会一方面对韩廷严密防范,视其为争夺大位的潜在威胁,另一方面却又从心底里流露出几分轻视,认为他不过是个离帮日久、不通实务的“外人”。
正当这边不敬心中思虑,只听那边韩玉的声音继续响起,语调变得愈发沉痛。
“当日,父亲得知霍刚动向,怒不可遏,几乎是立刻便下令,让心腹之人迅速带上早已准备多日的行囊器械,亲自点了帮中最精锐的二十余名好手,风风火火便冲出了大门,一路疾驰,朝着邙山方向追去。”
韩玉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脸上肌肉绷紧,显是回忆起了当时那紧张而又不祥的氛围:“彼时我等只道父亲是去讨个公道,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最不济,也是要与那霍刚当面对质,逼他履行诺言。谁承想……谁承想这一去,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传回!父亲与他带去的二十多名弟兄,就这般……这般彻底消失在那茫茫邙山迷雾之中,至今生死不明!”
第195章 守夜
不敬闻言,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又缓声道:“只是……小僧有一事不明,还望二位施主解惑。观当日情形,韩老帮主点选的皆是帮中精锐好手,却似乎……并未携带二位施主中的任何一人同行?此事关乎帮主行踪与帮中大事,按常理而言,让嫡亲血脉随行见证乃至历练,似乎更为妥当。这……倒是有些令人费解。”
他话语虽未挑明,但其中的疑问那是非常的清晰,你们兄弟四人身为帮主继承人最直接的人选,如此重大的行动,为何竟无一人得以参与?这于情于理,都显得有些不合常规。
韩玉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思索如何回应,一时未有言语。一旁的韩阶却已是按捺不住,抢先嚷道:“这有什么好想的!大师多虑了,不过是父亲心疼我们兄妹几个,深知那邙山深处非是善地,不愿我等轻易涉险罢了!不瞒你说,出发之前,我三哥连兵刃行囊,一用器具都已携带整齐,执意要跟随前去,最后还是被父亲严词劝了下来,命我们留守帮中,以策万全。”
不敬目光在韩玉那略显复杂的面色上一扫而过,虽然还有疑问,却不好深究,只能淡淡道:“原来如此,小僧知道了。”
他转首望向殿外,但见天色愈发晦暗,那浓得化不开的紫白色雾气不仅未有消散迹象,反而更加沉重地弥漫在山峦与殿宇之间,将一切景物都吞噬得模糊不清。不敬收回目光,对二人道:“如今天色已晚,加之雾锁深山,此时外出,凶险难测。依小僧之见,不若二位施主也在此殿中寻一僻静角落暂歇一宿,待明日天明雾散,再作计较,如何?”
韩玉与韩阶对视一眼,他们此刻亦是身困体乏,更对这诡异大雾心存忌惮,闻言自是别无选择,当即拱手应道:“但凭大师安排。”、“多谢大师,我等正有此意。”
三人合力将那沉重的殿门紧紧闭合,门外翻涌的紫白雾气顿时被阻隔了大半,仅有丝丝缕缕的凉意从门缝中渗入。殿内原本弥漫的稀薄水汽,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消散开来,视野清晰了不少。不敬见状,心中稍安。
大殿之内不便生火取暖,三人只得在光武帝石像后方寻了一处背风的角落,暂且安身。幸而那巨大的石像前的长明灯虽历经岁月,灯油却似乎仍未枯竭,豆大的火苗顽强地跳动着,散发出昏黄却稳定的光芒,总算不至于让三人在彻底黑暗中摸索。
不敬与韩氏兄弟简单商议,决定由他负责值守后半夜,前半夜则由韩家兄弟轮流警戒。二人自然无有不从。
安排既定,不敬便寻了一处平整之地,盘膝跌坐,五心朝天。不过片刻功夫,他原本悠长的呼吸变得愈发细微绵长,几不可闻,周身气息内敛,仿佛与这古殿的沉寂融为一体,显是已神归紫府,心入定境,外魔不扰。
韩阶在一旁偷偷观察了不敬半晌,见他纹丝不动,宛若泥塑木雕,料想已然熟睡或深深入定,这才按捺不住,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身旁的韩玉,压低了嗓子,气声叫道:“三哥!三哥!”
韩玉正盯着那跳跃不定的长明灯焰发呆,不知在思量些什么,被他一扰,颇不耐烦地低声道:“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作甚?”
韩阶腆着脸凑得更近些,声音细若蚊蚋,却充满了好奇与不解。
“三哥,小弟就是纳闷。平日里在洛阳城里,你是何等傲气的人物?便是对着知府衙内的公子,也未必有几分好颜色。怎么偏生今日,对着这个年纪轻轻、貌不惊人的胖大和尚,竟如此……如此恭敬谦卑?这可不似你平日的做派。”
韩玉一听这话,浑身猛地一个激灵,慌忙侧头,紧张万分地向不敬的方向瞥去,见那胖大僧人依旧眼帘低垂,呼吸平稳,毫无苏醒的迹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回头对着韩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
“闭嘴!休要胡言乱语!你若再口无遮拦,惹恼了这位大师,他若怪罪下来,便是我也保不住你的小命!”
韩阶兀自有些不信,撇撇嘴道:“不至于吧?我看这小和尚说话和和气气,模样也寻常,走起路来沉甸甸的,不像身负上乘轻功的样子。就算……就算真动起手来,凭你我兄弟苦练多年的功夫,难道还拿他不下?”
韩玉闻得此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眼睛死死盯着不敬,确认他依旧毫无反应,这才抬手,照着韩阶的后脑勺便是一记巴掌扇去,力道不轻,打得韩阶“哎哟”一声低呼,险些跳起来。
“叫你慎言!你偏要作死!”
韩玉几乎是咬着牙根低吼。
“你懂什么!这些佛门中的高人,虽不如传说里的神仙般能移山倒海、神通广大,但将佛门禅功修炼到精深之处,往往具足种种不可思议之能!譬如洛阳白马寺的住持方丈大师,据父亲生前一次酒后慎言提及,老人家便疑似修成了佛门六通之一的‘宿命通’,能知众生过去未来之业因果报,故而能窥得天机一线,所卜算之卦,无一不精准应验!只不过他老人家早已超然物外,懒理红尘俗务,等闲绝不轻易起卦。那海沙帮的霍刚,也不知是走了什么泼天的大运,竟能因与咱们漕帮的些许摩擦,求到他老人家座前,还得蒙慈悲,为他起了一卦,真真是……洪福齐天!”
韩阶显然是第一次听闻这等秘辛,直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指着不远处入定的不敬,又指指韩玉,“阿巴阿巴”地噎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三……三哥,你的意思是……这小和尚,他……他也会那佛门六神通里的本事?”
韩玉面色凝重无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地道:“虽不能十成十确定,但……极有可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他面前,务必慎之又慎!”
第196章 夜话
韩阶花了半晌功夫消化韩玉方才那番骇人听闻的言论,心中仍是疑信参半,终究按捺不住,又悄声追问道:“三哥,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你……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是父亲生前告知?”
韩玉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反问道:“你且仔细回想,咱们方才初入这大殿时的情景。”
韩阶不假思索道:“记得,自然记得!一进殿门,咱俩忙着拍打身上沾染的雾气水珠,我一抬头,猛见得大殿中央那昏暗中有一个极其高大模糊的黑影正向咱们走来,当时可真吓了我一跳!连忙叫你去看,这才发现……过来的竟是个和尚!”
“嗯。”
韩玉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那你当时,可曾察觉出什么异样?”
“异样?”
韩阶一脸茫然,努力回想着。
“能有什么异样?那和尚走过来时,脚步声‘咚’、‘咚’作响,甚是沉重拖沓,显然下盘虚浮,没练过什么上乘轻功;再看他一双眼睛,平平无奇,毫无精光湛然之象,两边太阳穴也是干干瘪瘪,绝非内家高手应有的征兆;虽然生得高大魁梧,看似有把子力气,但身形臃肿,行动间缺乏矫健之气,耐力定然寻常;最要紧的是,他脸上稚气未脱,怎么看年纪也超不过二十岁去,嘴上虽然谦称‘小僧’,可骨子里那份傲气却掩不住,咱们叫他‘大师’,他竟也坦然受之,毫不推辞。不过……为人倒确实显得宽厚和善,让人不觉心生亲近之感。” 他将自己那套惯常品评人物的标准一一搬出,自觉观察入微,并无错漏。
韩玉听完他这一大篇“高论”,不由得以手扶额,显出一副哭笑不得、几近无言以对的神情。他再次紧张地瞟了不敬一眼,见对方依旧宝相庄严,恍若未闻,这才稍稍安心,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你……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观人术,究竟是帮里哪个半桶水教你的?凭这套东西去市井间看看寻常武夫、帮派喽啰,或许还能蒙对一二;若是拿来揣度真正的顶尖高手,根本是管中窥豹,一看一个准得吃亏!”
韩阶心中大为不服,梗着脖子低声反驳道:“怎么可能出错?以往在洛阳城里,我凭这套法子观察过往行人、各家武馆教头,甚至是一些小有名气的镖头,从未看走眼过!”
韩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笑,道:“哦?是么?那你平日打交道的那些人里,可有哪一个真正称得上是‘踏入了境界’的一流高手?莫说是名动一方的大豪,便是能将一门武功练到由外而内、生出真气感应的,你又见过几个?”
韩阶顿时语塞,他平日里接触最多的,不过是城中各家武馆的教头、争强斗狠的帮派头目,以及走镖的镖师之流,这些人或许拳脚兵刃上有些硬功夫,力气大、招式狠,但若论及内家真气、高深武学境界,确实无人能够触及。他喃喃道:“可是……可是帮中的几位传功长老……”
“哼!”
韩玉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
“几位长老武功自然远胜于你,但他们年事已高,气血已衰,毕生修为也未能突破瓶颈,堪堪摸到二流的边已是不易,如何能作为衡量真正高手的标尺?我且问你,你看那城南吕祖庵的扫地老道,可能看出他身负无双剑法?你看那城南隐居的卖炭翁,可知他昔年曾是棍术名家?你看人只观其形,未察其神,只重表象,不明内蕴。真正的高手,气息内敛,神华暗藏,返璞归真,岂是你能从脚步声、太阳穴这些肤浅之处妄加断论的?”
他一番话,如同连珠炮般,将韩阶那套自以为是的观人术批驳得体无完肤。韩玉又接连举出几个洛阳城内真正深藏不露、却被韩阶误判为普通人的例子,直说得韩阶面红耳赤,额头冷汗涔涔,先前那点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后怕与震惊,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彻底哑口无言。
韩玉见这四弟终于被震慑住,这才缓缓吁了口气,语气沉凝地低声道:“你以为你三哥我这么多年在江湖上行走,是单凭运气和家世混饭吃的吗?若没几分真本事,早不知栽在哪个阴沟里了。告诉你,从我们踏上这陵前石阶开始,我便已留心四周动静。”
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那石阶干净得异乎寻常,简直像是从未有人踏足过。可你我兄弟二人方才从山上仓皇下来,连滚带爬,身上沾了多少泥土灰尘?尤其这脚底,在这湿滑泥泞的雾天山路走了一遭,留下的脚印何其明显。然而一路行来,你可曾见到半个其他人的足迹?”
“进了这大殿,我更是立刻暗中仔细察看过,地面、角落,皆无任何近期有人活动过的痕迹,灰尘均匀,仿佛多年无人踏足。可偏偏就在此时,一个和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深处!他是如何做到的?难道他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
“能比我们更早抵达此地,却不留丝毫痕迹,此等人物,岂是庸常之辈?纵使他不会那传说中的‘神足通’,其轻身功夫也必定已臻化境,踏雪无痕、落地无声不过是等闲。而能将轻功练到如此地步的人,其内力修为又岂会如你所说的‘勉强入门’?太阳穴平坦或许正是内力圆融、精气内敛的极高境界。这等高手若要伪装成不通武艺的常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韩玉越说越是心惊,语气也愈发凝重:“你说他‘生得高大魁梧,看似有把子力气,但身形臃肿,行动间缺乏矫健之气,耐力定然寻常’?殊不知,这或许正是他最可怕的伪装!其人身法之灵巧,或许远超你我想象;其所蕴神力,恐怕能开碑裂石!真动起手来,莫说你,就算你三哥我已经将家传《惊涛诀》练至第五重境界,拼尽全力,能否在他手下走过十招,都还是未知之数!最令人心悸的是,你也看出他年纪极轻,绝不会超过二十岁。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僧人,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修为,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第197章 推心
韩阶听罢韩玉这一番分析,只觉惊心动魄,仿佛一扇前所未见、通往真正高深武学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又仿佛一脚踏空,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地反问道:“三哥,这……这意味着什么?”
韩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突然又抛出一个问题。
“我再来问你,这洛阳周边,乃至中原大地,有哪些声名赫赫的佛门古刹,是以武学渊源深厚、高手辈出而闻名的?”
韩阶对这方面倒是如数家珍,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灵山寺、关林寺、少林寺,还有这洛阳城内的白马寺。若单论武学传承之悠久、高手之众多,天下无出嵩山少林其右者;但若论及佛门地位之尊崇、历史之悠久,则当以白马寺为最。”
他话音甫落,脑中如同划过一个令他浑身冰凉的念头,失声道:“三哥……你,你的意思是……他……他可能是……少林寺出来的和尚?!”
此念一生,韩阶心中的迷雾仿佛被拨开。少林寺!那可是武林中公认的泰山北斗,千百年来武学圣地,寺中藏龙卧虎,绝技层出不穷。若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年轻胖和尚果真出自少林,那一切匪夷所思之处,似乎瞬间都有了最合理,也最令人敬畏的解释。
然而,韩玉却缓缓摇头,神色复杂道:“少林寺近三十年来,最为出色的弟子,据闻乃是一位法号净信的神僧,据说有祖师重光之资,已被内定为下一代的扛鼎之人。即便如此,少林寺固然底蕴深厚,但要想在短短一二十年间,接连培养出两位如此惊才绝艳的弟子……恐怕也是力有未逮,难乎其难。”
韩阶被韩玉这番前后似乎有些矛盾的言论弄得晕头转向,茫然道:“三哥,你这话……小弟愈发糊涂了。你既怀疑他出身少林,又说少林难出两位这等人物,那……那他究竟是何来历?你便明说吧!”
韩玉目光幽深,缓缓道:“四弟,你需明白其中关窍。我方才所言,并非定论,而是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眼前这位不敬法师,绝非我等所能招惹。”
“其一,若他当真是少林弟子,能在未倾尽全寺之力培养的情况下,于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深不可测的修为,那其天赋之恐怖,堪称百年难遇,日后之成就必然不可限量,甚至与那净信禅师平起平坐也未可知。少林寺绝不会放任如此璞玉流落在外而不管不问,其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少林!”
“其二,若他并非少林弟子……那你可曾想过,天下佛门并非只有少林禅宗一脉!还有那密宗、天台、净土乃至诸多隐世古刹!能培养出这等年轻俊杰的宗门,其势力与底蕴又会弱于少林多少?无论他来自哪一宗、哪一派,都定然会被其师门视为瑰宝,倾尽全宗之力悉心栽培,其日后之前途,同样是无量广阔!”
他定定地看着韩阶,仿佛要把他的心思看穿。
“四弟,你且扪心自问,我们漕帮虽号称帮众十万,遍布南北漕运,听起来声势浩大,但真正的核心精锐有多少?能动用的资源、掌握的绝学,又能与佛门八宗哪一宗相提并论?在这些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我们这点势力,不过是大江大河旁的一条小溪流罢了。不敬大师现在名声虽不显,然而咱们现在与他交好,再不济也留下个好印象,日后多个朋友必然多条路!”
韩阶默然不语,目光再次投向那静坐如古佛的不敬,眼神中先前的不服与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
韩玉见他似有所悟,但好像又走上了另一个极端,只能叹口气,话头却又转向了另一人,用另一种方式再劝劝他。
“再说回老五。平日里,咱们兄弟谈及他,总对他能上点苍山习武多有不满,觉得他为人傲慢,眼高于顶,瞧不上咱们这些在江湖血水里打滚、为生计奔波的亲兄弟,更厌恶他一天帮中实务都未处理过,却总喜欢对咱们的行事作风指手画脚,实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帮中上下近万张嘴要吃饭,漕运、码头、各方打点,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哪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他不谙世事,确实不该妄加评议。”
韩玉接下来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接着道:“但是撇开这些情绪,单论武学天赋与未来的潜力,咱们兄弟五人之中,真有能超过老五的吗?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对父亲送老五上点苍山之事耿耿于怀,觉得父亲偏心。”
他拍了拍韩阶的肩膀,推心置腹地道:“可四弟,咱们就事论事。点苍派,那是天下闻名的剑宗名门,正道魁首之一!虽然地处西南,稍显偏远,但正道诸派的行事风格,你难道不清楚?只要让他们占住了一个‘理’字,其行事能有多霸道!即便有时不占理,他们往往也是‘帮亲不帮理’,一旦纠缠起来,那麻烦能有多大,你难道没经历过,还没听说过吗?”
“老五能拜入点苍派,成为其正式弟子,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机缘,更是为我们漕帮结下了一道极其重要的香火情,一张关键时刻或可倚仗的护身符!这其中带来的潜在好处,远非多一个打手所能比拟。平日里帮中人多眼杂,各方势力耳目众多,这些关乎长远布局的考量,我不好与你细说。如今在这空寂无人的古殿之中,你我都身陷迷局,前途未卜,你也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这其中的利害得失了。”
韩阶怔怔地转过头,望向那紧闭的、将可怖迷雾阻挡在外的厚重殿门,脸色在长明灯昏暗跳跃的光线下明明灭灭,变幻不定。他紧抿着嘴唇,眼神复杂难明,谁也猜不透此刻他心中究竟在翻腾着怎样的波澜与思量。
第198章 惨叫
大殿之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那长明灯的灯芯偶尔因燃烧不均,发出一两声极其微弱的“噼啪”爆响,在这极致的寂静中,竟也带起了些许空旷的回音,反而更添几分死寂。
韩家兄弟强打着精神守了前半夜,却是半个人影也无,唯有殿外那永不消散般的浓雾无声翻滚。困意与疲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就在两人眼皮沉重欲阖未阖之际,那不敬和尚,倏然睁开了双眼。也不知是不是光影错觉,在那双眸睁开的刹那,韩阶只觉得原本昏暗的大殿似乎随之微微一亮。那双眼睛,初看时并无任何剧烈的情感波动,甚至还带着一丝刚刚脱离定境、神思未属的朦胧,然而其底处却似蕴藏着两盏古灯,清澈而明亮,竟让人不敢直视。韩阶心头一震,待要凝神细看时,那不敬的目光已然收敛,复归于平常,甚至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亮光只是韩阶疲乏之下的错觉。
他刚要开口询问,便听不敬那平和的声音已然响起:“有劳二位施主辛苦守夜,接下来便交给小僧便是。”
韩阶下意识地看向自家三哥,见韩玉微微颔首,并无异议,自己也只得点头称是。反正这大殿之内也无处可去,兄弟二人内功均有小成,不畏这地砖寒气,便也顾不得许多,干脆席地而卧,和衣躺下。临闭眼前,韩阶与韩玉眼神悄然一碰,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一丝不安,但此刻绝非交谈之时,只得将满腹疑问强行压下,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有片刻,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惊惧与痛苦的惨叫,陡然从殿外浓雾深处刺破死寂,狠狠扎入三人耳中。
韩玉猛然惊醒,习武之人的本能让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身而起,目光急扫,却见那不敬早已如轻烟般掠至殿门之前,正小心翼翼地将沉重殿门拉开一条缝隙,向外窥探。门缝甫开,那令人窒息的紫白色浓雾便如同活物般汹涌渗入,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弥漫了近一日的诡异大雾非但没有消散迹象,反而愈发浓稠,几乎化为实质!
“大师!发生什么事了?”韩玉急声问道,心脏怦怦直跳。
不敬并未回头,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凝重。
“小僧亦不知。方才听得殿外似有脚步声接近,小僧以为是又有人来此躲避,便想先行查看。然而拉开殿门,外间唯有浓雾,空无一物。正当小僧以为乃是错觉之时,那声惨叫便骤然传来,紧接着,韩施主你便惊醒了。”
发生此等变故,自是无人能再安睡。韩玉立刻踢醒了仍在酣睡的韩阶。两人匆匆灌了几口冷水,强行提振精神,快步走到不敬身边。
此时不敬已将殿门再推开些,正凝望着那被浓雾与黑夜彻底吞噬的广场,眉头紧锁。此刻天色未明,加之这诡异浓雾,莫说伸手不见五指,便是将手指凑到眼前,也只能看到模糊一团黑影。好在不敬准备充分,只见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支浸了松油的粗大火把,用火折子引燃,火光跳跃,顿时将周围一小片雾气驱散,映出三人凝重的身影。接着,他又从门旁拿起一根约一人高的木棍,那木棍弯弯曲曲,并非笔直,一端还可见与地面沙石摩擦留下的毛糙痕迹,显是他这几日翻山越岭时,随手砍削制成的探路手杖。
有了火光指引,又有棍棒探路,韩家兄弟心中稍安,紧跟在不敬身后,小心翼翼地迈出殿门。
刚走下殿前石阶没几步,不敬忽然停下脚步,手中那根简陋的木棍在前方地面及雾气中左右比画、探戳了几下,动作谨慎而精准。随后他将棍头抬起,凑到火把光下细看。
韩家兄弟立刻凑上前去,只见火光映照下,不敬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脸庞,此刻竟是一片铁青,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阴霾,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两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视线急忙转向那根棍子的顶端。只见那粗糙的木棍头上,正沾染着一片黏腻暗红的液体!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却绝不可能错辨的血腥气味,透过潮湿的雾气,钻入了他们的鼻腔。
两人骇然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有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刚刚在这附近受了重伤!结合之前那声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叫,答案似乎已不言而喻。
不敬再不迟疑,手持火把,快步向前探去。跳跃的火光艰难地穿透浓稠的雾气,如同在墨池中搅动,终于勉强照亮了地面上那一团模糊而不祥的轮廓。
那赫然是一个俯趴着的人形!那人一动不动,姿态僵硬,身下的青石板已被大量黏稠暗红的液体彻底浸透,那血液并未完全凝固,仍在顺着石砖的细微缝隙,汩汩地向低洼处蜿蜒流淌,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幽光。如此骇人的出血量,任谁看了都明白,此人绝无生还之理了。
不敬面色沉凝,将手中火把递给身旁的韩玉,自己则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死者面朝下趴伏,难以辨认相貌,背上负着一个行囊,行囊之后斜插的刀鞘内,是一柄厚背薄刃、形制威猛的鬼头大刀。再看其装束,头上裹着利于行动的幞头,身上是一套利于山野行动的皂色短打劲装,显然也是为了进入这邙山而做了准备,却不知遭遇了何等可怖之事,竟横死于此。
那柄鬼头刀的样式,不敬瞧着十分眼熟,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尚有余温的沉重尸体翻转过来。一旁蹲下身正准备帮忙的韩阶,目光一触及那张失去了所有血色,脸上表情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一丝丝的解脱,双目圆睁仿佛要凸出眼眶的脸庞时,他如同被雷击中般猛地向后一跳,抑制不住地失声惊叫道:“霍刚老贼!怎……怎么会是他?!”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尖锐变调,在这死寂的雾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第199章 起因
不敬俯身,二指轻探于霍刚鼻下,气息早已断绝;复又按向其颈侧动脉,触手一片平静,再无半分搏动。他缓缓收回手,面色悲悯,低声道:“阿弥陀佛。五日之前,小僧尚在画舫之上与霍施主有过一面之缘,虽理念不合,亦曾言谈。岂料今日重逢,竟是这般光景,已是天人永隔,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他抬起头,向四周浓雾与深沉的夜幕看去。然而,在这双重障壁的隔绝下,视野所及不过丈许,唯有翻滚不休、吞噬一切的紫白,什么蛛丝马迹也探寻不到。
不敬不再犹豫,将霍刚身后背负的行囊和那柄显眼的鬼头大刀解下,轻轻放置一旁。随即,他竟不顾地上血污,盘膝直接坐在霍刚尸身旁边的石地上,从手腕处解下一串乌木念珠,合十于掌中,朗声诵读起来。洪亮而庄重的诵经声穿透浓雾,在这死寂的陵园中回荡。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正是佛门超度亡魂的《往生咒》。韩玉与韩阶兄弟二人见状,虽心中各有思量,却也知此时不宜打扰,只得屏息静立一旁,耐心等待。
一段《往生咒》诵毕,不敬方才起身,对着霍刚的尸身深深一揖,道:“阿弥陀佛!霍施主,红尘业障,前尘已了。愿我佛慈悲,接引施主早登极乐,脱离苦海。”
说罢,他转向韩阶,道:“韩施主,麻烦你搭把手,你我二人先将霍施主的遗体抬入大殿安置。任其曝尸于此,非但于心不忍,亦非长久之计。” 接着又对韩玉道:“劳烦韩施主将霍帮主的遗物一并带上。他死因蹊跷,这些物品之中,或能找到些许线索。”
韩阶看着霍刚那狰狞可怖的死状,胃里一阵翻腾,自是万分不愿触碰这关系复杂之人的尸身。但转念一想,这老贼死得不明不白,偏偏是在父亲失踪的同一片山中,两者之间难保没有关联。就算是为了查明父亲的下落,也必须仔细检查他的尸体和遗物。而这能见度极低、危机四伏的浓雾之中,显然绝非查验的好地方。更何况,那能悄无声息击杀武功高于自己兄弟的霍刚的“东西”,或许此刻就潜伏在左近……相比之下,那坚实的大殿虽然同样诡异,但总归能提供四面墙壁,让人稍感安心。
想到此处,韩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抬起了霍刚的双脚。不敬则托起霍刚的肩膀,两人合力,将这具沉重的尸身缓缓抬起,一步步向着那灯火摇曳的大殿门口挪去。韩玉则面色凝重地拾起地上那干净的行囊和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紧随其后。
三人带着霍刚的尸首和遗物,重新退入了这暂时能提供一丝庇护的古老陵殿之中。又把大门重新关上,将浓雾与黑暗再次隔绝开来。
韩玉将包裹与那柄沉重的鬼头刀轻轻放在殿内金砖地上,与韩阶一同凑近,蹲伏在不敬身侧,屏息凝神地看着他开始仔细查验霍刚的尸身。
说实话,这仵作的活儿,不敬并非行家里手。所幸幼年随师父行脚时,曾参与过一些乡间丧葬法事,也与官府的仵作打过些许交道,加之平日阅览杂书颇广,于这勘验之道,总算略知皮毛,不至全然无从下手。
他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动手解开霍刚身上那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皂色短打衣衫,开始 检视其尸体。
映着长明灯昏黄跳动的光芒,但见:成年男性尸身一具,体格发育健全,筋肉结实,观其形貌,生前营养状况相当良好,但作息时间极其不规律,尸长约合五尺三寸余,估重约一百二十斤。触之,尸身没有明显僵硬之感,尸僵未成;将其背部略微抬起,可见受压,指压后没有反应,尸斑也未现,显然死亡时间就是近期,与那声惨叫比较吻合。他衣服与裤子上都黏附大量泥土枯叶碎屑,与这邙山野外环境相符。
再观其衣着,所穿深色劲装利于山林行动,胸前有一巨大破裂豁口,位置与下述胸前创口完全吻合,那豁口边缘竟相对较为整齐,并非寻常撕裂状。
最终,不敬的目光落于那致命的创伤之上,那伤口位于胸前正中,胸骨偏左,约当第四、五肋间隙之处,可见一处孤立刺创。创口呈狭长梭形,长约二寸五分余。细察其创道,方向乃由前向后,且略向下倾斜。创缘极为整齐,周缘皮肤不见丝毫擦伤、挫伤或皮下出血之象,此乃明确征象,这处看似骇人的创伤,竟是于霍刚气绝身亡之后,才施加于其体表的!
不敬又见霍刚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却仍凝固着极致的惊骇之色,竟是不肯瞑目。此等情状,绝非寻常猝死,乃医典古籍中所载“惊厥伤魂,胆裂魂飞”之凶兆。依先贤所述,人有猝临大恐怖、骤遇极骇异之事,心神俱裂,神魂刹那间飞散离体,可致心脉骤停,瞬间暴毙而亡,体表反而难觅明显伤痕。
他再细验其周身,确无其他致命创伤,又以随身携带的银钗探入其喉间验毒,银钗色泽未变,并非中毒之象。
至此,不敬缓缓直起身,面色无比凝重,对身旁的韩氏兄弟沉声道:“二位施主,霍帮主并非死于利刃穿心。观其相,乃是在这浓雾之中,猝然遭遇了某种无法想象、难以言喻之大恐怖,以致惊骇过度,心胆俱裂,神魂飞散而亡。胸前这处整齐创口,反是死后所留。害他性命者,非是寻常刀兵。”
韩玉与韩阶听罢不敬这番论断,面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比那殿外弥漫的浓雾更无血色。若霍刚是死于哪位武林高手的雷霆一击,或是遭了江湖上那些诡谲杀手的设计埋伏,他二人虽惊,却未必惧到如此地步。毕竟江湖风波恶,强中更有强中手,霍刚的武功虽也算踏入高手门槛,但能取他性命之人绝非没有;至于杀手手段,更是防不胜防,死了也不算稀奇。
然而,不敬此刻所言,却远远超乎了他们对“杀人”的认知!霍刚竟非死于刀兵剧斗,而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大恐怖”活活吓破了胆,惊散了魂,以致心脉断裂而亡!这已然令人脊背发凉。更骇人的是,那未知的凶手或“东西”,竟还在他气绝之后,精准地在其心口补上一剑!
第200章 推论
不敬目光沉静,如同古井深潭,虽映照着眼前的恐怖,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他迎向韩阶那充满惊惧与期盼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笃定而沉稳。
“韩施主稍安。莫说这茫茫世间,本就罕有真正的鬼魅邪祟作乱;即便真有,有小僧在此诵经持咒,护持一方,等闲阴物也绝不敢近前放肆。”
韩阶闻言,心神稍定,但疑虑未消,追问道:“那大师您的意思是……?”
不敬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霍刚尸身的创口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力:“小僧虽不知霍施主生前究竟目睹了何等骇人景象,竟至心胆俱裂、神魂飞散。但观此最后补上的一剑,却足以断定,行此手段者,必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什么虚无缥缈的妖邪。”
他略作停顿,条分缕析地阐述其理,既似说与韩家兄弟,也似在厘清自己的思路。
“其一,鬼魅妖物,若存于世,害人多以幻术惑心、阴气侵体,或直接攫取魂魄精气,何需借用凡铁兵刃?更不必多此一举,在人死之后,再以如此精准利落的手法刺穿心脏。此等行径,更似江湖中人的手段,或为灭口,或为确认生死,或为留下某种标记讯息,皆具人之思虑。”
“其二,纵然此人轻功已臻化境,于这浓雾之中来去如风,悄无声息,甚至未曾搅动周遭气流让小僧有所察觉,但这‘悄无声息’本身,恰恰暴露其根底。极高明的轻身功夫,讲究的正是气机内敛,踏雪无痕,御风而行而不惊尘霾。此乃武学至高境界之一,非是鬼魅飘忽无质。他能完美隐匿行迹,正说明其对此地环境、自身气息乃至步伐轻重都控制到了极致,这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武学修为,绝非异类所能模仿。”
“其三,妖邪行事,往往随心所欲,戾气横生,少有这般冷静算计。先以未知手段骇人致死,再从容补剑,其间分寸拿捏,冷静近乎冷酷,更符合人心之机巧诡诈,而非异类之混沌无常。”
不敬终于斩钉截铁道:“因此,虽不知其具体来历目的,但以此剑观之,以此行迹辨之,幕后黑手,必是人身无疑。其武功或许极高,手段或许极诡,但终究,未能脱出‘人’之范畴。既为人,便有迹可循,便有法可破。”
韩玉听闻不敬这番分析,心中虽仍觉此事诡谲难言,隐隐觉得绝非“人祸”二字所能简单概括,但见不敬语气笃定,逻辑清晰,倒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重重疑虑,未曾再出言反驳,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扇隔绝了外界危险的殿门。
此时,不敬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窍。他不再言语,只是蹙眉凝思,时而俯身,用手指在霍刚胸前那处致命的创口附近细细比画丈量,时而抬起头,目光如电,越过昏暗的殿宇,精准地投向神坛之上那尊光武帝刘秀的石刻雕像。其神情专注,仿佛正在心中反复验证、比对某种至关重要的猜测。
韩阶性子急躁,见不敬这般默然不语、举止怪异,心中如同百爪挠心,难受至极,忍不住压低声音急切问道:“大师!您这般比画……可是有了什么新发现?”
不敬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凝地道:“新发现倒也谈不上,只是……此情此景,恰好印证了小僧先前的一个猜想,算是解开了心中一点疑惑。”
他口中虽说得平淡,心下实则纷乱如麻。就在昨日清晨,他几乎已可断定,霍刚便是这一连串诡异事件的元凶,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这位海沙帮帮主。
可如今,霍刚这具冰冷尸身的出现,尤其是他那匪夷所思的死状,犹如一盆冰水,将不敬之前的推论浇得七零八落。对霍刚的所有怀疑,此刻都成了空中楼阁,无根无凭。一切推断都需彻底推翻,必须要从头再来。这种在迷雾中刚刚窥见一丝光亮却又瞬间坠入更深沉黑暗的感觉,令他倍感棘手,心烦意乱。眼前的谜团非但未能解开,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韩玉已然盯着霍刚胸前那处狭长创口凝视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此时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充满了疑虑:“大师,此事……恐怕有些不对。霍刚胸前这处伤口,足有二寸五分长,创口如此宽阔,绝非寻常长剑所能造成。即便是军中制式战剑,或是某些特制的宽刃剑,最宽处通常也不过一寸二分上下。况且,剑身若宽大至此,其长度必然短不了,否则难以保持平衡与劈砍效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骇然,继续推论道:“且不说这般宽刃重剑出鞘、挥动是否便利,单是其重量,恐怕就极其惊人,非臂力超群者绝不能运用自如。那凶手若真能手持如此沉重的兵刃,在这能见度极低、地形复杂的浓雾之中,施展出那般来去无踪、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甚至瞒过了大师您的灵觉……”
韩玉的目光转向不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大师,若当真面对如此人物,您……真的有把握战而胜之吗?”
不敬迎向韩玉的目光,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分审慎。他缓缓摇头,坦诚道:“阿弥陀佛。未曾真正交手,胜负之数,小僧实难妄断。江湖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小僧从不敢妄自尊大。”
然而,他话锋微转,语气中透出一股沉静的自信:“但,若仅论自保,小僧尚有几分把握。我佛门武学,首重根基扎实,守御绵密。纵使对方力大招沉,轻功诡谲,小僧若凝心静气,固守方寸之地,只守不攻,料想支撑一段时间,当无大碍。”
韩玉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深深的忧虑。
“这霍刚死了,无论生前有多少恩怨纠葛,也算是一了百了。可他这一死,所有的线索似乎又都断了……那我父亲……我父亲他又该到何处去寻找?他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方?这茫茫邙山,诡雾锁道,我们……我们又该从何寻起?”
第201章 暗涌
韩玉这话,不敬确实答不上来。霍刚之死非但未能拨云见日,反而让寻人之事愈发混乱,他心中的疑问只会比韩氏兄弟更多。
沉默片刻,不敬转而问道:“韩施主久在江湖,见识广博,可曾听闻武林之中,有哪位豪杰名家善于使用剑身宽达二寸五分的重剑?”
韩玉立刻摇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道:“不曾听闻!”
韩阶奇道:“三哥何以如此确定?”
韩玉看向自家四弟,耐心分析道:“四弟,你仔细想想,能使动如此宽大重剑的,该是何等魁梧巨汉?抑或是何等天赋异禀、神力惊人之人,方能将这重器使得如匕首般轻灵?若江湖上真有这般人物,莫说其是一流高手,即便武功只与你我相仿,单凭这特立独行的兵刃,也早该声名远扬,成为江湖中人人谈论的奇闻了吧?”
韩阶依言细想,脑海中实在勾勒不出一个人挥舞着一柄剑宽二寸五分、剑长至少需在三尺五寸以上方能匹配其宽度的巨剑行走江湖的模样。那巨剑以精钢打造,重量少说也有二十余斤。一个人即便是天生神力,带着这样一把绝世罕见的重兵刃,只要稍有点实力,恐怕早已轰动江湖,岂会寂寂无名?
想通此节,他只得点头道:“三哥所言极是,确实不曾听说。”
不敬颔首道:“如此说来,倒是让小僧确认了一件事。”
韩玉适时问道:“大师有何发现?”
不敬不再卖关子,伸手指向神坛之上光武帝刘秀的石刻雕像,沉声道:“二位入这大殿已久,难道就未曾发觉,这尊圣像有何不妥之处吗?”
韩玉与韩阶闻言,这才顺着不敬所指,真正仔细地端详起那尊他们之前只是仓促参拜过的石像。
说起来也怪不得他二人粗心,一则是被诡异大雾和接连变故搅得心神不宁;二来不敬这个大活人在殿中太过引人注目,他们即便参拜石像时,大半心神也放在戒备不敬身上。若非后来不敬表现得足够亲和,他们提防之心只会更重,哪有余暇去研究石像的细微之处?
此刻既得不敬提醒,两人立刻凝神细观。端详半晌,韩玉才不太确定地开口道:“这光武帝圣容威严,雕工精湛,只是……只是这腰间佩剑,剑鞘之中……似乎是空的?”
韩阶经他提醒,也立刻发现,惊道:“正是!剑鞘是空的!”
不敬道:“韩施主好眼力。那你再仔细看看,那空剑鞘的内壁宽度,大约几何?”
韩玉凑近几步,借着长明灯火光凝目细看,这一看之下,不禁骇然失色,失声道:“二……二寸五分?!怎会如此!天下绝无这等巧合之事!大师是说……杀死霍刚的凶器,竟、竟是这尊圣像上遗失的那柄佩剑?!”
韩阶虽也震惊,却仍有疑惑:“可……可这说不通啊!这石像年代久远,若佩剑是后来另行配上的真剑,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既是真剑,需时常保养擦拭,否则年深日久,必然锈蚀钝拙,绝无可能如此锋利!再者,何人能轻易从这皇家陵寝的正殿之中,取走武帝佩剑?”
不敬早已踏上神坛,在石像后摸索片刻,取出一物,正是他之前发现的那截木雕。他将木雕示于二人:“小僧原先也是如此作想。但二位请看,此物雕琢痕迹尚新,木质也未经阴干处理,质地疏松。时间久了难免出现缝隙,若非如此,此物严丝合缝地插入剑鞘内,小僧一时也难以察觉剑已失窃。”
他眉头紧锁,面上困惑之色更浓:“只是小僧实在想不通。那盗剑之人处处小心,清扫殿宇不留痕迹,就连房梁上的灰都清理得一干二净,行事可谓滴水不漏。为何在制作这伪装替代之物时,手法却如此拙劣仓促,竟用了这般易露破绽的新伐木料?”
不敬低头说着,好像是在询问韩家兄弟二人,又像是自言自语。
“更令人费解的是此人若就此携剑悄无声息地离去,那么此地发生的一切,守陵人失踪古剑失窃,海沙帮与漕帮的争斗,乃至于洛阳城内最近发生的种种,最大嫌疑,自然会落到近期频繁活动于邙山,这位海沙帮帮主霍刚头上。霍刚这一个月来得行事本就,行事鬼祟,惹人怀疑。那洛阳令近日因接连失踪案早已焦头烂额,若迟迟没有进展,急需一个结论向上交代,他霍刚正是背黑锅的首选!只要官府介入,严刑审讯,霍刚又能抗住几道?一旦官府定了案,那真正的幕后之人岂非就能将自己藏得更深,高枕无忧?”
“可此人偏偏没有如此。”
不敬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疑虑。
“他非但要杀霍刚,还用了先以未知手段骇其心魄致死,再以这失窃的帝陵佩剑精准补刀的方式,并且似乎有意让我们发现这具尸体与剑鞘的关联……如此大费周章,冒险行事,究竟所为何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嫁祸?但是正如小僧之前的分析,霍刚此时一死,反倒洗清了身上所有的嫌疑。何况这人用的手法,也未免太过……曲折离奇了。”
韩玉凝神听着不敬的剖析,只觉得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他设身处地一想,若自己是那幕后黑手,留霍刚这等一方豪强活着,能引开他人视线,又或者能逼问出更多秘密,其用处岂非远比一具冰冷的尸首要大得多?除非……
他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关键,急忙脱口而出:“除非霍刚这厮,无意间窥见了什么绝不该看的东西,或是知晓了什么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的秘密,那凶手才会不得已行此险招,急于杀他灭口!”
不敬微微颔首,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韩施主所言,正与小僧心中所想暗合。杀人灭口,确是眼下最说得通的缘由。”
他垂下手,右手放在腰间,无意识地拨动着掌中的念珠,继续深入推演道:“然而,若果真如此,尚有几点难解之处。试想,霍刚所见之秘,既已重要到必须立刻取其性命、不容片刻喘息的地步,那此事必然干系重大,堪称石破天惊。可既已知晓了如此骇人听闻的隐秘,以霍帮主这等老于江湖的人物,岂会不知其中凶险?为何他不当机立断,立刻远遁千里,反而仍滞留在这杀机四伏、迷雾锁山的邙山之中?此其一疑。”
“其二,他今日现身于这原陵左近,是机缘巧合下的偶然徘徊,还是受人指令,特意前来?若是奉命而来,那对他发号施令者,又是何方神圣?此举与他所窥见的秘密,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牵连?”
第202章 翻腾
不敬接连抛出的几个疑问,个个切中要害,却又如同撞入绵密厚重的雾墙,得不到半分回响。
韩玉虽绞尽脑汁,亦觉无从答起,案情至此,仿佛又陷入了无路可走的死局。两人相对默然,只得再次俯身,仔细翻检霍刚的尸身,希冀能找到些许被遗漏的线索。然而,霍刚随身所携,无非是银钱、火折、几枚淬毒的暗青子、金疮药等行走江湖的寻常物件,丝毫寻不出能指明他为何现身于此的蛛丝马迹。
正当二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旁听、插不上话的韩阶,怯生生地低声开口道:“大师,三哥……那边……还有个包裹和一把刀,你们……要不要也瞧瞧……”
他话音未落,便觉四道目光如电射来,吓得他慌忙低下头去。只听不敬恍然道:“阿弥陀佛,是小僧心焦,竟将此事忘了。多谢韩施主提醒。”
韩玉更是直接大步走来,用力拍了拍韩阶的肩膀,语气中带着赞许与急切。
“四弟,你这提醒真是帮了大忙!快,拿过来!”
不敬先取过那柄鬼头大刀,入手便觉一沉,分量极是压手,可见霍刚平日走的乃是刚猛霸道的路数。他细看刀鞘,其上并没有新伤,也未沾染血迹,显然出剑之人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刺破霍刚心脏便收回,没有用一丝多余的力气。
“沧啷”一声长刀出鞘,不敬借着长明灯昏黄的光晕仔细打量。但见刀身宽厚,寒光流动,虽有些许与人兵刃相交留下的划痕,却保养得极好,锋刃锐利,显是主人平日勤加擦拭,爱惜非常。不敬又仔细检视刀鞘内部,亦无异状。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那个随身的行囊。这包裹负于刀鞘之后,主体部分幸未染血,唯有前方的绑绳被大量鲜血浸透,变得暗红硬结,这与霍刚倒地时俯卧的姿势恰好吻合。
看到此处,不敬心中一动,复又想起最初发现尸身时的情景,为求稳妥,开口问道:“二位施主,可还记得方才我等发现霍帮主时,他是何种姿势倒地?”
韩阶立刻抢着答道:“我记得!他是脸朝下趴着的!当时大师您解下这包裹和刀,放在旁边干净的石板上,然后把他身子翻过来的时候,那张脸……可把我吓得不轻!”
“不对!”韩玉忽然沉声道,眉头紧紧锁住。
“怎么不对?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韩阶不服。
韩玉语气沉重道:“我不是说你记错了,我是说,霍刚这倒地的姿势,本身就不对劲!”
他蹲下身子,手指虚点向霍刚胸前那唯一一处创口,又比画了一下其趴伏的姿态道:“四弟,你细想!霍刚是被一柄极长极阔、沉重无比的重剑,当胸一剑刺入。这一剑之力,何等刚猛霸道?其劲力必然是由前向后贯穿而出。”
他站起身,虽知案发现场在殿外,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扫过殿内地面,仿佛要透过砖石看到外面的痕迹,声音带着江湖人对于力道劲气的深刻认知。
“试想,一个人若被如此雷霆万钧之力当胸一击,身体本能必会被那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倒仰,绝无可能反而向前扑倒。这违背了力发即至、身随劲走的根本道理,绝不寻常!”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说出了最终的推断:“除非此事另有蹊跷!要么,是那出剑之人剑法诡异到超乎想象,劲力吞吐竟能违背常理。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天下有何门何派的重剑法门能有如此诡谲的运劲方式;要么……”
韩玉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严峻的意味:“就是霍刚中剑之后,其身后另有他人,又施加了一股向前推搡或拉扯之力,这才导致他最终面朝下扑倒!如此说来,当时在场取他性命的,恐怕不止一人!”
韩阶被这推论吓得一个激灵,失声道:“三哥,你可别吓我!一个能使用那般重剑、来去无影的高手还不够?竟还有同伙?若是两人,为何不干脆连我们……”他说着,畏惧地看了一眼殿门方向。
韩玉目光扫过一旁静立不语、面色沉静的不敬,沉吟道:“或许……只因他们此行的目标唯有霍刚一人。杀人灭口,事毕即走,不愿节外生枝,多生事端。又或者……”
不敬面色沉静,波澜不惊,仿佛韩玉那“两人”的骇人推测也未能动摇其心志分毫。他缓缓道:“阿弥陀佛。无论是一人出手,还是两人合力,于我辈而言,总归是要循迹追查下去,并无本质区别。当务之急,还是先看看这包裹之中,是否藏有线索。”
韩阶刚想嘟囔几句抱怨的话,却被韩玉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韩玉深吸一口气,亲手解开了那个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包裹。
包裹内的物品码放得倒还算整齐,并无太多零乱之感。除了一套御寒的厚实衣物、一些耐存放的干粮饼饵之外,便是些行走野外必备的物件:一个皮质水囊、几枚火折子、一小包盐巴、一捆坚韧的绳索,甚至还有一小瓶驱避蛇虫的药粉。东西实用,无一不是闯荡江湖之人随身携带的寻常之物,但却毫无特异之处。
韩阶见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最后一丝指望也落了空,不由得颓然坐倒在地。他指着旁边霍刚那冰冷的尸身,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地埋怨道:“你说说你!霍大帮主!没事儿跑到这鬼气森森的皇陵来做什么?不但害得我们兄弟追踪你深入邙山,遭遇这见鬼的大雾迷了路径,如今连你自己的性命也搭了进去!我们千辛万苦、提心吊胆地查来查去,你倒好,往这儿一躺,两眼一闭,竟是连半点有用的东西都未曾留下!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不敬听到韩阶的抱怨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这人苦中作乐的本事真是一流。
韩玉还不死心,把那些衣服干粮之类的东西一一摆开,想要看出个所以然,可惜一无所获。到这时,他也灰了心,整整半夜,除了一具仇人的尸体,他们一无所获。
第203章 探查
就在韩家兄弟相对无言,被一股浓重的沮丧与无力感笼罩之时,一旁的不敬却忽然低笑出声。
正垂头丧气的韩阶闻声,不由得抬起头,疑惑中带着几分不满地问道:“大师……您、您何故发笑?莫非是我等哪里可笑?”
不敬脸上带着笑,目光却依旧清亮,缓缓道:“阿弥陀佛。小僧并非笑你二人,只是觉得,二位此刻便心灰意冷,似乎为时过早了些。”
韩阶精神稍振,急忙追问:“大师莫非另有高见?”
不敬颔首,沉稳分析道:“霍施主虽死得蹊跷,留下诸多难解之谜,但他用这条性命,至少为我等排除了一项最大的谬误,那便是他自己。如此一来,我等先前许多基于‘霍刚乃元凶’的猜测,便可彻底抛却,不必再于此歧路上空耗心神。这岂非助我等廓清了一层迷雾?”
韩阶仍有些转不过弯,嘟囔道:“可是……这明面上的靶子忽然没了,那藏在最深处的黑手,我们连他是谁、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却又该从何找起?”
“往来处来,往去处去。”
不敬淡然吐出这八个字,言语间似含禅机。
韩阶听得一愣,哑口无言,只能求助似的望向兄长。却见韩玉目光闪烁,若有所思,仿佛被这句话骤然点醒,捕捉到了一丝希望。
此时,不敬已迈步走向大殿正门,双臂用力,将那沉重的殿门再次拉开。门外那浓得化不开的紫白色雾瘴立刻翻涌而入,但伴随着湿冷雾气一同渗入殿内的,还有穿透云层雾霭、微弱却坚定无比的第一缕晨光。
不敬转身,细心地将霍刚的衣物整理穿戴齐整,又把那个检查过的行囊妥善捆好,放置在其胸前,将鬼头刀放在他的身侧。然后与韩玉一同将尸身抬至大殿一处僻静干燥的角落。
他对着霍刚的遗体合十道:“霍施主,你且在此暂歇。若你确是蒙冤受屈,为人所害,小僧必竭力查明真相,还你一个清白。若你乃是宿怨旧仇所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则小僧亦无能为力,唯愿我佛慈悲,助你超脱恩怨纠缠。”
说罢,他又行至光武帝刘秀的石雕像前,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诚声道:“晚辈不敬,为查案救人,多有搅扰帝陵清静,实属不得已,万乞陛下恕罪。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恳请陛下允准,暂借宝地一角安放霍刚尸身,待山中迷雾散却,晚辈定第一时间寻人将其移送至该去之所,绝不敢多留片刻,亵渎圣境。”
礼毕,他转向韩氏兄弟,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二位施主,小僧意已决,欲深入这邙山腹地,一探究竟。不知二位作何打算?”
韩阶一听还要往那诡雾深处去,脸上立刻显出惧意,刚想开口拒绝,却听身旁的韩玉已然斩钉截铁地应道:“大师慈悲为怀,侠义为念。既然大师决意进山,我兄弟二人愿追随左右,略尽绵薄之力!”
不敬深深看了韩玉一眼,点头道:“既如此,有劳二位。小僧在前开路,请紧随其后。”言罢,他提起那根自制的探路木棍,毫不犹豫地率先步入了那片被晨光微微照亮的浓雾之中。
韩阶在三哥眼神的催促下,只得硬着头皮,万分不情愿地跟了上去。韩玉走在最后,仔细地将大殿门扉重新紧闭,这才快步追上二人。
他走了几步,就见不敬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正在霍刚昨夜倒毙之处周围俯身细细勘查。那些在黑夜与浓雾中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一显现出来。
最为刺目的,便是霍刚俯卧之处那一大滩已然变为暗褐色的血迹,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成年男子上半身的轮廓。由于山中持续弥漫的湿雾,这血迹非但未曾干涸收敛,反而因水汽浸润而显得有些模糊扩大。
死者呈俯卧姿态,面部朝向东南方。双臂自然散开于身体两侧,未见明显的挣扎、格挡或爬行痕迹,显得异常顺从。然而,经不敬反复仔细勘查,除却死者霍刚本人倒下时可能留下的模糊蹬踏痕迹与不敬三人留下的脚印外,周遭三丈范围内的青石地面上,竟再也找不到任何属于第二人的、清晰的踏入或逃离的脚印!此情形极不寻常,愈发印证了凶手身负极高明的轻身功夫,踏雪无痕,落地无声。
周围的环境,包括石阶、草木,皆未见利器劈砍、掌力轰击或其他内力激烈碰撞所遗留的破坏痕迹。一切都表明,所谓的“交手”过程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甚至死者可能根本未能做出有效的反抗。
这现场勘查的结果,与不敬昨夜根据尸检所作的推断几乎完全吻合,似乎并未能提供更多新的线索。
不敬闭上双眼,将昨夜自听见惨叫到发现尸身的整个过程,在脑海之中缓缓地、一帧一帧地重新回顾。片刻之后,他倏然睁开眼,看向韩氏兄弟,沉声问道:“二位施主,你们可还记得,从我等听闻那声惨叫,到最终抵达霍刚倒毙之处,其间大约经过了多长时间?”
韩玉略作沉吟,回忆道:“当时那声惨叫凄厉突兀,我等反应虽算迅捷,但点燃火把、执起探路棍仍需些许时间。自闻声至赶到此地,仔细算来,应不足半刻钟。”
不敬目光再次落回那滩触目惊心的暗褐色血泊,眉头锁得更紧:“半刻钟……竟能流出如此大量的鲜血么?即便算上昨夜至今晨雾气凝结的水汽掺杂其中,这血量……也近乎一人全身之数了。难怪昨夜抬动他尸身时,小僧便觉其重量较之生前轻飘许多,当时只道是错觉,如今看来,或许并非虚妄。”
他抬起头,看向韩氏兄弟,忽然问道:“二位施主,可通晓岐黄医术?”
韩玉与韩阶皆摇头表示不解。
不敬轻叹一声:“可惜了。若有精通医道之人在此,或可凭此血量更为准确地推断一二。此事关乎重大,仅凭肉眼估量,小僧实难最终确定。”
第204章 虫鸣
不敬与韩家兄弟对视一晚,叹息道:“小僧始终在想,霍施主亦是刀头舐血、历经风浪的江湖豪强,心志绝非寻常人可比。究竟是何等骇人景象,能于瞬息之间,摧垮其心防,致其心胆俱裂、神魂飞散而亡?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韩玉闻言,结合前面的问话,立刻捕捉到了不敬话中之意,于是说道:“大师的意思是……霍刚并非全然因外物所骇?他可能……早已遭人暗算,被下了某种阴毒药物?”
不敬颔首,神色凝重。
“此亦是小僧基于常理的猜测之一。世间确有些罕见奇毒或迷幻药物,能于无形中乱人心智,放大其内心恐惧,使人沉溺于自身心魔幻象之中,难以自拔。更有些虎狼之药,能急剧催发气血,令血液奔涌如潮。若两相叠加,心神已被幻象所夺,惊惧至极,偏偏体内气血又受药力催逼,奔腾狂涌……那么,一旦遭遇强烈刺激,或许真可能造成心脉不堪重负,骤然崩断。而胸前创口大量喷涌的鲜血,似乎也与此推测隐隐吻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此仅为小僧依据眼前情状所作的一种推想。真相究竟如何,尚需更多佐证。”
此处既已再无线索可寻,三人便不再停留,依着那漫长的神道石阶,缓步而下,再次回到了原陵大门之前。晨光虽已熹微,但浓雾依旧未散,将周遭山峦殿宇笼罩得一片朦胧,四下里静寂无声,唯有三人踏在湿滑石面上的细微声响。
韩玉望着前方迷茫的雾霭,蹙眉问道:“大师,如今线索似已断绝,这邙山茫茫,诡雾重重,我们该往何处去寻?”
不敬立于阶前,朗声道:“小僧记得清楚,霍刚施主是在昨夜寅时左右,仓皇奔至这大殿门前的。如今已是卯时,即便那凶手有通天的本事,给了他近一个时辰的工夫来清理可能留下的痕迹,但他却未必知晓,在这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有时过于‘干净’,本身便是一种最醒目的线索。”
韩玉闻言,精神一振,忙追问道:“听大师言下之意,心中想必已有方向?”
不敬微微颔首,道:“不知二位施主方才可曾留意?那霍刚入山,显是做了周全准备,所穿乃是一双特制的牛筋底快靴,靴底花纹独特,深浅有致,易于辨识,而且在这泥泞的山中行走免不了沾些泥。虽然其人身手虽也算敏捷,轻功尚可,但远未达到踏雪无痕,落地无声的境界。”
他伸手指向来时之路,继续分析道:“然而,方才我等一路从大殿走下,除了二位来时留下的足迹,以及昨夜慌乱中踩出的些许印痕外,小僧竟未曾发现半个属于霍刚的,清晰的逃亡足迹!这岂非咄咄怪事?须知霍刚昨夜乃是慌不择路奔逃至此,脚步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雾中沉重而清晰,小僧正是听闻其声,才起身至门边窥探。在那等惊惶逃命之际,要求他还能留意脚下、消除痕迹,实在是强人所难,绝无可能。”
韩阶听得一头雾水,沮丧道:“如此说来,那凶手连脚印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留给我们追查的线索岂不是更少了?”
不敬摇头笑道:“非也。有时,做得太多,反而会画蛇添足,露出破绽。此人如此细心,近乎洁癖般地抹去足迹,恰恰再次向我等证实,他便是那偷梁换柱、盗走武帝佩剑之人,也正是杀害霍刚的元凶。更何况……”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地面一片略显异样的区域。
“在这等野外之地,想要彻底清理痕迹,谈何容易?昨夜虽有夜色浓雾双重遮掩,小僧虽不知那人凭借何种方法辨明方向、精准找到霍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夜色之下,行动再如何小心,也绝难做到天衣无缝,必会留下些微痕印。你二人仔细看这片地面……”
韩玉、韩阶循着他所指望去,但见那片泥土与周围相比,色泽略显暗沉湿润,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仔细擦拭或清扫过,反而与周边自然落尘、散布枯叶的地面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条被刻意处理过、略显突兀的“干净”小径,在雾中隐隐约约地向着山林深处延伸而去。
不敬站起身,笃定地道:“他欲盖弥彰,反而为我们指明了一条路。我等只需循着这条被‘清理’出的痕迹,反向追溯其来路,必能有所发现!”
言罢,他手持探路棍,率先踏上了那条若隐若现的“干净”小径,身影渐渐没入浓雾之中。韩玉与韩阶对视一眼,立刻紧随其后。
大雾虽依旧浓得化不开,遮天蔽日,但好在此时已是白昼,天光熹微穿透雾霭,总算不至于让人彻底迷失方向。三人一路小心翼翼,沿着那被刻意清理过、反而显得突兀的痕迹向前摸索,同时不忘在途经的树干或显眼石头上留下简易标记,以备返程之需。
一路寂静无声,唯有脚步踏过潮湿地面和草木的窸窣轻响。走着走着,一阵阵密集的虫鸣声便从浓雾深处传来,起初并未引人特别注意。邙山荒野,秋虫繁多,本是常事。然而,越往前行,那虫鸣之声竟愈发鼎沸,如同千百万张纱梭在同时急促摩擦,嗡嗡嘎嘎,铺天盖地,几乎要充斥人的整个耳膜。
不敬骤然停下脚步,凝神倾听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沉声道:“阿弥陀佛。小僧并非洛阳本地人,对此地山林习性不甚熟悉,但有一事甚觉蹊跷,这山林之中虫鸣如此喧天,何以竟听不到半声鸟雀相和?”
韩阶正被虫声吵得心烦意乱,闻言随口答道:“大师多虑了吧?这初秋时节,寒露将至,这些秋虫本就没几天活头了,临死之前叫得格外卖力些,也是常理。”
不敬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被浓雾包裹的、死寂的林木,低声说道:“即便如此,虫多则食虫者必至。如此庞大的虫群,按常理早该引来大批飞鸟啄食欢鸣才对。何以此刻,但闻虫声如沸,却听不到一声鸟叫?这山林,静得未免太过反常了。”
韩阶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一旁的韩玉却被不敬这番话猛然点醒,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对啊!且不说这一路行来,非但没见到半只走兽的踪迹,连个新鲜的脚印粪便都未曾发现,单是这沸反盈天的虫鸣,就早该将山林中的鸟儿尽数吸引过来才对!鸟雀争食,岂会如此寂静无声?此间情形,倒像是所有的飞禽走兽,都在刻意避开这片区域,或者……早已遭遇不测!
第205章 无声
在如此喧嚣刺耳的虫鸣包围下,三人的跋涉似乎也变得格外艰难,仿佛那无形的声浪形成了一种阻力,扰人心神。幸而,这些鸣叫的秋虫只是固守一隅,并未成群结队地扑面飞来,这让他们心中稍安。
“三哥。”
许是路途沉闷,又不敢轻易打扰凝神前行的不敬,韩阶还是凑近了自家兄长,低声问道:“你说这些叫得人心发慌的虫子,究竟是个什么种类?”
韩玉正全神贯注于辨认地上几近消失的痕迹,闻言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我又不是虫豸,怎会认得?兴许是那些传说里苗疆来的女子,在此地秘密炼制什么蛊虫也说不定。”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想法荒诞不经,忍不住摇头失笑。
韩阶却当了真,忧心忡忡地追问:“三哥,你说这世上,真有人能驱策虫群的法门吗?”
韩玉这才瞥了他一眼,见弟弟一脸认真,便稍正经了些答道:“你若问我,哥哥我虽未亲眼见过驱使虫群的,但帮中确曾有兄弟跑过西南边陲的生意。据他们说,驱使毒蛇的高手,在那边陲之地倒不算罕见。怎么,你小子莫非想学这等异术?”
韩阶连忙苦笑摆手:“学什么学,哥哥莫要打趣我。我只是在想,听这虫子的声势,怕是成千上万,数都数不清。若真有人能驱使它们,那虫子细小歹毒,我等练的拳脚功夫,恐怕对付起来是束手无策。平日被几只蚊子叮咬,已足够烦人,若是被这黑压压一片的虫群缠上……”
他光是想象那场景,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韩玉见他当真害怕,便笑了笑宽慰道:“莫要自己吓自己。若真有人能驱使如此规模的虫群,那简直是骇人听闻的怪事。别说饲养这等数量的蛊虫所需耗费的天文数字,便是养好几只上品的斗蟋蟀,你我也知其不易。有这等能力之人,在当地必是非富即贵,且极度依赖特定的水土环境。若要他带着这庞大家当千里迢迢来到中原邙山,且不说一路上的耗费惊人,单是一个‘水土不服’,就足以让这些娇贵的虫子死伤大半,届时怕是哭都来不及!”
韩阶仔细一想,确是这个道理,心中惶惑这才稍稍安定。
然而,一旁默听的不敬,心中却远没有这般乐观。他想起佛经中记载的以及江湖传闻里的诸多奇地异术,且不说那些玄之又玄的“净土”秘境,即便只是寻常的驱虫人,身上若带着十数种精心培育的奇毒蛊虫,恐怕就极难对付。
他又回想起霍刚的尸身,自己虽用粗浅方法验过,似是而非地判断未有中毒迹象,但这天下毒物成百上千,奇诡无比,他一个游方习武的僧人,医术仅识皮毛,焉知自己验得对不对、全不全?若对方所用的,恰是自家从未涉猎过的蛊毒之道,那岂非更是无从查验?倘若前方真出现一个能驭使虫群的用蛊高手,那才叫天大的麻烦。
有了韩阶这一番插科打诨,路途倒也不显得过分枯燥压抑。三人说着闲话,一路追踪那断断续续的痕迹,身上的紧张情绪似乎也随着对话渐渐消散,那震耳欲聋的虫鸣听久了,竟也仿佛成了山野独有的趣味。
也不知走了多久,山路迂回曲折,三人翻过一道林木稀疏的山梁,眼前赫然出现一处地势低洼的山坳。此地因地形背风,雾气积聚得尤为浓厚,几乎凝滞不动,视线较之外面更为恶劣。说来也奇,就在他们一步踏入这谷地的瞬间,那原本如潮水般汹涌澎湃、无孔不入的虫鸣声,竟也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这突如其来的、绝对的寂静,反而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感到不适和心悸。时值初秋正午,周遭温度其实并不低,但韩阶却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直透脊背,忍不住抱紧了双臂,声音发颤地问道:“三……三哥,你有没有觉得……忽然有点冷?”
韩玉其实也感到一丝莫名的阴冷,但身为兄长,强自镇定道:“怕是错觉吧?我等跋涉许久,身上应有汗意,怎会感到寒冷?定是这雾气太湿重了。”
不敬凝立原地,似乎有所发现。在韩家兄弟的注视下,他手中的木棍轻轻拨开脚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只见泥地之上,赫然散落着几片色泽黯淡、纹路诡异的羽毛,旁边还有些许难以辨认的细小爪印,凌乱而仓促,仿佛主人曾在极度惊恐中挣扎逃离。
他俯下身,努力分辨了一下啊,这羽毛留下来应该有些时日了,于是低声道:“看来,并非没有飞禽,只是它们似乎……遭遇了某种不愿,或不能再发出声响的变故。”
韩玉也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羽毛,触手竟有一种异常的湿冷黏腻之感,他猛地缩回手,脸色微变:“这羽毛……似乎沾着些不寻常的露水,腥气甚重。”
就在此时,那原本只是嘈杂的虫鸣声,音调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急促,不再像是求偶或欢鸣,反倒透出一股疯狂躁动的意味,如同万千细小的爪牙在摩擦啃噬,听得人头皮发麻。雾气似乎也随之翻涌得更加剧烈,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韩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紧紧靠向兄长,声音发颤。“三哥……这地方邪门得很!虫叫得我心慌!”
不敬双掌合十,默诵了一句佛号,心中笃定。
“虫豸虽小,感知却往往比人类更为敏锐。它们如此狂躁惊惧,绝非无因。这浓雾,这死寂,这异常的虫鸣皆指向一处,前方必有极大凶险或极污秽之物,惊得百兽遁逃,百鸟噤声,唯这些无知无识的虫蚁,或因被困,或因本性,才发出这等绝望般的嘶鸣。”
他抬起木棍,指向虫鸣声最为密集、雾气也最为浓重的方向道:“那凶手清理痕迹的路径,亦通向彼处。二位施主,若欲查明真相,恐怕不得不往前方一探了。务必紧随小僧,万分警惕。”
言罢,他周身气机隐隐流转,虽身形胖大,此刻如临渊峙岳,率先踏入了那片被诡异虫鸣笼罩的、更深的迷雾之中。
第206章 痕迹
再往前行,雾气愈发浓重黏稠,几乎凝滞不动。明明应是日正当空的午时,天光却难以穿透这诡异的紫白色雾障,四下里一片昏蒙。不敬极目所视,唯见紫白二色交织翻滚,其中那妖异的紫色竟渐占上风,将周遭景物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氤氲。
三人正自小心翼翼前行,忽听韩玉一声低呼:“大师!”
其声带着明显的惊惶,不敬心中一凛,只道遭遇突变,《止》字诀瞬间流转周身,胖大身形竟如鬼魅般一晃,带起一阵雾气流波,刹那间便已掠至韩氏兄弟身侧,凝神戒备。其身法之快,让韩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非亲眼见那浓雾被骤然搅动得翻涌不息,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佛门传说中的“神足通”了。
见二人安然无恙,只是面色惊疑地指向一旁,不敬心下稍安,问道:“何事?”
韩玉压下心中因不敬身法而起的波澜,急忙指向身旁一株枯槁老树的枝桠:“大师请看!百密终有一疏!那树枝上挂着的布条,看颜色和质地,极似霍刚身上所穿!”
不敬依言走近,只见那枯枝低杈处,果然勾着一小片玄色碎布,仅有指甲盖大小,在雾气中若不细看极难发觉。依其高度推测,应是有人疾奔而过时,衣衫被尖锐枯枝刮破所留。想必是因这碎布太小,加之雾气浓重,那心思缜密的幕后之人清理痕迹时,竟也将它遗漏了。
他转头对韩家兄弟道:“这布颜色确与霍施主外衫相似,但破损之处……二位可还记得他外衫上是否有与此相符的崭新裂口?”
韩玉凝神回忆,却无奈摇头:“霍刚衣衫上尘土血污混杂,破损之处甚多,新旧难辨,小弟实在记不真切了。”
一旁的韩阶却挠了挠头,接口道:“其实也怪不得咱们记不住。他那件外衫本就破旧,刮擦破损之处甚多,新的叠着旧的,像是常年在山林野地里穿梭所致。单看一处,确实难以断定。”
韩玉有些惊讶地瞥了四弟一眼,没想到他此刻观察竟如此细致。
却见韩阶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从枯枝上取下那片碎布,置于掌心,就着微弱天光仔细捻摸察看,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片刻后,他抬头笃定道:“没错!定然是他身上的!这布的材质是常见的粗纺棉布,但经纬线的编织疏密,还有这染色的深度与均匀程度,与他外衫的料子别无二致!”
不敬不禁看向韩阶,目中露出一丝讶异与赞赏。
“想不到韩施主竟有这等慧眼识绢帛的本事。”
韩阶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也算不上什么大本事。往年曾在码头货栈帮着验看过各方运来的布匹绸缎,日子久了,对这类东西的成色、织法也就略知一二罢了。”
不敬心中暗忖,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看似粗豪的汉子,竟怀有这般细腻的技艺。他颔首道:“既发现此物,便证明我等追踪的方向无误。看来,霍施主正是在前方这山谷之中发现了某种极其骇人的事物,才以致仓皇奔逃,一路直奔原陵,想要在那里寻求庇护……只可惜,终究未能逃出那凶手的毒手,殒命于大殿之外。”
韩阶望着前方愈发浓重诡异的紫雾,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喃喃道:“终于……要见到你了吗?”这声音里混杂着难以分辨的激动与恐惧,仿佛既渴望揭开谜底,又畏惧那即将显现的真相。
韩玉闻言,立刻低声呵斥,语气却带着关切:“四弟!愈是临近关头,愈需沉心静气!大事当前,心浮气躁乃是大忌!”
韩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点头道:“三哥教训的是,小弟理会得了。”
不敬不再多言,手持木棍,再次率先向那山谷深处行去。这一次,韩阶却不知不觉落在了最后。韩玉回头见他步履稍缓,不由问道:“四弟,可是还有别的发现?”
韩阶低着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来了,来了……”浓雾掩映下,看不清他脸上是何表情。
这处山坳地势渐窄,走到尽头,竟是一面陡峭岩壁,赫然已是死路。三人便分散开来,沿着湿滑的山壁仔细搜寻。不过片刻工夫,忽又听得韩阶的声音自一片浓雾后响起,这次却带着更明显的惊异:“快过来!这边有发现!”
韩玉心中一喜,暗道今日这四弟果然心思敏锐,屡有建树,脚下已快步赶去。不敬也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掠至韩阶身旁。
只见前方雾气稍薄处,赫然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老旧树桩,断面粗糙,显是年深日久。而树桩之上,端放着一尊木雕。
那木雕手法极为粗犷简陋,刀斧痕迹犹在,似乎仓促而成,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狰狞意味,叫人一眼便能看懂其中内容。
竟是两个人形死死纠缠在一处!其中一人状若疯狂,双臂筋肉虬结,死命地扼住另一人的脖颈;而被扼住之人已是四肢软垂,头颅歪斜,显然早已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任人宰割。这两“人”面目模糊,唯有那绝望挣扎与疯狂杀戮的姿态,被刻画得淋漓尽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邪气。
韩玉凝目望去,只觉那木雕之上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愤与不祥,不由得心头一凛。正待细看,却听身旁的不敬忽然低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虽不高,却如暮鼓晨钟,透着一股警觉。只见他四处巡视,并非完全聚焦于那狰狞木雕,而是迅疾地扫视木桩四周的地面与岩壁。
“大师,有何发现?”韩玉急忙问道。
不敬缓缓蹲下身,用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树桩旁几片半腐的落叶,沉声道:“二位请看,这木雕绝非久置于此。其木质新鲜,断口处毫无风雨侵蚀之象,放置于此的时间,绝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缓缓环视这被浓雾封锁的死寂山坳。
“更有趣的是……这木雕所指的方向,以及其脚下泥土的痕迹……放置此物之人,似乎离去未久。”
第207章 疯狂
韩玉被不敬一声低喝惊得一个激灵,下意识便朝弟弟韩阶望去。按常理,以韩阶那跳脱急躁的性子,听闻强敌可能仍在左近窥伺,早该大呼小叫、紧张戒备才是。然而此刻,他却异常地安静,僵立原地,仿佛泥塑木雕,若非还能隐约听到他粗重的呼吸、看到其身形轮廓,韩玉几乎要以为他已遭不测。
“四弟!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韩玉心中涌起强烈不安,关切地抢步上前,伸手便欲去扶韩阶的肩膀。
韩阶对兄长的呼唤与动作竟毫无反应,依旧僵立不动,恍若未闻,又似失了魂一般。
韩玉正待再唤,忽听不敬疾声道:“韩施主小心!”
话音未落,不敬那胖大的身躯已如一片迅捷无伦的流云,倏然插入韩氏兄弟之间!其势虽快,却不带半分罡风厉响。韩玉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浑厚气劲已迎面涌来,他猝不及防,身不由己地被这股力量推着向后踉跄跌出,“噔噔噔”连退数步,后背“砰”一声轻响撞在湿冷的山壁之上。奇怪的是,虽撞了个结实,却似撞入一团厚实棉絮,并未感到丝毫疼痛。
他惊魂未定,急忙抬眼望去,只见眼前景象令他骇然失色!
自家弟弟韩阶,此刻双目赤红如血,面目扭曲,狰狞可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模样,分明已陷入某种癫狂状态!不知何时,他那一对寒光闪闪的分水峨眉刺已然紧握在手,正施展出家传绝学《涌浪刺》的狠辣招数,状若疯虎,不顾一切地向不敬发起狂攻!
但见那对峨眉刺在他手中化作点点银星,又似惊涛裂岸,绵密迅疾,招招不离不敬周身要害!刺尖破空,发出“嗤嗤”厉响,裹挟着他全身的劲力,显是已倾尽全力,毫无保留。那攻势之狂猛,角度之刁钻,竟比平日切磋时狠厉了何止数倍!
韩玉看得心胆俱寒,深知自家这《涌浪刺》虽然全力施为,威力极大,然而不敬武功深不可测,若真出手反击,韩阶顷刻间便有性命之危,慌忙嘶声喊道:“大师!手下留情!我四弟他……他怕是中了邪术!”
面对韩阶状若疯魔的猛攻,不敬的身影在点点寒芒中看似左支右绌,步步后退,仿佛全无还手之力,险象环生。若是不明就里之人见了,定会以为这胖大和尚只是个虚有其表的样子货,顷刻间便要毙命于那凌厉的双刺之下。
然而韩玉虽武功未臻一流之境,这些年走南闯北,阅历眼光却是不凡。他凝神细观,心下越是骇异,那不敬大师虽看似只守不攻,身法挪移间却隐隐透着一股如山岳般的沉凝气度。其周身三尺之内,仿佛布下了一层无形无质、却又绵密无比的罡气壁垒。
韩阶已将家传《涌浪刺》催鼓至极致,双刺舞动如银蛇乱窜,惊涛迭起,在空气中划出道道凄厉的残影,劲风激得周围雾气都为之翻滚散逸。可无论他的攻势如何狂猛刁钻,一旦那锋锐的刺尖递入不敬周身三尺之内,便如同撞入了一团深不见底、柔韧无比的棉花之中,所有的狠厉劲力、迅疾速度,竟都在刹那间被消弭化解于无形!那足以分水断流的锐气,触及那无形气墙,竟连不敬的僧袍都未能刺破半分!
韩玉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他看得分明,自家弟弟双目赤红,气息狂乱,显然已心智尽失,陷入某种癫狂状态,出手毫无保留,更不知疲倦疼痛为何物。如此不顾性命地狂攻下去,根本无需不敬出手反击,他自己恐怕就会先一步心力耗竭、经脉崩裂而亡。
他有心再次高呼,恳请不敬千万留情,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方才危机一刻,不敬已出手救下自己,而自己第一反应却是求他饶过行凶的弟弟,已是于情于理有亏。此刻不敬分明已是大施慈悲,只守不攻,自己若再出声,岂非得寸进尺?万一惹得这位深不可测的高僧心生不快,袖手而去,甚至……那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韩玉只能强压下心中焦灼,屏息凝神,双目死死盯住战团,体内真气暗涌,蓄势待发。他只待四弟久攻不下,气力衰竭,招式间露出丝毫破绽的那一刻,便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兄弟脸面,定要以迅雷之势出手,拼着受伤也要先将这陷入疯魔的四弟点倒制伏,救下他的性命再说。
再说此刻的不敬,心神并非全然专注于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之上。他心中所思,一半在急速推敲韩阶骤然发狂的根由,是中了瘴毒?还是受了邪术暗算?亦或是先前接触过什么不祥之物?另一半心神,则又一分为二,其一留意着不远处韩玉的动静,以防他情急之下贸然插手,反遭池鱼之殃;其最后一份心思,方才放在应对韩阶这看似凌厉、实则已失章法的《涌浪刺》上。
两人电光石火间已交手十余合。不敬于闪转腾挪间,暗暗颔首。韩家这套家传武功,确有其独到之处。其招法连绵如浪涌,劲力潜藏似暗流,在陆地上施展虽因环境所限,威力未能尽显,但已可窥见其精妙。若是在江河湖海之中,借水势施展,其威力必将暴增数倍,恐怕就连自己,也需暂避其锋,不敢轻攫其芒。
待得韩阶将一套《涌浪刺》反反复复使了数遍,招数老尽,再无新意,甚至连攻势也因气力消耗而略显迟滞之时,不敬方才缓缓抬起了手。
他出的只是一指。
这一指,看上去是如此的缓慢、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笨拙。与韩阶那依旧如疾风骤雨、银蛇乱舞般的双刺攻势相比,简直如同龟兔竞速,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奇诡之处正在于此!
无论韩阶的双刺如何迅疾狂乱,织就怎样密不透风的寒光杀网,不敬那看似缓慢笨拙的一指,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于万千虚影与致命寒芒之中,寻找到那唯一且转瞬即逝的缝隙!它就这般无声无息、不带半分烟火气地穿透了所有凌厉的攻势,仿佛那些狂舞的分水峨眉刺与激荡的劲风皆不存在一般。
最终,这一指不快不慢,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越过韩阶一切徒劳的格挡,轻轻点在了他胸口之上。
第208章 心念
韩阶被不敬一指点中胸口,立时如中了定身咒一般,周身气血经脉似被无形之力瞬间锁住,保持着那狰狞前扑的姿势,动弹不得。唯有眼珠尚能惶然转动,流露出惊骇与不解之色。这正是天台宗《观》诀中高深的功夫,并非依靠蛮力封堵,而是以精纯意念调和内外气息,令中者自缚。
这些时日,不敬虽未刻意钻研武学,然日常修行不曾间断,佛法修为日益精进,这《观》诀也随之水涨船高,于不知不觉间更上层楼。此刻他所施展的,已臻至“空观”——观照一切法门本性空寂,无有实质;“假观”——明见诸法虽性空,却因缘和合而显假有之相,二观并行不悖之境。若能再进一步,彻悟“中观”妙旨,超越空、假二边之执着,直见即空即假、非空非假的中道实相,便可达成“一心三观”的圆融境界。届时,他在天台止观法门上的造诣,便可追平其师,足以在天台宗内开坛讲法,传道授业了。
一旁的韩玉见弟弟被制住,并未受伤,心下先是一松,性命总算保住了。刚才看那一指并没有笼罩韩阶身上的任何穴道,他心中凉了半截,以为不敬要以蛮力控制住自家弟弟,到时候韩阶少说也得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谁知道不敬那一指奥妙异常,仿佛点在任何地方都能让人换做一尊雕像,委实可怕。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旋即又陷入新的焦虑: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绝不可能将动弹不得的弟弟独自留在此处;而要带着他穿过迷雾返回原陵大殿,更是困难重重,险象环生。想到此处,他不禁心乱如麻。
然而心中再乱,章法却不能乱。他强自镇定,走到不敬身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言辞恳切:“多谢大师手下留情,慈悲为怀!我这四弟,平日里虽口无遮拦,心思活络,偶藏些小算盘,但本性绝非大奸大恶之徒。便是与他那些朋友胡混时,遇有出格之事,也常是他出面劝阻。今日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癫狂至此,冒犯大师虎威。韩玉在此先行代他赔罪,待回到洛阳,他恢复神志后,定押着他亲至大师座前,负荆请罪!”
不敬闻言,微微一笑。韩玉这话说得漂亮周全,感激之余,实则也暗藏心思,生怕自己因方才的袭击而袖手不管,将他这陷入癔症的弟弟弃于这荒山野岭自生自灭。于是温言道:“韩施主不必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然恕小僧直言,令弟平日里所思所虑,恐怕绝非‘小算盘’三字所能轻描淡写。其心绪之重,积郁之深,远超你之想象。”
韩玉闻言一怔,面露不解:“大师此言……可否明示?”
不敬目光扫过僵立的韩阶,缓声道:“小僧方才与他交手时便有所思。一个平日看似爽朗之人,何以会无缘无故骤然癫狂?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其人心头早已压了千斤重担,平日强自压抑,不露分毫。今日在这诡异雾中,恰逢某个诱因,便如山洪决堤,骤然爆发,以致心神失守。”
韩玉仔细消化着不敬的话,眉头越皱越紧。他自忖是看着四弟长大的,一直将其带在身边,对其了如指掌,又怎会听不出不敬话中深意,莫非四弟心中对自己这兄长竟埋藏着极深的不满怨怼,日积月累,终在此地爆发?他不由追问道:“大师,那这诱因……究竟何在?”
不敬抬手,指向那尊雕刻着殊死搏斗人像的简陋木雕道:“诱因,正是此物。”
韩玉闻言,不由得又凝神仔细打量了那尊狰狞木雕片刻。然而任凭他如何端详,左看右看,也只觉那不过是块粗劣雕刻的木头,线条拙劣,形态扭曲,实在瞧不出内里能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奥秘,竟能引得自家弟弟骤然发狂。他心中疑虑更深,只得将困惑与求助的目光投向不敬。
不敬伸手将那木雕再次拿起,置于眼前细细摩挲端详,缓缓道:“阿弥陀佛。小僧方才所言,并非虚言。此物雕工之粗劣,显而易见,绝非高手所为。刻痕深浅不一,运刀犹豫滞涩,甚至有几处明显的失误也未曾修正。雕刻者,像是一个新手,却又怀着某种异乎寻常的‘虔诚’,在竭力模仿某一件他极为看重,甚至畏惧的原物。故而虽只得其三分狰狞凶戾的神韵,形貌更是差之千里,赝品终究是赝品,难登大雅之堂,本也不该有惑乱人心之能。”
他指尖轻轻点过木雕上那掐握脖颈的深刻痕迹,沉声道:“然而,小僧先前却忽略了一个关键——纵使此物只得原物三分邪气,对于心志坚如磐石之人,或如微尘拂镜,无足轻重。但对于那些心中早已暗藏魔障、郁结难舒之人,这三分邪异神韵,便恰似投入干柴的一点星火,足以瞬间引燃滔天狂焰!”
不敬的视线转向一旁僵立、唯有眼中惊惶剧烈的韩阶,声音沉静,语气不容置疑。
“更何况……小僧若未猜错,这位韩施主,虽平日里伪装得天衣无缝,但他……极可能认得此物所摹刻的原型!甚至,与此物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有着极深的、不愿为人所知的牵扯!”
“这……”韩玉彻底愣在当场,如同脑袋上挨了一棒子,脑中嗡嗡作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看似简单甚至有些莽撞的弟弟,与如此诡异莫测的秘密联系起来,本能的不信让他脱口反驳,声音却有些发虚。
“大师……是否有些言过其实了?舍弟他……怎会……”
不敬微微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
“韩施主,或许正是因为你与令弟太过亲近,朝夕相处,反而忽略了他这一路行来的种种细微异常。小僧是个外人,冷眼旁观,反倒比施主多留意到了一些不合常理之处。种种行径加起来,可就不能简单地用‘偶然’二字来总结了。”
第209章 潜移
韩玉被不敬一语点醒,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飞速回溯起踏入邙山后的每一幕,那些曾被自己忽略,或以为只是弟弟胆怯性急的细微之处,此刻在“心中早有郁结”与“认得此物”的惊悚推论下,被瞬间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可怕含义。
是了…为何自大雾弥漫之初,四弟的紧张恐惧就远胜常人?自己只当他是性子毛躁,现在想来,那冷汗涔涔、频频回望的模样,倒像是…在躲避什么索命的冤魂?
是了…发现霍刚尸体时,他先是惊惧退缩,而后却又对验尸表现出异样的关注,甚至能一眼认出霍刚衣衫的布料细节…那份专注,远超乎寻常的好奇!
是了…这一路追踪,他为何总是下意识地落在最后,时而喃喃自语,时而眼神飘忽地望向雾霭深处?自己只道他是体力不济,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心神不宁、天人交战的挣扎!
是了…就在刚才,他看到这木雕的瞬间,呼吸骤然粗重,自己还未及细看,他便已骤然发狂…那根本不是中邪,分明是心底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东西被猛然揭开时的崩溃!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破碎的镜片,在韩玉脑中疯狂旋转,最终拼凑出一个令他脊背发寒的真相——四弟韩阶,他从小看顾长大的亲弟弟,竟真的藏着一个绝大的秘密,一个与这诡雾、这木雕乃至霍刚之死息息相关的秘密!而自己,却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抬起头看向不敬,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先前那点维护弟弟的心思早已被巨大的惊骇冲得七零八落,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大师…您…您究竟看出了什么?这木雕…究竟…是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尊邪异的木雕,眼神里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不敬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凝注在那邪异的木雕之上,沉声道:“阿弥陀佛。小僧亦不识得此物具体来历。只是灵觉感应,此物之内蕴藏着极深重的魔性怨念,宛若一颗毒种,能悄然诱发人心深处的贪、嗔、痴、慢、疑诸般恶念。若非留之或许还能追查线索,小僧此刻便已运功将其彻底毁去,以免其遗祸人间。”
韩玉肉眼凡胎,看不出那雕像究竟有何等诡异之处,但听闻不敬欲毁之,心头竟没来由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与焦躁蓦然升起,忍不住脱口急道:“大师!不可!”
此言甫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不明自己为何会出言维护这邪门物件。
不敬闻声,霍然转头,只见韩玉双眼之中竟也不知何时攀上了一丝细微的血丝,眼神闪烁,显是心神已受那魔物无形侵扰而不自知!他当即气沉丹田,《诸法实相功》催动,“如是性”模拟那少林《狮子吼》,张口发出一声短促而洪亮的真言。
“唵(ong)——!”
此乃密宗六字大明咒之首字,具无上智慧光明,能破一切无明烦恼,涤荡贪欲傲慢。此刻经不敬以精深功力喝出,更如荡魔之音,直透韩玉灵台深处!
韩玉浑身猛地一颤,如被冰水浇头,眼中那丝刚刚升起的血丝瞬间褪去,神智骤然清明,方才心头那股莫名的执念与焦躁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长吸一口寒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心有余悸道:“多…多谢大师惊醒!此物…果真邪异非常!”
说着话,他连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那木雕,然而那狰狞扭曲的形象却仿佛印入了脑海,竟不由自主地开始勾勒回想。
不敬观其情状,知其心魔未净,只是被暂时压制,便缓声道:“韩施主,此间事了之后,你当寻一处清静的道观或寺庙,虔心居住半年,每日诵经静坐,藉由正法清圣之气,慢慢涤净今日所受之邪染,稳固心神方为上策。”
他见韩玉神色恍惚,想到终究同行一场,此番他兄弟二人卷入此事亦算受己牵连,便又补充道:“若施主一时无处可去,小僧可修书一封,荐你往洛阳白马寺暂居。寺中方丈乃小僧旧识,必会行个方便。”
韩玉闻言,顿时从那股莫名的勾魂臆想中挣脱出来,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与感激!白马寺乃中原佛门圣地,等闲人想入内修行尚且无门,更何况是得其接纳暂居?况且那杧慧方丈在洛阳城中甚有声望,听父亲说似乎还有着极大的能力,若是能交好他,说不得自己帮主继承人之位就定了下来。这份人情,着实太大了!
那刚刚还在韩玉脑中盘旋不去的那尊雕像的影子,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莫大机缘冲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多…多谢大师成全!此恩此德,韩玉没齿难忘!”
不敬道:“韩施主不必谢小僧,小僧也不过是尽一份薄力罢了。”
两人说话间,始终未曾离开被定住的韩阶身侧。他依旧保持着那进攻的姿态:一刺前指,一臂高举过顶,双足扎着不丁不八的马步,面目狰狞。然而,或许是方才不敬那一声蕴藏佛门正法的“唵”字真言余威尚存,他眼中那骇人的赤红凶光已然褪去,只余下僵固动作中的一丝茫然与惊疑。
不敬见状,缓步走到韩阶身后,同时示意韩玉也靠近些。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温言道:“韩阶施主,莫要惊慌,且放松身心,切勿自行运功冲撞。”
韩阶此刻口不能言,但听觉未失,闻得此言,心中下意识便以为不敬是怕他妄动内力,会遭功法反噬而受内伤,故而极为听话地放松了心神,不敢有丝毫运气抵抗的念头。
只见不敬并指如戟,看似随意地,甚至有些“胡乱”地在他肩胛骨附近的某处一点——那位置绝非任何已知的经络穴道。
指落身处,韩阶只觉肩头微微一沉,除了那指尖的真实触感外,竟未感到半分内力透入的冲击或刺痛。然而,就在这一指之下,他周身那被无形枷锁死死禁锢的气血经脉,仿佛瞬间得到了赦令,骤然松懈开来!
那原本被强行定格的内力瞬间恢复流转,顺着之前狂攻的势头就欲奔涌而出。他整个人被这股惯性带着,“噔噔噔”向前踉跄冲出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第210章 询问
刚一站定,韩阶立刻转回头,脸上充满了比方才被定住时更甚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不敬这一指,其玄妙之处远超他的想象,并非简单地束缚,而是仿佛将他整个人,连带着运行到一半的内力、肌肉发力的状态,都完完整整地“冻结”在了中招的一刹那,待解禁之时,一切竟能无缝衔接,恍若中间那一段被定住的时间从未存在过!
这是何等精微奥妙、匪夷所思的武功?简直闻所未闻,神乎其技!
不敬对这般情形却似习以为常。他行事自有准则,若是对看得顺眼,或无甚恶意的之人,他自会出言提醒,助其平稳过渡;但若是对敌非友之辈,他往往默不作声,对方穴道初解之时,多半会本能地急运内力相抗,届时两股力道一冲,对方少不得要吃个闷亏,受些轻伤。
韩玉见到韩阶活动正常,连忙抢步到韩阶身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确实气息平稳,并无内伤迹象,这才长舒一口气,语气复杂地道:“四弟啊四弟…三哥我真是…真是想不到,你心中竟藏着这般重的心思。”
韩阶方才虽状若疯魔,但耳聪未失,将不敬与兄长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此刻神智清醒,回想起自己之前的狂态,再听到兄长这并无多少责备、反而带着关切与难以置信的话语,心中顿时被巨大的内疚淹没,只能喏喏道:“三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我这人没啥大出息,平时也就…也就敢在心里胡乱想想罢了…有句老话叫啥来着?君子…君子……”
他“君子”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后面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急得一旁的韩玉干瞪眼,也不知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还是不敬看不下去,温声接了一句:“可是‘君子论迹不论心’?”
“对对对!就是这句!君子论迹不论心!”
韩阶如蒙大赦,连忙道:“三哥!小弟我可以对天发誓,心里就算偶尔有过些混账念头,可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你、对不起漕帮的事!至于今天…今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脸上露出后怕与困惑交织的神情。
“自从这要命的大雾笼罩下来,我心里就莫名烦躁得紧,总觉得…总觉得好像有无数人在我耳朵边叽叽喳喳,说着些根本听不懂的鬼话,那声音又黏又密,赶也赶不走!起初离这山坳远时还好些,越靠近这里,那声音就越多、越吵!后来…后来一看见那鬼雕像,我脑子里的声音是突然没了,可…可不知怎么的,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和念头了,然后…然后就…”
他语无伦次,说到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脸上尽是懊悔与后怕。
韩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出言责怪。
不敬适时开口道:“韩阶施主,你上一次见到与这木雕相似之物,是在何时?何处?”
韩阶闻言一愣,茫然地看向不敬:“上一次?大师…我、我没见过这东西啊?”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仿佛真的毫无印象。
不敬沉声道:“施主方才癫狂之态,绝非偶然突发,乃是魔根深种、引动心魔之象。你近来是否常感心浮气躁,诸多杂乱妄念不受控制地频频涌现?”他虽用问句,语气却极为肯定。
韩阶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发白,骇然道:“大师明鉴!确实如此!近些时日,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起些…些不该有的念头,明知荒谬不对,可它们就像自己冒出来一样,压都压不住!”
不敬颔首道:“这便是了,虽不知这木雕原本是何邪物,但其确有放大并诱发人心深处六欲恶念之能,阴毒凶险无比。施主生出这些妄念,显是不知不觉间已着了它的道,被其魔性侵蚀而不自知。”
说话间,他已从怀中取出几块干净的粗布,极为谨慎地将那尊邪异的木雕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包裹起来,这才放入随身的褡裢最底层,仿佛在处置一件极度危险的物品。
韩玉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道:“此物既然如此诡异歹毒,能惑乱人心,为何不禁绝于世?若流传开来,岂非天下大乱?”
不敬摇头道:“此物虽邪,但其效并非立竿见影,需得潜移默化,长期影响,并辅以宿主自身不断产生的负面情绪滋养,方能逐渐侵蚀心神,令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似韩阶施主这般心性原本还算豁达之人,照理不易被其乘虚而入。只是施主接触此物的时间恐怕不短,加之此次山中诡雾弥漫,环境特殊,加快催化,诸多因素叠加,才最终引动了他心中积郁的魔种,导致骤然心神失守,癫狂发作。”
韩玉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可是大师,此物即便只是粗劣摹仿,稍具其形,便能诱发如此可怕的心魔。若那幕后之人存心作恶,大量仿制,将其散播于天下……这…这岂非防不胜防?寻常百姓乃至心志不坚的武者,如何能抵挡?”
不敬闻言,神色沉静,缓缓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虑,确有道理。然则,能掌控、并有意运用此等邪物之辈,其心术修为,大概率已非正道中人。所幸如今天下承平,朝廷法度森严,虽有邪魔外道于阴影缝隙中苟存,却也难成气候,更登不得大雅之堂,难以公然兴风作浪。”
说到此处,他话语微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韩玉。
韩玉触及不敬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面露苦笑。他岂会听不出不敬的弦外之音?自家漕帮,说起来也不过是码头上苦力们抱团求存的产物,虽谈不上大奸大恶,但又何尝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名门正派?帮中高层早已与底层卖力气的弟兄们渐行渐远,终日琢磨的,不过是洗白家底、攀附权贵,以求早日“上岸”,跻身所谓“体面”之列。连他们这等夹缝中求存的中型帮会尚且如此汲汲营营,那些真正树大根深、被视为“魔教”、“邪派”的庞大势力,其生存之道与朝廷的微妙关系,只怕更为复杂难言。
他叹了口气,接口道:“大师的意思,晚辈明白了。如今的江湖,所谓的正邪之争,许多不过是前辈宿怨遗留的由头,或是争夺地盘利益的幌子。大家多半心照不宣,在朝廷默许甚至划定的框架内,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争斗’姿态。毕竟…若是江湖一片和气,朝廷那边,恐怕反而要坐立不安,寻些事端让大家都不和气了。”
第211章 返程
韩阶在一旁听着自家三哥与不敬大师又将话题引向了庙堂与江湖的微妙关系,只觉得这两人说话绕来绕去,云山雾罩,听得他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道:“三哥,大师,咱们方才不是在说这邪门木雕吗?怎的又扯到朝廷威势、江湖平衡上去了?这…这跟这木头疙瘩有啥关系?
韩玉一听弟弟这懵懂地发问,心下反而一松。能问出这般直白的问题,说明四弟的神智确是清醒了,那股疯魔劲儿是彻底过去了。他没好气地瞪了韩阶一眼,道:“平日叫你多动脑筋,多思量些帮务之外的大事,你偏只惦记着那点市井吃喝、江湖义气!你且动脑想想,如今朝廷是何等威势?法网森严,管控四方,哪个帮派、哪个势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制作、散播这等能惑乱人心、引发骚动的邪物?真当朝廷的‘皇城司’、‘靖安衙’是摆设不成?各地稍有头脸的势力,恐怕在官府那边都挂着号呢!”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警示的意味道:“一旦这等邪物大规模出现,朝廷天威震怒,降下雷霆之击,谁人敢说自己能扛得住?到时候,根本无需朝廷亲自调遣大军围剿,那些生怕被牵连、急于撇清关系的江湖同道,甭管他自诩正道还是被视作邪派。那是必定会第一个跳出来,暂时放下所有恩怨,争先恐后地将那始作俑者揪出来解决掉,以表‘忠心’与‘清白’。所以,此物威力虽邪,但想要靠它搅动天下风云,非得是纲纪废弛、天下大乱的末世不可。至于现在这太平光景嘛……”
韩玉说到这里,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轻佻瞥了韩阶一眼,止住了话头。
韩阶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追问道:“现在?现在能做什么?”
韩玉叹了口气,抬手几乎想敲他脑袋,想了想终究是自家傻弟弟,还是忍住了,只是道:“现在?现在这东西最大的用处,恐怕就是用来暗算你这样心思不够缜密、又恰巧心中藏了点事的‘傻子’了!”
韩阶刚想梗着脖子反驳,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了。他仔细一想,自己可不就是那个在不知不觉中了暗算,却连被谁算计、如何算计都懵然不知的傻子吗?若非不敬大师在场,后果不堪设想!
想通此节,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囊,苦笑着耷拉下脑袋。
“三哥说的是…我果然是个十足的傻子…竟着了这等道儿…” 随即他又猛地抬起头,眼中冒出火气,咬牙切齿道:“别让老子知道是哪个龟孙子下的黑手!否则定要他好看!”
韩玉闻言,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道:“让他好看?你倒是说说,你想让谁好看?”
韩阶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自然是那个用这邪门玩意儿暗算我的王八蛋!他害我当众出丑,险些伤了大师,还…还让我心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都爆了出来!此仇不报,我还算是个男人吗?”
韩玉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只怕……真到了那一刻,你反而会下不去手,舍不得。”
韩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三哥你把我韩阶当成什么人了?优柔寡断的孬种吗?他如此害我,我岂会舍不得?定要叫他付出代价!”
“是吗?”
韩玉盯着他,缓缓道:“若那对你下手之人,偏偏就是你平日极为亲近,甚至十分信任之人呢?你又待如何?”
“这……这怎么可能?”
韩阶猛地一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亲近信任之人,又怎会用这等手段害我?绝无可能!”
韩玉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道:“你看,你连想都未曾想过这种可能性,平日里又怎会心存防范?人家若真有心算计于你,简直是易如反掌。”
韩阶张了张嘴,还欲争辩,一旁的不敬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地打断了这对兄弟略显紧张的对话。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且听小僧一言。如今天色确已不早,山中迷雾难测,久留恐生变故。不如我们就在这山坳左近再仔细搜寻一番,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遗漏的线索。若再无发现,便依循来路标记先行返回,再从长计议,可好?”
不敬的话将两人拉回现实。韩家兄弟自然没有异议,当下收敛心神,三人又在山坳中仔细搜寻了约莫半个时辰,然而除了一些模糊难辨的足迹,似乎是自己等人留下的,还有那尊已被收起的邪异木雕外,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
眼见日头西斜,雾气似乎有重新凝聚加重的趋势,三人不敢再耽搁,只得沿着来时所做的标记,朝着原陵大殿的方向快步返回。一路无话,唯有脚步与再次响起的虫鸣在寂静的山林间回响,各人心中都盘旋着不同的念头。
三人行至原陵那巍峨的大门之前,想起大殿中还停放着霍刚的尸首。再者,于光武帝刘秀圣像之前生火造饭,未免过于亵渎不敬。于是,他们顺着陵园高大的围墙,绕行至左侧,果然寻到了一排专供守陵人居住的屋舍。
与上方那庄严恢宏、金碧辉煌的大殿相比,这一排屋舍显得格外简朴低调,却充满了浓厚的生活气息。房屋虽旧,却收拾得颇为整洁,屋内桌、椅、床、柜等一应家具俱全。旁边另有一间独立的伙房,灶台、厨具皆备,墙角还整齐地码放着一堆早已劈好、晾晒干燥的柴火,似乎守陵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伙房一侧,则是一排更为坚固的库房,门扉紧闭,上着厚重的铜锁,显然是用以存放粮食、工具或其他重要物品之所。那铜锁锈迹斑斑,锁得严实,若想强行开启,恐怕需费些周折。
三人略作商议,均觉在此诡异莫测的迷雾深山中分头行动绝非明智之举。不敬虽艺高人胆大,无惧寻常危险,但韩氏兄弟自知武功远不及他,若离了这根“主心骨”,即便躲进屋内紧锁房门,心中也难免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索性,三人决定先一同行动。他们再次回到上方大殿,小心翼翼地将霍刚的尸首抬了下来,安置在守陵人屋舍旁一间空置的房内,略作遮掩,总好过让其孤零零置于庄严陵殿之中。
第212章 脚步
三人处理完尸首,这才稍感安心,回到伙房。韩玉主动生火,韩阶则翻找出一些守陵人储备的米粮和易于存放的腌菜干肉。虽无甚美味,但在这荒山野岭、迷雾锁困之境,能有一处遮风避雨之所,得一餐热食,已属不易。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与阴暗。三人围坐一旁,就着跳动的火光,一边用着简单的饭食,一边低声商议着明日该如何行动,是继续探查这迷雾之谜,还是设法先行撤离。
天色刚晚,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彻底被浓雾与暮色吞噬,陵园内外陷入一片更深的晦暗与死寂。伙房内,跳跃的灶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摇曳不定。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阵毫无顾忌的“嗵嗵”脚步声,突兀地从屋外传来!
那声音乱七八糟的没有规律,听这脚步声应该是有三四个人,不紧不慢地向着这排屋舍走来。
屋里的三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韩玉正要送往嘴边的水碗顿在半空,韩阶掰干粮的手僵住了,连不敬拨动柴火的动作也微微一滞。
伙房内霎时间落针可闻,唯有灶膛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反而衬得屋外那逐渐清晰的脚步声越发诡异。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节奏平稳得令人心头发毛。来者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就这么坦然地、一步步地靠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韩阶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袖中的分水峨眉刺,目光惊恐地投向那扇紧闭的、并不算结实的木门。韩玉也迅速放下碗,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
不敬缓缓站起身,他那胖大的身躯在火光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面上并无太多惊惧之色,双掌合十,眼神依旧平和,同样凝神捕捉着门外的声响,判断着来者的方向、距离,乃至来意。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然清晰到仿佛就在门外丈许之处。
敬走到门边,对韩玉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带着韩阶退到房屋内侧的阴影角落,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单手握住那略显陈旧的门闩,猛地向里一拉,随即双臂运力,“哐当”一声将两扇木门向外骤然推开!
他魁梧的身形堵在门口,背后伙房内的火光将他映照得如同一位自黑暗中现身的金刚力士,意图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慑门外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不速之客。
门一开,浓重的夜幕与翻滚的雾气便扑面而来,视线极差,不敬只能勉强看到门外不远处立着几条模糊的黑影。而门外之人,显然也被他这毫无征兆的开门方式吓了一跳——任谁在犹豫是否要上前探查一扇紧闭的门扉时,那门却猛地自行洞开,现出一个背光而立、高大胖硕的光头身影,那光头在跃动的火光照耀下还隐隐反光,面容却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恐怕心中都难免咯噔一下,生出几分惊惧。
为首那人身形微顿,尚算镇定,但他身后的两名同伴却已是惊得“噌噌”向后跃开半步,手中兵刃瞬间出鞘,长刀在微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什么人!”
右侧那人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断喝,声音在这空旷寂寥的原陵中激起回响,更添几分紧张。
夜色雾霭中,不敬也看不清对方三人具体样貌,只辨出出声者是个男子。
不敬双掌合十,声音平和道:“阿弥陀佛。小僧不敬,见过几位施主。几位可是也在这山中迷了路途?”
门外三人并未因他这僧侣身份和温和言辞而立刻放下戒备,反而更加警惕。
那为首之人听见不敬的声音与名字却忽然极轻地“咦?”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讶异,似乎是认出了不敬的声音或名号。他身后的两人闻声,立刻将探寻、询问的目光投向前方首领的背影。
那不敬听得那声轻咦也觉得有几分耳熟,却又一时难以在记忆中立刻对上号,于是试探着问道:“听施主之声,似乎认得小僧?”
只听那为首之人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声音陡然转变,竟化作一把娇媚婉转、带着磁性魅力的女声。
“不敬大师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前几日还在画舫之上与小女子相谈甚欢,怎的这才几日不见,就将人家忘得一干二净了?可真真是令人伤心呢~”
这声音娇柔慵懒,却又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过耳难忘的辨识度。
她身后那两名持刀男子闻听此言,身体明显一僵,手中长刀都险些没能握稳。虽然雾气朦胧看不清他们脸上表情,但那份震惊与难以置信,几乎是扑面而来。
不敬闻声也是骤然一愣,大为诧异,脱口道:“玉簟秋玉姑娘?你……你怎会到此处来了?”
听见“玉簟秋”这三个字从门外飘入,原本遵照不敬指示躲在屋内角落的韩家兄弟,如同被无形的线牵扯,不约而同地猛地挤到了门口,两双眼睛瞪得溜圆,竭力想穿透浓雾与夜色,看清门外那抹窈窕的身影。
这位玉簟秋玉大家,乃是洛水之上名声最盛、也最为神秘的花魁!绝非寻常倚门卖笑、有钱便能得见的角色。想当年,他兄弟二人可是砸下重金,又多方托人牵线搭桥,才好不容易得了机会,登上了那艘闻名遐迩的画舫,彼时她还唤做“玉秋”。即便那般,也仅仅是她出场客套地唱了两支小曲,寥寥数句场面话后,便翩然离去,连杯酒都未曾共饮。就这,已足够他们回到洛阳城里,在一众狐朋狗友面前吹嘘上好一阵子了。
此前听不敬提及曾在玉簟秋的画舫上,与他们那五弟韩廷以及如今躺在隔壁屋子的死鬼霍刚有过交集时,兄弟二人心下还暗自揣度,想必也同他们自己那次经历差不多,不过是这位玉大家例行公事的应酬罢了。
可现在,亲耳听到门外那娇媚婉转、甚至带着几分熟稔亲昵意味的语调,竟是冲着不敬这貌不惊人的胖大和尚而去,他们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先前想得是大错特错!这位对多少达官贵人、江湖豪杰都不假辞色的冷傲大家,原来……也不是对谁都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的。
韩阶忍不住压低声音,在韩玉耳边酸溜溜地嘀咕道:“三哥…这…这和尚到底什么来头?连玉大家对他都这般…这般客气?”
韩玉没有答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不敬宽厚的背影,又望向门外那模糊的倩影,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原先对不敬的几分敬畏中,又不自觉地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与惊疑。
第213章 再遇
玉簟秋仿佛全然未瞧见门口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的韩家兄弟,听得不敬的问话,便轻笑道:“大师就准备让奴家在这夜雾风寒之中叙话吗?”
不敬侧身让开通道,合十道:“是小僧疏忽了。玉小姐,还有二位,请里边叙话。”
随着三人步入伙房,跳跃的火光终于清晰地映照出他们的形貌。为首的玉簟秋并未穿着往日画舫之上那般华美炫目的霓裳,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浅灰色常服。这身衣裳剪裁合体,面料看似普通,却隐隐流动着细腻的光泽,既便于行动,又于朴素中透着一丝难掩的风致,与她此刻身处荒山野陵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又格格不入。
她身后紧随两人。左侧一人身着深蓝色劲装,款式简洁,线条硬朗,腰束宽带,背负长刀,俨然是江湖侠客最常见的打扮,眉宇间带着干练与警惕,刚才问话的就是此人。
而右侧那人却甚是醒目,竟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纯白色劲装。在这泥泞迷雾、山路难行的邙山深处,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那白衫之上竟果真不见半点泥渍污痕,仿佛不是跋涉而来,而是凭空降临至此般干净得突兀。此时他没了方才的紧张,脸上充满了傲气。他同样身形挺拔,气息沉稳,与蓝衣人一左一右,默然立于玉簟秋身后。
玉簟秋纤指轻抬,先引向那身着宝蓝劲装、雄健威武的汉子,声如清泉击玉:“这位乃是玉竹帮雷坤帮主的麒麟儿,雷谕雷公子。”复又转向一旁白衣如雪、面容倨傲的青年,笑意不减:“这位则是太原王氏嫡系长房公子,王恢王兄。”
最后方盈盈转向不敬,对二人介绍道:“这位是不敬大师,佛法高深,乃世外高人。”
那雷谕闻言,当即踏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沉稳有力,声若洪钟道:“在下雷谕,见过大师!”
不敬合十还礼道:“阿弥陀佛,雷施主多礼了。”
轮到那王恢时,他却只是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下颌微扬,随手敷衍地拱了拱手,幅度小得近乎无礼,便算见过。
饶是不敬修为日深,涵养极佳,见对方如此傲慢轻慢,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愠意。但他终究是方外之人,不便与俗子一般见识,当下仍是依足礼数,微微欠身道:“贫僧不敬,见过王施主。”
不敬随即又将身后的韩玉、韩阶兄弟引荐于三人。玉簟秋与雷谕自是依着江湖礼数应答,言辞得当。唯有那王恢,竟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眼前几人不过是脚下尘埃,这次更是连手都懒得抬一下,其傲慢之态,较之前更甚三分。
不敬心中暗自称奇:今日倒真真是开了眼界。按理说这等世家大族的子弟,自幼熟读诗书,谙习礼仪,纵有傲气,也多藏在骨子里,面子上总是周到圆滑。这位王公子却大异其趣,简直将“尔等皆蝼蚁,不配入我眼”几个字明晃晃刻在了脸上。莫非只因他是太原王氏嫡长子,将来注定继承偌大家业,便可如此肆无忌惮,视天下英雄如无物?
韩家兄弟何曾受过这等轻视,心中怒气翻涌,面皮涨得通红,但碍于场合与对方身份,只得强压火气,紧握的双拳骨节都已发白。
玉簟秋一双妙目如水,早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见场间气氛瞬间凝滞,冰寒刺骨,那王恢犹自仰面望天,一副睥睨之态。她却不慌不忙,唇角勾勒出一抹浅淡却极动人的笑意,宛如春风拂过冰湖,声音温软柔和,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瞧我这般疏忽,只顾着为诸位引见,倒险些忘了今日在这邙山迷雾中相逢,本就是一场难得的机缘。”
她语笑嫣然,身姿微侧,不着痕迹地将众人焦点从王恢身上移开,“不敬大师乃方外高人,佛法修为深不可测。韩家两位兄弟亦是邙山本地俊彦,年轻有为。雷公子家学渊源,沉稳干练。王公子更是名门之后,气度……非凡。”
她话语微顿,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望向不敬与韩氏兄弟,声音放低了些。
“王兄他性子向来如此疏狂,于这些世俗虚礼之上,未免有些……不拘小节。绝非有意怠慢诸位,还望大师与韩家兄弟看在簟秋的薄面上,多多海涵,万勿介怀。”
言罢,她又转向王恢,语气转而轻快,带着几分熟稔乃至戏谑,却又巧妙地掌握着分寸,不令人难堪,
“王兄啊王兄,你这‘眼高于顶’的旧疾,何时才能略略收敛一二?若是今番言行再传回太原,让王老世伯知晓了,只怕又是一顿严厉家法伺候,到时可莫怪小妹未曾提醒于你。”
她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点明了王恢可能面临的约束,又给了不敬和韩家兄弟十足的面子,将一场剑拔弩张的尴尬局面,于谈笑风生中悄然化去大半,其手腕之圆融,应变之机敏,确非常人可及。
韩家兄弟不过是漕帮中人,平日里虽也算一方豪强,但又何曾有机会与玉簟秋这般名动洛阳、背景神秘且姿容绝世的女子如此近距离攀谈?此刻见她不仅亲自引见,更温言软语,巧笑嫣然地为己方开解,心中那点因王恢而起的郁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受宠若惊的欣喜,只觉得眼前美人如此善解人意,至于那目中无人的王恢……既得美人转圜,便暂且不与他计较也罢。
不敬面上亦是笑呵呵地合十应道:“玉姑娘言重了,相逢即是有缘,何来怠慢之说。” 他神态慈和,仿佛全不将方才的尴尬放在心上。
可是他心底却是另一番思量。这王恢出身太原王氏……天下王姓何其多,聚居太原者亦不在少数,但能坦然以“太原王氏”自居、且被玉簟秋这等人物郑重介绍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那一家了——便是那曾与崔、卢、李、郑等世家并列,被誉为“五姓七望”之一的千年门阀,太原王氏!
第214章 三天
煌煌大唐早已烟消云散,那煊赫无比、连皇室都趋之若鹜的“五姓七望”也随着唐末烽火连天、五代十国的惨烈纷争而风流云散,成了史书中的绝响。
如今的所谓“太原王氏”,不过是在当年那场浩劫中侥幸存续下来的一个偏远旁支,或许得了些祖上残存的谱牒、训诫和微不足道的资源。待等到黄巢大军踏破山河,将那真正的太原王氏主宗基业碾为齑粉之后,这原先的旁支反倒摇身一变,以“正统”自居,承袭了那名动天下的名号。
不敬心中暗忖,对这王恢的观感不免又低了几分。这等靠着祖上余荫、实则早已没落的所谓“高门”,往往最是看重那早已逝去的虚名,其子弟也最容易养成这等眼高手低、傲慢无知的脾性。真正的千年世家风骨,早在血与火中涤荡殆尽,留下的,恐怕也只剩这空洞的傲慢与可怜的优越感了。
不敬懒得与那眼高于顶的王恢多作计较,心念微转,便将话题引回正轨,合十询问道:“阿弥陀佛。玉施主,还未请教诸位为何会在这邙山深处相逢?莫非也是为此地异象而来?”
玉簟秋闻言,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眼波流转间横了不敬一眼。
“唉,说来无非是‘倒霉’二字罢了!还能是为了什么?莫非大师以为是来这鬼气森森的地方游山玩水不成?”
不敬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意,顺着她的话道:“如今大家困守于此,前路迷雾重重,闲来也是无事。玉施主不妨细细讲来,或许其中线索,能与我等所知相互印证。”
玉簟秋没好气地又飞了他一个白眼,嗔道:“你这小和尚,看着老实,实则就对这些江湖闲篇,奇闻轶事最是上心!”
她虽嘴上抱怨,却还是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讲述起来:“事情得从三天前……”
刚吐出“三天前”三个字,一旁的韩阶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关键,急急插话道:“三天前?这么巧!玉大家您也是三天前动身的?我们兄弟也是那时进的邙山,怎的在山道上未曾遇见您一行?”
玉簟秋略一沉吟,解释道:“邙山山脉连绵,入口众多,岔路更是数不胜数。或许我们走的并非同一条路径,错过也是常理。”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王恢便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语带讥诮:“萍水相逢,便随意打断他人讲话,如此不知礼数,果然是不懂规矩的江湖莽汉。”
“你……!”韩阶闻言大怒,右手猛地一拍地面,当即就要发作。
恰在此时,不敬仿佛浑然未觉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适时地转向那一直沉默寡言的雷谕,温声问道:“雷施主,您也是三日前后随玉施主一同入山的么?”
韩阶听到不敬开口问话,强压下心头火气,狠狠瞪了王恢一眼,暂且按捺下来。
雷谕见问,抱拳回道:“大师明鉴,实不相瞒,雷某与这位王兄并非旧识,乃是道左相逢。在下因为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去了外地,三天前才进的山,先是于山途中偶遇玉大家,结伴而行了一段,之后方才又遇到了王公子。”
不敬目光微动,继续问道:“如此说来,两位也都是三天前进入邙山的?”
雷谕摇头道:“那倒并非。雷某前些时日因帮中事务外出跑了趟生意,并非三日前从洛阳出发。只是恰巧在三日前后抵达这邙山地域,这才卷入此事。”
那王恢此时方才勉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其含糊地应道:“嗯…正是如此。” 却也不知他这声“正是”,究竟是同意雷谕的说法,还是仅仅表示自己也是同期抵达,其态度依旧是那般模棱两可,傲慢非常。
不敬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微微颔首,心中已将几条线索暗自串联。
玉簟秋见状,不由飞给他一个娇俏的白眼,嗔怪道:“好你个小和尚,方才可是你让人家讲这如何进山的缘由,此刻倒好,把人晾在一边,只顾着自己问东问西,真是好没道理。”
不敬闻言,连忙合十赔礼,笑容敦厚:“阿弥陀佛,是小僧的不是,一时心切,还望玉施主海涵,莫要见怪。还请玉姑娘继续讲述。”
玉簟秋轻哼一声,这才继续道:“你方才追问三日之期,可是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不敬沉吟道:“说来也巧,小僧亦是在三日之前踏入这邙山地界。如今看来,我等六人竟是在同一日、相近的时辰,从这邙山不同的方位入口进山……这般的‘巧合’,未免过于凑巧了。”
玉簟秋讶然道:“竟有此事?难怪你这小和尚方才追问不休。若真如此,我们这六人素不相识,却偏偏在同一日各自从不同路径闯入这迷雾绝地……这……”
不敬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原陵大殿的方向,心中暗忖:“这一切的‘巧合’,会与那柄自光武帝雕像上不翼而飞的神秘佩剑有关吗?它才是将所有人吸引至此的根源?”
玉簟秋见他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忍不住探身询问道:“大师可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
不敬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确有一些模糊的猜测,然线索支离破碎,难以拼凑成形。此时妄下断语,恐反而会误导诸位,徒乱人心。还是暂且不提为好。”
玉簟秋嘴上应着“好吧,既然如此,便依大师所言。”
心中却是半点不信,暗忖这小和尚定是隐瞒了极为重要的推断,只是他不愿说,自己也不好强行逼问。她只得按下好奇,续上之前的话头。
“也罢,那我便接着说。三日前的清晨,小女子心中颇觉烦闷,便邀了画舫上几位知交好友,一同入这邙山踏青散心。本想着借山水清幽一解胸中块垒,谁知……平日走惯了的路径,那日却仿佛忽然变了模样,陌生得紧。再后来,山中毫无征兆地升起这弥天大雾,彻底迷失了方向……幸亏途中巧遇了雷公子仗义援手,否则,小女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说着,眼波转向雷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后怕。
雷谕脸上立刻堆起爽朗的笑容,抱拳道:“玉大家言重了,江湖儿女,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况是同困雾中的缘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第215章 倨傲
不敬听得玉簟秋这番说辞,面上虽仍保持平和,心中却已是疑窦丛生这话乍一听似是合情合理,可细细推敲起来,简直是漏洞百出,处处透着古怪,简直不知该从何处问起才好。
他稍微想想,心中便掠过数个疑点:
其一,眼下已是初秋时节,秋风肃杀,哪是寻常女子相约踏青的好光景?更别说选在清晨入山,这岂是解闷,分明是自寻烦恼。玉姑娘这般玲珑心思的人,怎会做出如此不合时宜的决定?
其二,她说是与“画舫上几位知交好友”同来,可如今身边只见雷、王二人,那同来的“几位好友”如今身在何处?是走散了?还是遭遇了不测?她为何轻描淡写,一语带过,竟无半分担忧寻人之意?
其三,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家”,在邙山转了三日,又遇大雾,可听其语气,竟只是“不知如何是好”,最终“幸亏”遇上了雷谕?这三日间她如何饮食?如何御寒?如何躲避这山中可能的毒虫猛兽?竟全然不提,仿佛这三日只是弹指一挥,并无任何艰难可言。
其四,巧遇过于“巧合”。 在这茫茫雾海、连绵山峦之中,能“巧遇”的几率何其渺茫?自己以为能遇到韩家兄弟已然是极限,这位接连发生了三次!当巧合发生了太多次的时候,这便已经不是巧合了。
其五,为何是原陵?恐怕这座光武帝的陵墓自从建成之日起,除了那逢年过节的大祭,就没有如这几日这般热闹过,接二连三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里,包括自己在内,这其中又有几分偶然的因素?
这不敬越想越觉其中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双掌合十,顺着她的话淡淡道:“原来如此。看来诸位皆是被这‘诡异迷雾卷入此间的有缘人。阿弥陀佛,世事之巧,有时确非人力所能揣度。”
那一直高昂着头、仿佛周遭一切都污秽不堪的王恢,忽然冷冰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讥诮:“哼,这世上哪来这许多无巧不成书?依我看,这所谓的‘巧合’,背后必然藏着见不得光的蹊跷!”
不敬闻言,转向他,平静问道:“不知王施主对此有何高见?”
王恢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眼皮都未抬一下:“高见?这世上若事事都需本王……都需我来指明,那我岂不是要活活累死?尔等自己蠢钝,莫非还要我来点拨不成?” 他话语刻薄,直接将所有人都贬斥了进去。
不敬尚能保持涵养,一旁的韩阶却再也按捺不住多时积压的怒火!他猛地伸手指向王恢,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这厮!从打进了这鬼地方开始,便整日间叽叽歪歪,鼻孔朝天,看谁都觉得低你一等!不敬大师宅心仁厚,不与你一般见识,我韩阶却忍你很久了!”
王恢眼角微微一挑,仿佛才注意到有这么个人存在,语气慢悠悠地,却比刀子还锋利:“哦?我倒是没留意,这里原来还蹲着一条丧家之犬,在此地狺狺狂吠,扰人清静。”
“你找死!”韩阶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从地上一蹿而起,一个箭步便冲至王恢身前,挥起手臂,带着风声便朝王恢那张倨傲的脸上掴去!
不敬看得分明,韩阶虽看似怒极失控,满面愤慨,但挥出的这一巴掌实则留了分寸,劲力含而不吐,显然内心仍存有极大的顾虑,并非真要下死手。
而那王恢,竟依旧大马金刀地坐于原地,面对这迎面而来的一掌,身形稳如磐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仿佛笃定了这一掌绝落不到自己脸上。
果然,就在那巴掌即将触及王恢面颊之际,一旁的韩玉疾如闪电般探出手,一把精准地扣住了韩阶的手腕!
“四弟!不可造次!”韩玉沉声喝道。
韩阶兀自挣扎,面红耳赤,但在兄长严厉的目光逼视下,那股蛮劲终究还是缓缓泄去,僵在了原地。
王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发出一声更加冰寒的冷笑:“呵……演得好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要打便打,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徒惹人笑!”
不敬冷眼旁观,心中暗忖:以往只道“欠打”二字乃是形容,今日方知,此二字竟也能如此写实,活灵活现于眼前。
韩玉并未理会王恢的冷嘲热讽,只将自家弟弟强拉到一旁,俯身在其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韩阶脸上怒容未消,胸膛依旧起伏,但终究还是听了兄长的话,狠狠瞪了王恢背影一眼,悻悻地走到远处坐下,只是那目光仍如刀子般不时剜向那边。
王恢对身后一切恍若未觉,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维持着那副孤高冷漠的姿态,仿佛方才的冲突与他毫无干系,不过是蝼蚁间的喧哗。
那玉簟秋,虽与王恢同行至此,但似乎对此人也并无甚好感。方才出言圆场,不过是维持场面不致过于难堪,此刻见风波暂息,她便也敛口不言,并无意再为王恢多说半句。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不敬却于此时,将心中盘旋已久的最大疑惑坦然问出。
“阿弥陀佛。小僧方才忽有一事不明,还望三位施主解惑。玉施主言道是与几位知交好友把臂同游入山;雷施主出门行商,想必亦有伙计随从;王公子出身高门,仪仗非凡,更不可能无仆役扈从左右。为何如今只见三位形单影只于此?莫非诸位那些同伴伙计,皆已不幸失散在这茫茫雾海之中了?”
此言一出,三人反应各异。
玉簟秋神情最为平静,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她那些“好友”的安危早已无需挂怀,或许…早已安然脱身?这份镇定,与她之前所述“不知如何是好”的柔弱姿态,隐隐透出一丝矛盾。
雷谕则是面色一肃,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真切无比的担忧与后怕,重重叹了口气:“唉!大师所言正是雷某最忧心之事!那日雾起突然,我与手下几个得力伙计顷刻间便被冲散,至今音讯全无!这鬼雾邪门得很,也不知他们如今是生是死……” 他拳掌相击,显得焦灼万分。
而王恢的反应最为古怪。一听到不敬提及“仆人”二字,他脸上肌肉似乎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混合着厌恶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冷哼,嘴唇翕动,极快地嘟囔了几个含糊的音节。虽听不真切,但观其神色,绝非什么好话。
第216章 来由
不敬目光扫过众人,正待开口,却不料最先打破沉寂的,竟是那一直眼高于顶的王恢。只听他嗤笑一声,语带极度不耐与轻蔑:“你问那群废物?哼,若是真个失踪了,倒省了本公子一番手脚,免得瞧着心烦。”
韩阶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脱口道:“难道你……”
王恢眼皮都未抬,冷冷地截断他的话头。
“本公子可没那闲工夫料理他们,早已打发他们滚回去了。”
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他这话说得轻巧,在座诸人却无一相信。以王恢此前表现出的刻薄傲慢,他手下那些仆役平日所受的窝囊气可想而知,若有机会,那些仆役恐怕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方能解恨。此刻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打发回去”,其中意味,细思极恐。只怕那“打发”二字背后,并非遣返原路,而是送上了黄泉路。只是众人萍水相逢,非亲非故,谁也不愿为几个陌生仆役去深究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王家公子,故而虽心知肚明,却也都缄口不言。
待众人稍稍消化完王恢这令人齿冷的言语,韩玉转而看向面带忧色的雷谕,温言问道:“雷公子方才神色有异,可是途中也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
雷谕长叹一声,脸上苦意更浓:“韩兄弟好眼力。唉,若非这遮天蔽日的大雾困住去路,雷某早已返回洛阳了。此事说来着实蹊跷……”
他略一停顿,回忆当时情景。
“那日我等急着赶路,误了宿头,便在一处熟悉的野地扎营歇息。次日清晨,我起身小解,与弟兄们打了声招呼便去了惯常之处。那地方离营地不过百步之遥,那条小道我们走了不下数十回,从未出过差错。可那日清晨,我迷迷糊糊地方便之后,一抬头,竟发现周遭景物全然陌生!仿佛一夜之间,天地换了个模样!我当时惊得魂飞天外,完全不知身在何处。只得凭着模糊印象往回摸索,不知怎地就误入了这邙山深处。紧接着,这诡异的大雾便升了起来,彻底迷失了方向……万幸途中遇到了玉大家,相互有个照应,这才一路摸索到此地。”
韩玉听罢,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也将自己兄弟二人追踪霍刚乃至父亲失踪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尚未开口的玉簟秋与不敬身上。
不敬双掌合十,平静道:“小僧乃是受友人所托,来这邙山中寻找一位故人踪迹。本也只是抱着侥幸之心前来碰碰运气,不料行至原陵附近时,天降浓雾,不得已入殿暂避,这才得以结识韩家二位施主。”他语气平和,将缘由轻轻带过。
众人目光最后聚焦于玉簟秋。只见她轻蹙蛾眉,纤腰微挪,向身旁温暖的灶膛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这才慵懒开口,声音柔媚依旧。
“小女子的经历,可比不得诸位这般光怪陆离,说起来,倒是平淡无奇了。前头我也提过,是与画舫上几位姐妹一同出来散心踏青。谁知那几位姐姐妹妹,平日里在台上翩跹起舞、通宵达旦也不见疲态,到了这山野之间,反倒娇贵起来,没走几步便嚷着脚酸腿软,扫兴得很。”她嘴角微撇,似有不屑,“小女子也不是那等离了伴便寸步难行的人,她们既不愿同行,便由得她们回去好了。我独自一人赏玩山色,倒也清静自在。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竟遇上了这弥天大雾。幸好出行前备了些点心茶水,方才不至饥渴交迫。至于其他,也只能随遇而安了。”
不敬听罢,颔首道:“原来如此。无论诸位因何缘由聚于此地,眼下同舟共济,人多终归稳妥些。这原陵远离城镇,补给不易,故仓储倒还算丰足。那些守陵人不知所踪,反倒便宜了我等暂渡难关。”
玉簟秋嫣然一笑:“如此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大师见多识广,可知这诡异雾气,究竟从何而来?缘何经久不散,色泽还如此……怪异?”
她望向殿外那几乎凝滞的紫白色浓雾,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不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缓缓摇头,面色凝重:“阿弥陀佛。寻常山雾,乃是水汽积聚、遇冷凝滞所致。然则邙山此雾,聚而不散,色泽诡谲,隐隐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阴邪之气……其中玄机,请恕小僧浅薄,实在参详不透。只怕……非是天成,乃为人祸,或更有甚者。”
眼见屋内气氛因那诡异雾气和前途未卜而愈发压抑沉凝,殿外紫雾翻涌,光线晦暗,纵是脾气再好的人处此境地,也难免心生焦躁怨怼。
韩玉急忙开口道:“诸位也不必过于忧心。幸而这旁边便是原陵的仓储之所。此地远离洛阳,运输补给极为不便,因此历来储备颇丰,米粮干肉、柴薪清水皆是不缺。我等困守于此,至少暂无饥馑之忧。”
王恢闻言,却是嗤笑一声,从鼻腔里逸出一个极轻蔑的短音:“呵。”
韩玉此刻显得极有涵养,并未动怒,反而转向王恢,语气平和地问道:“不知王公子对此有何见教?莫非另有高见?”
王恢下巴微扬,语气倨傲冰冷。
“滔天大雾?哼,本公子走南闯北,却从未听说过有何等样的雾气能连绵两日而不散!即便依洛阳城内那些无知小民所传,上回那场怪雾持续了三日,也终有散尽之时。听诸位方才话中之意,莫非是打算在此地长住下去,坐等雾散?不好意思,本公子可没这闲工夫在此虚度光阴,恕不奉陪。”
玉簟秋生怕这傲慢公子爷再生事端,连忙柔声接口,打着圆场。
“王公子所言确有道理。这雾是昨日清晨开始弥漫的,算来已近两日。依常理推断,无论如何,明日清晨也该散去了。待到那时,天色放亮,雾气消退,正是我们离开此地的绝佳时机。”
若是旁人出言附和,以王恢的性子,少不得要反唇相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但此刻说话的是姿容绝丽、言笑盈盈的玉簟秋,他虽仍是那副冷傲模样,却也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鼻腔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竟未再出言反驳,算是默许了。
第217章 再闻
不敬闻言悄然审视着王恢,心中疑云渐起。此子表面骄狂不可一世,眉宇间却总似萦绕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怯懦,那是一种深藏于骨髓、欲盖弥彰的畏缩,与他刻意张扬的傲慢格格不入。不敬忽然忆起方才推开殿门刹那,王恢与雷谕竟同时惊惶后跃,那电光石火间的反应,乃是生灵遇险最本能的惧惮,绝非长久养尊处优、目中无人之辈所能伪装。
更令不敬深以为异的是,若此子素来如此跋扈无状,岂能安然活至今日?早该惹下滔天大祸。再看那玉簟秋,虽对其不假辞色,却也无真正厌弃之色;而雷谕与之同行,神情间竟无半分不耐,反倒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包容。这三人之间的关系,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一念及此,不敬顿觉脊背微凉,警觉之心大起。他蓦然想起昔日曾在某艘诡谲莫测的“墓船”之上,见识过登峰造极的易容之术。彼时凶险万分,若非他灵台始终保持一丝清明,兼有武功护体,几乎便要命丧黄泉。虽最终未能勘破幕后主使及其真正图谋,甚至连那艘船究竟为谁之墓穴都未能查明,但那份于诡谲阴谋中淬炼出的警惕,已深深烙入其心魂之中,令他自此对人对事,皆存三分戒慎。
当下情势未明,迷雾锁山,敌友难辨。不敬暗自决意,须得更加留心观察这言行不一的王公子,以及他与他二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奇异关联。
前话既已议定,六人又将守夜之序说得分明。分为两组,韩玉与雷谕值守上半夜,不敬则与那王恢一同负责下半夜。不敬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已打起十二分精神,决意要借此夜深人静之时,好好探一探这位太原王公子的虚实。
前半夜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悄然流逝。不敬准时从深沉调息中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蕴,不见丝毫倦怠。他抬眼望向值守的韩玉,只见对方眼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先是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一切正常,随即又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表明并未发生任何异常。
不敬颔首回应,目光继而转向另一侧。
那王恢此刻竟睡得异常沉酣,雷谕在一旁已不耐地推了他好几下,他却只是含糊地咕哝两声,毫无醒转之意。雷谕显然心头火起,但在不敬等人注视下又不好发作,只得悻悻然背转身去,挡住了众人视线。不敬只听得那边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闷响,仿佛有什么重物落在软泥上,又见王恢的身子在阴影中如同离水的鱼儿般弹动了两下,却未发出应有的吃痛声。接着,便是雷谕压得极低的、含混不清的几句急促话语。
片刻后,王恢才像是突然被从深水中捞起一般,猛地从地上坐起身来,脸上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懵懂。他周身看似无恙,但那身原本光鲜整洁的锦衣此刻却已皱褶遍布,沾满了地上的尘土,显得颇为狼狈。
雷豫转而面向不敬时,脸上已挂起略显僵硬的笑意,点头致意。不敬亦双掌合十,回以佛礼,神色平静无波。
待韩玉与雷谕各自寻处歇下,不敬方缓步轻移至王恢身旁,跌坐于地,声音平和如常:“王公子这一路行来,想必甚是辛劳。”
王恢闻言一愣,似乎全然未料到不敬会主动与他搭话,下意识地便要低头躲闪目光。然而,他仿佛瞬间想起了自己理应维持的身份与姿态,猛地又将头昂起,试图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态俯视不敬,以彰显其不屑。
然此时两人相近,身形高下立判。不敬本就身形魁梧,即便安坐如山岳,亦显高大;王恢虽竭力挺直脊背、扬起头颅,其视线竟也只能勉强及至不敬肩头,那企图营造的居高临下之势,反倒显出几分滑稽与尴尬。
这角度落差带来的局促,王恢自身体会最为鲜明。不敬尚未再次开口,他已先自气势一馁,那高昂的头颅不自觉地便低垂了几分,嘴上却依旧强硬,语带倨傲,仿佛欲借言辞挽回颓势:“哼,区区路途,何足道哉?本公子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未曾见过?” 只是那声调虽高,细细听去,却似少了些许底气,飘忽不定。
不敬心中暗忖:常言道人捧人高,不如且试他一试。当下便顺着王恢的语气,故作谦逊地问道:“阿弥陀佛。如此说来,王公子确是见多识广,博闻强识。小僧正好有一事请教。方才听公子言语,似乎对此地紫色雾气并非全然陌生?”
王恢闻言,下巴微扬,那股熟悉的倨傲之色又浮现出来,但此次却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底气:“了解谈不上,不过这般的紫雾,本公子倒真曾见过一回。自然不是在洛阳地界,而是在五台山上。”
不敬眸光微动,合十道:“愿闻其详。”
提及此事,王恢脸上竟泛起一种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源于熟知与见识的自信,与他先前那种空洞的傲慢截然不同,竟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生动了几分。
“大师亦是佛门中人,当知五台山虽是文殊道场,庙宇林立,宗派繁多。然则除了那一支行事颇为隐秘古怪的‘摩法兰宗’之外,山上多为禅宗与黄庙(藏传佛教格鲁派)。那‘摩法兰宗’乃是依止迦摄摩腾与竺法兰两位圣僧之名而立。”
他说到此处,话语微顿,意味深长地瞥了不敬一眼,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不敬面色平静,如实答道:“迦摄摩腾与竺法兰二位尊者,乃首传佛法于中土之祖,小僧自是敬仰。然这‘摩法兰宗’,请恕小僧孤陋,确是首次听闻。” 他语气诚恳,并未因不知而感到丝毫局促。
王恢见连这不俗的和尚竟也不知,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仿佛掌握了某种独门秘辛。
“此宗派与洛阳白马寺渊源颇深,却并非当今佛门广为流传的八大宗派中的任何一支,行事低调,甚为隐秘。”
不敬顺势追问,将话题引回核心。
“原来如此。莫非公子所言五台山之紫雾,便与此摩法兰宗有关?”
第1章 深山破庙
夜色像一团浸透墨汁的棉絮压下来时,张枫等人押着镖车踩着枯枝败叶往山丘上爬。白日里黄土夯实的官道不知何时变成了松软的覆土。当那座黑黢黢的轮廓刺破雾气时,张枫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这荒岭野地,何时多出一座飞檐斗拱的庙宇?
圆月被乱云割裂的碎光里,斑驳的朱漆正从梁柱上成片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仿佛有什么东西曾从木头里钻出来。两扇歪斜的牌匾在风中吱呀作响,借着灯笼昏黄的光,庙门上隐约能见三个掉了漆的大字“昙隐寺”。
一个年纪不大的镖师哆哆嗦嗦地伸手指着洞开的庙门,颤抖着道:“镖……镖头……这……这……咱们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可……可曾见过这座庙?”
众人为了避开追踪,走这条路本就是废弃已久,人迹罕至的官道,再加上昼伏夜出,纵然是张枫这等老江湖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更不用说其他人。原本要是能忍着不说,这事儿或许也就过去了。现在这小镖师这么一问,把众人心底的恐惧可就勾出来了。
张枫顾不得自己的队伍要保持静默的规定,抬手就是一巴掌,把那小镖师扇得原地转了个圈儿。“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夜中传出去老远。
虽然张枫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小镖师捂着腮帮子眼泪汪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这个大汉的样子也确实算得上是扎眼,很是能勾起一群人的保护欲。可是客观来说,张枫的做法不但没有错,反而保障了士气。
张枫也是老江湖,能混到镖头这个位置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他深谙打一巴掌要给个甜枣的道理。自己这一巴掌虽然暂时稳住了士气,把小镖师的恐惧转化成了委屈,也让其他人暂时安定下来,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他长叹一声道:“兄弟们辛苦了,这几日大家昼伏夜行,黑白颠倒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观今日诸位实在是倦了,不如大家伙今日在这破庙中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晚些时候咱们再上路,也好让那些追踪的人摸不着头脑,大家以为如何?”
一听不用在这吓人的夜色里继续赶路,众位镖师纷纷称是,更有人拍起了张枫的马屁。
张枫没理会那些人,安排镖师小心将货物安顿好,让人轮番守夜。又见众人对那破庙畏之如虎,宁肯在外面守着火堆也不敢踏入其中半步,不由笑道:“咱们兄弟行走江湖过得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哪个手底下没伤过人?哪个不是一身气血直冲霄汉?就咱们这群精壮汉子聚在一起,就算是真有恶鬼也被咱们的气血冲散了!更何况虽然看不清这庙中供的是哪路大神,但显然不是淫寺野祭,虽然香火不盛,但只要咱们进入其中虔诚祭拜,想来也不会为难咱们。”
张枫的话就像定海神针,众位镖师点头称“是”。张枫又道:“小李,你跟我一起进入。”说罢不等小李答应,转身就往庙门走去。
小李就是刚才被他扇了一巴掌的小镖师,听见张枫让他一起去吓得犹如听见九头虫吩咐的奔波儿灞,指了指自己道:“我……”
他的意见显然不会被张枫接受,只好悻悻地跟在张枫的后面。
走了没几步,他就见张枫慢了下来,特意只领先他半个身位,然后道:“小李子,你可曾对叔父我那一巴掌有怨言?”
小李连忙道:“叔叔对我犹如亲生父亲一般,我怎敢有怨言?”
张枫闻言笑道:“你这臭小子,不敢有怨言就是还有怨气喽?你有怨气叔父我可以理解,你是我拉扯大的,在想什么我能不知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小李喃喃说不出来。
张枫摇头道:“小李子,你可知道今晚自从进了山就怪事频发,忽然腾起的雾气,咱们上次走时还结实的黄土路变成了松软的泥地,最重要的就是眼前这本不该出现的庙,都让队伍里的人人心惶惶。那时我原本要继续前进,穿过浓雾,防止被奇怪的事情缠上。可偏偏你说话了。你要是镇定无比那还好,可你明显被吓得不轻。你要知道恐惧是会传染的。我见过很多次明明有机会逃走的人就因为被别人的恐惧感染,自己慌不择路断送性命的事。如果队伍因为你的话乱起来,那才真是要命。”
小李点点头,没有答话,而是抬头向前看去,覆水难收,他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跟着往前走了。
那大敞四开的寺门黑洞洞的,就像择人而噬的巨口,吓得他打了个冷战。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有张枫在自己不必害怕,定能化险为夷。
好不容易走到庙门口,小李更是不敢往里看,一个劲儿地低头盯着鞋,似乎鞋上长出了花。
张枫在门口站定,没有贸然往里闯,而是躬身施礼道:“在下龙门镖局镖头张枫,今日因为赶路错过了客栈,不得已之下想在宝刹借住一晚,还请大神原谅,张枫定当奉上香火供品,供大神享用!”说完一躬到地。
门内没有声音传出,小李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明明周围雾气环绕,可这座破庙旁边却没有一点雾。明明在这没有雾的地方他们能透过云层看见天上惨白的月亮,可这从外面都能看见大敞四开的窗子,残破屋顶的破庙,里面竟然没有一点光,即便是两人手里都拿着火把,也穿不透重重黑幕。
小李牙齿打颤,咯咯作响,想要说话,又想起之前张枫的教导,只好把手里的火把拿低,让燃烧的火带给自己一点温暖。然后紧紧跟着张枫,生怕掉队。
张枫喊完话也没想着里面会有回应,不然那才真是见了鬼了。回头瞧见小李吓得像只鹌鹑,不由失笑道:“走吧,带好行囊,一会儿上炷香,再摆点贡品,这趟就算是成了。”
第2章 庙中和尚
小李跟在张枫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往里挪,越是靠近那庙门,他心中的危机感就越盛。黑漆漆的庙门简直就是责人而噬的凶兽,吓得他闭上眼睛,只凭平日里被张枫锻炼出来的听声辨位的本事跟着张枫的脚步声往前走。突然他额头一痛,那感觉就和撞在墙上也没什么区别。
小李慌张的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他慌张的叫出声来:“啊!张叔你看好……”话未说完,一只大手已经牢牢地堵住了他的嘴巴。
也怪不得小李如此惊慌,原来进了庙中,张枫眼前的景物立马清晰了起来,就好像之前的黑幕从来不曾存在。他没来得及打量庙中的景象,一下子就被那躺在地当中,反射着月光的圆圆的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立刻绷紧神经,默默将铁布衫运起来。就在这当口,他那傻呵呵的侄子一头撞了上来,他下意识的一个侧身,正要回头一掌打出去,这才想起背后是他从小看着长大,和亲儿子没什么两样的大侄子,刚要拍出的大摔碑手生生停了下来。
结果那傻小子不但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动作,反而要对庙中原本唯一的光源发表意见,这不是惹祸上身吗?气得他一把堵住小李子的嘴。
张枫被小李子这么一打岔,心中的提防少了些,仔细看向那发光的物体这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一颗圆得出奇,圆的规整,反射着月光的光头!庙中赫然是一个长相普通,身材壮硕,穿着打着补丁的灰色僧袍,看起来不是很合身有些紧绷,袒胸露乳的大和尚。他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地当间酣睡,浑然没有察觉他们的到来。
这下张枫有些尴尬了,他进来的本意是给这庙里的神上炷香。有道是甭管有没有用,先拜了再说,不犯忌讳,可现在庙里有人,又是一个和尚,那就又不一样了。更何况这大和尚正躺在佛像下面,张枫即便想去上香也绕不过去。
小李被张枫的大手捂得有些喘不上来气,用手用力地往下按了按张枫的手。
张枫这才惊觉自己还捂着他的嘴,马上松开了手。
小李狠狠喘了几口气,方才紧张害怕此刻已经平复下来。他环视四周,这庙宇外面看着残破,里面虽然老旧但出人意料的干净。神龛上供着的是一尊释迦像。神龛两旁则是两尊上半身是人身,下半身是鸟腿的飞天女像。小李见识不多,只觉得这飞天女像有些怪异,难不成这庙不是什么正经的庙,那佛像也如志怪小说中所说,是妖怪幻化,专门用来迷惑人的?
张枫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知道这庙还真就是一座供奉佛祖的正经庙,那两尊看起来怪异的飞天女像也正是六道中天人道的一种表现形式,这昙隐寺赫然是佛门八宗最大的两个宗门,净土宗与禅宗中,净土宗的庙宇!不用说,这睡觉的和尚虽然看起来年龄不大,也必然是这座庙的主持了。
就在他犹豫不定该不该叫醒这和尚的时候,那和尚却突然翻了个身,然后就像是从高处落下来一样,双手胡乱挥舞,挣扎几下,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然后茫然的睁开了眼睛,正对上好奇地看着他,脸上已经全无恐惧,只剩下笑意的小李。
那和尚一脸的迷茫,双目没有焦点,似乎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张枫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识的套路可太多了。这荒山野岭大雾破庙,让他相信这和尚会如此安然入睡,被别人近了身都不知道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反而是刚才还一脸怕得要死的小李这时已经从张枫的身后走了出来。他看这和尚虽然身材高大,可是肌肉并不紧实,那一大块浑然一体的腹肌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的存在。双眼无神,虽然有着一颗光滑出奇,反射着光亮的脑袋,可是实在是看不出来他有什么高深的武功需要小心提防。再说了,适才自家叔叔在门口喊了半天都没将他惊醒,显然警惕心不足,功夫也不够高,实在是找不出一个能让人觉得他很强的理由。
这和尚大抵是睡懵了,又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所以被惊醒,这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嘟嘟囔囔的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好一会儿之后,他似乎才发现眼前多了两个人,被吓了一跳,又迅速地镇定下来。伸手在地上摸了两下,从一个蒲团下面掏出来一个火折子,打开盖子吹了两下,上面冒出了火苗。他又回手在供桌下面摸出一个插着半截蜡烛的烛台,点燃蜡烛放在一旁,这才熄灭了火折子,又把火折塞到供桌下面。
忙活完这一切,这和尚才开口道:“两位施主请了,不知二位深夜到小庙来有何贵干?还请恕小庙简陋招待不周。”
张枫挪了两步,正对着那和尚,双手抱拳道:“在下龙门镖局镖头张枫……”又伸手指了指小李,接着道:“他是我手下的镖师叫李余。门外还有几位镖师。我等押镖急于赶路,错过了客栈,本想着赶夜路到明早在找个地方住下,谁承想竟然遇见了大雾,实在赶路不得,正好看见宝刹,这才想着进来借宿一晚。”
说清楚自己来意,他顿了顿才道:“打扰了大师清修实在是我等过错,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那和尚颔首道:“施主客气了,小僧法号不敬,跟随师父在这昙隐寺修行,可当不得大师的称呼。几位想要借宿自便即可,只是施主也看见了,小庙简陋,容不下太多人,也没什么可以招待诸位的。”
张枫一听这小和尚还有师父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仔细看这小和尚年纪并不大,想来他师父也超不过50岁,正当壮年,带着徒弟在深山里修行合情合理。开口道:“法师能收留我等在下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奢求其他。”而后顿了一下才道:“不知我等贸然拜访可曾惊动了尊师?”
第3章 华盖罩顶
听见张枫提起自己的师父,不敬长叹一声道:“施主有所不知,家师已经圆寂半年有余。施主就算想打扰,也打扰不到他了。”
张枫一愣,连忙道歉道:“法师恕罪,在下不知尊师已登极乐,实在是口出不逊。”
不敬呵呵笑道:“无妨,师父从不讲究这些虚名,能登极乐他已经是非常开心了。”
张枫看出来了,这不敬说的话确实出于真心,始终提着的心放下一半儿。至于另一半儿,老江湖出门在外,总归还是要小心些。他先向不敬告了声罪,而后吩咐小李让其他镖师留下两人看守镖车,其余人也进来休息。
不敬表面上笑呵呵的,心中却满是疑惑,你要说张枫不重视这单生意,那他干嘛昼伏夜行,搞得非常隐秘?你要说他重视这单生意吧,不敬透过庙门看得真切, 他们这一行十多人,只留两人看守镖货,实在是不合理。那么答案只有一个,真正重要的东西恐怕不在镖车里,而是在张枫身上。他眼睛在张枫认真盯了一眼,像是确定了什么事情。
这倒是勾起了不敬的好奇,对他们到底押的是什么货产生了兴趣。也只有那么一点好奇,要是让他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去劫镖那还是算了。
众镖师进了庙,在张枫的引荐下与不敬一一打过招呼,这才各自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吃点干粮,喝点水,而后呼呼大睡。张枫却保持清醒,与不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不敬心知这是对自己不放心,怕自己动些什么手脚。只是他问心无愧,就顺着张枫的话也聊了起来,区区熬夜罢了,难道他以前还熬得少了?
张枫不愧是能在大镖局里跑了多年,混成中层领导的人,人情世故这方面拿捏得死死的。也知道自己拉着不敬闲聊必然会引起他的不满,所以用出这些年赖以生存的人情世故,把不敬哄的高高兴兴。
有道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虽然张枫的用意十分明显,但他礼数到位,而且这些跑镖的遵循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那是真正落实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的一群人。
在张枫的刻意接近之下,两人慢慢熟络起来,聊聊江湖趣事倒也不无聊,足以熬过这漫漫长夜。
聊着聊着张枫突然发现不敬的视线有些不对,一个劲儿地看自己的头顶,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伸手在头顶摸了一把,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于是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问:“在下头顶上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法师为何一直盯着看?”
不敬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小僧第一次看见有人运交华盖这才有些失态,还望施主见谅。”
“华盖?”张枫脸上露出了迷茫之色,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华盖穴,想不出来这与不敬看他头顶有什么关系。
张枫虽然见过不少江湖术士,自诩与那些所谓的能掐会算的打过的交道也不少,听过的说辞更是不计其数,但是华盖这词儿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不敬呵呵一笑道:“施主不用迷茫,这华盖可指的不是任脉的华盖穴。而是天上的华盖星,运交华盖这事儿实在是罕见,莫说是我,即便是小僧的恩师他老人家一生观人无数,也从未见过,是以小僧方才才会失态。”
张枫道:“还请法师解惑!”
不敬抬手向上一指,道:“施主请看!”
张枫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去,透过破陋的房顶看见了漫天的星空。不知怎的,张枫忽然感觉今天的星空格外明亮。
“星空?”张枫恍然惊觉,自己怎么会觉得这星空正常?这条破烂的官道虽然因为行路艰难,再加上最近朝廷新开了一条更近的路,近些年来逐渐被废弃,可正因走的人少,才更加安全,深受他们这些常年跑镖的人欢迎,一旦有重要的镖货需要押运,常常会选择这条路。也正是如此,他才会对这条路了如指掌,即便是山里下起了大雾,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在深夜继续前行。
按说他已经这么熟悉这条路了,对这座突然出现的破庙怎么着也该有些防范。更何况这破庙的位置在路旁,半山腰的地方,既不是谷底,也不是山顶,凭什么别的地方大雾弥漫,这里却晴空万里?按说以他前半辈子小心谨慎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贸然进来的。再说了,小李都被吓成那个样子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提醒?自己怎么就猪油蒙了心进了这破庙里?如今入了人家毂中想出去不费一番手脚怕是难了。
正想着耳畔传来不敬的声音:“施主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了?怎得满头大汗?”
张枫心虚的从怀中掏出帕子,在额头上胡乱摸了几下道:“许是这几天没睡好觉,身子有些虚,这猛地抬头有些心慌难受。”
他摇头叹了口气,唉声道:“嗨!年纪大了,不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武功也是一天比一天差,说不定哪天就横死街头,跑完今年的镖我怕是要金盆洗手喽!”
张枫别的不说,这演技确实相当到位,人物情绪信手拈来,把一个人到中年明明已经力不从心,却还要在江湖上打拼的糙汉子的形象演绎得非常透彻。
不敬被他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根本没有深究他是否是在演戏,而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施主能有这等觉悟也是极好的,小僧当为施主贺喜才是,只不过……”
不敬的眼神又往上飘去,而后道:“小僧观施主面相并非华盖入命,但现在华盖罩顶,只怕会有大变故。”
张枫经过方才的警醒,现在对不敬已经是提防到了顶点,现在听他旧事重提,心中冷笑虽然并未说出口,但却是要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样,于是不露声色道:“适才在下身子有些不适,不知法师口中的华盖星和解?”
第4章 不速之客
不敬看了一眼张枫,对他的不信任不敬心中了然,换成是他在常走的地方看见一座突然出现,年久失修的破庙,心中也难免会嘀咕两句。两人大半夜的相逢于道左,说起来也是一种缘分,不敬当然不会多做计较,至于这张枫是如何自己吓自己的,不敬完全没猜到。他又一次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星空,张枫再一次抬头向星空看去。
只听不敬问道:“施主可知眼前这颗星如何称呼?”
张枫顺着卫德清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笑道:“法师说笑了,某说是在下,即便是随便一人大概都认得这颗星,这不是北极星吗?”接着他伸手向下一划,那边的七颗可不就是北斗七星?
不敬道:“施主说得不错,施主可知这片星空的名字?”说着他用手以北极星为圆心,画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张枫摇头道:“这星星是我们走夜路的人判断方位用的,要说这片星空的名字,在下实在不知。”
不敬道:“这片星空名为紫微垣,乃是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统辖之所在。北极星即是紫微星,华盖星则在其上方。”
说着不敬又用手在天空虚点出十六颗星星的位置,接着说道:“这十六颗星就是华盖星,因其连起来形似一把伞,而帝王头上打的伞被称作华盖,因此得名。”
张枫点头道:“这么看确实像一把伞,可是这与法师说我命交华盖又有何关系?”
不敬叹气道:“华盖星甲木,阳木,主孤高,有科名、文章、威仪,入命身宫,宜僧道不宜凡俗。小僧观施主大概不是官身,应当也不是我等出家之人,更奇怪的是这华盖入命还是后天所致,甚至是最近发生的,这才有些惊异。”
张枫道:“法师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武夫,与朝堂隔着十万八千里,哪有什么官身。”他口中这么说着,心里面却暗暗吃惊,怀疑这小和尚是不是知道自己这趟镖货乃是奇珍,在这里故意试探那东西是否在自己身上,好伺机抢夺。
他死死盯着不敬,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不敬却对他的反应视而不见,兀自盯着星空道:“施主信也好不信也罢,小僧以为施主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奇怪的是施主同行的其他人看着无甚灾祸,似乎这华盖只笼罩你一人,小僧劝施主还是小心为上。”
张枫道:“多谢法师提点,在下一定倍加小心。”
不敬听他语气似乎很真诚,实则透露出一丝敷衍,知他是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话。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要是放在自己身上,突然有人跑出来告诉他最近自己要走背字儿,需要多加小心,还不求回报,他多半也要琢么琢么,这人是不是有更大的图谋。
不敬现在只有一点很好奇,那就是明明一个镖队的人一起出行,为什么其他人出事儿的概率为零,而张枫要倒霉的概率竟然是百分之百!
是的,这是不敬的一个小秘密,他从记事开始就能看见自己想要知道事情的概率。这概率他没办法主动去修改,但是可以通过一系列手段诱导概率其提升或降低。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件事情发生的概率竟然会是百分之百!盖因命运无常,即便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也会留下一丝改变的可能让人奋力一搏。可今天在他睁开眼睛,看见张枫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就被张枫头顶上那巨大的百分之百给占据了,不敬甚至没搞清楚这必然即将发生的是什么事情。
就在这一瞬间,不敬本来就没有修炼到家的心态算是彻底被好奇所占据。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对张枫与小李两人的行为有所反应就是因为他当时已经被那硕大的百分之百震晕了,这才显得像是迷迷糊糊。
待他反应过来振作精神很快就得出结论,这百分之百说的是张枫在今天晚上遇到劫镖的概率。可是这样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张枫他们都是一个镖局的,护的都是一趟镖,为什么出事儿的只有张枫一人?还有一点,既然其他概率都可以被改变,那么这百分之百发生的事情能否发生偏移?
带着这样的心思,不敬难免对张枫热情起来,只是这效果吗……不能说是显着,只能说毫无作用,甚至可以说毫无头绪,反而让张枫对他警惕起来。
不敬摇头苦笑,有道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张枫今天晚上虽然不一定会死,但这一劫他是遭定了。
为了熬过这一夜,两人扯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个是见多识广江湖经验丰富;另一个是师父精心教导,精通儒释道三家经文。场面在两人有意地维持下意外的和谐。
眼见群星西沉,张枫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难熬的一夜总算是要过去了,没有任何事情就是最大的好消息,看来自己是误会这小和尚了,他是真的没想过要来劫镖,就凭两人保持的这份默契就可以确定这小道士的确没有撒谎。至于这座庙……世上奇闻轶事颇多,张枫早就过了任何事情都要深究的年纪,这些年的经历无不在告诉它一个朴素的道理,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不该讲的话不要讲,自己的目标只有将镖货安全地送到目的地,其他的都不归他管。
就在张枫稍稍有些松懈的时候,不敬眼中的数字却是突然一变,那巨大的百分之百如同炸开的琉璃,化成点点尘埃消散在他的眼前。不敬眼睛一亮,心中暗道:“来了。”
张枫的感知何其敏锐,不敬看向他头顶的目光刚一发生变化,他立刻就有了察觉,在凝视不敬,发现他的脸色变得沉重,立时察觉,连忙问道:“法师可是发现了什么?”
不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向门口一指。
张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大雾从门口蔓延进了破庙,那些镖师包括小李在内不知何时消失了,一点痕迹都不存在了。他惊骇地瞪大双眼,猛地转头看向同样一脸凝重的不敬,话在嘴边说不出来。
第5章 白莲道人
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怪异的轻笑:“呵呵!想不到这次还有意外收获,这里竟然还有一小片净土!”
庙门吱呀作响,青铜香炉里残香骤然折断。男人踏着斑驳的大雾进来,佛从头顶破漏的房顶照进来的月光骤然一暗。散乱长发垂至腰间,发尾盘踞着幽蓝暗纹,像是将夜色揉碎淬炼成墨,长相虽然称得上隽秀,可向上挑起的眉角总让人感到诡异。此人内里穿着的灰布僧袍领口歪斜,锁骨处蜿蜒着朱砂符咒,外面罩的却是用金线绣成阴阳八卦的道家氅衣,衣摆扫过青砖时竟有金属相击的铮鸣。来人脸上板着脸,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就好像刚才的笑声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张枫正要说话,又想起这破庙是不敬的居所,人家主人没有发声,自己就开口着实不讲规矩,但是又担心自己那些弟兄的性命,着急之下转头看向不敬。不敬这时脸上的表情也很有意思,那种疑惑不解中带着震惊的样子冲淡了张枫对他的怀疑。
来人看见庙中两人均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自己,脸上咧出一个不知如何形容的笑容。
张枫自诩阅人无数,什么样的敷衍假笑他没见过?巧了,今天这笑脸他真没见过!不对,这种东西甚至都不能被称作是笑容,只见他的唇角机械地向上提起,面部肌肉像是被看不见的吊线牵引着,僵硬的就像是一座蜡人的嘴角被人强行更改。以前张枫只觉得皮笑肉不笑是个形容词,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竟然是一种客观地描述!这种笑容停留在皮肤表层,融通被劣质的胶水仓促地粘在板子上,只需稍微凑近些,任何人都能看见眼角褶皱里藏着的破绽。
此人不屑于隐藏自己对两人的轻视,不敬二人不说话,他先开口道:“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开盛世举,在下白莲教圆通,见过两位。”
来人已经自报家门,不敬好像才从震惊中缓过来,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着说道:“小僧天台宗不敬,见过袁道友。”
张枫急忙道:“在下龙门镖局张枫。”
他原以为报出自己的名号再不济凭借龙门镖局这江湖上能排进前三镖局的地位再不济也会让面前这个怪人迟疑一下。没想到对面竟然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不敬和尚,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袁通急道:“你是天台宗的弟子?”
他那副样子反倒让不敬心中升起了不妙的感觉。不敬只是不说谎话,可没说他的表情不是演出来的,出家人虽然不打诳语,但是该有的表演那是一定要有的,不然怎么让善男信女们心甘情愿的供奉?再说了,那位把他拉扯大的师傅虽然在佛门造诣上并不高深,佛门六神通更是一个都不会,但是家学渊源深厚,据说乃是着名女相师许负的后人。只不过家中出了变故,迫不得已落发为僧,这才逃得性命。后来虽然灾难消除,但是心灰意冷的他也不愿意还俗。后来偶然捡到不敬,收养在身边做了关门弟子,一身本事悉数传授,在他圆寂之后只留下了这座昙隐寺供不敬栖身,至于庙的来历,不敬的师父也是丝毫不知,但现在看来难不成这位白莲教的袁通似乎比他更清楚?
不敬还是那副没见过世面被震慑住的样子,低喃喃声道:“小僧确是天台宗弟子,不知这位袁道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袁通的嘴角突然以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向耳根撕裂,露出两排森白整齐到诡异的牙齿。他那张如同蜡像般完美却毫无生气的脸庞,此刻却依旧是那么的完美,就像是在原本的脸上另贴了一层贴纸,甚至不会随着脸上的表情变化而发生改变。
张枫的瞳孔在阴影中剧烈收缩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三十年来刀头舔血的江湖阅历,此刻竟像孩童的玩具般可笑。他自诩见多识广,与那些名门大侠,不世魔头远远地打过照面,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带给他如袁通一般的危机感。此刻,袁通只是静静地站在三步之外,就让他听到了自己颈动脉濒死般的鼓动。
那袁通明明只是在笑,月光却在他身下开始扭曲。张枫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先前那些魔头杀人至少还会带起风声,而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怖,在于他让空气都凝固成了墙。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那些同伴为什么会诡异地消失,在这位白莲道士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似乎就要沉入深不见底的海渊。
“袁道友何故发笑?”
正声音明明并不洪亮,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在此时的张枫耳中却如同黄钟大吕,一下子就将他从窒息之中拉了回来,眼前的景色又复清明。他贪婪地吸着空气,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打透。
张枫再也顾不得面子,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用尽剩余的力气拼命向后挪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水痕。
等后脑重重地磕在供桌的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他才停下来。这一磕似乎让他重新冷静下来,抬头向场中对峙的那两人看去。却正好对上已经重新板起脸,一副胜券在握样子的袁通那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还有那明明任谁都看得出他眼见带笑,却偏偏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袁通没有理会不敬的问话,他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张枫:难怪这一路百般试探都寻不到蛛丝马迹,原来那宝贝竟在你身上藏着。话音未落,他忽又转向瑟缩在旁的不敬,眼中精光乍现:今晨赶路时,那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还在纳闷是何吉兆——说着抚掌大笑,原来应在二位身上!一方净土,一件至宝,今日正是我袁通时来运转的好日子!
第6章 混沌净土
张枫喘着粗气,手指在老旧但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了几道划痕,看得出来,他内功不俗,而且手指头上的功夫也是练过的。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砂砾。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下颌处凝成摇摇欲坠的水珠,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面对袁通咄咄逼人的表现,此刻的张枫反而冷静了下来,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弱,但多年来跑镖的经验还是在这一刻起了效果。他用手再来脸上胡乱摸了一下,也不知他在哪儿蹭了一手的灰,这一摸将脸上弄得一块儿黑一块儿更黑,还留下了一条条的道子,看起来颇为滑稽。而后又甩了甩手,将刚刚擦下来的汗水甩在地上才开口道:“张某原以为碰到了哪一位不世出的英才,谁承想只不过是一个剪径的蟊贼,净会干些鸡鸣狗盗的勾当。”
袁通的嘴脸向是被无形的线牵扯,那张面皮准确地表达出了轻蔑的情绪。
愤怒?那种情绪只会在真的被人戳中痛处,又或者当愿望不能实现,为达到目的的行动受到挫折时才会出现,是弱者对强者的一种态度表达。
此时此刻,孰强孰弱在他看来一望便知。那不敬和尚如同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那张枫后脑恰巧磕在了供桌上,摆脱了自己魇镇之术,又能怎么样?抖如筛糠,一身的功夫已经费了大半,已然没有丝毫的威胁。
“鸡鸣狗盗?哈哈!”袁通大笑。
那笑声异常突兀,像碎玻璃在青石板上拖拽,不敬总觉得笑声里缠着几缕幽魂的呜咽。偏生笑着的人眉眼弯如新月,倒叫人疑心是自己耳里爬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张枫倒是好像什么也没听到,手拄着地缓缓爬了起来,沉声道:“阁下有什么见解不妨直说。都是跑江湖的汉子,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袁通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认真地盯着张枫看了一会儿,而后道:“不愧是大派弟子,名门之后,竟然这么快就清醒过来,不像那个小和尚,看起来全须全尾,实则不堪大用。”说完还摇了摇头。
不敬低垂着头,刻意缩在阴影中遮住眉眼,不让袁通发现他的样子,嘴角噙着冷笑,指节在袖中轻轻捻着佛珠,想起师傅的教诲,心里暗自盘算起来:眼前这个自称白莲道人的袁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位走的不是正路。白莲教虽脱胎于慧远大师创立的白莲结社,将其发扬光大的却是茅子元茅上师。他十九岁在延祥寺出家为僧,初从天台宗净梵,习止观禅法。后来有感于慧远大师的风骨这才编写《白莲晨朝忏仪》,创立白莲忏悔堂,成为净土宗的分支。虽然其门下弟子可娶妻生子,与常人无异,并可男女同修,委实让一些人接受不了,但不可否认的是,早期的提倡念佛持戒,规定信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乃是半僧半俗的民间秘密结社。后来也发展出了不少分支,比如袁通自称的白莲道人就是其中一支。也正是因为白莲教的出现,才让净土宗一举超越禅宗,让佛门双雄并立成了一家独大。是以从源头上来说白莲教还真就与天台宗有些渊源。
面前这位自称白莲道人的袁通却好像对这些历史一概不知,所以说起天台宗来多有轻蔑。这只能说明这袁通要么不学无术,在白莲教地位不高,要么就是假借白莲教之名。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历经多年发展,白莲教的路数奔着邪教一去不复返,种种手段让人心生厌恶,名声本就已经臭大街了,只差一点点推手就沦落为邪魔一道,冒充它干坏事儿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不敬还是决定先听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再做打算。是以还是一动不动,呼吸混乱,好像真的被吓晕过去了。
袁通余光瞥见不敬没有反应,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压根儿没将不敬放在心上,还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但是故意没有拆穿,对张枫道:“张枫…收起你那点可怜的戒备吧……仔细看看周围。”
随着他的开口,张枫眼前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这里哪是什么破庙,乃是一处不知如何形容的破败深渊中的一座孤岛!
袁通的身影在虚空中摇曳,仿佛随时会融入周遭那永无止境的、搅动着的灰暗。“此地…是混沌中的一道裂缝,是绝望深渊里…一块扭曲的‘净土’…”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不知何时,原本白净年轻的手,此刻变得铁青枯槁,如同一具风干的尸体。袁通指向张枫身后那片翻涌的无形边界,“你那些…所谓的‘弟兄’…皆是蝼蚁,是注定沉沦的渣滓…他们连嗅到这净土一丝气息的…资格…都没有。”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的冰冷,刺入张枫的骨髓。“而你?哼…区区一具凡胎浊骨,本也该与他们一同…化为养料…偏偏…”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张枫身上,那东西发着微弱不祥气息,袁通可以肯定那东西就是被张枫随身携带,却找不出来,于是有些急躁,声音更显凄厉。
“偏偏你身上揣着的那‘东西’将你护得周全。”
与袁通的手相比,他的脸却依旧俊美,只不过更加僵硬,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皮明明在展露笑容,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流出无尽的贪婪。“交出它…”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敲进张枫的灵魂,“现在…就交出来…道爷我…今日…便赏你一个‘活着’的…恩典。”
出乎袁通意料,张枫这次似乎有了抗性,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摇头道:“呵……却是张某眼拙了。原当阁下是那等只会躲在暗处、劫掠活命的腌臜鼠辈。”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仿佛喉咙正被无形的手捏着,却又带着一种决绝。“如今看来倒是我高看了你。不过是个江湖方士!专弄些见不得光的外道邪法!靠着糊弄不懂行的人苟延残喘罢了!”
第7章 生死攸关
“冥顽…不…灵?”袁通一声断喝,原本还残留着一丝伪善的脸皮,此刻彻底绷紧,如同蒙在枯骨上被拉伸到极点的白嫩皮子,透出非人的寒意。
“道爷…见你是条…汉子。” 他枯枝般的手微微抬起,指尖肉眼可见的汇聚起一小团蠕动、不祥的涡流。口中不停道:“好心好意…留你…性命,你…却…一…心…求…死。”
他的话语变得无比缓慢、沉重,每一个字落下,张枫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肺里的空气正被一丝丝抽走。
“也罢!” 袁通猛地一甩那枯槁的衣袖,动作带起一阵腥臭的阴风,只见那道灰色猛然射出,直奔张枫面门!
“道爷…今日…便…抽了你的魂!拆了你的骨!那宝贝…万劫不朽,道爷这…这微末的…法力,想来是破坏不了它的!”
张枫双目圆睁,猛然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只见他周身竟然亮起朦胧的佛光。只见她他右掌翻起,一道浑厚掌力轰出,硬生生将那道凌厉震碎。
袁通那张俊美的不似人形的脸,第一次清晰地裂开一道缝隙——那是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他那只刚刚点出,枯槁如鸟爪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萦绕着那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腐败甜腥的灰败气息,此刻却如同被冻住般凝滞。
他不禁“咦?”了一声。
《伤心指》——这得自白莲教血池深处、用无数绝望怨念浇灌出的邪异法门,就算在袁通手中也算不得最强的法门,但却是他用来偷袭的不二之选。盖因其早已融入了他的“骨”里!《伤心指》无声、无息、无色、无相,发动时连最细微的空气涟漪都不会惊起,仿佛只是死者一次无意识的叹息。它不伤皮肉,专蚀心脉,如同附骨之疽,一旦锁定,便是内功臻至化境的高手,也往往在心脏骤然绞痛、生机断绝的刹那,才惊觉死神的吻痕!他凭借此秘法不知偷袭了多少江湖人士,从未失手,纵然那些人武功高出他不少也只能仓皇而逃,没想到今天在这破庙里,面对一个龙门镖局名不见经传的镖头却失了手。
“有…趣……”
袁通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裹挟威胁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如同审视着实验台上畸形标本般的…“兴味”。
他的眼神中带上了欣赏,那绝非是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的。张枫可以肯定,他只在屠夫发现砧板上待宰羔羊突然长出异样骨刺的时候,才见过这样的眼神!是一种发现本以为早已嚼透的腐肉里,竟藏着未曾预料之“硬物”的…扭曲的兴奋!
张枫掌心传来一阵灼热的、仿佛烧融了无形秽物的触感——那缕阴毒诡异的灰色指力,竟真的被他仓促间拍散了!他大口喘息着,空气大量涌入肺叶,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却奇异地更添了几分活着的真实感。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将那无色、无相、无形的指力看破的,甚至也不清楚一向精纯温和没有特殊表现的《少林童子功》怎么会在这里散发出朦胧的佛光。他无暇深究这诡异视界与护体佛光的根源。他只知道,眼前这个自称白莲道人的袁通,并非不可撼动。这就足够了!
都是刀头舔血的江湖儿郎,能活到这个岁数,谁还没几次血战到底的经历?只要对方有破绽,张枫坚信自己就有破局之法。
袁通不再废话,一张原本看上去还算正常的嘴,突然张开,那张血盆大口绝不是普通人能达到的大小。
“嗬——噗!”
一道肉眼可见的、带着浓烈铁锈腥臭与脏器腐败气息的暗红气流,从袁通口中狂涌而出!正是白莲教又一秘传《锈肺刀》!这劲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灼蚀声,仿佛万物都即将被锈蚀,带着一股剥夺生机的沉疴死意,直扑张枫面门!
袁通得意一笑,白莲教的《五脏秘术》每一招都奇诡莫名,且肉眼绝不可见,配合他所修炼的《五脏经》端的是威力无穷。这破庙之中月光之下更是无迹可寻,他甚至还有空闲防备着一动不动的不敬。只是他不知,在张枫那里,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宛如地狱的环境让张枫不得不时刻紧绷着神经。
张枫瞳孔骤缩,周身暗淡的佛光是他此刻仅有的依仗。在这饱含肺气死锈的内劲冲击下剧烈波动,几欲破碎!他低吼一声,沉重掌意凝聚于双掌,带着淡金微光,如同两扇沉重的古庙山门,狠狠向前拍去!正是少林嫡传《大摔碑手》。
“噗!”
就像是巨大的气球被戳破的声音响起,张枫眼中,暗红锈气被掌力拍散大半,那残余的劲力却如附骨之疽,穿过掌间缝隙,钻入张枫口鼻!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充斥肺腑,张枫只觉得自己的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冰冷的、生满倒刺的钝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沉重的窒息感!他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带着铁锈色的血沫。要不是他自幼精修佛门神功《少林童子功》这一下便就要了他的命,即便如此也是受了不轻的伤。
“呵呵…滋味如何?”
袁通的身影在张枫眼里更加怪异,身影扭成麻花一样,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更像是一条巨大的蚰蜒,在地上滑行!
那身影游到张枫身前,一只枯爪悄无声息地探出,五指弯曲如钩,指尖萦绕着一种能冻结骨髓的、源自肾腑深处的极寒死气奔向张枫的腰眼——《摧肾爪》!这一爪阴毒至极,无声无息,直取张枫后腰命门!
张枫肺如刀绞,动作已然迟滞,刚刚缓过一口气,又要直面这一爪。他只能凭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奇异“视界”勉强捕捉到那抹冻结灵魂的轨迹。
张枫强行扭身,双臂抡圆了向下一砸,正是《罗汉拳》中的一招攻防一体的“拦腰锤”。架势仓促展开,双臂交叉护住后腰要害!
第8章 五脏邪功
袁通心生惊异口中道:“中了…我的《肺锈刀》竟然…还能反抗?好…好…好…看这招《摧肾抓》你…又该…怎么接!”
他也不变招,对准张枫狠狠地抓了下去。
“嗤啦!”
袁通一招在张枫覆盖着微弱佛光的手臂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佛光如同薄冰般碎裂,一股彻骨的冰寒瞬间透入骨髓,直冲肾脏!
张枫如遭雷击,浑身剧颤,眼前发黑,仿佛全身的精力瞬间被抽空,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衰竭感让他几乎瘫软下去。
袁通眼中毫无慈悲,誓要置张枫于死地!
他一手紧抓张枫的手臂不放,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拳头上竟诡异地升腾起一股扭曲空气的、带着焦煳内脏气息的炽热——《欺肝火》!这一拳凝聚着焚毁肝肠的暴虐邪火,要将张枫残存的生机彻底焚尽!
张枫肺如刀割,肾腑冰寒,周身佛光摇摇欲灭,面对这一拳,已是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好在此刻的他已经不知生死为何物,他已经晕过去了,一个晕倒的人又怎可能对这致命一击做出反抗?
就在那炽热的邪拳即将印上张枫胸膛的刹那——
“唵……”
一声低沉梵唱,仿佛穿透亘古洪荒,毫无征兆地在这荒废古庙中炸响!
“唵”这佛门六字箴言之首,蕴藏宇宙初开之秘,象征法、报、化三身归一,用者如金刚不动,万古如一。
饶是袁通修为精深,闻声也是身形剧震,头颅如遭重锤闷击般猛地一晃。那声音无孔不入,非自耳入,竟是直接在他识海深处、丹田气府之中轰然震荡。
就在他恍惚的这一瞬间,刚刚还在一旁好似已经被吓晕过去的不敬,不知何时已立于张枫身侧,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又仿佛他是从虚空中直接化现。
不敬身形微动,出手如电,右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扣住袁通擒拿张枫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掰!
出其不意下,袁通也经不住这样的大力,撒开了手。
而那挟着必杀之威、烈焰焚心的邪拳,连同他整个人,竟似撞入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玄罡气墙之上,突然扭曲、波动,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方才他蜷缩在一边,还不觉得有什么,此刻这法号不敬的小和尚站起来却又是一番景象。
这小和尚看起来年方十六七岁,生得圆头圆脑,一双招风大耳尤其突出。面相普通,未脱稚气,常挂着一副人畜无害、令人见之心喜的憨厚笑容,任谁初看,都只觉得是个心宽体胖、性子温吞的寻常沙弥。也难怪张枫都能放下戒心与他聊得起劲。
然而此刻,当面上笑意虽未敛去,可神情却极为肃然。那一股沛然莫御的威严竟自他那魁伟却不显臃肿,像是一座小山一般的身躯中勃然升起!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此刻沉静如古井深潭,目光所及,仿佛能洞彻人心。寻常的僧衣之下,仿佛蛰伏着一尊即将苏醒的金刚法相,令人不敢生起半分轻视之心。
袁通口中发出一声怪啸,身形如遭电亟般猛地向后暴退!方才那份猫戏老鼠般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仓皇如丧家之犬的狼狈。
令人诧异的是,这份惊惶只牢牢锁死在他那双剧烈收缩、几欲夺眶而出的双眼之中,那张原本俊美却透着森然邪气的脸庞,竟如同覆盖了一层冰冷的石蜡面具,肌肉纹丝不动,别说是惊惧之色,便是脸色也不曾改变半分,甚至连汗水也未出一滴!仿佛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邪魅面皮,根本就不是长在他自己的骨肉之上!
好个扮猪吃虎的小和尚,倒是我看走了眼。
袁通这句话传入张枫耳中时,他刚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先前那诡异的视觉幻象已然消散,更令他诧异的是,袁通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再不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那般阴森可怖。
不敬还没有说话,张枫倒是先发出声来:“难不成是枯木逢春?”
张枫不知是不是才清醒过来,自制力有些下降,把内心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
袁通全然不知方才的幻术起到了反作用,只当张枫是被自己爪力震得神魂不稳,此刻又生出了新的幻象。他嘴角噙着冷笑,暗想这镖师终究是功力不济,神志到现在依旧恍惚。
然而不敬和尚却似窥见了什么玄机。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那尊历经沧桑的释迦像上——金漆虽已斑驳剥落,可佛祖低垂的眉眼依旧慈悲如初,仿佛早已看透这殿中发生的一切。此刻,殿顶的月光照进来的地方,外忽起了一阵风,吹得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不敬单掌立在胸口,转身对着释迦像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声音宏大,在这破庙之中回荡。
袁通的双眼眯成狭长的缝隙,阴鸷的目光在不敬和尚身上来回打量。他原以为这小和尚不过是机缘巧合才占得这片混沌中的净土,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小觑了对方。能在危机四伏的混沌中守住一方安宁,岂是仅凭运气就能做到的?
方才那一记“唵”字箴言,声如洪钟,震得他气血翻涌;而那一爪之力,更是被不敬轻描淡写地卸去,足见其功力深厚。虽未必及得上自己,但也绝非易与之辈。若想强夺这片净土,恐怕得费些周折。
袁通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冷笑。好在那镖师张枫与不敬不过萍水相逢,彼此之间戒备重重,倒给了他可乘之机,逐个击破。现在那张枫受了重伤,别看还在那儿站着,就算让他挪动一根脚趾都非常费力,更别说与不敬联手了。
这小和尚也是个见识浅的,都已经出手了,此刻竟然敢背对着自己向那木胎泥像施礼,这不正给了自己出手的机会?
小子,别怪道爷我心狠手辣,让我教你个乖,到了阎王那里也好清楚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第9章 天台真传
袁通眼中寒光乍现,手掌在宽大的袍袖里暗暗。不敬和尚此刻竟敢背身向佛,青灰僧衣下空门大露——那截后颈白得刺眼,恰似供桌上待宰的羔羊。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袁通眼里,那是早已结成的网,将这小和尚牢牢捆缚其中。
他丹田真气暗涌,足下用力,仿佛已看见自己的手掌穿透僧袍,捏碎那节颈骨的脆响将在破庙中回荡。佛前杀人,最是痛快——让这泥塑的释迦也尝尝血溅金身的滋味!
忽有风穿堂而过,佛龛前的长明灯剧烈摇晃。就在光影交错刹那,袁通暴起发难,单掌撕开烟雾直取不敬后颈。他嘴角扯成狞笑道:道爷送你早登极乐!
张枫在旁边看了个清楚,忍不住大喊道:“大师小心!”
这一掌正是《凝脾击》,此功以字为要诀,出招时不拘泥拳脚掌指,全凭那股暗藏的死劲儿,能隔着皮肉将寒气直透脾脏,破坏其功能。
袁通这一击刁钻狠辣,掌缘隐现青灰死气,他苦修邪功二十载,早将每招每式的杀机刻进骨髓——掌出如电,偏又带着黏稠的滞涩感,仿佛整间佛堂的空气都被抽成真空。
那小和尚袈裟鼓荡,看起来极其臃肿笨拙,任谁看了都只会得出他也许是横练功夫的一把好手,但是轻功……还是算了,就没那个天赋你知道吧。
袁通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便是再硬的横练功夫也防不住透骨阴劲!他这一击算准了不敬所有退路,便是踏雪无痕的轻功高手在此,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掌力偷心而无能为力——更何况眼前这尊背对着自己的活靶子?
袁通只觉手掌打击在了金铁之上,嘴角却扯出胜券在握的笑,这一招他势在必得!可笑意尚未达眼底他整个人又一次呆住了。
那胖胖的小和尚不敬不知用了什么功夫竟然在他那一掌命中之前身子转了过来!
不敬只是平平无奇地抬起了一根手指,指尖并无光芒,却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万象又超脱万象的“空”意。他指尖轻轻点向那能凝冻脾脏的一掌。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刺目的光芒。袁通只觉自己那凝聚了阴寒死气的全力一击,仿佛打进了无垠的虚空!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寒气、所有的杀意,在触及那根手指的瞬间,如同雪入沸汤,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化归为最原始的、毫无意义的“空”!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张枫目瞪口呆,脱口而出道:“《拈花指》!”
《拈花指》乃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源自“佛祖拈花,迦叶一笑”的典故,是佛家的慈悲和智慧,强调轻柔与内敛,与不敬此刻这一指的表现确实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却忘了少林乃是禅宗祖庭,不敬是天台宗的沙弥,两边虽然不能说全无关系吧,在一般情况下也可以说老死不相往来。
就算两边原本没什么仇怨,你修你的禅,我念我的经。可禅宗五十祖道济禅师的横空出世,足以让两边的关系变得不是那么和谐。
遥想当年天台山巅的晨钟暮鼓声中,慧远禅师亲手为那个总角孩童系上二字时,断不会想到二十年后,他竟成了天台宗百年难愈的心头刺。
李修缘本是天台宗祖庭国清寺山脚下一富户之子,七岁便能背诵《法华经》全卷,主持慧远见其灵台澄明,特以为名收作关门弟子。谁料天意弄人,李修缘家生变故,少年跪在大雄宝殿前三天三夜,才被慧远收入门墙,受具足戒时得赐法号。慧远将他留在身边悉心教导,藏经阁任其翻阅——这般栽培,便是为培养下任住持。
谁知三载闭关后,这道济竟在辩经时突然大笑三声,当众撕毁天台宗珍藏《摩诃止观》手抄本,转身投了南禅临济宗。更令天台众僧吐血的是,不过五年光景,他竟以“酒肉穿肠过 ,佛祖心中留, 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的狂禅之道证得菩提,被尊为禅宗第五十代祖师。如今人们再提起“济颠禅师”“济公活佛”,谁还记得他本是天台宗耗尽心血养出的麒麟儿?
这样一来原本还能维持住表面关系的禅宗天台二宗这下老死不相往来。你要问被人欺负到了头上,天台宗好歹也是佛门八宗之一,怎么不打回去?难不成真是他们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
呵呵肤浅了不是?佛门八宗亦有差距,不然你以为当年同为佛门八宗之一的密宗为何分成两支,一支远走东瀛,算是留下了正统传承,另一支远走藏地,与当地苯教结合,成了带有原始祭祀的藏地密宗,与原来的传承可以说是大相径庭了。
这世道原本就是如此,谁让人家禅宗乃是佛门最强的两宗之一。别看禅宗内部同样分为北禅宗,南禅宗,以及下属的各个分支,实则天下十间少林寺牢牢地维系着禅宗的一体性。不然现在净土宗内部,白莲教的鸠占鹊巢,怕不是也要上演在他的身上。
好在天台宗国清寺同样是皇家所修,惹不起禅宗,还躲得起禅宗,再加上历代朝廷对其照顾有加,这才没有如同那些小宗门一样消失在历史之中。
所以当张枫那句《拈花指》脱口而出的时候,不敬心中虽然知道张枫出自少林,多年的宣传之下。那句“天下武功出少林”也成了这些少林弟子中不变的真理。张枫现在看见不敬这一指联想到《拈花指》也不奇怪,可是他心中就是不爽。也许是他修行太浅,还做不到无喜无悲,可佛陀中亦有不动尊菩萨,代表着愤怒,他不敬修为没那么高深,有些不爽也是理所当然。
此时不敬脸上依旧维持那副宝相,无悲无喜道:“施主且记好,此招乃是天台宗《诸法实相功》——如是相!”
第10章 白莲绽放
闻得此言,张枫脸上像是挨了一记看不见的耳光,火辣辣地烧。
月光下从房顶的破洞洒下,将不敬大师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滴水之恩尚未报,自己一句无心的话,却已沾了猜忌的毒,这是自己的不对。
这道理,他本是三岁就已明白的。
无论张枫怎么想,此刻袁通那腐朽的认知已再次被狠狠撕裂!这绝非寻常的内力化解!这是…将他的力量直接“抹除”了?!
不敬那轻描淡写的一指,刹那间便将袁通苦心酝酿的杀机、积攒的气势,连同他在从出场开始就营造的、令人窒息的绝对掌控感……尽数化作了指尖一缕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空”!
那宏大的梵音余韵尚在明亮的月光中低回,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袁通的脸上。
溃败!彻头彻尾地溃败!他一身艺业在不敬《诸法实相功》洞穿本源的力量下几乎崩裂,污秽的本质被无情地暴露、灼烧!
然而,袁通非但没有被极致的痛苦和惊惧短暂淹没,反而猛地爆发出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扭曲到极致的疯狂!
每一个武林高手皆是倔强之人,亦或者说没有这不肯服输的劲头,他袁通又怎么走到今天?
他不可能就此认输,在这佛光的“净化”下灰飞烟灭。他要证明,他袁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轻易拿捏,谁路过都可以踢一脚,比之野狗还不如的乞丐!
他是自混沌中挣扎爬出的秽物,是啃噬了无数绝望与痛苦才修炼成神功的猎食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与“净”最恶毒的亵渎!
纵然佛光如狱,“空”意如渊,他袁通也要用这污秽的残躯,用这源自混沌最底层的疯狂,让那高高在上的秃驴知道,谁才是混沌之中开出的那绝美的白莲!
张枫的视线再度扭曲,他只见周遭的灰暗再次剧烈地、带着一种病态亢奋的黏稠感,从四面八方朝着不敬汹涌扑来!这一次,其中蕴含的不再仅仅是侵蚀,更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同归于尽般的毁灭!
“呃…嗬…”
张枫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他的视野开始旋转、撕裂、重组。袁通那融入灰暗、带着歇斯底里疯狂扑来的残影,在他的眼前,扭曲、变形、增殖!他的瞳孔彻底扩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倒映着翻涌的混沌和扭曲的光影。
不知不觉间,那不变方向的灰暗混沌之中,生出了一点白,迅速刺破了正在翻腾的无形混沌,蛮横地攫取了张枫所有涣散、扭曲的感知!
那竟是一株……一株白莲?!
它的花瓣是如此的纯白,白得耀眼,白得圣洁,白得仿佛能涤净世间一切污秽!它在这片由绝望、腐烂和疯狂构筑的混沌荒原中,绽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倒性的光芒。
伴随着白莲的出现,张枫耳中响起了不知从何而来似近实远的黏稠声音,这本应该让张枫汗毛倒竖的声音,在此时的他听来却充满了魅惑:“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开盛世举,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你还不开悟!”
张枫的双眼染上了疯狂,从小练就的精纯《少林童子功》的真气也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了莫名的转换。身子不由自主地就向那株白莲跪拜下去!
“阿弥陀佛!”
一道微弱的佛光扫过,张枫眼前的诡异景象骤然消散。他贪婪地深吸一口浊气,定睛环视四周——哪有什么灰暗的雾气?哪有什么蛊惑的耳语?他竟仍在破庙之中!
不敬那一声佛号,声如洪钟,震得残破经幡微颤。他看着周身笼罩在扭曲真气中的袁通,缓缓道:“袁道友周身煞气冲天,凝而不散。看来白莲教自净土宗脱胎而出,行的却非光明大道。”
袁通体内真气奔涌如沸,面上却扯出一个狞笑,在这运功的紧要关头,竟还能反唇相讥。一开口,齿缝中渗出些许血沫,嘶声道:“正道?嘿嘿……那净土宗祖庭东林寺,算不算正道?如今不正是我教圣女圣驾行宫?”
不敬敛颜道:“袁道友所言甚是,小僧苦思冥想也没想明白,堂堂当世最强佛门宗派之一的净土宗,怎么就会被白莲教鸠占鹊巢,就算还有悟真寺,玄中寺,被你们这一番动作下来,也是元气大伤,封山闭寺三十年。”
净土宗三个字,像一把刀,突然刺进袁通的耳朵。
他的脸原本像一张死人的面具,只有眼睛偶尔转动,嘴唇偶尔翕动。但现在,这张脸突然活了——不,不是活了,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揉捏、撕扯!
狂热、怨毒、追忆、扭曲的虔诚……无数种情绪在他脸上翻滚,如同沸油泼进冷水,炸裂、碰撞、扭曲,最终凝固成一种东西——仇恨!
不敬藏在宽大僧袍下的手突然握紧,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袁通的表情。原来,这个如同人偶一般的白莲道人也会恨。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冷得像刀锋。
袁通忽然笑了,笑声比夜枭更凄厉。
“三十年……贫道恨不得它永远消失在人世间才好!”
袁通的手慢慢抬起,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
方才还翻涌如沸的内力,此刻已无影无踪。那股能让重伤的张枫眼前浮现血海的煞气,也突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现在站在那里的,不过是个俊朗的男人。僧袍披身,却束着道冠。月光照在他脸上,倒显出几分出尘。任谁也看不出,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是个非佛非道,似颠似魔,像木胎泥塑,无几分活人气息的白莲道人。
可在一旁的张枫却更紧张了,就连在体内运转疗伤的内力都差点出了岔子。
最可怕的不是恶鬼,而是恶鬼突然变成了菩萨。
袁通忽然笑了。
他的笑很轻,却像一把刀,慢慢割开夜的寂静。
贫道在等行功完毕。他说。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然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敬身上,嘴角微微上扬:你这小和尚,又在等什么?
第11章 明光指
袁通此刻表现出来的气质与状态同来时大相径庭,若非其开口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不敬与张枫还以为面前换了一个人。
不等不敬做出回答,袁通那高举的手指向前一伸,明光大放!
这一指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指尖泛起的光,不是朝阳初升时的温暖,不是正午烈阳的炽热,而是——冷月照在千年寒铁上的那种光。
冷得刺骨。
“小和尚,你该是见过光的,那你也该知道……”袁通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夜里的霜。“光,本就可以杀人。”
他的指尖的光芒明明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不敬与张枫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就像地狱里的引魂灯,照亮的是死亡的路。
指风破空而来,不敬闻到了死亡的味道。那味道,竟带着淡淡的檀香。
不敬的瞳孔收缩。他已认出永通所用的明明就是净土宗镇派绝学之一《明光指》。讲究的是“指未动,光先至;心未念,佛已在”。此指法脱胎于《观无量寿经》十六观想,可化劲为光,修至圆满时,十指如莲华绽,周身现极乐净土相。
这本该是净土宗最慈悲的招式《明光指》的第一式——佛光初现,指风过处当如灵山法会时的晨钟,能照见五蕴皆空,渡人放下屠刀。可此刻从他指尖迸发出来,却只有无尽的邪煞。
光还是佛光,却像被血海浸透的舍利子。
袁通似是发现了不敬认出了这门功夫,在指尖即将碰触到像是又一次被吓傻了的不敬胸口时他突然笑着道:“小和尚你可知《明光指》为何要配合念佛?”,
他好像也知道不敬再也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自顾自地说道:“因为阿弥陀佛的四十八愿…………他的指节突然爆出骨裂般的脆响,“……本就是最毒的诅咒!”
一旁的张枫再一次看见了奇诡的异象,灰暗的雾气再度翻涌,袁通周身浮现的哪里是佛光,而是无数扭曲的“卍”字。每个旋转的符纹里,都凸显着一张痛苦的脸——那都是死在这式异化的“佛光初现”之下的亡魂。
原来最慈悲的渡化,反过来便是最残忍的禁锢。
张枫合上了眼睑。他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比小和尚的呼吸声更清晰——那呼吸声正在变得微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死亡从来不是单独降临的。这个道理是他在第一次押镖劫后余生时领悟的,他永远忘不了镖头的血溅在他脸上时,那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现在,小和尚的血会先凉,然后是他的。
张枫想起这场祸事的起因——那件镖货。他自认为那东西他藏的隐秘,可这袁通绝招频出,谁知道他是不是有耐心在自己尸身上寻找呢?
“你最好永远找不到它。”他在心里说,牙齿咬破了嘴唇。那血的味道,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直到死亡即将来临之前,张枫才知道,自己其实没有自认的那么大义凛然,从容不迫,他也怕死,若不然此刻自我了断岂不是最佳的选择?还省了一番肉体上的折磨。可他还是在等,等小和尚真的不敌死了,他在自断心脉不迟。要是能活着谁又愿意死呢?
眼前的光消失了,昙隐寺的大殿里又是一片寂静。三个人的呼吸在这夜色里是那么的突兀。
等等……三个人!
张枫急忙睁开眼,只见不敬右手的食指不知何时立在胸前,袁通那记《明光指》不知为何正点在他食指指尖上。
袁通的血,忽然冷了。
他十成功力的一击,竟似打在虚空里。
年不过双十的小和尚,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他三十年苦修的血汗,他手下无数的亡魂,又都算得了什么?
“这……这是什么招数?”
袁通的声音干涩而虚弱,方才强行催动那一招“佛光出现”已经抽走他全部的精气神,要不是不敬的手指架着,他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这回轮到不敬卖弄关子了,他没有说话,反而念了一句经。
破庙里的两人也算是常年诵经,袁通虽然是白莲教的人,可从他话里话外不难听出他早年也在净土宗待过,对佛经不能说不熟。林枫更是禅宗弟子,禅宗武学务必要暗和佛法,不然修行到一定境界武功会不进反退,甚至有走火入魔之危。
两人略微思索便想起不敬念的是《妙法莲华经》也就是《法华经》中的一句。虽然净土宗主修的三经一论中没有《法华经》,禅宗也是以《楞伽经》《金刚经》为主修,可是《法华经》这等经典,他们也是有所涉猎的。
袁通忽地想起一开始这小和尚自报家门,天台宗不敬。《法华经》岂不正是天台宗主修的典籍?
张枫则是一脸茫然,委实不知这《法华经》与不敬所用武功之间,究竟有何玄妙关联。这倒也怪不得他,天台宗的僧人向来行踪隐逸,难觅踪影,江湖中人都难得一见,更遑论了解其深藏的武学渊源了。
袁通闻言,口中泛起一丝苦涩,叹道:“《诸法实相功》……果然不愧是天台宗的镇派绝技!是道爷我眼拙,未能窥破这招的玄机,合该有此一败!”
“阿弥陀佛。”
不敬后撤一步,收回手指,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目光澄澈如止水,道:“袁道友,你非是败在《诸法实相功》之下,而是败在‘贪’字之上。”
“贪?”
失去了不敬的支撑,袁通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颓然跌坐于地。他面色灰败,嘴角却扯出一抹惨笑,嘶声道:“贪?哈哈哈……道爷我若是不贪,当年血海深仇如何得报?若是不贪,又怎能在江湖上挣得这一席之地?”他喘息着抬手指向不敬,眼中既有愤恨,亦有几分悲凉,“你这小和尚……生来便得天台宗真传,手握佛门至宝,又怎会懂得……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在泥潭里打滚的滋味?”
第12章 五脏经
有道是未吃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不敬年纪虽小,这个道理他却是懂的。
他望着跌坐在地的袁通,那双本该澄澈如明镜的眼眸中,此刻却泛起一丝涟漪。袁通眼中的愤恨与悲凉,像是一柄利刃,缓缓割开表象,露出内里经年累月的疮痍。
不敬没有立即反驳,也没有再宣佛号。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夜风掠过僧袍,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世人执着,皆因放不下。而放不下,往往是因为……舍不得。
袁通舍不得什么?是复仇的快意?是地位的荣光?还是说……这些不过是他用来填补某个空洞的沙土?不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禁看了一眼身后的张枫,目光沉静如深潭。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在心中默念这句佛门常言,却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
那些高僧大德们总爱用这句话来彰显渡化之功,可谁又曾问过,那些被屠刀伤害过的人,是否愿意原谅?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代替他人原谅一个恶人。”
佛说慈悲,可真正的慈悲,或许不该是用他人的伤痛来成就自己的功德。袁通这样一个罪孽满身的人,无论他有什么样的过往,都不是不敬能将其渡化的。
袁通跌坐在地,低垂着眼睑,像是认了命。
不敬转过身,面对张枫,正欲开口说话,张枫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动,似乎要喊出什么。
却已经晚了!
袁通宽大的袍袖中,闪出一抹寒光,那是一柄短刃,薄如蝉翼,冷如霜雪!刀光如毒蛇吐信,直刺不敬后心!
袁通那张曾经俊俏的面容此刻如同被无形鬼手揉皱的宣纸——眉峰扭曲成诡异的山峦,眼角撕裂出猩红的纹路,整张脸皮像是煮沸的蜡像般疯狂蠕动。他丰润的唇瓣此刻翻卷如腐叶,露出森白牙齿间不断垂落的黏稠涎液。那双眼睛,瞳孔已缩成针尖大小,眼白部分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血泪从中迸射而出。脸上还露着偷袭即将得手的得意。
张枫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血肉里。钻心的疼痛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或许是今夜的磨难太过密集,张枫对绝望这种情绪已然产生了某种抗体;又或许是不敬屡次三番将他从死亡边缘拽回的奇迹,让他对这个小和尚存在滋生出难以言喻的信任。总之,当再次面对绝境时,他惊觉自己心中竟波澜不惊,仿佛连恐惧都疲于造访这颗饱经摧折的心脏。
果然,不敬没有让他失望。就在锋利的刀尖即将撕裂他背后僧袍的刹那,那具庞大的身躯竟以常人难以理解的诡异速度转过身去。张枫甚至没有感受到他转身时掀起的风,又或者他转身压根儿没有带起丝毫的风?
面对袁通临身一刀,不敬竟还来得及沉沉叹息一声。
他眼中无波无澜,如同深潭古井,对那张足以令夜行之人魂飞魄散的扭曲面容视若无睹。那非人的恐怖,在他漠然的注视下,仿佛不过是路边的一丛杂草,激不起他半分探究的欲望。这份极致的平静,甚至让袁通斩落的刀光都显得迟疑了半分。
袁通此刻再想收手,显然已经晚了,不敬指尖微转,那包容万象的“空”意陡然一变,化作一种直指本源的究极洞察力。
《诸法实相功》——如是性!
一股无形的、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直抵存在本质的“力”,顺着那根手指,反向追溯,无视一切防御,瞬间刺入袁通的“存在”之中!
“呃啊——!”
袁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感觉自己的身子仿佛被无形的利刃从内部剖开,暴露在了明光之下暴晒,他体内所有隐藏的污秽,都被瞬间洞悉、放大!这痛苦已经超越了肉体,直抵构成他存在的本源!
袁通的身躯宛如被巨象迎面冲撞,裹挟着摧山裂石之势倒飞而出。眼看就要将那座摇摇欲坠的殿门撞得粉碎,间不容发之际,狂暴的冲势竟如被无形巨掌凌空攥住,倏然垂直下坠。
轰然闷响中,袁通砸落在门槛前三寸之地,震起的尘埃如涟漪般荡开,而腐朽的门框连半点木屑都未曾震落。
袁通虽然五内俱焚却没有受到任何外伤,躺在地上哀嚎不断。
缓步踱至袁通身畔,打着补丁的灰色僧袍下摆扫过地面。他垂首凝视着瘫倒在地的身影,单掌合十稽首:是小僧失察了。声音中带上了少年特有的意气,在尾音处挑起锋锐的转折,若小僧所料无差—— 目光盯在袁通痉挛的胸腹之间,袁道友修持的,当是那门《五脏法》? 虽是问句,字字却如刻石般笃定。
《五脏法》这名字听着何等堂皇大气!暗合人体五脏也就是:心、肝、脾、肺、肾。更对应天地五行即:金、木、水、火、土。俨然一部夺天地造化、蕴藏无上玄机的正统秘典!
然而,这光鲜名目之下,包裹的却是浸透骨髓的污秽与邪佞!所谓“五脏”,实乃“五葬”。修此邪法,非但不是温养脏腑,反是以身作冢,将自身五脏化作豢养邪秽的坟茔。
其入门根基,便是寻来五种与五行属性相契、却至污至秽的“祭品”。
修炼者每吸纳一种“祭品”,对应的脏腑便如同被投入污浊的染缸,表面或许能催生出扭曲的、带着沉疴死气的“力量”,内里却早已被这些至阴至秽之物彻底侵蚀、异化。功法越是精深,身躯便越是沦为这些污秽的温床与通道!
这所谓的“强大”,不过是污秽在体内堆积、发酵、膨胀的假象!当五脏彻底化为五座容纳极限污秽的“坟冢”之时,若无进一步将这些污秽转为内力的法门,修炼者轻则散功沦为废人,重则体爆而亡。
第13章 真嘢幻嘢
这《五脏经》虽似饮鸩止渴的邪道功法,江湖中却从不乏修习者。究其根源,一在它摧山裂石的霸道威能,二在那令人癫狂的速成之效,三来这些混邪道的,有一个算一个,过得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少有人能活到《五脏经》反噬那天。更诱人的是,白莲教深谙人心,早备好进阶的秘典,如饵食悬吊,只待修习者深陷泥潭时,便以化解反噬之名迫人典卖魂魄。方才袁通强运《明光指》便是明证:指端佛光普照,内里却翻涌着脏器腐坏的阴寒邪气。那渡世济人的慈悲表象,不过是覆在毒刃上的一层金箔,日光稍照便露出底下腥膻本质。
袁通瘫在地上,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喘。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破碎的胸腔剧烈起伏,混着尘土的汗水在他脸上冲出沟壑纵横的浊流。更骇人的是那张脸——皮肉竟如滚烫的蜡像般开始融坠,黏腻的肌理裹挟着汗水泥浆,顺着颧骨滑落成浑浊的涎线。
张枫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被袁通这副非人样子吓得后退了数步,喉头滚动数次,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他……他竟然还没有死?”
不敬哑然失笑,他看着张枫因为好奇不断打量袁通的样子,心中升起一种明悟:人这种生物当真妙极。方才还在生死之中颤栗,此刻血犹未冷,竟已踮着脚尖往深渊里探头探脑。好奇心驱使着他们不断探索,哪怕前面是悬崖万丈,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他们也在所不惜。
不敬忍不住双掌合十道:“如愚见指月,观指不关月。计着文字者,不见我真实。”
张枫不明白不敬为何好端端的念经,这话接又不好接,只好尴尬地在一旁讪笑。
不敬摇头道:“张施主不用管我,小僧不过心有所感而已。”
张枫心中疑窦丛生,再也按捺不住,当下拱手向袁通一礼,朗声道:“大师适才言道,这袁通乃是因修习《五脏经》而致此异状,张某不敢置疑大师慧眼。只是……”他话锋微顿,目光炯炯扫过地上那具狰狞躯体,“张某行走江湖,也曾见过几位修习此经的白莲教弟子。其中或有走火入魔、神智错乱者,或有真气逆冲、经脉寸断者,其状虽惨,却……却从未有一人,竟变得如此……这般非人非鬼、可怖可畏的模样!”
不敬和尚缓缓摇首,沉声道:“张镖头,你错了。这位袁道兄并非因修炼出了岔子,被我废了功夫才变成这非人非鬼的模样。”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击在张枫心头:“而是此等可怖之相,方是他的本来面目!”
此言一出,饶是张枫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指着地上那诡异躯体,失声惊呼道:“什……什么?!*你……你是说……他……他生来便是这般……这般模样?这…这岂非妖物?!”
不敬面上浮现悲悯之色,缓缓道:“张镖头言其‘生来如此’,却也未必尽然。我佛门中人,常怀上天好生之德,扫地唯恐伤蝼蚁之命,爱惜飞蛾,亦以纱罩护灯。然则……”
他语声微顿,目光投向那具可怖身体,“倘若一个婴孩,甫一落草,便已是这般情形……”
不敬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无奈与沉重:“只怕……便是我等有心,欲从其父母手中将这孩儿救下、保全性命,亦是……万难寻得一丝机会了。”
不敬这话说的是悲天悯人,然而传入张枫耳中,却隐隐品出一丝别样的意味。他暗忖:这小和尚嘴里说的悲悯,唇边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倒似在讥讽这些邪魔外道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作茧自缚,徒惹得一身非人非鬼的业报。
即便张枫心中纵有这般揣测,却也绝不敢稍有流露,宣之于口。这不敬和尚,非但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恩同再造,更因今夜这场祸事,究其根源,皆由自己所押护的那趟镖货而起!细细想来,分明是自己行事不周,为他人招致了这场无妄之灾,心下已是万分愧疚,岂敢再有半分不敬之言?
不敬和尚也不纠缠前话,话锋陡然一转道:“适才小僧观镖头出手,根基乃是少林四大神功之一的《童子功》无疑,且元阳未泄,功体尚在。更难得的是,招架腾挪之间,竟隐隐透着几分《金钟罩》硬功的雄浑气象。”
他微露疑惑之色,声音高了几分:“以施主这身兼两门少林绝艺的火候,纵使不敌那袁通道人,又何至于此?*怎会屡屡为其邪术妖氛所慑,心神动摇若斯?”
言及此处,他环顾这略显破败却古意盎然的殿堂,续道:“若非此地乃是古刹,虽香火不盛,却自有其佛缘法度,冥冥中牵动因果……”
不敬和尚目光转回向张枫,语重心长,更带一丝后怕道:“恐怕今日,纵使小僧有心,亦未必能及时救你于那魔掌之下!”
不敬和尚此言一出,张枫心中猛然惊觉,冷汗顺着额头涔涔而下。他此刻方始恍然:自己深陷那可怖幻境之时,心神虽受煎熬,五感却于那极致的压迫之下,竟变得异常清明!袁通那些原本诡秘难测的阴毒手段,在那幻象之下,竟似纤毫毕现,被自己看了个通透!
一念及此,张枫不由得抬眼望向那佛龛中模糊的佛像轮廓,心中升起难以详细描述的复杂念头:“难不成……这冥冥虚空之中,当真……当真存有神佛护佑?方才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炼狱幻象,竟是……竟是佛陀点化,助我窥破魔障的机缘?可我还能……”
不敬不知张枫内心掀起滔天巨浪,见他兀自出神,不由嘴角挂上一丝笑意,道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张镖头,小僧若是不曾眼拙,镖头一身武艺该是出自少林禅宗一脉。”
张枫道:“正是!”
第14章 人之将死
不敬缓缓道:“张镖头一身功行造诣惊人,更难得能将《童子功》这等少林四大神功之一修至未破之境…… 小僧猜测,施主不是昔日在寺中有这些许际遇,后因缘还俗,便定是少林俗家一脉中,百年难遇的奇才俊彦了。”
张枫心中微凛,不知这不敬和尚为何突然提及自己师承。然而对方所言句句属实,他略一沉默,终究还是缓缓颔首,算是默认了小和尚的推断。
不敬和尚见张枫默认,脸上笑意更浓,颔首道:“善哉,善哉。这便是了。”
他神色一肃,语气中对不论施主是还俗的高贤,亦或是俗家一脉的栋梁,皆应知晓,少林宝刹,乃佛门圣地,禅宗祖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仿佛在陈述不容置疑的真理,“自三祖僧璨大师圆寂,衣钵南传,我寺虽再未出过承继祖师法脉的大德……”
不敬和尚话锋一转道:“然则,千年法脉,薪火未绝!寺中历代高僧大德精研佛法,武学一道更是光耀寰宇。至今,少林仍是天下修行者心之所向、顶礼膜拜的所在!何况……”
张枫听得此言,心中暗暗叫苦:“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混迹佛门多年,又在江湖上跑了这么久,对佛门各宗之间的微妙关系亦是深知。这不敬小和尚,分明是天台宗的嫡传法脉!
那天台宗与禅宗,近百年来的法义之争,那是壁垒分明、泾渭不容。”张枫心念电转,“平日里若遇外道邪魔,大敌当前,两宗弟子或可同仇敌忾,并肩御敌。然则一旦道左相逢,两宗弟子怕不是要发挥辩经论法时,必是滔滔不绝,非要争个水落石出不可。就算实在是知道自己口才不佳,也定是点头问好,再也不见!
现在这不敬言必称禅宗祖庭,句句不离少林渊源,难不成要与自己辩经?苦也!自己也算是熟读佛经,可从方才的表现来看,这小和尚绝对是辩经的一把好手,要是被他缠上,今晚剩下的时间别想安稳了。
不敬先扫了一眼瘫卧在地,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的袁通,这才缓缓道:“镖头着相了。镖头既出身少林,理当知晓禅宗一脉何以被唤作‘佛门叛徒’。非是不信佛陀,实是那呵佛骂祖的狂禅做派,本就是禅门本色。”他语声微顿,手指虚点向地上的袁通,续道:“镖头既有此心,且试想,若此地果真有神佛垂目……”山风穿林而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他指向之处,“又岂容这等宵小之徒,施展那等歹毒阴损的《五脏法》?”
张枫面色涨红,急声道:“可是方才张某分明看见……”
话音未落,不敬蓦地一声低喝:“阿弥陀佛!”声虽不高,却震得人心头一凛,硬生生截断了张枫的话头。
恍惚之间,张枫但觉眼前一花。只觉那小和尚双眸之中,竟似有两道淡金色光芒倏然闪现,久久不曾消散。周身破旧的灰布僧袍无风自动,一股渊渟岳峙、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沛然而生。此刻望去,哪里还是方才那胖大沙弥?分明是佛前护法,显化了一尊宝相庄严、怒目慑魔的金刚法相!张枫剩下的话全被堵在嘴里。
不敬这才缓缓道:“张镖头所见种种,无非是镖头自家眼识心识所感。是真是幻,皆系于己身一念,与那虚无缥缈的神佛……又有何干系?”
张枫心中蓦地升起一股荒诞之感,暗自忖道:“这世道当真颠倒离奇!天台宗讲经说法,本是供奉诸佛菩萨的正宗门庭,这小和尚却偏偏极力撇清,口口声声说神佛虚妄;反倒是我这个出身禅宗,讲究‘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素来被诟病‘呵佛骂祖’的,倒在此处一意孤行,非要证明这冥冥之中自有神佛关注……这、这岂不是乾坤颠倒,反着来了?”
那被不敬废去一身邪功、此刻瘫在门槛边上形同废人的袁通,虽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气力也无,五脏六腑更是如同被利刃反复剜绞,痛得他嘶嘶吸气,呻吟不绝。然而张枫与不敬的这番言语交锋,却是一字不漏地钻入了他的耳中。剧痛之中,袁通竟似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之事,蓦地爆发出一阵嘶哑狂笑!这笑声牵动内腑,引得他剧咳连连,呛出血沫,却依旧止不住。
张枫闻言脸色骤变,身形一晃,已如抢至袁通跟前,右腿抬起,作势便要狠狠踹下!然而目光触及袁通那瘫软如泥、气息奄奄的惨状,心头那股戾气终究一滞。他硬生生凝住腿势,劲力反激,震得脚下尘土微扬,只是居高临下,寒声道:“你——笑什么?”
“咳……咳……哈哈……咳咳。”
袁通正要开口说话,却爆出一连串急促剧烈的呛咳,咳声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刺耳笑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正撞上张枫那双饱含愤怒、却又在深处隐隐透着一丝不忍卒睹的目光。这目光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他心中那团邪火!他笑得愈发癫狂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笑出来一般。
好不容易袁通才平复下来道:“贫道笑……笑什么?你们二人……若是在……在道左遇到……遇到两小儿辩日,难道不会笑吗?”
“你——!”
张枫被他这气得须发皆张,胸中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他戟指袁通,声若雷霆,厉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狂徒!已是油尽灯枯、命悬一线,竟还敢在此狺狺狂吠?!”
袁通对张枫的话恍若未闻,只是艰难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一旁的不敬,喉头滚动,呛出几缕黑血,喘息片刻,才断断续续道:“小和尚……贫道……我原道今日……是双喜临门……既……既能得了那物……又……又能寻得一方佛门净土……” 他惨然一笑,血沫从嘴角溢出,“谁……谁承想……想我袁通……终日打雁,今日反被雁儿啄瞎了眼……栽……栽在你个小和尚手里……我……输得不冤!” 他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是要压榨出身子中最后一点力气,眼神陡然亮起一丝执拗的光,拼尽最后气力问道:“只……只有一件事……贫道需得弄明白!小和尚……你……你方才轻描淡写避过我那两记绝杀……用的……可是佛门六神通之一的——‘天足通’?!”
第15章 并非神通
“天足通!”
张枫脱口惊呼。他猛地扭头望向不敬,竟觉眼前不敬的僧袍虽是破旧褴褛,缀满补丁,此刻仿佛都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温润祥和的宝光!那立于风中的小和尚,端的是无比庄严。
不敬闻言低眉垂目,目光正好对上袁通那期寄的目光,声音毫无波澜:“阿弥陀佛。出家人戒律森严,首戒诳语。小僧实无‘天足通’之能。袁道友执着于此,莫非曾亲眼得见那传说中的佛门神通?”
袁通艰难地摇着头,脸上肌肉因痛苦与不甘更加扭曲。他极力嘶声道:“小……小和尚……何苦……还要诳骗于我?!‘追风逐影’于江……嘿嘿……那厮自诩轻功独步,多次潜入各大门派禁地如入无人之境,最后……最后还不是悄无声息地死在贫道手上?!还有那‘云中龙’胡闲之……江湖上谁人不知他滑溜似鬼,号称天下无人能擒?结果……结果又如何?照样被贫道这招钉死在北邙山脚的树林中!”
他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近乎癫狂的骄傲光芒,死死盯住不敬,“对你出手那两下……我袁通敢指天发誓!无论力道、角度、时机……俱是生平巅峰之作,本有……本有十成十的必杀把握!可……可……”
他眼中光芒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闪烁几下,终是熄灭,化作一片死灰,绝望之情溢了出来。那声音陡然尖锐道:“可你这小和尚……竟……竟轻描淡写地……一一接了下来?!若非……若非是佛门无上神通‘天足通’……贫……贫道便是想破了脑袋……也……也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何法……能……能破得了我那必杀之局!”
不敬轻叹一声道:“袁道友亦是修行路上人,岂不知《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世间诸法,本无绝对圆满。道友心中有必杀之念,掌中亦有必杀之技,此是‘有为’,是道友的把握与执着。道友有把握将小僧击杀,此乃施主心中之‘泡影’;只是道友能否将小僧击杀,却是那不可测之‘因缘际会’。把握,终归是把握,非是那必然成就的果。”
不敬这番话引经据典,直听得一旁的张枫如堕雾中。那气息奄奄的袁通,更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死死盯住不敬诘问道:“好……好!和尚……贫道……我姑且信你……用的不是那‘天足通’!”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道:“就……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将死之人……求……求你……告诉贫道……你……你方才用的……到底是什么功夫?!让……让贫道死也死个明白!”
“阿弥陀佛。”
不敬轻轻摇头,那佛号中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而后道:“袁道友,你这般言语,却是着相了。小僧那一指,确然破了你的邪功根基,令你遭受反噬,本源受损,行动不得。然则若要说就此取了施主性命?却是相去甚远矣。”
不敬双手合十,神色庄重继续说道:“贫僧乃佛门弟子,剃度之日,便立誓持守‘五戒’。这‘首戒杀生’之律,更是心头明镜,时时拂拭,不敢或忘。岂有伤你性命之理?”
不敬话音方落,反应最剧者,莫过于张枫!他方才可是亲眼目睹了袁通那快如鬼魅、狠辣刁钻的偷袭!张枫心头雪亮:若那一式是冲着自己而来,凭他这身功夫,此刻只怕早已是黄泉路上客,断无半分侥幸之理!
是以,当听闻地上这气息奄奄的袁通尚有生机时,一股彻骨寒意猛地从张枫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口中倒吸一口凉气,脚下更是“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如同受惊的羚羊,瞬间与地上的袁通拉开了丈许距离!那警惕的目光死死锁住瘫软的身影,仿佛下一瞬,这魔头便会暴起发难,将方才那追魂夺魄的杀招,再次印向他张枫的心口!
袁通不屑的“嗤”笑了一声,扯动了伤口,又是好一阵咳嗽。
张枫被袁通那声嗤笑臊得老脸一热,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他下意识地手按向腰侧,五指紧紧扣住了那柄自踏入寺门起便未曾出鞘的雁翅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当口,他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不敬脸上那一抹似有还无、意味深长的淡然笑意。这一瞥,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凉水,张枫心头猛地一凛!他骤然警醒:此地乃是昙隐寺,是这小和尚的清修之地!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师,虽严守戒律不伤性命,可若自己因一时之愤,贸然在此拔刀杀人,岂非是喧宾夺主?
念及此处,张枫胸中那口恶气翻腾更剧,却硬是被他死死按捺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只是那脸色,却愈发阴沉。
不知是那袁通身为白莲教中人,气人的本事着实了得,还是张枫提心吊胆熬了一夜,又遭他一番拳脚相加,差点就身死道消,心中着实郁愤难平。此刻若非身处这昙隐寺佛门清净之地,只怕袁通早已血溅五步,身首异处了。
袁通心知今日生死,全系于这不敬小和尚是否当真顽固不化。是以被不敬当众戳破谎言,他非但不恼,反而笑道:“大师好眼力!贫道这点微末伎俩,终究瞒不过大师法眼。只是贫道心中委实好奇,大师所施究竟是何等绝世轻功,竟能在贫道猝然发难之下安然避开?不知大师可否不吝赐教?”
不敬见袁通如此面皮,心下亦自骇异。适才尚作奄奄一息之状,呻吟断续,显非作伪——此人一身功夫确已被己所废,内腑重伤,痛楚难当乃是实情。岂料转眼之间,竟能言语如常,中气不辍?饶是不敬修为精深,此刻也不由得疑窦丛生:莫非方才那一式未能竟全功?
他心念微动,暗运自家本事,凝神向袁通头顶望去。但见那“百分之九十九”赫然在目,心中登时雪亮:此人一身修为,确实尽数被废。
这下不敬对这白莲妖道也不禁生出三分叹服。暗忖道:“难怪此人能在白莲教中身居要职,更图攀附进取。单凭这份忍辱负重、强忍锥心之痛犹自谈笑周旋的功夫,便非寻常江湖宵小可比。为了取信于人,竟能硬抗此等苦楚,莫非这便是白莲教中人的保命之道?”
第16章 天台辛密
不敬心中如何计较暂且不表。那袁通正与他四目相对,忽见这小和尚眼神飘忽,频频扫向自家顶门,心下不由悚然:“怪哉!这小秃驴目光为何总觑我头颅上方?莫非他口宣佛号,慈悲为怀是假,实则暗藏杀机,欲行那斩首绝户之事?”
袁通暗自盘算,自己全盛之时都不是这小秃驴的对手,被他一招废了多年苦修,此刻要是对自己动手,他哪里是对手?正欲以言语相激,好叫这小秃驴恪守前诺,饶过自家性命。话未出口,却忽闻那不敬和尚陡然开言。
“袁道友倒真是求知若渴。” 不敬微微一笑,淡然道,“也罢,事无不可对人言。小僧所学天台宗微末功夫,原非什么不传之秘。道友既执意相询,贫僧亦无须藏掖。适才所用轻功,名唤《止》。”
“《止》?”
不敬这名字甫一出口,方才还欲置对方于死地的袁通与张枫,不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一片茫然。饶是先前对不敬深信不疑的张枫,此刻心底也倏然掠过一丝古怪念头:莫非这位不敬大师信口杜撰了个名目,意在搪塞于我?
不敬双掌合十,神色肃穆,缓缓除下腕间那串乌沉沉的檀木念珠,朗声诵道:“体真止者,诸法从缘生,因缘空无主;息心达夲源,故号为沙门。知因缘假合、幻化性虚,故名为‘体’。攀缘妄想得空即息,空即是真,故言体真正。”
此段经文,源出天台宗四祖智顗大师所着《摩诃止观》。然则这位智顗大师,虽序在四祖之位,若论其开宗立派之功,实乃首开法华玄义,树立本宗纲维,判释如来一代时教,奠定天台宗“教观双美之基”的不世出人物,连天台宗的祖庭国清寺都是智顗大师劝服当朝太子所建,是以隐然为天台一脉不祧之祖。
袁通与张枫虽皆有佛门渊源,却非天台宗弟子,于这《摩诃止观》的玄妙奥义自然不甚了了。但见不敬忽作宝相庄严之态,二人登时心头一凛——这般肃穆神情,他们行走江湖时在那些讲经说法的得道高僧脸上见得多了。此刻见和尚突然郑重其事,皆知必有要紧分解,当下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要听个真切。
不料这会儿不敬却僧袍一展,竟自盘膝而坐。又朝张枫摆了摆手,示意他同坐听这桩江湖旧事。
三人坐定,不敬才开口道:“说来此事倒与禅宗有些渊源。”
张枫闻言一怔,他万没料到此事竟会牵扯到自己身上,难不成这小和尚要与自己这少林俗家弟子算旧账不成?不应该呀?观其谈吐俨然高僧做派,不会如此做吧……应该不会吧……他的额角不觉渗出细汗。
不敬见他这般模样,不由莞尔,温言道:“张镖头何必如此惶急?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且不论此事与贵派少林实无干系,就说贫僧虽算不得大度之人,却也不至于迁怒于你。”
张枫听罢,紧绷的肩头这才松了下来。暗自思忖:“昨夜月下闲谈时,倒不曾察觉这小师父竟有几分顽童心性。不过看他行事光明磊落,倒也是个可交之人。”
不敬和尚似未察觉张枫面上阴晴变化,只是缓声道:“这门轻功创制不过百余载,加之我天台宗弟子素来潜心佛法,少在江湖走动,二位未曾听闻,原也寻常。”
他忽从腰间拿出一枚黄皮葫芦,指节在葫芦腰身轻轻一扣,仰首啜饮时喉结微动。张枫鼻翼翕张,但觉一缕山泉清气飘来,心下暗忖:这和尚倒是持戒精严,这葫芦里确是清水。他的话可信度又提了几分。
不敬饮罢山泉,黄皮葫芦在掌中一转隐入袖底,声音如古井生波道:“那是百年前的旧事了,说来惭愧。想当初道济禅师破关而出时,竟不知从何处悟得狂禅三昧,单枪匹马立在国清寺大雄宝殿,与阖寺高僧辩经论道。”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葫芦凹陷处,声音混着不知从何时开始从破漏的屋顶飘进来的雾气有些悠远,接着说道“……大日如来座前,竟无人接得住他机锋。这倒也罢,偏生辩经方毕……”
和尚喉头滚动似咽下苦药:“道济突然纵声长笑,反手撕了供在佛前的《摩诃止观》手抄本!裂帛声里经页纷飞如雪,他踏着天台宗数百年的心血,径往临济宗去了。”
张枫听得“道济”二字略觉耳熟,正自沉吟,身旁袁通已骇然剧震,牵动内伤咳出血沫道:“咳咳……这人莫不是——”
“正是。”不敬合十的掌缘微微泛白,点点头道:“禅宗第五十祖,临济宗六祖,济公活佛。”
张枫耳畔轰然炸响少室山的钟声!刹那间明悟这不敬和尚初见自己时,为何在礼数间藏着冰碴,疏远到了极点——百年前裂经之辱早化入天台宗血脉。而今禅宗法幢高悬八宗之上,即便是当初能与禅宗分庭抗礼的净土宗也因为白莲教的反叛落入谷底,佛门之内哪有禅宗对手?禅宗弟子自然是心底带着傲气的。何况当年道济禅师将本就兴盛的禅宗推动得更进一步,留下无数传说故事,即便是懵懂小儿也曾听过他的大名,这岂不是在天台宗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上撒了一大把盐?而今少林俗家弟子立在眼前不敬,岂不是如见当年踏碎经卷的那袭破衲衣?这不敬对自己还是相当友好的,甚至可以说有些亲近,但对自己少林寺俗家弟子的身份,意见着实有些大。
张枫指尖悬在半空,挠头动作凝固成尴尬的弧度。
袁通却两眼放光,面颊泛起病态的潮红,哪还有半分重伤样子?这白莲教的白莲道士听见佛门秘辛,比吞了十全大补丸还精神,连那《止》字轻功的来历都抛到九霄云外。此刻他活脱脱是个蹲在茶楼听书的闲汉,只盼着不敬和尚多抖搂些济公的糗事,但凡与和尚有关的腌臜勾当,落在他耳中都比仙乐还动听三分。
第17章 止字妙决
不敬手中黄皮葫芦轻轻转动,待二人回过神来,方才续道:“天台宗向来是佛门清净之地,众僧只知诵经礼佛,于江湖恩怨从不过问。便是习武强身,也不过是打坐之余的活动筋骨罢了。”
他忽地将葫芦在手心中立了起来,抛了几抛,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才继续说道:“岂料那道济竟能做出这等事来!几位师叔祖见他如此狂妄,当即就要出手教训。谁知这道济闭关三年,竟似脱胎换骨一般。当年连最粗浅的功夫他都不愿意去学,认为那不过是粗人用的手段,如今不知得了什么际遇,已臻宗师境界。几位高僧联手,竟连他衣角都碰不到,反被他随手拂倒。”
不敬叹了口气,葫芦在指间转了个圈:“道济终究念着同门之谊,只将众人震晕,未下重手。可这一败,却让天台宗上下引为奇耻大辱。虽说本门不以武功见长,但千年古刹,岂能没有几手压箱底的功夫?自那以后,众僧念经之余便开始日夜钻研武学,誓要一雪前耻。”
袁通道:“可若是如此,贫道怎么江湖上听到过天台宗的传说?”
“唉!”
不敬苦笑一声说道:“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那几位师叔祖当年钻研武功,原是为了一雪前耻。可没过多久济公活佛的名号渐渐传开,世人皆知这位禅宗祖师行事疯癫,却又武功盖世。寻常人哪里奈何得了他?久而久之,报仇的心思也就淡了。只是这习武的习惯却留了下来。我天台宗僧人向来不好争斗,这些武功招式,倒成了寺中消遣。闲暇时比划两下,权当是活动筋骨。既不拿去江湖上显摆,自然也就没什么名声可言。”
说着将葫芦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而后道:“说来可笑,当年一场恩怨,反倒让寺里多了这么个雅趣。只是……”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些武功终究是带着几分怨气创出来的,用来自娱,也不知是福是祸。这百年间却也另辟蹊径,创出几门别具一格的功夫。其中《止》门轻功,亦是玄妙非常……”
袁通与张枫闻言,俱是心头一震,凝神屏息。不敬缓缓道:“说起这门轻功的来历,倒有一段因缘。当年道济祖师手撕《摩诃止观》经卷时,说来也奇,那封面上摩柯止观四字,经风一吹,竟独独一个字完好无损,飘飘荡荡落在首座师叔祖的蒲团前。几位师叔祖参佛多年,认定此乃佛祖点化。于是以这字为基,融汇《法华经》妙谛与《摩诃止观》理念,创出这门轻功。修习者须先参透止观双运的玄机,明了一念三千之理,方得入门。”
不敬忽然展颜一笑,坐在地上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僧袍却无风自动。袁通两人注意力全在不敬的言语上,却没有发现这异常,只听他说道:“待功行圆满时,依‘随自意三昧’之法,可达‘即空即假即中’之境,超脱动静之别。小僧虽只初窥门径,却已能随心转换。”话音未落,他人已如柳絮随风,飘然立于三丈之外,当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袁道友方才所见之‘止’,实则是‘动’;以为贫僧未动时,早已动过。道友既然未曾发现,又怎能伤得我毫分?”他说这话时,声音忽左忽右,身形似真似幻,竟似同时存在于数处,令人捉摸不定。
这一下变起仓促,袁张二人俱是一惊,心下好生诧异:方才还在论说轻功要诀,怎的突然演起武来?转念又想,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和尚说甚么便是甚么,难不成还敢说个不字?
张枫被他晃得头晕目眩,几欲脱口喊出:“不敬大师,且收了神通罢!”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袁通眼见不敬身形渐远,竟化作数道残影,虚实难辨,不由长叹一声道:大师神功盖世,贫道输得心服口服。只是……他眼中精光闪动,打起了鬼主意,说道:“大师可知这张的押运的是何等物事?竟值得贫道如此筹谋?”
“你!”
张枫听得此言,胸中怒气翻涌。这妖道眼见强取不成,竟改用这等借刀杀人的毒计!若是不敬当真动了贪念劫镖,势必会杀人灭口以全戒律。届时你这挑拨离间的白莲妖道,莫非就能独善其身?还是说……这道人早已做好了拉一个人下水,吃力不讨好的准备,此刻就是要拉着他共赴黄泉?
不敬身形愈转愈急,地上残影重重叠叠,恍若分身化影。闻得袁通之言,非但无半分停滞之意,反是断喝一声:“不知!亦不愿知!”
袁通此刻已存了鱼死网破之心,暗道:既已至此,不如玉石俱焚!眼中寒芒乍现,暗扣三枚透骨钉在手,竟是打定主意要借张枫为饵,牵制不敬身形。但见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心道:“你这小秃驴愿也好,不愿也罢,今日这镖货的老底儿我是掀定了!”
张枫脸上显出焦急之色,想要开口打断袁通。
忽闻不敬朗声道:二位!晨露将曦,此地原是小僧清修之所,却被搅得尘氛四起。
他僧袖一拂,平地忽起清风,香火钱便免了,此刻东方既白——话音未落,两道柔劲已卷向袁张二人腰眼,还请移步山门外叙话!
张枫只觉眼前云气翻涌,待得神志清明时,竟已身在古木虬枝之间。垂目但见袁通瘫卧于落叶腐泥中,周身筋络如蚯蚓盘突,显是那内伤未曾痊愈。那白莲妖道喉间嗬嗬作响,一张青面扭曲如恶鬼,独剩两只赤红眼珠死死钉在张枫身上,怨毒之气几欲凝成实质。
张枫忽地纵声长笑,声震林樾。虽不知何以瞬息间自禅院挪移至此,然见死敌如死狗般匍匐脚边,胸中块垒尽消。这苍天开眼的光景,岂非江湖儿郎最痛快的快意恩仇?
第18章 南柯一梦
若论这张枫这如刀的笑声,最是剜心刺骨者属谁,当然莫过于勉力撑起身子站直的袁通。
这妖道五脏如针扎,六腑如刀绞,真个是痛不欲生。偏生耳中灌满仇雠长笑。此刻的袁通浑身毫无力气,牙缝间生生迸出三字:好……好……好!
袁通迸出的每个字都似沾着血,将那不敬小秃驴恨入骨髓。他既能用不知名的手段将二人挪至这废弃管道旁的树林里,必能将二人分别遣送?此刻自己油尽灯枯,偏将死敌置于身侧,分明是要借张枫的快刀,斩自己的残命!
张枫笑声骤歇,五指如铁箍般扣住刀柄。拇指猝压绷簧,但闻铮——一声,利刃出鞘。
袁通目眦尽裂,污言将吐未吐之际,张枫刀光已化作一道凄白冷电!这返璞归真的一斩毫无花巧,唯快字而已。但见寒芒过颈如裁素帛,妖道头颅飞旋半空犹瞪赤目。无头尸身轰然跪地,腔中黑血冲天喷涌,三丈古柏顿成血狱虬龙!
这白莲妖道纵横江湖二十余载,血债累累,恶名昭彰。岂料天道轮回,终曝尸于荒岭野径!残躯覆满松针腐叶,腔中黑血渐凝作紫珀。唯剩那颗怒目圆睁的首级,兀自圆睁双目,似在诘问苍天。可叹机关算尽,到底难逃青锋裁命!
张枫凝立如石,刀尖犹自滴落黑血。直至日影攀过中天,见那无头尸身确无动静,方将胸中浊气缓缓吐出。草草掘得三尺浅坑,将残躯推入时,腐土间忽窜出数只黑蚁,争噬紫血凝痂。待最后一捧土掩住那张狰狞面孔,他拄刀呆望坟茔,心头蓦地一空——似有件极紧要的事,随那妖道一同葬进了阴湿土穴。
张枫正自发愣,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张叔!张叔!”
眼见张枫那声音愈催愈急,竟似惊雷贯耳。他猛睁双目,但见朝晖刺破林翳,哪还有什么荒坟妖血?唯有露水浸透的箭袖紧贴臂膀,掌心刀茧犹带昨夜寒意。小李面带紧张,眼眶中似乎有雾气泛起,脸凑他在眼前,一边伸手摇晃他,一边呼唤道:“卯时三刻了!再不起程,这趟镖怕是要误了时辰!”
小李见张枫眼帘微颤,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急抢半步扶住他肩头:“张叔!您可算醒了!”少年嗓音犹带哭腔,十指深掐进镖师褡裢,“方才见您魇在梦中,浑身僵冷如坠冰窖,侄儿……侄儿险些就要带你去寻郎中了!”
“臭小子!”张枫反手一记栗暴叩在小李额角,虎目圆睁:“行走江湖几载了?还这般没规没矩!”这一下反而让小李捂着脑门噗嗤笑出声来,看来张叔没有大碍。
张枫掌心暗吐柔劲,在小李肩头轻按三记:“莫慌。”待撑身坐起时,周身骨节竟似生锈机栝般咯咯作响。好像昨夜梦中血战竟非虚妄!《童子功》纯阳内力十去七八,膻中穴更滞着缕阴寒真气,如附骨之疽盘踞脏腑。
张枫强提精神分派完镖队诸务,待车马辚辚启程,方上了一辆货物较少的镖车盘膝调息。众镖师虽不知道今天张镖头为何一反常态,没与大家同行,好在张枫平日里对手下这些兄弟确实够义气,大家也没多问,只当他昨晚睡魇未曾消散,需要好好休养。
张枫本人当然不能到处宣扬说自己受了伤需要休养,那岂不是坏了士气,他也只能抓紧时间调养,以防路上再遇变故。
岂料这一运功,那阴寒真气竟如露遇朝阳,未及行功已自行化去。他心下惊疑,默运《童子功》心法游走三周天,忽觉任督二脉间滞涩十余载的关隘,竟透出松裂之机!当下暗凛:“待此趟暗镖交割,觅地闭关三月,或可窥那抱元守一之境……”念及此处,他猛然睁开眼,看见周围镖师投来诧异的目光,这才按捺住心头喜悦,这实乃天赐的造化!
张枫见镖队蜿蜒前行,微微颔首。一个鹞子翻身跃下车辕,径至小李身侧:“随我来。”三字沉如闷雷,人已掠向队尾。小李心头突突直跳——张叔今日行止透着十二分蹊跷,然想及数载养育、授艺恩情,终将疑虑咽下。
待两人来到队尾,张枫鹰目四视,见众镖师执辔的执辔、了哨的了哨,无人分神旁顾,方才低声向小李问道:昨夜……究竟生出何等变故?
小李觑着张枫铁铸般的面容,喉间发涩道:张叔容禀……昨夜实无变故。
他指尖无意识绞着缰绳道:“前日雨后道泞难行,误了日期,您传令星夜兼程。及至子夜,忽起弥天白雾,莫说伸手辨指,纵是三丈外金镖反光亦是看不清。您当即喝令扎营,雾散方行。…”
语至此处小李声气渐弱,说道:“到了今晨……今晨众叔伯见您破例未起,才遣侄儿去唤你。”
张枫按刀的五指骤然收紧,骨节迸出数声脆响说道:“昨夜……你未曾随我入雾中古刹焚香?”
小李霎时面如土色,三伏天的毒日头底下,竟惊得汗毛倒竖如遇阴风:张……张叔莫要戏言!
少年齿关相击咯咯作响道:“侄儿押镖三过此道,枯骨岗、乱葬坟都闯过,何曾见过半片佛檐?”他咽了咽唾沫,接着说道:“这百里废官道,唯余山魈木客栖身的破败土地祠……哪家宝刹会立在饿殍枕藉的凶地?除非……除非是那专摄生魂的伽蓝邪寺!”
张枫见少年惊弓之鸟般的瑟缩情态,眉间川字纹倏然平复,嘴角翘起一丝温煦笑意。这般畏缩的样子他何等熟悉,是真人错不了了。
张枫负手眺望层峦,忽纵声长笑,惊起林间宿鸟簌簌。昨夜古刹妖道、白莲血战,原不过露电泡影!想是《童子功》将臻化境,心魔自生幻障。恰似那邯郸道上卢生梦,广寒宫前吴刚斧——江湖半生刀头舐血,竟摆弄出这般荒唐戏码。他反手轻叩小李后脑:速传令前队加鞭,今日申时前必渡鹰愁涧! 镖旗所指处,晨露正自刀尖滚落,溅入尘土化作三缕青烟。
只是在他没看见的林间,一袭灰布僧袍半掩于腐叶。那狰狞面容早凝作青紫石雕,明明脑袋长在脖子上,却说不出的别扭,似乎分开才是正常。
那张枫昨晚一梦黄粱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呢?
第19章 拦路道人
夕阳如血。不敬站在长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此刻他本不该停下脚步,可偏偏有人拦住了他。
那人说的话,就像三月的柳絮——轻飘飘的,没半点分量,却又烦人得很。
拦住他的,是个道士。
一个?极其?“正经”的道士。青布道袍浆洗得发硬,拂尘上的马尾毛根根分明,腰间更悬着一块物事,那不是刀,也不是剑。
是他的出家牒度。
那牒度,便是他的“盾”,他的“剑”,他行走江湖的底气。无论有没有人查问,他总爱将那盖着朱砂大印的牒度亮出来,仿佛那不是一张普通的文书,而是镀了金的招牌。
他喜欢看别人的反应——无论是假装肃然起敬的赞美,还是毫不掩饰地嗤之以鼻。?赞美是蜜糖,讥讽是佐料,都能让他咀嚼出一种古怪的滋味,一种名为“优越”的滋味。?
他一直如此,乐此不疲。
直到今天。
直到他遇见了不敬。
不敬皱了眉,目光扫过那被道士小心翼翼捏着的牒度,如同扫过路边的一块顽石,
没有赞叹,没有不屑。
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欠奉。
只有一种东西,一种漠然。
这反倒激起了道士的兴致。他看尽人间万象,谄媚的见过,唾骂的也见过,避如蛇蝎的更是寻常。但如这般彻底的无视,却是第一个。
所以那道士便便了上来,三五句话总离不开他那牒度。
不敬的眉峰锁紧。他很烦,亦或说任何人在他的位置上都会感觉到心烦。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令人烦躁的正是那些毫无意义却又不得不听的废话。
于是不敬决定反击,他的手从肩上挂着褡裢里缓缓抽出。
一块更大的牒度,在他掌心熠熠生辉。金线绣边,朱砂印泥鲜红如血,连纸张都泛着上等宣纸特有的柔光。它静静地躺在不敬手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宝剑,无声,却锋利。
长街寂静的可怕,不敬那块烫金牒度,却在夕阳下,显得比刀光更晃眼,也更……荒唐
道士精心准备的“盾牌”,在不敬面前,薄得像张纸。
他的喉咙动了动,手还僵硬地举着,脸已经失去了做出任何表情的能力,只是有些呆滞。他那赖以支撑的优越感,忽然像阳光下的薄冰,瞬间碎裂、消融,连一点水痕都没留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亮出身份,是为了炫耀;而有些人亮出身份,只是为了告诉你:?你的骄傲,不值一提。
不敬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牒度,仿佛在问:“还要比吗?”
这又是那道士从未遇见过的反应。
那道士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在这寂静的长街中传出老远,却没有一家因为好奇打开窗户看一看是哪个疯子当街狂笑。
不敬将烫金牒度重新塞回褡裢,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响。这声音在空荡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他忽然意识到,从道士出现那一刻起,整条街就陷入了诡异的静默——没有叫卖声,没有孩童嬉闹,连最聒噪的蝉都噤了声。
青石板路面上还留着未干的菜汁,几个翻倒的箩筐滚在路边。茶摊的炉火尚温,粗陶碗里的茶汤还冒着热气。整条街的人就像被突然抹去般消失了,只留下生活突然中断的痕迹。
头一个被疑的,自然是那道士。可道士犹自喋喋,兀自沉浸在那场输了的牒斗里,浑似不觉。
不敬对他的疑心顿消。
正待摆脱这道士,长街尽头却陡然现出一人。
那人浴在血色残阳里。背光而立,面目模糊。一袭藏蓝长衫,被斜阳浸得发黑。发髻纹丝不乱,纵是黄昏风起,也无一根飘摇。腰畔斜挎一柄长剑,人如钉,钉入地面。
“此路不通。”
四字出口,冰冷如铁,断金裂石。
这不是警告,而是宣告。
道士的喋喋,骤然收声。仿佛有柄无形的刀,斩断了所有声响。长街上,只剩下黄昏的风,呜咽着掠过青石。
不敬收回牒度的手放在褡裢里,此刻缓缓地抽出,隐在宽大的僧袖中,指尖微凉。
那人依旧立在残阳血影里,纹丝不动。钉入地面的,仿佛不只是那柄剑,还有他整个人,和他方才吐出的那四个字。
一条长街,生生被钉成了两截。此端彼端,界限分明。
不敬驻足,侧首望向道士,朗声道:“找你的?”
道士如遭雷击,猛地一缩,瞪圆了眼,死死盯着不敬,仿佛见了鬼魅:“你……你会说话?!你竟会说话?道爷还当你是个哑巴!”
他的惊诧,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不敬素来自诩伶牙俐齿,三教九流皆可周旋,便是素酒也能喝出几分味道,
可是眼前这道士,却叫他始料未及。
此人非是自来熟,简直是跗骨之疽,全然不知“分寸”二字为何物。被他缠上,便似陡然置身于一片吵闹的鸭阵——即便那些鸭子生得还算顺眼,那永无止境的聒噪,也足以将人逼疯。
纵使你心头微痒,对他那副皮囊刚生出一丝好感,下一刻,他那张一刻不停、表情夸张的嘴,便能将这丝好感瞬间碾作齑粉,化作一股极端的烦躁。
许是戏唱足了,那道士这才顺着不敬凝注长街尽头的目光,懒懒瞥向那拦路之人。
“不识得。”
道士眼皮一耷道:“道爷我每日过眼千百人,谁知哪片云彩会惦记道爷?”
他又斜睨那人一眼,叹道:“罢了罢了,道爷我胸襟似海。此路不通,自有通途。四海之大,何处不可往?”
他又对不敬挤眉了挤眉,说道:“小和尚,我观你年纪尚轻,眼无神光,足下虚浮。强闯,是寻死。不如随道爷我……”他朝旁侧努了努嘴,“暂避其锋?你我结伴,也好过一人独行。”
不敬骨子里便是个懒人。江湖风雨,他向来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长街尽头那剑客,周身透着寒气,绝非易与之辈。胜了,未必是福,只怕引来无穷后患;败了,更是弥天大祸。
既如此,何苦动手?
第20章 啰嗦道士
与这道士同行,自然也是麻烦。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者。
道士聒噪,不过是耳畔蚊蝇;剑客拦路,却是夺命寒锋。
不敬也可甩开道士,独行而去。
然而,不敬的目光扫过道士头顶——那里悬着斗大四字:“七成生变”。
七成!
这数字,像无形的针,刺破了他惫懒的心防。那好奇再次悄然翻涌上来。
莫非……这道人身上,真藏着意想不到的变数?真想看看后续的发展啊。
自前些天夜里那场变故后,不敬的眼中的数字,便破开了一线新的天光。
他已能勉强窥见他人头顶的“机变之数”的含义了——虽只一线,尚不可完美控制,却已胜过昔日盲人摸象,全凭臆断。
这缕微光,于这诡谲江湖中,便是一线先机。
何况他对这能力如何进化已经有所猜测,与这道士同行正可验证一二。
这道人的直觉,竟也敏锐异常。
不敬身形高大壮硕,平素目光,多是掠过道人头顶。
此番,不过偏移寸许,道人却已察觉。
他抬起手,五指箕张,在头顶囫囵一抹,当然是空空如也。
于是道士眯起眼,狐疑如嗅到腥气的猫,甩了甩手后说:“小和尚,道爷我顶上生花了?怎得频频注目?”
不敬道:“我观你顶上玄穹,一道墨龙也似的黑气,自天灵勃发,夭矫腾空,其势直贯斗牛。此气浓稠如实质,凝而不散,非寻常晦暗可比,乃大凶之兆,血光隐现。更奇者,此气中段忽生异变,竟如墨池生莲,半开半阖,其间有虚影花枝随阴风款摆摇曳,妖娆中透着森然鬼气,此乃祸根深种,劫数将萌之象啊!”
那道士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不敬一张嘴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大段话。
他也是此道行家!
那牒度未落之前,凭的就是这一手半真半假、时灵时不灵的巫卜之术,行走江湖,混个肚圆。
万没想到,今日这江湖把戏,竟被一个毛头小和尚,原封不动地耍到了自己头上!
不敬这番话,听着煞有介事,字字铿锵,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唬得面无人色。
可这道士若信了,那才是真见了鬼!
道士嘴角一咧,呵呵低笑,那笑声里带着七分油滑,三分看透世情的得意道:“小和尚,省省吧!道爷我当年耍弄这套唬人把戏、行走四方的时候……”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斜眼瞥着不敬,见不敬眼巴巴的“你小子怕是还在娘胎里打转,连撒尿和泥巴的滋味都未尝过呢!”
“也罢,谁让道爷我好为人师呢,今天道爷教你个乖,”那道士手指虚点,唾沫星子,“想唬人?得先把自己个儿唬住喽!你自己都不信,凭什么指望别人信你?这道理,深着呢!懂不懂?”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将腰间那牒度“唰啦”一声亮出,恨不得戳到不敬鼻尖上又炫耀道:“瞅瞅!睁大眼瞅瞅!道爷我是有真本事的!如假包换的真本事!要不然,这玩意儿,它能落到道爷我手里?官府的大印,它认得清谁是草包,谁是真人!”
他下巴微抬,鼻孔朝天,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说道:“就你小子这点道行,这点微末伎俩,还想唬道爷我?啧啧啧……”
他咂着嘴,连连摇头道:“嫩!太嫩了!嫩得能掐出水来!”
末了,他竟语重心长地作势要拍不敬的肩膀,结果尴尬的发现两人身高差得有点远,不敬那金刚一样的身子他的踮着脚才能摸到不敬的肩膀,但是这道士反应极快,够不到肩膀,我还够不到你肚子嘛?他迅速将手落下,一副我就是来拍你肚子的样子,拍了拍不敬,看起来就是诲人不倦的模样。
“学吧!小子!学无止境啊!这江湖的水,深着呢!够你学一辈子的!道爷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听道爷的,准没错!”
道士那嘴,快得如同泼风!
不敬几次欲要说话,话未成音,就听道士的下一句,下一句,再下一句,已如连珠箭、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砸将过来!
一丝缝隙也无!
不敬只得闭口,敛眸,如观一场无可阻挡的山崩海啸。 任由那道士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将那牒度挥得呼呼作响,直到他自己……终于喘了口气。
有那么一刻不敬相信了这道士是靠嘴吃饭的,不过不是算卦而是说书。就凭他嘴皮子的利落,要是去说书,赏钱说不定都要比别人多几分。
道士那口气,终于喘匀。
不敬方得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让人忍不住想要听要完。
只听他说道:“道长的本事,小僧今日……领教了。”
不敬声音微顿,目光如细针,刺向那道士。
那道士许是被人这么看惯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敬只好接着道:“只可惜,小僧这钵饭,也非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至于这窥探天机、卜问吉凶的门道么……”
不敬胸膛一挺,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神色,似乎对此颇为自信道:“三分火候不敢当,七分天授……倒也有那么几分。”
道士闻言,先是一怔,旋即摇头失笑,那笑声里满是揶揄与毫不掩饰的轻视。
他道:“小和尚,你怕不是被哪个走江湖的野狐禅给哄了吧?”
他斜乜着不敬,这会儿竟然有了些许前辈的风采,一挥宽大的袍袖说道:“且不说你们佛门子弟,不好好念经打坐,反倒来捞我们道门的饭碗,算不算捞过了界……”
道士上下扫过不敬年轻的脸庞,脸上的不屑几乎要凝成实质,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道:“干我们这行,最金贵的不是掐指一算,是这里头……”他用力点了点自己花白的鬓角,“是十几年滚出来的江湖老泥!是见惯了魑魅魍魉、人心鬼蜮的眼力!就你这年纪?嫩得跟刚抽条的青皮葫芦似的!怕是山门才下了几天?见过几个哭坟的寡妇?几个寻仇的刀客?几个笑里藏刀的商贾?又几个……真正要命的阎王?”
道士双手一摊,一副“你莫要害人害己”的表情接着道:“江湖路远,水深浪急。听道爷一句劝,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你这点道行,给人卜吉凶?别是‘吉’没算出来,先把‘凶’给招上门了!”
第21章 想入非非
道士这番话很有些倚老卖老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有些刻薄,但未激得不敬动怒。
他心下反倒掠过一丝奇异的念头:“这道士此刻,倒真有了几分前辈高人的正形。至少,那骨子里的油滑如鳅,暂且收敛了七分。字里行间,竟还透出点劝人向善、莫惹灾殃的意思。只是……”
“只是这说教的对象成了自己,那就多少有点儿令人不爽了。也罢,今日闲来无事,正好与这道士辩上一辩,也好让他知道我佛门中人看家的本事——辩经!以后少来打扰我!”
不敬唇角微扬,那丝微笑全是给了瞎子看,因为道士根本就看不见。那道士说完之后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因此根本没有看不敬的表情。
不敬只好说道:“道兄此言,巫卜之道,起于蒙昧,远在佛道分野之前就已经存在。此乃窥探天机之术,何时成了道门独揽的饭碗?”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更加犀利,盯着道士道:“至于‘野狐禅’三字……小僧乃朝廷敕封讲经僧,师承一寺主持,法脉正统!纵恩师前些日子西归,衣钵已传于我手。不敬虽自知才疏,难荷大寺之重,故云游四海,以增见闻,待他日归山弘法——却1也绝非山野精怪可比!”
提及师承,他脊背微挺,隐有傲意道:“更何况真论卜筮之精?吾师乃相术鼻祖许负嫡脉!家传绝学,未有一日懈怠,尽授于我。贫僧不敢自诩通天,唯七分天赋,三分苦修。若论此道,青出于蓝……或非虚言。”
说到这儿,不敬叹了口气,十分肯定地说道:“方才心血如潮,窥见道兄顶上玄机——今日运势,黑云压城,龙虎相争。一场恶战,避无可避。道兄……好自为之吧。”
言语交锋间,两人身形不知何时已悄然调转。
既然那柄“钉”在长街尽头的剑,已将前路封死——
两人都不愿惹事儿,那便不惹事儿就是。这江湖上路,从不止一条。
后路尚通,何须硬闯那夺命寒锋?走便是了。
不敬迈步要往前走,道士的脚步却黏在地上,兀自梗着脖子,冲着不敬背影低吼:“小和尚!”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股子憋屈道:“牒度压道爷一头,算你命好!怎地连这混饭吃的门道,你也非要跟道爷争个长短高低?”
他越说越气,伸出手来,手指几乎要戳到不敬胸口,说道:“你说……说道爷我今日头顶黑云压城,龙虎相争,避无可避!恶战当头!”
他猛地一甩袖,环顾四周空寂长街,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却无半分杀气,稍显得有底气道:“黑云呢?龙呢?虎呢?那避无可避的恶战……它又在哪儿?!”
声音吼得震天响,不敬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他有些心虚。而且眼神乱飘,似乎在找一条合适的通路,能让他迅速甩开身后那一动不动安稳如山的剑客。
道士这番色厉内荏的作态,更令勾得不敬心头疑窦丛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道士,分明心里有鬼。莫非……长街尽头那柄“钉”死前路的剑,本就是冲着这道人来的?
心念浮动,不敬目光悄悄扫拂过道士头顶——
那原本模糊不清的“七成生变”墨痕,此刻竟如浸了血,骤然凝实,猩红刺目!
七成变九成五成!
毋庸置疑,答案已经很明了了,这个局,就是冲这道士来的,从那道士踏入这条长街开始,此地便已是死地!
不敬眼角余光扫过两侧临街屋舍。
楼不高,不过三丈余。飞檐斗拱,门户紧闭。
以他脚力,提气纵身,掠上房顶并非难事。
可对方既能顷刻间清空长街,布下这“请君入瓮”之局,又岂会留下活路,任人脱逃?
要么是故意围三缺一,逼着你走上他们设定的道路,要么干脆花大力气,堵死所有通路上,无论是哪一种,今天这倒是
此刻那看似寂静的屋脊之后,墙头檐角之间……
焉知没有几双冷眼,几道寒锋,正候着那自投罗网的飞鸟?
这看似生路的屋顶,只怕……是另一张织就的罗网!
道士等了半晌,没有听到不敬半句反驳。嘴角终于绷不住,化作一丝油滑的得意,悄悄爬上眉梢。
这小和尚,终究是被道爷我一番高论,堵得哑口无言了!
都说秃驴嘴皮子利索,能把死人说活,那是没遇上道爷我!
今日撞上了,可不就原形毕露,成了个锯嘴葫芦?
他越想越美,仿佛已看到自己舌战群僧、威风八面,将那些只会念经的饭桶驳得面红耳赤的“盛景”。
嗯!
日后行走江湖,这“辩倒持牒讲经僧”的光辉战绩,定要添油加醋,好好说道说道!大说特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看以后谁还敢小觑了道爷!
不敬凝神思忖破局之法,浑然不知身侧这道士的心潮,早已冲到了九霄云外!
那道士枯瘦的胸膛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惊天动地的“佛道论衡”!
他,便是那道门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只见他舌绽莲花,口若悬河,将那曾于十九岁便由显入密、辩才无双,更于庭前辩经之时救下禅宗弟子,接着辩倒所有参与辩经的终得朝廷扶持、立下密宗政权的传奇宗师——八思巴,驳得是体无完肤,哑口无言!
此役之后,他声威震铄寰宇,万众归心!
他便是全真一脉的新任道庭魁首,执掌牛耳。
道士的眼前仿佛已见万道俯首,千山来朝!
那八思巴能借辩经之机,扶摇直上,立下不世基业?
他为何不能?
甚至……他要做得更大!更煊赫!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浑身发烫,飘飘欲仙,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兀那道士和尚,此路不通!”
一声断喝打断了道士的春秋大梦,他那挺直的脊梁,瞬间塌陷如老狗。
眼前哪还有什么万道俯首?
唯有长街寂寂,残阳如血,以及尽头的另一柄剑,一柄比寻常长剑要宽出几倍的重剑!
第22章 拦路打劫
不敬目光,落在那柄重剑上。他总觉得那东西与其说是剑,不若称它作“铁棍”更贴切。
你说重剑无锋?此物根本无锋可言!通体浑圆粗钝,乌沉似铁,道士手中那牒度与之一比,简直成了根纤细牙签。
视线顺着那紧握“铁棍”剑柄的巨掌上移——
那握剑的手,粗粝如老树虬根,青筋暴突,盘结如怒蟒!
手掌的主人,是个虬髯戟张的巨汉!
身量仅比不敬矮上寸许,却壮如铁塔!
不敬是胖,看起来有些虚浮;此人是壮,是千锤百炼、筋骨虬结的实,肌肉块块隆起,贲张欲裂,似铁块垒成!
方才那声裂帛断喝,正是出自他口,声若闷雷滚过,中气沛然!内息之雄浑,已随那声浪,隐隐迫人!
那巨汉身形甫现,被叫作道清品的道士便如同被猫逮住的耗子,浑身筋骨似被抽去,瞬间萎顿成一团!
他脸色煞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恨不能将身子挤进青石地缝,就此消失!
巨汉睥睨着脚下这滩烂泥,鼻腔中发出一声沉雷般的冷哼。
他伸出那蒲扇一般的大手,大声道:“清品!想不到吧?大爷我——会在此地,恭候大驾!”
大汉将“恭候大驾”四字,咬得极重,听得出来,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怕是不浅。
“清品”二字入耳,道士如被毒蝎蜇中,猛地一哆嗦!
他管不了那许多,转身就要跑,只是头刚转过半,目光所及,肝胆俱裂!
长街另一端,那柄曾“钉”死前路的长剑,连同它那沉默如冰的主人,正一步一印,如量地般,朝着他缓缓迫近!
每一步落下,都似重锤,砸在道士的心弦上。
死地绝境,插翅难逃!
清品脸上那副惊弓之鸟、恨不能钻地缝的可怜相,此刻却如春雪遇阳,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非但不怕了,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吁了口气,甚至还抬手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而后,才侧过脸,对着不敬,露出一副“你太让道爷失望了”的无奈表情,摇头叹道:“唉……”
那叹息拖得老长,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好一会儿,就在不敬担心他一口气上不来,憋过去的时候,他才开口道:“小和尚啊小和尚,你这演技……啧!”
“眼珠子瞪得不够圆,鼻子张开得不够大,哪是生气的样子?道爷我方才在旁边瞧着,都替你着急!差点忍不住给你示范两下!”
他枯瘦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周围这铁桶般的杀局,又无奈地摊了摊手:“这下好了,就凭你这不入流的演技,生生把道爷我……也拖进这‘绝户口袋’里了!”
他说得痛心疾首,仿佛自己真是被无辜牵连的那一个。
言罢,他还朝着不敬眨了眨眼,那浑浊的老眼里,哪有一丝惧色?
不敬闻言,简直要气笑了!
他耳朵没聋,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分明是这道士死缠烂打,黏上自己,硬生生将他拖进这滩浑水!
如今这般局面,这老道竟能面不红心不跳,反咬一口,怪他“演技”不精?!
他缓缓摇头道:“清品道友……你这话,可就过了。”
他像小胡萝卜似的手指一抬,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清品,又虚虚环指着铁桶杀局:“贫僧可是早早告诉过你了,你顶上黑云压城,龙虎相争,避无可避!一场恶战,就在眼前!你既得了警兆,不早早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反倒,缠着贫僧不放,是何道理?”
不敬双手一摊,肩头微耸道:“如今一脚踏进这‘绝户口袋’难道也要怪贫僧这无辜之人不成?”
那铁塔般的虬髯巨汉,眼见这两人身陷绝境,刀兵环伺,竟浑若无事,兀自你一言我一语,斗得口沫横飞,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满头钢针似的虬髯,根根倒竖!一张黑脸,涨得紫红如猪肝!
壮汉从地上拔出那柄浑圆无锋的“铁棍”重剑,又重重地插进地里,不敬甚至觉得这一插地面都抖了几抖。
接着一声狂怒的咆哮,如九天闷雷炸裂,震得两侧屋脊上黄衣人手中兵刃都嗡嗡颤鸣!
“给老子……闭!嘴!!”
那滚滚声浪挟着杀气喷涌而来,要不是不敬武功还算可以,定要被震的耳朵嗡鸣。
壮汉胸膛剧烈起伏,双目喷火,死死瞪着那两个不知死活的“活宝”,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迸出:“老子们……在!打!劫!呢!!!”
“打劫?”
不敬眉梢微挑,目光如秤,先将自己上下浑身上下称量一下。
一身灰布僧衣,补丁摞着补丁,风尘仆仆,比那街边乞儿强不了几分。肩头褡裢,更是瘪得可怜。抖开来看,除了几张硬得硌牙的粗饼,半囊寡淡清水,便只剩那压箱底的……路引牒度。
此乃他全身上下,唯一还能称得上“利器”的物事!
视线再扫向清品,那道袍,远看倒还齐整。近观?袖口磨得发亮,领缘洗得泛白,针脚粗疏处,隐隐透出内衬的旧絮。
但凡行走江湖的老手,只消瞥上一眼,便知这道士兜里,怕是比他那张油嘴还干净!
两个穷得叮当响、化缘度日的出家人,一僧一道,加起来也凑不齐半两碎银。
可这伙凶神恶煞、布下天罗地网的强人,煞费苦心,却要劫他们。
劫什么?
补丁?
还是劫那两张牒度?
“唉!”不敬叹了口气,江湖上,这种事儿,虽不常见,但也绝不稀奇。说到底,还是他倒霉,被那瘟神道士清品,硬生生拖进了这趟浑水,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清品慢悠悠伸出小指,在耳蜗里不紧不慢地掏了掏,屈指弹了弹,又把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眼皮半耷拉着,拖长了调子,活像个被扰了清梦的衙门师爷,阴阳怪气道:“你那么大声作什么啦?道爷我这双耳朵可还没聋呢,要是被你吼出个三长两短,以后这日子了怎么过呦。”
第23章 恶鬼拦路
清品一开口,不敬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道士不是只来犯他一个人,估计是本人就是如此。
那壮汉被他这么一说,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还没等他反唇相讥,就叫清品摆出一副“代天巡狩”的凛然架势,声音陡然拔高,字正腔圆,掷地有声,高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他每念一字,都要顿上一顿,偏偏没有留出给人接话的气口,让不敬很是佩服,就是这调子听起来耳熟,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清品不管那些,双指并拢,成剑指,隔空点着那虬髯巨汉鼻尖,道:“尔等宵小,竟敢公然持械,啸聚长街,行此无本买卖,试问……王法何在?!天理何存?!”
那虬髯巨汉,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那根铁剑,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打家劫舍半辈子,砍过的人头能堆成小山,骂他“狗贼”、“畜生”的不知凡几,可像这般……被人用如此“正气凛然”的官腔,指着鼻子质问“王法”、“天理”的,还真他娘的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这感觉说不出的难受,憋屈得他想把手里铁剑直接塞进那道士的破嘴里!
打劫的活儿,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出戏码?!
他如泥塑般僵在原地,足足过了三息,那张紫黑的脸膛上,震惊、茫然、憋屈……诸般神色如走马灯般掠过。
事实证明,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那大汉此刻就在笑,不过笑得非常狰狞。
他一边笑,一边道:“想我胡三爷闯荡江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见你这等人物。好!好!好!”
一连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到了最后一声,直可裂石穿云!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青石咔嚓一声,蛛网般裂开!
一双环眼,赤红如血,死死盯着清品道:“牛鼻子,你有种,前几个敢耍你胡三爷的都被我碾成了肉泥。”
大汉一震手中重剑,嗡鸣震颤,似也感受到主人那滔天的怒火,更添摄人气魄。
他鼻孔张合,喘着粗气道:“原本!念在你也算条道上混过的虫豸,交出那‘东西’,三爷发发慈悲,赏你个痛快!现在?”
胡三脸上狞笑骤然一收,只剩下酷厉的神色,恶狠狠道:“三爷改主意了!
我要把你浑身骨头,一寸!一寸!捏成齑粉!再把你这身臭皮囊,剁碎了喂狗!”
“老三,莫要胡闹,正事要紧。”
一把平静的声音,自身不敬身后刺来,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变化,听得人浑身不舒服,就像正在吐信的毒蛇,躲在阴冷的角落里,寻找自己的猎物。
正是那柄“钉”在地上的剑,连同它那沉默如冰的主人,此刻已如幽魂般,无声迫近。
若说胡三现在是座喷薄的火山,此人……便是那极北之渊,万年不化的玄冰!
“吴老二!旁人怕你,我可不怕你!”胡三脖颈青筋暴起,吼声震天,脚下却如烙铁般连退三步!
“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
即便嘴上硬如铁石,脸上那丝挥之不去的忌惮,却已将他心底的畏惧出卖得干干净净!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已经完全掌握了场中的主动权。
吴二与胡三一唱一和,看似已经完全掌握了这条长街上的主动权。
清品却依旧那副无赖的模样,浑不把眼前杀局当回事。他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三枚磨得发亮,连字都快看不清的铜钱,在手指间滴溜溜翻转着,令人眼花缭乱。
他侧头朝不敬轻声问道:“小和尚,眼前这二位拦路的好汉爷,瞧着威风得紧。你可晓得……是哪座庙里供着的凶神?哪条道上立的阎罗?”
不敬那颗光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他脖子一缩,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那件补丁僧袍里,声音中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道:“不知!不想知!更不敢知!贫僧初临贵宝地,东南西北尚分不清,只想寻个能遮风挡雨的破庙角,倒头睡他个昏天黑地!”
他眼皮耷拉下来,仿佛下一刻就能就地躺倒,声音中满是疲惫道:“谁承想,这一脚就踏进了坑里!此刻小僧只想寻张床,哪怕是棺材板也成。”
不敬双手合十,念了声含糊的佛号:“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自便,权当小僧是那路边的顽石,沟里的泥鳅!看不见,听不着,更管不了!”
清品“叮”的一声弹起一枚铜钱,其余两枚则还在指间翻转。众人的视线忍不随着他弹起的那枚铜钱上下移动,直到它稳稳落回清品手里。
他似乎对自己的表演很满意,权当没听到不敬刚才的抱怨,眼皮一撩,扫过吴二那张死人脸,又掠过胡三那副怒发冲冠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油滑的笑意,对不敬拖长了调子道:“小和尚,你眼拙啊!”
不敬暗道一声:“苦也!今日这清品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拉下水了,就算不想听也不行了。”
只听清品道:“眼前这两位好汉爷,那可是跺跺脚,方圆八百里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主儿!”
他用两指夹住一枚铜钱,点了点那柄寒气森森的长剑:“这位,人送外号‘寒江钓叟’——吴二爷!瞧见没?那身寒气,啧啧……比腊月里的冻死鬼还足!那柄剑,说是‘钉’死过的高手,比你念过的经都多!传闻他杀人,剑尖都不带沾血的,全凭一股子阴劲儿,冻碎心脉!邪门得很!”
铜钱又一转,又指向那虬髯怒张的胡三道:“还有这位爷,名号更响,‘赤发阎罗’胡三爷!听听!听听!赤发!阎罗!那是实打实用人头堆出来的威风!你别看他现在头发是黑的,那赤发说的是他杀人之后浑身浴血,头发都被染红了!据说他脾气比炮仗还躁,一点就炸!手里那根似剑非剑的哭丧棒,抡起来当真是神哭鬼嚎,挨着就死,碰着就亡!跟他讲理?嘿,不如跟野狗商量别吃屎!”
第24章 思绪纷乱
不敬双手合在胸前,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好像压根儿没听见清品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沉默不语。
清品也不在意,贱兮兮的凑了上来,表情多少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思,继续说道:“至于他们上头那位‘镇山虎’李大……嘿嘿,那才是个真‘人物’!”
他咂么咂么嘴,声音又放低了几分道:“知道吗?这位爷,原先可是咱这镇上官府里正经八百吃官粮的衙役!也不知是捅破了哪片天,还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好好的官皮不要了,一跺脚……嘿!落草啦!”
清品一脸“你懂的”表情,看着不敬,也不说话。
不敬承认,这一刻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睁开眼睛,就看见清品那“我知道你肯定会上钩的笑容。”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清品笑了笑,继续说道:“落草也就落草吧,奇就奇在……这位李大当家,自打上了山,那等拦路剪径、坐地分赃的腌臜活儿,就再没人见他沾过手!”
“可你猜怎么着?”清品故意卖了个关子,不敬知道今天他要是不把这句话接上,给他捧好哏,这故事是别想继续听下去了,只好问道:“怎么着?”
有人捧哏,清品说得更加顺畅,声音高了几分道:“道上都传疯了!说这位爷的功夫,那可了不得!江湖上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见了他,怕也得客客气气叫声‘李兄’!”
他难得正经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道:“朝廷派兵剿过,还不止一回!结果你也猜得到,回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要么官兵自己迷了路,要么,连山寨的门槛儿都没摸着,就灰溜溜撤了!”
不敬面带疑惑,随口问了一句:“为啥?”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而清品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斩钉截铁道:“为啥?这还用问?为的就‘镇山虎’这三个字!就凭他手下这‘寒江钓叟’的冷,‘赤发阎罗’的凶!还有那山寨里,不知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这方圆几百里,他李大就是那座搬不动、惹不起的‘镇山虎’!咱们今天撞上的这点‘小场面’?嘿!怕只是那老虎打个哈欠,抖落几根毛罢了!”
说来也怪。清品那油腔滑调、夹枪带棒的山寨“评书”,唾沫横飞地说了足有一炷香工夫。
从“寒江钓叟”吴二的阴冷邪门,到“赤发阎罗”胡三的凶暴,再到“镇山虎”李大那深不可测的功夫和神秘背景。
照理说,以胡三爷那炮仗性子,早该炸了!
便是那“寒江钓叟”吴二,被当面编排“冻死鬼”、“剑不沾血”,也该刺出几道冰凌子般的眼神才对。
可偏偏场中一片死寂!只有清品与不敬的说话声,就连那些埋伏在房顶上的山寨喽喽们,也是一言不发。
胡三爷明明气的,环眼圆瞪,虬髯戟张,胸膛起伏如风箱,捏着那柄“哭丧棒”重剑的指节发白,咯咯作响,硬是憋着没吼出来!
吴二爷更是古怪。那张冰封的死人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喜怒,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只是那柄钉在地上的长剑,剑尖周遭的青石地面,不知何悄然蔓延开几缕细微的、蛛网般的白霜!
两人竟都一言不发,任由清品将那山寨的底细、当家的威风乃至朝廷剿匪的糗事,这些江湖传闻抖落个干净!
不敬缩在宽大的补丁僧袍里,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心里直犯嘀咕:“邪门!这道士唱的是哪一出?这俩凶神听的又是哪一折?”
他越琢磨越觉得此事怪异,就像是特意给他做的局。但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可能!
他不敬算哪号人物?江湖上,他不过是个名声不显的新人。唯一惹过的事儿,就是那晚放倒了白莲教的袁通。
只是事有凑巧,那晚的事情也同样充满巧合,逼得他不得不出手。何况袁通那条命,十成十该算在张枫手上。张枫那人,此刻大概还是云里雾里,不辨事情真相,又怎会四处张扬?
另一位死人,就更不会开口了。那晚的真相,便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头,连个涟漪都难再寻。一件说不清、道不明、无人知的事。
既如此,谁会给一个穷和尚做局?给一个身上半个铜板也欠奉,身上只有干粮的和尚做局?
不敬理性的分析告诉他,这世间绝不会有如此严丝合缝的巧合,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的,等着他这只不起眼的飞蛾撞上去。
那清品更是不由分说,硬生生将他这个不相干的人拖进了这滩浑水,他安的什么心?
是借刀?是嫁祸?还是……另有所图?
念头纷乱如麻,好在他还有压箱底的本事,那来自混沌深处、玄之又玄的“概率”清楚地告诉他,清品对他没有半点恶意,么他干出这些事情的原因大概是好玩?
那就有意思了,这道士恐怕绝不简单,就是不知道这副油滑的样子是他的伪装,还是出自本心了。
不敬抬头看了看天,残阳如血,暮色四合,眼见就要入夜。
这黄昏时分,端的是奇诡莫测。当那最后一抹血色沉入西山,天地间便渐次被无边的暗夜吞噬。这沉沉黑暗,恰似一幅巨大的帷幕,遮天蔽日,正是浑水摸鱼的上佳掩护。纵使那吴二与胡三筹划得滴水不漏,准备得万般周全,待得这浓墨般的夜幕彻底笼罩下来,终不免百密一疏,给不敬逃跑的可乘之机。
吴二显是深知此理,更无半句闲言。只听“铮”的一声响,长剑已然出鞘,寒光直指清品,冷喝道:“将东西留下罢!”
清品闻言也不着急,慢悠悠道:“哎哟哟,吴老二,你这可真是阎王桌上抓供果——好没道理!道爷我身无长物,两袖清风,手里除了这三枚算尽天机的‘三才通宝’,更是分文也无。你打劫打到道爷头上?”
他掂了掂手中叮当作响的三枚铜钱,嬉皮笑脸地续道:“嘿嘿,这可不是出门遇见财神,简直是撞了太岁了!莫说你是寒江钓叟,你便是那石头里榨油、铁公鸡拔毛儿,今儿个也休想从道爷这穷酸身上,榨出半分油星子来!”
第25章 无妄之祸
吴二那看不出一丝表情的脸,在听了清品的话后,竟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心中暗自纳罕:“这死牛鼻子满嘴胡柴,行事惫懒如滚刀肉,究竟是如何在这险恶江湖上活到这把年岁的?”
尚未等他开口,那性如霹雳的胡三早已按捺不住,对清品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只听他一声断喝道“呔!臭牛鼻子!休要在此油腔滑调,逞那口舌之利!”
他双目圆瞪,用他胡萝卜粗细的手指点向清品道:“你得了那‘东西’的事,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江湖上沸沸扬扬,尽人皆闻!你当今日凭你这三寸不烂之舌,便能蒙混过关,将那宝贝私自吞下不成?哼!做你的清秋大梦!”
清品将手中的铜板撞得叮当乱响,根本没搭理胡三,反而眯着笑眼对吴二道:吴老二啊吴老二,你在江湖上打滚这许多年,怎的还似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风言风语也当真。贫道若当真得了那物事早寻个山明水秀的去处,与清风明月做伴去了,岂容你们这些个臭鱼烂虾寻上门来?
不敬冷眼旁观,已听出七八分。不过是江湖上最寻常的夺宝戏码,那几个匪盗纵使名头吹得震天响,在那清品道士眼中,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甚至他们那个所谓的大哥怕是底细也早已经被这道士摸透。眼下最要紧的,反而是他该如何从这浑水中抽身,被人牵着鼻子走,走觉得有些不够爽利。
那边被无视的胡三突然将手中重剑高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地砸了下来。这一剑没有半点章法,非要说的话,也能套一个“力劈华山”的名头,不过倒是能看出来此人似乎力气不小,炼体的功夫也还算到家。
这一剑无甚准头,似乎也不是对着清品与不敬二人来的重剑带着呼啸风声砸落,虽无章法,却将青石路面劈开一道裂痕。碎石飞溅间,他那张横肉脸涨得通红,显然是被彻底无视后恼羞成怒。
胡三吐了口唾沫,粗壮手臂上青筋暴起,怒道:“他奶奶的!真当老子是摆设不成?”这一剑虽未伤人,不过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敬垂眸瞥了眼蔓延到脚边裂痕,没有说话。
清品倒是呵呵笑道:“胡三爷好大的威风,你要拆路也该去衙门报备才是,也好让县太爷来收修路的银子,再多捞些好处。道爷我虽见过些世面,可也经不起您这般惊天动地的打招呼啊。”
胡三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从刚才的通红转成了紫黑,从额头到脖颈都泛着油光,粗短的十指死死攥着重剑的缠绳把手,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发白,手背上几道陈年刀疤随着颤抖的肌肉不断扭曲。那柄足有四十斤重的玄铁剑在他手里像个不听话的顽童,剑尖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那双布满血丝瞪得比铜铃还大的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每次虚张声势地挥完剑,就要偷瞄一眼吴二。眼神中夹杂着期待、愤怒与怨毒。
吴二对胡三的窘态视若无睹,依旧保持着机械般的步伐节奏。那柄看似沉重的长剑在他手中仿佛生了根,剑尖在地面拖出细长的痕迹,发出令人牙酸的声。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不疾不徐地缩短着与清品道士的距离。
当两人间距只剩一丈时,吴二突然停步,缓缓抬头,露出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用死人般平直的声线说道:“道士不必多言,今日交出东西我放你一条生路。不然死!”
这“死”字说得轻飘飘,毫无威慑力,但是现场的众人却无一敢轻视。盖因那“死”字话音未落,青锋已如毒蛇吐信般倏然跃起。这柄方才还似长钉入青石的长剑,此刻竟化作一道凄艳的寒芒,在落日余晖中撕开笔直的血线。
那剑势快得匪夷所思,偏生不带半分破空之声,显是“寒江钓叟”将毕生阴寒内力尽数逼入剑锋,连晚风都被冻得凝滞三分。不敬和尚犹自低眉,森冷剑尖已距他咽喉不过三寸——好一式“寒鸦渡水”!
清品方欲出手相救,忽闻胡三纵声长笑道:“死牛鼻子!胡三爷我忍你多时矣!”
谁也没想到,这铁塔般的汉子轻功竟然相当出众,一个鹞子翻身,凌空跃起二丈有余。被风一吹,他浑身筋肉虬结,青筋暴起,的样子显露出来,这外家功夫他已经练至登峰造极。手中重剑虽形似“哭丧棒”使得也粗陋,却因那灼热内力灌注,剑锋过处竟激起道道热浪,周遭瓦片噼啪作响,令人恍若置身洪炉。
长街两侧屋檐上那埋伏许久的数十喽啰齐声喝彩,更为他添了几分凶焰。
清品心中暗叫一声:苦也!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他原不过见那小和尚初涉江湖,稚气未脱,一时兴起,欲效仿当年师父教导自己那般,点拨这后生些许江湖门道。岂料竟卷入这场无妄之灾,那二人索要的“东西”含糊不清,更是闻所未闻,也不知是何方宵小造谣生事,竟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他头上。待擒住这二人,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清品自忖武功,莫说眼前这两个毛贼,便是他们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大哥亲至,三人齐上,也不过是多费些拳脚功夫。可眼下被这赤发阎罗胡三缠住,那眼中无光,脚步轻浮的小和尚怕是要遭殃。念及此,清品心中愈发焦躁,心中道:“今日若因我一时戏谑,害了这无辜后生,岂非罪过?”
清品心念电转间,欲要速战速决的清品,手上劲道陡增。但见他双指并拢如剑,竟是不避不让,直取胡三剑锋而去。胡三见状,脸上横肉抖动,狞笑更甚:“老杂毛找死!”抓紧运功,欲要一剑废了这道士。
岂料双指与剑尖相触,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胡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自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迸裂,引以为傲的炼体功夫在这一刻没有起到半分作用!
第26章 人体雕塑
胡三这一剑也无甚名堂,本是志在必得。不料那清品道人竟不闪不避,只将宽大的道袍一拂,二指并拢,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接下这凶恶的一剑!胡三心中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他行走江湖多年,杀人无算,自负招数狠辣,却何曾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应对?眼前这道人武功之高,实已远超他所能揣度。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胡三登时明白,今日只怕是撞上了铁板,要大祸临头了!
清品道人心中挂念不敬那边的情势,早已无心缠斗,出手便不免重了三分。但见他二指轻轻一转,胡三那柄重逾四十余斤、形似“哭丧棒”的镔铁重剑,竟似被无形巨力牵引,“呜”的一声脱手飞出,直掠出十丈开外!胡三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尚不及呼痛,眼前灰影一晃,清品已如青烟般欺至身前。
清品道人更不说话,骈指如剑,疾风骤雨般连点四下,指风破空嗤嗤作响,正是《全真剑法》中精妙招数“雁到书成”!此招迅捷无伦,专点人任脉要穴。
此刻的胡三,莫说是这正大堂皇的《全真剑法》,便是一个蹒跚学步的稚童持树枝乱挥,他也决计避让不开。先前重剑被震脱手之际,清品那沛然莫御的《重阳秘典》真气,已如长江大河般猛冲入他奇经八脉,霎时间周身麻痹,气血凝滞,哪里还能动弹分毫?直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清品为求万全,出手不容情,这四下点穴精准无比,立时闭了胡三数处大穴,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死。这往日里仗着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的凶悍巨汉,连半分挣扎也无,口中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如半截倾倒的铁塔般,“轰隆”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烟尘。他那赖以横行、无往不利的横练硬功,在清品道人精纯无比的道家玄功面前,竟浑似儿戏,半点作用也未发挥出来。
这边厢交手兔起鹘落,顷刻间便已了结。然而清品道人心中那丝不妥之感,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清晰。自那吴二暴起发难,扑向另小和尚起,那边竟再无半点声息传来!这反常的死寂,反倒让清品略松了口气。以吴二那厮狠戾凶暴的性子,若真得了手,将那不知名的小和尚毙于剑下,此刻定是悄无声息的,用他那阴狠的剑法杀将过来寻自己晦气了。既无动静,便说明那边尚在纠缠。
“福生无量天尊!”清品暗念一声,脚下却不敢有丝毫迟滞。他此刻只盼那萍水相逢、连法号都未曾问及的小沙弥,能多撑得一时三刻,筋骨皮肉结实些,莫要轻易折在吴二那厮手里。自己须得尽快料理完眼前这烂摊子,才好赶过去施以援手。念及此处,他身形一晃,疾射而出。
清品道人甫一转身,目光扫过另一片战场,紧绷的面皮登时一松,直接笑出声来。眼前景象端的是古怪绝伦!
但见那凶名赫赫的“寒江钓叟”吴二,此刻竟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僵在原地。他单足点地,作金鸡独立状,手中那柄本应直取咽喉的细窄长剑,此刻却凝在半空,剑尖距那小和尚的颈项依旧不过三寸!这姿态,配上他那“寒江钓叟”的名号,活脱脱便是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兀自屏息凝神、煞有介事垂钓的老渔翁,只是钓竿换成了杀人的利剑。排除掉他那瞪得溜圆,充满不可置信神色的眼睛,那就更像了。
端的是滑稽无比。
更奇的是那身处险境的小和尚。他非但面无惧色,连先前那点紧张也无影无踪,只是兀自紧锁着双眉,眼神空茫,似在参禅又似神游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竟似对眼前这足以致命的凶器视若无睹,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已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清品道人抬眼向屋顶望去,只见先前那些蛰伏的黑衣喽啰,此刻早已踪影全无。方才还人影幢幢的屋脊瓦楞间,只剩下几只受惊的麻雀在扑棱跳跃,哪里还有半分人影?显是见两位当家一败涂地、一遭禁锢,这群乌合之众便知大势已去,发一声喊,立时作鸟兽散,溜得比兔子还快。
“呵,倒也是群明白人。”清品摇头轻笑一声,对这情形毫不意外。江湖草莽,聚则为寇,散则为沙,树倒猢狲散本是寻常。看来这山寨里两位当家的威风,平日里或许能唬住些人,可真到了生死关头,却终究不值当这些喽啰拼上自家性命去填,大口吃肉,大秤分金终究只不过是少数。
清品道人收回投向屋顶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绕着那如同冰雕泥塑般的吴二踱起步来。此刻的“寒江钓叟”,依旧保持着那金鸡独立、凝剑欲刺的古怪姿势,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剩下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眶外,里头燃着熊熊怒火,恨不得将不敬生吞活剥。
“啧啧啧……”清品嘴里不住地发出惊叹,绕着吴二足足转了三圈,才掂量着手里的三枚铜板,摇头晃脑地感慨道:“福生无量天尊!道爷我行走江湖数十年,点穴定身之术也算见识过不少,可像尊驾这般……这般……”
他一时竟寻不到贴切的词儿,抓耳挠腮片刻,才猛地一拍大腿,眉开眼笑道:“这般‘别致’的造型,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妙极,妙极!”
他玩心大起,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吴二那僵硬如铁的胳膊、腰腿上东戳戳,西拍拍,像是在查验什么稀罕物件。更奇的是,他稍一用力推搡,吴二那看似摇摇欲坠的单足立姿竟稳如磐石,只是整个身子被推得如同陀螺般,“滴溜溜”原地转了个圈儿。这一转不打紧,吴二那双几乎喷出火来的怨毒眸子,便死死地钉在了清品那张笑嘻嘻的脸上,恨意滔天。
清品浑如未见,对吴二那吃人的目光浑不在意。他兴冲冲地几步蹿到小和尚不敬跟前,脸上堆满了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热切与好奇,搓着手,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求知欲”恳求道:“小师父!小师父!你这手定身法儿端的是神乎其技!快跟道爷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个门道?贫道愿以三手绝活儿与你交换,绝不藏私!如何?”
第27章 遇仙清品
吴二耳中听得清品向小和尚发问,那喷火的眼神也收敛了几分。他此刻心中,亦被一股强烈的不解与骇然所占据,这胖大和尚究竟使了什么妖法,竟能在电光石火间将自己这成名多年的“寒江钓叟”制住?
他心念电转,反复咀嚼着方才那必杀一击的每一个细节。自己处心积虑,以言语动作多方遮掩,更不惜露出破绽诱敌,为的就是那招出其不意的“寒鸦渡水”!此招阴狠刁钻,专攻不备,用来偷袭从未失手。他算盘打得极精:只待一剑制住这小和尚,便可挟作人质,令那清品道人投鼠忌器,束手束脚。届时先逼问出那东西的下落,再寻隙将这二人一并除去,斩草除根,岂非天衣无缝?
万没料到,这万无一失的第一步棋,便落得个如此诡异的下场!
说那一剑“落空”,却又不对。他这“寒鸦渡水”剑势已成,剑尖所指,正是咽喉要害三寸之地,必不可能刺偏。寻常高手,即便能堪堪躲过,也定要狼狈不堪,险象环生,落入自己的剑势之中,被后续剑法斩杀。此招屡试不爽,不知多少所谓的侠客死在自己这一招之下,可眼前这小和尚……
吴二越想,越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自己这凝聚了七成功力、快逾闪电的一剑递出,竟石沉大海!招式尚未用老,更谈不上被格挡或闪避,那剑尖距离咽喉堪堪三寸之际,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道已如长江大河般侵入穴道,瞬间将他周身气血凝滞,化作了一尊动弹不得的“寒江钓叟”冰雕。
这绝非寻常点穴!他行走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他根本就没见那小和尚哪怕抬起一根手指!是那传说中的“隔空打穴”?亦或是某种闻所未闻的奇门异术?吴二心中翻江倒海,百思不得其解。这看似憨厚懵懂的小和尚,其武功路数,竟比那滑不留手的清品道人,还要诡异莫测上三分!
不敬抬眼瞧去,正对上清品道人那双亮晶晶、写满了纯粹好奇与热切,环绕着最初原始的探究欲望的眼睛。他心中微动,原本在脑海中翻腾的诸多复杂思虑,竟不知不觉平息了几分。眼前这道士,心思澄澈,率性而为,喜怒皆形于色,更兼口无遮拦,实在不像那等城府深沉、心机百转之人。
一念及此,不敬脸上便自然而然地浮起一抹温和笑意,双手合十,温言道:“阿弥陀佛。说起来,小僧与道兄相遇至今,也算共历了一场风波,却还未曾请教道兄尊号上下?不知是哪座仙山宝观的高道?” 他语气诚恳,仿佛这互通名号,才是此刻最紧要的正经事。
清品道人一听不敬问起名号,脸上那热切的“求知”神情顿时垮了下来,化作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他撇了撇嘴,挥袖道:“啧!你这小和尚恁地不爽利!明明身怀惊世骇俗的本事,偏生学那些酸儒腐僧,尽搞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罢了罢了!”他翻了个白眼,像是吃了多大亏似的,语速飞快地道:“你且竖起耳朵听真了——道爷我乃终南山重阳宫门下,遇仙派清品!这下总该放心了?快说快说,那定身法儿……”
不敬听得“清品”二字,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双手合十,神色端肃,依着遇仙派字辈表诵道:“‘道德通玄静,真常守太清’……原来道兄竟是全真‘清’字辈的高功!失敬,失敬!”他心中了然,这“清”字辈在全真教中地位尊崇,乃是与当今掌教真人同辈的耆宿。眼前这道人看似跳脱不羁,辈分却高得吓人,不过看着十分年轻,也不知道是关门弟子还是驻颜有术。
他收敛心神,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正色道:“小僧天台宗弟子,法号不敬。见过清品道友。” 这一声“道友”,已非初识时的“道兄”,隐隐带上了几分对同辈高人的敬重。
不敬这番庄重通名、论资排辈的说辞,于清品道人而言,直如清风过耳,引不起半分涟漪。他嘴唇微张,正待再次追问那定身法的奥妙,忽地耳廓一动,脸色骤变!
“噤声!”清品低喝一声,左手袍袖一拂,凌空虚抓,那如烂泥般瘫软在地、生死不知的胡三,竟被他隔空摄起,轻若无物般提在手中。紧接着,他骈指如剑,朝着那兀自保持着“寒江独钓”姿态、动弹不得的吴二遥遥一点,疾声道:“小和尚,事情有变!你‘提溜’上这尊‘冰雕’,速速随道爷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寻个清静所在再叙话!”
话音未落,清品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惊鸿般拔地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在屋脊之上。他更不停留,提着胡三的身躯,宛如一只滑翔的大雁,借着屋脊的走势,衣袂飘飘,向着镇外的密林方向,几个起落便已远去数十丈,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看不清的灰影。
不敬见状,回头向后看去,只见火光闪动,盔甲的碰撞声远远传了过来。心知必定是县中的官兵姗姗来迟,前来洗地。这群人立场不明,果然还是先走为上。
他反应亦是极快,二话不说,身形一晃已至吴二身侧。看着吴二那依旧“金鸡独立”、僵直如铁的古怪模样,不敬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也顾不得许多。他袍袖一卷,一股柔劲涌出,如同裹粽子般将吴二那高大的身躯“提溜”起来——只是这“提溜”法儿着实怪异,吴二依旧保持着那持剑欲刺的滑稽姿势,活像被扛走了一尊造型奇特的石像。不敬脚下发力,就像普普通通走路的一样,一步跨出。只是这距离着实有些远,只用几个大步就追上了清品。长街上只剩下空寂的院落和屋顶上几只惊飞的麻雀,以及那柄孤零零插在地上的重剑,在残月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第28章 观妙法
上弦月如钩,斜挂中天,清辉洒落林间。夏夜的山野深处,虫鸣唧唧,更添幽寂。远离人烟的密林空地上,一堆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黑暗,也逼退了四周影影绰绰、窥伺的兽瞳。
此刻,那“寒江钓叟”吴二,正被清品道人强行要求着,由不敬小和尚再次“精心”摆回了那金鸡独立、持剑欲刺的姿势。他僵立篝火旁,宛如一尊造型奇特的石雕,唯有那双瞪得溜圆、几乎喷出火来的眼珠子,在月光下泛着骇人的光,诉说着滔天的屈辱与愤怒。而他那倒霉的同伙“赤发阎罗”胡三,则像一个破麻袋般,被随意堆放在吴二的脚边。
不知过了多久,胡三悠悠醒转,甫一睁眼,便觉浑身筋骨欲裂,痛楚难当,尤其是持剑的右手,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若不是还能看见,他就以为右臂被那道士给砍了下来!他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地上,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激愤之色,挣扎着想要起身,口中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呼呼地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扫视四周,分明是一副“要杀要剐,老子皱下眉头便不算好汉”的桀骜神情。
然而,当他目光上移,瞥见身旁那尊凝固在诡异“垂钓”姿势、动弹不得、连眼珠都快瞪出眶来的吴二时……
胡三脸上的激愤如同夏日冰雪,刹那间消融得无影无踪。那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咧开,越咧越大,最终化作一个极其古怪,透着幸灾乐祸的蛤蟆笑脸。他甚至努力调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势,让自己看得更舒服些,眼神在吴二那滑稽的造型和愤怒欲狂的眼眸间来回逡巡,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好戏。方才还恨不得拼个鱼死网破的凶徒,此刻竟变得异常“温顺”,老老实实地趴着,那神情,竟似对自己的狼狈处境……颇为满意?
篝火噼啪,映照着这诡异的一幕:一尊凝固的“怒目钓叟”,一个趴地傻笑的“温顺”巨汉。清品道人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促狭与了然的神情,摇头晃脑地啧啧有声。不敬则盘膝坐在火堆另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只是嘴角也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的弧度。
果然,世间的愁苦烦忧,大半源于比较。有了吴二这副“尊容”在前,胡三顿觉自己的处境,似乎也并非那般难以忍受了。
清品道人此刻哪还有闲心去管那篝火旁一立一趴、造型奇特的两位“活宝”?长夜漫漫,炮制这两个不开眼的劫匪有的是功夫。眼下火烧眉毛般要紧的,是撬开眼前这小和尚的嘴,将他那手神鬼莫测的定身法儿问个明白!
他一个箭步蹿到不敬面前,盘腿坐下,双手按膝,身子前倾,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亮得如同盯上猎物的夜枭,灼灼逼人地锁定了不敬:“小和尚!休想再打岔!快说!快说!方才那‘寒江钓叟’吴二,凶神恶煞一剑刺来,你是如何将他瞬间定住,还摆弄成那副……呃,‘遗世独立’的模样的?是用的‘隔空打穴’?还是少林的《无相劫指》?抑或是某种西域奇术?道爷我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可这等玄奇手段,当真是闻所未闻!”
他语速快如连珠炮,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不敬脸上,一副不问出个子丑寅卯誓不罢休的架势。
不敬被他这扑面而来的“求知”热情逼得微微后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慢条斯理地合十道:“阿弥陀佛。清品道友……”
“打住!”清品立刻截断他的话头,竖起一根手指,严肃道:“莫要念经!莫要讲理!更莫要再提什么法号尊号!道爷我只问武功!说!到底用的什么功夫?如何练的?诀窍何在?”
不敬看着清品那几乎要贴到自己鼻尖的急切面孔,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扰,但语气依旧平和:“小僧并未练习过什么‘隔空打穴’或是少林的《无相劫指》。小僧乃是天台宗的弟子,偷学他派武功乃是江湖大忌,小僧又怎能办出此事?道友所问,小僧所能回答的唯有四个字‘顺其自然’。”
“什么?!”清品闻言,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跳起来,指着旁边依旧“金鸡独立”、眼珠乱转的吴二,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那他!他这尊‘泥胎木塑’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道爷我眼花了不成?还是这厮自己忽然心血来潮,要扮个钓叟戏耍我等?这也是顺其自然?你是道士还是我是道士?”
他身后的胡三闻言,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嗤”哼唧,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憋的十分难受。吴二的眼珠子则瞪得更大了,里面除了愤怒,似乎还多了几分……憋屈的悲愤?
不敬的目光也投向吴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缓缓道:“这位吴施主剑势迅疾,无声无息,确是偷袭用的好功夫。小僧当时见他剑来,心中觉得不妥,便想着‘此剑不可再进’。所以只好用《观》来让他停下来。”
“观?!”
清品道人仿佛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半尺高,又重重落下,震得篝火火星四溅。他双目圆睁如铜铃,死死盯着不敬那张依旧平和的脸不放,仿佛要从中揪出什么戏弄他的把戏。
“什么‘观’?!哪里有‘观’?!”
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惊起远处几只夜鸟。
“道爷我当时瞧得清清楚楚!那吴二凶神恶煞扑来,剑尖离你喉咙就差三寸!三寸啊!除了他手里那柄破剑和一张狰狞的丑脸,哪有什么劳什子的‘观’?!”
他越说越急,手指如同捣蒜般对着旁边那尊凝固的“钓叟”石像连连戳点,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不敬的僧袍上:“你倒是说说!什么‘观’能把一个活蹦乱跳、心狠手辣的‘寒江钓叟’,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戳在篝火边当灯柱的鬼样子?!是‘观音观’?‘道观’?还是他吴二脑子里进了水,自己‘观’出来的魔障?!”
第29章 天台止观
不敬神色平和,不疾不徐地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若未记错,道友应是全真遇仙派门下,丹阳子马钰马真人座下一脉?”
清品道人正自不耐,忽闻此问,微微一怔,心下暗忖这小和尚怎的忽然提起师承?虽不明其意,但师门渊源光明正大,也无须隐瞒,当下便梗着脖子道:“不错!道爷我正是丹阳祖师座下!小和尚问这作甚?”
不敬也不理他,只是微微颔首道:“见教二字,小僧岂敢。只是曾闻重阳祖师有言传世:‘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 他语声清朗,引述祖言,自有一份庄重。
清品道人瞧着不敬那张看似憨厚朴实的圆脸,心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他暗叫一声:“苦也!这小和尚的牒度竟是个讲经僧!在佛门之中,这身份地位可着实不低!佛道两门,千百年来恩怨纠缠,龃龉不断。他…他现下这副样子明显是要开始讲经,他该不会是那种奉持经义如圭臬、舌灿莲花的死忠佛徒,此刻便要寻道爷我辩经论道吧?!”
一念及此,清品顿觉头皮发麻,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
口干舌燥地琢磨:“若是动手过招,凭道爷我的本事,收拾他十个八个也非难事!可这…这辩经…”
他眼前仿佛已浮现出自己在那浩瀚经卷、机锋妙语前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的窘迫模样。清品生平最惧的便是这等引经据典、磨牙费嘴的勾当,此刻只觉得一个头胀得两个大。
不敬见清品那副坐立难安、抓耳挠腮的模样,心下暗觉莞尔,面上却依旧宝相庄严,不见半分波澜。他维持着那副不苟言笑的神情,缓缓道:“道友所言极是。全真教既奉三教同源之旨,虽以道法为宗,亦当兼修儒释精义。道长身为遇仙派高足,于此道想必素有精研。”
他话语微顿,目光澄澈地看向清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意味:“既如此,敢问道长可知,我天台宗立宗弘法的根本经典,乃是哪一部?”
清品道人闻言,半晌发不出声。他眉头紧锁,额角隐隐见汗,搜肠刮肚好一阵,才挤出话来:“这…这天台宗么…嗯…乃是…乃是承继龙树祖师的衣钵…因…因其祖庭国清寺坐落于天台山,故…故而得名天台宗…又…又因其奉持的根本经典是那…那部《妙法莲华经》…所以…所以又称法华宗…”
这番话他说得磕磕绊绊,字斟句酌,显是将脑海中残存的那点佛门常识,如同挤干瘪的海绵般,硬生生榨了出来。说来也怨不得他,他清品常年浪迹江湖,刀光剑影里讨生活,这等关乎宗门渊源、经义传承的“学问”,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你此刻若问他少林禅宗的棒喝机锋,或是净土宗念佛往生的法门,他或许还能掰扯几句江湖轶闻;可这天台宗,素来隐于祖庭精研教典,极少涉足江湖纷争,其深奥义理对他而言,着实是强人所难了。
不敬微微颔首道:“道友果然博闻强记,所言分毫不差。”
他语声微顿,瞥见清品那副如坐针毡、恨不能缩进树里的窘态,心下暗忖:此人虽性急跳脱,却无甚恶意,自己又何苦再行考校,令他难堪?
清品见他停顿,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只道他又要出题,懊悔得肠子都青了,暗骂自己这管不住的好奇心,若非如此,哪会陷入这般尴尬境地?
所幸不敬并未再行诘难,转而缓声讲述起来:“我天台宗虽承龙树祖师法脉,然真正开山立派、光大法门者,实乃四祖智顗大师。智顗大师承前三代祖师之宏愿,撰《摩诃止观》巨着,自此奠定我宗根本。其中‘一心三观’、‘诸法实相’、‘一念三千’、‘三谛圆融’之无上妙理,皆源于此。”
他目光扫过僵立的吴二,继续道:“小僧制住这位吴施主的手段,正是脱胎于《摩诃止观》的一门功夫,其名便唤作《观》。此功非关拳脚,不涉刀兵,乃是以心印心,以观止妄。能观照万物生灭悸动之本源,自能令其妄动之行止归于寂然,实为不伤性命、只止干戈的法门。”
言及此处,不敬目光转向清品,平和道:“道友若要修习这门中秘法,其实也非难事……”
话音未落,清品道人已如装了机簧般“蹭”地从地上弹起!他双目灼灼,如同燃着两簇火焰,死死盯住不敬,那眼神里的炽热期盼,便是瞎子也能感受得到。
一旁的胡三闻听此言,惊得眼珠子几乎瞪出眶外!他万没料到这小和尚竟如此随意,要将自家宗派的压箱底秘法传于外人?若能偷学个一招半式,岂不是也能将人定成吴二这般模样,任己宰割?一念及此,他心中狂喜,连忙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唯有那僵立如偶的吴二,听得“门中秘法”四字,面色瞬间灰败如土,一颗心直沉谷底:“完了!吾命休矣!这等开宗立派的不传之密,岂容外人旁听?佛道高门互相印证是人家的事,我这般邪魔外道听了去,焉有活路?必被灭口无疑!”他眼角余光瞥见胡三那满脸贪婪窃喜的模样,心中更是涌起无边悲哀:“这蠢货!死到临头犹不自知,竟还做着偷师的美梦!”
不敬眼角余光早已将胡三的贪婪窃喜与吴二的绝望悲愤尽收眼底,心中暗叹,这两人在江湖上也算凶名赫赫,一方枭雄,怎的心性修为如此浅薄不堪?一者利令智昏,不知死期将至;一者心丧若死,徒惹悲凉。此等心境,实令人无言以对。
清品道人正自眼巴巴地盯着不敬,忽见他微微摇头,心头猛地一沉!他唯恐这不敬小和尚临时变卦,反悔不传那《观》的法门,当下急得如同百爪挠心。偏生他又不敢出声催促,生怕惹恼了对方,更是半点指望也无。一时间,只能强自按捺,憋得面皮发红,额角青筋微跳,好不辛苦。
不敬将清品那副抓心挠肝又不敢造次的窘态看在眼里,心下微哂,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缓缓续道:“此法门修习,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道长若欲习之,首须精研我宗典籍《摩诃止观》。此经博大精深,蕴藏止观双运之无上妙理。若能于此经中略窥门径,有所小成,则非但《观》之法门水到渠成,便是另一门与之相生相应的轻身功法——《止》,亦可随之领悟。动静皆止,方得自在。”
第30章 引人入门
清品一听竟要先参悟那深奥的《摩诃止观》,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这等需以精深经义为根基的功夫,道门之中也非没有。譬如他全真教的《全真大道歌》,便是入门弟子人人可习的基础功课,其普及之广,几与少林寺的《罗汉拳》相若,江湖上但凡对全真教有些兴趣的,都能将它学全。
然则,天下间鲜有人知晓,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全真大道歌》,实则是他全真派至高无上、无可争议的镇派绝学!其神妙之处,便在于此功威能之大小,全系于修习者道法领悟之深浅。道心愈明,玄功愈强,几无止境!
清品脑海中蓦然闪过师父对他讲的一段武林轶事:当年武当开山祖师三丰真人,在参透太极阴阳、自创三丰一脉的无上大道之前,赖以纵横天下、未逢敌手的,竟非他日后名震寰宇的太极神功,而正是这路全真教最基础的《全真大道歌》!直至其于道法一途再有惊天彻悟,方得另辟蹊径,开宗立派,于武当山开辟全真三丰派!
“唉!”念及此处,清品心中哀叹更甚。道理他懂,可这参悟经义、砥砺道心的苦功夫,又岂是他这等不耐拘束、惯于刀头舔血的人所长?当年他听了师父讲的那段故事也是激动了好长时间,将《全真大道歌》练得滚瓜烂熟,可惜他不是三丰真人,于道法之上实在没什么建树,最后只好随了主流,学了另一镇派神功《重阳秘典》。好在他在武道上的天赋着实惊人,这才有了今天这般成就。
而那《摩诃止观》的浩瀚深奥,光是想想,便觉头大如斗,让他去参悟,那简直比杀了他都难受。
清品道人脸上那浓浓的失望之色还未完全散去,忽地却又自个儿“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那笑容来得突兀,倒把旁边竖着耳朵的胡三吓了一跳。
他心已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学不成这门玄奥的《观》法门固然可惜,但能亲耳听闻天台宗的武功秘法也是好的!这等秘闻,寻常江湖客便是踏破铁鞋也难觅其踪,今日竟让他无意间得了去。
至于需以佛法为根基方能驾驭武功的法门,天台宗绝非独此一家。若论“苛刻”,少林寺那帮大和尚,才真正是此道翘楚!
想那少林寺藏经阁,号称天下武学渊薮,寺中根基重地,却不知为何,三天两头便有不速之客潜入其中,偷学一招半式。更有甚者,竟将七十二绝技秘本尽数抄录,如天女散花般遍撒江湖!莫说是七十二绝技,便是少林镇派护法的“四大神功”,历代以来被人学去、盗走的次数,也绝非罕见。这等事情,江湖上稍有见识者,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且看那崆峒派镇派之宝《七伤拳》,除了一次被强敌以武力硬生生夺走外,何曾听闻有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其秘藏之地盗取成功?为何独独少林武学,屡屡“门户大开”?
然则,你道那些真正登堂入室、见过大世面的江湖顶尖人物,会轻易去练这些轻易得来的少林绝技么?非也!
个中缘由,江湖高人无不心知肚明——少林武功,暗藏凶险!其招式刚猛精进,威力绝伦,然若无相应的禅宗心法调和化解,以佛法降伏其刚猛戾气、明心见性,则强练之下,轻则真气岔乱,重则有魔障自生,走火入魔之厄,如影随形!此乃少林武学特有的“弊端”,亦是其虽秘籍流散,却始终能屹立武林、高手辈出的关键所在。盖因真能练成、练好少林绝学者,必是得了佛法真谛之人,心性与武功方能相得益彰,最后总归会来到少林寺,成为禅宗的一员。
清品道人心中计较已定,看向吴二与胡三。
那吴二被不敬用《观》制住,清品不知其法门,此刻自然束手无策。倒是胡三这厮,乃是他亲手以重阳指力所封,解穴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见他嘴角微扬,屈指朝着胡三方向看似随意地轻轻一弹!
一缕精纯无比、凝练如针的重阳真气,悄无声息地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撞在胡三被封的哑穴之上!
胡三喉头一松,憋了许久的浊气猛地冲出,发出舒爽的声音。他暗叫一声不好,强行闭上嘴,心中满是惊骇,这才是真正的、不假外物、凌虚御气的隔空打穴功夫!全真教玄门正宗的深厚底蕴,于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间展露无遗。
清品道人解了胡三哑穴,又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胡三,几下然后才说道: “哟,能出声儿了?”
清品的声音恢复了那股懒洋洋、带着点调侃的腔调,他甚至还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挺好,省得道爷我费劲猜哑谜了。”
他踱了两步,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轻响,停在胡三面前,微微俯身,脸上笑容不变,伸出手指勾了勾道:“来,胡三儿,跟道爷好好唠唠。”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拉家常。
“咱先说说,你们哥俩儿兴师动众,甚至不惜动用那镇子里的人脉,清街拦道,图的到底是件什么‘东西’啊?谁那么看得起道爷我,非说那宝贝疙瘩在我身上?”
不等胡三反应,清品直起身,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作思索状,眼神却瞟向依旧僵立的吴二,话锋带着点促狭道:“还有啊,道爷我这次出门,行踪可是低调得很,连山里的耗子都没惊动。你们这鼻子可是灵得很啊,这消息打哪儿来的?总不会真是路边算卦的瞎子给你们指点迷津吧?”
他问得仿佛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点玩笑的口吻,但字里行间那无形的压力,却让胡三感觉比之前动手的时候更让人喘不过气。清品的笑容越是轻松,胡三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这位爷的心思,可比他那身武功更难捉摸,总归是弄不清楚就是了。
第31章 心如明镜
胡三把眼一闭,牙关紧咬,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打定主意装聋作哑。
清品见状,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乐了,他绕着胡三踱了半圈,啧啧摇头:“呦呵!没瞧出来,胡三爷还是条硬汉子!有骨气!道爷我就欣赏有骨气的人!”
他语气一转,带着十足的惋惜:“可惜啊,真是可惜!”
一旁的不敬恰到好处地凑近一步,双手合十,配合着问道:“道友可惜何来?”
清品停下脚步,蹲在胡三面前,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可惜咱们胡三爷,瞧这身板,这筋骨,顶多也就三十啷当岁吧?啧啧,正是龙精虎猛、享尽人间快活的好年纪!可惜呀可惜…”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眺望周围黑黢黢的山林。叹息道:“这大好头颅,大好性命,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给野狼当了点心,给蛆虫做了温床喽!岂非天大的可惜?”
不敬低眉垂目,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道友所言,令小僧亦感悲悯。小僧虽怀好生之德,然此等恶贯满盈、冥顽不化之徒,已是油盐不进,小僧亦是束手无策,徒唤奈何。”
“唉!”清品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排郊游:“你我皆是出家人,打打杀杀,血溅五步,终归有伤天和,落了下乘。不如…行个方便?”
他朝密林深处努了努嘴道:“前头那片老林子,道爷我来时探过,方圆几十里鬼影子都没一个!甭说那深山的猎户,采药的郎中,就是山魈精怪都懒得去!咱爷俩儿费点力气,把这两位爷们儿请过去,往那风水宝地一放…”
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笑容可掬道:“让他们自个儿跟天地造化亲近亲近,自生自灭,岂不省心?也免得脏了你我的手。”
“阿弥陀佛!”
不敬的声音抬高,显然并不赞同。他摇头道:“道友此举…未免有失仁厚,过于偏激了。此二人虽非善类,终究是两条性命。如此作为,恐招因果业报,非我佛门所愿。”
接着不敬话锋一转道:“小僧倒有一愚见,或可两全。道长请想,这二位盘踞山林,啸聚为匪,却能逍遥至今,未被官府大军剿灭,加之他们那位‘大哥’的出身路数…其中关节,不言自明,必是与官府中人有所勾连。”
不敬的目光落在胡三的身上,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他那颗狂跳的心。
“今日他们奉命行事,成也好,败也罢,总归是有了结果,回去也算有个交代。可若是…事情办砸了,人也被擒了…”
他略作停顿,表情带着怜悯,说出来的话却让胡三与吴二如在数九寒天坠入冰窟。
只听他道:“这二人又全须全尾、活蹦乱跳,与我们有说有笑的出现在大街之上……道长,您说,那些背后的大人物们,心里头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二位好汉骨头太软,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会不会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已然悬于一线?”
“唉,”不敬最后轻叹一声,如同宣判,“人心隔肚皮,猜忌一起,那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届时,就算贫僧想拦着二位施主背后的‘贵人’清理门户…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胡三紧闭的双眼下,眼珠疯狂地转动着,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那副“硬骨头”的伪装,在不敬这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慈悲”分析下,已然开始寸寸崩裂。
他心中暗骂:“好个贼秃驴!好狠毒的心肠!果然是越秃越毒,越毒越秃!老话儿说得真真儿不错!这杀千刀的秃驴,看着宝相庄严,一肚子坏水比那五毒教的蛇蝎还毒!亏他披着这身慈悲皮,竟能想出这等断人后路、借刀杀人的绝户计来!”
清品也是面露讶色,没想到这小和尚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忍不住道:“小和尚怎么这就不怕沾染因果了?”
不敬闻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减,声音清朗平和道: “清品道友此言差矣。此二人,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行凶,意图劫掠我等,乃铁证如山之恶行。我辈出手将其擒获,非私斗寻仇,实乃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此乃其一。擒获之后,贫僧与道友虽将其带离原处,然……”
不敬摊伸手指了指,示意二人完好无损后道:“可曾伤其筋骨?可曾损其性命?最终,我等亦放其生路,令其归去。此乃我门慈悲为怀之体现,亦是道友全真仁恕之道。此乃其二。如此行事,光明磊落,情理俱在。无论官府律法,亦或江湖道义,谁能挑出半分不是?”
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的悲悯道:“至于旁人心中作何猜想…唉…”
不敬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上的残月道:“你我皆是出家人,参悟的是天地至理,渡的是世间苦厄。可终究不是神仙。”
“神仙尚有天人相隔,难测凡心百转。何况我等肉眼凡胎的凡俗僧道?人心如渊,思绪如潮,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更遑论掌控的?“他人心中自生猜忌,自种恶因,此乃其心魔作祟,与我等行止何干系?”
他语气恳切,仿佛在诉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内心深处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说到此处,不敬脸上露出纯然的不解与无辜,看向清品:“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贫僧愚钝,实不知这桩桩件件,行得正,坐得直,发于公义,止于仁恕之事…又如何会沾染上因果业报呢?”
清品道人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指着不敬,笑得前仰后合:“高!实在是高!小和尚,道爷我今日才算开了眼!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黑的白的,全让你占尽了理!这‘因果’让你一说,还真是道爷我杞人忧天,多管闲事了!哈哈哈!妙!实在是妙!”
第32章 止观唯心
清品转头对汗如雨下的胡三道:“听见没?小师父说了,咱们是大善人!放你回去是天大恩德!但你们‘上头’怎么想…嘿嘿,可跟我们半点关系没有!”
“现在……”
清品的突然厉声喝道:“道爷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劳什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谁告诉你它在道爷我身上?你们又是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嗅到道爷行踪的?想清楚了再答!”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胡三的心理防线在清品这借力打力、软硬兼施的最后通牒下,终于彻底崩溃!
清品屈指连点,解开了胡三全部的穴道,又伸手虚扶,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语气轻柔道:“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胡三此刻如同惊弓之鸟,瘫坐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囫囵字来。
清品负手而立,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篝火噼啪声中只闻胡三粗重的喘息,半天也没听他吐出半个字。
他眉头微蹙注视着胡三道:“怎地?胡三爷此刻又起了惜言之心?无妨,贫道向来讲究个随缘,尔等这便请去罢。”
胡三被他目光一罩,顿觉遍体生寒,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喉结上下滚动,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道…道爷恕罪!小…小的绝非不愿言说,实…实在是心慌意乱,不知该从何…何处禀告起啊!”
清品闻言,指尖上又出现了那三枚铜板,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悠然道:“无妨,你便从这孽业的源头细细道来。贫道云游四海,素来不缺光阴,今日正好听一听你这‘赤发阎罗’的江湖故事。”
胡三听哪敢反驳,磕头如捣蒜,连声道:“是!是!道爷慈悲!小人这就说,这就……”
话音未落,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极其要紧的事情,偷眼觑了觑清品和不敬,一咬牙,仿佛豁出命去一般,颤巍巍地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泥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道…道爷恕罪!小人…小人斗胆,还有一个…一个天大的不情之请,万…万望道爷垂怜啊!”
“说!”
“道爷明鉴!道爷明鉴啊!此番出来做这…做这勾当,全是…全是大当家一手安排!小人…小人素来是个莽撞的性子,只管听令行事,哪里敢问、哪里配问其中根由?大当家他…他把所有关节都交代给了吴二那厮!小人…小人真真是被蒙在鼓里,半点儿不知情啊!苍天在上,小人若有半句虚言,叫…叫我祖宗八代不得安宁!”
清品闻言一怔,没料到胡三一开口便将主责推卸得一干二净。他只得将目光转向不敬和尚,毕竟吴二是被这小和尚制住的,自己对这不是点穴的手法实在是没有头绪。
不敬缓步踱至吴二身前。清品见状,双目圆睁,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不敬的动作。他虽早已断了习练这等高妙点穴功夫的念想,然则眼见这不敬小僧手段非凡,心中实是好奇难耐,亟欲知其究竟如何施为。
吴二亦将全副心神凝聚于不敬小僧身上。适才一番交手,实乃他生平未遇之奇耻。自己费尽心机布下的诸般算计,竟似儿戏一般,自己都没弄清楚就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心头疑云重重,亦非要瞧个明白,这小和尚究竟使的是何等手段!
岂料不敬小僧接下来的举动,却叫那凝神屏息、目不转睛的二人登时傻了眼!只见他先将那宽大的僧袖慢条斯理地卷起,露出一条瞧不真切纹理的粗壮臂膀。接着,似是生怕二人看不清楚,竟缓缓抬手,伸出一根食指,慢悠悠地点向吴二胸口膻中穴。这一指既无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亦无开碑裂石之力,平平无奇,直如常人随手一戳。若说此中藏有什么玄机奥妙,只怕连那最善阿谀奉承之辈,也须得昧着良心方敢开口了。
随着这一指点落,吴二浑身僵直的筋肉骤然一松,总算不必再维持那怪异的姿态。他心下暗喜,正待提气欲施轻功遁走,岂料甫一运气,周身百骸竟如遭万针攒刺!那感觉便似久蹲之后血脉不畅的酸麻胀痛,此刻却遍布全身,无处不烈。尤其那条先前独力支撑全身重量的右腿,更是痛彻骨髓,仿佛已非己物!方才被制之时浑然不觉,待这不敬小僧一指解开,这诸般苦楚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显是这条腿筋骨受损极重,若不仔细调治,恐难再用。但听“噗通”一声闷响,吴二已支撑不住,烂泥般瘫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分毫。他牙关紧咬,硬生生将一声痛哼憋在喉头,黄豆大的汗珠却已自额角涔涔而下,蜿蜒淌落。
清品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下暗叫一声:“邪门!”他行走江湖多年,点穴封脉的手法见识过何止百种,但如此诡异莫测的,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点穴之道,本有“制麻”“制晕”“制笑”“制痛”诸般法门,不同穴道、不同手法,自能引发不同效应,这点他深谙其道,甚至自己便通晓几种独门点穴术,专用于刑讯逼供。可似这般点穴之时无声无息、浑若无事,解穴之际却如万蚁噬骨、痛不欲生的法门,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这天台宗的武功路数,竟诡异如斯?
不敬小僧显是瞧出了清品眼中的惊疑,合十微笑道:“阿弥陀佛。此乃敝寺《观》字诀的一门功夫。上可仰观山川大势之流转,下可俯察人身气脉之运行。若能于天时地利皆合、气机流转之枢纽处出手,便能阻其势,止其动。小僧微末道行,欲止山川之运行,自是力有未逮。然则阻滞一人之真气流转、令其筋肉动向凝固,倒还能勉力为之。”
清品道:“我知道了,医家有一门点血截脉,想来你这也是类似的功夫,亏你还说得玄之又玄。”
第33章 放任离去
不敬小僧闻言,轻轻摇头道:“点血截脉之法,小僧亦曾听闻。此法确与寻常点穴之术大相径庭。盖因人身穴道,其位恒定不移,若非修习特殊功法,断难使之游走。而人之血脉,则如江河奔涌,昼夜不息。点血截脉者,旨在阻断血脉之流通。血脉既滞,肢体失养,自然瘫软委地,再难为继。”
清品点了点头,这些他当然知道。
不敬续道:“然则敝寺天台宗这门《观》字诀,却非止于此。它乃是彻底停滞一人周身气脉之流转。中招之前是何情状,中招之后便凝固于斯,分毫不易。”
言及此处,不敬抬手虚引,比划了一下吴二当时那凌厉一剑的姿态,又道:“彼时这位‘寒江钓叟’吴施主,正以毕生功力,一剑疾刺小僧咽喉要害。此剑决绝凌厉,显是倾尽全力,未有半分容情。就在小僧将其制住的那一刹那,他体内奔涌之血脉、激荡之真气,便就此定格于那全力施为的巅峰之态。”
他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的吴二,语带一丝无奈:“如今小僧为其解开禁制,那凝滞的内力便如开闸洪流,亟欲寻路奔泻。若他当时能顺其自然,任那招老气衰,内力自行缓缓散去,本也无碍。奈何他甫得自由,便急欲运功遁走,强行催动那本已凝滞欲爆的真气逆转冲关……这内力反噬、自伤其身之苦果,却非小僧所能预料,亦非小僧之本意了。”
那胡三蹲伏在地,听了不敬这番言语,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顶门,浑身竟不由自主地筛糠般抖将起来,更是一动都不敢动。
想他“赤发阎罗”平日杀人如宰鸡,何曾怕过谁?就算遇到打不过的,也敢豁出这条命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然而此刻,他心中惊骇莫名,暗忖道:“这和尚好生厉害!字字句句皆是实言,半分虚妄也无,偏偏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若真存了菩萨心肠,为何不在解开那吴老二之前,先行点破其中凶险?分明是存了心思,要那吴老二自作自受!此等人物,心思深如渊海,手段莫测高深……惹不起!当真万万招惹不得!”
想到这儿,他悄悄地往后挪了点身子,拉开了与不敬的距离。
不敬自不知晓胡三在一旁的小动作与诸多腹诽。他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确未料到那吴二明明听得分明,甫一解禁,第一个念头竟是夺路而逃!此刻细细想来,缘由或在于此:那吴二,怕是当真了无牵挂,再无半点羁绊了。反观胡三如此俯首帖耳,定是其身负隐秘,有至亲或挚友的性命前程捏在幕后主使之手。他若行藏败露,非但自身难保,更要连累他人遭那池鱼之殃。而这位“寒江钓叟”……此人竟已孑然一身,世间再无他在乎之人了。
清品却无暇理会这许多。他强捺心头焦躁,耐着性子候那吴二在地上捱过一阵,见其痛楚稍歇,气息略平,当即问道:“吴老二!方才我等言语,你听得真切!事到如今,还不快老实交代?”
吴二此番受伤,脸上神情倒是活泛起来,早先那副木然僵冷之态荡然无存。不敬心念微动,暗忖此人先前那般模样,多半是某种内功刻意维持所致。吴二呛咳几声,嘶声道:“嘿嘿,好!好得很!你二人一唱一和,端的是天衣无缝!只可惜爷爷我闯荡半生,不吃这套!想诈我?痴心妄想!今日栽在你们手里,是吴二技不如人,眼力不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我背主求活,出卖大哥?绝无可能!”
不敬在一旁冷眼旁观,只觉这吴二伤后性情大变,言语也陡然增多。先前苦心营造的冷峻寡言之态已然冰消瓦解,眼下倒似要改换门庭,扮作那义薄云天的铁骨硬汉了。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清品闻言,却是嗤之以鼻。他混迹江湖数十载,这等绿林人物的嘴脸,焉能看不真切?那些啸聚山林的所谓好汉,口中“义气”二字喊得震天响,行事却无不以利字当头。他也不屑点破,只心中冷笑:“哼,真个是义气干云,又岂会自甘堕落,落草为寇?自然,世间确有那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人,不得已栖身草莽。然则此辈中人,行事自有章法,当真奉行那‘替天行道’四字。平日里只安心侍弄开垦出的几亩薄田,对过路行商,也只收取些微薄过路之资。即便遇上那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硬闯山门、刀兵相见的愣头青,亦不过点到为止,略施薄惩,断不肯伤及无辜性命!与你们这群匪盗可不是同路人。这吴二如此作态,想必是要讨价还价,且看不敬这小和尚如何处理。”
那边不敬听了吴二之言,面不改色,缓声道:“阿弥陀佛。吴施主竟有如此忠义风骨,倒是殊出贫僧意料。小僧非是嗜杀之人,既然施主心意已决,坚不肯吐露只言片语,那就请自便吧。”
吴二闻言,几疑自己听错。这小和尚竟答应得如此痛快,莫非其中暗藏杀机?他强忍周身剧痛,挣扎着撑起身子,目光惊疑不定,死死盯住不敬,嘶声道:“哼!小和尚,休要在此惺惺作态!你肚里打的什么算盘,爷爷我瞧不真切,却也猜得三分!想叫我吴二承你的情?痴心妄想!”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拖着那条重伤难行的右腿,踉跄着便欲离去。
清品眼见不敬竟无半分阻拦之意,心下大急,几番欲要伸手喝止,话到唇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想今日傍晚,他偶遇这不敬小和尚,一时兴起,本欲戏耍他一番,然后再以前辈之姿稍加指点。孰料一番际遇下来,反教这小和尚数度惊了心神!
此刻见吴二蹒跚离去,清品虽不明就里,却也隐隐觉得,这不敬小僧行事看似随意,实则必有深意,此刻放人,想必自有其深意考量。
第34章 内讧
若论吴二这般大摇大摆离去,三人之中谁最心急如焚,自非胡三莫属!
那吴二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他胡三岂有这等福分?人家吴二乃是先生座前的心腹红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充其量不过是个鞍前马后、听命行事的头目罢了!山寨之中大小机密,几曾轮到他胡三知晓?倘若这吴老二就此回转山寨,根本无须添枝加叶,只消将那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告上去……以先生那等令人闻风丧胆的手段,他胡三阖家老小,怕是要落个“全家富贵”的下场!
一念及此,胡三只觉气血翻涌,自己之所以如此轻松地被那小和尚拿捏,就是想到他描述的可怕后果。如果吴老二就这么回去了,自己之前的委曲求全变成什么了?
“不行!绝不能让他回去!”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胡三的心。
“要么……便让这吴老二与我胡三一同暂时藏起来,如此,至少……至少家中老幼尚有一线生机……要么……” 他眼中凶光暴现,再无半分犹豫!
但听啪的一声闷响,胡三左掌猛击地面,整个人竟如贴地飞掠的毒蛇,挟着一股凌厉劲风,直扑吴二身后!那蓄满十成功力的一掌,并非攻其要害,而是阴狠无比地拍向吴二那条尚算完好的左腿腿弯!
吴二生性多疑,虽走得决绝,脚下却故意放缓,始终分神提防着身后的不敬与清品。他心知肚明,清品武功深不可测,不敬的手段更是诡异难防,此等戒备未必真能奏效,却多少能得些心安。
岂料千算万算,万没料到那最后袭来的雷霆一击,竟出自胡三之手!
更令吴二心头一凛的是,这一掌破空之声凌厉狠辣,分明是冲着自己后心要害而来!吴二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暗忖:“你清品与不敬说得好听,不还是来骗,来偷袭?好在老子早有准备。任你奸猾似鬼,终究着了老子的道!”
他那条受伤的右腿虽痛,却远未至全然无法支撑的地步;真正受创最重的是右臂经脉,此刻已全然提不起劲力。不过无妨,只要……
心念电转间,吴二猛地拧身!手中虽无剑,一身苦练的拳脚功夫却在此时派上用场。他脑中疾速掠过清品与不敬的身形高度,右臂虚晃作势诱敌,左拳却凝聚毕生余力,一招狠辣刁钻的“黑虎掏心”,挟着恶风,直捣预估中敌人胸腹要害!
然而拳风所至,吴二瞳孔骤缩!眼前哪是预想中的对手?分明是双目赤红、状若疯虎的胡三!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是,胡三此刻使出的,竟是一路江湖罕见的下三路功夫——《地躺拳》!
吴二这招声东击西的精妙算计,登时落在空处!若在平时,他尚可凭借卓绝轻功闪避,奈何此刻伤腿拖累,身形已慢了三分。
胡三脸上狞笑更盛!这《地躺拳》因招式阴损、姿态不雅,有损他平素形象,故从未在人前显露,此刻用来对付吴二,正是压箱底的杀招!
吴二惊骇之下,勉力提气向上纵跃,欲避其锋芒。不料此举正堕胡三彀中!只见胡三如毒蟒蹿空,身形借地躺拳的独特发力法门,竟比吴二更快三分地弹射而起!半空中吴二无处借力,只得将尚能活动的左臂下意识向下格挡。
如此仓促无力的招架,岂能抵挡胡三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
只听“咔嚓!咔嚓!”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吴二的左臂与左腿,竟在胡三这阴狠毒辣的一击之下,应声而断!
胡三缓缓自地上站起,掸了掸尘土,俯下身,用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死死盯住地上因剧痛和咒骂而扭曲翻滚的吴二。渐渐地,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快意、残忍与疯狂的扭曲笑容。
“吴老二啊,吴老二。你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胡三!你个叛徒,大哥不会饶了你的,先生更是会将你全家挫骨扬灰!”
胡三一巴掌扇在二的脸上,弯下腰,如同拎起一个破烂的布口袋般,轻易便将虚弱无力的吴二提在手中,一步步走到清品面前,将人重重往地上一掼。
胡三整了整衣襟,对着清品肃然一揖,正色道:“清品道长,您有何疑问,但问无妨!若这吴老二不识抬举,闭口不言……嘿嘿,在下自有千百种法子,撬开他那张硬嘴!道长您慈悲为怀,仁义当先,这等腌臜粗鄙之事,不便污了您的手。便让胡三……替道长分忧代劳!”清品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胡三的请缨。他目光流转,自然地落在不敬小僧身上,却见这少年僧人脸上恰如其分地浮现出惊愕之色,仿佛适才那兔起鹘落的变故,真个是大大出乎其意料。
清品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哑然失笑,暗道:“这小和尚……倒是有趣得紧!这‘惊诧’的神情,演得倒有七八分真意,险些连贫道都要信了。”
他数十载阅历,何等人物未曾见过?胡三的骤然发难,吴二的惨烈结局,其中关窍,这小和尚怕是早已了然于胸。
他望向不敬的目光愈发慈和,更添几分深意:“此子心思机敏,行事看似随性,实则步步皆有章法。今日种种,只怕早在他那双清澈慧眼之中推演分明。天台宗有此传人,慧根灵性,着实不凡!”
然而此刻不敬小僧面上的惊诧之色,却非半分作伪。他先前放走吴二,实是因为他在一旁躲避用概率测算,提出各种条件,发现唯有“放行”一途,方为撬开吴二心防、引其吐露真言之不二法门。
他以为这是攻心之策,直指要害,那吴二会因为他的坦诚说出实话。
然则世事如棋,人算难及天算。未曾想到让吴二开口的办法竟然是胡三骤然暴起发难。个中缘由,他亦不甚了了。正因如此,乍见胡三那石破天惊的一掌偷袭,不敬心头剧震,那份惊愕方才如此真切,形于颜色!
第35章 山寨谁属
不敬缓步上前,行至瘫倒在地、骨断筋折的吴二身旁。他俯身拾起几根枯枝,又从他的衣服下摆撕下几缕干净布条,手法虽显简陋,却异常利落地为吴二那断折的左臂与左腿草草包扎固定。
做完这些,不敬望着吴二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轻轻喟叹一声,语带悲悯:“吴施主,你这般……又是何苦来哉?”
胡三侍立一旁,见状立刻踏前半步,腰杆挺得笔直,对着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吴二厉声呵斥道:“呔!大师屈尊垂问于你,乃是天大的造化!你这厮装聋作哑,莫非当真活腻味了不成?!”
吴二强忍剧痛,只将眼珠斜斜一睨,冷冷地瞥了胡三一眼。他心中雪亮,此獠往日竟深藏此等小人嘴脸,只是此刻身陷绝境,与之多费口舌徒增羞辱,索性紧抿嘴唇,再不置一词。
胡三见吴二竟敢以如此轻蔑之态相对,登时怒火攻心!他一步跨出,左臂已然抡圆,五指箕张,挟着劲风便要狠狠掴向吴二那张惨白的脸!
岂料,就在他抬掌之际,胡三眼神正撞上不敬小僧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这一眼,直如冰水浇头,胡三浑身猛地一哆嗦,那股汹汹气焰瞬间消散无踪!那悬在半空、蓄满力道的手掌,硬生生僵住,随即极其生硬地一转方向,顺势抬起挠了挠自家头顶。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对着不敬连连哈腰,迭声道:“大、大师!您问!您尽管问!”
吴二蓦地长叹一声,那叹息中饱含了无尽沧桑与决绝:“罢了!事已至此,吴某再遮遮掩掩,徒惹人笑!尔等……且听某一言!”
他目光幽远,陷入回忆:“约莫月余之前,我辈兄弟正于山寨聚义厅中宴饮欢聚。忽有喽啰疾步入内禀报,道是那白莲教的当代圣女,竟已昭告江湖……”
他喘息片刻,续道:“言其教中前任圣女,已然叛教而出!此女非但窃走教中珍藏的诸多武功秘籍、金银财帛,更携走了一件至关紧要的……教中圣物!”
“白莲教为此震怒,遣出无数好手,遍寻不获。无奈之下,只得布下这江湖悬赏:无论何人,若能寻得那叛教圣女,将其所携之圣物安然奉还白莲教至于那些一并失窃的秘籍、财宝,白莲教分毫不取,尽归得宝之人!”
吴二惨然一笑道:“自家事,自家知。想必两位慧眼如炬,早已瞧出几分端倪。我等这山寨,名虽唤作‘聚义’,实则不过是城里那些高门大户豢养的一枚棋子罢了!平日里……那些遭了劫掠的商贾行旅,十有八九,要么是那些大户的死仇对头,要么……便是些根基浅薄、未能按时‘孝敬’的倒霉冤魂!”
“若是不慎招惹了不该惹的人物,引动官府大军前来围剿,那也并非无路可走。此地上下关节,早已被那些高门巨室用银子铺路,打通得铁桶一般!待那空降下来的大员一到……”
吴二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只需好酒好肉殷勤款待,再奉上几个替死鬼的人头,充作他的斩获军功。若这般还填不饱他的胃口……”
他目光扫过胡三,寒意森森道:“便是将山寨中的头目绑了送去,又有何妨?那大员得了军功,又收了厚礼,自然心满意足,拍马回报。咱们这山寨,也便算是保住了根基!”
胡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如同被一道霹雳击中天灵盖!他指着吴二,手指颤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咱们是城里那些老爷们暗地里养的狗,这事老子……我认了!可你说……说拿自家头目去给人充作军功?!”
吴二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不错!平日里风平浪静便罢,若真到了那等关头……你胡三,便是头一个被推出去顶缸的替死鬼!”
胡三如遭雷击,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破口大骂:“我操他娘……”
话未骂完,便被吴二冷冷打断:“蠢材!你也不动动你那猪脑子想想,以咱们山寨的财力粮秣,便是多养上十数个头目也非难事,缘何……始终只余你我三人?!”
胡三闻言,喉头咯咯作响,却是半句话也挤不出来,只将一双喷火似的眸子死死钉在吴二身上。那目光中的怨毒与杀意,浓烈得如同实质!不敬在一旁瞧得真切,心下了然:只消稍有机会,这胡三定会不顾一切,立毙吴二于掌下!
清品却懒得理会这两人之间的腌臜勾当。他袍袖一拂,直截了当地截断话头,扬声问道:“闲言少叙!贫道且问你,尔等那大寨主,名唤‘镇山虎’李大的,又是如何?江湖传闻此人武功通玄,足可与名门大派掌门争锋!贫道此番前来,正要领教领教,看看这位威震绿林的‘镇山虎’,手底下究竟有几分真章,几多斤两!”
胡三正怒不可遏,忽闻清品此问,脸上那愤怒的表情竟如潮水般倏然退去几分。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之事,陡然爆发出一阵洪亮却透着无尽讥讽的大笑:“哈哈哈……道长若是想寻我那位‘好大哥’?只怕……是要大大地失望了!”
尤其那“大哥”二字,更是被他从齿缝里一字一顿地重重迸出,仿佛带着千斤分量,其间蕴含的幸灾乐祸谁都听得出来。
清品道鼻中发出一声轻哼:“方才贫道让你开口时,你三缄其口!说不出个所以然,非要让吴二来说。此刻倒抢着聒噪起来,是何道理?!”
胡三被这一说,顿觉一股寒意自脊梁骨升起,整个人如同被捏住脖子的鹌鹑,瑟缩着矮了半截,哪里还敢再吱声?
二瘫软在地,伤势沉重,便是想笑也提不起半分气力。他看着胡三那副噤若寒蝉、唯唯诺诺的狼狈模样,心中愈发笃定:“此獠外强中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真到了紧要关头,第一个将他推出去顶缸,方能保得山寨一时平安……”
清品不再理会那鹌鹑似的胡三,袍袖虚指吴二,语声沉凝,不容置疑:“你!接着说!”
第36章 纨绔子弟
吴二得了清品首肯,喘息片刻,续道:“好叫道长知晓,那李大出身确是本镇捕快不假。然则此中秘辛,知者寥寥——他实乃城中李姓豪门的庶出之子,乃李老爷置办外宅、私纳妾室所生!”
“那李家主母性情刚烈,断不容这等外室血脉玷污宗族谱牒,故其名讳始终未能录入李家族谱。”
吴二语带一丝讥诮道:“然其血脉终究出自李家,这锦衣玉食、银钱用度,却是从未短缺半分。后来这李大在街市间厮混,结识了一班狐朋狗友,愈发不成体统。偏生他囊中阔绰,挥金如土,竟引得那帮泼皮无赖奉其为尊,甘效犬马之劳!”
“此事终是传入李家高墙之内。那主母虽视这外宅子如眼中钉、肉中刺,终究顾忌其血脉相连,若任其在外惹出泼天大祸,必累及李家清誉门楣。几番思量,终得一‘稳妥’之计……”
说到此处吴二不屑的了笑一声接着道:“便是动用李家在官府的关窍,将他塞入县衙,安插了个捕快之职!此等微末小吏,在李家眼中不过蝼蚁,然终究算端上了公门饭碗,图个面上光鲜。”
“初时,这李大确也收敛了几分纨绔习气。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时日稍长,便又故态复萌,横行街市。只是此番……他却一脚踢在了铁板上,惹下了天大的麻烦!”
吴二一口气吐露这许多秘辛,早已口干舌燥,气息微促。不敬小僧见状,解下腰间一只黄皮葫芦,又随手从脚边拾起一截粗壮的枯枝。只见他五指如拈花拂柳,在那枯枝上轻轻拂过,动作似缓实疾!指风过处,木屑纷飞如雪,眨眼间,一截粗陋枯枝竟已被削作一只光滑圆润的木杯!
他拔开葫芦塞,将清冽泉水注入杯中,递与吴二。
清品道长自身修为精深,这般徒手削木为器的功夫于他而言不过雕虫小技,自是不以为意。然则吴二与胡三在一旁瞧得真切,却是双双瞠目结舌,眼珠子都险些瞪了出来!心中俱是暗道:也不知今日撞了甚么太岁,竟招惹上这两个煞星!
吴二仰头将泉水一饮而尽,胸脯起伏,喘息稍定,方又续道:“那日李大于街市间巡行,说是巡察,实则闲荡。忽见迎面走来两位女侠,端的生得花容月貌,清丽不可方物!李大那纨绔性子登时发作,口中便不干不净起来。那两位姑娘显是江南世家闺秀,平素出行,自有成群的豪仆少侠随护左右,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李大见她们面生羞怒,更觉心痒难搔,又被周遭几个泼皮闲汉一意撺掇,竟尔酒气上头,胆边生毛,伸出手去便要轻薄。这一下,可惹下了泼天大祸!”
“你道那二位是谁?正是江南沈家掌上明珠!莫说沈家武功赫赫、门第显耀,便单是两位小姐自身,收拾这等泼皮也是易如反掌。何况她们此番虽是偷溜出来散心,暗中随护的沈府家将,少说也有十数人之多,岂容宵小污了小姐玉手?只听一声叱咤,几条彪形大汉倏然现身,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将李大当街打得满地翻滚,鼻青脸肿。若非瞧他身上那件捕快号衣显眼,只怕当场便要了他性命!待家将亮明沈家旗号,莫说李大这厮,便是他老子李老爷亲至,也唯有眼睁睁看着对方扬长而去,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然而此事,岂能就此了结?两位沈家小姐裙下之臣甚众,皆是江湖上年少有为的俊彦。闻得心上人受辱,无不义愤填膺。这些人精得很,深知若只为调戏一事再去寻李大的晦气,非但难博佳人青睐,反落个心胸狭隘之名。可若不打这泼皮一顿,胸中这口恶气又如何咽得下去?念头不通达,武艺都要退步!于是乎,这李大便倒足了血霉。这群正道少侠行事当真刁钻,绝口不提调戏之事,专拣他往日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的勾当来‘替天行道’。下手又极有分寸,拳脚专往皮糙肉厚处招呼,打得他皮开肉绽却不伤筋骨,偏教他日日带伤,痛楚难当。”
“李大熬不住这等零碎折磨,只得厚着脸皮哭求到李老爷跟前。终究是亲生骨肉,眼见儿子被整治得人不人鬼不鬼,李老爷也心疼起来,便是素来厌弃这逆子的主母,见他这般凄惨模样,也不免生出几分恻隐。长此以往,终非了局。沈家远在江南,李家与之素无瓜葛,攀不上也惹不起;便是那群出手‘行侠仗义’的少侠,背后师门家族,哪一个又是李家能开罪得起的?父子二人计议良久,终于想出一条金蝉脱壳之计:教李大假意悔过,演一出‘洗心革面、仗义疏财’的戏码,再将他远远打发到这山寨化名李大来做个挂名的寨主。一来暂避风头,躲开那些‘替天行道’的拳脚;二来,也等于将他软禁于此,省得再生事端。”
清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无语,实难将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威风凛凛的“镇山虎”与吴二口中那等纨绔联系一处。转念思及江湖路远,音讯难通,真相被添油加醋乃至面目全非,亦是常事。
他按下心中惊诧,复又问道:“吴二哥,如此说来,那‘镇山虎’的赫赫威名,以及关于他一身惊人艺业的传闻,又是从何而起?”
吴二叹了口气,摇头道:“嘿,说起这个,倒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当初李大少爷仓皇逃到这山寨,李老爷自是千叮万嘱,命我好生看顾。可谁承想,人算不如天算!你道那群江湖少侠是好相与的?他们个个心思剔透,抽丝剥茧,将李大的根脚摸了个底儿掉,终究还是寻上了山寨。这一回,李大身上没了那层官皮,我虽能敌一二人,终究不是他们一群人的对手,可护不住他,眼看李大就要大祸临头。”
“说来也奇,不知这李大在来路上撞了什么大运,竟得遇一位神秘高人。那群少侠气势汹汹而来,甫一交手,你猜如何?只见那高人身影飘忽,出手如电,拳掌之间隐带风雷之势!那些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的少侠,竟无一人能接下他三招两式,顷刻间便被尽数打发了去,个个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经此一役,山寨上下无不骇然。那些吃了瘪的少侠,嘴上虽硬,心里也知遇上了真正的高手,被人家饶了性命。回去后自然不肯宣扬自己如何狼狈,只含糊提及这山寨有个‘厉害角色’坐镇。一来二去,江湖上便传开了,说此地新来了个姓李的好汉,拳镇山寨,威猛如虎,生生打退了一群寻衅的正道俊杰!至于‘镇山虎’这个威风凛凛的名号,嘿,也不知是哪个挨了打的少侠随口编排出来遮羞的,还是哪个听风就是雨的江湖闲汉给按上的,总之就这么传开了,倒给李大脸上贴了好大一层金!”
第37章 混乱记忆
清品闻言,眼中精光陡然大盛。他武功已臻化境,深知一味苦修,终难再有寸进,非得寻得旗鼓相当的对手,互相切磋印证不可。此番破关下山,踏出重阳宫,正为此故。然则正道之中,高人虽众,却碍于情面身份,彼此交手点到即止,不过论道谈玄,难有生死相搏的酣畅。况且多次切磋,彼此路数了然于胸,早已索然无味。至于邪派魔教中的顶尖人物,个个狡狯多智,趋利避害的本事登峰造极,鲜少有人肯与他全力周旋。往往斗不上三五十招,稍露败象,立时便伺机遁走。清品纵使千般提防,也难阻对方一心逃遁之念。细想之下,魔教中人若无这门保命脱身的绝技,在这刀头舐血的江湖里,恐怕早已尸骨无存了百八十回。清品苦寻隐世高人未果,这才四处打探消息。闻得李大寨主武功超绝,他立时寻踪而至,引出了眼前这段情由。初时听那李大不过是个草包,心中不免大失所望。此刻忽闻山寨之中竟另有高人潜藏,清品精神为之一振,胸中战意复炽,决意要去会一会这位高人。
只是眼前虽觅得高人踪迹,那桩泼天而来的污水却仍未洗清。清品心中雪亮,分明是有人欲将那件要紧“物事”的干系,硬生生栽在他头上。此乃其一。其二,他此番下山,行踪飘忽,心之所至,足之所履,便是自己亦难料明日身在何方。这等全然随性之举,旁人竟能如影随形,将他落脚之处拿捏得分毫不差,实是匪夷所思,透着十二分的蹊跷。
清品的目光凝注在吴二面上,静待他分说下文。
吴二长叹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后怕,缓缓道:“那日手下禀报白莲教之事后,我等只当是江湖传闻,听过便罢。白莲教势大,俨然已是天下第一大教,我等区区山寨草寇,即便侥幸寻得那位圣女,莫说能否敌得过她,纵是得了那些财帛秘籍,乃至那件教中至宝,又焉有福分消受?若献与白莲教,以彼等行事之狠辣诡秘,灭口之举恐难幸免。是以当日众人不过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口中胡乱吹嘘几句‘若得了那宝物武功当如何如何’罢了。岂料……”
吴二声音忽地一滞,打了个寒噤,连带着身旁的胡三也面色惨白,目中惧意更深。他稳了稳心神,续道: “岂料次日清晨……寨门之上,竟悬着那报信之人的头颅与尸身!血痕已凝作紫酱色,首级低垂,双目空洞……我辈虽久在绿林,刀头舔血,见过的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那情状……委实透着说不出的邪门。李大吓得魂不附体,立时召集全寨弟兄,誓要查个水落石出。然而蹊跷之事接踵而至——”
他喉头滚动,似在强抑恐惧,在这三伏暑天的火堆旁,竟又不由自主地打起摆子来,牵动内伤,痛得闷哼一声。
清品与不敬对视一眼,皆感诧异。不敬俯身搭他脉搏,只觉其体内真气翻腾,确是旧伤所致,并无外力侵扰,显是惊惧过度所致。
吴二喘息片刻,牙关犹自微颤,声音也结巴起来:“最……最骇人的是……寨中上下,竟无一人记得那报信者的名姓、来历、何时入的山寨!偏生又都觉其面目依稀相识,仿佛都曾打过照面……这也就罢了,许是哪家派来的探子,惯于藏形匿影。可……可当问起前夜之事……”
他猛地顿住,眼中惧色浓得化不开,仿佛又见那日噩梦。
“前……前夜整个山寨,从上至下……竟无一人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且慢!”清品目光如电,立时截住话头,“尔等皆忘前夜所为,却又如何记得那人报信一事?此说不通!”
吴二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艰难地抬手指向胡三:“这便是第二桩怪事了……道爷何不问问这莽汉,听他……又如何说法?”胡三一张脸惨白如纸,竟比身受重伤的吴二犹有过之。这铁塔般的汉子,说起那夜情状,竟也期期艾艾起来:“那……那夜……聚义厅上,我与寨中群豪正商议着要劫龙门镖局的镖,定要叫那天下第一镖局俯首称臣,方显我山寨威风……便在这时,那报信的手下,嘶声喊着‘恭喜寨主,贺喜寨主’一头闯了进来,将白莲教之事……禀报了一遍……”
胡三那粗粝的嗓音竟带上了几分哭腔:“之后……之后的事,便如同……如同被浓墨泼过,再也……再也想不起一丝半毫了!那晚的光景,就……就断在了他报信的那一刻!”
清品与不敬闻言,相顾愕然,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二人竟同时察觉了此事中一个绝大的蹊跷处!
同处一室,共闻一事,这两人的记忆竟如隔云泥!吴二分明记得报信者闯入是在“酒宴正酣”之际,而胡三所述,却是在“商量劫镖”之时!此等阴毒诡谲的手段,竟能于无声无息间,篡改众人脑中同夜之事,使其如坠五里雾中,彼此记忆南辕北辙,偏偏又都能记得那人禀报的白莲教之事,如此邪法,当真是闻所未闻!至此,方知这山寨中人何以惊怖若斯,如见鬼魅。
吴二见二人神色,已知其心中所想,惨然接口道:“两位明鉴,正是如此!此其一也:寨中上下,对那夜报信者所述白莲教诸事,记忆倒是一般无二……可偏偏对那夜何时报信、报信时我等又在做何事,乃至报信前后的种种光景……却是人言人殊,绝无半点相同!整个山寨……竟无一人能将彼时彼刻的零碎片段,拼凑出个首尾相顾的真相来!”
清品闻言,手中三枚铜钱翻动更疾,倒吸一口凉气,口中低宣一声道号:“福生无量天尊!”随即沉声道:“贫道浮沉江湖数十寒暑,刀山剑海、奇门异术也算见识过不少,似这等篡改时序、混淆众识的诡谲之事……当真是闻所未闻,闻所未闻!”
第38章 噬人恶鬼
不敬在一旁默然静听,当“龙门镖局”四字再次钻入耳中,心头蓦地一跳,前些时日那个大雾之夜,张枫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庞骤然浮现在眼前!此念一生,饶是他定力惊人也忍不住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此事怎得又与龙门镖局扯上了关系?江湖上镖局林立,与龙门齐名者何止十数?为何胡三这莽汉念头里,独独要劫的便是它?天下岂有这般凑巧之事?一念及此,他脊背竟隐隐渗出冷汗。莫非……莫非那张枫押送的镖货,竟与那白莲教失落的至宝有所牵连?当日他为避麻烦,未曾深究张枫所押究竟是何物。如今想来,当真是大错特错!
他心中暗叹一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当日一念之差,未究其详,这滔天祸事,竟似循着冥冥之中的丝线,在此处等着贫僧了!”
不敬眉心微蹙,陷入深沉思虑。
清品目光如炬,早已瞧见他神色有异,当即开口问道:“小和尚,你眉宇间隐现忧思,可是心中已窥见了几分端倪?”
不敬默然片刻,心中念头百转。他虽疑窦丛生,将张枫与龙门镖局乃至白莲教至宝之事隐隐勾连,终究是毫无凭据的揣测。此时贸然道出,非但于事无补,反可能搅乱人心,甚或招致无谓猜忌。一念及此,他只得将那丝疑虑暂且按下。
“阿弥陀佛。”不敬合十低诵,面上复归澄净道:“此事诡谲迷离,便如雾锁重楼,深陷其中的吴、胡二位施主尚且难辨首尾。小僧一介方外之人,更不曾窥见这局中一角玄机,岂敢妄加置喙?”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微闪,“只是……小僧心中尚有一点不明,那位曾出手帮助李大当家的高人,既已涉足此局,不知对眼前这团乱麻……又有何等见解?”
吴二听得此问,脸上惧色更深,涩声道:“回禀道爷,那位先生……自打入了山寨,便如泥塑木雕般不理俗务,只独居后院一隅。若非那日出手解了李大当家的危难,我等……我等只道他是李家遣来照看少爷的一名寻常老仆罢了。便是那日之后,先生依旧万事不理,诸般杂务皆推与小人操持……”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提及此人便耗尽了力气,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位先生……实乃小人生平所见,最为诡异莫测之人。他……他竟似不食人间烟火!每日送入房中的饭食,原封不动地撤出,初时我等还道是粗粝饮食不合先生口味,许是自行外出觅了珍馐。可……可直到那一日……”
吴二猛地一顿,牙关紧咬,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从齿缝中挤出话来:“那一日,小人无意间窥见……他……他竟在生啖脏腑!血淋淋的……小人当时只道眼花了,壮着胆子又窥探了几次……那先生非但不避讳,反似有意为之,后来……后来竟当着我的面,大嚼起来!”
他浑身剧颤,仿佛又见那骇人景象。
“小人……小人上山落草前,也是在黑道上舔过刀口的,自诩心硬如铁……可……可那情形……那先生生啖的……竟是活人的心肝肺腑啊!”
“此话当真?!” 清品双目陡然圆睁,一股凛然怒意勃然而发,周身道袍无风自动,须发皆似有微颤。
“千真万确!”
吴二斩钉截铁,惨然道,“小人这双招子,绝不会认错!”
“好!好!好一个邪魔外道!”
清品怒极反笑,眼中冷电也似的寒芒一闪即逝,心中已如明镜:此番寻那高人印证武学之外,更添了一桩除魔卫道的天大干系!这“一决生死”四字,当真是再贴切不过!
不敬见清品怒意如炽,心知这位道门高人心意已决,万牛莫挽。他禅心如水,自不会出言相劝,只是将目光投向吴二,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吴二会意,强摄心神,深吸一口气,续道:“自那日窥视后,小人便对那位先生避之唯恐不及,若无要事,绝不敢踏足后院半步。然则……然则寨中惨祸频生,弟兄们日夜惊惶,如同惊弓之鸟。城中那些金主老爷,只管遣人送来钱粮差事,这等诡谲妖邪之事,便是求到他们头上,也不过是敷衍塞责,徒增笑柄罢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绝望交织的神色:“我等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怂恿李大,硬着头皮去求那位……那位先生了!”
吴二顿了顿,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道:“说来也奇,那位先生……对李大当家确乎是另眼相待,凡有所求,无不应允。此番李大甫一开口,先生便即应承下来,痛快得令人意外。”
“可……可待他亲临现场,见到那报信者的残躯……”
吴二的声音又带上了一丝颤抖,“先生……先生他……竟似认得此人!与寨中弟兄们对那厮的模糊印象截然不同。先生一见那身首分离的尸身,脸色……霎时变得古怪之极,非惊非惧,倒像是……像是遇见了什么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那诡异的一幕:“小人亲耳听得先生对着那尸首,第一句话竟是:‘哼,没想到你动作倒快……可惜了……’”
吴二眼中惧色更深,“小人当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先生口中这‘可惜’二字……究竟是何意味?是可惜此人死得太快?还是可惜……未能亲手了结了他?这念头一起,小人几乎站立不稳!更奇的是,先生随后嘴唇翕动,又低声自语了几句……声如蚊蚋,缥缈难辨。小人当时已是惊得魂飞天外,便是凝神屏息,也难辨其声了。”
“先生他并未就此作罢。接下来数日,他竟将寨中上下人等,无论尊卑老幼,逐一唤至跟前,事无巨细,细细盘诘!所问之事,不仅关乎那夜报信前后,更兼平日行止、所闻所见,乃至……乃至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其问话之精细、之刁钻,直如抽丝剥茧,令人头皮发麻!”
吴二眼中犹有余悸:“小人侍立一旁,只觉先生那双眸子,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肺腑。我等在他面前,便如赤身裸体一般,无半分隐秘可言。如此盘诘数日,直将山寨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吴二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敬畏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先生不再发问。他负手立于院中,久久不语。某一刻,小人觑见他眸中精光乍现,仿佛勘破了什么关窍!随即,他便蓦然转身,开始吩咐我等依计行事……”
第39章 个中缘由
清品听罢,目中寒光一闪,冷声道:“如此说来,那厮吩咐尔等之事,便是擒拿贫道了?”
吴二一脸苦涩,连连摆手:“道爷明鉴,小人……小人等实不知先生为何有此安排!只是……只是先生既已吩咐,我等岂敢不从?”
“且慢!”
清品将手中铜板抛弃,截住话头道:“贫道有三问:其一,那先生如何将消息传与尔等?其二,为何凭空污蔑贫道身怀白莲教之物?其三,尔等又是如何探得贫道行踪?”
这三问字字千钧,直指要害。语毕,那三枚铜板落在他的手背儿上整整齐齐地堆成一摞,他一翻掌,消失不见,不知被他绑在了何处。
吴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惶然道:“非是小人搪塞,实是……实是此中关节,小人确实难明究竟!那日先生召集众人,只道:‘幕后之人虽尚未揪出,然其费尽心机,所求者,不过是令尔等知晓前代白莲圣女携宝叛教一事。既如此,吾等便遂其意,佯装搜寻便是。寻得与否,无关紧要,唯表此态而已’”
“我等如溺水之人得遇浮木,哪管真假?只求速速远离那邪异氛围笼罩的山寨!于是倾巢而出,四散搜寻。那白莲圣女之事,自是渺如烟海,毫无头绪。可说来也奇,离寨之后,那日夜惊怖之感竟如潮水般退去。五日之后,众人心神俱复清明。于是寻人之举便成了定例,众人为求心安,依旧每日搜寻……”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清品脸色好转,续道:“……如此又过了一旬,本以为风波已平。岂料三日前,先生忽又召集我等,言道有惊天发现……”
清品急问道:“他说什么?”
吴二硬着头皮道:“先生……先生言道:‘我已查明,前代白莲圣女,实为被全真教清品所败!教中至宝,亦落入清品道长之手’”
“放他娘……”清品勃然色变,话到口边硬生生化为一声道号:“福生无量天尊!”
他须发皆张,怒极反笑,“好一个信口雌黄!三日前?贫道三日前尚在横断山绝岭之中穿行!那地方莫说白莲圣女,便是飞鸟亦难寻踪迹!贫道连个鬼影子都未曾撞见,何来击败圣女、夺取至宝一说?!”
吴二吓得一缩脖子,连声道:“是是!定是……定是先生胡说八道!道爷息怒!道爷息怒!”
清品冷哼一声,强压怒火,拂袖不语。
吴二瞥见不敬亦无追问之意,这才抹了把冷汗,颤声续道:“我等。我等听先生此言,心知若道长真能击败白莲圣女,武功修为必是我等望尘莫及!擒拿之说,岂非痴人说梦?本也只想再敷衍一番罢了……”
“然而,”吴二声音更低,“先生此番却似胸有成竹。他不知从何处探得消息,言道:‘清品道长虽神功盖世,然那白莲圣女亦非易与之辈。彼等恶战一场,圣女固然大败亏输,狼狈遁走,却也令清品道长身负不轻内伤!若无旬日静养,绝难痊愈’”
清品只觉一股无名邪火直冲顶门!这真是人在山中行,祸从天上来!他重阳宫破关而出,尚未寻人印证武学,倒先被扣上这般天大黑锅!好!好!好一个栽赃嫁祸的邪魔歪道!此仇此恨,贫道记下了!明日若叫贫道寻着那厮……
“继续说!”清品面沉如水,声音冷得能冻裂金石。
吴二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慌忙躬身道:“小的……小的们实不知其中玄机!只……只当那位道长,不过是……是个路遇劫难、负了伤的寻常游方道人。是……是故,便依着先生定下的计策,借了李家在镇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于各处水陆要冲、街巷隘口,广布耳目眼线,日夜窥伺。只……只待那道长身影一现……立……立时便封锁街巷,重重围困。妄……妄想以雷霆之势,将道长一举成擒,好……好逼问出那件‘至宝’的下落……” 言至此处,他声音已细若蚊蚋,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显是回想起今日情形,犹自心有余悸,自己没看见这道士是如何料理胡三的,可他自己被那小和尚不敬可是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清品翻腾起荒谬之感,更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亦不愿深究、却如芒刺在背的轻慢之痛。他素来心性超然,视浮名若敝屣,江湖上那些虚妄的吹捧赞誉,向来只作过耳清风,嗤之以鼻。
“名头?不过身外尘土,吹之即散。”此乃他常诵于心之诫。
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这浅显道理,他清品岂有不明?纵横江湖数十寒暑,剑锋所指,群邪辟易;掌风所及,宵小胆寒。这赫赫威名,是凭无数硬仗、真功夫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是江湖同道口耳相传、公论钦定的前十之位!纵使他本人不愿说出,却也早已如铁铸铜浇,深深镌刻于这片武林之中,岂是区三年闭关便能消磨殆尽?
眼前这小沙弥不敬,看他眼神清澈懵懂,显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师门虽然不差,但以他讲经僧的身份来看显然对江湖没有那么了解,识不得几个江湖人物。所以清品才忽然升起玩闹之心,用新到手的牒度逗一逗他,顺便再给他点好处。只不过这小和尚多次给他惊喜实属意外。
可那吴二呢?那盘踞一方、耳目灵通如蛛网的李家呢?还有……那整整一寨啸聚山林、刀口舔血的强人呢?!怎么都没听过自己?消息如此闭塞,是怎么在江湖上混的?!
一念及此,一缕寒意自丹田直透清品的泥丸宫。
吴二是积年的老江湖,油滑似鬼;李家在本地根深蒂固,消息之灵通自不待言。至于那一寨强人,虽未必是顶尖人物,但既在绿林道上讨生活,对武林中顶尖高手的赫赫名号、禁忌忌讳,岂能如同白纸一张,全然懵然无知?
“不识得我?!”
清品反复咂么这几个字。
“一个两个,或许真是孤陋寡闻……可这山寨上上下下,竟无一人听闻过‘清品’二字?连一丝模糊印象也无?这岂止是怪诞离奇!”
第40章 追根溯源
清品此刻心乱如麻,便似一团乱麻纠缠在胸臆之间,剪不断,理还乱。若只是一二人将他忘却,倒也不足为奇,江湖中能惑人心智、抹人记忆的奇功异术,他自己也略知一二。然则此番情景,却是满城之人尽皆不识,便如他清品道长从未在这世间留下半点痕迹。他搜肠刮肚,将平生所阅典籍、所闻秘辛翻来覆去思量了千百遍,竟寻不出半点端倪,莫说完全契合此等诡异情状的法门,便是那勉强沾点边的,也如大海捞针,渺不可得。
正自彷徨无计,苦思冥想之际,忽听身旁那小和尚不敬开口问道:“道友眉峰深锁,神思不属,想必是遇上了极难解的疑惑?不知可否道来,小僧或可参详一二?”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澄澈。
清品闻声抬头,恰对上不敬一双眸子,那眼神清亮如秋水,不含半分杂质,竟似有安定人心之效。他心神微震,下意识间,便将这困惑、焦躁与百思不得其解的苦闷,一股脑儿地倾倒了出来,没有丝毫隐瞒。
与清品这等一心浸淫武学、于道门符箓卜算之道也仅止于皮毛、连那牒度都是师门代为打点的“闲散”道士不同。不敬这“讲经僧”的牒度,却是实打实凭自家本事考取而来。朝廷对佛道两家,向来管束极严。盖因出家人不事生产,不纳赋税,若是青壮丁口尽皆遁入空门,朝廷根基岂不动摇?是以对那肩负弘扬法门重任的“讲经”一职,牒度发放更是慎之又慎。需经层层严苛考核,方得授此牒。此牒不仅代表身份,在朝廷眼中,更与那翰林院中编修典籍的“学士”一般,挂着一个无甚实权却清贵非常的虚衔,唤作“讲经博士”,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官俸可领。
不敬年纪轻轻,竟能凭一己之力考取此牒,此事若传回他出身的天台宗的祖庭国清寺,寺中那些高僧大德们怕是要惊得坐立不安,定要将他“请”回寺去严加“看护”,出门时身边非得配上三五个武功高强的护法金刚不可。此举倒非是禁锢他,实是忧心再出一个如当年道济禅师那般惊世骇俗、搅动佛门风云的人物。一个道济已让天台宗上下震动,若再来一个,只怕整个宗门都要为之癫狂了。
只因这“讲经”一职,非但要精通本宗本派的经义奥旨,更须博古通今,融会百家。否则,若连他派经义都懵懂不知,又如何在万众瞩目之下登坛辩法,以理服人,护持自家法门?
不敬小小年纪便有此等学识修为,更难得的是道心坚稳,深契天台宗“一念三千”、“圆融三谛”的妙旨,在这等年纪实属凤毛麟角。须知禅宗能执天下佛门牛耳,与净土并称最强两支,其“讲经僧”于辩法一道上,往往能引经据典,机锋锐利,辩才无碍,力压群伦。加之天下名十间少林寺,将少林武功传遍江湖,博得个“天下武功出少林”的美誉,自然引得四方想出家的人趋之若鹜。
至于那净土宗能与禅宗分庭抗礼,缘由说来也简单——法门简易!
一句“阿弥陀佛”,心诚即灵,不拘根基,不问学识,人人可修,人人可学。信徒基数之庞大,如恒河沙数。从这浩如烟海的信众中,自能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杰出人才,这正是净土宗赖以雄厚的根基所在。
不过也正因人多势众,龙蛇混杂,才被那白莲教钻了空子,借壳生枝,险些酿成滔天大祸。饶是如此大劫,净土宗底蕴犹存,依旧能与禅宗并驾齐驱,足见其鼎盛之时威势何等煊赫。
言归正传。不敬听得清品道出这桩匪夷所思的烦恼,凝神细思片刻,竟真被他从浩如烟海的典籍记忆深处,寻摸出一个极古老、极隐秘的法门线索来!
清品一见不敬神色有异,眼中登时精光大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急道:“小和尚,你……你当真想到了?快说快说,是何等邪法竟有这般手段?”
不敬双手合十,神色间却带着一丝凝重与追忆,缓缓道:“阿弥陀佛。此术说来,渊源还在道友的道门之中。只因此术一旦施展,威力过于可怖,极易搅乱乾坤,颠倒伦常,早在数百年前,便已被贵门中深明大义的前辈高真列为禁术之首,严令封存销毁,严禁门人修习流传。小僧也只是在寺中一部极其冷僻、记载前代佛道论衡轶事的残卷孤本里,偶然瞥见过其名讳,至于其真容如何,如何施展,却是全然不知了。”
清品闻言,陡地一怔,面上神色变幻不定。他万没料到,这桩搅得他心神不宁、诡异绝伦的怪事,源头竟会指向自家道门!这念头一起,便如一道惊雷劈入识海,震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与难以置信,脱口问道:“小和尚,你……你莫不是记岔了?此等阴损邪功,伤天害理,搅乱伦常,怎会出自我道门之手?道门历代祖师,皆是清净高真,持身守正,断无可能创出这等邪术!”
不敬双手合十,神色肃然道:“道门历代祖师,皆是清净高真,持身守正,小僧自然是极其钦服的。”然则,道门那些历代行走红尘、敕封在册的天师之中,却并非尽皆一心只向云外寻仙、静坐参玄之辈。其中不乏心系苍生,以道法入世者,其所修持之道,非为独善其身,而在于“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此等天师,所求者乃是“肃清寰宇,涤荡宇内之污浊”,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这般宏愿,这般手段,又岂能与寻常清修一概而论?”
清品闻言,对着不敬眨了眨眼,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茫然。他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印象里,道门真人素来清静无为,奉黄老之术,讲求的是道法自然,性命双修。纵有符箓驱邪、奇门遁甲之术,也多用于护道卫真、济世度人,于己身超脱中暗含慈悲。可这“为民请命,天下太平,肃清寰宇,涤荡宇内”的宏大抱负与霹雳手段,充满了入世干预、鼎革再造的意味,与他所认知的道门宗旨,直如云泥之别,风马牛不相及!这哪里是隐逸山林的方外之道?分明是…是搅动天下风云的庙堂之谋!此念一起,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比听闻那禁术出自道门时更甚百倍。
第41章 黄巾秘法
不敬心中暗叹,自己话已至此,几乎已将答案和盘托出。然而清品脸上却依旧是一片空茫懵懂,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难以触及那近在咫尺的真相,又好似整个人从来没有被知识污染过。不敬只得耐下性子,再将那关键线索往前推进一步。
只听他悠悠说道:“道友须知,这些事……甚至发生在全真教立道开山之前!彼时,道教符箓一脉,尚未施行后世那等品阶森严、统御有序的道官制度……”
他刻意顿了顿,等清品稍稍消化他的话,才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那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古制:“而是‘祭酒制’这统摄一方信众之制!”
不敬本以为方才那番言语已是点到即止,给足了清品台阶,只盼他能顺着祭酒制,自行摸索回那被岁月洪流冲刷掩埋的真相。孰料清品那双澄澈的眼中,依旧是茫然不觉,毫无头绪。
他转念一想,倒也释然几分。此等关乎宗门清誉、堪称不传之秘的自家污点,历代编纂典籍时,自然要春秋笔法,能省则省,能隐则隐。谁又肯将这等自揭疮疤、徒惹非议的往事,详详细细、白纸黑字地流传后世?反倒是那死对头家的糗事丑闻、阴私勾当,才值得浓墨重彩,大书特书,既可警醒后人,亦能稍显己方之“正大光明”。这道理,放之佛道两家,乃至江湖庙堂,皆然。
便如他佛门自家那浩如烟海的藏经阁中,对那令沙门蒙尘、几遭灭顶之灾的“三武一宗”四次法难缘何而起,以及那曾席卷半壁江山、险些倾覆王朝的“大乘教造反”,是如何借大乘之名行杀道之实,记载亦是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不敬当年若非心怀执念,舍了后院的经卷,转而通过师父求助于那些秉笔直书、不避权贵的史官,焉能窥见那血火交织的历史真相?
不敬心知再作隐晦已是徒然,索性摒去婉转,单刀直入道:“道友!当年道门行祭酒制,其根本在于‘立治置职’四字!道官祭酒,非仅为诵经讲法之师,实乃统领一方信众户籍,教化万民之尊!此乃政教合一,权柄自专之道!”
他语速渐快,将那尘封旧制一一剖明。
“为维系此祭酒与治下道民之统属纲纪,天师道立下严规:一曰‘三会之日’,道民必躬亲至本师治所,朝觐礼拜,不得有违;二曰‘宅录命籍’,道民身家性命、丁口田宅,皆需于此日登记造册,受本师检点勘验;三曰‘缴纳命信’,道民需供奉钱粮资财,以为信物!此等规制,征收丁口,检括田宅,收纳赋税,行使教化……这些与那朝廷官府行使其牧守生民之权柄,又有何异?”
言及此,不敬又慨叹道:“想当初龙虎山张道陵张天师,伐山破庙后,立教开山之际,那何等雄才伟略!作道书二十四篇,立下道门根基;设二十四治,划分天下法统!更留下那象征无上权威的‘二十四治都功印’!此印之重,于龙虎山一脉,仅在传说中那一对斩妖除魔的‘三五雌雄斩邪剑’之下!历代天师,持此二十四治都功印之首,‘阳平治都功印’者,便可号令万真,统摄群伦!那是何等气吞山河,睥睨八荒的格局与气魄!”
不敬此言一出,清品只觉一股寒气自尾闾穴直冲天灵盖,心中暗道:“福生无量天尊,当年拜入道门之时,师父也只教我每日诵《清静经》,讲些导引吐纳的养气功夫,何曾提过这等陈年秘辛!早知符箓一脉竟握有这般命令万民、生杀予夺的泼天权柄,道爷我当初……”
这念头方起,他猛然察觉到大大的不妥,将念头按下。再看眼前这小和尚,微笑点头,像是领会了自己所想,言语如九曲回廊,看似蜻蜓点水,细品之下却似绵里藏针,句句指向那大逆不道的犯禁之事——造反!
“造反”二字甫一出现,就如一道雪亮闪电,立时占满他的脑海!
道门千年青史,烟波浩渺,还有哪一桩事,比那场席卷八州、动摇汉祚根基的黄巾狂澜更为惊天动地?张角兄弟手持九节杖,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令人何等的心神激荡,更兼开启了一段混乱的岁月。
“等等,黄巾道!抹去记忆!”
清品此刻心中如拨云见日,豁然贯通!
难怪这小和尚言辞闪烁,始终不肯点破!当着一位正牌道门真人的面,直陈其祖师爷当年搅动天下、险些倾覆社稷的旧事,这何止是打脸?
清品双目圆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一把抓住不敬的僧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又难掩急切道:“小和尚!你…你是说那邪法,竟是源出黄巾道?!”
他又猛地松开手,连连摇头,脸上尽是难以置信之色,又说道:“可那黄巾道自汉末烟消云散,已千余年!江湖上从未听闻尚有余孽薪火相传!难不成…难不成这搅乱一城记忆的祸事,竟是那隐遁千年的黄巾余脉所为?”
他越说越觉此事匪夷所思,皱着眉头道:“道爷我虽非史家,却也知晓那黄巾军当年‘苍天已死’乃是倾覆社稷、涂炭生灵的滔天大罪!此等十恶不赦的逆贼余党,历朝历代,无论谁坐了龙椅,都必是犁庭扫穴,务求斩草除根!纵使真有那漏网之鱼侥幸传承至今,也定然如阴沟里的老鼠,惶惶不可终日。又岂敢如此招摇过市,再施这足以震动天下、引朝廷雷霆之怒的邪法?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不敬一声轻叹,几不可闻,却胜过了万语千言。此刻他心中已是了然:眼前这位清品真人,于道门史籍涉猎尚浅,所知终究有限。能从那蛛丝马迹中联想到“黄巾”二字,已算是灵光乍现,殊为不易。然则止步于此矣,能熟记数部常用经书,已是极致。看来此事终究须落在自己肩头。也罢,便由他分说个分明。
第42章 道门隐秘
不敬摇头缓声道:“黄巾道自汉末三国屡遭重创,如风中残烛,早已烟消云散。然其遗下的武功秘术,却似那点点星火,散落于江湖草莽、深山古观之中,虽微末,却不绝于世。个中缘由,盖因诸般秘法,皆脱胎于那《太平清领书》三卷奇书。此书乃道家无上典籍,包罗万象,玄奥精深。流传日久,辗转抄录,字句或有细微出入,然大旨真义,却是一脉相承,未曾断绝。昔年张角得天书残卷,竟能从中悟出撼动社稷的神功妙法,足见其天纵奇才。然则,张角悟得,他人未必不能习得。况且,”
他声音微顿,眺向远方,接着道:“纵使天下别处皆已失传,有一地,必存其真本无疑。”
清品听得入神,一颗心悬起,忍不住追问道:“何处?”
不敬抬眼,一字一顿:“龙虎山,张家。”
“嘶——!”
清品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无形寒针刺中,手指几乎要点到不敬鼻尖,声音带着惊骇的颤抖道:“小和尚!你……你莫要信口开河,危言耸听!你……你莫非意指,搅动此番风雨的幕后黑手,竟是那龙虎山张家?那可是天下道门共尊的祖庭,执正道牛耳的魁首,千百年来,唯此一家!绝无仅有!”
他脸色都有些发白,显是被这猜测吓得不轻。
不敬虽天性温和,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十六岁的少年,被他这般急躁抢白,心中微恼,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便要翻个白眼,好在他静功出色,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强自按捺住性子,无奈地合十道:“阿弥陀佛!道友,少安毋躁,且容贫僧将话说完!”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娓娓道来:“却说汉末乱世,群雄并起。张家第四代天师张鲁,承先祖遗泽,坐镇汉中,亦是割据一方的豪雄人物。江湖秘传,他凭借祖天师张道陵所遗的最后一枚龙虎大丹,于众目睽睽之下霞举飞升,白日登仙。此事真伪,时隔千年,早已渺茫难考,小僧不敢妄断。然则,当黄巾烽火燎原,涂炭生灵之际,张鲁天师确以其无上威望与龙虎山根基,在汉中保得一方净土,百姓得以喘息。更有那尘封的野史笔记中隐约提及,他不仅收留了兵败身死的张角之遗孤弱女,更暗中庇护了不少黄巾道中精通符水、医术乃至些许粗浅武艺的残部,使其得以隐匿传承。彼时,我佛门东渐未久,根基浅薄,远不如今日之盛,唯有少数云游苦行的高僧,或于山野遗民口中,或于残垣断壁之间,录得这惊鸿一瞥的只言片语,流传后世。唯有一点,小僧经多方查证,确信无疑,便是那张鲁天师,确曾于机缘之下,得获了完整的《太平清领书》真本!”
“按理说,《太平清领书》乃玄门正宗无上宝典,内蕴大道真法,依法循序修行,澄心静虑,本可直指长生,无有挂碍。然则,张鲁天师于那浩渺经文深处,竟窥见了一则被前人刻意掩藏的禁忌秘法!此法阴毒诡谲,竟能以邪异手段,活生生将虔诚信众炼化为无知无觉、力大无穷、唯命是从的护道傀儡——黄巾力士!张鲁天师乃有道真人,心怀慈悲,见此秘法有违天道人伦,以生魂血肉为祭,手段之酷烈,与魔道行为无异!他深感此法若现于世,必是滔天大祸,有伤天和,遂以大决心、大毅力,将此秘法连同整部《太平清领书》尽数封存于龙虎山禁地深处,并以天师法旨严令后世弟子,凡修为不足、心性未臻圆融坚忍之境者,绝不可翻阅,违者以叛道论处!”
“光阴荏苒,白云苍狗,倏忽已是二百余载春秋流转。龙虎山张家虽世代承袭‘天师’尊号,执掌道门牛耳,然天下之大,符箓一脉英才辈出,不甘久居张家檐下者,如过江之鲫。其中佼佼者,或自恃道法精深,或依仗朝廷恩宠,亦自号‘天师’,甚至觊觎那象征道门至高权柄的‘阳平治都功印’,欲取而代之,号令天下真人。自然,龙虎山一脉根基深厚,更有那对相传可斩妖诛邪、护持山门的三五雌雄斩邪剑镇守,地位依旧如泰山北斗,难以撼动。那些外姓天师,不过是在特定时期代为理事罢了。然则,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暗流汹涌。”
“一日,彼时一位权势颇盛的外姓天师,名曰孙泰,不知是受了何等蛊惑,亦或是野心膨胀,竟鬼迷心窍,欲效法那两百年前的张角,妄图举兵谋逆!可惜消息走漏,雷霆之怒瞬息而至,大军围剿之下,孙泰旋即兵败伏诛,一场闹剧尚未掀起波澜便已平息。”
说到这儿不敬掏出黄皮葫芦喝了一口水,方才继续道:“然则,此举虽未成气候,却遗下了一颗致命的祸种——那便是孙泰之侄,孙恩!此人被数名教中心腹死士拼死护送出重围,一路血战,九死一生,最终遁入茫茫东海,匿于星罗棋布的岛屿之中。孙泰余党深信其主并非身死,而是‘蝉蜕登仙’,纷纷渡海投奔孙恩。孙恩遂于荒岛之上,聚拢了百余忠心耿耿、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磨刀霍霍,伺机复仇。”
“然则,谋逆大事,岂是儿戏?孙恩纵有惊世之才,韬略过人,仅凭这区区二百余信众,欲与坐拥百万雄兵的朝廷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眼看复起无望,壮志将成泡影,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教中一位隐忍多年的老祭酒,终于献出了那尘封于龙虎山禁地、后被孙泰一系暗中窃取的禁忌秘术!此术玄奥晦涩,孙泰生前苦思多年亦未得要领。岂料孙恩天赋异禀,竟能于绝境之中,一夕贯通!非但如此,他更以惊世才智推陈出新,将原本繁复凶险的秘法大幅改良!经他之手,秘法修习门槛大为降低,过程更易掌控,而所能炼制的黄巾力士,数量激增,速度更快,其凶悍威猛之态,犹胜古法!”
“短时间内荒岛之上,人烟滚滚!一具具麻木僵硬、筋肉虬结、力能扛鼎的身影被批量‘制造’出来。他们不惧刀斧,不知疼痛,纵使断臂穿胸,只要头颅尚在,便能死战不休!孙恩凭此邪军,狂飙突进,横扫沿海州郡,打得官军丢盔卸甲,闻风丧胆,节节败退!一时之间,东南半壁,为之震动,孙恩几有席卷天下之势!若非后来天降杀星,一代雄主刘裕横空出世,以其盖世无匹的勇武和算无遗策的谋略,在惊涛骇浪般的血战中,硬生生将孙恩的邪军击溃,最终迫使其穷途末路,投海自尽,这大晋的江山,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言至此处,不敬长叹一声,继续道:“孙恩虽亡,但仍被沿海匪盗记住,成了海盗的祖师爷,日夜供奉香火不断,也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而他那改良后的、更为便捷也更易失控的禁忌秘法,却如同瘟疫般,被当时潜伏在乱军中的各方有心人暗中窃取、抄录。这些人或为野心家,或为求自保,或纯为追求力量,将此秘法带出,并在流传中不断删改、演化,生出诸多诡异支流,愈发阴毒难测。朝廷虽事后竭尽全力,如同梳篦般追剿查抄,然此术已如附骨之疽,散入江湖草莽、旁门左道,总有漏网之鱼,致使这夺人造化、逆乱生死的邪异秘术,在那乱世流传开来,哪家要是不会这邪法,大概率会被其他势力所剿灭。”
第43章 白莲迷雾
清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他行走江湖也算有些年头,奇闻异事也听过不少,却从未想过今日竟会从一个十六岁小沙弥口中,听闻如此惊心动魄、直指道门祖庭核心秘辛的千年往事!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不对!这……这说不通!若此秘法当真如此……如此逆天好用,得之便可聚虎狼之师,撼动江山,那天下岂非早就大乱不休,永无宁日了?那些侥幸得了秘法残卷或支流的野心之辈,没道理将其束之高阁,甘心蛰伏啊?”
不敬闻言摇头叹道:“阿弥陀佛!清品道友,你怎知……这些人没用呢?”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重锤,震得清品缓不过来神。
“你可知,那时神州板荡,天下分崩离析,是何等光景?群雄逐鹿,人命贱如草芥!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试问,在那等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中,若无几分压箱底的、能逆转乾坤的狠辣手段,寻常武夫、寻常势力,凭什么能从尸堆里爬出来,坐上那染血的宝座,称雄一方?”
“那邪法,不但被用了,而且是被大用特用!你只看到史书上记载的兵锋所指、谋略纵横,又怎知那暗影之下,有多少黄巾力士般的‘怪物’在冲锋陷阵,撕裂敌阵?有多少势力,正是靠着这速成的、不惧生死的‘兵源’,才得以在乱世中迅速崛起,割据称雄?只是彼时天下纷乱如麻,各方都在不择手段,这邪法混在其中,反而不那么显眼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沉重:“直到后来,天下重归一统,新朝鼎定。当今朝廷吸取前代教训,深知此邪法乃动摇社稷根基的剧毒!为保江山稳固,朝廷以雷霆万钧之势,不惜代价,刮骨疗毒般进行追剿、焚毁、清洗!凡有敢私藏、修习、使用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株连九族!这才以铁血手段,将那些流窜于市井、山野、绿林中的邪法传承,再次打得支离破碎,表面上……销声匿迹。”
“但是,销声匿迹,不等于彻底灭绝!谁能保证,在那传承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名门大派祖庭禁地之中,就没收藏这份禁忌,当作最后的底牌,偷偷抄录一份副本,以待天时呢?更有才思卓绝之被推陈出新,只怕各家各派保留的秘法与初时怕是也大相径庭。”
清品的脸色,却比之前听闻龙虎山有副本时更加难看。
这小和尚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事!可那些能传承千年的门派,哪一个不是底蕴深厚、盘根错节、门规森严?哪一个不是历经风雨、手段老辣?他们中若真有人动了歪心思,将那尘封的邪术秘法悄悄取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敬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缓缓道:“清品道友,且放宽心。诚然,当今天下,朝廷积弊日深,吏治或有昏聩,边关或有烽烟,民生或有困顿,此乃沉疴痼疾,非一日之寒。然则,天下承平之基,尚未动摇!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安宁,如今虽有瑕疵,却远未到民不聊生的地步,还未有人胆敢觊觎神器。”
不敬指了指那边同样被他的话震住的吴二与胡三道:“你且看他们这山寨,看似官匪勾结,沆瀣一气,盘踞一方,鱼肉乡里,连官府都似乎对其束手无策,任由其为祸。此等景象,确令人疑朝廷之能。然则,此非朝廷不能,而是有些人养寇自重。此等疥癣之疾,尚不足以惊动中枢,调动真正足以犁庭扫穴的雷霆之力。若朝廷当真下定决心,只需一道加急军令,遣一支内卫高手星夜奔袭,此等乌合之众,顷刻间便可灰飞烟灭,倒是……”
清品闻言,心中稍定,但“倒是……”二字如刺在心。他急切追问,此刻全无前辈架子道:“倒是什么?”
“倒是如此看来,线索与那幕后黑手,已然按捺不住,要自行浮出水面了。”
不敬此言一出,清品顿感心头一松。他向来直来直去,遇事不过三问:“何人?何处?何为?”若要他运筹帷幄,实非所长。如今不敬既将千头万绪理得分明,正是正中下怀!
不敬颔首道:“贫僧方才亦因那吴二口中‘先生’之言有所悟。世事纵如乱麻,只需抓住那根主脉便可。无论陷害道友、途中埋伏,亦或那惑人心智、使人忘却道长名讳的邪法,其源头,皆系于一处……”
“那诡异报信之人!”清品脱口而出。
不敬道:“善哉!正是此人!山寨中那位先生固然形迹可疑,然其行止,多半亦是循那报信人之安排。”
他转首向吴二、胡三问道:“二位施主,可还记得当日如何收殓那报信人尸身,又葬于何处?”
胡三道:“大师此问……小人等自是草草将其取下,于寨外林中寻处荒地,胡乱掩埋了。为免其怨气不散,还特意寻了个手艺精熟的仵作,将其首级与身躯缝合妥帖。”
吴二闻言,脸色骤变,沉声道:“胡三弟此言差矣!我分明记得,我等谨遵先生之命,小心收敛其尸,寻了一处依山傍水的风水吉壤,厚葬之。”
二人显是头回听闻对方所述,面面相觑,皆道对方记忆有误。
不敬目光微凝,缓缓道:“依小僧之见,二位恐皆记错了。那人……根本未死!亦非尔等寨中之人。”
“断无可能!”胡三如遭重击,嘶声喊道,“阖寨二百余口,众目睽睽!皆见其身首异处,高悬于城门之上!我一人或可眼花,岂能人人皆错?!”
不敬一指清品道:“事实当前,可还须小僧多言?”
胡三噤声,心中兀自不服。
不敬亦不理会,转问吴二:“施主可还记得那报信人的形貌?”
吴二道:“自然记得!其人高瘦,肤色黝黑,双目狭长如缝。”
胡三忍不住插嘴:“不对!我分明记得他身形敦实,颇为壮硕!”
不敬闻言,目光扫过二人,缓缓道:“善哉。如此,贫僧便可断定,这些时日,诸位居士确是在浑噩中度日了。”
第44章 大梦经
清品此刻已然回味过来。他虽游戏风尘,性情刚直,却绝非易与之辈。眼前二人所述分明是同一桩事,脉络亦大抵相似,然具体情状竟如此南辕北辙,实在匪夷所思!这等记忆错乱,绝非寻常健忘可比。
他目光如炬,看向不敬道:“小和尚,你可知其中蹊跷?莫非是中了什么惑心邪术?”
不敬双掌合十道:“真相如何,尚待查证。然观其手法之诡谲,惑心之深沉,普天之下,能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令其记忆混淆、如堕迷雾者……贫僧斗胆断言,此乃白莲教手笔!”
清品眉头紧锁:“白莲教?何以见得?”
不敬神色肃然:“道友当知,这白莲教本是脱胎于净土一脉。当年其祖师自诩得悟真法,叛出宗门,另立教统,此事曾掀起轩然大波,搅得江湖动荡不宁,佛门亦为之蒙尘。如今白莲教虽未明列朝廷邪教名录,却早已为佛门诸宗所共弃,视为旁门左道。”
清品颔首:“此事江湖确有传闻,只知白莲教如今甚嚣尘上。”
“何止是甚嚣尘上!净土宗视此叛教之举为奇耻大辱!为绝其根基,荡涤余毒,净土高僧不惜自揭其短,将所知白莲教诸般隐秘、源流乃至其篡改窃取的净土法门,尽数公诸天下佛门同道,罔顾是否会泄露本宗秘要。此举可谓破釜沉舟!”
他顿了顿,续道:“彼时白莲教初立,根基虽浅,却因出自净土,几将其宗内秘法搬空。而净土宗亦因两派曾同气连枝,对白莲教初创时的底细知之甚详——那时真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缠极深。白莲教虽自诩另辟蹊径,实则只是篡改净土真意,又走了邪路。其中关键,便在于一门源自净土宗的奇功——”
清品灵光一闪,脱口道:“《大梦经》?”
不敬道:“正是!道友果然知晓。此经之名,便源自《金刚经》那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净土先贤据此无上妙谛,创出此《大梦经》,立意本善,旨在点化世人。其法门玄奥,乃是以精纯佛法为引,导引那至诚至信、心无旁骛的信徒,堕入一场精心构筑的‘轮回幻境’之中。于幻境之内,信徒将历经前世今生、因果业报、诸般苦难磨砺,如亲历轮回之苦。此法非为惩戒,实是助其勘破红尘虚妄,感悟‘梦幻泡影’之真义,从而大彻大悟,坚定向佛之心。”
“然而,此法听来玄妙,实则限制极多,几近于无用之奇技。”
他伸出右手三指,说一个条件便弯下一指。
“其一,须是净土宗根骨清奇、信仰坚如磐石的至诚信徒,心若琉璃,方能承受幻境洗礼而不迷失本心。”
“其二,须本人甘愿入彀,放下一切尘缘执念,主动敞开心扉,引那‘梦幻泡影’入魂。”
“其三,此法施为之时,受术者心神皆沉浸于那轮回幻梦之中,脆弱异常,稍受外力惊扰或心念稍有动摇,立时便会‘梦醒’,前功尽弃!”
“故而,此《大梦经》在净土宗内,历来仅作传承印证、助弟子体悟佛法之用,或为高僧大德点化有缘人开悟之途。因其施法苛刻,见效缓慢,且毫无制敌护身之能,在江湖争斗中,可谓鸡肋。除了佛门子弟或者道友这样的江湖前辈,很少有人能知道。”
不敬叹息道:“然而此等庄严肃穆、导人向善的佛门妙法,一旦落入白莲教那等心术不正之辈手中,竟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生出了诡谲阴邪之变!”
他语气沉重,对此极为不满道:“具体如何篡改,净土宗前辈亦语焉不详,讳莫如深。只知那白莲教中人,不知用了何等邪异手段,竟将此‘引渡轮回、感悟真谛’的妙法,扭曲为强行引人入梦,以惑其心、编织幻境、愚弄信众的邪异法门!不再需要信徒‘甘愿’,亦不再惧怕‘外力惊扰’,更不必是什么‘至诚信徒’!只需施术者功力足够,便能在受术者心神中种下幻梦之种,令其沉溺于白莲教编织的虚妄世界,或忘却前尘,或混淆是非,或视施术者如神明!”
“正因如此,白莲教得以在短短数十年间急速扩张,信众如滚雪球般增长,皆因心神早被这异化的《大梦经》所控!此邪异心法,实乃其蛊惑人心、聚拢信众的根基邪术!眼前吴二、胡三记忆错乱,如坠迷雾,大抵是中了此术之征兆!不但是他们二人,恐怕整个山寨,乃至整个寨子都着了他们的道儿。所幸此术虽诡谲,然终有迹可循。便如此二人,所言本为一事,细节却处处相悖,此即其破绽所在!”
清品咂了咂嘴,忽地挑眉道:“小和尚,此事似有不通之处?”
不敬抬眸:“道友何处存疑?”
清品道:“你既言他二人乃受白莲教篡改之《大梦经》所制,缘何先前又大谈那源自太平道、黄巾军的诡秘邪术?平白搅得贫道心绪不宁!”
不敬淡然道:“道友莫非以为,单凭那篡改的《大梦经》,便能将此局推演至这般境地?”
清品一怔:“难道不是?”
“自然非是!”不敬断然道,“白莲教纵有手段篡改,《大梦经》终究脱胎自净土一脉。据净土前辈所证,那异化邪法虽能惑心,然见效迟缓,流布亦狭。若无另一股更为霸道之力为主导,断难成就今日之局面!”
清品眼中精光一闪,恍然击掌:“原来如此!竟是两术相合,方有这般惑乱人心之效!”
唯有一事,不敬隐于心中未言。他总觉其中尚有玄机未解,然以眼下穷尽之线索,亦只能止步于此。
清品长舒一口浊气,朗声道:“总算有了眉目!我等这便上那山寨,闯上一闯!”
他迈步便走,身形潇洒至极。只是行未数步,忽又折返,挠头讪讪道:“却不知……那山寨路径如何?”
第45章 共赴黄泉
夜已深沉,天边那弯残月早沉入墨色山脊之后,四野唯余浓稠的黑暗。篝火兀自噼啪作响,舔舐着新添的湿柴,将周遭摇曳的树影投在岩壁上,如同幢幢鬼魅。
胡三盘坐火旁,手中一根树枝,串着一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野雉,褪毛洗净,此刻正架在火上炙烤。油脂受热,滴落火中,发出“毕剥”炸响,火舌便猛地蹿高一截,映得他半边脸膛明暗不定。奈何他于庖厨之道一窍不通,火势又猛,纵使他不住翻动,那雉肉也已是焦黑处如裹了墨,生红处犹沁着血丝。他浑不在意,这本就不是为自己预备的。
目光转向一旁委顿于地的吴二,只见其双腿尽废,右臂软塌塌地垂着,显是筋骨寸断。胡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吴老二啊,吴老二!你也休怨兄弟我手辣心黑。当日你们算计胡某时,可曾念过半丝兄弟情分?”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嘲弄,“更莫痴心妄想李大能搬来先生救你!那两位煞星此刻怕已踏平山寨!嘿嘿……那和尚口称不杀生,倒也当真未曾亲自动手,可这借刀杀人的法门,玩得那叫一个顺溜!留我在此,用意为何,你知我知!”他语气陡然转厉,“那道士更是了得!胡三我半生闯荡,见过的所谓高手车载斗量,却没一个能及他万一!这位爷动起手来,可从不心慈手软!先生此番……怕是触了他的逆鳞,动了杀心!天王老子也难保得住!你如今瘫在这荒郊野岭,独臂残躯,能活得几时?与其被豺狼野狗分食,或活活饿毙,不如……让兄弟我送你一程,也算全了这点微末情义!”
吴二双目紧闭,恍若未闻。
胡三也不理会,自顾自翻转着烤鸡,继续絮叨:“江湖传言,人若做了饿死鬼,下了阴司也难安生。你我好歹兄弟一场,临了临了,岂能让你空着肚子上路?这只鸡,便是兄弟一点心意。手艺粗陋,你……将就着用吧!”
他将那半生不熟、焦黑与血红交杂的烤物在吴二眼前晃了晃。
吴二眼皮微颤,缓缓睁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刻毒,哑声道:“没瞧出来,胡三你……倒是个‘忠厚’人。”
胡三咧嘴一笑,仿佛全然听不出那话里的淬毒讥讽,语气竟显出几分“诚挚”道:“吴老二,吴二哥!你我相交一场,兄弟我……实在不忍心看你做个饥肠辘辘的枉死鬼啊!”
“那我……倒要多谢你了?”吴二的声音嘶哑如破锣。
“哈哈哈哈!”胡三蓦地爆发出一阵狂笑,狰狞毕露,“你当然要谢老子!这世上,此刻还有谁比老子对你更‘好’?!”
话音未落,他眼中凶光暴射,猛地将那滚烫、半生、焦煳的烤鸡,狠狠按在了吴二脸上!
滚烫的鸡身烙在皮肉上,“嗤嗤”作响!吴二口鼻被堵得严严实实,滚油烫得他面皮瞬间鼓起水泡,喉间只能发出“嗬嗬”的窒息闷响,唯一完好的左手在地上疯狂抓挠,尘土混着草屑嵌入指甲。
胡三面容扭曲如恶鬼,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嘶吼:“吃啊!快给老子吃下去!吃饱了好安心上路!你瞧,这不比你在山寨里那副半死不活的棺材脸强多了?老子半夜起来撒泡尿,瞅见你这张脸都能把尿吓回去!还妄想拿老子当保命的贡品?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倒要看看,今日是谁先走一步!你这没儿没女的老绝户尚且贪生,老子家中娇妻美妾,儿女绕膝,大好前程,岂能死在你前头?!”
他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吴二扭曲的脸上。
“老子告诉你,我不但要活,还要活得风风光光!料理了你,老子立刻潜回山寨!那一僧一道虽阴险狡诈,但武功够高,更要顾及那狗屁正派名声,断不会对老弱妇孺随意屠戮!老子的家眷必然无恙!到时老子带上他们远走高飞,天大地大,自有快活去处!而你——”
他猛地将鸡块往吴二脸上又狠狠一摁,“就在这荒山野岭,慢慢烂掉吧!”
吴二的眼白因窒息和剧痛向上翻起,左手在地上刨出数道深痕,力道渐渐微弱,终至一动不动。
胡三狞笑着,将那沾满血污油渍、不成形状的烤鸡随手丢进火堆,溅起一片火星。他远远地盯着吴二“尸体”看了半晌,确认毫无声息,仍不放心。俯身从地上拾起几块棱角分明的硬石,退开几步,运足力气,狠狠朝吴二的头脸、胸膛砸去!石块带着沉闷的骨裂声落下,直砸得那张脸血肉模糊,胸膛塌陷下去,他才长吁一口气。
他这才走到吴二身边,弯下腰,伸出自己完好的左臂,准备拖拽这具“尸体”,丢进旁边的深沟,再草草掩上一层浮土,也算尽了“最后一点心意”,之后便可赶回山寨。
就在他头颅低垂,视线被自己身体遮挡,未能看清吴二面门的刹那。
吴二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竟猛地睁开了!浑浊的瞳孔里,只有胡三弯腰的模糊轮廓。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唯有那缩在袖中的左手,用尽残存的一丝气力,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摸向袖内一个冰冷的机栝!
“咔嗒!”一声极其细微的绷簧弹动声响起!
嗤嗤嗤嗤——!
千百点细密的寒星,如同毒蜂炸巢,骤然自吴二破碎的胸膛激射而出!那暗器设计歹毒至极,显然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杀招,针细如牛毛,淬着幽蓝剧毒,劲力奇猛,覆盖极广!
胡三弯腰拖曳,胸口正对着那蓬毒针!只听一阵密集如雨的“噗噗”声,他整个前胸瞬间被射成了筛子!针孔处黑血汩汩涌出。胡三脸上的狞笑甚至来不及转为惊愕,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双眼暴凸,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吴二模糊的视野里,终于映入了胡三倒下的身影。他那张血肉模糊、胸膛塌陷的脸上,枯裂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大仇得报、却又无比惨淡的笑意。随即,那点微弱的生机彻底消散,再无声息。
荒岭之上,唯余篝火噼啪,映照着两具以最惨烈方式同归于尽的尸体。夜风呜咽,如诉如泣。
第46章 寨门孤立
日上三竿,金黄的日光穿过层叠枝叶,在山谷中投下斑驳光影。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建筑依山而建,影影绰绰,几乎占据了半个山谷腹地,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庞大与沉寂。
山径上脚步声渐近,夹杂着一人刻意拉长的喘息。来人正是清品与不敬。清品一指那影影绰绰的山寨,故作姿态地喘匀了气,对小和尚不敬道:“小和尚,贫道来考考你,可曾看出这山寨有何不妥之处?”
不敬极目望去,只见那建筑群依山势层叠,黑黢黢一片,如巨兽匍匐,于林木掩映间更显森然。他对营造之术实是一窍不通,只得合十老实道:“小僧眼拙,委实不知。”
清品哈哈一笑,颇有几分得意:“哈哈,原来你这小和尚也有不懂的。山寨之设,首重御敌,非借天险地利,便是筑高墙深垒以为屏障。若敌近前,则需岗楼巡道,警讯烽燧,百丈之内必有了望。核心重地必踞山顶开阔处,设演武场以练兵,立聚义厅以议事。水源、房舍亦多设于此,方为长久之计。”他言谈间指点江山,颇有名家风范。
说罢,他几步走到那紧闭的山寨大门前,伸手一指:“单看此门便知其粗陋!寨门乃咽喉要道,当用松、杉等坚实硬木,覆以桐油或生漆防腐,或以炭火烘烤、涂抹石灰,方能经久。可你瞧瞧这个……”他屈指在那厚实的门板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眉头一皱,“竟用的是杨木?简直闻所未闻!更奇的是,连最简陋的防腐之法也一概省却!”
清品说着,伸手在门板边缘一抠,竟轻易撬下一块巴掌大小、颜色发黑发乌的木块。那木块入手绵软潮湿,指间稍一用力,便簌簌化作细碎粉末,簌簌落下,带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霉腐气息,仿佛埋藏了多年朽骨。“朽烂至此,形同虚设,真真是豆腐渣!”清品摊开手掌,那黑灰的粉末被山风一吹,四散飘零。
不敬目光扫过那飘散的粉末,微微颔首:“道友所言,句句在理。”只是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起伏,倒有几分心不在焉。
清品不悦道:“你这小和尚,忒也惫懒!此皆实用之学,岂可不听?”他显然急于证明自己并非夸夸其谈之辈。
不敬无奈,合十道:“是小僧走神,道友见谅。”
清品这才面色稍霁,随即眼神一转,盯着不敬道:“小和尚,你方才神色有异,可是瞧出了什么端倪?”他心思机敏,早已察觉不敬似有所感。
不敬抬眼,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缓声道:“道友精研土木,既见此门材质朽败,可曾发觉……此间另有不妥之处?”
清品闻言,绕着那孤零零矗立的大门走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嗯…除了木料朽烂、工艺粗糙、选址亦非咽喉要冲,既不控扼山道,亦难阻强敌……似乎,也就这般了?”他边说边踱步,从大门正面踱到侧面,又绕至背面,脚步不停。
不敬静静看着他绕圈,忽然间,心头如电光石火般一闪,那股盘踞已久的怪异感骤然清晰!为何清品能绕着这大门走上一整圈?皆因这门楼两侧——竟是空空荡荡!既无依山而筑的石垒,亦无夯土而成的垣墙!只此一门,孑然孤立于山道尽头,仿佛一张巨大的、无面的嘴,对着莽莽山林。这景象过于荒诞离奇,竟让两人一时都未曾反应过来!
“咳……”不敬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似敲在清品心上,“道友,此寨……并无城墙。”
清品的脚步倏地钉在原地。他猛地左右环顾,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种哭笑不得、难以置信的古怪神情,喃喃道:“怪哉!怪哉!竟…竟是真的?哈哈哈…怎么会没有墙呢?”
是啊!山寨岂能无墙?若无城墙拱卫,这孤零零一座寨门,又有何用?岂非画蛇添足?
清品似猛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疾步俯身,双手在门楼周围的地面上飞快地扒拉摸索起来。他翻开草丛,抠挖泥土,动作迅捷,神情却越来越凝重。片刻后,他直起身,掸去手上尘土,脸上疑惑之色更浓,对不敬道:“贫道原想,或是寨中近日遭了变故,仓促间拆了城墙,如此定会留下根基夯土或新掘痕迹。可此地……”他指了指脚下,“土层板结如常,草根深扎,毫无新近动土之象!他们……竟是只建了这门,压根儿就没想过要筑墙!”
不敬望着那突兀矗立的门楼,缓缓道:“奇哉,怪哉。真乃闻所未闻。”
所幸二人皆非钻牛角尖的性子,这谜团既一时无解,便暂且搁下。
不敬当先一步,绕过那形同虚设的大门,步入山寨之内。抬头望去,屋舍依山势错落分布,大略格局确如清品所言,有主道通往山顶聚义厅,两侧亦有房舍。只是这营建之法,未免太过“随性”了些。但见那些屋舍,高矮不一,朝向各异,有的突兀探出,有的深深缩进,全无章法,将原本还算宽阔的山坡,切割得支离破碎。几条小道蜿蜒其间,如同蛛网,甫一踏入,便觉方向难辨,光影迷离。虽非刻意布下的奇门遁甲,但这天然生成的曲折回环,足以令人晕头转向,比之刻意为之的迷阵,更多了几分混沌难测的诡谲。
山风穿行于这歪斜的屋舍之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卷起几片枯叶,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打着旋儿。清品只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下意识地靠近不敬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和尚,当心了!此间……处处透着邪门!”
不敬合十微躬,声音沉静:“如此,便有劳道友多加照应了。”
清品被他这般“托付”,登时精神一振,方才那点被敷衍的不快早抛到九霄云外。他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江湖术士的得意,伸手从怀中摸出那三枚磨得发亮、边缘刻着细微卦象的古旧铜钱。
“好说好说!待贫道起上一课,看看吉凶!”
第47章 空寂山寨
只见口中念念有词,将铜钱在掌心合拢,虔诚地摇晃几下,随即手腕一扬,三枚铜钱带着细微的破空声,旋转着飞上半空。
日光透在那三枚翻飞的铜钱边缘镀上一层跳跃的金芒,又倏忽落下。清品眼疾手快,摊开手掌稳稳接住。他低头凝神细看那散落的卦象,指头掐算片刻,眉头先是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朗声笑道:“得解卦!‘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哈哈,妙哉!此卦主险阻将解,静守亦安,若有所动,则宜及早!看来这一趟,有你这福缘深厚的小和尚同行,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他声音洪亮,在山谷空寂的回音中显得格外突兀,显然对自己的卜算结果极为满意,脸上容光焕发。还有一点故意,显然是发现了这山寨静的不正常,想要将人引出来。只是他的说话产生的回音都重叠了,也没跳出半个匪盗来指责他。
不敬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清品的脸上,而是轻轻扫过他摊开的掌心。那三枚铜钱在清品掌中,其中一枚边缘,不知何时沾染了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色污迹,如同陈年干涸的血锈,与他掌心的纹路格格不入。
他轻轻叹了口气,清品对这三枚宝贝平日里百般爱惜,怎会允许上面有污渍,定是自己看走眼了。可就算看走眼,也不是什么好兆头。真要论算卦,他可能比清品这道士还专业一点,毕竟是师父的家传绝学,为了将这门手艺传下来,师父可是费了老大的心思。
不敬心中暗道:“这解卦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总归让人不安,遇难成祥,逢凶化吉,虽然都是好词儿,可是这也代表着你必须得先遇难,逢凶,这又不是什么好词儿了。”
他抬头向聚义厅看了一眼,那百分之百展露的概率第一次模糊不清。不敬心中第一次有些慌神。好在多年修行,静功还是有的,总算能收摄心神。心中泛起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向上到那聚义厅去总没有错。
清品收起铜钱,拍了拍手,豪气干云地一指前方那迷宫般错落的房舍和通往山顶聚义厅的主道:“走吧小和尚!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吉兆在此,咱们今日便闯他一闯!夙吉,夙吉,事不宜迟!”
他当先一步,便踏入了那片由歪斜屋舍构成的、光影迷离的道路之中,身影很快被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巷吞没了一半。
不敬抬眼再次环顾四周,那些里出外进、如同蛰伏怪物的房舍在正午的阳光下无所遁形,却又将本就狭窄的巷道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他忍不住又回首望向那扇朽败的寨门。只见门框两侧,暗褐色的血痕早已干涸凝结,深深嵌入木纹之中,无声诉说着此地曾发生的惨烈变故。
不敬猛然一惊:“血迹!自己方才可曾见过这褐色的印记?”
待要唤住清品细问时,抬眼望去,巷口处哪还有半个人影?清品的身形,竟已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片幽深的阴影之中。
不敬只好低宣一声佛号,整了整僧袍,步履沉稳地跟了上去,身影也随即没入那片沉寂而暗影幢幢的寻常巷陌。
这山寨屋舍歪斜,高低错落,如醉酒莽汉般胡乱堆叠,倒也有几分好处——只需认准高处,曲折向上攀爬便是。四下里死寂一片,连风声也被这密密麻麻的屋宇挡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令人心头发毛的空旷。
清品生性跳脱,这死水般的寂静早叫他浑身不自在,行不多时,便忍不住向不敬道:“小和尚,你说这偌大寨子,怎地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连个活物声响都听不着,莫非是个空寨不成?”
不敬双手合十,眉间微蹙:“小僧也瞧不出端倪。或许此地本是巡逻歇脚之处,并非居所,故而显得荒凉?”
“不对!大大地不对!”
清品断然摇头,声音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他倏地指向路旁一扇洞开的窗户道:“你看那灶台,烟熏火燎,黑得发亮,分明是日日生火做饭的痕迹!只是那积灰厚得邪门,像是……许久没人打理过。”
他挥手指向一旁另一户半塌的门框内道:“再看那里!那小小的摇床,里头还塞着半旧的布老虎,几件婴孩的小衣……东西都还在,人却……”
他猛地住口,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旋即道:“这寨子里,烟火气浓得很!锅碗瓢盆、金银细软,却像是被人匆匆卷走了,像是举寨逃难的模样!”
不敬到底年轻,未曾经历过这些,听清品这般分析,心头疑惑虽解了几分,一个更大问题浮了出来。
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周遭屋舍,沉声道:“清品道友,昨夜吴二所言,他们是何时潜入镇中设伏擒你?”
清品正自凝神打量一扇半塌的门板,闻言头也不回道:“五日前!问这作甚?”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鬼地方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敬道:“这就是了,若真如道友方才所言,此地人烟骤然断绝,乃是举寨仓皇避难……”
不敬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旁边一堵泥墙上爬满的、浓密得发黑的霉斑,那触感冰冷黏腻,说道:“道友且看,这霉苔滋生之厚,蛛网封门之密,断壁残垣风化之深……绝非短短五日五夜便能造就!此间光景,倒像是废弃经年,早已被世间遗忘了一般!”
清品闻言,脚下也是一滞,旋即却仰天打了个哈哈,扭过头来对不敬说道:“哈哈!道爷我半生江湖沉浮,怪力乱神是半次也没遇到,似这般诡谲离奇的所在,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妙极!妙极!”
他眼中非但无惧,反倒燃起两簇跃跃欲试的火焰,仿佛猎人寻得了稀世奇珍。
“如此也好,倒遂了道爷我一点小小的心愿!”
他话音未落,右手已闪电般捏了个玄奥的剑诀,指间仿佛有微不可察的罡气流转,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古剑,沉声道,“此间若真个藏着些魑魅魍魉……嘿!道爷这一身伏魔的真本事,今日可算是撞上正主了!”
豪言壮语方落,他却猛地转过头来,脸上那点狂狷之色瞬间敛去,换作十二分的肃穆,目光灼灼地盯着不敬,一字一句道:“小和尚!你给我听真了!你还年轻,往后的路长着呢,这等‘机缘’,撞上一次必有下次!今日无论冒出什么东西来,都须得让道爷我打头阵!万万不许与我争抢!”
不敬见他前一刻还豪气干云,转眼又如同护食的猛虎般郑重其事,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双手合十,低宣佛号:“阿弥陀佛,道友既有此雅兴,小僧……谨遵法旨便是。”
清品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去,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第48章 聚义厅前
这山寨的上山路看似不长,却七拐八绕,曲折异常。脚下路径时隐时现,常将人引入死胡同,只得费时寻觅出路。饶是如此,在前引路的清品却兴致盎然,步履轻快,不时指点周围人家内的不妥之处,笑语几句,浑如踏青郊游一般。
不敬心中了然,这位前辈在武学一途上遭遇瓶颈,此刻窥见一丝另辟蹊径的曙光,自然欣喜难抑。只是他暗自思忖,这份欣喜未免来得太早了些。鬼魅之说,终究缥缈难寻;那存于世间、于混沌中开辟的秘境,虽证实了天地玄妙,却也难与眼前之事直接印证。
不过他虽不甚看好,却也未曾点破,世事难料,万一此番真个与众不同呢?
两人一路攀谈,转过一个陡峭的回弯,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片平坦石坪,形似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朱红大旗杆,顶端一面杏黄旗猎猎招展,上书“替天行道”四个泼墨大字,笔力沉雄。旗杆之后,一座巍峨厅堂矗立,匾额高悬,正是“聚义厅”。厅前平台两侧,又各竖一杆粉色大旗,东首旗上绣着“侠义镇山虎”,西首则是“混世入海蛟”,气势非凡。厅门两侧的抱柱楹联,红底金字,分外醒目:“常怀贞烈常忠义,不爱资财不扰民。”
清品道人手指那楹联,朗声笑道:“小和尚,你瞧见没?这人呐,越是缺什么,便越要挂在嘴边,贴上门楣。分明是一伙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的强梁,偏要自诩什么贞烈忠义,不爱资财不扰民!若真有这般高洁品性,又何须将这口号悬于当眼处,日日招摇?”
不敬和尚口唇微动,正要答话,猛听得厅内一人用清越中带着三分未褪的青涩的声音喝道:“何方狂徒,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声音尖锐,像是少年人正在变声之际,内力却已颇有根基。
清品道人眉梢一挑,反笑道:“哈哈,妙极!你这娃娃倒是趣人,是道爷我进入这山寨一路行来,撞见的第一个活物!只是偌大一个山寨,莫非无人了吗?竟教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独自出头担事?”
那人闻言勃然大怒,声音拔得更高,更显尖锐:“谁是小娃娃?!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爷爷我是谁!”
话音未落,厅内抢出一人。只见他身形奇高,较之胡三竟还要高出整整一头,与魁梧的不敬几乎平齐。然其体态却迥异——双臂修长异常,垂落时指尖竟几乎触及膝盖骨,穿了一身用料考究、纹饰繁复的皂色文士长褂,本应透着几分斯文,偏生那头发胡乱束起,既未戴冠,也未着巾,散乱不羁地堆在头顶,远望去,活脱脱一株开了花的瘦竹竿杵在那里。
待他走得近了,面容愈发清晰。一张圆润饱满的娃娃脸,粉团也似,本该是稚气未脱的模样,下巴上却偏偏粘了一撮稀疏焦黄的山羊胡子。那几绺胡须非但未能增添半分老成,反倒像是孩童偷了大人家的物事,刻意粘上去装点门面,欲盖弥彰地证明自己早已“长大成人”,平添了几分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
清品道人抬眼打量着李大那异于常人的身高,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忍不住侧首瞥了一眼身旁的不敬。
不敬恰好也望向他,一双清澈的小眼睛里满是懵懂的无辜,仿佛在问:“你看我做甚?”
清品见状,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喟然长叹:“唉,如今这些小娃娃,真是……”
不敬却已双掌合十,上前一步,对着李大躬身一礼,声音平和清朗:“阿弥陀佛。小僧不敬,这位道长道号清品。敢问施主尊姓大名?”
那人显然出身并非粗鄙,胸中一股恶气被清品撩拨得正要发作,此刻被不敬和尚这彬彬有礼、法度森严的一问,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强压怒火,胡乱抱了抱拳,那动作与他身上的文士长褂颇不协调,粗声道:“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李大!蒙道上朋友错爱,送了个‘镇山虎’的诨号!”
他报出名号时,胸膛微微挺起,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也似乎跟着抖了抖,仿佛这“镇山虎”三字能为他增添无限威风。
不敬和尚面色如常,依旧合十道:“原来是李施主当面,久仰‘镇山虎’威名。” 语气诚恳,听不出半分虚假。
李大见这年轻和尚言语客气,态度恭谨,火气不由得又消减了几分。他狠狠瞪了清品一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这才转向不敬,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质问:“罢了!不知二位,今日闯我山寨,究竟所为何事?”
不敬道:“实不相瞒,小僧与道长今日登山造访,乃是有一桩公案,欲与寨主当面讨教。”
那李大闻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挠了挠散乱的发髻,脸上露出几分茫然,随即又化作恍然大悟的神色,竟带着几分市侩的热切:“公案?哦——原来二位大师道长还兼着官府的差事?怎么,是哪路棘手的案子要劳烦到我这儿了?”
他搓了搓手指,压低了点声音,一副深谙此道的模样:“咱把话说前头,这事儿要办,上下打点是免不了的,银子嘛,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咱爷们儿也不能白跑腿不是?收些辛苦钱、车马费,那也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您二位说是吧?”
清品道人越听越是瞠目,这腔调、这做派,活脱脱就是衙门里那些滚刀肉似的胥吏老油子!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再也按捺不住,断喝一声:“呔!且慢!小子,你给道爷我听真了!”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射李大:“道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清品!”
李大被他这声断喝震得一怔,不由得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将眼前这道人重新打量了一遍。方才只顾着谈“生意”,未曾细看。此道士乍看约莫三十许人,但细观其眉宇气度,却似历经沧桑,自有一股超越时间的沉凝。一身玄色道袍浆洗得有些发白,周身并无佩剑,手中也无拂尘,只在腰间悬着一块盘的包浆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弯弯曲曲的古篆大字。李大肚里墨水有限,哪里识得?
一番打量下来,李大眼中那点市侩的热切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耐烦。他把那长臂一抱,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哼!什么清贫不清贫,富贵不富贵的!爷爷我这山寨,只认得拳头银子,不认得什么名号!有屁快放!没事儿就趁早从哪儿来的,麻溜儿回哪儿去!别在这儿耽误爷爷我逍遥快活!”
第49章 油盐不进
李大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直把清品道人气得三尸神暴跳!他修道多年,涵养功夫本是不浅,这等无赖泼皮般的当面污蔑和轻侮也不知受过多少次。自然也不愿意与这人计较。
清品猛地一抖袍袖,宽大的袖袍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板着脸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小子!暗中遣人埋伏、欲行不轨的是你,此刻在道爷面前装疯卖傻、倒打一耙的也是你!你当道爷是泥捏的不成?”
那李大闻言,脸上瞬间堆满了错愕,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他夸张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又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疯话”从脑袋里甩出去,这才用那双细长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鄙夷,将清品从头到脚重新扫视了一遍。末了,他嗤笑一声,双手叉腰,那瘦高的身躯微微前倾,活像只斗鸡。
“呸!好你个牛鼻子老道,我看你是穷疯了,穷得连脸皮都不要了!碰瓷儿居然碰到爷爷我的山头上来?嘿!告诉你,爷爷我可不是那三岁娃娃,是被吓唬大的!你这点下三滥的讹人伎俩,爷爷我见得多了,早腻歪了!”
说着,他猛地一攥拳头,那修长的手臂肌肉虬结起来,竟真如沙包般大小,骨节捏得噼啪作响,带着几分凶戾之气向前一送:“瞧见没?沙包大的拳头!识相的,趁爷爷我现在心情还没坏透,赶紧夹着尾巴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爷爷还能发发善心,饶你一条老命!要不然……哼哼!”
不敬皱着眉头看着李大的头顶,硕大的“百分之百”证明此人所言非虚,难不成此事真与此人无关?
清品道人一听李大如此挑衅,嘿然一声,右手袍袖猛地向上一撸,露出了精壮结实的小臂。说来也奇,那手臂原本隐在袖中时看似平平无奇,不见筋肉虬结,此刻甫一显露,竟似充气鼓胀一般,皮下筋肉瞬间贲张隆起,条块分明,仿佛精铁浇铸,一股沛然之力蕴藏其中,全无半分运功提气的征兆,仿佛那力量本就蛰伏,随心而动!
一旁的不敬和尚无奈地闭了闭眼,暗自叹了口气。自打昨日结识这位道长,他就发现清品总有股莫名的执拗,尤其在一些匪夷所思的细枝末节上争强好胜。眼下这情景,分明是那“旧态”又发作了。
你还真别说,平日宽袍大袖遮掩了身形,此刻两相比较,清品那骤然贲起的筋肉,其凝练、其蕴藏的爆发力,确实远胜李大那徒具其表的“沙包拳”!
清品道人得意地屈了屈他那骤然强健的臂膀,斜睨着李大,声若洪钟:“小子!跟道爷我比这个?你还嫩了八百年!道爷我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想拿拳头吓唬我?告诉你,若非道爷今日有事要问你,就凭你这破寨子,道爷我翻掌之间便能踏为齑粉!莫说是你这‘镇山虎’,便是那太行山七十二连环寨的总瓢把子秦秋,见了道爷我,也得客客气气地过来拱拱手,道一声‘清品道长安好’!”
这秦秋之名,在绿林道上如雷贯耳。身为七十二连环寨的盟主,据说其家传的五虎断门刀法在他手中推陈出新,威力更胜往昔,威望之高,北地绿林无人能出其右。李大虽被手下人吹捧惯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深知自己与秦秋相比,实有天壤之别。
此刻听清品竟将秦秋抬出来压自己,李大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尽嘲讽的不屑笑容,嗤声道:
“呵!老牛鼻子,吹牛皮也不怕闪了腰!秦大当家要给你见礼?哈!那老子还说,武当山上那位白木真人见了爷爷我,也得恭恭敬敬地打声招呼呢!”
“你!”
清品道人鼻子都差点气歪了!武当山道观林立,派系繁杂,有他们全真一脉,亦有符箓玄门,皆奉真武。然则能令天下道门弟子心服口服、奉为泰山北斗的,唯有当年三丰真人破碎虚空后所遗道统——武当三丰派!而白木真人,正是当今三丰派掌教,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乃是天下公认的道门第一人!其地位,是实打实用一场场惊世骇俗的比斗打出来的!
李大竟敢拿白木真人做比,这已不是不信,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
清品气得须发皆张,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他戟指李大,怒喝道:
“住口!白木道兄功参造化,距离那破碎虚空之境亦只一步之遥!贫道清品,自然不敢妄言与其比肩!然则……”
他胸膛一挺,傲然道,“他若想胜过道爷我,没有三百招开外,那也是痴心妄……”
“噗哈哈哈哈——!”
清品话音未落,李大已然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岔了气,眼泪都飙了出来。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用力拍着大腿,好半晌才勉强止住狂笑,喘着粗气,指着清品道:
“哎哟喂……爷爷我……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吹牛皮的见得多了!像你这般……能把牛皮吹得震天响,还脸不红心不跳的……你他娘的是头一个!哈哈哈……还三百招?你能在白木真人手底下走上三十招……不!十招!爷爷我当场给你磕三个响头,叫你三声亲爷爷!”
“你!好,好,好!”
清品被李大的狂言气得连道三声“好”,须眉皆张,周身袍袖鼓荡。
沉声道:“道爷我今天就让你这井底之蛙开开眼,见识见识何谓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他右掌已悄然提起,五指微屈,脚下丁字步站立,眼看便要脚踏七星,含怒出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一只沉稳有力的大胖手倏地从旁伸出,不偏不倚,正牢牢攥住了清品那宽大的玄色道袍袖口!那力道拿捏得极准,既阻其势,又不显半分冒犯。
清品蓄势待发的一击被生生阻住,不由得一怔,愕然转头看向身旁的不敬和尚:“小和尚,你这是做甚?”
只听不敬一字一句缓缓道:“道友,你着相了。可还记得,你我二人今日登山,所为何来?”
清品道人被这不轻不重的一问点中,胸中翻腾的怒火微微一滞,但仍带着几分急躁,脱口道:“自然记得!不就是来寻这山寨中人,问个明白,讨个说法么!待道爷我擒下这口出狂言的狂徒,一切是非曲直,岂不是水落石出,自有分晓?”
第50章 糊涂账
不敬缓缓摇头,低头直视清品道:“道友,你可还记得先前那吴二等人,是何等情状?”
此言一出,真如晨钟暮鼓,敲在清品心头!他方才的狂怒焦躁,倒有七八分是刻意为之,意在激这莽汉露出破绽。可不敬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提醒,却如冷水浇头,瞬间点醒了他——眼前这自称“镇山虎”的李大,亦是这山寨中人!若那幕后之人真有操控心智、抹消记忆的诡异手段,这李大不识得他清品,甚至对所谓的“埋伏”全无印象,岂非……理所应当?
清品道人眼中那刻意伪装的狂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恍然。他缓缓放下蓄势待发的手臂,周身那迫人的气势也随之收敛。他侧过头,望向身边沉静如渊的不敬和尚,眉宇间带着探询:“小和尚……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去处?”
不敬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平和的目光转向那兀自一脸凶悍不耐的李大,缓声道:“贫僧不才,愿一试佛法微言,或可解此谜障。不知……可否让贫僧与这位李施主,叙谈片刻?”
李大见那气势汹汹的老道忽然偃旗息鼓,竟与那年轻和尚低声商议起来,对自己这“正主”反倒视若无睹,心中那股被轻视的邪火“噌”地又冒了起来。他双臂环抱,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尖声喝道:
“喂!你们两个牛鼻子贼秃,嘀嘀咕咕作甚?当爷爷是摆设不成?要打就打,要走就走,少在爷爷面前装神弄鬼!”
不敬闻言,却不愠不怒,只是对着李大施了一礼,宝相庄严道:“阿弥陀佛。李施主少安毋躁。贫僧观施主眉宇间隐有郁结,似为外物所扰而不自知。贫僧别无他意,只想请教施主几个问题,绝无冒犯之心。不知施主可愿听贫僧一言?”
清品咂了咂嘴,心头暗自嘀咕:“这些佛门弟子,占尽了皮相上的便宜,做这等安抚人心、化解戾气的勾当,当真是得天独厚。”
他目光扫过自己那身玄色道袍,又瞥了一眼不敬和尚身上那件浆洗发白、打着几处补丁的粗布僧衣,纵使这小和尚身形魁伟如山,竟也天然带着几分令人心安的亲和。
另一边李大被这文绉绉又神神叨叨的话说得一愣,随即嗤之以鼻,随即骂道:“郁结?外物所扰?放屁!爷爷我吃得好睡得香,快活似神仙!你这小秃驴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要问什么,赶快问!爷爷没工夫陪你玩什么清净不清净的把戏!”
清品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不敬试图先以言语安抚,再寻机切入。只是这李大油盐不进,性情粗鄙急躁,更兼学识不高,虽不至于是文盲,但也听不懂不敬的话,寻常佛理禅机只怕是对牛弹琴。他心中暗忖:“这小和尚法子虽好,奈何这厮是个浑人……”
不敬和尚神色不动,仿佛早知有此一问,面上无波无澜,声音依旧沉静如水道:“阿弥陀佛。既蒙施主应允,贫僧便斗胆直言了。敢问李施主,贵寨之内,近来可曾遭遇异状?譬如,有兄弟性情骤变?或是遗忘了些本该记得的人与事?又或…有人暴毙横死?再不然,便是对同一桩旧事,众人记忆却南辕北辙?”
“异状?性情骤变?遗忘?暴毙?记忆南辕北辙?” 李大拧着眉头,将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咀嚼,细长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这和尚莫不是失心疯了”的浓重疑色与不耐。
他猛地一挥那长臂,带起一股劲风,仿佛要将这扰人的话语连同心中的烦躁一并驱散,喝骂道:“胡扯!一派胡言!老子的山寨稳如泰山!弟兄们个个生龙活虎,该吃酒时吃酒,该快活时快活,该下山‘做买卖’时绝不含糊!记性?” 他重重拍了下胸脯,震得那身文士褂子都晃了晃,“老子的记性好得能当账本使!前些日子那群不知死活的家伙,围着寨门神神叨叨念什么‘死了死了’的晦气话,那副可笑模样,老子这会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话音戛然而止。
就在“寨门”二字脱口而出的刹那,他那张粉团也似的娃娃脸上,那双原本充满暴躁与不屑的细长眼眸深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极其突兀地荡开一圈茫然的涟漪!紧接着,一丝针尖般细微、却又锥心刺骨的痛苦之色,以快得令人无法捕捉的速度,骤然掠过!这异象稍纵即逝,恍如错觉。
“嘶……”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是本能地抬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如钩,死死地摁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金针攒刺般的锐痛。
李大蓦地抬手,“啪啪啪”连掴了自己几个清脆的耳光,对着不敬粗声喝道:“兀那秃驴!啰唣些什么!洒家这山寨逍遥快活,聚义厅上众兄弟推杯换盏,好生热闹,能有甚鸟事!”
言罢,猛地一跺脚,竟不再理会不敬二人,身形踉跄,便似酩酊大醉一般,摇摇晃晃朝那聚义厅走去。行至阶前,脚下陡然一个趔趄,眼看便要重重摔倒在地,说时迟那时快,他那魁梧身躯竟于电光石火间,以一种极怪异、全然违背常理的姿势硬生生顿住!仿佛有无形之手将其托住。紧接着,他缓缓直起身子,动作僵硬,如同受人扶持。却见他猛地一挥手,口中怒骂:“滚开!老子……老子不用你来扶!” 话音未落,他已勉力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没入厅内阴影之中,兀自高叫:“兄弟们!休要停杯!喝!接着喝啊……哈哈哈……”
这醉汉撒泼的光景,若在寻常酒肆倒也寻常,可落在此刻空寂的山寨之中,却显得万分诡谲可怖。只缘那偌大的聚义厅内,除了这状若癫狂的李大,竟是空无一人,只闻他嘶哑的呼喝在空旷厅堂里回荡,衬着满桌狼藉的空杯冷盏,上面满是厚厚的灰尘,令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第51章 黑衣先生
清品揉了揉眼睛,对不敬道:“小和尚,我没看错吧?这寨子里其余的人呢?”
不敬对此早有预料,一边看着李大在空无一人的厅里挨个与手下打招呼,手里空空如野却似端着酒杯,不停地与人喝酒,最后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瘫倒在地;一边沉声说道:“小僧早该想到,既然那些人中了邪法,又岂能安稳?除了李大与伏击道长的那些人,其余人此刻怕都已成了黄巾力士……”
清品默然无语,他心中亦早有此猜测,只是不愿点破。此刻被不敬直言道出,已是避无可避。他握紧拳头,忿然道:“这幕后之人当真心狠手辣!就算这些盗匪罪该万死,杀了便是,何必如此糟践?更遑论那些老弱妇孺,其中或有被迫从贼者,略施薄惩足矣,何苦行此酷烈手段!”
不敬并未答话,只走到昏倒在地的李大身前,俯身探了探他的脉息,发觉只是睡沉过去,便将他身体摆正,使其卧得舒适些。起身道:“他心神消耗过甚,且让他安睡片刻。你我正好在四周搜寻些线索。”
清品刚要开口,忽地将目光投向房梁,喝道:“何方宵小在此窥伺?还不现身!”
只闻房梁之上传来一声幽幽叹息,那声音不辨男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柔媚婉转,勾人心魄。
只听那人道:“你们二人闯进我的地盘,倒来问我是谁?这天底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不敬抬头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玄色劲装,斜倚在梁上阴影之中,因角度所限,难窥其全貌。
清品冷笑道:“胡说八道!哪有主人家会躲在自己家房梁上?分明是你这鼠辈见山寨空虚,想来趁火打劫,被道爷堵在屋里,不得不藏匿起来,如今被道爷我揪了出来,还死不承认!”
不敬听得此言,暗暗摇头,忍不住从腕间解下念珠,在指尖缓缓捻动。清品这番强词夺理,实在令人无言以对。
梁上那人显是被他这番言语气得不轻,冷哼一声道:“好个强词夺理的牛鼻子!我尚未追究尔等擅闯我山寨之罪,你倒先倒打一耙!”
话音未落,只见那黑衣人身影微动,竟如一片毫无重量的墨色羽毛,自高高的房梁上飘然而下。
不敬自觉饱读诗书,然此刻目睹此人身法,竟然词穷,心中除了“漂亮”二字,竟一时寻不出更贴切的词句来形容。
其人身姿舒展,动作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从容,那份轻功造诣更是出神入化,下落之势不带半分烟火气,更显得身形修长飘逸,恍若御风。
但见他飘然落地,身不染尘,真容方始显露。这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一张脸孔生得煞是奇异,竟叫人一时难辨雌雄。但见他面如冠玉,肤光胜雪,两道剑眉斜飞入鬓,本是英气勃勃,偏生一双眸子却如寒潭秋水,深邃含情,顾盼之间流光溢彩,既有男子的朗朗清俊,又含女子的脉脉柔媚。鼻梁挺直如玉柱,唇形薄而优美,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似笑非笑。整张脸轮廓分明,英挺俊朗处不输当世美男,精致秀美处又胜绝代佳人。当真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朗月清风出于林壑。
饶是不敬与清品皆是出家人,骤见此人之真容,亦不由得眼前光华一闪,心神微漾。
那人显是早已惯于承受这般注视,见状只冷冷一哼,眉宇间掠过一丝薄愠,方才开口道:“我只道是甚么得道高人驾临,原来也不过是耽于皮相的凡俗之辈!”
清品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坦然道:“子曰:‘食色,性也!’修道之人亦在五行中,既是血肉之躯,焉能断绝此心?见美而心喜,天理人情,有何可怪?”
这番直白坦荡之言,倒大出那人意料。他剑眉微轩,一双深邃莫测的眸子在清品身上打了个转,似重新审视此人,语气中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玩味:“没瞧出你这牛鼻子倒不迂腐,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不知该如何称呼?”
“贫道清品,”清品一指身旁的年轻僧人,“这位是不敬。”
不敬双手合十,垂目道:“小僧不敬,见过施主。”
那黑衣人却对不敬视若无睹,只盯着清品,面上微露讶色道:“中南山重阳宫,清品真人?”
“真人二字,愧不敢当,”清品稽首还礼,神色淡然道:“正是贫道。”
清品面上不动声色,眼梢却飞快地向不敬一瞥。这一瞥之间,不敬便已了然其中两重意思:其一自然是“瞧见没?道爷我的名头,便是这等人物也知晓!”的得意;其二则是暗示“此人深浅难测,且由贫道应对,你且安心,我自有分寸”。
不敬心中雪亮,对清品这等孩子气的炫耀只作未见,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唯指尖捻动那串念珠的速度,却悄然快了几分,颗颗圆润的珠子在指间急速轮转,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此人既能一口道破清品的身份,想必江湖中混的日子也不短,他若非是侥幸未被那邪法所染,便是那幕后黑手之一!他既自称是此山寨之主,眼下正可借清品之口,探探他的虚实根脚。
清品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盯着那黑衣人,沉声道:“不知阁下又该如何称呼?”
那黑衣人闻言,一双妙目流转,眼波在清品与不敬身上轻轻一扫,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几分,曼声道:“这山寨上下,无论识与不识,皆唤我一声‘先生’。道长既入此地,不妨也随俗吧。”
“果然是你!”
清品勃然色变,须发怒张,怒喝道:“好!贫道正要问你!为何遣人半途设伏,欲取贫道性命?又为何要污蔑贫道身怀白莲教那劳什子‘至宝’?更兼者,你是从何处探得贫道行踪的?还有这山寨上下的人又去了何处?今日若不交代清楚,休怪贫道无情!”
第52章 到底为何
那先生闻言,轻叹一声,剑眉微蹙,眉宇间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令人怜惜的柔弱之态,仿佛承受了莫大委屈,说道:“道长连珠价似的发问,如骤雨疾风,倒叫在下从何说起呢?”
清品可不受这等诱惑,断然道:“那便一件一件,从头道来!今日贫道在此,你纵有通天本事也休想脱身!若不说个清楚明白,哼哼……”
面对如此直白的威胁,那先生却并不着恼,嘴角反而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位道长今日是挟着雷霆之怒而来,一个应对不善,自己怕是难以善了,更何况这位到此未必没有他的故意引导。
只见那先生眼波流转,悠然道:“听道长言下之意,是认定在下便是那幕后主使之人了?”
“这难道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
清品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空寂的大厅,“你且看看,这和寨上下,除了你这位‘先生’,还有哪个是完好无损、神志清醒的?”
他猛地抬手,戟指向地上昏睡如死的李大,声音愈发冷厉:“为了对付贫道,你们可真是煞费苦心!特意动手让这些蠢物忘却贫道过往的手段,他们才敢壮起鼠胆,来行那螳臂当车之举!唯独你——‘先生’——却记得清清楚楚!若说这等精心算计的祸事与你毫无干系,贫道倒要问问,这普天之下,可还有人肯信?!”
那先生听罢,幽幽一叹,眉间那抹轻愁更甚,声音也带了几分无奈与委屈道:“道长此言,真真是冤枉煞在下了。在下素性淡泊,于此山寨之中,不过是闭门读书,聊以遣怀,便如那闺阁中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闲暇时,至多也不过踱步到寨旁清溪,执竿垂钓片刻。此等闲云野鹤之身,又岂会与埋伏道长那等惊天动地之事有所牵连?”
清品哪里肯信,断言道:“花言巧语,徒费唇舌!尔之所作所为,那吴二当家早已和盘托出!任你舌绽莲花,能将死人说活,但你以邪魔外道操控人心,行此魍魉伎俩,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断不能容!” 他语声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那先生面对这凛然杀意,又是一声长叹,神色间非但无惧,反显出几分坦然与敬佩:“道长嫉恶如仇,刚直不阿,在下虽处僻壤,亦久闻其名。今日一见,更胜闻名。”
他目光澄澈地望向清品,一字一句清晰道:“此事,若真是区区在下所为,道长此刻便是立取我项上人头,在下亦无半句怨言,甘愿引颈受戮!”
不敬在一旁静观,眉头却越蹙越紧。他那天赋能让他看清对方每一句话的真假,只是此刻那“先生”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然而那先生的话简直不可理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交织缠绕,难分难解。此等诡异情形,属实是首次遭遇。
他倒不疑自身天赋有失,只因此人言语虚实相生之能,已非凡俗可比,其心机之深,手段之奇,实乃平生之最。
不敬也并未出言提醒清品,非是不愿,而是深知这位道长看似粗豪莽撞,实则心思细腻,灵台澄澈,灵觉之敏锐远超常人。若这“先生”心怀不轨,稍有异动,必会在第一时间被清品锁定!
只听清品道:“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且将其中原委,给贫道说个明白!”
那先生神色一黯,似被触及伤心往事,轻叹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苍凉与坦诚。
他说道:“道长既然提及吴二,想必也听说了李大之事。实不相瞒,在下之所以甘愿栖身这匪寨之中,不为别的,只因李大他乃是在下嫡亲的胞弟。”
他顿了顿,眼中既有关爱,又有愤恨。目光凝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李大片刻后道:“说来惭愧,在下也是李府外宅所出,身份微贱。当年家中陡生巨变,不得不孤身流亡江湖。幸得上天垂怜,得遇几分奇缘,于武学一道略有寸进,在江湖上也博得些许虚名……可惜,”
他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自嘲的弧度道:“‘福兮祸所伏’,非是在下自矜,道长观我形容便知,这副皮囊行走江湖,反招来无数觊觎与祸端。某些豺狼之辈,更对在下起了龌龊心思。万般无奈,只得再次远遁。也是天意使然,于流亡途中,竟巧遇了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彼时在下正走投无路,便随他来了这山寨,只求寻个僻静角落,躲开那些是是非非。”
他语气渐转平淡,仿佛在诉说他人故事,只是望向远方的眼眸之中依旧荡漾着涟漪。
先生道:“在此落脚后,念及手足之情,也曾出手替他解决过几桩棘手的麻烦。说来可笑,倒因此让李大在绿林道上博得几分虚名薄望,唤作什么‘镇山虎’。至于打家劫舍……道长既已从吴二口中得知内情,当知此寨真相。说白了,此间不过是城中那几大豪族世家,暗地里豢养的一条退路,一处见不得光的‘后花园’。所需钱粮用度,自有那些‘主家’源源供给,何须我等去行那剪径劫掠的勾当?间或有些不开眼的,或是触犯了‘主家’利益之人撞上门来,寨中兄弟出手料理,也在情理之中。其中……自然难免有无辜受累之人。”
说到此处,他话锋微转,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然则,江湖规矩,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更何况,在下所为,亦是替本家宗族效力。此乃私怨私利,既无苦主鸣冤告官,亦无苦主寻至道长座前恳请主持公道。道长纵然义薄云天,欲行那侠义之举,只怕也是没有名堂。名不正,则言不顺。此间恩怨,道长纵然有心,恐也无力过问吧?”
清品闻言,初时似被对方那番“名不正言不顺”的歪理噎住,竟一时语塞。
他非是词穷,而是被这颠倒黑白的诡辩气的反笑出来。
“哈哈哈……好一个‘名不正言不顺’!好一个‘无苦主’!妙极!妙极!”
笑声戛然而止,清品盯着先生道:“谁说没有苦主?贫道我不就是现成的苦主么?!”
第53章 事情渐明
那先生脸上那副洞悉世情、从容不迫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错愕!他千算万算,却未曾料到清品竟会以自身为“苦主”,直接将自己置于这场恩怨的核心!这看似粗豪的道长,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最朴素也是最无可辩驳的逻辑,瞬间击穿了他精心构建的言辞壁垒!更巧妙的是这正是事实,还是他借力打力,一手引导成的事实!
好在他既然敢将清品引来,自然也有应对之法,至于那个他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的小和尚就当是顺水推舟来的免费劳力吧。
先生这失态仅仅维持了一个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迅速恢复平静,甚至重新挂起那抹惯有的、略带无奈的笑意。依旧用他那难辨男女的声音妖娆地道:“道长切莫心急,是在下失言了。”
他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让自己更加没有侵略性,而后道:“道长当这‘苦主’,自然是天经地义。此事错综复杂,牵连甚广,绝非三言两语能道尽。道长少安毋躁,今日,定会给道长一个明白的交代!”
清品鼻中冷哼一声,大剌剌地一摆手,做了个“请讲”的手势道:“贫道洗耳恭听!你且道来,看能否自圆其说!”
那“先生”面上掠过一丝苦笑,缓缓道:“道长既然擒下了吴二,那胡三想必也逃不过二位的手段。他二人至今未归,想必是……折在二位手中了。”
他目光扫过空寂的大厅,语气带着几分冷然。
“至于其他随行之人,以二位的身手,若他们存心死战,或许难逃一死;但若是一心逃命,分头鼠窜,以道长磊落胸怀,想必也不会赶尽杀绝。如今竟无一人回返,呵,怕是早已作鸟兽散,各自奔命去了。如此倒也省了在下日后一番善后的手脚。”
一直在一旁沉默地捻着念珠的不敬,此刻忽然合十,开口道:“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我佛慈悲,小僧与清品道长虽出手惩戒了吴、胡二位施主,却并未取其性命。至于他二人为何至今未归,小僧……亦不知其详。”
他话语诚恳,不似作伪。
那先生闻言,目光如射向不敬,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小和尚,你这般言语,哄骗三岁孩童尚可!那吴二对李家死心塌地,只因离了李家这棵大树,他何处去寻那泼天的富贵与权势?至于那胡三,更是将家小视作性命,别看他对外心狠手辣,骨子里却是个离不得妻儿的恋家鬼!若非尔等下了杀手,断了他们的归路,此二人便是爬,也早该爬回这山寨了!岂会至今杳无音信?!”
清品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跳!当日不敬提议放人,他并未深想,只觉那二人如同蝼蚁,杀放皆在一念之间,无关紧要。此刻被先生点破,其中蹊跷立显——那林子距山寨并不遥远,两人相互扶持,纵有伤在身,也早该挣扎回来了!
不敬面对质问,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小僧乃出家人,不打诳语。”
心中却明镜也似:那二人共赴黄泉之概率,早已超过九成。若无外力干预,必死无疑。至于如何死法,他非是佛陀,无宿命通、漏尽通之能,自然无从知晓。
那先生见不敬仍是这般说辞,脸色瞬间阴沉如寒霜,正要再行逼问……
“够了!”
清品猛地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他一步踏前,说道:“是贫道审你,还是你审我俩?!道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若再敢顾左右而言他,道爷我这便送你去见阎王!管你什么狗屁真相!反正观你行止,也绝非良善之辈!杀了你,此事一样了断!倒也干净痛快!”
这杀机凛然的恫吓如同冷水浇头!那先生面对清品骤然爆发,马上把脸对着清品,眨眼间便换上了一副受尽委屈、楚楚可怜的神情,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与讨好:“好好好!道长息怒!息怒!是在下失言了!在下这便说!这便继续说!”
不敬冷眼旁观,心中疑虑更深。若说这先生只因清品道长武功深不可测,自觉不敌,故而委曲求全,倒也说得通。可自己分明是与清品一同现身,此人面对道长时巧言令色、百般周旋,对自己却横挑鼻子竖挑眼,毫不掩饰那份轻蔑与厌恶。常理而言,纵有万般不满,看在清品面上,也不该如此失态。难道……此人是那等以貌取人之辈?不敬不由得暗中打量清品,又自忖一番:道长与自己,皆非潘安宋玉之姿,不过中人之资,难分轩轾。他目光再次落回那“先生”俊美无俦却隐含阴鸷的脸上,心中有了猜测:非是以貌取人,莫非此人乃是厌和尚,且是厌尽天下和尚?
那先生并未察觉不敬心中所想,兀自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却说那日,我正在后院静室之中,翻阅一卷古籍。忽听得门外脚步踉跄,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李大,竟如丧家之犬般跌撞而入!他脸色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滚滚而下,浑身筛糠般颤抖,那模样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追魂索命。道长有所不知,我这弟弟虽不成器,却天生一副傻大胆、犟种脾气。便是当年因开罪了江南沈家,被一群武林新秀围攻于山寨之中,身负重伤,我也未曾见他如此惊惶失措过!”
“我心中咯噔一下,以为必有惊天祸事!连忙上前扶住他,急问究竟。他却只是站在门口,浑身脱力般喘息不定,接过我递过的凉茶,仰头便灌了个干净,过了好半晌,才从那惊魂甫定的声音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哥……寨……寨门之上……不知被谁……挂……挂了一具尸体’”
“听完我反而松了口气,彼时,我只道是哪个不开眼的仇家,仗着几手功夫,上门寻衅滋事。这等事虽烦,却也寻常,大不了我亲自出手,将其打发了便是。”
先生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苦涩与自嘲,咽了口唾液接着道:“可等我匆匆赶至寨门,眼前景象却令我头皮发麻,只见寨中数百号人,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无人色,如同白日见鬼,瑟缩着围在那空荡荡的寨门之前!他们目光死死‘钉’在那空无一物,紧紧关闭的两扇大门上,仿佛那里真悬着一具看不见的、被残忍肢解的尸体!那一刻,我便知道,这绝非寻常江湖恩怨,而是有人用了邪门的法子找上门来!”
第54章 白莲圣女
说到这里,先生从怀中掏出酒壶,抿了一口,闭着眼睛继续说道:“那日我强压心头寒意,急忙向离我最近、抖得最厉害的几人追问详情。可他们七嘴八舌,语无伦次,所述情形竟是大相径庭,混乱不堪!于是我耐着性子问遍阖寨上下的所有知情者,得到的答案俱不相同!唯有一点,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一个人的惊恐叙述中,清晰无比,不容置疑——那具‘挂’在空中的‘尸体’,是他们认识的人!姓甚名谁不知道,长相也不知道,但是他们认识!正是前些日子那个前来通风报信,言及白莲圣女叛教出逃,卷走了教中大量金银财宝、武功秘籍,还有一件关乎教派气运的‘秘宝’之人!可我分明记得,前日压根儿就没有人来通报此事!”
先生睁开眼,又猛灌了一口酒后接着道:“我虽不解那‘秘宝’与眼前这诡异恐怖的景象有何关联,但思来想去,其用意昭然若揭——无非是要借我等之手,去寻那白莲圣女与秘宝。既如此,顺其意而行,便是唯一生路!于是我当机立断,将寨中能派之人,尽数遣出,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搜寻神女与秘宝踪迹!说来也奇,当人手散出,寨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竟真的如潮水般渐渐退去,众人那失魂落魄、见鬼般的症状,也随之缓解……唉,为求自保,也只得如此了。”
偌大的聚义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漫长沉寂。那先生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也慢慢变得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他身躯微颤,瑟瑟发抖的模样,当真我见犹怜。若是换了寻常心志不坚之人,无论男女,此刻只怕早已心生恻隐,恨不得将这柔弱无助的“美人”揽入怀中,温言抚慰一番。
只可惜,他面对的那两人并不是一般人。
清品道长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目光澄澈如古井,周身气韵浑融,仿佛已与这天地自然融为一体,无喜无悲,无动无扰。任你千般作态,我自道法自然。
不敬则低眉垂目,指尖缓缓捻动念珠,面容平静无波,天台宗“三谛圆融”之旨了然于胸,一念三千,无止无休。此等皮相哀怜之相,不过红尘幻影,焉能动其心分毫?
两人皆如渊渟岳峙,默然不语,静静注视着先生这出独角戏的演绎。
那先生心思何等玲珑剔透,眼角余光瞥见两人那古井无波、不为所动的神情,心下便知这“柔弱无助”的戏码已然唱到了头,再演下去,徒增笑柄,甚至可能被当场点破,那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
于是,他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几分颤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动作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滞涩,轻轻擦拭着眼角。待他再次抬起眼帘时,那双原本就含情带怯的眸子,此刻更是水光盈盈,布满了细密的红丝,仿佛刚刚承受了莫大的悲痛,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哽咽与疲惫。
“可……可惜好景不长,那些被遣出去的兄弟……他们……他们似乎都深深沉浸在了某种……难以自拔的幻梦之中……归来的间隔越来越长,最后……竟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分音讯!就连我这弟弟要不是我拼命护着怕是也早已消失。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何等诡异莫测之事……在下……在下实在是……一无所知啊!”
他微微摇头,那神情,充满了无力与困惑,将一个“痛失手足、茫然无措”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不敬缓缓摇头道:“施主,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作此无谓欺瞒?你借寨中众人心智混乱、口不能言之机,将清品道长遇伏之事,尽数推诿于那虚无缥缈的‘幕后布局者’,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早已留下致命的破绽!”
不敬足尖向前轻轻一点,身形未动分毫,却见足下方寸之地异象陡生!
地上积尘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所慑,竟如潮水般悄然向四周退散,瞬息之间,在他立足之处,凭空显露出一个浑圆无垢、纤尘不染的洁净圆圈!
此等神乎其技的内功造诣甫一显露,先生的瞳孔骤然一缩!如同针尖般细微,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与忌惮之色,瞬间掠过其眼底深处!
只听不敬喝问:“小僧只问你一事——那设伏于林中,意图加害清品道长的吴二当家与胡三当家,其心神究竟受谁操控?!”
先生脸上那副悲戚茫然的神情,瞬间凝固了一刹那!随即茫然反问道:“小……小师父此言何意?在下……在下实在不明……”
“阿弥陀佛!施主当真是不见菩提,难证真如!也罢,小僧便再问一事,看施主如何自圆其说!”
他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对方重重伪装,“那传递白莲教前任圣女叛逃、携宝潜逃之惊天秘闻者,为何偏偏、恰恰、不偏不倚地找上了你这座藏于深山、看似与世无争的山寨?!天下之大,消息灵通之处何止千万?为何独独是你们,成了这‘秘闻’的承载体,进而引动这场祸劫?!”
先生脸上强堆的茫然无辜,如沸汤沃雪般消融殆尽,顷刻间又换作那满脸的厌憎,从齿缝间挤出一声轻叹道:“你们这些秃驴,当真是我命中魔障!连这点微末破绽,竟也被你揪住不放。”
不敬目光澄澈,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声音平和却带着洞穿迷雾的力量:“其实入了这局,见了种种诡异情状伊始,小僧心中便存了诸多疑窦。然则自得见施主尊颜伊始,诸般疑云竟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他手里的念珠捻动的加快的几分,说道:“施主这一身修为,乍看之下清净无尘,恍若天女临凡,不染俗世尘埃;然其神髓深处,却又魅惑天成,一举手一投足,皆暗合勾魂摄魄之妙,隐现天女妙相之姿。此等外示清圣、内蕴妖娆之态,本就是寻常之时勘破皮囊、超脱色相之大忌!”
“可惜!施主这‘天女妙相’之中,非但无半分超脱苦海、自在解脱之意,反倒如陷身万丈泥淖,纵有仙姿,亦是满身污泥浊淖里打滚的假天女!放眼天下武学流派,能蕴此等奇诡矛盾、又似乎与佛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舍却白莲教世代相传的‘圣女’一脉,更有何人?!你便是那位叛教的圣女吧?!”
不敬这句虽然是疑问,但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第55章 另有其人
先生长叹一声,面上唯唯诺诺,仿佛受了莫大委屈的神色尽数收敛。那原本透着几分柔弱的目光,此刻亦如淬火寒铁,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钉在不敬身上,声音森寒如刀锋刮骨:“我平生最厌的,便是尔等这些秃驴!三番五次,坏我大事!”
不敬神色不动,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既以‘先生’自称,医当知达者为先,长者为生。此号所系,乃教化育人、德行垂范之重担。小僧斗胆一问,施主自问可曾担得起这‘先生’二字的分量?”
那先生闻言,面色更是阴沉,仿佛心底最隐秘的疮疤被这小和尚用言语生生揭开,火辣辣地作痛。他鼻中重重一哼,语带讥诮:“小和尚!你这般好为人师,舌灿莲花,怎的不去那大城里开坛讲经,弘扬佛法?反倒跑到我这穷山恶水的寨子里来聒噪生事?”
不敬微微摇头,僧袍轻摆,语气依旧淡然道:“贫僧身无长物,亦无名山古刹之依凭,若要开坛讲经,只怕力有不逮,难服众望。”
先生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冷笑道:“原来如此!你这小和尚,竟是打起了我的主意,想用我这块踏脚石,打出自身的名号。”
不敬叹了口气,摇头道:“施主此言差矣。小僧之前不知施主是谁,又如何借用施主的名号?若不是施主破绽太多,小僧又如何猜得出你的身份?要不是你要将清品道友牵扯入局,乃至将贫僧也卷入此等因果之中,贫僧此刻,只怕早已身在南下江南的舟船之上,观那潮生潮落、烟柳画桥了。”
先生口唇微动,正要反唇相讥,那旁观的清品却已按捺不住。只见他袍袖一拂,身形一晃,倏地横插一步,隔在了先生与不敬之间。
“咄!”
清品声若洪钟,震得厅堂梁上微尘簌簌而落。
“你与和尚之间的恩怨纠葛,道爷我懒得理会!可你我之间这笔账是不是该给道爷我一个明白交代?说!你是如何探得道爷我行踪的?又为何处心积虑,设下这等腌臜圈套来算计道爷?”
不敬冷眼旁观,本以为以清品道士那性子,此刻定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赏这前任白莲圣女一顿老拳,好出出胸中恶气。却不料清品竟硬生生按捺住了,只以言语相逼,倒叫他心中暗暗称奇。
先生见清品按兵不动,眼波倏然流转,方才那如冰似铁的冷硬瞬间褪去,复又化作一泓春水,媚意横生。她对着清品盈盈一福,声音软糯得能滴出蜜来道:“道长息怒,方才我只是一时失态,冲撞了道长,万望海涵。我一见这些秃驴,便忍不住心头火起,乱了方寸,实非有意怠慢道长。”
她话锋一转,回到正题,语气也变得清晰条理起来。
“至于道长所问,其实也并非什么天大的隐秘。奴家虽已叛出白莲,但在这偌大的江湖之中,总还有些故旧人脉,消息并非全然闭塞。道长闭关破境,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似道长这等人物,一举一动皆牵动风云。重阳宫乃道门重地,宫墙虽高,却难堵悠悠众口,难免有人无心泄露只言片语。更何况道长行走江湖,孑然一身,逍遥自在,从不刻意隐匿行藏。有心之人只需稍加留意,推演一番,寻得道长踪迹,并非难事。”
她说着,螓首微垂,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光,竟似不敢与清品那凌厉的目光对视。一身飒爽的男装打扮,此刻却流露出十足的小女儿情态,英气与柔媚交织,当真是我见犹怜,足以撩拨得寻常人心旌摇荡。
然而清品是何等人物?道心澄澈,对这等媚态视若无睹,只冷哼一声,耐着性子等她道出下文。
先生也不着急,鼻翼翕动了几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的哽咽,更显委屈继续道:“那日山寨出了那等祸事,我便知晓,藏身之处终究是被白莲教的眼线窥破了。那凭空出现又消失的报信人,分明是教中顶尖高手以《大梦经》的无上秘法幻化而成!然而这《大梦经》虽然神异莫测,但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山寨上下数百人尽数拉入梦境,绝非三两人所能办到。”
她话至此处,嘴角忽地撇过一丝极冷的、充满鄙夷的不屑。
“哼!别看白莲教整日里将‘混沌济世’、‘同门相亲’挂在嘴边,唱得比谁都好听。实则骨子里,最是自私自利、勾心斗角的一群人便是他们!争功诿过,蝇营狗苟,为自己谋取私利才是常态!若真只为求个清净自在,何不索性留在净土宗念阿弥陀佛?何必跑出来搅动风云?说到底,不过是受不得佛门清规戒律的约束罢了!”
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深恶痛绝,竟比方才面对不敬和尚时还要浓烈三分,显然对这昔日栖身的教派,其厌恶犹在佛门之上。
先生顿了顿,语带讥讽地总结道:“道长若想分辨白莲教中人,法子倒也简单得很——但凡行事作风与佛门‘八戒’反其道而行之者,十有八九便是这些披着道袍讲着似是而非佛经的妖人!”
“正是如此!那窥破我行藏之人,一心独揽此功,绝不肯与他人分润。是以他施展《大梦经》这等无上秘法,惑动山寨数百人心神,仅凭一己之力恐难竟全功,定是辅以其他邪魔外道的手段!只可惜那些旁门左道的阴毒伎俩,我向来不屑沾染,故此此人究竟用了何等诡谲法门,我也无从知晓。”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时日推移,我渐渐察觉寨中之人愈发不对劲。一个个眼神空洞,行动僵木,浑不似生人模样,倒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幸而我曾在白莲教中厮混多年,深知《大梦经》惑心乱神之能,仗着这份熟悉,才勉强护住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未使他灵智尽丧。”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思来想去,仅护住一人,无异于杯水车薪,难抵那无处不在的侵蚀。万般无奈之下,我听得道长来到附近,大喜过望。所以甘愿冒险,觑准那人操控百人、力分则散的一丝空隙,强行在吴二、胡三以及另外十数人的心田深处种下一个念头,驱策他们务必寻到道长,请来此地!”
她长长叹了口气,脸上苦涩更浓:“只是……那《大梦经》的魔障已深植人心,我的吩咐传入他们耳中,究竟被扭曲成何等模样,我又如何能知?总算他们离开了山寨,就算逃走了也是一条生路。”
第56章 错综复杂
不敬和尚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这白莲圣女所言,依旧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辨全貌。然而他细思之下,却偏向于相信她此刻这番剖白。无他,推己及人她一个叛教而出的孤魂野鬼,好不容易寻得这山寨一方安稳之地,衣食无忧,偏安一隅,所求不过是个清静度日。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何况是她这等时刻需提防追杀的漏网之鱼?纵有千般算计,万般图谋,也绝无可能选在自家巢穴边上轻启事端,自毁长城,徒惹杀身之祸!
念及此处,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将两件事勾连起来:那山下镇子里江湖客,不也同样出现了记忆被《大梦经》洗抹的诡异情状?莫非那潜藏暗处、施展《大梦经》的魔教高手,竟非在山寨周围藏身,而是躲在那看似平静的镇子之中?
可新的疑窦旋即涌上心头:若真如此,此人又为何要洗去镇中江湖人关于清品的记忆?清品行踪已露,洗去这些人的记忆,于阻挠清品或是追索这女施主,又有何益?
线索如蛛丝般缠绕,看似增多,却愈发扑朔迷离。山寨、镇子、白莲教、前任圣女、清品……诸般人事纷至沓来,相互勾连又矛盾重重。不敬只觉千头万绪,纠缠如乱麻,一时竟难寻那破解迷局的线头所在。
清品道士显然也想到了此中凶险关节那些妖人行事,越是濒临绝境,便越是疯狂无忌,无所不用其极!他心头警兆大生,面上煞气陡现,冷声道:“休要东拉西扯!寨子里那些剩余的男丁去了何处?还有那些妇孺老弱!说!你又将他们如何了?!”
先生似乎被清品气势所慑,娇躯微颤,面上委屈之色更浓,声音细若蚊蚋道:“道长明鉴!小女子虽算不得良善之辈,可终究也是女儿之身,岂能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禽兽不如之事?况且……”
她眼中适时泛起一丝水光,说道:“况且自那祸事之后,寨中妇孺惶惶不可终日,多赖小女子暗中庇护,方能得片刻安寝。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又怎忍心加害?”
“住口!”清品厉声打断,眼中寒光更盛,显然不耐烦她的辩解,“贫道只问你,她们现在何处?!”
先生不敢再绕弯子,急忙道:“在下实在不知那些失踪男丁去向!自我差遣吴二、胡三下山寻道长之后,那些我无力护持的寨众便愈发诡异。先是变得浑浑噩噩,不知疼痛疲倦,形同木偶,继而于七日前的月黑风高之夜,竟似被什么东西吸引,成群结队没入深山老林之中!我那时要护住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分身乏术,更不敢贸然追踪,当真不知其生死去向!”
她喘了口气,见清品面色稍缓,才继续道:“至于那些妇孺,幕后黑手许是觉得她们无甚价值,并未施以辣手,尚留在寨中。小女子深知此地凶险,为保她们周全,已将她们尽数转移至后山一处隐秘山洞之中。那山洞乃山寨早年备下的退路,内中储有足够支撑一年的粮米清水,更设有机括门户。只是洞中幽深,难见天光,久居不免气闷,但性命当是无忧。我已严令她们藏匿其中,若非我亲自前往召唤,绝不可擅自外出!”
清品听罢,脸上那层浓重的煞气终于消散几分,目光转向一旁的不敬和尚,却见那小和尚双眉紧锁,时而微微颔首,似有所悟;时而又缓缓摇头,面露困惑之色,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推演着什么玄机。
清品见不敬那副神游天外,心知这小和尚肯定是又看出了些东西,凑过去,笑嘻嘻地问道:“小和尚,看你这样子,可是瞧出些什么门道来?”
不敬听到这一问,猛地一激灵,那颗光溜溜的大脑袋左右晃了晃,如同拨浪鼓一般,驱散了眼中的迷茫,脱口而出道:“不对!大大地不对!”
清品见他神色郑重,不似作伪,心头也是一紧,不再嬉笑,下意识地从怀中珍而重之地掏出那三枚摩挲得油光水亮的古朴铜钱,在指掌间掂量把玩,发出轻微的叮当脆响,追问道:“什么不对?何处不对?”
不敬目光炯炯,急切道:“时间!时间对不上!”
他扫了一眼听见他的话,同样竖起耳朵听的先生一眼,而后才问道:“道友可还记得,那吴二当日是如何言说的?他们究竟是何时动身下山去寻道友你的?”
清品不假思索答道:“五日之前!这有何……” 一个“何”字刚出口,他立刻明白了不敬所说的时间不对是指何事!适才因忧心妇孺下落,情急追问,竟忽略了这至关重要的时间!
他脸色骤变,声音戛然而止,捏着铜钱的手指也僵在半空。根据吴二说,他们是五日之前才出发寻他,而眼前这女子却说吴二出去找他几天之后,七日之前那些男丁便已诡异失踪!如此算来,吴二、胡三等人岂不是凭空消失了数天的时间?
清品心中瞬间转过两个念头:要么是这女人在时间上撒了弥天大谎,要么便是那吴二、胡三等人,其记忆与感知早已出了问题!他们自以为的五日前出发,实则可能发生在更早之前,而中间那至关重要的几天,他们的意识如同被蒙蔽,或是被某种力量凭空“抹去”,成了浑浑噩噩、不知所踪的行尸走肉!待得那操控之力稍懈,他们才恍如梦中惊醒,按照预设的被改得乱七八糟的指令开始行动!
不敬这番推论,把先生骇得心头剧震,花容失色。她生怕清品道长因此疑心自己更深,抢先急声道:“道长明鉴!此事绝非小女子所能预料,更非我所能操控!那幕后之人的手段至今我也未能窥其一二!道长须得信我,此等邪功,绝非我这点微末道行所能抗衡!”
清品却没有理会她,而是先瞥了一眼一旁的不敬,心中有了计较,开口道:“你言语之中多有隐瞒,亦不乏虚言矫饰,贫道岂会不知?然则唯独此事,贫道信你所言非虚!无他,只因在此事之上,你与那吴二、胡三等人,利害攸关。那幕后之人对你而言,乃是悬顶之剑,生死大劫!你避之唯恐不及,又岂会主动引火烧身,编造此等对己百害而无一利的谎言?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愚不可及!以你之精明,断不会行此蠢事。”
先生听得清品这番剖析,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心弦稍松。她长长吁了一口气,脸上惊惶之色稍褪,对清品道:“道长洞悉幽微,法眼如炬!能得道长明断,在下感激不尽!”
这一声感激,倒似有几分真心实意了。
第57章 突如其来
清品正欲开口,忽听得聚义厅外远远传来一声厉啸:“李晚!你个小贱婢死到临头,兀自不知!速将那物事交还,束手就缚。若肯将爷爷服侍得妥帖,或可赏你个痛快。否则,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敬与清品闻声蓦然回首,但见山寨大门外影影绰绰现出一人身影,相距甚远,面目难辨。那人乍见那光秃秃、残破不堪却又兀自矗立的大门,不由一怔,喝骂之声戛然而止。
他心下狐疑,绕着那朽败的寨门转了两圈,屈指叩击数下,试其虚实,确认无碍后,方才大步闯入。此人显是性情暴烈急躁,不似清品与不敬那般耐着性子在山寨迷宫般的杂乱建筑中周旋。但见他双足一顿,身形如鹞子般冲天拔起,轻飘飘落在屋瓦之上,随即提气纵跃,施展上乘轻功,宛若一缕青烟掠过长空,几个起落间,已蹿上山来,其势迅疾无伦。
寨门外脚步声渐密,上百条黑影陆续现身。这些人轻功虽属平平,身法步态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在那错综如蛛网的巷道间踉跄穿行。百余人马如盲鼠般左冲右突,不多时便尽数没入那九曲回肠般的幽径深处,影踪难觅。
人未至,声先闻,一个油滑轻佻的声音传了过来,贱兮兮地叫道:“李晚!莫再藏头缩尾了!爷爷我这些日日夜夜,将你这破寨子看得铁桶也似,便是蚊蝇也休想飞出半只!你还能藏到几时?嘿嘿,我晓得你昔日那两个老相好今日寻上门来了,藏不住的!”
清品闻言,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不敬。恰见不敬亦在打量自己,脸上挂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端的是十分欠揍,虽未吐一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清品袍袖轻振,一缕无声无息的微风,全无半分力道,却倏地封住不敬嘴唇。
不敬微微一怔,显是未曾料到清品竟会出手。
清品脸上,立时将方才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学了个十足十。
二人心照不宣,俱未出声,亦未惊动厅外之人。
只是这孩童般的嬉闹之举,尽数落在李晚眼中。她暗自摇头,这两个出家人终究也是男子,那“至死是少年”的脾性,竟也应在他们身上。转念一想,那小和尚虽则身形魁伟,论年龄,可不还是个少年郎么?
厅外那人自是不知聚义厅内光景,也没特意往里看,只道胜券在握,迈着方步大剌剌闯将进来。定睛瞧去来人一身灰布道袍,前襟后背却赫然绣着斗大的“卍”字佛门徽记,腰间悬着八卦镜、镇魂铃,足蹬步云履,手执拂尘,背负一柄青钢剑。单论这身行头,倒比清品更像个道门中人。只是他头顶光溜溜寸草不生,青惨惨的头皮上,六个陈年戒疤清晰可辨。这般僧不僧、道不道的扮相,端的是不伦不类,可笑中带着些许诡异。
不敬对这装扮却是眼熟得紧张,那夜所见的袁通,也是这般行头,只是身上零碎不及此人繁多。来者显是又一个“白莲道士”。
这些年白莲教势力急速膨胀,这等“白莲道士”早已遍地皆是,清品自也认得。
反倒是那来人,甫一踏入聚义厅,瞥见清品与不敬二人,面上微露诧异。旋即转向面无表情的李晚,怪声笑道:“啧啧啧,李晚啊李晚,这么多年过去,你这口味倒是一点没变!怎的,非得是出家人才能入你法眼?这一僧一道,一老一少,嘿嘿嘿……”笑声中满是猥亵之意。
此人满口污言秽语,着实令人作呕。然则李晚这正主未发一言,清品与不敬亦只在一旁冷眼旁观,静默不语。
“怎么?”
那妖道见无人应声,益发得意道:“还不给道爷我引见引见你这两个姘头?也好让道爷我报个名号,省得他们到了阎王殿前,做了糊涂鬼,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李晚忽然展颜一笑。这一笑,宛如冰河解冻,春花乍放,容光慑人魂魄。
来人被这绝艳一笑所摄,登时目眩神迷,失魂落魄地叫道:“李晚!李晚!若非你自甘堕落走上这条道儿,道爷我……我怕是今生也无缘亲近你这等仙露明珠般的人儿了!”
李晚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今日在不敬与清品身上接连碰壁,几乎叫她疑心自己这引以为傲的容貌是否已然失色。幸而眼前这妖道的丑态,终是替她寻回了那份笃定的自信。
李晚粲然一笑,眼波一转,脆声道:“楚涣,真真想不到,此番前来的竟是你。莫非贵教当真无人了吗?”
楚涣面色一沉,不耐道:“休得聒噪!李晚难道你不是我白莲教中人吗?那物事,你交是不交!”
李晚笑意更浓,曼声道:“急什么?方才你不是嚷着要知晓这两位高人的名讳吗?那便听仔细了!”
她纤指轻点向那胖大少年和尚道:“这个小和尚,法号唤作‘不敬’。”语气多少带着点儿不耐烦,对和尚他提都懒得提。
楚涣打量了一下不敬,心中暗自掂量:这小和尚看着年岁尚轻,初涉江湖的模样。双目无神,太阳穴平平,无精打采,显是内功修为未臻上乘,料想不过是仗着几手外家功夫罢了。他目光随即移向那气度沉凝的中年道人,正自揣测其来历深浅。
却听李晚清越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至于这位道长,乃是重阳宫全真教遇仙派门下清品真人。”
“清品真人”四字甫一入耳,楚涣心头如遭重锤猛击,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他双目圆睁,死死盯住那气定神闲的道人,万没料到,这位名震寰宇、堪称当世绝顶高手之一的清品真人,竟会现身于这小小山寨的聚义厅中!
李晚眼眸中掠过一丝狡黠,转向清品与不敬,语带戏谑道:“至于眼前这位,乃是白莲教大智分舵的舵主,楚涣。这一方地界,正是归他‘照管’。”
话语间,那“照管”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其意不言而喻。
第58章 又一人
不敬看向楚涣,暗自摇头。此人乍闻清品名号,惊骇之情溢于言表,显是全然未料到这位高人竟会现身于此聚义厅中。观其行止,断非那幕后操盘之人。虽说是迄今唯一跳出来的白莲教中头目,可惜,倒更像是一颗被投石问路的石子,专为试探清品深浅而来。
楚涣脸上惧色稍纵即逝,似已横下一条心,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好个李晚!竟也玩起这等狐假虎威的把戏!怎地,以为寻个老道假冒清品真人,便能唬住你家爷爷?告诉你,老子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岂是吓大的?”
言罢,仿佛要为自己壮胆,他竟欺身逼近清品面前,厉声喝道:“老儿!爷爷教你个乖!清品真人乃当世绝顶人物,岂是你能冒充的?要装,好歹也置办身像样的行头!瞧你这身穷酸破烂,连柄佩剑也无,说出去谁信?今日爷爷便替你长点记性,免得日后再去招摇撞骗!”
话音未落,他手中拂尘已挟着凌厉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弯曲的轨迹,直击清品面门!这一击劲力沉雄,若被扫中,头颅怕是要立时碎裂!
清品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右手捏个剑诀,看似随意地向上轻轻一划。
“嘡!”
那灌注了浑厚内力的拂尘竟应声而断!坚韧的马鬃根根崩散。散乱的鬃毛如雨点般飞溅,尽数落在一旁的不敬身上。以不敬修为,本可轻易震开,但他心念电转:一来此乃清品对己方才的“回敬”;二来,正好借此隐藏功夫,迷惑那潜藏暗处的幕后之人。故而,他索性纹丝不动,任由那鬃毛沾满头脸,只作一副呆愣模样。
楚涣哪顾得上看不敬的狼狈相?他已被清品这手“并指成剑”的功夫惊得魂飞天外!这拂尘功夫乃他浸淫鞭法数十载所创,内力灌注之下,每一根鬃毛皆硬逾精钢,威力足可裂石开碑!岂料竟被对方轻描淡写,以两根手指便削断了!
更令他心底发寒的是:若在寻常,拂尘崩散,那千百根灌注内力的鬃毛激射而出,其威力不啻于他全力施放的漫天飞针!以那小和尚呆立当场之态,必被射成筛子,绝无幸理!
然而此刻,那小和尚除了满身鬃毛略显狼狈,竟是毫发无伤!这只能说明,在清品那不带一丝烟火气的一“剑”之下,自己附着其上的所有内力,竟已被悉数抵消、化于无形!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功力与对内力的精细操控?
至此,楚涣再无怀疑,眼前这道人,必是货真价实的全真清品!
他惊骇欲绝,怪叫一声,身形如受惊的蛤蟆般猛地向后倒纵,连翻两个筋斗才落地站稳,惶然四顾,却不见清品追击。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不妙的念头陡然蹿上心头!他面色骤然狰狞,嘶声道:“好!好个小贱人!《天女经》落在你手,真真是物得其主!这魅惑之功,竟连全真清品这等人物也着了你的道!若再配合《大梦经》与《太平秘术》,岂不是要让你造出一个近乎天下无敌的傀儡来?!”言下之意,竟是将清品与不敬视作了被李晚以邪功操控的行尸走肉!
李晚笑容依旧妩媚,正待出言解释,忽觉一缕清风悄然拂过她的后颈。
这一下突如其来,几乎令她花容失色,幸而她城府极深,演技精湛,面上笑容硬是维持得滴水不漏。眼波微扫,只见清品已然负手而立,眼神空洞,表情僵硬,恍如一尊失了魂的木雕泥塑。再看不敬,更是双掌合十,稳如磐石,宛如庙门口的金刚力士,只是身上沾满鬃毛,平添了几分滑稽。
李晚心中暗骂:这两个贼秃牛鼻子的演技,竟不知从何处修来,与自己相比亦是不遑多让!她为了磨砺这份以假乱真的本事,所付艰辛足以令常人崩溃。可这两人竟能因势利导,不着痕迹,境界仿佛还在自己之上!清品老道阅历深厚尚可理解,那小和尚年不过二八,竟也有如此火候?当真应了那句“人比人得死”!果然,秃贼,没一个好东西!
不敬自是不知自己在李晚心中已从“秃驴”降格成了“秃贼”。他之所以装得如此呆板,实是因楚涣那句“傀儡”之说太过贴切,忍不住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李晚心中骂归骂,但她能在白莲教中一路攀至圣女高位,更携重宝叛教而出至今安然无恙,这份心机手段早已远超江湖庸手,临机应变更是到了出神入化之境。
既然那两位愿意演这出戏,她便奉陪到底!
李晚脸上笑容愈发娇媚,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眼波流转间似有光华闪耀,对楚涣柔声道:“楚舵主,远道而来,驾临我这小小山寨,小女子未能扫榻相迎,实在是失礼之至。不知舵主可愿稍作停留,容小女子亲手整治几味小菜,为舵主接风洗尘?”
楚涣方才被清品那一指惊得心神失守,此刻方寸未定,这一丝破绽立时被李晚那无孔不入的魅惑之音抓住、放大!他只觉一股邪火自小腹腾起,瞬间烧得他神智昏聩。
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状若色中饿鬼,哪还顾得上一旁那两个“呆立不动”的傀儡?几步便凑到李晚身前,急不可耐地道:“还吃什么劳什子饭!爷爷我没那闲工夫!只要你……嘿嘿,把道爷我伺候舒坦了,再把那东西乖乖交出来,放你一条生路,也未尝不可!”
言语间,底线竟已一退再退。
不敬冷眼旁观,心中暗凛:这李晚的魅功效力,似乎过于惊人了!三言两语之间,楚涣竟从喊打喊杀变成了许诺“放她离开”?若再给她些时辰,只怕这楚涣真能被她蛊惑得临阵倒戈!再结合楚涣先前所言……莫非此女当真曾以此法炮制过保留部分神智、唯她命是从的“黄巾力士”?若真如此,此女心术之邪、手段之毒,断不可留!说不得,事后要请清品出手,除此大患了。
那边厢,楚涣已与李晚越贴越近,猴急之态毕露,几次伸手欲行轻薄,皆被李晚如穿花蝴蝶般轻盈躲过。不敬生平第一次深刻理解了“魂不守舍”四字真意。此刻若李晚命楚涣自废武功投身炉鼎,炼成她的傀儡力士,恐怕这欲令智昏的舵主也会毫不犹豫!
眼见李晚已将楚涣玩弄于股掌之间,局势尽在掌握。忽听得聚义厅外,不知何时聚集的那爬山的数百人中,传出一声冷哂:“废物!枉我愿将这份功劳分润于你!”
这声音不高,却如冰针般清晰钻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第59章 大戏开幕
楚涣如遭当头棒喝,眼中迷乱挣扎之色一闪,猛地恢复清明!他羞怒交迸,厉声大骂:“贱婢!竟敢对爷爷用这等下作手段!”手中那只剩下短短一截木柄、形如短棍的拂尘,带着满腔怒火,狠狠砸向李晚头顶!
李晚作势欲闪,身形却似乎慢了半分。眼看那灌注内力的拂尘柄,化作一柄夺命短锤,就要将她天灵盖击得粉碎!电光石火之间清品的身影,竟于绝无可能的时机,倏然插入两人中间!
依旧是那两根并拢的手指!
依旧是那轻描淡写的一划!
依旧是断处飞出,不痛不痒地砸在不敬身上。
清品身形微晃,随即又复归木然,凝立原地,恍若未动。
然则楚涣却再无先前好运,但见他如遭无形巨锤轰击,浑身剧颤,整个人如同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砰”的一声摔出聚义厅大门,跌落于厅外人群之中,登时寂然不动,生死不知。
来人目光如电,先掠过那呆若木鸡的清品道人,脸上神色倏忽变幻,竟糅杂了四分惊惧、三分追忆、两分怨毒,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至于一旁浑身沾满鬃毛的不敬,他竟是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过。
李晚脸上立时堆起十二分的谄媚,语声甜糯入骨:“小女子何德何能,竟劳动魏堂主法驾亲临?真是折煞我了!”
魏堂主目光在李晚身上逡巡数回,方冷哼一声:“收起你这套把戏!你这一身本事,大半是老夫亲手调教,你肚里有几根弯弯肠子,老夫岂能不知?”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竟透出几分激赏,续道:“只是……老夫着实未曾料到,短短年余光景,你的手段竟精进如斯!连重阳宫名震天下的清品道人,也栽在了你手里!”
他喟然长叹,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早年老夫便看出你乃璞玉良材,这才扶你坐上白莲圣女之位。你也争气,果然不负所望,助老夫压得其余三堂抬不起头,成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只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行此叛教之举!纵使老夫有心回护,阖教上下,又岂能容你?”
李晚眼中亦掠过一丝对往事的追忆,摇头轻叹:“小女子原以为,如此相助堂主,步步为营,终能涤荡混沌,再开白莲新天……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魏堂主有何章程,划下道来便是,小女子接着!”
魏堂主眼中精光暴涨,摆手道:“何必如此性急?原本老夫此来,只道必是不死不休之局,方能对上对下有个交代。然则此刻……”
他蓦地转身,绕着僵立不动的清品仔细踱步,目光灼灼,仿佛在鉴赏一件稀世奇珍,口中啧啧有声道:“妙!妙极!我白莲教立教百余年,何曾有过如此完美的‘造物’?有此‘瑰宝’在手,老夫便有十足把握,带你安然重返莲座!”
他似已沉醉,也不待李晚答话,自顾言道:“老夫与这清品,也算得上是老相识了。二十年间,交手数次,皆是不分轩轾,彼此印象可谓深刻至极……万没想到,今日竟成这般光景!说吧,晚儿,你是如何将他‘造’出来的?”言语间充满了探究与急切。
李晚心中暗哂:“教中谁人不知?你三次遭遇清品,哪次不是被打得呕血而逃?若非仗着那身滑溜的轻功,心肠够狠,舍得拿手下垫背,老命早交代了!那清品从出道开始打发你就是顺手的事儿,对你能有什么印象?逃得快吗?”
不过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垂首低声道:“此事……说来亦是糊涂。前些时日,不知是教内哪位高人,以《大梦经》搅得山寨鸡犬不宁,更用《太平秘术》将寨中男丁尽数洗炼成了行尸走肉。小女子束手无策,正欲遁走,忽闻清品真人云游至此。为解此危局,便想将他拖下水来。今晨他与那小和尚骤然寻上门来,气势汹汹,着实将小女子吓得魂飞魄散。然则试探之下,竟发觉他道心似有罅隙,似是因山寨周遭之人记忆被篡改一事耿耿于怀,以至心境不再圆融。此人凶悍,一言不合就动手,我弟弟被他打得现在仍旧昏迷不醒,我也被他逼至绝境。当是时,小女子唯有铤而走险,催动《天女经》惑其心神,本意只为求得一线脱身之机,殊不料……”
她顿了顿,偷眼观察魏堂主神色,发现他全神贯注,并没有发现自己窥视,这才续道:“殊不料此招竟意外奏效!只是率先中招的却是那小和尚。许是他在寺中看了些不该看的,总之……竟将他暂时迷住了。那小和尚年纪虽轻,一身外家硬功却已练至炉火纯青之境。清品真人万万料不到会被自己人突施暗算!那一掌虽未能伤及其根本,却令他心神剧震!小女子趁此千载良机,立时以《天女经》全力侵袭,复以《大梦经》加固其迷障,犹恐不足,最后更冒险动用了《太平秘术》,方将他暂时制住。只是小女子功力浅薄,实不知这控制能维系多久,只怕……”
魏堂主眉头紧锁,显然未料到竟是这般曲折离奇、机缘巧合的结果。他心知肚明,李晚这番话里必有隐瞒关窍之处,但观其所述,诸多巧合环环相扣,纵是李晚自己,恐怕也难以复刻。更何况,她刻意点明控制清品力有未逮,若此刻将她击杀,清品这柄绝世宝剑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处,魏堂主脸上阴霾尽扫,展颜一笑,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晚:“晚儿,老夫再问你一次:你可愿重归圣教莲座之下,助老夫涤荡奸邪,鼎革教务,再开新天?”
李晚脸上瞬间绽放出无尽的惊喜与孺慕,目光无比真诚地迎向魏堂主道:“堂主明鉴!这些日子流落在外,小女子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圣教,悔恨交加!只道罪孽深重,万死难赎,唯有在歧路上蹉跎至死。若堂主肯开天恩,允小女子重归莲座,小女子……小女子愿为堂主马前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罢深深一礼,姿态恭顺至极。
第60章 互飙演技
魏堂主闻言,开怀大笑道:“好!好!果然不负老夫多年栽培!”
他大步流星走至李晚面前,站定身形,面色骤然一肃:“老夫虽能收你再入门墙,然教规森严,纵使老夫,亦不可轻废!故有几桩事,须得言明在前。你若应允,自是皆大欢喜;若不应允,万事皆休!”
李晚螓首低垂,作沉思状,眼角余光却极隐蔽地扫过那木然呆立、恍若真被制住的清品与不敬,心中暗骂自己鬼迷心窍,竟信了这两个秃驴牛鼻子的邪!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刻也只能将死马当作活马医,赌一赌这两人是否还有几分所谓的“正道侠义”,不至坐视自己毙命。
她银牙暗咬,心下发狠,再抬头时,眸中已是泪光盈盈,带着几分希冀与无尽委屈望向魏堂主:“堂主但讲无妨,只要非是绝路,小女子定当遵从。”
魏堂主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好!那你听真:其一,将你盗走的那件‘东西’原物奉还!此物虽百载无人能驭,然其乃是我教立基之时取自净土宗的圣物,说是镇教之宝亦不为过!其二,交出你融合《天女经》、《大梦经》、《太平秘术》的法门!其三,将这清品道人的操控之权,移交于老夫!”
图穷匕见!
李晚心中已将聚义厅内诸人骂得狗血淋头,尤其这魏堂主!莫说她根本不懂什么融合之法,对清品更是半分控制也无,即便真有,此等要命的东西一旦交出,第一个死的便是她!这老贼,分明就没想给她活路!
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泫然泣道:“魏堂主……您这是……要将小女子逼上死路啊!”
魏堂主面沉如水,摇头道:“非是老夫逼你,实乃教规如此!你犯下滔天大罪,欲求脱身,岂能不付代价?若这代价小了,老夫如何服众?如何向教中万千兄弟交代!”
李晚急道:“交代?堂主若得我臂助,何须再向旁人交代?这清品所化‘黄巾力士’,无惧生死,不知痛楚,举手投足皆可发挥毕生武学之极致!单凭他一人,便可震慑群雄,号令不从!还有那小和尚,虽则年少,一身横练功夫已达炉火纯青,刀剑难伤,亦是绝佳助力!有他二人为傀儡,辅以堂主神机妙算,试问天下,谁人可敌?”
魏堂主喟然长叹道:“你之所言,原本不差。若在叛教之前,老夫手握权柄,自可如你所愿。可惜,因你之故,老夫在教中多年经营毁于一旦!其余三堂为利所驱,暂弃前嫌,联手打压于我。若只一、二堂,老夫何惧?然三堂合力,便是老夫,亦感力不从心!你以为老夫为何亲临此地?皆因你闯下弥天大祸,又系老夫一手擢升!为平众怒,老夫只得亲自出手清理门户!若非你今日立此奇功,此刻你早已是掌下亡魂,焉有这许多言语?”
李晚委屈更甚,珠泪涟涟,争辩道:“堂主明鉴!这清品如何被控,小女子至今亦是一头雾水,如何转交于您?”
魏堂主冷哼一声:“好!既如此,你便将盗走的那件圣物,先行交出来!”
闻听此言,李晚更是泪如泉涌,噼啪滴落尘埃。她本带英气,此刻梨花带雨,更显楚楚可怜。
只听她泣声道:“堂主明察!那圣物在教中供奉百余年,无人能解其秘,小女子盗它何用?此物实非小女子所取!定是有人趁我外出,暗中窃走,嫁祸栽赃!”
魏堂主怒极反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倒是说说,老夫该如何饶你?!”
李晚抬起泪眼,声音陡然转冷道:“魏堂主莫非真要鱼死网破,见识见识清品真人的手段吗?”
魏堂主脸色骤青!他实是被清品追杀得肝胆俱裂,闻听其踪迹出现在李晚附近,才不惜耗费教中力量,大费周章清洗江湖人对清品的记忆,只求将这煞星摒除于计划之外!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李晚竟暗中将清品引来,反成其助力!自己一番苦心,竟全为她做了嫁衣,当真可恨至极!若非清品此刻看似被李晚所控,成了傀儡,他魏谅便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出现在清品面前!莫说清品此刻清品外貌完好,便是他四肢尽断,武功尽废,走火入魔,沦为废人,只要远远望见清品身影,魏谅也必是望风而逃!
故而这清品若不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他魏谅焉能安枕?
他强捺心中惧意,耐着性子步步试探,终是推断:清品或因一连串离奇巧合,暂时成了听命于李晚的“傀儡”。然此“傀儡”若失控反噬,以其过往,他魏谅必是首当其冲!
可李晚是何等人物?白莲教中多年倾轧,早已将教中规矩、人心算计摸得透熟,他那点心思,对方岂会不知?方才种种,不过是虚与委蛇,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这贱婢,分明是拿住了他的死穴——清品!笃定只要清品“傀儡”在手,他便束手无策! 天真!真当老夫是泥捏的不成?
他这些时日暗中积攒的黄巾傀儡,正是为此刻而备!只消这些无惧生死的傀儡能缠住清品片刻,哪怕只半盏茶工夫,他定能取李晚项上人头!谁也护不住她!
既然已确认清品沦为“傀儡”,那便好办!此类傀儡虽强,却非无懈可击。其最大破绽,便是失了神智,仅凭躯体本能与残留的肌肉记忆行事!武学之道,招式内力固是根本,然临敌机变、武道智慧更为关键!清品既成傀儡,其纵横天下的武道智慧荡然无存,与废人有何异?只需驱使傀儡一拥而上,必能建此奇功!
念及此处,魏谅眼中凶光毕露,脸上狞笑再也掩饰不住!他撮唇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呼哨!
聚义厅外,那百余神情麻木、动作僵硬的“傀儡”,闻声而动,如决堤之潮水,乱哄哄地涌入厅内!他们手中或有兵刃,或赤手空拳,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却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疯狂,随着魏谅哨音的指挥,直扑向呆立不动的不敬与清品!
李晚疾声厉喝:“清品!杀尽这些傀儡!”她“傀儡”二字咬得极重,生怕清品一时心慈手软,放过这些早已魂灭、仅剩躯壳的可怜人。
喝声未落,她身形已动!两柄软剑如灵蛇般自袖中滑出,腰肢一拧,身若惊鸿,凌空飞旋,竟如壁画中的飞天神女!一剑似从心口吐出,一剑仿佛自脑后穿出,剑尖颤动,寒星点点,虚实难辨,直取魏谅要害!
同时口中怒叱:“魏谅!你这背信弃义、寡廉鲜耻的老贼!原来早就算计着这一刻!”
第61章 平分秋色
魏谅口中呼哨声凄厉不绝,控制着傀儡前仆后继,对清品能攻不绝,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显是被李晚这倒打一耙的言语激得五内俱焚!
他自恃武功远在李晚之上,这源自《天女经》的“飞天幻剑”,他不知指点、破解过多少回,早已洞悉其虚实变化!此刻李晚竟敢以此招来搪塞于他,实乃鲁班门前弄大斧,自取其辱!
但见魏谅右掌倏然一翻,四指并拢如刀,身形同时微侧,竟对李晚那虚实难辨、寒星点点的双剑视若无睹,反是自顾自地一掌印向她右侧空门!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却正击中“飞天幻剑”变幻轨迹之关窍!李晚那两柄灵蛇般的软剑,登时如铁遇磁石,轨迹立显,不偏不倚,竟双双落入魏谅那蓄势待发的掌心之中!
魏谅口中哨音未歇,脸上挤出一丝狰狞笑意,右掌猛然发力回扯,欲将李晚硬生生拽至身前!同时左手五指箕张成爪,指风凌厉如钩,直抓李晚腰眼肾俞大穴,正是那阴狠毒辣、伤人根本的《摧肾爪》!
李晚惊觉不妙,一声轻叱,迫不得已使出“千斤坠”功夫,身形如流星般直坠而下!只是手中双剑再也拿捏不住,竟被魏谅生生夺去!
魏谅一爪落空,脸上喜色更浓!李晚双剑在手,或尚能令他忌惮三分,如今兵刃被夺,无异于猛虎拔牙,纵有余威,亦是大打折扣。
他右手随意一松,任由那两柄软剑跌落尘埃。左手食指却已凌空点出,空气无声扭曲,一道指力破空激射,直取李晚心脉,乃是伤人无形的《伤心指》!此指之快、之狠、之准,落在不敬眼中,远非那日袁通可比!单说这凌空击发如此迅捷,就是袁通拍马也赶不上的。
这一指时机拿捏得妙至毫巅!李晚身形甫一落地,立足未稳,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看似避无可避!更何况魏谅此指仅为开端,后着杀招早已蓄势待发,纵使李晚侥幸躲过这一指,亦难逃其后续雷霆万钧的连环猛攻!
李晚似已别无选择,为避那夺命指风,只能纤腰急折,使出一招“铁板桥”,险之又险地让那阴寒指力贴着鼻尖掠过。
魏谅面露得色,自觉胜券在握。此刻他犹如一张无形蛛网,已将猎物牢牢困住,只待欣赏其在绝望中徒劳挣扎,直至力竭而亡。眼下,正是他收紧丝线、戏弄猎物之时。
他并不急于近身,左手《伤心指》连珠般点出,嗤嗤破空之声不绝,织就一张纵横交错的指力罗网!右手掌心却陡然腾起一股灼人热浪,功力稍弱者但见其势,便觉肝火升腾,烦躁欲狂,乃是动内火、焚人肝经的邪功《欺肝火》!此掌含而不发,只等李晚撕裂指网,露出破绽之际,便是其毙命之时!
然而,魏谅的如意算盘竟落了空。
在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指网之中,李晚辗转腾挪,如天女之舞令人目眩!分明已经将《天女经》融合进了举手投足间。无论什么动作都蕴含着飞天之舞。
魏谅一道道凌厉指力,竟皆贴着她翻飞的衣袂、曼妙的腰肢擦身而过,未能伤其分毫!魏谅甚至在她那绝美的脸庞上,捕捉到一丝意犹未尽的浅笑!明知此笑乃为激怒自己,魏谅仍是气得七窍生烟,冷哼一声,蓄势已久的右掌轰然推出!
这一掌,再无先前指法的精巧细腻,唯有刚猛霸道!掌风裹挟着那股邪异灼热的《欺肝火》劲力,如狂涛怒焰,直扑李晚面门!
面对这焚天煮海般的一掌,李晚笑意反而更盛,甜得似能沁出蜜来!
她所修习的《天女经》,本是净土宗高尼参悟佛门天女意象所创的绝世武功。相传乃是一位佛法武功俱臻化境的大德,为弘扬佛法,遍研天女经文典籍,观尽壁画飞天曼妙舞姿,融毕生武学感悟而成。佛经中天女,容颜绝代,体态婀娜,能以无上妙相与曼妙舞姿,化解众生戾气,导引向善。此功正是将天女外在之绝美与内在之慈悲伟力,尽数化入武学招式,以舞姿为基,讲究轻灵飘逸,超凡脱俗。
然此功传入白莲教后,渐生畸变。教中人物,多偏重其魅惑表象,刻意增其妖娆冶艳,反倒失了佛门清静庄严之本意。以至于变得不伦不类,端庄不及原版净土正宗,妖媚又逊于魔教《天魔舞》,常为江湖中人所嗤笑。
然《天女经》根基终究不凡,招式威力犹存。而李晚,或许是百年来最契合此功之人!她将此功练得别开生面,便如那青楼之中的清倌花魁,外显清纯无垢,骨子里却透出浑然天成的魅惑,这奇异的反差,反使其魅惑之力更胜《天魔舞》一筹!后来她改易男装,平添几分飒爽英气,雌雄莫辨,竟将自家这“改良”版的《天女经》,推上了另一条独树一帜的蹊径。
是以,若魏谅稳扎稳打,持续以精妙指力压缩其闪转腾挪的空间,步步紧逼,李晚最终除了硬撼其锋、强行突围,确也别无他法。
然则此刻,魏谅口中呼哨声须臾不停,显是分心操控那百余黄巾傀儡,一心二用之下,难免心浮气躁。
更有一节,却是李晚也不曾知晓!
那便是魏谅对清品的畏惧,实已深入骨髓!此刻他虽仗着清品看似被控,壮胆驱使傀儡围攻,实则大半心神都悬在那边,唯恐清品突然暴起。对付李晚,只求速战速决,是以风格陡变,弃巧取猛。岂料这正中李晚下怀!
那刚猛的章法在李晚面前起不到半点作用,反而让她更加从容,甚至寻隙反击,从完全的守势,变成了三七分。再加上李晚看准他口不能言,是以不断挑衅,更让他怒不可遏。
不得不说是魏谅的失策。近些年李晚武功进境一日千里,早已非魏谅印象中可比。此消彼长之下,加之魏谅心神分散,两人竟在这聚义厅中,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第62章 砍瓜切菜
魏谅与李晚斗得那叫难解难分,另一侧,清品道人却显得游刃有余。他本是佯装受制,自然可以随意发挥。这些被炼制成傀儡的山匪喽啰,在他眼中直如土鸡瓦犬一般,对付起来游刃有余,动起手来当真是沾着即死,碰着便亡!但见他袍袖轻拂,腿影翻飞,举手投足间,便扫倒一大片。他甚至有余暇,在背对着激斗的魏李二人时,朝那狼狈不堪的不敬挤眉弄眼,露出戏谑的神色嘲弄一番。
若论场中最是“凄惨”之人,非不敬莫属。无端被李晚编排成个佛心不坚的色中饿鬼也就罢了,更不知她当时如何作想,许是瞧他身形魁伟?竟硬给他安了个横练高手的名头。天可怜见!不敬个头虽好,身子虽壮,然自幼随师父青灯古佛,修的是天台宗正法,讲究由内而外,明心见性,拳脚功夫只为强身健体,何曾沾过半分硬功的边?
此刻报应临头!他被傀儡团团围住,若展露真实功夫,西洋镜立时戳破;若仅凭肉身硬抗,只怕不消片刻,便得去西天拜见佛祖了。
欲破此局,非是无法。常言道“身大力不亏”,他那魁伟体格,膂力岂能小了?随手抓起两个傀儡当作兵器乱抡,劫数自解。然则他乃佛门弟子,非是那等奉“杀生为护生”为圭臬的狂禅,如此施为,难免伤及傀儡性命,造下杀孽,是万万做不得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扑近身的傀儡或推或搡,使其踉跄跌出,撞倒数人。然这些傀儡全无知觉,不敬又不能下重手,些许皮肉之伤,于他们不过隔靴搔痒。在魏谅哨音催逼下,愈发狂躁,嘶吼着再次飞扑而上!
不敬无奈,只得再展袍袖,欲以柔劲将人推开。岂料一具傀儡竟手脚口齿并用,死死咬住他僧袍一角!身后数具更是一拥而上,毫无章法地挥臂乱打。此刻不敬猛一发力,只听“刺啦”一声裂帛脆响,半截袖子竟被生生扯下,露出一条圆润白胖的臂膀来。
那几具傀儡得寸进尺,嘶嚎着引动更多同伴缠将上来。不敬左支右绌,高接低挡,脚下不动,仗着反应迅捷,总算在不伤其性命的前提下,将一众傀儡或拨或引,尽数化解开去。然则如此下去终非长久之计,迟早挂彩。更可恼者,这些傀儡本就无甚灵智,抓不住人,也能撕扯他那身破旧僧袍!不多时,他那本就满是补丁的僧衣,竟化作条条缕缕的碎布,堪堪挂在身上,狼狈不堪。
清品瞧见不敬这副窘态,心中大乐。这小和尚一路行来,总是一副智珠在握、万事皆在计算之中的模样,令人颇觉少年老成。此刻见他也有措手不及、手忙脚乱之时,反觉亲切,暗道这才像个真正的少年人。
他正欲将脚下一具傀儡踢飞,借力掠至不敬身旁解围,忽见不敬面上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似有所悟。清品心中称奇:这小和尚,莫非于这等窘境之中,还能悟出什么新花样不成?
只见不敬忽地将八字步稳稳扎定,身形如古松磐石,岿然不动。双臂自然垂落身侧,双目微阖,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波动自其周身一闪而逝。旋即,他便如入定老僧般,再不闪避格挡,竟似放弃了抵抗!
诡异之事随之发生!
那些凶悍扑击的傀儡,竟再也奈何他不得!拳脚加身,如中败革,除了偶尔又撕下他身上几缕破布,令其僧袍彻底“解脱”外,那寻常壮汉全力击打的力量,竟连在他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红痕亦不能!
清品看得心头大震,若非时机不对,恨不能立时揪住这小和尚问个明白。他只听说内功境界有临场顿悟,更上一层,事后还需仔细打磨以免留下破绽。未曾听闻横练功夫这种需要日夜打磨、苦练不辍的功夫也能速成,拿来就用。
当真稀奇!
他蓦然惊觉,这天台宗一脉素来低调,却能名列佛门八宗之一,历代皇室对其青睐有加,绝非浪得虚名!这不敬看似并非嫡传核心弟子,不但衣着破旧,身上也无东西防身,但其武功竟已有如此玄妙造诣!固然是其天赋异禀,然天台宗武学底蕴之深,由此已可管中窥豹,略见一斑。
此刻不敬所施展的,正是他所修习的《诸法实相功》。此功所诣“诸法实相”,乃指无余涅盘之究竟实际,谓之实相心。此心非我非非我,非心非非心,离于二边,本自具足,不假修成。无量劫来,众生因无明业力牵缠,轮回六道;然此实相心恒处中道,离于有无、断常、生灭、一异等一切相对,即天台宗开派祖师龙树菩萨所阐“八不中道”之真义。
此功法门玄奥深邃,便是不敬的师父亦未能习练成功。然不敬竟能凭借一本秘籍,胡乱翻看几眼就轻易入门,直令其师感叹:根器之殊,果有天壤之别。
此刻不敬所用,正是他当日对付袁通的那招“如是空”。佛门所谓“空”,非是顽空断灭,乃指万法皆因缘和合,无有独立不变之自性。此招“如是空”之精要,便是将加诸己身之一切外力,皆视作因缘流转的一部分,将其融入自身的“空”境。制敌而不伤敌,练至高深处,可化万力于无形,消弭敌意于未萌。
往昔施展此招,他多依循秘籍法度,不敢逾越。此刻身陷重围,情急智生,竟抛开招式窠臼,体内玄功随心流转,无声无息间遍布周身百骸。刹那芳华,他整个人仿佛一步踏入“空”门,身形虽在,其意却似融于虚空,消失于斯,复又显现于斯。玄之又玄,莫可名状。
魏谅一面分神关注清品动向,一面与李晚缠斗正酣;李晚更是全神贯注于魏谅一身,竟未察觉不敬身上这转瞬即逝的玄妙异象。
唯有清品他对这小和尚本就存了十分好奇,既忧其安危,又隐隐期待他能弄出些新奇手段。
这不,花样儿,真真就来了!
第63章 仓皇逃窜
魏谅眼见那百余黄巾傀儡蜂拥而上,竟久久奈何不得清品与不敬分毫,心中对李晚的贪念愈发炽热!控制一名绝顶高手,与驱使一群行尸走肉,其效用判若云泥!此女手中,必握有教内无人知晓的控神秘法!此法,无论如何也要夺到手中!
念及此处,魏谅掌势陡增,刚猛无俦!然李晚身法如风摆杨柳,尽数避过。魏谅嘴角忽地勾起一丝阴冷笑意,就在李晚一招“犹抱琵琶半遮面”,五指如兰拂开他拍向其肩井穴的一掌时——
“哈——!”
一声凄厉狂啸自魏谅喉中迸发,声震屋宇!那百余傀儡闻声,如断线木偶,立时茫然呆立,进退失据。清品正一掌荡开身前傀儡,忽觉攻势全消,也是一怔。好在他此刻亦是“傀儡”身份,这失去目标后的不知所措,倒演得浑然天成。
随着这一声魏谅的内力喷薄而出,震得聚义厅梁上积灰簌簌而下。李晚身处其中,身形亦不免微微一滞!高手相争,只争刹那!魏谅岂会放过此等良机?一记凌厉无匹的“横扫千军”,腿影如鞭,直抽李晚纤腰!
李晚仓促间只得提气上纵,身形如风中柳絮飘上半空。魏谅狞笑之声紧随而至:“晚儿!纵你这些年精进不少,终究火候未足!以为老夫分心二用,你便能有机可乘?痴心妄想!”
“想”字甫一出口,魏谅猛地张口,一道暗红色、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诡异刀气,如毒蛇吐信,激射而出!正是其压箱底的阴毒功夫——以肺金之气淬炼、专破内家罡气的《锈肺刀》!
李晚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千斤坠又被魏谅腿风所封,眼看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她银牙紧咬,只得提前掀开底牌!
但见她素手凌空一招!
“铮!铮!”
那被魏谅弃于尘埃的两柄软剑,竟似有灵性般骤然弹起,化作两道惊鸿匹练!一道后发先至,疾如闪电,直刺魏谅脑后玉枕死穴!另一道则堪堪横亘于那锈红刀气之前!
此变委实太过突兀奇诡!饶是清品见多识广,也险些忍不住击节赞叹!然他心中疑窦更甚:这以气御剑的本事,当世不过寥寥数人,这李晚绝不在其列!若她真有此等修为,内力之浑厚足以正面压制魏谅,何须行此险招?
她是如何做到的?
魏谅何等老辣!李晚神色微动之瞬,他便已警兆大生!生死关头,哪顾得什么堂主威仪、高人风范?当下想也不想,一个极其难看却无比实用的“懒驴打滚”,骨碌碌便滚出一丈开外!
这狼狈不堪的一滚,落在不敬眼中,差点让他破了“呆若木鸡”的功。江湖中人,尤重颜面。邪魔外道亦要装点门面,扮个愤世嫉俗的“高人”。地位越高,越需讲究体统,否则何以服众?这魏谅贵为白莲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竟使出市井无赖都不屑用的“懒驴打滚”,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李晚飘然落地,娇笑声中满是讥诮:“魏堂主!您这保命逃生的功夫,在我圣教之中若称第二,谁敢妄称第一?”那“堂主”二字,咬得格外清脆响亮。
魏谅早已翻身跃起,只是聚义厅积尘甚厚,此刻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闻听李晚奚落,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也觉面上无光,只气得脸色铁青,厉声道:“好!好得很!老夫倒真小觑了你!看来今日,少不得要多费些周章了!”
李晚心头一沉。方才趁其轻敌,她已底牌尽出,才勉强占得上风。岂料这杀手锏,竟只换来对方一身尘土!她正欲招呼清品援手,却见魏谅猛地撮唇,打出一个迥异于前的尖锐呼哨!
“嗬——!”
哨音入耳,那百余呆立傀儡,眼中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凶残血光!一股比先前更甚十倍的疯狂戾气弥漫开来!他们彻底抛弃了最后一丝人形,将身体每一寸都化作武器,嘶吼着,以完全不顾自身、甚至不惜撕扯同伴的狂暴姿态,如决堤的疯兽狂潮,再次扑向清品与不敬!其凶悍惨烈,便是受伤的猛虎亦要退避三舍!
此举虽伤不得清品、不敬,却也如无数悍不畏死的蝼蚁,暂时缠住了两尊外援!魏谅所求,不过这弹指间的空隙!
只见他身形倏然一凝,周身骨骼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原本矮瘦的身躯,竟如吹气般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
李晚面色凝重如水,双剑再起!
一柄软剑贴地疾行,宛若银鳞巨蟒潜行于草莽,剑尖倏然昂起,吐信噬空,直指魏谅下盘要害,刁钻狠辣!
另一柄则凌空飞旋,剑光流转如月华倾泻,似灵禽盘桓九天,伺机而动,封死魏谅所有腾挪闪避之余地!
双剑合击,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气机牵引,互为犄角。剑势之精微奥妙,虚实相生,纵是清品这等武学大宗师冷眼旁观,一时之间,竟也难觅其破绽所在!
清品凝神细观,他眼力何等老辣?须臾之间,便已窥破其中玄机!
原来李晚那两柄凌空飞舞的软剑,剑柄末端竟各系着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此丝非金非玉,几近无形,若非清品这等修为,绝难察觉。丝线坚韧异常,不畏刀兵,想必是某种罕世奇物所制,方能承受内力牵引,操控双剑如臂使指。
然则,清品心头疑云未散,反更深沉!
纵有此等坚韧丝线相连,寻常人施展这般精妙御剑之术,双剑轨迹交错、剑光缭乱之间,那两缕细丝岂非极易缠绕纠结?一旦丝线互绞,招式立破,反受其害!
可眼前李晚,双剑运转如意,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两根丝线分明各行其道,并行不悖,竟无半分纠缠之像。这份技巧当真值得夸奖。
只是……清品眉头深锁,纵是那借力打力、冠绝当世的《太极神功》,其精妙处亦须以沛然内力为根基!所谓“四两拨千斤”,若无那“八百斤”的浑厚根基为凭,又如何拨得动、化得开“千斤”?
第64章 机关算尽
此刻的魏谅,心头亦是焦灼如焚!那百余黄巾傀儡,看似人多势众,然在清品道人那疾风骤雨般的扫荡之下,早已七零八落,所剩无几!若非清品此刻“受制于人”,只知死板执行李晚先前“杀尽傀儡”之令,加之自己猛攻李晚,令其无暇分心更改指令,此刻那尊杀神,只怕早已调转矛头,向他魏谅杀将过来了!
电光火石间,李晚双剑已至!
魏谅那鼓胀如球的身躯,竟异常轻灵地弹地而起,堪堪避过贴地噬来的“银蟒”!岂料那地行之剑如影随形,剑尖一昂,竟也随之腾空追击!与此同时,那柄盘桓于空的飞剑,亦如嗅到血腥的猎鹰,挟着尖啸破空之声,当头斩落!
双剑合击,上下交征,角度刁钻狠辣至极!魏谅身形悬空,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眼看已是避无可避!
然则!魏谅何须闪避?
但见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不偏不倚,竟于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攥住头顶斩落的剑刃!足尖同时向下疾点,妙到毫巅地踏在下方追击而来的剑脊之上!
李晚面色剧变,心念急催,欲以丝线夺回双剑!然则魏谅脚下生根,手上如铸,任她如何催鼓内力,憋得俏脸通红,双剑竟似生了根般,纹丝不动!
魏谅脸上浮起胜券在握的狞笑:“晚儿!堂主今日教你最后一课,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机巧,皆为虚妄!”
话音未落,他右臂猛然一振,足下同时发力一蹬!
两柄软剑如遭雷霆重击,竟以比来时更迅猛数倍之势,化作两道夺命寒光,反向李晚激射而去!剑身所附带的沛然巨力,震得那坚韧丝线嗡嗡作响!
李晚虽竭力以丝线控御,奈何魏谅这一掷一踢之力,排山倒海!她拼尽毕生修为,亦只能勉强令剑势稍偏,险之又险地避开自身要害。
剑至!人亦至!
魏谅身法快如鬼魅,竟紧随双剑之后,如影随形般欺近!那只因运功而胀大近倍、筋肉虬结的恐怖右掌,挟着摧山裂石之威,无视一切防御,直印李晚胸口膻中大穴!
此际李晚双手正全力控御失控双剑,周身空门大开,直如俎上鱼肉在劫难逃!
眼看李晚最少也要落个重伤呕血的下场,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平淡的声音在魏谅耳畔响起:“魏堂主,经年不见,你这欺软怕硬、仗着几斤蛮力便欺凌弱质女子的毛病,倒是一点未改。”
此言入耳,不啻于九幽寒冰灌顶!魏谅浑身剧震,如遭雷殛!那蓄满十成功力、即将印实的一掌,竟硬生生僵在半空!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全身,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逃!立时便逃!
他如同被人一脚踢中的皮球般猛地扭身回望!
只见那纠缠半生、令他午夜梦回犹自心悸的梦魇身影,正负手卓立于遍地狼藉的傀儡之间,气度沉凝,不是那重阳清品,更是何人?
不敬目睹此景,方始真正领略“清品真人”四字在江湖中的无上分量!强横如魏谅,眼看便要毙敌于掌下,竟因清品这轻描淡写一语,便骇得攻势立止,如临大敌般全神戒备!此等声威,直如泰山压顶,沛然莫御!
李晚趁此间隙,强提一口真气,素手疾引,那失控的双剑“嗖”的一声倒飞回袖中。她狠狠剜了清品一眼,虽未言语,然那眸光之中,劫后余生的庆幸、死里逃生的委屈,以及对这牛鼻子故意作壁上观、险令自己丧命的嗔怨,尽数被不敬瞧了个分明。
魏谅死死盯住清品,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发颤,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你……你竟未被李晚所制?!”
清品道人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魏谅,如观跳梁: “道爷我行走江湖数十载,什么旁门左道、惑心邪功未曾见过?这小妮子那点微末伎俩,不过是萤火之光,焉能乱我道心?不过是尔等先入为主,认定道爷与这小和尚着了邪术的道儿。道爷瞧着有趣,便顺水推舟,且看尔等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孰料一番折腾下来,仍是些陈腔滥调、故技重施,当真令人索然无味!”
魏谅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珠骨碌碌乱转,配合上他现在的样子,活像一只受了惊的胖老鼠,急切地搜寻着任何一丝可供逃遁的缝隙。奈何清品道人早有所料,封死了他通往聚义厅大门的唯一去路,断无半分破绽可寻!
情知退无可退,魏谅猛地一咬牙,嘶声厉吼道:“臭牛鼻子!休得猖狂!真当老子怕了你不成?今时不同往日,老子神功已成,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吼声未落,他双足猛跺地面,身形借力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左拳紧握,拳锋之上竟凝聚起一股沉重如山的凝实气劲,正是《凝脾击》,更令人侧目的是其右手,五指翻飞如蝶,结出一个繁复诡异、透着森森邪气的古怪印诀,虽不知其名堂,却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清品道人卓立原地,眸中精芒微闪,竟带着几分期待之色,静待魏谅这“神功大成”的一击,盼其能带来些许意外之喜。
然则,魏谅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此獠从头至尾,何曾有过半分与清品硬撼的胆魄?那番虚张声势的嘶吼,那故作凶悍的腾跃,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声东击西”之计!其真正意图,只为在这绝境之中,搏出一线渺茫生机!
只见他身形于半空诡异地一折,那看似威猛无俦的《凝脾击》拳劲与那邪异印诀,竟皆是虚招幌子!其鼓胀如球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绝不相称的灵巧,如同扑食的鹞鹰,舍弃清品,直扑向一旁气息未匀、正自调息的李晚!
李晚方才便非其敌手,此刻虽凭对魏谅性情的了解,心中早有三分警觉,奈何两人内力修为判若云泥!加之先前一番苦斗损耗过巨,此刻旧力方竭,新力未生,眼见那鬼魅般的身影挟风雷之势扑至,再想闪避格挡——已然不及!
第65章 绝世轻功
“死性不改!”喝声未至,掌风先临!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浑掌力,如流云卷浪,霎时间已笼罩李晚周身丈许之地,劲风压顶,迫得她呼吸一窒。
“哈哈!中吾计矣!”
魏谅口中爆出一串得意狂笑,那臃肿身躯竟在电光石火之际,化作一道模糊灰影,以肉眼难辨之速,反向弹射而出,直扑厅门!其势之疾,更胜先前三分。若说他那膨胀以后圆滚身形先前只是似个皮球,此刻这转折之速、弹射之猛,便当真如一颗被巨力反复抽击的皮球,每一次折转方向,速度竟不可思议地层层叠加,一次快过一次,带起呜呜裂帛般的破空之声。
清品道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江湖上的寻常功夫,早已难入他法眼,唯此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诡异奇功,方能引动起他的兴致。
“妙极!”
清品朗声长笑,声若龙吟九天,长声道:“尔等可知,道爷我为擒拿尔等这些扰人清修的宵小之辈,这些年苦练轻身之术,正愁无处印证?莫非你今日是想在这方寸之地,较量一番轻身功夫?”
声音绕梁久久不散,人却仍在半空,未曾落下。
魏谅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冻,他万万料想不到,这位名动天下的正道魁首,竟对他们这些邪魔外道执着至此,为千里追杀,不惜苦修轻功!这世道,做个邪派人物,怎的如此艰难!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眼下之计,唯有将身家性命尽数赌在自己这身诡异莫测的轻功上,赌清品道长的轻功造诣,终究逊他一筹!
心念电转间,他那圆滚的身子在空中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锐角折转,挟着比先前更猛烈的势头,再次悍然撞向李晚!
李晚已是心灰意冷,今日之事委实令人难堪。曾几何时,她亦是搅动江湖风云的人物,纵是叛教而出,也自认白莲教中除却三两人,无人是她对手。然追来的偏偏是她最无把握应付的魏谅!而此刻,她竟被魏谅视作突破的靶子,这对自视甚高的她,不啻为一种羞辱,却也激起一股争胜之心!
清品道长人在半空,衣袂飘飘,脚下凌空虚踏,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竟又提前半分,如鬼魅般截在魏谅奔突的必经之路前。然而这一次,魏谅那肥胖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绝望,心里却笑开了花!
他这两番看似莽撞的冲击,实则暗藏试探之心!此刻,他终于窥破了清品轻功的奥妙与局限——论及这瞬息之间的转折变向、方寸腾挪之巧、之快、之诡,清品道长那堂堂正正的全真身法,终究及不上他这旁门左道练就的奇技!世间安得十全十美的武功?清品的轻功根基源于全真教,乃是玄门正宗,本就以纵跃高远、气息绵长见长,清品自身更将其长途奔袭之耐力与短途冲刺之爆发锤炼至炉火纯青。正因如此,这斗室之内、咫尺之间的辗转腾挪,反成了其短板。此刻清品看似气定神闲、游刃有余,魏谅却已看出,全仗其精纯无比的内家真气提住胸口一口混元之气不散,方能勉强支撑这违反常理的空中挪移;能屡次截住自己,更多是凭仗数十年江湖搏杀积攒的丰富经验,对自己逃窜路线的精准预判罢了。
而他魏谅真正的图谋,一点也未展露。清品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顾及周全,他们这一行人中,可还藏着一个足以令他逃之夭夭的破绽!
魏谅面上陡然涌起一股决绝之色,身形如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朝着大门猛冲而去!其速之快,在李晚眼中只余一道模糊残像,仿佛已将毕生功力尽数灌注于这搏命一冲,已是黔驴技穷,欲作困兽之斗。
清品足尖甫一沾地,心中虽因为魏谅的过往掠过一丝疑云,然魏谅此刻展现出的骇人疾速,却如惊雷,在清品的印象里,世间绝无任何轻功,能在如此雷霆万钧的冲势之下再行变向!那庞大身躯挟带的风压扑面而来,其势已不可逆。
然魏谅此人,毕生心血大半付诸遁逃二字之上。譬如他此刻所施展的《奸懒馋猾》神功,乃是由那袁通梦寐以求的《五脏经》进阶功法,只有《五脏经》修炼有成才能凭借功勋由上面赏赐得到。此功在魏谅手中,早已非复旧观。他对“懒”、“馋”二诀不过略窥门径,却将那“奸”、“猾”二字推演至登峰造极之境,其精妙诡变之处,已然跳脱了原典的樊笼,足可与白莲教至高心法《贪嗔痴》分庭抗礼!
这“奸”字诀,讲究的是欺心惑目,虚虚实实;那“猾”字诀,精研的便是狡兔三窟,诡变无方!此功若论内劲运转之奇诡多变、心意流转之莫测高深,普天之下,实难觅其匹敌!正因如此,即便在这等风驰电掣、猪突猛进的极速冲势之下,他体内那奸猾诡谲的内息竟能于方寸间倏忽逆转,令其变向转折如臂使指,视那雷霆万钧的惯性于无物!
再看那边清品足下生根,周身真气流转圆融无碍,沛然浑厚的内息已如长江大河般蓄满周身百骸,凝神静气,牢牢锁死那挟着万钧之势冲撞而来的身影,只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临身,便要催动毕生修为,以硬碰硬,将其雷霆之势一举遏制!
电光石火间,清品在这目眩神摇的极速之下,依旧捕捉到了魏谅嘴角那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狞笑!一股强烈的警兆瞬间攫住心神,他不由在心底暗骂一声:“好个奸猾之徒!道爷我还是着了他的道!”
只见魏谅竟于这沛然莫御、一往无前的极速之中,硬生生地在不可能处,如同游鱼戏水般,身形猛地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势完成了急转!非但没有撞向蓄势待发的清品,反而挟着那股恐怖的惯性,朝着聚义厅角落一处横七竖八倒卧着数具傀儡的死地,悍然撞了过去!
第66章 仓惶布局
清品眼见魏谅竟舍大门而扑向那堆傀儡,不由一怔,饶是他见多识广,一时也参不透这邪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那堆残骸之中,竟暗藏了能令其功力陡增的邪物不成?
“还请……”李晚失声惊呼,只吐出两个字,心已沉到谷底!魏谅那臃肿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至傀儡堆前,蒲扇般的巨掌左右一分,如分波裂浪般扫开压覆其上的傀儡!
露出的,赫然是李晚那昏迷不醒的胞弟——李大!
只见他瘦高的身子蜷在角落,一身文士袍污损不堪,头发胡乱束起,更显狼狈。方才李晚与魏谅激斗,为保护这被魏谅惑心之术波及,幸而尚浅没有成为傀儡,又因此未被傀儡视为敌人的弟弟周全,特将其移至角落。之前清品大展神威,激斗中傀儡四散飞溅,有几具恰好落于李大身侧,歪打正着,倒似筑起了一道屏障。这番景象,却早被魏谅这与楚涣一同上山的老狐狸借着人群掩护,冷眼瞧了个真切!
后来场中混乱,众人无暇他顾,竟将这昏迷的李大晾在一旁。
魏谅这等惯于将一切变作逃生筹码的老江湖而言,如此良机,岂会忘记?攻敌所必救,正是他毕生奉行的金科玉律!清品?那是万万不敢硬撼的煞星!李晚虽显疲态,但困兽犹斗,拼死一击未必不能伤他,若因此负伤,难逃清品千里追魂,得不偿失!那小和尚气息难辨,但从方才的表现来看,分明是横练功夫已臻化境,这等硬功高手轻功或不甚高妙,可那一身铜皮铁骨最是难缠!环顾之下,这武功低微、昏迷不醒的李大,岂非天赐的突破口?
此刻,李晚与清品道长被他方才那几下真假难辨的冲刺牢牢牵制,气机牵引之下,身形皆是一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那小和尚轻功身法显然非其所长,救援不及!这李大,已是唾手可得!
魏谅心中暗喜,右手五指成钩,阴寒刺骨的《摧肾爪》劲力凝于指尖,含而不吐,只待将这绝佳的人质攫入掌中,清品道长投鼠忌器,今日之困局立解!
爪风凌厉,一探而出!
然指尖甫一触及目标,魏谅心中却陡然生出一股极其怪异之感——仿佛这志在必得的一爪,竟落入了空茫虚无之中!那凝聚的阴毒爪力,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自行溃散了!
难道他这势在必得的一爪竟然落在了空处?
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又分明告诉他:他确确实实抓住了一件事物!
入手处浑圆绵软,却又隐含着铁石般的刚硬,似乎是一个人的手腕。他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袭比抹布还要褴褛百倍的破旧僧袍!
那两块虬结如丘、几乎要撑裂布帛的雄壮胸肌,以及一整块浑然一体,巨大无比的肚腩,霸道地占据了他的视野。
视线再往上移,是一张其貌不扬的脸:一张中不溜的嘴,嘴上没毛,连胡子茬也没有,显然年岁不大。一个最是寻常的鼻子,一双眯得只剩两条细缝的小眼睛。眉毛稀疏平常,最扎眼的,却是那颗光可鉴人、如同打了九层厚蜡般、竟能将光线反射聚到一处,刺眼得很,差点映得魏谅眼前白茫茫一片的硕大光头!其上戒疤全无。
不是那一直沉默如石、仿佛置身事外的小和尚不敬,又是何人!
便在此时,不敬终于开口吐出了他踏入此间以来的第一句话语。
“阿弥陀佛。此路不通,施主请回吧。”
清品此刻已调匀气息,内息流转复归圆融,正待出手擒拿魏谅,却见这一路上偶有惊人举动,大多数情况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和尚,竟已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一劫!
他心中不由一喜,暗道:“妙哉!道爷正愁无处窥探这小友深浅,今日倒要借这魏谅之手,好生看看这小和尚的武功路数!”
一念及此,他索性负手而立,脸上写满了我要看热闹的期待感,竟真个袖手旁观起来。
李晚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矛盾已极!她对佛门中人向来厌恶至极,视若寇仇。可偏偏此刻,出手救下她亲弟弟性命的,正是这个与她有嫌隙,甚至有过冲突的和尚!这份恩情如同尖刺,扎得她心头又痛又涩,别扭万分。眼见魏谅那臃肿身躯横亘在前,自己气机受制,一时难以突破,她本欲出言央求清品道长将弟弟挪至安全处。然目光扫过,却见清品道长眼神灼灼,竟是一副兴致盎然、全无出手干预的模样!她心下一沉,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贝齿紧咬下唇,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魏谅此刻却是心头猛地一沉,心中冒出无数个问题,这和尚是如何像鬼一样出现在李大身前的?!
他自忖轻功诡变无双,方才全力冲刺之下,竟丝毫未能察觉这不敬和尚是何时、以何种方式横移至此!他不是个横练功夫登峰造极的硬手吗?横练高手向来以气力雄浑、筋骨强健着称,轻身功夫多是短板。可眼前这和尚,身法之快、之悄无声息,竟连他这等精研“奸”“猾”之道的老江湖都未能捕捉到半点端倪!这简直匪夷所思!
更令他心惊肉跳的,是方才那诡异绝伦的触感!自己凝足《摧肾爪》阴寒劲力的一抓,落在那和尚身上,为何如同泥牛入海,劲力瞬间消散于无形?那入手处浑圆绵软却又隐含铁石之刚的怪异感觉,究竟是何等护体神功?!
莫非这小和尚的横练功夫,已臻至传说中“金刚不坏、诸邪难侵”的化境?若真如此,再加上虎视眈眈的清品在一旁,今日莫说抓人质,便是自己这条老命,恐怕也……不行,必须得试探一二。
魏谅口中阴恻恻一笑,道:“好个大和尚!老夫行走江湖数十载,能将横练功夫练到这般境界的,除却少林寺那位朗憙,你是第二个!”话音未落,他双手陡然一变,结外缚印,一股阴狠劲力自丹田直贯双臂,猛然朝不敬胸口膻中穴狠狠砸去。
第67章 无可奈何
这外缚印本是佛门金刚界无上手印,象征着大智慧、大洞察与大掌控。
此刻在魏谅手中施展出来,非但无半分佛门庄严慈悲之意,反倒透着一股与他先前诡变灵动风格,格格不入的蛮横冲撞之感!
然此招之险恶,尽在一个“猾”字!
表面看去,势若奔雷,刚猛无俦,直如金刚怒目降妖伏魔!实则内里阴毒诡变,暗藏杀机。
若对手闪身避让?那看似倾尽全力的刚猛一击立时化作跗骨之疽,魏谅身形随之如鬼魅般转折滑进,以远超常理的诡变速度衔尾急攻,令人防不胜防!
若对手自恃力强,欲以硬碰硬?则正中其下怀!魏谅那沛然莫御的劲力会在接触瞬间如潮水般诡异地消散大半,对手十成力道尽数打在空处,身形难免失衡,破绽立现!魏谅只需借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隙,施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便能令其自食苦果!
若对手如眼前这不敬和尚般,自恃神功护体,岿然不动硬接?那更是遂了魏谅心意!此招立时由虚转实,假戏真做!那先前刻意收敛的阴狠内力将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化作摧山裂石般的真正杀着,力求一击之下,便将敌人打得骨断筋折,跪地不起!
此招正是魏谅耗费无数心血,糅合其毕生“奸猾”之道所创的独门绝技——《迦叶欺天诀》!
只不过,此诀除却那徒具其形的外缚印手式外,其内核之诡谲狠辣、损人利己,与佛门真意可谓南辕北辙,判若云泥!真不知这魏谅当初,是如何将这阴损毒辣的功夫,与那位传说中拈花微笑、心印真如的迦叶尊者扯上干系的!
不敬临敌经验本就不足,之前接了魏谅一爪,虽不知他用了几分力,然而不敬估摸着就算他只用了三成功力,现在魏谅全力为施,不敬也有把握接下,因此以不变应万变乃是上策。
魏谅看见不敬不动,心中冷哼,你这小和尚今日命该当绝,自己这招《迦叶欺天诀》又哪有那么容易接下?“奸”“猾”真气专破护体真气,还能长存敌人经脉,干扰其内功运行,实打实是打出来的武功。就算这小和尚真的把体表练得金刚不坏,也不相信他能把内脏练得圆漏无缺。
要是真的横练高手面对这猛力一击难免会脏腑震动,就算不受伤,行功也会迟滞,被魏谅抓住破绽,击杀或者逃跑。然而他面对的是不敬这个假的横练高手,那“金刚不坏”看着很强,实际上却是“如是性”的伪装。
魏谅这记凝聚了全身功力的《迦叶欺天诀》,结结实实印在不敬胸腹之间,劲力甫一吐出,却如石沉大海,更似泥牛入水,竟连一丝涟漪也无!他毕生所修的内家真气,那一击附带的外加刚劲,此刻竟如百川归海,尽数消弭于无形。若非双掌分明扣在那小和尚圆如满月的肚皮上,温热的触感犹在,魏谅几疑自己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竟全然打在了空气中!
“又是如此!”
魏谅心头剧震,心中暗骂,眼前这身形魁梧的小和尚,哪里还似血肉之躯?便是一团蓬松棉花,掌力及身也当有个陷落回弹之感,可此人竟如虚空幻影,浑然不受力道!总算白莲教也是佛门脱离出来的,对于佛法有着一些研究,其镇派功法《贪嗔痴》正是脱胎自佛门三毒,这才让他不至于完全想不通。
“你……你到底是何人?!”
魏谅素来欺软怕硬,胆气本就不壮,此刻遭遇这等全然超出武学常理、颠覆毕生认知的情状,正是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惧处。尤其想到这小和尚与那清品混在一处,似有渊源,更是疑窦丛生,背脊冷汗涔涔而下,哪里还敢有半分轻视?一颗心早已提至嗓子眼,只觉眼前之人处处透着邪门,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提防。
不敬手腕轻抖,将那串油光乌亮的念珠甩回腕间,又抬手正了正斜挂在腰间、盛着清泉的黄皮葫芦。肩上那只半旧的褡裢,因他小心护持,竟奇迹般完好无损,此刻不过顺手轻轻一扶,便已妥帖。唯独身上那件僧袍,早已是千疮百孔,褴褛不堪,若非不敬自幼持戒,实难忍受衣不蔽体、有碍观瞻之状,只怕早已将这几片破布扯下丢弃了。
魏谅见他郑重,眼珠子转了转,也跟着把衣服弄得妥帖些。
却听一旁清品道长朗声笑道:“这小和尚最重仪轨,报上师门前整肃衣冠,乃是敬重对手之意。你这等连自家教内规矩都是东拼西凑、随时准备反噬教门的白莲教堂主,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效那沐猴而冠?”
魏谅被清品追杀数次,早已领教过他那张刻薄刁钻的利口,深知此刻应对上策,便是充耳不闻,权当清风过耳。当下只凝神屏息,做足礼数,静候不敬开口。
不敬合十躬身道:“小僧天台不敬,见过魏堂主。”
魏谅立时还礼,口中道:“白莲教净心堂堂主魏谅,见过小师父。” 他面上礼数周全,袖底暗运的指力却丝毫未停。
只听不敬缓缓道:“魏堂主不必徒耗心力了。李大当家为小僧所制,除非时限自解,又或堂主内力修为远胜小僧,方能强行破开禁制。堂主欲借此人作奇兵突起,恐难如愿。”
魏谅被点破心思,面上却无半分赧然。他闯荡江湖数十载,面皮早已锤炼得水火不侵,“尴尬”二字于他,久矣不复知此味。听了不敬之言,他反将笑容堆得更满,呵呵笑道:“大师言重了!老夫行走江湖,最是敬重如大师这般佛法精深的大德高僧,岂敢有半分不敬之念?”
李晚听目睹此景,眉头不由得突突直跳。纵使那不敬是个和尚,此刻在魏谅这般谄笑逢迎的映衬之下,竟也显得不那么可憎了。她实难想到,这位素日在教中号令一方、言出法随的净心堂堂主,此刻竟能堆出如此谄媚笑容,口中吐出这等令人脊背生寒的阿谀之辞!往日堂上威仪,与眼前谄笑之态,直如云泥之别,令她心头一阵翻涌。
清品对此等手段早有见识,故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在暗暗权衡,是否应当将这妖氛难除、聒噪不休的魏老儿,立毙掌下。
第68章 奸猾之变
清品虽未显露半分杀机,然魏谅的灵觉何等敏锐?尤其这份若有似无的凶险,乃出自他生平最为忌惮之人,更令他如芒在背!刹那间,他只觉周身寒毛根根倒竖,心头警兆狂鸣,暗呼一声:“不好!这煞星动了杀心!今日若想全身而退,只怕要脱一层皮了!”
是以魏谅面上神色丝毫未改,只故作深沉地喟然一叹,道:“老夫苦心经营月余,自道已将晚儿这丫头麾下羽翼尽数剪除,此番定能手到擒来……岂料人算不如天算,临到这收网关头,竟横生如此变数!”
清品闻言道:“这便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人算,终究难敌天意。”
说着他心念一动,手中那三枚古旧铜钱不知何时已悄然翻腾于指掌之间。只见铜钱倏起倏落,连掷三次。待得最后一枚铜钱定于掌心,清品道长双眉已然紧锁,拧成一个川字。
不敬瞧得真切。此三掷按六爻之法,正合“坎”卦之象。《易经》有云:“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而《周易本义》更注曰:“‘习’,重习也。‘坎’者,险陷也。其象为水,阳陷阴中,外虚而中实。此卦上下皆坎,是谓重险。中实,乃有孚心亨之象,以此而行,必有功焉。”此卦之签诗更直白道破天机:“一轮明月照水中,只见影儿不见踪,愚夫当财下去取,摸来摸去一场空。”清品面色凝重,其缘由便在于此。
不敬心念电转,目光不由得投向魏谅头顶。这一望之下,不由一愣,心中亦不由暗自称奇:今天不断跳动的概率终于在这件事上稳固住了,此獠此番竟近八成之机可逃出生天!不敬此刻简直好奇极了,这魏老儿究竟有何等通天手段,能于绝境之中觅得生门?
清品心中暗骂一声“晦气”!自己怎就如此心血来潮,偏要卜上这一卦?这卦象,端的是个烫手山芋!
若那魏谅当真跑了,旁人只会说:“清品道长神算!果然应了那‘重险难留’之卦。”可这算得准又如何?人终究是跑了,岂非徒增笑柄?若自己今日能将这老滑头毙于掌下,岂不又坐实了自家卜算之术学艺不精,连个“重险”之象都未能勘破?这…这岂不是作茧自缚,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卜!清品一念及此,顿觉这卦卜得实在多余,直如画蛇添足,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魏谅心头如擂鼓,七上八下,实难揣测那老牛鼻子又在弄甚玄虚。只是清品此刻心神稍分,气息微滞,于他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脱身良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己绝不能犹豫!
心念至此,魏谅脑海念头急转如轮。眼下困局何解?前有清品虎视眈眈,后有不敬如渊峙岳,二人气机交错,早已织成天罗地网,将他所有去路尽数封死!这生死棋局,破局的劫材,究竟藏于何处?
“劫……材?!” 魏谅心头灵光乍现,如暗夜惊雷!好一个“材”!无路可走,难道自己便不能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这最后一搏的机缘,就在眼前!
趁着清品兀自沉浸卦象、心神微分之际,魏谅身形骤动,如离弦之箭,猛向不敬右侧空档掠去!他早已窥得破绽:不敬与清品不过二人成阵,纵使那李晚听此刻恢复几分气力,三人也难成铁壁合围。况且,他绝不能与任何一人缠斗,哪怕一招半式的耽搁也足以致命!故技重施,唯有直取那无人守御的空处!
此般举动在清品眼中,无异于垂死挣扎。纵使魏谅能抢至墙边,只要他身形稍滞一瞬,清品的掌力顷刻便至!
然魏谅此番动作,却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但见他身形毫无迟滞,更无半分犹豫,整个人如一颗灌注了毕生功力的重炮,挟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轰然撞向聚义厅那坚逾精铁的墙壁!
须知这聚义厅乃以百年硬木为骨,外包取自旁山的大块青石垒砌而成,石质坚密无比,辅以糯米灰浆勾缝,便是清品这等高手欲破之,也需凝神聚力,方能建功。魏谅功力虽属顶尖,却素不以刚猛攻坚见长,他这般以血肉之躯硬撼石墙,岂非以卵击石?
是以清品凝神以待,如苍鹰踞岩,静候魏谅撞壁!
他心中雪亮:无论那石壁是否撞破,魏谅身形触及墙面、劲力转换的刹那,必有毫厘迟滞!而这一瞬之机,便是他催魂夺命的绝杀时刻!
魏谅身形如流星锤,离那青石墙壁不过数尺之遥!厅中众人皆屏息凝神,只待那石破天惊的一撞。说时迟,那时快!清品前番吃过大亏,此刻心如明镜,竟耐着性子,直待魏谅双足踏定地面,双掌蓄力作势欲劈石壁之际,方并指如剑,凌空疾点!
“嗤——!”
一道森寒剑气破空尖啸,其疾如电,直贯魏谅后心命门!剑气所至,快绝无伦,以魏谅先前显露的身法,绝无半分闪避之可能!
眼看剑气及体,魏谅便要命丧当场!就在这间不容发、生死立判的瞬息之间,异变陡生!
但见魏谅那原本因蓄力而鼓胀如球的身躯,竟如被刺破的鱼鳔般骤然干瘪下去!更匪夷所思的是,他非但未撞上石壁,反而借着这诡异莫名的“泄气”之势,身形于不可能处猛地一折,竟如一支反向激射的劲弩,以比去势更快数分的骇人速度,冲天而起!
不敬见魏谅冲天而起,身形一晃,抢到魏谅身下,食指无声无息地点向其足底*涌泉穴。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无甚劲风,然而正是不敬于魏谅气机变化之时,推算他气机走向所用出《观》。若是中了免不了如吴二一般,成了一座五感尚在,身体的一切机能都留在当下的雕像。
魏谅身在空中,上升劲头迅猛,可却没有借力之处。若是按这情况继续下去,要任人宰割。然就在不敬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心头警兆大作。他虽不明此指具体路数,但本能疯狂示警,此指绝不可受!
电光石火间,魏谅猛提胸腹间一口残存真气,全身筋骨爆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噼啪”之声!竟是在这无处借力的虚空之中,凭借强横无匹的内家修为和对自身肌体的极致掌控,硬生生将身形向上的速度再次提升!
第69章 从天而降
就在魏谅身形二次拔高之时,李晚听一声清越的叱咤响彻厅堂:“休走!”
但见她双臂一扬,腰间双剑如通灵般从袖中劲射而出,化作两道寒光,并非直取魏谅,而是疾射向聚义厅那由数根粗大椽木支撑的房梁!织成一张剑网。
厅中皆是明眼人,魏谅既能以身为兵硬撼石墙,这由相对单薄椽木瓦片架起的屋顶,岂非更是绝佳的破绽所在?
李晚听心知肚明,以己身修为,较之魏谅不啻萤火之于皓月。然此刻魏谅旧力方竭、新力未续,身形悬于半空,她拼尽全力,只需阻其上升势头一瞬,便已足够!
是以她这一招,不求伤敌,不求破防,只将毕生功力尽数灌注于双剑之上,务求以剑身蕴含的冲击之力,迟滞魏谅身形半分!只要魏谅上升之势稍缓,哪怕只慢上刹那,下方虎视眈眈的清品道长,自有雷霆万钧的手段,送他归西!
魏谅眼角余光瞥见剑光直冲房梁,心中雪亮。李晚听此举,正在他料算之中。此刻双方已如弈至中盘,落子皆明,再无半分遮掩。无论是他魏谅搏命升空,还是李晚听阻截房梁,亦或清品蓄势待发的绝杀一击,所有手段,皆只为那唯一的目标——或逃出生天,或一举功成!
便在李晚听双剑堪堪触及房梁、魏谅欲借力疾冲的生死一瞬,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宛如天崩地裂!聚义厅那厚重的屋顶,竟似被万钧巨岩凌空砸中!霎时间,烟尘蔽目,瓦片如雨,粗大的房梁与断裂的椽木裹挟着碎石断瓦,倾泻而下!魏谅首当其冲,被这漫天坠物砸个正着!
然魏谅眼中非但无惧,反掠过一抹狠戾凶光!这劈头盖脸砸落的杂物,固然阻了他上升之路,却又何尝不是天赐的登天之梯?原本无处借力的绝境,竟在这须臾之间,凭空铺就了一条向上之路!虽不知这塌天之祸从何而来,但生路既现,岂容错失?
他哪还顾得上满头满脸的灰土木屑?猛提胸中仅存的一口浊气,足尖于一片急坠的琉璃瓦上精准一点!只听得“啪”一声脆响,瓦片应声粉碎,魏谅身形却借得这微薄之力,速度竟在旧力将尽之际,陡然再增三分!
清品冷哼一声,宽大袍袖只随意一挥,周身盈尺之地,立时浮起一层无形有质的浑厚罡气。任他烟尘弥漫,瓦砾横飞,竟无半点尘埃能沾其衣襟,端的是片尘不染,潇洒出尘。
李晚听双剑疾舞,化作一团泼水难入的光幕,竭力格挡着砸向自身的断木碎石。饶是她剑法精妙,亦不免被那无孔不入的烟尘扑了一头一脸,鬓发散乱,颇为狼狈。
不敬和尚目光微侧,瞥了一眼身旁兀自昏迷的李大,心下暗叹:此人行止,自非良善,仗势欺人、鱼肉乡里之事想必不少,算得上个十足的纨绔恶少。然放眼这血雨腥风的江湖,其罪孽比之巨寇魔头,却又微不足道了。也罢,佛门广大,渡有缘人。一念及此,手腕轻抖,那串乌沉沉的念珠倏然飞出!
但见念珠于漫天坠物间穿梭游走,轨迹玄奥难测,或远或近,或点或拨,劲力更是刚柔并济,妙到毫巅。非但将砸向李大的梁木瓦砾尽数震开,竟连那呛人的烟尘,也被一股柔和气劲隔绝于三尺之外。李大当家身处风暴中心,却是毫发无损,连衣角都未曾沾染半点尘埃。
至于不敬自己,体表“如是空”运转,无论是千斤巨木,还是纤尘微末,一旦触及他僧袍尺许范围,其上所附的坠击巨力便如泥牛入海,瞬息间被化解得无影无踪。只是这化解之力太过玄妙,那些杂物失了冲力,竟既不弹开,少有坠落,反而如同被无形之力吸附,层层叠叠、不偏不倚地堆积在他那魁梧的身躯之上!
不过数息之间,不敬周身已覆盖了厚厚一层断木、碎瓦、灰土,远远望去,恰似一尊威严肃穆、却又被时光风尘所掩的泥塑金刚。
尘埃尚未落定,李晚听已顾不得许多,心中牵挂胞弟安危,纤足一点便掠至李大身旁。待看清弟弟非但毫发无伤,周身上下竟比自己还要洁净几分时,不由得微微一怔。她望向那如泥塑金刚般立于瓦砾堆中的不敬,心中对这小和尚的恶感,竟如冰雪遇阳般悄然消散。
“看来那佛门广大,也不是全都是藏污纳垢之所,终究也有几个真心持戒修行的……这小和尚年纪虽轻,倒是一副慈悲心肠。”李晚听心中暗忖,一念及此,竟生出一丝愧意,“日后江湖重逢,倒不必再刻意与他为难了。”
然则,当她目光再次落回不敬那身披断木碎瓦、形如托塔天王般的怪异造型时,心底那点刚升起的好感,又掺入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别扭:“只是…只是这功夫路数,未免太过诡异了些,怎么看都透着股邪门劲儿!”
一旁的清品道长何等眼力?他见不敬周身杂物堆积,非但不卸不落,反而如磁石附铁般层层吸附,再联想到先前被那数十具诡异傀儡围攻时,不敬所展露的化解万法、消弭劲力的玄奥手段,心中顿时如明镜般透亮!
心道:这小和尚先前与傀儡缠斗时,对自身化劲法门必有所悟,此刻施展出来,境界虽高,奈何火候未纯,运转间尚存滞碍,未能臻至圆融如意、收发由心之境。故而这化劲之力只消不解力,却不卸物,反倒弄巧成拙,将自己困成了这副‘托塔金刚’的尴尬模样!”
尘埃渐落,瓦砾堆中,众人不约而同地抬首,目光齐齐投向那已然消失的聚义厅屋顶。
但见苍穹一角,浮云数缕,哪里还有魏谅的半分踪影?
“好个魏老儿!”清品道长面沉似水,眼中寒芒闪烁,“当真是滑不留手,犹胜泥鳅!这逃命的功夫,放眼当世,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李晚听望着那空荡荡的穹窿,贝齿轻咬下唇,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无奈。此獠脱身,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然其遁走之速,身法之诡,确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令人徒呼奈何。
第70章 官府来人
厅中几人正自为魏谅遁走之事心绪难平,惊疑不定之际,忽闻寨门外一声炸雷般的高喝: “呔!里面藏匿的白莲教妖孽听真!速速弃械伏诛,出寨受缚!若敢负隅顽抗,待我大军踏平此寨,管教尔等玉石俱焚,尽化齑粉!”
听这喝令之声,分明是官府中人!清品道长眉头立时紧锁,脸上毫不掩饰地浮起浓浓厌弃之色。他生平最恶繁文缛节,与官府衙门打交道,更是麻烦中的麻烦,避之唯恐不及。
不敬和尚却似浑然未觉,依旧如泥塑金刚般凝立原地。身上堆积的杂物虽重,却未超出他神力承载之限。他此刻心神尽数沉于武学推演之中,正苦苦思索那“如是空”化劲法门运转的滞涩之处究竟何在,外界喧嚣,于他不过清风过耳。
唯独李晚听,甫一闻声,娇躯便是一震!那熟悉嗓音令她脸上瞬间交织起复杂难言的神色,既有久别重逢的深切怀念,更有绝处逢生的激越欣喜!她再也按捺不住,失声唤道:“大哥!”
寨门外那声音闻得李晚呼喊,立时喝止正欲行动的兵卒:“且慢!”只听一阵哗啦啦的铁甲摩擦碰撞之声骤停,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已携着凛冽风尘,破门而入!
来人立定厅中,但见其方口阔鼻,一部浓密虬髯几乎将口唇完全遮掩,眉宇间依稀可见几分李大的影子,却远比后者多了十分的剽悍与威严。身披一副乌沉沉的明铁重甲,甲叶幽暗无光,显然非凡铁所铸。胸前护心镜乃整块镔铁精打,边缘环绕狰狞饕餮纹饰。肩头一袭湖蓝绉缎披风,袖口同样以金线绣着饕餮图案,那饕餮在未散的硝烟中翻卷起伏,宛如云海怒涛,欲吞残阳!头戴一顶兽面纹精钢胄,兽眼处镶嵌幽绿猫眼石,鼻梁铸就三道虬曲钢须,杀气腾腾,顶上更插着一束象征勇武的雪白牦牛尾。双臂垂下的皮甲缀满菱形铁叶,铿锵作响。腰间玉带垂落的流苏间,赫然混杂着数枚以金丝缠绕的奇特铁环——那分明是于雁门关外,亲冒东胡强弓劲矢,浴血夺得的敌酋弯刀柄首!
仅凭这身威仪赫赫、战功累累的装扮,便可知此人于军中身份显赫。须知那金线刺绣的饕餮纹,非有泼天战功,绝不可加身!
来人甫入大厅,鹰隼般的锐目如电四扫。瞥见清品道长时,明显一怔。此刻清品那超然出尘的卖相着实不凡,任谁见了,怕也要暗赞一声“好个得道高真”。但这军官常年混迹行伍,显是不识清品真容,只觉这道士气度不凡。目光随即落在灰头土脸的李晚身上,眼中精光乍亮,虬髯下的嘴角似有若无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却又被他强行压下,转而化作一片寒霜,冷冷道:“哼!你倒还记得有我这个大哥!”
李晚听朱唇方启欲言,那军官目光已如刀锋般掠过地上昏迷不醒的李大当家,顿时不屑地撇了撇嘴,鄙夷之色溢于言表。紧接着,他视线猛地锁定了造型最为怪异的不敬和尚!
电光石火间,他竟连半句质问也无,腰间那柄伴随他饮血沙场的百炼长刀已然呛然出鞘!刀光如匹练惊鸿,裹挟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惨烈杀伐血气,直劈不敬顶门!口中炸雷般怒喝:
“白莲妖人,纳命来!”
这一刀,摒弃了江湖武学所有的试探与花巧,甫一出手,便是千军万马中斩将夺旗的搏命杀法!那刀锋裹挟的惨烈血煞之气,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令人喉头发甜,几欲窒息——唯有真正在尸山骨海中蹚过无数遭的百战修罗,方能孕养出如此骇人的杀伐真意!
李晚听急得花容失色,尖声疾呼:“大哥且慢!这位是救了环弟的恩人!”
然则,刀势已成,如离弦之箭,岂容轻收?战场搏杀,最忌优柔寡断,唯有一往无前,以雷霆万钧之势摧垮敌酋!此人戎马半生,数度出塞,阵斩东胡大小酋首数十,寻常士卒更是不计其数,所倚仗者,除却运筹帷幄的兵法韬略,便是这份料敌机先、斩草除根的狠辣果决!江湖比斗那套寻隙破绽、缠斗消磨的路数,在他眼中不过是儿戏。一力降十会,一刀定生死,方是沙场铁律!
此刻,这凝聚了他毕生杀伐之气的绝命一刀,毫无半分迟疑,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劈不敬和尚脖颈要害,誓要将其一刀两断!
清品道长瞳孔微缩,右手剑诀早已暗扣,体内真气流转如沸,只待不敬稍有不及,便要强行救人!
说时迟,那时快!
电光石火之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身披断木碎瓦、形如泥塑金刚的不敬和尚,竟似全无动作,整个人连同身上那堆积如山的杂物,如同鬼魅般凭空侧移了一步!
“嗤——!”
刀锋破空,贴着不敬的脖颈险之又险地掠过,凌厉的刀气只削落了覆盖其颈侧的一层薄薄浮灰,在那灰扑扑的“泥胎”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白痕,宛如泥塑金身被顽童刮去了一抹金漆!
一刀劈空,那军官听得李晚听呼喊,冷哼一声,手腕一抖,长刀如游龙归渊,呛然入鞘。他目光如炬,转向李晚听,沉声喝问:“这怪模怪样的和尚,你当真识得?”
李晚听连忙点头,语带委屈:“自是认得的!若非这位大师出手,环弟他…”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那军官眼中精光爆射,握刀之手快逾闪电!方才归鞘的长刀竟在电光石火间再度出鞘,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匹练寒芒,以更胜先前三分的雄浑力道,对准不敬那颗顶着断木碎瓦的光头,当头便是一记“力劈华山”!
这一招,乃刀法中最为质朴无华的起手式,寻常江湖武夫亦常习练。然在此人手中使出,却当真蕴含了开山裂岳、分川断流的无匹气势!刀锋未至,那股纯粹而霸道的劲风已压得不敬头顶杂物吱嘎作响!
“大哥!你这是何意?!”李晚听惊得魂飞天外,失声尖叫。
便是清品道长,也被这将军反复无常、忽收忽发的雷霆手段弄得眉头大皱,心下暗忖:“此人统兵御下,莫非也这般朝令夕改、喜怒难测?”
第71章 暴躁将军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凝聚千钧之力的刀锋,如泰山压顶般落下!不敬头顶堆积的砖石、瓦片、断梁、碎木,在这无俦刀气下,竟如腐草枯枝般应声一分为二!
眼见森寒刀锋便要触及不敬那可以反光的脑袋,突然听得一声笑:“哈哈!小僧明白了!”
一直沉默如泥塑的不敬,竟蓦然睁开双眼,脸上绽开孩童般纯净无邪的开悟之笑!
原来,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困扰他许久的“如是空”法门滞碍,豁然贯通!他心中闪过明悟:“空”者,非仅谓事物虚幻不实,亦指理体之空寂明净。执着于“人空”、“法空”,辨析实体有无,此乃小乘“析空”观,已落形迹!大乘“体空”真谛,当观五蕴本自远离“我执”、“法执”,一切皆由因缘和合而生,当体即空,何须强分有无?
此念一生,顿觉灵台一片光明!那“如是空”的法门仿佛挣脱了无形枷锁,瞬间步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圆融之境!
心念动处,那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威、足以斩断精钢的凌厉刀锋,触及他护体真气的瞬间,竟似冰雪入沸汤,又似利刃斩流水——刀上蕴含的霸道劲力、森寒杀意,乃至那百战淬炼出的惨烈血煞之气,尽数被这臻至新境的“空”之领域无声无息地消融、同化,归于无形!仿佛那刀锋劈中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片无垠虚空!
刀,依旧是那柄斩将夺旗的宝刀。然其锋芒,于此刻的不敬而言,已无分毫威胁。
只是不敬亦心知,此法门初入新境,尚有一处关隘未破:此“空”之化劲,目前仅能消弭内力修为逊于己身之敌的攻势。若遇内力通玄、更胜于己的绝顶高手,强行以无上内力灌注兵刃,行那“以力破巧、打破顽空”之举,则此法恐有被强行洞穿、反噬己身之虞!
这一下变故,直惊得那将军眉峰骤聚如刀!
他乃沙场宿将,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亦非难事,在朝廷内亦是有名的顶尖高手。然而这等江湖本事,却是他生平罕遇!甫一交手便吃了这等闷亏,如何不惊?
又见那不敬和尚周身内力微微一震,身上那些挂着的零碎布条、尘土草屑,如同被无形气劲驮着,缓缓自行滑落于地,露出那身比丐帮污衣弟子还要褴褛百倍的破旧僧袍!他那双不大的眼睛此刻已然睁开,目光径直投向那面色铁青的将军,双手合十,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好重的杀气!”
那将军闻言,脸色愈发阴沉得如同锅底,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竟是连看都懒得再看这不敬和尚一眼。他手中那柄杀人无数的精钢战刀,几次三番欲要抬起劈砍,刀锋在鞘中嗡鸣作势,终究还是被他强压着怒火按捺了下去。
不敬和尚心中暗自嘀咕:“这一家子人,当真是个个古怪!那李晚好歹是把厌恶写在脸上,言语间夹枪带棒地挤兑。这位倒好,二话不说,拔刀便砍!相较之下,反倒是那李大,显得最是‘正常’了。”
此时,李晚已走到昏迷的李大跟前,二话不说,飞起一脚便踢在他腰眼之上!一股阴柔刁钻的内力透体而入,瞬间将李大刺激得“哎哟”一声,猛地惊醒过来!
他刚从昏迷中苏醒,脑中尚自混沌一片,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地上蹦了起来。待得看清李晚那灰头土脸、发髻散乱的狼狈模样,又瞥见四周聚义厅坍塌的断壁残垣,不由得大惊失色,脱口叫道:“先生!您……您怎地搞成这般模样了?!还有这聚义厅,怎会塌了?!”
李晚本就因方才种种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听到“先生”二字,更是如同火上浇油!她脸色一寒,曲起食指,照着李大的脑门便是一个清脆响亮的爆栗扣了下去!
“什么先生!谁是先生!哪有先生!”
说完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大哥。
李大被敲得眼冒金星,捂着额头,心中委屈万分:“明明是你自己让我在外人面前唤你‘先生’,说是好掩藏身份的……” 可眼前这位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姐,他哪敢顶嘴半句?只得蔫头耷脑地低声改口道:“……姐姐。”
李晚这才面色稍霁,鼻中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满意。
“哼!”
那一直黑着脸的将军,此时又是一声饱含不屑与怒意的冷哼从鼻腔中挤出,把两人对话听了个全的他自是不满。
听见这声冷哼,李大下意识地瞪眼循声望去,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无礼。
目光刚一触及那将军冷峻如铁的面容,李大浑身猛地一哆嗦,方才那点委屈和不服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如同耗子见了猛虎,脖子一缩,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嗫嚅道:“大……大哥?您……您几时回来的?”
那将军目光如电,上下扫视着李大,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讽意,沉声道:“呵,‘李环,李大当家’?这声‘大哥’,末将可万万担当不起!李大当家如今好大的威风,胆子更是泼天!竟连白莲教那等蛊惑人心、祸乱天下的妖邪之徒,也敢勾连上了?当真是出息了!”
李环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砸得晕头转向,眼神一片茫然。白莲教?这名头他自然是如雷贯耳,可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怎会莫名其妙扣在自己头上?他努力回想这几日的经历,只觉记忆如同被一层浓雾笼罩,影影绰绰似乎有点印象,却又什么都抓不住、看不清。
好在李环生性疏阔,想不通索性便不去想。面对大哥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他缩了缩脖子,一声也不敢吭,只悄悄用眼角余光瞥向自家亲姐姐李晚,脚下如同生了根般,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姐姐身后挪动,妄图借那纤弱的身影遮蔽自己这高大的身躯。奈何他身量实在太过魁梧,即便拼命低着头、弯着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还是无可救药地探出了李晚的肩膀。
第72章 威武亲军
那将军眼见自家弟弟这副畏畏缩缩、掩耳盗铃的蠢笨模样,当真是怒极反笑!他“锵啷”一声,将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钢刀重重归入鞘中,挽起袖子,便要上前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让他长长记性!
“大哥且慢动手!”李晚连忙横跨一步,伸手挡在李环身前,急声道:“此次之事,委实怪不得他!”
将军浓眉倒竖,怒道:“你就惯会护着他!慈母多败儿,长姐也是一样!”
“大哥!”
李晚跺了跺脚,带着几分无奈,更带着几分对弟弟的回护,娇声道:“你且听小妹把话说完!”
当下,她便从自己为何寻来,如何遭遇魏谅、楚涣等人,又如何被卷入其中,清品道长如何出手,以及那不敬和尚如何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李大,删删减减、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尤其自己前任白莲圣女的身份提都不敢。
待她话音落下,那将军面色依旧沉凝如水,并未立刻表态。倒是躲在姐姐身后的李环,此刻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偷偷摸摸地在不远处的不敬和尚和自家姐姐李晚之间来回逡巡,那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欠揍意味。
那将军不再理会缩在姐姐身后的李环,龙行虎步,径直走到清品道长面前。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节,声音洪亮却不失敬意:“末将李圳,见过清品道长!此番援手,救我这对不成器的弟妹于危难,末将感激不尽!”
清品道长亦不怠慢,神情淡然自若还礼道:“好说,好说。路见不平,自当援手,李将军不必挂怀。”
倒非这李圳有意轻慢清品。实乃他久在朝堂,日常所见的皆是朝廷敕封、紫绶金章的“真人”、“天师”。清品道长虽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却偏偏在道法上,属于不拘小节的那种,因此从未接受过朝廷任何封号诰命。若单论在庙堂体制内的地位尊卑,这位名动江湖的道门魁首,甚至可能还不如不敬这个有官方度牒在身的讲经僧来得名正言顺。
李圳脚步微顿,终究还是转向角落里的不敬。他额角青筋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两下,方才极其勉强地、几乎是胡乱地朝着不敬拱了拱手,口中吐出两个字:
“多谢!”
那姿态敷衍至极,言语间更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根深蒂固的提防与疏离。
不敬虽觉这提防来得古怪莫名,却也不好深究询问,只得双手合十,平静还礼:“阿弥陀佛。将军言重了,护持众生,消弭戾气,乃小僧分内之事。”
李圳显是不愿与这不敬和尚多做纠缠,于他而言,这“礼数”已是尽到。他此刻心中所想,唯有尽快将这碍眼的小和尚打发得远远的,离自己妹妹越远越好!
他不再多言,倏然转身,当先朝着已成废墟的聚义厅外大步走去。行至李晚身前时,脚步微缓,侧首低语,声音虽刻意放柔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
“跟我回家。”
随即,又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尚在懵懂状态的李环厉声喝道:
“你也来!”
不敬与清品目光在空中悄然一碰,彼此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了然与莞尔。二人也不多话,便也举步,随着李家兄妹三人,一同走出了这片狼藉之地。
几人甫一踏出那摇摇欲坠的聚义厅大门,眼前景象便是陡然一变!
但见门外空地上,数十名身着品红色牛皮软甲的彪悍军士,早已列成一座杀气森严的六出梅花之阵!此阵暗合阴阳,攻守兼备,六组人马互为犄角,气机相连,将整个厅门出路封锁得水泄不通!
阵前最慑人之处,赫然是一门通体黝黑、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关重炮!炮口森然,正对准了聚义厅那残破的大门!此炮形制古朴,炮身粗壮,怕不是有数百斤重!炮旁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排不同形制的炮弹,显然各有妙用。方才那雷霆一击,轰塌聚义厅房顶的,定是此物无疑!更令人心惊的是,此炮竟非寻常火药驱动,而是以内力催发!即便不装填炮弹,单凭那沛然莫御的内力冲击,其威势也足以破山开路!
四名腰挎雁翎长刀的精悍军士,分列炮身四方,显是操炮与护炮的精锐。
再观其后,数十名军士肃然而立,个个背挎劲弩,弩矢寒芒点点;手中丈二点钢长枪如林挺立,枪尖遥指苍穹,锋芒毕露;腰间所悬,皆是百炼精钢打造的雁翎腰刀!此刻虽只是静立待命,然那股久经沙场、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已然凝如实质,冲天而起,几欲撕裂云霄!观其剽悍精勇、不动如山的气势,必是李圳麾下那支威名赫赫、可止小儿夜啼的亲兵虎贲无疑!
须知庙堂之上,帝王心术,最忌边镇大将拥兵自重,日久天长,根基深植,尾大不掉,终至酿成巨祸。是以朝廷定制,凡统兵大将,皆须每隔数年轮转驻地,以防其与部曲结成死党,盘踞一方。
然则此制亦有其弊。若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临阵之际,号令不行,配合生疏,实乃军中大忌,动辄有覆军杀将之危!为权衡此弊,朝廷特开恩典:准允各级统兵将领,依其品秩高低,蓄养数目不等之亲兵。此等亲兵,皆为将领心腹死士,朝夕相随,操练精熟,更兼赏赉丰厚,忠心不二。如此,纵使大将轮转他处,亦可凭此核心精锐为骨,迅速整训新军,重整旗鼓。
而这亲兵队伍,向来便是一军之中,锋镝所向、无坚不摧的先登勇士,没有这份能力,又凭什么比拿的比别人多,吃的比别人好?
再看那李圳麾下这支亲兵,其剽悍精锐之处,莫说是踏平眼前这区区山寨易如反掌,便是挥戈扫荡左近那屯兵设防的镇子,于他们而言,亦不过如探囊取物,旦夕可定!
第73章 当年和尚
见得李镇岳将军步出,军阵之中立时奔出一员佐将。他一眼瞥见将军身后那奇特的组合,竟是跟着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将军生平最恨和尚,此事军中上下无人不晓,今日怎会如此?他满腹疑窦,却不敢多问,只得频频回首,目光在李晚身后的清品与不敬身上扫过。
佐将收敛心神,上前抱拳禀道:“将军,寨中幸存妇孺已悉数救出,现由弟兄们看护于山下歇息。您看……”
李镇岳面色依旧沉郁,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一并带上!我李家门楣,还养得起这几十口人!待回府再行安置!” 语气不容置疑,透着一股累世大族的底气。
佐将不敢怠慢,连忙命亲兵牵过两匹骏马。军阵如臂使指,瞬间变阵,让开通道。李镇岳翻身上马,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行在队伍最前方。他又命人牵过一匹温顺些的母马,示意李晚落后自己半个马身,紧随其后。
此时,前方那原本七扭八歪、宛如迷宫的寨中建筑群,竟已被清理出一条笔直平坦的通道!不敬与清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显然,这支精锐军士趁聚义厅内激斗正酣之际,已雷厉风行地拆除了障碍,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至于不敬、清品与李环,自然没有骑马随行的资格,只能徒步跟在队伍末尾。
不敬与清品对此浑不在意,他们本也无心随李镇岳去那李府。令人意外的是李环,他竟故意磨磨蹭蹭,落后几步,凑到了不敬身边。他先是偷眼瞧了瞧一旁仙风道骨的清品,似乎有些敬畏,继而转向不敬,堆起笑容低声道:“大师安好!方才多谢大师救命之恩,李大…咳,李环感激不尽!”
不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李大寨主客气了。寨主莫非不认得贫僧了?”
李环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苦涩:“实不相瞒,大师。这月余来,小人浑浑噩噩,神志时清时昧,如同身处梦魇。若非家姐拼死护持,恐怕早已被那白莲妖人炼成一具无知无觉的傀儡了!”
他顿了顿,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贱兮兮地问道:“大师…之前可认得我家姐姐?”
不敬摇头道:“小僧入世修行不过月余,识得的江湖人物屈指可数。更遑论李施主了。”
“咦?” 李环愣了一下,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了不敬几眼,喃喃自语道:“这…不应该呀?难道最近姐姐的…品味变了不成?”
不敬微感疑惑:“施主此言何意?”
李环见左右无人注意,便凑近了些,低声道:“大师有所不知。我家姐姐从前,可不是如今这般模样!那时她温柔娴静,容貌倾城,年方金钗之时,上门提亲的媒人几乎踏平了李府的门槛!姐姐与我虽是一母同胞,境遇却天差地别。李家这两代具是男丁,母亲生下姐姐后,李府上下喜出望外,主母大人更是直接将姐姐抱回正房亲自抚养,视若己出!正因如此,我母亲这外室的身份才得以稳固,后来才能生下我。姐姐在府中,那是真正的掌上明珠,千娇万宠,从未受过半点委屈。自我记事起,每次姐姐回外宅探望母亲,都能带回大堆的珍玩美食…”
他眼中露出追忆之色,随即转为黯然,又道:“可后来…不知何时,府中来了一个游方和尚。我曾远远见过一面,端的是丰神俊朗,宝相庄严,讲起经来更是舌绽莲花,令人倾倒。不知怎的,竟与姐姐有了些…交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府中乃是禁忌,讳莫如深。只知没过多久,那和尚便飘然离去。自此之后,姐姐性情大变,见到和尚便如见生死仇敌!李府上下,更是对僧侣深恶痛绝,尤其是有胆敢接近姐姐的和尚,那更是…欲杀之而后快!所以今日大哥对你如此态度,若非姐姐方才拦着,以大哥的性子,怕不是真要用那门‘镇岳炮’轰你!”
不敬闻言,眉头微蹙:“这…小僧与李施主交谈不过寥寥数语,何至于此?”
“至于!太至于了!” 李环连连点头,一脸笃定,“大师,您可是姐姐近几年来,第一个肯与之和颜悦色说话的和尚!单凭这一点,就足够让家里人对你另眼相看,提防万分了!”
不敬正欲再言,却见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清品道长,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朝他促狭地挑了挑眉毛。
不敬会意,立时闭口不言。
“梆!”一记清脆响亮的爆栗已狠狠敲在李环的脑门上!李环“哎哟”一声,捂着额头,不用回头,从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力道便知来人是谁,赶忙挤出讨好的笑容:“姐……”
李晚俏脸含霜,一双凤目冷冷地盯着他:“好你个李环!果然是翅膀硬了,竟敢在背后编排起你姐姐的闲话来了!”
不敬闻声转身,只见李晚不知何时已寻隙打理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黑色文士服,依旧是一派清冷利落的模样,只是此刻眉宇间多了几分愠怒。
李环捂着犹自发疼的脑门,脸上堆砌起十二分的谄媚笑容,小心翼翼地凑近道:“姐…您…您几时过来的?小弟竟未曾察觉…”
李晚凤目斜睨,似笑非笑道:“怎么?如今倒要管起你姐姐的行踪了?”
“不敢!万万不敢!”李环吓得脖子一缩,连连摆手,脚下不自觉地又退开半步。
李晚这才道:“你且先行一步,姐姐有事,需与不敬大师单独叙谈片刻。”
李环如蒙大赦,哪敢多问半句?口中连声应着“是是是!”,脚下早已运起轻身功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般,“嗖”的一声便向前方队伍疾掠而去,生怕慢了一步又招来爆栗。
眼见弟弟跑远,李晚这才转过身来。她脸上那层方才对李环的霜色瞬间冰消雪融,竟绽开一抹梨涡浅现、甜得能沁出蜜来的笑意,眼波流转,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娇柔:
“清品真人……”
这一声呼唤,当真是婉转莺啼,甜腻得能酥了人的骨头!
清品道长何等人物?早已将这小女子的心思看了个通透。他手捻长须,仰天发出一阵清朗疏阔的大笑道:“哈哈哈……道爷明白!道爷明白得很呐!”
这爽朗的笑声,再配上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登时把李晚闹了个霞飞双颊,羞窘难当!
清品向上一纵,几个起落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声音留下经久不散:“小和尚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咱们有缘再见!”
第74章 菩提种子
清品走得甚是潇洒,衣袂飘飘,几个起落远离前行的队伍,转眼就消失在远处。不敬心头却隐隐生出一丝异样,仿佛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正潜藏于附近某处,凝神谛听。他暗自忖道:“这清品武功深不可测,若真有心隐匿听这墙角,小僧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他一片衣角也摸不着。”
不过转念一想,他行事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即便被听了去,又有何妨?
李晚眼见四下再无旁人,这才深吸一口气,转向不敬,那刻意为之的娇柔姿态早已收起,恢复了平素的清冷,只是语气中终究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不敬大师,今日援手之恩,李晚在此谢过。”
不敬双手合十,目光澄澈如镜,直映人心,平静道:“阿弥陀佛。李施主眉间无喜,眼中无波,心中既无情念牵动,亦无欲求萦绕,何故作此小女儿情态?施主若有指教,不妨直言便是。”
李晚登时被噎得气息一窒,俏脸上才褪去不久的红霞“唰”地一下又飞了回来,心中又羞又恼,暗骂道:“这死秃驴!当真可恶至极!看破不说破,大家面上好看些不成吗?”
一股无名火起,恨不得立刻拂袖而去。奈何手中攥着的那件物事,确确实实是个烫手山芋,弃之可惜,留之无用,更兼麻烦缠身。
几番挣扎,她终究是强压下心头火气,一张俏脸彻底冷了下来,寒声道:“哼!你这小和尚,当真是不解风情,无趣至极!难道就非得这般戳穿于人前,半分情面不留吗?”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赌气,更带着决断,手腕一翻,将一物朝不敬抛去,寒声道:“也罢!此物于我而言,形同鸡肋,毫无用处,留着反是祸端!今日便送与你,是福是祸,你自己担着吧!你我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李晚话音未落,身形已如轻燕般翩然翻上一直紧随在侧的那匹骏马,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李圳的队伍疾驰而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风。
不敬眼见那东西向自己跌落,忍不住伸手一抓,随后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之物上。
那赫然是一颗看似平平无奇的菩提树种子。
种子约莫寸许大小,通体呈深沉的褐色。细细观之,其表面并非全然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自然天成的纹理。这些纹理或如蛛网密布,或似流水蜿蜒,勾勒出几分古朴苍劲、返璞归真的美感。纵使有人刻意描绘,也没有这种自然之美。
这种子的表皮已被人摩挲得温润如玉,光可鉴人,显是经年累月被人珍而重之地握在手中,反复揣摩研究。
不敬的眉头渐渐锁紧,寻常菩提树种子,若置于阴凉干燥之处,或可存世数十载而不腐。然眼前这颗种子,表皮竟已呈现出一种历经千百年岁月洗礼方能形成的玉质化光泽!此等景象,昭示着它的年岁之长,远超想象。更令人忧心的是,菩提种子内里本是柔软多汁的胚乳。寻常种子干燥后,胚乳便随之干涸,但尚可留下一线生机。可此物表皮玉化,内里那点维系生机的汁液精华,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侵蚀下,究竟还能留存几分?怕是早已生机渺茫,徒留一具坚硬空壳!
这枚菩提种子,看似朴实无华,却引得李晚如此慎重以待,其中必有深意。此女心机深沉如渊,行事果决狠辣,为破那白莲教布下的死局,不惜以身为饵,行破釜沉舟之举。虽则最后关头,因她那横空出世的大哥一记“镇岳炮”惊走魏谅,使得死局得解。
但也因为这一炮李晚日后再行走江湖料也再无大碍。没有哪一个门派愿意去惹能轻易调动军中重器镇岳炮的李将军。
她既已掌控局面,更有大哥为后盾,将此物留在手中亦非难事,何以偏偏要抛给贫僧?
一念及此,不敬心头猛地一沉!
此物,莫非便是那白莲教妖人不惜千里追踪、誓要夺回的所谓“秘宝”?
若真如此,岂止是烫手山芋?简直是引火烧身的祸根!
此物非但白莲教视其为禁脔,就算不知道用途也广发悬赏,夺之而后快,恐怕连那与菩提渊源最深、视此圣树为根本象征的净土宗,也绝不会坐视本门曾经的圣物流落在外!一旦消息走漏,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难怪那李晚姑娘,参研多日,看不透其中玄机后,便如甩脱累赘般,毫不犹豫地将此物抛给了自己!
佛祖释迦牟尼,于菩提树下证得无上正等正觉。此树之种,于佛门弟子而言,意义何其重大!
环顾在场诸人,李圳乃沙场宿将,眼中只有刀兵权谋;李晚心结深重,视佛门如寇仇;李环浑浑噩噩,难堪大任;清品虽为道门高人,但为人随性,这东西到他手里,只怕会被丢进哪个不知名的山沟里。
算来算去,也唯有自己这个徒步苦行、身无长物的和尚,倒成了保管这佛门圣物“最合适”的人选!
不敬掌心紧握着那枚温润如玉、没有半点重量,却重逾千钧的菩提种子,心潮如海,波澜起伏。是福缘?是劫数?冥冥之中,殊难预料。他独立于这残阳废垒之间,竟自怔怔出神,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待得他胸中激荡稍平,神思重归清明,抬眼望去,但见一轮赤红如血的残阳,已然半坠西山,将天际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赭色。四野苍茫,暮霭渐起,唯闻风声呜咽,掠过断壁残垣。那支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队伍,早已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杳无踪迹。偌大的废墟之上,竟只剩下他这孤僧一影,与掌中那颗牵连着无尽因果的菩提种子。
不敬望着那苍茫暮色,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也罢!诸人皆去,万籁俱寂,于他这托钵行脚的苦行僧而言,反倒落得个清净自在。
也罢,今夜自己就在这儿过夜吧。
第75章 混沌再开
残阳如血,将不敬和尚孤长的身影拖曳的老长,他步履沉缓,一步一步,终是踱至那残破的山寨大门前。
这扇饱经风霜、看似粗陋的木质大门,此刻在斜晖映照下,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古拙。不敬伸出手掌,轻轻抚上那粗糙的门板,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姜,终究是老的辣啊……”
以清品那等洞悉世情、阅历如海的眼光,岂会看不出此门之中暗藏的乾坤?
然则,道长与他,却心照不宣,皆对此讳莫如深。
个中缘由,倒也简单,此门虽奇,堪称不世出的宝物,是多少武林门派梦寐以求、可镇山压运的底蕴。然,宝物亦需明主,更需运用的法门!若无相应法门,此门便如同死物,纵有通天之能,亦无法施展分毫。
恰如他掌心紧握的这枚菩提种子。既不能助长功力,亦不能点化迷津。其价值,或许仅存于“供奉”二字。最终归宿,恐怕也只能是被某个大派奉于高阁,香火供养,徒具象征,全无实用。
圣物若不能“用”,便与顽石何异?此中悖论,令人嗟叹。
恰好,不敬就是那个能将它运用的人。不敬抬头看向夕阳,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条线在牵扯着他,让某些东西向他身边汇聚,他不知此事是好是坏,正如这寨门,也如他手中的菩提种子。
不敬缓缓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思之无益,既是天意如此,那便坦然受之。
不敬本欲袍袖一拂,怎奈身上那件僧袍早被撕扯得褴褛不堪,化作条条破布。这一拂之势未成,反倒成了个狼狈滑稽的甩臂。不敬自己瞧见,也不由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心道:“这副形容,确是该当更衣了。”
不敬这一甩臂方罢,却听得“吱呀”一声轻响,那原本紧闭的寨门竟自缓缓洞开。门扉之后,哪还有半分山寨景象?唯见一片茫茫混沌,翻涌流转,深不见底!
不敬心念既定,举步便入那片茫茫无际的混沌。甫一踏入,只听得身后“砰”然一声闷响,回望之际,那寨门竟已杳无踪迹,恍若从未现世一般,唯余身后混沌翻涌,寂然无声。身处茫茫混沌之中,不敬喟然暗叹:“纵是历之数回,犹觉此境玄奇难测!
随着他的走动,脚下渐渐出现一条路,一座破陋却干净的庙宇远远地出现在这混沌之中,牌匾上昙隐寺三个大字闪亮分明。透过那敞开的大门,能看见神龛前长明灯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
不敬绕至后院,唯见一间孤零零的禅房。推门而入,屋内除却一个旧木柜,竟是四壁萧然,空无一物。
他打开柜门,内中衣物寥寥。除了一套织金嵌玉、光华流转的华贵僧袍并袈裟外,余下几套皆是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衲衣。此皆乃恩师所遗,不敬平素珍重异常,不忍轻着。那袭极尽华美的袍服,亦只在他受朝廷敕封为“讲经僧”那等大典之上,方才穿戴过一次。
不敬褪下周身褴褛,将那残破布片细细抚平,整整齐齐叠妥,置于柜脚之下,权作日后缝补之需。
换罢洁净僧衣,他复行至庭院古井之畔,汲起一瓢清水。虽面上未染尘埃,仍就水净了净面颊,似濯洗心尘。这才转回前院佛堂,于蒲团之上跏趺而坐。但见他双目微阖,神色端凝,取过木鱼槌,笃、笃、笃……清越之音初起,口中已梵唱低回,诵起那《妙法莲华经》来:“尔时无尽意菩萨,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合掌向佛,而作是言:‘尔时世尊说是偈已,告诸大众,唱如是言,我此弟子摩诃迦叶,于未来世、当得奉觐三百万亿诸佛世尊,供养、恭敬,尊重、赞叹,广宣诸佛无量大法……’ ”
诵经已毕,木鱼声歇。不敬心境澄明,如古井无波,正是参悟玄机的良时。
他索性在佛像之前仰身躺倒,目光穿过那方屡补屡漏、终是徒劳的屋顶破洞,直望入浩渺星空。
细细思量,自他遵从恩师遗命,踏上前往天台山祖庭的路途,迄今不过月余。其间竟连遭两桩异事,且桩桩皆与那白莲邪教纠缠不清。
犹记官道之侧,他本欲在昙隐寺中稍作休憩。岂料那龙门镖局的镖头张枫,竟能携一懵懂少年,于无意间撞入此间!此事端的是匪夷所思。而后白莲道人袁通追击而至,彼时他未及深究,为免横生枝节,先是悄悄将那少年送了出去,而后一番手脚便径直将二人送离了是非之地。至于那袁通之人,他更无心挂碍,想来此刻,早已化作那混沌深处的一粒微尘了。
其后辗转至这无名山镇,又平白被那清品卷入山寨风波,更得了这净土宗的菩提信物,以及那扇连通混沌的寨门……此间种种,岂非咄咄怪事?若这等玄异之物当真俯拾皆是,江湖各大名门正派,又何须穷尽心力,苦苦追寻那虚无缥缈的机缘?
此方天地,玄机暗藏,常有混沌通道于莫名之处豁然洞开,倏忽来去。其来也诡秘,其逝也无踪。偶有生灵误入其间,若得天眷,或能挣扎脱出,于世间留下些南柯一梦、误入仙府的缥缈传说。然此等侥幸之辈,百中无一。芸芸众生陷落其中者,泰半湮灭无闻,永绝尘寰。
唯有那身具大神通、大法力者,方能于混沌乱流之中,辟出一方清静道场,自成天地。道家所传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佛门各宗所持之极乐净土、琉璃世界,莫不由此而来。
不敬此刻存身之昙隐寺,亦属此等清净道场,乃佛门天台宗一脉。相传此间乃天台宗开派祖师龙树菩萨,以无上佛法显化开辟之殊胜佛土。
此脉传承,实乃我辈先师高瞻远瞩,恐遭劫灭之祸,特于天台法统之外,暗植一脉薪火,以为存续之根。故其传人皆不列名于天台宗辈表之内,向来单传独授。
待到传人功行圆满,便须亲赴天台宗祖庭国清寺中,执弟子礼报备宗门。届时,双方亦会印证佛理,互换此间数十载修行之体悟心得,共参妙谛。
第76章 菩提幼苗
说起来天台宗如今那片浩瀚广袤的净土,亦是当年智顗大师以大智慧、大法力开辟根基,复经后世历代高僧大德苦心经营,方有今日之气象。
而他这昙隐一脉,历代经营,唯以守护经藏为第一要务。寺中那座藏经阁,其内典籍之保管,堪称慎之又慎,严苛至极。非但将万千经卷分门别类,编册造目,小心庋藏;更需一式三份,钤印封存,分置于阁中三处隐秘所在,互为映照,以为异日不测之备。
侧卧佛前的不敬,自怀中摸出那颗菩提种子,置于掌心,就着破漏屋顶透下的微薄星光,轻轻掂量。此物……究竟该如何处置?
若将其交予白莲教?此念方一起,他便知乃是自寻死路。彼教中人,沉迷邪功日久,心智多有癫狂,行事乖戾难测,岂能以常理度之?
那归还净土宗?亦不可行。此物来路难以言明。目下净土宗被白莲教搅扰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贸然归还,只怕立时被视作白莲细作,锁拿拷问,百口莫辩。
留在这昙隐寺混沌净土之内,倒不失为良策。混沌广袤无垠,若无精确定位之法,纵是一代宗师,也难寻此间门户。只是……这烫手的山芋留在自己手上,终非长久之计。夜长梦多,一旦泄露行藏,届时八方压力齐至,恐难招架。
他心念流转,忽生一计:距国清寺不过月余行程,何不先将此物暂藏于昙隐寺内?既避人耳目,又可保无虞。待至国清寺,再将此物连同因果一并奉上。天塌下来自有高人顶住,是物归原主交还净土宗,亦或由天台宗自行处置,便由他们定夺去吧!打定主意,不敬心里安稳不少,将菩提种子供在佛像前,随即闭上眼睛,缓缓睡了过去。
不敬沉沉睡去,鼾声微作。然其酣眠之际,这方净土竟自生玄妙。
那扇年久失修、常日里虚掩难闭的破旧院门,竟于无声无息间悄然弥合。虽形貌依旧古旧,却隐隐透出一股岁月沉淀的浑厚气韵。两旁门轴,亦如沐甘霖,滑润异常。恰此时,一阵不知从何处拂来的清风,徐过庭院,竟将那扇院门徐徐推拢,严丝合缝,门闩也被这一闭合震的跌落,倒把不敬锁在了院子里。
这亦不知是天意使然,亦或机缘巧合,竟又拂过佛前神龛。那枚置于龛前的菩提种子,被风一激,轻轻一颤,便自跌落尘埃,碌碌而滚,倏忽间便隐入殿角暗处,杳然无踪。
不敬连日奔波,心力交瘁,此刻沉睡正酣,于这周遭悄然生变、灵物自隐的玄机,竟是浑然未觉。
天光破晓,晨曦微露。不敬方自醒转,仰首但见瓦蓝苍穹悬于顶上,心中不由再生奇叹:此间净土分明辟于混沌深处,竟亦有日升月落,四时轮转之象。当年龙树菩萨究竟以何等无上法力,方能开辟如此一方妙境?思之愈觉佛法浩瀚,不可思议。
他步出大殿,正欲往后院井台洗漱,目光所及,却蓦地一凝——昨日尚难闭拢的破旧院门,此刻竟已严严实实阖于门框之内!
不敬心头一跳,几疑目眩。疾步上前,抬手握住冰凉门闩,微一用力,门闩抬起,“吱呀”一声轻响,门扉应手而开,竟圆转自如,毫无半分昔日滞涩!他一时玩心大起,反复推阖数次,门轴转动如抹膏脂,顺畅无比。
不敬心思何等机敏,瞬间已明此变必与昨日那寨门脱不开干系。念头及此,他脸色陡变,暗叫一声“不好!”,身子一闪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在大殿之中。
他目光急扫佛龛之前,果然,那颗至关重要的菩提种子,已然踪迹杳然!
他心下一沉,立时俯身于殿内四处搜寻。桌底、佛座、蒲团之下……角角落落皆细细检视,却始终难觅其踪。
他自幼在这昙隐寺长大,对这里从小到大不曾改变的场景何其熟悉?既然这里没有,便去后院寻觅吧。
不敬敛息疾步赶至井台之畔,凝目望去,只见湿润的泥土之中,一株青翠欲滴的幼苗,正悄然破土而出,嫩芽微舒,于晨光下怯生生地舒展着新绿。
不敬蹲下身来,撩起僧袍下摆,望着井畔那株青翠幼苗,面露苦笑,摇头叹道:“你这小东西,何苦偏生要挑中我这陋寺栖身?”
“那净土宗的广袤佛国,纵被白莲教扯走些许,根基犹在,灵泉甘露,沃野千里,何等福地!你却瞧它不上!”
“白莲教虽已堕入魔道,法门偏激乖张,然其血海骨林间辟出的那方邪异净土,亦蕴藏几分天地玄机,自成气象。你也不屑一顾。”
“偏生是我这荒山野寺,断壁残垣,倒合了你的眼缘,巴巴地在此落地生根?当真是……奇也怪哉!”
此时忽然起风,吹得那幼苗微微摇摆,像是在回应不敬。
不敬哑然失笑道:“你还得意起来了!”
他又抬起头向禅房看去,自言自语道:“师父,这也在你计算之中吗?”
他这位恩师,虽是许家旁支,但一手相术几近通玄,常能窥得几分天机流转。待其感知大限将至、行将西去之际,又强撑精神,为不敬起了一课。
卦象玄奥,其中关窍,老僧终未明言。只是于弥留之际,殷殷叮嘱不敬:待他圆寂九日之后,便须一路苦行,跋山涉水,直赴天台宗祖庭国清寺,与彼处高僧大德参详妙谛,印证佛心。
不敬望着那株沐于晨光中的幼嫩新苗,喟然长叹:“菩提既已在此生根,便是缘法定数,人力难移。是福是祸,是劫是缘,如今也唯有贫僧一肩担下,坦然受之了。”
行程已延宕数日,不敬不敢再作停留,料理罢诸般事宜,便当速速启程。
不敬匆匆洗漱毕,又生火煮了一钵清粥,草草用罢斋饭。临行前,他驻足大殿门前,双手合十向佛像深深一拜。待直起身时,目光在那庄严宝相上又停留片刻,这才反手掩上寺门。
第77章 四明小镇
四明三千里,朝起赤城霞。不敬大师,且看这四明山色可还入得法眼?
但见说话之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头戴素白纶巾,腰间挂鲨鞘精钢剑,手拿一柄折扇,身着青缎襦袍。面如冠玉,目似寒星,顾盼间神采飞扬,举手投足尽是得意之态。
“刘施主果真博学,此等大气诗文也能信手拈来。”
不敬面色古井无波,只这一句平淡言语,却似冰水浇头,又让那青年面上笑意骤然僵住。这青年暗自惊疑,自己素来无往不利的诗文手段,怎在这小和尚面前处处碰壁?这和尚此句不正是说此句乃是我抄袭的吗?
想两人初次相遇,任他刘惑吟诵李杜苏辛,纵是不敬闻所未闻,总能不着痕迹点破此乃前人遗墨。引得刘惑一度以为遇到了老乡。后来几经试探,不敬皆茫然,才能确定不敬却是本地人。
既如此,这般境遇实属此世未遇!自他刘惑携异世诗篇博得神童之名,何曾受过这等挫败?他知自身根基尚浅,自幼悬梁刺股苦读今世典籍,更弱冠中秀,名动乡里。然每每与这小和尚对坐,便觉如芒在背后,最得意处之一竟被人步步紧逼,心底纵然傲气,也有些不舒服。
此番闻得不敬欲往国清寺,他当即执意同行。倒要看看这深藏不露的和尚,腹中究竟有几卷真经!
然这不敬和尚年齿虽幼,却似入水泥鳅,滑不留手。刘惑几番言语试探,除探得国清寺之行的去处,余者竟未得半分真章,直教他暗咬牙根。
昨夜二人宿于四明山脚小镇,不敬照例寻了间荒寺挂单。刘惑独居客栈上房,望着窗外残月,越想越觉这和尚有些修行者的模样。这一路他屡示豪阔,道是愿奉金帛助大师行脚,偏这不敬只以化缘钵应对。任他万贯家财,竟无处可使!
晨光熹微中二人于镇口石桥会合,刘惑折扇轻摇,脱口又吟得两句绝句。岂料又被不敬暗中点破这诗不是他所作。
刘惑虽然依旧嘴角含笑,最终还是按捺不住问道:大师何以断言这句非出我手?
不敬当然不能说自己能看得出概率,那硕大的十成十自那夜张枫之后首次得见,他也只能合掌垂目道:诗家傲骨狂气,如龙泉出鞘寒光摄人。施主虽有凌云志,比起这诗人……还差了几分。
话音稍顿,忽抬明眸直视对方,直言不讳道:自施主与小僧同行,眉间傲意日消,反生踟蹰之态。此中缘由,小僧亦深感费解。
刘惑心头剧震:莫非连日同行,这和尚已窥破我心底隐秘,特来点化?转念又惊——听闻佛门有他心通奇术,能照见众生心念,难道这小和尚竟是天生宿慧,身负神通?
他手中折扇地急收,在手中敲了敲,暗道:断无此理!若他真具他心通,我这点微末心思早被洞穿,何至于此?此人颇为正派,我是没看出他丝毫破绽,想来是真正关心于我。
想到此处,他回过神来,正与不敬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一瞬间遍体生寒,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哪里还有什么傲气可言?
不敬忽见刘惑面露青白之色,问道:“小僧观施主眉间隐有惊悸,可是有什么不妥?”
刘惑喉头微动,心道:“岂非被你所慑?”
话未出口,却见镇里烟尘起处,一灰衣家仆疾奔而来,扬声高呼道:大师留步!我家家主有请!
不敬驻足向声音方向看去,不解道:施主是在唤我?
那家仆喘至跟前,回道:正…正是……
不禁目露疑色,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昨夜方在镇东小庙挂单,今日一早就要离开,与贵府素无渊源,为何请我?
家仆急揖道:“今日乃我家太夫人八十岁寿诞。老人家平生虔心礼佛,家主特请四方高僧登门诵经,以添福寿。”
不敬不愿横生枝节,张口欲辞,刘惑折扇地展开,心道连日机锋相对早耗得他神思困顿,此番正好歇歇,也定要瞧瞧这和尚看家本领,可及机锋之利否?
刘惑抢在不敬之前道:“既然是主家的心愿,我等以助人为乐,自不好驳了主家面子。”
不敬暗忖:国清寺不过旬日路程,随喜这场法会亦无碍。横竖主坛另有高僧,自己但随众僧梵唱,心诵真言便是。如此思定,遂颔首应允。
那家丁喜动颜色,连连合十作揖: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当即前趋引路。
行不过半炷香功夫,但见翠竹掩映处豁然现出朱门广厦。七进宅院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狮披红挂彩,青石阶上洒扫得纤尘不染。九重锦缎扎就的寿字灯笼自门楼垂落,檐角铜铃系着玄色绶带,风过时琳琅声与爆竹碎红齐飞。
一位老管家身着赭色团花缎袍,腰间束着鹤纹锦带,霜鬓梳得一丝不乱。他手搭凉棚立于高阶,脖颈抻得老长,灰绸衣袖被山风鼓荡如帆,目光如钩般死死咬住路口。
那管家见家丁引着不敬近前,三步并作两步抢下石阶。待瞥见不敬洗得发白的僧袍,眼中露出喜色,枯瘦双手急急合十:大师肯降尊纡贵,实乃敝府之幸!家主本当亲迎,奈何琐事缠身……
话未竟已侧身引路,又道:敢问大师法号?
贫僧不敬。
合掌间眸光扫过檐角玄绶,边跟着走边问道:“未请教檀越主家名讳?
管家自击前额,言道:“哎呀,是老朽糊涂!家主朱讳明远,太夫人梁氏。”
刘惑几番欲通姓名,那管家却似目盲耳聋,兀自围着不敬打转。他心头警铃大作:这些世家大族累世簪缨,管家纵见布衣寒士亦不会失礼至此,今日竟视我这秀才如无物?
他虽存与不敬较量之意,但终究不是生死大敌,不忍见不敬遭厄。于是疾趋半步袖袍轻展,三指蜷于袖内微摇。不仅步履未滞,只是单手在后面轻摆,此间凶险,已然心照。
第78章 诡异寿宴
若论洞察此间诡谲,不敬实则早勘破玄机。方至朱漆兽环门前,灵台便生警兆——主家为慈母贺古稀之寿,纵有万般由头,岂有家主避不见客之理?更奇者,偌大宅院除却老管家枯立阶前,竟连个捧寿桃的童子也无!
他随先师行走南北,深知豪绅最重脸面。寻常乡宦摆宴,莫不广开中门迎迓四邻,十二时辰流水席片刻不停,八珍玉食直摆到街衢转角。内院锦屏深处,方是正经宾客所在。
今观这朱府:檐下寿幡猎猎作响,门前石狮披红挂彩,偏生青石阶缝里钻出几茎荒草,落叶在穿堂风里打着空旋。朱明远既为母设宴,何至门外如此清冷?
刘惑紧随不敬踏入内厅,眼前景象之诡异,纵是他行走江湖多年,也不由得心头一凛。厅堂之内,烛火通明,高朋满座,然则席上宾客,无论男女老幼,竟皆如泥塑木雕一般,僵坐不动。听得脚步声近,数十颗头颅齐刷刷扭转过来,动作僵硬划一,数十道目光空洞呆滞,直勾勾地聚焦在不敬身上,那眼神里毫无生气,宛如凝视死物。
不敬和尚目光如炬,扫过这群形同傀儡的宾客,心中却是雪亮。前些时日,他刚刚领教过那白莲教魏谅以《太平秘书》结合《大梦经》造出的疯狂傀儡,悍不畏死,只知杀戮。
眼前这些人,虽同样透着非人的僵硬与呆滞,气息却与魏谅那些形同的死物傀儡迥然不同。他们胸膛尚有起伏,眼珠偶有微不可察的转动,仿佛被某种更诡谲的力量禁锢了心神,剥夺了灵动,却还残存着几分微弱的自主生机。这奇异的状态,倒激起了不敬几分探究的念头,只觉其中大有值得深究的古怪。
反观刘惑,他何曾见过这等阴森可怖的阵仗?饶是他艺高人胆大,好奇心旺盛,面对这数十道毫无情感、冰冷如同看待尸骸的目光齐刷刷射来,一股寒意也不可抑制地从脊背升起。他强自镇定,右手却已下意识地紧紧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掌心竟微微沁出冷汗,心中警铃大作:此地凶险,绝非善地!
管家至此,再不遮掩,表情严肃如临大敌,猛地一挥手。两旁阴影中窜出两条壮汉家丁,不发一言,动作迅捷无比,咣当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紧闭,粗逾儿臂的门闩“咔嚓”落下,更有一条乌沉沉的铁链“哗啦啦”缠上,锁了个严严实实。
恰在此时,正厅深处那扇雕花大门豁然洞开。一个肥胖臃肿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将出来,直扑不敬!只见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材滚圆,腆着个大肚子,穿一身极其华贵的蜀锦袍子,上绣富贵牡丹,金线滚边,腰间玉带环佩叮当。然则他一张富态团团的脸上,此刻却毫无血色,肥肉颤动,眼窝深陷,布满了惊惧惶急之色,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将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打湿了数缕。他这般不顾一切地猛冲,倒把全神戒备的刘惑骇了一跳,下意识“噌”地后退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间佩剑的鲨鱼皮鞘之上,拇指紧扣崩簧,方才令他有些心安。
那肥胖身影冲到不敬面前约莫三尺之地,却出人意料,扑通一声,双膝如同折断般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震得地面微响。他竟是对着不敬和尚纳头便拜,二话不说,将那颗肥硕的头颅对着坚硬的地面“梆!梆!梆!”就是一阵猛磕,其声沉闷如擂破鼓,几下便见额头青紫一片,渗出殷红血丝。口中更是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大师救我!大师慈悲,救救我阖家性命啊!”
这一下变故,兔起鹘落,全然出乎意料!厅中那数十道木然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不敬,对此间主人下跪磕头之举竟似毫无反应,更添几分阴森。全神提防、只道对方要暴起发难的刘惑,登时看得目瞪口呆,如坠雾中。他按剑的手松也不是,紧也不是,一时竟愣在当场,心中只道:“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敬眉头微蹙,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随即俯身伸手去扶那胖子,温言道:“檀越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那胖子却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哪里肯起?他甩开不敬的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愈发凄厉:“大师若是不肯答应,朱某人今日便一头磕死在这儿,再也不起来了!”说罢又要以头抢地。
不敬见他情状癫狂,知非作伪,低叹一声:“善哉。”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运力,只是那伸出粗壮的手掌轻轻一搭胖子肩臂,五指如铁箍般微微一收。那自称朱某的胖子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道传来,自己那二百余斤的沉重身躯,竟如提线木偶般被硬生生从地上拔了起来,稳稳站住,任他如何挣扎,脚下竟似生了根,再也跪不下去。
朱胖子显然被不敬这手举重若轻的神力惊得懵了,肥脸上惊惧未消又添骇然,呆立片刻才缓过神来。他倒也并非全然见识浅薄之辈,惊骇过后,似乎对这神力并未太过深究,旋即又想起自家那火烧眉毛的祸事,脸上复又堆满哭丧绝望之色,涕泪横流地哀告道:“大师!圣僧!您佛法无边,慈悲为怀,渡世济人,还请大发慈悲,救救我们一家老小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刘惑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抢步上前,站到不敬身侧,冷冷扫过厅中那群依旧僵坐不动的诡异宾客,又看向那惊惶欲死的朱家主,鼻中重重“哼”了一声,语带讥讽,朗声道:“好!好!好!朱家的待客之道,刘某今日算是大开眼界!关门落锁,刀斧手环伺,这等关门抢劫的阵仗,江湖上刘某倒也见识过不少。只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三分怒意七分嘲弄道:“这般关门求救的把戏,朱老爷,刘某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领教!端得别开生面,令人叹为观止!”
第79章 祸起莫名
那朱胖子被刘惑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刺得脸上肥肉一抖,惶急之中,目光这才真正聚焦在刘惑脸上。他先是带着几分茫然和惊惧,不敢确认,瞳孔骤然收缩如针,随即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将刘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仿佛要从他眉宇间找出什么旧日印记。终于,他肥厚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短促而惊讶的低呼:“啊呀!这……这眉眼神情……莫非……莫非是以诗名震动松江的刘惑,刘贤侄?!”
江湖之上,最讲一个“礼”字,正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方如此客气相认,他刘惑若再冷嘲热讽、按剑相逼,反倒显得自己小气无状。
他按住剑柄的手立刻松开了,双手一拱,抱拳为礼,声音虽还带着几分方才的余韵,却已缓和了许多,说道:“朱老爷慧眼,后学末进刘惑,在此见过朱老爷了。”
朱明远见刘惑认下身份,仿佛抓住了一丝救命稻草之外的希望,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汗珠顺着肥腻的脸颊滚落:“不敢当!不敢当!刘贤侄折煞老朽了!是,是,老朽正是这四明镇朱家现任的家主,朱明远。”
刘惑剑眉微蹙,心中疑惑更甚。他再次环视了一圈厅中那些依旧木然呆坐、对眼前变故置若罔闻的宾客,目光如电般射回朱明远脸上,沉声问道:“朱老爷,既认了故旧,有些话刘某便直说了,你也莫怪我言语唐突。这四明镇虽非通都大邑,却也非穷乡僻壤,镇中大小庙宇总有数座,香火不断。即便府上真有什么邪祟作乱,需做法事驱邪,方圆百里内各门各派的法师、道长,想必朱老爷也能请得动。何苦要设下这等阵仗,半路之上将我与这位大师……”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不敬,续道:“生拉硬拽,诳骗至此?”
朱明远听刘惑问得尖锐,脸上愧色更浓,汗如雨下。他双手胡乱地搓着,对着刘惑和不敬连连作揖道:“两位!两位高人!千错万错,都是我朱明远的错!是我猪油蒙了心,病急乱投医,用了这下作的法子!说破天去也是我对不起二位!这样,不管今日这事能不能解决,只要两位肯留下援手,事后,我朱某人立刻奉上纹银二百两,权当给二位赔罪压惊!”
他见刘惑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以为嫌少,慌忙又加码道:“若是……若是承蒙二位神通,真能解了我朱家这场泼天大祸,救下满门性命,我再加……再加二百两!一共四百两纹银,双手奉上,绝无虚言!”
刘惑听他开口就是银子,心中本能地升起一股鄙夷,暗道:“以刘某的家资岂能看得上你这区区黄白之物?”
他刚想冷声说“这不是钱的问题”,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不敬。
但见不敬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脚下一双磨薄了底的僧鞋。身形虽然胖大,但自己与其同行一路,他的吃穿用度全靠化缘,显然是清贫惯了。四百两纹银,对富甲一方的朱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云游苦行僧来说,怕是天文数字,足以修缮十座破败小庙,救济无数饥民。自己固然不缺钱,可这和尚……或许真需要这笔钱去行善积德。
想到此处,刘惑那到了嘴边的话,竟是生生地咽了回去,目光复杂地看向朱明远,算是默许了他用银子赔罪的提议,同时也将决定权隐隐交到了不敬手中。他倒要看看,这朱胖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值得他如此不顾体面,砸下重金求救。
不敬和尚面色沉静如水,直视着惶急的朱明远,沉声道:“朱檀越,事已至此,遮遮掩掩徒增凶险。到底何事缠身,祸及满堂宾客乃至出家之人?你该当讲个清楚明白。若再含糊,小僧立时便走,想来朱檀越府上这点人手,也是拦不住小僧的。”
朱明远慌忙不迭地点头道:“对对对!大师说得是!说多少都是老朽糊涂!两位高人,请随我来,移步后堂,我……我这就把天大的祸事,原原本本告知二位!” 他声音发颤,仿佛那后堂藏着什么噬人的妖魔。
刘惑与不敬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两人紧随朱明远那臃肿却步履踉跄的身影,绕过前厅那些依旧僵坐木然的宾客,转入一条通往内宅的回廊。刚踏入回廊,一阵低沉、绵密、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诡异韵律的诵经声,便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
不敬僧袍下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倾听,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这经文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佛门为消灾延寿、祈福增慧所常用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俗称《药师经》。此经常于寿诞法会诵持,祈求药师佛慈悲加持,福寿绵长。再联想到之前那管家提及的“梁老夫人古稀诞辰”,莫非……这诡异莫名的法事,竟真是为祝寿而设?
朱明远领着二人,脚步沉重地穿过回廊,在一扇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前停下。他转过身,那张富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绝望的灰败,肥厚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两位……高人……非是我不去请人,而是……而是……”
他颤抖的手指指向屏风之后道:“你们……且先看看吧!这四明镇方圆百里之内,但凡有点道行名望的高僧大德……如今……俱……俱在此处了!”
此言一出,刘惑心头剧震!不敬亦是心生波澜,一步抢先,绕过了屏风。
眼前景象,饶是不敬定力深厚、刘惑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屏风之后,是一间布置成经堂的宽敞内室。香烛高燃,烟气缭绕,幢幡低垂,法器齐备,俨然一场盛大法事的排场。
端坐于蒲团之上的,正是约莫二十余位身着各色袈裟的僧人!此刻他们别说是大德高僧,说他们是行尸走肉也不过分。这些人盘膝而坐,双手或结印,或持法器,嘴唇开合,正一遍又一遍、如同机械般诵念着那祝寿的《药师经》。
第80章 出手救人
那诵经之声,传入耳中,却全无丝毫佛门的清净慈悲、平和喜悦!反而充满了诡异的平,就好像那声音并不是从人的喉咙中发出来的平淡,没有起伏,没有顿挫,只有机械式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读。
不敬面沉如铁,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每一位僧人。
只见这些法师,比起外间那些如同提线木偶的宾客,眼神之中尚存一丝灵台的清明。他们的眼珠能微微转动,目光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哀求与痛苦,如同溺水者望向岸上之人!
然而,他们的身体却像是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死死捆缚,僵硬如石,只能如被线拉着的木偶一般,按照规划行动。 更令人心头发寒的是,许多僧人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嘴唇干裂出血,喉咙肿胀,已然口不能言,但那无形的力量依旧驱动着他们的喉结滚动,强行从胸腔里挤压出那平淡的经文音节!
“这……这……”
刘惑平日里自觉胆大,此刻也是头皮阵阵发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吐出两个震惊到极点的单音。眼前景象之诡异恐怖,远超他平生所历!到底是何等邪祟,竟能强控心神,驱使高僧如傀儡般诵经祝寿,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魔道手段!
朱明远看着刘惑惊骇的表情,惨然道:“刘贤侄!你现在……可知道我为何定要,也要将你们二位诓骗,强留下来了吧?实在是……实在是我已经走投无路,黔驴技穷了!但凡有一丝别的指望,我又怎敢行此下策?只能……只能抓住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恳求路过的高人,来看看这……这要命的邪祟,到底有没有法子可解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和一丝抓到救命稻草的卑微祈求。
刘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出身世家大族,深知眼前局面的严重性。这些被困的僧人,绝非泛泛之辈,个个是德高望重、背景深厚之人。他们背后的寺院、信众乃至官府关系,盘根错节。如今全部折损在朱府。瞒是瞒不住的,传扬出去,或者被其亲朋寻上门来……那后果,简直是滔天之祸!朱家倾覆只在旦夕之间!朱明远不惜一切代价求救,甚至甘愿承受绑架高僧的罪名,其绝望与无奈,此刻刘惑终于感同身受。
不敬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不再多言,快步走到那群痛苦挣扎的僧人中间,俯身仔细探查。指尖轻触几位僧人的腕脉,只觉其体内气息紊乱如沸,生机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疯狂压榨、透支。有些僧人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已是油尽灯枯之兆!不敬心中大恻,知道此刻连喂水都可能因他们无法自控而呛死!万幸这些僧人大多有些强身健体的武功底子,气血较常人旺盛,才能苦苦支撑至今,但若再持续下去,不出半日,必有多人殒命于此!
他知事态危急,再无犹豫。他双手合十于胸前,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随即,气息流转,正是那天台宗秘传《观》!
智顗大师提出“一心三观”乃天台宗一切修习之根源,此功以《观》为名,足见其威力。而不敬现下也只摸到了皮毛,用出的乃是三观之一的空观——观一切法本性空寂。
此法非攻非守,乃是以无上定力与智慧,洞彻身心内外诸相,亦能以此“观照”之力,暂时稳定、安抚甚至“冻结”他人的状态。只见不敬出手如电,或点,或拍或拿或捏,不消片刻,那些紧绷僵硬的身体皆被控制在了如今的状态。
随着最后一位僧人阖上双眼,那机械木偶般的诵经声,终于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骤然降临,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不敬额角竟也微微见汗,他面色凝重地看着真的变成木胎泥塑的众僧,深知此法只能暂保他们最多一天时间,如同将即将爆裂的炸弹强行封存。那股诡异的力量依旧盘踞在此,若不除去根源,依旧会复发。不敬现在所用的《观》之法,绝非长久之计,更非治本之道!
刘惑看得双目发直,心头震动不已。他素来自负“诗剑双绝”,剑法固然是其最得意处,其余诸般武功亦绝非泛泛。岂料这不敬所施展的功夫,竟是如此匪夷所思。刘惑不由得苦笑一声,暗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想我二十岁时,已经打遍松江无敌手,自忖同辈之中当无敌手,谁料今日这小和尚的武功,竟似还高出我一线,当真……当真……”他心中虽有酸楚,却也知此刻并非计较之时,只是暗下决心:“待此间事了,定要寻他好好切磋一番!”
朱明远一直紧张地盯着不敬施为,此刻见满堂高僧终于安静下来,肥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急切与希冀,一步抢到不敬面前,声音带着颤抖的期盼:“大师!大师慈悲!您神通广大!敢问……敢问这些位高僧大德,现在……现在如何了?可……可是有救了?”
不敬和沉声叹道:“阿弥陀佛。朱檀越,非是小僧不愿尽力。实在是力有未逮,此法只能暂保他们一日平安。一日之内,若不能根除那盘踞此间的源头,一日之后,气机反噬,内外交攻,这些高僧的生机将被彻底榨干,届时……怕是生死难料矣!”
朱明远脸上的希冀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瞬间黯淡下去,肥硕的身躯晃了晃,对着不敬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后怕与感激:“多……多谢大师!多谢大师出手,暂解燃眉之急!大师之恩,老朽没齿难忘!”
不敬道:“现在不是说感谢之时,小僧还须知道事情具体原委,才好对症下药。”
朱明远脸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抖动,内心天人交战,此事于他而言实难开口,不然他也不会顾左右而言他。
第81章 夜半声响
刘惑在一旁见朱明远这般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模样,一股无名火顿时窜起,一步上前,俯视着朱明远道:“朱老爷!事到如今,满堂宾客成了活死人,高僧大德命悬一线,整个朱府如同鬼蜮!都已经是这副天塌地陷、火烧眉毛的光景了!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还有什么比眼前这塌天大祸更要紧的隐情,值得你如此三缄其口,犹犹豫豫?!莫非真要等到这满屋高僧尽数化作枯骨,你才肯吐露实情吗?!”
朱明远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带着决绝毅然道:“好!我说!我说!只求二位高人莫要耻笑老朽。”
他先用力吐出一口浊气,接着道:“此事最初便发生在五天前的深夜!那晚,老朽因白日操劳,睡得极沉。也不知是梦是真……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透骨而来,冻得我魂魄都要离体!就在那半梦半醒、混沌迷离之际,一个声音……一个声音便在我耳边响起来了!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现在想想,就像是从九幽地府里挤出来的!它……它就贴着我耳朵,一遍又一遍地低语。直往我脑里钻:‘后日……便是我的寿辰……你要替我操办……我生平最信佛……你要……为我……大办法会!’”
刘惑初时还听得仔细,目光灼灼,不漏一字。可听着听着,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惊疑,却如同沸水泼雪,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遏制的荒谬感。这朱胖子说得越是绘声绘色、活灵活现。落在他耳中,便越是显得虚浮夸张,不似人言!这哪里是什么骇人听闻的真情实况?分明就是那些穷酸文人为了博人眼球,在茶馆酒肆里胡编乱造、哄骗无知妇孺的精怪故事。数次想要打断,还是忍了下来。
与刘惑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的疑惑不同,一旁的不敬,此刻却听得极其认真!他微垂眼帘,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仿佛全副心神都沉入了朱明远那绘声绘色的讲述之中。刘惑数次提醒,他都视而不见。
等朱明远刚一停顿,他立马一步踏前,面带凝重道:“等等!朱檀越!你方才说……这寿宴,不是为令堂梁太夫人操办?!”
朱明远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恐惧和极致的荒诞。
“大师……刘贤侄……我母亲……先慈梁氏,早在……早在十年前,便已驾鹤西归了!坟茔就在镇外朱家祖坟,年年清明祭扫,香火不断!”
他声音带着哭腔,肥大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纵然是要尽孝心办寿宴,那也只能是……只能是祭奠先人的冥宴!如何敢……如何敢这般张灯结彩、大宴宾客、延请高僧诵经祝寿?!这……这分明是折煞亡魂,亵渎神明啊!我朱明远再是不肖,又岂敢做出这等悖逆人伦、惊扰先灵之事?!”
刘惑再也按捺不住,鼻中重重一哼,冷然道:“刘某行走江湖十载,所闻奇诡之事亦夥矣。然能如朱老爷这般,讲得历历如绘,直似亲历者,实属凤毛麟角!为添那几分逼真,竟至假托令堂——嘿嘿,这份孝道,倒也别致得很呐!”
朱明远听罢,一张老脸霎时惨白如纸,全无半分血色。他颤声道:“刘贤侄,你……你这可真是冤煞老朽了!”
他双手微颤,似欲分辩,却又颓然垂下,显是心中激荡难平。
>
> “老朽……老朽虽不敢自诩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行事或有偏颇之处,然……”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然‘孝道’二字,乃是人伦大节,立身之本!老朽纵使粉身碎骨,也万万不敢拿我那过世的老母来做这等虚妄文章!这……这岂非禽兽不如?”
他长叹一声,这叹息仿佛抽尽了全身气力,透着无比的苍凉与疲惫,语气却转为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道:“贤侄啊,此事……此事之奇诡,实乃老朽平生仅见!每每思及,便觉如坠冰窟,五内俱寒,其中关窍,委实……委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惑见朱明远神情惨沮,言辞恳切悲愤,尤其提及“孝道”二字时那股发自肺腑的刚烈之气,心中不由得也起了三分惊疑。他暗忖道:“朱明远好歹也是执掌一方产业、在武林中薄有声名的人物,平素虽非完人,但总不至于卑劣到拿亡故高堂的名节来作筏子。莫非……莫非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这厢念头尚未转定,忽听身侧那不敬一字一顿地问道:“朱檀越,你口口声声说这寿宴非为你老母所设,那贫僧倒要请教了,既然非为令堂贺寿,你朱家这满堂的‘寿’字,这飘摇的‘慈萱’幡,又是做给哪个看的?”
朱明远哑声道:“大师还请听老朽将此事原委细细道来。”
他深吸一口气,续道:“那日清晨,老朽甫一醒来,心头便被这桩异事搅得七上八下,片刻难安。当下便寻了内子商议。”
他言语间刻意放缓了节奏,似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不瞒大师与刘贤侄,老朽生平,于三清道祖、诸天佛祖,乃至十方神明,向来是礼数周全,不敢有丝毫怠慢轻侮。然则,若论及那些虚无缥缈、作祟人间的鬼怪魍魉之说老朽却是万万不信的!行走江湖,立足商道,靠的是眼明心亮,脚踏实地,岂能为这些捕风捉影之事所惑?”
他目光转向刘惑,又瞥了一眼不敬和尚,带着几分求同的意味道:“说来也奇,拙荆虽素来信奉佛法,是四明镇周遭各大古刹的常客,每逢初一十五,香火供奉、布施祈福从不间断,只为求个家宅平安……可唯独在此事上,她竟与老朽所见略同!”
他声音略略提高,激动道:“拙荆言道:‘老爷所虑极是!这世上若当真有那等邪祟妖物敢来侵扰……就凭咱家这些年,诚心礼佛,四方求取,供奉于佛堂之上的那几件开过光的佛门法器,也足可镇压邪魔,保得家宅清净了!’”
第82章 来龙去脉
朱明远听得夫人此言,顿觉胸中块垒稍减,仿佛寻得了主心骨一般。他喟然道:“拙荆这番话,句句说到了老朽心坎里去!刘某这些年走南闯北,结交的高僧大德、有道之士也不在少数,深知心魔作祟之理。彼时只道是连日操办寿宴,心力交瘁,以致神魂不宁,生了些无端杂念幻听,故此并未深究,只嘱夫人好生歇息便是。”
他说到此处,呼吸又变得粗重急促,一张脸不见一丝人色,猛地抓起桌上酒壶,也不倒杯,对着壶嘴便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胖胖的脸淋漓而下,他却浑若未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方才用袖子一抹嘴,声音嘶哑道“谁知……谁知就在当夜!那邪异之事……竟……竟又重演了!”
他双目圆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内子她……她竟在当天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浸透衣襟,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死死攥住老朽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颤声哭诉……她耳中……她耳中清清楚楚地也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声音!‘明……日……便……是……我……的……寿……辰……你……要……替……我……操……办……我……生……平……最……敬……三……宝……你……要……为……我……大……办……法……会……!’ ”
他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道:“她素来温婉持重,何曾有过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可到了第二日清晨,她竟似着了魔一般,脸色青灰,双目却亮得吓人,二话不说,便……便铁了心要照着那鬼话去操办那劳什子法会!任老朽如何苦劝,竟是半句也听不进了!”
不敬听罢,又追问道:“朱檀越!小僧再问你一句,当夜尊夫人惊醒,哭诉那鬼魅之声时……你自己,可曾亲耳听见?!”
朱明远下意识地拧紧眉头,竭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却一无所获。
他猛地抬起头,失声道:“怪……怪哉!经大师这一问……老朽……老朽竟丝毫记不得了!”
不敬微微颔首道:“阿弥陀佛。小僧明白了。朱檀越,请继续讲。”
朱明远强行咽了口唾沫,双手在膝上搓了搓,仿佛要驱散无形的寒意,这才稳住心神,涩声续道:“内子那时……心意如铁,九牛难回!老朽苦劝无果,眼见她魂不守舍,几近癫狂,唯恐再添变故,只得……只得应允下来。然则此事棘手之处,便在于此!”
朱明远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虑,声音也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那……那声音!自始至终,只道是‘我’,是‘我的寿辰’,是‘生平最敬三宝’……可它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哪路仙佛?亦或是哪家先人?又或是……或是哪处孤魂野鬼?竟连半个名号、半点来历也未透露分毫!”
他放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老朽与内子思来想去,也没想到这寿宴法会,究竟该如何操办?牌位之上,该当供奉哪位尊神?经文仪轨,又当依循哪家法度?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刘惑听到此处,心中疑惑更甚,忍不住插口道:“是以……朱老爷与尊夫人,便假托了令堂梁老夫人的名讳,来操办这场寿宴法会?”
“断然不是!老朽岂敢如此妄为!”
朱明远闻言,如遭针砭,连连摆手,急急分辩道:“刘贤侄有所不知!家母在世之时,每逢寿辰,老朽必定张灯结彩,广邀亲朋,四明镇上但凡是上了些年岁的乡邻耆老,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此乃尽人皆知之事!若骤然假托家母之名操办法会,只消稍加打听,立时便会穿帮!此为其一!”
他眼神不由自主地四下瞟了一眼,仿佛在畏惧什么无形的注视,声音压得更低。
“这其二……也是最令老朽夫妇寝食难安之处……便是那……那‘尊神’!”
他刻意在“尊神”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贤侄试想,那声音既能穿透梦境,直入人心,搅得家宅不宁……焉知它此刻是否正匿于某处,冷眼旁观?”
朱明远猛地一缩脖颈,一双惊惶的眼珠急急环视四周,目光闪烁不定,似在浓重的阴影里竭力搜寻着什么潜伏的鬼物。
刘惑虽不信他那番鬼魅之说,然则观其此刻情状——筋骨皮相皆透着一股被大恐怖生生摧残过的战栗——心中已然断定:此人绝非作伪!这等深入骨髓的惊弓之鸟之态,绝非寻常戏子伶人所能描摹得出!
朱明远收回目光,直直看向不敬又道:“我夫妇二人若胆敢假托他人之名,搪塞敷衍……岂非是自寻死路?它……它焉能不知?焉能容得?”
“老朽夫妇正为此事争执不下,几近反目之际,管家却跌跌撞撞闯入厅堂,面色如土,气也喘不匀,只道是门外来了一位游方上师,口称能解我朱家燃眉之急!彼时我夫妻二人彷徨无计,如同溺水之人忽见浮木,闻得此言,焉能不喜?立时就将那位上师请了进来。”
提及那位圣僧,朱明远脸上盘踞多时的惊怖之色,霎时间如云开雾散,消弭无踪,一双眸子陡然亮了起来,目光澄澈如洗,其中所蕴,尽是发自五内、油然而生的深深钦敬,与一丝隐隐约约的迷恋?
朱明远面露神往,慨然叹道:“老朽自诩见多识广,江湖异人、方外之士也曾见过不少,然则似这般……这般人物,当真是生平仅见!”
他眼中光华流转,仿佛又见那惊鸿之影,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赞叹:
“那位圣僧,一身月白僧衣洁净无瑕,竟不染半分尘埃!其容颜之殊丽清绝,早已超脱俗世男女之相,直如画中仙佛临凡!更奇的是……”
朱明远声音微颤,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其身周似有淡淡光华流转,非灯非烛,非月非日,乃是一种……一种难以名状、直透心扉的清净宝光!令人一见之下,凡尘俗虑顿消,唯有顶礼膜拜之念油然而生!”
第83章 高僧迷人
不敬和尚与刘惑目光一触即分,从彼此眼底深处,俱看出一丝疑云。
刘惑心念电转,思及前世阅历所闻种种奇闻诡计,又念及今世江湖风波,暗道:“幕后之人费尽心机,布下这等疑云重重之局,岂是儿戏?必有所图!观其手段,步步紧逼,直如撒网捕鱼,正是收网之时!况且这‘圣僧’来得如此蹊跷,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那身不染尘埃、宝光流转的打扮,也未免太过刻意……莫非是幕后之人亲自登场,来摘取这‘法会’之果?” 一念及此,他对接下来的发展更有兴致。
不敬将朱明远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亦是凛然。
这朱明远此刻神色,非是寻常感激,倒似……中了佛门中极高明的摄心之法! 他见识广博,深知佛门为弘法度人,亦传有摄心化外之术,其中精微奥妙者,能令人心生无限亲近、崇信之念。江湖之上,白莲教以此惑众,固是惯技,然若论摄心术之精微玄奥、不着痕迹,则当首推密宗!
不敬眉头锁得更紧,心中疑窦丛生,心想:“只是中原密宗早就销声匿迹,两百多年不见有传人走动。据说早已离了中原,在藏地与东瀛开枝散叶。藏地那群喇嘛,行事虽诡秘莫测,高踞雪山之上,自成一统,却也自有其庄严法度。这等处心积虑,潜入汉地富户家中装神弄鬼、摄人心魄的下作勾当……绝非密宗大德高僧所为!况且他们僧衣的款式与汉传也有着极大的区别。而东瀛僧人亦有本土变化,明眼人一看便知,难不成这人是汉传密宗的传人近日开放山门,出来走动?”
两人目光灼灼,等着朱远明的下文。
朱明远眼中重现当日景象,语气不自觉地带着激动。
“老朽夫妇见那圣僧宝相庄严,光华流转,真如溺水之人忽见慈航!当下哪敢怠慢,急忙踉跄奔下石阶相迎。口中不住称颂:‘圣僧慈悲!圣僧慈悲!’”
“却见那圣僧立于阶下丈许之外,双手合十,口宣佛号,其声非自耳入,竟似由老朽心底油然而生,清悦悠远。他道:‘阿弥陀佛……贫僧不请自来,擅扰宝宅,还望朱檀越海涵则个。’”
朱明远模仿着那奇异的声音,脸上也浮现出当时那种焦躁尽消的安宁。
“说来也奇!那声音甫一响起,老朽心中那团火烧火燎的焦急,霎时消散无踪。老朽慌忙还礼道:‘大师言重了!折煞老朽!大师此来,乃是救我阖家性命于水火!是老朽……老朽阖家上下,该当向大师叩首请罪,累得大师法驾亲临才是!’”
“那圣僧微微颔首缓声道:‘檀越不必如此。事有轻重缓急,贫僧行脚至此,遥见贵府上空,一道郁结黑气盘桓如盖,久久不散,便知必有妖氛作祟,扰得宅邸不宁。此非小事,故而不避唐突,不请自来,望能略尽绵薄之力。’”
“老朽一听,当真是喜从天降,五内俱沸!这才是真正的得道高僧,于万丈红尘之中,慧眼识厄,甘施援手,救我等于倒悬!”
朱明远说到此处,脸上崇敬之色愈浓,忽地想起不敬也是僧人,自己方才言语似有褒贬之嫌,慌忙敛容拱手,语带惶恐:
“哎呀!大师恕罪!老朽……老朽一时忘形,口不择言,绝非有意褒贬佛门!大师慈悲,万勿见怪!”
不敬胖胖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淡然合十道:“阿弥陀佛。檀越心系家宅,真情流露,何罪之有?”
他口中宽慰,心中那点疑虑却更深,也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这摄心惑神之术,竟霸道至此!非但能瞬间驱散惊怖焦虑,更能令人死心塌地,视施术者为再生父母……难怪当年密宗东传,其神通虽显赫一时,终因太过强横霸道,有违我佛普度众生、随缘点化之旨,引得中土诸宗联手诘难,最终黯然退出中原。这等手段,哪里是引人向善的渡世舟?分明是强掳魂魄的捆仙索!一旦受术者日后醒悟,发觉神智为人所控,这滔天恩情,立时便要化作刻骨仇雠。”
朱明远见不敬神色如常,确无愠色,这才松了口气,续道:“圣僧……圣僧他老人家果然法力无边,慧眼如炬!老朽夫妇那点争执烦恼,在他面前如同掌上观纹,一清二楚。待老朽将其中原委道出,圣僧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仿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缓声道:‘檀越休要烦恼,此事说来虽奇,却也易解。那作祟之声,并非凡俗鬼魅,乃是来自域外的‘五蕴魔’!此魔最擅窥伺人心缝隙,搅扰修士清净道心。贫僧观之,府上近日必有至诚向佛之人,心光乍现,如同暗夜明灯,这才引得那魔头跨界而来,欲行蛊惑。想要解决却也不难。’”
“‘檀越且依它所言,简设几席寿宴便可,不必大张旗鼓。唯有一桩要紧——’ 圣僧目光微凝认真道:‘务须遍请这四明镇上所有持戒精严、道行深厚的法师,齐聚府中,共襄法会!那五蕴魔虽能惑乱一二凡心,然则佛门广大,正法庄严!届时诸位高僧同诵真经,共结法界,无量佛光普照之下,区区域外心魔,不过萤火之光,焉能与皓月争辉?必当顷刻间烟消云散,再难为祸矣!’”
朱明远脸上应景地浮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彩,仿佛重温那日对话,便是无上的喜乐源泉。他捻着胡须,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向往与笃定。
“老朽闻听圣僧妙法指点,如聆纶音,心头那积压多日的阴霾登时一扫而空!当下便满口应承,再无半分犹疑!”
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种事无巨细都要力求完美的亢奋。
“老朽立时便倾尽全府之力,一丝不苟地遵照圣僧吩咐布置法坛、排设宴席!香烛法器,务求精洁;蔬果斋供,力求时新;便是那宴客的桌椅杯盏,老朽也亲自过问,定要……定要尽善尽美,方能不负圣僧所托,方能显出我朱家一片至诚向佛之心啊!”话语间,那份对“圣僧”指令的绝对服从和对法会排场的过度执着,已然超出了常理。
第84章 狂热法会
刘惑眼见朱明远这般如奉纶音、如癫似狂的模样,眉头早已深锁如刻,几乎拧成了一个铁疙瘩!他心中焦躁,忍不住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坏了!这哪里是什么救苦救难的圣僧?分明是惑人心智的邪魔外道!我等不问还好,这一番追问,反倒像是揭开了他脑中那蛊惑的封印,勾得他重新沉溺其中,此刻怕是心神尽被那妖僧所夺,哪里还有半分清明理智!”
一念及此,他甚至对自己的步步紧逼生出几分懊悔——莫非这追问,竟是推波助澜,反害了朱明远?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的不敬,却见这小和尚非但毫无忧色,嘴角竟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分明是胜券在握!
刘惑心头那点焦躁与懊悔,霎时消散无踪。
“是了!这惫懒气人的小秃驴,平日里虽没个正形,紧要关头却从不含糊!看他这般气定神闲,必是已窥破关窍,胸中自有丘壑!”
不敬和尚面上笑意温煦,心中却如临深渊,波澜暗涌。幕后之影虽渐露形迹,然其中关窍交错,迷雾重重,令人费解之处尚多,非得抽丝剥茧,细察其微不可。他压下心头疑虑,声音愈发和缓,如同春风化雨,柔声道:“阿弥陀佛,朱檀越此等至诚向佛之心,实乃难得善根,小僧闻之,亦心生欢喜。善因既种,他日必有善果。”
刘惑在一旁听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他心中惊涛骇浪,骂道:“这小秃驴疯了不成?!朱明远已入魔障,他不当头棒喝,以佛门狮子吼震醒其心神,反倒在此火上浇油、推波助澜?这……这究竟是何道理?!”
不敬对刘惑那几乎要戳破他僧袍的焦急目光视若无睹,反而更加笃定地沿着自己的方略前行。
只听他声音放得更轻,如同诱人吐露心事的耳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叹道:“善哉!檀越虔心奉佛,感天动地。想必那场生辰法会,定是极尽庄严,盛况空前了?”
此言如同火星溅入滚油!朱明远眼中那强行压抑的狂热之火轰然腾起,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挺直腰背,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高亢道:“那是自然!老朽谨遵圣僧法旨,不敢有丝毫怠慢!立时便遣人持重金,奉于四明周遭大小伽蓝、诸山宝刹,所奉香火之资,车载斗量!凡持戒精严、道行深厚之高僧大德,无论远近,老朽皆以最隆重的仪仗,恭恭敬敬延请入府!”
他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仿佛又回到了前日。
“诸位圣僧果真是佛法无边!法坛甫一设下,梵音立时响彻云霄!那等庄严气象,绝非俗世凡尘所有!老朽虽未广撒请帖,然则……”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得意与诡异的光彩。
“府上如此大张旗鼓,迎奉诸佛,动静岂能小了?镇中诸多信众闻风而来,只求一沾法会福泽!此刻外面那宴客厅里济济一堂的,便是这些闻‘佛’而至的虔诚信徒了!”
话语间,他已将这场由“域外天魔”引发的诡异法会,彻底视作了一场无上荣光的佛门盛典。
不敬和尚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悠长叹息,面上满是真诚的惋惜。
“唉!如此殊胜法缘,如此庄严法会,小僧竟无缘躬逢其盛,实乃毕生憾事!”
言罢,缓缓摇头,神情落寞,仿佛错失了莫大机缘。
朱明远感同身受,也叹道:“大师所言极是!可惜……当真可惜了!”
他努力追忆,脸上泛起光彩道“诸位法师谨遵圣僧指点,于法坛之上,同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那梵呗之声,庄严宏大,直透云霄!说来神异,仅仅一个上午不但拙荆心中那如影随形的烦躁惶惑,竟似被佛光涤荡,尽数消散!便是老朽自身,亦觉神清气爽,仿佛……仿佛枯木逢春,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满堂宾客更是如饮甘露,赞叹之声不绝于耳,皆翘首以盼法师们的后续开示!只是……只是……”
他脸上那层因回忆而生的红晕骤然褪去,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双手猛地抱住头颅,十指深深插进花白鬓发里,喉咙中发出困兽般的低吼道:“只是……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老朽……老朽为何全然想不起来了?!这……这不对!不该如此!”*
不敬目光沉静如渊,声音却愈发温和平缓。
“檀越切莫焦躁,心念如潮,起落无常。此刻想不起,许是机缘未至。且放宽心,慢慢回溯便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问道:“只是……贫僧尚有一事不明,还望檀越解惑——这偌大朱府,主事之人,难道唯有檀越一位么?”
朱明远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痛苦迷茫而浑浊的眼睛,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撕裂的惊骇所充斥,变得赤红如血!他死死盯住不敬,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道:“家……家眷?!我那发妻!我那一双儿女!他们……他们自然都在府中!可……可是……”
他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凄厉:“前日午后……他们……他们去了何处?!为何……为何老朽竟丝毫未曾留意?!他们人呢?!”
眼见朱明远目眦欲裂,神智濒临崩溃,周身气息紊乱如沸,眼看便要伤及自身根本!
不敬口中右手骈指如戟,凌空遥点,正是那《观》。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柔和气劲,瞬间跨越丈许空间,如春蚕吐丝、又如慈母抚额,精准无比地将朱明远的气劲截断,让他的身体停留在了这一刻,如同后堂那些僧人一样!
朱明远那狂乱挣扎的身躯骤然一僵,狂躁的气息立时被一股清凉平和的佛力镇压下去,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不敬身形不动,整个人就像平移一般朱明远身侧。他左手袍袖轻拂,带起一股柔风,稳稳托住朱明远僵直的身体,将其缓缓扶回椅中。动作轻柔舒缓,如同安置一件易碎的琉璃古器,唯恐稍有不慎,便伤了这心神巨创之下、油尽灯枯的老者。
“檀越心神激荡过甚,五内如焚,若再强撑,恐伤及心脉神魂。且静坐片刻,调息宁神,万事自有分晓。”
第85章 索命梵音
刘惑在一旁看得分明,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脱眶而出!抛开方才那神乎其技、凌空制敌的指法不谈,单是这不敬和尚身形不晃、欺近朱明远身侧时展露的那份轻功身法,几近缩地成寸!便是刘惑闯荡江湖十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绝顶功夫!
“这小秃驴……究竟还藏着多少压箱底的本事?!”
他心中骇浪翻腾,方才那点因见识广博而生出的、想与对方切磋较技的跃跃欲试之心,此刻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刘惑强压下心头对不敬身手的震撼,目光扫过被控制在狂躁边缘的朱明远,眉头又拧了起来,语带焦灼道:“大师!你……你怎地将他也点倒了?眼下这唯一的活口线索,岂非就此断绝?!
不敬指了指神情呆滞、气息微弱的朱明远,幽幽叹道:“阿弥陀佛。刘施主,你真当此人,是那拨云见日的‘线索’吗?”
刘惑一愣,脱口道:“难道不是?”
不敬微微摇头道:“是,亦……不是。”
刘惑被他这模棱两可的禅机弄得心头火起,语气已带上了几分不耐道:“呔!你这小秃驴,少在此故弄玄虚,打什么哑谜!有话直说便是!”
不敬并未动怒,而是笑着道:“刘施主稍安毋躁。你且细想——那幕后之人,费尽心机,搅动朱府风云,所求者为何?”
刘惑也是聪明人,之前只不过是被这一连串的变化,打击的心烦意乱,此刻被不敬一提醒也发觉了事情的关键,脱口而出道:“是法会!”
不敬道:“不错,不论他有何谋划,法会都是最关键的一点。既然被打断,你以为,那藏于九地之下的魑魅魍魉,此刻……会甘心蛰伏,还是会……狗急跳墙,主动寻上门来?!”
最后一句,已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惫懒模样!
夜色如墨,悄然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偌大的朱府内苑,却并未陷入沉寂。
只见那些白日里低眉顺眼的仆役丫鬟,此刻如同上了发条的傀儡,神情呆滞,动作刻板,按着某种无形的章法,默不作声地穿梭于回廊庭院之间。一盏盏灯笼、一支支烛火被他们精准而麻木地点亮,橘黄的光晕次第晕开,将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映照得一片通明,亮如白昼。然而这过分的明亮非但未驱散黑暗,反倒衬得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愈发深邃幽暗。
刘惑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一个端着烛台的灰衣仆人,目不斜视、恍若未闻地从他面前不足三尺处径直走过,那浑浊的眼珠里空洞无物,仿佛他只是后堂内的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更令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仆人旋即转入旁边空无一人的花厅,竟对着虚空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桌椅、摆放果碟,动作僵硬而重复,如同在演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鬼戏!
他感到一阵恶寒,转头对不敬道:“大……大师!他……他们这……对吗?!”
不敬和尚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丝毫未减,仿佛眼前这诡异景象不过是清风拂面。他摆了摆手,浑不在意道:“刘施主且放宽心,权当未见便是。前些时日,小僧还见识过几具比这些更‘纯粹’的傀儡。”
他目光扫过那些动作僵硬的仆役,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道:“眼前这些,不过是被秘法蒙蔽灵台,暂时失了心神罢了。待揪出那幕后作祟的魍魉,破了这秘法,他们自会如梦初醒,恢复如常。倒是待会儿若真个动起手来,刀剑无眼,施主切记要手下留情,莫要伤了这些无辜躯壳的性命根本!”
刘惑闻言,心知这些仆役只是遭了无妄之灾,当下便颔首应道:“大师放心,此乃应有之义,刘某省得。”
对他这等身手而言,制伏几个失了神志的普通人而不伤其性命,不过是反掌之劳,自然满口应承下来。
便在此时——
“咚——!!!”
一声洪钟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沉寂!其声浩大雄浑,狠狠撞入朱府每个人的耳鼓心魄!连那满院的灯火都似被这声波撼动,光影摇曳不定!
端坐于后堂主位的不敬和尚,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盛,眼眸中精光如电,开口道:“终于……来了!”
刘惑按捺住心头被钟声激起的悸动,在右侧客座正襟危坐,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敞开的厅门,那扇巨大的紫檀屏风早已被移开。
只见一队身着如血般刺目猩红僧衣的僧人,排成两排,队列肃穆,自沉沉夜幕中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他们人人低眉垂首,脚步飘忽,衣袂拂过地面却不染纤尘,仿佛一群自幽冥地府踏出的送葬行者。
队伍中,数名僧人手持造型古拙奇诡的法器:乌沉沉的骨笛、镂刻着狰狞鬼面的法螺、非金非玉的磐、绘满密咒经幡的铃……甫一入门,这些法器便同时奏响!
呜——嗡——叮——
笛声呜咽如泣,法螺低鸣似鬼语,磐音清冷若寒泉,铃声细碎扰人心……诸般怪响交织缠绕,非但无半分佛门梵呗的清净庄严,反倒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森与邪异,缥缈悠远,直钻脑髓!
就在那诡异乐声层层堆叠,攀至极盛之境,如同无数冰冷湿滑的触手缠绕心神,令人五内翻腾、灵台几欲崩摧之际——
“如——是——我——闻——”
所有红衣僧人猛地昂首!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提线木偶被骤然扯动!千百道冰冷、平板、毫无生气的声线骤然汇聚,化作一股洪流,轰然炸响!
“一时佛在室罗筏城,只桓精舍。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这《楞严经》的无上开篇,本应是启迪智慧、震慑邪魔的宏法正音,此刻从这群红衣“僧人”口中齐声诵出,却如同万千锈蚀的刀片在寒冰上刮擦!字字句句非但毫无佛门慈悲庄严之意,反倒浸透了九幽黄泉的死寂与一种蛮横霸道、不容置疑的邪异力量!仿佛不是诸佛菩萨在宣讲妙法,而是地狱深处爬出的万千恶鬼,在齐声宣判着生者的罪孽与终结!
刘惑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那些诡谲传说,瞳孔骤缩,失声骇叫道:“索……索命梵音?!这他娘的是索命梵音?!”
声音因极度的惊怖而扭曲变调,在这片邪异的诵经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第86章 妖僧惑人
“‘索命梵音’?好名目!当真是好名目!”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齐诵声被盖了过去。传来的声音非男非女,初听如金玉相击,清越刚强,似有无上威严;细品之下,却又似掺了蜜糖的鸩酒,带着一种蚀骨销魂的柔靡魅惑,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钩子,听过一次,便再难从记忆中抹除!
“贫僧操弄此道多年,竟从未想过为它取个名字。刘施主不愧是松江府院试甲等及第、诗剑双绝的风流人物,慧眼独具,一语中的!只可惜……”
“今日之后,这江湖之上,怕是再也无人能品评刘施主的锦绣诗篇了。”
话音刚落,那列森然肃立的红衣僧队乐声不停,齐刷刷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沉沉夜幕与摇曳灯火的交界处一道身影,茕茕孑立。
正是朱明远口中那位“宝相庄严”的圣僧!
只见其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僧衣,那布料看似寻常,却在灯火下流淌着水银般清冷柔滑的光泽。僧衣宽大,却勾勒出颀长而略显单薄的身形轮廓,肩线流畅,腰肢收束,行走间衣袂无风自动,飘逸出尘。
肌肤莹白如玉,细腻得不见半分毛孔,五官精致绝伦,仿佛由造物主以最苛刻的完美标准雕琢而成:
眉形如远山含黛,斜飞向上。瞳仁并非寻常的黑色或褐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琉璃色,清澈见底。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仿佛噙着一抹悲悯众生的微笑。头上并无戒疤,即便只是光头,也有着几分慵懒与惊心动魄的魅惑。
此人就这般静静立于红海尽头,月白僧衣与周遭的猩红、灯火、阴影浑然一体。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仿佛自身散发出的淡淡清辉,圣洁得如同九天神佛临凡。
此僧非男非女,当真魅惑众生。
不敬依旧稳坐如山,脸上甚至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睛明亮,倒映着那月白身影,却不起半分波澜,只静静看着对方步步走近。
刘惑却是心神剧震!那邪僧甫一现身,其非男非女、圣邪交织的诡异魅力便如潮水般冲击而来,饶是他前世见惯光怪陆离,此刻亦觉目眩神摇,几乎把持不住心神!幸而他心志坚毅远超常人,加之身侧有不敬这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一股无形气机隐隐护持,他这才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未曾当场失态。
待稳住心神,刘惑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哼!我道能将那朱明远迷得神魂颠倒、奉若神明的,是何等倾国倾城的绝色!却原来是个连男女都分不清的妖物!”
那月白邪僧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展颜一笑。这一笑当真如幽昙花开,冰河解冻,足以令众生颠倒!他琉璃色的眸中碎光流转,声音依旧带着那奇异的刚柔魅惑。
“阿弥陀佛。施主着相了。佛曰:‘一切诸法,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何来男女之别?昔年达摩祖师亦有偈云:‘这皮囊,多窒碍,与我灵台为患害。随行逐步作机谋,左右教吾不自在。’”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悲悯的嘲讽,“施主执着于皮囊色相,以此度人,实是落了下乘,堕入我执魔障而不自知,可叹,可叹。”
刘惑被他这番引经据典、颠倒黑白的诡辩噎得一滞,随即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无相无我!那阁下施展这等摄魂夺魄的邪术,操控人心,搅得朱府天翻地覆,莫非也是‘功德无量’的菩萨行径不成?!”
邪僧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深,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狂热,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魅惑之音更甚,在院子里回荡,邪异又庄严。
“世人愚昧,只知皮相外道,岂知我圣教法门,方是真正的大平等、大自在!经云:‘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者为十住菩萨!’此乃无上菩提捷径!”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虚空,月白僧衣无风自动,周身那层伪装的“宝光”似乎都更明亮了几分,只是被身旁那些红衣僧人映的添了几分血色,也更符合他接下来说的话!
“唯有以杀止杀,以血洗尘,方能涤荡这污浊世间!杀遍天下恶业缠身之辈,便是渡尽天下!待得旧魔陈苛尽除,新佛自然应劫而生,光照大千!”
“什么?!”
刘惑如遭雷击,双目圆瞪,脑中一片空白!他年少成名,闯荡江湖也有十载,自诩见多识广,却从未听闻过如此疯狂悖逆、以杀证道的“佛门”教义!若这邪魔所言非虚,那之前朱府的种种诡异,朱明远夫妇的遭遇,甚至外面那些无魂仆役岂非都是这“渡人成佛”的祭品?
“施主似乎……很困惑?”
邪僧将刘惑的惊骇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越发妖异。“这很正常。世人惯于伪善的繁文缛节,初闻我圣教直指菩提的至简大道,难免惊诧。”
他踏前一步,琉璃眸中七彩碎光流转,带着一种近乎传销般的狂热诱惑道:“正因我派教义至简至明,直指本心,方能海纳百川,广开方便之门!那净土宗口诵佛号看似简易,不过是愚弄凡夫俗子的障眼法门,其嫡传秘法何等森严晦涩,岂是外人能窥?而我圣教则不然!入我门来,无论贵贱,人人皆可习得无上神通!神功妙法,按功行赏!只要尔等勤修苦练,功力精进,人人皆可登坛说法,位尊法王!”
刘惑此时没有理会那僧人,转头望向不敬道:…“大师!是刘某眼拙,错怪了佛门清净地!我原以为佛门广大,人多势众,难免有藏污纳垢、鱼目混珠之辈,却不承想这世间竟有如此妖邪,胆敢窃取佛陀宝相,披上僧伽梨衣,行此灭绝人伦、惑乱苍生的魔道勾当!”
刘惑这番话,虽字字句句向着不敬和尚而发,然则其弦外之音,明眼人皆心知肚明。此乃指桑骂槐,那月白妖僧,才是这诛心之语真正要戳穿的靶心!
第87章 大乘之教
自那月白妖僧踏入厅堂便阖目端坐、沉默如山的不敬,此刻终于缓缓睁开双眸,声音带着一丝自嘲道:“阿弥陀佛!倒是小僧僧眼拙,走了眼。”
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厅堂内外残留的法会布置痕迹又道:“小僧观此坛城规制、法器陈设,初时还道是密宗哪一脉的高僧大德,欲行那‘以威猛相,摄受刚强’的皈依善法却不承想,竟是尔等早已该绝迹的余孽,在此借尸还魂,行此魔罗邪行!看来小僧这点微末道行,还是浅薄了些。”
那月白妖僧闻言,琉璃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在不敬胖大的身形上流转数回,仿佛在看见了什么稀奇物件。他唇角那抹悲悯的假笑更深,声音带着蛊惑道:“哦?小和尚倒是有几分眼力,更难得的是这份……灵性慧根。”
他微微倾身,将自己的身段更好地展现出来,明明如同青楼女子展示自身,却又带着妖媚与圣洁。
“困在这腐朽皮囊、陈规旧律之中,岂非明珠暗投?不若皈依我圣教门下,舍了这无用的慈悲执念,共参无上杀伐妙谛,同登极乐法座!岂不快哉?”
不敬叹道:“善哉,善哉。贫僧于此娑婆世界,观清风明月,度有缘众生,心满意足,自在欢喜得很。阁下那极乐法座,贫僧福薄缘浅,还是敬谢不敏了。”
那月白妖僧闻言,脸上那抹悲悯的假笑化作一丝冰冷的惋惜。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执迷不悟,甘堕魔障,实是……冥顽不灵,可惜,可惜。”
不敬脸上毫无波澜,只淡淡道:“可惜?倒也算不上。只是贫僧今日竟能亲睹‘大乘余孽’再现江湖,倒真是……开了眼界。”
刘惑听得“大乘”二字,眉头一拧,奇道:“大乘?大师此言何意?佛门八宗,诸如天台、华严、法相、净土、禅宗,不皆自称大乘佛教,普度众生么?”
不敬尚未开口,那月白妖僧却似极有耐心,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轻轻一摆手。身后两名红衣随侍僧鬼魅般闪出,竟不知从何处变戏法似的抬出一把通体黝黑、沉重异常的太师椅!那椅背椅身之上,密密麻麻浮雕着千百个神态各异、却皆透着一股邪狞之气的佛头!妖僧悠然落座,对着不敬做了个“请”的手势,竟是要听他细说这“大乘”来历!
不敬也不推辞,解下腰间那个油光锃亮的黄皮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清冽的山泉,喉结滚动几下,方才抹了抹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数百年的烟尘。
“此事说来话长……那还是前朝乱世,佛门八宗法脉未显,宗门壁垒未分之际。彼时佛法大兴,天下伽蓝林立,僧侣如云。然僧众不事稼穑,不纳赋税,更有无数百姓为避朝廷苛捐重役,纷纷剃度出家,托身空门。长此以往,国库日虚,兵源枯竭,朝廷根基动摇……”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朝廷震怒之下,一场席卷宇内、血雨腥风的‘灭佛’大劫,就此拉开帷幕!”
“佛门承平日久,亦非全无爪牙。各地寺庙多蓄僧兵,养武僧,一场以‘护法’为名的对抗,随之而起。先是彗隐于北地举旗,继而法秀在京都作乱……然彼辈不过疥癣之疾,朝廷天威所至,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不敬顿了顿,用手指了指那端坐邪椅的妖僧,继续道:“值此风云激荡之际,有一妖僧横空出世!其人法号法庆,自号‘新佛’,更狂妄僭称‘大乘法王’!他炮制邪说:‘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者为十住菩萨!’更创出一门以杀证道、屠戮生灵即可攫取他人精元功力的阴毒魔功,广布天下,蛊惑人心!”
“然则,天下苍生虽苦于苛政,但凡有一线生机,谁愿铤而走险,做那杀头的买卖?而现下佛门与朝堂对抗,在百姓眼中不过是给谁缴税的问题,反叛哪里又积极的了?彼时法庆麾下,除却寥寥狂信之徒,应者寥寥。”
“法庆岂肯罢休?为速成魔军,他竟丧心病狂,掘出了一部早已被列为禁忌的奇书——《太平秘术》!然则当时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太平秘术》中的黄巾力士秘法该如何,诸国名将岂有不知?法庆区区妖僧,论兵争杀伐,如何敌得过那些百战枭雄?”
“穷途末路之下,此獠凶性大发,竟将他毕生钻研的、最为阴毒可怖的‘秘药’,投入了最后的赌局!”
刘惑心头一凛,脱口追问:“秘药?!”
不敬沉重颔首道:“不错!此药非是救人之方,乃是绝灭人性、制造修罗的剧毒!人若服之,顷刻间灵智尽丧,化为只知杀戮的疯魔野兽,眼中唯余血色,心中唯有杀念!”
他目光扫过厅外那些如行尸走肉般的仆役,又看向妖僧身后肃立的红衣僧众,寒意森然:
“有此魔药在手,兵源何愁?法庆遣其爪牙,趁月黑风高,将魔药投入州郡水井、河流源头……”
刘惑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那岂不是……?”
“正是!”
不敬的声音带着悲愤道:“史载:‘父子兄弟不相知识,唯以杀害为事’!一夕之间,人间乐土化作修罗鬼域!州府接连陷落,哀鸿遍野,朝廷为之震动!”
“然则,邪不胜正,乃天地至理!法庆不过一借魔功邪药逞凶的妖僧,岂能撼动一国气运根基?朝廷调集精兵强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终将此燎原魔焰扑灭!史称‘大乘之乱’!乱平之后,朝廷颁下严令,将法庆所传之邪经、魔功秘籍,以及那祸乱苍生的秘药配方,尽数搜缴,付之一炬!务求断绝此魔道传承,永绝后患!”
那月白妖僧双掌轻击,面上却绽开温煦笑容,缓声道:“阿弥陀佛!这位师弟见识不凡,竟知此等秘辛,贫僧亦未曾与闻,今日倒是大开眼界了。贫僧素来怜才,见师弟根骨清奇,慧根深种,实不忍明珠蒙尘。此刻便再结一善缘。何不放下执念,归我座下,同参无上妙谛?”
第88章 剑气横空
不敬道:“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那月白妖僧闻言双掌合十低宣佛号,面上悲悯之色瞬间化为森然,寒声道:“阿弥陀佛!可惜,可惜!一而再,再而三,缘法已尽,贫僧也只好……先送二位往生无间地狱!待料理了你们,再送后面那些魑魅魍魉下去与尔等团聚!待得涤净乾坤,扫尽邪氛……便是贫僧功行圆满,登临莲台,证就无上正觉之时!”
那月白妖僧袍袖一挥,两排红衣僧人如得敕令,猛扑而上!
刘惑见状,不怒反笑,长啸声穿云裂石,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聒噪个什么!要战便战,早该如此!何必惺惺作态,徒惹人厌!”
话音未落,他已横剑当胸,周身杀气如沸,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刘惑今日诸事缠身,心头一股无名业火早已郁结如炽,此刻见那妖僧率先出手,哪里还按捺得住?手中长剑化光而起,剑光暴涨,竟真似一条被激怒的银鳞恶龙,挟着满腔愤懑与森然剑气,撕裂空气,直扑僧阵!
那两排红衣僧人久经操演,阵势已成。见剑光来势汹汹,非但不惧,反而齐齐低吼一声:“唵——!”声如闷雷滚动。他们手中本为法会庄严所备的法器,此刻在阵势催动下,竟显出意想不到的杀伐妙用。
经幡为棍,刚柔并济。前排数名僧人双臂一振,丈余长的五彩经幡“呼啦啦”展开,旋即又如巨蟒般卷裹收束,幡杆坚韧似铁,幡布却柔韧异常。但见幡影翻飞,或如长棍横扫千军,劲风呼啸;或似软鞭缠绞锁拿,专取剑身、手腕,那幡布翻卷间,更带起迷离幻影,惑人心神。
金刚杵作锤,势大力沉。几名健硕僧人手持尺许长的金刚杵,此物本为降魔法器,此刻却成了霸道绝伦的短柄重锤!他们步沉腰稳,杵风带起“呜呜”厉啸,或当头砸落,势如泰山压顶;或拦腰横扫,力逾千钧。每一杵砸下,地面尘土为之激扬,空气亦被挤压出爆鸣。刘惑剑锋虽利,却也不敢轻撄其锋,多以精妙身法闪避卸力,偶有硬接,长剑便是一阵悲鸣,震得他虎口发麻。
铜锣为盾,金声摄魂。又有僧人将硕大铜锣竖持胸前,权作盾牌。那铜锣打磨得精光锃亮,格挡剑刺劈砍,发出“铛!铛!”巨响,震耳欲聋,扰人心魄。那光滑的锣面更时不时反射灯光,一瞬之间干扰刘惑的视线。
唢呐如刀,诡谲刁钻。最是刁钻的,却是后排几名身形灵动的僧人。他们将唢呐倒持,那黄铜喇叭口便成了怪异的护手,细长的管身则化作奇门短刃!但见他们身形如鬼魅般穿插于阵中缝隙,唢呐刀或点、或啄、或刺、或撩,角度刁钻至极,专攻刘惑肋下、关节、后心等要害。更兼那唢呐管身中空,刺出时带起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如鬼哭狼嚎,直钻脑髓,比之寻常刀剑更添三分邪异与扰神之效。
霎时间,赤影翻腾,金铁交鸣!经幡如龙蛇狂舞,金刚杵似流星坠地,铜锣金芒闪烁不定,唢呐刀啸摄人心魄。这原本肃穆的法器,竟在僧众手中化作了凶戾无比的杀阵利器,配合上那法器所发出的诡异调子,搅得人心混乱,刘惑死死困在核心!
刘惑双目赤红,胸中怒火更炽,却也知此阵凶险异常。他长剑使得泼风也似,将一身所学尽数施展开来。剑光时而化作绕指柔,黏住经幡幡布,借力打力,卸开缠绞;时而凝成一点寒星,以快打快,疾刺唢呐刀空隙;更在金刚杵砸落的间隙,身如游鱼般滑步闪避,间不容发之际反手一剑,直削持锣僧手腕。剑锋过处,与铜锣相撞,爆出连串耀目火花!
然而,这阵法运转精妙,攻守一体。刘惑刚荡开一片幡影,数柄唢呐刀已如毒蛇吐信般刺到;他闪开沉重的金刚杵,铜锣金芒又晃得他眼前一花。刘惑纵是剑法精绝,内力深厚,在这层出不穷、诡奇百变的法器围攻下,也渐感吃力,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虽奋力挣扎,剑光所及范围却被那赤潮般的阵势越压越小,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落。
月白妖僧见阵中刘惑左支右绌,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扬声朝不敬道:“师弟,你这位刘施主眼看便要伏法授首,师弟倒是好定力,兀自安坐如山。”
不敬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缓声道:“师兄谬赞了。只是……若师兄座下这些精兵强将,手段仅止于此怕是……撑不过贫僧数完十指之数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月白妖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诞不经的笑话。然而这笑声来得快,收得更急,面上狂态瞬间敛去,一双桃花眼死死盯在不敬那普普通通挂着微笑的脸上,周身气机紧绷,僧袍无风自动,竟将全副心神都锁定在了这不显山露水的小和尚身上。生怕他下一刻便会暴起发难,搅乱自己苦心布下的杀局。
殿上二人隔空对峙,无形气机沉沉笼罩而下!下方激斗中的红衣僧众与刘惑,心神皆受牵引,攻势顿生异变。
红衣僧众只觉一股阴寒煞气从头顶灌入,心神躁郁难安,手中法器挥舞得愈发急促狂暴,刀光棍影如狂风骤雨倾泻,阵势运转几近癫狂。而身处风暴核心的刘惑,却感到一股清冷澄澈之意如甘泉流注,胸中翻腾的怒火竟奇迹般平复下来,灵台一片空明。先前被妖僧言语撩拨的戾气尽消,剑心通明,只余下对破阵的冷静算计。
“一!”
不敬清朗的报数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恰在此时,两柄金刚杵挟着万钧之势,一取天灵,一捣胸腹,劲风压得刘惑呼吸一窒!刘惑足尖猛地一点地面,一个干净利落的后空翻,人如鹞子冲天而起,手中长剑顺势在地面青石上一划!
“撩——剑——势!”
借那一点反弹之力,长剑自下而上,化作一道匹练也似的璀璨华光!光华暴涨,恰似地龙昂首,破土升腾!那两个手持金刚杵的僧人招式用老,身形交错之际,只觉眼前光华刺目,彼此眼中俱映出对方惊骇欲绝的错愕神情!
华光一闪即没。
“噗通!”“噗通!”两具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咽喉处各有一道细如红线的血痕缓缓渗出。那坚逾精钢的金刚杵兀自紧握在手中,却再也砸不下去。
阵势运转,顿生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这一线之隙,便是生死之机!
第89章 自创九剑
“二!”
不敬第二声报数紧随而至,如同催命符。
“平——剑——势!”
刘惑身子刚一落地,剑势已转!长剑平平递出,毫无花巧,这一剑唯有一个字。
快!
快得超越了目力所及!剑光仿佛凭空消失,只在众人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灼目的银亮残痕,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那持铜锣为盾的僧人,只来得及将铜锣下意识地挡在身前。
“嗤——!”
一声轻响,精铜打造,之前数次抵挡了刘惑长剑的厚实锣面竟如薄纸般被洞穿!剑尖凝着一点寒星,精准无比地停在他喉结皮肤之上,毫厘不差。皮肤完好无损,然而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气却透体而入,瞬间绞碎了他的喉骨经络!
“嗬…嗬…”
僧人喉中发出破漏风箱般的响动,铜锣“哐当”一声脱手坠地。那恼人的眩目光影与燥人的金锣之声戛然而止。场中只剩下几个唢呐还在发出不成调的“呜呜”悲鸣,更添几分诡异死寂。阵势再破一角!
“三!”
不敬的报数声不带丝毫烟火气,似乎只是普通的通报。
另一边同伴接连毙命,那红衣僧众竟无悲无喜,唯有眼中凶光更炽,将妖僧法旨奉为圭臬,攻势愈发酷烈!六杆经幡挟着裂帛狂风,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五彩棍影,趁刘惑剑势将收未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朝着他顶门、双肩、腰腹狠狠砸落!劲风呼啸,几乎封死了他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间。
刘惑依旧平静,即便那棍劲临身亦是丝毫不慌,就在千钧一发的刹那,他身形不退反进,足尖如蜻蜓点水般在地面一旋,整个人竟如陀螺般迎着漫天棍影旋身而起!长剑并未硬格,只在腰间划出一道浑圆无瑕的银弧,剑脊轻巧无比地贴上数根幡杆。
“荡——剑——势!”
四两拨千斤的妙劲骤然勃发!那看似势大力沉的六杆经幡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剑引得互相磕碰,棍影顿乱,力道彼此抵消,反震得持幡僧人手臂酸麻,阵形微散!
“四!”
报数声未落,刘惑旋身之势已至顶点!
“落——剑——势!”
他如雄鹰捕兔,自半空疾坠而下!长剑化作一道匹练也似的寒光,横空扫过!快、狠、准!剑光过处,三名僧人身形剧震,颈间血线乍现,哼也未哼一声便颓然栽倒!
“五!”
不敬此刻的声音如同催命的更漏。
剩余三名经幡僧目眦欲裂,同声厉喝,双臂猛地一抖!那丈余长的经幡幡杆如毒龙出洞,幡布卷缠如枪,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分取刘惑面门、膻中、丹田三处要害!
与此同时,两柄唢呐刀如附骨之疽,带着那扰人心魄的“呜呜”鬼啸,自刘惑身后死角袭至,直取其背心命门!
刘惑竟对身后致命偷袭不闻不问,面容沉静如水,长剑在身前倏然挽出三朵碗口大的森寒剑花,精准无比地迎上那三道疾刺而来的幡杆枪影!
“截——剑——势!”
但听“嚓!嚓!嚓!”三声轻响,如裂败革!那灌注真力、坚韧无比的幡杆,竟被那凝练至极的剑花从中剖开,断口平滑如镜!剑势未尽,寒芒顺势横扫而过。
三名僧人只觉腰间一凉,上半截身躯已带着惊骇欲绝的神情滑落尘埃!血雨喷溅,染红了五彩经幡。
“六!”
第六声报数响起,如同宣告终局。
刘惑头也不回,反手一掷!那柄犹带血痕的长剑化作一道凄厉的银色电芒,脱手激射,直贯身后!
“噗嗤!”
“噗嗤!”
两名持唢呐偷袭的僧人胸口同时爆开血花,长剑透背而出,余势不衰,剑柄兀自嗡嗡震颤!他们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手中唢呐“当啷”坠地,发出最后两声喑哑的呜咽。
直到此时,刘惑的声音才随风传来。
“离——剑——势!”
他伸手一探,那兀自向前的剑如有灵性般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剑身嗡鸣,一串血珠顺着剑脊滑落尘埃,剑锋复又光洁如雪,滴血未沾,飞入他的手掌。刘惑随即挽了个潇洒的剑花,“锵”然一声,长剑复归鞘中。
刘惑缓步走回不敬身侧,撩衣坐下,气息平稳如常,他朝不敬微微颔首,淡然道:“幸不辱命。”
不敬含笑合十,温言道:“刘施主剑法通神,辛苦了。”
刘惑心中自有一股傲气油然而生。这“九剑诀”,实是他融汇毕生所学,呕心沥血所创!
遥想他前世,哪个热血男儿能抗拒那“白衣胜雪,长剑如虹”的逍遥剑仙之梦?纵是身处异世,这份刻入骨髓的憧憬亦未曾磨灭。
幸而托生松江府刘家,累世巨贾,富甲一方。虽难求少林、武当那等名门大派视若拱璧的不传之秘,然天下间流传的诸多精妙剑谱,只需刘家肯撒下金山银海,自有门路源源不断送至案头。更兼刘父望子成龙,不惜重金延聘四方退隐的剑术名家,轮番入府悉心点拨。
是以刘惑年方十五,便已将南北各派、堂奥各异的数十种上乘剑法精髓烂熟于心,一招一式皆得名家真传,根基之扎实,远非常人可比。此后五年,他更是闭门谢客,日夜于剑冢寒潭、竹林幽谷之间,白日炼剑,苦修不辍,夜晚攻读诗书,苦学不止。
然武学之道,终究需眼界与阅历相辅。刘惑自知,纵是穷尽心力,此刻所创之“九剑”,其意境之玄妙、变化之无方,尚不及传说中那般“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至高剑境。终究少了那份行万里路,见识名人大家之武学,于生死之间淬炼出的杀伐真意与勘破武学至理的契机。
所幸做不到原着小说,还可以学习徐老怪的电影,以此为基,融汇自身所悟,创出这属于他刘惑的“九剑诀”,却也足矣。此剑一出,当可傲视当世诸多所谓名家。
他弱冠之年打遍松江湖无敌手除了靠着了他刘家首富的名头,也是有真本事的。
第90章 生无常
刘惑暗舒一口浊气,心道:“总算没在这深不可测的小和尚面前丢脸。” 然而方才连施剑法,看似行云流水,实则内力消耗甚巨,丹田气海已隐隐传来虚乏之感。他深知自家剑招虽奇绝凌厉,终究是借了前世光影的灵光,而这内功修为,却是实打实的水磨功夫,半分也取巧不得。
“接下来,怕是要好生调息一阵了…”
念及此处,他也知道内功一道,终究是自己眼下最大的掣肘,亦是登临绝巅的根本所在!
那月白妖僧对满地同袍尸首竟视若无睹!殷红血泊与残肢断臂非但未能激起他半分悲悯,反似火上浇油,将他眼中那点妖异邪火彻底点燃!只见他双颊泛起一片极不自然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猛地双手合十,十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发出一声高亢得近乎刺耳的佛号:
“阿弥陀佛!好!杀得好!刘檀越杀得果真是好!痛快!当真痛快!”
他声音因亢奋而微微颤抖,目光灼灼,脸上扭曲出一种混合着狂喜与残忍的诡异笑容:
“刘檀越方才那几剑,当真如仙宫妙舞,看得贫僧也心神摇曳,血脉偾张!贫僧这身枯骨沉寂多年,今日终得遇真味!”
他踏前一步,周身那股阴寒磅礴的邪异气势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黏稠血雾弥漫开来,压得殿内烛火明灭不定:
“这朱府之中尚有一百零三个活口,不过是贫僧饭后用来消遣解闷儿的玩意儿。”
他猩红的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大盛,一字一顿道:“二位施主,方是贫僧苦候多年,用来证我无上妙法的主祭血食!”
不敬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复次阿难,又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杀,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杀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杀,必落神道:上品之人为大力鬼,中品则为飞行夜叉诸鬼帅等,下品当为地行罗刹。’”
他顿了顿,目光悲悯地扫过满地血腥,续道:“师兄杀业缠身,嗔火炽盛,纵有通天修为,亦不过自缚于恶鬼罗刹道中,沉沦苦海,何日得见彼岸?”
月白妖僧瞳孔微缩,脸上那抹病态红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盛,娇笑道:“呵呵……你这小和尚,倒将这《楞严经》念得滚瓜烂熟?一身禅宗古庙里的枯寂气,怪哉,怪哉!难不成是那群不肯改修《金刚经》的禅宗弟子?”
不敬微微垂首道:“师兄法眼如炬。小僧不敬,蒙恩师教诲,主修奉持者,乃《妙法莲华经》。”
“《法华》?哈!原来是天台宗的和尚!”
月白妖僧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带着浓浓讥诮的尖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尔等天台一脉,素来只知在深山古刹里念‘开权显实’、‘会三归一’,坐枯禅,磨嘴皮!竟也舍得踏出那清净山门,跑到这红尘血海里来蹚浑水?当真稀罕得紧!”
他脸上杀意更甚,笑的也更加妩媚。
那杀气直扑不敬,这人似乎对杀和尚,尤其是修炼有成的和尚有着病态的执着。
“也罢!你既已自报家门,贫僧若再藏着掖着,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尔等竖耳听真!今日取尔等性命者——乃大乘教下,生无常!到了森罗殿前,休要报错了名号,枉做糊涂鬼!”
话音未落,生无常抬手便是一掌,劈空掌力带着酥油的香味与血腥的臭味,一起扑向不敬。
不敬一直古井无波的眉头终于微微一蹙!眼见那血色掌印挟着腥风扑面而至,他不敢怠慢,身形不动,右手食指,凌空虚点。正是他最近大有长进的那招“如是性”。
这一指无声无息,无色无相,当真将“空”化在周身。
然而指尖与掌风甫一接触,不敬心中便是一凛!那血掌看似邪祟污秽,外裹腥膻煞气,然其内里催动的劲力核心,竟赫然是精纯浑厚的佛门真元!这“外邪内正”的诡异路数,大大出乎不敬所料!化解之势不由得迟滞了一线!
虽只是毫厘之差,那血掌边缘的阴寒煞气已经侵近,不敬僧袍一角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
生无常将这不敬瞬间的迟滞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减,语气更是娇媚,虽然说出的话是嘲讽,但如果不明真相的人在一旁听了,还以为他在撒娇。
“啧啧啧!师弟,就这点道行?贫僧不过随手拍出一记《血海浮屠印》,连三分力道都未用上,你这就手忙脚乱了?莫非是平日里只会在经堂里打瞌睡,临敌便成了银样镴枪头?哈哈!贫僧先前还道是遇上了什么隐世高人,原来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不敬缓缓收回破了表皮的手指,面上并无愠色,反而轻轻掸了掸僧袍灰烬道:“阿弥陀佛。师兄谬赞了。小僧本非什么高人,不过是山野一沙弥。此番前来,更不知贵地竟有如此…别开生面的‘法会’。”
“若早知师兄在此摆下这般阵仗,小僧又岂会只与刘施主二人贸然前来?说不得,也要请几位师门长辈下山,共襄盛举了。”
他顿了顿,嘴角竟也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如此说来,师兄此刻……该当庆幸才是。”
生无常面上依旧面带桃花,心中却是猛地一沉!这小和尚的话,看似自承不足,实则绵里藏针!
“只与刘施主二人前来”、“早知阵仗便请师门长辈”这两句轻飘飘的话,白无常却是信了七八分!
他深知这些名门大派最令人头疼之处,便是那“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的做派!一旦结下梁子,便如捅了马蜂窝,源源不绝的援手和护短的老怪物能追得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们仗着的就是邪魔外道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哼!正因我辈随心所欲,桀骜不驯,方为邪道!若真能同气连枝,万众一心……那还算哪门子的邪魔外道?!”
生无常心中掠过一丝既是不屑又是自嘲的冰冷念头。
第91章 是邪是佛
于不敬而言,既已初窥这生无常武功的路数,探明根底,知他虽邪异诡谲,其武功本源却仍脱胎于佛门正宗。心中便已定下计较。当下只需以不变应万变,守住自家门户,以静制动便是上策。是以他将那一式“如是性”使得愈发圆融无碍,指尖清光流转,如莲台生辉,守得是滴水不漏,绵密如织。任那血海滔天,我自性如明镜,不染尘埃。
那生无常似乎也存了同样的心思,并不急于抢攻,只将那套《血海浮屠印》翻来覆去地施展。只是他这掌法使出,却又与方才不同。但见掌影翻飞,血光缭绕,时而化作怒目金刚,时而变作妖娆魔女,层层叠叠,花团锦簇,诡变百出!虽未增几分力道,却在变化与惑人心神上下足了功夫,如同一位伪装成天女的域外天魔,试图在不敬那水泼不进的防御中寻得一丝破绽。
刘惑在一旁观战,直看得是瞠目结舌,心神摇曳!这两人你来我往,看似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楚明白,毫无烟火之气,远不如方才自己搏杀时那般惊险惨烈。
以他的眼力,当然能看出那平静水面之下涌动的滔天暗流,指掌相接,每一下都有开山裂石之威。然而若是让武功稍逊的人看,还以为两人在默契的套招。
刘惑心道:“若非连日同行,深知这不敬小和尚面如平湖,心中却嫉恶如仇,与这白无常可谓不共戴天,连我都要以为他二人是在联手演戏,故意将这生死搏杀演得如此‘文雅’,好把我方才那番舍命拼杀、险象环生的模样,衬得如同莽夫逞勇,徒劳无功,活像个上蹿下跳的傻子一般!”
又是一记裹挟着腥风的《血海浮屠印》被那清圣佛光稳稳化去,生无常脸上那抹病态红晕愈发鲜艳,眼中邪光更炽,非但不恼,反而亢奋地尖声笑道:“师弟啊师弟!你这招使得固然精妙,如封似闭,水泼不进。可翻来覆去就只这一招,纵然千变万化,也终有力竭智穷之时!莫非……堂堂天台高足,已然黔驴技穷了不成?”
不敬指尖气息流转不息,神色无喜无悲,淡然回应道:“师兄谬赞了。小僧微末道行,自然比不得师兄神通。只是师兄这《血海浮屠印》固然使得花团锦簇,邪艳无双,却也未见新意。莫非师兄浸淫此道多年,已然江郎才尽了么?”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语带机锋,句句诛心。然则口中贬损归贬损,手上招式却依旧稳如磐石,谁也不肯率先变招!
这一僧一邪,皆在等!等对方先沉不住气,露出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生无常心中盘算道:这小和尚不知用了何等秘法,竟能暂时稳住朱府上下及那些宾客的生机,令其不再恶化。然此等逆天手段,必有极大限制,或耗心神,或费功力,绝难持久!只需自己稳守当下,以逸待劳,拖得越久,对方心焦气躁、露出破绽的可能便越大!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不敬心中默数道:这“大乘教”作此滔天恶行,搅动乱世风云,最不能容忍者,无非两者——朝廷与佛门!
此四明镇地处偏僻,朝廷势力稀疏,待层层上报调遣高手前来,生无常恐早已远遁千里。
然则佛门反应,必快如雷霆!
这妖僧以佛门之形行此魔道,无异于将一盆污水泼向天下佛寺!若不能速将此獠擒杀以证清白,那“三武一宗”灭佛的血色往事,犹在青史之间历历在目!佛门诸寺,岂能不惧?岂能不急?
更何况……不敬忆起朱明远癫狂前的话语——“我家夫人最是虔诚…”!
而那离此镇不足三百里之地,正是佛门八宗之一,他天台宗祖庭所在——国清寺!
此乃智顗大师道场,佛门圣地!
不敬心中笃定“纵使国清寺僧众素喜清修,不履红尘,然此等动摇佛门根基、祸及宗门的泼天大祸,岂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我天台一脉,素来与朝廷渊源颇深,虽平日里喜欢避世,但朝廷有所求,我宗定会全力配合。值此危局,国清寺绝无袖手之理!”
再者,朱夫人及其一双儿女至今未见踪影。若落入生无常之手,以其乖戾性情,早该押出作为要挟筹码。如今毫无动静,十有八九是朱明远尚存一丝清明时,拼死将家眷送出了这修罗场!而方圆数百里内,能称得上安稳且有能力庇护凡俗的……除了那香火鼎盛、高手如云的国清古刹,更有何处?!
只要能在此缠住这妖僧,令他片刻不得脱身,待国清寺援手一到,任他生无常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逃出生天!
这正邪殊途的二人,心底的谋算竟在这一刻诡异地达成了刹那的共鸣——皆在一个“拖”字!此等局面,真不知是该叹一声造化弄人,因缘际会,还是该道一句魔佛一念,镜里镜外?命运之网,于此际,悄然织就了这微妙而讽刺的一环。
两人既已打定主意,要耗到对方先露破绽,这原本该是惊心动魄的高手对决,场面登时变得胶着难堪,沉闷异常!
刘惑不明两人心底算计,在一旁看得是呵欠连连,百无聊赖。他心中暗自嘀咕:
“这小和尚的武功路数,要么是练就了一身滑不溜手的逃命本事,要么便是讲究个‘慈悲为怀,制敌而不伤敌’的迂腐道理。如此只守不攻,倒也算‘名门正派’的做派,情有可原。可这白无常就奇了怪哉!方才还叫嚣得山响,口口声声要将人锉骨扬灰,真动起手来,怎的也这般首鼠两端,畏首畏尾?活像个只会打雷不下雨的闷葫芦!莫非他那套唬人的《血海浮屠印》,除了吓唬人,就只剩下摆花架子的本事了?”
殊不知,这两位高手之间那微妙如发丝的平衡,打破它所需的仅仅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东风而已。
第92章 气劲交织
“老爷!”
便在此时,一声凄厉欲绝的惨嚎,划破了死寂的夜空,将场中两人那玄之又玄、气机牵引的微妙平衡瞬间撕裂!
生无常耳廓微动,那熟悉的呼声令他心神剧震,一运转如意的掌法不由得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不敬苦候多时,等的便是这稍纵即逝的破绽!但见他蓄势待发的食指骤然绷紧,指关节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旋即五指猛地一收,化作一只沉凝如山的铁拳!拳势甫成,周身气韵陡然大变,一股渊渟岳峙、却又暗合天地韵律的磅礴意境沛然而生。正是《诸法实相功》中另一招——“如是性”!
佛门有三性:依他起性、所执性、圆成实性。不敬此刻初窥“如是性”门径,远不及“如是空”那般无迹无痕、不着相的空灵之境。
不敬此刻所运使的,正是最浅显的一层“依他起性”。此“性”指的是万物皆依因缘和合而生!而不敬此刻所聚合的姻缘便是山海。其仿佛要将眼前这巍巍雄山、浩渺瀚海之磅礴气势尽数吸入拳中!只见他足下青砖无声碎裂,双膝微屈如承山岳之重,腰脊拧转似引海潮之力,那沉甸甸的一拳,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沉重感,仿佛真将万仞山峦、千顷怒涛的伟力压缩于方寸之间,挟着风雷隐隐的轰鸣,排山倒海般,自上而下,兜头盖脸地压了下来!拳锋所向,空气仿佛都被挤压得黏稠欲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生无常眼中那抹玩味瞬间被激赏所取代,激动道:“好……好……好!师弟这一拳,方显出我辈本色!”
这一声倒是男子气概十足。
说话间那原本看似已至强弩之末的掌势,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再生奇变!只见他手腕极其诡异地一旋一抖,五指舒张如莲苞初绽,掌心朝上,似缓实疾地向上托起!那掌心之中,不见血肉,手中有如实质的血腥真气当真仿似血海一般,平平上升,又于某个节点,一直潜在血海内的佛门真气如同太阳一般跃然而出!
与暗藏在内时不同,这佛光普一出现,不敬就感到其中非但没有丝毫慈悲祥和之意,反而如熔化的金汁铁水,带着焚天煮海、灭度一切的酷烈与霸道!血浪与佛光交缠冲撞,一股炽热、凶戾、仿佛能灼伤灵魂的恐怖气浪,随着他这一掌托天之势,悍然迎向那排山倒海的“如是性”拳劲!
两人这倾尽全力、毫无保留的一击,终于轰然对撞!
不敬占着先手之利,拳势如蓄满万钧洪水的堤坝骤然崩塌,沛然莫御的山海伟力当先压下,气势之雄浑,仿佛要碾碎面前一切阻碍!
生无常虽失了半分先机,却无半分惧色!他掌中那自血海深渊托起的诡异佛光,蕴含着“屠尽世间,新佛降世”这一大乘教根本法门的霸道真意!丝毫不逊于那排山倒海的山海之势!
拳掌相接,一阵沉闷到令人心脏欲裂的恐怖轰鸣炸响!仿佛九天怒雷在极近处炸爆开!
僵持!仅仅一瞬,却又仿佛永恒!
两股力量竟在剧烈的冲突中达到了一个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平衡!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
只是这僵持的力量无法被彼此完全抵消、更无法被容纳,结果便已经注定。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怒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轰然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
无形的冲击波,横扫整个后堂,地面铺设的坚硬青石板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沉重的桌椅如同狂风中的枯叶,被狠狠掀飞、撞碎在墙壁上,木屑纷飞如雨!原本紧紧闭合、厚实的雕花木窗!在这沛然莫御的冲击之下,窗栓如同朽木般应声断裂,沉重的窗扇被硬生生从内向外撞开!窗棂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窗纸更是瞬间化为齑粉,夜风裹挟着破碎的木屑和尘土,呼啸着灌入室内!
那些红衣僧的尸体亦是被扫得七零八落,散落在后堂各处。
气浪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尘土味。
刘惑眼见那气浪裹着碎木尘土扑面而来,腰间长剑霎时出鞘!但见他手腕急抖,那长剑顿时化作一团密不透风的银白光轮,绕身疾旋,其速之快,直如风车狂转!凌厉的剑气与那席卷而至的狂暴劲力、漫天碎屑猛烈碰撞,发出“叮叮当当”如骤雨打蕉般的急响,竟硬生生将周身三尺之地护得水泼不进,滴水难入!
长剑“铮”然归鞘,刘惑脸上漾开一抹近乎癫狂的炽热笑容!他胸膛剧烈起伏,犹自沉浸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撼之中。即便是几年前,他于武当山脚下,亲眼目睹武当派长老出手惩戒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之徒,也未曾感到如此撼人心魄的冲击!须知那长老武功修为,分明比眼前激斗的二人还要高出一筹。
然则,彼时所见,不过是长老信手挥洒,如天神碾蝼蚁,对手连一招半式也递不出便骨断筋折。那是单方面的碾压,却何曾有半分精彩可言?哪里及得上此刻!这两人虽功力稍逊,却是针尖对麦芒,将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玉石俱焚的意志,毫无保留地倾注于这瞬息万变的搏杀之中!
“过瘾呐!这才叫不虚此行!恨不能加入其中,一战方休!”
刘惑心潮澎湃,正自沉醉于这惊世一战带来的狂热之中。骤然间!
一声佛号,仿佛自九天之外,又似从心底最深处,轰然响彻!
“阿——弥——陀——佛——!”
这四字真言,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黄钟大吕,带着洗涤乾坤的宏大意蕴,层层叠叠地在这激斗未歇、气劲翻腾的后堂中震荡开来!那声音虽然浩荡,却并不刺耳,唯有涤荡人心!
刘惑浑身猛地一激灵!仿佛一盆浸透古刹寒泉的冰水,当头浇下!方才那令他血脉偾张的狂热战意,如同被烈日暴晒的晨雾,瞬息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狂热褪去,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却瞬间爬上他的背脊!他这才骇然惊觉——自己方才那沸腾的热血、那恨不得也投身战团的冲动,竟非全然源于对武道的向往!不知不觉间,一股阴冷、暴戾、渴望着鲜血与毁灭的杀意,如同无形的血色薄雾,已然悄然蒙蔽了他的心窍!
是生无常!
刘惑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场中那血海佛光缠身的身影,此人的魔功,竟能在无声无息中,侵蚀观战者的心神!
第93章 允行方丈
刘惑心中惊悸未平,那涤荡心神的佛号余韵犹在耳畔回荡。便在这时,一把温和醇厚、如春风化雨般的声音,自后堂门外清晰传来。
“刘施主,多日不见。老衲观你方才剑气盈身,流转自如,武功大有精进,实乃可喜可贺。令堂大人,安好否?”
声落人至。
只见一位老僧,缓步踏入这犹自弥漫着烟尘与戾气的后堂,
此僧身形高大挺拔,虽年岁已高,却无半分佝偻之态。面目慈祥,颔下雪白长髯垂拂胸前,根根透亮,更添几分仙风道骨。身着一袭明黄僧袍,纤尘不染,外罩一领红缎为底,以金丝织就万字不断纹的锦襕袈裟,在残存气劲掀起的微风中轻轻拂动,隐有宝光流转。他手中所持,乃是一柄沉凝古拙的九环锡杖,杖首九环上均雕着龙,随着步履轻移,九枚金环发出清越悠扬的微响,抚平人心躁动。
来人正是天台宗祖庭国清寺的住持——允行大师!
刘惑一见来人真容,不敢有丝毫怠慢,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趋前两步,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到底,姿态恭谨至极。
“后学末进刘惑,拜见允行大师!承蒙大师垂询,晚辈惶恐!家父一切安好,前些日子还常念及宝刹佛光,说待秋凉之后,定要亲赴国清寺进香礼佛,聆听大师教诲!”
允行大师含笑颔首。在刘惑身上稍作停留,又缓缓移向场中激斗正酣的二人,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位老和尚何等的阅历,何等的眼光。此刻场中二人虽一反先前那刻意的缠斗拖延,此刻招招搏命,以攻对攻,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但这老僧何等修为,只消一眼,便已洞悉了两人武学的渊源!
那身形高大壮硕,甚至略显富态的年轻僧人,所施展的,分明便是他天台宗一脉相传的至高绝学——《诸法实相功》!此功与他自身所修的《无量摩诃》相比,在威能上并无本质高下之分,若论纯粹的杀伐手段,《无量摩诃》甚至更胜一筹。然则,寺中以此功为根本法门者,历代以来,绝不超过一掌之数!
个中缘由,皆因此功创自二祖慧文禅师!这位祖师乃是观心法门的开山鼻祖,于整个佛门而言,其地位都堪称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其慧根之深,悟性之绝,堪称古往今来罕有匹敌,于他眼中,世间万象不过是一眼即明。他所创的功法,立意之高远,直指实相本源,又何曾考虑过凡俗庸才的领悟之难?
可叹这世间,芸芸众生,能称得上“天才”者已是凤毛麟角,遑论比拟慧文祖师的境界?故而,这《诸法实相功》的门槛,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莫说是跨过,便是连那门槛在何处都难以窥见!更令人无奈的是,即便偶有资质尚可者呕心沥血,侥幸入门,若不得其真髓,发挥出的威力亦是平平无奇,远不如修习其他法门来得实用。久而久之,若非历代住持忧心传承断绝,特意遴选几位心性淡泊、不喜争斗、只愿苦修佛法的弟子专门修习此功,勉力维系,恐怕时至今日,偌大一个国清寺,早已无人识得此功真容了!
然而此刻,这年轻僧人竟能将此功施展到如此境地!仅凭运转如意的“如是空”、初窥门径的“如是性”两式,便已能与那凶名赫赫的《血海浮屠印》斗得旗鼓相当,难分轩轾!其悟性之佳,根基之厚,实属罕见。不消多说,此子定是前些时日传书拜帖,意欲前来本寺印证佛法的那位隐脉弟子。
至于那身着月白僧衣、形貌妖异的对手……允行大师目光微凝,无需再看第二眼。那周身弥漫、几乎凝成实质的浓郁血腥戾气,以及那以“屠尽世间,再造新佛”为根本教义的邪异法门气息,如同烙印般昭示着他的身份——除了那个叛出佛门、搅动腥风血雨的魔头,还能有谁?
允行大师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里,周身并无半分凌厉气势散发,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刻意锁定生无常。然而,对生无常而言,这老僧的存在本身,便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刘惑与允行大师的对话,字字句句都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国清寺允行!”
这五个字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他身为一寺方丈怎么可能孤身前来?!此刻的朱府,哪里还是什么富贵宅邸?于他而言分明已成了布下天罗地网的囚笼!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恐怕早已被天台宗那些秃驴布下的铜墙铁壁围得水泄不通!
还有那声凄厉的呼喊……除了那个姓朱夫人,还能有谁?!这贱人……当真是个狠角色!生无常心中戾气翻涌。一天一夜,五百余里!她竟真能拖着半条命搬来这足以致命的救兵!这群和尚若无十足把握,若无能破除他化用密宗的惑心手段,又岂会如此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地降临于此?!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洞悉了那小和尚一味防守,半点不肯进攻的用意!对方不是没办法,而是在等待!等待这足以将他生无常彻底碾碎的包围合拢!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此地已是死局,十面埋伏,插翅难飞!
生无常眼中并无惊恐,反而因为愤怒泛起了血色。
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不!绝不!
他生无常,自加入了大乘教、踏入血海那一刻起,便早已将“认命”二字踩在了脚下!他此生唯“杀”一字而已。
便是死,也要拉上足够多的垫背!
面对这十死无生的绝境,生无常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绽开一个异常明媚的灿烂笑容!那笑容如此纯粹,如此“欢快”,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他甚至未曾向那允行大师瞥去半眼,仿佛那足以定鼎乾坤的老僧不过是一粒微尘。而是悠然地开口道:“师弟啊……师弟!端的是好算计!好深的心机!”
他声音清越,如同在品评风月。
“贫僧只道你应该心急救人,会乱了分寸,为了避免出错,才使出那等缠斗拖延的下乘手段。却万万没料到,你竟连那朱家妇人拼死奔逃的一线生机,也算作棋局中的一子!以身为饵,以命为锁,静待这雷霆一击落下……妙!实在是妙啊!”
他拊掌轻笑,真心实意地在赞叹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这一局,是贫僧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师弟,接下来这场‘压轴好戏’,你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表、现!莫要……令贫僧‘死不瞑目’啊!!”
第94章 佛光出现
生无常如此癫狂之态,虽未完全出乎不敬意料,但其展现出的极致扭曲与平静下的杀机,却让不敬丝毫不敢分心去与允行大师见礼。他只能将全副心神牢牢锁定在眼前这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师兄身上,微微颔首道:“师兄既有此决绝之心,那是再好不过。小僧定当奉陪到底!”
生无常闻言,发出了一声娇媚的轻笑,旋即周身翻腾的戾气血光骤然向内塌缩、收敛!整个后堂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风暴来临前的绝对平静。
此刻,场中杀意最炽盛的,竟非生无常,而是那刚刚平复气息、正凝神戒备的刘惑!这股无形的压力,让不敬心中警兆狂鸣,于无声处听惊雷,这般极致的平静,必是毁天灭地爆发的前兆!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生无常忽地展颜一笑。这笑容,与之前所有的阴狠、癫狂、妖异都截然不同!不敬无比确信,这一次,他的笑容竟是发自真心,剔除了所有魅惑邪法,反而显露出一种近乎清丽、纯净的奇异美感,如同褪去所有伪饰的赤子。
“多谢师弟成全。”
生无常的声音也变得清澈平和,却又带着一种勘破生死的释然。
“师弟可要当心了……这一招,乃是师兄早年于一处上古遗迹中所得残篇,也正是凭此残招,贫僧才得以窥见‘血海生佛’之真谛……”
话音未落,他竟不再等待不敬回应,双臂缓缓抬起,一手高擎指天,一手低垂指地!这姿势甫一摆出,允行大师纵然佛法精深、涵养非凡,也不由得面色微变,脱口而出:“师弟小……”
“心”字尚未出口!
光!
无量光!
初生之光!
生无常那指天画地的一掌,已然拍出!刹那间,无穷无尽、纯粹到极致的辉煌光芒,如同宇宙开辟时的第一缕光明,骤然充斥了所有人的视野!浩大!神圣!威严!正是传说中佛门至高武学《如来神掌》的起手式——“佛光初现”!
这光芒普照,蕴含着佛陀降生、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至高尊严,象征着佛性觉醒、照破无明的大光明!然而,作为首当其冲的承受者,不敬却从那浩荡堂皇、霸绝天地的光明洪流最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本质——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毁灭一切的恐怖杀意!
这杀意,冰冷、决绝、不含一丝杂念,仿佛只为毁灭而存在!它绝非佛门“降魔怒火”的刚猛,亦非“杀生为护生”的慈悲,而是彻头彻尾的湮灭之意!难怪生无常言其为“残招”!此招虽有无上威能,但其驱动核心,竟已被他融入了《血海浮屠印》那灭绝一切的邪异法门,留下了一道并非招式本身、却源于功法本源的致命“破绽”!
千钧一发之际,不敬双手倏然抬起,食指与拇指稳稳相接,结成一个古朴玄奥的法印,其余三指则微微内扣弯曲,置于胸前膻中穴。就在这法印结成的一瞬,他整个人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一股磅礴浩瀚的生机勃然喷发,却又在下一刹那急遽衰败,陷入一片万籁俱寂的枯槁死寂!生与死,两种极端对立的状态,在他身上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轮转不息,循环往复!
刘惑只觉眼前光影交错,根本看不清其中玄机。允行大师却看得分明——自己这位小师弟所结之印,正是《诸法实相功》中蕴含生命轮转奥义的“如是生”!此招多用于激发他人生命潜力,保命救伤。然而此刻,不敬以此印对敌,却是为何?
电光石火间!
那蕴含毁灭杀意的无量佛光,已然临身!
就在光芒触及身体的刹那,不敬周身那轮转不息的气息,骤然定格于“枯寂”之态!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亘古存在的顽石,一截深埋地底的朽木,生机尽敛,死气沉沉!
那隐藏在霸烈佛光深处、纯粹只为锁定生机而发的恐怖杀意,竟在瞬间失去了目标!如同利刃斩向虚空,无处着力!
生无常那汇聚毕生功力、融汇残招与邪功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不敬那置于胸前的法印之上!
“噗——”
没有震撼人心的响动,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狂暴四溢的气劲。所有的毁灭性能量,竟似泥牛入海,被那看似枯寂的法印无声无息地吞噬、消解!
允行大师眼中精光大盛,由衷赞叹道:“善哉,善哉!原来如此!生死轮转,无生无死!此印非独‘如是生’,亦是‘如是死’!生死流转,内力自成周天遍布周身,外力无处可侵!而那纯粹的杀生之意……又如何能杀死一个‘已死’之人?当真是……无懈可击!”
无量光,倏然消散。
后堂重归昏暗,只余下残破景象和弥漫的烟尘。
生无常脸色惨白如金纸,豆大的汗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他额头滚滚而下,砸落在地面碎裂的青砖上。然而,直至此刻,他的嘴角,依旧顽强地向上弯起,挂着一抹似解脱、似嘲讽、又似满足的复杂笑意。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道:“师……师弟……这防守……果真是……滴水……不漏……我……不及也……既然……杀不死你……那便……只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却异常明亮地看向不敬,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
“杀死……我自己了……”
不敬脸色凝重,这《如来神掌》不愧为佛门第一神功,只此一掌,若不是有不该存在的破绽,自己就算拼尽全力,恐怕也能落个重伤的下场。
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生无常脸上那抹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如同跋涉了无尽血海的旅人,终于望见了彼岸的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解脱与安宁。
不敬喉头滚动,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那里。
生无常最后深深望了不敬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混乱,投向某个遥远的所在。随即,他嘴角噙着那抹解脱般的笑意,缓缓地、无比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第95章 天台众僧
生无常临终前那解脱般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不敬心头,让他隐隐生出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这位师兄,最后所求的,或许并非胜负,而是一个终结。无论自己能否接下那毁天灭地的一掌,他恐怕都已存了必死之心……
此刻并非深究之时。不敬强压下翻涌的思绪,迅速转身,双掌合十,对着允行大师深深一躬,姿态恭谨而庄重:“小僧不敬,拜见方丈大师!”
允行大师面带慈和,袍袖微抬,也不发力,将不敬躬下的身形轻轻托起,声音温润如春风:“师弟不必多礼。尊师与我师伯,乃是同辈论交的挚友。老衲今日便厚颜,倚老卖老,称你一声‘师弟’,不知可否?”
不敬心知这是允行大师的抬举与亲近之意,当下垂首应道:“方丈抬爱,不敬惶恐。谨遵方丈吩咐。”
允行大师捋了捋颔下雪白的长髯,眼中流露出对这位年轻师弟的赞许,正待开口详询,却见一名身着灰色粗布僧衣、身材精悍干练的中年僧人步履如风,快步踏入这满目狼藉的后堂,目不他视,他声若洪钟,清晰禀报道:“师父!朱府上下人等,无论主仆宾客,皆已寻获聚集于客房院落!其中身中惑心邪术者,弟子等已施以‘清心明性咒’,暂时开解其心窍,灵台恢复清明,性命已无大碍。后续只需以佛法经文温养调理,当可逐渐复原。只是……”
中年僧人话语一顿,目光带着一丝谨慎,快速扫过一旁的不敬与刘惑。
允行大师了然,温言介绍道:“无妨。这位是你师叔不敬大师,乃龙树祖师一脉高足。这位是松江府刘惑刘施主,皆是青年俊彦,但说无妨。”
不敬与刘惑闻言,皆向中年僧人颔首致意。
中年僧人虽心中诧异——眼前这长得人高马大的小和尚竟是自己的师叔?但面上毫无迟疑,立刻应道:“是!”随即神色凝重地继续禀报道:“只是……那些本地的同门师兄弟与宾客,虽灵台已然清明,神智无碍,却不知身中何种诡异妖术,此刻仍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情形颇为古怪!”
“哦?”
允行大师白眉微轩,心中已有计较,转向不敬道:“师弟,此事……”
不敬此刻只觉脸上微微发烫,心中尴尬万分。他原以为大家都是天台宗弟子,所用武功应该大差不差,这些国清寺的僧人应当识得才是,现在看来他们还真不认识!现在自己说破实在不妥,可若不说,又显得自己欲盖弥彰。他只得硬着头皮,在允行大师了然的目光和刘惑好奇的注视下,略显局促地应道:“同去,同去。”
没走几步,众人便已行至安置宾客的客房。门前肃立着两名僧人守卫,那醒转过来的管家正呼喝仆役,打水沏茶,奔走张罗,井然有序,竭力款待这些身份尊贵的救命恩人。
客房之内,被寻回的宾客与本地僧人虽安置妥帖,或坐或卧,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却依旧如泥塑木雕般僵直不动,口不能言。此地主人朱明远更是被小心安顿在软榻上,旁边一位身着华服、气度雍容的中年妇人端坐守候,眉宇间忧色难掩,正是朱夫人。这位大家主母,除初时目睹丈夫异状,一声凄呼方寸大乱外,此刻已强抑焦灼,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持重,竭力维持着主家体面。
十几个国清寺的年轻僧人围着这些“木偶人”忙得团团转,或运指如风点向要穴,或低诵经文驱邪禳灾,额头俱已见汗,却收效甚微。一见允行大师到来,众僧如见救星,立时让开道路,齐齐躬身合十:“方丈!”
朱夫人亦起身,盈盈一礼,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方丈大师,您看我家老爷他……”
允行大师目光扫过朱明远,又掠过旁边同样僵直的本地僧俗,脸上非但无忧,反浮现一抹古怪笑意,几欲忍俊不禁。他先对朱夫人和煦一笑,温言安抚道:“夫人宽心,不妨事。”
随即转向那群面有惭色、束手无策的弟子,故意板起脸,带着几分长辈训斥小辈的调侃口吻道:“平日里叫尔等勤修苦学,一个个嘴上说着精研佛法、苦读典籍,却连我天台宗根本《摩诃止观》中‘观’法修至深处所显的‘诸法实相’都辨识不出,还道是甚么妖邪之术?真个丢尽了老衲颜面!回去后,每人抄写《摩诃止观》一百遍,好生参悟!”
众弟子被训得垂首低眉,面红耳赤,齐声应道:“是,方丈!”
训罢弟子,允行大师这才笑呵呵转向不敬,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激赏:“师兄原以为师弟小小年纪,便将《诸法实相功》修至登堂入室之境,已是不世出的奇才。万没料到,师弟竟连《摩诃止观》中相辅相成的‘观’法亦臻此等化境!后生可畏,实令老衲叹服!如此看来,那‘止’法精微,想必师弟亦是深得三昧了?”
不敬被夸得赧然,连忙合十躬身,诚惶诚恐道:“方丈师兄谬赞!小僧……只是略窥门径,皮毛未得,实在惭愧。”
“好!好!好!”允行大师连道三声好,笑容愈发慈和,显是对这位谦冲自牧又天纵奇才的“小师弟”满意至极。
接着不再多言,宽大袍袖对着软榻上的朱明远轻轻一拂。一道柔和温润的微风,无声无息拂过朱明远周身。
“啊——!”
如同溺水之人骤得空气,朱明远猛地倒吸一口长气,双眼倏然圆睁,喉间发出一声悠长惊悸的呼喊!紧接着,他整个人竟“噌”的一声从榻上直挺挺弹坐而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咫尺之遥的朱夫人惊得花容失色,失声低呼。
朱明远茫然四顾,眼神由空洞迅速凝聚,终看清了眼前的允行大师与周遭景象。他瞬息明白过来,立时翻身滚下床榻,对着允行大师纳头便拜,声音激动得发颤:“多谢大师活命之恩!朱某……朱某此生定当日日焚香,晨昏叩谢,四时供奉不断!此恩此德,永铭五内,没齿不忘!”
第96章 行路难
允行大师袍袖微抬,一股柔和力道已将朱明远扶起,和声道:“朱施主这番确是谢错了人。老衲此番未能稍尽绵力,真正救阖府于危难的,实是我这位不敬师弟与刘少侠。”
朱明远顺着允行所指望去,先瞧见刘惑,登时吃了一惊,脱口道:“刘贤侄,竟是你?”目光随即落在不敬身上,满是疑惑:“这位小师父是……?”
刘惑心中微愠,暗道:“你差人将老子诓来,如今倒忘得一干二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看来朱伯父贵人事忙,全不记得了。若非你遣人将我与不敬大师‘请’至贵府,此刻我二人怕是已在天台山赏景了。”
朱明远老脸一红,尴尬道:“当时老朽神魂颠倒,心中唯存一个求救之念,浑浑噩噩间竟寻到了贤侄头上……唉,当真是造化弄人。”他转向不敬,迟疑问道:“这位……不敬大师……?”
刘惑接口道:“正是他一手救了贵府上下性命。”
朱明远闻言,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震,失声道:“啊呀!老朽有眼无珠,恩公当前竟不识金面,实在……实在是罪该万死!”说罢,又要躬身下拜。
不敬忙合十还礼,神色平和道:“朱檀越言重了。降魔卫道,本是沙门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就在不敬与惊魂甫定的朱明远简单寒暄之际,允行大师已然袍袖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将那些僵直不动的宾客与僧人一一“唤醒”。众人经历了这般诡异惊吓,此刻重获自由,自然对允行大师千恩万谢,感激涕零。朱明远更是趁此机会,以本地主人身份,向这些受了无妄之灾的宾客们连连致歉,私下里不知许下了多少好处才堪堪安抚住人心——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转过天来,时近正午。
毒辣的日头悬在当空,将官道晒得白花花一片,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滚滚热浪。道旁光秃秃的,竟寻不着一棵能遮荫的树木,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了,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燥意,行人无不汗流浃背,热得心头发慌。
此刻,不敬已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僧衣,正式加入了天台宗国清寺的队伍,与众僧一同踏上了返回山门的路途。当然,队伍里还少不了一个“不速之客”——刘惑骑着那匹神骏的枣红马,硬是挤了进来,美其名曰“护送大师”,实则纯粹是去看热闹。
允行大师那位精干的中年弟子在前方开道。刘惑懒洋洋地歪在马上,被这酷热和缓慢的行程熬得提不起半分精神,眼皮子都仿佛有千斤重。
不敬则落后允行大师半个身位,步履沉稳地走在队伍中间,神态恭谨,一丝不苟。
与来时星夜兼程、疾驰救人的紧迫截然不同,此番归途的速度,只能用“龟速”来形容。这倒也并非众僧有意拖延,实是为了彰显佛法庄严,队伍一路行来,始终齐声诵唱着悠扬洪亮的经文梵呗。此地乃国清寺根基所在,佛学氛围之浓厚,深入乡野民心。如此大规模的僧侣队伍,尤其是有方丈亲自领队出行,除了盛大法会,平日里实属前所未见!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开,沿途闻讯赶来的信众百姓几乎将官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他们跟随着僧团的诵经声,虔诚地齐声应和,一时之间,梵音缭绕,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庄严而宏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更有甚者,当地那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听闻有高僧队伍路过,纷纷急遣府中精明的管家飞马前来打探。这些大户管家,哪个不是人精?远远望见队伍中那位宝相庄严、身披锦襕袈裟的老僧,再定睛一看,竟是国清寺住持允行大师本人,无不惊得魂飞天外,慌忙勒转马头,快马加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府中报信!
不多时,这些大户人家便由家主亲自领着,带着丰盛的斋饭、瓜果、香烛等物,浩浩荡荡地赶来拜谒。一时间,官道上车马塞途,人声鼎沸,场面变得比集市还要热闹几分!任凭允行大师如何推辞“赶路要紧”、“不必劳烦”,也架不住这些信众如潮水般涌来的虔诚与热情。队伍被一拨又一拨的拜谒者拦下,行礼、寒暄、接受供养……行程被耽搁得如同老牛破车。
刘惑在马背上看得直打哈欠,心中哀叹:照这个走法,猴年马月才能到国清寺?这队伍的速度……能快得起来才是咄咄怪事!
好不容易挨到日头西沉,暑气稍退。一行人也不甚讲究,在官道旁寻了片开阔平坦的空地,便扎下营来。
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苗驱散着夜色与残余的燥热。刘惑凑在不敬身边,正兴致勃勃地追问着他当日硬接《如来神掌》“佛光初现”时的种种细微感受,试图从中窥得一丝绝学门径。正说到兴起,却见允行大师缓步踱至两人近前。
刘惑何等机灵通透,一见允行大师神色,便知这高僧定有要事与不敬相谈,当下哈哈一笑,随意找了个“去寻些干柴”的借口,拍拍屁股便溜开了。
不敬见状,立刻便要起身行礼。
然而,一股柔和似水、却又沛然莫御、不容丝毫抗拒的无形力量,如同温厚的棉絮,轻轻将他按回原地,令他动弹不得。
“师弟不必拘礼。”
允行大师的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温润平和,他顺势在不敬身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你们这一脉,世代守护宗门传承之根本,乃是我天台宗真正的底蕴所在。流落在外,维系薪火,个中艰辛,老衲虽未亲历,亦能想见一二。”
不敬微微垂首,火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跃,映出几分超乎年龄的沉静:“方丈师兄言重了。守护传承,是弟子本分。辛苦……谈不上。有些事情,总归是要有人去做的。”
允行大师凝视着跳跃的火焰,仿佛在追忆着什么,片刻后才缓缓道:“老衲观你出手,无论是‘如是空’的化尽锋芒,还是‘如是生’‘如是死’的轮转无懈,其路数意境,与你师父当年所展露的,可谓大相径庭。想必……这《诸法实相功》的精髓,是师弟你自行参悟所得吧?”
不敬坦然点头:“师父慈悲,本意是想传授小僧其他更易入门、也更具护身之效的功夫。只是……那日小僧在藏经阁翻阅祖师手札,一时心驰神往,竟入了神。待从那玄奥之境中醒转过来,便发觉《诸法实相功》的根基已然在体内自行运转,水到渠成般入了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追忆的恍惚。
“至于后来所修的《止》与《观》……”
“说来惭愧,亦是因研读寺中所藏《摩诃止观》,偶有感悟,是以从藏经阁中找出来,从书卷中习得一点皮毛。”
第97章 诸行无际
允行大师眼中精光一闪道:“果然!大道玄微,终究是要看一份机缘!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
他话锋一转,带着长辈的关切与一丝武学宗师的审视说道:“只是……师弟啊,按常理而言,习武之人,纵是精研守御之道,也总该学得一两式主攻伐、破敌锋锐的杀招傍身。否则,一味被动挨打,纵有铜墙铁壁之守,也难免有疏漏之时,一旦受制,便要吃亏。纵然师弟你悟性超绝,能以‘如是性’之‘万物皆依因缘起’的妙理,临摹天下万般招式形态,但终究只得其‘形’,难具其‘神’。模仿而来的招数,威力比之原版正法,终究是差了不止一筹。若遇真正窥得武道本源、招式圆融无暇的顶尖高手,此等取巧之法,恐怕……”
不敬闻言,望向允行,坦然道:“多谢师兄提点。师兄慧眼如炬,想必心中已有合适功法相荐?”
允行大师眼中笑意更深,抚须颔首:“师弟天资颖悟,灵台通透,果真一点即明。老衲这里,确有一门与本门心法同源相契、奥妙无穷的本事,需师弟牢记于心,日后细细参详。”
言罢,允行大师神色一肃,不再多言。他盘膝端坐,气息沉凝,仿佛与周围跳动的篝火、微凉的夜色都隔绝开来。接着,他以一种低沉而清晰的语调,缓缓诵念出一段口诀。
这口诀当真配得上“短小精悍”四字!
全文不过寥寥百余言,比之寻常武功秘籍动辄万言的繁琐冗长,简直如同沧海一粟。其词句古朴简约,甚至有些晦涩,却字字珠玑。
不敬屏息凝神,澄澈的心神如同明镜,将允行大师吐出的每一个音节、每一处停顿都清晰地映照其上。待允行大师语声落下,不敬并未立刻开口,而是闭目默然片刻,将那百余言在心海中反复流淌数遍,确认无误后,才睁开眼,又就其中几处最是微言难解的关节,向允行大师恭敬请教其字面含义。
允行大师一一简答,心中却已是暗暗称奇——此子悟性之高,实乃平生仅见!寻常弟子便是听上十遍八遍,也未必能全然记住这拗口古拙的音节,更遑论立刻抓住其中关键疑问。而不敬仅仅听了一遍,询问一遍,竟已将这百余言牢牢镌刻于心,分毫不差!
“好,好!师弟已得其形。此诀虽然藏经阁中亦有记载,但因为其短小精悍,重视的人反而不多,须知此诀虽短,却字字皆关窍,句句蕴玄机,乃是微言大义之典范!你此刻虽能倒背如流,却不过是拾得珠玉之形骸。真要领悟其神髓,将其运用于心法招式之中,非有经年累月的苦思深研不可!若无身体力行的体悟心得,详释其层层递进之妙理,穷究其变化生克之枢机,恐怕连其门槛都难以真正触及。此决名为《诸行无际》,能用到什么程度,全靠你自己。”
不敬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多谢师兄提点教诲。”
允行大师摆摆手道:“不必言谢。此诀传承,本就是你这一脉应得之物。”
他话锋微顿,望着跳跃的篝火,忽地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这叹息承载了千年古刹的兴衰沧桑。
允行大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肃穆道:“师弟,你可知我天台一脉,为何独独有你们这一支隐世传承,默默守护宗门根本?”
不敬微微摇头道:“未曾听闻。便是本脉藏经阁中,亦无此中缘由的记载。”
“唉……”
允行大师又是一叹,继而道:“此事,要追溯至那‘会昌法难’了。彼时天下宗门,遭逢大劫,毁弃者不知凡几。佛门八宗,如密宗一脉,便因此远走他乡,近乎绝迹中土。而我天台宗因历代与朝廷关系密切,法难一起,反成首当其冲之目标!雷霆之怒下,典籍焚烧,僧众流散,除国清寺这座被认定为皇家寺庙的祖庭,余者皆尽被毁,根基几近倾覆!”
“我天台宗,素来不似禅宗、净土那般深入乡野,信众遍及天下,传承枝繁叶茂。法难之下,宗门存续,岌岌可危!”
允行大师的声音带着沉痛与后怕,“正是此等生死存亡之际,方有先辈智者,痛定思痛,秘密分立出你们这一支!不为显赫,不为弘法,唯一使命,便是于尘世隐秘之处,守护那最根本的传承火种,以待他日复燃!”
他紧紧盯着不敬,目光灼灼道:“纵使如今佛门看似复兴,香火鼎盛,然则天威难测,庙堂之上,雷霆之怒何曾真正平息?师弟啊,你身负宗门重器,初涉这波谲云诡的江湖,万事,当以‘谨慎’二字为要!切莫……重蹈覆辙!”
不敬感受到允行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心知自己出道以来,除了那一晚以外,其他事情大概都传入了方丈的耳朵里,这担心也属正常,于是回道:“方丈师兄放心。守护传承,薪火不绝,乃是我脉存世之根本。此志,永不敢忘!”
允行大师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师弟明白其中分量,老衲便安心些许。只是江湖路险,人心叵测,你初入此门,一切,仍需步步为营,小心为上!”
“师弟谨记师兄教诲。”
不敬恭敬应道,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苦笑,暗道:“非是小僧喜欢招惹是非,实在是这江湖的风浪,终究会自己寻上门来。”
篝火噼啪作响的节奏渐渐稀疏,终至停歇。无人添柴,那跃动的橙红火焰便悄然隐去,只余下一堆暗红炽热的炭火,在夜色中兀自散发着更为内敛、却也更为灼人的温度。
不敬盘膝而坐,将心中因允行大师那番沉重嘱托而生的纷杂思绪,如同拂去尘埃般轻轻摒除,心神再次沉入一片澄澈空明。他的意念,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允行方才所授的那段短小精悍的口诀——《诸行无际》。
这短短百余字,越是参详,不敬心中便越是明晰:此诀与其说是一门具体的武功心法,毋宁说是一种直指万物运行本源的洞察与总结!它并非教导你如何运劲发力,如何拆招破式,而是以一种近乎俯瞰众生的视角,将森罗万象、纷繁复杂的“行”其背后那看似无序、实则环环相扣的“因”与“果”之链,用最简约、最凝练的语言勾勒出来。
此诀之精髓,并非在于赋予多么强大的攻伐之力,而在于洞悉规律,把握枢机。这对于本就精研《诸法实相功》,深谙“如是性”奥妙的不敬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它不提供“力”,却提供了理解“力”之流转、预判“势”之消长的无上智慧。难怪允行师兄会说此诀适合他——这分明是通往更高层次“实相”认知的阶梯,是将其已有的“性空”领悟,与纷繁具体的“缘起”万象贯通起来的桥梁!
随着他阅历的提升以及对佛法的领悟,他的“如是性”终究会摆脱花架子的尴尬。
第98章 天台山门
路再难行,终有尽头。前方,国清寺那庄严肃穆的山门,已巍然矗立于苍翠山色之间。
不敬望着这千年古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身旁,允行大师的弟子匀令正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向他介绍这座天台宗祖庭的恢宏气象:
“师叔请看,我寺依山就势,按四条南北轴线精心布列,殿宇重重,楼阁连云,总计六百余间!共分五条纵轴线。其中,正中轴线由南而北,依次为弥勒殿、雨花殿、大雄宝殿、药师殿、观音殿,气度森严,层层递进,直指佛国深处。”
匀令如数家珍,指向两侧:“其余轴线,环绕分布着放生池、钟鼓楼、聚贤堂、方丈楼、三圣殿、妙法堂、伽蓝殿、罗汉堂,各具妙用。尤其那大雄宝殿之内,正中供奉着铜铸鎏金的释迦牟尼坐像,宝相庄严,令人望而生敬。像后壁塑,更有以观音菩萨为中心的‘慈航普渡’群塑,栩栩如生。殿侧两厢,则是十八尊以珍稀楠木精雕而成的罗汉坐像,法相各异,尽显神通。”
他目光又投向山门之外:“山门之前,亦非寻常。隋塔巍巍,寒拾亭古朴,‘教观总持’照壁庄严矗立,丰干桥横跨清溪,更有古刹照壁拱卫山门。寺后摩崖之上,更有柳公权公亲笔所题‘大中国清之寺’六个擘窠大字,历经风雨,字迹遒劲如龙,乃是我寺千年传承的见证!”
这般气象磅礴,殿宇连绵,金碧辉映,确实足以令任何天台弟子心生豪情。允行大师此次并未出言制止匀令的夸耀,或许正因这国清寺作为天台祖庭,地位尊崇非同一般。历朝历代,寺中高僧常奉召入京,为皇亲国戚乃至帝王讲经说法,所受皇家赏赐自然丰厚无匹。加之此地虽处深山,却名动天下,四方香客慕名而来,常年络绎不绝,供奉的香火钱更是堆积如山。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方造就了这山门广大、殿宇如云的非凡格局。
然而,这浩大的规模与鼎盛的香火,却也带来一丝微妙的“烦恼”。为了在这繁华之中守住一片真正的清修净土,寺内不得不做出特殊安排:将那些矢志苦修、追求心性澄明的弟子,安置在半山腰更为僻静清幽的老寺旧址之中,远离尘嚣,专心办道。而将初入佛门、六根尚未完全清净的新进弟子,则安排在山下这片庞大的建筑群落之中,负责迎来送往、洒扫庭除、斋堂炊爨等日常俗务。
入了那气象庄严的山门,允行大师便与众弟子停下脚步。大师对不敬合十道:“师弟一路辛苦,且先随知客安顿歇息,稍作游览。寺中俗务繁多,老衲尚需处置,晚些时候再与师弟叙话。”
众弟子也纷纷向不敬这位年轻的“师叔”行礼告退,各自散去,回归其职司所在。一时间,方才还略显喧嚣的山门广场,复归了千年古刹应有的肃穆与宁静。
只留下两位身着整洁僧衣、神态谦和恭谨的知客僧人,垂手侍立一旁。其中一位年长者上前一步,对着不敬与刘惑合十行礼,声音清朗而温和:“不敬师叔,刘施主,小僧奉方丈法旨,引领二位参观宝刹,并安置歇息之处。请随小僧来。”
不敬亦合十还礼:“有劳二位师侄了。”
刘惑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宏伟的殿宇和森森古柏,只觉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他以前也不是没来过,只是那时是以香客的身份哪能随便走动?此刻有机会好好游览,连忙点头:“好好好,有劳小师父了!”
这一番游览,穿殿过堂,瞻仰古迹,耗费了不少时辰。日头已然偏西,佛塔投下长长的影子。
行至一处岔路,引路的知客僧停下脚步,对刘惑合十道:“刘施主,前方客房已备好,今日舟车劳顿,还请早些安歇。” 说罢,示意另一位知客僧引刘惑前往客舍方向。
刘惑目光扫过那条通往更高处、更显幽深的小径,又瞥了一眼不敬,心中了然。他撇了撇嘴,这些和尚之间,显然有着宗门秘事。可惜,自己终究是个外人,眼下还没那个分量去探究。他倒也洒脱,耸耸肩,对不敬挥挥手道:“小和尚,明日再找你讨教!” 便随着那知客僧转身离去。
不敬则随着另一人,沿着那条更为僻静、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石阶小径,向天台山的半山腰拾级而上。周遭的喧嚣与香火气渐渐淡去,唯余山风穿林的飒飒声与偶尔传来的悠远钟磬余音,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宁静。
不多时,一座远比山下建筑群更为古朴、甚至显得有些简拙的寺院轮廓,在暮色苍茫中显现。寺门不大,青苔点染石阶,木门半掩,透出几分超然物外之气。
就在这座简朴的寺门前,允行方丈已然等候在那里。他已褪去了那身象征住持威仪的锦襕袈裟与明黄僧袍,换上了一袭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朴素灰布僧衣。
知客僧上前恭敬行礼:“方丈,不敬师叔已到。” 随即身影悄然隐入暮色林间。
不敬连忙快步上前,合十深躬,带着一丝歉意:“小僧不知师兄在此久候,实在失礼,罪过罪过。”
允行大师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煦,他抬手虚扶:“师弟何须多礼?到了此地,方才算是真正踏入了我天台宗修行的山门。” 他目光扫过身后古朴的寺门,声音沉静而庄重:
“此乃我宗清修根本之地。师弟首次莅临,自当由老衲亲自引入,方为宗门正理。”
此刻的允行,洗尽铅华,才真算得上是一位苦修多年的高僧。
不敬随着允行步入寺门。甫一踏入,便觉气息为之一清。
此地与山下那香火缭绕、殿宇辉煌的景象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的是松脂的微涩、苔痕的湿润与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檀香余韵,世俗的香火气息淡薄得几乎难以察,
寺中偶有僧人往来。他们或静坐于檐下廊前,闭目参禅;或缓步于石径林间,低诵经文;或默默清扫着庭前落叶,动作轻柔而专注。这些僧人见到允行大师,并无山下弟子那般恭敬行礼、口称方丈的举动。他们的目光,有的平静扫过,如同看一棵树、一块石般自然;有的只是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同道中人的默契与淡然;允行行走其间,不再是统御千僧的住持,也不过是一普通老僧而已。
第99章 古梅净土
允行引着不敬步入大雄宝殿。二人于庄严佛像前恭敬上香,青烟袅袅,直上穹顶。礼毕,允行缓步踱至殿侧庭院,驻足于一株虬枝盘曲、气象古拙的老梅树前。那梅树虽未至花期,然铁骨铮铮,枝干如龙蛇盘踞,隐然透着一股历经千载风霜的傲然之气。
允行大师轻抚斑驳树皮道:“此株古梅,相传乃我宗五祖章安大师亲手所植,亦有故老传言,谓其系前朝炀帝御手亲种。悠悠千载,其真正来历,已如烟云渺渺,难再确考。想当初我天台宗四祖智顗大师,开宗立派,宏愿于天台山麓营建祖庭,以安僧众,弘宣妙法。奈何宏图虽立,资财匮乏,寺宇迟迟难兴。祖师抱憾至深,临终之际,手书遗表于当时尚为晋王之炀帝曰:‘不见寺成,瞑目为恨!’”
“晋王览此遗书,感祖师宏愿未酬之悲,亦为祖师精诚所动。当即亲命心腹重臣司马王弘,督率能工巧匠,倾力监造此寺。寺成之日,气象万千,遂定名‘国清’,意喻‘寺若成,国即清’!”
说到此处允行长叹一声,那叹息中混杂着千载难解的复杂心绪。
“那炀帝一生,纵然史笔如铁,书其千般过失,万种错谬,然于我天台宗,于这国清古刹,实有再造之恩,奠基之功!此恩此德,重于泰山,深于沧海,历代祖师无不铭刻于心。是故,寺规虽严令僧众清修为本,远离俗务,然凡遇朝廷有所吩咐,只要不悖佛门根本大义,本寺上下,皆不得抗拒,当尽心竭力。此乃饮水思源,报恩守义之道,亦是历代祖师相传之训诫。”
他目光再次落回那株沉默的古梅,语气转沉,带着劫后余生的苍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然则,世道无常,盛衰轮转。后来‘会昌法难’骤起,漫天劫火席卷天下佛门!本寺亦难逃此厄,百年积累,万千经藏,连同那恢宏殿宇,尽数付之一炬,化为焦土!唯有此株古梅……”
他声音微颤,手指轻轻拂过黝黑坚韧的枝干。
“竟于那焚天烈火、毁佛灭寺的滔天劫难之中,傲然挺立,毫发未损!枝叶虽染烟尘,其根其骨,其不屈之魂,丝毫未伤!直如金刚护体,百劫难侵!”
“待法难阴霾散尽,本寺又得朝廷助力,重续香灯。而这株历经浩劫而劫后独存的古梅,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我天台宗的象征。”
不敬凝视着这虬枝盘曲的老梅忽觉心底一阵莫名悸动,此树……
他转过头,望向允行。
允行颔首道:“师弟果真慧根深种,灵犀一点便通。不错,此树早已不知从何时起,其根脉便与本寺净土相连,深植于佛法本源之地!故而能历万劫而不磨,焚天火而不毁。师弟既已窥破此中玄机,倒省了老衲许多口舌功夫。随我来罢。”
话音未落,允行大师宽大的袍袖倏然向那古梅树旁的空处轻轻一拂。这一拂看似随意,却蕴含着奇妙的波动。只听“嗡”的一声微响,虚空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点点柔和金光凭空涌现,迅速交织、旋转,瞬息之间便铺就一条金光隐隐、踏足虚空的玄奥通道!通道尽头,氤氲着难以言喻的清净佛光与勃勃生机。
不敬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毫不犹豫地迈步踏入那虚空通道之中。
甫一进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股沛然莫御的清净灵气扑面而来,令人心神俱醉。
但见眼前:
千株老柏虬枝如铁,带雨半空青冉冉,直似苍龙探爪;万竿修篁节节通玄,含烟一壑色苍苍,恍若翠玉凝波。
门外奇花铺锦,异彩纷呈,桥边瑶草生香,氤氲馥郁。石崖突兀,其上青苔润泽如碧玉;悬壁高张,隙中翠藓幽长似绿云。
更见前方,一座巍峨山门拔地而起,气象万千!金钉攒玉户,光华流转;彩凤舞朱门,瑞气升腾。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暗合周天星斗;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隐现佛法庄严。
当真是瑞霭千条凝不散,祥光万道自天成!与外面那香火鼎盛却终究沾染红尘俗气的世俗大庙,决然是云泥之别,仙凡两境!
不敬心头巨震,忍不住喟然长叹:“此种净土,方是各大宗门安身立命、传承万载的真正底蕴!于混沌虚空之中开辟一方清净世界,再经无数高僧大德以佛法愿力经营淬炼,果然气象万千,非凡俗所能想象!”
他跟着允行大师,沿着那瑞气铺就的道路又前行了一小段,方才惊觉此地之广袤浩瀚,绝非仅仅是一座宏伟寺院那般简单。举目远眺,但见屋舍俨然,道路纵横,竟俨然是一座自成天地、秩序井然的小型城池!目光越过层叠殿宇,投向更远处,在那笼罩着淡淡灵雾的广阔平原之上,竟隐约可见许多身着灰衣的僧人,正手持农具,在阡陌相连之中,俯身耕种。
二人又转过几道蜿蜒山径,眼前豁然现出一道深邃峡谷。谷口处,十几位身着陈旧袈裟、面容枯槁却双目精光湛然的老僧,早已如古松磐石般静候多时。这些老僧气息沉凝,但暮气沉沉,显然皆是寺中隐世不出的耆宿长老。
他们见到允行引着不敬前来,目光扫过允行时,都没给他好脸色。然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在不敬身上时,马上颔首致意,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其中一位须眉皆白、身形佝偻却气势最足的老僧,沙哑着嗓子开口,显然对允行没什么耐心。
“允行,人既已带到,便莫要再耽搁了。此乃关乎法脉根基的盛事,速速开始吧!”
允行面对这些辈分极高的师伯师叔,神色依旧平静,合十一礼:“各位师伯师叔息怒,老衲省得。”
他转向不敬,语气转为庄重肃穆道:“师弟,时机已至,随我来。”
他引着不敬,缓步走向峡谷的最深处。此处景象奇异,空间仿佛被无形之力扭曲,大片浓郁的混沌之气翻涌不息,如同未开之鸿蒙。然而,在这看似无序的混沌深处,却隐隐透出一种深沉的秩序,玄奥莫测。
不敬立于这混沌边缘,心念澄澈,已明其意。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刹那间,一点纯粹至极、璀璨夺目的金色佛光,自其掌心劳宫穴骤然亮起,初如豆粒,继而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柱,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地射向前方那翻腾的混沌!
金光没入混沌,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那翻涌的混沌之气,在金光照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抚平、梳理。金光所及之处,混沌渐次退散、澄清!
他赖以栖身的那座昙隐寺竟出现在此处!
峡谷口那十几位老僧,目睹此景,枯槁的脸上皆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之色!那为首的老僧更是声音发颤,喃喃道:“成了…成了!我等之传承终于可以亲手放入这龙树菩萨的藏经处,不必他人代劳了!”
第100章 奇怪人马
暮色四合,渡口寂寥。不敬与刘惑目送那最后一只渡船消融于烟水苍茫处,唯余一声长叹散入晚风。
已然是传经五日之后,两人奔波劳顿,却似镜花水月,终是徒劳。二人倒也并非全无计较,早已在渡口旁寻得一片幽深林子,拾取枯枝,升起一蓬篝火,权作今夜栖身之所。
火光跳跃,映着两张风尘仆仆的面庞。穿林风过,枝叶簌簌,如低语,如叹息。脚下河水汤汤,不舍昼夜。便在此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脆之音,随风飘荡而来,非钟非磬,亦钟亦铃,渺渺茫茫,不知起于何方。
刘惑静听片刻,眼中若有所思。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竟带了几分往日所无的疏阔之气,
“溪上遥闻精舍钟,泊舟微径度深松。”
吟罢,他目光转向不敬,嘴角微含一丝了然的淡笑:“不敬大师,你且听,这缥缈钟声,究竟来自何处?”
自那国清寺一番际遇,刘惑心境似乎已悄然不同。他不再执着于追问不敬那些诗词的“创作”根底,反倒像是养成了个新癖好——每逢要与不敬言语,便先抛出一句半句诗词来,如同那江湖上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醒木未拍,先来一段定场诗,只为引得听客凝神。
不敬和尚凝神侧耳,那叮当之音随风飘忽,时远时近,摇动间全无韵律可循,倒像是顽童信手拨弄。他眉峰微蹙,沉声道:“刘施主,此声循着官道而来,细辨其质,不似深山古刹的晨钟暮鼓,反倒像是赶路人悬于牲口颈下的铃铛。只是这铃儿铸得似乎过于厚重,声响发闷,少了几分清越,多了几分沉浊。”
刘惑闻言奇道:“大师好耳力!这细微差别竟也辨得分明?”
不敬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摇头道:“非是小僧耳力过人,实是目力稍强几分罢了。”
刘惑心头一动,霍然转身,目光不敬
穿透稀疏林木朝官道尽头望去。果不其然,只见一彪人马自远处烟尘中缓缓浮现。这队人马行迹颇为古怪:人人跨坐健马,却不见丝毫催鞭疾驰之意,反倒刻意控着缰绳,令马蹄轻起轻落,踏在官道尘土之上,竟似竭力不欲发出过大声响,唯恐惊动旁人。那份小心谨慎,透着几分诡秘。
为首一人,皂衣劲装,身形挺拔如松,一顶宽檐斗笠低压眉梢,将面容掩在阴影之下,难辨真容。背后斜插一根熟铜短棍,古拙浑厚,隐泛青芒。胯下坐骑更是神骏异常,通体雪白,竟无半根杂毛,在暮色中如一团流动的银光。然而,如此神驹颈下,却赫然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黄铜铃铛。那沉闷的“叮当”声,正是由此物发出,在这刻意压抑的马蹄声中,反倒显得格外突兀,遥遥传出数里之远。
刘惑望着那队形迹诡秘的人马,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迷惑之色。他下意识地搔了搔后脑,心中暗忖:既要压低马蹄声不欲人知,却又挂着这等响亮的铃铛,这等自相矛盾的行径,当真是行走江湖以来头一遭遇见。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如同沸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直往外冒,搅得他心痒难耐。
好在经了些风霜,他已非当年初出茅庐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深知这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越是古怪离奇之事,背后牵扯的因果往往越深。若是一时兴起追根究底,保不齐便会卷入什么莫测的旋涡,惹上甩不脱的麻烦。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胸中翻腾的疑云压下,目光转向身边的不敬和尚,想看这位同伴作何打算。
此刻的不敬,心中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他暗自叫苦:自打离了家乡,踏上这江湖之路,满打满算也没多少时日,可桩桩件件的麻烦事,竟像是长了眼睛生了腿脚,自己寻上门来!这还是在自家处处小心、极力躲避是非的情形下。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稍显主动,或是流露出半分探求之意,这路上的“机缘”又会多到何等地步!此番北上京城,为的是那明年的春闱,虽说时日尚算宽裕,可也经不起这般节外生枝的折腾。有这功夫去招惹不明底细的江湖客,还不如寻个清净角落,多诵几卷经文,多参几分佛理来得实在安稳。
两人瞬间达成默契,不再言语,只围着那簇跃动的篝火默然坐下。刘惑拨弄着架上的干粮,不敬则舀起一瓢用山野采来的鲜蘑煨成的清汤,各自默默充饥。林中唯余柴火噼啪作响,与远处那沉闷铃铛的余音交织,更添几分幽寂。
那队神秘人马蹄声杂沓,沿着官道疾行,不多时便消失在暮霭深处,显是直奔渡口而去。刘惑与不敬对视一眼,c他们无心探究对方如何寻得渡船,更不想知道他们将去往何方,只盼这伙人速速离去,莫要将这林间的片刻安宁也搅扰了。
用过简单的饭食,不敬和尚整了整僧袍,盘膝而坐,将腕间那串盘得温润光亮的佛珠轻轻解下,合于掌中。他双目微阖,唇齿轻动,低沉的诵经声便在林间悄然流淌开来,正是那部宏深微妙的《法华经》。
刘惑见状,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他虽仍端坐原地,身形未动,也未出声打扰,一双耳朵却早已悄悄竖了起来。他心中暗忖:深究那伙人的来历固然不妥,但听听渡口那边的动静,权当是解个闷儿,料想总不至于惹出什么误会来。
渡口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夹杂着压低的呼喝,显是那队人马在忙碌着什么。不多时,便听得一阵密集而略显空洞的“哒哒”声响起——那是马蹄踏在渡船木板上的特有声响。想来是船家接了人,正欲离岸。
刘惑一直绷着的肩头,此刻才悄然松了下来。他无声地吁出一口长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群透着古怪、怎么看都像是麻烦源头的家伙,总算是走了!
第101章 京城大考
待不敬和尚诵罢经文,徐徐睁开双眼,一轮皎洁圆月已不知何时悄然攀上东天,清辉遍洒林间。刘惑见不敬晚课已毕,立刻放下手中的儒家经义,按捺不住心中憋了许久的话头,开口问道:“大师,此去京城,问鼎那春闱魁首,不知心中可有成算?”
不敬神色淡然,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世间安得万全法?小僧此去,唯尽力而为,不敢妄言把握。”
刘惑闻言,似乎觉得这回答太过平淡,追问道:“大师可知,今上何以突然降下这开科取士的恩旨?”
不敬眼帘微垂,依旧平静:“天心高远,圣意难测。此等庙堂之事,小僧山野之人,如何知晓?”
“嘿!你这和尚,恁地无趣!”刘惑忍不住抱怨道,“这事儿如今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街谈巷议,你竟充耳不闻?”
不敬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眼看向刘惑:“这几日来,刘施主缠着小僧,非要结伴同赴京城,说是要先行体会一番会试氛围,好为后年乡试早做准备。小僧一路随行,倒是不曾听闻施主提起过什么江湖传闻。不知施主这消息,却是从何处听来?”
刘惑被他一问,脸上微热,强自道:“自然是……是沿途客栈酒肆里,那些走南闯北的江湖豪客们所言!”
他生怕不敬又用话堵他,失了谈论的兴头,忙不迭地续道:“那些侠士说得有鼻子有眼!倒是咱们这位皇帝,原本笃信玄门道法,对释门佛理,不过是略知皮毛,敬而远之。可就在两个月前,官家忽得一梦!梦中但见一尊金光灿然的神人,怀抱一轮煌煌大日!此等异象,用道门的符箓丹鼎、阴阳五行之说,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无奈之下,只得召京中各大丛林的高僧大德入宫解梦。”
他讲得兴起,眉飞色舞,甚至指手画脚起来:“这一下可就热闹了!京畿左近,但凡有点名号的佛门宗派,都认定了那梦中金人,必是大日如来法相无疑!可怪就怪在,各家对这梦兆的解说,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天台、华严、禅、净、密……各宗各派,无不将自家压箱底的玄奥义理、镇派绝学搬了出来,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那架势,哪里是在解梦?分明是在争夺这‘释经权’,争夺这天下佛门正宗衣钵!只差没当场摆开阵势,以神通法力论个高低胜负了!”
刘惑讲得滔滔不绝,绘声绘色,仿佛亲见那宫墙之内的唇枪舌剑。
然而,他未曾留意到,对面盘坐的不敬和尚,眉头已在不经意间渐渐锁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忧虑。
不敬心中疑窦丛生:即便自己惯于穿行荒山野岭,消息闭塞,未曾听闻此事尚可说得过去。但允行师兄身为国清寺方丈,天台宗的魁首,执掌东南名刹,耳目通达,朝野动向岂能不知?若此事江湖上已然沸沸扬扬,师兄断无不知之理!那他为何在自己临行北上之际,一反常态,千叮万嘱,定要自己务必参加此次春闱?其中必有深意!
他暗自盘算:自己如今已是朝廷敕封的正八品“讲经僧”,即便撞了大运,真能夺下这春闱魁首,按律最多也不过是将牒度换成个正六品的“善世”僧官。至于那正一品、位同王侯的“神僧”尊号,向来只凭帝王敇封,非有大功于国或旷世机缘,寻常僧人连想都不敢想,绝非区区科考之功可以企及。师兄如此殷切,所求究竟为何?
刘惑却未察觉不敬心中翻腾的思绪,自顾自地续道,语气越发兴奋:“那些京里的大和尚们,为了争夺这解梦的殊荣和背后的‘释经权’,手段可真是层出不穷!今日你在东市搭设法坛,讲经说法;明日他便在西城大开法会,广撒净水……一时间京城内外,梵呗喧天,信众云集,好一派‘佛法大兴’的热闹景象!”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嘿嘿,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咱们这位皇帝,可是出了名的崇信玄门道法,视宫观为清修圣地,向来不喜佛门这般张扬喧闹。眼见这群和尚借着自己一个梦,竟大肆招揽信徒,扩张势力,龙颜岂能不震怒?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也是议论纷纷,苦思对策。”
“最终,还是太傅他老人家智深如海,捋须沉吟,献上一计。”
刘惑模仿着老臣的口吻道:“太傅言道:既然诸位高僧大德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皆言自家法门精妙,难分轩轾。那么,与其让诸位耆宿争执不休,伤了佛门和气,不如……比一比门下弟子的能耐!须知这传道授业、培养英才的本事,本就是宗门传承的根基。若哪家弟子能在朝廷设下的这场大考中拔得头筹,自然证明其师门教化有方,传承鼎盛,理当由其代表佛门,为陛下解此奇梦!”
“皇帝一听,龙心大悦!此计大妙!一来免了老僧们聒噪争执,二来考校年轻俊才,总比听一群老和尚念经有趣得多。于是当即下旨:凡天下佛门弟子,年未满三十,且已考取朝廷颁授从八品‘觉义’牒度者,皆可入京参与此科!至于那些同样年纪轻轻,在民间或许有些薄名、却未曾取得朝廷正式牒度的野狐禅……哼,既然藐视朝廷法度,朝廷自然也无需用你!此事便交由统管天下僧、道事务的礼部全权操办,定于来年春天开科取士!”
刘惑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道:
“大师啊——如今看来,你那位允行方丈师兄,千叮万嘱要你来赴这场‘春闱’,却对这场大考背后的滔天风浪、佛门倾轧只字不提……嘿嘿,这其中怕不是另有深意吧。”
他故意顿了顿,将“深意”二字咬得又重又清晰,戏谑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明显。
第102章 浓雾忽起
面对刘惑那充满试探与戏谑的目光,不敬和尚心中倒未起太大波澜。他略一沉吟,便已了然允行师兄的用意。此事在他眼中,并非什么了不得的麻烦。想来天台宗在京城必有根基,此番恩科之争,宗内想必早有安排。允行师兄令自己北上赴考,最大的意图,恐怕并非真指望自己蟾宫折桂,扬名立万,而是借此机会,让自己这个偏居东南一隅的“讲经僧”,去见见京华风物,与宗内那些早已在京师经营的同门师兄弟混个脸熟,结些善缘。师兄深知自己性子疏淡,不喜争斗,故而未曾多言,以免平添压力。既无期望,自然也就无需多言。
他抬眼看向刘惑那张写满“快来看热闹”的古怪笑脸,不由得在心底低低叹了口气。这位刘施主,为人古道热肠,胸中自有一股侠义之气,平日里行事也算稳重可靠。更奇的是,他口中时常会蹦出些惊才绝艳的诗句,意境深远,气象万千,一听便知绝非此子自身阅历能作,偏偏自己又从未在经卷典籍中见过。只是,此子性情中藏着一股难言的顽劣,平日里深藏不露,可一旦触及他感兴趣的事,尤其是这等牵扯佛门秘辛、朝堂动向的“地道”消息,便如同顽童得了新奇玩物,那股子刨根问底、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头就再也按捺不住,总想搅动一番风雨才肯罢休。
刘惑见不敬沉默不语,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只道他真被自己方才那番话戳中了心事,越发觉得有趣,又凑近几分追问道:“大师,可是被小生说中了关窍,一时……为难了?”
不敬和尚闻言,缓缓摇头,唇边逸出一丝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的叹息,目光投向跳跃的篝火深处,仿佛要看透那明灭不定的火焰:
“阿弥陀佛。天下佛门英才辈出,犹如恒河沙数,小僧微末之身,又算得了什么?且不说那些隐世不出的奇才,单是已知的几位俊杰,便已令人高山仰止。”
他屈指数来,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
“藏传密宗萨迦派(花教)此代传人丹增诺布,此刻正在中土游历。此子未及而立之年,竟已参透‘道果法’第二重境界‘断我执’!此等成就,自萨迦第五代祖师八思巴以下,两百余年间再无第二人,已被花教视为中兴之望。”
“再有那少林净信禅师,年方二十八,便已悟得‘当行则行,当止则止’的真如妙境,圆融无碍。其慧根之深,悟性之高,已被禅宗内部‘五家七宗’共推为未来承继衣钵、领袖群伦的祖师人选。”
“其余各宗各派,诸如华严、法相、净土……亦皆有惊才绝艳之弟子摩拳擦掌,欲在此次恩科中一展锋芒。各家法门博大精深,传承玄奥,所遣弟子无不是一时之选,身负绝学。”
他收回目光,看向刘惑,语气愈发淡然。
“与这些真正的人中之龙、佛门麟凤相较,小僧这点浅薄道行,不过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沧海,实在不足挂齿。”
刘惑听他如此自贬,颇不以为然,嚷道:“大师何须妄自菲薄?依我看,大师你行事果断,见识不凡,比那些只会枯坐蒲团、死念经文的呆和尚强出百倍!说不得此番北上,便是大师你潜龙出渊,一举夺魁,名动京华之时!”
不敬见刘惑说得兴起,眼中尽是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推崇,知他性子如此,也不忍拂其好意,只得双手合十,唇角牵起一丝无奈而温和的浅笑道:“阿弥陀佛。若真有那一日……便全赖刘施主今日这番金口玉言了。”
他二人内功修为皆已登堂入室,颇为不俗。寻常人赶路一日需得整夜安眠方能恢复精神,于他二人而言,只需盘膝运功一个时辰,便能神完气足,祛除疲乏。此刻篝火融融,月华如水,谈兴一起,竟是将这江湖之上,那些早已声名鹊起的青年俊彦,一一数将过来。从南疆密林到北国雪原,自东海之滨至西域荒漠,但凡年未满三十,身负奇能、技惊一方的英才,皆在两人言语间交锋论道了一番。
饶是刘惑向来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于此刻细数诸家英杰的绝艺风采、过人之处,心中也不由得豪情激荡,一股跃跃欲试的争胜之心油然而生。那些名字虽未曾谋面,其事迹却如雷贯耳,仿佛一座座矗立眼前的高峰,令人心驰神往,又忍不住想去攀越!他望着跳跃的火焰,目光灼灼,胸中豁然开朗:天地何其广阔,英杰何其众多!若只困守一隅,闭目塞听,纵然身负绝学,又与那坐井观天、妄自尊大的井底之蛙有何分别?此去京城,纵不能独占鳌头,也定要会尽天下英雄,方不负这男儿七尺之躯,不负这波澜壮阔的江湖!
明月渐移,悄然行至中天,清辉遍洒林间。刘惑与不敬二人谈兴正浓,一个纵横捭阖,以江湖豪客的锐利眼光点评天下大派;一个引经据典,以佛门弟子的深邃见识剖析各家源流,言谈间火花四溅,各抒己见。
正当此际,异变陡生!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毫无征兆地自林间深处翻涌而出,其势甚疾,宛如活物!初时不过数尺方圆,眨眼间便已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周遭的林木、篝火,乃至那皎洁的月华!
寻常团雾生于夜寒露重之时,乃是地面热气散尽,近地水汽遇冷凝成。此处渡口之畔,林木葱郁,水汽丰沛,若在深秋寒夜,生此雾气倒也寻常。然则此刻,时值盛夏酷暑,夜风虽带凉意,却远未至寒彻之境,兼有阵阵清风吹拂林梢,枝叶簌簌作响,气流流动不息。此等天时地利,绝无可能凭空凝结出如此浓重且聚而不散如实质般的怪雾!
刘惑与不敬几乎同时收声,方才还炽热如火炉般的谈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浓雾浇得冰凉!
篝火的光芒在浓雾中挣扎摇曳,仅能透出数尺昏黄,四周景物影影绰绰,如同浸入墨池。那团雾气兀自翻腾不休,非但不随风飘散,反而似有灵性般向着篝火所在之处,缓缓蔓延、蚕食而来!
第103章 再见张枫
刘惑霍然起身,右手已下意识按在腰间剑柄之上,看着那翻涌逼近的诡异浓雾,声音低沉而凝重道:“大师!此雾来得蹊跷,绝非天时自然所成!小心戒备!”
一旁的不敬,也早已收敛了方才谈论天下英杰时的淡然,细细审视着那浓雾的翻腾轨迹、聚散之态,以及它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活物”般的气息。
与刘惑的如临大敌不同,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浓浓倦怠与无奈的烦躁感,悄然在他心底弥漫开来。
“阿弥陀佛……”
不敬在心中暗诵佛号,却压不住那翻腾的腹诽。
“还有完没完!莫非小僧命里注定,每到一处歇脚之地,便非得撞进这混沌未明、是非难辨的麻烦窝里不成?原以为今夜能在这渡口林间歇个安稳,孰料这安稳竟比那镜花水月还要虚妄!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国清寺里多听师兄念几遍《法华经》来得清净!这劳什子的‘江湖历练’、‘广结善缘’,竟是夜夜不得安生!如今倒好,连觉都睡不安稳,还得陪这不知从哪里打开的混沌通道,再‘玩’上一遭!”
他心中虽抱怨不迭,但终究是少年心性,骨子里那份对未知的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劲儿,竟压过了对麻烦的抵触。这些“主动找上门”的奇诡之事,似乎也未令他生出多少抗拒之意。
然而,这团诡异浓雾来得突兀,去得更是迅疾!刘惑正自凝神戒备,长剑半出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浓雾深处可能潜藏的危机,却惊觉那翻涌弥漫、宛如活物的雾气,竟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头顶月轮复明,清辉如洗,遍洒林间。方才那吞噬一切的浓雾,竟已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唯有那堆篝火,依旧在噼啪作响,跳跃的火焰映照着刘惑那惊疑不定的面庞。
刘惑缓缓收剑归鞘,环顾四周,林木、渡口、河水,一切景物皆恢复如常,与雾前无异。他心中念头急转,暗自咋舌:“跟着这小和尚出来,果然是选对了!刘某行走江湖近十载,刀光剑影、绿林诡道也算见了不少,可似这等凭空生雾、倏忽消散的邪门事儿,当真是闻所未闻!不承想,与他同行不过数日,这离奇遭遇竟是一桩接一桩……难不成……”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静立的不敬,一个荒诞却又令人心痒的念头冒了出来:“这小子竟是小说里写的,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的‘天命之子’?”
他盯着不敬那张平平无奇、毫无主角威棱气象的脸,细细端详了两秒,又暗自摇头:“不像,不像。这面相……至多是个气运所钟、常伴奇遇的‘主要配角’罢了。”
不敬被刘惑那审视中带着几分古怪的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却也顾不得深究。此刻,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之中。对这“混沌”之中显化出的所谓“净土”或“洞天福地”,他可是有过刻骨铭心的体会。甫一进入此地,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天地间流转的气息,较之外界那渡口河畔,不知要精纯、浓郁了多少倍!虽然目之所及,林木、篝火乃至远处的官道渡口,都竭力模仿着外界的模样,几可乱真。但以他经历过“混沌”的灵觉细细体察,仍能捕捉到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破绽”——那是一种空间本身的、细微的扭曲感,如同水面下潜藏的暗流,无声却致命。
刘惑见不敬神色凝重,环顾四周,也觉出几分异样,刚想开口:“大师,此地……”
话未出口,不敬抬手,食指竖于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双眸微闭,头颅微侧,正在侧耳聆听。
刘惑心头一凛!他深知这小和尚看似惫懒怕事,但在生死攸关的正经时刻,绝不会无的放矢!当下不敢怠慢,立刻屏息凝神,也将一身内力运至双耳,侧耳细听。林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心跳。
便在两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之际,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大地,打破了林间死寂!那声音自官道方向传来,蹄铁敲击地面,密集如雨,显是数匹健马正全力奔驰!
刘惑双目骤然睁开,精光爆射,循声望去!只见烟尘起处,一彪人马正冲破夜色,疾驰而来!为首一骑,通体雪白,神骏非凡,四蹄翻飞如银电——不是傍晚时分所见那匹神驹,又是何物?!
然而,刘惑却捕捉到一处异样,那白马颈下,原本悬着的那枚硕大铜铃,此刻竟已不翼而飞!只余空荡荡的皮环,在疾驰中微微晃动。
马队来势极快,眨眼间已逼近两人藏身的林缘。为首那身披皂色劲装、头戴宽檐斗笠的魁梧大汉,忽地一声低喝,如同金铁交鸣!他双臂猛一勒缰绳,那匹狂奔中的白色神驹竟似通灵,长嘶一声,前蹄人立而起,硬生生钉在原地!身后数骑亦如臂使指,同时勒停,人马合一,显是训练有素。
那大汉更不迟疑,身形一晃,已自马鞍上飘然而落。其落地之势极沉,双足踏地之时,竟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重物夯击,连地面都似微微震颤了一下!这份举重若轻却又蕴含千钧之力的身法,绝非寻常江湖武夫所能企及!
不敬紧紧锁住那大汉的身形步法。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此人身形之挺拔魁梧,动作间那股沉凝如山、动若雷霆的气势,以及方才落地时那含而不露却又沛然莫御的劲力,举手投足之间,竟隐隐透着一丝少林正宗外家功夫的刚猛影子!
那皂衣大汉立于林缘那并未贸然踏入幽暗的林间。显然,“逢林莫入”这条江湖行走的铁律,他深谙于心。只见他略一抱拳,气沉丹田,声若洪钟,滚滚音浪穿透林木枝叶,清晰无比地传入刘惑与不敬耳中:
“龙门镖局总镖头张枫,携座下几位镖头弟兄,在此向林中朋友问好!夜露深重,偶经此地,见有篝火人烟,故来相询。不知二位朋友,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入林一叙,借火取暖?”
声浪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夜枭。
第104章 如此倒霉
不敬听得“龙门镖局张枫”几字入耳,心中那丝模糊的熟悉感登时豁然贯通!他双手合十,朗声应道:“阿弥陀佛!原来是龙门镖局张镖头大驾光临!佛门讲缘法,相逢即是有缘,快快请进叙话!”
话音未落,张枫身后队列中,忽地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啊”!声音清亮,显是出自一年轻人之口。张枫霍然回首,目光如电,朝发声处冷冷一瞥。那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了喉咙,只余一个年轻身影缩了缩脖子,却仍忍不住伸长脖颈,探头探脑地朝林内火光处张望,试图看清篝火旁两人的形貌。
张枫听得不敬回应之声,心头那点疑虑也消散了几分,只觉这嗓音也颇为耳熟。他略一颔首,不再犹豫,大手一挥:“走!”当先迈开虎步,领着身后十余名精悍镖师,大步流星踏入了林间空地,直趋篝火之旁。
不敬与刘惑早已起身相候。篝火跳跃的光芒映照在不敬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张枫甫一照面,便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心底最深处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这和尚……怎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强烈的熟悉之感?!
他喉头滚动,一句“你是……”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猛地被身后那少年人再次响起的声音打断:
“是你!你是……是那晚寺里的大和尚!”
少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随即又自我否定般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那晚……那晚我明明是在做梦啊!怎么会……”
“住口!小李!”张枫猛地回身,目光凌厉如刀,狠狠剜了那名叫小李的少年一眼。少年被他目光所慑,脸色一白,立刻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半字。
张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惊疑与那莫名的熟悉感带来的悸动,迅速转回身,面上已挤出一丝江湖人惯有的客套笑容,对着不敬与刘惑抱拳道:
“二位朋友,莫要见怪!这小李是张某一位故交之后,年纪尚小,初走江湖,被我等惯得没了规矩,口无遮拦,惊扰了二位清静,张某在此替他赔个不是!”他口中虽说着“二位”,目光却死死钉在不敬和尚的脸上、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僧袍,从那眉眼轮廓、身形姿态中,硬生生挖出那熟悉感的根源来。他顿了顿,沉声道:“还未请教二位朋友高姓大名?”
刘惑率先抱拳,朗声道:“在下刘惑,见过张总镖头。”
“刘惑?”
张枫浓眉一挑,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之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呀呀!莫非是名动江南、人称‘诗剑双绝’的刘公子当面?恕张某眼拙,方才夜色朦胧竟未能认出!失敬!失敬!”
刘惑听得这“诗剑双绝”的名号,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骂:“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胡乱编排,竟将这酸腐透顶的诨号传得尽人皆知!” 奈何张枫神情热络,语出真诚,显是真心仰慕这名号,而非刻意揶揄。他只得强按下心头那点别扭,面上堆起江湖人惯有的笑容,再次抱拳,与张枫及他身后那十余名目光炯炯、气息沉稳的镖师一一见礼。
张枫与刘惑寒暄完毕,那如电的目光终于又落回不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之意,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大师如何称呼?”
不敬面色平和,双手合十,唇角含着一丝淡然微笑,轻声道:“阿弥陀佛。小僧法号,不敬。”
“不敬大师?”
他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何地,曾与这样一位法号奇特的僧人有过交集。最终,压下疑惑,抱拳郑重道:“龙门镖局张枫,见过不敬大师!”
不敬和尚见他神色变幻,最终归于平静的客套,心中那份诧异更深了。张枫这反应,竟似真的不识得自己?
不应该呀?他既然能闯入昙隐寺,不是身怀混沌行走的能力,就是带着破开混沌的法具,怎么也不应该像普通人一般失去记忆?
虽然想不通,不敬依旧保持着那份温煦的僧人仪态,侧身让开篝火旁的位置,温言道:“诸位施主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了。此地简陋,唯有篝火取暖,粗茶待客。若不嫌弃,还请坐下叙话,稍作歇息。”
张枫点了点头,吩咐道:“兄弟们辛苦了,姑且先休息一会儿吧。”
那十余名镖师显是久经江湖,训练有素。闻得张枫吩咐,立时动了起来,分工明确。几人迅速将马匹牵至林边树下,解鞍系缰,又自鞍袋中取出精料豆饼,小心喂饲;另几人则从刘惑与不敬那堆篝火中分出火种,在左近又点燃两堆新火,既增暖意,亦扩照明;更有几人从行囊中取出干粮肉脯,分发给众位弟兄。一时间,林中只闻马匹咀嚼草料的轻响、篝火燃烧的噼啪,以及众人默默进食之声,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张枫自与不敬、刘惑围坐在主篝火旁。那名叫小李的少年,此刻捧着一只铜壶,壶口热气腾腾,显然是刚烧开的山泉清水。他脸上堆着殷勤又带点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凑近前来,欲为三人斟茶。张枫见他凑过来,眉头一皱,横了他一眼。小李被那目光一刺,脖子一缩,脚下却生了根似的,并未退开,只是捧着茶壶的手微微有些局促。
不敬见状,不由莞尔,温言道:“李施主既有此心,不妨留下,一同饮杯粗茶。”
小李闻言大喜,如蒙大赦,连忙对着不敬与刘惑深深一揖:“多谢大师!多谢刘公子!” 这才挨着张枫身边,寻了块石头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竖起耳朵。
张枫无奈地摇摇头,对不敬、刘惑歉然道:“这孩子……心思活泛,好奇心比那野猫还重,是我平日疏于管教,让二位见笑了。”
刘惑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少年人嘛,正当如此。”
此时,不敬和尚的目光悄然落在张枫身上,久违地把自己尘封的技能用了出来。
一个硕大无比、触目惊心的“十成”之数,赫然映照于心湖之上!
不敬只觉心中一片愕然无语。
“……当真是……岂有此理!”
他这窥探祸福的玄妙感应,生平仅有两次十成出现,而这两次那“十成十”的凶险之兆,竟都应在了眼前这位龙门镖局总镖头张枫的身上!这究竟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某种宿命纠缠?
第105章 倒霉还是幸运
众人围坐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张枫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能在这荒僻渡口,遇见刘公子与不敬大师二位,实乃张某此行不幸中之万幸。”
刘惑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疑窦,见张枫起了话头,立刻接口问道:“张总镖头,恕在下直言。先前我等在渡口,分明亲眼见您率队抵达,更听得人喊马嘶、交接之声。缘何此刻,您与诸位镖师,竟是从我等身后的官道方向奔驰而来?这……这方位似乎有些对不上啊?”
张枫闻言,脸上顿时泛起一丝浓重的苦涩,重重叹了口气,道:“唉!此事说来……张某至今亦是如堕雾中,百思不得其解!”
他定了定神,开始叙述。
“张某此趟镖的目的地,正是这渡口。因货主临时加价,要求务必昼夜兼程,按期送达。我等不敢怠慢,除张某功力稍深,骑得是自家宝马尚可支撑外,其余兄弟皆是换马不换人,一路风尘仆仆,总算在货主限定之时,堪堪赶到了这渡口。”
张枫脸上露出一丝回忆之色,继续道:“甫抵渡口,张某心中甚慰。那货主果然守信,不但早已备好船只静候岸边,连剩余的镖银也一并奉上。更因我等提前抵达,额外赏了些辛苦钱。一切顺遂,交割完毕。”
“等等!”
刘惑猛地打断道:“张总镖头,您说船只早已备好,静候岸边?”
“正是!”
张枫肯定道:“此等细枝末节,张某何须妄言?”
刘惑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可就在傍晚时分,我二人也曾抵达此渡口,意欲渡河。彼时最后一艘渡船已经到了江心,其余莫说大船,便是一叶扁舟、半截船板都未曾得见!渡口空空如也!”
张枫一愣,迟疑道:“这……许是那货主计算时辰,恰得刚刚好?”
刘惑脸上顿时露出一种“你莫要欺我年少无知”的神情,摇头道:“张总镖头,刘某虽非船家出身,但松江府临江近海,大小舟楫往来如梭,刘某也算见惯。莫说此等偏僻小渡,便是那千帆汇聚的大码头,欲使一艘船恰好停泊于指定时辰,亦是极难之事!更何况……”
他目光灼灼,盯着张枫道:“从我二人离开渡口,到亲眼见您率队抵达,前后最多不过一刻钟!敢问张总镖头,一刻钟时间,可够一条大船从我等目力不及之处疾驰而来,稳稳停靠,还恰好等候您交割完毕?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张枫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脸上惊愕之色更浓,竟一时语塞。一旁的小李,此刻却是又惊又怕,眼中却又闪烁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光芒,心中暗呼:来了!来了!这行走江湖的奇闻逸事,竟真被自己遇上了!
不敬见张枫被问住,气氛略显僵滞,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刘檀越,且容张施主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其中蹊跷之处,稍后我等再行参详,如何?”
刘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刨根问底的冲动,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张枫定了定被搅乱的心神,脸上惊疑之色未褪,接着道:“交接完毕,眼见天色已暗,我等本欲在码头寻处地方歇息。岂料那货主忽然又走了过来,言道:‘此渡口临近寒水,夜露深重,加之近来天象不稳,恐有暴雨骤至,实非安歇之所。诸位镖头辛苦,不如……移步前方不远处的树林暂歇?’”
他苦笑一声:“行走江湖多年,这等弦外之音张某岂能不懂?分明是货主另有要事,不欲我等在场旁观。我等自然识趣,当下便依他所言,牵马离了渡口。”
刘惑听到此处,忍不住又插了一句:“想来这一离,便生出变故了?”
“刘少侠所言极是!”张枫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声音也不自觉地低沉下来,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脸上也难掩惊疑不定之色,“我等当时虽觉有些突兀,却也未曾多想,只道是寻常避嫌。于是便翻身上马,循着来时的官道,按原路返回……可……可这路……它竟……”
张枫的声音微微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遭遇,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那官道……竟自成一方天地,化作了一个无始无终的循环囚笼!无论我等如何催马疾驰,如何辨别方向,最终都只会诡异地回到原处。”
“鬼打墙?!”
刘惑失声惊呼,饶是他胆气过人,此刻背脊也不由得窜起一丝寒意。
“何止是鬼打墙!”
张枫猛地一拍大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残留着深深的惊惧。
“那简直就是邪魔作祟,布下的无解死局!初时,我等尚存几分侥幸,想着既是循环往复,必有破绽可寻。或快或慢,或左或右,总该寻得一条生路。可……可那鬼地方,竟似活物一般,你越是挣扎,它便缠得越紧!”
他声音发颤,仿佛又陷入那噩梦般的境地。
“我等在那条永远走不出去的官道上,如同蒙了眼、失了魂的困兽!初时张某还存着清明,想着或许可下马,去路旁密林或田野中一探究竟。可不知怎的,那念头就淡了下去,好像一股无形的混沌之力笼罩心神,竟将那念头生生抹去!再后来……再后来莫说寻路,我等连身处何方、时辰几何都已浑然不觉!只知麻木地催动坐骑,在一条永无尽头的路上狂奔,直到……直到精疲力竭,神智昏沉!”
“万幸!就在我等即将彻底迷失之际,忽见官道旁不远处的密林深处,竟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那火光,如同暗夜中的北斗,为我等指出了方向。张某一个激灵,如同大梦初醒!这才猛然惊觉,如此一味绕圈,终是死路一条!当机立断,勒转马头,直冲那火光所在之处而来!未曾想……竟侥幸遇见了二位,得以脱离那……那绝地!”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刻骨铭心的后怕。小李更是脸色惨白,紧紧抓住张枫的衣角,眼中却闪烁着又惊又惧、却又难掩兴奋的光芒。
第106章 哭笑不得
张枫这番离奇诡谲的遭遇,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刘惑心头,激起千层波澜,他未曾想,不过是不敬和尚默诵一卷《法华经》的光景,渡口那边竟已上演了如此变故!
刘惑心思何等机敏,瞬间便捕捉到叙述中一个关键的不谐之处。他目光如电,直视张枫,沉声问道:“张总镖头,此事尚有疑点!你言道率队疾驰至渡口时,天尚未全黑。当时我二人分明就在这官道之旁、林缘之处生火歇息!以你等十余骑的声势,又值赶路之际,我等目标不小,缘何你等竟似对我二人视而不见?”
张枫被问得一怔,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片刻,才带着几分不确定道:“这个……当时我等心系赶路交割,确有些心焦气躁,加之天色虽暗未黑,林影交错,或有疏漏……也未可知。况且……”
他脸上浮现出后怕的迷茫。
“后来陷入那鬼蜮般的循环之中,神智昏沉,五感混沌,莫说路边人影,便是天地方位都已不辨,又岂能察觉旁物?”
不敬听罢,双手合十,低低宣了一声佛号,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似感慨,又似宿命的叹息。
“阿弥陀佛。张施主此番际遇,当真是……福祸相依,难以言说。小僧此刻心中亦是惘然,实不知该道施主是吉星高照,得以脱困,还是……厄运缠身,竟两次踏足此等混沌之地!”
他抬起眼,看向张枫道:“说来也是奇缘,小僧此生,竟有两次得遇施主,而这两次……竟皆是在这般颠倒乾坤、迷乱神智的险恶境地之中!此等‘重逢’,当真是……世所罕有,玄之又玄。”
“什么?!”
刘惑猛地转头看向不敬道:“你们……你们竟是旧识?!”
不敬和尚神色平静,迎向刘惑震惊的目光,又缓缓转向同样一脸错愕、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一无所获的张枫,缓缓道:
“小僧……确然记得张施主。只是观施主此刻神色茫然,想来……前尘旧事,于施主而言,怕是已如那梦中泡影,消散无踪,不复记忆了。”
张枫心中五味杂陈,不敬此言一出,如同一道霹雳,劈开了他记忆深处那团混沌的迷雾!原来,那盘踞心头、挥之不去的诡异熟悉感,竟非无根之木!自己那些支离破碎、模糊不清,只当是荒诞不经的梦境片段,竟也有几分是真实发生过的景象!
一旁的小李,此刻也按捺不住,眼巴巴地望向不敬,期期艾艾地问道:“大师……那……那我呢?”
不敬目光温和地转向小李,颔首道:“李施主自然也在其中。当日,那白莲教妖道袁通,觊觎张施主所押重镖半路劫杀。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张施主带着李施主,竟一头撞进了小僧清修之所,那方混沌中的‘净土’之中。最终,也是小僧将二位安然送离险地。”
他顿了顿,目光复又落回张枫身上,带着一丝深沉的探究与感慨:“彼时,小僧观张施主身负少林正宗《童子功》根基,更兼《金钟罩》护体神功火候已深,分明是少林俗家高弟。且所押之物,灵气内蕴,非同小可。小僧本以为,施主身怀此等绝艺,心志坚韧,纵然离了那混沌之地,亦当保留几分清醒记忆才是……未曾想……”
不敬轻轻摇头叹息道:“施主也如寻常误入之人一般,前尘旧事,尽化泡影。此中玄奥,当真令人……扼腕长叹!”
刘惑在一旁听得真切,目光灼灼地射向不敬,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好你个和尚,果然藏着天大的秘密!”的意味。
随即,他又瞥了一眼张枫,心中暗自咋舌:“难怪此人在龙门镖局地位仅在总镖头之下!身负少林两大镇派神功《童子功》与《金钟罩》,说他是一尊刀枪难入、水火不侵的‘金身罗汉’亦不为过!这身本事,在江湖上开宗立派都绰绰有余了!”
张枫被不敬道破压箱底的武功根底,心中再无怀疑。那夜遭遇白莲教袁通妖道围攻的记忆碎片,此刻也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虽依旧模糊,却印证了不敬的说法。他忆起那妖道带来的恐怖压力,如同山岳倾覆,令人窒息……可也正是那生死一线的极致压迫,竟意外地撼动了自己苦修多年、纹丝不动的《金钟罩》瓶颈!在脱离险境后不久,自己便水到渠成般突破了第八重桎梏,一举臻至《金钟罩》第九重的境界。此等修为,纵使放诸少林本院,亦足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张枫此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向不敬问道:“大师!听您方才所言,似乎深谙此等……‘混沌之地’的玄机?莫非……您知晓脱困之法?”
不敬和尚闻言,眉头却深深锁起,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与不解,问道:“张施主,此言何意?此等‘净土’异状,于你这位身负少林真传理应不成问题才是!难不成少林寺,这堂堂禅宗魁首,天下武学正宗,竟会对此等关乎门下弟子性命安危的‘净土’玄奥,刻意隐瞒于尔等俗家弟子不成?!”
张枫连忙摆手,苦笑道:“大师误会了!张某岂敢妄议祖庭?少林寺对我等俗家弟子,向来倾囊相授,并无藏私!那‘禅宗净土’之说,以及其中关窍、应对之法,寺中高僧确曾开示,张某当年亦有幸在寺中长辈护持下,亲身入过那专为弟子历练而设的‘禅心净土’。”
他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与自嘲,长叹一声道:“唉!也不知张某运气是好是坏,行走江湖二十余载,风霜雨雪,刀头舔血,所遇之事虽险,却皆是绿林豪强、江湖恩怨,这等玄之又玄的‘净土’奇遇,几乎是闻所未闻,更遑论亲身遭遇了!久而久之,那少年时听过的玄理、经历过的奇境,便如同隔世旧梦,早已被张某抛诸脑后,忘得干干净净!谁能料想张某年近不惑,眼看半生江湖路将定,竟会在这短短时日之内,接二连三地撞入此等混沌绝之中?此等‘机缘’,当真是避之不及,哭笑不得啊!”
第107章 夜半钟声
张枫这番话,刘惑倒是深以为然。他暗自点头道:是啊,任谁在江湖上兢兢业业打拼二十载,好不容易熬出点名堂,眼看前途渐稳,却接连撞上这等远超常理的“混沌”,确实够窝囊憋屈的!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脑中瞬间闪过之前种种疑问——那不合常理的渡船、张枫诡异的“视而不见”、还有不敬和尚语焉不详的过往……目光立刻如探照灯般牢牢锁定不敬,嘴角勾起一丝“这下你逃不掉了”的笑意,扬声追问道:
“大师!前尘旧事、混沌迷踪,桩桩件件,您总该给个明白交代了吧?!”
不敬和尚正欲开口,一个“此”字刚滑出唇边——
“当——!”
一声宏大、悠远、仿佛自九天垂落,又似从地心深处涌起的古老钟鸣,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嗡——!”
刹那间,林中篝火旁的所有人,无论功力深浅,皆如遭无形重锤狠狠砸在耳鼓之上!耳中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绵延不绝的恐怖嗡鸣!张枫这等高手亦觉气血翻腾,双耳刺痛,面露骇然!小李更是被震得脸色煞白,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起来。
莫说听清不敬将要说什么,便是想听清自己脑中此刻的念头,都变得异常艰难!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声仿佛能穿透万古、涤荡乾坤的悠远钟鸣,在混沌的虚空中反复回荡,余韵不绝,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俱颤的威严!
篝火的光芒在无形的音浪中剧烈摇曳,众人的影子在林地间疯狂舞动。刘惑强忍着脑中翻江倒海般的眩晕与嗡鸣,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咆哮:这见鬼的钟声,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不敬倒是没被这钟声影响多久,只失神了一瞬,就恢复过来,继而他缓缓抬首,望向中天孤悬的冷月。此方“净土”虽诡谲莫测,但日月轮转,大抵与外界同步。他耳中听到声响,于是额呃呃呃目光转向同样功力深厚、率先压下气血翻腾的张枫,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笃定:
“张施主,贫僧有一问,关乎眼下困局。你此行押运之镖货,可是……那白马颈下,此刻已然不翼而飞的铜铃?!”
张枫身躯猛地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他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唉!大师果真是慧眼如炬,洞悉幽微!”
他声音干涩,“按我镖行铁律,镖货为何物,纵死亦不可泄露半分。然大师已凭慧眼窥破天机,非是张某亲口道出,这也不算坏了规矩!”
一旁的刘惑听得此言,眉头紧锁,急声道:“即便知晓镖货是那铃铛,又与眼前这鬼打墙、怪钟声有何干系?!”
不敬和尚闻言,并未直接回答刘惑,反而转首望向他反问道:
“刘檀越,方才那一声震魂荡魄的钟鸣你听在耳中,可曾觉得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
刘惑先是一愣,双眼猛地瞪得滚圆,瞳孔急剧收缩,指着不敬,声音微微发颤道:“你是说那声音……?!”
不敬缓缓颔首道:“正是此物。”
刚刚从钟声余韵中勉强缓过气来的小李,乍闻此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几乎从地上弹了起来!他指着林外白马颈下那空荡荡的皮环,失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师是说!方才那如同天塌地陷般的钟声……是……是那个只有拳头大小、此刻已经不见了的铜铃发出来的?!”
不敬的目光并未在小李身上停留,而是再次牢牢锁定了面色变幻不定的张枫。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叩问道:“张总镖头,若贫僧所料不差……那晚,你与李施主误入小僧清修之地,遭逢白莲妖道袁通劫杀之时,所押运的重镖,亦非他物,也正是那枚铜铃,是与不是?”
张枫眉头紧锁,努力在脑海中那片混沌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搜寻,试图拼凑出与不敬初次相遇的情形。然而,任凭他如何凝神苦思,那段过往依旧如同被浓雾笼罩,影影绰绰,难辨真容。最终,他只得颓然放弃,带着歉意看向不敬。
“大师见谅!张某……张某实在是想不起上次与您相遇,究竟是何时何地了。那段记忆……如同被生生挖去,只余一片浑噩。”
一旁的小李却按捺不住,抢着说道:“大师!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次?就是两个月前,叔父有天夜里突然不见踪影,直到第二天晌午才被人发现晕倒在官道旁的野地里,醒来后整个人昏昏沉沉,足有一天一夜才缓过劲儿来那次?”
他见张枫没有阻止,胆子更大,索性将那次镖货内容也抖搂出来:“那次我们押的可是实打实的金银珠宝!满满几大箱呢!大师您这次……怕是猜错啦!”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
刘惑见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不敬的僧袍,揶揄道:“哎呀呀,看来咱们这位料事如神、慧眼洞察秋毫的不敬大师,今日也有失算之时?这‘铁口直断’的金字招牌,莫不是要砸在这小小的铜铃上了?”
不敬和尚听罢小李之言,面上非但不见丝毫尴尬窘迫,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坦然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看来确是贫僧一时眼拙,妄加揣测,猜错了前情。张施主,李施主,见谅,见谅。”
然而,他心中所思所想,却与这谦和认错的姿态截然相反!那念头非但未曾动摇,反而如磐石般愈发坚定!
能让寻常武夫,于不知法诀、不通玄奥的情形下,在‘混沌净土’这等凶险莫测之地行走自如,甚至能保全神智不被彻底吞噬的护身秘宝,此等奇物,纵使是那根基深厚、传承数百年的“中型门派”,亦必视为镇派之基,求之若渴!至于那些根基浅薄、见识有限的小门小派,恐怕连听闻此等存在的资格都无!
第108章 在路上
不敬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一脸茫然、努力回忆的张枫,又掠过心直口快的小李,心中暗忖:“张枫此人,武功虽高,却也只是少林俗弟子,行走江湖二十余载亦未显山露水,得遇此等奇遇一次已是侥天之幸!岂能在短短两月之内,接连两次押运截然不同却皆具此等护持之能的宝具,此等‘巧合’,比那‘混沌’本身更荒谬!小僧是绝不相信的。”
刘惑方欲再言,不敬和尚已霍然起身,僧袍微振,合十问道:“张施主,可曾歇息停当?”
张枫连日奔波,筋骨虽乏,然身处这混沌之中的一方净土,心神却丝毫不敢松懈,闻言即刻应道:“大师可是已觅得破局之径?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动身如何?”
不敬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此行前路,恐非坦途。小僧与张施主、刘施主,或可勉力周旋。然则……”他语意微顿,目光落在张枫身后那十余位镖师身上,其意不言自明。
小李年纪最轻,脸上登时一黯,显是听懂了“拖累”二字。他平日虽有些跳脱顽皮,却非不明事理之辈。心知此去凶险,自己那点微末功夫实难济事。只是少年心性,想到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热闹就此错过,心中如同百爪挠心,万般不舍。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张枫,满是恳求之色,只盼这位待己如子的叔父能代为说项。
张枫心中雪亮,自己手下这些镖师,行走江湖押镖护货,为的是生计与赏银,自是令行禁止。但若真个要他们去那等诡谲莫测之地趟路做炮灰,只怕人人畏缩,万难齐心。倒不如就坡下驴,借不敬之言,令他们在此结阵固守,互为倚仗,反是稳妥之策。
念及此处,他起身走向众镖师,将心中计较坦然相告。众人面面相觑,虽有人暗忖“靠人不如靠己”,但多数人早已筋疲力尽,自知斤两。暗想:“连总镖头都觉棘手之事,我等齐上,也不过是白白添些冤魂,于事无补。”
目光最后落在那满脸希冀的少年身上,张枫心中一声轻叹。这孩子筋骨渐成,心气日高,正是初生牛犊、好奇心炽的年纪。自己虽可凭借长辈之威严令他留下,强压其念,但……少年意气,最是难违。转念又想:“罢了!我这一身功夫,求的便是守护二字。真到危急关头,拼却性命不要,也要将他托付给不敬大师。这位大师既能从白莲妖道掌下救得我性命,想来护住一个少年,应非难事。”
张枫目光在小李脸上停驻片刻,复又转向不敬道:“大师,此子之父,乃是张某的刎颈之交。此番……”
言下未尽之意,既有托付之重,亦有难言之忧。
话音未落,一旁的刘惑已朗声接口,袍袖轻拂,笑道:“张镖头既存了带挈子弟、历练后辈之心,我等若再推阻,岂非大煞风景?小李便跟着吧!”
他语带豪爽,瞬间冲淡了几分凝重,也给了张枫一个顺水推舟的台阶。
张枫闻言,心下一宽,抱拳正色道:“如此,张某代这孩子,谢过二位高义了!”
四人步出林翳,踏上官道。不敬举目望天,心中蓦然一惊,此刻用“月明星稀”四字形容,竟显不妥。浩瀚天幕之上,唯见一轮皓月悬空,其形硕大无比,其光清冷异常。非但不见半点星光,那深邃墨色仿佛将诸天星辰尽数吞没,只余此一轮孤月,妖异地俯瞰人间。
刘惑亦仰首观天,奇道:“怪哉!这漫天星斗,怎的一颗也无?莫非尽数藏匿了不成?”
张枫苦笑一声,接口道:“若当时能得见北斗天罡,辨明方位,张某又岂会在这迷雾之中失途迷津?”
言下颇有几分无奈。
刘惑闻言,目光扫向道旁。但见浓雾如瘴,翻涌蒸腾,方才栖身的那片树林,此刻已隐没于茫茫白霭之中,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不留半分痕迹。
小李年少心热,听两位长辈说得郑重,也学着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轮奇大无比、圆得近乎规整的月亮。他揉了揉眼睛,偏了偏脑袋,忽地指着月亮道:“叔父,您瞧这月亮……它……它怎的好似在引路一般?咱们身后这半边天,月光便昏沉黯淡;可前头这半边,却照得清亮如霜!”
张枫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先前他与众镖师在这官道之一心只想逃出这诡谲之地,哪曾想竟是越奔越近,闯入了那混沌处,直至头重脚轻、心神迷乱,幸得不敬与刘惑出现。此刻听小李如此一说,方知自己情急之下,竟如盲人瞎马,未察此等异象!这少年人一旦摆脱了惊惶,心思反倒澄明如镜,观察入微,倒胜过自己这老江湖了!
不敬、刘惑二人亦是神色一凝,顺着小李所指,屏息凝神,细细观瞧。片刻之后,不敬合十低宣一声佛号,刘惑亦倒吸一口凉气。三人目光交汇,皆已看得分明,眼前景象,竟与小李所言分毫不差!
张枫心中百感交集,他抬手,重重地在小李肩头拍了两下。
小李只觉一股暖流自肩头涌入心田,叔父这无声的肯定,比千言万语更令他心花怒放。少年心性再也掩藏不住,他咧开嘴,眉梢眼角尽是飞扬神采,语声平和道“此间‘主人’既已设下如此‘明灯’指路,殷勤‘相邀’。我辈若裹足不前,岂非大大折了‘他’的面子?”
刘惑听得不敬此言,胸中豪气顿生,朗声道:“好!好一个‘莫折了主人面子’!和尚既有此胆魄,刘某岂能落于人后?这龙潭虎穴,便随你走上一遭又如何! ”笑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回荡,竟似驱散了几分周遭的阴霾。
四人依循那清亮如霜的月光指引,举步前行。说来也奇,此番行路,竟是前所未有的顺畅。脚下官道平坦如砥,两旁浓雾虽依旧翻涌,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丝毫不得侵染前路。那月光便如一盏巨大的明灯,将路径照得分毫毕现。不过堪堪一刻钟光景,那白日里消失无踪的渡口,竟突兀地重新撞入眼帘!
第109章 巨船
月华如九天垂落的银瀑,将宽阔江面缝缀成一匹流动不息的素色云锦。渡口静卧在薄纱般的雾气之中,石阶边缘斑驳的苔痕,在清冷月色下泛出幽幽蓝光,宛如千年古铜器上凝结的铜绿。
四人驻足渡口,蓦然回首,来时的官道已被无边混沌吞噬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小李喉结上下滚动,悄悄向张枫身旁挪近半步。
刘惑瞥见,嘴角微扬,打趣道:“小子,适才让你在火堆旁安生待着,你偏要跟来。怎的到了地头,反倒显出几分怯意来了?”
小李脖颈一挺,强自辩道:“谁……谁怯了!我是说,这渡口……分明与傍晚所见大不相同!” 他虽言之凿凿,却道不出具体何处有异。
张枫眉头一拧,低声呵斥道:“小李!休得胡言!”
少年只得悻悻住口,却仍忍不住咕哝道:“本就是嘛……瞧着就是不一样……”
渡口死寂,连江水流淌之声都杳不可闻,那月下波光粼粼的江水,竟似一幅凝固的画作。众人心知肚明此间诡异,只是强作镇定,维系一线士气。小李这般心直口快地点破,张枫面上不由掠过一丝苦笑,心中亦是沉甸甸的。
唯不敬神色如古井无波。他俯身蹲下,伸指探入那静默的江水中,旋即收回。目光旋即落在那未曾收起的渡板上。板面残留着零星麦粒与盐霜,在月华映照下,莹莹生辉,竟似撒了一层细碎的银屑。
不敬捻起一粒盐霜,指尖微搓,奇道:“张镖头,贵镖局此番行程,莫非还押送了盐粮货物?”
张枫断然摇头道:“绝无可能!此次押运那铃铛,日夜兼程,轻装简从,唯恐耽搁分毫,岂会携此等辎重?”
不敬指向渡板残迹,语声平缓却字字清晰:“张施主,这渡板……尔等傍晚登船时,可曾见过?”
张枫凝神苦思,却毫无头绪。彼时心悬重镖,只顾疾行登船,周遭细节,焉有余暇留意?
刘惑却是不解,插言道:“大师,一块渡板而已,纵是当时在此,又有何奇? 船家匆忙离去,落下此物,亦属寻常。”
不敬缓缓起身,目光深邃,望向刘惑道:“阿弥陀佛。小僧记得真切,今日与刘施主同探此渡口时,这泊位之上空无一物,并无此板。”
刘惑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方喃喃道:“这确是没有。”
他强自镇定,续道:“渡板虽为行船必备之物,想是那船家仓促离去,遗落于此也未可知?” 只是这解释,连他自己听来,也显得苍白无力。
不敬心中暗忖:“这刘施主方才机变灵巧,怎的此刻竟似灵台蒙尘,反不如那旁听的小小李儿心思灵动?” 他目光扫过一旁正眨巴着好奇双眼、听得全神贯注的小李,更添几分疑惑。
张枫脑中灵光乍现,却已捕捉到不敬弦外之音。先前不敬与刘惑确曾言及,他们抵达渡口时,最后一艘船已杳如黄鹤。如此说来,这遗落的渡板及其上残留之物,唯一的可能,便是那神秘货主仓促登船时所遗! 他凝神追忆片刻,沉声问道:“大师之意,莫非这渡板便是追寻那货主踪迹的关键所在?”
刘惑此时仿佛也终于拨开迷雾,“啊呀”一声,忙不迭蹲下身,手指在渡板边缘摩挲丈量,语带惊疑:“依此渡板的形制尺寸推断,那停靠之船竟似颇为小巧?非是寻常江海大舸!这不对呀,我分明记得,听见了马踏这渡板之声……”
不敬颔首道:“小僧于舟楫一道实是外行。刘施主见多识广,此判想必不差。只是……”他不再言语,只是低头思索:这滔滔江水,竟无半分声响;目力所及,唯渡口前这一片‘水面’被月光照亮,清晰可见。四野之外,浓雾如墙,隔绝天地。与其说这是浩荡江流,不如说是这片混沌净土,为维其形貌,勉强‘幻化’出的一洼静水罢了。”
他复又抬首,望向那轮高悬天际、硕大无朋的孤月,心中疑云翻涌:“这‘月光引路’,究竟意欲何为?”
自那夜菩提子于他禅院破土生根,他便隐隐感知,这散落混沌之中的一方方‘净土’,仿佛皆孕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志’。那并非生灵之念,而是一种纯粹为了稳固自身、抗拒混沌湮灭而生的本能。莫非此月此举,亦是此间净土本能之驱使?
四人在死寂渡口逡巡顾盼,正苦寻出路之际,陡然间,远方混沌深处,浊浪般翻腾汹涌!
忽然一声沉闷的裂帛之音打破寂静,一艘庞然巨舸,竟生生破开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撞入眼帘!
但见此船,船体乃以上好松木、杉木拼接而成,长逾十丈,宽过三丈,端的是体量惊人。船底平阔,两侧船舷外鼓,中段以厚实舱壁分隔,成若干货仓,显是为贮重货而设。
船首高昂翘起,似欲破浪,其上竖一粗壮主桅,张挂一面四方巨帆。那帆非寻常布匹,竟是以坚韧竹篾与厚麻布经纬编织而成,密不透风。
船尾筑有舵楼,一柄长达两丈的巨舵探入水中,竟需三名精壮汉子合力把持,方能操控。
甲板之上,绞盘、辘轳、索桩井然罗列。粗若儿臂的棕绳与篾制缆索纵横交错,盘绕其上。
船舷两侧,探出二十支巨桨,应是为了动力不足时用人力前行,只是那窗口颇小,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船腹设有水密隔舱,舱口皆覆以寸许厚板,以铁栓紧扣,可启可闭。
船身中部,建有一排低矮舱室,当为船工栖息之所。
船尾处,更以粗大缆绳悬系两艘小艇,随波轻晃。
此船形制古朴雄浑,结构精妙严谨,绝非寻常河船可比。它无声无息地滑行于那死寂的“江面”之上,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渡口,船首破浪处,包裹着寸许厚的铜皮,在诡异月光下,闪烁着冰冷幽光。
第110章 登船
那巨船甫一现身,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饶是出身松江府、惯见海上艨艟巨舰的刘惑,此刻心神亦是剧震,竟觉口干舌燥,一时寻不出言语形容心中惊涛骇浪!
若论形制规模,此船较之那些劈波斩浪、吞云吐雾的远洋巨舶尚逊数筹。然在此诡谲莫测、死寂无声的净土之中,突兀降临、破雾而出的声势,巨大的形体投下的沉沉阴影,无声滑行于死水之上的诡异姿态,交织成一股直透骨髓的凛然寒意,其震撼人心处,竟远超汪洋怒涛之上的任何庞然大物!
小李脸色煞白,手死死攥住张枫的袖袍,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道:“叔……叔父……这……这船……不……不对吧!”
不敬目光沉静,却未置一词,只将视线缓缓转向张枫,其意不言自明,此船可是当日接应之舸?
张枫喉头滚动,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斩钉截铁道:“绝非当日之船! 张某记得分明,那货主遣来接应的船,虽亦能容数骑并行,形制却远逊于此,更无这般压迫之感!”
说话间,那船已经滑行到渡口之前,那高悬的四方巨帆,纹丝不动,宛如铁铸!
船舷两侧二十支巨桨,更无半分划水之痕,静悬于死水之上!
偏偏这庞然巨舸,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至渡口之前!
*不见船锚沉落,不见缆绳抛系!此船竟似被无形之手稳稳托住,分毫不差地泊定!
紧接着,“咔嗒”一声轻响,一块厚重的渡板自船舷落下,不偏不倚,正正搭在渡口石阶之上!
小李看得目瞪口呆,喉头咯咯作响,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徒劳地张着嘴,眼巴巴望向那宛如深渊的船舱入口,只盼能有“人”现身,好将他那即将支离破碎的世间常理稍加修补。然而,舱门寂寂,甲板空空。那巨船便如一座沉默的鬼城,泊于渡口,静待来客登临。
刘惑强抑心中寒意,干笑一声,朝不敬拱了拱手道:“嘿嘿,大师!此番可是正撞在您老的专业门槛上了!还不速速施展佛法,超度了这水中妖孽?”
不敬闻言,面上浮起一丝淡然笑意,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刘施主此言差矣。小僧虽参禅礼佛,诵经持咒,然这降妖伏魔、超度亡魂的‘法事’实非小僧所长。所谓术业有专攻,此等重任,小僧恐力有未逮,难当大任。”
小李急得几乎跳脚,声音发颤道:“大师……这……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打机锋!咱们四人之中,除了您这位得道高僧,谁……谁还能对付这等妖邪之事啊!”
不敬目光望向那静默的巨船道:“小僧所修者,乃明心见性之佛法;所习者,乃护身健体之微末功夫。至于超度幽冥实非小僧所能。更何况,比起这虚无缥缈或存或亡的神鬼之说,小僧倒更愿意相信——人心方寸之地,魑魅魍魉滋生,其诡谲险恶之处,尤胜幽冥鬼蜮百倍。”
小李疑窦丛生,正待追问,却见不敬已朗笑一声,僧袍微振,率先迈开大步,踏上了那静卧的渡板!足下渡板纹丝不动,竟似踏在平地青石之上。
接着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前路既开,光明已在彼岸,诸位何故踌躇不前?”
刘惑见状,胸中块垒顿消,不由得拊掌大笑道:“哈哈!好你个不敬!这份豁达气度,刘某自愧弗如!”
豪爽的笑声竟将这渡口的阴森之气冲淡了几分。
小李眼见不敬步履从容,身形稳如山岳,心中那翻腾的恐惧,也悄然退去。他深吸一口气,学着不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也将脚踏上了渡板。虽仍有几分谨慎,步履却已坚定。
张枫落在最后,目光扫过前方三人的背影,释然地、无声地笑了出来。心中自嘲道:“果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倒不如这少年人有股锐气,更不如大师这般……明心见性了。” 念头转过,再无犹豫,一步踏上渡板,跟了上去。
四人甫一踏上宽阔甲板,借着那轮孤高清冷的月光凝神细观,顿觉此船近看之下,竟比方才在渡口仰望时,似又小了一圈。只是那船舱门户紧闭,窗牖皆掩,严丝合缝,竟无半点灯火之光透出。整艘船静卧于月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深藏不露,令人无从揣测其内里虚实,更不知是否真有“人”在其间。
不敬虽登船时步履洒脱,此刻却如换了一人。他神色端凝,如履薄冰,显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四人分头在空旷的甲板上细细搜寻,从船首至舵楼,从绞盘到索桩,指尖拂过冰冷的木料与绳索,触目所及,竟寻不出半点异样痕迹,亦无丝毫可供推敲的线索,唯余一片死寂与难以言喻的诡秘。
刘惑心有不甘,俯下身去,以掌摩挲着脚下光滑平整的甲板木。起身后,他手指捻动,又就着月光细细审视指腹,眉头锁紧道:“怪哉!怪哉!这船……断非无人之舟!诸位请看,这甲板之上,竟纤尘不染,光洁如新,分明是刚刚被人精心拂拭过!若非那些在江河湖海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的‘老水鬼’,谁会这般在意,时时勤拂拭,不教染尘埃?” 语声中充满了浓重的疑虑与不解。
不敬听得刘惑自言自语,步履轻移,悄然走近,合十问道:“刘施主,可是有所发现?” 语声中带着一丝探询。
刘惑反问道:“大师方才查验船上诸物,可曾亲手触碰?”
不敬颔首道:“为探虚实,自然一一抚触细察。”
刘惑紧追不舍道:“那大师指掌之间,可曾沾染半分灰尘?”
不敬闻言,摊开自己那双洁净的手掌,就着月光细看片刻道:“纤尘不染。”
刘惑随即又转向凑近的张枫与小李。二人亦摊手示之,摇头称无灰。
得到这意料之中的印证,刘惑脸上那份凝重倏然消散,如释重负般长吁一口气,竟尔笑了起来。
他抬手指向那紧闭幽深的船舱,语带几分了然,几分调侃道:“哈哈!妙极!妙极!无论舱内那位是何方神圣在故弄玄虚,有一点却假不了——此‘主’定是个有洁癖的主儿!诸位且看,这整船上下,从甲板到物件,光洁如镜,不染微尘,若非有人日日勤拂拭,时时勤洒扫,焉能至此?这船干净得邪门,却也干净得‘实在’!”
第111章 黑舱
小李听得刘惑之言,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瞬间落了地。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也随之松弛下来。人之一世,最惧者莫过于那无形无质、不可名状的未知之物。莫说是他这初涉江湖的少年郎,便是张枫这等刀头舔血的老江湖,若真撞上那等玄虚,心中也难免发怵。如今刘惑既已断言船上乃是“人”非“鬼”,纵然古怪,亦在可解之列,那还有什么值得畏惧?
不敬却未因这推断而放松警惕。他**缓缓起身,目光投向那扇通往船舱深处的舱门。静默片刻,忽而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诸位施主,身上可携有照明之物?”
张枫、刘惑、小李三人闻言,皆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忙不迭遍搜周身衣袋行囊。摸索半晌,只掏出几枚寻常行走江湖所用的火折子。此物点燃后,火光本就微弱摇曳,昏黄不定。此刻置身于那轮巨大圆月倾泻而下的清冷银辉之中,这点微光,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几近于无!更何况,火折子燃时有限,支撑不了多久。
三人面面相觑,这才恍然惊觉,先前疾行于官道之上,有那妖异却明亮的月光铺路,兼之张枫、刘惑、不敬三人内功修为皆是不俗,目力远超常人,只需些许微光,便能将周遭景物看得分明。久而久之,竟将这照明之事,下意识地抛诸脑后。岂料此刻面对这深不可测的漆黑船舱,那曾赖以行路的便利,反倒成了束手束脚的桎梏!
不敬面上掠过一丝无奈苦笑,合十道:“阿弥陀佛,倒是小僧心焦情切,思虑不周了。幸得尚有此物傍身,也算不幸中之万幸。” 他指的自然是那几枚聊胜于无的火折子。
其余三人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彼此眼中皆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错愕,这位向来智珠在握、行事沉稳的大师,竟也会承认思虑不周?
依旧是那不敬,当先一步,行至那扇深陷于船体阴影之中、在皓月清辉下竟也吸尽光华、毫无反光的舱门前。他沉腰坐马,力贯双臂,吐气开声,双掌猛然推向那厚重门板!
然而,那舱门竟似与整个船体熔铸一体,纹丝不动!
不敬眉头倏然紧锁。他虽不以神力见长,但一身精纯内力催动之下,力道何止千斤?竟撼不动这区区一扇木门?此等情形,实是匪夷所思!
他不信邪,改推为拉,五指如钩,紧扣门缝,运足十成功力向后拽去,那门依旧如生根磐石,岿然不动!若以蛮力强破,依他功力,或可为之。然则心中那份微妙警兆,却反复告诫:此门,破不得!
他缓缓收势,面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尴尬之色,转向众人,坦承道:“说来惭愧!小僧力拙,竟奈何不得此门分毫。不知诸位施主,可有妙法能启此关?”
刘惑见状,哈哈一笑道:“你这和尚,看着膀大腰圆,原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且看刘某的手段!” 他大步上前,气沉丹田,吐气如雷,蒲扇般的大手运足开碑裂石之力,狠狠推向舱门!
门,纹丝不动!
再拉!
依然如故!
刘惑一张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之下,“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作势便要向那门板劈去!幸得张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持剑的手腕,好言劝慰,方才将其胸中这股业火勉强压下。
一时间,甲板之上,气氛尴尬凝滞。真个是出师未捷,寸步难行!
不敬心中暗忖:“若再无他法,便唯有行此下策,以力破门了,只是不知这蛮横之举,会引发何等未知变故。”
便在此时,一直凝神观察的张枫忽地开口道:“大师且慢!容张某上前一试。”
他行至门前,并未急于发力,而是俯身凑近,借着火折子那点微弱摇曳的昏光,指尖如梳,细细摩挲门板纹理,审视门缝边缘。但见门扇之上,既无锁鼻凸起,亦无锁孔隐现。他又将火苗贴近门缝,凝目向内窥探良久,终是确定:此门,竟是以最原始的门闩自内插死的方式锁闭!
此事说难固难,说易却也极易。他探手入怀,略一摸索,便掏出一柄薄刃尖刀来。手腕轻抖,那刀锋悄无声息地顺门缝滑入,只三下两下,便听得门闩机括轻响。他掌心微吐,那两扇大门便如被无形之手托住,缓缓向内滑开,竟无半分声响。
刘惑目光微闪,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瞧着张枫道:“少林寺领袖武林,果然名不虚传。门下弟子行走江湖,竟连这等穿窬之术也悉心传授,当真教得周全。”
他此言一出,旁边小李也不由得侧目,将张枫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
饶是张枫脸皮功夫已练得刀剑难伤,此刻耳根也禁不住微微一热。他支吾了两声,口中喃喃,只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学些旁门左道,原不过是为了防身……防身罢了……”
刘惑见目的已达,哈哈一声长笑,更不迟疑,率先踏入舱门。小李瞧着自家叔父面上犹带几分窘态,伸手搔了搔后脑,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张枫摇了摇头,心下雪亮,知刘惑方才那番言语,实是故意调侃,以化解适才的尴尬气氛,自己亦是有意顺水推舟,与他搭台唱和。此刻风波已过,些许揶揄自不必放在心上。他对着不敬莞尔一笑,亦迈步而入。不敬见状,亦自摇头莞尔,袍袖微拂,最后一个缓步随入。
一入舱门,顿觉内外迥异,恍如隔世。舱外那轮皎皎明月,纵有清辉遍洒,却似被一道无形铁幕所隔,半分也透不进这幽深如墨的船舱中来。倒是门口漏进的那一隙月光,反将这舱内的沉沉黑暗,映衬得愈发浓重深邃,直如无底深渊,令人望之而心生寒意。
在这死一般沉寂的幽暗之中,小李与张枫二人落足的声响,便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如重槌击破寂,踏在舱板之上,笃、笃、笃……
第112章 甬道
走在最前的刘惑脚步微顿,忽地低声道:“这……有些蹊跷。”
小李连日来心神几番激荡,此刻竟有些麻木疲惫,闻听此言,连眼皮也懒得抬,只漠然道:“有何蹊跷?脚下道路分明平坦。刘大侠,莫不是……你心中生了惧意?”
刘惑浓眉一掀,哂然道:“刘某惧从何来?自娘胎落地,刀山剑海尚且不惧,何况区区船舱?只是……”
他语声微沉,环顾四周幽暗道:“只是这舱室格局,透着古怪。甫一入门,便是直通船底的下行甬道,上方偌大空间,莫非除了甲板,竟无半分容身之处?岂非暴殄天物?”
张枫听他之言,心头蓦地一动,探手入怀,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嗤啦一声轻响,一团昏黄摇曳的火光跃然而出,勉强映亮了丈许方圆。他擎着火折,并不言语,只将手臂缓缓抬起,指尖分明指向众人方才步入的来路。
“这……”
火光映照下,小李面露茫然,不解其意;刘惑亦是双眉紧锁,狐疑地打量着张枫所指方向,一时未能参透玄机。唯有不敬,目光如电,顺着张枫指尖望去,刹那间脸色微变。只是他眉宇间凝聚的并非惊惶,倒似看透了张枫所指,但又不好说破。
但见这条通道幽深狭长,宛如一具被岁月遗弃的上古巨蟒遗蜕。两侧木壁触手冰凉,指尖甫一沾上,一股阴寒之气便直透指骨,瞬息间便似要冻凝血脉。壁上悬着几盏早已油枯灯尽的铜灯,灯座旁赫然嵌着几道浅浅的凹痕,瞧那形状深浅,竟似是以人指生生抠挖而出!舱门缝隙间偶有风丝渗入,便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那是陈旧干涸的血腥,混杂着某种名贵却腐朽的龙涎异香,两相纠缠,直钻鼻窍,令人胸中翻涌起一股甜腻欲呕之感。
通道虽不甚长,却固执地以平缓坡度向下延伸。张枫手中火折虽光晕昏黄摇曳,倒也勉强照见了甬道尽头:那里地势略阔,一道厚重的木闸如断龙石般沉沉落下,阻住去路。闸门两侧,赫然立着两尊木雕怪像,人面而兽躯,四肢涂以金漆,身覆斑驳熊皮,衣着红衫黑裤,手中所持并非战场杀伐之戈,倒似是上古巫祝祭仪所用的古拙礼器,于幽暗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与威压。
刘惑见不敬面有踌躇,心中不耐,扬声便道:“小和尚恁地不爽利!有何见地,痛快道来便是,这般吞吞吐吐,岂是佛门中人的道理?”
不敬双手合十,目光沉静地看向刘惑:“阿弥陀佛。刘施主亦是饱学之士,莫非……竟未看出此间布置的关窍所在?”
刘惑闻言一怔,不由得又借着那昏黄摇曳的火光,将周遭细细打量一番,眉头愈锁愈紧,终究还是茫然不解其意。倒是一旁的小李,似被这话触动了什么,脸色倏地一变,猛地扯住张枫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惊疑与恍然:“叔父!你们、你们该不会是说……这……这地方是……”
张枫喟然一叹,火光映得他面色晦暗不明:“张某……原也存了万一之想。奈何此间种种,委实太过酷肖。行走江湖二十余载,风尘碌碌,总不免撞破几桩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他语声一顿,似有难言之隐,终是涩声道:“这条甬道,绝非寻常船舱通路,倒似……倒似……”
刘惑见他吞吐,心头火起,顿足道:“咄!你二人平素也是响当当的爽利汉子,怎的到了这节骨眼上,反倒效那妇人女子,作此欲语还休之态?急煞人也!”
张枫喉头滚动,那最后几个字,终究难以出口。一旁不敬双手合十,低宣佛号,目光扫过那幽深的甬道与狰狞的木雕,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落深潭,字字清晰:“阿弥陀佛。还是由小僧道破罢。此间格局森严,陈设诡谲,依小僧愚见,不类行船之舱,倒似……上古王侯贵胄陵寝之中,那直通幽冥的墓道甬关。”
刘惑听罢,两道浓眉猛地一扬道:“荒谬!二位莫非是疑心生暗鬼,昏了头不成?此物分明是一条船!纵与张兄货主那艘形制有异,千帆万橹,终归是水上行走之物!试问天下,何曾听闻有人会将那安息长眠的陵墓,置于这漂泊不定、随波逐流的舟船之上?更何况……”
他抬手一指那幽深来路与紧闭闸门道:“此船无端显现于此方净土,已属奇事!舱内更是一尘不染,显是时时有人洒扫拂拭,岂有千年古墓之理?再者!”
他重重一顿,屈指弹向身侧冰冷木壁,发出沉闷笃响。
“诸位且看!这船木虽显古旧,却坚韧如故。刘某虽非鲁班传人,却也知晓,纵是南海神木、昆仑阴沉,置于这风浪侵蚀、水汽浸淫之中,又岂能真个千年不朽?这桩桩件件,如何说得通顺!”
张枫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看向不敬,不敬道:“刘施主所问也是小僧心中所疑,然……”
不敬僧袍微拂,单掌遥指那沉沉的木闸,声音沉凝:“若小僧所料不差,此木闸非比寻常,其用非在挡人,实乃效法古墓‘断龙石’之意,在此或可称其为‘断龙木’!一旦落下,便是隔绝阴阳,永闭幽冥之意。”他目光转向闸门两侧那狰狞的木雕,续道:“至于这两尊木像,依其形制作人面兽躯,金漆覆肢,熊皮加身,持戈为礼,绝非寻常摆设。此乃上古镇墓之兽,名曰‘方相’!观其纹饰古拙,气韵凶戾,当是千余年前群雄割据、礼崩乐坏之际所遗。相传此物有驱邪辟易、斩杀魑魅魍魉之能,专司震慑幽壤,护佑墓主长眠,不受阴祟滋扰。”
小李听得心头惴惴,忍不住仰头望向那黑沉沉的甬道顶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这通道上方又是什么?莫不成是殉葬者的墓室?”
不敬微微摇头,合十道:“阿弥陀佛。殉葬者安息之所,岂有高踞于主墓室之上的道理?此乃大忌。依小僧浅见,这上方空间,十有八九,贮放的乃是陪葬之宝器、明器。金银珠玉,古玩珍奇,乃至墓主生前心爱之物,尽在于斯了。”
第113章 盗洞
刘惑听罢不敬这番详尽解说,目光带着探寻,上上下下将这小和尚扫视数遍,语气中带着七分惊诧、三分探究道:“奇哉!你这小和尚究竟是何方神圣?这千年古墓的森严规制、镇邪异兽的来历根脚,竟被你如数家珍,道得分毫不差?便是那专司倒斗摸金的积年老贼,怕也无此见识!”
不敬双手合十,神色平静无波,只眉宇间微露一丝无奈苦笑:“阿弥陀佛。刘施主谬赞了。小僧亦是生平首遭,得见如此诡奇之墓,更遑论是建于舟船之上。”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只是小僧的授业恩师,于阴阳五行、风水堪舆一道,实乃当世大家。他老人家将此等学识倾囊相授,小僧虽天性驽钝,又素来不喜以此道示人,然师门所传,点滴在心,不敢或忘罢了。”
那小李听罢不敬之言,双目放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口中兀自念念有词,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
“寻龙千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
复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喃喃道:“可惜了,未曾备得蜡烛,这火折子不知顶不顶用……糯米也未带足,若真撞上那‘黑凶白煞’,却不知叔父的《金钟罩》神功,能否挡得住那千年老粽子的利爪钢牙……”
话音未落,张枫面如锅底,一个爆栗结结实实敲在小李脑门之上。小李“哎哟”一声痛呼,抱头蹲了下去,方才那点跃跃欲试的盗墓心思,霎时间烟消云散。
张枫收回手指,又好气又好笑地斥道:“孽障!教你些正正经经的武功本事,便如要了你命一般艰难!偏是这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江湖野话,你倒学得滚瓜烂熟,有模有样!”
他转头向不敬与刘惑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
“犬侄顽劣,近来不知从哪处坊间搜罗了几本专讲掘坟盗墓的稗官野史、话本小说,竟当了真经,整日神神叨叨,满口怪力乱神,叫二位见笑了。”
刘惑见状,不觉莞尔,摆摆手道:“张镖头言重了。少年人血气方刚,看些奇闻异志、闲书话本,也是常情。谁人年少时,不曾有些痴心妄想、荒唐念头?不打紧,不打紧。”
几人略作商议,却对下一步行止再生分歧。张枫眉峰微蹙,沉声道:“既已身入此等诡秘之地,若就此抽身而退,岂非入宝山而空回?其中纵有凶险,亦当探明究竟,方不负此番际遇。”
刘惑闻言,却是连连摇头,大手一摆:“张兄差矣!我等此来,只为寻那脱困归途。这船纵有金山银海,于我辈何益?徒增凶险罢了!当务之急,应是速离此不祥之地,另寻他途为妙!”
两人各执一词,张枫求索之心甚坚,刘惑去意亦决,一时竟是相持不下。舱内火光摇曳,映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僵持片刻,二人目光倏地一转,竟是不约而同,齐齐落在了那静立一旁、默然不语的不敬和尚身上,显是欲听这位通晓古墓玄机的方外之人,作何论断。
刘惑满心以为这不苟言笑的小和尚必会赞同自己稳妥之见,孰料不敬竟微微颔首,显是站在张枫一边。刘惑脸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冷然道:“呵!刘某原道大师乃是有道高僧,持身以正,如今看来,这‘六根清净’四字,却也未必作得真了!”
不敬闻此讥讽,神色依旧古井无波,并未出言辩驳,只将僧袖轻抬,缓缓指向众人身后那幽暗的来路,声音平和却似蕴含深意:“阿弥陀佛。刘施主,小僧观你今夜心绪,较之平日似有几分异样浮躁。且请细看你我身后的归途,此刻可还安在否?”
刘惑心头猛地一跳,霍然转身,凝目朝那舱门入口望去:方才尚能隐约透入一丝外界微光之处,此刻竟已化作一片沉如浓墨、深不见底的漆黑!那扇本应虚掩的门户,竟不知何时已严丝合缝地紧闭!此景入目,饶是刘惑胆气过人,亦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瞬间僵立当场。莫说是他,便是一旁的张枫,此刻亦是悚然色变,显是同样未曾料到!
唯有小李,看着两位长辈惊疑不定的神色,略带茫然地抓了抓头,小声嘀咕道:“叔父?那门……早在你和刘大侠争执不下之时,就悄没声息地自己关严实了呀……我、我还道你们早已知晓,才争得那般起劲呢……”
此言一出,舱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在瞬间降至冰点,后路不知何时已然断绝!
不敬双手合十,带着淡然笑意,缓声道:“阿弥陀佛。刘施主,世间万法,皆循因果。张施主押镖履约,了结前缘,此为一‘因’;引动天机,致你我众人现身于此诡域,便是一‘果’。而今你我立足此间,身陷幽冥船冢,呼吸相闻,步步惊心——此又是一重崭新之‘因’。却不知刘施主以慧眼观之,此‘因’既种,又将结出何等样的‘果’来?是绝处逢生,抑或……万劫不复?”
刘惑闻言,口中哈哈一笑,声震舱壁,
“哈!你这和尚又来打这玄虚机锋!刘某是个粗人,只懂得刀来剑往,拳脚上见真章!你口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因’啊‘果’啊,听得我脑仁儿都疼!休要再绕圈子!你既已心中雪亮,胸有丘壑,那便痛快些!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但凭大师你一言而决!咱们这些人,听你号令便是!”
不敬闻言,双手合十,微微摇头:“阿弥陀佛,倒也无需……”
话音未落,那边小李早已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一个闪身便已蹿至那沉重的断龙木前。他屏息凝神,指尖在冰冷粗糙的木面上细细摩挲检视,不放过丝毫异样。蓦地,他身形一顿,像是触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猛地扭过头来,脸上尽是惊疑之色,疾声高呼道:“快过来!你们快看!这、这木闸底下……怎的凭空生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来?!”
第114章 困境
张枫闻声趋步上前,俯身蹲踞,凝神细察。果然如小李所言,那断龙木正下方舱板之上,赫然凿开一个尺许见方的孔洞!先前未曾发觉,实因这孔洞开得极是刁钻隐蔽,加之甬道幽暗无光,若不贴近地面,断难窥其踪迹。
“山重水复疑无路……” 张枫心中暗忖,可眼前这“路”来得如此突兀蹊跷,倒似专为引人入彀一般!况且……
刘惑浓眉紧锁,疑云密布,沉声道:“且慢!诸位,此洞出现得如此刻意,已是可疑。更兼这洞口大小……”
他目光扫过众人身形,语带讥诮。
“怕也忒嫌局促了些!依刘某看,咱们四人之中,恐怕也唯有小李这般身量灵巧的少年人,方能勉强钻入其中吧?”
张枫盯着那黑黢黢、仅容一尺见方的孔洞,喉头微动,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张某……或可一试,只是……颇需些周折。”
“叔父!让我去!我……” 小李抢上一步,急声道。
话未出口,已被张枫厉声截断:“住口!此番走镖,是张某利令智昏,一意孤行接了这趟险镖!亦是张某不知天高地厚,将尔等带入此等绝境!如今祸端已生,自当由我首当其冲,担此干系!岂有让你这稚子冒险探路的道理?成何体统!”
“叔父……” 小李眼眶微红,还想争辩。
张枫断喝一声,斩钉截铁,“我意已决,毋庸再言!”
“咳。”
刘惑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凝重得令人窒息的叔侄对峙,他目光转向一旁静观的不敬道:“刘某本不欲打断二位这番拳拳之情、舔犊之意。只是不敬大师自方才起便若有所思,似另有高见?我等何不先听听大师示下?”
此言一出,方才还争着涉险的张枫与小李,满腔的决绝与冲动瞬间冷却了几分。
两人目光,连同刘惑的视线,霎时间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一直沉默不语、神色难测的不敬,静候其言。
不敬目光落在那幽深的孔洞之上,并未急于作答,反而双手合十问道:“阿弥陀佛。依诸位高见,此洞……作何用途?”
刘惑不假思索,脱口便道:“此乃古墓疑冢,突现此洞,不是那穿窬之辈所掘之盗洞,更有何物?!”
不敬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追问道:“然则,小僧尚有一疑,既是盗洞,为何不向四方探掘,反是径直向下凿穿?”
“这有何难解?”
刘惑语带不耐道:“自然是那墓主人的棺椁重器,便深埋于此闸之下!贼子贪图明器,自然直取其要害!”
“哦?那盗墓贼人,又是如何得知这幽冥深处,棺椁所在之精确方位?此船墓深藏净土,格局诡谲,绝非寻常地面陵寝可比。”
“我知道!我知道!”
不待刘惑细想,小李早已按捺不住,抢着上前一步,面有得色,朗声道:“既是干这倒斗营生的高手,岂能没有准备?正所谓‘天人合发,万变定基’!那起子本事高强的摸金校尉,个个都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察星象,辨地脉,观山形,望气色!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此乃天地至理!他们深谙此道,懂得‘知之修炼,谓之圣人’的功夫,自然能窥破玄机,精准定位那棺椁所在!这洞直直向下,正是本事!” 他摇头晃脑,将话本上看来的玄奥口诀夹杂着术语一股脑倒出,竟也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真个深明其中三昧。
不敬笑了笑,指着上方道:“依诸位高见,这头顶之上,便是墓主安放明器之所。然则来人放着这唾手可得的显眼之物不取,却偏偏要大费周章,在这等偏僻角落处钻出这般一个孔洞,却是为何?”
刘惑嘴角一撇,哂笑道:“这有何难猜?自然是来人知晓时机稍纵即逝,宝贵至极,故而要取,便取那最珍贵、最压秤的宝贝!我说不敬大师,你东拉西扯,云山雾罩,究竟想问个甚么究竟?”
那人不敬忽道:“此处透着诡异,然其大小,终究超不出一艘船去。照理说,我等四人困于此处,又点着这火折子,片时三刻之间,便该气息窒滞,胸闷难当才是。可舱门隐去,四下无风,你我吐纳却依然如常,这火折子亦是光亮如初,不见半分摇曳暗淡,刘施主,你道在下想问什么?”
刘惑低头沉吟,脸上阴晴不定。他饱读诗书,见闻广博,深知这“吐纳如常、火烛不灭”的现象,远比那隐去的舱门更令人心惊。这已非寻常机关障眼法所能解释,倒像是一个与世隔绝、自有其“气”的奇异所在。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被火光照亮的陈旧舱壁,那斑驳的朽木气息似乎也凝固在这诡异的平静之中。
忽地,他身形微震,凝目望向脚下舱板,又侧耳细听片刻,眼中惊疑之色更浓。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道:“大师所问,我焉能不知?这舱室狭小,气息本该浑浊难继,火烛亦需耗气助燃。如今二者皆不受限,除非……除非此间气息,并非来自外界,亦非我等所携,乃是……自生自足,源源不绝!更奇者,诸位可曾留意?自那舱门隐去,这船身……便再未有过半分晃动!你我脚下所踏,究竟是船,还是……”
张枫心头剧跳。他方才也惊诧于舱门消失、气息如常,何曾想到这更深一层?此刻听闻一股寒气猛地从足底一直窜到顶门,四肢百骸都僵了一僵。
“这……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骇浪滔天,面上血色尽褪,口中喃喃,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闯荡江湖二十多年,奇闻逸事也听过不少,可亲身陷此等诡谲境地,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一个更加惊怖荒谬的念头,钻入他混乱的脑海:“我等不过踏入一道舱门,难不成竟已不在那艘船上?甚至已不在同一片天地之间?!”
他想起幼时听闻过的那些缥缈传说,关于仙山净土,洞天福地,其内时光流转与外界迥异“莫非此地便是那等所在?若真是‘净土一日,人间一年’……我等困守此处,待得出去,岂非沧海桑田,故旧尽成黄土枯骨?!”
第115章 修正
不敬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面上,只见刘惑眉头深锁,张枫脸色阴晴不定,小李更是显出几分焦躁不耐。他心知三人思绪翻腾,惊疑未定,开口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心中可曾澄明了?”
小李闻言,忍不住重重一跺脚,苦着脸道:“大师啊大师!您这话可真是云里雾里,叫人摸不着头脑!咱们千辛万苦进来,不就是为了寻个出路么?是您说这舱门或有蹊跷,如今门都没了,眼前倒现出一条明晃晃的路来,您却叫咱们别动?难不成真要困死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坐以待毙不成?”他语气急促,显是心中烦乱已极。
不敬沉声道:“善哉。善哉。小僧之意,并非全然不动。而是要动得有目标,动得有顺序,更要动得有把握。此间诡异,远超我等所料。一步踏错,恐非出路,反是绝路。”
张枫在一旁听着,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古怪:“这小和尚,年纪轻轻,说话怎的也学得这般老气横秋?‘有目标、有顺序、有把握’……这套话,倒像是哪个名门大派的掌门训诫弟子。他这身本事,还有这腔调,究竟是跟谁学来的?”
刘惑怒极反笑,朗声道:“不敬大师!此间只我四人相对,大师何必再打禅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就请明示,我等该当如何行事!”
不敬缓步踱至那截乌沉沉的断龙木前,屈指轻叩,“嘭”、“嘭”……两记声响在幽寂的甬道中荡开,极有韵律。他侧耳倾听罢,方道:“前路,岂非已昭然若揭?”
小李闻言,先是指了指脚下黑黢黢的盗洞,又指向那堵如小山般矗立、重逾千斤的断龙巨木,声音带着几分惊疑道:“大师莫不是说要移开此物?据晚辈所知,这等断龙石一旦落下,机关锁死,便如生根入地,纵有万钧神力,也休想撼动分毫!”
不敬微微颔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道:“施主所言不差,此乃常理。然则,我等此刻所处之境,又岂能以常理度之?”
刘惑早已不耐,闻言更是心头火起,没好气地喝道:“你这小和尚!先前咬定此处是墓穴的是你,如今语焉不详的也是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休要再故弄玄虚!”
张枫一直沉默观察,此刻亦走到断龙木前,伸出修长手指,依样在木上敲击。“嘭”、“嘭”……
沉闷的声响在狭长甬道中激荡回旋,传出极远。他收指凝神,沉声道:“果然!此木大有问题!”
小李半信半疑,也上前学着敲了几下,只觉指下坚硬厚实,震得指节微麻,不禁奇道:“这声响……分明坚实无比,哪里见得有问题?”
张枫并不答话,只是再次屈指,运上三分内力,又在那看似浑然一体的乌木上连叩三下。“嘭!嘭!嘭!” 这一次,声响与前番略有不同,尾音处带着一丝极细微、几不可察的空洞回响,若非他内力精纯,耳力过人,又刻意凝神分辨,绝难捕捉。
“听!”
张枫目光灼灼,转向小李。
“你方才所叩,只震其表,声响沉滞,确如顽铁。然则……” 他指尖在断龙木上某处不起眼的纹路处一划,“若运力于此,叩击稍重,其声初时虽沉,余韵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虚’意,仿佛木中藏空!”
不敬嘴角笑意更盛,说道:“张施主好耳力!不错,此木非是千年不朽的阴沉铁木,也非那难寻的金丝楠木。不过是一块拼接成的看起来厚实的木门罢了,内里空了大半!看似千斤之重,实则外强中干,徒具其表。”
此言一出,小李与刘惑皆是一惊,目光死死盯住那巨大的断龙木。若真如大师所言,这堵死了前路的庞然大物,竟是个唬人的空壳?
“空的?”
刘惑眉头紧锁,疑道:“这墓主人何须如此麻烦弄一个徒有其表的闸门放在这儿?”
不敬眼神扫过脚下幽深的盗洞道:“普通的墓穴当然不会如此麻烦,但这里可就不一定了。说不得这断龙木的后面才是正确的路呢?”
他不再看惊疑不定的三人,转身面朝断龙木,手掌轻轻抚过那冰冷粗糙的木纹后道: “此非断龙木,此乃‘画皮木’!前人设此,本意非是封死墓道,而是……欲盖弥彰,掩藏其下真正的玄机,便是尔等脚下这直通幽冥的盗洞!此木落下,看似封路,实则是吊在盗洞入口的一道闸门,一块遮羞布!为的,便是让人以为这盗洞才是正确出路,而且这里面的东西十有八九被前人一扫而空。想要过此门,必然是要钻那早已被布置的满是陷阱的盗洞,后果可想而知。”
小李听得咋舌不已,倒吸一口凉气道:“好生阴毒狠辣的算计!若非大师慧眼如炬,勘破此等虚妄,我等岂非要在此枉费心力,困死穷途?”
不敬脸上却无半分得色,反而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缓缓摇头:“非是小僧窥破天机。此中关窍,实乃刘施主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目光转向刘惑,沉声道:“刘施主曾言,墓主身份尊贵,断无可能容得陪葬之人僭居其上。此言如醍醐灌顶,令老衲豁然开朗,那些理应殉葬的累累白骨,不在其上,又当在何处?”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剧震,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脚下那深不见底、幽暗如渊的盗洞。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寒气,仿佛有形有质,正从那洞口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缠绕在每个人的肌肤之上,令人汗毛倒竖。
不敬又道:“况且,设此‘画皮木’局者,心思缜密歹毒至此,步步为营,处处陷阱……试问,他岂会独独在这直通其真正埋骨之地的咽喉要道,这盗洞之中,忘了安排一番‘盛情款待’,以‘报答’那些胆敢觊觎其身后安眠的不速之客?”
刘惑看了看眼前的断龙木道:“就算你这小和尚说得对,可这门又该如何打开?”
第116章 开闸
不敬大师目光扫过那截乌沉沉、堵死前路的“画皮木”,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嘲弄的淡然,缓声道:“诸位无须忧惧。破此障眼法,易如反掌。其一,此门徒具其形,外强中干,不过是个唬人的样子货;其二,纵使它真有几分斤两,终究是木胎铁壳,非金刚不坏之身。以在座几位的功力修为,合力之下,岂有撼它不动之理?”
刘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豪气顿生:“哈哈!小和尚这话中听!管它什么画皮鬼皮,看老子先给它来个开门红!”
话音未落,他已然沉腰坐马,吐气开声,双掌之上瞬间凝聚起浑厚刚猛的内力,他身形如绷紧的强弓,猛地向前一蹿,双掌挟着开碑裂石之威,势若奔雷,狠狠印向那断龙木的正中!
“轰——!”
一声沉闷巨响在甬道中炸开,震得舱壁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那截巨大的断龙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坚硬的又带着韧性的木头竟被刘惑这全力一击硬生生震得向内凹陷了一大片,显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质纹理!然而,木身并未倒塌,依旧顽强地矗立着。
刘惑收掌退后一步,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咧嘴道:“这烂木头还真够硬!不过里面果然空了!震得我手都麻了!”
“江湖传闻刘大侠剑法通神,未料掌上功夫竟也如此雄浑!”
张枫瞧出刘惑这一掌未尽全力,颇有考较之意,口中赞罢,丹田真气已暗自鼓荡。他蓦地一声暴喝,道:“刘大侠且看张某这一掌如何!”
喝声未落,只见他面泛淡金,周身气劲勃发,一掌推出,竟似挟着金刚伏魔的无上伟力!
刹那间,那浑然一体的断龙古木深处,仿佛有万千颗细小霹雳同时炸开!但闻“噼噼啪啪”密如骤雨般的爆裂声,自木心最幽邃处疯狂迸发!那是木质结构在沛然莫御的声波罡气震荡之下,寸寸碎裂、彻底瓦解之声!
“咔嚓——!轰隆——!”
巨响伴随着木材崩裂的轰鸣!那堵曾让众人束手无策的千斤巨木,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巨兽,从内部轰然坍塌、碎裂,在众人面前清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行的、布满碎木铁屑的豁口!
烟尘弥漫,刺鼻的腐朽木屑味充斥甬道。
小李被这雷霆手段惊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拍手叫道:“成了!真成了!”
他又转向不敬道:“大师,通路已开,咱们走吧!”
不敬袍袖轻拂,荡开扑面而来的烟尘,目光穿透尘埃,望向豁口深处。那里,并非预想中的墓室或通道,而是一堵……冰冷、平整、浑然一体的石壁!石壁之上,似乎还刻着些什么。
“阿弥陀佛。‘画皮木’已破,然则,‘画皮’之后,方见真容。诸位请看,这石壁,才是此间主人最后的门户,亦是对我等的真正请柬!”
众人凝目望去,借着火折子散发的微弱光线,只见那石壁通体由一种黝黑发亮的奇异石材砌成,触手冰凉。石壁中央,刻着两行斗大的篆字,字迹殷红如血,仿佛用朱砂混合着某种永不干涸荧光的颜料写成,在黑暗中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妄入幽冥者
九死无生路
血字下方,并非门户,而是九个排列成诡异梅花状的、深不见底的孔洞!每个孔洞都只有拳头大小,黑黝黝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惑盯着那九个孔洞和血淋淋的警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问道:“小……大师,这九个洞又是什么名堂?”
张枫脸色微变,猛地低喝一声:“退!”
他双臂张开,身形如大鸟一般向后掠去,顺便将小李挡在身后,如同护崽的母鸡。
刘惑反应亦是极快,虽不及张枫迅捷,却也立刻向后跃开,反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洞口,厉声道:“什么东西?!”
便听得那盗洞深处陡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响!那声音密集而诡异,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属齿轮在疯狂咬合转动,又似有千百只铁爪在石壁上刮擦攀爬!
“嗤嗤嗤嗤——!”
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撕裂了甬道的死寂!数十道乌沉沉的细影,快逾闪电,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如同暴雨般从盗洞口激射而出!它们的目标,赫然正是方才众人站立的位置!
那些黑影细若牛毛,在昏暗中几乎难以捕捉轨迹,只留下道道撕裂空气的残痕!它们有的深深钉入甬道顶壁的女舱,发出“笃笃”闷响;有的射在侧壁,竟摩擦出点点幽蓝的火星,显是淬有剧毒!更有几枚贴着刘惑的衣角飞过,带起的劲风割得他皮肤生疼!
刘惑见毒针如雨,清啸一声,长剑已然出鞘!他眼中精光闪动,那漫空攒射的毒针,在他眼里化作了千百柄疾刺而来的短剑。但见他手腕微抖,长剑化作点点寒星,正是那料敌机先、后发先至的“破剑式”!剑尖所指,毒针纷纷如被无形之力牵引,叮叮当当坠如骤雨,尽数跌落尘埃。
张枫见状冷哼一声,腰间佩刀“呛啷”出鞘!内力灌注之下,刀身竟隐隐泛起红光,炽热气息扑面而来。他使出少林绝学《燃木刀法》,刀光如练,翻飞疾舞,瞬息间已在自己身前织就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数枚射向他周身的毒针,已被这刚猛霸烈的刀罡硬生生磕飞开去。纵然他将少林《金钟罩》练得炉火纯青,此刻也绝不敢托大,以身试那专破护体罡气的歹毒暗器。
不敬面带微笑,口中低宣佛号,宽大的僧袍袖口无风自动,骤然鼓荡如帆!他右手只随意向前一挥,一股浑厚无匹的“如是空”罡气已然在身前布下,刹那间凝成一堵肉眼难辨却坚逾精钢的无形气墙!数枚毒针疾射而至,针尖甫触气墙,便似泥牛入海,其上所附的凌厉劲力瞬间消弭于无形,竟如被定住一般,诡异地悬浮于半空之中。这神乎其技的一幕,直看得一旁的小李眼冒精光,心神俱醉!
第117章 前路
这阵歹毒无比的毒针雨,来得迅疾如电,去得也突兀无声。不过眨眼之间,幽深的甬道内便重归一片死寂,仿佛适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唯有空气中弥漫开的那股若有若无、令人心头发紧的腥甜气息,以及舱壁之上兀自震颤不休、闪烁着点点幽蓝乌光的毒针,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好狠辣的‘千机透骨针’!”
张枫还刀入鞘,死死盯住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毒针,面色凝重得仿佛能滴下水来。他心中疑云密布:此针打造之法极其繁复,乃是近些年墨家那群行事诡谲、不循常理的“机关狂徒”,为弥补机关火器在近身搏杀中的不足,苦心孤诣研制出的歹毒暗器。此物怎会出现在这尘封至少数百年的古墓之中?除非……这墓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甚至升级换代,那这艘船到底是墓,还是……
他强压下翻涌的疑虑,目光扫向身侧二人。只见不敬大师神色依旧古井无波,宝相庄严,仿佛早已洞悉此劫,一切皆在预料之中。刘惑则剑眉微蹙,沉声道:“此针专破护体罡气,剧毒无比,见血封喉,中者立毙!能在此地布下如此机关者,绝非寻常盗匪之流,其心之毒,其意之险,昭然若揭!”
一旁的小李闻言,这才真正知晓此物的厉害之处,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失声道:“大师……这……这甬道深处,究竟还藏着多少这等索命的勾当?”
不敬大师缓缓收回衣袖,那堵无形气墙随之消散无踪。宽大的僧袍袖口看似随意一卷,那数十枚悬浮半空的毒针竟如乳燕归巢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不知被收于何处。他双手合十于胸前,低宣一声佛号,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回荡。
“阿弥陀佛。适才针雨,不过入门之礼,意在警醒后来者,莫再僭越雷池。真正的凶险杀机,十有八九,便藏匿于这甬道尽头之后。诸位施主,前路非坦途,乃是九死一生之地,步步皆藏杀机,处处皆有鬼门。此刻已然没有抽身而退的路线,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压,续道:“接下来诸位便需抱定舍身之心,做好。一念之差,便是阴阳永隔的觉悟了。”
话音甫落,甬道内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在石壁间轻轻碰撞。小李的脸色在微弱的磷火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握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张枫紧抿着嘴唇,右手下意识地再次按住了腰间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精光迸射,既有对未知凶险的忌惮,更有一种被激起的、属于武者的不屈傲气。刘惑则缓缓将长剑横于身前,剑身清冷的光华映照着他沉静而坚定的面庞。他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甬道尽头,仿佛要用目光刺穿那厚重的死亡帷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大师金玉良言,刘某心领。然既已至此,岂有因惧而退之理?江湖儿女,义之所向,生死何惧!这墓穴凶险,可也是我们如今的活路。纵然前方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刘某手中三尺青锋,也要去闯上一闯!”
不敬闻言,朗声笑道:“好!好一个‘义之所向,生死何惧’!豪气干云,痛快淋漓!此等胸襟胆魄,方不负‘刘大侠’三字威名!”
一旁的张枫眉头紧锁,
“大师豪赞,刘兄壮语,皆令人心折。然则,张某心中尚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眼前这甬道幽深莫测,危机四伏,方才的‘千机透骨针’不过是开胃小菜。敢问大师,前路究竟在何方?这‘九死一生’之路,入口又在何处?总不能叫我们在这船舱之中,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吧?”
不敬听闻张枫之问,非但未显不耐,反而颔首微笑。他蓦地深吸一口气,胸腔竟似鼓荡起风雷之声,随即朗声应道:“张施主且放宽心!莫说此刻横亘于吾等面前者,唯此一条通路别无他选。纵使这墓道如迷宫般曲折繁复……”
话音至此,他声音陡然拔高,竟如黄钟大吕,震得甬道四壁嗡嗡作响,连壁上残存的磷火都随之明灭不定。
“也终究不过是净土中的一艘巨舫!若当真寻不得出路,依循先前‘破壁’之法,以力破巧,未尝不可!”
张枫闻言,眉头稍展。此言确实在理,与其困于方寸之地踌躇不前,不如凭借一身武功,遇阻破阻。他心中疑虑稍去,便不再多言,只是右手依旧按在刀柄之上,凝神戒备。
然而,一旁的刘惑心中却骤然升起一丝异样!他剑眉微蹙,看向不敬。这小和尚平日说话,无论何时何地,皆是慢条斯理,声音温润平和,恰到好处地送入耳中,显是内力修为已臻收发由心、举重若轻之境。可方才这一番话,尤其是后半段,声浪沛然莫御,竟似生怕他们听不真切,刻意为之!那洪亮的声音在狭长的船舱间反复碰撞、激荡,形成了清晰可闻的层层回响,久久不息。
“怪哉!”刘惑心中警铃大作,“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小和尚绝非孟浪之人,如此运足内力发声,绝非仅仅为了回答张兄之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小李被方才那声浪震得耳中嗡嗡作响,忍不住使劲揉了揉耳朵,龇牙咧嘴道:“哎哟喂!大师好大的嗓门!震得我耳朵眼儿里都打鼓了……只是,这动静有了,路在何方啊?” 他一边说,一边茫然四顾,眼前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冰冷的石壁。
不敬大师此时的声音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平和,甚至比往常更加稳定清晰,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喝从未发生。
“阿弥陀佛。李施主稍安。说到底,此地终究不过是一艘巨舫,纵使机关重重,其格局终有定数。依贫僧估算,吾等脚下所行,已走过此舱泰半之距。若小僧所料不差,这甬道尽头,绕过那故意用来吓唬人的石壁,之后便是这艘宝船的核心所在,墓主长眠之所了。”
第118章 银椁
小李见前路已明,心中那点莽撞劲儿又占了上风。他忙不迭地向怀中摸索,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簇将熄未熄、仅剩豆大幽光的火折子盖好,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旋即又掏出一根新的。只听“嚓”的一声轻响,手腕一抖,新火折子便在黑暗中燃起一团跳动的橘红光芒。他深吸一口气,也不等身后三人,竟率先猫着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绕开地面上那些深浅难测的坑洼陷阱,避开那堵巍然耸立的巨大石壁,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石壁之后的黑暗之中。
张枫见状,眉头大皱,对这后辈时而畏缩不前、时而又鲁莽冒进的性子实在无可奈何。他只得提气疾呼道:“小子!莫要莽撞!当心壁上机关、足下暗箭!”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疾掠而出,紧追小李而去。
刘惑与不敬大师相顾莞尔,对这小辈的跳脱亦是哭笑不得。两人身形飘动,不疾不徐地绕过那堵冰冷的石壁。
甫一转出石壁遮蔽,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远比之前甬道更为宽敞、更为气派的通路,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通道两侧,竟整整齐齐地肃立着两排高大的木雕甲士!这些甲士身披古拙战甲,手持长戈巨斧,虽历经漫长岁月,木身已显斑驳剥落,不过没什么灰尘,显示有人勤勤洒扫。其姿态威猛,神情肃杀,在火折子那摇曳不定、昏黄幽暗的光线映照下,更显得影影绰绰,如同自幽冥中复活的阴兵鬼卒,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阴森鬼气!
脚下所踏,已非粗糙木板。平整的地板上,竟以精湛技艺雕刻着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猛兽搏杀图!但见巨爪獠牙,鳞甲森然,虽然不知这虎头龟甲的凶兽唤作何名,但那搏杀的动态与溅起的血浪仿佛要破雕而出!这些可怖的浮雕沿着这阴森甬道一路延伸,直至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不知其尽头何在。
此刻的小李,早已僵立在前方。他微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火折子的光芒在他因极度震惊而失神的瞳孔中跳跃闪烁,映照着他那张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脸。眼前这宏伟又诡异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四人齐聚于这气派的甬道前,还未等感叹,异变陡生!
只听甬道两侧墙壁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咔嗒”机栝弹动之声!紧接着,数盏嵌于墙壁中的长明古灯,毫无征兆地骤然点亮!那灯光非是寻常烛火昏黄,竟是刺目欲盲的炽白色,如同数道凝练的闪电猝然在眼前炸开!
刹那间,炽白光芒充斥了整个空间!首当其冲的小李,正自瞪大眼睛好奇四顾,被这强光一刺,登时惨叫一声,双眼如同被万千钢针攒刺,瞬间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眼前剧痛难当,眼泪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不过几息功夫,一双眼睛已红肿如熟透的桃子,狼狈不堪。
不敬反应最为神速!在机栝声微响的刹那,他体内精纯的佛门内力已然自行流转护住双目,虽也被强光晃得眼前微微一花,但仅仅失明一瞬,便已恢复清明。
张枫与刘惑内功俱臻上乘,虽未及不敬那般先知先觉,但在强光及体的瞬间,体内真气亦本能地涌向眼窍。两人闷哼一声,眼前白茫茫一片,身形微晃,各自闭目凝神,催动内力化解那霸道的光。数息之后,已然恢复如常。
张枫恢复视力,第一眼便看到捂着眼睛、泪流满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的小李,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他一步抢上前去,右掌已抵住小李后心,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缓缓渡入,助他舒缓眼周经脉的灼痛,口中却忍不住低声斥道:“浑小子!这回可尝到苦头了?江湖险恶,步步杀机,岂容你如此莽撞行事?今日是强光刺目,若换了见血封喉的毒雾、穿心透骨的暗箭,你此刻焉有命在!”
小李正痛得龇牙咧嘴,又被内力疏导得周身暖洋洋甚是舒服,听了训斥也不敢顶撞,只觉委屈万分,小声嘟囔道:“我……我若是有叔父您老人家这般深厚的内功护体,就算……就算中了招,也不至于这般狼狈……那……那是不是就不算莽撞了?”
张枫本就在气头上,一听这惫懒小子非但不思悔改,还敢强词夺理,登时火冒三丈!他撤回手掌,怒极反笑:“好小子!还敢狡辩!”话音未落,右手屈指如钩,一个迅疾无比的爆栗便已结结实实地敲在了小李的额角上!
“哎哟!”小李痛呼一声,捂着额头,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下连脑袋也一起疼了起来。
处理完这些,四人才有机会抬头再次打量眼前的甬道,但见:
白炬悬壁,幽煌骤明。
光非人烛,寒魄凝晶。
照彻幽冥,青岩映雪,死寂浸玄庭。
森列鬼卒,高逾丈寻。
玄甲朽蠹,铜绿蚀深。
巨戈映寒芒,幽光慑魄惊。
瞠目金刚相,獠牙修罗形。
木胎虽槁槁,凝睇锁魂灵!
石地凿狰狞,巨兽搏杀景。
鬼斧斫肌理,血浪溅石凝。
千年戾气固,观之堕血阱!
甬道直如矢,深探不可量。
百灯引冥途,光尽噬玄黄。
阒寂压顶至,唯闻灯芯嘶,若蛇息吐芯,索命暗中藏。
观者勉开眸,骇然股栗僵。
如坠九幽底,髓寒透脊梁!
眼前这阴森宏伟却又处处透着诡异匠心的甬道景象,虽令人心悸,却也无声地昭示着墓主生前难以想象的权势与尊荣。
四人目光,此时却不由自主地被甬道最深处牵引。在那一排排炽白长明灯冰冷光芒的尽头,光线似乎被某种巨大的物体吸收、汇聚。就在那片被强光照得最为惨白刺目的区域,一点与众不同的光芒执着地闪烁着,那是带着岁月痕迹的灰白色银光。赫然是一具纯银打造的巨椁!
巨椁通体由厚重无比的纯银铸造而成,虽历经漫长岁月,表面不可避免地氧化覆盖上了一层灰暗的包浆,但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本质的贵重金属光泽。与周围的雕塑相比,它造型简洁而厚重,线条刚直,没有任何雕饰,说不是由贵重金属打造,简直配不上他所在的地点。
张枫屏住了呼吸,刘惑握紧了长剑,不敬低诵一声佛号,连眼睛依旧有些刺痛的小李也忘记了揉搓,呆呆地望着那闪烁的灰白银光。甬道内所有的恐怖与威仪,最终都汇聚于这具沉甸甸的银椁之上。
第119章 挪不开眼
小李被甬道尽头那巨大的银椁彻底震住了,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着前方,嘴巴张得老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憋了半天,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汇成了一句最直白也最市侩的惊叹:“我的老天爷!好……好大一块银子啊!”
旁边的刘惑,正沉浸在目睹这前所未有奇观的感慨之中,心中暗忖今日跟着不敬小和尚下这古墓真是开了大眼界,值回票价。忽闻小李这一嗓子石破天惊的“大实话”,那点肃穆感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头道:“你这小子……”
张枫此刻却无暇呵斥小李的粗鄙。他的心神同样被那具庞大的银椁牢牢攫住,这冲击力远非寻常金银可比。他走镖半生,押运过的奇珍异宝、金银财宝不知凡几,论起单纯的价值,眼前这银椁所用之银虽巨,折算下来恐怕还排不进他生平押运货物价值的前十名。然而,那些装在箱笼里、盖着油布、由重兵把守的财货,从未给过他此刻这般强烈的、近乎窒息的视觉与心理冲击——那是一整块巨大的、沉默的、直接横亘在眼前的、象征着死亡与不朽的纯银!其存在本身带来的厚重感与压迫感,远超任何账册上的数字。
唯有不敬,脸上那惯常挂着的、仿佛看透世事的淡然笑容,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目光紧紧锁住那灰白光华流转的巨椁,眉头微蹙。对他而言,白银本身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挂怀。但这银椁所代表的规格与意义,却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凝重甚至是不安。
他心中默默算计着:战国纷乱,礼崩乐坏,然君王之尊,其棺不过漆木精制,其椁亦多用上等松柏,辅以金钉、象牙钉等物装饰加固,打造九重便已经是极限,乃是当时顶尖的丧葬规格。而眼前此椁,竟以整块纯银铸造!这绝非战国遗风!
另一个更深的念头在他脑中盘旋,带来阵阵寒意:银椁既现,金棺何藏? 金棺银椁,这绝非人间帝王将相敢用、能用的规格!这已然是传说中供奉神佛、或埋葬某些被神化之存在的最高形制!此墓之中,沉睡的究竟是何等存在?是僭越天地的狂人?还是某个被遗忘的、非人的“神明”?
小李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好奇心终究压过了对未知凶险的畏惧。他望着那巨大银椁闪烁的灰白光泽,心头像被猫爪挠着似的。他倒不是真起了贪念,想着如何把这如山般的银子搬出去发横财,那无异于痴人说梦。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实打实的、沉甸甸的纯银?还是仅仅在表面镀了一层银,内里不过是寻常木头甚至泥胎的“银样镴枪头”?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抬脚就朝那银椁走去,只想凑近了瞧个真切,最好能伸手敲一敲听个响儿。
“慢着!”
一声低喝在他耳边炸响!几乎就在他抬脚的同时,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牢牢扣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小李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心头火起,刚要挣扎叫嚷,却听身后传来张枫低沉而凝重的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警醒
“小李!给我站住!事有蹊跷!”
这四个字,让小李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愕然回头,只见张枫脸色铁青,双目如电,死死盯着那看似平静的银椁和它周围的地面、墙壁,仿佛那里潜伏着择人而噬的毒蛇猛兽。多年的江湖经验形成的直觉,让张枫在银光闪耀的震撼之后,嗅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这通往终极秘密的门户,岂会毫无防备?越是看似平静,越可能暗藏杀机!
一旁的刘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他原本对张枫的印象,更多是沉稳可靠,武艺高强的老镖师,此刻却见其在巨大诱惑面前,依然能瞬间保持如此清醒的警惕,这份定力着实不凡。他不由得想道:“这张总镖头,到底是跑了快三十年的老江湖,风浪见得多了。这份临危不乱的本事确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可比。”
小李被张枫按在原地,肩膀还隐隐作痛,心里又委屈又后怕。他扭过头,对着张枫和刘惑,脸上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强,嘟囔着辩解道:“我……我也不是想开棺摸金,犯那忌讳!我就是想凑近了看看……看看那到底是不是实心的银子嘛!” 他声音越说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在眼下这诡异肃杀的环境里,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刘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他踱步上前,拍了拍小李另一侧没被张枫抓住的肩膀道:“呵呵,小伙子有好奇心,想探个究竟,这自然是好事,行走江湖,没点刨根问底的劲儿可不行。但是你得看清楚这是何处!此地机关遍布,步步惊心!方才那差点把你射成筛子的‘千机透骨针’,不过是墓主给闯入者的一道开胃小菜,连正餐的边儿都还没沾上!”
刘惑顿了顿,盯着小李有些发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觉得,在经历了那‘开胃小菜’之后,在这通往墓主最终安眠之所的门户之前,会有什么‘硬菜’、‘大菜’等着咱们这些不速之客?”
这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小李心头那点残存的好奇小火苗。他猛地打了个寒战,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蹿上来!对啊!这鬼地方处处透着邪门!那“千机透骨针”就已经够要命了,前面肯定有更狠的!别看现在这甬道灯火通明,甲士肃立,银椁闪闪,看着挺“冠冕堂皇”,保不齐就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或者那银椁本身,就藏着什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要命玩意儿!
小李缩了缩脖子,往张枫身边靠了靠,再也不敢提“过去看看”的话了,只是瞪着一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紧张兮兮地来回扫视着前方那片被强光照耀得纤毫毕现、却又仿佛笼罩着无形杀机的区域,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洪水猛兽从中扑出。
第120章 何路
刘惑三人好不容易从银椁的物理震撼中缓过神来,却陷入更深的茫然。前路何在?下一步该当如何?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始终眉头紧锁、似陷入巨大困惑的不敬大师。
刘惑心思最为敏锐,率先开口问道:“大师,可是想起了什么关窍?这银椁规格……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敬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凝重地锁在那灰白银光上,声音低沉而带着难以置信道:“据小僧所知,凡尘俗世,无论王侯将相,墓葬皆有礼制可循,逾越者,祸及子孙。能用纯银为椁者,贫僧所知典籍记载,千百年间,唯有一人。”
“何人?”
小李好奇心瞬间盖过了恐惧,心直口快,脱口而出。
不敬缓缓吐出几个字:“乔达摩·悉达多。”
刘惑、张枫、小李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这名字听起来分明是个异域之人,如何能用得上这等堪比神明的丧葬规格?
刘惑清了清嗓子,谨慎问道:“不知这位,乔尊者,是何方神圣?竟能用如此超格的葬仪?”
不敬深深叹了口气,没有纠正刘惑话语中的漏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道:“乔达摩·悉达多,乃是其未证觉道之前的俗家姓名。若换一个名号,或许诸位便知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道:“释、迦、牟、尼。”
“佛祖?!”
张枫骇然失声!这答案如同惊雷在狭窄的甬道中炸响,久久回荡!
良久,不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历史的厚重。
“不错。据佛门典籍所载,唯有供奉佛骨真身舍利之时,方会用金棺银椁,再外罩多重铜函宝匣,然则,那等圣物,大小不过巴掌而已!”
他无需再多言,目光扫过眼前这具庞大得如同小山般的银椁,其意不言自明,此间之物,虽无宝石装饰,也无华丽雕刻,但岂是区区舍利函可堪比拟?!
能与佛祖涅盘同等级规格下葬的存在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刘惑三人脑中瞬间闪过那些传说中的名号,然而细思极恐。
除了那位骑青牛西出函谷关、紫气浩荡三万里、最终不知所踪的老子,其余几位圣贤,其陵寝所在皆有史可考,年年受人祭拜,香火不绝,断无可能出现在这混沌净土!而那位老子其生死本就是千古之谜,更遑论葬于此地!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三人。眼前这冰冷的银椁,仿佛不再仅仅是棺椁,而是一个通往不可知、不可测深渊的恐怖门户!里面沉睡的,究竟是僭越天地的狂徒?还是某个被遗忘的、真正的“非人”?
四人面面相觑,死寂在炽白的灯光下蔓延,连那细微的“嘶嘶”声都仿佛变成了嘲笑。
最终,还是刘惑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罢了!管他里面躺的是神是鬼,是仙是魔!终归已是冢中枯骨!我等皆为求生而来,岂能被一个死人的排场吓破了胆?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前路未绝,岂能因疑惧而止步?当务之急,是小心绕过此椁,寻那生路所在!”
事已至此,确实别无他法。恐惧也好,敬畏也罢,终究抵不过求生的本能。四人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踮着脚尖,开始向着那巨大的银椁,亦步亦趋地挪动过去。
那长明灯燃烧散发出的奇异淡香,似乎带着某种安抚心神的效力,让几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更令他们惊疑不定的是,从绕过石壁甲士阵列开始,直到此刻,他们已安然无恙地走到了这银椁近前,预想中更猛烈、更诡异的机关陷阱,竟然全无踪影!一路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之前那夺命的“千机透骨针”和这森严的仪仗,真的只是墓主开的一个恶作剧玩笑。
小李终究是憋不住话,凑到不敬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解和一丝侥幸问道:“大师,这……这也太安静了吧?一路走到这儿,连个鬼影子都没冒出来!莫非……真没机关了?”
不敬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环视着四周肃立的木雕甲士,心中那股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他低声道:“阿弥陀佛……或许……是墓主真心不喜被打扰,故未再设夺命之局?”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底气,透着浓浓的心虚。他总觉得那些姿态狰狞、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木雕甲士,绝不仅仅是装饰用的俑那么简单!奈何他对机关消息之术一窍不通,面对这些死物,纵有疑虑,也难窥其奥妙。
四人最终还是战战兢兢地凑到了那巨大的银椁之前。离得近了,那庞大的体积带来的压迫感反而减弱了。氧化层覆盖的银质表面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灰白色,失去了远观时的神秘光泽,触手冰凉粗糙。四人屏住呼吸,绕着这庞然大物足足走了三圈,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缝隙、任何一道纹路,甚至银椁底下也不放过。然而,除了那些在冷光下显得更加模糊不清的巨大抽象纹饰,椁身严丝合缝,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像是入口、暗格或机关的痕迹。
他们不死心,又将银椁周围数丈方圆的地面、墙壁乃至头顶的舱板都细细摸索敲打了一遍。结果令人绝望,舱板衔接处紧密得连刀刃都难以插入,地面舱板厚重结实,墙壁更是浑然一体,连一条头发丝般的缝隙都找不到!
出路,究竟在何方?
面对这毫无缝隙、断绝生路的绝境,不敬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环视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在张枫、刘惑、小李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竟缓缓抬起手,将那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了那具庞大银椁冰冷粗糙的椁盖边缘!
第121章 金棺
“大师不可!”
张枫失声惊呼,刘惑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小李更是吓得差点跳起来!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自寻死路!如此规格的墓葬,棺椁之上岂会没有致命的防护?贸然触碰,天知道会触发何等恐怖的反击!
然而,不敬的动作并未停止。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搭在银椁盖边缘的手掌骤然发力,沉稳而坚决地向外一推!
预想中的机栝爆响、毒雾喷射、弩箭齐发,统统没有发生!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那本该由精巧机关锁死、重逾千斤、纹丝不动的巨大银椁盖,在被不敬手掌触及的瞬间,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和束缚!它并非被蛮力掀开,而是如同漂浮在无形的油脂之上,沿着椁壁内侧的滑轨,悄无声息地、异常顺滑地向后滑落下去!整个过程轻灵得近乎诡异,与其庞大的体积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强烈反差!
“咔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碰撞声响起,沉重的椁盖彻底滑开,斜倚在椁身内侧。
霎时间,一片璀璨夺目的光华,猛地从敞开的银椁内部喷薄而出!
炽白的长明灯光无情地照射进去,将椁内的一切暴露无遗!
只见那巨大的银椁内部,并非直接盛放棺木,而是如同一个精心布置的宝库!层层叠叠、琳琅满目的陪葬品,几乎塞满了椁内每一寸空间!
这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在尘封数百年后重见天光,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光华和难以言喻的古旧气息。然而,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宝光,在下一秒就被椁内正中央那件东西彻底夺去了所有光彩!
就在这堆积如山的珍宝环绕之下,在银椁的最核心位置,静静地安放着一口纯金打造的棺材!
这金棺体积远小于外层的银椁,但通体由厚重的纯金铸造,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至高无上的、近乎神圣的暗金色泽!棺身线条简洁流畅,在长明灯冰冷的光线下,金棺本身仿佛在缓缓流淌着液态的光芒。
金银交辉,宝气冲天!
然而,在这极致奢华与尊贵的景象面前,张枫、刘惑、小李三人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股更深的、源自骨髓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棺盖……竟然就这样被推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陷阱?没有守卫?
这……怎么可能?!
不敬却只是静静地站在敞开的银椁旁,凝视着那口暗金流淌的棺椁,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仿佛眼前的景象,竟在他某种模糊的预料之中。他轻轻喟叹一声,那叹息声在死寂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唉!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这低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站在不敬身后的小李,正被那金棺的威压吓得大气不敢出,耳朵却尖得很,立刻捕捉到了这声叹息中的问询。他一个激灵,疑神疑鬼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问道:“大……大师?您……您跟谁说话呢?” 他总觉得这鬼地方,除了他们四个活人,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刘惑正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四周,尤其是那些沉默的木雕甲士,闻言没好气地瞥了小李一眼道:“你这小子,耳朵倒是灵光!大师那分明是自言自语,心有所惑,有感而发罢了!你问他?他此刻怕也是雾里看花,不知其详!”
刘惑心中同样充满巨大的疑团,但此刻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小李被刘惑一怼,讪讪地“呵呵”干笑了两声,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算是默认了刘惑的说法。确实,问也是白问。
一旁的张枫,并未参与这短暂的对话。他的目光,此刻竟有些不受控制地流连在那椁内堆积的赤金、美玉、珍珠、宝石之上。那璀璨迷离的光华,如同拥有魔力般,牵引着他的视线。他内心蓦地涌起一阵强烈的羞愧与自嘲,忍不住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
“张枫啊张枫,枉你自诩心性淡泊,视钱财如粪土……”
他凝视着那些在冰冷白光下依旧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珍宝,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与悸动悄然滋生。
“原来,不过是未曾见过真正的泼天富贵,未曾受过此等撼人心魄的冲击罢了!今日方知,我张枫,终究也只是一介未能免俗的凡夫!”
这念头一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也随之浮上心头:
当年在少林寺,他也曾是惊才绝艳之辈。《童子功》三年小成,根基之厚,冠绝同侪。因此得以被罗汉堂首座信允大师青眼相加,破例收为俗家弟子,亲授《金钟罩》绝学。那时他意气风发,自觉心性坚定,武道可期。然而,寺中长老最终的评价却如一盆冷水。
“慧根虽有,尘缘未断,六根难净,此刻非是我佛门中人。”
彼时他心中不服,只道是寺规森严,虽得传真法,却不愿承认自己地位。如今,站在这棺椁之前,感受着内心深处那无法抑制的对财富的震动与一丝贪念,他才恍然惊觉,长老们当年那看似苛刻的评语,竟是一语道破了他灵魂深处那未能斩断的、属于俗世的羁绊与欲望。
心底那翻腾的俗念与对往事的自省,如同汹涌的暗潮,几乎要将张枫吞噬。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羞愧,仿佛那冰冷的银椁和金棺都在无声地嘲笑他道心的虚妄。
就在这心魔丛生、意念纷乱之际,张枫猛地闭上了双眼!他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弥漫着奇异淡香与古旧尘埃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那纷乱的思绪也一同吸入肺腑,再狠狠碾碎!
下一刻,他摒弃了所有外界的金银宝光、棺椁威压,甚至忘却了身处何地!一段早已刻入骨髓的经文,如同清洌的山泉,自心田最深处汩汩涌出,流淌过他的识海,化作无声却无比坚定的心念:“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第122章 顿悟
《金刚经》的偈文在心间默诵,经文流转,如同无形的拂尘,将那些因财富而起的贪恋、因往事而生的懊悔,拂拭、涤荡!
杂念如烟云般消散。
躁动的心湖瞬间归于澄澈。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明悟,如同初升的朝阳,驱散了心头的阴霾,照亮了灵台的方寸之地。
这一刻,张枫感觉自己的心神从未如此澄澈通明!
外界的珍宝光华依旧璀璨,却再也无法在他心中掀起一丝波澜,只如镜中花、水中月,虚幻不实。金棺的威压依旧存在,却已不能撼动他分毫,如同清风拂过山岗。
这微妙而深刻的心境变化,虽无声无息,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荡起无形的精神涟漪。
近在咫尺的不敬,几乎在张枫心神彻底澄澈的同一刹那,霍然转头!他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深深地望向张枫。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就在刚才那短短几息之间,张枫的精神仿佛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洗礼与升华!那原本因世俗欲望而略显滞涩浑浊的气息,此刻竟变得如古井深潭般沉静内敛,隐隐透出一股圆融通透的佛性慧光!
“好一个张枫!”
不敬心中暗赞。
“不愧是禅宗精心培育数十年的种子!多年积累,厚积薄发,竟在此地、此刻,借这幽冥威压与财富诱惑为磨刀石,斩去心尘,明心见性!”
他深知张枫的背景,少林俗家弟子中的翘楚,得传《金钟罩》真意,背后若没有禅宗源源不断的资源支持,他是绝不相信的。此刻顿悟,绝非偶然,而是水到渠成的破茧!
“此番心性突破,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其《金钟罩》瓶颈必然随之松动,修为精进指日可待!要不了多久,这龙门镖局总镖头传人的位子,怕是要换人坐了。”
不敬的思绪流转,仿佛已看到了张枫未来的轨迹。
“而少林寺……”
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怕是用不了太久,山门之内,便要多出一位真正得证‘金刚’之意的护法高僧了!善哉!善哉!”
不敬收回目光,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修行之路,顿悟之机,玄之又玄,他人点破反而不美。他只是双手合十,对着那沉默的金棺,也对着身边这位刚刚经历心灵蜕变的同道,无声地宣了一声佛号。
刘惑的注意力始终未曾放松,留意着周围所有的动静。
就在张枫闭目诵经,不敬霍然转头、目露惊诧的瞬间,刘惑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不敬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神情变化。
那绝非面对未知凶险的凝重,也非是看到金棺珍宝的讶异,而是一种……洞察了某种玄机后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和……会心的微笑?
这抹微笑极其短暂,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落在刘惑这等观察入微的高手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醒目!更让他心疑惑的是,不敬这带着深意的笑容,竟是对着刚刚还沉浸在巨大财富冲击、此刻却闭目默念经文的张枫而发!
刘惑心中暗道:“这小和尚搞什么名堂?方才还对着这银椁金棺愁眉不展,忧心忡忡,怎么眨眼之间,对着张枫这五大三粗、满身江湖气的镖师,反倒露出这般笑容?难不成这两人在无声无息之间,达成了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或者传递了什么暗号?”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
“不应该啊!”
刘惑立刻在心中反驳自己。自从进入这甬道,尤其是绕过石壁甲士之后,他自认已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不敬身上。这小和尚虽然神神叨叨、语焉不详是常态,但行动上并无任何刻意隐瞒或异常的举动。他一直留意着不敬的目光、手势、气息变化,除了那习惯性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低语和沉思,以及刚才推椁盖时那不合常理的顺利带来的凝重,确实没发现他有什么其他值得特别注意的“问题”。
“可这笑容还有他看张枫那眼神绝非寻常!”
刘惑对自己的眼力有着绝对的自信。问题是,张枫刚才做了什么?不过是闭着眼念了几句经而已!难道念几句经,还能让这小和尚看出朵花来?
就在刘惑心中疑云翻涌,目光在张枫与不敬之间狐疑逡巡之际,一直闭目凝神的张枫,倏然睁开了双眼!
这一睁眼,刘惑心头便是一凛!
那双眸子,与片刻之前已然判若两人!之前的张枫,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江湖人的精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而此刻,他眼中所有的浮躁、困惑、都已涤荡一空!唯余一片平静,仿佛能映照万物本相,却又不起波澜。
不敬一直静立一旁,此刻见张枫睁眼,双手合十于胸前,对着张枫深深一揖道:“阿弥陀佛!善哉!恭喜师兄勘破迷障,照见真如本性,得悟真我!自此灵台无垢,菩提心显,踏上大光明路途,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张枫面对不敬的大礼与赞誉,并未有丝毫倨傲或局促。他同样双手合十,躬身还礼,动作间竟带着一种与往日刚猛截然不同的圆融气度。
“大师谬赞了。我辈修行人,达者为先,不论年齿。大师此刻,早已臻至‘法二无我、我法二空’之妙境,般若智慧深如渊海,此境离那‘烦恼断尽,应受供养’的阿罗汉果位,不过一步之遥,证得菩提只在须臾之间!此等境界修为,实非张枫所能企及万一。大师实乃我辈前行之明灯,当为张枫敬仰之长辈!”
一旁的刘惑听得心神大震,他好歹也是松江府的秀才,什么“真我”、“路途”、“法二无我”、“我法二空”、“阿罗汉果位”……这些佛门术语那也是一清二楚。他看到张枫睁眼后气质大变,不敬就突然称兄道弟,然后张枫又把不敬捧成了什么“长辈”、“明灯”,境界高得吓人。 也诧异于这不起眼的小和尚差一点就能受香火供奉?
小李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就听懂了一个“罗汉”,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话本中少林寺罗汉堂里那些凶神恶煞的罗汉雕像和拳法。他看看气息沉静、宝相庄严的张枫,又看看面带微笑、高深莫测的不敬,最后茫然地看向一脸便秘表情的刘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张叔父念经念傻了,大师也跟着发疯。”
第123章 迷茫
张枫与不敬一番互证行礼完毕,甬道内那点因佛性而生的微妙祥和感尚未散去,便被刘惑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的质问粗暴打破。
“够了!”
刘惑一步踏前,剑眉倒竖,目光扫过两位高僧,声音里压着火气。
“刘某承认两位大师佛法高深,境界玄妙!但刘某此刻只想问一句,这玄之又玄的佛法,能点石成金,还是能指路破壁?能帮我们找到这鬼地方的出路吗?!”
他手指用力点向四周严丝合缝的舱壁和那堵路的棺银椁,气势高昂。
不敬面对刘惑几乎喷到脸上的质问,非但不恼,反而嘴角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更深了。他气定神闲地双手合十,迎着刘惑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斩钉截铁、吐字清晰地蹦出两个字:“不能!”
这两个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
刘惑被他这理直气壮、近乎耍赖的回答噎得一滞,随即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怒极反笑道:“哈!不能?!不能你刚才还笑得那么开心?!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耍我呢?!”
不敬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阿弥陀佛。刘檀越此言差矣。面对绝境,不笑……”
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刘惑,眼神清澈无辜。
“……难道要小僧在此地号啕大哭不成?那岂非更于事无补,徒乱人心?”
“你……!”
刘惑被他这轻飘飘的反问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强压下拔剑的冲动,咬牙切齿道:“好!好!算你会说!哭没用,笑也没用!那大师您倒是想想有用的办法啊!您那能洞彻‘法二无我’的智慧呢?拿出来照照路啊!”
不敬轻轻叹了口气道:“办法?自吾等被那诡异漩涡卷入此净土伊始,小僧便无时无刻不在思索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吾等,究竟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
刘惑一愣,随即觉得这小和尚又在故弄玄虚,没好气地一指旁边沉默的张枫。
“为何?还不是因为他那趟倒霉催的镖!那叮当响的破烂玩意儿惹出来的祸事!这不明摆着吗?!”
不敬缓缓摇头道:“此乃吾等身陷此果之缘由,却非师兄此行之因。”
他话语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张枫此行押镖背后更深的目的。
刘惑听得脑袋发胀,只觉得这小和尚又在打哑谜,说话云山雾罩,半分不痛快!他烦躁地一挥手:“停!打住!你这小和尚,又扯什么‘因’啊‘果’啊的哑谜!能不能说点人听得懂、用得上的?!”
不敬见刘惑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又浮现出来,带着点“夏虫不可语冰”的意味,轻飘飘地道:“哑谜算不上,不过心有所感,随口一言罢了。既然刘檀越心中尚无此念,只当小僧方才什么都没说便是。”
说罢,竟真的微微闭目,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
这种“话说一半吊胃口、然后告诉你忘了它吧”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刘惑的怒火!他感觉自己就像被猫戏耍的老鼠,一股被愚弄的羞愤直冲头顶,怒喝道:
“不敬!你这贼秃!说话又只说一半!存心气死老子是不是?!有屁快放!再敢藏着掖着,信不信老子……”
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虽然明知打不过,但气势不能输!
就在刘惑火冒三丈的关头,一直静立旁观的张枫,忽然睁开了眼眸,平静地看向那口散发着暗金光芒的棺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出路,或许不在壁上,不在脚下而在此棺之中。”
刘惑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难以置信地指着那口散发着冰冷威压的纯金棺材道:“张枫!你……你说要开这玩意儿?!你疯了不成?!”
他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玩意儿一看就邪门到家,躲还来不及,张枫竟然要主动去碰?
小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噌”地一下缩到了刘惑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惊惧交加地望着自家叔父。眼前的张枫,气息沉静,眼神澄澈,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可这笑容落在此刻的小李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和虚浮。
平日里那个豪爽大气、走镖时如定海神针般的叔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仿佛超脱了尘世、言行都带着几分莫测高深的“陌生人”!
“这……这还是教我万事小心为上、谨慎为先、走一步看三步的叔父吗?”
小李的心在狂跳,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难道这鬼地方真有邪祟,把叔父给……给附身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哀求道:“叔……叔父!这……这棺材……邪性得很!咱……咱还是别动它了吧?”
张枫被小李这充满恐惧的呼喊和那明显带着疏离的眼神刺了一下,微微一怔。随即,他脸上那抹超然的笑意淡去,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关切,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他向前一步,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揉小李的脑袋,动作却比往日更加轻柔。
小李感受着这只手,心神稍定,就听张枫道:“傻孩子,是叔父不好,一时沉浸在……嗯,一些新的领悟里,没顾及你的感受,吓着你了。此间事了,叔父……怕是要去少林寺清修一段时日了。以后不能常在你身边照顾你,你可要懂事,听总镖头的话,莫要再像以前那般贪玩莽撞,遇事多思量,知道吗?”
这番话听在小李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
‘清修一段时日?’‘不能常照顾?’‘听总镖头的话?’这字字句句,怎么听都透着一股诀别的味道?像是在交代后事!
小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喊“叔父你别走!”却被一旁的不敬含笑打断了。
第124章 开棺
“阿弥陀佛!”
不敬双手合十,对小李解释道:“李施主莫要惊慌,也莫要误解。师兄此刻神智清明,绝非邪祟所侵。他方才所言‘去少林清修’,乃是心有所悟,证得菩提真意,此乃莫大机缘!他修的是禅宗法门,最重顿悟契机。此番顿悟,如同种子破土,此间事了,他需回到山门,剃度受戒,闭关静修,方能稳固境界,更上层楼。此乃求道之人的必经之路,是喜事,非是祸事。”
不敬看着小李依旧担忧的脸,又道:“至于你也算是机缘,若是有心追随你叔父的脚步,待他安顿下来,大可去少林寺寻他。以你之根基心性,在寺中做个俗家弟子,习武修心,也未尝不可。”
不敬这番话,让小李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原来叔父不是疯了,也不是被鬼缠上了,而是顿悟了!要去做真正的高僧了!这是他毕生的心愿啊!
想通了这一点,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释然、高兴与浓浓不舍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小李的心头。
高兴的是,叔父一生向佛,执着于武道禅心,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踏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修行正途!这对叔父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难过的是,在龙门镖局,从此就再也没有那个会拍着他脑袋笑骂他“小兔崽子”,会在他走镖时给予最坚实依靠的亲叔父了!失去了这棵大树,他小李,这只习惯了在叔父羽翼下扑腾的雏鸟,未来又该何去何从?龙门镖局的日子,还会像以前一样吗?亦或是跟着叔父去少林?
相比于小李那带着少年愁绪的纠结,刘惑的内心更是翻江倒海,一团乱麻!
他看看气息沉静的张枫,又看看一脸高深莫测的不敬,再看看旁边那个还沉浸在“失去叔父”伤感中的愣头青小李……刘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心中哀嚎:“这叫什么事儿啊!”
恭喜张枫?看起来是得恭喜。这家伙念了几句经,气质大变,还被不敬那贼秃认证为师兄,前途无量,眼看就要回少林寺当高僧去了。从修行角度讲,这绝对是天大的机缘和突破,值得道贺。可问题是入了这佛门,对我们现在困在这出路全无的鬼棺材旁边,有半文钱的帮助吗?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甭管是顿悟还是证道,赶紧想出个靠谱的办法,离开这鬼地方才是正经!再待下去,没被机关弄死,也要被这俩和尚的禅机和这口破棺材给憋屈死了!
他烦躁地握紧了剑柄,目光死死盯住那金棺,仿佛要用眼神把它瞪开一条缝来。
张枫这番顿悟倒是把那晚丢失的记忆找了回来,再想想那昙隐寺,对不敬能带着自己等人离开更有信心。
他双手缓缓合十于胸前,低声道:“阿弥陀佛!棺中檀越,无论尔是仙是魔,是神是鬼,既引吾等入此净土,缘法已至,便休怪我等……”
他话语稍歇,合十的双手骤然分开,如同金刚怒目,猛地按在了那冰冷光滑的纯金棺盖之上!
“……行此冒渎之举了!”
话音未落,张枫双臂青筋暴起!
“喝——!”
一声闷雷般的低吼自他口中炸响!他周身筋骨齐鸣,宽大的衣袖鼓动,猎猎作响!双臂之上,虬结的肌肉瞬间贲张如铁,皮肤下仿佛有暗金色的流光涌动!一股沛然莫御、至刚至阳的雄浑掌力,自他双掌掌心喷薄而出!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威震江湖的《大金刚掌力》!
那沉重无比、浑然一体的纯金棺盖,在如此刚猛绝伦的掌力催动下,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之声!
只见棺盖与棺身那严丝合缝的接缝处,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被这股力量撬开了一道缝隙!
张枫额角青筋隐现,显然已用上全力。他沉腰坐马,足下生根,双臂的肌肉如同拉满的弓弦,持续不断地将雄浑无比的金刚掌力注入双掌!那沉重的纯金棺盖,就在这持续不断的、仿佛能摧山断岳的掌力推动下,一寸、一寸、再一寸地向后缓缓滑开!
炽白冰冷的灯光,迫不及待地透过那越来越大的缝隙,争先恐后地涌入那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暗空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刘惑长剑已然半出鞘,不敬双手合十,指节微微发白,小李更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或是惊醒了棺中之物!
终于!
“哐当!”
一声沉闷却震人心魄的巨响!
那巨大而沉重的纯金棺盖,被张枫以大金刚掌力,彻底推离棺身,斜斜地滑落,重重地砸在银椁内堆积的珍宝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激起一片珠玉金玉碰撞的清脆乱响!
当那喷薄而出的、仿佛蕴含无尽奥秘的万丈金光渐渐收敛、消散,四人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带着极致的紧张与无法抑制的好奇,齐齐将目光投向那洞开的纯金棺椁之内!
炽白冰冷的长明灯光,毫无阻碍地照射进棺内,将里面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空空如也!
棺内光滑如镜的暗金色内壁,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任何人或物在其中安眠过!
“空的?!!!”
刘惑的惊呼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我瞎了?!”
或者,难道真像那些神棍说的,自己凡胎肉眼,没有“慧根”,所以看不见棺中“高人”留下的“法身”或者“神念”?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带着求证意味地,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小李和张枫!
映入他眼帘的,是小李那张因极度惊愕而彻底呆滞的脸,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写满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茫然与错愕。
显然,小李也看到了那空无一物的棺材!
而张枫,这位刚刚顿悟的“高僧”,刘惑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同样清晰的惊疑之色!
“看来不是我的问题!”
刘惑瞬间得出了结论。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耗费心神,担惊受怕,甚至做好了面对任何恐怖存在的准备,结果就给他看个空棺材?!
当他的目光扫过不敬时,所有的怒火和疑问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不敬依旧静静地站在棺旁,双手合十,依旧挂着那副仿佛洞悉一切、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淡然微笑。这个从一开始就神神秘秘、语焉不详的小和尚,对此似乎毫不意外?
第125章 再响
眼前这口敞开的,空空如也的纯金棺材,便是一个无声的嘲讽!而旁边不敬那副“果然如此”的微笑,则成了点燃刘惑这桶积压已久火药的最后一颗火星!
“不敬!”
刘惑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他一声暴喝震的舱板嗡嗡作响,不敬听到一丝细微的摩擦声在这时响起,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疑惑、焦虑、恐惧,还有那种被无形之手反复戏耍的屈辱感,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后的响动。
他一个箭步冲到不敬面前,在张枫和小李惊愕的目光中,不管不顾地一把揪住了不敬那宽大僧袍的前襟!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身材中等的自己,体重偏轻的自己拽的离开地面!
“你给老子说清楚!”
刘惑咆哮着,颇有那位咆哮帝的风采。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从进了这鬼地方开始!老子这颗心就没放回肚子里过!千机透骨针、断龙木、木雕甲兵、银椁金棺……哪一样不是要命的玩意儿?!老子提着脑袋,跟着你一路走到这鬼门关前!”
“可你呢?!你这贼秃除了神神叨叨、打哑谜、说什么‘净土’、‘因缘’、‘果报’,说过半句人听得懂、用得上的实在话吗?!一会儿忧心忡忡说九死一生,一会儿又对着空棺材笑得跟捡了钱似的!老子的心被你吊得七上八下,一会儿悬在嗓子眼,一会儿又掉进冰窟窿!”
他猛地一指那空荡荡的金棺,声音拔得更高道: “现在!你告诉我!这!这到底算什么?!我们拼死拼活推开这口破棺材,里面就他娘的是个空的?!耍猴呢?!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面是空的?!那你装什么深沉?!玩什么高深莫测?!看着我们担惊受怕、疑神疑鬼很好玩吗?!”
“老子受够你这谜语人了!”
刘惑几乎是在嘶吼,揪着衣领的手又用力晃了晃不敬。
“今天!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这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空棺材又是什么意思?你他妈到底知道些什么?!再敢说一句云山雾罩的屁话,老子……老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能真正威胁到这个深不可测的小和尚,最终只能恶狠狠地憋出一句。
“老子跟你没完!”
面对刘惑的咆哮和揪扯,不敬依旧面不改色,只是面上有那么一丝无奈。他并未挣脱刘惑的手,只是摇头道: “刘施主,还请暂息雷霆之怒。此间之事,非是小僧刻意隐瞒,实乃……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不敬看着那空棺道:“小僧心中,亦不过是一个模糊难辨的猜想。此间巧合环环相扣,多到令人心悸……小僧甚至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必然’。”
刘惑见不敬语气诚恳,不似作伪,胸中那股邪火稍稍压下几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揪着僧袍的手,但仍虎视眈眈地盯着不敬,语气生硬地道:“好!我就给你个机会!你说!我听着!我倒要听听你这‘模糊的猜想’是什么狗屁道理!”
不敬用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缓缓问道:“刘檀越,可还记得,吾等是如何陷入此方‘净土’的?”
这个问题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小李也顾不上伤感了,立刻竖起耳朵,紧张地凑近了几分。张枫,面上也露出一丝探究的神色,显然对此同样好奇。
刘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这还用问?不就是突然起了场邪门的大雾吗?那雾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雾散了,咱们就莫名其妙站在这个鬼地方了!这有什么好问的?”
“嗯。”
不敬微微颔首,又问道:“那么,起雾之前呢?起雾之前,我们在何处?在做何事?”
“起雾之前?”
刘惑皱眉回忆道:“起雾之前?那不就是看见张镖头他们在官道上走吗?然后咱们就……”
他指了指张枫。
不敬追问道:“看见师兄他们之前呢?”
“之前?”
刘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努力回想,“之前?之前咱们不是在那树林中歇脚,看月亮聊天吗?”
他隐约记得那天月亮升起得特别早,月亮特别圆,他们在谈论些江湖闲事。
不敬道:“檀越……当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刘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火气又有上涌的趋势,“该记得的我都说了!不就是聊天、看见张枫、起雾、到这鬼地方吗?还能有什么?”
“刘檀越还记得……铃声吗?”
“铃声?” 刘惑脸上布满了纯粹的茫然!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从记忆的角落搜寻关于“铃声”的片段,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关于铃声的记忆!
“什么铃声?哪来的铃声?” 他看向小李和张枫,只见小李也是一脸懵懂地摇头,而张枫,这位刚刚顿悟的高僧,此刻似乎有那么一丝记忆?
不敬看着三人脸上的茫然,那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沉重。他缓缓道:“看来诸位都忘了。在那浓雾骤起之前,在那挂在师兄马脖子上清晰无比的铜铃声。”
“铜铃?”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撬开了张枫记忆深处那扇被迷雾尘封的门!
“是……那镖货?”
他想起来了,自从交出那铜铃,自己兄弟众人就碰见了鬼打墙,要不是遇到不敬与刘惑,怕是要困死在那诡异的循环里。
不敬道:“善哉!师兄明见!不错,一切的肇始之因,一切的缘法纠缠,皆系于诸位方才还清晰记得、此刻却差点遗忘的那件……‘镖货’!”
“咚——!!!”
便在此时一声宏大、沉重、庄严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再次在这艘幽冥巨舫的最深处炸响!
第126章 他者
钟声余韵,袅袅散尽,终归于寂。不敬不由得一声长叹,气息悠长,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尽数吐出。
“此地迷乱若此,竟连光阴流转亦难分明。”
他心中暗忖,眉头深锁。那雄浑钟响初鸣之际,他便隐隐觉出不妥。此刻想来,多半正是钟声乍起之时,他们所乘之舟,便已悄然离了那片能护持心神的净土,驶入这方充斥着混沌的地域。寻常心智人没有手段,又失了净土庇佑,如何抵挡这无孔不入的侵蚀?记忆如指间沙,点滴流逝,最终沦为浑噩,也是情理中事。
至于那位堪堪保住心神的张枫师兄,若非那电光石火间的顿悟,此刻怕也如舱中诸人一般,灵台蒙尘,记忆如风中残烛,飘摇欲灭了。一念及此,不敬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侥幸。
那刘惑,虽也未能幸免于记忆流失之厄,神志倒还清明。他强撑着脑中时断时续的思绪,待得钟声余韵彻底散尽,周遭只余混沌翻涌的死寂,方才挪步至不敬身侧,脸上忧色难掩,抱拳沉声道:“大师,依您方才所言,我等已离了那方护持心神的净土,困于这迷乱诡域之中。莫非……莫非真如堕入无间,再无脱身之法了么?” 他语声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显是心中惶恐已极。
不敬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僧袍在混沌气流中微微拂动。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合十还礼,声音虽轻却自有安定之力:“阿弥陀佛。檀越少安毋躁。天地生灭自有法度,困局之中亦藏生机。这脱困之法……”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刘惑焦虑的脸庞,笃定道:“小僧心中已有计较。”
“当真?!” 刘惑闻言,如闻仙乐纶音,脸上愁云顿扫,大喜过望。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也陡然洪亮起来,带着由衷的敬佩与热切:“我就知道!大师佛法精深,智慧通明,洞烛幽微!这等迷障,于旁人或是绝境,于大师您而言,定是反掌之易!还请大师快快示下,我等该如何行事?是破阵?是寻路?” 他急急追问,眼中重燃希望之火,恨不得立时便冲出这混沌牢笼。
不敬见刘惑情急,脸上挂起了神秘莫测的笑容,他并未即刻回答,只是那握着念珠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捻动了
不敬不动声色间已将舱中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那张枫师兄盘坐于角落,面上神情却是微妙难言。非但无脱困之喜,反隐隐透出几分不舍与怅惘。
一旁的小李,却是眉头紧锁,抓耳挠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不敬身上打转,脸上尽是困惑不解之色。他嘴唇翕动,似乎有无数疑问堵在喉间。显然,他对不敬所言脱困之法,全然无法想象。
不敬将张枫的微妙与小李的困惑尽数看在眼里,暗忖:“此局第一步,看来已是破了。”
就在此时,那自称“刘惑”之人,将不敬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脸上刻意维持的焦虑与热切如同潮水般褪去。他忽地长叹一声,这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蕴含着一丝被看穿后的冰冷。他缓缓抬起头,直视不敬的眸子,声音低沉,再无半分之前的恭维与急切,反而透着一阵发自心底的疏远与厌恶。
“大师慧眼如炬,在下佩服。我自问日夜窥伺那‘诗剑双绝’刘惑,对其起居坐卧、言谈举止乃至眉梢眼角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揣摩得烂熟于心,穷究其微,不敢有丝毫懈怠。便是他那严苛的老父,与我朝夕相对五日,亦未曾瞧出半分破绽,大师你……又是如何识破的?”
不敬闻言,双手合十,目光澄澈平静,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淡然道:“阿弥陀佛。檀越方才言语之间,已然自陈根由,又何必再向小僧索求解惑?”
此言一出,那“刘惑”脸色骤变!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面上如同被一层骤然凝结的寒霜覆盖,眼神锐利如刀,直刺不敬,周身更隐隐透出一股压抑的戾气。他声音冷冽,一字一顿道:“大师此言,恕在下愚钝,未能参透。还请……明示!”
面对那“刘惑”的逼问与周身隐现的杀机,不敬非但不惧,反而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更有一丝戏谑之意。
“阿弥陀佛,” 不敬单手立掌,目光清亮,直视着对方那布满寒霜的脸,“檀越请看,你这便又心急了。须知真正的刘檀越,乃是秀才功名在身,自幼浸润诗书,一身温润文气。正所谓‘养移体,居易气’。此番与我等结伴进京,正是为提前体味那天下才俊云集的科考盛况,胸中丘壑,自有章法。他待人接物,向来是温良恭俭,言辞有度,岂会如阁下此刻这般,戾气外露,言语粗鄙,失了读书人的体统?”
他语声平和,却字字如针,刺向对方伪装最脆弱之处。不待对方反驳,不敬话锋一转,更添锋芒:“再者,檀越既知刘施主外号‘诗剑双绝’,除了他那手精妙剑法驰名江湖,其于诗词一道上的造诣,更是独步一方,备受推崇。他性喜风雅,每至一处名山大川、古迹胜景,必要即景生情,吟哦几句,或出题考校同行之人,与小僧一路行来,诗词唱和亦是常事,此为刘檀越性情本真,旁人难以模仿其神韵。”
说到此处,不敬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对方变幻不定的眼神,语气陡然转为诘问:“敢问这位檀越,自你乔装现身,与小僧攀谈至今,可曾有过半分吟风弄月之兴?可曾吐露过一句合乎格律、稍具文采的诗句?哪怕是一联半阙?檀越心中,想必自有答案。你说刘老先生没有发现,小僧是不信的,之所以不点破,想来是怕自家儿子出点什么问题吧。”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如同剥茧抽丝,将那精心编织的伪装一层层撕裂开来。
那假“刘惑”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强撑的寒霜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法掩饰的惨白,血色尽褪,眼神中充满了被彻底看穿的惊骇与一丝恼羞成怒的狰狞。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辩解的字眼。不敬所言,句句属实,字字诛心!他模仿了刘惑的形貌举止,甚至揣摩了其父都未曾察觉的细节,却唯独忽略了这“诗剑双绝”中那最为风雅,也最难伪装的“诗”字真髓!
第127章 剑毒
“刘惑”眼见身份败露,伪装尽去,心知再难遮掩,索性伪装尽去,彻底撕下那层虚伪的面皮。虽然还顶着刘惑的脸,然而此刻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人色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凶极恶的狞笑,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白牙,眼中凶光毕露,血丝密布,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这时刘惑一辈子也做不出来的表情。
“好!好!好!”
他狞笑连连,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刺耳难听。
“大师慧眼如炬,洞察秋毫,是我这等魑魅魍魉的小人伎俩万万比不了的!佩服,佩服!”
他口中说着佩服,字字却浸满怨毒。“只是不知……”
他右手已闪电般按向腰间剑柄,周身杀气陡然暴涨,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舱内温度骤降!
“大师你手底下这点微末功夫,又是否配得上你这张能言善辩、揭人老底的利嘴?!”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与汹涌而来的杀气,不敬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对方指着的并非自己咽喉。他甚至微微摇了摇头,合十的双手并未放下,语气依旧淡然平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阿弥陀佛。檀越谬赞了。小僧生来只知研习佛法微言大义,于这拳脚刀剑、江湖纷争的功夫么……唉,不过是略懂些皮毛,强身健体罢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略懂?好一个略懂!”
假刘惑厉啸一声。
“那就让老子掂量掂量你这‘略懂’的成色!”
话音未落,只听“噌——!”的一声龙吟般的锐响,寒光乍现!他腰间那柄长剑已然脱鞘而出,快如惊鸿,疾似闪电!剑锋所指,并非试探,更非虚招,而是带着一股阴狠毒辣的决绝,化作一道冰冷的白练,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不敬的咽喉要害!这一剑,又快又毒,刁钻狠辣,显是存了一击毙命的心思,要将这不识时务的小和尚立毙当场!
剑光如匹练,瞬间已至眼前!那凛冽的剑气,眼看就要穿过好似被吓得一动也动不了的不敬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声低沉平和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竟似盖过了那刺耳的剑啸。
一道金光,后发先至!
是那张枫!
他依旧盘膝而坐的姿势未变,仿佛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手。一枚再寻常不过的铜钱,精准无比地横亘在了那夺命剑光之前!
“叮——!”
一声清脆悠扬、金玉交击的脆响,骤然在舱内回荡开来。
那阴毒狠辣的剑招,竟被一颗小小的铜钱稳稳抵住!任凭假刘惑如何催动内力,那剑尖距离不敬咽喉不过寸许,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仿佛刺中的不是铜钱,而是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假刘惑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他这必杀一剑蕴含的力道,足以洞穿金石,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这张枫他方才不是在发呆吗?
不敬看着眼前定格的剑尖,以及那枚被一分为二的铜钱,嘴角的笑容依然不变。对着依旧闭目、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张枫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多谢师兄出手,了结了这段因果。”
假刘惑当时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浑厚内力,透过那小小的铜钱,沿着剑身汹涌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虎口欲裂,胸中气血翻腾,竟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是惨白如纸,望向张枫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那假刘惑强忍着手臂经脉的剧痛与胸中翻腾的气血,死死盯着张枫的手,眼中惊骇之色未退,颤声道:“好…好一个少林《梅花镖》!当真神乎其技,收发由心!”
这少林《梅花镖》名字普通得很,却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唯一一种暗器功夫,威力可想而知。
那假刘惑,喘了口气,忍着膝盖与肩胛传来的阵阵剧痛,目光复杂地投向张枫道:“江湖久闻,张枫张总镖头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金钟罩》火候之深,已臻刀枪难入、水火不侵的化境,独步武林二十余载,无人能出其右!世人皆道张总镖头精于守御,拳脚如岳却万万没想到!您老人家这手精妙绝伦、无影无形的《少林梅花镖》绝技,用将出来,威力竟也丝毫不逊于您那盖压一世的横练神功!只是如此偷袭不符合名门正派的身份,胜之不武!”
张枫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既无江湖豪雄的睥睨,也无佛门高僧的慈悲,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是如寻常起身般,拂了拂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向假刘惑,每一步都踏在假刘惑的心坎上,无声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
假刘惑强撑着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被对方那无形的气机牢牢锁定,脚下如同生了根,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张枫停在他面前三尺之地,微微皱眉,打量着假刘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张某虽心向菩提,一心皈依,然此刻尚是凡俗之身,未曾落发受戒。佛门戒律,慈悲为怀,不敬大师持戒精严,许多手段自然不便施为。”
“但张某行走江湖二十载,护得一方平安,见惯了这世间魑魅魍魉,非金刚手段,难伏魔心!有些法子,大师用不得,张某用起来,却是毫无挂碍,心安理得。”
“说!”
张枫猛地一声喝,如同闷雷滚过。
“刘大侠,被尔等弄到何处去了?若有半字虚言,张某就让你尝尝这些年的手段与本事!”
假刘惑浑身发颤,似乎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有丝毫迟疑或谎言,对方,下一刻就要用出种种残酷手段!
他抬起头看向不敬,发现这位大师此刻闭上了眼,似乎有些不忍看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儿,反倒是小李凑了过来,一脸惊奇地盯着两人,一副要好好学的样子。
第128章 心毒
假刘惑眼见张枫凶芒大盛,心知再硬抗下去,少不了筋断骨折,严加拷问的下场。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混杂着不甘、怨毒,还有一丝近乎癫狂的执拗。他非但没有趁机求饶或吐露实情,反而强撑着挺直了腰板,脸上竟又硬生生挤出几分属于“刘惑”的温文之色,只是此刻显得无比僵硬诡异。
他对着张枫,用一种刻意模仿,却因疼痛和恐惧而变调的嗓音说道:“张镖头神功盖世,刘某…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即便到了山穷水尽、命悬一线的地步,他竟依旧死死抓着“刘惑”这层身份不放,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愿醒来!
“只是张镖头方才所言,刘某却是听不明白了。什么刘大侠?什么被弄到哪里去?刘某……刘某不就好端端地站在您眼前吗?您说的……莫不是梦话?”
他竟还在矢口否认,抵死顽抗!
“冥顽不灵!”
张枫目睹此人如此执迷不悟,心中那点因佛念而起的最后一丝怜悯也彻底消散。他双目圆睁,如同庙门口的天王雕塑,再无半分方才的沉静!不再多言,右臂如苍龙探爪,五指箕张,筋骨如铁,带着一股凌厉无匹的劲风,闪电般抓向假刘惑左肩缺盆穴!
这一式“拿云式”,乃是少林《龙爪手》中的精妙招数,专锁人肩部“缺盆穴”,劲力透骨,若被抓实,轻则半身酸麻,重则琵琶骨立碎,武功尽废!
假刘惑虽终究是亡命之徒,求生本能激发了他最后的凶性,左右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搏,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眼看那如钩铁爪已至肩头,他口中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上身竟如折断般猛地向后仰倒,腰肢展现出惊人的柔韧,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足以废掉他武功的一爪!这一式“铁板桥”功夫,用得也是炉火纯青!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就在他身体后仰至极限的刹那,腰腹肌肉猛地一拧,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借着这股反弹之力,他身形如鲤鱼打挺,骤然弹起!同时,手中那柄一直紧握的长剑,借着这弹起之势,化作一片迷蒙的光影!
“看剑!”
他厉喝一声,手腕急速抖动,剑尖如同毒蛇吐信,又似狂蜂乱舞,瞬间幻化出七八道虚实难辨的森冷寒星!这些寒星并非攻向一处,而是如乱花迷眼,似真似幻,将张枫的头面要害——双目、眉心、人中、咽喉乃至心口膻中,尽数笼罩在内!剑势诡异飘忽,快得令人窒息,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杀招“乱花渐欲迷人眼”!这一剑,不求伤敌,只求逼退强敌,搏得一线喘息之机!
“叔父小心——!!”
一声凄惶尖锐、几乎变了调的嘶喊,猛地从不敬身后响起!正是那不知何时已悄然凑近的小李!他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恐惧和关切,仿佛心胆俱裂,要将全部心神都用来警示不敬。
与此同时,那假刘惑的脸上,因全力施展剑招而绷紧的肌肉,竟在电光石火间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到极致、又带着无比快意的狞笑!那笑容里,哪里还有半分强装的温文?只剩下赤裸裸的、胜券在握的残忍!仿佛一切尽在算计之中!
短短一瞬,攻守之势异也!
便在此刻,异变陡生。
小李那伸向前方、似乎因惊惧而不断颤抖的手臂袖口之中,一道乌光无声滑落!那是一把通体乌黑、造型奇诡、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匕首!在白炽的灯光映照下,这匕首非但没有丝毫反光,反而像是将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它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亮出獠牙,不带一丝风声,不带半点杀意,阴狠、刁钻、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直刺不敬后心要害!时机、角度、速度,无不妙到毫巅,正是所有刺客梦寐以求的完美一击!
更可怕的是,那假刘惑原本笼罩张枫面门、繁复无比的“乱花渐欲迷人眼”剑光,竟在须臾之间,如同百川归海,骤然向内收束!所有的虚招、幻影尽数敛去,只余下最中心、最凝聚、最纯粹的一道寒芒!这道寒芒舍弃了所有变化,只剩下一个字——快!
快如流星经天,疾似闪电裂空!带着一股玉石俱焚、洞穿一切的决绝,舍弃了张枫,竟以更凶狠、更迅疾的速度,整个身子腾空而起,也不知是剑带着身子还是身子推着长剑,直刺不敬的胸口膻中大穴!
这正是假刘惑最熟练,最普通,也是最强的一招剑法,用来刺杀从无失手的一招《白虹经天》。
前有毒匕噬背!后有利剑穿心,两人无疑是绝顶的杀手,配合起来更是毫无破绽。
一直与假刘惑对峙,仿佛要将他置于死地张枫,面对这骤然转向、直取不敬的两记杀招,竟没有丝毫干预的意思,而是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更似有着某种“不得不为”的无奈。
他身形微动,双掌看似缓慢地在胸前合十,如同虔诚礼佛,然而掌缘过处,却带起一片凝重如山、绵密如网的沛然气劲凝聚于掌边!
他化掌为刀,用的是少林又一绝学《菩提刀法》,这一式“悟道菩提”,看似守势,实则蕴含着佛门至高至柔的缠丝劲力,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张开,竟将不敬身周前后左右、上下八方所有可能闪避腾挪的空间,尽数笼罩封死,除非不敬站在原地不动,不然绝难逃过他的刀锋!
不敬此刻,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此时此刻,绝杀已成!
阴毒匕首、夺命剑光、封天锁地的刀网,三道攻击,来自三个方向,配合得天衣无缝,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目标只有一个——将这不敬,彻底绞杀在这狭小的墓室之内!
第129章 不惊
身处核心的不敬,面对这足以令任何高手魂飞魄散的必死之局,非但不见丝毫惊惶,仿佛眼前这精心布置,狠辣歹毒的杀局,于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看透的拙劣戏码。
他对张枫那叹息声中发出、封死所有退路的“悟道菩提”绵密气网,视若无睹,因为他已看清,这一刀刀势已尽,就算中途变招,威力亦是大减,不会再有威胁,作用不过是防止自己用轻功脱身。
就在小李手中那柄噬光匕首即将触及后心僧衣的刹那;就在假刘惑那凝聚了所有剑势、毒龙般的一招“白虹经天”距离胸口膻中不过三寸的瞬间!
不敬动了!
既然已经无处闪避,那就不要闪避了。只见不敬身形挺拔,不动分毫。只是那宽大的灰色僧袍右袖,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极其自然地、看似随意地向后轻轻一甩!
这一甩,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烟火气,更无半分劲风呼啸。然而,那柔软宽大的袍袖,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至柔力道,如同灵蛇般精准无比地缠上了小李持匕的手腕!袖袍一卷一绕,带着一股奇异的黏稠吸力!
“撒手!”
不敬口中低喝,声音不大,却如金钟乍鸣!
袍袖借势猛地向后一扯!
小李哪里料到这看似专注前方、毫无防备的和尚,竟有如此神乎其技的后招?他只觉得手腕如同被一条浸湿的粗大藤蔓死死缠住,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传来,虎口剧痛欲裂!手中那柄噬光匕首再也把持不住,“当啷”一声脱手坠地!而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带得完全失去了平衡,如同被巨浪抛起的小舟,惊呼声中,身不由己地向前猛扑出去,姿态狼狈至极!
便在此时!
假刘惑那凝聚了所有精气神、舍弃一切、只求一击必杀的夺命剑光,已然刺到!剑尖的森森寒意,几乎已触及不敬胸前的僧衣!时机之巧,恰好卡在不敬袍袖后甩、扯飞小李、身形似乎因发力而出现一丝微小“凝滞”的刹那!这一剑,快!准!狠!毒辣到了极致!正是趁你病,要你命!
寒芒一点,直透中宫!
假刘惑那凝聚毕生功力、毒辣刁钻的一剑,挟着刺骨寒意,眼看便要洞穿不敬胸口!
然而,不敬脸上的淡然笑容,却未曾改变。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迫在眉睫的剑尖,仿佛那并非夺命利器,而是一缕拂面的微风。
就在剑尖堪堪刺破僧衣、寒气已侵肌肤的刹那!
不敬那只刚刚甩袖制敌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然收回。其动作之自然流畅,仿佛行云流水,毫无半分仓促。只见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微曲,如同拈取花瓣般轻柔舒缓,于电光石火之间,不早不晚,不快不慢,就那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剑尖之前!
“叮!”
一声细微却清晰无比的轻响!
那两根粗壮的像小胡萝卜一般,看起来绝没有灵巧可言的手指,竟如铁钳般精准无比地捏住了那一点森寒刺骨的剑尖!任凭假刘惑如何狂催内力,如何奋力前刺,那柄长剑竟如同被铸入万载玄冰之中,纹丝不动!剑身之上蕴含的凌厉劲气与凶狠杀意,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弭于无形。
不敬依旧面带那抹温润平和的笑意,仿佛只是拈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那足以洞穿金石的剑尖,在他两指之间,竟显得如此温驯、无害。
墓室内,一片死寂!
张枫目睹这神乎其技的一幕,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诧之色。他死死盯着不敬那拈住剑尖的两指,如同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脱口而出道:“《拈花指》?!想不到大师竟也精通我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拈花指》!”
他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显然将不敬这手功夫当成了少林秘传,显然认为不敬也是那偷学少林武功众人中的一员。
不敬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此人当真自己作贼,便将所有人都当作贼,遇事不求甚解,他倒是了解《拈花指》的出处,因此道:“阿弥陀佛。张施主此言差矣。小僧倒是不知,从何时起,那灵山会上,迦叶尊者破颜微笑,拈花示众的无上禅机,竟成了少林一家的专属?”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对假张枫这样只知其名,不知其意的人的嘲讽。
“莫非这天下佛门弟子,欲参悟《五灯会元》中所载佛祖心印,还需向嵩山少林寺递上名帖,请示许可不成?”
“这……”
张枫整个人猛地一滞,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出身少林,但因为对寺中七十二绝技名目如数家珍,于武学一道钻研极深,然于浩瀚佛经、宗门典故,尤其这等涉及禅宗源流的精微公案,却是所知寥寥。也正是如此,他才没有被传授太多绝技,因此对少林众僧怀恨在心,最后偷入藏经阁,把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偷学了个遍,被发现后叛出少林,最终成了名杀手。
不敬此问,直指本源,竟让他一时语塞,愣在当场!他脸上青红交加,既有被点破无知的窘迫,更是想起了当年师父对自己的评点,与那些伤心往事。
不敬看着张枫那茫然窘迫的神情,轻轻摇头,如同师长面对悟性不足的摇了弟子,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一丝惋惜。
“张施主,武学之道,深植于佛理禅心。不明其源,不究其本,徒具其形,终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施主果真还是要多读些佛门经典,明心见性,方能领悟这拈花一笑背后的真意。否则,纵然习得1少林诸般绝技,怕也是难以窥见其‘拈花微笑,以心传心’的无上真谛,终究……难以登堂入室啊。”
那“张枫”简直气急,这小和尚年纪虽然不大,说话却狂得没边儿。以长辈姿态来提点自己,简直不知所谓,难不成他还真把自己当成在世罗汉,活着的菩萨?
第130章 苦心
张枫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任何语言回敬不敬。沉默片刻之后,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不甘地开口:“呵…我原以为…这身皮囊,这副作态,已然天衣无缝,足以瞒过天下人耳目…却没想到,终究还是逃不过大师你这双法眼!”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不敬,有忌惮,更有不解。
“我自问言行举止,乃至那番‘顿悟’之境,皆已尽力模仿张枫神髓,不知大师究竟从何处看出了破绽?”
不敬叹气道:“唉!小僧既已察觉到刘施主的异常,怎会不留意其他人?张施主,若论形貌举止,乃至那份刻意营造的恐惧之意,初始之时,确实几无破绽可寻。便是小僧,初见时亦被瞒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然则,施主方才那番‘顿悟’,时机拿捏得太巧,意境渲染得太足,反倒显得刻意了。须知,真正的张枫张总镖头,小僧虽与之仅有萍水相逢之一夜长谈,却也深知其人。他或许慧根深种,然数十载红尘打滚,镖行天下,身上沾染的是江湖风尘与世俗羁绊,那份‘厚积’,尚未到喷薄‘薄发’、骤然顿悟之时。此其一。”
不敬目光扫过张枫腰间长刀,继续道:“其二,张总镖头于武学一道,禀性专一,数十年来如一日,精修的唯有那门护身保命的四大神功之一的《金钟罩》。外功招式,亦不过辅以一套根基扎实的《罗汉拳》,一套刚猛沉雄的《大摔碑手》,取其稳重实用。至于兵刃…”他腰间那柄佩刀,不过是行走江湖方便劈柴开路、震慑宵小之用,刀鞘蒙尘,刃口未开,全无半点研习高深刀法的迹象!此乃其性情使然,专精一途。”
“反观施主你,自现身以来,先是迅捷无比的《燃木刀法》,又显《少林梅花镖》神技,更是将小僧的功夫认成了《少林拈花指》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各般竟似信手拈来,层出不穷,看得小僧都眼花缭乱!这般驳杂广博,与那张枫一生唯精唯专的武学路子,岂非南辕北辙?此等破绽,如暗夜明灯,岂能瞒人?”
说话间不敬手也不停,宽大的袍袖如流云般轻轻一拂,看似随意,却蕴含着无上玄机,精准无比地卷住了身旁小李的袖口,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透体而入!同时,不敬口中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四字一出,如同金刚法咒!小李只觉得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如山岳般的浩瀚意念瞬间降临,将他从头到脚、由内而外彻底笼罩!他全身气血骤然凝滞,四肢百骸如同被万载寒冰冻结,连一根小指头都休想动弹分毫!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睛,僵立原地,形如泥塑木雕!
正是《观》之法。
另一边,那假刘惑正憋足了吃奶的力气,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试图将长剑从不敬那看似轻拈的两指间拔出来!那剑尖如同被浇筑在不敬指尖,任凭他如何催动内力,如何咬牙切齿,竟是纹丝不动!他心中焦躁万分,暗忖:“这秃驴邪门!不如弃了这劳什子剑,先脱身再说!”
念头刚起,他手腕一松,便欲撒手弃剑。然而,就在他劲力松懈、意图脱手的刹那,一股极其诡异黏稠、如同蛛丝般缠绕不绝的奇异力道,竟从不敬捏剑的两指间悄然传来!这股力道并非刚猛冲击,而是如同活物般,瞬间吸附缠绕在他握剑的手掌与手腕之上!他只觉得五指一麻,竟与那剑柄牢牢“粘”在了一起,无论如何发力甩脱,都如蚍蜉撼树,徒劳无功!他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拴在了自己的剑上,不得不继续与那稳如泰山的小和尚进行这场绝望的角力!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滚而下,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绝望!
墓地之内,形势已然分明
小李被禁锢,动弹不得。
假刘惑如陷泥沼,剑拔不出,手脱不开,狼狈角力。不敬见假刘惑兀自在那徒劳挣扎,面如死灰,汗如雨下,却仍被那股奇异的粘力牢牢锁在剑柄之上,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他微微摇头,眼中无悲无喜,口中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檀越何必执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话音甫落,不敬那拈着剑尖的两指,看似纹丝不动,实则一股沛然莫御、至刚至阳的内家真力,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自指尖汹涌而出,顺着精钢剑身奔涌!
假刘惑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如同怒海狂涛般沿着剑身猛冲而来,他再想撒手却来不及了。
“嗡——!”
长剑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剧烈震颤,脱手激射而出!然而其飞射的方向,却并非无的放矢!
不敬手腕只是极其细微地一抖,那脱手飞出的长剑,竟如同被赋予了灵性!剑柄在前,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不敬灌注其上那刚猛绝伦的力道,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正正点在了假刘惑胸前膻中大穴之上!
“噗!”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声响!
假刘惑浑身剧震,如遭万钧雷霆轰顶!他只觉一股霸道无匹的劲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透穴而入,狠狠刺入他周身经脉要枢!胸口仿佛被一座无形大山狠狠撞中,眼前金星乱冒,耳中钟鼓齐鸣!
“哇——!”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化作一团凄艳的血雾!他脸上所有的狰狞、怨毒、惊骇,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灰败所取代。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又似断线的风筝,软绵绵地瘫倒下去,“噗通”一声重重砸在船板之上,激起一片尘埃。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未气绝,却也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墓地之内,血腥气弥漫。方才还凶焰滔天的假刘惑,此刻已如死狗般瘫软在地,口鼻溢血,气若游丝。
不敬缓缓收回手指,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之人,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那柄精钢长剑,“当啷”一声,落在一旁,兀自轻轻颤动。
第131章 死气
那假张枫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显然是被不敬给气得不行,从牙缝里挤出一串阴冷的讥笑道:“嘿嘿……大师好狠辣的手段!瞬息之间,便废了我两名得力手下,这雷霆手段,果真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所为?却不知手刃我这两人,可曾让大师你心中积郁的那口怨气,稍稍发泄了些许?”
不敬闻言,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变,双手合十,目光清澈地看向对方道:“阿弥陀佛!施主慎言。小僧乃是出家之人,谨遵佛门戒律,首戒便是杀生害命。此二人虽为虎作伥,其行可诛,然其性命,小僧并未取走分毫。檀越切莫错怪了小僧,更莫要以己度人,妄测佛心。”
“哼!”
假张枫猛地啐出一口唾沫,脸上尽是鄙夷,冷笑一声,刺耳至极。
“说得倒比那庙里的梵唱还好听!你们这些秃驴的勾当,老子行走江湖数十载,难道还不清楚?满口的清规戒律,仁义道德,背地里……嘿嘿!”
他眼神扫过不敬朴素的僧衣,恶意满满地讥讽道:“你们这群家伙哪个不是金银满箱,财帛动心?哪一个不是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娇妻美妾,享尽人间艳福?让山下那些懵懂无知的小沙弥替你们守着清苦,供养着你们的奢靡,这难道不是你们佛门大寺里,心照不宣的家常便饭?!”
这番言语,端的是恶毒刻骨,直指人心,却非一味信口胡诌。试看这茫茫尘世,四百八十处丛林古刹,殿宇巍峨,金碧辉煌,每日里善男信女摩肩接踵,那香火之盛,直冲霄汉,烟雾缭绕,几乎遮蔽了佛面金光。然而,佛光普照之下,未必尽是净土。多少庄严宝刹之中,竟也藏污纳垢,成了藏匿魑魅魍魉之所!更有些庙宇,竟将那“慈悲为怀”的匾额悬在梁上,暗地里却行着那等令人发指的勾当。
这群法相庄严,口诵弥陀,精研佛理,檀越们无不敬服。然而背地里却个个是心狠手辣的角色,以寺产为本,暗设钱庄,专做那九出十三归的勾当。若有那贫苦乡民一时周转不灵,求告无门,被他那“广结善缘”“救苦救难”的言语所惑,签下那驴打滚的借据,立时便堕入无间地狱。到期若还不上,那面目便陡然狰狞起来。寺中豢养的一班粗莽头陀,平日里打着“护法”旗号,此时便如凶神恶煞般登门催逼。轻则砸锅摔碗,夺人田产屋舍;重则锁拿人口,押至寺后那阴森戒堂之中,百般凌辱折磨,直逼得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更有甚者,遇有那携带重金前来礼佛的外地富商,若露了白,他们也敢在荒僻禅房或归途之上设下埋伏,杀人越货,将尸首往那后山荒冢乱草中一埋,只道是“尘归尘,土归土”,神不知鬼不觉,端的是佛面兽心,狠毒赛过豺狼!
呜呼!佛门清净地,竟也成了藏污纳垢、巧取豪夺之渊薮。这等行径,哪里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分明是披着袈裟的豺狼,顶着佛冠的罗刹!其伪善欺世,祸害黎民,比那明火执仗的强盗,尤为可恨可诛。
因此不敬却并未动怒。他反而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豁达与坦然。
“阿弥陀佛。施主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果真是饱尝了这世态炎凉,人心鬼蜮。小僧不敢妄言天下僧众皆如古佛青灯般清净。这滚滚红尘,物欲横流,确有那心志不坚、六根未净之辈,受不得世俗诱惑,贪恋权势财色,堕入魔障,坏了佛门清规,玷污了袈裟。此等人,乃佛门之耻,亦是吾辈修行者当引以为戒的明镜。”
“然,小僧六岁于戒坛之前,由师父亲手剃度,授沙弥十戒。自那青丝落尽、披上这身衲衣之日起,至今已整整十年,三千六百个日夜。不敢言已得佛法真谛,唯谨记恩师教诲,持戒修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至今日,未敢,亦未曾破过任何一戒!清贫自守,心无旁骛,此心此志,天地可鉴,佛祖共知!”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竟似有一股无形的浩然正气涤荡开来,将那弥漫着的怨毒与污浊都冲淡了几分。
假张枫被噎得气息一窒,脸上青白之色交替变幻,如同开了染坊,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只挤出一句色厉内荏、底气全无的强辩。
“哼……说……说得倒是漂亮至极!佛门舌灿莲花的本事,老子今日算是领教了!可……可这漂亮话是真是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又能替你作保?!”
不敬并未再与他在这口舌之争上纠缠。他目光微转,落在了船舱中央那具散发着黄金棺椁之上。
他缓步上前,僧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板。在那假张枫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不敬伸出手抚摸在那棺材之上,看着那空无一物,显然从未装过东西的棺材道:“阿弥陀佛。施主心中执念与怨怼,小僧或难尽解。然则,小僧心头尚有一事,如鲠在喉,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斗胆,还望施主不吝解惑,以启愚蒙。”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目光平静地再次投向假张枫道:“小僧自问,不过是一介山野小庙中籍籍无名的行脚僧,六根未净,佛法粗浅,身无长物,更无显赫师承。行走江湖,但求结善缘,渡苦厄,于人无害,与世无争。却不知小僧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能劳烦施主及贵属如此煞费苦心,不惜布下这等迷局,动用这艘迷失之舟,硬生生将小僧从尘世牵引至这混沌迷离、断绝生机的绝地之中?
假张枫脸上也浮现出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至极,仿佛吞下了世间最苦的黄连,混杂着自嘲与认命的意味,在炽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扭曲。
“呵……呵呵。”
他挤出几声笑接着道:“大师问题,可惜你问错人了。我不过是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刀头舔血之辈。江湖上,像我这样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贱命一条,只值那买主口袋里的几两雪花银。买主是谁?为何要煞费苦心布下这等迷局?又为何非要置大师你于这绝地死境?一概不知!”
第132章 再战
不敬静静听完假张枫那番“不知情”的自白,澄澈的目光在他灰败而带着几分刻意麻木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无怒意,却带着一种勘破虚妄的了然:
不敬皱眉道:“阿弥陀佛。檀越此言,却是自相矛盾,欺瞒小僧了。”
那假张枫眼皮微微一跳,强作镇定道:“哦?大师何出此言?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句句属实?小僧虽不知晓,你们究竟用了何等精妙绝伦的障眼法,竟能在小僧的眼皮底下,将那真正的刘惑刘施主悄然换走,神不知鬼不觉。此等手段,固然匪夷所思,然则,有一点,小僧却可断言!尔等,必定是当初接过张枫张总镖头这趟‘镖货’的那伙人!若非如此,尔等岂能对这方净土的特殊之处了如指掌?又岂能在这片本该护持心神、隔绝外邪的净土之内,精准地设下圈套,施展那‘大变活人’的诡谲手段,将刘施主调包而不露丝毫破绽?此地玄机,若非亲身押送、近距离接触过此地,绝难知晓其中奥妙!”
他猛地抬起头,迎着不敬的目光,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冷笑,嘶声道:“信也好!不信也罢!老子再说最后一次!所有一切,都是那幕后的主人家一手安排!路径、时机、接应,甚至如何利用在净土里做手脚的法子全都是他给的!老子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工具,一把拿钱办事的刀!至于那劳什子张镖头押的镖,嘿,老子接到的,就只有那枚破铃铛,其余一概不知!也懒得知道!”
说到此处,他那贪婪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那敞开的黄金棺椁内,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玉石古玩,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华光。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狠狠咽下一大口唾沫,仿佛这些东西马上就是他的囊中之物。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病态的兴奋与满足。
“说起来……嘿嘿……这笔泼天的横财,倒还真是意料之外!老子原本只当是件棘手的差事,没想到这棺材里竟藏着这等富贵!”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之火,对着不敬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道:“大师啊大师,老子能有今日这份意外之喜,倒是真要多谢你了!若非把你引来此地,困在此处,这银椁里的宝贝,又岂会便宜了老子?哈哈哈!”
不敬听着假张枫那番癫狂贪婪、沉溺幻梦的自白,眉头深深锁紧,几乎拧成了一个沉郁的疙瘩。他双目如明镜,映照出对方眼底那份毫不作伪的贪婪与对自身处境的茫然。此人言语虽卑劣无耻,然其“不知幕后”、“只为钱财”之语,竟似发自肺腑,不似作伪。
“阿弥陀佛……”
不敬心中暗叹一声。若真如此,事情便远比想象中更为棘手!那幕后黑手不仅手段通天、布局深远,更将自身藏匿得滴水不漏,连这执行任务的杀手都如同蒙眼之驴,只知按图索骥。所有明面上的线索,至此似乎已尽数断绝,如同散落在这混沌迷雾中的尘埃,无从拾掇。
就在不敬凝神思索这乱麻般的困局之际,那假张枫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那副贪婪沉醉的表情如同面具般剥落,瞬间被一种赤裸裸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阴狠杀意所取代!
他的目光锁定在不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弧度:
“小和尚,你那一套佛啊禅啊,老子原先也参悟过,可惜没有那所谓的慧根,那是半点也弄不懂,先前胡乱奉承你两句‘佛法精深’、‘智慧过人’,不过是逢场作戏,哄你入彀的屁话罢了!你倒好,竟也认下了?嘿嘿,看来你这小秃驴,倒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如同择人而噬的饿狼。
“不过嘛……老子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刀口舔血,练就的这双招子倒还没瞎!就你方才那几下子……嘿嘿……花拳绣腿!徒有其表!也就能与不如你的人比划比划。那点微末功夫,比起老子这身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真本事,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腰间的佩刀缓缓拔了出来。
“老子这人,虽说心大,却也最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尤其是你这样的人,看你年纪轻轻,细皮嫩肉,又是个念经的和尚,想必没尝过那抽筋扒皮、千刀万剐的滋味?与其待会儿被这混沌之地慢慢折磨至死,神魂俱灭,痛苦不堪……”
他手腕一翻,长刀直指不敬心口!
“不如……就让老子行行好,大发慈悲,现在就给你个痛快!一刀下去,魂归西天,一了百了!也省得你这小和尚多受那无边苦楚。更省得老子再费一番手脚!岂不是两全其美?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眼中凶芒暴涨,右手长刀急挥动而下,身体如同受伤的恶豹般猛地向前一窜!那刀光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决绝,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劈向不敬的胸膛!
他大喝一声:“小秃驴!给老子拿命来!”
假张枫含恨一刀,如跗骨之蛆,威力果真不容小觑,其势之快,其意之毒,其心之绝,已非言语所能形容,仿佛要将这不识时务的小和尚连同这方寸之地一道一刀两断。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
不敬动了!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爆发,亦非疾风骤雨的闪转。只是那么极其自然、又极其玄妙地向后——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
这半步,退得恰到好处,如同春风拂柳,不着痕迹;又如流水遇石,顺势而为。
“嗤啦——!”
那犀利的刀光,几乎是贴着不敬胸前僧袍的布料划过,未能伤及那僧袍之下的血肉分毫,甚至连僧袍本身,竟也丝毫无损,连一根最细微的丝线都未曾被真正割断!
第133章 刀光
凌厉刀锋撕裂空气,却只斩中一片残影!假张枫虽一刀落空,嘴上却不饶人,狞笑道:“好个滑溜的小秃驴!身法倒是俊得很!不过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泥鳅功夫,能躲到几时!”
说话间,他再次猱身扑上!手中那柄精钢长刀,此刻已化作一团炽烈狂暴的赤红旋风!《燃木刀法》的奥义,被他以近乎蛮横的姿态催发到了极致!
这门少林绝技,名虽“燃木”,其真意却非是以刀引火,而是将雄浑内力灌注刀身,辅以快至毫巅的恐怖速度!刀锋破空,并非锐响,而是发出一种低沉刺耳的高频嗡鸣!刀身与空气剧烈摩擦,瞬间产生足以熔金化铁的骇人高温!刀光所及之处,空气被灼烤得扭曲蒸腾,视线都为之模糊!这正是其能“无火自燃”枯木柴薪的根源,将“摩擦生火”之理,推演至武学的凶悍巅峰!
然而,此等霸烈刚猛的快刀,与少林其余绝技一脉相承,其根基皆在于禅心空明。需得领悟“万法皆空”之妙谛,心中不存丝毫戾气杀念,方能使刀如火却心似冰湖,收发由心,不伤己身。否则,强行催动这焚灭八荒的炽热刀意,内力反噬、走火入魔便是顷刻之祸!
此刻的假张枫,周身虽隐隐流转着一股似是而非的“佛门”气息,勉强模拟出几分佛门的刚正表象,但其双眸深处燃烧的,分明是焚心蚀骨的杀意与急于求胜的焦躁!禅心?空明?早已被他抛诸脑后!没人知晓他用了何种秘法或药物强行催谷,竟能无视这心法铁律,将燃木刀法使得如此狂暴!
“嗤嗤嗤嗤——!”
电光石火之间,假张枫怒喝连连,竟于一瞬劈出三十六刀!刀光如网,赤炎翻腾,每一刀都挟着焚风热浪,狠辣刁钻地锁向不敬周身要害!刀锋未至,那灼热如烙铁的恐怖气劲已先一步袭来!不敬那宽大的灰色僧袍,凡被这无形热浪擦过之处,布料瞬间焦枯炭化,留下道道刺目的漆黑灼痕,如同被无形的火焰之笔狠狠划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布料烧焦的煳味。
好在不敬和尚已将《止》诀修习得炉火纯青,一身真气圆融流转,收发只在心念电转之间。饶是他身形胖大,此刻却如风中巨柳,看似笨拙,实则灵动异常。刀风呼啸而至,卷起漫天劲气,他那庞大的身躯便随着这凌厉刀风飘摇起伏,倏忽进退。假张枫一轮疾风骤雨也似的猛攻,连劈三十六刀,刀光霍霍,密如骤雨,竟连他一片衣角也未曾切实斩中!只是刀锋过处,劲气纵横,将他宽大的僧袍割裂出无数破口,显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假张枫这三十六刀虽尽数落空,却见他面色如常,气息悠长沉稳,不见半分紊乱,显是内功修为已臻登堂入室之境,根基极为扎实。只是其内力路数颇为奇特,似正非正,似邪非邪,难以一眼看穿究竟师承何派,更不知其内息绵长,能支撑这般凌厉攻势到几时。
不敬和尚心下凛然,暗自盘算:“此獠武功之高,远非适才那假刘惑、假小李之流可比,竟如云泥之别!一轮如此迅猛的强攻无功,竟也丝毫不露焦躁之气,心志之坚,确属劲敌。”他心念电转之际,假张枫手腕已是一翻,刀势陡然一变。方才那如瀑如潮的急攻倏然收敛,刀速虽缓,招式却愈发刁钻狠辣,一刀紧似一刀,刀刀不离不敬周身要害,仿佛毒蛇吐信,阴柔缠绵却又暗藏致命杀机,精妙诡谲的招数层出不穷。
假张枫见不敬只守不攻,口中发出一声嗤笑,朗声道:“小和尚,适才那份硬接硬架的豪气哪里去了?莫非只会学那穿花蛱蝶,一味躲躲闪闪不成?”
不敬和尚身形如行云流水般避开一记斜削,双掌合十,面色肃然,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阿弥陀佛。施主这刀法,根基分明是佛门正宗的伏魔神功,刚猛正大之气依稀可辨。只是……施主心魔炽盛,将这降妖除魔的慈悲法门,使得阴狠歹毒,戾气冲天,竟比那魔教妖邪的手段还要酷烈三分!施主能将神功‘妙用’至此,果然是……别具一格的人才!”
假张枫闻言,面上阴鸷之色一闪而逝,并不答话,手中单刀却愈发狂猛,刀光霍霍,如疾风骤雨般卷向不敬周身要害。
他心中雪亮:这小和尚身法诡异,守御之术更是圆融无瑕,密不透风。所谓“久守必失”,可这小和尚连挡他四十余招狂风暴雨般的进攻,竟似闲庭信步,气息悠长,不见丝毫破绽。如此僵持,只怕耗到天明也难分胜负。一念及此,他心中已定下计较,唯有引蛇出洞,诱其强攻,方能在其攻势转换间觅得一线杀机!
恰在此时,只见不敬和尚身形微顿,左拳倏然击出。这一拳看似平平无奇,既无呼啸风声,也无慑人威势,拳势凝练到了极致,恍如一块浑金璞玉,不露锋芒却重逾千钧!拳锋所向,竟是将假张枫那看似密不透风的层层刀网视若无物,直捣中宫!
假张枫眼见此拳,不惊反喜!这正是他苦心等待的良机!他竟对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凝实拳劲视而不见,手腕猛地一沉,刀光如毒龙翻身,竟使出一招极尽阴损下流的“海底捞月”!那雪亮刀锋贴着地面,疾如鬼魅般从不敬和尚的裆部向上反撩而去!这一招之毒、之险、之卑劣,已全然不顾高手风范,只求断根绝户!
不敬和尚饶是禅心坚定,见多识广,也万料不到对方武功已臻此等境界,竟还能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招式。此刻他心神剧震,百忙之中哪里还顾得上进击?胖大的身躯硬生生凭借一口精纯真气向后急弹,如同被无形巨力拉扯,瞬间退出三尺有余,堪堪避过那断子绝孙的阴毒一刀,背心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第134章 转换
假张枫一刀落空,非但不恼,反而纵声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戏谑与残忍:“哈哈哈!小和尚,你躲什么?佛门不是讲求六根清净么?让老子帮你一刀去了那‘烦恼根’,岂不正合你意?从此四大皆空,无牵无挂,岂不快哉!”
不敬和尚站稳身形,面上宝相庄严,合十叹道:“阿弥陀佛!小僧虽六根未净,尚在红尘修行,却也无需劳烦施主行此‘方便’。身残未必心残,然身全犹可求全。此等‘清净’,非贫僧所求,施主还是留着自己参悟吧。”
假张枫冷笑一声,刀势再起,将刀藏在身子的阴影里缠了上来,口中继续讥讽道:“哼!想不到大师口口声声说着‘众生平等’,骨子里却也瞧不起身体残缺之人,实在令人齿冷!”
不敬身形转动,以精妙步法避开连绵刀影,朗声道:“善哉!施主着相了。小僧对身有不便之同道,唯有悲悯之心,何来半分轻视?倒是听施主方才言语,对这‘残缺’二字,似乎嫌弃得紧啊!究竟是贫僧着相,还是施主心中有魔?”
两人唇枪舌剑,手底下的功夫却丝毫未停,反而愈发凶险!
不敬心知对方意在激怒自己,诱己强攻。但他艺高人胆大,更兼《诸法实相功》已初窥门径,此刻胸中自有丘壑。只见他吐气开声,双拳轮番击出!拳势乍看并不如何迅疾,却带着一股巍巍然、沉甸甸的磅礴大势!仿佛不是拳,而是移山填海之力!这正是他观天下雄浑山势,用《诸法实相功》中“如是性”这一招,模拟所换山脉走向草创的拳法,现今还没有名字。其拳意如山,厚重无匹,直指万法本源之“性”。
假张枫见不敬拳势如山岳倾压,心中暗凛,却丝毫不退。他刀此刻的刀法路数,竟全然放弃守势,一招紧似一招,招招皆是进攻!刀光闪烁间,狠辣诡谲到了极致,刀锋所指,尽是人体要害死穴,阴风惨惨,邪气森森。然而,在这几近邪道的狠辣刀法中,偏又隐隐透出佛门金刚伏魔的刚猛路数与精妙招式结构,只是被一股乖戾之气扭曲,显得不伦不类,更添几分诡异。
不敬那几式蕴含山岳之威的“如是性”重拳轰出,假张枫竟不闪不避,每每以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凶悍姿态应对!要么是刀锋直刺不敬咽喉,逼其回救;要么是刀刃反撩其手腕,逼其变招。他内力深厚,刀速奇快,竟是以这种近乎无赖却极为有效的“以命换伤”之法,硬生生将不敬那势大力沉、意境深远的山岳拳劲一一化解于无形!一时间,场中拳风刀影交织,凶险万分,胜负难分。
电光石火间,两人又拆了三招。
这三招看似短暂,却蕴含了无数凶险变化与内力比拼。不敬那双洞察世情的慧眼,终于在假张枫那狠辣诡谲、似佛实魔的刀光剑影中,捕捉到了一丝至为关键的本源。
他身形在刀网中倏然一退,拉开数尺距离,双掌合十,目中精光湛然,朗声道:“阿弥陀佛!久闻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中,有一门《破戒刀法》,号称佛门杀伐第一!此刀法虽脱胎于佛理,却专为破邪显正、斩妖除魔而创,刀出无悔,刚猛无俦,杀气之盛,冠绝禅林!贫僧今日得见施主施展,虽路数已偏,戾气侵染,然其根基雄浑、刀意凛冽之处,果真是……名不虚传!” 他言语间,既有对这门绝艺的赞叹,更有对其被邪心玷污的深深惋惜。
假张枫闻言,刀势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即恢复如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更深的阴冷,嘿嘿笑道:“小和尚好毒的眼力!想不到这偏居一隅的荒山小庙里,竟藏着对少林绝技如数家珍的高僧?失敬,失敬!”
他口中说着“失敬”,语气里的嘲讽与杀意却浓得化不开。
不敬岂会听不出他言语中的刺?心知对方已将自己视为必除之敌。当下不再多言,一声佛号宣出,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揉身欺近!这一次,他右臂如灵蛇般一振,左手握拳,挟裹着风雷之声,竟是直捣假张枫头顶天灵盖!招式狠辣,大异于他之前沉稳守御的风格。
近身!缠斗!
不敬心思何等剔透?他瞬间便抓住了破局的关键,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假张枫手中单刀寒光烁烁,中长距离威力无穷。若想破其刀网,唯有行险,欺入他刀势难展的方寸之地,以贴身短打制敌!他拳势也随之陡变,方才那如巍巍五岳压顶的磅礴“山势”,此刻竟化为连绵起伏、层峦叠嶂的“丘陵”之形!拳劲不再追求开山裂石般的绝对力量,而是变得绵密、刁钻、迅捷,如同丘陵间奔涌的暗流,无孔不入,专寻对方关节、穴窍、刀法转换间的细微滞涩之处下手!
假张枫心中警兆陡生!他方才诱敌强攻,是建立在“以命换伤”的算计之上。但这“换”,对他而言是划算的买卖。
他自忖内力深厚,刀法诡奇,即便被不敬击中一两拳,只要不中要害,最多伤筋动骨;而他的刀只要沾上不敬,以他刀法的狠毒,定能卸下对方一臂一腿,极大削弱其实力。此消彼长,胜券在握。
然而,不敬这一贴身,形势瞬间逆转!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假张枫的长刀优势顿失,挥舞间处处掣肘。此刻若再行那“以命换伤”之法,后果截然不同。他挥刀砍去,在这方寸之地,威力大减,角度刁钻也有限,顶多让不敬皮开肉绽,断难造成断肢之伤;可不敬那蕴含着《诸法实相功》深厚内力的拳头,若结结实实轰在他胸腹要害、头颅太阳穴上,那便是筋断骨折、颅裂浆迸的下场!他假张枫是来夺宝杀人的,可不是来同归于尽的!这买卖,瞬间变得血本无归,大大的不合算了!
第135章 慈悲
“哼!”
假张枫眼中戾气爆闪,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他非但没有慌乱后退,反而将刀柄在掌心一旋,那原本狠辣刁钻、充满戾气的刀势陡然再变!
只见他手腕翻飞如蝶舞,刀光霍霍,竟在身前划出一个又一个首尾相接、圆融流转的光环!刀势由刚猛凌厉转为连绵不绝,由直劈硬砍变为圆转削抹。每一刀挥出,都借了上一刀的余势,又为下一刀蓄足了力道,刀光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流转不休的“刀轮”!这刀轮非金非铁,却比精钢打造的盾牌更加坚韧圆滑,将周身要害护得滴水不漏,更带着一股强大的旋转牵引之力。
这正是《慈悲刀法》中极高深的一路守御刀势——“圆觉轮转”!取其“圆融无碍,觉照十方”之意,此招却深得佛门“圆融”三昧,化戾气为圆通,寓杀机于禅意!
这门刀法,与那凌厉狠辣、招招夺命的《破戒刀法》相比,真可谓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其名曰《慈悲刀法》,乃佛门高僧所创,立意甚奇,整套武功之中,竟无半式指向敌人咽喉、心口、丹田等要害之处。其旨非在杀生害命,唯求伤敌退敌,制其凶顽,存其性命,显我佛门“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之慈悲心肠。
然则,此刀法立意虽高,其中却隐含着极大的悖论。佛门中人自道此乃菩萨心肠,普度众生,殊不知刀终是杀伐之器,寒光烁烁,锋刃无情。纵使避开了死穴,刀锋割裂皮肉,挑断筋络,亦足以令人痛彻心扉,血染衣襟。试想,欲使一个凶悍强敌倒地束手,而不伤其性命,这《慈悲刀法》便需如穿花绕树,于其周身非致命处连绵进击。一刀、十刀、百刀……直如那传说中的“凌迟”之刑,虽不致命,却教人饱尝千刀万剐之苦,直疼得死去活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般“慈悲”,落在性情刚烈、视尊严如性命的江湖豪客身上,反倒比一刀毙命更令人难以忍受。身受者往往感到奇耻大辱,只道对方是故意羞辱折磨,猫戏老鼠般嘲讽其无能,是以心中怨毒反比被杀更深。江湖之中,多有成名人物直言:“宁受《破戒刀法》穿心一刺,痛快了账,也强过被这劳什子《慈悲刀法》当众‘凌迟’,受这窝囊活罪!”
是以,这套立意高远的《慈悲刀法》,虽出自佛门清净地,立意超然,却在江湖上饱受诟病,被视为比许多狠辣功夫更为“损人”的招数。慈悲刀下,反成修罗道场;不杀之仁,竟致怨毒丛生。其中是非曲直,实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了。
此时不敬那如丘陵暗流般绵密刁钻的拳劲,甫一触及这旋转不休的刀轮,顿觉一股强大的黏滞与牵引之力传来!刚猛的拳力如同击在飞速旋转的陀螺上,十成力道竟被卸去了七八成,更有甚者,拳锋稍有不慎,便有被那锋利无匹的刀刃顺势拖入、绞碎骨肉之虞!
攻守之势,竟在顷刻间逆转!
方才还是假张枫刀刀求险,招招搏命,逼的不敬险象环生;此刻却变成了不敬拳如雨下,却尽数被那圆转如意的刀轮所化解、牵引、弹开!任凭他拳法如何刚猛刁钻,变化万千,竟都砸不穿这看似薄如蝉翼、实则重若须弥的“圆形刀网”!假张枫稳立中央,刀光护体,气息沉稳,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残酷的冷笑,仿佛在嘲弄不敬的徒劳无功。
面对那圆转如意、密不透风的“圆觉轮转”刀轮,不敬和尚脸上非但不见丝毫焦躁,反而掠过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他心中澄明如镜:“此獠刀势已成,圆融流转,刚柔并济。若以蛮力硬撼,或寻隙强攻,恰如以卵击石,或坠入其牵引黏滞之网,徒耗真元。彼既欲固守,贫僧便随他心意,守得更稳、更静、更深便是!”
一念及此,他周身气势骤然内敛!方才那如丘陵起伏、暗流涌动的绵密拳势,竟在瞬息间消散于无形。双拳化掌,招式变得舒缓、沉凝,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锋芒与躁动。他不再试图砸穿那刀轮,也不再寻觅破绽强攻。整个人如同化作一汪亘古深潭,立于原地。
拳势展开,更显安宁!招式之间,无波无浪,无起无伏。拳影飘忽,似慢实快,每每在刀轮边缘、刀势转换的毫厘之间轻轻拂过,不带半分烟火气,更无半分攻击之意。仿佛只是在平静的潭水中,随意搅动几圈涟漪,随即又复归沉寂。那深潭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包容之力,无论外来的刀光如何凌厉、旋转如何迅疾,皆被这无边的“静”与“深”悄然接纳、化解、消弭于无形。
这一下,场中形势变得极为诡异!两人相距不过数尺,一个刀光霍霍,圆轮飞转,守得泼水不进;一个拳影飘飘,沉静如渊,守得无懈可击。十招之中,倒有九招是各自固守,互不侵犯。偶有一招试探性的攻出,也是半攻半守,浅尝辄止,甫一接触便立刻缩回,仿佛唯恐惊扰了对方一般。竟似成了各练各功,互不干涉的古怪局面!
假张枫见状,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本意是以“圆觉轮转”诱敌深入,或逼其强攻露出破绽,却不料这小和尚滑溜如泥鳅,竟使出这等“以守对守”、“比谁更乌龟”的无赖打法!他蓄势待发的凌厉后招全然无用武之地,胸中憋闷无比,忍不住破口骂道:“好个油滑无耻的小秃驴!适才还满口仁义,指责佛爷刀法歹毒?你此刻这般缩头乌龟似的死守,龟壳倒是硬得很!就不担心你那几个同伴,此刻已在我同伙刀下做了冤死鬼吗?哈哈哈!”
不敬和尚身形在刀轮光影边缘悠然游走,拳势依旧沉静如潭水,声音平和,却清晰地穿透刀风。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若担忧挂念便能救得同伴,那小僧此刻定然忧心如焚,更胜施主百倍。然则,世事如棋,人力有穷。若贫僧此刻心忧意乱,方寸失守,被施主觑得破绽,一刀毙命……岂非非但救不得人,反将自己也白白搭了进去?此等愚行,非但于同伴无益,更添累赘。”
他拳风轻拂,卸开一缕逸散的刀气,继续道:“贫僧思之再三,与其徒劳挂碍,乱了自家禅心,倒不如定住心神,先将施主制住手脚。届时再去寻我那些同伴,岂非事半功倍,更显‘省心’?”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冷静至极,正是佛家所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只是听起来着实有些别扭。
第136章 滔天
假张枫被这番道理噎得气息一窒,随即怒极反笑,刀轮旋转更疾,厉声叱道:“呵……呵呵呵!好!好一个‘省心’的和尚!果然你们这些秃驴,平日满嘴的‘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利害关头,做起事来却是这般‘冷静’、这般‘务实’!只顾自家性命前程,何曾将他人生死真正放在心上?自私自利,毫无底线!简直虚伪透顶!当真是不秃不毒。”
不仅对假张枫那疾风骤雨般的刀轮攻势,竟是视若无睹。他拳法非但未因对方的狂猛而加快,反而愈发缓慢起来。一招一式,仿佛不是在应对生死搏杀,而是在古寺深潭边,演练一套健身功夫。那原本还能在刀轮间隙偶尔拂过的拳影,此刻竟彻底收了回去。
他双足生根,稳稳立于原地,周身气息沉静到了极致。双手或虚按,或轻垂,或微抬,动作简单到了近乎匮乏的地步,再无半分进攻意图。甚至当假张枫刀光暴涨,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斩向他颈侧时,他也只是肩头极其微小的一个侧转,便让那凌厉刀锋贴着僧袍划过,连衣角都未带起半分涟漪。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穿透了那层旋转不休的致命刀轮,落在假张枫身上,却又仿佛穿过了他,投向了更深邃的虚空。那姿态,竟似要停下手来,就这么静静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赏假张枫独自一人将这套《慈悲刀法》舞到力竭!
假张枫心中那股邪火,终于被这近乎羞辱的做法彻底点燃!他纵横江湖多年,何曾受过这等憋屈?这小和尚简直油盐不进,滑不留手!守,守得如同万年玄龟缩壳;攻,攻得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如今更是摆出这副“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招数”的鬼样子!端的是难缠到了极点!
更令他心底隐隐发寒的是,在这艘由巨大墓船所化的“净土”之中,这小和尚似乎比他还要如鱼得水!须知,此船虽也勉强算是一方隔绝混沌的净土,但毕竟是在那狂暴无序的混沌乱流中航行!船体本身提供的庇护,比起那些扎根于大千世界、有地脉灵枢支撑的真正净土,无疑要稀薄脆弱得多!即便他身负秘传护体之法,能隔绝部分混沌侵蚀,时间稍长,也感觉那股源自虚空的、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混乱、撕扯、消融之力在不断侵蚀着他的护体罡气,令他心神不宁,气血微浮。
然而,眼前这小和尚呢?他那胖大的身躯立在那里,气息却平静如常。混沌乱流带来的诡异压力,仿佛根本未能触及他分毫!他那沉静到可怕的状态,并非强撑,而是真正的视若无物,浑若天成!假张枫甚至产生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荒谬感觉,就算此刻将这小和尚一把推入船外那足以瞬间湮灭金铁、消融神魂的狂暴混沌之中,他恐怕也能在那片绝对的混乱与虚无里安然无恙!如同鱼儿归海,落叶归根!
这念头一起,假张枫心头警兆如惊雷炸响!不能再拖下去了!这小和尚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竟能如此从容,其修为底蕴之深、禅功境界之高,远超自己预估!久战之下,自己必受混沌侵蚀影响,心神气力都将衰减,而对方却可能越战越稳,彼消此长,后果不堪设想!
“贼秃!欺人太甚!”
假张枫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厉啸,眼中凶光暴涨!
只见他手中那柄原本流转着圆融佛光的单刀,此刻竟让人感觉如坠血海!刀身剧烈震颤,发出凄厉如万鬼同哭的嗡鸣!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暴戾、疯狂之气,如同实质的黏稠血浆,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空间!这气息之邪恶,仿佛不是人间武学,而是自九幽血狱中喷涌而出!假张枫双臂筋肉虬结,将毕生凶戾之气与狂暴内力尽数灌注于刀身之上!他再无半分《慈悲刀法》的真意,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欲望!一刀劈出!
这一刀,快逾电闪!刀光不再是清晰的轨迹,而是化作一道撕裂视野的猩红匹练!
这一刀,重逾山崩!刀锋未至,那恐怖的刀压已将空气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脚下的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锋芒所指,正是静立如渊的不敬和尚!
即便以不敬那早已修至“圆顿止观”,已经能勉强做到“三千一念”,面对这犹如阿修罗王降世、裹挟着无尽血海与怨魂的灭绝一刀,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恐怖、大凶险!
硬接?此刀蕴含的毁灭之力已非血肉之躯所能抗衡!那狂暴的血腥戾气更直冲神魂,足以瞬间污秽佛心,引动心魔!
以“如是性”化解?此刀之势太烈、太急、太邪!其蕴含的混乱意志与磅礴力量,已超出了“如是性”所能从容引导消弭的极限!
他唯有避!
不敬体内那圆融流转的《诸法实相功》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胖大的身躯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近乎神迹的灵动与迅捷!没有剧烈的动作,只见他足尖在船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量,又如同被那刀压的余波推动,在那血色刀锋即将及体的千钧一发之际,堪堪擦着那毁灭性的猩红匹练边缘闪了出去!
“嗤啦——!”
刺耳的裂帛声响起!
不敬那本就被《燃木刀法》烧得焦煳破烂的宽大僧袍,被那凌厉无匹的刀气余波扫中,如同被无形巨爪狠狠撕开!一大片布料瞬间化作齑粉,露出内里健硕的肌肉。刀气虽未及身,但那蕴含的血腥煞气与冰冷杀意,已然如同钢针般刺入肌肤,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刺痛!
他成功避开了这绝杀一刀的核心锋芒,却也被那滔天的邪威与余劲逼得气血翻腾,气息为之一窒!那弥漫的血雾如同活物般缠绕过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和怨毒的嘶鸣,试图侵蚀他的护体真气和识海。
第137章 修罗
假张枫一刀落空,刀势未尽,重重劈在船板之上!轰然巨响中,坚硬无比、铭刻着防护符文的船板竟被劈开一道数尺长的深深裂痕,边缘焦黑,仿佛被地狱之火灼烧过!他缓缓抽刀,刀身上血光流转,恶鬼虚影明灭不定。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搏命未果的狰狞与更加疯狂的杀意,死死盯着数丈外气息微紊的不敬。
不敬堪堪稳住翻腾的气血,抬眼望去,正对上假张枫那双死死锁定自己的眼眸!
这一望之下,饶是以不敬的定力,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那绝非人类应有的眼神!
眸中血色弥漫,眼白部分已尽数被蛛网般的深红血丝爬满,瞳孔深处燃烧疯狂、暴虐、嗜血、毁灭……种种纯粹的负面情绪。那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那双眼中翻滚、咆哮!其中再无半分理智与人性的光彩,只剩下对杀戮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
这眼神,让不敬瞬间想起了那六道之中,阿修罗道众生。他们以嗔恨为食,以战斗为乐,视屠戮为荣耀!眼前的假张枫,仿佛已化身为从修罗血狱爬出的杀戮恶鬼!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呼吸,都只为收割生命而存在!
看见不敬虽然僧袍破碎,身形略显狼狈,却未受重创,假张枫脸上翻涌的血气更盛,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桀桀桀……好!躲得好!小和尚,你的身法果然没让老子失望!这才够味!你可要……继续好好躲下去!千万别停下来!老子倒要看看,你这身滑溜的乌龟壳,能经得起我几刀!可别让老子扫兴啊!啊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那柄血刀上的怨魂虚影也随之尖啸,船舱内血光更盛,邪氛滔天!
不敬看着对方那完全陷入癫狂魔态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说道:“阿弥陀佛。小僧若是不躲,岂不是坐等施主将我超度往生?此等愚行,非贫僧所愿。”
假张枫声音嘶哑,竟让不敬觉得他出声都有些困难。
“小和尚!今日此地,今时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话音未落,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这一吸,竟似要将船舱内弥漫的血腥戾气、连同那混沌乱流的狂躁能量都尽数吞入腹中!胸膛高高鼓起,周身罡气瞬间凝练到了极致,皮肤下血光流转,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啸炸响!假张枫双手紧握那柄似乎已经被他这魔功浸染的钢刀,唯有返璞归真、斩断一切的纯粹杀意迸发出来!
“再接我一招‘断身’!”
这一刀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鬼哭神嚎的异响。
只有一道朴实无华到极致的横斩!
刀光如一线秋水,从天边无声地滑了过来,凝练、冰冷、寂灭!沿着这墓室船舱那无形的中轴线,平平地、稳稳地横切而来!
刀锋所向,空间仿佛被无声地切开,荡漾出波纹,目标直指不敬和尚的腰腹,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恰在人体最难规避的致命位置!
不敬那胖大魁梧的身躯,此刻成了最大的劣势!向上腾跃?那刀光恰好能斩断他的双腿!向下矮身?脖颈要害便如主动送到刀锋之下!左右闪避?那刀势笼罩范围之广,气机锁定之强,已封死了所有腾挪角度!
他进退维谷,仿佛唯有硬撼这斩断一切的一刀,方能争得一线生机。
猩红凝练的刀光,已迫近身前,冰冷的杀意几乎冻结了空气!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不敬依旧的双眼依旧沉静。不知从何时起那快逾闪电、斩断空间的“断身”,在他眼中竟仿佛陷入了黏稠的时光之河,速度变得越来越慢,刀光运行的轨迹、力量流转的节点、魔气凝聚的核心,一切细微之处,纤毫毕现。
《观》之境界,于生死间顿悟升华。
这一原本被他当作控制气血的《观》之法,此刻终于还原了他原本的样子,触及了天台宗一心三观中假观的境界。此为“现象虽空,但依因缘显现为假有。”万物于此观显现为“无”,无处又生有,此为一心照见。虽然不敬还未达到一心三观,三谛圆融,却也足以解决眼前困局。
这《观》诀此刻上可观山水地脉之走势,下可观生灵气血之流转。
不敬清晰地“观”到了这一刀的本质!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断身”,其唯一的、稍纵即逝的破绽,竟不在远处,不在刀锋末端,反而就在假张枫的身前!
就在假张枫握刀前冲,刀法威力最强的方寸之间!那是光华最盛的瞬间,是心神与刀势结合最紧密却也最脆弱的节点!
不敬无暇探究这破绽为何会出现在施招者身前。禅心通明,《止》诀于念动间轰然爆发!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
他胖大的身躯,竟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不是凭借极致的速度,而是仿佛瞬间移了空间!下一瞬,他已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假张枫身前咫尺之地!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
拳出!
依旧是那式源自《诸法实相功》的“如是性”!拳势四平八稳,毫无花哨,如同泰山之巍峨坐镇中原,带着一股堂皇正大、沛然莫御的滚滚大势!拳锋所指,非是假张枫要害,而是他那紧握魔刀刀柄的右手手腕!
假张枫只觉眼前一花,那本应在数丈外被刀光锁定的胖大身影,竟如鬼魅般贴面而立!一股令他汗毛倒竖的恐怖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心脏!这小和尚出现的时机,妙到毫巅,精确无比!正是他“断身”刀势催发到顶点、攻击力臻至最强,却也因力量倾泻于外而导致自身防护最是空虚、心神与刀势结合最是紧绷的致命瞬间!
“什……?!” 惊骇欲绝的念头尚未转完,那携带着山岳之重与禅定之威的拳头,已然撕裂了他身前的护体魔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力量,狠狠砸向了他握刀的命门!
第138章 断识
假张枫心中惊涛骇浪!这“断身”一刀,乃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之一,曾助他数次绝境逢生!他深知此招威力绝伦,却也并非无解。在他叛出少林、亡命天涯之际,曾以此刀迎战那位号称“当世横练第一人”的少林朗憙大师。
那一次,他拼尽全力,内力催谷,同样的“断身”狠狠劈在朗憙大师那金刚不坏、宛如须弥山倾的雄躯之上。
结果如何?连朗憙大师半片僧衣都未能斩破!刀锋触及那流转着暗金色泽的肌肤,只发出一声黄钟大吕般的闷响,便如蚍蜉撼树般被弹开!若非朗憙大师心怀慈悲,念及他曾是少林弟子,手下留情,他假张枫早已被那反震的沛然佛力震碎五脏六腑,死无葬身之地!又岂能觅得一丝空隙,狼狈遁走?
那些破解之法,或是如朗憙般以绝对防御硬撼,或是以更高明的身法险险避开锋芒,或是以精妙手法提前截击刀势节点都在他预料之中,也皆有其武学至理可循。
然而眼前这小和尚的应对,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没有硬撼,没有闪避,没有截击。
他就那么一步踏出,仿佛在他与不敬之间那本应存在的空间消失不见,又仿佛不敬本身就拥有缩地成寸,天涯咫尺的神通!这一步踏出,不敬便已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侵入了“断身”那因力量倾泻而防护最弱的绝对禁区。
这简直毫无道理,甚至已超出了他毕生所知的武学范畴。
假张枫脑中一片混乱,但生死一线的本能压过了惊骇。不敬那看似平平无奇、四平八稳的一拳,此刻却比任何花哨的绝招都更致命。其势如山岳倾压,其意锁定命门,同样达到了大巧不工、返璞归真的境地。仓促之间,他根本无从防御这贴面而至的雷霆一击。
假张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千钧一发之际,他强提内力,右手手腕猛地一抖一甩,那柄钢刀被他当作暗器丢了出去。
“嗤——!”
刀光如血色流星,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不敬咽喉。不求伤敌,只为逼其自救,争得一线喘息之机!同时,他脚下猛蹬,整个人如同被无形之力向后拉扯,拼命抽身暴退!
这一掷,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然而,面对此刻心如明镜、身法通玄的不敬,却显得徒劳而可笑。
不敬甚至未曾多看那激射而来的魔刀一眼!他左手屈指,轻轻一弹!指尖精准无比地点中刀脊无锋之处!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在船舱内回荡!那柄凶威赫赫的钢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无力地旋转着跌落在地,刀身上的血光瞬间黯淡,发出不甘的哀鸣。
假张枫踉跄着退出丈余,方才勉强站稳。他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如牛,不知是那搏命使出的“断身”耗力过巨,还是最后关头弃刀暴退的惊魂未定,抑或是体内内力因心神剧震而反噬激荡?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柄暗淡的钢刀,又猛地抬头看向气息依旧沉凝的不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嘶声低吼道:“神足通?!你……你竟练成了佛门六神通之一的‘神足通’?!”
佛门六大神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尽通,无论哪一种,都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近乎传说的无上妙境!
然而,自古及今,江湖传闻中,从未听闻哪位高僧大德真正显露出这等打破凡俗界限的大神通!
或许,是因为真正渴望以此神通渡厄解困、行走世间的人,因其执念深重,心障难除,反倒永远无法触及此境;而那些已然证得菩提、心无挂碍的大德圣僧,却早已超然物外,这神通于他们而言,已是唾手可得,却用不到了。
不敬缓缓收回拳头,看了一眼地上失去光泽的钢刀,又望向气息紊乱、惊疑不定的假张枫,轻轻摇头,声音平和如初:“阿弥陀佛。施主谬赞了。此非神通,乃是小僧所修《止》诀之功。”
假张枫闻言,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盯着不敬那澄澈无波的眼睛,并未从中看到丝毫欺瞒。他颓然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复杂道:“《止》诀……嘿!好一个《止》诀!这世上果真是奇功异诀无数,玄妙莫测是老子见识浅薄,不认得你这等神技!”
不敬和尚看着假张枫狼狈喘息的模样,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凝重:“阿弥陀佛。施主一身魔功,凶戾霸道,威能之盛,亦令小僧……叹为观止。” 这“叹为观止”四字,非是恭维,而是对那邪功纯粹毁灭力量的客观评价。
假张枫闻言,脸上那惊悸未褪的惨白被一抹扭曲的冷笑覆盖,他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嘿嘿嘿……魔功?小和尚,你懂个屁!少给老子贴金!”
他喘息稍定,眼中那疯狂再度燃起,只是这次,火焰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与……难以言喻的诡秘。
“废话休提!”
假张枫猛地一抬手,五指箕张,遥遥对着数丈外地上那柄黯淡的被染上血色的钢刀,口中低喝一声:“来!”
不见他如何运功提气,不见丝毫内力外放的波动,甚至连衣袂都未曾拂动。那柄沉重的钢刀,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跨越虚空的大手温柔而精准地攫住。刀身微微一颤,随即轻若无物般离地而起,划出一道平滑流畅、不带半分烟火气的弧线,稳稳落入假张枫摊开的掌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声无息,仿佛只是信手拈来,又似那刀本就应该在他的手上。
不敬目光微凝,脱口赞道:“好一手少林绝学《擒龙功》,施主竟能将其施展得如此羚羊挂角,不着痕迹,不带一丝烟火气,当真是深不可测。”
他心中警惕更甚,能将擒龙功练至这等返璞归真之境,足见对方根基之深,绝非仅靠魔功逞凶之辈。
假张枫握住刀柄,那黯淡的刀身似乎因主人的触碰而重新泛起一丝微弱的血光,怨魂的哀鸣也若有若无地响起。他不再废话,深吸一口气,周身那股邪戾魔气竟奇异地内敛起来,不再狂暴外放,反而如同沉入深海的漩涡,凝聚于刀锋之上,越是平静无波,爆发力越强!
他缓缓抬刀,刀尖遥指不敬眉心,声音变得异常低沉而沙哑,仿佛来自九幽黄泉:
“小和尚……你的见识,你的禅功,都让佛爷‘惊喜’!现在接老子最后一招!”
刀身之上,那凝聚到极致的内功与死寂之意,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此招名为——”
“断——识——!”
第139章 两散
假张枫并未如之前那般狂劈猛砍,只是将刀尖对着不敬,手腕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一颤。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光;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甚至没有半分劲气外泄的征兆。
然而,就在那刀尖微颤的刹那,不敬那澄澈如古井深潭的心神,如同被投入了一块万钧巨石!一股无形无质、却凶戾绝伦的力量,直接穿透了他的护体真气,无视了他的定境,如同亿万根冰冷的毒针,狠狠刺向他意识的最深处!
这一刀,断非肉身!
这一刀,直斩灵识!
“断识”之名,名副其实!
不敬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眉心骤然紧蹙,他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黑暗之中!五感顿失,天地不存,甚至连“自我”的存在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迷失于无边黑暗的千钧一发之际!
不敬低诵佛号,声音犹如如同穿越了无尽时空的洪钟,自他意识最深处轰然响起。
“阿——弥——陀——佛——!”
这四字真言,并非口诵,而是源自他那颗早已与《诸法实相功》相合、证入“一乘真实”的不动佛心。心念所至,如金刚琉璃,内外明澈,照破无明。虽置身于“断识”营造的绝对黑暗与虚无,但这颗佛心,却如同无边苦海中的定海神针,永恒黑暗里不灭的明灯,任凭那凶戾绝伦的断识之力如何冲击、撕扯、试图湮灭他的意识本源,这源于“一乘真实”的境界,始终岿然不动,守护着灵台最后一点不灭的清明!
不敬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双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入定,又似被无形的枷锁禁锢。但他并未倒下,也并未如假张枫所愿般彻底沉沦!
假张枫眼见不敬身形僵立,双目紧闭,脸上那惊悸与凝重瞬间化为一声叹息与即将得手的惊喜。
“小和尚!任你武功通玄,身法诡谲,终归还是着了佛爷的道!”
这“断识”一刀,乃是这套诡异刀法中,最后、也是最强的终极杀招。其威力匪夷所思,直指灵识根本,中者轻则五感剥离,沦落黑暗,重则灵识湮灭、身死道消。
然而,此招施展的条件也苛刻到了极点,必须完整无碍地使出前两式,“断身”与“断念”,将自身杀意与内力推至巅峰,且在这过程中杀心不能有丝毫外泄减弱,反而需在最后一刻凝练升华,化为斩断一切灵识的纯粹寂灭之意。稍有不慎,非但招式失败,自身更可能遭受可怕反噬。
假张枫自当年侥幸偷学到这门邪异刀法以来,这第三刀“断识”,连同今日,也仅仅成功施展过两次。上次对手就是郎憙大师,他侥幸将对方拖入黑暗,却拿那一身横练神功没有丝毫办法,也怕郎憙随时能醒过来,只好落荒而逃。这一次中刀的人竟然又是个和尚,很难说这是不是冥冥中的巧合,张枫自己也说不清。
“嘿嘿嘿……小秃驴!你心性修为虽不错,但又如何能与当年追捕我的那位‘当世横练第一’的朗憙神僧相提并论?朗憙大师心如金刚,体若须弥,内外皆固若磐石,我这‘断识’刀意,根本撼动不了他心神分毫!”
假张枫看着僵立不动的不敬,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至于你?武功修为更是差了朗憙大师不知多少重天地!中了老子这‘断识’一刀,就算你禅心未灭,侥幸不死,此刻也定然是五感尽丧,灵台蒙尘,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佛爷我随意宰割了!哈哈哈!”
狂笑声中,假张枫眼中凶芒迸射,再无犹豫!他一步踏前,手中那柄重新泛起微弱血光的钢刀高高举起,刀锋森寒,直指不敬那毫无防备的脖颈!他要将这难缠至极的小和尚,一刀枭首!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记忆太过深刻,假张枫高举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一个阴冷的念头突然诞生在了他狂喜的心底。
“不对!”
这小和尚的手段太过诡异莫测!从《止》诀的挪移空间,再到此刻中了“断识”竟还能站立不倒哪一件是常理能度之?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小秃驴也如那朗憙老和尚一般,练就了一身不为人知的横练硬功,自己这一刀砍下去,若是连他油皮都蹭不破,反倒惊醒了这看似沉沦、实则可能只是暂时被困的小和尚,那岂不是弄巧成拙,自掘坟墓?届时自己内力消耗巨大,对方愤怒反击,后果不堪设想!
这念头一起,假张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死死盯着不敬那看似毫无知觉、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沉凝的身躯,高举的钢刀,竟一时不敢斩落。
不能赌,这小和尚太过邪门!
一念至此,他手腕轻翻,将那柄钢刀,缓缓插入腰间的刀鞘之中。整个过程,屏息凝神,力透指尖,硬是没让刀鞘与刀身发出一丝一毫的金属摩擦声。
他如同鬼魅般,足尖轻点船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悄无声息地欺近到僵立不动的不敬身前,距离不过咫尺。
假张枫微微俯身,凑到不敬耳边,轻轻说道:
“小和尚我知道,你听得见,今次你吃了大亏,栽在老子手里,实非你本事不济,江湖险恶,人心似鬼,你这点道行,还差得远呢!”
“嘿嘿,若论真实功夫,即便是前两年,老子偶然遇见我那净信师侄,嘿,他那时也未必是如今,你的对手。可惜啊可惜……”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得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不敬天赋的复杂情绪。
“记住老子今日的话。这江湖,就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什么慈悲为怀,都是狗屁!活下去,赢下去,才是硬道理!”
“来世……若还有来世可千万别再搞什么‘不杀’的迂腐把戏了。否则,还是难逃今日之下场!”
话音落下,他身形轻轻地后撤半步,拉开一个最适合发力的距离,双膝微沉,腰马合一!一双蒲扇大的手掌缓缓抬起,收拢于胸前膻中穴前三寸之地!这个起手式,古朴、凝重,不带半分邪魔歪道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佛门正宗的堂皇气度!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力量正在他双掌之间疯狂凝聚,丹田深处苦修多年的精纯内力,毫无保留地涌入双臂,灌注于双掌,那并非外放的劲气,而是将所有破坏力、爆发力压缩到了极致的内敛。
这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以瞬间爆发力冠绝天下的至刚至猛掌法——《一拍两散》!
第140章 佛光
这路《一拍两散》掌法,在江湖上名头不响,纵使在少林寺七十二项绝技之中,亦不过忝居末流,等闲无人问津。非是它威力不宏,实则此功刚猛绝伦,霸道无匹,练至精深处,确有石破天惊之能。然其最大关隘,便在于“散”字一诀。
一经施为,须将毕生内力于瞬息之间尽数逼出,倾注于一掌之上,绝无半分保留转圜之余地。
此掌一出,直如江河决堤,怒海狂涛,沛然莫御的罡风掌力排山倒海般涌向敌手,威力之大,足以令任何高手亦为之色变。然则掌力甫发,施招者丹田气海立时如遭掏空,一身苦修数十载的精纯内力瞬息间涓滴不存,四肢百骸顿感虚脱,气息奄奄,直如大病初愈,又似风中残烛。此刻莫说再战,便是寻常壮汉亦能轻易取其性命。
是故,此功虽名列绝技,却形同鸡肋。纵有弟子偶得真传,亦视之为不祥之术,深藏不露,非至万不得已、身陷绝境、存亡悬于一发之际,断不敢轻用。盖因这一掌拍出,便是断了自家后路,绝了回旋之机,敌我之间,非生即死,端的应了那“一拍两散”之名——敌若未散,则己身必散;纵使敌散,己身亦如油尽灯枯,凶险万分。江湖中人深知其理,故宁取稳妥绵长之技,亦不愿修此玉石俱焚之法。
此刻的假张枫却管不得这许多,双掌携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性力量,没有半分花哨,就这么平推而出。
掌风未至,那凝练到极致的掌压没有半分泄露,悄无声息。目标直指不敬和尚那毫无防备的胸膛正中!
这一掌若是拍实,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铜浇铁铸的罗汉金身,也要被这凝聚了假张枫毕生功力的《一拍两散》轰得四分五裂,心脉尽碎。
不敬整个神魂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周遭是纯粹的黑暗。此等境况,说来不过一瞬之间,然于他心念之中,却漫长得如同历经了百世轮回,连那光阴流逝的刻度,也彻底迷失于这片黑暗之中。
外界种种,并未全然隔绝。假张枫那番言语,竟一字不差地映入他的“心”中,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绝非寻常耳识所能及。而后一股奇异的明悟于灵台升起。
此非眼观耳闻,亦非鼻嗅舌尝、身触所能得,乃是超脱于五感六识之外,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佛门谓之“心觉”,俗世亦称“第六感”。这感觉如同在无边暗夜里点亮了一盏心灯,虽微弱,却清晰地映照出外界的轮廓。
不敬心头微凛,暗生疑窦:“这假张枫何以知晓我竟能于此‘断识’绝境中感知外物?若非遭逢此劫,连我自己亦不知身怀此等异禀!”
这念头如流星划过心海,却无暇深究。皆因假张枫那蓄势待发的凌厉杀招,其森然寒意已如实质般穿透黑暗,直逼眉睫。生死悬于一线,当务之急,唯有思忖如何破解这催命一击。
他四肢百骸并非全然受制,筋骨之力犹存。然则五感既失,天地万物便失了方位,自身力道运转亦如盲人瞎马,深陷泥淖。那空间之远近高低,劲力之轻重缓急,尽皆无从把握。此刻若贸然出手,莫说克敌制胜,只怕是未伤敌而先自溃,一招递出,破绽百出,结局定然不堪设想。
值此生死交关、万念皆寂的一刹,不敬灵台深处忽如醍醐灌顶,一股灵涌现,《诸法实相功》竟无需催动,自行流转开来。
“如是性”仿若明镜高悬,映照大千,于同一刹那,模拟演化出两门不敬见识过,招式名称却相同的佛门绝技。
但见不敬于那吞噬五感的无边黑暗心念之中,双手倏忽合十,旋即变幻,结弥陀宝印。其右手中指微屈,食指如钩月探出,指尖一点精纯罡气凝而不吐,竟似在墨池中点染开一滴金漆,初时微芒如豆,旋即光华流转,渐次升腾,化作点点金色光尘,在这绝对幽暗里粲然生辉。指风所向,无影无形,却蕴藏着大慈悲、大智慧,直如古寺晨钟,暮鼓初动,清越之音涤荡尘寰,直透心魂。中此招者顿觉五蕴如烟云散尽,满腔暴戾杀伐之气冰消瓦解,只余一片澄澈空明。此招暗合“是心作佛,是心是佛”之无上妙谛,正是佛门净土宗不传之秘,《明光指》起手第一式:“佛光初现”。
招式未老,不敬身形又变!他左手食指指天;右手食指向下,两根食指的指尖,骤然迸发出难以言喻的辉光!此光非世间凡火,非日月星辰之辉,其色纯粹,其质浩荡,煌煌然如开天辟地时划破鸿蒙混沌的第一缕创世之光!刹那间,无远弗届,沛塞虚空,将笼罩周身的深沉黑暗彻底撕裂、驱散、净化!光芒所及,浩大无匹,神圣庄严,凛然天威沛然而降,直令邪魔退避,鬼祟潜形!这正是传说中佛门至高无上的降魔卫道大法——《如来神掌》那惊天动地的起手式“佛光初现”。
须知那生无常所习的“佛光出现”一掌,本就是得了《如来神掌》一鳞半爪的残招断式,其精微奥义早已十不存一。如今不敬身处“断识”绝境,仓促间以《诸法实相功》之“如是性”强行模拟演化此招,所参照的不过是这残缺不全的架子。此等情形,无异于描摹一幅真迹的拓片,复又依这模糊拓片再行临摹,所得之形,徒具其表,神髓尽失,内中蕴含的佛门真力与掌法劲道,更是消散得涓滴不存。若仅论招式本身,此掌实乃虚有其表的空壳,半分克敌制胜的威力也无!
好在不敬所根基的《诸法实相功》,乃是天台宗秘传的至高心法之一,深谙“诸法实相,唯是一心”的妙谛,其“如是性”之能,直指万物本源真性,最擅于虚妄中见真实,于残缺处补圆满。而那先被模拟的《明光指》,更是净土宗压箱底的镇派绝艺,其心法要旨暗合弥陀愿力,光明无量,不敬模拟了个六七分像已然不易。而这两门同属佛门顶尖的玄功绝学,虽分属不同宗脉,却同根同源,皆以佛法为基,心光为用。
当这“残中之残”的“佛光初现”虚影,经由《诸法实相功》“如是性”的妙法催动,竟意外地引动了深藏于不敬体内的天台真力。此真力虽非净土宗路数,却因佛法相通、光明相契,两宗功法同时催动,如同干涸的河床骤然引来浩荡活水!天台宗的精纯佛元与净土绝技的残存意境,在此际于不敬指掌之间发生了玄奥共鸣,两股同源而异流的上乘佛力相互激荡、彼此补益,硬生生将这徒具其形的空架子,撑起了三四分昔年《如来神掌》“佛光出现”那普照大千、净化诸邪的赫赫威能!
第141章 魔刀
假张枫那凝聚毕生功力的《一拍两散》掌,挟着玉石俱焚、不死不休的惨烈气势,已如泰山压顶般迫至不敬心口!其掌风所及,空气为之凝滞,仿佛连虚空也要被这孤注一掷的狂暴内力撕扯开来。此掌一出,他自忖对手纵是金身罗汉,也断无幸理。
岂料千钧一发之际,不敬那看似无力的右掌倏然抬起,掌心之中,竟毫无征兆地迸发出无穷无尽、却又柔和至极的光明!此光非骄阳之烈,亦非烈火之灼,它温润如初生之曦,澄澈似莲池净水,普照之处,非但不伤皮肉,反而令人如沐春风,灵台清明,仿佛沉积心底多年的尘垢戾气,都在这一照之下被悄然涤荡,化为乌有。
只是这看似毫无杀伤力的圣洁佛光,落在假张枫眼中,却比世间最歹毒的毒药、最酷烈的火焰还要恐怖万倍!他惊骇欲绝地发觉,自己那倾尽丹田气海、凝聚了数十年苦修之功,本应摧山断岳、无坚不摧的磅礴掌力,甫一触及这温润光芒,竟如滚汤泼雪、沸水融冰,于无声无息之间,被那光明中蕴含的无上慈悲与净化之力,消融、瓦解、洗涤殆尽!
他毕生功力所系的雷霆一击,竟似泥牛入海,未激起半分波澜,便被这看似柔和的佛光彻底“洗净”。非但掌力尽散,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与剧痛瞬间逆冲经脉。他那因倾泻内力而本就濒临枯竭的丹田,只余下撕裂般的痛楚和万蚁噬心般的反噬之力在四肢百骸疯狂肆虐。
假张枫脸上那狰狞的杀意瞬间冻结,继而化为无尽的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绝望,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溅而出,整个人如遭重锤,踉跄后退,面如金纸,形同枯槁。
尘埃落定,佛光渐隐。不敬缓缓睁开双眼,望着眼前委顿于地、气息奄奄的假张枫,神色悲悯,不见丝毫得胜者的倨傲。只见他袍袖轻拂,右手食指似缓实疾,如拈花般悠然点出,不偏不倚,正印在假张枫胸前膻中大穴之上。
一股温煦醇和的内息,如初春消融的雪水,涓涓潺潺,自指尖缓缓渡入对方那已然干涸枯槁的丹田经脉之中。这内力不带丝毫霸道,唯有滋养万物的勃勃生机。假张枫只觉那如同被烈火灼烧、万针攒刺的剧痛骤然一缓,枯竭的经络如同久旱龟裂的田地忽逢甘霖,贪婪地汲取着这温和的滋养,渐渐恢复了几分温润柔韧。他原本金纸般惨淡的面色,也悄然浮起一抹微弱的血色,气息虽弱,却已非濒死之相。
不敬见其生机稍复,便即收回手指。眼中那偶尔乍现、摄人心魄的精光早已散去无踪,复又变回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木讷的小和尚模样,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佛门神通,从未发生过一般。
假张枫挣扎着坐起,略一运劲,便觉丹田空空如也,苦修数十载的浑厚内力荡然无存,此刻莫说伤人,便是提起一口真气也难如登天,与那不通武艺的凡夫俗子再无半分区别。他怔忡片刻,嘴角牵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抬眼望向不敬,沙哑着嗓子道:“嘿…嘿嘿…小和尚,老子方才那番杀身成仁的‘好意’,你竟是半句也没听进去?老子这条烂命,死便死了,何须你假惺惺出手相救?平白…平白成就你那慈悲心肠不成!”
言语间,既有功废人存的茫然,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似嘲弄,似不解,又似一丝释然。
不敬闻言,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展颜一笑,那笑容澄澈坦荡,如云开见月:“阿弥陀佛。施主那份‘杀身成仁’的好意,小僧心领了。然则小僧修行浅薄,尚未证得菩提正觉,心中贪、嗔、痴三毒炽盛,如影随形,未能勘破。明知这执意救人之念,亦是‘贪’念作祟,执着于‘生’之一字,却仍旧忍不住要出手。此乃我之业障,亦是修行不足之明证。”
假张枫听得此言,先是一愣,继而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却也有一丝激赏。
“好!好一个光明磊落、不饰己非的小和尚!就凭你这番剖心沥胆的自承其过,老子今日叫你一声‘大师’,也算心甘情愿!”
他笑声渐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追忆之色,声音也低沉下来。
“不瞒你说,老子早年也曾剃度过,就在那号称天下武学正宗的少林寺!可在那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之下,在那晨钟暮鼓的掩盖之中,老子看到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比那市井腌臜之地还要污秽三分!什么四大皆空,什么慈悲为怀?狗屁!老子看透了,最后才一咬牙,舍了那身袈裟,头也不回地跑了出来,呵呵……”
他喘息片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不敬道:“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老子那三招索命追魂的刀法是‘魔功’,污秽不堪?嘿!殊不知,老子这套刀法,根正苗红,乃是少林嫡传!是正儿八经供奉在藏经阁深处、非嫡系长老不得翻阅的镇派绝学之一!其名——《修罗刀》!”
不敬双眉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困惑,合十道:“阿弥陀佛。恕小僧见识浅薄,于禅宗祖庭少林浩如烟海的武学典籍之中,确未曾听闻有此等…酷烈如修罗之刀法传承。”
假张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讥诮冰冷的笑意道:“大师自然未曾听闻!这等‘脏活’,岂能见光于青天白日之下?又怎会堂而皇之地载入那供人参阅的经卷之中?”
“大师可曾想过?江湖之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开罪了少林寺的门派或世家…为何往往在风波渐息、众人以为事过境迁之后,不出半年光景,便会突遭‘魔教妖人’雷霆手段,阖门上下,无论妇孺老弱,皆被屠戮殆尽,鸡犬不留?现场尸横遍野,血腥冲天,留下的痕迹,却又偏偏指向那些行事乖张狠辣的‘魔头’?”
第142章 身死
不敬听闻假张枫道出佛门秘辛,心中亦是波澜微起。他双手合十,低眉垂目,面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假张枫所言之事,他岂会不知?莫说是执武林牛耳、底蕴深厚的少林禅宗,便是那深山小庙、残破道观,只要有人的地方,便难免有“贪嗔痴慢疑”作祟,生出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龌龊。日光之下,焉有完璧?这便是红尘,这便是人性。
然而,如假张枫所言之事,这终究是佛门内部之“家丑”!纵使天台宗与禅宗在某些事务上偶有龃龉,那也是同门兄弟之间的“家务事”。家丑,不可外扬!此乃维系宗门清誉、护持佛法尊严的底线。更何况,由假张枫这等叛徒兼魔头口中说出,更添几分讽刺与难堪。
不敬心中纵有千般滋味,万般思量,此刻也只能化作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脸上那一抹尴尬而苦涩的浅笑。他无法辩驳,亦不能附和,唯有沉默。
假张枫将不敬的沉默与尴尬尽收眼底,发出一声沙哑的“嘿嘿”低笑道:“你这小和尚果真什么都懂,却又什么都不肯说破活得像个闷葫芦,忒也无趣!”
他摇了摇头,仿佛甩开什么念头,那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狂戾之色渐渐褪去,竟浮起一种看透世情、万事皆休的苍凉与疲惫。
他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船舱厚重的顶板,投向了那狂暴无序的混沌虚空,声音变得飘忽而悠远。
“算了……老子这一生……求过绝世武功,求过赫赫威名,求过金山银海……求来求去,到头来……两手空空,镜花水月!嘿!当真是……求不得!”
他顿了顿,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奇异笑容,那笑容映着嘴角渗出的诡异粉意,显得格外妖异。
“不过……老子也不算白来这世上走一遭!这最后一求……谁也拦不住老子!”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子求个……干干净净,再无挂碍!这样……也算没白来一遭!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初始低沉,继而变得有些癫狂,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不敬听其言,观其色,心中警兆骤升!他脸色微变,刚欲开口喝止,身形亦本能地向前微倾,却已迟了。
只见假张枫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筋骨,毫无征兆地软倒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船板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仰面朝天,双目圆睁,瞳孔中最后一点神采倏然熄灭。脸上那抹解脱般的笑容凝固,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微张的嘴唇,竟呈现出一种极其鲜艳、近乎妖异的粉红色!这粉色如此突兀,如此不正常,与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仿佛内里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燃尽了所有生机!
不敬抢步上前,指尖迅如闪电般搭上假张枫的颈侧脉搏,又探向其鼻息:气息全无,脉息断绝!
不敬缓缓收回手指,看着假张枫那凝固着复杂表情的脸,默然良久,最终双手合十低声诵道:“阿弥陀佛……”
不敬和尚对着假张枫渐冷的尸身,本欲诵念一段《往生咒》,助其解脱。然而念头刚起,便又止住。他望着那张凝固着复杂表情的脸,想起此人一生悖逆佛门、沉沦魔道,临终前更是对佛门清规嗤之以鼻,那句“满嘴慈悲,虚伪透顶”犹在耳畔。
“罢了……”
不敬心中低叹一声,“施主心志如此,强诵佛经,恐非其所愿,反成扰扰。” 他终究没有念出口,只是对着尸身再次合十一礼,低声道:“阿弥陀佛,愿施主放下执念,来世……得大自在。”
他随即俯身,小心地将假张枫的尸身拖至船舱角落,寻了块相对干净之处安置妥当。看着这无名无姓、只知顶着他人身份的魔头,他摇头轻叹:“唉,连个真名都未曾留下……但愿你下一世,能真正求得个‘自如’吧。”
安置好亡者,不敬缓缓起身。墓室般的船舱内,血腥气、魔气的残余与混沌乱流的压迫感交织,气氛沉重压抑。他的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地上两个幸存的“俘虏”。
假刘惑依旧蜷缩在地,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紊乱,一副重伤昏迷、人事不省的模样。然而,他那微微颤抖的眼皮,以及不敬走近时那骤然绷紧的脚趾,又如何能逃过不敬那洞察入微的《观》之法眼?
另一旁,假小李则被不敬先前以《观》之法锁住气血,形同泥塑木雕,动弹不得,只有一对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此刻见不敬目光扫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不敬步履沉稳,走到假刘惑身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他并未立刻揭穿其伪装,只是居高临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古寺晨钟,直叩心扉: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紧闭的眼皮,“说说吧。尔等究竟用了何等精妙手段,竟能于小僧这双还算灵光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把戏?让小僧这‘观’之一字,形同虚设,竟未察觉分毫异常?”
船舱内一片死寂。假刘惑依旧“昏迷”,呼吸声似乎更加微弱,仿佛要竭力证明自己确实不省人事。
不敬见状,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淡然,轻轻颔首道:“施主不愿说,亦无妨。强人所难,非贫僧所愿。”
说罢,他目光转向一旁被定住的假小李。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袍袖对着小李方向随意一拂!一股柔和却精准无比的真气透体而入,瞬间解开了那禁锢气血的锁关之力!
“呃啊!” 假小李只觉得浑身一松,气血恢复流转,差点软倒在地。他踉跄一步,勉强站稳,脸上血色褪尽,看向不敬的眼神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面对的不是僧人,而是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不敬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这位施主,方才之事,你总该知晓几分内情吧?不妨说来听听。”
假小李浑身剧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惶恐:“大师!大师明鉴啊!小的……小的真的不知情!小的就是个听命行事的喽啰!那……那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手段,都是……都是张头儿和上头谋划的!小的只负责接应跑腿,连那替身是何时、如何混进来的都一概不知!大师饶命!饶命啊!”
他涕泪横流,情状凄惨,赌咒发誓,只求活命。
第143章 出路
不敬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神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好。”
这“好”字一出,平平淡淡,却让假小李如蒙大赦,又惊疑不定。他正待再磕头哀求,却见不敬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刚才的审问从未发生。不敬甚至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船舱深处那幽暗的甬道,似乎对那里更感兴趣。
这无视让假小李愣在当场,不知所措。在巨大的恐惧与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一点点地挪向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假刘惑。他眼神慌乱地瞥向假刘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与催促,身体更是下意识地紧紧靠了过去,仿佛靠近这个“重伤”的同伴,就能获得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船舱内,只剩下假小李压抑的喘息和爬动时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不敬背对着他们,身形如山岳般沉静。而“昏迷”的假刘惑,在假小李靠拢的阴影下,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眼下这两人已无关紧要,当务之急是如何离开这艘诡异的墓船。
不敬将这船舱改造成的墓室又细细搜寻了一遍。四壁光滑,地面船板坚固,穹顶密封无隙,连那混沌乱流都被隔绝在外。唯一的异数,便是那口华贵却空空如也的金棺银椁!
不敬缓步走到金棺前,双手合十,对着这不知葬过何人的棺椁深深一礼,声音清朗而恭敬。
“阿弥陀佛。小僧今日误入贵宝地,扰了清净。为寻出路,不得已冒犯,还望海涵!”
话音刚落,寂静的墓室中竟似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
不敬转头向后看去,却只见假小李正慌张地看着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显然也被那声冷哼吓得不轻。
“有点意思……”
不敬心中暗忖,目光在假小李与金棺之间游移片刻,忽然对假小李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道:“这位施主,请近前说话。”
假小李浑身一颤,眼中惧色更浓,却不敢违逆。他佝偻着身子,几乎是蹭着地面挪到不敬身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声音发颤道:“大、大师……有何吩咐?小的、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不敬神色平静,指着那口金光灿灿的棺材,问出了一个看似最简单不过的问题:
“你且告诉小僧,这是不是一口棺材?”
假小李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问题。他偷瞄了一眼金棺,又看了看不敬那看不出喜怒的脸,额头渗出冷汗,支支吾吾道:“这、这不是……一口棺材吗?”
不敬依旧平静地重复问道:“小僧问,这是不是?”
假小李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反问道:“这……这是……?”
不敬眉头微皱,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容敷衍的态度。
“小僧问你是不是!”
假小李被这语气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我、我以为是……!”
不敬这才微微颔首,继续问道:“很好。那棺材是做什么用的?”
假小李这次不敢犹豫,立刻答道:“装、装死人的!”
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直白,慌忙改口道:“不不,是装……装往生之人的!”
不敬目光一凝,追问道:“对,装人的。可这口棺材为何是空的?”
假小李被问住了,茫然地看向金棺,下意识喃喃道:“对呀……为什么是空的?”
他眼神恍惚,似乎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什么模糊的记忆,却又抓不住头绪。
不敬不再言语,他屈指轻叩棺壁,发出清越如钟磬的脆响,回音在墓室中久久不散,足见其用料之精、做工之实。
假小李呆立一旁,看着不敬这番举动,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魂飞魄散。
只见不敬和尚双手合十,对着金棺再次一礼,随即竟袍袖一展,毫不犹豫地翻身躺入了那口华贵而诡异的金棺之中!他胖大的身躯与棺内空间竟严丝合缝,仿佛这口棺材本就是为他量身打造!更令人惊异的是,不敬躺在棺内那冰冷的衬垫上,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适,反而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宁,甚至舒适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如同归家的游子躺入熟悉的床榻!
假小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这和尚疯了!这和尚绝对疯了!
“阿弥陀佛。”
不敬的声音从棺内传出,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禅房吩咐弟子添茶。
“小僧劳烦施主再帮最后一个忙。请施主将这金棺与银椁的盖子,为小僧盖上。”
“大、大师!”
假小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哭腔。
“您、您别开这种玩笑!这、这可使不得啊!”
棺内传来不敬淡然地回应:“小僧从不说笑。小僧思来想去,这棺材既然是装人的,又是空的,而小僧又不能将你们二位装进来——毕竟活人入棺,有伤天和。那便只好装小僧自己了。”
假小李听得瞠目结舌,正欲再劝,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冷笑。
“哼!这秃驴一心求死,你成全他便是,哪来这许多废话!”
竟是那一直“昏迷”的假刘惑!此刻他勉强支起身子,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闪烁着怨毒与快意交织的冷光。他功力虽失,但眼见不敬自寻死路,再也按捺不住,出声讥讽。
假小李被这一喝,胆子大了些,他自然是知道假刘惑醒着,也知道刚才那声冷哼就是他发出的,不然也不至于吓成这个样子。
他看了看棺中平静如水的不敬,又看了看满脸阴鸷的假刘惑,终于咬了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那沉重的金棺盖子缓缓推上!
“嘎吱——”
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地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紧接着,他又颤抖着将外层的银椁盖子也盖了上去。
一切归于寂静。
墓船依旧在混沌中无声飘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金棺银椁静静躺在原地,没有丝毫异样。假小李满头大汗地退后两步,与假刘惑面面相觑,更大的问题出现了,假张枫一死了之,这大和尚投棺自杀,自己怎么离开这里呢?
第144章 画舫
日上三竿,通济渠上波光粼粼。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静静泊在南关码头前,舫上朱漆彩绘,檐角飞翘,悬挂的琉璃风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画舫后方,洛阳城第一关洛汭严关巍然矗立,关下商贾云集,驼马喧嚣,端的是一派繁华景象。
这醉仙舫本是洛阳城中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平日里都是入夜才张灯结彩,姑娘们梳妆打扮迎客。今日却反常得很,天光方亮就听得丝竹声声,笑语盈盈。舫上十二扇雕花窗尽数敞开,隐约可见红袖招展,翠裙翻飞。原来是有位豪客掷下千金,非要在这清晨时分设宴,更奇的是宴请的竟是个和尚。
其实,和尚乔装逛青楼,在这行当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事。画舫上的姑娘们,哪个没接待过几回?那些个假扮俗客的僧人,自以为换件锦袍、戴顶方巾便天衣无缝,殊不知身上那股子浸透了骨髓的檀香气息,在她们这些调理香粉的行家鼻子里,简直比夜里的灯笼还醒目。醉仙舫的姑娘,随便拎一个出去,在小点的青楼里都能稳坐头牌,不但琴棋书画样样来得,更有一手绝妙的辨香、调香本事。什么质地的衣衫该配何种香粉才能撩人心弦,她们心中自有一本明账。那些和尚,就算把身上搓掉一层皮,那股子庙里的烟火气也休想瞒过她们的鼻子。她们不过是看在黄白之物的份上,心照不宣罢了。
然而今日这和尚却有着特别,那画舫头牌玉秋执壶斟酒时,忍不住偷眼打量那位玄衣公子身边的灰袍僧人。但见那和尚约莫二十岁不到的年纪,面容憨厚,身形高大壮硕,与其说壮硕不如说是胖。他身上那件僧袍洗得发白,横七竖八打着补丁,有几处分明是利刃劈砍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行。寻常人穿这等衣裳难免局促,他却安然自若,仿佛披着锦绣袈裟。
“大师,请满饮此杯!”
那玄衣刘公子朗声一笑,手中白玉酒杯擎起,晨光映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他狭促的笑意中微微荡漾。他眉梢微挑,显是存了几分促狭看戏的心思。
那身着灰布僧衣的和尚双掌合十,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声音却依旧平和:“阿弥陀佛,刘施主当知,小僧持戒,向来滴酒不沾。”
刘公子笑意更浓,仿佛早料到此答,手腕轻转,杯中美酒划出一道流光:“大师忒也拘泥!放心,小弟岂能不知规矩?此乃洛阳城‘醉仙楼’秘藏的极品素酒!相传贞观年间,玄奘法师自天竺携真经归来,太宗皇帝于宫中设宴洗尘,席间御赐的,便是此酒!”
他目光炯炯,紧盯着和尚的脸道:“三藏圣僧饮得,难道大师今日便饮不得?莫非是嫌我这布衣之酒,不及那帝王之酿?”
话音未落,异香袭人。和尚只觉一阵暖风伴着幽兰麝香的气息倏然贴近,一道曼妙身影已如轻云般飘至身侧。正是那艳冠群芳的头牌玉秋。她纤纤素手执着鎏金嵌宝的执壶,身姿微倾,恰似弱柳扶风,半截欺霜赛雪的玉臂有意无意地擦过他腕间那串乌沉沉的菩提念珠。发髻间一支累丝点翠的金步摇随之轻颤,发出几声清脆玲珑的“叮咚”细响,在这稍显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玉簟秋一双剪水秋瞳波光流转,笑意盈盈地替刘公子续上话头,声音柔媚入骨。
“大师勿忧,刘公子所言句句属实呢。这‘玉壶春’确是素酒所酿,以百花晨露为引,清泉蒸腾,不沾五谷荤腥,便是佛前供奉也使得。公子一片诚心,大师何妨略沾唇齿,全了这份雅意?”
她眼波在和尚沉静如水的面容上轻轻一扫,心中暗忖:这位大师倒是真沉得住气,比那些故作清高、实则心猿意马的“同行”有趣得多。花了大价钱的刘公子今日摆明了要看这和尚出糗,自己这花魁娘子,自然得推波助澜一番。
那和尚端坐如钟,眼帘微垂,目光凝注在面前那杯被强推至眼前的“素酒”上。杯体莹润,酒色清亮,映着烛火,宛如一泓秋水。他心念微动,不敬提鼻,轻轻一嗅。一缕清幽之气钻入鼻端,果然只闻得花香混着果香,醇而不烈,确是不含荤腥的素酿无疑。只是,这杯中物是否当真如刘公子所言,是当年太宗宴请三藏法师的御酒,却是渺不可考,无从对证了。
他面上无奈之色更深,缓缓抬眼,望向一脸促狭笑意的刘公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阿弥陀佛。刘施主,若小僧饮了此杯,你我之间……之前种种,前尘便算揭过?”
他语意未尽,显然意有所指。
岂料此言一出,刘公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继而化作一团压抑已久的怒火。他猛地将手中白玉杯往青砖地上重重一摔!
“当啷——!”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雅阁的旖旎,琥珀色的酒液飞溅开来,沾湿了刘公子的玄衣下摆,也惊得侍立一旁的玉秋花容失色,下意识后退半步,执壶的手微微发颤,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笔勾销?哪有这般便宜!”
刘公子霍然起身,双目如电,直射向那端坐的和尚,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你这小和尚,滑头得紧!当初在国清寺外说得何等好听?‘同路进京,互相照应’!你倒好!行至渡口,月黑风高,你竟悄没声息地溜之大吉!害得我……”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嘶哑。
“害得我以为你遭了不测!连夜寻人,雇了三拨快马沿着河道两岸搜寻!在那破码头上足足耗了两天两夜!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不说,一颗心也悬在嗓子眼,生怕捞上来的是你的……哼!”
他重重喘息一声,指着和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明显看得出几处被利器划破后又草草缝补痕迹的灰布僧衣,厉声道:“结果呢?你倒好!不过是这身破僧衣被人砍得七零八落,人却活蹦乱跳的突然出现,还连句像样的解释都吝于给我。”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隐现,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道:“今日!你要么喝了这酒再给我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么……这事儿,就没完!”
第145章 手段
那端坐的灰衣和尚,法号不敬。而对座这位怒发冲冠的玄衣公子,正是松江府首富的独子,江湖上名头响亮的“诗剑双绝”刘惑。
听见刘惑连珠炮似的质问,不敬心中唯有苦笑。净土之事,玄之又玄,唯心所证。知者自能遇之,如鱼饮水;不知者纵使擦肩而过,也只当是南柯一梦,转瞬即忘。是以那日在渡口,假张枫言道忘却前尘,不敬才会那般惊诧莫名——此等大机缘,岂是说忘便能忘的?
“笑!笑!笑!就知道笑!” 刘惑见不敬面上竟又浮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无奈又似看透世情的浅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拍在红木几案上,震得杯盏乱跳,“小和尚!今日你若不说个子丑寅卯出来,这事儿,咱们没完!”
不敬轻叹一声,合十的双手纹丝未动,眼帘微抬,目光澄澈如古井无波,声音却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阿弥陀佛。刘施主,小僧所言,施主心中已先存了不信之念。既如此,小僧……还能说什么呢?” 这话语平淡,却像一根绵里藏针,直指刘惑先入为主的偏见,更透着一股“不可说、不能说、说了亦无用”的深意。
这青楼楚馆之地,本就是龙蛇混杂、恩怨交织的所在。玉秋这等头牌花魁,更是见惯了席间翻脸、杯盏横飞的场面。生意场上谈不拢便拔刀相向的,也不是没有。她眼见气氛再次降至冰点,刘公子怒意勃发,那和尚虽静坐如山,周身气息却愈发沉凝,心知再不转圜,怕是要闹出真火。
“哎呀——!”
一声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惊惶七分娇柔的轻呼骤然响起,宛如珠落玉盘,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不敬与刘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她身上。
只见玉簟秋纤手轻抚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眼波流转间已换上了盈盈笑意,嗔道:“两位爷都是人中龙凤,何苦为些许小事伤了和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侍立一旁噤若寒蝉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会意,立刻轻巧地奉上一只新的白玉杯。
玉秋亲自执起鎏金壶,素手微倾,清冽的酒液带着花香果韵注入杯中,动作优雅流畅。她先双手捧杯,恭敬地递到刘惑面前,柔声道:“刘公子,您消消气。大师方才也说了,言语既难解心结,何妨再饮一杯?这‘玉壶春’最是清心降火。” 接着,她又转向不敬,将酒壶微微倾斜,作势要为他添酒,声音愈发温婉道:“大师,您也请满饮此杯。佛门讲求随缘自在,既已身在红尘,何不随缘应化?一杯素酒,全了刘公子一片拳拳关切之心,岂非也是一桩善缘?”
她巧笑倩兮,言辞恳切,既抚慰了刘惑的怒火,又给了不敬一个台阶。
刘惑心中暗赞一声:“好个玉秋!不愧是洛阳这等千年繁华之地滋养出的花魁魁首!除却这倾国倾城的容貌与出尘的气质,单是这份玲珑剔透的心思与四两拨千斤的手段,便已是上上之选,远非寻常脂粉可比。”
他念头急转,自己与这不敬和尚之间,说到底也并非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因他无故失踪引发的怨气与担忧罢了。况且……刘惑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对面那沉静的灰衣僧人。此人乃天台宗当代方丈的师弟,如今虽在江湖上名声不显,犹如璞玉藏于深山,但以其显露的深厚佛门修为与那身莫测高深的武功,他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必为一代高僧。自己这“诗剑双绝”若能与他结下善缘,互为奥援,于江湖、于家族,都将是一桩美谈。
想到这里,刘惑胸中块垒稍平。他面上怒意未消,冷哼一声,算是借坡下驴道:“哼!罢了!今日看在玉秋姑娘金面之上,刘某便暂且饶过你这一遭!”
他语带警告道:“不过,咱们之间这笔糊涂账,可不算完!改日再与你细细分说!”
说罢,他不再看和尚,端起玉簟秋新斟的那杯“玉壶春”,仰头便是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颇有几分江湖豪气。
不敬见状,心中暗叹一声。他深知刘惑性情,今日能如此罢休,已是难得。这杯酒,看来是非喝不可了。他亦不再多言,伸出粗壮的大手,端起了面前那杯清冽的素酒。
酒液入喉,温润醇厚,一股清雅的花果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随后是泉水的甘洌几种味道十分圆融。饶是不敬这等清修之人,曾随师父行走,逢年过节也尝过各地素酒,此刻也不由得心中微动:这洛阳“玉壶春”,果然名不虚传!入口绵柔,回味悠长,火候拿捏得妙到毫巅,当真是上上之品!
他放下空杯,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自腹中升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灯火璀璨的洛阳夜景。心中喟叹:“好一个洛阳!不愧是历经千年风霜的繁华帝都!即便失了那九五至尊的龙气,这市井的富庶、百业的兴旺、享乐的精巧,依旧冠绝天下,令人目眩神迷……”
思绪至此,一个尘封的典故蓦然浮上心头:“难怪当年长安群臣攻讦贾生(贾谊),第一句便是‘洛阳之人’!直指其出身这商贾云集、重利轻义之地,性情便少了忠厚质朴,不堪为朝廷股肱……” 一念及此,不敬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这“洛阳之人”四字,竟成了地域攻讦之肇始,真可谓千古奇谈,亦可见此城繁华背后,在世人眼中烙下的复杂印记。
雅阁之内,酒香氤氲。玉秋见两人终于饮下杯中物,气氛虽不算热络,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戾气总算消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意愈发温婉动人,开始不着痕迹地引导话题,试图重拾风月雅趣。刘惑也暂时按下心中疑问,与玉秋应和起来。唯有不敬,依旧端坐,目光沉静地望着杯中残留的一抹清亮,仿佛透过这杯酒,看到了这座古城千年流转的兴衰与世人对它那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第146章 玉簟秋
几巡美酒下肚,画舫雅阁内的气氛终是活络起来。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原本侍立在外的姑娘们也如穿花蝴蝶般陆续翩跹而入。一时间,莺声燕语,笙箫并奏,将这临水的房间装点得暖香浮动,一派旖旎繁华景象。
刘惑久历风月,这等场面自是游刃有余。他左拥右抱,身旁自有佳人殷勤劝酒,耳中听着玉簟秋那如黄莺出谷、珠圆玉润的婉转歌喉,只觉快意非常,先前的不快似乎也随着酒意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反观不敬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案几上只摆着几碟精致的素点瓜果,显得格外清冷。并非没有姑娘好奇这位气度沉凝的年轻僧人,也曾有胆大或好奇的,端着酒杯,巧笑倩兮地欲要挨着他坐下攀谈。然而,怪事便在此刻发生!
但见那些姑娘,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只要踏入不敬身周三尺之内,便如同骤然踏入一片无形的泥沼!娇躯猛地一沉,四肢百骸的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脚下发软,惊呼声中便要向地上跌去!每每此时,不敬端坐的身形似乎连动都未曾动过分毫,只是袍袖微不可察地一拂,或是手指在念珠上轻轻一捻,便有一股柔韧而沛然的内劲隔空涌出,堪堪将那即将倾倒的娇躯虚虚托住,助其站稳。一次或是意外,两次三次皆是如此,便再无人敢言“巧合”二字了。姑娘们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望向那灰衣僧人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敬畏,再无人敢轻易靠近那无形的“三尺禁域”。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玉秋莲步轻移,巧笑嫣然,再次来到刘惑身侧。她眼波流转,蕴着恰到好处的仰慕,柔声道:“久闻刘公子‘诗剑双绝’的大名,如雷贯耳,小女子心向往之。不想今日竟有此缘法,得见公子真颜,实乃三生有幸。”
刘惑心中雪亮,面上却故作谦逊地摆手:“哪里哪里,玉秋姑娘过誉了,虚名而已。” 他已知晓对方必有下文。
果然,玉簟秋盈盈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愈发恳切:“公子面前,小女子斗胆有个不情之请。素闻公子诗词冠绝江南,一字千金,洛阳纸贵。小女子蒲柳之姿,不敢奢求墨宝,只求公子能即兴赋诗一首,或填词一阙,令陋室蓬荜生辉,小女子铭感五内,定有厚礼相谢!”
她姿态放得低,所求却不小,深知这等才名之士,最重颜面。
刘惑心中得意,暗道:“果然如此!我这‘诗剑双绝’的名头,在江南才子佳人圈中还是响当当的!除了那个油盐不进的小和尚,何曾有人能真正挫我锋芒?” 他胸中豪气顿生,面上却故作沉吟。
“既然玉秋姑娘如此盛情,刘某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
他朗声一笑,霍然起身,负手在雅阁内踱起步来,目光时而望向窗外流淌的洛水波光,时而凝视案上跳跃的烛火,一副搜肠刮肚、沉吟推敲的模样。走了两圈,他忽地停步,抄起案上一杯残酒,仰头饮尽,仿佛这杯酒便是灵感的源泉。
紧接着,他长吟出声,声音带着几许忧愁。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词吟罢,满室皆静。姑娘们虽未必尽解其意,但那词句中的婉约清丽、缠绵悱恻,却如珠玉落盘,敲在人心坎上。词中那“玉簟秋”三字,更是如同点睛之笔,直指眼前这位花魁娘子!
“好!好词!”
“刘公子大才!”
短暂的寂静后,是满堂的喝彩与娇声赞叹。姑娘们看向刘惑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
玉秋娇躯却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那双剪水秋瞳中,瞬间掠过一丝极深的惊诧与疑惑。这词句何其精妙!意境何其深远!缠绵悱恻,直入人心,当真是绝妙好词!
不敬心中却是雪亮,他虽然从未听过这等佳作,然而这词风,这遣词造句的韵味,更像是出自一位深闺才女之手,字字句句,皆是女子口吻的细腻情思!尤其是“轻解罗裳”、“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等句子,绝非男子惯常笔触。只不过此等情景,他还不至于去戳破好友。
另一边玉秋则带着感动与欣喜的笑容,深深万福下去。
“刘公子……此词……此词当真是……为小女子而作?小女子……愧不敢当!”
玉簟秋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因天降奇缘而晕染开的激动红霞,眼波盈盈似有泪光闪烁,对着刘惑深深一福道:“公子厚赐,恩同再造!小女子……小女子唯有以此微末技艺,献丑酬答公子万一!”
说罢,她莲步轻移,如弱柳扶风般飘至那具桐木古筝之前。纤纤素手轻抚琴弦,指尖微颤,显是心绪激荡难平。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眼波扫过刘惑那志得意满的面庞,又掠过角落处不动如山的不敬,最终落回琴弦之上。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破空而起,宛如玉珠击磬,瞬间压下了满室的喧嚣。紧接着,行云流水般的曲调便从她指下流淌而出,时而如幽涧清泉,时而似风拂荷塘,完美地契合着那词中的婉约情思。
玉簟秋朱唇轻启,和着琴曲,将刘惑方才所吟之词娓娓唱来。
她的嗓音本就清丽脱俗,此刻更因心潮澎湃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人心魄的微颤。这微颤非但不显瑕疵,反而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将词句中的缠绵悱恻、刻骨相思,一圈圈地荡漾开来,直送入每个人的心湖深处。她唱得投入,唱得忘情,仿佛要将自己整个身心都融入这绝妙词句所构筑的意境之中。
一遍唱罢,余韵未绝。
画舫内已是鸦雀无声,众人皆沉醉在这词曲交融的绝美境界里。玉簟秋却并未停歇,指尖在琴弦上稍作盘旋,那熟悉的旋律便再次悠悠响起。她竟又唱了第二遍!
这第二遍,她唱得更加圆熟,更加动情。每一个转音,每一处停顿,都拿捏得炉火纯青。尤其是唱到那“玉簟秋”三字时,她的声音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与无上荣光,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她知道,这词,这曲,这“玉簟秋”之名,已与她密不可分!从今往后,这洛阳花魁魁首之位,舍她其谁?仅凭这一曲冠绝天下的《玉簟秋》,她的身价何止翻上一倍?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王孙贵胄,怕也要趋之若鹜!
琴音袅袅,终至寂然。
玉簟秋的双手轻轻按在犹自震颤的琴弦上,平息着内心的狂澜。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她起身,再次走到刘惑面前,这一次,她深深地、无比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刘公子赐名之恩,玉簟秋……永世不忘!”
第147章 来人
画舫之上,丝竹再起,莺声燕语伴着玉簟秋新得名号的喜悦,比先前更添了十分热闹。觥筹交错间,刘惑志得意满,玉簟秋巧笑倩兮,不敬默然如钟,仿佛方才的风波已然远去。
就在这满堂欢愉、人声鼎沸之际!
异变陡生!
整艘巨大的画舫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如同被水底巨兽狠狠撞了一下!
“啊——!”
“小心!”
“怎么回事?!”
满室娇呼声、杯盏倾倒碎裂声、桌椅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姑娘们花容失色,立足不稳,惊叫着互相搀扶或滚倒在地。案几上的美酒佳肴、瓜果点心,稀里哗啦滑落一地,一片狼藉。
玉簟秋正为刘惑斟酒,猝不及防之下,手中金壶脱手飞出,酒液泼洒了她半幅罗裙。她脸色瞬间煞白,若非及时扶住身旁的琴案,险些摔倒。
不敬端坐的身形却稳如磐石,连案上那碟仅存的素点也未移动分毫。他眼帘微抬,目光平静地投向雅阁紧闭的雕花门扉,仿佛早已预料。
紧接着,一个如同闷雷滚动、粗犷豪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不加掩饰的狎昵,粗暴地穿透了门板,压过了满室的惊惶混乱,轰然炸响在每个人耳中:
“哈哈哈!玉姑娘!今日怎生如此好兴致?一大清早便在这画舫之上迎客弄曲儿,这般快活,却为何独独不叫上俺这个老相好?莫非是嫌弃俺霍某粗鄙,配不上你不成?”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木屑纷飞如雨!
一个铁塔般雄壮的身影,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与江湖草莽的凶悍戾气,大剌剌地堵在了门口。
来人身材极其魁梧,几乎塞满了整个门框。一身华贵的锦袍却被他穿得歪歪扭扭,敞着胸怀,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浓密的胸毛。豹头环眼,满面虬髯,脸色因酒意而赤红,一双铜铃大眼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霸道,肆无忌惮地在惊魂未定的玉簟秋身上扫视,最后又带着浓烈的挑衅,狠狠钉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的刘惑脸上。
雅阁内,方才的旖旎繁华、诗词风雅,瞬间被这股野蛮、暴戾的气息冲击得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姑娘们压抑的啜泣。玉簟秋强自镇定,但扶着琴案的手指已然微微发白。刘惑缓缓放下酒杯,眼中再无半分得意,只剩下冰冷的怒意。而角落里的不敬,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来人那张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帘。
满室狼藉,散落在地的酒气弥漫。玉簟秋到底是见惯风浪的花魁魁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脸上瞬间堆起足以融化寒冰的娇媚笑容,莲步轻移,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之间,对着那堵在门口的煞星盈盈一福道:“哎呀!我当是谁有这般好兴致,大清早便来听曲儿呢!原来是海沙帮的霍大帮主大驾光临!”
她声音娇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仿佛刚才那破门而入的惊吓从未发生。
“今儿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奴家这小画舫上来了?可是想念奴家的琴音了?”
那霍帮主,一双环眼在玉簟秋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闻言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然白牙,脸上的狞笑更盛道:“怎么?玉姑娘不欢迎俺霍某人?嫌俺搅了你的好兴致?”
“霍帮主说的哪里话!”
玉簟秋笑容不变,眼波流转间已将那份焦急深深掩藏,声音愈发柔婉。
“奴家欢喜还来不及呢!只是……只是今日恰巧有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在此小聚,仓促之间,恐有招待不周,怠慢了霍帮主您的虎威,那奴家的罪过可就大了。”
她姿态放得极低,话语却绵里藏针,点明“贵客”身份,希望对方能有所顾忌。
“不方便?”
霍刚豹眼一瞪,凶相毕露,蒲扇般的大手不耐烦地一挥,带起一股恶气。
“老子看你方便得很呐!”
他根本无视玉簟秋的暗示和阻拦,目光越过她,如同两柄淬毒的钩子,直勾勾地钉在上首席位上面沉如水的刘惑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蔑。他魁梧的身躯迈开大步,带着一股蛮横的压迫感,竟是要径直朝刘惑所在的上首席位走去,意图极其明显,夺位!压人!
端坐上首的刘惑,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这莽夫哪里是冲玉簟秋来的?分明是冲着他刘惑来的!
“哼!”
刘惑并未起身,依旧端坐如山。他修长的手指拈起案上一枚未曾滑落的素果,姿态从容优雅,眼神却如两支利剑刺向霍帮主那厚厚的脸皮,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鸦雀无声的雅阁。
“呵,我当是哪路神仙如此狂悖无礼,敢在这洛阳水道上横冲直撞,视规矩如无物。”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霍刚那身不伦不类的锦袍,仿佛在看一个沐猴而冠的笑话,最终道:“原来是海沙帮的霍大帮主驾到!怎么,霍大帮主今日不忙着在那些穷山恶水之间,为你手下那帮贩夫走卒押运些见不得光的‘白货’闷声发大财,倒有闲情逸致跑到这风雅之地来撒野闹事了?”
“贩夫走卒。”
“见不得光的‘白货。’”
“撒野闹事。”
刘惑此言,字字诛心,句句打脸!不仅当众戳穿了霍刚赖以起家的、最忌讳人提的私盐老底,更是将他和他的海沙帮,踩进了泥里!这已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地宣战!是世家清贵对江湖草莽的极致羞辱!
“你!”
霍刚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赤红的面皮如同充了血一般,瞬间变得紫黑!一股狂暴的凶戾之气如同火山喷发,轰然从他铁塔般的身躯内爆发出来!那双铜铃大眼瞬间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刘惑,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整个雅阁的温度,仿佛都因这暴怒而骤降数分!
玉簟秋俏脸煞白,心知要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纤手紧紧攥住了衣袖。
第148章 海沙
玉簟秋的心,刹那间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直提到了嗓子眼!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丰神俊朗的刘公子,恐怕大大低估了那莽夫霍刚的可怕!
江湖上,确是人尽皆知,海沙帮不过是一群刀头舔血的私盐贩子,仗着几分水性,在穷山恶水间钻朝廷律法的空子,做些沾着血腥的卖命勾当。论及武功路数,也多是些粗浅的外门硬功,或是水里讨生活的闭气本事,难登大雅之堂。
然而!但凡真正与这群亡命之徒打过交道,或是见识过他们为争夺盐道、与官军周旋、与同道火并时的场面,都绝不会因其出身低微、武功驳杂而生出半分轻视之心!
盖因这群人,骨子里便浸透了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狠戾!他们所干的,本就是抄家灭门、株连九族的勾当!脑袋早已别在裤腰带上,刀口舔血如同家常便饭。所求者,无非一个“利”字!为了这泼天的富贵,莫说是自家性命,便是父母妻儿阖家老小的性命,也尽可押上那血腥的赌桌!
盐之一物,乃民生根本,国之重器。朝廷法度森严如铁壁铜墙,专营专卖。能在这等铁桶江山之中,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建立起盘根错节、深入膏肓的私盐网络,将无数白花花的“银子”从官仓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运走,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这等视王法如无物的胆魄,这等对人脉、地利、水道的掌控之力,岂是寻常贩夫走卒所能企及?
须知,前朝末世,那位席卷天下、将高高在上的五姓七望杀得人头滚滚、尸山血海,几乎断送了千年门阀根基的冲天大将军黄巢,其出身,正是一个私盐贩子!
盐枭之血,自古便浸透着颠覆乾坤、玉石俱焚的疯狂因子!
此刻的霍刚,被刘惑当众揭了老底,更兼刘惑那言语神态间毫不掩饰的傲慢轻蔑,彻底点燃了他胸中积压的戾气。
“小——杂——种——!”
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自他喉咙深处迸出,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熔岩中捞出,带着滚烫的杀意。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锁定刘惑,宛如饿狼盯上了猎物。他霍刚并非易怒莽夫,能掌管偌大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私盐王国,心思岂能简单?他早年确实凭着一身剽悍与血勇搏杀上位,那暴烈如火的形象,一半是真性,另一半却是他精心维护的伪装。江湖中人会处处提防一个心思缜密的枭雄,却往往轻视一个喜怒无常的莽汉,而这轻视,有时便是致命的破绽。此刻的暴怒姿态,正是他“莽夫”人设的延续,亦是给在场所有人看的戏码。
霍帮主猛地吸一口气,胸膛如风箱般鼓胀,周身骨骼噼啪作响,厉声咆哮:“给——俺——死——来——!”
吼声如平地惊雷,震得画舫雕梁画栋簌簌落尘,琉璃灯盏摇曳不定!他那铁塔般的身躯骤然发动,脚下木板“咔嚓”呻吟,厚重的锦袍被骤然贲张的筋肉撑得几乎爆裂开来!腰间那柄沉甸甸的鬼头刀,随着他巨掌一抹,带着刺耳的“锵啷”龙吟悍然出鞘!
刀光乍起,如一道撕裂夜空的惨白匹练!毫无花哨,唯有最纯粹、最原始的蛮力与杀意!刀风过处,空气仿佛被生生劈开,发出呜呜的厉啸。远处躲在角落的婢女们只觉劲风扑面,衣衫猎猎作响,鬓发散乱,吓得花容失色,几欲瘫软。
面对这开碑裂石、当头劈落的雷霆一刀,刘惑端坐如常,面上非但毫无惧色,嘴角反而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笑意。他右手依旧端着酒杯,只将左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拍,动作舒缓,不带半分烟火气。
桌面纹丝未动,杯盘碗碟亦无半分震颤。然而,就在他手掌离开桌面的刹那,一根寻常的竹筷,却如同被强弩机括弹射而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淡黄虚影,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不偏不倚,正正点中那劈天裂地般落下的刀锋正中!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金铁交鸣!
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
霍刚那蒲扇般的大手如遭雷亟!一股沛然莫御、精纯凝练之极的劲力,顺着刀身狂涌而入,瞬间震散了他双臂凝聚的千钧蛮力。虎口剧痛欲裂,十指酸麻难当!只听“噌”的一声尖锐长啸,那柄沉重的鬼头刀竟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光,旋转着向上激射,“夺”的一声,深深钉入画舫顶部的楠木梁柱之中,兀自嗡嗡颤动不止!
霍刚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一张虬髯阔脸霎时褪尽血色,只剩下骇然与难以置信!他双手微微颤抖,虎口处已然崩裂,渗出点点殷红。方才那一筷之威,哪里是寻常暗器?分明是蕴含了极高深内家真力的剑气!轻描淡写间,便破了他势若奔雷的一击,更震飞了他赖以成名的兵刃!
刘惑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他悠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转向身旁那位一直闭目垂眉、恍若未闻的僧人,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的怠慢:
“大师,你看我这手微末功夫,较之月前,可算有些许长进?”
不敬缓缓睁开眼,双手合十赞道:“阿弥陀佛。施主以竹代剑,举重若轻,劲力收发由心,凝而不散,破敌于电光石火之间。这份修为,这份心境,较之月前,何止精进?可喜,可贺。”言罢,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世间纷争,皆不入其心。
两人旁若无人的对答,将刚刚经历生死一瞬、兀自惊魂未定、羞愤交加的霍刚,彻底晾在了一旁。偌大的船舱内,一时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霍刚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刘惑和不敬,令人意外的是,他竟没有像寻常莽夫般再次嘶吼扑上,或是放几句“此仇不报非君子”的狠话。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腮帮肌肉棱棱凸起,硬生生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咆哮和一口涌上的腥甜咽了回去。那张虬髯阔脸,由骇然的惨白转为铁青,再由铁青憋成一种近乎酱紫的颜色,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虎口裂开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这份强行压抑的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显狰狞。
第149章 问话
不敬虽未睁眼,但霍刚那强行压抑的喘息、滴血的拳头又如何能瞒过他的感知?
他心道:“这霍帮主遭此奇耻大辱,刀被震飞,人前颜面扫地,若他当场暴跳如雷,拼死反扑,倒还合乎常理。可他竟能硬生生吞下这口气,强压住那焚心蚀骨的怒火,只是沉默……这绝非寻常莽夫所能为!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盐枭头子,能在这等情形下沉得住气……所图者,恐怕不小!”
掌握局面的刘惑,端坐如磐石,面色冷峻如寒潭秋水,薄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线,一言不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霍刚那因强忍屈辱而扭曲的面孔,仿佛在欣赏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这无声的威压,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胆寒。
玉簟秋几次三番欲启朱唇,试图说几句缓和场面的话,但每每触及刘惑那冰冷的侧脸和舱内凝固如铅的空气,所有准备好的言辞便如鲠在喉,硬生生被这诡异而沉重的气氛憋了回去。她只能紧握着自己微微发凉的指尖,忐忑不安地侍立一旁。
霍刚这位海沙帮的魁首,此刻如同一尊被钉在地上的怒目金刚。他梗着粗壮的脖子,身躯绷得笔直,酱紫色的脸上肌肉虬结,额角的青筋兀自突突跳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毫不避讳地盯在刘惑身上。他既不开口讨饶,亦不愤然离去,只是杵在那里,虎口渗出的鲜血,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剑拔弩张、却又僵持不下的场面持续了片刻。忽然,刘惑那冷峻的嘴角竟向上微微一勾,漾开一丝极淡,却带着玩味的笑意。霍刚这副梗着脖子,强充硬汉的模样,在他眼中,本来就是一幕极其滑稽的闹剧。
“笃、笃。”
刘惑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声音清脆,却似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玉簟秋如蒙大赦!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娇躯瞬间松弛下来。她脸上立刻绽开一朵明媚如春花的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惯有的柔媚,莲步轻移,纤纤玉手执起温在炭炉上的白玉酒壶。那酒液倾泻入杯,声如清泉,琥珀色的琼浆在夜光杯中荡漾出诱人的光泽。她小心翼翼地将酒杯捧到刘惑面前,姿态恭谨而柔顺。
“霍帮主也辛苦了。”
玉簟秋眼波流转,笑语盈盈,又对侍立在角落、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给霍帮主也斟一杯酒,压压惊?”
那婢女如梦初醒,慌忙颤抖着捧起另一只酒壶,战战兢兢地走到如同火山般沉默矗立的霍刚面前。她不敢抬头,只是哆嗦着将酒斟满一只青瓷酒杯,双手捧上,声音细若蚊呐。
“霍…霍帮主…请…请用酒…”
霍刚的目光,终于从刘惑脸上,缓缓移向了眼前这杯微微晃荡的酒水。琥珀色的液体映照着他扭曲而狰狞的面容。
就在僵持之际,刘惑却突然动了。他姿态闲适地端起玉簟秋方才斟满的夜光杯,手腕轻抬,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杯底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响。他抬眼看向僵立如木桩的霍刚,开口道:“说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直截了当,没有半分迂回试探。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霍刚脑中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刘惑可能的反应,或是更进一步的羞辱嘲弄,或是冷笑着将他逐出画舫,甚至可能直接下令将他拿下。唯独没有料到,这位心比天高、傲气凌人的世家公子,会在刚刚给了他一个刻骨铭心的下马威之后,如此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问他的来意!
在他霍刚的江湖经验里,这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最重颜面。自己方才那般展示能力未成的冒犯,落在他们手里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所求之事更是休想轻易如愿。按常理,对方要么根本不屑听他说什么,要么就要他付出极大的代价,百般刁难之后,才会勉强施舍般地让他开口。怎么这位连一句场面话的铺垫都没有?而且,他如何断定自己不是来寻仇挑衅,而是有事相求的?
这份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直率,瞬间打乱了霍刚所有的盘算和准备,让他一时间竟哑口无言,愣在当场,那张酱紫的脸庞上,错愕、茫然、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
就在霍刚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张口结舌之际,一直闭目垂眉的不敬,却适时地开了口。他
“阿弥陀佛。霍施主,你且说说吧。刘施主宽宏大量,虚怀若谷。想必几句肺腑之言,还是听得进去的。”
霍刚一个激灵,瞬间从错愕中惊醒。他浸淫江湖多年,最擅长的便是抓住任何一丝可以利用的缝隙,这和尚的话,分明是递过来一根救命的绳索!
如蒙大赦已不足以形容霍刚此刻的心情,他脸上那副因强忍恨意而扭曲狰狞的表情,如同变戏法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纯熟,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谄媚笑容,那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他借着不敬递过来的台阶,猛地向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刘惑,深深一躬,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刘公子!您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神仙转世菩萨心肠!是小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狗眼看人低,冲撞了公子天威!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海涵!千万海涵呐!”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涕泪几乎都要涌出,与他方才那副择人而噬的凶神恶煞模样,判若两人。
刘惑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不屑的冷哼。这等阿谀奉承、摇尾乞怜的场面话,他自幼在门阀世家的高墙深院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当真是毫无新意,乏味至极。他甚至懒得虚应故事,只是随意地抬了抬右手,那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示意霍刚不必废话,直接说正事。
然而,霍刚显然深谙这些世家大族的规矩。他深知,对方未亲口说“免礼”,这躬就得一直鞠下去。他保持着那近乎卑微的九十度鞠躬姿态,纹丝不动,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静候着刘惑的进一步发落。这份近乎刻板的懂规矩,反而透露出一种异样的执着与隐忍。
舱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霍刚因弯腰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玉簟秋何等玲珑剔透,立刻看出了霍刚的窘迫和刘惑的不耐。她眼波流转,巧笑倩兮,适时地开口,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
“霍帮主,刘公子金口玉言,既已问了你话,你还这般弯着腰作甚?还不赶紧抬起头来,将所求之事,如实禀告公子?莫要再耽搁公子的宝贵时辰了。”
第150章 邙山
霍刚闻言,如聆仙音,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动了些许。他连忙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却依旧不敢完全直起身子,只是将腰弯得稍浅了些,头颅依旧恭敬地低垂着,只敢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刘惑那波澜不惊的面容。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用一种混合着谦卑、惶恐与刻意讨好的腔调,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刘公子明鉴!刘公子您慧眼如炬,洞若观火!小人适才绝非有意冒犯公子您的天威啊!实在是事出有因,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才做出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事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偷偷观察刘惑的反应,见对方并无打断之意,才继续用那副痛心疾首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口吻说道:“小人此来,本是怀揣着天大的难处,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斗胆想求公子您施以援手!可小人是个粗鄙的江湖草莽,不懂高门贵胄的规矩,更不知如何能入得了公子的法眼,这心里头啊,七上八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全都怪小人愚钝!前些日子听了几出茶馆里的戏文,那话本子里头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像公子您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最是礼贤下士,尤其对那些身怀绝技、性情古怪的‘奇人异士’另眼相看!小人这榆木脑袋就信以为真了,思着若是在公子面前露一手‘真功夫’,显得与众不同些,或许就能让公子您多看小人一眼,听听小人的苦衷?”
说到此处,霍刚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半张脸立刻高高肿了起来,配合上懊悔与委屈,果真打消了刘惑心中几许不快。
就听他继续说道:“糊涂啊!小人真是糊涂透顶!被那戏文里的昏话迷了心窍!竟不知天高地厚,在公子您面前班门弄斧,耍那套不值一提的庄稼把式!非但没能显出‘奇’来,反倒污了公子的法眼,扰了公子饮酒赏景的雅兴!小人该死!小人罪该万死!” *一边说着,一边又作势要下跪磕头,姿态做足,将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然而,他那低垂的眼帘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刘惑依旧端坐,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霍刚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戏文?奇人异士?这套说辞,骗骗三岁孩童还差不多。
他也没有揭破,只是淡淡道:“哦?十万火急的要事?有点意思,说来听听。”
“是是是!小人这就说!这就说!”
霍刚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仿佛小鸡啄米。他像是为了壮胆,又像是要借酒掩饰内心的悸动,猛地将手中那杯婢女斟满的酒一仰脖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却压不住他加速的心跳。
他再次深深低下头,组织着语言。接着他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眼神闪烁着回忆与惊悸交织的光芒。
“回禀公子!这事儿,得从大约……半个月前说起!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刮起的妖风,突然就在整个洛阳疯传开了!说是在那邙山深处,出了件了不得的宝贝!”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抬眼偷觑了一下刘惑的神色,见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眸正看着自己,并未流露不耐,心中稍定,立刻加重了语气,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刘公子!您是何等人物?自然知道那邙山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历代王侯将相、龙子凤孙埋骨的风水宝地!是汇聚了中州王气的龙脉之所!更有传说,当年张天师便是在那邙山深处悟得了无上道法,这才功成入川,开宗立派!那是帝王埋骨,神仙悟道的地方啊!这等地方出的宝贝,能是寻常的金银珠玉、古玩字画吗?那必然是惊天动地、带着龙气仙缘的稀世奇珍!”
霍刚这番话,虽不免有添油加醋、刻意渲染之嫌,但他那副情真意切、敬畏交加的表情,配合着对邙山历史与传说的点染,确实营造出一种强烈的神秘感和诱惑力。
刘惑忍不住问道:“然后你就按捺不住,带着你的海沙帮,亲自去那龙脉之地‘寻宝’了?”
霍刚讪笑着,连忙点头如捣蒜道:“公子您……您真是神机妙算!小人这点心思,哪能瞒得住您?是这么回事,小人这双狗眼,当时真是被那‘稀世奇珍’四个字给糊住了!想着若是能为公子您寻得这等宝贝献上,岂不是天大的功劳?就算寻不到,探探路也是好的,至不济……”
刘惑看穿他心中所想,当即点破道:“至不济事,尚有历代墓葬可资你浑水摸鱼,是也不是?”
霍刚面上却无半分愧色,呵呵一笑,坦然道:“公子明鉴!这点微末心思,如何瞒得过公子法眼?”
他接着道:“那日我引了几名弟兄,趋至邙山脚下。远望山中云雾缭绕,妖氛隐隐,心下不禁嘀咕:莫非这深山老林之中,当真出了甚么古怪物事?公子明鉴,属下等本是洛阳土生土长之人,于这邙山左近,多少也算得熟门熟路。更兼洛阳城数百年来繁华鼎盛,这邙山内外,只怕早被前人翻了个底朝天,踏破了铁鞋。此番前去,不过是存了个万一之想,撞撞造化罢了。”
他续道:“哪曾想我等甫一入山,山中陡然间大雾四合,浓得化不开!亏得属下行走江湖,略知些门道,急命弟兄们取出绳索,彼此系于腰间,首尾相连。如此一来,虽在茫茫雾海之中迷失了路径,好歹不至教风浪打散,各自飘零。属下旋即喝令众人就地歇息。公子须知,这浓雾障目,不辨东西,最易令人一步踏空,万劫不复。与其贸然涉险,不若静待雾散,方是稳妥之计。说来惭愧,休说属下在洛阳厮混了三十余载,便是翻遍平生阅历,也从未见过如此遮天蔽日、经久不散的滔天妖雾!”
第151章 逃出
霍刚的声音愈发低沉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大雾之中。船舱内一片寂静,连玉簟秋都屏住了呼吸,不敬虽闭目,捻动念珠的手指却已停下。刘惑的目光如寒潭映月,静静地落在霍刚那张心有余悸的脸上。
霍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道:“起初我们兄弟几个也没太当回事儿。想着这山里的雾嘛,来得快,散得也快,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大家伙儿还嘻嘻哈哈,捡了些枯枝败叶,拢起一堆篝火。火光在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只能勉强映出丈许之地,昏黄摇曳,反倒更添了几分鬼气。我们就围着那点可怜的火光,嚼着干粮硬饼,硬生生捱过了头一天。可等到第二天,日头都爬得老高了,虽然我们压根看不见太阳,但那阳光变化我们还是能感到的。结果那该死的大雾,非但没有半点消散的迹象,反而像是生了根,发了酵,愈发地浓稠、黏滞,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土腥味儿!”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惑,眼神中是对自己职业发自内心的肯定。就听他道:“公子您是知道的,小人干的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私盐买卖,天南海北,江河湖海,什么阵仗没见过?大风大浪,暴雨浓雾,那是家常便饭!可再大的雾,顶天了也就一天一夜,总能透点光亮,散开条缝儿!可邙山这鬼雾……它…它就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棉被,死死地捂在山里,整整一天半!一丝风都没有,一丝光都透不进!白茫茫,死寂寂,除了我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霍刚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将那恐怖的压抑感宣泄出来。
“到了这时,我霍刚再蠢也明白了——坏事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我们带的干粮饮水是还够撑些时日,可这鬼雾要是十天半月不散呢?甚至……更久呢?困死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活活饿死、渴死、冻死,或者被这无声的死寂逼疯!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深吸一口气,此刻的他才是那干着掉脑袋买卖的一方豪强,斩钉截铁道:“我知道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不然就算人能支持下去,这队伍的心也支持不下去。我跟几个过命的兄弟商量了,大家都是一个意思:等下去是死路一条,拼一把,或许还有生路!于是,我们把剩下的火把分好,刀出鞘,弓上弦,用绳子彼此连在腰间,免得走散。我打头,兄弟们在后,一步一步,像瞎子摸象一样,朝着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往前走。那雾浓得啊,前头的人影都只能看个模糊的轮廓,脚下的路更是虚虚实实,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鬼门关的边缘!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踏进无底深渊,或者撞上什么不该撞上的东西。”
霍刚说到此处,声音变得沙哑艰涩。侍立一旁的婢女极有眼色,见他停顿,连忙小心翼翼地捧起酒壶,为他面前空了的酒杯续上琥珀色的琼浆。霍刚也不客气,抓起酒杯,仰头便是一饮而尽。如此连饮三杯,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浊息,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脸上肌肉因回忆的痛苦而微微抽搐,喘了几喘才继续道:“我们……我们就这么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那鬼雾里乱闯乱撞!东西南北?早就分不清了!连天上的日头月亮都看不见,哪还有方向可言?幸好我们这帮跑江湖的还留了个心眼,进山不久,就在沿途的树干、石头上刻下了标记,想着万一迷路,还能摸着记号退出来。”
“可邪门就邪门在这里!我们明明是按着记号摸索着走的!绳子连着,一个跟着一个,绝不可能走错!但走了一个多时辰,累得像条死狗,却发现又他娘的回到了原地!那棵被我一刀劈掉半边树皮的老槐树,那几块垒起来的怪石头,清清楚楚就在眼前!”
霍刚眼中流露出一种真切的恐惧,声音都在发颤。
“是鬼打墙?还是……还是有什么鬼东西,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悄没声息地把我们做的记号……给改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我自己都打了个寒噤。队伍里几个年轻些的弟兄,当场就快吓瘫了!要不是大家腰上都死死拴着绳子,互相拽着,那几个胆小的,怕不是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一头扎进雾里跑没影了!那可就真是死路一条!”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面色沉静的刘惑,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助与求证的意味,仿佛在寻求这位世家公子的理解和认同。
“公子!您是带过队伍、掌过大场面的人!您一定明白,一支队伍,不怕强敌,不怕险阻,就怕人心散了!那股子心气儿一泄,就全完了!眼看着兄弟们一个个面如死灰,腿肚子都在打哆嗦,眼神里全是绝望……我这心里头,比刀绞还难受!”
他猛地一拍大腿,此刻的表情才是真正纵横几省的枭雄。
“没办法!我只能豁出这张老脸,不停地给弟兄们打气!拍着胸脯说这雾总有尽头,说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说找到宝贝大家吃香喝辣……什么话能提气就说什么!其实……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慌得没底!”
他苦笑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浮现出一种近乎狂喜的激动,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
“嘿!您说神不神?!也不知是我那番胡吹大气真起了作用,还是我做的某个歪打正着的记号终于显灵,又或者是老天爷总算开了眼!就在大家伙儿都快撑不住的时候,前头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突然就变薄了!光线透了进来!脚下的路也清晰了!我们连滚带爬,几乎是闭着眼往前冲……等再睁眼时,天啊!我们……我们竟然真的从那该死的鬼雾里……钻出来了!”
第152章 缘由
刘惑端坐主位,冷眼瞧着霍刚那副如释重负、仿佛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气的模样,一股无名之火“腾”地就窜了上来,他费时听这莽夫啰唆半天,本以为能听到什么关乎大局、十万火急的要事,结果竟是这等在深山老林里迷路撞雾的江湖把戏?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砰!”
刘惑修长的手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紫檀桌面上,杯盘碗碟虽未跳起,但那沉闷的力道却震得整张桌子都嗡嗡作响。
“这就是你所谓的‘十万火急’?!”
刘惑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锐利刺骨,眼神更是冷得能冻僵人。
“区区迷路遇雾,侥幸脱身,也敢拿来聒噪,浪费本公子的时间?!”
若非此地是玉簟秋的画舫,刘惑恐怕已将这不知死活的盐枭一脚踹进江里喂鱼!
霍刚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他怪叫一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跳,后背“咚”地撞在舱壁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慌忙摆手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这事儿……这事儿它……它还没完!后面……后面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您……您千万息雷霆之怒,听小人把话说完!”
刘惑面罩寒霜,剑眉倒竖,正欲将这满嘴胡言的莽夫轰出去。却看见一旁不敬极其轻微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刘惑虽不知道这小和尚从故事中听出了什么,但他既然选择相信,肯定是从那故事里知道了些什么。感知敏锐远超常人,他既示意继续,那霍刚接下来的话,恐怕真有其惊人之处。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耐,深吸一口气道:“好!好!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再敢胡言乱语,戏耍于我……哼!”
霍刚如蒙皇恩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他连滚带爬地站稳身子,也顾不得擦汗,立刻竹筒倒豆子般急促地说道:“是!是!小人这就说!不敢有半句虚言!”
“那天我们几个兄弟连滚带爬冲出那鬼雾,重见天日,感觉就像是重新活了一回!可……可等我们喘过气来,找到山下接应的弟兄一问……才知道……才知道我们哪是在那鬼雾里熬了两天?!”
“是五天!整整五天五夜啊!”
霍刚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张开,仿佛要用这手势强调那恐怖的时间错位。
“我们……我们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死寂无声的鬼雾里……整整被困了五天五夜!!”
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眼神涣散。
“五天!公子!五天啊!可……可我们明明只感觉……只感觉在里面待了一天半最多两天!带的干粮饮水,按五天算,早就该耗尽了!可我们……我们竟然靠着那点东西撑下来了?这……这怎么可能?!!”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带着崩溃后的绝望。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是那天,跟我们前后脚,抱着同样心思进邙山寻宝的各路人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三山五岳的好汉,少说也进去了两三百号人!可……可除了我们海沙帮这寥寥几个侥幸从雾里钻出来的……其他人……其他人……竟然……竟然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一个都没有!”
不敬眉头紧锁,刘惑那原本布满寒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之色。五天?时间错位?数百人入山,仅寥寥数人生还?这邙山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霍刚眼见刘惑脸上的寒冰被凝重取代,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他立刻抓住这喘息之机,将话题引向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那令人焦头烂额的后续麻烦。
他脸上立刻堆满了愁苦与愤懑,如同一个受尽委屈的市井小贩,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诉苦的腔调。
“公子!您英明神武,您说说,摊上这档子邪门事儿,我们兄弟几个能活着爬出来,已经是祖宗积德,烧了高香了!可这麻烦,紧跟着就来了啊!”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大倒苦水。
“头一桩,就是官府。邙山是什么地方?帝陵所在,王气汇聚之地。一下子无声无息没了小一百号人,其中不乏有些名号的江湖人物,这简直是捅破了天,官府能不查吗?我们这几个‘唯一活着出来’的,就成了官老爷们眼里的钉子,隔三岔五就被‘请’去衙门问话,一遍又一遍,把那鬼雾里的经历翻来覆去地讲,讲得我舌头都快起茧子了。那些官差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杀人凶手似的。可我们冤啊!我们连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都稀里糊涂,要不是我们孝敬的勤,现在我就该在大牢里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这官府的盘查,咬咬牙也就忍了。毕竟民不与官斗,我们海沙帮干的买卖也见不得光,能糊弄过去就算万幸。可真正要命的是道上那些不长眼的混蛋!” 尤其是那帮撑船的泥腿子漕帮!”
他咬牙切齿,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嚼碎。
“他们那个帮主,叫什么韩霸的,仗着人多,平日里就对我们海沙帮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盐道水路上没少给我们下绊子。这次邙山出‘宝’的消息,他姓韩的也得了信儿,当天就带着他手下最精锐的一票人马,紧跟着我们屁股后头进了山,结果呢?他姓韩的和他那帮心腹,一个都没能出来!全折在那鬼雾里了!”
他喘着粗气,脸上充满了被冤枉的憋屈和愤怒。
“这本是他姓韩的贪心不足,咎由自取,关我霍刚屁事?!可漕帮那些王八蛋倒好,找不到他们帮主,就把这口黑锅硬生生扣到了老子头上,一口咬定是我霍刚在邙山设了埋伏,暗算了他们韩帮主!”
“天地良心啊公子!我霍刚当时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鬼雾里,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自己都差点困死在里面,哪还有本事去暗算别人?更何况是韩天霸那等高手和他手下那群悍卒?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可这帮孙子,他们是听也不听,解释也不信!仗着人多势众,这半个月来,不停地找我们海沙帮的麻烦!码头上的货被截,水路上的船被撞,岸上的兄弟被打伤了好几个!他们放出话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韩天霸,就要拿我霍刚的人头去祭旗!再这么下去,我们海沙帮这点家底,非被他们折腾光了不可!”
第153章 漕帮
这漕帮,实乃江湖道上不可小觑的一方豪强。其源起,本是运河两岸、长江码头之上,那无数苦哈哈的汉子,为求活命,免遭恶霸欺凌、胥吏盘剥,自发聚义,结成了兄弟般的团体。初时不过三五同乡,守望相助,凭着一身气力与一根扁担、几卷麻绳在风波里讨生活。
然天下熙攘,利字当先,水运之利,尤关国计民生。随着南北漕运日益繁盛,商旅往来如织,这原本微末的苦力帮会,竟如滚雪球般壮大起来。四方码头,凡有漕船停泊处,必有漕帮弟子身影;千里水道,但见风帆所指处,皆闻漕帮令旗所向。
其势渐成,竟至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大江南北,黄河上下,凡水陆码头,莫不以漕帮为尊。帮中子弟,虽多是赤脚粗衣的苦力出身,却极重义气,讲究“安清”规矩,行事自有一套章法,自成天地。其力之巨,上可达天听,下可通九幽。
便是那官府衙门,督运漕粮、押解要紧物资之时,亦常感力有不逮。欲保水路通畅,粮秣无虞,竟也不得不放下几分官家架子,或明或暗,倚重这草莽龙蛇之力。漕帮中人,或撑篙引舵,或肩扛背负,将一船船关乎社稷民生的皇粮国税、军需辎重,稳稳当当地转运四方。看似微末,实则于无声处,已悄然扼住了这万里漕运的命脉咽喉。其势力之盛,虽王法森严,亦难尽制,江湖人称“运河水上,半壁江山属漕帮”,实非虚言。
刘惑端坐不动,手指依旧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官府盘问?江湖寻仇?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霍刚这番哭诉,看似可怜,实则句句都在将自己塑造成无辜的受害者,将矛头引向漕帮的逼迫。其真实目的,昭然若揭,无非是想借他刘惑之手,来摆平漕帮的麻烦。
刘惑嘴角带笑道:“所以,你风风火火地跑来,在玉姑娘的画舫上耍你那套‘奇人异士’的把戏,又扯出邙山这桩公案,最终所求便是想借本公子替你海沙帮解围,是也不是?”
霍刚一躬到底道:“公子明察秋毫!小人……小人这点龌龊心思,果然瞒不过公子法眼!小人不敢奢求公子亲自出手,只求公子能帮我海沙帮撮合撮合,小人知道刘家乃是漕帮的大客户,您说话,漕帮必然是要听的。小人……小人和海沙帮上下,必定感念公子大恩大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惑听完霍刚这番声情并茂、实则目的昭然的诉苦,心中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对邙山秘事的兴趣,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冷却了大半。原以为能听到什么关乎天地异变、上古秘辛的奇闻,结果兜兜转转,竟又落回了这蝇营狗苟的江湖仇杀、帮派倾轧的俗套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与厌倦涌上心头。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仿佛要拂去眼前的尘埃,发出一声带着浓浓倦怠的叹息。
“唉……此事,你找本公子,怕是找错了人。”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
“家中的生意往来,本公子向来不过问。一应事务,皆由家父操持打理。”
就在刘惑说出“家父”二字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先前这莽夫在画舫上那番看似愚蠢至极的“奇人异士”挑衅,其根由,恐怕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此人绝非真蠢,他定是听闻过自己“诗剑双绝”的名号,却误以为不过是个徒有虚名、依仗家世的纨绔子弟而已。
他最初的盘算,恐怕根本不是求人,而是想效仿那些绿林绑票的勾当,擒下自己这个人质,以此要挟远在千里之外、掌控庞大势力的父亲,逼迫刘家出面,替他海沙帮摆平漕帮这生死大劫。
只不过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这“诗剑双绝”并非空架子,那一根飞箸震飞鬼头刀的雷霆手段,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狂妄幻想,将他从“绑匪”的美梦中打落尘埃。这才有了后面那番急转直下、谄媚卑微的表演。
刘惑心思电转,想道:事已至此,点破又有何益?与这等腌臜草莽纠缠不休,争论是非曲直,不过是平白污了自己的身份,徒惹一身腥臊。即便此刻一刀杀了这霍刚,又能如何?图一时之快罢了。
更关键的是,若这霍刚所言邙山之变、数百人失踪、时间错位等事属实,那么他和他那几个侥幸生还的兄弟,便是这场惊天谜案唯一活着的见证者。其身份之特殊,已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
此刻若在玉簟秋的画舫上,当众杀了霍刚后果,不堪设想。
漕帮正愁找不到借口对海沙帮赶尽杀绝,此等天赐良机岂会放过?他们必定会借题发挥,将霍刚之死渲染成“刘氏公子杀人灭口”、“掩盖邙山真相的铁证”!那些觊觎邙山“秘宝”而折戟沉沙的各方势力残余,也必然会将矛头指向自己!再加上官府本就对此案高度关注……
刘惑几乎可以预见:不出三日,“刘氏门阀嫡子刘惑,为掩盖邙山屠戮数百江湖豪杰之惊天阴谋,于画舫之上悍然击杀唯一幸存者海沙帮帮主霍刚”的消息,便会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传遍大江南北!
届时,他刘惑纵有百口也莫辩,必将陷入一场足以动摇家族根基的巨大漩涡之中,这绝非智者所为。
思及此处,刘惑心头微烦,举杯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那酒液甜腻,入喉却化作一片冰凉。他正欲挥手下逐客令,袍袖方抬未落之际,异变陡生。
但听远处河面之上,忽地传来一声清越长啸!那啸声初时仿佛自极遥之处响起,细若游丝,然其声凝而不散,竟似蕴含内力,穿透沉沉暮霭与粼粼水波,直抵画舫。啸声甫歇,一个浑厚爽朗的嗓音便朗朗传来,字字清晰,如同当面叙话。
“在下漕帮韩廷,久慕刘公子风仪!夤夜冒昧,斗胆拜会,还望公子不吝赏脸,赐见一面!”
第154章 对峙
那韩廷口中说得虽是客气,实则行动间哪有半分征求允准之意?话音犹自在河面回荡,未等画舫主人回应,便听得舱顶“咯”的一声轻响,似有重物落下,却又轻飘飘浑不受力。紧接着,一阵略显杂沓却沉实的脚步声便由外舱传来,直闯内厅。
舱帘一挑,当先走进一人。但见此人年约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着一袭紧趁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雪也似白的狐裘大氅,黑白分明,更衬得他英气逼人。
他身后紧跟着三四个精壮汉子,步履沉稳,显是身负武功。这年轻人目光如电,在内厅一扫,掠过霍刚身上时,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竟似早知此人盘桓在此,且不屑一顾。
霍刚自闻韩廷啸声,一张黑脸便已阴沉似水,此刻见这正主昂然入内,更是双目圆睁,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一双铁拳在桌下捏得咯咯作响。只是他终究顾忌此处是刘惑的画舫,强自按捺,硬生生将一口恶气压下喉头,只把脸别向窗外,胸脯剧烈起伏。
韩廷对霍刚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此人不过是墙角一件碍眼的摆设。他龙行虎步,径直走到刘惑席前丈许之处,倏然站定,双手抱拳,对着刘惑深深一揖,姿态恭谨,朗声道:“后学末进,漕帮韩廷,拜见刘公子!”
他声音清朗悦耳,字字清晰。礼毕,微微抬首,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惑,续道:“久闻公子玉树临风,风姿绝世,更兼古道热肠,急公好义,乃当世罕有之龙凤!韩某虽僻处江湖,亦常闻公子高义,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尊颜,方知江湖传言,犹不及公子风采之万一!幸何如之!”
这番话赞誉备至,兼之他仪表堂堂,气度从容,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磊落洒脱之气,比起霍刚那等粗豪莽撞,观感上实是云泥之别。然而这不速之客登门之法已显霸道,言语再是动听,也掩不住其行事的强横。
刘惑面上波澜不惊,只将手中空杯在指间轻轻转动,眼皮微抬,目光清冷如寒潭之水,淡淡地瞥了韩廷一眼,不咸不淡地问道: “哦?这位韩先生……踏浪登舟,不知有何见教?”
刘惑故意在“先生”二字上略作停顿,其不满之意,昭然若揭。
韩廷何等机敏,立时便听出弦外之音。他面上恭敬之色不改,微微欠身,接口道:“刘公子折煞小人了!‘先生’二字,韩廷万万当不起。公子若是不弃,直呼一声‘小韩’,便是韩廷的荣幸了。”
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滴水不漏。
刘惑目光微凝,点了点头,不再虚与委蛇,单刀直入道:“好,小韩。你一大早上就登船来见我,总不会是来与刘某叙闲话的。究竟所为何事?”
此言一出,舱内气氛陡然一紧。
韩廷闻听此问,方才那刻意维持的从容温雅瞬间冰消瓦解!他霍然抬头,双目之中精光暴涨,熊熊怒火再无半分遮掩,直如两道利剑,狠狠刺向角落的霍刚!他手臂猛地抬起,戟指霍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凛冽的杀机,厉声道:“实不相瞒,小人今夜冒死登船,不为他故,只为眼前这无信无义、狼心狗肺的霍刚老贼!”
他气息激荡,周身衣袍似被无形劲气鼓动,那件雪白狐裘大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若非尚存一丝理智,顾忌刘惑在场,只怕立时便要扑将上去,与霍刚拼个你死我活!
“放你娘的狗臭屁!”
霍刚本就憋着一腔邪火,此刻被韩廷当众如此辱骂指控,哪里还按捺得住?他“砰”的一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张黑脸涨得发紫,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虬髯戟张,目眦欲裂,指着韩廷咆哮道:“韩廷小儿!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颠倒黑白!老子跟你解释过多少回?你爹韩老帮主半月前在邙山遭遇那场诡异大雾,自此音讯全无,乃是天灾!老子当时亦是自身难保,侥幸才捡回一条性命!他老人家是生是死,是吉是凶,与老子何干?!”
他吼声如雷,震得舱壁嗡嗡作响,显然怒极,更带着几分被冤屈的狂躁与急于撇清的惶急。船舱之内,剑拔弩张,火药味浓烈得几乎一点即燃。
眼看两人怒目相向,杀气腾腾,舱内空气几欲凝固。刘惑却似浑不在意这剑拔弩张之势,他左手虚按,右手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那只空杯。几次之后才不紧不慢道:“慢来,慢来。”
他先瞥了一眼暴怒如狂狮的霍刚,又转向杀机凛冽的韩廷,语气平淡道:“霍帮主晚些时候来到这画舫,已将当日邙山之事归结于天灾意外,自身亦言是侥幸逃生。只不过是非曲直,总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小韩你既指摘霍帮主与你父失踪有莫大干系,其中必有缘由。此刻便由你分说一番,究竟是何道理?刘某洗耳恭听。”
刘惑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已将问题悄然转至韩廷身上,霍刚的解释已抛出,若韩廷拿不出更过硬的凭据或更令人信服的说法,其指控便显得无理取闹,甚至是在他刘惑的面前故意寻衅了。
韩廷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悲愤,那原本因激愤而颤抖的手指缓缓收回。他转向刘惑,再次深深一揖,而后说道:“公子明鉴!若真如这霍老贼所言,家父乃是命丧于邙山那场诡异天灾,韩廷纵然悲痛欲绝,也绝不敢迁怒于人,只怨苍天无眼。然而事实却是,家父并非死于天灾,而是遭了这老贼的毒手,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霍刚哪里肯容韩廷继续说下去,当下便要暴喝打断,辩个分明。
“霍帮主。”
就在这当口,刘惑叫住了霍刚。霍刚只觉一股无形压力当头罩下,竟让他气息一窒,那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只听刘惑道:“你方才所言,字字句句,刘某已然听得分明。然而是非黑白,总需兼听。小韩既指证你谋害其父,这事非同小可。此刻正该由他分说原委,呈其证见。”
他复又看向霍刚,那眼神深邃如渊,虽无厉色,却让霍刚这等桀骜凶人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
“霍帮主,你总得让刘某……听个明白,问个清楚,才好断这桩公案,不是吗?”
第155章 冲突
韩廷得了刘惑允准,胸中块垒亟待倾吐。他再次向刘惑拱手,声音因悲愤而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着条理清晰。
“公子明鉴!此事之蹊跷,源头远在所谓‘邙山宝藏’风声传出之前。大概一个月前吧,便是这姓霍的老贼,突然登门造访家父,他言道有关乎两帮兴衰荣辱之要事,须与家父密商。家父虽对此人素无好感,但念及江湖同道,漕运大局,还是应允了。二人便在城南醉仙楼的雅间内闭门深谈。他们虽然带了人,当时却屏退左右,不让任何人靠近。两人从日上三竿直至金乌西坠,整整一日光景,水米未进,所谈何事,外人无从得知。”
韩廷说到此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是忆及父亲当时的反应,痛心疾首。
“我只知家父步出雅间之时,面色铁青,怒容满面,竟是拂袖而去,连场面上的虚礼都顾不得了。家父是何等人物?平生涵养功夫极深,等闲琐事难动其怒。可那之后接连三日,帮中兄弟皆见帮主心神不宁,怒意难平,每每提及霍刚之名,便拍案怒斥其‘背信弃义,罔顾江湖道义,行径卑劣无耻至极’!家父盛怒之下,甚至下令断绝与海沙帮一切往来。”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似乎一刻也等不得,务必要将胸中不快吐个干净。
“此等反常之状,已然令人心惊。孰料,风波未平,变故又生。就在家父与霍刚不欢而散后不过数日,那‘邙山惊现异宝’的消息,竟如野火燎原般,瞬间传遍了洛阳城内外。更令人起疑的是,那散播消息之人,言辞凿凿,特意提起‘海沙帮霍帮主已于今日凌晨,亲率帮中精锐十数,抢先一步入了邙山寻宝’!”
韩廷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公子!您说,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家父他老人家还能坐视不理吗?那霍刚前脚刚与家父密谈不欢,后脚便独吞宝藏消息,更抢先入山,此等行径,岂非将漕帮颜面踩在脚下?家父身为漕帮之主,纵有千般不愿,万般疑虑,为帮派声威,为江湖道义,也势必要亲赴邙山,查个究竟,讨个说法。”
他眼中泛起血丝,声音带着哽咽的恨意,用手一指霍刚道:“结果呢?家父一行,自踏入那被诡异浓雾笼罩的邙山地界,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传出,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那霍刚却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公子面前!”
韩廷转向刘惑,深深一揖,声泪俱下,说道:“刘公子!此等前因后果,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若说家父遭逢不测,与这阴险狡诈、处心积虑的霍刚老贼毫无干系,公子,您信么?!天下英雄,能信么?!”
刘惑静听其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念头却不停转动。
“此事确有蹊跷之处,韩廷所述种种,诸如霍刚密访、韩父震怒、宝藏消息突传、霍刚‘抢先’入山,这一连串事件环环相扣,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霍刚此人,确有嫌疑。
然而若说霍刚能掀起那等能吞噬高手、隔绝音讯的诡异大雾……这个念头在刘惑脑中闪过,立刻被他否定了。
此等手段,近乎呼风唤雨,操弄天象,这已经不是凡俗手段,而是仙家法术了。可惜这世上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这等说法,不然他刘惑定然要去见识一番。
若这霍刚真有这般通天彻地、搅动乾坤的本事,那他又何须跑到他刘惑这画舫之上,装腔作势,惺惺作态?更在韩廷面前百般辩解,甚至对刘惑也隐忍几分,直接掀了这河,平了这船,岂不更加痛快?
他转头看向霍刚,想听听他怎么说。
这霍刚听了韩廷的话脸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几次想开口最终碍于刘惑的面子还是停了下来。
霍刚正被韩廷的指控逼得怒火攻心却又无处发泄,忽觉刘惑的目光扫向自己,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似乎这刘公子也对那“大雾神通”之说也存了疑虑。
机不可失!
霍刚立刻挺直腰板,仿佛瞬间有了依仗,对着刘惑抱拳急声道:“公子明察,切莫只听这黄口小儿的一面之词啊!他方才所言,桩桩件件,看似句句属实,实则暗藏玄机,断章取义,将那最最要紧的关隘尽数隐去不提。”
他转向刘惑,脸上带着一种“您肯定已经想就明白了”的急切神情道:“公子您是何等人物?此等小事必然洞若观火。您定然也想到了,若我霍刚真有那等翻云覆雨、搅动邙山天象的鬼神手段,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跑到您这画舫之上装模作样不成,又要做孙子、受鸟气。”
他越说越激动,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厉道:“要是老子有那本事,早就该杀上他漕帮总舵,将韩老儿和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一并宰了,吞了他漕帮的基业,岂不更加痛快利落?!何苦在此与他对质,受他污蔑,还要看公子您的脸色?!”
“好贼子!”
韩廷哪曾想霍刚竟敢在刘惑面前如此赤裸裸地暴露其觊觎漕帮的狼子野心?他瞬间被这狂妄无耻之言激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他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怒发冲冠,厉声断喝道:“霍刚老狗!今日方知你包藏祸心至此,原来你处心积虑,图谋的竟是我漕帮基业!好!好一个狼心狗肺的豺狼之辈!”
他周身劲气勃发,手已按向腰间兵刃,若非最后一丝理智尚存,几乎就要当场拔剑!
霍刚见彻底撕破脸,反而凶相毕露,他狞笑一声,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道:“呸!狼心狗肺?若非你们漕帮仗势欺人,处处打压,断我海沙帮生路,逼得老子走投无路,事情又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韩老儿失踪?那是他贪心,是他咎由自取,是你们漕帮欺人太甚,自食其果!”
第156章 何故
霍刚见刘惑似乎被勾起了几分兴趣,精神为之一振,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抹了把脸,声音洪亮地说道:“公子!您出身世家,世代经商,就算您自个儿不沾手买卖,这世道艰难,生意难做,您也定是耳濡目染,心知肚明!我海沙帮的弟兄们,干的都是刀头舔血、风口浪尖的营生。在海外那等凶险之地开盐场,晒盐熬卤,再拼着性命用海船运回,又经运河分销各地。不敢说盐有多好,但至少让那些吃不起官盐的穷苦百姓,碗里能有点咸味,不至于为了一口盐逼上绝路。我霍刚自问,干的虽是不入流的私盐买卖,却也存了几分替天行道的良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沉重压抑了些。
“可这生意,只要沾了‘船’字,就绕不开他漕帮!早年间,大家伙儿都是水里泥里滚出来的苦哈哈,一个跑海,一个走河,井水不犯河水,还有些香火情分。那时节,我们的船货交给漕帮转运,彼此都算公道。”
霍刚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显是想起不堪往事。
“可后来呢?漕帮势大,渐成这千里运河的龙头!我海沙帮虽也有些刀口挣命的兄弟,可论根基,论人手,哪及得上他们盘根错节?自那以后,这运脚便如同那运河的水,只见涨,不见落!到了小人接手帮务时,已是骇人听闻。”
霍刚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韩廷的眼前,声音带着切肤之痛。
“每运一船货,他漕帮便要抽走货物价值的整整两成!这还不算完,装卸货物,必须用他漕帮指定的苦力。这些苦力的工钱,还得我海沙帮另掏腰包!最可恨的是那些苦力兄弟流血流汗挣来的辛苦钱,他漕帮还要再抽走三成!这…这他娘的不是敲骨吸髓是什么?!”
霍刚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对着刘惑悲愤道:“公子,您说说,这些年,我海沙帮忍气吞声,一让再让,可曾有过半分对不起他漕帮?这难道还不算仁至义尽?”
他喘了口气,眼中怒火更炽。
“然而,就在一个多月前!他漕帮竟变本加厉,无缘无故扣下了我海沙帮两条满载盐货的大船。那船上,是几百号兄弟拿命换来的生计啊!他们给出的狗屁理由,竟是什么‘海沙帮违反协议’?”
“我违反他姥姥的协议!”
霍刚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当时小人怒火中烧,却也摸不着头脑,不知何处得罪了这尊大神。于是备下厚礼,忍辱约了那韩霸,在醉仙楼雅间相见,只想当面问个清楚,讨个说法。哪曾想,那韩霸架子端得比皇帝还大!一进屋,二话不说,便要小人屏退左右,小人当时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他真有什么关乎两帮的要紧事体相商,便依言照做了。”
霍刚冷笑一声,又道:“结果呢?狗屁的要紧事!他韩霸大马金刀地坐下,开口便是他漕帮觉得抽成少了,要涨价!”
“公子!您听听,这都是什么混账话!”
霍刚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原本一船货,运费加上他们强塞的苦力钱,他们就要硬生生刮走三成的利!现在倒好,他韩霸上下嘴皮一碰,就要再加一成半!加起来就是整整四成半!”
他牙关紧咬,言语间已经带上了恨意。
“公子,这天底下可有这般道理?!若真依了他这规矩,一条船跑下来,十成收益倒有五成落了他漕帮的腰包,剩下那五成,还不够填海上的风浪、填兄弟们的抚恤。这买卖,我海沙帮还怎么做?几百号弟兄的活路,岂不是要被他漕帮活活掐断?”
霍刚这番诉苦,声情并茂,将漕帮描绘得贪婪霸道,将自己和海沙帮置于被欺凌的弱者境地,听上去似乎颇有几分道理。
然而刘惑心中却是冷笑连连。他非是初出茅庐的雏儿,江湖上的尔虞我诈见得多了。霍刚此人,演技堪称一流,先前那用意不明的一刀犹在眼前,此刻这番看似合情合理的控诉,其中究竟掺了几分水,藏了多少假,刘惑还得好好掂量掂量。
见刘惑沉默不语,似在权衡,霍刚心中顿时焦躁起来。他唯恐刘惑不信,急忙向前踏出一步抢着说道:“公子您是明白人!这亏掉裤裆的买卖,换作是您,您能做吗?”
他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极度无奈又愤慨的姿态。
“小人当然不肯应允!当场便与他韩霸据理力争!若非顾忌他漕帮势大,小人手下兄弟也要吃饭,当时在醉仙楼里,老子早就掀桌子动手了!好在大家总算还留了最后一丝体面,没当场撕破脸皮动起手来。可那之后呢?他漕帮便露出了豺狼本性!处处刁难,处处掣肘!码头卸货拖延、运河航段设卡,甚至散布谣言说我海沙帮的盐掺了沙子,这些下作手段,是他们漕帮压榨异己的老手艺了。小人先前忍让,那是因为买卖虽被盘剥,总还有口汤喝,懒得与这等小人纠缠?可如今,他们竟是要把锅都端走,连碗都要砸了,这口气,如何还能咽得下去?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霍刚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是那被逼到墙角的忠义之士。
“所以,等到那‘邙山宝藏’的风声一起,小人便想,这或许是个机会!若能寻得宝藏,或可解我海沙帮燃眉之急,摆脱漕帮钳制!小人当时心急如焚,确实是第一个率众冲进邙山的!可谁承想,刚入山不久,便遇上了那场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的诡异浓雾!那雾气邪门得很,别说寻宝,连辨明方向都难。小人与手下兄弟在雾中挣扎摸索,自身难保,险些也折在里面。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已是惊魂未定。至于后面韩帮主是否入山,何时入山,又是如何失踪的小人被困雾中,自顾不暇,如何得知?天地良心啊公子!”
第157章 难辨
霍刚胸中一股浊气翻腾,直如沸鼎,只觉生平从未受过这般冤屈。
那韩廷仗着年纪尚轻,又受过几年诗书熏陶,更兼秀才功名在身,眼瞅着便要赴考举人,便使出浑身解数,拼命与眼前这位刘公子套近乎。此消彼长之下,倒显得自己这粗犷汉子不知进退、蛮横无理了。
他越想越怒,一双豹眼圆睁,虬髯戟张,猛地伸出一根粗如胡萝卜的手指,直戳韩廷面门,声如炸雷般吼道:“至于这小崽子,他放着帮中正经大事不理,不依不饶,追着俺霍刚这‘小人’一路咬到公子您这画舫上来,所为何来?无非是借着他老子韩霸失踪这档子事,想借公子您这把削铁如泥的快刀,逼俺海沙帮低头,应下他那漕帮开出的离谱条件。好叫他这个在帮中根基浅薄、排行最末的幼子,能压过他那些虎视眈眈、爪牙锋利的哥哥姐姐,顺顺当当坐上漕帮帮主的交椅。公子,您慧眼如炬,可千万莫要被他当了枪使啊!”
先前无论霍刚如何急赤白脸地辩解,那韩廷都只是面沉似水,眼神淡漠,恍若未闻。然而霍刚这番诛心之言甫一出口,韩廷那原本从容自若的面皮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仿佛被人一剑刺中了心底最隐秘的要害。
霍刚话音未落,他已尖声急叱,语速又快又急:“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帮中大事自有副帮主与诸位堂主商议定夺,哪里轮得到我这等微末小辈置喙?”
霍刚见他失态,心中更添鄙夷,冷笑一声,出言如刀,字字捅向韩廷要害。
“嘿嘿,这就奇了!韩霸老儿膝下五子,除了你们那已出嫁的大姐,实实在在出钱出力,派人进山搜寻,其余四个,哪个没来寻老子的晦气?难不成当老子是泥捏的菩萨,任尔等搓扁揉圆?还是把老子当成了三岁痴儿?老子不妨把话挑明了,你那三个哥哥姐姐,好歹还知道给老子个人许些金银好处,只是老子骨头硬,不肯出卖帮中兄弟罢了。敢借刘公子这柄天外神兵来压老子的,你韩廷,还是头一个!”
此言一出,韩廷一张俊脸登时涨得如同猪肝,先前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胸口剧烈起伏,显是羞愤已极,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端坐主位的刘惑,将两人唇枪舌剑、神态变幻尽收眼底,眼中终于显露出了些许笑意。他见韩廷被霍刚逼得方寸大乱,心中大感快意,这正是他想看的“好戏”。
他轻轻一抬眼皮,示意侍立身旁的玉簟秋。那女子虽也吓得花容微白,纤手微颤,却强自镇定,忙不迭地捧起温在暖炉上的玉壶,小心翼翼地为刘惑面前那只羊脂白玉杯续满了琥珀色的佳酿。刘惑悠然举杯,凑近唇边,心中暗道:“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画舫之内,气氛已如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韩廷身后,四名剽悍劲装的大汉目露凶光,手按腰间兵刃,显是其心腹死士,只待少主一声令下,便要扑杀上前。
霍刚虽只孤身一人,方才又被刘惑一招间震退,趁手的九环鬼头刀此刻还孤零零地高悬在画舫雕梁之上,但他昂然挺立,虬髯戟张,周身杀气凛然,宛若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气势反倒更盛韩廷一方数倍。明眼人一望便知,若当真拳掌相向,空着手的霍刚,胜面依然极大。
两旁侍奉的婢女皆是风月场中打滚的人物,见惯了场面,此刻也知凶险万分,早已悄无声息地避入后舱,唯恐被殃及池鱼。偌大的舱室之内,只剩下玉簟秋一人,虽吓得香肩微颤,却仍咬着樱唇,强撑着侍立在刘惑身旁,未曾离去。珠帘绣毯,檀香缭绕的精致画舫,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肃杀之气。
眼看两伙人杀气腾腾,如同两堆浇足了油的干柴,只差一粒火星便要轰然爆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般突兀地流淌进来,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皆是江湖豪杰,若执意要在此处印证武功,分个高下,小僧原也不该拦着,坏了江湖规矩。”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众人闻声,齐刷刷侧目望去,但见侧席之上,那尊稳坐如泥塑金刚般的胖大和尚,眼皮倏然一颤,竟缓缓睁了开来。
他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最后落在刘惑身上,微微颔首,才继续温言道:“只是,尚有一事,小僧心头不明,如鲠在喉。斗胆恳请两位施主暂且息怒,为小僧解惑一二。此事关乎眼前是非,或许也能解了这无谓的争斗。”
此言一出,端坐主位的刘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遗憾之色,仿佛正看到精彩处的好戏,却被人强行按下了暂停。他心中暗道可惜,未能见得这两虎相争,血溅画舫的场面。然而,开口之人并非等闲,乃是他的好友不敬。此人虽平日看起来懒懒散散,万事不萦于心,行事却是滴水不漏,沉稳老练至极。他既在此刻现身开口,必定是察觉到了什么自己未曾留意的关窍,绝非无的放矢。
刘惑深知好友为人,只得强自按捺下心中那份唯恐天下不乱的看热闹心思,将手中把玩的羊脂白玉杯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在霍刚与韩廷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回不敬身上,嘴角微扬,朗声道:“哦?难得你这惫懒和尚也有想不明白的时候。也罢,既然是你开口,这个面子总要给的。霍帮主,韩公子,不如先听听我这好友有何高见?”
他虽语调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那两人便是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在肚子里。
韩廷正被霍刚挤兑得下不来台,羞愤欲狂,几乎就要下令动手,此刻被这突然出现的和尚打断,又被刘惑言语按住,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更是青红变幻。霍刚亦是气势一滞,豹眼圆睁,瞪着这不速之客的和尚,粗声喘气,但碍于刘惑发话,也只得暂时按兵不动,看这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敬刘惑的调侃只是报以温和一笑,目光如清澈的溪水,缓缓转向霍刚与韩廷,仿佛要穿透两人脸上的怒容,看清那深藏心底的真相。
第158章 威势
霍刚与韩廷两人耳闻刘惑已然首肯,心中虽对这与画舫风格格格不入的和尚来历有所疑惑,但刘公子金口已开,在这画舫之上便是规矩,无论如何也得暂且按下火气,听上一听。
霍刚身为海沙帮副帮主,乃是刀头舔血、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老江湖,反应何等迅捷。他觑见韩廷被自己方才那番诛心之言噎得尚未完全回神,立刻抢先一步,对着不敬抱拳拱手,声若洪钟,显得坦荡无比。
“大师慈悲!您有何疑惑,但问无妨。俺霍刚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行事光明磊落,但凡小人知晓的,必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响,既表了态,又隐隐压了韩廷一头。
韩廷被霍刚这声若洪钟的抢白震得一凛,瞬间从羞愤中惊醒,暗骂自己险些又被这莽夫抢了先机。他到底是读书人出身,心思玲珑,当下强压怒火,也朝着不敬深深一揖,脸上挤出几分诚恳,声音也刻意放得平稳恭敬。
“大师所言极是。小可韩廷,方才一时激愤,失礼了。大师既有垂询,小可自当洗耳恭听。大师放心,小可必当将所知一切内情,尽数相告,绝无半分隐瞒。”
他姿态放得低,言语也更文雅,力图扳回一城。
不敬双手合十,口宣佛号,目光平和地在两人身上扫过,仿佛并未察觉这言语间的机锋暗涌。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如初,抛出一个疑问。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二位施主皆是一方豪强,海沙帮与漕帮更是洛阳地面上响当当的字号。按常理而论,纵有纠纷龃龉,无论闹到何种地步,终究是贵两帮自家之事。退一万步说,即便需要外人调停,这洛阳城中卧虎藏龙,德高望重、能为两帮说和之人,想来也不在少数。小僧百思不得其解的便在此处。为何此事,偏偏就落在了刘施主这位昨夜舟车劳顿,甫抵洛阳的松江府首富公子身上,来为二位调解。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刘施主远来是客,岂有让客人甫一落脚,便卷入本地江湖恩怨的道理?”
刘惑乍闻此言,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透体生寒。他素来自诩机敏过人,方才看戏时只觉一切尽在掌握,却浑然未觉自己竟也成了他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自霍刚登船以来,那一番番恭维奉承,如醇酒般令人醺然,竟让他疏忽了此事最根本的蹊跷之处。他刘惑,一个昨夜才踏足洛阳的外乡富商之子,凭什么能卷入并“调解”本地两大帮派的生死恩怨?此刻被挚友一语点破,心中警铃大作,立刻看向霍刚与韩廷二人,他倒要听听他们如何自圆其说。
不敬禅师这一问甫落,霍刚那虬髯密布的脸上顿时阴晴不定,肌肉微微抽搐,显是触及了要害,有难言之隐。而韩廷则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狂喜,抢着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急切与无辜。
“大师明鉴!此事小可实不知情啊!”
他语速极快,马上就要将所有责任都泼出去。
“只因近日小可为了防备这霍老贼再施诡计,特遣了几名得力手下,日夜紧盯着他的行踪。今晨探得他天不亮便鬼鬼祟祟直奔这通济渠的画舫而来,小可唯恐他又要搅动风雨,祸及无辜,这才心急火燎地带人尾随而至。到了河边,听那摆渡的艄公言道,霍刚已然上了刘公子的画舫。小可忧心如焚,深恐刘公子初来乍到,不明就里,被这老贼的花言巧语所蒙蔽,这才不请自来,冒昧登船!一切皆因这霍刚而起,小可实是情非得已,只为护刘公子周全!”
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副干系都推到了霍刚头上。
霍刚听着韩廷这颠倒黑白的言语,脸色愈发难看,嘴角紧抿,额头青筋微跳,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难言的苦楚,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秘密哽在喉头,吐不出又咽不下。
不敬禅师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注视着霍刚脸上的变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阿弥陀佛。霍施主,你若实在有难言之隐,不愿吐露实情,小僧与刘施主皆是外人,自然不便强求。只是如此一来,难免令人生疑,恐施主心中另有丘壑。这后面的忙,小僧与刘施主纵然有心,恐怕也是无从帮起了。”
刘惑闻言,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雪亮。他不再看霍刚,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面前那只羊脂白玉酒杯,却并非饮酒,而是将其缓缓置于案几之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随即,他伸手便要去取那温在一旁的紫砂茶壶,这分明是端茶送客的朝堂规矩。
霍刚虽是个粗犷汉子,但混迹江湖多年,这些场面上的门道岂能不懂?眼见刘惑这无声的逐客令即将出口,他心头大急,知道今日若不能坦诚相告,非但前功尽弃,更会彻底得罪这位背景深厚的刘公子,日后海沙帮恐有大难。
他猛地一跺脚,踩得画舫地板都似微微一震,急声道:“慢来!慢来!公子且慢!大师……唉!小人说!小人说便是了!”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不敬,眼中充满了无奈、羞愧,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沉而艰涩。
“此事……此事说来惭愧!小人也是得了高人指点!”
他艰难地吐出“高人”二字,仿佛重逾千斤。
“高人?”
刘惑眉峰骤然一挑,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心中凛然:这位“高人”竟对他们双方的行踪了如指掌。不仅知道霍刚的困境和行踪,更可怕的是,连他刘惑昨夜方至洛阳,今早一时兴起包下画舫戏弄不敬这等临时起意,绝无第三人知晓的私密举动,竟也在那“高人”的预料之中。
此人若非真有推演天机之能,不逊于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不敬小和尚,那便是自己一行人从踏入洛阳城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之前,一举一动便已落入了对方的严密监视之中。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足以令这位素来智珠在握的松江贵公子感到一股刺骨的凉意,毛骨悚然!
第159章 高人
刘惑心中疑窦丛生,如乱麻纠缠,无数念头纷至沓来。然而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不敬,见其神色虽淡,然而手中不知何时已将腕上的念珠解了下来,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高人也自有考量。
他心中想道:“这小和尚平日惫懒,一旦认真,必有深意。他既已出头盘问,此刻我再插言,反倒乱了方寸。”
一念及此,他便按捺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索性将身体往椅背里又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杯边缘,摆出一副静观其变的姿态,目光却锁在霍刚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韩廷见霍刚语焉不详,只提高人,心中既有先前被压下的火气,又有在刘惑面前表现一番的意思。是以嗤笑一声,语带尖酸地嘲讽道:“高人?呵,霍帮主,什么了不得的高人,说出来也让小可开开眼界?莫不是哪个庙里跑出来指点江山的野狐禅,或是哪个犄角旮旯里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吧?”
霍刚对刘惑与不敬尚有几分敬畏忌惮,对韩廷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却是积怨已深,此刻被他冷嘲热讽,登时勃然大怒,猛地转头,豹眼圆睁,虬髯几乎要根根竖起,声如震雷般吼道:“黄口小儿!你懂个屁!井底之蛙,也敢妄议日月之辉?以你这点微末身份和浅薄见识,那位高人只怕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看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识?”
“你……!”
韩廷被当众如此辱骂,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手指着霍刚,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发作。
“阿弥陀佛。”
就在这火药桶即将再次点燃之际,不敬那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韩施主,稍安勿躁。是非曲直,总要听个明白。还请让霍施主将话说完。”
他的目光落在韩廷身上,那双看似无神,甚至有些涣散的眸子里,此刻却仿佛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定力。
韩廷被这不敬一看,心头没来由地一凛。他仔细打量这灰袍僧人,见他身形微胖,气息内敛,确实不像身负上乘武功的模样,但那眼神却又让他隐隐觉得不简单。再想到刘惑对其的看重,韩廷强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狠狠瞪了霍刚一眼,终究还是将冲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哼!”
不敬这才转向霍刚,依旧是那副温吞吞的样子道:“霍施主,请继续吧。”
霍刚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不敬。此时霍刚脸上肌肉扭曲,显是内心挣扎激烈到了极点,半晌,才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颓然叹道:“大师非是我霍某人存心隐瞒,实在是那位‘高人’的来头太大。大得惊人!小人真是连提起他的名讳,都觉得心惊肉跳,双腿发软啊!”
不敬闻言,两道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首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缓声道:“阿弥陀佛。小僧只知佛门有云,众生平等。即便是九五之尊、当今圣上,威加海内,似乎也不至于让霍帮主这等江湖豪杰,畏之如虎,连名讳都不敢提及吧?”
霍刚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无奈。
“大师……您是方外高人,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在泥泞里打滚的苦处。您说得对,当今圣上?那对我们这些跑江湖、混码头的苦哈哈来说,实在是云端上的神仙,八竿子也打不着!他老人家一句话能让江山变色,可落到洛阳这小小地界,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可这位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恐惧,声音压得更低,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他……他就是这洛阳城的天。是这十三朝古都真正的主子。在这洛阳城里,他老人家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就是一言九鼎。上至官府衙门,下至三教九流,黑白两道,无论是明面上的章程,还是暗地里的规矩,都要仰他鼻息,看他的脸色行事。官府老爷要坐稳位置,得向他问路;江湖同道要开山立柜,得向他拜码头!说他老人家是这洛阳城真正的主管?嘿,那是说轻了。他是这洛阳地界活着的阎王爷!”
此言一出,画舫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不敬那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此刻骤然睁开一线。
刘惑更是心头剧震,摩挲玉杯的手指猛地停住。他这位松江首富之子,见惯了江南豪商巨贾的威风,也听闻过朝堂重臣的权势,但能将一座千年帝都,卧虎藏龙之地掌控到如此地步,令一个桀骜不驯的江湖帮派首领畏之如虎、连名讳都不敢提的人物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两人心中的好奇瞬间被点燃,如同燎原之火。这洛阳城中,竟隐藏着如此一位手眼通天,权势熏天的神秘巨擘?此人究竟是谁?!
只听霍刚又道:“两位,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若小人此刻胆敢在此地说出那位高人的名讳,只怕过不了半个时辰,这番话就会一字不差地传入他老人家的耳朵里!这洛阳城以及周边,于他而言,便如掌上观纹,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惑和不敬,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祈求。
“公子、大师,您二位是过江的强龙,是这洛阳城的过客。无论在此地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于他老人家那等云端之上的人物而言,不过是清风拂山岗,无伤大雅。事后拍拍衣袖,自可逍遥远去。”
“可小人不一样啊!小人一家老小,海沙帮上下数百口弟兄,根都在这里。还要靠着这洛阳城的水陆码头讨一口饭吃。今日之事,就算最终传入他老人家耳中,以他老人家的胸襟气度,或许只当是蝼蚁的几声聒噪,根本不屑一顾。”
他话虽如此,眼中却无半分侥幸,只有更深的忧虑。
“然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江湖风波恶,人心更难测!万一……万一哪句话犯了忌讳,惹得他老人家心中稍有不快……他老人家甚至无需亲自动手,只需一个眼色,一道无声的谕令……我海沙帮在这中原大地,便再无立锥之地!想再踏入中原半步,恐怕比登天还难了!”
第160章 指点
霍刚那铁塔般雄壮的身躯,此刻竟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微颤抖起来,豆大的汗珠从虬髯密布的额角滚落。他双手扶着膝盖,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此情此景,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一位在刀光剑影中闯荡半生、统领数千帮众的江湖豪强,竟会因提及一个名字而惊怖至此!
韩廷在一旁冷眼旁观,见霍刚如此作态,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升起一股鄙夷,忍不住嗤笑。
“呵!霍老贼,你这戏演得倒是逼真!小可在这洛阳城生,洛阳城长,整整二十余载,上至知府衙门里的老爷,下至街边泼皮无赖的混混头目,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什么人物没见过?什么风浪没听过?怎的就从未听闻过,这洛阳城里还藏着一位能让你这‘铁胆’霍刚吓得屁滚尿流的‘活阎王’?怕不是你危言耸听,故弄玄虚吧?”
霍刚闻言,竟罕见地没有暴怒反驳。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嘲讽,甚至还有一丝看死人般的目光,深深地瞥了韩廷一眼。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好奇:以那位大人物的通天手段,定会知晓韩廷今日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只是他会否降下雷霆之怒,给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来一番小惩大诫?
“阿弥陀佛。”
不敬的声音再次响起,似古寺晨钟,压下了舱内弥漫的恐惧与躁动。
“霍施主,你心中所惧,小僧已明了。你虽未言其名,但其势其威,已如泰山压顶,令人侧目。只是,小僧心中尚有一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霍刚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不敬。
不敬缓缓捻动着掌中乌沉沉的佛珠,那“嗒…嗒…”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画舫的雕梁画栋,望向那巍巍宫阙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深沉。
“若如霍施主所言之人,若真能只手遮天,将这座十三朝帝都掌控得如此滴水不漏,令官府俯首,江湖噤声,此等滔天权势,已非寻常江湖巨擘所能企及,几近列土封疆之实!”
他话语微顿,问出了那个直指核心,也问出了刘惑心中同样巨大疑窦的问题。
“朝廷难道就坐视不理?任由如此人物盘踞洛阳重镇,而不闻不问么?”
这不单是疑问,更是一种基于江湖常识的质疑。不敬身为天台弟子,虽跳出三界外,却也深知这天下运转的根本法则。
盖因为纵览江湖,即便是洛阳城旁的少林寺,贵为禅宗祖庭,执武林牛耳,千年古刹,声威煊赫。外人看来,嵩山千里,除了供奉中岳大帝、自汉武帝起便由朝廷直辖的太室山太岳庙,其余峰峦叠嶂仿佛尽在少林掌握。然则,少林寺僧众心中明镜也似,这不过是表象。寺中每年所收田租、香火、供奉,无论明暗,三成之数,皆需分毫不差,规规矩矩缴纳朝廷赋税。此乃朝廷定下的铁律!若敢违逆?何须朝廷调动那威震天下的数十万禁军?只需一位如前些日子不敬遇到的那位李圳李将军一般久经沙场、深谙军阵之道的宿将,持虎符,率洛阳周边府县驻守的两千精锐甲士,带上几门机关炮,配齐强弓劲弩,粮秣充足,辎重齐备,便足以踏破山门,将那七十二绝技的威名碾作齑粉。纵有达摩祖师神功护体,又岂能抵挡千军万马、铁蹄洪流?强如少林,亦需在朝廷这煌煌天威之下,俯首称臣,谨守本分。
少林尚且如此,天下其余门派、帮会、世家,又有哪个敢真正捋朝廷虎须?莫不是被那冰冷的炮口指着脑袋,战战兢兢,顺服无比。
正因深谙此中关节,不敬的困惑才愈发深重。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尤其是洛阳这等天下中枢、漕运咽喉的重镇,向来是重中之重,防范严密如同铁桶。岂能容忍一股不受掌控,甚至能凌驾于官府之上的庞大势力在此生根发芽,成为名副其实的“地下之王”?这完全悖逆了庙堂制衡江湖的常理!
霍刚听着不敬这发自肺腑、条理分明的质疑,脸上的苦涩与恐惧交织,反而更加浓郁了。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与敬畏的叹息。
“唉!”
霍刚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惨然道:“罢了!罢了!反正今日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无论小人再说什么、做什么,都逃不过那位老人家的耳目!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就全抖搂出来!”
他再次看向韩廷,眼神中充满了讽刺与悲哀,就像看着一个不可救药的顽童,说道:“韩家小子,你道这世上为何如此不公?这便是时也!运也!若你爹韩霸此刻好端端地坐在漕帮总舵那把虎皮交椅上,老子霍刚今日用得着跑到这风月之地,在刘公子面前丢人现眼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勇气,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回荡在舱内。
“黑道自有黑道的法度!有些规矩,是刻在骨头缝里的!老子既然能花上泼天的人情,豁出老脸,求那位‘高人’为自己指点一条明路,那么,只要代价足够,自然也能求动他老人家金口玉言,将两帮的恩怨彻底摆平。”
“可你爹韩霸这一失踪事情就他娘的彻底变了天!他留下的你们这几个宝贝儿女,显然没一个够格继承他那份见识和人脉。你们这群雏儿,根本不知道这洛阳城真正的水有多深,更不知道头顶上悬着怎样一尊真神!为了争抢那把帮主的椅子,你们眼里只剩下利益和权柄,恨不得立刻将我海沙帮拆骨吸髓,当作你们上位的垫脚石!”
“老子被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逼得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再次腆着老脸,用尽了最后一点微薄的情分,求到了那位‘高人’的门下。结果呢?”
他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那位老人家连我的面都懒得一见。只派了个连脸都看不清的影子,传下一句话”
他模仿着那可能毫无感情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明日辰时,通济渠画舫。’”
霍刚摊开蒲扇般的大手,眼中充满了迷茫与一丝最后的希冀。
“就这一句!再无其他!他老人家说,到了那里,自然就……‘有个说法’。所以,老子才像只没头苍蝇,一大清早就撞到了这画舫上,才有了后面这一摊子烂事!”
第161章 白马
刘惑至此方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了霍刚这莽汉先前为何敢对自己挥刀相向。原来这厮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那“高人”的用意全然不明,情急之下,竟用了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法子,砍上一刀,试试深浅。此等蛮横逻辑,倒也符合这莽夫的心性。然而,新的疑云却又笼罩在他心头。
他与不敬,纵有通天本领,也不过是昨夜方至洛阳的生客。那幕后之人,竟将这关乎两帮生死存亡的难题,径直引到他们二人面前,这究竟是太过抬举,还是另有所图?
更让他眉头紧锁的是韩家内乱。眼前这位韩廷,听霍刚所言,分明是韩霸几个子女中最不成器、最不知深浅的一个。即便他刘惑今日凭着身份手段,暂时压服了韩廷,令其与霍刚达成某种和解。可韩家其余那几位虎视眈眈的儿女会认账吗?漕帮那些手握实权的元老、堂主们会买账吗?一个韩廷的承诺,在漕帮内斗的漩涡中,怕是连一张废纸都不如。这其中的关节盘根错节,莫说霍刚这粗人理不清,便是他刘惑此刻也觉千头万绪,如坠雾中。
念及此处,刘惑下意识地将探寻的目光投向身侧的不敬。这小和尚或许能窥破此局几分玄机?
只见不敬双手合十,灰布僧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兀自惊魂未定的霍刚身上。
“阿弥陀佛。霍施主,那位‘高人’在此地手眼通天,几近生杀予夺之权,小僧已是了然。你耗尽人情,方求得他老人家一句指点,此中艰难,可想而知。然则,以此等人物之身份地位,日理万机,胸怀丘壑,所思所想早已超脱凡俗恩怨。他既肯为你指路,引你至此,便自有其一番道理在其间。断然不会仅仅因你今日在此地提及了他的名讳,便降罪于你,为难你海沙帮上下。”
霍刚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深,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都吸进去,用以压下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挣扎着挺直了些脊背,对着不敬道:“大师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是小人愚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位既让小人来此寻二位,必然是算定了二位有解决之道。是小人被猪油蒙了心,疑神疑鬼”
他这番话,既像是在说服不敬和刘惑,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只是道理虽明,真要让那个名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却比登天还难。霍刚几次张开那满是虬髯的嘴巴,嘴唇哆嗦着,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扼住了咽喉,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豆大的汗珠再次从额角滚滚而落,砸在船板之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啪嗒”声。
他这副惊惧到失语的模样,连一直抱着看戏心态,认定霍刚在装神弄鬼的韩廷,心头也不由得“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忍不住暗自嘀咕:“难道……这洛阳城里,真有什么了不得的隐秘,是我这漕帮少主都无从知晓的?这霍老贼可不似作伪啊!”
众目睽睽之下,霍刚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他猛地闭上眼,从牙缝里,用尽全身气力,挤出了两个重若千钧的字:“杧慧!”
名字刚说出口,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浑身力气瞬间泄尽,“噗通”一声,彻底瘫软在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如同一条离了水的鱼。
“杧慧?”
刘惑眉头紧锁,在脑海中急速搜索着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武林耆宿乃至朝堂勋贵,却是一片茫然。
这个名字,于他这位见多识广的松江府公子而言,竟也陌生得很。他下意识地侧目看向侍立一旁的玉簟秋。这女子依旧低眉顺眼,面上平静无波,仿佛那名字她早就已经知晓。也不知她是早已知道此名,还是在这风月场中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不敬则微微垂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明亮。他捻动佛珠的手指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凝滞,仿佛这个名字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根弦,正在静默地思索、印证着什么。
而另一边的韩廷,在听清那两个字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先是极度的茫然,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可能的组合,紧接着,一种荒诞绝伦、难以置信的神色迅速爬满他的脸庞。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厉刺耳,在这寂静的舱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杧……杧慧?!”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瘫软在地的霍刚,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你……你说的是……是现今白马寺的住持方丈,杧慧大师?!那个讲经说法、慈眉善目,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声佛号的杧慧大师?!”
霍刚瘫软在地,浑身汗出如浆,气息粗重如拉风箱,方才吐出那两个字,仿佛已耗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面对韩廷的质疑,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那颗硕大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肯定地上下点了两下。动作幅度虽小,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无声地确认了。
“你……你点头了?!” 韩廷看着霍刚那死狗般模样下的点头动作,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他俊朗的脸庞瞬间扭曲,充满了极度的荒谬与难以置信,声音因为激动和信仰崩塌的冲击而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几乎要掀翻画舫的雕梁:
“霍老贼!你休要在此装神弄鬼,血口喷人!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他猛地一指船舱之外,白马寺所在的方向,近乎疯狂道:“杧慧大师?!你说的可是那位宝相庄严、德高望重,如今执掌白马寺,为天下僧俗共仰的杧慧方丈?!那位讲起《四十二章经》来,字字珠玑,天花乱坠,舌绽莲花的得道高僧?!那位每逢年节,我父韩霸必沐浴焚香,恭恭敬敬领着阖帮上下、我韩氏全族,前往白马寺大雄宝殿,虔诚跪拜,聆听其开示法音的大德?!那位连踩死一只蝼蚁都要合十诵念往生咒,悲悯之心泽被众生的圣僧?!”
韩廷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他老人家数十年如一日,深居简出于白马古刹,青灯古佛,一心悟道,弘扬佛法。声名远播,便是朝堂衮衮诸公,亦以能得大师一句开示为荣。这样一位超凡脱俗、慈悲为怀的佛门领袖,怎会……怎会是你口中那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洛阳黑白两道、视人命如草芥的‘活阎王’?!霍刚!你……你简直丧心病狂!竟敢如此侮蔑圣僧!其心可诛!其言当拔舌下地狱!”
第162章 杧慧
韩廷这番声嘶力竭、饱含信仰激情的辩护,虽未能打消刘惑心头的疑虑,却也让他对这杧慧方丈在洛阳地面上的显赫声望有了直观认识。能让漕帮帮主韩霸都奉若神明的人物,其影响力确实非同凡响。
只是,刘惑心中仍有不解。他自幼生长于江南,见惯了国清寺、金山寺、灵隐寺的香火鼎盛,更熟知嵩山少林的赫赫威名。这洛阳白马寺,他只知道是“释源祖庭”,佛法东传的第一站,地位尊崇无比,可若论及在江湖上的势力与威望,似乎远不及执武林牛耳的少林派。
缘何韩廷这位漕帮少主,听闻霍刚指认杧慧,竟会激动到近乎失态,仿佛心中神像被亵渎?
他将探寻的目光投向不敬:“大师,这白马寺……于江湖之中,究竟有何说法?能让韩公子如此……嗯,心折?”
此刻的不敬,反而最能理解韩廷那近乎癫狂的激动。他双手合十,眼帘微垂,将缘由徐徐道来。
“阿弥陀佛。刘施主有所不知。据史载,东汉永平七年,汉明帝夜梦金人,身高丈六,项佩日光,飞行殿庭。帝问群臣,有通人傅毅奏曰:‘臣闻西方有神,其名曰佛。’帝遂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一十八人,出使西域,访求佛法。”
不敬的声音平和悠远,仿佛将众人带回了千年之前。
“永平十年,蔡愔一行,于大月氏国遇中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二僧感其诚,遂以白马驮载佛经、佛像,随汉使东归洛阳。初居鸿胪寺,然鸿胪乃接待四方宾客之所,非僧伽久居之地。次年,明帝敕令于洛阳城西雍门外三里御道北,兴建精舍,为安置天竺圣僧、供养佛宝之所。因白马驮经之功,敕名‘白马寺’。此乃中土第一座敕建官寺,开华夏梵刹之先河,尊为‘释源’、‘祖庭’,实至名归。天下佛门弟子,无论南北宗派,凡至洛阳者,无不心怀虔敬,必当登临祖庭,顶礼参拜。小僧此行,亦存此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犹自愤愤不平的韩廷,继续道:“至于韩施主所言,杧慧方丈精擅讲诵之《四十二章经》。此经来历亦非凡。它并非一部完整译出的佛典,实乃摄摩腾与竺法兰二位尊者,于白马寺中,择《杂阿含经》与《中阿含经》之精要,并融摄部分儒家《孝经》之义理,编译而成,共分四十二章节。其文虽简,其义却深,更兼其乃中土译传之第一部佛经,意义非凡,如同佛法东渐之第一缕晨曦。其地位之崇高,于佛门之中,不啻圭臬。杧慧方丈能将其讲得天花乱坠,引人入胜,足见其佛法造诣精深,辩才无碍。”
刘惑眨了眨眼,不敬这番引经据典、追根溯源的解说,确实将白马寺那“释源祖庭”的宗教与文化地位讲得透彻无比,也解释了韩廷乃至整个漕帮为何对其如此尊崇。
然而刘惑心中疑惑却更甚,他深知宗教的崇高地位,在绝对的世俗权力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白马寺地位再尊崇,终究是“寺”。历朝历代,“法难”一起,管你什么祖庭释源,敕令一下,顷刻间便是庙宇倾颓,僧众星散,该闭门谢客就得闭门,该还俗归家就得还俗!强如少林,亦需在朝廷军威与赋税铁律面前低头俯首。一个寺庙的方丈,即便声望再隆,讲经讲得天花乱坠,他又凭什么能拥有霍刚口中那等凌驾于官府、掌控整个洛阳地下秩序的滔天权势?这根本是悖逆了庙堂与江湖、神权与世俗之间那根深蒂固的势力分野!
光凭一个“释源祖庭”主持的身份,绝无可能做到霍刚所描述的一切!这背后,必然隐藏着远超常人想象的、更加黑暗与复杂的真相!
刘惑想到这儿目光瞬间扫过舱内众人,想从他们身上找些答案。
霍刚瘫在地上,面如金纸,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那名字带来的恐惧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指望他此刻能说出个子丑寅卯,那是痴人说梦。
刘惑又转向侍立一旁的玉簟秋。这女子依旧低眉顺眼,纤纤素手执着温玉酒壶,正将琥珀色的琼浆徐徐注入刘惑面前的白玉杯中。动作轻柔优雅,姿态娴静如画,仿佛方才那声石破天惊的轻笑从未发生。她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神情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斟酒这一件事,对周遭的惊涛骇浪、剑拔弩张置若罔闻。刘惑心中雪亮:此女定是知情者,但她此刻摆明了是锯嘴葫芦,多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便在此时,一直转着念珠,低头思索的不敬开了口。
“阿弥陀佛。刘施主,若依霍施主所言,掌控这洛阳城地下乾坤、令官府俯首、豪强噤声者,确系白马寺方丈杧慧大师,那么,此事虽然惊世骇俗,细思之下,倒也……说得过去。”
“什么?!”
刘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这小和尚绝非信口开河之辈,开口必然言之有物。刘惑自己还在质疑一个寺庙方丈何以拥有如此悖逆常理的滔天权势,此刻不敬竟说“说得过去”?
“小和尚!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你莫非真知道些什么我等不知的隐秘关节?快说!”
不敬迎向刘惑灼灼的目光,神色却依旧沉静如水。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这画舫之外,那烟波浩渺、舟楫如织的通济渠,以及更远处,洛阳城中鳞次栉比的屋舍、喧嚣的街市。
“刘施主,你且看这洛阳城。它不仅是十三朝古都,更是天下漕运之咽喉,九州财富汇聚所。天下豪富无论在哪里经营,此处必然有他手下的人员流动。”
不敬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霍刚接着道“海沙帮纵横大海,货走江河,依靠的乃是水上的命脉,盐、铁、私货,乃至军需,皆可借水道流通。漕帮盘踞码头,扼守的是水路的枢纽,同时连接陆路通道。粮秣、布帛、南北奇珍,皆由其手分配流转。这两帮之争,表面是江湖恩怨,实则争的是这洛阳水陆通衢的掌控之权,争的是那足以撬动半个中原财富的钥匙!”
刘惑听得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绝非普通人,又怎会听不出不敬的弦外之音?
第163章 地藏
不敬喘了口气,玉簟秋从刘惑身边款款走了出来,动作优雅,却走得很快,也不见她提起裙摆,几下就到了不敬身边,惹的不敬多看了两眼。
却见她从旁边的柜子里掏出一套茶碗,放在不敬面前,给不敬缓缓倒上一杯茶水,这次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做了一个这艘画舫主人应该做的事情。
不敬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酒,方接着道:“试问,在这洛阳地界,若真有一人,能如霍施主所言,能理解令官府俯首,令黑白两道噤声,一言可定兴衰,一念可决生死,那么,此人手中所握,岂能仅仅是虚无缥缈的信仰与清名?”
他转头看向河水,喃喃道:“香火鼎盛,信徒如云,供奉如海……此乃其一。千年古刹,田产广袤,山林无数,富可敌国……此乃其二。更兼佛法普度,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达官显贵,乃至……江湖豪强,皆入其门墙,或为信徒,或求庇佑,或结善缘……一张无形巨网,早已覆盖整个洛阳。”
不敬的目光落回到刘惑震惊的脸上,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信仰可聚人心,财富可通鬼神,人脉可织罗网。三者合一,再辅以深不可测的智慧与手腕,在这远离庙堂中枢,利益盘根错节的洛阳重镇,经营十数年成就一位隐于佛光之下、却能只手搅动风云的地下之主又有何不可能?所谓‘地下阎王’,或许并非其真貌。但借佛门清净地,行掌控乾坤事,这,便是杧慧大师,真正的‘威势’所在。其根基之深,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江湖门派,乃是扎根于这洛阳城千年积淀的财富命脉与人心网络之中。”
不敬禅师一番剖析,抽丝剥茧,将信仰、财富、人脉喻为构建“地下阎王”权柄的三大支柱,其言凿凿,其理昭昭,听得刘惑心旌摇动,寒意透骨。
那繁华的洛阳城景,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一张由无数虔诚信仰、金山银海、错综关系交织而成的无形巨网,而白马寺巍峨的佛塔,便是这张巨网的中心枢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佛门枭雄……” 刘惑咀嚼着不敬最后的定论,心中翻江倒海。不敬所言,逻辑严密,似乎已将不可能化为了可能。可是一个念头忽然又将他拖回了现实。
朝廷!
刘惑抬起头,看向不敬,嘴角勾起笑意,先前被不敬话语震慑的凝重瞬间消散大半。
“好个小和尚!”
刘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
“你这番话,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差点真把我也绕了进去。端的是一副舌灿莲花的好本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与不敬对视着,想要从他眼睛里看见方才那番分析不过是一个玩笑。
“可你莫要忘了!方才,是谁掷地有声地点出那‘煌煌天威’?是谁以少林为鉴,言明纵有七十二绝技,也难敌朝廷两千铁甲?是谁口口声声说着‘庙堂制衡江湖’乃是铁律?你比我更清楚朝廷的威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尤其是在洛阳这等漕运咽喉、赋税重地,朝廷的耳目密布如网,岂会容得下眼皮子底下,有人能只手遮天、凌驾官府之上,行那‘地下阎王’之事?”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白玉杯,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仿佛敲打着不敬话语中的破绽。
“就算杧慧大师真如你所言,集佛门之信、巨贾之富、江湖之网于一身,成了这洛阳的‘地下之主’。可这‘主’,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主’!他再如何权势熏天,也需假借白马寺方丈这层‘佛光’遮掩!一旦暴露于朝廷法眼之下,一道圣旨,管你什么千年古刹、信徒如云,管你什么富可敌国、人脉通天,法难一起,顷刻烟消云散。强龙不压地头蛇?那是没遇到真龙天子!”
他笃定道:“所以,小和尚,你告诉我,这位杧慧大师,纵有泼天的本事,又凭什么能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瞒天过海、只手遮天的把戏?他就不怕……玩火自焚?”
刘惑说完好整以暇地端起玉杯,准备欣赏不敬如何自圆其说,或是认输。
不敬却只是叹了口气,摇头道:“刘施主,你此言确是大谬。”
刘惑剑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大谬?何处有谬?”
只听不敬道:“谁告诉你杧慧大师,是那‘地下之主’,便是那‘活阎王’?”
“什么?!”
刘惑彻底愣住了,手中的玉杯都忘了放下。他从未想到不敬会从这么刁钻的角度答话,下意识地重复着之前的认知。
“咱们方才不是说,这洛阳城有一位掌控生杀、令官府俯首、让霍帮主畏之如虎、连名讳都不敢提的‘活阎王’吗?霍刚亲口指认,便是杧慧大师!”
不敬道:“霍施主所言非虚,杧慧大师,确实拥有足以令洛阳城风云变色的力量,一言可定兴衰,一念可决生死。官府对其忌惮,豪强对其敬畏,黑白两道在其面前噤若寒蝉,亦是事实。然而杧慧大师,却绝非是那盘踞地下,翻云覆雨的‘阎罗王’。若真要以幽冥地府作比他老人家,更像是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
在场的诸位几乎同时失声说道。
不仅仅是刘惑,瘫软在地的霍刚猛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极度的茫然与不解。韩廷更是如遭雷击,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地藏王菩萨?这……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敬无视众人茫然的目光,双手合十道:“阎罗者,执掌生死簿,操弄轮回盘,生杀予夺,威压众生,乃恐惧之源。”
“地藏王菩萨者,发宏愿入地狱,非为掌控,而为救度。非为威压,而为平息。非为索取,而为仲裁。”
第164章 隐秘
刘惑眉头微蹙,看向不敬,心中疑云密布,开口道:“小和尚,你如此竭力为那杧慧开脱,莫非与他有旧?亦或这位杧慧大师,本就是你们天台宗门下高僧?”
不敬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刘施主此言差矣。白马寺乃我佛门万法之源,佛门本源所在,其方丈之位,历来超然于八宗之外,非属任何一宗。”
刘惑何等机敏,立时听出这小和尚言外之音,那杧慧大师恐怕于八宗精义皆未臻上乘。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道:“这倒奇了!既然他与你非亲非故,亦非同门,你这小和尚为何三番五次,要替他出头?莫非当真只为维护那佛门清誉?”
不敬脸上泛起一抹苦笑,摇头道:“刘施主此言,又将我等出家人看得太高了。和尚也是人,是人便逃不脱七情六欲的樊笼。千载岁月流转,佛门纵然依旧外表宝相庄严,金碧辉煌,可这‘清誉’二字……唉,怕是早已如风中残烛,难言其洁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偏偏在关键处点到即止,绕着那杧慧大师的身世打转,就是不肯直入正题。这可苦了旁边同样好奇心旺盛的众人。他们心焦如焚,满腹疑惑堵在喉间,偏生碍于眼前二人身份,既不敢插嘴催促,更不敢出言点破,只能目光闪烁,时不时偷觑二人神色。
刘惑何等人物,早已将这小和尚为何不肯明言的心思猜透八九分。他忽地哈哈一笑,站起身抄起面前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空杯,他对着不敬郑重一揖,朗声道:“大师,是在下孟浪了!不该强邀大师来此风月场中盘桓,更不该以言语相激,迫大师饮下那杯素酒。此乃刘某之过,在此赔罪!”
两人本就是知交,些许口角也不过是玩闹,不敬见他此刻如此郑重,心下也有些过意不去,连忙起身还礼,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素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白净的脸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这才缓缓坐下,叹道:“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小僧非是此意,实是……实是这位杧慧大师的身世来历,牵涉一段尘封已久的隐秘,个中情由,小僧实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惑见他终于松口,拊掌笑道:“哈哈,小和尚啊小和尚,你方才铺垫了这许多言语,此刻眼看便要揭开谜底,怎的反倒学起那江湖说书人,卖起关子来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还有何事是不当讲的?你但说无妨,刘某洗耳恭听!”
不敬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眼直视刘惑,目光澄澈而深邃,缓缓道:“施主明鉴。小僧之所以认定白马寺这位杧慧大师,堪称‘地藏王菩萨’再世,绝非虚言妄语。实因他的身份,从未刻意隐藏,他大可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之姿,以洛阳之主的身份,行走于这朗朗乾坤之下!”
方才还气息奄奄、仿佛随时要断气的霍刚,此刻胸膛的起伏竟悄然平稳了许多,呼吸也变得悠长匀净。他双目虽仍紧闭,一双耳朵却如机警的狸奴般微微耸动,显然已将周遭动静尽收耳底。
一直如鹰隼般紧盯着霍刚,生怕这煮熟的鸭子飞了的韩廷,此刻也略略放松了紧绷的肩背,只是目光仍如影随形。
玉簟秋莲步轻移,裙裾无声,再次飘至不敬小和尚身畔。素手执壶,将那只青瓷茶盏续得八分满,碧绿的茶汤氤氲着热气。这一次,她却不再旋身回到刘惑那边,而是手捧茶壶,亭亭玉立于不敬身侧,眼波流转间,显是准备随时再为这语出惊人的小和尚添水。
就连方才因惧怕漕帮与海沙帮火并而惊惶躲出去的几个婢女,此刻也耐不住好奇,悄悄自屏风后、珠帘旁探出半张脸来,屏息凝神,唯恐漏掉一个字去。
不敬对周遭变化恍若未觉,只是从容端起那盏新添的茶水,凑至唇边,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似乎给了他些许润泽与沉思的间隙。
他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这才以一种沉缓而清晰的语调,揭开了那段尘封的惊天秘辛。
“话说二十余年前,正值龙精虎猛、春秋鼎盛之时的先皇陛下,竟于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龙驭宾天!此事犹如晴天霹雳,震动了整个朝野宫闱。太医院所有圣手名医,尽数奉召入宫,轮番上阵,用尽毕生所学,将先皇遗躯里里外外查验了无数遍。可任凭他们如何望闻问切、殚精竭虑,竟也查不出一丝一毫的病灶端倪。前一天还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至深夜,精神矍铄更胜壮年的天子,怎会如此突兀地撒手人寰?最终,太医院院正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面对着如山压力与无边恐惧,只能颤巍巍地在脉案上落下‘无疾而终’四个无可奈何的大字。”
他声音微顿,画舫雅阁内落针可闻。不敬语气中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慨叹,继续道:“此祸之突然,实乃罕见。彼时,连先皇陛下身后安眠的陵寝,都尚未来得及破土动工,更令人扼腕叹息的是或许是命中注定我朝有此一劫?先皇膝下,竟只有七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承欢。最小的那位,当时尚在襁褓之中啼哭。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人不深信,以先皇那般龙马精神,诞育龙子,承继大统不过是早晚之事可偏偏就在这所有人都未曾设防,也绝然料想不到的关头,陛下他竟溘然长逝!”
不敬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沉重,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场席卷整个帝国的巨大风暴:
“一场突如其来的龙驭上宾,让整个朝廷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真空之中。举国无主,朝野震动。一个足以动摇社稷根本,令天下侧目的巨大难题,如同悬顶利剑,冰冷而残酷地摆在了所有王公大臣,宗室勋贵的面前,那便是谁来当这个皇帝?”
第165章 皇兄
随着不敬的话音,方才还弥漫着几分好奇与探究的空气,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韩廷、霍刚、玉簟秋乃至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婢女,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变得有些难看,眼神中更添了几丝难以言喻的惊惶与忌惮。
这等涉及皇家承继的秘闻,无论其真伪几何,岂是他们这等江湖草莽、风尘女子乃至一个看似清白的婢子所能置喙听闻的?知道得越多,脖子上的枷锁便越重。韩廷与霍刚这两位老江湖,心底更是泛起阵阵悔意。今日登上这艘画舫,原只为探听些江湖消息或是了结恩怨,谁承想竟一头撞进了这等泼天的秘闻漩涡之中?莫非这一切,也早在白马寺那位深不可测的杧慧大师预料之内?
唯有刘惑,眼中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精光更盛,隐隐透出兴奋之意。他日后志在庙堂,混迹江湖不过是少年心性,闲来无事的消遣。此刻听闻这等关乎当今圣上早年继位,堪称禁忌的宫廷秘辛,对他而言,不啻于打开了一扇窥探朝堂隐秘的门户,其中价值,远胜江湖上的刀光剑影。他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笑容,心说这小和尚果真是宝藏今日自己算是来对了。
不敬对周遭众人心绪起伏恍若未觉,亦或是根本不在意。他神色平静,目光悠远,仿佛依旧沉浸在二十多年前那场决定国运走势的事件之中,继续以那沉缓而清晰的语调,将那段秘辛娓娓道来。
“事已至此,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衮衮诸公,王侯将相,齐聚一堂,摒除成见,只为商议出一个社稷承继的万全之策。几番唇枪舌剑,昼夜争论,终是定下了三条择帝的铁律:
其一,新帝年岁,须得适中。太幼则难当大任,易为权臣所挟;太老则精力不济,恐难持久。更须体魄康健,莫要甫登大宝,便龙体有恙,徒惹天下忧疑。
其二,新帝须得贤能兼备。万不可再蹈昏聩覆辙,须有明辨是非、洞察秋毫之能,有驾驭群臣、安定天下之才。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新帝血脉,必出自先皇直系一脉!此乃维系宗庙血食、纲常伦理之根本,绝不容丝毫僭越!否则,便是祸乱之源,天下共击之!”
“此律一定,那登临九五的人选范围,便如抽丝剥茧,骤然缩小。诸位大人殚精竭虑,将宗室适龄子弟的名册翻来覆去,逐一品评考校。最终,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一人身上,就是阳城王那位年方十三的嫡长子。”
“此子自幼便显不凡,聪敏绝伦,过目成诵。年未及冠,已然学贯古今,于儒家经义更是造诣精深,引经据典,令宿儒亦为之叹服。更难得其品性端方,事亲至孝,尊师重道,温良恭俭,俨然是宗室子弟中不可多得的璞玉圭璋,光芒难掩!朝中诸公,几已认定此乃天赐我朝之明主!”
“唯有一样……”
不敬说到此处略有停顿,而后道:“让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心中略感不妥,便是这位小王爷,对释家佛法,竟有超乎寻常的痴迷。时常手捧佛经,参禅打坐,颇有几分方外之人的清寂。不过,此事在多数人看来,不过是少年心性的一种寄托,无伤大雅。谁人年少时,还没个心头之好?况且佛法导人向善,于帝王心术亦非全无裨益。故而此虑,终究未能动摇众意。”
“于是,朝中决议已定,遣出八百里加急的钦差仪仗,捧着明黄诏书,一路风驰电掣,直抵阳城王府。满朝文武,皆以为大局已定,只待新主入京,便可举行登基大典,告慰先皇,安定天下。”
不敬说得有些口干,喝了一口茶,玉簟秋立马为他续上,比之方才在刘惑身边还要殷勤些。
不敬向她微笑致谢,而后不敬接着道:“事情的发展,却如脱缰野马,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那位被寄予厚望的阳城王长子,面对这足以令天下人疯狂的至尊之位,竟在王府正堂之上,对着宣旨钦差,躬身长揖,言辞恳切却异常坚定地,拒绝了圣旨。”
“他自陈年幼识浅,才疏德薄,恐难担此江山社稷之重,恳请钦差回京复命,请诸位大人另觅贤能。彼时朝堂之上,初闻此讯,虽有惊愕,却也不甚慌乱。”
不敬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诸公皆饱读史书,深知历代贤主登基,常有谦逊推让之德,以示不敢轻受天命。三辞三让,乃至五辞五让,皆是古礼。于是乎,一道道措辞愈发恳切、分量愈发沉重的诏书,伴随着规格一次高过一次的钦差使团,络绎不绝地奔赴阳城。”
“一次,两次,三次……直至五请五让!”
“任凭那圣旨上字字珠玑,许以万世荣光;任凭那钦差口若悬河,道尽家国大义;任凭阳城王夫妇乃至满城宗亲苦口婆心,涕泪俱下,那位少年郎君,始终如一,神色平静,心意却坚如磐石。他并非故作姿态,其言其行,其志其节,皆发自肺腑。”
“到了此时,纵然是最笃信古礼的老臣,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他们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事实:这位集万千宠爱、被视作天选之子的少年,对那世人梦寐以求、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九龙金椅,是真真切切地、毫无留恋地不感兴趣!”
“这一下,朝堂之上,真是炸开了锅!巨大的希望瞬间化为泡影,更兼时间紧迫,国不可久旷其主。一个比之前更为棘手的难题,如同泰山压顶,沉甸甸地砸在了每一位重臣的心头。‘新主未立,国本动摇!事已至此,谁能担此大任?’”
正当满朝文武焦头烂额,争吵不休,几乎要陷入绝望之际,一封来自阳城的奏疏,八百里加急,递到了殿前。
“这封奏疏,正是那位五让帝位的阳城王长子所上!他在疏中,言辞恳切,再次申明自己才德不足,不堪重任。然而,他并非一推了之,而是郑重其事地向朝廷举荐了一人,他的亲弟弟。”
“这位被举荐的幼弟,年岁更小些,当时亦在诸位大臣当初考校的备选名单之内,只是光芒为其兄所掩。如今其兄亲笔举荐,奏疏之中,虽文辞略显少年稚嫩,却条理清晰,分析利弊,指出其弟性情宽厚,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为明君。字里行间,兄弟情深,亦显公心。”
“朝中诸公,面对这峰回路转的局面,一面惊叹于那位长子的淡泊与慧眼,一面仔细审视那位幼弟的资质。值此国本悬危、时间紧迫之际,既无更佳人选,又见其兄如此力荐,且其本身条件亦符合祖宗法度……几番斟酌,权衡利弊,最终,朝议默然,竟无人能提出更有力的反对。”
不敬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宿命感。
“于是乎,在一种近乎戏剧般的转折中,那位原本只被视为‘贤王’之弟的少年,命运的轨迹被其兄亲手改写。他懵懵懂懂,却又顺理成章地,被推上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承载着万钧重担的,九龙宝座。昔日的阳城王幼子,就此黄袍加身,成为当今御宇天下的——圣上!”
第166章 方丈
故事讲到此处,在座诸人,无论是老谋深算的韩廷、霍刚,心思玲珑的玉簟秋,还是志在庙堂的刘惑,乃至那几个竖起耳朵的婢女,此刻心中都如明镜一般,早已猜到了不敬话中那呼之欲出的答案。
不过猜测终究是猜测。此事干系实在太大,牵扯的乃是当朝九五以及那位能掌控整个洛阳城之人的身世,甚至可以说关乎其中几人的身家性命,不可不慎重。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不敬那平静的脸上。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的江水似乎也屏住了呼吸。韩廷捏紧了拳头,霍刚喉结滚动,玉簟秋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刘惑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数分。他们都在等,等那最后一个字,等那不敬口中最终的确认。
不敬“阿弥陀佛。既然那位嫡长子殿下,心意已决,执意推却了那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那么,他自然便从天下人的视线之中,悄然隐去。久而久之,天下人皆以为,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皇兄,定然是顺理成章地承袭了父王的阳城王爵位,在封地安享尊荣,富贵终老。殊不知啊这位殿下,其心其志,早已不在那凡尘俗世的王权富贵之上。他实乃一心向佛,志在菩提之人。其淡泊名利之心,远非常人所能揣度。故而,前些年,当阳城孝德王薨逝的消息传来,又有几人真正留意到,那继承王位、奉旨袭爵的,并非昔日那位名动宗室、誉满京华的嫡长子,而是他的幼弟呢?”
画舫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这个细节,如同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那图景之中。
答案,呼之欲出。
不敬也没有卖关子,继续道:“至于那位殿下,那位五请五让,坚拒帝位的嫡长子,在递上那封举荐其弟为帝的上疏之后,其处境,便微妙而尴尬了。宗室之内,朝堂之上,他已然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继续留在王府,徒增是非;若入朝堂,更惹猜忌。是以,他选择了最为彻底,也最为清净的一条路,在风波尚未完全平息之际,他便已悄然离开了阳城王府。洛阳之地,何处可安放一颗向佛之心?他最终的去处,想必诸位也已猜到了。”
不敬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城墙,望向了那座巍峨的千年古刹。
“他遁入了白马寺那青灯古佛的庇佑之下。初时,或许只是暂避尘嚣。然而,佛门清净,梵音涤心。三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尘世的几乎将他遗忘之时,在那佛门圣地,一场剃度法会悄然举行。自此,世间再无那位惊才绝艳、五让帝位的阳城王嫡长子。唯有白马寺中,多了一位法号——杧慧的僧人。”
刘惑眉头紧锁,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大师,非是刘某不信你所言。只是此等涉及九五之尊身世,干系之重,足以震动朝野,倾覆门楣。刘某斗胆一问,此等深宫秘闻,你又是如何得知?总不会是白马寺的晨钟暮鼓里,也藏着前朝的起居注吧?”
画舫内其余几人闻言,也纷纷点头,这同样是他们心中最大的疑窦。如此惊天秘闻,若由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和尚口中道出,其可信度与背后的风险,实在令人难以安心。这不敬是个出家人,出了事儿往深山里一躲也就是了,他们大半家业在洛阳,可经不起折腾。
不敬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刘施主所虑,实乃人之常情。此等旧事,若论其分量,确实大过九重天阙,关乎社稷根本。然而,若论其当下之‘隐’,却早已随那二十载悠悠岁月,一同隐入了滚滚红尘的尘埃之中。时光流转,沧海桑田,何事不可被光阴埋葬?何事不可被后人遗忘?若论其‘显’也绝非什么天大的隐秘。况且,当年亲历其事、知晓内情之人,如今尚在人间的,也绝非寥寥。无论是朝堂中枢的深宅大院,还是佛门清净的古刹经阁,对此事的始末,皆有其或明或暗的记载。纸墨虽无声,却能承载千钧之重。”
不敬看着已经入了神的众人笑了笑道:“这期间更有一桩人所共知、却又常被忽略的铁证,那便是当今圣上,与这位禅位于他的皇兄之间,那份手足之情,竟深厚得远超世人想象。”
不敬言语中流露出几分感慨。
“当年那位皇兄甫一落发出家,遁入白马寺青灯之下,宫中的赏赐便如同流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其丰厚程度,远超寻常藩王礼遇。这绝非简单的‘安抚’,而是天子拳拳心意。此后经年,直到如今,圣上更是年年降旨,恭请这位杧慧大师入宫,名义上是‘讲解佛法,启悟圣心’,实则不过是九五之尊欲借此机缘,与这位情深义重、却已身在方外的皇兄,一叙天伦,稍解思念之苦罢了。”
“这些行径,在江湖草莽眼中,或许是深藏宫闱的秘辛。但在佛门高僧看来,在那些沉浮宦海、耳目通天的朝堂大员眼中,却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常情’!”
“刘施主,你可知为何凡有官员奉旨入洛,履新述职,其第一件要务,并非拜谒上官,也非体察民情,而是必先沐浴焚香,诚惶诚恐地踏入那白马寺山门,于佛前虔心祷告?”
“可不是因为他们各个都笃信佛法。他们拜的,岂止是泥胎金身的菩萨?他们拜的,更是那端坐于方丈禅房之中,与当今天子有着千丝万缕、至亲手足之情的杧慧大师。这些官场中人,心思剔透如琉璃。所求者,未必真是指望这位方外之人能在圣驾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得个锦绣前程;他们所惧者,唯恐在这位看似超然、实则举足轻重的大师心中,留下半点不良印象。须知枕边风可畏,这‘方丈风’,若吹进紫宸殿内,其分量,又岂是等闲?”
言及此处,不敬小和尚脸上那惯有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首次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混杂着惊叹与难以置信的神情,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感慨命运的无常与人心的叵测。
“只是……只是小僧万万不曾想到!这位本应青灯古佛、了断尘缘的杧慧大师,其身世固然惊世骇俗,却也只是其一。更令人瞠目者,他竟在这千年帝都、龙盘虎踞的洛阳城中,不声不响,已然经营出如此一番惊人事业!这份手段,这份心志,这份身在方外却搅动风云的魄力,当真匪夷所思。”
第167章 不解
刘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杯中美酒的醇香此刻似乎也变得索然无味。饶是他心志坚定,智计过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看似荒谬绝伦的故事,竟是最贴合所有线索、最经得起推敲的真相。他信了。然而,信了身份,更大的困惑却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
他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理解的困惑。终于,他再度抬起头看向不敬,问道:“大师,事到如今,刘某纵有千般疑虑,也不得不信了你所言。只是刘某愚钝,心中尚有一惑,如鲠在喉,百思不得其解。这位杧慧大师,他究竟所求为何?”
“你要说他贪恋那号令天下、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享受那万万人之上的快感?那当年,那唾手可得、象征着人间极致权力的九五之位,就摆在他面前,只需轻轻点头,他便是执掌九鼎,口含天宪的真龙天子。到那时,他拥有的权势,岂非比如今这‘洛阳之主’更胜百倍、千倍?他又何必舍那至尊之位,甘居人下?”
“可你要说他当真看破红尘,一心只求青灯古佛,了此清净余生,那他如今在白马寺方丈身份之外,苦心孤诣,暗中经营,将这千年帝都,龙蛇混杂的洛阳城,牢牢掌控于股掌之间,织就一张深不可测的势力巨网,这又是为何?”
“这岂非自相矛盾,南辕北辙?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弃如敝屣,一边是方外之人的身份却深陷权谋泥淖,他究竟图什么?是图这不上不下的微妙地位?还是图这暗中操弄风云的快意?刘某实在参不透其中玄机。”
不敬闻言,双手合十,坦然地摇了摇头,目光极度真诚。
“阿弥陀佛。刘施主此问,却是问错了人。小僧亦是初次踏足这千年帝都,这些惊心动魄的秘闻轶事,于贫僧而言,也如同诸位一般,乃是初闻乍听。贫僧所知者,不过是对杧慧大师那层惊世身份略有了解罢了。至于大师心中所思所想,所图所求,便如同这洛水深处,幽暗难测,贫僧实是一概不知,无从揣度。”
刘惑听罢,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他端起酒杯,却又放下,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沿,目光在霍刚与韩廷身上扫过,最后缓缓道:“大师既不知晓,那便罢了。刘某心中,倒是对他为何遣这二位煞星前来寻你我二人,生出了几分猜想。”
此言一出,那一直躺在地上,气息奄奄,仿佛只剩半口气的霍刚,竟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哪里还有半分被吓得瘫软的模样?他一个鲤鱼打挺,干净利落地翻身而起,对着刘惑便是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至极,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霍刚愚钝,还请公子解惑!”
一旁的韩廷心头猛地一跳,暗骂自己反应慢了半拍。这霍刚果然是个老狐狸,见风使舵,顺杆就爬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他不敢怠慢,紧随其后,对着刘惑抱拳躬身,沉声道:“韩某亦请公子指点迷津!”
刘惑脸上的苦笑更浓了,他摆了摆手,自嘲道:“二位快快请起,莫要折煞刘某了。我自己如今也是雾里看花,云山雾罩,哪有什么资格‘指点’、‘解惑’?不过是些捕风捉影、毫无凭据的猜测罢了。我姑且一说,二位姑且一听,是真是假,信或不信,全在二位一念之间,不必当真。”
霍刚与韩廷却丝毫不敢怠慢,连连口称“不敢”,又对着刘惑深深施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显是无论如何也要听听这位公子有何高见。
刘惑见推辞不过,便也不再客气。他坐直身体道“好那我便说说。我们姑且认定,这位杧慧大师,不仅身份尊贵,更是一位精通卜筮星象、能窥天机、算无遗策的奇人异士。”
说到此处, 他目光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正提着茶壶,莲步轻移,为不敬和尚续水的玉簟秋。
玉簟秋似有所感,续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抬起头,迎上刘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甜美得令人心醉的笑容,眼波流转,却深不见底。
刘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如此看来,这位大师显然对我与不敬二人的性情、学识乃至可能的反应,都了如指掌。”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不敬又指了指自己,在指了指霍刚与韩廷,分析道:“其一,他料定不敬大师出身佛门,对佛门秘辛,尤其是关乎白马寺方丈这等人物,必然有所涉猎,知其根底。一旦提及,大师定会道出那段尘封的往事。”
“其二,他也算准了我刘某人的性子,好奇之心甚重,又兼日后志在庙堂,对这等关乎帝室承继的秘闻,必定会屏息凝神,仔细聆听二位的讲述。由此,便借二位之口,引动不敬大师之言,最终将这秘辛,在此时此刻,于我等面前,和盘托出。”
霍刚听完,眉头却皱得更紧,疑惑道:“公子分析得在理。可这又有何用?不瞒公子,我霍刚早就领教过这位爷的厉害,深知其深不可测。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去碰他老人家的虎须半根。如今知晓了他这层更吓人的身份,无非是心底再多添几分敬畏罢了,如同泰山之上再加一石,于我而言,又有何区别?难道只是为了震慑旁边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韩家少爷?”
他故意在少爷上加重了语气,又斜睨了韩廷一眼,明显有挑逗他的意思。
韩廷被霍刚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当即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呵呵!姓霍的,莫要在此挑拨。我韩廷行走江湖,靠的是手中钢刀,心中胆气。别说我现在压根不信这世上真有你们吹嘘得那般神鬼莫测之人,便是信了,于你们漕帮,于他杧慧,又能如何?老子该办的事,一样要办!该杀的人,也绝不会留!”
刘惑看着这二人针锋相对,忙端起酒杯,轻啜一口。
“二位稍安勿躁。无论你韩公子此刻是信,或是不信,你终究是要带回去复命的。待到那时,当你们带着各自的‘收获’或‘执念’,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面对你们该面对的人。”
“一切分晓,自在彼时。”
第168章 离去
刘惑那番“分晓自在彼时”的话语,有没有点醒韩廷霍刚不知道,却拨开了霍刚心中的云雾,让他见了青天。他抬眼转头,看向犹自一脸不信,眉头紧锁的韩廷,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是了!他霍刚先前真是被这帮韩家人逼得昏了头,钻了牛角尖。在白马寺那位杧慧大师的眼中,自己视若性命,苦心经营的海沙帮,又算得了什么?没有他霍刚,自然会有赵刚、李刚顶替上来,继续执掌这盐枭帮会。大师今日能让自己踏入这画舫,亲耳听闻这等秘辛,本身就已是天大的恩赐与提点。
就凭手中握着的这条消息,霍刚现就已经在脑海中已闪过数条计策。非但能轻易化解漕帮当前的刁难,维持住那千辛万苦谈下的合约,甚至还能借此东风,将海沙帮的势力范围,拓展得更广、更深。至于眼前这韩廷的威胁?在这盘更大的棋局面前,不过是一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挥手便可拂去的小事。想通了此节,霍刚顿觉胸中块垒尽消,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油然而生。
再看那韩廷,脸上依旧是阴晴不定,眼中充满了难以消解的困惑与倔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此番算计,本已天衣无缝。即便这位刘公子不肯应允相助,他也有十足把握,凭自己带来的精锐,在这孤悬河心的画舫之上,逼迫那形单影只的霍刚就范。可事情怎会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设的轨道,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最终演变成眼前这副光怪陆离,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鬼样子?要他相信这洛阳城中,竟盘踞着一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凌驾于所有黑白两道势力之上,甚至连堂堂朝廷都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物?这简直比让他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荒谬!
霍刚此刻却已懒得再去揣摩韩廷那点可怜的挣扎心思。他整了整衣袍,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刘惑躬身一礼,姿态谦卑,与方才的狼狈判若两人。接着,又转向不敬,同样郑重地合十行礼。
礼毕,他朗声道:“刘公子,不敬大师,今日小人冒昧前来搅扰,实乃情势所迫,万望海涵。如今既已得蒙公子指点,拨云见日,心中疑惑尽解,便不敢再叨扰二位雅兴了。”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玉簟秋,恢复了海沙帮龙头应有的豪气,吩咐道:“玉姑娘,烦请将最好的酒、最精致的菜肴尽数奉上!今日刘公子与不敬大师在画舫的所有花销,统统记在霍某账上!”
最后,他再次对刘惑与不敬抱拳,声音洪亮:“刘公子,不敬大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霍某告辞!”
话音未落,霍刚竟不再看韩廷一眼,转身便走,步履沉稳而迅捷,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与决断,转眼间身影已到了画舫门边。这份干脆利落,这份潇洒从容,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惊吓过度、任人宰割的模样?
霍刚这一走不打紧,却让韩廷心头猛地一沉。他此行的核心目标就是霍刚,若让这老狐狸如此轻易脱身,他韩廷今日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忙活一场,颜面尽失?
“且慢!”
韩廷再也顾不得维持先前在刘惑面前刻意营造的那份彬彬有礼的儒雅姿态,霍然起身,动作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仓促。他匆忙对着刘惑与不敬的方向一拱手,声音急促:“刘公子,不敬大师!韩某亦有要事在身,十万火急,恕不奉陪,先行告退!”
话未说完,他已带着几个同样有些懵懂的手下,急匆匆地追着霍刚的背影冲出了雅阁,连礼节都显得敷衍潦草。
转瞬之间,方才还暗流汹涌、唇枪舌剑的热闹画舫,竟变得一片冷清狼藉。桌案之上,杯盘倾倒,佳肴零落,酒渍浸染了华美的锦缎桌布,唯余残香袅袅,映衬着摇曳不定的烛火,更显几分人去楼空的寂寥。偌大的雅阁之内,只剩下刘惑与不敬小和尚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不敬仿佛对周遭的变故与狼藉浑然未觉。他神态自若,悠然端起面前那只青瓷茶盏,低头浅浅啜饮了一口温热的香茗。此刻的他,全然没了初入这风月之地时的拘谨与不适,眉宇间一派澄澈安然,仿佛这喧嚣散尽的画舫雅阁,便是他青灯古佛的禅房一般,这么一来,反倒将他对面的刘惑衬得有些局促起来。
刘惑看着不敬这副模样,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尴尬之色。他摸了摸鼻子,心中暗忖:这小和尚,倒真是随遇而安,反客为主的本事不小。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情势,竟似悄然逆转了。
恰在此时,几声清越婉转的轻咳响起。一直侍立在侧的玉簟秋莲步轻移,走到门边,对着外面略一示意。方才因惧怕争斗而躲藏起来的婢女们,立时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紧接着,又进来几名手脚麻利的伙计。一时间,人影穿梭,却无喧哗。只见她们动作娴熟,收拾残局,擦拭案几,更换杯盏,铺设新席不过盏茶工夫,方才还一片狼藉的雅阁,竟已焕然一新,仿佛那场密谈从未发生过。新鲜的时令瓜果、精致的蜜饯桃李,重新摆满了桌案,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待一切收拾停当,婢女伙计们又悄然退下。玉簟秋盈盈立于案旁,朱唇微启,正欲说些什么场面话,打破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却听刘惑忽然开口。他并未看玉簟秋,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弄着面前一枚晶莹的葡萄,声音不高,却极度锐利。
“玉姑娘。”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电,直直射向玉簟秋那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道:“这画舫之上,风月无边,消息更是灵通得紧。刘某心中好奇,不知姑娘你究竟是哪一门、哪一派的高足?又或是奉了哪位大人物的钧旨,负责在此间联络四方,刺探情由?”
第169章 无趣
玉簟秋听闻刘惑这单刀直入的质问,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竟无半分惊惶错愕之色。她眼波流转,只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樱唇轻启,声音依旧婉转如莺啼。
“公子此言,却是从何说起?莫非小女子何处做得不妥,惹得公子生疑?”
她微微偏头,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玉颈,姿态楚楚动人,仿佛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
刘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其一,方才霍、韩二人骤然发难,剑拔弩张之际,姑娘虽‘惊慌失措’地躲于刘某身后寻求庇护,然而刘某却丝毫未曾感觉到姑娘的心跳加速,气息紊乱,更不见半分寻常女子应有的惊惧颤抖。那份镇定,那份从容,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养成,倒像是见惯了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老江湖。”
他收回一根手指,目光如炬,锁定在玉簟秋那双穿着精致绣鞋的莲足之上。
“其二,姑娘方才为不敬大师续茶之时,步履轻盈,看似随意,却足下生根,点尘不惊,移步换形之间,暗合某种玄妙的步法韵律。那份轻盈与稳定,那份几乎融于环境的无声无息……嘿嘿,绝非寻常青楼女子习练那取悦恩客的‘莲步轻移’所能企及。倒像是某种上乘轻身功夫的底子,已然深入骨髓,化为了本能。”
玉簟秋闻言,朱唇微启,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空气中似乎泛起一丝无奈与幽怨。
她螓首微摇,辩驳道:“公子……您这般揣测,未免太过武断,有失公允了。”
她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却依旧条理清晰。
“小女子在这洛水画舫之上迎来送往,见惯了江湖豪客、绿林强盗的争斗场面。所谓‘血雨腥风’,于旁人或许是骇人听闻,于我们这些命如飘萍的风尘女子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见怪不怪罢了。久而久之,胆子自然也就大了些,不至于遇事便花容失色,哭哭啼啼。此乃求生之道,何足为奇?”
“至于这倒茶时的脚步,公子您实在是抬举小女子了。青楼行当,自有其规矩。行走坐卧,言谈举止,乃至奉茶倒酒时的姿态步法,皆是自小苦练,务求轻盈优雅,不惊扰客人,这便是所谓的‘行止有度’。哪有什么‘高明之处’?更遑论‘上乘轻功’?这不过是讨生活的微末技艺罢了,在公子这等见多识广的人眼中,竟成了疑点,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刘惑听罢,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点头,语气诚恳道:“哦?原来如此!是刘某见识浅薄,错怪了姑娘。想是这画舫之上气氛紧张,又闻得那杧慧大师之事,让刘某有些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姑娘莫怪,莫怪。”
他笑容可掬,只是谁都听得出来,他对玉簟秋的话是半点都不相信。
玉簟秋听刘惑这般诚恳认错,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温婉动人的浅笑,朱唇轻启,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公子能这般体谅小女子的难处,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些许误会,烟消云散便好。”
话刚说完,却见刘惑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不变,却怎么看怎么带着一丝讽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误会既已澄清,刘某心中尚存一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望玉姑娘不吝赐教!姑娘且听刘某细说端详:我刘惑,与这位不敬大师,连日来风餐露宿,星夜兼程,直至昨日深夜,才风尘仆仆,抵达这洛阳城南门关厢。彼时人困马乏,便在南关码头左近,随意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权作歇脚之地,倒头便睡。今日天色方晓,晨雾未散,刘某便凭着几锭黄白之物,‘砸’开了姑娘这艘‘玉簟秋’画舫的大门。此事,姑娘想必记忆犹新?”
玉簟秋轻轻颔首,算是默认。
刘惑便继续道:“奇就奇在!刘某这厢屁股尚未坐热,连一盏素酒都未曾饮尽,那漕帮的霍刚霍大龙头,便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凶神恶煞般打上门来!气势汹汹,不可一世!更妙的是,此人前倨后恭,变脸之快,堪称一绝。被我一招撂倒之后,又不惜自曝其短,一口气抛出了三个关于这洛阳城的秘辛。每一个,都直指城中豪强的命脉,每一个,都如同摆在刘某面前的金山银海!只需刘某轻轻点头,或稍加运作,立刻便能换来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名利唾手可得。”
刘惑面上的笑容收敛,冷声道:“玉姑娘!刘某年岁不大,行走江湖,时日也不长,却也深知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这世上,绝没有无缘无故、凭空掉下的馅饼。更不会有如此精准巧合、送上门来的泼天富贵。”
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置于案上,姿态看似放松,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将玉簟秋彻底看穿。
“姑娘你冰雪聪明,玲珑剔透。刘某心中这层层叠叠、挥之不去的疑云,还有这环环相扣、巧得令人心惊的‘机缘’不知姑娘你,能否为在下解惑一二?”
玉簟秋脸上的温婉笑容依旧挂着,然而,那双原本秋水盈盈、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却渐渐凝聚起一股令人心悸的寒芒。这极致的反差,使得她那倾城的容颜,此刻竟透出一种妖异而危险的气息,仿佛戴着一张精美绝伦却冰冷刺骨的面具。
她迎着刘惑的目光,朱唇轻启,声音依旧带着那令人酥软的柔媚,可内里却已透出针尖般的锋芒。
“刘公子您心中既然早已有了定论,如同明镜高悬,映照纤毫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刘惑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仰天一声长笑!那笑声清越激昂,在画舫内回荡,震得那镶在房梁上的鬼头刀掉了下来,当啷一声吓了那些婢女一跳。
玉簟秋耐心地等着刘惑笑完,方又道:“公子何故发笑?”
第170章 无奈
便在此刻,却见刘惑手臂自然而然地一抬,五指微张,下意识地便要做出一个捋须沉吟的姿态。直到指尖触及下颌,只感到一片唏嘘的胡茬,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年纪尚轻,未至而立,平日里也未曾蓄须。
然而,这位刘公子脸上却无半分窘迫之色,反而顺势而为,那只抬起的手悬停在胸前,五指虚空微动,仿佛当真在捋着一把长髯。这动作做得煞有介事,竟带着几分戏台上老生名角的神韵。
他一边捋须,一边摇头晃脑,模仿着戏台上的念白道:“刘某笑那霍刚无谋莽,韩廷少智。看似收获良多,实则他二人今日这出好戏,从头至尾,不过是玉姑娘你精心编排、刻意引导,专程演给刘某与不敬大师看的一出折子戏罢了。”
玉簟秋初时被刘惑这突如其来模仿戏文的滑稽动作惊得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反而绽开一抹更加明媚,却也更加冰冷的笑容,揶揄道:“哎呀,小女子倒真是眼拙了,未曾料到刘公子还有这般雅兴。既然公子有兴,不如待会儿,让小女子为公子献唱一段《空城计》如何?”
刘惑面对讽刺,脸上依旧不见丝毫赧然,那只捋须的手更是稳如磐石,悬在胸前纹丝不动。他非但不恼,反而顺着玉簟秋的话头道:“哦?玉姑娘既有这份登台演戏、粉墨娱人的闲情逸致,刘某近来恰是闲云野鹤,正愁无处消遣解闷,姑娘如此盛情相邀,刘某又岂是那等不解风情、焚琴煮鹤的俗物?”刘某定要奉陪到底,看看姑娘的空城,究竟藏着多少玄机。”
玉簟秋心中雪亮:这位难缠的刘公子,已然是认定了自己便是暗中操纵霍、韩二人、传递消息之人,今日若不给他一个满意的说法,恐怕是绝难善了。此人智计百出,心思缜密如发,更兼那刨根问底、不依不饶的性子,简直如同附骨之疽。若是寻常人物,她或许还能巧言令色,编个天衣无缝的借口搪塞过去。可面对这刘惑她只觉得一阵无力,此人简直比那茅坑里又臭又硬的顽石还要令人头疼百倍!
万般无奈之下,玉簟秋只能竭力维持着脸上那快要僵化的笑容,樱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幽怨道:“公子啊公子……您可真是磨人的紧!”
她幽幽一叹,又道:“明明知晓这世间有些秘密,一旦开启便祸福难料,不好轻易示人可您偏偏非要刨根问底,掘地三尺,这岂不是强人所难嘛?”
刘惑笑道:“姑娘此言差矣,有道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只有那些阴暗里的恶心勾当才会不便明言。”
玉簟秋知道这话不好接,于是眼波流转,忽地瞥向一旁静坐如佛、仿佛置身事外的不敬。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
“不敬大师!您乃是刘公子的至交好友,相交莫逆。您看他这般苦苦相逼何不念在朋友之谊,替小女子劝他一劝?也好让这画舫之上,重归清净。”
不敬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在玉簟秋充满希冀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脸戏谑的刘惑。他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声音平和依旧,却带着苦恼。
“阿弥陀佛。玉姑娘所言极是,只是……不瞒姑娘,小僧近日来,因为些许琐事竟多有得罪于刘施主之处。”
他刚说到这里,就听到一声刘惑一声冷哼。
不敬向玉簟秋摆了摆手以示歉意,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方才继续说道:“姑娘也看见了,若不是小僧二人心存芥蒂,他又何苦拉着小僧来这画舫上喝酒,看小僧窘迫的样子寻得一丝宽慰?此刻小僧心中正自惶恐,苦思冥想,尚不知该如何向他负荆请罪,方能求得谅解。”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玉簟秋,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方才虽借姑娘这画舫之便,让刘施主听了些趣闻轶事,火气稍歇可小僧这点微末道行,终究是逃不过日后被他揪住错处,喋喋不休,念经般念叨的宿命啊。玉姑娘你冰雪聪明,玲珑剔透,智计百出。不置可否大发慈悲,为小僧这愚钝之人,也想一个能彻底平息刘施主怨念的良策?”
“你——!”
玉簟秋听罢不敬这番看似诚恳无辜、实则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反将一军的言语,只觉得一股无名业火直冲顶门!
她贝齿紧咬,牙根都几乎要咬碎。心中那点刚刚升起,指望这和尚当和事佬的念头瞬间灰飞烟灭!
这世间可恶之人,又多了一个!而且这一个,还是个披着袈裟、口宣佛号、装得比谁都无辜的秃驴!
玉簟秋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眼前发黑,恨不能立刻拂袖而去,或者干脆一掌拍死这两个一唱一和、气死人不偿命的家伙。然而,她终究是城府极深,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脸上那僵硬的笑容,此刻已是比哭还要难看了三分。
她算是知道了,这二人是打定主意不肯放过自己了。
“好!好!好——!”
玉簟秋连道三声“好”,猛地一跺脚,那精致绣鞋踏在船板上,竟发出沉闷的声响,显是含怒而发。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方才那点强装的温婉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湖儿女的飒爽与被逼急了的恼羞成怒。
只是这副样子落在刘惑眼里倒比方才强颜欢笑要真实与漂亮多了。
只听玉簟秋气声道:“姑奶奶我今日认栽!行了吧?!今儿我起来没看黄历,撞上你们二位活祖宗,算我玉……玉簟秋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她终究是舍不得刘惑那首意境卓绝的《一剪梅》。这玉簟秋之名,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制。她觉得那词中“红藕香残玉簟秋”简直就是为了她量身定制的。纵使此刻被逼得狼狈不堪,她也硬生生将原本可能脱口而出的本名咽了回去。此名,此词,她势在必得!
第171章 慈庵
玉簟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吞下了一枚苦胆,强行将那翻江倒海般的怒意与憋屈压在心底。她脸上那副标志性的、甜美得近乎无懈可击的笑容,又一次挂在了脸上。
一旁的不敬看得分明,心中了然:这笑容,便是她最坚固的盔甲,最得体的伪装。唯有在这层看似无害,甚至讨喜的笑容笼罩之下,她才能如鱼得水,或真或假,或虚或实地道出那些不便明言之事。
玉簟秋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带着那份刻意营造的柔婉,却已掩不住内里的锋芒。
“刘公子学究天人,博览群书;不敬大师佛法通明,洞察世情。二位皆是饱读诗书、通晓古今的俊杰,想必对于这秦楼楚馆、勾栏瓦舍之中,千百年来香火不断、供奉于隐秘之处的那位祖师爷的尊讳与事迹了然于胸吧?”
刘惑目光微凝,接口道:
“管夷吾之大名,如雷贯耳,刘某自然知晓。其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乃是不世出的奇才。”
玉簟秋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
“公子既知管子,想必也知晓这青楼行当,自其首创‘女闾’之日起,便不仅仅是个寻欢作乐的风月场。它更是这世间消息流转、情报汇集最是灵通之地。公子试想,人在何处最为松懈?无外乎高卧云床、温柔乡里!彼时神思不属,口风难紧。”
她脸上笑容渐淡,本来看着刘惑的眼睛却飘忽起来,最终视线投向了窗外。
“当年管夷吾有多少分化敌国、瓦解其志的奇谋妙策,那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流言蜚语,最初便是从他为吸引四方商贾、聚敛财货而设立的官家青楼之中,如同瘟疫般悄然散播出去的。又有多少关乎敌国军情、朝堂动向的绝密情报,便是从这莺歌燕舞、醉生梦死的温柔陷阱里,被不动声色地攫取、传递?此中玄机,恐怕连管子本人,也难以尽数言说了!”
刘惑听罢,不由得喟然长叹。
“管子虽出身商贾,然其治国理政之才,实乃法家一脉之翘楚!其《管子》一书,包罗万象,便是儒家圣贤,亦多有借鉴之处。只可惜其为人臣之道,对主上未免过于纵容逢迎。致使齐桓公晚年昏聩,忠言逆耳,终至霸业倾颓。其行事手段,也确然深合法家‘为尊者用,不择手段’之精髓,有些地方……终究是过于阴鸷下作,难登大雅之堂。”
玉簟秋心中对刘惑这番鞭辟入里的评价暗暗点头,此乃千古公论。但她面上却丝毫不能表露,只能顺着自己的话题继续深入,
“公子高见。然则自管子开此先河,这青楼之地,便如同被打上了烙印,天生便与刺探消息、传递情报脱不开干系。无论它是官家所设,抑或是豪门私产,亦或是江湖帮会暗中经营只要挂着秦楼楚馆的招牌,其内便没有绝对的秘密!区别只在于……”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锐利与狡黠。
“只看那座上宾客,是否愿意,又是否出得起那份买下‘秘密’的价钱!”
刘惑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姑娘此言,道破天机。只可惜,世人多被这表面的风月繁华所迷,只道是销金窟、温柔乡,却不知其中暗藏玄机。在此间高谈阔论、泄露机要者,比比皆是,如同灯下之蛾,浑然不觉。”
玉簟秋闻言,不由嗤笑一声。
“这事儿啊,本就是知道的人浑不在意,而在意的人却又懵然不知。不过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又有何值得大惊小怪?”
刘惑听闻此言脸上的笑容收敛,忽然低声道:“姑娘你,便是那位杧慧大师座下,执掌这洛阳城中无形耳目的得力之人了?”
玉簟秋听罢刘惑那的断言,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发出一阵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几分自嘲意味的“咯咯”娇笑。她眼波流转,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话,掩口道:“哎哟喂,我的刘公子啊!您这可真是太抬举小女子了! 小女子何德何能,能担得起如此重任?”
她轻轻摇头,姿态楚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卑与惶恐,仿佛在表演给谁看。
不敬心道:这画舫不是她玉簟秋掌管吗?怎么此刻她就像是碰见巡案暗访,明知道他人在哪儿,却不敢点破的县官?
就听玉簟秋答道:“能执掌这一艘小小的画舫,在这洛水之上勉强安身立命,已然是上面的大人物开恩垂怜、赏了口饭吃。公子您并非洛阳土着,久居松江府那等锦绣繁华之地,想必早已看惯了苏、杭二州的十里珠帘、软红香土。然则公子有所不知,这九朝古都洛阳,其底蕴之深厚,气魄之恢宏,便是比起那江南双璧,亦毫不逊色,甚至犹有过之。尤其到了这华灯初上、星河倒映之时,洛水之上,画舫如织,何止百艘?笙歌曼舞,彻夜不休,恍若天河坠入人间!至于那城内,规模最大的几家青楼楚馆,更是人满为患,摩肩接踵。四方豪商巨贾、江湖豪杰乃至微服的王孙公子,南来北往,龙蛇混杂,皆汇聚于此!公子您说说,在这等泼天的繁华与深不可测的水潭之中,我玉簟秋……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一朵随波逐流的浮萍罢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那璀璨的河面灯火,声音带着几分缥缈。
“莫说是我这等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便是那位掌管着这洛水之上最多画舫、势力盘根错节的慈庵大家,在杧慧大师那等高踞云端、俯瞰众生的存在眼中,只怕也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尘埃之于泰山!其间相隔,何止十万八千里?”
玉簟秋收回目光,看向刘惑,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敬畏:
“除了那一年一度,或是逢年过节,杧慧大师于白马寺中开坛讲经、普渡众生的盛大法会之时,我等这些身份低微、蒲柳之姿的风尘女子,才有幸能远远地、混杂在万千信众之中,遥遥望上一眼大师那宝相庄严、慈悲如海的真容法驾。平日里,我等又岂敢奢望、又有何机缘,能轻易近得大师身前,聆听教诲?”
第172章 相召
刘惑听玉簟秋将自身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又将那杧慧大师推得高不可攀,心中纵有千般疑虑,万般不信,却也知晓再强行逼问下去,不过是徒增僵持,难有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甘,面上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歉意笑容,拱手道:
“如此说来倒是刘某孟浪唐突,错怪姑娘了。还望姑娘海涵。”
刘惑口中说着歉意,实则所有人都清楚,他还是不太相信玉簟秋所言,只不过碍于身份不好咄咄相逼而已。
玉簟秋见他不再继续追问,心中稍定,面上那副招牌的甜笑又自然了几分。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矜,声音也轻快起来。
“刘公子言重了,说‘错怪’二字却也谈不上。”
她微微扬起下巴,流露出一种属于花魁的傲气。
“非是本姑娘自夸,虽说这洛水之上画舫百艘,鳞次栉比,然则能比得上我这画舫的景致、姑娘的才情,以及这杯中物、盘中珍的当真是屈指可数。”
说到这儿,玉簟秋竟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主动把这一话题继续下去。
“刘公子智计超群,不妨细想想,今日这洛水之上千帆竞渡,缘何您二位偏偏就撞上了我玉簟秋的船头?”
刘惑闻言心中疑惑更甚,他凝神细思这几日行止。
自那日不敬无故失踪,他寻找多日未果,然后他过了两日又自己突然出现,也给不出一个合理解释以后,两人虽仍结伴同行,但刘惑心中那股无名邪火始终未曾平息。眼见这小和尚一路行来,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八风不动的模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刘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是以途中,他对这小和尚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言语间百般刁难,极尽刻薄之能事。
岂料这不敬不愧是佛门高足,涵养功夫炉火纯青。任凭刘惑如何冷嘲热讽、寻衅找茬,他皆能应对自若,如沐春风,甚至偶尔还能抽冷子回敬几句看似平和,实则字字诛心的佛偈禅语,噎得刘惑几欲拔剑相向,分出一个胜负高低,验证一下这小和尚这些日子是不是有了长进。
好容易一路憋着闷气,于昨夜风尘仆仆抵达洛阳,已是深夜。寻了家南关码头旁的客栈匆匆安顿,刘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定要想个绝妙法子,狠狠整治这秃驴一番,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只是这法子一时之间,他也确实毫无头绪。方才所言带不敬来青楼是临时起意,倒也并非全然虚言。然而此刻经玉簟秋一点拨,刘惑悚然一惊。
自己究竟是何时、又因何生出了非要带不敬来逛青楼不可的念头?
莫非这看似随性的临时起意,也早在他人精妙算计之中?若是如此……此人又有何目的?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不敬。却见这小和尚此刻竟也眉头微锁,面现思索之色,仿佛想起了什么关窍,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念珠。
刘惑见他这般情状,心知他必有所悟,但此刻显然并非追问之机,便强压心中好奇,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玉簟秋,沉声问道:“姑娘此问,似有深意。还请明示。”
玉簟秋幽幽一叹,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风尘女子特有的无奈与认命,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也低了几分。
“刘公子,您把我看得太高了。说到底,我玉簟秋不过是个跑江湖、卖笑艺的苦命女子罢了。一生颠沛流离,所求者何?不过是盼着有朝一日,寻个家世清白,说得过去的良人,跳出这火坑,安安稳稳度此残生罢了。”
她抬眼看向刘惑,眼神坦然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您说说,似我这般无根浮萍,蒲柳之姿,在这洛阳城深不见底的浑水里,面对上面压下来的命令我除了俯首听命,唯唯诺诺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去反抗?又拿什么去反抗?”
不等刘惑回答,她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便是昨日傍晚,天色将暮未暮,我正准备梳妆出船,迎候今晚的恩客,却忽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慈庵大家,要见我。”
刘惑目光一凝道:“慈庵?便是姑娘方才所言,掌管这洛水之上最多画舫的那位?”
玉簟秋缓缓点头,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敬畏与一丝忌惮。
“正是此人。关于她的背景根脚,小女子所知甚浅,只隐隐听闻她手眼通天,背景深不可测,在这藏龙卧虎的洛阳城里,亦是跺跺脚便能震动一方的人物。”
她目光扫过一旁静默不语的不敬,神色变得愈发复杂。
“况且……况且当年小女子为了赎得自由身,又为了能盘下这艘赖以栖身的画舫,正是走了慈庵大家的门路。其间欠下的人情债早已纠缠不清。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真论起来,小女子能安安稳稳地在这洛水上经营一艘画舫,便是因为我也算半个她的人。”
玉簟秋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
“如今她亲口传召,言明有事相商,刘公子,您说,我玉簟秋……能不去吗?敢不去吗?”
刘惑听闻玉簟秋这番剖白心迹,心中纵然疑窦未消,却也生出了几分对眼前这风尘女子处境的唏嘘与了然。
他微微颔首,目光沉静,顺着玉簟秋的话头追问下去。
“玉姑娘身不由己,刘某省得了。那么,昨夜慈庵大家传召姑娘相见,又究竟所为何事?还请姑娘明言昨夜详情。”
玉簟秋深吸一口气,她眼神飘向窗外洛水。
“昨夜我得了传召,哪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换了身素净些的衣裳,也顾不得梳妆,便匆匆乘了小舟,赶往慈庵大家那艘*从不轻易示人、隐于洛水深处的画舫。”
“那舫大得惊人,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深沉的静谧,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我被引至舫内最深处的雅阁,阁内焚着上好的沉香,烟气氤氲。隔着数重朦胧的珠帘与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只能隐约看到屏风后端坐着的模糊而雍容的身影。”
第173章 吩咐
玉簟秋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面对上位者的恭谨。
“慈庵大家从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昨夜亦是如此。只闻其声,不见其面。那声音虽然隔着屏风传来,却字字清晰,温润平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安抚人心的效用,很快就消除了我的紧张感。她十分和善与我唠了半天的家常,知道我为了来见她甚至没有让画舫接客,直接就让人将五百两纹银送到我那画舫上,这才明说邀请我的目的。”
玉簟秋声音变得舒缓而平静,竭力模仿着慈庵的声音。
“‘玉秋’啊,明日一早一贵客将至你舫。此人姓刘,松江人士,乃是松江首富之子,身边伴一少年僧人。你需好生接待,不可怠慢。’”
“我当时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撑起胆子问道:‘大家敢问是何等贵客?有何喜好忌讳?小女子也好早做准备。’”
“只听屏风后只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随后道:喜好么……此子出身名门,自诩风流,尤好词章,慕才名,江湖人称‘诗剑双绝’。至于那僧人……倒是个妙人,你无须费心,顺其自然便是。’”
“慈庵大家之命,小女子岂敢不从?自然是立刻应承下来,不敢有丝毫违逆。”
她脸上露出无奈,叹气道:“为此,我昨夜便停了所有迎客的营生,画舫闭门谢客,灯火通明,只为静待今晨,公子与大师的大驾光临。生怕错过分毫,误了大事。”
刘惑闻言,恍然大悟。他猛地一拍桌案冷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今日清晨,这洛水之上,千帆沉寂,为何独独只有你这一艘画舫高悬彩灯,门户大开?仿佛专程在此等候。起初还道是姑娘勤勉,如今看来,必是那位手眼通天的慈庵大家,早已在暗中布好了局。她算准了我刘某人今日必会来这洛水之畔,甚至算准了我必会寻访画舫!故而早早下令,让这偌大洛水之上,只容你玉簟秋一舫迎客。如此一来,除非刘某今晨不来,否则只要我今晨出现在这河岸之旁,意欲登舫那撞见的,必定是你玉簟秋,也只能是你玉簟秋。此乃阳谋,环环相扣,由不得我不入彀中!”
玉簟秋见刘惑一语道破关窍,脸上那抹强撑的笑容终于彻底垮了下来,哀叹道:“公子明鉴,正是如此。至于后来那漕帮的韩廷与海沙帮的霍刚,这二位煞星为何会如此凑巧地打上门来,小女子当真是一头雾水,毫不知情。原本只想着将你们二位爷伺候周全,便算是交了差,了了这桩心惊胆战的差事。谁能料到后面竟会平地起风波,牵扯出漕帮与海沙帮的恩怨,更引出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杧慧大师。”
玉簟秋越说越气,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委屈的颤音。
“这一连串的变故,简直是无妄之灾!搅得我这小小的画舫天翻地覆不说,更让小女子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当真是流年不利,倒霉透顶!”
刘惑的目光在玉簟秋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委屈与后怕的娇靥上逡巡良久,试图捕捉一丝一毫作伪的痕迹。然而,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除了疲惫、懊恼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竟寻不出半分刻意伪装的破绽。
他心中疑云虽未散去,却也知晓,此刻再问下去,不过是徒耗口舌,难有寸进。他将目光投向身侧的不敬,想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看法。
岂料不敬,此刻竟如同入定一般,双目微阖,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无悲无喜,古井无波。唯有那串乌亮的念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不急不缓、圆融无碍*地一颗颗捻过,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嗒…嗒…”轻响。
刘惑霍然起身,动作带着一丝烦躁。手腕一翻,两锭雪花纹银“啪”的一声,稳稳落在尚余残酒的桌案之上,银光闪烁,分量十足。
“玉姑娘,今日刘某唐突叨扰,诸多得罪,这银子权作赔礼与茶水之资。刘某……告辞了。”
那告辞二字,咬得略重,显是去意已决。
几乎在刘惑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不敬,竟也倏然睁开了眼睛,长身而起,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算准了这一刻。他双手合十,对着玉簟秋微微躬身,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玉施主,今日多有烦扰,贫僧亦告辞了。施主好生歇息。”
他声音平和依旧,可玉簟秋却从那好生歇息四字之中,莫名听出了一股子如释重负、终于解脱的意味。仿佛这画舫是什么龙潭虎穴,多待一刻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玉簟秋心中暗啐一口:好个贼秃!面上却不得不强撑着那副温婉笑容,盈盈下拜还礼:“二位贵客慢行,小女子……恭送。”
画舫在船工熟练地操控下,缓缓靠向南岸。船身轻触码头木桩,发出沉闷的“咚”响。
刘惑与不敬一前一后,踏上了坚实的河岸土地。刘惑头也不回,径直朝着洛阳城那巍峨高耸的南关隘口大步走去。
不敬则落后半步,步履从容,僧袍在傍晚微凉的河风中轻轻摆动。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在水光中显得格外孤清的画舫,清澈的眼眸深处,随即也转身,不疾不徐地跟上了刘惑的背影。
两人一路默然,脚下不停,气氛却不觉沉闷。刘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含三分得色,今日终是赢了一局。虽手段略嫌下作,然能见这小和尚吃瘪受窘,于他已是十足快意。
不敬则双掌合十,低眉垂目,足下虽稳,心头却如江涛翻涌,兀自回味着方才船上种种情状。
行不多时,南关隘口已在眼前。只见关门之前,早已排起长龙阵仗。皆因近日邙山藏宝之讯风传天下,引得四方豪强、三教九流蜂拥洛阳,将这千年帝都搅得鱼龙混杂。洛阳令为保一方安宁,更忧政绩有损,遂严令盘查往来行客。此令一出,商贾旅人虽多有怨言,却也只得耐着性子等候,人声嘈杂中夹杂着几声牢骚。
轮到二人时,不敬那朝廷敇封的讲经僧身份便显出了用处。他取出御赐度牒,虽不过是个正八品的虚衔,但在这煌煌王法之下,僧官自有几分薄面。守关军士验过牒文,又见他宝相庄严,一身僧衣洁净无尘,便侧身让开,容他径自过关。周遭排队的商旅行人见了,纵有微词,也只得暗叹一声“官家体面”,不好与这位有度牒在身的法师计较。
第174章 疑点
两人入了城,寻得一处临街的小馆子,拣了副干净座头坐了。店小二肩搭白布,满面堆欢地迎上来,唱了个喏道:“二位客官辛苦!想用些什么?小店有刚出锅的酱牛肉,新下的时蔬,还有上好的村酿。”
刘惑与不敬在那湖心画舫枯坐了一早上,饮了几杯寡淡素酒并清茶,腹中只垫了些时令鲜果,此刻早已饥肠辘辘。他便道:“劳烦小哥,切半斤上好酱牛肉,一碟嫩韭炒鸡蛋,再上四个热腾腾的白面大馒头。”
他又瞥了一眼身旁的不敬道:“这位大师茹素,烦请另备一份洁净斋饭。茶水也沏一壶来,先润润喉。”
店小二应声唱喏,转身去了。刘惑这才转脸望向不敬。只见不敬面上无悲无喜,仿佛周遭市井喧嚣与他全无干系。刘惑心中有事,按捺不住,低声问道:“大师,今晨在画舫之上,大师除了那几个关窍之问,为何始终不发一言?莫非是看出了什么刘某未能察觉的端倪?”
不敬听得大师二字,心知刘惑必是有求而来。他故意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迷惘惫懒之色,合十道:“阿弥陀佛。刘施主言重了。小僧今晨昏昏沉沉,神思不属,犹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哪能有什么真知灼见?不过随缘应和罢了。”
刘惑见他推脱,心头更急,身子不由得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急道:“大师!事到如今,火烧眉毛了,你何必在藏着掖着?有什么话,但讲无妨啊。”
不敬却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淡然道:“‘事到如今’?刘施主此言差矣。小僧不过是个游方行脚的野和尚,时辰到了,自去那白马寺挂单歇脚,诵经礼佛。红尘俗世,因果纠缠,又能与小僧有什么干系?”
言罢,他目光似无意地落向自己面前那只空空如也的粗瓷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刘惑何等机敏,立时会意。脸上堆起笑容,连忙执起桌上尚温的粗陶茶壶,手腕沉稳,壶嘴微倾,一道清亮的水线注入杯中,不多不少,恰恰七分满,茶水碧绿,热气氤氲。他双手将茶杯轻轻推至不敬面前,动作带着几分恭敬:“大师,请用茶。是小可心急了,大师勿怪。只是…事关重大,还请大师看在…看在同道份上,指点迷津。”
他目光灼灼,紧盯着不敬,心中却盘算着这小和尚再拿腔拿调,自己该不该一壶茶水泼在他的脸上,反正他神功护体,自己这一下决计伤不了他。
不敬这才缓缓端起茶杯,凑到鼻端,嗅着那淡淡的茶香,仿佛在品味着什么人间至理。袅袅水汽升腾,只余下一双眸子,在雾气后若隐若现,如同古寺深潭,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微光,令人捉摸不透。
刘惑见他装聋作哑,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捏着粗陶茶壶的手指关节已微微发白,眼见就要按捺不住,将这温热的茶壶连同满腹的焦躁一起掷向那张故作懵懂的脸,反正以他的功夫肯定是不会受伤。
就在这火气将发未发之际,不敬和尚却像是脑后生了眼睛一般,恰在此时悠悠然开了口。他双掌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刘施主太过客气了。” 这客气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刘惑岂能听不出来,只是这一路上他见识过这小和尚的手段多了,这还真算不得什么。这口气暂且忍了,日后再算!
却见不敬抄起了面前那杯七分满的茶水,手腕一抬,竟如江湖豪客饮酒般,将那清茶“咕咚”一声猛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几滴,沾湿了僧衣前襟,全无半分高僧的斯文气度。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仿佛解了心头大渴,缓缓放下空了大半的杯子,脸上那层惫懒懵懂之色悄然褪去,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正色道:“此事千头万绪,若要理清,恐怕还得从头说起。那幕后之人,虽不知其确切根脚,你我姑且就认作是那‘杧慧大师’罢。此人目的何在,小僧一时也参详不透,唯有一点可以断定——此局,他早已布下多时,绝非一时兴起!”
他顿了顿,等店小二上完菜,才继续道:“首当其冲的,便是他对你我二人的出身、性情乃至过往行迹,竟都了若指掌。刘施主你父亲乃是松江府首富,松江府刘家谁不认识?更何况刘施主你‘诗剑双绝’的名头响彻江南,十五岁仗剑出道,至今行走江湖已逾十载,所到之处,诗酒风流,佳作频传,墨迹剑气遍染名山大川,江湖中人谁不知晓?更难得施主你身负功名的秀才,只待来年秋闱,以施主之才,一个举人的功名,想来也是囊中之物。如此显赫,杧慧知晓你,实乃寻常。”
不敬话锋一转,指向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小僧则不然。小僧扪心自问,自下山踏入这红尘浊世,算来不过五月有余。所历之事,桩桩件件,不是牵扯那神出鬼没、行事诡谲的白莲教,就是与朝廷略有渊源。这两方人马,行事皆需隐晦,白莲教视我为眼中钉,朝廷亦不愿声张有方外之人卷入其中。他们巴不得将‘不敬’二字从这江湖录上悄悄抹去,只当从未有过小僧这号人物。故此,小僧在江湖上籍籍无名,实属应当!”
他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丝寒意:“然而!那杧慧大师,却能将小僧的根底、过往乃至心中所惑,都打探得如此清楚明白。刘施主,你细思之,此人行事之周密,心思之细腻深沉,岂非已到了令人心悸的地步?你我二人,在他眼中,只怕早已是那棋盘之上,被他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棋子了。”
刘惑道:“这么说小和尚你是认定今天早上的事都是真的?那玉簟秋、霍刚、韩廷说的都是真话,没有做戏给我们看?”
第175章 分析
不敬又喝了口茶水,方才道:“玉簟秋姑娘之言,依小僧看来,不过半真半假;那韩廷的话,倒可听信个七八成;至于霍刚所讲的故事,信其三成已是极限,余下之言,只怕是一个字也当不得真了。”
刘惑正自斟了一杯酒,闻言手腕微顿,酒液在杯中晃了几晃。他剑眉一挑,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奇道:“哦?你这小和尚,年纪轻轻,倒生了颗满是关窍的疑心,莫不是瞧出了什么刘某未曾留意的要害?快快道来!”
不敬脸上挂着笑,摇头道:“刘施主却是愿意偷懒,也罢,便依刘施主所言,咱们一个个说来。先说这位玉簟秋玉姑娘。她所述的身世凄苦,小僧是信的。言道受上峰之命,今日一早便专程在此等候你我二人,此节,小僧也信。然则,除此之外其余的言语,施主便须得在心中细细掂量了。”
刘惑放下酒杯,眉头微蹙,显出几分不以为然。
“我看那玉姑娘弱质纤纤,身世堪怜,言语间也颇为坦诚。怎么到了你这和尚口中,竟变得如此不堪?”
他语气中带着对玉簟秋的回护,不过少年慕艾不敬也能理解。
不敬宣了一声佛号,继续说道:“阿弥陀佛。施主岂不闻‘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小僧只点一处关节,施主自可思量。依小僧浅见,这位玉姑娘一身武学修为,只怕不在你刘施主之下。一个身负如此绝艺之人,竟肯心甘情愿地委身于这洛水之上,操持一艘迎来送往的画舫?此中缘由,无非二者:其一,是她心性扭曲,需借这等风月场所、逢迎之事,方能填补心中那难言的欲壑;其二么,便是她另有所图,所图非小。施主以为,她是哪一种?”
刘惑只觉自己的常识都受到了挑战,急忙道:“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佩剑的剑柄。
“刘某虽志不在江湖争雄,但为求自保,这手中三尺青锋,也是寒暑不辍,日夜苦修。自创的《九剑诀》,其威力你这小和尚你也曾亲眼看见。那玉簟秋至今举止温婉,未曾显露丝毫功夫,你从何看出她竟强过于我?”
作为一个合格的江湖人,刘惑争强好胜,心高气傲,对自己的剑术极是自负,此刻听闻一个风尘女子竟可能强于自己,心中惊疑之外,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服。
不敬神色不变,只缓缓道:“且不说霍刚那强人登船,一刀砍向你们二人之际,她那份镇定从容,已非常人所能。单说方才席间,她数次穿梭于你我之间,素手执壶,添茶斟酒,那步履身法,轻若无物,点尘不惊,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倾注,时机角度皆妙到毫巅,这岂是寻常的熟能生巧?更有一节,施主方才几番拍案,内力激荡,震得这案上瓜果滚落如雨。玉姑娘近在咫尺,立于你身侧侍奉,按常理,那汁水碎屑难免沾染衣襟。可施主再看,她那一身绫罗,此刻依旧素净如新,不染纤尘!这份卸力功夫,这份于细微处不着痕迹的内劲修为只怕就不在你刘公子之下!”
刘惑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方才拍案的手掌,又回想玉簟秋那始终洁净的裙裾,心中信了七八分,但少年意气终究难平。他撇了撇嘴,心中暗道:“纵然她轻功绝顶,内功精纯,那又如何?临阵对敌,生死相搏,讲究的是机变百出,杀伐决断。她一个深藏画舫的女子,纵有几分内力,论起这真刀真枪的搏命本事,又岂能及得上我刘某人千锤百炼的剑锋?”
这番想法刘惑虽未明言,但那股不服输的傲气,已在不敬眼中一览无遗。
不敬知他心中不服,也不点破,只自顾自继续道:“还有一桩奇处。这位玉姑娘已然明言,她是自由之身,并非受人胁迫。以她的倾城之姿、无双之貌,加之这身不俗的本领,还有经营画舫积累的财力,若想抽身,嫁入豪门为侧室,或是寻个殷实清白人家做夫人,皆是易如反掌之事。可她为何甘愿滞留于这烟花之地,在这脂粉堆里打滚?”此中缘由,难道不令人深省吗?”
刘惑被这一连串的诘问逼得哑口无言,心中疑窦丛生,那点对玉簟秋的怜悯与好感也淡了几分。他烦躁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顿在案上,反问道:“罢了罢了!你这小和尚口舌如刀,心思也忒多!那你倒说说,依你看,她图的是什么?”
不敬道:“这也正是小僧方才未想明白,却不能直接询问的点,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她玉簟秋自己调侃自己别人管不着,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要是小僧当面质问,你猜他玉簟秋会不会翻脸?”
刘惑惊疑道:“照你这般说法,这位玉姑娘岂非是城府深似海?不过更可怕的,只怕是她背后那位高深莫测的慈庵吧。那才是真正搅动风云的巨擘。”
不敬缓缓摇头道:“玉姑娘的心计谋算,自然令人惕然心惊。然而那慈庵……”
不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意有所指。
刘惑心头一动,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骤然浮现,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小和尚!你的意思莫非是说……那慈庵根本子虚乌有,一切不过是玉簟秋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她扯虎皮做大旗,假托一个莫须有的慈庵之名,行她不可告人之事?”
不敬再次摇头,否定了刘惑这个过于直接的猜测。
他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慈庵此人存不存在,咱们只需要在这洛阳城内稍加打听,就会有结果。玉姑娘于此点上说谎,极易被人戳穿,于她并无益处。故而,慈庵其人,十有八九是真实存在的。”
刘惑眉头紧锁,更加不解道:“既是真的存在,那小和尚你方才又为何欲言又止?”
第176章 抽丝
听到刘惑的问话不敬嘴角泛起一丝带着冷峭意味的笑容,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刘惑脸上,缓缓道:“有趣之处,正在于此。刘施主,你细品玉姑娘所言,她口口声声强调慈庵地位超然、手段通天,其势力庞大令人窒息。然而她可曾描述过慈庵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哪怕只是提及其穿着何种颜色样式的衣衫,惯用何种兵器,一概皆无!”
刘惑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果然玉簟秋对慈庵的形容极其模糊,只闻其威,不见其形。
不敬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一位地位如此崇高、权势熏天的人物,作为玉姑娘的恩人,竟连其相貌衣着都讳莫如深,不敢稍加描绘,这岂非咄咄怪事?难不成这位慈庵真如神佛一般,不经其允准,连描述其形象都成了僭越天条,招致大祸?”
“小僧私以为,玉姑娘刻意为之,要的就是这份‘神龙见首不见尾莫测感。要的就是让所有听闻慈庵之名的人,心中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猜测,却连一个具体的形象都无从勾勒?此等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的威压,岂不比一个具象的强者,更令人毛骨悚然,更便于她借势而行?”
刘惑被不敬关于玉簟秋和慈庵的分析说得心服口服,那股子傲气虽未全消,却也明白这小和尚非是妄言。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算是默认了不敬的判断。
“罢了,算你这和尚说得有几分歪理。这位玉姑娘,确乎是迷雾重重,让人捉摸不透。”
刘惑话锋一转,有问道:“那依你所言,那位韩廷韩少侠呢?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你为何倒对他青眼有加,竟说他的话能信个七八成?莫非他脸上写着诚实二字不成?”
不敬闻言笑道:“非是小僧轻信于人,更非偏袒于他。实是这位韩施主,正如那位霍刚所言,乃是一块初涉江湖、棱角未磨的璞。”
他指尖在桌面上不断移动,似乎在为事情勾勒一个清晰的轮廓。
不敬继续道:“刘施主仔细想想,观其行止,虽刻意模仿江湖豪客的做派,抱拳、拱手,放言无忌,却总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未经风霜的笨拙与刻意,少了几分圆融老辣。再看其衣着佩饰,锦袍华贵,兵刃精致,连随身携带的银两都透阔绰。此等气象,绝非寻常江湖散人能轻易装得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舱壁,看到了韩廷那踌躇满志的模样:“这般人物,从小锦衣玉食,顺风顺水,想来是未曾真正尝过世途险恶、人心叵测的滋味。如今乍离金丝笼,一头扎进这波谲云诡的江湖,满脑子想的,恐怕都是如何扬名立万,如何叫天下英雄识得他韩廷这块招牌。他急于证明自己,行事往往直来直去,所求无非是‘名声’二字,心中尚存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傲气。”
不敬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啜饮一口,慢悠悠地道:“这等初入江湖之人,心思大多写在脸上,行事少有九曲十八弯的算计。比起那些在泥潭里翻滚了半辈子、浑身滑不溜手、满口虚情假意的老油条,这位韩少侠的话,纵然有些夸大其词,反倒显得真切可信得多。他说看见什么,大抵便是真看见了什么;他说疑惑什么,心中也多半是真有不解。此等真言,在这浑浊江湖里,反倒成了稀罕物事,故而小僧言其话,可听信七八成。”
刘惑道:“好,算你说得有道理,那那位霍刚又怎么说?”
不敬道:“这位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其来路,来意从一开始就没显露出来过。小僧倒是不记得刘施主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
刘惑用手指了指,自己道:“小和尚是说刘某大度?”
不敬道:“不然呢?那霍刚的当头一刀明显不怀好意,虽然成了你刷声望的好时机,但也确实危险。就算他后面说的是真的,这一刀的解释也太过牵强了些。刘施主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他,小僧实在是想不明白。”
刘惑难得被不敬说得老脸一红,有些窘迫,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想掩饰,却发现杯中早已空空如也,只得讪讪放下。
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要反驳,却发现也说不出来什么,最后只能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无奈说道:“咳……和尚,你当刘某不想追究?非是不想,实是那霍刚此人,太过滑不溜手,奸猾似鬼。”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憋闷之气拍散。
“刘某行走江湖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些世面。可像他这般转变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的,当真是生平仅见。”
刘惑语气中充满了匪夷所思。
“那厮刀光甫收,杀意未散,刘某这指尖还向着他呢,他竟能在一瞬间,如同变戏法一般,脸上那狰狞杀意立时化作十二万分的惶恐与歉意。那腰弯得比柳枝还低,头点得如同捣蒜,口中更是连珠炮似的认错、赔罪、自责。一套说辞行云流水,情真意切,仿佛方才那欲置人于死地的不是他,倒像是被恶鬼附了体!”
刘惑越说越气,又带着点无可奈何:“更可气的是,他三言两语间,便将那致命一刀的缘由,轻飘飘推了个一干二净,把自己摘得如同刚出水的白莲,倒显得刘某斤斤计较,小题大做。”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小和尚你倒是说说,刘某该当如何应对。他这般做足了姿态,我若再揪着不放,非逼他动手,倒显得我刘惑心胸狭隘,仗势欺人,失了侠义道的体统。我刘惑也是要见面的,跟这等面皮厚逾城墙、全然不要脸面的老油条,你叫刘某如何计较?又能计较些什么出来?”
不敬静静听着刘惑的控诉,笑着道:“刘施主,这便是霍刚这等积年老江湖的‘安身立命’之道,亦是其奸猾狡黠之处了。他深谙江湖规矩,更看透了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正道侠客的‘软肋’,那便是‘脸面’。他料定你重名声、讲道义、持身份、顾体统,绝不会如泼皮无赖般撕破脸皮死缠烂打。故而,他能将滑跪认错练得炉火纯青,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在你怒火未炽、杀心未起之前,先用这不要脸的姿态将你架住,堵住你出手的借口,再用那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推脱之词,搅乱是非,让你纵然心中憋闷,却也无从发作,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第177章 剥茧
刘惑听得不敬将霍刚的奸猾剖析得入木三分,心中那股被拿捏的憋闷稍解,但随即念头一转,眼底又闪过一抹思索的神采。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盯着不敬道:“小和尚,听你这般说来,你能洞察人心,明辨真伪,行事又不拘泥于那些所谓的正道脸面,莫非你自个儿,便不算那正道中人?”
不敬闻言,面上无喜无悲,好像刘惑所说的人并不是他。他指尖继续轻轻捻动念珠,声音平和如潺潺流水。
“刘施主此言差矣。小僧乃方外之人,一袭僧衣,六根清净,本就不在红尘俗世中所谓的正道、魔道之列。”
他抬眼,清澈的目光带着坦诚直视刘惑。
“施主若执意要将小僧划出那‘正道’的圈圈,也未尝不可。名相虚妄,何须挂怀?”
“好一个伶牙俐齿、滑不溜手的小和尚!”
刘惑忍不住拊掌而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揶揄。
“方才还道那霍刚狡猾似鬼,我看你这小和尚,论起这圆滑二字,也是不遑多让。”
不敬缓缓摇头,念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语气中带着出乎意料的认真。
“非也,非也。小僧乃是出家人,持戒精严,不打诳语乃根本大戒。是以小僧所言,字字句句,皆发自本心,从不作半句虚妄之语。然则那霍施主,却截然不同。小僧观其言谈,听其故事,其口中吐露之语,虚虚实实,真假莫辨,怕是十句之中,也难寻一句真心。或许他所讲那邙山宝藏、海沙漕帮之争,这种咱们只要入了洛阳城,随便打听就能得到结论的事情都是确有其事。然而一旦涉及他霍刚自身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的真实所为、所图为何,小僧,一个字都不信!”
不敬的语气斩钉截铁,显然对于那海沙帮的霍刚为人如何已经下了定论。
刘惑眼神一凝,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急忙追问道:“听你的意思,莫非你也与那韩廷一样,怀疑是他霍刚趁着邙山传出宝藏消息,又突起那场诡异大雾的天赐良机,暗中下手,害死了韩霸?他讲的那个自己深陷迷雾之中,什么都不知道的故事,根本就是他编出来遮掩自己罪行的谎言?”
不敬捻动念珠的手指略略一顿,言语中带着几分谨慎。
“阿弥陀佛。对于那迷雾重重,既无法实证,又非小僧亲眼所见之事,小僧岂敢妄下断语,言一定便是?”
他抬起眼,看向城墙外隐约可见的邙山,仿佛要回到那几日,看透邙山的重重迷雾。
“小僧只能说,以霍施主之为人,其行事的狠辣与算计,再结合当时的天时地利此事的可能性甚大。”
刘惑眉头紧锁,带着不解与一丝隐隐的愤懑。
“既然如此,我刘惑碍于那该死的脸面,不好当众与那老狐狸翻脸,为何你这小和尚,明明心如明镜,却也一言不发,坐视他巧言令色,欺瞒你我?”
不敬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小僧为何要拆穿他?”
“你……”
刘惑被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噎得一窒,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按捺不住,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此人居心叵测,对我们二人从头至尾皆是虚与委蛇,多有欺瞒。难道不该当面戳破,令其无所遁形,还事情一个真相吗?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不敬微微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仿佛蕴含着某种看透世情的超脱。
“刘施主,小僧且问你一句:你我二人,此番是为何事,路经这洛阳城?”
刘惑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自然是因为你这小和尚,明年开春要去参加那劳什子的‘佛门大考’,我正好体会一下这殿前科考的氛围。”
不敬颔首道:“这便是了。你我二人,不过是这煌煌洛阳城,茫茫江湖中的匆匆过客。此行目的清晰,只是借道,只为赴那场前程之约。那邙山上究竟埋藏着惊天宝藏,还是滔天祸患;那海沙帮与漕帮是为了利益斗得你死我活,还是握手言和;洛阳白马寺那位方丈杧慧大师,是佛法精深、悲悯众生,还是真的‘只手遮天’,搅动风云?这一切,与咱们二人心中所求,脚下之路,又有何干系?江湖风波恶,人心似海深。若事事都要拆穿,处处都要计较,岂非自陷泥沼,徒惹尘埃,耽搁了正途?小僧何必要去点破那镜花水月?”
“你……”
刘惑张了张嘴,只觉这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侠义之心告诉他,真相与公道不该被掩埋,恶行不该被纵容!可细细一想,不敬所言又句句在理,他们确实只是路过,卷入其中除了徒增凶险,耽误行程,似乎并无益处。这种“明知有鬼,却袖手旁观”的处世之道,与他心中秉持的“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侠义信条,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他一时语塞,只觉得思绪纷乱如麻,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着好友刘惑因自己的话语而陷入深深的纠结,不敬的脸上,升起了淡然微笑。
他方才所言,句句皆出自肺腑,确是他此刻心中所想。然而,人心之复杂,念头之纷繁,又岂是区区几句言语所能道尽?
不敬深知自己修行尚浅,远未臻至天台宗那传说中“三千性相都具足于一念之中”的境界。所谓一念生则万象俱足,一念灭则万法归空。这等圆融无碍、心包太虚的境界实在是太过遥远。
反倒是那“一念之中生出三千杂尘”的凡俗烦恼,于他而言,却是绰绰有余,如同这洛水之上挥之不去的晨雾,缭绕心头。
他不禁想起禅宗那桩流传千古的公案。六祖慧能大师那首震铄古今的《菩提偈》,早已是妇孺皆知。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此偈直指心性本源,破除一切执着名相,如金刚利剑,斩断所有葛藤。慧能祖师天生慧根,禅心朗照,心中了无挂碍,一念顿悟,便见自性清净菩提。此等境界,如同九天之上的明月,清辉普照,不染纤尘。然而,这终究是祖师根器,是千年一遇的顿悟奇才方能企及的绝顶风光。他这等凡俗僧人,根器驽钝,烦恼习气深重,又如何能轻易做得到?
第178章 分歧
相比之下,北宗神秀大师那首《无相偈》,虽被五祖弘忍大师评为“只到门前,尚未得入”,未能契入那无上甚深微妙心法,最终传法衣钵归于慧能。
然而,这首偈语:“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却如同一位朴实无华的老农,道尽了修行路上凡夫俗子的切实功夫。它承认了“身”与“心”的存在,承认了“尘埃”的无孔不入。它不奢求顿悟那“本来无一物”的空寂玄妙,而是老老实实地告诫后人,要时时勤勉,要刻刻警惕,如同呵护珍贵的明镜,不断地拂拭沾染其上的尘埃。
弘忍大师当年对神秀的评价,是天才对天才的惺惺相惜,是站在绝顶之上俯瞰山腰的评判。
那“只到门前”的境界,对于慧能、弘忍这等龙象之才而言,或许只是起点。然而,对于芸芸众生,对于像他这样在红尘浊浪中挣扎修行的普通僧人来说,神秀大师的教诲,才是真正可以依止、可以践行的人间修行指南。这“时时勤拂拭”的笨功夫,才是对抗那“一念生三千杂尘”的唯一法门!
不敬看着刘惑那副茫然纠结的模样,心中并无半分意外,这本就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
他这位好友,剑法通玄,天资卓绝,更兼家世不凡,人生一路走来,大抵是过于顺遂了些。如同那未曾经历风雨磨砺的绝世宝剑,锋芒毕露,却失了几分内敛的韧性;又如那未曾遭遇礁石拍打的激流,一往无前,却少了些百转千回的深沉。
刘惑身上那股子少年傲气,如同未折的剑脊,兀自挺立。他口中常挂着“侠义”二字,行侠仗义之事也确做过不少,然而在不敬看来,这“侠义”之于刘惑,有时更像是一件光鲜亮丽的锦袍,是他用以标榜自身身份工具。这并非说他虚伪,而是他尚未真正领悟“侠义”二字背后的沉重与牺牲。
更令不敬忧心的,是刘惑那近乎目空一切的“顺理成章”。他常言将来要走那庙堂官场之路。然而,他竟对洛阳白马寺那位连官场老油条都需小心应对,多方打探的方丈杧慧大师,都闻所未闻,这岂止是傲气?这分明是不知敬畏、不通世故的狂妄!如同一个立志攀登绝顶的旅人,却连山脚下盘踞的猛虎都视而不见。
刘惑拥有天才的一切禀赋:聪慧、家世、机遇,甚至那份舍我其谁的气概。然而,他偏偏遗忘了天才最不该丢失的东西,那份属于自己的,对人生道路的思索。他太容易被外界的风向,甚至一时的声名所裹挟,如同江中浮萍,看似随波逐流,潇洒自在,实则失去了定锚的方向。长此以往,纵使他剑术再精,天赋再高,也难逃两种结局:要么在庸常的随波逐流中泯然众人,空负一身才华;要么终有一日,因这盲目的“顺遂”与“无知”,一头撞上那避无可避的铜墙铁壁,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吃一个足以铭记终生,甚至万劫不复的大亏!
不敬知道自己这位好友,与自己恰恰是修行路上的两个极端。自己想得太多,常被那“三千杂尘”所扰,需时时拂拭。而刘惑,却是想得太少,思虑太浅。他仗着天才的直觉与顺遂的境遇,一路高歌猛进,却忽略了脚下的荆棘与暗处的陷阱,遇到事情明明有能力,却想得太少。
他只希望自己这番话能稍稍引动刘惑思考,他也不算是白白让好友猜疑自己。
阳光映照着刘惑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方才不敬那番话,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平。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嘴唇微动,喉头滚动,似有万句话要说,最终却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店小二轻手轻脚地将点好的菜摆上桌面,打破了这难言的沉默。菜肴的香气氤氲开来,却仿佛未能立刻唤回刘惑的神思。他怔忡了半晌,直到不敬已安然提起竹筷,开始享用面前那份清淡的斋饭,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只是眉宇间那份纠结与复杂,并未散去,反而沉淀得更深了些。
刘惑也拿起筷子,机械地夹了两片牛肉放入口中,又狠狠咬了一口暄软的馒头,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些食物似乎给了他些许力量,也或许只是掩饰内心的不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在不敬身上,声音低沉,刻意避开某些沉重话题。
“杧慧那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离咱们这等匆匆过客,确实太过遥远,如隔云端,非是咱们此刻能够触及。”
他顿了顿,将话题引向另一个同样神秘的存在,“倒是玉簟秋姑娘口中那位遮遮掩掩,讳莫如深的慈庵,你又是如何看待的?”
不敬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筷,脸上浮现出一抹凝重。
“阿弥陀佛。”
不敬低宣佛号,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笃定道:“虽然这位慈庵在玉姑娘口中,如同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语焉不详,只言其掌控洛水上半数画舫,权势熏天,其余则讳莫如深,小僧却以为,此人的存在,并非虚言。”
他微微前倾,僧袍的褶皱也随之绷紧,显出一份专注。
“只是,她的身份……小僧总觉得,透着几分蹊跷。”
刘惑不解道:“蹊跷?大师所指,莫非……是因为‘慈庵’这个名字?”
“不错!”
不敬颔首道:“慈庵二字,乍听之下,绝非寻常风月场中女子会用的名号,更不似江湖草莽或商贾巨富的称谓。倒更像是……佛门清净地中,比丘尼所持的法号。”
“法号?”
刘惑悚然一惊,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这个联想虽然有些离谱,却绝非不可能。瞬间照亮了某个被忽略的角落。
“这……这倒是个绝未曾想过的线索!若真如此,那这洛水画舫背后的掌控者,竟是一位……尼姑?”
原本这个念头足够荒谬,以至于让刘惑不敢相信,然而他又想到这洛阳城的实际掌控者可能是一个和尚,似乎也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刘惑没有再追问下去,他闭上嘴,仿佛要将这猜想连同满桌的食物一同囫囵吞下,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风卷残云般将面前的食物一扫而空,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发泄意味。待到盘盏皆空,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份迷茫纠结已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所取代。他推开碗筷,霍然起身,对不敬沉声道:“走吧,咱们也该动身了。”
第179章 独行
不敬两人离了饭店,在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酒肆茶楼间奔波辗转,兜兜转转了一整个下午。
刘惑初时还凭着胸中一股锐气,逢人便问邙山宝藏,或旁敲侧击漕帮与海沙帮之争。奈何此等事情,岂是寻常市井小民所能知晓?所遇之人,或茫然摇头,或讳莫如深,或顾左右而言他。纵有零星语焉不详的传闻,答案也是飘忽不定,难以捕捉。
待到金乌西坠,暮色四合,两人竟是一无所获,连半分可靠的蛛丝马迹也未能寻得。无奈之下,只得在临近洛水的一间不甚起眼的客栈暂且落脚栖身。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洛水之上烟波渺渺。不敬在客房中做完早课,诵经声方歇,便缓步下楼。刚至堂前,便见那店小二步履匆匆,一脸急切地迎了上来,手中还攥着一小块碎银。
“哎哟,大师您可算下来了。您那位同行的公子爷,天刚蒙蒙亮就收拾利落,说是有紧要事需独自去办,特意嘱咐小的转告大师,让您不必挂怀,安心在此等候便是。”
店小二说着,将碎银递上给不敬看。
“喏,公子爷连您这一旬的房钱都付清了,说是让您安心住着。”
不敬闻言,心中微微一沉。
他昨日便已察觉刘惑对自己那番话心存芥蒂,眉宇间的复杂与沉默便是明证。然而,他却未曾料到,这份芥蒂竟会化作如此决绝的决断。他竟选择独自一人,去闯那毫无头绪,吉凶难料的浑水。
刘惑此刻的心思,不敬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少年傲气受挫,急于证明自己并非,欲以孤身犯险,寻得关键线索的行动。只是此等意气用事,在这深不可测的洛阳城中,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唉……”
不敬叹了口气,虽说重病尚需猛药医,可是他昨日那剂猛药,如今看来,药性似乎过于酷烈,非但未能让其沉心静气,反似火上浇油,催生了一股不顾一切的蛮勇。
“刘施主啊……刘施主……道路千万条,你却偏偏选了那最难走,最莫测的一条险径。”
然而,不敬毕竟是心思缜密之人。他迅速压下杂念,想到刘惑此时可能的去处,大抵不过三处:或是再探洛水画舫,寻玉簟秋逼问;或是潜入白马寺周遭,试图探查与“慈庵”法号相关的蛛丝马迹;抑或是依着昨日听闻的只言片语,冒险往邙山方向查探韩霸旧事。以其一身精妙绝伦的剑法修为,加之天赋的机变,纵然遭遇寻常麻烦,脱身自保应是无虞,性命当无大碍。此节,倒还无需过分忧心。
念及此处,不敬心中稍定。他目光微凝,瞬间便有了决断。既然刘惑已一意孤行,自己再寻他亦是徒劳,且易错失良机。此刻,与其盲目追寻,不如去找这洛阳城的主事之人问个清楚,大不了就吃一个闭门羹吗。
“白马驮经事已空,断碑残刹见遗踪。萧萧茅屋秋风起,一夜雨声羁思浓。”
立于白马寺山门之前,不敬不由自主地吟诵起刘惑得知自己要去白马寺拜会之时念的一首诗。
彼时,不敬曾立时点破:此际非属清秋,昨夜更见星河璀璨;眼前白马寺香火鼎盛,梵呗悠扬,除却特意存留的前朝遗址,何来甚么断碑残刹?此诗于此情此景,殊为不妥。
然则此刻,这诗句涌上心头,不敬竟觉胸臆之间,再无比此诗更能道尽此间况味者。万法皆空,遗迹徒存,纵使宝刹庄严,亦难掩那穿透时光的苍茫与羁旅深愁,丝丝缕缕,萦绕不去。
“师弟好文采,只是此际非属清秋,昨夜更见星河璀璨;眼前白马寺香火鼎盛,梵呗悠扬,除却特意存留的前朝遗址,何来甚么断碑残刹?此诗于此情此景,殊为不妥。”
那和尚话音甫落,不敬便是一怔。此情此景,此语此评,竟与当日自己对刘惑所言分毫不差,如出一辙。这“殊为不妥”四字,此刻听来,竟似时光倒流,昨日之语今日回响,兜兜转转,落在了自己头上。
念及此节,不敬心头那点因刘惑独自去调查事情而生的苍茫愁绪,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冲散。他不由拊掌,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在晨钟梵呗间漾开,带着几分自嘲。
这一笑,倒把身旁那出言点评的师兄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疑惑地看向不敬,合十问道:“阿弥陀佛。师弟何故忽而发笑?莫非为兄方才所言,有何谬误不当之处?”
不敬闻言,笑意更浓,一边摇头一边摆手道:“非也,非也!师兄慧眼如炬,评点精当,句句在理,绝无半分问题。”
他稍稍收敛笑意,眼中却仍带着未散的光彩。
“是小僧……忽而想起一桩旧事,颇觉有趣,是以一时失态,唐突了。”
过了片刻,他才彻底止住笑声,整了整僧袍,对着师兄合十躬身,正色道:“师兄恕罪,小僧方才失仪了。”
随即,他抬手指了指那依旧香火缭绕的白马寺山门,又指了指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奇妙的意味,解释道:“至于发笑之由……说来也巧。方才师弟所吟之诗,并非古贤之作,乃是小僧一位好友,江湖人称‘诗剑双绝’的刘惑刘施主,前些时日在来洛阳的路途之上即兴所作。”
他顿了顿,想起刘惑当时吟诗的模样,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彼时情景,恰如此刻。刘施主吟罢,小僧观其景、察其时,立时便予以点评,而师兄方才所言,与小僧当日之语,竟毫厘不差。此等巧合,岂非天意弄人?小僧念及此节,故而忍俊不禁,失态之处,还望师兄海涵。”
这一番解释,倒让那师兄也面露恍然,摇头失笑,连道:“缘法奇妙,缘法奇妙!”
那僧人闻言,在不敬周身上下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而后双手合十,试探地问道:“阿弥陀佛。观师弟方才论诗之语,机锋暗藏,直指本源,颇有‘见山仍是山’之禅意。莫非师弟乃是禅宗门下高足?”
不敬微微摇头道:“小僧并非禅宗弟子。不知师以何以有此一问?”
第180章 探寻
借着答话之机,不敬亦凝神细观这位主动攀谈的僧人。
乍见之下,其人立于晨光梵音之中,一身清秀澄澈,竟似未经尘俗沾染。眉目疏朗开阔,眼尾微垂,线条柔和温润,鼻梁挺直却无锋棱,唇色浅淡而轮廓分明,连那下颌的线条亦带着几分温雅的弧度。初初望去,只道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比丘,通体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磋磨的天然净澈。
然而凝目再观,岁月悄然沉淀的痕迹便渐渐浮现。他眼角压着几道极浅淡的细纹,非是风霜刻凿的深痕,倒似被晨间薄雾悄然浸润而出。最是那双眸子不同寻常,寻常少年僧人眼中,是跳脱灵动的光;而他的眼底,却是光沉淀之后的静,仿佛深潭涵映着亘古星辰,目光流转间,分明蕴藏着年逾不惑之人方能有的沉稳与洞明。
其人身上那件灰布僧袍,已是洗得发白,领口袖口处磨出了细软的毛边,寻常到了极点。可偏偏被他穿着,便撑出一股周正庄严的气*。举手投足间,腕骨线条分明却不嶙峋,指尖轻轻提起,如拈菩提。那份骨子里透出的贵气,绝非金银珠玉所能堆砌,更似一方深藏于旧年侯门庭院、包裹在粗布之下的荆山璞玉,纵使尘封土掩,也难掩其内蕴的温润光华。
不敬心中澄明,眼前这位僧人的来历根底,他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只是,对方为何主动前来搭话?此中缘由,尚需推敲。
那僧人听得不敬反问,面上没有任何声色,只是用温润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道:“阿弥陀佛。这天下释门,虽枝叶繁茂,然人丁最盛者,莫过于莲宗与禅宗。莲宗弟子,入门之际虽有良莠不齐,然其持戒精严,最重规矩方圆,断不会如小和尚方才那般,于寺前吟哦不合时宜之句,更遑论随之失笑。此乃其一。”
他目光落在不敬身上,虽然平和,却自带威严气度,显然久居上位,纵然他愿意平易近人,其他人也只当是对下属的关怀,久而久之养成的习惯,怕是不遭大变,改不遭遇大的变故改不过来。
只听他继续道:“至于禅宗一脉,自六祖大开顿悟法门以来,气象万千。然则不知从何时起,不论南顿北渐,抑或少林根本,总不免生出些修持‘狂禅’的异数。此辈中人,行事往往不拘常理,甚或呵佛骂祖,放浪形骸,自以为此等行径,方是契合‘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真意,方能显其超然彻悟。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彰其对佛法的独到见解。”
僧人看向白马寺的匾额,叹了口气,似乎如此之僧人让他头痛不已,复又看向不敬。
“师弟你方才寺前吟诗,继而拊掌而笑,那份率性不拘,乃至对周遭庄严略显微妙的疏离之态,落在老衲眼中,便不由得生出几分狂禅的神韵。是以老衲方才才有此一问,想探一探师弟是否亦是此道中人。”
不敬面上依旧如古井无波,心中却是一沉。那些所谓的“狂禅”之辈,在他看来,不过是些走火入魔、哗众取宠的末流人物。个个嘴上说着视规矩如无物,行事乖张,真要是遇到事了,还拉出整个佛门清誉为他垫背,要是没有这些人,禅宗弟子声望还能更好些。偏偏其中偶有一二悟性奇高者,如那早已作古的禅宗五十祖道济禅师,于此道上确有过人之处。然则道济禅师行事疯癫,看似不羁,实则悲心彻骨,游戏三昧,其深心岂是凡俗能窥?更遑论道济禅师与他天台宗国清寺之间那段牵扯甚深,不足为外人道的渊源,更是复杂难言。
这老和尚方才那番话,明着是评点禅宗流弊,暗地里却将“狂禅”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最后那句“探一探师弟是否亦是此道中人”,无异于指着和尚骂秃驴,暗讽他举止失当,有辱佛门清净。
到了此刻不敬心中已是了然,对方绝非偶然搭讪,必是知晓自己的根底,方才刻意前来。而自己方才因诗境契合感念刘惑而生的失笑,显然触动了此僧某种心境,因此微微不悦。
不敬双手合十,面上非但不恼,反而绽开一抹比方才更温和的微笑,他微微躬身,对那僧人道:“阿弥陀佛。师兄法眼如炬,见识广博,令小僧茅塞顿开。只是小僧方才所笑,非笑寺门庄严,非笑佛前清规,乃是笑那‘着相’二字。想不到笑声未落,这二字竟也如影随形,攀附于这晨钟暮鼓。山门诗偈之间。”
那僧人自有涵养,当然不会为了不敬之言动怒,听到不敬的话似乎不知他意有何指,问道:“师弟此话何解?”
不敬道:“昔日有僧问赵州:‘如何是佛祖西来意?’ 赵州答:‘庭前柏树子。’ 僧不解,又问。赵州仍答:‘庭前柏树子。’ 僧三问。赵州叹曰:‘我本不欲口业,你又来缠我!’ ”
他看着眼前僧人,缓缓道:“师兄方才见小僧寺前吟诗,感时而笑,便疑是狂禅放浪。此念一起,岂不正应了那僧人之执?眼中只见柏树子,却不见西来意。执着于‘相’,便处处是‘相’,纵使身处空门,心亦为‘相’缚。此等‘着相’之笑,师兄以为,是当笑,还是不当笑?”
那僧人被不敬一番绵里藏针的机锋点破,非但不恼,反而拊掌仰天长笑起来。笑声清越洪亮,在古刹晨光中远远荡开。
“好!好一个心思玲珑、舌绽莲花的小和尚!”
他笑声渐歇,目光灼灼地看向不敬,透出几分豪迈之气,以及欣赏之情。
“句句机锋,倒显得是老衲先前着相了!”
他向前一步,灰布僧袍随风轻摆,姿态竟显得颇为洒脱。
“师弟今日既至白马寺这释源祖庭,想必是为瞻仰圣迹,礼拜法相而来。此间殿宇重重,古迹繁多,初来者难免如入迷阵。老衲于此间盘桓日久,倒也算得半个识途老马。不知师弟……可愿由老衲权充个引路之人?”
不敬闻之,心中了然,此刻双方嘴上不说,心中却早已知晓对方身份。此邀约看似好意,实则仍是试探,欲在行走间再观不敬行止根底。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姿态恭谨有加,言语却是不卑不亢。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第181章 机锋
那僧人朗笑一声“好!”
当真在前引路,灰布僧袍飘然,步履从容,俨然一副主人姿态。不敬紧随其后,神色淡然,目光却如静水流深,将周遭景象与这引路人的一言一行,皆纳入心中映照。
两人穿行于这“释源祖庭”之间。僧人并未急于步入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反是引着不敬绕行侧径,于古木虬枝掩映处,指点那残存的汉代台基,言道此乃当年白马驮经初至,暂厝圣典之所,一砖一石,犹带天竺风尘。
行至齐云塔下,他驻足仰观,塔身古朴,直指苍穹,僧人口中轻诵梵呗,言此塔乃为永怀摄摩腾、竺法兰二位开山祖师之德,其影曾映洛水,接引十方。
一路行来,僧人言语不多,却每每点中关窍,所述典故信手拈来,于这白马寺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的渊源,无不了如指掌,如数家珍。所言虽皆是史实,然其语气平静,无半分炫耀,倒像是在借物说法,以景喻法。
不敬静听,时而颔首,间或发问一二,所问亦皆在关节之处,显是深谙佛史,绝非寻常游方僧可比。两人言谈看似平和,实则机锋隐于寻常问答之间,如同高手过招,于无声处听惊雷。
行至一处古柏森森的院落,僧人脚步微顿,指着一株形态奇古的老树道:“此乃寺中‘菩提古树’,虽非佛祖证道时那一株嫡传,然数百年来,荫蔽僧俗,见证法雨,其下顿悟者,亦不乏其人。”
他目光扫过不敬,“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执着名相,何如直指本心?”
不敬合十,目光澄澈地望向古树虬枝,淡然道:“师兄所言极是。‘不论烦恼先须去,直到菩提亦拟忘。’树是树,心是心,见树思悟,是心在动,非树能传法。执着于‘树下悟道’之相,岂非又落窠臼?”
僧人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嘴角噙笑道:“好个‘不论烦恼先须去,直到菩提亦拟忘’。师弟果然深有心得。走,带你去一处更清凉之地。”
两人穿廊过户,地势渐高。周遭香客喧声渐远,唯闻鸟鸣深树,风过檐铃,一派幽寂清凉之意。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台拔地而起,台基以古朴青石砌就,四周古木环抱,浓荫蔽日,台上似有殿阁,飞檐隐现。
“此台名为‘清凉台’。”
僧人率先拾级而上,此时寺中游人稀少,声音更显空旷清亮。
“乃是当年汉明帝感梦金人,遣使西行求法,使者归来,最初翻译佛经,讲经说法之圣地。摄摩腾、竺法兰二位尊者,便是在此台上,译出《四十二章经》,为我东土释教开山奠基。”
行至高台之上,果然清凉之意更甚。台面宽阔平整,中央一座古朴殿阁,虽不宏大,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气息扑面而来。俯瞰下方,白马寺重重殿宇尽收眼底,远方洛水如带,更觉此台超然物外,遗世独立。
清风徐来,拂动清凉台上古木枝叶,更衬得此地幽寂。那僧人凭栏而立,目光掠过台下白马寺的飞檐斗拱,投向更远处洛水两岸鳞次栉比的市井屋舍,往来如织的人流车马。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不敬。此刻,他不再掩饰,开口之间,言语虽平淡,却已隐隐透露出主宰一方的雍容。
“师弟自远方而来,游历数日。观我洛阳城之气象格局、风土人情,不知……作何感想?”
此问已非寻常闲谈,更似一方诸侯询问来访客人其治下疆域。
不敬立于清凉台畔,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目光投向天际流云。
“阿弥陀佛。蝇营狗苟,一如众生。”
这八字虽平淡,却似将这煌煌千年帝都,百万生民,尽数囊括于一句之中。众生百态,为利来,为利往,营营役役,何地不然?洛阳之盛,亦不过是这无边苦海,滚滚红尘中,一片稍显繁华的浪花罢了。
僧人闻言,身形竟是微微一滞,显然未曾料到,竟会给出近乎冷酷的评语。这话非是赞颂,亦非贬斥,而是站在云端俯瞰尘寰的大悲悯与大透彻。
他沉默数息,方又开口。
“哦?‘蝇营狗苟,一如众生’……好一个众生平等观。然师弟一路行来,想必也途经不少州府城镇。以你观之,那些地方比之这洛阳,其苦乐忧欢,又有何异同?”
不敬依旧望着天际,那流云变幻仿佛便是这世间万象的缩影。
“自有其乐,亦有其苦。乡野村夫,或得耕读之闲趣,却难免饥馑冻馁之忧;边城戍卒,或有保境安民之豪情,亦常伴骨肉分离之苦楚;江南富庶,商贾云集,珠玉满堂之乐下,亦有倾轧算计之煎熬。”
他终于收回目光,终于落在那僧人的脸上。
“洛阳之盛,集天下菁华,汇四方奇珍,其乐自是非凡。然则朱门酒肉之香浓,难掩陋巷饥寒之悲切;王侯冠盖之煊赫,亦难逃宦海浮沉之倾轧。众生皆苦,乐非真乐,苦是真苦。所异者,不过苦乐之相,因缘各异;其同者,终是轮回之苦海,无人能渡。洛阳与他处,于此又有何本质之别?”
僧人忽然诘问道:“师弟既已勘破世情如幻,洞悉苦海无边,视这洛阳繁华、他处忧欢,不过皆是镜花水月,众生颠倒之相。既知此身如梦幻泡影,此心本自清净无染,又何必投身于这十丈软红、滚滚浊流之中?岂非是自惹尘埃,徒增挂碍?何不效仿古德,觅一清幽山林,结庐静修,澄心滤虑,直趋菩提彼岸?如此,岂非更契合解脱之道?”
不敬脸上露出一丝坦荡的微笑。
“阿弥陀佛。师兄所言极是,清净山林,本是修行胜地。 只是小僧首先是一个人。是人,便有血肉之躯,便有那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贪嗔痴慢,此乃众生之常情,亦是修行之起点。小僧做不到道济禅师那样割断红尘,便只有用笨办法了。”
第182章 委托
不敬直视那僧人,目光中满是诚恳,直言道:“小僧虽披剃出家,持戒修行日久,然此心非顽石,此身仍在尘。七情六欲如影随形,非强自压抑、避而不见便能根除。若不能于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红尘熔炉中,直面诱惑、经历磨砺、体察众生百苦,此心如何能得真正的洗练?那所谓的‘清净’,恐不过是沙上筑塔,空中楼阁,经不起一丝风浪。”
他指着下面繁华的洛阳城,伸出右手一捞,又握紧拳头,似乎要把什么东西握在手中。
“师兄,彼岸非在远山,菩提即在当下。不经滚滚红尘试炼,不尝世间冷暖百味,不于那烦恼烈焰中淬炼心性,又如何能真正照见五蕴皆空,生起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又如何能斩断无始劫来之根本无明,达致那究竟涅盘的彼岸?小僧所求,非是隔绝尘嚣的假清净,而是于烦恼中证菩提,于生死中了涅盘的真解脱!”
那僧人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点头道:“善哉。如此说来,老衲这双昏花老眼,倒还不曾看走了眼。昨日闻你与那刘施主所言,反而有些不问世事,只求自身圆满的态度,便心生诧异。观你言行,分明是入世炼心、勇猛精进的路数,绝非那避世苦修,独善其身一脉。如此看来,师弟这京城之行,恐怕不仅仅是你那允行师兄所托,亦是你心中所愿,脚下之路吧?”
不敬心中暗叹,自己与刘惑两人昨天小心翼翼,所说的话还是传到了这位的耳中。他这话既是对自己的肯定,也是对他无形的威胁,就是不知道这位大师行事是如同江湖传闻一般的霸道,还是佛门间流传的那么慈悲。
他心中对这僧人话中的意思明镜一般,仍旧不动声色还道:“阿弥陀佛。方丈法眼无差。允行师兄之事,自是义不容辞。然则小僧自身,对那所谓的‘大考’,实是全无头绪。进京一程,于小僧而言,更多是想开开眼界,见见那九重宫阙,天下英杰汇聚之地的世面。至于功名得失,非我所求,亦非我所惧。”
杧慧方丈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仿佛早有所料。
“无有头绪?呵呵,此事……反倒好办了。”
他语气中带着智珠在握的从容。
“师弟,不如这样。你替老衲办一件小事,老衲便为你细细拆解那京城迷局,将那大考的门道、关隘乃至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玄机,一一说与你听。非但如此,老衲还可亲笔修书一封,与你带上。到了京师,拜会几位故旧方外之交,行走起来,也便宜许多。你看如何?”
不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好奇。
“哦?以方丈坐镇白马,掌洛水风云之能,更有慧眼洞察千里之明,竟还有事需假手小僧这等微末行脚僧?”
那僧人轻轻一叹,满是无奈道:“阿弥陀佛。老衲亦非全知全能的佛陀,总有力所不逮之处。”
他目光掠过清凉台下看似平静的寺院,投向更广阔的洛阳城。
“更何况,正因老衲在这洛阳城中,还算有几分虚名薄面,故而一举一动,莫说是老衲自身,便是座下那几位得力执事、亲传弟子,他们的行止,也早被无数双眼睛盯得死死的。有些水面之下的事情,牵涉微妙,由他们去办,无异于投石入沸鼎,徒惹波澜。”
“至于你嘛,莫说是白马寺的僧人,便是你这小和尚,前两日在洛水画舫、城中客栈的动静,怕也未能全然消停。”
他又上下打量了不敬一番,仿佛在评估身份东西,然后道:“不过好在你生得一副平平无奇、泯然众人的模样,非是那等令人过目不忘、锋芒毕露之相。只需安分两日,静待尘埃落定,那些原本盯着你的目光,自会如尘沙入水,悄然散去。届时,你再悄然行事,便如滴水入海,无迹可寻了。”
这和尚那番话语,落在不敬耳中,怎么听都带着一丝调侃揶揄之意。
不敬心中暗自腹诽:“好个记仇的老和尚。这清凉台上机锋,我不过侥幸胜了半子,他便念念不忘,定要在这等细枝末节上寻个由头,把场子找补回来。这‘泯然众人’的评价,可不就是回敬我那句‘蝇营狗苟’么?当真是半点亏也不肯吃。”
然而,这调侃之下,却也不着痕迹地传递了另一重关键讯息,关于刘惑!老和尚言下之意,分明是告诉不敬:你那同伴的行踪举动,亦在老衲的掌握之中。你无需为他分心忧惧,只消专心替老衲办妥那桩“小事”,一切自有安排。这等心照不宣的默契,恰如此刻两人立于清凉台上的姿态,彼此洞若观火,却不必宣之于口。
不敬不想与这僧人在这些话题上多做纠缠,是以说道:“阿弥陀佛。师兄慧海深广,妙算无遗,小僧佩服。只是不知师兄欲令小僧所办者,究竟是何事?”
那僧人声音低沉道:“这洛阳地界,上有官府衙门维持纲纪,下有白马、少林二寺弘法安民,本可称河清海晏,相安无事。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近日,偏偏生出一桩岔子,恐成肘腋之患。”
他微微侧首,瞟了一眼身侧静立聆听的不敬,见这小和尚神色专注,显是将自己所言尽数听入心中,这才继续道:“此祸之根苗,便在那海沙、漕帮二门之间的龃龉摩擦上。”
不敬闻言,眉头蹙了起来。他虽知此二帮在国中都可以称得上大势力,但终究不过是江湖草莽,在这洛阳地界不可能与白马寺抗衡。
他略一沉吟,合十道:“阿弥陀佛。师兄此言,小僧有所不解。这海沙、漕二帮,虽徒众甚广,盘踞水陆要津,所司盐粮转运之事亦关涉民生,然其根基终究在江湖。纵有摩擦争斗,乃至火并流血,亦不过是绿林常态,疥癣之疾。此等江湖纷扰,如何能撼动师兄坐镇之白马宝刹?更遑论成为师兄口中那‘肘腋之患’?”
第183章 搅局
那僧人捻动手中念珠,微微颔首道:“原本老衲也是如此作想。这两帮人马,积怨已深,年复一年,便如那江河潮汐,此涨彼消,争斗不休,何曾有过一日真正的安宁?只是他们又如那阴阳相生,彼此依存,谁也断然离不得谁。是以多年以来,纵有龃龉,亦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各自寻个台阶,虚应故事罢了。此番两家再起争执,老衲初闻之下,也只道是旧戏重演,并未挂怀于心。”
他语声微顿,目光投向邙山那苍茫起伏的轮廓,喟然一声长叹,方续道:“孰料,两帮人闹了没多久,洛阳城内竟沸沸扬扬,盛传那邙山深处,突现惊天宝藏!”
僧人收回目光,直视不敬,手指依旧遥指邙山方向,语气变得凝重。
“师弟,你该知道那邙山是何等所在?三十三座峰峦,峰峰皆蕴古意,步步可踏史尘!那翠云峰,乃太上老君骑青牛、炼金丹之圣迹,更是天师张道陵前半生悟道之所在,千载之下,道韵犹存;那凤凰山,乃是周成王之时,祥瑞神鸟凤凰显踪之地,王气氤氲;更有那平逢山,乃上古有蟜氏故土,炎黄二帝诞育之摇篮,被尊为‘炎黄故里’,其山顶‘龙马古堆’,相传便是黄帝龙马归葬之所……此等典故,车载斗量,难以尽述。更遑论那山间林下,累累皆是历代帝王将相,名士高贤之陵寝冢丘,地气升腾,龙脉盘踞。千百年来,莫说是甚么惊天动地的宝藏秘藏,便是一砖一瓦、一器一物,稍有异于寻常,也早已被那如过江之鲫的寻宝之人、盗墓之客翻检搜刮殆尽,掘地何止三尺?纵有遗珠,也早该在江湖市井间传扬得沸反盈天,焉能默默无闻,潜藏至今?”
那僧人说到此处那僧人左手一抖袖子藏于身后,右手念珠仍旧不停捻动,无波无喜的眼神看着不敬道:“是以,这‘邙山宝藏’传出,不早不晚,偏在两家剑拔弩张之际,此事之蹊跷,绝非天降横财那般简单。”
不敬闻言,追问道:“师兄此言虽在情理之中,然则天道难测,世事如棋,焉知没有那万中无一的变数?譬若那虚无缥缈、只在传说中听闻的‘净土’。若此等玄奥之地,当真在邙山显化呢?”
僧人宣了一声佛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师弟所虑,正是老衲心中所悬之石。若非虑及此等玄之又玄的可能,老衲又何须劳烦师弟你亲自去走这一遭邙山?”
他轻声道:“老衲一举一动皆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不论是老衲还是座下弟子一旦去了邙山,不论那里有没有东西,宝藏的消息恐怕都会被坐实。是以老衲这才要劳烦师弟。师弟此去邙山,若真有那传说中的‘净土’显化,那些被宝藏传言蛊惑,贸然闯入山中的寻宝之人,多半已深陷其中,生死难料。师弟你身负般若慧眼与金刚手段,若遇此境,当以慈悲为怀,尽力寻访,设法将困于其中之人引出迷障。”
言及此处,僧人眼中精光乍现,复又归于沉静,言语之中极具。
“倘若你踏遍邙山三十三峰,穷搜幽壑,却不见半分‘净土’痕迹,那此事便是彻头彻尾的虚妄谣言,其心可诛。届时海沙帮的霍施主,必是要亲自来老衲这蒲团之前,给少林寺,给这因此谣言而起的江湖风波,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老衲倒要听听,他这消息,究竟从何而来,又意欲何为?”
不敬闻言心中一动,开口道:“师兄之意,莫非也疑心那霍刚,是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催生那遮天蔽日的大雾,趁此天时之利,在混乱之中袭杀了漕帮帮主韩霸?”
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脚下踱了几步,走了几圈,眼中疑虑更深,接着竖起食指道:“然则此事,尚有三大关节难以索解。其一,据小僧所知,霍刚与韩霸二人,一身武艺在伯仲之间,难分轩轾。彼时双方带入邙山的人手,数目亦是旗鼓相当。纵使霍刚能借大雾之便,抢得先机,打了韩霸一个措手不及,令其饮恨当场他霍刚纵有通天彻地之能,激斗之下毫发无伤已属不易。难道他那班手下,也个个是金刚不坏之躯,神勇无敌,竟能在如此凶险的搏杀中,连半点油皮都不曾蹭破?此乃疑点之一?”
不敬接着竖起中指。
“其二,杀人须见血!如此规模的火并,绝非三两人私下争斗。数十乃至上百好手性命相搏,刀光剑影,拳掌相交,岂能不留下蛛丝马迹?山石崩裂,草木摧折,兵刃断折,血迹斑斑,此乃常理。纵有大雾遮掩,事后雨水冲刷,也绝难将一切痕迹尽数抹去,做得天衣无缝。”
他缓缓竖起无名指又道:“其三,漕帮内部虽因韩霸骤亡,其膝下几位如夫人所出的女儿为争那帮主之位,闹得如同乌眼鸡一般,无暇他顾。但小僧却听闻,韩霸那位早已出嫁的长女,是个至孝之人。她罔顾帮内纷争,倾尽私财,雇请了不知多少江湖好手,追踪行家,近月以来将邙山那事发之地,搜罗得如同篦头发一般。结果呢?至今仍是石沉大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丝像样的打斗痕迹都未能寻获!”
不敬目光看着那僧人,继续问:“师兄!如此说来那霍刚,应该是何等人物?他既能在茫茫大雾之中,格杀韩霸及其众多精锐手下,又能令这许多人连同所有搏杀的痕迹,凭空蒸发,消失得如此干干净净。此等手段,非妖即魔,绝非寻常武功所能企及。只是他要是真有如此本事,当这小小的海沙帮帮主岂不是大材小用?也不至于在遇到事情以后数到师兄这里来。”
那僧人双掌合十,将念珠放在双手中间,面色凝重道:“师弟所考虑的问题老衲也曾想过,甚至让人查了查这霍刚的底细,仍旧一无所获?”
第184章 大雾
不敬微微颔首,沉声道:“依师兄所言,抽丝剥茧,层层推演,这霍刚身上的嫌疑,只怕是沉如泰山,非但未曾洗脱,反倒愈发深重了。”
那僧人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点头道:“此事自始至终,处处透着诡异。霍刚虽口口声声指斥韩霸贪得无厌,咎由自取,然而尘埃落定后,真正坐收渔利、声势大涨者,恰恰是他霍某人。韩霸膝下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女,为争帮主之位,确乎给霍刚添了不少麻烦,可比起一个在韩霸治下铁板一块、同仇敌忾的漕帮,眼前这个四分五裂、内斗不休的烂摊子,对他霍刚而言,岂非是更易揉捏的软柿子?这其中的利害得失,耐人寻味啊。”
不敬接口道:“江湖常理,谁人得利最多,谁便难逃嫌疑。难怪连官府衙门也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将目光死死钉在霍刚身上。若他只为剪除韩霸一人,尚可说是江湖恩怨,快意仇杀。可那一场大雾,连带着韩霸带进山的众多亲信精锐,以及那些被卷入的无辜寻宝之人,数十乃至上百条性命,竟如草芥般无声湮灭!此等牵连之广,杀孽之重,实已超出了寻常江湖仇杀的界限。”
“善哉,善哉。”
僧人合十低诵。
“师弟所言,正是老衲心中所虑。由此观之,韩家那几个子女,纵然是出于私心争斗,将矛头指向霍刚,兴师问罪,于情于理,却也难言其非。”
不敬肃然道:“师兄明鉴。此事脉络,小僧心中已然明晰。未知师兄还有何示下?”
那僧人的目光落在不敬脸上,忽然转变话题,说道:“你便不忧心你那位结伴同行,人称‘诗剑双绝’的刘施主?”
不敬闻言,从容道:“师兄多虑了。刘施主行踪,无非三者:或来这白马寺访古寻幽,或去海沙帮查探消息,再不然,便是去那玉簟秋姑娘的画舫之上,听一听她的见解。无论他流连于何处,最终,都必定要到那邙山深处走上一遭。此乃定数。还有师兄您这尊真佛在此坐镇,暗中照拂,想来那位诗酒风流的刘施主,纵遇险滩,亦当能履险如夷。”
僧人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摇头叹道:“好你个小和尚。心思剔透,算无遗策。罢了罢了,既然你胸中自有丘壑,老衲便不多留你了。速去准备,邙山云雾,正待你前往搅动风云。”
“谨遵师兄法旨。”
不敬躬身合十,行了一礼,转身便向楼梯行去。他步履沉稳,僧衣轻拂,眼看就要步下楼梯,身形却倏然一定,如同磐石生根。
他并未回头,清朗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回僧堂:“师兄……”
僧人抬目望去。
不敬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位……名动洛水、色艺双绝的玉簟秋姑娘,实则是师兄您座下的一着妙棋,是也不是?”
此问突如其来,虽是疑问之句,语气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僧人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随即,他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既非承认,亦非否认,只是那般莫测高深地笑着。
不敬只觉身后那道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烙在背心。他身形只略略一顿,足下僧鞋便已再度踏落木阶,步履沉稳依旧,径直向寺外行去。那僧堂深处的目光,终是随着他身影的消逝,缓缓收回。
三日后的邙山之上,正值清晨时分。初升的朝阳将万道金芒泼洒在沉寂千年的陵寝古冢之间,却在这片汇聚了太多龙气与亡魂的土地上,催生出了异象!
只见陵园深处,紫气氤氲而生。初时不过丝丝缕缕,状若轻烟薄绡,袅袅娜娜,自西向东,如慵懒的仙子般姗姗游移。不过须臾,这紫气便如潮水般弥漫开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广,竟似要将整片陵园温柔地吞噬。
与此同时,道旁那些虬枝盘结,饱经沧桑的古柏,仿佛也在这奇异天象下苏醒过来。自其枝杈的缝隙,叶片的脉络之中,竟无声无息地逸出团团浓白雾气。这些雾气如有灵性,或左或右,或升腾直上云霄,或翻滚坠落于地,相互纠缠碰撞,瞬息万变。
不过片刻工夫,整个帝王陵寝所在,已然化作一片烟涛雾海,紫白交织的奇异世界。那巍峨的朱红墙垣,森然的古碑石兽,沉寂的木冢坟茔,连同其间顽强生长的夜草与不知名的野花,尽数被这浓得化不开的云雾所吞没,只在雾气偶然流动的间隙,才惊鸿一瞥地露出些微轮廓。
晨光透过这重重雾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眼前所见,缥缈朦胧,似真似幻,非但不像人间景象,倒比那传说中的蓬莱仙境,更添了几分诡秘莫测的意味。
不敬驻足于这雾海边缘,僧衣被潮湿的雾气微微打湿。他清澈的眼眸凝视着这片翻腾的紫白烟云,眉头微蹙。这邙山雾气,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其中隐现的那一抹紫气,就绝非寻常水汽所能生就。此等异象,究竟是龙脉地气勃发,还是预示着那“净土”又一次开启?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与泥土腥气的冰凉雾气,眼神复归澄澈。无论前方是仙家洞府还是修罗鬼域,这邙山深处,他终究是要闯上一闯了。
念及此处,不敬再不迟疑,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投入了那茫茫雾霭之中,转瞬便失去了踪迹。
走了几步,不敬感觉周遭有些暗,下意识地抬首仰望苍穹。这一望,饶是他定力深厚,也不由得心头微凛。
就在这片刻之前,那轮初升的朝阳还分明悬于天际,将万道金辉洒落陵园,虽被那紫白雾气浸染,终究还能窥见几分轮廓。然而此刻,头顶之上,唯余一片混沌!
那遮天蔽日的浓雾,仿佛一张足以吞噬万物的弥天巨口,它无声无息地膨胀、蔓延、合拢,速度快得惊人。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已将整个天穹彻底遮蔽,不留一丝缝隙。方才尚存的些许天光,此刻已被这浓得化不开、沉得坠人心的浓雾彻底吞噬。
天地失色!四野茫茫!
目力所及,莫说十步之外,便是身前三尺之地,也迅速变得模糊不清。那巍峨的帝陵红墙、虬劲的古柏枝干、肃穆的石碑翁仲,乃至脚下的小径荒草,都在这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的雾气侵蚀下,飞快地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变得影影绰绰,最终彻底隐没于这无边无际的紫白色帷幕之后。
第185章 枕河
眼前这弥天盖地的浓雾,吞噬了乾坤,混淆了方位。置身其中,不敬对霍刚那番关于邙山大雾的叙述,倒是信了七分。此人必定亲身经历过此等诡谲天象,方能描述得那般真切。
然而……
不敬凝神静气,将六识提升至极限,细细体察周遭。这雾虽浓重阴寒,隔绝视界,甚至隐隐有压制感官之效,却与传说中那能吞噬万物,将一切同化为混沌的混沌迷雾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一重巨大无比的帷幕,遮蔽、扭曲,而非吞噬、消解。他曾尝试运转天台宗秘传的在混沌中行走的心法,以期在雾中辨明一丝方向或玄机,结果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此雾绝非天成。”
不敬心中笃定。纵是世间罕见的大范围团雾,也绝无这般凝而不散,诡异如活物般的特性,更无此等隔绝内外,扰乱感官的异能。
他静立原地,思绪飞转。依霍刚所言及常理推断,此刻最稳妥之法,便是原地静待雾散。毕竟再大的雾,也罕有持续两日以上者。即便遭遇霍刚所述那般“失却三日时光”的奇事,也总好过在未知险境中盲目乱闯。
可不敬又岂能循规蹈矩?此行受那位师兄所托,本就是要在迷雾重重中寻得一线真相。如今这诡雾再现,与霍刚当日所遇如出一辙,岂非天赐线索?纵不能立时查明韩霸等人消失无踪的真相,若能勘破此雾奥秘,探知它是否真有那抹消一切存在痕迹的邪异能力,亦是此行关键。
念及此处,不敬深吸一口带着土腥与朽气的冰凉雾气,目光扫视四周,虽不辨南北西东,却并非无路可循。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身侧那冰冷、坚实、布满岁月苔痕的巨大墙体。这便是他唯一的指路明灯,帝陵那绵延高耸的围墙。
不敬虽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却也是初临邙山。此地帝陵星罗棋布,气象万千,他一时竟也难辨身边这座气象尤为宏伟、规制远超寻常的陵寝,究竟属于哪一朝,哪一代的帝王。
为保不失方向,他一边用手轻抚着那冰凉粗糙的墙砖,沿着围墙谨慎前行。足下是湿滑的泥径与荒草,耳畔唯有自己轻缓的呼吸与心跳。行了约莫一炷香时分,指尖触感陡然变化,一处巨大的门洞轮廓在浓雾中隐现。走近细观,那厚重的陵园正门紧闭,森严如铁闸,而旁边果然开着一道仅供一人通行的侧门,显是为日常洒扫祭祀之人所设。
不敬在门前站定,双手合十,朝着门内深施一礼,朗声道:“阿弥陀佛!方外行脚僧不敬,今为天降大雾所困,四野茫茫,难辨归途。惊扰圣驾安宁,实非得已,万望恕罪。唯借贵宝地一角暂避迷雾,待天光复明,即刻离去,绝不敢有丝毫亵渎。” 话音穿透浓雾,带着几分告罪与坦诚。
语毕,他轻轻推动那扇略显陈旧的小门。只听“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在死寂的雾海中荡开,格外清晰,仿佛惊动了沉睡千年的亡灵。门扉开启,一股更为浓重、混杂着尘埃与石料气息的阴冷气流扑面而来。
不敬不再迟疑,举步迈入陵园。
刚入门内,他耳中隐约听见水声,眼中所见是一条笔直宽阔的神道,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虽被雾气笼罩,仍能感受到其庄严肃穆。不敬沿着神道谨慎前行,默数步数,足足走了五百余步,脚下石板尽头,赫然出现一片向上延伸的巨大台阶!
拾级而上,足下的石阶每一级都宽大厚重,透着力与岁月的沉淀。不敬一边攀登,一边凝神默数:“一、二、三……三十六!” 一组三十六阶,此为第一组。
他步履不停,继续向上。
“……三十五、三十六!” 第二组。
“……三十六!” 第三组……
雾气愈发浓重,几乎要贴着石阶流淌。当他终于数到第十组台阶的最后一级——第三百六十阶时,身形已攀至一个相当的高度。他停步回望,脚下是深不见底、被浓雾彻底吞没的来路,前方则依旧是迷蒙一片。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骤然攫住了不敬的心!
“不对!” 他心中警铃大作,环顾四周翻腾的雾气,又低头看向脚下这仿佛无穷无尽的石阶,“方才在门外,观此陵园格局,虽显宏伟,却也不过是在山麓平地。如今才走完一半神道,便已攀上三百六十级石阶?这高度,分明已至半山腰了!”
他抬头仰望浓雾深处,仿佛要穿透那重重阻隔,看清陵墓全貌,心中疑窦丛生:“依山为陵,凿壁为穴,古来帝王虽不乏此例。然则,此陵工程之浩大,竟将整个墓室主体深嵌于半山之中?且观其规制,四时祭祀不绝,香火不断……这邙山之上,究竟是何等显赫尊贵的帝王,方能享有如此的陵寝规制?
越往上行,周遭雾气愈发湿重黏稠,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一股沉闷的,越来越响的轰隆之声,自浓雾深处,确切地说,是从那帝陵围墙的背面隐隐传来。
那声音初时如闷雷滚地,低沉压抑,随着他攀登越高,竟渐渐化作万马齐喑般的咆哮。水汽弥漫,甚至盖过了原本的土腥朽气,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这水声如此磅礴汹涌,这帝陵的背面,竟是一条大河?”
不敬心头剧震,他一开始听见水声还以为是最近雨水天气,山间难免有积水流淌,此刻水声如此之大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脚下不由得一顿。不敬虽非风水堪舆大家,却也精通术数之道,深知历代帝王择选陵寝的千古铁律背山面河。
背靠山峦,取其稳固如屏,象征社稷永固、龙脉绵长;面朝流水,取其开阔通变、生生不息,寓意襟怀天下、驾驭万物之志。此乃阴阳交泰、藏风聚气的上吉格局,为帝王陵寝之不二法门。
可眼下这陵墓竟是背河而建,这简直是逆天而行,悖逆了千年风水至理!
第186章 原陵
不敬强行压下心中惊涛,凝神回忆来时路径。彼时他刚从一座不甚高峻的山丘下行,甫一踏出林间,便赫然望见了这座帝陵那巍峨肃穆的正门。当时浓雾未起,视野尚清,他记得分明,那陵门正对的,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当时的他着急寻找线索,并未细想,此时想来简直有违常理!
此陵竟然不但背河而且面山!
不敬心中掀起惊涛,哪朝哪代的帝王,会如此自断龙脉、自绝生机的凶险格局?这绝非寻常的选址失误,简直是骇人听闻!
苦思冥想之际,一个清晰的念头,突然如同闪电般劈入不敬的脑海,瞬间照亮了迷雾。
“枕河登山!逆势而为!千古帝陵,唯此一例!”
不敬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极度的惊异和确认而微微发颤,在这大雾中都有了回音。
“是了!是了!唯有那位中兴汉室、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的,东汉世祖光武皇帝刘秀!”
历史上,唯有光武帝刘秀的原陵,以“枕河登山”的奇绝格局,孤悬于邙山之巅,背枕着浊浪滔天、奔流不息的黄河!此陵一反常理,千年以来,引无数风水大家争论不休,或言其以险求奇,或言其暗含“以水为龙,镇压乾坤”的深意,却始终无人能真正参透其中玄奥。
不敬万万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竟闯入了这座充满了传奇与谜团的千古奇陵。
不敬忍不住再度抬首仰望,浓雾如铅,沉沉压顶,目光所及,唯见脚下三两级湿滑石阶蜿蜒向上,没入更深的紫白浓雾之中。
他摇头失笑,心中那因诡异迷雾与悖逆风水而生的几分慌乱,竟在这看似永无尽头的攀登中,悄然消融。
深吸一口寒湿雾气,不敬不再踌躇,僧鞋稳稳踏落,一步一阶,向着那未知的高处,拾级如叩长天。
足下石阶不是真的无穷无尽,默数之声在心间回响。当那“一千零八十”之数终于落定,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浓雾于此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骤然稀薄。展现在不敬眼前的,是一片由巨大青石板铺就,历经千年风雨侵蚀却依旧气象庄严的祭祀广场。广场尽头,一座巍峨雄浑,气势逼人的大殿拔地而起,在稀薄雾气的缭绕下,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沉默地俯瞰着来者。大殿两侧,各有一座规制稍逊,却同样肃穆的偏殿。
“终于到了。”
不敬心中了然,此等规制,必是祭祀光武帝英灵的正殿无疑。那两侧偏殿,依照汉家礼制,左当供奉周天二十八星宿神位,以象天穹;右则供奉辅佐光武中兴汉室的云台二十八将画像,以彰人杰。
念及云台二十八将,不敬脑中自然浮现出那段公案。此二十八人非光武帝刘秀亲敕,乃是其子汉孝明帝刘庄为追念父辈功业,于洛阳南宫云台阁命人绘制。然则这二十八将排名,历来为史家所议。论开疆拓土,破敌制胜之功,“大树将军”冯异平定关中,“征南大将军”岑彭克定荆襄,皆居功至伟。然榜首之位,却属邓禹。此中缘由,不外乎在于:一则邓禹乃光武布衣故交,情谊深厚,如同萧何之于高祖;二则邓禹曾为太子太傅,于明帝刘庄登储继位之事上,出力甚巨,恩深难酬。明帝此举,既有尊师重道之意,亦难免掺杂了几分私心酬功之情。
“既已登临,焉能过门而不拜?” 不敬心中暗忖,颇有些“来都来了”的豁达与随缘。他先至左侧偏殿,于那象征浩瀚星穹的二十八星宿神位前,合十肃立,默诵经文,以敬天心。旋即转至右侧偏殿,面对那虽看不清真容,却仿佛能感受到金戈铁马之气的云台二十八将画像,亦是躬身行礼,心怀敬意,感念这些曾经的开国元勋的忠勇与功业。
礼毕,他方才整肃僧袍,步履沉稳地踏过广场中央的青石御道,来到那帝陵正殿的大门之前。
眼前是两扇巨大无比、厚重如山的朱漆殿门。门扉之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鎏金门钉,依旧在稀薄天光下透出沉甸甸的金芒,彰显着帝王之尊的余威。门环乃是狰狞的椒图兽首,口衔铜环,威严肃穆,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擅闯者。一股源自历史深处的、混合着香火、尘土与岁月沉淀的沉郁气息,自门缝间隐隐透出。
不敬立于殿前,心中不由思虑起来。
本朝自太祖开基立极以来,素以“承天受命,继往开来”自居,对前朝历代帝王陵寝无不敕令地方官府悉心修葺,四时祭扫不绝,一则彰显仁德,二则昭示正统。这汉光武皇帝的原陵,自然也在香火鼎盛之列。大殿内外,必是日日洒扫,岁岁整饬,纤尘不染。若想在此等众目睽睽,香火不断之处寻得什么“邙山宝藏”的蛛丝马迹,无异于痴人说梦。此殿不过是后人祭奠光武英魂之所,其真正的梓宫玄寝,还深藏于这大殿之后、山腹龙脉的幽邃之地。纵有稀世奇珍随葬,千百年来也早被那守陵官兵、历代盗魁或朝廷本身搜刮殆尽,岂会留待他这后世的小沙门来捡便宜?
然而佛门讲缘法,亦重礼敬先贤。既已跋涉千阶,踏足于此,若过此巍峨殿门而不入,对这位中兴汉室、功业彪炳的千古一帝略表寸心,不敬总觉心头难安,似有亏欠。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疑。仔细掸了掸僧袍上沾染的晨露与微尘,整肃僧袍,双手合十,朝着那厚重的殿门深深一揖。随即,他运起三分内力,缓缓推向那两扇朱漆巨门。
“轧——呀——”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摩擦声,打破了陵园亘古的沉寂,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之上。
殿内景象,果如不敬所料。与先前所见的偏殿一般,地面光洁如镜,梁柱不染纤尘,显然是常年有人精心洒扫维护。殿宇深广,采光却只靠几扇高窗透入的朦胧天光,显得幽深肃穆。殿中并无繁复陈设,只在最深处、正对殿门的高大神坛之上,供奉着一尊约莫九尺高的帝王石雕!
第187章 差错
那石像并非寻常帝王常见的坐姿,而是昂然矗立。
但见其:美髯垂胸,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如悬胆,肤色虽为石质,却雕琢得温润如玉,恍若生人。尤其那双深邃的眼眸,以墨玉点睛,在幽暗的光线下竟似有神光流转。
身披帝王衮冕,上衣玄黑,象征至高无上的天穹;下裳朱红,如大地承载万物。衣襟、袖口、领缘等部位,以极精细的阴刻线条,勾勒出十二章纹,日、月、星辰昭示光明,山峦显其稳重,龙纹彰其威仪,华虫喻其文采,种种纹样,无不象征着天子统御四海、德被天下的无上权威与完美德行。
腰悬有蔽膝,垂下繁复的佩绶,彰显礼制威严。足蹬赤舄,与下裳同色。
头顶冕旒尤为华贵,顶部是前圆后方的冕板,象征“天圆地方”。前后各垂有十二旒玉藻,颗颗圆润,摇曳生辉,正是天子至尊身份的至高标志。
冕旒两侧,精巧地雕琢出名为“允耳”的玉饰,垂于耳畔。此非仅为装饰,乃是提醒帝王须“充耳不闻谗言”,谨言慎行,明辨是非。
然而这雕像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腰间佩戴的一柄礼剑。剑柄与剑鞘的形制古朴庄重,线条刚劲流畅,象征着帝王守护社稷、裁决正邪的无形力量。
不敬整肃心神,面对这尊威仪的石像,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先是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至地,口中默诵《金刚经》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句,既表礼敬,亦蕴佛理。礼毕,他缓缓屈膝,以佛门五体投地之至礼,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次叩拜大礼。每一次叩首,前额都轻轻触及冰凉光滑的石板地面,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在这空寂的大殿中回荡。礼成之后,他并不急于起身,而是保持着跪姿,双手合十,垂目默祷片刻,方才徐徐站起,再次躬身一揖。
这一番大礼,做得周全庄重,尽显对这位中兴明君的敬意。
然而,就在他起身、目光再度扫过那石像面庞与衣冠之际,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犯起了嘀咕。他自幼博览群书,尤其对历代典章制度、人物风貌深有考究。
“史载光武皇帝‘身长七尺三寸’,汉尺虽较今尺为短,然换算之下,也不过是中等偏上身材,约合今之五尺五寸左右。眼前这尊石像,却足有九尺之巨。这分明是将后世对开国帝王的崇敬与神化之情,尽数灌注于石像之中,硬生生拔高了几近丈余。若光武皇帝泉下有知,见此通天彻地之象,怕也要哑然失笑吧?”
“更堪玩味的是这身冕旒衮服。秦始皇扫灭六合,一匡天下,自认功盖三皇五帝,遂废周礼繁琐冕旒,令自皇帝至百官皆着‘袀玄’,取其庄重统一。西汉承秦制,帝王亦着袀玄。光武皇帝中兴汉室,建制之初,百废待兴,典章礼仪多沿袭前汉旧制,其常服、祭服,当以袀玄为主流。直至其子汉明帝刘庄永平二年,感念光武功业,为彰礼乐完备,方下诏考订古礼,复行周制,重定冕服十二章纹、十二旒之制。是以,眼前这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朱十二章纹衮服的石像,其规制风貌,实乃明帝永平之后,乃至后世追慕者心中‘理想帝王’之形象,绝非光武皇帝生前所能穿戴。”
不敬叹了口气,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好一尊英明神武,气吞山河的雕像。只可惜,这英武之气、华贵之姿,泰半是后世子孙的景仰所铸,掺杂了无数臆想与崇拜,与那洛阳南宫云台阁中,明帝敕绘的二十八将画像一般,难逃‘为尊者讳,为贤者饰’的通例。”
说到此处,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接着轻轻摇头,将那点考据癖带来的较真心思按捺下去。
合十的双手不曾放开,口中又道:“阿弥陀佛!是小僧着相了。世人塑造神佛金身、帝王雕像,本就是为了寄托心中那份敬畏与向往,又岂能全然苛求其形貌尺寸,衣冠规制与史书字字吻合?若真要这般锱铢必较,那贫僧日日参拜的佛殿之中,诸佛菩萨、罗汉金刚,其法相庄严、璎珞宝饰,又何尝不是历代画工、塑匠依据经文传说,融合了无数凡人的想象与虔诚所成?我佛尚且不言,贫僧又何必对这石像吹毛求疵?”
想通此节,不敬心中那点因考据而起的执念便如晨露遇阳,消散无踪。他再次合十,对着那虽“失真”却凝聚了后世无限敬仰的石像微微一礼,不再纠结于其形。心中那点对石像形貌的考据执念,如云开雾散,瞬间消弭于无形,不敬只觉灵台一片澄明空净。这便是“念头通达”之妙境,烦恼冰释,慧光自生。
然而,这难得的清明之感方生,另一重更深的思辨便涌上不敬心头。
“难怪那南禅一脉,素来标榜‘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推崇这电光石火间的顿悟之机。这偶然迸发的灵光,确如醍醐灌顶,刹那间便能涤荡心尘,照见几分真如本性,端的是方便快捷,令人心驰。”
可这念头刚一升,一丝警醒便随之而生。
“然则,此等‘顿悟’之境,如同天外飞鸿,可遇而不可求。若因贪恋此等刹那间的空明澄澈,便心生懈怠,轻视甚至舍弃那日复一日、水滴石穿般的苦修之功。诵经、持戒、坐禅、观心……这又与那等着兔子到来的愚痴农夫,有何区别?”
想到此处,不敬悚然而惊。修行之道,贵在笃实恒久,岂能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稍纵即逝的“灵感”?天台宗法脉,讲求“教观双美”,既重精深义理的研习解悟,更重实修实证的止观法门,讲究的是次第渐进,稳扎稳打,如登高塔,阶阶而上。若舍本逐末,只求顿超,便是落了下乘,甚至误入歧途。
心意已决,不敬再不迟疑。他就在这光武皇帝肃穆的石像之前,于冰凉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拂袖盘膝,跌跏趺坐。脊背挺直如松,双目微阖,面容沉静如水。自怀中取出那串跟随他多年的乌木念珠。他左手持珠,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第一颗念珠,右手结法界定印,置于脐下。
随即,一声低沉而清晰的梵呗,自他唇齿间缓缓而出,打破了这大殿的沉寂。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
诵的正是天台宗立宗根本,素有“经中之王”美誉的——《妙法莲华经》。
第188章 蹊跷
最后一字梵音落定,不敬缓缓睁开双眸。诵罢《法华经》的他,只觉灵台如被清泉涤荡,神清气爽。眼前这幽深的大殿,仿佛也比方才入定时更清晰了几分,连那石像衣袂上的细微刻痕都似历历可见。
他起身,再次朝着那沉默千年的光武石像合十深施一礼,语带诚挚:“阿弥陀佛。小僧于贵宝地诵经明心,收获良多,然则探寻之举,终究是扰了帝君清净。万望帝君海涵,莫要降罪。”
礼毕,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石雕帝王,正欲转身离去,目光掠过其腰间佩剑之际,心头却蓦地一跳!
脑海中一闪而过一种模糊的“不对劲儿”。
不敬立刻趋步上前,几乎将脸贴到那冰冷的石剑之上,凝神细察。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剑鞘、剑格、剑柄……终于,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那剑格与剑鞘接壤之处!
问题就在这里!
这尊帝王石像,分明是由一整块上等青石浑然雕成,通体不见一丝拼凑接缝,巧夺天工。然而,那柄作为配饰的石剑,其剑格与剑鞘的结合处,竟赫然存在着一道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真实的缝隙!
初时,不敬还以为是那匠心独运的工匠,为了模拟真实剑器剑刃入鞘的细微间隙,刻意雕琢出的逼真效果。可方才借着诵经后愈发清明的目力,凑近细观之下,他骇然发现:这哪是石雕纹理?分明是真实存在的物理空隙!
这一发现,瞬间在不敬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索欲,如同被点燃的火焰,再也无法遏制。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石像再次合十,声音带着几分告罪,却也无比坚定。
“帝君在上,非是小僧有意亵渎。实乃此番邙山迷雾重重,最近洛阳城因为此事已经沸反盈天,牵连甚广。帝君此剑形迹蹊跷,恐为关键线索所在。小僧斗胆,欲近前一探究竟。若此举唐突冒犯,或有损帝君圣物,小僧愿在此帝陵之前,诵念《妙法莲华经》十日十夜,以赎其罪。”
言罢,他不再犹豫。绕过神坛基座,果然在石像右侧后方找到一处隐蔽的台阶,可通至石像基座之上。他轻身提气,悄然踏上基座,行至那尊伟岸石像身侧。
站定身形,他屏息凝神,右手缓缓伸出,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石像腰间佩剑的剑柄。
入手之感,颇为奇异。这剑柄显然是依石像巨大手掌比例特制,极其粗壮,入手冰凉沉实,外裹一层早已变得坚硬如铁的小牛皮革。单凭触感,实难分辨其内部是石是木。
不敬又俯身仔细查验剑鞘周身,指腹在每一处纹路、凸起上轻轻按压试探,并未发现任何机关枢纽的迹象。
“看来唯有蛮力拔剑一途了。”
他心中默念,手上不再迟疑,运足腕力,猛地向外一拔。
“噌——!” 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响起。
出乎意料的是,手中的剑竟轻若无物!
不敬这一拔几乎用上了七八分力气,却如同拔出了一根羽毛,巨大的力道落空,让他身体猛地一晃,差点一个趔趄从基座上栽下去!
他稳住身形,定睛看向手中之物,顿时目瞪口呆!
哪里是什么石剑?!
这分明是一柄通体由硬木雕琢而成的假剑。更离奇的是,此木剑长度极短,目测只有那华丽石制剑鞘的三分之一长短,甚至比那粗大的剑柄还要短上一截。造型更是简陋怪异,与其说是一柄剑,不如说更像一根粗制滥造的、带有剑柄形状的木楔子!
“这……这是何物?!”
不敬惊愕之下,几乎失声。他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拔开铜帽,用力一吹,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而起。
他将火苗凑近那空荡荡的石质剑鞘口,借着光亮向内望去——只见鞘内幽深异常,远非手中这柄短小木剑所能填满。剑鞘深处,一片黑暗,深不见底。
“好一个‘李代桃僵’!”
不敬看着手中这截滑稽的短木剑,又望望那深不见底的剑鞘,一时气极反笑。
“这年月的盗墓小贼,手段是越发可怜了。连这偷梁换柱的把戏,也做得如此敷衍潦草!连个像样的假剑都懒得寻,竟用此等粗陋木楔塞责。时日一久,木楔缩水,便在这剑格与剑鞘之间,露了破绽。”
他摇头叹息,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旁人或许粗心,见了这帝王石像威仪,不敢细看。偏生遇上小僧这等好管闲事、好奇心又重的,一眼便瞧出了蹊跷。这贼人,也算是时运不济了。”
他随手将那毫无价值的短木剑丢在一旁,目光再次聚焦在那空悬的石剑鞘上。鞘口幽深,火光难及深处。看来这原本的佩剑是被偷走无疑了。
礼剑被偷,似乎让他找到了师兄委托的一点线索。只是这线索非但未能驱散疑云,反而引出了更多,更深的谜团!
他蹲在石像基座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坚硬的石质剑鞘外壳,心中默默在想:
盗剑者何人?此人不仅胆大包天,敢在守卫森严的帝王陵寝中动手。还有他是如何知晓这尊浑然一体的石像佩剑,竟能拔出? 这绝非寻常盗墓贼能掌握的秘密。是陵寝内部监守自盗?还是某位深谙此陵构造的奇人异士?亦或是……这盗剑本身,就是某个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还有那柄真剑何在?那柄象征着帝王权柄,本应属于这石像的礼剑,如今流落何方?以那剑鞘与剑柄的长度来估算,此剑就算是纯木质品,分量也是不轻,还有这礼剑本身也没有任何锋利可言,来人拿走这佩剑也不能用于实战,那他拿剑的目的何在?
最令不敬心头沉重的是,他搞不清楚当前邙山这诡异的大雾,是否与真剑的失窃或这剑的秘密有关?那些进山寻宝、最终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的韩霸、漕帮精锐以及其他寻宝者,他们的离奇命运,是否也与此处发现的蹊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189章 洁净
不敬想到此节,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紧迫。这线索就在眼前,却如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
“这柄被当作‘塞子’的木剑,虽粗陋不堪,或许正是那盗剑者留下的唯一实物痕迹!”
不敬心中一动,立刻俯下身,将方才随手丢弃在基座角落的那截短木剑拾起。他蹲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就着从高窗透入的朦胧天光,如同最细致的古董商检视珍宝一般,翻来覆去地审视着这截木楔。
指尖抚过每一寸粗糙的表面,试图寻找任何刻痕、印记,或是残留的特殊气味;目光如扫描般掠过每一道拙劣的刀斧痕迹,希冀能发现某种独特的标识或暗记;他甚至凑近鼻端,深深嗅闻,试图捕捉一丝可能泄露制作者身份的木料或汗渍气息……
然而,片刻之后,不敬带着浓浓的失望,颓然放下了手中的木剑。
一无所获!
这木剑委实太过简陋,材质不过是寻常松柏,刀工更是潦草随意,虽然剑柄与剑格好似精细,为了瞒天过海用了大量的修饰,然而上面既无任何文字符号,也无特殊印记,更无沾染什么值得追查的异物气味。它就像一件纯粹的、毫无价值的消耗品,其存在的唯一意义,似乎就是为了在那个特定时间、特定位置,塞住那个剑鞘口,掩盖礼剑被盗的真相。
“好一个‘雁过无痕’!”
不敬苦笑一声,对方心思之缜密,远超他最初的估计。不仅利用了这帝陵石像的隐秘构造,更是连这用来隐藏的道具,都选得如此干净,不留丝毫可供追索的尾巴。
不敬不死心地将手中那截粗糙的木楔再次举起,对着从高窗透入的、愈发稀薄的微光,反复端详。虽对木匠活计不甚精通,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细节。
这木剑虽形制短陋,然而在剑格部分,那些模仿石质原剑雕刻出的繁复花纹,竟与石质剑鞘口沿内侧残留的纹路,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不敬心中豁然。
“此物绝非随意削砍而成,那雕刻此木楔之人,必定亲眼见过,甚至亲手触摸过那柄被调换走的真品礼剑。唯有如此,才能将这剑格处细微繁复的纹样,模仿得如此精准到位,使之恰好能嵌入剑鞘口沿的凹槽,严丝合缝地堵住破绽。”
此木楔的雕刻者,便是连接真剑失窃与眼前暗格的关键一环。
若在平时,洛阳城虽大,三教九流虽杂,有此明确线索,追查起来也非难事。
“若是将此物交予白马寺的杧慧师兄,以他那无孔不入的耳目,抽丝剥茧的手段,再加上对洛阳城内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烂熟于心,莫说一日,只怕不出半日,她便能将这木楔的来历、经手之人、最终流向,查个水落石出。”
尤其是洛阳城虽大,人虽多,半吊子的木匠比比皆是,然而最有嫌疑的唯有一人而已。
此人亲历大雾,是韩霸失踪前最后的接触者,更是韩霸死后最大的受益者!若论动机、时机、能力,以及对邙山帝陵可能的熟悉程度,他的嫌疑,如同黑夜中的烛火,最为醒目!
“只需查清那霍刚及其身边亲信,近期是否接触过手艺蹩脚却善于模仿纹饰的木匠,或是购买,定制过此类粗陋木器,一切便可揭晓。”
不敬把目光投向殿外。透过敞开的殿门,只能看到一片翻滚涌动的、死寂的紫白。目力所及,不过殿前数丈之地。
“这大雾……”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纵使他轻功卓绝,纵使他心急如焚,在这伸手难辨五指,难以辨识路径方向的大雾之中,想要安然穿越百余里山林险道,返回洛阳城,简直是痴人说梦,咫尺天涯!
不敬忽地咧嘴,无声而笑。这世事机缘,当真是时也?运也?命也?
若非这遮天蔽日的大雾所困,自己纵然知晓此乃光武皇帝原陵,又岂会无端踏入这前朝帝阙,于非年非节之时,向这数百年前的帝王顶礼焚香?
若非这一番阴差阳错的顶礼,又焉能窥破这石像佩剑的蹊跷玄机?
可偏生也是这同一场弥天大雾,如铁锁横江,将他死死困于这陵园之内,纵有明察秋毫之线索在手,却寸步难行,徒呼奈何。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然线索既得,却如镜花水月,咫尺天涯。
一念及此,唯余苦笑。造化弄人,天意如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不敬蓦然长身而起,衣袂带风,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跃下神坛。他足尖轻点青石地面,悄然转身,昂首直视那高踞神坛,冕旒低垂的光武石像,目光灼灼。
“帝君在上!小僧不敬在此立言,纵使踏遍天涯,穷搜碧落黄泉,亦当竭尽所能,寻回帝君之佩剑,完璧归赵,以全此间礼秩!”
此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虽是对着千年石像而发,其眉宇间那份斩钉截铁的决然,却更像是烙入心魂的自誓,此诺既出,百死无悔!
“人不逼自己,终究不知己身深浅…” 不敬喃喃低语,方才那番誓言与其说是对光武帝发誓,不如说是说与己听,用以斩断心头那丝犹疑,坚定心志。他深吸一口陵寝中特有的、混合着陈年楠木与冰冷石尘的气息,再次将目光投向这在雾中显得格外令人心悸的大殿。
他又在此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细细搜寻了两三遭。手指拂过朱漆斑驳的廊柱,踏遍每一寸光滑如镜的青石地面,甚至连那常人难以企及,积尘纳垢的雕花房梁,他也曾提气轻纵,翻上去探看。指尖所触,竟是一尘不染。
“好生干净!”
不敬初到时只道是守陵洒扫之人勤勉尽责,心中还暗赞了两句。可此刻,这过分的洁净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心头。寻常洒扫,岂会将这偏殿、耳房乃至犄角旮旯都擦拭得如同明镜?这般光洁,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欲借这纤尘不染的表象,掩去某些不欲人知的痕迹,将整座陵园化作一张巨大无瑕的白纸,抹掉所有不该存在的“墨点”。
他立在殿心,望着穹顶藻井繁复的彩绘,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更添几分空旷寂寥。
第190章 人声
不敬念头转动,一丝灵光猛地照亮了脑海,他圆睁双目,低喝一声:“不对!”
他想起自己进入这原陵深处时,一路行来,竟是半个人影也无,这绝非常理!须知本朝既然重修皇陵,为了维护,必有守陵之人。这些人虽身处深山,远离尘嚣,却是在官府挂了名号的小吏,领着朝廷的俸禄,更可凭此免去家中繁重徭役。纵使是份苦差,数月方能轮换,但对寻常百姓而言,亦是难得的美差,能吃上皇粮,想要加入者趋之若鹜者,不知凡几。一个陵园,少说也有十数人轮值守卫,绝无可能尽数走空!
“一人有急事暂离尚可说得通,岂能所有人都齐齐消失?除非……”
不敬的心沉了下去,一个不祥的念头升了起来。
“除非……是上次那场吞噬了进山寻宝众人的诡异大雾?难道那些守陵人,也如同那些人一般,被那场无声无息的浓雾吞噬了?若果真如此……”
他倒抽一口凉气,联系到杧慧给他的信息思虑道:“难怪洛阳主官如此惶急!这邙山之中,历代皇陵数十座,守陵小吏算将下来,怕不有数百甚至上千之众!上千人一朝失踪……眼看考绩大典在即,上峰巡查之期将近,届时若仍查不出这上千人失踪的原委,一个‘失察’的重罪是万万逃不脱的!莫说升迁无望,能不被下狱问罪,已是侥天之幸了!”
不敬凝立殿中,心下于那场大雾的疑团,不觉又深重了几分。先前只道是寻宝贪夫自招祸患,尚可归咎于一个“贪”字;继而思及守陵小吏与入山樵猎的淳朴乡民,他们何辜遭此厄难?现在他可以确定,此事绝非天灾,必是人为。
他隐隐觉得那柄失窃的古剑,与这吞噬人畜的怪雾,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偏偏线索纷乱如麻,教人无从下手。
他正自沉吟,进退维谷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了人声。
只听那嗓音尖刻之人又道:“我说三哥,你这消息到底准也不准?你我兄弟在这邙山转了三天,除却这遮天蔽日的鬼雾,屁也没寻见一个!莫不是叫老五那厮给耍弄了?”
另一把较为沉稳,被称作“三哥”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几分算计后的笃定道:“四弟,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老五自家懵懂,难道你也不知?他身边四个所谓心腹,倒有三个分别是你我,还有二姐安插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何时能逃过你老四的耳目?说来还是四弟你智计超群,略施小计,用那激将之法,便哄得他尾随那霍刚登了玉姑娘的画舫,平白开罪了万万不该得罪的人物。这一下,他纵然有心,那海沙帮帮主的宝座,今生也休想再染指半分。”
言罢,竟自得地轻笑数声。
那四弟闻言,也跟着干笑了几声,笑声在空阔的广场上显得有几分虚浮,随即又道:“三哥,小弟仍有一事不明。老五既已中计,跟着霍刚入了这绝地,你我何不坐享其成?偏偏要亲身犯险,来这鬼气森森的山里吃风饮露?在家中高卧,静待佳音,岂不美哉?”
那三哥沉默了半晌,似乎极不情愿,最终才压低了声音,语带懊恼:“哼!你当我愿意来此?帮主大位,我觊觎已久,此番派人警告霍刚,不过是虚应故事,做给帮中诸位元老看的幌子。眼下这光景,谁不知与海沙帮全面开战是自损实力的蠢事?谁的人马折损最多,谁便最先出局!大姐早已嫁作人妇,向来对帮中事务意兴阑珊,此番进山,多半还是不死心,想寻个机缘。可二姐却大不相同!她云英未嫁,大可招个上门夫婿,届时夫唱妇随,抑或她自掌权柄,名正言顺登上帮主之位,岂非美事一桩?她们姐妹自幼亲近,此番定然是同进同退,结伴而来……”
说到此处,他情绪似有些激动,后面紧跟着嘟囔出一大串又快又急的家乡俚语,叽里咕噜,如同密雨敲窗。不敬虽内力已有根基,耳聪目明,却也难以辨清具体含义,只从其愤懑急切的语气中,猜度多半是些抱怨咒骂之辞。
那四弟倒是好耐性,细细安抚了片刻,待三哥气息稍平,才又续问道:“好了,三哥,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益。只是小弟还有一事好奇,为何此番入山,只有你我二人孤身前来,竟连一个贴身随从也不带?”
三哥没好气地斥道:“呸!你既晓得在老五身边布下眼线,难道二姐那般精明的人物,便不会在你我身旁安插钉子?我如今看我那群亲随,个个眼神闪烁,人人皆似细作。这等机密要事,岂能带着他们,自泄行藏?不单是我,老四,你回去也须将身边之人细细排查一遍,务必谨慎,切莫打草惊蛇。眼下局势未明,万事须得‘平安落地’之前,一步也错不得!”
最后几字,他说得极重,透着一股子的谨慎与狠厉。
四弟闻言,语气中透露出一股无奈,叹道:“三哥所言极是,只是……眼下这茫茫雾海,四野无人,我等该如何行事?”
那三哥扫视着眼前巍峨却阴森的大殿,沉声道:“这荒山野岭,唯有这座殿宇可暂避风寒。自然是先进去,觅个稳妥的角落歇脚,静待这鬼雾散去,再图后计。” 他言语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殿内,不敬早将呼吸放得极为绵长细微,注意力放在了门口。他内力已有相当火候,耳力敏锐,只听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广场石板上,初时尚显谨慎,继而变得清晰急促,显是那两人确定了目标,正快步而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带着山间湿冷的雾气,一先一后闯了进来。
不敬抬头看去,来者是两条魁梧大汉,虽身着锦缎衣裳,看得出家境殷实或颇有地位,但此刻华服上沾染了露水泥痕,显得有些狼狈。当先一人面色焦黄,目光锐利中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鸷,嘴角紧抿,显得心思深沉,正是那被称作“三哥”之人。紧随其后的那人,身形稍显瘦削,面容透着精明,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动不停,不住四下打量,警惕非常,自然是那“四弟”。
这两人骤然从昏暗的雾霭中踏入大殿,还没来得及观察周围景象,就迫不及待地在身上胡乱拍了几下,脚步也放缓了下来。
第191章 韩家兄弟
那三哥兀自低头,颇不耐烦地拍打着锦袍下摆沾染的尘泥露水,口中似还低声抱怨着这鬼地方的晦气。一旁的四弟却已是迫不及待地抬眼打量起这幽深的大殿,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与探究。
他方才第一次回头,视线扫过殿角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时,竟猛地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这一吓非同小可,直骇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仿佛三九天被冰水浇头。他喉头“咯”地一响,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顾慌忙伸手,死命地往身旁三哥的胳膊上拍去。
“作甚!”
三哥正自烦躁,冷不防被他这般没头没脑地拍打,顿时没好气地一把将他的手打开。
“有话便说,鬼鬼祟祟地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那四弟已是惊得魂飞魄散,一张脸白了又青,喉咙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只顾指着那阴影深处,手指不住颤抖,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来。
三哥见他这般骇异情状,心知有异,顺着那颤抖的手指方向凝神望去。但见那稀薄雾气与深沉殿影交织的昏暗之处,一个极其高大的轮廓缓缓显现,正自阴影中一步步向他们走来。那人身形魁梧异常,几乎塞满了那处廊道,步伐却出乎意料地沉稳,落地无声,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三哥心头亦是一凛,强自镇定,提气高声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声震殿宇,激起些许回音,更显空旷诡秘。
只听见那高大身影已然走近了些,雾气略散,依稀可见其身着僧袍,竟是个和尚。来人双掌合十,声音平和却洪亮,在这大殿中悠悠回荡。
“阿弥陀佛。小僧乃一游方僧人,不幸偶遇山间大雾,迷失方向,无奈只得借这原陵宝殿暂避,歇息片刻。万万不曾想,在此地竟能得遇二位施主。小僧法号不敬,不知二位施主该如何称呼?”
四弟听得那一声佛号,又见来人是个胖大和尚,心中惊惧霎时去了大半,不由长舒一口气,脱口道:“吓煞我也!原来是个和尚……” 话音未落,身旁的三哥已厉声将他喝断。
“四弟休得胡言!”
四弟被喝得一愣,只见三哥脸上那惯有的倨傲烦躁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谨慎与肃然。
那三哥迅速整了整本已凌乱的锦袍,竟上前一步,对着那高大的僧人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抱拳礼,语气恭敬地说道:“小人韩玉,这是我家四弟韩阶,莽撞无知,冲撞了大师清修,还望大师海涵。我兄弟二人乃是漕帮帮主韩霸之子,此次进山乃是为了寻找家父,不料天降异雾,迷失了路径,仓促间只得寻此殿宇暂避风寒,实不知大师在此静修,多有打扰,罪过罪过!”
韩阶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这位三哥平日在家乡洛阳,仗着家中势力,虽不至欺行霸市,却也绝对是眼高于顶、恣意妄为的主儿,何曾对人如此低声下气、礼数周全过?他几乎疑心自己身在梦中,忍不住诧异地低呼:“三哥,你……?”
一个“你”字才出口,后续的疑问尚在喉间,忽觉腿窝处遭到一记猛力踹击,剧痛之下双膝一软,“噗通”一声便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砖地上。紧接着,一只大手死死按在他的后颈,强压着他的额头向下叩去。
只听得韩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充满了惶恐与歉意:“大师千万恕罪!我这弟弟自幼疏于管教,性子骄纵惯了,以致口无遮拦,冲撞了佛门清净地,更冲撞了大师法驾!” 说罢,他又俯下身子,在韩阶耳边疾言厉色地低喝道:“蠢材!还不快向大师叩头请罪!”
韩阶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晕头转向,腿上颈上传来的痛楚更是真切,但他并非全然愚钝之辈,眼见平素最为桀骜不驯的三哥此刻竟畏惧这和尚至此,心中也有了定夺。
眼前这貌不惊人的胖大和尚,绝非寻常沙弥,必有令三哥极度忌惮之处,此刻绝非逞强之时。
念头电转间,他再不敢有半分犹豫,借着韩玉按压之势,“梆”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将额头磕在地上,高声说道:“小人韩阶有眼无珠,胡言乱语,冲撞了大师!还请大师恕罪!恕罪!”
不敬被这兄弟二人一连串的举动弄得茫然无措。他自忖不过一普通僧人,年纪又轻,何曾受过他人如此大礼?见那韩阶磕头如捣蒜,心中顿觉不安,也顾不得细想韩玉为何前倨后恭,连忙抢步上前,一双厚实大手托住韩阶的臂膀,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扶起,口中连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二位施主快快请起,折煞小僧了!小僧不过一游方沙弥,挂单行脚,岂敢受施主如此重礼?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三人略作寒暄,不敬双掌合十,开口道:“阿弥陀佛。此地非同寻常,乃是东汉光武皇帝陵寝所在。二位施主既有机缘至此,无论所为何事,不妨暂且静心,先行祭拜一番这位中兴汉室,再造乾坤的明君先贤,亦是结一番善缘。”
那韩玉与韩阶虽非饱读诗书之人,但光武帝刘秀云台二十八将、昆阳大战的传奇故事,在市井乡野间早已口耳相传,堪称妇孺皆知。此刻听闻这庄严肃穆的大殿竟是这位赫赫帝王的安息之所,心中顿生敬畏,那点因迷路而产生的焦躁惶惑也被压了下去。两人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整理衣冠,依着不敬的指引,面向殿中那尊虽历经风霜却仍显威仪的石刻造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大礼,神态极为虔诚。
礼毕,三人于大殿一角寻了处稍避风的地方席地而坐。不敬目光扫过二人沾染泥泞的衣摆和眉宇间难以完全掩饰的疲色,缓声道:“佛门亦重孝道。二位施主甘冒奇险,在这等诡异天气中深入邙山寻找令尊,这片纯孝之心,实在令人感佩。却不知……此行可曾寻得些许线索踪迹?”
他话语温和,带着关切,目光却清澈澄明,静静落在韩玉脸上,不愿错过任何线索。
第192章 寻人
韩玉闻言,面露惭色,叹了口气道:“不瞒大师,我兄弟二人三日前进山,犹如无头苍蝇般在这邙山深处乱转。这重峦叠嶂,沟壑纵横,连日大雾封锁,莫说寻人,便是辨明方向也极艰难。至今……至今仍是一无所获,实在愧为人子。”
不敬微微颔首,目光澄澈地看着二人,直言不讳道:“阿弥陀佛。实不相瞒,小僧此次踏入这邙山迷雾,亦与令尊失踪一事有些关联。听闻二位乃是当事亲眷,心中不免存了些疑问,故有此一问。”
韩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连忙道:“不想家父之事,竟惊动了大师清修,劳动佛驾过问,实在是罪过,罪过。”
“惊扰谈不上。”
不敬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小僧亦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只是心中始终存有一惑,令尊……究竟是如何失踪的?其中细节,二位可知晓?”
韩玉眼神微动,试探着反问:“大师……可是知晓些什么内情?”
不敬面色不变,淡然道:“小僧所知,不过街头巷尾的零星传闻,加之海沙帮霍帮主的一面之词。至于府上五公子韩廷所言,更是语焉不详,寥寥数语带过,难窥全豹,是以不敢妄下断语。”
一旁的韩阶按捺不住,脱口抢问:“大师是如何得知他们两人说过什么的?”
他心思单纯,只觉得此事隐秘,外人绝难知晓得如此清楚。
韩玉脸色一变,急忙一拍韩阶大腿,低声斥道:“休要胡言!”
然而他斥责之后,却也并未立刻转移话题,目光反而紧紧盯着不敬,显然,他心中同样充满了惊疑与好奇,亟欲知道答案。
不敬心中一动,想道:“这二人既在韩廷身边安插了眼线,知晓那画舫属于玉簟秋,却似乎完全不知我当时也在船上?难道他们的眼线并未探听到画舫上发生的具体事端?要么他们的细作不是韩廷心腹,要么他们得到的消息也是经人把关,这就我有意思了……”
他心下思忖,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淡然道:“只因当日韩廷施主登上那画舫之时,恰巧,小僧也在船上。”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韩阶猛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能塞进一枚鸡蛋,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就连城府较深的韩玉,也是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惊愕,显然完全没料到这位看似寻常的胖大和尚,竟会如此坦然地道出这个关键的秘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虽说和尚道士逛青楼喝花酒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是如此坦然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敬闻言,莞尔一笑,那笑容冲淡了脸上的几分肃穆,显出些许无奈,坦诚道:“阿弥陀佛。施主莫要误会,非是小僧有心寻那风月之事。实是此前不慎开罪了我那好友,他一时气恼,才故意将我诓至那等所在,存心要看小僧的窘态罢了。”
韩阶听得此言,脑中灵光一闪,似是将某些线索串联了起来,脱口而出道:“大师所指的好友,莫非便是那位名动江湖、人称‘诗剑双绝’的刘惑刘大侠?”
他语气中带着七分惊讶,三分求证。
不敬心中念头飞转。
“他们既知霍刚是去寻刘惑讨要说法,却对我的存在一无所知?这眼线传来的消息,未免太过偏颇不全……”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颔首确认道:“不错,正是刘施主。”
韩阶自觉想通了关窍,拊掌道:“如此说来,一切便都说得通……”
话未说完,身旁韩玉一道凌厉如刀的眼神已狠狠剜了过来,将他后面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只得讪讪住口。
不敬只作未见二人这番眉眼交锋,将话题拉回,轻轻道:“二位施主,似乎还未回答小僧先前所问。令尊失踪那日,究竟是何情形?”
韩玉生怕四弟再口无遮拦,泄露更多不该说的,急忙抢先开口,脸上堆起愁容与无奈,叹道:“唉,大师有所不知,家父失踪之事,说来真是一团乱麻,千头万绪,难以理清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不敬的神色。
不敬并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耐心等待着他的下文。
韩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略一沉吟,才缓缓道:“大概是一个月前吧,家父从外面回来,怒气冲冲,脸色极为难看。一进门便拍案大骂,说那海沙帮的霍刚实在欺人太甚!”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愤懑。
“以往两家合作,所有通过河道运输的货物,无论大小,都是交由我们的人来操办。可这一次,霍刚不知从哪儿另找了一伙来历不明的人,足足十几艘大船的货,竟一点也没让我们沾手!这分明是过河拆桥,断了我们的财路!”
“若仅仅如此,或许还能说是生意上的寻常变故。”
韩玉声音提高了几分,显得愈发气愤,“更可气的是,那伙人在码头卸货时,给出的工钱竟比市价低了三成还不止。这岂不是砸了我们定下的规矩,坏了码头上的行情?父亲得知后,焉能不怒?直斥霍刚背信弃义,简直岂有此理!”
不敬静静听着,心中却是雪亮:“果然是自家人只拣对自家有利的说。听起来,无非是一方仗着老关系想坐地起价,另一方不甘被挟制,便另寻了报价更低的合作对象。双方都觉是对方违约在先,心存怨怼,这积怨日深,冲突爆发不过是早晚的事。”
韩阶在一旁按捺不住,见三哥语带保留,忍不住插口补充,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愤慨。
“此事发生之后,那霍老贼自知理亏,岂能独善其身?没过两日,便派人登门,假惺惺地递上了一封请柬,说是特意在城南醉仙楼订下了最好的雅间,要摆酒设宴,邀父亲前去一叙,分明是想当面平息事端。”
他说到此处,冷哼了一声,才继续道:“父亲虽是余怒未消,但念及多年相交的情分,总想着他霍刚或许真有什么难处或是误会,终究不忍将事情做绝。再者,江湖之上,面子总是互相给的。父亲思忖再三,觉得毕竟还是老交情,总不能连面都不见,便也没有拒绝,答允了届时赴约。”
韩玉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似觉四弟这话说得过于直白,将父亲当时权衡利弊、不愿轻易撕破脸皮的复杂心思说得太过简单,却又不好当场驳斥,只得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第193章 差异
不敬听到此处,心神骤然绷紧。他清晰地记得,当日霍刚谈及此次会面时语焉不详,多有回避;而那韩廷更是直言双方仅二人密谈,内容无人知晓。然而,不敬绝不相信,以韩霸的城府,不大可能归来后会对心腹之人只字不提,最大的可能是,是那韩廷确实不知情,而霍刚则选择了刻意隐瞒。
只听韩玉继续说道:“到了约定那日,父亲便带着我,还有帮中几位德高望重的叔伯前辈,一同前往醉仙楼。”
说到此,他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显然,在众兄弟姐妹中,唯他得以参与这等重要场合,令他深感面上有光。一旁的韩阶脸上也立刻堆起了恰到好处的钦佩与欣喜,仿佛由衷地为兄长能跻身如此层面的谈判而感到骄傲。
不敬目光如炬,并未从韩阶脸上看出明显的不快,但敏锐的灵觉却捕捉到,在提及此事时,韩阶那欣喜表情之下,似乎有一丝极细微、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像是被极力压抑的酸涩或不甘。不敬心下暗忖:“莫非……这位四弟也对那帮主大位存有念想?眼下与他三哥联手,不过是权宜之计,意在先抗衡他们那位更具威胁的二姐?”
然而这念头未免过于揣测人心之阴暗,不敬旋即将其按下,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韩玉并未察觉这不经意的情绪流露,接着叙述道:“我们一行人刚到醉仙楼下,便有海沙帮的人在楼下迎候,话说得倒是颇为客气,与父亲寒暄数句,便要领着父亲上楼。谁知那领头的竟说,霍帮主吩咐了,只许我父亲一人上去。这我们如何能答应?海沙帮这帮人,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来?岂能放心让父亲独闯龙潭?两边当即就在楼梯口推搡起来,言语间火药味极浓。好在双方都还算克制,无人真的亮出兵刃动手,否则,怕是立时便要血溅五步,将那醉仙楼变成修罗场了。”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当时紧张的情景。
“那霍刚在楼上听得下面喧哗吵闹,终究坐不住了,下来打圆场。他倒是赔着笑脸,说了几句‘都是自己人,何必伤了和气’之类的场面话,将事情暂且圆了过去。父亲这才与他并肩走在前面,我们一行人跟在后面,保持着警惕一同上楼。待他们二人进了那雅间,我们立刻将内外仔细查探了一遍,确认并无夹层、暗道或是埋伏,这才稍感安心。”
“之后,那霍刚便提出要与我父亲单独密谈。起初我们自是坚决反对,但那霍刚倒也光棍,先挥手让自己带来的所有手下退出雅间门外,以示诚意。我们见状,又再三检查确认房间再无疏漏,这才跟着海沙帮的人一同退到雅间外的廊上守着,只留他二人在内。说来惭愧,”
“父亲与他究竟谈了什么,我们当时确实一字未曾听闻。一来是那雅间隔音甚好,二来我们也不敢贴门偷听,生怕落了自家气势,更主要的,是我们都紧盯着海沙帮那帮人的动静,严防他们耍什么花样。”
“然而,大约半个时辰后,父亲推门而出时,却是满面红光,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畅快之意,仿佛做成了一桩了不得的大买卖,心情极佳。那霍刚紧随其后,也是面带笑容,拱手相送,这便奇了。”
韩玉眉头紧锁,露出极大的困惑。
“若依常理,谈判桌上必有一方得益更多。若父亲如此高兴,显然是占足了便宜,那霍刚岂有同样开怀之理?这绝非霍刚平日斤斤计较的性子。此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等等!”
不敬听到这里,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韩施主,你方才说,韩老帮主出来时,兴致很高?”
韩玉被不敬骤然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头道:“确是如此!我亲眼所见,绝无半字虚言!”
不敬缓缓摇头,声音沉凝道:“这就奇怪了。可是据你们那位五弟韩廷所言,韩老帮主自醉仙楼出来后,却是面色铁青,愠怒难平,仿佛非但一无所获,反而吃了大亏一般!”
一旁的韩阶闻言,顿时嗤笑一声,脸上尽是鄙夷不屑之色,脱口道:“哼!韩廷?他懂什么!若不是父亲偏心,早早将他送上点苍山去学那劳什子剑法,避开了帮中俗务,此刻他连在我面前摆谱傲气的资格都没有!他知道个屁!”
不敬闻言,心下顿时了然。原来那位在画舫上莽撞少侠,他们的五弟韩廷,竟是点苍派门下高足。难怪这两兄弟言谈之间,对这位幼弟既是看不上眼,又难掩深深的厌恶之情。这其中关节,无非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四字,想来那位韩老帮主对小儿子确是偏爱有加,不仅送其上名门大派习武,或许平日也多有关照,这才引得韩玉、韩阶二人心中积下了妒怨。
韩阶话一出口,自己也立刻觉出失言。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在一位来历不明、深浅难测的“高僧”面前。他无须三哥韩玉再行斥责,自己先就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想将那高大的身躯藏匿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甚是尴尬。
韩玉见状,还能再多说什么?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转向不敬,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拱手道:“大师千万海涵,勿要见怪。我家这四弟……就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心直口快,藏不住话,实在是……唉!”
他再次长叹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尽是家宅不宁的烦忧。
不敬双掌合十,宽慰道:“阿弥陀佛。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韩施主不必过于挂怀,小僧乃方外之人,于此等俗世纷争并无兴趣,更不会妄加评议。”
他又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回正轨,说道:“小僧只想知晓,韩老帮主自那日醉仙楼归来后,直至失踪之前,究竟还发生了何事?可有任何异于平常的言行举止?这其中细节,或许便是解开迷雾的关键。”
第194章 矛盾
韩玉略作沉吟,脸上浮现出回忆与困惑交织的神情,道:“此事说来,确实透着几分蹊跷。父亲那日自醉仙楼归来后,虽看似心情颇佳,但眉宇间总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凝重。他当即便将我们兄弟几人及几位帮中元老召集到密室,说了与霍刚会谈的结果。”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父亲言道,那霍刚或许是自觉理亏,又或是权衡了利害,竟主动提出,日后海沙帮涉及漕运的货物,依旧全部交给我们承运。这还不算,他竟然一口答应了我们之前提出,却被他断然拒绝的将运费提高三成的苛刻要求!如此优厚的条件,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父亲虽觉意外,但利益当前,岂有拒绝之理?”
“然而,更令人费解的是后面的事。”
韩玉的眉头越皱越紧。
“父亲紧接着便吩咐下去,让帮中精锐弟兄们提前打点行装,备足干粮清水,检查兵刃车马,说是近几日恐有大事发生,需得随时能出动。我们几个当时听得云里雾里,纷纷追问究竟是何等大事,父亲却只是摇头,面色沉肃,一个字也不肯再多透露,只反复叮嘱,让我们务必做好随时……进山的准备。”
说到此处,韩玉似是有些口干,刚下意识想摸向腰间的水囊,一旁的韩阶已机灵地抢先一步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韩玉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才继续叙述,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接下来的两三日,父亲更是心事重重,时常独自一人关在书房内踱步,或是望着邙山的方向出神,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不见丝毫谈成大利后的喜悦。直到第三日傍晚,突然有手下心腹疾奔来报,说是海沙帮帮主霍刚亲率数十名精锐好手,携带大量器械物资,浩浩荡荡出了洛阳城,直奔邙山而去!”
“父亲得报后,竟似被点燃的火药桶般勃然大怒,一掌便将身旁的红木桌案拍得粉碎,破口大骂霍刚背信弃义,不守规矩,定是要独吞好处!盛怒之下,他立刻点齐人手,甚至来不及多做部署,便亲自带着我们以及一批精锐弟兄,火急火燎地追出城去,誓要截住霍刚问个明白,夺回……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不敬一直凝神静听,至此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锐利的质疑:“韩施主,请恕小僧打断。据我所知,似乎就在韩老帮主与霍帮主醉仙楼会面之后不久,洛阳城内便已有‘邙山藏有前朝秘宝’的风声悄然传开。尊驾方才所言,令尊是因霍刚突然进山而怒起追赶,但若联系这宝藏传闻,其中因果,似乎另有蹊跷?”
韩阶在一旁听得一愣,挠着头苦苦思索了片刻,才迟疑道:“嗯……大师这么一说,当时城里……好像确实有这么点风声。但也绝谈不上大规模传开,更没引起多少人注意。我们常年在这洛阳地界讨生活,邙山里有宝贝的传说,几乎每个月都能冒出那么一两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早就没人当真了。除了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或是走投无路的穷汉,谁会为了这种没影的事真往那深山里钻?”
不敬颔首道:“原来如此。小僧先前确有疑惑,若真有确切的宝藏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进山寻宝的绝不可能只有百十来人。听你这么一说,倒是合理多了。只是……既如此,寻常人皆不信的传闻,令尊这次为何如此笃信,甚至不惜与刚刚达成协议的霍刚立刻翻脸,倾力追入山中?”
韩玉闻言,脸上顿时显出极其为难的神色,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极不愿启齿。他挣扎了片刻,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唉!此事……此事原本关乎父亲声誉,是为尊者讳,晚辈实在不该妄加揣测,更不该对外人言及。但……但如今寻找父亲下落要紧,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据我后来几日暗中观察父亲的行止猜测,虽然父亲从未明言,但那日醉仙楼中,霍刚定然……定然是向他出示了某样东西,或是提出了一个他绝对无法拒绝的、足以证明邙山确有其事的条件!正是这个东西或条件,才让父亲最终点头答应了那看似优厚的漕运协议,并让他后续的反应如此异常激烈。至于那究竟是什么……这次,父亲的口风紧得出奇,是真的未曾向我们任何人透露半分。”
不敬心中暗自思忖,将韩玉这番叙述与之前韩廷所言细细对照。虽两者在细节上颇有出入,但大体脉络似乎又能吻合。这差异,或许正源于叙述者所处立场与所知信息的多寡。
他不禁想到,那韩廷虽得父亲偏爱,被送往点苍山学艺,看似风光,但恐怕并未真正被其父纳入帮派核心事务的决策圈中。这漕帮下一任帮主的人选,韩老帮主心中所属,只怕并非这位幼子。若非如此,眼前这韩玉、韩阶两兄弟,也不会一方面对韩廷严密防范,视其为争夺大位的潜在威胁,另一方面却又从心底里流露出几分轻视,认为他不过是个离帮日久、不通实务的“外人”。
正当这边不敬心中思虑,只听那边韩玉的声音继续响起,语调变得愈发沉痛。
“当日,父亲得知霍刚动向,怒不可遏,几乎是立刻便下令,让心腹之人迅速带上早已准备多日的行囊器械,亲自点了帮中最精锐的二十余名好手,风风火火便冲出了大门,一路疾驰,朝着邙山方向追去。”
韩玉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脸上肌肉绷紧,显是回忆起了当时那紧张而又不祥的氛围:“彼时我等只道父亲是去讨个公道,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最不济,也是要与那霍刚当面对质,逼他履行诺言。谁承想……谁承想这一去,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传回!父亲与他带去的二十多名弟兄,就这般……这般彻底消失在那茫茫邙山迷雾之中,至今生死不明!”
第195章 守夜
不敬闻言,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又缓声道:“只是……小僧有一事不明,还望二位施主解惑。观当日情形,韩老帮主点选的皆是帮中精锐好手,却似乎……并未携带二位施主中的任何一人同行?此事关乎帮主行踪与帮中大事,按常理而言,让嫡亲血脉随行见证乃至历练,似乎更为妥当。这……倒是有些令人费解。”
他话语虽未挑明,但其中的疑问那是非常的清晰,你们兄弟四人身为帮主继承人最直接的人选,如此重大的行动,为何竟无一人得以参与?这于情于理,都显得有些不合常规。
韩玉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思索如何回应,一时未有言语。一旁的韩阶却已是按捺不住,抢先嚷道:“这有什么好想的!大师多虑了,不过是父亲心疼我们兄妹几个,深知那邙山深处非是善地,不愿我等轻易涉险罢了!不瞒你说,出发之前,我三哥连兵刃行囊,一用器具都已携带整齐,执意要跟随前去,最后还是被父亲严词劝了下来,命我们留守帮中,以策万全。”
不敬目光在韩玉那略显复杂的面色上一扫而过,虽然还有疑问,却不好深究,只能淡淡道:“原来如此,小僧知道了。”
他转首望向殿外,但见天色愈发晦暗,那浓得化不开的紫白色雾气不仅未有消散迹象,反而更加沉重地弥漫在山峦与殿宇之间,将一切景物都吞噬得模糊不清。不敬收回目光,对二人道:“如今天色已晚,加之雾锁深山,此时外出,凶险难测。依小僧之见,不若二位施主也在此殿中寻一僻静角落暂歇一宿,待明日天明雾散,再作计较,如何?”
韩玉与韩阶对视一眼,他们此刻亦是身困体乏,更对这诡异大雾心存忌惮,闻言自是别无选择,当即拱手应道:“但凭大师安排。”、“多谢大师,我等正有此意。”
三人合力将那沉重的殿门紧紧闭合,门外翻涌的紫白雾气顿时被阻隔了大半,仅有丝丝缕缕的凉意从门缝中渗入。殿内原本弥漫的稀薄水汽,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消散开来,视野清晰了不少。不敬见状,心中稍安。
大殿之内不便生火取暖,三人只得在光武帝石像后方寻了一处背风的角落,暂且安身。幸而那巨大的石像前的长明灯虽历经岁月,灯油却似乎仍未枯竭,豆大的火苗顽强地跳动着,散发出昏黄却稳定的光芒,总算不至于让三人在彻底黑暗中摸索。
不敬与韩氏兄弟简单商议,决定由他负责值守后半夜,前半夜则由韩家兄弟轮流警戒。二人自然无有不从。
安排既定,不敬便寻了一处平整之地,盘膝跌坐,五心朝天。不过片刻功夫,他原本悠长的呼吸变得愈发细微绵长,几不可闻,周身气息内敛,仿佛与这古殿的沉寂融为一体,显是已神归紫府,心入定境,外魔不扰。
韩阶在一旁偷偷观察了不敬半晌,见他纹丝不动,宛若泥塑木雕,料想已然熟睡或深深入定,这才按捺不住,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身旁的韩玉,压低了嗓子,气声叫道:“三哥!三哥!”
韩玉正盯着那跳跃不定的长明灯焰发呆,不知在思量些什么,被他一扰,颇不耐烦地低声道:“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作甚?”
韩阶腆着脸凑得更近些,声音细若蚊蚋,却充满了好奇与不解。
“三哥,小弟就是纳闷。平日里在洛阳城里,你是何等傲气的人物?便是对着知府衙内的公子,也未必有几分好颜色。怎么偏生今日,对着这个年纪轻轻、貌不惊人的胖大和尚,竟如此……如此恭敬谦卑?这可不似你平日的做派。”
韩玉一听这话,浑身猛地一个激灵,慌忙侧头,紧张万分地向不敬的方向瞥去,见那胖大僧人依旧眼帘低垂,呼吸平稳,毫无苏醒的迹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回头对着韩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
“闭嘴!休要胡言乱语!你若再口无遮拦,惹恼了这位大师,他若怪罪下来,便是我也保不住你的小命!”
韩阶兀自有些不信,撇撇嘴道:“不至于吧?我看这小和尚说话和和气气,模样也寻常,走起路来沉甸甸的,不像身负上乘轻功的样子。就算……就算真动起手来,凭你我兄弟苦练多年的功夫,难道还拿他不下?”
韩玉闻得此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眼睛死死盯着不敬,确认他依旧毫无反应,这才抬手,照着韩阶的后脑勺便是一记巴掌扇去,力道不轻,打得韩阶“哎哟”一声低呼,险些跳起来。
“叫你慎言!你偏要作死!”
韩玉几乎是咬着牙根低吼。
“你懂什么!这些佛门中的高人,虽不如传说里的神仙般能移山倒海、神通广大,但将佛门禅功修炼到精深之处,往往具足种种不可思议之能!譬如洛阳白马寺的住持方丈大师,据父亲生前一次酒后慎言提及,老人家便疑似修成了佛门六通之一的‘宿命通’,能知众生过去未来之业因果报,故而能窥得天机一线,所卜算之卦,无一不精准应验!只不过他老人家早已超然物外,懒理红尘俗务,等闲绝不轻易起卦。那海沙帮的霍刚,也不知是走了什么泼天的大运,竟能因与咱们漕帮的些许摩擦,求到他老人家座前,还得蒙慈悲,为他起了一卦,真真是……洪福齐天!”
韩阶显然是第一次听闻这等秘辛,直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指着不远处入定的不敬,又指指韩玉,“阿巴阿巴”地噎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三……三哥,你的意思是……这小和尚,他……他也会那佛门六神通里的本事?”
韩玉面色凝重无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地道:“虽不能十成十确定,但……极有可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他面前,务必慎之又慎!”
第196章 夜话
韩阶花了半晌功夫消化韩玉方才那番骇人听闻的言论,心中仍是疑信参半,终究按捺不住,又悄声追问道:“三哥,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你……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是父亲生前告知?”
韩玉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反问道:“你且仔细回想,咱们方才初入这大殿时的情景。”
韩阶不假思索道:“记得,自然记得!一进殿门,咱俩忙着拍打身上沾染的雾气水珠,我一抬头,猛见得大殿中央那昏暗中有一个极其高大模糊的黑影正向咱们走来,当时可真吓了我一跳!连忙叫你去看,这才发现……过来的竟是个和尚!”
“嗯。”
韩玉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那你当时,可曾察觉出什么异样?”
“异样?”
韩阶一脸茫然,努力回想着。
“能有什么异样?那和尚走过来时,脚步声‘咚’、‘咚’作响,甚是沉重拖沓,显然下盘虚浮,没练过什么上乘轻功;再看他一双眼睛,平平无奇,毫无精光湛然之象,两边太阳穴也是干干瘪瘪,绝非内家高手应有的征兆;虽然生得高大魁梧,看似有把子力气,但身形臃肿,行动间缺乏矫健之气,耐力定然寻常;最要紧的是,他脸上稚气未脱,怎么看年纪也超不过二十岁去,嘴上虽然谦称‘小僧’,可骨子里那份傲气却掩不住,咱们叫他‘大师’,他竟也坦然受之,毫不推辞。不过……为人倒确实显得宽厚和善,让人不觉心生亲近之感。” 他将自己那套惯常品评人物的标准一一搬出,自觉观察入微,并无错漏。
韩玉听完他这一大篇“高论”,不由得以手扶额,显出一副哭笑不得、几近无言以对的神情。他再次紧张地瞟了不敬一眼,见对方依旧宝相庄严,恍若未闻,这才稍稍安心,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你……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观人术,究竟是帮里哪个半桶水教你的?凭这套东西去市井间看看寻常武夫、帮派喽啰,或许还能蒙对一二;若是拿来揣度真正的顶尖高手,根本是管中窥豹,一看一个准得吃亏!”
韩阶心中大为不服,梗着脖子低声反驳道:“怎么可能出错?以往在洛阳城里,我凭这套法子观察过往行人、各家武馆教头,甚至是一些小有名气的镖头,从未看走眼过!”
韩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笑,道:“哦?是么?那你平日打交道的那些人里,可有哪一个真正称得上是‘踏入了境界’的一流高手?莫说是名动一方的大豪,便是能将一门武功练到由外而内、生出真气感应的,你又见过几个?”
韩阶顿时语塞,他平日里接触最多的,不过是城中各家武馆的教头、争强斗狠的帮派头目,以及走镖的镖师之流,这些人或许拳脚兵刃上有些硬功夫,力气大、招式狠,但若论及内家真气、高深武学境界,确实无人能够触及。他喃喃道:“可是……可是帮中的几位传功长老……”
“哼!”
韩玉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
“几位长老武功自然远胜于你,但他们年事已高,气血已衰,毕生修为也未能突破瓶颈,堪堪摸到二流的边已是不易,如何能作为衡量真正高手的标尺?我且问你,你看那城南吕祖庵的扫地老道,可能看出他身负无双剑法?你看那城南隐居的卖炭翁,可知他昔年曾是棍术名家?你看人只观其形,未察其神,只重表象,不明内蕴。真正的高手,气息内敛,神华暗藏,返璞归真,岂是你能从脚步声、太阳穴这些肤浅之处妄加断论的?”
他一番话,如同连珠炮般,将韩阶那套自以为是的观人术批驳得体无完肤。韩玉又接连举出几个洛阳城内真正深藏不露、却被韩阶误判为普通人的例子,直说得韩阶面红耳赤,额头冷汗涔涔,先前那点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后怕与震惊,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彻底哑口无言。
韩玉见这四弟终于被震慑住,这才缓缓吁了口气,语气沉凝地低声道:“你以为你三哥我这么多年在江湖上行走,是单凭运气和家世混饭吃的吗?若没几分真本事,早不知栽在哪个阴沟里了。告诉你,从我们踏上这陵前石阶开始,我便已留心四周动静。”
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那石阶干净得异乎寻常,简直像是从未有人踏足过。可你我兄弟二人方才从山上仓皇下来,连滚带爬,身上沾了多少泥土灰尘?尤其这脚底,在这湿滑泥泞的雾天山路走了一遭,留下的脚印何其明显。然而一路行来,你可曾见到半个其他人的足迹?”
“进了这大殿,我更是立刻暗中仔细察看过,地面、角落,皆无任何近期有人活动过的痕迹,灰尘均匀,仿佛多年无人踏足。可偏偏就在此时,一个和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深处!他是如何做到的?难道他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
“能比我们更早抵达此地,却不留丝毫痕迹,此等人物,岂是庸常之辈?纵使他不会那传说中的‘神足通’,其轻身功夫也必定已臻化境,踏雪无痕、落地无声不过是等闲。而能将轻功练到如此地步的人,其内力修为又岂会如你所说的‘勉强入门’?太阳穴平坦或许正是内力圆融、精气内敛的极高境界。这等高手若要伪装成不通武艺的常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韩玉越说越是心惊,语气也愈发凝重:“你说他‘生得高大魁梧,看似有把子力气,但身形臃肿,行动间缺乏矫健之气,耐力定然寻常’?殊不知,这或许正是他最可怕的伪装!其人身法之灵巧,或许远超你我想象;其所蕴神力,恐怕能开碑裂石!真动起手来,莫说你,就算你三哥我已经将家传《惊涛诀》练至第五重境界,拼尽全力,能否在他手下走过十招,都还是未知之数!最令人心悸的是,你也看出他年纪极轻,绝不会超过二十岁。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僧人,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修为,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第197章 推心
韩阶听罢韩玉这一番分析,只觉惊心动魄,仿佛一扇前所未见、通往真正高深武学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又仿佛一脚踏空,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地反问道:“三哥,这……这意味着什么?”
韩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突然又抛出一个问题。
“我再来问你,这洛阳周边,乃至中原大地,有哪些声名赫赫的佛门古刹,是以武学渊源深厚、高手辈出而闻名的?”
韩阶对这方面倒是如数家珍,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灵山寺、关林寺、少林寺,还有这洛阳城内的白马寺。若单论武学传承之悠久、高手之众多,天下无出嵩山少林其右者;但若论及佛门地位之尊崇、历史之悠久,则当以白马寺为最。”
他话音甫落,脑中如同划过一个令他浑身冰凉的念头,失声道:“三哥……你,你的意思是……他……他可能是……少林寺出来的和尚?!”
此念一生,韩阶心中的迷雾仿佛被拨开。少林寺!那可是武林中公认的泰山北斗,千百年来武学圣地,寺中藏龙卧虎,绝技层出不穷。若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年轻胖和尚果真出自少林,那一切匪夷所思之处,似乎瞬间都有了最合理,也最令人敬畏的解释。
然而,韩玉却缓缓摇头,神色复杂道:“少林寺近三十年来,最为出色的弟子,据闻乃是一位法号净信的神僧,据说有祖师重光之资,已被内定为下一代的扛鼎之人。即便如此,少林寺固然底蕴深厚,但要想在短短一二十年间,接连培养出两位如此惊才绝艳的弟子……恐怕也是力有未逮,难乎其难。”
韩阶被韩玉这番前后似乎有些矛盾的言论弄得晕头转向,茫然道:“三哥,你这话……小弟愈发糊涂了。你既怀疑他出身少林,又说少林难出两位这等人物,那……那他究竟是何来历?你便明说吧!”
韩玉目光幽深,缓缓道:“四弟,你需明白其中关窍。我方才所言,并非定论,而是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眼前这位不敬法师,绝非我等所能招惹。”
“其一,若他当真是少林弟子,能在未倾尽全寺之力培养的情况下,于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深不可测的修为,那其天赋之恐怖,堪称百年难遇,日后之成就必然不可限量,甚至与那净信禅师平起平坐也未可知。少林寺绝不会放任如此璞玉流落在外而不管不问,其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少林!”
“其二,若他并非少林弟子……那你可曾想过,天下佛门并非只有少林禅宗一脉!还有那密宗、天台、净土乃至诸多隐世古刹!能培养出这等年轻俊杰的宗门,其势力与底蕴又会弱于少林多少?无论他来自哪一宗、哪一派,都定然会被其师门视为瑰宝,倾尽全宗之力悉心栽培,其日后之前途,同样是无量广阔!”
他定定地看着韩阶,仿佛要把他的心思看穿。
“四弟,你且扪心自问,我们漕帮虽号称帮众十万,遍布南北漕运,听起来声势浩大,但真正的核心精锐有多少?能动用的资源、掌握的绝学,又能与佛门八宗哪一宗相提并论?在这些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我们这点势力,不过是大江大河旁的一条小溪流罢了。不敬大师现在名声虽不显,然而咱们现在与他交好,再不济也留下个好印象,日后多个朋友必然多条路!”
韩阶默然不语,目光再次投向那静坐如古佛的不敬,眼神中先前的不服与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
韩玉见他似有所悟,但好像又走上了另一个极端,只能叹口气,话头却又转向了另一人,用另一种方式再劝劝他。
“再说回老五。平日里,咱们兄弟谈及他,总对他能上点苍山习武多有不满,觉得他为人傲慢,眼高于顶,瞧不上咱们这些在江湖血水里打滚、为生计奔波的亲兄弟,更厌恶他一天帮中实务都未处理过,却总喜欢对咱们的行事作风指手画脚,实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帮中上下近万张嘴要吃饭,漕运、码头、各方打点,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哪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他不谙世事,确实不该妄加评议。”
韩玉接下来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接着道:“但是撇开这些情绪,单论武学天赋与未来的潜力,咱们兄弟五人之中,真有能超过老五的吗?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对父亲送老五上点苍山之事耿耿于怀,觉得父亲偏心。”
他拍了拍韩阶的肩膀,推心置腹地道:“可四弟,咱们就事论事。点苍派,那是天下闻名的剑宗名门,正道魁首之一!虽然地处西南,稍显偏远,但正道诸派的行事风格,你难道不清楚?只要让他们占住了一个‘理’字,其行事能有多霸道!即便有时不占理,他们往往也是‘帮亲不帮理’,一旦纠缠起来,那麻烦能有多大,你难道没经历过,还没听说过吗?”
“老五能拜入点苍派,成为其正式弟子,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机缘,更是为我们漕帮结下了一道极其重要的香火情,一张关键时刻或可倚仗的护身符!这其中带来的潜在好处,远非多一个打手所能比拟。平日里帮中人多眼杂,各方势力耳目众多,这些关乎长远布局的考量,我不好与你细说。如今在这空寂无人的古殿之中,你我都身陷迷局,前途未卜,你也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这其中的利害得失了。”
韩阶怔怔地转过头,望向那紧闭的、将可怖迷雾阻挡在外的厚重殿门,脸色在长明灯昏暗跳跃的光线下明明灭灭,变幻不定。他紧抿着嘴唇,眼神复杂难明,谁也猜不透此刻他心中究竟在翻腾着怎样的波澜与思量。
第198章 惨叫
大殿之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那长明灯的灯芯偶尔因燃烧不均,发出一两声极其微弱的“噼啪”爆响,在这极致的寂静中,竟也带起了些许空旷的回音,反而更添几分死寂。
韩家兄弟强打着精神守了前半夜,却是半个人影也无,唯有殿外那永不消散般的浓雾无声翻滚。困意与疲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就在两人眼皮沉重欲阖未阖之际,那不敬和尚,倏然睁开了双眼。也不知是不是光影错觉,在那双眸睁开的刹那,韩阶只觉得原本昏暗的大殿似乎随之微微一亮。那双眼睛,初看时并无任何剧烈的情感波动,甚至还带着一丝刚刚脱离定境、神思未属的朦胧,然而其底处却似蕴藏着两盏古灯,清澈而明亮,竟让人不敢直视。韩阶心头一震,待要凝神细看时,那不敬的目光已然收敛,复归于平常,甚至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亮光只是韩阶疲乏之下的错觉。
他刚要开口询问,便听不敬那平和的声音已然响起:“有劳二位施主辛苦守夜,接下来便交给小僧便是。”
韩阶下意识地看向自家三哥,见韩玉微微颔首,并无异议,自己也只得点头称是。反正这大殿之内也无处可去,兄弟二人内功均有小成,不畏这地砖寒气,便也顾不得许多,干脆席地而卧,和衣躺下。临闭眼前,韩阶与韩玉眼神悄然一碰,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一丝不安,但此刻绝非交谈之时,只得将满腹疑问强行压下,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有片刻,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惊惧与痛苦的惨叫,陡然从殿外浓雾深处刺破死寂,狠狠扎入三人耳中。
韩玉猛然惊醒,习武之人的本能让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身而起,目光急扫,却见那不敬早已如轻烟般掠至殿门之前,正小心翼翼地将沉重殿门拉开一条缝隙,向外窥探。门缝甫开,那令人窒息的紫白色浓雾便如同活物般汹涌渗入,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弥漫了近一日的诡异大雾非但没有消散迹象,反而愈发浓稠,几乎化为实质!
“大师!发生什么事了?”韩玉急声问道,心脏怦怦直跳。
不敬并未回头,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凝重。
“小僧亦不知。方才听得殿外似有脚步声接近,小僧以为是又有人来此躲避,便想先行查看。然而拉开殿门,外间唯有浓雾,空无一物。正当小僧以为乃是错觉之时,那声惨叫便骤然传来,紧接着,韩施主你便惊醒了。”
发生此等变故,自是无人能再安睡。韩玉立刻踢醒了仍在酣睡的韩阶。两人匆匆灌了几口冷水,强行提振精神,快步走到不敬身边。
此时不敬已将殿门再推开些,正凝望着那被浓雾与黑夜彻底吞噬的广场,眉头紧锁。此刻天色未明,加之这诡异浓雾,莫说伸手不见五指,便是将手指凑到眼前,也只能看到模糊一团黑影。好在不敬准备充分,只见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支浸了松油的粗大火把,用火折子引燃,火光跳跃,顿时将周围一小片雾气驱散,映出三人凝重的身影。接着,他又从门旁拿起一根约一人高的木棍,那木棍弯弯曲曲,并非笔直,一端还可见与地面沙石摩擦留下的毛糙痕迹,显是他这几日翻山越岭时,随手砍削制成的探路手杖。
有了火光指引,又有棍棒探路,韩家兄弟心中稍安,紧跟在不敬身后,小心翼翼地迈出殿门。
刚走下殿前石阶没几步,不敬忽然停下脚步,手中那根简陋的木棍在前方地面及雾气中左右比画、探戳了几下,动作谨慎而精准。随后他将棍头抬起,凑到火把光下细看。
韩家兄弟立刻凑上前去,只见火光映照下,不敬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脸庞,此刻竟是一片铁青,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阴霾,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两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视线急忙转向那根棍子的顶端。只见那粗糙的木棍头上,正沾染着一片黏腻暗红的液体!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却绝不可能错辨的血腥气味,透过潮湿的雾气,钻入了他们的鼻腔。
两人骇然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有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刚刚在这附近受了重伤!结合之前那声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叫,答案似乎已不言而喻。
不敬再不迟疑,手持火把,快步向前探去。跳跃的火光艰难地穿透浓稠的雾气,如同在墨池中搅动,终于勉强照亮了地面上那一团模糊而不祥的轮廓。
那赫然是一个俯趴着的人形!那人一动不动,姿态僵硬,身下的青石板已被大量黏稠暗红的液体彻底浸透,那血液并未完全凝固,仍在顺着石砖的细微缝隙,汩汩地向低洼处蜿蜒流淌,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幽光。如此骇人的出血量,任谁看了都明白,此人绝无生还之理了。
不敬面色沉凝,将手中火把递给身旁的韩玉,自己则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死者面朝下趴伏,难以辨认相貌,背上负着一个行囊,行囊之后斜插的刀鞘内,是一柄厚背薄刃、形制威猛的鬼头大刀。再看其装束,头上裹着利于行动的幞头,身上是一套利于山野行动的皂色短打劲装,显然也是为了进入这邙山而做了准备,却不知遭遇了何等可怖之事,竟横死于此。
那柄鬼头刀的样式,不敬瞧着十分眼熟,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尚有余温的沉重尸体翻转过来。一旁蹲下身正准备帮忙的韩阶,目光一触及那张失去了所有血色,脸上表情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一丝丝的解脱,双目圆睁仿佛要凸出眼眶的脸庞时,他如同被雷击中般猛地向后一跳,抑制不住地失声惊叫道:“霍刚老贼!怎……怎么会是他?!”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尖锐变调,在这死寂的雾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第199章 起因
不敬俯身,二指轻探于霍刚鼻下,气息早已断绝;复又按向其颈侧动脉,触手一片平静,再无半分搏动。他缓缓收回手,面色悲悯,低声道:“阿弥陀佛。五日之前,小僧尚在画舫之上与霍施主有过一面之缘,虽理念不合,亦曾言谈。岂料今日重逢,竟是这般光景,已是天人永隔,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他抬起头,向四周浓雾与深沉的夜幕看去。然而,在这双重障壁的隔绝下,视野所及不过丈许,唯有翻滚不休、吞噬一切的紫白,什么蛛丝马迹也探寻不到。
不敬不再犹豫,将霍刚身后背负的行囊和那柄显眼的鬼头大刀解下,轻轻放置一旁。随即,他竟不顾地上血污,盘膝直接坐在霍刚尸身旁边的石地上,从手腕处解下一串乌木念珠,合十于掌中,朗声诵读起来。洪亮而庄重的诵经声穿透浓雾,在这死寂的陵园中回荡。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正是佛门超度亡魂的《往生咒》。韩玉与韩阶兄弟二人见状,虽心中各有思量,却也知此时不宜打扰,只得屏息静立一旁,耐心等待。
一段《往生咒》诵毕,不敬方才起身,对着霍刚的尸身深深一揖,道:“阿弥陀佛!霍施主,红尘业障,前尘已了。愿我佛慈悲,接引施主早登极乐,脱离苦海。”
说罢,他转向韩阶,道:“韩施主,麻烦你搭把手,你我二人先将霍施主的遗体抬入大殿安置。任其曝尸于此,非但于心不忍,亦非长久之计。” 接着又对韩玉道:“劳烦韩施主将霍帮主的遗物一并带上。他死因蹊跷,这些物品之中,或能找到些许线索。”
韩阶看着霍刚那狰狞可怖的死状,胃里一阵翻腾,自是万分不愿触碰这关系复杂之人的尸身。但转念一想,这老贼死得不明不白,偏偏是在父亲失踪的同一片山中,两者之间难保没有关联。就算是为了查明父亲的下落,也必须仔细检查他的尸体和遗物。而这能见度极低、危机四伏的浓雾之中,显然绝非查验的好地方。更何况,那能悄无声息击杀武功高于自己兄弟的霍刚的“东西”,或许此刻就潜伏在左近……相比之下,那坚实的大殿虽然同样诡异,但总归能提供四面墙壁,让人稍感安心。
想到此处,韩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抬起了霍刚的双脚。不敬则托起霍刚的肩膀,两人合力,将这具沉重的尸身缓缓抬起,一步步向着那灯火摇曳的大殿门口挪去。韩玉则面色凝重地拾起地上那干净的行囊和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紧随其后。
三人带着霍刚的尸首和遗物,重新退入了这暂时能提供一丝庇护的古老陵殿之中。又把大门重新关上,将浓雾与黑暗再次隔绝开来。
韩玉将包裹与那柄沉重的鬼头刀轻轻放在殿内金砖地上,与韩阶一同凑近,蹲伏在不敬身侧,屏息凝神地看着他开始仔细查验霍刚的尸身。
说实话,这仵作的活儿,不敬并非行家里手。所幸幼年随师父行脚时,曾参与过一些乡间丧葬法事,也与官府的仵作打过些许交道,加之平日阅览杂书颇广,于这勘验之道,总算略知皮毛,不至全然无从下手。
他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动手解开霍刚身上那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皂色短打衣衫,开始 检视其尸体。
映着长明灯昏黄跳动的光芒,但见:成年男性尸身一具,体格发育健全,筋肉结实,观其形貌,生前营养状况相当良好,但作息时间极其不规律,尸长约合五尺三寸余,估重约一百二十斤。触之,尸身没有明显僵硬之感,尸僵未成;将其背部略微抬起,可见受压,指压后没有反应,尸斑也未现,显然死亡时间就是近期,与那声惨叫比较吻合。他衣服与裤子上都黏附大量泥土枯叶碎屑,与这邙山野外环境相符。
再观其衣着,所穿深色劲装利于山林行动,胸前有一巨大破裂豁口,位置与下述胸前创口完全吻合,那豁口边缘竟相对较为整齐,并非寻常撕裂状。
最终,不敬的目光落于那致命的创伤之上,那伤口位于胸前正中,胸骨偏左,约当第四、五肋间隙之处,可见一处孤立刺创。创口呈狭长梭形,长约二寸五分余。细察其创道,方向乃由前向后,且略向下倾斜。创缘极为整齐,周缘皮肤不见丝毫擦伤、挫伤或皮下出血之象,此乃明确征象,这处看似骇人的创伤,竟是于霍刚气绝身亡之后,才施加于其体表的!
不敬又见霍刚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却仍凝固着极致的惊骇之色,竟是不肯瞑目。此等情状,绝非寻常猝死,乃医典古籍中所载“惊厥伤魂,胆裂魂飞”之凶兆。依先贤所述,人有猝临大恐怖、骤遇极骇异之事,心神俱裂,神魂刹那间飞散离体,可致心脉骤停,瞬间暴毙而亡,体表反而难觅明显伤痕。
他再细验其周身,确无其他致命创伤,又以随身携带的银钗探入其喉间验毒,银钗色泽未变,并非中毒之象。
至此,不敬缓缓直起身,面色无比凝重,对身旁的韩氏兄弟沉声道:“二位施主,霍帮主并非死于利刃穿心。观其相,乃是在这浓雾之中,猝然遭遇了某种无法想象、难以言喻之大恐怖,以致惊骇过度,心胆俱裂,神魂飞散而亡。胸前这处整齐创口,反是死后所留。害他性命者,非是寻常刀兵。”
韩玉与韩阶听罢不敬这番论断,面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比那殿外弥漫的浓雾更无血色。若霍刚是死于哪位武林高手的雷霆一击,或是遭了江湖上那些诡谲杀手的设计埋伏,他二人虽惊,却未必惧到如此地步。毕竟江湖风波恶,强中更有强中手,霍刚的武功虽也算踏入高手门槛,但能取他性命之人绝非没有;至于杀手手段,更是防不胜防,死了也不算稀奇。
然而,不敬此刻所言,却远远超乎了他们对“杀人”的认知!霍刚竟非死于刀兵剧斗,而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大恐怖”活活吓破了胆,惊散了魂,以致心脉断裂而亡!这已然令人脊背发凉。更骇人的是,那未知的凶手或“东西”,竟还在他气绝之后,精准地在其心口补上一剑!
第200章 推论
不敬目光沉静,如同古井深潭,虽映照着眼前的恐怖,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他迎向韩阶那充满惊惧与期盼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笃定而沉稳。
“韩施主稍安。莫说这茫茫世间,本就罕有真正的鬼魅邪祟作乱;即便真有,有小僧在此诵经持咒,护持一方,等闲阴物也绝不敢近前放肆。”
韩阶闻言,心神稍定,但疑虑未消,追问道:“那大师您的意思是……?”
不敬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霍刚尸身的创口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力:“小僧虽不知霍施主生前究竟目睹了何等骇人景象,竟至心胆俱裂、神魂飞散。但观此最后补上的一剑,却足以断定,行此手段者,必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什么虚无缥缈的妖邪。”
他略作停顿,条分缕析地阐述其理,既似说与韩家兄弟,也似在厘清自己的思路。
“其一,鬼魅妖物,若存于世,害人多以幻术惑心、阴气侵体,或直接攫取魂魄精气,何需借用凡铁兵刃?更不必多此一举,在人死之后,再以如此精准利落的手法刺穿心脏。此等行径,更似江湖中人的手段,或为灭口,或为确认生死,或为留下某种标记讯息,皆具人之思虑。”
“其二,纵然此人轻功已臻化境,于这浓雾之中来去如风,悄无声息,甚至未曾搅动周遭气流让小僧有所察觉,但这‘悄无声息’本身,恰恰暴露其根底。极高明的轻身功夫,讲究的正是气机内敛,踏雪无痕,御风而行而不惊尘霾。此乃武学至高境界之一,非是鬼魅飘忽无质。他能完美隐匿行迹,正说明其对此地环境、自身气息乃至步伐轻重都控制到了极致,这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武学修为,绝非异类所能模仿。”
“其三,妖邪行事,往往随心所欲,戾气横生,少有这般冷静算计。先以未知手段骇人致死,再从容补剑,其间分寸拿捏,冷静近乎冷酷,更符合人心之机巧诡诈,而非异类之混沌无常。”
不敬终于斩钉截铁道:“因此,虽不知其具体来历目的,但以此剑观之,以此行迹辨之,幕后黑手,必是人身无疑。其武功或许极高,手段或许极诡,但终究,未能脱出‘人’之范畴。既为人,便有迹可循,便有法可破。”
韩玉听闻不敬这番分析,心中虽仍觉此事诡谲难言,隐隐觉得绝非“人祸”二字所能简单概括,但见不敬语气笃定,逻辑清晰,倒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重重疑虑,未曾再出言反驳,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扇隔绝了外界危险的殿门。
此时,不敬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窍。他不再言语,只是蹙眉凝思,时而俯身,用手指在霍刚胸前那处致命的创口附近细细比画丈量,时而抬起头,目光如电,越过昏暗的殿宇,精准地投向神坛之上那尊光武帝刘秀的石刻雕像。其神情专注,仿佛正在心中反复验证、比对某种至关重要的猜测。
韩阶性子急躁,见不敬这般默然不语、举止怪异,心中如同百爪挠心,难受至极,忍不住压低声音急切问道:“大师!您这般比画……可是有了什么新发现?”
不敬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凝地道:“新发现倒也谈不上,只是……此情此景,恰好印证了小僧先前的一个猜想,算是解开了心中一点疑惑。”
他口中虽说得平淡,心下实则纷乱如麻。就在昨日清晨,他几乎已可断定,霍刚便是这一连串诡异事件的元凶,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这位海沙帮帮主。
可如今,霍刚这具冰冷尸身的出现,尤其是他那匪夷所思的死状,犹如一盆冰水,将不敬之前的推论浇得七零八落。对霍刚的所有怀疑,此刻都成了空中楼阁,无根无凭。一切推断都需彻底推翻,必须要从头再来。这种在迷雾中刚刚窥见一丝光亮却又瞬间坠入更深沉黑暗的感觉,令他倍感棘手,心烦意乱。眼前的谜团非但未能解开,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韩玉已然盯着霍刚胸前那处狭长创口凝视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此时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充满了疑虑:“大师,此事……恐怕有些不对。霍刚胸前这处伤口,足有二寸五分长,创口如此宽阔,绝非寻常长剑所能造成。即便是军中制式战剑,或是某些特制的宽刃剑,最宽处通常也不过一寸二分上下。况且,剑身若宽大至此,其长度必然短不了,否则难以保持平衡与劈砍效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骇然,继续推论道:“且不说这般宽刃重剑出鞘、挥动是否便利,单是其重量,恐怕就极其惊人,非臂力超群者绝不能运用自如。那凶手若真能手持如此沉重的兵刃,在这能见度极低、地形复杂的浓雾之中,施展出那般来去无踪、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甚至瞒过了大师您的灵觉……”
韩玉的目光转向不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大师,若当真面对如此人物,您……真的有把握战而胜之吗?”
不敬迎向韩玉的目光,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分审慎。他缓缓摇头,坦诚道:“阿弥陀佛。未曾真正交手,胜负之数,小僧实难妄断。江湖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小僧从不敢妄自尊大。”
然而,他话锋微转,语气中透出一股沉静的自信:“但,若仅论自保,小僧尚有几分把握。我佛门武学,首重根基扎实,守御绵密。纵使对方力大招沉,轻功诡谲,小僧若凝心静气,固守方寸之地,只守不攻,料想支撑一段时间,当无大碍。”
韩玉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深深的忧虑。
“这霍刚死了,无论生前有多少恩怨纠葛,也算是一了百了。可他这一死,所有的线索似乎又都断了……那我父亲……我父亲他又该到何处去寻找?他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方?这茫茫邙山,诡雾锁道,我们……我们又该从何寻起?”
第201章 暗涌
韩玉这话,不敬确实答不上来。霍刚之死非但未能拨云见日,反而让寻人之事愈发混乱,他心中的疑问只会比韩氏兄弟更多。
沉默片刻,不敬转而问道:“韩施主久在江湖,见识广博,可曾听闻武林之中,有哪位豪杰名家善于使用剑身宽达二寸五分的重剑?”
韩玉立刻摇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道:“不曾听闻!”
韩阶奇道:“三哥何以如此确定?”
韩玉看向自家四弟,耐心分析道:“四弟,你仔细想想,能使动如此宽大重剑的,该是何等魁梧巨汉?抑或是何等天赋异禀、神力惊人之人,方能将这重器使得如匕首般轻灵?若江湖上真有这般人物,莫说其是一流高手,即便武功只与你我相仿,单凭这特立独行的兵刃,也早该声名远扬,成为江湖中人人谈论的奇闻了吧?”
韩阶依言细想,脑海中实在勾勒不出一个人挥舞着一柄剑宽二寸五分、剑长至少需在三尺五寸以上方能匹配其宽度的巨剑行走江湖的模样。那巨剑以精钢打造,重量少说也有二十余斤。一个人即便是天生神力,带着这样一把绝世罕见的重兵刃,只要稍有点实力,恐怕早已轰动江湖,岂会寂寂无名?
想通此节,他只得点头道:“三哥所言极是,确实不曾听说。”
不敬颔首道:“如此说来,倒是让小僧确认了一件事。”
韩玉适时问道:“大师有何发现?”
不敬不再卖关子,伸手指向神坛之上光武帝刘秀的石刻雕像,沉声道:“二位入这大殿已久,难道就未曾发觉,这尊圣像有何不妥之处吗?”
韩玉与韩阶闻言,这才顺着不敬所指,真正仔细地端详起那尊他们之前只是仓促参拜过的石像。
说起来也怪不得他二人粗心,一则是被诡异大雾和接连变故搅得心神不宁;二来不敬这个大活人在殿中太过引人注目,他们即便参拜石像时,大半心神也放在戒备不敬身上。若非后来不敬表现得足够亲和,他们提防之心只会更重,哪有余暇去研究石像的细微之处?
此刻既得不敬提醒,两人立刻凝神细观。端详半晌,韩玉才不太确定地开口道:“这光武帝圣容威严,雕工精湛,只是……只是这腰间佩剑,剑鞘之中……似乎是空的?”
韩阶经他提醒,也立刻发现,惊道:“正是!剑鞘是空的!”
不敬道:“韩施主好眼力。那你再仔细看看,那空剑鞘的内壁宽度,大约几何?”
韩玉凑近几步,借着长明灯火光凝目细看,这一看之下,不禁骇然失色,失声道:“二……二寸五分?!怎会如此!天下绝无这等巧合之事!大师是说……杀死霍刚的凶器,竟、竟是这尊圣像上遗失的那柄佩剑?!”
韩阶虽也震惊,却仍有疑惑:“可……可这说不通啊!这石像年代久远,若佩剑是后来另行配上的真剑,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既是真剑,需时常保养擦拭,否则年深日久,必然锈蚀钝拙,绝无可能如此锋利!再者,何人能轻易从这皇家陵寝的正殿之中,取走武帝佩剑?”
不敬早已踏上神坛,在石像后摸索片刻,取出一物,正是他之前发现的那截木雕。他将木雕示于二人:“小僧原先也是如此作想。但二位请看,此物雕琢痕迹尚新,木质也未经阴干处理,质地疏松。时间久了难免出现缝隙,若非如此,此物严丝合缝地插入剑鞘内,小僧一时也难以察觉剑已失窃。”
他眉头紧锁,面上困惑之色更浓:“只是小僧实在想不通。那盗剑之人处处小心,清扫殿宇不留痕迹,就连房梁上的灰都清理得一干二净,行事可谓滴水不漏。为何在制作这伪装替代之物时,手法却如此拙劣仓促,竟用了这般易露破绽的新伐木料?”
不敬低头说着,好像是在询问韩家兄弟二人,又像是自言自语。
“更令人费解的是此人若就此携剑悄无声息地离去,那么此地发生的一切,守陵人失踪古剑失窃,海沙帮与漕帮的争斗,乃至于洛阳城内最近发生的种种,最大嫌疑,自然会落到近期频繁活动于邙山,这位海沙帮帮主霍刚头上。霍刚这一个月来得行事本就,行事鬼祟,惹人怀疑。那洛阳令近日因接连失踪案早已焦头烂额,若迟迟没有进展,急需一个结论向上交代,他霍刚正是背黑锅的首选!只要官府介入,严刑审讯,霍刚又能抗住几道?一旦官府定了案,那真正的幕后之人岂非就能将自己藏得更深,高枕无忧?”
“可此人偏偏没有如此。”
不敬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疑虑。
“他非但要杀霍刚,还用了先以未知手段骇其心魄致死,再以这失窃的帝陵佩剑精准补刀的方式,并且似乎有意让我们发现这具尸体与剑鞘的关联……如此大费周章,冒险行事,究竟所为何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嫁祸?但是正如小僧之前的分析,霍刚此时一死,反倒洗清了身上所有的嫌疑。何况这人用的手法,也未免太过……曲折离奇了。”
韩玉凝神听着不敬的剖析,只觉得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他设身处地一想,若自己是那幕后黑手,留霍刚这等一方豪强活着,能引开他人视线,又或者能逼问出更多秘密,其用处岂非远比一具冰冷的尸首要大得多?除非……
他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关键,急忙脱口而出:“除非霍刚这厮,无意间窥见了什么绝不该看的东西,或是知晓了什么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的秘密,那凶手才会不得已行此险招,急于杀他灭口!”
不敬微微颔首,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韩施主所言,正与小僧心中所想暗合。杀人灭口,确是眼下最说得通的缘由。”
他垂下手,右手放在腰间,无意识地拨动着掌中的念珠,继续深入推演道:“然而,若果真如此,尚有几点难解之处。试想,霍刚所见之秘,既已重要到必须立刻取其性命、不容片刻喘息的地步,那此事必然干系重大,堪称石破天惊。可既已知晓了如此骇人听闻的隐秘,以霍帮主这等老于江湖的人物,岂会不知其中凶险?为何他不当机立断,立刻远遁千里,反而仍滞留在这杀机四伏、迷雾锁山的邙山之中?此其一疑。”
“其二,他今日现身于这原陵左近,是机缘巧合下的偶然徘徊,还是受人指令,特意前来?若是奉命而来,那对他发号施令者,又是何方神圣?此举与他所窥见的秘密,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牵连?”
第202章 翻腾
不敬接连抛出的几个疑问,个个切中要害,却又如同撞入绵密厚重的雾墙,得不到半分回响。
韩玉虽绞尽脑汁,亦觉无从答起,案情至此,仿佛又陷入了无路可走的死局。两人相对默然,只得再次俯身,仔细翻检霍刚的尸身,希冀能找到些许被遗漏的线索。然而,霍刚随身所携,无非是银钱、火折、几枚淬毒的暗青子、金疮药等行走江湖的寻常物件,丝毫寻不出能指明他为何现身于此的蛛丝马迹。
正当二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旁听、插不上话的韩阶,怯生生地低声开口道:“大师,三哥……那边……还有个包裹和一把刀,你们……要不要也瞧瞧……”
他话音未落,便觉四道目光如电射来,吓得他慌忙低下头去。只听不敬恍然道:“阿弥陀佛,是小僧心焦,竟将此事忘了。多谢韩施主提醒。”
韩玉更是直接大步走来,用力拍了拍韩阶的肩膀,语气中带着赞许与急切。
“四弟,你这提醒真是帮了大忙!快,拿过来!”
不敬先取过那柄鬼头大刀,入手便觉一沉,分量极是压手,可见霍刚平日走的乃是刚猛霸道的路数。他细看刀鞘,其上并没有新伤,也未沾染血迹,显然出剑之人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刺破霍刚心脏便收回,没有用一丝多余的力气。
“沧啷”一声长刀出鞘,不敬借着长明灯昏黄的光晕仔细打量。但见刀身宽厚,寒光流动,虽有些许与人兵刃相交留下的划痕,却保养得极好,锋刃锐利,显是主人平日勤加擦拭,爱惜非常。不敬又仔细检视刀鞘内部,亦无异状。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那个随身的行囊。这包裹负于刀鞘之后,主体部分幸未染血,唯有前方的绑绳被大量鲜血浸透,变得暗红硬结,这与霍刚倒地时俯卧的姿势恰好吻合。
看到此处,不敬心中一动,复又想起最初发现尸身时的情景,为求稳妥,开口问道:“二位施主,可还记得方才我等发现霍帮主时,他是何种姿势倒地?”
韩阶立刻抢着答道:“我记得!他是脸朝下趴着的!当时大师您解下这包裹和刀,放在旁边干净的石板上,然后把他身子翻过来的时候,那张脸……可把我吓得不轻!”
“不对!”韩玉忽然沉声道,眉头紧紧锁住。
“怎么不对?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韩阶不服。
韩玉语气沉重道:“我不是说你记错了,我是说,霍刚这倒地的姿势,本身就不对劲!”
他蹲下身子,手指虚点向霍刚胸前那唯一一处创口,又比画了一下其趴伏的姿态道:“四弟,你细想!霍刚是被一柄极长极阔、沉重无比的重剑,当胸一剑刺入。这一剑之力,何等刚猛霸道?其劲力必然是由前向后贯穿而出。”
他站起身,虽知案发现场在殿外,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扫过殿内地面,仿佛要透过砖石看到外面的痕迹,声音带着江湖人对于力道劲气的深刻认知。
“试想,一个人若被如此雷霆万钧之力当胸一击,身体本能必会被那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倒仰,绝无可能反而向前扑倒。这违背了力发即至、身随劲走的根本道理,绝不寻常!”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说出了最终的推断:“除非此事另有蹊跷!要么,是那出剑之人剑法诡异到超乎想象,劲力吞吐竟能违背常理。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天下有何门何派的重剑法门能有如此诡谲的运劲方式;要么……”
韩玉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严峻的意味:“就是霍刚中剑之后,其身后另有他人,又施加了一股向前推搡或拉扯之力,这才导致他最终面朝下扑倒!如此说来,当时在场取他性命的,恐怕不止一人!”
韩阶被这推论吓得一个激灵,失声道:“三哥,你可别吓我!一个能使用那般重剑、来去无影的高手还不够?竟还有同伙?若是两人,为何不干脆连我们……”他说着,畏惧地看了一眼殿门方向。
韩玉目光扫过一旁静立不语、面色沉静的不敬,沉吟道:“或许……只因他们此行的目标唯有霍刚一人。杀人灭口,事毕即走,不愿节外生枝,多生事端。又或者……”
不敬面色沉静,波澜不惊,仿佛韩玉那“两人”的骇人推测也未能动摇其心志分毫。他缓缓道:“阿弥陀佛。无论是一人出手,还是两人合力,于我辈而言,总归是要循迹追查下去,并无本质区别。当务之急,还是先看看这包裹之中,是否藏有线索。”
韩阶刚想嘟囔几句抱怨的话,却被韩玉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韩玉深吸一口气,亲手解开了那个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包裹。
包裹内的物品码放得倒还算整齐,并无太多零乱之感。除了一套御寒的厚实衣物、一些耐存放的干粮饼饵之外,便是些行走野外必备的物件:一个皮质水囊、几枚火折子、一小包盐巴、一捆坚韧的绳索,甚至还有一小瓶驱避蛇虫的药粉。东西实用,无一不是闯荡江湖之人随身携带的寻常之物,但却毫无特异之处。
韩阶见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最后一丝指望也落了空,不由得颓然坐倒在地。他指着旁边霍刚那冰冷的尸身,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地埋怨道:“你说说你!霍大帮主!没事儿跑到这鬼气森森的皇陵来做什么?不但害得我们兄弟追踪你深入邙山,遭遇这见鬼的大雾迷了路径,如今连你自己的性命也搭了进去!我们千辛万苦、提心吊胆地查来查去,你倒好,往这儿一躺,两眼一闭,竟是连半点有用的东西都未曾留下!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不敬听到韩阶的抱怨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这人苦中作乐的本事真是一流。
韩玉还不死心,把那些衣服干粮之类的东西一一摆开,想要看出个所以然,可惜一无所获。到这时,他也灰了心,整整半夜,除了一具仇人的尸体,他们一无所获。
第203章 探查
就在韩家兄弟相对无言,被一股浓重的沮丧与无力感笼罩之时,一旁的不敬却忽然低笑出声。
正垂头丧气的韩阶闻声,不由得抬起头,疑惑中带着几分不满地问道:“大师……您、您何故发笑?莫非是我等哪里可笑?”
不敬脸上带着笑,目光却依旧清亮,缓缓道:“阿弥陀佛。小僧并非笑你二人,只是觉得,二位此刻便心灰意冷,似乎为时过早了些。”
韩阶精神稍振,急忙追问:“大师莫非另有高见?”
不敬颔首,沉稳分析道:“霍施主虽死得蹊跷,留下诸多难解之谜,但他用这条性命,至少为我等排除了一项最大的谬误,那便是他自己。如此一来,我等先前许多基于‘霍刚乃元凶’的猜测,便可彻底抛却,不必再于此歧路上空耗心神。这岂非助我等廓清了一层迷雾?”
韩阶仍有些转不过弯,嘟囔道:“可是……这明面上的靶子忽然没了,那藏在最深处的黑手,我们连他是谁、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却又该从何找起?”
“往来处来,往去处去。”
不敬淡然吐出这八个字,言语间似含禅机。
韩阶听得一愣,哑口无言,只能求助似的望向兄长。却见韩玉目光闪烁,若有所思,仿佛被这句话骤然点醒,捕捉到了一丝希望。
此时,不敬已迈步走向大殿正门,双臂用力,将那沉重的殿门再次拉开。门外那浓得化不开的紫白色雾瘴立刻翻涌而入,但伴随着湿冷雾气一同渗入殿内的,还有穿透云层雾霭、微弱却坚定无比的第一缕晨光。
不敬转身,细心地将霍刚的衣物整理穿戴齐整,又把那个检查过的行囊妥善捆好,放置在其胸前,将鬼头刀放在他的身侧。然后与韩玉一同将尸身抬至大殿一处僻静干燥的角落。
他对着霍刚的遗体合十道:“霍施主,你且在此暂歇。若你确是蒙冤受屈,为人所害,小僧必竭力查明真相,还你一个清白。若你乃是宿怨旧仇所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则小僧亦无能为力,唯愿我佛慈悲,助你超脱恩怨纠缠。”
说罢,他又行至光武帝刘秀的石雕像前,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诚声道:“晚辈不敬,为查案救人,多有搅扰帝陵清静,实属不得已,万乞陛下恕罪。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恳请陛下允准,暂借宝地一角安放霍刚尸身,待山中迷雾散却,晚辈定第一时间寻人将其移送至该去之所,绝不敢多留片刻,亵渎圣境。”
礼毕,他转向韩氏兄弟,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二位施主,小僧意已决,欲深入这邙山腹地,一探究竟。不知二位作何打算?”
韩阶一听还要往那诡雾深处去,脸上立刻显出惧意,刚想开口拒绝,却听身旁的韩玉已然斩钉截铁地应道:“大师慈悲为怀,侠义为念。既然大师决意进山,我兄弟二人愿追随左右,略尽绵薄之力!”
不敬深深看了韩玉一眼,点头道:“既如此,有劳二位。小僧在前开路,请紧随其后。”言罢,他提起那根自制的探路木棍,毫不犹豫地率先步入了那片被晨光微微照亮的浓雾之中。
韩阶在三哥眼神的催促下,只得硬着头皮,万分不情愿地跟了上去。韩玉走在最后,仔细地将大殿门扉重新紧闭,这才快步追上二人。
他走了几步,就见不敬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正在霍刚昨夜倒毙之处周围俯身细细勘查。那些在黑夜与浓雾中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一显现出来。
最为刺目的,便是霍刚俯卧之处那一大滩已然变为暗褐色的血迹,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成年男子上半身的轮廓。由于山中持续弥漫的湿雾,这血迹非但未曾干涸收敛,反而因水汽浸润而显得有些模糊扩大。
死者呈俯卧姿态,面部朝向东南方。双臂自然散开于身体两侧,未见明显的挣扎、格挡或爬行痕迹,显得异常顺从。然而,经不敬反复仔细勘查,除却死者霍刚本人倒下时可能留下的模糊蹬踏痕迹与不敬三人留下的脚印外,周遭三丈范围内的青石地面上,竟再也找不到任何属于第二人的、清晰的踏入或逃离的脚印!此情形极不寻常,愈发印证了凶手身负极高明的轻身功夫,踏雪无痕,落地无声。
周围的环境,包括石阶、草木,皆未见利器劈砍、掌力轰击或其他内力激烈碰撞所遗留的破坏痕迹。一切都表明,所谓的“交手”过程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甚至死者可能根本未能做出有效的反抗。
这现场勘查的结果,与不敬昨夜根据尸检所作的推断几乎完全吻合,似乎并未能提供更多新的线索。
不敬闭上双眼,将昨夜自听见惨叫到发现尸身的整个过程,在脑海之中缓缓地、一帧一帧地重新回顾。片刻之后,他倏然睁开眼,看向韩氏兄弟,沉声问道:“二位施主,你们可还记得,从我等听闻那声惨叫,到最终抵达霍刚倒毙之处,其间大约经过了多长时间?”
韩玉略作沉吟,回忆道:“当时那声惨叫凄厉突兀,我等反应虽算迅捷,但点燃火把、执起探路棍仍需些许时间。自闻声至赶到此地,仔细算来,应不足半刻钟。”
不敬目光再次落回那滩触目惊心的暗褐色血泊,眉头锁得更紧:“半刻钟……竟能流出如此大量的鲜血么?即便算上昨夜至今晨雾气凝结的水汽掺杂其中,这血量……也近乎一人全身之数了。难怪昨夜抬动他尸身时,小僧便觉其重量较之生前轻飘许多,当时只道是错觉,如今看来,或许并非虚妄。”
他抬起头,看向韩氏兄弟,忽然问道:“二位施主,可通晓岐黄医术?”
韩玉与韩阶皆摇头表示不解。
不敬轻叹一声:“可惜了。若有精通医道之人在此,或可凭此血量更为准确地推断一二。此事关乎重大,仅凭肉眼估量,小僧实难最终确定。”
第204章 虫鸣
不敬与韩家兄弟对视一晚,叹息道:“小僧始终在想,霍施主亦是刀头舐血、历经风浪的江湖豪强,心志绝非寻常人可比。究竟是何等骇人景象,能于瞬息之间,摧垮其心防,致其心胆俱裂、神魂飞散而亡?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韩玉闻言,结合前面的问话,立刻捕捉到了不敬话中之意,于是说道:“大师的意思是……霍刚并非全然因外物所骇?他可能……早已遭人暗算,被下了某种阴毒药物?”
不敬颔首,神色凝重。
“此亦是小僧基于常理的猜测之一。世间确有些罕见奇毒或迷幻药物,能于无形中乱人心智,放大其内心恐惧,使人沉溺于自身心魔幻象之中,难以自拔。更有些虎狼之药,能急剧催发气血,令血液奔涌如潮。若两相叠加,心神已被幻象所夺,惊惧至极,偏偏体内气血又受药力催逼,奔腾狂涌……那么,一旦遭遇强烈刺激,或许真可能造成心脉不堪重负,骤然崩断。而胸前创口大量喷涌的鲜血,似乎也与此推测隐隐吻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此仅为小僧依据眼前情状所作的一种推想。真相究竟如何,尚需更多佐证。”
此处既已再无线索可寻,三人便不再停留,依着那漫长的神道石阶,缓步而下,再次回到了原陵大门之前。晨光虽已熹微,但浓雾依旧未散,将周遭山峦殿宇笼罩得一片朦胧,四下里静寂无声,唯有三人踏在湿滑石面上的细微声响。
韩玉望着前方迷茫的雾霭,蹙眉问道:“大师,如今线索似已断绝,这邙山茫茫,诡雾重重,我们该往何处去寻?”
不敬立于阶前,朗声道:“小僧记得清楚,霍刚施主是在昨夜寅时左右,仓皇奔至这大殿门前的。如今已是卯时,即便那凶手有通天的本事,给了他近一个时辰的工夫来清理可能留下的痕迹,但他却未必知晓,在这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有时过于‘干净’,本身便是一种最醒目的线索。”
韩玉闻言,精神一振,忙追问道:“听大师言下之意,心中想必已有方向?”
不敬微微颔首,道:“不知二位施主方才可曾留意?那霍刚入山,显是做了周全准备,所穿乃是一双特制的牛筋底快靴,靴底花纹独特,深浅有致,易于辨识,而且在这泥泞的山中行走免不了沾些泥。虽然其人身手虽也算敏捷,轻功尚可,但远未达到踏雪无痕,落地无声的境界。”
他伸手指向来时之路,继续分析道:“然而,方才我等一路从大殿走下,除了二位来时留下的足迹,以及昨夜慌乱中踩出的些许印痕外,小僧竟未曾发现半个属于霍刚的,清晰的逃亡足迹!这岂非咄咄怪事?须知霍刚昨夜乃是慌不择路奔逃至此,脚步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雾中沉重而清晰,小僧正是听闻其声,才起身至门边窥探。在那等惊惶逃命之际,要求他还能留意脚下、消除痕迹,实在是强人所难,绝无可能。”
韩阶听得一头雾水,沮丧道:“如此说来,那凶手连脚印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留给我们追查的线索岂不是更少了?”
不敬摇头笑道:“非也。有时,做得太多,反而会画蛇添足,露出破绽。此人如此细心,近乎洁癖般地抹去足迹,恰恰再次向我等证实,他便是那偷梁换柱、盗走武帝佩剑之人,也正是杀害霍刚的元凶。更何况……”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地面一片略显异样的区域。
“在这等野外之地,想要彻底清理痕迹,谈何容易?昨夜虽有夜色浓雾双重遮掩,小僧虽不知那人凭借何种方法辨明方向、精准找到霍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夜色之下,行动再如何小心,也绝难做到天衣无缝,必会留下些微痕印。你二人仔细看这片地面……”
韩玉、韩阶循着他所指望去,但见那片泥土与周围相比,色泽略显暗沉湿润,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仔细擦拭或清扫过,反而与周边自然落尘、散布枯叶的地面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条被刻意处理过、略显突兀的“干净”小径,在雾中隐隐约约地向着山林深处延伸而去。
不敬站起身,笃定地道:“他欲盖弥彰,反而为我们指明了一条路。我等只需循着这条被‘清理’出的痕迹,反向追溯其来路,必能有所发现!”
言罢,他手持探路棍,率先踏上了那条若隐若现的“干净”小径,身影渐渐没入浓雾之中。韩玉与韩阶对视一眼,立刻紧随其后。
大雾虽依旧浓得化不开,遮天蔽日,但好在此时已是白昼,天光熹微穿透雾霭,总算不至于让人彻底迷失方向。三人一路小心翼翼,沿着那被刻意清理过、反而显得突兀的痕迹向前摸索,同时不忘在途经的树干或显眼石头上留下简易标记,以备返程之需。
一路寂静无声,唯有脚步踏过潮湿地面和草木的窸窣轻响。走着走着,一阵阵密集的虫鸣声便从浓雾深处传来,起初并未引人特别注意。邙山荒野,秋虫繁多,本是常事。然而,越往前行,那虫鸣之声竟愈发鼎沸,如同千百万张纱梭在同时急促摩擦,嗡嗡嘎嘎,铺天盖地,几乎要充斥人的整个耳膜。
不敬骤然停下脚步,凝神倾听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沉声道:“阿弥陀佛。小僧并非洛阳本地人,对此地山林习性不甚熟悉,但有一事甚觉蹊跷,这山林之中虫鸣如此喧天,何以竟听不到半声鸟雀相和?”
韩阶正被虫声吵得心烦意乱,闻言随口答道:“大师多虑了吧?这初秋时节,寒露将至,这些秋虫本就没几天活头了,临死之前叫得格外卖力些,也是常理。”
不敬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被浓雾包裹的、死寂的林木,低声说道:“即便如此,虫多则食虫者必至。如此庞大的虫群,按常理早该引来大批飞鸟啄食欢鸣才对。何以此刻,但闻虫声如沸,却听不到一声鸟叫?这山林,静得未免太过反常了。”
韩阶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一旁的韩玉却被不敬这番话猛然点醒,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对啊!且不说这一路行来,非但没见到半只走兽的踪迹,连个新鲜的脚印粪便都未曾发现,单是这沸反盈天的虫鸣,就早该将山林中的鸟儿尽数吸引过来才对!鸟雀争食,岂会如此寂静无声?此间情形,倒像是所有的飞禽走兽,都在刻意避开这片区域,或者……早已遭遇不测!
第205章 无声
在如此喧嚣刺耳的虫鸣包围下,三人的跋涉似乎也变得格外艰难,仿佛那无形的声浪形成了一种阻力,扰人心神。幸而,这些鸣叫的秋虫只是固守一隅,并未成群结队地扑面飞来,这让他们心中稍安。
“三哥。”
许是路途沉闷,又不敢轻易打扰凝神前行的不敬,韩阶还是凑近了自家兄长,低声问道:“你说这些叫得人心发慌的虫子,究竟是个什么种类?”
韩玉正全神贯注于辨认地上几近消失的痕迹,闻言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我又不是虫豸,怎会认得?兴许是那些传说里苗疆来的女子,在此地秘密炼制什么蛊虫也说不定。”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想法荒诞不经,忍不住摇头失笑。
韩阶却当了真,忧心忡忡地追问:“三哥,你说这世上,真有人能驱策虫群的法门吗?”
韩玉这才瞥了他一眼,见弟弟一脸认真,便稍正经了些答道:“你若问我,哥哥我虽未亲眼见过驱使虫群的,但帮中确曾有兄弟跑过西南边陲的生意。据他们说,驱使毒蛇的高手,在那边陲之地倒不算罕见。怎么,你小子莫非想学这等异术?”
韩阶连忙苦笑摆手:“学什么学,哥哥莫要打趣我。我只是在想,听这虫子的声势,怕是成千上万,数都数不清。若真有人能驱使它们,那虫子细小歹毒,我等练的拳脚功夫,恐怕对付起来是束手无策。平日被几只蚊子叮咬,已足够烦人,若是被这黑压压一片的虫群缠上……”
他光是想象那场景,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韩玉见他当真害怕,便笑了笑宽慰道:“莫要自己吓自己。若真有人能驱使如此规模的虫群,那简直是骇人听闻的怪事。别说饲养这等数量的蛊虫所需耗费的天文数字,便是养好几只上品的斗蟋蟀,你我也知其不易。有这等能力之人,在当地必是非富即贵,且极度依赖特定的水土环境。若要他带着这庞大家当千里迢迢来到中原邙山,且不说一路上的耗费惊人,单是一个‘水土不服’,就足以让这些娇贵的虫子死伤大半,届时怕是哭都来不及!”
韩阶仔细一想,确是这个道理,心中惶惑这才稍稍安定。
然而,一旁默听的不敬,心中却远没有这般乐观。他想起佛经中记载的以及江湖传闻里的诸多奇地异术,且不说那些玄之又玄的“净土”秘境,即便只是寻常的驱虫人,身上若带着十数种精心培育的奇毒蛊虫,恐怕就极难对付。
他又回想起霍刚的尸身,自己虽用粗浅方法验过,似是而非地判断未有中毒迹象,但这天下毒物成百上千,奇诡无比,他一个游方习武的僧人,医术仅识皮毛,焉知自己验得对不对、全不全?若对方所用的,恰是自家从未涉猎过的蛊毒之道,那岂非更是无从查验?倘若前方真出现一个能驭使虫群的用蛊高手,那才叫天大的麻烦。
有了韩阶这一番插科打诨,路途倒也不显得过分枯燥压抑。三人说着闲话,一路追踪那断断续续的痕迹,身上的紧张情绪似乎也随着对话渐渐消散,那震耳欲聋的虫鸣听久了,竟也仿佛成了山野独有的趣味。
也不知走了多久,山路迂回曲折,三人翻过一道林木稀疏的山梁,眼前赫然出现一处地势低洼的山坳。此地因地形背风,雾气积聚得尤为浓厚,几乎凝滞不动,视线较之外面更为恶劣。说来也奇,就在他们一步踏入这谷地的瞬间,那原本如潮水般汹涌澎湃、无孔不入的虫鸣声,竟也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这突如其来的、绝对的寂静,反而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感到不适和心悸。时值初秋正午,周遭温度其实并不低,但韩阶却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直透脊背,忍不住抱紧了双臂,声音发颤地问道:“三……三哥,你有没有觉得……忽然有点冷?”
韩玉其实也感到一丝莫名的阴冷,但身为兄长,强自镇定道:“怕是错觉吧?我等跋涉许久,身上应有汗意,怎会感到寒冷?定是这雾气太湿重了。”
不敬凝立原地,似乎有所发现。在韩家兄弟的注视下,他手中的木棍轻轻拨开脚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只见泥地之上,赫然散落着几片色泽黯淡、纹路诡异的羽毛,旁边还有些许难以辨认的细小爪印,凌乱而仓促,仿佛主人曾在极度惊恐中挣扎逃离。
他俯下身,努力分辨了一下啊,这羽毛留下来应该有些时日了,于是低声道:“看来,并非没有飞禽,只是它们似乎……遭遇了某种不愿,或不能再发出声响的变故。”
韩玉也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羽毛,触手竟有一种异常的湿冷黏腻之感,他猛地缩回手,脸色微变:“这羽毛……似乎沾着些不寻常的露水,腥气甚重。”
就在此时,那原本只是嘈杂的虫鸣声,音调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急促,不再像是求偶或欢鸣,反倒透出一股疯狂躁动的意味,如同万千细小的爪牙在摩擦啃噬,听得人头皮发麻。雾气似乎也随之翻涌得更加剧烈,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韩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紧紧靠向兄长,声音发颤。“三哥……这地方邪门得很!虫叫得我心慌!”
不敬双掌合十,默诵了一句佛号,心中笃定。
“虫豸虽小,感知却往往比人类更为敏锐。它们如此狂躁惊惧,绝非无因。这浓雾,这死寂,这异常的虫鸣皆指向一处,前方必有极大凶险或极污秽之物,惊得百兽遁逃,百鸟噤声,唯这些无知无识的虫蚁,或因被困,或因本性,才发出这等绝望般的嘶鸣。”
他抬起木棍,指向虫鸣声最为密集、雾气也最为浓重的方向道:“那凶手清理痕迹的路径,亦通向彼处。二位施主,若欲查明真相,恐怕不得不往前方一探了。务必紧随小僧,万分警惕。”
言罢,他周身气机隐隐流转,虽身形胖大,此刻如临渊峙岳,率先踏入了那片被诡异虫鸣笼罩的、更深的迷雾之中。
第206章 痕迹
再往前行,雾气愈发浓重黏稠,几乎凝滞不动。明明应是日正当空的午时,天光却难以穿透这诡异的紫白色雾障,四下里一片昏蒙。不敬极目所视,唯见紫白二色交织翻滚,其中那妖异的紫色竟渐占上风,将周遭景物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氤氲。
三人正自小心翼翼前行,忽听韩玉一声低呼:“大师!”
其声带着明显的惊惶,不敬心中一凛,只道遭遇突变,《止》字诀瞬间流转周身,胖大身形竟如鬼魅般一晃,带起一阵雾气流波,刹那间便已掠至韩氏兄弟身侧,凝神戒备。其身法之快,让韩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非亲眼见那浓雾被骤然搅动得翻涌不息,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佛门传说中的“神足通”了。
见二人安然无恙,只是面色惊疑地指向一旁,不敬心下稍安,问道:“何事?”
韩玉压下心中因不敬身法而起的波澜,急忙指向身旁一株枯槁老树的枝桠:“大师请看!百密终有一疏!那树枝上挂着的布条,看颜色和质地,极似霍刚身上所穿!”
不敬依言走近,只见那枯枝低杈处,果然勾着一小片玄色碎布,仅有指甲盖大小,在雾气中若不细看极难发觉。依其高度推测,应是有人疾奔而过时,衣衫被尖锐枯枝刮破所留。想必是因这碎布太小,加之雾气浓重,那心思缜密的幕后之人清理痕迹时,竟也将它遗漏了。
他转头对韩家兄弟道:“这布颜色确与霍施主外衫相似,但破损之处……二位可还记得他外衫上是否有与此相符的崭新裂口?”
韩玉凝神回忆,却无奈摇头:“霍刚衣衫上尘土血污混杂,破损之处甚多,新旧难辨,小弟实在记不真切了。”
一旁的韩阶却挠了挠头,接口道:“其实也怪不得咱们记不住。他那件外衫本就破旧,刮擦破损之处甚多,新的叠着旧的,像是常年在山林野地里穿梭所致。单看一处,确实难以断定。”
韩玉有些惊讶地瞥了四弟一眼,没想到他此刻观察竟如此细致。
却见韩阶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从枯枝上取下那片碎布,置于掌心,就着微弱天光仔细捻摸察看,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片刻后,他抬头笃定道:“没错!定然是他身上的!这布的材质是常见的粗纺棉布,但经纬线的编织疏密,还有这染色的深度与均匀程度,与他外衫的料子别无二致!”
不敬不禁看向韩阶,目中露出一丝讶异与赞赏。
“想不到韩施主竟有这等慧眼识绢帛的本事。”
韩阶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也算不上什么大本事。往年曾在码头货栈帮着验看过各方运来的布匹绸缎,日子久了,对这类东西的成色、织法也就略知一二罢了。”
不敬心中暗忖,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看似粗豪的汉子,竟怀有这般细腻的技艺。他颔首道:“既发现此物,便证明我等追踪的方向无误。看来,霍施主正是在前方这山谷之中发现了某种极其骇人的事物,才以致仓皇奔逃,一路直奔原陵,想要在那里寻求庇护……只可惜,终究未能逃出那凶手的毒手,殒命于大殿之外。”
韩阶望着前方愈发浓重诡异的紫雾,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喃喃道:“终于……要见到你了吗?”这声音里混杂着难以分辨的激动与恐惧,仿佛既渴望揭开谜底,又畏惧那即将显现的真相。
韩玉闻言,立刻低声呵斥,语气却带着关切:“四弟!愈是临近关头,愈需沉心静气!大事当前,心浮气躁乃是大忌!”
韩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点头道:“三哥教训的是,小弟理会得了。”
不敬不再多言,手持木棍,再次率先向那山谷深处行去。这一次,韩阶却不知不觉落在了最后。韩玉回头见他步履稍缓,不由问道:“四弟,可是还有别的发现?”
韩阶低着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来了,来了……”浓雾掩映下,看不清他脸上是何表情。
这处山坳地势渐窄,走到尽头,竟是一面陡峭岩壁,赫然已是死路。三人便分散开来,沿着湿滑的山壁仔细搜寻。不过片刻工夫,忽又听得韩阶的声音自一片浓雾后响起,这次却带着更明显的惊异:“快过来!这边有发现!”
韩玉心中一喜,暗道今日这四弟果然心思敏锐,屡有建树,脚下已快步赶去。不敬也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掠至韩阶身旁。
只见前方雾气稍薄处,赫然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老旧树桩,断面粗糙,显是年深日久。而树桩之上,端放着一尊木雕。
那木雕手法极为粗犷简陋,刀斧痕迹犹在,似乎仓促而成,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狰狞意味,叫人一眼便能看懂其中内容。
竟是两个人形死死纠缠在一处!其中一人状若疯狂,双臂筋肉虬结,死命地扼住另一人的脖颈;而被扼住之人已是四肢软垂,头颅歪斜,显然早已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任人宰割。这两“人”面目模糊,唯有那绝望挣扎与疯狂杀戮的姿态,被刻画得淋漓尽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邪气。
韩玉凝目望去,只觉那木雕之上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愤与不祥,不由得心头一凛。正待细看,却听身旁的不敬忽然低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虽不高,却如暮鼓晨钟,透着一股警觉。只见他四处巡视,并非完全聚焦于那狰狞木雕,而是迅疾地扫视木桩四周的地面与岩壁。
“大师,有何发现?”韩玉急忙问道。
不敬缓缓蹲下身,用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树桩旁几片半腐的落叶,沉声道:“二位请看,这木雕绝非久置于此。其木质新鲜,断口处毫无风雨侵蚀之象,放置于此的时间,绝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缓缓环视这被浓雾封锁的死寂山坳。
“更有趣的是……这木雕所指的方向,以及其脚下泥土的痕迹……放置此物之人,似乎离去未久。”
第207章 疯狂
韩玉被不敬一声低喝惊得一个激灵,下意识便朝弟弟韩阶望去。按常理,以韩阶那跳脱急躁的性子,听闻强敌可能仍在左近窥伺,早该大呼小叫、紧张戒备才是。然而此刻,他却异常地安静,僵立原地,仿佛泥塑木雕,若非还能隐约听到他粗重的呼吸、看到其身形轮廓,韩玉几乎要以为他已遭不测。
“四弟!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韩玉心中涌起强烈不安,关切地抢步上前,伸手便欲去扶韩阶的肩膀。
韩阶对兄长的呼唤与动作竟毫无反应,依旧僵立不动,恍若未闻,又似失了魂一般。
韩玉正待再唤,忽听不敬疾声道:“韩施主小心!”
话音未落,不敬那胖大的身躯已如一片迅捷无伦的流云,倏然插入韩氏兄弟之间!其势虽快,却不带半分罡风厉响。韩玉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浑厚气劲已迎面涌来,他猝不及防,身不由己地被这股力量推着向后踉跄跌出,“噔噔噔”连退数步,后背“砰”一声轻响撞在湿冷的山壁之上。奇怪的是,虽撞了个结实,却似撞入一团厚实棉絮,并未感到丝毫疼痛。
他惊魂未定,急忙抬眼望去,只见眼前景象令他骇然失色!
自家弟弟韩阶,此刻双目赤红如血,面目扭曲,狰狞可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模样,分明已陷入某种癫狂状态!不知何时,他那一对寒光闪闪的分水峨眉刺已然紧握在手,正施展出家传绝学《涌浪刺》的狠辣招数,状若疯虎,不顾一切地向不敬发起狂攻!
但见那对峨眉刺在他手中化作点点银星,又似惊涛裂岸,绵密迅疾,招招不离不敬周身要害!刺尖破空,发出“嗤嗤”厉响,裹挟着他全身的劲力,显是已倾尽全力,毫无保留。那攻势之狂猛,角度之刁钻,竟比平日切磋时狠厉了何止数倍!
韩玉看得心胆俱寒,深知自家这《涌浪刺》虽然全力施为,威力极大,然而不敬武功深不可测,若真出手反击,韩阶顷刻间便有性命之危,慌忙嘶声喊道:“大师!手下留情!我四弟他……他怕是中了邪术!”
面对韩阶状若疯魔的猛攻,不敬的身影在点点寒芒中看似左支右绌,步步后退,仿佛全无还手之力,险象环生。若是不明就里之人见了,定会以为这胖大和尚只是个虚有其表的样子货,顷刻间便要毙命于那凌厉的双刺之下。
然而韩玉虽武功未臻一流之境,这些年走南闯北,阅历眼光却是不凡。他凝神细观,心下越是骇异,那不敬大师虽看似只守不攻,身法挪移间却隐隐透着一股如山岳般的沉凝气度。其周身三尺之内,仿佛布下了一层无形无质、却又绵密无比的罡气壁垒。
韩阶已将家传《涌浪刺》催鼓至极致,双刺舞动如银蛇乱窜,惊涛迭起,在空气中划出道道凄厉的残影,劲风激得周围雾气都为之翻滚散逸。可无论他的攻势如何狂猛刁钻,一旦那锋锐的刺尖递入不敬周身三尺之内,便如同撞入了一团深不见底、柔韧无比的棉花之中,所有的狠厉劲力、迅疾速度,竟都在刹那间被消弭化解于无形!那足以分水断流的锐气,触及那无形气墙,竟连不敬的僧袍都未能刺破半分!
韩玉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他看得分明,自家弟弟双目赤红,气息狂乱,显然已心智尽失,陷入某种癫狂状态,出手毫无保留,更不知疲倦疼痛为何物。如此不顾性命地狂攻下去,根本无需不敬出手反击,他自己恐怕就会先一步心力耗竭、经脉崩裂而亡。
他有心再次高呼,恳请不敬千万留情,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方才危机一刻,不敬已出手救下自己,而自己第一反应却是求他饶过行凶的弟弟,已是于情于理有亏。此刻不敬分明已是大施慈悲,只守不攻,自己若再出声,岂非得寸进尺?万一惹得这位深不可测的高僧心生不快,袖手而去,甚至……那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韩玉只能强压下心中焦灼,屏息凝神,双目死死盯住战团,体内真气暗涌,蓄势待发。他只待四弟久攻不下,气力衰竭,招式间露出丝毫破绽的那一刻,便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兄弟脸面,定要以迅雷之势出手,拼着受伤也要先将这陷入疯魔的四弟点倒制伏,救下他的性命再说。
再说此刻的不敬,心神并非全然专注于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之上。他心中所思,一半在急速推敲韩阶骤然发狂的根由,是中了瘴毒?还是受了邪术暗算?亦或是先前接触过什么不祥之物?另一半心神,则又一分为二,其一留意着不远处韩玉的动静,以防他情急之下贸然插手,反遭池鱼之殃;其最后一份心思,方才放在应对韩阶这看似凌厉、实则已失章法的《涌浪刺》上。
两人电光石火间已交手十余合。不敬于闪转腾挪间,暗暗颔首。韩家这套家传武功,确有其独到之处。其招法连绵如浪涌,劲力潜藏似暗流,在陆地上施展虽因环境所限,威力未能尽显,但已可窥见其精妙。若是在江河湖海之中,借水势施展,其威力必将暴增数倍,恐怕就连自己,也需暂避其锋,不敢轻攫其芒。
待得韩阶将一套《涌浪刺》反反复复使了数遍,招数老尽,再无新意,甚至连攻势也因气力消耗而略显迟滞之时,不敬方才缓缓抬起了手。
他出的只是一指。
这一指,看上去是如此的缓慢、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笨拙。与韩阶那依旧如疾风骤雨、银蛇乱舞般的双刺攻势相比,简直如同龟兔竞速,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奇诡之处正在于此!
无论韩阶的双刺如何迅疾狂乱,织就怎样密不透风的寒光杀网,不敬那看似缓慢笨拙的一指,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于万千虚影与致命寒芒之中,寻找到那唯一且转瞬即逝的缝隙!它就这般无声无息、不带半分烟火气地穿透了所有凌厉的攻势,仿佛那些狂舞的分水峨眉刺与激荡的劲风皆不存在一般。
最终,这一指不快不慢,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越过韩阶一切徒劳的格挡,轻轻点在了他胸口之上。
第208章 心念
韩阶被不敬一指点中胸口,立时如中了定身咒一般,周身气血经脉似被无形之力瞬间锁住,保持着那狰狞前扑的姿势,动弹不得。唯有眼珠尚能惶然转动,流露出惊骇与不解之色。这正是天台宗《观》诀中高深的功夫,并非依靠蛮力封堵,而是以精纯意念调和内外气息,令中者自缚。
这些时日,不敬虽未刻意钻研武学,然日常修行不曾间断,佛法修为日益精进,这《观》诀也随之水涨船高,于不知不觉间更上层楼。此刻他所施展的,已臻至“空观”——观照一切法门本性空寂,无有实质;“假观”——明见诸法虽性空,却因缘和合而显假有之相,二观并行不悖之境。若能再进一步,彻悟“中观”妙旨,超越空、假二边之执着,直见即空即假、非空非假的中道实相,便可达成“一心三观”的圆融境界。届时,他在天台止观法门上的造诣,便可追平其师,足以在天台宗内开坛讲法,传道授业了。
一旁的韩玉见弟弟被制住,并未受伤,心下先是一松,性命总算保住了。刚才看那一指并没有笼罩韩阶身上的任何穴道,他心中凉了半截,以为不敬要以蛮力控制住自家弟弟,到时候韩阶少说也得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谁知道不敬那一指奥妙异常,仿佛点在任何地方都能让人换做一尊雕像,委实可怕。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旋即又陷入新的焦虑: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绝不可能将动弹不得的弟弟独自留在此处;而要带着他穿过迷雾返回原陵大殿,更是困难重重,险象环生。想到此处,他不禁心乱如麻。
然而心中再乱,章法却不能乱。他强自镇定,走到不敬身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言辞恳切:“多谢大师手下留情,慈悲为怀!我这四弟,平日里虽口无遮拦,心思活络,偶藏些小算盘,但本性绝非大奸大恶之徒。便是与他那些朋友胡混时,遇有出格之事,也常是他出面劝阻。今日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癫狂至此,冒犯大师虎威。韩玉在此先行代他赔罪,待回到洛阳,他恢复神志后,定押着他亲至大师座前,负荆请罪!”
不敬闻言,微微一笑。韩玉这话说得漂亮周全,感激之余,实则也暗藏心思,生怕自己因方才的袭击而袖手不管,将他这陷入癔症的弟弟弃于这荒山野岭自生自灭。于是温言道:“韩施主不必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然恕小僧直言,令弟平日里所思所虑,恐怕绝非‘小算盘’三字所能轻描淡写。其心绪之重,积郁之深,远超你之想象。”
韩玉闻言一怔,面露不解:“大师此言……可否明示?”
不敬目光扫过僵立的韩阶,缓声道:“小僧方才与他交手时便有所思。一个平日看似爽朗之人,何以会无缘无故骤然癫狂?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其人心头早已压了千斤重担,平日强自压抑,不露分毫。今日在这诡异雾中,恰逢某个诱因,便如山洪决堤,骤然爆发,以致心神失守。”
韩玉仔细消化着不敬的话,眉头越皱越紧。他自忖是看着四弟长大的,一直将其带在身边,对其了如指掌,又怎会听不出不敬话中深意,莫非四弟心中对自己这兄长竟埋藏着极深的不满怨怼,日积月累,终在此地爆发?他不由追问道:“大师,那这诱因……究竟何在?”
不敬抬手,指向那尊雕刻着殊死搏斗人像的简陋木雕道:“诱因,正是此物。”
韩玉闻言,不由得又凝神仔细打量了那尊狰狞木雕片刻。然而任凭他如何端详,左看右看,也只觉那不过是块粗劣雕刻的木头,线条拙劣,形态扭曲,实在瞧不出内里能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奥秘,竟能引得自家弟弟骤然发狂。他心中疑虑更深,只得将困惑与求助的目光投向不敬。
不敬伸手将那木雕再次拿起,置于眼前细细摩挲端详,缓缓道:“阿弥陀佛。小僧方才所言,并非虚言。此物雕工之粗劣,显而易见,绝非高手所为。刻痕深浅不一,运刀犹豫滞涩,甚至有几处明显的失误也未曾修正。雕刻者,像是一个新手,却又怀着某种异乎寻常的‘虔诚’,在竭力模仿某一件他极为看重,甚至畏惧的原物。故而虽只得其三分狰狞凶戾的神韵,形貌更是差之千里,赝品终究是赝品,难登大雅之堂,本也不该有惑乱人心之能。”
他指尖轻轻点过木雕上那掐握脖颈的深刻痕迹,沉声道:“然而,小僧先前却忽略了一个关键——纵使此物只得原物三分邪气,对于心志坚如磐石之人,或如微尘拂镜,无足轻重。但对于那些心中早已暗藏魔障、郁结难舒之人,这三分邪异神韵,便恰似投入干柴的一点星火,足以瞬间引燃滔天狂焰!”
不敬的视线转向一旁僵立、唯有眼中惊惶剧烈的韩阶,声音沉静,语气不容置疑。
“更何况……小僧若未猜错,这位韩施主,虽平日里伪装得天衣无缝,但他……极可能认得此物所摹刻的原型!甚至,与此物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有着极深的、不愿为人所知的牵扯!”
“这……”韩玉彻底愣在当场,如同脑袋上挨了一棒子,脑中嗡嗡作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看似简单甚至有些莽撞的弟弟,与如此诡异莫测的秘密联系起来,本能的不信让他脱口反驳,声音却有些发虚。
“大师……是否有些言过其实了?舍弟他……怎会……”
不敬微微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
“韩施主,或许正是因为你与令弟太过亲近,朝夕相处,反而忽略了他这一路行来的种种细微异常。小僧是个外人,冷眼旁观,反倒比施主多留意到了一些不合常理之处。种种行径加起来,可就不能简单地用‘偶然’二字来总结了。”
第209章 潜移
韩玉被不敬一语点醒,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飞速回溯起踏入邙山后的每一幕,那些曾被自己忽略,或以为只是弟弟胆怯性急的细微之处,此刻在“心中早有郁结”与“认得此物”的惊悚推论下,被瞬间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可怕含义。
是了…为何自大雾弥漫之初,四弟的紧张恐惧就远胜常人?自己只当他是性子毛躁,现在想来,那冷汗涔涔、频频回望的模样,倒像是…在躲避什么索命的冤魂?
是了…发现霍刚尸体时,他先是惊惧退缩,而后却又对验尸表现出异样的关注,甚至能一眼认出霍刚衣衫的布料细节…那份专注,远超乎寻常的好奇!
是了…这一路追踪,他为何总是下意识地落在最后,时而喃喃自语,时而眼神飘忽地望向雾霭深处?自己只道他是体力不济,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心神不宁、天人交战的挣扎!
是了…就在刚才,他看到这木雕的瞬间,呼吸骤然粗重,自己还未及细看,他便已骤然发狂…那根本不是中邪,分明是心底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东西被猛然揭开时的崩溃!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破碎的镜片,在韩玉脑中疯狂旋转,最终拼凑出一个令他脊背发寒的真相——四弟韩阶,他从小看顾长大的亲弟弟,竟真的藏着一个绝大的秘密,一个与这诡雾、这木雕乃至霍刚之死息息相关的秘密!而自己,却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抬起头看向不敬,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先前那点维护弟弟的心思早已被巨大的惊骇冲得七零八落,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大师…您…您究竟看出了什么?这木雕…究竟…是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尊邪异的木雕,眼神里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不敬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凝注在那邪异的木雕之上,沉声道:“阿弥陀佛。小僧亦不识得此物具体来历。只是灵觉感应,此物之内蕴藏着极深重的魔性怨念,宛若一颗毒种,能悄然诱发人心深处的贪、嗔、痴、慢、疑诸般恶念。若非留之或许还能追查线索,小僧此刻便已运功将其彻底毁去,以免其遗祸人间。”
韩玉肉眼凡胎,看不出那雕像究竟有何等诡异之处,但听闻不敬欲毁之,心头竟没来由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与焦躁蓦然升起,忍不住脱口急道:“大师!不可!”
此言甫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不明自己为何会出言维护这邪门物件。
不敬闻声,霍然转头,只见韩玉双眼之中竟也不知何时攀上了一丝细微的血丝,眼神闪烁,显是心神已受那魔物无形侵扰而不自知!他当即气沉丹田,《诸法实相功》催动,“如是性”模拟那少林《狮子吼》,张口发出一声短促而洪亮的真言。
“唵(ong)——!”
此乃密宗六字大明咒之首字,具无上智慧光明,能破一切无明烦恼,涤荡贪欲傲慢。此刻经不敬以精深功力喝出,更如荡魔之音,直透韩玉灵台深处!
韩玉浑身猛地一颤,如被冰水浇头,眼中那丝刚刚升起的血丝瞬间褪去,神智骤然清明,方才心头那股莫名的执念与焦躁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长吸一口寒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心有余悸道:“多…多谢大师惊醒!此物…果真邪异非常!”
说着话,他连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那木雕,然而那狰狞扭曲的形象却仿佛印入了脑海,竟不由自主地开始勾勒回想。
不敬观其情状,知其心魔未净,只是被暂时压制,便缓声道:“韩施主,此间事了之后,你当寻一处清静的道观或寺庙,虔心居住半年,每日诵经静坐,藉由正法清圣之气,慢慢涤净今日所受之邪染,稳固心神方为上策。”
他见韩玉神色恍惚,想到终究同行一场,此番他兄弟二人卷入此事亦算受己牵连,便又补充道:“若施主一时无处可去,小僧可修书一封,荐你往洛阳白马寺暂居。寺中方丈乃小僧旧识,必会行个方便。”
韩玉闻言,顿时从那股莫名的勾魂臆想中挣脱出来,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与感激!白马寺乃中原佛门圣地,等闲人想入内修行尚且无门,更何况是得其接纳暂居?况且那杧慧方丈在洛阳城中甚有声望,听父亲说似乎还有着极大的能力,若是能交好他,说不得自己帮主继承人之位就定了下来。这份人情,着实太大了!
那刚刚还在韩玉脑中盘旋不去的那尊雕像的影子,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莫大机缘冲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多…多谢大师成全!此恩此德,韩玉没齿难忘!”
不敬道:“韩施主不必谢小僧,小僧也不过是尽一份薄力罢了。”
两人说话间,始终未曾离开被定住的韩阶身侧。他依旧保持着那进攻的姿态:一刺前指,一臂高举过顶,双足扎着不丁不八的马步,面目狰狞。然而,或许是方才不敬那一声蕴藏佛门正法的“唵”字真言余威尚存,他眼中那骇人的赤红凶光已然褪去,只余下僵固动作中的一丝茫然与惊疑。
不敬见状,缓步走到韩阶身后,同时示意韩玉也靠近些。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温言道:“韩阶施主,莫要惊慌,且放松身心,切勿自行运功冲撞。”
韩阶此刻口不能言,但听觉未失,闻得此言,心中下意识便以为不敬是怕他妄动内力,会遭功法反噬而受内伤,故而极为听话地放松了心神,不敢有丝毫运气抵抗的念头。
只见不敬并指如戟,看似随意地,甚至有些“胡乱”地在他肩胛骨附近的某处一点——那位置绝非任何已知的经络穴道。
指落身处,韩阶只觉肩头微微一沉,除了那指尖的真实触感外,竟未感到半分内力透入的冲击或刺痛。然而,就在这一指之下,他周身那被无形枷锁死死禁锢的气血经脉,仿佛瞬间得到了赦令,骤然松懈开来!
那原本被强行定格的内力瞬间恢复流转,顺着之前狂攻的势头就欲奔涌而出。他整个人被这股惯性带着,“噔噔噔”向前踉跄冲出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第210章 询问
刚一站定,韩阶立刻转回头,脸上充满了比方才被定住时更甚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不敬这一指,其玄妙之处远超他的想象,并非简单地束缚,而是仿佛将他整个人,连带着运行到一半的内力、肌肉发力的状态,都完完整整地“冻结”在了中招的一刹那,待解禁之时,一切竟能无缝衔接,恍若中间那一段被定住的时间从未存在过!
这是何等精微奥妙、匪夷所思的武功?简直闻所未闻,神乎其技!
不敬对这般情形却似习以为常。他行事自有准则,若是对看得顺眼,或无甚恶意的之人,他自会出言提醒,助其平稳过渡;但若是对敌非友之辈,他往往默不作声,对方穴道初解之时,多半会本能地急运内力相抗,届时两股力道一冲,对方少不得要吃个闷亏,受些轻伤。
韩玉见到韩阶活动正常,连忙抢步到韩阶身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确实气息平稳,并无内伤迹象,这才长舒一口气,语气复杂地道:“四弟啊四弟…三哥我真是…真是想不到,你心中竟藏着这般重的心思。”
韩阶方才虽状若疯魔,但耳聪未失,将不敬与兄长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此刻神智清醒,回想起自己之前的狂态,再听到兄长这并无多少责备、反而带着关切与难以置信的话语,心中顿时被巨大的内疚淹没,只能喏喏道:“三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我这人没啥大出息,平时也就…也就敢在心里胡乱想想罢了…有句老话叫啥来着?君子…君子……”
他“君子”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后面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急得一旁的韩玉干瞪眼,也不知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还是不敬看不下去,温声接了一句:“可是‘君子论迹不论心’?”
“对对对!就是这句!君子论迹不论心!”
韩阶如蒙大赦,连忙道:“三哥!小弟我可以对天发誓,心里就算偶尔有过些混账念头,可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你、对不起漕帮的事!至于今天…今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脸上露出后怕与困惑交织的神情。
“自从这要命的大雾笼罩下来,我心里就莫名烦躁得紧,总觉得…总觉得好像有无数人在我耳朵边叽叽喳喳,说着些根本听不懂的鬼话,那声音又黏又密,赶也赶不走!起初离这山坳远时还好些,越靠近这里,那声音就越多、越吵!后来…后来一看见那鬼雕像,我脑子里的声音是突然没了,可…可不知怎么的,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和念头了,然后…然后就…”
他语无伦次,说到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脸上尽是懊悔与后怕。
韩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出言责怪。
不敬适时开口道:“韩阶施主,你上一次见到与这木雕相似之物,是在何时?何处?”
韩阶闻言一愣,茫然地看向不敬:“上一次?大师…我、我没见过这东西啊?”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仿佛真的毫无印象。
不敬沉声道:“施主方才癫狂之态,绝非偶然突发,乃是魔根深种、引动心魔之象。你近来是否常感心浮气躁,诸多杂乱妄念不受控制地频频涌现?”他虽用问句,语气却极为肯定。
韩阶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发白,骇然道:“大师明鉴!确实如此!近些时日,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起些…些不该有的念头,明知荒谬不对,可它们就像自己冒出来一样,压都压不住!”
不敬颔首道:“这便是了,虽不知这木雕原本是何邪物,但其确有放大并诱发人心深处六欲恶念之能,阴毒凶险无比。施主生出这些妄念,显是不知不觉间已着了它的道,被其魔性侵蚀而不自知。”
说话间,他已从怀中取出几块干净的粗布,极为谨慎地将那尊邪异的木雕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包裹起来,这才放入随身的褡裢最底层,仿佛在处置一件极度危险的物品。
韩玉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道:“此物既然如此诡异歹毒,能惑乱人心,为何不禁绝于世?若流传开来,岂非天下大乱?”
不敬摇头道:“此物虽邪,但其效并非立竿见影,需得潜移默化,长期影响,并辅以宿主自身不断产生的负面情绪滋养,方能逐渐侵蚀心神,令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似韩阶施主这般心性原本还算豁达之人,照理不易被其乘虚而入。只是施主接触此物的时间恐怕不短,加之此次山中诡雾弥漫,环境特殊,加快催化,诸多因素叠加,才最终引动了他心中积郁的魔种,导致骤然心神失守,癫狂发作。”
韩玉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可是大师,此物即便只是粗劣摹仿,稍具其形,便能诱发如此可怕的心魔。若那幕后之人存心作恶,大量仿制,将其散播于天下……这…这岂非防不胜防?寻常百姓乃至心志不坚的武者,如何能抵挡?”
不敬闻言,神色沉静,缓缓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虑,确有道理。然则,能掌控、并有意运用此等邪物之辈,其心术修为,大概率已非正道中人。所幸如今天下承平,朝廷法度森严,虽有邪魔外道于阴影缝隙中苟存,却也难成气候,更登不得大雅之堂,难以公然兴风作浪。”
说到此处,他话语微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韩玉。
韩玉触及不敬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面露苦笑。他岂会听不出不敬的弦外之音?自家漕帮,说起来也不过是码头上苦力们抱团求存的产物,虽谈不上大奸大恶,但又何尝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名门正派?帮中高层早已与底层卖力气的弟兄们渐行渐远,终日琢磨的,不过是洗白家底、攀附权贵,以求早日“上岸”,跻身所谓“体面”之列。连他们这等夹缝中求存的中型帮会尚且如此汲汲营营,那些真正树大根深、被视为“魔教”、“邪派”的庞大势力,其生存之道与朝廷的微妙关系,只怕更为复杂难言。
他叹了口气,接口道:“大师的意思,晚辈明白了。如今的江湖,所谓的正邪之争,许多不过是前辈宿怨遗留的由头,或是争夺地盘利益的幌子。大家多半心照不宣,在朝廷默许甚至划定的框架内,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争斗’姿态。毕竟…若是江湖一片和气,朝廷那边,恐怕反而要坐立不安,寻些事端让大家都不和气了。”
第211章 返程
韩阶在一旁听着自家三哥与不敬大师又将话题引向了庙堂与江湖的微妙关系,只觉得这两人说话绕来绕去,云山雾罩,听得他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道:“三哥,大师,咱们方才不是在说这邪门木雕吗?怎的又扯到朝廷威势、江湖平衡上去了?这…这跟这木头疙瘩有啥关系?
韩玉一听弟弟这懵懂地发问,心下反而一松。能问出这般直白的问题,说明四弟的神智确是清醒了,那股疯魔劲儿是彻底过去了。他没好气地瞪了韩阶一眼,道:“平日叫你多动脑筋,多思量些帮务之外的大事,你偏只惦记着那点市井吃喝、江湖义气!你且动脑想想,如今朝廷是何等威势?法网森严,管控四方,哪个帮派、哪个势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制作、散播这等能惑乱人心、引发骚动的邪物?真当朝廷的‘皇城司’、‘靖安衙’是摆设不成?各地稍有头脸的势力,恐怕在官府那边都挂着号呢!”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警示的意味道:“一旦这等邪物大规模出现,朝廷天威震怒,降下雷霆之击,谁人敢说自己能扛得住?到时候,根本无需朝廷亲自调遣大军围剿,那些生怕被牵连、急于撇清关系的江湖同道,甭管他自诩正道还是被视作邪派。那是必定会第一个跳出来,暂时放下所有恩怨,争先恐后地将那始作俑者揪出来解决掉,以表‘忠心’与‘清白’。所以,此物威力虽邪,但想要靠它搅动天下风云,非得是纲纪废弛、天下大乱的末世不可。至于现在这太平光景嘛……”
韩玉说到这里,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轻佻瞥了韩阶一眼,止住了话头。
韩阶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追问道:“现在?现在能做什么?”
韩玉叹了口气,抬手几乎想敲他脑袋,想了想终究是自家傻弟弟,还是忍住了,只是道:“现在?现在这东西最大的用处,恐怕就是用来暗算你这样心思不够缜密、又恰巧心中藏了点事的‘傻子’了!”
韩阶刚想梗着脖子反驳,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了。他仔细一想,自己可不就是那个在不知不觉中了暗算,却连被谁算计、如何算计都懵然不知的傻子吗?若非不敬大师在场,后果不堪设想!
想通此节,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囊,苦笑着耷拉下脑袋。
“三哥说的是…我果然是个十足的傻子…竟着了这等道儿…” 随即他又猛地抬起头,眼中冒出火气,咬牙切齿道:“别让老子知道是哪个龟孙子下的黑手!否则定要他好看!”
韩玉闻言,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道:“让他好看?你倒是说说,你想让谁好看?”
韩阶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自然是那个用这邪门玩意儿暗算我的王八蛋!他害我当众出丑,险些伤了大师,还…还让我心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都爆了出来!此仇不报,我还算是个男人吗?”
韩玉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只怕……真到了那一刻,你反而会下不去手,舍不得。”
韩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三哥你把我韩阶当成什么人了?优柔寡断的孬种吗?他如此害我,我岂会舍不得?定要叫他付出代价!”
“是吗?”
韩玉盯着他,缓缓道:“若那对你下手之人,偏偏就是你平日极为亲近,甚至十分信任之人呢?你又待如何?”
“这……这怎么可能?”
韩阶猛地一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亲近信任之人,又怎会用这等手段害我?绝无可能!”
韩玉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道:“你看,你连想都未曾想过这种可能性,平日里又怎会心存防范?人家若真有心算计于你,简直是易如反掌。”
韩阶张了张嘴,还欲争辩,一旁的不敬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地打断了这对兄弟略显紧张的对话。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且听小僧一言。如今天色确已不早,山中迷雾难测,久留恐生变故。不如我们就在这山坳左近再仔细搜寻一番,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遗漏的线索。若再无发现,便依循来路标记先行返回,再从长计议,可好?”
不敬的话将两人拉回现实。韩家兄弟自然没有异议,当下收敛心神,三人又在山坳中仔细搜寻了约莫半个时辰,然而除了一些模糊难辨的足迹,似乎是自己等人留下的,还有那尊已被收起的邪异木雕外,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
眼见日头西斜,雾气似乎有重新凝聚加重的趋势,三人不敢再耽搁,只得沿着来时所做的标记,朝着原陵大殿的方向快步返回。一路无话,唯有脚步与再次响起的虫鸣在寂静的山林间回响,各人心中都盘旋着不同的念头。
三人行至原陵那巍峨的大门之前,想起大殿中还停放着霍刚的尸首。再者,于光武帝刘秀圣像之前生火造饭,未免过于亵渎不敬。于是,他们顺着陵园高大的围墙,绕行至左侧,果然寻到了一排专供守陵人居住的屋舍。
与上方那庄严恢宏、金碧辉煌的大殿相比,这一排屋舍显得格外简朴低调,却充满了浓厚的生活气息。房屋虽旧,却收拾得颇为整洁,屋内桌、椅、床、柜等一应家具俱全。旁边另有一间独立的伙房,灶台、厨具皆备,墙角还整齐地码放着一堆早已劈好、晾晒干燥的柴火,似乎守陵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伙房一侧,则是一排更为坚固的库房,门扉紧闭,上着厚重的铜锁,显然是用以存放粮食、工具或其他重要物品之所。那铜锁锈迹斑斑,锁得严实,若想强行开启,恐怕需费些周折。
三人略作商议,均觉在此诡异莫测的迷雾深山中分头行动绝非明智之举。不敬虽艺高人胆大,无惧寻常危险,但韩氏兄弟自知武功远不及他,若离了这根“主心骨”,即便躲进屋内紧锁房门,心中也难免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索性,三人决定先一同行动。他们再次回到上方大殿,小心翼翼地将霍刚的尸首抬了下来,安置在守陵人屋舍旁一间空置的房内,略作遮掩,总好过让其孤零零置于庄严陵殿之中。
第212章 脚步
三人处理完尸首,这才稍感安心,回到伙房。韩玉主动生火,韩阶则翻找出一些守陵人储备的米粮和易于存放的腌菜干肉。虽无甚美味,但在这荒山野岭、迷雾锁困之境,能有一处遮风避雨之所,得一餐热食,已属不易。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与阴暗。三人围坐一旁,就着跳动的火光,一边用着简单的饭食,一边低声商议着明日该如何行动,是继续探查这迷雾之谜,还是设法先行撤离。
天色刚晚,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彻底被浓雾与暮色吞噬,陵园内外陷入一片更深的晦暗与死寂。伙房内,跳跃的灶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摇曳不定。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阵毫无顾忌的“嗵嗵”脚步声,突兀地从屋外传来!
那声音乱七八糟的没有规律,听这脚步声应该是有三四个人,不紧不慢地向着这排屋舍走来。
屋里的三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韩玉正要送往嘴边的水碗顿在半空,韩阶掰干粮的手僵住了,连不敬拨动柴火的动作也微微一滞。
伙房内霎时间落针可闻,唯有灶膛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反而衬得屋外那逐渐清晰的脚步声越发诡异。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节奏平稳得令人心头发毛。来者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就这么坦然地、一步步地靠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韩阶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袖中的分水峨眉刺,目光惊恐地投向那扇紧闭的、并不算结实的木门。韩玉也迅速放下碗,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
不敬缓缓站起身,他那胖大的身躯在火光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面上并无太多惊惧之色,双掌合十,眼神依旧平和,同样凝神捕捉着门外的声响,判断着来者的方向、距离,乃至来意。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然清晰到仿佛就在门外丈许之处。
敬走到门边,对韩玉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带着韩阶退到房屋内侧的阴影角落,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单手握住那略显陈旧的门闩,猛地向里一拉,随即双臂运力,“哐当”一声将两扇木门向外骤然推开!
他魁梧的身形堵在门口,背后伙房内的火光将他映照得如同一位自黑暗中现身的金刚力士,意图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慑门外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不速之客。
门一开,浓重的夜幕与翻滚的雾气便扑面而来,视线极差,不敬只能勉强看到门外不远处立着几条模糊的黑影。而门外之人,显然也被他这毫无征兆的开门方式吓了一跳——任谁在犹豫是否要上前探查一扇紧闭的门扉时,那门却猛地自行洞开,现出一个背光而立、高大胖硕的光头身影,那光头在跃动的火光照耀下还隐隐反光,面容却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恐怕心中都难免咯噔一下,生出几分惊惧。
为首那人身形微顿,尚算镇定,但他身后的两名同伴却已是惊得“噌噌”向后跃开半步,手中兵刃瞬间出鞘,长刀在微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什么人!”
右侧那人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断喝,声音在这空旷寂寥的原陵中激起回响,更添几分紧张。
夜色雾霭中,不敬也看不清对方三人具体样貌,只辨出出声者是个男子。
不敬双掌合十,声音平和道:“阿弥陀佛。小僧不敬,见过几位施主。几位可是也在这山中迷了路途?”
门外三人并未因他这僧侣身份和温和言辞而立刻放下戒备,反而更加警惕。
那为首之人听见不敬的声音与名字却忽然极轻地“咦?”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讶异,似乎是认出了不敬的声音或名号。他身后的两人闻声,立刻将探寻、询问的目光投向前方首领的背影。
那不敬听得那声轻咦也觉得有几分耳熟,却又一时难以在记忆中立刻对上号,于是试探着问道:“听施主之声,似乎认得小僧?”
只听那为首之人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声音陡然转变,竟化作一把娇媚婉转、带着磁性魅力的女声。
“不敬大师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前几日还在画舫之上与小女子相谈甚欢,怎的这才几日不见,就将人家忘得一干二净了?可真真是令人伤心呢~”
这声音娇柔慵懒,却又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过耳难忘的辨识度。
她身后那两名持刀男子闻听此言,身体明显一僵,手中长刀都险些没能握稳。虽然雾气朦胧看不清他们脸上表情,但那份震惊与难以置信,几乎是扑面而来。
不敬闻声也是骤然一愣,大为诧异,脱口道:“玉簟秋玉姑娘?你……你怎会到此处来了?”
听见“玉簟秋”这三个字从门外飘入,原本遵照不敬指示躲在屋内角落的韩家兄弟,如同被无形的线牵扯,不约而同地猛地挤到了门口,两双眼睛瞪得溜圆,竭力想穿透浓雾与夜色,看清门外那抹窈窕的身影。
这位玉簟秋玉大家,乃是洛水之上名声最盛、也最为神秘的花魁!绝非寻常倚门卖笑、有钱便能得见的角色。想当年,他兄弟二人可是砸下重金,又多方托人牵线搭桥,才好不容易得了机会,登上了那艘闻名遐迩的画舫,彼时她还唤做“玉秋”。即便那般,也仅仅是她出场客套地唱了两支小曲,寥寥数句场面话后,便翩然离去,连杯酒都未曾共饮。就这,已足够他们回到洛阳城里,在一众狐朋狗友面前吹嘘上好一阵子了。
此前听不敬提及曾在玉簟秋的画舫上,与他们那五弟韩廷以及如今躺在隔壁屋子的死鬼霍刚有过交集时,兄弟二人心下还暗自揣度,想必也同他们自己那次经历差不多,不过是这位玉大家例行公事的应酬罢了。
可现在,亲耳听到门外那娇媚婉转、甚至带着几分熟稔亲昵意味的语调,竟是冲着不敬这貌不惊人的胖大和尚而去,他们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先前想得是大错特错!这位对多少达官贵人、江湖豪杰都不假辞色的冷傲大家,原来……也不是对谁都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的。
韩阶忍不住压低声音,在韩玉耳边酸溜溜地嘀咕道:“三哥…这…这和尚到底什么来头?连玉大家对他都这般…这般客气?”
韩玉没有答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不敬宽厚的背影,又望向门外那模糊的倩影,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原先对不敬的几分敬畏中,又不自觉地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与惊疑。
第213章 再遇
玉簟秋仿佛全然未瞧见门口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的韩家兄弟,听得不敬的问话,便轻笑道:“大师就准备让奴家在这夜雾风寒之中叙话吗?”
不敬侧身让开通道,合十道:“是小僧疏忽了。玉小姐,还有二位,请里边叙话。”
随着三人步入伙房,跳跃的火光终于清晰地映照出他们的形貌。为首的玉簟秋并未穿着往日画舫之上那般华美炫目的霓裳,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浅灰色常服。这身衣裳剪裁合体,面料看似普通,却隐隐流动着细腻的光泽,既便于行动,又于朴素中透着一丝难掩的风致,与她此刻身处荒山野陵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又格格不入。
她身后紧随两人。左侧一人身着深蓝色劲装,款式简洁,线条硬朗,腰束宽带,背负长刀,俨然是江湖侠客最常见的打扮,眉宇间带着干练与警惕,刚才问话的就是此人。
而右侧那人却甚是醒目,竟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纯白色劲装。在这泥泞迷雾、山路难行的邙山深处,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那白衫之上竟果真不见半点泥渍污痕,仿佛不是跋涉而来,而是凭空降临至此般干净得突兀。此时他没了方才的紧张,脸上充满了傲气。他同样身形挺拔,气息沉稳,与蓝衣人一左一右,默然立于玉簟秋身后。
玉簟秋纤指轻抬,先引向那身着宝蓝劲装、雄健威武的汉子,声如清泉击玉:“这位乃是玉竹帮雷坤帮主的麒麟儿,雷谕雷公子。”复又转向一旁白衣如雪、面容倨傲的青年,笑意不减:“这位则是太原王氏嫡系长房公子,王恢王兄。”
最后方盈盈转向不敬,对二人介绍道:“这位是不敬大师,佛法高深,乃世外高人。”
那雷谕闻言,当即踏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沉稳有力,声若洪钟道:“在下雷谕,见过大师!”
不敬合十还礼道:“阿弥陀佛,雷施主多礼了。”
轮到那王恢时,他却只是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下颌微扬,随手敷衍地拱了拱手,幅度小得近乎无礼,便算见过。
饶是不敬修为日深,涵养极佳,见对方如此傲慢轻慢,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愠意。但他终究是方外之人,不便与俗子一般见识,当下仍是依足礼数,微微欠身道:“贫僧不敬,见过王施主。”
不敬随即又将身后的韩玉、韩阶兄弟引荐于三人。玉簟秋与雷谕自是依着江湖礼数应答,言辞得当。唯有那王恢,竟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眼前几人不过是脚下尘埃,这次更是连手都懒得抬一下,其傲慢之态,较之前更甚三分。
不敬心中暗自称奇:今日倒真真是开了眼界。按理说这等世家大族的子弟,自幼熟读诗书,谙习礼仪,纵有傲气,也多藏在骨子里,面子上总是周到圆滑。这位王公子却大异其趣,简直将“尔等皆蝼蚁,不配入我眼”几个字明晃晃刻在了脸上。莫非只因他是太原王氏嫡长子,将来注定继承偌大家业,便可如此肆无忌惮,视天下英雄如无物?
韩家兄弟何曾受过这等轻视,心中怒气翻涌,面皮涨得通红,但碍于场合与对方身份,只得强压火气,紧握的双拳骨节都已发白。
玉簟秋一双妙目如水,早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见场间气氛瞬间凝滞,冰寒刺骨,那王恢犹自仰面望天,一副睥睨之态。她却不慌不忙,唇角勾勒出一抹浅淡却极动人的笑意,宛如春风拂过冰湖,声音温软柔和,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瞧我这般疏忽,只顾着为诸位引见,倒险些忘了今日在这邙山迷雾中相逢,本就是一场难得的机缘。”
她语笑嫣然,身姿微侧,不着痕迹地将众人焦点从王恢身上移开,“不敬大师乃方外高人,佛法修为深不可测。韩家两位兄弟亦是邙山本地俊彦,年轻有为。雷公子家学渊源,沉稳干练。王公子更是名门之后,气度……非凡。”
她话语微顿,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望向不敬与韩氏兄弟,声音放低了些。
“王兄他性子向来如此疏狂,于这些世俗虚礼之上,未免有些……不拘小节。绝非有意怠慢诸位,还望大师与韩家兄弟看在簟秋的薄面上,多多海涵,万勿介怀。”
言罢,她又转向王恢,语气转而轻快,带着几分熟稔乃至戏谑,却又巧妙地掌握着分寸,不令人难堪,
“王兄啊王兄,你这‘眼高于顶’的旧疾,何时才能略略收敛一二?若是今番言行再传回太原,让王老世伯知晓了,只怕又是一顿严厉家法伺候,到时可莫怪小妹未曾提醒于你。”
她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点明了王恢可能面临的约束,又给了不敬和韩家兄弟十足的面子,将一场剑拔弩张的尴尬局面,于谈笑风生中悄然化去大半,其手腕之圆融,应变之机敏,确非常人可及。
韩家兄弟不过是漕帮中人,平日里虽也算一方豪强,但又何曾有机会与玉簟秋这般名动洛阳、背景神秘且姿容绝世的女子如此近距离攀谈?此刻见她不仅亲自引见,更温言软语,巧笑嫣然地为己方开解,心中那点因王恢而起的郁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受宠若惊的欣喜,只觉得眼前美人如此善解人意,至于那目中无人的王恢……既得美人转圜,便暂且不与他计较也罢。
不敬面上亦是笑呵呵地合十应道:“玉姑娘言重了,相逢即是有缘,何来怠慢之说。” 他神态慈和,仿佛全不将方才的尴尬放在心上。
可是他心底却是另一番思量。这王恢出身太原王氏……天下王姓何其多,聚居太原者亦不在少数,但能坦然以“太原王氏”自居、且被玉簟秋这等人物郑重介绍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那一家了——便是那曾与崔、卢、李、郑等世家并列,被誉为“五姓七望”之一的千年门阀,太原王氏!
第214章 三天
煌煌大唐早已烟消云散,那煊赫无比、连皇室都趋之若鹜的“五姓七望”也随着唐末烽火连天、五代十国的惨烈纷争而风流云散,成了史书中的绝响。
如今的所谓“太原王氏”,不过是在当年那场浩劫中侥幸存续下来的一个偏远旁支,或许得了些祖上残存的谱牒、训诫和微不足道的资源。待等到黄巢大军踏破山河,将那真正的太原王氏主宗基业碾为齑粉之后,这原先的旁支反倒摇身一变,以“正统”自居,承袭了那名动天下的名号。
不敬心中暗忖,对这王恢的观感不免又低了几分。这等靠着祖上余荫、实则早已没落的所谓“高门”,往往最是看重那早已逝去的虚名,其子弟也最容易养成这等眼高手低、傲慢无知的脾性。真正的千年世家风骨,早在血与火中涤荡殆尽,留下的,恐怕也只剩这空洞的傲慢与可怜的优越感了。
不敬懒得与那眼高于顶的王恢多作计较,心念微转,便将话题引回正轨,合十询问道:“阿弥陀佛。玉施主,还未请教诸位为何会在这邙山深处相逢?莫非也是为此地异象而来?”
玉簟秋闻言,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眼波流转间横了不敬一眼。
“唉,说来无非是‘倒霉’二字罢了!还能是为了什么?莫非大师以为是来这鬼气森森的地方游山玩水不成?”
不敬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意,顺着她的话道:“如今大家困守于此,前路迷雾重重,闲来也是无事。玉施主不妨细细讲来,或许其中线索,能与我等所知相互印证。”
玉簟秋没好气地又飞了他一个白眼,嗔道:“你这小和尚,看着老实,实则就对这些江湖闲篇,奇闻轶事最是上心!”
她虽嘴上抱怨,却还是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讲述起来:“事情得从三天前……”
刚吐出“三天前”三个字,一旁的韩阶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关键,急急插话道:“三天前?这么巧!玉大家您也是三天前动身的?我们兄弟也是那时进的邙山,怎的在山道上未曾遇见您一行?”
玉簟秋略一沉吟,解释道:“邙山山脉连绵,入口众多,岔路更是数不胜数。或许我们走的并非同一条路径,错过也是常理。”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王恢便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语带讥诮:“萍水相逢,便随意打断他人讲话,如此不知礼数,果然是不懂规矩的江湖莽汉。”
“你……!”韩阶闻言大怒,右手猛地一拍地面,当即就要发作。
恰在此时,不敬仿佛浑然未觉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适时地转向那一直沉默寡言的雷谕,温声问道:“雷施主,您也是三日前后随玉施主一同入山的么?”
韩阶听到不敬开口问话,强压下心头火气,狠狠瞪了王恢一眼,暂且按捺下来。
雷谕见问,抱拳回道:“大师明鉴,实不相瞒,雷某与这位王兄并非旧识,乃是道左相逢。在下因为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去了外地,三天前才进的山,先是于山途中偶遇玉大家,结伴而行了一段,之后方才又遇到了王公子。”
不敬目光微动,继续问道:“如此说来,两位也都是三天前进入邙山的?”
雷谕摇头道:“那倒并非。雷某前些时日因帮中事务外出跑了趟生意,并非三日前从洛阳出发。只是恰巧在三日前后抵达这邙山地域,这才卷入此事。”
那王恢此时方才勉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其含糊地应道:“嗯…正是如此。” 却也不知他这声“正是”,究竟是同意雷谕的说法,还是仅仅表示自己也是同期抵达,其态度依旧是那般模棱两可,傲慢非常。
不敬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微微颔首,心中已将几条线索暗自串联。
玉簟秋见状,不由飞给他一个娇俏的白眼,嗔怪道:“好你个小和尚,方才可是你让人家讲这如何进山的缘由,此刻倒好,把人晾在一边,只顾着自己问东问西,真是好没道理。”
不敬闻言,连忙合十赔礼,笑容敦厚:“阿弥陀佛,是小僧的不是,一时心切,还望玉施主海涵,莫要见怪。还请玉姑娘继续讲述。”
玉簟秋轻哼一声,这才继续道:“你方才追问三日之期,可是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不敬沉吟道:“说来也巧,小僧亦是在三日之前踏入这邙山地界。如今看来,我等六人竟是在同一日、相近的时辰,从这邙山不同的方位入口进山……这般的‘巧合’,未免过于凑巧了。”
玉簟秋讶然道:“竟有此事?难怪你这小和尚方才追问不休。若真如此,我们这六人素不相识,却偏偏在同一日各自从不同路径闯入这迷雾绝地……这……”
不敬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原陵大殿的方向,心中暗忖:“这一切的‘巧合’,会与那柄自光武帝雕像上不翼而飞的神秘佩剑有关吗?它才是将所有人吸引至此的根源?”
玉簟秋见他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忍不住探身询问道:“大师可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
不敬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确有一些模糊的猜测,然线索支离破碎,难以拼凑成形。此时妄下断语,恐反而会误导诸位,徒乱人心。还是暂且不提为好。”
玉簟秋嘴上应着“好吧,既然如此,便依大师所言。”
心中却是半点不信,暗忖这小和尚定是隐瞒了极为重要的推断,只是他不愿说,自己也不好强行逼问。她只得按下好奇,续上之前的话头。
“也罢,那我便接着说。三日前的清晨,小女子心中颇觉烦闷,便邀了画舫上几位知交好友,一同入这邙山踏青散心。本想着借山水清幽一解胸中块垒,谁知……平日走惯了的路径,那日却仿佛忽然变了模样,陌生得紧。再后来,山中毫无征兆地升起这弥天大雾,彻底迷失了方向……幸亏途中巧遇了雷公子仗义援手,否则,小女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说着,眼波转向雷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后怕。
雷谕脸上立刻堆起爽朗的笑容,抱拳道:“玉大家言重了,江湖儿女,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况是同困雾中的缘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第215章 倨傲
不敬听得玉簟秋这番说辞,面上虽仍保持平和,心中却已是疑窦丛生这话乍一听似是合情合理,可细细推敲起来,简直是漏洞百出,处处透着古怪,简直不知该从何处问起才好。
他稍微想想,心中便掠过数个疑点:
其一,眼下已是初秋时节,秋风肃杀,哪是寻常女子相约踏青的好光景?更别说选在清晨入山,这岂是解闷,分明是自寻烦恼。玉姑娘这般玲珑心思的人,怎会做出如此不合时宜的决定?
其二,她说是与“画舫上几位知交好友”同来,可如今身边只见雷、王二人,那同来的“几位好友”如今身在何处?是走散了?还是遭遇了不测?她为何轻描淡写,一语带过,竟无半分担忧寻人之意?
其三,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家”,在邙山转了三日,又遇大雾,可听其语气,竟只是“不知如何是好”,最终“幸亏”遇上了雷谕?这三日间她如何饮食?如何御寒?如何躲避这山中可能的毒虫猛兽?竟全然不提,仿佛这三日只是弹指一挥,并无任何艰难可言。
其四,巧遇过于“巧合”。 在这茫茫雾海、连绵山峦之中,能“巧遇”的几率何其渺茫?自己以为能遇到韩家兄弟已然是极限,这位接连发生了三次!当巧合发生了太多次的时候,这便已经不是巧合了。
其五,为何是原陵?恐怕这座光武帝的陵墓自从建成之日起,除了那逢年过节的大祭,就没有如这几日这般热闹过,接二连三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里,包括自己在内,这其中又有几分偶然的因素?
这不敬越想越觉其中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双掌合十,顺着她的话淡淡道:“原来如此。看来诸位皆是被这‘诡异迷雾卷入此间的有缘人。阿弥陀佛,世事之巧,有时确非人力所能揣度。”
那一直高昂着头、仿佛周遭一切都污秽不堪的王恢,忽然冷冰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讥诮:“哼,这世上哪来这许多无巧不成书?依我看,这所谓的‘巧合’,背后必然藏着见不得光的蹊跷!”
不敬闻言,转向他,平静问道:“不知王施主对此有何高见?”
王恢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眼皮都未抬一下:“高见?这世上若事事都需本王……都需我来指明,那我岂不是要活活累死?尔等自己蠢钝,莫非还要我来点拨不成?” 他话语刻薄,直接将所有人都贬斥了进去。
不敬尚能保持涵养,一旁的韩阶却再也按捺不住多时积压的怒火!他猛地伸手指向王恢,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这厮!从打进了这鬼地方开始,便整日间叽叽歪歪,鼻孔朝天,看谁都觉得低你一等!不敬大师宅心仁厚,不与你一般见识,我韩阶却忍你很久了!”
王恢眼角微微一挑,仿佛才注意到有这么个人存在,语气慢悠悠地,却比刀子还锋利:“哦?我倒是没留意,这里原来还蹲着一条丧家之犬,在此地狺狺狂吠,扰人清静。”
“你找死!”韩阶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从地上一蹿而起,一个箭步便冲至王恢身前,挥起手臂,带着风声便朝王恢那张倨傲的脸上掴去!
不敬看得分明,韩阶虽看似怒极失控,满面愤慨,但挥出的这一巴掌实则留了分寸,劲力含而不吐,显然内心仍存有极大的顾虑,并非真要下死手。
而那王恢,竟依旧大马金刀地坐于原地,面对这迎面而来的一掌,身形稳如磐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仿佛笃定了这一掌绝落不到自己脸上。
果然,就在那巴掌即将触及王恢面颊之际,一旁的韩玉疾如闪电般探出手,一把精准地扣住了韩阶的手腕!
“四弟!不可造次!”韩玉沉声喝道。
韩阶兀自挣扎,面红耳赤,但在兄长严厉的目光逼视下,那股蛮劲终究还是缓缓泄去,僵在了原地。
王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发出一声更加冰寒的冷笑:“呵……演得好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要打便打,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徒惹人笑!”
不敬冷眼旁观,心中暗忖:以往只道“欠打”二字乃是形容,今日方知,此二字竟也能如此写实,活灵活现于眼前。
韩玉并未理会王恢的冷嘲热讽,只将自家弟弟强拉到一旁,俯身在其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韩阶脸上怒容未消,胸膛依旧起伏,但终究还是听了兄长的话,狠狠瞪了王恢背影一眼,悻悻地走到远处坐下,只是那目光仍如刀子般不时剜向那边。
王恢对身后一切恍若未觉,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维持着那副孤高冷漠的姿态,仿佛方才的冲突与他毫无干系,不过是蝼蚁间的喧哗。
那玉簟秋,虽与王恢同行至此,但似乎对此人也并无甚好感。方才出言圆场,不过是维持场面不致过于难堪,此刻见风波暂息,她便也敛口不言,并无意再为王恢多说半句。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不敬却于此时,将心中盘旋已久的最大疑惑坦然问出。
“阿弥陀佛。小僧方才忽有一事不明,还望三位施主解惑。玉施主言道是与几位知交好友把臂同游入山;雷施主出门行商,想必亦有伙计随从;王公子出身高门,仪仗非凡,更不可能无仆役扈从左右。为何如今只见三位形单影只于此?莫非诸位那些同伴伙计,皆已不幸失散在这茫茫雾海之中了?”
此言一出,三人反应各异。
玉簟秋神情最为平静,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她那些“好友”的安危早已无需挂怀,或许…早已安然脱身?这份镇定,与她之前所述“不知如何是好”的柔弱姿态,隐隐透出一丝矛盾。
雷谕则是面色一肃,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真切无比的担忧与后怕,重重叹了口气:“唉!大师所言正是雷某最忧心之事!那日雾起突然,我与手下几个得力伙计顷刻间便被冲散,至今音讯全无!这鬼雾邪门得很,也不知他们如今是生是死……” 他拳掌相击,显得焦灼万分。
而王恢的反应最为古怪。一听到不敬提及“仆人”二字,他脸上肌肉似乎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混合着厌恶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冷哼,嘴唇翕动,极快地嘟囔了几个含糊的音节。虽听不真切,但观其神色,绝非什么好话。
第216章 来由
不敬目光扫过众人,正待开口,却不料最先打破沉寂的,竟是那一直眼高于顶的王恢。只听他嗤笑一声,语带极度不耐与轻蔑:“你问那群废物?哼,若是真个失踪了,倒省了本公子一番手脚,免得瞧着心烦。”
韩阶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脱口道:“难道你……”
王恢眼皮都未抬,冷冷地截断他的话头。
“本公子可没那闲工夫料理他们,早已打发他们滚回去了。”
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他这话说得轻巧,在座诸人却无一相信。以王恢此前表现出的刻薄傲慢,他手下那些仆役平日所受的窝囊气可想而知,若有机会,那些仆役恐怕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方能解恨。此刻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打发回去”,其中意味,细思极恐。只怕那“打发”二字背后,并非遣返原路,而是送上了黄泉路。只是众人萍水相逢,非亲非故,谁也不愿为几个陌生仆役去深究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王家公子,故而虽心知肚明,却也都缄口不言。
待众人稍稍消化完王恢这令人齿冷的言语,韩玉转而看向面带忧色的雷谕,温言问道:“雷公子方才神色有异,可是途中也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
雷谕长叹一声,脸上苦意更浓:“韩兄弟好眼力。唉,若非这遮天蔽日的大雾困住去路,雷某早已返回洛阳了。此事说来着实蹊跷……”
他略一停顿,回忆当时情景。
“那日我等急着赶路,误了宿头,便在一处熟悉的野地扎营歇息。次日清晨,我起身小解,与弟兄们打了声招呼便去了惯常之处。那地方离营地不过百步之遥,那条小道我们走了不下数十回,从未出过差错。可那日清晨,我迷迷糊糊地方便之后,一抬头,竟发现周遭景物全然陌生!仿佛一夜之间,天地换了个模样!我当时惊得魂飞天外,完全不知身在何处。只得凭着模糊印象往回摸索,不知怎地就误入了这邙山深处。紧接着,这诡异的大雾便升了起来,彻底迷失了方向……万幸途中遇到了玉大家,相互有个照应,这才一路摸索到此地。”
韩玉听罢,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也将自己兄弟二人追踪霍刚乃至父亲失踪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尚未开口的玉簟秋与不敬身上。
不敬双掌合十,平静道:“小僧乃是受友人所托,来这邙山中寻找一位故人踪迹。本也只是抱着侥幸之心前来碰碰运气,不料行至原陵附近时,天降浓雾,不得已入殿暂避,这才得以结识韩家二位施主。”他语气平和,将缘由轻轻带过。
众人目光最后聚焦于玉簟秋。只见她轻蹙蛾眉,纤腰微挪,向身旁温暖的灶膛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这才慵懒开口,声音柔媚依旧。
“小女子的经历,可比不得诸位这般光怪陆离,说起来,倒是平淡无奇了。前头我也提过,是与画舫上几位姐妹一同出来散心踏青。谁知那几位姐姐妹妹,平日里在台上翩跹起舞、通宵达旦也不见疲态,到了这山野之间,反倒娇贵起来,没走几步便嚷着脚酸腿软,扫兴得很。”她嘴角微撇,似有不屑,“小女子也不是那等离了伴便寸步难行的人,她们既不愿同行,便由得她们回去好了。我独自一人赏玩山色,倒也清静自在。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竟遇上了这弥天大雾。幸好出行前备了些点心茶水,方才不至饥渴交迫。至于其他,也只能随遇而安了。”
不敬听罢,颔首道:“原来如此。无论诸位因何缘由聚于此地,眼下同舟共济,人多终归稳妥些。这原陵远离城镇,补给不易,故仓储倒还算丰足。那些守陵人不知所踪,反倒便宜了我等暂渡难关。”
玉簟秋嫣然一笑:“如此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大师见多识广,可知这诡异雾气,究竟从何而来?缘何经久不散,色泽还如此……怪异?”
她望向殿外那几乎凝滞的紫白色浓雾,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不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缓缓摇头,面色凝重:“阿弥陀佛。寻常山雾,乃是水汽积聚、遇冷凝滞所致。然则邙山此雾,聚而不散,色泽诡谲,隐隐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阴邪之气……其中玄机,请恕小僧浅薄,实在参详不透。只怕……非是天成,乃为人祸,或更有甚者。”
眼见屋内气氛因那诡异雾气和前途未卜而愈发压抑沉凝,殿外紫雾翻涌,光线晦暗,纵是脾气再好的人处此境地,也难免心生焦躁怨怼。
韩玉急忙开口道:“诸位也不必过于忧心。幸而这旁边便是原陵的仓储之所。此地远离洛阳,运输补给极为不便,因此历来储备颇丰,米粮干肉、柴薪清水皆是不缺。我等困守于此,至少暂无饥馑之忧。”
王恢闻言,却是嗤笑一声,从鼻腔里逸出一个极轻蔑的短音:“呵。”
韩玉此刻显得极有涵养,并未动怒,反而转向王恢,语气平和地问道:“不知王公子对此有何见教?莫非另有高见?”
王恢下巴微扬,语气倨傲冰冷。
“滔天大雾?哼,本公子走南闯北,却从未听说过有何等样的雾气能连绵两日而不散!即便依洛阳城内那些无知小民所传,上回那场怪雾持续了三日,也终有散尽之时。听诸位方才话中之意,莫非是打算在此地长住下去,坐等雾散?不好意思,本公子可没这闲工夫在此虚度光阴,恕不奉陪。”
玉簟秋生怕这傲慢公子爷再生事端,连忙柔声接口,打着圆场。
“王公子所言确有道理。这雾是昨日清晨开始弥漫的,算来已近两日。依常理推断,无论如何,明日清晨也该散去了。待到那时,天色放亮,雾气消退,正是我们离开此地的绝佳时机。”
若是旁人出言附和,以王恢的性子,少不得要反唇相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但此刻说话的是姿容绝丽、言笑盈盈的玉簟秋,他虽仍是那副冷傲模样,却也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鼻腔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竟未再出言反驳,算是默许了。
第217章 再闻
不敬闻言悄然审视着王恢,心中疑云渐起。此子表面骄狂不可一世,眉宇间却总似萦绕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怯懦,那是一种深藏于骨髓、欲盖弥彰的畏缩,与他刻意张扬的傲慢格格不入。不敬忽然忆起方才推开殿门刹那,王恢与雷谕竟同时惊惶后跃,那电光石火间的反应,乃是生灵遇险最本能的惧惮,绝非长久养尊处优、目中无人之辈所能伪装。
更令不敬深以为异的是,若此子素来如此跋扈无状,岂能安然活至今日?早该惹下滔天大祸。再看那玉簟秋,虽对其不假辞色,却也无真正厌弃之色;而雷谕与之同行,神情间竟无半分不耐,反倒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包容。这三人之间的关系,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一念及此,不敬顿觉脊背微凉,警觉之心大起。他蓦然想起昔日曾在某艘诡谲莫测的“墓船”之上,见识过登峰造极的易容之术。彼时凶险万分,若非他灵台始终保持一丝清明,兼有武功护体,几乎便要命丧黄泉。虽最终未能勘破幕后主使及其真正图谋,甚至连那艘船究竟为谁之墓穴都未能查明,但那份于诡谲阴谋中淬炼出的警惕,已深深烙入其心魂之中,令他自此对人对事,皆存三分戒慎。
当下情势未明,迷雾锁山,敌友难辨。不敬暗自决意,须得更加留心观察这言行不一的王公子,以及他与他二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奇异关联。
前话既已议定,六人又将守夜之序说得分明。分为两组,韩玉与雷谕值守上半夜,不敬则与那王恢一同负责下半夜。不敬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已打起十二分精神,决意要借此夜深人静之时,好好探一探这位太原王公子的虚实。
前半夜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悄然流逝。不敬准时从深沉调息中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蕴,不见丝毫倦怠。他抬眼望向值守的韩玉,只见对方眼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先是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一切正常,随即又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表明并未发生任何异常。
不敬颔首回应,目光继而转向另一侧。
那王恢此刻竟睡得异常沉酣,雷谕在一旁已不耐地推了他好几下,他却只是含糊地咕哝两声,毫无醒转之意。雷谕显然心头火起,但在不敬等人注视下又不好发作,只得悻悻然背转身去,挡住了众人视线。不敬只听得那边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闷响,仿佛有什么重物落在软泥上,又见王恢的身子在阴影中如同离水的鱼儿般弹动了两下,却未发出应有的吃痛声。接着,便是雷谕压得极低的、含混不清的几句急促话语。
片刻后,王恢才像是突然被从深水中捞起一般,猛地从地上坐起身来,脸上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懵懂。他周身看似无恙,但那身原本光鲜整洁的锦衣此刻却已皱褶遍布,沾满了地上的尘土,显得颇为狼狈。
雷豫转而面向不敬时,脸上已挂起略显僵硬的笑意,点头致意。不敬亦双掌合十,回以佛礼,神色平静无波。
待韩玉与雷谕各自寻处歇下,不敬方缓步轻移至王恢身旁,跌坐于地,声音平和如常:“王公子这一路行来,想必甚是辛劳。”
王恢闻言一愣,似乎全然未料到不敬会主动与他搭话,下意识地便要低头躲闪目光。然而,他仿佛瞬间想起了自己理应维持的身份与姿态,猛地又将头昂起,试图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态俯视不敬,以彰显其不屑。
然此时两人相近,身形高下立判。不敬本就身形魁梧,即便安坐如山岳,亦显高大;王恢虽竭力挺直脊背、扬起头颅,其视线竟也只能勉强及至不敬肩头,那企图营造的居高临下之势,反倒显出几分滑稽与尴尬。
这角度落差带来的局促,王恢自身体会最为鲜明。不敬尚未再次开口,他已先自气势一馁,那高昂的头颅不自觉地便低垂了几分,嘴上却依旧强硬,语带倨傲,仿佛欲借言辞挽回颓势:“哼,区区路途,何足道哉?本公子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未曾见过?” 只是那声调虽高,细细听去,却似少了些许底气,飘忽不定。
不敬心中暗忖:常言道人捧人高,不如且试他一试。当下便顺着王恢的语气,故作谦逊地问道:“阿弥陀佛。如此说来,王公子确是见多识广,博闻强识。小僧正好有一事请教。方才听公子言语,似乎对此地紫色雾气并非全然陌生?”
王恢闻言,下巴微扬,那股熟悉的倨傲之色又浮现出来,但此次却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底气:“了解谈不上,不过这般的紫雾,本公子倒真曾见过一回。自然不是在洛阳地界,而是在五台山上。”
不敬眸光微动,合十道:“愿闻其详。”
提及此事,王恢脸上竟泛起一种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源于熟知与见识的自信,与他先前那种空洞的傲慢截然不同,竟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生动了几分。
“大师亦是佛门中人,当知五台山虽是文殊道场,庙宇林立,宗派繁多。然则除了那一支行事颇为隐秘古怪的‘摩法兰宗’之外,山上多为禅宗与黄庙(藏传佛教格鲁派)。那‘摩法兰宗’乃是依止迦摄摩腾与竺法兰两位圣僧之名而立。”
他说到此处,话语微顿,意味深长地瞥了不敬一眼,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不敬面色平静,如实答道:“迦摄摩腾与竺法兰二位尊者,乃首传佛法于中土之祖,小僧自是敬仰。然这‘摩法兰宗’,请恕小僧孤陋,确是首次听闻。” 他语气诚恳,并未因不知而感到丝毫局促。
王恢见连这不俗的和尚竟也不知,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仿佛掌握了某种独门秘辛。
“此宗派与洛阳白马寺渊源颇深,却并非当今佛门广为流传的八大宗派中的任何一支,行事低调,甚为隐秘。”
不敬顺势追问,将话题引回核心。
“原来如此。莫非公子所言五台山之紫雾,便与此摩法兰宗有关?”
第218章 摩法兰
王恢谈及此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兴奋交织的光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波谲云诡的午后。他挺直了腰板,先前那份刻意装点的傲慢被一种分享秘辛的投入感所取代,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正是如此!那摩法兰宗原本寂寂无闻,香火稀薄,经此一役,非但在江湖中声名鹊起,更是惊动了洛阳白马寺甚至朝廷!事后不久,便有官家之人和白马寺的高僧亲驻该寺,自此之后,那庙宇竟是香火日渐鼎盛起来。更奇的是,经此一事,周遭那些平日颇有些跋扈的黄教喇嘛,竟再也不敢前去寻衅滋事,见了摩法兰宗的僧人,反倒多了几分莫名的忌惮。”
他这番叙述,果然勾起了不敬极大的兴趣。不敬适时地表现出好奇,顺着他的话问道:“哦?竟有如此转折?却不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之事?”
话匣既已打开,王恢谈兴正浓,对不敬的询问毫不迟疑,继续娓娓道来,细节详实,仿佛昨日重现。
“此事说来,已是十年前的光景了。那时我年未及弱冠,随家父在五台山中游历访友。五台山乃佛门圣地,宗派林立,山路崎岖,行走其间颇耗心力。那一日午后,我走得有些乏累了,家父便带着我来到一处看起来颇为古旧残破的小庙歇脚。那庙宇着实不起眼,屋舍倾颓,僧侣也不过八九人,香火冷清。但家父似乎与庙中的住持大师甚是熟稔,熟门熟路地捐了些香火钱后,便领我在庙中随意参观了一番,随后便在客堂休息。”
“待到傍晚时分,寺中僧众做完了晚课,正邀我们一同用些清淡斋饭。忽听得庙门外传来一阵高声喧哗,有人厉声呼喝,说的却是一串极其拗口难懂的话,听起来不是哪个地方的方言。反正我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只觉语气凶蛮无比。家父一听这声音,眉头立刻紧紧锁起,面色也变得极为凝重,似是知晓大祸临头,当即拉起我便欲避往后院僧舍。”
“然而,未等我们起身,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已然逼近!紧接着,庙门被人粗暴地撞开,十多名身着猩红僧袍的喇嘛凶神恶煞般地冲了进来!为首之人,红袍之外还罩着一件明黄色的袈裟,但其人身材干瘦矮小,皮肤黝黑粗糙,满面风霜之色,活脱脱像个常年在地里劳作的老农,看上去并无甚气力。可奇怪的是,身后那些身材魁梧的喇嘛对他却极为恭敬,唯命是从。”
“这群人一闯进来,便对着智信住持指手画脚,叽里咕噜地说着我们完全听不懂的话语,神态嚣张跋扈,气焰极其猖狂。与其说他们是出家人,不如说是一群闯进门来的强盗土匪!”
说到此处,王恢的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显然这段童年遭遇於他而言,并非什么愉快的回忆,甚至可能残留着一丝惊惧。
不敬适时宽慰道:“阿弥陀佛。佛门广大,修行者众,龙蛇混杂、良莠不齐亦是常态。王公子不必过于萦怀。”
王恢却撇了撇嘴,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道:“本公子当时可没想那么多佛法道理,只盼他们莫要招惹到我们头上便好。”
他继续叙述道:“那为首的干瘦喇嘛,被称为索南上师,只见他一挥手,甚至无需言语,身後那群躁动的喇嘛立刻便安静下来,令行禁止,显见纪律森严。随后,他用一种极其蹩脚生硬的官话,一字一顿地对智信方丈说道:‘智信主持,贫僧言而有信,今日已是最后期限。只要你肯将那东西交出来,贫僧绝不为难你与你这小庙上下。’”
“智信方丈年约五旬,须发已然花白,闻言双掌合十,神色平静却坚定地回道:‘阿弥陀佛。索南上师,老衲实在不知你三番五次所要的,究竟是何种事物?既然不知,又如何拿得出来奉予上师?’”
“那位索南上师一听这话,顿时勃然变色,显然认为智信是在故意搪塞,提高声音厉声道:‘智信方丈!贫僧也是出家人,念在同是佛门一脉,才一再宽限时日,已是仁至义尽!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智信方丈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缓缓道:‘老衲是出家人,持戒精严,早已不饮酒了。敬酒罚酒,都与老衲无关。’”
“索南上师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几乎跳脚,当下竟不管不顾,脱口便是一连串急促的、显然是藏语的咒骂。后来听家父说,那话语极为污秽难听。我当时虽听不懂,但看其狰狞面目与暴戾语气,也知绝非好话。他身後那群喇嘛见状,更是纷纷怒喝,锵啷之声不绝於耳,竟是将随身携带的戒刀、金刚杵等兵刃全都亮了出来,一时间,小小斋堂之内寒光闪闪,杀气弥漫!”
王恢讲述至此,神色愈发凝重。
“事到如今,任谁都看得出今日之事绝难善罢甘休。家父当即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后,他那宽厚的脊背瞬间成了我最坚实的屏障。我偷眼望去,只见这小庙阖寺上下,连同洒扫的火工道人算在内,也不过八九人,真正能提棍动武的青壮僧人,屈指可数,尚不及对方一半。无论怎么看,这庙都毫无胜算。”
“我心中惶急,看向父亲,却见他对我微微摇头,示意我千万噤声躲好,不可妄动。而他自己,却悄然向前踏了半步,气息沉凝,看向那群喇嘛的站位与动作,那姿态分明是已做好了随时出手干预的准备,只是仍在权衡时机。”
“那索南上师兀自咒骂了一阵,见智信主持始终如古井无波,闭目垂首,默诵佛号,对他的污言秽语毫无反应,自觉如同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甚是无聊且恼怒。他强压火气,声音阴沉得如同即将暴雨的天空:‘好!好一个意志坚定的智信方丈!可你强占我格鲁派圣物,拒不归还,此举与拦路抢劫的强盗有何分别?岂是出家人所为!’”
“智信方丈这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平静,直视索南,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阿弥陀佛。索南上师,此言更是令老衲困惑。前番数次,你来到敝寺,口口声声索要‘东西’,然则老衲一再追问,你却连那‘圣物’究竟是何形貌、有何特征、唤何名号都说不出一二。贫衲修行数十载,还是头一遭听闻,竟有这等连自家圣物究竟为何物都说不分明,便上门强索的道理?这……未免过于儿戏了。’”
第219章 黑教
不敬听闻此言,饶是他定力深厚,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摇头道:“阿弥陀佛。如此说来,这位索南上师莫非是……心智有些痴顽不成?这般无凭无据,空口白牙便要强索他人物事,岂非儿戏?”
王恢却摆手道:“大师此言差矣。那索南非但不痴,反而精明狡黠得很!他岂会不知天下没有这般便宜之事?空口白话便想让人交出所谓的‘圣物’,本质上与明火执仗的抢劫无异。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看似冠冕堂皇的借口,其真正目的,恐怕是想借此强占摩法兰寺这座庙宇,以为其安身立命之所罢了。”
不敬急忙追问道:“王公子何以如此断定?”
王恢面露不屑,解释道:“事后家父曾特意打探过其中缘由。原来这群喇嘛并非五台山本地黄庙僧人,乃是从藏地远道而来。因其在原本挂单的寺院中行事过于乖张跋扈,不容于清规,五台山本地的黄庙无法容忍,将其驱逐了出来。这群丧家之犬流落在五台山,急需寻一处落脚之地。不知他们从何处探得消息,说偌大的五台山,唯有这小庙势单力薄,毫无根基背景可言。于是,便自然而然地挑中了这软柿子来捏,欺上门来。大师想必也已猜到,这小庙,正是后来的摩法兰寺。”
不敬颔首,又问道:“却不知这群喇嘛不远千里从藏地来到五台山,所为何事?莫非真为了弘法?”
王恢嗤笑一声,语带讥讽:“弘法?不过是一群在老家混不下去的丧家之犬罢了!听闻五台山乃文殊道场,佛光普照,香火鼎盛,便以为凭着外来和尚的身份也能在此地念好经、扎下根。殊不知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的做派惹怒了五台本地的黄庙同道,被狠狠教训了一番,这才彻底断了念想,只能寻这最弱的摩法兰寺来逞凶。”
不敬了然道:“原来其中还有这番波折。”
王恢继续道:“据家父所知,这群喇嘛早在一个月前便曾到摩法兰寺胡搅蛮缠过数次。智信主持慈悲为怀,一再忍让,好言相劝,总算将他们暂时打发走了。不料他们竟放下狠话,要智信主持限期给他们一个‘交代’。其实智信主持为人忠厚老实,平日斋僧布施、与人为善,在五台山周遭乡里口碑极佳。他若肯开口向那些曾受其恩惠的本地大户求助,召集乡勇驱赶这十来个蛮横喇嘛,并非难事。然而,智信主持似乎并未将这些威胁真正放在心上,抑或是出于佛家忍辱之心,一再退让。却万万没想到,他的慈悲与忍让,非但未能化解干戈,反而助长了对方的嚣张气焰,最终招致这刀兵之祸!”
不敬听得入神,不由追问:“那后来如何?”
王恢眼中闪过一丝惊悸,语气中充满着叹服。
“智信主持见这群喇嘛竟如此蛮横,一言不合便动手伤人,心中自是愠怒。然而他毕竟是得道高僧,仍存着最后一丝慈悲之念,欲以佛法道理喝止他们。可那索南上师与其徒众早已失了耐心,岂容他再行理论?只听索南一声尖厉的呼哨,那群凶神恶煞般的喇嘛便如饿狼般一拥而上,拳脚兵刃齐出,顷刻间便将庙中几名试图阻拦的僧侣打倒在地,哀嚎不已。”
“眼见徒弟子受伤,佛门清净地染血,智信主持长叹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无奈之下,只得出手。这一出手,竟是石破天惊!”
“但见他僧袍鼓荡,身形如山岳般沉稳,又似流云般飘逸。面对十多名持械喇嘛的疯狂扑击,他或指或掌,或拂或拿,招式古朴大气,蕴含佛门慈悲真意,却又威力无穷。那些看似魁梧凶悍的喇嘛,竟无一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一招!往往只见他身形微动,指尖轻拂,便有人应声倒地,兵器脱手,却皆是关节被制、穴道被封,并无一人受致命重伤。”
“那索南上师见状,脸色铁青,再也按捺不住,厉啸一声,亲自出手!他身形虽瘦小干瘪,一动之下却疾如鬼魅,不知从何处掣出一柄奇形钢刀,那刀身薄如蝉翼,狭长微弯,在昏暗的佛堂内竟隐隐泛着一层不祥的血色光晕,刃口流动着嗜血的寒意。”
“他刀法一出,更是骇人听闻!全然不似佛门武功的庄严正大,反而刁钻狠辣至极,每一刀都直奔智信主持的要害而去,角度诡异莫测,犹如毒蛇吐信,又似恶鬼索命。其招式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尽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这哪里还有半分黄教密宗功夫的影子?分明是藏地早已被视为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的‘黑教’中流传的诡异杀伐之术!”
“智信主持武功本远胜于他,但身为佛门高僧,秉持戒律,无论如何也不愿妄开杀戒,伤人性命。因此每每于紧要关头,总是收力回撤,变擒拿为格挡,化杀招为避闪。如此一来,束手束脚,一身通天修为竟发挥不出七成,反而被索南那完全不顾性命、只攻不守的疯狂刀法逼得连连后退,僧袍之上竟也被那凌厉的刀锋划破了好几处,险象环生!”
“那索南上师眼见智信方丈心存慈悲,更是得势不饶人,一刀紧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刀刀狠辣绝情,口中还发出夜枭般的怪笑,那薄如蝉翼的血色钢刀化作一道道血色流光,将智信主持周身尽数笼罩,情势一时间岌岌可危!”
“家父在一旁冷眼观战,见那索南上师招式如此阴毒狠辣,全然不顾佛门戒律,更无半分出家人的慈悲之念,早已是义愤填膺,胸中怒火难抑。他数次欲要出手干预,却又强自按下。只因江湖规矩,旁人争斗,未得邀请或情势未至万分危急之时,贸然插手,纵是赢了,也难免落得以多欺少、乘人之危的口实,徒惹非议。”
“故此,家父只得按剑而立,全身真气暗涌,心神紧绷如弦,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战团,只待那索南上师下一刻真要骤下毒手、危及智信方丈性命之紧要关头,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施展雷霆手段,先将这位高僧救下再说。”
第220章 王家主
说到此处,王恢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混合着少年时的惊悸与对高深武学的由衷向往。他的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再次被当年那令人窒息的气势所笼罩。
“那时我便瑟缩在父亲宽厚的背影之后,大气也不敢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当一位真正的一流高手凝神聚意、引而不发之时,其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股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如山岳、锐利如无形剑锋的磅礴气势,是何等的令人心胆俱悸!那并非寻常江湖厮杀的血腥杀气,而是一种更为内敛、更为深沉,却也更为可怕的‘势’,宛如暴风雨席卷天地前,那压抑到极致、万物屏息的死寂,仿佛下一瞬,便要石破天惊!”
“那索南上师身处战局核心,激斗正酣,五感六识自是提升至巅峰,对外界气机的变化尤为敏锐。他虽状若疯魔,狂攻不休,但显然也清晰地感知到了来自战圈之外、我那父亲身上那股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具威胁性的可怕锁定。就在他的血色刀光看似已将智信方丈的僧袍袖角削落,即将把这位慈悲为怀的高僧逼入真正绝境的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王恢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抬眼看向不敬,见这位一直沉稳的和尚此刻竟也听得入了神,双目炯炯地正盯着自己,不由得意地微微一笑,这才不紧不慢地续道:“——他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极其诡诈的光芒,竟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大出意料、匪夷所思的举动!”
“只听‘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脆响,他手中那柄钢刀竟被他自己主动脱手抛出,坠落于冰冷的青砖地面之上。紧接着,他身形如鬼魅般倏地向后飘退三步,彻底脱离战圈,随即双手向两侧一摊,竟做出了一副全然放弃抵抗、任凭发落的束手就擒姿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简直诡谲到了极点!莫说是智信主持收招而立,白眉紧蹙,面露极大的困惑;便连一旁全神贯注、已然准备雷霆出手的家父,目睹此景,气势也不由得为之一滞,怔在了当场。方才还杀声震天的破旧佛堂,霎时间陷入了一种比激斗时更为诡异的死寂之中。”
不敬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诧之色,顺着话头追问道:“阿弥陀佛。此举着实出人意料,他为何突然如此?”
王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紧张的午后,语速不由加快了几分。
“本公子当时也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摸不着头脑。却见那索南上师弃刀之后,非但毫无惧色,反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抬手指着智信方丈厉声道:‘呵呵……好一个道貌岸然、假仁假义的老和尚!口中念着慈悲为怀,暗地里却埋伏下如此高手!还说不是你设计藏匿了我宗圣物?今日之事,分明就是你设下的圈套!’”
“智信方丈白眉微蹙,合十道:‘阿弥陀佛。王施主乃是敝寺常客,今日来访亦是寻常,并非老衲特意安排。与上师你不请自来、持械逞凶岂可同日而语?况且方才王施主始终立于一旁,并未出手干预,是上师你自行弃刀,又与王施主有何干系?’”
“索南上师闻言,笑声更加尖厉刺耳,发出一阵怪笑道:‘嘿嘿!你这老和尚休要狡辩!你我皆是修行之人,岂会不知高手相争,只在那一线之机?方才那位王施主一身磅礴气机已如泰山压顶般锁定了贫僧!贫僧若那一刀当真不管不顾砍将下去,此刻怕是早已身首异处,成了你佛殿之上的枉死之鬼了!你这借刀杀人之计,倒是歹毒得很呐!’”
王恢说到此处,脸上不禁浮现出无比自豪的神情,显然对其父的威严与力量深感骄傲。
“家父听闻这等颠倒黑白的指责,却依旧气定神闲,仿佛与这般人物多费唇舌都有失身份。他只是淡淡地瞥了索南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上师果真生就一副伶牙俐齿,善于强词夺理。只是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主动弃刀认输的事实。’”
“那索南上师被家父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几乎跳脚,指着家父的鼻子便是一连串急促的藏语咒骂。家父却只是微微侧首,面露些许茫然,仿佛完全听不懂他在叫嚷什么。可我心中清楚,家父年少时曾远赴藏地游历学艺,怎会不通藏语?他这般作态,无非是懒得与这等人浪费口舌,极尽藐视之意。”
不敬听到此处心中对那位王家主神奇了几分好奇,那索南上师说的可半点没有错,这王恢武功没有达到那一步自然感觉不到,高手在侧那种如芒在背再背的感觉,当真是教人心生惶恐。这位王家主虽然没有出手,可切切实实帮了大忙,也是一个妙人。
王恢显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继续说道:“那索南又气急败坏地吼了几句,见家父依旧那副油盐不进、全然不屑与之言说的模样,直气得面色铁青,浑身发抖。可他终究摸不清家父的深浅。从方才那凝而不发的磅礴气势来看,至少也与智信方丈在伯仲之间。而智信方丈已是凭真实修为便能稳压他一头的高手,若非心存慈悲,不愿妄造杀孽,恐怕五十招内便能将他制服。如今换了我父亲这等看似毫无顾忌、杀伐果断的人物在场,他一个被故土驱逐、流落中原的黑教喇嘛,就算真被‘顺手’除去,恐怕也无人会替他喊冤。大不了事后这位王施主多捐些香火钱,请智信方丈好生做场法事,超度亡魂,净化殿宇罢了。”
“因此,索南是万万不敢再主动出手的。然而,若要他就此灰溜溜地离去,他却又是千百个不愿意。自从被逐出藏地,他们这一行人颠沛流离,受尽白眼,好不容易在五台山寻到摩法兰寺这么一个看似软弱的目标、一个可能的立足之地,他怎能甘心就此放弃?一时之间,他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脸色青白交错,显得极为尴尬与不甘。”
第221章 密宗
不敬凝神听着王恢的叙述,目光却不离那王恢的脸庞。只见他谈及父亲当年英姿时,眼中光彩流转,那份自豪与仰慕之情溢于言表,绝非作伪,只怕其言行举止间的矛盾,与其说是世家子弟的骄纵,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模仿?甚至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扮演。
王恢此刻已完全沉浸在那段惊心动魄的回忆之中,对不敬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毫无所觉,兀自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当时,我见那索南上师弃刀认怂,又被我父亲一言噎得无言以对,只道他已黔驴技穷,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谁知,我大错特错!”
王恢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悸。
“那索南面对智信方丈与我父亲两大高手的无形威压,非但没有如丧家之犬般退却,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一张黑瘦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与怨毒而扭曲,嘶声吼道:‘好!好!好!今日贫僧算是彻底领教了你们中原的待客之道!什么礼仪之邦?简直是鲜廉寡耻,蛇鼠一窝!若不是贫僧今日早有准备,怕是真的要栽在你们这两个虚伪无耻的小人手里!’”
“我那时年纪虽小,听到这话也简直要被气笑了。本公子长那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厚颜无耻之人!明明是自己恃强凌弱、上门寻衅,眼看讨不了好,竟能将所有过错一股脑全推到别人身上!父亲与智信方丈见多识广,这等滚刀肉似的无赖小人虽不常见,却也不是没打过交道。他们深知与此等人争辩纯属浪费唇舌,无论你说什么,他都能扭曲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故而父亲只是冷哼一声,语气冰寒地道:‘既已落败,颜面尽失,还赖在这里徒逞口舌之利,不觉得难看吗?’”
“那索南上师闻言,竟不再答话,而是猛地双手合十,垂下头颅,口中急速念诵起一连串晦涩难懂的藏传佛教经文。具体念的是什么,饶是家父耳力惊人,一时也难以完全听清,只零星捕捉到几个似乎源自藏密根本经典《大日经》的音节。然而,仅仅念了几句,异变陡生!”
王恢脸色变得铁青,时至今日,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他依旧是头皮发麻。
“那些原本被智信方丈以精妙手法点倒在地上、本该几个时辰内都无法动弹的喇嘛,竟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一般,猛地直挺挺坐了起来!紧接着,他们开始摆出一个又一个极其扭曲怪异的姿势,那绝非寻常习武之人所能做出的动作,关节反拧,肢体纠缠,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已软化变形。后来我机缘巧合遇到几位天竺商人,他们告诉我,那极似天竺古老相传的‘瑜伽’秘术。当时的我仔细数过,一共十二名喇嘛,隐隐分成四组,每组三人,姿势各不相同。”
“随着索南上师的经文越念越急,越念越响,那些摆出诡异姿势的喇嘛脸上,开始呈现出种种极端扭曲的表情,或极度愤怒,或痛苦万分,或癫狂迷乱……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那无比的狰狞可怖,仿佛正在承受某种非人的折磨,又像是要将灵魂献祭给邪神!”
“一直凝神戒备、提防着索南下一步动作的智信方丈,此刻骤然色变,失声惊道:‘这…这是…大悲胎藏界曼荼罗?’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与一丝不确定的疑惑。”
“那索南上师听到智信方丈竟一口道破玄机,口中经文念诵得更加急促疯狂,脸上同时浮现出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狞笑。家父虽不明其理,但察言观色,也知道绝非顾忌江湖道义的时候了!只听‘沧啷’一声龙吟,家父的随身宝刀‘秋霖’已然出鞘,寒光映彻佛堂!”
“便在此时,只听得那索南上师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哈哈哈!老和尚果然还有几分见识!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这‘大悲胎藏界曼荼罗’之力,你接不接得住!’”
说到这儿,王恢看向不敬道:“大师,时隔多年本公子也没弄明白这‘大悲胎藏界曼荼罗’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询问之人要么含糊其辞,要么一窍不通,不知大师可否为我解惑?”
不敬听闻王恢此问,双掌合十,神色沉静地解答道:“阿弥陀佛。王施主方才提及藏传佛教根本经典《大日经》,这‘大悲胎藏界曼荼罗’便源于此经深义。它与‘金刚界曼荼罗’并称为密宗无上瑜伽部的‘两界曼荼罗’,共同构筑了密宗深邃广大的宇宙观与修行体系。”
“此曼荼罗以清净莲花、孕育胞胎为喻,开示一切众生本自具足清净佛性,犹如莲种蕴含于泥沼,胞胎孕育于母体。若能如法依止三密加持——即身结印契(身密)、口诵真言(语密)、意观本尊(意密)——精进修持,便可涤除尘垢,显发本具之如来藏性,证得无上菩提。其教法核心纲要,便是‘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
不敬语气微顿,略带遗憾地继续道:“然而,密宗之道,确如其名,重秘密传承与师徒口授心印。未得明师引入曼荼罗坛城,亲授灌顶与三昧耶戒,不得其门户奥秘,终究是隔岸观火,难窥堂奥。小僧所修乃天台一脉,属于显教,对此密宗无上法要,亦止于经论知解,未能实证其微妙境界,故而其中真正玄奥,亦不敢妄言尽知。”
王恢听罢,竟是收敛了所有骄矜之色,恭敬地合掌欠身道:“多谢大师为我解惑,深入浅出,令在下茅塞顿开。” 这份突如其来的谦逊与真诚,与他先前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敬心中诧异更甚,愈发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此子那副狂傲姿态,多半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只是不知他究竟出于何种缘由,要在这等境地下,仍不忘费力扮演这样一个惹人生厌的角色。
第222章 拼凑
王恢并未察觉不敬的心思,继续沉浸于回忆之中,语气再次变得紧张起来:“眼看那诡异阵势即将成型,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开始扭曲震荡,家父心知绝不能让其彻底发动,手中‘秋霖’宝刀化作一道惊鸿寒光,疾如闪电般便朝那仍在念诵不止的索南上师当头劈去!”
“然而,奇事发生了!”
王恢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那索南竟似浑然未觉,不闪不避,依旧站在原地疯狂诵经。家父那平日里闭着眼睛也绝无可能劈歪、凝聚了毕生修为的一刀,竟…竟就那么贴着索南的鼻尖滑了过去!刀锋上的凛冽寒气甚至吹动了索南的鬓发,却未能伤到他分毫肌肤!仿佛…仿佛在他周身有一层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壁垒!”
“索南上师见状,发出一阵更加猖狂得意的大笑:‘哈哈哈!这位王施主的刀法看来还欠些火候,连准头都拿捏不稳!还是回去再练上几十年,再来与贫僧交手吧!’ 笑声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晃,竟已迅捷无伦地掠至自己那柄弃之于地的血色钢刀旁,足尖巧妙一挑,佩刀已然入手。随即看也不看,反手便是向后一刀撩出,直砍向家父的后背空门!”
“然而这一刀,仓促而起,既无磅礴力道,亦无精妙准头,软绵绵、虚晃晃的,看似毫无威胁,仿佛只是随手一击,意在羞辱,而非杀敌。”
不敬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从腕上解下的念珠。他虽不通密宗最深奥的义理,却也深知“大悲胎藏界曼荼罗”乃是佛门正法,象征慈悲与智慧交融的清净坛城,断不该产生如此诡谲惑心、扭曲感知的邪异效果,这其中必有蹊跷。
王恢仿佛看穿了不敬的疑虑,接着叙述道:“按理说,以家父的武功修为,绝无可能被那软绵绵的一刀所困。然而当时的父亲,却像是陷入了一场无形的梦魇,行动间充满了违和的滞涩与混乱。我眼睁睁看着那刀锋几乎要触及父亲的后背,幸而他修为已至‘秋风未动蝉先觉’之境,灵觉远超常人,于千钧一发之际,凭着本能硬生生扭身避过。”
“可即便如此,父亲接下来的举动也变得极为怪异。那索南上师明明就站在他身前不远处,他却仿佛视而不见,手中‘秋霖’宝刀左劈右砍,刀光凌厉依旧,却总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影子搏斗。好在那个索南上师在施展了这所谓的‘大悲胎藏界曼荼罗’之后,自身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气息萎靡,脚步虚浮,再无法维持之前与智信方丈交手时的凶悍状态。否则,以父亲当时那般陷入混乱的状况,恐怕真要遭其毒手。”
“智信方丈此前一直凝立一旁,白眉紧锁,似在苦苦思索。我起初还以为他仍是顾忌着江湖规矩,不便以二敌一。直到家父看似凶险实则无虞地撑过十余招,似乎逐渐适应了那种诡异的节奏,虽仍无法准确击中索南,但自保已然无碍。又过了约七八招,智信方丈忽然眼中精光一闪,朗声道:‘原来如此!贫衲方才就觉得有异!上师你用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大悲胎藏界曼荼罗!’”
“那索南上师一听智信方丈此言,脸色骤然剧变,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强自镇定地厉声狡辩道:‘哼!贫僧还当你这老和尚真有什么见识,原来也不过是个信口雌黄、不识真法的妄人!’”
“智信方丈缓缓摇头,语气沉凝而肯定道:‘阿弥陀佛。老衲从不打妄语。上师你这阵法,外在形式确与‘大悲胎藏界曼荼罗’有几分相似,足以迷惑常人。然则,其内在核心却截然不同!将你与那十二名弟子连接起来的,并非密宗三密相应产生的慈悲智慧之力,而是一种…一种极其诡异、充满侵蚀性的无形精神力量!此种力量外放,竟能扭曲干扰他人的五感六识,使人陷入幻妄之境,实在骇人听闻!若非王施主灵觉超卓,根基深厚,于混乱中尚能守住灵台一丝清明,此刻恐怕早已遭了上师的毒手。即便是老衲我,若猝然遭遇此法,只怕也难以轻易应对。’”
“精神力量……”不敬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脑中飞速掠过无数佛典武学记载,忽然间,他豁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王恢,声音带着一丝惊疑道:“难道是……江湖上消失已久的‘变天击地精神法’?可…可此法据说脱胎于藏传密宗萨迦派(花教)的根本大论《道果论》,乃是萨迦派不世出的天才,八思巴祖师年方十九时,于一场旷世辩经中折服全真教众高道后,融会贯通,有感而创!此法堪称萨迦派的镇派秘传,至高无上,即便如今萨迦派势微,也绝无可能外传!他一个被藏地正统所不容的黑教喇嘛,如何能习得此法?”
王恢面露苦笑,摊手道:“大师这可真是为难我了。当年连智信方丈在现场都只能看出是精神异力作祟,却也无法断定其确切根源,何况是我这旁观之人?”
不敬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合十道:“是小僧唐突了。只是……能将无形无质的精神力量修炼到如此地步,外放之下竟能直接扭曲干扰他人五感,令人防不胜防的功法……小僧所知浩瀚武学之中,至今也只闻‘变天击地精神大法’这一门有此等惊世骇俗之效。即便是西域魔教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六欲心经》,也多是引动人心内魔,惑乱心神,而非直接扭曲外在感知。”
王恢闻言,诧异地看着不敬,心中对这年轻胖和尚的见识又高看了几分,难怪那韩家兄弟对他如此恭敬信服。他口中说道:“大师果然博闻强识,见多识广,在下佩服。当时在场众人,确实无一人能识破其中根脚。”
不敬沉吟道:“也难怪以令尊那般惊才绝艳的功夫,初次遭遇也要陷入苦战。这位索南上师,果真非比寻常。黑教的诡异刀法,不知从何处窃得的密宗‘大悲胎藏界曼荼罗’形壳,如今竟还可能身负萨迦派不传之秘‘变天击地精神大法’……虽必定都是残缺不全、未得真谛,但能将这些迥异且高深的法门搜罗到手,并勉强融于一身,已是一种惊人的能耐了。也怪不得他宁愿在五台山备受排挤,也绝不敢返回藏地,恐怕他一踏回故土,立刻便会引来无数势力的追索剿杀,死无葬身之地!”
第223章 暗器
王恢长叹一声,拱手道:“多谢大师为我解惑。说来惭愧,这些年来,在下始终参不透索南上师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教家父那般人物也进退失据。便是家父亲身经历,事后亦难以说清其中关窍,只道五感混乱,如堕云雾,言语难以形容其中玄妙。”
不敬和尚双掌合十,低眉问道:“既如此,令尊后来如何破解此法?”
王恢闻言,面上忽现踌躇之色,叹道:“此事……唉!”话音至此,竟似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欲言又止。
不敬温言道:“施主若有难处,但说无妨。不如先说说当日那场诡异大雾之事。”
王恢摇头苦笑:“在下并非有所顾忌,只是此事说来实在惭愧。”
他顿了顿,续道:“那时我年少气盛,见寺中情形危急,摩法兰寺的武僧多半带伤,即便完好,入了那大悲胎藏界曼荼罗恐怕也无济于事。智信方丈虽已勘破外相,但要破阵尚需时辰,况且出家人慈悲为怀,终究不便痛下杀手。在下便突发奇想:既然索南上师借众喇嘛布阵,若破其阵眼,或可破局。维系阵法,总需活人施为!”
不敬微微颔首:“这倒也是破阵之法。”
王恢叹道:“大师不必为在下开脱,如今想来,此举实在愚不可及。那索南上师既然布下如此大阵,岂会没有后手?当时热血上涌,不及细思,恰巧身上带着一件墨家所赠的保命暗器,想也不想便对准最近的一个喇嘛,扣动了机关。”
说到此处,王恢面上浮现复杂神色,既有对那暗器威力的赞叹,又带着深深的悔意。
“那暗器果然非同凡响,不愧价值连城。家父经此一役,后来特地与墨家加深往来,给家中众人都配了这等防身利器。”
王恢说得兴起,竟有些离题,但不敬只是含笑聆听,知他此刻心绪激荡,好似孩童得了新奇玩物,忍不住要炫耀一番。好在王恢很快回过神来,继续述说。
“我是当真想不到那般小巧的物件,竟能发出雷霆之威。我淘传奇对准离我最近的一个喇嘛按下绷簧。但听‘嘭’的一声巨响,先见一点火光迸现,那喇嘛应声飞起数丈之高,重重摔落在地,眼见是不活了。这一下变故,让在场众人都惊得怔住,便是索南上师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忌惮。但我心知肚明,暗器这东西唯有出其不意方能奏效,以上师的武功修为,若是有了防备,决计伤他不得。况且家父五感已乱,我若贸然出手,反而可能误伤。”
王恢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对那暗器的威力大加赞赏,又对自己的决定有所懊悔。
“那时我自觉得计,将暗器对准索南上师虚指一番,扬声道:‘上师想必未曾料到,在下竟有此等破阵利器吧?’谁知索南上师闻言,面上忽然现出极为古怪的神情,唇齿微动,似要言语,却又自行止住了。”
王恢又道:“当时我又将暗器转向另一名喇嘛,不料索南上师不但未如预料般出手阻拦,反倒侧身微让,似是有意容我瞄准。我便再是愚钝,也觉出其中蹊跷,当下没有出手。正当此时,家父忽然沉声道:‘恢儿不可妄动,速退!’家父之命我不敢不从,当即收起暗器。”
“索南上师竟露出惋惜之色,合十道:‘王施主灵台清明,感知敏锐,果真是半步宗师的人物。却不知……这般清明还能维持几时?’”
“家父纵声长笑道:‘足够教你领略中土武学的精妙!’”
“索南上师忽作大笑道:‘施主何必强撑?想必阁下已然察觉,令郎虽取了我弟子性命,但这大悲胎藏界曼荼罗的威势反较先前更盛。’”
“一直静观其变的智信大师忽然开口道:‘果然是黑教妖人,竟以邪术玷污我佛门正法!’”
“索南上师傲然道:‘什么是邪法?什么是正道?主持何不亲自来试试这曼荼罗的玄妙?诸位尽可一同上前,放心,贫僧绝不会对外宣扬,说摩法兰寺的高僧们以多欺少,更不会说智信方丈乃是此中佼佼者。’”
“智信主持白眉微扬道:‘上师此言差矣!莫非只许你率众布阵,欺我山门,却不许我等出手自卫?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索南上师手中钢刀一抖,刀光如匹练般斩向王父前胸,口中却对智信方丈笑道:‘贫僧何曾阻拦过方丈出手?方丈若有雅兴,尽管赐教便是。只不过结果如何,阁下也是亲眼目睹。无非是在这大悲胎藏界曼荼罗中,再多添一缕幽魂罢了。’”
“智信方丈长叹一声道:‘上师好强的杀心,好盛的威势。也罢,老衲今日便再领教黑教高招!’话音未落,忽见老方丈自宽大袖中取出一柄短剑。那剑外观朴拙,剑鞘上古纹斑驳,竟有一点深色污渍沁入鞘身,似已是经年旧痕。”
王恢说到这里两眼放光,眼神中充满了向往,就像他对其父亲那般。
不敬心说,恐怕是正戏来了,不枉今天听他讲半夜的故事。
只听他接着道:“索南上师见状,刀势不停,却朗声长笑。‘想不到堂堂摩法兰寺方丈,竟用这般寒酸兵器。不如让贫僧赠你一把宝刀,以示敬意如何?’智信主持面容平静如深潭,缓缓道:‘上师莫要小瞧此剑。此剑乃是除魔卫道的利器。剑虽质朴,却也内有乾坤,上师还需小心为上。’”
王恢脸上露出了鼠目寸光之人的鄙视,脸上挂上了不敬熟悉的表情接着说道:“索南上师对此更是嗤之以鼻。笑声未落,却见智信方主持腕轻转,缓缓拔剑出鞘。但见那剑身非但没有寻常利器的凛冽寒光,反倒通体幽深,似有一层温润油光在表面流动,宛如古玉含光。
索南上师脸上轻蔑之色愈盛,正欲开口讥讽,却见智信方丈并不近前,只立在原处手腕轻抖,那柄古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第224章 血祭
不敬和尚屏息凝神注视着王恢。此刻王恢已完全沉浸在那段惊心动魄的回忆中,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双手微颤,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场大战的现场。
“那一剑看似朴实无华,既无凌厉剑气破空之声,也无精妙招数变化之妙,只是慢悠悠地向旁侧空处轻轻一划,宛若老僧拂尘,稚子戏柳。我当时大惑不解,常言道‘一寸短一寸险’。匕首般的短兵,本该近身相搏,以快打快,方显威力。即便不刺不击,也不该向空处劈砍。索南上师明明在另一侧虎视眈眈,这一剑岂不是徒劳无功?然而当我瞥见索南上师骤然变色的面容时,才知自己见识浅薄,大错特错!”
似乎是为了配合自己的叙述,王恢此刻的嘴也张得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眼中满是当年那份惊诧。不敬虽觉此态可哂,却也感受到当年那一幕给他的震撼之深。
“索南上师忽然后撤三步,手中钢刀横在胸前,手指智信禅师,厉声喝道:‘你用的是什么妖法?竟能扰动我的大悲胎藏曼荼罗!’我当时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索南上师方才何等嚣张,此刻却如临大敌。”
“智信主持却神色淡然如古井无波,单掌竖立道:‘阿弥陀佛,老衲平生只参《四十二章经》,不知邪法为何物。’”
“索南上师怒极反笑,刀尖微微颤动:‘佛门正法,断无此等诡异功效!你这老和尚莫要欺瞒世人!’”
“智信主持不再多言,手中短剑微微一振,这次直取索南上师肩井穴。这一剑虽仍留余地,不欲取人性命,却已带七分凌厉,三分玄妙。剑尖颤动间,竟似有万千变化蕴藏其中。而另一边,家父双眉紧锁如沟壑纵横,站在原地仿佛深陷泥潭,连迈步都极为艰难。先前索南上师劈向家父的那一刀,虽被他勉强格开,但显然我那次冒失的偷袭,反倒让家父陷入了更深的困境。”
王恢深吸一口气,续道:“后来细想,索南上师所布的大悲胎藏界曼荼罗竟有十二个阵眼,暗合十二因缘,每死一个喇嘛,阵中之人所受的五感扰乱便加深一层,这等以血为祭的邪术,自当年‘冲天大将军’败亡后,江湖上再未听闻有人施展。而智信禅师那柄短剑似乎专克此术,剑身流动的油光竟能涤荡邪氛,不仅能护持自身灵台清明,更能破解邪阵。”
王恢咽了口唾沫,从腰间取下皮囊猛饮一口,清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身上,打湿了胸前的一片衣襟,他也顾不得擦拭,继续道来,声音微颤。
“智信主持修为未损,索南上师连番施为却已是强弩之末。此消彼长之下,原本悬殊的差距更为明显。不过两招,索南上师已左支右绌,无还手之力。智信主持慈悲为怀,劝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事已至此,上师还要执迷不悟么?’”
“索南上师借机后跃数丈,忽然发出一阵夜枭般的诡异笑声道:‘智信老和尚!你口口声声慈悲为怀,却纵容这黄口小儿在佛门清净地使用如此歹毒暗器,戕害性命!如今又仗着这柄妖剑耀武扬威,这便是你的佛法么?嘿嘿,今日种种因果,皆是你们自己种下!’”
“言毕,他竟不再维持那大悲胎藏界曼荼罗,反而急速诵起一段更加晦涩阴邪的咒文。那咒语声如鬼哭狼嚎,又似万蚁钻心,听得人毛骨悚然。剩余十一名结阵的喇嘛随着咒文声,身体剧烈颤抖,面容扭曲至极,七窍中竟渗出黑血,仿佛生命正被急速抽离!原来他这些门下弟子,不过都是可弃的祭品!”
“智信主持面色骤变,向来平静如水的眼中首次现出惊骇之色,急喝道:‘不好!他这不是在维阵,是在献祭!以弟子性命为引,要彻底引爆这扭曲精神之力,污染地脉!快阻止他!’”
王恢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
“只是当时在场众人,谁又能拦得住他?我父亲被困在大悲胎藏界曼荼罗之中,即便正在苏醒,也需时间周转。其余武僧人人带伤,战力十不存一。至于我……”
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方继续道:“那时我虽年纪不大,武功低微,却尚有自知之明。纵是高估,也不过与索南座下十二喇嘛中最强一人相当。明知冲上前去不过螳臂当车,却还是将怀中暗器尽数取出。为求稳妥,我不取他要害,只朝他身躯发射,一匣暗器竟悉数泼了出去!”
言至此处,王恢脸上浮现似哭似笑的神情,仿佛至今仍觉难以置信。
“谁知本以为是徒劳之举,竟全数打在索南上师身上。但见他被震得连退数步,喇嘛袍上绽开朵朵血花,可诵经之声却丝毫未断。便在此时,家父终于转醒,虽不明就里,仍疾奔至智信主持身旁护持。”
“智信主持此刻已掠至索南身前,却见老喇嘛双目微阖,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还无的笑意。方丈陡然色变,环视四周,只见那十一名喇嘛不知何时竟已悉数坐化,每人脸上都凝着与索南一般无二的诡异笑容,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王恢终于从亢奋中安静下来,继续说道:“家父急忙向智信主持询问情况。主持面上并没有解脱之感,只是缓缓道:‘老衲亦难断言吉凶。按理说血祭未成,应当无碍,只是……’他说到此处,忽然抬眼望了我一眼。”
“家父见智信主持欲言又止,当即追问道:‘莫非是小儿行事有何不妥?’他言语间自是不会认为我用暗器击杀几个黑教的喇嘛有何过错。这些年来这些外来的黑教喇嘛在五台山作恶多端,今日更是欲行血祭邪法,任谁出手阻止都是替天行道。但毕竟是在佛门清净地伤了人命,总须向主持交代明白才是。”
第225章 雾起雾散
不敬听到这儿心中也跟着起了疑惑,这件事显然对王恢造成的影响不小,至今对当年发生的事情都记忆犹新,可似乎与外面的大雾没什么关系吧?有心询问,又不好开口,只能耐着性子听后续有没有什么转机。
只见王恢双目微眯,续道:“智信主持不愧为得道高僧,立时听出家父弦外之音,当即合十道:‘索南上师此行,明为索要圣物,实则是借故生事。原以为老衲这小庙无人护持,又无显赫背景,便可任其拿捏。岂料得遇二位,实是敝寺之幸,老衲感激尚且不及,何来怪罪之说?’”
“家父闻言神色稍缓,追问道:‘既然如此,大师所忧何事?’”
“智信方丈长眉微蹙,目光投向索南的尸身:‘老衲所忧者,正是这位索南上师。’”
“‘他不是已然气绝?’家父诧异道。”
“‘正因他身死,方才棘手。’智信主持俯身细察索南遗容,面色愈发凝重。‘这血祭法门诡异非常,观其临终神态,非但不像功败垂成之状,反似……似已得偿所愿,纵然身死道消,亦无遗憾。’”
“家父不解道:‘得偿所愿?莫非这邪法竟成了?’”
“智信主持摇头叹息道:‘这邪法成没成老衲也不好断定,但恐怕这位索南上师背后,另有高人布局。’”
“家父不以为然道:‘纵有幕后之人,无非是那些欲在中原立足的密教修士。五台山上的黄教喇嘛,如今不也都入乡随俗了么?’”
“智信方丈却不答话,只引着家父细看一具喇嘛尸身:‘王施主请看,这些喇嘛与初来时可有不同?’”
“家父凝神审视良久,却见那喇嘛面色如生,唇边笑意愈发诡异,竟似比生前还要鲜活三分。他心中悚然拱手道:‘这尸身似乎比方才还要有活力了一点?’”
“智信主持长眉微蹙,合十叹道:‘正是如此。老衲方才细观这些人的神情,竟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仿佛不能夺下小庙,便是葬身于此也是心甘情愿的。’”
“家父沉吟片刻,面色凝重,沉声道:‘如此说来,这些尸身留在此处确是不妥。恢儿,你也来搭把手,帮着师父们将遗体抬至后院,架上干柴,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早登极乐罢!’”
“我万万没料到此事竟会牵连到我身上,但父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与寺中众僧一同忙碌。其间我数次偷眼去瞧智信主持手中那柄短剑,却见那剑身古朴,并无特异之处。主持只是取出一方绢帕,仔细将剑身擦拭干净,而后郑重其事地收归鞘中,神态间尽是肃穆。”
“我们大家伙儿前后忙碌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将十三具尸首安置妥当。为防节外生枝,我们当即泼上灯油,引燃柴堆。智信主持率领众僧盘膝而坐,齐声诵念《往生咒》。梵音阵阵,火光冲天,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待得火光渐熄,众僧正要收拾残局,清理寺前广场,忽见四周升起白雾。初秋夜寒,偶起夜雾本是常事,然此番大雾来得蹊跷,但见那白雾好似自虚空中涌出,如有灵性般翻滚蔓延,不过片刻工夫,十丈开外的寺院建筑竟已隐没在浓雾之中,再难辨认。这雾来得突兀诡异,实非常理所能度之。
不敬听得心神一振,知是说到关键处,不由得正襟危坐,凝神细听。
“智信主持面色骤变,沉声道:‘阿弥陀佛!看来那索南上师的血祭之术并非未成,而是他将自身也作了祭品!’
“家父惊道:‘莫非这大雾……’”
“智信主持颔首道:‘正是如施主所想。’”m
“家父急忙追问道:‘可有何危害?’”
“智信主持长叹一声:‘地脉动摇,方生此异象。大地虽能包容万物,然一旦震怒,轻轻一颤便可夺去万千生灵。眼下尚在初期,尚有平息之法,若再拖延时日,待到地脉完全被激怒之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挽回了。’言毕,智信方丈再度请出那柄短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见剑身在雾气中竟泛出幽幽紫光,似有灵性般微微震颤。”
王恢喉头滚动,也不知道刚刚喝的水起没起解渴的作用,竟将水囊中余下的清水一气饮尽,涓滴不剩。
不敬苦候半夜,终于等到紧要关头,反倒不急了,只静坐凝神,目光灼灼地望着王恢。
王恢抹去唇边水渍,向不敬露出歉然一笑,续道:“当时我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这短剑纵是能破除那所谓的大悲胎藏曼荼罗的降魔利器,终究不过是凡铁所铸,如何能平定地脉之怒?岂料片刻之后,便知自己大错特错。”
他双目微眯,回忆着当年奇景
“只见智信主持低眉垂目,对着短剑喃喃说着什么。那声音古怪得很,我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是听起来没有任何类似经文的节奏感,仿佛在说对那短剑说着什么悄悄话。说来也奇,那剑身竟渐渐泛起莹莹紫光,忽而蒸腾起缕缕紫雾,如灵蛇般游动。”
“那紫雾初时细若游丝,转眼间便弥漫开来,与那白茫茫的大雾交织在一处。两相纠缠,竟化作漫天紫霞白练,蔚为奇观。”
王恢伸手指向屋外浓雾道:“便是眼下这般光景了。只是当年所见,比之今日还要诡奇三分:那紫雾所过之处,白雾竟如活物般退避三舍,隐隐露出寺院的轮廓来。”
不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但见窗外雾气翻涌,紫白二色交织流转,果然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王恢接着道:“那次的雾气虽也诡异,却只持续了不足一个时辰便散了。故而此番大雾初起时,我并未十分在意,心想不过是旧事重演罢了。毕竟当年也曾亲身经历过,又有何惧?”
他说到此处,不禁摇头苦笑:“岂料人算不如天算,这雾竟一连三日不散。纵使我随身带的干粮食水尚足,心下明白这雾终有散时,可天地茫茫,谁又说得准要等到何年何月?”
不敬听他言语间已失却早先的傲慢,反倒流露出几分凡人的焦虑,心下恍然。暗想难怪雷谕与玉簟秋能容得下他,先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恐怕不过是他在险境中遇陌生人的自保之策。此刻褪去伪装,倒显出几分真性情来。
第226章 汉明帝
不敬沉吟片刻,又试着问道:“既然公子知晓这大雾的来历,不知可曾听说过那把短剑的出处?”
王恢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大师莫非疑心此次大雾与那短剑有关?依在下之见,恐怕未必。”
不敬追问道:“何以见得?”
王恢感慨道:“方才也曾提及,自那事后,不但白马寺觉察到这个同根同源的存在,派遣众多高僧入驻护持,就连朝廷也特地派了官兵驻守。摩法兰寺一夕之间,竟成了五台山最具势力的寺院。原本声名不显的智信主持,更被敕封为正三品神僧,地位仅次于显通寺主持。寺院更是大肆扩建,前不久在下前去拜访时,早已不见当年简陋模样了。”
不敬颔首道:“这也难怪。朝廷既知此事,断无坐视不理之理。而白马寺作为中土佛教之源,自然也不容同根同源的摩法兰寺有所闪失。”
王恢击节赞道:“正是此理!所以在下虽也曾好奇探问过那短剑的来历,智信主持也如实相告,但要说邙山这大雾是那短剑所致,恐怕不大可能。”
不敬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问道:“莫非那宝物已上交朝廷?”
王恢摇头笑道:“怎么可能?朝廷虽对各派管辖甚严,课以重税,却从不强行索要各派宝物。其中缘由,大师想必也明白。”
不敬会意道:“维稳?”
王恢正色道:“不错。对朝廷而言,稳定重于一切。若摩法兰寺无力守护短剑,以致引发风波,朝廷自当介入。但如今他们将短剑供奉得宜,守卫森严,朝廷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敬终于还是道:“却不知那短剑究竟是何来历?”
王恢肃容道:“此剑确是一件圣物,与佛教渊源极深,却非那索南上师所说的黄教圣物,而是货真价实的摩法兰寺镇寺之宝。当年迦摄摩腾与竺法兰二位高僧译经完毕后,为弘传佛法,游历中原,最终在五台山落脚,创立摩法兰宗。迦摄摩腾随身佩戴的短剑代代相传,便是此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此剑来历确实惊人,乃是汉明帝亲手赠予迦摄摩腾的。其中具体缘由如今已不可考,但这短剑的来历,却是毋庸置疑的。”
不敬喃喃道:“汉明帝……”
他忽然展颜一笑,袖袍轻拂道:“也难怪那索南上师会认定此剑妖异。他自西域远来,终究是客,未必懂得中原三教九流盘根错节的渊源。”
王恢闻言一怔,眼中闪过诧异之色,不由倾身问道:“大师此言何意?莫非这佛门短剑,竟与三教九流有什么牵扯?”
不敬不答反问:“下九流众说纷纭,暂且不论。但那三教——王公子博闻强识,可知究竟是何所指?”
王恢朗声道:“儒、释、道三教鼎立,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不敬眺向远方目光深邃道:“公子可知儒家何以能位列三教之首?”
王恢不假思索道:“北周武帝曾召集群臣与沙门道士共辩三教,最终定下儒教在先,道教次之,佛教在后的次序。自此三教并称,便是儒、道、佛三家。”
不敬再度颔首道:“此说固然不错,却未尽其详。”
他轻转手中念珠,“公子当知儒家尚礼,盖因儒家本出自周礼,最早的儒者实为执掌祭祀的礼官。及至汉朝,儒家渐兴一脉,将先贤典籍奉为经文,谶纬之说由此大盛。”
不敬又见王恢面露困惑,续道:“光武帝应谶纬之兆中兴汉室,谶纬遂成朝堂显学。明帝承此遗风,自然深研此道。那柄短剑若真是明帝所赠,恐怕非是佛门圣物,而是蕴藏着儒家谶纬秘术的圣物。”
王恢听得这番话,如闻惊雷,半晌才回过神来:“若依大师所言,如今儒家几乎一统天下,诸多儒生更是崇古尚贤,为何不见他们去追寻这件圣物?”
不敬微微一笑,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公子可曾听过叶公好龙的故事?”
王恢蹙眉说道:“昔日子张见鲁哀公,七日不得见。子张托人传话:臣闻君好士,故不远千里而来。君之好士也,有似叶公子高之好龙也。叶公好龙,雕文画龙,天龙闻而降之。叶公见之,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不敬点头,语声低沉道:“如此今之儒者,所好者可是真龙?”
王恢默然良久,烛火在他眸中跳动不定,终于缓缓开口道:“大师一席话,真是惊醒梦中人。细想之下,确是如此。那些口口声声尊崇先贤、以正统自居的大儒们,若知有此圣物现世,本当趋之若鹜才是。”
他指尖轻叩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然而这些年来,摩法兰寺香火鼎盛,往来拜谒者虽众,却从未见有儒门大家专程为瞻仰这圣剑而来。反倒多是佛门子弟与朝廷官员往来频繁。要说那些大儒见识不如大师,本公子是不信的。”
王恢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带分讥诮。
“如今细想,他们不是不知,而是不愿知。这些儒林名宿终日高唱‘法先王’、‘复周礼’,表面上是崇古尚贤,实则不过是借古人之名,行掌控话语权之实。谁定义了‘正统’,谁便掌握了评判是非的标准,这才是崇古背后的真义。”
他站起身来,在屋中踱步,衣袂带起微风,烛光随之摇曳,说道:“这柄短剑若真是明帝所赠的儒家圣物,却供奉在佛寺之中,岂非打破了他们精心构建的道统谱系?更不必说,若这短剑真如大师推测,蕴藏谶纬秘术之力。那些终日将‘子不语怪力乱神’挂在嘴边的儒生,又该如何解释儒家兴起过程中这些不愿被提及的渊源?”
王恢停步转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好一个叶公好龙!他们爱的不是真龙,而是‘好龙’之名所能带来的权势。崇古不过是幌子,借此垄断经典解释权,排除异己,巩固自身地位才是根本。这柄短剑的存在,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多少沉醉在道统迷梦中人。”
他长叹一声道:“如此说来,这短剑留在佛寺反倒是好事。至少佛门坦诚,不似那些儒生,既要借谶纬之力立身,又要故作清高地划清界限。”
第227章 醒来
不敬也站起身,缓步踱至屋外。虽大雾仍未散去,但天边已透出朦胧亮光,如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王恢紧随其后,问道:“大师听罢在下这番经历,可曾理出什么头绪?”
不敬合十沉吟道:“多谢王施主,小僧确有些新的思量。然其中关节缺失太多,实难妄下断语。毕竟那幕后之人所求为何,至今无人能解,连主使身份都迷雾重重。”
“听大师此言,莫非已断定这大雾乃是人为?”一个慵懒的声音自屋内传来,带着初醒的沙哑。
不敬回身,见玉簟秋正倚在门边伸懒腰。罗裳轻曳间,身段曲线展露无遗,恰似晨雾中绽放的海棠。她身后的王恢却又恢复了那副眼高于顶的倨傲模样,也不知这般作态究竟是给谁看的。
不敬颔首道:“小僧确有这般猜测。”
玉簟秋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连身上的睡意也全都消去了,俏声道:“那事情不就简单了?且说说看,眼下谁的嫌疑最大?要我说,就是那海沙帮帮主霍刚。只要将他找出来,这迷雾岂不就散了一半?”
不敬轻叹:“此事恐怕不易。”
玉簟秋脸色倏沉,寒声道:“大师莫非瞧不起小女子?我虽卖笑为生,在这洛阳城里算不得什么人物,但要寻个人,自有我的门路。即便困在此等大雾中,也未必就束手无策。”
不敬摇头苦笑道:“纵使玉姑娘手段通天,只怕也寻不着霍施主了。”
玉簟秋已经面覆寒霜。
“大师此话何意?小女子连那般隐秘都告知于你,莫非仍换不来半分信任?”
不敬长叹一声道:“非是不信,而是此事绝无可能。因为霍帮主此刻正躺在隔壁厢房之中。”
玉簟秋愕然道:“既如此,昨夜怎不见他踪影?”
不敬垂目道:“因为他已是个死人了。”
此言一出,玉簟秋顿时怔在当场。她当即唤上王恢,二人执起火把,疾步走向隔壁厢房。推开虚掩的木门,但见一具尸身直挺挺躺在地上,在火光映照下,面容虽已有些扭曲变形,却分明就是海沙帮帮主霍刚。
火光摇曳间,霍刚青白的脸上还带着惊骇的神情,仿佛临死前见到了什么极可怕的物事。玉簟秋手中的火把微微颤抖,在墙壁上投下诡谲的影子。
玉簟秋声音发颤,纤指遥指霍刚的尸身,颤声问道:“他……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不敬虽对此女仍存疑虑,但眼下迷雾重重,多一人推敲便是多一分破局的希望,纵是谬误,亦能引出新思。于是他沉声将前夜经历细细道来:如何在殿中听闻异响,与韩家兄弟一道如何出门查探,如何发现霍刚尸身,如何验看伤势,乃至昨日清晨追踪无果的经过,一一述说分明。
玉簟秋与王恢听罢皆默然不语。此时韩家兄弟与雷谕也已转醒,见房中空无一人,便循火光寻至此处,恰将方才那番话听了个大概。
作为此事牵涉之人,玉簟秋与雷谕立时对不敬三人严加盘问。唯有王恢退至一旁,面色淡漠,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不敬一面应对二人质询,将诸般线索梳理分明,一面暗中观察王恢神色。心下暗忖:这位王公子与玉簟秋、雷谕之间,究竟是何渊源?观他姿态,分明对二人心存畏惧。即便知晓玉簟秋是杧慧麾下耳目,为其打探各方消息,但那雷谕不过是洛阳本地一个小帮派的公子,论家世不但及不上太原王氏,恐怕还不如横尸在地的霍刚,何以王恢对他亦是这般忌惮?
烛火摇曳间,不敬瞥见王恢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对雷谕时目光闪烁不定,这般情状,绝非寻常。其中蹊跷,恐怕比眼前这桩命案更加耐人寻味。
只是此事只有这些当事人才能说得清,他们不说,不敬也不好追问。
玉簟秋又盘问了几句,又娇声道:“照这般说来,三位昨日倒也不是全无收获。却不知那木雕现在何处,可否让小女子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韩家兄弟顿时脸色大变。他们在那粗犷木雕上吃足了苦头,一听玉簟秋竟要观看,急忙出声劝阻。
玉簟秋却浑不在意,执意要看个究竟。
韩阶只好沉声道:“姑娘执意要看,在下自然拦不住。但请容我兄弟二人先行告退,待我等离开后,姑娘再观不迟。”说罢又转向雷谕,诚恳劝道:“雷公子,听韩某一句劝,那物件儿邪门得紧,还是不看为妙。免得像韩某这般,待大雾散后,还得去寺里念半年的经,吃半年的斋,方能涤净心神。”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雷谕自然听得明白。但也正因如此,他心中反而愈发好奇:究竟是何等木雕,竟让韩阶这等江湖豪客畏之如虎?既然生了探究之心,他断无离开之理。人最大的进步理由就是好奇,死得最多的理由也是好奇。
韩阶暗叹一声“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对方自寻死路,也怨不得他未曾提醒。当即招呼兄长,转身便要离去。出乎意料的是,王恢竟也不声不响地随着韩家兄弟向外走去。
雷谕见王恢一走眉头一蹙,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对,旋即又舒展如常。但这细微神情变化,早已被不敬尽收眼底。他心中暗忖:这感觉……虽说不清道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绝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韩家兄弟见王恢竟跟着他们出来,也是大感诧异。韩阶不由止步问道:“怎么王公子也与我兄弟二人一般胆小么?”言语中有些讽刺的味道,似乎在报昨晚之仇。
王恢却面色淡然,似乎没有听明白韩阶话中的意思,只淡淡道:“江湖险恶,有些东西,不看也罢。”话音未落,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屋内,似是在避讳什么。
韩阶还要再出言讽刺,却被韩玉一把拉住,眼神示意他再这样回去恐怕有他受的,韩阶也只好作罢。
第228章 西方魔教
三人离去后,不敬终究拗不过玉簟秋的坚持。心想有自己在场,大不了待会儿见机行事,对这两人施以当头棒喝,想来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于是从褡裢最底层取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布包,动作极为慎重。
玉簟秋与雷谕见不敬如此郑重其事,心中好奇更盛。待不敬缓缓展开层层包裹的布包,一尊粗陋的木雕赫然呈现于三人眼前。
但见那木雕刀法拙劣,斧凿之痕宛然,显然未经仔细推敲木纹,更未认真打磨修整。诡异的是,这粗糙之作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狰狞之气。两个扭曲的人形死死纠缠,一人状若疯魔,正死命扼住另一人的咽喉;被扼之人四肢软垂,头颅歪斜,显然早已气绝。两者面目虽模糊不清,那绝望挣扎与疯狂杀戮的姿态却被刻画得入木三分,透着一股叫人窒息的邪气。
雷谕一见此物,眼神顿时变得异样。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他眼中竟迸发出强烈的占有欲。此物是真是假尚且不论,但这邪门之气却是实实在在的。就在他越陷越深,几乎要伸手抢夺之时,玉簟秋忽然开口:“此物确实大有来历。”
不敬闻言大为惊讶,没想到这般偏门之物,玉簟秋竟能识得,急忙追问:“姑娘见过此物?”
玉簟秋道:“真品自然无缘得见,但这仿制品却不算稀罕。小女子不但见过,还亲手把玩过。”
不敬立刻抓住关键:“仿制品?”
“不错。”
玉簟秋颔首道:“而且这尊木雕,只能算是仿制品的仿制品。”
不敬追问道:“它究竟是什么来历?”
玉簟秋见不敬确实不知,便解释道:“大师可曾听说过西方魔教?”
不敬肃容道:“如雷贯耳。”
“那大师想必也熟悉他们的武功了?”
“《六欲心经》。”
玉簟秋点头道:“大师说得不错。却不知大师可知这武功的来历?”
不敬摇头道:“小僧不过一介凡夫,怎会知晓西方魔教的内幕。”
玉簟秋刚要说话,瞥见那霍刚的尸首,心中升起别扭的感觉,于是道:“此处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大师先将东西收好,随我到外间细说如何?”
不敬依言开始包裹木雕。方才包上一层,忽觉一道寒气直袭手腕。不及细想,身形倏忽间已连带着木雕消失在原地。
一旁观瞧的玉簟秋惊声道:“神足通?”
不敬淡然道:“小僧佛法低微,未曾悟得此等神通,不过是轻功罢了。”
说话间,他已闪过了雷谕的扑击。所幸雷谕虽被贪念所控,却还存有一丝善念,未对不敬痛下杀手,这一点倒是比当时的韩阶要高出一筹。
但见不敬倏然竖起食指,手臂如鞭般直劈而下,面对雷谕的再次抢夺,那指尖竟挟着破空之声,如金刚杵般重重敲在雷谕额上。
玉簟秋只听的一声脆响,耳膜发颤。紧接着不敬一声断喝:“痴儿!还不醒来!”
声如洪钟,震得屋瓦簌簌作响,两块青瓦应声滑落。原来不敬竟以如是性,模拟少林绝学《狮子吼》,给雷谕来了个彻头彻尾的当头棒喝。
屋内传来韩阶忍俊不禁的窃笑,显是料到外间情形,想到自己先前苦劝无果,而今雷谕竟步其后尘,不由莞尔。
不敬这一击果然奏效。雷谕先是被打得懵在当场,继而又被狮吼功所慑,心中霎时空明一片,唯余人生三问盘旋:我是谁?身在何处?所欲何为?
这电光石火间的变化,尽数落在玉簟秋眼中。她眉眼弯如新月,唇边笑意盈盈,显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妙趣横生。
不敬心下暗忖:此女心志之坚,远超预期也就罢了。观其气度,武功绝非如她自述那般不堪。至少在她眼中,发狂的雷谕根本不足为惧。寻常女子见高手癫狂,早该花容失色,她却安之若素。更可疑的是,她竟声称有办法离开邙山,莫非这迷雾于她毫无阻碍?若真如此,她所谓甩开好友之说恐怕属实。然则她既能脱身,又为何要深入险地?
他心中千回百转,手上却不停歇,将那邪异木雕重新层层包裹妥当收了起来。随即引着尚在恍惚中的雷谕回到昨夜歇息的屋内,玉簟秋翩然随行其后,神色自若,仿佛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闲庭看戏。
不敬见众人皆已安定,便对玉簟秋道:“如今人已到齐,还请玉姑娘为诸位解说此物来历。”
玉簟秋轻拂衣袖,嫣然道:“此物说来并不稀奇。看似能引动人心恶念,说穿了不过是那些人心智不坚、执念太深罢了。”说着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了雷谕与韩阶一眼。
雷谕尚且神思恍惚,韩阶却被这一眼看得面红耳赤,讪讪低头。
不敬沉声道:“但此物之害,姑娘方才也亲眼所见。纵然朝廷能够镇压,但若放任不管,只怕会引发不小的乱子。”
玉簟秋闻言轻笑:“乱子?什么乱子?江湖人的乱子么?”
见不敬面露不解,她又道:“此物最妙之处,在于只对那些内功小有所成之人有效。内力修为至高者,心智坚如磐石,自然不为所动;内力卑微者,根本无法与此物产生共鸣,亦不会受影响。”
不敬道:“然则江湖之上,大多数不正是这些不高不低之人?”
玉簟秋颔首:“自然如此。但在朝廷眼中,江湖人本就是祸乱之源。即便没有此物,每日里互相厮杀、死伤之事还少么?此物不过又多了一个由头罢了。只要你们这些江湖人不扰及寻常百姓,朝廷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语声渐冷。
“说到底,朝廷巴不得你们自相残杀,倒也省了剿匪的力气。这江湖,本就是个大一点的斗兽场罢了。”
不敬闻言一怔,细想之下确是这个道理,自觉昨日所思所见还是太过浅薄。当下转过话头问道:“那此物与西方魔教究竟有何渊源?”
第229章 六欲像
玉簟秋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众人目光霎时聚焦在她身上,室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与白莲教这等早已遍布全国,近年才被朝廷定为邪教的组织不同,西方魔教渊源深远。而朝廷对待他们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只要不生事端,便听之任之;其名下产业但能按时足额缴纳税银,便任其自为。更奇的是,这魔教虽在江湖上与正道斗得你死我活,在朝廷面前却格外安分守己,从不越雷池半步。除了那几个下山历练时大张旗鼓的弟子外,江湖中鲜少有人识得魔教真容,仿佛这些人都隐在迷雾之中,唯有传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般。
故而当玉簟秋坦言知晓此物来历,甚至声称亲眼见过仿品时,在场众人心下雪亮:此女必定与西方魔教有过牵扯,甚或根本就是魔教中人。
不敬凝视着玉簟秋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心中波澜暗涌。这女子的身份愈发扑朔迷离,犹如雾里看花,教人捉摸不透。她既是杧慧麾下的耳目,又似与魔教渊源匪浅,如今更出现在这迷雾重重的邙山之中……其身份之复杂,当真让人琢磨不透。
众人虽各怀心思,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一个个屏息凝神,静待玉簟秋的下文。
玉簟秋对众人的反应颇为满意,朱唇轻启,柔声道:这西方魔教虽说神秘,在江湖上却是如雷贯耳。除却本身实力深不可测外,更因其武学传承之法与众不同。与天下各派迥异,西方魔教奉行的是绝不藏私,讲究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皆露诧异之色。
不敬倒是明白玉簟秋话中之意。江湖各派,无论正邪,历来武功传授多是师徒相承。盖因许多武学精要,单看秘籍难以领会,所谓真传一句话正是此理。他只是未曾想到,世上竟有这般放任自流的门派。
玉簟秋似是看穿众人心思,续道:不错,正如诸位所想。西方魔教的《六欲心经》从不藏私,但凡入了魔教之门,所有秘籍便倾囊相授。但此后是龙是虫,全凭个人造化,再无人过问。
雷谕忍不住插话:如此是否太过儿戏?高深武学不轻传,并非全然出于藏私。若修为未到强行修炼,非但难以大成,更可能反噬其身。譬如崆峒派的《七伤拳》,一练七伤绝非虚言。崆峒派从不乏强练此功,最终经脉尽断而亡者。故而崆峒派才不得不立下规矩,内功火候未到者,不得修习。
玉簟秋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讥诮。
若是事事都要负责到底,你猜他们还会被称作西方魔教
雷谕顿时语塞,只得讪讪住口。
不敬合十道:“如此说来,这西方魔教倒也开明,竟不怕神功失传。只是这与那邪异木雕又有何关联?”
玉簟秋掩唇轻笑:“你这小和尚端的是心急。好了好了,别这般盯着我看,我这就说与你听。”
她眼波流转,似是觉得不敬这副模样颇为有趣。
她轻挥素手,续道:“大伙儿都知道西方魔教的镇派神功唤作《六欲心经》,但恐怕不知道的是,整个西方魔教实则只有这么一门功夫。”
韩阶闻言失声叫道:“不可能!那西方魔教每隔几年便会现世一个传人,所用兵器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些奇门兵刃。内功表现出来的形式更是千差万别,有的极寒,有的极热,怎可能全都是一门武功?”
玉簟秋白了他一眼,嗔道:“小女子就知道有人要质疑。然而这就是事实,《六欲心经》就是如此玄妙。”
她顿了顿,正色道:“所谓人具七情,亦有六欲。这《六欲心经》对应的正是人心中的诸般欲念。虽然人的欲望外在表现大多相似,但人与人本就不同。一个正人君子的七情六欲,又岂会与一个下九流之辈如出一辙?”
她环视众人,见个个凝神倾听,便又续道:“故而《六欲心经》千变万化,虽同出一源,在外却呈现出万千气象。每个人的心法内核虽同,外在表现却大相径庭。正如那木雕所示,同样是杀戮之欲,有人为守护而战,有人为贪念而杀。欲望虽同,其性各异。”
不敬若有所悟:“莫非那木雕……”
玉簟秋颔首道:“不错,那木雕正是西方魔教用来激发弟子欲念的媒介。通过观想此物,引导弟子体悟自身最深层的欲望,从而修炼《六欲心经》。”
不敬闻言沉吟片刻,指节轻叩桌面道:“如此说来,这木雕的仿制未免太过容易?若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岂非很快就能在江湖上掀起风浪?”
玉簟秋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讥诮:“容易?大师却是不知,此物制作非但不简单,反倒极耗心神。尤其是大师手中这尊,恐怕是某个刚入门的《六欲心经》修习者倾尽全力之作。虽说看上去不出数月,其上附着的六欲之气便会消散殆尽,但这已是那人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顿了顿,神色渐肃:“况且此物制作之难尚在其次。六欲之气在朝廷那里可是挂了号的,借西方魔教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朝廷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这番话她说得铿锵有力,言语间对朝廷威势流露出由衷的敬畏,还带着一丝骄傲。
不敬暗忖:好了,又要给这女子添上一重朝廷的身份了。心中虽这般想着,面上却不露分毫。
又听说木雕上的气息会自行消散,不敬心下稍安。他毕竟要赴京,随身带着这等邪物总非善策。既然能自然消散,届时在佛前多诵几遍经文,想必也能加速驱散其上缠绕的六欲之气。也不用想着事情结束把它埋在昙隐寺中的某一个角落了。
韩玉此时却突然道:“玉姑娘,若是如你所说,这东西制作不易,那人又怎会轻易将他抛弃在不知名山坳中的一木桩子上,还牵扯到了霍刚?”
第230章 杂乱
玉簟秋眸光流转,眉间带着几分深思道:此事小女子也参不透。兴许是那人为了隐藏西方魔教弟子的身份,躲在山中练功,恰巧被二位撞破;又或是他已得了更精妙的仿品,对这粗劣之作不屑一顾,随手弃于荒野;再不然,就是真凶故意将此物留在那儿,想要误导三位查案的方向。总之可能性繁多,难以尽数。
韩玉忽然插话:难道就不能是制作此物之人就是真凶吗?
玉簟秋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
韩玉诧异道:姑娘何以如此肯定?
只是这话仿佛捅了马蜂窝。不待玉簟秋作答,雷谕与王恢同时冷哼一声,连韩阶也面露不赞同之色。反倒是玉簟秋不以为意,径直解释道:韩公子的疑虑虽在情理之中,却忽略了一个关键——霍刚的武功究竟如何?
韩玉蹙眉沉思片刻,不情愿地道:虽不愿承认,但其武功与家父在伯仲之间。家父武功已臻一流之境,与霍刚数次交手,在陆地上都未能占得上风,可说旗鼓相当。至于水上功夫,二人倒是不曾比试过。
玉簟秋道:既然如此,韩公子可曾想过,即便《六欲心经》确有神妙之处,但施展武功的终究是人。当两人武功差距过大时,再玄妙的功夫也无用武之地。
韩玉追问道:姑娘是说这木雕的主人武功并不高明?可若果真如此,霍刚在山坳中究竟看见了什么,竟被吓成那般模样,一路逃到这原陵,最终死在凶手的手里?
玉簟秋嫣然一笑:这却是在为难小女子了。我未曾亲见那山谷情形,况且若真如三位所说,凶手清理痕迹极为谨慎,恐怕一夜过后,那里早已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不敬长叹一声,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道:这正是小僧眼下最苦恼之处。大雾弥漫,难辨方向,如今命案接连发生,连唯一可能知情的霍刚也丧生雾中,实在是无从着手了。
王恢负手而立,下颌微扬,眼中带着几分睥睨之色道:“依本公子看,诸位怕是灯下黑了。”他声音清冷,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也是自打玉簟秋与雷谕醒来以后,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纷纷投来诧异目光。雷谕的眼神最为古怪,上下打量着王恢,仿佛今日才头一遭见识到这位公子竟有这般见识。
王恢对众人的注视浑不在意,信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雾气,语气倨傲道:“玉姑娘与不敬大师总是说,谁是最得利者,谁便最有可能是凶手。故而先前诸位都将嫌疑聚在霍刚身上。如今霍刚暴毙,诸位反倒将这个道理抛诸脑后了。”
他倏地转身,袍袖甩动,意外的有些出尘之姿。
“但在本公子看来,此乃至理名言,从未过时。诸位可曾静下心来细想,撇开那些失踪之人不谈,眼下这番变故,谁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不敬闻言一怔,脑海中飞快闪过所有牵扯其中的人物。他双眉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佛珠,忽而眼中精光一闪,蓦然惊醒:霍刚之死,眼下唯一能得利的,竟是漕帮韩家!海沙帮主暴毙,群龙无首,帮中必然大乱,漕帮正可趁此良机在他们身上咬下一大块肉来,等尘埃落定之时谁也说不出漕帮之人什么问题。
然而现在韩家兄弟几人内斗正酣,谁能抓住这上佳的机会又是一个问题。只按韩玉与韩阶先前所言,他们五弟韩廷既已拜入点苍门下,虽然武功悟性是五人中最高的,但既不受兄弟姐妹待见,又不是被帮中众人所接纳,自然无缘漕帮俗务;他们大姐早已出嫁多年,纵是韩家人同意,帮中那些守旧的长老也绝不会允她一介女流执掌大权。倒是那位二小姐,眼下正与韩玉争得旗鼓相当之人。此女据说武功智谋皆属上乘,在帮中经营多年,掌控帮中后勤。如今霍刚暴毙,她大可以借此机会巩固势力,甚至一举压下韩玉,夺得帮主之位。
而霍刚遇害之时,韩玉两兄弟皆在自己眼前,断无分身杀人之可能。而韩家二小姐此刻正好也在山中,却神龙见首不见尾,无人得见其踪……莫非当真如王恢所言,嫌疑已转至这位神秘的二小姐身上?
不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恰与韩玉四目相对。只见韩玉眼中闪过一丝惊疑,眉头紧锁,显然二人想到了一处去。然而韩玉面上不见丝毫豁然开朗之色,反是笼罩着一层愈发浓重的阴郁。
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袍。若真如王恢所言,二姐涉入此案,那另一个更可怕的因为事涉家丑,他没向不敬说的事情,就不得不重视了。
父亲失踪前数日,二姐便以处理帮务为由不见踪影,直至父亲杳无音信后方才现身。归来后竟对父亲下落只字不提,反倒急不可耐地收拢权柄,这般行径本就令人生疑。如今想来,莫非父亲的失踪也与她有关?
韩玉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他之所以将寻父之事托付给远嫁的大姐,自己则全力与二姐周旋,本就是怀疑其中另有隐情。而今霍刚暴毙,若真是二姐所为,那她的手段未免太过狠辣…韩玉不禁瞥了一眼身旁的弟弟韩阶,见他仍是一副懵懂模样,心下更是沉重。这个嫡亲的弟弟心思单纯,能护得他周全已是万幸,又如何能指望他参透这其中的凶险?
王恢本不过随口一言,未曾指望真能点醒众人。此刻见不敬与韩玉皆面露思忖之色,心下不由暗喜,那副刻意端着的倨傲姿态更是摆得十足。他负手昂首,唇角微扬,活似一只急于开屏的孔雀,只可惜连宵雾霭沾染衣袍,不复昨日光鲜,终究减了几分气势。
另一边厢,不敬心中却是愁云密布。此事本就迷雾重重,如今更是枝节横生。眼前这些人,个个心怀鬼胎,各有隐秘,虽不明言,却皆在暗中搅动风云,牵引着事态走向。他目光扫过众人:玉簟秋笑靥如花却深不可测,王恢故作高傲却时而显露真知,韩玉兄弟表面合作却各怀心思,雷谕看似直率却亦藏机锋。这般各怀鬼胎的局面,恰似雾里看花,愈探愈觉深不可测。
第231章 再上
事情愈发错综复杂,仿佛一团乱麻,叫人理不出头绪。
玉簟秋忽又开口,声如清泉击石:“王公子所言虽不无道理,然则当事人远在天边,况且捉贼须拿赃,没有真凭实据,纵使她嫌疑再大,也难定其罪。”
她话锋一转,眸光流转间落在不敬身上:“小女子此刻倒另有一处疑窦,还望不敬大师解惑?”
不敬微微一怔,没料到疑问竟会指向自己,当即合十道:“玉姑娘但问无妨,小僧必当知无不言。”
玉簟秋轻移莲步,裙裾微动,款款走到不敬身前道:“敢问大师,那霍刚为何偏偏逃至此地?”
不敬苦笑摇头:“小僧着实不知。只是见他临终时神色仓皇,似是有什么极可怕的事物在身后追赶,以为他是慌不择路,才逃到这大殿之前。”
玉簟秋却道:“依小女子之见,霍刚却不似仓皇逃窜至此,反倒像是有意为之。”
不敬愕然:“何以见得?”
玉簟秋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那霍刚再怎么说也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若真有什么人能将他逼至如此境地,恐怕唯有那些绝顶高手了。但若真是他们出手,又岂会容霍刚逃到这原陵来?”
不敬沉吟道:“话虽如此,但霍刚确是被一剑毙命,倒也符合那绝顶高手的身份。会不会是他的仇家故意戏耍于他,以泄心头之恨?要知道,贩卖私盐这等营生,结下的仇家恐怕不在少数,也并非只有漕帮一家。”
玉簟秋颔首:“确有这种可能。但这依旧解释不了,霍刚为何偏偏选中这原陵作为终点?”
不敬道:“逃命之际,大雾迷途,不辨南北东西也是常情吧?”
玉簟秋却摇头道:“不正常。大师以为是有人将他的痕迹打扫干净,小女子却觉得,他根本就没留下什么痕迹!”
不敬沉吟片刻道:姑娘的意思是……霍刚并非仓皇逃窜至此,而是有意来到原陵?
玉簟秋唇角微扬笃定道:正是。大师请想,若真是被人追杀,纵是绝顶高手,在迷雾中奔逃也难免会留下痕迹。更何况霍刚这等老江湖,最擅长的就是隐匿行踪。如今现场干干净净,反倒显得太过刻意了。大师所谓的追踪打扫的痕迹,不过是那霍刚潜行匿踪无意间留下的痕迹罢了。
她低头转身,右手握拳放在左掌之上,双手在胸前“啪”的一声撞了一下,而后道:依小女子看,霍刚来此必有所图。或许是来此与人相会,或许是来取什么物事,又或许……她顿了顿,眸光扫过众人,这原陵之中,本就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雷谕忍不住插话:可霍刚终究是被人一剑毙命。若真是来此有事,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玉簟秋轻笑一声:这便是最有趣之处了。或许他来得不是时候,撞破了什么秘密;或许他要见的人,本就是来取他性命的;又或许……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他从一开始,就是被人引到此地的。
不敬默然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好一个引君入瓮。若真如姑娘所言,那这幕后之人,怕是比我们想得还要可怕得多。
玉簟秋道:“小女子虽有八成把握,不过也是猜测,好在我们现在就在原陵。”
不敬道:“姑娘的意思是……”
玉簟秋道:“既然不能向下就只有往上爬了。”
商议既定,六人匆匆用过早饭,便顶着那诡谲浓雾,再度向山巅大殿行去。众人轻功俱是不凡,不过半个时辰,已重返霍刚殒命之处。那摊血迹已化作暗褐色,因着雾气浸润,尚未完全凝固,霍刚当日倒地的形状仍依稀可辨。
雷谕立于血迹前,在脑海中勾勒出霍刚当时站立的方位,沉吟道:好高明的剑法,好精准的力道掌控,好可怕的人物。
他目光闪烁,仿佛要穿透重重迷雾,看清当日那一剑的风采。
韩家兄弟相视颔首,韩阶接话道:正是。那夜黑灯瞎火,冷不防见一人趴伏在地,鲜血淌了一地,着实骇人。后来细查伤口,更觉匪夷所思,重剑穿心而过,竟能让人保持俯卧之姿,这力道拿捏,简直神乎其技。
众人又在血迹周遭细细搜寻,除却不敬三人前日留下的脚印,竟再无半点痕迹。玉簟秋特意俯身查验血液喷溅的轨迹,所得结果与预料相差无几:一切迹象都显示,凶手仿佛自天外飞来,精准一剑毙命后,又御风而去,周身不染半点血腥。
雷谕叹道:若非有此血渍为证,我都要以为是天下第一杀手接下了这桩买卖。这手法太过干净利落,竟连一丝自己的痕迹都未留下,当真可怕。
韩阶闻言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道:“天下第一杀手?这行当还有排名的?这些人不都该越隐秘越好么?名气越响的杀手死得越快——你的路数都被人家摸透了,自然容易失手。”
韩玉听得这话,忍不住以手扶额。自己这个弟弟终日在外游荡,自以为江湖阅历丰富,却连“天下第一杀手”的典故都不知晓,当真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雷谕倒是笑眯眯地解释道:“原本确是如此。这‘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号,本是江湖中人自行排定的。就连‘痕’这个称谓,也是江湖人给取的——只因这人杀人从不留半点痕迹,现场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韩阶更加惊奇,脱口而出:“既然如此,为何不叫他‘无痕’?岂不更贴切?”
雷谕眼中闪过既错愕又好笑的神色,看向韩阶的目光反倒亲切了几分。韩玉却实在按捺不住,抬手就朝韩阶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韩阶挨惯了打,从这熟悉的力道便知是自家三哥出手,委屈道:“三哥你打我作甚?”
韩玉没好气道:“那我问你,公认的天下第三是谁?”
韩阶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顿时讪讪不敢多言。
雷谕拊掌笑道:“正是此理。在那位面前,纵是天下第一杀手也做不到真正的‘无痕’,那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唤他作‘痕’了。”
第232章 大殿
众人嘴上说着,手上却未停歇,又将周遭仔细搜查了一遍。确认再无线索后,方才继续向上行去。不过数十步之遥,不敬便再度来到大殿前的广场。
出乎不敬意料的是,与他初次见到原陵大殿时的惊叹不同,玉簟秋三人对这宏伟殿宇竟似习以为常。不敬转念一想:玉簟秋与雷谕皆是洛阳本地人,想必见惯了这等规模的陵墓;王恢乃太原人士,那处距长安不远,想来也对这等建筑司空见惯了,只是心中仍旧有所不安,此事会是如此简单吗?
再度推开殿门,但见光武帝雕像前的长明灯被这阵风吹得摇曳不定,却依旧顽强不灭。众人对着雕像恭敬行礼,告罪后才走向大殿角落。
不敬合十道:玉姑娘,地方已到,不知可还有什么见解?
玉簟秋秋波流转,白了不敬一眼道:你这小和尚好生心急。此地本姑娘也是头回来,自然要好生查探一番。
说罢便带着雷谕与王恢将大殿里外细细搜寻,最终目光同样落在那光武帝腰间悬挂的空着的剑鞘上。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不敬一眼,脚步轻巧地从后面的楼梯走上神坛,在角落处寻得被不敬放置一旁的剑柄木雕,扬声道:好个小和尚,竟将这般重要的线索藏着不说。
不敬坦然道:非是小僧有意隐瞒,只是小僧实是想不通这石雕为何要配真剑,说不准又是何人在何时将剑调换。况且大殿本朝曾翻修扩建过,任何人都有可能偷梁换柱。若无实证,胡乱猜测只怕误导众人。
玉簟秋仔细端详那木雕剑柄片刻,接着娓娓道来。
此物雕工不足一年,手法粗糙,唯独剑柄刻得惟妙惟肖,还特意蒙皮做旧……
她说着将手里的剑柄插入剑鞘,却见未能严丝合缝,留有空隙,纹路倒是完全吻合。
玉簟秋便接着道:制作者显然不通木性,选用的怕是当年新木,干燥后变形才留下这空档。
玉簟秋又以手比量剑鞘宽度,对照不敬所说的霍刚伤口尺寸,断言道:结合早上不敬大师所说,霍刚胸前的伤口与此剑吻合。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接二连三还能是巧合么?大师心中早已认定,盗剑之人便是杀害霍刚的凶手。而能将这般长剑使得如臂指使,武功定然非同小可,与凶手特征完全吻合。
她忽然做出泫然欲泣状,哽咽道:大师隐瞒此节,果然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只要不说,便不算撒谎是吗?大师终究还是信不过小女子!
不敬没有理会她的做戏,平静道:非是不信,实在是萍水相逢,彼此皆有所保留。玉姑娘不也有许多事未曾明言?
玉簟秋顿时又笑了起来,脸上何曾有过泪珠?只听她俏皮道:小女子身为女儿家,自然有许多秘密。既是秘密,岂能轻易与人说?
这话虽是强词夺理,不敬却也不愿计较,只淡淡道:若姑娘的秘密与此事无关,小僧自不会探寻。既然已有发现,不知可还有别的见解?
玉簟秋闻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却带了几分慵懒的讥诮:“见解?这等藏头露尾的勾当,纵是神仙也难猜透。那幕后之人杀了霍刚,偏生做得干净利落,倒像是一把快刀斩了乱麻,任你有通天本事,也再难寻半分踪迹。小女子不过是个局外人,又能有什么高见?”
不敬和尚依旧垂着眼帘,双手合十于胸前,仿佛入定一般。只是那双眼眸在睫毛的阴影下,却似含着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静静落在玉簟秋脸上。他不发一言,却自有一股无形的气势漫开,仿佛这大殿中的空气都凝住了,直叫人心头发紧。
这般沉默的对峙,最是磨人。玉簟秋脸上的轻佻渐渐敛去,终是轻轻“啧”了一声,嗔道:“大师这性子,当真是半点情趣也无。罢了,小女子确有个念头,只不知大师肯不肯应。”
不敬闻言,眼皮微微一抬,目光如电,直刺人心。他眉峰微挑,缓缓开口道:“玉姑娘莫非是想闯那原陵?”
虽是疑问,语气却笃定。
玉簟秋闻言,抚掌笑道:“大师当真是火眼金睛!小女子这点心思,在您面前藏不住分毫。剑从此处失,人在此处亡,那答案或许就藏在这陵墓深处,还有那原陵之中机关密布,传说藏着前朝秘宝。若不亲去走一遭,如何能揭开这层迷雾?”
不敬淡淡道:“原陵乃前朝禁地,历代皆有诡异传说,入者十有八九有去无回。即便姑娘身怀绝技,却也不必冒此奇险。”
玉簟秋却上前一步,距离不敬更近,身上的香气也隐隐约约传到不敬鼻尖。
“大师这话就见外了。江湖儿女,本就该于刀山火海中讨生活。再说那幕后之人既敢在陵外动手,想必对陵中情形了如指掌,咱们跟着他说不定能摸到些蛛丝马迹。难道大师不想早日查清真么?”
不敬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着佛珠,一颗颗乌木佛珠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望着窗外的遮天大雾,正的阳光被大雾弄得明明灭灭,倒像他此刻心头的念头,忽明忽暗,缠缠绕绕。
这玉簟秋,方才提起“秘宝”二字时,语气里那点刻意压下去的雀跃,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
寻常女子提及陵中秘宝,或畏或贪,或只当故事听,她却像是猎人见了猎物,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光。更奇的是那句“身怀绝技”。先前几次交锋,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把自己说得手无缚鸡之力,动辄“小女子蒲柳之姿”,此刻却半句反驳也无,只一门心思催着他应承入陵,倒像是生怕多说一句,耽误了正事。
这便露了底。
她要的,恐怕从来不是查霍刚的死因,大雾的源头,那不过是个由头。真正勾着她的,是那座埋在邙山深处的原陵。
第233章 墓门
可她背后站的是谁?
朝廷不必想。原陵本就是内监省掌着,禁军轮值看守,真要取什么东西,一纸诏令封了陵门,调百十个工匠掘地三尺便是,何苦让一个女子混在江湖人中,绕这么大的弯子?
白马寺那位杧慧方丈?更不像。作为当今圣上的亲哥哥,洛阳城里跺跺脚满城都要颤三颤,要进原陵,只需跟掌陵的内监打个招呼,便是住里头研经也无人敢拦。他对前朝的金珠宝贝向来懒得多看,听人说去年西域进贡的夜明珠,他随手便赏了寺里的沙弥做灯。
只不过现在想来这位让自己入邙山的杧慧方丈,在这故事里也是有着自己的角色,甚至是主导者,只不过无缘无故就让自己入局,也实在是令不敬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难不成……真是她自己心血来潮?
不敬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这女子心思缜密,手段干净利落,绝非一时兴起之人。她这般急着入陵,必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且那理由,多半不能让旁人知晓。
不过管她背后是谁,到了原陵之中,自会露出马脚。只是这陵中凶险,她这般急切,怕不是早已布了什么后手?
不敬微微颔首,双掌合十道:“既然如此,小僧便陪姑娘走上一遭便是。”
不料不敬这般爽快应下,玉簟秋反而面上的轻佻之色反而尽数敛去。她神情肃然地转向其余四人:“不知诸位可愿同行?”
雷谕当即朗声道:“雷某愿往。”
韩家兄弟见不敬已然首肯,又得与玉簟秋同行,自是求之不得,忙不迭点头应允,如同捣蒜。最后王恢也颔首同意,只是那副刻意摆出的傲慢姿态,不敬至今仍看不透究竟是做给谁看的。
这原陵作为汉光武帝陵寝,与寻常深埋地下的墓穴大不相同。光武帝违背常理,择此枕河蹬山之地,在洛水畔的山峦间建陵,其入口自然也别具一格。奇特的风水格局造就了独特的墓穴构造:大殿乃是祭祀之所,而真正陵园的神道,则位于大殿后方,正是不敬昨日未曾开启的那道门之后,那地方他也未曾踏足过。
不敬沉吟片刻,看向玉簟秋道:“姑娘既欲探这陵墓,不知可曾备齐一应物事?且不说墓中可能遍布机关,单是地宫通风便是大问题。此外,各类防身器具、照明之物,姑娘可都准备周全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续道:“此地非同小可,若贸然深入,只怕凶险异常。”
不敬话音刚落,玉簟秋嘴角忽又勾起一抹浅笑,只是这笑意里多了几分笃定。她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划过腰间锦囊,朗声道:“大师放心,小女子虽不才,这点江湖经验还是有的。”
说罢她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只半旧的青布行囊。韩阶眼尖,早瞥见囊口露出半截铜制撬棍,忙道:“玉姑娘早有准备?”
玉簟秋笑着解开囊绳,倒出一堆物事:几枚油布包好的火折子,硫磺气味刺鼻;一捆拇指粗的麻绳,绳头缠着青铜挂钩,瞧着便知是入水不腐的老麻;还有五盏琉璃灯,灯罩上蒙着细纱,旁边搁着一小罐鲸油,想来是为防墓穴幽暗;最奇的是几个黑陶小瓶,瓶身刻着“避秽”二字,另有几张叠好的牛皮纸,展开竟是简易的防毒面具,用浸过药草的麻布缝制,边缘缀着细铜环。
“机关一事……”
她拿起那根撬棍掂量着,铜棍在昏暗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小女子祖上曾做过营造一行,些许陵中常用的翻板、流沙、伏弩之术,倒也略知一二。”
玉簟秋又指了指琉璃灯道:“至于通风,这灯芯混了硝石,若灯焰忽明忽暗,便是空气污浊,届时用这‘避秽散’熏一熏,再寻通风口便是。”
韩家兄弟早凑了上来,韩阶着那防毒面具翻来覆去地看,韩玉则盯着麻绳啧啧称奇:“玉姑娘这准备,比咱们跑船时还周全!”
雷谕抱臂站在一旁,见她条理分明,不禁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这原陵神道藏在大殿后那道门后,先前瞧那门是整块青石铸就,怕不是轻易能打开?”
玉簟秋瞥了眼光武帝石雕的后背,对着它又告了声罪,而后道:“那道门我方才已经瞧过了,门楣上刻着‘承光’二字,门缝里积着老灰,倒像是久未开启。不过门侧有处石砖略松,想来是早年守陵人留下的机栝,撬开便是。”
王恢一直背着手站在阶下,这时忽然嗤笑一声:“说得轻巧。汉光武帝陵寝,岂容尔等随意摆弄?真要触了什么禁忌,有命进,怕是没命出。”
话虽如此,他却不由自主地朝那堆工具望了两眼,眼神里的在意是骗不了人的。
不敬拾起一枚火折子,凑到鼻尖轻嗅,硫磺中混着淡淡的艾草香,确是防潮的好物。他抬眼看向玉簟秋道:“姑娘考虑周全,小僧佩服。只是神道之后,怕是不止机关那么简单。这‘枕河蹬山’的格局,本就逆了常规,陵中风水流转异于常墓,恐有阴邪之气郁结。”
玉簟秋脸上的轻松淡了些,点头道:“大师提醒的是。所以我还备了这个。”
她从怀里摸出一柄短匕,匕身狭长,柄上嵌着块墨玉,玉上刻着个“镇”字。
“这是小女子从上清宫求来的‘镇邪匕’,据说能驱阴煞,倒也聊胜于无。”
不敬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说实话,他方才那么说也只不过是想让玉簟秋知难而退,没想到她却摸出一件道士的东西,虽说佛道争锋早就已经结束了,甚至在朝廷的重压下已经开始相互扶持的往前走,但是冷不丁碰见一件自家同行的东西,心中还是有种异样的感觉。
雷谕见众人已商议妥当,忍不住搓了搓手:“既如此,咱们这就动身?再迟天怕是都要黑了。”
韩阶早按捺不住,急忙道:“正是正是!”
王恢依旧那副傲慢模样,背过身道:“要走便走,啰嗦什么。”脚下却已迈开步子,朝后门方向去了。
不敬将手中那枚火折子放回囊中,低声道:“此去凶险,诸位还需谨慎。”
说罢撩起僧袍,跟上了众人的脚步。
那道门,正嵌在大殿北墙,青石板上刻着繁复的云纹,门环是两只张口的铜兽,兽眼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石头,只即便在火光之下依旧黑漆漆的像两个窟窿一般望着来人,令人心生寒意。
第234章 神道
不敬看着眼前的青石门不由有些出神,心里想着怎么最近总和这墓穴之类的打交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到昙隐寺的佛前好好睡一觉,去去霉运。
那玉簟秋已经走到门侧,指尖在一块半嵌的石砖上敲了敲,砖面发出“空”的闷响。
“就是这儿了。”
她转头对雷谕道:“雷兄力气大,帮个忙?”
雷谕没多话,从行囊里抽出撬棍,对准石砖边缘的缝隙插进去。王恢背着手站在一旁,眼风扫过砖缝里嵌着的细铁环,忽然道:“往左偏半寸,别碰着砖底的铜簧。”
雷谕手腕微转,撬棍果然卡得更稳当。他与王恢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发力,只听“咔”的轻响,石砖被撬得往外挪了半尺,露出后面个黑黢黢的方洞,洞里垂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
韩阶凑过去想帮忙拽,被韩玉一把拉住喝道:“别乱碰!”
玉簟秋却已伸手进去,指尖在铁链上摸索片刻,忽然捏住链头轻轻一旋。铁链“哗啦啦”转了半圈,门后传来沉闷的“轧轧”声,像是有无数齿轮在转动。
“是绞盘机括。”
不敬盯着门缝,见老灰簌簌往下掉。
“这门该是靠铁链牵动绞盘升起的。”
话音未落,青石门竟真的缓缓往上抬,石与石摩擦的涩响刺得人耳疼。抬到丈许高时,一股混着土腥与朽木的寒气从门后涌出来,卷得众人衣袂翻飞,韩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韩玉皱眉道:“好重的阴气。”
雷谕举着琉璃灯往前探了探,光晕里隐约能看见门后是条笔直的甬道,两侧立着黑沉沉的影子,像是石像。王恢却忽然按住他的胳膊:“慢着。”
他俯身捡起块碎石,往门后扔去。碎石落地的瞬间,门楣上方忽然“唰”地落下道铁网,网眼密布着三寸长的尖刺,离雷谕的头顶不过半尺。
“有机关。”
王恢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依旧高傲的很。
“这门升起时会触发顶网,得等绞盘停了才安全。”
雷谕没说话,却从行囊里摸出柄短刀递给王恢,那刀柄缠着的防滑布,与王恢惯用的那柄竟用的是同一种麻料。王恢接过时指尖顿了顿,随即转身用刀鞘去拨铁网,果然发现网角有个铜锁,是触发后临时锁死的。
玉簟秋道:“还得旋铁链,机括该是双保险,升门时落网,再旋半圈才能解锁。”
雷谕再次伸手进方洞,这次铁链转得更沉。他咬着牙使劲,王恢见状,默默站到他身侧,两人手掌交叠在铁链上,力道竟出奇地相合。又是“咔”的一声,铁网“哐当”落回门楣里,总算没了动静。
青石门彻底停在丈许高的位置,门后景象终于清晰,那是一条丈宽的神道笔直向前,青灰方砖上覆着暗绿苔藓,两侧十二对石像生肃立,文官峨冠,武将披甲,石像眼窝嵌着的石珠在微光里泛着冷光。
“这便是原陵的神道了。”
玉簟秋举灯迈步,光晕扫过石像时,她忽然停在一尊文官像前,指尖轻轻点了点石像袖口。
“诸位看这刻痕。”
众人凑近,才见袖口隐着个“隗”字,刻得极浅,像是被人刻意磨过。不敬望着那字,想了想,隗这姓可不多见,结合这墓来看,这位当是隗嚣了。那其他两侧的文臣武将倒是可以确认了。比起偏殿里画像模糊不清的相貌,这石像的面容可就清楚多了。
玉簟秋的灯往上抬了抬,正照到那这石像的面部。
韩玉忽道:“那些石像的眼睛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儿。”
众人凑近了瞧,才发现石像的眼窝并非空着,而是嵌着些与外面大门兽头眼睛相同材质的石珠,在灯光下也没有半点反光。雷谕伸手碰了碰武将石像的眼窝,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石珠竟微微动了动。
“是活动的?”他皱眉收手。
王恢“啧”了一声,从袖中摸出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当啷”撞在文官石像的眼窝上,石珠应声滚落,露出个黑黢黢的孔洞。
“是机括。”
他俯身捡起石珠,只见珠底有个细小的铜簧。
“这石像眼睛是触发机关的销子,方才若用力碰了,指不定头顶就有箭雨下来。”
韩阶吐了吐舌头:“还好王公子眼尖。”
玉簟秋却盯着那孔洞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机关倒是留了余地。石珠上刻着‘子午’二字,想来是按时辰起落的。此刻是未时,销子本就松着,倒省了咱们拆机关的功夫。”
她说着,指尖在孔洞边缘一抹,竟摸出些新鲜的铜绿。
“看来最近有人来过。”
不敬闻言,俯身细看地面苔藓,果然在几处砖缝里发现了半截踩碎的苔藓,痕迹新鲜,不像是陈年旧痕。
他指着两处不同的鞋印道:“不止一人。一处是薄底快靴,一处是方头履,步法轻重不同,该是两人同行。”
雷谕和王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王恢抬脚碾过那方头履的印痕。
“是官靴的样式。”
雷谕补充道:“快靴底有防滑纹,像是江湖人的打扮。”
韩玉头:“难道霍刚死前,真来过这儿?可是他是怎么出去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人就在大殿之中,若是那石门响,就算我们睡的在沉,也被吵醒了。”
“进去看看便知。”
玉簟秋举灯前行,脚步轻快却不失谨慎。神道两侧的石像在灯光里投下幢幢黑影,像是随时会活过来一般。走到中段时,韩阶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左侧一尊武将石像的腰侧:“这有字!”
众人围过去,只见石像腰间的甲叶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霍”字,像是用利器划下的,与之前“隗”字的规整字体半点相似性都没有。字痕里还嵌着点暗红,凑近闻有淡淡的血腥气。
“定是霍刚!他来过这儿,并且与人交手还伤了人,来不及擦刀,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在这儿刻字做标记。”
不敬伸手摸了摸字痕,甲叶边缘有明显的震动痕迹。
于是他道:“霍刚划这字时,石像该是动过的,或许是触发了什么机关,情急之下留的记号。”
王恢绕到石像背后,果然在底座发现了个松动的石楔:“是转轮机括。”他用撬棍一别,石楔“啪”地弹出,整尊石像竟缓缓转了半圈,露出背后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后黑得不见底。
第235章 密道
那门缓缓打开,韩阶双眼骤然一亮,仿佛窥见了什么稀世奇珍,身子向前一倾,便凑到暗门之前。他压低嗓音,语气中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声音颤抖道:“这……这莫非是条密道?”
玉簟秋却微微蹙起娥眉,素手轻抬,示意韩阶让开些许。她举起手中的灯盏,将昏黄的光晕投向暗门深处。灯光破开黑暗,照见通道石壁上亦刻有云纹,然而那纹路粗糙生硬,线条间毫无神韵,与神道上历经百年风雨洗礼、浑然天成的古老纹饰相比,直如云泥之别。
“这是后人添凿的,绝非原陵工匠手笔。”
她声音清冷如泉,带着几分薄怒,仿佛这等拙劣之作亵渎了千年古墓的圣洁。
雷谕也探身细观,眯着眼打量片刻,忽然开口道:“这是‘穿壁’之术。”他伸指轻抚通道边缘的石缝,指尖所及之处,砖石竟似与墙体融为一体。
“错不了,定是以特制铁钎凿开原墙,再用糯米浆混了石灰细细填缝。外表虽仿得惟妙惟肖,实则是后来硬生生凿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又接着道:“不过这手艺也忒粗糙了些,若是……”
雷谕话音渐低,后半句含糊不清。但这番见解精辟老到,俨然是浸淫土木机关多年的行家里手。
王恢眼皮都未抬,只不动声色地瞥了雷谕一眼,似是心领神会,却也不多言,径自矮身钻入暗门。雷谕紧随其后,两人进入不久,在内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暗门内侧竟亮起幽幽微光,原是壁上嵌着的油灯被引火机关点燃,磷石摩擦生焰,豆大的火苗轻轻跃动。
“里面是条甬道,直通渠水那边。”
雷谕的声音自内传来,在狭窄通道中荡起空灵回响。
不敬见众人未动,率先跟入。但见甬道逼仄,仅容二人并行。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青铜油灯,此刻尽数燃起,昏黄光影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将众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恍若一群游荡的幽魂。行约二十步,尽头竟是一道厚重石闸,闸下留有半尺余隙,可见外面黑沉沉的渠水缓缓流淌,水面泛着细碎涟漪,如蒙黑纱。
不敬望着这条突兀的甬道,心下忽生荒谬之感。这光武帝原陵,此时究竟是千年古墓,还是某些隐秘之徒凿建的巢穴?他细观壁上灯盏,那青铜包浆、灯座样式,分明是本朝开国初年的物件。莫非当年有人在陵中发现了什么秘辛,为方便出入,才暗中开凿此道?
这原陵虽守卫森严、机关遍布,终究不及秦皇陵那般铜墙铁壁。每逢乱世,总有人趁火打劫。光武帝非奢靡之君,毕竟也起于乱世,陪葬之物本就不丰,这些年来除却石像,等不便被拿走之物,早已被搜刮一空。
不敬素以为秘宝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此刻更生疑惑:这般大费周章,所图为何?
至于不敬自己,他答应探陵,不过是为了查明一桩悬案的真相罢了。
当他将自己的猜想说与众人,大家皆皱眉沉思,四下打量,欲从蛛丝马迹中寻得线索。
那走在最前的王恢忽然俯身,将灯盏凑近地面。斜光映照下,泥地上现出些模糊印记。
雷谕见状,也将手中两盏灯放下,光亮顿时铺展开来。不敬在后看不真切,只听王恢沉声道:“是脚印。看这鞋纹尺寸,该是与霍刚同行的官差所留。只是奇怪,你们可曾见到霍刚,或者此人其他的脚印?”
众人低头细看,半晌皆摇头称奇。
既然没有别的线索,王恢起身,语气果决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再说。”
此时雷谕已将手按在石闸把手上,接口道:“这闸也是后造的,可从内开启,外面便是拱桥之下。”
王恢点头,提起地上灯盏,与雷谕合力扳动把手。石闸轴心似已生锈,发出“嘎吱——嘎吱——”的涩响,缓缓向上抬起。外间寒风顿时灌入,带着渠水的湿冷之气,吹得众人遍体生寒,心下却是一宽。这石门沉重异常,纵有神力之士,也不愿在此险地下去湿身抬闸。
此处果是拱桥底下,渠水自闸下潺潺流过,水声在桥洞中回旋不绝,听得人心头发慌。
韩阶好奇心起,刚一出来就探头向下望去,目光扫过闸边泥地,忽然指着一处惊呼:“那是何物?”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但见泥地中半埋着半截长刀,前半段不知去向,唯余后半截孤零零躺着。刀柄上缠着的蓝布条早已褪色发白,边角沾着泥污。单看这残刃样式,正是官府制式佩刀。刀周泥地上脚印杂乱,大小深浅不一,显然是霍刚与那官差所留。
“如此看来,霍刚果然到过此地。”韩阶语气中难免带着几分得意。
玉簟秋却不理会他,上前弯腰拾起断刀,掂量片刻,蛾眉蹙得更紧。
“好狠辣的一刀!这制式钢刀虽非神兵利器,却也是百炼精钢所铸,最是坚韧。寻常刀剑难伤分毫,竟被人一刀两断,出手者力道之沉、心术之狠,可见一斑!”
众人围上来一起看那断刀,再细看周遭脚印,渐渐看出些端倪。那官差脚印杂乱无章,却似是率先发难;而霍刚的脚印却沉稳有序,应是后发制人。
不敬索性蹲下身,顺着脚印朝向、深浅,以及断刀落处,徐徐比画道:“那官差该是从东面扑来,霍刚侧身避过,反手一刀……”
他边说边演。
“霍刚这一刀斜劈而下,力道千钧,竟将钢刀生生斩断。继而顺势前送,结果了那官差性命。”
雷谕接过话茬道:“那霍刚得胜,看脚印走的十分匆忙,想必也无暇处理尸身,必然是就近抛在某地,那官差遗骸定在左近。”
众人于是在闸边细细搜寻,果在石闸外侧不远处的淤泥中,寻得那官差尸身。尸体被渠水浸泡得肿胀发白,官服湿淋淋贴在身上,胸口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创缘整齐利落,正是利刃所致,想来便是致命之伤。
第236章 验尸
不敬蹲下身来,先叫韩阶帮忙将尸首抬到一旁较为干净平整的地面上。韩阶虽见那尸体已开始腐烂,气味刺鼻,胃里不免翻涌,却还是皱着一张脸,强忍恶心动了手。
灯光聚拢,不敬指尖触上尸体冰凉的皮肤。那皮肤早已失了活人气息,青黑浮胀,多处鼓起水疱,稍一触碰便簌簌落下碎皮。他眉间微蹙,拇指缓缓按压颈侧——尸斑暗沉如铁,压之不褪,边缘渗开大片灰败之色,倒与半月以上的死期相符。
他俯身观察,目光凝在胸口那处刀伤上。先取干净麻布蘸清水,细细拭去伤口周缘污物。腐肉被轻轻拨开,露出底下外翻的皮肉,向两侧卷起,犹如一朵开败残花。
“伤口长约三寸,宽约寸许。”
不敬低声自语,指尖轻探创缘,接着道:“创口齐整,不见锯齿撕裂,应是被极锋利的单刃刀所伤。”
他又屈指轻叩伤口深处那截白骨。“入刀之势斜向下走,深贯脏腑。”
言罢,他抬眼扫过尸体蜷握的右手,掌心与指根老茧厚重硌人,显是常年握刀干粗活所积,但指节处却无练武之人惯有的韧厚之茧,果然是半路出家的身手。
再验四肢,腕肘处不见青紫勒痕,掌心亦无挣扎所致的划伤破损。
“一刀毙命,未曾反抗。”
不敬直起身,望着那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身,缓声道:“若非熟识之人骤然发难,便是对方武功远胜于他,不及反应便已丧命。”
玉簟秋轻声道:“大师辛苦了。”
不敬合十回礼道:“辛苦谈不上。只是小僧忽然想通一事,半月前那批人于大雾中失踪,为何独独霍刚带着自己的手下走了出来。”
韩玉闻言怒道:“那老贼果然满口谎言!想必他当日是与这官差约好同入原陵。可奇怪的是,若只他二人前来,霍刚那些手下又如何瞒天过海?再者,这官差究竟是何身份,怎会与霍刚这等人物搅在一起?”
玉簟秋沉吟道:“近日并未听闻哪个衙门有小吏走失。洛阳虽大,但官吏失踪半个月这等事,早该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断无悄无声息之理。除非……”
“除非根本无人知晓!”
雷谕接过话头,声音沉凝道:“手下官吏失踪,平日或许花些银钱便能遮掩。但近日恰逢上官巡查在即,那便是天大的纰漏!依咱们这位洛阳令的性子,为保顶上乌纱,必定大张旗鼓搜查,除非他压根不知晓有人失踪!试问,什么样的官吏失踪,竟连洛阳令都蒙在鼓里?”
韩阶抢着道:“这个我晓得!定是看守原陵的守卫!早先我便纳闷,这原陵之中为何不见半个当差人影。如今看来,分明是监守自盗!恐怕连总管原陵事务的内监也都与他们沆瀣一气。”
韩玉却摇头道:“四弟,此言差矣。”
韩阶一怔:“哪里不对?”
韩玉目光扫过那具官差尸身,声音沉了下来:“非是我有意驳你,只是上回大雾封山,唯独霍刚和他的人全身而退。若说内监与他们同流合污,此刻早该安然返回,何以原陵之内空无一人?”
韩阶一时语塞,迟疑道:“或许……他们未能走出这古墓?”
韩玉正待反驳,目光却骤然定在一旁的尸身上,心头猛地一凛——是了,世上最能守秘的,岂非正是死人?
他这话一出,四周霎时寂静。韩玉自己先是一怔,随即猛一击掌,声音里透出几分寒意道:“不错!唯有死人!死人方能守口如瓶!”
他指向地上那具肿胀尸身,指尖微颤:“霍刚要入原陵,须得这些守卫引路。事成之后呢?这些人知晓他的勾当,知道内监的勾结,留之必成后患!半月前大雾封山,杀了人往这千年古陵中一抛,神不知鬼不觉!”
玉簟秋眸色一沉道:“故而原陵空无一人,非是不能走出,而是根本无人得活。霍刚带着心腹离去,却将所有知情人尽数留在此地——包括那位内监。”
雷谕颔首道:“如此便说得通了。洛阳令不知守卫失踪,是因活口已绝,无人上报。霍刚对外只称误入雾中,绝口不提原陵,便是怕有人顺藤摸瓜,查出真相。”
韩阶脸色发白,向后缩了缩:“十余名守卫,再加一个内监……他竟都下得去手?”
“为了能从原陵中带出东西,有何不敢?
不敬语带悲悯,俯身为那官差合上双眼,“这一刀又快又狠,绝非临时起意。霍刚自始便未打算留活口。”
韩玉咬牙道:“那老贼口称‘侥幸脱险’,原是一派胡言!分明是率众屠尽守陵之人,卷宝潜逃!”
话音未落,墓道深处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似是有人踏碎了枯骨。众人顿时噤声,齐向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望去。
玉簟秋袖中短匕悄然出鞘三寸,声音未变,却对众人猛打眼色,口中道:“此地……恐怕不止这一具尸身。”
众人心头清明,各自凝神戒备,口中却仍议论不休。
忽听王恢一声断喝:“不对!”
雷谕眉头紧蹙,大步抢到他身前,目光如电,冷声道:“又有何处不对?”语中虽透不耐,众人都见他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间刀柄,好似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不敬看却看得分明,王恢趁这间隙,将一物黑沉沉的东西塞入雷谕左手中。
表面上,王恢不顾雷谕脸色,急道:“自然是先前的推想与现场脚印对不上!”
玉簟秋闻言蛾眉轻蹙,容色顿凝,忙问:“此言何解?”
王恢道:“玉姑娘素来心思缜密,定是见了尸身心绪波动,否则以姑娘眼力,早该看出破绽。须知证据从不骗人,那些脚印看似杂乱,实则是铁证。正如不敬大师方才所言,是那官差先行动手。这就奇了:若霍刚存心灭口,为何反倒是官差率先发难?再者,从脚印观之,霍刚离去时步履仓促,按理绝无余暇清理足迹。可为何外面甬道中,唯独官差脚印孤零零留在此处,他人痕迹竟半点也无?”
雷谕沉声道:“照此说来,必是后来有人为掩盖行踪,将脚印尽数清扫。只是此人粗心,竟漏了一枚。然则既已动手清扫,为何不将此现场一并处置?”
“因无必要。”
玉簟秋接口道,声音清冷如霜。
“此地隐秘异常,纵有外人潜入原陵,目标也多在主墓室珍宝,断不会在这暗门后的僻静处多作停留。只需将暗门内的痕迹稍作清理,不留下显眼线索,那些人自会直奔主墓室而去,绝不会在此处多费周章。”
第237章 回头
韩阶只觉脑中一阵发懵,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望着眼前黑漆漆的墓道,声音里满是困惑与焦躁:“这鬼地方怎的又冒出一股势力?先前咱们遇上的那些痕迹还没理清,如今又添新乱,到底有多少拨人进过这古墓?入了这古墓的人与外面的大雾有没有关系?与那些人的失踪有没有关系?各方人马搅和在一起,咱们要查的事岂不是更乱了?”
不敬和尚双手合十,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平和笑意,缓缓开口道:“阿弥陀佛。韩施主莫急,依小僧之见,此事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
韩阶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不敬,仿佛没听清他的话。
“大师莫不是瞧走了眼?多一股势力就多一分变数,咱们本就如盲人摸象,如今岂不是更难摸清头绪?”
不敬轻轻摇头,声音沉稳,洪亮如钟,沿着水渠传出去不知道多远。
“施主有所不知。无论这古墓中藏了多少股势力,他们既来了,必然各有图谋,断不会就此蛰伏。人动则迹显,他们动作越多,留下的线索便越繁杂,可繁杂之中亦藏着脉络。只要咱们能从这些线索里理出蛛丝马迹,顺着藤摸瓜,真相自会渐渐清晰,如同乌云散后见日月一般。”
这话虽是向韩阶解释,然而似乎又意有所指,不知又说给谁听。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虽不像不敬那般乐观,心中的焦躁却也平复了几分。
雷谕见气氛稍缓,目光扫过众人,适时开口道:“此处的情形咱们也瞧得差不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拿定主意,接下来该往哪边走?”
他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玉簟秋与不敬身上。这两人一个心思缜密、见识不凡,一个沉稳睿智、洞察世事,在此刻拿主意再合适不过。
玉簟秋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目光转向不敬道:“大师眼光独到,博闻强识,不如由大师来定夺接下来的去向?”
不敬却摆了摆手,语气谦逊:“姑娘说笑了。一来小僧初到此地,对这古墓的布局一无所知,贸然定夺恐误了大事;二来依小僧看,无论咱们先选哪条路,最终都要将这古墓探查周全,左右都要走一遭。姑娘心思细腻,考虑事情周全,不如还是由姑娘来决定吧。”
众人顺着两人的目光左右看去,只见前方岔出两条路:一条是前方黑漆漆,不知通往何处,透着几分未知凶险的暗渠;另一条则是回头路,可通往主墓室,此前他们虽未仔细探查主墓室,却知晓那里路径单一,无需担心迷路。
玉簟秋沉吟片刻,目光在两条路上来回扫过,缓缓开口道:“依我之见,咱们不如先回主墓室。主墓室只有一条路,咱们此番去将它探查清楚,日后便无需再走回头路。虽说此刻折返会浪费些许时间,但与贸然闯入前方黑暗相比,终究稳妥些。那边情况不明,贸然进去怕是会陷入险境,倒不如先把主墓室的线索理清,再回头探查,如此循序渐进,也能少走些弯路。”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觉得玉簟秋的考虑十分周全。不敬却在此时皱起了眉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声自语道:“不对,这么说先前之事似乎有些蹊跷。”
这地方空寂,还在山腹,不敬又没有刻意压制音量,反而声音传出去老远,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不敬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念珠,陷入了沉思。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疑惑道:“前日小僧初入原陵大殿时,曾留意到那偏殿的大门紧闭,可殿内却一尘不染,连半点灰尘都没有。当时小僧以为是偷剑之人所为,毕竟那偷剑贼既能潜入古墓盗走宝剑,想必也会清理现场,掩去踪迹。可如今想来,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咱们方才在墓中见到了新的势力痕迹,说不定那大殿的干净,并非偷剑贼所为,而是后来进入古墓的人清理的。若是如此,那便有几个问题要弄清楚了:那偷剑之人,还有杀害霍刚的凶手,他们到底与外面的大雾有没有关系?知不知道这古墓的情况?有没有进入过古墓?若是他们也进了古墓,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墓中的珍宝,还是另有图谋?”
玉簟秋闻言,纤手轻轻拢了拢鬓边垂落的发丝,唇边绽开一抹清浅的笑意,眼底似有星光流转,不见半分怯意。
她语声清脆,如珠落玉盘,缓缓说道:“大师心怀缜密,顾虑周全,原是为了咱们一行人安危着想,小女子心中感激。只是依我看来,这古墓之中的蹊跷事,从来不是靠揣度便能解开的。”
她向前半步,指尖轻轻点了点身前闸门,即便那闸门乃是钢制,在这山腹中免不了生起铁锈。
在她触碰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墓道中格外清晰。
“咱们自踏入这墓穴以来,哪一步不是在迷雾里摸索?偷剑人的踪迹、霍刚的死因、突然冒出的势力,桩桩件件都藏着谜团。可若因怕前路不明便裹足不前,那这些疑问永远也解不开。”
说到此处,她语气更有不容反驳的味道。
“小女子虽无大师那般深远的思虑,却也知晓‘眼见为实’的道理。无论暗门后藏着的是凶险机关,还是更多线索;无论那清理偏殿的人、杀害霍刚的凶徒,是否就藏在前方,想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总归要亲自去看一看、查一查。便是真有龙潭虎穴,咱们结伴而行,总也能闯上一闯,总好过在此处空想揣测,白白耗费了时光。”
话音方落,玉簟秋不待众人再多言语,纤腰微拧,已转过身去。她素手轻提裙摆,步履轻盈却不拖沓,宛如月下凌波而行的仙子,竟不待旁人反应,便已一马当先踏入了来时那条幽暗甬道。甬道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衣袂拂过石壁时带起一阵轻响,在寂静的墓中显得格外清晰。
余下五人见状,相互对视一眼。韩阶眉头微舒,似是被玉簟秋这份果决感染,率先迈步跟上;不敬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紧随其后,念珠在指间轻轻转动;雷谕目光沉凝,朝其余两人略一点头,大步流星地跟上队伍;剩下两人也不再犹豫,快步追了上去。
第238章 前行
韩玉抬手拂去青衫上沾着的墓道尘土,指腹不经意触到衣料下那枚父亲留下的白玉佩,玉佩触手生凉,恰如他此刻沉坠的心境。他转头看向身旁双手合十的不敬和尚,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百思不解的困惑,沉声道:“大师,有个问题我揣在心里半日,始终如坠云雾。那海沙帮霍刚,半月前既已将所求之物到手,更借着那趟机会,让我父亲与其他几位对他有威胁的江湖同道凭空失踪,如今他再入邙山,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敬指尖的乌木念珠蓦地一顿,眸中光彩闪烁,而后缓缓摇头道:“韩施主此问,恰是小僧心中所惑。霍刚此举,实乃前后相悖,不合常理。先说他得手后本该远遁江湖,寻个隐秘处安身,却偏要再入这邙山险地;再说他既已除尽强敌,正该回洛阳稳固势力,反倒来这深山古墓中打转。其间关节,此刻尚是一团迷雾,小僧亦无从拆解。”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雷谕忽然朗声道:“韩兄且莫焦躁,在下倒有个粗浅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雷谕这玉竹帮的少帮主,常年在外跑商,身上既有世家子弟的沉稳,又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爽朗。此刻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目光扫过韩玉与不敬二人,语气诚恳,并无半分托大。
韩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希冀,忙拱手道:“雷兄往来南北,见多识广,此刻正该为我等指点迷津,何来‘赐教’之说?只管讲来便是。”
“那在下便直说了。”
雷谕稍作停顿,整理一下心中所想,而后道:“在下这一个多月,自洛阳至开封,往来贩运丝绸茶叶,虽未久居城中,却也从沿途商客、驿站驿卒口中听了些闲话。那海沙帮霍刚,这一个月来在洛阳城里可是折腾得不轻,听说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与海沙帮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动了刀子,闹得满城风雨。”
他用手整理了一下腰间的行囊,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道:“这走南闯北的做买卖,最该懂的就是‘依赖’二字。就好比那洛阳西市的‘锦绣庄’,若是哪家的绸缎料子好、价钱公道,下次补货时掌柜的定然还找他,断不会舍近求远,去碰那不知底细的新店,这便是‘做熟不做生’的道理。霍刚上次入山得了好处,又靠着不知名的手段让对头失踪在这深山里,想必回到洛阳,他的处境依旧是岌岌可危。如今再遇难关,自然会想着再来邙山寻找出路。毕竟上次的路走得通,上次的法子管用。人嘛,总是愿意拣那省心的路走。”
韩玉听着,下意识地紧紧握住腰间的玉佩,冰凉的触感倒让他多了几分镇定。只是他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仍带着几分疑惑。
“雷兄说的是常理,可若按此推断,霍刚既率先进山,理应轻车熟路,一路直奔原陵才是,怎会落在咱们后头?我兄弟二人与大师先前在山中打转,只因线索断绝,误打误撞才寻到原陵,还没有进过这墓穴,霍刚若早有图谋,怎会比咱们还慢?更奇的是,他竟偏偏在咱们抵达后,死在大殿外面,还被我们看了个正着,这未免太过巧合,倒像是有人刻意安排一般。”
雷谕闻言,脸上的爽朗淡了几分,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韩兄这话,可把在下问住了。在下这猜测,终究是纸上谈兵,算不得准。邙山深广,林密路险,莫说寻常江湖人,便是久居山中的猎户,也常有迷路之时。谁知道霍刚这一路遇到了什么?或许他与旁人有约,要在某个时辰在原陵会合,故而刻意放慢脚步;或许他身后跟着尾巴,为了甩脱跟踪,绕了远路;再或者,他此番赶路时遇上了山中的猛兽;又或是途中遭遇了山洪,耽搁了行程,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他叹了口气,望着手中的灯盏,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照得不断变幻,映在斑驳的墓道壁上,平添了几分诡异。
只听他续道:“江湖事本就波谲云诡,许多变故都在常理之外。霍刚的心思,就像这邙山的晨雾,看得见摸不着,你越是想抓,它越是散得快。咱们此刻在这里猜来猜去,也只能是徒增烦恼,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不敬看向雷谕,眼神中带着些许意外。这位玉竹帮的大少爷,向来待人彬彬有礼,却也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疏离,先前与他们三人虽同路而行,却极少主动搭话,若非必要,更是连眼神都极少交汇。今日这般主动开导韩玉,倒是异乎寻常。
相比起韩玉的沉郁,他那弟弟韩阶虽心思重,面上却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此刻正笑呵呵地围着玉簟秋打转,一口一个“玉姑娘”,问东问西。那玉簟秋乃是洛阳城有名的花魁,虽然做的是迎来送往的买卖,但毕竟手底下经营着画舫,与寻常卖笑女子已是不同。普通男子若是这般纠缠,她早便冷脸相对,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对韩阶的问话竟也偶尔应答两句,便是这寥寥数语,也足以让韩阶乐上半天。
这一幕落在韩玉眼中,直气得他脸颊通红,恨不得一把将弟弟拉过来,好好教训一番。此刻身处古墓之中,危机四伏,哪有心思儿女情长?若非雷谕在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聊着江湖上的琐事,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怕是早已忍不住动手了。
两人聊了片刻,韩玉才知晓,雷谕的玉竹帮以跑商为主,也与他们漕帮有着不少生意往来,想想也是,在这洛阳城做买卖,漕运乃是重中之重,若想绕开漕帮,无异于痴人说梦。韩玉心中暗自琢磨:“这位雷少帮主今日这般主动,莫不是想借着此次同路的机会,与咱们漕帮拉近关系,为日后的生意铺路?”
六人中唯有王恢高举着灯盏走在最前面,似乎不愿与任何人交流,不敬从后面看去,似乎走路的时候他的头也是高昂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清脚下的路。
第239章 断龙石
就这样,六人一路说说走走,倒也不觉得墓道漫长。不敬一路走,一路观察着两侧的墓道墙壁,只见壁上虽有斑驳的壁画,却多已模糊不清,隐约能辨出些车马仪仗的轮廓,应当是表现光武帝的生平事迹,却无半点有用的线索。
此时前方的灯光似乎照到了一面墙壁,众人心中振奋,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待他们走到近前,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赫然出现一块巨大的断龙石,石高两丈,宽约丈许,通体青黑,表面光滑如镜,想来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石上隐约刻着些古朴的纹路,似是道家的符咒,又似是某种图腾,在灯盏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芒。
不敬心中暗道:“此处便是目的地了。”
只是他心中亦有疑惑,先前入门之时,墓道中机关密布陷阱出不穷,若非众人小心应对,怕是早已折损在此。可这一路行来,竟是异常安静,仿佛那些机关都被人刻意布置在了门口,这主路之上反倒什么都没有。莫非……
不敬虽觉得此事蹊跷,却也明白“平安是福”的道理,眼下众人皆是完好无损,倒也不必过分深究,此刻也不是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的时候,倒是一会儿探索那密道,还真应该讨论一下。当下便与韩玉、雷谕等人围拢上前,一同研究起眼前这块巨大的断龙石来。
雷谕走上前,伸出手掌按在断龙石上,只觉石面冰凉刺骨,仿佛能渗进人的骨髓里。他用力推了推,断龙石纹丝不动,仿佛与两侧的石壁连成了一体。
“这石头怕有千斤之重,寻常手段怕是挪不开。”雷谕皱着眉头说道。
韩阶性子最是急躁,此刻早已按捺不住,抽出分水峨嵋刺,对着断龙石刺了下去。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单刀被弹了回来,断龙石上却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
韩阶只觉得虎口发麻,握着分水峨嵋刺的手微微颤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好硬的石头!”
韩玉先忍不住低笑出声,雷谕抚着短须摇头莞尔,便是素来清冷的玉簟秋,嘴角也掠起一抹浅淡笑意。
“你这莽小子。”
韩玉走上前拍了拍弟弟肩头。
“断龙石本是隔绝阴阳的镇墓之物,墓主入葬之日,匠人便会将其放下。为防有天生神力者强行抬动,石下早凿了凹槽,与山体严丝合缝,落下之后便如长在山壁里一般,寻常刀斧蛮力,如何动得了它?”
韩阶挠着头嘿嘿一笑,将那毫发无损的分水峨嵋刺又收回袖子里,倒也不见懊恼。
人群之外,不敬仍立在队尾,指尖念珠转得从容。他本就对入这原陵主墓室意兴阑珊,先前随众人前行,不过是顺水推舟。再者,他早瞧出那玉簟秋一路虽少言语,目光却总在墓道石壁、转角暗处流连,显是对这陵墓路径早有心思,既她一心要入内,必然藏着开启之法,倒不必急在一时。
果不其然,韩玉、雷谕几人围着断龙石转了三圈,韩阶甚至趴在地上去摸石底凹槽,雷谕试着去扣石缝两侧的石壁,皆无半分动静。韩玉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再想办法,玉簟秋忽然上前一步,说道:“诸位且缓一缓,小女子倒有个想法。”
众人闻言都看向她,玉簟秋目光扫过断龙石,缓缓道:“早年间曾听客人提及过,这原陵在前朝末年屡遭盗墓贼光顾。那些人可不是寻常毛贼,皆是敢拿前朝帝王陪葬充作军费的悍徒,行事素来狠辣且心思缜密。他们既已寻到此处,没道理空守着主墓室却进不去。”
她顿了顿,走到一侧石壁前,指尖轻轻拂过石壁,那手指却停顿了一瞬。玉簟秋眉头微微一皱,而后舒展说道:“本朝定鼎后,虽为彰显仁德,重新修缮了原陵的地面建筑,可这地下墓道深处,想来是不会特意翻修的。那些盗墓贼既能得手,必然在附近留下了通路,且通路不会狭小,他们要运走陪葬之物,总不能钻老鼠洞。”
雷谕眼睛一亮,摸着下巴上的胡须道:“玉姑娘此言有理!那些盗匪要搬取大件明器,定会辟出能容人通行的秘道,断不会只留个小口。”
韩阶性子最是活络,一听这话,立刻前往四周摸索。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找找!”
说着便拔出分水峨嵋刺,用刺柄敲打着两侧石壁,听那回声是否有异。
王恢也点了点头,与雷谕分向两侧,一人持灯,一人伸手触摸石壁,仔细查探是否有松动之处。不敬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却落在玉簟秋身上,只见她并未像旁人那般四处敲打,反倒继续用手在面前的石壁上摸索,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只见她指尖在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上轻轻按了按,那石子竟然就这么陷了进去。
老实说这伪装并不高明,只是粗略地用土将洞口堵住,但是洞穴昏暗,谁也没注意到石壁上竟然有这么一块地方,若不是玉簟秋无意间这么一摸,众人怕是还要找上一阵子。
玉簟秋收回手指,轻轻捻了一捻,但觉土质松软,与周遭坚硬的石壁大不相同,心中登时雪亮。
她直起身来,对众人道:“这土层乃是新近填埋,后面定然别有洞天,须得掘开方能见得分晓。”
韩阶性子最急,闻言将分水峨嵋刺收齐,蹲下身便要徒手去刨。玉簟秋纤手一扬,拦住了他,自怀行囊中取出一柄银光闪闪的小铲。那铲身虽只半尺长短,刃口却打磨得极是锋利,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用这个罢,免得伤了手。”
韩阶接过银铲,咧嘴笑道:“玉姑娘果真心思缜密。”
说罢便顺着洞口边缘挖掘起来,动作比方才还要有力些。新土松散,铲子过处,大块泥土应声而落。韩玉与雷谕也上前相助,一人持灯照明,一人将挖出来的土清理到一旁不碍事的地方。
不敬则静立一旁,扫视着四周动静,防有意外之变。
第240章 偏室
不过半柱香功夫,新土尽去,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众人凑前观看,但见洞后是一条狭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通道地面上脚印杂乱无章,较之洞口处更为密集。
“乖乖,这少说也有七八个人吧?”
韩阶咋舌道,目光在脚印上来回扫视。
雷谕点头称是。
“这般杂乱的脚印,想必是他们曾在此处徘徊停留,或是不停进出,才踩踏出这般痕迹。”
玉簟秋手提灯盏,当先弯腰钻入洞口。众人紧随其后,但觉通道狭窄逼仄,行了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规制严谨的偏室。
墓室屋顶颇高,众人手中灯火勉强照出室内轮廓。四壁彩绘虽已褪色斑驳,仍可辨认出凤穿牡丹、云纹缭绕的图案,笔法精妙,显是出自宫廷画师之手。墙角立着四尊石俑,俱是深衣笏板的女官模样,其中两尊虽已失首,犹存几分庄严肃穆之气。
墓室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正中那具棺椁,通体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表面刻满缠枝莲纹,纹路深处积着薄灰,却完好无损。不过石椁的盖子却不知道被谁扔在了地上,虽然也是完好无损,但是说明了一个事实,这里果真被盗了。
石椁之内,夹层处的培养品当然是一点也没留下。
里面则是一套梓木棺,棺身涂着暗红漆料,虽有几处漆皮剥落,整体却无被撬动的痕迹。
王恢趋前数步,目光落在石椁一侧的碑刻上。碑文虽已模糊,仍可辨出“光烈皇后阴氏”六个篆字。
“果然是光烈皇后阴丽华的偏殿墓穴。看规制,竟然与天子也别无二致。想来是汉明帝知道父母恩爱,他人又孝顺,所以特意给父母准备了一样的墓葬方式。”
这些世家子弟对这些的了解果真不可小觑,就算是这王恢老看起来无心踏入官场,也对这些东西了若指掌。
不敬绕椁一周,指尖轻抚椁身纹路,忽然开口道:“这石椁木棺,似是被人重新修补过。”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凑近细看,果见石椁接缝处有细微的黏合痕迹,木棺上剥落的漆皮边缘,也有被人精心修补的迹象,连棺下基座,都有几处新换的石片,与周遭古旧石材色泽迥异。
“却是何人会在此处修补棺椁?”韩阶搔首问道。
雷谕沉吟道:“若是朝廷修缮,断不会只修棺椁而不理睬殿内石俑彩绘。依在下之见,倒像是有人在此动过手脚,事后又刻意将棺椁复原,欲盖弥彰。”
玉簟秋闻言,眸光骤然一凝,提着羊角灯的手微微前倾,昏黄光晕便如流水般淌过棺椁表面,将那些隐在暗处的修补痕迹照得纤毫毕现。她探出纤指,指尖在黏合处轻轻刮过,只觉触感粗粝,与周遭光滑的棺木格格不入,随即俯身细嗅,眉峰愈发紧蹙。
“雷兄所言,半点不假。”
她直起身时,声音已沉得如浸了寒水。
“这黏合用的绝非宫中规制的鱼鳔胶或千年树脂,那等胶料黏合后色如琥珀,且无半分杂味。而这胶,气味带着几分骨殖的腥甜,分明是民间匠人熬制的骨胶,粗陋得很。再看这修补的漆色,虽刻意仿着原漆,却因仓促上色,边缘处还留着淡淡的刷痕,色料里少了官制漆特有的朱砂底,一眼便能瞧出是野路子手法。”
“有人开过这棺,还费尽心机复原了模样?”
韩阶惊得眼睛瞪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偷了东西再把棺材盖好,难不成是怕被人察觉,故意掩人耳目?”
“若不为棺中明器,又能为了什么?”
韩玉语气里满是疑惑。
“可这棺椁瞧着密封完好,若不是玉姑娘心细如发,咱们怕是真要被这假相蒙骗过去了。”
玉簟秋却未接话,只提着灯盏绕棺走了半圈,忽然在棺尾处停住。她将灯凑近,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道:“诸位看这里,棺木拼接处的暗榫,有细微的撬动痕迹。寻常人只看表面黏合,却不知这暗榫是当年造棺时特制的,若要完整开启棺椁,需先松动暗榫,再启棺盖。这痕迹虽被人用细砂磨过,可榫头边缘的木纹,已被撬动时的力道震得有些发松。”
雷谕闻言上前,借着灯光一看,果然见那凹槽深处,木纹隐隐有些歪斜。他沉声道:“如此说来,动手之人定是懂些木工门道,知道如何不动声色地开启暗榫,事后又能将表面修补得似模似样。只是他再细心,也没料到咱们会细查暗榫,更没算到玉姑娘能辨出胶料的门道。”
“可棺中若丢了明器,为何不干脆将棺盖敞着,推说是盗墓贼所为?反倒费这力气复原?”
韩阶挠着头,仍是不解。
一直无动于衷的王恢忽然弯下腰,手掌贴在棺壁上轻轻敲击,从棺首到棺尾,敲击声时而沉闷,时而略显微响。待敲到棺身左侧时,她忽然停住,脸上露出了不出所料的表情道:“不对,这棺椁的声响不对。”
众人忙围拢过来,王恢指着那处棺壁道:“寻常棺木通体实心,况且皇家用料一向都是非常扎实的,敲击时声响该是均匀的沉闷。可此处敲击,声音略空,像是……棺壁内侧少了些什么。”
雷谕此时观察的目标并非是棺材,他看向王恢的眼神中带着一些欣慰。
而韩阶已经摩拳擦掌,似乎准备等玉簟秋一声令下,他就干出一番事业。
雷谕从王恢身上收回目光,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在那处轻轻刮了刮,果然见漆皮下的木料似乎比别处薄了些。他刚要再动,却被玉簟秋抬手拦住:“别急,不知内里是否藏着机关,此人费尽心思在这棺木上大做文章,说不定还在棺中设了后手。”
玉簟秋抬手拦住雷谕,目光却未离开那处声响有异的棺壁,仔细审视着漆皮下隐约透出的木纹走向。
没过多久,她把声音压得极低,而后:“此人手法刁钻,心思缜密,既能仿效古法修补,难保不会在动了手脚的地方设下阴损机关。贸然破开,恐生不测。”
第241章 空无
韩阶听得玉簟秋言语,心下虽如猫爪挠心般急切,却也知此刻半点躁进不得。他双手紧握那对分水峨嵋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锁住棺木,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只待稍有异动便要出手。
韩玉则将手中灯盏又往前递了递,明亮的灯火将棺壁那处声响有异之地照得纤毫毕现,连木纹间积年的尘埃都看得分明。
不敬的汉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绕到棺椁另一侧,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明明手指粗壮,却偏生带着几分异样的灵巧,极轻极缓地拂过对应位置的棺壁。他闭着眼,眉头微蹙,似在凝神感知木壁之后的动静。片刻后,他睁开眼,对着众人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沉静,示意棺壁外侧并无机关埋伏。
玉簟秋立在棺前,沉吟半晌,素手探入背后行囊,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扁平牛皮小袋。袋口一解,里面赫然是数根长短不一的银针,细如牛毛,针尖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另有一把小巧的银镊子,柄上还刻着细密的云纹。她玉指轻拈,取了一枚略长的银针,将针尖凑到灯火上微微灼烧。只见那针尖渐渐红了起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焦糊气,稍作软化后,她抬眼示意韩玉将灯光聚焦在那处异响之地。
玉簟秋平日里给人的印象要么是以笑娱人,就算拒人于千里之外,也是让人如沐春风,此刻却宛如换了个人一般,带着一丝冷冽。
她屏住呼吸,皓腕稳如磐石,竟无半分颤动。那根烧红的银针顺着棺木的木纹缝隙,如游丝般极其缓慢地刺入漆皮之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片羽毛,连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她双眸微眯,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针尖传来的细微震动,仿佛与那千年古棺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针尖刺入约莫半寸,忽似遇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阻碍。玉簟秋秀眉微蹙,指尖力道微微一变,手腕极轻地向旁一拨。只听得“咔嗒”一声轻响,细若蚊蚋,若非众人皆是耳力过人之辈,怕是根本察觉不到,应该是那棺壁内的机栝被触动了。
这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墓室中落在众人的耳朵里不啻于惊雷。众人心头齐齐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韩阶更是将分水峨嵋刺横在胸前,双刺交错,摆出防御架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棺木四周,生怕有毒箭、毒雾猝然射出。
谁知过了片刻,预想中的凶险并未降临。那处棺壁却悄无声息地向内弹开了一小块,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这暗格制作得无比精巧,内壁光滑如玉,竟非木质,倒像是用某种细腻的陶瓷或是打磨过的暖玉制成,大小恰好能容纳一卷帛书,或是一件小巧的物件。只是此刻暗格之内空空如也,连半片残纸都无。
“暗格……”
王恢低呼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恍然,又夹杂着难掩的失望。他上前一步,望着那空无一物的暗格,摇了摇头道:“原来真正的秘密藏在此处!只可惜,里面的东西早已被人取走了!”
玉簟秋并未急着说话,她取过银镊子,夹着一根短针,小心翼翼地探入暗格内拨弄检查,确认再无暗藏的机栝陷阱后,才用镊子将暗格完全撑开。她俯身细看暗格边缘与内壁,忽然眸光一动,只见壁上留着几道极细微的摩擦痕迹,灯光之下也看不何时被器物划过,另有一点几乎难以辨认的干涸黏稠之物,色呈暗褐,绝非尸身腐朽所留。
“依我看,先前那些盗墓贼,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墓中那些显眼的金玉明器。他们真正要的,一直是这藏在棺壁夹层中的暗格之物。取走东西后,为了掩盖暗格的存在,才费了天大的心思将棺椁复原如初。如此一来,即便后来有人发现棺椁被动过手脚,也只会当是寻常盗墓贼所为,绝不会想到这棺壁之中还藏着这般隐秘。”
玉簟秋直起身,面如秋日寒霜,也不知道是因为目的落空,还是这里面的空气实在浑浊,令她不适。
雷谕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如铁,沉声道:“能让他们如此大费周章,这暗格中所藏之物,定然非同小可。会是某种秘籍?或是失传的兵甲宝图?亦或是……某种我们全然想不到的异宝?”
韩玉性子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问道:“玉姑娘,依你之见,这暗格中的东西,大约是何时被取走的?”
这话正问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大家心里清楚,这墓室已遭过不止一次偷盗,若是早年间的盗墓贼取走了物件,那便与他们此行的目的毫不相干;可若是近期有人来过,那事情便又有了新的眉目之前知道霍刚等人前一次的目标也是好的。
玉簟秋闻言,眉头微蹙,再次取过银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点那干涸的黏稠残留物。王恢见状,忙从怀中取出一方洁白的素帕递了过去。她将那点残留物放在帕子上,众人的目光瞬间如聚光灯般聚焦其上。韩玉与韩阶更是默契十足,一同将手中灯盏往前凑了凑,让灯火恰好落在帕子之上,照得那残留物越发清晰。
玉簟秋凝眸细看,时而将帕子凑近灯火,时而又侧头思索,眉宇间满是专注。其余几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她的判断。
不敬站在一旁,见此处暂时用不到自己,便想着不如趁此间隙,去旁边的主墓室探看一番。他本就性子闲散,却又极爱琢磨些古里古怪的事物,此刻见玉簟秋一时半会儿难有结论,便悄然后退两步,转身朝着不远处的一条通道走去。
他虽从未进过汉光武帝刘秀的陵墓,却自幼博览杂书,这些前朝陵寝规制也在他的涉猎范围内。
汉代皇家墓穴,纵使因国力盛衰、帝后身份不同,规模大小有别,可大体的构造却相差无几。他顺着通道往前走了数步,便见前方豁然开朗,正是主墓室所在。
第242章 壁画
主墓室与侧室相通的通道两侧,壁画竟比外头完好得多。许是地处偏僻,少有人踏足,又或是盗墓贼只盯着金玉明器,对这不能换钱的壁画懒得动粗,是以虽历经千年风霜,色彩稍显暗淡,却未遭半点损毁,连笔触间的细枝末节都清晰可辨。
这壁画共四幅,不敬虽逆着顺序看,却也能轻易辨出其中故事脉络。第一幅绘的是青年刘秀,一身布衣立于田间,眉目清朗,望着不远处的阴丽华,眼中倾慕之意如清泉般流淌,田间的禾苗都似因这份情意而添了几分生机;第二幅却是兵荒马乱之景,烟尘弥漫中,阴丽华荆钗布裙,紧紧跟在刘秀身后,纵然面带风霜,脚步却毫不动摇,那份不离不弃的决绝,在画中跃然纸上;第三幅已是宫闱气象,刘秀身着龙袍端坐殿上,阴丽华则垂眸退立一侧,身姿温婉,在婉拒后位之封,眉宇间却无半分怨怼;第四幅最是催人,垂暮的刘秀卧在阴丽华怀中,气息奄奄,阴丽华握着他的手,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落下,唯有那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出满心哀婉。
画中笔触细腻入微,便是阴丽华衣袂上的褶皱、刘秀鬓边的白发,都描绘得栩栩如生,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不敬驻足凝视,只觉画中情境似要从壁上走下来一般,那跨越千年的帝后情深,竟透过斑驳的色彩,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心头。
他望着壁画,思绪却飘到了别处。看这壁画的情景与落款痕迹,不似光武帝在位时修陵所绘,倒像是他下葬前,汉明帝刘庄特意命人增补。那刘庄在史书中虽不似先祖那般耀眼,却也是难得的贤明之君,执政时法度严明,待亲却极为孝顺,史载他年过四十,仍会因梦到幼时在父母膝下承欢而泣醒,想来是要以这壁画,留住父母生前的温情。
想到此处,不敬回头望了眼侧室方向,玉簟秋等人仍围在棺前,静得连呼吸声都似能听见。远远望去,玉簟秋手中似多了片从棺上取下的残片,正与帕子上的残留物细细比对,看这模样,要得出结论还需些时辰。不敬索性转过身,又将这四幅壁画逐一审视起来。
这一次细看,他忽觉眼前一亮,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钉在壁画的一处细节上。
四幅画场景各异,却有一件物事贯穿始终,那是一支样式朴素的木钗。
第一幅里,刘秀手中正握着这支木钗,指尖微微收拢,似要将其递到阴丽华手中;第二幅中,阴丽华将木钗插在发髻一侧,纵然衣衫破旧,那支木钗却如一点星火,透着脉脉温情;第三幅她退居侧位时,发髻间的木钗依旧清晰,与周遭的珠翠相比,虽朴素却格外醒目;到了第四幅,那木钗已被阴丽华握在掌心,紧紧贴在刘秀脸颊旁,似要以这定情信物,留住爱人最后一丝气息。
显然,这支木钗是刘秀与阴丽华的定情之物,虽非金玉,却胜似金玉。画师似也知晓其分量,对它的描绘格外用心,连木钗上天然的木纹、顶端雕刻的小小连理枝,都刻画得毫厘不爽。
不敬越看,心头越觉蹊跷。这支木钗,竟莫名有些眼熟,仿佛在何处见过一般。
可转念一想,又觉这念头荒唐:一支寻常木头所制的钗子,怎可能跨越千年而不朽?更何况这般承载帝后情意的信物,按常理早该随阴丽华一同入葬,绝无流落世间的道理。
他苦思冥想,搜遍了脑海中所有的记忆,却始终想不起何时见过这木钗。一时间,疑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却寻不到半分头绪。无奈之下,他只得暂且按下这念头,目光再次投向壁画,试图从其他细节中,寻出些蛛丝马迹来,仍是一无所获。
不敬暂将木钗的疑窦压在心底,抬步往主墓室深处走去。原本分隔两室的石门早已不翼而飞,只在墙角堆着一堆碎石,想来是当年盗墓贼为取捷径,硬生生将石门砸毁。
踏入主墓室,眼前景象比通道处惨烈数倍。看这破坏的痕迹,动手之人绝非懂得陵寝规矩的行家,倒像是些只知蛮力的粗汉。光武帝棺椁前的祭案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人搬去当了劈柴,或是随手丢弃在某处;那厚重的石椁盖子,与侧室阴丽华的石椁一般,被硬生生撬起,斜斜靠在墙边,边缘还留着斧凿的钝痕;石椁与梓木棺之间的夹层,本是存放明器之地,此刻却空空如也,连半片玉饰、一枚铜钱都未曾留下;便是那梓木棺材本身,也遭了毒手,棺盖被撬得四分五裂,棺身上的金漆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木质,经了年月与潮气,已有些许腐朽的痕迹。
不敬望着这狼藉景象,轻轻叹了口气。想那刘秀当年起兵南阳,逐鹿中原,多次冲阵在前,以少胜多,何等英雄气概,到头来身后事竟也落得这般境地。
他走上前,往棺内瞥了一眼,果不其然,棺中只剩些残破的衣衾与枯骨,再无他物。
他心中一动,弯腰将那腐朽的棺盖碎片一一拾起,小心翼翼地对准棺身拼合,虽不能完全复原,却也让刘秀的遗骨不至于暴露在外。接着,他俯下身,双臂微微一沉,运起《诸法实相功》,一股内劲自丹田流转至双臂,再加上他力气本就不俗,那原本近千斤的石椁盖子,在他手中竟似没有重量的羽毛。
不敬屏气凝神,缓缓将石椁盖抬起,轻轻扣在石椁上,动作轻柔,未弄出半点声响,又循着石椁边缘的凹槽慢慢对齐,便如同重新给这棺椁落了锁。
做完这一切,不敬才松了口气,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他对着光武帝的棺椁,低声念了一段《金刚经》中的经文,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墓室中格外清晰。待经文念罢,他才转过身,开始细细打量这主墓室的其余景象。
第243章 主墓室
不敬立在主墓室中,望着眼前一片狼藉,心中不由自主地感慨起来。想这原陵自东汉至今,已历千年风雨,其间盗墓贼如过江之鲫,诸般流派想来都曾在此地留下足迹。便是那用黄柏木所制的祭案,质地坚硬却无甚金银之利,竟也被人硬生生搬了出去,可见这陵墓早已被搜刮得底朝天,连半件稍值些钱的物件都难寻见。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深处却有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一遍遍告诉他:这主墓室里,定有他此行要找的线索。更奇的是,他那自发现能自主掌控后,便刻意压在心底、极少动用的感知能力,此刻竟自行跳了出来,明晃晃地告诉他,心中的预感有九成成真。
不敬眉头微蹙,知道这能力虽奇,却也容易让人滋生依赖,失了本心。他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低声念起《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经文声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如清泉涤荡心湖,将那股依赖能力的念头渐渐压了下去。
这些年来,他佛法日渐精深,师父传下的家传相术也越发熟练,对自身那特殊能力的源头,也隐约有了些猜测。只是他心中清楚,若一味依靠这天生之能,不凭自身本事去探寻、去求证,纵能一时得便,未来的路也定然走不长远,难有真正的进境。
待经文念罢,不敬缓缓睁开双眼。刹那间,似有两道精光自他眼底一闪而逝,虽只一瞬,却如利剑般扫过主墓室的每一处角落。
此时再看这主墓室的惨状,更觉触目惊心。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破碎的陶片,想来是当年陪葬的明器,如今已被踩得不成模样;墙角处堆着些腐朽的木片,应是棺椁或祭器的残件,上面还留着明显的斧凿痕迹,显然是被人暴力拆解;四壁的壁画虽比通道处稍好,却也有多处被刮蹭,尤其是绘着龙纹的地方,似是盗墓贼以为墙后藏有暗格,用利器反复凿刮,留下一道道深沟,将原本威严的龙形毁得面目全非。
更甚者,墓室西侧的耳室门洞,连门框都被人拆去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如同一道豁开的伤口;地面上还残留着几枚锈蚀的铁钉,想来是固定棺木或器物所用,此刻却孤零零地躺在尘埃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混杂着木质腐朽的气息,让人闻之心中发沉。
不敬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他知道,越是这般惨烈,那隐藏的线索便越可能藏在不易察觉之处,或许是壁画的某道裂缝里,或许是地面的某块石板下,又或许是在某个他视线不能触及的角落。
忽然,他的脚步在西侧那片被刮蹭得最厉害的壁画前停了下来。此处原本该绘着刘秀登基时的仪轨,如今龙纹被凿得七零八落,颜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墙体。可就在这狼藉之中,不敬却发现一道极不自然的裂缝——那裂缝细如发丝,沿着壁画的残边蜿蜒,不似自然风化而成,倒像是有人刻意用利器勾勒出来的。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裂缝边缘,触感粗糙,却隐隐能摸到墙体内部似有中空之感。正要再细探,忽听得身后传来轻响,转头望去,却是韩阶与韩玉二人走了进来。
“不敬大师,你怎的独自在此?”韩阶嗓门略大,刚开口便自觉失言,忙压低了声音,“玉姑娘已查得那残留物的门道,特来唤你一同商议。”
韩玉也走上前,目光扫过主墓室的惨状,眉头微蹙:“看这模样,怕是连棺内的玉蝉、玉塞都被人取走了。”
不敬起身,指了指那道裂缝道:“二位先瞧瞧此处,或许有古怪。”
二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韩玉凑近了些,借着手中灯火仔细打量:“这裂缝……不像是盗墓贼乱凿所致,倒像是按着什么痕迹刻的。”
韩阶也蹲下身,用分水峨嵋刺的尖端轻轻点了点裂缝处的墙体,只听得“笃”的一声轻响,竟带着几分空洞的回音。
“里面是空的?”韩阶眼中一亮,转头看向不敬。
“大师好眼力,这般隐蔽的地方都能发现!”
不敬摇头:“只是恰巧瞧着裂缝走势奇怪罢了。玉姑娘既已查出名堂,咱们先去听听她的说法,回头再来探这墙体不迟。”
三人转身往侧室走去,刚踏入通道,便见玉簟秋与雷谕、王恢正围在棺前低声交谈,玉簟秋手中捏着那方素帕,脸色凝重。见三人过来,她抬眼道:“你们来得正好,那残留物已辨出些许眉目,或许与取走暗格之物的人有关。”
六人围定在那方素帕四周,玉簟秋指尖轻捻,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方才我细查这暗格中的残留物时,便觉此物在密封的暗格里太过突兀,于是多费了些心思琢磨,说起来,还要多谢小韩兄弟方才的动作。”
她说着,抬眼望向韩阶,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那笑容似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带着几分娇俏,又透着几分温婉,恰好在昏黄的灯火下,映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韩阶本是握着分水峨嵋刺,一副警惕模样,见玉簟秋忽然对自己笑,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方才还清明如炬的眼睛,此刻竟变得有些发直,只映着玉簟秋的身影。他手中的分水峨嵋刺,前一刻还被他握得稳稳当当,此刻却像是成了烫手的山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指下意识地松了又紧,竟有些无措起来。
一旁的韩玉将弟弟的模样看在眼里,眼角忍不住抽了抽,暗自叹了口气。
这臭小子,平日里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头,怎么一见到玉姑娘,就这般失了分寸?他正想开口提点两句,却见韩阶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句话来,显然是已经慌了神。
无奈之下,韩玉只好上前一步,对着玉簟秋拱手道:“玉姑娘客气了。我这弟弟性子鲁莽,说话没个考量,方才若是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还望姑娘莫怪。只盼着没有耽误姑娘查探正事才好。”
玉簟秋闻言,笑意更浓了些,她轻轻摇了摇头道:“韩大哥说的哪里话。小韩兄弟性子直爽,做事痛快。况且刚才韩大哥方才那番追问,恰恰问到了关键之处。若不是你提起‘东西何时被取走’,我也不会想着将这残留物与棺上的痕迹做对比,更难发现其中的蹊跷。”
她这几句话说得极是巧妙,既夸了韩阶的直率,又点出他的追问对查案的作用,顺带还安抚了韩玉的顾虑。一番话下来,韩阶脸上的窘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笑,连握着分水峨嵋刺的手都稳了些;韩玉心中的那点担忧也烟消云散,暗自佩服玉簟秋的玲珑心思。
第244章 暗格
王恢与雷谕立在一侧,将玉簟秋与韩家兄弟周旋的情景尽收眼底。二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读出几分激赏。这玉姑娘年纪虽轻,言辞间却似蕴千钧之力,寥寥数语便教那韩家兄弟服服帖帖。这般玲珑心窍,莫说是江湖儿女,便是阅历深厚的老江湖也未必能及。纵是明知她话中藏锋,也叫人甘愿入彀。满堂高手,唯有那被玉簟秋尊称为大师的不敬犹能泰然自若,不被这女子风采所慑。
雷谕轻咳一声,打破厅中略带轻松的氛围,目光扫过玉簟秋手中素帕,沉声道:“玉姑娘既已窥破玄机,何不直言相告?这暗格中残留之物究竟是何来历,也好教我等知晓对手根底,强过在此凭空揣测。”
王恢颔首应和:“雷兄所言极是。若能循此物追踪索迹,岂非省却许多周折?”
玉簟秋面上笑意倏敛,眉间凝起薄霜。纤指拈着素帕徐徐展开,将那点褐色残留物呈于众人眼前,轻声道:“诸位且看,此物看似黏稠如浆,实则确实固体,其中必然暗藏玄机。”
不敬凝目细观,见那镊间物件既非血块之暗沉,亦不似膏脂之温润,反倒泛着漆器特有的幽光,当即合十道:“阿弥陀佛。以小僧愚见,此物倒似某种奇漆?”
玉簟秋眸中掠过赞许之色:“大师果然慧眼如炬。正是漆料,且非寻常之物。此漆以百年漆树汁液秘炼而成,工艺繁复异常,历来在坊市上被视作奇货,纵是豪富之家得之一二,也足堪夸耀。”
她语锋微转,指尖轻点素帕说道:“然漆树品类繁杂,毒性天差地别。寻常成漆后毒性尽褪,可这一块……”
雷谕神色一凛:“莫非尚存剧毒?”他闯荡江湖多年,深知奇毒之可怖,任你武功通天,遇着这等阴毒物事,也难免遭殃。
在场众人皆是武林好手,闻言无不色变。江湖中人宁可对阵强敌,也不愿招惹毒道高手。
玉簟秋摇首道:“说是毒性却不尽然。此物更似带着诡异蚀劲,比寻常毒物难缠十倍。”
韩阶性急,脱口道:“那岂不是比有毒还要遭?玉姑娘,还是先将此物放下来吧。”
见众人面色愈加难看,玉簟秋似乎有些心满意足,方才缓缓说道:“若在半月之前,自是凶险万分。但如今么……已然无害了。”
韩阶长舒一口气,又道:“莫非毒性已经自消了?”
韩玉在旁听着弟弟在那跟着玉簟秋的话语情绪跌宕,似乎已经被那女人完全拿捏了,忍不住伸手去扯他衣袖,却已来不及了。
玉簟秋也不以为意,莞尔一笑道:“也可以这般说。却非因时日消磨,而是此物已然被用过,经了‘熟化’之法,那腐蚀性便散去了。”
王恢眸中精光一闪,沉吟道:“玉姑娘之意……当年入墓之人携的是生漆原料,在此地现炼现用?”
“正是。也因这暗格之中存在格格不入的漆料,才教小女子生疑。”
玉簟秋说着另取镊具,自旁边取出两片她方才从棺材上取下的漆料,与那残留物并列素帕之上,拿到灯下,给众人展示。
“诸位请看,此棺距今远超千年,漆皮本该腐朽殆尽。可偏有几处光洁如新。”
她用镊尖指向棺身某处,众人凝目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见斑驳漆皮中嵌着数片亮泽漆面,宛如初拭。
雷谕上前以指轻触,只觉漆质坚韧,绝非古物应有之态,不禁骇然道:“同棺同室,这漆何以竟有两般模样?莫非……”
王恢不等雷谕说完,接口道:“莫非前面咱们猜测那修补棺木之人,连漆也一并补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韩玉蹙眉道:“古墓密封千年,除却我等,还有谁来补棺?难道是霍刚那伙人?”
雷谕转向玉簟秋,面色甚是凝重,沉声道:“若真是霍刚所为,墓中阴湿,漆料何以速干?纵是上等生漆,也需三五日方能定型,阴干更是需要时日良久,而越是上等的漆,所需时间越长,断无如此光亮坚韧之理。”
“雷兄此问,正中要害。”
玉簟秋将三块漆片排开,一一指着说道:“旧漆触之即碎,新漆柔韧可曲,暗格中这片犹带温润。可见补棺、上漆、暗格打造皆非同时所为,连暗格内外的漆料年代都各不相同。”
她拈起最初那点残留物,举至灯下细照,给众人看个分明。
“依小女子浅见,暗格中漆料年代离咱们最近,正是霍刚上月所留。他们此行,恐怕专为这暗格而来。”
王恢开口道:“前人修补本公子尚能理解也许是取走东西之人在用那件东西取得成绩之后心生感悟,所以将东西还了回来。为了报恩才修缮棺椁,可是霍刚按理说应该是第一次下大墓,怎么也带着调配好的生漆,这根本没有道理!”
玉簟秋不慌不忙,补充道:“这也正应了小女子最开始说的话,此物是带着蚀劲的。霍刚等人应该是获得了指点,诸位看着暗格周围没有明显痕迹,就是因为他们用这生漆涂在原本的漆上,将原本的漆侵蚀掉,他们趁此机会打开暗格,取走东西,而他们没有注意的是,拿走东西以后,一些生漆流淌进了暗格之中,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等他们关闭暗格,再补上一些生漆,就再无破绽了。”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众人均是信服。
不敬心中暗自称奇,同时又有新的疑惑:听玉簟秋抽丝剥茧的分析,自前朝至今,竟有三路高手先后潜入此地,取走暗格中之物。观那棺椁修补之技精巧绝伦,取物之人非但原璧归赵,更将光烈皇后灵柩修缮如初。这暗格之中,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秘密,引得武林豪杰前赴后继?更奇的是,每人取物后皆谨守诺言,完璧归赵,这般江湖道义,纵是旁边安卧的光武帝的棺椁,也未曾得此殊遇。
第245章 又至
一行人又低声剖析了数句,仍是如坠雾中。那霍刚的尸身尚在山脚,不敬与韩家兄弟先前细搜其体,连包裹夹层都未曾放过,却半件汉代物事也无,此事其余三人虽未曾亲眼见证,但他们也看过那尸体与霍刚的随身之物,同样没有发现,相信了大半,剩下那点怀疑不过是老江湖的防人之心不可无罢了。
雷谕眉头微皱,向不敬问道:“大师,会不会是那凶手动作极其迅捷,在大师赶到之前便先一步取走了物事?”
不敬手中又捻起了那乌木佛珠,语气笃定道:“雷施主所言,亦非全然无稽。只是若那凶手真这么做,恐怕纵有通天轻功,也难掩行迹。人非禽鸟,不能凭空悬于半空,总要踏地而行。我等先前因山间大雾,辨不清事件如何发生,从听见惨叫,到点燃火把,耽搁了些许时间,然从殿中到霍刚殒命之处,诸位皆是行家,以各位的轻功,也该知道半炷香足矣,我们当时颇为急切,时间只会更短。”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所以续道:“更要紧的是,此人既要搜遍霍刚全身,又要打开包裹细查,事后还需将包裹复原如初,这一番手脚,绝非片刻能成。何况霍刚心口那一剑,直穿心脏,端的是干净利落,可现场那滩血泊,殷红一片,足有半尺见方。便是剑法通神、轻功绝顶之辈,要在血水中翻检搜寻,又怎能半点痕迹不留?”
这番话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余人皆亲至现场,回想那地方的情景与不敬所言丝毫不差,一时都沉默下来。只是心中憋着一股郁气,明明种种线索都指向霍刚,此人却偏偏死得不明不白,世间哪有这许多巧合?
好在阴霾之中,尚有一线光亮,那霍刚背后的黑手,终究按捺不住,竟不惜出手灭口,也要让霍刚闭嘴,可见其在暗处已难立足。既有第一次,便难保无第二次,动作越多,破绽就会越大,就算他再小心谨慎,也会留下线索。这对追查真相的不敬,以及身为半个局中人的韩家兄弟而言,倒是件幸事。
不敬的目光扫过玉簟秋,心中忽然泛起疑惑。她玉簟秋身为洛水花魁,独自经营着画舫,可这身份却愈发可疑。目前就不尽所知,她既是朝廷暗探,又奉杧慧方丈之命行事。
她入这邙山的理由也最奇怪,因约闺中密友踏青,被闺中密友体力不支,纷纷先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初秋的时候踏青,简直可笑。还有,哪有好人会在踏青的时候,行囊里却藏了大半墓中探路的器械?
自清晨起,玉簟秋便屡屡将话题引向原陵,最后更是借着不敬对真相的执着,说动他踏入这座古墓。她这般处心积虑,究竟意欲何为?
不敬正暗自沉吟,被不敬目光扫过的玉簟秋似是有所感应,蓦地转过身来,眼波流转,向他嫣然一笑,声音柔婉如莺啼。
“大师这般凝视,莫不是已窥出了什么端倪?”
不敬回过神来,忙敛了心神,合掌道:“阿弥陀佛。玉姑娘说笑了,小僧不过是胡思乱想罢了。眼下在此处盘桓,也无甚进展,方才在旁侧主墓室,倒见着些异样,不如同往一观?”
他这一言,倒如醍醐灌顶,点醒了众人。此处原是光武帝刘秀的合葬陵寝,并非单是光烈皇后阴丽华的墓穴,主墓室既在近侧,自该往那里探寻。
一行人当下收了思绪,紧随不敬向主墓室行去。途中,不敬便将方才独自探路时的见闻,诸如石壁上的刻痕、转角处的暗格,一一向众人细说,言语间条理清晰,无半分遗漏。
行至一处通道,壁上绘着四幅彩绘壁画,色彩虽经千年岁月,仍依稀可辨。玉簟秋放缓脚步,看得有些痴了,不由得轻声慨叹。
“常言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想那光武帝与光烈皇后,自青梅竹马时的两小无猜,到共历风雨的相濡以沫,再到君临天下的携手并肩,直至最后共度余生,这般情分,纵是丹青妙笔,也难绘其万一,每每想来,都教人心生向往。”
这下其他人倒是不敢接话了,一来玉簟秋这番感怀不知是真心赞叹,还是另有弦外之音,贸然接话怕说错了话头;二来光武帝与光烈皇后乃是一代帝后,寻常人论及帝后情事,总需拿捏分寸,生怕失了敬畏;三来众人此刻身在帝后陵寝之中,本就是“私闯”之举,玉簟秋偏提“神仙眷侣”“共度余生”,倒显得众人此刻的行径愈发不妥,一时竟无人能寻到合适的话来应和。
反而不敬这个出家人没有丝毫顾虑,闻言缓缓开口道:“光武帝雄才大略,定鼎天下;光烈皇后贤良淑德,辅佐夫君,二人确是世间少有的神仙眷侣,乃人伦之楷模。只可惜身死之后,却难享清净,被我等这般擅自闯入陵寝的宵小之辈,屡次叨扰安宁。”
玉簟秋闻言,浅笑道:“大师说笑了。大师佛法精深,便是小女子未曾得见大师武功,想来也绝非俗流,更何况大师是国清寺允行方丈的师弟,乃天台宗未来的栋梁,这般人物,怎会是宵小?”
不敬轻轻摇头,神色肃然:“此刻我等虽为探寻真相而来,可所作所为,却是私入帝王陵寝、惊扰逝者安宁,这般行径,本就是宵小之为,又何必自欺欺人?”
玉簟秋还想再劝,不敬却抬手轻轻一拦,续道:“纵然世人常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可是非对错,自有公论。错便是错,小僧从不会回避。此番事了,小僧自当在佛前长跪,诵经千遍,方能稍洗今日之过,聊慰帝后英灵。”
这番话听得众人心中一凛,方才本就被玉簟秋突然的感慨弄得不太好回答的众人这下真的不敢再言语了,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了不少。通道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能听到众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
第246章 空洞
好在那通道并不算长,约莫十数步便到了尽头。只见主墓室内空荡荡的,显是早年已被人搜刮得干干净净,四壁萧然,一眼便能望穿。墓室中央,唯有一具石椁静静停放,正是先前不敬不忍其暴露在外,亲手重新整理盖板,轻轻合上的那具。除此之外,再无半件器物陈设,瞧着竟有些萧索。
一行人入内时,因不敬途中已将墓室情形说得分明,众人也不耽搁,各自散开,或查墙角暗缝,或看地面砖纹,一番细致查探下来,果然如不敬所言,并无半分异样。待得众人都确认无甚发现,便纷纷聚到不敬先前提及的那处可疑之地,墓室西侧的壁画之前。
这壁画原该绘的是光武帝刘秀登基时的盛大仪轨,按汉时规制,当有云气缭绕、龙旗招展,百官朝拜之景。只是此刻望去,画面早已被人毁坏得不成模样,尤其是那象征皇权的龙纹,被人用利器凿得七零八落,金粉剥落,颜料斑驳,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壁,瞧着触目惊心。就在这一片狼藉之中,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蜿蜒其间,沿着壁画残边曲折延伸,既不似千年风化的自然裂痕那般粗粝,也无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倒像是有人用极薄的利刃,硬生生在石壁上勾勒出来的一般,透着几分刻意。
先前不敬初到此地,才瞥见这道裂缝,尚未细查,便被韩家兄弟在外头的呼喊惊动,匆匆离去。此番故地重游,他心中存了计较,一马当先走上前去,左手按在石壁上,指尖顺着那道裂缝缓缓摩挲,只觉裂缝边缘光滑,果然是人为所致。他先前已察觉壁画之后空茫有声,绝非实心石壁,此刻唯一要做的,便是寻到开启之法。
雷谕与韩家兄弟见状,也围了上来,或敲或推,或细查裂缝两端有无机括。玉簟秋则站在一旁,纤手轻托香腮,目光在裂缝与不敬的动作间流转,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王恢则在墙边寻找,看看有没有留下来的空档。
众人忙了小半个时辰,指尖都已沾了壁上的残粉,那道裂缝却依旧纹丝不动,连半分机关的影子都未寻到。
韩阶性子最是急躁,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这般查下去,怕是再耗一个时辰也无用处。依我看,要么是这裂缝本就是个幌子,背后空无一物;要么便是里头真有文章,只是得用蛮力砸开。”
他这话一出,众人皆是默然。若真是前者,那便是白忙一场;可若是后者,这石壁瞧着浑然一体,虽壁画已毁,但若用蛮力开凿,怕是连带着整面墙都要崩塌,且不说会不会触动陵寝中的其他机关,单是不敬那等惜古之心,便绝不会允许这般毁去古迹的行径。
不敬指尖仍停在那道细缝之上,指腹摩挲着石壁的微凉,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指间的乌木念珠转得愈发迅疾,颗颗珠子相撞,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墓室里竟显得格外清晰,似是在替他叩问这石壁后的隐秘。“此缝既为人凿,必有缘故,断不会是凭空刻画。可机关何在?若真是蛮力能破,先前那些人为何只凿了龙纹,却不直接破壁?”
正自沉吟,忽闻身侧脚步轻响,却是王恢绕着墓室四壁查探了一圈,此刻走了回来。他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与失望,对着不敬缓缓摇了摇头,右手轻轻一摊,掌心只沾了些壁上脱落的斑驳颜料与石粉,显然是一无所获。
不敬见他这般,念珠转得更急,心下也多了几分焦虑。他那被自己强行封印的异感,之前就已经给了他答案,此处藏着他追寻真相的关键一角。但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过往数次遇险,他那念头从无半分虚言。
“到底漏了什么?”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片狼藉的壁画,龙纹残痕、斑驳颜料、青灰色的石壁……忽然,他捻着念珠的手指猛地一顿,乌木珠子“咔”的一声卡在两指之间,口中低喝出声:
“利器……墙上!”
雷谕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双目紧盯着壁上残痕,追问道:“大师此话怎讲?莫非开启之法,真与墙上这些利器凿痕有关?”
不敬目光仍落在那片狼藉的壁画上,语气中既有叹服,亦含几分凝重。
“非是用利器凿挖破壁,而是这满墙的凿刻残痕,本身便是出入口的轮廓。设计此局的匠人,当真是洞彻人心的奇才,他将后来者的心思算计得分毫不差,步步都在其预料之中。”
余人闻言,皆是一头雾水,王恢冷笑道:“大师,这满墙的乱痕看着就是盗匪胡凿的,怎会是出入口?”
不敬却未立刻作出解释,而是似乎得了某种印证一般,目光顺着那道蜿蜒的裂缝缓缓下移,右手食指与中指并起,顺着石壁的凹凸处轻轻摸索。指尖划过斑驳的颜料与粗糙的凿痕,忽然在壁画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一顿——那里恰有一道细缝,宽窄竟与手指相合。他心中一动,将两根手指探入缝中,只觉内里并非实心石壁,而是一块可活动的石板。
“诸位退后半步。”
不敬低喝一声,双臂运力,肩头微微耸动,僧袍下的肌肉隐隐绷紧。只听“嘎吱”一声闷响,那看似与整面墙浑然一体的壁画下半截,竟被他硬生生向外侧抽了出来!石板移出半尺,其后便露出一道黑沉沉的空洞,一股尘封千年的霉味混杂着土腥气,缓缓弥漫开来。
直到此时,不敬才转过身,对着满脸惊愕的众人道:“那匠人最厉害的,便是算准了世人的‘惯性之心’。其一,他算定入陵者皆以为‘机关必藏于隐秘’,要么去查石椁,要么去翻地砖,绝不会将这满墙的‘破坏痕迹’当成线索,毕竟谁会想到,出入口会是这般‘明目张胆’的模样?其二,他算准了人对‘皇权’的敬畏,这壁画绘的是光武登基,龙纹本是帝陵重器,见龙纹被凿得如此狼藉,要么心生鄙夷,只当是盗匪所为,要么心存忌惮,不愿再多触碰,这般心思一来,便绕开了真正的关键。其三,他更算准了人‘急于求成’的性子,若查探无果,要么如韩施主般想以蛮力破局,要么便会彻底放弃,却不知这石板需‘巧劲抽取’,而非‘蛮力开凿’,稍有急躁,要么毁了石板,要么错失线索。”
第247章 密室
不敬这番剖析,条理分明,入情入理,众人听了无不点头信服。目光再落到那被抽出的石板上时,神色更添几分骇然。那石板宽足三尺,高逾五尺,瞧着石质厚重,便是寻常壮汉也难撼动分毫,估摸着足有八百斤开外,说是千钧之重也不为过。可方才不敬抽拉之时,竟似提拿纸片般轻描淡写,只凭双臂蛮力便将其挪到一旁,这般内劲修为,直教在场诸人暗自心惊。
雷谕捋着颌下短须,眼中闪过一丝赞叹;王恢眉头微挑,悄悄攥了攥拳头,似在估量自己与不敬的差距;韩阶与韩玉兄弟俩更是张大了嘴,方才韩玉还想着用蛮力破局,此刻见了这般光景,只觉脸颊发烫,再也不敢提 “蛮力” 二字。唯有玉簟秋站在一旁,眸光流转间,似早有预料,面上倒无太多惊异。
王恢轻咳一声,望向那黑沉沉的密室入口道:“既然大师已将密室开启,左右此处也无甚线索,不如进去一探究竟。”
众人纷纷颔首称是。雷谕先取了盏油灯,将灯芯拨得亮些,探手往密室里递了递,只觉一股混杂着霉味与土腥气的浊气扑面而来,灯花也跟着噼啪乱颤。“里面空气污浊,怕是久未通风,” 雷谕收回手,沉声道,“先等一刻钟,待浊气散些再进去不迟。”
众人依言等候,期间无人多言,只听得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与墓室中若有若无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更显幽静。约莫一刻钟后,雷谕再将油灯探入,灯花已稳,他才提着灯,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踏入密室之中。
其余人紧随其后,不敬与玉簟秋走在中间,韩家兄弟与王恢断后。众人借着灯光四下打量,只见这密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四壁光滑,除了正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再无他物。为防有暗格机关,众人又绕着密室转了一圈,连石台背面与墙角缝隙都细细查过,确是空空如也,连半片残瓷碎玉也无。
韩阶性子最是急躁,见此情景,忍不住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望道:“搞这么神神秘秘,又是藏在壁画后面,又是要蛮力开启,结果里面连根毛都没有?莫不是上一伙人动作比咱们还快,早就把宝贝搬空了?”
玉簟秋却未附和,她先是伸出纤手,在密室壁上轻轻抹了一把,指尖沾了层薄薄的灰尘,随即又俯身下来,将油灯凑近地面,细细查看片刻,还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积尘,才直起身道:“韩公子莫急。此地积尘厚重,且无半分脚印或挪动痕迹,最近绝无人来过。至于上一次开启是何时…… 这积尘瞧着已有些年头,小女子眼拙,倒也辨不出具体时日。”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既无人来过,石台上为何空空如也?
就在此时,雷谕忽然开口,他正站在石台前,手指轻轻拂过台面,目光凝在一处:“诸位来看,这石台上有一道浅缝,瞧着像是个凹槽,想来是用来放置什么物件的,只是如今物件已被人取走了。”
众人连忙围了过去,果见石台中央有一道规整的凹槽,约莫有两寸多宽,看不出有多深,看起来是某种东西常年插在里面。
韩玉挠了挠头道:“会是什么物件?难不成是光武帝的绶印?可绶印作为帝王象征,哪会放在这密室里?”
王恢也皱着眉道:“瞧这凹槽形制不像是绶印之类的东西,倒像是什么能插进去的东西,兴许是朝笏之类的东西,不过也不对,笏板多为方形,应该插不进去。”
众人各执一词,议论纷纷,唯有不敬默然不语。他只瞥了那凹槽一眼,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来得突兀,却又无比清晰,那光武帝石雕上,丢失的佩剑岂不是与这石台的形制正相吻合?
他正犹豫着这想法是否妥当,眼角余光却瞥见玉簟秋已走到石台另一侧,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见不敬望过来,玉簟秋轻声笑道:“大师想必也想到了?这石台上所放之物,应就是那件东西了。”
不敬闻言,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缓缓道:“若真是那件东西,倒有一处难解。汉明帝将其父陵寝设下这般隐秘密室,把东西藏于此地,分明是不愿外人知晓,更不愿此物现世。可那取走物件的人,不但寻到了密室,取走了东西,还用了它,却又不将其带离原陵,反倒暗中供奉起来,这般举动,究竟是何道理?”
玉簟秋轻抚袖角,淡然道:“这世间诸事,未必都须说得分明。或许不过是有人知晓其中隐秘,待烽烟四起之时取出这柄剑,四海清平之日又将其归还原处。只是不愿再惊动光武帝英灵,故而留剑于外,任缘聚散。”
不敬蓦然一怔,手中的乌木念珠都忘了转动,他凝目望向玉簟秋,但见这女子眼波流转似秋水涵星,唇角似笑非笑地噙着一段玄机。这番言语竟将千古秘辛轻描淡写地道破,仿佛在说寻常人家的旧事。
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三分惊疑七分凝重道:“玉姑娘莫非知晓此剑来历?甚至...清楚其中关窍?”
话语间不自觉地向前倾了身子,配合上他高大的身躯,在灯盏照耀之下极具压迫感。
玉簟秋纤指轻捻裙裾上绣的玉兰纹样,眼睫微垂似蝶栖花丛,忽又抬眸浅浅一笑。那笑意如池中月影被清风拂碎,漾起千般流光,却终是未答一字。这般情态,既非默认亦非推拒,恰似云中仙鹤偶露纤足,转瞬又隐入重峦叠嶂之中。
她虽未出一言,却已然默认。便在此时,雷谕缓步而来,靴底踩过石板飒飒作响,目光在二人面上一转,发现了什么,含笑问道:“两位谈得这般投契,莫非已参透其中玄机?”
不敬侧目望去,但见玉簟秋垂眸敛袖,俨然已将一日话语说尽,再无意开口。只得整了整衣襟,将方才推论细细道来。
其余四人初时犹自疑惑,待不敬说罢,各自凝神思索,越想越觉得他二人分析得不差,这密室恐怕只为了存放那柄剑而建。
第248章 晨曦
此处再无半分可探之物,众人鱼贯出了密室。不敬转过身,双臂运力拿起那石墙,放了回去。他指节因使力而泛白,砖石摩擦间落得满袖尘土。他左右细调半晌,直至墙面与周遭石纹严丝合缝,才退后半步,对着众人微微颔首。
待出了墓室,几人取来方才掘开的浮土填补那洞口,只是新土松散,与旧土颜色相异,终究难掩痕迹,不过是聊表 “不泄此地” 的心意罢了。
顺着那神道,众人走出石门返回大殿。一日探墓下来,所有人皆是疲惫不堪:韩阶揉着发酸的腰眼,肩头被石壁蹭破的伤口浸了汗,隐隐作痛;玉簟秋垂着眸,裙角沾了不少墓中霉尘,却依旧身姿挺拔。韩玉瞧了瞧天,暮色已浓,殿外的大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沾在衣襟上便化不开,连五步外的松树都只剩个模糊黑影。于是说道:“下山虽有火塘床铺,可这雾里走夜路,怕是十分难,还有那幕后黑手似乎能在这大雾中来去自由。虽说有众位在也不怕他,不过行走江湖谨慎为上。咱们不如在此将就一夜,明日雾散了再做计较可好?”
这话说的确在理,众人确实不想再多走,当然没有异议。进了大殿后,各自寻了干燥角落。韩玉摸出分水峨嵋刺插在殿门侧,当作警报来用,又将油布裹紧的干粮袋解开,分了麦饼与清水。那麦饼硬得硌牙,就着冷水解渴,倒也能填几分饥。值夜由韩阶与不敬轮班,韩阶年纪轻,先靠在殿柱上打盹,不敬则端坐在门旁,目光时不时透过殿门的缝隙看向殿外浓得化不开的雾色。
一夜无话,唯有雾风从殿缝钻进来,带着几分湿冷。
次日天刚亮,韩阶便醒了,第一脚就踩向殿门,手按在门板上,指节捏得发白。待将门推开半扇,见那紫白交织的大雾依旧弥漫,连晨光都透不进来,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叹道:“唉!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韩玉正低头擦着拔出来的分水峨嵋刺。闻言抬头,起身走到他身后,抬手在他后颈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带着几分兄长的安抚。
“别胡说。”
他声音压得略低,目光却掠过殿外的雾色,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咱们既已沾了这事,追查便是。山下仓库的粮食你也见了,够咱们吃一年有余。你我是江湖小人物,可王公子与玉姑娘是什么身份?届时必有能人寻来,朝廷派的精锐,破这区区大雾还不是翻手可破?咱们跟着出去便是。”
这话听着是宽心,可韩玉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这番话恐怕他自己都不太相信,只是要是明说他担心再也走不出去,恐怕众人的士气会一落千丈。
不敬斜倚在殿柱上,将韩玉的神色瞧得清楚,听到他们的话,目光不由得转向了玉簟秋。她正站在殿角,背对着众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位自从昨晚向自己将话挑明了以后,便没有再说过话。
不敬心中暗忖:朝廷的人哪里是 “届时” 才来?上次大雾来得突兀,没等查探便散了,这次不同,这位玉姑娘,分明是提前揣着消息进的邙山。
拜她昨晚在密室中那番话所赐,不敬脑中的线索已串成了线,现在唯有一事不解,布下这漫天大雾、引众人困于邙山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雾风又起,吹得玉簟秋的裙角微微飘动,她却像没察觉一般,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昨晚那番透露隐秘的话,从不是出自她口。
王恢悄步近前,压低了声线,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说道:“玉姑娘,天快亮透了,先吃点干粮垫垫,咱们今日还得去那原陵中再探探。”
玉簟秋闻言只缓缓抬了抬眼看向王恢,那双眼原是秋水般清亮,此刻却像蒙了层霜,只一点头,幅度轻得几乎让人错认是风动鬓发。她指尖捏起半块麦饼,却没往嘴边送,先前眉宇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柔意竟半点不见,一张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线抿得极直,往日里那份灵动全收了去,只剩一片冷寂,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连周身的空气都似凝了冰。
韩阶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半块麦饼,见她这般模样,手猛地一顿,麦饼屑簌簌落在衣襟上。他悄悄扯了扯身旁韩玉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安道:“三哥,你瞧玉姑娘…… 今早这模样,怎么瞧着如此沉郁?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韩玉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玉簟秋,又转回来瞪了韩阶一眼,低声斥道:“大清早的胡说什么?江湖儿女行事,哪有你这般疑神疑鬼的?”
话刚出口,忽想起前日不敬大师私下里的提点,说自家这四弟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却比谁都细,寻常事不会这般惊慌。于是他缓了缓语气,凑近韩阶耳边,声音更轻些说道:“你也看出来了,玉姑娘来历本就不凡,可不是洛水花魁那么简单。许是昨晚又想到了什么,有了要紧发现,才这般凝重。你少多嘴,安心跟着便是。真要出了岔子,记着先寻不敬大师,他老人家在,总能挡得几分风浪。”
韩阶听得这话,心里稍定,重重点了点头,将麦饼塞进嘴里,却没尝出什么滋味,只目光仍不住往玉簟秋那边飘。
那边雷谕负手立在一旁,见玉簟秋这般神态,脸上倒没什么惊讶,只原本微松的肩背渐渐挺直,眉头微拧,眼底的散漫褪去,添了几分凛然之气,竟隐隐有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往日里他总带着三分随和,此刻这般模样,让人心中更犯起了嘀咕,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好像都有别人不知道的身份?
倒是王恢,方才还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傲气,腰杆挺得笔直。此刻见了玉簟秋的冷寂、雷谕的威严,像是被人抽走了筋骨一般,肩膀垮了下来,脸上的倨傲立马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局促,连捏着干粮的手都微微发紧,先前那股子派头,竟半点不剩了。
第249章 水从何来
晨光从光武帝原陵前大殿破损的窗棂里钻进来,斜斜地照在积了薄尘的梁柱上。那些褪色的彩绘虽辨不清原本的龙凤纹样,却仍透着几分帝陵的肃穆,只是这肃穆眼下被一股沉得能拧出水的压抑盖过了。
殿中六人围坐在一起,地上摆着几块干硬的麦饼和几皮囊清水。这顿早饭吃得半点声响也无,只有偶尔皮囊碰着地面石板的轻响,反倒让殿里的寂静更显瘆人。
玉簟秋坐在案角,脸上的疲惫也掩盖不住他傲人的容貌,只是那张往日里总含着三分笑意、能将满殿人都哄得舒心的脸,此刻却冷得像结了冰。她捏着半块麦饼的手指,异常用力,仿佛那饼不是干粮,倒是什么棘手的物件。目光扫过众人时,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一片寒凉,像殿外深秋的风,刮得人心里发紧。
往日里她长袖善舞,总能把这六个萍水相逢的人拢得融洽,如今这股寒意一散,众人竟又变回了初遇时的模样,悄无声息地分成了两组。韩家兄弟见他这副样子都忍不住往不敬身边凑了凑。
不敬斜靠在一根柱子上,脸上挂着一点笑意,目光看向往玉簟秋,似在琢磨她今日的反常。
终于,玉簟秋先放下了手里的麦饼,衣袂扫过石案,带起一点细尘,在晨光里打着旋。她站起身,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冰投入静水,打破了这死寂。
“抓紧时间,今日说不定就能见分晓。”
韩阶一听,立刻精神一振,原本微垂的脑袋抬了起来,浓眉舒展了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问道:“玉姑娘这话可是有了头绪?”
他虽摸不透玉簟秋为何突然有了 “见分晓” 的判断,但这几日在邙山大雾与这陵中兜兜转转,早已让他心焦,能早些解决,自然是求之不得。
玉簟秋却没答他的话,只微微颔首,转身去收拾地上的行囊。
她嘴上催着,行事却半点不急躁,反倒比往日更谨慎。先拿起一个粗布干粮袋,捏了捏厚度,又打开袋口看了看,确认里面的麦饼和肉干还够支撑几日;再拿起皮囊,仰头灌了一口清水,试了试水量,才把皮囊拧紧;最后摸到一个个铜灯盏,提起来晃了晃,听着里面油液晃动的声响,又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壶,将每一个灯盏注满,多余的油也仔细收好,塞在腰间。一套动作做得利落又仔细,半点不含糊,直到确认身上物品样样齐全,才转身走向大殿后方。
众人昨日已经知道,大殿后那道石门,是不知哪个年代的人偷偷凿建的,连通着原陵的深处。他们就是从这石门进去,探了主墓室,只是没寻到关键线索。昨夜出来后,六人商量着,不知那未探索的密道是否通往外界,索性先把石门关上,至少能确保身后没有意外袭来。此刻要再出发,自然得重新打开这道门。
韩家兄弟上前,拉动绞索。“轧轧” 石门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再度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按在各自的兵器上 ,虽昨日已将石门后沿途的机关拆了个干净,但到了这帝陵深处,谁也不敢有半分松懈。石门缓缓洞开,一股带着土腥气的冷风从门后涌出来,吹得众人衣袍微动。玉簟秋率先迈过门槛,身后五人紧随其后,脚步都放得极轻,只有呼吸声在幽暗的通道里起伏。
一行人循着昨天的脚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再度出现了出现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他们依次进入,脚步声在密道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清晰。
不敬走在中间,手时不时擦过石壁,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昨日忙着提防机关,倒没细想,今日再走这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又走了片刻,前方豁然开朗,熟悉的闸门挡在面前。
雷谕上前,双手抓住闸门边上的机关,用力一拉,“哐当” 一声,闸门应声而开。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还是那条桥下潺潺流淌的沟渠,水流在众人手中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昨日众人忙着赶路,没细看这沟渠,今日不敬站在沟渠边,望着桥下的流水,突然皱紧了眉头,脚步也顿住了。韩玉走在他身后,见他不动,便问道…:“大师,怎么了?”
不敬指了指桥下的水,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韩施主,你且想想,哪座陵墓会特意引水流经?”
他顿了顿,又道:“凡建陵墓,首要便是防潮,好让尸身器物得以保存,故而大多选在高燥之地,远离水源。可这原陵,背后便是洛水不说,陵寝之中竟还凿了沟渠引水,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韩玉闻言,也凑到沟渠边看了看,挠着头道:“大师这么一说,倒真是奇怪。这水是从哪来的?”
“邙山无高山,便无终年积雪,断不可能有天然泉水。”
不敬的目光扫过沟渠两侧坚硬的石壁。
“若说这水是从洛水引来,那便需用车将水一路运上山,再引入陵寝之中。可汉时哪有这般精巧的车水之技?就算有,这般浩大的工程,耗费的人力物力,怕是只有秦皇汉武才敢为之。光武帝虽非节俭之君,但也绝非奢靡无度之人,怎会为了自己的陵墓,做这劳民伤财之事?这里面,定有古怪。”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都围了过来,望着桥下的流水,神色各异。玉簟秋站在一旁,原本冷冽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思索,她盯着水流看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油壶,没说话,却也没再催促赶路,显然,不敬的话,也让她觉得这沟渠之事,并不简单。
雷谕皱着眉,沉声道:“不管这水是何来路,今日总要走下去。或许到了沟渠尽头,便能知道答案。”
王恢点点头,附和道:“雷兄说得是,既已到了这里,总不能半途而废,想着这些事儿,汉正事要紧,说不定走到前面,大师的疑惑就有了答案。”
玉簟秋收回目光,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只道:“走吧,小心脚下。”
说罢,率先朝着沟渠尽头的黑暗走去。众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言,纷纷跟上,只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层疑虑,脚下的步子,也比之前更谨慎了几分。
第250章 清理
相比先前那仅容单人侧身而过的幽暗密道,眼前这条沟渠岸边竟豁然开阔。便是六人并肩而行,亦不觉局促,脚下泥土虽湿却不滑,想来是常年被人踏过,已有些坚实。只是不敬和尚行得数步,心头总似压着块湿棉,沉甸甸的不自在,眉头微蹙,暗自思忖:“我等一行六人,自密道出来便径直在此,莫非是漏了什么要紧物事?”
玉簟秋今日自入这通路,便敛了往日的爽朗,眉间凝着层化不开的霜色,一言不发地走在岸边,似乎是听着水声能让她更好些。
众人虽一个她之前的性情,此刻却谁也不愿触她霉头,只能跟着闷头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唯有雷谕似乎瞧着习以为常,负手跟在玉簟秋的身侧,为她打着灯,倒像这诡异氛围与他无关。
其余几人憋了半晌,早有话说不出,正觉难受时,忽听不敬合十开口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小僧虽未瞧出具体异处,却总觉此处气息不对。不知各位可有什么发现?”
这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
韩阶本就性子急躁,此刻最先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大师的预感素来灵验,既这么说,咱们不如仔细搜搜?免得真藏着什么隐患!”
雷谕看向玉簟秋,见她眼帘微垂,并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沉声道:“既如此,大伙儿动作快些。这通路深不见底,今日要办的事还多,别在此处白费力气。”
他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生硬,却句句在理,众人虽心中略有不快,也无人反驳,各自拿起手中灯盏,从密道出口到此刻站立之处,仔仔细细搜了起来。
灯盏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映得岸边石壁上的水痕忽明忽暗。众人扒拉着石缝、查看着地皮,连每一块松动的石头都翻了一遍,却连半点异常都没寻到。地上除了他们刚踩下的脚印,竟是连半个旧痕都无。
雷谕见状,抬手擦了擦也不知道是水汽太大,还是因为紧张,从额角流出的薄汗,说道:“看来是没什么事。许是此处光线暗,又有水声聒噪,大师太过小心了。”
这话刚落,韩阶便觉得心头堵得慌,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由头,只能狠狠瞪了雷谕一眼,暗自想着:“等会儿若真出了岔子,看你还如何嘴硬!”
一旁的韩玉却忽然脸色僵硬,方才雷谕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隐约的不安。他顾不得理会弟弟的小动作,抄起安全阀门,快步在密道出口与众人站立的空地之间来回奔走,灯盏的光随着他的起伏,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可反复查探数遍,依旧一无所获。
雷谕见他这般,又催道:“韩兄弟,该查的都查了,既然没发现,咱们还是早些往前走吧?”
王恢今日自卸下那世家公子的傲气后,便一直懒懒散散,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致,此刻听了雷谕的话,却忽然来了精神,迈步走到韩玉身边,声音中带着一种找到新玩具的欣喜感道:“韩兄当真一无所获?”
韩玉本就因毫无发现而心头发慌,被王恢冷不丁一问,再想起往日与他之间的嫌隙,脸色更沉,冷冷道:“王兄若是不信,自去探查便是,何必来问我?”
话里带着几分火气,显然是没好气。
谁知王恢竟也不恼,反而神色一凛,沉声道:“如此说来,此事当真蹊跷了!”
雷谕本就不愿在此耽搁,闻言顿时皱眉呵斥:“休要故弄玄虚!有话便直说,别在此处拖延时间!”
要知王恢乃是太原王氏的嫡长子,这种人往往眼高于顶,便是江湖上有些名头的人物,他也未必放在眼里,更别提雷谕这等小帮派的少帮主,要是其他人敢像雷谕若敢这般与他说话,他早便拂袖而去。可今日被雷谕这般呵斥,王恢却半点脾气也无,只是盯着岸边的地面,语气凝重道:“雷兄稍安勿躁,你可还记得昨日咱们初入这通路时,沿途所见之物?”
雷谕不耐烦地皱眉,随口道:“先是一把断刀,插在地上的泥土里;接着是一路杂乱的脚印,延伸到前面;最后便是那具不知名官吏的尸体,被脚印彻底围住了。”
“那你此刻再瞧瞧,那些东西还在吗?”王恢的声音压得更低。
雷谕闻言一愣,猛地转头看向昨日发现断刀与尸体的方向,火把光下,那里只有光秃秃的石壁与湿土,哪里还有半分断刀的影子?便是那具尸体停放的空地,也干干净净,连半点血迹与衣料碎屑都无。他脸色骤变,喃喃道:“这……这确实不对!”
不敬和尚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昨日雷谕虽性子沉稳,心思缜密,此刻这般反应,倒不似他平日所为。难不成这哥们看见玉簟秋的样子触发了什么机关不成?
王恢则轻轻叹了口气,道:“正是因为什么都没了,才更可怕。昨日咱们发现那官吏尸体时,特意将他移到旁边空地,尸体周围还有他与霍刚打斗时留下的脚印,临走时并未动过,按说今日该原封不动才是,可如今……”
他话未说完,玉簟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如泉,只是带着几分寒意:“小女子也记得,昨日那尸体旁的脚印甚是杂乱,可方才大伙儿搜寻时,别说脚印,便是那片空地的泥土,都像是从未被人翻动过一般。”
不敬双手合十,指尖因心绪微动而微微收拢,沉声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言,正中小僧心头所忧。这掩盖痕迹的手段,端的是高明至极,竟能做到片尘不留。”
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玉簟秋凝霜的面容与雷谕微变的神色上稍作停留,续道:“诸位施主可还记得,前日小僧曾提及,一路追踪霍刚留下的踪迹?被人彻底抹去。便是落叶归尘、足印消弭,连他踏过的草叶都被捋得齐整。”
说到此处,不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若不是那清理之人太过追求‘干净’,反倒是在杂乱山林中留了片过分齐整的路径,小僧与几位施主也绝无可能循着那‘无迹之迹’,找到藏着诡异木雕的山坳。今日此处情景,与前日何其相似?”
第251章 尸体
不敬那番不敬之言刚落,忽闻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穿破洞中的沉寂,清脆得竟有些刺耳。众人皆是一惊,这玉簟秋自今日以来,眉宇间始终凝着一层寒霜,今日还是头一遭笑出声来。
只是顺着笑声望去,众人的心又沉了沉。玉簟秋嘴角虽弯着,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反倒像结了层万年寒冰,那笑意越浓,脸上的阴沉便越重,看得人后背发紧,心头阵阵发麻。
她连道三声“好”,尾音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冷冽。
“好!好!好!若是如大师所说,咱们要找的人,范围更小了一点。”
一旁的雷谕听见她的声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前抢了两步,像是要凑到她跟前,可脚刚落地,又猛地僵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忌讳,硬生生定在原地。
玉簟秋眼皮微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刀,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
雷谕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正待开口,便听玉簟秋淡淡道:“既然雷公子如此心急,那就请你在前面带路吧?”
这话一出,雷谕竟似得了赦令,二话不说便转身窜到了队伍前头,脚步迈得又快又急。不禁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匆忙的姿态里,竟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他揉了揉眼睛,暗道莫不是自己看错了,这雷公子先前对玉簟秋那般忌惮,怎的此刻倒像盼着领路一般?
几人顺着雷谕的脚步继续前行,耳畔的水声渐渐变了模样,先前还只是隐约的涓涓细响,此刻竟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似有千军万马在前方奔涌。不禁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沟渠,渠水不过数尺宽,流速平缓得能看清水底的碎石,这般水量,如何能发出如此震耳的声响?他心中疑窦丛生,脚步却不敢慢半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的路渐渐湿润起来,那水声已是震耳欲聋。六人绕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齐齐顿住脚步,前方竟是一汪不大的水潭,而水潭上方的山腹之中,竟悬着一条孤悬的瀑布!
灯光所及之处,只见一道水柱从洞顶黑暗深处倾泻而下,上下皆无依傍,如银龙探爪般直砸入潭中,溅起丈高的水花,轰鸣声在山腹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不禁望着那水潭边缘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心中暗道:这般经年累月的冲击,怕不是这水潭,本就是被这瀑布硬生生砸出来的。
六人皆是张大了嘴巴,望着这山腹之中的奇景,一时竟忘了言语。还是不敬先回过神来,苦笑着打破沉默:“也不算没有收获,至少咱们总算知道这渠水是从哪里来的了。”
韩玉搓了搓手,脸上满是惊叹。
“我韩玉在水上讨了半辈子生活,江河湖海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可这般悬在山腹里的孤瀑,我是真没见过。”
若不是身上还压着寻人的急事,几人真想在这水潭边多站片刻,好好瞧瞧这天地造化的奇景。
片刻耽搁后,几人不敢再停留,绕着水潭边缘继续前行。脚下的路渐渐变了模样,先前还算是平整的石面,此刻竟粗糙起来,成了普通山洞里常见的乱石路,脚边零星散着几块碎石,被人不小心踢到,“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山洞里传出老远,惊得洞顶的水珠都簌簌往下落。
山腹里的路愈发崎岖,常有无名巨石横亘道中,高低落差竟达数丈。亏得同行几人皆是轻功好手,足尖一点便能掠上石顶,或是纵身跃过深坎,一路才算有惊无险。
不仅落在队尾,以他的轻功,应付这般崎岖本不算难事,偏生他身形魁梧,身高丈余,体重又沉,遇上那些仅容一人钻过的石缝,便成了天大的麻烦。方才好不容易蜷着身子钻过一块斜倚的巨石,身上浆洗得发白的僧袍,已被石棱刮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粗布内衣。他抖了抖僧袍上的石屑,苦笑着摇头,他这辈子还是头回觉得,自己这副天生的魁梧身板,竟成了拖累。
待他直起身,抬眼望去,前头五人正站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低头往下张望着,不知在商议什么。韩阶站在石边,手舞足蹈地比画着,似是在说下方的情形;王恢则频频抬头看石顶、低头瞅地面,手指还在身前虚虚丈量,像是在估算着什么。
等不及快步赶上,才知几人正合计着要从这巨石上跳下去。他环顾四周,见巨石左侧明明有一条规整的小道,路面平整,磨得很是光滑,显然常有人走,与他们来时的路如出一辙,不由皱起眉头道:“既有现成的路,为何非要冒险跳下去?”
韩阶本就知道自己轻功寻常,既无把握跳下去安然落地,更没本事再上来,又瞧着众人带的绳子短了半截,索性站在一旁不再插嘴。
见不敢发问,便上前解释道:“这巨石原是个天然的缓台,方才等你钻石缝的功夫,我们本想在这儿歇口气。偏生王恢闲不住,往前多走了两步,竟在石边隐约瞥见下方有东西,忙叫我们过来,用灯光一照……”
他话未说完,王恢已伸手朝巨石下方指了指。不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巨石下方是一片凹陷的阴影,灯光穿透黑暗,隐约能照见一团蜷缩的轮廓,看那身形姿态,竟像是一个人!
不敬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已自有计较:在场诸人里,唯有他与玉簟秋的轻功,能携人稳妥上下这数丈落差。只是若让玉簟秋出手,多半要费些周折,倒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干脆。当下沉声道:“我下去瞧瞧。”
话音未落,他魁梧身躯竟似轻了数分,略一矮身,足尖在石边青岩上轻轻一点,虽无玉簟秋那般翩然如蝶的姿态,却稳得如泰山落石,身形直坠而下。落地时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足尖在地面虚点两记,便将那一身沉重力道卸得干干净净,随即大步流星走向阴影处的人影。
他先伸两指探向对方鼻端,只觉气息全无,再摸向颈侧动脉,更是半点搏动也无。当下不再迟疑,俯身将那人拦腰抱起,转身扬声道:“人已去了,我先带上来再做计较!”
说罢,他双臂运力,将尸身搂得紧实,双腿微屈,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被无形大手向上托起。虽多了一具尸身的重量,起落间稍缓,却依旧稳稳当当落在石台上。众人围上借灯光细看,只见尸身浑身蒙尘,灰布短打早已磨得破烂,瞧那装束,倒像是山间的樵夫或猎户,只是脸面被尘土遮得严实,一时竟辨不出模样。
第252章 失足
六人手里的灯盏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在粗糙石地上扯得忽长忽短。空气中裹着石尘的干涩、陈年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尸气,冷森森地往人衣领里钻。
不敬蹲下身时,袍角扫过地上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从雷谕手中接过抹布,指节微沉,那布吸了洞中的潮气,又沾了些灰,分量比寻常重了几分。他拇指按住抹布一角,不疾不徐地往死者面颊上拂去,动作竟似在拂拭一件经年的古董,无半分仓促。灰垢随抹布落下,渐渐露出一张青紫如深秋败絮的脸,眼白翻出半片,像蒙了层浊水,嘴角那团凝固的血沫,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黑红色,脸上有几处明显的擦伤,看来是坠下的时候碰到石头上所致。
“先看手足。”
不敬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的响在每个人的耳畔,其他人没有什么感觉,玉簟秋却是一惊,这小和尚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露这么一手内功修为,又是给谁看的?
不论玉簟秋怎么想,不敬还是继续着他半生不熟的仵作工作。他左手轻扳死者手腕,指腹触到腕骨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骨头触感发虚,竟似有些错位。再抬眼去看死者掌心,指节处的老茧被磨得翻卷,像被砂石硬生生刮过,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深褐色的泥砂,死死嵌在肉里,显是坠下时曾拼尽全力抓挠什么,却只抓到满手碎石枯草。
不敬指尖顺着死者脊骨缓缓下移,指腹贴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触到骨骼的轮廓。行至腰侧,指尖忽然一顿,随即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虽不刺耳,却让身旁几人齐齐缩了缩肩。他掀起死者背后的单衣,灯光下,肩胛骨下方一片暗紫色瘀痕赫然入目,形状虽歪歪扭扭,边缘却带着细碎的擦伤,像是撞上崖壁凸起的石块时,被碎石刮出来的。
他又屈指按了按死者小腿,那里已浮现出暗紫色的尸斑,按下去时纹丝不动,全无褪色之相。再摸死者手臂,虽仍有些僵硬,指尖却能觉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软化。
“死了一日有余,不足两日。”
不敬直起身,袍角扫过死者脚上那只孤零零的草鞋
“昨日咱们在光武帝主墓室时,此人怕是已经掉了下去,看高度,这人应该当时就没有了呼吸。”
韩阶听得心头一跳,脚下不慎踢到一块碎石,“当啷”一声在静洞里格外刺耳,他忙捂住嘴,脸涨得通红,却没人顾得上笑他,其余几人脸上的神色,早已沉了下来。
不敬的目光落在那只断了底的草鞋上,鞋底的麻纤维断口处毛边炸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裂。
“另一只鞋该是坠崖时甩脱了,怕是落在下方深谷里。”
他话音刚落,雷谕已上前一步,指节不自觉扣住了腰间鲨鱼皮刀鞘上,那刀鞘被他扣得“滋滋”轻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道:“大师既已断出是失足摔死,想来只是个迷路的山民。咱们正事要紧,不如先让大师念经超度,记好此处方位,等办完事后再来处置便是。”
这话听着周全,连不敬的和尚身份都顾及到了,韩玉几人都微微点头,
只是不敬看都没看雷谕,目光转向玉簟秋,声音依旧平静道:“玉姑娘目光锐利,想来也瞧出这其中的蹊跷了?”
雷谕脸色一沉,刀鞘上的指节又紧了几分,洞中的空气似也冷了几分。
玉簟秋却也没理会雷谕的脸色。她上前两步,目光扫过死者青紫的脸,又望向洞外云雾缭绕的崖壁,缓缓开口道:“诸位想想,咱们一路走来可曾发现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众人皆摇了摇头。
玉簟秋道:“这便是了,那人清理痕迹的手段高明,若不是咱们昨日亲眼所见那官吏的尸体与他和霍刚交手留下的脚印,也是绝对不会相信那里曾经有过一具尸体。”
她顿了顿,指尖指向死者凌乱的衣衫道:“可此人横在此处,衣衫歪斜,尸身未动,若真是同一人清理痕迹,岂会留下这等显眼的破绽?”
韩玉眉头皱起:“难不成……他是在那人清理完道路后才坠崖的?”
“绝无可能。”
玉簟秋手指向身后来时的路,斩钉截铁道:“方才我已看过,来时石径上除了咱们的脚印,再无半分他人踪迹;便是旁边那条未走的窄路,石缝里的积尘都没被碰过,那人清理得半点痕迹都无。那么问题来了,此人是从何处来的?这崖壁陡峭,除了咱们走的这条石径,再无其他通路,他若真是山民,怎会摸到这等凶险之地?”
王恢举着灯盏,往洞顶照去,油火的光只能探到三丈许远,再往上便是浓如墨的黑暗,洞壁上的石笋在火光下影影绰绰,竟似一个个站着的人影。
“难不成……是从洞顶掉下来的?”
他话音刚落,雷谕已冷声道:“休得胡言!若洞顶真有通路,便是有大雾,也该有天光漏下来,岂会这般漆黑?”
王恢撇撇嘴,放下手臂,灯盏的光又落回死者身上,那青紫的脸在火光下,竟显得越发诡异。
玉簟秋轻轻吁了口气,手指不知何时交叉在了一起,叠放在胸前,说道:“还有最要紧的一点,昨日咱们见了那官吏的尸体,转天便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今日又见了这山民的尸身,偏生没被触动。你们说,清理痕迹的人,为何独独放过了他?”
这话一出,洞中的寂静更甚,唯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洞里来回回荡,竟似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寒意。不敬这时才缓缓道:“要么……他的死,完全就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意外,致使留给他们的时间不足以将他的尸身处理,只能匆匆清理掉来时的痕迹,要么,这具尸体本就是给咱们设的一个见面礼,一个不容拒绝的见面礼。”
第253章 再度前行
韩阶听得不敬那话,后颈一阵发凉,牙齿不自觉打了个颤,众人手中的灯盏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与那些嵌在石缝里的古旧刻痕重叠在一起,在光影里竟似活了一般,像无数双眼睛,静静盯着石径上的几人。空气中除了火把燃烧的焦糊味、陈年的霉味,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尸气,都让韩阶心中害怕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飘。
“若、若真有高人在暗处盯着……咱们从原陵出来,过那道断龙石,再到这崖边,一举一动岂不全被看了去?”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死者眼白翻出的模样,忽然与大前日霍刚趴在地上时的眼神重叠,那时霍刚胸口被巨剑插出巨大的豁口,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到死都没闭上。韩阶只觉后背一阵发紧,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滑,浸湿了里层的短衫,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玉簟秋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语气却带上化不开的霜气。
“好个阴毒的见面礼!为了掩人耳目,连寻常山民都能随手弃之如敝屣,这般狠辣心肠,若让我撞见,定斩不赦。”
这话除了说得霸气十足外,隐隐地也有不再隐藏自己身份的意思,很显然,一般人是不会用“定斩不赦”这等词句的。
不敬此时已经站起了身,乌木念珠在他手中又开始捻动。
“玉姑娘莫要动气,先细想一事,这山民身上,既无登山的绳索、干粮,连照明的火把都无半根,怎会孤身闯到这悬崖峭壁旁来?”
雷谕的眉头本就拧着,听得这话,手背的青筋又跳了跳,往前半步,挡在玉簟秋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道:“这有何难?邙山地界本就四通八达,咱们从原陵来,未必没有其他秘道能通到此处。方才那人工凿出的通道,不也打通了密道与原陵?许是他误打误撞,从别的出口摸了进来,又被雾迷了路,才闯到这崖边。”
“雷施主此言,怕是有失偏颇。”
不敬缓缓摇头,袍角在石地上扫过,带起些许尘埃,落在死者那只断了底的草鞋上。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草鞋的断口,麻纤维被扯得七零八落,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磨损痕迹。
“人皆有趋安避危之性,若非走投无路,或天生好险之徒,断不会在毫无准备时闯入这等险地。诸位瞧他身上,粗布短衫已洗得发白,裤脚磨破了边,显然是寻常农户打扮,哪有半分敢闯绝地的模样?这般赤手空拳,能走到这石壁旁而未失足,已是奇事,怎会偏在咱们来的前一日坠崖?”
雷谕显然不服,嘴角往下撇了撇,额角的青筋绷得更紧,抿着嘴说道:“说不定他的行囊、火把,是坠崖时掉下去了,或是被那清理痕迹的人一并收走了!你瞧这崖下云雾这么浓,便是有东西掉下去,咱们也瞧不见!”
“或许吧。”
不敬站起身,目光掠过失去了灯光照耀,看起来深不见底的石壁,又扫过众人脚下的石径。石径上除了他们几人的脚印,连死者挣扎着坠下石壁的痕迹都没有。
“只是方才我留意过崖下,除了风声,再无他物碰撞的声响,这石径两侧的崖壁,也无攀爬的痕迹。更要紧的是,这崖下连半具陈年骸骨都无,可见此处平日极少有人踏足,实在想不出,除了那些闲得发慌,觉得生活无趣寻找刺激的人,绝不会选这等的险地深入。”
王恢挠了挠头,苦着脸,嘴角往下撇成个“八”字,眼睛眯成两条缝道:“大师您就别绕弯子了,实在猜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您有什么想法,直管说便是,咱们跟着您的意思来。”
他说着,往韩阶身边凑了凑,显然是觉得跟着众人更安心。
不敬收回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神色,韩玉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显然是在想失踪的父亲;玉簟秋垂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石壁,似在琢磨什么;雷谕依旧按着刀鞘,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的道路;王恢懒懒散散,全然没有半分世家嫡长子的傲气了。
这才用比先前更沉了几分的声音说道:“小僧只是在想,什么样的人,会在这等时候、这等地方,出现在石壁边缘?咱们一路走来,除了昨日那具官吏的尸身,再无他人踪迹,此人却偏在此时此地坠崖,未免太过蹊跷。”
话音刚落,韩玉双目陡然一亮,像是在黑暗里寻到了一丝光亮,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石笋上,声音都带着颤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是、是那些在雾里失踪的人!”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激动,双手不自觉抓住了不敬的衣袖,
“大师,您想啊!半个多月前那次大雾,邙山那场大雾里失踪了少说有百余人,我父亲便是其中之一!若此人是失踪的村民,说不定其他人也还活着,就在这附近!”
他说着,目光急切看向前方,父亲失踪多日,帮里正需要他来主持大局,此刻终于有了一丝线索,如何能不激动?
不敬轻轻拍了拍韩玉的手背,示意他稍安毋躁。
“韩兄所言,正是小僧所想。想来此人应是被掳走后,一心求逃,昨日终于寻到机会挣脱。只是他对这山洞地形不熟,又被追兵紧逼,慌不择路之下,才跑到这石壁旁,失足坠下。”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死者指甲缝里的泥砂:“你们瞧他指甲里的砂粒,与崖壁上的碎石成分一致,指节处的擦伤也是新的,可见坠崖前曾拼命抓挠崖壁,想要稳住身形,只是力气不济,终究还是掉了下来。那追兵见他已死,料想无人会寻到这偏僻之处,便只清理了自己追踪的痕迹,却没料到咱们会在此处发现他的尸身。只是不知道,这人在此处坠下石壁,是不是那幕后之人的精心安排。”
这番猜想虽尚有破绽,比如死者为何不带行囊,追兵又为何不彻底处理尸身。但已是眼下最合理的解释,众人听了,都沉默下来,各有心思。韩玉攥着拳头,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在强压着立刻往前去寻找的冲动;玉簟秋眼底闪过一丝思索,脸色几度变换,不知道在想什么;雷谕的脸色稍缓,按在刀鞘上的手松了些,但眼神依旧警惕,时不时扫向洞外。
片刻后,韩玉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看向不敬道:“大师,既如此,咱们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他语气里带着期盼,父亲的下落近在眼前,他实在按捺不住。
不敬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韩玉急切的脸,又转向玉簟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此事牵扯霍刚之死,又关乎二位韩施主失踪的亲人,便是小僧劝你们原路返回,想来你们也未必肯听。至于玉姑娘……”
他话未说完,便见玉簟秋抬眸看来,眼底已无半分犹豫,显然是早已拿定了主意。
玉簟秋垂眸沉默片刻,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间带着几分决然道:“大师既已猜到小女子的身份,我也不必再隐瞒,眼看事情就要水落石出,小女子绝无退缩之理。”
雷谕见状,往前一步,站在玉簟秋身侧,按在刀鞘上的手轻轻一弹,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表明立场:“玉姑娘去哪,我便去哪。”
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不敬现在倒是能理解,跟着领导出外办公,自然是唯她马首是瞻。
王恢见状,懒散地摊了摊手道:“与诸位同行,再是艰难也有个照应,若是我自己,那位雾中人要是真有你们说得那么厉害,我岂不是自寻死路?”
不敬见众人心意已决,不再多言,转身从地上拿起属于自己的那盏灯火,而后道:“既如此,便继续前行吧。只是诸位需得小心,暗处那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觉清理痕迹,定非易与之辈。切记,无论见着什么,都不可擅自行动,需得众人商议后再做决定。”
第254章 光亮
再行上路,六人脚步较先前快了数倍,却也多了几分如履薄冰的谨慎。便是素来毛手毛脚的韩阶,此刻也敛了往日跳脱,足尖点地时轻如落絮,生怕一丝响动惊了暗处耳目。虽不知对方用何种手段监视,这般小心未必有用,可身处险地,众人皆愿多一分稳妥,少一分暴露的可能。
一行人在黑暗中约莫行了一刻钟,前头拐角处忽有一片强光透来,直晃得习惯了昏黑的几人瞳孔骤缩,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玉簟秋眸中精光一闪,未发一语,只屈指在手中油灯灯芯上轻轻一弹,灯花骤灭,余烟顺着指缝悄无声息散入空气。其余五人见状,亦立刻熄了各自手中的照明,霎时间,六人身影便与周遭黑暗融作一团。好在前方光亮已足,虽无灯火,脚下路径仍能依稀辨认。
玉簟秋眉头微蹙,若没有猜错,那亮如白昼的光,正从此行目的地的方向透来。她凝目望去,只见拐角处被灯光照得纤毫毕现,便是地上一粒碎石的纹路,都清晰可辨。纵是轻功再高,能踏雪无痕、登萍渡水,终究做不到缩地成寸、隐去身形,只要往那光亮处一探,影子便会直直映在石墙上,与白日里晒谷场上的稻草人一般,再难藏拙。
“想来此处便是对方重点设防之地。先前那具逃遁的尸身,十有八九是从这里脱身,此刻对方的防备,怕是比寻常时候又严了三分。如何寻得破绽潜入,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六人中并非无轻功好手:她玉簟秋算一个;雷谕一身武学大半在刀法上,轻功却也算得上迅捷;最惊人的当属那小和尚不敬,就刚才表现出来与他那胖大身形绝不相符的轻功,就与自己不相上下。可即便有这几位高手在,要想从这般亮堂的洞口悄无声息穿过去,玉簟秋自问,六人之中,无一人能办到。
旁侧几人也都瞧出了其中难处,一时皆默不作声。黑暗中,六双眼睛隔着数尺距离相觑,纵有千言万语,也只敢在目光中稍作示意,生怕一句低语,便被拐角后的人听了去。
韩阶年轻气盛,偏不信这光亮能有多厉害,只睁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拐角处,想瞧出些门道来。可那灯光太过刺眼,不过片刻工夫,他便觉双目酸胀,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只得狼狈地别过脸,抬手胡乱抹了把眼睛,耳尖微微泛红。
韩玉站在弟弟身侧,见他双目通红、泪珠滚落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可转念想到此刻处境,又忙将笑意强压下去,只憋得两腮微微发胀,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他悄悄用手肘碰了碰韩阶,递去一个“莫要鲁莽”的眼神,韩阶撇了撇嘴,终是收敛了性子,不再硬撑。
唯有不敬,将《诸法实相功》暗运至双目,眼帘微垂再抬起时,眼中已无半分不适。他凝神望去,勉强将拐角处的情形看了个大概:那里竟由三块丈许高的巨石呈“品”字形摆开,光亮便是从巨石缝隙与后方透出来的。这般布置,显然是高人手笔,任谁走到洞口,无论往左还是往右闪避,身形必会被灯光映在石墙上,半点遮掩不得。不用想,两边必有探哨。
他轻轻摇了摇头,暗叹这设计之巧:对方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外人看清内里情形,反是设下这“照影困局”,要将所有来者都逼在明处。他收回目光,望向玉簟秋,见她仍在凝神思索,便也不再多言,只静静侍立,等候商议。
玉簟秋心念电转,要将眼下局面捋得分明:此际唯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就此折返,弃了此行目的,可先前耗费的心力与暗藏的人质安危,皆容不得他们半途而废;要么便硬闯过去,可瞧那拐角处的布置,对方在此经营的时日定然不短,石后怕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明桩暗哨、强弓硬弩自不必说,说不定还藏着些江湖上罕见的奇门陷阱。
她正思忖间,脑中忽有灵光一闪,随即又沉了下去,这世间从无这般凑巧之事。不敬是杧慧方丈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虽平日行事低调,不与江湖人过多牵扯,可他被杧慧如此重视,是以身份本就扎眼,足以引得各方势力暗中留意;而她自己,乃是杧慧方丈与朝廷暗中商定,放出的一枚暗手,此行目的除了她与雷谕,再无旁人知晓。原陵之中藏有秘密,更是她前几日耗费了不少人脉才打探到的消息。
不敬的为人,她信得过此人自幼出家,乃是天台宗隐脉之人,持戒严谨,素来不打妄语,断不会与邪祟之辈勾结。可那韩家兄弟,嫌疑便重了。他们凭什么能比自己早一步踏入原陵遇到不敬?若说只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玉簟秋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暗忖道:“莫非他们本就与幕后之人有所关联?便是非主谋,也可能是家中父亲被擒,为保亲人性命,不得已屈从对方,做了引路的从犯。这般一来,先前咱们的行踪屡屡被对方洞悉,便有了合理解释。”
她下意识瞥了眼身侧的韩阶,见他仍在揉着发红的眼睛,神色间满是焦躁,并无半分掩饰,以这小子的性子,若真参与其中,这般演技绝难维持到此刻。倒是他身旁的韩玉,自始至终面色平静,纵然身处险境,也不见半分慌乱,瞧着便是个城府极深的角色,若说他是那暗中传递消息之人,倒有几分可能。
“此事需得试上一试,方能辨明真伪。”
玉簟秋拿定主意,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韩玉脸上。她并未开口,只俯身弯腰,指尖在身前的泥土上轻轻划动,地上的尘土厚厚地覆了一层,经她指尖一带,立刻显出几个工整的字迹。
韩玉正凝神思索破局之法,察觉到她的动作,便顺着目光望去。待看清地上“韩公子心思缜密,此刻可有想法?”十二个字时,他瞳孔骤缩,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几分,随即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惊愕与不解。
一旁的不敬和尚,借着前方透来的余光,恰好将玉簟秋写下的字迹瞧得清楚。他微微一怔,心中暗道:“玉姑娘素来行事果决,且多有主见,今日怎会突然征询韩玉的意见?莫非其中另有缘由?”
韩玉定了定神,脸上立刻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他对着玉簟秋拱了拱手,也蹲下来,带着几分局促写道:“玉姑娘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寻常武夫,平日里只懂些粗浅拳脚,哪里有什么破局的心思?方才瞧着这局面,早已是心乱如麻,姑娘还是莫要取笑在下了。”写完又连连摇头,姿态放得极低。
可在玉簟秋眼中,他这副模样却更显做作,若真是寻常武夫,此刻要么慌乱无措,要么急着建言,怎会如此滴水不漏?她心中的疑虑又深了几分,只是面上并未显露,只淡淡点了点头,指尖在地上轻轻一抹,将那些字迹抹去,仿佛方才的询问从未发生过一般。
第255章 决断
这处所在不上不下,恰卡在进退维谷的当口,真要转身退回去,先前闯过的暗渠、躲过的机关,还有那藏在原陵深处的秘密与人质,都成了悬在心头的石头,任谁都不甘心就此罢休。
王恢站在几人稍后处,原本懒散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似乎在心地盘算着什么。他偷眼瞧了瞧前方刺眼的灯光,又转头看了眼身侧的雷谕,终是咬了咬牙,俯身蹲下身。指尖在尘土上顿了顿,力道比玉簟秋方才重了几分,字迹虽显仓促,却透着股豁出去的决绝。
“不若让我去前面露个身形,引他们注意力?我武功虽算不得顶尖,在此处也帮不上太多忙,倒不如做些实在的。只要那群人敢出来寻我麻烦,诸位身怀绝技,定能趁机寻出破绽,做下大事。”
雷谕瞥见他写的字,先是眉峰一挑,眼中闪过几分诧异,他与王恢自幼便相识,素来知他性子懒散,做事温吞,遇事多是稳妥为先,今日竟有这般舍身的气魄,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随即,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抬手在王恢肩上轻轻拍了拍,目光里满是认可,众人多多少少从他脸上看出了欣慰的神色。
一旁的不敬和尚将这幕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一动。他早察觉王恢与雷谕之间交情不浅,却没料到两人竟亲近到这般地步,便是寻常兄弟,在这般生死关头,也未必有这份相互托付的信任。反倒是他先前暗自揣测的玉簟秋与雷谕,此刻瞧着倒只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玉簟秋发号施令时沉稳果决,雷谕听令时恭敬却不逾矩,全无半分私交甚笃的模样。
不敬心念电转,先前的疑惑渐渐有了头绪:玉簟秋的 “洛水花魁” 之名,传遍洛阳,随便一曲便能让达官贵人掷千金求听,谁曾想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竟是朝廷暗探?雷谕那玉竹帮少帮主也非虚衔,去年他率帮众平了黄河上某一段的水匪,江湖上还传过一阵 “玉竹刀、斩恶涛” 的口碑,如今想来,那水匪怕是与某桩大案有关,不过是借他玉竹帮的手清理罢了。这般 “伪装”,倒不如说是他们的 “旧业”。本职做得出彩,才被朝廷瞧中招募
至于招募他们的衙门……
不敬心中思虑良久,终是想得透彻,应该是那 “悬镜寺”。此寺非彼寺,其与掌管刑狱的大理寺齐名,却专管江湖中棘手的案子,江湖人提及这三个字,多是讳莫如深。只知其办案手段狠辣,踪迹却比鬼魅还难寻。便是有人吃了他们的亏,事后也只知是 “悬镜寺” 所为,连动手者的模样都记不清半分。不敬想到此处,不由得暗叹自己后知后觉,先前竟没从几人的行事作风里瞧出端倪。
再看王恢,不敬此刻才算明白,他怕不是走了雷谕的关系,才入了 “悬镜寺” 的眼。先前王恢那 “江南王家嫡长子” 的身份,想来也是真的,不过是借着家族的名头,在江湖上暗中查探消息罢了,也算是帮家里在朝廷中维持一段关系,干得好了受到提拔,更是能为家里出大力气。
这边不敬暗自思忖,那边玉簟秋已将王恢的计策在心中过了一遍。她素知王恢武功虽不及雷谕、不敬,却有几分保命的巧劲,去年在青城山遇着百年毒蛛,旁人都慌了手脚,他却能从袖中摸出特制的驱虫粉,还能借着藤蔓滑下陡坡,半点不伤;前年在洛阳追查盗案,被仇家堵在巷子里,他竟也能借着酒肆的幌子,装成跑堂的,混过了搜捕,这般保命的本事,在江湖上也算少见。况且他不知走的谁的关系,竟然与墨家矩子还扯上了关系,虽然玉簟秋也可以通过朝廷,或者是杧慧的关系求上墨家矩子帮忙,终归不如手下有人脉来得方便,所以才答应雷谕考察一下这王恢,若是能立下足够的功劳,便将手中的推荐名额用在王恢身上。
她却是没料到,在这等关头,王恢会突然挺身而出。
“这计策倒有几分可行。可这般计策,最是凶险不过。若是一旦王恢露了身形,对方若直接放箭,或是派高手围杀,便是他有再多保命的法子,也未必能撑到众人动手。再者,对方既设下这般亮堂的陷阱,说不定早有后手,若因他一人暴露,引得对方提前调动人手,那咱们连半点潜入的机会都没了。”
她抬眼看向王恢,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道:“王兄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此事风险太大,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你的保命本事虽强,可对方的手段咱们摸不透,实在不敢赌。”
王恢见她否决,倒也不显得失落,只是垂了垂眼,手指在灰尘上蹭了蹭,将方才写的字迹抹淡了些,写道:“玉姑娘考虑得是,是在下孟浪了。”
雷谕拍了拍他的胳膊,递去一个 “无妨” 的眼神,随即看向玉簟秋,眼中带着询问。
“老大咱们既不能退,又不愿让王恢冒险,眼下该如何是好?”
玉簟秋牙关微咬,下唇抿出一道浅痕,心中已将局势权衡得通透。在场六人里,能担得起探路险任的,细数下来也只有她与不敬小和尚,雷谕武功虽强,却需留着应对暗处可能冲出的敌人;王恢保命有余,攻坚不足;韩家兄弟更是嫌疑未洗,此刻若让他们离开视线,谁也说不清会生出什么变故。
不敬是杧慧方丈亲自托付的客人,此番同行本是为了原陵秘辛,并非受朝廷差遣,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他去冒这 “打草惊蛇” 的风险。反观自己,既是 “悬镜寺” 暗探,又肩负着查清原陵、营救可能存在的人质的职责,这探路的担子,本就该落在她肩上。
她心中拿定主意,目光扫过身侧的不敬,见那小和尚正垂眸望着地面,似在思索什么,便又忖:“这小和尚心思聪慧,观人入微,让他盯着韩家兄弟,再合适不过,若那韩玉真有异动,定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念头既定,玉簟秋便弯下腰,指尖在铺平的尘土上缓缓划动。她指尖力道极轻,生怕动静过大引来拐角后的注意,只借着前方透来的微光,一笔一画写下 “不敬大师……” 四字。字迹清隽,带着几分女子的秀雅,却又透着股果决的意味。
可这四字刚落,她忽觉身前一暗,仿佛有片乌云骤然遮了光,原本映在地上的灯光影子,竟被一道身影生生挡住。玉簟秋心头微跳,指尖猛地顿住,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不敬和尚不知何时已立在她面前,距离竟不足三尺。他背对着拐角处的强光,身形隐在一片昏暗中,脸上神情因为背对着光源瞧不真切,唯有那颗光头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倒像是寺里供着的琉璃盏,熠熠生辉。
第256章 打草
玉簟秋心中暗惊:“这小和尚的轻功竟已到了这般地步?我方才凝神写字,虽未全神戒备,却也留了三分心神留意周遭,他竟能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前,连半分脚步声都未发出……
她定了定神,指尖轻轻抬起,目光望向不敬,似在询问他为何突然上前。黑暗中,不敬的目光虽瞧不分明,却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沉静,没有半分唐突,也没有半分急切,只静静立在那里,仿佛他本就该站在这儿一般。
不远处的雷谕与王恢也察觉到了动静,皆是微微侧目,却未敢出声询问,此刻多一句言语,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韩阶仍在揉着发红的眼睛,对眼前这短暂的变故浑然不觉;韩玉则抬了抬眼,目光在不敬与玉簟秋之间转了一圈,随即又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前方的灯光依旧刺眼,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带着几分阴冷的气息,拂过众人的衣襟,却没一人敢伸手拢一拢,生怕那细微的动作,也会被拐角后的人听了去。玉簟秋望着身前的不敬,指尖悬在半空,先前未写完的话,此刻倒不知该如何续下去了。
却见不敬对着玉簟秋缓缓摇了摇头,宽大的僧袍下摆随动作轻轻扫过地面,竟然没有带起一点灰尘。他随即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起,朝着众人身后的黑暗处虚指了指,那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犹豫,仿佛早已将后续的局面勘破。
玉簟秋瞳孔微缩,心头骤然一震:这小和尚竟是要她带着余下几人往后退,躲到那光亮照不到,石后之人探出头也瞧不见的暗处等候,而他自己,要做那根 “打草惊蛇” 的棍子!她嘴唇动了动,正要俯身写字拒绝,这般举动太过冒险,对方若有埋伏,不敬便是孤身涉险,纵是轻功卓绝,也难敌四面八方的暗算。
可话未出口,不敬已转过身,朝着那片刺目的光亮走去。他步履轻缓,僧鞋踏在石地上,没有任何响动,却留下了深深的脚印,不似要去闯龙潭虎穴,反倒像闲步在少林寺的菩提院中,寻那开得正好的昙花。衣袂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飘动,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的乌木念珠,透着股稳如泰山的气度,半点不见临险的局促。
玉簟秋见他已然动身,再难阻拦,只得猛地直起身,脚尖在方才写字的泥地上轻轻碾过,几下起落间,那些清隽的字迹便被尘土覆去,不留半分痕迹。
她转头看向雷谕,递去一个 “断后” 的眼神,雷谕立刻会意,抽出腰间长刀,以刀鞘轻扫地面,将几人来时留下的脚印一一抹淡,只留着不敬方才故意踩出的、深浅不一的足印,像是无意路过的行僧留下的痕迹。
众人循着玉簟秋的指引,缓缓向后退去,退到山洞深处的阴影里,那里恰好是光亮与黑暗的交界,既能听见不敬的声音,若前方有变故,玉簟秋与雷谕也能提气冲上前接应,又能将身形藏得严严实实,石后的人便是探头张望,也瞧不见半分人影。玉簟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紧紧锁着不敬的背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敬走得极慢,像是在估算着众人隐藏的时间,他每走三步,便会微微顿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后的暗处,待确认那几道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再也看不见时,他才脚下一轻,步幅骤然加快,朝着光亮处走去。脸上竟渐渐绽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是故作轻松的伪装,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容,仿佛前方不是凶险的埋伏,而是藏着什么新奇玩意儿的景致,引得他满心好奇。
转瞬便到了那 “品” 字形的三块巨石前。这三块石头皆有丈许高,石面光滑,看起来是被水冲刷良久,想来是天然形成后又被人挪动摆放的,只是不知道这山洞里除了上面水渠中那从天而降的水柱,哪里还有暗河能将这石头冲刷成这副样子。
不敬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再往前,便是灯光的正下方,身影会被照得如同白昼里的影子,再无遮掩。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阿弥陀佛。小僧天台不敬,却不知此处是何人所修?”
声音浑厚清亮,带着佛门弟子特有的沉静,却又透着十足的底气,直直朝着巨石后方传去。没有半分试探,没有丝毫迂回,问得直接又痛快,仿佛压根儿没将石后可能藏着的刀光剑影放在眼里,只当是遇见了山间的寻常人家,随口问路一般。
躲在暗处的玉簟秋听得直搓牙花子,方才她在脑海中盘算了无数种不敬应对的法子:或是借着轻功绕到巨石侧面试探,或是学那江湖术士装疯卖傻混过去,或是用石子敲击石壁引对方出声……却偏偏没料到,他竟选了最简单,也最困难的一种 —— 以力破巧,以势压人。
这法子最是考验实力:若不敬武功不济,这般直白的问话,只会引来对方的雷霆一击;可若他有足够的底气,便能凭着这股坦荡,先乱了对方的阵脚,毕竟暗处的人最忌 “光明正大”,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应对,反倒让他们摸不透底细。
不敬这声问话落定,巨石后方顿时没了声息,可不过瞬息,便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有铁器碰撞的 “铿锵” 声,像是长刀从鞘中半抽又仓促归位;有甲叶摩擦的 “窸窣” 声,想来是有人从石后起身时,腰间护心甲蹭到了石壁;还有几声含糊的低语,混在响动里,隐约能听出几分慌乱,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打乱了部署。
片刻后,一个粗狂的声音从石后炸响,那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还沾着点不耐烦,像是被人搅了好梦。
“什么人!敢在这儿喧哗?”
不敬闻言,嘴角微微一勾,露出半分调侃的笑意。他心中暗忖:合着里面的人竟是睡着了,方才那声问话,竟把人从梦里喊醒了?不然怎会连自己报的名号都没听清,只问 “什么人”?
这般想着,他便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力缓缓提起,顺着喉间经脉流转开来。这一次,他没再刻意压低声音,只将音量拔高,也没什么技巧,只是用内劲裹着话语送出去,朗声道:“小僧天台不敬,却不知此地是何处?”
第257章 惊射
不敬这话听着仍是平常问话,可落在耳中,却如惊雷滚过。山洞本就密闭,声音撞上石壁,又折回来层层叠加,竟带着嗡嗡的回响。石缝里的尘土被震得簌簌掉落,几块细小的碎石顺着石面滚下来,“嗒嗒” 落在地上。
躲在暗处的玉簟秋等人首当其冲,只觉耳中一阵嗡鸣,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头打转,气血都跟着翻涌了一瞬。她下意识抬手按在耳门上,眉头紧紧蹙起,心中又惊又叹。没想到这小和尚的内力竟已深厚到这般地步!寻常人用内力传声,最多是让远处人听清,他却能借着山洞地势,将声音震得有这般威势,怕是比少林寺的那些精修《狮子吼》的和尚还要胜上一筹。
韩阶本就揉着发红的眼睛,此刻被这声音一震,更是疼得 “嘶” 了一声,忙用双手捂住耳朵,脸都皱成了一团。王恢也微微偏过头,指尖掐着虎口,才压下那股眩晕感。雷谕大概是觉得在上司面前不能丢了份儿,所以强装镇定,而韩玉似乎早有预料,在不敬开口之前就已经将耳朵堵的严严实实的,反而没有事儿。
再听那巨石后方,那粗狂的声音顿时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咳嗽,还有兵器脱手落地的 “哐当” 声。想来是里面的人没防备这内劲,被震得气血翻涌,连手里的兵器都握不住了。又过了片刻,石后才传来几声压抑的痛呼,混着几句更显慌乱的低语,却再没人敢高声回话。
不敬立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余下几分坦荡。他知道,自己这一下已足够震慑住石后的人没就看接下来他们怎么应对。
躲在暗处的玉簟秋揉着发疼的耳朵,心中直叹:这法子看着简单,实则最是霸道!以深厚内力压人,先乱了对方的阵脚,比什么迂回试探都管用。只是这小和尚,倒真敢赌,若石后有内力更强的高手,这般露底牌,反倒会引来更狠的反扑。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巨石后方终于有了动静,先是几声轻响,似有人在石后探看,随即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五个身影从石缝中钻了出来。
为首那汉子穿一身土黄色劲装,料子瞧着是粗布,却已磨得发亮,袖口与裤脚都沾着黑褐色的泥污,像是多日未曾换洗,怎么看都透着股别扭的邋遢劲儿。他头发乱糟糟挽了个髻,上头竟插着根半截的细树枝,枝桠还翘在外头,活像顶了个歪歪扭扭的草冠。满脸络腮胡疯长着,与额前垂落的乱发连成一片,只露出一双铜铃般的眼珠,瞪得溜圆,瞳仁里映着火把的光,往外冒着凶光,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咬人。最惹眼的是他手中那柄关刀,刀身宽足有三寸,刀刃泛着冷森森的寒光,刀柄缠着旧布,瞧那沉甸甸的模样,怕没有五六十斤重,寻常人便是着走路都费劲。
身后四个跟班,也穿得土黄色衣裳,却更是杂乱,有短打、有长衫,甚至有个汉子穿的是半旧的棉袄,显然是凑不齐统一的服饰,只拣着土黄色的衣裳往身上套,权当是“自己人”的记号。四人一手握着不同的兵刃,有短斧、有柴刀,还有个拿的是根削尖的木棍,另一手举着火把,火光跳动间,将他们脸上的紧张与警惕照得一清二楚。
那为首大汉刚从巨石后探出身子,目光便直直落在了不敬身上。倒不是他们眼神多好,实在是不敬太过显眼。他九尺来高的个头,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宽大的僧袍罩着胖胖的身形,手里还拄着根碗口粗的棍子。那棍子原是不敬进山时,见路边有棵断了的青槐树,随手砍来修修剪剪而成的,树皮都没剥净,还带着些泥土气,别说当兵器,便是用力挥上几下,怕都要断成两截。可石后这群人哪里知晓?只瞧着那棍子的粗细,再看不敬的体型,先自怯了三分。这般模样,便是站在原地不动,都透着股慑人的威势。
气质这东西,原就奇妙。平日里与不敬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宅心仁厚,说话温吞,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句阿弥陀佛,是个实打实的“好和尚”。可此刻在这黑咕隆咚的山洞里,火把的光忽明忽暗,不敬便是刻意将脸上的表情放得平和,那铁塔般的体型、灯光下闪闪发亮的光头,再配上手里那根“粗棍”,无不向外散发着压迫感。
石后几人对视一眼,心里早转了千百个念头:这大和尚从后头来,那条路他们也走过,尽头虽没进去,却也知道是座古墓。他既从那方向来,最差也是个盗墓贼,盗墓贼能是什么良善之辈?跟他们这群人比,也不过是一路货色,都是被官府抓住要掉脑袋的主儿!至于他说自己是天台宗的和尚?领头大汉在心里冷笑:这年头挂羊头卖狗肉的多了去了,他若是天台宗的正经和尚,老子便是大理寺卿亲临!
可冷笑归冷笑,方才不敬那声内力传声的厉害,他们还记在心里,自己这边便是合力,怕也接不住对方一招半式。方才他已悄悄使了个眼色,让最机灵的那个跟班绕去后头叫救兵,眼下救兵还没到,与对方起冲突,纯属自讨苦吃。“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于是那大汉手腕一沉,将手里的关刀向后一伸。身后两个跟班见状,忙不迭收了自己的兵刃,快步上前,一人托着刀身,一人扶着刀柄,两人合力才将那关刀抬起来,胳膊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脸涨得通红,显然颇为吃力。
不敬站在原地,眼眉微微一挑,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已看破对方的心思:这般举动,既是示弱,怕也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想看看自己会不会趁机发难。他却不戳破,反倒朗声道:“施主好大的力气!这般重的关刀,竟能单手提着,佩服佩服。”
第258章 山匪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敬这话听着全是夸赞,半分挑衅的意思都没有。那领头大汉正愁没台阶下,闻言立刻顺着话头往下接,脸上的凶光敛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下来道:“大师客气了。比起大师方才那手内功,这点力气算不得什么。不知大师此来,究竟有何目的?”
他话虽客气,目光却仍紧紧盯着不敬,不肯错过丝毫,生怕他突然给自己来个狠的。
不敬单手立在胸前,手腕上的乌木佛珠这会儿也配合着哗啦啦地响了起来,只听他说道:“阿弥陀佛。说出来施主可能不信。这几日那邙山大雾弥漫,小僧本是山中行走,却被大雾困在了山里。为找个安身之地,误打误撞进了这原陵。谁知雾总不散,小僧带的干粮也所剩无几,后来在山顶大殿上瞧见一道石门,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推门进来探索一番,哪想竟走到了此处。见前方有光亮,怕惊扰了诸位,这才贸然开口询问,方才多有唐突,实在是小僧之错,多有得罪。”
躲在暗处的玉簟秋听得,差点抬手扶住额头,暗自腹诽:这小和尚,倒真是半句妄语都不打,连做事情的顺序都没换过,可偏偏把各种要紧的,全给省略了!不知情的人听了,怕真要以为他是个迷路的行脚僧,半点问题都没有。
她悄悄瞥了眼身旁的韩玉,见韩玉也皱着眉,嘴角却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显然也听出了不敬话里的“玄机”。
这让玉簟秋心中对韩玉的怀疑少了几分,他对韩玉的怀疑原本也是捕风捉影,只是一个念头而已。
那领头大汉听了不敬的话,眉头皱了皱,眼神里仍有几分怀疑,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可瞧不敬神色坦荡,话里也挑不出半分破绽,再想起对方的内力,终究不敢多问,只干笑两声道:“原来如此。大师也是苦命人……只是这地方,并非善地,大师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身后瞟,显然还在等救兵的消息。
不敬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容,只不过在灯光之下,他的牙齿竟然好像闪着白光。
只听他朗声道:“施主说得善地恶地,小僧倒也不放在心上。如今前路茫茫,已是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还望施主行个方便,莫要阻拦。”
这番话听在那守寨大汉耳中,却满是挟势相逼的意味。他心中顿时窜起一股火气:这和尚分明是瞧出自己不愿动手,料定即便动手也难敌他,竟是明晃晃地拿捏住了自己!
这大汉姓周,名虎,在寨中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头目,性子虽烈,却非鲁莽之辈。昨日后门被人悄无声息逃了出去,寨主已是勃然大怒,若不是他平日里办事还算稳妥,又主动请缨加强防备,此刻早已被扒去一层皮,哪还能站在这里当值?也正因昨日之事,他今日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半点不敢懈怠。
周虎强压下心头怒火,暗自忖道:“这和尚生得膀大腰圆,方才说话时气息沉稳,显见内功不弱。可你再厉害,也不过孤身一人!待会儿寨中弟兄一到,将你请入寨中,到了咱们的地界,便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届时有你好受的!”
为了应付不敬,他脸上堆起几分苦相,抱拳道:“大师既是出家人,想必最讲缘法,心怀慈悲。我等不过是寨中无名小卒,大师定然不会与我等为难。实不相瞒,小人奉命在此看守后门,若是私自放大师入内,一旦被寨主知晓,小人便是有十条性命,也不够扒皮的,还请大师莫要为难小人。”
不敬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手中那木棍往地上一顿,“笃”的一声,像是醒目拍桌,起到一个提醒众人他要开始的作用。
只听他缓声道:“非是小僧要为难施主,实在是那外面,雾气浓重,而且洞中地面凹凸不平,还很湿滑,若不是仗着这根铁棍支撑,小僧早已失足跌落。施主若肯行个方便,小僧入内后便闭紧双眼,绝不乱看半分,更不会给贵寨添麻烦,你看如何?”
周虎闻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道:“此事并非小人能做主。不如这样,大师在此稍候片刻,小人派人去请示寨主,待寨主定夺后,再给大师答复,可好?”
不敬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合十道:“如此甚好,多谢施主通融。”
周虎见他前一刻还带着几分强硬,此刻却这般随和,心中反倒犯了嘀咕。
“方才还以为他是来寻事的,难不成真如他所说,是被大雾迷了路,才不得已到了这里?”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站在原地,与不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却有个心思活络的,早已趁着两人说话的工夫,猫着腰往后山跑去报信。不过片刻工夫,便听得不远处的石径上,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脚步沉重,杂乱无章,听这动静,至少来了二十余人。
不敬闻言,抬眼望向周虎,似笑非笑道:“施主手下这人倒是个手脚麻利的,这便请来了帮手,倒省了小僧不少等候的工夫。”
周虎本就生得五大三粗,一张脸膛黝黑,满脸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面容,便是心中有什么盘算,也难从脸上瞧出分毫。只是此刻听得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敬也无须再猜,当下朗声道:“贵寨这般大阵仗,想来是要热情迎接小僧了。只是小僧一身粗布僧衣,无甚贵重之物,倒是辜负了施主们的盛情。”
话音未落,便见一群精壮汉子从石径拐角处转出,个个身穿黄衣,手持刀枪,腰挎弓箭,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比周虎还要高出半个头,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眼眉角延伸至下颌,眼神凶狠,宛如凶神恶煞一般。他直勾勾地看着不敬,沉声道:“便是你这和尚,要闯我山寨的后门?”
第259章 强闯
不敬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从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木棍的纹路,声音平和却不含半分退让:“施主说‘强闯’,倒折煞小僧了。小僧不过是为大雾所困,误闯此地,只求寻一条出路,并非有意惊扰贵寨。”
他话音刚落,那被称作“三寨主”的汉子已转头瞪向周虎,目光如刀,带着几分问责之意。周虎见状,心头一紧,忙不迭躬身向前,声音发颤,额头已沁出冷汗。
“三寨主明鉴!此事当真与小人无关!小人今日奉命守后门,连只苍蝇都不敢放进来,哪料这和尚突然在门外高声叫喊,声量震天,小人不敢擅自做主,一面派人飞报寨主,一面在此稳住他,绝无半分懈怠!”
三寨主闻言,鼻腔里冷哼一声,脸色才稍缓几分。他转回头,目光如炬,落在不敬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
“你这和尚,是哪座寺庙的,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爷爷我懒得管。换作往日,你要过路,爷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可今日寨中有贵客在此,容不得半点惊扰。爷爷今日心情尚好,不想见血,你趁早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莫要自讨苦吃!”
这番话虽短,却藏着不少讯息。不敬心中微动,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木棍:昨日山民逃脱、寨中藏有“贵客”、三寨主言语间的谨慎……种种线索交织,倒让他越发确定,今日或许能将诸多疑团一并解开。既是如此,更不能走!他自忖以他的武功,这二十余条汉子虽手持兵刃,却未必是自己对手。不如索性闹一场,既能打发了这伙人,吸引寨中众人的注意,也能给玉簟秋争取时间,让她去查探人质安危,弄清那原陵监察是与山寨勾结,还是已遭毒手;更要查清霍刚从原陵盗走了什么,那光武帝石雕的佩剑,又藏着什么秘密。
心中有诸般疑惑,不敬面上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和,说道:“三寨主,可否再通融一二?小僧愿蒙眼缚手,绝不多看一眼,只求借路而行。”
“哈哈哈!”
三寨主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不屑。
“你这和尚莫要开玩笑,似你我这等练家子,便是蒙了眼又如何?听声辨位不过是基本功!便是捆了手脚,也不过多费些功夫罢了!休要再啰唆。再不走,爷爷这两柄斧头,可就要认认你这光头硬不硬了!”
说罢,他反手一抽,两柄车轮般大小的板斧已握在手中。斧刃泛着冷森森的光,斧柄缠着乌黑的粗布,瞧着分量就知道不轻。不敬瞥见那板斧,又看了眼一旁身材敦实的周虎,心中竟掠过一丝戏谑:这板斧若换作周虎来握,倒有几分《水浒传》里黑旋风李逵的模样,只可惜周虎没那股狠劲。
三寨主亮出兵刃,满以为这和尚会知难而退,哪料不敬依旧立在原地,脸上笑意未减。他眼神骤然一眯,语气冰寒,喝道:“兀那和尚!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三寨主何苦苦苦相逼?需知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
“方便?今日爷爷便让你知道,什么叫‘不方便’!”三寨主怒喝一声,双手已将板斧举过头顶,眼看便要劈下。
就在此时,一旁的周虎突然一声暴喝:“秃驴!拿命来!”
声音未落,他已从跟班手中接过自己那柄关刀,脚尖点地,身子如陀螺般旋起,衣袂带风,长刀直对着不敬的光头劈去。
这一下突兀至极,连三寨主都微微一怔,收了斧势,冷眼旁观。
周虎心中却自有盘算。他本是二寨主的人,与这三寨主素来不和。三寨主总觉得自己功劳比二寨主大,却屈居其下,平日里对二寨主一派的人便没什么好脸色。昨日山民从后门逃脱,寨中贵客亲自出手才将事情处理干净,说是掉下石壁已经摔死了,尸体现在也没捞上来。此事已让两位寨主吵了一架,三寨主当时便指着他鼻子就要动手,若不是二寨主护着,他这头目之位早没了,说不定还得受顿皮肉之苦。
今日见来的是三寨主,周虎便知大事不妙:三寨主本就看他不顺眼,如今这和尚找上门来,若是让三寨主抓住由头,说他办事不力,以三寨主的性子,定要借题发挥,到时候自己和手下几个弟兄,怕是要性命难保。
思来想去,他唯有抢先动手,才能保住自己。
方才与不敬闲聊,他瞧出这和尚虽是高手,却带着出家人的慈悲,恪守戒律,即便动手,也未必会下死手。与其被三寨主整治,不如主动招惹这和尚:若是自己“不敌”,顶多被打个重伤,总比丢了性命强。
故而他这一刀,看着凶猛,实则藏了无数破绽。
先是那声暴喝,看似偷袭,实则是故意提醒。他喊出声时,身子刻意顿了顿,给了不敬瞬息的反应时间;再是那旋身的动作,看着威猛,实则虚浮,落地时脚步不稳,反倒拖慢了出刀速度;便是那关刀劈下的轨迹,虽带着风声,却也偏了半寸,避开了不敬的要害,只对着他肩头削去。
周虎心中暗忖:只要这和尚稍一避让,或是挥棍格挡,自己便顺势摔在地上,装作重伤不起,既能躲过三寨主的追责,也能保下性命。
不敬脚步轻轻一侧,如行云流水般避开了关刀的锋芒。那长刀 “唰” 的一声劈在地上,青石地面被砍出一道深痕,碎石飞溅。
周虎见他避过,心中一松,正想顺势倒地,却听得不敬淡淡开口道:“施主这刀,劈得倒是热闹,只可惜……少了几分杀意。”
三寨主虽盯着场中,心思却早转了数转。他素知二寨主护短,周虎又是对方心腹,今日若真让周虎折在这和尚手里,二寨主少不得要借题发挥;再者这和尚气度沉稳,方才周虎那刀虽有破绽,却也显了几分功底,和尚能轻描淡写避开,武功定非寻常。
他面上依旧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双斧紧握,似要随时加入战局,眼角余光却已扫过身后左手悄悄往身后一摆,指了指山寨深处的方向,又递了个狠厉的眼色。
那跟班何等机灵,瞬间便懂了三寨主的意思:这和尚不好对付,周虎又明显在“放水”,须得赶紧去请二寨主来,既能借二寨主的势力压阵,也能让二寨主亲眼瞧见周虎的“不力”,免得日后扯皮。他当即缩了缩脖子,脚步轻得像猫,贴着石壁往后退,没片刻便隐入了山道旁的树林里,连半点声响都没留下。
第260章 出手
场中,不敬望着周虎那柄劈在地上的关刀,眉头微挑。方才刀风掠来时,他便瞧得明白:这刀看着势猛,实则力道散而不聚,周虎旋身时腰腹没用上劲,脚下更是虚浮,若真是生死相搏,这般花哨的动作早成了致命破绽。
他再回想先前情形:周虎面对三寨主时,那副战战兢兢、生怕被追责的模样;提及“寨主追责”时,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还有此刻这刀,若是戏台上演武,这般旋身劈刀的架势,定能引得台下喝彩,可放到这真要见血的后山门口,便是将自己的性命往刀尖上送。
不敬心中疑窦丛生,暗自思忖:“这周虎虽瞧着鲁莽,却也不是蠢笨之人,昨日丢了人,今日怎会犯这等低级错误?莫不是他与那三寨主素有嫌隙,知道三寨主想借我的手除他,索性故意卖个大破绽,好让我‘手下留情’,既躲过三寨主的追责,又能保下性命?”
他目光扫过周虎紧攥刀柄的手,那手背上青筋虽绷着,指节却没泛白,显是没真用尽全力。不敬心中越发确定,这其中定有猫腻,周虎是故意要输。若正是如此,自己这一躲,算是让他的算盘落空了。
周虎见不敬只看着自己不动,心中反倒慌了。
“这和尚怎的不按常理出牌?怎不趁势打我一顿?难不成他瞧出了我的心思,要故意拆穿我?”
他忙举起关刀,故作凶狠地喝道:“秃驴!怎的不敢接招?莫不是怕了爷爷的刀?”
这话既是说给不敬听,更是说给一旁的三寨主听,他得装出“全力出手却被轻视”的模样,好让三寨主瞧着“合理”。
三寨主看在眼里,心中一声冷笑。
“这周虎,倒会装模作样!只是老子没时间陪你在这儿演戏。”
当下他往前踏了一步,双斧一振,斧刃相撞,“当”的一声脆响,洞里于是回声大作,碎石簌簌地落下来。
“周虎,你退下!这秃驴不识抬举,爷爷亲自来会会他!”
周虎见三寨主亲自提斧上前,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后背“唰”地渗出一层冷汗,心中只叫得一声:“完了!”
他方才故意卖破绽,本想让不敬轻描淡写地制住自己,既躲过三寨主的追责,又能保下性命。可如今三寨主动了真怒,这和尚若接不住斧招,自己免不了要被三寨主迁怒;若和尚真胜了三寨主,以三寨主的性子,事后定要找他算账。这左右都是难局,他攥着关刀的手微微发颤,唯有暗自侥幸,心道:“好在方才砍了那一刀,也算有过‘出力’的痕迹,待会儿若有转机,或许还能寻个由头脱身。”
那边三寨主却全然不管周虎怎么想,一双虎目死死盯着不敬,心中自有盘算。先前手下人来报,说这和尚内功深厚,可在他看来,这和尚年岁不大,江湖经验定然是少得可怜,江湖拼杀终究是手底下见真章,内功再强,躲不开刀斧、接不住硬招,也是枉然。他自恃一身硬功,两柄板斧使得出神入化,便是在洛阳周边的绿林里,能接他三斧的人也寥寥无几,这和尚纵有几分本事,难道还能强过自己去?再说了,自己这斧法讲究一个先声夺人,以势压人,让他占了先手,他就没输过。
当下也不废话,三寨主左脚向前一踏,“咚”的一声,青石地面竟被踩出个浅坑。左手板斧自上向下猛劈,斧风呼啸,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直取不敬的天灵盖!这一斧又快又狠,斧刃掠过空气,竟发出“嗤嗤”的锐响,地面上的落叶被斧风卷得团团打转,比起这等杀招,周虎方才那旋身劈刀,当真如孩童耍棒般可笑。
不敬望着迎面而来的板斧,轻轻叹了口气。这三寨主的斧法确实有几分门道,力道沉、速度快,寻常武人遇上,怕是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可他近来与刘惑、清品这等顶尖高手多有交集,眼界早已不同往日,这一斧在他眼中,虽烈却非无懈可击。
只见不敬身子微微向后错开半步,幅度不大,姿态瞧着竟有几分仓促,像是被斧风逼得狼狈躲闪。
躲在后面阴影里的玉簟秋等人,此刻正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不敬吸引,悄悄探出头来看热闹。
见两边已经交上手,玉簟秋的指尖已扣住三枚透骨钉,只待不敬遇险便要出手。见此情景,她心头猛地一紧,暗忖:“这和尚平日里瞧着精明,怎的到了生死关头这般托大?这半步躲得凶险而且也没出那一招的范围,稍有差池,脑袋便要被劈成两半!”其他几人,更是吓得捂住了嘴,不敢出声。
就在三寨主的斧刃离不敬头顶不足三寸,众人都以为要见血之时,不敬右脚突然向前一迈,身形如柳絮般飘进半步。这一退一进,看似简单,却藏着极高的武学至理。
那半步退,恰好诱得三寨主为求劈中,手腕下意识向前送了半寸,斧柄已全然伸直,招式再无回转余地;这半步进,又正好闯入板斧的攻击死角,长斧劈出时,最忌对手贴近身侧,此刻不敬与三寨主相距不过尺许,三寨主想收斧换招,已是来不及。
电光石火间,不敬右手食中二指并起,《观》诀用出,指尖带着若有若无的气劲,看起来慢慢悠悠地点出,正正落在三寨主胸口“膻中穴”上。
这一下无声无息,三寨主的斧势戛然而止。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骤然圆睁,嘴巴张了张,想喝骂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左臂依旧保持着举斧的姿势,右手已然开始上撩,显然是他的后招,但已经用不上了,像一个木雕一样动弹不得。
场中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那些手持刀枪的寨丁,大多武功粗浅,只瞧见不敬晃了两下身子,自家三寨主便如木头人般定在那里,一个个目瞪口呆,竟忘了上前相助。周虎握着关刀的手一抖,差点将刀掉在地上,他虽瞧不明白其中精妙,却知三寨主是被不敬制住了,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和尚武功竟如此之高,喜的是自己今日或许真能活命。
唯有躲在暗处的玉簟秋,将这一切瞧得明明白白。她缓缓松开扣着暗器的手,眼中满是惊叹,险些脱口喊出“好”来。那半步退的“诱”,半步进的“贴”,还有点穴时的“准”,每一步都掐在毫厘之间,时机、方位、力道分毫不差。这般将武学技巧用到极致的博弈,便是她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做得更出色。
第261章 岔路
那几招交手当真是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目不暇接。三寨主刚被点住,不敬深知此刻不宜留手,寨中人多,若等他们反应过来群起而攻,虽能取胜,却要耽搁时辰。
只见他双目微凝,《止》诀悄然运转,身形骤然变得飘忽起来,时而如鬼魅般一晃,从众人视线里暂隐;时而又如清风掠叶,瞬间出现在另一处。脚下似踏无形九宫,指尖带起淡淡气劲,每一次抬手点出,都精准落在一名寨丁的要穴之上。
不过瞬息之间,场中近三十名手持刀枪的汉子,竟悉数被定在原地。有的举着刀正要劈砍,有的弯着腰想捡兵刃,一个个僵立不动,活像庙里的泥塑木偶,唯有眼珠还能转动,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不敬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和,对着那群动弹不得的寨丁道:“诸位莫怪,小僧也是有不得不进山的缘由。方才所用《观》诀,约莫六个时辰后便会自行解开,这期间,便劳烦诸位在此静候片刻。”说罢,他再不回头,大步流星向着山寨深处走去,背影挺拔,无半分拖泥带水。
阴影中的雷谕,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在江湖中闯荡十余年,也算见过不少高手,可这般忽隐忽现的轻功,却是头一遭见。他暗自忖度:“那三寨主的武功虽不及我,可真要生死相搏,我也得五十招开外才能取胜。这和尚竟能一招制住他以后,瞬息间又点住二十多人,这般身手,怕是能与江湖上那些成名已久的宗师比肩了!幸亏这一路上对他礼遇有加,就算这和尚日后找麻烦也找不到他头上。”
一旁的韩玉与韩阶,反倒比他淡定许多。二人前日亲身领教过不敬的手段,被一招制服,此刻见他大展神威,虽也惊叹,却早有心理准备。韩玉轻轻扯了扯雷谕的衣袖,低声道:“雷大哥,莫要愣着了,玉姑娘怕是有吩咐。”
五人中最镇定的,当属王恢。他本一个大户人家的嫡长子,从出生以后就被安排好了既定路线,虽然没有达标,被家里人另辟蹊径找了一条路子,到最后终归是要回家的,所以早已没了世俗追求,世间荣辱胜负于他如过眼云烟。此刻见不敬武功卓绝,他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眼前这惊天动地的场面,不过是寻常风景。反正这等高手的本事,也用不到自己身上,他自无须畏惧。
玉簟秋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却在盘算不敬方才的话。她久走江湖,深知点穴一道向来有解。便是再独门的手法,只要摸清经络穴位,总有破法之策。这不知名的山寨能在洛阳周边立足,难保没有精研经络、擅解奇穴的好手,若六个时辰未到,这些人便被解开束缚,岂不是给他们留下后患?
她眸光一转,向雷谕递去一个眼色。雷谕刚从震惊中缓过神,见上司眼神示意,立马会意。这善后的差事,自然落不到旁人头上。他当即解下背上那捆浸过桐油的粗麻绳,此绳坚韧异常,寻常刀剑也难斩断。雷谕从阴影中闪出时,也不隐藏脚步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其他人,抓紧时间干活儿才是正理,便二话不说便上前捆人。
其余几人也上前帮忙,那是各有各的绑法,总之将这将近三十人捆得结结实实,又放在暗处,他们来时的道路上。
待处理完众人,雷谕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布巾,将地上的足印、兵刃划痕一一抹去,确保不留半点痕迹。做完这一切,五人才循着不敬离去的方向,向着前方那片隐约的光亮处走去。
行不多时,便见三块半人高的青石呈品字形立在路中,石上刻着模糊的刀痕,显是往日有人在此地动过手。绕过青石,眼前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路,路两旁各搭着一座粗木哨岗,岗上架着几具强弩,箭尖闪着蓝汪汪的光,瞧着便淬了剧毒。雷谕暗自咋舌:“好险!若是方才硬闯,这些强弩攒射下来,纵是武功高强,也得带伤!”
再往前约莫百步,路竟分成了两条岔路。左边岔路隐隐传来人声,其中一道正是不敬的嗓音,听着竟带几分从容,似在与什么人对话;右边岔路却只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火光在风里摇曳不定,将两侧的石壁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透着几分阴森凶险。
玉簟秋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她瞧着不敬方才的身手,已知这和尚应付左边岔路的状况绰绰有余,倒是这幽暗岔路,既偏僻又诡异,说不定藏着山寨的隐秘,或是人质关押之地,或是藏赃之所,正是该去探查之处。
她向四人递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率先迈步,向着右边那片幽暗的通道走去。雷谕、韩玉等人紧随其后,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动了暗处有可能存在的人。
再说不敬从拐角转出,走到眼前岔路,左路隐约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右路却只余油灯昏影,他脚步一顿,下意识驻足,低头思索。
他心中本有计较:自己已经出手,武功也够硬,正好在明处闹出些动静,将山寨的注意力都引到这边;玉簟秋心思缜密,擅长探查,暗地去寻人质、查原陵秘事,再合适不过。可此刻瞧见这岔路,他又忍不住多了一层思量,右路幽暗,不知藏着多少机关陷阱,玉簟秋带着雷谕几人,虽也算有些本事,但若真遇上硬茬,怕是会有风险。可转念一想,玉簟秋久走江湖,经验比自己老道,定能应付,眼下最要紧的,是自己这边尽快拖住大部分的人,让山寨无暇他顾。
这般思忖间,他又想起方才被点住的三寨主与近三十名寨丁。那些人虽被玉簟秋等人捆了藏起,可这山寨本就人少,三寨主是主事的头目,久不归位,旁人怎会不察觉?他心中暗道:“洛阳周边被杧慧那厮反复清剿,剩下的匪盗早已没了往日气焰,这般小寨,人手本就紧张,三寨主消失过半时辰,怕是就要有人来寻了。”
第262章 二寨主
说到杧慧,不敬眉头又皱了几分,这洛阳在他的手底下可以说是将洛阳城外十里八乡的匪寨扫了个七七八八,便是有些漏网之鱼,也都藏得更深了。能在这般情况下存活的,无非两种情况。
一种是世家大族暗中养的打手。那些世家根基深厚,平日里给地方官府上下打点,银子流水般送出去,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时他们也懂事,所以懒得管。毕竟这些人也不敢太过张扬,养的人手从不过百,因为朝廷有规矩,私养武装超过五十人,便算谋逆,一旦触了这条线,便是再大的世家,也扛不住朝廷犁庭扫穴的手段,到头来只会落个灰飞烟灭,不信看看江南胡氏,做事太过张扬,现在还有一个会喘气的吗?
另一种,便是眼前这种藏在深山险地的山寨。他们选的地方偏僻,寻常人根本寻不到,人数也多是二三十人,最多不过五十,人少目标小,不易被官府察觉,平日里靠着劫掠过往商客过活,就是私设关卡收费,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倒也能安稳度日。
不敬指尖在木棍上轻轻敲了两下,心中已算得明白。这山寨定是后一种,人数不多,却极擅隐蔽。自己若不尽快在明处闹出声响,等他们发现三寨主失踪,定会加强戒备,甚至将人质转移,到时候再想查探,可就难了。
他抬头望了望左路传来人声的方向,又侧耳听了听右路的寂静,目光一凝,心中已有决断。
既然要吸引注意力,便该选最热闹的地方去。当下不再犹豫,索性放开脚,朝着左路那片隐约的人声走去,脚步声沉稳,每一步都似踩在实处,带着几分一往无前的气势。
不敬和尚脚下未歇,不过二十余步,眼前忽现一架雕花紫檀屏风,屏风上以金线绣着云蒸霞蔚图样,边角处却蒙着层淡淡的灰,显是山寨中粗用之物。他略一错步,绕屏风而过,只觉眼前陡然一亮,竟是一处天然生成的阔大洞穴,被人略加修整,便作了饭堂。
洞壁两侧每隔数尺便嵌着一盏铜制壁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昏黄火光映得四壁岩石凹凸处如鬼斧神工;洞顶更悬着三盏巨大的气死风灯,灯罩上糊着的皮纸虽有几处破损,却也将厅中照得亮如白昼。就在此时,对面屏风后脚步杂沓,十数条汉子鱼贯而出,打头的正是方才替三寨主报信的那名喽啰。
这喽啰身后一行人脚步散乱,却隐隐围着中间一名中年男子,人人都与他隔着半步距离,既不敢靠得太近,又不肯离得稍远,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敬畏,显是厅中诸人以他为尊。
不敬目光扫过,便将这男子模样记在心里:看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土黄色细布书生衫,腰间系着条墨色丝绦,坠着枚小小的羊脂玉牌;右手执着一柄铁骨折扇,扇面上题着“宁静致远”四字,只是墨色新旧不一,显是后来补写。他面容本有几分斯文,颔下留着三缕短须,若单看这模样,倒像个落魄的穷酸秀才,可一双三角眼微微上挑,眼尾处带着股化不开的狠厉,将那点儒雅气冲得干干净净。
打头的喽啰原是满脸堆笑,弓着身子凑在中年男子身侧,不知低声说着什么讨好言语。待转过屏风,抬眼望见对面屏风下立着个灰衣大和尚,正是方才那在后面叫门的不敬,吓得身子一僵,差点跳将起来,嘴里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和尚既在此地安然立着,三寨主与后寨那二十多号兄弟,下场还用多说?再看不敬,身上灰布僧袍纹丝未皱,连鞋尖都没沾半分尘土,神色更是平静无波,仿佛方才不是去了刀光剑影的后寨,只是在庭院里闲走了一遭。
这喽啰在山寨里混了多年,最是机灵不过,瞬间便想通了关节:要么是三寨主今日吃错了药,平白放这和尚进来;要么便是后寨已然全军覆没。他哪敢多想,当下尖着嗓子高喝一声道:“大和尚!你怎会在此处?我家三寨主呢?”这声喊又高又急,分明是在给身后的二寨主报信,眼前这和尚,便是方才那“贵客”要提防的人物。
那中年男子正是天落寨二寨主王鸿,听得喽啰呼喊,三角眼微微一转,心里已转过数个念头。那老三虽与自己素来不睦,可一身横练功夫在山寨里也算顶尖,与自己不过半斤八两。更何况大当家前日便叮嘱过,近来寨中有贵客他得亲自陪着,万不能出半分岔子,老三便是再鲁莽,也绝不敢将外人随意放进这聚义厅。如此看来,这和尚定是凭真本事料理了老三,闯到此处了。
王鸿当下不动声色,拨开身边的喽啰,上前两步,对着那尖声呼喊的喽啰沉声道:“大胆!怎可对大师如此无礼?”
那喽啰正愁没法下台,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赔罪道:“是小人糊涂,多谢二寨主提醒,还望大师莫怪。”
说罢便往人群后缩去,脚底下暗暗挪着步子,只待稍有变故,便要转身跑路。
不敬缓缓迈步,走到离王鸿五六步处站定。他本就身形高大,此刻立在灯火之下,影子被拉得极长,竟将李鸿半边身子都罩在阴影里,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合掌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厅中每一个人耳中。
“阿弥陀佛,施主认得小僧?”
王鸿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手中铁骨折扇轻轻一摇,语气带着几分客气说道:“小僧二字,便是出家人的谦逊了。大师这般气度,便是放眼江湖,也少见得很,哪里是寻常出家人能比的?”
他先避而不答,进而又拱手道:“在下王鸿,忝为天落寨二寨主。还未请教大师法号?”
不敬听他这般说话,心中已然明了:先前那被自己一招制住的三寨主,之所以上不得位,原也不全是武功不济。单说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机变,那粗鲁莽撞的三寨主,便万万不及眼前这王鸿。
第262章 座上宾
不敬此刻心中暗想:先前见那三寨主对自己敌意甚浓,还道他不肯提自己法号,是故意拿捏姿态、以示轻蔑。却没料到,自己方才在那拐角处已自报过两次天台宗不敬之名,眼前这二寨主王鸿,竟似全然未曾记下,莫非是将自己当作了山野间随处可见的游方僧?
他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天落寨这群人,躲入此处,想来应该也是当年被杧慧方丈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山寨都不敢立在明处,进这深山洞穴里苟活,按说见了和尚,不说如惊弓之鸟,也该万般警惕才是。可方才那三寨主虽鲁莽,却也没细问自己来历;如今这王鸿,更是连法号都不知,显然通报之人也没记住,阖寨上下这般托大,倒不似怕了白马寺的模样。
他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了上来。除非……寨中那所谓的‘贵客’,身份当真非同小可,竟能让他们连杧慧方丈的威慑都抛在脑后?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不对。杧慧方丈本身就是武学宗师,洛阳城内大概无人是其对手,多少人对他谈之色变?更兼是白马寺住持,佛法高深,连官府都要敬他三分;最要紧的是,他还是当今皇帝的亲哥哥,这等身份,放眼天下,除了皇帝本人,还有谁能压得住他?
“总不能真是皇帝亲临这小小山寨?要真是这样,不说杧慧怎么想,皇帝微服出行,还不知去向,朝中大臣怕是要疯起来了。”不敬暗自摇头,只觉这念头太过荒唐。
他这边心思百转,嘴上却未耽搁,听王鸿问起法号,便合掌躬身道:“小僧天台宗不敬,见过王施主。前些天外面大雾弥漫,小僧不慎迷了路径,误打误撞闯到贵寨,多有叨扰,还望王施主海涵。”
李鸿听得“天台宗”三字,手中铁骨折扇猛地一顿,指节微微泛白,脸上那点客气笑容也淡了几分。他暗自沉吟:天台宗的寺庙多在江南一带,与这洛阳附近的深山素无往来,怎么会有天台宗的和尚跑到这里来?更巧的是,偏偏在寨中有贵客、要办大事的时候,闯了进来?
“莫非是杧慧那秃贼察觉了动静,故意派来的眼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鸿又立刻压了下去。不对!若真是杧慧派来的人,以白马寺的行事风格,要么直接打进来,要么便暗中窥探,弄清楚真相后再打上来,怎会这般大大方方自报门派,还说什么“迷路”?
可他越想越惊疑不定,此次寨中之事,牵扯甚广,为了不泄露,连莽撞的三寨主都瞒着没说,这和尚若是真迷路,未免也太巧了些;可若不是,他又为何要假借天台宗之名?王鸿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在不敬身上细细打量,想从那身灰布僧袍、平静面容里,找出些破绽来。
不敬僧迎着王鸿的目光,缓缓颔首,眼光如古井无波,指尖仍旧摩挲着那根他随手捡的木棍,在这等时刻思绪竟然有些发散,眼神的焦点渐渐地偏离了王鸿。
他这从容模样,倒让王鸿心头发沉。这和尚如此有恃无恐,若不是知道了点什么,怎会半分惧色也无?
王鸿“唰”的一声将铁扇合拢,手指则暗暗扣住上面的机关,随时准备出手,面上却堆起笑来,只是那笑意没渗进眼底,只在嘴角牵出两道细纹。
“不敬大师自天台宗远道而来,山中雾重,这几日想必是风餐露宿,辛苦了。不如随在下回寨中暂歇?咱们大寨主素来信佛,若知晓有高僧驾临,必定亲自相迎;若是让大师就这么走了,回头怪罪下来,在下可担待不起。大师慈悲为怀,想来也不愿看在下受罚吧?”
这番话软中带硬,不敬僧听得心中暗忖:这王二寨主倒比三寨主那粗汉精明十倍,知道拿 “天台宗” 的名声缚我。我等正派僧人素来重礼,他这般和颜悦色相邀,若直接拒了,倒显得我心有亏碍。只是他若随王鸿入寨,后山秘道那头,玉簟秋还在查那些失踪之人,还有那件光烈皇后棺材壁上暗格里的东西,万一自己没有将注意力吸引过来,她那边被人发现岂不是两边都什么收获也没有?他倒是不担心玉簟秋的安全,一来玉簟秋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二来那王恢自己说过,他身上有着一件保命的机关暗器,想来他们五人脱身不成问题,既然如此,他不敬只要想办法将山寨的水搅浑便好。
想到这里,不敬眉头微蹙,沉吟道:“这……”
又长叹一声道:“唉!实不相瞒,小僧此行身上罪孽颇多,需要找间庙宇,静修数日,于佛前诵念《妙法莲华经》,用来洗涤自身罪行,希望王施主大开方便之门,让小僧离去就好。”
王鸿听得这话,心里冷笑:让你走?谁知道你这和尚是不是杧慧的人?到时候他一声令下,我等好不容易找到的栖身之所岂不是一夜之间就要崩塌?阖寨上下近百人最少也是个流放之罪。
然而他面上笑意却更浓,伸手虚引道:“大师有所不知,此刻山下雾更大,便是我寨中熟路的弟兄,也有昨日巡山时迷路的。不如再等半日?正巧大寨主今日在聚义厅接见贵客,大师若肯同去,也好让大寨主沾沾佛缘。”
“贵客?”
不敬心中一凛, 他们今日到山寨后门的拐角处,那三寨主分明将那“贵客” 藏得极深,正因那贵客才阻拦自己的道路,这会儿怎又突然肯让自己见?
他抬眼望去,正撞上王鸿的目光,那眼神像淬了蜜的刀,明明带着笑意,却让人心头发寒。大雾裹着寨门的红灯笼,晕出一片昏黄,照得王鸿的脸半明半暗,倒似那戏台上的变脸艺人,前一刻还是和善施主,下一刻便要露出狰狞相来。
见他的样子,不敬反而放下了心,正好他也对那所谓的贵客心存好奇,见一见也好。
第264章 洞外
不敬脸上蓦地绽开一抹真诚笑意,那笑意澄澈,不掺半分伪饰。他心中倒真觉得这事儿越到后头,越有几分耐人寻味的趣味,莫非那藏在幕后的人物,已然按捺不住,要亲自跳出来了?
他双手轻轻合十,对着王鸿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出家人的沉静气度,而后开口道:“既然如此,小僧也不好拒绝,便有劳施主在前引路。”
王鸿听得这话,心中顿时一喜,心中担忧不敬突然发难的阴霾瞬间散去大半。他暗自盘算:自己这点微末功夫,多半不是这和尚的对手。可自家大当家的手段,他却是亲眼见过的,便是那海沙帮的霍刚、漕帮的韩霸,提起大当家时也得甘拜下风,直言不是对手。
这些年天落寨能在邙山站稳脚跟,靠的便是大当家的威名。海沙帮、漕帮的货物打山下的洛水过,哪回不得乖乖留下买路财?那才是山寨营收的大头。这小和尚瞧着年纪轻轻,就算武功不俗,难道还能高过大当家去?
更何况山寨里还住着位贵客,那贵客的功夫才真叫深不可测。一柄数十斤重剑在他手中,竟使得如绣花针般灵巧,这几日里,王鸿就没见着有谁能在他手下走满一回合。有大当家与贵客联手,还怕制不住这小和尚?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到了里头总得露出原形。
至于老三那蠢货……王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洛阳城里,像老三这样的货色还怕找不到替代品?再说了,一旦这事办成,天落寨便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届时也是洛阳周边数得着的势力,招兵买马都能光明正大,岂不快哉?
想到此处,他竟连让人去后山寻三寨主的念头都没了。此刻王鸿心中,反倒巴不得这处处与自己作对的蠢货,死在不敬和尚手里才好。
那边三寨主出来报信的心腹,见寨主迟迟未归,本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被王鸿手下的人死死盯着,敢怒不敢言,只能蔫头耷脑地跟着往前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众人从另一侧屏风后转出,眼前是另一条山洞通道,比先前不敬走过的路宽阔了不少,至少能容四人并肩而行。通道两侧的石壁上,还留着清晰的刀劈斧凿痕迹,显然是人为拓宽过的。为防石壁垮塌,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粗壮的木柱,将顶部稳稳撑起。壁上挂着铜盏灯火,火光摇曳,映得石壁忽明忽暗,倒也别有一番幽僻风味。
一路上,王鸿没话找话,尽说些江湖上的场面话,一会儿讲邙山的风土,一会儿提各路帮派的轶事。不敬也不敷衍,偶尔搭话,言语间不卑不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倒也不觉得路途枯燥。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透出一片光亮。不敬抬眼望去,心中便是一动,那片紫白交织的诡异雾气,竟又出现在眼前,且比先前在山中所见的还要浓郁几分。即便此刻是白日,雾气依旧厚重如幕,五丈之外的景象便模糊不清,只能瞧见一片朦胧的紫白光影。
王鸿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的雾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对不敬道:“大师你看,我可没骗你吧?这鬼天气不知要持续到何时,我打小在邙山上长大,活了这么大岁数,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雾,连着这么多天都不散去。”
不敬闻言,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开口问道:“敢问施主,上一次见到这般奇特的大雾,是在何时?”
王鸿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追忆的神色,挠了挠头道:“那可就太远了,隔了好些年头,我这脑子都有些记不清了。”
不敬颔首,淡淡道:“原来如此。”
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疑云渐生。不对劲,半个多月前,邙山明明也起过一场大雾,只是那时雾色纯白,并无这般诡异的紫影。那几日雾气浓密的化不开,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瞧得真切,街头巷尾议论了好几日,怎么偏偏王鸿这土生土长的邙山人会没看见?
他暗自思忖:若王鸿是在撒谎,可雾气是人人可见的景象,他为何要在这事上扯谎?毫无道理。可若他没撒谎,半个多月前邙山当真无雾,难道整个洛阳城的人都同时得了癔症,齐齐记错了?这念头一出,不敬心头便是一沉,若真是如此,可比王鸿撒谎可怕得多。
他越想越觉蹊跷,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在周遭墙壁上扫过,似在探寻什么。王鸿一直暗中留意不敬的神色举动,见他脚步放缓,当即上前一步,故作关切地问道:“大师可是发现了什么异样?”
不敬被他这一声唤回神思,收敛心绪,缓缓摇头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前几日初遇这紫色雾气时,只当是寻常异景,未曾多想;今日再看,倒觉得这雾中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王鸿听得这话,心头猛地一跳,这和尚莫不是真知道些什么?怎的一语就点到了要害?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连忙打着哈哈岔开话题。
“大师说笑了,山中雾气本就多变,许是沾了什么花草的气息,才染了这颜色,哪有什么诡异可言?咱们快些走,大当家还在里头等着呢。”
两人再往前,穿过一道石门,山洞外的山寨豁然映入眼帘。这山寨规模比不敬预想的小了许多,却建得十分精致,青瓦石墙错落有致,更奇的是寨边竟有一处延伸至洛水的码头,码头边还泊着两艘快船。不敬目光扫过山寨全貌,心中自有计较。
这般占地,绝无可能关押一百多号人质。如此看来,先前山洞里的那条岔路,多半就是藏人的地方。他暗自祈祷:玉簟秋那边,可千万要顺利才好。
出了洞门这一路上,王鸿似是有意放慢了脚步,领着不敬绕着山寨慢慢走,一会儿指认粮仓,一会儿介绍演武场,明着是“参观”,实则是在拖延时间。不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连王鸿手下两个喽啰悄悄脱离队伍、往山寨深处去,也未曾逃过他的目光。只是他此刻的心思,原也是要拖些时辰,便不点破,只装作浑然不觉,乐得跟着王鸿四处闲逛。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那先前离开的两个喽啰中,有一人匆匆折返,凑到王鸿身边低语几句,又朝他暗暗点头。王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才收了拖延的心思,对不敬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往山寨中央那座最大的厅堂走去。
第265章 韩瑛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各家山寨的大堂都开始叫聚义厅,似乎这样就能标榜他们义气为上,然而都已经落草为寇,干起了杀人劫货的勾当,哪有什么义气可言?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不敬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从外面看起来与别人家山寨也没什么不同的聚义厅,跟着王鸿,迈步走了进去。
厅内倒也宽敞,却无半分雅致气,头顶木梁粗如儿臂,上头缠着些蛛网与干藤蔓,想来是许久未曾仔细清扫。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嵌着泥尘与草屑,显是常有人往来。左右两侧各摆着十余张粗木方桌,桌腿都带着磕碰的痕迹,椅面上蒙着厚厚的油光,想来是山寨众人平日聚饮之所,连桌角都沾着些干涸的酒渍,泛着暗沉的褐色。
东墙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聚义厅”三个狂草大字,字如其名,笔锋凌厉如刀,只是边角漆皮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浅黄木色,像是被岁月磨去了锋芒。匾额下挂着两排兵器,刀枪剑戟一应俱全,长枪的枪尖上凝着暗红锈迹,短刀的刀鞘裂着细缝,想来是常年用在实处,而非摆着好看;西墙则挂着几张兽皮,一张成年虎皮最为惹眼,虎目圆睁,獠牙外露,皮毛上还沾着几点深褐印记,不知是血是泥,衬得整个厅堂更添几分山野凶气。
厅中靠北设着一张比寻常座椅宽出一倍的大椅,椅面铺着整张黑熊皮,绒毛虽已有些黯淡打卷,却仍透着股威慑力。大椅两侧各站着四名精壮喽啰,都是短打装扮,裤脚扎在绑腿里,腰悬单刀,双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齐刷刷落在不敬身上,神色戒备,连大气都不敢喘,显然上首那人的威严,早已刻在他们骨子里。
不敬的目光最终落在上首二人身上。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一身土黄色侠客衫,质料倒算上乘,只是领口沾着些草汁,袖口磨出了细毛边,显是常在山中奔走。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鲨鱼皮所制,上面嵌着七颗青绿色松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模样,剑柄缠着黑丝绦,末端垂着一枚鎏金小铃,虽未动,却似能想见剑动时铃音清脆。他坐姿散漫,左手搭在椅扶的熊皮上,右手捻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唯有虎口处凝着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的痕迹。他抬眼扫过不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带着几分掂量的意味,仿佛要将不敬的底细看穿。
男子身侧挨着一张稍小的木椅,坐着个黑衣女子。她穿的是粗布黑衣,却洗得发白,紧贴着身形,显露出腰背的线条,透着几分利落。背后斜背着一柄重物,被深灰色粗布层层裹住,布面绷得紧实,能看出剑身在其中的轮廓,瞧那分量,怕不下三四十斤。布层顶端露出半截剑柄,是玄铁所铸,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纹路深处嵌着些暗金色碎屑,历经岁月却未完全磨损。不敬目光一凝,这云纹样式,竟与洛阳城外光武帝石雕上失窃的那柄重剑分毫不差!只是这剑柄更显陈旧,边缘被常年握持磨得光滑,连玄铁的冷光都淡了几分。女子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瞧不出神色,唯有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显是并非真如表面那般平静。
不敬缓缓收回目光,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将心底翻涌的激动压了下去。他早从玉簟秋处得知,那柄失窃的光武帝重剑是破局的关键,如今见了这女子背上的物件,哪里还不明白,此女即便不是幕后黑手,也定然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看来今日这场聚义厅之会,当真要如玉簟秋所料,给这桩牵连甚广的悬案,做个了结了。
王鸿刚踏入聚义厅,先前的几分活络便敛去大半,腰身微微躬着,快步走到厅中,对着上首男子恭恭敬敬行了个江湖礼,声音也放得低顺。
“大当家,不敬大师给您请来了。”
上首的男子抬了抬眼皮,左手仍捻着那对核桃,指腹摩挲着纹路,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已落在不敬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待王鸿退到一旁,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穿透力,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大师一路从山下赶来,多有辛苦。在下郭蛟,江湖上的朋友瞧得起,送了个‘盘山蛟’的诨号,算不得什么名头,想来大师是未曾听过的。”
说完,他侧了侧头,指了指身侧的黑衣女子,“这位是韩瑛韩女侠,近来暂居寨中。”
不敬听着郭蛟二字,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他这些日子行走邙山,也听过些绿林名号,只是天落寨规模不大,既无十二连环坞那般盘踞长江的声势,也无太行寨联寨无数的声势,郭蛟这“盘山蛟”的诨号,约莫只在周边几座山头传得开,他不知晓本就寻常。再说这年头绿林人多如牛毛,朝廷虽强,却也管不住深山密林中的零星寨子,这般小寨的寨主,本就入不了太多人眼。
可当“韩瑛”二字入耳时,不敬瞳孔微微一缩,先前还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竟极轻地颤了一下,连目光都凝在了那黑衣女子身上,错愕之色再也藏不住。
这几日与韩家兄弟相处的片段,此刻竟如潮水般涌进脑海,那两人性子爽朗,闲极无聊的时候将家事翻了个底朝天,说及家中长姐时,满是敬重,道她性子刚硬,极为孝顺,武功远胜兄弟二人,还说前几日为寻山中异状,已与二姐韩华结伴入了北邙山。
天下同名同姓者虽多,可北邙山中,恰巧有个会武功的女子叫韩瑛,又恰巧与天落寨牵扯在一起,这未免太过巧合。若真她真是韩家兄弟的大姐,她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与天落寨的郭蛟同坐一处?
不敬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面上缓缓敛起错愕,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对着郭蛟略一颔首道:“郭寨主客气了。小僧天台宗不敬,倒让寨主多费心思了。”
他话虽对着郭蛟说,余光却仍在韩瑛身上,他倒要看看,这“韩瑛”,究竟是不是韩家兄弟口中的那位长姐。
第266章 宴饮
不敬双掌合十,不卑不亢道:“小僧不敬,见过郭寨主,见过韩女侠。”
郭蛟抬手捋了捋颔下短须,目光在不敬僧衣上扫过 —— 那僧袍袖口磨得发毛,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显非游手好闲之辈。他哈哈一笑,手掌在梨木桌案上轻轻一拍:“大师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堂中摆着四张梨花木凳,凳面边缘留着深浅不一的刀痕,想来是寨中弟兄平日议事时随手刻划的。
不敬谢过,在左手第一张凳上坐下。王鸿紧随其后入座,右手那铁骨的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开了,慢慢地摇了几下,似乎有些文人风骨。
刚坐定,便闻韩瑛开口,声音与他脸上那副拒人千里的神态大相径庭。
“大师似乎认得妾身?”
语气温婉如浸了温水的棉线,尾音还带着点江南女子的软意,听得堂外掠过的山风都似柔了几分。
不敬喉结微滚,指尖无意识捻着僧袍衣角。他本不愿过早提及韩玉韩阶,可韩瑛问得直白,躲闪反而落了下乘。沉吟片刻,他才缓缓道:“说不上认得,只是前几日在邙山深处,遇着漕帮的韩玉、韩阶两位施主。他们提及家中有位已出阁的大姐,闺名亦是韩瑛,前阵子为寻韩老帮主入了山。小僧初时也觉巧,转念又想,天下同名同姓者多,便未敢贸然相问。”
韩瑛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眼波却未全然舒展,仿佛蒙着层薄纱。她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着说道:“说来也奇,天下偏有这般凑巧事,妾身正是那两个不成器弟弟的大姐。”
说 “不成器” 时,语气里竟无半分责备,反带了点做姐姐的温软。
不敬表情似乎僵在了脸上,接着摇头苦笑道:“果真是无巧不成书。只是小僧尚有一事不明,韩施主既寻老帮主,又怎会在这天落寨中?莫非……韩老帮主已然寻着,便在寨中?”
他问话时目光直视韩瑛,却见她眼睫轻轻一垂,将眼底情绪掩了去。
韩瑛未答话,反倒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茶水晃出圈细痕。
“这世上巧合事原也不少。”
她声音依旧温婉,尾音却似浸了点凉意。
“小女子也未料到,会在天落寨遇着大师。对了,不知杧慧方丈托付的事,大师可曾办妥?”
这话问得与不敬方才一样突兀,也算是一种回应。
不敬手指顿了顿,虽然杧慧早就告诉不敬,他在洛阳地界树大招风,让不敬出门以后小心行事,却没料韩瑛竟连方丈嘱托都查得清楚。
他垂眸看着案上茶烟袅袅,心里瞬间就已转了数个念头。韩瑛这般坦然相问,反倒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忌惮,莫说韩老帮主真在寨中,恐怕便是她那胞妹韩华,也未必如自己先前所想独自离去,现在却让人有些担心了。
“韩施主有心了。”
不敬缓缓抬头,平静地对韩瑛道:“杧慧大师与小僧不过闲谈,并无要紧嘱托。只说前番邙山大雾来得蹊跷,让小僧入山探查一二,至于查些什么,方丈未明说,小僧也只能在山中随意逛荡,然后拖够日子回去交差。”
他说“随意逛荡” 时,双掌合十的姿势未变,指腹却悄悄蹭过掌心的薄汗。
韩瑛闻言,唇角又牵起抹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舌尖在唇齿间轻抵,竟不再追问。堂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檐角挂着的灯笼被山风刮得轻轻晃荡,灯影在地上投出细碎的晃动感,倒比言语更添了几分压迫。
郭蛟见气氛有些凝滞,忙哈哈一笑打圆场,手掌在桌案上又是一拍,震得案上茶盏都轻轻跳了跳。
“嗨,既是这般说,大家也算半个熟人!眼下这邙山雾整日不散,天知道何时放晴。不如老夫做东,让弟兄们备些酒菜,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他说罢,眼神扫过韩瑛与不敬,带着几分此地主人的霸道与圆融。
韩瑛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擦了擦,缓缓点头道:“郭寨主盛情,妾身却之不恭。”
不敬也无不可,他本就想将寨中众人托在身边,帮玉簟秋拖延时间,这宴会一开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当然再好不过。当下便双手合十,温声道:“多谢郭寨主美意,小僧叨扰了。”
郭蛟见二人应允,顿时眉开眼笑,转头对堂外高声喊道:“小三子!让伙房整治些拿手菜,再给这位大师单独备一碟素斋,要清炒的山笋,多加些香菇!”
堂外立刻传来个粗嘎的应声,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檐角的灯笼又晃了晃,将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满是刀痕的桌案上,倒似藏了无数未说尽的江湖心事。
郭蛟身为清风寨寨主,终究是一方首领,席间虽有和气相待之意,却碍着身份,不好如市井泼皮般插科打诨。座中气氛刚要滞涩,王鸿却如得了命令一般,当即抖擞精神。
他先从“去年山下李屠户家母猪生了八只白蹄崽”说开,又扯到“西域胡商带来的琉璃镜能照见鬓边白发”,末了还添上几句“江湖上传闻的玄铁剑其实是老铁匠熔了犁头造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偏生说得眉飞色舞,连寨里端菜的喽啰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听个热闹。
郭蛟见他把沉闷气氛搅得如沸水般翻腾,暗自点头,这等凑趣本事,便是搁在丐帮、武当那样的大派里,也能凭着一张嘴混个衣食无忧。
不多时,酒菜流水般上桌。酱色的卤牛肉切得如巴掌大,油光锃亮;红烧野猪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便脱了骨;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颗颗饱满焦脆。不敬是方外之人,本就戒酒,偏这山寨里只有烈酒没有素酒,只得端起青瓷茶杯,以茶代酒。他正想着这宴席该是温和收场,却见韩瑛端起酒碗,仰头便饮,动作干脆利落,竟无半分女儿家的扭捏。
那酒碗是粗陶所制,一碗便有半斤多烈酒。韩瑛喝得兴起,碗底一翻,滴酒不剩,随即把碗往桌上一墩,喝道:“郭寨主,王兄弟,莫不是怕了我这女流之辈?”她声音依旧温柔,可听在人耳朵里,却说不出的豪迈。
不敬看得心头一震,手中茶杯险些拿捏不稳。他自入江湖以来,见过不少豪饮之士,可若论起这份酣畅淋漓的豪气,竟无一人能及得上眼前这女子。
再看王鸿,起初还强撑着与韩瑛对饮,可三碗下肚,脸色便由红转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眼神发直,握着酒碗的手都开始打颤,嘴里嘟囔着“韩姑娘……厉害……”却再也举不起碗。
郭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也擅饮酒,那也要分与谁相比,此刻已是满脸通红,舌头打了结,说话都含糊不清:“韩……韩瑛姑娘……果然……豪气干云!”
唯有韩瑛,依旧气定神闲。她又给自己满上一碗,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笑道:“诸位若是喝不动,便歇着便是,我自个儿喝也痛快。”说罢,又是一碗酒下肚,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喝的不是烈酒,只是寻常茶水。
第267章 席间
郭蛟与王鸿终是撑不住,双双趴在桌上。起初还含混着嘟囔几句“再喝……一碗”“韩姑娘……服了”不多时便没了声响,只余两道此起彼伏的鼾声,像山寨后山老槐树上的秋蝉,粗嘎又绵长。韩瑛这才缓缓放下酒碗,目光转向对面的不敬。
不敬手中仍端着那只青瓷茶碗,茶水早已凉透。他抬眼望去,却见韩瑛豪饮数碗烈酒,眼底竟无半分浑浊,反倒亮得惊人。宛如深夜里缀在墨蓝天幕上的寒星,清冽又锐利。此时大雾仍旧弥漫,正午的日头撞破层层云雾,透过窗棂洒在席间,可那日光经了雾霭揉磨,竟比不过她眼中流转的光彩,反倒像失了劲的箭,软软落在桌上的酒渍里。
不敬轻轻抿了口茶,茶汤苦涩粗粝,显然是最下等的茶砖熬煮而成。想来这清风寨里尽是些舞刀弄枪的粗汉子,哪懂什么“明前雨前”“回甘生津”,能煮出一壶热饮已是难得。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视,席间只剩那两道鼾声。空气仿佛凝住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弱了几分,又回到了王鸿未开口前的滞涩。
终究是韩瑛先打破沉默,她指尖轻轻叩着酒碗边缘,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大师就不好奇,妾身为何要将他们二人灌倒?”
不敬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抹,将水渍抹掉,声音平静无波。
“小僧并不好奇。施主若有要事,直言便是。”
韩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是印证了什么,翘起嘴角道:“妾身果然没看错大师。大师虽好管闲事,却是个识得轻重的。若是无关紧要的琐碎,任谁来问,大师也只会闭目合十;可若事涉要害,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会弄清究竟。这般心性,倒比我家那几个弟妹强多了。明明是与他们不相干的浑水,偏要一头扎进去,还分不清轻重,最后落得个头破血流,还不知悔改。”
说到“弟妹”二字,她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眉头轻轻蹙起,方才饮酒时的豪气褪去些许,露出几分女儿家的愁绪。她端起酒碗,仰头又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随即拎过酒坛,“咕咚咕咚”将碗续满,酒花在碗中翻涌,像她此刻不平的心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望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声音沉了下去。
“上次那一场大雾,霍刚那厮倒是精明,全身而退,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妹,却在为帮主之位争得你死我活!正经事抛到九霄云外,眼里只剩那点权力算计,简直要气死个人!”
不敬和尚闻言,抬眼看向对面那自顾自还在灌酒的女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道:“所以韩施主便亲手了结了霍刚的性命?”
韩瑛端着酒杯的手指纤细如玉,闻言眼中的笑意似水波般漾开,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杯中残酒,点头时鬓边珠钗轻轻颤动。
“你这小和尚倒有几分眼力,不错,那姓霍的正是死在妾身手里。”
“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既下杀手,想必有不得已的缘由,莫非是为了报仇雪恨?”
不敬眉头微蹙,他虽身在空门,却也知晓江湖中恩怨纠葛最是缠人,既然所有人都说霍刚与韩霸有嫌隙,那韩瑛为父报仇这是理所应当。
韩瑛闻言,将刚斟满的酒杯凑到唇边,仰头便饮了个干净,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滴在黑色衣襟上,晕开一小片。她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报仇?这话从何说起?那霍刚行事狠辣,草菅人命,本就有取死之道,妾身杀他,不过是替天行道,与仇怨二字毫不相干。”
不敬闻言心头一震,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忍不住问道:“施主难道不是为了寻回失踪的父亲,才对霍刚痛下杀手?令尊与他的矛盾洛阳城可传开了。”
韩瑛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似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几分戏谑。
“你这小和尚倒是鬼心思不少,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偏要拐弯抹角地来套妾身的话。”
“施主误会了,小僧并非是试探,只是实在不解施主的用意。”
不敬双手合十,语气诚恳。
韩瑛撇了撇嘴,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语气带着几分嗔怪道:“果然是个无趣的榆木疙瘩,也难怪李晚那丫头对你抱怨不休。前几日她来洛阳见我,还说在江南时被你气个半死,说你这人油盐不进,死活都不开窍。”
“李晚姑娘?”
不敬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眼前浮现出那个叛离白莲教的圣女,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地听到李晚的消息。那日江南一别,他还以为两人再无交集,却不知这世间的缘分竟如此奇妙,兜兜转转,总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牵起联系。他望着韩瑛杯中晃动的酒液,一时竟有些出神。
韩瑛见他神色恍惚,眼中笑意更盛,放下酒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模样,定是想起李晚那丫头了吧?”
不等不敬开口,她又自顾自笑道:“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是真对她有意,妾身替你跑一趟又何妨?帮你们牵牵线、搭搭桥,了了这桩心事。”
不敬闻言,脸颊瞬间涨红,急忙摆手道:“施主切莫玩笑,出家人当恪守清规戒律,岂能有娶妻之念?”
“清规戒律?”
韩瑛嗤笑一声,端起酒杯轻轻晃动,“那鸠摩罗什法师,当年不也娶了龟兹公主,还生了子嗣?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更是写下‘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句子,与美人私会传为一段佳话。他们皆是佛门中响当当的人物,尚且能顺应本心,你这小和尚效仿先贤,又有什么不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不敬:“再说了,佛说众生平等,情爱本也是人之常情,何必硬生生将自己困在那些条条框框里?若是真能与李晚那丫头成就一段姻缘,未必不是一桩美事。”
第268章 刘惑
不敬被韩瑛这通连珠炮似的话说得额头冒汗,双手乱摆却插不上半句话。他与李晚本是江南萍水相逢,那日风波过后,只当此生再无交集,怎料今日被这位韩家大姐揪住不放,竟似教训不成器的自家弟弟般,非要给他说媒牵线。
他望着韩瑛眼中促狭的笑意,只觉哭笑不得,暗自腹诽道:“这酒当真不是好东西!方才韩施主还精明得紧,怎的沾了酒就说起胡话来?”
正待拱手再辩,想将这桩荒唐事推脱干净,忽听得聚义厅外传来一声朗吟,声调带着几分戏谑。
“绿槐烟柳长亭路。恨取次、分离去。日永如年愁难度。高城回首,暮云遮尽,目断人何处。解鞍旅舍天将暮。暗忆丁宁千万句。一寸柔肠情几许。薄衾孤枕,梦回人静,侵晓潇潇雨。”
那声音由远及近,到最后半句“侵晓潇潇雨”时,已然到了门口。只是按照那人平日的步子与轻功来算,显然是故意放慢脚步,等那《青玉案》念完才走了进来。
随即便听得那人轻笑:“想不到你这守清规的小和尚,竟也藏着这般往事,怎么平日里从未听你提起?”
不敬闻言,只觉头皮一麻,如遭雷击。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不是那前些日子与他闹了别扭、自顾自负气离去的刘惑,又是何人?
话音未落,聚义厅门口已映出一道挺拔身影。那人面若冠玉,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朗星般的眸子亮得惊人,腰间悬着一口宝剑,剑穗随步履轻轻晃动。他大步流星走入厅中,衣袂带风,自有一股洒脱不羁的英气,可不正是那刘惑吗?
不敬顿时眼前发黑,只觉一个头有两个大。先前虽被韩瑛缠得窘迫,却还存着几分底气,料想凭自己几句辩解,总能将这醉酒的妇人劝醒。可如今刘惑骤然出现,这位好友素来爱拿他玩笑取乐,性子又跳脱不着调,此刻听见这故事,岂会轻易放过他?
不敬望着厅中烛火跳动,只觉这天落寨哪是什么江湖山寨,分明是天塌地陷的绝境。
刘惑走到桌边,早有眼尖的喽啰快步上前,搬来一把梨花木椅,又麻利地添上一副青花碗筷,转身便去后厨端了几碟热气腾腾的酱牛肉、炒腰花来。刘惑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抓起酒壶便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也不在意,随手用袖口一抹,又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待咽下口中吃食,他才抬眼看向呆立一旁的不敬,挑眉笑道:“怎么?见了我反倒成了哑巴?你这小和尚方才不是还与韩施主谈得热闹,怎么我一来,你倒不说话了?”
不敬望着刘惑那副戏谑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道:“刘檀越既已至此,小僧纵有千言,又能说什么?”
刘惑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眼中笑意更浓,先对韩瑛点头示意了一下,算是见过礼,而后接着道:“自然是说说那位李晚妹子,方才听韩家姐姐说她是江南水乡养大的女子,想来定是温柔婉转、娇俏可人的模样,不然怎会让你这六根清净、五蕴皆空的高僧动了凡心?”
“刘檀越这话可就错了。”
不敬急忙摇头,语气十分认真。
“那李姑娘虽是江南人,性子却半点不似水乡女子,既不温柔,也算不上可人,反倒有些泼辣爽利;再者,小僧与她不过一面之缘,当日还险些误将她当作贼人,要亲手扭送官府,这般交集,算不得什么好关系。”
刘惑闻言,却拍着桌子笑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江湖中最妙的便是‘不打不相识’,多少对神仙眷侣初相遇时,不也闹得剑拔弩张,到最后不还是成了生死相随的伴侣?你与李姑娘这般渊源,正是缘分的开端!”
不敬见他越说越离谱,只得转了话头,缓声道:“说起来,李姑娘家中与你松江府刘家倒是门当户对。小僧记得她有一位兄长,在边疆屡立战功,手下还有百十号亲军,皆是精锐。刘檀越日后若想在朝堂谋事,这等助力,可是求之不得的。”
刘惑却摆了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难得带着几分正色道:“免了免了。本人早已成家,若是为了将军之妹便抛弃糟糠之妻,这等寡廉鲜耻的事,我刘惑还做不出来。”
不敬闻言,眼睛顿时睁大了几分,满脸诧异道:“刘檀越竟已成家?先前与你同行多日,怎的从未听你提起过?”
刘惑挑了挑眉,拿起筷子夹了块脆嫩的笋尖,嚼得咯吱作响,而后才道:“先成家后立业,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你也没问过啊?难不成要我逢人便说‘我已有妻室,还儿女双全’,到处去炫耀不成?”
不敬望着他那副嘴上说不炫耀,眼底却藏不住得意的模样,只觉一阵无奈,暗自腹诽:“你此刻这般模样,与炫耀又有何异?”
一旁的韩瑛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只觉得有趣,嘴角始终挂着笑意。她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捻着颗花生,时不时往嘴里送一口酒,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她也不在意,只眯着眼瞧着两人,仿佛在看一场热闹的戏。那酒壶换了一壶又一壶,她却似有千杯不醉的酒量,脸上不见半分醉意,反倒越喝越精神。
不敬见刘惑筷尖的最后一块酱牛肉落入口中,腮帮还在轻轻鼓动,指尖沾着的酱汁也懒得擦,知道他这股子吃劲总算过了,才缓缓开口,将话头引向正题:“刘檀越,腹中已饱,且说正事,当日一别,你怎会辗转到了这天落寨中?”
刘惑闻言,先用力咽了咽口中食物,喉结滚动间,伸手端过酒杯,仰头便饮了大半,酒液顺着唇角淌到衣襟上,他也只随意用袖口抹了抹,这才放下杯子,眉头一挑,带着几分旧事重提的火气:“这话可就得从头说了!那日你这和尚左一句‘出家人不涉江湖纷争’,右一句‘凡事需守清规’,横竖就是不愿管霍刚那厮的闲事,把我憋的一肚子火没处发!”
他说着,手掌在桌案上重重一拍,震得杯盏微微作响,眼中也泛起几分江湖人的侠义气:“咱们江湖人行走天下,靠的不就是‘道义’二字?霍刚在江南一带劫掠商旅,害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咱们既然撞上了,哪有缩着脖子躲开的道理?你倒好,满脑子都是你的戒律清规,半点热血都没有!”
第269章 霸气
不敬听刘惑语带激愤,却不抬眼辩驳,只双手合十,拇指轻抵掌心,眼帘垂得更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声音如浸过清泉的木鱼声,平和却极有分量。
“刘施主息怒。小僧非是畏缩,出家人持戒修行,最忌凭意气动刀兵。进退之间若失了分寸,与凡俗逞凶何异?”
刘惑闻言,喉间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满是江湖人的疏狂。他捏着酒壶的手指骨节分明,壶嘴斜斜倾下,琥珀色酒液 “哗哗” 注入粗陶碗中,溅起细碎酒花,大半都洒在衣襟上,他却浑不在意,只将酒杯顿在桌上,震得碟中花生乱滚,说道:“分寸?我看你是被那清规戒律捆得手脚都僵了!”
他身子前倾,眼底还带着几分激愤的红丝,说起当日情形,语气又急了几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憋闷,咱们好端端追查霍刚的事,凭什么要等你慢条斯理收拾行囊?天刚蒙蒙亮,我就牵了那匹黄骠马往洛水去。彼时岸边雾还没散,柳丝沾着露水,打湿了马蹄子。我寻着昨日那画舫停靠的码头,问那撑篙的老船家,他却摇头叹道:‘姑娘的画舫寅时就开了,说是往江南去,连个招呼都没打。’”
刘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颌,他抬手抹了把,又道:“我寻思着画舫走了,还有海沙帮的霍刚,那日在画舫上,他哭得鼻涕眼泪直流,说自己被人冤枉,总不能是装的吧?便往海沙帮的总堂去,哪知道刚拐进那条巷,就见着巷口卖包子的老婆婆,她见了我就摆手:‘客官别去了,海沙帮的人三天前就跑了!’我当时也诧异,他怎么知道我是找海沙帮的人?结果那老婆婆说:‘这几天像你这样的江湖人上门的多了,全都铩羽而归。’”
“跑了?”
不敬终于抬眼,两道长眉微微蹙起,疑惑道:“霍刚既决定来找我们,向我们求助,为何要连夜撤离?”
“何止撤离!”
刘惑一拍大腿,桌面又是一阵响动。
“我亲自去总堂门口看了,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推开门往里瞧,院子里满是枯叶,厢房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连桌案上的茶碗都没收拾,像是走得极为仓促。我又问隔壁的张老汉,那老头搓着手里的麻绳,摇头道:‘前天夜里还听见他们吵吵嚷嚷,第二天一早再看,连个鬼影都没了!有人说见他们装了好几车东西,往北门去了,可谁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
他说着,忍不住笑骂一声:“世人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庙’自己长腿跑了的!”
不敬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沉吟片刻,转向韩瑛。韩瑛正晃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浅浅酒痕,她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神却不算浑浊,闻言缓缓点头道:“刘公子说得没错,确有其事。”
她顿了顿,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续道:“约莫七天前,漕帮安插在海沙帮的内应传来消息,霍刚买通了北门的城门官,带着帮里二十多个心腹,连夜往邙山去了。我们韩家兄弟当时也纳闷,海沙帮在洛阳立足多年,就算有事,也不该往荒山野岭里躲。可霍刚与玉姑娘的事牵连甚深,若是放他跑了,再想寻他就难了。”
“我与弟妹们商议了半宿,最终决定让五弟留守家中,以防有人趁虚而入;我与二妹一组,三弟与四弟一组,分两路进山追查。”
刘惑听得这话,转头看向不敬,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挑了挑眉,那神情仿佛在说:你看,我没说错吧?
不敬恍若未闻刘惑的嗔怪,眉峰蹙得更紧,眼底竟凝起几分霜色,迟疑道:“非是小僧找茬,而是时间线里藏着破绽。刘施主是江湖老手,该记得咱们与霍刚在画舫相见,是哪一日?”
刘惑闻言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沉吟道:“画舫那日…… 我记得第二日便去了海沙帮,算下来该是六日之前!可韩姑娘说,霍刚七天前就带着人进了邙山,海沙帮三天前才撤空……”
他猛地拍案,杯中美酒溅出数点。
“这岂不是说,霍刚先躲进邙山,又从山里出来,按着杧慧方丈的指点来找咱们?他既已脱身,为何还要自投罗网?”
话音未落,两人目光同时落在韩瑛身上。韩瑛指尖正摩挲着杯沿,闻言眉尖微挑,语气平稳道:“那内应是我亲手安插在霍刚身边的,跟着他已有三年,消息绝不会错。霍刚七天前的确带着心腹往邙山去了,只说要去‘避祸’。”
不敬缓缓颔首,目光却愈发锐利,立马说道:“如此说来,那日在画舫上出现的韩五公子,倒不是急功近利了。毕竟韩家兄弟分头进山,唯有五公子留在城中,才有机会撞见咱们与霍刚相会。只是韩施主,小僧听闻你在五公子身边也安了人,他当日的举动,你该是早已知晓吧?”
韩瑛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软绵如江南春雨,落在两人耳中却陡生寒意。她抬手将颊边碎发捋到耳后,烛火映在她眼底,竟泛着几分冷光。
“我这做姐姐的,若连弟弟们的小动作都管不住,又如何撑得起漕帮的家业?”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依旧温柔,字句却如掷地有声。
“三弟四弟总以为,在老五身边安了自己的人,就能盯着他的动静;连二妹都觉得,我派去的人是与她分庭抗礼。可他们却不知道,整个韩家的基业,是在我手上的。他们安插的人,吃的是韩家的饭,听的是我的话,难道还能替他们瞒住我不成?”
这话出口,屋内瞬间静得能听见檐外风卷落叶的声响。刘惑张大了嘴,手里的酒壶险些脱手,眼前这女子明明语调轻柔,眉眼间还带着酒后的慵懒,可说出的话却如掌权者的定音鼓,将韩家内部的暗流汹涌一语道破。
不敬也停下了捻动佛珠的手,目光落在韩瑛身上,少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凝重。他忽然明白,先前见韩家兄弟分头行事,只当是家族合力追查,却不知这背后竟全在韩瑛的掌控之中,连兄弟间的互相提防,争夺父亲失踪后留下的帮助之位,都成了她眼底的 “小打小闹”。
第270章 来路
韩瑛见二人僵在当地,神色如遭雷击,忍不住 “扑哧” 一声笑出来。她鬓边一支素银钗随笑声微晃,眼底漾着暖玉般的笑意,却又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疏离,衬得桌案上的酒杯都添了几分活气。
“怎么?二位这模样,是不信我说的话?”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酒杯边缘,粗瓷碰出清脆一声,让待着的两人回过神来。
不敬的手微微一顿,用僧袍袖口扫过桌面,拂去些许自己滴下的茶渍,端起茶杯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语气倒还平静地说道:“非是小僧不信韩施主,只是心中存疑,若施主当真有这般手段,那韩老施主这些年在江湖上的奔波筹谋,又算得了什么?”
他这话问得极重,就像那投入深潭的石子,把一旁的刘惑震得目瞪口呆。韩瑛闻言,柳眉轻轻一挑,随即摇头轻叹道:“你这小和尚,倒还敏锐。也难怪我那李晚妹子,前番在江南见了你一面,路过洛阳的时候便跟我夸,说是碰见了个有意思的小和尚,寻常江湖人即便俊俏些,心思却不及你半分。”
不敬听她提起李晚,眉头皱的更紧,这女人显然是不想说,屡次用李晚来转移话题,偏偏自己除了她背上那把阔剑没有别的证据。然而现在就说出剑的事情,韩瑛也有无数种借口来反驳。是以他没有再提出疑问,只垂眸望着桌案上的木纹,目光沉静如潭。那串乌木念珠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手腕上滑到他的手里,在指尖悄悄转了半圈,显然还在斟酌。
一旁的刘惑早摸出了门道,这两人分明是各揣着心事,在暗处较劲儿呢。他也是江湖里滚打出来的老油条,哪会不知轻重?当下便端起酒碗抿了口,只作壁上观,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他心里门儿清,这时候若是乱插话,万一搅了不敬的节奏,只怕会落个里外不是人,何况亲疏远近他还弄得明白。
厅内静了片刻,只听得韩瑛手中的酒杯轻轻晃荡。那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微波纹,沿杯壁打转半圈,竟半点没溢出。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眼尾斜斜上挑,带着几分 “你奈我何” 的笃定,仿佛笃定不敬拿不出半点证据,更不敢贸然动她。
不敬瞧着她这副从容模样,终是面露无奈。他继续盘着念珠,心里明镜似的,眼下诸多事还没摸清底细,韩瑛在这次事件中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尚不明朗,落天寨又盘踞在邙山深处,临着洛水,贸然动手只会让事情更加混乱,倒不如顺其自然,看看韩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刘惑,语气温和道:“霍刚既已逃遁,你又不知他的去向,怎的能寻到这邙山,还成了落天寨的座上宾?”
刘惑闻言,脸上的轻松顿时散去,苦笑着抓了抓头,将酒碗往桌上一放,碗底与桌面碰撞出闷响,心说:“好你个小和尚,倒会拣软柿子捏!罢了罢了,谁让我理亏呢,说给你听便是。”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厅外,似在回想那日情形。
“那霍刚狡猾得很,连海沙帮的总舵都弃了,还能留下什么东西?我当时在他住处翻了半天,连半张字条都没找着,真是半点头绪没有。没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揣了两坛好酒,直奔漕帮的地界。好在我刘惑在江湖上混了十多年,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也搏得不小的名声。漕帮的那位韩廷兄弟,昨日刚刚见过我俩,听说我登门拜访,倒还算热络,没将我拦在门外。”
不敬适时插了句嘴,念珠停在指间:“这么说,你是从韩五公子口中得知了霍刚的踪迹,才一头扎进邙山来的?”
“正是!”
刘惑拍了下大腿,声音不由得也提高了几分道:“昨日你我在画舫上已经知道韩家在追查韩老帮主失踪的事情,不管他们安的是什么心思,既在追查霍刚,我自然不能落下,倒不是想抢功,也是怕那霍刚藏着什么阴谋,万一害了韩家人,我这心里也不安稳。”
他说着,又端起酒碗喝了口,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
“我特意花了五十两银子,在洛阳南市雇了个邙山本地的猎户引路。那猎户是个熟悉路的,追踪索骥当然不在话下,我便跟着他往山里钻。谁知道天不遂人愿,走了不到两日,还没查到霍刚那大队人马的踪迹,山里忽然起了大雾。”
说着刘惑向门外一指道:“那紫白交织的诡异大雾你也看见了,到现在还没有散,走三步就看不见身后的人,猎户手里的火把只映出半尺见方的亮,连脚下的路都辨不清。我们在雾里绕了大半天,好在带的干粮足够,只是住的地方也是个问题。正愁着要在山里冻一宿,忽然听见雾里传来脚步声。”
刘惑说到这儿,眼神亮了亮,看向韩瑛道:“我抬头一看,韩娘子正站在雾里,一身青色侠客劲装,身后跟着许多天落寨的喽啰。她见了我们倒不惊讶,只说‘落天寨就在前面,若不嫌弃,便随我来避避雾’。若非韩娘子引路,我这时候恐怕还在哪个山坳里啃硬邦邦的干粮,哪能在这寨子里喝上热酒?”
不敬闻言,抬眼看向刘惑,追问道:“原来如此。只是据小僧所知,‘诗剑双绝’刘大侠,素来是侠肝义胆的性子,寻常时候,你断不会与山中寨众为伍,怎么如今倒安心做了这落天寨的座上宾?”
这话问得坦诚,倒让刘惑愣了愣,随即哈哈一笑,抓起酒碗仰头灌了大半,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也不在意,只抬手抹了把下巴,语气里带了几分江湖人的实在:“你这小和尚,倒把我老底摸得清楚!不瞒你说,我初被韩娘子领来这山寨时,心里也犯嘀咕,左右攥着剑柄没松过,就怕一脚踏进了盗匪窝,回头落个‘与匪为伍’的骂名。”
第271章 挑明
刘惑说着,往椅背上一靠,眼神直直盯着不敬,伸手一指门外道:“你瞧这山寨,虽在邙山深处,却不见半分匪气。我头日来的时候,正撞见几个后生在晒草药,寨角还有老妇在缝补衣裳,连个扛刀挎剑、凶神恶煞的都少见。夜里我拉着个守寨的汉子喝酒,才慢慢打听明白,这寨子里的人,十有八九是前朝末年战乱时逃进山里流民的后代。”
“那会儿天下大乱,洛阳周边的村落烧的烧、散的散,这些人拖家带口躲进邙山,靠打猎、种些山地活下来。后来朝廷一统天下,官府来召过几次,让他们出山落户,可这些人要么是家里男丁死在了战乱里,怕出去被人欺辱;要么是在山里住惯了,怕城里的规矩绑住手脚,死活不肯走。”
刘惑顿了顿,端起酒碗又抿了口,语气沉了些。
“杧慧方丈清扫洛阳周边,这落天寨自然也在清查之列。那方丈也是个通透人,没上来就舞刀弄枪,先派人进山查探了三日,摸清了寨里的底细,凡是手上沾过无辜人血的,不管是以前当水匪的,还是劫过道的,他老人家没手软,全都送官查办,落了脑袋;可对那些只图在山里讨口饭、没害过人的流民,他反倒帮衬着找营生。”
“有想出山的,方丈托洛阳的粮行、药铺给安排活计,还帮着办了户籍;不愿走的,他就跟寨里约法三章,不许掳掠百姓,不许私藏逃犯,不许杀人放火。你想啊,以杧慧方丈的实力,真要平了这山寨,不过是举手之劳,可他偏留了这么个地界,不就是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说到这儿,刘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略低,神神秘秘地道:“洛阳城里的镖行、商队,哪个没受过这落天寨的‘便利’?有时候商队遇着山里的小毛贼,只要往寨子里递个话,寨里的人便会出面调停,他们得了些茶水钱,商队免了麻烦,彼此都安生。若是真把这些灰色地带都扫干净了,那些没了营生的镖师、没了活路的山民,保不齐就会被逼着去做真正的盗匪,到时候乱的可不是一座邙山,而是整个洛阳周边的秩序。”
他说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碗底朝天亮了亮:“我刘惑虽爱管闲事,却也分得清‘假恶’与‘真难’。这落天寨的人,不过是想在山里讨口安稳饭,既没害过人,又守着方丈定的规矩,我又何必拿着‘替天行道’的名头,断了他们的活路?”
不敬听完刘惑这番解释却也没什么毛病,眉头先是微展,似有几分释然,然转念之间,心头疑窦却如雨后春笋般冒将出来,密密麻麻,缠得他好不心烦。
他暗自琢磨:这地方既是杧慧方丈特意留下的,以那老和尚的精明,怎会不知晓背后连通着原陵?且不说他与朝廷之间复杂的关系,便是他出于出家人,也该知晓原陵乃前朝帝陵,擅自窥探乃是大不敬,理应将那密道堵得严严实实才对。如今这密道畅通无阻,难不成是天落寨的人将封堵的通路又给掘开了?要真是如此,这山寨中人恐怕绝对不是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样安分。
再者便是眼前这韩瑛。她本是出嫁之人,按说该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日子,只是到现在也没人对不敬说过她夫君到底是谁,就连韩家那对兄弟也讳莫如深。况且就算是为了父亲尽孝,怎会孤身闯入这天落寨这般贼窝?传出去,于她名声有损。更让人费解的是,她那同行的妹妹韩华至今杳无音信,再加上此前失踪的韩老帮主,这三者之间,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敬越想,越觉得这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让人忍不住胡乱猜测。
接着就是那仍在后山调查的玉簟秋。不敬与她打过交道,知晓她行事素来缜密,又有着朝廷与杧慧方丈这般强硬的靠山,消息之灵通,绝非寻常人可比。要说她不知晓原陵密道通向此处,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这般想来,恐怕在邙山之上,她见着自己的那一刻起,便已将今日的局面算计得明明白白。让自己吸引天落寨的注意力,不过是她的一步棋,为的就是给自己创造行事的机会。可她究竟要做什么?此事与海沙帮和漕帮之间的恩怨龌龊,又是否有关联?与那原陵中的秘密又有什么关系?此刻想来,还真是难以断定。
最后,便是韩瑛背上那柄重剑。不敬认得,那是光武帝石雕上佩戴的兵器,分量极重,寻常人根本无法驾驭。还有光烈皇后棺材暗格里的东西,至今不知为何物。这些物件,与当下天落寨的事,又有着怎样的牵扯?不敬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无数疑问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一旁的韩瑛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轻柔,如春日里的微风,拂过人心头。她轻声道:“小和尚,江湖之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那般简单。这世间的纷争,多半是为了那‘利益’二字,你这般聪慧,怎会不明白?”
这话听似寻常,却如同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不敬心中的一道门。韩瑛的所作所为,乃至这整件事背后的弯弯绕绕,恐怕都离不开“利益”二字的驱动。如此一来,这事情远比他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背后定然还隐藏着他未曾知晓的深层缘由。不敬望着韩瑛,眼神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
刘惑见状,反倒站了出来。他心中明镜似的,韩瑛于自己确有几分恩情,可眼前这小和尚,是自己摸爬滚打过来的至交好友,论情分,自然是要向着不敬的。
他站起身,对着韩瑛郑重地抱了抱拳道:“韩娘子,恕在下性子鲁钝,方才听二位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像是在云里雾里打转,半点实在的也没听出来。你既说江湖事多为利益纠缠,那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什么话不妨明说,也省得我家兄弟在这里猜来猜去,扰了心神。”
说罢,他转头看了眼仍皱着眉的不敬,眼神里满是维护——他知道这小和尚心思细,越是琢磨越容易陷进疑团里,今日这事,总得有个人站出来捅破那层窗户纸才行。
第273章 针锋
屋外风声鹤唳,寨内气氛更是紧绷如弦。郭蛟被韩瑛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又闻外面动静愈发不对,哪里还坐得住?只听“噌”的一声,他猛地站起身,腰间佩剑因动作幅度过大发出“呛啷”轻响,迈开大步便要往外闯。
可脚还未踏出第二步,门外突然传来“扑通”两声闷响,两个身着短打、满脸横肉的喽啰像破麻袋般摔了进来,额角淌着血,嘴里哼哼唧唧爬不起来,正是方才守在门口的那两个。
郭蛟见状,怒火“噌”地蹿上头顶,指着门外厉声喝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我天落寨撒野!”
话音未落,他已反手抽出腰间宝剑,寒光闪烁的剑尖直指门口,气势汹汹。
谁知下一秒,门外便涌进八九个人,脚步声杂沓,瞬间将不大的厅堂占去大半。郭蛟瞳孔骤缩,吓了一跳,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剑尖左晃右晃,竟不知该指向谁才好。
最先进来的是个精壮汉子,约莫三十多岁,肩宽背厚,臂膀上的肌肉将青色劲装撑得鼓鼓囊囊。他颌下蓄着寸许短须,双目炯炯有神,腰间挎着一柄厚背长刀,刀鞘古朴,却并未出鞘,行走间步伐沉稳,自带一股悍勇之气。
汉子身后跟着个白面青年,身着月白锦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流云,一看便知出身不凡。只是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无精打采地摇着手中折扇,扇面上题着“清风徐来”四字,可他脸上却半分清风拂面的惬意也无,反倒像是刚从睡梦中醒过来,还未缓过神。
再往后,是一位身着玄色侠客长衫的女子。她生得极为明艳,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可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面无表情地走着,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威严,身后几人皆下意识地以她为中心,就连那精壮汉子和白面青年,也隐隐为她让开道路。
走在最后的是四个面相各异的人。左边一对青年兄弟,皆穿黑色劲装,手里各握着一柄分水峨眉刺,两人分站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厅堂;中间则是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那中年人面色苍白,嘴角隐隐带着血迹,走路脚步虚浮,显然是受了伤。
不敬心头一动,这几人分明是玉簟秋一行,至于那受伤的中年人和扶着他的女子,他暗自猜测,多半是韩瑛的父兄韩霸、韩华父女。
不等郭蛟开口质问,韩瑛已放下手中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她快步走到那中年人面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右臂,语气中带着几分责怪,动作却极为轻柔。
“爹,您都受了伤,不在后面好好养着,跑出来做什么?”
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将中年人扶到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韩霸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手,脸上露出欣慰又慈爱的笑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爹没事,听说你这里来了不速之客,总归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父女俩这一番互动,亲昵自然,倒是让先前“父女不和”的猜测落了空。
韩瑛又转头看向剩下的韩阶、韩华和韩玉三人,柳眉一蹙,瞪了他们一眼,声音却依旧柔婉道:“你们几个,净会给我添麻烦!”
韩阶见状,立刻露出一副憨笑,挠了挠头道:“大姐,不知者不罪嘛!我们是真不知道你在这儿。”
韩华和韩玉则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韩瑛虽未对他们说重话,可那一眼中的威严,却让他们如坠冰窖,只觉得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长姐的威严,果然名不虚传。
韩瑛又瞪了韩阶一眼,韩阶顿时像只受惊的鹌鹑,猛地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言。
处理完自家兄妹,韩瑛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玉簟秋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弧度,似笑非笑,还带着那么一丢丢的厌恶。
“真是想不到,这偏远的天落寨,今日竟如此热闹。玉大家大驾光临,当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玉簟秋闻言,冷笑一声,声音冷冽,与迎来送往时的面貌大不相同。
“韩娘子这话可就言过其实了。要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比得上你?藏在这山寨里,却能搅动洛阳风云,把杧慧方丈和洛阳令都弄得鸡犬不宁,这份本事,小女子自愧不如。”
一旁的不敬和尚听着两人的对话,暗自苦笑。果不其然,这两人都是知晓内情的人,至于杧慧方丈恐怕也早就知道其中缘由。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方丈为何一定要让自己蹚这趟浑水,难道就因为自己那点微末本事?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刘惑,正好对上刘惑投来的眼神。两人都是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掉进这局中的人,此刻四目相对,皆是一脸苦笑,尽在不言中。
刘惑悄悄凑到不敬耳边,压低声音道:“早知道会是这样,我当初就该听你的话,不来管这闲事。以咱们的脚力,就算到不了京城,也该到常山了,哪里会被困在这里,看这些人的脸色?”
不敬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世事无常。檀越就算当初听了小僧的话,恐怕也难逃此局,终究还是要入得这局中来。”
刘惑眉头一挑,奇道:“哦?这话怎么说?你这小和尚不是最不喜管闲事的吗?怎么反倒说起这种话来?”
不敬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小僧确实不想管,可奈何有人偏要小僧来管,小僧纵是不愿,也推脱不得。”
刘惑更是好奇,追问道:“难不成还有人能强迫得了大师你?以你的武功和佛法,寻常人怕是根本奈何不了你吧?”
不敬微微摇头,反问道:“檀越且看,小僧的武功,算得上绝顶吗?”
刘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沉吟道:“武功确实不弱,寻常武林好手绝非你的对手,可要说绝顶,还差了几分火候。”
“那小僧的佛法,算得上高深吗?”
“佛法也还不错,讲经说法条理清晰,可离成佛作祖,还差得远呢。”
“那小僧的地位,算得上够高吗?”
“你是天台宗方丈的师弟,在国清寺也有几分地位,可放眼整个江湖,乃至整个天下,也算不上顶尖。”
不敬缓缓点头,道:“这便是了。当有一个人,武功比小僧高,佛法与小僧相差无几,地位更是在小僧之上,近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若安排小僧做一件事,小僧还能不同意吗?”
第272章 汇聚
韩瑛樱唇微撇,向刘惑递过一个似嗔非嗔的白眼,那眼波流转间,竟比邙山三月的桃花还要媚上三分。她语声柔得像浸了蜜的温茶。
“刘兄倒是护着你这位光头朋友,只是眼下人还没到齐,就算说了也是白费唇舌。你若耐得住性子,不如再候上片刻。”
刘惑闻言一怔,眉头拧成个川字,诧异道:“难不成还有客人要来?这聚义厅,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会来?”
韩瑛玉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不敬”,慢悠悠道:“这话,你该问你这位好朋友才是。”
不敬双手合十,那锃亮的光头在烛火下泛着光,脸上却堆着几分苦笑道:“韩施主好眼力,真是瞒不过你。这邙山地界的事,想来没有能逃过施主法眼的。”
这话一出,刘惑只觉后颈一阵发凉,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了一口。他猛地想起前几日韩瑛突然寻上门来的情景,难不成她那时就知道自己有用,是特意冲着自己的用处来的?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背上的汗毛顿时根根倒竖。
韩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斜斜睨了他一眼。就这一眼,看得刘惑心头发紧,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淘气,跑到山里,被狼盯上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恰在此时,旁边传来一声含糊的呻吟。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郭蛟缓缓睁开眼,他揉着发胀的脑袋,眼神迷茫得像失了魂的野狗。
待他看清眼前那光溜溜的脑袋,他先是一怔,眼珠转了几转,才猛地想起这是不敬和尚。
他又扫向四周,只见韩瑛手中捧着酒杯,正仰头往嘴里倒,那辛辣的烈酒入喉,她依旧不改色,仿佛喝的不是烧刀子,而是山间的清泉。
再看二寨主王鸿,还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嘴角淌下的口水把衣襟湿了一大片,而刘惑不知何时也坐到了桌边,正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
郭蛟狠狠摇了摇脑袋,混沌的脑子总算清明了些。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酒意也醒了大半。他抬起脚,对着王鸿的屁股狠狠踹了过去。
王鸿吃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摆出个防守的架势。可他方才喝得酩酊大醉,双腿软得像没了骨头,这一下起身太急,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活像个滚圆的冬瓜。
郭蛟气得脸色铁青,指着王鸿怒骂道:“你这丢人现眼的废物!还不快给老子起来!”
王鸿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了半天,才撑着桌子慢慢爬起来。他耷拉着脑袋,眼神依旧迷茫,像个刚被先生训过的顽童,全然不知自己闯了什么祸。
韩瑛见王鸿那狼狈模样,纤手掩着朱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似山涧清泉叮咚,又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俏,烛火映着她眼角眉梢的笑意,竟让这满是酒气的聚义厅都添了几分亮色。
郭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忙拱手向韩瑛赔笑道:“让韩娘子见笑了!这小子酒量实在不济,平日里也没这般不中用,今日许是沾了些风寒,失了态,还望娘子莫要见怪。”
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自己与王鸿也算得上“千杯不醉”的名头,怎么今日不过喝了三五盏烈酒,就醉得人事不省?难不成这酒里有古怪?
他来不及细想,就见韩瑛放下掩唇的手,眸中笑意未散,柔声道:“妾身不过是个客人,大寨主这般周到招待,已是心意十足,哪里有责怪的道理。只是日后若有正事,还是要少贪几杯,莫要误了要紧事才好。”
郭蛟马上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说道:“娘子教训的是!说的是!我这人本就不爱饮酒,今日也是为了款待诸位,才多饮了几杯,倒是让大伙儿看了笑话。”
王鸿也醒过神来,忙搓着手凑上前,赔着笑打圆场:“是是是,都怪我贪杯,扫了大家的兴。大寨主也是为了陪好各位,才没控制住量,咱们日后一定注意。”几句话轻飘飘的,就想把这醉酒失态的事揭过去。
郭蛟见韩瑛没再追究,心里松了口气,又换上一副恭敬模样问道:“不知韩娘子还有什么吩咐?只要是天落寨能办到的,在下一定尽力去做。”
那语气,那姿态,倒不像是这山寨的大寨主,反倒像个听候差遣的跟班,全然没了往日在山寨里说一不二的威风。
一旁的不敬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却闪过一丝疑惑。他瞧着郭蛟对韩瑛这近乎谦卑的态度,心里越发好奇,这韩瑛究竟干了什么?才能让天落寨的大寨主如此忌惮?只是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与自己的目的并无关联,他便也没开口多问,只双手合十,静立一旁。
刘惑此刻倒理清了些头绪。他想起郭蛟先前说过,自己虽做山寨生意,却从不干伤天害理之事,当时他姑且信了。可就算韩瑛是漕帮的实际掌控者,郭蛟也不该怕成这般模样。这其中要么是这韩瑛武功高得惊人,能轻易碾压天落寨;要么是郭蛟有求于她,有把柄捏在她手里;说不定,这两种情况都占了。不然,以郭蛟的性子,断不会如此低声下气。
几人正说着,聚义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响起喽啰粗声粗气地喝问:“什么人敢擅闯我天落寨?不想活了不成!”
话音未落,门外便乱作一团,先是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跟着“唰唰”几声兵器出鞘的脆响,随即“叮叮当当”的兵刃相撞声噼里啪啦响起,夹杂着几声闷哼与重物倒地的动静,显然是来人动手收拾了守门的喽啰。
韩瑛端着酒杯的手停在胸前,了然地笑道:“人是来了,不过比我预想的慢了些。”
说罢,她将酒杯往桌上一放,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扫过郭蛟与王鸿,看得两人心头又是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274章 麦芒
刘惑听得此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微挑,朗声道:“大师这话,未免太过谦了。放眼天下,能兼通这三样本事的僧人,怕是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吧?”
不敬双手合十,声音不疾不徐,笃定道:“檀越所言甚是,不是小僧自夸,这般人物确是凤毛麟角。只是机缘巧合,单是洛阳左近,便有两位在此列。”
刘惑眼中精光一闪,身子不由自主前倾,急问道:“哦?竟是哪两位高人?竟有这等能耐?”
不敬唇齿轻启,吐出的两个名字虽不响亮,却如惊雷般在厅中炸开。
“一位是嵩山少林寺主持郎严大师,另一位,便是白马寺主持杧慧方丈。”
刘惑顿时醒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这两个名字,在江湖与朝堂之中,皆是如雷贯耳地存在。郎严大师乃少林百年难遇的奇才,一身武功已臻化境;其佛法更是精深,近年主持少林“弘法大会”,引得四方高僧云集,少林声望较之往日更胜一筹。
而杧慧方丈虽行事低调,不似郎严那般张扬,但其身份却更为尊崇。他不仅是佛教界德高望重的领袖,更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兄长。当年皇帝登基,曾力邀他入宫辅政,却被他婉拒,只愿留在白马寺潜心礼佛。即便如此,满朝文武见了他,也需恭恭敬敬行礼;江湖上的豪强巨擘,纵是武功盖世,见了这位“皇亲国僧”,也得收敛三分气焰。
刘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不敬和尚先前百般推脱,原来此事牵扯到这两位大人物。有这般前辈开口托付,别说他只是天台宗国清寺允行方丈的师弟,就算是江湖上那些桀骜不驯的成名高手,也断没有推辞的道理。
他看着不敬和尚脸上那副无奈模样,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凑上前道:“不对啊,小和尚,你初出茅庐,又跟我同行这几十天,一路上同吃同住,怎么会认识少林方丈和白马寺住持这等人物?莫不是在唬我?”
不敬和尚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如同看一个不通世事的痴儿,双手合十道:“檀越莫不是忘了,小僧乃是出家人?”
刘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眉头皱得紧,却还是点头道:“自然记得,可这跟你认识两位大师有何干系?”
“出家人云游四方,参拜佛门圣地,本是分内之事。白马寺乃中原佛教祖庭,万法之源,小僧前往参拜,有何不妥?”
不敬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刘惑一拍脑门,随即又瞪大了眼睛道:“你是说,你在白马寺参拜时,碰巧遇上了杧慧方丈?”
“并非碰巧。”
不敬轻轻摇头道:“杧慧方丈早已在寺中静候小僧多时了。”
刘惑更是不解,声音压得更低道:“杧慧方丈何等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他为何要特意等你?”
不敬露出一丝苦涩,叹息道:“小僧倒是情愿他不曾这般关注我。檀越还记得在玉姑娘画舫上,咱们分析那江湖秘事时的情形吗?想来杧慧方丈一直留意着此事,也便关注着咱们的行踪。白马寺乃他清修之地,小僧既未刻意隐瞒行踪,他知晓我到来,也不足为奇。”
“这些我都明白,可我就是想不通,他为何要见你?”刘惑追问不休,眼中满是疑惑。
不敬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道:“你以为小僧知晓缘由?实不相瞒,直到见到方丈大师,小僧也猜不透他的用意。”
刘惑愣了愣,随即道:“你怎会不知?他特意等你,定是有要事相托,你怎会一问三不知?”
“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确实不知。”
不敬语气诚恳,不似作伪。
两人这番对话,声音压得极低,若是寻常人,定然一句也听不清。可在座的皆是武林中的顶尖好手,个个耳力过人,哪怕是墙角蚂蚁爬过的声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他们这般刻意压低却仍有起伏的对话。
韩瑛坐在一旁,将两人的话听得明明白白,心中不由得暗笑。这小和尚当真是个滑头,看似在回答刘惑的疑问,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抬出杧慧方丈。在洛阳地界,杧慧方丈的话便是金科玉律,他特意关注的人,若是有人敢动半分手脚,那下场定然凄惨无比。不敬这番话,分明是在为自己贴上一层厚厚的“护身符”,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不敢轻易对他下手。
她抬眼看向不敬,却见这小和尚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韩瑛心中暗叹,这小和尚年纪轻轻,心思却这般缜密,日后在江湖上,定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刘惑与不敬两人凑在一处,叽叽咕咕说了半晌,这边不敬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得分明。
那边玉簟秋已带着韩家兄弟等人在厅中八仙桌边坐定,她素手轻抬,将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目光扫过厅内,虽面若寒霜,冻得众人心头发慌。
郭蛟手按在腰间剑柄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先前拔剑时的那股子莽撞劲儿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山寨虽在山中称雄,可在眼前这群人面前,实在是不够看。
他偷眼瞥了瞥韩家兄弟,这两人武功虽然不如自己,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可人家身后站着的是韩瑛,那是他亲眼见过最深不可测的女中豪杰,自己要是真动了他们,韩瑛怕是能让整个上寨鸡犬不留。
此时再看玉簟秋,往日只当她是画舫上卖艺不卖身的名妓,如今想来,哪有寻常名妓能让朝廷与杧慧方丈这般人物暗中照拂?怕是早就是朝廷安插在洛阳地界的眼线,这些年没听说有人敢动她,原是有这般硬靠山。
至于剩下的几人,或是眼神锐利如鹰,或是气息沉稳如山,一看便知是身怀绝技的武林好手,自己这山寨里的这点功夫,在人家面前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真要是起了冲突,自己的人头恐怕眨眼就要落地。
第275章 相对
郭蛟在江湖上蹚了十数年浑水,最是深谙“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眼见厅中气氛不对,那按在剑柄上的手如被毒蛇咬了般缩回,脸上瞬间堆起比戏台子上还要谄媚的笑,冲着阶下喽啰厉声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添上碗筷,换块新的锦缎桌布,把库房里藏着的十年陈女儿红和酱肘子、清蒸江鲜都给老子端上来!”
喽啰们早被厅中无形的威压吓得腿肚子打颤,听得这话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了声“是”。一时间,聚义厅里脚步声杂乱,有的撒腿往后厨跑,鞋底擦着青石板发出“噌噌”响;有的则手脚麻利地撤下桌上的残羹冷炙,那沾着油污的旧桌布被一把扯下,换上块雪白雪白的锦缎,新的银箸玉碗摆得整整齐齐,叮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多时,刘惑与不敬刚刚说完话,桌上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酒菜。那红烧肘子炖得油光锃亮,酱汁浓稠得顺着肘子皮往下淌,香气直钻人的鼻子;清蒸江鲜则衬着碧绿的葱丝,鱼眼圆睁,鳃边还带着新鲜的红,热气裹着鲜气往上冒;一壶刚开封的女儿红放在桌中央,泥封刚破,醇厚的酒香便如活物般飘溢出来,在厅中绕着梁木打了个转,又慢悠悠地散开。郭蛟赔着笑,弓着腰招呼众人道:“各位爷,各位女侠,快上桌尝尝鲜,这可是咱们寨里最好的吃食。”
众人刚重新坐定,郭蛟刚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却猛地打了个寒噤。厅中明明燃着炭火,却似有股寒气从桌底往上冒,顺着裤脚爬到脊梁骨,让人浑身发僵。他偷眼望去,只见韩瑛与玉簟秋相对而坐,韩瑛嘴角噙着笑,眼波流转间却似有寒电闪动,仿佛能洞穿人心;玉簟秋则冷着一张脸,眉梢眼角都凝着霜,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桌上的热菜都冻住。
两人针锋相对,让满厅的人都把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个个低着头,屁股底下像是扎了无数根针,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刘惑这松江府首富的独子,往日里在松江府何等风光,此刻却也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整个聚义厅里,唯一还能自在些的,竟只有不敬这个小和尚。
不敬眨了眨眼,看了眼身旁的刘惑,这老小子之前在玉簟秋的画舫上还怡然自得,此刻却如丧考妣,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敬感觉气氛不对,没有开口,只是朝着刘惑挤了挤眼睛。刘惑苦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比画了几下,那手势似是而非,不像不敬往日见过的手语,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连蒙带猜,总算琢磨出了几分意思:这韩瑛与玉簟秋的较量,并非江湖上那种刀光剑影的搏杀,反倒像是大户人家后院里,两个势均力敌的女子,在男主人没偏帮的情况下争话语权,谁赢了,谁就能坐上主母的位置。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不敬心里暗笑,这刘惑怕是在家中见多了这种场面,竟能感同身受得如此真切。
聚义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燃烧的声音,韩瑛与玉簟秋就这么对视着,眼神交锋间似有金戈铁马,给人的感觉怕是能一直僵持到天荒地老
最终还是不敬打破了沉寂,他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而后故意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在厅中格外刺耳。
韩瑛与玉簟秋终于有了反应,两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不敬,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能将人冻成冰雕。不敬虽不惧怕,但被这两道目光一盯,不知怎的也觉得身上有些发毛。
却听不敬哈哈一笑,双手合十道:“二位施主皆是女中豪杰,依小僧看,也未必有什么深仇大恨,怎的闹得如此剑拔弩张?莫不是有什么事,是小僧不知道的?”
说着,他又转向韩瑛,“韩施主方才说要等人齐了再讲,如今看来,该来的人都到齐了,不知能否为小僧解惑了?”
韩瑛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嗔怪,柔声道:“你这小和尚,真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该问的不该问的,都要让妾身摆到明面上来说。”
她话音未落,玉簟秋便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若是你心中无鬼,有什么事不能拿出来说?反倒遮遮掩掩,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韩瑛立刻柳眉一竖,反唇相讥道:“总也好过你藏头露尾,为了隐瞒身份,竟甘愿去那秦楼楚馆卖笑!嘴上说着什么卖艺不卖身,依我看,不过是待价而沽,想找个有权有势的人家,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罢了!”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玉簟秋身旁的雷谕怕是早已跳将起来,就算不动手,也要指着对方的鼻子争辩一番,拼个高低长短。可此刻说话的是韩瑛,雷谕看着韩瑛,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却被玉簟秋抬手打断。
只是玉簟秋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韩瑛已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没说错吧?连你的人都默认了。”
雷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不敬见厅中火药味又浓,忙合十开口,声音清亮如钟:“韩施主,眼下还是先说正事儿为要,旁的争执暂且搁一搁吧。”
韩瑛本还想再乘胜追击说玉簟秋几句,耳旁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却是她父亲韩霸咳了起来。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颤抖,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扯出来,听得人揪紧了心,显然是伤了肺腑。
韩瑛脸色骤变,方才的锋芒瞬间敛去,忙从袖中掏出一方素色锦帕,伸手便要替父亲擦拭嘴角
韩霸摆了摆手,气息有些不稳,声音沙哑道:“不碍事……不过是些许皮肉伤,咳几声便过去了。”
话虽如此,他眉头却紧紧蹙着,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敬见状,当即起身走到韩霸身前,微微躬身道:“韩帮主,小僧早年在寺中跟着师父学过些粗浅医理,略懂些缓解伤势的手段。帮主若是不嫌弃小僧本事低微,不如让小僧试一试,或能减轻几分痛楚。”
第276章 开端
韩霸虽然有伤,却坐得端正,听不敬和尚话音落定,猛地一拍大腿,马上道:“大师尽管施为!老夫这把骨头在黄河里泡了四十余年,经得住折腾,若真能缓上一缓,便是漕帮的福气!”
下首的韩阶忙不迭附和道:“大师的手段,我们兄弟自然信得过,只管动手……”
话未说完,他只觉后颈一凉,恰似被寒冬腊月的冰棱子刺了一下,转头便见韩瑛杏眼圆睁,脸上依旧温柔地笑着,只是给韩阶的感觉似乎下一秒就能这么温柔的笑着扒了他的皮。韩阶脖子一缩,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端起茶碗假装抿了一口,耳尖却已泛红。
聚义厅里十余双眼睛齐刷刷盯向不敬,有好奇,有期待,还有几分将信将疑。众人都是口中称他为大师,韩玉与韩阶更是亲身领教过他的厉害,但他的医术深浅却不了解。
只见不敬既不搭脉,也不询问病情,只是缓步走到韩霸面前,右手五指如穿花蝴蝶,看似随意地在韩霸身上点了几下,众人都是高手,看得出点的也不是穴位,不由面面相觑。
唯有那指尖触碰到衣衫的瞬间,韩霸只觉几股温热的气流顺着血脉在身体里流淌,如春日融雪般漫过四肢百骸。方才他还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此刻却像被人掀开了压在胸口的巨石,一口气顺顺畅畅地吸到了丹田。
再看他脸色,先前的蜡黄褪去几分,隐隐透出些血色,连原本耷拉着的眉梢,也微微扬了起来。
“好一手《诸法实相功》!”
玉簟秋拊掌赞叹,众人里除了刘惑,似乎只有她认得不敬这门功夫。
“天台宗这门内功既能伤人,又能救人。只是听修炼起来要求的悟性极高,而天台宗的僧人行走江湖的也不多,所以江湖上只闻其名,未见其形,想不到竟被你这小和尚练到了这般境界。”
不敬双手合十,躬身道:“施主谬赞,不过是皮毛伎俩,登不得大雅之堂。”
韩霸要起身行礼,被不敬轻轻按住。他望着不敬的眼神满是感激,说道:“大师这内功、这手法,当真是出神入化!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这般神奇的手段。”
“韩帮主过誉了。小僧只是粗通此道,算不得什么本事。”
不敬这么说还真不是谦虚,“如是生”这一招讲究的是“生死无常,皆是幻象”。盖因世间万物皆为无常,生死亦然。生命如同流水般不断变化,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生死只是生命过程中的一种现象,是业力因果的体现。
而这生死间有大恐怖,不禁出了用“如是死”假死一次,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之刻,没有亲身体会,又怎能让这两招发挥出全部的威能?
旁人却是不知,韩霸摆了摆手,语气无比郑重道:“大师莫要再谦虚了!”
一旁的韩瑛却歪着头,眼神里满是玩味。要是平时,她定会调侃不敬几句,谁让她从来没见过那妩媚至极的李晚,提到一个人的时候会被气成这个样子。
但父亲端坐在一旁,她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走上前福了一福道:“多谢大师出手相助。”
“施主不必多礼。小僧只求稍后施主能将事情原委说个明白,也解了小僧心中的疑惑。”
韩瑛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道:“这有何难?既然大师好奇,妾身说便是了。”
不敬与身旁的刘惑对视一眼,两人都打起了精神。刘惑双手抱胸,眉头微蹙,显然也对漕帮的事充满了兴趣。
就听韩瑛缓缓开口说道:“约莫两旬之前,海沙帮的帮主霍刚突然带着两个随从找上门来。那霍刚是我们漕帮的老主顾,每年经他手的货物占了漕帮生意的一成,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绝。只是此人向来狡诈,这次来得又太过突然,妾身便劝父亲多留个心眼,先别应下。可谁承想,那次见面之后,洛阳城里就传出了谣言,说我们漕帮仗着势力大,坐地起价,欺负海沙帮无人可用。”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愠怒。
“这分明是霍刚的伎俩,想逼我们乖乖答应他的条件。”
刘惑忍不住插话道:“韩娘子,在下有个疑问。且不说霍刚谈的是什么生意,就算他满大街散播谣言,漕帮在黄河一带根基深厚,大不了就坐实了这‘坐地起价’的名头,反而能赚一笔,到时候霍刚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韩霸重重咳嗽一声,开口道:“刘公子有所不知,生意场上讲究和气生财。我们漕帮虽然在江湖上有些势力,但终究是靠走船吃饭,总不能天天打打杀杀。何况那霍刚既然敢这么做,定然是有备而来,怎么可能让我们轻易拿捏?”
刘惑心里暗忖:“我们松江刘家世代经商,要是一直和气生财,那真得让那帮无赖欺负到死,必要的时候还是要动手。更何况你们漕帮这样身处灰色地带的帮派,抢地盘、劫货物的事还少了?这会儿倒说起和气生财,多半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不过后半句倒是实话,霍刚肯定藏着后手。”
不过这话不能挑明,于是他嘴上说道:“韩帮主说的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韩瑛点点头,接着说道:“当时漕帮与海沙帮虽也有生意上的小摩擦,却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我们自然没跟他计较。可谣言越传越邪乎,连洛阳令都派人来问了几句。父亲没办法,只好约霍刚在城南醉仙楼再谈。这次霍刚才露出了真面目,他想效仿长江上的十二连环坞,在黄河上组建一个帮派联盟,至于谁当盟主,可以让大家一起选,或者干脆比武来决定。”
说到这里,韩霸的脸色又沉了下去,补充道:“当时老夫听完,只觉得头皮发麻。十二连环坞当年何等风光,最后还不是被朝廷收拾了一通?现在也只有乖乖地经营水上生意,哪敢越雷池半步?这联盟要是搞起来,朝廷岂能容得下?老夫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可转念一想,若是真能成了,漕帮的生意能翻好几倍,在江湖上的声望也能更上一层楼……那几天,老夫就像着了魔一样,天天琢磨这件事。”
第277章 追踪
不敬闻言,轻轻点头,这话说得真诚。他虽身在佛门,却也明白利益动人心,这般大的诱惑,换作旁人,恐怕也难抵挡住。
坐在韩阶身旁的韩玉却攥紧了拳头,心里又酸又涩。这么大的事,父亲竟然一点也没跟自己说,看来在父亲眼里,自己和这个整天吊儿郎当、此刻还在偷偷夹菜的弟弟韩阶,也没什么区别。
韩霸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对着韩玉叹道:“儿啊,不是为父偏心,实在是这件事太过凶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走漏了风声,咱们漕帮上下几百口人,恐怕都要掉脑袋!”
韩阶嘴里还嚼着菜,闻言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啊?还有这等事?”
那慢半拍的反应,活像个刚睡醒的孩童。连一直绷着脸的玉簟秋,也忍不住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眼角的冰霜瞬间消融了几分。
韩瑛眉头微蹙,瞥了眼一旁插科打诨的四弟,没工夫理会他,语气沉了沉,续道:“那日会面过后,洛阳城里便像平地里起了阵妖风,到处都传着邙山有秘宝现世的消息。街头巷尾的江湖客说得唾沫横飞,可真要追问那秘宝是何模样、有何来历,却没一个能说清道明的,尽是些捕风捉影的胡话。明显是有人故意放出的消息,霍刚那厮的嫌疑最大。我们漕帮在洛阳立足多年,哪会轻信这些无根无据的传言?招架不住霍刚那厮,竟第一个拍着胸脯往邙山闯去,活像生怕慢了一步,宝贝就被人抢了去。”
刘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朗声道:“韩帮主方才说,虽对霍刚的提议动了些心思,却尚未有行动。海沙帮的势力与漕帮相比,本就差了一筹,以帮主的沉稳,总不至于因霍刚这贸然一动,就乱了自己的阵脚吧?”
韩霸闻言,端起桌上的粗瓷酒杯,却没往嘴边送,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苦笑着连连摇头道:“刘公子有所不知,这江湖上,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霍刚那的武功,与我相较,也就差着一线火候。他若是真在邙山寻到了什么奇遇秘宝,功力大涨之下,再与我交手,我怕是真的难以抵挡。到时候他要是以此相逼,要我漕帮归顺于他,我这把老骨头,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扛得住那份屈辱。”
不敬听得心中疑惑丛生,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他转头望向韩瑛,暗自思忖:韩帮主这话倒是过谦了,就算他自己武功稍逊一筹,可韩娘子的身手,在年轻一辈里已是顶尖,对付霍刚,按理说该是手到擒来才对,怎会如此顾虑?难不成他根本不了解自家闺女的本事?
韩瑛何等机敏,察觉到不敬投来的疑惑目光,当即明白了他的心思。她也不待不敬开口询问,便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大师有所不知,妾身是父亲决意动身前往邙山之前,才从夫家赶回漕帮省亲的。到家还没撑过半日,连前因后果都没理清,就听见父亲要带人手往邙山去。邙山虽大,可我们漕帮的人常年在那一带走动,早已熟得不能再熟,我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江湖传闻,没放在心上。哪曾想,竟会闹出后来这些事。”
她说着,脸上的神色渐渐染上怒意,伸手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刺骨,却压不住她心中的烦闷。她抬手便要再倒一杯,手腕却被韩霸一把攥住。韩霸的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关切。韩瑛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脸上的怒意消散大半,乖乖地放下了酒壶,不再执意要喝。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哼,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众人循声望去,正是玉簟秋。她端坐在那里,一身素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声冷哼,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了众人的心上。
韩瑛听到这声冷哼,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中竟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得意。仿佛玉簟秋这一声不满,恰好印证了她的某种心思。
不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暗自好笑,这韩瑛与玉簟秋之间,怕是与韩瑛的夫君有着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这般爱恨交织的情由,若是说给说书人听,怕是能编出一本跌宕起伏的话本,引得无数看客为之唏嘘不已。也难怪从一开始入门,这两人就针锋相对。
韩霸右手捏着酒杯耳,指节微微泛白,将杯沿凑到唇边又猛地顿住,终究是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伸手端过一旁的青瓷茶碗,呷了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才缓缓开口道:“一脚踏进邙山,没走多远就瞅见了霍刚那厮的踪迹。说来也怪,他竟半点没藏着掖着,脚印子踩得清清楚楚,沿途折断的树枝、丢弃的干粮碎屑,就跟故意留着给我们引路似的。”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眉头皱起,似是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我当时心里嘀咕,都是在洛阳地面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他霍刚能耍的手段,无非是些挖陷阱、设绊索的伎俩。漕帮兄弟走南闯北,拆陷阱的本事比他设陷阱的还熟练,这点小门道,哪能难倒我们?”
说到这里,韩霸脸上露出几分自嘲的神色:“我当时也没往深了想,只当他是急着寻秘宝,没心思跟我们玩花样,便带着人顺着痕迹追了上去。一路上,兄弟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草叶动一下都要仔细查探,生怕中了他的圈套。可追了足足半天,别说陷阱了,连个像样的埋伏都没见着,路面平平整整,连块松动的石头都没有。”
“这一下,我心里反倒更慌了。霍刚那厮向来阴险狡诈,这次却如此明目张胆,连点障眼法都懒得用,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他越是这般‘坦荡’,我越觉得他憋着更大的坏水,指不定在前面设了个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一头撞进去。”
第278章 突生混乱
韩霸眼神放空,回忆着那天的情景。
“我们顺着霍刚留下的痕迹,最终来到一处山谷,嗯不对,那里充其量也就只能被称作山坳,周围的山也不高,林也不密,没有任何地方能躲藏。如此开阔的地当然也不适合埋伏,老夫当时更觉奇怪,这山坳平平常常,除了虫子叫的声音比较大以外,根本没有什么其他特别之处,那霍刚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是为什么?”
韩阶听得“山坳”二字,双目陡地一亮,宛若暗夜中骤燃的火星,显然是极感兴趣,刚要开口追问,却被身旁的三哥韩玉伸手一扯,那到了嘴边的话竟生生憋了回去。他眉头拧起,脸上满是愤愤之色,只瞪着韩玉,似有不甘。
韩玉却不看他,只轻轻摇了摇头,又悄悄朝一旁的不敬努了努嘴。韩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不敬神色淡然,正静静听着韩霸说话。他这才恍然,当日之事全凭不敬一手化解,此刻他未开口,自己确实不该贸然插嘴,当下便按捺住心绪,只屏息听着。
韩瑛坐在上首,对两个弟弟这般活宝模样视若无睹,目光只落在父亲身上。
玉簟秋却似被“山坳”二字勾起了思绪,先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不敬,见他依旧专注听着,才又将目光转回韩霸脸上。
只见韩霸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先前的几分意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苦,仿佛那山坳中的记忆是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一碰便疼。
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悔意,说道:“当日老夫也是猪油蒙了心,如今想来,若当时觉得那山坳寻常,转身便走也就罢了。可偏偏老夫心有不甘,总想着那霍刚费尽心机设下此局,必然藏着什么用意,若是今日找不出端倪,日后定要吃大亏……”
说到此处,韩霸忽然捂住胸口,眉头紧蹙,脸色也白了几分。先前经不敬医治后稍有缓解的伤势,竟似又复发了。不敬目光微凝,细细打量片刻,心中有了结论,这并非内伤反复,而是心伤难平。若韩霸自己走不出那段往事的阴影,这伤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好在韩霸身为一帮之主,纵横江湖数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片刻,他便缓过劲来,轻咳一声,继续说道:“当时老夫一时糊涂,便带着弟兄们在那山里细细搜寻,生怕漏过半点线索。可搜了大半天,却连半点异常都没找到。就在老夫暗自疑惑,琢磨着霍刚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为何要把我们引到这荒山野岭来的时候,身边的弟兄们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有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癫狂异常,不似常人,倒像是失了心智的疯子,犯了癔症一般。紧接着,又有一人双目赤红,猛地朝身边的兄弟挥拳打去,力气大得惊人,状若疯虎,显然是狂躁发作。我们好不容易才将他制服,可还没等喘口气,身边的弟兄们竟接二连三地出了状况,有的喃喃自语,有的哭哭啼啼,有的则死死盯着一处,像是见了鬼魅。”
韩霸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是想起了当时的混乱带给他的恐惧。
“老夫见状,心中暗叫不好,只道是霍刚的暗手竟埋得如此之深,原来早就在这山坳里等着我们!事到如今,哪里还能坐以待毙?老夫当即下令,带着那些还能保持清醒、勉强支撑的弟兄,架着被制服的人往外跑。刚踏出那山坳的范围,那些弟兄们的症状竟奇迹般地好了不少,癫狂地停了笑,赤红的双目也开始有恢复清明的迹象。”
“老夫当时才算松了口气,可心里却凉了半截,这次真是赔大了!霍刚的影子都没见到,弟兄们就折损了大半战斗力,眼下也只能先往山外走。这些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这荒山里吧?”
一旁的刘惑听得眉头紧锁,此时忍不住开口问道:“韩帮主能在那般危急时刻当机立断,这份胆识着实令人佩服。只是在下尚有一事不解,为何后来洛阳城里,竟没了您的后续消息?”
韩霸闻言,脸上的悔意更浓,语气消沉道:“这事说到底,还是怨老夫!当时见弟兄们出了山坳便好转,老夫便放松了警惕,只当是逃过了一劫。可老夫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霍刚既然能料到我会在山坳中逗留、损失惨重,又怎会轻易放我们离开?”
“那日我们正往山外走,天上却突然起了大雾。你道这雾有多蹊跷?当时正是正午刚过,日头最烈的时候,按理说绝无起雾的道理,可那雾却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瞬间便将我们笼罩其中。”
韩霸说着,伸手指了指聚义厅的大门外,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道:“那雾白得像棉絮,密得化不开,虽不似此刻门外这般诡异,可那浓度却不相上下。我们事先毫无准备,手中虽有火把,可火光在雾中却只能照出三尺远,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
“按理说,在这种诡异的地方,本该就地休整,等雾散了再走。可老夫当时只想着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又怕霍刚再设埋伏,竟做了个让老夫日后悔断肠的决定,带着弟兄们在雾中行走,寻一条出路!”
“那雾哪里是寻常晨雾可比?只消片刻工夫,便将天地都裹了个严严实实,抬头不见日头,低头难辨路径,连身边弟兄的脸都瞧不真切,只余下模糊影子在雾里晃荡,当真是遮天蔽日,连半分光亮都透不进来。”
韩霸说到此处,喉结动了动,似是又忆起那雾中的憋闷,声音里添了几分苦涩。
“更古怪的是,这雾竟像是能迷人心智、乱人方向一般。老夫自束发闯荡江湖,不说踏遍天下名山大川,也算是走过南北数千里路,寻常山道也好,密林小径也罢,只要老夫亲自走过一遭,沿途的树影石形、岔路标记,便能牢牢记在心里,日后再走,便是闭着眼也错不了分毫。江湖上的弟兄们,也常笑称老夫这双眼睛,比罗盘还要准上三分。”
“可那天,老夫却栽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起初老夫还能凭着记忆辨明方向,想着往山外走便是。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的路却渐渐陌生起来,先前记得左侧有块丈高的青石,此刻寻遍四周,只有齐腰的荒草在雾里摇曳;本该蜿蜒向下的山道,走着走着竟渐渐上坡,脚下的碎石也变成了湿滑的泥土。”
“老夫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连忙叫弟兄们停下,取出随身携带的罗盘辨认方向。可那指针却在盘里胡乱打转,时而指向东,时而偏向西,半点准头都没有。再问身边的弟兄,个个都是一脸茫然,有人说刚才明明看见南边有棵老槐树,转身再找,却连树影都没了;有人说听见西边有溪水声,循着声音走过去,只踩了一脚烂泥。”
第279章 突袭
韩霸端起那只粗瓷茶碗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茶水映得他鬓边白发愈发醒目。他仰头猛灌,茶水不及入喉便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胸前青布短褂,果然喉头一阵剧痒,当即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似破锣般沙哑,震得屋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韩瑛早已离座上前,她身形虽不及男子魁梧,动作却沉稳利落,右手掌心贴着父亲背心 缓缓摩挲,左手则轻捋他后颈衣领,以免布料摩擦加剧不适。这几下推拿颇有章法,显是平日照料惯了的。韩玉在旁看得心急,屁股离了板凳半截,双手抬在半空,想去扶又怕扰了大姐的手法,双脚在青砖地上蹭来蹭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活像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
最末座的韩阶却依旧端坐不动,他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老槐树上,仿佛屋内的咳嗽声与己无关。唯有眼角余光偶尔扫过父亲佝偻的背影,那眸中一闪而过的担忧,才泄露出几分父子情分。他素知大姐处事稳妥,料想不过是呛水小事,何须小题大做。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韩霸的咳嗽总算平息。他摆摆手推开女儿的手,坐直身子时,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他拿起桌上布巾擦了擦,苦笑道:“让诸位见笑了。想当年老夫在黄河边与水匪拼杀,三日三夜不饮不食也撑得住,如今喝口热茶都能呛着,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雷谕忙拱手道:“韩帮主说笑了,您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连日奔波,些许小恙算不得什么。” 旁边人也纷纷附和,或赞 “帮主雄风不减当年”,或说 “身子要紧,不妨缓些再谈”,七嘴八舌地将此事岔了过去。
韩霸却摆了摆手,神色渐渐沉了下来,那双经历过无数刀光剑影的眸子,此刻泛起了几分寒意。
“多谢诸位美意,只是邙山之事牵扯太多,还是让老夫继续说下去吧。”
他又端起茶碗,这次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这次动作慢了许多,茶水入喉,缓解了不适这才开口道:“那日大雾锁山,五步之外难辨人影,老夫走在最前,只觉脚下湿滑异常,又是难辨方向,继续走下去恐怕要出大事,是以老夫当即喝令弟兄们停步,就地修整。”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当时情景,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等篝火生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湿柴,噼啪作响,弟兄们围着篝火坐下,有的揉着酸胀的腿,有的拿出干粮啃咬,老夫这才松了口气。摸出腰间水囊晃了晃,又点了点干粮袋,算下来够十余人再用七日,心里便有了底。这邙山虽险,然此时正是初秋,漫山遍野的野菜野果,再不济设些陷阱捕些山兔山鸡,填饱肚子总不成问题。”
“可就在这时……”
韩霸的声音突然一紧,双手猛地攥住了桌沿,身子跟着颤抖起来。
“老夫忽听得左首林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动,那声音极轻,像是枯叶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走路。老夫心头一凛,霍刚那厮难不成真有在大雾中追踪的本事?可转头看时,弟兄们或坐或卧,竟无一人察觉,连离树林最近的两个后生都在低头啃饼。老夫暗道许是自己多心,毕竟连日赶路,神经也绷得太紧了。”
他端起茶碗,却发现碗已空了,韩瑛忙上前续水,他接过喝了一口,才接着道:“又坐了约莫一炷香时分,忽听得西边传来一声大喊:‘有东西!’老夫心头一沉,还当是哪个弟兄熬不住又发了癔症,这邙山之中虽有猛兽,却也怕火,怎会这般不知死活?正要开口喝止,突觉后脑一阵寒意袭来,那寒意快得惊人,竟似一柄出鞘的匕首贴着头皮划过!老夫这辈子历经大小百余战,生死关头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当下不及细想,腰身猛地一矮,同时右腿向后蹬出,这一脚用了十成力气,脚尖直取来人下盘!”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老夫只觉脚尖撞上了硬物,紧接着便是‘咣当’一声脆响,似有铁器落地。而后身后传来一声痛呼,有人重重摔倒在地。老夫心中稍定,正要转身查看,却听得四周喊杀声骤起,火光摇曳中,只见十数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绕到篝火外围,个个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闪着凶光的眼睛,手中钢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竟已与弟兄们杀作一团!”
说到此处,韩霸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剧烈,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的声音也变得干涩沙哑,每说一个字都似要耗尽全身力气。
“那一战…… 那一战简直是地狱。火光忽明忽暗,钢刀碰撞的脆响、弟兄们的惨叫声、黑衣人的闷哼声混在一起,老夫只知道挥刀、格挡、劈杀,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只觉得身上越来越沉,到处都是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握刀的手都滑腻腻的…… 到最后,老夫终于将眼前最后一个黑衣人打倒,可回头一看,篝火旁已躺满了弟兄们,个个双目圆睁,再也不会动了……”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若非强撑着,只怕早已泣不成声。座中众人皆是面色凝重,连方才最镇定的韩阶,此刻也皱紧了眉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韩华坐在父亲身侧,早已红了眼眶,伸手想去握父亲的手,却又怕打断他的话,只能强忍着泪水。
就在此时,一直静坐一旁的不敬和尚缓缓开口,他双手合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似古钟轻敲,入耳便让人心中安定。
“阿弥陀佛。韩帮主所历之险,小僧已然明了。往事如刀,再忆徒增伤痛,帮主不妨先歇息片刻,待气息平复,再议后续不迟。”
话音落时,韩霸颤抖的身子竟渐渐平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也似少了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对着不敬和尚拱了拱手,声音虽仍虚弱,却已恢复了几分镇定:“多谢大师……是老夫失态了。”
第280章 差池
韩瑛眸中精光一闪,向韩华递去个眼色。那眼色极快,韩华久在姐姐身侧,又如何不懂?当即缓缓站起身,走到韩霸身边,声音柔得像江南春日的柳丝,轻声细语地宽慰着:“爹爹莫急,有姐姐和我们在,天大的事也能慢慢厘清。”
安抚罢父亲,韩华才转过身,对着不敬敛衽一礼,语气虽柔,却带着几分漕帮儿女的爽利,说道:“大师佛法高深,又肯为我韩家之事费心,妾身感激不尽。”
不敬双手合十,脸上不见半分傲色,只是淡淡道:“施主言重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能为施主解惑,不过是尽一份薄力罢了。只是方才听韩老施主讲述往事,虽细节详尽,如在眼前,却总觉有几分滞涩之处,仿佛一幅工笔画少了几笔关键勾勒。若施主不弃,还望将其中隐情说与小僧听听,也好解此疑团。”
韩瑛闻言,纤手轻轻捂住嘴,指尖蔻丹艳红,与她素白的面颊相映,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像蚊蚋,旁人半句也听不清。而后,她放下手,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赞赏道:“你这小和尚,倒真是个心思剔透的。罢了罢了,果然是糊弄不过去。”
一旁的刘惑听到此处,脸上不由得露出 “果然如此” 的神色。他也是老江湖,方才听韩霸讲后半段经历时,只觉那描述虽惊心动魄,让人如临其境,却总透着股不实之感。若细细琢磨,便会发现其中关节处颇多断裂,像是说书人漏了关键回目,许多该有的衔接都没了踪影。只是他深知不敬的本事,在这等涉及江湖隐秘之事上,和尚的身份有时比他这江湖客更管用,便按捺住性子,只作壁上观,不插一语。
不敬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微微颔首道:“韩施主谬赞了。还请施主明言,解此疑惑。”
韩瑛目光转向父亲韩霸,见他在韩华的安抚下,胸口起伏已平缓了许多,原本紧绷的眉头也松了些,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其实爹爹自己心里也清楚,前些天那事是有问题的,只不过他老人家下意识里不愿承认罢了。方才爹爹说的,从离家出发,到寻那山坳的前因后果,倒还没什么偏差,真正有问题的,是他进了那山坳之后的事。”
她说着,下意识地端起桌上的酒杯,趁着韩霸不注意,仰头便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似乎让他舒坦了不少,这才接着道:“当日爹爹一走,妾身心里便总觉得不踏实,像是有块石头压着。后来妾身派人在洛阳里打听近况,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霍刚是什么水平,我们漕帮难道还不清楚?他在海沙帮虽有些名头,可论起威望、手段,还差着一大截呢。他想登高一呼,学那长江十二连环坞,搞个联盟出来,也得有人肯听他的才行啊!若他真有这本事,海沙帮早就压过我们漕帮,在江湖上横着走了,哪里还会屈居人下?”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更何况,江湖上的传言,总得有个源头吧?那宝藏的消息若是霍刚传出来的,以他那点城府,早该露了马脚,我们漕帮的人就算再笨,也能查到他身上。可奇就奇在,那消息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无头无尾,怎么查都查不到根源,这哪里是霍刚,或是他那海沙帮能办到的事?他们还没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
刘惑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急切道:“韩娘子的意思是,这霍刚,其实是幕后之人推出来的靶子?用他来掩人耳目?”
“不错!”
韩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斩钉截铁地说道:“妾身当时一想到这层,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爹爹那边恐怕要出事!我当下便召集漕帮里的精锐人手,带上干粮马匹,连夜出发去追爹爹。好在爹爹一行人走得不算远,虽然后来我们也遇上了那场遮天蔽日的大雾,可妾身总有些辨别路径的法子。”
“总而言之,我们总算追上了爹爹一行人。只是他们当时的模样,却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一个个都倒在那山坳里,身上衣服虽有些凌乱,却不见半点血迹,可脸上的表情却痛苦得很,像是受了极大的苦楚,连哼声都透着虚弱,似乎受了重伤。”
刘惑忙追问道:“韩娘子说‘似乎’受了伤?这里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韩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困惑道:“就是似乎。我事后立刻请了漕帮里最好的医生来给他们看诊。那些人醒过来后,都说自己身上某处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打了重伤,可医生在他们说的伤处仔细检查,却连半点伤痕都找不到。可偏偏按照他们说的伤处,配了对症的汤药,喝下去之后,那疼痛又真的能缓解,甚至慢慢好了。爹爹也是一样,医生诊脉之后,说他少阳经受损,像是被人用外力所伤,可我亲自给爹爹检查,却没在他体内察觉到半点他人的内力残留,要知道,若是被武林中人所伤,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些内力痕迹,可爹爹身上偏偏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十分怪异道:“我还带着人把那山坳仔仔细细搜了一遍,连草窠里、石头缝都没放过,可除了爹爹一行人,那山坳附近,最近根本没有任何人停留过的痕迹!”
这话刚落,一旁的韩阶终是忍不住了,“腾” 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那岂不是和我的遭遇一模一样?只不过我运气好,身边有不敬大师在,才没酿成大祸!”
韩瑛闻言,立刻转头看向韩阶,眸中满是关切,语气也急切了几分。
“你们也去了那山坳?” 待看到韩阶活蹦乱跳、毫无异样的模样,关切又变成了几分嗔怪,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虽不算凶,却带着长姐的威严,韩阶被她一瞪,顿时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脖子一缩,又乖乖坐了回去,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韩瑛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韩玉,沉声道:“老三,你来说,你们在那山坳里,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韩玉不敢怠慢,当即把他和韩阶、不敬三人在山坳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桩桩件件,都说得详细。
韩瑛听完,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忽然一拍桌案,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又有几分懊恼道:“西方魔教?是了,定然是他们!妾身早该想到的,能有这等无影无形、伤人于不觉的手段,除了《六欲心经》,江湖上再无第二家!”
第281章 仇杀
厅内烛火摇曳,映得韩瑛鬓边珠花流转微光。她眉梢轻蹙时带着几分娇柔,虽语调依旧带着平日的强势,却如春日融雪般让人生不起半分厌烦,此刻更添几分楚楚之态,引得旁人暗自怜惜。
忽听得玉簟秋一声冷哼,那声音清冽如冰泉炸裂,瞬间将厅内微妙的气氛打散。
“好了!第一次大雾之事,宰门能查探到的想必已梳理清楚。那霍刚的行径,咱们用脚指头也能猜得七八分,无非是潜入原陵,从光烈皇后棺椁的暗格中,取走了一件咱们至今不知用途的物事。至于那东西与你们第一次大雾有没有关系,也还没个结论。”
接着她话音稍顿,目光转向韩瑛,眼神如利剑一般,盯着她道:“只是韩家大姐,你倒说说看,这般遮天蔽日的大雾,你是如何追踪到霍刚踪迹的?更奇的是,以霍刚那身硬桥硬马的功夫,怎会连半分反抗都没有,便死在了你的手里?”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哗然,犹如热油泼进冷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皆是惊容,霍刚已死的消息,除了不敬他们六人,再加上韩瑛自己,竟是无一人知晓。
韩霸身形一震,那双平日布满老茧、握惯了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看向韩瑛:“瑛儿,玉姑娘说的…… 可是真的?”
韩瑛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娇柔,只剩一片沉静:“爹,霍刚确实死了,是我杀的。”
这短短一句话,不啻于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厅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除了不敬与玉簟秋神色淡然外,其余人皆是瞠目结舌地看向韩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婉的女子。
韩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道:“玉姑娘未免太过心急。此事即便你不问,妾身也会一五一十道出,毕竟我已答应不敬大师,要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绝无半分隐瞒。你看大师,自踏入这聚义厅起,便已猜到是我动的手,可他何曾多问过一句?”
刘惑闻言,转头看向身旁的不敬,眉头一挑,带着几分责怪说道:“好你个小和尚,又有事情瞒着我!”
不敬表情平和,眼神中去额头处一股无奈,缓缓说道:“并非小僧有意隐瞒檀越,而是自入得这聚义厅来,局势瞬息万变,小僧实在没工夫提及此事。”
说罢,他便从自己进入原陵大殿,见到光武帝石雕时的异样说起,一一细致道来,直接讲到霍刚之死,以及他检查过后发现霍刚的死因。
不敬娓娓道来,将自己所见与此前韩玉所说的山坳见闻,串联出完整的脉络。
众人听罢,再看向韩瑛的眼神已然不同。先前只当她是韩霸膝下娇女,虽有几分主见,终究是女子之身,武功不见得有多高,此刻却知晓她竟有如此了得的身手,能悄无声息地取了霍刚性命,心中皆是又惊又佩,谁能想到,这般温温柔柔的小娘子,竟藏着如此凌厉的手段。
韩玉与韩阶二人听得韩瑛之言,面面相觑间,脸上满是惊愕。那日原陵大殿外面的广场上,昏暗的迷雾中,霍刚尸身横卧在地,血腥气弥漫不散,他俩只当杀霍刚的是江湖仇家,整夜提心吊胆,手握兵刃不敢合眼,生怕那凶手杀得兴起,回头再来取他们性命。却万万没料到,那身手利落、出手狠辣的杀手,竟是自家大姐韩瑛!
只是韩瑛既已现身,为何当晚不与他们相认,反倒如一阵风般匆匆离去?这疑问如梗在喉,憋得二人好生难受。韩阶先前被韩瑛几句冷言训得心惊胆战,此刻仍心有余悸,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没敢开口。
韩玉性子本就爽朗,又素来与韩瑛亲近,倒无这般顾忌,略一思忖,便将心底疑惑问了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道:“大姐,那日原陵殿中,你既已杀了霍刚,为何不与小弟见上一面,反倒急匆匆走了?”
韩瑛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又带着几分无奈。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发丝,缓声道:“那日我潜入原陵,只听得殿内有动静,却不知是你二人在此。杀霍刚,一来是为父亲报仇,他害我漕帮弟兄,伤我父亲,此仇不可不报;二来,也是想借着他的死,引出背后指使之人。毕竟霍刚这等货色,若无人撑腰,断不敢如此嚣张。可谁承想,那幕后之人竟是这般沉得住气,过了这许多时日,依旧销声匿迹,连半点踪迹都未曾显露。”
一旁的玉簟秋端坐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闻言抬眸看向韩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语气缓和了不少,不过还是催促道:“韩家大姐既有这般缘由,不妨将前因后果细细讲来,让在场众人都听一听,也好一同商议对策,岂不是更好?”
韩瑛看向玉簟秋,心说这玉簟秋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不过她确实也想在将事情说清楚,于是道:“玉姑娘向来心急,也好,今日便与你们细说一番。”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将事情缓缓道来。
“先前妾身寻得父亲时,他伤势未愈,漕帮又因父亲失踪乱作一团。妾身不知霍刚下一步会有何动作,生怕他再来加害父亲与弟兄们,思来想去,便将父亲与一众亲信安置在了这天落寨。天落寨的郭寨主,与咱们漕帮素有生意往来,这些年打交道下来,为人仗义,行事磊落,是个信得过的人,将父亲托付给他,我也能放心。”
“为了迷惑霍刚,让他以为漕帮内部已然分裂,无力与他抗衡,妾身又特意赶回漕帮总舵,与兄弟们演了一场戏,故意让他们装作争夺帮主之位,闹得沸沸扬扬,连江湖上都传遍了漕帮混乱的消息。随后,妾身又下令让帮中能动用的势力,以隶属于不同兄弟的势力,全力去围剿霍刚手下的海沙帮,摆出一副谁能弄死霍刚,谁就能当上帮主的架势。”
说到此处,韩瑛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厉色。
“那霍刚果然沉不住气,见海沙帮节节败退,又听闻漕帮虽内乱,却仍有实力对付他,便慌了神,弃了地盘逃跑。只是我千算万算,却没料到他会往邙山方向逃。邙山地势险峻,林深草密,向来是藏污纳垢之地,他敢往那里逃,想来他那幕后之人,定然就躲在邙山之中,等着接应他呢。”
第282章 约见
玉簟秋纤指依旧叩着桌沿,眉尖微挑,问道:“这么说,韩家大姐定然是见到了那幕后之人?”
韩瑛端起不知什么时候又续上的酒杯,轻轻吹了吹,看着酒浆荡起的波纹,摇头叹道:“哪有这般容易。妾身虽能算出霍刚会逃,却没料到他心狠至此,将老巢连根拔起,财物器械一应搬空,连半分踪迹都不肯留下。”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懊恼。
“等我们在山下商议妥对策,连夜入了邙山,留守的老五却又传信来,说霍刚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攀上了杧慧方丈的高枝。得了方丈指点后,他赶在清晨雾浓时登上画舫,口口声声要见‘诗剑双绝’的刘公子。那时妾身还不曾知晓,原来这画舫上真正的高人,竟是不敬大师。”
不敬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过誉了。那‘高人’之称,原是刘檀越与小僧玩笑,只是彼时情境,小僧却有不得不应的缘由。”
刘惑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不敬,自己这好友他还是了解的,虽然表面上平静,内心也还是有着几分得意的。
而韩瑛听不敬此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不再说话,目光转而扫向玉簟秋,说道:“这却也没什么。以大师的道行,便是玉姑娘这般人物,怕也奈何不了你。”
“你!”
玉簟秋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响,正要开口反驳,却猛地想起那小和尚波澜不惊,真当将自己看成一具骷髅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憋得脸颊泛红,最终悻悻地别过脸,不再作声。
韩瑛见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浓,伸出玉指,对着玉簟秋轻轻晃了晃,活像逗弄气鼓鼓的孩童。玉簟秋看得真切,只觉一股气堵在胸口,偏又无从发作,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
韩瑛这才收了笑意,不再逗弄玉簟秋,柔声道:“就在妾身以为这次又要扑空时,山下却又有人来报,霍刚竟独身一人折回了邙山。这人的警惕性倒是极强,我们派去跟踪的人,没走多远便被他甩得无影无踪。更蹊跷的是,他身后似有高人相助,一路清理痕迹,让我们连半片衣角都寻不到。”
“哦?”
刘惑适时开口,眼中带着几分好奇说道:“那韩娘子又是如何找到霍刚的?
韩瑛终是忍不住,迎着老父亲的目光,浅啄了一口酒,眸光闪烁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霍刚这趟邙山之行,看似行踪诡秘,实则目的从未变过。”
刘惑眉头微蹙,面露疑惑道:“目的?”
韩瑛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刘惑道:“刘公子倒是健忘,妾身先前说过,当日霍刚去找韩某父亲,是为了促成一桩结盟。”
刘惑老脸一红,挠了挠头笑道:“瞧我这记性,竟把这茬忘了!只是漕帮与海沙帮最近闹得水火不容,他难不成还敢来找你们漕帮结盟?”
韩瑛斩钉截铁道:“自然不会。”
接着用手在桌子用力一按,那实木的桌子就像是豆腐一般,被她按出一个坑,边缘光滑,仿佛打磨过一般。看得众人暗叹,这手上的功夫确实有几分本事。
然后她又轻描淡写地道:“但有一个地方,他绕不过去,定然会去,那便是咱们现在位于的这天落寨。”
她抬眼望向聚义厅外,雾气不断地涌进来,被热气冲散,但还是让厅内的空气十分的潮湿。
“都说黄河九曲十八弯,这天落寨正卡在最险的一道河湾上,背后便是邙山,前临大河,正是水陆要冲。他那结盟即便成了,只要一日疏通不了天落寨的关系,这里便能像一把铁锁,死死卡住他们的通路,让他们进退不得。”
刘惑闻言,不禁咋舌道:“原来此地竟如此重要!若非韩娘子点破,我竟还以为只是一处普通河湾。”
韩瑛缓缓颔首,鬓边银钗随动作轻晃,语声笃定。
“正是如此。天落寨的郭寨主与咱们漕帮相交莫逆,素来与海沙帮不睦,断无轻易归附之理。霍刚要成结盟之事,天落寨这关他绕不开,必然会来疏通。”
她说到此处,话音微顿,目光倏然扫向韩玉、韩阶兄弟,眸中寒光一闪,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锐利。
韩阶早已习惯了大姐这般突然的训斥,忙不迭堆起笑脸,双手连摆,一副“小弟知错”的模样;韩玉则挺直脊背,正襟危坐,面上虽无波澜,耳尖却悄悄泛红,摆出任凭发落的姿态。
韩瑛瞧着这兄弟二人,无奈地轻哼一声。当着不敬大师、刘惑与玉簟秋等人的面,总不能真将这两个不成器的家伙拉出来训诫。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又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才继续说道:“妾身本就在山中,原是想顺路去看看父亲,既然霍刚要送上门来,正好将他一并收拾了,也省得日后再留祸患。”
她的声音依旧柔婉,可不敬却从那字句间隙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那是沾染过刀光剑影的杀意,藏在温婉的表象下,像裹了棉絮的刀锋,虽不外露,却足以让人胆寒。
韩瑛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说道:“果然不出妾身所料。不管那霍刚是被逼无奈,还是心甘情愿,终究还是找上了这天落寨,他明知郭寨主与漕帮的交情,却偏要撞这南墙,倒有几分‘勇气’。”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郭蛟便重重拍了下桌案,粗声接话,语气里满是不屑道:“韩娘子说得极是!某家在这黄河边当了几十年寨主,见过的江湖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遇过这般浅薄无礼之辈。他进门便大谈条件,张口闭口都是金银好处,那模样仿佛给了天落寨多大恩惠,倒像是某家求着他结盟一般!”
韩瑛点头道:“正因如此,郭寨主自然不会应他。霍刚眼见结盟之事要黄,心里必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交不了差背后之人可不能放过他。”
“于是妾身便借着这个由头,让人给他递写了封信,只说我与郭寨主素有交情,有法子劝服天落寨松口,约他半夜在原陵大殿前相会,说要与他细谈结盟的‘关键’。”
第283章 揭底
玉簟秋鼻腔里又飘出一声轻哼,似不屑,又似暗含讥诮,那声气虽轻,反常的事是在这聚义厅内格外清晰,显然是用了内力,故意如此。
韩瑛凤目微抬,眸光如丝,缓缓开口道:“玉姑娘这般情态,莫不是有话要讲?”
玉簟秋纤手交叉在胸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说道:“也没什么要紧话,不过是觉得韩家大姐这引蛇出洞的招数,虽老套了些,倒也算实用。毕竟对付霍刚那般急功近利之人,此计最是管用。”
韩瑛闻言,眉头轻轻一挑,眼中闪过几分意外,往日里玉簟秋总爱与自己针锋相对,今日竟难得没有唱反调。她不知这玉簟秋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小心提防也就是了。随即接话道:“姑娘说得是。那霍刚得了书信,便是心有疑虑,形势也容不得他不来。他背后若真有靠山,结盟之事黄了,他可担不起后果。”
可话音刚落,韩瑛脸上的从容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神色,眉峰微蹙,眸底藏着几分困惑,似事情虽在掌控之中,却又跳出了预设的轨迹,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反常。
聚义厅里的众人见她这般模样,都知必有隐情,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过了片刻,韩瑛才缓缓开口,语声里带着凝重道:“可到了约定那日,邙山竟又一次下起了大雾。那雾来得蹊跷,绝非寻常天气所致。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有人在暗中作怪。那雾色紫白交织,两种雾气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那白色雾气死气沉沉,裹在其中只觉心口发闷,连呼吸都似滞涩了几分,让人莫名心慌,与前次大雾相同;而紫色雾气却带着一股温润之力,似能抚平人心的焦躁,身处其中,竟有几分安定之感。妾身当时便想,若不是这紫色雾气奋力压制,那白色雾气指不定要闹出多大乱子。”
她这话一出,众人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聚义厅外。只见大门外,紫雾与白雾正缠缠绕绕,如活物般涌动,所有景象如同蒙上了一层纱帐,看得不是那么真切。
这时,一直沉默的王恢忽然开口,语声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
“韩家姐姐竟也这般想?看来有此感触的,并非我一人。”
不敬闻言,目光转向王恢,脑海中忽然闪过前日夜里王恢与自己所说的旧事,那些关于他早年江湖异事的经历,当时只当是闲谈,此刻想来,未必是无稽之谈,反倒隐隐透着几分道理。
他视线又移到韩瑛背后背着的阔剑上,心中暗忖:若真如韩瑛以及王恢所言,那压制白雾、指引方向的,莫非是这柄剑?可瞧韩瑛的模样,竟似对此毫无察觉,这又是为何?难道是自己猜错了?那真正与雾气相关的,会不会是光烈皇后棺材暗格中那不知名的物件?而幕后之人弄出这紫白雾气,究竟是为了什么?
韩瑛听到王恢的话,也有些诧异,抬眼看向他道:“王公子不愧是太原王氏嫡传,见识果然不凡。正是如此,幸好妾身早有准备,才没在这诡异大雾中迷失方向。”
“哦?”
玉簟秋忽然插话,眼神锐利如刀,似乎终于找到了韩瑛的破绽,冷冷地说道:“这便是你取走光武帝雕像上那柄剑的缘由?”
韩瑛坦然点头:“正是。此剑颇为神妙,虽不知是不是当年光武帝的佩剑,却绝非凡品,不仅锋利无匹,更能让人在这浓雾之中辨明方向,不致迷路。”
玉簟秋抓住机会哪肯饶人?步步紧逼问道:“这么说,你第一次入山时,先取了这柄剑,才找到藏在山坳中的韩老帮主,是也不是?”
“不错。这有何问题?”
玉簟秋忽然笑了,那笑意透着寒气。
“可我记得,你第一次入山时,邙山并未下雾。寻常人得知父亲失踪,第一反应定然是急着寻人,哪有心思先去取一柄无关的剑?就算是未雨绸缪,也得察觉到天要下雨,才会提前准备雨具。韩家大姐,你总不会说,你还没进邙山,就料到会下雾吧?小女子分明记得,第一次下雾是在正午过后,这个时辰本就少见大雾,寻常人绝想不到要提前准备辨雾之物。除非你早就知道会有这场大雾,才会提前备好这柄剑,方便自己行走。那问题就来了:韩家大姐,你是如何提前得知下雾之事的?难不成,你在那幕后黑手身边,也安插了人手?若是如此,你又为何找不出那幕后之人呢?”
这番话如利刃出鞘,直刺要害,不仅问得韩瑛一怔,更道出了舱内众人心中的疑惑 —— 是啊,韩瑛凭什么能提前知晓大雾的消息?
韩瑛眸底闪过一丝冷光,缓缓开口道:“妾身说方才你为何迟迟不说话,原来竟是在这儿等着我。这柄剑的来历,旁人不知,难道你悬镜司的巡察使会不清楚?就像你玉姑娘能摸到这天落寨来,除了杧慧方丈的授意,难道就没有朝廷在背后给你撑腰吗?”
玉簟秋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韩瑛这话就是要撕破脸,掀她的老底了。也罢,是对方先动的手,也怪不得自己反将一军。
她轻声道:“小女子不过是悬镜司一个小小的巡察使,在江湖上勉强有些薄名,哪比得上韩家大姐你的身份尊贵。内卫的二档头,不仅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便是在朝廷之中,也是简在帝心,能时常面圣的人物。”
这句话一出,舱内顿时鸦雀无声,宛如在封闭的房间里扔下了一颗炸雷,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斗嘴的两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悬镜司是什么地方?那是悬在江湖人头顶的一把刀,专管江湖异动,手段狠辣,素来让人闻风丧胆。玉簟秋这平日里在画舫上迎来送往、看似温婉的女子,竟有这般身份,已是足够惊人。
可谁能想到,韩家大姐竟更是厉害。
内卫,那是皇帝亲手建立的谍报机关,直属于天子,除了一名主事,下面便只有三个档头。这三个档头是平级,所谓的一二三,不过是职责不同,可能做到二档头的位置,已是能偶尔面圣的级别。虽说比不上那些身居高位的朝廷大员,但说一句 “简在帝心”,却是半点不假。
聚义厅内众人,除了雷谕与王恢这两个本就知晓韩瑛身份的玉簟秋的下属,其余人皆是第一次听闻这两人的真实来历。一时间,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目光在韩瑛与玉簟秋身上来回扫视,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便是一直端坐的韩霸,也猛地睁大眼睛,不知道自家女儿还有这等身份。
其余人则又想到,此事竟牵扯出了朝廷两大密探机构的大人物,背后之人究竟是谁,简直不要太骇人!
第284章 复仇
众人此刻才算恍然大悟,难怪韩瑛与玉簟秋自始至终针锋相对,原来二人分属朝廷两大密探机构,天生便是职责相悖的对头!
你看那雷谕急着表忠心,先前还想与韩瑛对付两句,而王恢则是谁都不愿意得罪,干脆对着两边说好话。
此时韩瑛先前的温婉镇定早已荡然无存,双目圆睁,眸中似有火焰跳动,死死盯着玉簟秋,那神情竟似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
玉簟秋也毫不示弱,眸底寒光凛冽,如隆冬寒冰,直直顶了回去。两人目光在空中交会,似有无形的火花迸射,气氛再次僵住,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不敬和尚见势不妙,心中暗忖:此事尚未查清,若真打起来,反倒会让幕后之人坐收渔利。他急忙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暂且息怒。小僧此刻如堕雾中,尚有诸多疑惑未解,不如二位先将小僧心头的迷障拨开,再论其他?”
这话一出,韩瑛与玉簟秋同时转头,两道目光如利剑般射向不敬,一道炽热如火,一道冰冷似霜,换作寻常人,怕是早已被这冰火两重天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可不敬定力超群,依旧神色平和,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浅淡笑意,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泰然自若,竟半点不落下风。
玉簟秋与不敬打交道日久,虽未见过他全力出手,不知其武功深浅,却深知这小和尚看似温吞,实则性子极韧,一旦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暗自思忖片刻,终究先收回目光,轻声道:“既然大师都开口了,小女子自当从命。韩档头,你便接着说吧。”
韩瑛听她一口一个 “韩档头”,刻意咬重了官职,显然是在揶揄,心中火气又冒了上来,却也知此刻不宜再争执。她强压下怒意,也柔声道:“大师放心,妾身不像某些人,做事藏头露尾,说话遮遮掩掩。剩下的事,妾身这就说与众人听。”
说罢,她余光瞥见韩霸仍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索性端起桌上酒杯,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才稍稍压下心头的躁动。
满座众人此刻虽已知晓韩瑛与玉簟秋的身份,皆是朝廷里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 可见她们对这不起眼的小和尚如此客气,心中又起了新的疑惑:这不敬大师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让两位大人物这般收敛锋芒?雷谕心中更是犯嘀咕:一个和尚罢了,先前不知身份倒也罢了,如今巡察使身份已露,为何还对他这般谨慎?难不成这和尚的来历,比内卫与悬镜司还要不凡?
众人各怀心思,韩瑛却已开口道:“妾身知晓这柄剑的来历,原也与宫廷有关。本朝秘史记载,太祖皇帝当年打天下时,曾在邙山误入原陵,于墓中得了一口神兵。后来太祖定鼎天下,念及此剑得自帝陵,便恭恭敬敬将其送回原陵。只是太祖身为九五之尊,身份太过贵重,不便再入墓室,便将剑供奉在原陵大殿之内。这剑能辨雾指路的奇效,秘史中也有记载。不过有一事蹊跷:太祖得剑之地虽在原陵,可据前人留下的痕迹来看,那处似曾有人涉足,太祖便猜测,此剑或许是后人放入原陵的,是以它的真正来历,至今仍不可考。”
她顿了顿,又道:“妾身第一次入山时,见那地方离原陵甚近,便想着取此剑傍身。后来变故迭起,一时竟忘了将剑归还,没承想倒派上了用场。”
“那日清晨,大雾突然弥漫开来,诡异得很,那雾竟能蒙蔽人的方向感,连罗盘都失了效。若不是有这柄剑指引,妾身怕是也找不到原陵的位置。当时妾身还想,雾这么大,霍刚若是寻不到原陵大殿,妾身这番布置岂不是要白忙活一场?可事已至此,只能死等。是以妾身便在山腰处的偏殿里候着,静等他来。”
韩阶突然诧异道:“山腰处有偏殿?我们前前后后在原陵的台阶上面转了好几趟,怎么从未见过?”
韩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偏殿藏在山腰转角处,供奉的是东汉一朝的后续重臣,本就偏僻。那日大雾弥漫,视线受阻,你们没看见也正常。就像妾身,也不知你们何时进了大殿一般。”
韩阶还想追问,话到嘴边尚未出口,后脑突然挨了一记清脆的爆栗,疼得他 “哎哟” 一声,剩下的话尽数咽回肚里。他捂着后脑转头瞪向韩玉,却见三哥面色沉凝,微微摇了摇头,显然是怕他再多言打乱大姐的叙述。
韩瑛瞥见这一幕,眸中闪过一丝赞赏,对韩玉轻轻颔首,随即又转头狠狠剜了韩阶一眼 那眼神似在说 “再胡闹看我怎么收拾你”,韩阶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待安静下来,韩瑛才继续开口道:“那日大雾浓得化不开,连日头的影子都瞧不见,还好妾身带了墨家传下的漏刻机关,才不至于误了时辰。可心里终究放心不下,怕霍刚被雾困住寻不来,便提前一个时辰赶到原陵大殿前的广场等候。谁知刚到殿外,就听见殿内似有人声隐约传来,虽听不清说些什么,却也知道里面定有蹊跷。妾身怕打草惊蛇,不敢贸然靠近,只得寻了棵枝繁叶茂的古槐,悄无声息地隐在树冠间,静观其变。”
“就这般在树上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妾身心里正犯嘀咕,想着霍刚莫不是真的迷失了方向,或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不肯来,谁知道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定睛一看,不是霍刚是谁?只是他那模样,哪有半分平日的嚣张气焰?脸上满是惊慌,脚下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连轻功都忘了用,跌跌撞撞地朝着大殿跑来,活像被什么凶神恶煞的东西追着一般。”
“妾身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疑惑更甚,正待现身问话,没承想他瞥见我的身影后,竟猛地疯了一般朝我扑来!双目赤红,口中还喃喃着听不懂的胡话,那神情与疯子别无二致。妾身霎时想起父亲先前所说,弟兄们在山谷中遭遇的诡异之事,那些人也是这般失了心智。我知道此刻与他多说无益,他已失了神智,再难问出什么,又担心大殿内藏有埋伏,一旦拖延下去恐生变故,索性不再犹豫,反手拔出背后的阔剑,趁着他扑来的间隙,一剑刺中了他的心口。”
“那霍刚中剑之后,身子猛地一僵,竟没有挣扎,脸上的惊慌渐渐褪去,反倒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仿佛压在他心头的千斤重担终于卸下。妾身正觉奇怪,忽听得身后大殿的石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紧接着便有火光晃动,显然是殿内的人察觉到了动静。妾身怕有埋伏,不敢久留,索性不再管霍刚的尸体,转身便朝着天落寨的方向退去。”
“能亲手斩杀霍刚,也算为那些惨死的弟兄报了仇。至于那幕后黑手,霍刚一死,他的图谋定然落空,以那人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善罢甘休。妾身便想着,与其四处追查,不如在这天落寨守株待兔。他若想继续完成计划,天落寨这关终究绕不开,迟早会主动送上门来。”
第285章 宿命通
不敬听得韩瑛言语落定,唇边却不由自主牵起一抹苦笑。他此前只当与这内卫档头是初遇,却不料早在暗处已有过数番隔空照面,彼时他顾忌对方出手杀人的干净狠辣,不敢贸然深入浓雾追踪;韩瑛想来也察觉周遭有修行者气息,亦是步步谨慎,两下里各怀心思,反倒将一场本可厘清的纠葛,缠成了一团越绕越乱的死结。
至于清理霍刚留下痕迹之人,这位韩档头显然也没这份心思,那就只能是那幕后之人动的手了,这也算是一条明确的线索。
不敬目光无意间扫过身侧的玉簟秋,心中忽生一念:若当日韩瑛与她弟弟早一步相认,自己怕是再无机缘遇上这位悬镜司巡察,更别提跟着她潜入原陵,见着那些尘封的秘辛了。世事这般阴差阳错,却又环环相扣,除了“因缘奇妙”四字,再无别的言语可解。
韩瑛抬手理了理衣襟,锦缎袖口绣着的暗纹牡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她看向不敬,语气已缓了些:“妾身的旧事,便说到这里了。大师听完,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韩施主快人快语,小僧谢过坦诚。”
不敬合十行了一礼,抬眼时目光几分凝重。
“只是小僧尚有一事不明,那在暗中作祟的幕后之人,施主依着情形,能否窥出些许端倪?”
韩瑛闻言,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面带无奈道:“那人行事素来藏头露尾,半点痕迹也不肯留。妾身此番回洛阳,原是为探亲而来,身上没带公务,内卫的人手调动不得,即便想查,也是束手束脚,到如今仍是一团迷雾。”
说到这里,她眼角淡淡扫过玉簟秋道:“倒不像有些人,分明心里跟明镜似的,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白白误了工夫。”
玉簟抬眸看向韩瑛,眉梢微挑,语气却依旧平静道:“韩档头若是对小女子有不满,不妨直言便是,何须这般拐着弯子说话?大家都是吃公门饭的,绕来绕去反倒生分。”
“哦?这倒是稀奇了。”
韩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子微微前倾。
“我还当玉巡察素来爱管闲事,凡事都要刨根问底,今日竟也有嫌麻烦的时候?”
玉簟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倦意道:“悬镜司办事,向来只求稳妥,不求张扬,比不得内卫行事这般招摇,走到哪里都能掀起风浪。况且今日经韩档头一闹,小女子的底已然被掀了个干净,这洛阳城怕是再待不下去了,事情一过大概要回京述职,到时候在京里相见,还望韩档头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多多照顾,行个方便才是。”
这话入耳,韩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方才还带些讥诮的脸色,转眼便沉得如同铁青的铁板。她死死盯着玉簟秋,屋子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可片刻之后,她忽然又勾起一抹古怪的笑,语气也软了下来,柔声说道:“玉巡察若是真心想进我们杨家的门,妾身哪里会拦着?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委屈了玉巡察,要低头做小,往后在府里,妾身这做主母的,自然不会让你受半分苦楚。”
这话如同针尖,轻轻刺在了玉簟秋心上。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摸了摸发鬓,声音无悲无喜,没有半分感情地说道:“韩档头多虑了。这天下间,三条腿的蛤蟆难寻,两条腿的男人却遍地都是。小女子虽不算甚么人物,却也不至于在一棵已经有主的歪脖子树上吊死,韩档头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
眼看两人又要起火,不敬连忙高声宣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且慢。”
他先看向韩瑛,又转向玉簟秋,语气诚恳道:“韩施主已然将经过说清,不知玉施主可否也将知晓的情形告知小僧?也好让小僧回去之后,能向杧慧方丈交差。”
玉簟秋无奈地摇了摇头,哭笑不得道:“罢了罢了,真是服了你这小和尚。世人都说好女怕缠郎,今日我倒是遇上了个‘好女怕缠僧’。”
她顺手将腰间挂的玉佩拿在手中把玩,口中说道:“既如此,我便遂了你的意,把我知道的那些事,说与你听。”
“那日你从画舫离开后,小女子就觉得事情不对。按理说杧慧方丈将这洛阳治理得井井有条,怎么会允许海沙帮胡来?况且那霍刚什么身份,也配让那杧慧方丈为他起一卦?可是他虽然对自己的叙述九成九能听出来是假的,偏偏这杧慧方丈这一卦却是真的,不然他霍刚凭什么知道昨天傍晚才到洛阳的刘公子与大师你竟然一大早上就踏入了本姑娘的画舫?又凭什么知道昨天晚上杧慧方丈就让本姑娘等着二位早上要登船?”
刘惑听得玉簟秋那一句亲口承认,只觉心口像是被甚么重物猛撞了一下,脸色变得凝重,声音中带着几分兴奋道:“早年间便听人说过,杧慧方丈修得宿命通神通,能知自身三世因果,更能洞见三界六道众生百千万世的宿命轮回,以及每一世里所行的善恶之事,却不料今日竟能亲耳听闻,亲眼得见这等奇事!”
他这般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倒显得有些过了。在场几人久居洛阳,关于杧慧方丈的传闻,早从街头茶肆的闲谈里听了不下百遍,初闻时或许也曾心头一动,久而久之便成了寻常谈资,此刻听来,只当是印证了旧话,反倒没什么太大的震动,脸上多半是平静,偶有两人交换个眼神,也不过是默认了此事。
而与刘惑同行,初出茅庐的不敬此时也是镇定,旁人不知,他身上本就藏着一门被刻意压制的本事,只需凝神静思,便能隐隐推测出事件发展的脉络,甚至算出不同应对之策的成败概率,只是这本事耗损心神,且易窥破天机,他素来不愿轻易动用。更遑论,他还从师父杧慧方丈那里,学来了许家一脉传下的相面奇术,观人面相便能断其祸福,察其气运,于这等神通异术的门道,本就比旁人通透得多。是以此刻听闻“宿命通”三字,于他而言,倒也算不上甚么值得惊奇的事。
第286章 总结
玉簟秋并未接刘惑的话,只是目光扫过座中诸人,续道:“正因这事透着古怪,小女子才动了探究之心,专程去了趟白马寺求见杧慧方丈。说来也奇,方丈似是早已知晓我为何而来,既未多问,也没半分为难,只淡淡一句‘你自去查便是’。虽不知他老人家葫芦里卖的甚么药,但能这般便宜行事,于小女子而言已是再好不过。”
她沉声诉说道:“随后小女子便调动悬镜司在洛阳的人手,将霍刚近一年的行踪、往来之人、经手之事翻了个底朝天。可查来查去,除了他近来不知为何,突然挑唆与自己素来交好的漕帮生了嫌隙,其余竟半点异常也无。这就怪了!若他只是寻常行事,怎会突然干出这等百害而无一利的蠢事?更别提还能让海沙帮那群只认银钱不认人的混球,心甘情愿跟着他折腾!”
“我心下存疑,又让人潜入海沙帮细查,这才挖出霍刚竟想在黄河上组建一处类似十二连环坞的联盟!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先不说他霍刚在江湖上有没有这份声望,就算真让他把人聚起来,黄河水势湍急,河道曲折,哪有长江那般的水利条件,能支撑起这等联盟?可随着调查深入,小女子却发现霍刚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把这不可能的事办成,小女子便琢磨着,他凭什么这般笃定?除非…… 他背后还有人在暗中相助!”
“于是小女子暗中设伏,绑了个上次随霍刚入山、还在大雾里全身而退的海沙帮喽啰。那小子经不住拷问,终于吐了实情,他们上回入山,哪像霍刚说的那般‘什么都没做’?分明是干了桩天大的勾当!”
“先是霍刚带着他们去了原陵,那守陵的监察竟与霍刚是旧识,收了他一大笔银子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进去了。之后霍刚带着几个心腹,不知去了原陵深处忙乎什么,整整耗了一天;而其余帮众,都在那监察的带领下,从大殿后门进陵探路,期间还失踪了几个兄弟。”
“到了第二日,天降大雾,他们在陵中衣食无忧,倒也不慌不忙,又跟着霍刚与那监察去了光武帝的墓室。那墓室早被人搜刮过,连件像样的明器都没有,可霍刚偏从偏殿一口棺材的暗格里,取出个用兽皮裹着的物件。那喽啰也说不清是什么,只说霍刚对那东西宝贝得紧,谁要是多问一句,就会被他厉声喝骂。后来他们在陵中等到雾散,便悄悄退了出来。
玉簟秋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又道:“那喽啰不过是霍刚队伍里的边缘人,能知道这些已是极限。也正因如此,小女子才对原陵里的事格外上心,非要跟着大师与韩家兄弟进去一探究竟。如今看来,那监察定是收了霍刚的好处,帮他取走了物件,事后又被霍刚杀人灭口,好掩人耳目。”
她话音刚落,二寨主王鸿突然一拍大腿,沉声道:“我说怎么那几天山寨后山的山洞里,友人闯了进来被我们生擒活拿,问什么也不肯说,原来竟是从原陵里探路出来的人!”
不敬闻言,心头一动,想起自己先前从石壁下背上来的那具尸体,忙问道:“如此说来,前几日从山寨里跑出去的那人,便是海沙帮的人?”
王鸿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懊恼道:“应该是如此了,为了这事,我还与老三吵了一架,说他看管不力。唉…… 说到这儿,老三他人呢?”
这话问得不敬一阵尴尬,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暗道那三寨主还被自己封了血脉,在后面的山洞里,此刻怕是血脉还没流通,连动都动不了。
没等不敬开口,玉簟秋已先接过话头,语气平淡道:“那位三寨主倒也尽心,先前见不敬大师从后山出来,便上前阻拦,结果被大师点了穴道,此刻应该还在山洞里待着。”
不敬当即起身,合十道:“既是如此,小僧这就去将他解开,免得耽误了时辰。”
“大师且坐!”
寨主郭蛟突然开口道:“那老三平日里总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武功了得,眼里没几个人。今日被大师出手教训,也该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师帮我管教了这莽撞小子,我还该多谢才是,就让他在后面多待片刻,磨磨性子也好。”
不敬闻言,面露难色:“这……”
一旁的韩瑛见状,也开口劝道:“寨主都这般说了,小和尚你便坐下吧。一个穴道而已,耽搁片刻也无大碍。”
不敬见众人都这么说,只好重新坐下,双手合十道:“既如此,小僧便暂且听劝。若是寨主之后有需要,尽管吩咐小僧便是。”
坐下以后,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心中的疑云已散了大半。如今盘桓在他心头的,只剩下三个未解的谜题:光武帝皇后棺木上究竟少了甚么物件,能让霍刚这般费尽心思去取;那藏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真实身份到底是谁;还有那杧慧方丈,定是早已看清此事的前因后果,甚至那幕后之人能藏得如此之深,未尝没有方丈暗中纵容的缘故,可为何偏偏要让自己这俗务未断的弟子,来蹚这趟浑水?
他抬眼瞥了瞥身侧的韩瑛与玉簟秋,两人一个端着酒杯出神,一个望着窗外沉思,神色间都藏着几分未说尽的心思。不敬心中明镜似的,这两位公门中人,定然还有许多事没摆在明面上说。以悬镜司与内卫的实力,若真要出手阻拦霍刚,凭霍刚那点能耐,绝不可能在洛阳城外折腾这么久。说到底,怕是此事背后牵扯着天大的利益,才让他们按兵不动。
若是霍刚真能在黄河上建起那类似十二连环坞的联盟,江湖上便会多出一个受朝廷管控的大帮派。这联盟背后的好处,无论是漕运的利益,还是对黄河沿岸势力的掌控,都足以让内卫与悬镜司眼红。想来这两家是都想在其中分一杯羹,才故意坐视霍刚上蹿下跳,等着坐收渔利。不过这些都是公门与江湖的利益纠葛,与他这方外之人无关,他只需查清原陵之事,回去向杧慧交差便好。
至于那幕后之人,不敬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无论是漕帮的韩霸也好,还是他不敬也罢,在那山坳中中的埋伏都与西方魔教有关,一次是巧合,两次定是故意的了。只是素来行事还算规矩的西方魔教,为何此次会突然出手闹事,甚至不惜挑动帮派纷争、觊觎皇陵秘宝?这一点,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猜不透其中的缘由。
第287章 现身
聚义厅内的话头刚冷下来,空气里还留着几分先前议事的凝重。郭蛟眼风扫向王鸿,递去一个眼色。王鸿心领神会,忙端起桌上的酒杯,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炒热气氛,却被厅外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
那声音清越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闲庭信步般,却字字清晰地飘进厅内。
“如此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挤在这小小的落天寨里,倒真让本座意想不到。”
韩瑛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玉簟秋也瞬间抬眸,两人四目相对,心中同时掠过一个念头:“正主,总算是来了!”
郭蛟脸上的笑意僵住,化作一抹苦涩。今日这落天寨,倒像是成了江湖中人大人物的聚集地,接二连三有人找上门来。先前吃了亏,他这回学乖了,哪怕自己是寨主,也不敢再摆半分地主的架子,天知道门外站着的,又是甚么惹不起的人物?
刘惑坐在角落,手指悄悄攥紧了腰间的佩剑,心中暗惊:这一屋子高手,不说韩瑛与玉簟秋的手段,便是不敬的修为,也绝非寻常之辈,可外面来人靠近,竟无一人提前察觉!想来都是那古怪雾气的缘故,将人的感知压到了极致,若非来人主动开口,怕是要到了近前才能发觉。
不敬面上依旧无悲无喜,只是缓缓抬眼,望向聚义厅大门。只见六人从门外鱼贯而入,三男三女,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容貌瞧着有些古怪,方才说话的,显然便是他。
不敬凝神打量,只觉此人面相实在难以形容。论五官,浓眉大眼,四方国字脸,鼻梁英挺,唇上留着两撇整齐的八字胡,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冲天冠,身上穿的青色侠客劲装针脚细密,料子考究,这般模样,怎么看都该是名门正派里的青年才俊,可不知为何,不敬总觉得他身上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感,处处透着违和。
那感觉,倒让他想起初出道时,在路边遇到的那位白莲道士。那道士将《五脏经》练到极致,硬生生将自己的容貌捏塑得精致异常,反倒没了半分人气。可眼前这年轻人,容貌却浑然天成,找不到半点刻意修正的痕迹,这份违和感,反倒比那白莲道士更甚,让不敬心中隐隐生出一丝警惕。
再看其余五人,相貌也都颇为出挑,只是从衣着打扮与面容神态来看,却是来自天南海北 ,有西域的深目高鼻者,有新罗女子般肤白貌美者,甚至有天竺人的衣着包着头,亦有东瀛浪人模样的武士,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昆仑奴。这般鱼龙混杂的组合,实在让人摸不透他们的来历。
六人进了厅,也不往前走,只在门口站定。为首的年轻人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说道:“好一群没礼貌的小辈,见了人连声招呼都不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韩瑛冷笑一声,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锐利:“妾身倒不知,家里闯了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主人家还有好生招待的义务。”
“哦?”
年轻人挑了挑眉,玩味道:“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本座吗?怎么本座亲自来了,反倒无一人应声?”
玉簟秋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道:“久闻西方魔教有规矩,若无意外,每半个甲子便要选出一位新教主。小女子掐算日子,如今也快到了选教主的时候。不知阁下,可是此次西方魔教教主的候选者之一?”
年轻人闻言,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狂傲。
“时人果真健忘!三十年时光,倒也足够让江湖忘了本座。年轻一代记不得我,也属正常。”
玉簟秋脸色骤变忙道:“阁下…… 阁下难道是三十年前震惊江湖的‘血手魔主’刘揖陇,刘前辈?”
年轻人缓缓点头,理所当然道:“不错,本座正是刘揖陇。”
这话一出,玉簟秋只觉头皮发麻,连指尖都开始发凉。韩瑛也收起了先前的从容,脸色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三十年前,刘揖陇以一己之力搅动江湖风云,杀得正邪两道人人自危,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处现身!
不敬心中也是一惊,倒不是畏惧刘揖陇的名头,而是疑惑:听此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西方魔教的重要人物,甚至可能就是当年的魔教教主。可他早听闻,朝廷对西方魔教向来提防慎重,派遣了不少人手监视,怎么刘揖陇竟敢这般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中原,还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公然闯入落天寨?
刘揖陇目光落在玉簟秋身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道:“你这小闺女,知道的倒还不少。不错,本座此次重出江湖,正是为了西方魔教教主之事而来。”
韩瑛心中疑虑更甚,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开口道:“妾身倒是听说,西方魔教选拔新任教主,向来注重年轻有为,必须是青年才俊方可胜任。阁下瞧着虽是一副年轻模样,难不成这年龄也符合规矩?”
刘揖陇听了韩瑛的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悦。他眉头微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沉声道:“你这小娃娃懂什么?魔教教主之位的争夺,向来残酷无比,这次本座是受邀出山,自有其道理,岂容你在此随意置喙!”
他刻意强调 “受邀出山”,似乎是想借此抬高自己的身份,可话语中却隐隐透着一丝底气不足。
不敬坐在一旁,仔细聆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忽然一动。听那刘揖陇的言语,结合此前种种迹象来看,刘揖陇恐怕也非这场风波的真正主导者,他不过是幕后之人推出来的一颗棋子,用来试探众人反应、混淆视听罢了。
不敬暗想:那幕后之人行事如此小心谨慎,即便到了这般地步,依旧不肯亲自现身,反而让刘揖陇冲锋在前,他到底是在怕什么?
第288章 动手
不敬目光转向韩瑛,见这位内卫二档头正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些许,她却浑然未觉,只眉头紧锁,显然也已看穿了刘揖陇背后的蹊跷。
片刻后,韩瑛将空杯重重顿在桌上,瓷杯与木桌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她抬眼看向刘揖陇,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原来如此!妾身先前还当刘前辈是不甘寂寞,人老心不老,过了三十年仍想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没想到竟也只是个被人推出来挡箭的靶子。这么说来,暗中联系霍刚,挑动帮派纷争的,便是刘前辈你了?”
刘揖陇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如同被人当众揭了短处,任谁被指为 “靶子”,面上都不会好看。他嘴唇动了动,似要反驳,身后却已有一人抢先开口。
只听一把半生不熟的中原话响起,磕磕绊绊,僵硬得如同生涩的木头,正是那东瀛武士打扮的人:“中国有句古话,‘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这位夫人如此咄咄逼人,似乎…… 不妥。”
他虽说得别扭,却能引经据典,显见是在中原待了不少时日,对中原文化下过一番苦功。
可他这番话,今日却算是找错了对象。座中既有不敬这般杂学旁收、虽不专精却广知世事的僧人,更有刘惑这般一心仕途、对儒家经典烂熟于心的秀才。那武士话音刚落,刘惑已拊掌轻笑,声音里满是不屑:“化外之民,也敢在此咬文嚼字?不过是略知皮毛,便学人家搬弄经典,当真是班门弄斧,可笑至极!”
这东瀛武士素来以精通中原文化自傲,生平最恨旁人在这事上嘲讽自己。听闻刘惑之言,他腰间佩刀瞬间被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双目眯成两道细缝,寒光乍现,语气冰冷如霜:“如此说来,想必这位朋友…… 定然是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喽?”
他说话虽怪腔怪调,可满厅之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嘲讽之意。江湖中人大多以武力论高低,除了少数僧道为修武功需钻研佛道典籍,其余人等不过是识得几个字,便算有文化。这武士在中原闯荡日久,与江湖人打交道时,常以 “文化人” 自居,从未有人能在这方面压过他,久而久之,便生出了轻慢之心,却不料今日一头撞在了刘惑的枪口上。
刘惑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他心中暗道:在座众人,便是那太原王氏嫡长子王恢在此,论武功,我或许不及;可若论掉书袋、讲典籍,我刘惑自信无人能及!
他缓缓起身,先抬手整了整头上纶巾,将歪斜的边角理得端端正正;又低头抚平胸口衣襟上的褶皱,动作一丝不苟;最后伸手正了正腰间玉带,直至衣衫鞋帽皆整齐妥帖,这才转过身,对着东方拱手作揖,声音朗朗:“不才刘惑,蒙座师恩典,忝为松江府乡试解元。”
那东瀛武士见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可听刘惑说的 “解元” 二字,却全然不知是何意,只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刘惑,脸上满是困惑。
刘惑见他这副懵懂模样,顿时泄了气,暗自感叹:我这番精心准备的姿态,竟是做给了瞎子看!他悻悻然正要转身坐下,眼角余光却瞥见不敬正一脸惊讶地望着自己,心中顿时一喜。能让这素来沉稳的小和尚露出惊讶之色,可不是易事,今日也算是小小的赢了一回!
不敬心中的确满是讶异。他早知道好友刘惑有功名在身,是个秀才,此次随自己入京,也不过是想瞧瞧那位笃信道教的皇帝,为僧人举办科举考试的热闹场面,顺便感受科考氛围,为来年会试做准备。可他却万万没想到,刘惑竟是松江府乡试头榜头名的解元!同是秀才,寻常秀才与解元的身份,却是天差地别 —— 解元乃是一省乡试的魁首,每三年才出一位,含金量极高,绝非普通秀才可比。
刘惑见那东瀛武士一脸茫然,全然不知 “解元” 二字的分量,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轻蔑更甚:“原以为你虽为化外之民,倒还有几分求上进的心,我还想着点拨你几句,教你知晓中原文化的深浅。没想到你连最基本的根基都弄不明白,就敢在此妄自尊大。果然是蕞尔小国来的蛮夷之辈,实在不值得我浪费口舌。”
这话如同针尖,狠狠扎在了东瀛武士的心尖上。他本就因被嘲讽 “不懂文化” 而怒火中烧,此刻听闻 “蛮夷”“撮尔小国” 等字眼,更是气血翻涌,脑中 “嗡” 的一声,竟将来时主人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
东瀛之地虽也自诩礼仪之邦,实则等级森严远胜中原,可以说上级对下属任意生杀掠夺屡见不鲜。这武士在东瀛虽算不上顶级贵族,却也有自家封地,平日里走在街上,见平民稍有不顺眼,拔出刀来 “试手” 也是常事。自从来了中原,碍于主人吩咐,不能随意对普通人动手,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如今被刘惑这般当众羞辱,东瀛人骨子里那股 “下克上” 的暴戾之气瞬间爆发出来。
只听 “仓啷” 一声脆响,寒光乍现,东瀛武士腰间的长刀已出鞘半截,刀身映着厅内烛火,泛着森冷的光芒。他指着刘惑,嘴里叽里呱啦吐出一大串东瀛话,语速又快又急,满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杀意。虽无人能听懂他说的具体内容,可那副要拼命的模样,任谁都看得明白。
刘惑虽听不懂东瀛话,却从他的神态与拔刀的动作里,知晓对方是要与自己较量。他面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蛮夷就是蛮夷,道理说不通,便只会动刀动枪。也罢,今日我便不与你计较言语之争,倒要领教一下,你们东瀛的刀法,是否也如你们的文化一般,不过是拾人牙慧的皮毛!”
第289章 燕返
刘惑这番话,将那东瀛武士的怒火彻底点燃。武士猛地将长刀完全拔出,刀身发出轻微的嗡鸣,他双脚分开,身子微躬,刀举得与眼睛平齐,摆出东瀛刀法的起手式,目光死死锁定刘惑,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前去,将眼前这羞辱自己的中原文人劈成两半。
聚义厅内的气氛紧张的让人透不过来气,不敬这一方的人都从身边的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警惕。
这东瀛武士的刀法虽未显露真章,可单看那握刀的手势与周身的气势,便知绝非寻常之辈。而刘惑虽有解元功名,满腹经纶,可武功一道,除了不敬谁也不知他的深浅。若真打起来,也不知道刘惑会不会吃亏。
另一边的几人似乎早就预料到现在的情景,主动后退几步,给东瀛武士让出一片场地。
刘惑迈着方步踱到场中,袍角随步幅轻摆,竟不似赴生死之搏,反倒像闲庭信步于自家庭院。
他在三丈外立定,青布长衫被厅中穿堂风拂得微微飘动,面容依旧平静,双眸却如寒星般锐利,目光扫过东瀛武士手中太刀的每一寸寒光,连刀锋上反射的烛火跳动都未曾放过。右手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轻触青石,未动分毫,可周身已凝起一股无形剑势,如渊渟岳峙,将对方的杀气先挡了三分。
那东瀛武士见他这副模样,眼中杀意更盛。足下 “咔嚓” 一声轻响,坚硬的青石竟被他踏得开裂,身影骤然化作鬼魅般的黑影,贴着地面疾掠而来。太刀出鞘时的锐啸尚未消散,刀身已划出一道凄厉的银弧,直取刘惑心口,正是东瀛刀法中最狠辣的 “胴切”。此招专斩躯干要害,务求一击毙敌。刀风之烈,竟让厅中烛火都剧烈摇曳,刀光快得让人生出错觉,连肉眼都追不上其轨迹,只余下一道冰冷的弧光映在众人眼中。
刘惑却不退反进,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微侧,右手长剑倏然挑起,剑动如惊雷,后发先至。剑尖精准得如同量过一般,不偏不倚点在太刀刀镡下三寸处。那正是此招发力最盛、亦是刀身最脆弱的节点。“铿!” 一声清响破空而起,如玉石相击,清脆中带着一股锐劲,直往人的耳朵里钻。武功稍微差一些的如王鸿,已经被刺激得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那东瀛武士只觉一股沛然之力从刀身直透腕骨,最是中正,也代表着没有半点破绽可言。他如遭重锤,原本雷霆万钧的刀势竟被这轻轻一点引得偏斜,太刀擦着刘惑腰侧掠过,衣袍被刀风割出一道细口,裂帛之声随刀影消散,惊得旁观众人齐声低呼。这正是刘惑结合百家之长所创出《九剑诀》中的一招 “截剑势”,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瞬间化解了必杀一招。
东瀛武士吃了暗亏,却不肯收势。借身体旋转之力,手腕疾翻,太刀顺势由下而上反撩,刀光陡然化作一片森然刀幕,如逆卷的瀑布般罩向刘惑下盘,正是东瀛秘传的 “逆风” 刀法。刀光绵密得无一丝缝隙,将刘惑所有后退、侧闪的路径都封死,只待他被刀幕绞成碎片。刘惑足尖猛蹬地面,身形如一只振翅青鹤般冲天而起,衣袍在空中展开,宛如鹤翼。刀光贴着他鞋底掠过,距离不过寸许,险之又险地落在空处,刀风卷起的石屑溅在他靴底,留下细碎划痕。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凌空闪避时,刘惑身在半空却突然朗喝一声,右手长剑已然挥出。剑身轻颤间,竟化作点点寒星,如漫天急雨般自上而下洒落,正是《九剑诀》中以快破密的 “荡剑势”。剑尖并非直刺,而是如春雨打芭蕉般,密集点向对方刀脊与握刀的手腕,每一点都落在太刀运转的关键处。东瀛武士急忙横刀格挡,“叮当!叮当!” 的脆响瞬间连成一片,火星在刀光剑影中四溅,如烟花般闪烁。他只觉手臂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剧震,虎口被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被迫连连后退,双脚在青石上犁出两道深痕,直到退出丈余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是一片潮红。
两招失利,东瀛武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散逸的气势骤然凝聚于一点,竟不顾自身胸前空门大开,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再次暴起,人与刀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贯穿长空的银电,直扑刘惑。刀至中途,刀光骤然一分为三,三道银弧分别斩向刘惑头顶、脖颈、心口三处要害,虚实难辨,连空气都被刀风切割得发出 “嗤嗤” 轻响。这正是他压箱底的秘剑 “燕返”,传闻能斩落疾飞的飞燕,乃是东瀛刀法中的绝杀之招。
刘惑身在空中,看似无处借力,三道刀影就要合拢,将自己斩于刀下。他却突然朗笑一声,声音清亮道:“这便是你酝酿已久的杀招?不过尔尔!”
笑声未落,右手长剑竟脱手飞出,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长虹,速度竟比 “燕返” 的刀光还要快上三分!剑光后发先至,在三道刀影彻底合拢的刹那,电光石火间穿透了东瀛武士的咽喉。
“噗!”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地面上,如绽开的红梅。东瀛武士眼中的疯狂瞬间凝固,手中太刀再也拿不稳 “当啷” 一声跌落在地,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到死都没能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秘剑,为何会被对方一剑破去。
刘惑身子轻盈落下,足尖轻点地面,稳稳立住,伸手一引,那柄穿透敌喉的长剑竟如通灵般飞回手中,剑身上的血迹顺着剑尖滴落,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挥手甩去剑上血迹,还剑入鞘。伸手摸了摸第一招时,那武士在他衣服上留下的刀口,摇头叹道:“这人虽然没什么文化,武功竟然过得去,能割破我的衣服,也算是不错了。”
他又扫过刘揖陇一行人,语气平静道:“蛮夷之辈还是收敛些的好,不然杀身之祸近在眼前。”
第290章 无视
刘惑这几句话,像是淬了冰碴的刀子,又毒又利,直往人脸上刮。他站在厅中,指节暗暗攥紧,料定对方听得此言,必是暴跳如雷,毕竟地上横躺着的,是实打实的同伴尸首。
按江湖常理,接下来该是桌椅翻飞、刀光出鞘的混战,便是那刘揖陇武功再高,只要没跳过那道坎,被自己这边七八条汉子围着打,也难逃个血溅当场的下场。
可厅里的动静,偏生拧着他的预料走。对面那群西方魔教的人,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地上那具东瀛武士的尸身,不过是块碍眼的顽石。那几个刚跟着刘揖陇进门的人,只是垂着手,脸上半分悲戚、半分怒意都寻不见。
末了,倒是韩瑛先实在看不过去,那东瀛武士曝尸在聚义厅,总归不是一个好摆设。她眉头拧成个疙瘩,朝旁边的郭蛟说道:“让弟兄们把人抬出去,地上的血也擦干净,别污了待客的地儿。”
郭蛟应了声,招过两个精壮的喽啰,拿块粗布裹了尸身,像拖麻袋似的往外走,靴底蹭过血迹,留下两道暗红的印子,魔教那边依旧没人侧目。
旁边的不敬看得直咋舌,心里想道:“不愧是西方魔教的路数,同伴死了跟丢了粒米似的。莫不是这群人里头,早就结了梁子,这会儿正暗爽呢?”
直到厅里的血迹被擦得只剩点淡红的印子,刘揖陇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这位公子的剑法,倒是有些意思。江湖上各门各派的路数,本座也算见得多了,可公子这剑招,半分痕迹都瞧不出来,小小年纪,就能在剑法上推陈出新,着实不错。”
话里说的是“不错”,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全是前辈对后辈的居高临下。眼皮半耷拉着,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连眼神都带着股子漫不经心的傲慢,仿佛是江湖前辈对后辈漫不经心的指点。
刘惑看得心头火起,暗忖这老头也太拿大了。可江湖上的规矩摆着,对方再傲慢,终究是上门的“客”,礼仪上的功夫不能失。他压下火气,拢了拢衣襟,拱手道:“前辈过奖了。晚辈这点微末伎俩,哪及得上前辈,看着手下身死,还能这般泰然自若,这份定力,晚辈可学不来。”
这话里的刺,明晃晃扎过去。刘揖陇却像没听出来,依旧慢悠悠地说道:“身死罢了,多大点事。这东瀛人方才擅自出手,本就犯了大忌。他若是能赢,倒还能免了责罚;如今死在公子剑下,不过是省了本座动手清理门户的功夫。”
“这么说,晚辈倒是帮了阁下一个忙,阁下还得谢我?”刘惑挑眉,语气里的讥诮又添了几分。
“谢就不必了。”
刘揖陇终于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血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接着道:“这废物虽说不中用,却是花了大价钱从东瀛那边请来的。如今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了他,只是苦了那笔银子,算是打了水漂。”
刘惑往前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声音低沉道:“阁下打算怎的?”
刘揖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两柄冷锥。可轮到他的话出口时,依旧是慢悠悠的。
“也没什么。只希望公子,往后好自为之。”
这话里的威胁,跟明着说“你等着”没两样,刘惑却浑不在意。江湖上的场面话,他听得多了,刘揖陇这几句,顶多算是“敲山震虎”,比起那些闷不吭声、冷不丁就捅你一刀的阴人,实在算不得什么。他索性转过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自顾自倒了杯凉茶,仰头喝了一口,连个眼神都没再给刘揖陇。
刘揖陇那威胁的话,就这么晾在了半空,像根没人接的竿子。可他也不恼,反而笑着道:“本座今日登门,为的是什么事,想必诸位心里也有数。先前派那霍刚来商量,谁知他是个扶不起的废物,事情没办成,倒惹了一身麻烦,只好本座亲自来谈。”
他不无自得地说道:“本座的心思,简单得很,在这一带结个联盟,性质跟长江上的十二连环坞差不多。往后这一片的船只,若是不挂咱们联盟的旗子,就别想顺顺当当地走;真要硬闯,那就让那船、那人,连同船上的货,一起沉到江底去。”
说到这儿,他嘴角勾起抹得意的笑,伸手向外指了指道:“诸位想想,光是收这‘旗子钱’,再管着些码头的周转,一年下来,岂不是能挣得盆满钵满?总比窝在这山坳里,守着几亩薄田、抢些零星的商队,强上百倍吧?”
作为过来人的韩瑛却道“强不强,倒也未必。刘舵主怕是忘了,那十二连环坞先前闹得有多凶,长江上的船,见了他们的旗子就怕,结果呢?朝廷连着按了他们两次,第一次抄了三个分舵,第二次连总舵都给搬空了。后来还是花了大价钱,托了京里的关系,才保住点产业,如今在长江上讨生活,早就没了前些年的威风,虽然还是庞然大物,却再也没有想着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了。”
她直盯着刘揖陇道:“再说了,就算刘舵主真把这联盟搞成了,你用什么保证咱们山寨弟兄的日子?朝廷的眼睛亮着呢,十二连环坞的例子摆着,咱们跟着你干,是能多分银子,还是能保着脑袋?还有,黄河不比长江可以全年通航,一年有一半的时间是走不了船的,到时候兄弟们又该拿什么来吃饭?”
韩瑛这话,半点不掺假。漕帮本就靠水吃水,长江的浊浪、黄河的急滩,哪一段不是他们弟兄们撑着篙、摇着橹,一步步蹚出来的熟路?可偏偏这黄河是个倔脾气,一进腊月,寒风刮上几日,河面就结起冰来,一层叠一层,从薄如蝉翼冻到能跑马,一冻便是小半年。
这小半年里,船开不得,货运不了,偏生这群汉子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人,过的是“今天有酒今天醉”的日子。手里有银子时,酒馆里一坐,酒肉管够,赌场里一掷,输赢不论;身上带伤时,找个医馆裹两针,转头又敢提着刀跟人抢码头。要他们攥着空荷包,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比让他们弃船上岸还难。
第291章 魅术
刘揖陇眉头一拧,看向众人的眼神已带了几分厉色,语气里满是不耐。
“你这小娃娃,倒是管得宽。不过是冬日里些许风寒,冻得住河面,还冻得住想赚钱的人心?放心,过冬的活计,本座早有安排,就看你们有没有胆子跟着干。”
玉簟秋听得这话,反倒来了兴致。她先前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此刻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鬓边的银钗轻轻晃了晃,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
“刘前辈既说有活计,不妨吐露一二?也好让我们瞧瞧,究竟是多大的好处,值得我们冒这份险。”
刘揖陇双手环抱在胸前,因为站在原地,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听了玉簟秋的话脸色阴沉道:“事关重大,恕不能相告。”
玉簟秋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道:“这可就有意思了。前辈口口声声说对我们有好处,却连好处是什么都不肯说,难不成这所谓的‘联盟’,不过是骗人入伙的把戏?若是如此,那前辈也不必多费口舌了,请回吧,我们与你之间,也没什么好聊的。”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在了刘揖陇的心上。他本就因东瀛武士死得冤枉、白费了银子而心头窝火,此刻被个小姑娘当众拆台,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黑沉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张开双手,像极了愤怒的猿猴,寒声道:“看来你们这群小娃娃,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小女子倒是觉得,敬酒罚酒都没什么好吃的。”
玉簟秋依旧笑得轻松,半点没被他的气势吓住。
“你!”
刘揖陇怒喝一声,高举的双手蓄势待发,锦袍下的肩背微微绷紧,显然是要发作。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他身旁的新罗女子忽然轻轻起身,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这女子生得极是清丽,肌肤莹白得像初春的雪,却又带着点淡淡的粉晕,仿佛一掐就能出水。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嵌着双含情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竟似有星光在里头晃;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嘴角微微上扬时,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添了几分娇憨。
她头上没插什么贵重的珠翠,只在发髻一侧簪了枝赤金的细链,链上坠着颗小小的珍珠,走动时珍珠轻轻晃动,映着厅里的烛光,闪着细碎的光。身上穿的是件淡紫色的高丽锦裙,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颜色雅致,既不失女子的柔美,又带着几分异域的风情。
她开口时,官话说得竟十分流利,只是尾音处带着点独特的软糯腔调,像浸了蜜的糖水,缓缓淌进人心里。
“尊主何必这般生气?”
她声音轻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手指轻轻在刘揖陇的手臂上拍了拍。
“气坏了身子,奴家可是要心疼的。”
这话说得软语温香,连带着厅里紧绷的气氛,都似被这柔媚的声音化开了些。刘揖陇原本紧绷的肩背,竟也缓缓放松下来,高举的双手也在那女子的轻轻拉扯下放了下来。
刘揖陇鼻间重重一哼,眼皮子耷拉下来,竟真的闭了眼,双手负在身后,一副全然交由旁人处置的模样。那新罗女子见状,脸上笑意更柔,提着裙摆上前两步,对着厅中众人盈盈一拜,腰肢折下时如弱柳扶风,淡紫裙裾铺开,像朵绽在寒厅里的丁香。
她直起身时,眼波先在众人脸上轻轻扫过,才用那带着软糯尾音的官话开口,声音压得低柔,却偏偏每个字都能清晰钻进人耳中。
“诸位哥哥姐姐,莫不是对我们尊主存了太多戒心?其实尊主这次登门,是真心想与大家结个联盟,事情若成了,往后的好处,自然是享用不尽;可若是不成……”
她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舌尖轻轻舔过下唇,眼尾那点风情更浓。
“后果如何,怕是不用奴家多嘴,诸位心里也该有数吧?”
明明是威胁,可经她这柔媚的声线一说,竟似成了娇嗔的提醒。厅里几个定力浅些的,早已魂魄不守,王鸿攥着袖管的手都在发颤,目光黏在女子裙摆上,连呼吸都重了几分;郭蛟更甚,嘴角竟隐隐带着笑意,眼神里的欲望几乎要溢出来,全然忘了方才还在为东瀛武士的尸首皱眉。
刘惑也觉得心头发奇:方才这女子跟着刘揖陇进门时,他只当是个寻常的新罗婢,虽也清秀,却无甚出奇,可不过片刻工夫,她身上竟似蒙了层光晕,举手投足都勾着人的目光,让人恨不能把视线钉在她身上,再挪不开半分。他明明知道这是女子用了手段,可眼皮子就是重得很,连转个念头都觉得费力。
恍惚间,他想起前些天跟不敬开的玩笑,那时他带这小和尚去玉簟秋的画舫上见识见识,看看他这出家人能不能守住清规。此刻念头一冒,倒把对女子的那点迷醉压下去了大半,反倒好奇起来:若是不敬见了这女子,会不会也像他们这般失态?
这念头刚落,他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像被冷水浇了头,先前那股子浑浑噩噩顿时散了。他猛地转头去看不敬,心里还暗忖:“这小和尚要是也看呆了,可得好好笑他一场。
可转头一瞧,却见不敬坐在他身旁,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盘着佛珠,脸上哪有半分失态?反倒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戏谑。
刘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他自忖这些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又在官场厮混,脸皮早练得比城墙还厚,可被不敬这么一看,竟觉得耳尖都在发烫,先前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全变成了自己的窘迫。
就在这时,不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佛门特有的清越,像晨钟撞在众人心上。
“刘檀越已是有家室之人,怎好再分神?况且昆仑奴、新罗婢,本是大户人家的玩物,算不得什么稀罕。只是这般上档次的新罗婢,寻常富贵人家便是花千金也难求得,刘檀越莫不是真看上了这位姑娘?”
第292章 昆仑奴
不敬这话没刻意压低音量,厅里众人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被迷得昏头转向的,如遭当头棒喝,猛地回过神来,王鸿先惊出一身冷汗,赶紧低下头去擦额角的汗;郭蛟也慌忙移开目光,假装去看厅外连天的大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好厉害的魅惑之术!方才连我都恍惚了一瞬,若不是不敬大师出声,怕是还要再陷片刻。”
却是玉簟秋见状,适时开口,声音清亮,正好解了众人的尴尬。
韩瑛在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心里却暗暗称奇:难怪这玉簟秋年纪轻轻,就能被悬镜司选为巡察,还得杧慧方丈看重,这份能力,果然非同一般。
她方才看得明白,那新罗女子施展魅术时,整个聚义厅里,除了刘揖陇因早有防备而稳如泰山,余下清醒的,便只有自己、不敬,还有玉簟秋三人。便是跟刘揖陇同来的那几个魔教中人,也都呼吸粗重,眼神发直,显然已被魅术所扰。
玉簟秋话音刚落,厅中忽起一阵疾风,不是聚义厅敞开的大门灌进来的寒风,而是人动带起的锐响。众人还没回过神,就见那一直跟在刘揖陇身后、默不作声的昆仑奴,猛地从背上抽出了一杆长矛。
这昆仑奴生得极是高挑,比中原男子还要高出半头,身上穿的不是中原女子的裙衫,而是件鞣制得极软的黑色兽皮短袄,领口袖口缀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既挡寒又显利落;下身是条深棕色的皮裤,裤脚塞进鹿皮靴里,靴筒上缝着几道铜扣,走动时叮当作响,却半点不碍动作。她肤色是健康的蜜色,衬得眉眼愈发鲜明,眉骨高挺,眼窝微深,一双眸子黑得像寒潭,此刻却燃着怒火,亮得惊人;长发没梳成中原女子的发髻,只用根红绳束在脑后,发尾随动作轻轻扬起,添了几分野性的利落。
方才不敬说“昆仑奴、新罗婢本是大户人家的玩物”时,旁人只当是随口点评,没承想竟狠狠戳中了这昆仑奴的心。许是“昆仑奴”三个字自带的卑贱标签,许是常年被当作“物件”看待的积怨,她脸上骤然没了先前的沉静,握着长矛的手青筋微微凸起,指节泛白。
聚义厅本就不算宽敞,桌椅错杂,可她却似半点不受阻碍。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竟如猎豹般轻盈跃起,离地时足有三尺高,兽皮短袄下摆扬起,露出腰间悬着的一柄短刀,却丝毫不见滞涩。手中那杆长矛更是迅疾,矛头寒光闪烁,直指不敬后脑,矛杆带着破空的锐响,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轨迹。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昆仑奴已从厅角跃到了不敬身前,长矛尖离不敬的后脑不过三寸,眼见就要被爆头。王鸿、郭蛟等人惊得叫出声来,刘惑也猛地站起身,手按剑柄。危急时刻,却见不敬依旧坐在原地,手里念珠不停,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似乎整个人也没有动过,但是那长矛却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脸旁穿过,没有伤到他一分一毫。只听不敬淡淡道:“小僧只是实话实说,施主何必动怒?”
那昆仑奴听得不敬的话,眼底怒火更盛,却半句官话也说不出,只闷哼一声,手腕一拧便要抽回长矛,矛尖反挑,竟想割断不敬咽喉。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在这不大的聚义厅里回响,震的人耳中嗡鸣。
“蛮夷休要猖狂,且接我一刀!”
话音落地,一道金光才破风而来,不是别的,正是雷谕腰间那柄寒铁宝刀。
他本是守在玉簟秋身旁,方才也被那新罗女的魅惑之术暂时迷了心智,被不敬的声音唤的回过神来。第一次那昆仑玉的长矛偷袭,雷谕没反应过来。现在见那昆仑奴长矛再度指向不敬,他哪里还忍得住?当即抽刀出鞘,刀身映着烛光,竟似裹了层金光,带着股子堂堂正正的大势,朝着昆仑奴后心猛劈而下。
这一刀来得太急,昆仑奴只觉后颈一凉,本能地旋身闪避。她毕竟是沙场里拼杀出来的,反应快得惊人,只见她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如陀螺般转了半圈,长矛横扫,矛杆带着劲风,竟硬生生架住了雷谕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当”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刀矛相触的地方,竟迸出几点火星。
雷谕见一刀未中,也不慌乱。他本就练的是大开大合的刀法,讲究的就是正面碾压。却见他双手握刀,刀柄往下一沉,跟着猛地向上撩起,刀光如长虹贯日,直逼昆仑奴面门。这一刀没有半分花哨,带着股子不容闪避的气势,仿佛要将眼前一切都劈成两半。昆仑奴瞳孔微缩,不敢硬接,只得往后急退,皮靴在地上蹭出两道深深的痕迹,矛尖却始终对着雷谕的胸口,不敢有半分松懈。
两人转瞬便战在一处。雷谕的刀,招招都透着“堂皇”二字,劈、砍、撩、斩,每一招都力大势沉,刀风扫过,连旁边的桌椅都被带得晃动,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他站在原地,脚步沉稳如钟,任凭昆仑奴如何游走,刀光始终牢牢将她罩在其中,像座无形的牢笼,一步步压缩她的空间。
那昆仑奴的矛法则全然不同。她的招式没有中原武学的繁复变化,却带着浓浓的异域沙场风情,每一招都简洁到了极致,招招不离雷谕要害。时而长矛突刺,矛尖如毒蛇吐信,直取咽喉、心口;时而横矛横扫,专攻雷谕下盘;有时甚至弃了长矛的长柄优势,竟握着矛杆中段,将矛尾当作短棍,朝着雷谕太阳穴砸去。她的身形更是灵活,像头穿梭在林间的猎豹,围着雷谕左闪右避,时而跃起,时而伏地,明明是在狭小的聚义厅里,却舞得长矛如臂使指,半点不见局促。
众人眼花缭乱,只见金光与寒光交织,刀风与矛劲碰撞,“当当当”的金铁声不绝于耳。雷谕一刀劈在柱子上,木屑飞溅,柱子上当即留下一道深三寸的刀痕;昆仑奴则借着这空隙,长矛斜刺,几乎要戳中雷谕的腰侧,却被雷谕用刀背堪堪挡开。两人一刚一柔,一正一诡,竟是打得难分难解,谁也占不到半分便宜。
第293章 收奴
雷谕与那昆仑奴动起手来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征兆,毕竟那昆仑奴偷袭不敬在先,按理说要动手也是不敬或者刘惑,怎么也轮不到雷谕,不过既然已经打起来了,那众人各自凝神,等着就是了。那些蛮夷没有感情,可这边,雷谕要是落入下风有性命之忧,众人定是要出手相救的。
别看叙述得很多,但是两人交手时间并不长,那昆仑奴已经渐渐落入下风。
那昆仑奴一身功夫全是生死场里滚出来的野路子,长矛舞得呼呼作响,时而如饿虎扑食,矛尖直取咽喉,时而弃矛用拳,黑拳带着腥风砸向面门,脚步更是毫无章法,或蹬着桌沿斜蹿,或踩着椅背腾挪,整个人像条没拴住的疯犬,全凭本能拼杀,倒也有种原始野性的悍勇与诡异。
雷谕却截然不同。他站在厅中,看似足底未动,实则靴底与青石相触时,总在毫厘间微调方位,每一步都踩在昆仑奴攻势的间隙里。刀招是正经名家所传,一招“云断秦岭”接“雪覆关山”,刀光层层叠叠,如乌云压顶般罩向对手,既封死了昆仑奴所有突围的路子,又留着三分余力,指尖扣着刀柄,眼神冷定如冰,只待对方露出破绽。
内力比拼上,差距更是分明。雷谕挥刀时,刀风里泄出的内力便如黄河奔涌,王鸿这类刚摸上三流门槛的角色,只觉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要滞一滞,忙不迭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余劲扫到。
那昆仑奴却怪,她内力本如涓涓细流,散而不聚,可越打下去,周身气息竟渐渐浑厚,像是无数条小溪汇进江河,铁矛上的力道也跟着涨了几分,原来她部族有“搏命催力”的法子,越是生死一线,越是能激出体内潜藏的悍劲,虽仍被雷谕压着打,却硬生生撑住了局面。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聚义厅里的桌椅早已遭了殃。昆仑奴踩碎的木椅散了满地木屑,雷谕刀风扫过,一张八仙桌从中间裂开,断口平整如削,酒水顺着桌缝淌在地上,混着木屑黏成一团。雷谕眉头却渐渐皱起,握刀的指节泛出青白。
他这大开大合的刀招,向来讲究“留三分应变”,可昆仑奴偏不按常理出牌,每一招都用足十成力气,长矛要么捅到力竭,要么弃矛相搏,半点不懂得变招收势,偏生那丈二长矛占了“一寸长一寸强”的便宜,即便被刀光压制,也总能凭着矛杆长度,在间不容发时逼退雷谕,想要取她性命,竟有些束手束脚。
忽听雷谕低喝一声,长刀猛地一沉,刀势骤然变缓,不再硬拼硬撞,反如流水般缠上铁矛。昆仑奴见状,只当他力竭,长矛猛地向前一送,拼尽全力要将矛尖送进雷谕心口。可就在矛尖离雷谕衣衫不足一寸时,雷谕手腕陡翻,刀背精准地磕在矛杆关节处,那股堂皇内力骤然转细,如针般钻进昆仑奴握矛的指缝里。
“噗”的一声,昆仑奴指骨吃痛,长矛脱手飞出,“钉”地扎进厅柱,矛尾还在嗡嗡震颤。她未及回神,雷谕的刀已架在了她颈间,刀身冰凉,映得她黑脸上满是惊怒。雷谕眼神未变,只缓缓收了三分内力,沉声道:“蛮女,还不束手就擒,再敢动一下,这刀可不会留情。”
昆仑奴喉间滚出低吼,却终究不敢再动。她虽悍勇,却也知此刻胜负已分,颈间那柄刀上的寒意,比塞外的冰雪还要刺骨。
雷谕垂眸,指尖在腰间革囊上一捻,便摸出副玄铁镣铐,链节相撞时轻响泠泠,显是常年用惯的物什。他手腕翻转间,镣铐已“咔嗒”扣在昆仑奴腕间,动作利落得不见半分滞涩,末了只轻轻一扯铁链,便将这黑肤女子拽到厅角,如拴住一头失了爪牙的猛兽。
聚义厅内静了片刻,那新罗婢才从方才的打斗中回过神。她鬓边金钗歪斜,语调却仍带着几分勾人的软腻,只是尾音里裹着疑窦道:“阁下……是官府中人?”
雷谕闻言,只侧过脸淡淡一点头,未多言语。转身时袍角扫过满地木屑,径直走到玉簟秋身前,单膝微屈,垂手道:“属下擅自出手,逾了本分,还请巡察责罚。”
玉簟秋正把玩着腰间玉佩,闻言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鬓边珠花随动作轻轻晃动。
“赢都赢了,罚什么。把那昆仑奴带过来,我瞧瞧。”
“是。”
雷谕应得干脆,起身扯着铁链往厅角走。那玄铁镣铐本不算什么厉害禁制,便是寻常江湖人也能寻隙挣开,更别提这在生死场里摸爬滚打的昆仑奴。可此刻她竟如被抽去了全身筋骨,垂着头跟在铁链后,脚步虚浮,方才搏命时的悍劲荡然无存,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半分反抗的意思也无。
玉簟秋缓缓起身,裙摆擦过椅面,走到昆仑奴跟前。她抬手,纤白的指尖轻轻拍在对方黢黑的肩头上,不过是极轻的一下,那昆仑奴却像被火烫到般浑身一颤,肩膀猛地缩了缩,喉间挤出细碎的呜咽,竟是怕到了极致。
玉簟秋见状,唇角勾起抹浅淡的笑意。她指尖下移,轻轻托住昆仑奴的下巴,指腹触到对方粗糙的皮肤时,这蛮女竟乖顺得不可思议,顺着那点力道缓缓抬起了头。一双黝黑的眸子里还盛着未散的怒色,却被惧意浸得发颤,像头落了网的小兽,明明眼底冒火,却不敢挣动半分。
“倒是个好苗子。”
玉簟秋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出声,声音清软如浸了蜜。
“以后跟着我干吧。”
说罢转头对雷谕道:“给她松开。”
昆仑奴猛地睁大了眼,黑眸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没听清这话。雷谕却不迟疑,上前一步捏住镣铐机关,“咔嗒”两声便将铁链卸下,随手卷了卷收进腰间革囊,动作依旧利落。
厅内众人都瞧着这变故,连那新罗婢都收了媚态,直勾勾盯着昆仑奴。可这蛮女却没再动,她既没逃,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眸站在原地,过了片刻,竟默默挪了两步,稳稳站到了玉簟秋身后,像株找到了依托的野草,安安静静地缀在那抹纤秀的身影旁。
第294章 铁尺
刘揖陇发出一声冷哼,双手又不知道何时平举起来,动作十分奇怪,又阴森森地说道:“女娃子好手段,当着本座的面抢人,莫非连个交代都不给?”
玉簟秋唇角笑意未散,语气却添了几分清厉,纤手拢了拢袖角,声音脆得像碎玉。
“交代?刘前辈要什么交代?这蛮女方才持矛偷袭我朝八品讲经僧,便是实打实地袭击朝廷命官。依律当斩,是我看她不过是怒极失态,又念及身份特殊,才法外开恩,让她随我将功赎罪,日后若表现得宜,入我司当个捕快也未为不可。怎么,前辈这是要对朝廷律法指手画脚?”
谁都瞧得明白,她是在强词夺理,可偏生把官腔打得滴水不漏,一句话便将“抢人”扭成了“执法”。
刘揖陇脸色沉了沉,手指攥得发白,他名声在外,方才几次动手都透着几分装腔作势,此刻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再要夺人,便只剩动手一条路,可这一步棋,他偏生迟迟落不下去。
那新罗婢见刘揖陇语塞,忙不迭起身搭话。
她鬓边金钗颤巍巍,语调又缠上了惯常的软媚,只是尾音里藏着算计。
“话却不能这么说。姐姐虽是官府中人,也不该不讲道理。这女子本是我们的人,姐姐这般行事,岂不是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再说她出身西方教,姐姐就不怕……日后被她反咬一口?”
话音落时,她眼波流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那魅惑之术是她压箱底的本事,往日里只需这般软语勾一勾,再硬的汉子也要失神。可这次,她的术法却像撞在了铜墙上,半点波澜也无。
玉簟秋能在洛水闯出名头,这点微末伎俩岂会不懂?论起魅惑之术,她比这新罗婢不知高明多少。
“啪”的一声,玉簟秋指尖叩在桌角,脸上笑意全收,清丽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本巡察行事,还轮不到你一个新罗婢置喙。收起你那三脚猫的魅术,看着倒叫人恶心。”
这话出口时,她周身气息微微一荡,旁人瞧不出端倪,只觉心头一震,莫名便被这股清严之气慑住。厅中除了韩瑛与不敬仍稳坐不动,其余人竟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韩玉、韩阶两兄弟更是脸色骤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就是这感觉!当年花重金求见,听她唱曲时,便是这般被慑住心神的滋味!”
那新罗婢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嘴角扯了扯,想再挤出个笑来,却比哭还难看,方才那一下,玉簟秋不仅破了她的术,更将气息直直压了过来,像是把她最得意的本事,当着众人的面踩成了碎渣。喉间堵得发慌,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好!好!好!”
新罗婢连说三个“好”字,尾音里的媚意全褪,只剩淬了冰的狠厉。
“姐姐果真牙尖嘴利,妾身辩不过,只是不知,姐姐的手段,是否也如这张嘴般厉害!”
话音未落,她左袖猛地一振,一条水红彩带如灵蛇出洞,“嗖”地射向玉簟秋面门。带尖缀着的银铃未及作响,已离玉簟秋眉心不足三尺。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雷谕手按刀柄刚要上前,却见身侧黑影一晃,竟是那昆仑奴。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跨出一步,稳稳挡在玉簟秋身前,腰间匕首“噌”地出鞘,寒光一闪,便要将彩带从中斩断。这反应之快,竟比常年护主的雷谕还要迅疾几分。
新罗婢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腕陡地一抖。那水红彩带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空中打了个旋,灵巧地绕过昆仑奴挥来的匕首,依旧直直扑向其后的玉簟秋。
昆仑奴显然没料到这彩带竟能这般变幻,黑眸里闪过一丝错愕。她知道这一挡已然落空,也不迟疑,反手将匕首插回腰间,探出手便要去抓那彩带中段,她在部族中惯于徒手搏杀,指尖力道本就惊人,只当这绸带是寻常绳索。
“不知死活!”
新罗婢面色发狠,猛地向后抽手。那彩带瞬间绷得笔直,带尖骤然加速,如流星般调转方向,直戳昆仑奴后脑;更可怖的是,绷直的带身两侧泛起细碎寒光,显是浸过特制药水,锋利如薄刃。这一下若是抓实,昆仑奴即便不被带尖戳伤,五指也定会被彩带切得鲜血淋漓,除非她练过刀枪不入的掌上硬功。
“唉。”
玉簟秋忽然轻轻一叹,声音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忧愁,像是叹这厅中纷扰,又像叹眼前痴缠。这声叹未落,耳际已响起“叮”的一声轻响。再看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两柄乌沉沉的铁尺。
这铁尺形如短柱,圆楞无锋,上粗下细,正是江湖中人称“笔架叉”的短兵。寻常捕快常将其藏在小臂下,遇突发状况时随手便能抽出护身,因惯是双手各持一柄,也唤作“双铁尺”,本是衙门里拿人时留活口的常用物。此刻玉簟秋持着它,瞧着虽与她清丽模样有些反差,细想却在情理之中。
叹声刚歇,她手腕已轻轻一翻。左侧铁尺如蜻蜓点水,精准点在那绷直的彩带上,只听“嗡”的一声闷响,两股内力在带身相撞,彩带本就绵长,附着的劲道被这一点撞得瞬间散了去,悬在半空微微颤栗,再无先前的凌厉。昆仑奴见状,伸向那彩带的手速度更快,眼看就要一把两彩带拽住。
新罗婢脸色骤变,哪肯让彩带落在对方手里?她与昆仑奴体型悬殊,真被那蛮女攥住绸带,凭对方的蛮力,绝无夺回的可能。当下她手臂猛地一缩,腕间力道催至极致,那水红彩带竟比射出去时还要迅疾,如归巢的灵蛇般“嗖”地缩回袍袖,连尾端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入了那袖子之中,也不知道新罗婢用了什么法子,响一半的铃铛竟然戛然而止,连同彩带一起已消失无踪。
第295章 新罗婢
不敬只觉此事透着蹊跷。眼前的局面,雷谕与王恢都可以处理自不必说,便是刘惑,或是对付那新罗婢都绰绰有余,哪轮得到悬镜司巡察亲自动手?想来这位玉大人定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那新罗婢眼波流转,见玉簟秋衣袂轻扬,虽瞧不出深浅,却也不肯示弱,脸上寒意凝作霜花,脆生生道:“想不到这位姐姐竟也藏着这般身手,既如此,便请姐姐赐教!”
玉簟秋从昆仑奴身后缓步走出,指尖轻轻拍了拍那黑奴的背脊,语气平淡,漫不经心地说道:“论本事,你本不配与本巡察动手。只是这些年奔走四方,身边竟无一个合心意的贴身婢女,终日与些粗莽男子为伍,倒也腻了。今日见你尚有几分灵气,便给你个机会,如这昆仑奴一般,留在我身边做事,如何?”
新罗婢闻言,脸上寒意不知为何倏然化开,绽出一抹娇媚笑容,眼波如春水般荡漾,不敬却瞧着有着虚假,应该又是那不知名的魅惑之术。
“多谢姐姐抬爱,只是妾身乃西方魔教中人,手上沾过的血腥,怕是要污了姐姐的清誉,姐姐当真敢用?”
西方魔教?”
玉簟秋嗤笑一声,眸光里带着几分不屑。
“你们那镇派绝学《六欲心经》,当年还是你们教主亲自捧着送到悬镜司存档的,司里上下翻看过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只可惜通篇尽是虚言假语,说的都是如何引动人心底欲望的法子,无聊得紧,悬镜司上下竟无一人愿学。你这女子,能将媚术融在举手投足间,也算有些悟性,跟着我,总好过在江湖上东躲西藏,抛头露面强。”
话音刚落,新罗婢脸上笑容愈发浓烈,眼尾眉梢都浸着勾人的春意,周身隐隐泛起一层薄雾,《六欲心经》中的魅惑之术已运至极致。
场中瞬间响起一片急促的呼吸声,几个定力稍差的汉子,脸色涨得通红,脚下已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若非先前不敬念过几句佛号,涤荡他们心灵,此刻怕早已如饿狼般扑了上去。
不敬见状,正想再度开口,却听新罗婢柔声道:“姐姐一片心意,妾身自然心领。只是投靠之事,终究不能凭几句空话便定了……看招!”
“看招”二字出口,话音未落,新罗婢足尖在青砖上一点,身形如陀螺般旋起,鹅黄裙摆翻飞如蝶翼,左手腕猛地一振,天蓝色彩带如离弦之箭射向玉簟秋心口,彩带顶端金铃“叮铃铃”急响,初听清脆如泉滴石,转瞬便裹着一股黏腻邪气,竟似有形之物般往人耳中钻,要勾得人魂魄离体。未等天蓝彩带及身,她右手水红彩带已如毒蛇吐信,自袖中窜出,银铃与金铃交叠,一尖一糯,音波织成张无形罗网,彩带末梢隐现寸许寒芒,斜刺玉簟秋肋侧“章门穴”。
这手“双丝缠魂”,是她苦心钻研,将魅术与招式结合的阴毒功夫,寻常江湖人莫说抵挡,单是这铃音入耳,便已心神摇荡,失了招架之力。
玉簟秋眼中含笑,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是验货成功,十分喜悦。双铁尺从袖口再度滑出,不敬这次看得分明,那尺长约尺半,通体乌沉沉的,刻在其上的云纹本是暗纹,此刻映着屋内的灯火,竟显得锐利如刀锋。
她不闪不避,左尺斜挑,尺尖精准架住天蓝彩带顶端的金铃,腕力微沉,便如卸去千斤重担般,将彩带的急劲卸去八成,金铃撞在铁尺上,“铛”的一声变了调门,那股勾魂的邪气瞬间散了大半;右尺同时横斩,“嗤”的一声轻响,尺身如切豆腐般,将水红彩带拦在寸许之外,银铃受尺风激荡,“哐当”一声撞在青砖上,滚出数尺远,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这两招举重若轻,正是悬镜司秘传《镇邪十三式》的起手式“云开见日”,专破江湖邪门兵器,看得一旁不敬暗自点头。这玉簟秋一直以来不肯展露功夫,不敬虽然从她行动中看出她轻功非凡,到底是没摸清她的底细。如今她亲自动手,不敬才知他的猜测半点没错,这般举重若轻的手段,怕是江湖上成名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及。
新罗婢见首攻被破,不惊反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妖异,身形骤然向后飘出丈许,双带在身前挽出个繁复花结,天蓝与水红交织如燃着的火焰,金铃银铃齐鸣,声浪裹着她眼底翻涌的媚光,如潮水般往玉簟秋身上压去。场中空气似都变得黏滞,其余人等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脚下竟有些虚浮,忙运起内力抵御,这妖女将《六欲心经》的魅术融在铃音里,连旁观之人都要受其所累,当真是歹毒!
却见玉簟秋眉头一挑,表情更是欢快,那双铁尺舞出片密不透风的寒光,尺风呼啸间,将铃音与媚光生生劈开一道缺口。
她脚下踏开“九宫步”,身形倏忽,直如天女。铁尺招式陡变,时而如惊雷裂空,尺尖点向彩带破绽,正是“镇邪十三式”中的“裂云破雾”;时而如静水深流,尺身贴着彩带缠绞的势道,化去对方力道,却是悬镜司另一门秘传《守静功》的要义,一攻一守,刚柔并济。眨眼间,她已欺至新罗婢身前,左尺直取对方握带的手腕,右尺却猛地旋身变向,绕过彩带的缠绞,“啪”的一声脆响,精准拍在新罗婢左肩井穴上。
“呃!”
新罗婢只觉一股沉猛力道顺着肩井穴直透经脉,浑身内力骤然滞涩,如被冰封般运转不得,红蓝彩带“哗啦”一声脱手落地,金铃银铃滚了一地,叮当作响间,竟带着几分狼狈。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煞白如纸,望着玉簟秋手中纹丝不动的铁尺,眼中媚光尽散,只剩难以置信的惊惶。
她自负《六欲心经》已练至七成,凭双带在江湖上闯荡,便是遇到成名高手,也能周旋一二,今日竟连这位巡察大人十招都接不下来,这般差距,当真是天壤之别!
玉簟秋收了铁尺,指尖轻轻拂过尺身云纹上的微尘,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肩井穴乃人身经脉要冲,此刻你内力已散,半个时辰内动弹不得。方才邀你入我门下的话,你再好好想想。”
第296章 胡商
事已至此,那新罗婢咬着下唇,垂眸看向地上蜷曲的红蓝彩带,那曾是她仗以横行江湖的兵器,此刻却如丧家之犬般散落,再无半分先前的威风。她抬眼望向玉簟秋,见这位巡察大人笑吟吟地看着她,乌沉铁尺在她手中竟不显半分凶戾,反倒透着股朝廷官员特有的凛然正气。沉默片刻,她终是屈膝跪地,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妾身……愿奉巡察大人为主,从此弃了魔教身份,谨守悬镜司规矩,绝不敢有半分违背。”
玉簟秋颔首,示意她起身:“既入我门下,便需断了与魔教的所有牵连,《六欲心经》的媚术再不可用。往后跟着我,学些正经的武功与门道,总好过在邪路上越走越远。”
刘揖陇气得七窍生烟,那新罗婢答应得如此痛快也算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再清楚不过,那新罗婢打从玉簟秋第一次招揽时便动了心。这女子在中原久居,深谙朝廷门道,心知跟着悬镜司巡察,远比跟着自己东躲西藏安稳得多。
另一边不敬忽然忆起玉簟秋先前的话,那木雕出自修习《六欲心经》之人,而她见过不少练此功法者,还提过西方魔教向来低调。
这般线索串联,一个猜测在他心头浮现,西方魔教与悬镜司的关系恐怕不简单。也正因如此,玉簟秋招揽人才时坦然自若,魔教之人欣然应允,连韩瑛也不加阻拦,这场会面反倒像极了魔教向朝廷引荐人才的场合,不敬忍不住暗忖:“莫非是自己想岔了?”
他目光落在玉簟秋脸上,试图从中窥出些端倪。而招揽到昆仑奴与新罗婢两人,玉簟秋心情正好,转头对不敬灿然一笑道:“昆仑奴、新罗婢,如今小女子也都有了,大师可有话说?”
不敬摇头,声音低沉道:“小僧乃是方外之人,对这些俗事没什么看法,不过刘檀越怕是要失望了。”
刘惑一听损友这时候还提及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玉簟秋抢了话头。
“刘公子乃是松江府首富之子,又是本府乡试解元,想来一年后的省试必定能高中,若是再顺利通过殿试,往后便是前途无量!”
刘惑喜上眉梢,连忙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一旁的新罗婢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听玉簟秋的意思眼前这男子不仅长相俊秀、武功不俗,家境更是优渥,前途更是一片光明,这不正是寻觅夫君的最佳人选?
玉簟秋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直截了当道:“你就别再琢磨了。刘公子方才自己说了,早已成家,膝下儿女双全,夫妻更是恩爱和睦,绝非你能攀附的门第。况且即便你甘愿做妾,本巡察也不会应允,我们悬镜司出来的女子,岂能轻易伏低做小?”
新罗婢闻言,忙不迭点头称是。
这边还在聊着,不敬的注意力却被刘揖陇拉了回去。
那刘揖陇此番共带来六人,如今死了一名东瀛武士,两人被玉簟秋招揽,余下的只剩一个胡商打扮的女子和一个身毒人。
不敬心中纳闷,这刘揖陇怎的如此沉得住气?更反常的是,双方行事间似有默契,出手时旁人绝不插手打扰,倒像在公平比武的擂台上,可他分明记得,刘揖陇是来谈结盟、讨说法的。
不敬又转头看向韩瑛,此女自从刘揖陇入了聚义厅,就一边暗中拱火,一边静静旁观事态发展,神色莫测。
按理说,刘揖陇的人手已折损一半,开局又没趁机一拥而上抢占先机,他若是识趣,早该抽身跑路才对,可他此刻满脸纠结,像是在反复盘算得失,模样怪诞得很。
刘揖陇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声音里满是极力压制的忍耐。
“话都说完了吧?既然你们两个决意跟着这位巡察走,那就好自为之。”
那昆仑奴与新罗婢站到玉簟秋身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而先前一直守在玉簟秋左右的雷谕,此刻已被挤到一旁,脸上写满无奈,瞧着竟像是对这场景早已熟稔。
不敬心头一怔,起初刘揖陇大步闯入时,处处透着“这些人归他统领”的姿态,可从他方才的话来看,这些人分明是平等关系,难怪方才有人遇险时,旁人全不伸手相助。
就在这时,那胡商打扮的女子突然开口道:“悬镜司果然名不虚传,仅是一位巡察便有这般功夫,却不知余下的人是否也有这般本事?”
只听声音,是完完全全的官话,没有半点口音,比那新罗婢还要强上一些。
聚义厅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听这女子的语气,竟是要当众领教其他人的武功,这实在反常,既不脱身离去,又非要试探旁人武功,这胡商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刘揖陇就这样放任她不管?
刘惑眉峰猛地拧成个疙瘩,指节下意识攥紧,胡商那句“余下的人”,明摆着把他也圈了进去。
他本就憋着火,可转念一想,自己是松江府解元,若是主动下场跟个女子动手,传出去难免落个“以势压人”的话柄,反倒不如不敬出手妥当,既合了“方外之人不涉俗争”的由头,又不会丢了体面。
他赶紧把眼风使劲往不敬那边递,眼皮子都快眨酸了,连嘴角都悄悄往小和尚方向扯了扯,可不敬像是压根没瞧见。
这小和尚只垂着眼,捻着腕上念珠,眉尖微蹙,显然还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多半还在琢磨方才刘揖陇那句“平等”的话,或是胡商突然挑衅背后,到底藏着跟魔教、悬镜司有关的猫腻。
刘惑急得心里冒火,又不敢出声提醒,只能眼睁睁看着胡商的目光慢悠悠扫过来,落在他和不敬身上,那眼神里的探究像根细针,扎得他愈发坐不住。
胡商的目光掠过刘惑时,连停顿都没带,像是早把他从“试探名单”里划掉。毕竟方才刘惑出手的路数她看得清楚,此刻再缠上,既没新意,也怕身死当场。她脚步一转,径直往不敬面前站定,把玩着腰间挂着的小银刀,刀鞘上的异域花纹在光线下晃出冷光。
“刘解元既已出过手,咱们就不叨扰。”
她语气里的轻慢收了些,却多了几分审视。“倒是大师,自始至终只站着看,难不成悬镜司的事,连方外之人都要帮着遮掩,连动手试试的底气都没有?”
第297章 身毒
不敬闻得话音,缓缓抬首,目光落在那胡商脸上。这双眸子竟无半分波澜,宛若深秋时节的寒潭静水,映着厅中烛火却不生暖意,只淡淡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此语,可是对小僧说的?”
他声线平和,既无出家人的庄严,也无江湖人的刚劲,倒似庙中檐角垂铃,被微风拂过般轻淡。若只听这一句,任谁都会暗道这小和尚是块“软料”。瞧他身形虽高大如松,肩宽背厚,偏生气质温吞,说出来的话半点气势也无,想来除了念几句“施主”“罪过”的口头禅,真要动起手来,怕是只会缩在人后发抖,与寺里喂雀的沙弥也无甚两样。
那胡商听得这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色,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自她踏入这聚义厅,一双眼睛便没停过,将厅中诸人瞧得通透。
上首端坐的女子眉眼温柔,说出来的话听着也并不尖锐,瞧着最是好拿捏,可方才她每说一句话,厅里几个精壮汉子都下意识垂首躲闪,显是对这女子忌惮极深。
左手边那老者面色蜡黄,身子虚得像风中残烛,便是上前挑衅,怕也只会换来对方一声无力的喘息。
老者身旁立着的女子,眉眼与上首那人有八分相似,想来是亲姐妹,招惹了她,无异于捅了上首那女子的马蜂窝。
一圈看下来,唯有这小和尚最是“无害”。他虽与那刘惑隔座相坐,却始终垂眸捻着佛珠,除了偶尔调侃刘惑几句,显得与这位刘解元十分相熟以外,既不参与厅中议论,也不与旁人搭话,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浑身上下透着股“好欺负”的温吞。此刻开口更是露了怯,不是呆和尚是什么?
胡商心中笃定,腰杆顿时挺得更直,声音也添了三分底气:“不错!我问的,正是你这小和尚!”
不敬指尖仍在佛珠上轻轻摩挲,语气依旧平淡道:“小僧出家之人,只学过几招粗浅拳脚,原是为了下山化缘时防身,并非用来与人争斗。施主若想寻对手较量,不妨看看厅中其他人,他们怕是比小僧合适得多。”
“合适?”胡商冷笑一声,心下暗忖:好不容易寻着个软柿子,哪能让他轻易脱身?
她向前迈了半步,故意将声音提得老高,好让厅中众人都听得清楚。
“大师这话,莫不是怕了我这‘弱女子’?”
这话一出,对面的刘揖陇险些被气笑。自打踏入这聚义厅,他心里最没底的就是这小和尚,此人看似木讷,坐在这里像尊泥塑,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拿不准。
须知《六欲心经》最擅察觉其他人的情绪加以挑逗,聚义厅里的所有人都随着话语情绪有起有落,唯有这小和尚心思如同顽石,没有半点起伏,要是闭上眼睛,刘揖陇都不知道眼前有这么一个人。有如此情况要么是那小和尚武功远超他刘揖陇,让他查探不得,要么就是这小和尚佛法高深,完全没有了情绪。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刘揖陇这三十年前争夺西方魔教教主失败,如今为了少主能顺利得到教主之位奔波得人可以比拟的。
这等人物,竟被手下的胡商当成了软柿子!
刘揖陇咬牙暗恨:若不是少主那边还等着他拖延时间,要借着这聚义厅的混乱,在这落天寨完成那件事,他早就掉头走了。哪用得着眼睁睁看着手底下人像傻子似的,被人各个击破?
那悬镜司的巡察从听见那和尚调侃刘解元说出“昆仑奴、新罗婢”开始,眼睛就轱辘轱辘乱转,打的什么主意他心里相当清楚,那又怎么样?只要能拖够时间就好。
可是这胡商偏偏挑上了不敬,这和尚真个出手,就算他上去也不知道能顶多久!若不是怕坏了少主的事,他真想当场起身,亲手拧断这蠢货的脖子。
厅中寂静片刻,只听得不敬轻轻叹了口气,佛珠从指尖滑落一颗,撞在相邻的珠子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终于抬眸,无奈道:“小僧素来不喜争斗,施主还是另寻高明吧。”
胡商眼瞧着那和尚仍是低眉垂目、一副唯恐惹事上身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得意。
先前她心中还存着三分顾忌,只当这聚义厅里藏龙卧虎,怕这和尚是故作谦卑的高手,此刻见他这般“怯懦”,最后一丝疑虑也如晨露遇日般消散无踪。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上前再逼问几句,打算拿这和尚立个威,却瞥见雷谕下手边,那身着月白长衫的公子哥忽然微微侧头,原是得了玉簟秋一个眼神示意,他才不情不愿地从椅上站起身,音里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漫不经心说道:“这位夫人既有雅兴要讨教,不如换本公子陪你走几招,如何?”
那胡商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座上诸人或目露精光,或指节泛白,分明个个身怀绝技,只是她初来乍到,摸不清这些人的底细深浅。
真要对上他们,运气好些或许还能跪地求饶留条性命,运气差些,怕是当场就要血溅青砖。这些江湖人的刀,可没半分容情。反倒是这和尚,即便武功真是登峰造极,终究是身披袈裟的出家人,瞧他眉眼平和,连呼吸都匀净得不含半分戾气,绝非破戒杀生的恶僧。这般对手,便是打不过,也断无性命之忧,世间哪还有比这更稳妥的对象?
王恢可没胡商这般多的心思。他得了玉簟秋的吩咐,这事情不想办也得办。当下便从座上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厅中空地上站定,一袭白衣在聚义厅里乃是独一份,格外醒目。他双手微微一拱道:“多说无益,在下王恢,今日便领教阁下的高招。”
话音刚落,他正要沉肩屈膝,拉开架势,却听得身侧传来一声怪腔怪调的言语。
“啧啧,堂堂七尺男儿,对着个弱女子动手,这算什么英雄本事?”
第298章 机关
王恢脚下蓦地一顿,脚尖在青石板上碾出半道浅痕,眼里满是错愕。对面来的这群人这,向来是各扫门前雪,前面几个人死的死,降的降,同伴们也只抱着胳膊看耍猴,今日怎的轮到自己,倒有人主动跳出来搭话?
他转头时,那道身影正从人群里慢悠悠走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面颊上横亘着一道浅疤,从眉梢斜划到颧骨,像条淡褐色的细线,配着满脸纠结如乱草的络腮胡,更显古怪。最打眼的是他头上那圈深靛色粗布包头,裹得紧实,只露出两只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身毒异域的冷意。这人步子迈得缓,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头蓄势的豹子,慢里藏着说不出的劲道。
待走到那胡商身旁,他才站定,斜眼睨着王恢,嘴角撇出点冷笑,语气拖得慢悠悠,却带着股莫名的颐指气使道:“你要打也该讲几分江湖规矩。那女流之辈,手无缚鸡之力,怎禁得住你这般‘领教’?不如换我来陪你走几招,也好让在场的诸位瞧瞧,什么叫真章,什么叫恃强凌弱。”
王恢闻言,抬手拢了拢腰间锦带,掌心的铁骨折扇轻轻一拍。他本是奉了玉簟秋之命,站出来替不敬挡这一遭,说白了不过是应付差事,对手是胡商也好、是身毒男子也罢,于他而言没半分区别。他余光看向玉簟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微微点了点头,当即说道:“随意。”
旁侧的胡商长长松了口气,于他而言自然是不愿意与这公子哥儿动手的,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做?
她脚退到人群后,眼角余光扫过那身毒男子的背影时,嘴角却悄悄撇了撇,眼神像见了脏污般,又快又狠地移开,落到不敬的身上,研究着怎么才能让这和尚与自己动手。
王恢将胡商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二人间的龌龊,他懒得深究。此刻他满脑子只有“速战速决”四个字,好早些回复玉簟秋的差事。
话不投机,两人又本就相看两厌,客套礼仪便成了多余。那身毒男子喉间低低哼了一声,右拳猛地一振,袖管里卷出股劲风,拳头攥得紧实,指节泛着青白色,直取王恢面门,既带着身毒武学的蛮劲,又快得猝不及防。
王恢反应极快,手中铁折扇“唰”地合拢,扇骨是乌铁所铸,沉甸甸地压手。他手腕一翻,扇尖如短棒般直戳对方手腕,这便是兵器之利,一般的武功高手要是没有练过铁布衫之类的功夫与兵器硬碰硬,必然要吃亏。所以他这一下也没追求什么穴道,这一下若是打实了必然是骨断筋折,也就不用过分地追求精度了。
谁料那身毒男子拳路竟半分不变,依旧往前递去,手腕却猛地一拧,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觉得他的手腕像条没了骨头的水蛇,顺着扇尖的力道往旁滑开,竟从扇尖下绕了过去,拳风依旧带着劲风,力道丝毫不减,往王恢面门逼来。
“这是什么路数?”
周围顿时起了片低呼,王鸿忍不住探着脖子往前凑。别说王恢心头一凛,在场众人里,除了站在人群后的刘揖陇,那身毒客本就是他花重金从西域请来的,其余人连听都没听过这般怪异的手法。刘揖陇此刻嘴角勾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之前吃了这么久的瘪,总归收回了些利息。
那变故来得太突兀,王恢脚下踏着“莲花步”急忙变招,左脚尖点地,身子像片落叶般往后飘出半尺,堪堪避开拳头,却还是被拳风扫到了额前的发丝,几缕黑发飘落在鼻尖,痒得他鼻尖发酸,模样着实狼狈,耳后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身毒男子得势不饶人,脚下步子一错,欺身再进,竟是一模一样的一拳,又往王恢面门砸来,力度、角度,连拳风里的腥气都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交手,分明是当众羞辱!王恢脸上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下颌。他深吸口气,脚下步伐陡然加快,身影晃出淡淡残影,手中折扇却突然一扬,既不格挡,也不点穴,竟直直往前一掷!那折扇带着股旋劲,扇尖泛着乌铁的冷光,直指身毒男子胸口。
这一下太过突兀,所有人心中都有些疑惑
“他疯了?这折扇是他的兵器!”
身毒男子瞳孔猛地一缩,本以为对方会变招格挡,没料到竟会掷出兵器。这是诱敌?还是拼命?他摸不准路数,下意识往后退了三步,右手抬在胸前,紧盯着那柄旋转的折扇,不敢再贸然上前。
这一退,正中王恢下怀。他脚下不停,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铁盒时,手腕一翻便掏了出来,那铁盒约莫手掌大小,银光闪闪,边角打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几道细密的螺旋纹路,底部凸起个小巧的扳机。
王恢稳稳握住铁盒底部,右手食指扣住扳机,将盒口对准身毒男子的胸口。他气息未乱,声音却沉得像块冷铁。“你输了。”
事涉颜面存亡,那身毒男子哪肯轻易认栽?他嘴角勾着抹桀骜冷笑,声音里满是不服:“我倒从未听过,比武时拿件东西对着人就算输。”话音落,他脚掌猛地碾地向前逼步,眼神死死锁着王恢手中暗器,又追问:“你倒说说,我究竟输在何处?”
王恢眼尾倏然一眯,这是瞧准了暗器击发要留空当,想扑上来先打掉他的家伙。就在他无声叹口气的瞬间,方才落地时滚到青砖缝里、谁都没多瞧一眼的折扇,突然像活过来般向上一弹,“嗒”地轻响,正撞在身毒男子后心。
那力道不算重,却惊得男子浑身一僵,他压根没料到还有这后手,脑子空白的刹那,王恢指腹已毫不犹豫扣下扳机。众人只觉眼前掠起一缕极细的银芒,下一瞬“噗通”闷响,身毒男子脸朝下砸在地上,一点鲜血也不见,但看样子那身毒男子已然气绝。
第299章 叩首
王恢袖袍微垂,五指如拈轻烟,只一引,那柄玄铁小扇便似有了灵性,不疾不徐地自青砖地上旋起,悠悠然掠过众人眼前,扇骨上暗纹流转,扇骨末端悬着的穗子未振,竟连风都未带起半缕,稳稳当当落回他掌心。
周遭顿时起了片低低的“啧啧”声,韩玉与韩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了惊讶,眉头拧成了疙瘩。
江湖上“擒龙控鹤”的功夫不算稀罕,少林的“龙爪手”、武当的“流云引”,皆是隔空取物的路数,可那些功夫讲究的是快、准、狠,被引之物或是箭镞疾飞,或是钢刀破空,全凭内力催逼出的急劲。可王恢这一手,慢得像春蚕食叶,慢得让人心头发痒,那铁扇分明有斤两,却似被无形的丝线牵着,连坠地时沾的半粒尘土都未曾抖落,识货的人早已暗吸一口凉气,嘴皮子动了动,终究只憋出句“不可能”。
不敬站在人群后,倒是在那晚夜谈的时候听王恢提过一句,身上藏着墨家机关作保命之用,那时只当是世家公子都有这些东西了不足为奇。此刻再看,哪里是“一件”那么简单?这位王家大少,要么是真拜入了墨家,学了全套机关秘术;要么便是王家府中养着顶尖的机关师,为他打造奇物。先不说那慢悠悠飞回手中的铁扇,扇柄里定藏着细如牛毛的机括,否则单凭内力,绝做不到这般“稳”;更让人猜不透的,是方才射出暗器的那只机关盒。寻常绷簧力道有限,若想以那般小巧的盒子,射出速度如此之快,武林高手都来不及闪避的银针,唯有一个解释:那盒子与朝廷的机关炮用的是一样的原理,是以自身内力为引,方能催生出这般刚猛力道。
不敬暗自点头,先前只当这位公子是靠着父亲的宗师名头混进了悬镜司,如今看来,单论这浑厚内力,便知是下过苦功的,毕竟王老爷子是天下少有的顶尖高手,便是日常耳提面命,也断不会让儿子真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窝囊废。
玉簟秋指尖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茶,他与雷谕最是淡定,毕竟王恢是她手底下的人,雷谕则是她的引路人,平日里她不出手,都是雷谕带着王恢干活儿,自然知道王恢的底细。
旁人却没这般镇定,尤其是韩瑛,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死死黏在王恢怀中,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三个字:“我想要”。且要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只藏着暗器的机关盒。
她越看越觉得心痒,转而看向玉簟秋时,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暴殄天物”的不屑:这般精妙的保命利器,该研究出来多分给手下得力之人,让他们在刀光剑影里多几分底气才是。偏生玉簟秋倒好,竟让王恢这般随意揣在身上,简直是有眼无珠。
玉簟秋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那眼神清清亮亮,却像藏着话:韩档头,你道我手底下人的手里,就没有比这等机关物件么?
场中角落里,那胡商正悄悄抹了把额角的冷汗,锦缎长袍后背已被冷汗浸得发潮。她望着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身毒男子”,心中只剩庆幸。
方才若不是这人抢着出手,换作自己贸然上前,在不知那暗器厉害的情况下,定然躲不过去,下场怕是比这身毒男子还要狼狈。可这份庆幸没持续片刻,她便觉后颈一凉,抬眼撞进了刘揖陇的目光里。
刘揖陇站在阴影里,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指节泛着血色。江湖人都称他“血手”,不只是因他手上沾血多,也是他出手从不留情,凡被他盯上的人,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胡商只觉得头皮发麻,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当初答应帮西方魔教做事,不过是为了打通西域商路,这些年也替他们运了不少禁物,算不得亏欠。可如今要她为这事,把压箱底的秘密都抖出来,他如何甘心?可若不依,刘揖陇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早已明明白白告诉了她后果。怕是比那身毒男子躺在这里,还要凄惨几分。
风从聚义厅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打着旋儿飘过胡商的脚边。他站在原地,往前一步是自曝其短,往后一步是引火烧身,竟真成了进退两难的困兽。
胡商牙关咬得腮边肌肉突突直跳,鬓角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团湿痕。刘揖陇那道如寒刃般的目光仍锁在他后心,稍一挪步,便觉那无形的压力又重了几分,他知道再犹豫下去,便是任人宰割的下场。
陡然间,胡商猛地一矮身,肩头绷得如拉满的弓弦,脚下青砖被他蹬得“咯吱”轻响,整个人似离弦之箭般往前蹿去。这一下爆发来得又快又急,连周遭空气都似被他带得流动起来,直扑向不敬。
韩玉袖中的分水峨眉刺滑出,先前众人或显武功,或露机括,个个都有压场的本事,他身为漕帮里有名有姓的人物,正想着站起身来喝问几句,既显漕帮的声势,也别落了旁人下风。可他刚要提气开口,眼角余光已瞥见胡商窜出的身影,那速度竟比他预想中快了数倍,到了嘴边的喝问硬生生憋了回去,只余下满脸错愕。
胡商的身影在不敬身前骤然顿住,没等旁人反应过来,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是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的声音,力道之大,连地面都似颤了颤。紧接着,她上身猛地前伏,额头“咚”地撞在地上,动作干脆利落,竟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这一磕极重,青砖上霎时沾了点暗红,他却似浑然不觉,只趴在地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断断续续道:“小、小人知大师素来以慈悲为怀……求大师救小人一命!若能得脱此难,小人下半辈子愿做牛做马,效忠大师!”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兀,聚义厅里霎时静了下来,连先前低低的议论声都消失无踪。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皆是惊愕,谁也没料到,这先前还在权衡进退的胡商,竟会突然向不敬叩首求救,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便是不敬自己,也微微一怔,眉头微蹙,脑中似有片刻的空白,方才那胡商眼中的挣扎还清晰可见,此刻却已是这般决绝,倒让他一时没回过神来。
第300章 覆没
愣了一下,不敬才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下虚虚一托,一股柔和的内力如流水般涌了出去。胡商只觉周身突然被一团温煦的力道裹住,那力道不刚不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稳妥,将她原本伏在地上的身子轻轻往上托起。待她站直时,才觉额头一阵刺痛,抬手一摸,指腹已沾了片温热的血迹,原来方才那一磕太过用力,额角已被青砖磕破,鲜血正顺着眉骨缓缓往下渗。
“施主不必如此。”
不敬的声音分外平和,如春风拂过,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吓到那胡商。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渡人渡己本是分内之事。施主既有难处,便先到这边来,暂缓一时危难便是。”
他目光落在胡商渗血的额角,又接着道说:“至于‘效忠’‘报答’之言,施主大可不必如此。
话音刚落,不敬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凝着一点淡淡的内力光晕,如蜻蜓点水般往胡商额角一点。那指力轻柔,触碰到皮肤时竟无半分痛感,唯有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指尖渗入,沿着血脉缓缓流转,正是《诸法实相功》中的“如是生”一招。
不过瞬息之间,胡商便觉额角的刺痛渐渐消散,渗血的伤口似被无形的屏障护住,再无鲜血溢出,连原本紧绷的心神,也因这股温和的内力而稍稍安定下来。
胡商刚要再度跪倒在地,却似被无形气劲托住,再难屈膝半分。她心头一凛,忙收了姿态,连声道:“多谢大师慈悲,多谢大师慈悲。”
她足尖就要向后挪步,退到不敬身后暂避,却听身侧传来一声清冷如碎玉的断喝。
“慢着!”
只见玉簟秋一脸严肃地端坐着,用清冷的语气道:“这小和尚心善,由得你装模作样,可本巡察眼里却揉不得沙子。你既会武艺,又敢在洛阳城走动,谁知道怀的是济世之心,还是豺狼之念?”
胡商额头瞬时沁出细汗,混着刚才流出的血流了下来,她来不及去擦,脸上堆起加倍的恭顺,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
“巡察大人明鉴!小人就是个走西疆的贩货郎,会两手粗浅功夫,不过是防着沙漠里的马贼、山道上的劫匪,哪敢有半分歹念?”
她偷眼觑着玉簟秋的神色,见对方眉峰未松,忙又补了句道:“若是大人不弃,小人愿像方才那两人一般,给大人牵马坠镫,效犬马之劳。”
“本巡察手下,从百户到兵卒,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要你一个只会拨算盘的商人何用?”
这话刚落地,斜刺里忽然插进个柔婉的声音。
“玉巡察这话可就见外了。”
众人转头去看,正是韩瑛。
她不知什么时候坐正了身子,用她那温柔的能让人融化在里面的双眸看着胡商说道:“你手下人才济济,自然不差这一位,可妾身这里,倒正缺个会算西疆账目、识得番邦货价的人。”
玉簟秋猛地转头,眼底的冷光骤然凝住。她方才那番敲打,原是做给胡商看的,这胡商能把西疆的玉石、香料运到洛阳,手里定然攥着一条贯通东西的商路,只要拿捏住她,往后金银、情报,岂不是源源不断?
却没料到,韩瑛竟跟自己打了一样的主意,选在这时候截胡。
“你!”
玉簟秋咬着牙,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韩瑛却似没看见她的怒意,依旧笑得温婉,甚至还向前探了探身子,凑近了些道:“怎么,玉巡察这是要反悔?方才还说‘不要’,难不成转眼就变了心思?”
这话像根细针,扎得玉簟秋心口发闷。她明知韩瑛是故意撩拨,却偏生发作不得,方才话已说满,此刻若是改口,反倒落了下乘。只能把那点气咽进肚子里,只觉嘴里发苦,竟似吞了颗没熟透的青杏。
胡商在旁看得明白,心里早有了计较。她如今只求活命,管他跟着玉巡察还是韩瑛,只要有靠山,总比先前在西方魔教里,孤身一人打拼要强。再说这韩瑛,能跟玉簟秋斗得旗鼓相当,绝不是表面看着那般柔弱,跟着这样的人,未必不是条生路。
当下不再犹豫,先对着那僧人深深一揖,算是谢过方才的解围之恩,随即转身对着韩瑛,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多谢主上赏识!小人往后,便听凭主上调遣,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一幕落在刘揖陇眼里,直叫他胸口翻江倒海。他那张脸,先是青得像块染了铜锈的铁,接着又白得似蒙了层霜,末了竟憋成了深紫,嘴角甚至隐隐泛出点青气。
他指甲深深抠进胳膊上的衣服里,从外面看得也是一清二楚,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不是不想动手,只是公子那边正到了要紧关头,只要再拖片刻,大事便可成。自己若是此刻发作,坏了公子的谋划,那才是万死难辞。
于是只能闭紧双眼,耳中却偏生听得清玉簟秋与韩瑛的对话,听得见胡商那声“主上”,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只能咬着牙忍,把那股杀意死死压在丹田,只当自己是块没听见、没看见的顽石。
可这“顽石”也当不了太久,他带来的手下,此刻已全军覆没,也只能他顶上去了。
刘揖陇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像两团烧红的炭火。他缓缓站直身子,身上的衣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寒的气息弥漫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冷了几分。
“好,好得很!”
他一字一字地咬着牙,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西方魔教待你们,哪一点不是掏心掏肺?武功倾囊相授,银钱从不亏待,到头来,竟养出你们这群白眼狼!”
他抬手,缓缓扫过胡商、昆仑奴,最后落在新罗婢的脸上
。“你们一个也跑不了!等本座收拾完这屋子里的杂碎,便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玉簟秋听得这话,眉梢一挑,正要开口回击,却被韩瑛抢了先。
“玉姑娘方才已经出过手,也替手下人出了口气。”
韩瑛上前一步,挡在玉簟秋身前,语气依旧柔婉,眼底却藏着点锐光。
“不如这一阵,就交给妾身如何?也让我手底下的人瞧瞧,她们的主上,倒也不是只会拨算盘。”
第301章 诡异
玉簟秋眼中闪过如星火一般的讶异神色,旋即就窥破了韩瑛的心思。
她二人先前针锋相对,一来是两部衙署积下的宿怨,二来也藏着早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过节,针尖对麦芒时,所有人都寒蝉若禁,也不是因为他们二人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同样也有给他们二人身后衙门的面子。
眼下刘揖陇这尊煞神杵在跟前,才是真正的燃眉之急,这老鬼可不是之前那些货色,若还抱着旧怨内斗,无异于给对方递了柄杀人的刀。
她指尖悄悄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将心中涌起的那点不愉快压下,脸上缓缓绽出抹笑意,唇畔梨涡浅得像沾了露水,声音却裹着层刻意的亲昵,软声道:“姐姐肯出手,自然是再好不过。这刘揖陇的名头,说到底还是三十年前那桩旧事撑着,如今头发怕不是比衙门里的卷宗还要白,胆子想来也跟着缩了水,姐姐要收拾他,怕不是易如反掌。”
“那便承妹妹吉言了。”
韩瑛笑着颔首,鬓边钗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语气里的温婉又深了几分,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软得能裹住刀子。
可这话听在玉簟秋耳中,却比吞了口掺沙的茶还要别扭,她太清楚韩瑛这副柔婉模样下藏着的锋芒,当年两人一同看上了如意郎君,她玉簟秋年纪小,一副清冷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而这韩瑛则就用这温柔的外表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不过两人的对话落在刘揖陇的耳朵里就是另外一番样子了。她们一唱一和,话里的嘲讽像蘸着盐的针,句句都往刘揖陇身上扎。
刘揖陇站在原地,袍子被风掀起个角,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方才被气得泛紫的脸色迅速褪去,变得惨白,连耳尖都透着股灰败。可他偏生发作不得,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他活了近七十年,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这两个小妮子分明是故意用话激他,只要自己乱了心神,便落了下风,往后再想在这京城立足,可就难了。
不敬瞧得暗暗心惊,寻常人便是从狂喜跌进暴怒,脸上的潮红也得半盏茶工夫才褪,他哪见过这般瞬息万变的脸色?
韩阶实在忍不住,悄悄凑在韩玉耳边低语,声音压得像蚊蚋般说道:“莫不是这位老人家修炼的《六欲心经》出了岔子?听说这功夫练到深处,情绪一动,气血便跟着翻涌,难不成……”话未说完,便被韩玉狠狠拽了把胳膊,只得悻悻闭了嘴,目光却仍黏在刘揖陇脸上。
他自以为声音很低,但那刘揖陇虽然年老,耳朵却不聋,韩阶的话一字不落全都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正要发作,就见韩瑛往前缓挪几步,鞋底踏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只听她用柔缓的声音道:“刘前辈,晚辈敬您是江湖前辈,不如就此道出真正来意,转身离去,于您于我们,都算是留了体面,岂不是万全之策?”
刘揖陇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像枯木在石上摩擦,刺耳得让人心头发紧。
“看来本座这几十年不出手,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竟真忘了当年本座在江湖上的威名!虽说人老了,筋骨不如年轻时利索,可今日若不教训你们一顿,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怕不是真以为本座是泥捏的菩萨,任你们搓圆捏扁!”
话音落时,他脚下猛地一沉,青石板被踩出个浅印,稳稳扎了个马步,双臂缓缓高举过顶,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仿佛正托着件千斤重的物事。
那姿态古怪至极,既不似少林的金刚伏魔式,也不像武当的太极起手式,倒像农夫在田埂上托着捆沉甸甸的稻禾,可周身散出的气劲,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住了,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韩华眼见此人招数摸不清来,上前几步,攥着姐姐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点颤抖劝道:“姐姐,这人招式也太诡异了些,恐怕有诈,不如咱们先……”
话未说完,便被韩瑛轻轻抬手打断。她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指尖感受着她略微发凉的小手,眼底带着一丝疼爱道:“妹妹放心,江湖上的功夫,纵是再花哨诡异,说到底也逃不过内力二字。论起内力修为,姐姐还真没怕过谁。”
说罢,她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飘出数步,稳稳落在刘揖陇身前三丈处,微微屈膝,行了个江湖儿女间的礼。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
“妾身韩瑛,今日便领教前辈高招。”
刘揖陇嘴角撇出一抹不屑,嘿的一声道:“黄口小儿,倒会装模作样!”
他此时动作虽然不便,语气却让人听得心中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无名的火气。
“索性把你身后那些人都唤出来,一并上!也让本座瞧瞧,如今江湖后辈,是不是连群战都不敢接!”
这话出口,聚义厅内众人脸色皆是一沉。但凡在江湖里走得几年的,都知群战最是凶险,便是当年以“乱披风刀法”称雄的百胜刀王,被三名好手围堵时也得拼出满身血污才脱得身。
刘揖陇这般叫嚣着要以一敌众,要么是真有压箱底的绝技,要么便是憋着什么阴损伎俩。旁人不知底细,只当他三十年名声在外,定有过人处。
韩瑛:“多谢前辈美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江湖比斗,向来讲究公平公正,哪有唤人相帮的道理?前辈放心,今日你我二人,总要分个青红皂白,见个真章。”
这话好像正中刘揖陇下怀,只听他道:“既如此,那便休怪本座心狠,折了你这朵娇花!”
话音未落,他双掌猛地向前一推,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明明掌中瞧不见半分物事,却似将手中托着千斤巨石抛了出去,连身前的空气都被压得簌簌作响,聚义厅似乎不堪重负,房梁吱呀作响,那架势山崩地裂。
韩瑛心中一紧,就凭这手内力的运用,就足见刘揖陇名不虚传。
只是这一推,虽然声势震天,掌风里没有半分内力激荡的轰鸣,反倒透着股诡异的凝滞,连旁边的烛火都没动摇,却让聚义厅反应如此之大,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功夫。
第302章 心经
韩瑛心下不敢有半分轻慢。江湖中人皆知,这般看似空茫无迹的招式,往往比劈面而来的刀光剑影更藏凶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内里不知裹藏着多少阴诡后着。
她若是贸然沉腕硬接,指不定便中了那藏在无形掌力后的毒计;至于掌风若真越过自己,砸向身后众人,她反倒不甚挂怀。
那小和尚,虽自始至终垂着眼帘捻动佛珠,指节间的乌木珠子转得匀速,仿佛聚义厅里的刀光剑影全与他无关,可韩瑛早已瞥见,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似乎有些扭曲,那是内劲暗蓄、早有防备的迹象;玉簟秋更是稳如庭前老石端坐在那儿,不见半分慌乱,想来便是掌力真到了跟前,也能从容拆解。有他们二人在,必然不用担心其他人的安危。
心念转动之时,韩瑛足尖已轻轻点向地面。青砖被她这一点,只微尘细扬,她身形却如暮春被风拂动的柳絮,轻飘飘向后飘出三尺。这一退恰到好处,堪堪避开了那股萦绕在鼻尖的、若有若无的“重物感”,那是高手内力凝聚到极致,逼得周遭气流都滞涩起来的征兆。
可退势刚稳,便听厅中传来刘揖陇的狂笑声。那笑声像破锣被钝器敲打,刺耳得紧。
“任你这小娃娃奸猾似鬼,也逃不过老夫隐居这三十年苦熬出来的绝学!女娃娃,下辈子投胎,记得离江湖远些!”
话音未落,韩瑛便觉一股疾风迎面撞来。先前被刘揖陇捏在掌心,凝而不发而后被他投掷出来的内力,此刻竟如埋在地下的火药被点了引信,“嘭”的一声在聚义厅中炸开。那股气浪掀得厅柱上的楹联簌簌作响,案上的茶盏翻倒,茶水泼在青砖上,瞬间蒸成了白汽。
韩瑛早有防备,丹田内力急转,一股精纯内劲自周身经脉涌出,如罩子般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气浪撞在这层护罩上,只让她身形晃了晃,却没伤着半分。
她趁这间隙回头扫了眼身后,见小和尚仍垂着眼,佛珠转得更快了些,玉簟秋则抬手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其余人虽面带惊色,却也都安然无恙,显然这看似凶猛的内力,没真伤着人。
反而是那口出狂言的刘揖陇,招式使出后便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双腿一软,竟半跪在了地上。他满头满脸都是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脸色白得像张糊了水的纸,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都喘不上一口气。韩瑛看得分明,这老贼的指节都在发抖。显然这一招耗损极大,连他自己也撑不住了。
“雷声大,雨点小。”
韩瑛心下纳罕,这般消耗甚巨却连皮毛都伤不着人的招式,何以让刘揖陇有恃无恐,笃定能将自己击败?她作为朝廷内卫二档头,在朝堂、江湖行走这些年,见过的邪门功夫不少,却没见过这般“虚张声势”的绝学。
可这念头刚起,眼前的景象便突然晃了晃。先是聚义厅的梁柱变得朦胧,像隔了层浸了水的纱,接着鼻子里的气味一点点淡去,方才空气中的茶香、尘土味、刘揖陇身上的汗臭味,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无味”。
紧跟着,耳朵也钝了。刘揖陇的喘息声、众人的低呼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厚厚的棉花在听人说话。她试着舔了舔嘴唇,舌尖触到的只有一片麻木,连自己唇上的胭脂味都尝不出来;抬手摸了摸袖中的手腕,指尖竟也感觉不出皮肤的温度与细腻,触觉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心底的念头。
先前还清明的思绪,此刻竟像被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莫名的酸楚从心口涌上来,顺着喉咙爬到鼻尖,让她眼眶发涩。
她忽然觉得,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江湖厮杀,你争我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就算今日赢了刘揖陇,日后还有无数明枪暗箭等着,倒不如现在一了百了,落个清净。
“不对!”
韩瑛猛地警醒。她素来心性豁达,便是身陷绝境也从未有过轻生之念,此刻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顽固,分明是刘揖陇那招式里藏的鬼!可她越是想压下这念头,那“不如死了干净”的想法就越清晰,像藤蔓般缠在心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用尽全力,余光往旁侧扫去。只见一直坐在角落的四弟韩阶突然“腾”地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可韩瑛听不见半点声音。紧接着,那边便乱了起来,有人捂着胸口蹲在地上,有人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还有人竟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剑,眼神空洞得吓人。
韩瑛心中一沉,苦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自己还是托大了。刘揖陇当年能纵横江湖,凭着一双肉掌闹出无数血雨腥风,怎么可能只有“炸劲”那点本事?这老贼的绝学,根本不是方才那股气浪,而是气浪炸开后散在空气中的内力,无色无味,悄无声息,却能乱人心智,勾人轻生。
此刻刘揖陇虽力竭倒地,脸色惨白如纸,可只要他缓过这口气,能站起来,能再凝聚半分内力,自己这些被迷了心智的人,恐怕不过是他刀下的一缕亡魂。
“不如自己了断,还能落个清白。”
这念头又冒了出来,比先前更清晰,更顽固,仿佛是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韩瑛浑身一寒,猛地攥紧了拳头。不行!她断然不会有这般念头!可指尖的麻木感还在,眼前的朦胧还未散,那轻生的念头,竟像生了根似的,在心底越长越旺。
便在此时,一阵梵音忽然响起。
“????????????????? ??????????? ????????? ????????????????? ?????? ?????? ?????????? ??? ?”
第303章 反噬
那声音骤起时,恰似北地冬日本该凝滞的晴空被生生剖出一道裂隙,冷得不含半分烟火气,却又清亮如碎冰相击,穿透聚义厅内尚未散尽的滞涩气浪,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先前刘揖陇那一招递出时,厅中诸人虽无感觉,但五感顿时如蒙重雾,天地万物都成了昏昏一片,更有缕缕颓唐之意从心底钻出来。韩瑛如此开朗之人,竟也数次隐隐生出“一了百了”的念头,足见此招之歹毒。
此刻别的知觉仍如陷泥沼,唯有听觉似乎清明了些,那吟唱之声不断涌入,虽然其他东西仍旧听不清,也是他们这等陷入泥淖中人的慰藉。
韩瑛心头那股死意如被暖阳融雪般散了,虽依旧眼看不清、身无感觉,胸腔里却慢慢漾开暖意,念头也转得迅速了些。她勉力想转头向后看,想知道兄弟姐妹们的现状,不过视线模糊哪里分得清,只辨得出些许人影静静坐着,没有半分慌乱,倒像是檐下避雨的归鸟,沉静得让人心安。
正当时,那道声音继续响着,韩瑛也辨别不出是何种语言,听着有些像寺庙里的佛音,字句间带着种说不清的安稳,如同春露滴在田野,缓缓渗进韩瑛心里。
她不知不觉便屈膝盘膝,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先前还乱如麻的思绪渐渐空了,聚义厅的人声、刘揖陇的喘息,甚至自己的心跳,都慢慢淡去,竟真个入了物我两忘的定境。
这吟唱不长,不过一炷香的光景便停了。此时的落天寨聚义厅里,静得连烛花爆开的轻响都格外清晰,唯有刘揖陇坐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下撞在梁柱上,他显然是在拼命调息,想把方才耗去的内力与体力抢回来。其余诸人或坐或立,都闭着眼,脸上没了先前的颓色,倒添了几分平和。
不敬缓缓睁开眼,双眼清明得像山涧秋水。他目光扫过桌周众人,见每个人眉头都舒展开,气息也匀了,这才转向门口看向刘揖陇。
只是这一看,他也是一愣,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聚义厅外这今天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雾不知何时竟然淡了许多,连夕阳也从浓雾后微微露出了面目,这是这几日都不曾看到过的景象。
虽然不敬笃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叫人听不出来他的心思。
“刘施主方才那一手,不知可有名号?”
刘揖陇眼皮都没抬,只粗重地喘着气,显是不愿理会。他方才那招本是压箱底的绝技,名为“摄魂引”,原是靠内力催动六欲之气,乱人五感、勾人颓念,寻常江湖人沾着便要失神,却没料到竟被这和尚几句吟唱破了,此刻内力耗损过半,连说话都觉得费力,哪里还有心思搭话。
不敬也不恼,依旧慢悠悠地道:“方才那位新罗姑娘拦着施主,小僧此刻倒是懂了。施主这一招不分敌我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这招不只是耗内力,甚至连骨子里的元气都一并抽了去。方才到此刻,约莫过了一刻钟,可施主的气息依旧乱得很,想来是没缓过来。”
他顿了顿,指尖依旧转动着乌木念珠,语气里没半分敌意,倒像是闲聊。
“小僧本就不是好武之人,施主此刻既动不了手,不如陪小僧说几句话?也解一解小僧心里的疑惑,施主以为如何?”
刘揖陇仍是闭着眼,喉间发出点含糊的哼声,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懒得应。他心里正翻江倒海,这和尚看着温和,话里却句句戳中要害,若真跟他聊下去,保不齐要露了底。
不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没瞧见他的抗拒,自顾自地说道:“小僧虽愚钝,却也瞧得出,施主方才是在故意拖延。从方才那几人动手,到施主亲自下场,一步步慢得很,倒像是在等什么。明明以施主的本事,若真想拿人,不必让手底下人一个个败阵。
他说到这里,轻轻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放得更轻,似乎是怕打扰到什么人。
“此刻厅里诸位都动不得,小僧本该守在这里,免得再生事端。可转念一想,落天寨统共就这么大,小僧虽不喜欢动武,但只要陪着施主在此处,再叫几个清醒的兄弟进来,四处看查探,要找施主等的东西,想来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这话一出,刘揖陇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色,跟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剧烈地颤抖,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方才那点故作镇定,竟被这和尚轻描淡写一句话戳破了。他是在等,等少主功成,可若这和尚真要让人搜寨,惊扰到少主,前功尽弃,一切就都完了。
不敬看着他咳得厉害,缓缓站起身,从桌案上拿起那把紫砂壶,又取过一个干净的白瓷空碗,碗沿还沾着点窑变的淡青纹。他走到刘揖陇身前,屈膝蹲了下去,壶嘴斜斜倾出,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进碗里,没有半滴溅出。等碗快满时,他才收了壶,把茶碗轻轻递到刘揖陇面前说道:“施主先喝口茶压一压,有话慢慢说,不急。”
夕阳从檐角斜照下来,落在不敬和尚的僧衣上,映得那灰布僧袍上的补丁都格外清晰。他蹲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指尖捏着碗沿,稳得像握着一捧静水。明明是开口便戳破了对方的算计,可那份从容自在,倒像是早把眼前的困局、刘揖陇的心思,都揣在了心里,半点不差。
刘揖陇看着递到面前的茶碗,又看了看不敬和尚那双清明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茶汤还温着,暖意顺着指尖慢慢往上爬,竟让他那乱如麻的心思,也悄悄定了几分。
他喉头动了动,方才被震得发疼的嗓子依旧嘶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在下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只是有一事相询,大师既身怀这等本事,必是方外高僧,不知出自哪家寺院?也好让本座知晓,今日是败在了何等人物手下。”
第304章 六欲
刘揖陇这开口一言,不敬和尚心中的石头便落了地。他先前那点猜测,十成里倒有八成是走对了路数。
厅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正丝丝缕缕散了去,想来刘揖陇苦等的事物,也该在这当口到了。
此刻聚义厅中静得发滞,满座宾客不是呆坐如木,便是面色青白似被抽了魂魄,唯有他自己尚能动转自如。不敬垂眸捻着念珠,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纵是孤身应对,却半分惧色也无。
“小僧天台不敬,此番正云游四方,也无个挂靠的寺庙。”
刘揖陇闻言一怔,眉头微蹙着上下打量不敬。眼前这和尚口音里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软糯,不似洛阳本地人士,可转念一想,洛阳地界里白马寺、少林寺两座宝刹名头最响,往来挂单的游方僧人多如过江之鲫,南腔北调本就寻常。只是他万没料到,这能轻描淡写破了自己手段的僧人,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游方和尚,倒叫他先前暗自揣度的“高僧”名头落了空。
怔愣过后,刘揖陇脸上堆起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起来假模假样,让人摸不清他心中真实的想法。
“大师才是真个高人。一身通天本事,却甘愿藏于市井,做个寻常游方僧,本座心中,着实佩服。”
话里话外,仍在试探不敬的底细。
不敬缓缓摇头,合十道:“前辈手段,才真叫人心惊。若非小僧前些日子在佛法上略窥门径,今日这聚义厅中,胜败当真难料。
他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托大,却叫刘揖陇心头又是一凛。
“大师这般说,却是妄自菲薄了。”
刘揖陇放下手中茶碗,压低声音道:“本座方才那一招,名唤‘摄魂引’。是以六欲之气为引,勾动人心底潜藏的贪嗔痴念,再搅乱视听嗅味触五感。这些年里,中了这招的人,轻则失了神智,丑态百出,重则寻死觅活,只求一了百了,从没有一人,能像大师这般,如没事儿人一般站在这里。”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厅中僵坐的宾客,那些人或面红耳赤似见了美色,或簌簌发抖如遇恶鬼,更有甚者,脸色不断变换,心中无比挣扎,正是“摄魂引”发作的模样。若不是不敬方才诵经安抚,或许更是不堪。
这些人与不敬的泰然自若对比,更凸显这招的狠厉。
不敬却只是淡淡颔首道:“近来小僧确是经了些事,佛法上倒似有了点精进,隐约窥得几分通明慧性。便是靠着这点慧性,如明镜照物般勘破了前辈的手段,是以才没被六欲之气干扰。”
“大师过谦了。”
刘揖陇却不认同,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若是这和尚的本事真得寻常,那他被破了的一招又算什么?就算是为自己正名,他也不可能放任不敬如此说。
“本尊这‘摄魂引’,可不是寻常邪术,乃是糅合了儒释两家经意,专门对着人身上的生、死、耳、目、口、鼻六根下手,再勾动那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相欲六欲。方才大师不过是念了几句梵语经文,便叫满厅人的乱象都定了,这岂是‘略窥门径’能解释的?”
他见不敬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境界,又粗着嗓子说道:“本座常年在西域活动,梵语也只能说略懂皮毛,可厅中这些人,便是那位饱读诗书的刘解元,怕也没心思去啃梵语经文。大师念的经文,不用一字一句释义,便能让满座人心中平静,这手段,已近乎密宗的灌顶之法了。只是密宗灌顶向来是不传之秘,非但外人见不到,且只能一对一施为,大师却仅凭声音,便让十数人定了心神,这造诣,可比灌顶之法更胜一筹啊。”
不敬低宣了一声“阿弥陀佛”,而后又道:“施主言过其实了。小僧方才念的,不过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便是梵文版本,也是佛门中寻常不过的经文,寺里做早课时常念,便是俗家弟子听得多了,也能摸出几分含义。”
他抬眼看向刘揖陇,眼神澄澈,让刘揖陇十分心虚,还不能做出反驳。
只听不敬接着又说道:“小僧不过是借着内力,将经文的声音送进了每个人耳朵里,让他们在乱念中听得一句‘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仅此而已,哪有施主说的这般神奇。”
刘揖陇望着不敬那双澄澈无波的眼睛,心里头是信了七八分。《心经》寻常,梵文也非秘传,这话倒没半分虚言。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此事绝不简单。
聚义厅中宾客或坐厅首,或立廊下,远近错落隔着数丈,不敬既要叫近人听得清字句,又要让远在角落、已沉在幻觉里的人辨得真切,免得被六欲之气拽得更深,这份将内力凝在声音里、分毫不差送进每个人耳中的本事,便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内功高手,怕也未必能做到。这般控制力,已不是“精进”二字能概括,简直是骇人听闻。
刘揖陇越想越觉得心头发沉,先前那点试探已经将他的耐心渐渐磨没了。忽然“嘿”的一声笑,笑声里满是不耐,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也冷了几分。嘴上虽没说不信,可那副别过脸、指节叩着桌沿的模样,明晃晃写着“不以为然”。显然,不敬那几句“仅此而已”,在他听来,就是藏着真功夫不肯露的托词。
刘揖陇语气里没了先前的试探,只剩直白地追问道:“大师既不肯细说,能否告知这是什么功夫?”
不敬道:“此乃《诸法实相功》中,‘如是性’一式的浅应用罢了。”
“诸法实相?”
刘揖陇眉头拧得更紧,这名字听着满是佛门意境,却偏生与那分毫不差的内力控制勾连在一起,倒叫他越听越糊涂,下意识停了动作,等着下文。
不敬一字一句道:“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识乃至无意识界。十八界俱灭之后,方无一切虚妄法相,唯余实相心独存。世间法如是,出世间法亦复如是。般若诸经所言,便是说这实相心的中道与涅盘本性,叫佛子知晓,无论入世还是出世,万般法门,皆从这颗真实本心显化而来。”
第305章 雾散
刘揖陇只觉不敬和尚的话如檐角悬铃,风吹过便一阵嗡嗡,细听却无一句着边际,与庙里老僧翻经的呢喃没甚分别。若非他当年为参透《六欲心经》里的诸般关窍,曾在藏经阁里逐字啃过《金刚经》的“应无所住”,又对着《论语》“仁者乐山”揣摩过半载,此刻怕早已如听天书,只能干瞪着眼装明白。即便如此,他也只听出三分皮毛,余下七分都缠在“无”“相”的字眼儿里解不开。
他敛了眼底的探究,脸上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假模假样地拱手道:“原来如此!大师佛法果然精深,听来如醍醐灌顶。只是不知,大师的武艺,是否也如这佛法一般,能令人望尘莫及?”
不敬身子还是保持着蹲下来的样子,抬起头,双眼真诚地与刘揖陇对视,合十的手指松了松,声音仍如浸过冷水的铜钟,平淡无波。
“武艺一道,小僧不过粗通皮毛,如何比得上施主这般身怀绝技?”
“大师这话,可是言不由衷了。”
刘揖陇忽然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里将他的不信深深地出卖。
“方才我那记‘摄魂引’,你瞧着如春风拂柳般不当回事,竟还有余劲替旁人道挡了半分气浪,你可知那一招,是本座耗了一甲子的苦修,将丹田内的真气拧成了丝,才凝出来的?便是撇去其中裹着的六欲之气,江湖上敢硬接的也没几个。方才那女娃娃,不也得退到柱边凝神应对?偏大师你坐在原地,如泰山定住了一般,这等功力,还说‘粗通’,岂不是折煞旁人?”
不敬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刘揖陇鬓角的白发上,神色郑重道:“施主那一招,威力固然惊世,却也非无隙可乘。小僧不过是练过一点卸力化劲的功夫,自保尚且勉强,要说进取,却是半点谈不上,实在当不得‘功力玄妙’四字。”
刘揖陇还想再辨,唇瓣刚动了动,便见不敬指尖微屈,如弹落帽顶的积尘般轻轻一弹。一道细如牛毛的气劲悄无声息地飘来,既没点穴,也没伤人,落在他身上时,却如被人浇了一瓢寒潭水,浑身的骨头忽然僵住,连眼皮都抬不动半分。
厅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梁上尘灰簌簌落下的声响。刘揖陇瞪着眼,余光里忽然撞进一片暖红,原是外面那紫雾裹着白气的怪象,不知何时竟散了,西天的夕阳正斜斜地探进来,透过积了薄尘的窗棂,洒在聚义厅的青砖地上。这厅子不知多久没见过天光,此刻被夕阳一照,连墙角的蛛网都泛着金红的光。
而不敬和尚就立在那片霞光里,背对着门,光滑的头顶正被夕阳笼着,竟真如佛龛前供着的琉璃灯,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刘揖陇心里正发怔,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门口。
一道身影正藏在夕阳的光晕里。从厅内望出去,那身影被逆光拉得细长,周身裹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里头的轮廓却黑沉沉的,辨不清形貌,只像一块浸在熔金里的墨锭。刘揖陇心头猛地一沉:寻常黑影藏在暗处,尚有迹可循,可这影子偏藏在最亮的阳光里,黑得愈发纯粹,倒比深夜里的鬼魅更让人发怵。就像刀尖上凝着的寒光,看着亮,底下藏着的,却是能穿骨的冷。
不敬目光落在门口那团弄不清楚来历的墨团上,还是蹲在地上没有起身,沉声道:“这位施主既已听了我与刘施主的对谈,小僧这点微末底细,想来你已摸清。此刻现身,该是刘施主一直候着的人罢?”
话音刚落,那人便抬步往里走。脚下踩着青砖,每一步都不疾不徐,靴底碾过地上积尘时,竟带着几分主人巡看自家院落的从容,仿佛这聚义厅不是江湖人聚义的乱地,而是他府里待客的正厅。他抬手拢了拢腰间玉带,目光先扫过地上七扭八歪运功的众人,那些人或龇牙咧嘴按着重处,或盘膝皱眉调息,他眼里只飞快掠过一丝轻慢,像看了满地碍眼的碎石。
待视线落到玉簟秋身后的昆仑奴与新罗婢身上,那丝不屑里又掺了点愠怒,眉梢轻轻挑了挑,嘴角往下压了压,仿佛见了不该出现在这儿的秽物。末了才转过身,径直走到不敬对面的上首位置站定,刻意微微抬了下巴,想借着地势与姿态压人一头,谁料不敬跟着站起身,肩背一挺,竟比他还高出小半头,阴影恰好笼过来,将他刻意营造的气势截了半截。他指尖顿了顿,眼底飞快闪过丝窘迫,却又很快被傲气盖了过去。
这时不敬才看清他的模样。这人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面如冠玉,却不是寻常贵公子的温润白,而是带着点冷玉般的剔透,偏偏眉峰斜飞入鬓,尾端微微上挑,染着点漫不经心的邪气;一双眼是极深的桃花眼,眼尾勾着红,瞳仁却黑沉沉的,看过来时像含着两簇跳动的鬼火,亮得慑人,又冷得刺人。鼻梁高挺,鼻尖却微微下勾,添了几分凌厉;唇瓣薄而红,抿着时像一柄收了鞘的弯刀,透着股随时要出鞘见血的傲气。
他穿了件玄色暗纹锦袍,领口袖口滚着银线绣的云纹,走动时银线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偏生他身姿挺拔,肩背绷得笔直,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指节分明,指尖微微蜷着,像随时要扼住什么,整个人就像株长在雪地里的红梅,艳得邪性,傲得扎眼,明明生了张勾魂的脸,浑身却裹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那贵公子似是耐性已尽,先前强压的戾气此刻全涌到眼底——方才还只是冷傲的眸子,这会儿竟像淬了火的寒刃,盯着不敬时,瞳仁里翻涌着细碎的狠意,连嘴角都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指节捏得发白,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显然是达成目的后,再没了半分虚与委蛇的心思。
不敬素来性子平和,便是见了刘揖陇那般试探,也只淡然应对,可此刻对着这双满是暴戾的眼,心头竟莫名窜起一丝厌烦。他本就因先前种种,对西方魔教没什么好感,此刻见这人这般模样,分明生得一副好皮囊,内里却藏着这般躁戾的性子,更觉这魔教中人果然如传闻般,行事全凭戾气,半点无平和之心。
两人就这么立着,谁也不肯先开口。贵公子站在上首,居高临下的气势被身高压了半截,却仍梗着脖颈,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不敬的脸;不敬则垂着眼帘,指尖松松拢在袖中,只偶尔抬眼时,眼底的淡然里掺了点冷意。聚义厅里静得厉害,连地上众人运功的喘息都轻了几分,唯有夕阳的光慢慢移过青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着,竟真有几分要对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第306章 不和
不敬毫不心虚的与那贵公子对视,他心里自有定数,论定力,他浸淫入定的功夫十余载,便是面壁三年也如弹指,天下间能与他相较的,怕也寥寥无几。此刻见这贵公子眼底戾气翻涌却偏要撑着对峙,倒像是握着柄出鞘利刃般,透着股“我必赢过你”的绝对自信,他反倒生出些兴致,要好好看看,这敢与佛门弟子比定力的“大才”,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那贵公子心里却早乱了章法,虽然依旧从容,可是心底的那股藐视天下人,唯我独尊的想法已经被抹去了大半。
他方才自觉功力大涨,丹田内真气如沸,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光景。这身迫人的气势,倒有七成是因真气太盛、收束不住才逸散出来的,看着唬人,实则内里虚浮。
贵公子越想越心惊:这和尚绝非善茬,先前那紫白雾气虽散,余威仍在,寻常人连视听都受扰,他却早早就窥破了自己藏在门外;还借着与刘揖陇对话,不动声色地套话,偏刘揖陇那般人老成精的角色,费尽心思想摸他底牌,到头来只听了满耳朵“佛法”“卸力”的模棱两可之语,除了知道这人佛法深、会化劲,竟是半分实在底细也没摸着,简直气闷。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和尚的灵觉。方才他见刘揖陇讨不到好,便想着趁两人说话时悄摸递一招偷袭,指尖气劲刚凝,就被对方一口叫破踪迹,半点空子也钻不得。
他又想借着聚义厅上首的地势压人,再凭一身贵气与逸散的功力造势,哪料地势被身高盖过,气势又被对方稳稳接住,算盘落了个空,才陷进这僵持局面。
他越想越不甘:方才突破后,他气势正盛,虽瞧着有些邪异,却是这辈子里气势最巅峰的时刻除非日后能勘破玄关、迈过宗师那道天堑,否则再难有这般声势。
可眼前这和尚,明明看着平平无奇,既无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无眼花缭乱的招式,却能稳稳与他对峙,气息半点不乱,简直莫名其妙!天台宗在佛门八宗里素来是小透明,何时竟有这般不知名的弟子,身怀如此本事?若天台宗真有这等底蕴,那净土宗与禅宗争来抢去的“天下第一宗”名头,哪里还用得着费口舌,直接拱手让给天台宗便是!
那贵公子心头的不甘如火中添薪,越烧越烈,只觉眼前这光头和尚,便是上天特意降下拦他路的劫数。偏生对视半晌,眼仁干涩得发紧,竟有湿意要从眼角漫出来,这等狼狈让他心头火更旺。
他本就不是耐着性子等人的脾性,此刻哪还顾得什么定力对峙,喉头低哼一声,右掌猛地抬起,五指并拢如刀,径直对着不敬面门轰了过去。
这一掌瞧着半分花哨没有,既无繁复招式,也无真气外溢的炫目光彩,只凭着一股沉猛力道直来直去,掌风未及近前,已如巨石压顶般罩住不敬周身,让厅中旁观之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觉这一掌之威,竟生出“普天之下无人能挡”的压迫感。
不敬目光微凝,竟也被这股刚猛之意牵动。他瞧得分明,掌风中裹着的真气流转轨迹,与方才刘揖陇那记“摄魂引”隐隐相合,只是少了几分勾魂摄魄的戾气,多了数倍蛮横无匹的刚劲,显是同出《六欲心经》一源,却走了截然不同的刚猛路子。
可这掌法里的“一脉相承”,倒让不敬生出些新的想法,生出几分疑惑来。
早年间他在天台宗藏经阁翻检江湖记述,曾见书页间批注:西方魔教行事如养蛊,门下弟子不论出身,入教便能得《六欲心经》全本,至于能将功法练到第几重,全看自身造化与悟性;唯有教中最拔尖的奇才,才有资格远赴总坛,得见心经源头的“六欲真意”。
方才玉簟秋也提过一句,距魔教上次教主选拔已过半甲子,依着教中规矩,此刻正是新主遴选之期,这贵公子在洛阳搅得风雨大作,显然是为争夺教主之位扩充势力,增强实力,倒也合情合理。
再想起先前聚义厅外紫白雾气骤然消散的景象,不敬心中更明了几分:光烈皇后棺椁暗格里藏着的物事,想来便是让这公子短时间内功力大增的关键。这般骤得的强横,最易让人生出“天下无敌”的虚妄,他此刻这般骄躁,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记掌法里的“传承”痕迹,却透着古怪,那西方国家魔教素来对外宣称“弱肉强食,全凭本事”,怎会有这般一脉相承的武功路数?这分明是暗中结党、私传功法的迹象,只是素来藏得严实,对外只字不提罢了。
不敬念及此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江湖之中,便是号称“无派无门”的散人,尚且有亲疏远近,何况这势力盘根错节的西方魔教?若真如他们所言那般“人人平等”,反倒透着几分虚假了。
念头转得飞快,不敬手底却半分不慢。那公子这记刚猛无匹的掌法里,藏着数重阴狠毒辣的变化:掌势若再往前递半寸,看似直取面门的掌锋,能骤然变招横扫,如刀般削向他太阳穴;若中途收势,又能化掌为爪,五指曲如鹰钩,出其不意掏向他心口要穴。此招把所有阴诡狠辣,全裹在这“光明正大”的刚猛之下,瞧着如江湖豪客的坦荡招式,内里却藏着魔教最惯常的阴毒,当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不敬不敢怠慢,身形不闪不避,只将右手轻轻抬起,掌心对着袭来的掌风,五指如拈花般微微弯曲。他这手势瞧着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抬起,却恰好迎上那股沉猛掌力,待两掌相触的瞬间,不敬掌心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如湖面荡开的涟漪,将对方掌力轻轻一引、一卸,竟是将那股能裂石开碑的刚劲,悄无声息地引向了身侧青砖。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青砖应声裂开一道细纹,而不敬身形稳如古松,连僧袍下摆都未被掌风掀起半分。
那贵公子见自己全力一掌竟被这般轻描淡写化解,眼底戾气更盛,左掌猛地跟上,掌势陡变,竟带着几分刁钻角度,直取不敬肋下空当,这一掌瞧着比先前慢了半分,实则真气流转更快,显是要借着不敬卸力的间隙,打他个措手不及。
第307章 化繁
贵公子那一招递出的时机,端的是拿捏到了毫厘之间,竟似天罗地网般封死了所有腾挪余地,莫说还手,便是想抬臂格挡,都觉气息窒滞,无从着力。
不敬身陷此等绝境,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只缓缓吐纳一口气,足尖如粘了青油般,慢悠悠向后飘出半寸。那步子迈得极轻,落地时竟未带起半点尘埃,仿佛不是踏在硬实的青砖地上,倒像是踩在云端棉絮里。
对面那贵公子见了,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嘲讽,眼中尽是轻蔑。这小和尚莫不是慌得失了心智?方才肋下空当大得能塞进半只拳头,他不赶紧收招回守,反倒往后挪这半步,难不成以为凭这点微末伎俩,就能逃出自己的掌控?真是天真得可笑!也罢,今日便让这秃驴瞧瞧,我西方魔教的手段。
他手上掌势丝毫不缓,左手收回,右掌从左臂肘下穿出,指尖隐隐泛着淡青光泽,正是 他父亲创出的绝学《纤丝掌》。
贵公子左脚如钉桩般向前探出半步,靴底擦过青砖,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在他感知里,这半步足以将两人间的距离缩至咫尺,只需再往前递出三寸,掌风便能拍在那小和尚心口,管他是不是将横练功夫练到与当今天下横练第一人的少林郎憙那般境界,自己这专破护体真气与横练功夫的掌力,定叫他呕血倒地,知晓花儿为何这样红。
可就在掌尖离不敬心口不足两寸,眼看便能一击得手时,贵公子忽觉眼前一花,仿佛有层薄雾晃过。那势在必得的一掌竟落了空,掌风拍在空处,只带起一缕微尘。再看那小和尚,明明像是还在原地未动,灰布僧袍边角都没晃一下,可仔细瞧去,却又觉他像是悄无声息挪了半寸,那半寸距离,恰好错开了掌势的要害,就如蜻蜓点水般,轻巧得让人疑心是自己眼花。
“咦?”
一声轻咦自贵公子口中传出,这是他踏入聚义厅以来,头一次露出惊叹之色。
他收掌后退半尺,目光如炬般盯着不敬,缓缓开口,语气里已没了先前的轻蔑。
“小和尚好俊的轻功。以你这般魁梧身形,在这丈许见方的聚义厅内辗转,竟能如游鱼戏水般自如,倒真叫人刮目相看。不知用的是什么功夫?”
话虽这般说,他手上却没半分停顿。右掌倏然翻起,掌风忽柔忽刚,看似刚猛无匹的劈砍,实则每一招都藏着暗劲。这《纤丝掌》最是阴损不过,表面的刚猛全是迷惑敌人的幌子,若对手只当它是直来直去的硬功,贸然硬接,立时便会被掌间缠绕的内力丝缠住,如落入蛛网的飞虫般,被掌丝层层裹住,再也挣脱不得。
可不敬和尚却似早有防备,他不与掌风硬撼,只是身子左摇右摆,偶尔格挡,也恰好撞在掌势的薄弱处。贵公子掌间的内力丝探出去,落在不敬的身上,竟如水滴落在琉璃瓦上,“哧溜”一声便滑了开去,半分都缠不住。这倒也还在他意料之中,毕竟先前这小和尚已说过自己擅长卸力,而这《纤丝掌》的破绽他也是知晓。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那小和尚方才那步后退。那看似是慌不择路的避让,实则是故意引自己全力前扑,等自己掌势用老、内力回涌的刹那,再借着那半步虚招,轻巧避开要害。这般算计,倒真是半点不像出家人,反倒像个老谋深算,等着猎物掉入陷阱的猎人。
贵公子越打越心惊,掌势却愈发凶猛,指尖泛出的青芒更盛,掌间缠绕的内力丝也愈发坚韧,如蛛网般层层铺开,要将不敬困在其中。
不敬浑不在意他的猛攻,双手舞得风雨不透,将掌风尽数挡在身外。
口中宣了声佛号,即便面对贵公子的猛攻也面不红,气不喘。
“阿弥陀佛。施主衣着华贵,且能让刘揖陇这西方魔教的前辈称呼你一声公子,想来出身不低。可行事却这般无礼,先是在厅外想偷袭,偷袭不成便故作高深,对同门颐指气使,对小僧又居高自傲。你既来寻事,询问之前连自家姓名都不肯报,不知是哪位‘高人’教出的弟子?还是说,你西方魔教上下,都是阁下这般模样?”
不敬右掌忽然一翻,化掌为拳,砸向贵公子身前的空处,这一拳要是让旁观的人看来那简直就是胡来,盖因这一拳落在了他身前的空处。
贵公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不敬这莫名其妙的一拳让他后续的变化断绝,甚至之前积累的拳势也消耗殆尽。
接着他又听那不敬道:“若是如此,也难怪中原武林人人喊打,将你们西方魔教视为邪祟。便是想在中原立足,怕也是痴心妄想。”
这番话,字字诛心,看似是骂贵公子无礼,实则借着他一人,将西方魔教上下都骂了个遍。
贵公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纵然他对这魔教本就没什么归属感,可眼下还要借魔教的名头行事,若连“魔教”二字都容人随意诋毁,日后就算真坐上了教主之位,教中长老、分舵舵主也不会服他。
这念头刚在心底盘桓,贵公子眸中寒意已如腊月寒冰般凛冽,周身气息骤然一沉。掌间内力竟似潮水般汹涌暴涨,原本若有若无的淡青芒色,此刻凝得如实质般莹润,指尖萦绕的内力丝线“唰”地绷直,竟拧成了一条小臂粗细的青碧长鞭,鞭身泛着冷光,正是他从那《纤丝掌》中自己领悟的杀招。
贵公子右掌猛地向前一送,掌风裹挟着刚猛内劲撞向不敬,那青碧长鞭却不与掌势同路,反倒如活物般腾空跃起,“啪”地抽向不敬左肩。
这一鞭来得又快又急,鞭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竟似要将空气都撕裂开来。
不敬急忙双掌一分,去分别格挡这两方面的袭击。他只觉左掌一股阴柔内劲顺缠上来,如藤蔓攀树般要往手臂里钻。右掌则如遇奔牛猛撞,力道比之前要强上不少。
他这双掌一左一右虽然感受一刚一柔,却同时将他的双掌控制住了一瞬。这一瞬,不敬空门大开,整个胸腹都展现在贵公子的眼前。
第308章 为简
不敬中路门户洞开,恰如那贵公子先前所算。他眼中精光乍闪,左掌如出膛弹丸,直取不敬心口。这破绽乃他借招式变化诱出,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稍有迟疑,那便是午夜梦回也要自扇耳光的憾事。
此掌不掺半分花哨,内力自丹田急涌,掌缘隐有青气缭绕。更毒辣处,伴随着掌风,他腕间忽抖,一道青碧长鞭如活物般从他的指尖窜出,紧随掌势之后,竟要趁不敬双手被控、无从拆解之际,劈头盖脸砸向其天灵盖。鞭梢破空,带着细微的“咻咻”声,与掌风汇成一股凌厉气劲,直教周遭空气都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眼看这一击便要得手,不敬却轻轻叹了口气。
只见不闪不避,竟硬生生受了这掌鞭相逼的势头,右腿陡抬,如钢鞭般蹬向那贵公子肋下。除非你不进攻,不然必然露出破绽,而那处正是贵公子出掌时露的空当,脚风凶恶,带着“呜呜”的声响,当真是势大力沉,若真被踢中,怕不是当场就要骨裂筋断,少说也要重伤。
此刻选择权陡地又落在那贵公子手中。他先前已见识过不敬的卸力功夫,端的是“一蚊不能加身”,便是自己全力一掌拍去,大半力气也要被那和尚化于无形。何况这僧人身材魁梧,僧袍下肌肉虬结,一看便是皮糙肉厚、耐打至极的模样。真要硬碰硬,哪里是两败俱伤?怕是对方只受些皮肉轻伤,与先前一样,在脑袋上留下一道红印子,自己倒要落个重伤的下场,这等亏本买卖,他岂会做?
顷刻之间,贵公子足尖一点青石,身子如纸鸢般向后急掠,硬生生拉开丈许距离。掌力一散,那道青碧长鞭失了牵引,在空中虚晃几下,便化作点点青气消散无踪。
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这和尚的武功,竟与自己不相伯仲。纵使自己刚破境、境界未稳,未能全力施为,可对方瞧着也未出全力,方才那番试探,自己看似占了上风,实则不过是对方未动真章罢了。
“不敬大师这手卸力的功夫,果然独到。
贵公子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中却藏着几分不甘。
“本公子姓冯名炀,大师可得记好了,省得再说本公子不知礼数,一会儿大师到了阴曹地府,也好报我的名号,免得做一只糊涂鬼。”
话一说完,他不给不敬开口的机会,身形再动。
这一次,掌风全然不同,先前的刚猛之意褪了大半,转而如灵蛇吐信,飘忽不定。青碧长鞭再度自他双手指尖涌出,在掌力牵引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竟施展出一套完整鞭法。
时而如长蟒出洞,鞭梢直刺不敬心口;时而如惊鸿掠影,斜抽其肋下空当;时而又如乱雨打萍,鞭梢分作七八点,虚虚实实罩向对方周身大穴。掌风为虚,引开不敬注意力;鞭劲为实,招招不离要害,逼得不敬不得不凝神应对,双掌护在周身,掌上真气流转,竟如铜墙铁壁般密不透风。
饶是如此,仍有几道鞭影漏过防御,在“噼啪”的声响中,抽在不敬的护体真气上。那一瞬间,不敬只觉胸口发闷,这鞭劲看似柔缓,落在真气上却似针尖刺布,竟要硬生生扎进体内,搅乱他的内息。他僧袍下的肌肉微微绷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暗自将“如是空”运至极致,真气如细流般遍走全身,将鞭上的内力与力道一点点引向脚下。不过半刻钟,他那双扎在青石上的脚,已缓缓向下陷去,石屑簌簌落下,竟似钉子般,深深钉入了坚硬的石坪之中。
冯炀见此情景,心中更是惊讶。他手中长鞭再抖,忽地变了路数,不再一味猛攻,反而如蛛网般撒开,鞭梢在半空织出一片青影,竟要将不敬的退路尽数封死,这和尚根基扎实,若不打乱他的下盘,怕是难寻胜机。
不敬双脚深陷石中,心中如明镜似的。这般一味固守绝非长久之计,他虽有底气与冯炀耗下去,可“久守必失”四字如警钟在耳。方才冯炀借招式变化便能诱他露破绽,此刻对方若再出新招,自己未必能次次应对从容。更要紧的是,这冯炀乃是西方魔教中人,其所练《六欲心经》最擅扰人心智,保不齐何时便会施出邪术,届时心神一乱,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处,不敬猛地一跺脚!这一脚下去,力道竟似要震裂大地,脚下青石“咔嚓”作响,周遭屋顶瓦片应声而落,碎渣四溅,直教冯炀眼皮一跳,这和尚竟要转守为攻!
未等冯炀反应过来,不敬右拳已如重炮,直直捣出。此拳无半分花哨招式,既无精妙拳路,也无刁钻角度,却凭着两样叫人胆寒的本事:一是不敬天生神力,筋骨似铁铸铜熔;二是他运起“如是性”功法,将拳势模拟山岳之重,拳未及身,已带起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劲,周遭空气都似被压得滞涩起来。
冯炀先前苦心织就的漫天鞭影,与这一拳相撞,竟如精瓷砸向巍峨山岳。只听“噼啪”连响,青碧鞭影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青气消散,那股沉重力道透过鞭网传过来,直教冯炀手腕发麻,心口发闷。
“来得好!”
冯炀低喝一声,脸色骤然紧绷,他早料到这和尚不会一直挨打,却未想反击来得如此刚猛。危急关头,他身子竟如没有骨节般,极不合理地向旁一扭,整个人似软蛇般贴地滑出半尺,堪堪避过这石破天惊的一拳。
饶是躲得迅捷,冯炀仍是惊出一身冷汗。不敬这拳的拳风太过凝实,竟似有形之物,他身子虽闪过去,肋下衣襟却被拳风扫中,“嗤啦”一声裂出一道大口子,原本潇洒飘逸的侠客装,顿时缺了一块,瞧着竟有几分乞丐衣衫的狼狈模样。冯炀低头瞥了眼破损的衣襟,眼中厉色更浓,手腕一抖,青碧长鞭再度涌出,这一次却不再织网,反而如毒蛇吐信,直取不敬拳头上的关节,他要借这刁钻一击,逼退对方的攻势。
第309章 奔流
冯炀这一鞭的变招,端的是迅捷无伦、精巧绝伦,显见是耗尽了心思。他先前见不敬拳势如山,早就在心底将对方可能的退避、格挡、变招都盘算得一清二楚。只要不敬拳势稍缓、脚步微退,他早已备好的排山倒海攻势便会接踵而至,直教这和尚再无喘息之机。
可他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不敬那身护体真气的玄妙。这小和尚虽未练过刀枪不入的横练功夫,却将《诸法实相功》里的“如是空”练到了推陈出新的境界,几乎已摸到《金刚经》中“人空、法空、俱空”的三空真意。一旦运功遍体,真气便如流水般圆转无滞,除非有摧枯拉朽的强横内力将其彻底击碎,否则任你刀枪拳脚、鞭劲掌风,尽会被这真气引向空处,滑不留手,连半分力道也落不到实处。
是以面对冯炀那记直取拳关节的毒鞭,不敬竟似浑然未觉,右拳依旧带着山峦倾倒的沉猛之势,直直向冯炀胸口压去。拳风猎猎,将冯炀额前发丝都吹得向后飘起,那股厚重如山的气劲,直叫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冯炀能在西方魔教中争逐教主之位,又在洛阳搅得风云变幻,绝非浪得虚名之辈。眼见长鞭抽在不敬拳上,竟如打在棉花堆里,连半分阻碍也无,他心中当即雪亮:这小和尚的护体真气,要么用雷霆万钧之力硬破,要么便只能与他苦耗内力。可再看不敬接连出拳,拳拳声势浩大,僧袍下胸膛却不见起伏,连一丝气喘的迹象也无,这般精纯且生生不息的内功,怕是自己内力耗尽,对方仍能气定神闲。心念及此,冯炀便已知晓,寻常打法已难奏效,必须再变招式。
说起来这西方魔教的《六欲心经》,倒有段渊源。其名看似取佛家语,又掺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微言大义,乍看之下似与佛门有关,实则要求习练者先熟读佛家经典,再反其道而行之;若能兼修儒释道三派典籍,跳出三教樊篱,更能突破瓶颈,臻至更高境界。只可惜冯炀虽有天赋,却无这般融通三教的才情,全靠背后派系早已为他铺好前路,除了传他更精深的功法,更将如何曲解三教典籍、借典籍之意破敌的法门,手把手教得烂熟。
此刻两人一番缠斗,才算真正完成了第一轮试探。冯炀自忖已摸清不敬的底牌,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将凝聚成鞭的真气散去,左掌凝起青气,迎着不敬的拳头推了出去。“砰”的一声闷响,拳掌相交,两股力道相撞,气劲四下扩散,将地面碎石都激得跳起半尺。冯炀借着力道,身子如断线纸鸢般向后急掠,足尖在青石上一点,便拉开了丈许距离,目光灼灼地盯着不敬,似在酝酿新的杀招。
不敬见他退开,也不追赶,缓缓收回右拳,低头看了眼拳面,方才冯炀那一掌中另有玄机,虽被“如是空”真气引开大半,仍有极细微的气劲透过拳面渗入,在经脉中微微作乱。他暗自运转内力化去那丝阴劲,抬眼望向冯炀,沉声道:“冯施主,魔教功法虽诡,却也难破我佛门真意,莫要再做无谓纠缠了。”
冯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的真气再度凝结成青碧长鞭。只是这一次,鞭身上起了变化,竟隐隐泛起一层暗红,似有血气缭绕。
“大师小心了,接下来这招,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挡得住!”
冯炀话音未落,长鞭陡地一颤,那层暗红血气竟如活物般顺着鞭身游走,原本清亮的碧色被染得愈发深邃,隐隐透出几分妖异。他双掌翻飞,按在鞭身两端,口中似有低吟,虽不闻字句,却让周遭空气都变得滞涩起来,连不敬脚下的青石,都似泛起了一丝燥热。
不敬眉头微蹙,只觉这血气中透着一股邪异之力,竟隐隐引动自己心底的燥意。这方是《六欲心经》的诡谲之处,借外物化内欲,哪怕是佛门弟子,若心神稍有不宁,便会被其趁虚而入。他当即收敛心神,默念《法华经》中“诸法实相,唯佛与佛,乃能穷尽”,“如是空”真气再度流转周身,将那股邪异气息挡在三尺之外。
冯炀低喝一声道:“大师,且尝尝我这‘血欲鞭’的滋味!”
他手臂猛地一振,长鞭如出洞毒蛇,带着“咻咻”的破空声直刺不敬心口。这一鞭与先前截然不同,鞭梢血气凝聚,竟似化作一柄暗红短刃,不再追求缠绕封锁,反而专攻一点,那股阴邪内劲透过鞭梢,尚未及身,已让不敬护体真气泛起细微的波动,这是要以邪力蚀真气,破他“如是空”的根基!
不敬不紧不慢,左掌竖在胸前,掌心真气凝聚如盾,右拳则收在腰侧,仍是山岳之势,却比先前慢了半分,显然是留了后手。“砰”的一声,鞭梢短刃撞在掌盾之上,血气与真气相触,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如热油浇雪般,掌盾上的真气竟被蚀去一小块,化作缕缕白气消散。
冯炀见此情景,眼中闪过得色,手腕再抖,长鞭忽的变刺为缠,绕着不敬的左掌盘旋而上,鞭身血气愈发浓郁,竟是要顺着方才破开的缝隙钻进去。不敬只觉左掌传来一阵麻痒,那阴邪之力竟透过真气,隐隐要侵入经脉,他心中一凛,右拳猛地捣出,不是攻向冯炀,而是砸向自己左掌旁的鞭身,这一拳仍用“如是性”所模拟的山岳之势,却刻意留了三分力,只求震开长鞭,而非硬拼。
“算你识相!”
冯炀一声冷哼,借势收鞭后退,目光却死死盯着不敬的左掌。只见那僧袍袖口处,已被血气染透一小块,露出一块窟窿,虽未伤及皮肉,却也证明他的“血欲鞭”能破“如是空”。他舔了舔嘴唇,语气带着几分兴奋道:“和尚,你这护体真气也并非无懈可击,再斗下去,你经脉被我‘六欲’之力侵蚀,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不敬低头看了眼破损的袖口,缓缓摇头道:“施主武功虽厉,却难撼我佛心。你若执迷不悟,贫僧便只能替天行道,废了你这身邪功。”
说罢,他双脚在青石上轻轻一踏,深陷的石坑中竟传出“咔嚓”之声,原本钉入石中的双脚缓缓拔出,周身真气流转间,竟比先前更盛三分,若说方才是巍峨的高山,此刻却更像奔腾不息的河流。
第310章 黄河
冯炀见不敬气势陡升,心中暗惊,却也不肯示弱,长鞭在手中挽了个鞭花,血气再度暴涨,冷笑道:“替天行道?大师,今日便让本公子见识一下,到底是你佛门真意横,还是我魔教功法强!”
话音落下,他身形已如箭般蹿出,长鞭在空中织出一片暗红鞭网,这一次,每道鞭影中都裹着“六欲”之力,竟似要将整个聚义厅都笼罩在邪异血气之中,完全不顾聚义厅中的其他人的存在。
不敬眉头陡然拧紧,目光落在冯炀那大开大合的暗红鞭网上,其中关窍他早已看得通透。这冯炀看似要以光明正大的鞭法压制自己,实则藏着比刘揖陇更毒辣的算计。
先前刘揖陇催动六欲之气,不过是将一身六欲之气尽数凝聚于全身功力之中,以雷霆之势猛砸而来,只求在瞬息间摧毁对手抵抗,纵使砸不死人,也能让其被负面情绪吞噬,精神崩溃而无法再战。
可冯炀这一招不同,他竟将六欲之气拆成无数细缕,裹在鞭劲内力之中恣意挥洒,如瘴气毒雾般弥漫开来。短时间内瞧不出凶险,可一旦被这邪气化入体内,时间稍长,轻则心神紊乱、行事癫狂,重则经脉受损、沦为六欲傀儡,比刘揖陇的硬拼更难化解,后果也更可怖。
更让不敬心焦的是聚义厅内的众人。方才刘揖陇那番冲击已让他们精神恍惚,此刻冯炀这漫不经心挥洒的鞭劲,若再沾染到那些人身上,先前自己耗力护住众人、驱散邪气的举动,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他终于明白,冯炀为何此刻如此托大,将那长鞭挥舞得毫无遮拦,连比武时需严加防范的肋下、心口等要害都露在外面,竟全不在意。这哪里是疏忽,分明是算准了自己必然会分心回护身后众人!自己身为佛门弟子,既非破戒杀生的恶僧,也非不管世事的狂禅,见死不救之事绝做不出,冯炀正是捏住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好个算计。”
不敬暗自叹息。冯炀的图谋远不止让自己分心,第一层算计是借众人牵制自己手脚,让自己无法全力反击;更深一层,是盼着自己为护人而动怒,六欲之气最擅挑动人的七情六欲,只需一丝缝隙,便能将情绪无限放大。一旦自己动了嗔怒,心神便会出现破绽,届时邪气乘虚而入,正好落入他精心设下的陷阱。
所幸不敬近来修佛日深,佛心稳固,虽知局势凶险,却未乱了方寸。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竖在胸前,掌心化作空洞,将四面八方逸散出去的六欲之气尽数收拢于掌心。刘揖陇在一旁虽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眼睛却看得分明,与他自己创出的那招“摄魂引”已经有了八分相似,这不敬竟然只看一次就将他潜心钻研二十余年的绝技学了个七七八八!这悟性简直惊为天人!
而不敬右手则仍握成拳,却不再用山岳之势硬拼,反而如流水一般奔腾不息,真气催至极致,拳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流光。他脚步微错,竟不避冯炀的鞭网,反而迎着那片暗红影子欺近半步,拳头看似缓慢,却精准地捣向鞭网中最薄弱的一处,冯炀为了让鞭劲覆盖更广,刻意分散了内力,这一处正是他鞭劲衔接的破绽。
“和尚,你倒真敢接!”
冯炀见不敬竟不上当,非但不回护身后众人,反倒直扑自己鞭网破绽,眼中先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狠厉取代。他手腕猛地一抖,那原本散作漫天暗红的鞭网骤然收紧,如蛛网缠虫般,竟要将不敬的右拳死死裹住;与此同时,另一道鞭劲悄无声息地自袖中窜出,贴着地面蜿蜒游走,绕到不敬身后,鞭梢暗凝血气,直取他后心要穴。既引不动你嗔怒,便用这前后夹击的硬招,逼你不得不回防!
这两招衔接得滴水不漏,前有鞭网锁拳,后有暗鞭袭心,换作旁人,早已手忙脚乱。可不敬此刻却是一心二用,左手始终凝着真气,不断吸收着六欲之气,半分不敢松懈;右手却将“如是性”功法运转到极致,演化出黄河奔涌的浩瀚水势。
须知这世间至柔者莫过于水,能无孔不入,渗进任何缝隙;至刚者亦莫过于水,一旦凝聚成涛,便能冲堤决岸,无坚不摧。
这一拳,正是不敬抵达洛阳后,见那滔滔黄河自天际奔来,浊浪拍岸、气势磅礴,心中忽有所悟,近日才堪堪参悟出的新招。此刻是他第一次施出,拳未及身,已带起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劲,周遭空气似化作奔腾的河水,裹着拳势向前涌去,当真如黄河决堤般,无坚不摧,无孔不入,连冯炀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鞭网,在这拳意面前都似成了纸糊的屏障。
“嗤啦——”
一声轻响,暗红鞭网与拳势刚一接触,竟如冰雪遇着夏日烈阳,瞬间消融,化作点点血气消散在空气中。冯炀只觉一股雄浑至极的力道迎面撞来,那力道不似拳劲,反倒如万钧洪水,压得他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这一拳来得太快太猛,避无可避,闪无可闪,他只能咬紧牙关,将《六欲心经》内力尽数灌注双臂,双手并拢,硬生生迎着不敬的拳头挡了上去。
“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拳臂相交之处,气劲如炸开的水波般四下扩散,聚义厅门口的石狮子都被震得微微晃动,地上碎石簌簌滚动。冯炀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双臂涌入体内,骨头缝里都传来“吱呀”的脆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他脚下青石“咔嚓”裂开数道纹路,整个人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直直向后飞出两丈远,才重重落在地上,刚一沾地,便“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青石。
不敬这一拳也未讨得便宜,冯炀双臂上的阴邪内力借着碰撞渗入他体内,虽被“如是空”真气及时引开,却仍让他胸口微微发闷。他站在原地,缓缓收回右拳,望着远处脸色惨白的冯炀,沉声道:“冯施主,小僧最后再劝你一次劝你,回头是岸。”
冯炀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眼中却燃起更盛的戾气,他缓缓站起身,只是这一次,血气中竟多了几分诡异的黑色。
“和尚,你真以为赢了?我西方魔教的《六欲心经》,岂是如此简单?!”
说罢,他猛地仰头长啸,声音尖锐刺耳,他竟不惜引动自身精血,也要催发更毒的邪功。
第311章 原委
不敬左手倏然一挥,袖袍带起股凌厉劲风,又将那弥散在空中、隐隐泛着红色光晕的六欲之气收得更紧。寻常真气本是轻若无物,可此刻随着六欲之气在掌心凝实,他只觉左臂竟似坠了块千斤巨石,每多维持片刻,丹田内的内力便如流水般耗去一截。他眉头微蹙,目光却始终锁在对面的冯炀身上,不曾有半分松懈。
那冯炀倒也识时务,竟换了路数。先前他还如疯魔般,将裹挟着六欲之气的内力四处宣泄,此刻却骤然收势,只是胸口微微起伏,嘴角残留的血迹仍清晰可见。不敬心中暗忖,方才那一拳虽然是初创,却也如奔腾的黄河一般汹涌澎湃,想来也是伤了他的内腑,只是不知这伤到底有多重。
再看那冯炀,虽面色泛白,眼中的凶光却丝毫不减,依旧是一副搏命的架势,双手微微下垂,双手藏在宽大的袍袖之中看不清动作,但那袍袖不断起伏,显然蓄势待发。
冯炀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体内那股方才被不敬一拳轰散的内力,正顺着经脉缓缓收束。他只觉丹田处一阵灼痛,方才那口血吐得虽急,却也恰好帮他稳住了体内的乱流。先前六欲之气突然暴涨,内力在经脉中狂冲乱撞,几乎要将他的经脉撑裂,若非不敬这一拳打断了乱象,他也不会比现在好受多少。
可一想到方才内力相撞的情形,冯炀心中便涌起一股寒意。他自负原本就内功深厚,千辛万苦寻得的机缘更是令他内力暴涨,以至于出现了控制不住的场面。他自讨这内力在宗师之下罕有对手,可方才与不敬的内力一碰,竟如同一团被强行捏合的雪球撞上了万年冰山,自家内力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连半分抵抗之力都没有。
“这小和尚看着年不过二十,内功怎会如此深厚?”
冯炀死死盯着不敬,眼中满是惊疑。
“难不成他打从娘胎里便开始修炼?还是天台宗藏着什么不传的秘法?”
他在江湖中也摸爬滚打十余年,见过的天才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的人物,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恐惧,一个正道的天才人物已经足够让人警惕,但当塔顶撒还能自己的时候,那感觉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会。
冯炀绝非不信邪之人,换作往常他早已逃之夭夭,手下人的性命与忠诚在他眼中什么也算不上。只是眼下局势已由不得他退缩。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敬和尚明摆着是盯上了自己,而洛阳近来的一连串风波,本就是他为争夺教主之位布下的棋局。无论是收买霍刚,让他搅乱江湖,还是让其潜入光烈皇后墓中盗取秘宝,以助自己突破境界也好;还是选在落天寨为据点,正因此处是邙山风水宝地,最易激发地气、引出大雾,好用地宫中的平旦之气中和六欲之气,化解走火入魔的风险也罢;都是棋局的一部分。
为了这盘棋,他早已算尽了各方势力:
怕白马寺杧慧方丈察觉异动,他不惜暴露西方魔教在洛阳的所有探子,让这些人四处制造事端,将杧慧的注意力牢牢牵扯;恐少林寺出手干预,他便让手下人扮作富商,携重金轮番到少林寺进香,这般 “贵客” 上门,少林寺既要招待,又要顾及颜面,自然抽不开身;玉簟秋自恃玄镜司身份隐秘,以为能暗中查探,却不知西方魔教的情报网早已遍布江湖,不过三日便被他摸清了底细;那韩瑛本是突然回家探亲,可她内卫二档头的身份终究是个隐患,冯炀便让霍刚挑唆海沙帮与韩家为敌,将韩瑛的注意力牵制在家族纷争上。
他自认谋划周全,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会冒出不敬这么一个变数。冯炀苦思冥想,把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年轻一辈想了个遍,无论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还是邪道的后起之秀,都没有这么一个法号“不敬”的和尚。
“这和尚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是哪个隐世高僧的弟子,特地出来坏我好事?” 他越想越是心烦,眼中的杀意也愈发浓烈,既然想不通,那便索性不想了,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先过了不敬这一关。
不敬望着冯炀眼底那愈发浓烈的杀意,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无奈。他自幼就随着师父走南闯北,见惯了寺中清修的僧人,也听过不少江湖轶事,却始终无法理解这些魔教中人的行事为何总爱走那极端之路。仿佛除了打杀,再无其他解决之法。
他此次入这邙山,也是奉了杧慧方丈之命,来洛阳查探近来江湖异动的前因后果,只需将事情原委弄清楚,回去向方丈交差便罢,并无半分主动寻事的念头。可谁知踏入这聚义厅之后,遇到的魔教中人竟个个如疯魔般,前仆后继地跳出来拼命。如今被他点住的刘揖陇,算是其中唯一一个愿意开口说话的,可那人满脸算计,嘴里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假,半句真话也难寻。
眼前这冯炀,亦是如此。两人不过才说了寥寥数语,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未说清,他便急吼吼地冲上来,一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还自以为不敬是铁了心要断他活路。
不敬心中暗叹,自己连动手的念头都不曾有过。若不是冯炀方才突然想要偷袭,自己不得不叫破他的行藏,他甚至想将冯炀叫到跟前,好好将事情说清楚,彼此各退一步便是。
他心中清楚,当今朝廷对西方魔教的态度,本就与对白莲教不同。白莲教屡次兴风作浪,公然反抗朝廷,朝廷自然是务必要将其赶尽杀绝;可西方魔教近年来行事低调,虽暗中有小动作,却不曾明着与朝廷作对,甚至主动将自己门派的镇派武功《六欲心经》上交朝廷,是以朝廷对其倒也还算 “宽容”,只要不闹出太大的乱子,便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冯炀若肯老实交代,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何苦非要做这般姿态?
第312章 忘死
两人就这般在原地对峙,四目相对,却无一人开口,空气中仿佛都出现了一丝褶皱。冯炀趁这片刻的寂静,暗中运起内功,将体内紊乱的气血缓缓理顺。方才被不敬一拳所伤的内腑,此刻仍隐隐作痛,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只觉那小和尚看似平静,周身却似有一层无形的气场,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积蓄力量,准备随时发动致命一击。
而不敬这边,目光虽落在冯炀身上,心思却已转到了手中的六欲之气上。这六欲之气邪异非凡,若是强行打散,恐会伤及周遭无辜;若是放任不管,又怕它再次扩散,被旁人所得,酿成更大的祸端。先前他虽将其收束在掌心,却始终没想好如何妥善处理,此刻在这对峙的寂静中,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了先前那个木雕。这习练《六欲心经》之人似乎都要做一些东西,在上面附着六欲之气来辅佐自身修炼,自己虽然不知道如何雕刻,可是这灌注之法他也略有了解,只要将左手中的六欲之气灌注到褡裢中的那个木雕里,然后找个机会放在净土中昙隐寺的佛前,时常诵经加以化解,岂不完美?
不敬想通化解六欲之气的法子,心中那股紧绷的力道顿时松了大半,看向冯炀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有惋惜他执迷不悟的悲悯,也有无奈他非要走绝路的慨叹。这目光落在冯炀眼中,却成了最危险的信号。
冯炀本就如惊弓之鸟,浑身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一双眼睛死死锁着不敬,连他袖口微动都不肯放过,生怕这小和尚突然发难。此刻见不敬眼神变了,他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这秃驴先前便说要折了我,定是寻到了制我的法子,要动手了!”
他素来信奉先下手为强,哪肯坐以待毙?当下便将心一横,使出压箱底的手段。
只见冯炀脸上突然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那红色来得急促又浓烈,不似气血充盈的健康色泽,反倒像油灯将尽时爆出的最后一点火星,带着几分回光返照的凄惨。他双目骤然睁大,眼中竟似有精光射出,比厅外渐落的夕阳还要刺眼。
不敬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微微一怔。他行走江湖这大半年,见过的邪功异法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有人的眼睛能亮到这般地步。此时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从聚义厅的窗棂斜射进来,落在斑驳的木柱上,投下大片浓黑的阴影。冯炀恰好站在那片阴影里,青衫下摆隐在暗处,面庞也被光影遮去大半,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仿佛两颗燃烧的寒星。
更奇的是,冯炀双唇紧闭,连半声呼吸都未曾透出,身子却在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原本他是一副锦衣公子的模样,身形虽挺拔却不算壮硕,此刻肌肉竟如吹气般隆起,将青衫撑得鼓鼓囊囊,衣料下隐约能看到虬结的筋肉,活脱脱从白面书生变成了金刚力士,浑身透着一股蛮横的蛮力。
冯炀见不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心中暗喜,知道这变故已稍稍搅乱对方心神,当下不再迟疑,脚下猛地一跺。只听 “轰隆” 一声闷响,聚义厅的青石板地面竟被他踩得微微颤动,裂纹顺着他的脚掌蔓延开去。他如一头出闸的猛虎,直扑不敬而来,拳头带着呼啸的劲风,直取不敬胸口要害。
这一击确实出乎不敬意料。他本以为冯炀出身魔教,又有六欲之气加持,招式定会诡谲花哨,却没料到他最后竟弃了所有技巧,选择最原始、最蛮横的以力相搏,走的竟是返璞归真的刚猛路子。
可不敬毕竟身有所长,虽惊却不乱。他早因先前的观察与交手,对冯炀的武功多了几分提防,这西方魔教的功夫向来表里不一,表面瞧着花哨,实则暗藏玄机,表面看着刚猛,却又是波云诡谲,谁知道这看似蛮力的一击里,会不会藏着更阴毒的后招?
当下不敬不敢怠慢,体内 “如是空” 的气劲瞬间遍布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罩,护住周身;同时 “如是性” 的内力缓缓运转,模拟出黄河奔涌之势,看似不急不缓,却藏着千钧之力。面对冯炀轰来的拳头,他不闪不避,右拳微微一收,再猛地推出,恰好与冯炀的拳头撞在一起。
若是有外人在场,见了这般景象,定会觉得冯炀是在蚍蜉撼树。不敬本就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冯炀即便身形膨胀,与他相比也仍显矮小,单从外形看,两人便不是一个量级。
不敬心中早有定夺,经过方才的试探,他算计到那冯炀无论是内力浑厚还是力气大小,都绝不是自己的对手,就算再翻一倍,也是一样。
冯炀自己何尝不清楚?可他依旧义无反顾地撞了上来,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倒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疯狂。
“嘭!”
双拳相交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巨响在聚义厅中回荡,震得屋顶的瓦片都簌簌落下几片。不敬只觉掌心传来一股刚猛的力道,那力道带着灼人的温度,似有火焰在指节上燃烧,可即便如此,也远不及自己内力浑厚,被他的内力轻松化解。他心中微定,正想用 “如是空”的气劲将这股力道化解,再顺势将冯炀震退,可就在此时,冯炀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容。
那笑容诡异又凄厉,嘴角咧开的弧度极大,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眼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疯狂,看得不敬心中一凛,暗道:“不好,中计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冯炀膨胀的身子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方才隆起的肌肉迅速萎缩,像泄了气的皮球,青色的长衫瞬间变得空荡荡的,挂在他身上,如同套在了一根竹竿上。他的脸颊迅速凹陷,皮肤失去了血色,变得蜡黄干瘪,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血肉,只剩下一副皮包骨的骨架,模样凄惨至极,连眼中的精光都黯淡了下去。
不敬这才惊觉,冯炀竟是将全身精血与内力都灌注在了这一拳之中,这哪里是寻常的对拳,分明是燃烧生命的最后一击,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第313章 俱伤
这一拳撞来,完全出乎不敬的意料。双拳相触的瞬间,他竟未察觉到半分内力流转,也没有六欲之气那邪异的黏滞感,唯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如海啸般顺着拳峰涌来,带着焚毁一切的灼热,直撞得他手臂发麻。
不敬心中剧震,他终于明白冯炀的这招到底如何运转,这人竟是将全身血肉、毕生内力,连同那诡异的六欲之气,尽数化作了燃料,在双拳相撞的刹那,不顾一切地将这股力量尽数吐出!这哪里是寻常的对拳,分明是将性命当作筹码,赌上一切的绝命一击。先前冯炀膨胀身形、故作刚猛,不过是为了麻痹他,让他误以为这只是寻常的蛮力相搏,却没料到这一击竟纯粹到不含半分技巧,只凭一股焚尽生命的决绝,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以前我还不曾理解,现在遇到这般纯粹的力量,莫非这便是佛经中所记载的‘金刚神力’?”
大概是太过震撼,不敬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这个念头,身体也先一步被迫做出反应。他周身的 “如是空” 气劲本如流水般柔和,能化解天下间绝大多数外力,可面对这股纯粹到极致的力量,那层气劲竟如薄纸般脆弱,只听得 “咔嚓” 一声轻响,气劲瞬间被击溃,余波顺着手臂蔓延,直撞向他的丹田。
这一击虽是不敬占了身高优势,从高打低,将冯炀震得如断线纸鸢般飞了出去,撞在聚义厅的木柱上,口中鲜血狂喷,染红了胸前的衣衫,显然是内脏受了极重的伤。
可不敬自己也好受不到哪里去,那沛莫能御的巨力传来,震得他气血翻涌,双脚竟不受控制地从地面拔起,整个人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着屋顶的房梁飞去。
“嘭!”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房梁上,木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一阵咳嗽。不敬只觉胸口发闷,仿佛有块巨石压在心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视线也开始模糊。他下意识地握紧左手,那里还收束着六欲之气,方才被震飞时,他险些因气血紊乱而散去对六欲之气的控制,好在他反应极快,强忍着脏腑的剧痛,死死守住心神,才没让这邪异之气扩散。
“若是此刻六欲之气散开,不仅会前功尽弃,还会伤及周遭无辜,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不敬咬着牙,强行运转内力,试图稳住紊乱的气血。就在这时,他脑中突然响起阵阵经文,那是他自幼便在师傅指导下背诵的天台宗根本《妙法莲华经》字句。以往捻得烂熟,自觉已经了解了其中的含义。此刻这些文字却仿佛有了新的生命,在他心中缓缓流淌。
“深奥者,空是其义,无相、无作是其义,不生不灭是其义……善恶不出十界,十界性融互具成百界,界十如则成千如,假名一千,五阴一千,国土一千。如此三千,现前一念修恶之心本来具足。”
以往他诵读这些经文,只觉其中蕴含着深奥的佛理,却从未有过这般真切的感悟。此刻身受重伤,又直面冯炀那焚尽生命的一击,他忽然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性具三千虽有依报与正报、色相与心性、内在与外在、自身与他人的区别,可这些区别并非相互割裂,而是彼此交融,浑然一体,如同提起一根丝线,便能将整匹锦缎拉起。
他脑中浮现出昙隐寺藏经阁里那挂着的那幅《帝网天珠图》,图中百千万颗宝珠悬挂于帝释天的宝网之上,每一颗宝珠都能映照出其他所有宝珠的光影,彼此交织,互具互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以往他以为,修行便是要摒弃外在的色相,专注于内心的禅定,所谓 “摄外归内,摄色归心”,可此刻他才明白,若是执着于“心具三千,色不具三千”,反而会陷入新的执念。外在的色相与内在的心性本是一体,一念之间,便可包含三千世界;三千世界的变化,也尽在一念之间。
就如方才冯炀的一击,看似是纯粹的力量,可这力量的背后,是他对教主之位的贪念,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不敬的恨意,这些欲念与他的血肉、内力交融,才化作了那股焚尽一切的力量。而自己所修的 “如是空”,并非要刻意排斥这些外在的 “色”,而是要在直面这些 “色” 时,不被其迷惑,守住本心,明白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的真谛。
想通这一节,不敬只觉心中的郁结豁然开朗,原本紊乱的气血竟也平顺了几分,胸口的闷痛也减轻了不少。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不远处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冯炀身上,眼中已没了先前的惋惜与无奈,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平静,在这生死之间,他的领悟更上一层,难怪儒家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果真是知易而行难。
不敬虽在生死间悟透了 “性具三千” 的禅理,可这顿悟终究无法化作即时的助力,解不了眼前的困局。冯炀那焚尽生命的一击力道太过刚猛,他半边身子从经脉到脏腑都似被灌入了滚烫的铁水,又麻又痛,连抬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吃力。后背撞上聚义厅横梁时的剧痛还未消散,此刻身子从半空中直直跌落,他连调整姿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像块沉重的巨石,朝着坚硬的青石板地面坠去。
“轰隆!”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敬重重摔落在地,地面的青石板被他砸得裂开数道细纹,灰尘伴随着碎屑四处飞溅。他本就身材魁梧,体重远超常人,这般毫无缓冲的坠落,更让他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好在他强行咬牙忍住,才没让鲜血喷吐出来。他趴在地上,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聚义厅内的动静都听得有些模糊,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
第314章 了却
脑海中那些佛理的还在如跑马灯般闪过,可身体的痛楚却无比清晰地告诉他,此刻的他狼狈不堪。
“小和尚!”
一声焦急的呼喊突然响起,打破了聚义厅内短暂的寂静。不敬与冯炀交手时招式迅捷,看似你来我往、凶险万分,实则不过数招之间的事。先前聚义厅内众人被刘揖陇用那“摄魂引”暗算,虽一时心神紊乱、昏昏沉沉,可随着时间推移,心底逐渐清明,此刻已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众人刚醒时,还带着几分迷糊,待看清厅内局势,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先前不敬凭借深厚内力压制冯炀,占据明显上风,都明白以不敬的身手,无须他们出手相助,是以都按捺住性子,在一旁静观。
可谁也没料到,冯炀竟会使出这般同归于尽的狠招,将不敬打得飞起,又从房梁上跌落,模样凄惨至极。
与不敬交好的几人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纷纷出声呼喊。其中反应最烈的当属刘惑,他本就性情耿直,先前受不敬所助,早已将其视作好友。此刻见好友遭此重创,他双目圆睁,怒喝一声,手中长剑 “唰” 地出鞘,寒光一闪,便如一道疾风般冲向冯炀,口中怒喝道:“狗贼!竟敢伤我兄弟,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冯炀扶着柱子勉强站立,胸口起伏如同风箱,每一次呼吸都似要将肺腑咳出来。嘴角的血沫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红,那张平日里邪异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无半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待见刘惑提剑而来,剑刃上寒光映得他瞳孔微缩,他脸上却忽然绽开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决绝,竟还有几分嘲弄。他缓缓松开按在木柱上的手,胸膛微微挺起,双臂向两侧张开,将心口、咽喉等要害尽数暴露在刘惑剑前,那般姿态,宛若待宰的羔羊,偏又带着几分傲气。
刘惑眉头微蹙,手中长剑嗡鸣作响,见对方自寻死路,哪里还会迟疑?手腕微沉,剑刃便要直刺冯炀心口。便在此时不敬的声音突然响起:“刘檀越且慢动手!”
刘惑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不敬高大的身影异常显眼,沾满灰尘的光头在烛火与夕阳的照耀之下依旧熠熠生辉。方才被震飞时嘴角的血迹已被擦去,脸色红润如常,说话时中气十足,要不是身上全都是灰,哪里看得出半分受伤的模样?
刘惑手腕一翻,长剑归鞘,发出 “仓啷” 一声脆响,那声音在殿中回荡,他看也不看冯炀,脸上带着笑,大步向着不敬走去。
不敬见刘惑走来,脸上同样露出温和笑意,却忽然俯身在韩家兄弟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兄弟二人本就神色紧张,听闻此言后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身形踉跄,竟似怕得厉害。一旁的韩瑛见此情景,眉头一皱,没好气地瞪了二人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韩家兄弟被姐姐这么一瞪,顿时如受惊的鹌鹑般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动弹,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韩瑛本想上前帮忙,脚步刚动,却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脚步顿在原地,眼神闪烁不定。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玉簟秋已快步走到不敬身侧,动作敏捷,双手在不敬随身的褡裢中摸索片刻,便掏出一个用青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袱。那包袱不大,却被捆得严严实实,即便隔着布料,众人也能隐约感觉到一股奇异气息从里面透出,众人方才着了刘揖陇的道儿,对这气息熟悉得很,那分明是六欲之气。
不敬伸手接过包袱,也不打开查看,只是将左手按在包袱上。片刻后,他脸上紧绷的线条渐渐舒缓,眼中闪过一丝安心,方才还略带凝重的气息也变得轻松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包袱重新塞进褡裢,压在最底处,拉好搭扣,动作轻柔,生怕这东西丢了,要闹出大乱子。
事情至此算是有了一个了解,不敬看向冯炀,问道:“冯施主还有何话说?”
殿内气氛凝滞如铁,冯炀扶着木柱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弯下脊梁。他听闻不敬发问,喉间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不甘,却又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张扬:“成王败寇,自古皆是如此。不敬大师武功卓绝,本公子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敬眉头微蹙,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威严道:“冯施主为一己私欲,挑动江湖纷争,害了多少无辜性命?这般行径,即便说破天去,也难掩其错,怕是也逃不过朝廷的制裁。”
“错?制裁?”
冯炀猛地抬高声音,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却浑然不觉。
“本公子要做的是大事,些许人命算得了什么?若不是你这秃驴横插一脚,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这江湖早已是我的囊中之物,到时候输赢还未可知!”
他眼神凶狠,死死盯着不敬,仿佛要将这口怨气尽数倾泻出来。
不敬目光平静,缓缓问道:“这么说来,海沙帮与漕帮的嫌隙、邙山的漫天大雾,都是施主一手策划的?”
冯炀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不错!都是本公子做的!海沙帮贪图漕帮的航道,漕帮又咽不下被漕帮耍了的气,本公子不过是推波助澜,他们便狗咬狗一嘴毛,真是愚蠢至极!还有邙山的雾,那是我用密法引动的地脉之气,也不知道多少人困在里面,成了冤死鬼!”
说着,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他咬牙稳住身形,右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呈温润的羊脂白色,质地细腻如凝脂,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玉佩正面雕刻着一只鸾鸟,鸟身线条流畅,羽翼层层叠叠,每一根羽毛都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鸟首微抬,喙部尖锐,眼神灵动睥睨天下。玉佩边缘还雕刻着细密的云纹,与鸾鸟相得益彰,纹路深处因年代久远,还残留着淡淡的包浆,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沧桑感。
冯炀捏着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得意。
“这东西,也是本公子命霍刚从光武帝墓里挖出来的。你可知晓,本朝开国皇帝当年为何能在短短数年之内功力大进,一统天下?他以为将光武帝的佩剑留在墓外,就能掩人耳目,让人以为他只是得了宝剑的加持?呵呵,真是天真!”
他冷笑两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仿佛掌握了世间最大的秘密。
谈话已了,不敬双手合十,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玉簟秋与韩瑛身上,缓缓说道:“两位姑娘皆是朝廷命官,冯施主此番搅动洛阳风云,牵连无数百姓性命,血流成河,实乃罪过。小僧只是方外之人,管得了江湖纷争,却理不清朝堂规矩,这冯炀与他犯下的罪孽,便交由二位处置,才是正理。”
韩瑛闻言,先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惋惜道:“说起来也是晦气,妾身不过是回祖籍省亲,本想偷几日清闲,却平白被这等人物缠上,搅了满心兴致。如今休沐剩下的时日已不多,妾身还想回府好好歇着,养养精神。这冯炀的案子,交给悬镜司打理便是,想来玉妹妹心思缜密,定能处置得妥妥当当,不会出半分差错。”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推出去,可眼神里的精明却藏不住 ,既避开了后续卷宗缠身的麻烦,又卖了玉簟秋一个人情。
玉簟秋闻言先是一怔,秀眉微挑,眼中闪过几分惊讶。她与韩瑛素来在官场有几分竞争,虽无深仇,却也常暗中较劲儿,此刻见韩瑛竟主动将这份能邀功的差事让出来,心中不免诧异。但她也是个玲珑心思,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她敛去惊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爽利道:“韩姐姐放心,此事妹妹定会办得周全。日后论功行赏,姐姐那份好处,妹妹绝不敢私吞,定替你一并记着。”
这两人前一刻还似乎在较着劲儿,此刻一让一应,不过三言两语,便将人情往来算得明明白白,变脸之快,竟比戏台上的角儿换脸谱还要迅速。一旁的不敬与刘惑对视一眼,脸上不由得挂上微笑。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这一声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敬嘴角也泛起浅淡笑意,玉簟秋与韩瑛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连冯炀那僵硬的身影,都似在这笑声里淡了几分戾气。
欢快的笑声从聚义厅敞开的门扉中飘出去,乘着晚风,掠过院中沾着血渍的青石,飘向远处的邙山。此时夕阳正斜斜挂在山脊,将漫天云霞染得如烈火般绚烂,金色的余晖洒在山间林木上,连带着那笑声,都添了几分暖意,在苍茫山景中悠悠回荡,竟似将方才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都暂时揉进了这片刻的安宁里。
第315章 雪人
天方微亮,真定府外的寒风已卷着雪沫子刮了半宿。官道旁的小村庄裹在素白里,矮墙顶积的雪足有半尺厚,檐角垂着的冰棱如出鞘的短剑,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冷光。
村口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枝梢积着蓬松的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沾在赶早赶路的汉子肩头。那汉子裹着件浆洗得发白的棉袄,腰间悬着柄锈迹斑斑的单刀,脚踩在积雪的官道上,每一步都陷下三寸深的坑,积雪溅起又落在裤脚,转眼便冻成了冰碴。
道旁的土地庙早没了香火,破门板被雪压得微微倾斜,庙檐下挂着的破灯笼只剩骨架,裹着层薄雪像个白头翁。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却被风雪裹着传不出半里地,只在寂静的晨雪中漾开些微涟漪,又迅速被落雪的簌簌声吞没。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如鹅毛般飘洒,落在官道上、屋顶上、汉子的斗笠上,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偶有农户家的烟囱冒出缕淡青炊烟,刚升起来便被风雪打散,混在雪雾里,让这清冷的晨景添了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汉子抬头望了望天色,紧了紧腰间的刀,又裹了裹棉袄,踩着积雪继续往真定府的方向走,脚印在身后的官道上延伸开去,却很快又被新落下的大雪浅浅覆盖,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那汉子姓林名亨,官拜大理寺丞,此番是从京城卸了年尾差事,连夜赶回真定府与家人团聚。
正行间,他忽然脚步一顿,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官道东侧,那里立着个怪模怪样的雪堆,歪歪扭扭的,雪块儿东倒西歪地叠着,若不是顶上勉强捏了个圆乎乎的脑袋,任谁也认不出这是个雪人。寻常人见了,只会当是村里顽童趁雪玩闹的手笔,绝不会多瞧一眼。
但林亨不同。他在大理寺断案十余年,见惯了世间诡谲,一双眼睛早已练就得比判官笔还锐利。此刻他眉头微蹙,心中已起了疑窦:这雪是今早寅时才开始下的,算算时辰不过两个多时辰,雪深刚没过脚踝,正是天寒地冻、呵气成霜的时分。谁家孩子会在凌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跑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旁堆雪人?再者,年关将近,官道上虽偶有行人,却都是些心急如焚赶路回家的,要么是押着货赶年集的商队,要么是在外漂泊了一年的游子,谁会有这闲情逸致,冒着风雪在路边摆弄雪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亨暗自嘀咕,脚下已打算继续前行。可他这双手,曾翻看过无数案卷,曾验过无数尸骨,多年的职业习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方才那一眼,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仿佛有根无形的线牵着他,叫他不得不停下来细察。
他放缓脚步,绕着那雪人缓缓走了三圈。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再无其他痕迹,唯有雪人旁的雪面,比别处略低了一寸,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又被新雪轻轻盖了层薄纱。林亨眼神一凝,从怀中摸出一方素白手帕,这帕子是他断案时常用的,浆洗得干干净净,边角都磨出了细毛。他将帕子裹在右手食指与中指上,指尖轻轻拂去那片凹陷处的浮雪,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什么。
雪粒簌簌落下,底下渐渐露出一片暗红。那颜色初看时还不甚分明,待林亨指尖的体温将帕子焐得微热,雪水化开些许,那暗红便愈发清晰,像极了寒冬里冻凝的胭脂,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将帕子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直钻鼻腔,是血!而且这血迹的颜色还算鲜艳,即便有天寒地冻将这血液冻住的缘故,也可以粗略地判断出,现在血液淌在此处之时并不远。
他脸色沉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染血的帕子叠好,塞进腰间的锦袋里,袋口用细绳仔细系紧。他又绕开那摊血迹,走到雪人侧面,目光落在雪块的衔接处,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东西,嵌在雪缝里,与白雪形成刺眼的对比。他换了另一块干净手帕,屏住呼吸,用指尖一点点拨开周围的雪块,动作比拆卷宗时还要谨慎。
雪块簌簌落下,那东西渐渐显露出来,不出所料是一截人的手指!指节微微弯曲,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泥屑,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执刀留下的痕迹。指端的皮肤已冻得发紫,却仍能看出那截手指是被硬生生从手腕处截断的,断口处的皮肉还带着些许狰狞的褶皱。
“唉。”
林亨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截手指连同周围的雪块一起用手帕裹住,塞进另一个锦袋。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村庄。晨雾已散了些,村里隐约升起几缕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透着几分年关将近的暖意,谁能想到,这祥和的雪地里,竟藏着如此命案?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兀那汉子!老朽看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半天了,又是扒雪又是掏帕子的,莫不是想做什么歹事?”
林亨转过身,只见村口立着个老汉。那老汉约莫六十来岁年纪,须发皆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桃木簪子绾着。他穿一件深蓝色粗布棉袄,棉袄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厚厚的兔毛,腰间系着一条玄色布带,带子上挂着个黄铜烟袋锅子,烟袋杆是乌木做的,油光锃亮,显然是用了多年的旧物。老汉脚下蹬着一双千层底棉鞋,鞋帮上绣着简单的云纹,虽朴素却干净。他身形不高,却站得笔直,背不驼腰不弯,脸上的皱纹虽深,眼神却依旧清亮,说话时中气十足,声音在雪地里传得老远,一看便知是个身子骨硬朗、颇有精神的老者。
林亨见他衣着虽简,却透着几分整洁利落,再看他站在村口,目光沉稳地盯着自己,显然不是寻常村民。他心中已猜了七八分:这老汉能在大冷天清晨出来,还能耐心观察自己许久,要么是村里的村长、里正,要么是德高望重的宿老,在村里定有几分话语权。
他也不慌张,先是对着老汉拱了拱手,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副腰牌。那腰牌是檀木雕刻的,温润如玉,正面刻着 “大理寺丞” 四个篆字,字迹刚劲有力,背面则刻着他的名字 “林亨”,旁边还钤着一枚小小的朱印。
他将腰牌递到老汉眼前晃了一晃,也不管那老者看没看清,沉声道:“老丈莫慌,本官乃是大理寺丞林亨,此番是回乡过年,路过此地见这雪人可疑,便查探了一番,不想竟查出了命案,方才在雪下发现了血迹与一截人指,想来是有人遭了不测,还请老丈速派人去附近的县衙报官,让官府前来勘验现场,查明真相。”
第316章 县令
老汉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林亨一番,见他虽穿着便服,却气度沉稳,眼神清明,不似作伪,那腰牌儿他虽然不认得,但是料子他却看得清,虽然也弄不清楚大理寺丞是什么官儿,但是听说出了命案,慌忙说道:“原来是林大人!老朽乃是这村子的里正,姓王。大人放心,老朽这就叫人去县衙报官,绝不敢耽误了查案!”
说罢,他转身便要往村里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显然是急着去安排人手。
林亨立在官道旁,目光落在那歪扭的雪人上,眉头拧成了个川字。方才老汉踉跄着往村里跑的背影还在雪地里留着浅痕,他却觉得这雪下得愈发碍眼。若今日自己不曾撞见,这雪人要么被顽童踢散,要么等开春雪化,底下的勾当怕是要烂在土里,那凶手早该提着行囊逃到千里之外了。
他蹲下身,再度观察着那雪人,也不知道死者在里面被歪曲成何等模样。这大理寺丞当得久了,见惯了冤屈与血腥,可年关将近,谁不想卸下官服,回真定府家里喝口热酒?只是这案子横在眼前,若真不管,夜里怕是要被案卷上的名字缠得睡不安稳。他望着远处村口隐约的炊烟,心里暗自盘算:仵作来得快不快?现场能不能护住?线索若断了,自己这趟回乡,怕是要先困在这小村子里了。
另一边,真定府县衙的暖阁里,李县令正捧着盏热茶,脚边炭盆烧得红火,满室都是松烟的暖意。他刚听完属吏念完年终的赋税册子,正琢磨着明日要给京里的同年送些本地的阿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急慌慌的呼喊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进来的是个村夫,裤脚沾着雪泥,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就扑在地上喘气道:“老……老爷,村外官道旁…… 出、出命案了!”
李县令皱了皱眉,对这人很是熟悉,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道:“命案?这年月江湖人厮杀还少了?只要没扰着百姓,让里正找两个人把尸首埋了便是,值当这么大惊小怪?”
说着便要挥手让他退下。年关底下,衙役们早盼着歇工,他自己也想躲在暖阁里过几天舒坦日子,犯不着为个不知名的死人折腾。
可那村夫喘匀了气,突然拔高了声音道:“不是啊大人!发现尸首的不是旁人,是、是一位京里来的大人!他说他是…… 大理寺丞林亨!”
“哐当”一声,李县令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热茶溅了满袍。他顾不上烫,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扯衣襟。方才嫌热解了两颗盘扣,此刻只觉得官服歪歪斜斜,半点体面都无。
“你说什么?大理寺丞?”
他声音都发颤,一脚踩在碎瓷片上也浑然不觉。
“快!快给我拿新的官服来!点齐衙役、仵作,立刻去案发现场!迟了一步,仔细你们的皮!”
暖阁外顿时乱作一团,衙役们抄起水火棍,慌慌张张地往马厩跑。有个新来的衙役没见过这阵仗,凑到老班头儿身边小声问道:“张哥,咱们大人平日里待百姓也算和气,怎么一听‘大理寺丞’就慌成这样?那官儿很厉害吗?”
老兵啐了口唾沫,拉紧了身上的棉袄,压低声音道:“你这憨货,懂什么?京城不比咱们这小地方,县太爷也不过是个七品官儿。那里七品官遍地走!可大理寺丞虽是从六品,在京里算不得什么,可放到咱们真定府默纳克就不得了了。咱们大人二榜进士出身,现如今也不过是正七品,差着一级呢!更别说大理寺管的是刑狱,若是这位林大人回去在卷宗里写一句‘真定县令怠于查案’,咱们大人这三年的政绩就算全毁了,别说升迁,能不能保住乌纱帽都两说!你说他能不急?”
说话间,李县令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官服,连帽檐上的雪霜都擦得干干净净。他翻身上马,马鞭一扬,朝着村外官道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身后的衙役们紧随其后,长长的队伍在雪地里拉出一道蜿蜒的痕迹,远远望去,倒像是一串慌慌张张的墨点,落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而此时的林亨,正蹲在雪人旁,用一根细木枝轻轻拨开雪层。他隐约看见雪人腹部的雪块下,似乎藏着一截深色的布料,只是风雪又大了些,将那痕迹盖得愈发模糊。他抬头望了望远处,心里暗忖:这王县令若是来得快,或许还能保住些线索;若是来得慢了…… 这雪地里的命案,怕是要更棘手了。
马蹄声踏碎雪幕,由远及近撞在冻土上。林亨刚拨开雪人腹下半片深色布料,便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响动,那李县令显然是甩开了衙役队伍,单人独骑奔得急切,马鬃上凝满雪粒,到了村口看见王里正,只见他匆匆递了个眼色。李县令连缰绳都来不及拴稳,便踩着马镫翻身跳下,靴底在雪地上打滑,踉跄着奔到林亨身前,一躬倒地,口中说着:
“卑职真定县令李茂,不知大人驾临本县,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他弓着背,头埋得极低,官帽上的雪沫子簌簌落在肩头,却连拂都不敢拂一下。
林亨却未看他,目光只在他脚下一凝,眉头拧得更紧,冷声道:“脚。”
李县令身子一僵,脑子里 “嗡” 的一声,琢磨着“脚?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嫌卑职靴子沾了雪,失了礼数?还是……”
他心里打鼓,面上却不敢露半分疑惑,只硬着头皮想再赔罪,却听得林亨又道:“你的脚,踩在血迹之上了。”
这一声如冰水浇头,李县令猛地低头,果见自己右脚靴底正压在那片暗红印记边缘,雪水混着淡红已经浸透了靴边。他吓得魂飞魄散,连退三步,脚下不知绊到什么,险些摔在雪地里,声音都带了颤。
“卑职…… 卑职不知!方才心急赶来,竟没留意……”
林亨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他慌乱的神色,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算了。这些年走南闯北查案,碰见你们这些不懂刑事的官员,也不在少数,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这话听着平淡,却像巴掌似的扇在李县令脸上,他涨红了脸,讪讪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 想辩解自己平日并非如此糊涂,可话到嘴边,看着地上被踩乱的痕迹,又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垂着头受着。
第317章 死者
林亨也不理会他的窘迫,目光扫向他身后空荡荡的雪地,那里只有他一人的马蹄印,却不见半个人影。他眉头微挑,语气又冷了几分。
“你倒是来得快,可仵作呢?衙役呢?就你一个人来,是打算自己验尸查案,还是觉得这命案,单凭你一张嘴就能断了?”
李县令这才回过神,猛地一拍大腿,方才只顾着自己赶过来赔罪,竟把仵作和衙役都甩在了后面!他脸更白了,忙转过身朝着官道尽头呼喊道:“仵作!衙役!都给我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挨板子吗?”
风裹着他的喊声散开,远处才隐约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林亨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还盼着地方官能搭把手,如今看来,这案子,怕是还得靠自己多费些心思了。他重新蹲下身,指尖隔着帕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雪人腹下那片深色布料,只觉布料质地丝滑,不是寻常百姓能用的起的,虽然本朝向来开明,不禁止民间使用任何料子,但是这等料子,也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
正思忖间,李县令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这雪人底下…… 当真藏着尸首?”
林亨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细木枝轻轻拨开布料边缘的雪粒,一截苍白的手指,正从布料下露了出来,指节处还凝着一点未化的雪,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刺眼。
李县令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往后缩了缩,喉结滚动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片刻之后,衙役们手提铁尺、腰悬捕快刀,一路奔得马蹄般急促,棉帽檐下的汗水刚渗出来,便被寒气冻成了细霜。仵作背着药箱,箱里的银针、瓷瓶碰撞作响,跟在后面踉跄,众人刚到村口那座雪人旁,还没来得及整一整歪斜的官服,向立在雪地里的林亨躬身见礼,便听林亨沉声道:“不必多礼!衙役们速用石灰画圈,凡无关人等,再近一步便以妨碍公务论!”
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周遭村民的嘈杂。原来这村子本就偏僻,冬日里难得有新鲜事,村民们刚吃完热粥,听闻村口堆了个 “古怪雪人”,便三三两两裹着棉袄来看热闹,此刻见衙役们取出白石灰,在雪人周围画出丈许见方的圈子,又亮出兵刃,才知不是玩笑,顿时有人惊呼着后退,也有那 “傻大胆” 的后生,缩在圈子外探头探脑,想瞧个究竟。
林亨却已俯身,与仵作一同清理雪人。他手持一根细木枝,小心翼翼地拨开外层的积雪。这雪人堆得甚高,雪块紧实,每拨一下都要费些力气,仵作一旁帮手,心中暗叹:这位林大人看来是个断案精细的,今日这般谨慎,想来内里情形绝不寻常。
果然,随着积雪层层剥开,最先露出的是一截染血的手臂,那手臂已被冻得僵硬,皮肤呈青紫色,手指扭曲,显然死前曾受极大痛苦。围观村民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有妇人吓得捂住孩子的眼睛,连退数步;几个方才还探头的后生,此刻也脸色发白,脚下踉跄着躲到了树干后。衙役们虽见惯了市井争斗,可瞧着那手臂上深可见骨的裂伤,也不禁皱起眉头,握着铁尺的手紧了紧。远处的李县令刚凑过来,一眼瞥见那截手臂,顿时脸色大变,捂住胸口转身就往田埂跑,蹲在雪地里干呕起来,连官帽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林亨与仵作却似未闻周遭动静,只专注于清理尸块。那雪人竟是由无数碎尸堆砌而成,四肢、躯干被分得七零八落,有的尸块上还残留着冰霜,有的则沾着泥土,显然是被凶手随意抛入雪中,再堆成雪人掩盖。
两人前前后后足足忙活了一个时辰,才将所有尸块拼凑起来,拼成一具无头的尸体。仵作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林大人,这般分尸手法,下手之人要么力大无穷,要么…… 要么是精通爪功的江湖好手,否则断难将骨骼撕得如此细碎。”
林亨点点头,蹲下身,指尖轻轻按在尸体的肱骨上。那肱骨坚硬,骨面光滑,却在中段留有一道深痕,如刀削斧凿般清晰。他目光微凝,对仵作道:“你看这肱骨肌脊,寻常人劳作多年,肌脊虽也明显,却多是钝圆之态;可这道痕迹,边缘锋利,且桡骨远端有明显的凹陷,分明是常年握兵器所致,想来此人早年必是习武之人,且所用兵器多需双手握持,比如长刀、长枪之类。”
仵作凑近细看,果然见那肱骨上的痕迹与寻常劳作留下的不同,心中不禁佩服:林大人不仅断案厉害,对武学一道竟也颇有见地。
正思忖间,又听林亨道:“你再看他的腿骨,股四头肌附着处的骨纹已有些模糊,腓肠肌的肌腱痕迹也浅了许多。习武之人若常年练功,这些部位的骨纹必是深刻清晰,可此人这般情形,想来至少有三四年未曾好好练过武,肌肉日渐松弛,骨骼上的痕迹也随之淡了。”
说罢,林亨站起身,踱到尸体旁,弯腰从脚骨量到髋骨,又从髋骨量到颈椎,片刻后沉声道:“胫骨长度一尺八寸,加上骨盆到颈椎的比例,此人生前身高当在六尺三寸左右。这般身高,在江南一带已算高大,寻常农户、商户极少有这般体格。再看他的骨盆,坐骨棘尖锐,耻骨联合面粗糙,结节凸起,绝非女子所有,是男性无疑。”
这时,林亨的目光落在尸体腰间残留的一截衣料上。那衣料虽是撕碎的残片,却质地细密,触手柔软,纤维中还夹杂着几缕金线,在雪光下隐约泛着光泽。他将衣料凑到鼻尖轻嗅,除了血腥味与雪水的寒气,还闻到一丝极淡的檀香,那檀香清雅醇厚,绝非市井间贩卖的廉价熏香可比。林亨眉头微挑,道:“这布料是蜀地所产的云锦,寻常百姓别说穿,便是见也难得一见;且这檀香是西域进贡的‘安息香’,一两便值十两银子。由此可见,此人家境富裕,绝非寻常人家。”
仵作闻言,心中愈发震惊:仅凭一截衣料和一丝香气,便能推断出这般信息,林大人的洞察力,当真令人叹服。正欲开口,又听林亨道:“再看他的骨骼年龄。胸骨体与胸骨柄连接处的软骨,已基本骨化,唯有剑突处还残留少许软骨,这是四十岁左右男子的特征;且腰椎椎体边缘虽有增生,却不算严重,想来年岁不会超过四十五。”
第318章 可疑
林亨直起身,抬头望向远处田野的尽头,寒风将他洗得发白的棉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目光深邃,似能穿透漫天风雪,沉声道:“一个四十多岁、身高六尺三寸、家境富裕、早年习武却荒废多年的男子……凶手既能将他残忍分尸,又能抹去所有身份证明,连头颅都带走,显然对他极为了解,且早有预谋。这般手法,绝非寻常盗匪所为,倒像是江湖中的仇杀,或是……早有谋划。”
围观村民早已散尽,只剩下衙役们肃立在雪地里,李县令也已扶着官帽走回来,脸色苍白地望着林亨,颤声道:“林大人,这……这案子如此棘手,咱们该从何处查起?”
林亨目光灼灼,低头落在那具无头尸身上,沉声道:“先查死者身份。这般人物,非富即贵且身负武艺,周边州县定有盛名。速遣人手往临近城镇打探,查近三日有无此类人物失踪。凶手爪功凌厉,能双掌分尸,绝非寻常之辈。再派人联络本地武林门派,问问江湖中可有擅使此类阴狠爪法的角色。此外,此处雪地虽有血迹,却无搏斗痕迹,定非第一凶案现场,去周遭村落查问,昨夜有无形迹可疑之人出入。”
“可疑之人?”
一旁的王里正闻言,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有所不知,昨夜村里确是来了两个古怪客人,住在此间最大的客栈里。眼下年关将近,官道上客商本就稀少,这两人偏在此时赶路,已够扎眼,更奇的是,他们昨日傍晚到店时,口口声声说要连夜赶路进京,今早天刚亮,店小二却见他们站在店门口看雪,嘀咕了句‘雪大难行,再住一日’,转身又回了房。老朽当时听闻,便觉这两人行迹诡异,只是不知道会不会与命案扯上关系。”
李县令闻言,脸上愁云一扫而空,忙道:“王里正,快些带路!若能从这两人身上找到线索,此案便有了眉目。”
一行人快步穿过村落,这村子虽小,却因坐落于京城与真定府之间的官道旁,往来商旅众多,是以客栈林立。不多时,一座挂着“悦来客栈”牌匾的院落便出现在眼前,这便是村中最大的客栈了。
王里正上前一步,朝着店内高声喊道:“小孙!莫要磨蹭,快出来!大理寺的大人有要事问你!”
店内柜台后,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拨着算盘,听见里正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一身粗布衣衫,腰间挎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钢刀,瞧着平平无奇,可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眼神锐利如鹰,让人不敢直视。更奇的是,平日里说一不二的李县令,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脸上满是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掌柜心中一动,瞬间便明白了,这定是传闻中前来查案的大理寺丞林亨大人。这村子本就不大,消息传递必然是极为迅速,今早村口发生的事儿早就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全村,现在那真定府的父母官也只能赔着笑脸的存在,他必然也是惹不起。
孙掌柜不敢怠慢,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刚要躬身行礼,却被林亨伸手一把扶住。只觉一股温和却又无比浑厚的力道从林亨掌心传来,将自己身子稳稳托住,那力道看似轻柔,却如磐石般不可撼动,自己半边身子竟似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孙掌柜心中惊骇不已。他虽然不曾习武,但这地方乃是交通要道,进京寻一份机缘的江湖客犹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他自然也锻炼出来一份眼力。可这位林寺丞的武功,他生平未见,当真令人惊叹。
只听林亨沉声道:“不必多礼,时间紧迫。本官问你,昨夜丑时到寅时之间,可有住客离开客栈?另外,王里正说你知晓两个可疑之人的行踪,此事是否属实?”
孙掌柜被林亨的威严镇住,先前因紧张而发颤的双腿渐渐稳住,他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敢开口回话,声音里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惶。
“回、回林大人的话,昨夜店里倒还安静,小人守在柜台后打盹,没听见什么异常动静。只是…… 只是说起可疑之人,这两日店里确实住了两个古怪客人,瞧着就不像是寻常赶路的。”
林亨原本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眼中精光一闪,向前半步,沉声道:“哦?你且仔细说说,是何等模样的人?他们言行举止间,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孙掌柜低头思忖片刻,似是在回忆细节,随后缓缓道来。
“那两人一个是僧人,一个是俗家子弟,凑在一起本就透着古怪。先说那僧人,瞧着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的光景,可身形却出奇地高大,肩宽背厚,肚子还微微隆起,竟有几分肥胖,与寻常清瘦的僧人截然不同。他穿一件灰布僧衣,衣摆、袖口都打了好几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瞧着像是穿了好些年;脚上是双百衲僧鞋,鞋尖都磨得发亮,露出了里面的棉絮。大人您想啊,这数九寒天,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咱们穿着棉袄都觉得冻得慌,可那僧人就凭着一身单薄破衣,竟半点畏寒之色都没有,昨日在院里站着看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身子骨,实在透着邪性。”
说到此处,孙掌柜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说另一人。
“再看跟他同行的那位公子,那可真是天上地下的差别。那公子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肤色白净得像是江南的烟雨养出来的,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口音,一听就知是江南来的贵公子。他穿一件玄色锦貂袍,那貂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上等的紫貂,领口、袖口还镶着一圈银狐毛,在灯下泛着柔光;腰间一边系着一条明黄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那玉佩有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不见半点瑕疵,上面还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纹路细腻得能看清羽毛的层次。小人在这客栈里待了十几年,往来的富商贵胄见得多了,可从未见过这般质地的玉佩,单是这一块玉,怕是能买下小的这样的客栈十座。腰带另一边则挂着一把剑,那剑却出奇的古朴,也看不出来历。”
第319章 无妄
林亨听到此处,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裸露在外生锈的钢刀,沉声道:“一僧一俗,一个贫寒破衣,一个富贵荣华,却偏偏同行赶路,确实古怪。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疑之处吗?”
“还有!”
孙掌柜连忙点头,语气更急了些。
“眼下离年关不过半月,官道上的客商都是忙着往家赶,就连京城来的官员,都在盘算着早日返乡团聚。可这两人倒好,偏要往京城去,昨日登记住处时,小人问他们为何这时节进京,那公子只淡淡说了句‘有要事’,便不愿多言,那僧人更是从头到尾没开过口,只是低着头,双手合十,像是在念经,透着几分异样。而且他们两人虽住了相邻的两间房,却极少见面,吃饭都是分开来,只有夜里才会偶尔在走廊里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小人凑近些都听不清内容,只觉得气氛怪怪的,像是在提防着什么人。”
林亨听完,眉头重新皱起,目光望向客栈二楼的方向,若有所思道:“一寒一富,逆势而行,言行隐秘…… 这两人身上的疑点,倒是越来越多了。走,先去他们的房间看看,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孙掌柜脸上堆着的笑比哭还难看,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段,碎步抢在头里引路,木质楼梯被众人踩得“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客店里格外刺耳。到了二楼居中那两间房门前,他刚要扬起手轻叩门板,身后便伸来一只粗糙的大手,像提小鸡般将他拨到一旁。
“砰!”
衙役那只常年握刀的手力道惊人,未上锁的房门被推得重重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积灰簌簌落下。屋内烛火晃了晃,映出桌后端坐的锦袍公子。他手中狼毫正悬在宣纸上,墨迹已晕开半点,桌上摞着的线装书码得齐整,最顶上那本《春秋》的封皮被翻得有些破损又被小心翼翼地补上,显然是正读到紧要处。
林亨眼尖,看着那《春秋》二字有些眼熟,好像是当今户部尚书,天下名儒,主修心学,专攻《春秋》的戴大人的手笔。心中对这公子的财力与身份更是有了直观地了解。
那位戴大人虽然不以书法着称,留下的墨宝却也是十分珍贵的,这公子能用他亲自手抄注释的《春秋》研学,身份地位绝对不低。
推开房门这惊天动地的动静,竟没让那公子手抖半分。他只是缓缓抬起眼,长眉微蹙,似有不悦,薄唇轻启,嘟囔了一句旁人听不清的话。林亨却将内力凝于双耳,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传入耳中:“小和尚,这局棋,你又赢了。”
推门的衙役原是县衙里的老油条,惯会用这等气势压人。若是寻常歹人,要么吓得腿软求饶,要么拔腿就跑,便是凶悍之徒,也定会先露几分戾气。他见屋内人这般镇定,心头先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摆出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粗声喝道:“里面的人听着!你的事发了,乖乖跟咱们回县衙走一趟!”
话音落了半晌,屋内那锦袍公子才缓缓放下狼毫。他指尖轻轻拂过宣纸上未干的墨迹,目光先扫过门口那群穿官服的衙役,又在躬身站着的李县令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了林亨身上。
满屋子人里,只有林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袍,佩着锈迹斑斑的铁刀。可那些穿官服的人却都隐隐以他为首,连李县令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那姿态恭敬得像是下属跟着上司。锦袍公子起身,他身形颀长,锦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竟有几分出尘之气。
“尔等是何人?”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本公子乃是松江府解元刘惑,昨日才到这小镇,不知所谓‘事发’,是何道理?”
那衙役原本挺直的腰杆“唰”地弯了下去。他在县衙当差多年,最是清楚“解元”二字的分量。那是乡试第一的才子,只要秋闱能中,便是进士出身,日后入了官场,随便一个职位都能碾死他这小小的衙役。
他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语气也软了八度。
“原来是刘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只是不知公子此次北上,是要往何处去?”
刘惑向前走了几步,与那林亨面对面,双方四目相对,他没有去看那衙役,回道:“也无甚大事。明年开春,圣上要为僧人开恩科,这事你们该听说过吧?”
衙役连忙点头。此事早已传遍天下,谁都知道当今圣上笃信道教,如今却突然为僧人开恩科,实在是闻所未闻。
“我有一位好友,要去参加这场恩科。”
刘惑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便陪他一同北上,一来是为他助威,二来也想看看会试的氛围,为日后自己科考做些准备。”
这话一出,那衙役的腰弯得更低了,连头都不敢抬。他虽只是个小吏,却也听说过圣上对这场僧科的重视。明文规定要三十岁以下、佛学造诣精深者方能参加,若是能拔得头筹,直接便封正一品国师,虽无实权,可那地位却是与王公贵族齐平的。方才听孙掌柜说,跟刘公子同行的和尚年纪不过二十,竟有资格参加这场恩科,想来定是佛门某大宗派的嫡传弟子,这等人物,便是李县令都要敬着,他哪里敢得罪?
林亨立在门侧,不动声色,心底却已起了波澜。刘惑的话听来天衣无缝,件件都合情合理,可那“提前大半年北上”的行迹,却像根细刺扎在心头。
眼下离开春恩科尚有大半载,寻常人便是赴考,也多会选在年前动身,既能避开寒冬赶路之苦,也能在家团团圆圆过个年。可这位松江府解元倒好,竟连年都顾不得过,早早便带着友人奔京城来,这般急切,到底是为“观礼”,还是另有图谋?
他正暗自思忖,忽觉“刘惑”二字在舌尖打转,竟有种说不出的熟稔。仿佛近几日在哪处听过这名字,且听的次数还不少,只是彼时或许在处理公务,或许在与下属闲谈,并未将这名字放在心上,此刻猛地想起,倒一时记不起究竟是从谁口中听来的。
第320章 反问
林亨目光如炬,眼角余光掠过屋内陈设,只见墙角堆着一捆尺许厚的宣纸,纸角微卷,显是日日铺展习字留下的痕迹。这位刘公子在此显然也是做了苦功。二人四目相对,刘惑神色坦然,既无半分闪躲,也无丝毫局促,这般镇定自若,要么是心中坦荡、问心无愧,要么便是自认行事周密、不露破绽,早已将首尾料理干净。
林亨心中暗忖,此人瞧着一袭锦袍眉目清雅,端的是副文人雅士的模样,可待目光落至其垂在身侧的右手时,却见那指节似不经意般微微蜷缩,指腹虽有薄茧,却非握笔久练的软绵,反倒带着几分常年握剑的紧实,那紧绷的姿态,更像是习武之人暗藏的警觉,与周身的书卷气格格不入。
“刘公子有心了。”
林亨缓缓开口,声线里听不出喜怒。他也摸不清楚对方与那命案有没有关系,对面这锦袍公子绝非寻常人物,方才那衙役面带惶惑,显然是镇不住场面,今日这事,终究要他亲自来断。
他面上凝起几分严肃,迈步上前与刘惑对面而立,缓缓说道:“只是这寒冬腊月,天降大雪,公子与友人一路赶路,想来辛苦至极。如今既已到了此地,不妨多歇几日,也好养足精神,再往京城去不迟。”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内众人尽数听清。旁人听来只当是官爷体恤远客,唯有林亨自己清楚,这番“关切”背后藏着的算计,他便是要借着留客的由头,多拘刘惑几日,好暗中派人查探两件事:一是此人那熟悉的气息究竟从何而来,二是他与村外那桩命案,到底有没有牵连。
刘惑却未接话,只垂眸看了看林亨身上的雪渍。他原本与不敬算好行程,今日一早便要启程直奔京师,赶在傍晚城门关闭前入城。谁知天不遂人愿,昨夜一场大雪封了山路,清晨推窗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赶路已然无望。二人索性歇了行程,只当是留在此地赏几日雪景,权作旅途调剂。
今早用过卯膳后,他便听闻院外有些许吵嚷,只是近来他心无旁骛,只想着将案头那几部孤本细研通透,竟一头扎进书海,连窗外的声响都未曾在意。倒是不敬,自始至终没这份沉静,这小和尚一路上游山玩水,脚步慢得像蜗牛,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课晚课,案头的经书便再未动过一页。
先前刘惑也曾好奇问过,不敬却捻着佛珠笑道:“贫僧腹中经书已够多了,如今最缺的不是文字,而是人间感悟。若只守着书卷,不见世间百态,纵是读遍千经万典,也难悟真义。”
刘惑听罢,倒也无从反驳。他虽也读过两本佛经,却不过是当作杂学扩充见闻,从未深究其中佛理,自然不好评判这小和尚的道理。
却不想,眼看到了午时,日头已过中天,却闯进来一群人,声如洪钟地说他的事发了。这变故来得突兀,直叫满室书香,瞬间染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不知这位大人高姓大名?今日带这么多人来,究竟有何事要问?”
刘惑身形微侧,稳稳立在房门口,一手按在门框上,明摆着要拦住众人去路,不肯让他们踏入内室半步。
林亨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却偏偏发作不得。眼前这青年是今科会试解元,虽说眼下仍只是个秀才功名,可那衣着打扮背后家世岂能寻常?他虽官居从六品大理寺丞,论品阶压人一头,却无凭无据,当真拿这解元没办法。
强压下心头火气,林亨再度掏出腰间那枚檀木腰牌,递到刘惑眼前,字斟句酌道:“本官大理寺丞林亨。”
又侧身一指身后身着常服、面带难色的官员道:“这位是真定府李县令,此地父母官。我二人今日前来,是有几句话要问刘解元,还有你那位僧人朋友。不知他此刻在何处?”
刘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道:“不敬?他在隔壁房里。这会儿指不定正竖着耳朵听咱们这儿的动静,偷偷笑话我呢。”
说到此处,他的脸上挂起了笑容,想起今早用膳时的情景,又是添了几分郁色。当时院外已有些乱糟糟的声响,那小和尚却捻着佛珠笑说,午时之前必有官府的人找上门来。他当时只当是戏言,没曾想竟真被言中,来的还不是寻常衙役,而是专管刑狱的大理寺官员,看来这地方,是真出了天大的案子。
话音刚落,就听隔壁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一道温和却洪亮的声音传了出来。
“刘檀越又在背后编排小僧了。”
林亨循声转头,下意识便抬了抬头。这和尚的模样,倒与先前林掌柜描述得分毫不差,甚至林掌柜说得还保守了些。只见那僧人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身形又颇为丰腴,往门口一站,竟如同一座宝塔般敦实,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都往他身上聚去,还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那光溜溜、连半根发茬都没有的光头。
“阿弥陀佛。”
不敬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声音不疾不徐道:“小僧天台宗不敬,见过林寺丞、李县令。不知诸位今日登门,有何事要问小僧与刘檀越?”
林亨一见二人的样子,心中将他们是凶手的念头就已经抛去了一大半。
这一僧一俗无论怎么看都干不出那等丧尽天良,犹如野兽一般的事情。不过来都来了,按照惯例他也得询问一番,于是他说道:“不知二位昨夜丑时到卯时之可曾外出?”
两人斩钉截铁道:“不曾。”
刘惑还补充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案子会让林寺丞怀疑到我二人的身上?我二人也确实拿不出不在场证明。毕竟昨天晚上大家睡得都很死,一觉醒来已经快天亮了。”
林亨道:“就没有能为二人作证的吗?”
刘惑道:“这客栈也没什么守卫,我二人昨日去了房间就不曾出去哪有人能做证。”
第321章 兴致
刘惑这番交代,竟无半分拖泥带水,也未有丝毫遮掩。林亨立于对面,将刘惑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仅存的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可以肯定的是,这二人绝非此案要寻的凶徒,此番奔波,竟似是白耗了功夫。
他心中虽有几分失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官场的从容气度,双手一拱,对着刘惑与那不敬和尚作揖道:“看来今日是本官错怪了刘解元与不敬大师。眼下案情紧急,多有叨扰,还望二位海涵。若二位暂无他事,便请先自便吧。”
话音落时,一旁的衙役们与李县令皆是长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身子也松弛了下来。他们皆是久在地方为官之人,深知刘惑这般解元身份,背后牵扯的人脉势力绝非寻常百姓可比,若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与此等人物起冲突,免得日后给自己惹来无穷麻烦。
林亨说罢,正欲转身,带着手下衙役继续在村中排查线索,忽听得身后刘惑的声音传来。
“林寺丞留步。不知此番究竟是何案子,竟让寺丞如此劳心费力?刘某不才,若有能帮得上忙之处,还请尽管开口。”
林亨脚步一顿,心中不禁一愣,转头看向刘惑。他实在不解,刘惑乃是饱读诗书的解元,寻常读书人皆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对这打打杀杀的凶案避之不及,怎的这位却偏偏对此事感兴趣?莫不是寒窗苦读日久,觉得烦闷,想借查案散散心不成?
他心中转念,暗自思忖:按朝廷律例,刘惑这般无官职在身的文人,本是无权插手官府案件的。可官场之中,向来不缺变通之法,人脉二字,更是行走官场的重中之重。林亨虽素来以刚正不阿闻名,却也知晓不可做那孤立无援的孤臣,平日里与同僚相处亦是谦和有礼,关系融洽。如今若能与刘惑这般前途不可限量的解元搞好关系,于日后官场之路,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这片刻的犹豫,落在李县令眼中,却是瞬间便看透了其中关节。这李县令在地方为官多年,最是擅长察言观色,长袖善舞。这些年地方政绩虽算不上出类拔萃,却也中规中矩,按部就班混资历,倒也能慢慢往上熬。可谁不想早日青云直上,更进一步呢?如今林亨乃是大理寺丞,代表着朝廷中枢,前途无量,而刘惑亦是解元身份,日后极有可能步入官场,此刻结交这两位,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县令心中念头急转,当即上前一步,对着手下衙役吩咐道:“你们先随林寺丞在村中仔细排查,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随后又转向林亨,满脸堆笑道:“林寺丞,排查之事有他们跟着便好,这案子的来龙去脉,还是由我与刘解元细说一番,也好让刘解元看看能否帮上忙。”
刘惑见状,当即拱手相邀道:“李县令如此爽快,不如随刘某进屋一坐,让掌柜的泡上一壶好茶,咱们慢慢细说。”
李县令欣然应允,跟着刘惑便往屋内走去。刚迈过门槛,却见那不敬和尚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毫不客气地在侧位坐下,显然也是对这案子极感兴趣。
李县令心中微微一滞,暗自琢磨:这案子内情本是官府机密,不该让不敬和尚这般无关外人知晓。可眼下已经答应了这位刘解元,他们二人又是至交好友,若是开口赶人怕是直接将他们二人都得罪了。也罢!正所谓 “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索性便破罐子破摔,将案子的前因后果、细节始末,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他哪里知晓,刘惑与不敬和尚这小半年来,一直四处游山玩水,看似逍遥自在,实则早已觉得索然无味。他们二人武功高强,寻常山水间的艰险,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如履平地,那些在外人看来刺激无比的经历,于他们而言,毫无挑战性可言。如今听闻竟有人用如此凶残的手段犯下凶案,两人心中沉寂已久的好胜心与好奇心顿时被点燃,哪里还按捺得住?
刘惑听李县令将案情说完,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掩去眼底的精光,轻咳一声,对着李县令道:“李县令,刘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县令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自腹诽: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你既这般问,若真觉得不当讲,又怎会开口?可面上却依旧堆着笑容,故作爽朗地说道:“刘解元有话但说无妨,只要李某能办到,定不推辞。”
刘惑语气谦和道:“那凶徒行事如此狠辣,手段又这般诡异,想来绝非寻常之辈,武功定是不弱。李县令手下的衙役兄弟们,虽个个尽心尽责,但若真与这般贼人对上,恐怕力有不逮啊。刘某不才,在江南武林中倒也薄有微名,不敢说武艺有多高强,却也略通些防身之术。不如就让刘某加入查案,也好早日将凶徒擒获。眼看年关将近,大家伙能安安心心过个好年,李县令也能得一份实实在在的业绩,落下个保境安民的好名声,岂不是两全其美?不知县令意下如何?”
李县令心中暗笑,他从决定留下细说案情时,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刘惑这般人物,既开口问了,岂会真的只做个旁听者?眼下刘惑主动请缨,他正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既能借刘惑的武功早日破案,又能卖个人情给这位前途无量的解元,何乐而不为?
他当即起身,对着刘惑拱手笑道:“刘某贤侄,容李某托大,唤你一声贤侄。你肯出手相助,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有贤侄这般有勇有谋的人物在,何愁凶徒不破?”
刘惑连忙起身回礼,语气愈发恭敬:“多谢李叔父成全!小侄定当竭尽全力,早日找出凶手,不辜负叔父的信任,也让叔父能稳稳拿到这份功劳!”
第322章 商定
不敬在一旁端着茶杯,没有言语,嘴角却微微抽动,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心说这般官场中的 “你来我往”,不过三言两语,“贤侄”“叔父” 的称呼就热络起来,看似亲切无比,实则满是利益的盘算。
他暗自琢磨:刘惑这小子,嘴上说着 “不要功劳”,实则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他一个无官无职的文人,要这官场功劳无用;林亨是案件的主办官,又是大理寺丞,这份首功无论如何也跑不了。如此一来,若刘惑真能在查案中出力最多,那剩下的 “功劳”,可不就顺理成章地落在李县令头上了?这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真是半点不拖沓。
刘惑眼角余光扫过身侧那小和尚,见他虽垂着眼帘,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促狭,心中雪亮。这不敬和尚定又在腹诽自己,心中不知又在编排什么。
他却只淡淡一笑,丝毫不放在心上。此番引这小和尚同行,本就有几分借重之意。别看这和尚看似一副莽金刚模样,生得浓眉大眼、膀阔腰圆,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仿佛只会抡着沙包大的拳头打抱不平,实则心思比针尖还细,转得又快,寻常人忽略的细节,到了他眼里偏能看出蹊跷。眼下这案子扑朔迷离,说不定在哪处关结,便要靠这小和尚的玲珑心思破局。
再想起方才李县令所言,刘惑眉头微蹙。那死者殒于官道之旁、田地之侧,本是往来人多之地,偏生昨晚一场鹅毛大雪,下得铺天盖地,将天地间万物都裹了个严严实实。便是有什么脚印、痕迹,此刻也早被积雪压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线索都未必留得下。看李县令那神色,想来那位负责查案的林亨寺丞,此刻也是愁眉不展,没什么头绪。
正思忖间,李县令已站起身来,拱手道:“贤侄,县内尚有诸多公务缠身,片刻也耽搁不得。今日便先托付你了,这案子就交给你费心了。”
他语气虽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期许,希望他能找寻到这案子的突破口。
刘惑亦起身还礼,一脸郑重答道:“叔父放心,晚辈必定尽心查探,不辱使命。”
李县令闻言,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 “凡事小心”,便转身向外走去。刘惑与不敬二人送至房门口,看着李县令的身影一步步走下楼道,青布官袍的下摆扫过楼梯扶手,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的转角处,方才折返屋内。
刘惑转过身,目光落在不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小和尚,我倒没瞧出来,你对这凶案也有兴趣?”
不敬闻言,先是长叹一声,双手合十,煞有介事地开口道:“刘檀越该是听过小僧说过多次,小僧虽身披袈裟、皈依佛门,却终究修行尚浅,未能参透佛经真义。《金刚经》有云:‘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小僧做不到这般平等观物;《法华经》又言:‘菩萨摩诃萨,观一切法空,如实相、不转倒、不动、不退、不转,如虚空,无所有性。’小僧也未能达到这般无念无求的境界。”
他说这话时,语气庄重,仿佛在诵读经文,可眼神却悄悄瞟了刘惑一眼,带着几分狡黠。
刘惑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年少时也曾读过几本佛经,虽不算精通,却也能听出不敬这番话的大意。无非是说自己还没断绝凡尘念想,仍有凡人的七情六欲。可这和尚偏要拽着经文绕来绕去,分明是记仇!往日里刘惑游山玩水时,总爱随口念些 “前世经典”,那些句子新奇别致,意境深远,不敬虽猜不出出处,却凭着敏锐的直觉,总能从字句间挑出破绽,说那些并非刘惑所作。可他拿不出半点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惑 “占为己有”,是以每逢此时,便要寻机会念几段经文,故意让刘惑心烦,算是小小的 “报复”。
刘惑按捺住心头的烦闷,没好气地瞪了不敬一眼道:“少跟我掉书袋,我知道的不比你少!说人话!”
不敬见他这般模样,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模样倒有几分憨厚。
“檀越莫急,这事儿说白了也简单,小僧既然还没断了凡尘心思,自然也有常人的好奇心,更有几分善恶之心。这案子听着便凶险,凶手手段残忍,又满是疑点,小僧瞧着心焦,也想跟着查探一番,看看究竟是何方宵小作祟。”
刘惑闻言,微微颔首。他深知不敬虽爱开玩笑,却极有分寸,且观察力惊人,有他同行,倒是多了个助力。当下便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向外走去。
“既如此,那便走吧。算算时间,那位林寺丞素来行事急切,此刻想必早已将村子翻了个底朝天。咱们去瞧瞧,从他嘴里应该能知道些什么。”
不敬闻言,立刻跟上,脚步轻快,方才那副庄重模样早已不见,只余下几分跃跃欲试。
“好!檀越且走,小僧跟你便是。若真有什么蛛丝马迹,保管逃不过小僧的眼睛!”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大门,此时雪已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的田野里,白茫茫一片,连田埂的痕迹都瞧不真切。两侧房屋的顶上挂满了积雪,风一吹,便有雪沫簌簌落下,落在二人肩头,瞬间便化了去。这般清冷景象,却丝毫未减二人查案的心思,只朝着村子中心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村子本就小巧,几条街巷纵横交错,一眼便能望到尽头。刘惑与不敬刚转过街角,便见前方不远处,一面斑驳的红砖墙下立着一人。那墙面上的红漆早已脱落大半,露出内里青灰色的砖面,墙根处还积着未化的雪,沾了些泥污,瞧着几分萧索。可立在墙下的人,却偏生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不是那林亨是谁?
他背对着二人,双手负在身后,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紧抿,眉头拧成一个 “川” 字,正垂着眼听身前几名衙役回话。那几名衙役皆低着头,声音却是不由自主地抬高几分,仿佛生怕这位上司听不清。
第323章 破旧老屋
刘惑眼见林亨在前脚步微顿,看这阵仗,想必已将村子外围查探了一遍。不敬也收了方才的轻快,眼神微微一凝,低声道:“这位林寺丞,气场倒是不小。”
二人又往前挪了几步,刚踏入林亨三丈之内,那原本垂着眼听汇报的林亨,竟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猛地抬起头,双目似有电光射出,直直朝二人方向射来。那眼神算不上狠厉,也没有凶光毕露,却如寒潭般深邃,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审视,仿佛能洞穿人心。寻常凡人若是被这般目光扫过,只怕早已心头剧震,腿肚子发软,便是有什么隐瞒,也会不由自主地全盘托出。
衙役们见这位大理寺丞突然转头,也纷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瞧见刘惑与不敬二人,脸上皆露出几分诧异。刘惑却神色不变,依旧缓步向前,走到林亨面前数步处,拱手笑道:“林寺丞,别来无恙?晚辈刘惑,特来协助查案。”
不敬也在一旁合十见礼,语气温和道:“小僧不敬,见过林大人。”
林亨目光在刘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不敬那身僧袍,眉头微挑,方才那股迫人的气势稍稍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审视,就这么盯着二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方才本官就听着刘兄的名字有些耳熟,仔细想想难道是久负盛名的‘书剑双绝’?只是不知,刘兄来此又有何事?”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几分试探,这刘惑并非本地官员,此番突然介入此案,难免让人多心。
刘惑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笑着解释道:“晚辈受李县令所托,前来协助林寺丞。听闻此案棘手,晚辈也想尽一份力,早日擒获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 他说话时神色坦荡,眼神清澈,倒让林亨心中的疑虑消了几分。
不敬在一旁补充道:“小僧与刘施主同行,见此案蹊跷,也想略尽绵薄之力,帮着瞧瞧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他语气诚恳,脸上不见戏谑之色,倒显出几分出家人的庄重。
林亨听刘惑说完来意,也不言语,似乎是在权衡利弊,沉默间只听得靴底碾雪的 “咯吱” 轻响,半晌才缓缓点头道:“既二位有此心意,便一同查探便是。只是这村子本官已遣衙役搜过一遍,积雪没踝,便是有脚印也早被风雪埋了。案发又是三更天,除了打更的老王头,村里连狗都懒得叫,二位这趟来,怕是要空跑了。”
说罢,他转过身,右手食指指了指身后那堵红砖墙。墙有丈高,砖块上的红漆早已斑驳,好些地方露出里面的青灰,墙根下堆着些枯枝败叶,被雪压得沉甸甸的。
“那案子的第一现场就在这儿,墙后头是间空屋,早十年前就没人住了。先前官道热闹的时候,南来北往的商队多,镇上客栈住满了,就有人来这儿凑合一晚,现在数九隆冬,年关就剩半个月,官道上连个挑担的都没有,那屋子四面漏风,连灶都塌了,谁会去那儿?”
刘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红墙上扫了一圈,又瞥了眼墙后露出的半截屋顶,脚步没动。他心里犯着嘀咕:先前在县衙见李县令说起这位林寺丞,只说他是大理寺出来的好手,手段厉害得很,怎么今日见了,倒在这村口跟衙役扯闲话?方才那两个衙役汇报的,无非是 “雪地里没见异常”“村民都在家猫冬” 之类的废话,这些事交给班头记着就行,哪用得着他这位寺丞亲自来问?难不成是发现了这案子的什么蹊跷,他故意在这儿拖延?
一旁的不敬抖了抖灰布僧衣上的雪,瞧得旁边的衙役直打哆嗦,数九寒天竟然穿着单衣,这大和尚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铁打的。
不敬心中则没有什么其他的心思,他方才听李县令叙述,一来是觉得死者可怜,二来是瞧着这案子透着古怪,便跟着刘惑来看看。至于这位林寺丞是厉害还是平庸,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只盼着能早点找到线索,让死者能瞑目。
林亨像是看穿了两人的心思,嘴角勾了勾,没多说什么,抬脚便往红墙走去。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二位不用急那尸体现在不在这儿了,仵作怕雪把证据毁了,早上天刚亮就用担架抬回县衙停尸间了。二位要是想瞧,待会儿咱们从这儿过去,正好顺路。”
刘惑听林亨这么一说,心里的疑云散了些,脚下加快两步,跟在他身后并肩而行。雪粒子打在脸上,有些发疼,他却没在意,接着问道:“寺丞方才说那空屋久无人居,可曾让人进去细查?屋里的物件,有没有被人挪动过的痕迹?”
林亨脚步未停,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他头也不回,声音裹着寒风传来:“今天一早就让衙役进去搜过了。屋里就一张破木床,床腿断了一根,用石头垫着;还有一把断腿的椅子,歪在墙角。地上积的灰有半指厚,除了角落里摆着个缺了口的破陶罐,再没别的东西。”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了顿,沉下声音道:“只是那屋里……血到处都是,结成了黑红色的冰碴子,看着渗人得很。”
刘惑眉头一挑,脚步微顿。他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刀光剑影见得多了,仇杀斗殴也瞧过不少,本以为没什么景象能让他动容,可听林亨这么说,心里竟也泛起一丝不舒服。
一旁的不敬停下了脚步,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血结成冰碴子” 这话,让他觉得这案子比寻常的江湖仇杀要狠得多。
林亨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郑重说道:“二位在江湖中行走,想来也见惯了打打杀杀。但今儿这屋里的景象,你们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那可不是你们平日见的江湖仇杀能比的。寻常仇杀,要么是一刀毙命,要么是拳脚相向,可这案子里,死者身上的伤杂乱得很……不,这死者身上的伤就不是杂不杂乱的问题,想必二位也听李县令说过了,这死者乃是被人用爪功活生生撕裂的,尸体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完整的地方,甚至四肢接近被撕下,而头颅更是现在也没找到。屋里的血迹喷射得到处都是,就像是有人用那血刷了一遍墙。”
第324章 案发现场
林亨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墙后的空屋,接着道:“方才我让衙役守在门口,没让他们进去乱碰,就是怕破坏了痕迹。待会儿进去,你们仔细看看那血迹,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还有,那破陶罐旁边,仵作还发现了几根头发,黑中带白,像是个老人的,可死者应该是个壮年男子,虽然不排除是死者的,但死者的头都没了……”
他虽然不在乎,可是也觉得这么说一个死去的人似乎不妥,所以没接着往下讲,只是说:“是以这头发是谁的,现在还没查清。
刘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异样,点头道:“寺丞放心,我二人不会乱碰屋里的东西,只是看看线索。”
不敬也跟着点头道:“小僧也略懂些仵作的门道,说不定能从血迹里看出点什么。”
林亨见两人神色坚定,便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了红砖墙上的那扇小木门。门轴发出 “吱呀……” 的长响,像是老人的叹息,门后一股寒气夹杂着血腥味涌了出来,似乎比外面的风雪更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刘惑和不敬对视一眼,跟着林亨走了进去。
一打眼就看见一处并不宽敞的院落,院子不大,地面上雪被人踩得全是脚印,看得出方才的衙役在里面进出的痕迹。
东边靠墙处有间厢房,屋顶塌了小半,露出里面的梁木,黑黢黢的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遭了虫蛀,好些地方还挂着蛛网,网上沾着雪粒子,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荡着。厢房的窗棂也断了两根,糊窗的纸早就没了,只剩下框子,像是豁着的嘴。
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树枝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根枯枝斜斜地指着天,枝桠间挂着个破了的鸟窝,雪落在窝里,积了薄薄一层。树下原本该有张石桌,如今却只剩半边,另半边不知去了哪儿,石桌腿上还留着几道刀痕,像是从前有人在这儿打斗过。
西边是正屋,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左边那扇早已不见踪影,右边那扇也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门轴上的铁锈厚得能刮下一层。倒是省了事儿,能让人一眼就看出这就是案发现场。
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雪,打在破木门上,发出 “啪啪” 的响。整个院子静得很,除了风声,就只有偶尔从厢房里传来的 “吱呀” 声。
两人跟着林亨迈步而入,正屋里的状况果然如林亨所说,四处漏风,屋顶上还有个破洞,雪正从洞里往下飘,屋里面到处都是血迹,毫无章法的泼洒的到处都是,就像是一个疯子用吸饱鲜血的笔画了一幅大写意。
一踏入这屋子不敬就觉得有些不对,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于是跟着林亨与刘惑仔仔细细地看着血迹。就算三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林亨更是第二次进入凶案现场,他们仍旧不约而同地将眉头皱起。
片刻之后,不敬忽然指着地上的一处痕迹道:“这血迹似乎有些不对劲,像是被人拖拽而成,而且你看这儿,”
他指着床边的另一块血迹道:“这血迹比别的地方深,像是死者在这儿躺过一阵子。”
刘惑也蹲了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指着墙角的破陶罐道:“那陶罐旁边,是不是有个脚印?”
林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破陶罐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不大,像是个孩子的。
“方才衙役汇报的时候没提这个,想来是雪又下了些,把脚印盖浅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脚印,“这脚印是新的,瞧着像是今天早上留下的……可村里的孩子都知道这里是案发现场,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谁会在本官到来之前来这空屋?”
“脚印……”
不敬蹲在地上,手指离那浅浅的足印还有半寸,目光却像钉在了雪地上,嘴里反反复复念着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执拗。
一旁的刘惑看得有些发急,他搓了搓已经有些感到寒冷的手,跺了跺靴底的冰碴子,开口道:“小和尚,你这翻来覆去念着,难不成这脚印有什么古怪?”
不敬这才抬起头,眉头依旧不展,迟疑道:“这脚印小而轻,浅得几乎要被雪盖了,又没踩在血迹上,确实难发现。可小僧琢磨的却不是它。这村子就这么大,谁家孩子淘气,趁大人不注意跑这儿来玩,瞧见屋里的景象吓慌了跑回去,也不是没可能,待会儿让衙役去村里问一圈,总能问出些眉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黑红色的血迹道:“小僧真正犯嘀咕的是,这屋里满地都是血,怎么就不见一个脚印,甚至连半个掌印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卷着几片雪花落在三人肩头。刘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却见不敬的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神却依旧亮着,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刘惑反倒笑了,他伸手拍了拍不敬的肩膀,洒脱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弄得这么严肃。依我看,说不定是凶手武功太高,又是个老狐狸,真能做到踏雪无痕、落地无影,再故意把现场弄成这样,就是想让咱们摸不着头脑。这一点我早就瞧出来了,别说我,林寺丞想必也是这么想的吧?”
林亨站在一旁,闻言缓缓点头:“刘兄说得在理。江湖仇杀本就离奇,那些顶尖的高手,确有本事做到不留痕迹。去年在江南破的那桩案子,凶手就是凭着一身轻功,在泥地里走了半里地,硬是没留下一个脚印。这现场没有脚印掌印,倒也不算稀奇。”
“可小僧却觉得,恰恰相反。两位说得都有道理,可却不适用于这桩案子。方才林寺丞已经把死者的状态说得很清楚了,那么问题就来了,凶手当时行凶的状态,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第325章 可疑之处
林亨左手搭在腰间那用白布缠得紧实的刀柄上,手指轻轻敲打,目光在不敬和尚身上转了两转,缓缓开口道:“那不知大师有何高见?”听声音似乎有些不悦。
也是,那刘惑再怎么说也有朝廷功名在身掺和进这案子里面虽说有些不合适,但毕竟背后有李县令作保,他林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可这游方的和尚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插手这案子,简直驴唇不对马嘴,他林亨再怎么脾气好也有个限度,要不是刘惑在一旁他少不得要发作。
不敬双手合十,僧衣在寒风中微微飘动,他也知林亨心中不悦,于是淡然道:“高见二字,小僧实在愧不敢当,不过是略有些拙见,愿与大人一同参详。”
“愿闻其详。”
林亨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已多了几分认真。他久在刑狱,见多了夸夸其谈之辈,这和尚虽衣着朴素,言谈间却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沉稳,倒让他生出几分期待。
不敬和尚抬眼望了望空洞的屋顶,雪虽然已经停了,但是风还在刮,风卷着雪花又从屋顶破漏出洒了进来,听着雪花打在残破的墙上,簌簌作响,开口道:“凶手行凶之时,无非两种状态。其一,便是癫狂到了极点,心中情绪如洪水决堤,或是积怨爆发,或是大仇得报,总之是在肆意宣泄。林寺丞办案多年,这类案子想必经手无数,不知寻常这般凶案,现场可会如此干净?”
林亨闻言,眉头微挑,随即摇头笑道:“大师不必考教于我。本官岂会不知,若真是满腔怒火的疯子作案,现场必定惨不忍睹,血溅三尺都是常事。本官当年在江南办案,曾追拿过一个因妻儿被害而疯魔的凶徒,那凶徒所过之处,几户人家遭难,屋内桌椅碎裂,血迹遍地,便是老鼠都不敢靠近,便是本案的现场与之相比也是远远不如。那现场满地都是凶手的痕迹,极好辨认,与本案相差可谓是十万八千里。大师可曾想过,若真是陷入疯狂之人所为,怎能在现场半点痕迹也不留下,又怎能冷静到将尸体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地运到村外官道旁,还堆起那雪人?”
这话一出,正和不敬心意,他点头道:“这便是小僧想说的第二种状况。此人心中虽有重疾,行事却极为冷静,甚至在这过程中透着几分享受。不管是仇杀,还是单纯以虐杀为乐,此处便有一个关键问题:凶手当真只是第一次犯案?世间可有这般奇人,只在脑海中预演,便能将犯罪现场打扫得如此天衣无缝?”
林亨听到此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从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愕。此事事发仓促,且是京城周边头一遭出现这般诡异的案子,他先前只想着尽快查明真相,回真定府老家过年,竟从未往 “惯犯” 这层想过。此刻被不敬和尚点破,他顺着这思路一想,只觉后背发凉。这现场干净得太过反常,凶手不仅没留下自己的痕迹,连死者的血迹、衣物碎片都寻不到半点,绝非生手能做到。
一旁的刘惑本是按剑而立,此刻也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凝重说道:“大师所言极是!如此说来,凶手说不定早就将死者控制住,让其无从反抗,再等到这雪夜,在这废弃院子里将人虐杀,之后又带着尸体去官道旁堆雪人,这般行径,实在是阴狠又变态。”
话音落时,刘惑只觉这破旧院子里的寒气又重了几分,仿佛那雪人带来的阴冷,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敬和尚转头看向林亨,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林寺丞,小僧还有两个问题,想向大人请教。”
此时林亨对不敬和尚早已刮目相看,先前只当他是个寻常僧人,如今才知其心思缜密,远胜一般捕快。他脸上露出温和之色,抬手道:“大师尽管问,本官知无不言。”
“那小僧便直言了。”
不敬和尚也不磨蹭直接问道:“其一是死者的身份可曾查清?其二是这座院子虽不算大,但在这村子里,地段也算数一数二的好地方,即便主人自己不住,买下来装修一番做客栈,也能赚些银钱,为何会荒废至今?还有,这院子的前主人是谁?”
林亨听了,不由得苦笑道:“大师果然敏锐,这些事本官一早便让人去查了,只是眼下时间有些仓促,那些衙役还未传回消息,实在是惭愧。”
不敬和尚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目光落在院中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地面上,似在思索着什么。
林亨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道:“不过大师若是着急想知道这院子的事,倒有个法子。死者身份虽未查清,但想了解这院子,去问问村里的里正便知。本官此次本是归心似箭,想着早些回真定府老家过年,才走了夜路,谁知在官道旁看见那雪人,只觉可疑又突兀,上前一查,才发现了这案子。当时那王里正恰好路过,撞见了本官。现在想来,那王里正年纪也不小了,按说睡眠该安稳些,可即便他睡眠不好,在村子里遛遛弯儿也就罢了,天刚蒙蒙亮,他却跑到村外荒郊来,这实在是有些奇怪。”
刘惑在一旁附和道:“林大人说得是!这村子一直靠着官道做生意,来往客商不少,那王里正能当上年里正,想必也是有些家底和人脉的,就算年关将近没什么事做,一个老人家,大早上的跑到这荒郊野外,确实不合常理,这里面说不定有猫腻。”
林亨拍了拍身上的积雪,眼中闪过一丝果决。
“既然如此,咱们现在就去拜访一下这位王里正,看看他能否说出些有用的线索!”、
说罢,他率先迈步向院外走去,不敬和尚与刘惑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只留下这座空荡荡的废弃院子,在白雪中透着几分诡异的寂静。
第326章 里正
雪粒子还在半空打着旋儿,林亨三人踏着积雪往王里正家去。这村子本就不大,找个村民问了路,转过两道爬满枯藤的土墙,便见一处青砖院落。院墙虽不算高,却砌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的柴火码得比人还高,显见主人是个会过日子的。
刚到巷口,刘惑忽地按住腰间佩剑,低声道:“小心。” 林亨与不敬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王里正家院门前,立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那孩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缩着脖子在门口来回踱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住往巷口瞟,活像只机警的小狐狸,分明是在替人望风。
三人刚从墙角露头,那孩童眼角余光瞥见人影,身子猛地一矮,竟似狸猫般往门后一钻,“唰” 地没了踪影。这身手快得惊人,若非林亨三人皆是内外兼修的好手,寻常人只当是眼花。刘惑眉头一蹙,右手不自觉摩挲着佩剑。方才那孩子踮脚张望时,他看得真切,那小小的鞋码,竟与荒宅案发现场那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脚印颇为相似。
“好机灵的娃娃。”
不敬低声叹道:“只是这年纪,却学了江湖上盯梢的勾当,可惜了。”
林亨心中所想虽然也多,但是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大步流星走到院门前。那两扇木门看着厚实,门环上却沾着新鲜的雪,显是方才被人匆匆关上的。他抬起右手,指节在门板上 “砰砰” 敲了三下,力道不重,却震得门轴嗡嗡作响,在这雪后寂静的街巷里传出老远。
刘惑蹲下身,指尖拂过门前被风吹来的浮雪。雪层被扫得极干净,露出底下青石板路,唯独门边留下几枚杂乱的鞋印。那鞋印沾着泥污,边缘带着细碎的冰碴,显见那孩子在门口徘徊了许久。他细细比对鞋印大小,心中暗道:“与荒宅脚印尺寸相差无几,只是这鞋底花纹是粗布纳的菱形纹,案发现场那枚却是细麻线的方格纹,虽非同一双鞋,却也不能轻易放过。”
不敬站在巷口,目光扫过整条街。雪后初晴,日头已过正午,按说该是炊烟袅袅、孩童嬉闹的时候,可这条街上竟连半个人影都无。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声都听不见半点。地上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扫帚划过的痕迹整齐划一,绝非各家各户自发所为,倒像是有人统一吩咐过。他捻着念珠喃喃道:“好安静的村子,安静得简直就像旷野,即便现在可是年前,最该人员齐整的时候,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嘱托过让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
“谁呀?”
门后终于传来声音,听着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嗓音却洪亮得很,半点没有老态龙钟的含糊。
林亨朗声道:“大理寺丞林亨,特来拜会王里正。有几件事想请教,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门后顿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桌椅挪动的响动。片刻后,“吱呀” 一声,大门被猛地拉开。开门的是个五十上下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几分警惕。而门后跟着的,正是早上在官道旁见过的王里正。
此时的王里正,却与晨间判若两人。早上见他时,虽已年过花甲,却腰杆笔直,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眼神里带着几分护犊子的彪悍,仿佛林亨这外地人敢在村里撒野,他便要召集村民理论。可此刻,他却被那魁梧汉子扶着,脚步虚浮,脸色也透着几分苍白,身后还跟着两个后生。一个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紧攥着拳头;另一个十多岁,低着头,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人。竟是一家子男丁都出来了。
没等林亨开口,王里正突然往前一迈,“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草民王庆,见过林大人!”
这一跪来得猝不及防,林亨惊得连忙上前。本朝自开国以来,便废除了寻常百姓见官跪拜的规矩,即便面圣,若非朝会、祭祀等大典,也只需拱手作揖。王里正这一跪,分明是将他架在了火上。若是受了这一跪,传出去便成了他仗势欺人;若是不受,又显得刻意疏远。
“里正快起!”
林亨伸手去扶,指尖触到王里正胳膊,只觉老人身体僵硬得像块冰。
“本官不过是个大理寺丞,当不得如此大礼!”
王里正身后的汉子与两个后生见长辈下跪,也齐齐屈膝要跪。刘惑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拦住那魁梧汉子,沉声道:“诸位不必多礼,林大人素来体恤百姓,这般做法,倒让大人为难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那汉子被他说得浑身紧绷,竟真的停住了动作。
王里正被林亨扶起,却依旧低着头,双手在袖袍里攥得紧紧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恐。
“草民早上有眼不识泰山,对大人言语无状,心里一直不安。本想亲自登门赔罪,又怕打扰大人查案,正自煎熬呢。”
林亨见他言辞恳切,却总觉得哪里不对。这王里正虽是乡野村正,却也是久历世事的老狐狸,早上那般彪悍,怎会因几句口角便如此惶恐?他不动声色道:“里正护着乡里,是分内之事,何来得罪之说?本官今日前来,是有几件关于命案的事,想向里正请教。”
刘惑站在一旁,将王里正的神态尽收眼底。见他听到 “命案” 两字时,眼角肌肉微微抽搐,身后那十多岁的后生更是往汉子身后缩了缩,心中有了计较:“这老狐狸定是知道些内情,却故意装出惶恐模样,想堵咱们的嘴。他这般大张旗鼓地赔罪,便是要让街坊邻居听见,日后即便咱们查出些什么,旁人也只会说咱们欺负老实人。”
不敬上前一步,肥厚的手掌在胸前合十,沉声道:“里正既知大人查案,便该知晓此事关乎人命。我等并非有意叨扰,只是那荒宅空置多年,如今出了这般惨事,若不能早日查明真相,怕是会惊扰了村里的安宁。”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落在王里正耳中,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王里正强作镇定,脸上挤出笑容:“大人与大师所言极是。快,快进屋说话,外面天寒,别冻着大人。”说罢引着三人往里走,只是那脚步,却比来时更显迟缓了。
第327章 院子主人
林亨的手扶着王里正的胳膊,只觉老人身子微僵,如绷起的弓弦般透着几分不自然。他办案众多,心思细密如发,刘惑方才心中所思,他早已猜透七八分。瞥一眼门口深浅不一的脚印,再看王里正身后众人,独独少了那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孩童,心中已是雪亮。
他不动声色,眼神扫过这一大家子。
那王里正身后四十许汉子眼神闪烁,总往院子深处瞟,似有心事藏不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脸上满是紧张;十多岁少年则垂首敛目,不敢与他对视,显是心虚。
“里正快请起。”
林亨语声放缓,如春风化雨。
“天寒地冻,站在门口不是办法,咱们进屋说话。”
他知王里正这一跪必有隐情,此刻唯有先稳住对方,方能探出实情。
王里正脸上闪过一丝迟疑,随即似想通了什么,堆起笑容道:“多谢林大人体谅,快,快进屋。”
说罢侧身让开,在前带路,引着林亨、刘惑与不敬三人进了院子。
这院子收拾得甚是齐整,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柴枝粗细均匀,显是精心挑选;磨盘旁放着半袋豆子,袋口扎得紧实。刘惑目光却凝在院子西侧角落,那里雪地上有一道浅浅拖拽痕,痕尽头的雪似被人刻意踩踏,乱作一团。他悄悄走过去,脚尖轻触雪地,只觉底下似有硬物,想要蹲下查,想道者王里正毕竟是德高望重的村中宿老,闹将起来也是不好,所以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弃了。
那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见刘惑此举,顿时紧张起来,脚步微动便要上前,却被四十许的汉子一把抓住手腕。汉子眼神凌厉,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年轻人如遭冷水浇头,顿时不敢动弹。
这些细微举动,全落在走在后面的不敬眼中。他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将刘惑方才踩踏之处记在心底,方与众人一同迈进屋内。
进屋后,王里正忙招呼家人倒茶,自己却坐立难安,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似是畏寒,又似是紧张得无处安放。其他王家男丁纷纷退了出去,那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步三回头,满眼担忧,终究被四十许汉子强拉出去。
林亨端起茶杯,指尖轻触杯沿,待热气稍散,才缓缓开口道:“里正,今日清晨,本官在村外二里处见到一怪异雪人,从中查出一具尸体,此事你也在场,想来不用本官多言了吧?
话音刚落,屋内气氛骤变。王里正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洒出,眼神闪烁不定,却强作镇定道:“唉!今日一早下了大雪,本是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老朽心中欢喜,便去自家地头瞧瞧,却没料到出了这等祸事。”
林亨微微点头,这王里正显然没有讲真话,自己并没有问他为何在那地方,他却强行辩解,看来其中必然是有故事了。不过现在不是戳破的时候,权且记下,一会儿再问。
便听林亨问道:“如此说来,官道旁那块地,是里正家的?”
此事本就无从隐瞒,只需稍加调查便能知晓,是以王里正痛快地点头道:“不错,正是老朽家的。当时老朽见大人在地里举动异常,还以为大人要破坏农田,一时心急才开口呵斥。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林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眼神却没有任何波动。
“这些都是小事,不足挂齿。但人命关天,乃是头等大事,想来里正该明白其中轻重。”
那王里正连连点头,额上已渗出细汗,慌忙道:“明白,老朽自然明白。”
林亨放下茶杯,脸上不见了之前的笑容,沉声道:“既然王里正明白,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王里正,经真定府弟兄排查,案发之地便是村中间那座废弃院落。这院子原主人是谁?为何空置至今?里正可有头绪?”
王里正初闻 “废弃院落” 四字,脸色骤变,满是紧张之色,可待林亨话锋一转,问起院子来历,他又似松了口气,强装镇定道:“林大人说的,想必是张屠户家的院子吧?唉,那院子空了好些年,荒草丛生,却没承想如今竟又成了命案之地。”
刘惑紧紧盯着王里正,听到这话心中一愣,“又”?难不成这院子之前就发生过命案?他突然开口,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里正如此确定那是张屠户的院子?我等走访村中多户人家,众人皆说不出个所以然,里正倒是记得分毫不差。”
这一问看似犀利,王里正却早有准备,他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老朽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里正,村里大小事务,多少都记在心里。那张屠户家当年……”
说到此处,他似想起陈年旧事,长叹一声,满脸唏嘘。
“自从那年出了事后,这院子便一直空着,没想到如今又添了一条人命,真是造孽啊!”
伴随着王里正的话,窗外风雪打在窗棂上的声音更响,刚放晴的天又开始下起了雪。
林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扫过他脸上的唏嘘,沉声道:“张屠户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里正不妨细说。”
王里正端起茶杯猛灌一口,似要借热茶压下心头惊悸,缓缓开口:“说起来,张屠户约莫二十年前来的咱村。这人话不多,平日里就守着村东头那间小肉铺,杀猪卖肉,手艺倒是精细,切肉从不带半点肥油,邻里街坊都爱买他的肉。他带着妻儿,日子过得安安静静,谁也没瞧出他有啥特别,只当是个想寻安稳的寻常屠户。”
“村里没人知道他从前是做什么的,问起过往,他也只含糊几句,说厌倦了漂泊,就想在这京郊村子里踏实过日子。大伙儿见他不愿多提,也没人再追问,只觉得他为人老实,待人也和善,谁家有难处,他能帮衬的总会搭把手。”
林亨眉头微蹙道:“这却奇了,既是寻常屠户,怎会牵扯出灭门命案?还请里正仔细说说那夜的事。”
第328章 孩子
王里正长叹一声,眼角皱纹堆起,满是惋惜之色。
“那是七年前的一个雨夜。京郊的雨素来急烈,那晚更是倾盆而下,雷声如万马奔腾,震得窗棂发颤,村民们早早就关了门,连灯烛都灭了大半。后半夜时,住在张屠户家隔壁的李老栓,隐约听见他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磨盘砸在地上般沉重,可雨声太大,又裹着雷声,谁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院里堆放的东西被狂风掀倒了,谁能想到……”
他话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要压下心头的惊悸,续道:“直到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刚蒙蒙亮,赵二嫂提着竹篮去肉铺买肉,见张屠户家的院门虚掩着,门轴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雨水。她喊了三声‘张屠户’,屋里竟没半点动静。赵二嫂心下疑惑,伸手推开院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当即冲了出来,直呛得她险些作呕。”
“她定了定神往里走,只见堂屋门开着,地上躺着张屠户夫妇,两人双目圆睁,早已没了气息。屋里的桌椅翻倒在地,陶罐碎了一地,看着乱糟糟的,却没见着半分打斗的痕迹。既没有刀剑劈砍的印记,也没有拳脚相搏的瘀伤。最让人揪心的是,张屠户那刚满五岁的幼子,平日里总在院里追着鸡跑,那天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村民们分头去找,村后的山林、村前的小河,甚至村外的官道都搜遍了,那孩子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件衣角都没留下。”
“我们当时就报了官,府衙的捕头带着人来,查了整整五天,翻遍了张屠户家的每一寸地,也问遍了村里的人,却没查出半点头绪。后来大理寺派了人来复核案子,那些官爷个个眼神锐利,走路都带着股凛然之气。有位姓苏的仵作,蹲在张屠户尸体旁看了半个时辰,又捏了捏他的手臂、锁骨,突然起身道:‘此人练过硬功,而且是江湖上名声甚响的鹰爪铁布衫。’”
这话一出,刘惑眼中顿时闪过异色,转头看了林亨一眼,见他面无表情,才转向王里正,沉声道:“大理寺的人当真确定?鹰爪铁布衫乃江湖绝学,练成者筋骨如铁,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分毫,怎会轻易丧命?”
王里正连连点头道:“那苏仵作说得斩钉截铁,还指着张屠户的手腕道:‘你们看这腕骨,比常人粗了三成,指节处还有老茧,正是练鹰爪功的痕迹;再看他的肋骨,排列紧实,便是铁布衫练到深处的征兆。’他还说,寻常仇家要杀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不留半点痕迹,张屠户夫妇的死,绝不像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可查来查去,就是没找到凶手的踪迹。有人猜,是不是张屠户从前在江湖上结了仇家,仇家寻到村里来了;也有人说,他会不会藏了什么宝贝,引来歹人觊觎。可大理寺的人查了三个月,没查出他和任何江湖势力有牵扯,屋里的银钱、衣物也一件没少,连他卖肉的铜板都还在钱袋里。最后这案子就成了悬案,那院子空了七年,门窗都朽了,连野草都长到了门槛上,村里的人再没人敢靠近半步。倒是有时候官道繁忙,村子里的客栈住满了人,就有些胆子大的江湖客在里面对付一宿。”
刘惑身子微微前倾,直勾勾地看着王里正道:“当时现场就没留下半点异常痕迹?”
王里正低头思索片刻,眉头皱起,缓缓道:“要说异常,就只有一件。那苏仵作在堂屋角落,发现了一小块碎裂的黑铁,约莫指甲盖大小。那铁颜色发黑,不似寻常铁器那般泛着银光,摸在手里比一般的铁沉上许多,边缘还带着些古怪的纹路,既不是杀猪刀上的铁,也不是院里锄头、镰刀的铁,谁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除此之外,就再没别的线索了。”
林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 “笃笃” 的轻响,沉声道:“想不到查来查去,案子竟又绕回了大理寺身上。也好,本官这就派人去京城调取当年的卷宗,看看当初到底还有哪些遗漏之处。”
王里正听他这话,像是松了口气,后背微微挺直,嘴角也露出一丝牵强的笑容,心说总算把这关应付过去了,可还没等他放下心来,林亨突然厉喝一声:“王里正!”
这一声如惊雷般炸响,王里正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茶杯险些脱手,抬头见林亨双目圆睁,满是威严。
只听他道:“我们方才在你家门口,看到一个孩子跑进屋,那孩子是你家的吧?”
王里正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忙摆手道:“是,是老朽的曾孙。这孩子调皮,总爱在门口追着蝴蝶跑,刚才许是看到大人您带着人来,吓着了才慌慌张张跑进屋的。林大人,您可别多想,小孩子不懂事,跟案子半点关系都没有。”
“里正怎知我们怀疑那孩子?”
刘惑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只是问那孩子是不是你家的,你却急于撇清关系,难道你知道些什么?”
王里正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半个字。他绞尽脑汁,片刻后才勉强道:“林大人,我…… 我是担心孩子被误会,没别的意思。那孩子今天一直在家跟着他娘学认字,根本没去过那荒废的院子。再说了,他才六岁,身子还没灶台高,没人看着,我们也不放心让他出门乱跑,怎么会和案子有关系呢?”
刘惑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院子西侧的角落,那里的雪地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沉声道:“里正,刚才我们在院子里看到一道拖拽痕迹,雪被压得紧实,还带着些泥土,不知道那是什么?”
王里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般,双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声音有些颤抖。
“没,没什么!就是早上我让家里的小子搬柴火,他不小心把柴火垛拖偏了,才留下的痕迹。”
“搬柴火会留下那么深的拖拽痕迹吗?” 刘惑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王里正,“而且痕迹尽头的雪,明显被人刻意踩踏过,乱糟糟的像是要掩盖什么。里正,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王里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刘惑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林亨威严的面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林亨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早已明了大半。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道:“里正,我们知道你或许有难言之隐,或许是怕牵连家人,或许是受了胁迫。但人命关天,张屠户夫妇的冤屈还没昭雪,如今又添了一条人命,若是你知道什么内情,还请如实相告。这不仅是为了还死者一个公道,也是为了保护村里的人。若是真凶还在村里,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
王里正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一会儿是犹豫,一会儿是恐惧,一会儿又是挣扎。他看着林亨真诚的眼神,又转头看了看躲在门后的家人,他的儿子低着头,孙子满脸惶恐,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沙哑道:“林大人,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此事…… 此事当真难以启齿!”
林亨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里正放心,大理寺断案,素来讲究证据,讲究合乎情理,绝不会放过一个案犯,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若如实相告,本官担保,只要王家无人牵涉其中,定不会让你们受半分牵连。”
王里正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叹了一声,缓缓道:“大人法眼如炬,老朽…… 老朽说便是。”
第329章 藏身
王里正身子一软,如被抽去了筋骨般瘫在椅上,声音有气无力,却带着不容置喙道:“乖孙,不必再藏了,去把你儿子抱出来,让林寺丞问话。”
那二十许的青年轻颤了一下,脸上急得通红,上前一步拦在堂前:“爷爷!丰儿才六岁,懵懂无知,能知道些什么?要问便问我,休要惊了孩子!”
“问你?”
王里正眼睛陡地一瞪,浑浊的眸子里迸出几分厉色。
“你这毛头小子,肚子里的墨水还没砚台深,能答出什么名堂?还不快去!”
青年被训得脖子一缩,讪讪地垂了手,一步三回头地往院外挪去。
堂内,林亨端座椅上,虽然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棉袍,但让人有说不出的威严之感,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便与王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年景,那稳沉模样,仿佛眼前之事不过是家常闲谈。
刘惑坐在右手,手忍不住地压着剑柄,心里早已如百爪挠心般好奇,可他毕竟是一府解元,进退有度的礼仪刻在骨子里,纵有千般疑问,也只能强按捺住,不敢失了体面。
唯有那不敬和尚,无官无职,又是出家人,倒没这般多的顾忌。他虽外表庄重,骨子里还是有些跳脱,此刻见屋内气氛凝滞,索性嘿嘿一笑,起身道:“几位施主慢谈,小僧去院里看看,若有粗活,也好搭把手。”
说罢,不等众人回应,便晃着那颗在窗下泛着光的光头,施施然踱了出去。
院外,那四十多岁的汉子正跟着儿子往磨盘边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嘱咐道:“轻点,再轻点,丰儿在里面,万不能碰着磕着。”
话音未落,他忽觉身后有脚步声,猛地一回头,正撞见不敬那颗亮闪闪的光头。冬日暖阳洒在上面,竟似镀了层金,晃得人眼晕。
汉子一愣,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不敬已双手合十,脸上堆起温和的笑。
“阿弥陀佛,小僧不敬。瞧二位施主神色匆匆,想来是有难处,小僧身强力壮,倒有一把子力气,不如让小僧搭个手?”
汉子哪里不知这和尚是来看热闹的?可人家话说得漂亮,又是出家人的身份,还是与那大理寺丞一起来的。他纵有不满,也只能强挤出个笑脸,拱手道:“大师说笑了,怎敢劳烦您?不过是些粗笨活计,我们父子俩应付得来。大师若不嫌弃,便随我来。”
说罢,他在前头引路,走到磨盘旁,先蹲下身,用脚尖轻轻点了点磨盘下的地面,而后趴在冰冷的石面上,放柔了声音喊道:“丰儿,乖,往里面躲躲,爷爷这就开门接你出来。”
片刻后,磨盘下传来几声轻微的“咚咚”声,像是小拳头在敲木板,紧接着,一道软糯的童声隐约传来,虽拼尽全力喊着“爷爷”,却被厚厚的土层与石磨挡了大半,只剩几缕微弱的气音飘出来。
可这已足够了。汉子与青年对视一眼,各自扎了个马步,双手扣住磨盘上沿,“嘿”地一声闷喝,硬生生将那半扇石磨抬了起来,往旁边挪了半尺。那磨盘少说也有百十来斤,两人搬得额角青筋暴起,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
不敬站在一旁,眯着眼瞧了瞧两人的动作,瞬间想通了之前刘惑疑惑那地上痕迹的原因。原来这家人是把孩子藏在了地窖里,只因林亨等人来得太急,来不及掩盖,便索性将院里的积雪堆在窖口踩实,再把石磨挪到旁边,把装豆子的袋子放在门上,借磨盘的遮挡与袋子,掩去地窖的痕迹。
这般心思,倒也算灵巧。不敬心中疑虑稍解,上前一步,在父子俩诧异的目光中,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那半扇石磨的下半段。他看似身形清瘦,可双臂一较劲,那数百斤的石磨竟似轻如鸿毛,被他稳稳抱在怀里。
只见他气不长出,面不改色,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光头,笑着问道:“二位施主,这石磨,搁哪儿合适?”
汉子与青年刚搬完上半扇磨盘,正扶着墙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见不敬这般轻松就抱起了下半扇磨盘,两人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连喘气都快忘了。
还是汉子反应快,猛地回过神,指着雪地里拖痕的尽头,结结巴巴道:“大、大师,放、放这儿就好!”
“好说。”
不敬点点头,迈步走到那处,轻轻一放,石磨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仿佛只是放下了一片羽毛。而后他转身,又将那上半扇磨盘拎起来,对准磨芯轻轻一扣,严丝合缝,竟比父子俩平日里组装得还要周正。
汉子这才缓过劲,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袋子搬到一旁;青年则找来一把铁锹,在磨盘原先的位置旁挖了几下,很快便露出一扇黑沉沉的木门,门板上还刻着个小小的福字。
青年撇下铁锹,一把拉开木门,里面立刻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他迫不及待地伸手进去,一个小小的身影“嗖”地一下蹿了出来,扑进他怀里。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年纪,因为临近过年,所以穿着一身簇新的红棉袄,领口袖口滚着白毛,却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但把这孩子衬得粉雕玉琢,像个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
他被青年抱着,却不怕生,小脑袋从父亲怀里探出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直勾勾地盯着不敬的光头,好奇地眨了眨眼,嘴角还偷偷勾起一丝笑,半点害怕的模样都没有。
不敬见了,对着孩子温和一笑,眼底却掠过一抹精光:这孩子,身处暗窖却不哭闹,见了生人亦不胆怯,眼神灵动,透着股寻常孩童没有的机灵劲儿,分明是块璞玉。若得名师指点,日后加以雕琢,未必不能成一番大器。
那汉子紧走几步抢上前来,脸上堆着笑,拱了拱手道:“大师慧眼,想来心中疑窦已解。外面天寒,不如随在下入内奉杯热茶,也好暖暖身子?”
不敬哈哈一笑,双手合十晃了晃那颗亮闪闪的光头,不以为意地道:“阿弥陀佛,施主盛情,小僧正有此意。”
第330章 线索
不敬随着那汉子重入堂屋,见右首设着三张梨花木椅,便缓步走过去坐了。那青年恭恭敬敬立在当地,向堂上老者躬身道:“爷爷,丰儿给您带过来了。”
堂上坐着的王里正,闻言抬手摸了摸胡子,眉头微蹙道:“先把孩子放下来,这般抱着成何体统?”
青年面上虽有不愿,却不敢违逆,小心翼翼将怀中稚子放在青砖地上。那孩子约莫四五岁年纪,一双眼睛黑亮如星,竟无半分怯意。
王里正这才转头对三人笑道:“三位贵客,容老朽引见。这位是大理寺丞林亨林大人,这位是今科解元刘惑刘公子,这位是报恩寺的不敬大师。”
说罢又向孩子招手,“丰儿,快给三位先生见礼。”
那孩子脆生生应了声“晓得了”,规规矩矩对着三人作揖,一口童音清亮:“见过林大人,见过刘相公,见过大师傅。”
林亨颔首示意,刘惑忍不住笑了笑,不敬刚才虽然已经见过了,但还是与他微微点头。谁知问过好后,那孩子却不回王里正身边,站在堂中转着圈儿看了一圈,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竟径直跑到了不敬脚边,小手轻轻拽住了他灰布僧衣的下摆。
王里正吃了一惊,连忙道:“丰儿,过来祖爷爷这儿!林大人有话问你。”
那孩子却把小脸一扭,小手抓得更紧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要跟大师傅站一起。”
不敬低头看了看扯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又瞧了瞧孩子仰起的笑脸,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娃娃倒机灵。‘丰衣足食’,好名字。里正莫怪,就让他留在小僧身边,想来也不妨碍问话。”
王里正脸上堆起歉意,连连拱手道:“这孩子顽劣得紧,让大师见笑了。”
“无妨。”
不敬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掌心触到那柔软的胎发。
“孩童心性,本就无拘无束,些许小心思,倒显得可爱。”
王里正赔着笑了几声,心中却暗暗纳罕。他这曾孙素来机警,便是见了不太相熟的乡邻,也少有亲近亲近,今日竟对一位素不相识的僧人如此依赖,看来这位不敬大师果然有些不凡。
他正思忖间,林亨已开口发问,声音不高,听起来威严慎重。
“里正,你将这孩子藏了起来,不知是何缘故?”
王里正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长叹了口气,声音充满着无奈。
“唉!大人既问起,老朽也不敢隐瞒。丰儿这孩子,打小就与旁人不同,是个天生的读书种子。老朽一辈子没中过秀才,儿子、孙子也都是庄稼汉,买卖人。原以为王家这辈子与功名无缘,谁知道这孩子这儿竟开了窍。”
他话未说完,刘惑已是眼前一亮,拊掌道:“哦?这娃娃竟有这般天赋?”
“不敢与解元公相比。”
王里正连忙摆手,又对着刘惑拱手道:“今早说起来的时候老朽还没想起来,后来回家才记起,刘公子不正是客人口中诗文冠绝天下,读之令人神怡的那位高材吗?!解元公的诗文,传遍江南江北,京中那些达官贵人,哪个不赞一声‘少年才俊’?后年秋闱,解元公定能连中三元,光耀门楣!”
刘惑笑着还礼道:“借里正吉言,刘某自当尽力。”
两人寒暄几句,王里正才又接着道:“丰儿两岁便能识得百字,三岁就能背《三字经》,到如今五岁未满,《论语》已能通读,连村中私塾的先生都说,这孩子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只是他性子野得很,读书时安安静静,一放下书本,便像脱了缰的小马驹,转眼就没了踪影。”
不敬闻言,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王丰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仰起小脸对着他甜甜一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不敬心中微动,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一次,孩子竟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
王里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更是诧异,口中却不停。
“起初我们还紧着看管,有好几次他跑出去不见踪影,全村人举着火把找了大半夜,结果这小子自己从后山摸了回来,手里还攥着野果子。”
“次数多了,我们也就松了心。这村子虽地处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却也不大,丰儿机灵,寻常人也骗不了他。只要他能按时回来读书,把功课做好,其余的事,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说到这里,王里正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才续道:“可今晨,却出了怪事。约莫卯时三刻,老朽刚起身如厕,我那孙子就慌慌张张跑进来,结结巴巴说‘丰儿不见了’。老朽当时心头就是一紧,可当着一大家子的面,又不能露怯,若是我慌了,全家上下岂不是要乱作一团?”
“老朽强作镇定,吩咐家里人分四路出去找,自己则坐在堂屋等消息。没过半柱香的工夫,就见老大抱着丰儿跑了回来,老朽一颗心刚放下去,就听丰儿奶声奶气地说,他在张屠户那废弃的院子里,看见了好多好多血,红通通的,尚未凝结!”
林亨眉头微挑,沉声道:“卯时三刻?里正倒是记得分毫不差,不知何以确定?”
王里正嘿嘿一笑,伸手从袖中摸出一物,递到林亨面前。那是块巴掌大小的银壳怀表,边缘雕着缠枝莲纹,触手冰凉,瞧着便知工艺精湛。他拇指按住表盖轻轻一按,“咔嗒”一声,表盖弹开,内里却并非寻常时辰刻度,反倒像一面缩小的罗盘,铜制指针在错综复杂的刻度盘上缓缓转动,盘边还刻着许多细密的篆字,瞧着颇为玄妙。
“大人见多识广,想来识得这物件。”
王里正脸上堆着笑。
“这是墨家制的‘机关日晷’,虽说不算什么稀世珍宝,可计时却半点不差,比寻常漏刻准得多。”
林亨伸手在表盖边缘摸了摸,颔首道:“确是墨家巧技。听闻此物初成时,那发明者本取名‘见表’,说它‘见之即知时辰’,直白得很。可后来传到士绅手中,嫌‘见表’二字太俗,便改叫了‘机关日晷’,说这般才配得上身份。听说那墨家工匠得知后,气得三日没吃下饭,直骂世人只重虚名,不重实用。”
王里正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老朽也是听人说过这典故,可笑得紧。”
第331章 他处
林亨将那具机关日晷双手奉还王里正,沉声道:“里正既有此等精密物事,时辰真伪自可辨明。只是你说那孩童卯时之前便在这数九寒天里独自跑出……”
话未说完,眼角余光已瞥见王里正那曾孙王丰,不知何时竟与身旁僧人不敬玩到了一处。那孩子浑然忘了自己是被叫来问话的,只顾着伸手去抓不敬指间流转的乌木念珠。那串珠子似有灵性,时而在指缝间隐现,时而又凭空转出半圈,惹得王丰踮着脚、探着腰,小脸上满是“不抓到誓不罢休”的执拗。
王里正见状,脸上老皮一紧,忙不迭厉声斥道:“丰儿!休得对大师无礼!”
这孩童倒奇,竟半点不闹,闻声便收回了手,只是小嘴一垮,眼眶微微泛红,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活像被抢了糖的猫儿。
一旁刘惑看得心软,他自家儿女双全,最见不得孩子这般委屈,刚要开口替孩子说句情,却听王里正又缓下语气,对孙儿道:“丰儿,一会儿林大人问你话,须得一字一句如实回禀,晓不晓得?”
王丰脸上那点委屈瞬时烟消云散,小腰一挺,脆生生应道:“晓得了,祖爷爷!”
刘惑看得哑然失笑,暗自忖道:“这般年纪,变脸竟比翻书还快,不知是随了哪家的性子。”
林亨见这孩子不过五岁年纪,也不好再板着脸,语调放缓了几分,温声道:“丰儿,叔叔这般唤你,可使得?”
王丰小脑袋一点,声音嫩得像刚抽芽的柳丝,痛快地应道:“使得,叔叔。”
林亨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凝在孩童脸上,用生平少有的温和语气道:“那便告诉叔叔,你为何要去那荒院?又在院里见了些什么?”
王丰歪着脑袋,小手指在下巴上刮了刮,似在回想:“昨日夜里,我醒了要去出恭,爹娘睡得沉,没人管我。出了恭,我又不想回屋困觉,便跑出去耍了。”
林亨听得心头一紧,寒冬腊月,一个五岁孩童竟敢独自夜出,岂不畏险?他强压下追问的冲动,生怕打断孩子思路,只静候下文。
王丰的手又不自觉地朝不敬垂在身侧的念珠探去,嘴里却不停。
“我本也没想跑远,可大黑好像发现了啥稀罕物事,在院墙边来回地跑,还不住朝我摇尾巴。我凑过去看,大黑见了我,可高兴了,用爪子在地上刨土,刨得劲儿大着呢。”
“等等!”
刘惑忽插言,
“你说它刨土?可昨天晚上卯时之后不是下起了大雪吗?”
王丰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我记牢了,当时月亮大得很,圆得像爷爷的洗脸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连草叶上的霜花看得都清楚,哪来的雪?”
刘惑闻言,转头望向林亨,目光里带着求证。林亨缓缓点头,他昨夜因着急赶回家过年,仗着一身武功,又料定京城左近无强人猛兽,便连夜赶路,何时落的雪,记得分毫不差。如此说来,这孩子所言非虚,那他竟是在丑时七刻之前便已跑出屋去?这般精力,哪里是什么“精力旺盛”,简直是混世魔王的胚子!
二人看向王丰的眼神,不觉多了几分审视,这孩子若不严加管教,将来定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
王丰却浑然不知有两个人已经害怕浪费他的天赋,已经将他未来的学习生涯都安排好了,甚至开始暗暗较劲,要看看谁能将这得意门生收到膝下。
他还咧着嘴乐道:“大黑是咱村里的狗王,村里的狗都听它的!有它跟着,没人能伤着我。它还常带我去掏鸟窝、摸鱼蛋,找些好玩的物事。那天见它来寻我,我可乐坏了,就跟着它跑了。”
林亨又问:“你这院子的门,我亲眼见过,沉得很,以你这小身板,断难抬起。你是如何出去的?”
王丰闻言,小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大黑是从狗洞钻进来的。那洞本是给小黑留的,小黑是大黑的崽儿,毛滑溜溜的,长得好看,我先前跟大黑磨了好几日,才把小黑要过来养着。我见大黑能钻,便也跟着钻出去了。”
说罢,还得意地挺了挺胸,仿佛钻狗洞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不敬一旁听得莞尔,指间念珠转得更快,王丰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粘了上去。
这孩子嘴里说得轻松,却让王里正哭笑不得,小孩子钻狗洞自然算不得什么大事,也没什么好不好听的说法,只是自己这曾孙承认得如此坦然,确实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林亨凝眉问道:“既如此,你到了那张屠夫的院子,是从正门进去的?”
王丰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小眉头微微蹙起,似是没听懂“正门”二字的意思,只“嗯……嗯……”地拖了两声,半天说不出下文。
林亨心中不由一紧,此事毕竟关乎人命,半点耽搁不得。可这孩子年幼,若真开口催促,难保不会惹得他哭闹起来,反倒误了大事。他略一沉吟,目光便投向了身旁的不敬,方才唯有这僧人用念珠逗得孩子亲近,此刻或许只有他能问出实情。
不敬见林亨投来求助的目光,当即心领神会,抬手将乌木念珠捏在掌心,温声笑道:“丰儿,那林叔叔说的‘张屠夫的院子’,便是你今早跟着大黑去玩耍的地方,晓得了么?”
谁知这话刚落,王丰却把头一摇,脆生生道:“可今早大黑带我去的,不是院子呀!”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林亨、刘惑与不敬三人齐齐变了脸色,便是一旁端坐的王里正也霍然起身,老脸紧绷,疾声斥道:“休要胡言!你今早回来时,不是说过看见一处地方满是血迹么?”
“是啊!”
王丰被祖爷爷的模样吓了一跳,声音小了些,却仍梗着脖子道:“可那有血的地方,根本不是村里那座荒废的院子呀!”
林亨心头猛地一跳,暗忖道:“难道……难道那凶手藏匿头颅的所在,竟不是我们晨间搜查的荒院?这孩子所见的血迹,另有去处?”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荡,语声竟比先前又温和了几分,俯身问道:“丰儿,那处有血的地方,你还记得在何处吗?”
王丰小脑袋一点,眼神笃定:“记得的!大黑带我走的路,我都记着呢!”
第332章 又一起
林亨目光平静却闪亮,紧锁王里正脸上每一丝微表情,这位老者显是藏了心事。
王里正苦笑着摇头,声音里裹着难掩的焦灼。
“老朽真不知情。今早为找丰儿闹得鸡飞狗跳,找到他一问,这孩子竟说见着一地未凝的鲜血。村里能藏人的地方本就少,没人去、丰儿又常去耍的,只剩那张屠夫的院子。老夫赶紧支开旁人,带着丰儿他爹去查探,还没进屋就觉出不对劲,那院子向来住些省银子的客商,不住满时大门从不上锁,可这次丰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
他端起茶盏猛灌一口,指尖仍微微发颤。
“进了院子看着正常,风里却飘着血腥气。老夫让丰儿藏好,自己摸进正堂,好家伙,满地是血!亏得提前从丰儿那知道可能有命案,才没慌了神。可这事儿沾了我曾孙,老朽哪敢报官?至于那座院子,老朽想等今晚夜深人静之时擦洗干净,这样或许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完。老朽又怕有客商图便宜住进去,年关将近,出不得乱子。一早就守在村口,想着拦着外人,偏巧撞见林大人看那雪人。实话说,老夫当时就觉得雪人蹊跷,怕您查出端倪,结果怕什么来什么,雪人里竟藏着碎尸!老朽赶紧回家布置,让丰儿在门口望风,见人就躲地窖。后面的事,大人就都晓得了。”
林亨心头窜起几分火气,可转念一想,这不过是老人家的舐犊之情。亲亲相隐本是常情,大义灭亲才是异数,真要逼急了,反倒落个戳脊梁骨的名声。他断案无数,这点世故早已看透。
压下火气,林亨温言安抚道:“里正放心,这案子明摆着是江湖高手所为,绝牵连不到你家。有什么线索,尽管说出来。”
王里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却更添苦涩:“不瞒大人,老朽知道的就这些了。实在没料到,丰儿说的竟是另一处地方……”
林亨心中亦知此乃实情,不愿再为难里正,遂开口道:“里正不必如此多礼,只需让丰儿引我们去他晨间所到之处便了。”
王里正连连点头,只盼此事早了,当即爽利应下。那王丰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顽童,一听要他带路,只当是能趁机跑出门去耍玩,顿时喜得眉开眼笑,哪里还顾得上去抢不敬手中的佛珠,拔腿便要往外闯。却见门外早有一人候着,正是他父亲,怕这孩儿再惹出祸端,伸手便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王丰愣了一愣,看清抱着自己的是亲爹,便也不挣扎,反倒顺势调整了姿势,舒舒服服地窝在父亲怀里。
那青年抱着儿子,转头对王里正道:“爷爷,您年纪大了,外头刚下过雪,路滑难行,不如在家中静候消息。由孩儿抱着丰儿,陪几位贵客去寻那地方便是。”
王里正心中终是有些放心不下,但见孙子一片孝心,身旁两个儿子又在一旁好言规劝,沉吟片刻,便也打消了同去的念头。
林亨三人只为查案,谁来引路本无大碍,这青年腿脚矫健,行事亦显稳妥,自然无有不允。
一行数人走出院门,却见王家门前的雪地里,正趴着一条大黑狗。那狗身躯壮硕如小牛,黑毛油亮似缎,唯有胸口处缀着一撮白毛,像极了江湖好汉胸前的护心镜,两只耳朵直竖如削竹,一双铜铃大眼半眯着,透着几分慵懒。
王丰一眼瞥见,当即拍手大叫道:“大黑!你怎的来了!”
那狗原本无精打采地趴在雪地上,耳尖一动,听得王丰声音,猛地支棱起身子,抖了抖浑身雪粒,黑毛上顿时扬起一阵雪雾。它先抬眼扫了林亨、不敬、刘惑三人一眼,目光沉凝,竟有几分审视之意,随即缓步走过来,在三人腿边各嗅了嗅,似是验过身份,这才大摇大摆地踱到那青年腿边,对着怀里的王丰“汪汪”叫了两声,声音不凶,反倒带着几分亲昵。
那青年似是早已习惯此狗脾性,神色自若,只是怕王丰一落地便乱跑,依旧稳稳抱着儿子不肯放下。
王丰伸手想去摸狗脑袋,却被父亲抱着够不着,只得对着大黑喊道:“大黑,你还记得今早咱们去的地方吗?再带咱们走一遭吧。”
那狗歪着脑袋,一双黑亮的眼睛定定看了王丰片刻,仿佛真能听懂人话一般,随即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在了前头。走了约莫数步,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几人“嗷呜”叫了两声,尾尖轻轻摆动,那模样,竟像是在催促:“怎的还不快跟上?”
刘惑见此情景,忍不住抚掌笑道:“好一条通人性的大狗!便是江湖中有些所谓‘义犬’,怕也不及它半分灵性。”
林亨见此犬灵性十足,也动起了心思。这般通人性的灵犬实属难得,虽已成年,要它离开这村子随自己返京入大理寺断无可能,但若打它血脉的主意,却未必不可行。他暗自盘算,王丰既能从它身边讨得小狗,待来年开春发情之期,自可从大理寺犬舍选几条良种母犬送来,施一出“美犬计”,这畜生凡心未泯,怕难抵诱惑。如此一来,既能得灵犬后代,又不夺人所爱,当真是一举两得,嗯,一举两得。
这一路再无多言,一行人紧随大黑身后,踏着积雪出了村落。脚下路径并非众人熟悉的那条通往京城的宽阔官道,却是一条蜿蜒曲折、通往田间的阡陌小道,雪层下的泥土冻得坚硬,踩上去只听得“咯吱”轻响。
出村不过数十步远近,便见前方雪地里孤零零立着一间矮屋,屋顶覆着一层厚雪,墙皮斑驳,显是农户用来给护田人夜间看田歇脚的所在。此时正值隆冬,田亩间一片萧索,屋门紧闭,想来早已空置多日。
大黑快步上前,对着那矮屋“汪汪”叫了两声,声音短促有力,随即转过身,又对着林亨等人叫了两声,尾巴微微上翘,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已到地方了。
第333章 现场
林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那门似乎是一个天然的隔断,阻绝了内外气味的交流。
屋内景象直让林亨瞳孔骤缩,张屠夫家荒废院子里的凶案现场已是惨绝,却不及此处万一。若说前者是鲜血泼墙,那这屋子便是将人拆骨碎肉,混着筋腱脏腑糊满了四壁。暗红血肉在酷寒中冻成了厚甲,凹凸处凝着半截冻硬的人指,指肚上的纹路仍清晰可辨;房梁悬着的粗布带沾了黑血,冻成冰棱的血珠垂在末端,风过之时轻轻摇晃,宛如索命的无常幡
“爹……” 王丰稚嫩的声音刚出口,便被他爹紧紧捂住眼睛与嘴巴。孩子他爹脸色煞白,如蒙霜雪,双臂将孩子搂得几乎喘不过气,眼角余光扫到墙上惨状,喉头一阵翻涌,胃里酸水直往嗓子眼冲。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靴底在结冰的地面打滑,若非不敬和尚抢上一步,伸手托住他的胳膊,父子俩怕要一同摔倒在地。
不敬僧袍宽大,一手接过王丰,僧袖如幕布般遮住孩子双眼,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小家伙后背,低声道:“阿弥陀佛,施主莫怕。”
指尖却能触到孩子后背的颤抖,这孩子虽是早些时候见过一次,可那时夜浓如墨,乌云蔽月,大雪纷飞,孩子未必看清;此刻天光微亮,墙上血肉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妖异的光泽,连筋络缠绕的纹路都历历在目,哪里还能让人安心。
孩子他爹再也撑不住,跌跌撞撞冲出屋门,扶着田边老槐树干呕起来,胆汁混着雪水从嘴角滴落,冻在衣襟上成了白霜。他本是庄稼汉,一辈子没见过这等血腥,此刻只觉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如踩棉花。
刘惑站在门边,眉头拧成了川字。他这些年在绿林闯荡,见过各种火并的惨烈,可这般将人碎尸糊墙的狠辣,仍是头一遭。他左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大腿的外侧,些微的刺痛,才转移了注意力,压下胃里的翻腾,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脊梁,直透天灵。
唯有不敬面色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攥紧,僧袍下的肩膀绷得笔直。他前些日子与白莲教的妖人打交道甚多,对这等血腥场面已有些许抵抗力,只是眼中闪过的悲悯,却藏不住对凶徒残忍的愤懑。
林亨反手掩上房门,将那股令人窒息的腥气挡在屋内,转身看向刚刚直起身子的王丰他爹。此刻他脸色比纸人还白,膝盖沾着泥雪,双腿不住打颤,连站都站不稳。
“你速带丰儿回村,将此处情形告知里正。”
林亨声音低沉,带着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
“让他召集未走的真定府弟兄,再请仵作前来,务必仔细查验。”
青年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声音带着哭腔道:“是、是!小的这就去!”
他长舒一口气,将林亨的吩咐在心里默念三遍,才从不敬怀中小心翼翼接回王丰,对着不敬深深作揖,转身便往村里跑,靴底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
“施主请留步。” 不敬突然开口,让青年脚步一顿。
青年诧异地回头,只见不敬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向王丰,轻声问道:“丰儿,清晨你来此时,摸到的是冻硬的血,还是新鲜的?”
王丰歪着脑袋,小眉头微微皱起,仔细回想片刻道:“当时月亮被云遮住了,大黑领着我来,我以为有好玩的,就推了门。里面黑得很,我伸手摸了摸门沿,黏糊糊的,还有点凉,当时就觉得不舒服,拉着大黑往回走。到村口碰见家里人打灯笼,我一看手,满手都是黑乎乎的,还带点红,闻着也怪怪的,才知道是血。”
不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孩子不到六岁,说起当时情景却条理清晰,连触感、气味都记得分明,实属难得。他伸手揉了揉王丰柔软的头发,声音温和道:“回去后听你祖爷爷的话,莫要再乱跑了。”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本黄纸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些模糊的文字,纸页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是随身携带多年之物。他小心翼翼将册子塞进王丰衣襟,轻声道:“此乃行气之法,你照着练习,夜里能睡得安稳,平日里无事时练之,也能强身健体。”
林亨与刘惑在一旁看得清楚,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无奈,只要眼睛没有问题,谁都能看出来这孩子的天赋才情。两人尚在谋划,没承想竟让不敬这个和尚捷足先登,用一本小册子占了先机。
不敬似未察觉两人心思,站起身对孩子他爹道:“施主快些回村吧,莫让家人担心。”
孩子他爹看着王丰怀里的书,感激道:“大师,这是否太贵重了,怎能接受您的东西?”
不敬笑道:“这可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最基础的练气之法,这孩子精力旺盛无处消耗,这才有种种惊人之举,让他平日练气静心,再辅以圣贤之书,未必不能达成王里正的心愿。”
孩子他爹又是千恩万谢,这才抱着孩子往回走去,那大黑对着三人叫了几声,也摇着尾巴护着孩子离开了。
待那身影消失在风中,不敬才转身看向林亨与刘惑,双手合十道:“两位施主,此处凶案诡异,恐非寻常盗匪所为,需多加小心。”
刘惑眉头一挑,嘴角勾起抹笑意,却不看林亨,目光直直落在不敬身上,朗声道:“好你个小和尚!往日里我瞧走了眼,没承想你下手竟这般迅疾,倒叫咱们这些俗人长了见识。”
不敬闻言一怔,合十的双手微微一顿,目光里满是诧异,说道:“刘檀越此言何意?‘下手’二字,小僧却是不解。”
刘惑往前凑了半步,袍角扫过地上积雪,发出细碎声响。
“小和尚还想装糊涂?你想收丰儿那娃娃为徒,明说便是,何必偷偷摸摸递了册子,先占了先机?”
不敬闻言莞尔道:“刘檀越这可真是冤枉小僧了。小僧转过了年才满十七,哪有资格开门受徒?更何况,即便小僧有心,王里正怕也不会应允。丰儿这孩子天资聪颖,王里正早已请了先生教他读书,盼着他将来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小僧这一脉向来单传,若真收他为徒,便要守佛门清规,断了红尘念想,王里正怎会让自家的读书种子,随小僧出家修行?”
第334章 勘验
林亨听不敬一语道破自己的年岁,不由凝目打量这年轻僧人。只见他身披一袭灰布僧袍,布料薄如蝉翼,在腊月寒风中却纹丝不动,既无缩颈拢袖之态,亦不见唇齿打战之相,唯有袍角偶尔被风雪掀起,露出里面粗布中衣,竟无半分御寒棉絮。再看他面容,眉宇间尚带少年稚气,下颌未生半根胡须,可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背厚,站在雪地中宛如一株经霜不凋的古柏,先前只当他是面相嫩些的青年僧人,此刻才知竟未满十七。
“好俊的内功。”
林亨心中暗赞。他久在大理寺当差,见过不少武林好手,深知冬日单衣御寒需何等深厚内力,寻常江湖武师便是苦修十年,也未必能有这般造诣。这小和尚看似如苦行僧般朴素,实则身怀绝技,先前称他“大师”,倒真是半点不亏。
刘惑却仍皱着眉,往前凑了两步,靴底踩碎地上的冰雪,发出清脆声响。
“小和尚你休要避重就轻!你既无心收徒,为何要给丰儿那娃娃练气的法门?”
不敬闻言,心底了然,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缓缓答道:“刘檀越顾虑,小僧知晓。这江湖武学,纵是千门万派,归根结底皆是创始人理念的延伸。少林的‘禅武合一’,武当的‘以柔克刚’,乃至西方魔教的‘六欲’,皆是如此。一个门派能聚揽人心,正因弟子修习本门武功时,会潜移默化接纳其理念。若不认同‘忠义’,怎练得好丐帮的‘降龙掌’?若不悟‘刚柔’,又怎能参透武当的‘太极剑’?”
他语气愈发慎重,沉声道:“世人常说决定人是善是恶的是人,这话用在兵器、暗器上尚可,用到内功心法上,却是不然。若不认同所学心法的根本理念,内功便如无根之木,练到半途便会遭遇瓶颈,轻则难有寸进,重则走火入魔,你以为少林的藏经阁真的那么不堪任由人进进出出将七十二绝都偷学了去,就连《易筋》《洗髓》二经这等镇寺至宝都是说被偷就被偷?不过是少林广撒网的一种手段罢了,学了少林武功,你就是少林的人了!”
刘惑听得连连点头,道:“正是此理!你既知晓,为何还要给丰儿功法?莫不是想先让他练了佛门心法,日后再引他出家?”
不敬闻言莞尔,伸手拂去僧袍上的雪粒,笑道:“刘檀越多虑了。小僧所赠,并非佛门心法,而是当年药王孙思邈传下的‘固本诀’,属医家练气之法,只重强身健体,不涉任何门派理念。此功法兼容天下武学,修习者日后无论学儒门内功,还是练道家心法,都无半分阻碍。只是这‘固本诀’有个短处,便是威力微薄,且入门极难,需得每日寅时起身吐纳,再辅以三年五载的苦功,方能初见成效。丰儿这孩子天资聪颖,却也好动贪玩,让他练这功法,一来能强身健体,二来也能磨磨性子,收收顽劣之心,于他日后读书习武,皆是有益无害。”
“此话当真?”
刘惑仍有些将信将疑,追问一句。
不敬双手合十,目光澄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刘檀越若不信,日后可向丰儿询问功法详情,便知小僧所言非虚。”
林亨在一旁听得明白,心中的疑虑尽去,当下朗声道:“二位,眼下可不是闲谈之时。这屋内尚有遗骸未处理,仵作也需早些查验,方能寻出凶徒踪迹。烦请二位搭把手,先将墙上的遗骸取下来,莫要坏了现场痕迹。”
刘惑闻言,当即应道:“好!小和尚小心些,莫碰坏了遗骸上的线索。”
不敬亦点头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为逝者寻凶,小僧自当尽力。”
三人各怀心思,却不再多言,皆沉下心来料理眼前事。林亨左手按在门板上,掌心运力推开半扇门,吱呀声响在寂静雪地中格外刺耳。寒风裹着屋内的腥气再度涌出,呛得人鼻息发紧。
不敬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门板内侧,果见右手下方凝着一片暗红血肉,冻得发硬的血痂上,赫然印着个小小的掌印。指节间距甚短,掌面不足成人半掌,正是孩童的手掌大小,与王丰所言分毫不差。他心中暗叹一声,先前倒盼着那孩子记错了,若两处凶案现场能拆作两桩案子,侦破起来虽未必容易,却也少了几分令人心悸的关联性。可这掌印如铁证,明明白白昭示着:凶手是同一人,且是个手段狠戾到丧心病狂之辈。
林亨亦瞧见了那掌印,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一个晚上,三桩恶行,此人行事竟如此肆无忌惮。”
他迈步踏入屋内,靴底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目光扫过墙上凝固的血肉,语气愈发深沉。
“先是在此处将受害者碎尸糊墙,再去张屠夫那废院再度行凶后用血涂墙,最后还在官道旁用尸体堆了雪人……这般残忍手段,江湖中闻所未闻。”
不敬跟在其后,僧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冰,眼神中满是悲悯。
“昔日伍子胥掘楚平王之墓,鞭尸三百以泄愤,世人已称其狠厉。如今这凶手,却将活人视作玩物,碎尸涂墙、堆尸为戏,其恨意之深,怕是比伍子胥更甚三分。”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拂过墙上的血痂,指尖触到冰寒的血肉。
“如此说来,凶手与受害者之间,必然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否则断不会下此毒手。”
刘惑刚踏入屋门便听见这话,接口道:“依我看,怕不是江湖仇杀?寻常百姓哪有这般狠劲,还能在一夜之间连犯三案?说不定是哪个邪派高手,为报旧仇特意寻来这村子。只是这村子看着平平无奇,怎会惹上这等狠角色?”
说到此处,三人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分先后地开口道:“张屠夫那独子!”
林亨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残留的血迹,指尖在结冰的血渍上轻轻一刮,沉声道:“不管是不是张屠夫那独子做的,此人手段如此恶劣,若不尽快擒获,怕是还要再添伤亡。咱们先将遗骸取下,待仵作查验后,再细查受害者的过往,总能寻出些蛛丝马迹。”
不敬合十颔首:“阿弥陀佛,林施主所言极是。为逝者寻凶,还生者安宁,乃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第335章 突现
三人在屋内忙得额上见汗,头顶上热气腾腾,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咯吱作响。不多时,只见真定府班头领着两名捕快匆匆赶来,几人气都还没喘匀,此刻眉头紧锁。等他们一推门看见被三人折腾得更加惨烈的景象,即便早些时候在张屠夫院中见了那般血腥景象,也还是忍不住腹中翻涌。
几人好不容易定下心神,班头才道:“林大人,余下弟兄还在村里挨户查问,只是…… 只是弟兄们经了那事,心神不宁,现在这样,怕难帮上屋内的忙。”
林亨闻言点头,目光扫过那两名捕快惨白的脸色,心知此事急不来,便温声道:“无妨,你等再去村里一趟,着重问问除了王丰那孩子,今早可有旁人见着这边有异常动静,哪怕是风吹草动的小事,也务必记下来。”
班头躬身应了,领着人又匆匆去了,雪地上只留下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不多时便被寒风卷来的碎雪掩去几分。
屋内,不敬与林亨正小心翼翼地将墙上的尸体取下,那尸体僵硬冰冷,稍一触碰便有碎冰簌簌落下。两人屏气凝神,动作不敢有半分差池,直到将尸体平放于木板之上,才齐齐松了口气。恰在此时,院外传来马蹄声,原来是护送前一具受害人尸体的仵作接到通知,快马加鞭赶了回来,背上的药箱晃悠着,还沾着一路的雪沫。
刘惑在旁看着,深知拼凑尸体之事自己插不上手,只觉屋内空气凝滞得让人胸口发闷,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头绪。此案发展之离奇,远超他先前预料,那张屠夫失踪多年的儿子回乡寻仇之说,虽已有三成把握,可终究没有实据;那凶手手段癫狂狠辣,行事却又滴水不漏,至今除了现场那枚不知是哪家孩童留下的鞋印,竟再无半点线索。他越想越觉不安,甚至疑心那鞋印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或许藏着什么旁人看不懂的玄机,只是此刻苦思无果,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出去透透气。”
刘惑对不敬与林亨说了一句,便转身推门而出。院外寒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后的凛冽,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袍,沿着小路慢慢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松软,走得久了,竟不知不觉到了田埂之上。
此时已近午后,冬日的太阳难得露出几分暖意,却被地上的积雪反射得刺眼。放眼望去,田野空旷无垠,白茫茫一片连着天际,连远处的矮树都裹着一层雪,像极了披了白衣的枯骨。刘惑眯着眼,想缓解脑中的昏沉,忽然瞥见远处雪地里似乎动了一下,那动静极轻,若不是他此刻心神紧绷,只怕会当成风吹雪动。
“许是田鼠出来刨洞吧。”
他暗自思忖,冬日里田鼠常躲在洞中,遇着晴天便会出来推开洞口的积雪,倒也寻常。可念头刚落,那雪地里忽然窜起一道黑影,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道黑风掠过雪地,直扑而来!
刘惑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一声 “不好”!
他方才被雪地反光晃得久了,他双眼此刻还带着几分模糊,看东西竟有重影,连颜色都辨不太清,只能隐约看出那黑影形似人形,却又处处透着诡异,身子粗壮如熊,手脚却细瘦如柴,比例全然失调,最骇人的是头部位置,竟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分不清五官,说是脑袋,倒不如说像个裹了黑布的圆球。
容不得他细想,那黑影已扑至近前,带着一股寒气,似有若无的铁腥味飘入鼻腔。刘惑腰间青光一闪,“呛啷” 一声轻响,长剑已出鞘半尺,他手腕微抖,一道纤细如丝的剑气激射而出。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刁钻古怪的角度,唯独有一个 “快” 字,快得仿佛一道流光,刚出鞘便已至黑影身前,端的是 “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正是他集百家之所长,自创的《九剑诀》中的“挫剑势”一招。
黑影似是没想到这一剑来得如此之快,竟来不及躲闪,被剑气正中胸口。只听 “噗” 的一声轻响,黑影身子猛地一滞,随即凌空翻了个跟头,像断线的风筝般向着地面跌落。刘惑心中稍定,正想上前查看,却见那黑影刚一触地,便如弹簧般猛地一弹,而后转身就跑。它奔跑的姿势极为怪异,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穿梭,速度竟与刘惑全力运起轻功时不相上下,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杂乱的痕迹,转眼便跑出数丈远。
刘惑本想追赶,可双眼被雪地反光刺得生疼,视线越发模糊,稍一睁眼便觉阵阵刺痛;再者,那黑影起步极快,此刻已拉开距离,若是强行追赶,只怕会落入对方圈套。他心中权衡片刻,便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剑尖,剑身莹白,竟半点痕迹也没有,既无血迹,也无尘土。
“古怪。”
刘惑眉头微皱,手腕一翻,长剑 “唰” 地收回剑鞘,只留下一声清越的剑鸣。他望着黑影逃窜的方向,见那道黑影渐渐融入远处的雪地,最终消失不见,便转身往回走。此事蹊跷,待告知不敬与林亨,他二人眼睛还没被晃得如此,让他们前来查看,或许能寻到些线索,此刻孤身一人,不宜冒进。
当刘惑转回屋时,屋内墙上已添了数盏牛油大灯,将本来昏暗的屋子照得明亮。仵作正蹲在木板旁,与不敬、林亨一同拼凑尸体。那尸首碎得极惨,比先前那位受害人更甚,残肢断骸散落一地,有的还裹着薄冰,稍一碰触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仵作戴着粗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残肢,对着灯火仔细查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碎得也太彻底了,骨头都碎成了渣,连块完整的皮肉都难寻,别说辨男女,怕是连年纪都难断定。”
不敬蹲在一旁,手里拿着半块染血的衣物碎片,闻言叹了口气:“这般狠辣手段,当真闻所未闻,凶手究竟是何等心性,竟能下此毒手。”
林亨则沉默着,将散落的碎骨一一归拢,动作沉稳,脸上却难掩沉重。三人各忙各的,先前刘惑出去透气时,他们只当是这位解元郎嫌屋内气闷,倒也没放在心上,毕竟验尸之事污秽且压抑,刘惑一身文气,又精通武功,不擅此道也属寻常,倒不如让他出去松快松快。
第336章 定夺
忽听得门轴 “呀” 的一声轻响,似寒鸦啄破冬夜寂静,屋内三人齐齐抬首。却见刘惑垂首而入,身影竟与方才出去时判若云泥。先前他虽为案情蹙眉,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朗然英气,腰杆挺得笔直,恍如柄出鞘的青钢剑;此刻却似被抽去了筋骨般,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絮上,连素来挺拔的脊背也微微佝偻,竟添了几分落魄。更奇的是,他眼圈泛着淡淡的红,似被北风刮得久了,又似含着满腹说不出的委屈,那双往日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此刻竟蒙着一层薄雾,只定定落在地上,不肯与旁人对视半分。
仵作停下手中的银针刺骨,粗糙的手指还捏着半截染血的棉线,见此情景不由粗声问道:“刘相公,您这是怎的了?莫不是在外面受了风寒?”他见刘惑脸色白得像窗纸上的霜,嘴唇也失了血色,只当是冬日严寒侵体,忙不迭放下工具,便要起身去取墙角药箱里的驱寒之物。
林亨却未言语,缓缓放下手中的碎骨,目光亦是落在刘惑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他久在公门,见惯了江湖人物,也知这刘惑‘诗剑双绝’绝非虚名。前年在江浙一带仅凭一柄长剑,便挑了七个作恶的匪盗,寻常江湖好手在他面前连三招都走不过。这般人物,在这偏僻村落的田埂上,竟露出如此颓态,绝非小事。
刘惑听着仵作的关切,喉结动了动,却没立刻开口,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灯光摇曳,映在他泛红的眼尾,竟又添了几分少见的脆弱,仿佛那层平日里裹在身上的坚冰,此刻裂开了一道细缝。他指尖微微发颤,似是想驱散眼中的不适,又似在梳理纷乱的思绪,屋内的寒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沉默,又重了几分。
不敬与刘惑最是相熟,这一路从江南到燕赵,见惯了他挥剑破敌的飒爽、灯下断案的沉稳,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他深知刘惑心性极强,素来好强,便是受了伤也不肯露半分示弱,此刻见他这般,又想起外面白茫茫的田地,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只是这和尚素来爱调侃,见刘惑这难得的窘迫模样,若不趁机逗弄一番,倒觉得对不起自己这好友的身份。
他当即双手合十,脸上却挂着促狭的笑,声音清亮如铜铃道:“阿弥陀佛,刘解元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外面撞见了什么俏姑娘,被勾走了魂,竟在此做小女儿态?若是被什么人欺负了,不妨说与小僧听听,小僧虽手无寸铁,却也能替你去把场子找回来,保管让那人磕头认错。”
说罢还故意挺了挺胸膛,虽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僧衣,却自有一股洒脱之气,仿佛真能凭一双肉掌荡平江湖宵小。
刘惑被他调侃得心头更堵,人在无语至极时,反倒会生出几分笑意。他忍不住 “嗤” 了一声,笑着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不敬一把。那力道看似随意,却带着几分内劲,不敬若不是早有防备,险些被推得一个趔趄。
“什么小女儿态。”
刘惑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掩饰道:“你这和尚,怎的如此油嘴滑舌?刘某以前只在书上听过,肉眼被白雪晃得久了,会暂时目盲,没想到今日一时兴起出去乱走,竟也落得这般境地,倒是让你见笑了。”
他嘴上这么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似是在回想方才的情景,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
不敬见他这般,心中倒也松了口气。他虽爱调侃,却也知轻重,这毕竟是案发现场,适可而止便好,真要是过了火,惹得刘惑动了气,自己往后可就没趣了。他收起玩笑神色,正经问道:“那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不是在外面发现了什么线索?”
刘惑神色凛然,先前的颓态散去大半,眼中重新聚起锋芒。
“这次算你说对了。”
他走到桌旁,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才缓缓将方才的经历道来。屋内几人听了,都是一惊。
林亨脸色凝重起来,沉声道:“距离案发现场如此之近,这人即便不是凶手,也定然与凶杀案有关,最不济也是个目击证人。况且他胸口中剑却毫发无伤,要么是身穿宝甲,要么便是横练功夫已至大成。”
说罢,他目光落在刘惑腰间的长剑上。那剑剑身朴实无华,剑鞘是寻常的黑檀木蒙着鲨鱼皮,隐隐透着一股古意,剑穗上还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显是柄历经年月的宝剑。林亨久在公门,见过不少兵器,深知这把宝剑锋利无匹,寻常横练功夫即便练到极致,也只敢说能挡普通刀剑,在这等宝剑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刘兄既已刺中他胸口,他却毫无反应,想来不是横练功夫,而是胸口藏着什么宝物,替他挡下了这一剑。只可惜刘兄当时身体抱恙未能追击,不然定能将此人擒获,案情或许便能水落石出。”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灯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林亨心中暗自盘算:若是留仵作一人在此,他们三人去事发地点查探,终究不妥。谁知道那黑衣人会不会杀个回马枪?这村落偏僻,若是仵作出了意外,不仅线索会断,他们也难辞其咎。
不敬察言观色,早已看出他的顾虑,当即开口道:“林寺丞若是信得过小僧,不如让小僧一人前去查探一番。小僧也精通些许追踪之法,那人走得匆忙,想来不可能将痕迹打扫干净,小僧或许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自信,似乎追踪凶手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林亨闻言,不由有些迟疑。
“这……”
他倒不是不相信不敬的本事。方才不敬帮着仵作整理尸身时,手法娴熟,目光精准,显是有真本事的;况且这和尚在数九寒冬,只穿一件单薄的灰布僧衣,却面不改色,毫无冷意,可见内功深厚,绝非寻常僧人。
只是刘惑武功那般高强,方才也没在黑衣人身上占到便宜,这小和尚年纪轻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江湖经验终究不足,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可没法交代。
刘惑却在一旁开口道:“正好。有林寺丞在此坐镇,这里应当出不了什么问题。你去便是了,只是要早去早回,若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可别像上次那样,把我抛下,自己偷偷去查探。不然这次,可就不是请你上画舫听曲那么简单就能了结的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也有几分认真,显然是记着上次被不敬 “甩下” 的事。
不敬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双手合十道:“好好好!小僧记住了,这次定然要让刘大解元也插得上手,绝不敢再独自行动了。”
第337章 交手现场
两人几句闲聊,便将事情定了下来。林亨在一旁看着,也只能点头答应,心中却仍有些担心,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不敬大师此去,务必小心。若是遇到危险,不必逞强,先回来汇合要紧。”
不敬笑着应了声 “晓得”,转身便向门外走去。他脚步轻快,如一阵风般,转眼便消失在门外的白雪中,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飘落的雪花覆盖。
林亨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轻声问道:“刘兄就这么放心不敬大师?他年纪尚轻,江湖险恶,若是真遇到那黑衣人,恐怕……
刘惑却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又添了些热水,缓缓道:“林寺丞有所不知。别看这和尚年纪轻,今年才开始行走江湖,可他所经历的事,比那些闯荡江湖十余年的老江湖还要多。他跟着师父,不仅习得了一身好武艺,还破过不少奇案,心思缜密得很。放心吧,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见过这小和尚被什么人诳到过。”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显是对布敬极为信任。
林亨闻言,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那就希望不敬大师此行,能有所收获吧。”
不禁推开门时,一股寒气夹着雪沫扑面而来,刺得人肌肤发紧。他当下敛了敛僧衣,左掌虚按眉心,一股温润内力自 “印堂穴” 缓缓漾开,在双目外凝成层若有若无的气膜,刘惑方才在屋中提及雪地反光刺目,连他这等内家好手都曾眯眼半晌,自己可不能在勘察前先失了视物之力。
门外天地已是个琉璃世界,守田人的小屋孤零零缩在雪窝子里,远望去像颗被冻住的墨点。他踏着刘惑留下的足印前行,那脚印半尺来深,边缘凝着薄冰,显是踏足时内力含而不发的功夫。雪没及小腿肚,每一步都要拨开蓬松的积雪,走得半个时辰,才见前方雪地上翻起一片狼藉,正是刘惑所说的交手之处。
不敬猫腰绕着现场转了半圈,僧袍下摆扫过雪地,竟没留下半分多余痕迹,先是《止》这门轻功又有所精进,此刻他便是行走在豆腐上也能不碎其皮。
雪地上的痕迹果然清晰如绘,一行浅印缓缓踱过,到得中途突然凌乱,左前方丈许处炸出个丈许方圆的大坑,雪块飞溅得老远,边缘凝着淡淡的白霜,显是发力时劲气所化。坑边一条尺许深的剑痕斜斜划破雪地,冻土翻卷如鳞,正是刘惑《九剑诀》的遗痕。更远处,一串足印笔直通向天际,深约三寸,步幅极大,显是那人被一招击退後发力狂奔的模样。
他蹲在坑边细查,指尖刚触到坑底积雪,忽觉入手冰凉,那雪块竟已凝如坚冰,显是那人跃出时内力激荡所致。可奇就奇在,坑周三尺之内,除了飞溅的雪块,竟无半分挖掘痕迹。不敬眉头微蹙,心想便是江湖上擅于 “地行术” 的翻江鼠,破土而出时也会留下丈许长的隧道,昨夜新雪蓬松如棉,便是孩童跺脚也能陷下半尺,这人跃出时那般猛力,怎会不震塌雪下通道?他运力于指,如铁铲般将坑边积雪细细拨开,露出下面褐黄色的土地,冻土坚硬,连草根都没被翻动过,哪里有半分地道的影子?
“难不成是事先挖了地道藏于其中?”
不禁自语着呵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鼻尖凝成霜花。可转念一想,这守田人的田地素来爱惜,便是田鼠打洞也要驱赶,那人若真挖了地道,怎会半点土迹不留?他又想起刘惑所言,那人是 “从雪下窜出”,而非破土而出,难道……
不敬忽然失笑,摇了摇头。这念头太过荒谬:寒冬腊月,若有人埋在新雪之下一动不动,即便是一般的一流高手也难抵这般酷寒。
别看他自己现在就穿着单薄的灰布僧衣,那是他在运功隔绝寒气,权当是一种修行,也正因为如此,自从入冬以来《诸法实相功》进步神速,“如是性”一招更是大进,已经可以随着他心意流转,不在拘泥于运功的方式了,若是现在的他对上半年前的自己,他有信心三十招之内就能击败。只可惜宗师之路依旧是一条天堑,他还是看不见也摸不着。
不仅现在确实能做到躺在雪中一日一夜而不融半分积雪。可他与刘惑平日里经常切磋,深知刘惑根底,若是来人有这等内力修为,便是正面接硬撼刘惑也绰绰有余,抢先一步的偷袭又怎会被一招便击退?更何况,既是偷袭,为何不待刘惑行至身边再发难?寻常刺客必待对手足踏陷阱边缘,才会骤起发难,这般早便现身,反倒失了先机。除非那人的武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高明,面对刘惑根本没有把握。
再想到那两起凶案现场,除了受害者的尸体,他们到现在半分关于凶手的线索也没有掌握,那凶手残忍且冷静,对自己的力量深浅似乎有着绝对的把握,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吧?那这偷袭刘惑的人又是谁?是目睹了昨夜两场凶杀案,被吓得六神无主,连村子都不敢进的目击者;还是凶手早就安排好,帮助他打探后续消息的帮手;又或者压根儿就与这案子无关,不过是停留在田地里的奇人,被刘惑的脚步声惊扰,一击之后发现不是敌人就干脆不再理会,直接就走了?
不敬站起身,望着那串笔直的足印出神。脚印毫无迟疑,既无回头窥探之痕,也无变向规避之态,倒像是早就知道前路无阻。他掸了掸僧衣上的积雪,内力运转间,周身积雪簌簌滑落。想不通的事暂且搁下,江湖中本就多有匪夷所思之事,当年江南七怪在大漠遇着黑风双煞,不也解不出人皮面具的玄机?
当下提气跟上,足尖点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一点痕迹,如柳絮般追着那串足印而去。
第338章 碎片
远处林莽裹着厚积,望去如伏涧巨兽,琼枝上冰棱参差,映着日光幻出七彩流霞,落于雪地却化作刺目银光。不敬若不是早以真气凝护双目,这等寒辉刺射,早已目不能视。
追出数里,那串足印愈见诡异。步距分毫不爽,皆三尺二寸,足尖始终朝前,未有半分偏斜。
行至冻硬的田塍,雪下露出龟坼冻土,那足印竟正落于塍边凸起处,唯以拇趾尖点地,借力时雪粒未溅半星,冻土上却留个浅痕,宛如针扎。这等御气如丝的功夫,纵是武当山练了三十年梯云纵的老道,也未见得有此火候。
再行数丈,雪地突然出现一个拳头大的坑,雪粒簌簌下坠,显是田鼠洞穴为积雪所覆。那足印竟直踏穴中,坑底积雪被踩得坚实,周遭却无半分塌陷。寻常武林好手若遇此突变,纵然轻功卓绝,也需提气拧腰调整步幅,可这足印从坑中拔出,下一步依旧三尺二寸,仿佛脚下有无形标尺,身体控制也到了极致,全然不受意外所扰。
不敬长身而立,望着那道直贯天际的足印,心疑更甚。此等 “随物赋形” 的轻功境界,已是武林中传说的造诣。若真是这般高手,刘惑那突发的一剑虽然威力不俗,但只为退敌,又岂能伤他?再者这人有着踏在空处如履平地的本事,为何偏偏留下这显眼踪迹?是故布疑阵引他追踪,还是另有图谋?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一侧雪面反光有异,比周遭亮了半分,似有异物藏于其下。
他移步过去屈膝蹲下,右手中食二指并拢如铲,轻轻拨开半尺积雪。雪粒簌簌滑落,露出块寸许长的碎木:木色深紫,纹理细如蛛网,边缘滑润若经流水千年打磨,绝非田埂间常见的杨柳农具残片。更奇的是入手温润如暖玉,似刚离炉灶,这零下数十度的酷寒里,木身竟无半分霜花,连木纹凹槽中都没半点积雪残留。
不敬将碎木凑到鼻尖轻嗅,一股异香若有若无,类檀香而愈清冽,近松脂又带甘醇。
“这是……南疆紫楠木?”
他心念一动,早年随师父云游湘西,曾见南疆商人贩此木,传闻其质坚胜铁,水火不侵,寻常刀剑难伤分毫,木心更能蓄温,寒冬里亦自温暖。这等珍贵木料,怎会出现在荒郊雪野?
不敬握住那碎木片刻,正在思索之时,脑海中忽有灵光炸开——此木必是他追踪那人所遗,多半是从随身器物上脱落。这便是那残缺神通又发作了。
他揉了揉眉心,随佛法日深,心中已渐知此念来历。那竟是佛门大神通中也极少有的漏尽通,只是自家这门神通残缺不全。
所谓漏尽通,本是断尽三界见思惑、超脱生死的大神通,见惑乃错见之烦恼,思惑是贪嗔之执着。这等本事寻常高僧亦难企及,只有踏入宗师之境,已然可以称得上超脱之高僧或曾有过身负神通的传言。
他至今不知自己何以得此神通,想来这便是那精研许氏相术、胜似本家的师父,当年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相中他这孤儿的缘由。
不敬后来将此事告知这位视己如己出的师父,老和尚只在佛前燃了三炷香,抚着他的头道:“此神通是缘亦是劫。它能示你机锋,却易乱你本心。修行如驾扁舟,若总盯着前头浪头,反倒忘了握紧船舵。”
直至圆寂那日,师父卧于病榻,仍攥着他的手,气息虽弱,眼神却极坚定道:“莫令神通化为桎梏,修行的路,终究要凭本心去走。”
到了此刻不敬踏入江湖已然半载有余,却不敢忘了师傅的话,始终刻意压制神通,每日诵经打坐,唯恐漏尽通擅自显形。待佛法渐深,虽能勉强收放,可每逢触及关键线索,那灵光便如泉涌般不受控制。
现在他握着紫楠木,不知为何,那日从忙上出来以后,他带刘惑去白马寺向杧慧方丈复命的情景忽又浮上心来。
彼时晚风卷着松涛过庭院,檐角铜铃轻响。他携刘惑踏过青石阶,殿内烛火摇曳,映得蒲团上那道身影愈发清癯。待不敬述完邙山经过,却见杧慧神色平淡,似早已知晓结果,他心中忽地一动,不知为何嘴似乎是不受控制地问道:“传闻方丈身怀宿命通,能窥一生歧路,择最优径而行。此事当真?”
他这一问把一旁的刘惑吓了一跳,这等涉及人家自身的秘闻岂是能胡乱打听的?他都有些害怕两人会被杧慧大师留在白马寺青灯古佛一辈子。不仅这个和尚在哪儿修行无所谓,他刘惑可不愿意一直待在这里。
谁知杧慧只是笑呵呵地看了刘惑一眼,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然后对着不敬缓缓颔首道:“小和尚所言非虚,老衲确有此通。”
不敬忙追问:“方丈当年放着万里江山不坐,偏来这深山古寺清修,莫非也因这宿命通?”
杧慧闻言浅笑,指尖捻着念珠,目光落向殿外远山。
“老衲曾观余生诸般走向,终究选了这条最易达理想之路。”
不敬正待再问,却听他不等不敬发话,续道:“至于理想…… 此中关节,小和尚倒也不必深究。”
不敬只得讪讪一笑,这老和尚纵无宿命通,观人之术也已臻化境,竟将他的话头堵得严严实实。
彼时他心底对杧慧当真敬佩万分,自家这残缺漏尽通已令他烦扰不已,何况方丈那完整的宿命通?想来无时无刻不受变幻不定的未来所扰。
后来杧慧坦言,遣他往邙山,正因在他身上见着了变数。不敬自身的未来既如流水般常变,连周遭与之相交者的命途也随之起伏。这等变数,于杧慧这等久观定数之人而言,远比一潭死水有趣得多。
不敬晃了晃脑袋,那颗光头在雪地之中似乎更加明亮了些。
他直起身子望向远处,地上再无其他线索,那人留下的痕迹进入了前方茫茫树海之中,令不敬有些犹豫,常言道“逢林莫入”,他是将线索带回去,还是继续追踪呢?
第339章 树林
雪后初晴,晓日初升,将天地间的积雪映得一片晃眼。不敬立在田埂尽头,心中那点犹豫早已被追缉的念头压了下去。一夜大雪封路,正是留痕最显之时,那人既已甩开刘惑,心防必松,只要脚步稍缓,便是擒他的良机。此刻若掉头回去,待再来时,那人怕是早已远在千里之外,再难寻觅。
他抬眼望去,田地尽头是片绵延数里的树林,这林木也算不上茂密,此地原本就是村民取柴之地,常年砍伐下来,枝干稀疏,只偶尔有山鸡扑棱着翅膀掠过,或是野兔从树根下窜过。至于野猪、野狼之类的凶物,早被真定府的官差驱得干干净净。前阵子还听说,因砍伐过甚,李县令特意带着村民补种了大片新苗,还立了规矩,十年内不许动斧,顶多只能修剪枯枝当柴火,当时村里的老人们还为此抱怨了好些日子,说少了柴火来源,冬日难熬。
可眼下这片林子,却被硬生生撞出一道豁口,断枝残叶散落满地,积雪被踏得凌乱不堪。不敬快步上前,蹲下身细细查看。脚印深浅均匀,步幅竟一丝不差,仍旧是恰好三尺二寸,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再看那些折断的树枝,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蛮力撞断,而非用兵器斩断。他心中不由犯疑:那逃犯先前展露的轻功,不能说身轻如燕,但也可以说是,效果惊人,纵是穿过树林,也不该留下这般狼藉,莫说痕迹全无,至少不该如此粗暴,仿佛树枝刮在身上的疼痛,对他而言不过是挠痒。
不敬索性起身,试着按那逃犯的步幅快步前行。林间地面凹凸不平,树根盘根错节,还有些碎石子藏在积雪下,稍不留神便会崴脚。他虽凭着“如是性”形成的气劲,能将迎面而来的树枝弹开,可脚下要保持每一步都精准到三尺二寸,却是难如登天,光是平衡便需全神贯注,哪还能顾得下步幅丝毫不差?
“这倒奇了。”
不敬喃喃自语,指尖捻起一片断枝,眉头皱得更紧。难不成先前他接下刘惑那一剑,靠的不是宝甲,而是顶尖硬功?
可他曾在昙隐寺的典籍中见过记载,当今横练第一人,便是少林那位当今天下唯一一位以硬功踏入宗师之境的郎憙大师,尚且亲口说过,便是他,也只在躲不开攻击时才用硬功硬扛。这武林中手段千奇百怪,若一味恃功自傲,难保不会被人用阴招撂倒。
可眼前这逃犯的所作所为,偏生全违常理。若他真有这般卓绝的轻功与硬功,能抗住刘惑手中的宝剑,又怎会被刘惑一剑逼退?可若说他没这本事,地上的脚印、林中的豁口,又时时刻刻在印证着他的猜想。
不敬又低头看向掌心那片紫楠木碎片,断处粗糙,绝非剑气所斩断,可要说与刘惑无关,他又实在下不了这个判断。这断口看着就是被外力所折断,那人在田野间奔行,除了一路颠簸实在是也没什么巨大的外力能将这坚硬无比的紫楠木弄断。
他摇了摇头,还是老办法,既然想不通那就先不想。他起身继续追去。心中总有个念头,再往前走走,定能寻出答案,便是那人真能凭空消失,也好回去与刘惑说个明白,免得两人都悬着心。
这林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敬一路走,一路细细查探,连树枝、灌木都不肯放过,可除了那道豁口与整齐的脚印,竟再无半点线索。
更奇的是,那逃犯既已不顾疼痛,任由树枝剐蹭,却连半片布料都没留下,难不成他竟是光着身子逃的?可刘惑明明亲口说过,当时虽因准备不足,被雪地的强光晃了眼,只看到模糊人影,却清楚记得那人的脑袋用布裹得严严实实,奇形怪状,连五官都看不清。难不成,刘惑当时真的要花到如此程度,竟连人穿没穿衣服都认不出来了?
这般思忖着,不敬已走出了树林。他回头望去,只见那道豁口从树林这头直通那头,断枝残叶与凌乱的脚印在雪地上连成一线,竟能透过豁口,直接看到树林对面的景象
他不禁哑然失笑,自言自语道:“这下真定府明年开春,怕是又要补种树苗了。这逃犯若真被擒住,身上的罪名,怕是又要多上一条‘毁林’的罪过。”
说罢,他不再耽搁,目光投向树林对面的小路,提气纵身,循着那清晰无比的脚印,继续追了下去。
不敬足下不停,又追出一里多路,前方视野陡然开阔,一条平坦宽阔的官道赫然出现在前方,正是京师通往保定府的必经之路。他心中暗赞:“这逃犯倒有几分耐力,竟能一口气奔到此处,只是时运不济。”
寻常时候,京畿附近的官道关乎朝廷体面,向来打扫得一尘不染,便是下了雪,也总有差役第一时间清雪除冰,若真让他踏上那般干净的路,脚印一失,再想追踪可就难了。
偏巧此时临近年关,满城人都盼着阖家团圆,谁还有心思管官道上的积雪?路边的驿站大门半掩,连个望风的驿卒都不见,整条官道上,只那逃犯的一串脚印清晰可辨,像一条墨线般直直向前延伸。不敬心中一松。
“只要他还在这雪路上,便断无跑脱的道理。”
他加快脚步追上前去,目光扫过雪地,却猛地顿住。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竟赫然陷着一个深坑,约莫七尺见方,周围的积雪被搅得狼藉不堪,还有几道歪斜的手印与足印,显然是有人在此摔了一跤,而后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不敬俯身查看,心中又有了新的疑惑。先前在田地、林间,那逃犯踩着田塍、盘根错节的树根,凹凸不平的碎石地,都能如履平地,每一步都精准保持着三尺二寸的步幅,半分差错也无;如今这官道旁的地面虽有积雪,却平整得很,怎会突然摔得如此狼狈?
“难不成……他最不擅长途奔袭,跑到此处已内力耗尽?”
不敬指尖拂过雪坑边缘,触感冰凉。若真是内力不济,倒也说得通,先前那般硬闯树林、保持精准步幅,本就是极耗内劲的事,便是武林好手,也未必能撑到此刻。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若真到了内力枯竭的地步,出了树林以后他又怎么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他直起身,目光顺着那逃犯爬起后延伸的脚印望去,那脚印虽比先前深了几分,步幅却依旧是三尺二寸,只是每一步间的间隔,似乎比先前慢了些许,像是在强撑着赶路。不敬心中疑窦更甚,却也不再耽搁,提气跟上,只盼着再追几步,便能解开这一连串的谜团。
第340章 消失
不敬足尖点地,又追出数十步,眼前那道身影的步法愈发散乱。先前丝毫不差的三尺二寸步幅早已不见,每一步都踉跄歪斜,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明明已撑到极限,却仍怕被追上,跌跌撞撞地往前冲。终于,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上,在官道上砸出又一个深坑。
这一摔比先前重了数倍,连半分缓冲都没有,竟是直直砸落。积雪四溅的瞬间,官道下夯实的黄土路面都露了出来,周围雪地上还溅着点点黑斑,像是摔落时从地下溅起的土。不敬快步上前,看着那深坑不由皱眉?
“这不对吧?”
他以己为比,自己身高近九尺,体态偏胖,便是不做任何防护直挺挺摔在地上,也绝砸不出这般动静。那逃犯不过七尺身高,怎会有如此力道?除非,此人的体重比自己还重上一倍有余!
不敬低头摸了摸自己凸起的肚腩,脑中陡然勾勒出一个形象:七尺身形,体重却远超自己,这般算来,腰围怕至少也有七尺!那哪里是人,分明是个滚圆的大肉球!难怪他步法再稳也做不到踏雪无痕,闯树林时宁可硬抗枝丫也不躲避,想来并非不愿,而是身形所限,根本躲不开。
念头至此,不敬反倒生出几分敬佩,先前刘惑说这逃犯曾扑向自己,这般一个“大肉球”全力冲来,便是不敬自忖有膀子力气,也不敢说能稳稳接下。刘惑当时是被人有心算无心,却还能一剑将人撂倒,这已不是单纯的武力高低,单论那份临危不乱的定力,不敬便自愧不如。
“刘檀越何时武功精进至此?随手一剑便能放倒这般人物?”
不敬心中嘀咕,脚下却没停。
“回去定要找机会与他切磋一番,看看他这些年究竟藏了多少本事。”
他仔细查探那深坑四周,确认无埋伏后,才敢迈步上前。
可再往前看,雪地上虽仍有一道痕迹,却没了脚印。不敬一愣:“难不成他摔后,是看着双手往前爬的?”
这念头刚起,雪地上那道深深的拖痕便印证了他的猜想,痕迹宽约二尺,虽仍显粗壮,却已在常人范围之内。
只是这“正常”反倒更显诡异。腰围若真只有二尺,以他的身高体重绝无可能砸出那般深坑;可若体重真有那般惊人,又怎会只留下二尺宽的爬痕?
不敬回头望了望那像被重炮轰出的坑洞,再低头看眼前的拖痕,只觉匪夷所思,若这真是人留下的痕迹,那此人究竟是何种材料所铸?
好在眼下逃犯已然力竭,追踪也算大功告成,待擒住此人,所有谜团自会解开。想到这里,不敬加快脚步,循着那道拖痕,一步步向前方追去。
不敬循着拖痕再追数十步,眼前的痕迹竟陡然消失,断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若不是身后那两道深坑与绵长的拖痕仍在,他几乎要疑心是自己追得久了,生出了幻觉。
他抬头望向笔直的官道,雪地上除了自己的脚印,再无半分他物;回头看身后,逃犯的痕迹从树林豁口一路延伸至此,却偏偏在这处戛然而止。
“难不成他插上翅膀飞走了?”
他抬眼望向天空,乌云正重新聚集,寒风卷着残雪掠过脸颊,那逃犯若真是个体重超标的,连跳跃都费劲,又怎会飞?这般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推翻。
“难不成是遁地?”
他又想起先前逃犯突然从田野中出现的情景,当即右手握拳,运起“如是性”模拟出风的拳意。这拳风虽无甚威力,却搅得周围空气狂卷,积雪被吹得四散开来,露出下方夯实的黄土路面。地面平整,连半分松动的泥土都没有,哪有遁地的痕迹?
“总不能是传说中的神足通吧?”
不敬自嘲般摇头,这念头比“飞”还要荒谬。武林中虽有奇功异法,却从未听说有人能凭此凭空消失。他在官道旁来回踱步,目光扫过雪地,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烦闷间,他抬手想摸自己的光头,目光却无意间落在掌心,那枚师父留下的卐字印记,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烫。
是了!昙隐寺的净土!
这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他竟因这半年与刘惑同行,险些忘了这桩大事。
“若那人也有随时出入自己净土的法子,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不敬眼前一亮,思路陡然清晰。先前逃犯在田野中突然现身,想必是从净土返回,偏偏遇上大雪掩埋了落点,刚出来便撞见刘惑;两人交手后,他知不敌才夺路而逃,一路奔到力竭,摔在官道上后,趴了一会,才攒够力气重回净土。
可这念头刚落,他又沉下脸,这天下能被人掌控的净土,寥寥无几,谁不是视若性命般藏着?若那逃犯真有这般手段,自己纵是追得再紧,也无从下手。不敬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如今怕是只剩守株待兔这一条路了,只盼着此人还会从这条官道怅然
这守株待兔的念头刚起,被不敬自己压了下去,那逃犯既已力竭爬行,便是内力深厚,也需一天一夜才能缓过来。这官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自己若在此苦等,回头刘惑怕是又要炸毛。
他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转身,准备往回走。可刚迈出两步,心中又生出不甘,天下净土何其稀少,寻常武林人连见都见不到,那逃犯凭什么能有一块?又或者,他根本不是孤身一人,背后藏着一个能掌控净土的组织?
那组织若真存在,与先前那两桩悬案又有什么关联?逃犯为何偏偏出现在案发现场旁边的田地里?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不敬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官道两旁,只见雪地茫茫,光秃秃的连棵遮阳的树都没有。他忽然想起,这是官府特意整治的,怕的就是有匪盗借着树荫隐藏身形。可这般空旷虽换来了开阔视野,却也让周遭一览无余,除了积雪与黄土,连半点异常都没有。
“罢了。”
不敬失望地大声说了一句,再次转头,这次不再犹豫,大步向回走去。只是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倒像是在替他惋惜。这一路追踪虽近在咫尺,终究还是差了一步,那藏在背后的谜团,还得等下次才有解开的机会。
第341章 僵尸
雪风卷着碎琼乱玉,刚将那人拖行的痕迹盖得朦胧,
当不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官道旁反方向的雪地里忽地“噗”地一响,雪沫子飞溅处,一个奇形怪状的身影拱了出来。
这人身形瞧着便不似常人,肩宽如磨盘,腰却细得像芦柴,四肢长短错落,竟像是把几具不同人的肢体胡乱拼接在一处,脑袋歪向一边,上面胡乱的裹着一块不知道用什么材料编织成的布,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但是没有任何坏的迹象,脖颈处像是生了锈的合页,转动时“咯吱”轻响。
他望着那片吞没不敬身影的树林,闷声长叹,那声音裹在胸腔里,像是有人隔着铁皮罐头说话,嗡嗡闷闷的。
“好个难缠的秃驴!老子拼了老命奔逃,竟还是被他缀上。若非老子灵机一动故作疑阵,此刻怕已被他生擒活拿。天幸这雪又落下来,当真是天助我也!”
说罢,他那僵硬的身子竟也学常人般得意地晃了晃,只是动作滞涩得可笑,仿佛每动一下,关节都要挣脱皮肉的束缚。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拼接似的手脚,又抬眼扫过四周白茫茫的旷野,三角眼一斜,嘴角咧开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低声啐道:“任你这和尚奸似鬼,到头来也要喝老子的洗脚水!”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檀香,伴着一声清越佛号,轻得像雪落在梅枝上。
“阿弥陀佛。小僧虽曾听闻世间有人癖好特异,却从未想过施主竟有以洗脚水待客的雅兴,只是小僧尘心未断,实在消受不起,施主还是另寻知音吧。”
那怪汉浑身一震,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瓢冰水,魂儿险些从头顶蹿出去。他本想猛地跳起转身,怎奈四肢像是被冰雪冻住一般,只中间腰腹处剧烈地抖了一下,活似要拔脚时,双腿却被千钧重物钉在原地,上半身往前倾,下半身纹丝不动,模样狼狈至极。
“谁?!”
他惊声尖叫,声音又尖又闷,像是被人掐住喉咙按进了水桶,带着水沫子的浑浊。
“施主莫慌。”
那声音依旧平和,却已近在耳畔。
“小僧不敬,便在施主身后。”
那人闻言,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脚下捣着小碎步,身子以一种常人绝难做到的角度硬生生转了过来,那动作就像是把一根拧成麻花的木头强行扳直,看得人牙酸。待他看清身后之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膝盖一软,“扑通”便跪了下去。
只听“噗”的一声,他脑袋直愣愣磕进积雪里,半截身子埋在雪中,只露出个撅起的屁股,活像只被冻僵的鹌鹑。这般跪地求饶的动作,竟比他先前转身时灵便了数倍,虽依旧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却显然是练过千百遍的熟稔功夫。
不敬眉头微蹙,脚下如行云流水般向右一闪,身形飘出三尺开外。他虽瞧不出这人的用意,但心中警铃大作:此人定不怀好意,这一跪怕是另有图谋。
那怪汉跪在雪地里,不知用什么法子竟能辨出不敬的动向,喉咙里“咕噜”一声,费力地扭动着埋在雪中的脑袋,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非要将脸对准不敬不可。
不敬心中更是警觉,又往后退了两步,向右滑了一步,袍袖轻挥,沉声道:“施主这是何意?小僧不过一介行脚僧,可受不起这般大礼,快快请起。”
寻常时节,遇着这般跪地之人,不敬早便上前搀扶,便是碍于清规,也会以一缕内力隔空将人托起。可面对这人,他只觉一股阴寒之气从对方身上散出,那故作卑微的姿态里,藏着的恶意如针般刺人。这人心口不一,定在暗中算计什么。
雪粒落在不敬的光头上,折射出清冷的光。他双手合十,目光沉静如深潭,紧盯着那在雪地里扭动的人形。
那人心里却早已骂翻了天:“好个贼和尚!嘴上说着受不起,倒有本事过来扶老子一把!便是站在老子正前方,老子的‘五毒倒刺’也能教他顷刻间躺倒!偏生这秃驴提防之心如此之强,老子一转向,他便挪步,还往后拉距离,当真是气煞我也!若不是昨晚……今日怎会这般憋屈?待老子缓过劲来,定要将这小和尚扒皮抽筋,以泄心头之恨!”
他心中恨得咬牙,脸上却愈发恭顺,脑袋在雪地里又磕了三下,闷声道:“大师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误犯了大师清修,求大师慈悲为怀,饶过小的一条贱命!”
不敬合掌而立,雪光映着他那颗光头,更显慈和:“施主起身便是,小僧持戒修行,不伤性命,这是佛门本分。”
“哎呀!大师果真是活菩萨转世,慈悲心肠!”
那人闻言,声音里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猛地便从雪地里蹿起,只是膝盖处“咔吧”一声轻响,像是朽木相磨,身子直僵僵地往上拔,竟带着几分蹦跳的意味,落地时脚下一个趔趄,才勉强站稳。
这般动作,落在不敬眼中,愈发让他感到奇怪,目光在那怪汉僵硬的关节上扫过,暗自思忖:“早年间在藏书阁看奇闻中提及,湘西辰州一带,有姓向的一族传下《僵尸拳》秘功。那拳法最是奇特,练到深处,举手投足皆如僵尸般滞涩,关节转动时咯咯作响,看似笨拙,实则暗藏阴狠,专以阴柔内劲伤敌。”
他再瞧眼前这人,肩背佝偻却偏生动作刚硬,脖颈转动时总带着几分卡顿,连起身时膝盖都似锈住一般。这姿态,与传闻中的《僵尸拳》何其相似!
可转念一想,不敬心头又起了疑窦:“不对。《僵尸拳》终究是人身所练,纵能模仿僵尸形态,骨子里仍是活人的灵动,内力运转间自有生气。可此人……”
他目光微凝,瞥见那怪汉袍角下露出的脚踝,泛着青黑的死气,连雪落在上面,都不融化。
“他这僵硬,竟不似刻意为之,倒像是……浑身筋骨都已腐朽,每动一下,都在勉强牵动残躯。”
活了十多年,不敬只在书中读过“僵尸”二字,只道是幽冥邪物,从未想过竟能在世间得见。可此刻望着眼前这怪人,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滞涩与死气,竟让他第一次对“僵尸”二字,有了这般活生生、沉甸甸的具现化感受,仿佛眼前站着的,已不是活人,只是一具借了些许阳气、勉强能活动的残躯。
第342章 人偶
那人哪顾得细品不敬的心思,满脑子只转着一个念头:“走!快走!这大和尚便是尊活阎王,多待一刻都要掉层皮!”
他暗自咬牙:这秃驴当真难缠!轻功竟恁地了得,自己沿途刻意抹去痕迹,又绕了三道弯路,偏他能循着些微气息硬生生追上来;心思更是细如发丝,自己藏在雪堆里屏息凝神,连雪落的声响都压过了,竟还是被他瞧出了破绽;最可气的是这般奸诈,明明没走远,偏装出失望离去的模样,借着轻功兜了个圈子,倒叫自己白白欢喜一场,险些误了脱身的时机!
再瞧不敬身上,隆冬腊月里只着一件灰布单僧袍,雪花落在他光头与袍角上,竟似沾不住半分,簌簌地往下滑,片雪不融,这份内功修为,当真是深不可测。
“大师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人口中连连应着,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眼角却不住地瞟向两侧的树林,脚下步子更是悄悄挪着,脚尖虚点,每一步都藏着退路,只待稍有机会,便要施展轻功逃之夭夭。
不敬早将他那点小心思瞧得通透,只是没有点破,神色依旧平和,缓缓开口道:“施主昨夜,身在何处?”
那人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重锤砸中,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这和尚竟是为了昨夜那桩事来的!
他额头顿时冒出汗来,虽在寒冬,那汗却黏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凉得刺骨。昨夜那场景,至今想来仍叫他心头发怵,那满地的鲜血残肢端的是一幅人间地狱的绘卷,别看他杀了不少人,也还是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的血。他不过是路过撞见,当场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杀人的勾当,可与他半分相干?
可此刻被不敬那双眼眸牢牢锁住,只觉那目光如两道无形的枷锁,将自己浑身上下捆得动弹不得。他心知肚明,这和尚看似慈和,出手定然雷霆万钧,自己稍有异动,怕不是立刻便要迎来狂风暴雨般的打击,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再等!必须逃!”
那人蒙在破布下的头颅,像是被惊雷惊着的野兽,猛地一拧,那转动的角度本就透着诡异,此刻竟愈发剧烈,颈骨处“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雪地里听得人牙酸。
不敬眉头拧得更紧,暗自思忖:“这人莫不是失心疯了?不答话也就罢了,这般来回晃脑袋,究竟是何用意?”
念头尚未转完,异变陡生!
只见那人的头颅猛地一旋,竟如陀螺般转了个整整一百八十度!后脑勺直直对着不敬。
“果然不是人!”
不敬心头一凛,难不成佛门典籍中所载的邪祟异物,此刻竟活生生摆在眼前?世间哪有活人脑袋扭转一百八十度,还能气息不绝的道理?
他不及细想,身子已如惊鸿般拔地而起,足尖在雪地上一点,整个人腾至半空丈许处。
几乎就在他纵身的刹那,那怪汉后脑勺“嗤啦”一声裂开道寸许宽的口子,黑黝黝的洞口里,一蓬牛毛般的黑针如暴雨般劲射而出!针上泛着幽蓝光泽,显是喂了剧毒。只是不敬起跃得快,早已到了黑针射程之上,那蓬毒针尽数落空,打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冰碴。
“呜——”
那人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不等不敬落地,竟直挺挺地扑了上来。他两条长短错落的胳膊胡乱挥舞,指尖指甲又黑又长,动作毫无章法可言,竟像是市井无赖斗殴时的“王八拳”,全凭一股蛮力蛮缠。
不敬悬在半空,目光愈发沉凝。
“此人明知我轻功、内功皆在他之上,仍敢悍然出手,必有所恃!这般故作笨拙,怕是诱敌之计。”
他不敢托大,脚尖在虚空虚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半步,丹田内真气轰然运转,右拳缓缓提起,拳未出,已带起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正是“如是性”模拟名山气势的一拳!这一拳砸向身前三尺空处。
这一拳看似击空,实则暗合“料敌机先”的至理。果然,那怪汉看似杂乱的扑击里,藏着一道极快的暗劲,他左腕猛地一翻,竟弹出一只黝黑的拳头,直取不敬心口!
“嘭!”
两拳相交,一声闷响炸开。那怪汉的拳头触到不敬拳风,顿时如朽木般碎裂,漫天木屑纷飞,原来竟是一只精巧的木刻假手!假手碎裂后,他两条胳膊倒显得长短一致了。
不敬顿时明了。
“想来他昨夜遭逢大险,为求自保,生生断去一臂,以假手瞒人,竟是‘丢车保帅’的法子。”
那人一拳被破,非但不恼,喉间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像是阴谋得逞般兴奋,余下的那条真臂猛地一甩,又向不敬扑来,势头比先前更猛了三分。
不敬足尖一点地面,借势向后飘退。只是他身形魁梧,体重沉于常人,此刻又恰逢逆风,飘退的距离比预计短了半尺。这本是细微之差,寻常交手尽可弥补,可眼前这东西,偏生专寻这分毫之隙!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东西的后背竟如蚌壳般猛地弹开,里面赫然缩着一个矮小的身影,约莫三尺来高,看不清楚像,身上穿着黑衣,正是操纵这具“残躯”的真主!
小矮子一滚而出,拔腿便向官道旁的密林狂奔,速度快如鬼魅。而那具被舍弃的怪模怪样的残躯,周身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骨骼“噼啪”作响,温度骤升,竟似要自行炸裂!它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扑向不敬,摆明了要同归于尽。
“不好!这机关要自爆!”
不敬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图谋,这残躯此刻便是一枚人形炮弹,一旦被缠住,纵使他内功深厚,也难免被灼伤。更要紧的是,那小矮子若逃入密林,再想追踪便难了!
不敬将《止》字诀运转到极致!丹田真气如江海倒灌,四肢百骸尽数充盈,脚下步伐陡然加快,一步踏出,便是丈许距离,两步、三步……身形在雪地里化作一道残影,旁人看起来,竟似传说中“神足通”般,缩地成寸!
不过一息之间,他已追上那奔逃的小矮子,右手成爪,便要扣向对方后领。
就在此时,身后“轰隆”一声巨响!那具残躯轰然炸裂,一股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火星、碎木,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将雪地烧出一片焦黑。
小矮子只觉后颈一凉,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动弹不得。他回头望去,见那气浪扑到不敬身后,竟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金光挡在外面,正是不敬周身流转的“如是空”护体真气,将灼热气浪无声无息地化解,连他僧袍的边角都未曾吹动分毫。
“罢了……罢了……”
小矮子脸上血色尽褪,浑身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这次再无半分虚情假意,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积雪灌入领口,也浑然不觉。他知道,自己最后的底牌都已用尽,这大和尚的手段,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再逃也是徒劳,倒不如全盘托出,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第343章 侏儒
不敬眉头微蹙,不与那人置喙,只手腕轻翻,一指如疏影横斜,指尖一缕凝练气劲无声射出,随意点在那人身上。那人浑身一僵,如被钉在当地,张口欲呼却半点声息也发不出,只能眼珠乱转,满是惊惶。不敬懒得再多费唇舌,探手一拎他腰间油腻腰带,竟将这五短身材的汉子提得双脚离地,宛如提了只鼓囊囊的米袋。他足尖一点,身形便如轻烟掠起,点点风雪衬得他衣袂翻飞,径直往田间那间命案小屋奔去。
归至屋前,便闻内里铜盆舀水声簌簌,仵作正蹲在地上收拾银针药囊,尸体的还原已近尾声。虽皮肉骨骼被损毁大半,面目早已无从辨认,但若细看那残存的衣料纹样,皆是苏绣缠枝莲,丝线细密,绝非寻常人家所能置办;再摸骨骼肌理,肩背无劳损之相,指节亦无习武之人的厚茧,显然是久居深宅、养尊处优之辈。
“死者为女,年约半百,身高五尺有余。”
仵作见不敬进来,抬头低声回禀。
“观其骨骼疏松之态,从未操持过体力活,更无半点内功根基,家境定是十分优渥。”
不敬抬眼便见林亨立在屋角,脸色青得如檐下凝结的寒冰,双手负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他猜也猜得到这位大理寺丞如今的心思,此案初被他发现时只当是江湖仇杀,如今牵扯到无拳无勇的平民妇孺,性质便全然不同了。京畿之地,真定府离天子脚下不过百里,若传出江湖人滥杀无辜的风声,必会引得朝野震动,到时候他这发现案情,承上启下的寺丞,自然是第一个要被问罪的。
“凶手行事狠辣,却偏生心思缜密如发。除了张屠夫那处废弃院子,竟没留下半分有用痕迹,连脚印都被刻意扫去了。”
正说着,不敬已提着那侏儒跨进门来。林亨与刘惑闻声转头,眼中俱是燃起一丝希冀,宛若暗夜中见了星火。不敬将手中人往地上一放,那侏儒便如皮球般滚了半圈,仍动弹不得,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惊恐声响。不敬淡淡开口,声线里不带半分波澜道:“幸不辱命,带了个活口回来。”
林亨这才松了口气,胸口郁结的浊气散了大半,自今早接手此案,入耳尽是坏消息,这竟是今日头一桩顺心事儿。他目光扫过地上侏儒,又瞥了眼屋中狼藉的尸身,沉声道:“此处是凶案现场,不宜审案。”
几人略一合计,便决计返回不敬与刘惑落脚的客栈,那里偏僻清静,此刻眼见就要入夜,正好当作临时公堂。至于那侏儒愿不愿意,林亨压根未曾放在心上,只挥手令仵作带两名衙役将尸体妥帖运回真定府衙门,自己则与不敬、刘惑押着侏儒,急匆匆往客栈赶去。
赶回客栈时,已是月上中天。衙役用力拍打着大门,掌柜的被惊得从后堂跑出来,见是早上的那位林大人领头,又瞧着不敬手上拎着一个动弹不得的汉子,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林亨沉声道:“即刻锁上大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事后自有赏钱。”
掌柜的连连应诺,哆嗦着去闩门。
三人也不讲究什么规矩,径直将侏儒带进大堂。林亨当仁不让,在堂中八仙桌主位坐定,案上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愈发沉肃。刘惑取来笔墨纸砚,在侧首拉了张凳子坐下,摊开纸砚备好记录。不敬无事,随便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十分新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真定府的两名衙役则按刀立在阶下,虎视眈眈。
诸事齐备,林亨冷声道:“烦请大师解开他的穴道。”
不敬闻言也不解释,屈指一弹,一缕内力如细针般射出,正中那侏儒。那人猛地吸了几口气,终于能开口说话,虽然能动,却瘫在地上,看着眼前阵仗,吓得浑身筛糠,脸都白了。
“你可知为何抓你?”
林亨一拍桌子,声如洪钟,震得烛火乱颤。
侏儒忙不迭磕头,额头撞得地面“咚咚”响,哭喊道:“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昨晚那两桩血案,当真与小人无关!”
那侏儒先前被不敬提在手中,已听得明白,如何不知这些人是为昨夜村中命案而来?
他心头只叫冤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额前乱发,他虽然腰间挂着两三桩未了的人命官司,但昨晚那两桩血案,他不过是看过几眼,怎就撞在了这伙煞神手里?
可瞧着林亨那张铁青的脸,想到平日里关于衙门的种种传言,夹棍、烙铁、辣椒水无所不用,多少清白汉子都能被屈打成招,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蹿上来,顺着脊梁骨蔓延全身,连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林亨见他浑身哆嗦,装作无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好个‘与你无关’!本官问你,自你被不敬大师擒来,本官与刘兄从未提过‘命案’二字,你至多只知这田间一桩凶案,何以张口便说‘昨晚那两桩血案’?”
这一声质问,如惊雷炸在侏儒耳边,他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林亨却不看他慌乱模样,端起案上粗瓷茶碗,慢悠悠呷了一口,茶水入喉,神色愈发从容,仿佛早已胸有成竹:“你且老实说来,姓甚名谁?原籍何处?昨夜为何要接连害了两条人命?”
他语气平淡,字句却如铁钉钉木,字字都将“凶手”二字扣在了侏儒头上。
侏儒听得这话,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沉了底,如坠万丈深渊。有心挣扎着逃窜,可那和尚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此刻他虽然被解开了控制,四肢百骸仍麻酥酥的,连动根手指都难。何况即便他行动自如,他也绝不是那和尚的对手,方才被擒时,对方只一招便制住自己,自己即便是状态要好,那机关傀儡没受到损伤,最多也不过在那和尚手里多撑两招。
再看那端坐主位的林亨,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腰间却挎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钢刀。
侏儒在江湖上混了些年头,最是明白“真人不露相”的道理。这般以锈刀为兵刃的,若非落魄无依的混混,便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林亨身为大理寺丞,官身在此,自然不会是混混,那便只剩一种可能,这是位深藏不露的武学高手!
念及此处,侏儒只觉眼前一黑,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只瘫在地上,眼珠乱转,满是绝望。
第344章 审讯
不敬见那侏儒赵钊缩作一团,肩头抖得似秋风里的残叶,不由心生同情,温言道:“阿弥陀佛。施主何必自乱阵脚?”
他语气温和,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仿佛在诵念经文,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节奏,从而心生平静,
“这位林寺丞断案素来清明,最讲‘事出有因,证随身至’。你若清白,此刻这般魂不附体的模样,反倒像自承其过,便是寺丞不究,旁人看在眼里,也容你不得。”
话音落时,那侏儒听见不敬的声音,身子猛地一抽,竟似被针尖扎了般,抖得愈发厉害,连牙关都打了颤。不敬见此情形,不禁暗觉好笑,自己行走江湖一载有余,虽然少不了与人拳脚相向,却从未曾以凶戾示人,这侏儒竟怕他如见阎罗,当真是生平头一遭。
旁侧刘惑手中提着笔,正在勾画公文,记录这审讯。他现在虽然还未有官职,但这些刀笔吏的本事他还是会的。林亨也歪头看了一眼他的记录,格式工整,馆阁体如刀削斧劈,异常清晰,好像比他那跟班还要熟练,心中不由赞叹,就凭这手本事,这位解元在未来官场必然也能如鱼得水。
刘惑这时嘴角勾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有些窘迫的不敬时,眼中带着几分戏谑,那眼神竟似在说:“小和尚,往日里你巧舌如簧,专能诓得人晕头转向,今日这侏儒偏不吃你那套,看你如何收场?”
林亨也不理会这两人之间的动作,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看向那侏儒,郑重道:“本官在任一日,便守‘秉公执法’四字,冤假错案,绝不出自我手!你且放宽心,若真无过错,本官断不会屈了你。”
那侏儒腹中早把官话骂了千百遍:“官字两张口,横竖都是你们说了算!”可这话只敢在舌尖打个转,哪里敢吐半个字?他喉头滚了滚,额上冷汗顺着皱巴巴的脸颊往下淌,磨蹭半晌,才战战兢兢抬眼,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大人,小……小人赵钊,是武昌府地面上的人,平日里……平日里就搞些小买卖,靠着卖些小玩意儿过活。”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死死抠着衣摆
“此番出现在这儿,真真是巧合!前些日子在京城,小人撞上桩……桩大买卖,没日没夜忙到如今。可小人祖坟在武昌,总不能在京城飘着过年,便急着收拾东西赶路回家,谁知……谁知竟在此处撞上大人办案。”
初时说话还磕磕绊绊,越往后倒越顺溜,说到“赶路回家”时,竟悄悄抬眼,飞快瞥了林亨一眼,满是试探。
林亨面无表情,只缓缓颔首,那神色似是默认了他这话有几分道理。
赵钊心头一块巨石顿时落了半截,长长舒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正待接着往下说,却听刘惑冷不丁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锐利。
“你说做买卖,究竟是何营生?可有中人作保,或是店家能为你佐证?”
“这……”
赵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眉头拧成个疙瘩,面露难色。他干的本就不是什么正经营生,早年在江湖上讨饭时,偶遇个墨家遗徒,学了些机关造物的皮毛,专替些达官贵人布置宅中暗阁、机关锁具,赚的是些见不得光的银钱。
那些主顾请他,图的便是他嘴严手巧,若此刻把人家姓名、府邸和盘托出,传出去他赵钊背主卖客,往后在这行里便再无立足之地。他这副侏儒身形,寻常店家哪里肯要?好不容易靠这手艺混口饱饭,若是生意黄了,怕又要回到往日那般沿街乞讨、朝不保夕的日子,冻饿而死都未可知。
思及此处,赵钊嘴唇嗫嚅着,额上的汗又涌了上来,烛火照在他脸上,都映得一片惶急。
来时路上,不敬已将擒人经过说得明白。刘惑听得眉头微蹙,方知自己瞧不清对方形貌,一来是漫天风雪晃得双目发花,二来这人竟将身躯藏在一具机关傀儡之中,那傀儡做的虽然是人形,但是奇形怪状,关节处隐有铜丝暗扣,走动时只闻细碎机栝声,竟与常人步履无异,端的是巧夺天工,只不过似乎在遇到不敬之前就被毁坏过一次,不然应该能更强些。
林亨见赵钊唯唯诺诺,想起不敬所说那傀儡的样子,这般精巧手艺寻常百姓断无用处,多半是京中勋贵世家托他打造隐秘机关,或是院墙暗弩,或是密室暗门,无非是防那梁上君子、江湖宵小。此人若将主顾和盘托出,那些达官贵人岂会认账?轻则矢口否认,重则反咬一口,说他捏造事端。届时这人手艺虽高,却断了营生之路,空有一身机关绝技无处施展,难保不会被绿林草莽拉拢,用那些精巧机关去做打家劫舍、剪径掳掠的勾当,寻常捕快哪能识破他的傀儡机关?真到那时,京畿一带怕是要多生事端,反倒成了心腹之患,得不偿失。
念及此处,林亨忽地沉下脸来,袍袖一拂,声音不怒自威。
“行了!你那营生龌龊与否,本官懒得细究。”
他又一次拍了一下桌子,“砰”的一声在夜空里传得老远。
“只需你将此番所遭遇的事情叙述清楚,本官自有定夺。但若敢有半分虚言,或是藏着半句隐瞒,你且记住,这天下虽大,城池万千,却再无你这机关匠人容身之地!届时官府海捕文书一至,纵是你藏在千重傀儡、万重机关之后,也教你插翅难飞!”
赵钊听得那声“酌情发落”,仿佛久旱逢霖般身子一轻,竟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对着林亨连连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战栗。
“大人英明!大人明鉴!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这就将前因后果、桩桩件件都原原本本道来,一丝一毫也不敢瞒!”
他话音未落,便觉喉间干涩发紧,正想咽口唾沫润喉,却见一道黑影欺近。
却是不敬见他口渴,取过案上粗瓷茶壶,沸水注入茶盏时腾起缕缕白汽,茶香混着雪天的清寒漫开。他将茶盏递到赵钊面前,说道:“莫急,先润润嗓子。”
待赵钊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不敬才缓缓退后半步,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慢慢说,不必慌张。但有一样,桩桩件件都要细,越细越好,半分疏漏不得。”
第345章 人型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赵钊双手捧茶碗,小心翼翼的,就像是害怕一不小心打碎碗,就要招来不敬的雷霆一击。他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喉头咕噜一声,方觉那股从五脏六腑里冒出来的躁意稍稍压下。
不敬立在旁侧,僧袍轻拂间已将茶盏续满,茶汤腾起的白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赵钊继续端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微微发颤,缓了缓才开口,声音带着沙哑道:“小人在京中替人做完最后一宗活计,好容易等得雇主颔首满意,眼看年关将至,归心似箭,便星夜从京城动身,要赶回武昌府的老家去。只是这一路,却不敢走半分官道,只敢拣那乡野阡陌、荒林小径前行。”
林亨端坐椅上,面容沉肃,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你既急于归乡,大路坦荡,昼夜可行,为何偏要走那崎岖小路,自讨辛苦?”
赵钊闻言,脸上泛起一层苦意,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又似有难言之隐,他抬眼望了望三人,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一个小巧木傀儡,那傀儡眉眼依稀,只是比常人矮了半截,恰如他自身模样。
“大人断案如神,见惯了官场风波、江湖豪侠,却不知我等卑微小民的难处。小人身上,确是有些粗浅的机关手艺,可这副身材……”
他话未说完,便垂了头,声音低了下去。
“寻常人见了,不是指指点点,便是嗤笑戏耍,日子久了,连大路也不敢轻易踏足,怕的不是风霜,是人心的白眼。”
林亨一怔,目光落在赵钊不足五尺的身形上,这才猛然想起眼前人原是个侏儒。纵然有一身机关巧技,在这世人多以貌取人的世间,怕也受了不少常人难知的委屈,那份酸楚,若非亲身经历,断难体会。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便不再多问,只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旁侧不敬轻叹了一声,宣了句佛号道:“阿弥陀佛。小僧方才与施主追逐之际,见施主随身那具机关傀儡,做工当真是精巧绝伦。若给傀儡套上常人衣物,除了动作间稍显僵硬,远观之下,竟与活人别无二致。此时节已近岁暮,路上行人本就稀少,施主既有这般手段,走大路想来也无人细察,何以竟要避入荒野?”
赵钊脸上的苦意更浓,连连摇头,似有万千愁绪压在心头,
“大师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小人走荒野,一半是习惯,另一半,却是迫不得已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
“诸位也知小人干的是什么营生,虽只是替人布置机关密室,不敢问主人家的隐秘,可那些层层嵌套的消息埋伏、步步惊心的暗门机关,全是小人一手打造。能费这般心力做密室的,其中藏的,岂会是光明正大的事?”
他抬眼扫过三人,眼中满是心悸与解脱。
“秘密既见不得光,便容不得半分泄露。换作是诸位,若有一桩惊天隐秘,被一个知晓底细的人攥在手里,会如何处置?”
刘惑在旁听得有些烦闷,接口时声音带上了些许火气也不知是对这侏儒,还是对那些大户人家。
“若要绝后患,自然是让知晓秘密的人,把话永远咽在肚子里。”
“正是!”
赵钊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中带着遇到知音的一丝欣喜。
“这世上保守秘密的法子虽多,却唯有死人,才能真正守口如瓶!不瞒三位,小人做这机关买卖已有十余年,十次里头,倒有六七次撞见雇主要对经手的匠人下杀手。京城里是天子脚下,王法昭彰,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一旦出了京城,荒郊野岭之中,若要寻个由头取了小人的性命,抛尸于乱葬岗或是山涧之中,便是喊破喉咙,又有谁来替小人申冤?”
他说着,额上已渗出冷汗,捧着茶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所以啊,宁可走那些豺狼出没的荒郊野岭,反倒能图个清静,那些人料定我不敢走大路,未必会追去荒野,倒比官道上安全些。”
林亨闻言,缓缓点头,神色愈发凝重道:“如此说来,你昨夜便是在野外过的夜?”
“若有遮风避雪的去处,谁愿在荒野里受冻?”
赵钊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似是忆起昨夜情景,脸上渐渐爬上一层惊惧。
“小人一路急赶,只想着早些远离京城那是非地,待觉得两腿发软、乏累不堪时,已是月上中天。彼时天上虽飘着几片乌云,却遮不住那轮寒月,清辉洒下来,连路边雪地的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就在这时,远远地,竟望见前方山坳里立着一座小房子,黑沉沉的,像个蛰伏的野兽。”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得极是明显,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似是那恐惧又缠上了身。过了片刻,他才定了定神,继续道:“小人离着还有百十步远,便看见那屋子的窗纸上,隐隐透出一道光来,那光摇摇晃晃,忽明忽暗,不似风吹烛火那般飘忽,反倒像是有人拿着灯笼或是火把,在屋里来回走动,四下查看什么。”
“小人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头皮都麻了!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在这荒郊野岭,谁知道那屋子里藏着什么勾当?小人不敢多做停留,只想着绕开那房子,再往前去,田埂边原是有个看庄稼的窝棚,虽四面漏风,比不得正经屋子,却也能勉强遮遮寒,对付一宿便是。”
刘惑眉峰微挑,眼角余光斜向不敬,二人四目一碰,磨了这许久,正主儿的事端总算要露端倪了。
赵钊脑袋垂得更低,下巴几乎要抵着胸口,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铅块,一字一顿道:“小人不知里头藏着什么蹊跷,只敢装作未见,想着悄悄绕过去便罢。谁料脚刚抬了两步,那屋门‘吱呀’一声猛地开了,从里头竟走出个身影来,瘦得像秋收后田埂上竖着的枯麻秆,偏生又高得出奇,直挺挺立在那里,说是人,却透着股子不是活人的僵劲,只敢称作‘人型’罢了。”
林亨听得眉头一皱,指节在桌案上轻轻一叩,沉声道:“世间万物,人便是人,物便是物,何来‘人型’一说?你且仔细道来,那东西究竟哪里不似活人?”
第346章 无面
赵钊被林亨几句问话,唬得脖颈一缩,仿佛被寒针扎了似的,忙不迭地辩解道:“大人明鉴!小人半句虚言也无。您若亲见那瘦高影子,怕也会如小人一般心惊。彼时它立在门首,正背了灯光,周身裹着一团浓黑,竟连轮廓也辨不真切。唯有两条细得像枯竹的臂膀垂着,臂弯处似有黏腻物事蜿蜒而下,在夜风中隐隐泛着腥气。小人当时只觉魂儿都飞了,暗叫一声‘不好’,当真是走多了夜路,撞着活鬼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厉害,续道:“谁想那黑影推开门时,见了小人也陡地一怔,竟似泥塑木雕般僵在当地,一动也不动。就这般,一人一‘鬼’在门洞里对耗着,只闻得彼此的呼吸声。”
旁侧不敬听了,想起自己今天看见赵钊身外的那套机关傀儡,那奇形怪状明明七分像人,但更像鬼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接口道:“这也难怪。那人定是气势汹汹来寻事,却撞见个奇形怪状的人形物事,黑灯瞎火里瞧不真切,纵是有几分胆气,也教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唬住了,如何敢轻举妄动?你们俩这是麻秆打狼两头怕呀。”
赵钊闻言,先是一怔,细细回想昨夜情形,那黑影的僵硬、那片刻的迟疑,竟当真与不敬所说分毫不差。
他苦笑着抬手抹了把脸,只觉得脸上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
“大师高见!是小人愚钝,只一味吓得心胆俱裂,竟没往这层想。只说当时,我与那东西对峙了足有半刻钟,漫说是半刻,便是一呼一吸,都似熬了半世般漫长。后来见它身子微微晃动,似是有些焦躁,却又对我无可奈何,竟直冲冲扑了过来!”
说到此处,他声音陡然拔高,跟着又猛地压低道:“您道它瘦得像阵风能吹折,动作却快得邪门!足尖点地时悄无声息,身子贴着地面滑过来,竟如一条吐信的毒蛇,带着股阴寒之气直逼面门。小人早有防备,不及细想,抬手便将袖中暗器打了出去,那是枚喂了麻药的铁蒺藜,寻常汉子中了,保管当场软倒。”
“可那东西……那东西竟似全然未觉!”
赵钊的手猛地一颤,手中茶碗“哐当”一声撞在地上,半碗茶水泼溅出来,溅到他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仿佛又看见昨夜那可怖景象。
“它明明身形灵巧,偏生对我的暗器视若无睹,硬生生受了那一下,连哼都没哼一声。跟着五指如钩,‘唰’地便扣住了我那傀儡抬起的铁手!也就在这时,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照在它脸上……”
这一语未了,赵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端着茶碗的手连带着碗底都在叩击桌面,茶水泼得满地都是。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竟似从昨夜一直缠到此刻,连午后被不敬追逐、生擒的惊惶,都与这份恐惧缠在一起,教他早已分不清眼前的不敬与昨夜的黑影,只觉两人都是能取他性命的凶神。
刘惑坐在一旁,见他吓得失了魂,目光便向不敬递去,安抚人心的勾当,原是这小和尚的拿手好戏。
不敬却缓缓摇了摇头,这赵钊昨夜已被那黑影吓破了胆,今日午后又被自己一路追得屁滚尿流,如今遭了生擒,早在心里将自己与那凶物画了等号,此刻怕是怕得狠了。自己若此刻开口,非但抚慰不了,反倒可能惊得他疯魔起来,不如暂且缄默,让他缓过这口气再说。
三人一时都不言语,只听得堂外狂风卷起雪花打在窗子上的声音,衬得屋内愈发沉寂,凝神等着下文。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分,赵钊那股子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意才稍稍退去,胸膛仍剧烈起伏着。他猛将手中半碗残茶,不管不顾地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嘴角淌下脖颈,他也只胡乱抹了把,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林大人……那实在是小人生平见过最可怖的一张脸,哪里是什么脸?竟似一块打磨得极平整的乌木平板,上上下下,连半分起伏都无!”
他喉结狠狠滚动,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惊惧,仿佛那无面之相又浮在眼前。
“眼耳鼻口、眉发须髯,竟一概没有!便是连寻常人脸上该有的毛孔穴窍,都寻不见半点儿痕迹,光滑得邪门,偏生又没有那种死物般的冰冷晦暗,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他是活的,是一个真正的活人!只是月光照在上面,连半分光影都不投,只直直反射出一片死寂的黑,瞧得人头皮发麻,只觉那不是张脸,竟是块堵在活人心口的铁板,压得人连气都喘不上来!”
刘惑眉头微挑,语气缓了缓,却仍带着几分探询:“赵先生莫怪,非是刘某存心质疑,只是其中有处关节,倒教人生了些疑惑。昨夜你既操控着机关傀儡,那傀儡头颅上为遮人耳目,是裹着布帛的;便是今日早些时候,你在雪地里对我发难,漫天风雪晃得人眼目发花,我瞧你那傀儡脑袋的模样,竟与你方才描述的‘无面之相’有几分相似,你怎知对面那物,就不是另一具机关傀儡?”
赵钊闻言,忙欠身道:“大人明察!小人虽不敢自夸技艺通天,却也是以机关营生的匠人。论起创造力,自然远不及墨家弟子那般能造奇器、动鬼神,但要论分辨机关与活物的眼力,小人自认不输同侪。”
他声音陡然提了几分,语气里满是骄傲与笃定。
“那东西绝非傀儡!傀儡关节再灵,也带三分木讷滞涩,可它扑来之时,身形间那股阴柔狠戾的气机,更要紧的是,那无面之相虽光滑无窍,却隐隐有股邪异气流萦绕,绝非死木铁器能有的气象。依小人看,定是修炼了某种旁门邪功,才将容貌改得这般非人非鬼!”
一旁林亨听了,轻笑一声。他本就不是拘泥细枝末节之人,深知“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在场四人中,论机关一道,赵钊便是最地道的行家。他既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又句句落在“匠人辨物”的实处,绝非空口白话。此事本就无甚可瞒,林亨对他的判断,反倒多了几分信重,遂开口道:“你既如此说,想必是错不了的。你久浸机关一道,辨物的眼力,总比我等外行人靠谱得多。”
第347章 逃命
赵钊双手抱拳过顶,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战栗,却又难掩被林亨放过一马的欣喜,低着头道:“多谢大人垂青!小人敢不据实细禀!”
林亨道端座椅上,指尖轻叩着面前的桌子,沉声道:“休要絮叨,那怪人既抓住了你机关傀儡的手臂,后续又有何变故?”
“是是是!”
赵钊额角仍凝着细汗,被林亨这沉凝目光一逼,反倒驱散了几分残留的惊惧,语速也稳了些。
“小人当时瞧着那张白板似的脸,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竟忘了自己身处傀儡躯壳之内,只当是自己的手腕被那无眼无鼻的肉球脸攥住了一般。可那怪人……嘿嘿,说句不怕大人笑话的,竟似有几分痴傻。”
他言语中有些得意,又有些后怕,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面带苦涩,续道:“他抓住傀儡手臂,便如疯虎扑食般猛力撕扯,十指深陷傀儡甲缝,那模样直如癫魔附体。偏生他那张脸浑无五官,只一团血肉模糊的轮廓,明明发不出任何声音,却偏能让人从他浑身扭曲的姿态里,听出那无声的嘶吼,似饿狼啸月,又似厉鬼哭坟,端的是渗人至极!小人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长安城里打砸店铺的疯汉,也遇过荒山野岭里生食野兽的狂人,可与这怪人一比,竟都算得是循规蹈矩的良民了。”
“也亏得他这股疯劲,倒将小人从吓傻的境地中惊醒过来。”
赵钊摇了摇头,脸上多了几分自嘲。
“事后回想,那怪人虽疯癫,武功却端的不弱,可要说有什么通天彻地的神通,倒也未必。小人自负亲手打造的这具机关傀儡,刀枪难入,力能扛鼎,若当时能定下心神,单凭傀儡之利,未必不能与他周旋几个回合,甚至将他一举拿下。只恨那时被他那诡异身形与无面之相唬住了魂,脑子里只剩一个‘逃’字,便是瞧出他撕扯时门户大开的破绽,也只敢想着如何脚底抹油,半分反击的念头也不敢起。”
说到此处,他胸脯微微一挺,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得。
“可这‘逃’字一上心头,倒似给脑子开了窍,手脚也利落起来。小人第一时间便扣动傀儡右臂机栝,大人可知,这傀儡右臂藏着的机关,一发之下,力道何止千斤!前番小人曾找过潼关外‘铁罗汉’刘七试演,他那一身横练功夫,江湖上少有人敢硬撼,却也说这一击断不可接,否则臂骨必折。”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不敬和尚,忙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几分。那大和尚正垂眉捻珠,一串乌木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闻言抬眼望来,脸上堆起一抹温和笑意,眼底带着暖意。赵钊只与他目光一碰,却好像被热水烫着了,慌忙低下头去,续道:“那疯子猝不及防,被这一击正中小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田埂边的老槐树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了一地。饶是如此,他竟还不死心,半空中拧身翻折,一腿如铁棍般横扫过来,正踢在傀儡胸口的‘护心镜’上,那镜子是小人用三块精铁叠打而成,内填棉絮减震,可他这一脚下来,小人只觉一股巨力从傀儡躯壳直透进来,五脏六腑都似翻江倒海一般,喉头一甜,险些呕出鲜血,连气都喘不上来。”
“小人那时只想着保命,哪里还顾得傀儡损伤?急忙扳动脚下机栝,傀儡迈开铁足,便如奔马般往西北方向狂奔。那疯子想来也被我藏在手臂上的机关震得不轻,在地上蜷了半晌,竟没追上来。”
林亨道听完,眉头微蹙,沉声道:“你可记得事发之时,是什么时辰?”
赵钊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连连摆手道:“大人恕罪!当时小人魂都吓飞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哪里还敢看天色、记时辰?”
“那时可有落雪?”
林亨道追问不休,目光愈发锐利。
赵钊忙道,语气斩钉截铁道:“这小人倒记得清楚!当时天上虽蒙着层薄云,却没半点雪星。那月亮亮得很,清辉洒下来,把田野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小人当时还暗自庆幸,亏得月色明亮,能看清路径奔逃,可也正因此,若那疯子要追,必然能瞧得清清楚楚,只是他终究没追来。”
林亨道缓缓颔首,案上烛火被不知从何处来的夜风拂得微晃,将他的影子拖得狭长,指尖叩案的声响戛然而止,他沉声问道:“你既已奔逃,便该只顾着远遁避祸,那第二桩案子,你又如何得知的?”
赵钊喉结滚了滚,一边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第一关已经过了,一边又紧张起来,大概在他心里,自己是生是死就看这一遭了。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急切道:“大人明鉴!小人当时虽被吓得魂飞魄散,脚底下只管拼命奔逃,可脑子却没全然糊涂,只觉这般不眠不休地跑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小人本就因赶了一日路耗空了气力,再这么熬下去,不等那怪人追来,先就累垮在道上了。”
他抬眼瞥了眼窗外的大雪,似是忆起昨夜的狼狈,又道:“好在小人前几年跟着商队来京畿办过差事,依稀记得离那片田野不远的村子里,有处闲置的宅院。那院子主人是谁已经无从知晓,反正这些年算是空了下来。往日里商路繁忙时,总有些舍不得住客栈的行脚客、凑不起店钱的小商贩,寻到那里暂歇,遮风避雨倒也使得。可如今眼瞅着要过年,官道上连个行人都难见,商队更是早断了踪迹,那院子怕是早就荒得长了草,断然不会有人去的。小人当时只想着,能寻个遮雪挡寒的去处歇一夜,养养力气,总好过在野地里被北风灌得透心凉,冻出个好歹来。”
林亨道闻言,目光微微侧移,望向坐在一旁记录的刘惑,感觉到林亨投来的目光,对着林亨轻轻颔首。赵钊这番话条理清晰,既合情合理,又与当下道途萧索的境况对得上,一时倒挑不出半分破绽。
第348章 巧合
赵钊缓缓道:“只是要入这村子,小人那身外的机关傀儡,却实在不便携带。那物事虽经小人精心打造,铜筋铁骨,端的是坚不可摧,论及直线奔行之速、暴起发力之猛,寻常精悍武夫亦难匹敌,只是其形笨重,转动滞涩,半分轻盈灵动也无。”
刘惑闻言,脑袋不自觉地歪了一歪,午后雪地中的情景蓦地浮上心头。彼时朔风卷雪,天地茫茫,那傀儡竟能骤然拔地而起,跃至半空,当时只觉那人形十分诡异,此刻想来,莫非竟是仗着机关内里的霸道爆发力?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不敬,见这小和尚与赵钊对峙最久,此刻面色如常,并无半分疑色,便知此事不宜贸然发问,当下按下心头疑虑,只作凝神细听。
赵钊见无人插口,续道:“小人当时左思右想,那田野间雪覆四野,空寂无人,正是藏匿傀儡的绝佳去处。遂寻了一处荒僻田垄,那地儿素来少有人迹,小人便将傀儡深埋于积雪之下,又在旁侧折了根枯枝,按了个隐秘记号。只道次日一早便来取回,这寒夜漫漫,料想也不会有人踏足那荒田。”
林亨闻言问道:“便是刘解元午后偶遇你的所在?”
赵钊忙躬身应道:“正是此处。”
此言一出,刘惑心中疑云更浓。他暗自思忖:今日午后相遇之地,明明是往京城去的方向。纵使赵钊当时惊慌失措,慌不择路,可世人在极度恐惧之下,第一念必是奔向自认为安全之所。他既说惧怕京城来的客人追杀,那在他潜意识里,京城便是龙潭虎穴,避之唯恐不及,怎会反而朝着进城的方向奔逃?这岂不是背道而驰,不合情理?
刘惑凝目注视赵钊,似要将他心思看穿。只见赵钊神色恳切,双目坦荡,脸上并无半分闪烁之态,若非他演技通神,将谎话演得比真事还真,便是心中另有隐秘,故而言语间留下这般破绽。
他暗自沉吟:此人究竟是哪一种?若要当场揭穿,偏生无半分实证;再者林亨身为主审,尚未发话,自己贸然开口,便是越俎代庖,于理不合。刘惑心中虽疑窦丛生,却也只能按捺不动,只在心底再给赵钊暗暗记了一笔,决意此后多加留意。
堂上一时寂静,无人置喙。赵钊便又接着说道:“将傀儡藏妥后,小人便摸索着来到那院子。因心中惶恐,生怕再遇凶险,便想寻个隐蔽处藏身。那正屋角落恰有一处凹陷,小人身材矮小,正可蜷缩其中,不易被人察觉。”
林亨闻言,微微颔首,想起先前勘查现场时所见的孩童般脚印。赵钊所言藏身之处,与那脚印的方位竟分毫不差。他暗自忖度:此事至少能证他确曾到过现场,若非亲身体验,怎会将脚印所处的角落说得这般精准无误?
赵钊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悸颤,缓缓续道:“藏妥身形后,小人便如缩在壳里的龟,连手指都不敢多动一下,更别提生火取暖了。这村子虽早习惯了那院子有人居住,可谁也说不准,那点跳动的火光会不会像引灯似的,把那村外游荡的疯子给招过来。”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似在触碰什么宝贝,语气稍缓道:“好在小人怀中藏着块南疆紫楠木,贴身戴着能驱寒气,便是这雪夜里也能透出几分暖意。再者,小人这点微末内功,虽远不及三位那般深不可测,可丹田内尚有几分真气能流转周身,裹住经脉不被冻僵,撑过这一夜倒也勉强。”
只是很快他的眼里又浮起惧色。
“可常言道,怕什么偏来什么。小人不敢睡死,只敢眯着眼打盹,耳朵竖得像兔子似的,稍有动静便要起身逃跑。也不知过了多久,小人正迷迷糊糊间,忽听得院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有重物被人重重掷在雪地里,那声响虽轻,却在这死寂的夜里像敲鼓似的,震得小人后颈一凉。”
“小人当时吓得一个激灵,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脚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听那屋门‘吱呀’一声轻响,竟没半分滞涩,想来是来人用了巧劲。那人足尖点地时竟无半点雪声,步进屋来的身影在暗处像团影子,这般轻身功夫,便是江湖上有些名头的‘踏雪无痕’武师,怕也不过如此。”
赵钊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叙说什么恐怖故事一般。
“小人暗自盘算,自己虽会些粗浅拳脚,可在这般人物面前,跟没还手之力的孩童也没两样,更何况此刻没了机关傀儡护身,若是出去撞见,稍有误会便是性命之忧。好在那屋子黑咕隆咚,唯有窗缝透进些雪光,小人缩在角落最深处,身形又矮,竟没被那人察觉。”
“正待小人暗自庆幸,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妇人的哭喊声,夹杂着几个汉子的粗嗓:‘丰儿!丰儿你在哪儿!’显是哪家孩子夜里跑丢了,街坊邻里出来四处找寻。屋中那人似是被这动静引了注意,脚步顿了顿,随即转身出了屋子,脚步声渐渐往院门处去了。”
“小人见机会来了,哪还敢耽搁?忙手脚并用地爬起身,瞅着房顶那处破洞,那洞本是前些日子雪大,房梁断了半截留下的,仅容一人钻过。小人忍着刺骨寒风,扒着瓦片往上爬,碎雪簌簌掉进衣领也浑然不觉,好不容易翻出房顶,低头往下瞅时,却见地上蜷着个汉子。”
他声音发颤,似又见到当时情景。
“那汉子约莫五十来岁,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夜里也看不清,不过远远看着就知道很是金贵,定是来自大户人家。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而站在他身旁的,正是之前那疯子!小人见了这模样,魂都快飞了,哪还敢多看?”
“小人忙不迭从房顶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往田间跑,摸到藏傀儡的地方,手脚冰凉地掀开积雪,钻进那铜铁壳子里,这傀儡虽重,可裹在里面倒有几分暖意,像是有了靠山。当时小人又困又怕,实在撑不住了,便用积雪将傀儡埋了大半,只露着透气的缝隙,竟昏昏沉沉睡死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只觉有人在往小人身边走,小人脑子还懵着,只当是昨夜那疯子寻来了,当即慌了神,催动傀儡机关,先下手为强!待看清来人是刘解元时,才知自己闯了祸。好在刘解元剑法超群,竟没伤着分毫,小人又怕他要小人给个说法,更怕他追问昨夜之事,当下只顾着催动傀儡往远处逃,哪承想就算跑出那么远,还故意布置了几处迷阵,还是被大师您捉住了。”
说罢他再次对着林亨叩首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还望林寺丞明察!”
第349章 破绽
林亨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缓缓颔首道:“赵先生这番言语,虽无实证佐证,却也并非全然虚妄,倒有几分道理。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先生毕竟是第一个现身案发现场的可疑之人,与这桩命案究竟有无关联,此刻尚难论断。若就此放先生离去,夜长梦多,于案情不妥,于公门法度亦有亏。”
稍歇,他缓了缓语气,续道:“依本官之意,先生暂且在这客栈安歇。本官会派几名衙役与先生同住一院,照料起居之余,也算是彼此有个照应。还望先生莫要推辞。”
说罢,林亨目光一凝,掷地有声道:“请放心,本官身担大理寺丞之职,向来只问是非曲直,断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亦不会轻纵一个奸邪!”
赵钊闻言,脸上紧绷的神色有所缓解,拱手作揖,声音虽仍带几分干涩,听着却镇定了些。
“有林寺丞这句金口玉言,小人便安心了。任凭大人安排便是。”
林亨微微点头,转头对身旁两名身着皂衣、腰佩单刀的衙役吩咐道:“你们带赵先生去寻客栈掌柜,在方才那间不敬大师房舍毗邻之处,寻两间空房,一间给赵先生安置,另一间你们几个轮流值守,务必与赵先生的房间紧挨着,不可有半分懈怠。”
“卑职遵命!”
两名衙役齐声应诺,不敢耽搁,又唤上一名同伴,三人簇拥着赵钊,转身向客栈后堂而去。
眼看几人身影将入回廊,林亨眉峰微蹙,忽地上前一步,袖袍轻挥,指风如电,快如星火般点在赵钊后心“灵台”、肩头“肩井”两处大穴。赵钊身子一僵,只觉体内真气陡然滞涩,四肢百骸竟提不起半分力道,正要开口询问,却听林亨淡淡道:“先生莫怪,此乃权宜之计。暂封你两处穴位,只是让你不便动用武功,免得夜里再生枝节,待案情稍有眉目,自会为你解穴。”
赵钊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怨怼,只好苦笑道:“大人思虑周全,小人明白。”
直到衙役与赵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雪风卷着檐角的冰棱簌簌轻响,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林亨才转过身来,望着在一旁坐立不安,似有心事的刘惑,忽然哑然失笑,温声道:“刘解元有话不妨直言,何须这般蹙眉沉吟,欲言又止?”
刘惑本就心思活络,见林亨点破,也不再客套,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林寺丞,方才你对那赵钊所言,莫非真有几分相信?”
林亨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庭院中飘落的碎雪,缓缓道:“半信半疑罢了。比起他那番言辞,本官倒更信王里正的话多些。”
刘惑心中一动,暗道:“果然与我所料不差,这位寺丞大人早已看出赵钊言语中的破绽。”
他当下便追问道:“既如此,大人为何不当场戳破他的谎言,反倒将他安置在客栈中?”
林亨转过身,目光锋利如鹰隼,直透人心,说道:“你且细想,那赵钊自始至终,装作一副魂飞魄散、浑身战栗不止的模样,仿佛连站都站不稳一般,是也不是?”
刘惑点头道:“正是。方才见他那般模样,我初时也只当他是真的被凶案现场吓破了胆。”
“错了。”
林亨断然道:“他那颤抖绝非惊惧所致,反倒是他刻意控制的结果。”
“刻意控制?”刘惑闻言一怔。
“不错,是控制。”
林亨语气肯定,解释道:“此人对自身肌肉、筋骨乃至面部神情的掌控之术,当真是匪夷所思,世所罕见。你看他方才那蹙眉之态、战栗之姿,甚至说话时牙关打颤的细微声响,无一不是精准至极,恰如其分地传递出‘恐惧’二字。可也正因如此,太过完美,反倒露了马脚。”
他走到桌前,端起茶杯,擎在手中却也不喝,接着说道:“世间之人,若真被吓得魂不附体,神色间难免有慌乱无措之态,言行举止亦会失了章法。可这赵钊,虽作颤抖之状,却每一步都踏得稳妥,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这份‘完美’,反倒成了最大的破绽。再将他所言与王里正的话两两对照,便更觉此人奸诈狡猾,绝非善类。”
刘惑茅塞顿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接口道:“寺丞所言极是!莫非这破绽,便出在时间之上?”
林亨抚须而笑,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解元果然心思敏捷。正是时间!那赵钊说,他在雪落之前,便已在那荒废屋舍外撞见凶手,还与凶手交过手,且听他言外之意,彼时凶手尚未动手杀人。可若真如他所言,凶手既已与他缠斗过,又岂能仍在屋中停留?”
他走到廊下,指着庭院中积起的大雪道:“凶手要在两处不同之地连杀两人,还要将死者尸身弄得四分五裂以泄愤,最后更要仔细清理现场,抹去自身踪迹,这每一件事,都需耗费不少时辰。按赵钊所说的时序,雪落之前便与凶手交手,那凶手根本无足够时间完成这一切,更遑论在雪落之后,还能从容脱身?”
刘惑接口道:“正是如此!他还说,是听闻丰儿走失、王家人四处找寻的消息,才借机从凶手手中逃脱。可他却忘了,彼时雪已下了好一阵子,那荒废院子就在村子中央,四下并无遮挡,王家人四处寻子,怎会不进去那院子查探?进了院子又怎么会看不到受害者与凶手?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林亨点了点头,神色愈发凝重:“王里正虽未明说,但你我将他所言与丰儿的话串联起来,便能推断出真相。丰儿去那荒废屋舍时,凶手早已将第一处案发现场布置妥当,且清理干净了痕迹;而王家人在丰儿走失后、丰儿自行回家之前,张屠夫那处院子必然是反复查探,绝无遗漏,如此一来,凶手根本没有作案的空隙。”
他将茶水送入口中,才接着道:“也就是说,凶手真正动手的时辰,当是在王丰被寻回,到王里正听闻丰儿所述、却误将那荒废屋舍认作第一起命案案发现场的这一段空隙之中。想来是因时间太过紧迫,他未能如第一处现场那般细致布置,却也急着清理痕迹,随后将尸身运到村外,仓促堆了个雪人遮掩。只可惜,终究是忙中出错,落下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脚印,那便是他最大的疏漏!”
第350章 鱼饵
夜漏渐深,大堂内烛火摇曳,映得案上卷宗字迹忽明忽暗。刘惑立在桌侧,眉头微蹙,目光凝向负手站在门口的林亨,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沉声道:“寺丞既已查出这许多疑点,正该加急审问,早日勘破此案才是,何以这般轻易便放过了那赵钊?”
林亨闻言,噙着一抹淡笑,目光从容而深邃,缓声道:“本官虽心系案情,却也知‘欲速则不达’之理。那赵钊竟能将案发现场诸般细节,连我们未曾亲见的受害人模样都说得分毫不差,这便足见他与本案的牵连,远比咱们初时料想的要深得多。”
刘惑眼中疑云稍散,略一沉吟,恍然道:“如此说来,大人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林亨闻言颔首,目光中添了几分赞许,笑道:“解元果然机敏,一语中的。既已断定赵钊与真凶有所勾连,不如暂且将他暗中看管,待那幕后之人自投罗网便是。”
刘惑茅塞顿开,正欲颔首退立,却听身侧传来一声佛号,清越沉稳。只见不敬和尚双手合十,垂眸敛目,神态肃穆,朗声道:“阿弥陀佛。林寺丞,小僧尚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亨抬手示意,温声道:“大师有话,但说无妨。”
“小僧谢过寺丞。”
不敬抬眼,看着林亨道:“小僧也曾跟着寺丞亲至两处凶案现场,那凶手行事既狠且狡,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破绽。小僧甚至疑心,那处遗下的脚印,亦是他故意为之。其意在引我们留意村中稚子,最终查到那王里正曾孙身上,引出第二处凶案。否则,他自认得意的‘手笔’,若就此埋没于暗处,岂不等同明珠藏匣,难遂其愿?只是他怕也未曾料到,赵钊会藏身田野之间,竟被刘檀越无意中撞破。更进一步猜想,或许这一切本是二人早设的圈套:故意让赵钊现身搅乱视线,我等面对他却无实证,天子脚下,又岂能行屈打成招之事?最终只得放他离去,二人便可双双脱身。若真如此,那真凶现下既已远遁,为何还要回头?”
林亨听罢,指尖轻叩案几,沉吟道:“大师所虑,确有道理。那凶手此刻或许早已远走,再无归意。只是眼下我等手中线索寥寥,几近无从下手。大师想必也明白,能在短时间内布置得这般周密,此人若非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奇才,便是惯犯老手,历经数次作案,早已练就得滴水不漏。这般人物,或可行疯狂之举,却绝非闻风便慌、见影便乱的鲁莽之辈。只是如今线索断绝,唯有让赵钊暂作鱼饵,别无他法。大师放心,本官已修书送往大理寺,详述案情,明日便该有同僚携案宗前来。届时比对旧案,那凶手是否惯犯,自能水落石出。”
说罢,他望向不敬,问道:“大师还有疑问么?”
不敬合十躬身,道:“小僧再无疑问。”
林亨点头,目光移向刘惑笔录的案卷,伸手拿起,指尖轻抚过纸面墨迹,见墨色已然凝定,不复湿润,便小心翼翼将案卷卷起,取桌侧素色丝带仔细束好,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木匣,轻轻置于其中,扣上匣锁,再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抬眼看向二人,温声道:“夜已深了,二位且好生歇息。明日案情恐有新的头绪,咱们身上的担子,怕是轻省不了。”
刘惑与不敬齐声应道:“谨从寺丞吩咐。”
三人各自拱手作别,刘惑手持笔墨,不敬携着念珠,先后退出大堂。林亨立在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良久未动,堂中只剩烛花噼啪轻响,渐融入沉沉夜色。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不敬做完早课,只觉满室清寂。他盘膝坐于床榻之上,指尖捻着那串乌木念珠,目光却凝在虚空处,眉间锁着沉沉疑云。
案上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截焦黑的灯芯。他脑中反复回放两处凶案现场的景象:血泊凝固的痕迹,胡乱砌在墙上的血肉,还有那枚突兀出现的孩童脚印…… 种种细节缠成一团乱麻,越理越是纷乱。
“究竟是何用意?”
他低声自语,念珠在指间一顿。忽有一缕莫名的预感窜上心头,这凶手看似肆意作案,实则步步为营,那藏在暗处的算计,仿佛隐隐朝着自己而来。
他猛一摇头,将这荒诞念头压下,暗忖:“佛门弟子,当断妄念,许是案情太过诡谲,才心生臆想。”
正怔忡间,“笃、笃、笃” 三声轻叩,不疾不徐,自门外传来。客栈清晨静谧异常,这敲门声便显得格外清晰,却听不见半分脚步声渐近的痕迹。不敬眉头微挑,心中暗笑:定是刘惑那小子,又趁晨间清净来戏耍自己。他并未起身,只扬声道:“刘解元既来寻我,何须这般故作神秘?”
说罢,才慢悠悠起身,抬手拉开房门。目光甫一触及门外之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手中念珠差点坠地,好在他下意识地有给捏紧了。他身子下意识向后一仰,足尖在门槛上踉跄半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色,仿佛见了鬼魅一般。
只见门前立着一人,身披玄色狐皮大氅,毛领蓬松柔软,衬得那人脖颈愈发莹白如玉。大氅之下,是一袭玄色暗纹书生袍,腰束玉带,革带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垂在腰间轻轻晃动。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立在晨光里,身姿挺拔如修竹,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柔婉。面容生得堪称奇绝,竟叫人一时难辨雌雄。肤光胜雪,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不见半分瑕疵;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墨色浓淡相宜,自带三分凛然英气,硬生生压下了肌肤带来的柔媚。
最是那双眼眸,宛若寒潭映月,清冽幽深,又似秋水含情,流转间带着几分潋滟波光。眼波一转,时而透着男子的清俊朗澈,时而又泄出女子的娇媚婉转,两种气质在眼底交织,竟毫无违和之感。鼻梁挺翘,似玉雕而成,唇瓣薄而莹润,色泽如樱,唇角天然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含深意,又似无意,平添几分勾魂摄魄的魅惑。
这般风姿,静立之时,如芝兰玉树临风而立,自带清贵之气;眸光流转之际,又似朗月清风拂过江南烟柳,漾起温柔涟漪。纵是明见他身着男装,可那眉眼间的精致与柔婉,仍叫人心神摇曳,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
不敬惊得半晌回不过神,喉结滚动数下,才颤声失口道:“怎、怎么是你?”
他这一声惊呼,音量未加掩饰,在寂静的客栈中传出甚远。隔壁房中,刘惑正对着窗棂整理案卷,闻言顿时停住手中动作,好奇之心大起,快步推门而出。林亨亦在房中复盘案情,听见动静,也随之走了出来。
刘惑目光扫过门口那人,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惊艳之色。他上下打量着那玄衣人,暗忖:这和尚竟识得这般人物?生得这般俊朗,又带着几分难言的柔美,便是江南最负盛名的美男子,怕也及不上他半分风采。
林亨目光触及那人,脚步陡然一停,眸底闪过浓烈的诧异之色,眉头紧紧蹙起。他望着那人玄色的身影,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她怎会在此刻出现?这种案子她也感兴趣?” 只是此刻不敬正与那人对峙,神色惊惶,他不便贸然上前插话,只得按捺住心头的惊疑,立在一旁,目光紧紧锁着那人,静观其变。
第351章 李晚
只见来人眉梢微扬,眼角似含着三分笑意,朱唇轻启时,声音如浸了清泉的玉磬,清丽中带着爽朗。
“怎么你这小和尚,见了我倒像是见了索命的无常?难不成本姑娘的模样,竟这般见不得人?”
那声音并无半分刻意的魅惑,却像初春新抽的柳丝,轻轻拂过人的心尖,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多听几句。
不敬面露苦涩,他心中清楚,当初受了对方所赠的佛门至宝,即便那宝物烫手如炭火,自己身为出家人,终究不好对她疾言厉色。
“不敬见过李姑娘。”
他合掌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此地偏僻,姑娘怎会寻到这里,还能找到小僧?”
李晚的目光掠过一旁静立的林亨,随即落回不敬身上,不耐烦道:“昨日清晨,大理寺接到急报,说这小和山脚下出了命案,凶手手段狠辣。起初只当是寻常凶案,本打算派个衙役送些案宗给林寺丞。可后来林寺丞又递了封信,说后续查探时发现,死者身上的伤口是江湖高手徒手所造成的,一者寻常衙役根本应付不来,二者对这些江湖上的高手,也是我们悬镜司更熟悉些,是以需得我们出手协助。”
她顿了顿,见没有人有疑问,继续道:“只是眼瞅着要过年,大理寺和悬镜司的人多半都告了假休沐,偏我还在当值,无所事事地接过了卷宗,翻看时瞧见‘不敬’二字,想起前次分别时走得匆忙,便想着顺道来看看你。怎么,难不成我这一来,扰了你的好事?”
“小僧坦坦荡荡,何来‘好事’一说?”不敬面色平静,语气无波无澜。
李晚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白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促狭道:“这可不好说。本姑娘这些日子在京城,可没少听人提起你这‘不敬大师’的名号。有人说你常与那‘诗剑双绝’的刘大公子流连秦淮河画舫,连舫上的玉大家都对你赞不绝口;还有人说,东厂的韩二档头见了你,都要夸一句‘好个通透的和尚’。”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添调侃之意。
“想不到你这身披袈裟的出家人,竟是个风流人物,连洛阳的风月场都能闯出名堂来。”
这话若是落在寻常人耳中,怕是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即便那些常年混迹花丛的浪子,也未必能这般坦然受之。
可不敬毕竟不是常人,他修心多年,定力早已远超同辈。若是朋友间的寻常玩笑,他尚能随口应对,可这般直指“行为不端”的调侃,他只当未曾听见。
只见他双手合十,低眉垂目,缓缓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颠倒执着而不证得。’李姑娘此来,想必是为了找林寺丞商议案情?”
李晚闻言,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气闷。这小和尚,竟又来这套!她自幼习练《天女经》,对佛门经典亦有涉猎,自然听得出这话源自经中之王的《十方广佛华严经》。这小和尚用此语,分明是暗指自己沉迷“妄想”,专揪着无关紧要的事不放,却对正经公务避而不谈。更可气的是,他还怕自己反驳,直接岔开了话题,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轻叹了口气,那声音拐了七八道弯儿,像是浸了江南的烟雨,满是惆怅与哀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无处诉说。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定会以为她在为不敬的“不解风情”而难过。
可不敬与她共过事,怎会不知她的脾性?这哪里是什么哀怨,分明是觉得“调侃的乐趣没了”,满心都是无聊的颓丧。他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只等着她切入正题。
李晚见他油盐不进,也没了继续玩笑的兴致。她收敛了脸上的俏皮,从袖中取出一份封皮印着“悬镜司”朱印的卷宗,递到林亨面前,板着脸道:“林寺丞,这是最近京畿附近失踪的富人名单,还有符合你所说的所有最近在京畿附近活动的爪功高手,你先看看。”
林亨伸手接过卷宗,指尖捻过案宗封皮上暗纹,指腹触到那方悬镜司特制的紫铜印鉴时,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换作旁人,便是品阶高他半品,林亨早该拍案道:“大理寺自有规制,岂容你放肆!”
转头便要递折子参他个“目无同僚,僭越行事”。
可眼前这人是李晚,京城里头那位“带发修行的李大小姐”,他便是有十二分火气,也得先压下十一分。
说起这位李晚的名头,京中茶肆酒楼上,说书先生的话本里都能寻着几段。谁不知她是新入圣眼的大将军李圳的嫡妹?上月李将军卸了边关帅印来京赴任,车马萧萧进了永定门,随行的却只有几个老仆和这位妹妹,家眷妻儿全留在了老家。
“李晚年过三七,貌若芙蓉蘸露,偏生十五岁上遭了个野僧哄骗,说是‘尘缘未了,需得青灯古佛伴余生’,竟真要剃度出家。”
茶馆里穿长衫的先生拍着醒木,听得满座茶客唏嘘。
“亏得李将军连夜从边关赶回,刀架在那和尚脖子上才抢回人来。如今虽带发修行,却也没真个遁入空门。”
这话倒不全是虚的。林亨曾在吏部春宴上远远见过李晚一面,彼时她穿着月白僧衣,却没戴僧帽,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根木簪固定。席间诸位命妇小姐围着她说话,有说“李妹妹这串菩提子养得真好”,有问“城西大觉寺的素斋方子,还得劳烦妹妹再写一份”,她应对得滴水不漏,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连最挑剔的英国公夫人都拉着她的手赞道:“这般通透灵秀的姑娘,便是菩萨身边的童子也比不得。”
谁都知李将军对这妹妹宝贝得紧,怕她再被人哄骗,竟在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求圣上给李晚寻个差事。
“臣妹闲时总爱胡思乱想,不如让她忙些,也好断了那些痴念。”
这话一出,金銮殿上鸦雀无声,连圣上都愣了半晌,随即拊掌笑道:“李将军护妹心切,朕便准了。”
悬镜司本是查案缉凶之地,江湖女侠收到招,在此办公的不在少数,圣上口谕已下,谁敢多言?
李晚入职那日,捧着印信站在司衙前,玄色公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唯有鬓边那支梅簪,还带着几分女儿家的柔婉。
第352章 何家
李晚见林亨接过案卷,这才转头对不敬笑道:“你这小和尚,前番在江南分别,硬说要寻个清净地方参禅,怎么眼见就要到腊月了,反而在京畿搅和命案?”
不敬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他看了眼刘惑,才接着道:“非是小僧要掺和,实在是这案子找上门来。昨日大雪封门,我们想着在这客栈待上一天,明日才赶路,哪承想碰上这桩案子,人命关天,总不能不管。”
趁着林亨低头查看案卷,不敬起身将刘惑引到跟前:“这是我好友刘惑,松江府解元,诗词剑法都是一绝,江湖上人称‘诗剑双绝’。”
刘惑对着李晚拱手道:“在下刘惑,见过姑娘。”
他只觉这女子穿着男装,异常华贵,眉宇间藏着股说不上来的魅惑,与不敬关系极好,却不知其身份。
李晚歪着头看他,杏眼弯成两道月牙道:“早听闻松江府出了位奇才,诗词能让江南文人搁笔,剑法更是了得,今日一见,果然是朗目星眉,不似寻常书生。”
刘惑闻言微怔,刚要再问,却听李晚轻描淡写补了句:“小女子李晚,在悬镜司做个巡察。”
刘惑这会儿着实有些惊讶,他实在是想不到那专查江湖中大案的悬镜司巡察,自己会接连遇到两位。
三人寒暄几句,不敬便主动说起昨日案情,语气也沉了些。
李晚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先前在悬镜司看过案宗初稿,只当是普通的案子,后来看见有高手,也只以为又是哪家高手突破失败,歇斯底里,走火入魔。这事情在江湖中传得少,那是怕引起人的恐慌,实际上那些卡在宗师之前不得寸进之人多会在没有希望之前奋力一搏,结果都不怎么美妙,自己经脉尽断而亡的还算好的,那些疯了的才算糟。她入职悬镜司不过小半年,这样的案子她已经处理了不下三起。所以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只是现在听着小和尚讲过两起案件的现场,顿推翻了她的想法。那些人虽然也会杀人,但绝不会如此残忍,这做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的感觉。
李晚正思索那熟悉感觉的来源,此时林亨已将卷宗翻完,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
他先前见不敬与刘惑形影不离,只当这一僧一俗是以刘惑为主,此刻才发觉不对,不敬能与悬镜司巡察,李将军的妹妹交好,且说起案情时条理清晰,绝非普通游方僧人;再想起李晚方才的语气,这和尚的本事恐怕远不止“会些武功”那么简单。
林亨放下卷宗,对李晚拱手道:“李巡察,本官已看过卷宗,不知你对此案可有想法?”
李晚抿了口笑道:“此案本是大理寺与悬镜司联手,不过小女子今日来,一是送卷宗,二是实在厌烦了京中腊月的应酬。家兄总拉着我去拜会官员,倒不如来镇上躲个清静。至于案情,还得听林寺丞的高见。”
她虽与林亨平级,却知大理寺查案更重证据,不愿先抢了话头。
林亨闻言心中一松,他本怕两部门因权责起争执,如今见李晚如此知进退,便直言道:“李巡察过谦了。悬镜司熟稔江湖路数,后续查访还需你相助。不过就卷宗来看,有两点可辨。其一,卷宗上提及的几位用掌高手,虽武功与凶手相近,却无一人有这般‘冷静的疯狂’,昨日本官与仵作验尸,发现凶手杀人时故意将现场弄得血肉模糊非常可怕,却又打扫的非常干净,半点线索也没有留下,这绝非寻常莽夫;其二,卷宗上这失踪的富商或为突破口。”
说罢,他伸手指向卷宗上一个名字道:“京畿富商虽多,符合‘五十岁左右、家境富贵、近期夫妻皆失踪’的,唯有保定府的何偌。”
不敬与刘惑连忙凑上前,见纸页上“何偌”二字旁,还注着“保定巨富,十二月初一半夜与妻子周氏一起离奇失踪”的小字。
李晚也探过身,疑惑道:“小女子昨日也看过卷宗,林寺丞是如何判断的?”
林亨取过笔,在纸上画了两道横线,而后道:“昨日验尸时,仵作发现两位死者一男一女,皆是五十岁左右,且何老爷早年练过武,只是久未修习,周夫人则从未习武,这与何偌的情况恰好吻合。卷宗中虽有其他人符合‘五十岁富户’,但近期失踪的,唯有何偌一人。”
李晚望着卷宗上的名字,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何偌的失踪与两桩命案或许有关。那岂不是要跑一趟保定府?”
林亨点点头,将卷宗小心翼翼的卷起,而后道:“看起来就是如此了,咱们吃过早饭便出发。”
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人用过早饭,桌上残羹尚有余温,不敬望着碗中剩下的半块素饼,三两口将这最后的东西吃干抹净,接着又与刘惑交换了个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拂去僧袍上的碎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道:“原想着从真定府出来,骑驿马直奔京城,哪曾想在这村子绊了脚,如今还要绕去保定府。”
刘惑整理了一下眼见的长剑,青衫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动,闻言点头道:“保定府离此虽近,驿马快行不过小半天路程,顺利的话今夜便能折返,可这几日要在保定、真定、京城与这冷泉镇之间来回奔波,倒真是头一遭。”
他往日里或在书斋研经,或在江湖试剑,这般为一案辗转四地的情形,确是少见。
林亨已将卷宗收入紫木匣中,见二人神色,笑道:“破案本就无定数,多跑几处也是常事。待查清何偌的踪迹,或许此案便能有转机。”
说罢便要起身,李晚却忽然开口,墨色锦袍的袖口轻轻一垂,目光扫过三人:“三位,我倒想起一事,方才在客栈外听衙役闲谈,说你们昨日抓了个人?”
第353章 分兵
林亨没找到这李巡察角色转换如此之快,而且似乎对这客栈的情况也十分了解,心说方才不敬和尚只说了案发现场,可没提到昨日抓到赵钊的事儿,这位恐怕事前对这案子的发展了若指掌,悬镜司的巡察果真名不虚传。
他颔首道:“确有此事。那人名为赵钊,现在就在不敬大师的隔壁住着,虽无直接证据证明他是凶手,但他的话与证人所言相印证,足以证明他与这案子脱不了干系。本官就想留着他做饵,引真凶现身。”
李晚闻言,展颜笑道:“林寺丞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小女子自然明白。只是咱们今日若是都去保定府,真凶趁此机会杀个回马枪,或是将赵钊救走,或是干脆灭口,那林寺丞的打算可就全落空了,这案子的线索恐怕也全都断了。可若是带着赵钊上路,想必现在就算能动,也是武功全被封。他又是个待审之人,既要派人看管,又要顾及他的行速,反倒成了累赘,耽误咱们去保定府查何偌的事情。”
李晚这话确实说到了重点,三人方才急着追查受害人的身份,反倒把这事儿给忘了,好在李晚心细,提醒了三人。
刘惑沉吟道:“李姑娘所言极是。这赵钊留不得,也带不得,倒成了个难题。那赵钊昨晚看着有恃无恐,未必与那凶手之间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络方式。若真凶有胆子折返,又救不走赵钊,定会对他下手,以绝后患。”
不敬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若是如此,小僧之见,倒不如将计就计。咱们不如兵分两路,先留两个衙役在此看管赵钊,再故意放出‘众人已去保定,只留两人看守’的消息,若真凶在暗中窥探,说不定会主动现身。而实际上咱们早就在此有了埋伏。”
林亨闻言眼前一亮,拊掌道:“大师此计甚妙!既不用带赵钊上路,说不得真能引真凶上钩。只要提前做好防备,就可一举成擒。”
李晚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却十分郑重地说道:“林寺丞昨日在此查案,案中关节想必早已熟稔,留在此地坐镇最为妥当,只需稍后寻条僻静小路潜回,也能占尽地利。那凶徒身手定然不凡,刘解元剑法冠绝天下,同时智计无双,有你在此应对,更是万无一失。小女子身子柔弱些,不敬大师武艺高强,想必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也能护得小女子安全。”
不敬和尚在旁听得,险些按捺不住翻个白眼。他原本的心思,是想与刘惑一同赶赴保定府,怎料李晚竟如此安排。这李晚的功夫,旁人或许不知,他却再清楚不过。这位昔日白莲教圣女的名头,绝非浪得虚名,单是叛教之后仍能全身而退,这份手段便足以令人忌惮,此刻倒故作柔弱,摆出一副需人庇护的模样,打的是什么念头,他不敬也猜得出一二。
他正待开口辩驳,却听刘惑陡然高声应和,语气中满是急切道:“好!李姑娘此言极是!就依此计行事!一会儿出了村子,咱们便兵分两路,二位各乘双马,急速赶赴保定调查何家的事情;我与林寺丞则悄悄潜回客栈,只要那凶手上当,保管叫他有来无回!”
林亨闻言一怔,险些被刘惑这般激动的模样惊到,再看他眼底藏不住的促狭,心中也是了然,不由得哭笑不得。暗忖这二人情谊倒真是深厚,稍有机会便要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这般坦荡的交情,在如今的世道里实属难得。何况李晚既如此说,想来是有话要与这和尚私下商议,自己做个顺水人情,也无不可。至于不敬和尚,此刻看他的神情,便是想反对,也没了反驳的余地。
当下林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李姑娘所言极是,本官也觉得此计甚妥。”
不敬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四人计议已定,不再耽搁,当即起身向外走去。不敬走在最后,路过赵钊的房门时,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总觉得此番谋划,怕是要生出些变数来。
不敬能想到的,林亨自然也早有考量。他们此刻离开客栈,村中必然会留下一段看守的真空期。那凶徒若是真如前夜表现出的那般精明,定会抓住这个空隙有所动作。更何况今日一早,他已见过赵钊,两人言语间多有试探,赵钊的反应却太过镇定,即便他真是清白之人,在前途未卜的境况下,也不该有这般从容不迫的模样,倒像是早就知晓他们必定会离开一般。可连他林亨自己,都不敢断定能否找到赵钊涉案的证据,赵钊又凭什么如此笃定?如此想来,他断不会让赵钊脱离自己的掌控范围。
四人快步走出客栈,门外衙役早已备好四匹驿马,皆是神骏非凡。不敬、刘惑与李晚三人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正待扬鞭启程,却见林亨突然面色一变,猛地低喝一声:“不好!”
他脸色凝重地对三人道:“三位先行一步,本官尚有一事需即刻处理!”
说罢,也不待三人回应,便急匆匆地转身跑回客栈,脚步急促,似是真有紧急公务。
要说林亨这番演技,倒也有几分逼真,只可惜在场的三人皆是心思玲珑之人,稍加思索便明白了他的用意。无非是想借此机会留下,暗中监视赵钊罢了。不过他既想演这出戏,三人也乐得配合。刘惑当即就要翻身下马,想陪林亨一同留下,却听李晚轻声道:“正事要紧,林寺丞既有要事,咱们先行便是。”话音未落,她已一扬马鞭,胯下骏马长嘶一声,率先朝着村外疾驰而去,衣袂翻飞间,自有一股飒爽英气。
不敬与刘惑对视一眼,皆是会心一笑,随即也扬鞭催马,紧随李晚身后,四蹄翻飞,卷起一阵尘土,很快便消失在村口的大道尽头。
第354章 保定府
虽然是晴天,但寒风卷起的雪却也不小,在官道上打着旋儿。三匹骏马泼剌剌奔来,马蹄踏碎冻得发硬的积雪,溅起的雪沫子沾在马鬃上,转瞬又被疾驰的风掠去。刘惑特意又往前多跑了些,就是为了营造出他真的离开了的假象。现在他双腿一蹬,人在奔马上向上拔起,落地之时却半点脚印也不见,端的是好轻功。他也来不及与不敬二人打招呼,一路狂奔,直奔村庄而去。
不敬在刘惑跳起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刘惑一离开马鞍,“如是性”的功夫就如山般压在了马鞍上,重量与刘惑的体重相仿,指尖内力悄然流转,如春风化雨般渗入马蹄踏过的雪地。那马蹄印本因刘惑下马轻了几分,经他内力一压,竟与骑手在鞍时的深浅分毫不差,连雪粒凝结的纹路都未曾变过。他面上波澜不惊,好像在专心运功,心中却松了一口气,这点内力消耗,倒比被两人一路调侃有趣得多。
这两人相识不过一个时辰,不知怎么就在调侃他这和尚上面达成了一致。偏偏两人还都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说起话来拐弯抹角。要不是不敬同样多读了这书,恐怕被他们骂了自己都不知道。
好在刘惑一走,李晚孤掌难鸣,自己又装作维持起来很吃力的样子,才让后半的路程平静下来。
一路无话,现在两人牵着三匹马,走在保定府的街上。很是安静,唯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伴着风声。
不敬这一路从江南北上,多是乘船或缓步而行,这般马不停蹄的奔袭,还是头一遭。他余光瞥见身旁的李晚,想起这一路被她打趣的模样,不敬便忍不住皱了皱眉,上次在江南分别时,明明说好了两清,怎的再见,她倒愈发爱捉弄人了?
两人将马送到驿站,那驿卒看见李晚的腰牌也不敢怠慢,将两人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
等到了府衙前,两人并肩而立,着实惹眼。李晚一身锦袍,贵气逼人,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的从容;不敬则是一身单薄的僧衣,在这寒冬腊月里,灰扑扑的颜色与周遭的朱门白雪形成鲜明对比,僧鞋上还沾着些许泥雪,却自有一股出尘的沉静,让人不免疑惑,这僧人不冷吗?好在临近年关,府衙所在的街道不算热闹,倒也没人围上来指指点点。
只是府衙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上积了层薄雪,门房的窗户也关得严实,瞧不见半个人影。不敬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叩在门环上。铜制的门环冰凉刺骨,他轻轻一叩,“当——”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却迟迟没有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叩了几下,门环的响声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不敬眉头微蹙,加大了力气,“当当当”三声叩响,这才听见门房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别敲了!都什么年月了,我们老爷体恤下属,提前让大家休沐了,有事儿年后再来吧!”
不敬刚要开口,胳膊却被李晚轻轻一拉。他回头望去,只见李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他让开。不敬心中一动,默默退到一旁,便见李晚上前一步,身形微微一沉,接着右腿猛地抬起,靴底带着风声,“砰”的一声踢在大门上!
那门本是楠木所制,瞧着结实,却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李晚这一脚用上了内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门闩竟被踢断,半扇大门应声而开,带着一阵寒风直飞出去,“哐当”一声重重摔在大堂前的青石板上,震得地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这一下变故,让门房里的衙役瞬间没了声音。片刻后,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瞧见倒在地上的大门,先是目瞪口呆,接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班头冲了出来。他瞧见门口的两人,又看了看地上的断门,顿时红了眼睛,额上青筋暴起,指着两人怒喝道:“什么人在此造次!竟敢毁我府衙大门,是要造反不成!”
李晚冷哼一声,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威严:“造反的人本巡察没看到,倒是看见保定知府懒政怠惰,私自篡改朝廷休沐日期,视王法如无物,更藐视上官!”
她上前一步,腰间佩剑微微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本巡察今日倒要看看,这保定府的知府,究竟是何等人物,敢如此胆大妄为!”
那班头本是经年的老吏,在保定府衙当差二十余年,京畿重地的官员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般行事的,敢踢飞府衙大门,还张口就扣下“懒政”“藐视上官”的罪名,倒像是倒打一耙。他被李晚的气势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两人,心中暗忖: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莫不是京里来的大人物?事情要糟!
那班头脑中念头电转,不过瞬息已算得明白:先前闭门不出本就失礼,又口无遮拦将县令“私放休沐”的事和盘托出,已然是两头不讨好。眼前这人一脚踢飞府衙大门,身手这般凌厉,绝非寻常官吏;再看其气度,虽着男装,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严,背后的靠山定是硬邦邦的。
他若是再嘴硬,先不说能不能打过,单是“对上官不敬”这一条,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是把县令卖了,日后在府衙里更是无立足之地。横竖都是难,倒不如先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护住县令,他本就是县吏,向县令尽忠才是根本,只要县令念他这份忠心,日后总有机会补回来。
念头既定,班头脸上的怒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谄媚的笑脸,连声音都放软了几分,躬身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上官的身份!不知上官是哪个衙门的贵人?小的这就差人去后院通报县令老爷,让他即刻来迎!”
说罢,还不忘偷偷抬眼打量李晚,见对方神色未变,又赶紧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副恭顺模样。
第355章 何府
李晚看着不经世事,实则久在江湖里打滚,见惯了这班公门老油条的推诿伎俩,心底早已没了争辩的兴致。她深知,与这等趋炎附势之辈纠缠,无异于自降身份,反倒失了体面。先前一番言语已是震慑住众人,此刻再无多费唇舌的必要。
只见她纤手一抬,从腰间锦袋中取出一物,银光一闪,赫然是块巴掌大小的腰牌。周遭衙役无不伸长脖颈,好奇窥探。这腰牌材质温润,竟与林亨那块传世木牌不相伯仲,只是林亨的那块更显古意盎然,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而这银牌则寒光凛凛,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班头目光触及腰牌上“悬镜司巡察”五个篆字,顿时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油滑笑容瞬间凝固。他心中惊涛骇浪。
这悬镜司乃是朝廷专管江湖的特殊机构,与地方衙门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各管一摊,怎么今日竟查到保定府来了?这巡察之职说高不高,论品秩未必及得上府尹,可说低也绝不低,悬镜司行事素来独来独往,不受地方掣肘。更令人忌惮的是,这些巡察与督察院、六科给事中的言官们往来甚密,若是他们在查江湖案时,顺手揪出些官府的龌龊事,便会原封不动移交言官。那些言官个个铁面无私、又臭又硬,一旦咬住便死不松口。多少朝廷大臣因为悬镜司被弄得焦头烂额、有苦难言,却偏偏挑不出半点越权的错处,毕竟人只是依规移交,并未越俎代庖。
班头定了定神,再细细打量李晚的衣着打扮,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她腰间悬挂的玉佩,质地通透、水头足满,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身上罩着的黑色狐皮大氅,毛色油亮顺滑,毫无杂色,一看便是取自极北之地的上等狐裘,这般一件大衣,寻常百姓家便是不吃不喝攒上三五年,也未必能得见其项背。
这下他心中又添一层疑窦,那悬镜司素来是清水衙门,与督察院一般,俸禄仅够养家糊口,要凭那点薪银置办这般行头,简直是痴心妄想。可这位巡察却堂而皇之穿在身上,毫不在意旁人窥探,这背后的底气,岂不是说明她身份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顷刻间,班头额头便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冬日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竟丝毫不能让他心头的燥热降下半分。他知道,今日是撞上硬茬了,一个处置不当,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李晚瞧着他惊惶失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屑,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本巡察此番前来,原是按惯例到保定府报备一声。后续要在此地公干些时日,越过地方官府总归不合规矩,却不想诸位,倒给了本巡察一个天大的‘惊喜’。”
那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上官的威严,班头听得腿肚子发软,连忙对着身后一个还在发愣的衙役摆了摆手,示意他火速去将府尹大人请回来。随后转过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连连作揖道:“大人恕罪,恕罪!是小人们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的虎威,还请大人移步堂中奉茶,容小人们赔个不是。”
李晚抬手一阻,不容置喙道:“本巡察此来保定府,身负要务,落座就不必了。你们之中,谁知晓何家的住处?上前带路便是。”
班头闻言,如蒙大赦,心头悬着的巨石总算落下几分,连忙躬身道:“小人在保定府当差多年,城里城外的路没有不熟的,大人若是不嫌弃,便由小人带路,保管片刻便到。”
“走吧。”
李晚言简意赅,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班头不敢怠慢,找来一个心腹衙役,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无非是让他速速通报府尹,再妥善处理后续事宜,随后便急急忙忙地赶到李晚身前,弓着身子引路。
一路上,寒风猎猎,卷起地上的残雪。李晚一行人行色匆匆,她身旁的随从趁机向班头细细打探何家的情形,尤其是那对离奇失踪的何偌夫妇。案卷上所载不过寥寥数语,只说二人夜半时分凭空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其中细节却是语焉不详,难以作为查案凭据。
这班头虽为人油滑,却也是个精明干练之人,能在保定府当差多年,坐稳班头的位置,没点真本事怎么行?他对城中那些富商大户的情况了如指掌,虽然对失踪案没有调查清楚,但各种情况也是清楚明白。
此刻他不敢有半分隐瞒,将何家的底细一五一十道来。何家乃是保定府的望族,祖上曾出过翰林,家底殷实,何偌更是城中有名的儒商,为人谦和,乐善好施,夫妇二人感情甚笃,从未与人结怨。上月十五,何偌夫妇前往城外普陀寺进香,回来以后夫妻二人神情就有些恍惚,似乎有什么大事。当天夜里便没了音讯,家中人四处寻找无果,报官之后,官府查了数日,却连半点线索也无,此案便成了一桩悬案。
班头一边走,一边细细述说,言语间条理清晰,诸多细节信手拈来,倒也省了李晚不少功夫。
此时是李晚主导处理这案子,不敬便没有插手,只是跟在一旁静静听着。
保定府的衙役对这一言不发跟着的大和尚虽然也很疑惑,可也不敢多做,看样子这大和尚是这位李巡察请来协助破案的高人,再说人家一个出家人,他们轻易也不敢得罪。
何府就在保定府的北边,与县衙门离得并不算远,等那班头介绍完案情,几人差不多也到地方了。
青石板路上尽头便是何家府邸。朱红大门高达丈余,漆色虽因年月稍显沉暗,却依旧透着世家大族的规整气派,门楣上“何府”二字是前朝翰林手书,笔力遒劲,覆着层薄雪更显古雅。
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镇在门侧,狮目圆睁,鬃毛虬结,虽蒙着雪霜,依旧透着凛然威势。大门两侧并没有任何装饰,显然何偌夫妇的失踪让这一家也无心过年,与旁边的喜庆相比,更添了几分萧索。门前的上马石被磨得光滑温润,阶前青石板积雪被扫得干净,却没什么人来访的痕迹。
第356章 少爷
孙班头抬手叩响何府黄铜门环,“咚、咚”两声闷响,在风雪中传得不远。一旁的不敬却未看大门,目光落在府邸围墙之上。那墙高达两丈,青砖砌得严丝合缝,墙头檐角积着厚厚一层白雪,平整如毯,瞧不出半分撬动翻爬的痕迹。只是京畿一带这几日连番飘雪,何氏夫妇失踪已有半月有余,积雪覆盖之下,真容难辨,究竟是案发时便无痕迹,还是被风雪掩去了破绽,此刻谁也不敢妄下断言。
何况两丈的高度对寻常人来说确实难以凭借一己之力逾越,可对武功高手来说,不过是一个翻身的事情,这何家虽然有钱,那些护院儿也不可能都是高手,有所疏漏在所难免,只是那人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还能带着两人从容离开,恐怕不是有内应,就是观察许久,对何府有着深刻地了解。
片刻之后,大门旁的角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门后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期盼,四下打量一番。待见着门前的孙班头,那老者眼睛一亮,连忙从门内快步走出,脸上强行挤出几分笑容,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道:“孙班头,可是……可是我家老爷、夫人的事情有了眉目?”
孙班头见他鬓发斑白,神色憔悴,心中也掠过一丝不忍,却还是沉声道:“快去通传你家管事或是少爷,就说京里来了上差,要亲自过问你家主君失踪的案子。”
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寒霜冻结。即便这些日子早已在惶恐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真听到“京里来人”四字,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何偌夫妇在保定府素有贤名,待人宽厚,体恤下情,府中仆役平日里多得赏赐,日子过得舒心体面,能跟着这样的主家,原是他们的福气。如今主君失踪,府中虽由少爷何仲接管,行事作风倒也萧规曹随,未曾亏待下人,可终究是一代新人换旧人,这些老仆心中的惶恐不安,旁人哪里能体会?
京里突然派人前来,多半是案子有了定论,而这定论,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老者强忍着心头的酸涩与慌乱,定了定神,对着李晚一行人躬身道:“几位大人,快随小人进来避避风雪,小人这就派人去请少爷过来。”
孙班头回头望了李晚一眼,见她微微颔首,这才对老者道:“有劳了,前面带路吧。”
这老者在何府门房当差多年,迎来送往,练就了一双识人辨色的火眼金睛。见孙班头对身后那位身着狐裘、气质清冷的青年如此恭敬,便知这位定是京里来的正主,身份不凡,当下不敢有半分怠慢,将李晚的模样暗自记在心上。而不敬和尚身形魁梧,光头锃亮,在一众身着官服或布衣的人中间格外扎眼,老者自然也不敢轻忽。
老者领着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路径曲曲折折,三转两绕之后,便到了待客的正厅。厅外廊下的柱子上,还挂着去年的旧灯笼,蒙着雪霜,更显寂寥。刚一落座,下人们便手脚麻利地奉上了热茶,水汽氤氲,驱散了几分寒意。李晚不推不让,径直在客座上首坐定,不敬和尚便在她身侧落座,主位特意空着,留给何家主人。孙班头识趣得很,带着几个衙役垂手立在李晚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老者站在厅侧伺候,又吩咐下人端上几碟干果点心,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厅外,满心焦灼。不过半刻钟的光景,便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身着素色锦袍,面容清癯,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
老者见了来人,连忙躬身施礼道:“少爷,京里来的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何仲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因一路急跑,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对着李晚连连拱手。
李晚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沉声道:“何少爷不必慌张,本官乃悬镜司巡察李晚。此番前来保定府,便是为令尊何偌先生与令堂失踪一案而来,有些细节,还需向少爷请教。”
何仲趁这间隙,急促地喘了几口大气,勉强平复了气息,对着李晚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期盼。
“草民何仲,见过李巡察。大人远道而来,草民感激不尽,只是斗胆一问……大人此番前来,可是……可是有了我父母的消息?”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呜呜作响,更衬得这份期盼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晚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传入何仲耳中:“确切消息,眼下还谈不上。只是昨日京畿左近的村子,一夜之间接连出了两起命案,死状惨烈。大理寺林寺丞乃是真定府人士,年关将近,朝廷休沐,他归心似箭,连夜赶路时恰巧撞见了一具无头男尸。”
“林寺丞素来心细如发,察觉此事蹊跷,便就地查探,竟在调查过程中又寻到一具女尸。那凶手手段狠辣至极,两具尸首皆是残缺不全,面目被毁损得无从辨认,身上更是找不到半件能佐证身份的信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何仲骤然发白的脸色,续道:“唯有一桩异处,林寺丞发现,死者身上的衣物虽被撕得粉碎,布料却非寻常人家所能用得起,那是江南云锦,混着蜀锦织就,触手温润,纹样精致,便是京城里的富户,也未必舍得这般穿着。”
“正因这衣物名贵,林寺丞才火速向京中递了文书求助。经查,近来京畿一带失踪的富商,唯有令尊一人。又因命案手法狠厉,不似寻常盗匪所为,倒像是江湖高手作案,这才归了我悬镜司管辖。如今大理寺与我司联手查案,我此番前来,便是要核对令尊平日的衣着穿戴、随身信物等情由,看看能否与死者对上。”
第357章 确认
何仲听得此言,只觉脑中轰然一响,仿佛五雷轰顶,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他早料到父母或遇凶险,恐已遭不测,可听闻那般惨烈的死状,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刺入心肺,教他如何承受得住?
管家见状大惊,急忙抢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扶到堂中主位坐下。何仲颤抖着伸出手,端起案上的茶碗,那青瓷碗在他掌中不住打转,茶水险些泼洒出来。他几次将碗送到唇边,喉头却似被什么堵住一般,气息窒闷,竟是一口也咽不下去,只得颓然放下。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何仲脸上的血色才稍稍回暖,气息也平顺了些。他抬眼看向堂中端坐的李晚,声音带着未散的颤音,颓然道:“让大人见笑了,草民骤闻噩耗,心中激荡难平,一时失仪了。”
李晚眸中闪过一丝悲悯,缓缓颔首道:“至亲遭此横祸,任谁也难自持,先生何必过谦?此乃人之常情,何谈失仪二字。”
何仲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悲恸,问道:“大人亲自登门相询,不知可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证物?”
李晚眉头微蹙,沉声道:“那凶手端得奸诈狠辣,现场但凡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物件,尽数被席卷而去。便是身上衣物,也被撕得粉碎,难以拼接复原,这才被弃于当场。本官料想,那恶徒动手之前,怕是早已将衣物上的绣纹、标识等物先行除去,意在混淆视听,教我等无从追查。”
何仲闻言,长长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管家先前登门报信,他已知官府必有初步判断,可如今既无信物,又未得见尸身,大半可能那死者并非父母,可万一真是……这般悬而未决的煎熬,比直截了当的噩耗更叫人难受。
府中上下虽都暗忖老爷夫人怕是凶多吉少,但毕竟还有失踪的一线生机,谁也不愿轻言放弃。何仲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难掩的焦灼。
“既无随身信物,草民又未曾见过尸身,仅凭片言只语,如何能断定死者便是我的父母?”
这话出口,堂中气氛顿时一凝。李晚柳眉一蹙,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她能体谅失踪者家属的悲痛与失态,却容不得这般隐隐带着指责的诘问。正要开口分说,却听得一旁静坐的小和尚不敬宣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何施主悲恸难平,乃是至情至性,原也难怪。只是关于两位受害者,尚有几分零碎信息,或可佐证一二。”
他话音清越,如清泉漱石,顿时平复了堂中的滞涩之气。
“男性死者年约四十五岁,身高六尺三寸,骨骼清奇,指节处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想来早年曾习练过武功,只是后来养尊处优,久未动过拳脚了。女死者年长几岁,约莫五十上下,身高五尺有余,双手纤细白皙,未见半点劳作痕迹,显是大户人家出身,自幼娇养,从未操持过体力活,更无半点武学根基。至于衣着相貌,因尸身损毁过甚,实在难以辨认。”
不敬每说一句,何仲的脸色便白一分,到后来已是面无血色,浑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如同筛糠一般。他上下嘴唇哆嗦着,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保定府……谁不知晓,我父母乃是娃娃亲结发。当年何家中道衰落,父亲为生计奔波劳碌,外公却毫无嫌弃之意。幸得父亲争气,不负外公所托,重振家业,风风光光将母亲迎娶过门,当年也是一段佳话。母亲的年纪,确是比父亲大上几岁,两人的身高,更是与大师所言分毫不差……保定府虽大,若说单一项或几项吻合,或许尚有别家,可这般年龄、身高、家世尽皆契合的……”
说到此处,他再也支撑不住,喉头哽咽,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不敬轻叹一声,合十道:“施主节哀顺变,还请保重身体。”
李晚见状,缓缓起身道:“既然已经确认,本巡察便不打扰先生了。令尊令堂的尸身,已在真定府妥善安置,先生若是放心不下,可派人前往查探。只是此案尚未告破,尸身暂时还不能归葬,待案情了结,本官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先生,让二位老人家魂归故里。我等着便告辞了。”
何仲泣不成声,只是连连点头。管家连忙上前,替他向李晚行了一礼,谢过官府周全。
一行人出了何府大门,只见远处街角,一顶青呢轿子在几名衙役的簇拥下匆匆赶来,轿夫脚步急促,仪仗甚是简略,显是临时起行。轿子到了近前,轿帘一掀,一名身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下,见到李晚,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与惶恐。
“下官保定府县令魏得,见过李巡察大人。”
李晚目光在他身上一扫,淡淡道:“魏县令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魏得起身,又深深施了一礼,满脸愧色道:“今次大人驾临保定府,下官未能远迎,照料不周,实乃下官之过,还望大人海量,只追究下官一人罪责便好,万勿累及下属。”
李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魏得的为官声名,她此前未曾听闻,但此刻这般主动将罪责揽在身上的模样,倒也算难得。
因此她缓缓道:“魏县令体恤下属,这份心意本巡察理会得。只是为官者,当以公务为重,若因私废公,便是本末倒置了。”
魏得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谨记在心。”
“此次便罢了,下不为例。”
李晚话音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你我分属不同系统,本不该多言。但魏县令这般忠厚,倒是难得,故而破例说一句:你手下的人,也该好好管束一番了。今日这般疏忽,幸而遇上的是本巡察,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没这般好说话。日后若再出此类乱子,于你于保定府,都无益处。”
说罢,她不再看魏得神色,转身对不敬略一点头,便径直离去。
魏得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额上渗出细汗,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警醒,暗自打定主意,回去便要好好整饬吏治,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第358章 刻意
两人转过街角,见身后并无旁人跟随,李晚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那般公事公办、不怒自威的模样,端的是耗神费力,她本就不是拘泥俗礼之人,这般强撑着架子,只觉浑身不自在。只是身在其位,一言一行皆代表朝廷体面,若是失了分寸,今日之事反倒难成。好在有不敬一旁配合,她唱白脸镇住场面,他唱红脸缓和气氛,一刚一柔,倒也将事情捋得明明白白。
一路行来,李晚见不敬始终眉头微蹙,垂首沉吟,似有莫大的疑团萦绕心头,几次欲言又止。她心中虽有好奇,却知这小和尚看似懵懂,实则心思缜密,若非想通关键,绝不会轻易开口,故而也未曾发问。
出了驿站,两人牵马走上官道,四下里皆是旷野,寒风呼啸,簌簌作响,再无半个人影。不敬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凝重地说道:“李姑娘,此事恐有蹊跷。”
李晚闻言,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就知道你一路上魂不守舍,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快说,别卖关子了。”
不敬合十行了一礼,道:“姑娘慧眼如炬,什么也瞒不过你。”
“少来这套。”
李晚摆了摆手,催促道:“有话直说便是。”
不敬敛了神色,沉声道:“姑娘不觉得,那何仲的表现太过反常了吗?”
李晚一愣,下意识地回想方才在何府中的情形,何仲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在脑中过了一遍,而后疑惑道:“反常?我看未必。他听闻父母死讯,悲恸欲绝,言行举止皆合情理,该哭时哭,该急时急,瞧着倒是真情流露,并无不妥之处啊。”
“问题恰恰出在这‘合情合理’之上。”
不敬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他的那些表情、那些举动,太过完美了,完美得如同戏文里编排好的一般,挑不出半点瑕疵。”
李晚愈发不解:“完美难道也有错?”
“自然有错。”
不敬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唱戏讲究一板一眼,起承转合皆有定数,半分也错不得。可人生在世,皆是活生生的人,有七情六欲,有猝不及防的失态。至亲骤亡,那般撕心裂肺的悲痛,足以让人失魂落魄,脑中一片空白,言行举止岂能那般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李晚闻言,心中一动,细细思索起来。不敬说得没错,她见过太多遭遇横祸的人家,悲痛之下,或是瘫软在地,或是语无伦次,或是呆若木鸡,哪有像何仲这般,悲伤有度、礼仪周全,连何时落泪、何时发问都拿捏得丝毫不差?
“你是说……”李晚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他是装的?”
“不敢断言,但绝非寻常的悲痛。”
不敬缓缓道:“小僧早年随师父云游四方,曾为不少丧家诵经超度,见过的悲恸场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上至达官显贵、理学鸿儒,下至贩夫走卒、山野村夫,悲痛之时,皆是真情流露,或哭天抢地,或沉默寡言,总有几分失态之处。可那何仲,悲伤时泪如雨下,却不狼狈;发问时条理清晰,却不急躁;应对时礼数周全,却不生硬。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就等着今日这般场合,好拿出来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
李晚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后背隐隐发寒。何仲是何偌的亲生儿子,乌鸦尚且反哺,他怎会为了某种目的,在父母惨死之后,还能如此冷静地演戏?
“这……这不可能吧?”
李晚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与父母骨肉相连,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不敬轻叹一声,目光悠远:“人心隔肚皮,世事多诡谲。姑娘久经江湖,又在公门做事,岂不闻‘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间之事,往往比戏文还要离奇。何仲这般刻意为之,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或许……与他父母的死,也脱不了干系。”
李晚听不敬言辞笃定,心中已然明了,这看似平和的小和尚,实则早已对事情的蹊跷之处有了判断,当下便问道:“依你之见,咱们此刻该如何行事?”
不敬合十而立,目光沉静如深潭,只吐出一个字:“等。”
“等?”李晚略感意外道:“这保定府暗流涌动,夜长梦多,单凭一个‘等’字,便能查出端倪?”
不敬缓缓摇头,解释道:“一来,等一等暗处是否有追兵。那何仲若真与案情相关,咱们今日这般试探,他未必不会心虚,说不定会暗中派人尾随,欲图灭口或是窥探行踪。若是有追兵赶来,擒下一二,严刑拷问之下,不愁问不出蛛丝马迹。”
“二来,若无人追踪,便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咱们悄然潜回何府,夜探一番。那何仲演技再真,府中定然藏有破绽,或是密室,或是书信,或是与凶案相关的物件,总要寻出实证,弄清他与何偌夫妇之死,究竟有无牵连,牵连又深几许。”
李晚望着不敬,见他虽依旧是那副僧袍素裹、慈眉善目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这小和尚慈悲为怀,最见不得这般骨肉相残、欺世盗名之事,如今既已察觉何仲的异样,显然是动了真怒,也下定了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的决心。
她心中暗忖,不敬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既然他这般断定,那何仲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这桩看似明了的命案,背后定然还藏着更大的阴谋,而何仲,十有八九便是那阴谋的核心人物,断断脱不了干系。
“好。”李晚颔首应允,眼中闪过一丝果决,“便依你所言,先找个隐蔽处蛰伏,静观其变。若是真要夜探何府,我倒要看看,这何仲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两人牵马拐进官道旁的一片树林,寻了处枝叶茂密的山坳藏起身来。林间静悄悄的,只听得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鸟鸣划破寂静。李晚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不敬则盘膝而坐,双手合十,看似打坐入定,实则心神紧绷,丝毫不敢懈怠。
第359章 夜探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透过枯枝的缝隙洒落,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守了小半日,始终未见有人追踪而来,显然那何仲要么是心思深沉,沉得住气,要么便是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料定他们不会贸然折返。
夜幕缓缓降临,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唯有天边几颗疏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不敬缓缓睁开眼,眸中清亮如星,对李晚道:“时候到了。”
李晚应声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眼中闪过一丝凌厉:“走,咱们去何府,会一会这位‘孝子’。”
两人将坐骑妥帖藏于林莽深处,趁着夜雾初凝,悄然掠出林地。寒星隐没,夜色如泼墨般浓沉,恰好为二人遮去行迹。二人展开轻功,足尖点地时几无声息,两道身影恰似暗夜中的鬼魅,掠过保定府的街巷屋宇,转瞬间便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里,朝着城中何府疾驰而去。
何府的青砖黛瓦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白日里二人虽曾登门,却只是走马观花,府中布局全然未曾记熟。此刻立于墙下,望着那深宅大院,一时间竟有些茫然,这偌大的府邸,该从何处查起?
李晚螓首微侧,朱唇轻启,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入耳。
“你我分道而行,你左我右。若遇变故,便往城外拴马处汇合,切记不可恋战。”
不敬和尚苦笑着挠了挠光头,身形魁梧的他在暗影中更显壮硕。
“姑娘倒是信得过小僧,只是论拳脚气力,小僧自问不输旁人,可这潜入窥伺的勾当,实在是外行中的外行。今夜之事,多半要仰仗姑娘周全了。”
李晚闻言,忍不住娇笑出声,声音如银铃轻摇,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道:“我想不到你这出家人,也有自认不济的时候?我还当这世上,没有你不会的本事呢。”
“姑娘说笑了。”
不敬双手合十,语气诚恳。
“世间从无全知全能之人,小僧这副身板,搬山填海尚可一试,这般蹑足潜踪的精细活计,真是难为了。毕竟小僧这般体格,便是混入黑夜,不声不响站着,怕也藏不住踪迹。”
李晚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虎背熊腰,确实与“潜行”二字相去甚远,不禁莞尔道:“你这和尚难得老实。也罢,今夜便让你瞧瞧,何为探查的门道。”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然飘起,宛若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掠过院墙,身影一晃,便往右侧深处去了。
不敬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暗道,这何仲的蹊跷又何止一处?“仲”字取自伯仲叔季,显是家中行二,可白日里见他主持家事,条理分明,不似旁支代管,那他的兄长何在?若兄长尚在,怎会轮到他执掌门户?
更让他心存疑虑的是,白日里与何仲对视时,他心中便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何仲的言谈举止,待人接物,还有那悲伤的样子,看似无懈可击。可细究起来,却宛若匠人拼凑的傀儡。他眉眼间总透着一股不协调的滞涩,甚至让他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何处见过。
他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两句“阿弥陀佛”,压下心头疑虑,丹田提气,魁梧的身躯竟也变得轻捷起来,纵身一跃,便翻过了院墙,稳稳落在院内。
落地时足尖微旋,卸去力道,不敬抬眼四顾,李晚早已不见踪影。此处似是何府后院的一处小花园,寒冬腊月里,草木凋零,唯有几株老梅顶着残雪,疏影横斜。园中孤零零立着一间小屋,屋前有一方水塘,塘上架着木制栈道,此刻尽数被冰雪覆盖,月光洒在上面,泛着冷冽的清辉。
不敬尽量将身子压低,缩在假山的阴影里,只是他身形太过壮硕,即便弯腰屈膝,也难掩轮廓。今夜恰逢大雪初晴,月明星稀,清辉遍洒,后院虽无灯火,却也看得通透,这般藏掖,实则与掩耳盗铃无异。
他本不想去那小屋查探,这般天寒地冻的时节,小屋孤悬塘边,瞧着便像是供人夏日纳凉的去处,怎会有人在此停留?正欲转身往左侧探查,眼角余光却瞥见小屋窗纸上,映出一点微弱的火光,似鬼火般忽明忽暗。
不敬心中一动,暗道古怪。李晚已然往右侧去了,这屋中难道还有旁人?他俯身细看,雪地上一片洁白,竟无半个脚印,显然来人也是潜行至此,且极为谨慎。要是何府中人,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过。此人既非何府之人,又为何深夜潜入此处
这年前的何府,倒是比他预想得热闹得多。
他心中好奇更甚,当下收敛气息,魁梧的身躯竟爆发出与体型全然不符的灵巧,宛若一缕青烟般掠至小屋窗下。这窗户虚掩着,留着一道半指宽的缝隙。他本想攀至屋梁窥伺,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体格,在这般皎洁的月光下,趴在梁上岂不是被人远远地就看见了?倒不如就着窗缝窥探,更为稳妥。
凑上缝隙往里望去,只见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火光来自桌上一盏油灯,灯芯捻得极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半间屋子。灯下立着一道瘦削的身影,正弯腰在木柜中翻找着什么,动作轻缓,却带着几分急切,指尖翻动之物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
那人在屋中蹑足而行,双手在木柜、抽屉间翻找不停,动作却显得生疏滞涩,时而碰响柜角,时而带倒杂物,显然并非惯于潜行作案的梁上君子。更奇的是,桌上摆着的镇纸、徽砚等值钱物件,他竟视若无睹,指尖掠过便径直避开,绝非为财而来。
不敬在窗外屏息静候,正思忖此人究竟为何而来,忽听得远处巷弄间传来几声人声,夹杂着脚步起落,虽尚遥远,却已渐次逼近。他身处屋背阴影,可这小院空旷,雪光映月,若来人绕到屋前,自己这魁梧身形,便是想藏也无从遁形。
不敬不再迟疑,指尖搭上那半开的窗棂,运力一拉,动作轻得宛若清风拂过窗纸。屋内那人正全神贯注于柜中物事,耳中只听得自己翻找的细碎声响,竟丝毫未察觉窗外动静。
说时迟那时快,不敬身形一晃,竟如一只看似肥硕、实则灵巧绝伦的橘猫,硬生生从那窄窄的窗缝间钻了进去。他一身僧袍在夜风中凝住,起落间未带起半分气流,脚掌落地时更是用内力卸去了所有力道,宛若鸿毛轻坠,连地上的灰尘都未曾惊动。
落地瞬间,他反手一带,窗扇便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人动过。紧接着,不敬屈指如弹,两道内力无声无息射出。
一缕劲气直扑桌案油灯,灯芯骤然一暗,昏黄的光晕瞬间敛去,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另一缕则凝而不发,循着《观》诀,精准点中那人后心,内力如细流般渗入其经脉,瞬间封住了他周身气血,令其动弹不得,连出声呼救的力气也无半分。
第360章 侄子
那人被点中穴道的瞬间,心头惊涛骇浪般翻涌,方才明明屋内只有自己,怎会骤然生出变故?只可惜不敬为防他挣扎出声、暴露行藏,下手时略加重了几分力道,此刻他周身气血凝滞,别说开口惊呼,便是眼皮也抬不动半分,眼珠更是僵在眶中,只能直勾勾盯着前方,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塑木雕,满心惊骇却无从宣泄。
不敬无暇顾及他的感受,身形一晃便隐入屋角阴影,如磐石般静立不动,双耳却已竖了起来,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细微声响。夜风吹过院中的枯梅枝桠,发出簌簌轻响,混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倒也安宁。可未过片刻,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家丁的低语抱怨,打破了这份沉寂。
不敬顺着窗缝向外瞥去,只见七八名家丁提着灯笼,簇拥着一名领头的壮汉,正踏着积雪缓缓走来。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照亮了他们脸上不耐的神色。这后院本是平日少有人至之地,如今大半夜冒着刺骨寒风前来巡视,显然让他们怨气满腹。
“真搞不懂少爷发的什么疯!”
一名矮胖家丁跺了跺冻得发僵的脚,语气中满是抱怨。
“大过年的不好好待在屋里暖着,偏要让咱们加强戒备,说什么近日恐有贼人光顾,丢了东西便唯咱们是问。这鬼地方除了雪就是冰,哪有什么值钱玩意儿值得贼人惦记?”
旁边一名高瘦家丁叹了口气,劝道:“行了,少说两句吧。少爷的吩咐,咱们做下人的还能违抗不成?忍着点巡完这一趟,回去也好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忍着?”
矮胖家丁冷哼一声,怨气更盛。
“当初老爷在世时,别说加强巡视,便是让咱们彻夜守着,弟兄们也心甘情愿!为啥?老爷出手大方,逢年过节红包厚,遇事还肯给双份饷银。可瞧瞧现在这位少爷,嘴上说得比谁都漂亮,真要让他掏银子,比铁公鸡还抠门!这等差事,做着实在憋气!”
高瘦家丁听他说得直白,也只能默然点头。这话虽糙,却是实情。老爷在世时待下人宽厚,府中上下无不感念,如今换了少爷当家,行事吝啬,规矩却愈发严苛,众人心中早已颇有微词,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矮胖家丁见他默认,也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当先领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去。脚步声、灯笼晃动的光晕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中,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不敬在屋中又静候了半刻,确认巡逻队伍已然走远,绝不会折返,这才松了口气。他转过身,看向仍僵立在原地的那人,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合掌道:“施主,小僧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小僧也是情非得已,怕惊动了外面的巡逻之人,才出此下策。”
说罢,他屈指一弹,一缕柔和的内力如春风化雨般射出,精准地落在那人后心。被封住的经脉瞬间贯通,气血重新流转,那人浑身一松,终于能动弹了。
他踉跄着向前两步,双手下意识地抚着胸口,脸色发白,眼神中满是惊魂未定。此人自忖轻功不弱,从未被人这般悄无声息地近身制住,方才那一瞬间的变故,直让他心胆俱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不敬缓步走出阴影,月光洒在他魁梧的身形上,一半浸在清辉中,一半仍隐在暗处,更显得身形如山,气势沉凝。他再次合掌,笑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深夜之中,你我同在此处‘找活计’,也算有缘。小僧法号不敬,不知施主高姓大名?”
那人好不容易平复了急促的呼吸,抬眼看向不敬,目光中满是迷茫与忌惮。他实在想不通,眼前这尊身形堪比铁塔的大和尚,是如何从那窄小的窗缝中钻进来的?又是如何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制住自己的?更让他费解的是,如今难道连出家人都要半夜出来“劫富济贫”了?可看这和尚的模样,却并无半分凶戾之气。
不敬见他眼神闪烁,便知他心中满是疑惑,当下莞尔道:“施主此刻想来已然能动了吧?方才事出紧急,小僧出手重了些,还望莫怪。只是小僧方才在窗外瞧得清楚,施主翻找之物,尽是些寻常杂物,对桌上的玉佩银锭等值钱物件却视若无睹,显然并非为财而来。看施主这般行径,莫非也是这何府之人?”
那人闻言心头剧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和尚竟将自己方才翻找的举动瞧得一清二楚,显然在窗外潜伏已有许久,若非方才那队巡逻家丁搅局,自己怕是离了这屋子,也不知身后竟藏着这般厉害人物。莫非……他便是二叔何仲连日来严令防备的不速之客?念及此处,他原本慌乱的心绪反倒定了几分,暗道既是冲着何家之事而来,倒不妨好好说道说道。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干涩,却强作镇定道:“大师言重了。小人何沐,家父何伯,正是这何府的嫡长子。”
“哦?”
不敬眼中陡然亮起一抹精光,心中暗叫一声“天助我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正愁不知如何打探何府内情,竟直接撞上了何家嫡长公子,想要的情报,岂不是手到擒来?
他连忙上前一步,合掌为礼,语气愈发恳切。
“原来是何公子,失敬失敬。小僧此来何府,实为令祖父何偌何老爷被害一案。白日里小僧曾登门拜访,那位何仲家主虽对答如流,条理分明,可小僧总觉得此事太过顺遂,反倒透着几分诡异。既不便再度登门细问,只得趁这夜半更深,潜入府中一探究竟。”
何沐听得“祖父”二字,眼圈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未落下。他望着窗外寒月残雪,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爷爷他……一生行善积德,待人宽厚,终究还是没躲过这一劫。”
话到此处,他双肩微微颤抖,满是悲痛与不甘。
第361章 替换
不敬见他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心中对何仲的疑虑又深了几分,当下温声道:“何老爷一生积善,却遭此横祸,的确令人扼腕。只是小僧白日见何仲家主行事,虽看似沉稳,却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别扭,仿佛……仿佛这何府的家,本不该由他来当。”
何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深深的愤懑。
“大师说得不错!这何府的家主,本就该是我父亲!”
他声音压低,却难掩激动。
“我祖父共有两子,家父何伯是长子,二叔何仲排行第二。我那叔父自幼聪慧,文武双全,祖父本就有意将家业传给他,可叔父三年前外出办事,竟一去不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到此处,他拳头紧握,指节泛白:“祖父悲痛欲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祖父嘴上不说,心中却始终郁结,若非如此,也不会这般轻易被人害了!”
不敬眉头微蹙道:“失踪?那现在这位何仲又是何人?”
何沐惨然笑道:“当年二叔失踪以后,我父亲也派人四处查探,然而什么消息都没有。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此事蹊跷,我那叔父武功不弱,寻常山匪怎会是他对手?要是真有这样的人,父亲多半也没办法。后来日子久了,祖父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家里这些事情的担子最终还落到了父亲的肩上。只是父亲也不是什么有志向的人,也只能依靠祖父留下来的人脉勉强维持着生意,这几年家里的生意就没怎么再扩张,不过对于我们而言也足够用了。等今年年初,失踪许久的叔父突然现身,最高兴的不是我的祖父,反而是我父亲,他终于可以把手中这摊子顺理成章地交出去,做些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了。”
不敬迟疑道:“若是如此,令尊兄弟的情谊可以算得上兄友弟恭的典范了。”
何沐闻言转头看向那被翻得凌乱的木柜,眼中露出一丝急切。
“要是祖父没死,我父亲没有急火攻心的话,病倒了的话可以这样说。”
不敬问道:“此话怎讲?”
何沐道:“自从家里出了事儿,我那叔父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原本的仁慈全数不见了,开始变得刻薄狠厉。我父亲卧病在床,他竟然一次都没来探望过,似乎家里就没有我父亲这个人,甚至父亲的一应用度都开始被他克扣。”
说到此处,何沐叹气道:“今夜我冒险前来,便是想找找祖父生前留下的东西。祖父曾私下对我说过,他曾悄悄调查到一些东西,只是不便拿出来,若日后有变故,或许可以凭借这些东西将家里的事情厘清。这些天我在家中其他地方都找遍了,却没找到祖父所说的东西,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这小屋之中,可翻找许久,却一无所获。”
不敬心中一动,忽然想起白日里何仲那拼凑般的别扭感,以及那莫名的熟悉感,脱口问道:“你二叔何仲,除了近日一反常态,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异样?或是容貌、性情上,有过突然的改变?”
何沐一怔,仔细回想片刻,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大师不提,我倒未曾细想……以前他性子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可自回来,却变得极为果决,做事干净利落。而且……而且他左耳后,似乎多了一颗小小的黑痣,以前是没有的。”
不敬只觉心头剧震,如遭重锤猛击,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过脑海。那言谈举止、神态气度并不一般的男子,恐怕绝非真正的何仲!
他胸中疑云翻腾,正待开口追问,以验证心中所想,忽听得屋外传来几声极轻极快的衣袂破风之声。那声响细若游丝,却又迅捷无伦,显然是身怀上乘轻功之人凌空掠过,只是夜色深沉,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亦不知来了几人!
不敬不敢怠慢,屏住呼吸,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挪到窗畔。他微微推开一条窗缝,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院中,雪光映着夜色,庭院里静悄悄的,唯有寒风卷着碎雪簌簌作响,连半个人影也无。
身后一阵轻响,何沐已蹑手蹑脚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惶,嘴唇嗫嚅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窗外,又连连比画着人数与方位,眼神里满是询问,想知道方才的动静究竟是何人所致。
不敬缓缓摇了摇头,眉头紧蹙,示意他也未能看清来人。随即又抬手按在何沐肩头,目光凝重地望了他一眼,指了指屋内的梁柱之后,示意他在此处藏好,切不可轻举妄动,暴露行迹。
何沐见他神色郑重,忙不迭点头,缩身躲到柱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满是担忧地望着不敬。
不敬不再迟疑,反手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如狸猫般轻灵,竟从那不算宽敞的窗缝中钻了出去,落地时悄无声息,只惊起几片积雪。何沐在屋内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不敬如此壮硕的身法竟灵动至此。
其实不敬心中的疑团并未解开,那假何仲的来历、目的,此刻仍是迷雾重重。但他转念一想,既然何仲已被人调包,而这假何仲又刻意加强了府中巡逻,今夜的何府必定暗藏杀机,各处难保没有布置陷阱。他心中最记挂的便是李晚的安危,生怕她身陷险境,自顾不暇。
那衣袂破风之声是从府院深处传来,渐行渐远。不敬不敢耽搁,展开轻功,提气疾行,顾不得在积雪上留下脚印。行出数丈,忽见雪地上赫然印着一串清晰的脚印,那脚印深浅一致,步幅均匀,竟像是特意为他引路一般,直指府中一片园林之中。
不敬虽然担心这多半是敌人设下的诱敌之计,前方说不定便是龙潭虎穴。但他艺高人胆大,更兼心系李晚安危,纵然明知山有虎,也只得偏向虎山行。
他足尖发力,身形如箭,循着那串脚印,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第362章 暗斗
不敬绝非鲁莽之辈,他步履轻缓,目光如炬,将周遭环境尽收眼底。此处显然是何府深处另一处园林,与先前那方冰封水潭迥异,只见奇岩怪石嶙峋矗立,犬牙交错,构成了一座小巧迷宫。石峰高低错落,路径曲折迂回,生人误入其中,若无机敏身手踏石凌空,单凭脚下路径,多半要在这石阵中兜兜转转,难觅出路。更兼此地紧邻何府后院,正是内眷起居之所,稍有响动便可能惊动府中护院,届时四面合围,脱身可就难了。
他心中已升起掉头离去的想法,只是胸中好奇与忧虑交织,难以割舍。那些引他至此的人,仿佛算准了他的脾性,沿途布置戛然而止,偏是这石阵迷宫,像一张无形的网,透着股“请君入瓮”的意味。
不敬何尝不知,被人牵着鼻子走乃是取祸之道,此刻转身便走,定能打乱对方部署。可一想到李晚或许身陷险境,那转身的念头便如坠千斤,心头那道坎,终究是迈不过去。
“罢了。”
他低叹一声,将气息与夜色相融。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且探一探再说。”
月至中天,把周围照得十分明亮,却把石阵中显得更加昏暗。
不敬目力虽远胜常人,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怪石遮天,将清冷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仅余零星光斑散落。他又唯恐惊动府中人,自然不敢燃火照明,只得借着微弱天光摸索前行,那些石影交错之处,便如蛰伏的猛兽,处处透着凶险。
他愈发谨慎,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不沾冰雪,每一步落下都先探虚实。此行目的是救人,绝非将自身置于险地,是以不敢有半分大意。
忽然,不敬如青松般骤然下沉,高大的身躯弯如弓月,脚掌垫地,悄无声息地绕到前方石角之后。与此同时,他丹田内力运转,一股沉厚内劲汇聚左肩,转圜之际,肩背猛然发力,如出膛炮弹般向上一撞,右手同时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直探而上。
原来方才石角之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吸气之声。那埋伏之人藏身于石影深处,自以为隐蔽得天衣无缝,却不料在暗中蓄力,欲待不敬靠近便痛下杀手时,一个下意识的吸气,竟暴露了行藏。
这一撞势沉力猛,正中那人肺腑之间。那人方才吸入的一口气尚未运化,便被这巨力撞得尽数喷出,胸口如遭重锤,闷哼之声未及出口,便已眼前一黑,晕厥过去。他下意识地想从喉咙里挤出声响,却被不敬及时探出的大手稳稳托住咽喉与下巴,那声将发未发的动静,硬生生被堵了回去。这般被人扼住咽喉的滋味,便是醒着,恐怕也不比受那一撞好受半分。
不敬顺势将那人轻轻放倒在地,右手探向其腕脉,指尖触及,只觉脉象紊乱,内息不畅。他方才为求一招制敌,出手难免重了些,此人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这冬夜严寒刺骨,若任凭他晕卧于此,不消半个时辰,便可能冻毙当场。不敬略一沉吟,屈指一弹,指尖蕴含一缕“如是生”内力,精准点在那人膻中穴上。内力缓缓灌注而入,如春风化雨,护住其心脉元气,那人原本苍白的面色渐渐有了些血色,至少能支撑到他苏醒,不至于殒命寒夜。至于苏醒之后的境遇,不敬便不再理会了。
处置完毕,不敬才抬眼打量眼前之人。只见其一身靛色夜行服,质料坚韧,想来是上好的丝麻所制,在月光下竟不反光,显是特意为潜行所备。其人手中紧握着一把匕首,匕身狭长,通体黝黑,即便偶尔有月光掠过,也不见半分反光,显是淬过特殊材质,刃口隐带寒气,一看便知是饮血的利器。观其埋伏之势,出手便是杀招,绝无半分活捉之意,显然是欲置不敬于死地而后快。
不敬眉头又皱了起来,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心中疑惑更盛。这事儿当古怪,若真是那假何仲设下此局,他的用意究竟何在?
想那李晚身为悬镜司巡察,身份何等特殊,一举一动皆有规制,此番行动之前,必然已向朝廷报备行踪。真要在此地折了,且不说悬镜司那帮人,一个个皆是眼尖耳利、手段狠辣的角色,定会掘地三尺追查到底。单是李晚背后的那位亲哥哥,李圳李大将军,便绝无善罢甘休之理。想当初不敬与他初遇就见识了这位大将军的手段。当时的白莲教那是触了大将军的逆鳞,被他调遣大军,那架起的镇岳炮,威力现在的不敬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只示威性的一炮,就轰得那山寨的聚义厅屋顶片瓦无存。.
如今若是亲妹妹在何府失踪,以李大将军的雷霆手段,怕是会立刻点齐兵马,将这何府围得水泄不通,届时镇岳炮一响,莫说府中上下人等,便是墙角的蛇虫鼠蚁、花架下的草木根茎,怕也难逃灰飞烟灭的下场。
既是如此,杀死李晚这位朝廷命官,对他们而言分明是百害而无一利,纯属自寻死路,可这些人为何还要布下这般狠辣的杀局?刀尖上跳舞,莫非是活腻了不成?不敬思来想去,只觉一团迷雾笼罩心头,实在难解其中关节。
“罢了,先探下去再说。”
他摇了摇头,将纷乱思绪暂且抛诸脑后,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脚下步伐不停,继续向石阵深处探索。
这处园林果真是一处步步杀机的绝地,那些人设局之精巧,埋伏之隐秘,端的是令人心惊。几乎每绕过一道石角,不是触发暗藏的机关陷阱,便是有蒙面人骤然发难。方才那处转角,是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石,实则底下连着机栝,若非不敬“如是空”已练至“自相空”境界,能于细微处察知天地间气机流转,提前察觉到青石下的异状,怕是早已踩中机关,被顶上的乱石或暗箭伤了要害。
自拿下第一个埋伏之人后,前行不过数丈,不敬又接连遭遇两名黑衣刺客。这两人身手较先前那人更为矫健,出手招招狠辣,皆是攻敌要害的杀招,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不敬本有意活捉一人,逼问背后主使与李晚的下落,怎奈这两人皆是悍不畏死之辈,一旦察觉不敌、即将被擒,便立刻要张口呼喝,欲要鼓噪出更大动静,引来更多同党。
不敬此行最忌过早暴露行踪,若是惊动了何府上下与埋伏的主力,那李晚的处境更添变数。无奈之下,他只得改变主意,出手不再留力,指尖凝运内力,精准点向二人周身大穴。那两人刚要发声,便觉浑身一麻,内力滞涩,四肢百骸如同被无形绳索捆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敬如鬼魅般从眼前掠过,继续向迷宫深处而去,口中却连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
第363章 无所获
寒风刮得院角那几株老梅簌簌作响,枝桠上凝着的霜华如碎玉般簌簌坠落。青砖铺就的甬道被冻得莹白,踩上去咯吱有声,竟似怕惊了这院中的静。透过前面转角处的月亮门儿,隐约可见一条游廊,其间红灯笼被寒风吹得猎猎摇曳,烛火在灯笼里晃出昏黄光晕,将廊柱上斑驳的朱漆映得忽明忽暗,偶有几片枯叶卷过,贴着冻硬的地面打旋儿。
墙根下积着半尺薄雪,掩住了青砖间的缝隙,远处几间正房绣闼雕甍,窗棂糊着细密的竹纸,隐约可见屋内暖黄的灯火。
院中并无旁人,唯有风过梅林的呜咽,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铜壶滴漏声。
不敬立在院中,只觉这内宅的静,竟比方才的陷阱更让人心里发沉,突然, 他见远处正房的门帘微动,似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又被风吹得一晃而逝,只剩满院寒梅与残雪,在朔风中透着大户人家独有的、既华贵又萧索的气息。
不敬长舒一口气,胸中郁气随寒风散去。那片假山群峰叠翠,看似无奇,实则陷阱连环,机栝暗藏,步步皆是杀机,布置得确有独到精妙之处。只是这般手笔,想取他性命,未免也太小觑“不敬”二字的分量了。别说他一身硬功轻功俱是江湖中少有的造诣,便是寻常好手,也未必能被这几处机关困死。他心中更笃定李晚无恙,以那姑娘的机警聪慧,外加一身不俗的身手,纵使遇着凶险,也定能寻机脱身。
只是那引他入山的一串脚印,深浅均匀,边缘未有风雪侵蚀之痕,分明是新近刻意布置。对方费了这许多周折,布下这等杀局,到头来却一无所获,难道便肯这般善罢甘休?不敬心中疑窦丛生,总觉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正思忖间,忽闻游廊深处传来轻缓脚步声。那声音极轻,似落叶飘尘,却又暗含节奏,起落之间不见滞涩,显是轻功底子不俗。不敬心中一动,暗道:“这般深夜,除了我这客串的梁上君子,难道还有旁人潜入这何府后宅?”他身形一晃,如狸猫般掠至廊柱之后,敛声屏息,只留一双锐目暗中窥探。
月光之下,只见两名丫鬟款款而来。前一人手提一盏羊角宫灯,暖黄灯火驱散了周遭寒气,将两人身影拉得修长;后一人手中捧着个朱漆托盘,盘中放着一只缠枝莲纹铜暖炉,炉身氤氲着淡淡热气,显然是送往内院哪位主子房中。两人皆是一身素色棉裙,鬓边簪着简单银钗,步履轻盈,神态恭谨,瞧着与寻常大户人家的丫鬟并无二致。
不敬这才恍然一笑,暗责自己多心。此地乃是何府后宅,女眷起居作息与外男不同,这些丫鬟训练有素,深夜服侍主子本是常事,又岂会分什么时辰。他待两人身影渐远,便想起身寻原路返回,再去前院探探何沐是否已然离去,也好与李晚汇合。
正要拧身动身,眼角余光却瞥见游廊之上,被寒风卷得四处飘荡的雪沫子。那雪沫子落在两人方才走过的青砖上,竟未留下半分足印!
不敬心头猛地一沉,如遭冰水浇头,暗道一声:“不对!这两个丫鬟有古怪!”
先前听那脚步声,便知二人轻功不俗,脚下功夫扎实,更难得的是步调一致,气息相融,隐隐透着同门同派的路数。这何府不过是保定府的一户大户人家,纵使家资巨富,权势不浅,府中丫鬟怎会有如此精湛的武功?莫说保定府,便是京城之中那些位高权重的王公大臣府邸,也断无这般光景。若丫鬟们都有这等身手,何须再另请护院武师,摆设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防卫?
其中蹊跷,实在令人心惊。不敬本不欲再深入后宅。他一个出家人,闯入女眷聚居之地,于理不合,传出去也有损清誉。但此事太过反常,背后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若不查个水落石出,非但先前的探查白费功夫,恐怕还会埋下更大的隐患。
念及此,他不再迟疑,身形一矮,如一道青烟般掠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两名丫鬟身后。
不敬身形魁梧,虽轻功已臻“踏雪无痕”之境,却终究难掩壮硕体态,只得借着游廊立柱、墙角花台,步步为营地藏身潜行。
那二人当真是沉得住气,行走间宛如两台精密的机关傀儡,步子大小分毫不差,落脚轻重、时长竟无半分错落,连呼吸都匀得听不见声响。先前遇上的何府家丁,还会三三两两闲聊几句,透着寻常仆役的烟火气,可这两位自始至终缄口不言,脸上无喜无怒,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活脱脱两个被线操控的玩偶,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游廊尽头,一座绣楼赫然在目。此楼高二层,雕梁画栋,窗棂间嵌着细巧的雕花,檐下悬着几串玲珑的玉饰,被寒风一吹,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衬得周遭更显静谧。楼前种着几株腊梅,疏影横斜,殷红花瓣凝着霜雪,与朱红的楼门相映,既有大家闺秀居所的雅致,又透着几分深宅独有的清冷。
两名丫鬟走到门前,提灯者抬手轻叩门扉,声音不高不低,恰好穿透风雪。
“小姐,您要的掐丝珐琅梅花炉已经送过来了,里面点的是月露香。”
话音刚下不久,绣楼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个小丫鬟掀帘而出。她瞧着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梳着双丫髻,身上只穿了件薄棉袄,料子虽不差,却难抵这彻骨寒意,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清亮。见了二人,她连忙福了福身,语气带着几分热络道:“辛苦二位姐姐了,这么冷的天还要让二位单独跑一趟。”
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将二人往屋里引。
先前提灯的丫鬟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看起来有几分像人了,声音柔和却依旧没有半分暖意。
“妹妹说的哪里话,都是为了主子,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那小丫鬟似乎对此早就熟悉了,没有什么变态,只是转身在前面引路。
三人嘴上寒暄着,脚步却未停顿,径直往里走去。不知是忙中疏漏,还是另有缘故,那扇朱红的楼门竟未曾合拢,留了一道指宽的缝隙,隐约能瞧见屋内暖黄的灯火,伴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异香,从缝隙中飘溢而出,与院中的梅香、雪气混杂在一起,闻之令人心神微动。
不敬隐在廊角的梅树之后,借着花枝遮挡,目光透过门缝往里窥探,只觉这些人的动作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反常。
第364章 有所获
不敬凝眸望向那道半掩的门缝,眼中疑云不散。先前那串刻意引路的脚印,便透着几分“生怕他不上当”的急切,此刻这门缝里漏出的微光,亦如同一根勾人的丝线,分明是特意为他备下的饵。
那乱石假山之中,有刺客埋伏、陷阱暗布,险些让他着了道;如今这雕梁画栋的绣楼里,又藏着何等玄机?他心中暗忖,布置这一切的人,竟似将他的脾性摸得通透,深知他好奇心烈如烈火,遇着这等扑朔迷离之事,不查个水落石出,便是寝食难安。
只是那人终究算错了他的耐心。这冬夜寒冽,朔风如刀割面,不敬却浑然不觉,一袭灰布僧衣立在暗影里,如松如石。论起等待的定力,江湖上能与他比肩者,寥寥无几。既然局势不明,他便索性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倒要看看对方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耗下去。
那绣楼之内,也不知点的是何种灯火。周遭游廊上的红灯笼早已燃尽,烛火一一熄灭,天地间陷入沉沉黑暗,连那轮清辉脉脉的明月也已西沉,天边几颗疏星,洒下点点微茫。
唯有那道门缝,依旧有光向外泼洒,忽明忽暗,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偏生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吸引力,仿佛里面藏着世间最玄妙的谜底。
可越是如此,不敬的心绪便越是沉静。他冷笑一声,这人的手段,说穿了也无甚高明,此刻,破绽已然显露。大户人家的绣楼,规矩素来严苛到了骨子里,小姐的闺房,岂容外人逗留?便是府中其他房的丫鬟,入夜后也绝不准在楼中过夜了。时间已过了一个时辰,先前那两个送东西的丫鬟,竟迟迟不见出来。这门,分明是特意为他留的。
这般一想,不敬心中愈发清明,只是他尚有一丝疑虑,布置这一切的人,到底知不知道今夜来的是他不敬?
按常理推断,对方应当不知他的身份,只是无论是谁来,对方都用这一套总归能请君入瓮。可自从见了那串脚印起,不敬便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夜这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引诱,都是冲着他不敬来的。至于李晚,那些人显然早已探明她的来历,是敬她、畏她,更是惹不起她,故而才将她摘了出去,只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寒风掠过廊下,发出沙沙轻响。不敬负手而立,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寒霜。他目光依旧锁在那道门缝上。他知道,里面的人或许还在等,等他按捺不住好奇心,推门而入。可他们哪里知道,他不敬最不怕的,便是等待。
年关渐近,保定府的街巷愈发沉寂,连往日敲梆报时的更夫也敛了踪迹。不敬只能仰观天象,循着星斗移位推算时辰。又挨过约莫一刻钟,那扇紧闭的绣楼门忽然微动,一道纤细人影闪出,将门拉开半尺,一颗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珠四下扫视,带着几分慌张与试探,见周遭空无一人,便又倏地缩了回去,顺带将门关得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缝隙。
未过片刻,门轴再度“吱呀”轻响,方才那探路的小丫鬟走了出来。她似是辨不清方向,回头望了眼绣楼门扉,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情愿与迟疑,细声细气,小声地生怕声音传得太远地唤道:“客人……客人还在吗?我家小姐有请。”
声音细若蚊蚋,裹在寒风里几不可闻。
不敬藏身暗影,如石雕般纹丝不动。先前假山遭伏的教训犹在眼前,此刻他早已打定主意,只作壁上观,绝不轻举妄动。
那小丫鬟连唤两声,四周依旧死寂,唯有风声掠过檐角。她面露困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了回去。不敬听得身后“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闩落下的动静。
他仍是一动不动,寒夜的酷冷早已浸透衣衫,连圆润的光头都凝上了一层白霜,周身气息收敛得如同寒潭,无半分活气。
果然不出所料,片刻后,门闩拉开的声响再度传来。这回走出来的,是先前送物的两名丫鬟,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形同傀儡的模样。方才那小丫鬟迎上前,语气柔和了些。
“今晚辛苦了,两位姐姐路上小心。”
提灯笼的女子开口,声音依旧柔和而不带着半分生气说道:“分内之事。也请转告你家小姐,务必当心。今夜那贼人身手着实了得,咱们的人折了好几个。好在他似是只为查探,无意多生事端,伤了人后反倒出手救治,内力中正平和,瞧着该是名门正派的路数,只是一时辨不清究竟是哪一门哪一派。也或许,是察觉到何仲那厮不对劲,特意来行侠仗义的江湖大侠也未可知。”
小丫鬟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道:“我还当大侠都是姐姐这般光明磊落的人物,哪想得到还有这般藏头露尾、不肯现身的主儿。”
提灯笼的女子闻言,脸上终于绽开一抹浅笑,抬手摸了摸小丫鬟的脑袋。
“我算什么大侠,不过是应了你家小姐之约,前来略尽绵薄之力罢了。真正的大侠,恰是这般能于无声处察觉端倪、不事张扬之人。快回去吧,外面天寒,让你家小姐好生待在我师姐身旁,莫要再出来了。”
小丫鬟甜甜应了声,目送两人踏上游廊,灯笼的光晕渐渐远去,才转身关上绣楼大门,门闩落下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暗影中的不敬听得一头雾水。那两名乔装成丫鬟的高手,话里话外说的分明是自己。他自问潜行匿踪的本事不算高明,方才险些以为已然露馅,一颗心微微悬起,待听得两人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
只是那番话里的头绪,他一时也理不太顺。那所谓的“师姐”又是什么来头,此事怎么好像越来越复杂了?诸多疑问盘旋心头,情况不明,只好等回头与李晚碰面,再将各自所得的情报对一对,想来便能拨开迷雾了。
第365章 疑点众多
天边已现鱼肚白,一抹酡红如醉,晕染开东方天际,只是那轮朝阳仍恋着云海,迟迟未曾露头。保定府郊的林地间,篝火尚有余温,火星噼啪作响,偶尔窜起几点红芒,映得周遭树影幢幢。
李晚盘膝坐于火堆之侧,一身劲装未卸,鬓边几缕发丝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手中捏着一截枯木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柴薪,火星随她的动作簌簌扬起,又缓缓落下。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眼皮未曾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不敬甚至听出了一种了无生趣的味道。
“回来了。”
不敬僧快步走近,不知怎的,见了李晚这副波澜不惊,毫无兴致的模样,他心头竟没来由地一阵发慌,如同偷食的孩童撞见了师长,那股慌乱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他定了定神,暗忖自己昨夜一言一行皆依两人约定,未曾有半分逾矩,何来心虚之说?当下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小僧回来了。”
李晚这才抬眼望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不见丝毫异样,眉宇间竟隐隐掠过一丝失望。她将手中枯枝一抛,那木枝在空中划了道短弧,“噗”地坠入火堆,溅起一片火星。
“小和尚去了这许久,想来昨夜定有收获。”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还有一丝丝的关心。
“略有所得。”
不敬僧据实答道,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
“只是所得之情,尚不知与何偌的案子是否相干。”
这话一出,李晚脸上最后一丝神采也褪去了,只剩一片空虚。
她这趟接下这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实则是万般无奈。家中长兄如父,自打他这大哥非要带着她入京之后,兄长的威压便日甚一日。现在李大将军一门心思要为她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只是她年近三十,在这世间女子多十五六,甚至十二三便出嫁的年代,早已过了所谓的“黄金年纪”,想寻一户真正称心如意的人家,谈何容易?
兄长见此事难成,反倒愈发忧心她的后半生,总念叨着她年纪轻轻,难道要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于是便常带着她去参加那些丧偶才俊的聚会,只当是病急乱投医。可李晚是谁?她能在白莲教那般龙蛇混杂、刀光剑影的局面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一方人物,又岂是任人摆布的寻常女子?
只是长兄的心意如泰山压顶,她虽有反抗之心,却也不愿真的伤了兄妹情分。思来想去,她软磨硬泡了半月,才让兄长松口,允她出来当这女官,既能避世,又能图个清静。平日里她便住在官署为女官特设的院落里,只在休沐时回家探望兄长嫂子,逗逗膝下的侄子侄女,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可她那兄长,又岂是轻易肯罢手之人?眼瞅着年关将至,正是阖家团圆、说媒拉线的好时节,兄长心中定然又在打她的主意。李晚实在不胜其扰,恰逢京畿附近出了这桩奇案,又听闻悬镜司与内卫之中近来传得沸沸扬扬,说有个行事奇特、颇通查案之道的小和尚,正是她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不敬。这般机缘巧合,她自然是立刻抓住机会,主动请缨接下此案,趁机跑了出来。
但李晚绝非那些纨绔子弟,接了差事便混日子度日,若是如此,李大将军定然饶不了她。
只是昨夜之事,着实出乎她的意料。她一身潜行的功夫,在白莲教时便已练得炉火纯青,一般高手绝难察觉她的踪迹,此番潜入何府,本以为是手到擒来,谁知才刚潜入后院,便不知哪里出了岔子,竟被人察觉了行迹。
李晚此行是为查案寻线索,而非与人缠斗,见状只得暂且退走,想着先避开风头,再寻机会折返。可她万万没想到,何府的人竟如附骨之疽一般,死死咬住她不放。说不清是得了何仲的明示,还是本身便有这般锲而不舍的韧劲,竟追着她在保定府城里城外跑了半宿。
期间她数次施展轻功,辗转腾挪,借着街巷屋宇的掩护,明明已将追兵甩得无影无踪,可甫一停歇,回头望去,那几道黑影竟又跟了上来,如影随形,简直离谱到了极点!李晚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十余年,刀光剑影见得多了,却从未遇过这般死缠烂打的对手,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暗自思忖:莫不是当年在白莲教时结下的仇家,此番特意寻来报复?否则何以如此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目光重新落回不敬身上道:“既有所得,便说说看吧。”
不敬当下便将昨夜潜入何府的经过一一道来,从越墙而入时的悄无声息,到冰封水塘边上的小屋里与何沐相遇。后院绣楼的诡异表现,以及最后两名丫鬟与那小姐的丫鬟之间的交谈,桩桩件件,说得明明白白,未有半分隐瞒。
李晚静静听着,眉头却渐渐蹙起,如远山含黛,凝着几分疑惑。待不敬说完,她抬眼上下打量着他,似要将他浑身上下瞧个通透。她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眉宇间自有江湖儿女的飒爽,此刻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这便奇了。昨晚临行之前,你还自谦潜行本事不及我,怎的此番潜入何府,除了自投那处不明所以的陷阱,竟全程未被人察觉?”
不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缓缓摇了摇头,僧袍袖口随之一摆,带着几分无奈。
“李姑娘有所不知,小僧倒觉得,自己的行迹早已落在了旁人眼中。”
他回忆起昨夜那两名丫鬟临去时的话,沉声道:“只不过对方一时摸不透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轻易地突破的那陷阱令他们对小僧十分忌惮,又不知小僧的来意,也不知小僧是敌是友,是为查案而来,还是另有图谋,故而未曾贸然动手,也未将小僧当场揪出。”
第366章 分头行事
李晚蛾眉微蹙,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望向不敬道:“如此说来,对方对你倒是手下留情了。只是不知你这小和尚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总能遇上些秀外慧中的女子,倒是好福气。”
“这……”
不敬脸上一热,顿时语塞。他双手合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李晚这话听似打趣,细细一品,却连她自己也夸了进去。她这般冰雪聪明、行事利落,可不正是“秀外慧中”的典范?
佛门弟子不善言辞周旋,面对这等隐隐带着赞赏的调侃,只觉得脸颊发烫,竟有些手足无措。
李晚见他这副窘迫模样,嘴角终于掠过一丝浅笑,今天的目的终于达成,昨夜被迫带着人逛保定府的郁闷也一扫而空,也不打趣不敬了。她先前那副生无可恋的慵懒神态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
只见李晚俯身从篝火中抽出一段未燃尽的树枝,火星簌簌落下,在积雪上烫出点点黑斑。她握着树枝,在雪地上写写画画,声音沉了下来。
“何偌夫妇遇害的村子,离京城不到百里路程。可从他们在保定府失踪,到尸体被发现,已是半月有余。你说,这凶手当真有这般好耐性?”
她顿了顿,树枝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痕。
“会不会……何偌夫妇早就遇害了?只是天寒地冻,尸体被冰雪冻住,不易腐坏,凶手这才得以从容运输,不至于半路上就得处理尸体,露了破绽。”
不敬凝声道:“李姑娘有所不知,那凶案现场的惨状,非亲眼所见难以想象。地上的血迹浸透铺满了屋子,每一处几乎要将两个人的鲜血尽数掏空一般。若是尸体早已冻僵,血液凝固,绝无可能有这般出血量。”
李晚眉梢一挑,道:“难道就不能是凶手另寻了别处的动物血,伪造出这般景象?”
不敬摇头道:“此节小僧亦曾想过,只是要搜集如此多的鲜血,又要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下半分破绽,难度之大,非同小可。即便有帮手的情况下,也是非常繁琐的事情,以当时的时间来看,只有从村子里面头些家畜来杀的可能性,然而前天林寺丞带着衙役整整问了一天,要是有人家里丢了大型的牲畜,或是丢了大量的家禽,绝对不可能不知道。”
李晚点了点头,树枝在雪地上轻轻敲击。
“也罢,便算这凶手当真有这般耐心,让何偌夫妇多活了半月。可他为何偏偏要选在那处村子动手?这其中必有缘故。”
“张屠夫!”三个字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不敬颔首道:“小僧与林寺丞亦是这般猜测。二十多年前那张屠夫灭门一案,蹊跷得紧,与今日之事或有牵连。”
李晚道:“如此说来,何偌的发家致富,莫非与当年张屠夫的案子有关?”
“这便不得而知了。”
不敬道:“此事内情曲折,只怕非得擒住凶手,当面拷问,方能知晓真相。”
“倒也不必如此费事。”
李晚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果决。
“当年张屠夫灭门案虽无定论,不了了之,但官府档案必定留存。我今夜便连夜进京,去悬镜司调阅卷宗,想来总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不敬合十道:“如此,便有劳李姑娘了。”
李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道:“谁让这案子是我自己揽下的呢?既接了,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说罢,她握着树枝,又在雪地上添了几笔。几条线条纵横交错,分别标注出何偌的大儿子何伯、何伯之子何沐,还有那个形迹可疑、似是被人冒名顶替的何仲。末了,她又在一旁画了个小小的人影,正是昨日不敬偶遇的那位神秘小姐。
“这位小姐的身份亦是不明。”
李晚望着那道人影,蹙眉道:“不知是何偌老两口晚年得女,还是何伯的亲眷。小和尚,你说她身旁有高手暗中相护,这般戒备森严,究竟是在防备谁?”
不敬沉吟道:“你我二人乃是不速之客,不在他们意料之中,想来不是防备我等。如此说来,莫非是为了防备那冒名的何仲?”
李晚则摇头道:“未必这般简单。昨日我暗中窥探,直接就被发现,说明他们早有准备,显然这一举动针对的是外人,而非对某一个特定之人。这说明他们并非临时加强戒备,而是早有准备,似乎一直在防备着什么。”
说到此处,她轻轻舒了口气。先前被对方察觉行踪,心中尚有几分懊恼,如今想来,对方早有防备,自己暴露行踪也属正常,倒不必太过介怀。
不敬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李姑娘,你说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昨夜追踪你的那些人,并非绣楼那一派,而是另一伙不明势力。他们见你行踪诡异,误以为你是绣楼请来的帮手,为了摸清底细,这才一路追踪到底?”
李晚闻言,苦笑道:“这般巧合,未免太过离奇了些吧?”
不敬道:“世间事,往往无巧不成书。许多看似离奇的巧合,实则暗合因果,未必是偶然。”
李晚默然片刻,随即握着树枝,在雪地上又添了一道分支,重重写下“不明势力”四字。
望着雪地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人名与势力,她只觉得头大如斗。不过是一桩保定府富商被杀的案子,怎的牵扯出如此多的头绪?陈年旧案、冒名顶替、神秘绣楼、不明势力……这绣楼中的人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被不明势力惦记?看来看去,这绣楼一派似乎与何偌之死并无关联,却偏偏又纠缠其中,让这桩案子愈发错综复杂,迷雾重重。
李晚索性将这一切记在脑海,而后一掌将雪上的字迹扫了个干净。
她起身长吸一口气,精神抖擞道:“小和尚,我赶时间,这两匹马我就骑走了,路过那村子的时候我会将事情说与林寺丞,你自己在这边却要多加小心。我争取尽快回来!”
第367章 准备
不敬望着李晚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心中忽生一缕空落。他本是方外之人,早该勘破离别,可此刻孑然一身立在皑皑旷野,竟忽觉天地间空旷得有些寂寥。
他俯身拾起已经开始有些板结的雪,掩在篝火余烬上,火星“呲呲”几声,终是归于寂灭,如心头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指尖微动,足下已踏出奇门步法,周遭景致骤然模糊,风声呼啸而过,再睁眼时,昙隐寺那朱红大门已赫然在目。
寺门斑驳,苔藓暗生,却自有一种尘外清净之气。前些日子他才寻隙进来祭拜洒扫,如今再入这龙树菩萨留下的净土,心境却大不相同。殿宇不复之前的破旧,烟气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草木的清芬,竟让他想起师父圆寂后,自己捧着舍利子送入国清寺净土塔林的那日。彼时寒鸦聒噪,松涛呜咽,心中亦是这般沉甸甸的惆怅。
纵然是“多情自古伤离别”,而且李晚与一众友人不过是暂时分别,几天之后自有重逢之日,何来这般浓重的怅然?许是近日俗务缠身,一颗心渐染尘嚣。
不敬迈步向后院走去,那株菩提树已长得枝繁叶茂,翠叶如盖,枝干苍劲挺拔,隐有佛光流转。待不敬走到近前时,它似是知道不敬的到来,无风自动摇摇摆摆。
不敬笑着道:“你在这净土之中近日可安好?”
他也知这树不会回答,弯下腰,掬起石缸中清冽的泉水,洗去面上风尘,也洗去心头几分浮躁。指尖触到微凉的泉水,佛心渐生,先前的失落便如雾气般散去。
重回大殿,他在蒲团上盘膝坐定。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声穿檐而过,与案上木鱼的轻响相和。他闭目凝神,诵起经文,梵音低沉婉转,回荡在空阔的大殿中,一颗心渐渐沉定如石,无喜无怒,无悲无哀。
待不敬做完功课,起身离去时,已是黄昏时分。他踏出龙树净土,外面残阳如血,洒在林间,树影斑驳,平添几分萧瑟。
不敬望向保定府的方向,眸中已无半分情绪,唯有一片坚定。他没有运起轻功,只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向前走去,每一步踏在雪地上,吱呀作响,似在叩问前路,又似在坚定本心。
何府的朱门紧闭,与昨日并无二致。不敬抬手叩门,“啪啪啪” 三声,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片刻后,角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昨日那位老管家探出头来,待看清门外之人时,眼睛猛地一睁,明显愣了一下,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探头朝不敬身后望了望,空荡荡的巷陌并无他人,显然是在确认李晚是否同来。眼看不敬身后并没有其他人,老管家神色更显迷茫。
不敬垂眸敛目,双手合十,声音平静道:“阿弥陀佛,小僧不敬,见过施主。”
老管家定了定神,脸上挤出几分公式化的客套笑容,试探着说道:“大师稍等,我这就让人准备些斋饭。”
不敬抬眼,目光凝聚在关键的脸上,轻声道:“老丈竟不认得小僧了?”
老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住,眉头皱起,露出茫然之色,仔细打量着不敬半晌,才迟疑道:“大师可曾到访过寒府?”
不敬淡淡一笑,语气也没什么波澜,似乎如此被人轻视他已经习惯。
“管家当真是贵人多忘事,昨日小僧便曾与李巡察一同来过贵府。”
“哎呀!”
老管家猛地一拍脑袋,连拍数下,满脸懊恼与歉意道:“大师恕罪,恕罪!看我这记性,竟是半点也记不起来了…… 不知大师此次孤身前来,有何贵干?”
不敬敛了笑容,缓缓说道:“阿弥陀佛!实不相瞒,小僧略通望气相面之术。昨日随李巡察到贵府,便见贵府何仲施主面相有异,印堂发青,鼻翼微红,隐有不祥之兆。小僧本想,贵府近日正值多事之秋,何老爷所遇之事,已足见何仲施主运道不济。可小僧今早左思右想,总觉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故而特意登门,提醒何仲施主一句,近期务必小心为上。”
这番话出口,老管家脸上的敷衍之色瞬间一扫而空,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神色凝重无比。他对着不敬深深施了一礼,语气恭敬了许多。
“大师仁慈,为我何家之事奔波劳苦,快快请进!我这就派人去通知少爷!”
说罢,侧身引路,依旧是昨日那间待客厅的方向。
“出家人慈悲为怀,此乃应尽之责。”
不敬颔首应道,随后跟上管家的脚步,一路之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看沿途景致,不多言一句,神色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深浅。
老管家走在前面,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后的不敬。见他这般沉稳做派,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这大和尚究竟是昨天真的看出了什么端倪,今日才找上门来,还是如那些江湖上招摇撞骗的贪财僧侣一般,只想借机讹上一笔?
若是后者,倒也简单,打发些银两便是了;可若是前者,那便麻烦了。何家如今已是焦头烂额,若是再出什么岔子,怕是难以支撑。老管家一开始故作不识,便是因为摸不准不敬的来意,如今听他这般说,心中更是糊涂,只觉得这位年轻和尚深不可测。
到了待客厅门口,老管家转身说道:“大师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去请将少爷过来。”
“老丈自去便是。”
不敬微微颔首,迈步走进厅内,在昨日的座位上坐定。
老管家倒退着退出厅外,脚步匆匆地去了。
不敬端坐在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舒缓。他心中暗自盘算,自己这番打草惊蛇,那何仲会是何种反应?昨日见他,看似沉稳干练,实则眉宇间藏着几分心浮气躁,此刻听闻这般言语,是会惊慌失措,露出破绽,还是会故作镇定,欲盖弥彰?
第368章 有请
厅内静悄悄的,只闻窗外风声呼啸。仆人端上些松子、杏仁、香榧子等干果,码在白瓷碟中,配着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氤氲出淡绿雾气,不敬却未曾动过分毫,只垂眸静坐,指尖轻轻捻着乌木念珠。
又过一刻钟,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管家低声指引。何仲抢步而入,一身藏青绸缎袍服沾了些微尘土,显是赶路急切。他未及掸尘,便双手抱拳过顶,腰身一折,竟是一躬到地,声音带着几分气喘。
“何仲见过大师!”
不敬缓缓起身,袍袖轻拂,走到何仲身前,右手虚扶在他双臂之上,温声道:“施主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那手掌刚一触及何仲衣袖,便见何仲身子猛地一颤,似是受惊的幼鹿,虽转瞬便定,那一丝僵硬却逃不过不敬的目光。想来是何仲久居上位,极少被外人近身,或是骤闻灾祸之说,心下已乱了方寸,又或者……
何仲顺着不敬的力道站直,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这位僧人,额角隐有细汗。
“听管家说,大师观我气色,言我近日恐有灾祸临头?”
不敬并未立刻答话,只是抬眸细细打量他。初时神色平和,目光扫过何仲印堂,再移至眉峰、眼角,最后落在他下颌的纹路之上,眉头渐渐蹙起,脸色愈发沉凝,先前的温和竟淡去了大半。
何仲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袍角,声音都带了几分发颤。
“大师,在下……在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大师明示!”
不敬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郑重:“施主莫急,且听贫僧一言。你印堂之上,隐有青黑之气缠绕,此乃‘厄兆之相’,主近月必有横祸临门;再看你眉峰带煞,眼角细纹散乱,显是心神不宁,戾气暗生,怕是已卷入是非纠葛之中;更兼你人中略短,唇色发乌,此为‘破财招灾’之相,轻则损财,重则恐有血光之灾。观你眼下气运,恰似逆水行舟,稍有不慎,便会船翻人覆啊。”
何仲大惊失色,慌忙道:“大师如此说,必然是有解决之法?”
不敬道:“何施主,最近何府诸事不顺,并非小僧能解决,况且……”
何仲道:“大师不妨直言,在下还顶得住。”
不敬压低声音,刚要说话,却看见老管家与几个仆人还在厅堂内伺候着,顿时欲言又止。
何仲挥了挥手,让那些仆人出去,然后道:“大师但说无妨,冯管家自幼看着我长大,不会乱说。”
不敬合十的双手微微一拱,目露回忆之色,缓缓开口道:“说来也是桩巧事。小僧前些日子已收拾行囊,本欲往京城去,为来年考教之事打点铺垫。不意行至保定府郊野村落借宿,恰遇何老爷府上出了这等惨事。小僧向来尘心淡薄,不爱多管俗务,偏巧同行的是那‘诗剑双绝’刘惑刘公子。此人一身侠骨,急公好义,见令堂遭此横祸,尸身之上伤痕显是江湖高手所为,当即怒发冲冠,拍案而起,立誓要揪出真凶,还逝者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何仲神色,见对方凝神倾听,又续道:“此事后来惊动了京城中枢。因令堂之死牵涉江湖势力,非地方寻常官府所能勘破,是以悬镜司特遣巡察前来督办。那李巡察与小僧乃是旧识,曾有过一面之缘,她知小僧略通些观气断事的门道,执意要拉着同行。佛门中人虽戒逞强好胜,却也重情重义,旧友相邀,又关乎一条人命的清白,小僧岂有推辞之理?”
这番话东拉西扯,既有行止缘由,又有故人牵扯,虽然句句属实,但也是字字都在试探。不敬眼角余光始终未离何仲,只盼能从他神色间捕捉到半分破绽。却见这位何家家主端坐椅上,腰背虽微微佝偻,神色却十分专注,时而颔首表示了然,时而低声应和“原来如此”,竟是句句都听进了心里,那份捧场之意不似作伪,反倒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仿佛真在忧心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走向。
不敬心中暗忖:“这便奇了。莫非此人当真是个胸无城府之辈,只忧时运不济?可若真是如此,他假扮这何仲岂不是处处是破绽,那何偌能将何家经营得风生水起,又怎会发现不了?”
他所言皆是实情,无半句虚言,可何仲这般滴水不漏的配合,反倒让他拿捏不准。是此人演技高深,故意装出这副模样?还是他本性便是如此,当真对眼前的风波束手无策,只能寄望于旁人?
正思忖间,只见何仲面上的焦急之色更浓,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抬手拭汗时,那原本用脂粉极力遮掩的黑眼圈竟露了出来,青黑一片,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瞧他模样,分明是多日未曾安睡,形容憔悴,连带着说话都带着几分气虚,显是身心俱疲,虚弱不堪。
“大师所言极是。”
何仲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大师慈悲为怀,心怀苍生,遇上这等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能得大师与李巡察相助,实乃何家之幸。”
不敬点头道:“施主谬赞。小僧与李巡察一踏入保定府地界,便觉此地气氛诡异。偌大一座城府,本该是年关将近,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可如今却静得有些反常,街巷之上行人寥寥,连商户的叫卖声都透着几分有气无力。这般沉寂之下,分明是有暗流涌动,似有大事在暗中酝酿。待到了何府,一见施主这般模样,小僧更敢断定,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其中定有隐情,怕是难以善了。”
“何以见得?”
何仲猛地站起身来,袍角扫过案几,将上面的茶盏震得微微作响,眼中满是惶急之色。
“大师还请明言,莫非……莫非是在下身上有什么不妥?”
不敬望着他焦灼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道:“唉!何施主有所不知,我佛门中人,观气断事,自有不传之规矩……”
话未说完,何仲已急忙接口,语气中满是急切与领会。
“我懂,我懂!大师是说天机不可泄露,不可妄言!”
他转头对着旁边高声唤道:“冯管家!快把东西拿来!”
声音落处,只见老管家回身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儿走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木盘走了回来。盘中铺着明黄锦缎,上面放着几锭沉甸甸的黄金,在厅中烛火映照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第369章 告辞
烛火跳跃,映得案上那赤金流光溢彩,煌煌光晕流转间,宛如有活气一般,引得满室目光不由自主地黏附其上,连空气都似被这沉甸甸的富贵压得凝滞了几分。
不敬垂眸瞥了眼那金子,烛影在他的面庞上投下浅浅暗影。面对这等诱惑,不敬却只是淡淡道:“何施主这是做什么?小僧跋涉而来,只为提醒施主前路有险,绝非为这阿堵之物。还请施主收回,莫要污了小僧清净。”
何仲脸上的笑容蓦地一僵,先是掠过几分悻悻,随即化为深深的疑惑,眼底惊涛暗涌。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寻常僧俗,见了这般成色的金子,哪个不是眼热心动?这小和尚若是求财,这一锭足可安度半生,可他竟毫不动容,如此一来,事情便棘手了。
老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若是陌生人无端找上门对你示好,无非是图你钱财;可若是对钱财都不屑一顾,那他所图之物,定然比金银贵重百倍千倍!这小和尚面对赤金而心不动,岂不是说,自己身上有比金子更让他在意的东西?再想起方才他提及的何偌之案,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这和尚,竟是在怀疑自己!
何仲演技果真高超,错愕之色只存瞬间,抬头看向不敬之时已敛去眼底的惊疑,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道:“大师所言极是,是在下唐突了。大师慈悲为怀,千里迢迢只为提点在下,这份情谊,又岂是些许黄白之物所能衡量?”
说罢,他朝一旁的冯管家使了个眼色。
冯管家脸上掠过一丝惭色,想来是觉得自家老爷此举失了分寸,对着二人躬身行了一礼,半句辩解也无,捧着那金子,脚步略显仓促地退了下去。
不敬见冯管家走出厅堂,这才起身道:“既已将话说清,小僧便不再叨扰施主清修。”
何仲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却无半分挽留之意,当即道:“大师慢走。”
说罢,亲自上前引路,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只是待他转过身,背对着不敬的刹那,那客套的笑容便瞬间褪去,脸色铁青如铁,眼底翻涌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
不敬跟在身后,目光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有分晓。这何仲的应对虽圆滑周到,处处透着沉稳,可方才自己拒绝金子的那一瞬,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如同寒冬里的冰棱,尖锐得无法掩饰。这位何家家主,与何偌的案子,定然脱不了干系。
眼下,他心中唯一的疑虑,便是何府后院那座绣楼。楼中所藏的秘密,究竟与何偌的横死,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人刚踏出待客厅的门,忽闻墙角处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一道纤细身影斜刺里转出。何仲抬眼望去,眉头骤地拧起,眸中先是掠过一丝错愕。不敬定睛细瞧,那身青布丫鬟衣裙、腰间系着的素色丝绦,分明是昨夜在后园所遇的两名“丫鬟”之一。
这丫鬟既为江湖高手所扮,自然没将豪门规矩放在眼里。只见她侧身对着何仲草草福了一福,腰肢未弯、裙摆未动,礼数简慢得近乎敷衍,开口时语气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少爷,小姐近日夜夜有梦,心绪不宁,想请人卜算一番。方才听冯管家说府里来了位能掐会算的大师,特意命我来请大师移步闺阁一叙。”
这番话说得毫无尊卑之分,既无下人对主子的恭谨,也无请人相助的恳切,倒像是发号施令一般。何仲若不是早已知晓眼前这“丫鬟”身怀绝技、绝非寻常仆婢,换作平日,这般无礼的下人早已被他喝令家丁拖出去杖责逐府。
此刻他脸色铁青如铁,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一双眸子沉沉地盯着那丫鬟,目光锐利得似要剜人。可那丫鬟竟是半点不惧,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反倒透着几分嘲弄,直勾勾瞪了回去,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不敬跟在何仲身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好笑。这假何仲果然不是当家主的材料,何偌失踪没几日,他这主事的屁股还没坐稳,便急着折腾些莫名其妙的事,弄得府中上下怨声载道。瞧这光景,除了那位冯管家对他言听计从,整个何府竟无半个真正心腹,当真是孤家寡人一个,这般处境,还想稳坐主位?
念头正转着,不敬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冯管家?这两日到访,却见他一把年纪,既要打理府中大小杂务,忙得脚不沾地,怎的连看守大门、通报宾客这般琐事也要亲自过问?这不合常理。何仲消失数年,这假何仲骤然出现,性情、言行与往日判若两人,纵使掩饰得再好,也难免露出破绽。他能在何府立足,甚至隐隐掌控局面,背后必然有个知根知底的内应相助。如此一想,那冯管家的可疑之处便愈发明显,帮他掩盖身份、传递消息的,岂不正是这位看似忠厚的老管家。
不敬心中已然断定这冯管家多半是个突破口,先前的盘算便要换过一番。恰在此时,听得何仲强压着怒气,沉声道:“既然妹妹有心请大师解梦,那也无不可,只是不知大师是否肯赏脸。”
不敬忙敛了心神,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小僧才疏学浅,略通些粗浅卜算之术,恐难当‘大师’二字,更怕误了小姐的正事,反倒不美。”
谁知那丫鬟闻言,神色骤变。方才对何仲的轻慢不屑一扫而空,转而对着不敬敛衽便拜,动作标准而恭敬,行了个十足的万福礼,声音也变得温婉起来。
“小女子见过大师。小姐近日为梦境所扰,茶饭不思,日渐憔悴,还请大师发发慈悲,移步指点一二,小女子与小姐感激不尽。”
不敬见状,心中恍然。原来这丫鬟并非不通礼数,只是打从心底里不待见那位假何仲,故而故意怠慢;对自己却是恭敬有加,想来是听闻了“大师”的名头,或是奉了正主之命,不敢有半分轻忽。这一来,他心中愈发好奇:这假何仲与府中之人究竟是何渊源?
只是庭院之中人多眼杂,绝非说话之地。不敬略一沉吟,颔首道:“姑娘言重了。既是小姐有求,小僧自当效劳。麻烦姑娘前面带路。”
那丫鬟闻言大喜,连忙应声“是”,侧身让开道路,在前引路时脚步轻快,却依旧保持着几分分寸,不再有半分轻浮之态。何仲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色愈发难看,拳头在袖中暗暗攥紧,眸中闪过一丝阴鸷。
第378章 闺房
两人踏着残阳余晖在何府中穿行,领路的丫鬟垂首敛眉,脚步轻得似怕惊起尘埃,一路缄口不言,只引着不敬绕廊穿院。途经昨日那假山时,不敬面色不变,似乎昨日种种没有发生过。
此时日头早已沉落西山,天际抹着一抹淡淡的紫晕。府中仆役们各司其职,游廊下挂着的灯已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灯罩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只是府中气氛终究有些沉滞,老爷何仲失踪多日,府中上下本就人心惶惶,当然见不得要过年时的喜庆。
可眼下这般样子,显然何老爷的死讯又被那假何仲刻意隐瞒,既无丧幡高悬,也无素服裹身,本该有的丧葬礼节半点不见。不敬心中暗忖,这假何仲如此行事,究竟是怕动摇人心,自己不能收拢权力,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图谋?
行至小姐闺楼前,早有一名小丫鬟候在阶下,正是昨晚所见之人,想来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但见她身着厚厚的锦棉袄,双手捧着个铜制暖炉,脸颊却仍冻得通红,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口中不住地呵着白气。待见不敬身着一袭单薄僧衣立于寒风之中,僧袍料子粗疏,连层里衬也无,竟似丝毫不觉寒意,那小丫鬟惊得双眼圆睁,嘴巴张成了个小小的“o”形,一时间忘了言语。领路的丫鬟在旁轻轻咳嗽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连忙敛了神色,躬身道:“大师里面请,我家小姐已等候多时了。”
不敬见她冻得嘴唇发颤,眸中闪过一丝怜悯,双手合十道:“有劳姑娘久候,叨扰了。”
那小丫鬟连忙摆手,脸颊愈发红了。
“大师可折煞小的了,小的只是伺候小姐的丫鬟,怎当得‘姑娘’二字。”
不敬微微一笑,笑意如春风拂过寒枝,并不多言。只见她屈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轻轻一弹,“如是生”的内劲便如柳絮般轻柔,隔空落在小丫鬟肩头。那小丫鬟只觉一股暖意陡然从肩头散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方才沁入骨髓的寒气瞬间消散无踪,连带着冻得发僵的手脚也活络了许多。她正要屈膝道谢,不敬却已跟着领路的丫鬟跨进了大门,只得连忙提步跟上,反手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木门,将门外的寒风隔绝在外。
穿过幽深的玄关,左侧房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听竹”的小木牌,想来是丫鬟们的居所;右侧则是一间雅致的会客厅,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厅中燃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冬日的湿冷。主位上摆着一张梨花木椅,椅上端坐着一位少女,约莫二八年华,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折枝寒梅的长裙,乌黑的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羊脂玉簪,素净却不失华贵。她正襟危坐,手中捧着一个青瓷香炉,目光落在门口,柳眉微蹙,虽举止端庄,仪态万方,那紧抿的唇角与微微收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不敬刚一踏入厅中,领路的丫鬟尚未开口通传,那少女便猛地站起身来。她身形纤细,起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不等不敬反应过来,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要往地上跪去,口中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道:“请大师救我!”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饶是不敬见惯了风浪,也不由得微微一怔。他素来不擅应对这等场面,更兼男女授受不亲,自己虽是方外之人,这男女大防却也不能不顾。眼看少女膝盖即将触地,不敬身形一晃,如一缕烟尘般侧身避开,同时右手探出,掌心虚托住少女手肘,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内力缓缓送出。那少女只觉一股暖流从手肘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扶起,跪势硬生生被止住。
不敬收回手,后退半步,维持着合十的姿态,声音沉稳:“小姐不可行此大礼,有话不妨慢慢说。”
那少女本是孤注一掷,见不敬如此轻描淡写便隔空化解了自己的跪拜,且内力这般深厚柔和,心中愈发笃定这位大师定是隐世高人,眼中顿时燃起希冀之光,含泪道:“大师既肯出手,便是肯救小女了!府中如今危机四伏,还请大师慈悲,救我与何府上下一命!”
不敬闻言,心中暗道:“方才还只是求一己之安,怎的转瞬便要救何家满门?这局势变化,竟比江湖上的瞬息万变还要突兀。”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垂眸看着身前泪光盈盈的少女,静待下文。
领路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沉稳:“何姑娘,地上寒凉,咱们还是坐下细说吧。”
那少女恰似从混沌中惊醒,双手紧紧攥住丫鬟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道:“若不是姐姐们仗义相助,现下这府中步步惊心,小女子当真不知该如何支撑下去了。”
话语间,眼中的泪珠再也忍不住,顺着微红的脸颊滚落。
丫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眸中闪过一丝怅然,叹道:“何老爷往日也算对我派上下有恩,为人古道热肠,保定府周围谁没受过他的恩惠?谁也不曾想,好端端地竟会遭此横祸。我们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只盼能护得姑娘周全,也不负老爷在天之灵。”
不敬听闻“遭此横祸”四字,忍不住看向那丫鬟打扮的女子。
他先前瞧出假何仲隐瞒何偌死讯、遮掩丧仪,毕竟假何仲既冒充主人,按说该竭力维持“老爷失踪”的假象才是。可这丫鬟语气笃定,竟似早已知晓何老爷已然遇害,绝非“失踪”那般简单。
不敬抬眸,目光掠过丫鬟沉静的侧脸,又落回泪痕未干的何姑娘身上。这领路的丫鬟言行有度,内力虽不深厚,却透着一股远超普通仆役的沉稳,此刻一语道破天机,显然并非寻常下人。她既知晓真相,又敢在自己这外来僧人面前流露,是算准了自己能救急,还是另有依仗?
第371章 情况
那女子闻言,莲步轻移转过身来,对着不敬敛衽深深一礼,鬓边银钗微微颤动,声如细弦轻拨。
“小女子失礼了。实在是何小姐近日惊悸难安,日夜忧惧,昨日听闻大师与李巡察一同驾临保定府,走投无路之下,才斗胆烦请大师移步,万望恕罪。”
不敬合十还礼道:“姑娘不必多礼。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若有能为二位分忧之处,小僧定当竭力相助,不敢推辞。”
女子抬眸,眸光清亮如溪,又道:“小女子陈萦,乃保定府月照门弟子。这位便是何偌何老爷的掌上明珠,闺名一个‘淑’字。”
一旁的何小姐闻言,这才定了定神,敛了敛微乱的衣裙,对着不敬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散的惊惶。
“民女何淑,见过大师。”
不敬坦然受了这礼,随即躬身回礼,说道:“小僧不敬,见过二位施主。‘大师’二字实不敢当,二位直呼小僧法号便是。”
陈萦与何淑哪里肯依,三人又谦让了数番,这才在何淑的引带下,于厅中八仙桌旁落座。
早有伶俐丫鬟奉上三盏清茶,茶烟袅袅,清香沁人,那丫鬟奉完茶便悄无声息退到了屏风之后,厅中只余下三人。何淑坐立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裙角,脸色苍白如纸,一双杏眼满是惊惧,时不时便望向陈萦,显是六神无主。先前那般下跪求救,想来已是她生平最大胆的举动了。
陈萦与何淑相处日久,深知她性情柔弱,当下便先开口,打破了厅中的沉寂。
“大师昨日登门,想来是为了何老爷夫妇失踪身故一事?”
不敬颔首,神色肃然道:“正是。小僧性子直率,言语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莫怪。实不相瞒,便是小僧此刻,也不敢断定那遇害之人便是何老爷夫妇。如今不过是京畿一带,近来失踪之人中,唯有何老爷夫妇的情形与死者最为吻合。昨日小僧随李巡察登门相询,我等手上没有任何能证明何老爷夫妇身份的东西,可那何仲仅凭几句描述,便一口咬定死者是他父母,这未免太过蹊跷。况且小僧今日登门观贵府上下,并无半分准备大办丧事的模样,瞧着何仲也似是未曾将此事对外声张,这其中的疑点,实在太多。”
陈萦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愤懑。
“大师所言极是。那假何仲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纸终究包不住火。何老爷思念独子,日夜牵挂,以至于积郁成疾,可他心思何等通透,岂会连归来之人是不是自己亲生儿子都分辨不出?只不过那假何仲平日里表现得孝顺体贴,何老爷便姑且将他当作个念想,聊以慰藉罢了。”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激荡,又道:“此人的真实身份,何老爷生前暗中查探许久,虽未能尽数摸清,但其假冒之事,却是早已查明,并且悄悄留下了证据。何家大哥,本就无心打理家事,他那儿子看着机灵,实则是个不明事理的纨绔,比起其父尚且不及,更遑论何老爷了。早在何老爷夫妇失踪的第一时间,何家大哥便将何仲是假冒的实情告知了淑妹,淑妹惊惧之下,才急忙遣人前往月照门,求师门出面相助。”
不敬眉头微蹙,心中疑窦更甚。
“既然何伯施主早已知晓其中蹊跷,为何不亲自出面揭穿此事,反倒让何小姐独自陷入这般危局之中?”
陈萦轻轻一叹,语气中满是无奈:“大师有所不知,并非何家大哥不愿相助淑妹,实在是他自身亦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说罢,她眼神黯淡下去,似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不敬闻言,并不插话,只是端起案上清茶,浅啜一口。茶味清苦,恰如眼前这桩谜案,只静静等着陈萦续说下文。
陈萦指尖攥得发白,缓了缓语气,续道:“何家大哥自小身子骨便弱,虽有几分才干,能撑得起府中内外与生意往来,可常年劳心劳力,身子早已亏空。近来更是一病不起,卧在自个儿院中闭门不出,除了亲生儿子、孙辈,旁人一概不见。也亏得他这场病,反倒捡了条性命——不然以那假何仲的狠辣,怕是早对他下了毒手。”
她话锋一转,看向身旁瑟瑟发抖的何淑,眼底满是怜惜。
“淑妹这边,可就难了。那冒牌货本就不算精明,何老爷生前早有疑心,曾让他跟着打理半年生意,他却始终稀里糊涂,半点门道都摸不透,实在不是成事之人。是以何老爷夫妇一失踪,他便原形毕露,哪里还顾得上伪装孝顺,满心满眼就想着鲸吞老爷留下的家产,变卖之后拿着银钱逍遥快活,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何家大哥虽有能耐拆穿他,可如今病得沉重,性命都悬在一线,说不定哪日便……在那假何仲看来,已是不足为惧的废人。如此一来,淑妹便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陈萦声音发紧,愤恨道:“为了夺走淑妹名下那份家产,他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威逼利诱轮番上阵。这两日更是变本加厉,暗中请了不少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前来试探。若不是我与师门姐妹还有几分微末功夫,又粗通些机关埋伏之术,拼死护着淑妹,怕是她早已有性命之忧了。”
不敬听到“江湖好手”“机关”几字,心中一动,想起昨日在何府假山中的遭遇,缓缓点了点头。昨日那些陷阱布置得颇为隐蔽,配合那些藏起来的人手,若非自己警觉,险些也着了道。此刻回想起来,他暗自庆幸昨晚未曾下重手,若非如此,误伤了月照门的人倒是其次,怕是正合了幕后之人的心意。
那故意引自己入陷阱的,多半是假何仲的爪牙。其用心何其歹毒,竟是想挑唆自己与何小姐这边反目成仇,无论哪一方受损,他都能坐收渔利。好一招一箭双雕,既想借他人之手除掉障碍,又能坐观虎斗,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第372章 月照
不敬望着陈萦,眸中带着几分赞许,缓缓说道:“月照门急公好义,扶危济困,所作所为,真可谓之侠。”
陈萦闻言,忙欠身道谢,脸上略染微红,轻声道:“大师谬赞了。我等所做,不过是分内应尽之事,举手之劳,怎敢当一个‘侠’字?”
不敬合十颔首,语气郑重:“侠之一字,不在虚名,而在行事。能为他人安危奔走不息,置自身生死于度外,月照门此举,放眼江湖,亦当得起一个‘侠’字。”
陈萦闻言,沉吟片刻,抬眼道:“若依大师这般说法,这保定府真正的侠者,当数何偌何老爷才是。”
不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含笑道:“愿闻其详。”
陈萦缓缓道来,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感念。
“月照门这名字,听着清雅,实则门中弟子,皆是些抱团取暖的苦命人。当年我们门主,本是被弃于路边的孤儿,嗷嗷待哺,险些饿毙荒郊,幸得何老爷路过,见其可怜,施赠米粮,又妥为安置,方才有了生路。后来门主偶遇云游的高人,被其看中根骨,收为弟子,习得一身武艺,学成之后便回了保定府,创立了这月照门。‘月华虽弱,却也能照人’,这便是门名的由来,意在尽己所能,帮扶天下受苦受难之人。”
她顿了顿,续道:“门派初立之时,门主武功虽已臻一流之境,可江湖门派的存续,从来不是单凭武功高强、口号响亮便能支撑的。彼时门主虽收了几位弟子,也救下了不少受困之人,可门派终究势单力薄,难有起色,连日常用度都时常匮乏。后来何老爷偶然得知月照门的存在,听闻门主的志向与门派的所作所为,大感志同道合,不仅慷慨解囊,捐出一笔巨款作为门派经费,更费心为我们寻得正当营生,让月照门得以安稳经营,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说到此处,陈萦语气愈发恳切。
“可以说,没有何老爷,便没有月照门。大师若不信,可去保定府街头打听,少说有半数百姓,都受过何老爷的恩惠。便是那些认同月照门理念、与我们相交莫逆之人,又有哪个敢说,未曾受过何老爷的照拂?如今何老爷家中遭此横祸,月照门若是袖手旁观,岂不是忘恩负义?倾力相助,本就是理所当然。”
不敬听完,喟然长叹:“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何老爷虽未入仕为官,未能身居高位,却以一己之力,广施仁德,惠及一方百姓,真正践行了这千古名言,着实令人钦佩。”
一旁的何淑闻言,眼眶微红,哽咽道:“家父一生行善,不求回报。今日能得到大师这般夸赞,他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深感欣慰。”
陈萦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淑妹说得在理,何老爷的德行,本就该被人铭记称颂。”
不敬收敛神色,语气凝重起来。
“二位的心意,小僧已然明白。只是小僧乃是出家人,红尘俗事,本不该过多插手,贸然出手,恐有不妥。再者,李巡察身为官府中人,行事最讲章程证据,断断不能错判漏判分毫。否则一旦出了差错,不仅她自身官身难保,恐怕还会牵连她的哥哥,她或许不在意,我们却不能不考虑。”
何淑闻言,面露疑惑,轻声问道:“大师方才说,牵连到李巡察的哥哥?”
不敬点头道:“正是。李巡察的兄长,便是当今圣上新近册封的大将军李圳。”
“啊呀!”
陈萦失声惊呼,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这李圳大将军的名号,在民间早已如雷贯耳。他本是江南书香子弟,却不甘埋首笔墨,毅然投笔从戎,自一介戍边小卒做起,二十年间,转战西南、东北诸边,踏遍万里疆土,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堪称当朝的不败将军。更难得的是,这位大将军从不揽权自重,每逢出征,皆只用地方守军,经他短时间悉心调教,便能令这些寻常兵士脱胎换骨,上阵杀敌,屡建奇功。战事一了,便即刻交还兵权,从不恋栈。这般心性,正是历代君王最为赏识的模样。
近来边疆战事平息,李圳率军开疆拓土,大胜归来,更是风头无两。而他为人深谙进退之道,朝堂之上,即便被问及国事,也只以“不懂政务”四字应答,从不妄议分毫,行事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况且李大将军自己虽然不想,可他身边的数十亲兵早就换了几遍,那些早期追随他的人,只要没有战死,都得到了升迁,这可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李圳可不得更加小心行事?
这般人物,旁人若想寻隙攻讦,无从下手,唯有从他身边亲近之人身上做文章。如此一来,李巡察断无可能违背章程行事,否则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李圳,这后果不堪设想,
不敬思索片刻,说道:“小僧倒有一计。如今李巡察亲自回京调取卷宗,想必不日便会归来。悬镜司的能耐,二位想来也有所耳闻,其查案之缜密,手段之高明,天下闻名,那假何仲的身份,不出多日,必定会被揭穿,到那时,一切自然尘埃落定。只是小僧身为出家人,居于闺楼之中,多有不便。不如小僧先行离去,待夜深之后,再悄悄折返,在府外阴影处暗中守护二位姑娘的安危,以防不测。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何淑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陈萦,眼中带着几分依赖与期许,显然是将主意尽数托付于她。
陈萦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应允。虽未得到预想中即刻出手的答复,但不敬大师这番暗中守护的承诺,已是眼下能求到的最佳结果。
她心中清楚,有这位高僧暗中照拂,至少能保得二人周全,余下的,便只能静待李巡察归来,倚仗悬镜司查明真相了。
不敬起身道:“天色已然不早,二位尽早休息吧,小僧告辞。”
第373章 跟踪
何府那扇斑驳的角门“吱呀”一声合拢,门轴转动间带着几分迟滞的沉郁,恰如不敬耳畔清晰捕捉到的那声长叹,冯管家佝偻的背脊似是骤然舒展,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吐得又重又长,仿佛将他这尊烫手山芋送出门,便算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桩心腹大事总算有了着落。
不敬此番入府本就突兀,离去时却绝非悄无声息。甫一踏出何府朱漆大门,夜风吹动檐角铜铃,清脆声响中,他便察觉到身后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那追踪之人的手法实在算不得高明,依不敬的眼力瞧来,与江湖上新出道的毛头小子相差无几,脚步轻重不均,气息也未能全然收敛。只是那几道气息中蕴含的内劲,却绝非寻常菜鸟所能企及,那显然就是有意暴露脚步,让他捕捉到。
不敬心中微动,故意脚下加劲,身后几人的步伐便随之加快,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放缓脚步,悠哉游哉似闲庭信步,那几道影子也即刻慢了下来,如影随形。这般若即若离的纠缠,不似江湖仇杀的紧迫,反倒像老谋深算的猎人,不急着扑杀,只在暗中缀着,一点点消耗猎物的心神与体力,待其疲惫不堪时,再一举擒获。
“打猎吗?只是不知,诸位有没有猎人那份水磨功夫的耐心。”
其时夜色已深,月隐星沉,保定府的城门早已紧闭,城头守军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三响过后,更显街巷寂寥。以不敬的身手,若要越城而出,原是易如反掌,可此刻他反倒没了离去的兴致。刘惑那边以赵钊为饵,不知是否已有斩获,这般思来想去,自己竟也成了自己手中的诱饵,倒也算一桩趣事。
他本就对保定府街巷生疏,走错路似乎也是正常,借着夜色掩护,三转两绕,故意拐进了一条窄仄的死胡同。青砖垒砌的墙壁高逾丈余,墙头爬满枯藤,月光漏下几缕碎银,映得地面坑洼处的积雪结成的冰泛着冷光。
身后几人见状,交换了一个眼神,毫不犹豫地紧随而入。胡同口阴影一动,四道黑色身影并肩而立,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而不敬却已转过身来,双掌合十于胸前,僧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竟是早有准备,静候他们到来。
这四人皆是一身夜行衣,料子不知是何种织法,漆黑如墨,也不反光,踏入这昏暗胡同,便如水滴融入深潭,若非不敬内功精湛,目力远超常人,寻常人便是近在咫尺,也难辨其身形轮廓。面罩遮住了他们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不敬,宛如蛰伏的野兽。
不敬抬眼望去,温声道:“诸位施主一路尾随小僧,却不知有何贵干?”
领头那人显然没料到这和尚如此直白,开门见山便点破了行藏,竟是愣在原地,面罩下的呼吸微微一滞。片刻之后,才强自镇定道:“大师误会了,我等不过是恰巧路过此地。”
不敬闻言,缓缓侧过身,伸出右手,指了指身后丈许高的墙壁,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
“诸位施主既要路过,难道是要翻墙进入人家院中?这可奇了,正门不走,偏要行此逾墙之举,莫非是想做那梁上君子,窃取财物不成?”
这话一出,领头那人顿时语塞,沉默在狭窄的胡同中蔓延开来,竟有种震耳欲聋的压迫感。面罩遮掩了他的神色,却掩不住其周身气息的滞涩,显然是被不敬问得哑口无言。
不敬既不催促,也不挪动脚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澄澈,仿佛能穿透面罩,直窥其内心。
过得片刻,那领头之人似是缓过神来,想来也是觉得既然已被识破,再装模作样反倒可笑。他肩头微微一沉,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冷笑声从面罩后传出,带着几分狠戾,
“好好好!你这和尚倒是伶牙俐齿,既已看破,索性便不瞒你了!你既这般找死,我等又岂会不成全?兄弟们,上!公子有令,要抓活的,却没说要完整的!给我废了他的四肢,便是做成人彘,带回去也能交差!”
话音未落,其余三人已然动了,身形如鬼魅般扑上,掌风凌厉,直取不敬周身要害,竟是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不敬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几人凶戾的眼神,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施主好狠的心肠。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诸位这般动辄伤残性命,不怕堕入修罗地狱,受那无边苦楚么?”
领头那人手腕一翻,腰间钢刀已然出鞘,寒芒在暗巷中一闪,映得他面罩下的眼睛愈发凶戾。他狞笑着踏前一步,刀刃直指不敬面门,粗鄙的话语裹挟着戾气喷薄而出:“费他妈什么废话!老子今日卸了你四肢,疼的是你这秃驴,老子半分苦头都不受,何乐不为?”
不敬眉头微蹙,眸中掠过一丝惋惜,轻轻摇头叹道:“执迷不悟,徒增杀业。”
话音未落,那三名黑衣人已如饿虎扑食般欺至近前。一人身形一晃,绕到不敬身后,五指成爪,带着风劲抓向他后腰命门;左右两人则同时探臂,铁钳般的手掌直取他双臂关节,显然是要将他死死制住。三人配合默契,攻势迅猛,转瞬之间便已封死不敬所有闪避之路,在外人看来,他已是插翅难飞,动弹不得。
那领头之人见猎物被制,眼中凶光更盛,脸上露出嗜血的笑意,似是对这般废人肢体的勾当熟稔至极。他毫不迟疑,手中钢刀高高扬起,刀风呼啸,直劈不敬左臂,口中还在厉声叫嚣。
“执迷不悟?老子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老子就卸了你的四肢,看你还敢不敢逞口舌之快!”
不敬双臂陡然一沉,再猛地一挣!那两股蕴藏于僧袍之下的力道,竟如蓄势已久的山洪骤然爆发,雄浑磅礴,无可匹敌。
抓住他双臂的两名黑衣人只觉一股巨力迎面撞来,手腕如被铁锤重击,又似遭怒涛拍击,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酸麻,方才还志在必得的神情瞬间被惊慌取代,脸色骤变。
他们满心疑惑,方才明明已趁这和尚毫无反抗之际将他死死制住,按说他该如砧上鱼肉,任人宰割才是,怎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道?更诡异的是,这和尚脸上竟无半分波澜,既无运力时的狰狞,也无被制后的痛楚,难不成他真是铁铸铜浇之身,连痛觉都没有?
第374章 东瀛绝学
手下两人惊惶失措的模样,那领头人瞧得一清二楚,面罩下的嘴角撇出几分浓浓的不屑,厉声喝骂道:“废物!两个大男人制不住一个秃驴,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
喝骂声中,他劈向不敬左臂的刀光陡然变向,寒芒一折,如毒蛇吐信般直取不敬脖颈,刀风更烈,好似全然不顾之前他所说的要活捉不敬的话了。
身后那人眼见两个同伴被不敬轻轻一挣便震得连连后退,哪里还敢怠慢。公子的吩咐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在他看来,自家老大的雷霆之怒可比那位素未谋面的公子可怕百倍。若是此刻配合不力,最先掉脑袋的怕是自己!他牙关紧咬,憋得面红耳赤,倾尽全身力气,五爪如钩,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抓向不敬后腰命门,势要将这和尚死死按在原地。
可指尖刚触到不敬的僧袍,他便心头一凛,只觉手感全然不对!先前制住这和尚时,虽也察觉其脂肪下肌肉坚实,却仍在常理之中,怎的此刻竟如抓在一块滑不留手的精铁之上?指腹传来的不是皮肉触感,而是一股柔韧却刚猛的反弹之力,自身拼尽全力的爪劲,竟被他体外不知何时凝聚的护身真气悄无声息卸去大半,余下的力道撞上去,便如鸡蛋碰石头,震得他指骨发麻,整条手臂都似要脱离掌控,再也不受自己使唤。
他又惊又骇,失声惊呼道:“是《金钟罩》神功!这和尚练的是少林《金钟罩》!”
这声惊呼如惊雷在这小巷子里回荡,领头人握着钢刀的手猛地一紧,瞳孔骤缩。《金钟罩》威名远播,江湖上能练至大成者寥寥,但无一不是刀枪难入、水火不侵,他怎会不知?先前那堪堪要落在不敬脖颈上的钢刀,竟在不可能的角度硬生生回转,刀刃向上高高举起,他露在面罩外的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显然是将全身内劲都灌注于手臂之上,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朝着不敬头顶天灵盖狠狠劈落!这一击势若雷霆,他连半句多余的喝骂都顾不上,唯有孤注一掷的狠厉。
不敬心中暗自苦笑,他哪会什么《金钟罩》这等横练巅峰绝学?别说大成,便是入门的横练功夫他也未曾涉猎。先前震开两人,一来是靠“如是空”心法巧妙卸去对方力道,二来全凭自幼打磨出的一身蛮力,纯粹是力与巧的结合。身后那人将他改良后的“如是空”误认成金钟罩,想来是从未见过真正大成的《金钟罩》,才会被这护身真气的刚猛表象所惑。
眼见那钢刀裹挟着山岳崩塌般的威势劈来,便是真有金钟罩护体,不敬也不愿硬接,能避得险,何必以身相试?
他步法看似平平无奇,没有半分玄妙轻功的残影,只是简简单单向后退了半步,背脊稳稳贴在冰冷的青砖墙上。那道势若雷霆的刀光便擦着他的僧袍掠过,“铛”的一声巨响,刀刃深深嵌入墙面,火星四溅,青砖碎屑纷飞如雨。
领头人一刀挥空,面罩下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这一刀他倾尽全身内劲,只为破开那臆想中的金钟罩,半点余力也未留存,此刻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身形不由自主往前踉跄半步,正是最虚弱的破绽之时。他深知眼前这和尚绝非易与之辈,寻常手段已然无用,当机立断便要使出压箱底的绝技。
这招式传说是东瀛早乙女家的秘传绝学,对付无耻之徒或许无用,可遇上名门正派、讲究脸面的对手,却是屡试不爽。自他学成以来,不知多少次借着对方愣神之际脱身,这招还有个霸气绝伦的名号——“猛虎落地式”!
那钢刀还在嗡嗡作响,只见这首领猛地丢掉手中钢刀,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顶,脑袋“咚咚”磕在地上,口中哀嚎道:“大师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误犯尊驾,求大师慈悲为怀,放小人一条生路!”
不敬自下山闯荡江湖,屈指算来已逾半载。这半年间,他从江南走到京师,见过的英雄豪杰、奸邪小人多如过江之鲫,却从未有一人能让他这般心头剧震。眼前这汉子的无耻行径,竟远远超出了他的估量,直教他胸中那股浩然正气都险些被这股龌龊之气冲散。
再看那首领的三个跟班,此刻倒是出奇地镇定,或许是早已习惯了这般场面。方才被不敬震开时,三人只觉臂膀发麻,气血翻涌,却也不敢有半句怨言,慌忙捂着酸麻的胳膊退到一旁。待见自家老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这三人更是心领神会,有样学样,齐刷刷地双膝着地,额头“咚咚”撞在青石板上,直磕得尘土飞扬。
“大师饶命!大师饶命啊!”
三人异口同声,声音里满是惊慌,磕起头来毫不含糊,额角顷刻间便红了一片,嘴里兀自不停念叨。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师虎威,还望大师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那磕头的声响沉闷而急促,在空荡的巷子里来回回荡,竟似要将这地面磕出个坑来。
不敬望着地上兀自不停磕头的四人,眉头未展,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似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沉郁,落在寂静的巷子里,竟压过了此起彼伏的磕头声。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四人惶恐的面容,沉声道:“我问,你们答。”
那首领本还在琢磨如何讨饶才能保全性命,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随即狂喜不已。他混迹江湖多年,最是明白这些正道侠士的脾性,向来讲究“先问后罚”,既然肯开口发问,便是有了转圜余地。他连忙停了磕头,额角沾着尘土与细碎血珠,却顾不上擦拭,抬起头时脸上已堆起谄媚至极的笑容,连连应道:“是是是!大师明鉴!小人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半句不敢有瞒!”
不敬目光凝在他身上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跟踪于我?”
那首领不敢有片刻迟疑,连忙回道:“回大侠的话!小人姓王,早年在白洋淀左近讨生活,靠着几分粗浅武艺,在水边也混了个‘淀里蛟’的虚名。近来听闻城里何府要请些江湖人手,酬劳给得极厚,小人一时贪财心起,便带着这三个兄弟来了。”
他说罢,生怕不敬不信,又连忙补充。
“大侠若是不信,可去打听,白洋淀周边的船家渔户,多半认得小人!”
第375章 争斗
不敬现在虽面带微笑,心中却有了计较。观这“淀里蛟”先前言行,再联想他说在白洋淀一带有些许声名,那名声恐怕也不是什么好名声。此人绝非良善之辈,怕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都做得出来,杀人越货于他而言,多半是家常便饭。
若是那性烈如火的刘惑在此,这伙人最轻也要落个武功尽废的下场。可不敬毕竟是出家人,慈悲为怀,这般断人后路的重手终究不愿轻用,只想着待会儿将这伙人扭送官府,交由王法处置便是。
他面上依旧挂着笑,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一语不发,那模样倒让“淀里蛟”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大师瞧着虽动起手来气度凛然,然而放松下来看起来和蔼可亲,倒也不是嗜杀凶残之辈,这样一来,事情便好办多了。他连忙低下头,眼珠子在眼眶里咕噜噜乱转,心思急转,盘算着如何编造说辞,蒙混过这一关。
不敬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是单手立在胸前,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静等他开口。
“淀里蛟”干咳两声,定了定神,拱手道:“大师明鉴,小人虽是草莽,却也算得上守信之人。既受了雇主的钱财,自当听凭主人家差遣,他吩咐的事情,小人不敢有半分怠慢。这些时日,小人除了与众弟兄一同听那何少爷的吩咐监视何小姐的绣楼,便是帮着何少爷捉拿那些暗中打探消息的闲杂人等。”
不敬沉声道:“如此说来,除了李巡察与小僧,近日还有其他不明身份之人找上何家?”
“淀里蛟”虽然不知道李巡察又是何人,现在为了脱身把一切答应下来就是了。于是慌忙道:“正是!何家乃是保定府的大户,家大业大,如今何老爷无故失踪,盯着他们家产的何止一伙人?总有些心术不正、想浑水摸鱼占便宜的宵小之辈会找上门来。若不出些重手,如何震慑得住那些贪婪之徒?”
不敬不置可否地颔首,心中自有掂量。这话虽有几分道理,却绝非事情的关键。便是那些胆大包天、想趁机吃绝户的恶徒,也断不敢动何家的念头,何家明面上还有两房人在,尚未分家,旁人最多不过是小打小闹地试探一番,断无可能像今日这般,竟派人死死跟着自己这出家人。
“淀里蛟”被不敬那似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暗自暗骂这小和尚年纪不大,心思却这般难缠。他知道今日若是不拿出些真凭实据来,怕是难以脱身,当即补充道:“大师明鉴,小人绝非指您!实在是这几日来的不明身份人士太多,搅得人不得安宁。就说昨天,我们弟兄几个还追着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跑了半个保定府!那小子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轻功高得邪乎,明明轻易就能摆脱我们,可每当我们追得筋疲力尽、看不见他踪影时,他偏偏又会出现在我们跟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大师您说,这不是明摆着挑衅吗?”
不敬闻言,心头微微一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下意识地便想抬手去摸自己的光头,却又硬生生忍住了。他竭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动了几下。好在那四个汉子此刻对他心存畏惧,不敢长时间直视,这才免去了更大的窘迫。他总不能坦言,昨日晚上被他们追得狼狈逃窜的,正是自己那不认识保定府的路,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好友李晚吧?只得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淀里蛟”并未察觉异样,只当他信了自己的话,连忙趁热打铁道:“那小子最后约莫是玩儿腻了,才转头扬长而去,可把小人弟兄几个气得七窍生烟。结果昨夜折腾了大半夜,今日还没来得及好好歇息休整,就又被何少爷派出来,说是要找大师您的晦气。小人也是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竟敢捋大师的虎须,将心中的怨气撒在您身上。大师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当小人是个屁,把小人放了吧!”说罢,又是连连磕头,脸上满是哀求之色。
不敬并未搭理他,只是淡淡扫了“淀里蛟”一眼后道:“小僧也无意为难施主,只是施主方才所言,听来倒像是残缺不全,未尽其实。”
“淀里蛟”闻言一愣,脸色顿时急了几分,在地上连忙拱手道:“大师明鉴!小人所知所闻,已然尽数托出,绝无半分隐瞒,更无一字虚言啊!”
不敬摇了摇头,缓缓道:“这便奇了。若施主所言句句属实,毫无掺假,那这所有事端,便都是那何少爷一人指使的了?”
“淀里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疯狂点头,语气急切又笃定。
“正是如此!全是何少爷的吩咐,小人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有半分逾矩!”
“哦?”
不敬声音带着些许不满道:“他让你们对付那些打探消息的闲杂人等,倒也说得过去。只是那何家小姐,今日小僧恰巧见过一面,端的是温婉娴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与世无争得很。你们这般日夜监视于她,又是何道理?”
“这……”
“淀里蛟”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眼神也慌乱起来。他万万没料到这小和尚竟会追问此事。今日他从何仲那里领的差事,本是将这不敬抓回去,问清他与何淑究竟说了些什么,再将他囚起来,当做日后胁迫李巡察的筹码。可听这和尚的语气,竟似对何淑的话并未全然相信?这般想着,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不敬瞧他那瞠目结舌、语塞当场的模样,便知再追问下去也难有实据,索性不再多言。他指尖微动,四道凝练的内家气团如流星赶月般弹出,瞬间封住其气血经脉,四人只觉浑身力道尽卸,软瘫在地动弹不得,连呼救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僧袍一摆,不敬俯身探手,一手提住“淀里蛟”后领,另一手顺势拎起旁边一人,余下两人也被他拎在手里,如同提溜着四只麻袋,步履沉稳,大步流星地走出这条阴仄幽深的巷子,身后留下四人徒劳挣扎的闷哼,直奔府衙方向而去。
第376章 鸡蛋
保定府衙的朱漆大门早已紧闭,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朝廷素来规矩森严,岂会为寻常人深夜开闸?不敬可没有悬镜司巡察李晚那般深厚背景,轻易就可叩开府门,只得行此笨法。他将那四个滋事之徒捆作一串,绳结紧实如铁箍,再俯身扛起,借着墙角老槐的枝桠,如狸猫般悄无声息翻入墙头。
府衙大堂空旷,烛火已熄,唯有月光从格窗漏入,洒下一片清辉。他将四人置于堂中青砖之上,又从怀中取出纸笔,把前因后果细细写就,怕这原委被人忽略,特意将纸笺放在正对着府衙大门那人的衣襟上,这才满意颔首,轻合堂门,复又纵身跃出高墙,身影转瞬融入夜色。
此时月上中天,只是较之三五之夜,圆缺已显,却依旧亮得惊人,将街巷照得如同白昼。不敬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转身向何府而去。依此前约定,他需在何淑闺楼之侧暗中护卫一段时日,此番出何府折返途中,却无端撞上这桩事。
为赶路程,他选的皆是抄近的僻静小径,途中避开了两名敲梆巡夜的更夫,脚步轻快如风。谁知行至半途,那匆匆的步履竟骤然停住。
月光之下,街巷尽头立着一个似乎是人的东西。说它是人,只因身着一袭灰布衫,外面罩着厚重的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四肢躯干与常人无异,不似赵钊那傀儡般一眼便知是死物;可说它“似乎”是人,却是因那脖颈之上,竟顶着一颗圆咕隆咚的肉色头颅,无眼无鼻,无口无耳,更无半根毛发与穴窍,光滑得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不敬心中暗忖,这模样,倒似是活人脖子上硬生生接了颗蛋。
他骤然想起前日审问赵钊时,那厮所言撞见的怪物,形貌诡异,险些拆了他精心打造的机关傀儡。彼时不敬还暗觉荒诞,世间怎会有这等异类?不想今日竟真叫自己撞上了。
那“蛋头人”似是特意在此等候,不知如何察觉了不敬的行踪,甫一照面,便如离弦之箭般直直扑来,右手成掌,携着一股沉猛力道挥出!
这一掌端的诡异,掌风凝练如实质,竟无半分内力外溢,所有劲道尽数凝于掌心三寸之地。更奇的是那人身法,快逾闪电,这般刚猛一掌,挥出时竟悄无声息,无半点破空之声,仿佛其身已然融入周遭空气,唯有那掌风带来的寒意,如针般刺向面门,透着说不尽的阴森诡异。
眼见这一掌来势汹汹,不敬岂会硬接?他心念电转,《止》字诀瞬间运转,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丈余,稳稳落地,与那怪物拉开了距离。
那蛋头人见一击落空,似是微微一怔,脖颈上的“蛋头”微微晃动,虽无五官,却透出一股暴戾之气,仿佛发出无声的咆哮。它掌势既尽,却不稍作停歇,借着前冲之势,身形一拧,左掌再出,掌风较之前一掌更为凌厉,直取不近心口要害!月色之下,那灰布身影与光滑的蛋头相映,更显狰狞可怖。
掌风未至,寒意已侵肌骨。不敬眸色一凝。这一次他不退反进,左脚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陡然横移三尺,堪堪避开那直取心口的凌厉掌势。那蛋头人掌风落空,掌心竟似黏附之力,擦着不敬衣襟划过,带起一片细碎的布屑,石板地面被掌风扫过,赫然裂开一道寸许深的细纹。
“好霸道的力道!”不敬心中暗惊,右手顺势一拳,直击蛋头人肋下空门。这一拳为了追求速度,甚至放弃了用“如是空”模拟拳势。因为不经看准了其旧力已竭、新力未生。
谁知那蛋头人身法竟诡异莫名,面对这一拳,腰身如无骨般一拧,硬生生扭转半尺,拳风擦着其灰布披风,在上面划开一道口子,棉絮飘散了出来,落在地上,与雪混在一起。
不等不敬变招,蛋头人左掌回缩,右掌再出,这一掌竟分出三道掌影,虚实难辨,分别罩向不敬头顶、咽喉、丹田三大要害。掌风愈发凝练,周遭空气仿佛被挤压得凝固,连月光都似在掌影中扭曲。不敬不敢怠慢,《诸法实相功》运转至极致,身形骤然下沉,如老树盘根般扎稳马步,双拳一前一后,“砰砰”两声脆响,竟将两道虚掌格挡开来。
可那第三道实掌终究避无可避,不敬猛地拧身,以肩头硬接这一击。“嘭”的一声闷响,他只觉一股巨力如重锤般砸在肩头。
好在不敬的“如是空”已有小成,护在体外卸掉了一部分的力,不敬也没什么大碍。
蛋头人得势不饶人,身影如影随形,双掌交替翻飞,掌影层层叠叠,竟将不敬周身退路尽数封死。它的掌法毫无套路可言,却招招狠辣,且掌风内敛,不露半分破绽,仿佛天生便是为杀
戮而生。
不敬双手或挡或拨,将对面的招式尽数接下。反而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颗光滑的头颅。
别看表面上两人打得“噼里啪啦”十分热闹,不敬还有闲心想这怪物无眼无鼻,究竟如何视物辨位?
蛋头人怎会给不敬喘息的机会?千变万化的掌势聚拢,打出了势大力沉的一掌。
这一掌来得惊天动地!蛋头人周身灰布衣衫无风自动,原本内敛的掌风陡然暴涨,却依旧凝而不散,化作一道水桶粗的暗劲,如奔雷般轰向院墙之上的不敬。掌势未到,他脚下的青石板已尽数龟裂,碎石飞溅,连月光都被这股悍然气势压得黯淡了几分。
不敬瞳孔骤缩,哪还有半分游刃有余的从容?这一掌里藏着的决绝与疯狂,竟似要燃尽自身所有,透支未来气机,只求将他毙于掌下!
千钧一发之际,他双掌交叠,《诸法实相功》运转到极致,不退反进,双掌硬生生撞上那道暗劲!
“轰!”
一声巨响,气浪如潮水般四下席卷,烟尘弥漫。那蛋头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撞入掌心,顺着手臂直窜五脏六腑,喉头一阵腥甜翻涌,鲜血再也忍不住喷溅而出,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旁的老槐树上,树干震颤,积雪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身上。他挣扎着想爬起,却觉浑身骨骼似要碎裂,气血逆行,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第377章 提点
不敬远远立在暗影里,望着那人在雪地中挣扎了数下,终是力竭不起,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虽不知这怪人究竟是以何种法门换气,但胸口起伏如浪,沉沉浮浮,绝非作假。夜风寒冽,卷着碎雪打在那人蜷缩的身上,他却似浑然不觉,只剩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荡。
不敬足尖点地,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挪到近前,右手微探,欲要试探对方虚实。不料那蜷缩的身子猛地一弹,快如鬼魅,跟着一件黑乎乎的物事迎面抛来。“嘭”的一声闷响,那物落地即爆,滚滚浓烟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不敬心头一凛,生怕烟中藏毒,当即屏住呼吸,双掌翻飞如蝶,劲风扫过,浓烟四散。待烟气散尽,原地早已没了那蛋头人的踪影,只余下几片焦黑的碎屑,在雪地上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极目远眺,夜色如墨,巷道纵横交错,哪里还有半分踪迹?不敬暗叹一声,这蛋头人来得蹊跷,去得更是诡异,倒让人摸不透底细。当下压下心头疑惑,转身再度潜入何府。闺楼之外,那值守的丫鬟依旧立在廊下,见他身影闪出,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不敬冲她略一点头,便隐入廊柱后的阴影之中,静候天明。
一夜寒浸,天蒙蒙亮时,何府内便有了动静。洒扫的仆役、备早膳的厨娘,脚步声、器物碰撞声渐渐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不敬见时机已到,身形一晃,如清风般掠出何府,直奔与李晚约定的地方。
不敬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一边静待李晚消息,一边复盘昨夜之事。他这一手打草惊蛇,实在算不得高明,却是当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好在收获颇丰,那假何仲背后隐藏的势力,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对何淑的日夜监视,对自己的暗中跟踪,乃至最后那蛋头人竟能精准预判他的行踪,提前设伏拦截,桩桩件件,都与那假何仲脱不了干系。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假何仲能知晓他折返何府的心思,足见何淑身边也藏有眼线,怕是早已不干净。这般想来,何淑身处险境,如履薄冰,倒是让他多了几分牵挂。
只是那蛋头人,始终是个解不开的疑团。面貌固然与赵钊所言分毫不差,那满头疙瘩、形容诡异的模样,让人过目难忘。可一身武功路数,却与赵钊描述得大相径庭。赵钊说他善使爪功,出手狠辣,与杀死何老爷夫妇的人听起来似乎是同一人。可昨夜交手,那蛋头人用的却是一双肉掌,可刚可柔,变化无常,与爪功可以说没有丝毫的关系。
此事无非三种可能:要么是赵钊撒了谎,他根本未曾见过这等诡异人物,只是随口编造;要么便是这等蛋头人并非只有一个,而是一伙人,各有绝技,又或者那蛋头人隐藏了自己的功夫。
不敬凝神回想,天台宗藏书浩如烟海,武林各派的武功路数、奇门异术皆有记载,却从未见过这般以爪为器、身法如此诡异的功夫。这蛋头人的来历,当真是迷雾重重。
从清晨等到日暮,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李晚依旧杳无音讯。不敬知道,她今日怕是不会来了。当下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目光再度投向何府的方向。夜色将至,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这一次,不敬更是小心翼翼,周身五感尽数放开,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一路行来,街肆渐静,寒星点点,始终未曾察觉有人跟踪,也无半路截杀。不多时,便已再度来到何府闺楼之侧。
出乎意料的是,廊下除了那值守的丫鬟,还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陈萦。她身着一袭素色棉裙,外面罩着件月白披风,寒风拂动她的鬓发,却依旧身姿挺拔,静静立在那里,似是已等候多时。
见不敬现身,陈萦上前一步,敛衽一礼道:“大师辛苦了。”
不敬双掌合十,躬身还礼,沉声道:“小僧分内之事,算不得辛苦。只是姑娘深夜在此,不知所为何事?”
陈萦抬眸望他,眼中带着感激道:“大师连日来为淑妹守护在此,天寒地冻,日夜不休,才是真的辛苦。”
她顿了顿,又道:“我今日来,一是替淑妹向大师道谢,二是想与大师说几句话。”
不敬眉头微蹙,问道:“姑娘不在何姑娘身旁守护,反倒来此寻我,不怕被那假何仲知晓?”
陈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涩,目光扫过闺楼紧闭的门窗,轻声道:“那人执掌何府已有多日,威严日重。何府家大业大,底下人趋炎附势者众,想要提前押注、攀附权贵的,不在少数。这府中上下,早已是人心浮动,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她语气微沉,带着几分无奈。
“我虽有心护着淑妹,却也只是外人。而一直以来贴身保护她的是我师姐,昨日师姐有要事缠身,才让我替她一日。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守着她的安危,至于府中那些勾心斗角、暗流涌动,我却是无力插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敬听着她的话,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是思绪翻涌。陈萦这番话,看似坦诚,却也隐隐透着几分试探。看来何府的局势,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那假何仲占据家主之位,时日越久,根基便越稳,对何淑而言,处境也就越发凶险。他抬眼望向闺楼,窗内灯火昏黄,不知何淑此刻是否安好。
不敬双掌合十,目光沉静如潭,缓缓颔首道:“姑娘言下深意,小僧已然知晓。”
语气不变,却似已勘透这府中所有暗流。
陈萦眸中闪过一丝赞许,浅浅一笑,敛衽道:“大师慧根深厚,一点即透,果然名不虚传。”
寒风掠过,她披风轻扬,话语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笃定。
第378章 李圳
天刚破晓,晨曦微露,林间薄雾尚未散尽。不敬踏着晨霜,再度赶往那汇合之地。离那里尚有数十步远,便见一堆燃起的篝火,火光摇曳,映得周围忽明忽暗。
他加快脚步走近,却见火堆旁蜷缩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两日未见的李晚。她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的黑狐皮大氅歪斜地裹在身上,狐毛凌乱不堪,沾着些许草屑与尘土,显然是连日奔波,未曾好生歇息。此刻她秀眉微蹙,眼睑轻合,呼吸匀长,竟是靠着冰冷的墙壁睡着了,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疲倦,往日里的灵动锐利,此刻都被浓重的倦意冲淡了几分。
不敬目光刚在李晚身上停留片刻,便觉一股凛冽如刀的煞气扑面而来。火堆另一侧,斜斜坐着一名男子,浓眉如墨,虎目圆睁,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硬如凿。他身着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狭长弯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此人正是当朝赫赫有名的镇国大将军李圳,那一身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如实质般向着不敬压了下来,令人不寒而栗。
此刻李圳正恶狠狠地盯着不敬,那双虎目里满是戾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青筋凸起。若目光能化为利刃,不敬早已被他凌迟碎尸,挫骨扬灰。他对这小和尚的恨意,简直深入骨髓,自家妹妹何等心高气傲,向来眼高于顶,却偏偏早年间在来历不明的和尚身上栽了跟头,以至于年近三十了还未出嫁。现在大过年的也不安生,整日往外跑,口中念叨的全是那劳什子案子,他倒觉得与案子没什么关系,分明是被这和尚迷了心窍!
不敬刚一踏入庙门,李圳便猛地站起身来。他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矗立,周身煞气更盛。两人曾有一面之缘,当日还动过一次手,李圳深知这小和尚滑不留手,身法诡异,绝非易与之辈。更何况临行前,自家妹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万万不可与这小和尚起冲突,免得误了大事。
可道理虽懂,亲眼见到这光头和尚,李圳心中的火气便不由自主地翻腾起来。他太了解自家妹妹了,虽说在悬镜司当差颇有建树,但向来只专注于自己手头的案子,何曾对旁人的事这般上心过?若不是这小和尚在中间作祟,他李圳的名字便倒过来写!他可不信这世上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敬见李圳气势汹汹,心中亦是有些意外。他虽不知这位大将军此番随行是何用意,但礼数周全总是应当的。当下双掌合十,腰身微躬,神色平和地说道:“小僧不敬,见过李将军。李将军别来无恙?”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李晚的叮嘱犹在耳畔。李圳强压下心头那股拔刀砍人的冲动,胸腔中怒火翻腾,却只能重重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无恙?本将军看见光头,心里便烦得紧!”
不敬早已从李晚口中知晓前因后果,自然明白李圳为何对自己这般敌视。他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说道:“李将军若是看得心烦,自可离去便是。常言道眼不见心不烦,将军又何苦在此为难自己?”
这话一出,李圳顿时虎躯一震,脸上的怒色更浓。他征战沙场数十载,位居大将军之位,满朝文武谁不敬畏三分?便是那些看他不顺眼的文官,见面也得客客气气,虚与委蛇,何曾有人敢这般当面顶撞他?这小和尚当真是胆大包天!
李圳当即右手握住腰间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上半身微微前倾,如蓄势待发的猛虎,死死盯着不敬,沉声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和尚!看你这般能言善辩,出家为僧当真是屈才了。依本将军看,你去当个使臣,舌战群儒,倒也不负这身本事!”
话语间,刀鞘已隐隐透出几分森寒之气,庙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庙内气氛本就剑拔弩张,李圳这一声沉喝带着沙场杀伐的悍气,震得火堆火星噼啪乱溅,簌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蜷缩在火边的李晚猛地一颤,睫毛急促地眨了眨,终是从困顿中惊醒。她揉了揉酸涩的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便先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抬眼望去,只见自家兄长手握刀柄,虎目圆睁,周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而对面的不敬和尚依旧双掌合十,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只是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哥!”
李晚心头一紧,连忙撑着地面站起身,黑狐皮大氅滑落半边也顾不上拉,快步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按住李圳握刀的手腕。
“你这是做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可与大师起冲突吗?”
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李圳本就憋着一腔火气,被妹妹当众阻拦,脸上有些挂不住,怒声道:“晚儿,你可知这和尚……”
“我知道。”
李晚打断他,转头看向不敬,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大师莫怪,家兄性情急躁,皆是被我连累了。”
李圳被妹妹当众拦下,一腔火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虎着脸重重哼了一声,终究是对这唯一的妹妹无可奈何。他猛地松开握刀的手,刀柄“哐当”一声撞在刀鞘上,震得火星又是一阵乱溅。转身大步走回火堆旁,一屁股坐下,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地面,竟是将冻土拍出个浅浅的凹痕。他依旧恶狠狠地瞪着不敬,那眼神如噬人的猛虎,恨不能将这小和尚生吞活剥,偏生碍着妹妹的面子,只能一言不发地憋着,腮帮子鼓得老高。
不敬对他这副模样浑不在意,仿佛那凌厉的目光只是拂面清风。他从褡裢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又掏出一个水壶,将水灌进去,架在火上,这才开口道:“李姑娘连日奔波,想来已是饥寒交迫。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这是小僧昨日买的麦饼,还尚有余温,垫垫肚子再说。小僧这两日在何府附近探查,倒也有些收获,正好先与姑娘细说。”
李晚看着递到眼前的水囊与麦饼,鼻尖微动,连日的疲惫与奔波涌上心头。许是在自家兄长面前无须强撑,又或是刚从困顿中醒来,心神尚未完全收束,她没有像往日那般颔首应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坐在火堆旁,等着水开。
一旁的李圳见妹妹对这和尚这般“和颜悦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抓起地上一根枯木,狠狠往火堆里一扔,火星溅得更高,映得他脸上的怒色越发明显,却终究没再说出半句挑衅的话来。
第379章 当年案
不敬和尚端坐李圳身侧,灰色僧袍浆洗得干干净净,虽面带稚气相,眼神却沉稳如水。他开口时语速不急不缓,声音清朗,将这两日的遭遇娓娓道来。从前晚去打草惊蛇,到昨晚在何府闺楼外面守了一夜,桩桩件件被他说得跌宕起伏,险象环生。
李圳初始还只是漫不经心,他本就是陪妹妹来的,对案子原本是一点兴趣都欠奉。听至李晚孤身被追杀时,眉头便已微微蹙起,背脊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三分。开始插话,是不是德文两句案情,听到假何仲不仅冒名顶替,更暗中搅得何府鸡犬不宁,他就已经将眉头皱了起来,到后来听说那假何仲胆大包天,派出人手追着李晚跑了大半个保定府以后,他猛地一拍地面!这一掌力道何止千斤,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篝火旁的地面都被他砸出个大坑,尘土飞扬。
李大将军双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怒声喝道:“岂有此理!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有这般无法无天的狂徒!保定府县令是吃干饭的不成?任由凶徒横行,累及良善!待此案了结,本将军定要递上弹劾本章,参他个玩忽职守,草菅民命!”
李晚见状,连忙起身,轻轻拉了拉哥哥的衣袖,柔声道:“哥哥息怒。这保定府尹也是无辜,何府之事本是家宅秘辛,那假何仲伪装得滴水不漏,又岂是寻常地方官能轻易察觉的?再说他这些时日也在全力追查,只是线索渺茫罢了。若真参了他,反倒显得我们仗势欺人了。”她声音温婉,条理分明,一双明眸清澈动人,带着几分哀求之意。
李圳素来疼爱这个妹妹,见她这般说辞,怒气稍敛,重重哼了一声,却也不再提弹劾之事。李晚这才松了口气,续道:“如今看来,何偌夫妇之死,即便不是这假何仲亲手所为,也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此事拖延不得,夜长梦多,再耽搁下去,何府恐生更大祸端。”
不敬和尚闻言,抬眼看向李晚道:“不知李姑娘此番入京,对你张屠户家的那桩陈年旧案可有了解?”
李晚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放在面前的地上摊开,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一边指着一边讲解道:“幸不辱命,已然查到。只是此事却与王里正所言大相径庭,并非什么惊天悬案,不过是一场江湖恩怨了结罢了。那张屠户早年在江湖上颇有名号,手上沾染的血腥可不少。后来他厌倦了打打杀杀,便金盆洗手,退隐到那村子里,娶妻生子,想做个寻常百姓。”
“寻常百姓?”
李圳冷哼一声,端起水杯猛灌一口,热水入喉也似带着火气。
“这些江湖人真是天真得可笑!只道自己金盆洗手便能既往不咎,却忘了刀下亡魂的亲眷,哪会轻易放过他们?你杀了人家的父兄,夺了人家的性命,仅凭一句‘倦了’便想归隐,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他语气铿锵,显是对这种“归隐田园”的说法极为不屑。
不敬和尚闻言,双目微阖,双手合十,缓缓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恩怨纠缠,因果循环,世人皆为名利所困,为仇恨所缚,实乃苦海无边。”
李晚点头附和道:“哥哥所言极是。这张屠户便是如此,他虽想归隐田园,可当年的血债却未曾清偿。杀他全家的,正是仇人之子,此人隐姓埋名多年,就是为了报仇。悬镜司得知此事后,追了他千里之路,最终在晋北将其擒获。他对杀害张屠户夫妇之事供认不讳,只是坚称未曾见过张家孩童,说当时进屋时只见到夫妇二人,并未有孩童踪迹。悬镜司后来又派人四处寻访,查遍了周边村镇,却始终一无所获,那孩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说到此处,抬眼看向不敬。不敬和尚恰好也抬眸看来,两人四目相对,仿佛心有灵犀,李晚便轻轻颔首,示意自己也觉得此事蹊跷。
这细微的互动却被李圳看在眼里,他顿时眉头一挑,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道:“有话便当面说清楚,这般眉来眼去的,成何体统!”
他虽知妹妹与不敬是为查案,可瞧着两人这般默契,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只觉得这小和尚年纪轻轻,倒与自家妹妹走得颇近。
李晚被哥哥一说,连忙低下头,轻轻拢了拢鬓发。
不敬依旧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道:“如此说来,凶手选中张屠夫家的荒废院落,当真只是因那里空寂无人,便于行事?”
这话听似寻常,可他眉宇间那抹不以为然,语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诘问,却全然暴露了心底的不信。世人总说世事多巧合,可真落到查案之上,桩桩件件皆有因果,哪有这般恰好的“巧合”?
“何须这般绕弯子!”
李圳闻言,当即冷哼一声,他猛地坐直身子。
“想知道缘由,直接去把这人抓了,哪有这许多婆婆妈妈!”
他久经沙场,行事素来雷厉风行,讲究的是快刀斩乱麻,最见不得这般疑神疑鬼、瞻前顾后的模样。在他看来,案子查到这份上,假何仲已然浮出水面,直接将人拿下,严刑逼供,何愁问不出真相?
李晚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哥哥按在刀柄上的手,柔声道:“大哥息怒。查案与沙场厮杀,终究是两回事。战场上敌我分明,凭的是真刀真枪的硬实力;可查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如今这案子看似线索明朗,实则暗藏玄机,许多关节都尚未厘清。那假何仲固然可疑,可他背后是否另有主使?张家旧案与何府命案究竟有何关联?这些都还没弄明白。若是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反倒可能让真凶趁机逃脱,纵虎归山,日后再想追查,可就难了。”
她字字珠玑,一双明眸清澈如水,望着李圳,满是恳切之意。她虽为女子,却心思缜密,查案之事上,比哥哥多了几分沉稳与细致。
第380章 痕
李圳眉头紧锁,沉声道:“那假何仲如今已然站在明面上,这般跳脱,不是真凶也是帮凶,直接拿下便是,哪用得着这般费尽心机?”
“正是因为他太过显眼,才更显蹊跷。”
李晚摇头道:“大哥常年带兵打仗,必然是知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兵法。这假何仲行事如此张扬,倒像是故意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好掩护背后真正的黑手。他若真是主谋,行事怎会如此不大摇大摆?”
这兵法之道,李圳自然深谙其理,甚至说起来要比李晚透彻得多。只是他生性刚直,遇事素来是勇往直前,管他前面是诱饵还是陷阱,先一口吞下再说。若是有人在背后设局钓鱼,他便直接提枪跃马,将那钓鱼之人也拽入水中,一并拿下,哪管什么虚实之道?可查案之事,终究不能这般简单粗暴,一旦稍有不慎,便可能错伤无辜,或是让真凶逍遥法外。
李圳被妹妹说得语塞,心中怒气难平,却又无从反驳。他猛地一甩衣袖,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他双目圆睁,两道凌厉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射向不敬和尚,那眼神威严赫赫,带着沙场历练出的肃杀之气,仿佛要将眼前这小和尚当作敌人一般,从他身上看出几分破绽来。
不敬和尚被他这般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却也不恼,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双手依旧合十,眸光平和,缓缓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如此看来李姑娘的想法倒是与小僧不谋而合。只是要查清这幕后之人,着实有些难办。”
李晚忽然展颜一笑,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慧黠,朗声道:“大师此言差矣。依小女子之见,此案真相,不日便将水落石出。”
不敬满脸好奇之色,合十问道:“莫非姑娘从卷宗之中,窥得什么蛛丝马迹?”
“正是。”
李晚神神秘秘道:“大师不妨猜度一番,那张屠夫早年闯荡江湖之时,练就的是何等功夫?”
不敬闻言,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何偌夫妇惨死的模样,伤口狰狞,似被利器抓撕而成,当下脱口而出。
“莫非是爪功?”
“大师慧眼。”
李晚赞了一声,将一切娓娓道来。
“那张屠夫一身鹰爪铁布衫,早已练至炉火纯青、臻至化境之地步,论起功夫,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硬手。他虽非行侠仗义之辈,却极重江湖义气,当年突然销声匿迹,隐于市井之间杀猪宰羊,倒是引得不少老江湖暗中揣测,至今没有一个结果。”
不敬听了,眉头顿时紧锁,双手合十沉吟不语,心中只觉此事牵连愈广,其中关窍怕是没那么简单。
一旁的李圳早已按捺不住,不耐烦地嚷道:“你们两个这般打哑谜,何时才能说个明白?有话不妨直言!”
李晚转向他,缓声道:“大哥有所不知,当日在京城郊外那村落,不敬大师曾擒得一个精通机关之术之人。据那人招供,凶手害何偌夫妇的当晚,他恰好暗中窥见了凶手的模样。”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李圳精神一振,拍案道:“既有如此清晰的线索,何须在此白费唇舌?直接依着形貌拿人便是,省得咱们这般劳心费神。”
李晚脸上笑容敛去,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大哥想得太过容易了。那人所言之事,太过离奇诡谲,当时审问他的林寺丞,只当他是信口雌黄,或是失心疯发了癔症,压根未曾采信。若非前天夜里,不敬大师亲耳所见、亲眼目睹了一个与那汉子赵钊描述一般无二的怪人,恐怕大师今日也会对此事存疑。”
不敬接过话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沉声道:“便是小僧亲眼所见,至今仍是难以相信。那人的脸面,竟平滑得毫无一丝棱角,既无眼耳口鼻,亦无眉发窍穴,端的就如一枚剥了壳的熟鸡蛋一般。如此模样,叫人如何进食,如何呼吸?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圳听得一愣,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来。这般怪异的形貌,他连想象都难以勾勒,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疑虑,暗道莫非不敬大师也如那赵钊一般,一时眼花看错了?
“此事我初闻之时,亦是满心疑惑。”
李晚抬头看着树梢,沉声道:“是以回到悬镜司后,我特意去请教了司卿郑大人。”
李圳急忙追问道:“郑大人博古通今,久掌江湖事宜,他可有什么高见?”
李晚点头道:“郑大人果然见多识广,经他一番思索,还真想起一桩数十年前的旧案。当年金陵城有一户大族,家资巨万,族中老爷忽然暴毙,死因不明。就在族中上下料理后事、商议家产之际,那失踪多年、早已被断定不在人世的大少爷,竟突然现身,执意要继承家产。族中人自然不肯相信,双方争执不休,闹得沸沸扬扬。这一闹,反倒让那‘大少爷’身上的种种异状暴露无遗。后来事情越闹越大,连当地的悬镜司都被牵扯进来,几经周折,才总算查清了他的底细。此人竟是个冒牌货!”
说到此处,李晚顿了顿,语气更显凝重。
“悬镜司当即出手擒下此人,严加审讯之下,这才得知他修炼了一门名为《无相功》的邪功。此功与佛道两家所言的‘无相’并非同源,只是取了字面之意,专在容貌上做文章。这武功练到深处,便能将自身五官炼化消融,更能凭一己之力捏塑面容,模仿他人形貌举止,做到惟妙惟肖,真假难辨。”
“世间竟有这等邪门功夫!”
李圳又惊又怒道:“如此妖法,若任其流传,必然祸乱天下,残害生灵,非得尽数追缴销毁不可!”
“大哥所言极是。当年悬镜司亦是这般想法,当即雷霆出击,捣毁了那修炼《无相功》的门派巢穴。只是这武功太过邪异,且修炼之法早已暗中流传,若是有人肯耗费十数年甚至十数年光阴,模仿他人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直至形神合一,再取而代之,便是至亲好友,也难辨真伪。是以当年到底有多少修炼此功之人逃脱,至今仍是未知数。”
李圳面显忧色道:“如此说来,这《无相功》岂不是遗毒无穷,后患绵绵?”
“好在这功夫修炼起来凶险万分,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坠入歧途,彻底沦为五官全失、形如蛋卵的怪物,终身不得复原。”
第381章 念动
不敬和尚听到此处,瞳孔一缩,问道:“莫非杀害那何偌夫妇的凶手,便是这修炼《无相功》的妖邪?”
“大师所言,倒与我所思不谋而合。”
李晚目光锐利,缓缓道:“若不出所料,此事定然与《无相功》脱不了干系。更有一桩奇事,不知大哥与大师是否听闻,最近数年间,江湖上崛起了一位号称‘天下第一杀手’的人物,此人来去无踪,面目少有人得见,自出道以来,所接暗杀任务无一失手,前些日子,连昆仑剑派那位德高望重、剑术通神的掌门,也命丧其手。”
她环视不敬与李圳,将两人听得认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此人自称‘痕’。江湖上有好事者统计过死在他手下之人的死状,发现此人除了精通各种暗杀伎俩之外,更身怀十数种截然不同的上乘武功,时而鹰爪凌厉,时而掌法雄浑,时而剑法精妙。是以有人猜测,这‘痕’并非一人,而是一个组织,旗下高手众多,共用一个名号行事。”
“只是这说法虽有道理,却也被人推翻了。近年来,有幸见过‘痕’一面而存活下来的寥寥数人相互印证,皆言‘痕’只是孤身一人,形貌衣着从未变过。但悬镜司经过多方探查,却有另一番猜测,这所谓的天下第一杀手,实则是一个修炼《无相功》的隐秘组织,组织中的成员皆修炼此功,共用同一个捏造的‘痕’的容貌行事,是以旁人看来,才会误以为‘痕’始终是同一人。只是这终究只是猜测,并无实证支撑。”
不敬默然半晌,而后道:“如此说来,何偌夫妇之死,那张屠夫的失踪,乃至昆仑掌门遇刺,背后都可能牵扯着这个神秘的‘痕’组织?”
李晚目光深邃,望向远处的雪地,沉吟道:“这江湖之大,奇事之多,往往超出常人想象。那张屠夫的鹰爪功,何偌夫妇的惨死,‘痕’的神秘莫测,还有这诡异的《无相功》,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早已暗中交织,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迷网。咱们如今所能做的,便是顺着这蛛丝马迹,一步步揭开这无相迷踪背后的真相。”
李圳手按在刀上,指腹摩挲着吞口处的鎏金兽纹,眉宇间满是不耐。这沉寂太过磨人,他本是沙场厮杀惯了的性子,哪堪这般枯坐,沉声道:“难道便在此地束手待毙?这小和尚那记打草惊蛇虽妙,可何仲若真沉得住气,岂不是白费功夫?”
李晚坐得笔直从容道:“大哥有所不知,何仲此人步步紧逼,显是城府不深,躁进之心难掩。大师此举正是戳中他的要害,他此刻必是心乱如麻,只待寻机反扑,这才露出了破绽。”
“如此说来,终究还是要等?”
李圳浓眉一挑,嗓门略提,他虽于江湖查案一道虽不及妹妹通透,却也非愚钝之人,怎会听不出其中关窍,只是耐不住这按兵不动的煎熬。
李晚莞尔一笑,眸中闪过狡黠。
“同样是等,却有主动被动之分。大师是出家人,然男子身份多有不便,那何府的闺楼之中终究不能久留。妹妹这就不一样了,大哥你想,那假何仲既然起了心思,却又找不到我们的踪迹,而何家大房不堪用,用寻常的手段就可打压,对何淑这个唯一的阻碍岂能放过,他现在恐怕一门心思全在怎么将何淑扳倒,自己好上位。”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圳道:“大哥你身为大将军,保定府衙岂敢怠慢?府尹虽无调兵之权,可那些衙役在你手中,整顿一番便是可用之兵。”
李圳闻言,不由上下打量起自家妹妹,见她眉宇间却藏着不输男子的果决,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道:“你这丫头,胃口倒不小,竟想将那与假何仲有关之人一网打尽,就不怕蛇大反噬?”
“机会稍纵即逝,不试一番怎知不行?”
李晚眼中亮光一闪,语气带着几分娇憨。
“更何况,有大哥这尊大神在,小妹自然底气十足。”
李圳轻叹一声,面上却已没了不耐,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赞许。
“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罢了,谁让你是我李圳的妹妹。”
他板起脸,难得地在正事上对自家妹妹教导道:“只是你所言尚有疏漏,衙役终究是市井之辈,难当大任。那保定府校尉周彪,当年随我征战北疆,九死一生的交情,只要有个由头,调他麾下兵马并非难事。”
李晚闻言蹙眉,指尖下意识收紧:“可大理寺那边……林寺丞毕竟是此案主理,怎好……”
李圳忽然大笑道:“你能想到这一层,便是极好了,只是终究在官场混迹得少了。你且放心,为兄早已想好说辞。”
他压低声音道:“大理寺丞林亨,查得保定府有反贼图谋不轨,急欲除害却苦无兵权;悬镜司巡察李晚,奉悬镜司卿郑大人之命前来协查;本将军,因忧心小妹安危,又恰逢赋闲在家,便一同前来。恰逢林寺丞求援,以本将军之名作保,言明此事关乎朝廷安危,周彪身为旧部,自当奉命出兵。再由保定府尹出面协调,名、权、势三者兼备,既合乎规矩,又能雷霆出击,假何仲插翅难飞!”
李晚怔怔地看着自家大哥,一双杏眼睁得溜圆,仿佛今日才真正认识他。往日里,她只知大哥是沙场之上冲锋陷阵的猛将,却不知他竟有这般官场变通的智计,那 “搓汤圆” 的功夫,竟如此炉火纯青。
李圳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打趣道:“怎么,小妹这是不信为兄?你当为兄这些年,只知舞刀弄枪吗?官场如战场,不过是换了种厮杀的法子,这变通之道,却是保命安身的根本。”
不敬在一旁也听了个新鲜,原来官场运行自有规则,而且这位大将军将所有的事情都照顾到,谁也不能说他的不是,这是官场,也是人心。
忽地心中一动,已经多日不曾乱动的心猿又活跃了一下,似要跳出樊笼,又被不敬收束回去,脑海中万千的念头在这一刻似乎归于一念,只是又迅速发散开去。
第382章 汇合
那一缕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淡如轻烟,细若游丝,混在风中几不可闻,周遭众人竟无一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异样。
李晚眸色微沉,转向不敬和尚,声音似乎比面对他大哥时还要跳脱几分,说道:“大师可有异议?”
不敬合十颔首,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回道:“姑娘心思缜密,虑事周全。既如此,少时便由小僧引路,陪姑娘去见何家小姐,随后再往村中请林寺丞过来一叙,如何?”
“有劳大师了。”
李晚微微颔首,礼数少有的周全。
一旁的李圳见状,当即说道:“那我便先去寻保定府尹交割事宜,再去知会周彪,让他带着人手随时待命,听候调遣。”
三人皆是雷厉风行之人,当下议定便不再耽搁。李圳抬手拨灭了身前篝火,火星溅起些许,转瞬便被夜风吹散。三人各怀心事,分道扬镳,身影迅速消失在远处。
一路并无波折,按下李晚、李圳二人不提,单说不敬。纵然他骑着李府的宝马,待折返村中客栈时,也已经是午夜时分。
这村子虽出了离奇的命案,好在死者并非本村之人,虽一时闹得人心惶惶,但有大理寺丞坐镇,百姓心中尚有倚靠,倒也不至于乱了分寸。加之此地临近京畿,又靠着官道,往来商旅不绝,村中人家多有开设客栈、贩卖杂货的营生,日子过得颇为富庶。眼瞅着年关将至,家家户户早已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屋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年味,竟比寻常村落浓郁了几分。
不敬尚未进村,便望见那一片璀璨灯火。红灯笼在夜色中摇曳,映得半边天都染上了暖红,就连村中张屠夫那荒废已久的院子门口,也不知被何人特意挂上了两盏新糊的红灯笼,许是想借这喜气,冲一冲院子里的晦气。
行至客栈门前,大门早已紧闭,门板上的漆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暗沉,从外看去,与寻常歇业的客栈并无二致。但不敬耳目远超常人,凝神细听,便察觉到大门之后,隐约有微弱的呼吸声传来,气息匀稳,显然是有人在暗中值守。想来这便是林寺丞布下的外松内紧之策,只是这般守了许久,那潜藏的鱼儿,终究还是未曾上钩。
不敬和尚抬手,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笃笃笃”三声,声音不算响亮,却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远远传了开去。
门后的呼吸声骤然急促起来,片刻后,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警惕:“谁?”
“小僧不敬。”和尚的语调平稳,好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名字。
门后那人显然未曾听过这名号,语气顿时不耐起来。
“客栈已经打烊了!你这和尚要化缘,趁早换别家去,别在这里叨扰!”
不敬并不着恼,依旧温声道:“小僧并非化缘,乃是来寻找林寺丞的,还请小哥行个方便。”
“都说了打烊了!”
那人似乎是个急脾气,当即气呼呼地嚷了起来。
“听不懂人话是吧?管你找什么林寺丞、木寺丞,今日这门,谁也不许进!”
不敬见这人油盐不进,也懒得再与他纠缠,免得落得个无理取闹的名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丹田内真气流转,开口时,声音虽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层层叠叠,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清晰地传遍了客栈的每一个角落。
“林寺丞,小僧不敬,有要事相商!”
这一声喊,屋内之人自然再也无法安睡。门口那值守的衙役听得真切,只觉得这和尚当真是不知好歹,气不打一处来。这回他也不再拖沓,门内顿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想来是匆忙披衣、下地穿鞋的动静。
紧接着,“哐啷”一声脆响,门闩被猛地拉开。一道披着散乱头发的脑袋从门缝中探了出来,那人睡眼惺忪,脸上满是怒气,对着不敬和尚呵斥道:“你这和尚简直岂有此理!再三告诫你打烊了,还在这里大呼小叫?屋内有贵客在此,若是惊扰了,你担待得起吗?”
不敬和尚正欲开口分说,忽听得客栈内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闻声赶来。门口那衙役一听这动静,顿时收敛了怒气,连忙将脑袋缩了回去。片刻后,两扇大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爽朗,正是几日未见的刘惑。他一见门口立着的不敬
,脸上顿时堆起笑容,朗声道:“好你个和尚!倒舍得回来了!”
不敬和尚合十而立,眉目间带着一抹浅笑道:“天地为庐,四方为径,小僧无所不可来,亦无不可往。”
刘惑闻言,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大腿道:“你这小和尚,真是越来越爱打哑谜!不知谁学的,说话总是云里雾里。”
不敬和尚笑意更深,目光在刘惑脸上一扫,缓缓道:“正如檀越素日里,总爱念些不知来路、不明其意的诗句,自娱自乐罢了。”
这话一出,刘惑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耳根微微发热。他干咳一声,随即哈哈一笑,伸手虚点了点不敬道:“好你个贼和尚!嘴巴还是这般不饶人,半点亏都不肯吃!”
两人言语间已有了几分熟稔,说笑着便迈步入了大门。门口那值守的衙役,早被刘惑的动静唬得缩了回去,连大气也不敢出。
穿过前厅,拾级而上,刚到二楼廊道,便见一道身影立在房门口等候。正是大理寺丞林亨,他还是那身破旧的便服,显然没有时间回京城更换,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却难掩急切。见不敬和尚上来,当即上前一步道:“大师辛苦!星夜奔波,可是保定府那边有了眉目?”
不敬和尚颔首回礼,神色沉凝了几分,点头道:“幸不辱命,事情已有了些头绪。只是此事牵涉甚广,须得寺丞随小僧再跑一趟保定府,方能定夺。”
第383章 再问
林亨脸上蓦地绽开一抹喜色,这桩案子来得突兀诡谲,无头无绪。他连日来率人明察暗访,翻遍了这村子的大街小巷,怎奈线索寥寥,如水中月、镜中花,抓不住半分实在,进展始终滞涩不前。好在前日天未破晓,李晚快马送来讯息,受害者身份已然查明,正是保定府富绅何偌夫妇,只是凶手行踪隐秘,作案手法诡异,一时难以锁定真容。
不敬和尚合十而立,眉目间带着几分风尘,将这几日在保定府的遭遇缓缓道来。
林亨闻言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腰间锈迹斑驳的佩刀,沉声道:“那何仲确有重大嫌疑,只是单凭这些蛛丝马迹,终究不足以定他的罪。想来他也是看透了这一层,故而愈发肆无忌惮,行事毫无顾忌。况且修习《无相功》的妖人之中,未必个个都是那天下第一杀手的替身,更多的怕是些亡命之徒,借此诡异武功隐匿身份,谋求一世安稳罢了。”
他为人极为严谨,虽然不敬于李晚的推断已经有了八成把握,可没证据,他就没有开口承认那何仲为假。
不敬颔首道:“林寺丞所言极是,小僧不过是妄加揣测。那假何仲若真是为了钱财,只需按部就班图谋,何偌的家产迟早到手,又何必痛下杀手,徒增事端,惹来官府追查?”
一旁的刘惑闻言撇了撇嘴,朗声道:“这有何难猜?要么是这假何仲本就人面兽心,嗜杀成性,杀人不过是举手之劳;要么便是他急于用钱,等不及慢慢图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何偌夫妇直接夺财,总归少不了行凶的理由。”
不敬微微一笑,目光平和,看着刘惑道:“檀越所言甚是,许是小僧多心了。对了,那日小僧抓住的赵钊,此刻可还安好?”
刘惑一提起赵钊,便气不打一处来,拍着大腿道:“说起此人,我便一肚子火气!这几日我们日夜提防,生怕他遭了妖人毒手,提心吊胆得连觉也睡不安稳,他倒好,整日里酒足饭饱,睡得比猪还沉,活脱脱一副没事人模样,真是气煞我也!”
不敬闻言莞尔,道:“这也难怪。若是小僧能得林寺丞与‘诗剑双绝’这般人物守护,纵使身临龙潭虎穴,也能心安理得,吃睡安稳。”
刘惑听他打趣,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一腔火气也消了大半。
不敬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只是小僧有几句话,想当面问问这位赵钊。”
林亨道:“他仍在原先的客房歇息,大师自去便是,我二人陪同前往。”
三人一行来到客房门外,林亨抬手叩门,朗声道:“醒了吗?不敬大师有话想向你请教!”
房门“吱呀”一声拉开,屋内走出一名衙役,见是林亨三人,连忙躬身见礼。方才不敬和尚在院中说话声气沉稳,穿透力极强,屋内众人早已惊醒,赵钊也不例外。他听闻不敬要见自己,脸上立刻堆起满满的笑容,眼角眉梢都带着讨好,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探出头来望着不敬,神色间带着几分敬畏。
不敬迈步而入,拉过一张木椅,在赵钊对面稳稳坐下,目光如炬,犹如两道寒星,静静打量着他。林亨与刘惑也各自找了座位坐下,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窗外几声鸟鸣,更显寂寥。
赵钊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他深知眼前这和尚武功高强,当日正是不敬亲手将他从他打造的那机关傀儡中拽出,那份举重若轻的能耐,早已让他心生畏惧。此刻被不敬这般凝神注视,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看得通透,却又不敢流露出半分怨怼,只能强撑着笑意,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有何见教?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敬脸上依旧毫无表情,目光锐利如刀,似要从赵钊的神色间挖出隐藏的真相。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赵钊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笑容愈发勉强,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不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金石落地,掷地有声:“赵钊,你且说说,何偌夫妇,究竟是如何被你害死的?”
林亨与刘惑闻言,心头皆是猛地一震,如遭惊雷。二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之色:这不敬大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他暗中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却未曾与自己二人提及?
要知林亨身为大理寺丞,素来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刘惑虽也久经江湖历练,深知审案之道。此刻纵然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凝神盯着赵钊,静观其变。刘惑更是心思活络,当即配合着不敬的问话,眉头一拧,面色沉得如同泼了浓墨,眼神凌厉如刀,直刺赵钊,平添了几分威慑之气。
赵钊听得这话,身子如被兜头浇了一瓢冰水,猛地一颤,座椅的木腿在地上划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目的难以置信,双眼圆睁,死死盯着不敬,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玩笑的意味。
半晌,他才哆嗦着嘴唇,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惊惶,拔高了几分喊道:“大、大师缘何有此一问?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小人上次不是已经将前因后果交代得明明白白了吗?”
他双手急急忙忙摆着,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浸透了衣襟。
“那日小人撞见了那等可怖场景,现在心里还怕得很。那凶手没有脸面,浑身透着阴邪之气,若非小人跑得快,早已成了他的爪下亡魂!”
说到此处,他似乎想起了当日的惊惧,身子抖得愈发厉害,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
“真要说起来,小人非但不是什么凶手,反倒是亲眼见过凶手真容的证人啊!大师这般问话,岂不是要将小人往死路上推?”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看林亨与刘惑,眼神中满是哀求,只盼着这两位能为自己说句公道话,驱散这不敬和尚突如其来的指控。
第384章 确定
不敬好似对赵钊那番急赤白脸的辩解浑似未闻,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只是缓缓续道:“小僧初时听施主言语,原也有几分信了。直到此番南下,竟真个遇上一位与施主所言面貌一般无二之人,无发无眉,脸上光滑得连半分毛孔也无,端的是诡异非常。”
赵钊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还带着几分慌乱的神情陡然僵住,恰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双目圆睁,直勾勾望着不敬,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呆滞。他倒非不信不敬能从那等九死一生的绝境中脱身,毕竟这和尚的本领他亲身领教过,只是万万想不通,那等人物,怎会真被不敬撞见?到底是谁这么想不开,去招惹这个和尚?
不敬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继续开口,字字如针,直刺赵钊心底。
“彼时小僧便在心中存了个疑窦。赵施主说那人脸上无半分毛发,连七窍也无,这便奇了。人活于世,呼吸进食,全凭口鼻。若无穴窍,他如何吐故纳新?纵然江湖上确有传闻,说有些异士练就了‘龟息功’‘皮肤呼吸’这等奇术,可饭食饮水总是断不得的吧?总不能真如那草木一般,只凭日晒雨露便能存活?”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中带着探究望向赵钊道:“此事百思不得其解,还望赵施主不吝赐教,为小僧解此困惑。”
赵钊如泥塑木雕一般,双目半阖,竟似连呼吸都凝住了。
不敬却不理他,只是自顾自说道:“好在李巡察自京城归来后,查清楚了那桩陈年旧事。这村子里张屠夫满门被杀一案,世人皆以为悬而未决,实则悬镜司早已勘破,凶手数载前便已伏法于闹市。但是张家当年那未满周岁的幼子,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赵施主久走江湖,消息灵通,小僧斗胆一问,这孩子究竟流落何方?”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吹过的声音,赵钊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未曾听见这番话,唯有粗重的呼吸显得异常明显。
不敬毫不在意他的沉默,续道:“李巡察又说,你我所见那无发无面之人,并非妖邪作祟,乃是修炼《无相功》走火入魔所致。这《无相功》修炼素来凶险,修炼之法苛刻至极,需断七情、绝六欲,还要以身饲功,千中无一能成。便是侥幸功成,也需日夜守持本心,稍有不慎,功法便会反噬,顷刻间便会面容消融、毛发脱落,沦为蛋头人。”
他的声音陡然锐利了几分,语速极快地说道:“天下之大,修炼此功者本就寥寥,走火入魔者更是罕见。偏生这几日之内,京畿地面竟接连出现两个这般模样的怪人,此事难道当真是巧合?赵施主精通机关之术,必然是心思缜密,智计过人,想来早已窥破其中关节,为何不肯对小僧直言?”
良久,赵钊终于动了。他缓缓抬眼,眸中一片浑浊,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几句干涩至极的话来,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这……这小人如何得知?兴许……兴许是他们恰巧路过京畿,又或是……或是其宗门本就在保定府左近?”
不敬冷笑一声道:“猜测终究是猜测,当不得真。赵施主分明心中有数,却为何藏藏掖掖?莫非是‘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头太过沉重,一旦承认与此事有关,这金字招牌便要碎裂,届时江湖同道耻笑,官府缉拿,赵施主便再无立足之地?”
这番话如同一柄利剑,直刺要害。赵钊浑身一震,双手猛地攥紧了椅柄,指节发白,原本泥塑般的面容终于浮现出几分慌乱,只是那慌乱转瞬即逝,又被一层深不可测的阴霾笼罩。
不敬早已将赵钊那转瞬即逝的慌乱、指节发白的紧绷尽收眼底。他见赵钊强作镇定,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心中原本的猜想便又笃定了七八分,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静静听着赵钊辩解。
赵钊定了定神,双手在膝上轻轻摩挲,似是要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挤出几分茫然又带着些惶恐的神色,对着不敬和尚拱手道:“大师此言,可真是折杀小人了!这……这话从何说起啊?”
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委屈。
“小人不过是个摆弄机关的寻常匠人,每日里只知琢磨木料铁器,怎么好端端的,就被扣上了‘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头?这……这也太过抬举小人了,小人可万万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似是怕不敬不信,又急忙补充道:“江湖上人人皆知,若论机关之术,墨家传人自然是独步天下,小人不才,浸淫此道三十余载,不敢说能与墨家比肩,却也算得上是少有的精通之人。可若要说杀人害命的勾当,小人却是连鸡都不敢杀的,与那位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天下第一杀手相比,小人差得何止一星半点?那简直是云泥之别,大师怎可将这等凶名安在小人头上?”
说罢,他还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辜与不解,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微微闪烁的眼神,终究还是泄露了几分心虚。身子在他自己都没注意的情况下颤抖起来,显然是怕极了。
不敬却慢悠悠地说道:“赵施主何必过谦?这‘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号,江湖上谁不忌惮?行走江湖时,凭这名头便能少去许多麻烦,遇事时更是威慑力十足,岂会不管用?”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如重锤敲在赵钊心上,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这秃驴好生厉害,竟半点不肯松口!若不是先前试探过他的身手,知晓自己绝非对手,此刻早已拍案而起,袖中机关齐发,教这和尚闭嘴。可眼下强弱悬殊,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戾气,硬着头皮装糊涂。
“大师说笑了,小人若真是那天下第一杀手,怎会被如此轻易的被大师擒住?”
第385章 留痕
不敬面色沉静如古井,腕间微一抖转,那一百零八颗乌木念珠便如星子坠掌,颗颗圆润光滑,带着经年摩挲的温润。他拇指缓缓捻动念珠,木珠相撞发出细碎轻响,宛若佛前梵音,却又透着几分迫人的锋芒,抬眼望向赵钊,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赵施主矢口否认,原也在小僧意料之中。只是小僧前日偶遇一人,其面貌恰与施主先前描绘之人一般无二,更从李巡察口中听闻一门失传多年的奇功,名唤《无相功》,施主可曾听过?”
赵钊闻言,心头暗松一口气。暗道还好那关键人物未曾被这小和尚擒获,无凭无据之下,任凭他巧舌如簧,自己也尚有辩驳余地。当下脸上堆起几分真诚,躬身对不敬道:“大师所言,莫非是当年搅动江湖、祸乱天下的邪功《无相经》?小人倒曾在市井闲谈中听过这名号,只是这等凶邪功法,与小人这凡夫俗子又有何干系?”
说罢,他伸出手来指了指自己五短的身材,脸上挤出一抹惨然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大师请看,就小人这副模样,即便真的学了《无相经》,又能瞒得过谁去?”
这话听来倒也有几分道理。江湖中虽有易容改貌之术,可孩童时期本就是性情多变、身形日长之时,纵是假扮得惟妙惟肖,不出半年,身形样貌便会露出破绽,到时定然难逃拆穿之祸。
不敬却缓缓摇了摇头,念珠转动的速度丝毫不减。
“此事小僧早已思量过。施主身材确有局限,可若是‘天下第一杀手’本就不是一人,而是一个共用同一副面貌、传承同一名号的组织,那又当如何?施主在机关一道上的造诣,放眼江湖也是屈指可数,想来在这组织中,地位定然不低。”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钊猛地提高了声调,脸上满是愤慨。
“大师此言愈发荒谬,简直是血口喷人!”
不敬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澄澈如洗,直直望进赵钊眼底。
“小僧也曾自省,是否是自己思虑过甚,冤枉了施主。可施主此刻的模样,却愈发坐实了小僧的猜测。被人冤枉之人,小僧见过不少,或怒不可遏,或悲愤交加,或惶恐不安,各有不同。可如施主这般,表面看似愤慨填膺,眼底却平静无波、丝毫不乱分寸的,小僧却是头一次得见。”
赵钊脸上的愤慨与委屈依旧,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如同戴了一副精致的面具,死死贴在脸上,不见半分灵动。他强压着心头的波澜,语气带着几分哀求道:“大师一口一个天下第一杀手,一口一个组织,可有半分真凭实据?”
不敬并未正面作答,只是捻珠的手微微一顿,缓声道:“施主且听小僧讲个故事。昔日保定府有一位何姓富商,为人乐善好施,仗义疏财,在当地颇有声望,人人称颂其仁德。一日,他的幼子外出游玩,竟不慎走失,何家夫妇痛不欲生,遍寻无果,历时数年,早已心灰意冷。谁知三年之后,那孩子竟突然自行归来,模样与幼时依稀相似,只是性情大变,往日活泼好动,归来后却沉默寡言,虽对何家夫妇表面孝顺,却总透着几分生分。”
“何富商起初只当孩子在外受了苦楚,性情有所改变也属正常,并未深究。可日子一久,疑点便愈发多了。那孩子对幼时之事记忆模糊,对家中旧物也毫无眷恋,更甚者,竟对何富商最爱的紫砂壶莫名厌恶。何富商心中起疑,暗中派人追查,历经半载,终于查清了真相,这归来的‘儿子’,竟是旁人假冒。”
“何家夫妇宅心仁厚,知晓真相后,念及这假公子虽有欺瞒,却也陪伴了自己半年,让自己补足了相思之苦,且不知其背后另有隐情,竟不忍拆穿,依旧将他留在府中,只暗中提防。可他们哪里知道,这假公子心思缜密,早已察觉夫妇二人的异样。他心中暗忖,若此事败露,自己数年谋划便会付诸东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联络了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杀手,欲除之而后快。”
“这假公子积攒了不少钱财,出手阔绰,只求万无一失,便寻到了那从未失手的‘天下第一杀手’。那杀手果然名不虚传,行事干净利落,一夜之间便了结了何家夫妇的性命。只是他行事太过张扬,竟被恰巧路过的林寺丞撞破了些许端倪。赵施主,你说这世间之事,竟有这般巧合?”
赵钊脸上的面具终于再也维持不住,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大……大师讲的故事固然精彩,可……可这与小人毫无干系。”
不敬目光一凝,念珠转动的声音陡然加快,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干系?自然有干系。施主或许未曾察觉,你在这故事中,恰是那举足轻重的关键人物。那‘天下第一杀手’本就不是一人,而是一个组织。他们会依任务难易,派遣不同之人出手。像何家夫妇这等寻常目标,派出的便是那些修炼《无相功》走火入魔的失败者。”
“这些人因功法反噬,面目尽毁,头颅光滑如卵,行动多有不便,更无法独立完成任务。这时,便需要如施主这般精通机关、心思缜密之人,充当引路人与监管者,为他们规划路线、传递消息,事后还要负责回收这些失败者,不留痕迹。只是这一次,你们却失算了。”
不敬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洞悉一切的气势。
“那名失败者在执行任务后,体内真气突然暴走,爆发出远超预估的力量。你回收之时,反遭其反噬,你拼死突围,才侥幸逃脱,若非跑得快,恐怕早已命丧当场。惊魂未定之际,你正欲寻地隐匿,谋划后续对策,却恰巧被心绪不宁、夜出散心的刘檀越撞见。你不知对方底细,只能拼死反抗。偏那刘檀越不谙雪地视物之道,被白雪反光晃了眼,视物不清,这才让小僧有机可乘,将你擒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钊惨白的面容,缓缓道:“引路人、监管者、回收者,身兼数职,暗中操控全局,这般作用,谁敢说施主无用?”
第386章 再下珥
赵钊脸上的神情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宛如罩上了一层数九寒天的冰壳,连眉宇间最后一丝活气也被抽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他目光冷得能刮下霜来,对着不敬那番诛心之言,声音平淡无波,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紧绷。
“大师这般说辞,可有半分实证?”
不敬双手合十,神色坦然,实话实说道:“并无实证。”
“哈!”
赵钊陡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破锣被硬生生敲裂。
“无凭无据便如此臆断,岂不是信口雌黄,平白污人清白?”
他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不敬,仿佛要从这年轻和尚脸上剜出几分心虚来。
不敬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悠长,带着佛门弟子特有的空寂,道:“小僧从未有污人清白之意,况且此事既非无端揣测,亦非恶意污蔑。”
赵钊脸色一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道:“不愧是吃斋念经的,果然伶牙俐齿。只是你这般血口喷人,诬陷良善,就不怕死后坠入阿鼻地狱,受那永世不得解脱的苦楚吗?”
不敬手中的念珠轻轻一卷,颗颗圆润的乌木念珠瞬间收归腕间,转动之间发出细微的轻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境。他抬眼看向赵钊,目光澄澈,仿佛能映照人心。
“小僧所言,并非全是猜测。况且施主心中所思所想,施主自己最为清楚,何须小僧多言?”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在赵钊的脑海之中,让他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这小和尚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自己心中的秘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秃贼定是在故弄玄虚,想要诈出自己的破绽!赵钊心中慌乱如麻,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他强自镇定,抬眼看向不敬,却恰好撞进对方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那眼神太过奇异,仿佛能映照出他心底最深处的龌龊与隐秘,所有他极力掩藏的东西,在这目光之下都无所遁形。
“他……他心通?”
赵钊嘴唇颤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战栗,语气中既有难以置信的疑问,又有八九不离十的肯定,更夹杂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须知佛门六神通之中,最令人忌惮的便是这他心通。世人谁无秘密?谁无不可告人的心思?若是心中所思所想都被他人窥探得一清二楚,如同赤身裸体站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便是天下最恐怖的事情!赵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
不敬缓缓摇头,神色依旧平静。
“小僧并无这等通天神通,不过是基于现有蛛丝马迹的合理推断罢了。况且小僧先前所述的故事,错漏百出,诸多关节之处都未能自圆其说,若是小僧真有他心通,也就不必在此多费唇舌询问施主了。”
赵钊满眼的疑惑与不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如何能信?若非他心通,这小和尚怎会句句都戳中自己的要害,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一旁的林亨亦是神色凝重,目光沉沉地看着不敬。明年专为佛门弟子开设的秋闱,那可是藏龙卧虎之地,能有胆量报名参与的,绝非泛泛之辈。这小和尚年纪轻轻,看上去还不到双十,若没有几分真本事、几分特异之处,怎敢去闯那等大浪淘沙的考场?即便他不会他心通,这份洞察人心、观色辨情的本事,也已是天下少有,绝不输于那些名满江湖的相师了。
念及此处,林亨看向不敬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客气与敬重。
赵钊嘴上虽未明说,可他此刻失魂落魄、惶恐不安的模样,无疑证实了不敬所言的故事,至少有大半是被他默认了的。
林亨心中已有定数,转向不敬问道:“大师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不敬也不推辞,直言道:“此处既是案发现场,该查的已然查过,再留在此地也无益处,交由真定府的衙役看管便是。小僧此番前来,主要是想请林寺丞移驾保定府。那天下第一杀手‘痕’,向来有人猜测其并非一人,而是一个组织,只是此事始终未曾得到证实。如今咱们擒住了他,便如握住了一枚鱼饵。那些与他相关之人,未必会冒险来救,但若为了保守秘密,定然会不择手段想要置他于死地。寺丞若是愿意,可放出消息,就说咱们已然擒获天下第一杀手。再者,前往真定府的路途,不妨走得慢些,沿途多加留意,说不定能有意外之喜,钓出背后隐藏的鱼来。”
林亨沉吟道:“大师所虑,确是良策。只是保定府那边,李巡察她……”
不敬接口道:“寺丞不必担忧。且不说李巡察身手不凡,绝非弱不禁风的女子,此次之事已然惊动了李大将军。有他在,必然会护得自己妹妹周全,绝不会让她受半分损伤。”
赵钊站在一旁,听着几人旁若无人地商议,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从容不迫,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惶恐不安,双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他知道,自己已然落入了圈套,前路茫茫,一片黑暗。
刘惑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说道:“赵先生放心,以赵先生今时今日的处境,刘某定会派人好生保护先生的安全。到时候,也好让先生亲身体验一番,我悬镜司的手段究竟如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落在赵钊耳中,却不啻于一道催命符。他万念俱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遍布全身。一想到自己往后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防备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刺杀,他便觉得生不如死,倒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
可他也清楚,眼前这几人断然不会让他轻易死去。若是他死了,他们的谋划便会付诸东流。这般眼睁睁地等着死亡降临,却又无能为力,岂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赵钊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险些站立不稳,心中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汹涌,将他彻底淹没。
第387章 拦路
保定府去路,说远不远,不过一百多里官道;说近亦不近,寻常脚夫赶路,紧走慢赶也需一日一夜。不敬三人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若放开脚程,白日里奔至府城,当晚便可折返。可此刻一行五人,却是慢得异乎寻常,两名衙役牵着马匹踱着碎步,刘惑出钱购来的那辆寻常马车轱辘碾过满是雪的路面,发出“吱呀”的闷响,仿佛每走一步都在与人较劲,这般磨磨蹭蹭,便是两日时光,能否挨到保定府城门下,亦是未知之数。
马车里躺着的赵钊,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不敬那一手封脉的绝技端的厉害,内力如寒冰般锁死了他周身经络,此刻的他浑身绵软无力,连抬一根手指都是奢望,当真如同一截毫无生气的木桩子,被随意地搁在车厢底板上。车外的马蹄声、脚步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心里正自天人交战,一会儿盼着那些暗中觊觎的同党早些出现,一刀将自己结果了,也好免受后续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酷刑;一会儿又暗自祈祷,但愿那些人莫要鲁莽,千万别中了不敬这明显的诱敌之计,否则落得与自己一般被擒的下场,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当真比十八层地狱还要难熬。
这一路行来,几人更是走走停停,全无赶路的模样。遇上路边歇脚店便要歇上半个时辰,刘惑会点上一壶粗茶,慢悠悠地抿着,眼角却始终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林亨则会借着买干粮的由头,在附近村落里转上一圈,回来时神色不变,只微微摇头。偶尔遇上岔路口,不敬还会故意绕上一段远路,仿佛全然不急着去保定府断案。
不知情的路人见了,只当是这几位官差老爷极不情愿公差,故意在路上磨洋工混日子,却不知这慢腾腾的表象之下,早已布下了一张引蛇出洞的无形大网。
官道漫漫,终有尽时。日头渐渐爬到中天,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路面上,映出几人的影子。不敬勒住缰绳,目光扫向前方那片稀疏的树林,那正是今早与李晚、李圳分道扬镳之处。按他的算计,此处地势开阔却又有林木遮掩,正是伏击的绝佳所在,那些人若要动手,断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的道理。可眼下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风吹过空枝“沙沙”作响,连半个人影都无,更别说预想中的刀光剑影了。
刘惑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指不停拨弄着晃动的剑穗,沉声道:“这些人倒是沉得住气。这般耐心,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久走江湖,深知越是隐忍的对手,出手时便越是狠辣。
林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官道,接口道:“年前虽说是出行的人少了些,但也不该萧条到这般地步。沿途连个货郎、樵夫都少见,未免太过反常。”
刘惑点头道:“人少,那痕的手段便施展不开。他最擅长借人群遮掩行迹,暗中布局下毒,如今路上这般清净,他的胜算便减了三成,自然要加倍谨慎。”
话音刚落,不敬忽然眼神一凝,右手提至胸前,雄浑如山岳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声音不高,恰到好处地让所有人都听见。
“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两侧树林之中,忽然响起“咻咻”几声锐响,数支羽箭带着破空之声,径直朝着马车与几人射来。箭势迅猛,角度刁钻,显然是早有预谋。与此同时,林影晃动,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来,手中钢刀寒光闪烁,直扑向一行五人,杀气腾腾,瞬间便将这平静的官道搅得杀气冲霄。
箭雨破空而来,大半箭矢带着呼啸的劲风直扑马车,箭簇寒光凛冽,显然是铁了心要取赵钊性命;余下寥寥数支,则分射不敬、刘惑、林亨三人周身要害,力道虽足,却更似牵制,只为阻拦三人驰援马车。
好在三人约定在先,各司其职,毫不慌乱。刘惑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轻鸿般跃起,手中长剑骤然出鞘,剑光化作一道银练,快得只剩虚影。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脆响,如同骤雨打芭蕉,那些射向马车的箭矢尚未近身,便已被他剑锋磕飞,断箭残羽落了一地。
两名衙役本就武功低微,此刻早已依计缩入车厢,将车门死死抵住。他们深知自己留在外面只会添乱,唯有躲在车内才是上策。只是其中一名衙役天生好奇,又对不敬三人的武功极有信心,心想这般顶尖高手的厮杀场面千载难逢,错过岂不可惜?当下便壮着胆子,从车厢壁的缝隙里悄悄向外窥探。
可这一眼望去,那衙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吓得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魂飞魄散。外面冬日的寒风再烈,也不及他心中半分冰冷。
来者共是五个“东西”,那衙役实在无法将他们称作“人”。
五个东西面目全失,脸上光滑一片,既无眼耳口鼻,也无丝毫纹路,宛如被精钢刨过一般平整;头顶亦是光秃秃的,连半根毛发也无,通体泛着一种诡异的白色。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明明那些“脸”上并无眼目,可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五道冰冷的“视线”正齐刷刷地锁定在自己挑开的那道缝隙上,仿佛能穿透车厢,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得通透。
那衙役牙关打颤,手脚发软,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慌忙缩回脑袋,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觉得车厢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恐怖。
与此同时,那五个诡异身影已欺至车旁,动作快得如同鬼魅,落地时竟悄无声息。不敬眼神一寒,手中长剑一抖,剑气在五人前面的地面上划出一条线,语气森然道:“这便是那痕的手段?着实如小和尚所说,有些诡异。”
林亨手中钢刀一挥,护住马车左侧,沉声道:“小心他们身上有古怪!”
第388章 默斗
眼下这局面,分明已是箭在弦上,非除去这五个蛋头人不可。林亨守在车厢之侧,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周遭黑沉沉的树林,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五人再次拦截,足见那“天下第一杀手”已是下了必杀之心,他们皆是修炼《无相功》而走火入魔的失败者,面目扭曲得不成人形,仿佛是造物主失手捏坏的泥偶。
不敬望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如何评说。说他们可怜?这般诡异模样,尚能苟活于世,背后定是熬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与毅力,才勉强撑住这残破身躯;说他们可悲?空有一身不俗武功,却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终生被容貌所困,被世人所弃,这般活着,岂非比死更令人煎熬?可说他们可恨?为虎作伥,甘为那杀手驱使,双手沾满无辜鲜血,又怎一个“恨”字了得!
千般思绪,万种感慨,最终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不敬唇间溢出。
“唉——”
这声叹息,悲悯之意溢于言表,若落在旁人耳中,只当他是怜恤这五人的悲惨境遇。
可谁曾想,这声轻叹竟似火星溅入了火药桶,瞬间引爆了五人的凶性!他们原本蓄势待发,目光死死锁定刘惑的防线,只待冲破缺口,取了赵钊性命便即刻抽身撤离。可听得不敬这声叹息,五人浑身一震,像是被无形的怒火攫住,竟齐齐调转方向,舍弃了近在咫尺的目标,如五道黑色旋风般,直扑不敬而来!
刘惑见状,眉头一拧,掌风已凝,正要出手拦截,却听不敬朗声道:“刘檀越暂代小僧一职,烦请追查引他们至此之人的踪迹;林寺丞还请看护好赵施主,莫要让他再遭凶险。余下这几位,便交给小僧处置,料想还应付得来。”
话音未落,五人已杀至近前。为首一人身形暴涨,双足一点地面,如离弦之箭般跃至半空,双臂一振,双掌裹挟着沉凝如山的力道凌空劈下。这掌力收得极紧,竟无半分外泄,周遭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余下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敬目光一凝,心中暗忖:“好熟悉的掌法!” 这不正是前几日深夜拦截自己,最后靠着烟雾弹侥幸脱身的那厮么?
他不闪不避,脚下稳稳扎根,如千年古松般纹丝不动,右拳缓缓抬起,而后猛地向上轰出!这一拳朴实无华,无半分花哨招式,却蕴含着沛然莫御的气势。自他“如是性”境界再进一步后,模拟出的山岳之威更胜往昔,此刻虽只是站在原地出拳,却宛如万丈悬崖陡然矗立,给人以无从闪避、只能硬撼的磅礴压力。
那为首的蛋头人心中早已打鼓。前几日他便是吃了这和尚一拳,被轰得倒飞出去数丈之远,虽敷了上好的疗伤灵药,可内伤至今未愈,胸口仍不时隐隐作痛。他深知这和尚的厉害,此刻看似全力以赴的凌空劈掌,实则十成力道中倒有七成用在了防御之上,真正的目的,便是要引诱不敬抬手出拳。
拳掌相交,“嘭”的一声闷响,如惊雷滚过。不敬拳上的山岳之力轰然迸发,那蛋头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迎面撞来,喉头一甜,险些喷出鲜血。他强忍着翻涌的气血,借势向后飘退,而这一退,恰好将不敬的中路空门彻底暴露出来,胸腹之间的要害,再无半分遮挡!
说时迟那时快,其余四名蛋头人早已蓄势待发,见状齐声低喝,四柄钢刀寒光闪烁,如四道匹练般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齐齐斩向不敬,刀风凌厉,竟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势要将这和尚剁成十八块,方能解心头之恨!
刀光如练,寒芒映得不敬眉目皆冷。这四人出手狠辣,刀路刁钻,竟无半分留手,显然是要将他立毙于刀下。
不敬却似早有预料,轰出的右拳未曾收回,左掌陡然翻出,掌心泛起一层温润白光。他脚下一错,竟在方寸之间生生挪出一段距离,身形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竟在四柄钢刀临体的刹那,硬生生向左侧横移半尺。
这门名为《止》的轻功虽然名字怪异,实则乃是一顶一的腾挪之术,只是因习练要求不低,天台宗内也没几个人能练到不敬现在这般几乎要触摸到“神足通”的境界。
“嗤嗤嗤——”四柄钢刀几乎是擦着他的僧袍掠过,刀刃斩在空处,只有破空之声。四人用力过猛,好不容易才定住身形。那为首的蛋头人见状,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再度欺身而上,双掌改拍为劈,指尖带着暗劲,直取不敬后心要穴。
不敬脑后仿佛长了眼睛,左掌一翻,顺势扣住为首那人的手腕,“咔嚓”一声轻响,骨裂之声清晰可闻。那人痛哼一声,掌力顿时涣散。不敬借势一甩,将他当作肉盾,挡向右侧劈来的钢刀。
右侧蛋头人刀锋已然收不住,只能硬生生偏开半寸,却仍在同伴肩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其余三人见状,攻势不由一滞。不敬却不趁势追击,反而身形一晃,已退至数步之外,左手一抖,将那首领放倒在地,顺势连弹几下,“如是生”的指力为他止住流血,治疗伤口,《观》诀定住他的身形,有此人在手,已经算是不枉他们定下的计策了。
不敬双手合十,口中宣了一声佛号道:“施主们执迷不悟,何苦再添杀业?”
刀光交织如网,寒芒密不透风,四人步法变幻间竟隐隐契合四象,进退攻防如臂使指,一股无形的气象在刀风里凝聚,压得周遭空气都似凝滞了几分。这等默契配合,绝非寻常亡命之徒所能有,显然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协同训练。
不敬眼中非但无半分惧色,反倒闪过一丝热切,这“如是性”修炼至今,最喜的便是观摩各类武学气象,眼前四人合璧之威,恰是绝佳的参照。他心念微动,周身气息已悄然变化,不再是先前纯粹的山岳沉凝,反倒隐隐学着四人的配合之势,试图在体内模拟出那份攻守相济的韵律。
他拳脚之间看似仍朴实无华,却总能在刀风最凶险处从容化解,时而如峰峦挡势,硬接刀劈,时而如流水绕石,巧避锋芒,竟真有几分将四人合璧的气象化用过来的意味。
可他终究留了三分心思——那躲在暗处、要等事后回收这四人的主谋,至今仍无半点动静。不敬故意不急于破局,招式间时紧时松,时而压得四人险象环生,时而又故意露些破绽,引得他们攻势更猛,便是想借着这焦灼战局,逼那藏在树林深处的人按捺不住现身。
第389章 雷霆
只是背后那人城府深似寒潭,此刻局势混沌不明,岂肯轻易露出行藏?不敬见钓鱼无果,便断了留守之意。他瞧不透这四人合击刀法的奥妙根本所在,却也无须看透。那四人的合击刀法来来去去已施展了两遍,诸般变招试探殆尽,再无半分新鲜意味。四人武功与他相较,直如萤烛之比皓月,差距悬殊已极。这般局面,最上乘的应对也非见招拆招、逐式拆解,而是以刚猛无俦的实力,行那 “一力降十会” 的法门。毕竟招数繁复、变化无穷,缠战下去徒费功夫,以他全方位的优势硬撼,方是最直接了当的破局之道。
忽听得不敬一声低喝,拳势陡然大变。若说先前那拳风雄浑沉厚,如昆仑天柱巍峨矗立,坚不可摧;此刻却骤然化为刚猛无匹的雷霆,仿佛九天之上的惊雷劈空而下,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叫人心胆俱裂。
须知佛门所言 “性”,乃是万物本具、亘古不变的本质特性,亦是囊括宇宙万象的终极真理。《诸法实相功》中的这记 “如是性”,正是源自《妙法莲华经》中佛陀阐释诸法实相的十重维度之一,本身便蕴含着洞察天地的至理。每一位习练此功者出招,皆是在以武学为媒介,向世间阐发自身所悟的大道真义。
不敬此刻的修为,早已臻至后天巅峰,距离打破玄关、踏入先天之境,乃至触摸罗汉门槛,不过是临门一脚的功夫。这一瞬他全力施为,“如是性” 所化的雷霆真意,竟如九天神雷降世,煌煌天威震慑得周遭气流都为之凝滞,宵小之辈闻之丧胆。
反观那四人所练的《无相功》,本是江湖中臭名昭着的邪功,修炼过程中需以阴损法门折损自身根基,对体魄有莫大戕害。除非是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之辈,或是得遇逆天机缘辅以奇珍异宝化解戾气,否则极少有人能将此功练至大成。眼前这四人,资质平庸,练得走火入魔,说他们有大机缘或天赋异禀,便是三岁孩童也不会相信。
拳风破空,恍若平地起惊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四柄钢刀折断,那四人竟真如遭了天打雷劈一般,浑身剧烈颤抖,脸上齐齐涌出鲜血,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气息奄奄,光滑的如同剥壳鸡蛋一般的脸上,终于有了起伏。配合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渗出的鲜血,远远看着就十分诡异。
不敬终究是出家之人,慈悲为怀,杀人之事终究有所顾忌,是以出拳时已然留了三分力道。这四人之所以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多半是因《无相功》修炼不当,自身根基早已受损,此刻遭逢雷霆万钧的拳劲震荡,邪功内力反噬己身,才落得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
事已至此,五人尽皆被不敬一招放倒,横卧于地。只见五人衣衫染血,或呕血于口,或骨折筋折,气息奄奄,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这般伤势,若耽搁了救治,不消半个时辰,便要一命呜呼,届时别说问出幕后主使,连半点线索也休想觅得。
不敬立于当地,神色淡然,屈指如弹,指风嗖嗖破空,正是《诸法实相功》中的“如是生”。这指劲不伤人命,反倒能激发人丹田内潜藏的生气,如春风化雨般流转四肢百骸,暂且吊住五人性命,稳住伤势。只是这“如是生”仅能治标,要想根治这等重创,须得耗费心血,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办到。
刘惑与林亨交换了个眼色,互相点了点头。林亨沉声道:“我守在此处,防那背后之人突袭。”
刘惑不敢耽搁快步上前,与不敬一同动手,将那五人逐一拖拽过来,聚于一处,方便稍后问话。二人手脚麻利,动作迅捷,不多时便已办妥。
不敬俯身,三指搭在为首一人腕脉之上,凝神探察片刻,缓缓颔首:“伤势已然平稳,暂无性命之忧。”
话音刚落,眉头却微微一蹙,另有难题浮现,这五人全无面目,旁人无从分辨他们是昏迷不醒,还是醒着却动弹不得。再回想方才交手之际,五人自始至终未曾发出半句言语,便是被击倒时连半个音符都没发出,显是嗓子也早已不能发声。这般模样,纵有千般问话,也无从开口,如何能套出实情?
林亨走上前来,试探着朗声道:“诸位的来历,本寺丞已然知晓几分。如今身陷囹圄,何必再执迷不悟?趁早老实交代,道出背后指使与图谋,尚可留条性命,否则休怪朝廷法度无情!”
然而地上五人宛如泥塑木雕,别说开口应答,便是手指也未曾动弹半分。是真的昏死过去,还是故作昏迷,抵死不招,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辨。
刘惑蹲下身,在五人周身细细查探,摸了摸他们的颈动脉,探了探鼻息,只确认呼吸尚匀,脉搏虽弱却未断绝,其余便一无所获。他站起身,挠了挠头,看向不敬,面露难色:“小和尚,这五人既不能言,又不知是否清醒,眼下该如何是好?”
不敬目光流转,沉吟片刻,缓缓道:“事到如今,也无他法。我先以真气封住他们周身大穴,锁住血脉,不叫伤势反复,再将他们抬上车,一并带往保定府。悬镜司专司侦缉隐秘之事,医家又精于疑难杂症,这五人既是身怀异术的刺客,又遭此奇特重创,无论交到哪一处手上,他们必定会倾尽全力查探,届时自会有法子叫他们开口。”
刘惑与林亨闻言,皆觉此计可行。当下三人不再迟疑,不敬出手如电,指尖真气吞吐,接连点向五人周身要穴,顷刻间便封住了他们的血脉气机。刘惑与林亨则合力将五人抬上马车,安置妥当。车厢内气息凝滞,夹杂着血腥之气,五人依旧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具没有生气的木偶,只是那微弱的呼吸,昭示着他们尚在人间。
第390章 入城
再次上路,三人催马扬鞭,行速较先前快了数倍。不敬方才出手,一招便制住五名强敌,那份深不可测的武功,已然让暗处窥伺之人忌惮三分。料想对方在未曾摸清底细、备好万全之策前,断不敢再贸然出手。当下最要紧的,便是日夜兼程赶去保定府,早日与李大将军会合,也好多一分底气。
只是心急归心急,脚下的路却由不得人。那辆马车负载颇重,除了原本的两名衙役与赵钊以外,又添了五个身受重创的俘虏,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沉的轱辘声,硬生生拖慢了行程。一路晓行夜宿,待到保定府城外时,天色早已黑透,城头之上谯楼更鼓敲过三响,厚重的城门已然紧闭,只余下城头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不敬三人武功卓绝,便是这数丈高的城墙,要翻过去也如履平地。可带着辆沉重马车,却是万万不能。林亨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对着城头朗声道:“城上值守的兄弟听着!本官大理寺丞林亨,奉朝廷之命查办要案,深夜至此,有紧急公务需进城,还请行个方便,开启城门!”
城头上的守吏虽未亲历前些日子的府衙之事,却也早有耳闻,知晓近期有京官下来督办要务。听得“大理寺丞”四字,倒也并不惊奇,只是官差当差,规矩最大,当即有人举着火把凑近城墙,高声回道:“林大人恕罪!并非小的刁难,实在是朝廷法度森严,夜间开城需验明身份。还请林寺丞出示腰牌,容小的查验无误后,再行开门。”
说罢,便见城头垂下一个竹编篮子,晃晃悠悠落到林亨面前。林亨心中清楚,这规矩不能破,当即解下腰间悬挂的腰牌,上面刻着“大理寺丞”四字,还铸有皇家专用的云纹印记,他将腰牌放入篮中,朗声道:“兄弟尽管查验,莫要耽搁了公务。”
城上之人闻言,连忙拉动绳索,那篮子上升的速度比下降时快了数倍,转眼便到了城头。只听上面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片刻后有人压低声音道:“确是大理寺的鎏金腰牌,错不了!”
先前回话的守吏当即高声喊道:“林寺丞稍候!小的这就吩咐弟兄们开门!”
又过了半刻钟,只听得城门内传来“吱呀——嘎啦”的沉重声响,尘封的绞盘转动,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启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随即,一个手持火把的小吏从门后钻了出来,火光映照下,见城外停着辆马车,车旁立着两个身形挺拔的汉子还有一个和尚,气势不凡,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不由得愣了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双手捧着腰牌,小心翼翼走上前,恭恭敬敬问道:“敢问哪位是林寺丞?”
林亨上前一步,从那小吏手中接过腰牌,重新系回腰间,温声道:“辛苦兄弟了。劳烦再将门开大些,车里拉着涉案人犯,需一并进城处置。”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约莫有二两重,塞到小吏手中。
“天寒地冻,弟兄们彻夜值守不易,这点碎银拿去,给大家伙儿买些酒肉,暖暖身子。”
那小吏在城门当差多年,见过的京官不计其数,大多是趾高气扬、颐指气使之辈,这般平易近人、体恤下情的,却是头一遭遇到。他连忙推辞,想要将碎银还回,林亨却按住他的手,笑道:“年关将近,大家伙儿糊口不易,这不过是本寺丞的一点心意,不必推辞。”
小吏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推脱不得,连忙躬身谢道:“小的多谢林寺丞体恤!小的这就吩咐弟兄们把门全开!”
说罢,转身对着城门内吆喝了几声,原本仅容一人的缝隙,缓缓扩展开来,足够马车通行。
刘惑在后面看得津津有味,心中暗忖:这林寺丞办案时瞧着铁面无私、一丝不苟,没想到人情世故这般通透,倒是个难得的妙人。
城门全开,三人赶着马车缓缓进城。保定府作为京畿重镇,夜间街道虽不如白日繁华,却也有零星店铺亮着灯火,更有巡夜的兵丁手持灯笼往来。再加上年关将至,已经有大户人家挂上了红灯笼,平添了几分喜庆。一行人直奔县衙而去,不多时便到了县衙门口。
只见县衙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大门外站着一名身穿青色襦袍的中年人,面容方正,颔下留着三缕短须,正是保定府县令魏得。他早已得了消息,一直在门口等候,见林亨一行人到来,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拱手躬身道:“下官保定府县令魏得,恭迎林大人!不知大人深夜莅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林亨翻身下马,走上前扶起他,含笑道:“魏县令不必多礼。深夜叨扰,实在是情非得已。只因案情紧急,事关重大,不敢有片刻耽搁,才贸然深夜叩门,还望魏县令海涵。”
魏得直起身,脸上满是恭敬之色,连忙道:“林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奉旨查办要案,乃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除害,下官身为地方父母官,理当全力配合。大人有任何吩咐,只管开口,下官定然不敢有半分推诿!”
林亨道:“魏大人留步。此案虽干系重大,却非阴私诡秘之事,并无不可对人言的忌讳。大人若是感兴趣,不妨一旁旁听便是。”
话锋一转,他目光扫过马车内昏迷不醒的五人,眉头微蹙,续道:“只是这几名犯人情形奇特,五官俱失知觉,模样颇为骇人。为免惊扰了县衙弟兄们,先将他们押入后衙囚室安置歇息,派两人看守便是,待明日再做处置。”
说罢,他侧身抬手,一一指了指身旁的不敬与刘惑,沉声道:“这两位一位是不敬先生,一位是刘兄弟,一路随本官从京畿而来,早已见过嫌犯面目,也知晓前因后果,今夜问话,有他们二位在侧协助,足矣。”
第391章 夜审
夜色如墨,浸透着保定府衙的青砖黛瓦。六个犯人被衙役们抬得稳稳当当,笼中五人皆蒙着厚重黑布,只露出半截手腕脚踝。这是林亨特意吩咐的,生怕那五人异状外露,惹得府衙上下人心惶惶。
与五人同笼的赵钊,此刻紧绷的脊背终于塌了下来,额角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一路之上,他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生怕这五个刺杀自己的妖人冲破穴道。那秃驴不敬的点穴手法看似寻常,指尖触身时却如寒铁入肉,经络瞬间凝滞,可赵钊总怕其中有诈,万一这些人练就了什么闭气冲穴的邪功,在林亨三人反应过来前先取了自己性命,那可真是比窦娥还冤。直到身子落地,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穴道依旧紧固如铁,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只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犯愁:这血脉封得如此严实,不知要到何时才能解开。
林亨三人在魏县令的安排下用过晚膳,来到大堂。衙役奉上粗茶,四人接过来,手中粗瓷碗里的浓茶还冒着热气。
三人皆是江湖与官场中的老手,虽连日奔波,却依旧神清气爽。魏县令则捻着颌下短须,心中好奇更甚:他为官十数载,见过的江湖奇人异士如过江之鲫,有飞天遁地的侠客,有呼风唤雨的术士,却从未听闻有人因长相缘故,要让旁人回避的。林亨既是大理寺丞,行事必有缘由,今日能旁听这场审问,他自然不肯错过。
“带犯人上堂。”
林亨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保定府的衙役们将六人依次押到堂中,在魏县令的示意下躬身退去,只留下两个真定府的远道而来的衙役留守。
这两个衙役先前已经见过那五人的样子,总算有些心理准备,可此刻面对蒙着黑布的五人,身子竟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颤,握着水火棍的手青筋暴起,明明知道对方穴道被封,无甚威胁,可那黑布之下隐隐透出的诡异气息,还是让他们心头发毛。
“摘了面罩。”
林亨吩咐道。
两个衙役相互看了一眼,哆哆嗦嗦走上前,手指颤抖着揭开了五人的黑布。只听“嘶”的一声吸气,两人不约而同地惊呼后退,连水火棍都险些脱手。
魏县令原本端坐堂上,此刻也猛地前倾身子,双眼圆睁,失声叫道:“林寺丞!他们……他们这是……”
只见那五人面目全非,头颅肿胀如斗,皮肤紧绷发亮,竟无半分常人模样。这般相貌,比传闻中的山精鬼怪还要骇人,难怪林亨要特意遮掩。
林亨神色不变,抬手安抚道:“魏县令稍安勿躁。此五人皆是修炼邪功走火入魔之徒,经脉错乱,容貌畸变,审问起来怕是颇有难度。”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不敬道:“有劳大师了。”
不敬和尚颔首,僧袍无风自动,缓步走到五人面前。他双手合十,随即探出右掌,食中二指并拢,依次点在五人腕脉之上。指尖触及之处,能感受到其体,被自己打出来的内伤依旧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确认他们即便解开穴道,也无暴起伤人之力后,这才,屈指连弹,五道指风如无形箭矢,精准点五人身上。
这手法潇洒利落,只听“噗噗”几声轻响,五人原本僵硬的身躯突然一软,如无骨之蛇般瘫倒在地,四肢百骸无力下垂,连头颅都歪向一侧,看似与方才被点穴时无异,实则经脉已通。
林亨高高坐在椅子上,探头看下去,在五人脸上细细打量。这五人的模样诡异至极,全然瞧不出原本的容貌年岁。他只好沉声问道:“你们是何人?受谁指使,半路截杀本官与嫌犯赵钊?”
堂内寂静无声,五人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仍是毫无知觉的木偶。但林亨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到在自己问话的瞬间,五人喉间皆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滚动,身躯更是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他们分明早已清醒,只是故作昏迷,想要蒙混过关。
林亨面色一沉,语气愈发严厉。
“诸位当真要执迷不悟?你们修炼邪功,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难道与指使你们的人毫无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僵直的身躯。
“受人恩惠,替人卖命本是江湖常情,可如今你们功败垂成,便被弃如敝履,连条活路都不给。这般恩情,早已还清了吧?”
“你们这般模样,活着不见天日,死了连个姓名都留不下,不过是被人随意抛在乱葬岗,喂了野狗豺狼。”
林亨的声音字字如刀,直戳人心。
“难道你们这辈子,就甘愿做别人的棋子,到死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五人心中炸开。他们何尝不痛恨这副模样?练功走火入魔那日,经脉如被万千钢针穿刺,浑身血肉仿佛都在翻腾,待痛楚稍减,便发现自己视物如隔薄纱,模糊不清,听声似被棉被蒙头,朦胧难辨。更可怖的是,嘴巴渐渐合拢,再也无法言语进食,鼻孔被薄皮覆盖,呼吸都带着滞涩之感,活脱脱成了一群只能感知世界,却无法与世界交流的怪物。
这些年来,他们受尽了旁人的鄙夷唾骂,早已心如死灰,唯有指使之人的命令支撑着他们苟活。可此刻林亨的话,却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怼与不甘。身躯的颤抖愈发明显,从微不可察变成了剧烈抖动,手指蜷缩起来,眼中虽仍蒙着灰白薄膜,却似有水汽升腾。
林亨见此情形,哪还不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静坐堂中,目光沉静,等待着这五个畸形妖徒,做出最终的抉择。
堂内烛火摇曳,光影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将五人的畸形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如鬼魅般匍匐在地。
林亨的问话落了许久,那五人依旧瘫着不动,身躯虽仍有微颤,却始终没有半分回应。倒像五尊没有魂魄的泥塑,任凭堂上威严如霜,只以死寂相对。
林亨眉头微蹙,目光转向立在一旁的赵钊。赵钊经此一番惊吓,脸色仍有些苍白,衣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此刻正缩着肩,眼神躲闪地望着地上五人,既带着余悸,又藏着几分好奇。
“赵钊。你且近前细看,这五人,你可曾识得?”
第392章 请走
赵钊那张本就蜡黄如枯纸的脸,被林亨这一问,顿时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白得像涂了层霜,连嘴唇都泛着青灰。他身子微微一颤,忙不迭躬身回话,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回大人,小人……小人从未见过。”
林亨端坐堂上,目光灼灼,扫过他那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道:“这却奇了。那‘痕’组织号称天下第一杀手营,所练《无相功》更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难学难精,非天资卓绝且心狠手辣者不能窥其门径,门下人数向来寥寥无几。先生若当真身在其中,岂有不认得同袍之理?”
赵钊听得额头冒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却依旧梗着脖子强辩道:“大人明鉴!小人从未承认过加入什么杀手组织,先前那些话,不过是不敬大师凭空揣测、血口喷人罢了,还望大人切勿轻信谗言,冤枉了好人。”
林亨闻言,忽然抚掌一笑道:“好!赵先生既如此笃定,想来是真的与‘痕’无干。既是无辜,我等强留先生在此,倒显得是小题大做了。不敬大师,有劳你送赵先生出去。”
不敬的闻言,双掌合十应了声:“好说。”
话音未落,便迈着大步走向赵钊。他身材魁梧,膀阔腰圆,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堵厚实的石墙,而赵钊天生侏儒,身形不及他腰腹,这般一高一矮相对,反差当真悬殊至极。更兼先前便是这不敬和尚出手擒他,那举重若轻的身手、蕴含的浑厚内力,早已在赵钊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此刻见他走来,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不敬走到他身前,巨大的身影将堂上的光线遮去大半,赵钊眼前骤然一暗,心头顿时慌了神。他暗自思忖:这林寺丞瞧着便是个心思缜密、办事较真的人物,既已疑心自己与“痕”有关,怎会如此轻易便放自己离去?还特意让这擒过自己的和尚送出门,这里面定有蹊跷,莫非是设下了什么圈套?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从不敬脸上看出些端倪,却见这和尚脸上挂着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神温和,竟无半分敌意,仿佛真是诚心送他出门一般。
赵钊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一声“不好”!
这秃驴绝非善类,先前他轻易便将自己拿下,此刻怎会如此好心?他先前那般精准地猜到“痕”的秘辛,心思不可谓不缜密。如今如此做,分明是早已胸有成竹,却故作宽宏大量放自己走,究竟是何用意?
可再看不敬,脚步不停,已然走到他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神色间全无阻拦之意,反倒透着几分催促,仿佛他若迟疑不走,这和尚便要伸手将他像拎小鸡一般拎到县衙外面去。
“外面!”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赵钊脑中轰然炸响,他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这群官差哪里是真心放他,分明是要拿他做饵!待自己走出县衙,这不敬和尚定会施展轻功,远远缀在身后,循着自己的踪迹,去追查“痕”组织的老巢。而“痕”那边,又岂会相信自己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县衙?若自己未曾吐露半分机密,官府怎会轻易放行?在他们眼中,自己早已是叛贼无疑。无论是为了清除叛徒,还是为了保守《无相功》的秘密,“痕”的人必定会在半路截杀,以绝后患。
念及此处,赵钊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汗毛倒竖。他赵钊毕生所学,大半都在机关傀儡之上,平日里与人动手,全靠这些精巧暗器护身,方能在江湖中立足。可如今身陷囹圄,傀儡暗器早已被搜走,身上空空如也,只剩一身粗浅功夫。而“痕”组织的杀手,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出手便是杀招,狠辣无情。别说他此刻手无寸铁,便是傀儡在手,面对那些修习《无相功》、杀人于无形的杀手,也未必能讨到好处。
况且这群人已经是第三次用自己当饵了,轻车熟路,也没有心理负担。
他越想越怕,双腿竟有些发软,暗自心惊:此番孤身涉险,面对“痕”的夺命追杀,自己……自己能撑过三招吗?怕是一招之下,便要身首异处了。
念及此处,赵钊只觉后心发凉,那点想要离开县衙的念头瞬间被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他深知一旦踏出这扇门,便是踏上了黄泉路,“痕”组织的杀手绝不会给他苟活的机会。
当下也顾不得颜面,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身旁的不敬和尚拱了拱手,那笑容里满是谄媚与惶恐,仿佛生怕这尊煞神动怒。随即他踉跄着站起身,袍角扫过地面的尘土,对着堂上的林亨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急切:“大人,大人!小人方才一时糊涂,竟是忘了要紧事!经大人这一问,小人猛然想起来了,那……那等模样的人,小人似乎当真见过!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响,满以为能换来林亨的重视,哪怕是追问一句也好。
谁知堂上只传来一声淡淡的“哦?”。
这一声轻描淡写,不辨喜怒,便如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只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
赵钊抬眼望去,只见林亨依旧端坐案前,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在堂下那五人身上,仿佛方才那声回应不过是随口应付,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自己半分。他脸上神色不变,既无好奇,也无追问之意,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就像赵钊方才的话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赵钊的心猛地一沉。
他何等乖觉,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这林寺丞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短短片刻间,早已将利弊权衡得清清楚楚。自己方才矢口否认,已然错失了坦白从宽的最佳时机,如今再想开口,在林亨眼中,价值早已大打折扣。
先前林亨追问于他,是想从他口中套取“痕”组织的机密;可此刻,显然林亨已然改变了主意。相比于听他这反复无常之人的一面之词,将他当作诱饵,引出“痕”的杀手,甚至顺藤摸瓜找到其老巢,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这一刻,赵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然成了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如今早已不是他愿不愿意说、说不说得清的问题,而是林亨根本不再稀罕他的答案。他这条命,这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便是要化作引诱敌人的香饵,哪怕最终尸骨无存,在林亨眼中,也是死得其所。
想到这里,赵钊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亨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五人身上,自己就像个多余的影子,连被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第393章 承认
赵钊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脸色白得如同宣纸,全无半分血色。他望着堂上神色淡然的刘惑、眸色深沉的林亨,还有那始终笑意盈盈的不敬和尚,心头乱成一团麻。到底谁是奸邪之辈?这群朝廷官员与僧人,言辞间步步设局,心机深沉得令人胆寒,竟似比他这行走暗路的人还要奸诈几分。
他牙关打颤,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嘶声道:“你……你们不能这般草菅人命!”
刘惑闻言,面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淡淡的讥诮,说道:“这可奇了。天下间但凡吃了官司、沦为被告之人,无不想早些洗清罪名,脱身离去。似赵先生这般执意不愿走的,刘某倒真是头一遭得见。”
这话如针般刺进赵钊耳中,可此刻性命攸关,哪里还顾得上颜面。他强压下心头的屈辱,梗着脖子道:“你们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与草菅人命何异!”
他目光落在不敬和尚身上。他虽也瞧不出不敬的路数,但世人皆知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这群人既将“慈悲”挂在嘴边,总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见死不救。
却见赵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与冰冷的石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对着不敬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道:“大师救我!求大师发发慈悲,救小人一命!”
不敬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神平静无波,缓缓道:“赵施主这是何苦。出家人慈悲为怀,最见不得生灵遭难。只是施主需得明言,究竟遭遇了什么事,小僧方能设法相助,不是吗?”
这几句话看似温和,却如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钊心底最后的防线。他浑身一软,瘫坐在地,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五个面无表情的蛋头人,声音嘶哑地开口:“大师所言不差,小人……小人确实是‘痕’的人。”
话音刚落,堂上众人神色微动。刘惑眉头微挑,林亨眸色一凝,唯有不敬依旧笑容不改,静待下文。
赵钊咽了口唾沫,续道:“只是大师有一事猜错了。‘痕’并非什么组织,他就是‘痕’——天下第一杀手!这些年来,他声名日隆,登门求他出手的人络绎不绝,金银财宝如流水般涌来。可他性子有些懒散,渐渐厌烦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又贪财舍不得丢掉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后来他便想出一个法子,以自己的名义接下所有单子,再分派给手底下的人去做。一旦出了岔子,凭他的能耐,总能设法兜底。久而久之,手底下便聚集了一大批人,替他奔走卖命。”
刘惑听得目瞪口呆,失声笑道:“层层外包?这杀手行当,竟也能这般运作?”
林亨亦是忍俊不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这天下第一杀手,倒真是个经商奇才。照此下去,待他势力壮大,莫不是要一统整个杀手界,成了那黑道霸主?
不敬笑意微敛,缓声道:“既然如此,那这五位修炼《无相功》而走火入魔之人,又该如何解释?”
赵钊闻言,脸上神色顿时复杂起来,怜悯、同情与失落交织在一起,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唉!他们也是一群苦命人啊。”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林亨,沉声道:“林大人久在大理寺任职,想必也知晓,这天下间每年失踪的孩童,不知凡几。他们之中,有被歹人贩卖的,有不慎走失的,更有被亲生父母遗弃的,流落街头,朝不保夕。”
林亨眉头紧锁,沉声道:“朝廷也曾三令五申,整治人口贩卖之弊,奈何利欲熏心之辈屡禁不止,说到底,不过是贪婪二字作祟。”
“正是如此。”
赵钊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那‘痕’便曾经盯上了这一块。他的出身,小人不甚清楚,也不敢胡乱打听,或许是那无相邪教的余孽也未可知。但他会《无相功》,却是不争的事实。实际上他手头掌握的武功秘籍,不知有多少,是否尽数习练,更是无人能晓。”
“早年他能成为天下第一杀手,便是因他精通变通,能因地制宜,挑选最适合斩杀对手的武功。是以每次杀人之后,现场留下的痕迹,令人捉摸不透。久而久之就有了痕是一个组织的传闻,实际上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当然后来他培养起自己的势力,那些不甚紧要的简单单子,自然便交由手下人去办了,留下的痕迹就更杂乱,那痕是一个组织的传闻似乎也坐实了。然而痕才是根本,他要是死了,怕是痕这个组织也就不存在了。”
他伸手指向那五个听闻“痕”字,身体不由自主微微颤抖的蛋头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
“他们,便是‘痕’买来培养成杀手的孩童中,失败品的一员,那在小人手下逃走的也是其中之一。这般失败品,其实也没多少。只因‘痕’后来才发现,《无相功》实在太过难练。他能轻松练成,全凭天赋异禀,可他前前后后投入了海量白银,最终也只教成了三人。这般投入与产出,实在不成正比。”
“若非后来有人研究出法子,能让这些走火入魔后无法进食之人得以存活,不致饿死,恐怕‘痕’的损失还要惨重得多。是以‘痕’后来便理所当然地停了这培养之事,免得折损更多。可投入的银子不能白白打了水漂,为了挽回损失,他便将这些人派出来执行任务,也才有了我们这些为他效力的人。”
说到此处,赵钊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不敬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又欲言又止,神色间满是犹豫。
不敬瞧出他的异样,笑道:“哦?难道此事,还与小僧有关?”
赵钊沉吟良久,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压低声音道:“大师还是小心为妙。小人曾无意间听闻,半年多以前,‘痕’手下那两个练成了《无相功》的高手,在完成一个单子之后,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半点踪迹也无。‘痕’派人搜寻了许久,始终一无所获,怒不可遏之下,本欲亲自出手追查。可那雇主却突然撤销了单子,还赔给了‘痕’一大笔银子,此事才暂且作罢。”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惧色。
“只是‘痕’记仇得很,对那被杀的目标,更是记忆犹新。依小人看来,他多半是在暗中蛰伏,待寻得良机,便要去找那人的麻烦了。”
第394章 出发
话音方落,满室目光齐刷刷射向不敬,不敬顿觉如芒在背。
刘惑眉头微蹙,上下打量着这小和尚,心中疑窦丛生:半年前这僧人初入江湖,稚气未脱,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行脚僧,怎会惹来这等杀身之祸,竟有人肯掷千金请动天下第一杀手?
不敬听得分明,心头也是一动,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浮现。半年前,易容改扮……那不正是他初遇刘惑不久,独自一人跟着假张镖头、假小李,一同闯入那阴森可怖的船墓之时?他当初只当那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却不想今日听来,竟是一场处心积虑、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杀局!
只是此事太过蹊跷。他彼时初涉江湖,行事低调,隐约记得只招惹过白莲教与大乘邪教这两股邪祟势力。可这两大教派何等势大,怎会为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和尚大费周章,耗费重金聘请天下第一杀手?实在是莫名其妙。但赵钊虽未明说他的姓名,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然明明白白指向半年前那桩生意的目标,便是他不敬。再看赵钊那神色,坦荡磊落,绝无半分虚言,此事便愈发耐人寻味了。
刘惑瞧他神色变幻,不由得忧心忡忡,低声唤道:“小和尚……”
不敬抬眼一笑,神色从容,轻声道:“刘檀越不必挂怀。说到底,那‘痕’也不过是个杀手罢了。纵使他号称天下第一,也未必没有看走眼、算错的时候。此事无需太过忧心。”
话虽如此,不敬心中却已将此事记下。他暗自思忖,这几天若有机会,定要擒住那天下第一杀手“痕”,当面问个明白,究竟是哪一方势力,竟对他这般“另眼相看”。
众人一番盘问,不知不觉已是深夜。按常理说,几人奔波了整整一日,又连夜审讯,早已是人困马乏,该当歇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再做计较。
可三人商议之下,都觉事态紧急,刻不容缓。那天下第一杀手“痕”行踪诡秘,神出鬼没,随时可能出手。若是李晚有半分差池,谁也不敢保证那位性情刚烈的李大将军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事。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终究是防患于未然为好。
只是如今赵钊已然转为证人,身份特殊,断断不能置之不理。况且他是江湖中人,此事牵扯甚广,最妥当的处置,便是交由悬镜司查办。可偏偏悬镜司巡察李晚此刻不在此处,如何安置赵钊,倒成了一桩难题。放任不管自然不行,如今众人担心的不是他会逃跑,反而是怕他遭了灭口之祸,必须妥为保护。同理,那五个至今仍未审出半点有用信息的蛋头人,也成了需严加看管、同时好生保护的对象。
而李晚那边,无疑是最凶险之地,必须由武功最高之人前往支援。三人一番合计,最终议定:由不敬即刻前往何府,联络李晚;魏县令则连夜出面,通报李大将军,请他火速调兵,驰援何府;林亨留守,统领全局;刘惑则负责看管并保护那六位人犯,确保万无一失。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各自依计行事。
其余人等暂且不表,单说不敬。他又一次踏上了那条通往何府的道路。这几日来回奔波,保定府到何府的路径,于他而言,早已是熟门熟路,闭着眼睛也能走得。
夜空如洗,一弯下弦月斜挂天际,清辉脉脉,洒在寂静的道上。算算时日,距过年已不足一旬。不敬虽向来随缘度日,从未盘算过除夕之夜该如何度过,但眼下保定府暗流涌动,他总得为城中百姓撑起一片安稳天。否则,一旦李大将军挥兵而至,城中百姓不知内情,难免人心惶惶,生出诸多事端。
不多时,何府已然在望。不敬身形一晃,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地时悄无声息。穿过蜿蜒的游廊,月光透过枯枝,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前方便是何姑娘的闺楼,楼中依旧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几道人影来回走动,想来是月照门的门人正在值夜,戒备森严。
不敬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贸然闯入。他定了定神,伸出手指,轻轻叩击闺楼的朱漆大门,“笃笃笃”三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内之人似乎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人敲门。紧接着,楼内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轻微的碰撞声,显然是值夜的门人闻声戒备。片刻后,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带着几分警惕。
“门外何人敲门?”
不敬敛气凝神,将声音凝成一线,如丝如缕般送入门中,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小僧不敬,有事求见李巡察。”
门内之人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想来是未曾料到,深夜到访的竟是一位僧人。过了片刻,门内才隐约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似乎有人想起,何小姐此前确实请了一位高僧前来相助。
这闺楼是女儿家的居所,帘幕低垂,香风暗浮,满是温婉清寂之气。不敬虽是方外之人,六根清净,也是男女有别、夜访不妥。纵是心中挂念事态,也断无深夜将她放入女子闺阁的道理。
是以门内之人并未即刻启门,只隔着朱漆门扇客气回话道:“大师稍候片刻,我等这便前去通报李巡察与我家小姐。”
不敬立在廊下,月光洒在他僧袍之上,映得一身华光。他双手合十,声音平和有礼,
“小僧理会得,不忙,诸位请便。”说罢便静立等候。
廊下寒风阵阵,不多时便听得门内脚步声急促而来,带着几分利落爽利,与方才值夜门人的谨慎截然不同。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门后立着的,正是一身劲装、眉目清亮的李晚。她见了廊下静立的不敬,眼中闪过一丝急色,当即抬手朝他招了招,声音压低却难掩急切。
“小和尚快进来!可是事情有了眉目?”
第395章 入局
不敬听得问话不觉有异,上前合十躬身道:“不负李姑娘所托,查探之事已有眉目。”
李晚立在阴影里,衣衫被风拂得微扬,声音听来与往日无异。
“外面天寒地冻,小和尚一路辛苦,且进来说话。”
不敬目光扫过那朱漆大门,此处正是何姑娘的闺楼所在,不由得面露迟疑道:“这……男女授受不亲,闺阁之地,夜深人静,小僧贸然闯入,恐有不妥,还是在外相谈为好。”
“都到了这般光景,还拘着这些俗礼作甚?”
李晚语声微促,侧身让开去路。
“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论避嫌不迟。”
不敬本非迂腐拘泥之辈,心想此事干系重大,李晚既已发话,便不再推辞,提步跟着她往里走去。甫一进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却混杂着几分说不出的滞涩之气,与闺阁应有的清雅格格不入。他心中微动,目光掠过廊下,只见三五名丫鬟往来穿梭,手中或托着空盘,或持着抹布,看似忙碌,实则脚步虚浮,眼神闪烁不定。
有个丫鬟抬眼撞见他的目光,身子陡然一缩,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低下头去,匆匆绕到柱子后,那模样哪里是寻常的羞怯,分明是藏着什么心事。不敬心中疑窦更增,从门口到会客厅不过数十步路,这般心神不宁的丫鬟竟见了四五人之多,个个面色紧绷,似是怕被人窥破了隐秘。
越往内走,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便越发强烈。并非暗藏杀机的凶险,而是一种如芒在背的诡异,仿佛周身的空气都被人做了手脚,处处透着刻意与破绽。就像一幅临摹的古画,形似却神不似,乍看之下无甚不妥,细究起来便觉处处别扭。
到了会客厅,紫檀木桌椅擦得锃亮,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套白瓷茶具。两人刚一落座,便有个青衣丫鬟端着茶盘快步上前,脚步轻快得有些迫不及待,虽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那微微颤抖的手腕,却泄露了她的紧张。茶盏轻搁桌面,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丫鬟如蒙大赦般躬身退下,转身时裙摆扫过门槛,竟险些绊倒。
不敬伸手端起茶盏,杯沿尚带着温热,鼻尖萦绕着清雅的茉莉花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异香,似是名贵香料,又隐隐透着几分阴寒。他作势要饮,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的“李晚”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眸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那神情急切得有些过分,与李晚平日的沉稳干练判若两人。
不敬心中已然明了,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声音清脆。
“阁下伪装李姑娘的容貌,确有九成相似,连她拂袖、拢发的小动作也模仿得有模有样,可惜终究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抬眸直视对方,目光沉静如水。
“施主可否告知,何姑娘与真正的李巡察,此刻身在何处?”
“李晚”脸上的神色僵了一僵,随即露出几分诧异,蹙眉道:“小和尚莫非是连夜赶路,熬坏了脑子?怎的说起这般胡话来?”
“小僧也盼着自己猜错了。”
不敬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只可惜施主的破绽太大,实在经不起推敲。”
那人眼中的诧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凌厉,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森然道:“你这和尚倒会信口雌黄,若不是糊涂了,怎会认错人?”
“方才是小僧失言了。”
不敬缓缓摇头道:“施主此刻的模样,与李姑娘平日相较,何止差了十万八千里。容貌尚可模仿,神韵却万万学不来。”
那人脸色骤然大变,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容瞬间扭曲,寒声道:“你这小和尚,倒与她交情不浅,竟能这般快便瞧出破绽。”
“非是小僧眼尖,实是施主功课做得不足。”
不敬叹道:“你连李姑娘的来历背景都未曾查清,只学得皮毛便贸然行事,如何能瞒得过知情人?”
那人眼神一凝,追问道:“难道这悬镜司巡察,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来头不成?”
不敬只是淡淡一笑,双手合十,不再多言,神色间带着几分讳莫如深。有些事,点到即止便好,多说无益,反而徒增变数。
那人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冷笑道:“你这和尚莫要装神弄鬼,我看你也算不上聪明。要么一开始便未曾察觉,要么察觉了便该速速退去,却偏要以身犯险,此刻又当众点破,当真是自寻死路,糊涂至极!”
“小僧本想与施主虚与委蛇,再寻机会探明真相。”
不敬拿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壁。
“只可惜施主太过心急,反倒露了马脚。”
他将茶盏凑到鼻尖轻嗅,语气平静如湖面。
“茉莉花茶清芬雅致,本是佳品,古时有人添香料以增其味,也算雅事一桩。只可惜,施主画蛇添足,在茶中掺了毒。”
他抬眼望向对方,眼中能看见的唯有真诚。
“小僧虽无绝世武功,却也修得几分粗浅内功,寻常毒物倒也不惧。只是这般明火执仗的毒茶,要小僧以身试之,未免太过刺激,恕难从命。”
话已戳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那人脸上伪装的温婉瞬间冰消瓦解,铁青之色如淬了毒的寒铁,又似乌云压顶,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拍向八仙桌,指力沉猛,“啪”的一声脆响,坚硬的桌面竟被震出数道蛛网状裂痕,案上茶盏簌簌乱颤,滚烫的茶水泼溅而出,溅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你这秃驴!”
他声音嘶哑如裂帛,满是咬牙切齿的怨毒,一双眸子瞪得滚圆,红丝密布,似要喷出火来。
“莫非真是老夫命中的扫把星、丧门星?”
“当年船墓秘境,老夫耗尽心机布下‘寒潭锁魂局’,本欲取那前朝秘宝‘龙纹玉珏’,偏生你这野和尚横空杀出,坏了我大好图谋!”
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粗重如牛喘,恨得牙根发痒。
“雇主见状撤了单子,老夫不仅分文未得,反倒倒赔三倍佣金!这笔血债,老夫本想忍下,只当是栽了个跟头!”
他目光如刀,直剜不敬面门,杀机毕露道:“却不料你今日自投罗网,竟撞进这听竹轩来!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此番休怪老夫心狠手辣,取你狗命,以泄我心头之恨!”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室皆闻其怒,连廊外的风声都似为之一滞。按江湖常理,这般怨毒之言出口,便是雷霆一击的前兆,纵是顶尖高手,也该提气凝劲,或掌风呼啸,或兵刃出鞘。
可奇的是,那人怒喝之后,竟依旧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半截嵌入地下的玄铁顽石,纹丝不动。他双手按在椅扶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如蚯蚓般在额角突突跳动,周身气息却陡然沉凝下来,不似暴怒欲发,反倒像是在积蓄一股磅礴至极的内劲,静得诡异,险得惊人。
第396章 试探
那人怒喝如雷,厅堂内气压沉凝,不敬却似浑未听闻。他垂眸合十,神色平静得如同古寺深潭,实则心神已沉入方才那人的言语之中,细细拆解其中关节。
赵钊当日所言犹在耳畔:那“痕”乃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顶尖杀手,最是贪财好利,船墓秘境之事后,雇主忌惮其手段狠辣,反倒赔了一大笔银子,才平息了他的怒火,让他未曾追究雇主与不敬这“受害者”的责任。可眼前这人却说,是他倒赔了三倍佣金给雇主,两番说辞南辕北辙,根本对不上。
不敬心中暗忖:“赵钊与这人,定然有一人在撒谎。”
他细细回想赵钊当日的神色,虽有惶恐,却无作伪之态;再看眼前之人,恨得咬牙切齿,言之凿凿,可也不像凭空捏造。一时之间,他竟难以分辨孰真孰假,只觉这背后牵扯的纠葛,比预想中更为复杂。
正当他沉思之际,那人见他毫无反应,似是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头火气更盛,语气却陡然变得猥琐不堪,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
“你这秃驴,倒有几分好定力!怎么,不想知道你那娇滴滴的姘头落在老夫手里,如今是何等光景?李晚那丫头,生得花容月貌,端的是个难得的尤物……呵呵,滋味可比一般的小娘子销魂多了……”
这番话污言秽语,极尽羞辱之能事,换作任何一个在意李晚的人,怕是早已怒发冲冠,拔剑相向。可不敬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反倒缓缓抬起头,嘴角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清澈平和,不带半分怒意,反倒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闹剧。
那人被他这一笑笑得心头发毛,原本猥琐的神色多了几分诧异,皱眉斥道:“你们这些秃驴,果真是修佛修得脑子坏掉了!姘头落入敌人手中,受尽百般凌辱,你竟还笑得出来?这般铁石心肠,比老夫这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还要没有人性!”
不敬笑意渐敛,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人脸上,缓缓开口道:“施主此言差矣。小僧笑,是笑施主不仅不是‘痕’,恐怕在‘痕’的手底下,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连他的行事准则都未曾摸清。”
那人闻言,脸色骤变,随即发出一声冷笑,语气中满是不屑道:“你能看出老夫不是李晚那丫头,倒也不算愚钝,可你竟敢说老夫不是‘痕’?江湖上见过‘痕’真面目的人,早已化为枯骨,你这秃驴,又看出老夫哪里不像痕了?”
“哪里都不像。”
不敬摇头缓缓道:“其一,无城府。真正的顶尖杀手,喜怒不形于色,行事滴水不漏,岂会如施主这般轻易动怒,被人三言两语便撩拨得失了分寸?其二,无气度。‘痕’纵横江湖多年,从未有过纠缠不休、口出秽言的传闻,施主这般格局,不过是市井无赖之流。其三,无眼光。认错对手,误判形势,还想用卑劣言语激怒小僧,这般手段,实在拙劣可笑。其四,无手段,作为一个杀手,面对小僧这样从未表现出防备之人竟然只有下毒这一招,手段未免太过贫。其五,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施主没有足以匹配‘痕’之名的武功。杀手一行,凭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前面罗列的种种,皆可辩解。底层出身也罢,不拘礼数也罢,偶尔失误也罢,都是理由。可唯独最后一点,若无惊世骇俗的武功,如何能在刀光剑影的江湖中立足,如何能担得起‘天下第一’的名头?怕是早已暴尸荒野,无人问津了。”
这番话如同连环重锤,狠狠砸在那人心头。他顶着李晚那张娇俏的面容,却因这一番诘问,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精彩至极。先是铁青如铁,继而气血上涌,涨得潮红,随即又因被戳中痛处,变得惨白如纸,片刻后又转回铁青,短短一炷香的工夫,脸色竟变了五六次之多,每一次变幻都细腻入微,与李晚平日的神态截然不同,却又在这张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敬见此情景,心中暗惊,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
“这便是《无相功》吗?竟能将他人容貌模仿得惟妙惟肖,连神色变化都能这般逼真,当真恐怖如斯。”
那人不接这话,却是猛地一拍桌案,碎裂的木纹又蔓延数寸,厉声道:“你这秃驴,休要东拉西扯!老夫问你,当真不想要你那姘头的性命了?”
不敬合十垂眸,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对方口中的“姘头”与自己毫无干系,缓缓开口:“施主此言,有两点谬误。其一,李姑娘乃悬镜司巡察,光明磊落,小僧是方外之人,清修持戒,你我之间只有道义之交,绝无半点逾矩之情,休要以秽言玷污他人清誉。”
他抬眼看向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才续道:“其二,李姑娘心机、手段、武功皆是江湖中少有的佼佼者。在入悬镜司之前,在江湖上便大大的有名。你若真能将她擒住,那才是真有问题。凭施主这等沉不住气、徒逞口舌之利的能耐,怕是连她三招都接不住,又何谈擒捉?”
这番话不软不硬,却如针般刺中那人痛处。他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你这秃驴,端的是油盐不进!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只可惜,你眼界狭隘,不知老夫手段之诡谲狠辣,又怎敢断定,李晚那丫头没落在老夫手里?”
不敬道:“空口无凭。江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嘴上的大话。施主若真有本事擒住李姑娘,何不将她请出来,让小僧亲眼一见?也好让小僧心服口服。”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阴鸷取代,冷笑一声道:“你这和尚,打得好算盘!以为老夫不知你心中所想?你无非是想借着见面的机会,窥探虚实,伺机救人。哼,老夫闯荡江湖多年,岂会中你这等粗浅伎俩?要救人,除非你踏过老夫的尸体!”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坐姿却愈发僵硬,双手死死攥着椅扶手,色厉内荏。
第397章 作茧
不敬合十当胸,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小僧身披缁衣,皈依三宝,妄动刀兵乃是修行大忌,喊打喊杀绝非出家人本愿。施主若能及时回头,幡然悔悟,小僧愿在林寺丞面前代为说项,或能为施主稍减刑罚,留条改过自新的门路。”
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笑声中满是不屑,如同铁器相击般刺耳。
“少来这套花言巧语!小和尚,老夫行走江湖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老夫虽猜不透十成,但若想让老夫束手就擒,那便是痴人说梦,想瞎了你的佛心!”
不敬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疑云。这自称“痕”的老者,嘴上说得震天响,气势汹汹仿佛要生啖活人,可真到了剑拔弩张之际,却只是立在当地纹丝不动,浑身并无半分要动手的迹象。此刻局势分明是己方占优,他却如此有恃无恐地拖延时间,莫非暗中藏有什么后手?不敬心念电转,又想到李晚的手段,其人在白莲教中打滚了十年,能从圣女的位置上叛逃,屡次躲过白莲教这个现在天下第一大邪教的追杀,最后全身而退,这趋利避害的本事已经刻在了骨子里。若稍有不对,定会带着何姑娘施展轻功远遁,踪影全无。这人若是真擒住了李晚,只需将人押来,自己又有什么回旋余地?可看他这般模样,分明是只求拖延,不求对决,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沉吟片刻,不敬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试探道:“施主如此镇定,想来是有所依仗。莫非传闻中杀人无形、号称天下第一的杀手‘痕’,已到了此地?若是如此,小僧倒想有幸见上一面,瞻仰一下顶尖高手的风采。”
那人脸上铁青之色丝毫未减,眉宇间满是不耐,没好气地喝道:“老夫说过多少次了!老夫便是痕!你这小和尚冥顽不灵,爱信不信,休要再絮叨!”
不敬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渐趋坚定。
“既然施主执意如此,那小僧只得多有得罪,亲身体验一下天下第一杀手的本事了。”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右拳,缓缓向那人递去。这一拳当真是平平无奇,既无雷霆万钧之力,亦无追风逐电之速,软绵绵的如同孩童嬉闹,便是街边寻常练过三两年粗浅拳脚的壮汉,也能想出十几种破解之法。旁观之人若是见了,定会嗤笑这和尚武功低微,怕是连山门都没出过。
可那自称“痕”的人见了这一拳,脸上却陡然变色,惊骇之色如同潮水般涌上面容,双眼圆睁,嘴巴微张,竟似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他身形僵在当地,既忘了抬手格挡,也忘了侧身闪避,就那般直愣愣地站着,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眼睁睁看着那拳缓缓逼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只听“咻咻咻”数声锐响,破空之声刺耳至极,数枚乌光闪闪的暗器,带着凛冽的劲风,直奔不敬后心要害!
不敬早有防备,听得暗器破空之声,身形猛地一弹,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夺夺夺”三声闷响接连响起,那几枚暗器已深深钉入他方才坐的椅背之中,箭簇透木而出,兀自微微颤动,显见发暗器之人手上力道着实不弱。
不敬身在半空,眼中却将那老者的神情瞧得明明白白。只见他脸上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那惊骇失措之态绝非伪装。不敬心中顿时了然,暗忖道:“有趣,有趣。天下第一杀手,竟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庸人,还要旁人出手相救?这般人物若是能称第一,那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他念头尚未转完,只见门外人影闪动,方才在廊下徘徊的数人已然抢入厅中。这几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至极:两人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顶着李晚的脸自称“痕”的老者,往后急退了数步,却并未退出这不大的会客厅,显然这老者在此处还有别的用处;剩下三人则齐齐转向尚在半空的不敬,手中暗器如同暴雨般撒出,银针、铁蒺藜、透骨钉、断魂砂,五花八门,不计其数,密如星点,向不敬周身要害笼罩而来,竟是要将他当场毙于暗器之下!
不敬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暗器便要及身,他却不慌不忙,双手合十,随即猛地一错,僧袍下摆如同充了气般鼓起,周身竟生出一股柔和的内劲。那些袭来的暗器撞在这股内劲之上,或偏斜方向,或力道尽失,纷纷坠落在地。他身形如同惊鸿般在空中一折,脚尖在一根横梁上轻轻一点,借力翻身,稳稳落在厅中央,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串佛珠,目光沉静地望着眼前三人,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
三人眼中寒光暴涨,哪里还有半分犹豫,齐声低喝一声,如三头饿狼般分左、中、右三路欺身而上,招式狠辣得不带一丝余地,招招直奔不敬周身要害,掌风拳影间裹挟着撕裂空气的锐响,仿佛要将不敬当场撕成碎片。
左首那人身材魁梧,一双铁拳使得虎虎生风,拳势刚猛沉厚,正是江湖上成名的“裂山拳”,每一拳都带着崩石裂碑的力道,直捣不敬心口;中路那人则身形瘦捷,掌法阴柔诡谲,指尖泛着淡淡的青黑,显是淬了剧毒,掌风飘忽不定,时而拍向面门,时而撩向腰肋,专找缝隙钻营,正是阴毒无比的“毒砂掌”;右首那人更显狠戾,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尺许长的判官笔,笔尖寒光闪烁,点、戳、刺、挑间尽是要害,专击咽喉、眉心、气门等脆弱之处,招招致命,不留半分情面。
三人配合得默契无间,拳脚与兵刃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攻势层层叠叠,刚柔相济,快慢相间,竟是将武学中“动静相济”的道理反过来用,以刚猛破防,以阴柔袭虚,以兵刃补拳脚之短,死死锁死了不敬所有闪避的余地。
第398章 自缚
不敬却面不改色,《诸法实相功》早已运转周身,心如明镜止水,虽身处杀网之中,眼神却依旧沉静如深潭。眼见左路铁拳率先及身,他不退反进,左脚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如风中柳絮般斜飘而出,恰好避开拳锋,同时右手佛珠顺势甩出,着如同一条鞭子一样,带着柔和却坚韧的内劲,直撞中路那人的掌腕。
只听“啪”的一声,正中目标,那瘦捷汉子只觉手腕一麻,毒砂掌的阴劲顿时滞涩,攻势慢了半拍。不等他回过神来,不敬左掌已然拍出,掌风看似柔和,却暗含“如是性”模拟大河的刚猛气劲,正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武学至理。掌风扫过,右路判官笔的攻势被生生荡开,那汉子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涌来,虎口发麻,判官笔险些脱手。
但三人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手,一招失利丝毫不乱。魁梧汉子见拳势落空,当即沉腰拧身,一记扫堂腿迅猛扫出,直逼不敬下盘;瘦捷汉子强忍腕麻,翻掌变爪,抓向不敬持珠的右手;判官笔汉子则借力后退半步,随即纵身跃起,双笔如毒蛇吐信,自上而下刺向不敬天灵盖。
三道攻势再次交织,杀招更胜之前。不敬脚下踩着《止》诀,身形辗转腾挪,如闲庭信步般在拳风掌影与兵刃寒光中穿梭,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既稳固了重心,又避开了致命攻势。他双手开合之间,或掌或拳,或点或拨,将进来用“如是性”模拟得来的其他家拳法要义发挥得淋漓尽致,出拳时拳面平整,力量凝于一点;拨挡时掌法圆润,卸力于无形。
这三人的配合当真是严丝合缝。左路拳势刚猛,中路掌法阴柔,右路判官笔点戳灵动,三人一刚一柔一锐,攻守进退间默契天成,竟如同一人般圆转如意。他们的武功虽非顶尖,却各有专攻,联手之下织就的杀网,既让不敬不敢有半分懈怠,需凝神应对,又不至于强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更不会弱到三两招便溃不成军,正是江湖中最难求的“喂招”良配。
不敬近来在佛学上颇有进境,佛心日益澄澈,对“空性”“圆融”之理领悟渐深,只觉心境愈发空明,如皓月当空,纤尘不染,三千念动,却丝毫不留痕迹。
可武学一道上,却似遇着了瓶颈,任凭他苦思冥想,竟无半分显着长进,内力虽愈发浑厚绵长,招式运用上却总觉差了些圆融贯通之意。往日与刘惑闲谈时,他也曾吐露过这份困惑。刘惑闻言,当即笑道:“小和尚,世间万物如筑高楼,须得一砖一瓦夯实根基,方能万丈矗立。你连自身所学的基础招式都未练到炉火纯青,便急于去体悟那天地山川的磅礴之势,妄图融摄万象,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
不敬听后,如遭棒喝,细细思忖之下,只觉刘惑所言句句在理。佛家修行讲究循序渐进,武学一道何尝不是如此?于是他收敛心神,不再好高骛远,转而沉下心来,将往日用“如是性”模拟得来的各家招式一一拆解,重新打磨,只求将每一招每一式都练到神形合一,再图融会贯通,博采百家之长。只是这武学打磨与佛学悟境大不相同,佛学还可以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全凭个人悟性;而武学根基的锤炼,却最是磨人性子的水磨功夫,需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反复演练,在实战中不断修正,若无恰当的对手激发,仅凭闭门造车,想要有所突破,当真是难如登天。
此刻厅中三人的攻势,力道、速度、配合都恰到好处,带来的压力不重不轻,正好能让他从容不迫地施展出所学招式,一边应对一边体悟其中变化。不敬心中反倒生起几分惜才之意,不愿凭着自身浑厚无匹的内力一鼓作气将三人震倒。这般难得的实战机会,正是打磨招式、融会贯通的绝佳契机,自然要多撑些时候,好好体悟一番拳脚兵刃相交间的玄妙道理。
只是任这三人配合再精妙,武功也是有尽头的虽然不敬还未尽兴,但这三人实在是已经穷尽所学了。
又过了十多招,三人的汗水已打透了衣衫,不敬便也不再为难他们。
只听不敬低宣佛号,声音不大,却直透人心。他趁三人攻势衔接的间隙,身形陡然拔高,双臂张开如大鹏展翅,僧袍猎猎作响,周身竟生出一圈柔和的气劲。左掌横劈,化解了魁梧汉子的扫堂腿,右掌竖拍,震开了瘦捷汉子的毒爪,同时脚尖凌空一点,正中判官笔汉子的手腕。
“哎哟”“噗”“铛”三声接连响起,三人或被震退,或被卸力,攻势瞬间崩溃。不敬身形落地,双脚如钉,稳稳站在当地,手中乌木念珠已然重新回到手腕之上。接着三指连弹,《观》诀已经封锁了三人的血脉。
不敬与三人拆了数十招,依旧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僧袍上连半点褶皱都未曾添。他口中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听施主言谈间的苍老之态,分明是位饱经风霜的老者,却偏偏顶着李姑娘这般娇俏的面容,行此掩人耳目之事,于情理而言,终究是有所不妥吧?”
这话如同一记轻雷,炸在那“痕”的心头。他方才在一旁看得真切,不敬以一敌三,应对得举重若轻,拳脚掌法圆融无碍,内力更是浑厚得深不可测,三人拼尽全力的攻势,在他眼中竟似孩童戏耍一般。此刻自己身边虽有两人护卫,可连先前那三位好手联手都讨不到半分便宜,这两人又能济得甚事?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这一刻,他终于恍然大悟,船墓之中那两位同伴为何会悄无声息地销声匿迹,遇上了这般深藏不露的高手,怕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可让他就此展露真面目,却是万万不愿。他一生别无所长,唯独在《无相功》上天赋卓绝,易容变貌之术已臻化境,能模仿旁人神态举止惟妙惟肖,可除此之外,拳脚兵刃、内力修为竟是一塌糊涂,连江湖上三流好手都不及。
其实他自称“痕”,倒也不算全然虚妄。那真正的天下第一杀手“痕”行事诡秘,素来喜用替身掩人耳目,而他便是其中之一,平日借着“痕”的名号行走,也确实唬住了不少人。只是方才在不敬面前嘴硬到底,死认自己便是真“痕”,如今想来,却是追悔莫及。这般硬撑下来,反倒成了作茧自缚。
第399章 放倒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那人所练《无相功》竟已臻此化境,模仿李晚的言谈举止虽偶有破绽,但其形神已是七分相似,寻常人决然瞧不出端倪,必是与那天下第一杀手“痕”渊源极深。不敬心思通透,既问不出所以然,便知唯有将此人擒下细审,方能窥得真相。他本是雷厉风行之人,念头既定,眼底便凝起一层寒星,周身气息再度渐敛,隐有锋芒暗露。
那老者被不敬的气势所迫,面上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强自镇定,厉声喝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秃驴!老夫倒是小瞧了你,可你真当能吃定老夫?上!给我摆平这小和尚,生死勿论!”
这话出口,颐指气使,端的是久居上位、发号施令惯了的气派。只是他身前那两位女子,闻言却不约而同地蹙了蹙眉,眼中掠过一抹不加掩饰的嫌弃。二人皆是“痕”培养的好手,若非奉了上峰严令护卫此人,凭这老儿的狂妄,她们岂会出手相救?
二女心中自有计较:方才这小和尚与三人缠斗四五十合方分胜负,瞧着虽不费力,却也只是内力悠长、体魄健硕罢了,招式上并无太过离奇之处。那三人的联手之术已算不俗,却绝非自己二人敌手,这小和尚若真有通天本事,何须缠斗这许多回合?如此看来,他未必不可战胜。若能将其擒为人质,日后脱身之时,也多了一层保障。
二女无需多做其他动作,默契十足地动了手。左侧那女子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双手一翻,两柄尺许长的匕首已然出鞘,寒光闪烁,映得人眼生疼。她这一招“双龙戏珠”使得狠辣至极,双匕直指不敬双目,刃风呼啸,竟带着几分破空之声,显然是势要一击致残。与此同时,右侧女子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借着这股旋力滑至不敬身后,腰间弯刀呛啷出鞘,刀身弯如新月,带着一股森寒之气,一招“海底捞月”直捣而下,专攻不敬双腿之间的要害,招式阴毒狠戾,不留半分余地。
这两下夹击,一上一下,一正一反,快如闪电,端的是精妙绝伦,寻常武林好手遇上,怕是顷刻间便要身首异处。谁知不敬禅师竟是不慌不忙,眼见双匕将至,他头颅微侧,看似缓慢,却恰好避开了刃锋,同时右手如灵猿探枝,食中二指并起如剑,快如流星般点向左侧女子持匕的手腕“阳溪穴”。这一指角度刁钻,认穴奇准,力道更是雄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千钧之力。
左侧女子惊呼一声,只觉手腕一麻,力道便泄了大半,急忙撤匕回防,身形疾退。不敬却不追击,身后弯刀已然及体,他腰身一拧,弯刀擦着他的身侧划过,劲风刮得他僧袍猎猎作响。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双腿猛然一蹬地面,身形如箭般弹起,右脚如钢鞭般横扫而出,直踢右侧女子后腰“命门穴”。这一脚势大力沉,风声呼呼,若是踢实了,怕是非死即伤。
右侧女子见状,心中暗惊,急忙旋身卸力,弯刀反撩,借着旋转之势格挡。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弯刀与不敬的脚掌相撞。女子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手臂酸麻,虎口险些被震裂,踉跄着退了三步方才站稳。
短短数合之间,不敬守中带攻,招式看似平实,举手投足间皆是堂堂正正的佛门风范,与二女的阴毒招式形成鲜明对比。二女心中皆是一凛,暗自忖道:这小和尚果然藏拙,方才与三人交手竟是未出全力!
不敬站稳身形,双手合十,口中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二人武功不弱,奈何心存歹念,依小僧之见,还是束手就擒为好。”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清风般掠出,双掌翻飞,掌风骤起,掌势雄浑,却又不失灵动,如长江大河般连绵不绝地向二女涌去。左掌轻描淡写化解左侧女子的匕首攻势,右掌沉沉拍下,直取右侧女子肩颈,攻守之间,妙到巅毫。
显然方才与那三人缠斗偶有所得,此刻招式用处,不再滞塞,颇有融会贯通之感,“如是性”所模拟出来的招式越发的顺畅,而那山川大河之间的意境流转也变得全无痕迹,进退由心。
二女不敢怠慢,一匕首一弯刀,一攻要害一削四肢,招式越发狠辣,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时而左右夹击,时而前后呼应,刀光匕影交织成一张严密的罗网,将不敬团团围住。一时间,场中劲风呼啸,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三人身影快如鬼魅,只看得一旁的老者眼花缭乱,心中又是惊惧又是窃喜。
不敬身处重围,却依旧气定神闲,般若掌力层层递进,掌风所及之处,竟将二女的兵刃攻势渐渐压制。他内力悠长,越斗越是从容,只见他左掌一圈,将左侧女子的双匕之力牵引化解,右手顺势探出,如鹰隼扑兔般抓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听“咔嚓”一声轻响,女子腕骨碎裂,惨叫一声,匕首脱手落地。不敬顺势一推,女子身形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另一侧的女子见同伴失手,心头一急,弯刀招式越发迅疾,招招不离不敬要害。不敬却不与她硬拼,身形飘忽不定,如闲云野鹤般在刀光中穿梭,时不时拍出一掌,掌力虽不刚猛,却后劲十足。斗到第十余合,不敬看准一个破绽,左脚脚尖一点女子弯刀刀背,借力身形跃起,右手食中二指如电般点出,正中女子“肩井穴”。女子浑身一软,弯刀落地,动弹不得,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片刻之间,两位好手便被制服,不敬禅师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缓步走到那老者面前,轻轻道:“施主,你若是‘痕’现在为何还不出手,天下第一杀手就是如此狐假虎威之人吗?”
第400章 散功
不敬这一手干净利落,竟无半分拖泥带水,直出那老者意料之外。然老者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不知是深知不敬出道以来从未伤及人命,故而有恃无恐;还是自忖尚有翻盘余地,不肯轻易服软。
只听他冷笑一声,沉声道:“好狂妄的秃驴!你孤身闯入这楼中,莫说你并非钢筋铁骨,便是浑身是铁,又能捻得几根钉?”
话音未落,会客厅外呼啦啦涌进十余人,皆是侍女装束,却有男有女,个个目光锐利,隐带杀气。不敬目光一扫,不见那诡异的蛋头人身影,倒有些出乎他意料。面对这阵仗,他面色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就只有这点人吗?”
这话狂妄至极,不单那顶着李晚面容的老者面色一沉,其余众人也被这不放在眼里的姿态激得心头火起。只是先前不敬露已显露出深不可测的功力,众人虽怒,却也不敢贸然上前,皆知这秃驴确有说这话的本钱。
老者正欲再开口逞口舌之利,不敬却已无耐心与他纠缠。此人占人闺楼,虚张声势,行径卑劣,多说无益。不如及早擒下,交予林寺丞,与赵钊对质,必有收获;即便他嘴硬,林寺丞也自有办法让他吐露实情。
念头转过,不敬袍袖一抖,双手合十,口中一声“阿弥陀佛”。先前收敛于体内的气息,此刻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直如金刚下界,罗汉临凡,一股强横的威压弥漫全屋,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十余人皆是“痕”精心培养的杀手,武功见识远超常人,此刻骤感这股气势,齐齐顿住脚步,脸上变色。他们皆是行家,一眼便知双方武功差距如云泥之别,便是人多势众,也绝非这小和尚对手。
没人打搅的不敬双手变幻,印诀连环而出。先是根本印稳如泰山,再是触地印镇煞辟邪,最后归于狮子印威猛无俦,手印结得快如电光石火,显是浸淫此道多年,已至炉火纯青之境。与此同时,数十道细如牛毛的内力自他指尖射出,正是天台绝学《观》诀,精准点中众人,封其血脉,令他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逼近。
不敬走到老者面前,探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抹,力道虽轻,却蕴含着精纯内力,意在抹除他脸上的易容之术。谁知那张顶着的面容竟纹丝不动,肌肤触感与常人无异,绝非寻常易容术所能办到。
不敬心中大为诧异。他早闻《无相功》能模拟天下人相貌,原以为不过是高明些的易容之法,总归要借助脂粉道具。却不想这门武功竟能真真切切将人的容貌改变,宛如脱胎换骨,当真是匪夷所思,难怪能祸乱江湖,令人闻之色变。
老者看透他的心思,桀桀冷笑道:“你这秃驴,不必白费力气了!《无相功》若这般轻易便能被人窥破破绽,又怎会让江湖同道如此忌惮?”
不敬闻言点头,神色肃然道:“施主所言不差。此功能混淆视听,乱人耳目,屡绞不灭,确有独到之处,是小僧想得简单了。既然如此,小僧得罪了。”
老者闻言,心头一凛,察觉不对,连忙高声喝道:“等等……”
“等”字尚未落地,老者只觉小腹一阵绞痛,如被万千钢针攒刺,又似有一把无形的铁钳在搅动丹田。他本就不算深厚的内力,遇上不敬那股温和却又霸道无匹的内力,竟如春日积雪遇烈阳,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紧接着,全身经脉仿佛被重锤猛击,寸寸欲裂,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直透骨髓。
他那张酷似李晚的面容瞬间涨得青紫,额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血灌瞳仁,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不敬,满是怨毒与绝望。毕生苦修的武功一朝尽废,这等打击,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百倍千倍,任谁也难以承受。
然而更令他绝望的还在后面。不敬那股内力中,竟还蕴含着一股惊人的生机,如春风化雨般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破碎的经脉在生机滋养下飞速愈合,带来阵阵麻痒之感,与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交织在一起,痒中带痛,痛中含痒,直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等滋味,比世间最残酷的刑罚还要难熬。老者想放声惨叫,喉咙却似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浑身抽搐,冷汗如注,湿透了衣衫,整个人如脱水的鱼儿般在地上挣扎。他只觉先是丹田被人搅碎,再是经脉被大锤捣烂,随后又有暖流涌入修补,最后无数蚂蚁在骨髓中爬行,这等非人的折磨,直让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却不知不敬并无折磨他之意。他本意只是废去对方武功,令《无相功》不攻自破,只因深知这门武功的危害,下手难免重了些。又怕伤及他性命,难以向林寺丞交代,便运起“如是生”,以生机滋养其经脉。只是他内力太过精纯,两股力道交织之下,竟酿成了这般局面,倒也出乎他的意料。
那老者的《无相功》已被不敬的精纯内力破去根基,丹田内息涣散如败絮,只是多年修为凝聚的表象尚未即刻崩塌,仍能勉强维持李晚的容貌。可不敬那“如是生”的生机,恰似点燃引线的火炮,一旦灌入体内,便如附骨之疽般催动着溃散的功力逆行乱窜——这等异变并非全无外力可解,只是需得有绝世高手以浑厚内力导气归原,于这老者而言,却是绝无半分可能。
顷刻间,诡异之象陡生。只见他那张酷似李晚的面容,竟如被孩童肆意灌水的皮囊气球,先是微微发胀,跟着便不受控制地鼓凸起来,脸颊、额头、下颌轮番凸起,又骤然凹陷,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皮下来回揉捏撕扯。方才还是温润的眉眼,转瞬间便扭曲成歪斜的怪状,鼻梁时而高耸如峰,时而塌瘪如沟,嘴唇忽的胀成蒲扇大小,忽的又缩成针尖般细小,五官在脸上东奔西窜,毫无章法。
这等形变远比寻常走火入魔更为可怖,周身经脉中,溃散的《无相功》内力与“如是生”的生机彼此激荡,时而如烈火焚身,逼得皮肉外翻欲裂;时而如寒冰侵骨,令筋骨收缩塌陷。老者脸上的皮肉忽红忽白,忽胀忽瘪,初时还能辨出人形,片刻后便成了一团变幻不定的肉团,时而凸起一块峥嵘骨节,时而凹陷一片空洞,血水顺着五官缝隙汩汩渗出,混着汗水淌得满脸皆是,接着,这诡异的变化迅速遍及全身,腥臭之气弥漫开来。
先前那些《无相功》走火入魔的蛋头人是五官全无,尚有几分人形可辨。而这老者却是皮肉筋骨皆在生机与散功的对冲下任意扭曲,每一寸肌肤都在剧烈抽搐,似有无数毒虫在皮下翻滚钻动,疼得他牙关咬碎,鲜血从嘴角溢出,却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声响,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之声,眼中满是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其状之惨烈,直教一旁被封穴的杀手们无不毛骨悚然,浑身寒栗。
第401章 抓捕
这变故来得端的迅猛,如惊雷裂空,猝不及防。不敬只来得及骈指疾点,一股浑厚平和的内息渡入那人丹田,抚平其暴走的真气,可散功之劫非同小可,经脉寸断如蛛网状,脏腑亦受巨震,这般伤害虽然已经稳住,可这邪门功法反噬,不敬也没有应对之法。
那人此刻如一堆烂泥般摊开在地上,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虽说暂保性命,不敬望着那双目失神、口不能言的老者,只能摇头。这副样子便是想问他半句线索,看这情形,也是绝无可能了。
不敬眉头深锁,此事结局,实出他意料之外。若说他心怀愧疚,那却不然,此人落到这般田地,虽是不敬一手造成,可“自作孽,不可活”,不敬向来不开杀戒,却绝非纵容恶徒之辈。只是眼见到手的线索就此断绝,如断了的蛛丝般再难寻觅,他心底终究难免一丝不甘。
他抬眼扫向其余人等,那些人早已被他封住周身大穴,血脉凝滞,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唯有双眼能转。此刻见那老者散功后的惨状,面目全非、气息奄奄,只当是这和尚的邪门手段所致,哪里知晓是《无相功》反噬之故?人人眼中满是惶恐,如见了阎罗恶鬼一般,只怕这和尚下一记毒手便要落在自己身上。
便在这死寂凝重之际,何府之外忽起一片喧哗,马蹄声、兵刃碰撞声、人声吆喝声混杂一处,直如潮水般涌来。陡然间,一声炮响惊天动地,“轰隆”一声炸响,震得整座何府都微微颤动,房梁瓦片间的积尘簌簌落下,簌簌有声。
紧接着,一道雄浑高亢的嗓音穿透喧嚣,如洪钟大吕般响彻内外,带着肃杀。
“府中妖人听着!尔等为非作歹,残害良善,早已天怒人怨!速速打开府门,束手就擒,尚可留尔等全尸!若敢负隅顽抗,大兵一至,便将此府夷为平地,鸡犬不留,休怪本将军刀下无情!”
不消说,这等阵仗,定是大将军李圳率人杀到了。
那炮响与喊话,端的是平地一声惊雷,震得何府上下人心惶惶。府中下人皆是寻常百姓家出身,平日里只知洒扫庭院、奉茶递水,哪里见过这等兵临城下的阵仗?听得门外声威赫赫的吆喝,顿时乱作一团,有胆小的吓得两股战战,瘫坐在地;有慌乱奔逃的,撞翻了廊下的花架、阶前的盆景,器物碎裂之声与惊呼之声交织,乱成了一锅粥。
阴谋二字,本就需藏于暗影之中,见不得半分天日。假何仲这李代桃僵的伎俩,亦是如此。他隐去真实身份,冒名顶替,纵使言行举止间偶有破绽,旁人也只当他是久别归家,性情、容貌略有变迁,未必会深思细究。可一旦疑虑生根,先前那些被忽略的异状,诸如待人接物的生硬、对府中旧事的茫然、行事风格的乖戾,便尽数成了他并非真何仲的铁证,再也遮掩不住。
如今府外大军压境,声势滔天,何府中人不明就里,又无半分武备训练,皆是些趋利避害的寻常之辈。他们与这假何仲本就无甚深厚情分,不过是迫于主仆名分才勉强侍奉,此刻生死关头,谁又肯为这来历不明的“主人”卖命?是以门外吆喝声刚起,众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求能保住自身性命,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心。
不敬在室内静坐,只听得府外一阵兵荒马乱,脚步杂沓如急雨,兵刃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却并无劫掠喧闹之事。想来这些军士临行前得了严令,此番行动与往日不同,只诛首恶,不得擅动何府一草一木、一人一物,这才没闹得太过不堪。
忽听得闺楼之外传来一声清脆如莺啼的叫喊,带着几分关切与急切。
“小和尚,里面可还安好?有无凶险?”
这声音正是李晚所发。不敬尚未及回话,便听得“吱呀”一声轻响,门闩已被人用巧劲挑开,动作干净利落,显是惯于走江湖、办差的好手。随即一群人鱼贯而入,步伐沉稳,气息匀净,不多时便已穿过回廊,踏入了这小会客室中。
为首一人,正是李晚。她身上那件黑狐皮大氅未曾更换,狐毛蓬松顺滑,在室内微光下泛着油亮光泽,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只是大氅之下,已换上了悬镜司的官服,银线绣就的云纹在衣襟袖口流转,腰间悬着一枚玄铁令牌,上刻“悬镜”二字,隐隐透着肃杀威严,与往日的灵动模样相比,多了几分执法者的凛冽。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刘惑,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室内情形,暗自戒备。再往后,便是大将军李圳,他身着银甲,腰悬弯刀,浓眉倒竖,一双虎目扫到不敬时,当即露出几分不耐与不屑,满脸的“不敬”之色,仿佛见了什么不入流的角色,全然无甚好脸色。
至于林亨,此刻却并未现身。不敬略一思忖,便知他定是留在府外主持大局,专司抓捕假何仲与那冯管家等首恶,以免其趁机逃脱。
三人一踏入室内,目光先寻到不敬,见他盘膝静坐,神色平静无波,身上僧袍虽略有褶皱,却无半分血污狼狈,显然未曾遭遇凶险,三颗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不约而同松了一口长气。
可这口气尚未喘匀,三人的目光便被地上那团“东西”吸了过去,脸上刚舒展的神色瞬间僵住,尽数换成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地上瘫着的,分明是个老者,身上穿的竟还是件与李晚先前相似的锦缎衣衫,只是此刻早已被揉得皱巴巴的,沾满了尘土,更衬得他形销骨立,毫无生气。他四肢软塌塌地摊开,头颅歪向一侧,五官扭曲在一起又被随机打乱,气息微弱得几如游丝,整个人便如一堆被弃置的烂泥,又似被抽去了筋骨的木偶,浑身上下再也寻不到半分活人的精气神,实难想象他先前是何等模样。
李晚秀眉紧蹙,眸中满是惊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李圳虎目圆睁,浓眉拧成了疙瘩,口中“哼”了一声,虽未言语,那骇然之色却丝毫不减。
三人之中,还是刘惑与不敬最熟,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悸,大步走到不敬身旁,伸手指着地上那全然不成人形的老者,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问道:“小和尚,这……这是何物?怎生变成了这副模样?”
第402章 问
不敬无悲无喜,沉声道:“他自称天下第一杀手,‘痕’。”
“什么?!”
这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三人耳边炸响,比先前府外的炮声更令人心惊。李晚惊得樱唇微张,眸中满是难以置信;李圳虎目圆睁,浓眉拧成一团,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刀柄;便是素来镇定的刘惑,也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骇然之色更甚。
天下第一杀手“痕”的名号,在江湖与朝堂之间早已如雷贯耳。传闻此人武功高绝,行踪诡秘,出手从无活口,死在他手下的王公贵族、武林名宿不计其数,江湖中人闻其名便已心惊胆战。更是被怀疑与何府这案子有关,可谁能想到,这般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此刻竟成了地上这滩“肉泥”?
三人不约而同地俯身打量,五官扭曲,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哪里还有半分顶尖杀手的威风?刘惑看了半晌,猛地直起身,上上下下将不敬打量个遍,从他反光的头顶到僧鞋上的泥点,仿佛要从这小和尚身上找出什么惊天秘密一般,随即咋舌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看着老实巴交的小和尚,下手竟如此狠辣!这‘痕’到底是怎么招惹你了,值得你下这等重手?”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老者,语气中满是惊叹与后怕。
“瞧这模样,怕不是全身骨头都被震成了齑粉,经脉尽断如乱麻,偏偏还能吊着一口气,靠着体内残存的生机保住性命。这等手段,当真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你且把你的禁忌说出来,让我也好心里有个底,免得日后无意间得罪了你,被你用这等法子弄成废人。世人都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世间最狠的刑罚,依我看,你这手段比那可要狠上十倍不止!”
不敬闻言,只能摇头苦笑。他原以为三人听闻“痕”的身份,定会心生疑虑,这般顶尖杀手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却不料这三人竟似全然不觉得奇怪,仿佛天下第一杀手落在他手里,本就该是这般光景。
他只得正色解释道:“刘檀越莫要调侃小僧了,此事说来也巧,小僧也未曾想过会变成这样。这人乔装改扮,化作李姑娘的模样,在此处等候小僧。小僧一踏入楼中,便察觉楼中的人物与昨日不同,陈设虽未变,却透着几分刻意的诡异,是以心中起了提防,想先静观其变,探探他的底细。谁知他竟如此迫不及待,未等小僧开口,便暗下毒手,端上来的茶水中藏了剧毒。小僧本想将他擒下问明缘由,可事已至此,避无可避,只得出手自保。”
“可谁知,此人虽顶着‘痕’的名号,一身拳脚功夫却稀松平常,远配不上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头,倒是那门《无相功》练得炉火纯青,变幻莫测,似乎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模样。他见偷袭不成,便孤注一掷,赌上全身内力与小僧死拼。小僧无奈,只得随手一招将他放倒。念及《无相功》乃是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邪功,留着他这般为祸,不知还要害多少人,倒不如索性废了他的武功,永绝后患,于是便出手化解了他丹田内的真气。”
不敬说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只是小僧未曾料到,此人的身子竟如此羸弱,全然承受不住散功之苦,当场便经脉尽断,成了这副模样。小僧本想施救,保住他的性命好问出背后主使,怎知越救越是这般光景,最终竟成了如今这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
这番话听得李晚与刘惑连连点头,只觉合情合理。可那些被封住血脉、瘫在一旁的何府下人,听得此言,眼神却愈发惊恐,瞳孔收缩,满脸的难以置信。在他们看来,这小和尚看似温和,出手却如此狠辣,分明是早已预谋好的,这般轻描淡写的解释,不过是掩饰他的凶戾罢了。
李晚却全然未曾怀疑。她与不敬相交数日,深知这小和尚性情淳朴,虽身怀绝技,却从不说谎,只不过有时说话会选择性地略去些许细节,可涉及这等大案,他断断不会有所隐瞒。当下便开口道:“林寺丞已然在前厅坐镇,那假何仲与冯管家也已被擒获,此刻正在前厅候审。不如咱们带上这些人,一同前往前厅汇合,也好将此事一并审明,你看如何?”
不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当即颔首道:“正有此意。”
一行人穿过回廊,步入何府前厅,景象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只见林亨早已换下了那身沾满尘土的破旧灰布棉袍,身着一袭大理寺官服,青荷莲绶缀于衣襟,獬豸冠端正顶于头上,衬得他面容愈发肃整,眉宇间威严自生,与此前那副落魄模样判若两人。
再看这前厅,已然被布置得俨然一座府衙公堂:正中设一张宽大公案,案上摆着惊堂木、签筒、笔墨砚台,背后屏风绘着“海水朝日图”,两侧立着“肃静”“回避”木牌,几名兵丁按刀侍立,气氛庄严肃穆,令人不自觉屏息。魏县令身着七品官袍,坐在公案一侧的偏席上,案前摆着纸笔,显然是要随堂记录,打打下手。
林亨见李圳四人领着兵丁,押着一众涉案人等浩浩荡荡而来,当即起身离席,趋步上前,拱手躬身道:“下官林亨,见过大将军!”语气恭敬,礼数周全。
李圳抬手虚扶,声如洪钟道:“林寺丞客气了。此案本就是你大理寺经办,本将军不过是领兵协助,今日只作旁听,你只管按规矩审案,无需顾及于我。”
说罢,他目光扫过堂上,径直走到上首一张铺着锦垫的太师椅前坐下,虎躯一坐,自有一股凛然气势。
刘惑虽有功名在身,却终究未曾授官,不算朝廷在编官吏,此刻在这公堂之上,旁听固然无妨,却无资格落座,只得抱臂站在一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暗自留心。
反倒是不敬,身为方外僧人,却持有朝廷颁下的八品讲经僧牒度——这度牒虽无实际职权,却也是受朝廷认可的身份凭证。大理寺办案本就常有僧道方士旁听佐证,加之他此番破案有功,魏县令早已在公案另一侧设了一张素木座椅,见状便拱手相邀:“大师劳苦功高,请上座。”
不敬也不推辞,颔首致谢后便从容坐下,僧袍垂落,神色淡然,与这公堂的肃杀之气相映,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和谐。
第403章 交待
大堂之内,公案高置,烛火煌煌,陪审席与旁听席分列两侧,肃杀之气弥漫,正是会审待开的气象。未过片时,堂外脚步轻响,一人搀扶着另一人缓缓步入,正是与不敬有过一面之缘的何沐。他身旁的中年人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带着病气,身形也有些佝偻,想来便是他的父亲何伯。
何沐抬眼扫视大堂,目光触及陪审席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时,不由得一怔,脚步都缓了三分。那晚月黑风高,夜色如墨,他并未看清那人的真容,唯记得那铁塔般的高大身躯,还有那颗在昏暗中依旧明亮的光头,如寒夜孤星,在他心头刻下了极深的印记。此刻那人端坐席旁,一身虽洗得发白,但贴合身体的灰布僧衣,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何沐心中疑窦丛生,暗道莫非真是那晚之人?只是公堂之上,规矩森严,他纵有千般疑问,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探,只得按捺下心思,垂手立在何伯身后。
何伯虽身子欠佳,却比何沐通透得多,见状当即拱手躬身,声音略带沙哑却不失礼数道:“草民何伯,见过诸位大人。”
何沐闻言,连忙有样学样,跟着躬身行礼,神色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错愕。
林亨作为主审见二人这般模样,当即抬手回礼。他深知何家遭此横祸,何伯既是受害者家属,自身亦遭牵连,已是不幸,又见他面色憔悴,病体支离,心中更添几分体恤,沉声道:“何先生看着身子欠安,来人,赐座。”
“多谢大人体恤。”
何伯连忙谢恩,由何沐扶着,在旁侧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坐下,气息微微有些急促。
又过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堂外再次传来动静,只见何淑在月照派弟子的陪同下步入大堂。她身着素衣,面容虽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好在身形尚属安稳,并无大碍。不敬见了,心中已然明了,想必是李晚早有安排,让她提前脱离了何府的是非之地,这才避开了后续的凶险,也才有了自己那晚的偶遇与一系列风波。
诸事就绪,林亨拿起惊堂木,“啪”的一声拍下,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带被告上堂!”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衙役押着那假何仲走了进来,推至堂中跪下。
谁料这假何仲竟是异常配合,不等林亨发问,便已抬起头来,脸上不见半分抵赖之色,反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颓唐,一开口便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倒豆子一般,丝毫不拖泥带水。这般光景,不仅大出不敬所料,就连林亨也暗自诧异,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莫名的别扭——寻常案犯,哪有这般轻易认罪的道理?
只听假何仲缓缓说道,这一切的祸根,皆由他而起。
大概三年多前,他还是保定府街头的一个泼皮无赖,整日里游手好闲,蹭吃蹭喝,一身污垢,蓬头垢面,如路边的野草一般,无人问津。保定府地面上,像他这样的混混车载斗量,谁也不会多瞧一眼,更不会将他放在心上。
那日恰逢保定府赶集,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他正蹲在街角,想着如何混一顿饱饭,却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迎面走来。那年轻人锦衣华服,面如冠玉,腰间佩着美玉,手中摇着折扇,步履从容,顾盼之间,自有一股说不尽的意气风发,宛如朝阳初升,光芒万丈,将周遭的喧嚣都压下去几分。更让他咋舌的是,那年轻人出手阔绰,遇着街边乞讨的老人,随手便甩出一锭银子,那银子的分量,比他十多年来坑蒙拐骗挣到的总和还要多得多。
一股嫉妒之意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他并非没见过富人,保定府的达官显贵也不少,但从未有人像这年轻人这般,明明与他年岁相仿,境遇却天差地别,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让他既羡慕又怨恨。更奇怪的是,看着那年轻人的侧脸,他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熟悉之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起初他也并未深究,只当是常在街头混,见过的人多了,偶尔遇到面貌相似的,也属寻常。待到日暮时分,他回到自己栖身的破庙,腹中饥饿难耐,便打了盆冷水想要擦洗一番,也好去附近酒楼讨些残羹冷炙。
冷水泼在脸上,污垢随水流去,他抬眼望向水盆,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水中倒影时,不由得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水盆中的那张脸,虽布满风霜,带着几分猥琐,却与日间所见的那位阔少爷有七分相似!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若洗去他脸上的尘垢,换上那身锦衣,旁人瞧着,怕是要误以为是一对孪生兄弟。
他盯着水中的倒影,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破庙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
“同人不同命,同人不同命啊!”
他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皆是父母生养,为何对方便能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而自己却只能苟延残喘,在泥泞中挣扎?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鬼魅般悄然爬上心头。若是能取代了那年轻人,岂不是就能一步登天,享尽荣华富贵?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让他浑身燥热。但转念一想,他又颓然垂下了头。两人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鸿沟,对方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他是卑贱如泥的小混混,连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无从知晓,这荒唐的想法,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只能在梦中想想罢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将水盆一脚踢翻,冷水溅湿了满地泥污,正如他此刻的人生,混乱而无望。
他此刻气喘如牛,胸膛起伏得如同拉风箱一般,只觉生平遭际,从未有这般憋屈怨愤,仿佛满腔怒火被巨石压住,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却半点宣泄不得。只是这股无名火再烈,也抵不过寒夜如刀的现实酷烈,腹中饥肠辘辘如擂鼓,若寻不到半点吃食填肚,这漫漫长夜的朔风,便要将他冻毙于荒郊野岭了。
第404章 老者
那点关于“取代贵人”的荒唐念想,本就经不得半分现实敲打,日子一久,便被街头的油盐酱醋、坑蒙拐骗磨得烟消云散。他依旧是保定府街头的泼皮,混吃等死,得过且过,只道这辈子便要在这泥沼里沉沦到底,却万没料到,命运的转折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惊雷劈开了他浑浑噩噩的人生。
时维初春,料峭寒风尚未褪尽,枝头刚抽新芽,带着几分嫩黄的生机。这日子他记得真切,他与三个平日里厮混的兄弟,在市集上撞见了个衣着光鲜、出手阔绰的外地客商,瞧着便是没见过江湖险恶的“肥羊”。四人一番合计,设下套局,连蒙带诈,竟硬生生从那客商手中宰了足足五两银子。分赃之后,每人各得一两有余,余下的钱凑在一起,够买两坛上好的烧刀子,外加几斤卤牛肉。
酒足饭饱,他醉醺醺地哼着不成调的市井小曲,脚步虚浮地回到了他栖身的破庙。这破庙年久失修,屋顶露着天,四壁破洞百出,寒风穿堂而过,唯有墙角一堆干草能稍避风寒。他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便觉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绝非寻常野狗毒蛇的腥臊,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带着几分压迫感。
他心头一凛,酒意竟醒了大半。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他隐约瞧见殿中蒲团上坐着一人,竟是个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精神矍铄得不像话,只是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深邃难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龌龊。
他定睛一看,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醉意更是消散得无影无踪。这老者,不正是白日里被他们四人联手宰了一笔的“肥羊”么!
他心中又惊又怕,却也知道,混他们这行的,气势便是性命,一旦露了怯,便是任人宰割的份。当下强自镇定,梗着脖子,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凶狠模样,恶声恶气道:“好你个老帮菜!倒是有几分能耐,竟然能寻到爷爷我的落脚点!告诉你,你也不打听打听,保定府街头谁不知道我的名号?今日你若是识相,再乖乖拿出几两银子赔罪,爷爷便饶你一条狗命;若是不然,哼哼,休怪爷爷我心狠手辣!”
他说这话时,声音虽刻意拔高,却难掩一丝发颤,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谁知那老者闻言,竟是拊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空旷的破庙中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掉落。看他那模样,竟似对这等泼皮行径习以为常,仿佛早已领教过千百回一般,脸上不见半分怒意。
“想要钱?”
老者笑罢,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那还不容易?”
说罢,他探手入怀,掏出了一锭足有五两重的银子。此刻破庙之中并无灯火,天上乌云密布,星月无光,四下一片漆黑,按理说连人的面目都难以看清,可那锭银子一出,竟似自带光华,瞬间照亮了老者身前的方寸之地,刺得他眼前一花,仿佛被烈日灼了一般。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锭银子上,喉咙滚动,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依旧硬着头皮道:“不……不够!”
他本是随口一说,存着几分漫天要价的心思,却没料到那老者眼中竟似闪过一抹赞许的光芒,眼前陡然一亮,笑道:“好!够贪,够胆!老夫就喜欢你这等不遮不掩的性子!”
话音未落,老者再次探手入怀,这次竟一下取出两锭银子,与先前那锭一般大小,一般沉甸甸,一般光华夺目。三锭银子并排放在老者身前的地板上,虽在黑暗之中,却仿佛三颗小太阳,将他的眼睛晃得几乎睁不开。
换作寻常混混,此刻怕是早已被这泼天的富贵冲昏了头脑,只道是天上掉馅饼,说不定便要恶向胆边生,喊出那句“糊涂!杀了你,这些银子便都是我的!”。须知他们这等泼皮无赖,向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为了几两银子,杀人越货的勾当也不是干不出来。
他心中也确实闪过这般念头,那三锭银子的诱惑,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他的心窍,让他浑身燥热。但不知为何,今日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竟没有被贪欲冲昏理智。
他自幼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见惯了阴谋诡计,深知“小儿持金过闹市”的道理,那是自取灭亡。眼前这老者,看似温和,实则眼神锐利如刀,行事更是透着一股老奸巨猾的老练,怎会犯这等低级错误,将如此多的银子摆在一个刚刚敲诈过他的泼皮面前?
这里面定然有古怪!这老头敢如此行事,背后必然有着天大的倚仗,或是身怀绝技,或是手下有千军万马,绝非自己这等街头混混能招惹得起的。
一念及此,他心中的贪念瞬间被恐惧取代。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知进退,今日怕是要性命难保。那一瞬间,他脑中念头千回百转,最后没有半分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道:“大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老人家,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老者见他如此,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赞许道:“好!够果决!够聪明!老夫原本还想着,你若是不知好歹,非要铤而走险,那倒有些可惜了,白白浪费了老夫一番苦心。虽说料理你这等泼皮,也费不了老夫什么手脚,总归是要动一动筋骨。没想到你竟如此知进退,懂权衡,倒是个可造之材!”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敲打在阿丑的心上。他跪在地上,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透了衣衫,黏在身上冰凉刺骨。他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刚才没有一时糊涂,否则此刻怕是早已成了这老者手下的冤魂。
老者说罢,轻轻一挥手,动作看似缓慢,却快得让人看不清端倪。只听得“嗤嗤”几声轻响,破庙四角竟骤然亮起了数盏牛油大灯。灯油充足,火焰熊熊,瞬间将这破败的庙宇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连墙角的蛛网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三锭银子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是光华璀璨,耀眼夺目。
他骤然从黑暗踏入光明,眼睛被强光刺激得难以忍受,忍不住眯起了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不敢抬头,依旧跪在地上,浑身微微颤抖,静候老者发落。
老者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如炬,落在他身上,沉声道:“老夫先前倒也想岔了,没料到你这泼皮,竟藏着这般玲珑心思,当真是个可塑之才。这样吧,老夫也不为难你。接下来,你若是能事事顺着老夫的心意,听话办事,老夫便送你一场泼天的富贵,让你摆脱这猪狗不如的日子,从此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如何?”
第405章 未卜
老者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假何仲头顶浇下,直透心腹,教他浑身打了个寒战。他本是保定府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泼皮无赖,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勾当没少做,贪财好色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可他脑子却不含糊,深知世间从无白来的便宜。锦衣玉食、珠环翠绕的日子,是他做梦都想的美事,但若说这等天大的福分能平白砸在自己这等小人物头上,他是万万不信的。一时间,他舌头像是打了结,眼神躲躲闪闪,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那老者见状,忽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破庙梁好像都在不停地抖动。
“哈哈!好小子,倒还有几分机灵,不是那等猪油蒙了心的蠢货。只是老夫既已寻到你,这桩机缘,你想推也推不掉!”
假何仲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兀自记得,方才老者进屋时,并未点火烛,只随手往空中一拂,就点燃了不知从哪里来的牛油大灯,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绝非寻常江湖人所能拥有。他心知这老者定是个惹不起的硬茬,如今对方摆明了是吃定自己,他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
万般无奈之下,假何仲只能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地上砰砰作响,口中不住讨饶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人就是个混饭吃的泼皮,实在担不起什么大事,还望大爷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
老者被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弄得不耐烦,眉头一皱,语气陡然下转,比外面的春寒更甚。
“小子,休要在此聒噪!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桩事,你到底做是不做?”
假何仲心中又怕又疑,怕的是老者手段狠辣,自己稍有不从便会性命不保;疑的是对方究竟要自己做什么,竟会许出这等富贵。可他转念一想,以老者的能耐,若真要取自己性命,不过举手之劳,何必如此多费唇舌。眼下之事,已是箭在弦上,由不得他拒绝,否则恐怕真要被抛尸荒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他牙关一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朗声道:“做!小人做!莫说一桩事,便是十桩八桩,只要大爷吩咐,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不知大爷究竟要小人做些什么?”
见他这般爽利,老者脸上才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抬手摸了摸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颌首道:“好,这才像点样子。把头抬起来。”
假何仲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低垂,不敢与老者对视。
老者细细打量他片刻,眉头微蹙,沉声道:“去把脸洗干净了再来。”
事已至此,假何仲早已没了拒绝的余地。他连忙应声,爬起身来快步跑出破庙。庙外墙角有一口半满的水缸,他舀起凉水,顾不得寒冷,在脸上狠狠搓洗起来,连眼角眉梢的泥垢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足足洗了三遍,脸颊被搓得通红,又扯下腰间的脏手巾反复擦了几遍,确信脸上已无半分污秽,这才小跑着回到庙中。
老者端坐原处,目光如炬,在他洗净的脸上来回打量,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的皮肉看穿。看了半晌,老者忽然探出手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硬生生将他的嘴掰开,凑到跟前仔细瞧了瞧他的牙齿,那神情,竟像是市井之中挑拣牲口一般,只看得假何仲浑身发毛,背脊上渗出一层冷汗,手脚都有些发颤,却偏偏不敢动弹分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良久,老者才松开手,缓缓说道:“老夫行走江湖数十载,经手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什么样的奇人异事没见过?先前若有人对老夫说,世间竟有毫无干系的两人,容貌能有八分相似,老夫定然以为他是胡说八道。直到今日见了你这小子,才知天下之大,果真是无奇不有。”
听到“八分相似”四字,假何仲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本就没经过什么大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此刻震惊、疑惑、恍然种种神情交织在一起,再也掩藏不住。
老者何等眼力,早已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道:“看来你是见过他了。怎么样,他那般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日子,你想不想过?”
这话如同有魔力一般,瞬间将假何仲拉回了数月之前的那一天。那日他在酒楼外准备找个肥羊下手弄上一笔钱,恰逢何仲宴罢而出,随手丢给路边乞讨老者一锭银子,那银子沉甸甸的,是他一辈子也未曾见过的数量。他至今记得,真何仲身着绫罗绸缎,腰佩美玉,身边仆从如云,那等富贵荣华的气派,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
想到此处,假何仲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转念一想,又怕这是场陷阱,连忙慌张地摇了摇头,神色之间满是挣扎。
老者见状,并不多言,只是淡淡道:“小子,你的荣华富贵已经来了,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这里不是说话之地,跟我走吧。”
假何仲此刻早已没了反抗的心思,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跟在老者身后,一步步走出了这座他居住了数年的破庙。庙外夜色正浓,月光如水,一辆乌漆墨黑的马车静静停在路边,车厢宽大,一看便知用料考究,两匹骏马神骏非凡,显然是精心挑选的良驹。
老者率先踏上马车,掀开车帘道:“上来吧。”
假何仲深吸一口气,抬脚钻进车厢。车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面的月光隔绝在外,车厢内一片漆黑,只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车轮滚动,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载着他驶向那未知的前程,是福是祸,竟全然无从知晓。
第406章 功成
夜幕如墨,泼洒得天地间一片沉沉死寂。马车帘幕密不透风,内外隔绝,只听得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单调得如同催命的鼓点,日夜不绝。假何仲蜷在车厢角落,浑浑噩噩不知岁月流转,只记得途中从未有片刻停歇。饮食起居尽在这方寸车厢之内,粗茶淡饭由人从帘缝递入,唯有内急之时,马车才会匆匆停在荒郊野岭,四周林木萧森,伴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与未知的恐惧,稍作料理便又疾驰而去。
这般日夜兼程,直教他骨头都快散了架,只盼着早些抵达终点。待见马车缓缓停稳,帘幕被人掀开,一股新鲜空气涌入鼻腔,他踉跄着下车,只觉双腿发软,如蒙大赦般长长舒了口气。却不知这短暂的解脱,不过是坠入更深噩梦的序幕。
那老者果然未曾食言。落脚之处是一座隐秘山庄,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雕梁画栋极尽精巧,仆从婢女随叫随到,珍馐美馔、绫罗绸缎,凡他心念所及,无有不得。可这优渥生活如同一把金锁,将他牢牢缚住。老者要他办的事,他断无推拒的余地。
“你只需学。”
老者声音沙哑,如铁器摩擦。
“学何仲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学他的诗书礼仪、心性气度,你须得成为他,分毫不差。”
假何仲闻言,只吓得魂飞魄散。他就是个混迹街头,不知何时横死的混混儿,大字不识一个,平日里粗话连篇,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而那真何仲,乃是保定府何家的嫡长子,自幼饱读诗书,胸有丘壑,言谈举止间尽是世家公子的温文尔雅,再过些时日便要赴京赶考,求取功名。这二人之间的差距,不啻于云泥之别,宛若天堑横亘,难越分毫。
往后的日子,便是炼狱般的煎熬。黎明未晓,他便要起身临摹字帖,一笔一划如扛千斤重担,稍不如意便要被先生呵斥;白日里背诵经史子集,那些晦涩文字如天书一般,饶是先生逐字讲解,他也常常记了又忘,夜里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之乎者也”,辗转难眠。更要学何仲的步态身形,需得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不能有半分乡野之气;学他的言谈声调,要温润平和,字字珠玑,不可有一句粗鄙之言。稍有差错,便是严厉责罚,往往一日下来,他浑身酸痛,口干舌燥,只恨不得一头撞死。
支撑他熬过这苦楚的,是老者找来的那位“名师”。正是被囚于庄中密室的真何仲。
老者每日会带他去见何仲,让他近距离观摩模仿。那密室阴暗潮湿,仅有一扇小窗透入微光,何仲身着囚服,面容憔悴,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书卷气。他明知自己性命堪忧,却始终傲骨不屈,偶尔看向假何仲的眼神,带着几分鄙夷,几分无奈。假何仲见他这般处境,心中的苦楚便淡了几分,转而生出一种扭曲的平衡。自己虽活得煎熬,却终究还有生路,而这真何郎,不过是苟延残喘,等着时日一到便身首异处。
时光荏苒,假何仲的言行举止愈发酷似何仲,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连字迹都与何仲相差无几。而真何仲的气息,也日渐衰弱,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假何仲心中清楚,自己学得越像,真何仲的死期便越近,这山庄之内,处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他更不知,那位老者,便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天下第一杀手——痕。
与痕相处日久,假何仲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有时他是白发苍苍的老者,皱纹如沟壑纵横;有时是面容姣好的妇人,眉眼含春;有时又是弱冠少年,意气风发。男女老幼,变幻莫测,就连声音也是各不相同。若不是二人每次见面,必提前约定暗号,否则假何仲纵然当面相见,也绝认不出眼前之人便是那位掌控他生死的杀手。这般神秘莫测,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三年期满,假何仲已然脱胎换骨。痕将他送至保定府城外,递给他一枚信物,冷冷道:“入了何府,恪守本分,莫要露出破绽。若有变故,自有联络之法。”
假何仲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衫,迈步走向那朱门高耸的何府。门房见他归来,满脸堆笑,恭敬相迎,府中仆从也无一人起疑。他按照学得的模样,与下人寒暄,向长辈请安,言行举止滴水不漏,起初的日子倒也平顺无波。
可日子一久,变故陡生。何仲的父母何偌夫妇,终究是骨肉相连,渐渐察觉到了异样。他们发现“儿子”虽容貌未改,可有时谈及幼时旧事,他总是含糊其辞;提及书房中某本珍藏的典籍,他也常常茫然不知。疑心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夫妇二人暗中留心观察,更悄悄派人打探他外出这段时日的行踪。
他们哪里知晓,假何仲在痕手下这三年,不仅学得形似神似,更习得一身察言观色、洞悉人心的本事,甚至还练了些粗浅的内功,耳目远胜常人。何偌夫妇那些自以为隐秘的举动,诸如深夜密谈、暗中派人外出,尽数落在他的眼里。假何仲心中暗急,他知晓这对夫妇精明过人,再这般查下去,自己的身份迟早败露。
一边是养育“自己”多年的养父母,一边是掌控自己生死的杀手痕,假何仲挣扎良久,终究是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他趁着夜色,按照痕教的法子,将一封密信送出。
信送出不过三日,保定府便传出一桩奇事,何家老爷何偌夫妇,于一夜之间离奇失踪。府中上下翻遍了各处,不见人影,也无打斗痕迹,仿佛这二人凭空消失了一般。官府介入调查,查了多日也毫无头绪,最终只得不了了之。
假何仲站在何府的庭院中,望着空荡荡的正房,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何偌夫妇究竟遭遇了什么,是被痕悄无声息地杀了,还是被掳往了别处?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在痕的眼中,何偌夫妇不过是阻碍计划的蝼蚁,他们的生死,本就无足轻重。而他自己,不过是这场阴谋中的一枚棋子,踩着他人的尸骨活下去,前路茫茫,不知何时便会重蹈覆辙。
第407章 结案
假何仲话音落定,大堂之内一片沉寂。案子到这份上,已是水落石出般分明。嫌疑人当堂认罪,供词丝丝入扣,前因后果衔接得严丝合缝,既无半分破绽,也无被逼无奈的牵强。那所谓“天下第一杀手”本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缥缈人物,如今找不到踪迹,单凭假何仲的供词,定罪已是顺理成章之事。
唯有不敬端坐在侧,眉头微蹙,心头总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
假何仲所言的诉求,从起意到施行,件件都合情合理,便是何偌的死,也有了看似圆满的解释。可这解释,终究是漏了两块关键的拼图,半个多月前离奇失踪的何老爷夫妇,为何会出现在那偏远村落?又为何会骨肉分离,落得那般凄惨下场?一个横尸张屠夫家的院落,肝胆涂地,一个殒命田间守田人的小屋,血肉模糊,那下手的手段之残忍,绝非寻常仇杀所能比。
不敬抬眼望向主位上的林亨,这位大理寺丞相当干练,此刻若是要结案,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毕竟此案不同于以往的糊涂案,没有屈打成招的刑讯逼供,全是嫌疑人自己一股脑认下的,便是日后翻案,也怪不到审案之人头上。
正当众人各怀心思之际,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方才不知去了何处的李晚,带着几分风尘之气走了进来,身后还押着一人,正是赵钊。
赵钊一踏入大堂,目光扫过堂上的陈设,紧绷的肩膀竟莫名松弛了几分。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阵仗,待看到跪在堂中的假何仲时,脸上满是茫然,显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与这人一同被带到公堂之上。
林亨见李晚归来,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客气道:“李巡察辛苦了。”
李晚微微颔首,声音清脆:“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按律例,她本是这案件的主审之一,理当坐在上首主位,即便不愿过多参与审理,也该挨着兄长李圳落座。可她却目不斜视地绕过案几,既没去寻李大将军,反倒径直走到不敬身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一旁的李圳见状,脸色顿时黑得如同锅底,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不敬,那目光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作实质烧过来。
不敬心中也是无奈,只能装作未曾察觉,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端坐在那里,活像一尊泥塑木雕的佛像,任凭李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刮来刮去,硬是不为所动。
谁知李晚坐下后,竟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向不敬询问方才假何仲说了些什么。林亨倒也极有耐心,并未催促,只是静候不敬用几句话简要复述完毕,这才拿起惊堂木,“啪”的一声重重拍下,声震四壁。
“赵钊!”
林亨的声音洪亮道:“你可认识这位伪装成何仲之人?”
赵钊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仔细打量了一番身旁与自己一同跪着的假何仲,那人的面容陌生得很,他看了半晌,终究是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回大人,小人不认得此人。”
“放肆!”
林亨眉头一挑,语气更重,“此乃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赵钊脸上露出一丝苦色,却依旧坚持道:“大人明鉴,小人先前已是知无不言,什么都招了,也不差这一桩。若是当真认得,又何必在此抵赖,徒增罪责?否认此事,于小人而言,实在毫无益处。”
林亨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又问道:“此人供称,乃是尔等雇主,你当真不认得?”
赵钊闻言,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委屈:“大人!小人不过是那‘痕’手下的一枚棋子,微不足道。他老人家心思深沉,谋划的皆是惊天动地之事,岂是我这等小人物能够知晓的?任何一桩事,我们都只有动手的份儿,别说一个雇主是谁,所有的雇主小人都从未见过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有几分让人信服。林亨沉吟片刻,转而看向假何仲,语气放缓了些。
“你可认得此人?”
假何仲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赵钊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随即收回视线,恭敬地回道:“回大人,小人从未见过此人。”
林亨听了,倒也未曾深究。毕竟赵钊那五短身材,实在太过有辨识度,便是天生脸盲之人,见过一面也未必能忘,更何况是一同谋事的同伴?假何仲若是当真认识,断不会如此干脆地否认。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丝疑虑,却并未因此消减分毫。
这桩案子端的是邪门,从头至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初时便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何府夫妇失踪,何偌横死,线索如蛛丝马迹,散在江湖与市井之间,让人摸不着头脑。大理寺上下追查多日,皆是处处碰壁,只觉眼前一片混沌,连个清晰的方向也无。
可就在众人快要陷入绝境,以为这会是一桩悬案之时,线索却又突然冒了出来,而且顺畅得令人心惊。仿佛先前那重重阻碍皆是假象,一夜之间便云开雾散,顺着线索一路追查,竟直接揪出了假何仲,还让他当堂认罪,供词滴水不漏。
这般顺遂,反倒让人背脊发凉。不敬越想越觉不对劲,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潜伏在暗处,将一切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想来是那幕后之人察觉到行踪已露,怕是瞒不住多久,便索性主动出手,将大理寺可能查到的证据一一归拢,再推一个假何仲出来顶罪。这般断尾脱逃的手段,当真是干净利落,既保全了自己的真面目不被揭穿,又借着这桩案子,让“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号愈发响亮。
江湖之中,本就流传着痕的种种传说,神出鬼没,杀人无形。如今这案子里,处处都透着他的痕迹,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他暗中操作的影子,可偏偏就是抓不到他的半点把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幕后真凶,却拿他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
这哪里是吃了亏,分明是大大的露脸!借着大理寺的手,向天下人宣告了他的手段之高、布局之妙,让世人皆知,这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这般心机与手段,当真是可怖可畏。
第408章 承恩寺
不敬自剃度以来,自以为定力早已磨得如古井无波,却万没料到,竟有今日这般心浮气躁、坐立难安的时日。
想当初与刘惑结伴同游,那厮兴致一来,便拉着他逐字逐句点评自己那些诗词——或沉郁如老儒悲秋,或疏狂似游侠纵酒,或清丽若佳人临窗,风格迥异到了极致,任谁听了也不信出自一人之手。刘惑说得眉飞色舞,不敬却只当清风过耳,心静如水。
更有韩瑛、玉簟秋、李晚三人,或独身来访,或联袂而至,频频踏足承恩寺。韩瑛乃是有夫之妇,玉簟秋与李晚的家世背景更是煊赫难匹,这般往来过密,直把承恩寺的方丈千嗔师兄愁得不行,三番五次旁敲侧击,劝他收敛分寸,莫要败坏了天台宗的清誉,免得闹出是非难以收场。不敬对此也只淡然一笑,依旧我行我素,未曾有过半分烦扰。
还有那位大将军李圳,也不知犯了什么疯魔。除了上朝当值的日子,竟是寸步不离承恩寺,日日带着十几个盔明甲亮的亲兵,如门神般蹲守在山门内外。他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神如寒刀利刃,狠狠剜着每一个路过的僧人。有几个乳臭未干的小沙弥,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当场哭出声来。虽说事后李圳总会亲自登门致歉,态度诚恳得无可指摘,但转天依旧故我,那副随时要暴起寻人拼命的架势,半分未减。可即便是这般纷扰,也未曾让不敬动过半分烦躁。
更兼之,皇帝专为僧人设的秋闱,已不足半年之期。按常理说,此刻他本该躲进昙隐寺的藏书阁,谢绝尘嚣,埋首于前人留下的经卷典籍之中,苦心钻研,以求在秋闱中搏一个好名次。可不敬此番应考,本就只是重在参与,心中从未有过争夺魁首的念头。
他初到京城,甫入承恩寺,千嗔师兄便寻了他,神色凝重地说了一句:“此事,满是猫腻。”
千嗔师兄乃是天台宗派驻京城的核心人物,佛法修为深浅姑且不论,那份处世的圆滑世故,却是同辈之中无人能及的。他行事素来谨慎,如履薄冰,绝不肯踏错半步。
先前那位笃信道法的皇帝,梦中得见神谕,欲召高僧解梦,千嗔师兄亦是受邀面圣之人。可那日在金銮殿上,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宛如一尊木雕泥塑,权当自己是无色无味的空气。也正因如此,不敬才更看不透那位九五之尊背后的算计。
当今皇帝痴迷道教,使得道教在朝中地位尊崇无比,如日中天,佛教却是望尘莫及,处处受掣。若非白马寺那位方丈,那位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根基深厚的皇帝兄长暗中照拂,他们这群佛门弟子的日子,恐怕还要难熬数倍。
千嗔师兄自然能明白,那些同门听闻皇帝只召高僧解梦时的欣喜若狂。这分明是一场阳谋,光明正大,却又咄咄逼人,容不得他们这群佛门弟子有过多的反抗,甚至连深思熟虑的余地都没有。即便深思了,又能如何?他们这群真正的出家人,毕生所求不过是弘扬本宗佛法,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念想。
可老话说得好,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事到如今,他们佛门若是再不把压箱底的家底亮出来,怕不是要被人当作泥捏的一般,随意拿捏。
约莫半月之前,大理寺寺丞林亨便亲自登门造访。他一身藏青官袍,面容肃整,眉宇间带着几分案牍劳形的疲惫,却依旧礼数周全,向不敬与刘惑细细剖明了保定府何偌夫妇一案的后续情由。
那日假何仲被擒之后,不堪审讯,终究是松了口,领着大理寺的缇骑直奔“痕”的秘密据点。可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之时,却只见到一处空寂院落,断壁残垣间蛛网密布,案几上积着薄薄一层尘埃,显然已是人去楼空。那据点之中,别说半分线索,便是连件像样的器物都未曾留下,仿佛“痕”与他的党羽从未在此驻足过一般,干净得令人心悸。
后续判罚倒也干脆利落。赵钊与那假何仲,因牵涉谋逆、害人性命等多项重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最终被判了秋后问斩,只待时日一到,便要伏法受诛。
何府的家业,终究是落到了何伯手中。这本也是情理之中,当初他便是因身子骨日渐衰颓,难以支撑繁杂的商事,才将家业托付给了那伪装得滴水不漏的假何仲。只是何伯的病体早已亏空,勉强撑着打理府中事务,不过是强弩之末,终究难以长久。
何伯的独子何沐,自小养尊处优,性情温吞,于经商一道全然没有半分天赋,账目往来、人情世故皆是一窍不通,难堪大任。谁也未曾料到,倒是何伯那素来不显山露水的妹妹何淑,在这风口浪尖之上,竟展现出了惊人的商事天赋。她心思缜密,条理清晰,应对府中内外诸事沉着老练,处理账目时分毫必较,与人交涉时进退有度,短短时日便稳住了何府的局面,成了名副其实的支柱。照此情形,待她彻底熟悉了何府的商事脉络,日后从何伯手中接过这副重担,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最令人头疼的,仍是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的杀手“痕”。此人当真如传闻一般,来无影去无踪,仿佛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自何府一案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大理寺撒下天罗地网,遍查京城内外,竟是连半分踪迹也寻不到,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一般。
不过当日林亨临走之前,曾与不敬、刘惑三人在禅房之中细细推敲过此事。三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一番剖析下来,渐渐摸到了些眉目。那“痕”纵然手段通天,神出鬼没,可再周密的布局,也需依托消息支撑,若无精准的讯息,他如何能算准时机,在何府之中布下那般天衣无缝的骗局?
唯一的可能,便是当日案发之时,甚至他们审案之时,“痕”本人其实也在何府之中!
只不过他所修炼的《无相功》,实在太过诡异。此功大成之后,竟能改变容貌身形,模拟他人声息举止,甚至连气息神态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令人难辨真伪。这般神通,简直是匪夷所思。如此一来,当时府中之人,上至何伯、何沐,下至仆役杂役,任何人都有可能是“痕”所假扮。他就那般潜伏在众人眼皮底下,冷眼旁观着一切,待时机成熟,便悄然抽身而去,只留下一桩悬案,扰得人心不宁。
第409章 烦心
春日午后的阳光将台阶前的几株老柏照得疏影横斜,香火缭绕的烟气被割得丝丝缕缕。不敬立在禅房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串乌木念珠,心头烦躁。
他心烦的由头,说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今晨天刚破晓,早课刚刚做完,山门外来了位不速之客,竟是那少林净信大师。
当今圣上此次开的春闱,专为遴选佛门翘楚,明文限定应试者不得过三旬。这一场科考,江湖与佛门皆瞩目,公认的魁首热门,非两人莫属。
其一便是这少林净信,年方二十八,已参透 “当行就行,当止就止” 的禅门至理,禅宗五家七宗无不视其为未来祖师;其二则是藏传萨迦派的丹增诺布,二十九岁将 “道果法” 修至 “断我执” 境界,神通深不可测。
至于不敬,不过是半年前才在京城佛门圈里露了些微名的晚辈,论修为、论声望,与那两位相较,直如萤火之比皓月。
是以净信大师登门,指名道姓要与他喝茶论道时,不敬第一反应便是不信。他只当这位禅门巨星是来拜访自己的师兄千嗔,自己不过是个陪坐的小沙弥,凑个热闹罢了。
直到千嗔师兄亲自来找他,对他道:“不敬师弟,且请随我见客。”
他跟着师兄绕过雕花木屏风,会客厅内的景象便撞入眼帘。正中一张紫檀木八仙桌,两旁摆着四把圈椅,其中一把已端坐一人。
那人穿一袭淡灰僧袍,质料寻常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平整无褶;外罩的七衣由七幅布片缝制而成,针脚细密,暗合佛门 “七支戒” 之意,腰束一根素色丝绦,不系任何饰物,愈发显得身形挺拔。头顶剃得青光湛然,映着窗棂透进的晨光,宛若凝脂琉璃,八个戒疤排列规整,深浅如一,显是受戒多年,心无旁骛。
不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他脸上,只觉眼前之人眉目如画,却绝非俗艳。鼻梁挺若悬胆,直而不锐;唇色丹朱,薄而不削;双耳垂轮,圆润如珠,垂至肩头,自带福泽深厚之相。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墨色如寒潭,澄澈得能照见人影,眼波流转时,既有少年人的灵动机敏,仿佛能洞察人心,又蕴着远超二十八岁的沉静,似历经千般禅悟,已勘破世事浮华。
他端坐如古寺铜钟,脊背笔挺却无半分僵硬,肩背自然舒展,不见丝毫刻意。吐纳之间,气息绵长平和,竟与殿外晨雾、廊下松风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承恩寺的一部分,超然物外,却又不离尘世烟火。这般风姿,若换下僧袍,任谁都会当是哪家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贵公子,温文尔雅,气度雍容;可细观他眉宇间那抹淡泊清逸,绝非俗世富贵所能熏染,分明是数十年禅心淬炼而成的风骨,空灵而厚重。
不敬确信,眼前之人就是那少林净信大师。即便是那天下第一杀手痕的《无相功》能模仿任何人的容貌身形,甚至声音举止,可此刻见了净信,他便知道,有些东西是模仿不来的。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气韵,是禅理浸润、修为沉淀的结果,如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浑然天成,无可复制。
千嗔师兄上前见礼,合十道:“净信师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净信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自有法度,声音清越如钟磬相和道:“千嗔师兄客气了,叨扰贵寺,还望海涵。”
他目光转向不敬道:“这位便是不敬小师父吧?”
千嗔笑着引荐道:“正是不敬师弟。”
说罢又对不敬道:“师弟,这位是少林的净信大师。”
不敬躬身行礼。
谁知千嗔引荐完毕,便笑道:“两位慢谈,贫僧去吩咐伙房备些素点。”说罢竟转身告退,将偌大的会客厅留给了两人。
不敬恍然,这位名动天下的少林净信,竟真的是冲自己而来。他暗自纳罕,猜不透这位禅门翘楚的来意。
若说紧张,倒也未必。这半年来行走江湖,高人见得多了,也不缺净信这一位。心中只存疑惑:禅宗与天台宗本就各立门庭,往来疏淡,真论起来,两者之间还有嫌隙。他与净信更是素昧平生,毫无交集,这般不先通传、径直登门的行径,未免失了礼数,以净信的身份修为,断无不懂此等规矩的道理。
不敬随即双手合十,欠身行了一礼道:“净信大师法驾光临,寒寺蓬荜生辉。只是小僧资质浅陋,与大师素无交集,不知大师今日专程到访,有何见教?”
净信闻言,眼帘微抬,嘴角漾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如春风拂水,冲淡了几分禅者的疏离。他缓缓放下念珠,双手交叠于膝上,声音清润如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谦逊:“师弟言重了。‘大师’二字,贫僧实不敢当。你我同皈释门,皆是求道之人,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师兄’便好。”
他声音虽听着轻松,不敬却总觉得里面有几分郑重。
“贫僧今日登门,并非为了禅理切磋,实则有一件事,想麻烦师弟相助。”
不敬暗道果然有事。以净信的修为身份,能让他开口 “麻烦” 的,绝非凡俗小事。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恭谨回道:“师兄客气了。佛门弟子本当守望相助,若小僧力所能及,自当效犬马之劳,师兄但讲无妨。”
净信颔首,目光在不敬脸上停留片刻,似是在确认他的诚意,那双墨色眼眸中的温和渐渐淡去,添了几分凝重,缓缓开口道:“不知师弟,可还记得张枫?”
“张枫?”
不敬默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脑海中即刻浮现出一个魁梧壮硕的身影。他略一沉吟,眼中便多了几分恍然,抬眼看向净信道:“师兄说的,可是龙门镖局那位张镖头?”
见净信轻轻颔首,不敬继续说道:“张镖头一身出神入化的《金钟罩》神功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第410章 腰牌
禅房之内,檀香氤氲,一缕阳光从窗棂斜射而入,照在青砖地上,映出点点尘埃。净信双手合十,目光平和地望着对面的不敬缓缓道:“张枫乃是贫僧的师兄,想来师弟已然瞧出,他虽为俗家弟子,却深得家师器重。师弟也知道我少林《金钟罩》最为难练,师叔能将此功传他,足见对他寄望之深。只待他功力再进一步,那后续的心法口诀,自当倾囊相授。”
不敬眉头微蹙,似在凝神细思。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念珠,听得净信言语,并不插言,只静静颔首。
净信见状续道:“约莫一年之前,师兄走镖之时,遭遇了白莲教的妖人。那些妖人手段阴毒,所使武功诡谲狠辣,师兄虽身怀《金钟罩》第八关的功力,却也抵挡不住那白莲妖人的邪法。若非师弟恰在彼时出手相助,他这条性命,怕是早已丧于妖邪之手了。”
说到此处,净信脸上露出几分后怕,又带着些许庆幸道:“即便有师弟援手,师兄仍是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三根,内腑也受了震荡,回寺后将养了足足半年,才勉强痊愈。说来也是天意,此番大难不死,他反倒因祸得福,《金钟罩》竟硬生生冲破了第八关的瓶颈!如今他内力日益深厚,早已远超同侪,只需得后续功法指引,再破一关,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他说罢,抬眼望向不敬,见这年轻僧人眉头锁得更紧,一双眸子清亮,显然是在认真琢磨他这番话,心中暗暗点头,又道:“师兄伤愈后回返少林,向郎憙师叔提及此事时,却说那段时日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只记得自己似是踏入了一片云雾缭绕的净土,那里古寺清幽,香烟袅袅,寺名唤作‘昙隐寺’。而出手救他的僧人,法号正是不敬。”
“少林上下闻得此事,无不称奇。天下寺庙何止千百,有名有姓者不计其数,可这‘昙隐寺’三字,却从未有人听过。便是藏经阁中掌管典籍的老僧,也说遍查方志,未见记载。还是郎憙师叔,耗费三月之功,在藏经阁最深处的残卷之中寻得一线线索。那昙隐寺,竟是龙树菩萨早年传法的道场!龙树菩萨乃天台宗初祖,如此说来,当日援手师兄的,定然是天台一脉的高僧,也就是师弟你了。”
不敬听到 “郎憙大师” 四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缓缓舒展眉头,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想不到张施主竟是郎憙大师的高足。当年曾闻郎憙大师佛法精深,武功更是少林同辈中的翘楚,能得他亲授《金钟罩》,张施主的根骨与心性,必然不凡。”
净信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知道不敬这话,已是默认了当日救人之事,当即欠身还礼道:“如此说来,当日救师兄于危难之中的,果真是师弟。净信今日便代张师兄,谢过师弟的救命之恩。” 说罢,便要起身下拜。
“师兄万万不可。”
不敬连忙抬手止住道:“出家人怀揣慈悲之心,本是分内之事。白莲教妖人残害生灵,人人得而诛之,小僧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何足挂齿?谈何‘救命之恩’?”
净信坐回原位,轻叹一声道:“师弟心性淡泊,视此等大功为平常,净信佩服。只是师兄他,困顿于《金钟罩》第八关已有十余年。这些年来,他日夜勤修不辍,内力愈发深厚,早已臻至第八关的顶峰,可心法口诀却始终不得寸进,这瓶颈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日夜困扰着他,几已成了他的心魔。若不能突破,恐怕这辈子都要止步于此,再难寸进了。”
不敬闻言,目光微动,沉吟片刻道:“张施主多年行善积德,广种福田,自有功德庇佑。当日他能逢凶化吉,更因祸得福突破功法瓶颈,便是最好的印证。佛法讲究缘法,武功修行亦是如此,即便没有小僧当日出手,以他的功德与毅力,也未必会真的困顿一生。”
两人都是聪慧通透之人,自然知晓这番话不过是彼此试探的引子。净信心中自有盘算,只是尚未说至正题。不敬虽不知这位少林高僧接下来要言何事,却也明白此事绝不止 “道谢” 这般简单,只是心中默默思量着,总不会他来找我要功法吧?那可是滑天下之大稽,两宗之间虽然现在看起来不提往事,可当年结下的梁子哪是那么容易开解的?不过这等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所以不敬也不追问,只陪着他寒暄,等待着下文。
这般心思在他心头一闪而过,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只静静等着净信下文。
净信瞧出他神色间的微动,却并未点破,只是抬手在僧袍怀中摸索片刻,随即取出一物。
不敬抬眼望去,只见净信手中托着一块腰牌,约莫三寸见方,通体乌漆嘛黑,竟似是被人用巨力拧过,扭曲得如同田间收割后的麦秸,边角处崩缺了数处,还有几道深深的裂纹,瞧着已是残破不堪。更奇的是,腰牌表面布满了点点黑斑,像是干涸的污渍。
“实不相瞒,师兄今日前来,除了代张枫师兄道谢,尚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师弟莫要见怪。”
说罢,他手腕微倾,将那腰牌轻轻递向不敬。
不敬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腰牌,便觉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直透心底。他只道是寻常铁器,却不料入手之沉,远超意料,便是寻常精铁打造的器物,也远不及这般分量。好在他有一膀子力气,才没让那腰牌脱手坠地。
“好沉的物事!”
不敬心中暗惊,低头仔细端详。这腰牌材质乌黑发亮,应该是玄铁所铸。
玄铁乃五金之精,产量稀少,坚硬无比,且沉重异常,寻常匠人难以锻造,多用来铸造成神兵利器。这般一块三寸见方的玄铁腰牌,怕是有二三十斤重量。
再看那腰牌上的黑斑,凑近了细嗅,果然隐隐有一股陈旧的血腥气,绝非沾染不久之物。那些血迹渗入玄铁的纹路之中,早已与器物融为一体,便是用强酸浸泡,怕是也难以洗去。而腰牌表面,隐隐能瞧见一些铸造时留下的字迹,只是被那巨力拧得扭曲变形,笔画断裂,字迹东倒西歪,如同被揉皱的纸鸢,哪里还能辨认得出完整字样?只能依稀看出些许篆书的偏旁轮廓,却连不成字,更不知其意。
不敬捧着腰牌,指尖细细摩挲着那些扭曲的纹路与干涸的血迹,只觉一股莫名的肃杀之气,顺着玄铁传入掌心,让他心头微微一凛。这腰牌显然历经了一场惨烈的厮杀,主人怕是早已凶多吉少,而能将玄铁打造的腰牌拧成这般模样,出手之人的内力,当真是深不可测。
第411章 由来
不敬将腰牌在手中随意掂了掂,见净信神色郑重,便抬手欲还。
岂知净信竟没有接过来,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缓缓道:“师弟可曾看仔细了?”
不敬一怔,心道:“这腰牌黑黝黝的,除了玄铁所铸以外,并看不出半分奇特之处,难道其中另有玄妙?”
他凝目再瞧,确认无甚异常后,才抬眼看向净信。
此时净信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中既有审视,又有几分期许,仿佛生怕他遗漏了什么关键。见不敬看来,净信脸上紧绷的神色豁然舒展,坦然笑道:“师弟果真佛法精深,定力超凡,贫僧佩服之至。”
不敬眉头微蹙,心中越发疑惑,躬身问道:“师兄此言谬矣,小僧实在不解其中深意,还望师兄明示。”
净信颔首道:“这腰牌非同小可,寻常人见了,即便不心生惧意,也难免心神激荡。师弟手持片刻,神色如常,气息平稳,要么是心思澄澈如赤子,不被外相所扰;要么便是已臻天台宗一念三千、实相圆融之境。心猿已定,意马已勒,这份修为,着实令人敬佩。”
不敬听着这话,只觉有些别扭。这净信乃是少林高僧,辈份颇高,素来以严谨着称,今日却对自己这般谬赞,听来竟像是别有所图。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好当面驳回,只得再次躬身道:“师兄过誉了,小僧才疏学浅,定力微薄,当不得这般夸奖。”
净信摆了摆手,神色肃然道:“这可不是奉承之言,乃是实情。师弟有所不知,你手中这腰牌,乃是一个早已湮没于史的魔教掌门信物。这教派当年横行江湖,作恶多端,其根源与本名早已不可考。传闻此牌铸造之时,采九天玄铁,引地心真火,历经三年方成,坚不可摧,号称‘腰牌不灭,教派长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腰牌上的裂纹,续道:“江湖正道曾数次合力围剿此教,次次将其连根拔起,教众死伤殆尽。可无论正道如何设法,便是铸剑山庄那能熔金锻铁、常年不灭的地心烈焰,也未能将这腰牌熔化分毫。无奈之下,只得将其一次次丢弃到人间绝境。就贫僧所知,便有三次:一次丢入大漠深处的黑风瀚海,那里寸草不生,黄沙万里;一次投入南疆喷发的火山口,岩浆翻滚,石砾成灰;还有一次,沉入东海三千丈海底,水压能碎金石。”
说到此处,净信语气凝重起来。
“可这魔教当真邪门,每次被剿灭后不久,总能死灰复燃,而每一次崛起,必然伴随着这腰牌的重现江湖。”
不敬闻言,心中一震,连忙将腰牌凑到眼前,再次细细打量。可任凭他如何细看,依旧只觉这是块普通的残破腰牌,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神异之处。他暗道:“净信师兄乃是得道高僧,断无欺骗之理,难道这腰牌真要有缘人方能窥其奥秘?”
净信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这话听来玄乎,实则道理简单。这腰牌与那西方魔教立教的陨石信物一般,上面都刻有本教的核心功法传承。无论何人捡到,也无需什么知识,自然能习得上面的魔功。若其人武功资质不佳,这东西自然会流落到高手手中,犹如养蛊,总能落在适合那魔功的人手中。”
他见不敬有所悟,点点头继续说道:“二者唯一的区别,便是西方魔教懂得进退,顺时而动,不该出头时便蛰伏起来,囤积财富,联络势力;而这魔教却野心勃勃,不知天高地厚,每次崛起必然妄图称霸天下,屠戮正道,因此才一次次被江湖同道联手剿灭。”
不敬心头一凛,脱口说道:“如此说来,这上面的魔功必定霸道异常,能影响修炼者的心智,使其堕入魔道?”
净信拊掌赞道:“师弟果然一点就透,聪慧过人。”
不敬举起那扭成麻花的腰牌,疑惑道:“可这腰牌已然损毁成这般模样,即便当年神异非凡,如今想来也该失效了吧?”
净信脸上的笑容敛去,长叹了一声,神色凝重道:“若是一个月前,贫僧与师弟的想法并无二致。自从百多年前,禅宗五十祖道济禅师云游天下,偶遇此教作恶,大发神威将其彻底摧毁,又以无上般若神功击碎这腰牌后,江湖上便再无此教的踪迹。可谁曾想,一个月前,已将《金钟罩》早已练至第十层的张枫师兄,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地闯回山门时,手中紧紧攥着的,便是这块残破的腰牌!”
“道济禅师”四字入耳,不敬瞳孔陡地一缩,宛若寒潭投石,虽只是一瞬惊澜,旋即复归冰封,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噙着半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这细微异动,终究没能逃过净信禅师的法眼。心中暗叹一声,百多年前那段公案,果然如深植崖壁的老藤,纵历经风霜,根须仍盘结交错,哪是轻易便能拂去的?
想当年,天台宗与禅宗在江,高僧往来不绝,佛理研讨更是常事,寺宇之间香火互通,好不快哉。只是世间事向来如此,气运盛衰,宗门兴替,从来都无绝对的是非曲直。就如日月交替,寒来暑往,本是天道循环,却偏要卷入人心争竞,到头来徒留一段恩怨纠葛。
净信抬眼望向不敬,见他虽眉峰微蹙,却并未拂袖而去,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凌厉之气也未曾暴涨,心中稍稍安定:“还好,尚有转圜余地,只是那枚腰牌,确与道济禅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绝非是他有意提及旧事,实在是绕不开这层渊源。”
不敬既未追问,也未流露半分探究之意。净信见状,索性也不解释,顺着话头往下说道:“当时郎憙师叔看见张师兄受如此重伤,心中也是大惊,同时也纳闷儿,只道张师兄时运不济,不到一年,竟然接连遭此磨难。”
第412章 不明
提及张枫二字,禅房内紧绷的气氛忽地缓和了几分。这张镖头虽与不敬只是萍水相逢,却自有一种磊落豪迈之气,令人过目难忘。何况不敬在那诡异船墓之中,曾与伪装成张枫的少林叛僧缠斗许久,刀光剑影间的凶险历历在目,这般际遇,便是想不记挂也难。
不敬合十问道:“张施主此刻安好?”
净信脸上露出释然之色,颔首道:“托师弟的福泽,张师兄已然脱离险境。此番大难不死,他于佛法反倒多了几分通透领悟,不日便要正式剃度,拜入郎憙师叔门下受业。”
不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忙道:“张施主吉人天相,自有佛祖庇佑,小僧可不敢居功。倒是要恭喜张师兄得遇明师,日后再见,怕是要改口称一声师兄了。”
“承师弟吉言。”
净信端起案上茶碗,青瓷碗沿沾着些许茶沫,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却压不住话中凝重。
“张师兄遭此横祸,其中原委自要问个明白。只是他此番情形,竟与上次一般无二,记忆时断时续,模糊不清。据他所言,那日押镖途经一处渡口,忽逢漫天大雾,雾浓如乳,咫尺之间难辨人影,他与一众镖师就此走散。前无去路,后无归途,无奈之下,只得循着雾中隐约的船影,登上了一艘来路不明的大船。”
“那船上机关密布,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要殒命。张师兄凭着一身硬功与几分机警,闯过了无数险关,好不容易才走到船腹最深处,却见那里只摆着一副金棺银椁。棺盖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别无他物,唯有这块腰牌,是他从棺中取出来的。”
“什么?”
不敬心头猛地一震,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斜,茶汤溅出几滴,落在素色僧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团雾、渡口、金棺银椁……这不正是自己当初误入的那座船墓么?他清晰记得,那日自己在船中遭数人突袭,对方出手狠辣,招招直指要害,显然是抱着必死之心来取他性命。直到几日之前,他才在审讯赵钊的时候得知,那伙袭击者竟是天下第一杀手“痕”的门下。听说那“痕”本欲亲自出手,却不知为何,雇主突然取消了订单,这才让事情作罢。
可听净信这般说,张枫当日竟也登上了那船墓?不敬当日也曾仔细查验过那金棺银椁,里面确实是空无一物,这般看来,张枫定是在他之前便已进入棺中,取走了内里之物。
但细一想,又觉处处透着蹊跷,他从船墓脱身归来,掐指一算,已然过了半年光阴,而张枫却是一个多月前才抵达少林。他与刘惑从江南一路游山玩水至洛阳,也不过用了三个月,张枫浑身是伤,又一心要到少林报信,怎会耽搁四个多月之久?
再者,他脱身之法虽颇为奇特,却也合乎净土运转的规矩。不敬心中猜测,那船墓本是一处特殊净土,能在数处净土之间穿梭往来,靠岸之时全无定数。而他之所以能顺顺利利脱身,全仗着昙隐寺乃是龙树菩萨留下的千年道场,可作锚点,方能在净土流转之际稳稳落地。
那张枫得少林郎憙悉心栽培,于净土之道本该同样熟悉,即便稍有阻滞,也断不至于慢到这般地步。
更让不敬百思不解的是,那伪装成张枫的叛僧,当日在船墓之中已然心存死志,出手之间毫无留恋。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叛僧若只是为了骗取他的信任,何苦以性命相搏?除非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是这般欺骗能为他们带来泼天的好处,否则寻常人断然不会行此险招。
可不敬转念一想,自己当时初出茅庐,在江湖上不过是个无名小僧,既无绝世秘籍,也无显赫声名,实在不值得对方如此大费周章,若当真看重于他,那天下第一杀手“痕”也不会只派门下出手,反倒要亲自降临了。这一连串的疑团,如同一团乱麻,在不敬心头缠绕不休,令他一时难以索解。
净信看见不敬陷入沉思,暗道自己这一次应该是来对了,这不敬小和尚果然如张师兄所料,与此事有关。
不敬思考片刻,依旧全无头绪,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腰牌,开口道:“师兄既然来找小僧,可是知道了什么线索与小僧有关?”
净信道:“是也不是。张师兄那几日遭逢巨变,至今仍是浑浑噩噩,记忆如蒙尘铜镜,模糊不清。他连是谁暗中偷袭、留下这身难治伤势都茫然不知,又怎会识得师弟你?只是他弥留之际反复念叨,说冥冥之中似有感应,此事唯有寻到师弟,方能窥得一线端倪。”
“感应?”不敬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三分讶异,七分沉吟。
净信苦笑着摇头,双手合十道:“师弟若不信,贫僧也无话说。张师兄醒来后便只这一句嘱托,贫僧不过是依言转达罢了。”
不敬缓缓摇头,并非不信。他自身便身怀异禀,那手近乎漏尽通的本领,能断俗缘、明心见性,寻常僧人终其一生也难窥门径;白马寺杧慧方丈更是深不可测,虽从未直言身怀宿命通,但若有若无间显露的推演天机之能,早已在江湖中传为美谈;便是他那位已经圆寂的师父,一手相面之术出神入化,观人眉宇便知过去未来,丝毫不差。他之所以面露难色,只因满心困惑:这等牵涉不明、暗藏凶险之事,为何偏偏会落到自己这个无名小僧头上?
他定了定神,拂去心头纷乱思绪,目光渐趋坚定,沉声道:“小僧曾有幸得见杧慧方丈一面,深知世外高人自有通天彻地之能。此事虽荒诞离奇,却也未必无据可依。”
净信闻言,紧绷的肩头顿时松弛下来,脸上露出释然之色,合十谢道:“师弟肯信便好。实不相瞒,贫僧初闻此事时,也只当是师兄重伤之下胡言乱语,只觉太过匪夷所思,便是师弟拒之不纳,也在情理之中。”
第413章 托付
不敬终究忍不住问道:“张施主临行前,可曾对师兄言明,此番遣你送物,究竟所为何事?”
净信脸上勾起那一抹笑容更加明显,好似看见在鱼饵边游来游去,不断试探的鱼儿终于上钩了。
“张师兄只吩咐贫僧,将这令牌交予师弟便好,言师弟见了此物,自会明白其中缘由。”
不敬眉头微蹙,还欲再问,净信却已缓缓起身,僧袍扫过青石地面,带起一缕微风。他双手合十,神色肃然道:“贫僧冒昧登门,搅扰师弟清修,还望海涵。这令牌还请师弟务必妥善收好,日后若查询到异动或是有难处,可携令牌前往龙泉禅寺寻我,贫僧定当倾力相助,不负师兄所托。”说罢微微颔首,转身便要告辞。
不敬掂量着手中的腰牌,一时竟想不出推脱的由头。他只得轻叹一声,侧身让开道路,亲自将净信送出承恩寺山门。只见净信脚步沉稳,身形渐行渐远,转入山道间便不见了踪影,唯有山间松涛阵阵,似在低语。
转身回寺,刚过天王殿,便见一人斜倚在银杏树下,双手抱胸,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脸。不敬见了,心中那股郁气更甚。树下那人不是引他见了少林净信的千嗔师兄,又是何人?
不敬上下打量着这位师兄,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与他说。
千嗔与净信一前一后,时机拿捏得丝毫不差,要说二人之间没有默契配合,他是万万不信的。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一来碍于同门情分,二来他深知这位师兄的脾性,便是追问,也未必能得到消息。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站在原地,静待他先开口。
说来也奇,千嗔这法号,乍听之下,只当是位怒目圆睁、嫉恶如仇的金刚罗汉。可眼前这位师兄,年约四十,身形瘦小,皮肤黝黑,仿佛常年劳作于田间的农夫,毫无出家人的清癯飘逸。他脸上总是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便是遇见蛮不讲理的香客,或是争执不休的同门,他只需走上前,轻声说上几句,对方的火气便会如积雪遇春阳般,渐渐消融,半点也发作不出来。不敬不止一次暗自揣测,当年授业师伯究竟是见了他哪般模样,竟给了他如此反差悬殊的法号,想来其中必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缘由。
千嗔见他神色变幻,忍不住轻笑一声,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弟,净信师兄已然走了?那枚令牌,你可收好了?”
不敬眉梢一挑,眸中闪过几分促狭,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耐道:“这么说来,师兄是亲口认了,那少林净信,便是你特意引到这承恩寺来的?”
千嗔脸上笑意不改,抬手理了理僧袍边角,慢悠悠道:“师弟这话可就说偏了。净信师弟年方弱冠便已名满天下,禅宗上下无不对他寄予厚望,说他是禅宗未来的砥柱,半点也不为过。咱们同是释门弟子,多与这般人物相交,切磋佛法,印证禅理,于修行大有裨益,又有何不妥?”
不敬心中暗忖,若是寺中其他僧人说这番话,他定会只当对方久居京城,见惯了官场浮华、市井喧嚣,那俗家的名利之心非但未曾清净,反倒愈发炽盛,才会这般推崇虚名在外之人。可这话出自千嗔师兄之口,却让他生不出半分轻视。
这位千嗔师兄,乃是允行师兄亲点的继承人,再过两年,允行师伯便要赴天台净土闭关修行,届时千嗔便要回返国清寺,接任天台宗方丈之位。这几日与师兄朝夕相处,不敬深觉其佛法造诣精深,言谈间锋机暗藏,每每与之论道,都能令他茅塞顿开,受益匪浅。这般人物,胸中自有丘壑,绝非汲汲于名利之辈。
念及此,不敬胸中意气更甚,声调稍稍拔高了些许道:“师兄莫要再消遣小僧了。净信师兄乃少林高僧,平日深居简出,潜心修行,怎会无端端来这承恩寺寻我?其中定有缘故,还请师兄明言。”
千嗔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和,说道:“师弟这是多虑了。净信虽属禅宗,我等归天台宗,但佛海无边,万法同源,修佛之人,何来那般分明的门派之别?彼此交流心得,共证菩提,才是正途。”
不敬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既然师兄这般推崇‘无门派之别’,何不寻那花教的丹增诺布交流一番?这位大师近来在京城可是风头无两,一手道果法练得出神入化,更修成了传说中的变天击地精神大法。江湖传言,寻常武人便是站在他三丈之外,也会被其气魄所慑,动弹不得,便是比起少林的净信师兄,也毫不逊色。”
千嗔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缓缓开口道:“丹增诺布大师的威名,老衲早有耳闻。若有机缘,定要登门拜访,向他好好讨教一番。”
这“讨教”二字,他咬得极重,字正腔圆。听在不敬耳中,绝非寻常的佛法交流那般简单。他心中一动,暗道这来到贵宝地 肚皮叫破天
小道我 在此卜卦算命
凭本事混口饭 劳烦增诺布的武功佛法虽强,行事却颇为诡秘,近来在京城暗中联络各方势力,似有不寻常的图谋,想来千嗔师兄这般说法,多半是另有深意。
不敬正待追问,话到嘴边尚未出口,千嗔却已抬手轻摇,显然不愿再纠缠方才的话题。他目光转向不敬手中那枚令牌,指尖虚虚一点道:“师弟手中这枚令牌,若论世俗间的金银贵重,倒也未必算得上稀世奇珍,玄铁虽少见,但也不是求不得。要说其意义,却远非寻常宝物可比。它乃是当年道济禅师亲手炼制之物,承载的纪念意义,才是最难得的。上面的魔教传承却是不见了,然师弟你根骨悟性奇佳,佛法修为已具根基。若是机缘深厚,或许能在这令牌上,捕捉到一丝禅师当年的神通意境,或是领悟出些许克制魔教妖法的法门,也未可知。”
第414章 闲逛
不敬望着千嗔远去的背影,那僧袍在寒风中微微飘动,一抹明黄融入苍松翠柏之间。不敬手中扭曲的玄铁令牌依旧散发着不输春寒的寒气,千嗔方才的话语在他心头反复回荡,愈发清晰。
这令牌的来历,或许并非虚言。但少林禅宗何等势力,门下高僧如云,宝物奇珍不计其数,若这令牌当真承载着当年的秘辛,他们岂会轻易拱手让人?那张枫师兄不过是个由头罢了。少林若想将令牌留在寺中,纵有千般理由、万般说辞,也无人能置喙。可他们偏偏选择送到自己手中,其中深意,绝非“机缘”二字所能概括,多半是牵扯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图谋,或是江湖中即将到来的风雨。
还有那张枫师兄,不敬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彼时虽并肩作战,可时间并不长,印象怕是早已模糊。张枫身为少林弟子,他拼尽最后气力返回少林,所求的却不是救治,而是让同门将这枚令牌转交一个近乎陌生的人。此事从头到尾,处处透着诡异,若说其中没有隐情,便是三岁孩童也难以相信。可除了那虚无缥缈、连自己都难以信服的“直觉”,不敬实在找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觉胸口郁结着一股浊气,难以排遣。春闱尚未开考,京城之中本应是佛门弟子云集,却不想暗地里早已暗流涌动,牵扯出这许多江湖秘事。往日里,这般利益交换、势力博弈,向来都是在桌面之下暗通款曲,遮遮掩掩。如今却堂而皇之地摆到了明面上,借着佛门弟子的手传递信物,可见局势之微妙,已到了无需掩饰的地步。
不敬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反复摩挲,指尖细细探查每一处纹理沟壑,却始终未能察觉半分奇异之处。既无内劲流转,也无佛法加持,就是一块玄铁,沉甸甸地坠在掌心。他摇了摇头,索性将令牌揣入怀中,贴身收好,转身缓步返回自己的禅房。
推开房门,屋内静悄悄的,只摆放着一张木床、一张案几,案上燃着一炷清香,青烟袅袅,本该令人心神安宁。可不敬坐下未久,便觉得心烦意乱,方才被他强行收束的念头,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四散开来,张枫的伤势、少林的图谋、千嗔的笑意、丹增诺布的威名,纷纷在脑海中交织盘旋,乱成一团。
他伸手从手腕上解下那串乌木念珠,指尖捻动,口中诵起《法华经》。往日里,这经文早已烂熟于心,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脱口而出,念诵之时,心便能渐渐沉静下来。可今日不知怎的,经文念得磕磕绊绊,错漏百出,往日的空灵澄澈荡然无存,唯有满心的焦躁与疑虑,如附骨之疽,难以剥离。
一遍经文背完,不敬索性放下念珠,站起身来,在狭小的禅房内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声响,却丝毫无法驱散心中的烦忧。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风灌入,倒是让他感觉更加清醒了些,却依旧吹不散心头的烦躁。
“唉——”
他长叹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屋内回荡。想求片刻安宁,竟是如此之难。也罢,静极思动,与其在屋内坐立难安,不如出门走动走动,或许能在市井喧嚣之中,寻得一丝清明。心念及此,不敬整了整僧袍,转身关上房门,迈步向寺外走去。
不敬刚踏出承恩寺山门,耳畔便飘来千嗔师兄温和的声音,似清风拂过,不疾不徐。
“师弟此行,一切小心。”
他脚步未停,也不回头,只是抬手向后轻轻一摆,示意自己已然知晓。那声音里没有过多叮嘱,却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关切,不敬心中微动,脚下步伐却愈发沉稳。
此时已过元宵,年后的京城早已褪去了年节的慵懒,恢复了往日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道两旁,酒肆茶楼旗幡招展,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孩童们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有身着锦袍的达官显贵,有布衣素服的平民百姓,更有不少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的佛门弟子。春闱将近,天下年轻的佛门弟子云集京师,只为博取功名,为自己,为师门搏一个前程。
虽说当今皇帝素来崇道,对道教多有扶持,但也未曾薄待佛门。这般机缘,但凡有些心气、有些能耐的僧人,谁不愿来试一试?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这话便是出家人也未能免俗。真要是能勘破名利、淡泊自守的高僧,多半早已遁入深山古刹,潜心修行,又怎会来这红尘喧嚣的京城凑热闹?
不敬心中自嘲一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嘴上说着对春闱毫不在意,只求置身事外看个热闹,可终究还是报了名,今日出门,也算是顺路赴考。说到底,还是尘缘未断,凡心未了,未能真正做到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他抬头望向街心,只见那些往来的僧人脸上,或带着志在必得的坚毅,或藏着忐忑不安的局促,与俗世中的举子并无二致,不禁暗自感慨:这红尘万丈,果然是最磨人的修行。
不敬心头烦乱如麻,千头万绪纠结缠绕,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方才禅房内的焦躁未散,街头的喧嚣又添了几分纷扰,只觉得胸间郁气难舒,连脚步都变得茫然无措。
他索性抛却所有思虑,任由双脚随意前行。往日里,他修行佛法,一心要摒除妄念、明心见性,那些潜藏在意识深处、关乎概率推演的奇诡数字,向来被他刻意压制,不许其扰乱禅心。可今日心烦意乱之下,那许久未曾浮现的数字竟如潮水般涌来,在眼前交织闪烁,东街巷口左转,成功避开拥堵的概率七成;西街茶馆前行,偶遇故人的概率三成;南大街直行,撞见江湖异动的概率五成……
这些数字虚无缥缈,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牵引力。不敬自嘲一笑,自己终究不是真正的六根清净,竟要靠这荒诞不经的直觉来指引方向。他不再抗拒,目光扫过街巷岔路,哪个方向的概率数字在脑海中最为清晰浓烈,便抬脚向哪个方向走去。至于为何是此处,前路又会遇见什么,他全然不去思量,只当是借这红尘漫步,疏解心中积郁,也算是一场别样的修行。
第415章 解字
“推过九宫图,演过离震乾,贫道我通晓,天文地理,上下这五千年。来到贵宝地,肚皮叫破天。道爷我在此卜卦算命,凭本事混口饭。劳烦。”
吆喝声苍劲中带着几分戏谑,忽高忽低地飘过街面。不敬心思游离,这熟悉的嗓音顿时将他飘远的心神拉了回来。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墙根下坐着一道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穿深蓝道袍,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虽有些褶皱却浆洗得干净。头顶挽着三清髻,插着一根桃木簪,一手擎着杆青竹幡,幡上用大篆写着“天机可测,福缘有责”。只是这年月识字的人本就寥寥,大篆更是古奥难辨,怕是谁也看不懂这幡上的玄妙,倒像是道人自题的雅趣。另一只手握着柄拂尘,木柄包浆温润,显是用了多年,只是拂尘上的马毛黑亮顺滑,分明是新扎上去的,透着股刻意扮老成的滑稽。他背后斜挎着一柄长剑,剑鞘古铜色,隐隐有流光转动,瞧着便不是凡品。再看他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三缕长髯飘在胸前,若单论相貌,当真配得上“仙风道骨”四字。
那道人眼角余光瞥见不敬,顿时眼前一亮,脸上堆起爽朗笑容,也不顾街面上人来人往,扬声喊道:“小和尚,道爷我瞧你眉峰紧锁,心事重重,莫不是有什么困惑难解?何不上前来算一卦,保准为你拨开迷雾,指点迷津!”
不敬看清道人面容,脸上的愁容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惊喜,也顾不上周遭路人诧异的目光,大步走到卦摊前,盘膝坐下,笑道:“既然道长有此雅兴,那便劳烦为小僧算上一卦吧。”
京城乃天子脚下,百姓见多识广,街头卜卦算命的江湖人见得多了,可道士给和尚算命,却是破天荒头一遭。几个无所事事的闲汉率先围了上来,眼睛瞪得溜圆,倒不是真信这道人能算出什么玄机,只觉得这事儿新奇有趣,日后出去吹牛也是桩谈资,倍有面子。
不过转眼间,围观的人便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后面还有人不断往前挤,一边挤一边高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新鲜事儿了?”挤到前头看清是道士给和尚算命,顿时也来了兴致,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人群中,一个矮胖汉子被后面的人推得一个趔趄,撞到了前面一个瘦高个,瘦高个本就被挤得不耐烦,此刻更是火冒三丈,回头怒道:“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吗?你认得字儿吗就往前凑!”
矮胖汉子也不是省油的灯,闻言冷笑一声,梗着脖子道:“老子不认得字,难道你就认得?你要是真识字,倒说说那幡上写的是什么鬼画符!”
两人一言不合,便要撸起袖子动手,旁边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却怕真打起来扫了兴,连忙上前拉住二人,劝道:“别打别打,都是来看热闹的,伤了和气多不值当!”“就是就是,赶紧看看道长怎么给和尚算命才是正经!”一番劝解,总算把两人的火气压了下去,各自瞪了对方一眼,又转头死死盯着卦摊,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不敬与那道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被这许多人围着,却依旧泰然自若,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己无关。不敬笑道:“不知道长此次要如何为小僧测算?是观相面,还是卜六爻?”
那道人放下手中的茶碗,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道:“观人相面乃是你这小和尚的看家本事,道爷我怎好班门弄斧?至于六爻之术,上次你我平分秋色,再算也无甚新意。不如这样,此次道爷我给你测个字,如何?”
不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颔首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那就有劳道长了。”
围观的众人听得道士这话,再看不敬与他神色间的熟稔,顿时如打了鸡血一般,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圆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了半点细节。有人踮着脚尖,有人索性搬来街边的石头垫在脚下,更有那心急的,直接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往里瞧,嘴里还不住念叨:“原来他俩早就认识!这可有意思了,定要看个究竟!”
只见不敬提起狼毫笔,手腕微悬,并未急着落笔,目光在白纸上一扫,随即笔尖蘸墨,刷刷点点地“画”了起来。他这笔法甚是奇特,既非楷书的端庄,也非行书的流畅,反倒像是道士画符一般,笔画曲折缠绕,古奥难辨,落在纸上竟真如一道鬼画符,看得周围人眼花缭乱。
后面的人看不清纸上究竟是什么,只瞧见不敬画得古怪,顿时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又起。
“哎?不是说测字吗?怎么画起符来了?”
“莫不是这和尚见道士生意好,也想抢碗饭吃,学人家画符驱邪?”
“这年月生意当真这么难做?连出家人都要跨界了?”
议论声虽低,却断断续续飘进前排人的耳朵里,引得不少人暗暗发笑。
可那道人见不敬落下最后一笔,眼神却是一亮,捋着三缕长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旁人瞧着是鬼画符,他却认得真切,这正是古奥的大篆“烦”字。
道人清了清嗓子,抬手一指纸上的字,声音洪亮,足以让围观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好一个‘烦’字!小和尚,你最近当真是诸事不顺,心烦意乱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见大家都屏息凝神,继续说道:“诸位请看,这‘烦’字左边是‘火’。火者,心之象也,主五脏六腑中的心神与小肠。火本是万物生发之基,能暖身驱寒,能燎原破暗,引申为积极向上之意。可常言道‘过犹不及’,这火一旦过旺,便成燎原之势,能将万物化为焦土,焚尽一切生机。人心若被心火所扰,便如柴薪遇烈焰,岂能安宁?”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指向字的右边:“再看这右边的‘页’字,在古篆之中,‘页’本就是人头之形,象征着人的思虑与神魂。如今‘火’烧‘页’上,岂不是心火焚心、神魂不宁之兆?这便说明,你近日定有一桩紧急之事缠身,此事错综复杂,让你这素来聪慧的小和尚也犹豫不决,琢磨不定,故而心烦意乱,难以释怀!”
道人目光灼灼地看向不敬,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更何况,你特意用大篆书写此字,而非寻常隶书、楷书。大篆形意相生,古朴厚重,非有深意绝不会轻用。这便意味着,此事不仅棘手,更是迫在眉睫,容不得你拖延半分,否则恐怕会有变数啊!”
第416章 重逢
不敬听完那道人一番解析,猛地一拍大腿,朗声道:“好!道长此番解读,当真鞭辟入里,入木三分!小僧心中郁结,竟被道长一语点破,当真是茅塞顿开!”
他话音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道人,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
“择日不如撞日,你我二人久别重逢,实乃天意。道长虽素来游戏人间,看似闲散不羁,可江湖上谁不知你侠义心肠,宅心仁厚?如今小僧身陷困境,道长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让我独自面对凶险吧?”
道人闻言,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妙。方才见这小和尚乖乖听他解字,未曾像往常那般抬杠拆台,还以为他转了性子,却不料竟是在这里等着自己!这不敬和尚近来声名鹊起,江湖上到处都传着他的事迹,能让他这般心烦意乱的事,定然非同小可。回想上次,自己不过是一时好奇,跟着他去了趟山寨,谁知竟撞上了他白莲教的老冤家,一场恶战下来,还没什么,到最后竟然还领略了那镇岳炮的神威,要不是他经历的事情够多,恐怕那几天觉都睡不好。此刻这小和尚明摆着是要拖自己下水,此事岂能简单?
他正琢磨着如何推脱,不敬却早已手脚麻利地动了起来。只见他探身向前,将卦摊上的纸笔、罗盘、布幡一股脑儿卷起,用绳索麻利地捆了,扛在肩上,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随即一把攥住清品道人的右手,力道甚紧,脸上满是恳切道:“小僧原本对此事毫无头绪,正愁眉不展,幸得在此遇上道长,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若不是道长,小僧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口中说着,却不给道人半分开口的机会,攥着对方的胳膊便往外走,脚步急促,那架势生怕稍一松手,这老道便会化作青烟溜走一般。
围观众人见二人起身要走,顿时议论纷纷。方才瞧这一佛一道的气度,便知不是寻常江湖人,此刻见他们要离去,也不敢上前阻拦,反倒自发地往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路来,眼神中满是不舍与好奇。
清品道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急道:“小和尚,且慢!且慢!到底是何等凶险之事,你总得让道爷弄个明白吧?这般稀里糊涂地跟着你走,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不敬却不松手,依旧拉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口中笑道:“此地人多嘴杂,耳目众多,岂是说话之处?等找个僻静的酒肆客栈,小僧定当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与道长知晓,绝无半分隐瞒。”
清品道人挣了挣胳膊,却被不敬攥得死死的,无奈道:“既然如此,你先放开道爷!道爷说话算话,定然跟你去便是,何苦这般拉拉扯扯?”
不敬头也不回,道:“道长此言差矣!江湖中谁人不知,全真遇仙派的清品道长,轻功冠绝天下,更是最爱看人出糗取乐。小僧若是稍一松手,道长怕是转瞬便没了踪影,找个高处看小僧的笑话去了,小僧可不上这个当!”
“清品道长?”
“竟是全真教的清品道人!”
围观人群中,几个消息灵通的江湖客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纷纷探头打量被不敬拉着的道人。要知道,这清品道人乃是全真遇仙派的顶尖高手,若不算武当山那位全真三丰派掌门白木真人,他便是当今全真教的武功第一人,身份何等尊贵?寻常江湖人想见一面都难,怎会屈尊在京城街头摆摊算命?如今更被一个年轻和尚这般拖拽着,模样颇为狼狈,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有人暗自嘀咕:“难不成这一佛一道是合伙做局,故意演给咱们看的?”
也有人摇头道:“不像不像,清品道长的气度风骨,绝非寻常骗子能模仿。只是这其中的缘由,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众人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议论不休,心中的好奇更甚,只恨不能跟上去一探究竟。
清品道人被不敬攥着胳膊,脚步踉跄地往前赶,心头那叫一个悔不当初,只恨自己方才多管闲事。
他本是全真遇仙派的顶尖人物,武功卓绝,身份尊贵,寻常江湖人见了无不敬畏三分。可他天性闲散,最不耐门派中清规戒律的束缚,平日里无事可做,最爱做的便是扮成游方道士,在市井间摆摊算命。不为赚钱,只为瞧那人间百态、世情冷暖——看痴男怨女求姻缘,看商贾小贩问财运,看凡夫俗子忧生计,听那些家长里短、悲欢离合,倒比在深山古观中打坐悟道有趣百倍,权当消遣解闷儿。
后来京中传出奇闻,当今皇帝竟特意为佛门弟子开了恩科,让僧人应试,看看佛门八宗哪一宗的传人更优秀,胜者可为皇帝解梦。一时成为江湖武林、朝野上下的谈资。清品道人听闻此事,只觉得新鲜至极,心说这皇帝当真是异想天开,佛门弟子讲究出世修行,怎会贪恋红尘功名?好奇之下,便离了终南山,一路游山玩水来到京城,想亲眼瞧瞧这桩奇事的究竟。
谁知到了京城,那佛门恩科尚未开考,他闲得发慌,便又拾起了老本行,在街头支起卦摊,每日里摇着签筒,说着些模棱两可的话语,看往来行人的各色嘴脸,倒也逍遥自在。今日午后,他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忽瞧见一个年轻和尚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正是许久未见的不敬。
想起上次在山寨中,跟着这小和尚见识了天台宗的精妙武功,更与白莲教高手一番恶战,还有那惊天一炮,虽惊险万分,却也酣畅淋漓,算得上一段难得的奇遇。清品道人一时兴起,便想与他开个玩笑,故意吆喝着让他来算卦,想逗逗这表面老实,实则桀骜不驯的小和尚。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玩笑竟开到了自己头上。不敬不仅顺势应了下来,还借着他解字的由头,硬是将他缠上,摆明了要拉他下水。此刻被不敬攥着胳膊,一路往前疾走,清品道人只觉得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这小和尚这般难缠,道爷我便是闲得打盹,也不该招惹他!”
他暗自叹气,只盼着待会儿到了僻静处,能从这小和尚口中问出些端倪,若是事不可为,说什么也得想法子脱身才是。
第417章 呼住
这京城果然是天子脚下,城郭连绵数十里,人烟稠密,车马辚辚,要寻一处僻静所在,当真如大海捞针般不易。不敬和尚拉着清品道长的手,本就只是报复上次分别时的调侃,并非真要如此形影不离。走得三四步,便似无意间松开手,笑道:“道长仙骨清奇,贫僧这俗家之手,可不敢多亵渎。”
先前只顾着与清品拌嘴,此刻往前再走数丈,不敬才觉出周遭景致不同。两侧尽是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高墙之上覆着琉璃瓦,飞檐翘角隐于绿树浓荫间,显然是达官贵人的宅邸所在。再往深处行去,身后的喧嚣渐渐淡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簌簌声,倒有了几分清幽。只是身倚他人墙根,终究不是说话之地,不敬便与清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或是说些江湖趣闻,或是论些佛道玄理,二人皆是健谈通透之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相得益彰,不觉得沉闷。
刚转过一条青砖铺就的胡同,路过一座门庭显赫的宅院,忽听得身后“吱呀”一声,朱漆大门开了半扇,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传来。
“那位算命的先生,且请留步!我家夫人有请!”
不敬闻言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清品却是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他之所以在此处摆摊,原是摸清了这些达官贵人的心思。平日里身居高位,遇事却总爱求神问卜,图个心安。他那面算命幡儿更是有讲究,竿子竖得极高,幡面正好高过院墙露出,上面用大篆写的八个字。大篆古奥,能看懂的本是少数,恰是朝中那些饱读诗书的顶尖人物,这些人争名夺利时或许不择手段,但若要他们欠人算命的卦金,却是万万不肯的,生怕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是以听得呼唤,清品当即转过身来,抬手稽首,声音清朗道:“贫道在此等候多时,既蒙夫人相邀,敢不从命?”
他这一转身,只见其面容清癯,目光深邃,颌下三缕长髯随风微动,一身皂色道袍虽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那份出尘之态,当真是仙风道骨,足以让人心生信服。不敬也停下脚步回身望去,只见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快步迎了上来,身穿绸缎长衫,面容恭谨,看打扮像是府中的管家。那管家见二人一僧一道并肩而立,不由得微微一怔,显然是没料到算命的道长竟与一个和尚同行,这般组合当真是江湖罕见。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转瞬便敛去了惊讶之色,神色愈发恭敬,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说道:“这位道长,这位大师,我家老爷近来诸事不顺,家宅不宁,夫人为此忧心忡忡。还望二位仙长能移步府中,指点一二,必有厚谢!”
不敬心中揣着要事,本不愿在此多作耽搁。他深知清品是被自己硬拉来的壮丁,此刻定是满心不愿被牵扯到俗事里。若是自己不肯同行,这老道多半能借机甩脱麻烦,倒让他得偿所愿了。心念及此,不敬暗叹一声,只好由着清品。
那边清品听得管家相邀,正愁没机会脱身,见不敬神色微动,似乎要开口拒绝,当即抢先接口道:“先生言重了!为人排忧解难,本是贫道分内之事。劳烦先生前面带路便是。”说罢,还似有意无意地瞥了不敬一眼,眼底藏着几分“终于能甩脱你”的狡黠。
不敬无奈,只得跟上清品的脚步。管家在前引路,一面走一面拱手问道:“不知二位高人如何称呼?也好让在下回禀夫人。”
“贫道道号清品。”
清品先自报了名号,又指了指身旁的不敬。
“这位是不敬大师。”
管家连忙躬身道:“原来是清品道长、不敬大师!失敬失敬!”
他嘴上恭敬,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并非江湖中人,对全真教也不甚了解,清品这个名字自然听着陌生。倒是“不敬”这法号,透着几分离经叛道的意味,似乎近来在哪儿听人闲谈中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究竟。
管家领着二人从角门入府,穿过几重花木扶疏的庭院,又转了两个弯,便到了一间雅致的会客室。室内陈设古朴,紫檀木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透着几分书香气息。管家请二人入座,又吩咐下人奉上香茗干果,动作有条不紊,看得出是个干练之人。他并未离去,只在一旁陪着说些天气、京中琐事的客套话,言语得体,不多问一句多余的话。
不过片刻,便听得屏风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环佩叮当,清脆悦耳。随即,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在两名青衣侍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暗花的长裙,鬓边斜插一支碧玉簪,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凝着一丝淡淡的愁绪,眼角虽有浅浅细纹,却更显温婉端庄,只是那双眼眸中藏着难掩的焦虑,想来是为家中琐事烦忧多日了。
那妇人抬眼望见厅中二人,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眼角眉梢的愁绪竟淡去了几分。她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裙摆轻扬,环佩叮当之声愈发清脆,走到二人面前数步处站定,敛衽弯腰,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急切道:“妾身褚氏,见过清品道长,见过不敬大师。”
这一礼行得恭谨周全,看似对二人一视同仁,并无偏颇。可就在她念到“不敬大师”四字时,话音却微微一顿,虽只是刹那间的凝滞,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清品与不敬何等眼力?二人皆是心思敏锐之辈,这点细微的异样,如何能逃过他们的耳目?
清品心中微动,暗自思忖:“这褚夫人提及不敬之名时,神色虽未变,语气却有迟疑,莫非她当真识得这小和尚?”
不敬更是心头一凛,他自行走江湖时日不算长久,且法号奇特,知晓之人本就不多,这京城之中,就算有达官显贵的家眷认得自己也该是只有那两家亲近的人才对,难道真的这么巧,就在此处就碰到一个?
第418章 怪事
二人听褚夫人言语间似有隐情,却也知人家家务事不便贸然点破,当下心头虽掠过一丝怪异,面上却依旧恭谨,齐齐起身还礼。
“福生无量天尊。”
清品一甩拂尘道:“贫道清品,见过褚夫人。”
“阿弥陀佛。”
不敬双手合十,亦开口道:“小僧不敬,见过夫人。”
一番寒暄,各道了些久仰客气之言,宾主方才分宾主落座。褚夫人亲手为二人斟上热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冽,显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她端起自己那杯,却并未饮下,只轻轻摩挲着杯沿,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幽幽开口道:“二位道长、大师,实不相瞒,今次妾身冒昧相邀,实在是家中出了桩异事,古怪离奇到了极点,闹得阖府上下人心惶惶,日夜不宁。偏我家老爷是个死读书的迂夫子,满口‘子不语怪力乱神’,只道是下人胆小,捕风捉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奈。
“妾身妇道人家,可没老爷那般定力。自出事以来,府中怪事频发,如今府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弄得妾身坐立难安。原本近来京中来了不少云游高僧、方外奇人,都说能驱邪镇煞,灵验得紧。可我家老爷偏生不信,反倒说那些人若是真有通天本领,早该在深山古刹中潜心修行,岂会贪图名利,来参加什么僧人‘春闱’?依他之见,不过是些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罢了。”
说到“僧人春闱”四字,褚夫人话音微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不敬和尚,眼神中带着几分探询。
不敬心中一动:“这妇人话里有话,分明是在说我。
他此次入京,虽非全是为了那僧人“春闱”,却也确实是因为答应了允行师兄,来参加这次春闱。要是说破,难免落人口实。还好那褚夫人并未指名道姓,不敬若是贸然辩解,反倒显得心虚,当下只得淡淡一笑,对着褚夫人颔首示意,不置可否。
褚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倒也不再纠缠此事,随即收回目光,继续说道:“今早我家老爷接了部里的差事,要去外地公干,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方能回来。妾身这才得了机会,敢私下寻访高人相助。方才正命下人去城中打探,不想抬头便看见了道长幡上八个大字,虽然妾身也不认得,但也明显是推断阴阳的高人,妾身心中暗道,这定是天意使然。既是道长与大师主动上门,妾身也就不必再舍近求远了。”
清品道长闻言,抚须一笑,目光清正:“夫人此言差矣。世间事皆讲一个‘缘’字,我二人今日恰逢其会,既能为夫人排忧解难,亦是我等修行路上的一段善缘。夫人但请明说,府中究竟出了何等异事?”
褚夫人闻言,脸上愁容更甚,放下茶盏时指尖微颤,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怖景象,声音也带了几分发颤:“道长有所不知,这怪事已闹了月余,从年前闹到现在。起初只是府中后园的松树无故枯萎,那树是老爷的父亲当年亲手栽种,枝繁叶茂了一个甲子,一夜之间便叶黄枝枯,根须竟都成了黑炭一般。”
她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向厅外,仿佛那枯萎的松树就在眼前。
“我只当是闹了虫害,毕竟同一块儿地的其他东西都没问题,便让人刨了重栽。可新树栽下不过三日,竟也一模一样地枯死,树根同样焦黑如炭。紧接着,府中便开始闹鬼,每到三更时分,后园就传来女子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听得人毛骨悚然。有胆大的仆妇提着灯笼去看,却什么也寻不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蹿头顶,灯笼里的烛火都要灭了似的。”
“更可怕的是……”
褚夫人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前几日我那小儿子,夜里睡梦中突然尖叫着醒来,说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站在床边,头发拖到地上,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一片乌黑。自那以后,小儿便日夜啼哭,不思饮食,日渐消瘦,请来的太医诊脉,只说脉息紊乱,却查不出半点病症。”
说到此处,她眼圈泛红,起身又对着二人深深一福:“道长、大师,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小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妾身也活不成了。求二位务必发发慈悲,救救我儿,救救褚府!”
清品道长眉头微蹙,指尖捻着拂尘,沉声道:“夫人莫急,待贫道先去后园与令郎房中查看一番。世间邪祟,若真是妖物作祟,贫道自有符箓镇之;若是另有隐情,也需查个水落石出。”
这话说得当真是入情入理,江湖之上、宅门之中,凡事最忌道听途说,唯有亲眼目睹、亲耳听闻,方能窥得其中究竟,断明是非曲直。
褚夫人闻言,脸上愁容稍缓,忙欠身应道:“二位大师所言极是,妾心下也是这般想。只是近来身子违和,精神不济,怕是难以亲自陪同二位四处查看。”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鬓角,眉宇间添了几分憔悴。
“不如就让府中张管家随行伺候,他在府中当差多年,各处情形熟稔。至于我那稚子,此刻正在西厢房歇息,二位大师查完后花园后,若得空闲,再移步瞧瞧便是,也免得惊扰了孩子清梦。”
清品、不敬二人对视一眼,均觉褚夫人所言并无不妥。她本是深闺妇人,恪守妇道,这般抛头露面已是情非得已,如今既愿让管家陪同查探,又肯让幼子见客,已是给足了二人颜面。
清品颔首道:“夫人不必多礼,些许俗务,有张管家指引便是。我二人只为查明真相而来,断不会惊扰府中安宁,更不会唐突了少公子。”
不敬在一旁补充道:“夫人安心静养便是,我二人查探之时,自会轻手轻脚,若有发现,即刻向夫人回禀。”
褚夫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感激,忙吩咐下人去请张管家,又亲自引着二人到花园门口,方转身回房歇息,步履间果然透着几分虚弱。
第419章 风水
褚夫人款步出了会客厅,裙裾扫过青石地面,无声无息。张管家目送她背影转过回廊,才缓缓收回目光,望向厅中静坐的清品、不敬二人。夫人既有吩咐,他不敢有半分催促,只垂手侍立在旁,眼角余光却不住打量这两位气度不凡的方外之士。
清品眼帘微抬,目光扫过厅中梁柱,淡淡开口道:“张管家,既蒙主人家盛情相邀,我二人自无推诿之理。便劳烦你引路。”
他话音落时,不敬已站起身来,目光在厅中匾额上一扫,随即跟上清品的脚步。
张管家闻言,脸上顿时堆起笑容,躬身道:“二位高人请随小人来。”
说罢转身在前引路,脚下步子不快,恰好让二人能从容观赏院中景致。
这宅院坐落于京城腹地,此地寸土寸金,这宅院比保定何家那座闻名遐迩的富商宅邸要小巧几分。只是这小巧之中,却透着匠心独运的精巧。曲径通幽,回廊九转,虽无江南园林“小桥流水人家”的灵秀婉约,却多了几分北方特有的古朴凝重,一石一木、一砖一瓦皆摆放得恰到好处,隐合某种章法。
不敬一边走,一边暗自思忖:京城之地寸土寸金,能在此处购置如此地块已是不易,要修得这般精巧宅院,耗费的银钱怕是难以计数。这宅院的主人,身份地位定然非同小可,绝非寻常官宦富商可比。他虽不精风水堪舆之道,却也随师门长辈涉猎过一二,走着走着,只觉院中气息有些滞涩,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口一般。
与不敬的隐约察觉不同,清品本就是风水一道的行家,刚踏入中院,便皱起了眉头。越往里走,他眉头皱得越紧,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不自觉地掐算起来。
二人行至东南角墙根下,只见那片青砖上生着厚厚的青苔,绿中带黑,还凝着一层暗霉,与院中其他地方的干净整洁格格不入,仿佛是特意留下的一般。清品蹲下身,指尖拂过青苔,沉声道:“此处乃青龙位,主生发之气,如今青苔覆压,霉气郁结,是为青龙受滞之象,宅中男丁怕是多有不顺。”
再往西南方向行去,那里本是坤土之位,主敦厚安宁,宜种些宽叶草木以固气运。却不料此处只种着一片杂乱无章的花苗枯枝,枝桠扭曲,毫无生机,反倒透着一股臃塞不安之意,看得人心头发闷。旁边一条引水石渠,因冬日天寒尚未解冻,渠中无水,只积着些枯叶腐土,偶有几只虫豸在其中爬行,更添衰败之气。
最显眼的是,一条青石板小径从大门直通后堂,中间毫无遮拦,寒风从门外灌入,顺着小径呼啸而过,形成一道“穿堂风”,卷着刺骨寒意嗖嗖贯穿全院,将院中本就稀薄的暖意与生气涤荡殆尽。不敬缩了缩脖子,暗自嘀咕:这般布局,岂不是将宅中气运白白泄去?
清品却并未停留,目光被院中一处空地吸引。那是一片约莫丈许见方的土坑,看形制分明是曾种着一株大松,如今松树已去,只留下一个深坑。但坑边数尺之内的地砖,却异常干净,光滑得能映出人影,显然是常有人打扫。坑沿围着一圈不规则的青石,石面被人摩挲得光润如玉,石缝之中,竟有几株忍冬藤顽强地探出头来,藤蔓缠着青石,紧紧偎着坑底残存的老树根,果如褚夫人所说已经发黑,看起来毫无生机。
二人再往西北方向走去,只见一块硕大的灵璧石稳稳矗立在那里,石身黝黑,带着天然的水痕纹路,形似猛兽蹲伏,又似天外飞来,透着一股磅礴厚重之气,仿佛自开天辟地便在此处守护着宅院。屋檐之下,东南角悬着一枚小小的铜质风铎,锈迹斑斑,早已没了往日的光亮。偶尔有寒风无力地掠过,风铎便发出“叮——嗡——”一声悠长而沉闷的颤响,那声音不似寻常风铎的清脆悦耳,反倒像是一声深远的叹息,在院中回荡不休,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相应和,更添几分寂寥。
院墙阴影之中,还藏着几盏石灯笼,形制古拙,灯盏中空,显然是未曾点亮,在昏暗的光影下,如同一只只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院中一切。
清品站在那松坑之前,久久不语,末了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沉重道:“好一个‘孤忠镇煞’的绝世奇局!”
不敬闻言,连忙问道:“道长,此话怎讲?”
清品指着那松坑道:“松性属阴,却有坚贞不屈之性,此处本是地脉交汇处,当年动土之时,怕是无意间伤了地下的老河道,导致水脉灵气外泄,更引来了煞气盘踞。那位布置风水的前辈高人,便以一株老松为桩,钉住最后一丝水脉灵气,以孤木镇煞,牺牲四周气运,换取主宅兴旺,当真是大手笔、大智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各处衰败之象,续道:“只可惜,这老松不知为何遭此大难,孤木难支,镇煞之局一破,煞气便卷土重来,四周本就残缺的气运彻底溃散,这院子也就成了彻彻底底的死局。你看那灵璧石,看似镇宅,实则是在抵挡外泄的煞气;那风铎之声,并非清音,而是煞气冲撞灵璧石所发的哀鸣。”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张管家,沉声道:“张管家,你再看那西北方的灵璧石,看似寻常奇石,实则是一块‘镇煞碑’,以石为碑,镇压地下煞气。此院风水,非天灾,实是人祸。若想破解此局,唯有尽快补种一株百年老松于这坑中,续上孤忠镇煞之局,方能保住主宅气运,否则不出三年,定有家宅不宁、人丁有损之祸!”
张管家听到此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忙躬身道:“多谢道长指点,小人这就去禀报主人家!”
第420章 人为
张管家脸上急出一层细汗,连声道:“快!快往内院报信,告知夫人这里的变故!” 家丁们不敢耽搁,撒腿便往深处奔去。
另一边边不敬已俯身蹲在那土坑之旁,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抚上松树的残根。
只一触之,他便眉头微蹙,心中暗惊。寻常树根坚韧如铁,便是他这等有些气力的汉子,若要损毁,也需运起几分蛮力。方才他为探查究竟,已暗自运气包裹手掌,此刻触到那残根,只觉触手松脆,仿佛一捏便要化为齑粉。他不敢怠慢,内力愈发凝实,小心翼翼地托着那节树根,生怕稍一用力,便让这仅存的线索化为飞灰。
不敬于药理一道颇有涉猎,此时唯一能想到的事物也只有绿矾油能将东西变成此等模样。那绿矾油腐蚀性极强,且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之气,若是寻常人这般徒手触碰,皮肉早已溃烂。可眼前这残根虽已朽坏,却无半分绿矾油的异味,更奇的是,若要将整棵松树蚀成这般模样,需得海量绿矾油才成。且不说那刺鼻气味如何遮掩,单是要将如此多的危险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褚府,便是难如登天。
“绝非绿矾油。”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疑惑。
“那又是何物,能有这般神通?且看这土坑周遭有何发现。”
他再度将目光投向坑中,冬日严寒,冻坚硬如石,他只得运起内力于指尖,一点一点地拨开表层冻土,指尖虽被冻得发麻,却依旧仔细探查着树根周遭的每一寸泥土,希冀能寻到些许蛛丝马迹。
一旁的清品道长已在院子中缓缓踱步。方才他借风水之说稳住众人,实则心中早已断定,世间并无怪力乱神。他修道多年,虽然自己经常用卜算风水之说弄些游走的钱,然越修道,越觉得万事皆有其道理。凡异事必有其因,所谓鬼魅之说,多半是人心惶惶之下的臆测。
此刻他不再观风水走向,转而细察院中摆设,目光扫过假山、花木、石凳,最后落在了那尊灵璧石上。
此时虽已入春,寒意却未全消,前些日子一场大雪,院中房檐、花木之上仍残留着些许积雪,白皑皑一片。唯独那灵璧石,颇有异样。
他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轻飘飘跃起,落在灵璧石上,近距离细看,更觉诡异,那石面光滑如玉,竟似有人日日以锦缎擦拭一般,连石缝之中也无半分污垢。通体光洁,别说积雪,竟连半点尘埃也无,在周遭雪景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他在石上跃起,那灵璧石的顶上除了他自己方才留下的脚印再无其它痕迹。
清品一挥袍袖,内力一卷将自己的脚印抹去,心中却暗道古怪:“这灵璧石突兀立于院中,若是下人清扫,也该先扫路径,怎会特意清理这巨石之上的积雪?”
他落回地面,走到张管家身前,温声问道:“张管家,这灵璧石近来可曾有人清理擦拭?”
张管家闻言一愣,挠了挠头,满脸疑惑道:“道长怎会问起这个?这灵璧石是老爷的心爱之物,素来只许远观,不许近触,讲究的便是天然意趣,谁敢擅自清理?若是扰了石上韵味,老爷定然动怒。”
他略一沉吟,又道:“道长稍候,我这便叫人来问个明白。”
说罢,他招手唤来一个管事模样的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家丁快步而去,不多时便领了两个负责洒扫的家丁过来,张管家细细盘问,那两人皆是摇头,称从未敢动过灵璧石分毫。
“道长,确是无人动过。”张管家回禀道。
清品微微颔首,谢过张管家,心中已有了定计,此事乃是人为。
只是他心中愈发不解,来人潜入褚府,既未盗财,亦未犯色,单单弄死一棵于风水而言至关重要的松树,又故作诡异吓唬下人,这般行径,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莫非是哪个武功高强的顽童,闲来无事在此作祟?”
他心中闪过这般念头,却又觉得不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褚府,又能以奇异手段损毁松树、洁净奇石,这般身手与心机,绝非寻常顽童所能拥有。此人究竟有何图谋?清品眉头微蹙,目光望向那土坑与灵璧石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不敬此刻已全然不顾指尖的冻僵与泥土的污秽,内力源源不断汇聚于双手,十指如铁铲般插入冻土之中。他腰身微弓,臂膀发力,一块块坚冰冻土被生生刨开,抛向坑边,不多时便堆起半人高的土堆。那些残存的松树根茎,无论粗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尽数挖了出来,在坑边堆成好大一堆,松脆的根须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仿佛一碰便要消散。
清品道长看在眼里,心中暗赞一声“执着”,便迈步走了过来。他俯身拾起一截较粗的残根,只一入手,便觉触手松脆,与寻常树根的坚韧截然不同。清品见识广博,于江湖中各类奇术异法亦有所闻,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数种想法。
只是这些手法,无一不需要经年累月的布局,绝非短时间内能奏效。他捻着残根,眉头微蹙,心中暗道:“若真是其中一种手法,此人布局之深远,着实令人心惊。可他为何偏偏在此时动手?隐忍多年,只为毁掉一棵松树?”
他抬眼看向张管家,沉声道:“张管家,这松树未被挖走之前,根茎也是这般松脆吗?”
张管家听清品发问,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堆残根。只这一碰,指尖的残根便如烘透的焦炭般,簌簌碎裂,化为粉末散落一地。张管家吓得连忙缩回手,脸上满是惊骇之色,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道长有所不知,那松树挖出来时,树干虽已发黑枯萎,可根茎却结实得很!我们当时还怕是什么怪病,不敢留在府中,特意拉到城外荒郊,一把火烧成了灰烬,生怕留下后患!”
第421章 刨根
张管家这番话条理分明,合情合理。他身为褚家多年管家,地位尊崇,此事既无牵涉他个人利害,又何必编造谎言?按理说,众人心中已该有了初步定论,只待善后处置。
可不敬却似全然未曾听闻,双目低垂,凝视着脚下那片被翻掘过的土地,手上动作丝毫未歇。他赤着双手,指尖翻飞间,泥土簌簌而落,指甲缝里嵌满了湿土,却浑不在意,依旧执着地挖掘着那些植物残根。阳光斜照,映得他僧袍上的补丁泛着微光,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绝,眼中唯有那深埋地下的残枝断节。
直待地上所有残根都被他一一刨出,堆放得如同小山一般,他这才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此时他额角已渗出汗珠,身上却半点灰尘也无。他神色平静,抬眼望向张管家,合十说道:“张施主,敢烦借铁锹一用?”
铁锹本是寻常农具,褚家偌大府邸自然不缺。张管家先前已见识过清品之前的本事,虽不知不敬此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却对他多有期待,连忙拱手应道:“大师稍候。”
说罢转身唤来下人,吩咐取一把锋利铁锹过来。
下人动作极快,片刻便将铁锹奉上。不敬接过铁锹,入手沉甸甸的,却是毫不费力,抡起铁锹便向方才挖掘残根的地方铲去。他铲土的动作看似寻常,却暗含章法,每一锹下去都恰到好处,泥土被顺势掀起,堆在一旁,既不凌乱,又极有效率。众人只听得铁锹与泥土碰撞的“嗤嗤”声响,不绝于耳,眨眼之间,地上便已出现一个深坑。
张管家与身旁的褚家下人皆是暗暗称奇,这小和尚果真身大力不亏,气力这般惊人,而且干活儿颇有章法,应当是行家里手。
清品站在一旁,心中甚是疑惑,那半残根他已经检查过了,既无毒素残留,又无异常痕迹,这小和尚这般深挖,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一双慧眼扫视着坑中泥土,却始终未能看出半点端倪。
不敬兀自埋头深挖,铁锹起落间,坑洞越来越深,越来越大。不多时,那坑已足有丈余深浅,不敬的身形渐渐被坑沿吞没,只剩铁锹挥动的身影隐约可见。正当众人看得心焦之际,忽听得坑下传来不敬的声音,在那坑中甚至有了些许回音。
“清品道长,还请下来一叙。”
清品虽满心不解,但对不敬的见识还是颇为信任,以为他有什么不得了的发现。当下也不迟疑,纵身一跃,身形如轻燕般落入坑中。坑底比众人想象中更为宽敞,他甫一落地,目光扫过四周,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坑上的张管家听得惊呼,好奇心更盛,连忙凑到坑边,探头向下望去。只见坑底不过是寻常黄土,周遭都是不敬刚挖出来的铲子印儿,并无任何特异之处,不由得心中纳闷。
“道长究竟看到了什么,竟如此惊讶?”
他身旁的下人也纷纷伸长脖子张望,却都一无所获。
那声惊呼之后,坑底便陷入了沉寂。清品与不敬相对而立,两人只是以眼神传递消息,却未有半句言语传出,其他人也不高打搅他们,生怕坏了规矩。周遭唯有泥土的腥气与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听得坑下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便见清品道长纵身一跃,从坑中跃出,稳稳落在地上。他神色复杂,目光中带着震惊与凝重,却并未多言。
又过片刻,不敬也从坑中上来,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却奇异地并未沾染太多尘土,尤其是双手,虽刚从泥土中拔出,竟依旧洁净如初,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污秽隔绝开来。
张管家早已吩咐下人备好了洗漱的清水,见不敬上来,连忙上前说道:“大师辛苦了,快些洗漱一番。”
心中却暗赞道:“果然是世外高人,身具异术,连泥土都近不了身。”
不敬也不推辞,走上前接过下人递来的布巾,蘸着清水擦拭了一番,方才合十谢过。
张管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大师此番深挖,不知可有什么发现?”
不敬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笃定:“略有所得。”然后就不再言语。
张管家心说:“你说得简单,我却该如何交差?”
张管家心头好奇正盛,刚要开口追问那“略有所得”究竟是何发现,就听清品道长在一旁缓缓说道:“张施主稍安勿躁,此事不急。劳烦你在前引路,咱们先将余下之事办妥,再去拜见褚夫人,届时自然分晓。”
他话虽无甚起伏,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味道。张管家心中虽仍惦记着坑底的秘密,却也知晓江湖高人行事素来有自己的章法,不便强求,只得压下满心疑惑,拱手应道:“既如此,两位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在前引路,领着不敬与清品在褚府之中缓步而行。这褚府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尽显气派,只是连日来因府中怪事频发,处处透着几分压抑。张管家不敢有丝毫懈怠,凡府中大小院落、亭榭回廊,乃至柴房、马厩、墙角荒园这些边边角角的所在,都一一引着两人走到。
清品道长一路上凝神四顾,时而驻足观望地势走向,时而俯身查看草木长势,手指掐算,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推演府中风水格局。不敬则依旧神色淡然,目光扫过之处,无论是朱门粉壁,还是碎石小径,都一一映入眼帘,却不多言,只是偶尔在某处停下脚步,凝神细某处停下脚步,凝神细听片刻,又继续前行。
待走遍府中各处,张管家又吩咐下人,将那几位声称见过、听过“不干净东西”的仆妇、家丁尽数唤来。不多时,四五个人便战战兢兢地来到厅前,一个个面带惶恐,神色不安。
第422章 问底
那几个家丁侍女刚一见到张管家与两位高人,这几人便争先恐后地诉说起来。一人道:“管家,大师,道长!小人前几日夜里去后院取柴,忽然就见一道白影从墙头飘过,速度快得像风,吓得我腿都软了!”
另一仆妇接着说道:“可不是嘛!我那天半夜起来倒水,就听见院子里有呜呜的哭声,那声音凄凄惨惨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我连灯都没敢开,一头扎回床上蒙住了头!”
还有人说见过黑影在窗棂外晃动,有人说听过无人之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个个说得天花乱坠,声情并茂,仿佛那些诡异之事都是亲身经历,历历在目。
张管家听着,脸上神色铁青,虽然这些事情他早已知晓。可一旁的不敬却只是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得告一段落,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位施主,你说那白影从墙头飘过,不知那墙头高有几尺?白影身形是高是矮,穿的是何种衣物?是白色的内衬,还是孝服?”
那家丁闻言一怔,脸上的惶恐之色顿时淡了几分,支支吾吾道:“这……这当时天黑,小人又吓得厉害,哪里还顾得上看这些?只记得是道白影罢了。”
不敬又转向那说听见哭声的仆妇问道:“你听到的哭声,是男是女?约莫在哪个方位?哭声中可有字句可辨?”
那仆妇眼神闪烁,双手揉搓着衣角,低声道:“这……日子有些久了,细节记不太清了,只知道那哭声难听得紧,应该是女生吧?就在院子里,具体哪个方位……实在想不起来了。”
不敬又一一询问其余几人,皆是如此。但凡问到具体细节,不是说当时太过惊惧未曾留意,便是推说时日久远记忆模糊,所言之事个个玄之又玄,却无一处能说得真切详实,处处透着含糊不清。
清品道长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对自己一开始的想法更加确定,也笃定这小和尚果真与自己的看法相近,虽然一开始出发角度不同,但殊途同归。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的东西虽然唬人,但都是以讹传讹。在任何一个声称闹鬼的宅院,都能听到类似的传说。
然而话说回来,若道褚府上下是故意编造妄言,却也未必。自府中那株百年老松莫名发黑枯萎之后,阖府便人心浮动,流言渐生。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众人便不由自主往那诡谲处去想。人心之奇,最是难测,些许细微之事,一旦蒙上未知之影,便如荒郊野草般疯长,终成如今这般沸沸扬扬的局面。这般疑神疑鬼,倒也情有可原。
世间诸般鬼怪之说,十之八九皆是这般捕风捉影、以讹传讹而来。唯有那一二分真确,或是源自混沌之中的洞天福地,或是灵山净土的隐秘异事,这等玄机妙理,自是非寻常人所能窥探。倘若此地当真有通往净土的门户意外洞开,且无人掌控,以不敬、清品二人的修为见识,岂有第一时间察觉不到的道理?
不敬心中了然,知晓这些家丁仆从不过是庸人自扰,并无歹意,故而未曾为难。他朝张管家微微颔首,示意问话已毕。
众仆从将所见所闻一一禀明后,见这位高僧神色淡然,并无追责之意,又得张管家亲口许诺有赏钱相赠,皆是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待众人散去,清品方开口道:“张管家,烦请通报褚夫人一声,府中异事,贫道约莫有了些眉目。”
张管家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忙躬身道:“二位高人且随小的往会客厅稍候,小的这便差人去请夫人!”
二人颔首应允,随着张管家复回会客厅。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便传来环佩叮当之声,褚夫人已然赶到。只见她面色潮红,鬓边微汗,想来或是听闻有了眉目心中狂喜,或是赶路过急未曾停歇,此刻气息尚有些不稳。
宾主见过礼毕,褚夫人不及落座,便急切问道:“道长适才传话,说府中之事已有眉目?”
清品颔首道:“正是。贫道初入褚府,便觉地气凝滞,隐隐有不祥之兆,待至后花园一观,方知究竟。这整个褚府,竟是被人设下了一座风水大局!那几株百年老松,正是此局的阵眼。如今阵眼已破,地气紊乱,若不及时补救,褚府上下……唉!”
褚夫人虽早听过下人禀报的这些传言,却不料竟是这般凶险,顿时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道:“若依道长之前所言,只需补种一株百年老松,便能修补阵眼,化解危机?”
清品摇头道:“此法虽可暂行,却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更何况百年老松需得地气相合、日久滋养方能成形,褚府这园中土性,与外来老松未必相合,极易水土不服,即便补种,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株,方能勉强稳住局面。”
褚夫人闻言,心中更是慌乱,忙起身躬身道:“那依道长之见,该当如何是好?还请道长不吝赐教,明示破解之法。褚家虽不敢言富,却也有些珍藏法器,若能化解此劫,自当奉上,聊表谢意!”
清品眉头陡竖,面色沉凝如铁,声音陡然转厉:“夫人此言差矣!贫道踏足褚府,乃是为解此地厄难、救拔众生疾苦而来,岂是以方外之人的身份,贪图你府中几件俗物法器?”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厅内檀香袅袅,竟似被这股凛然正气冲得微微一滞。清品身着青色道袍,此刻负手而立,眉梢眼角满是清高,仿佛褚夫人提及“法器”二字,已是玷污了他的清修一般。
褚夫人闻言,脸色顿时一白,忙不迭躬身赔罪道:“是妾身言语唐突,冲撞了道长清修,还望道长海涵息怒!妾身也是情急之下失了分寸,绝非有意亵渎二位高人。”
她语气惶急,额间已渗出细汗,先前的潮红褪去,只剩满心的忐忑不安。
一旁的不敬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强忍住喉间的笑意。他自小受师门教诲,涵养功夫早已到家,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无波的模样,心中却已是暗自发笑道:“这清品道士,倒真是会做戏。”
他瞧得明白,褚夫人方才不过是说“有名贵法器奉上”,并未言明数量,可到了清品口中,却硬生生变成了“几件法器”,分明是讨价还价,偏生还摆出这般拒斥利诱的清高姿态。
他偷眼打量清品,见这位道长依旧是一脸凛然,仿佛方才那番话全是发自肺腑,心中更觉有趣:“或许高人便是喜欢这般迂回曲折的过程,既得了实惠,又不失风骨,倒也算是一门学问。”
第423章 留宿
这话里的意思虽不张扬,却叫人心中发沉。褚夫人身为褚家主母,阅人无数,江湖上、宅门里的伎俩见得多了,如何听不出来?只是清品说得煞有介事,句句扣着“风水”“家宅”的要害,她素来秉持“能用金银摆平的事,便算不得烦心事”的念头,索性故作懵懂,默认了这隐然的要挟。
清品见她神色平和,并无愠怒,知道这主母是个通透识趣的,便不再绕弯子,抬手拂了拂道袍上的尘屑,朗声道:“夫人不必多虑。此事虽显急迫,但风水运转如江河行地,需循天时,非一蹴可及。常言道‘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夫人只需静心相待,无需过分忧煎。”
褚夫人眉宇间的郁结稍稍舒展,眸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追问道:“不知道长可有破局的良策?”
清品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补种百年古松,谈何容易?且不说寻苗之难,便是移栽成活,也需耗费三五年光阴养护。依贫道之见,不如弃繁就简,重新勘定宅邸风水,另行布置格局。只是此事需细细丈量宅基,推敲方位,怕是要多费些时日。”
“这……”
褚夫人闻言,秀眉顿时蹙起,脸上露出难色。她并非心疼银钱,褚家富甲一方,这点开销不过九牛一毛。只是这宅院的布置,乃是褚老爷的父亲亲手敲定,而褚老爷既孝顺,又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只重实用规整,若是擅自改动,待他公干归来,定然不悦。此次褚夫人之所以未去外面寻访那些名满天下的高僧大德,反而请了清品、不敬这两位路过的方外之人,原就是因事发仓促,府中下人近来屡遭怪事,人心惶惶,而老爷归期未定,她只想先找个由头安抚众人,求个心安。谁知这清品一开口,便将事情说得愈发严重,到了如今,竟是骑虎难下。
就在此时,一旁的不敬忽然开口,那声音听着温润却带着几分疏离。
“夫人犹豫,小僧理会得。既是如此,我二人也不便多扰。事情已然言明,夫人便是另请高明,想来也能妥善处置。小僧尚有俗务在身,这便告辞了。”
说罢,他起身对着一旁侍立的张管家略一颔首:“劳烦张施主带路。”
这话半是试探,半是真心。不敬心中本就存着疑窦,他怀中那莫名其妙送上门来的腰牌的事情本就让他心烦意乱,这才出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解决。谁知清品老道自己撞上了枪口,他原想寻个僻静处细细问一问他是否知道些更详细的情况,却被褚家下人半路叫住。当时瞧那清品的模样,分明是想借着褚家的事脱身,不敬又岂能这般轻易放清品离去?
不等清品应声,不敬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抬,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清品的椅腿。一股柔和却沉凝的内力悄无声息地透出,褚夫人与张管家浑不觉察,只当他是起身时的连带动作。
清品的武功何等高明,若是这股内力直接打在他身上,怕是如同清风拂柳,连衣角都未必能动弹。可这力道落在椅腿上,却是出其不意。他纵能落地生根,稳如泰山,却架不住身下座椅突然受力。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椅子的一条腿猛地带着椅子向后一滑,清品下意识地身形一挺,已然站了起来,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异状,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不等他开口,不敬已然转身向外走去,步履从容,竟似清品也不愿再留,要随他一同离去一般。
张管家顿时没了主意,目光灼灼地望向褚夫人,等着她的吩咐。
褚夫人银牙暗咬,心中暗骂这两个方外之人行事刁钻。这般欲擒故纵的伎俩,在生意场上不过是最低级的讨价还价,可偏偏她此刻正是需要人排忧解难之际,由不得半分迟疑。她当即站起身来,朗声道:“二位高人且留步!”
见二人脚步果真微顿,她又放缓语气,柔声道:“有道是‘一事不烦二主’,妾身既已请了二位,怎会再另寻他人?只是这院子,实在是我家老爷的心头挚爱,若是贸然改动,妾身着实不好向他交代。”
不敬闻言,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
“夫人所言极是。既是如此,小僧二人更不好强人所难。夫人放心,此事未能为你办妥,小僧二人自然分文不取。后院那植树的土坑,小僧已然清理干净,其中余毒尽数除尽,可保无虞。那院中水脉,虽在初建之时便有损伤,但经多年蓄养,已然有了复苏之象。日后夫人若是补种百年松,只需寻一位真正的风水高人勘定方位,必能成事,原也无须我二人多此一举。”
说罢,他对着褚夫人合十一礼,又转向张管家,催促道:“张施主,还请引路。”
张管家被夹在中间,只觉两股无形的气劲在厅中相撞,压得他胸口发闷,头皮阵阵发麻。一边是神色坚决、寸步不让的不敬和尚,一边是主母褚夫人未发的话头,他一个管家,哪里敢擅自做主?只得僵在原地,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褚夫人心中更是气闷不已。她执掌褚家内宅多年,便是面对商场上那些老奸巨猾的对手,也从未这般被动过。与这一僧一道周旋,竟似遇上了手握独家商品的商人,要么全盘应下他们的条件,要么便一拍两散,连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这份憋屈,当真堵得她胸口发慌。那清品道长还好,言语间虽有要挟,终究不过是图些金银财帛,皆是身外之物;可这不敬和尚,言语温和,行事却步步紧逼,如附骨之疽,半点转圜的空间也不肯给,实在令人忌惮。
眼看不敬的身影已到了厅门口,衣袂扫过门槛,再走一步便要跨出厅堂,褚夫人心中一急,银牙一咬,硬着头皮朗声道:“二位高人且慢!此事重大,外面天色已然不早,不如二位留宿一宿,让妾身考虑一下如何?”
她话音刚落,不敬脚步未停,依旧朝着门外走去,那模样,竟似全然未曾听见一般。
就在此时,清品却突然停了下来。他脸上依旧挂着淡然的笑意,转身之际,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微微一抬,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劲风,悄无声息地射向不敬的光头。
这一下又快又隐蔽,除了两个当事人无人发现。
不敬的脚步却是停了下来,心中暗自好笑,这清品果真是顽童性子,半点亏也不肯吃,这么短的时间就要把场子找回来。
清品对着褚夫人拱手笑道:“夫人既已开口挽留,我二人若是执意离去,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今夜便在府中叨扰一宿,也好让夫人从容思量。”
张管家见状,连忙上前躬身道:“二位高人快请,小的这就去安排上好的客房。”
第424章 夜深
褚夫人话音方落,不敬抬眼望了望天际,日头正烈,金辉洒满庭院,连墙角阴影都短得可怜,哪里有半分“天色不早”的模样?他心中透亮,这位夫人怕是真急了,生怕二人转身离去,这桩蹊跷事没了头绪,后续更难收场。
既然褚夫人已然让步,清品也点头应承,二人便不再多言。张管家在前引路,穿廊过院,总觉得这褚府不知为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之气。不多时几人便到了客房,陈设素雅,倒也干净。
张管家奉上了茶水,躬身退去。房门轻阖,清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尚温,却压不住他心头的几分不耐,瞥了眼对面的不敬,沉声道:“你这小和尚,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若是不愿蹚这浑水,当初便该扭头就走,何苦跟着添乱,差点扰了道爷的好事?”
不敬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道:“道长这是在怪罪小僧么?”
清品眼一横道:“不然呢?”
“道长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敬笑意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道:“小僧瞧着,道长怕是也早瞧出,此事绝非鬼神作祟,乃是人为吧?”
清品闻言,将茶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挑眉道:“道爷瞧出蹊跷,是因那灵璧石被人擦拭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积年老灰都踪迹全无,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可你这小和尚,自入府便蹲在那老松树下的土坑里‘挖呀挖’的,半天没挪窝,又是如何断定那里有问题的?”
不敬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只是那笑看起来有些空洞,他望着门口的方向说道:“鬼神之说素来虚无缥缈,当不得真。听褚夫人与张管家所说,那棵百年老松,枝干苍劲,本是根深蒂固之物,却突兀枯死,树皮上既无虫蛀之痕,根部又无腐烂之象,分明是遭了人为手段。小僧才疏学浅,虽未能参透其中法门,但既有人为,必有缘由。这褚府主人,听口气在京城立足最少两代,定是官宦之家。方才褚夫人言语间,句句透着‘能用钱解决的,便不算问题’的底气,这般家境殷实的人家,贼人既不寻褚大人的晦气,也不盗府中财物,偏偏要弄死一棵松树,道长以为,这是为了什么?”
清品毫不犹豫,轻飘飘地说道:“许是褚大人的政敌,笃信风水之道。那老松想必是褚家风水眼所在,弄死它,便是要败坏褚家气运,好趁机扳倒褚大人,这也未可知。”
不敬刚要开口反驳,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话虽听着离谱,倒也有几分道理。若世人皆不信风水命理,清品凭什么不依靠全真教,单靠算卦看风水便能挣得盆满钵满?净土宗的教义本就简单直白,却能在白莲教作乱之后,短短数年便能再度发展到可与禅宗分庭抗礼的地步,不也正是借着世人对鬼神之说的敬畏么?
官场争斗,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若真有政敌信奉此道,不惜用这般阴损手段对付褚家,倒也并非绝无可能。
见不敬一时语塞,清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似是颇为得意。这一局,终究是他占了上风。
不敬回过神来,问道:“那依道长之见,此事的根源究竟在何处?”
清品坦然道:“道爷我不知道!”说的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不知道?”不敬微微一怔。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清品有端起茶碗,轻轻吹去上面的浮茶,抿了一口之后道:“道爷就算能掐会算,眼下线索寥寥,也无从推断。再者,你这小和尚的心思,道爷岂会看不明白?无非是觉得那贼人装神弄鬼,目的尚未达成,所以故意布了局,故意打草惊蛇,看看能不能钓出些什么罢了。”
不敬闻言,立刻做出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双手合十道:“道长真乃神人也!这等心思,竟被你一语道破。”
只是他那夸张的表情太过刻意,反倒让清品忍不住苦笑一声,摆手道:“少给道爷来这套虚的。道爷若不是也有此意,岂会陪你这般胡闹?”
房外日光渐斜,透过窗棂洒下斑驳光影,那藏在暗处的人得知不敬的动作,无论他的目标是什么,想必也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用过下人送来的晚膳,几碟荤素小菜配着白米饭,滋味寻常,却也清爽。膳后下人收拾了碗筷,便再无一人前来叨扰,仿佛这褚府上下已然默认了二人的存在,任他们自由行动。
客房之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光影浮动。不敬与清品皆是耐得住寂寞的性子,只是枯坐半晌,纵有满腹心思,也渐渐生出几分无聊。
不敬手揣在袖中,指尖摩挲着那块玄铁腰牌,心中想着是不是该现在就拿出东西让清品道长帮他想一想,把正事儿办了,
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了下去。方才二人在房中谈话,他早已察觉窗外廊下有轻微的呼吸声,虽极细微,却逃不过他的耳力。想来这褚府看似宽松,实则四处都是眼线,墙根儿下不知藏了多少偷听之人。若非二人意在查清松树立枯之事,不愿过早与褚府撕破脸,凭清品的手段,只需一道真气,便能将那些窥伺者悄无声息地放倒。
“这褚府上下恐怕漏得跟筛子一样,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不敬轻声笑道,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似能穿透门板,望见外面的动静。
清品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道:“那是自然。咱们俩一僧一道,平白无故闯入官宦之家,褚夫人又那般爽快地留了咱们,府里人若不好奇打听,才是怪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现在就看那暗中作祟之人,是艺高人胆大,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再做手脚;还是见咱们来了,便识趣地缩起尾巴,藏得无影无踪。”
不敬点头附和:“道长所言极是。只是依小僧看来,那人既敢用这等阴损手段弄枯百年古松,又装神弄鬼搅得褚府不宁,多半不是个肯轻易罢休的角色。”
第425章 人静
夜黑如墨,掩去了中天月色,唯有满天星子疏密错落,洒下点点寒辉,映得褚府青砖黛瓦轮廓朦胧。这褚府乃是本地望族,宅第深广,亭台楼阁连绵不绝,此时府内灯火虽已稀疏,却有不少黑影手持棍棒,在回廊庭院间往来巡视,脚步声与甲叶摩擦声隐约可闻,显是戒备森严。
不敬与清品二人隐在府内的老槐树上,枝干粗壮,加上背着灯火,正好遮去身形。两人皆是内功精湛之辈,气息收敛得无影无踪,便是近在咫尺也难察觉。只见那些家丁巡逻甚是规律,约莫每三刻钟便有一队轮换,前后呼应,滴水不漏。更奇的是,众家丁除了棍棒,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张黄纸符,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仿佛那是护命至宝,神色间既有几分紧张,又带着些许希冀。
不敬眉头微挑,心里倒是知道这符纸平平无奇,却让这些人如此看重的原因。只是转头去看身旁的清品。只见这位全真遇仙派的道长面色沉凝,眉头蹙起,眼神扫过那些符纸时,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似有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恼怒。
他并非计较这些凡夫俗子抢了道家生意。他清品岂会在意这点俗务?只是这位一眼便瞧出,那些符纸笔画错漏百出,朱砂配比失衡,更要命的是,符上所绘竟是改编自祈福纳财的“聚宝符”,而非驱邪避煞的“镇宅符”。
“胡闹!”
清品心中暗骂,这等驴唇不对马嘴的符纸,别说驱邪,便是连寻常小妖小怪也唬不住。若真有邪祟作祟,这些家丁凭着这张废纸,无异于自投罗网,反倒坏了道家符箓的名声。他手指微微颤动,竟有几分按捺不住,想跃下去将那些符纸尽数撕毁,再亲手绘上几道正宗的镇宅符赠予褚府。
身旁的不敬见他这般模样,强忍笑意,肩头微微耸动。他虽不懂符箓之道,却也瞧出清品神色不对,料想那些符纸定有不妥。只是此刻需潜行匿踪,行事需万分谨慎,哪里容得他这般意气用事?不敬轻轻碰了碰清品的手臂,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清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他毕竟是修道多年的高人,心性沉稳,转念一想,这世上本无鬼神之说,这褚府闹鬼多半是人为作祟,这些符纸纵然无用,也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他索性闭上眼睛,默念清心咒,眼不见为净,任由那些家丁捧着废纸来回巡视。
夜色渐深,寒气渐浓。忽然,三声清脆的锣响从街道尽头传来,“咚——咚——咚——”,声音悠远,正是三更天的更声。不敬与清品已在槐树上蹲了两个时辰,却依旧凝神戒备,巡视着褚府内外的一举一动。
这两个时辰里,褚府之内除了家丁巡逻的脚步声,再无半点异动,便是犬吠也稀疏了许多。若是换作旁人,早已心生疑虑,暗道或许那“鬼”今晚不会来了。但不敬与清品非但没有懈怠,反而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敬今日在褚府后院那树坑中故作玄虚,故意留下些许痕迹,便是要引蛇出洞。他料定,那暗中作祟之人若是真的关心褚府有所图谋,定会被他这番举动勾起疑心,今晚必来探查。清品亦是这般心思,他先前虽与不敬讨论过风水之说,但两人心中都清楚,那不过是牵强附会的猜测。若那人真只为破坏风水,只需暗中动手便是,何必几次三番装神弄鬼,惊扰褚府上下?这般大张旗鼓,定是另有所图。
只是,那人既不求财,也不求色,褚府之中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费尽心机?
就在这时,褚府西跨院的墙角忽然闪过一道黑影,身法快得惊人,如柳絮般轻飘飘掠过墙头,落地时竟悄无声息,连院中的青苔都未曾惊动。
不敬与清品同时睁眼,四目如电,锁定了那道黑影。只见那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落地后并未停留,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潜入了那被不敬挖深了数丈大坑的花园之中,动作迅捷流畅,显然是轻功卓绝之辈。
“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闪过一丝笑意。不敬心中暗道:“这守株待兔的笨法子,原也须有好饵料、厚本钱方能成事。今日我二人布下这局,看来是钓着了一条大鱼。”
清品亦是这般心思,面上虽依旧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促狭,他修道多年,一颗心却依旧如同顽童,那黑衣人自以为得计,却不知早已落入二人算计。
毋须多言,两人身形同时从树上坠下,足尖在青砖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奔褚府花园。
月色朦胧,花园中花木扶疏,暗影重重。两人一进园门,目光扫过四周,却连半个黑衣人的踪影也无。不敬嘴角的笑意再也按捺不住,微微上扬,转头去看清品。只见这位平日里仙风道骨的道长,此刻肩头竟也微微耸动,显然是憋笑憋得难受。若不是忌惮那黑衣人底细不明,两人怕是早已放声大笑起来。
这二人下午查探之时,便已将这花园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方才入园时,两人又各自分掠东西,将能藏人的地方快速查探了一遍,并无任何藏身之人。
两人目光同时落向花园中央那处树坑,只见坑口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便是满天星子的微光也难透入半分,望下去只觉幽邃诡异,半点底细也瞧不出来。
清品方才憋了半天的笑意终究未能全然压下,说话时仍带着几分断断续续的笑意,指着那树坑道:“这坑……你这小和尚,莫不是……莫不是挖得太深了些?这般深不见底的模样,咱们便是想下去查看,又该如何落脚?”
不敬双手合十,脸上却带着几分促狭笑意,朗声道:“道长有所不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咱们既受褚府所请前来查探,图的便是让主人家心安。这坑挖得深一分,便显得咱们探查得更尽心一分,主人家瞧着也放心。再者说,坑深些,道长日后说起今日之事,也好添些传奇色彩,编排些诸如‘深坑藏秘’‘暗洞探幽’的故事,岂不是更有趣味?”
第426章 光怪
不敬与清品的话语未加遮掩,在寂静的夜里悠悠传开,直飘出数丈之外。先前巡夜的褚府家丁刚转过西跨院的墙角,去得远了,否则这般动静定然逃不过耳目。只是此刻四周静悄悄的,并无半个人影前来查探,显是那潜伏的黑衣人早已摸透了褚府新改的巡夜规矩。
清品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这恶贼要么是极有耐心,前半夜便藏在暗处窥伺,将巡夜的路线间隔摸得一清二楚;要么便是府中有内奸,将这刚更改的防卫部署泄露给了他。”
不敬见四周毫无动静,脸上反倒露出一丝笑意。
清品转过身,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小和尚,方才把坑挖得那般深,还拍着胸脯说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此刻夜黑风高,坑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却要如何下去?”
他话音刚落,忽听得脚下那土坑之中,隐隐传来一丝极轻微的“簌簌”之声,似是衣物摩擦泥土,又像是有人暗中挪动身形。这声音细若蚊蚋,若是寻常人耳,早已忽略不计,但二人皆是内外兼修的高手,耳力远胜常人,当下齐齐凝神,听得一清二楚。
清品心中安定:“果然藏在坑里!只是不知他此刻是何光景。”
这土坑深达数丈,壁上泥土松散,若是寻常之辈,贸然跳下,纵使不摔个粉身碎骨,也定然筋骨尽断,重伤不起。
不敬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道:“清品道长何必心急?夜还长着呢,待下一班巡夜的家丁走过,咱们正好下去探个究竟。”
清品闻言,心中暗骂:“这小和尚一肚子坏水!明知坑里有人,却要等巡夜的走远了才下去,分明是要断了那人的退路,把他往死里坑。”
虽然冷着脸,但是极为配合,甚至有些期待地说道:“要下去你自个儿下去,道爷可没兴致陪你发疯。反正咱们来去自如,明日一早再来探查,岂不是稳妥得多?”
不敬摇了摇头,神色正经了些许,道:“小僧也想明日再来,只是此事怕是等不及了。”
清品走到坑边俯身一看,只见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他抬起一脚,将不敬上午挖掘时堆在坑边的浮土踢下去大半,只听“簌簌”声响过后,竟许久没有泥土落地的沉闷之声。清品心中一惊,道:“你听听!这坑到底挖了多深?黑灯瞎火的,连深浅都摸不清,如何下去?不行,道爷回去取个火把来,也耽误不了多大功夫。”
不敬瞧着清品一脚踢下浮土的模样,心中暗笑:“这老道看着人模狗样,心肠可比小僧坏得多!我不过是想把这黑衣人困在坑里,逼他自行跳出来束手就擒;他倒好,这般踢土下去,分明是想把人活活埋了!”
只是清品这方法好像还好用,不敬自然也得配合。他脚下使力,猛地向前一蹬,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土块“轰隆”一声坠入坑中,砸得坑里泥土簌簌直落。他口中却嚷道:“道长这就不讲道理了!咱们若非怕白日里被人察觉,何必摸黑前来?若是白天能安心挖掘,还用等到这深更半夜?你一打火把,火光冲天,褚府上下除非都是瞎子,否则谁会看不见?到时候别说找东西,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得很!”
清品被他说得一噎,随即也是一脚踹出,另一块土块应声落坑,与先前那块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哼了一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道爷瞧你压根儿就是什么都没找到,故意挖这么个深坑来糊弄人,实际上根本没找到那东西!”
不敬哈哈一笑道:“道长太多疑了!没找到?你我二人谋划了这许久,费尽周折才打探到那物件就在褚府之中,十有八九埋在这坑底。今晚若不是有人想捷足先登,咱们也不必冒险引得褚夫人注意,花了这许多力气才换得正大光明搜索的机会。如今功亏一篑在即,你却说小僧没找到?依我看,道长是眼看宝贝要到手,便想独吞吧?”
清品嘴上重重“哼”了一声,摆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实则嘴角的笑意早已绷不住,悄悄向上扬起。他心念一动,为了岔开话题,也为了“惩戒”这口无遮拦的小和尚,当即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向不敬,口中喝道:“你这小和尚才是没安好心,竟敢污蔑道爷!”
这一掌看着威势赫赫,实则并无多少力道,真正的目标是二人脚下那挖掘后堆起的松散土堆。经他这一掌蕴含的内劲一震,土堆竟“哗啦”一声,又生生向下塌陷了一尺有余,无数泥土碎石接连滚入坑中,坑里顿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似是有人终于承受不住了!
土堆塌陷的哗啦声未落,不敬也还没有说话,坑中忽地传来一声厉喝,声如裂帛:“竖子尔敢!欺人太甚!”
话音刚落,便见坑底骤然卷起一股狂风,无数泥土碎石如箭雨般向四周溅射开来。不敬与清品齐齐一惊,身形疾退数尺,方才避开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竟从数丈深的坑底径直破土而出!
那黑影头戴一顶宽大斗笠,斗笠边缘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一双在暗夜中闪烁着寒芒的眼睛。他身上衣袍沾满泥土,却依旧难掩其挺拔身形,周身散发着一股凌厉逼人的杀气,显然在坑中隐忍已久,早已憋了一肚子怒火。
“好一对阴险的僧道!竟用这等卑劣手段困我!”
黑衣人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痛楚,想来方才土堆塌陷时,他已被碎石擦伤。说话间,他右手一扬,一道寒光如流星赶月般射向不敬,正是一枚淬了毒的透骨钉。
不敬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手腕一翻,一道指力破空而出,直取黑衣人胸口大穴,口中笑道:“阁下偷偷摸摸藏在坑里,莫非是想捡现成的便宜?小僧与道长不过是替褚府清理鼠辈罢了!”
清品也不含糊,手中拂尘一甩,银丝如瀑布般展开,挡在身前,同时左脚脚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掌风凌厉,直劈黑衣人后心,口中喝道:“藏头露尾之辈,也敢在此撒野!道爷我这就将你擒下,好给主人家一个交代!”
黑衣人冷哼一声,身形一晃,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二人的夹击。他步法诡异,似道非道,似僧非僧,身形转动间,已与二人缠斗在一处。斗笠边缘的布条在劲风中招展,遮挡住他的招式路数,使得不敬与清品一时竟难以摸清他的底细。
第427章 陆离
那黑衣人武功路数虽怪,招式阴诡如鬼魅,却终究架不住不敬与清品二人联手。须知这僧道二人皆是当世高手,一个佛法精湛、拳脚刚柔并济,一个道法自然、拂尘剑器通神,莫说此刻二人同心协力,便是拉出来一对一,那黑衣人若是只有表现出来的本事的话,最多十招就会被人生擒活捉。
只因二人上午检查花园的时候,见那被他毒死百年古松,那毒气之烈、手法之诡,实是闻所未闻,生怕他怀中还藏着什么见血封喉的歹毒暗器,故而出手时多了三分顾忌,未敢全力相搏,否则早已将这黑衣人拿下。
三人交手不过五合,那黑衣人已是汗透重衣,额角青筋暴起。他本以为凭着诡异身法能寻隙脱身,却不料清品背后长剑始终未拔,仅凭手中一柄拂尘,便将他所有退路封得严严实实。只见清品手腕轻挥,拂尘丝绦如银河泻地,带着一股玄门真气横扫而出,劲风猎猎,直逼面门。黑衣人惊呼一声,情急之下只得往地上一滚,想要借着翻滚之势逃出二人合围。
他这一滚看似狼狈,实则暗藏玄机,手中早已扣了三枚毒针,只待滚出圈子便要反戈一击。可他念头刚起,便听得身侧一阵衣袂破风之声,不敬已如影随形般拦在他滚动的路线之前。这小和尚身形一晃,《止》字诀已然展开,佛法轻功施展到极致,竟似缩地成寸一般,瞬间便欺至近前。
只见不敬右腿微抬,脚尖轻点,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却如清风拂柳,看似轻柔,实则暗藏千钧后劲。那黑衣人满心只想着逃窜,如何料到这小和尚身法竟快到如此地步,更没防备他会在此时出脚。“噗”的一声轻响,脚尖正踢在他屁股之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阴柔内劲直透肌理。
黑衣人只觉一股奇异力道顺着脊椎蔓延开来,浑身经脉骤然一缩,原本要舒展开跳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继续团成了一个球状,竟似被人用无形丝线牵引着,硬生生改变方向,朝着清品身前滚去。
清品见此情景,亦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深知这小和尚武学天赋异禀,却不料短短半年未见,他的武功竟已精进至此。方才那一脚看似随意,实则火候老到,内劲收发自如,已然隐隐触摸到道家所谓的先天,佛家所谓的罗汉境的门槛。须知先天之后,武学境界便是一道天堑,多少武林好手终其一生也难以逾越,不敬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造诣,若非遭遇了什么奇遇,便是得了绝世高人指点。清品心中暗忖:“这小和尚身上,想来又多了不少有趣的故事。”
清品见他那副狼狈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只觉这黑衣人虽是歹人,此刻却透着几分滑稽。可那黑衣人心中却是惊怒交加,只恨得牙根发痒,身体不受掌控的滋味,比受了重伤还要难受,更何况是直直朝着对手滚去,与送上门的羔羊何异?
他牙关紧咬,拼尽全身内力逼向双腿经脉,丹田内真气狂涌如涛,总算在即将滚到清品脚边的刹那起了效用。只听他闷哼一声,大腿骤然发力,硬生生拧转了身形,原本直冲向前的轨迹陡然偏折。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武林高手的体面,衣衫沾满泥土,斗笠早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发髻散乱,只求能逃离这龙潭虎穴。只见他身形一缩,竟比被不敬踢中时更快了数分,如同一颗失控的黑球,朝着一旁急滚而去。
清品本已抬足欲拦,见状却又缓缓收回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并非心慈手软,只是这黑衣人被二人打得晕头转向,早已辨不清东南西北,此刻竟直奔着方才他跃出的那处树坑滚去。
那坑是不敬早上清理树根,再加上为了做局所挖,深达数丈,壁面陡峭光滑。黑衣人轻功本就不弱,先前跃下时借着巧劲,自然毫发无伤,甚至能踩着坑边借力攀升。可此刻他心神大乱,内力耗损大半,又以球状急冲而下,速度快得惊人,哪里还有机会施展轻功?
不敬站在一旁,脸上虽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却也暗忖:“这般直直摔下去,便是铜皮铁骨,怕也得断上几根筋骨。”
清品望着那黑衣人“噗通”一声坠入深坑,只听得一声闷响从坑底传来,随即便没了动静,不由得摇了摇头,对不敬道:“这恶人倒是自做自受。”
不敬双手合十,脸上异常平静,似乎那黑衣人掉下去与他半点关系也没有。只听不敬缓缓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以歹毒手段毒死百年古松,如今自坠树坑,正是一饮一啄,皆由天定,算得自作自受。”
清品斜睨着他,嘴角噙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心中暗自发笑:“这小和尚,倒真是会撇清干系。”
他分明记得,这树坑原是浅浅一洼,是不敬早上趁着探查的机会,以指力削平壁面,做成了口小肚大、滑不留手的模样,任是轻功再高,坠入其中也难攀援。又以此布局,好像他在这树坑之中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为了人不知鬼不觉的拿到手,这才伙同清品,死皮赖脸的留宿下来,惹得主人家十分不悦,好引出这黑衣人。
只是这小和尚偏偏此时只提黑衣人毒松、自坠两件事,将自己挖坑造势的关节一字不提,硬生生把一场人为布局说成了天意报应。
清品心中暗道:“若不是我亲眼所见全程,只听他这番话,怕真要以为是这黑衣人自己挖了坑,反倒把自己摔了个半死不活。这小和尚,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偏生还一副慈悲为怀,不沾因果的样子,真是有那些得道高僧的样子了,也不知道他师父是什么人,才教出这么一个徒弟。”
第428章 入坑
清品心思乱飘,手上却丝毫不慢。眼见那黑衣人坠入深坑,他并未贸然纵身下去擒捉,反倒足尖一挑,旁边半堆松土便簌簌滚落坑中。土块撞击坑壁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坑底却静得如同深潭,既无闷哼,亦无挣扎响动。也不知是那黑衣人忍耐力已臻化境,还是当真摔得晕厥过去。他眉头微蹙,暗忖道:“敌暗我明,这厮又擅使歹毒暗器,贸然近前实是不妥。”
虽说不敬与清品交手时已刻意收敛声息,不欲惊动府中之人,但褚府本就因连日怪事加强了戒备,再被黑衣人先前营造的鬼魅气氛一扰,府中上下早已人心惶惶,巡夜家丁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方才黑衣人全力翻滚时坠入深坑,虽他本人牙关紧咬未曾出声,但那重物坠地的闷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如同惊雷,远在数丈之外的巡夜队伍岂能不闻?
不过片刻,便听得灵璧石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踏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听声势足有二三十人。紧接着,无数光亮从石后涌出,火把的烈焰、灯笼的柔光、牛油大灯的炽亮交织在一起,将灵璧石后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反倒衬得藏身石侧阴影中的不敬与清品身形愈发幽暗,恍若两道墨色剪影。
只是这伙人虽来得气势汹汹,一个个手持棍棒、神色紧张,但待走到灵璧石后,却齐齐停下了脚步,竟无一人敢再上前半步,仿佛前方是什么噬人的妖魔鬼怪。
沉默半晌,才有一道略显迟疑的脚步声从人群中传出,一人手持火把,小心翼翼地从灵璧石后转了出来。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着青色绸缎劲装,腰间系着虎头腰牌,瞧模样竟是巡夜家丁的头领。他抬眼瞧见坑边的不敬与清品,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二人乃是夫人亲自邀请的贵客,紧绷的神色顿时松弛了大半,连忙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疑惑。
“不知二位高人深夜在此花园之中,可是有何缘故?”
这头领也是个识趣之人,深知这两位一位是高僧、一位是道长,皆是身怀绝技的奇人,且是夫人贵客,若是稍有冲撞,自己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罪,是以言语间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这一问,石后那些家丁见领头的与二人相识,悬着的心也尽数放下,纷纷从石后走了出来,手中的照明工具将整个花园照得纤毫毕现。
清品上前一步,神色平静道:“此事原委曲折,非三言两语可尽述,且此处并非说话之地。诸位来得正好,还请借火把一用,照一照这树坑之中。”
那家丁头领闻言,当即应道:“此事易耳。”
说罢便迈步走向坑边,伸手就要将手中火把探入坑中,欲为二人照亮坑底情形。
“施主不可!”
不敬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欺至家丁头领身侧,蒲扇般的大手轻轻一拉,便将他整个人往后带了两步。这一拉看似轻柔,却蕴含着千钧之力,那家丁头领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涌来,身不由己地被拉开,心中惊悸之余,更对不敬的身手暗自咋舌。
清品接口道:“这坑中藏有一人,乃是善用剧毒的高手。之前那株百年老松,枝叶枯萎、根须发黑,便是被他用歹毒手段所害。如今坑中人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你这般探头下去,若他尚有余力,只需吹出一口毒烟、射出一枚毒针,你这条性命便休矣。”
那家丁头领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后背更是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他想起方才自己险些探头入坑,只觉一阵后怕,暗自庆幸不敬及时拉住了自己,方才那一下,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只是火把既不能探入坑中,这深不见底的坑穴,又如何能瞧得清楚里面的情形?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
家丁群中忽有一人高声说道:“头领,这事儿不难!扔个火把下去便是,纵使坑底有暗器毒针,打在火焰上也伤不了人!”
这主意当真是直截了当,在场众人闻言皆是点头称是。只是不敬与清品二人心中松了一口气,这主意他们当然早就想到了。只是火把坠入深坑,若那黑衣人尚有气息,这般烈火焚身,纵是不死也必遭重创。此人虽为歹人,但若以这般手段处置,终究有伤天和。二人修为精深,早已将慈悲为怀、顺应天道的理念刻入骨髓,这般损招纵是想到,也绝不肯主动提及。
可这话从家丁口中说出,却是另一番光景。他们身为褚府护院,职责便是护主驱邪、清除隐患,这般做法于他们而言乃是理所应当,并无不妥。不敬与清品对视一眼,均是默然不语,既非自己提议,又合乎护院职责,他们自然不便出面阻止。
那家丁头领闻言大喜,拍了拍那提议家丁的肩膀,赞道:“好小子,脑子转得快!”说罢便往后退出两步,手腕一扬,手中火把便化作一道橙红弧线,“呼”的一声坠入坑中。
火把未及坑底,不敬与清品已然纵身欺至坑边。二人艺高人胆大,全然不顾坑中可能暗藏的毒计,同时探首往下望去。只见火把落在坑底青砖之上,火焰熊熊燃烧,将坑中情形照得一清二楚:那黑衣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双目半睁半阖,似醒非醒,嘴角不住淌下暗红鲜血,胸前衣襟更是被鲜血浸透,显然方才那一摔伤势极重,已是动弹不得。
也算这黑衣人命不该绝,那火把坠入坑中,并未直砸其身,而是落在旁边青砖之上,“咚”的一声弹了两弹,火焰愈发炽盛,将坑底照得亮如白昼。
不敬见状,沉声道:“道长且在此压阵,防备另有埋伏,小僧下去擒他上来,去去就回。”
清品颔首道:“小和尚小心,此獠擅毒,莫要大意。”
话音未落,不敬已纵身跃下。这深坑足有丈许来深,他却如落叶般轻飘飘坠至坑底,足尖落地悄无声息。甫一入坑,右手便已掐起《观》诀,等落到指力能达处,他屈指一弹,那黑衣人本就重伤在身,此刻被封住血脉,便是再有通天本事,也休想动弹分毫。
第429章 事了
那黑衣人被点中周身大穴,直挺挺地如同一截枯木,半点动弹不得。不敬和尚这才松开了紧攥的拳头,额角渗出的细汗被夜风一吹,泛起几分凉意。他俯身打量片刻,见对方呼吸平稳,并无暗算之意,便小心翼翼将黑衣人拦腰背起,双臂一紧稳住身形,猛地一跺脚,脚下泥土竟被踏得微微作响,身形却如飞燕掠波般,“噌”地蹿上了上来,稳稳落在众人面前。
众家丁见状,纷纷围了上来,火把攒动如繁星。不敬将黑衣人轻轻放在地上,那人脸朝上方才翻过,火光映在他脸上,露出一张颧骨微高、下巴带颗黑痣的面容。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一个年轻家丁指着地上之人,声音发颤道:“这、这人不是赵老四吗!”
清品道长目光一凝,缓步上前,袍袖一抖,自有凛然之气,问道:“你认得他?”
那家丁忙点头,脸上满是惊疑道:“不但小人认得,府里上上下下多半都识得。”
“仔细说来。”
那家丁定了定神,躬身回道:“小人是府里的护院,平日里只做些巡夜打杂的力气活。这赵老四是府里的园丁,专管后花园的花花草草,性子素来孤僻,平日里见了面也只是点头示意,并无深交。”
清品闻言,目光转向一旁的领头家丁。这人身着青色短打,腰间束着宽腰带,神色凝重,额上隐有汗珠,显然早已认出此人,只是刻意隐忍不发。
领头家丁脸色愈发难看,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他方才一眼便认出了赵老四,只是此事关乎褚府颜面,家丑不可外扬,这赵老四既是府中下人,却深夜行刺,分明是府里出了内鬼。如今被这年轻家丁当众点破,待会儿褚夫人问起,他该如何交代?此事本当由夫人定夺,怎奈被这道长当面问起,他又岂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道长明鉴,此人确是赵老四,据小人所知,他是跟着钱管家做事的,已在府中待了三年有余。”
清品听了,眉头微挑,随即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道:“既然是褚府的家仆,那此事便是褚府的内务,贫道不便插手。”
他话音落下,眼中掠过一丝意兴阑珊。原以为是江湖上的仇家寻仇,或是有什么惊天阴谋,谁知不过是府中内鬼作祟,这般家长里短的纷争,倒让他觉得有些虎头蛇尾。
一旁的不敬和尚却一脸轻松,嘴角还挂着几分戏谑。他本就对这褚府的闲事毫无兴趣,若不是怕清品这老道借机溜走,他才懒得跟着凑这热闹。如今事情看似有了眉目,管他赵老四是为财为仇,总归是告一段落,他也能松口气了。
清品转头看向不敬,恰好对上小和尚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看你往哪儿跑”。清品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这该来的终究躲不过,自己堂堂全真教掌教的师弟,竟被这小和尚缠得毫无办法,当真是天数使然。
众家丁哪里懂得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领头家丁见清品不愿再多管,连忙上前问道:“道长,这赵老四如今被制住,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
清品道:“此事须得问你们夫人。依贫道看来,这赵老四多次深夜做事,多半是要在府中搜寻什么东西。他武功不弱,更擅用毒,你们看管之时务必小心,莫要被他挣脱或暗算。”
话音落下,便听得院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伴着轻柔的脚步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十余名家丁提着宫灯在前引路,一位身着素色绣兰长裙的妇人缓步走来。她年约三旬,眉目温婉,鬓边斜插一支碧玉簪,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端庄娴雅之气,正是褚府的女主人褚夫人。
褚夫人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地上的赵老四身上,秀眉微蹙,随即转向领头家丁问道:“何事如此喧哗,深夜扰了府中安宁?”
领头家丁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惶恐。
“回夫人,方才这位道长与大师在府中发现此人深夜潜入,意图不轨,已被道长制住。属下认出,此人乃是府中园丁赵老四。”
褚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俯身打量了赵老四片刻,轻声道:“竟是他?他在府中一向安分,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说罢,她转头看向清品与不敬,敛衽一礼:“多谢道长与大师出手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知二位高人,可曾问出他的来意?”
清品微微颔首:“夫人客气了。贫道与这位小师父只是恰巧撞见,并未细问。此人武功不弱,且身藏剧毒,想来潜入府中绝非偶然,夫人还需仔细查问。”
褚夫人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随即又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不咸不淡地道:“劳烦道长深夜操劳,搅了府中清静,倒是妾身过意不去。”
这话听似致谢,实则弦外之音再明白不过。不敬和尚嘿嘿一笑,上前一步,挡在清品身前,僧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些许尘土。
“褚夫人说笑了。这赵老四深夜作祟,毒死府中百年古松,坏了褚府风水,如今已然伏法,也算给夫人一个交代。至于风水布局,清品道长已然说清道明。我二人皆是方外之人,久居贵府终是不妥,今日之事已了,这便告辞,夫人保重。”
褚夫人闻言,脸色骤然剧变,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不敬这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二人本是她亲笔相邀的贵客,为褚府勘风水查鬼怪的,事情刚了便深夜辞行,传出去岂不是说她褚家待客无方、礼数不周?
更让她心惊的是另一层关节:那清品道长来历不明倒也罢了,这小和尚看着年纪轻轻,偏偏赶在此时来京城,必是为了圣上亲办的佛门春闱。能入得春闱的僧人,哪一个不是各大寺院寄予厚望的未来领袖?他今日这般不告而别,只需在京中稍稍透露半句褚府的异样,她家老爷的仕途便可能岌岌可危!
褚夫人强压下心头的惊怒,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声音柔得近乎刻意:“二位高人何必如此着急?夜色深沉,路途难行,传出去倒让人说我褚家招待不周,慢待了贵客……”
话未说完,她抬眼便对上了不敬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睛。那目光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却似能洞穿人心,将她心底的算计与忌惮看得明明白白。褚夫人喉头一窒,剩下的话竟全被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清品在一旁轻轻道:“道爷我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人也算不少,似夫人这般精打细算、步步为营的,倒也少见。多说无益,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袍袖一振,身形如鸿雁掠空,拔地而起,足尖在墙头轻轻一点,便已掠过褚府高墙,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不敬暗骂一声“好狡猾的老道”,竟抢着先溜了,他来不及跟褚夫人说半句场面话,足尖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紧随清品之后蹿出墙外。
褚夫人僵立在寒风之中,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双手紧紧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远不及她心中的惊怒与不安。领头家丁见状,大气不敢出,只能垂首侍立一旁。
第430章 破庙中
二人出了褚府,只是行出数百步,清品道长忽地面露沉吟,不敬和尚也摸着光头“咦”了一声,此刻谯楼更鼓才敲过三更不长的时间,离四更天尚有半个时辰,这漫漫长夜,却往何处安身?
按说二人在京城皆有落脚之处:长春观乃全真教祖庭之一,坐落于京城西隅,清品这些时日便宿在观中;不敬和尚则在城南承恩寺挂单,寺中禅房清净,本是安歇好去处。只是此刻二人同行,一个是道门高士,一个是佛门高僧,若同往长春观,全真弟子见了和尚难免拘束;若去承恩寺,僧众见了道士亦多有不便。再者京城虽不宵禁,但若要寻客栈投宿,这三更半夜时分,店家早已闭门歇业,纵是叩门,也未必肯开。
不敬和尚咧嘴一笑,道:“道长,总不成掉头回褚府去?那位褚夫人可不是好相与之辈。”
清品道长颔首道:“回去自然不妥。依道爷我看,不如寻一处僻静破庙,将就过一夜便是。”
不明者或许要问,这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庙宇道观若非香火鼎盛,便是官修敕建,何来荒废破庙?殊不知世事皆有例外。自本朝寰宇清朗,百姓富足,不少富商大贾为求家宅平安、子孙顺遂,便买下城郊或巷陌僻静之地,私建庙宇供奉各路仙佛,当作自家家庙。这类家庙既无朝廷敕封,亦无各大宗派背书,全凭家族供养。一旦家族败落,或是后人不信神佛,香火便断了来源,庙宇无人修葺,日久天长,自然墙倾瓦塌,沦为破庙。更有甚者,因曾是私家供奉之所,旁人多有忌讳,即便院落空闲,也少有人愿出资购置,往往搁置多年,任其荒废。这般破庙,便成了乞丐流民、浪迹街头之人的临时栖身之地。
清品道长这些时日在京城走街串巷,倒是留意过几处偏僻破庙,皆在城郊荒僻之处,少有人至。当下便对不敬道:“离此不远,倒是有座破庙,早已荒废,也不知道供奉的是哪路神仙,道爷前几日途经见过,虽破旧,却也能遮风挡雨。”
不敬也是随性之人,闻言哈哈一笑道:“甚好甚好!有个地方能躺平就成,管他是禅房还是破庙。”
二人计议已定,不再迟疑,脚下加快脚步,朝着城南而去。
不到一刻钟,二人已至城南郊外那座破庙。夜色里望去,庙门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两截朽烂的门柱孤零零立着,正厅景象一目了然。房顶瓦片剥落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抬头便能望见天上疏星点点,好在梁柱尚且坚固,未曾房倒屋塌,总算还剩个“庙”的形制。
许是破败得太过彻底,庙中竟无半个流民乞丐落脚,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清净。清品抬脚跨过门槛。那门槛早已断裂倾斜,踩上去咯吱作响。
清品率先走入大堂,不敬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墙角蛛网密布,地上散落着碎砖断瓦,像是遭过不止一次打砸。但凡能称作木质的物件,除了支撑庙宇的立柱房梁,其余桌椅供案、门窗栅栏,竟被人扒得干干净净,想来是被附近流民拆去生火取暖,连窗棂都未能幸免。
没了窗户遮挡,夜风从空洞的窗洞灌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的寒气,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这般光景,与露宿荒野实则无甚分别,也难怪无人愿在此栖身。
不敬摸了摸光头,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小僧向来随遇而安,不挑环境,可这破庙,怕是连‘遮风挡雨’四个字都担不起吧?”
清品道长神色淡然,拂了拂道袍上的尘土道:“此乃天子脚下,京城地面。便是半间能挡风的柴房,此刻也该挤满了人。这庙若能稍显暖和,你道此刻会是空无一人?”
不敬和尚闻言哈哈一笑,连连点头道:“道长所言极是,是小僧愚钝了。”
他继续环伺四周,似乎是希望找点什么,可见地上连半根枯枝败叶都无,显然无生火之可能,忽又笑道:“如此倒好!便是走投无路之人,也不愿来此受冻,我二人反倒得了个清静,再无旁人打扰,小僧放心得很。”
说罢目光一扫,见墙角有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板,便径直走过去坐下,又转头对清品道:“道长,此处尚可安坐,快些歇息片刻吧。”
清品道长颔首,走到另一侧靠墙处,寻了块平整的地面盘膝坐下,双目微阖,似乎就想这样调息,对付一夜。
不敬哪肯让他清静,嘿嘿一笑,探手入怀,先摸出个油布包裹的火折子,拇指食指捏着轻轻一甩,“噗”的一声,火星燃起,昏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间破庙,将两人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紧接着,他又掏出一物,入手沉甸甸的,正是那中净信送来的玄铁腰牌。
不敬将它递到清品面前,认真地看着清品道:“道长博闻强识,走遍大江南北,可识得这物件的来历?”
清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腰牌上,又瞥了眼不敬和尚满脸好奇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摇头道:“你这疯和尚,缠了道爷整整一日,又是跟着道爷我去算命,又是大半夜帮着抓人,原来竟是为了这块破铁牌?”说罢伸手接过。
甫一入手,清品便微微一怔,暗自讶异。这腰牌瞧着不大,分量却着实不轻,入手沉坠坠的,显然是完全由玄铁精炼而成,用料毫不掺假。
他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仔细端详,只见腰牌边缘磕碰得坑坑洼洼,中间更是裂了数道深痕,几乎要断成四截,想来是历经了不少风霜打斗。牌面上刻着几个大篆,只是年代久远,又遭磨损,字迹模糊不清,笔画扭曲难辨,只能隐约看出轮廓,却瞧不出究竟是何字样,更无从判断其出处来历。
清品指尖摩挲着腰牌上的裂痕与残字,眉头微蹙,沉吟道:“这玄铁质地纯正,打造工艺倒也不俗,绝非寻常江湖门派所能为之。只是这篆字磨损太过,又无旁的标识,一时之间,却也瞧不出端倪。”
第431章 晦暗
不敬看着在清品手里不断打转的玄铁腰牌,心中思绪不定。这物件来得没头没尾,他自己都摸不着头脑,若非如此,也不会死缠烂打拉着清品道长不放。当下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张镖头九死一生拿到这令牌,到少林净信千里送物,一五一十说得明明白白,半分也无隐瞒。
清品道长听完,眉头拧得愈发紧了,沉吟道:“你说的这段往事,老道倒也略有耳闻。当年道济禅师扫荡魔教余孽,确有这么一个教派,行事诡秘狠辣,最后却连名号都被扫干净了,大多数人都只当个江湖传说,便是说书人说道这段儿多半也是自己给这魔教起个名字,胡编一段故事。所以只在江湖上留下些零星传闻,说他们有件信物,传承非常神秘。”
他的手指再度摩挲几下这腰牌,感受着上面模糊的纹路。
“照你这么说,这东西竟是少林寺那个净信小和尚,千里迢迢给你送来的?”
不敬苦笑道:“千里迢迢是真,可‘送来’二字,却着实谈不上。那净信只说是奉了师命转交,至于为何是我,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说是林师兄看到的,再问看到什么,他又不肯说了。”
清品的脸色愈发怪异,上下打量不敬几眼,而后道:“小和尚,你可曾想过?同样是在那福地之中,那张镖头能摸到这腰牌,你为何偏偏什么都没有得到?他九死一生从那金棺银椁中把这东西摸出来,送到少林寺,如此奇珍异宝,少林寺为何不自己留着,反倒要转手交给你这么个小沙弥手里?”
不敬抓了抓头皮,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又带着几分洒脱道:“小僧自然考虑过,要么便是少林寺的高僧们宅心仁厚,一诺千金,应了张镖头的承诺;要么,便是他们想祸水东引,把这麻烦丢给我,除此之外,小僧实在想不出别的道理。”
清品神色一正,沉声道:“小和尚,你年纪尚轻,也许摸不清这江湖门派的生存之道。但凡能在江湖上屹立不倒的大宗派,无论是你们天台宗,还是我全真教,亦或是少林、武当这些名门,都逃不开两个共性。其一,自然是有真才实学,武功高强,德行端正,方能让人信服;其二,便是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的本事,半点也不含糊。少林寺那群秃驴的德行,老道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不敬听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气,这才猛然想起,天台宗与禅宗虽因为禅宗五十祖道济禅师的事情有些纷争,却也只是井水不犯河水,面子上还能过得去。可全真教与少林寺之间的仇怨,却是由来已久,深似江海。当年全真教正值巅峰,门下弟子遍布天下,声势之盛,一时无两,隐隐有天下第一大教的趋势。偏偏就是少林寺联合了藏地密宗,在背后推波助澜,又恰逢全真教内部出了些变故,才硬生生从云端跌落。这些年来,少林寺香火愈发旺盛,俨然成了武林第一大门派,而全真教虽仍位列名门,却早已不复当年之勇,这份仇怨,如何能不深?
不敬定了定神,也不提这事儿,问道:“道长的意思是,少林寺这是在祸水东引?”
清品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倒也不至于。你这小和尚最近在江湖上名声渐起,武功也还算过得去,但要说能对少林寺造成什么威胁,还差得远呢。他们犯不着专门为了你费这么大心思专门设一局。更何况,你以为禅宗内部就铁板一块?南禅北禅,纷争不断,各房各院之间的龌龊,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们自顾尚且不暇,哪有闲心来对付你?”
不敬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顺水推舟,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既全了什么情面,又能省去自己的麻烦?”
“不错。”
清品颔首道:“你这小和尚还算机灵。他们便是算准了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又或许是这腰牌本就与你有些渊源,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把麻烦转嫁出来,自己落个清净。”
不敬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释然,随即又皱起眉头:“既然如此,小僧倒也放心了些。只是这腰牌本身,来历不明,必然藏着不少麻烦,日后怕是不得安宁了。”
清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忽然抬手,将那腰牌再次抛向不敬。这一次,他指力中带着一股巧妙的旋劲,腰牌在空中打着急速的转儿,带着呜呜的破空之声,直飞向不敬胸口。不敬下意识伸手去接,只觉一股巧劲顺着手臂传来,力道不大,却刁钻异常,竟要将他的身形带得踉跄。他心中一惊,连忙沉腰坠马,丹田内真气一转,稳稳握住腰牌,硬生生将那股旋劲化解开来,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还是坐在地上没有摔倒。
这是清品出其不意的一试,换做旁人,不解其意必要动怒,再不济也要责怪清品两句,不敬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脸上满是畅快道:“道长这一手,真是妙极!”
清品缓缓点头道:“孺子可教也。能临机应变,不嗔不怒,这份心性,倒配得上这枚腰牌,只是这魔教信物重现江湖,绝非吉兆。你拿着它,日后江湖上的风波,怕是少不了了。”
不敬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双手合十,缓缓摇头道:“便是此刻,小僧身上的麻烦也未必少了半分。”
清品道长闻言,霍然起身,拂尘一甩,袍袖猎猎作响,朗声道:“既是如此,那便是你这小和尚自找的因果,道爷我可没闲心替你收拾烂摊子。”
说着便抬步走向殿角,又说道:“小和尚,江湖路远,各有前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便是。”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掠至屋下,脚尖在供桌边缘轻轻一点,身形已拔起丈余,竟从那屋顶漏洞处窜了出去,动作迅捷如鹰隼穿云。破庙中只余下他爽朗的声音回荡。
“小和尚,日后若有急事,可往洛阳长春观递个消息。山高水长,咱们有缘自会再遇!”
第432章 不胜其烦
阳春三月,江南早已草长莺飞、姹紫嫣红,偏生京城地处朔方,春信来得迟滞,倒春寒兀自不肯散去,晨间巷陌还凝着些微冷雾,檐角残冰未消,风过处仍带着几分料峭寒意。然这料峭春寒,却半点挡不住京师里沸沸扬扬的热闹气象。
街面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摩肩接踵,眼神里都透着股寻常日子里少见的热切。有人一边踮脚张望,一边口中故作淡然。
“春闱么,隔个三五年便有一次,有什么稀奇?”
可那话音刚落,脖子却又伸长了几分,目光死死黏着街角巷尾那些身着僧袍的身影,恨不能挤到跟前看个真切。
这哪里是春闱引来的热闹,分明是佛门高僧齐聚京师,才闹出的百年难遇的光景。
往日里,寻常百姓想见一位高僧,需得远赴名山大刹,焚香祈福,未必便能得见一面。可如今,京师街头的高僧竟似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青灰色僧袍随处可见,步履从容间带着几分出尘之气。去年也曾有过一段时日,各路高僧轮流开坛讲经,报国寺、悯忠寺等处香烟缭绕,佛学气氛浓郁得化不开,只是后来因圣上不喜佛门太过张扬,一道旨意便停了这场法事。
眼下离春闱开考尚有月余,佛门八宗参加春闱的人选却早已陆续入京。这些僧人皆是各宗年轻一代的翘楚,有的孤身而来,背负经卷,眼神清亮,自带一股孤高之气;有的则在师长带领下同行,老和尚面色沉稳,少年僧眉目俊朗,师徒二人低声交谈,言语间皆是禅理玄机。虽不比去年开坛讲经时的盛况,却胜在走街串巷更为频繁,禅意与市井烟火气交织在一处,别有一番景致。
只是这佛门八宗,虽同奉释伽,渊源深厚,可这些年来各立门户,传扬的教义各有侧重,暗地里的摩擦从未断绝。所谓“平和”二字,多是对外人而言,真要涉及宗门利益,便是出家之人,也难掩争胜之心。
此次众人齐聚京城,明面上是争夺为圣上解梦的机缘,去年圣上夜有奇梦,辗转难眠,后来经朝堂商议,特召佛门俊彦入京,欲从佛法中寻得解悟。可暗地里,人人都清楚,这实则是一场释经权的角逐。
自鸠摩罗什法师译经定典,汉语经文的根基得以稳固;后玄奘法师西行天竺,历经千辛万苦取回真经,译出多部宝典,佛门八宗的格局便彻底定型。这么些年来,各宗虽有发展,却始终跳不出前人划定的樊篱。若非前些年净土宗闹出白莲教之乱,佛门内部的格局怕是这辈子也难有变动的可能。
一眼望不到头的晋升之路,才是最磨人的。如今这解梦的机缘摆在面前,虽是圣上素来重道轻佛,断无可能让佛门压过道门去,可若是能借此机会,让自家宗门压过其余七宗,成为佛门执牛耳者,那便是天大的荣耀。
是以,但凡有宿怨过节的两宗僧人在街面上偶遇,少不得要分个高下。直接动手自然是万万不可,既失了出家人的体面,也违了京师律法,可当场辩法,却是谁也拦不住的。
一时间,京城街头成了辩法的赛场。东街之上,一位华严宗僧人手持《华严经》,声如洪钟,阐发“法界缘起”之理,言辞滔滔,口若悬河;西街巷口,便有法相唯识宗的僧人,引经据典,细说“真唯识量”,言语温润却字字珠玑,灿若莲花。
百姓们哪里懂什么深奥佛理?僧人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处,便如听天书一般。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看热闹的兴致,东街听完,又急匆匆赶往西街,挤在人群中踮脚围观,时不时为辩得精彩处喝一声彩。围观的人越多,辩法的双方越是卖力,手中经卷翻飞,眼神愈发锐利,恨不得将自家宗门的教义阐发得淋漓尽致。这等在万千百姓面前宣扬自家理念的机会,千载难逢,岂容错过?
他们自然知晓,这些佛法玄奥晦涩,便是他们自己,也需得冥思苦想半日,方能组织语言应答。
可百姓们虽听不懂经文大义,却能分辨出谁辩得从容不迫,谁说得面红耳赤,谁最后喜气洋洋,谁终究垂头丧气。这般输赢,便是最直观的宗门脸面,也是最好的宣扬。
僧人辩得愈发卖力,百姓看得愈发痴迷,一来二去,京师里竟掀起了一股学佛热。寻常百姓见面,若是不说上两句“摩诃般若”“波罗蜜多”,竟似少了些谈资,不好意思与人搭话。
这几日京师街头辩法之声此起彼伏,热闹得紧,偏生那不敬却躲在承恩寺里,半点没有凑趣的意思。
不敬和尚生得一副异于常人的体格,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厚,膀阔腰圆,远远望去,便如一尊铁塔般立在那里。他常年习武健身,筋骨强健,僧袍穿在身上,竟被撑得鼓鼓囊囊,虽然他本人看谁都笑眯眯的,但是威慑力反而更强了。加之他年纪尚轻,不过十七八岁,面皮黝黑,面相普通,任谁见了,也只会当他是哪个宗门里专职护院的武僧,一身蛮力,于佛法禅理上怕是一窍不通。
不敬原也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往日里在寺中待闷了,总爱四处闲逛,看些市井百态。可如今京师里的热闹,却让他避之不及,他不怕看别人辩法,就怕自己被当成“热闹”看。
若是他肯结伴而行,跟着其他僧人一同出入,旁人见他这副威猛模样,多半会当他是随行的护卫,虽未必会亲近,却也断不会轻易招惹,就算辩法,也会去找他身边的人。可不敬偏偏在京城的时候独来独往,不喜与人扎堆,每日里总爱一个人揣着些碎银,慢悠悠地走街串巷。这般形单影只的武僧,在一众清雅僧人中,便如鹤立鸡群般扎眼,更成了某些僧人眼中“行走的软柿子”。
那些僧人多是各宗里死读经文的角色,平日里埋首经卷,自以为佛法精深,却偏偏带着几分迂腐的傲气,最是以貌取人。见不敬孤身一人,模样粗豪,便认定他佛法浅薄,正好拿来练手,顺带扬一扬自家宗门的名头。于是乎,无论是在街角茶摊,还是巷尾古槐下,总有僧人拦住不敬,拱手便道:“这位师弟,贫僧有一事不明,欲向师兄请教。”
起初不敬还耐着性子应付几句,将他们打发了。可一来二去,便觉索然无味。这些僧人所问的,无非是些陈词滥调,翻来覆去皆是经书中的皮毛,既无新意,也无深度,哪里能给得了他半分启发?他自小在师门中耳濡目染,加之记性过人,那些经文典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便是这些僧人自家的宗门要义,他也能随口道出个一二三来,比他们这些“本门弟子”还要熟练几分。
应付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不敬只觉烦不胜烦。那些僧人辩不过他时,要么面红耳赤,强词夺理;要么拂袖而去,暗自记恨,倒让他平白惹了许多是非。一来二去,不敬索性便闭门不出,躲进了这承恩寺中。
第433章 祠祭清吏司
承恩寺隐于京城一隅,殿宇巍峨间透着佛门清寂,却因是天台宗分支、又恰逢春闱在即,近来倒也多了几分人气。江湖客慕高僧之名而来,京中各部为着往来人等的秩序,亦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般喧嚣反倒成了屏障,让躲在此处的不敬得了难得的清净。自年后刘惑恢复自由身,偶尔会寻来与他对坐闲谈几句,除此之外,再无旁人叨扰。
这日天朗气清,不敬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法华经》,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映得他眉眼间一派悠然。他本就不是拘礼之人,僧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此刻跷着二郎腿,左手还掂着半块未吃完的素饼,哪有半分高僧模样。
忽听得房门“笃笃”轻响,一个小沙弥的声音怯生生传来:“不敬师祖,方丈有请。”
不敬闻言,慌忙将素饼塞进袖中,双腿一收,挺直了腰板,脸上那股散漫劲儿褪去几分,只剩些许不自在的尴尬。他点头应道:“知道了,你回禀方丈,小僧这就来。”
那小沙弥约莫十五六岁,比不敬也就小个一两岁,可论辈分,却要唤他一声“师祖”。不敬是天台宗当代掌教允行的师弟,辈分之高,便是天台宗此番前来参加春闱的弟子中,也无人能及。
允行常说他悟性奇绝,假以时日,或许能追及天台宗历代祖师的境界,可要说他能在这春闱中拔得头筹,允行却是从未想过,此番让他前来,不过是让他见见世面,历练一番罢了。
不敬心中暗自思忖:那千嗔师兄素来随性,若是寻常闲聊,早该推门而入,坐在对面自斟自饮了,怎会特意派个小沙弥来请?定是有贵客临门,他脱不开身,才唤自己过去作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袍,灰布料子早已洗得发白,肩头、袖口、下摆处补丁摞着补丁,青一块、褐一块,倒真有几分百衲衣的模样。身边师侄、徒孙们皆是衣着整洁,唯有他这般不修边幅。可不敬毫不在意,只是伸手将衣襟正了正,拍了拍袖上的灰尘,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他向来觉得,僧袍不过是蔽体之物,干净与否、有无补丁,又有何干系?
果不其然,行至会客厅外,便听得内里传来谈话之声。推门而入,只见方丈千嗔正陪着一位官员对坐闲聊,那官员身着青色袍服,胸前绣着白鹇补子,这白鹇乃是五品官员的标识,这时候登门的五品官儿,大概就是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了。
再看厅内两侧,十余个师侄、徒孙辈的弟子垂手侍立,神色恭敬,大气不敢出。更印证了不敬的猜想。
那官员见有人进来,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不敬身上时,眉头便是微微一皱。先是瞥见他那身缀满补丁的僧袍,脸上已然露出不喜之色。在他看来,天台宗好歹是佛门八宗之一,承恩寺更是香火鼎盛,怎么会让一个和尚穿着如此破烂的僧袍见客?这不是故意丢天台宗的脸面么?
再细细打量不敬,只见他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腹部微微隆起,竟有几分肥胖。一张圆脸膛,肤色白皙,脸上还挂着几分未褪尽的散漫笑容,瞧着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清癯模样?官员心中愈发不满:出家人茹素礼佛,若身形清瘦,穿件补丁僧袍,倒还能说是苦行修行;可这般膘肥体壮,再穿成这样,说他朴素修行,谁能相信?怕不是故意装模作样,博取名声吧?
官员脸上的神色变化虽快,却一丝不落全落在了不敬眼中。
不敬心中虽知这官员与春闱之事有关,千嗔师兄是想让自己露个面,应付一番。可他此番前来京城,本就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春闱名次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本就没想着怎么样。况且天台宗在佛门八宗中本就排在末位,即便他真能侥幸状元及第,与净土宗、禅宗那般鼎盛气象相比,依旧是云泥之别,既如此,他又何必曲意奉承?无所求,便无所惧,更无所谓旁人如何看待。
不敬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轻松的笑容,对着千嗔与那官员拱了拱手,朗声道:“师兄,这位施主,小僧不敬,有礼了。”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爽朗,倒让厅内那略显凝滞的气氛松动了些许。那官员见他如此不拘小节,眉头皱得更紧,眼中的轻视之意,已是毫不掩饰。
千嗔一听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嘴角扯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来。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自然是摸清了自家师弟的脾气。只是常言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礼部祠祭清吏司,正是管着天下僧道释儒、坛庙祭祀的去处,眼前这位李郎中,官拜正五品郎中,乃是祠祭清吏司的掌印官。
江湖上常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更遑论这庙堂里的规矩,县官不如现管,此人便是他们承恩寺一众僧人的顶头上司。师弟这般浑不吝的性子,当面冲撞了他,纵是承恩寺背后有靠山撑腰,不怕他刻意刁难,可平白添些麻烦,终究是不痛快的。
千嗔不敢怠慢,忙堆起满脸笑容,打圆场做起了和事佬,对着李郎中拱手赔笑道:“李大人恕罪,贫僧这师弟法号不敬,初出山门,懵懂无知,不通世俗官场的规矩,言语间若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则个。”
说罢,他转头朝不敬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喝道:“师弟,这位便是礼部祠祭清吏司的李大人,还不快上前见礼!”
不敬闻言,眉头微挑,却也知晓师兄的难处,当下收敛了眉宇间的桀骜,双手合十,缓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朗然道:“小僧不敬,见过李大人。”
那李郎中本就因方才不敬的倨傲心存芥蒂,此刻见他行礼,脸上虽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回了一礼,口中念道:“见过不敬大师。”
只是那“大师”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尾音拖出几分讥讽之意,任谁听了,都晓得他心中的不满,分明是借着这声称呼,暗讽不敬言行无状,愧称佛门大师。
千嗔听得心头一跳,忙不迭又拱手赔笑,只盼能将这尴尬的局面圆过去。
第434章 核查
那李郎中是何嘴脸,不敬浑没放在心上。他与这等朝廷官吏素无瓜葛,对方心中是鄙夷还是不屑,于他而言不过是秋风过耳。若非看在师兄千嗔的薄面,他此刻早已拂袖而去,哪耐烦在此听人拿捏腔调。
当下不敬目光掠过李郎中,转向千嗔,合十问道:“师兄这般火急火燎遣人唤我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千嗔脸上堆着几分无奈的笑,合十还礼道:“师弟莫怪,并非为兄有意叨扰,实在是这位李大人专程前来,指名道姓要见你。”
不敬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心中暗自纳罕。他出家多年,一心向佛,极少与朝廷官府打交道,满打满算认得的朝廷中人也不过三两人,这李郎中平白无故寻上门来,却是何意?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堂下那身着青袍的李郎中身上,不疾不徐问道:“不知李大人驾临,有何见教?”
李郎中捋了捋颔下三缕短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见教二字,可不敢当。大师乃方外高人,本官不过是奉公差遣。”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郑重起来。
“圣上颁下旨意,恩科取士,首开僧道入试之例,明言要择年轻有为的高僧为自己解梦。只是此例乃破天荒头一遭,何谓‘年轻有为’,朝廷并无定规。天下说是八宗,可寺院何止千百,报名的僧人更是数以万计,其中难免鱼龙混杂,有那滥竽充数之辈,妄图借着佛门清誉,谋一个名声好招摇撞骗。”
说到“滥竽充数”“招摇撞骗”几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双三角眼直直盯住站在厅堂正中、神色淡然的不敬,那言外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满堂僧众皆是面露愠色,唯有不敬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澄澈明净,如同山巅初升的朝阳,竟让李郎中心头莫名一窒,只觉这笑容刺眼无比,仿佛将他心中的龌龊都照得无所遁形。
李郎中胸中无名火起,暗忖:好个狂妄的秃贼!竟敢如此小觑于我,今日定要叫你栽个大跟头,让你知道朝廷法度的厉害!
他强压怒火,上前一步,双目圆睁,厉声说道:“既有鱼目混珠之徒,朝廷自当严加稽查。数万僧人若尽数放入考场,岂不是要乱了纲纪?故此礼部奉了圣谕,特命本官等前来,严查名不副实之辈,务必确保入场者皆是有真才实学的佛门俊杰!”
千嗔见气氛紧张,忙不迭上前打圆场,对着李郎中连连合十道:“大人所言极是!正该如此,正该如此!若非严加甄别,任凭凡俗僧众随意报考,那考场岂不成了菜市场一般,成何体统?”
李郎中闻言,脸上这才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捋须笑道:“方丈大师此言,甚合我意。”
不敬待二人说完,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如此说来,李大人今日登门,是为考察贫僧来了?”
李郎中转过身,面对着不敬,脸上笑容尽数敛去,语气冰冷如霜:“本官承蒙圣上隆恩,又得上司提携,自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不敬大师既已报名参与恩科,自然也在本官的考察之列!”
不敬目光落在李郎中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中等,却生得一身的官气。头戴一顶乌纱小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额头几分光泽。身穿一件宝青色锦缎公服,胸前白鹇补子,腰间系着玉带,下摆处却沾了些尘土,显是一路奔波而来。眼梢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与刻薄。颔下留着三缕山羊须,修剪得倒是齐整,只是他说话时,胡须便跟着微微抖动,平添了几分做作。面皮白净,却因方才动了怒气,颧骨处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瞧着竟有几分滑稽。
不敬合十躬身问道:“却不知李大人要如何考教小僧?”
李郎中见他恭谨,心中傲气更盛,当下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两步,扬声道:“本官素闻禅宗机锋玄妙,今日便以禅宗公案相问。昔日百丈禅师问黄檗:‘汝何姓?’黄檗答:‘不姓。’百丈再问:‘毕竟是何姓?’黄檗道:‘姓空。’百丈又问:‘空作何姓?’黄檗答:‘空无姓。’百丈赞曰:‘汝乃得之。’ 本官问你,这‘空无姓’三字,究竟作何解?”
此言一出,堂下僧众皆是暗暗点头。这公案乃是禅宗入门机锋,答来最是考校心性。千嗔更是眉头微皱,心下暗道:“这李郎中怕是就没想让我这师弟通过吧?承恩寺上下皆是天台宗弟子,用禅宗机锋来考天台宗弟子,简直就是故意刁难,这可如何是好?”
却见不敬双目微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大人此问,小僧不敢妄言禅宗妙谛。依天台宗‘三谛圆融’之旨,这‘空’非顽空,非断空,乃是‘空、假、中’三谛之一。所谓‘空无姓’,若以天台观之,当是诸法皆空,无有自性,然空不离假,假不离中,姓亦是假名,无姓亦是假名,假名皆空,空亦不立,方是圆融无碍之境。”
这番话出口,满室寂静。千嗔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大石落地。那李郎中却是听得眉头紧锁,一脸茫然,他本欲以禅宗机锋难住不敬,谁知对方竟全然不按禅宗路数作答,满口都是天台宗的“三谛圆融”,听来竟似驴唇不对马嘴,偏又说得条理分明,无懈可击。
他愣了半晌,方才悻悻道:“一派胡言!禅宗机锋,岂容你以旁门左道曲解?”
不敬眼一横道:“旁门左道?李大人是说我天台宗弟子乃是旁门左道?”
这话一出,如同一记惊雷炸在厅堂之上。千嗔脸色陡变,忙不迭起身伸手去扯不敬的衣袖,低声急道:“师弟慎言!”
李郎中也是一愣,他料不到这和尚竟敢如此顶撞,一时竟有些语塞,随即恼羞成怒,手指着不敬,厉声道:“好个狂妄的小和尚!本官不过说你曲解禅宗机锋,你竟敢偷换概念,污蔑朝廷命官?”
不敬拨开千嗔的手,双目炯炯,直视李郎中,朗声道:“大人既言小僧所言是旁门左道,我天台宗立宗千年,承龙树菩萨一脉,以‘三谛圆融’‘一念三千’为旨,历代高僧辈出,泽被苍生,岂容大人一语轻辱?”
李郎中气得面皮发紫,胡须乱颤,指着不敬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跺脚道:“好!好!好个牙尖嘴利的和尚!没有半点才学倒是在这儿咬文嚼字起来了。本官定要奏请圣上,革去你报考恩科的资格!”
第435章 弹劾
此言一出,一旁始终陪着笑脸、只想息事宁人的承恩寺方丈千嗔,脸色陡然大变。
那李郎中这番话,字字句句,直如一把钝刀子,狠狠剜向天台宗的颜面,竟是明目张胆将天台宗视作了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此人张口禅宗机锋,闭口佛法公案,瞧那架势,活脱脱便是禅宗门下,专程前来寻衅滋事的狂徒。
但千嗔心头雪亮,此事偏偏最不可能的,便是禅宗作祟。
倒不是他千嗔信得过禅宗的清誉人品。想那嵩山少林寺,千百年来,在这江湖庙堂之间,长袖善舞,背后捅刀的勾当,何尝少做过?更有甚者,为了打压对手,便是些损人不利己的阴损招数,也不是没用过三五次的。
只是自半月之前,少林那位净信禅师亲自登门拜访,虽然只是将东西交给不敬,其中示好的含义也是显而易见。这念头便如遇了烈日的朝露,半点也留存不住了。
那净信禅师年未及三旬,一双眸子却如古井无波,神光内蕴,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绝非池中之物,堪称佛门这一辈弟子中的顶尖人物,不愧为禅宗祖师最佳的人选。更兼之,他乃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士,根正苗红,于中原佛门的人脉声望,远非旁支可比。
西域花教的丹增诺布活佛,一身密宗神通固然厉害,与他千嗔相较,不过是半斤八两,难分轩轾。可丹增到底是藏地高僧,于中原佛门的盘根错节之中,终究是个外人。
真要到了论剑争雄、定那佛门魁首的关头,中原其余六宗,便是心里再不情愿,也定然会不约而同地偏向禅宗。
道理再简单不过,谁也不愿自家经营了百十年的香火地盘、信众财源,平白无故,再冒出一个强势人物来分润一杯羹。
如此一来,只要少林按部就班,徐徐图谋,那净信禅师凭借少林的千年基业,再加上六宗的顺水人情,届时一举夺魁,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少林寺又何苦冒着被天下佛门群起而攻之的风险,行此等卑劣手段?一旦败露,非但多年经营付诸东流,更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不是坏,这是蠢!
少林一脉,能屹立中原千年而不倒,靠的绝非侥幸。他们或许会为了权势利益,行那见不得光的阴私算计,却绝不会行此等自毁长城的蠢事。
千年古刹,能坏,却断断不会蠢。
那这李郎中的来历,就耐人寻味了。他说是替朝廷来考察,千嗔相信,但如此刁难天台宗,肯定不是当今圣上的意图。
千嗔抬眼瞥了身旁的师弟一眼,脸上已经没有了一点表情,他要看看这位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师侄,要如何应付这场面。
却见那不敬听闻李郎中要上奏朝廷,夺他恩科报考之资,脸上的笑容非但未曾半分消减,反倒愈发灿烂起来,眉眼间满是畅快,仿佛那突如其来的科举入场券,是什么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一般。
李郎中见此情形,心中已是咯噔一下。他本以为这小和尚年纪轻轻,入世未深,自己搬出朝廷体制、科考前程这等由头一吓,对方定然吓得手足无措,届时自己再旁敲侧击,不愁捞不到些油水好处。可眼前这小和尚,竟是油盐不进的滚刀肉一般,脸上笑意晏晏,半点惧色也无。再看一旁的千嗔方丈,先前还陪着几分客套笑脸,此刻却是垂眉敛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全然听不懂官场上的威逼利诱。
李郎中心头火起,暗道岂有此理!这千嗔在京城承恩寺住持多年,三教九流、官场门道哪样不知?他这般故作糊涂,分明是看穿了自己的伎俩,料定自己不敢轻易将事情闹大。
一念及此,李郎中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先前强撑的官威与怒气,已是摇摇欲坠。他猛地伸出手指着不敬,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厉声喝道:“好个胆大妄为的小和尚!本官言出必行,你这科考之路,从今往后便断了!”
不敬闻言,双手合十,躬身一礼道:“阿弥陀佛,小僧静候佳音。”
这一句话,直如一根引线,登时点燃了李郎中心头的怒火。他气得三尸神暴跳,五脏六腑都似要炸开一般,猛地站起身来,袍袖狠狠一甩,寒声道:“好个承恩寺!好个天台宗!本官回去之后,定要在朝堂之上参上一本,叫你们知道利害!”
他满心以为,这话一出,之前一直打圆场的千嗔方丈,定会变了脸色,好言相劝。孰料千嗔竟是一反常态,目光平静无波,用看一块石头,一截木头,总之不是看人的目光盯着他,开口淡淡地道:“既然如此,李大人一路走好,慢走不送。”
言罢,竟真的端坐不动,半点起身送客的意思也无。
这已是全然不讲礼数的逐客之语了。
满堂僧众,皆是垂首肃立,无人应声。
李郎中只觉一股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满堂寂静,看着不敬那副云淡风轻的笑脸,看着千嗔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突然之间,身子有些发抖。他冷哼一声,再无半分停留,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那脚步却是比来时,快了几分。
他的脚堪堪要迈过客厅门槛,靴底还未沾到门外的青石板,便听得身后那小和尚悠悠开口,带着几分轻松道:“师兄,此番恩科既然是考不成了,小僧留在这京城之中,也没甚趣味,这便收拾行囊,离了此地吧。”
听起来离开京城才是他最开心的事情。
李郎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头暗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和尚,事到如今还想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纵是插翅,又能飞到哪里去?”
他只当不敬是怕了自己参奏的罪名,想要仓皇逃窜,心中愈发笃定,回去之后定要在奏折上添油加醋,罗织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叫这小和尚吃不了兜着走,看他能逃到天涯海角去!
第436章 不欢而散
谁知他脚步未动,便听那千嗔方丈带着几分恳切开口道:“师弟莫要心急着走。昨日白马寺的杧慧方丈遣人捎来口信,说他前些日子就已经到了京城,心中对你记挂得紧,只是有些俗务缠身,这几日才倒出工夫来,要与你好好叙叙旧。你且耐着性子,等明日见过了他,再走也不迟。”
不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双手合十,躬身应道:“原来杧慧方丈竟已到了京城?他老人家既已相邀,师弟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那李郎中听得“杧慧”二字,脚步猛地一顿,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门槛之上。他眉头紧锁,只觉得这名字听着好生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只在心头暗自嘀咕:“怎的这杧慧的名字如此熟悉?自己似乎最近总能听到有人说起这名字。”
李郎中猛地回头,目光直刺向那站在殿中的不敬和尚。却见那小和尚脸上笑意依旧,眉眼弯弯,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着一股云淡风轻的从容,仿佛方才那番关乎科考前程的威逼,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阵过耳清风。
他又转眼看向千嗔方丈,那老和尚依旧垂眉敛目,双手合十,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平和,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了一件“明日用斋”的寻常琐事。
可越是这般风平浪静,李郎中心底的不安便越是如潮水般汹涌蔓延。他隐隐猜到,这师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多半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杧慧方丈”四字,定然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门道。
只是这些疑虑与揣测,却万万不好拿在明面上说破。他堂堂朝廷命官,方才还放言要参奏对方,此刻若是腆着脸转身回去,追问那杧慧方丈是何许人也,岂不是自降身份,传为笑柄?
李郎中牙关暗咬,胸中浊气翻涌,却又发作不得。他狠狠瞪了那师兄弟二人一眼,将“杧慧”二字死死刻在心头,暗道回去之后,定要遣人彻查此人来历,若真是个无名之辈,定要叫他二人吃些苦头。
随即,他再无半分停留,袍袖狠狠一拂,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门槛。那脚步虽是依旧迈得极大,却隐隐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踏在庭院青石板上的声响,也比来时乱了几分。
李郎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寺门之外,庭院里的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方才那番剑拔弩张的气劲,终是散了去。
千嗔这才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笑意渐敛的不敬,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开口问道:“如此一来,师弟可是满意了?”
不敬轻轻摇头,眸光澄澈,语气淡然道:“何谓满意?诸苦所因,贪欲为本。欲壑难填,人心不古,怎会有真正的满意二字?”
千嗔闻言,不由得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越,回荡在殿宇之间。他瞧着自家师弟这副模样,只觉有趣得紧,。这几日师弟上街,总被京中比丘、儒生拦住辩法。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人弄得烦了,回来与自己说话时,竟也是三句不离佛理,动辄便摆出一副辩经论道的架势,倒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乐趣。
只是论起这辩法参禅的本事,千嗔身为承恩寺方丈,浸淫佛法数十载,可比不敬要精深得多。
他捋了捋颌下的白须,目光深邃,看着不敬缓缓道:“佛经众戒,贪为元首。贪以致荣者,犹饿夫获毒饮矣,解渴于一瞬,断肠于顷刻。”
这话既是答不敬之问,点破那“贪欲”二字的虚妄,却也似一语成谶,隐隐昭示着那李郎中的命运。此人汲汲于名利,以权柄谋私利,到头来,怕也逃不过毒饮断肠的下场。
不敬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讶异之色。他只道自家师兄久居京城,于佛法上持戒精严,在僧俗两界颇有声望,却不曾想,师兄竟还有这般深藏不露的手段,倒是小觑了他。
便见千嗔对着他微微一笑,眉宇间带着几分从容自得,缓缓开口说道:“贫僧虽在京城这龙潭虎穴混迹多年,于佛法般若上,倒是没什么精进,说来惭愧。可好歹也是天台一脉驻京的掌院,总还是有些手段的。京中那些一二品的大员,贫僧也结交了不少,便是礼部的杨尚书,彼此之间也还能说上几句话。”
不敬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合十道:“是师弟糊涂了,竟忘了师兄的本事。”
他又想起方才千嗔提及的杧慧方丈,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方才师兄说,杧慧大师遣人来唤师弟……”
千嗔颔首,神色郑重了几分。
“这却做不得假。贫僧先前也未曾料到,师弟你竟还认得杧慧大师。那位高僧久居白马寺,深居简出,等闲连王公贵族都难见他一面,便是到了京城,也是住在宫内的庙宇里,寻常人哪见得到?师弟又是如何认得这位高僧的?”
不敬闻言,眸光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尘封的往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轻声道:“这其中的渊源,却说来话长了。”
千嗔闻言,摆了摆手,压抑着脸上对探究秘密的兴奋,笑道:“此刻殿中清静,檀香袅袅,闲来无事,师弟不妨慢慢道来,贫僧洗耳恭听便是。”
不敬见千嗔师兄一脸兴致盎然,倒也不好再推脱,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此事本也算不上什么隐秘,况且当年邙山之上的种种际遇,其中原有些不明不白的关节,他这些天藏在心底,无人可诉,今日若说与师兄知晓,倒也能讨教一二,解开几分疑窦。
他当下便敛了脸上笑意,眸光渐沉,仿佛已透过这承恩寺的雕梁画栋,望见了数年前邙山深处的烟雨朦胧,望见了那片苍茫山色间的一段奇遇。
只听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知为何,竟然带上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
“此事说来,不过是大半年前……”
第437章 送别
三日后的午后,春风寂寥地吹着京城的青石板路,承恩寺那两扇朱漆大门半开半掩,檐角的铜铃在微风里叮当作响,带着几分寺庙特有的意境。
不敬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毫不在意上面缀着的补丁,背上褡裢捆得紧实,里头不过几件换洗衣裳、一册泛黄的《法华经》,再无他物。他立在阶前,身形挺拔如松,脸上不见半分愁容,只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笑意。
千嗔方丈站在门内,身披百衲袈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脸色是说不出的难看。愧疚与愤怒两种神色在他脸上交织,如同乌云翻涌。
天台宗自前朝传至今日,虽不复鼎盛,却也香火不绝,这一辈弟子里,不敬天资卓绝,佛法武功皆是上上之选,本是宗门寄予厚望的栋梁。谁曾想,他奉允行方丈之命入京应试,竟是连科举的大门都没能踏进去,便被人罗织罪名,生生褫夺了资格。
此事传扬出去,丢的岂止是他千嗔的脸面?分明是狠狠打了整个天台宗的耳光!允行师兄托人加急送来的嘱托还在耳畔回响,字字句句皆是“好生照看师弟”,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他这个做师兄的,纵是无过,也难辞其咎。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挽留的话,可瞧着不敬那副去意已决的模样,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袍袖一拂,背过身去。
出乎不敬意料的是,来送行的人竟不算少。
刘惑一身青衫,手摇折扇,笑嘻嘻地站在人群前头,嘴上说着“来沾沾春闱的喜气,也好为明年秋闱攒些运气”,实则谁都看得出来,他是舍不得这位相交莫逆的朋友。他这些时日在京中奔走,忙着拜见座师、结交同年,脚不沾地,却还是挤得出工夫来送这一程。
人群里,李晚一身素衣,眉眼依旧清冷,玉簟秋则是一身劲装,腰间佩剑,英姿飒爽。这两个许久不见的故人,竟也联袂而至,见了不敬,只是微微颔首,眼底却有暖意流动。
最让人意外的,莫过于那内卫二档头韩瑛。此人一身玄色劲服,腰间悬着绣春刀,面容冷峻,平日里行走在京城街巷,便是王公贵族也要避让三分,此刻竟也立在送行的人群里,负手而立,神色平和,全无半分平日里的戾气。
此时虽说是送行,却无半分寻常离别的凄楚。众人围在一处,或说江湖轶事,或谈佛门妙理,刘惑妙语连珠,引得众人不时发笑,倒是一派热闹景象。
不敬听着众人的谈话,却发现李晚与韩瑛之间竟是熟稔得很,二人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神色从容,全无半分生分。他心中暗暗纳罕,这二人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竟有这般交情,倒是奇事一桩。
日头渐渐升高,暖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得人影渐渐变短。不敬抬头看了看日影,笑容依旧爽朗,双手合十,朝着众人躬身一礼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诸位保重,小僧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众人闻言,皆是一笑,纷纷拱手道别。刘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和尚,若到了江南,记得捎封信来!”
李晚与玉簟秋亦是颔首道:“一路顺风。”
韩瑛则是沉声道:“前路若有麻烦,可持此物去寻我。”
说罢,一枚楠木令牌自他袖中飞出,稳稳落在不敬手中。
不敬捏着令牌,微微一笑,也不推辞,将其收入褡裢之中。他再无多言,转身迈步,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僧袍在风里微微飘动,背影挺拔而洒脱,渐渐融入了京城午后的暖阳里,竟似带着几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
承恩寺坐落在京城西隅,红墙黄瓦隐于苍松翠柏之间,平日里香客络绎,晨钟暮鼓不绝,原是一派清净庄严的佛门气象。
这日却有些不同,这般时节,正是天下僧人赴京应春闱的当口,四方缁衣汇聚京华,都盼着能在御前显才,博取个僧官前程。偏生这小和尚反其道而行,竟要在此时离京,顿时引得寺门前围观的香客、挑夫、闲汉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你们瞧,这和尚好生奇怪!”
一个穿短衫的汉子压低了嗓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同伴。
“别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京城里挤,他倒好,赶着往外走。”
旁边一个摇着折扇的书生捋着山羊胡,故作高深地道:“你们有所不知,前几日听闻礼部有大臣上奏,说此番应试的僧众良莠不齐,鱼龙混杂,朝廷正要严加核查,剔除那些心不向佛、滥竽充数之辈。依我看,这小和尚定是通不过核查,被撵出京城的!”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众人的目光在不敬与他身旁相送之人身上转来转去,越看越是笃定。
只见那相送的几人,当真有些“不寻常”。一个锦衣少年,面如傅粉,头戴嵌玉小冠,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珏,摇着一把洒金折扇,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一眼瞧去便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
更惹眼的是立在少年身侧的三位女子,个个容貌出众,气质不凡。一人身着素白罗裙,清雅如空谷幽兰;一人穿绯红劲装,腰悬长剑,英气勃勃;还有一人身披紫貂斗篷,眉眼间带着几分贵气,顾盼之间,自有一番风韵,只是里面一身内卫的衣服让人惊慌,更有见多识广的人一看那身衣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那是内卫档头才敢穿的衣服,要是换在别处,也许还有人觉得是不是胆大包天之辈要行坑蒙拐骗之事。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乱穿衣服真当内卫是吃空饷的?
最让人惊疑不定的,是站在末位的那个汉子。他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腰间佩着一枚鎏金腰牌,虽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凛然之气,明眼人一眼便能认出,那是大内侍卫的装束。
“啧啧啧!”
一个不明真相的老汉咂着嘴,摇着头道:“你瞧瞧他这些朋友,纨绔子弟、美貌女子,还有内卫大人,哪一个是潜心礼佛之人该结交的?这般心性,哪里还能钻研佛法?被朝廷核查下来,那是半点不冤!”
围观的众人听得连连点头,一个个眉飞色舞,只觉今日这桩新鲜事,足够回去与街坊邻里说上三天三夜。
“等会儿定要打听清楚,这小和尚的法号究竟叫什么!”
一个妇人攥着手里的香烛,眼中满是兴奋。
“今日回去,这便是最好的谈资了!”
寺门前的风,卷着几声议论,飘进不敬的耳中。他却只是淡淡一笑,双手合十,向众人躬身一礼,转身便踏着石阶下的尘土,头也不回地向西而去。
第438章 责问
不敬去得洒脱,衣袖飘飘,转眼便没入京城的人海尘嚣里。他走得干净,身后那几位朋友却绝非善与之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几人眼底都掠过一丝冷光,心中各自盘算:那礼部祠祭清吏司的李侍郎想拿捏不敬,当真是打错了算盘,须得叫他知道,这世上有些骨头,可不是他啃得动的。
正思忖间,忽听得街东头一阵铜锣镗镗,响得清脆响亮,直透街巷深处。跟着便有衙役的粗嗓门扯开了喊,声震四野:
“礼部尚书杨大人驾到!闲杂人等速速避让!冲撞仪仗者,按律论处!”
京城之内,王公勋贵、部院大臣车载斗量,原也算不得稀奇。可这礼部尚书乃是正二品的朝廷大员,位高权重,寻常时候深居简出,今日竟纡尊降贵,跑到这西郊荒僻之地来,倒是奇事一桩。
锣声一起,街上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哪里还敢停留?霎时间纷纷抱头鼠窜,闪到街边墙根下,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偌大的街面,顷刻间便空旷下来,只余下承恩寺门前的五个人,千嗔方丈、刘惑、韩瑛、玉簟秋、李晚。
那班衙役见前路竟有人拦着,当即怒目圆睁,为首的一个皂衣捕头策马抢上几步,手中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前面的狂徒!还不快快滚开!耽误了杨大人的正事,仔细你们的皮!”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冷叱,清冽如碎玉击石。
韩瑛柳眉倏然倒竖,抬手一甩身上紫貂大氅,那华贵的貂裘迎风一展,如黑云翻卷,衬得她一张俏脸冰寒如雪。她非但不退,反倒莲步轻移,向前踏出一步,朗声道:“杨尚书好大的官威!本档头今日正有一事要问杨大人,不承想竟在此处狭路相逢。杨大人,请移驾一叙!”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的煞气,字字句句清晰入耳,便是那轿中端坐的杨尚书,也听得明明白白,一字不落。
轿内的杨尚书闻声,身子陡然一颤,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霎时遍布四肢百骸。莫说今日当真身负要务,便是闲来无事闲逛,他也是万万不愿撞见这位煞星的。可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缩在轿中不敢露面,岂不是显得怕了一个女子?日后这官威颜面,还要往哪里搁?
他心中虽是叫苦不迭,面上却只得强作镇定,猛地一撩轿帘,沉声道:“停轿!”
轿夫们闻声,慌忙将轿子稳稳停住。杨尚书定了定神,这才撩衣迈步,从轿中钻了出来。他抬眼望去,只见承恩寺山门前站着两男三女,当下心头便是一沉。
那千嗔方丈身披百衲袈裟,慈眉善目,一脸悲悯,乃是京城佛门中素有仁厚之名的高僧,倒不足为惧。另有一位白衣女子,素袂飘飘,容貌清丽绝尘,瞧着面生得紧,不知是何来历。
可剩下的三人,却是一个比一个惹不起!
那站在一旁,手摇折扇,看似纨绔不羁的少年公子,乃是当朝张阁老的得意门生刘惑。此人以诗名动天下,笔下锦绣文章,连当今圣上都赞不绝口,真真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便是内阁中人见了他,也要夸赞一声“好后生”。
再看那绯色劲装、腰悬长剑的女子,乃是悬镜司的巡察李晚。她官职虽不甚高,可她的亲哥哥,却是曾镇守北疆的李大将军!那李大将军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于朝堂政事漠不关心,于兵权爵位也视若粪土,唯独对这个妹妹疼爱到了骨子里。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当面骂李大将军几句,他能笑着擦去唾沫星子;可若是有人敢让他妹妹受半分委屈,那李大将军便会立刻化身疯虎,定要与对方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至于那身披紫貂大氅,俏立当场,目光如刀的女子,除了内卫二档头韩瑛,还能有谁?
杨尚书目光扫过三人,只觉头皮发麻,一颗心直往下沉,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暗自叫苦:不过是让手下的李侍郎去办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竟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把这三位尊神都给招惹来了?
杨尚书定了定神,脸上强挤出几分笑容,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客套。
“原来是韩档头,还有李公子、刘巡察,幸会幸会。不知诸位在此相聚,所为何事?”
韩瑛冷笑一声,紫貂大氅上的绒毛随她身形微动,猎猎作响道:“杨大人这话问得好笑,承恩寺乃佛门清净地,我等在此,自然是上香礼佛。倒是大人,身为礼部尚书,坐镇中枢便是分内之事,怎的有闲情逸致,跑到这西郊来?”
这话绵里藏针,杨尚书听得心头一跳,却不敢发作,只得打个哈哈道:“韩档头说笑了。近来圣上要行科举,考察天下彭众中的后起之秀,命本部前来查验承恩寺,亦是为了体察民情,本官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旁的刘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道:“杨大人一片公心,当真令人敬佩。只是不知,用禅宗之法,考察天台宗中人,对方不愿说禅法,便被取消了科举资格,可是大人的吩咐?”
此言一出,杨尚书脸色霎时变了,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刘公子此言从何而来?本部素来秉公执法,岂容下属胡作非为?”
“哦?”
李晚上前一步,绯色劲装映着日光,更显英气逼人,她手按腰间剑柄,声音冷冽如冰。
“如此说来,那礼部祠祭清吏司的李侍郎,带着一众衙役,堵着不敬大师的山门,又是为了什么?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瞒着大人,私自行事?”
杨尚书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今日这事,若是圆不过去,非但自己颜面扫地,恐怕连乌纱帽都要保不住。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辩解,却听韩瑛又道:“杨大人,不敬大师乃是方外之人,不问世事。李侍郎那般刁难,莫不是得了谁的授意?还是说,大人觉得,这佛门中人,便是任由朝廷拿捏的软柿子?哦,本档头知道了,大概是那不敬一介穷和尚,给不起火耗,被人拿捏了吧!”
千嗔方丈合十念佛,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威严:“阿弥陀佛。杨大人,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敬师弟虽性情不羁,却从未有过逾矩之举。还望大人明察。”
杨尚书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后背衣衫都已被冷汗浸透。
第439章 问责
杨尚书官居二品,在天子脚下也是跺跺脚便能让六部衙门颤三颤的人物,宦海沉浮三十载,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寻常言语罗织,岂能轻易拿捏于他?可这一次,他却是眉头紧锁,愁云堆在那方方正正的脸上。
祸根是礼部祠祭清吏司的李侍郎惹下的。
前日,李侍郎的折子递到他案头,白纸黑字,痛陈承恩寺有个法号不敬的僧人,言行乖张,不识佛法精义,分明是滥竽充数之辈,恳请将其逐出本次春闱的应试名单。
杨尚书初看“不敬”二字,只觉耳熟,仿佛在哪份旧档或同僚闲谈中听过,可连日来礼部核查僧众名册,数千僧徒的姓名籍贯如流水般过眼,他一时也未曾深想。再者,此次主持僧科核查的正是李侍郎,此人久历官场,最是懂得其中门道,那些捐了火耗、走了门路的,或是禅林早已声名赫赫的佛子,自然都不在剔除之列。更何况承恩寺乃是先帝御笔敕令翻修,是天台宗在京城的唯一道场,香火鼎盛,戒律森严,料来也出不了什么泼天大事。他略一颔首,便朱笔批复,准了李侍郎所请。
哪料风云突变。
次日清晨,他刚坐入礼部衙门的签押房,捧着一碗热粥正欲用膳,便有亲信幕僚踉跄奔来,脸色煞白地禀报:那不敬和尚,竟去了宫中,应了白马寺方丈杧慧大师的召见!
杨尚书一口热粥险些喷在衣襟上,惊得手中的青瓷碗“哐当”一声撞在案角。
杧慧大师是何等人物?那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当年圣上登基,杧慧不愿涉足朝堂纷争,毅然遁入空门,主持白马寺。圣上念及手足之情,每年必召他入宫小住,闲话家常,以解相思之苦。满朝公卿,谁不称颂杧慧大师佛法精深,贤德温厚?更难得的是,他极知进退,从不干预朝政,从不轻见外客。此番春闱,他虽忝为主考之一,却早早就传下话来,一概不见僧门弟子,以免瓜田李下之嫌。
偏偏就在李侍郎将不敬逐出科考的当口,杧慧大师竟破了例,要与这无名僧人叙旧!
这哪里是叙旧?这分明是明晃晃地昭示天下,此事大有蹊跷!
杨尚书越想越气,狠狠一拍桌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他又想起承恩寺的千嗔方丈,那老和尚平日里慈眉善目,笑口常开,活脱脱一尊弥勒佛,谁知竟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狐狸!不敬和尚既有杧慧大师这层通天关系,他千嗔为何不早说?这般藏着掖着,岂不是故意看他礼部的笑话?
他初闻此事时,还存了几分缓兵之计。寻思着过两日风平浪静,便亲自登门,向那不敬和尚赔个不是,再对外宣称李侍郎处事孟浪,已对其严加申饬。如此一来,既保全了朝廷与礼部的颜面,又不得罪杧慧大师,算是个两全之策。
可他万万没料到,那不敬和尚竟是个急性子!
昨日刚在宫中见过杧慧大师,今日便传出消息,他要离京了!
杨尚书闻讯,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蹿头顶。
这和尚若一走,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杧慧大师那边如何交代?圣上若是怪罪下来,他这顶尚书乌纱帽,怕是难保了!
他这才霍然起身,袍袖一拂,将案上的文书扫落一地,厉声喝道:“备轿!快!承恩寺!”
到了这承恩寺的山门,远远地就看见几个难缠的角色。
换作平日,凭他一品尚书的身份,只需搬出朝廷规制,三言两语便能将这群人打发。可今日不同,他理亏在先,浑身都是破绽,被对方拿住了把柄,竟是半个字也辩驳不得。
一番话说完,就见石阶上的几人只是冷冷瞧着他,目光如刀,刮得他脸皮发烫。
杨尚书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索性放低姿态,深深一躬到地,朗声道:“各位,此事是杨某御下不严,管教无方!那李侍郎,杨某已然重重罚过,绝无姑息!毕竟这僧科乃是礼部头一遭承办,诸多关节尚不熟悉,行事难免有疏漏之处,还望各位海涵。”
他这一躬,乃是以二品大员之尊,对众人行的大礼。换作旁人,便是借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受,定会慌忙侧身避让。
可石阶上,却有一人纹丝不动,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偏偏韩瑛一动不动,生受了这一礼,不但如此,还向前一步,待他直起身,方才缓缓开口道:“惩罚?杨大人倒是说说,是何惩罚?”
不等杨尚书答话,韩瑛便厉声质问道:“那李侍郎私相授受,收受贿赂,恶意诬陷佛门弟子,更甚者,竟敢暗中篡改圣上开科取士的圣意!此等行径,桩桩件件皆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岂是你一个礼部能擅自处置的?”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杨尚书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而下,双腿竟有些发软。
韩瑛说的罪名,一项比一项重!私相授受已是罪愆,恶意诬陷更是难容,若真坐实了“篡改圣意”四字,别说他这尚书之位保不住,便是株连九族也绝非虚言!仅仅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已是圣上法外开恩了。
他偷眼瞧着韩瑛那张冷脸,心头暗暗叫苦。满朝文武,谁不忌惮这内卫?平日里提及,无不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唯有朝堂上的清流一系,对这内卫颇为认可。
此刻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其中缘由,内卫专查百官不法,手段狠辣,铁面无私,将满朝文武的怨气都引到了自己身上。有这群人在前头吸引火力,清流们再上折弹劾贪官污吏,反倒显得温和仁厚,进退有度。
好一招借力打力!
杨尚书只觉喉咙发紧,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面红耳赤,拍着胸脯大喊冤枉,可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最是懂得审时度势的道理。
韩瑛此刻正在气头上,一双眸子瞪得如铜铃一般,寒光凛凛,分明是铁了心要将李侍郎的罪名坐实,好借机敲打他这个礼部尚书。这等时候与他争辩,无异于火上浇油,只会落得个自讨没趣的下场。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脸上挤出几分干笑,对着韩瑛拱手道:“韩档头且熄雷霆之怒。”
他目光扫过四周,只见承恩寺的僧人远远立着,山门处的香客也驻足观望,脸上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便又道:“此处人多眼杂,岂是说话之处?不如容本官进寺一叙,有什么话,咱们到殿内慢慢说。再者,敢问,不敬大师现在何处?”
这才是他此行的关键。只要能见到不敬和尚,亲口赔个不是,将这尊大神安抚妥当,韩瑛这边的怒火,便也有了转圜的余地。
第440章 天塌
杨尚书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抢出一个清脆的女声,如珠落玉盘,却又带着几分锋锐之气。
众人看时,只见那一身绯色劲装的女子莲步轻移,挡在韩瑛身前。这女子眉目如画,眼神却亮得逼人,正是方才一直默立一旁的李晚。她柳眉一挑,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初看之时温婉可人,但细看之下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只听她朗声道:“人多眼杂?杨大人若是没做亏心事,又何须怕人多眼杂?”
杨尚书眉头一蹙,正要开口辩驳,李晚却不给他半分机会,朝着围观的僧众香客扬声道:“还有,诸位可听清了?这位杨大人一口一个‘不敬大师’,可小女子却听说,礼部前日派人核查僧科,分明说那不敬和尚言行乖张,不识佛法精义,乃是个滥竽充数的俗僧!这般连比丘本分都守不住的人,又怎当得起‘大师’二字?”
这番话如同热油泼入沸水,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都说原来刚才那走的和尚确实是被礼部考核查出来的和尚,但听这意思,似乎那和尚是有真才实学,却因为不肯巴结礼部的考官,所以被冤枉出局的?这消息可比方才更劲爆了,讨论的声量只在一小会儿就上了一个台阶。
杨尚书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方才他见韩瑛闻言面露思索,心中笃定大家同殿为臣,终究要顾全朝廷体面。李侍郎纵然罪大恶极,顶了天也不过是一死,可眼下春闱僧科在即,这才是天大的要事。此事若是闹得沸沸扬扬,牵连到科考根本,那便是满盘皆输,谁也讨不了好去。
却不料,他竟忘了这李晚!
这女子根本就没想着善了,她分明是铁了心,要把这潭水搅得浑浊不堪,要把事情闹得尽人皆知!
杨尚书心中暗骂,孔圣人那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当真是字字珠玑的至理名言。这李晚这般不依不饶地攀扯,莫说春闱难安,怕是连整个礼部都要被拖下水。她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他偷眼去瞧韩瑛,却见这位内卫二档头依旧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显然是被李晚这番话点醒,打算袖手旁观,再观望一阵风色。
杨尚书知道,再与李晚纠缠下去,只会愈发被动。他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千嗔方丈身上。
那老和尚自始至终都如一尊木胎泥塑,垂眉合目,站在山门阶下,仿佛周遭的风波都与他无关。
杨尚书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千嗔大师,杨某冒昧,敢问不敬大师如今在何处?”
千嗔方丈这才缓缓抬眼,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也无半句多余言语,只淡淡道:“不敬师弟,已经走了约莫一刻钟了。”
他顿了顿,伸手朝西边一指,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杨施主若是想追,往西去便是。”
这番话听似为杨尚书指点明路,实则字字如盐,颗颗都撒在他那早已焦灼的心上。
他此刻被韩瑛、李晚二人拦在当街,这两人一旦铁了心要绊住他的脚步,凭他杨尚书一身的官场机变,一时三刻也脱身不得。他心中最急的,是那不敬大师。那和尚性子到底怎样他是不知道,但是从既然参加不了这科举,那便连热闹都不看的性子来看,他应该是相当随性的。他若是一时兴起,真个往那茫茫深山老林里一钻,凭他杨尚书权势滔天,手下衙役如云,到了那崇山峻岭之间,又到何处去寻?
一念及此,杨尚书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也顾不得再与韩、李二人周旋,猛地抬头,看向二人。只见那李晚眉头微皱,似有几分言语要出口,却被身旁韩瑛轻轻一扯衣袖,硬生生将话头咽了回去。
杨尚书见状,心头便是一松,再不迟疑,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随行的队伍厉声喝道:“快!速去一人,赶上不敬大师,请他老人家暂且驻足!就说杨某稍后便至!”
话音未落,队伍中早有一个机灵的亲兵应声而出,此人一身劲装,身手矫健,翻身上马,手中马鞭凌空一甩,“啪”的一声脆响,随即扯着嗓子,对着前方又渐渐围拢上来的百姓高声呼喝:“让一让!让一让!尚书大人有要事!”
那匹骏马吃痛,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四蹄翻飞,便如一道旋风般,朝着不敬大师远去的方向狂奔而去,溅起一路尘土飞扬。
杨尚书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对着韩瑛、李晚等人深深一揖,朗声道:“诸位见谅,眼下终究是追上不敬大师最为要紧,无论追上与否,杨某定当回转,与诸位把话说个分明!”
话音未落,他已是撩起官袍下摆,迈开大步小跑几步,一头钻进了那顶八抬大轿。轿帘甫一落下,便听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喝,随行的兵丁衙役齐声应和,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混杂一处,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前方扬长而去,不过片刻,便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影子。
玉簟秋望着那队伍消失的方向,忽然轻启朱唇道:“你们说,杨尚书此番奔波,当真能追上那不敬大师么?”
一旁的刘惑闻言,缓缓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道:“这可就难说了。依我看,此事的关键,全在那小和尚的一念之间。他到底是真心不愿掺和这春闱之事,要寻个清净去处避世,还是故意要借着这一番周旋,为自己造势呢?”
玉簟秋点头道:“这话在理儿。”
却说另一边,不敬早已出了京师西门,踏上了城外的官道。
这京郊的官道,与他初入京时的光景已是判若云泥。那时节,道旁白雪连天,行人寥寥,满眼尽是萧索之意;而今却是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挑担的脚夫、赶路的客商、牵马的驿卒,往来穿梭,喧闹不休。道旁还支起了不少临时的茶寮酒肆,幌子迎风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熙攘热闹的景象。
更有不少身披袈裟的僧人,或是结伴而行,或是独坐道旁歇脚,看模样皆是不远千里赶来京师,欲要参与春闱相关的法会盛事。这些僧人见不敬身披破旧僧袍,孑然一身,反倒是从城中快步而出,与众人奔赴京师的方向背道而驰,脸上皆是露出诧异之色,纷纷侧目而视,有那好事的,已是窃窃私语,猜测这年轻和尚的来历。
第441章 无心
不敬浑似未将周遭投来的异样目光放在心上。他足下步履看似徐缓,不快不慢,只循着官道信步而行,可落在旁人眼里,却当真是一步跨出便是丈余远近,宛如古时方士的缩地成寸之术,便是寻常驿道奔马,全力疾驰之下,也未必能胜过他这看似闲庭信步的脚程。
官道扬尘处,一骑快马泼剌剌地疾驰而来。马上小吏一身皂衣,满面风尘,胯下骏马已是四蹄翻飞,口鼻间喷吐着白气,显是奔行了许久。
这小吏是京中礼部衙役,奉了尚书之命,一路追赶不敬和尚。临行前那千嗔方丈分明说,这和尚只比他早走一刻钟,可他快马加鞭,足足追了半个时辰,却连对方的影子也未曾瞧见。若非沿途逢人便问,听得路人皆说,有个身披灰色补丁僧袍、身形高大,光头能反光的和尚,正在官道上施展轻功疾行,他几乎要疑心自己找错了方向。
胯下骏马越奔越慢,鼻息粗重得如同风箱,显是精疲力竭。小吏心中焦躁,暗道再追不上,便要寻个驿站换马,正自焦灼之际,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前方道上,一道灰影正自不疾不徐地前行。
不是不敬又是何人!
小吏大喜过望,险些从马背上跌将下来。他张口欲呼,却被迎面灌来的疾风呛得一阵咳嗽,连忙稳住心神,扯开嗓子高声疾呼道:“不敬大师!留步!我家尚书有请——”
呼声遥遥传去,直透云霄。
不敬和尚听得身后有人高呼自己法号,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他眉目淡然,脸上无悲无喜,宛如一尊泥塑木雕的罗汉。
那小吏见他停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猛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险些踏到路旁的野草。小吏也顾不得安抚坐骑,翻身跃下马背,任由那马拖着缰绳,在道旁喘着粗气,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地跑到不敬和尚身前,拱手躬身道:“小人见过大师!还请大师稍候片刻,我家尚书大人,即刻便到!”
不敬和尚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客气了。敢问是哪位尚书大人,寻小僧有何见教?”
小吏猛吸了几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连忙道:“哎呀,是小人失言,未曾说清。我家大人,便是当朝礼部尚书杨廉杨大人,特遣小人前来,请大师稍作等候,有事与大师相商。”
不敬和尚听到“礼部”二字,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已然隐隐有了计较。他方才若是只顾赶路,不停脚步,此刻怕是早已走远,哪里还会被这小吏追上?只是既已停下,倒也不妨等上一等。
他心思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是那副淡然模样,明知故问道:“不知杨尚书寻小僧,所为何事?”
小吏苦着脸,连连摆手:“大师莫要为难小人了!小人不过是个跑腿听命的,大人心中所思所想,哪里是我能揣度的?若说猜上一猜……约莫是与前日京中那桩事情,有些干系吧。”
不敬和尚目光在小吏身上一扫,暗暗点头。这小吏一路快马奔袭,又高声呼喝,被疾风灌了一肚子,此刻却能神色如常,气息虽乱却并不急促,显是身有几分粗浅内功傍身。再看他应对之际,言语圆滑,滴水不漏,既没泄露半分内情,又不得罪于人,这份机变,倒是难得。
这般人物,如今虽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出人头地。只是礼部衙门,素来是文官清谈之地,讲究的是诗词歌赋、礼法仪典,哪里有他这等武人出身、心思活络之辈的用武之地?若要施展抱负,倒是大理寺、悬镜司那等执掌刑狱、缉拿要犯的去处,才是真正的用武之地。
不过,他人前程命运,与自己何干?不敬素来少管他人闲事,念头一转便即抛诸脑后,当下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此处官道之上,人来人往,尘土飞扬,不是说话之所。不如移步,到旁侧茶摊稍歇片刻?”
小吏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大师所言极是!”说罢便告了声罪,转身快步走到马旁,将缰绳解下,牵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拴好,这才引着不敬和尚,走向道旁那间支着青布幌子的茶摊。
两人寻了茶摊一张粗木桌坐下,摊上卖的是一文钱一碗的粗茶,茶色浑浊,入口微涩,带着几分炭火的焦气。不敬和尚却毫不在意,连饮三碗,只觉一股粗粝的暖意顺着喉间淌下,涤荡了行路的风尘。那小吏却是心急火燎,一碗茶只呷了两口,便搁下碗盏,频频朝着来路张望,眉头紧锁,满面焦灼。
日头渐渐偏西,官道尽头忽地扬起一阵尘土,隐隐传来车轮滚滚之声。
“来了!”小吏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来。
不敬和尚抬眼望去,只见尘头起处,一行车马疾驰而来,当先一辆乌木马车,车厢四壁镶着黄铜铆钉,车轮碾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隆隆闷响。车旁跟着十余骑带刀护卫,皆是腰悬长刀,面色冷峻,显是官府中人。想来是杨廉心急如焚,半途换乘了车马,这才堪堪缩短了路程。若是依着那八抬大轿的脚程,两人少说还得在这茶摊上再等个把时辰。
那小吏见马车渐近,哪里还敢耽搁,连忙朝着不敬和尚拱手告罪:“大师恕罪,小人先去回禀大人。”
说罢也不等不敬回话,撩起衣摆,撒开腿便朝着马车飞奔而去,脚下步子轻快,显见得轻功底子着实不差。
马车行到茶摊前数丈处,便缓缓停了下来。车帘一掀,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探出身来,颔下三缕长须,眼神看着温润且明亮。正是当朝礼部尚书杨廉。
那小吏几步奔到车前,躬身低语了数句。杨廉听罢,紧锁的眉头展开,视线过小吏的肩头,落在茶摊旁那个身披灰袍、神态淡然的和尚身上。
他沉吟片刻,便抬手示意护卫不必跟随,自己则整了整官袍,在小吏的引路下,缓步朝着茶摊走来。
身后那队车马护卫,皆是勒马停步,远远守在路边,肃立不动。那等排场气势,寻常百姓见了,早已远远避开,便是这茶摊的摊主,也吓得缩在灶后,连大气也不敢出。
第442章 有意
换作往日,凭杨廉这当朝二品礼部尚书的身份,不敬和尚纵是方外之人,也定会起身相迎。他虽法号“不敬”,却绝非蛮不讲理之辈,于世俗礼数,素来也是敬重几分的。
可此番不同。礼部先做了那等龌龊勾当,伤了佛门清誉,扫了天台宗的面子,他不敬又岂是泥捏的菩萨,能这般唾面自干?常言道佛也有火,何况他这还未修成正果的凡僧。
是以杨廉缓步走近时,不敬依旧稳坐那张与他身形颇不相称的矮凳上,纹丝不动,宛如一尊生铁铸就的罗汉。他垂着眼帘,既不抬头见礼,也不言语招呼,只一手端着粗瓷茶碗,慢条斯理地啜饮着那一文钱一碗的粗茶,仿佛那浑浊涩口的茶汤,是什么琼浆玉液、绝世珍馐一般,教人舍不得放下。
杨尚书身后,除了那引路的小吏,还跟着两个亲随。这二人见一个和尚竟敢如此怠慢上官,眼中皆是怒火,其中一个性子急躁的,当即踏前一步,张口便要呵斥。
“你这秃……”
“放肆!”
一个稍稍有些严肃的声音陡然响起。杨廉眉头微蹙,扫了那亲随一眼,目光虽不凌厉,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那亲随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悻悻地退了半步,满脸不甘。
杨廉却似浑不在意,缓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不敬手中的茶碗上,神色平和,不见半分愠怒。
不敬的定力,端的是炉火纯青。你一个二品大员既想与我耗着,那我便奉陪到底。他自顾自地斟茶、饮茶,任凭周遭的目光带着讶异、带着不满,皆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春日的风,卷着路边的尘土,吹得青布幌子猎猎作响。也不知过了多久,不敬和尚终于将碗中最后一口茶饮尽,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茶渍。
杨廉这才开口,声音温润,却字字清晰道:“如来说法,一相一味,所谓解脱相、离相、灭相,究竟至于一切种智。其有众生、闻如来法,若持读诵,如说修行,所得功德、不自觉知。”
这几句偈语,正是《妙法莲华经》中的经义。
《法华经》乃天台宗根本典籍,不敬和尚自髫龄剃度起,便日夜研读,早已倒背如流。杨廉开口便诵此经,其意不言自明。既表明此番来意,与佛门有关,亦是展露诚意,示好于他。
却不料不敬和尚全然不按常理出牌。他既不接话阐释经义,也不与杨廉论禅说道,反倒将茶碗往桌上一搁,抬眼望着杨廉,脸上露出一抹淡笑道:“想不到杨尚书竟也通晓《法华经》,倒是出乎小僧意料。”
杨廉抚着颔下三缕长须,颔首道:“佛经虽非儒门经典,然其言劝人向善,导人向善,读之有益身心,于世俗教化,亦是裨益良多。”
不敬闻言,却忽然将方才杨廉诵的那几句偈语,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如来说法,一相一味,所谓解脱相、离相、灭相,究竟至于一切种智……”
杨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一举,不由得愣了片刻。
不敬笑意更浓,眼中毫不掩饰地带着些许讥讽,开口道:“杨尚书有心了。天下谁人不知,当今圣上崇道抑佛,若非杧慧方丈在朝中周旋,护得佛门一脉,这天下的修佛之人,怕是早已无立锥之地。杨尚书若是诵几句《道德经》《南华经》,小僧倒还能理解几分。可这《法华经》虽声名赫赫,于尚书大人而言,却是有害无益的东西,又何必拿来,与小僧说这些门面话呢?”
两人皆是满腹经纶的通透之人,自然听得出,同一段《法华经》偈语,在彼此口中,因着语境天差地别,其意亦是南辕北辙。
杨廉引经,本是想借“离相灭相”的佛理,劝不敬和尚放下执念,莫要再揪着礼部此前的行事不放,凡事留几分余地;可不敬这般原封不动地将话抛回,便是暗指他杨尚书一言一行,皆是揣着功利目的而来,所谓礼贤下士、谈经论道,不过是惺惺作态的门面功夫,半分也无真诚可言。
更有一层,不敬和尚冷眼瞧着,早已瞧出了端倪。这杨廉方才诵念经文时,字句虽是不差,腔调却终究生硬,少了几分佛门子弟诵经时的空灵之意,多半是出门之前,临时抱佛脚死记硬背了这么一段。能坐到礼部尚书这等二品大员的位置,哪个不是寒窗苦读数十载的读书好手?短时间内背熟区区一段经文,本不算什么难事。可若要他如同真正的佛门弟子一般,将经文要义融会贯通,再循着辩经的路子,逐字逐句地拆解辩驳,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虽说辩经一事,本是儒家的传统,远在佛道两家兴起之前,便已有先贤坐而论道,辨析义理。可儒家辩的是经世济民的治国之道,与佛门这等讲求空寂超脱的佛理辩经,终究是隔了一层。
杨廉却似早已料到自己这点心思会被不敬戳破,闻言非但不恼,反倒抚着颔下长须,朗声一笑。那笑声坦荡,听不出半分被拆穿的窘迫。
“大师果真慧眼如炬,佛法精深,杨某这点浅薄伎俩,在大师面前,当真是班门弄斧,自愧不如。”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了几分,微微躬身道:“此处终究是荒郊野岭的茶摊,不是叙话之所,还请大师移步如何?”
不敬闻言,不由得低低叹了口气,心中暗道:不愧是朝堂上翻滚打磨出来的大员,这般面皮功夫,当真不是寻常人能及的。
他依旧稳坐那张矮凳,身子连晃也不曾晃上一晃,只抬眼瞧着杨廉,语气平淡无波。
“杨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欲引小僧前往何处?”
杨廉见他终于松口问及去处,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抚须笑道:“方才本官与大师论那《法华经》,已亲自考较过了。大师佛法精深,见识卓绝,放眼天下缁流,亦是难得的俊彦,自然有资格参与此番科考。”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不敬淡然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本官此来,便是想请大师随我回城,继续赴那考场,了却这桩未了之事。”
第443章 回绝
不敬听了杨廉的话,脸上淡淡一笑,身子兀自端坐着不动,只慢条斯理道:“杨尚书这是在与小僧说笑么?”
杨廉眉头微蹙,神色一正,沉声道:“本官身负皇命,于正事之上,从无半句戏言。”
不敬闻言,嘴角笑意不减,双手合十躬身一礼,朗声道:“尚书大人此言差矣。小僧不过是天台宗一个不守清规的凡俗弟子,若尚书要寻的是少林净信神僧,或是萨迦派持明法王丹增诺布,那是名满天下的高僧大德,小僧绝无二话。可尚书今日这般兴师动众,追的却是小僧这个无名之辈,莫非……是找错人了?”
杨廉捋着颔下三缕清须,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大师何必过谦?据本官所知,大师乃是天台宗最得意的弟子,佛法精深,武功卓绝,与净信、丹增诺布二位相较,亦是各有千秋,本官又岂会找错?”
不敬闻言,忽然仰天打了个哈哈,笑声清亮,带着几分戏谑道:“这可奇了!莫非那两位高僧,也曾被礼部的大人批作‘不通佛法,狂傲自负’,连个区区的僧科都没能参考,反被逐了出来不成?”
杨廉脸色微微一变,干咳一声道:“大师此言偏颇了。净信、丹增二位神僧,德高望重,名震寰宇,何须再被勘验?”
“是极,是极!”
不敬连连点头,脸上笑容更盛。
“小僧与那两位师兄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去年端午后方出山门,踏入这滚滚红尘历练,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游方和尚,尚书大人又从何得知,小僧是什么天台宗最杰出的弟子?”
说罢,他伸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便要往唇边送去,指尖触及碗底,才发觉早已空空如也。当下便扬声朝茶摊外喊了一嗓:“店家,劳烦再沏一碗热茶来!”
那茶摊老板本是个佝偻着腰的老汉,此刻被十数个虎视眈眈的衙役围在当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满是惶恐之色,闻言只喏喏连声,脚下却如同钉了钉子一般,半步也不敢挪动。
他二人这番对话,竟是半句也未曾避讳旁人。茶摊上其余几个歇脚的客商,一个个皆是屏住了呼吸,身子僵在原地,头恨不得埋进面前的茶碗里,一双耳朵却支棱得老高,生怕漏过了只言片语,那副模样,活脱脱是等着看好戏的架势。
杨廉坐在对面,心中却是暗暗叫苦:“好个油滑的小和尚!寻常少年人,若是被本官这般抬举,早该热血沸腾,俯首听命,偏生这和尚,却浑似说的是旁人一般,半点不受激,当真是难缠得紧!”
他定了定神,不敢再有半分小觑,打起十二分精神,开口道:“大师何必妄自菲薄?自古英雄出少年,净信、丹增二位,在大师这般年纪时,所学所悟,只怕还远不及大师呢!”
不敬恍若未闻,扬声又道:“杨大人好大的官威!出门办差,竟连百姓的营生也不许做了?小僧不过口渴讨碗茶喝,这也不成么?”
他声音高亢,直震得茶摊上几片残叶簌簌作响。
杨廉脸色陡地一沉,眉宇间掠过一丝愠怒,却又强自按捺下去,转头朝那瑟瑟发抖的茶摊老板厉声道:“店家!还不快沏茶来!”
那老汉唬得浑身一颤,忙不迭应了声“是、是”,抖抖索索提起铜壶,先给不敬斟满一碗,又颤巍巍给杨廉添上,其间手一抖,溅出几滴滚水,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哼也不敢哼一声。
不敬端起那碗滚烫的粗茶,全然不惧热气灼人,仰头便灌下大半碗,茶汤顺着嘴角淌下几滴,他也不拭,只抹了抹下巴,方才看向杨廉,神色已敛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郑重。
“杨尚书,小僧不过一介游方僧、野和尚罢了。虽说挂靠在国清寺名下,算得天台宗弟子,却也只是师门一脉,在宗门里无足轻重,不过是个寻常晚辈。”
他顿了顿,又道:“虽说离了山门,游历江湖半载,也算有些阅历,识得些三教九流的朋友,蒙几位长辈错爱,但凡事总得守个规矩。朝廷有朝廷的法纪,科考有科考的章程,这是万万违逆不得的。”
“那李侍郎行事,是对是错,小僧不敢置喙。但他终究是奉旨办事,代表的是朝廷法度。小僧既已被逐出科考,便是失了应试的身份,这本是明明白白的定论。”
他目光灼灼,直视杨廉,一字一句道:“倘若朝廷为了小僧一人,便坏了规矩,朝令夕改,开了这徇私的后门,那先前被礼部黜落的举子,岂不是个个都有冤屈?如今留在科考之中的,又怎知没有鱼目混珠、滥竽充数之辈?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这口子,万不能开!”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堂堂礼部尚书哑口无言。
周遭茶客听得入了神,先前还把头埋在桌案上,此刻竟不知不觉抬起头来,看向不敬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敬佩。
谁能料到,一个被逐的僧人,满口皆是法度规矩;反倒是这位奉旨前来的尚书大人,句句都在说什么“特例”“变通”。
这般乾坤颠倒的光景,直教众人啧啧称奇,交头接耳之声,虽压低了嗓门,却也隐隐约约传了开来。
杨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沉默片刻,方才叹了口气,缓声道:“大师所虑,确是至理。只是此事另有原委,除了李侍郎那档子糊涂事,此番僧科考核,早已乱作一团。”
他顿了顿,续道:“那些尚在科考之中的,暂且不去管他。至于那些已被验看不合格、黜落还乡的,本官已请了白马寺杧慧大师出面,遣了几位寺中高僧,分头前去复核考察,便是怕有贤才如大师这般,遭那嫉贤妒能之辈构陷耽搁,白白埋没了。”
不敬闻言,淡淡一笑,双手合十躬身一礼,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道:“这却与小僧无关了。小僧此番下山,不过是奉了国清寺允行方丈之命,前来参与这僧科考核,尽一份弟子的本分罢了。”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抹,又道:“如今既已被黜落,无缘科场,于小僧而言,也算是一个结果。正好就此回转山门,向方丈复命,而后再背起行囊,继续游历这大好山河,去感悟红尘中的万般苦乐,岂不快哉?”
说罢,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目光澄澈,竟似对这场风波,没有半分留恋。
第444章 瘫软
杨廉闻言,目光落在那僧人脸上。这张脸除却一颗锃亮光洁、半枚戒疤也无的光头,实在是平平无奇,寻常得扔进人堆里,转瞬间便寻不着踪迹。可此刻望着那双眸子,他竟只瞧出一片澄澈坦荡的真诚,没有半分贪嗔痴念,也无半分世俗机心。
杨廉心头便是咯噔一响,暗叫一声不好。
江湖官场,他浸淫数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贪财的、好权的、恋色的、慕名的,但凡有所求,便有软肋,有软肋便可拿捏。可眼前这和尚,若当真一无所求,那才是最棘手的。你纵有金山银山、高官厚禄,人家视若粪土,你又能拿什么来换?
他定了定神,干笑两声,拱手道:“大师此言……杨某愚钝,还请大师明示。”
不敬和尚合十稽首,声音平和,如同在吟唱经书。
“得之吾幸,失之吾命。杨尚书身负朝廷重任,又何必在小僧身上强求?”
杨廉心中冷笑,岂会信这黄毛和尚真能无欲无求?他早已暗中派人打探过这不敬的底细。
此人乃是朝廷钦封的八品讲经僧,听着品阶不高,却已是僧众里能独当一面、住持一方寺庙的人物。朝廷管控方外之士极严,专设祠祭清吏司掌管僧道诸事,那司里的主管李侍郎,也不过是个五品官阶。放眼天下,僧道之流,除却圣上特封的国师能得一品荣衔,其余最高者,佛家称“善世”,道家号“正一”,也不过正六品而已。
这善世、正一的头衔,朝廷素来吝惜,全国上下,每年敇封的名额最多不过三十人,还不是年年都有。非得是天降祥瑞、佛法昌明的殊胜之年,圣上才会下旨恩封。如此算来,这不敬的八品讲经僧,在芸芸僧众之中,已是凤毛麟角的顶尖人物,绝非寻常游方和尚可比。这和尚要是无欲无求,干嘛费那力气,在小小年纪给自己弄了个八品的讲经僧?
想到此处,杨廉胸中怒火更炽,又在心底将那李侍郎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个能过五关斩六将,考得朝廷八品讲经僧的人物,岂能没有真才实学?若说这和尚是滥竽充数,那岂不是说去年的考核大有猫腻?是他李侍郎识人不明,自己否定自己的眼光?还是他李侍郎收了好处,竟连考核之人的背景都未曾细查,便胡乱上报?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般蠢材,简直是官场的毒瘤,比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还要可恨!墙头草虽无立场,却精明圆滑,至少不会捅出这等天大的篓子;可这李侍郎,却是蠢得无可救药。
混官场,不怕你奸猾,不怕你狠辣,就怕你蠢!一蠢之下,便是万丈深渊,不仅自己要栽进去,还要连累旁人。
若非这李侍郎出身世家大族,朝中盘根错节,树大根深,杨廉此刻早已将他揪出来当作替罪羊,一刀斩了,也好平息这不敬和尚的怒火。
只是眼下圣意未明,一切尚有转圜余地。只要这位不敬大师肯松口,不再追究此事,他拼着耗些情面,保下李侍郎一条性命还是能办到的。
只不过,经此一事,那李侍郎的仕途算是彻底到头了,往后便是不死,也只能当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宗室,再难踏入朝堂半步。
不敬哪里知晓杨廉心中这番翻江倒海的计较。他见这位尚书大人半晌无言,只当他已然想通,当下端起桌上那碗尚冒着热气的粗茶,也不顾烫嘴,仰头便一饮而尽。茶水入喉,烫得他喉头微微一缩,面上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合十道:“尚书大人若再无事,小僧便要告辞了。行囊早已收拾妥当,还盼早些踏上路途。”
杨廉一听这话,只觉头皮发麻,背后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此事干系他的乌纱帽,干系他杨家满门的前程,岂容这不敬说走便走?他开口道:“大师说笑了!以大师这般精深的佛法、过人的才此番入朝应试,状元郎未必能得,那六品善世的头衔,却是十拿九稳!还请大师移步,随杨某一同回京,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不敬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眉眼弯弯,如沐春风。可落在杨廉眼里,那笑容却像是含了一丝淡淡的嘲弄,仿佛在笑他汲汲营营,看不破这世间虚妄。
只听不敬缓缓开口,当真是如钟磬一般字字清楚地传递给了周围的每一个人。
“生贤者苦。何因缘生苦为生者。人令身有故更苦。从更复更。从痛复痛。令意更苦。从更复更。从受复受。令身意更苦。”
这段经文出口,杨廉顿时怔住了。他自幼饱读诗书,经史子集烂熟于心,于这佛道两家的经文,却是素来不屑一顾的旁门左道。先前为了应付这不敬和尚,他还特意连夜翻了几本佛经,死记硬背了几句门面话,此刻不敬冷不丁吐出这么一大段经文,饶是他心智过人,也不由得有些发懵。
倒不是听不懂其中的意思。话中所言,无非是说人生在世,处处皆苦,肉身的苦楚未了,心念的烦忧又生,层层叠叠,无有尽时。以他几十年的阅历,岂会连这浅显的道理都参不透?
他真正心惊的,是从这番话里听出的决绝之意。这和尚,竟是铁了心要去游方天下,不肯踏入这朝堂半步了!
杨廉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不敬一走,那李侍郎的烂摊子便无人收拾,去年的考核舞弊之嫌,便会如影随形地黏在他身上。届时圣上怪罪下来,他岂不是要倒大霉?轻则罢官夺爵,重则……怕是连项上人头都难保!
杨廉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宦海沉浮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一计不成,再来一计便是,他偏不信这小和尚当真油盐不进,能勘破这世间所有的诱惑。
杨廉脸上浮起一片痛彻心扉的神色,仿佛骤然遭逢了天塌地陷的祸事。他也顾不得尚书的体面,似乎更忘了什么官场礼数,双手紧紧攥住不敬的衣袖。
“大师!”
他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泣音,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
“你乃是方外高僧,以慈悲为怀,以救苦救难为念,定然、定然不会见死不救啊!”
第445章 风回
不敬没料到这位杨尚书的脸色变得竟比高原天气还要快。方才还是一团和气,此刻却已是乌云压顶,眉宇间满是焦灼。
他暗自思忖:“此人官居尚书,乃是朝廷柱石,这般语调说话,分明是有天大的难处。只是那件事,于我天台宗而言,或许干系重大,可放眼这大宋朝堂,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风波。朝廷要的是一个‘稳’字,少了我一个不敬,这天下难道便不转了?”
他合十躬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起伏道:“尚书大人何以故作此等姿态?小僧不过是方外之人,一介布衣,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救得了尚书大人的性命?”
杨廉闻言,脸色更沉,声音里带着嘶哑道:“大师若是执意不肯回去,那便是当真要了本官的性命!”
不敬不解道:“这可奇了。朝廷大政,一言九鼎,皆是朝堂诸公商议决断,岂是小僧这山野僧人能置喙的?”
杨廉目光如利剑般直刺不敬双眼,仿佛要将他心底的所思所想都看穿。
“大师当真不知?”
不敬也毫不退让,目光坦然迎了上去,嘴角微微一动,语气依旧淡然道:“尚书大人此言何意?小僧该知道什么?”
杨廉此刻已是豁出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周遭竖着的这么多只耳朵,这么多双眼睛。今日若不能将这不敬和尚请回承恩寺,往后的风波只会愈演愈烈,届时别说他这尚书之位难保,怕是连项上人头都未必能稳。
他牙关紧咬,腮帮子上青筋突突直跳,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狠戾,沉声道:“那李侍郎不知是受了何人暗中指使,前日在天台宗驻京的承恩寺中考察时,竟是处处刻意刁难大师。他放着朝廷法度不问,偏偏拿禅宗的机锋公案来相逼,一心要叫大师难堪。”
“大师虽是胸怀丘壑,以天台宗的佛法要义对答如流,句句皆是正理,却偏偏入不了那李侍郎的眼。他便是铁了心要挑刺,当场便借题发挥,指摘大师胡搅蛮缠、不懂礼数、不知禅法,这才闹出了偌大风波,搅得京城佛门与朝堂上下都不得安宁。此事,是也不是?”
不敬道:“尚书所说不错。不过小僧专修天台一脉佛法,未涉猎其他七宗所学,确实才疏学浅,被说没通过考核也是应当。当时小僧有些生气,却是有些不懂礼数,违反了戒律,得此下场也是应当。”
这话绝非不敬宽慰自己的托词,而是他此刻的肺腑之言。自那日得知不必再卷入科考的功名纠缠,他心头便如拨开了漫天云雾,澄澈空明,竟真真切切悟到了一个“空”字。
也正因这份心境通透,他修行多年的罗汉境门槛,竟隐隐有了松动之意,仿佛隔着一层薄纸,只需轻轻一捅便能破壁而入。他急着离京,正是因胸中那股突如其来的感应。似是冥冥之中有指引,只要踏出这京城樊笼,便能踏出那最后一步,勘破玄关,得证大道。
只是这般修行上的玄妙感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纵是对杨廉这般位高权重之人,也断断说不得的。
杨廉听了这话,却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怔怔打量着眼前的和尚。瞧他年纪轻轻,生得膀大腰圆,五大三粗,活脱脱一副武僧的模样,谁知心境竟这般古井不波,仿佛世间的功名利禄、是非纷争,都已被他视作了过眼云烟,真真切切要将万事万物都看破了。
杨廉苦笑一声,合十拱手:“大师道行高深,本官委实佩服。只是大师似是忘了,当今圣上专为僧人开此恩科的缘由。”
不敬眉峰微挑,淡淡道:“哦?莫非不是因为圣上做了一场异梦,需得有道高僧为其解惑么?”
“正是!”
杨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似是想起那日早朝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日早朝,文武百官奏罢诸事,连退朝的呼声都已隐隐响起,圣上却忽然抬手止住,面色凝重道昨夜得一奇梦。梦中有金人驾祥云行于九天之上,霞光万道,普照四方,到最后那金人竟化作一轮煌煌大日,高悬天际,耀得人睁不开眼。圣上问此梦何解,满朝文臣皆是瞠目结舌,七嘴八舌说了些祥瑞之兆的话,却无一人能道破其中玄机。”
他顿了顿,语气不但郑重,还有些得意。
“后来还是本官猛然想起,汉永平七年,孝明帝刘庄也曾梦见金人,与圣上此梦何其相似!那便是佛法东来的缘起,才有了后来白马驮经、兴建白马寺的千古佳话。圣上听后龙颜大悦,当即传旨,召京城高僧入宫解梦。”
“这一下可就热闹了!佛门八宗的高僧齐聚京城,各执一词,各说各话,个个都称自己的解读才是正理,为了争个高下,竟在京城各处开坛讲法,互辩佛理,闹得满城风雨。”
杨廉摇了摇头,面露无奈。
“圣上素来崇道,见佛门这般喧哗,心中已是不喜,这才定下主意,要考察年轻一代的僧人。一来是瞧这些后辈僧人是否有真才实学,二来也是想避开那些老和尚的口舌之争。后来又特地立了规矩,参与科考的僧人,年岁一概不得超过三十。”
不敬缓缓颔首,眉宇间仍是一片淡然,合十道:“此事小僧倒是也曾耳闻,只是百思不得其解。那李侍郎无端夺去小僧的科考资格,与尚书大人的身家性命,又和圣上此梦、佛门恩科有什么干系?为圣上解梦是国事,佛门辩法是宗门事,小僧不过是个被卷进来的闲人,去留皆由本心,何以竟能牵动大人的祸福?”
杨廉长叹一声,眉宇间的焦灼又添了几分,喟然道:“大师所想,却是差矣。若大师当真只是个滥竽充数的俗僧,此事自然与本官无甚干系。可大师乃是名副其实的佛门高士,交友之广泛,绝非寻常僧人可比。”
他说到“广泛”二字时,语声微微一顿,脑海中蓦地闪过今早所见的那一幕,心中无限感慨,单以人脉而言,这次科考这不敬大师必然是前五之数。
第446章 路转
不敬双目微阖,嘴角噙着一丝淡然,缓缓抬手道:“杨尚书还请继续说吧。”
杨廉捻着颔下三缕清须,脸上神色凝重,压低了嗓音道:“大师只怕还蒙在鼓里,自昨日你与杧慧方丈一席晤谈,这京城之中,早已是风波骤起,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
他顿了一顿,见不敬面上笑容依旧,这才续道:“杧慧方丈昨日别过大师,便传召了此次带队入京的郎憙大师。那郎憙大师一身横练功夫,生得身高八尺,膀阔腰圆,平日里端的是金刚罗汉一般的气概,等闲王公亲贵也难让他皱一皱眉头。谁知方丈一席诘问,竟将他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叩首,只说自己绝不敢插手朝廷科考之事。”
“郎憙大师还道……”
杨廉偷眼觑了觑不敬,见他脸上波澜不惊,似在凝神细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接着道:“大前日里,净信大师还与大师你煮茶论道,相谈甚欢。更何况此番科举,禅宗子弟本就才学出众,大有问鼎状元之机,又何苦行那旁门左道的龌龊手段?他还说,就算当真要动手脚,那矛头也该指向密宗才是。那密宗此番也是高手云集,正是禅宗夺魁的最大劲敌。”
说到此处,杨廉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
“此事明摆着是有人暗中栽赃陷害,少林寺树大根深,岂肯吃下这等哑巴亏?一边派人递帖,要请大师回京参加科举,同时洗刷自身冤屈,一边便具了奏章,参劾那李侍郎嫁祸构陷之罪。”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惶急道:“这一参,可就坏了大事!原本圣上深居九重,对此事毫不知情,少林寺这本章奏递上去,无异于将这潭浑水,径直泼到了天子驾前啊!”
不敬嘴角微挑,缓缓开口道:“科场之上,何人应试,何人夺魁,圣上素来不以为意。少林寺纵然参那李侍郎一本,天子览奏,也未必知晓小僧这山野僧人之名,又何来祸事一说?”
杨廉听他这话,只觉哭笑不得,偷眼打量这和尚,见他面上似笑非笑,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要自己把话挑明,好教廊下那些竖着耳朵的围观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这年轻和尚瞧着一副憨直木讷的模样,实则心思机敏,七窍玲珑,真要粘上毛,怕不比方圆百里的泼猴还要精明三分。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哪里还能半途而废?他只得定了定神,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本官前面已经说了,此番恩科,名为选取佛门状元,实则是要在佛门年轻一辈里,挑出一位天资卓绝、慧根深厚的佼佼者,为陛下解一个奇梦。”
不敬闻言问道:“这……这与寻常科考,又有何不同?”
杨廉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惶急,心中更是把这明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小和尚好好骂了一顿。嘴上却说道:“寻常科考,为朝廷遴选栋梁,是国事;虽说为陛下解梦分忧,也是国事,毕竟沾了几分天子的私事。陛下的私事,岂是旁人可以随意插手的?如今竟有人胆大包天,在这桩事里兴风作浪,连大师这般与世无争的人物,都要平白遭受这不白之冤,那旁人更不必说。谁能担保,这场考核选出来的,究竟是身怀真才的佛门俊杰,还是些鱼目混珠的宵小之辈?如此一来,不仅是坏了朝廷科考的百年规矩,教天下人对朝堂生出疑虑,更是搅乱了圣上的私事,触了天子的逆鳞啊!”
杨廉双目如炬,死死盯住不敬的面庞,一字一句,咬得铿锵有力,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今晨宫中的小朝会,按朝廷规制,本官区区一介尚书,原是没有资格列席的。往常只消将折子递入内阁,自有阁中老大人代为启奏圣上。可谁曾想,昨日午后,宫里便传下旨意,命本官务必参加今早的朝会。”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苦涩,语气也沉了几分。
“朝堂之上,圣上龙颜大怒,将本官骂了个狗血淋头,半点情面也不留。这失察之罪,本官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了。若非此番恩科已然箭在弦上,临阵换帅只怕误了大事,本官这顶乌纱帽,早就被摘了去,扔进御沟里随波逐流了。”
“这也罢了。”
杨廉摆了摆手,神色间满是萧索,“毕竟是本官办事不周,失察之罪,本官认了。可大师你若执意不肯参加科考,那便是本官错上加错,欺君罔上!这后果……这后果不堪设想啊!”
不敬闻言,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一笑,合十躬身道:“原来如此,多谢尚书为小僧解惑。只可惜,小僧乃是方外之人,于这功名利禄、荣辱得失,本就毫不在意。此番入京,见识了这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人心鬼蜮,也算是红尘一场历练,功德圆满。如今,也该离开这繁华帝都,返回山林古刹了。”
杨廉听得这话,脸色骤然大变,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哀求:“大师!万万不可啊!大师若是一走了之,本官的乌纱帽保不住,大不了辞官归乡,寻一处田庄,了此残生。可那李侍郎,却是大祸临头了!他构陷忠良,栽赃嫁祸,本就是死有余辜,可他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稚子、无依无靠的寡母,那些妇孺何辜?又何其可怜!”
他望着不敬,眼中满是恳盼:“只要大师肯回寺,在圣上面前为他分说几句,他纵然难逃一死,可他的家人,或许还能幸免于难,保全一条性命啊!”
不敬闻言,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似讽非讽的笑意,稽首道:“杨尚书此言,可就奇了。”
他抬眼望向杨廉,目光清澈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缓缓续道:“小僧不过是山野间一个无名游僧,既非朝堂之上的肱股名臣,亦非佛门之中的得道高僧。圣驾之前,更是人微言轻,只怕连半句进言的机会也无。这般无权无势的一介布衣缁流,本就如风中飘萍,任人拿捏摆布,又能如何?”
“至于那李侍郎,小僧至今不知,究竟是何处开罪于他,竟要这般苦心孤诣地栽赃构陷。小僧是这场风波里实实在在的受害者,他李侍郎机关算尽,到头来身陷囹圄,那是他咎由自取,是他多行不义必自毙。”
说到此处,不敬袖袍一拂,语气愈发淡漠。
“常言道,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食恶果。他李侍郎当初为一己私利兴风作浪之时,可曾想过家中的妻儿老小?如今真要祸及家人,那也是他亲手种下的恶因所结,与小僧何干?”
第447章 大步离开
杨廉万没料到,眼前这和尚竟会口出这般石破天惊之言,只唬得他心头剧震,半晌回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喉中似有一团棉絮堵住,足足缓了三盏茶的光景,才涩声开口道:“大师既是方外之人,当以慈悲为怀,这般言语,岂非太过不妥?”
不敬和尚眼皮也不抬,淡淡一笑,声如金石相击。
“有何不妥?世间万事,皆逃不过‘因果’二字。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从来分明。小僧不过是这因果链上的一枚芥子,若要弥合这段孽缘,只凭小僧一双肉掌,如何能够?”
杨廉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语气已是带着几分急切道:“大师既已看破世情,当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那李侍郎纵然身犯国法,可他家中妻儿老小何其无辜?只需大师肯回转京城,赴那科举考场走上一遭,李家满门便能得以保全。此事于大师不过举手之劳,何以执意不肯?”
不敬和尚闻言,忽然仰天打了个哈哈,笑声清亮,震得这破草棚上的稻草纷纷落下。他目光炯炯,灼的杨廉的面皮发烫。
“杨尚书此言差矣。小僧这里倒有一策,可称两全,既不用小僧回转京师,又能救下李侍郎家眷性命。不知杨尚书可愿一闻?”
杨廉心头咯噔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却又骑虎难下,只得咬了咬牙道:“愿闻其详。”
不敬起身缓缓踱步,绕着杨廉走了半圈,口中慢条斯理地道:“那李侍郎,现任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总领祠祭诸事,此言不虚罢?”
杨廉只觉后颈汗毛倒竖,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不敬和尚脚步,又道:“杨尚书官拜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祀,总理礼部一应事务,此言也不虚罢?”
杨廉此刻已然猜到这和尚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却偏偏无法出言阻止,只得面色铁青,沉声道:“正是。”
不敬骤然止步,双目精光暴涨,朗声道:“既如此,此事便再简单不过!杨尚书何不索性牺牲自身,将所有罪责一力揽下?只消向圣上陈明,一切皆是你这礼部尚书指使下属所为,李侍郎等人不过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如此一来,非但李侍郎的家眷可保周全,便是他的项上人头,也未必不能保全。杨尚书牺牲自己一家,救下众多下属僚友,他日青史留名,岂不是一段千古美谈?”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得杨廉呆立当场,嘴唇翕动,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那些随行的官吏,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只听一人怒喝一声,上前一步指着不敬和尚骂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和尚!竟敢在此妄言惑众,口出狂悖之言!李侍郎果然说得不错,你这秃驴,当真是个不知礼法的狂妄之徒!”
一众官吏纷纷附和,一时间斥骂之声不绝于耳。不敬和尚却浑不在意,反倒被这斥骂逗得朗声大笑,笑声中满是不屑。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杨廉,合十为礼,淡然道:“杨尚书,小僧山野之人,不通俗世礼法,多说无益,这便告辞了!”
言罢,他袍袖一拂,转身便走,竟似将这满院的斥骂与惊怒,都当作了耳畔清风。
杨廉僵坐在那冷硬的青石摊位上,目光怔怔地追着不敬和尚的身影。那僧人一袭灰布僧袍,负手而行,步子不快不慢,却似脚下生风,不多时便成了远处官道上的一个小小黑点,终是隐没在道路尽头。
他只觉心口堵得厉害,胸中气血翻涌,却又吐纳不出,一张脸青白交加,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身旁的属官早已按捺不住,抢上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狠厉。
“大人!这秃驴好生狂妄!竟敢当众出言羞辱朝廷命官,便是他身后当真有天台宗撑腰,这般以下犯上,也已是弥天大罪!”
那属官说着,眼珠一转,脸上闪过一抹阴鸷之色,又道:“依属下之见,不如趁他此刻孤身远行,周遭无人,追上去了结了他!是他无礼在先,也追究不到衙门头上!回京复命时,就说他犯了律法,咱们抓捕他的时候,他拼死抵抗,咱们收不住手,这才不得已失手杀了他,这也能向圣上有个交代,这等狂悖无礼之徒,又哪里是什么佛法高深的大师?分明是个不守清规的野僧罢了!到时候不但李侍郎无事,大人也算是为朝廷解忧。”
话音未落,周遭几个官吏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叫嚷着要惩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一时间嘈嘈杂杂,更衬得杨廉心头一片冰凉。
杨廉何尝没有动过这个歹念?
方才那属官话音刚落,他心头便似有一道寒火腾地燃起,只觉这野和尚口出狂言,当众折辱朝廷大员,若能就此除了,何止是消气,更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强压了下去。他目光扫过茶摊四周,只见挑夫走卒、贩夫走卒正三三两两围坐,粗瓷碗碰着粗瓷碗,说笑声、吆喝声混着茶汤热气,在暮色里蒸腾不休。这小茶摊虽简陋,却是人多眼杂,耳目众多。
他杨廉官居礼部尚书,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岂能在此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和尚痛下杀手?若真要动手,势必要将这茶摊之上的数十号人尽数灭口,方能掩人耳目。可这般一来,便是捅破了天!莫说圣上降罪,便是天下悠悠众口,也能将他杨廉的脊梁骨戳穿。到那时,莫说自保,便是想要留个全尸,只怕也是奢望。
杨廉只觉后背冷汗涔涔,一颗心沉了下去。他转念又想,那李侍郎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横竖是难逃一劫。与其为了这将死之人,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倒不如索性弃车保帅,由得他去。用一个李侍郎的性命,换自己后半生的太平安稳,这笔账,划算得很。
他这般思忖着,脸上的阴鸷渐渐褪去,只余下一片漠然,缓缓抬手,止住了属下们的聒噪。
第448章 返回
杨廉幽幽叹了口气,袍袖一拂,沉声道:“罢了,那不敬大师既然执意不肯,本官也强他不得,由他去吧。”
身旁那进言的小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早有计较。方才那番撺掇的言辞,不过是瞧着上官脸色行事,想博个逢迎之功。此刻见杨廉意兴阑珊,他也乐得顺水推舟,免了许多麻烦,当下满脸堆笑,连连应道:“大人所言极是,那出家人心性执拗,强求也是枉然。”
杨廉颔首,挺直了微驼的背脊,抬脚便走。
“走,先回京再说。本以为佛门弟子慈悲为怀,定会出手相助,谁料那不敬大师行事竟如此决绝。罢了罢了,合该李侍郎一家遭此一劫!他自己办事糊涂,想拿旁人立威,却连对方的来历根脚都摸不清楚,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小吏在一旁诺诺连声,一路小跑着引着杨廉来到马车旁,麻利地撩起车帘。
杨廉正待提袍登车,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破空而来,势如惊雷,不过眨眼工夫,一骑快马便已冲到近前。
烟尘滚滚中,只见一名精壮汉子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狸猫,落地时竟悄无声息。看他身上的衣甲,正是禁军教头的制式服色。
那汉子看清杨廉的样貌,当即拱手躬身,朗声道:“下官见过杨尚书!”
杨廉刚跨出的脚蓦地一顿,回头望去,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由得心头剧震,惊得险些叫出声来。这人竟是孟泠!那可是皇帝身边的带刀侍卫,素来随侍圣驾左右,等闲连宫门都不出,此刻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这郊野之地,绝非偶然,定是圣上有旨。他连忙敛容整冠,拱手还礼道:“原来是孟教头,不知你这般行色匆匆,所为何事?”
孟泠声如金石,开门见山道:“下官听闻杨大人出城,是为了追一位高人?”
杨廉心头一跳,暗道果然,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正是。”
孟泠急忙追问道:“那不敬大师,如今在何处?”
杨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不敬大师当真是世外高人,心性不为俗世所缚。本官苦口婆心相劝,却丝毫动摇不得他的心意,只得任由他去了。”
孟泠眉头微蹙,又问:“倒是难为尚书了。不知大师往哪个方向去了?”
“顺着官道往西去了。”
杨廉答道:“只是那大师脚程快得惊人,此刻怕是早已走出十数里开外了。”
孟泠闻言,当即抱拳一揖,说道:“多谢尚书告知。尚书不妨先回京,下官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身形一晃,如大鸟般掠上马背,缰绳一抖,那匹骏马便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泼剌剌地向前狂奔而去。
这匹御厩宝马,比之杨廉所乘的坐骑,何止强出百倍?只见烟尘滚滚,马蹄声越来越远,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人马便已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杨廉望着那远去的尘影,紧绷的身子陡然一松,长长吁出了一口浊气。这事儿虽没办成,却也不算办砸,算得上是无功无过。就算面见圣上,也有说辞可讲,倒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不敬大师别过杨廉,只觉肩头千斤重担尽去,一股脱却樊笼、身入太虚的畅快感,从四肢百骸涌将上来,直如久困深潭的游鱼,一朝跃入江海,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自在。
他脚下不停,大步流星地顺着官道往西而行,脑海中却思潮翻涌,尽是天台宗那“一念三千”的精微佛理。天台宗有云,世间百界,界界皆含十如是,百界相乘,便是千数,再配以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便成就那三千性相,尽皆具足于一念之中。
这等无上妙谛,不敬往日里纵是烂熟于心,却始终如雾里看花,不得其门而入。非但如此,他的心性反与这佛理背道而驰,但凡稍有松懈,不曾刻意收束心神,胸中便有三千念头纷至沓来,此起彼伏,如百虫钻心,如万马奔腾,行事说话,也因此显得跳脱不羁,异于常人。他也曾暗自思忖,这般跳脱性子,怕是与自己天生那股子异于常人的感知脱不了干系。
可此刻,他弃了科举俗务,抛了朝堂纠葛,心湖澄澈,纤尘不染,只觉灵台空明,思想通明,以往那些盘根错节的杂念,竟如冰雪遇着骄阳,霎时消融不见。他足下不自觉地使出师门所传《观》字诀,只觉丹田内一股清气流转,足下生风,身形便如御风而行的白鹤,起落之间,便是数丈之遥,直似佛门传说中的“神足通”一般。
只是不敬自身却浑不觉异,只道是心头畅快,脚下便快了些。他只觉自那科举之事彻底抛却的那一刻起,便如卸下了压在心头十余年的巨石,全身上下再无半分破绽,浑然一体。
便在此时,那被他刻意压制了许久的、能将世间万物化作百分比的奇异感知,竟又如春水破冰般,悄然跳将出来,在他识海中明灭闪烁。
不敬脚步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他此刻方始顿悟,这哪里是什么旁门左道的异术?分明是佛门六神通中,那“断尽一切三界见思惑”的漏尽通!
过往他只道这神通是传说中的虚妄,今日亲身体会,才知天地间的玄妙,果真非凡俗所能揣测。
那《诸法实相功》在不敬丹田气海之中自行流转,宛如一道生生不息的清溪流泉,以往行功时那些滞涩阻塞之处,此刻竟是畅通无阻,圆润自如。
“如是空”“如是性”“如是生”“如是死”,天台宗的四句妙谛化作内息,在经脉中交替往复,循环不休。他每一步踏出,都暗合天地至理,足下尘土不惊,身形缥缥缈缈,竟似与周遭的清风、流云、草木融为了一体。
官道之上,往来行旅络绎不绝,那些寻常武师或是走江湖的镖师,目光扫过不敬,只觉眼前不过是个寻常游方僧人,转瞬间便再无半点印象,竟无一人能察觉到他身上那渊深似海的内家真气。
便是有些身负绝技的江湖好手,远远望见不敬的身影,心头都会陡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之感。只觉此人明明站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九霄云外,似真似幻,似有似无,浑不似与自己同处一个天地之间。
这等感觉,便如蜻蜓飞在水面,却偏要去看水底的游鱼,明明近在咫尺,偏生隔着一层天堑鸿沟。更有那修为稍逊的高手,只看得片刻,便觉胸口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上涌,几欲张口呕血,连忙移开目光,心头惊骇欲绝,暗道这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这等通天彻地的神通。
第449章 诵经
孟泠双腿紧夹马腹,那匹通体乌黑的宝马四蹄翻飞,铁掌踏在青石板官道上,溅起一片片细碎的石子,劲风扑面,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目光如炬,扫过前路每一个道旁歇脚的旅人、负薪而行的樵夫、化缘乞食的游僧,却始终寻不见那个光头破衲、身形高大,骄傲不逊的不敬和尚。
这宝马乃是西域汗血异种,日行千里不在话下,自清晨出城追到此刻,已是申牌时分,饶是良驹神骏,口鼻间也喷出团团白气,奔速渐缓。孟泠更是浑身筋骨酸痛,额头汗水混着尘土淌下,糊得眼眶发涩,心中焦躁如焚,几欲勒马放弃。
便在这心力交瘁之际,一阵诵经声,若有若无地飘入了耳中。
那声音不高,既无钟磬相和,也无木鱼伴奏,却如深山古刹的清磬,又似幽谷流泉的呜咽,明明是从极远处传来,偏生字字句句都清晰入耳,仿佛那诵经人便在咫尺之侧,对着他娓娓道出。
“……渐初亦知实相。实相难解渐次易行。先修归戒翻邪向正。止火血刀达三善道。次修禅定止欲散网。达色无色定道。次修无漏止三界狱。达涅盘道。次修慈悲止于自证。达菩萨道。后修实相止二边偏。达常住道。是为初浅后深。渐次止观相。不定者。无别阶位约前渐后顿。更前更后。互浅互深。或事或理。或指世界为第一义。或指第一义为人对治。或息观为止。或照止为观。故名不定止观……”
那诵经声沉稳平和,如春雨润物般渗进心腑。孟泠只觉一股清凉之意从头顶百会穴直贯而下,霎时间,连日奔波的疲惫、寻而不得的焦躁,竟如冰雪遇阳般消融殆尽。他下意识地勒住缰绳,胯下宝马打了个响鼻,原本急促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复,四蹄踏地的节奏,竟与那诵经声的平仄韵律丝丝入扣,嗒嗒蹄声,宛若木鱼轻敲,成了经文绝妙的伴奏。
奇的是周遭景象。这条官道本是南北通衢,入京离京的商旅行人络绎不绝,时值初春,天朗气清,不寒不燥,正是赶路的好时节,往日里车辚马啸、人声鼎沸,喧闹得能掀翻半边天。可此刻,天地间竟静得落针可闻。挑夫放下了担子,商贾停住了车马,道旁茶寮里的酒客,也都捧着茶碗,怔怔地望向诵经声传来的方向。世间一切嘈杂,似都被那缕诵经声尽数吸纳,天地万物,仿佛都在这佛音禅韵中,凝住了呼吸。
孟泠心头剧震,循着那诵经声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的暮霭里,一道壮硕的身影,正向前走去,明明看起来走得很慢,但只一个跨步,似乎就要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胸中气血翻涌,本待扬声高呼,叫住那缓步而行的僧人,可话到了唇边,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起初他以为那手是那僧人操控的,可实际上他却发现那无形的大手是从他内心而出。
孟泠能当上皇帝亲卫的统领,本来就是血性的汉子,平生最恨的便是装神弄鬼的伎俩,换作往日,遇上这等天地无声、人马皆静的诡异情形,早已按捺不住怒火,拔出腰间长刀,厉声喝问来路。可此刻,他心头却无半分戾气,只觉一片澄澈空明,仿佛这暮霭古道、僧人行吟,本就是天地间最寻常不过的景象,纵有千般离奇,也该是这般模样。
他伸手拍了拍马颈,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竟似通了人性,打了个响鼻,收起四蹄的疾风之势,踏着细碎的步子,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僧人身后。
起初,孟泠加入队伍的时候,队伍里就已经有了路边的酒客、歇脚的挑夫、推车的货郎,乃至远处田埂上扛着锄头的农夫。他们竟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悄无声息地汇入队伍。更有那乘着马车的行商,也喝住了骡马,弃车步行,躬身跟在队尾。
那大和尚对身后的动静浑不在意,依旧垂着眼帘,口中诵着那玄奥难解的经文,音节顿挫,如歌似曲。身后这数十号善男信女,谁也听不明白经文中的奥义,只知双手合十,口中低低念着“阿弥陀佛”,那念佛声此起彼伏,竟与经文的韵律丝丝入扣,宛然成了绝妙的伴唱。
人群越聚越多,却无一人喧哗,无一人争抢,皆是神情肃穆,井然有序地跟着那道瘦矮的身影,如众星捧月一般。
孟泠骑在马背上,只觉自己神智清明,所思所感无一不真,可心底深处,却总有一丝隐隐的违和,如一根细刺,扎在心头。他低头瞥了一眼胯下宝马,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这马儿分明只是踏着小碎步,步态从容得如同闲庭信步,可两侧的青山绿野、阡陌村舍,却如奔雷掣电般向后倒退,其速之快,纵是宝马全力飞驰,也未必能及!
难怪自己策马狂奔了半日,竟始终追不上这缓步而行的僧人!
只是他现在又是如何追上这大和尚的?!
他心中的惊骇,本该如钱塘江大潮般汹涌翻腾,可奇的是,那股平静依旧如古井无波,任凭惊涛骇浪在心底冲撞,却连一丝涟漪也泛不起来。
更令他暗暗心惊的是,身后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男女老幼、士农工商无所不包,瞧着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竟无一人是身怀绝技的江湖高手,可他们脚下步履舒缓,却个个都能跟得上这堪比奔马的神速,且人人面色坦然,竟无半分惊异,仿佛这一切,本就该是如此。
孟泠心中忽生一念,想要纵马上前,伸手去探那僧人的底细,可手腕刚一抬,便觉一股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力道涌来,将他的念头轻轻推开。那力道不带半分戾气,却如高山平湖,容不得半点波澜兴起。
便在此时,前方暮霭更浓,那僧人诵经的调子微微一转,原本沉缓的音节忽地变得清越起来,似有百鸟在林间和鸣,又似有清泉在石上流淌。队伍中不知是谁先落下泪来,紧接着,啜泣声此起彼伏,却无人出声,只任泪水淌过脸颊,脸上竟都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孟泠只觉眼眶一热,胸中一直以来积压的烦忧、焦虑、戾气,竟在这清越的诵经声中,散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握刀杀人,曾攀折权贵,此刻却空空如也,只余一片温润。
忽然,天边掠过一道残阳,金红的光芒刺破暮霭,正正落在那僧人的光头之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孟泠心头猛地一跳,脱口欲呼,那僧人,可不就是自己寻了半日的不敬和尚?
第450章 先天
不敬浑不知身后已跟了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自他唇间不自觉漾出《摩诃止观》的经文时,一股奇异的感应便如潮水般将他周身裹定。
他只觉灵台一片空明,往日里盘踞心头的诸般念头、驳杂武学,竟在此刻如百川汇海,滔滔汩汩涌向一处。天台宗典籍的精微奥义,字字句句在他脑海中流转,如明灯照彻长夜;那部《诸法实相功》的根本法门,此刻亦不再是生硬的招式口诀,而是与天地自然息息相通的至理;“如是性”所摹的百家武学,刀枪剑戟、拳脚掌法的精要,皆如剥茧抽丝般层层分明,褪去了模仿的痕迹,化作了自身的血肉。
更有那观天地山川而悟的风云变幻之术,山之厚重、水之灵动、风之迅疾、雷之威猛,一一融入经脉气血之中;便是那路残缺不全的《明光指》,指尖一点寒芒的余韵,亦在此刻寻到了生发之机;至于从大庆邪教妖人手中夺来的《如来神掌》残篇,那几句晦涩难言的口诀,几式不成章法的掌意,竟也如枯木逢春,隐隐透出几分睥睨天下的磅礴气象。
而他与生俱来的漏尽通天赋,更是如点睛之笔,将这诸般武学、经义、天地感悟,尽数熔炼归一。往日里这些驳杂所学,如散沙一盘,此刻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凝聚,化作了铺就前路的砖石,成为了他叩问大道的资粮。
他脚步不疾不徐,诵经声愈发清朗,周身似有淡淡氤氲之气流转,与天地间的暮霭融为一体,浑然不觉自己已踏入了武学与佛理交融的全新境界。
“……一切种智不开者无明未破。誓观空见法性现前。刚决进勇不证不休。如是对治助开涅盘。深识位次不滥上地。内外风尘不能破坏。顺道法爱不生故无顶堕。心心寂灭流入萨婆若海。乘一大车游于四方。直至道场成得正觉。余如上说。”
当最后一字从唇间落下,经文的余韵似还在天地间悠悠回荡,不敬方才缓缓收住脚步。他只觉周身气血舒畅,胸中块垒尽消,仿佛有清风吹过灵台,涤尽了所有尘俗杂念。
经文余韵尚未散尽,不敬只觉周身气血骤然翻腾,那股融汇了禅理武学的磅礴气劲,竟如怒海狂涛般冲破了玄关桎梏。
刹那间,风云变色。
原本澄澈的暮空,陡然聚起漫天云霞,赤橙青蓝紫五色流转,如诸佛宝相披挂的璎珞,璀璨夺目。官道两侧的草木,竟无风自动,枝叶簌簌作响,吐出万千点莹白毫光,飘飘洒洒落在众人肩头,触之清凉,如沐甘霖。远处的山峦隐隐传来钟磬之音,似是天地在为这方变化共鸣,又似古佛在云端低吟。
更奇的是,不敬周身三丈之内,竟生出一圈淡淡金光,将他那身破旧僧袍映得熠熠生辉。金光之中,隐约有千百尊微缩罗汉虚影盘坐,或持禅杖,或捧经卷,或结降魔印,梵唱之声袅袅不绝,直透九霄。
天地间的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向他的丹田,原本滞涩的经脉豁然贯通,漏尽通的天赋彻底觉醒,周遭众人的心跳声、草木的生长声,甚至地底蝼蚁的爬行声,皆清晰入耳。他只觉灵台空明,前所未有的通透,肉身凡胎似有脱胎换骨之感,举手投足间,竟与天地大道隐隐相合。
这便是佛门罗汉之境!一念通玄,万法归宗,举手可撼山岳,低眉能断江流,身如琉璃,内外明澈,不染尘俗半分。
跟随他而来的信众却是看不见这等异象,也感觉多年沉疴竟隐隐消散,忍不住跪地叩首,随之而来的梵唱之声震彻山野。
孟泠也看不见这天地山川之气的变化,却也感到一股浩然正气扑面而来,竟让他生出顶礼膜拜之意,忙凝住心神。
他自己虽然离先天之境尚远,但毕竟跟在皇帝身前,那也是吃过见过的,心中已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先天之境!这和尚……这和尚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勘破了先天!”
不敬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后面好似影影绰绰的有不少人,下意识地转过身来,目光一扫,不由得瞠目结舌,脸上那股超然物外的禅意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错愕。
只见身后的官道之上,竟浩浩荡荡跟了百十人。有挑担的脚夫、赶车的商贾、抱娃的农妇、摇扇的书生,还有那骑着汗血宝马、一身劲装的孟泠。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各色人等聚在一处,却无半点喧哗,人人皆是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地跪在地上,竟似一群虔诚的信徒,正等着他开示佛法。
孟泠见他回头,心头剧震,险些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要出声相唤,却见不敬脸上满是茫然之色,仿佛全然不知身后发生了这等奇事。
便在此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先高呼道:“大师慈悲!”
这一声呼喊,如投石入水,霎时间激起千层浪。百十人哗啦啦的磕头如捣蒜,口中或念“阿弥陀佛”,或呼“大师救苦救难”,更有那泪湿衣衫的,竟是哽咽难言。
不敬被这阵仗惊得连连后退两步,眉头紧锁,一脸匪夷所思。他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喃喃自语道:“这……这是作甚?小僧不过是诵了段经文,怎的惹出这许多人来?”
他这一声低语,落在众人耳中,却似纶音佛语。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磕头之声更响,竟似要将这青石板官道磕出个窟窿来。
无论如何,如此多人向自己叩拜也不成样子。不敬双手合十,眉宇间满是局促,朗声道:“小僧不过一介俗人,胸中半点佛法也无,当不得大家如此大礼。”
话音未落,他双手虚虚一抬,意随心动。只听一阵清风倏然掠过,卷起满地尘土,那百十个跪倒在地的善男信女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在膝弯,竟是再也磕不下去头,身不由己地缓缓站起。
这股力道发于无形,落于无声,既无半分霸道,也无丝毫滞涩,仿佛春阳融雪,自然而然。不敬见状,亦是不由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掌,心中暗惊。
“古怪!换作半个时辰前,便是拼尽全力,也要全力运起《诸法实相功》方能将这许多人托起,少说也要耗去五成内力,怎的此刻只凭心念一动,便有这般气象?”
他心念电转,忽地想起方才周身气血翻腾、天地异象环伺的光景,不由得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这……这便是先天之境?佛门所说的罗汉境界,竟有如此神通?”
第451章 口谕
一旁的孟泠将这一幕瞧得明明白白,只觉一股寒意自足底涌泉穴直蹿而上,瞬间透遍百骸,饶是他久历沙场、定力过人,掌心也已沁出涔涔冷汗。
天下先天宗师,本就如凤毛麟角般稀少,放眼大江南北,能臻此境者,扳着手指也数得过来。而这般年纪,不靠天材地宝,不依仗外部助力,竟能凭一己苦修迈出这关键一步,更是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便说佛门内部,八大宗门树大根深,弟子百万,然先天宗师加起来也不过双掌之数。
那净土宗徒众最盛,乃八宗中人数第一的大宗,却自白莲之乱后,气运衰微,至今再未出过一位宗师。少林寺禅宗号称佛门泰斗,乃实质性的佛门第一,到如今也仅有两位先天宗师坐镇,年轻一辈弟子中,唯有净信和尚天资卓绝,被寄予厚望,有望在十年内迈出那一步。
可眼前这天台宗的小和尚,竟在这荒郊野岭的官道之上,行着走着便破境入道,堂而皇之地步入先天之境,这等奇事,简直是亘古未有!
孟泠再不迟疑,身形一晃便翻身下马,她腰间佩刀铿锵作响,排开围在四周、仍试图向不敬顶礼膜拜的百姓,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不敬面前。
只见她敛容正色,抱拳拱手,沉声道:“恭喜大师,贺喜大师!”
那一片此起彼伏、向不敬祈求护佑的嘈杂声中,突然响起这一句清晰明白的道贺,宛如在沸水中投入一块寒冰,瞬间引得周遭众人纷纷侧目。
不敬听得此言,知是遇上了识货之人,连忙合十回礼,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同喜同喜。不知这位施主是何方高人,竟识得小僧这点微末道行?”
孟泠不敢托大,忙躬身一揖,朗声道:“在下禁军校尉,御前三品带刀侍卫孟泠,奉圣上口谕,特来恭迎大师回京。”
周遭百姓听得“圣上”二字,再看孟泠一身劲装、腰悬佩刀的官家打扮,哪里还会有半分怀疑?当即认定不敬必是下凡活佛,能得天子垂青,更证其佛法无边。一时之间,祈福之声更响,此起彼伏如浪涛拍岸,不少人已是撩起衣摆,便要跪地磕头,只求活佛赐下福泽,消灾解厄。
不敬眉头微蹙,不敢怠慢,暗运先天内力,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劲自掌心弥漫而出,如春风拂过,将那些欲跪未跪的百姓轻轻托住。他合十叹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快请起身。小僧不过一介方外之人,何德何能,竟劳动圣上挂怀?”
孟泠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暗道:“我怎知你有何通天本事?临行之前,上官只说请一位天台宗和尚回京,谁曾想竟遇上一位武道宗师,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说破境就破境,直入先天!”
他想起出发前的密令,若不敬执意不从,便将其强行押解回京,此刻只觉那密令荒唐可笑。别说如今不敬已是先天宗师,便是之前那临门一脚的境界,也远非自己所能碰瓷。
这些心思自然不能宣之于口,孟泠敛去脸上异色,恭声道:“大师过谦了。大师佛法精深,乃当世魁首,圣上久仰大名,特请大师入大内讲经说法,为江山百姓祈福。杧慧大师亦时常提及大师,盼能再与大师一叙禅理。”
中土之上,皇命如天,纵使方外之人,也难公然违抗。不敬闻言,不再迟疑,垂首道:“既如此,小僧遵旨。”
孟泠心中松了口气,伸手引向一旁的骏马,道:“大师请上马。”
不料不敬却摆了摆手,笑道:“孟校尉不必客气,你且上马先行,小僧步行便可。”
孟泠忙道:“这如何使得?大师乃圣上贵客,岂有徒步之理?”
不敬却道:“孟校尉有所不知,天色已然不早,小僧本就没打算今日往返。若再耽搁,怕是赶不上京城宵禁。小僧方外之人,露宿街头亦无不可,只是孟校尉身负皇命,若误了复命时辰,怕是多有不便。”
孟泠想起先前见识过不敬的轻功,其身影如清风掠影,全力施为之下,与自己胯下这匹千里宝马竟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他至今仍有些稀里糊涂,自己今日是如何追上不敬的,想来定是这位高僧有意放慢脚步,故意让自己赶上。念及此处,他便不再推辞,翻身上马,朗声道:“既如此,在下便在前面领路了。”
说罢, 他轻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蹄声得得,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不敬则负手在后,脚步看似缓慢,却始终与骏马保持着数丈距离,如影随形,竟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行至京城西门时,夕阳早已西斜,漫天晚霞如赤金熔铸,将天际染得一片绚烂。落日余晖洒在二人身上,把身影拉得老长,一人骑马,一人步行,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两道错落的剪影,随着脚步蹄声缓缓移动。
城门口已是一片忙乱,守卫们手持长戈,开始高声驱散排队入城的百姓。那些排在队尾的人,眼见城门即将关闭,脸上满是沮丧,今日这队算是白排了,若要入京,唯有等到明日天明。
这般景象,却与不敬、孟泠无干。二人一为圣上亲召的高僧,一为御前三品带刀侍卫,自然无须与百姓一同排队。守城校尉见了孟泠的腰牌,又瞧得她身后那气度不凡的和尚,哪里敢有半分阻拦?当下喝令手下让开道路,一路绿灯,连寻常的身份查验也省了,二人便这般长驱直入,进了这天子脚下的皇城。
刚入城门,不敬便抬眼望了望天色,见暮色渐浓,街旁已有店家开始掌灯,遂合十问道:“孟校尉,天色已然不早,不知圣上可曾吩咐,何时接见小僧?”
孟泠勒住马缰,转头答道:“圣上并未明言具体时辰。只是此刻宫门已近下钥,此时入宫多有不便。大师不如先随我前往承恩寺安歇,下官这就回去复命。想来明日一早,宫中自会有人前来请大师入宫面圣。”
不敬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小僧便先告辞了。”
第452章 恩科
二月十五,花朝降圣之辰。
易: 祭神祈福,以通玄理;科考应试,以启智慧;游春赏红,以悦身心。
忌: 动土破石,恐伤地脉;杀生口舌,有违天和。
此日乃百花献瑞,万灵共庆,宜怀敬畏之心,行善积德,定能文运亨通,诸事顺遂。
不敬盘膝坐在高台上,垂目望着阶下往来忙碌的礼部官吏。他们或手捧文册匆匆奔走,或低首核对名册细声交谈,青袍皂靴,身影穿梭,将偌大的考院衬得愈发人声鼎沸。他心中不禁慨然,只觉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七日前,他还是个被礼部官吏祠祭清吏司的侍郎呵骂着赶出恩科的普通僧人,袈裟上沾着尘土,僧袍上绣着屈辱;七日后,他竟已身披锦斓袈裟,端坐于此,成了此次恩科的考官之一。这般天翻地覆的地位转换,快得如同疾风掠过平野,便是他这颗早已勘破世情的佛心,也难免有些恍惚。更让他心神激荡的是,当今圣上对此次科考的重视,竟远超他的想象。
不敬初接任命时,原以为这考院不过是寻常考场,四壁围合,号舍林立,与天下各处科考之地并无二致。可当他脚踏入朱红大门的那一刻,便觉一股清宁之气扑面而来,周身俗尘杂念如被清水涤荡,瞬间消散。他这才惊觉,这考院之内,竟是别有洞天。
若以佛门语论,此处乃是一方净土;若以道家言称,此地便是一处洞天福地。
只觉门内天地,远比从外部望去广阔数倍。青石铺就的甬道蜿蜒向前,两侧佳木葱茏,修竹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淡淡檀香。那些前来应考的僧人,竟一人分得一间精致的房间,房内案几、蒲团、笔墨一应俱全,既杜绝了交头接耳之弊,又不像传统考院那般逼仄压抑,连一丝活动空间也无。房外有回廊相连,廊下引清泉流过,叮咚作响,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趣。
更令人称奇的,是此处绝无作弊之虞。一旦踏入这方净土,任你有通天手段,也难施舞弊之技。考院正堂供奉的孔子圣像,以及两侧分列的七十二贤者塑像,绝非装点门面的摆设。历代考生曾以血泪验证,这些塑像似有灵验,无论作弊者手段如何隐秘,是夹带经文,还是暗传讯息,都逃不过圣像与贤者像的“法眼”。往往作弊之举刚行,便有一道氤氲之气飘然而至,将作弊者当场定在原地,任其百般狡辩也无从抵赖。
此次应考的僧人们,需在此处闭关参考试题,足足考满三日,方得离场。待考期结束,成绩优异者,才有资格踏入科考的最后一步——殿试。届时圣上亲御金銮殿,亲自出题,亲自阅卷,再依成绩排定名次,决出今科状元。
这流程看似与普通科考并无二致,可明眼人都知,此次科考绝非寻常。应考者皆是身披袈裟的僧人,所考之物也非儒家经史子集,而是佛门之理、经义参悟,乃至降妖伏魔之术。这一场恩科,考的不是文才,而是佛心与修为,关乎的也非仕途前程,而是佛门未来的兴衰。
不敬正自出神,忽觉一股微不可察的气息近身,侧目望去,却见礼部尚书杨廉敛容屏气,脚步轻缓地凑了过来。他身着绯红官袍,玉带束腰,往日里的威严气度收敛了七八分,脸上带着几分和煦笑意,压低了声音道:“不敬大师,可真是可惜了。以大师的见识修为,此番恩科若下场应考,未必不能力压群雄,夺取那状元头衔。只是如今身列考官,却要与我等老朽枯坐于此,错失了扬名立万的良机。不知大师心中,可有看好的人选?”
不敬闻言,淡淡一笑,合十道:“杨尚书此言差矣。小僧不过是侥天之幸,偶有所得,论起真才实学,原本比起场中诸位同修,也算不得什么。便是此刻下场应考,能不能通过考核,也是尚未可知。至于看好的人选,不瞒杨尚书,小僧出道至今,不过大半年光景,场中僧人皆是各宗翘楚,小僧素日里并无往来,既不了解他们的修为,也不知晓他们的禅心,又怎好妄下判断?”
杨廉连连摆手,语气愈发恳切:“大师过谦了。天下人谁不知,想踏入武道先天之境,除了武艺精熟,心性一道更是重中之重,缺一不可。大师能以未满弱冠之年,便踏足罗汉之境,对天台宗佛法的领悟之深,更是世所罕见。这考场中的僧众,未必没有武艺超群之辈,可他们都困在那道门槛之前,迟迟无法突破,这不正是心性未能达标的明证吗?”
不敬闻言,嘴角笑意更浓,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杨廉,缓声道:“杨尚书谬赞了。这罗汉之境,说来也是巧合,需得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聚,缺一不可。小僧至今也不知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冥冥之中似有天助。说不定,这其中也有杨尚书的一份功劳呢。”
杨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只觉今日的不敬,比起七日前在京郊茶摊里,那副不卑不亢、油盐不进的模样,要和蔼可亲得多。他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惶恐:“大师说笑了。这都是大师自身勤学苦练的缘故,与下官可没半分关系。”
杨廉心中对不敬如此恭敬,除了敬其未满弱冠便成先天宗师的绝世修为,更因不敬心怀仁善,不愿无辜之人受牵连。此前李侍郎一案爆发,其家眷本已定下流放苦寒之地的罪名,多亏不敬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才免去了流放之苦。虽经此一劫,李家已散尽大半家财,却也不至于妻离子散,流落蛮荒。而李侍郎本人,却是罪无可恕,他一人扛下了所有罪责,如今已被打入天牢,只待秋后问斩。至于那些被李侍郎刻意打压、剔除出恩科的僧人,礼部这些日子废寝忘食,逐一核查,总算替李侍郎补上了这个窟窿,将真正有才学、有修为的和尚又一一请了回来,这才让此次恩科得以顺利进行。
第453章 百态
不敬与杨廉又闲叙了几句,谈及科场规制与近年文风变迁,杨廉言语间多有慨叹,不敬只是含笑倾听,偶或点首,言语虽简,却每能切中要害。看看日头过了辰时三刻,监场的小吏已来催了两次,便知是巡察考场的时刻到了。
本朝科考,规矩森严。虽有百余名小吏分守各号舍,来回巡视,然主考、副主考们却也不敢有半分懈怠,须得亲自轮值,一来震慑场中风气,二来也显朝廷对取士之事的郑重。文渊阁大学士孔章刚从贡院回来,青布袍角尚沾着廊下的露水,见了不敬,便抚着颔下花白长须,点了点头。
不敬忙上前一步,合十为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孔大学士辛苦。”说罢又拱手道,“小子初掌此任,于巡察规矩诸多不明,还望大学士不吝赐教。”
那孔章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须发皆白,面皮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他本是儒林泰斗,平生最瞧不上的,便是那些只知诵经念佛、不问世事的佛门子弟,总道是释家之言空疏无用,误人误国。然此番不敬却是皇帝钦点的主考,更兼是奉了杧慧大师法旨来坐镇贡院,身份殊异。更难得的是,这小和尚为人谦和,毫无僧人的迂腐之气,于儒家经典竟也涉猎甚广,前两日在文渊阁商议考题,不敬对《论语》《孟子》的见解,竟颇有独到之处,甚至还就《礼记》中的疑难,向他请教了半日。
孔章宦海沉浮四十余年,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已是位极人臣,到了这把年纪,这等地位,早已是无欲无求。他平生最大的憾事,便是遍授弟子,虽桃李满天下,却无一人能真正继承他的衣钵。那些门生弟子,或汲汲于功名,或耽于诗文小技,竟无一人能如他一般,将经世致用之学融于胸中。自前天见到不敬,他当真是惊为天人,只觉这小和尚天资卓绝,见识超卓,若能归入儒门,定是百年难遇的栋梁之材。每念及此,他便暗自嗟叹,暗骂这小子怎的年纪轻轻就入了空门,否则岂不是他最如意的传人?
是以,素来不苟言笑的孔大学士,此刻见了不敬,脸上竟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有对晚辈的欣赏,更有掩不住的惋惜。他拍了拍不敬的肩膀,声音也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不敬小师傅不必多礼,这巡察之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关键在于‘细’与‘严’二字。”
他引着不敬走到贡院门口,指着里面鳞次栉比的号舍,细细叮嘱道:“你看那号舍,每间仅容一人,考生入内后,须得检查其身是否藏有夹带。那些小吏们多有疏忽之处,你须得亲自抽查几人。再者,考场内严禁交头接耳,更不许传递纸条,若有犯者,切不可姑息。还有那茶水饮食,也须得留意,防的是有人暗中下毒,陷害同门。”
孔章越说越细致,从考场的时辰把控,到对考官的约束,再到如何应对突发状况,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敬垂手而立,凝神倾听,不时点头称是,遇有不明之处,便轻声发问,态度甚是恭谨。
一旁的小吏见了,皆是暗暗称奇。这孔大学士素来说一不二,对谁都是冷若冰霜,今日竟对一个和尚如此和颜悦色,当真是奇事一件。
不敬得孔章悉心点拨,心下大喜,又深深合十谢过,这才手持监考官的象牙腰牌,缓步走进贡院深处。
这方净土也不知占地面积几何,青砖高墙遮天蔽日,只余风声穿掠树梢,看不见外面的景象。若不是院内广植松柏,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又引活水修了流觞曲水,清波粼粼,绕着号舍蜿蜒而过,恐怕这考场异常的沉闷。
只是那曲水之上,无丝竹之乐,无诗文唱和,唯有肃杀的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此乃专为青年和尚开设的僧科恩科,应考者皆是三十岁以下的僧众,朝廷意在遴选年轻才俊,弘法利生,是以满院皆是朝气蓬勃的身影,却又被考场规矩缚得严严实实,平添几分少年老成的凝重。
号舍鳞次栉比,排成数十列长巷,每间号舍仅容一人,门皆敞开,毫无遮拦。不敬沿着青石板路徐行,目光扫过那些伏案疾书的僧人考生,只觉世间百态,尽在这一方方小小天地之中。
只见前排那名青衣僧,约莫二十许年纪,僧袍洗得发白,面色涨红,额上青筋暴起,手中狼毫笔杆几乎被捏断,眉头紧锁如川字,双眼死死盯着考卷上的经义论题,似是被某句《金刚经》的阐释难住。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考卷上,晕开一片墨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频频抓耳挠腮,口中低声喃喃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状似疯魔。他许是来自乡野小寺,此番恩科是他走出山门、一展所学的唯一良机,故而比旁人更显急切。
隔几间号舍,一名面如冠玉的年轻僧人正襟危坐,他不过二十五六年纪,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毛笔挥洒自如,墨汁在宣纸上流淌出苍劲的字迹。看那神情,竟是从容不迫,时而停笔凝思,时而颔首微笑,似是对自己的答卷颇为满意。不敬见他桌上的考篮里,只放着一壶清茶、两个素饼,手腕上却戴着一串油光水滑的菩提子,显是出身名刹,自幼便受名师指点,于经藏早已烂熟于心。
再往深处走,一名十八九岁的沙弥却与旁人不同,他衣着光鲜,僧袍边角绣着暗纹,显是山门中备受器重的弟子,手中虽握着笔,却迟迟不曾落墨,反而频频抬眼四顾,目光闪烁,不时朝左右号舍偷瞄,手指在袖中暗暗摆弄。待看到不敬的身影,他才慌忙低下头,装作凝神思考的模样,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腕,却将心中的慌乱暴露无遗。
更有那体弱的僧人,伏在案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手中的笔摇摇欲坠,似是早已疲惫不堪,却仍强撑着双眼,不肯放弃。他许是为了替偏远小庙争得朝廷赏赐,才拖着病体前来应考。
也有那才思敏捷的,已答完大半考卷,正悠然自得地磨着墨,甚至还伸手拂去落在考卷上的落叶,神情间带着几分少年得意,想来是在寺中便素有“神童”之名,此番自是胸有成竹。
诸多僧人考生,皆在这一方号舍之中。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抓耳挠腮,有人胸有成竹,有人惶惶不安。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对阐教弘法的渴望,对朝廷敕封的期盼,也藏着数载青灯古佛的辛酸,一朝僧科得失的忐忑。不敬缓步走过,见此百态,心中不禁感慨:世人皆为功名利禄奔波,便是出家人,在这专为青年才俊开设的恩科考场之中,也逃不过红尘俗世的牵绊。
第454章 空想
看着僧众百态,不敬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叹。七日之前,若没有那突然的悟道,他此刻大抵也是这些僧人中的一员,身着灰布僧袍,心怀敬畏地等待着科考钟声。可如今,他却身披暗金袈裟,手持圣上亲赐的考策,成了这场关乎佛门未来的科考之主考官。世事变幻,当真如白云苍狗,难以预料。
忽然,他脚步蓦地一停。号舍深处,一道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交织着无奈、欣慰、怀疑与释然,种种复杂情绪缠结一处,宛如乱丝。不敬心头微动,凝目望去,只见那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少林净信。
自打不敬重返承恩寺那日起,他十七岁踏足罗汉之境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金銮殿上圣颜大悦,文武百官啧啧称奇,佛门同道更是震动不已,这消息自然也早早传入了净信耳中。两人此刻的地位,已是天翻地覆。
七天之前,在净信眼中,不敬不过是科考路上一个需要稍加留意的对手,虽有才情,却未必能胜过自己二十余年的禅武同修。可七天之后,不敬竟已无缘此次科考。并非能力不足,而是能力早已超出了科考的上限。
论及科考要求,不敬方方面面无一不合,便是面圣之时,圣上也对他赞不绝口。可越是如此,圣上越不可能让他下场应试。试想,让一位踏足罗汉之境的武道宗师参与科考,状元之名还有半分悬念吗?无论不敬在策论中写下何等答案,只要他不是状元,世人不会认为是不敬才疏学浅,只会觉得是考官有眼无珠,不识真正的佛门龙象。太过确定的结果,往往会让这场关乎选拔佛门英才的科考失去意义,毕竟,庙堂之上需要的是平衡,而非一面倒的结局。
若非张阁老急中生智,在金銮殿上力荐,请不敬这位“降世罗汉”,新生的武道宗师担任主考官,圣上恐怕还要为如何安置他而头痛不已。如此安排,既彰显了皇恩浩荡,又能让不敬的罗汉之威为科考保驾护航,当真一举两得。
净信显然早已得知了这一切。以他的修为,本应心如止水,不被外物所扰。可真当听说不敬于破入先天的那一刻,他竟也难掩贪嗔之念,禅心陡起波澜。那一夜,他在禅院枯坐至天明,妄念如潮,几欲将他淹没。所幸佛门有云,不破不立。他于乱念中勘破心结,理顺禅意,佛法修为竟也精进了一大截。只是若说踏足先天,却还有着不小的距离。更何况,修行之路漫漫无期,先天之境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便是成了先天高手,离一派祖师的境界也还差得远。古往今来,后来居上的故事,从来都不曾鲜见。
见不敬望来,净信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淡笑。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再无多余动作,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位旧识。不敬亦点了点头,算作回应。此处是科考号舍,并非叙旧之所,他若是多留片刻,难免会被有心人视作偏袒,惹来不必要的非议。当下,他不再迟疑,提步继续向前走去。
此次科考的考题,不敬虽也列席参与过几番讨论,实则于其中出力甚少。真正定下调子、斟酌字句的,乃是龙书苑与翰林院的一众白发大儒,再加上杧慧大师等几位名满天下的当世高僧。圣上特旨令他参与其间,不过是看在他新晋先天宗师的身份,以示朝廷对武道高人的敬重罢了。
不敬对此心知肚明,亦有自知之明。若论禅理佛法、经史子集的才学,他不过是少年悟道,比起那些浸淫典籍数十载的大儒高僧,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便是单论武功,这天子脚下的京城,又岂是先天宗师凤毛麟角之地?且不说皇帝的亲哥哥,杧慧大师佛武双修,早已臻至化境,便是少林此次前来的带队郎憙大师,也是当今天下独一份的奇人——旁人皆以内功心法打通玄关,他却凭一双铁掌、一身硬功,硬生生以外功破入先天,掌风所至,金石亦能碎裂。至于皇城深宫之中,隐于暗处的先天宗师究竟有几人,更是谁也说不清的谜。这京城之内,当真卧虎藏龙,高手如林,他不敬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宗师,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朝廷也绝非对先天宗师束手无策。那现在朝堂上无欲无求的李大将军,为何能得圣上倚重,满朝文武无人不赞?不仅是因为他用兵如神,数十年间战无不胜,更因他曾以一介凡人身躯,率领八千铁血儿郎摆下“困龙锁天阵”,硬生生阵斩了羌人那唯一的先天宗师。战后,李将军将那羌人宗师的首级悬于京师北门之上,三日三夜未取下,震慑得北地异族不敢南望。他腰间常悬的那柄弯刀,便是那羌人宗师生前的佩刀,正是他赫赫战功的最佳证明。
那消息传回京城之时,天下轰动。各大门派听闻此事,无不心惊胆战,对朝廷愈发顺服。任你是先天宗师,武道高人,在朝廷的铁律与军阵之前,亦难独善其身。不敬每每想起此事,心中便多了几分警醒,不敢因一时的境界突破而有半分骄狂。
按说以不敬如今的修为,既已踏足先天之境,便该臻至天台宗所言“一念三千”的化境——一念起时,三千世界森罗万象尽在心头,一念落时,万法归宗不动如山。这等境界,便是佛门宿老也需苦修数十载方能触摸门槛,他以十七岁之龄便得窥门径,本当是心若琉璃,澄澈无垢。
可偏偏事与愿违。不知是先天境界尚未稳固,道基未牢,还是他自悟的那番“三千性相归于一念”的特殊路子太过逆天,反其道而行之终究留下了隐患。自破境那日起,他那胡思乱想的旧毛病非但没有根除,反倒变本加厉,竟隐隐有了心念如潮、纷至沓来的势头。
寻常武人一心二用已是难能可贵,他却能同时分神数事而丝毫不乱。此刻行走在号舍之间,他目光扫过诸僧神色,心中已将各人资质高下、禅心深浅记了个分明;耳听着殿外风吹松涛、钟鸣磬响,便能辨出钟声余韵中夹杂着的远处马蹄声、市井喧嚷声;更有甚者,他一边斟酌着稍后评卷的尺度,一边还在回溯七日之前破境时的感悟,甚至连净信方才那一笑中的复杂心绪,也在他心头反复推演。
这般一心几用的能耐,旁人若是知晓,定要惊为天人,只道是先天宗师的神通广大。可唯有不敬自己清楚,这并非什么神通,反倒是他修行路上的又一道坎。那些纷至沓来的念头,如同一团乱麻缠在心头,时而让他想起承恩寺的青灯古佛,时而让他念及金銮殿的龙颜天威,时而又让他思虑起江湖武林的波谲云诡、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
他曾尝试以入定压制,却发现越是压制,那些念头便越是活跃,仿佛是挣脱了束缚的野马,在他心湖之中肆意奔腾。直到后来他才恍然,自己这“三千性相归于一念”的路子,本就是要将世间万象纳于己心,如今心念纷杂,或许正是境界提升的必经之途。只是这过程太过磨人,饶是他心志坚定,也难免有时感到心烦意乱。
第455章 殿试
三日期限,于寒窗苦读的考生而言,是度秒如年的熬煎;于不敬等主考官员来说,亦无半分清闲。这净土考场端的是人间奇迹,四季如春暖风拂面,昼夜温差微不可察,更有特制的监考法阵流转着淡淡灵光,防弊之严,纵是飞鸟也难越雷池。饶是如此,考官们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白日里要端坐高堂,监察考室动静;入夜之后,巡夜之责便接踵而至。孔大学士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自是不能再受夜露风霜;杨尚书虽较他年轻二十余载,可熬得半夜,也已是双目赤红,精神不济。如此一来,后半夜的巡夜重担,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不敬身上,他年未弱冠,筋骨强健,乃是先天宗师,一夜不睡亦不过是等闲。
每至三更,月色如水,洒在考室青瓦之上,泛起冷光。不敬便手持一盏铜灯,身披一袭素色僧袍,缓步于考室之间。那铜灯乃是佛门法器,灯焰不摇,光照数丈,但凡有丝毫舞弊的异状,便会发出警讯。他脚步轻盈,如行云流水,既不扰考生思绪,又能将每间考室的情形尽收眼底。有时他停下脚步,听着考室中传来的沙沙笔声,心中便会想起自己当年在寺中抄经的岁月,一时竟有些恍惚。
待得第三日午时三刻,铜锣声响彻考场,考生们终于交卷。可考官们的差事,这才算是真正开了头。先是数十名书吏鱼贯而入,将所有试卷收齐,而后便在偏殿中以馆阁体精心誊抄。这一步名为“糊名誊录”,为的是防止考官认出考生笔迹,徇私舞弊。书吏们皆是千里挑一的好手,笔下字迹工整秀丽,如出一人之手,足足抄了三日三夜,才将数千份试卷誊录完毕。
待誊录本送至考官案头,阅卷工作便正式开始。此次考的是僧科,佛门八宗弟子齐聚,各家学说大相径庭。禅宗重“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答卷多是机锋公案,字字珠玑;天台宗讲“一念三千”,行文繁复,引经据典;律宗严持戒律,答案严谨细致,丝毫不差;净土宗则专弘念佛,言辞恳切,满纸慈悲……诸如此类,各有千秋。考官们需逐字逐句揣摩,分辨真伪,甄别高下,半点也马虎不得。
不敬于佛法一道浸淫甚深,八宗经典皆有涉猎,故而阅卷之时,尤显得心应手。他端坐在那方净土的阅卷堂中,面前堆着如山的誊录本,窗外是四季不变的春色,堂内却只闻笔墨沙沙与书页翻动之声。他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提笔圈点,有时遇着精妙绝伦的答卷,便会忍不住颔首微笑;有时见着牵强附会之语,亦会轻轻摇头,叹一声可惜。如此日复一日,不觉间已过了半月。
这一日,当最后一份试卷被评定完毕,阅卷堂中终于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不敬与孔大学士、杨尚书等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疲惫,却又带着几分释然。半个月的殚精竭虑,终是将此次僧科的上榜人选敲定。余下的事,便简单了。他们将上榜名单整理成册,由杨尚书亲自送往吏部,再转呈皇帝御览。只待天子选定吉日,开殿试亲试,便能决出三甲排名,赐下功名。
不敬将手中的朱笔放下,只觉浑身筋骨都似散了架一般。他站起身来,走到阅卷堂外,望着那片永恒的春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晚风拂面,带着花草的清香,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心中暗道:“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殿试之日,选在紫宸殿。天刚破晓,不敬便随孔大学士、杨尚书一同入宫。禁城之内,晨光熹微,宫灯尚未熄灭,与天边鱼肚白交相辉映,御道两侧的古柏如肃立的卫士,森然列阵。百官皆着朝服,绯紫青绿,灿若云霞,唯有不敬一身素色僧袍,在万紫千红中显得格外醒目,却也无人敢有半句非议——他手中捧着僧科上榜考生的名册,乃是此次殿试的关键。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皇帝驾临紫宸殿。龙椅之上,天子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平天冠,威仪赫赫。阶下站着的,便是那三十名通过会试的僧科考生,皆身着僧衣,足登布履,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殿试这一关,说来简单,却也难如登天。整场考校,自始至终唯有一题,且是圣上于殿上临时拟定,无一人能预先窥得半分端倪,端的是全凭天子一时心绪。如此一来,那状元之位,便如浮云飘萍,未必尽归文才最盛者,反倒多是应答最合圣心、能挠到天子痒处的幸运儿。
倒是探花郎的名分,比状元好定得多。世人常道“探花须是美少年”,这话于今科僧科竟也暗合。盖因状元或有文才与圣意的偏颇,探花却必定是当届考生中容貌公认最出众的一位。其实自会试之后,能踏入紫宸殿参与殿试的三十位佛门俊彦,早已是经过了层层筛选,不说貌比潘安,却也皆是眉目清朗、气度不凡之辈——毕竟官员者,代朝廷立世,面见天子、安抚百姓,容貌本就是一项无形的标准。纵不能有潘安之貌、卫玠之容,至少也需是中人之姿,若生得过于粗鄙丑陋,非但难入天子法眼,便是行走民间,也恐有损朝廷体面。
是以走到最后的还是净信与丹宗诺布。这二位除了佛法精深、应答切中时弊,其容貌气度亦是加分之处。净信虎背熊腰,却面如满月,双目炯炯,不怒自威,兼具少林武僧的豪迈与禅者的沉静;丹宗诺布面色古铜,剑眉入鬓,眼底带着雪域高原的澄澈与锐利,绛红僧袍加身,更显英气勃勃。便是榜眼慧远、探花智光,也皆是容貌周正、气度雍容之辈实在是难分伯仲。
当殿中百官为净信与丹宗诺布的才学争执不休,有眼尖的大臣早已暗中打量二人容貌,心中暗道:“此二人皆是一表人才,便是同列状元,也不坠朝廷声威。”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诸人,心中亦是暗赞。他深知,选官用人,文才固然重要,容貌气度亦不可忽视。佛门弟子入仕,本就是为了辅佐朝政、安抚民心,若生得一副凶神恶煞之相,百姓见之便心生畏惧,又如何能听其讲经说法、接受教化?
第456章 争执
这二人一时瑜亮,才学佛法难分伯仲,便是端坐龙椅之上的天子,望着阶下二人,亦面露难色,手指轻叩龙椅扶手,一时竟难下决断。满朝文武窃窃私语,有那心思活络的,本想以诺布是雪域番僧、化外之民为由,偏帮净信,可转念一想,此次考的是佛法精义,而非出身籍贯,且本朝素来开放,番邦人士入朝为官者比比皆是,便是西洋传教士,亦有在钦天监供职的,这话若是说出口,非但不能服众,反要落个狭隘之嫌,是以终究无人敢开这个口。
紫宸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连殿外的风声都似静止了。皇帝眉头紧锁,似是被这两难之局困住,迟迟未发一言。就在此时,站在武将班列之首的李圳李大将军,忽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震得身前甲胄微微作响。他本就对这文绉绉的辩经论法厌烦不已,此刻见殿中僵着,便捻着颔下短须,故意以那洪钟般的嗓门,自言自语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经书佛理,本就各说各话,便是让他俩当庭辩经,辩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分个高下。依我看,倒不如让他们两个打上一架,谁赢了,谁便做这状元!便是打个旗鼓相当,能看他们斗上一天一夜,也比在这里听这些绕舌的道理有趣得多!”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静得落针可闻。文渊阁大学士孔章正在捻须沉吟,闻言险些将胡须扯断,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当即踏出班列,指着李圳怒声道:“李大将军!你这说的叫什么混话!老夫素知你行伍出身,性子鲁莽,却也听闻你早年也曾寒窗苦读,是个读书人!怎今日竟说出这等粗鄙之言?这里是紫宸殿,是天子亲试的科考重地,岂容你在此鼓吹比武较技?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武将班列中便有一人大步踏出。此人身长八尺,银发白须如披霜雪,看年岁已过知天命,却精神矍铄如猛虎,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风气度。他甫一开口,声如惊雷滚过殿宇,震得紫宸殿的梁柱嗡嗡作响,阶下太监手中的拂尘都颤了三颤,若非洒扫内侍日日擦拭,怕是梁上积灰都要被这声浪震落下来。
“孔夫子这话,本国公可就不爱听了!”那老将声如洪钟,震得百官耳中嗡嗡作响,“本国公倒觉得,李大将军此言甚有道理!”
他目光扫过阶下净信与诺布,朗声道:“少林禅宗素以‘禅武合一’立派,常言道‘习武即参禅,棒喝见真如’,七十二绝技、四大神功名震天下,岂是浪得虚名?净信大师出自少林,其禅功必定融于武功之中。至于这位丹宗诺布大师,出身萨迦派,当年萨迦法王八思巴,十六岁便显密同修,踏足罗汉之境,明空双运,乐空无二,更自创《变天击地精神法》,连当时盛极一时的全真教都难撄其锋。以全真掌教张志敬为首的一十七位高道,与他辩经之后尽皆剃度归佛,传为千古佳话。诺布大师既为萨迦高徒,武功岂能差了?”
他顿了顿,声浪更盛:“佛法之道,非只存于经卷之中,更可显于拳脚之间。少林禅武,是于一招一式中见本心;密宗修持,亦能于掌风内力中现真如。既然二人辩经难分高下,何不令其以武会友,以手上功夫展露佛法奥妙?胜败之分,便是状元之选,岂不比在此间徒费唇舌强上百倍?”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哗然。文臣们或蹙眉摇头,或交头接耳,皆是不以为然;武将们却大多面露赞同之色,不少人更是拊掌叫好,紫宸殿内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竟比方才的辩经更显紧张。
孔章气得浑身发颤,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手中的象牙笏板都险些捏碎。他跨前一步,指着那老国公,声音因盛怒而带着颤音,却依旧字字清晰:“卫国公!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紫宸殿乃天子临朝、选贤任能之地,岂容尔等舞刀弄棒,视同江湖擂台?!”他双目圆睁,目光如炬,扫过武将班列,“八思巴大师当年辩经服人,凭的是佛法精深,而非拳脚功夫!少林禅武合一,乃修心之术,非争强斗胜之技!尔等武将,动辄便要打打杀杀,简直是沐猴而冠,不知朝堂礼仪,不懂圣贤教化!”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卫国公此议,实乃亵渎科考,有失体统!若依此议,岂不是教天下人以为,我朝选官,不重经义,只重拳脚?如此一来,寒窗苦读的儒生何在?潜心修持的僧人何在?天下士子,又该如何自处?”
说罢,他又回头怒视卫国公,厉声道:“你这老匹夫,当年随先帝南征北战,也算有功于社稷,怎的到老了,反倒如此糊涂?今日若依了你,他日史册之上,定要记下你这桩荒唐事,让你遗臭万年!”
卫国公闻言,非但不以为耻,反倒拊掌大笑,声震殿宇:“好!好一个遗臭万年!想本国公自落地以来,除了偶尔披甲出征、血染沙场,余下时日,哪一日不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纨绔、笑不着调?老夫活了五十余载,从没想过要在青史上留什么清名美誉。若是能因今日这桩事,让后人记得紫宸殿上有个敢倡武试的卫国公,便是遗臭万年,也胜过做那碌碌无名的冢中枯骨!”
不敬立于殿侧,听这一番话,忍俊不禁,嘴角险些扬起。他虽不识此公来历,却也瞧得明白:能世袭国公之位,又能在武将班列中一呼百应,这般人物,岂会是真的纨绔草包?方才那番自嘲之语,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藏着几分看透功过、不屑流俗的豁达。世人皆求流芳千古,偏此人敢言遗臭万年,倒比满朝文臣的道貌岸然,多了几分真性情。
第457章 问询
金銮殿上的争执已逾一个时辰,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溅得满殿都是焦躁之气。以孔章为首的文臣们袍袖翻飞,引经据典,从《周官》到《礼记》,从三代之治到本朝祖制,字字句句如珠玑般滚落,滔滔不绝间竟有金石相击之音。
卫国公却全然不吃这一套。他生得虎背熊腰,紫棠面皮上皱纹横生,活似老树皮裹着精钢。任凭孔章引经据典说得唾沫横飞,他只梗着脖子,要么粗声反驳,要么干脆装聋作哑,活脱脱一块锤不烂、斩不断、水火不侵的滚刀肉。末了竟拍着大腿嚷嚷道:“孔大学士,你那满腹经纶能挡得住北漠的弯刀么?能护得住江南的粮仓么?”
这话直戳文臣痛处,孔章气得白须乱颤,胸口剧烈起伏,若非张阁老及时出列打圆场,以他古稀高龄,怕是真要一口气上不来,当场栽倒在丹墀之下。皇帝坐在龙椅上看得分明,心中暗笑。这孔章乃是先帝钦点的太傅,如今更是自己内定的太子太傅,皇后腹中龙胎已有三月,看那胎像十有八九是个皇子,怎容得他有半分差池?
说来也怪,当今圣上龙体康健,皇后也是身体安康,两人生了三个孩子,加上后宫其他嫔妃,皇帝现在生的七个孩子竟然都是公主,把一帮大臣愁得不行。好在皇上在这方面也勤快,皇后前几天刚被查出来又有了喜脉,所以皇帝心情是相当好的。
殿中群臣吵得面红耳赤,却没人留意,那惹出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李大将军,竟缩在武将班列的末尾,作壁上观。他一身软甲,面沉如水,仿佛殿上争执与自己毫无干系。可若有人仔细瞧去,便能发现他嘴角不时微微抽动,那强忍的笑意,竟从眼角眉梢的细纹里透了出来,显然看得十分尽兴。
皇帝的目光掠过吵作一团的群臣,落在自己的亲哥哥杧慧大师身上。这位皇兄自幼聪慧,悟性远超自己,如今虽身披袈裟,却仍被群臣暗中视为定海神针。可此刻他却端坐在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双手结印,一言不发,竟似已入定多时。皇帝心中暗叹,这位皇兄向来明哲保身,看来是绝无可能在这场纷争中开口了。
视线顺着杧慧往旁一移,皇帝的目光骤然凝住。
那是个和尚。肥头大耳,身材高大,相貌平平,扔在人堆里怕是瞬间便会被淹没,唯有那颗光头会从人堆里探出来。此刻那颗光头在殿顶蟠龙金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竟似镀了一层佛光。可谁又能想到,这个看似憨拙的年轻和尚,竟是近日名动朝野的新进先天宗师——不敬。
先天宗师,何等惊世骇俗的境界!放眼天下,能在如此年纪就臻此境者,寥寥无几。武当张三丰,二十有二方入道先天,继而苦修三十载才得自己之道,开创全真三丰派,名震天下;藏传密宗八思巴大师,虽年少成名,却也是受萨迦派四代积累,以灌顶之法强行催生,方有此成就,难说是全凭自身。
而这不敬和尚,年未弱冠便已踏入先天,来历却又清白得很。他自称天台宗隐脉传人,可细究起来,却是龙树菩萨一脉的嫡传。如今天台宗尊智顗大师为祖,走的是止观双修之路,与他这隐脉虽同根同源,却早已分道扬镳,不可同日而语。
如此年轻,如此天赋,如此深厚的传承,皇帝心中忽然一动。满朝文武吵了这许久,各执一词,莫衷一是,倒不如问问这小和尚。他看似憨拙,可能以弱冠之龄臻至先天,又岂是寻常人物?说不定,他倒能给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皇帝心念既定,便轻咳一声。这声咳嗽不高,却似有无形之力,瞬间压下了殿中的喧嚣。文臣武将们皆是一怔,纷纷收了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龙椅。
“孔爱卿,卫爱卿,尔等各持己见,皆是为国分忧,然争执不休,终非了局。”
孔章捋着白须,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争论,只为定那僧科状元决断之法,不敢有半分私念。”
卫国公也粗声说道:“陛下,臣以为佛法固然重要,但这些大和尚有的是护道的手段,若非如此,道统怕是早就断绝了!”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光头锃亮的不敬身上,含笑道:“不敬大师,你乃方外高人,今日恰逢其会,不妨也为朕参详参详。这僧科的状元该如何定夺?”
不敬正缩在杧慧大师身侧,正眉眼俱开,满心都是吃瓜看戏的惬意。金銮殿上的唇枪舌剑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热闹的大戏。文臣的引经据典、武将的粗声咆哮,在他听来,竟比寺中暮鼓晨钟还要悦耳几分。
他虽站在杧慧之侧,与皇亲国戚、文武重臣近在咫尺,看似身份不凡,实则不过是个八品讲经僧,在这满殿权贵之中,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别说参与朝政,便是寻常朝会,若不是沾了杧慧大师的光,与自己新晋先天宗师的身份,怕是连殿门都进不来。
是以当皇帝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他身上,口中唤出“不敬大师”四字时,他惊得手一抖,他是万万没想到,这场朝堂纷争,竟会将他这无足轻重的小和尚卷入其中。
满殿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有诧异,有轻蔑,有好奇,也有等着看笑话的戏谑。不敬定了定神,知道此刻绝无退缩之理。他整了整僧袍,缓步走出,在丹墀之下躬身行礼,声音虽带着几分仓促,却依旧清晰沉稳。
“陛下,小僧乃方外之人,本不该干预朝堂政务,更不敢在诸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神色愈发恭敬道:“然陛下既垂问,小僧不敢隐瞒。依小僧浅见,此事不妨法效戊午佛道之辩。既然二位同道难分轩轾,倒不如让他们各施手段,分个高下,方好为陛下解忧。”
第458章 拟定
卫国公听罢,当即抚掌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殿上烛火都微微摇曳。
“好!好一个戊午佛道之辩!大师果真好见识!就该让少林和花教真刀真枪做过一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好分辨谁配做这僧科状元!”
他话音未落,孔章却捻着白须,一言不发。他与不敬相处数日,深知这小和尚看似憨拙,实则心思玲珑,绝非会提出“佛门弟子朝堂动武”这等不靠谱建议之人。是以他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不敬,静待其下文,竟似全然未将卫国公的大笑放在心上。
不敬微微一笑,转向卫国公,合十道:“国公却是想岔了。今次乃是僧科选魁,考的是经文精义、禅理修为,并非江湖武夫争强斗狠。若真动起手来,难免有个三长两短,既违佛门慈悲之旨,于国体亦有碍,看着也着实不太雅观。”
卫国公闻言一怔,眉头登时拧成了疙瘩,粗声问道:“小和尚,那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让净信和丹宗诺布就这么辩经?我看这两位大师佛法都精深得很,真要是辩起经来,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下不来。僧科放榜可等不得,这事儿能拖那么久吗?”
不敬颔首道:“国公所言极是。当年戊午佛道之辩,初时亦是难分轩轾。全真派为了报上次辩法实力之仇,汲取教训,当时由掌教张志敬领衔,共十七位高道齐出,舌灿莲花,说的是天花乱坠,一度占据上风。少林寺福临长老被他们诘问得哑口无言,连蒙古国师那摩大师,也一时应对不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道:“可诸位以为,是佛门高僧对经文精义的理解,不如全真道士吗?当然不是!那一场辩经,与前一场辩经一样,明面上是口舌之争,暗中却是武道的较量!全真十七人暗结本教秘传的天罡北斗阵,将阵法精髓演绎得淋漓尽致,十七人浑如一人,气脉相连,罡风隐隐,只凭这一手,便将佛门诸僧压得喘不过气来。”
“彼时双方派出的人员,看似势均力敌,就连先天高手的数量都不相上下。但全真一方,皆是一教弟子,同心同力,如臂使指;佛教一方,却是禅、密、莲宗三派齐聚,鱼龙混杂,各有各的传承,各有各的心思。单对单,或可打个平手,可一旦十七对十七,结成阵势,佛门便注定落入下风。”
这番话一出,殿上顿时鸦雀无声。皇帝本就对戊午佛道之辩的细节知之不详,只记得十六岁的八思巴大师横空出世,一举击溃全真教,令其失去统领天下道教的权柄,最终天下道教权柄一分为三,北方仍归全真,南方由龙虎山正一道符箓一脉执掌,中间则由从龙虎山分裂出的玄教管理。此刻听不敬娓娓道来其中隐秘,又想到今次僧科状元之争,少林净信与萨迦丹宗诺布正是旗鼓相当,一时难以决断,不由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向前探出,目光灼灼地盯着不敬,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生怕漏听了一字一句。
不敬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肃然,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缓缓道:“八思巴大师不愧是天纵奇才,旷世难逢的佛门龙象!诸位只知他十四岁受萨迦派灌顶密法,一举踏入罗汉之境,却不知他此后两年,他苦修道果之法,竟臻至生死涅盘不二之境。”
他顿了顿,似在遥想那位传奇大师当年风采,语气愈发郑重道:“得此真实觉受,便已达道果密法之究竟,勘破生死,明心见性。是以他年方十六,便已是陆地活佛之尊,一身佛法与武道交融,臻至化境。”
“彼时全真十七人结天罡北斗阵,浑如一人,气脉贯通天地,罡风隐现于唇齿之间,本以为能凭此压服佛门。谁知八思巴大师面不改色,于辩经台之上,施展出自创的《变天击地精神大法》。”
不敬说到此处,声音陡然压低,殿中众人皆是屏息凝神,连卫国公也收起了脸上的急躁,侧耳细听。
“那大法无形无质,非刀非剑,却能直透人心。只听八思巴大师一声佛号,法音未落,那精神大法便已无声无息间弥漫开来。全真十七人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如遭雷击,天罡北斗阵的气脉瞬间溃散,十七人个个面色惨白,头晕目眩,别说再辩经诘难,便是连开口说上一句话,也已难如登天。”
他抬手向着龙椅方向拱了拱,朗声道:“正是这一手,才一举奠定了佛门胜局,令全真教折戟沉沙,从此失去统领天下道教的权柄。八思巴大师以一人之力,破十七人阵势,胜百年道统,此等神通,当真是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由此观之,那戊午辩经看似是唇枪舌剑、经义之争,实则却是双方各显神通、手段尽出的较量。明为辩法,暗则较技,经义为表,修为为里,二者相融,方有那一场惊天动地的胜负。”
他抬眼望向皇帝,神色愈发恳切,声音却愈发铿锵。
“今日我朝僧科选魁,少林净信大师出自禅宗,乃当年戊午辩经佛门阵营的嫡传后继;萨迦派丹宗诺布大师承八思巴大师遗泽,正是密宗一脉的不世出之才。两位同道,恰是当年戊午佛道之辩佛门两大主力的传人,本就流淌着先贤辩经的风骨。”
“既如此,何不令二人法效先贤,重现当年辩经盛事?明则辩经论道,较经义之深浅;暗则各显修为,较佛法之高低。经义胜者,合该为魁;修为高者,更服众心。如此一来,既不负僧科选贤举能之旨,又能重现佛门盛事,令天下人见识我佛宗弟子的真才实学。”
说到此处,他再次深深躬身,朗声道:“此乃小僧浅见,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好!好一个法效先贤,明辩经义,暗较修为!”
皇帝龙颜大悦,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震金銮殿。这一拍力道雄浑,竟将殿角铜漏的嘀嗒之声都压了下去。他脸上愁云尽散,眼中精光四射,望着丹墀下的不敬,连连赞道:“大师此言,当真点醒梦中人!朕苦思多日,竟未想到这等绝妙法子。既分经义高低,又较修为深浅,如此选出的状元,方能真正服众!”
话音未落,皇帝已挺直腰杆,龙袍玉带随风微拂,一股九五之尊的威严扑面而来。他朗声道:“传朕旨意——”
殿中太监早有准备,当即尖声应道:“臣在!”
“三天之后,仍于这金銮殿设辩经台,令少林净信、萨迦丹宗诺布两位大师在此辩法!”
皇帝声音铿锵,一字一句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辩三藏十二部经义,暗较佛门武功修为,胜者,便为今科僧科状元!钦此!”
第459章 落荒
圣旨既下,阶前众臣僧皆无异议。朝议既定,再无余事,黄门官唱喏声中,百官僧众依次退朝。那些落选的僧人望着净信与丹宗诺布的背影,虽心有不甘,却也自知修为与二人大相径庭,唯有扼腕叹息,各自散去。
不敬混在人流中,正欲寻杧慧方丈告辞,眼角余光却瞥见廊下立着一人,一双虎目正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诧异,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李圳李大将军又是何人。他看得不敬心头直打鼓,不知自己何处又惹了这位大将军注意。
他本想低头快步走过,孰料行至近前时,李圳竟似自言自语般低吟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奇哉怪也!不过半月未见,这小和尚竟已先我一步踏入先天之境。如此才情悟性,当真是上上之选,与我那妹子倒也般配。虽说她年长几岁,可俗云‘女大三,抱金砖’,也不算什么缺憾。只可惜他身披僧衣,断了尘缘……哎,也并非无解。当年那鸠摩罗什大师,不也娶了妻室?不如我寻个机会,求陛下赐婚,成就一段佳话。”
李圳话音虽轻,不敬何等武功,不须将内功运至双耳,也听得一字不落,只觉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涔涔,也不知这大将军是故意调侃,还是真有此意。当下哪里还敢上前搭话,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埋首于人流中,如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连与杧慧方丈告辞都忘了。
他一路疾行,心中却翻江倒海,满脑子都是李圳口中的三藏法师“鸠摩罗什”。那岂是寻常僧人?那是奠定中土佛经翻译根基的一代宗师!在他之前,西域梵经东传虽盛,却各译各经,各执一词,一部《般若经》竟有十余种译本,义理混淆,辞章杂乱,令求法者无所适从。自鸠摩罗什驻锡长安,主持译场,方才有了统一的准绳。佛家核心之“菩提”“般若”“禅定”“涅盘”“业”“空”“缘起”“轮回”,乃至世俗常用之“世界”“未来”“烦恼”“苦海”“心田”“平等”,皆由他厘定辞义,流传至今。便是佛祖尊号“如来”二字,亦是经他妙手敲定。
这二字译得何等精妙!梵语“tathāgata”,本指“无所从来,亦无所去”。“tatha”为“如”,“agata”为“来”。他释曰,佛祖以真如之道教化众生,令其增长智慧,断除烦恼,获大利益,故名“如来”,此为应身如来;亦有“如诸佛而来,故名如来”之解。这般文字般若,这般佛法修为,岂是自己这野和尚能望其项背的?
更何况,鸠摩罗什娶妻,本非自愿。当年后凉吕光破龟兹,俘得罗什,为羞辱其圣僧身份,强逼他与龟兹王女成婚。罗什抵死不从,吕光便将他灌醉,锁入密室与公主共处,迫其破戒。彼时罗什已名满西域,影响力堪比在世活佛,若他振臂一呼,百万信众云集响应。吕光此举,正是要击碎他的神性,令其从“神”回归为“人”。后秦姚兴迎罗什至长安,亦以“延续佛种”为由,强赐十余名宫女,另立房舍供其居住,使其再度破戒。这哪里是什么美事?分明是帝王对神权的打压,是世俗对僧团的钳制,是一场无声的神权与皇权的争斗。
自己不过是个不守清规的小和尚,如何能与鸠摩罗什相提并论?李将军竟拿此事说笑,当真吓得他三魂去了七魄。
不敬慌不择路,脚下步伐越急,僧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风,竟将身后欲言又止的孔章惊得愣在原地。一旁卫国公正捻着胡须,满脸堆笑要上前攀谈,想借这僧科新晋的先天高手拉近关系,见他这般狼狈模样,也是瞠目结舌,捋须的手指都顿在半空。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心中暗忖:这小和尚平日虽放浪形骸,却也知礼识度,今日怎如丧家之犬一般?看他背影仓皇,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可这金銮殿上,禁卫林立,阶下皆为公卿僧众,又有谁敢在此地追拿于他?
金阶之上,杧慧方丈立在殿柱旁,眼角微垂,将李圳那番自言自语听了个一字不落。他先是眉头微皱,随即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待不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方才缓步走到李圳面前。
李圳正捻着下巴短须,兀自琢磨着求皇帝赐婚的由头,冷不防头顶传来一阵轻响,似木鱼敲击,又带着几分力道。他吃了一惊,抬手捂着头回头,见杧慧方丈右手手指仍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模样竟带着几分顽童般的促狭。
这一下若是换作旁人,在天子脚下、金銮殿上对当朝大将军动粗,便是天大的不敬,论罪当诛。可动手的是杧慧方丈——白马寺的方丈,把皇位禅让给当今天子的皇帝的亲哥哥!佛法精深,德高望重,连皇帝见了都亲切异常,武功更是高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他这一敲,便如禅宗公案里的当头棒喝,看似失仪,实则藏着点化之意,满殿文武非但不觉唐突,反倒觉得合情合理,有几个老臣甚至捻须点头,暗赞方丈慈悲,肯出手点醒这胡思乱想的大将军。虽然他们也不知道李大将军胡思乱想的是什么就是了。
李圳摸着头,咧嘴一笑,对着杧慧方丈拱手道:“方丈大师,您这一下,是何意味?”
杧慧方丈收起手指,双手合十,袖中风动,声如古寺铜钟,沉凝有力。
“李将军一身戎马,护国安邦,乃是国之柱石,老衲素来敬服。只是那不敬和尚,乃是百年难遇的佛门天才,罗汉境已窥门径,菩萨境亦非遥不可及,他日成就,或可追慕先贤,光大我释门。李大将军戎马半生,当知栋梁之材,需经风雨雕琢,而非强折枝蔓。”
这话听着客气,满殿文武却无一人听不出内里的锋芒,纷纷猜测这李大将军干了什么让不敬落荒而逃,杧慧方丈如此气愤。
第460章 断我执
不敬脚步踉跄,刚出皇城朱漆大门,耳畔便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不敬师叔。”
他闻声一愣,只道是天台宗晚辈弟子追来问安,抬眼望去,却见来人身披缁衣,眉目方正,正是少林净信。那僧袍领口绣着的菩提纹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少林嫡传的身份。
“净信师兄何出此言?”
不敬驻足回身,心中纳罕,前几日在承恩寺相见,二人还以师兄弟相称,不过数日光景,对方竟主动将辈分抬高一级。
“你我年岁相仿,修为各有精进,平辈论交便好,何须如此见外?”
净信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神色恭谨却不卑微。
“佛门之中,达者为先。师叔既已臻罗汉之境,便是我辈楷模。何况师叔与天台宗允行方丈同辈,贫僧称一声师叔,于理于法,皆无不可。”
这话入耳,不敬心中霎时了然。前次相见,净信乃是禅宗新一任祖师的最有力人选,而自己不过是天台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和尚”,对方言语间虽不失礼,却难掩大派弟子自带的倨傲。不过旬月之间,物是人非,自己已破入罗汉境,而净信依旧未破先天,二人地位已然反转。这声“师叔”,既是承认了修为的差距,也是放下了过往的身段。
不敬目光扫过净信坦然的面容,心知此人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但他转念一想,净信自始至终对自己多有亲近,先前的居高临下,不过是出身名门、未历红尘疾苦者的固有傲慢。若有朝一日,净信能褪去这层傲慢,深入人世历练,未必不能一朝悟道,成就一番事业。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些心思,只能藏于心底,断不可宣之于口。
当下他微微一笑,侧身道:“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不知净信师侄寻我,有何见教?”
净信敛容垂首,双手合十,语气愈发恭谨道:“贫僧此来,是特意向师叔致谢的。”
不敬闻言挑眉,心中更添疑惑:“师侄此言,却是从何说起?我与你并无深交,更无援手之实,何来感谢一说?”
净信抬眼,目光中满是坦诚,不复半分往日的倨傲:“自家人知自家事。那萨迦派丹增诺布,所修‘道果法’融显密二宗于一炉,将修行分作‘舍非福’‘断我执’‘除一切见’三重境界。据贫僧观察,他早已臻至‘断我执’之境,更将三善趣修至顶峰,一身修为,已非俗世僧众所能企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自知之明:“贫僧虽蒙少林恩师传授心法,参得‘当行就行,当止就止’的禅宗妙谛,于先天境中也算小有成就,但真要说一朝悟道,勘破生死玄关,还差得十万八千里。与丹增诺布相比,更是云泥之别。若非他是藏地密宗,所传法门与当地苯教多有融合,其中不乏诡异密法,为中原诸宗所忌惮,这僧科状元之位,早已颁给了他。”
“满朝文武亦是这般顾忌,虽明着赞他修为精深,暗里却都怕藏地密法入主中原,坏了佛门清规与朝堂安稳。故而先前朝议之上,众臣才纷纷插科打诨,不肯将状元之位直接颁下。若无师叔你所说的话,他们便是再争论,也断无促成比试的道理。”
不敬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抬手摸了摸剃得锃亮的光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道:“师侄倒是抬举我了。我不过是怕那丹增诺布真成了状元,日后僧门尽是些苯教密法,扰了我清修,才不得已露了那手。哪里是什么压场,不过是私心作祟罢了。”
净信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恳切道:“师叔过谦了。若非你突然突破至罗汉境,这状元之位合该是你的。更何况方才在朝堂之上,若不是你开口,满朝文武再如何顾忌,也难压下丹增诺布的锐气。他那‘断我执’的境界,早已超脱凡俗,若非有师叔你这尊真佛在此,那比试之约,根本无从谈起。”
不敬望着净信坦诚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机缘巧合破入罗汉境,却不想竟在无意间成了制衡丹增诺布的关键。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那三日之后的比试,我当也会去凑个热闹。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出手帮你。你我皆是佛门弟子,胜负乃其次,能在比试中勘破迷障,精进修为,才是正途。”
净信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再次合十作揖道:“多谢师叔!贫僧只求能与丹增诺布公平一战,至于胜负,早已置之度外。有师叔在此,贫僧便已心安。”
不敬摆了摆手,转身欲走,却又想起一事,回头道:“对了,你既称我一声师叔,那便帮我带个话给千嗔师兄。就说我俗事未了,暂不回寺,三日之后,自会去比试现场寻他。”
净信连忙应下:“师叔放心,贫僧定将话带到。”
不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融入了皇城之外的人潮之中。他脚步轻快,心中却在思索着三日之后的比试。那丹增诺布能将“道果法”修至“断我执”之境,绝非易与之辈。这场比试,不仅关乎僧科状元之位,更关乎中原佛门与藏地密宗的气运。
不敬心念电转,只觉这事儿棘手万分。他虽不愿亲自下场搅入僧科状元的纷争,却也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丹增诺布凭密法压过中原佛门,让萨迦派借僧科之势在中原坐大。可真要出手,又该如何拿捏分寸?若是失了尺度,这场本为遴选佛门英才的比试,岂不成了一场毫无规矩的大混战?届时非但护不住中原佛门的颜面,反倒要落人口实,说天台宗仗势欺人。
他眉头紧锁,在皇城根下踱了三圈,忽地眼前一亮,一拍光头笑道:“倒是忘了这号人物!”
那日分别之后,清品道长曾拍着他的肩膀,笑言若有难解之事,可往长春观寻他一叙。那全真教乃是道门巨擘,昔年戊午佛道之辩,正是败在萨迦派先祖手下,从此元气大伤,蛰伏多年。这份旧怨,全真教上下必然耿耿于怀,对萨迦派的教义、密法乃至修行路数,定有深入骨髓的研究。清品道长身为全真教耆宿,更是老牌先天高手,向他问道,岂不比自己闭门造车强上百倍?
想到此处,不敬心头豁然开朗。他不再犹豫,转身便向长春观的方向行去。脚下步伐轻快,先前的愁云也散了大半。只待寻得清品道长,探得萨迦派“道果法”的虚实,届时即便不出手,也能助净信一臂之力,让这场比试,始终在中原佛门的掌控之中。
第461章 丹增诺布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不敬倒是揪住清品,将萨迦派的种种秘法精要、招式破绽问了个通透。可他纵是满腹经纶,对净信却是半点忙也帮不上。少林耳目遍布天下,消息灵通犹胜全真,便是清品将所知和盘托出,终究上得场去的是净信,不是他不敬。他抓破了头皮,也想不出如何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暗中助净信一臂之力。唯一的好消息,是清品得知这场僧科状元之争后,顿时大感兴趣,拍着胸脯答应,要凭自己的门路走通关节,届时到现场看个热闹。
卯时将至,晨雾尚未散尽,皇宫午门外已是人头攒动。各路文武大臣身着紫袍绯衣,按品阶肃立,既为上朝,也为看一场千古难遇的盛事,看这些方外僧人,如何在金銮之前、天子脚下,不失体面地争那状元之名。
不敬是随自家师兄千嗔方丈同来的。二人到时,宫前广场早已熙熙攘攘。除了上朝的大臣,更有佛道各家的高人宗师、心腹弟子。这般盛会千载难逢,能亲至现场的弟子皆是各派择优而出的俊彦,人数寥寥。所幸不敬已是罗汉境的宗师,不占天台宗的名额,千嗔师兄才得以领着两名已入殿试、名次尚未揭晓的弟子,一同前来。
不敬这几日虽然已经名动京师,终究在京城时日尚短,人脉比起千嗔师兄差了不可以道里计。各方人马都想借着千嗔,与这位天台宗后起之秀结识一二,前来寒暄见礼者络绎不绝。不敬只得随在师兄身侧,一一与众人拱手周旋,待得一圈下来,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了,腮帮子酸麻不已。
正想寻个空隙喘口气,忽觉前方人群一阵骚动,原本混杂的人潮竟泾渭分明地分作两处。西边那圈,尽是藏传佛教的僧众,看服饰不仅有花教弟子,连红教、黄教、白教的僧人也围聚一处,口中叽里咕噜说着藏语,旁人半句也听不懂。他们见不敬到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带着高原僧人的桀骜与警惕,隐隐透着几分敌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瘦小黝黑的身影。
这人身量不足五尺,形销骨立,仿佛经受过高原狂风烈日的常年炙烤,皮肤黝黑如墨,却油光锃亮。一张脸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眼窝深陷,眼珠却黑得像两团烧红的炭火,顾盼之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他头上戴着一顶萨迦派特有的红色尖顶僧帽,帽檐下露出几缕枯黄的头发,胡乱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袍角绣着萨迦派标志性的“金刚杵与莲花”图案,只是那僧袍洗得发白,多处打了补丁,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个黄铜小铃,走得近了,便能听见那铜铃随着脚步轻晃,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他赤着双脚,脚板宽厚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走得稳如泰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由十八颗人头顶骨磨成的念珠,右手则握着一根乌木禅杖,禅杖顶端刻着佛门的“六字真言”,杖身被摩挲得光滑透亮,显是常年握持之物。
这瘦小僧人走出人群,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不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黄牙,却无半分笑意。他虽身形瘦小,站在一众身材高大的藏僧之中,却如鹤立鸡群,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那瘦小僧人脚步不停,直走到不敬面前三步处才站定。他先是双手合十,以汉地僧礼行了一礼,开口时带着几分高原特有的沙哑,吐字却清晰无比:“天台宗不敬大师?萨迦派丹增诺布,久仰大师之名。”
不敬见他礼数周到,全无先前藏僧群中的桀骜敌意,心中微讶,亦合十还礼道:“不敢当‘大师’二字,小僧不敬。丹增诺布师父客气了。”
丹增诺布咧嘴一笑,露出的黄牙在晨光下格外显眼,手腕上的人骨念珠随动作轻响。
“大师过谦了。前日听闻大师于官道之上,破关入先天,未满十八便踏足罗汉之境,这般天纵奇才,放眼中原佛道两界,百年也难出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敬身后的千嗔方丈,又落回不敬脸上,满是赞叹道:“我家师兄常对我说起大师,说你虽口称‘不敬’,心中却有大敬,敬天敬地敬苍生,唯独不敬那虚头巴脑的清规戒律。如今得见,果真是少年意气,风采不凡。”
不敬闻言,打量着丹增诺布,见他虽衣衫陈旧,眼神却澄澈明亮,便笑道:“尊师兄倒是抬举我了。小僧不过是机缘巧合,侥幸破了关隘,至于那些清规,本就不该成为修行的枷锁,随性而为罢了。”
丹增诺布闻言大喜,连连点头道:“大师此言,正合我意!我萨迦派虽重仪轨,却也讲究‘以心传心,不立文字’。那些腐儒般的条条框框,如何困得住真正求道之人?”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水囊,递到不敬面前道:“此乃我从高原带来的酥油茶,以牦牛奶与青稞茶熬制,大师若不嫌弃,不妨尝上一口。”
不敬也不推辞,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只觉一股醇厚的奶香混着茶香在口中散开,还有些咸,该是加了不少盐,让暖意直透丹田。他擦了擦嘴角,笑道:“好东西!比京师的奶茶醇厚多了,带着高原的凛冽气。”
丹增诺布见他喜欢,脸上笑意更浓:“大师若喜欢,改日我再送几囊过来。”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今日僧科,净信师兄要争状元,大师可是为他而来?”
不敬闻言,与丹增诺布对视一眼,见他眸中澄澈坦荡,全无半分机心恶意,便颔首道:“丹增诺布小师父倒是快人快语。不知小师父今日登台,对这僧科状元之位,可有几分把握?”
丹增诺布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微黄牙齿,手腕上的人骨念珠随笑声轻撞,发出细碎脆响。他胸膛微挺,声音虽依旧带着高原风沙的沙哑,却满是锐气与自信道:“若是对手是不敬大师你,贫僧半分把握也无。但若是那少林净信,贫僧有十成把握,赢下这状元之位!”
第462章 三善趣
这话一出,满场皆静。丹增诺布语气豪迈,霸气侧露,全无中土出家人惯有的谦谦之态,却正因其坦荡无遮,更显心中底气十足。这般自信与磊落,纵是佛道各家高人,也暗赞一声:果然是佛门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好!不愧是萨迦派丹增诺布,贫僧一会儿自当领教阁下高招,倒要看看阁下到底有何手段,敢出如此妄言!”
一声朗喝自人群中响起,声如洪钟,震得周遭众人耳中嗡嗡作响。顺着声音看去,却见净信不知何时已从东侧中土僧众的圈子里走了出来。他今日一改平日朴素装扮,外罩一袭八宝嵌金丝袈裟,袈裟之上以赤金绣就八宝莲台、缠枝宝相花纹,边缘缀着数十颗南海珍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袈裟之内,是一件月白色僧袍,领口与袖口皆以银线绣着少林独有的韦陀护法纹样,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绦上悬着一枚羊脂玉佛牌,玉质温润,触手生暖。他足蹬一双云纹僧鞋,鞋尖微翘,行走间衣袂飘飘,宛如画中走出的得道高僧。
两相比较,丹增诺布就显得寒酸了。他那身暗红色僧袍虽然没有补丁,却洗得发白,赤着的双脚沾满青石板上的晨露,与净信的华服丽饰相比,竟真如从高原荒野中钻出来的蛮夷。单从衣着气度来看,净信已是先声夺人,赢了半分。
丹增诺布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微黄牙齿,他身形虽瘦小,笑声却带着高原劲风般的爽朗,朗声道:“贫僧却不知,什么时候少林弟子也学起了市井小儿的行径,竟要躲在人后偷听旁人谈话了?”
此言一出,周遭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少林乃中原佛门泰斗,素以“正大光明”立派,丹增诺布这话,无异于暗指净信行止不端。
谁知净信却半点不恼,反而拊掌长笑,声如洪钟,将周遭骚动压了下去。他身披八宝袈裟,衣袂飘飘,宛如临风玉树。
“丹增诺布师兄此言差矣!你方才那番豪言壮语,声若雷鸣,震得这宫前广场上砖石皆颤,满场文武僧道,哪个听不见?这般惊天动地的言语,又何来‘偷听’一说?倒是师兄,莫不是怕了这状元之争,故意拿话头刁难贫僧?”
丹增诺布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脚下不动,身形却似陡然拔高了几分。他左手一扬,腕上的人骨念珠霍然停住响动,右手紧握的乌木禅杖在青石板上一顿,“笃”的一声,竟震起数点星火。
“怕?我萨迦派弟子,从不知‘怕’字如何写!净信,你少林虽势大,今日这僧科状元,却注定要花落我萨迦!”
净信脸上笑容不减,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佛门弟子,本应摒除争竞之心。然师兄既如此执着,贫僧也只好奉陪。届时在殿上,贫僧倒要看看,萨迦秘法,究竟能否胜过我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禅功!”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无形劲气交击,周遭众人皆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纷纷向后退开数步,为二人空出一片场地。千嗔方丈见状,眉头微蹙,刚想开口打圆场,却听宫中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钟鸣,卯时已到,宫门开了。
钟鸣悠远,震散了场中剑拔弩张的气劲。朱红宫门缓缓开启,金钉耀日,铜环衔兽,门后禁军甲胄鲜明,戈矛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内侍监尖细的唱喏声自门内传出。
“圣上口谕,宣佛道众僧道、文武百官入殿,共观僧科殿试!”
声音落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向两侧,让出一条通往宫门的甬道。文武大臣按品阶鱼贯而入,紫袍绯衣迤逦不绝;佛道高人则各随本派旗帜,缓步前行。千嗔方丈轻咳一声,拍了拍不敬的肩头,示意他跟上。不敬侧目,见丹增诺布与净信虽各随本派人群移动,目光却仍不时隔空交汇,如两把利剑相互碰撞,火花四溅。
丹增诺布赤足走在青石板上,乌木禅杖一顿一顿,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他经过不敬身侧时,忽然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不敬大师,待会儿不妨仔细看看,我萨迦派的手段,可比中原禅功高明多了。”
话音未落,净信的声音已自另一侧传来。
“丹增诺布师兄何必妄自尊大?少林禅功,岂容外人小觑?”
不敬看着二人针锋相对的模样,心中暗叹。他抬头望向宫门深处,那座巍峨的金銮殿隐在晨雾之中,殿内的龙椅之上,正坐着决定这场僧科状元归属的天子。而这场状元之争,恐怕远非佛道论法那么简单。
金銮殿前广场之上,两座法台早已依旨架设停当。法台以汉白玉砌成,高约三丈,台面铺着明黄色锦缎,四角各悬一枚青铜风铃,风过处叮当作响,竟压过了广场上的些许嘈杂。台后立着紫檀木屏风,屏风上以金粉绘就莲台祥云,正中供着一尊释迦牟尼坐像,宝相庄严。
内侍监再次唱喏。
“僧科殿试,辩经论法,题目:三善趣!萨迦派丹增诺布、少林净信,各登法台!”
话音落处,丹增诺布与净信几乎同时动了。净信身披八宝袈裟,足蹬云纹僧鞋,步履从容,每一步踏下,都似带着禅门威仪,行至法台左侧,足尖轻点台沿,身形如鸿雁掠空,飘然落于台面,袈裟下摆拂过锦缎,竟无半分褶皱。
丹增诺布则截然不同。他赤足而行,乌木禅杖在青石板上一顿,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蹿出。他不循常路,竟从法台右侧的立柱攀缘而上,禅杖拄地借力,三两步便登上台顶。落地时他顺手一掸暗红色僧袍上的尘土,咧嘴一笑,目光扫过净信,满是桀骜。
两人分坐于法台之上的蒲团,遥遥相对。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皆翘首以望,佛道高人亦凝神屏息。
忽听一声钟鸣,内侍监高唱:“辩经开始!”
第463章 不动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如钩似剑,在半空中死死纠缠。丹增诺布眼窝深陷,那双黝黑的眸子亮得如同高原夜空中的寒星,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锐气;净信则目若朗星,眸光温润却暗藏锋芒,如古井无波,却能映出千钧力道。二人皆是少年意气,又身负本派绝学,此刻都心知肚明,谁先开口,便落了下风,是以任凭周遭气氛越来越凝重,竟都咬紧牙关,不肯先吐一字。
无形的气劲自二人身上源源不绝地迸发出来,在两座汉白玉法台之间的半空激烈碰撞。丹增诺布周身的气劲带着高原风沙的凛冽与刚猛,如怒涛拍岸,呼啸着扑向对面;净信的气劲则蕴含少林禅功的圆融与厚重,如巍巍嵩山,稳稳将那股狂涛挡在身前。两股气劲相交之处,空气仿佛被生生撕裂,发出细若游丝却又惊心动魄的锐响。
便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儒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焦灼的气氛。他们只觉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逼得他们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色。法台四角的青铜风铃被气劲激得疯狂乱颤,叮当作响的声音尖锐刺耳,竟盖过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佛道各家的高人宗师则纷纷凝神屏息,目光紧锁台上二人,心中暗叹:这两个少年,竟都已将内劲练到了如此收放自如的境界,当真后生可畏!
不敬立于自家师兄身侧,将台上二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自能察觉到,丹增诺布的气劲中藏着萨迦派秘法的霸道,每一次迸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而净信的气劲则带着少林禅功的沉稳,守得密不透风,却又暗藏反击之机。这般僵持下去,非但伤了和气,更会耗损大量内劲,影响后续的辩经。他正想出声打破僵局,却见丹增诺布忽然双目一睁,眸中精光爆射,一股更胜先前的气劲陡然自他身上迸发出来。
不敬心头咯噔一跳,暗道:“莫非这丹增诺布竟要如此早早便施展出《变天击地精神大法》?此功诡异绝伦,一旦催动作用却是石破天惊,他这般行止,竟是想以雷霆万钧之势,不存半分余地,一举便将净信彻底击溃吗?”
却看那净信,竟是浑不将这迫人的气势放在心上。他微微抬手,五指纤长如玉,捏了个拈花微笑的姿态,唇角含着一抹淡而悠远的笑意,神色间说不尽的轻松写意,仿佛眼前不是生死相搏的辩经擂台,倒像是在嵩山古刹的菩提树下,悠然赏玩着一朵新开的禅花。
金銮殿上,龙椅高踞,天子端坐其上,目光炯炯地望着殿中对峙的两人,看得津津有味,只是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茫然,分明是瞧不透这佛门高手过招的玄妙。他频频侧头,看向身侧锦凳上坐着的兄长——当朝护国禅寺方丈杧慧。
杧慧方丈身披赭黄袈裟,双目微阖,见天子投来问询的目光,这才缓缓开口:“陛下,那丹增诺布所运乃是萨迦派镇派绝学《轮涅无二证觉功》。此功有云‘红纹炽燃烦恼薪,白月清凉照本净。黑白交彻无二色,当下轮涅本来平’,乃是萨迦一脉由显入密、需得受了上师灌顶方能修习的根本法门。它最是讲究个动中修持、以静制动,不求速胜,不恋战果,于这高手相争之际,竟是将胜负视作了镜花水月一般的虚幻。方才那丹增诺布故作声势,好似要用《变天击地精神大法》,不过是布下了个假象,想诱得净信先行出手,好叫他占了后发制人的先机。”
天子听得恍然大悟,却又皱起眉头,指着殿中二人道:“可朕瞧那净信,却是纹丝不动,连半分多余的举动也无,这又是何道理?”
杧慧微微一笑,答道:“陛下明鉴。净信早已看破了丹增诺布的诱敌之计,他指尖若拈花,正是运起了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拈花指》。这门指法源出灵山会上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的禅宗公案,最是讲究个以静御动、引而不发,指尖暗含禅意,劲力藏而不露,对手但凡有半分破绽露出,便如惊雷破空,一发而不可收拾。此刻他这般静坐,正是以不变应万变,叫丹增诺布的诱敌之策无从施展。”
天子闻言,这才点头,只是随即又面露不耐,拍了拍龙椅扶手道:“原来如此!只是今日乃是僧科殿试,争的是这佛门状元之名,两人这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成何体统?这二人皆是佛门中的青年翘楚,禅定的功夫想来是登峰造极,可总不能这般耗将下去,待到何时方休?传朕旨意,着二人即刻开坛辩经,方为正理!”
司礼监掌印宦官听得天子金口玉言,哪里敢有半分耽搁?他原本弓着身子侍立在龙椅之侧,此刻忙不迭地趋前几步,清了清嗓子,扯着那副惯常宣诏的尖亮嗓音,朗声道:“殿中丹增诺布大师、净信大师听旨——”
这一嗓子破空而出,金銮殿上梁间的尘灰似也微微颤动。他顿了顿,又将语气放得威严几分,高声续道:“今日乃我朝僧科殿试,争的是佛门状元之名,论的是般若智慧之深。二位皆是佛门青年俊彦,身负无上禅功,这原是可喜可贺。只是陛下有谕,今日当以辩经论道为先,二位切不可分不清主次,再这般静坐对峙下去,误了殿试的时辰!”
话音落处,满殿文武、僧众皆是一阵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地聚在殿中那两个岿然不动的身影之上。
不敬却偏不随众人目光流转,反倒将视线落在了那传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身上。先前殿中焦点尽在丹增诺布与净信的对峙,他竟未察觉这宦官的异状,此刻凝神细瞧,只觉那太监虽身着蟒纹宦官服,躬身侍立间却隐有一股沉凝如岳的气度,呼吸绵长匀净,周身气息竟如深潭静水,不起半分波澜——这等内息修为,分明是先天宗师的境界!
他心头暗惊:“好个京城重地,果然卧虎藏龙!这司礼监掌印竟也是此等高手,难怪皇帝敢让两大佛门顶尖高手在金銮殿上争锋,原来身边早有如此厉害的护卫暗中坐镇。”
那掌印太监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眼望来。他面容白净,眼角虽有细纹,眼神却清亮如古井,对上不敬的视线时,非但未有半分局促,反倒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这笑容平淡无奇,却带着一股宗师特有的从容不迫,瞬间坐实了不敬的猜想。
不敬暗自咋舌:“皇帝身边藏着这等人物,连僧科殿试都有先天宗师护法,这朝堂与江湖的牵扯,可比我想象得深得多了。”
第464章 不让
两人问掌印之言,也不敢怠慢。丹增诺布身双手结印于胸前,目光清亮如雪山融泉,率先开口道:“净信师兄,今日辩题乃是三善趣,贫僧却有一问。我萨迦派道果法言‘首应破非福,次则破我执,后除一切见’,三善趣者,天、人、阿修罗,乃断恶修善之正报,是凡夫由显入密、登解脱梯之基石 。若不行善业以求善趣,便如无基之塔、无水之舟,如何能破我执、离轮回?师兄禅宗常言‘明心见性’,莫非竟视此善业果报为虚妄,欲教人弃阶梯而登绝顶耶?”
他言辞恳切,句句扣住萨迦派教义核心,既点出道果法的修行次第,又暗指禅宗“不立文字”恐落“断见”之嫌,引得殿中文武纷纷颔首,连杧慧方丈也面露赞许。
净信闻言,指尖拈花的姿态未变,唇角笑意愈淡,声音温润却如清风破云。
“丹增师弟此言差矣。三善趣之相,源于众生善恶业力,本是轮回中流转之幻相。禅宗不否定善业,却不执着于善趣之名相。六祖有言‘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心性本体如明镜,照见善趣之光明,亦映恶趣之幽暗,却不曾为光明所染、为幽暗所蔽。师弟所言阶梯,是为根器未熟者设方便之门,然若执着于‘求善趣’‘破我执’之次第,便如执镜照影,误认影子为实有,反为次第所缚。”
“萨迦派道果法终要‘除一切见’,禅宗不过直指本源——所谓善趣,不在来世之天、人、阿修罗,而在当下一念清净。若能于行住坐卧中见自心本性,不贪善趣之乐,不怖恶趣之苦,善恶同源,轮涅不二,便已超离三善趣之缚,何需待来世登梯?”
丹增诺布眉峰微蹙,续道:“师兄未免太过玄虚!世间众生根器各异,多数人不明本性,若不示以三善趣之果、三恶趣之报,何以劝善止恶?我萨迦派显密并重,先以显教立善业之基,再以密法灌顶破执,恰如先耕土后播种,次第分明方得实果 。师兄谓‘当下清净’,若无人行五戒十善、断除非福,本心又如何能显?莫非禅宗之‘明心’,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非无源,乃源在本心;非无本,乃本自具足。”
净信缓缓抬手,指尖拈花之姿化作弹指。
“师弟可知灵山会上,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佛法不传文字,只传心印。行五戒十善是修行之‘用’,明心见性是修行之‘体’。若执‘用’为实,忘‘体’为根,便如逐波忘源,纵修得善趣果报,仍在轮回中打转。萨迦派言‘视胜负为幻’,师弟今日执着于次第之实,不也正是未破‘常见’之执么?”
丹增诺布面色微变,沉吟片刻,双手结出萨迦派灌顶密印,声如洪钟道:“师兄既言体用不二,敢问若遇凡夫作恶,当劝其修善趣,还是任其明心?我萨迦派‘动中修持’,于善恶流转中证觉,恰是体用相融,而非如师兄般空谈心性!”
净信闻言浅笑,指尖复归拈花状:“劝修善业是方便,不执善趣是根本。如医者治病,先施药止痛,再教养生之道,岂有只施药不教道,或只教道不施药之理?但医者若执着于‘药能治病’之相,便忘了‘病由心生’之本质。禅宗不言次第,非无次第,乃超越次第;不执善趣,非弃善趣,乃包容善趣。师弟,你我争的是状元之名,修的是解脱之道,若执着于‘辩赢’‘次第’‘善趣’诸相,岂非离道愈远?”
丹增诺布舌绽莲花却道:“师兄既言体用不二,便该知修行如磨镜,非动不足以去尘,非修不足以显明!三善趣虽为幻相,然幻相之中自有真机,若连幻相都不敢触碰,如何能破幻归真?”
话音未落,他双手结出“萨迦七支印”,拇指与食指相扣,其余三指微张,看似仍是辩经时的庄严法相,实则指尖已暗引《轮涅无二证觉功》的内劲,如雪山融水般细润无声,顺着殿中气流,直逼净信身前。这内劲最是阴柔,贴着地面流转,竟无半分破空之声,唯有气流微微扰动,卷起案上一缕香灰,却又瞬间平复,便是身侧大臣也只当是殿中风动,全不觉异样。
净信闻言浅笑,指尖拈花之姿未改,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声音依旧温润。
“师弟执着于‘动’,便如逐影寻声。磨镜者若心不静,纵磨千遍,镜上尘垢仍在;心若清净,一念之间便已尘尽光生。幻相本是心生,破幻何须动相?”
只是他说话时,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捻,似是拈断了无形的花茎,实则《拈花指》的指劲已如清风出袖,看似散漫无章,却恰好迎上丹增诺布的阴柔气流。这劲力最是内敛,不刚不猛,只在身前尺许处化作一道无形屏障,丹增诺布的内劲撞上,便如水滴入棉,悄无声息地消散,唯有净信袈裟一角微微颤动,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两人唇枪舌剑,辩的是佛理真义,暗中却是内劲交锋,招招凶险却又隐蔽至极。丹增诺布见内劲被化,眼中精光一闪,续道:“师兄这般避实击虚,莫非是怕了‘动’中见性?我萨迦派《道果法》有云‘烦恼即菩提,动念即修行’,今日便让师兄瞧瞧,何为真动真修!”
他双手速换密印,十指如穿花蝴蝶,看似只是辩经时的手势变化,实则每一次结印都暗合“红纹炽燃”之理,内劲化作细细的针芒,顺着净信的劲力缝隙渗透,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缠向对方手腕。这招最是阴毒,却又极难察觉,针芒劲力只在方寸之间游走,既不会误伤旁人,又能制住对方的内劲源头。
净信如何不知他的伎俩,指尖微挑,拈花之姿化作“迦叶微笑”,说道:“师弟错把‘缠缚’当‘修行’,便如以绳系鸟,看似留住了鸟,实则缚住了自己。禅宗言‘不立一法,不舍一法’,并非避实击虚,乃是无实可避,无虚可击!”
说话间,他的内劲如清风流转,顺着丹增诺布的针芒劲力缠绕而上,不与之硬拼,只在针芒末梢轻轻一引,便将那阴柔劲力引向自身右侧三尺之外,恰好避开身前案几,又不会伤及旁人。那劲力落在金砖之上,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白痕,便是丹增诺布自己也只觉内劲一滞,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
第465章 焦灼
殿中众人只听得两人辩经精妙,却不知这短短数语之间,已是数度生死交锋。皇帝看得连连点头,对杧慧道:“兄长,这两人辩得愈发精彩了,只是为何我瞧着他们手势似乎比先前繁密了些?”
杧慧方丈双目微睁,目光在两人指尖流转,缓缓道:“陛下有所不知,这正是佛门‘言辩为表,心印为里’,他们辩的是佛理,修的是心性,此刻已是‘言中有行,行中有言’了。”
一旁的掌印太监闻言,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挑,目光掠过两人身前的气流,手中拂尘轻轻一摆,似是无意,却已将一丝逸散的劲力悄无声息地引向殿外,显然也是看出了其中的凶险。
丹增诺布见数次暗招皆被化解,心中暗惊,却面上不动声色,双手结出“轮涅不二印”,声如洪钟道:“师兄既不愿动,那师弟便替师兄动一动!三善趣之业,非行不足以成;解脱之道,非修不足以至!”
内劲陡然一转,不再渗透缠绕,而是化作无数细微的气旋,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交织,如一张无形的网,既要困住净信的内劲,又要逼他不得不出手应接。这气旋劲力极是凝练,虽无声无息,却让周遭的香烟都凝滞了片刻,形成一圈淡淡的涟漪。
净信指尖一沉,拈花之姿化作“普度众生”,内劲如月华倾泻,看似柔和,却带着一股包容万物的力道,说道:“师弟何必画地为牢?天地本无网,人心自缚之。三善趣、三恶趣,皆是心之所化,若能一念放下,网自消散,何须动手破之?”他的内劲撞上那无形气网,不冲不撞,只如流水般顺着气网流转,每一处气旋都被他的劲力轻轻拨动,原本交织的气网竟渐渐松散,化作一缕缕气流,被香烟裹挟着飘向殿顶,连一丝波澜都未掀起。
两人这般暗中交锋,面上却是神色如常,辩经之声不绝,手势虽繁密却皆在礼法之中,便是满朝文武也无一人察觉异样,殿中能看懂两人之间这番交手得不过数人。这两人的内劲控制已是出神入化,既做到了“无声无息、无形无相”,又能将劲力收放自如,不伤分毫,这份修为,放眼佛门年轻一辈,已是顶尖水准。
不敬立在殿中偏侧,一身半旧僧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法坛两侧的两人,只觉浑身毛孔都透着舒畅,当真是过瘾至极!
他既能听出二人辩经的精妙,丹增诺布的萨迦派教义层层递进,如雪山叠嶂,步步为营;净信的禅宗妙语如清风穿林,见性直指,每一句交锋都如刀剑相击,火花四溅,直让他忍不住捻须颔首。更能瞧破那暗中流转的凶险,丹增诺布结印时指尖的微不可察的颤动,净信拈花时袈裟角的悄然拂动,皆是内劲运化到极致的征兆,那无声无息的劲力交锋,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让人心惊肉跳,却又偏偏收放自如,半点不露行藏。
每当两人辩到妙处,或是暗招化解的瞬间,不敬便忍不住重重点头,眉梢眼角满是赞叹,口中虽不敢出声喝彩,心底却早已叫了千百声“好”。他暗道:“这才是僧科状元该有的水准!辩经见佛理,暗战显修为,既分高下,又决生死,却偏生做得这般不动声色,过瘾,实在过瘾!”
却听此时皇帝又道:“兄长,我听闻少林寺有四大神功,七十二般绝技,怎得这少林的大师用来用去都是一招《拈花指》?”
杧慧合十一笑道:“陛下有所不知。大道万千,只取一途。少林七十二绝技,看似各成体系,实则一脉相承,层层递进,如登塔拾级,一步一重天。譬如这《拈花指》,乃是指力中登峰造极的上层功法,却非凭空得来,需得从最根基的《罗汉拳》练起。初入门的沙弥,先扎三年罗汉拳的根基,一拳一脚,皆求筋骨扎实、气血充盈,此为‘筑基’;根基稳固了,方可习练《韦陀掌》,掌风沉厚,暗含刚柔并济之理,于劈打推挡间悟‘力从掌出,劲由心生’的法门,此为‘炼劲’;劲成之后,再修《多罗叶指》,这门指法讲究指劲灵动,如落叶飘飞,能于方寸之间变化多端,练的是‘由掌化指,由刚转巧’的窍诀,此为‘转巧’;待多罗叶指练至收发自如,指劲可凝可散,那时方能研修这《拈花指》,拈花一笑,弹指之间便有天地气象,此为‘化境’。”
“这四层功夫,一步一重关,少了哪一层的打磨,拈花指便失了神韵,不过是徒有其形的花架子罢了。”
杧慧敛了笑容,神色肃然,合十的双掌微微收紧:“陛下有所见,正是密宗萨迦一派的殊途。那《轮涅无二证觉功》,乃是萨迦镇派绝学,与少林循序渐进的路子大相径庭。”
他顿了顿,目光似望向远方雪山之巅,缓缓道:“这功法以‘道果法’为根本,讲究离四贪执,一离贪执于身,视皮肉筋骨为泡影,出招时不滞于形,拳脚可化风、可凝霜,无固定招式桎梏;二离贪执于技,不执着于一招一式的精妙,随心而发,遇强则强,遇弱则柔,千变万化皆由本心;三离贪执于名,不以‘神功’‘绝技’自矜,功成也罢,败落也罢,皆视为修行途中的尘沙;四离贪执于果,不求速成之效,不盼登顶之名,只在每一次运功时体悟‘轮回即涅盘,涅盘即轮回’的至理。”
“是以丹增诺布出手,看似招式繁复、变幻莫测,实则内核归一,不过是循着‘离执’二字行事。这般功法,于天资卓绝者而言,可一日千里;于根器浅薄者而言,却极易走火入魔,坠入偏执之境。”
皇帝抚着御座扶手上的蟠龙纹,指尖轻轻摩挲,沉吟半晌方道:“原来这功法竟有这般凶险,既要勘破四执,又要天资卓绝,倒是比少林的循序渐进更难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阶下的杧慧,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道:“那丹增诺布既已练到‘身无挂碍’的境界,此番入我中原应试僧科,在这辩经殿试之上,岂不是占尽了先机?”
杧慧合十躬身,沉声道:“陛下明鉴。辩经一道,非但要功法精深,更要佛法通达,心怀苍生。那丹增诺布虽功法高绝,却眉宇间藏着雪域的凛冽之气,少了几分中原佛法的圆融慈悲。老衲观他神色,似是将辩经视作了沙场较技,而非渡人渡己的修行。”
第466章 易筋经
只是杧慧话虽这么说,殿上明眼人却无看不出来,那净信和尚虽将《拈花指》使得圆转如意,指风如兰瓣轻旋,拂到之处金石亦能生痕,可在丹增诺布那变幻无方的掌影之下,已是隐隐落入了下风。
他那拈花一弹指的绝技,讲究的是后发制人、以静制动,偏生丹增诺布的掌法如雪山狂风,呼啸而至时毫无章法,却又处处透着“轮涅无二”的禅意,掌风时而凝如寒冰,时而散作流霞,竟教净信的指劲次次都落了空。
到了此时,丹增诺布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嘴角噙着一抹雪域高僧特有的冷峻笑意,掌风之中已隐隐透出金轮呼啸之声。他朗声道:
“《大乘庄严经论》有云:三善趣者,天、人、阿修罗,虽处福报,终不离轮回之苦!天享极乐,耽于五欲,福报尽时,便堕恶道;人处凡尘,困于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四苦缠身,纵有善缘,亦是镜花水月;阿修罗常怀嗔恚,好勇斗狠,虽有神通,终为戾气所缚。”
他掌势一收,合十而立,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声音愈发清亮,直透金銮殿的琉璃瓦顶。
“舍离之道,非舍善趣之福,乃舍善趣之执!执天者,不知极乐是幻;执人者,不解情缘是苦;执阿修罗者,不悟好斗是障。唯有勘破此三者,离贪、离嗔、离痴,方能于轮涅无二之中,见自性真如!”
话音落时,他袖袍一振,一股凛冽罡风直扑净信面门,竟是连辩法带出招,要一举定胜负。
净信叹了一口气,指尖凝定的指劲缓缓收歇,额角汗珠顺着僧伽梨的褶皱滑落。面对那足以取他性命的凛冽掌风,他竟似全然放弃了反抗,神色反倒愈发澄明平静。
“大师所言舍离三善趣之执,虽合密宗道果,却未悟《金刚经》‘破执无执’的真义。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执着于‘舍离’之相,以‘离执’为究竟,反倒是落入了另一种执念。”
“三善趣之天、人、阿修罗,固是轮回幻相;而你刻意求‘离’,执于‘无执’,与凡夫执于福报、嗔恚,又有何异?《金刚经》明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所谓破执,非是强自舍离,而是心不粘滞——见天趣极乐而不耽,处人间尘俗而不困,遇阿修罗嗔恚而不随,于诸相中不起分别,于诸境上不留痕迹,这才是禅宗‘无住’的真髓。”
“你说舍离善趣之执,却不知‘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若一心想着‘我要舍离’,便先有了‘我’的执念,何谈真正离执?我少林《拈花指》,看似执着于一指一劲,实则‘无所住而生其心’,指随心转,不滞于形,不执于技,这才是‘离相寂灭’的修行。”
净信话音落时,周身竟泛起一层温润佛光,原本略显滞涩的指风豁然开朗,如春风拂柳,自在无拘:“大师功法虽高,却着了‘离执’的相,与禅宗‘破执而不立执’的圆融,终究差了一层。世人皆说大师已经参透了‘断我执’,贫僧看却不尽然。”
丹增诺布闻言,脸色骤然大变,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中,陡然迸出两道凛冽精光。他先前掌势本已蓄到九成,只待拍落便要定胜负,此刻听净信一语点破自己“执于离执”的根本弊病,竟似被人当面揭了心头伤疤,胸中戾气陡生。
“好个破执而不立执!”
他厉声长啸,声震金銮殿的梁柱,檐下铜铃嗡嗡作响。
“贫僧便让你瞧瞧,这‘执念’的掌力,能碎何等虚妄!”
话音未落,那原本便如雪山狂风般的掌势,竟又陡增三分狠戾。掌风过处,空气仿佛被生生撕裂,发出“嗤嗤”锐响,隐隐竟有金轮转动之声。他这一掌,已全然抛却了“轮涅无二”的禅意,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戾气,直向净信胸口膻中穴拍去,竟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道破他心魔的禅理,连同净信本人,一并击成齑粉!
净信双目微阖,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唯有一抹悲悯,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早已勘破生死,静待那掌风及体。
掌风猎猎,已至眉睫,凛冽的罡风刮得净信僧袍簌簌作响,眼看便要魂断当场。
不敬看得心头大急,刚要飞身抢出,可身形未动,却察觉殿中气氛诡异至极。满殿的王公高僧、文武百官,竟无一人出声阻拦,尤其是那些隐蕴宗师气象的人物,更是一个个稳如泰山。
那杧慧方丈依旧合十,面色古井无波,仿佛眼前的生死搏杀,不过是蒲团上的一场幻梦;司礼监掌印太监枯瘦的手稳稳拿着拂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便是少林寺此次带队的郎憙大师,也是双手笼在袖中,目光沉静地望着场中,浑不似见师侄危在旦夕的模样。
这群老狐狸,个个都是罗汉境以上的顶尖高手,若要出手,弹指间便能化解这场危机,可他们却偏生一动不动,仿佛对净信接下这雷霆一掌,有着十足的把握。
不敬心头突突乱跳心想:“难不成这净信也是个横练的奇才,竟将少林四大神功里的《金钟罩》练到了十层以上?”
可转念一想,他又连连摇头,只觉这念头荒谬至极。要知道《金钟罩》十层以上的境界,少林百年来也不过出了寥寥数人,每一个都是威震江湖的顶尖宿老。若净信当真有这般修为,少林又何须对张枫那般青眼有加,费尽心力拉拢栽培?分明是将他视作了未来的扛鼎之人。
这般一想,不敬更是满头雾水,目光死死盯在场中,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掌风临体,净信脸上似飘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蓝之气,丹增诺布那势在必得的一掌,竟如拍在无形无相的绵云之上,倏地一滑,斜斜落在一旁。
丹增诺布一招失手,脸上非但不见错愕,反而浮起一抹见猎心喜的笑意,神情虽依旧庄严肃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嗜战的寒芒,直教人心头发冷。
只听他一字一顿,沉声喝道:“《易筋经》?”
第467章 金刚藏陀罗尼阵
净信脸上青蓝之气一闪而逝,合十的双掌未曾动过半分,声如秋水映月,
“大师好眼力。《易筋经》者,非练筋练骨,乃易心易性,破执方可得其真髓。”
丹增诺布长啸一声,袖中竟隐隐透出金轮虚影,周身光线骤然变得凛冽如刀。
“少林神功,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便让贫僧瞧瞧,是你禅宗‘无执’的易筋,强过我密宗‘离执’的证觉!”
话音未落,他足踏曼陀罗步,在原地走了起来,掌势陡变,不再是狂风骤雨,反而如雪域冰川,层层叠叠压将过来,掌风所及,竟凝出点点冰凌,正是《轮涅无二证觉功》的至强杀招“寒轮破妄”。
殿中众人脸色皆变,郎憙大师眉头微蹙,似乎有动手的趋势,却被杧慧方丈以眼神制止。不敬看得惊心动魄,这等掌力已臻化境,既含佛理又具杀性,净信仅凭《易筋经》的护体真气,怕是难以久撑。
却见净信双目微睁,眸中青蓝之气流转,僧袍无风自动,口中缓缓念道:“易筋者,洗髓也;洗髓者,空心也。心空则无滞,无滞则无碍……”
他身形看似不动,却如风中柳絮,丹增诺布的掌力每次临体,都被那层若有若无的青蓝之气卸去大半,竟连他衣角也未能碰到。
丹增诺布见掌力无功,足下曼陀罗步愈发急密,金轮虚影在袖中霍然涨大,金光如沸,声如洪钟大吕。
“断我执者,先斩后悟!斩肉身之执,斩法相之执,斩涅盘之执,三斩既毕,方证究竟涅盘!你这‘无执’,空言心空,不过是避世之谈,遇我这斩执之刃,安能不败?”
话音落时,他双掌一错,金轮虚影脱袖飞出,化作一道丈许金虹,携着凛冽寒气,直劈净信面门。轮缘所过之处,殿中烛火竟齐齐冻结,凝成冰晶流苏,簌簌而落。
净信面色不变,青蓝之气愈发澄澈,身形如一叶扁舟,在金轮罡风里悠悠沉浮,口中偈语不绝。
“无执者,非避非逃,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不住于法,不住于非法,不住于我,不住于无我。汝之断执,尚有一‘斩’字存于胸中,有斩便有立,有立便有执,何谈究竟?”
他合十的双掌微微一分,青蓝之气如潮水般漫出,化作漫天莲瓣虚影,每一片莲瓣都带着禅门清寂之意,撞上金轮虚影,便有一声清越佛号响彻殿宇。金轮上的寒气层层消融,丹增诺布的身形竟被震得踉跄三步,足下曼陀罗花印瞬间黯淡了三分。
“好个伶牙俐齿!”
丹增诺布须发皆张,周身佛光陡地转为赤红,如燃灯古佛降世,“贫僧便以‘我执’为薪,烧汝‘无执’之虚妄!”
他猛地踏碎殿中一方青砖,双掌结大威德降魔印,声震四野:“我执即法执,法执即道执!斩却我执,道亦不存,是为轮涅无二!汝之心空,空到无佛无道,与枯木顽石何异?”
赤红佛光铺天盖地涌去,所过之处,青砖地面寸寸龟裂,莲瓣虚影纷纷破碎。净信却夷然不惧,双掌合拢,青蓝之气内敛入体,周身竟生出一轮淡淡日光,便是在这正午时分,也很是显眼。
他仰首叹道:“枯木犹能逢春,顽石亦可点头。心空不是空无,乃是万法自在。轮涅无二,终究是有轮有涅;我之无执,却是轮涅皆忘,万法一如……”
日光与赤光轰然相撞,殿顶琉璃瓦簌簌作响,杧慧大师嘴角竟噙着一丝笑意,似是在聆听一场千载难逢的禅法妙谛。郎憙关心自家师侄,倒是没在佛法上用心,但看见师侄的《易筋经》蓝级浮屠也不能彻底化解那丹增诺布的攻势,心中不免有几分焦急。
丹增诺布的赤光在日光里寸寸消磨,他脸上青筋暴起,金轮虚影渐渐黯淡,却仍嘶吼着辩驳道:“忘则堕于顽空!万法一如,何如即身成佛?”
净信双目陡睁,眸中青蓝之气如电芒闪过,身形陡然拔起,如大日坠入凡尘。
“即身成佛,亦是执于‘身’字!听我一偈——”
“无身无佛亦无法,”
“不执空有不执邪。”
“一轮明日照古今,”
“万里光辉落谁家?”
偈语落时,青蓝月华骤然暴涨,丹增诺布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禅力涌来,只能退步化解。
不敬死死钉在丹增诺布足下青砖,脸上全无净信占据上风的喜悦,那丹增诺布明显未尽全功,所有的手上动作都是在掩饰。
他瞧得分明,那番僧身形虽摇摇欲坠,足下曼陀罗步却半点未乱,每一步踏落,青砖之上便多一道暗金色梵文咒印,此刻一十八道咒印已然首尾相连,在法坛之上凝成了一个金刚藏陀罗尼阵。
这金刚藏陀罗尼阵,乃是密宗莲花生大士所传无上降魔法阵,取“金刚伏魔,藏蕴万法”之意,非有阿阇梨以上修为,且能以自身精血为引者,断难布设。阵中一十八道咒印,对应一十八界色法,脚踏阵眼者,心念所至,便能引动诸天金刚护法之力,阵成之时,自身功体暴涨三倍犹是末节,更能颠倒虚实,破一切虚妄禅定,化一切无为之法,端的是霸道无匹。
便在丹增诺布最后一步重重踏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直如九天惊雷炸裂,那青砖法阵之上,陡然腾起百丈金光,金光之中,隐隐有万千金刚护法虚影浮现,或执降魔杵,或握金刚铃,或结无畏印,个个神威凛凛,怒目圆睁,金刚怒喝之声响彻殿宇,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
法阵周遭的空气竟被金光烧得扭曲,殿中烛火尽数熄灭,唯有那金光如烈日悬空,刺得众人双目难睁,便是郎憙大师这等高手,也不由得眯起双眼,左手护在额前。
丹增诺布原本歪斜的身躯,在金光笼罩之下,竟豁然挺直,脸上的血色非但未褪,反而透出一股妖异的赤红,嘴角那缕鲜血被他一口咽下,双目之中精光暴涨,竟似有两道金芒射出。
他袖中金轮虚影再度浮现,这一次却不再是寒气森森,而是裹挟着万千金刚之威,轮身之上,密密麻麻的梵文咒印流转不休,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嗡鸣。
“禅宗无执,终究是镜花水月!”
丹增诺布声如惊雷,震得殿梁之上积尘簌簌而落。
“贫僧这金刚藏陀罗尼阵,引的是实相般若,破的是汝等虚相禅理!今日便让你瞧瞧,密宗断执,才是究竟涅盘!”
丹增诺布先前步步后退,竟全是诱敌之策,那曼陀罗步看似散乱,实则每一步都在暗布法阵,所谓的颓势,不过是为了引净信将无执禅力催动到极致,好让这金刚藏陀罗尼阵一举破之!
第468章 压制
事已至此,早已完全超出了不敬的意料。他心中暗忖:“这丹增诺布的压箱底手段,终究是拿出来了。”
那金刚藏陀罗尼阵神威浩荡,对自身功体的增幅之大,当真耸人听闻。不敬目光扫过法坛之上的番僧,只见他金身耀目,气息暴涨,竟隐隐有了几分睥睨天下的威势。只是这般景象落在不敬眼中,却也只觉寻常——此刻的他,莫说催动佛门六神通中的漏尽通,便是单凭一身罗汉境的武功,也能反手之间将其压制。
可他转念一想,心头便是一凛。若换作七天之前,自己尚未勘破玄关、踏足罗汉之境时,面对这等霸道无匹的法阵,又当如何?怕是纵有百般手段,也只能暂避锋芒,纵然自信能仗着轻功身法脱身而去,想要胜得一招半式,却是千难万难。
“只是不知净信师兄,要如何接下这雷霆一击?”
不敬眉头紧锁,心中甚是忧虑。
“单凭《易筋经》蓝级浮屠,决然抵挡不住这等佛门降魔大阵。”
他不由得想起了少林寺那四门震古烁今的神功。那名号说出来,江湖之上何人不闻风丧胆?可世人只知其威,却不知这四大神功的领悟与运用,要求之苛刻,直如天堑鸿沟。
《易筋经》重洗心易性,非破除万执者不能窥其门径;《洗髓经》修返璞归真,需勘破生死玄关方能动用;更别说那《混元童子功》与《少林金钟罩》,前者需守童子之身、孕一口纯阳真气,偏又束于清规不得轻用,练到深处竟也只比寻常内功强得一线;后者更是需得天纵奇才方能有成,少林寺为择良材,竟将金钟罩前三层心法散遍天下,任人习练,以此筛选取舍,最终合格者往往十年都找不出来一个。
这般门槛,纵是少林寺千百年来高僧辈出,能将四大神功任意一门练至大成者,也是没有几人。若此等神功当真人人可学,那少林寺要么早已称霸武林,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要么便是成了朝廷心腹大患,被千军万马夷为平地,何来今日的佛门圣地之名?
不敬望着殿中金光漫天的法阵,又瞧了瞧那青蓝之气萦绕周身的净信,只觉一颗心沉沉浮浮,终究猜不透这位师侄,究竟应该如何应对。
皇帝早已看得目不转睛,龙椅之上身子微微前倾。他虽富有四海,身边更有司礼监掌印这等大内顶尖高手随侍左右,却哪里见过这等佛门顶尖高手的生死相搏?当下一边凝神听杧慧方丈在侧娓娓解说,一边瞧得津津有味,眉梢眼角尽是兴味。
净信双目倏然圆睁,青蓝之气陡然盛作一团瑞霭,口中朗声喝道:“《楞严经》有云:‘狂性自歇,歇即菩提。胜净明心,本周法界,不从人得,何藉劬劳肯綮修证?’”
这一声断喝,竟用了少林《狮子吼》,声浪滚滚,却如被无形壁垒束住一般,只朝着丹增诺布当头压去。金殿之上满朝文武、僧俗众人,只觉耳畔清寂,唯有那股凛然禅意拂面而过,非但不觉震耳,反生宁静平和之心。
丹增诺布立于金刚藏陀罗尼阵的金光之中,竟似浑不受力,先前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暴戾之气,此刻尽数消弭无形。他脸上挂起一抹威严中带着几分和善的笑意,只因自觉胜券在握,气度便也随之从容起来。只是那笑容落在旁人眼中,却与他方才凶相毕露的模样格格不入,只显得说不出的虚伪。
他身前那丈许金轮虚影,非但未被佛喝撼动,反而愈发炽盛,轮上梵文咒字流转如星,他徐徐开口,声如金玉相击。
“师兄此言差矣!”
净信声如洪钟,字字句句皆含无上禅理,直透丹增诺布心腑。
“汝以‘断执’为法门,以‘斩伐’为手段,殊不知执于‘断’者,亦是执;迷于‘斩’者,仍是迷!狂性若歇,菩提自现,何须借这法阵神通,强作降魔之举?何差之有?”
丹增诺布仰天一笑道:“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盘,以杀止杀,以执破执,方是大乘菩萨行!”
一言既出,他足下金刚藏陀罗尼阵金光暴涨,万千金刚护法虚影齐声怒喝,梵音如雷,直欲裂人心腑。他双臂一振,袖中金轮虚影化作一道煌煌金虹,裹挟着无边佛力,朝着净信当头压落。
那金光之中,隐有杀伐之气盘旋,竟是以佛门降魔之威,行霸道碾压之实。净信周身的青蓝真气,被这股沛然莫御的金光一冲,登时如水波般剧烈晃动,气罩之上涟漪阵阵,青芒忽明忽暗,竟似蛛网般生出丝丝裂痕,眼看便要寸寸碎裂!
净信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将出来,他强自咽下,周身青蓝真气已是摇摇欲坠,气罩之上裂痕愈发细密,几如风中残烛,随时便要熄灭。
他双目圆睁,虽面色苍白,声线却依旧凛然,字字如金石坠地:“好一个‘以杀止杀,以执破执’!此等歪理邪说,与大乘教那群以杀成道的邪魔歪道,又有何异?”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大乘教专以杀伐为修行,竟将斩妖除魔视作成佛的终南捷径,动辄屠戮生灵,视人命如草芥,到最后经常是滥杀无辜。所以早已被佛门正道斥为旁门左道,列为万恶不赦的邪教,更引得朝廷震怒,数次调集大军围剿清剿。
只是那教派邪法诡谲,进境之速远胜寻常佛门武学,天下间贪求速成之辈,甘愿为了一身强横功力堕入魔道者比比皆是。也正因如此,这邪教才屡剿不灭,每每看似灰飞烟灭,时隔不久,便又会死灰复燃,为祸一方。
净信喘息数声,目光直刺丹增诺布道:“大乘教自诩菩萨行,实则草菅人命,以杀业充功德,终落得个身败道消的下场。你今日借法阵之威,以杀伐证菩提,岂非与那邪教一脉相承?这般行径,也配称密宗高僧?”
他话音未落,周身青蓝真气猛地一涨,却又迅速萎缩下去,气罩之上裂痕更甚,几缕金光已然透体而入,灼得他肌肤隐隐作痛。
第469章 杀道
丹增诺布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仰面长笑,声若洪钟大吕,直震得大殿屋瓦簌簌作响,梁间积尘簌簌而落。
“好个佛门正道!好个旁门左道!”
他踏前一步,足下金刚藏陀罗尼阵金光陡然大盛,千百尊金刚怒目虚影凭空显现,齐声咆哮,声浪滚滚如雷,直欲掀翻穹顶。
“大乘教以杀成道,杀的是欺世盗名的邪魔外道,斩的是祸国殃民的魑魅魍魉!贫僧今日以执破执,破的是你禅宗坐而论道、空谈无物的虚妄,证的是我密宗即身成佛、普渡众生的真义!”
“你说他们屠戮生灵,可世间善恶,岂能一概而论?”
他双目圆睁,眸中金芒暴射,宛如两道利剑刺破长空,手中金轮虚影急旋,呜呜生风,隐有风雷之声。
“豺狼当道,当以利刃诛之;妖邪祸世,当以佛法伏之!这等杀伐,乃是替天行道,乃是大慈大悲,岂是你口中那等腌臜不堪的邪魔行径?”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掌拍出,掌风浩荡,金光如怒潮奔涌,排山倒海般直涌净信身前。净信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青蓝气罩,被这股雄浑无匹的掌力一冲,登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开数道尺许长的大缝,青芒霎时间黯淡无光,气罩波荡起伏,几欲溃散。
“至于邪法速成,引得世人堕落?”
丹增诺布冷笑连连,笑声中满是讥诮之意,直如钢针砭骨,刺得在场僧俗无不心头一凛。
“那是凡夫俗子心性不坚,贪嗔痴三毒缠身,与我大乘功法何干?你禅宗那套无执之说,看似清高绝尘,实则不过是畏首畏尾,不敢直面世间疾苦的懦夫之论!”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众人无不面色大变,哗然一片。先前净信与丹增诺布辩经,众人只道是沙门内部切磋,为的是争夺那御赐状元之位,谁料此刻竟是剑拔弩张,变成了一场关乎佛门正统、正邪之辨的生死之争。大乘邪教乃是本朝先帝亲下诏书明令禁止的魔教,一经查获,诛连九族,满门抄斩,丹增诺布竟在金銮殿上堂而皇之为之洗白,这等行径,直如雷霆击顶,骇人听闻。
皇帝龙颜微沉,目光扫过阶下,最后落在杧慧方丈身上,想听听这位出家多年的皇兄有何高见。
杧慧方丈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道“藏传密宗自吐蕃传入中原,本就与当地苯教渊源颇深,相互交融,其中种种诡异仪轨,向不外传,便是老衲这所知亦是寥寥。”
皇帝缓缓点头,眉宇间煞气渐生。
“也难怪那大乘邪教屡禁不止,原来竟是藏在这蛮夷瘴疠之地,暗中拓展人脉,积蓄力量,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卷土重来,果真是好一番歹毒算计!”
阶下的不敬心中亦是隐隐有了计较,他冷眼旁观丹增诺布神色,此人自净信提及大乘佛教之后,虽是面相依旧庄严宝相,言行举止却已是失了分寸,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言辞愈发激烈,辩解之声不绝于耳。
不敬暗道:此人怕是除了自家萨迦派的嫡传功夫之外,对那大乘佛教的速成邪功,亦是学去了不少。难怪他出手招式看似煌煌大气,根基却是虚浮不稳,非得借助这金刚藏陀罗尼阵的威力,方能将全身武功发挥得淋漓尽致。此举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提升功力,更有几分要掩盖那一身未曾化去的血腥戾气之意。
只是此刻身在金銮宝殿,御前辩经,自有皇家规制,岂是江湖比武、乱斗一场便可了结?不敬纵是心急如焚,想要出手相助,却是束手束脚,动弹不得。
再说,真要出手也轮不到他不敬,殿上还坐着一位少林郎憙大师。那郎憙大师的横练功夫,号称天下第一,一身《金钟罩》已臻化境,更是当今天下唯一以横练硬功跻身先天之境的绝顶高手。净信既是少林弟子,郎憙见他身陷如此危局,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此刻净信兀自咬牙苦撑,未曾开口认输,旁人便断无插手的道理。不敬唯有紧握双拳,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额上青筋已是突突乱跳。
丹增诺布见状,正是得势不饶人,脸上更添几分得意之色,狞笑道:“净信师兄,你还要强撑到几时?”
他足下金刚藏陀罗尼阵金光更炽,千百金刚虚影的咆哮声愈发震耳,右掌蓄满劲力,又是一掌排山倒海般拍向净信,口中朗声诵道:“《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师兄执于虚妄之相,强分正邪,硬辩是非,岂不闻‘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你若弃了这迂腐执念,随贫僧共证大乘妙谛,何愁不能即身成佛?”
掌风未至,那股雄浑的金芒已将净信周身的青蓝气罩压得凹陷下去,“咔嚓”之声不绝于耳,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眼看便要碎裂成齑粉。
净信喉头一甜,强忍一口鲜血未曾喷出,身形晃了三晃,面上却依旧凝然肃定,不见半分惧色。他双手合十,朗声回应,声线虽因内腑震荡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朗,响彻大殿。
“《金刚经》有云:‘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净信目光澄澈,直视着丹增诺布,续道:“大师口口声声言‘以执破执’,实则执于杀伐,执于速成,执于一己之见,早已落入‘我相’‘众生相’的窠臼之中!经文所言‘应作如是观’,观的是诸法空相,是破迷开悟,而非以佛法为幌子,行杀伐之实!”
他深吸一口气,任凭周身青蓝气罩裂痕再添数道,掌力鼓荡之下,衣衫猎猎作响,却更添几分凛然正气:“你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可你妄分正邪,自诩替天行道,将屠戮视作慈悲,这等行径,与经义背道而驰!若谓杀即是渡,邪即是正,那世间佛法,又何须以慈悲为怀,以戒杀为要?”
第470章 白级
丹增诺布万没料到,净信内腑已然受创,竟还能朗声辩驳,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他心头杀意陡生,一股戾气直冲顶门,十指不自觉地微微蜷曲,掌底暗蓄的雄浑劲力几欲破体而出。
他双目之中金芒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脚下微微一动,便要越过身前三尺法坛,直扑对面,一掌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林僧人毙于当场。
可脚步方抬,便猛地顿住。
金銮宝殿,天子座前,御前辩经的规矩昭然若揭。这三尺法坛便是楚河汉界,一步逾越,便是失了身份,乱了规矩,辩经之局便算他不战而败。
他身负萨迦派重托,为的是夺取这御前辩经的状元,为藏传密宗在中原争得一席之地,岂能因一时意气,坏了这桩大事?
丹增诺布牙关紧咬,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却又不得不强行按捺。他猛地一声冷哼,那声音尖锐如枭啼,直刺人心,随即口中念念有词,诵出的却是《往生咒》的经文,字字句句都带着彻骨寒意。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这往生咒本是超度亡魂之用,他此刻当着满朝文武、天子圣驾的面念将出来,其意不言自明,这分明是要净信速登极乐,莫要再在此间饶舌!
咒声袅袅,大殿之上的暖意仿佛都被抽去了几分,众人听得无不心头一凛,暗道这丹增诺布当真是恨极了净信。
净信所修《易筋经》已臻蓝级浮屠之境,这等修为放眼少林,亦是百年难遇的奇才。练成此境者,肌肉凝练如百炼精钢,寻常刀剑难伤分毫,体内内劲雄浑沛然,能透体一丈开外,隔空碎石裂碑,不在话下。
可此刻,他周身那层青蓝护体真气,却如风中残烛,在丹增诺布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冲击下,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青光,消散于金銮殿的殿宇之间。
罡风扑面,掌力如刀,刮得他面颊生疼,内腑更是翻江倒海,气血翻腾不休。饶是他咬紧牙关,死死抵住,浑身上下的骨骼仍是被震得“咯咯”作响,每一寸肌骨都似要散架一般。
幸得《易筋经》神妙无方,不仅是武林中顶尖的护体神功,更兼具滋养经脉、疗伤续命的无上妙用。丹田之内,一缕缕温润内息汩汩生出,流转四肢百骸,堪堪护住心脉,将那侵入体内的霸道金芒缓缓化去。
饶是如此,他亦是强弩之末,在丹增诺布一波接着一波、愈发凌厉的攻势之下,身形摇晃得愈发厉害,脸上血色尽褪,双唇已被咬得渗出殷殷血丝,显然已是支撑不住,只凭着一股佛门弟子的浩然正气,硬撑着不倒下去。
丹增诺布见净信已是强弩之末,兀自不肯倒下,眼中戾气更盛,口中咒念之声陡然拔高,震得殿中梁柱嗡嗡作响。
那往生咒的经文,本是肃穆平和的超度之语,经他这般厉声诵出,竟满是怨毒杀伐之意,字字如钢针,句句似冰锥。金銮殿上空,千百金刚虚影的咆哮声与之相合,一时间咒音、吼声交织,汇成一股撼人心魄的声浪,滚滚荡荡,压得满殿文武百官呼吸都为之一滞。
金光随着咒声愈发炽烈,将他周身罩得如同熔金浇铸,掌底涌出的劲力也随之暴涨三分,拍向净信的气劲更显霸道,直欲将这少林僧人的最后一丝生机也碾得粉碎。
咒声如潮,层层叠叠压降下来。净信耳中只闻经文滚滚,心间却是一片空明,周身最后一缕青蓝气劲,终于如残烛般泯灭,连一丝余韵也未曾留下。
他身形晃了几晃,面如金纸,嘴角鲜血汩汩溢出,显是油尽灯枯,气若游丝。
丹增诺布瞧得明白,却半点不肯放松,口中咒念愈发急促,掌底金光亦是绵绵不绝,如怒涛般一波波涌去。他心知御前不可妄开杀戒,却存了阴毒心思:纵然不能取这少林僧性命,能废了他一身修为,毁了禅宗这百年一出的奇才,亦是大功一件,足以令少林寺元气大伤。
殿中众人,上至九五之尊的皇帝,下至不敬这般区区八品的讲经僧人,尽皆缄口不言,偌大的金銮宝殿,竟只余下丹增诺布那怨毒的咒声,以及掌风破空的锐响。
此乃庙堂之上,御前辩经的法场,非是江湖草莽快意恩仇的擂台,文武百官、僧道众人,谁都明白这其中的规矩森严,半步逾越不得。
可众人心中俱是雪亮,今日之事,绝非辩经夺魁那般简单。净信若是当真在此间油尽灯枯,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丹增诺布固然难逃干系,便是远在雪域的藏传密宗,也定然讨不了好去。
众人忆及当年旧事,无不心头凛然。想当初禅宗携手藏传密宗,合力扳倒盛极一时的全真教,虽是一时风光无两,少林寺却也为此付出了封山五十年的惨痛代价,山门紧闭,香火寥落。
萨迦派当年虽有赖八思巴大师天纵奇才,更因曾为元世祖忽必烈亲授灌顶,这才得以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保住一派荣光。可自八思巴大师圆寂之后,萨迦派便遭逢中原道门与各方势力的联手报复,声势一落千丈,最终反倒是宁玛派趁势崛起,分了这雪域佛法的半壁江山。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殿中诸人如何不知,今日金銮殿上的这一场风波,稍有差池,便会掀起佛道之争的滔天巨浪。
忽地,一道匹练也似的白光,陡地自净信顶门冲天而起!
那光芒澄澈明净,不带半分烟火气,霎时间便压过了丹增诺布那煌煌金光。众人只觉一股浩然正气弥漫殿宇,先前那股戾气逼人的压抑之感,竟是荡然无存。
净信原本萎靡佝偻的身躯,竟缓缓挺直,脸上金纸般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莹白如玉的光泽。他双目紧闭,眉心舒展,嘴角非但不见痛楚,反倒噙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第471章 险胜
不破不立,大破大立!
这生死一线的绝境,恰是净信勘破玄关的无上机缘。他于掌风如刀、内腑欲裂的危局中,硬生生冲破《易筋经》蓝级浮屠的桎梏,顿悟大道,一举臻至白级浮屠之境!
白级浮屠已是《易筋经》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周身青蓝气劲尽敛,化作莹白圣光笼体,内劲藏于无形却无处不至,周身百穴皆可独立储气发劲。丹增诺布先前打入他体内的霸道金劲,遇着这温润浩然的白光,便如冰雪融于暖阳,顷刻间消散无痕。可他内腑震荡、经脉受损的旧伤并未痊愈,只靠新成的白级内息勉强镇住,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嘴角血丝未干,显是强撑之态。
净信身形一晃,自摇摇欲坠中稳稳立定,双目澄澈如古井,眉宇间尽是平和佛威,唯有周身淡淡白光,昭示着境界大进。
丹增诺布脸上得意之色瞬间僵死,错愕之后便是滔天怒焰。他修的是萨迦派镇派绝学《轮涅无二证觉功》,足下金刚藏陀罗尼阵金光炽盛如沸,千百金刚虚影怒目咆哮,阵力与内功交融,雄浑霸道无俦,隔空便有金劲如滔滔江水涌来。方才明明已将净信逼至油尽灯枯,岂料竟让他绝境破境!
“竖子侥幸破境,也敢妄称正道?”丹增诺布厉声暴喝,声震殿梁,双掌虚推,《轮涅无二证觉功》催至极致,两道碗口粗的金光隔空劈出,裹挟着金刚吼啸之声,直取净信心口,掌风凌厉,竟将殿中空气刮得猎猎作响。他隔着三尺法坛,攻势愈发狠辣,誓要将这禅宗奇才彻底毙于隔空掌力之下。
净信不闪不避,双手合十,朗声诵道:“《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话音落时,右手食中二指并竖,缓缓指出,正是少林指法集大成的一指禅!白级浮屠内息凝于指尖,化作一道细如牛毛的莹白劲气,看似微弱,却带着无坚不摧之威,隔空直撞金光。
“嗤!”白气穿金,丹增诺布那两道霸道金光竟被一指洞穿,应声散乱,金刚虚影的咆哮也戛然而止。他心头大骇,只觉一股精纯内劲隔空袭来,经脉如遭针砭,足下法阵金光陡然大黯,噔噔噔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一派胡言!杀伐度世,岂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净信续诵经文,强忍内腑剧痛,指尖白芒再盛,又是一记一指禅隔空点出。这一指快如流星赶月,直取丹增诺布眉心印堂穴,白光所过,虚空似被划出一道莹白轨迹。他虽旧伤未愈,却借经文定心,以无住之心催动内劲,正是《易筋经》与《金刚经》相辅相成的至理。
丹增诺布急运内劲,双掌翻飞,隔空拍出数道金墙抵挡,口中怒喝:“执于经文虚言,何谈破执?”金墙与白气相撞,“砰砰”数声脆响,金墙寸寸碎裂,莹白指劲余势未减,依旧直逼而来。他闷哼一声,气血逆行,再退两步,足下已堪堪抵到法坛边缘。
净信面色更白,嘴角鲜血又渗了出来,白级内息消耗过剧,旧伤阵阵作痛,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朗声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执于杀伐之相,执于胜负之念,早已落入邪道,如何见得如来真义?”话音未落,他聚全身残余内劲于一指,第三记一指禅破空而出!这一指看似缓慢,却封死丹增诺布所有退路,莹白劲气隔空锁定其丹田要穴,虽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
丹增诺布双目圆睁,双掌疾拍,拼尽残余功力隔空相抗,岂料掌心刚触到白气,便觉内劲如江河决堤般溃散。他隔空催出的金劲被莹白指力尽数化解,足下金刚藏陀罗尼阵金光彻底熄灭,万千金刚虚影烟消云散。
“啊!”他一声惊呼,被那股柔中带刚的指力隔空一推,身形踉跄,终是双脚离地,“扑通”一声摔下三尺法坛,结结实实跌在殿中青砖之上。
御前辩经,规矩森严,跌下法坛者便是输了。
丹增诺布翻身跃起,只觉胸口发闷,却并无性命大碍,比起净信内腑重伤、气息奄奄的模样,伤势反倒轻了数分。他望着法坛上依旧挺立、却面色惨白的净信,脸上掠过不甘与怨毒,终是冷哼一声,双手合十躬身道:“贫僧技不如人,认负!”
法坛上的净信听得此言,紧绷的身躯猛地一晃,周身白光瞬间敛去,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身形摇摇欲坠,却终究未曾倒下,口中仍低声诵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净信气若游丝的《金刚经》诵念声,字字清亮,绕梁不绝。
皇帝龙目微凝,微微抬手。
立在御座侧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当即躬身出列,蟒袍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恭谨,却声如洪钟,响彻殿宇:“钦奉圣谕!御前辩经,规条昭然,跌坛者负,今科僧科对决,少林净信禅师胜!特册净信禅师为今科僧科状元,钦此!”
百官僧众齐齐躬身山呼:“吾皇圣明!”
无人敢高声喝彩,却个个心中了然,净信绝境破境、以正破邪,这僧科状元之位,当真是实至名归。
座下杧慧方丈缓缓起身,此人乃当今圣上亲兄,早年看破红尘剃度出家,虽身居方外,威仪却自不凡,双手合十朗声道:“老衲代净信谢陛下隆恩。只是净信此刻重伤难支,还望陛下恩准,让少林僧众带其回寺疗伤,待其醒转,再领圣恩封赏。”
皇帝望着法坛上摇摇欲坠的净信,眉宇微松,颔首准奏,复看向阶下跌坛的丹增诺布,语气沉肃:“丹增大师愿赌服输,尚有沙门气度,朕不罪你。但大乘邪教祸国殃民,乃本朝铁律,往后休要再为其狡辩,免得污了萨迦派百年清誉。”
丹增诺布心头一凛,忙躬身垂首:“贫僧谨记圣谕,绝不敢再妄言。”
他偷眼瞥向法坛,见净信胸口血渍斑斑,周身莹白圣光早已散尽,气息微弱如缕,虽恨其坏了萨迦派立足中原的大计,却也暗存侥幸——此人内腑震裂,纵臻白级浮屠,往后能否再提功力,犹未可知。
第472章 疗伤
不敬对丹增诺布浑不在意,暗道藏地之人欲在中原掀起风浪,火候还差得远。他望着郎憙大师抱净信离去的背影,双手合十,不欲张扬,只以佛门传音之术轻唤道:“郎憙禅师留步!”
郎憙虽心系师侄伤势,却知不敬乃是新近臻至罗汉境的少年高手,此前又与净信有旧,此刻出声相唤,必非无的放矢,当即止步回身,合十道:“阿弥陀佛,师弟何事?”
不敬朗声道:“净信师侄伤势极重,又刚破白级浮屠,境界尚未稳固,便是少林大还丹神妙无匹,亦难保不留暗伤。小僧略通岐黄之术,不如先为师侄顺气调理,稳住内息,再行用药疗伤,不知禅师意下如何?”
郎憙心中思忖,天台与禅宗虽百年前有过龌龊嫌隙,然时过境迁,两派纵少往来,亦无深仇大恨。这不敬乃是新晋少年宗师,身份摆在那里,断无可能在金銮殿前、天子眼下加害自家师侄,当即点头:“那就劳烦不敬师弟了。”说罢小心翼翼将净信平放于殿前青砖之上。
不敬救人要紧,哪里还顾及金銮殿前广场肃穆,当即俯身,凝神聚气,周身隐隐透出一层温润宝光,体内《诸法实相功》缓缓运转,“如是生”一式心法流转掌心,顷刻间,一缕缕精纯至极的生机便自指尖溢出,莹润如玉,淡如晨雾,却带着生生不息的佛门浩然气。
他指尖起落如飞,快得只剩残影,精准无比地点向净信眉心、膻中、丹田、涌泉等数道人身大穴。那缕缕生机随指力透穴而入,如春雨润土般渗进净信经脉,所过之处,原本紊乱淤塞的内息竟缓缓平复,受损经脉亦似有了暖意,在蓬勃生机的刺激下,已经有了自我愈合的迹象。只是这滋味也不好受,净信纵然在昏迷中,也不由皱起眉头。
当不敬指尖点至膻中穴时,微一凝气,掌心生机陡增三分,莹白光晕更盛,一股醇厚绵长的佛性生机直透净信内腑,护住那几近碎裂的五脏六腑。
郎憙大师立在一旁,双目灼灼凝望,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大开眼界。他一身横练功夫冠绝天下,见识何等广博,却从未见过这般以佛门内功化出生机、点穴疗伤的法门,那生机精纯无匹,中正平和,绝非旁门左道的疗伤邪术,《诸法实相功》竟有如此神效,天台宗当真藏龙卧虎。只是这些年从未听说有人以此功名动江湖,也是有些奇怪。
他见净信原本惨白如纸的面色,竟在这短短数息间泛起一丝淡红,嘴角不再渗血,原本微弱如缕的气息也渐趋平稳,不由得暗自点头,心中对不敬的赞许又添几分,暗道少年宗师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御座之上,皇帝见状元名分已定,僧科辩经尘埃落定,今日朝会大事已了,便缓缓起身,龙袍玉带垂落,威仪自生。
状元归属既明,余下文武百官班次、众僧科参评高下,自有大学士孔章核定拟榜,明日张贴午门之外便是;至于解梦之事,禅宗为此番僧科筹谋日久,必是早有万全准备,定能给朕一个满意答复,皇帝心中早有计较,暗忖明日午后御书房召见少林禅师详议即可。
銮驾内侍齐齐躬身待命,只待圣驾出宫。皇帝足踏丹陛,刚转过御座屏风,目光无意间扫过殿前广场,瞥见不敬俯身施救、指尖莹白微光流转的模样,当即顿住脚步,远远注目望去,龙目之中颇有讶异——他素识不敬,早知这少年宗师佛法高绝,却不知其竟有这般疗伤本事。
阶下杧慧方丈本已双手合十,随众僧躬身欲退,见胞弟驻足回望,当即止住脚步,立在丹陛之侧。他知胞弟心意,缓步上前半步,立于皇帝身侧,压低声音解说,语气平和温润,不失方外高僧气度:“陛下所见,乃是天台宗镇派绝学《诸法实相功》。”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不离广场,轻声道:“瞧这白光精纯,倒异于寻常佛门内功。”
杧慧方丈续道:“此功最是神妙,他此刻用的是‘如是生’一式,能凝佛门先天生机,以指力渡入周身大穴,既可稳乱息、护内腑,亦可固新破之境界,比寻常疗伤法门胜了数筹。净信刚臻白级浮屠根基未稳,又内伤极重,得这一式调理,便是日后用药,也能免去大半暗伤隐患。”
皇帝闻言眸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原来佛门武学竟有这等医武同源之妙,难怪能传承千年。”
杧慧方丈合十低诵一声佛号,不再多言。
此时百官僧众见圣驾未动,杧慧方丈亦立御前,谁也不敢擅自散去,皆屏息凝神立在原地。偌大金銮殿前愈发静穆,唯有风卷殿角幡旗猎猎轻响,伴着不敬指尖流转的莹白微光,在青砖上洒下点点清辉,郎憙大师立在一旁,目光灼灼,看得愈发大开眼界,面上难掩赞叹之色。
不消片刻,不敬指尖莹光渐敛,缓缓收功起身,面色微白,显是耗损不小。他合十对朗憙道:“幸不辱命,师侄内息已稳,境界亦固住七分,余下只需静养用药,当无大碍。”
净信虽未醒转,面色却已褪去死灰,添了几分血色,呼吸匀净绵长,右手二指也缓缓放平,再无先前紧绷之态。
朗憙大师见状,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合十躬身,语气满是郑重:“阿弥陀佛,多谢不敬师弟出手相助,此恩少林记下了!若非师弟,净信此番必留难治暗伤,师弟大恩,老衲铭感五内。”
不敬淡然摆手,合十回礼:“佛门一脉,同气连枝,救死扶伤乃是本分,禅师不必挂怀。净信师侄根基深厚,又顿悟白级浮屠,假以时日必能痊愈,更上层楼。”
二人再行一礼,朗憙俯身小心抱起净信,步履沉稳地转身离去,玄色僧袍在风中风展,自有一派宗师气度。不敬立在原地,望着二人背影,双目澄澈,随即亦转身汇入僧众之中。
第473章 天津卫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天津卫三庆园酒楼,上下两层人声鼎沸,八仙桌间茶烟缭绕,花生瓜子皮撒了满地,酒保提着铜壶穿梭吆喝,一派津门码头的热闹光景。
台上说书人一身月白长衫,三绺长髯飘胸,左手按折扇,右手执醒木,先将醒木往青布桌案上“啪”地一拍,满堂喧哗应声而歇,随即朗然念完定场诗。
醒木再响,声震四壁:“列位看官!今日咱单说半月前京城僧科夺魁的一桩公案,这事儿如今传遍了大江南北,可是新鲜热辣!”
楼下靠角落一张小桌,不敬禅师一身素灰僧袍,青鞋布袜,混在一众茶客之中毫不起眼。他面前只摆着一盏凉透的清茶,双目微阖,指尖轻捻佛珠,静静听着,浑不似那曾在金銮殿前出手救人的天台宗师。
说书人折扇轻摇,唾沫横飞道:“列位都晓得了,今科僧科状元,乃是少林净信禅师!那藏地萨迦派的丹增诺布,一身《轮涅无二证觉功》练得炉火纯青,足下金刚藏陀罗尼阵金光护体,本是稳操胜券,谁料净信禅师绝境逢生,不破不立顿悟《易筋经》白级浮屠,一指禅破空而出,硬生生将他打下法坛!”
满堂哄然叫好,有个扛着扁担的脚夫拍着桌子喊道:“打得好!那喇嘛当庭为邪教张目,输得活该!”
说书人笑着摆手,续道:“圣谕一出,净信禅师状元名分既定!那丹增诺布虽得了个榜眼虚名,却是颜面尽失,领了赏赐当夜便带着萨迦派众人灰溜溜离了京城,连驿馆的饭钱都没结清,想来是羞于见人咯!”
茶客们哄堂大笑,不敬禅师睫毛微颤,嘴角掠过一丝淡笑。
“再说咱这状元郎净信禅师,”说书人声调放缓,“虽夺了魁,却也是重伤难支,少林领队郎憙大师——便是那天下第一横练,唯一以硬功入先天的绝顶高人,当即抱他离京,天台宗不敬禅师慈悲心肠,当场以《诸法实相功》渡生机点穴,稳住他内息,免去暗伤,这才一路平安回了少林,如今早已闭关疗伤,只待伤愈,便是佛门又一尊大佛!”
邻桌老者捋须点头道:“佛门同气连枝,正道昭彰,幸甚幸甚!”
说书人又道:“至于那位出手相助的不敬禅师,半月前便孤身离了京城,不带徒众,不骑快马,只一袭僧袍,一双草鞋,往江南云游去了,说是要遍历山河,普度众生,真真是世外高僧的模样!”
不敬禅师缓缓睁开双眼,望向窗外熙攘街衢,目光澄澈。此时说书人醒木猛地拍下。
“状元闭关,喇嘛遁走,高僧云游,欲知日后少林能否再出奇才,萨迦派是否寻仇,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喝彩声中,不敬禅师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凉茶,起身合十,身影一晃,便混在人流中出了酒楼。门外天津卫大街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一袭灰袍,步履从容,迎着落日余晖,往南而去,身后喧嚣渐远,只留一道僧影,消融在江湖烟水之中。
不敬行至街口拐角,旁侧一家破败的酒肆前,围着几个闲汉赌钱,吵吵嚷嚷间,一个肥胖身影佝偻着腰,正缩在墙角晒太阳,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小口小口啃着。
不敬目光一扫,心头微凛,那身影肥头大耳,肚腩虽依旧突出,却松垮垮坠着,正是白莲教的魏谅堂主!
他还记得上次相见,魏谅一身锦袍玉带,何等威风,彼时此人面色油光水滑,眼神锐利如鹰,气焰嚣张至极。
可眼前的魏谅,锦袍早已换成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污脏不堪,油光满面变成了菜色蜡黄,往日里精光四射的双眼,此刻浑浊无神,连啃麦饼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迟钝,身形虽胖,却瘦了一圈,露在外面的手腕青筋凸起,落魄得竟与街边乞丐无异。
魏谅似是察觉到有人看他,猛地抬头,眼神警惕地扫过来,待看清是不敬禅师,瞳孔骤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化为怨毒,却只是一瞬,便飞快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麦饼,装作不曾相识,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不敬上前找他麻烦。
不敬脚步未停,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见了个寻常路人。
人流涌动,转眼便将二人隔开,不敬依旧缓步南行,身后那肥胖落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喧嚣人群中。
不敬脚步未停,灰布僧袍一角扫过街边尘土,面上依旧止水无波,心中却陡起疑云。
想那日交手,先是全真教第一高手清品真人挫其锋芒,耗他大半内劲,自己才仗着《诸法实相功》神妙护身,兼之招式灵动,捡了个便宜占了上风,实则不过是借势取巧,并未真正重创于他。论硬实力,这魏谅外家功夫扎实,在白莲教中能坐堂主之位,江湖上亦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便是败了,也该纠集余党、蛰伏待起,怎竟落魄到这般田地?
眼前这魏谅,粗布短褂打满层层补丁,污黑发亮看不出原色,往日油光水滑的胖脸蜡黄干瘪,双颊凹陷,连下巴那圈肥肉都松垮垮坠着,一双昔日如饿鹰搜兔般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浑浊如蒙尘老镜,缩在墙角小口啃着干硬麦饼,肩头佝偻,活脱脱一只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半分白莲堂主的嚣张模样?
更让他生疑的是,方才魏谅抬眼撞见自己时,那眼神里的警惕与惊惧,绝非作伪。当日交手,自己本就胜之不武,全靠清品真人先耗其元气,又未曾赶尽杀绝,以他白莲教魁首的性子,纵是忌惮,也该存几分悍勇之气,怎会怕到如此地步?竟如老鼠见猫,忙不迭低下头装聋作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敬暗自思忖,自己当日不过是捡了现成便宜,真要生死相搏,胜负尚在两可之间,他何至于吓成这步田地?其中定有蹊跷。
莫非白莲教遭了朝廷雷霆围剿,已然树倒猢狲散?或是他得罪了教中大头领,落得众叛亲离、走投无路?抑或是……遇上了比清品真人与自己更难缠的狠角色?
第474章 不甘
不敬身后墙角,魏谅死死盯着那道清瘦僧影,胖脸肥肉不住抽搐,握着干硬麦饼的粗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竟将那面饼捏得簌簌掉渣,满肚子的憋屈、怨毒与惊惧,如翻江倒海般在心头炸开,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狗娘养的秃驴!真是冤家路窄,怎会在此地撞见这丧门星!
半年前那一战,要不是老子先是被全真教第一高手清品那牛鼻子老道,以纯阳剑法劈得内腑翻涌,真气溃散,半条性命都去了,才不会被这秃驴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仗着那劳什子《诸法实相功》十分难缠,缠得老子内息大乱,他能赢我?再说外面要不是有那李大将军的镇岳炮,岂会元气大伤?老子那时虽败,却纯属是元气大伤后的无奈,放眼江湖,谁敢真小瞧我白莲教净莲渡心堂堂主魏谅?
想当年老子在白莲教中何等声势!教主之下两名副教主久不问事,形同虚设,教中实权尽掌四大堂口之手。归途堂掌杀伐征战,祈语堂掌教务典章,映曦堂掌秘卫暗杀,唯有我净莲渡心堂,专司传教布道,更掌培育圣女的核心大权!教中香火信众半数出自我门下,南北州县皆有我的门生故吏,论势力、论根基、论人脉,老子哪一样不是四大堂主之首?便是另外三个老匹夫加起来,也未必是我对手!
我苦心孤诣,寻来那十一岁的黄毛小儿立为傀儡教主,原想着先借他的名分稳住教中人心,待我羽翼再丰,便一脚将他踢开,独霸白莲大权!从此呼风唤雨,莫说江湖各路豪杰要敬我三分,便是朝廷官府,也得让老子几分颜面!那圣女更是老子一手从襁褓中养大,自幼养在渡心堂,武功心法皆是老子亲传,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比亲女儿还亲!本是老子手中最稳的一枚棋子,只待他日助我成事,便是我独掌白莲的左膀右臂,谁曾想……谁曾想啊!
那黄毛小儿看似懵懂无知,一双眼睛瞧着明亮清澈,透着几分未脱的愚蠢稚气,骨子里竟是个天生的狠辣魔头!彼时老子大败而归,没能追回教中圣物,正被其余三堂死死咬住不放,四大堂主本就各怀异心,为争权夺利打得头破血流,互相倾轧。老子自持实力最强,也暗中合纵连横,拉拢祈语堂,制衡归途、映曦二堂,只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怎料那小崽子竟藏得这般深!暗中周旋于四人之间,挑拨离间,胡乱许诺,今日许归途堂主掌半教之权,明日许映曦堂主扩充秘卫,把老子四人耍得团团转,当真是个妖孽!
更可恨的是那最毒妇人心,那圣女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待她如亲女一般,给她尊荣地位,传她上乘武功,渡心堂的核心秘辛尽数告知于她,她竟被那小崽子几句虚无缥缈的空话策反!趁我们四人斗得精疲力竭、元气大伤之际,那小教主骤然发难,以教主金印调动映曦堂全部秘卫,圣女更是引着我渡心堂一众旧部临阵倒戈,里应外合,直打得我措手不及!
那一战,白莲总坛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归途堂主性子最烈,当场被秘卫乱刀砍死,死无全尸;祈语老鬼不堪受辱,更怕被那小崽子折辱,当场拔剑自刎谢罪;映曦堂主身负重伤,趁着乱战逃得无影无踪,生死不知!若不是老子一身《奸懒馋滑》绝技练得炉火纯青,缩骨、地遁、装死、诈降样样精通,乃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逃命绝技,拼着硬接那小崽子一记杀招,震得内腑受创,真气逆行,硬生生从铜墙铁壁般的包围中钻了出来,此刻早已身首异处,成了那小崽子立威的祭品!
想我魏谅,一世枭雄,半生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在白莲教中呼风唤雨,何等意气风发?走到哪里不是人人敬畏?如今竟落得这般猪狗不如的下场!身上粗布短褂打满层层补丁,污黑发亮,连原色都瞧不出来;昔日油光水滑、丰腴紧实的身子,瘦得皮肉松垮,肚腩耷拉着,满脸蜡黄干瘪,只能缩在这天津卫的破街角,啃着干硬难咽的麦饼苟延残喘!教中的追杀令早已传遍天下,那小崽子心狠手辣,斩草要除根,必欲置我于死地;江湖上仇家遍地,往日被我打压过的门派、得罪过的豪杰,个个虎视眈眈;便是街边寻常毛贼,见我这般落魄,怕也敢上来踩上一脚!
方才撞见这秃驴,老子魂儿都吓飞了!他本就与我白莲教素有嫌隙,当年又侥幸胜我一招,便是半年前老子巅峰状态,要胜他也得拼上数十招,更何况近来江湖传言,这秃驴已然突破先天境界,功力更胜往昔!我如今功力十不存一,内腑旧伤未愈,真要动手,老子唯有死路一条,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万幸万幸,这秃驴竟未曾回头细认,想来是我这般落魄模样,早已不复当年气派,他认不出来,或是压根不屑与我这丧家之犬计较!
呸!这操蛋的世道!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那十一岁的小魔头,还有那背主求荣、忘恩负义的圣女,此仇不共戴天!老子若有一日能东山再起,重聚旧部,定要将你们两个千刀万剐,抽筋扒皮,挫骨扬灰,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魏谅越想越恨,越想越怕,胸腔里的戾气与惧意交织,狠狠将满口麦饼渣滓囫囵咽进肚里,噎得他直翻白眼,剧烈咳嗽几声,又慌忙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忙不迭往墙角更阴暗的夹缝里缩去,一双浑浊的小眼滴溜溜乱转,警惕地扫视着来往人群,生怕撞见教中追杀的秘卫,或是江湖上的仇家,那模样,活脱脱一只受惊的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白莲教净莲渡心堂堂主的嚣张气焰与枭雄气派?
第475章 突变
魏谅心中作何念头,不敬自无从知晓。他有过目不忘的天赋,魏谅相貌特征那般扎眼,他断无认不出的道理,只是魏谅此刻形容枯槁,衣衫褴褛,正是穷途末路、落魄至极的光景。不敬素来不屑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便索性装作未曾撞见,只暗忖待得脱身,便修书一封给李晚,将魏谅的境况备细告知,至于李晚见信之后,是要取他性命还是鞭挞问罪,那便非自己所能过问的了。
心念方定,已然去远的不敬忽听得身侧风声微动,抬眼一瞥,便见街角转出一人来。那人身披灰布僧袍,袍角下摆绣着一朵素白莲花,瓣瓣分明,不染纤尘,却不似寻常僧人那般剃度受戒,反倒长发披肩,垂至腰际,手中持一柄拂尘,尘丝如雪,飘飘洒洒,腰间竟还悬着一柄戒刀,刀鞘乌木,隐隐泛着寒光。这般打扮,当真是不僧不道,不俗不儒,不伦不类。
天津卫本是九河下梢,水陆通衢之地,龙蛇混杂,奇人异士比比皆是,然这般装束,却也算得上是出格至极。便是那素来标榜“三教从来是一家”的全真教道人,也皆是头挽道髻,身披道袍,恪守本门规制,断无这般僧袍道饰、僧俗不分的模样。
不敬一见此人装束,心头陡然一震,这模样他记忆深刻,当年初出茅庐,行走江湖,便曾遇上一位白莲教的白莲道士,正是这般僧袍绣莲、长发拂尘、腰悬戒刀的打扮。刹那间,方才街角落魄的魏谅身影又浮上心头,不敬嘴角微撇,暗忖此事多半牵连,今日定有一场好戏可看。
念及此处,他当即敛气屏息,足下暗踏轻功,身形陡然一转。不敬本是身躯高大、膀阔腰圆的大和尚,这般转身之际,身形高矮肥瘦未有半分变化,却如水滴融入江海,微风归入长空,竟自然而然地消弭了周身气息,混迹于往来人流之中,步履沉稳,神色淡然,与周遭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别无二致,寻常人目光扫过,绝难有半分留意,便是有心人刻意搜寻,一时也难寻其踪迹。
不敬混在人流之中,随波逐流,目光却始终不离那白莲道士。只见那人双目四扫,眸光灼灼,似在搜寻甚么要紧人物,眉头微蹙,神色颇是急切,忽地双眼一亮,目光死死盯在墙角暗影之处,脸上刹时掠过一阵难以掩饰的狂喜,嘴角微扬,眼中精光暴射。
那魏谅刚自不敬眼前脱身,心头虽憋着一口不服之气,暗道自己这般藏头露尾算甚么英雄好汉,翻身以后定要将场子找回来,却也暗自庆幸捡得一条性命。他正蹲在墙角,一手捏着半块麦饼胡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间,眼角余光瞥见那白莲道士,心头顿时咯噔一声,如遭重锤,半截麦饼卡在喉头,噎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他脸色骤白,慌忙低下头去,双手忙不迭将那半块麦饼揣入怀中,连嘴边碎屑也顾不上擦拭,脑袋几乎埋进胸口,缩肩弓背,恨不得化作墙角一块顽石,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盼那白莲道士眼拙,莫要将他认出。
岂料这白莲道士乃是得了确切讯息,专程寻他而来,又怎会如不敬那般心存仁念,轻易放他脱身?
只见那道人一言不发,脚下微错,身形一晃,便如掠波轻燕般三步并作两步,抢至魏谅面前,跟着屈膝蹲下身来,一双眸子精光四射,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目光如刀,直欲将他皮肉看穿,唯恐错认了人,枉费一番功夫。
魏谅本就心虚,再加之内伤未愈,胸口隐隐作痛,气息窒滞,此刻更是魂飞魄散,哪里敢与他对视?唯有把头埋得更深,几欲贴到胸口,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只盼能借这墙角暗影瞒天过海。
那白莲道士打量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开口道:“这不是白莲教的魏大堂主么?贫道自江南一路寻来,好一番辛苦,可算将你找到了!”
魏谅听得这话,身子猛地一颤,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只把身子缩得更紧,双肩佝偻,手足蜷曲,竟如一只受了惊的缩头乌龟,又似个滚圆的皮球一般,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那道人见他不答,也不气馁,嘴角笑意更浓,语气却愈发讥诮,缓缓又道:“想当年魏堂主在教中何等威风?执掌分舵,一呼百应,长刀在手,斩敌无数,江湖之上谁不忌惮三分?怎的今日落到这般田地,缩在此处苟延残喘,倒似丧家之犬一般了?”
那白莲道士见他这副畏缩模样,不由得抚掌大笑,笑声朗朗,混杂着几分讥诮几分得意,直震得墙角尘土簌簌落下,引得路人侧目却又不敢近前,因为有热闹可以看,所以不一会儿就围成了一个圈儿。
不敬隐在人群之中,双目微眯,凝神向里张望。以他这般个头混在凡人堆里,原该如鹤立鸡群般显眼,任谁一瞥都该留意几分。
可奇的是,此刻他立在人丛中,竟如凭空消了存在感,周遭百姓你推我搡,争相挤着看热闹,却无一人多看他一眼,连擦肩而过时,也都浑浑噩噩地自他身侧绕行,仿佛他只是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顽石,又似一缕无形轻烟,全然入不了众人眼底。
众人只顾踮脚伸颈,盯着墙角那二人议论纷纷,竟无一人察觉他这般一个高大汉子立在当中,更无人知晓这不起眼的“路人”,正是方才与魏谅照面的高手。
不敬暗自运起敛气藏形的上乘功夫,气息沉于丹田,周身气机与市井烟火浑然相融,不泄半分锋芒,便是武学高手不经心细查,也难辨出他的真实身份,只静静立于乱人之中,冷眼旁观墙脚风云变幻。
白莲道人不顾周围的人群聚集,笑了好一会儿才收敛,复又俯身,目光如炬锁在魏谅佝偻的背上,缓缓开口道:“魏堂主,你且扪心自问,可知你当年为何会一败涂地,输给教主?”
魏谅身子剧颤,如遭针扎,双手死死攥住衣襟,指节泛白,胸口内伤被笑声震得隐隐作痛,喉头一阵腥甜,却强自咽了回去,脑袋埋得愈发低了,只觉那道人的话语如冰锥利刃,直刺心底最隐秘的伤疤。
周遭人声鼎沸,车马云集,可在他耳中,却只剩那道士字字句句敲打心脉,当年金銮殿般的分舵、麾下数千教众的呼喝、与教主巅峰对决时的刀光剑影,皆在眼前纷乱闪过,偏生无力辩驳,唯有将身子缩得更紧,如秋风中残败的枯叶,瑟瑟发抖。
第476章 反驳
魏谅蹲在墙角,身子抖得愈发厉害,如寒风中抖索的败叶,却僵着一动不动,牙关紧咬,半句言语也不肯吐露。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头发散乱如蓬草,再配上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若是有那初出茅庐、不识江湖险恶的侠义少年撞见,见这白莲道士衣着怪异、神色倨傲,定然会认作是妖道欺凌穷苦乞丐,少不得要按捺不住一腔热血,当即挺剑而出,高呼路见不平,要除这白莲妖人,显那少年侠气。
只可惜年关刚过,津门街头虽热闹依旧,各大门派的侠士却踪迹全无,想来是年末岁初,或归山祭祖,或闭门修炼,谁也不曾在这天津卫地面走动。不敬立在人群中冷眼旁观,虽不知魏谅究竟因何落得这般天地不容的落魄境地,却也瞧得分明,此人定是在白莲教内斗之中一败涂地,失了权柄,这才被往日里远远不及他的角色拦在此地,肆意折辱。
只是不敬心中暗忖,魏谅当年在白莲教中身为大堂主,手握实权,武功智谋皆非泛泛之辈,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断无束手待毙的道理。他此刻这般忍气吞声,装出一副可怜无助的模样,绝非真的无力反抗,想来必是有所顾忌,一旦出手,后患无穷,那代价之大,定是远胜于眼前的屈辱,是以才强忍怒火,缄默不语。
那白莲道士见他一味缩忍,冷笑一声,又道:“魏堂主,想当年你在教中挥斥方遒,何等英雄豪迈,今日怎的做这缩头乌龟的窝囊姿态?”
话音未落,他脸上笑意陡然凝实,方才的戏谑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刺骨阴寒,双目凶光毕露,一字一句缓缓道:“想当初属下苦修《六腑诀》,三年功成,周身内息奔腾如沸,却苦无进阶功法相续,内息冲撞五脏六腑,日夜煎熬,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苦楚直教人欲仙欲死,苦不堪言!”
他语声渐厉,周身气机已然翻涌,尘拂柄在掌中捏得咯咯作响。
“属下彼时走投无路,只得低三下四,在你堂前跪了三日三夜,苦苦哀求,只求魏堂主念在属下跟随你多年、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的情分上,赐下进阶心法,给弟兄留一条活路!魏堂主,你还记不记得,当日你是如何冷言作答的?”
话到此处,他已是面目扭曲,满脸狰狞,眼中凶光如刀,似要将魏谅生吞活剥,那股怨毒之气直透衣衫,周遭看热闹的百姓虽不知详情,也觉心头一寒,纷纷往后缩了缩。
那白莲道士哪里容魏谅分辩,也不管他答是不答,双目圆睁,声如惊雷,厉声喝道:
“魏堂主记不得,那也无妨!此事我却是一日不敢忘,时时刻刻记在心头,便是做梦也清清楚楚!”
他胸中怨毒如火山喷发,字字如刀劈斧斫:“当日你冷冷端坐堂上,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只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又道我这点微末功劳,萤火之光也配与日月争辉?凭什么换取教中神功?”
话音铿锵,掷地有声,字字句句皆含刻骨恨意,直震得四围百姓纷纷后退,鸦雀无声。魏谅身子抖得更剧,双手死死抓着泥地,指缝间尽是尘土,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白莲道士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厉声又道:“你道规矩森严,无功不得授艺,可旁人呢?!姓张的那厮,只会溜须拍马,逢迎献媚,半点功劳无有,只凭给你送了几坛陈年烈酒,便从你手中换了《五脏法》;还有那姓王的,资质平庸,打仗畏缩不前,只因裙带关系沾了点亲,你便将进阶心法双手奉上,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他越说越是激动,腰间戒刀嗡嗡作响,拂尘尘丝散乱纷飞。
“我呢?!我为你出生入死,江南剿敌,北地争雄,刀山火海闯了不知多少回,身上伤疤纵横交错,哪一处不是为白莲教、为你魏堂主挣来的?拼死拼活一场,到头来竟连半句好话也换不得,反倒是无功无劳之辈个个得偿所愿,我却落得个功法卡壳、内息难调的下场!”
言罢,他猛地一脚踹在墙角,砖石碎屑四溅,眼中恨意滔天。
“你口口声声规矩方圆,原来这规矩,从来都是给我等卖命之人立的,对你亲信故旧,却半分不作数!”
魏谅身子剧颤,喉头腥甜翻涌,终究是咬着牙不肯出声,只那紧握的双拳,已将掌心抠得鲜血淋漓。
不敬在人群中听得分明,心中暗道这白莲教内斗竟如此龌龊,魏谅这般处事,今日落得这般田地,也算咎由自取。
魏谅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低沉,缓缓道:“冯山,被你找到,我已是穷途末路,便是死在你手里也无话可说。可你若说我处事不公,那我倒要与你说道说道!”
他缓缓抬头,虽面色灰败,眼底却尚有几分当年堂主威仪,冷笑道:“姓张的献酒得《五脏法》,你道他无功?那年太湖围剿武当弟子,若非他舍命卧底武当别院,盗出布防图,我教众十数弟兄早已葬身湖底,这功劳难道算不得数?”
“那姓王的资质平庸,你道他畏缩?你只记他沙场不前,却忘了那年你练功走火入魔,五脏俱裂,是谁豁出本命真气,以自身精血护你心脉,险些赔上性命?他是我远亲不假,可若无这份舍命之情,便是亲爹老子,我也不会传他半分功法!”
他声音渐厉,胸口起伏,内伤牵动之下嘴角渗出血丝,却依旧字字铿锵道:“你道你拼死拼活,伤疤累累,我便该赏你?江南一役你贪功冒进,折损我教中七十弟兄;北地夺粮你私吞半数,致使教众挨饿受冻,这些过失,难道我不曾与你算过?”
“我道无功不得授艺,是你功不抵过,何来不公?你今日寻我报仇,便直说要夺功法、雪私怨,何必拿处事不公当幌子,污我名声!”
第477章 下杀手
冯山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天狂笑,笑声凄厉,状若疯魔。
“好一个功不抵过!好一个处事公允!魏谅你巧舌如簧,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笑声陡止,他双目赤红如血,拂尘一摆,尘丝如钢针直射魏谅面门,厉声道:“太湖卧底是姓张的本分,护我疗伤是姓王的情分,却换得进阶神功!我贪功冒进?若非你军令不明,七十弟兄怎会枉死?私吞粮草?那是我应得的军饷,你却一笔勾销,反倒将过失尽数推在我头上!”
魏谅早有防备,身形一晃,虽内伤牵动,行动滞涩,却仍险险避开尘丝,指尖在地面一撑,翻身跃起,嘴角血沫滴落,冷笑道:“冥顽不灵!教中规矩,功过须分,你功不及过,反怨旁人,今日之祸,皆是自取!”
冯山怒极反笑,腰间戒刀呛啷出鞘,刀光如雪,映得他面目狰狞:“自取便自取!今日我便废了你这伪君子,再将你这等偏心狗贼的嘴脸公诸江湖,让天下人都瞧瞧你魏大堂主的真面目!”
话音未落,戒刀挟着呼呼风声,直劈魏谅顶门,刀势狠辣,竟是招招夺命,半点不留余地。
魏谅此刻内伤未愈,气力不济,不敢硬接,只得身形急转,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脚下踉跄,已显狼狈。他当年执掌白莲分舵,刀法何等凌厉,今日却只能勉力自保,眼见冯山刀势越来越猛,刀风已刮得他面皮生疼,心知再这般下去,必死无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掌心暗暗凝聚内息,竟是要拼着伤势加重,也要使出压箱底的绝技。
周遭百姓见状,早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四散奔逃,方才拥挤的街角瞬间空出一片空地,只剩刀光霍霍,风声呼啸。
不敬隐在人群中冷眼旁观,于白莲教武功却素无深究,除了当年那白莲道士所使《五脏法》,其余功法招式竟是一无所知。
此刻见冯山挥刀狂劈,那路戒刀刀法却大大出乎他意料,已全然超出他对白莲教武学的认知。他目光锐利,瞧得分明,这套刀法初看分明是以佛门正宗戒刀刀法为根基,刀路间依稀可见“达摩快刀”的影子,却被改得面目全非,佛门刀法中慈悲渡厄之意荡然无存,余下的尽是阴狠毒辣,招招狠戾,刀刀直奔魏谅心口、咽喉、丹田等致命要害,刀风呼啸间,竟带着几分噬骨的戾气,直教人心头发寒。
魏谅毕竟是白莲教前任大堂主,于本教武学浸淫数十年,冯山这套刀法他瞧在眼里,自是熟稔无比,哪一招是虚,哪一式是实,早已了然于胸。只可惜他内伤未愈,内息滞涩,身形转动间难免迟缓,每每冯山刀锋及体,才勉强侧身闪避,衣衫被刀风划破数道口子,肩头更是被刀气扫中,添了一道血痕,瞧着当真是险象环生,仿佛下一刻便要丧生于刀下。
但不敬何等眼力,久走江湖,见过的阴谋诡谲不计其数,凝神细看片刻,心中便暗自生疑:魏谅闪避虽显狼狈,脚步却沉稳不乱,要害处始终守得滴水不漏,冯山那般狂风暴雨的攻势,竟无一招能真正伤他根本。不敬越看越是笃定,此人绝非真的力不从心,分明是故作窘迫,实则游刃有余,这般隐忍不发,多半是在扮猪吃老虎,暗地里不知打着什么算盘,只待冯山气力衰竭,再寻机一击制敌。
冯山刀势愈急,刀风卷着尘土,招招往魏谅周身大穴招呼,只恨劈他不着。他久攻不下,心头焦躁更甚,眼角瞥见魏谅闪避间肩头血痕,只当他真是强弩之末,眼底凶光一闪,暗忖定要出其不意,以《五脏法》取他性命。
魏谅身形肥胖如球,在刀光中滚来滚去,看似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衣衫被刀风划得破烂不堪,实则借着《奸懒馋滑》中的“奸”“滑”二字诀,身形灵动无匹,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冯山的刀锋始终差之毫厘,伤他不得。他这般刻意示弱,正是要扮猪吃老虎,引冯山背后之人现身。毕竟自己在这天津卫藏身虽算不得秘密,但这地方乃是白莲教轻易不敢踏足的所在,这冯山作为他曾经的手下,有多少斤两他是清楚的,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找到他?
忽听得冯山一声低喝,戒刀陡然虚劈一招,刀势陡变,竟将拂尘往身后一背,接着左手二指倏然弹出,指尖带着一股阴寒劲气,快如闪电般点向魏谅心口“膻中穴”,正是《五脏法》中《伤心指》的狠辣杀招!这一下变招突兀至极,全无半分预兆,正是他新得功法,虽不熟练,却胜在出其不意,只求一击建功。
旁观的不敬心头微凛,暗道这招来得好快!
再看魏谅,似是全然不备,脸色骤变,惊呼一声:“不好!”
竟不闪不避,硬生生抬手硬挡,双掌相交,只听得“砰”的一声轻响。冯山只觉指上劲气如泥牛入海,半点着力处也无,心头一惊。
魏谅则踉跄后退三步,身子晃了晃,似是受了不轻的内伤,脸上满是惊怒交加之色,厉声喝道:“冯山!你怎会《五脏法》?!这功法乃是教中秘传进阶武学,你区区一个外堂香主,何来机缘习得?”
他这一番做作,倒真有几分逼真,肩头血痕更显凄厉,任谁看了都道他受了内伤,又被这突袭惊得不轻。殊不知魏谅早将《五脏法》滚瓜烂熟,冯山指尖刚动,他便已知晓招式路数,方才看似硬接,实则暗运《奸懒馋滑》的“滑”字诀,周身肥肉如棉絮般卸力,冯山那点半生不熟的阴寒劲气,早被他悄无声息化于无形,身上半分损伤也无,不过是故作姿态,好引幕后之人现身罢了。
冯山见他这般模样,只当自己得手,脸上狞笑更盛。
“你道这功法何等金贵?今日便教你死在这《五脏法》下!”
说罢,身形一纵,左手成爪,直抓魏谅腰侧,正是《摧肾爪》的招式。
第478章 改革
冯山见状心头大喜,只当魏谅已是强弩之末,受了《伤心指》阴劲,再无反抗之力,狞笑一声,身形欺近,左手五指骤然曲如鹰爪,带着一股腥风直抓魏谅腰侧肾俞穴,正是《五脏法》中《摧肾爪》的歹毒招式,指尖寒芒闪动,竟是要一招废了他的内息。
魏谅眼底精光一闪而逝,面上却愈发惊惶,仓促间侧身相避,肥大的身子踉跄了一下,似是闪避不及,左臂衣袖竟被爪锋撕下半幅,露出黝黑的臂膀。他厉声喝道:“狗贼!你竟敢偷习教中秘功,就不怕教主降罪吗?”
喝声未落,冯山已趁势跟进,左掌翻覆,掌心带着灼热劲气拍向魏谅丹田,正是《欺肝火》的杀招,掌风炽烈,直逼得魏谅身前尘土飞扬。这三招连环相扣,皆是《五脏法》精髓,冯山虽不熟练,却胜在衔接突兀,招招不离五脏要害,端的是狠辣无比。
旁观的不敬暗暗点头,这冯山倒也不算蠢笨,知道以速取胜,只是他哪里知晓,魏谅对《五脏法》早已烂熟于胸,每一招的变化路数,便是闭着眼也能拆解。只见魏谅惊呼一声,双掌仓促迎上,与冯山掌心相撞,“砰”的一声闷响传出,他身子猛地向后一挫,脚步踉跄着退了四五步,胸口起伏不定,嘴角竟溢出一丝血沫,模样凄惨至极。
实则魏谅暗运《奸懒馋滑》的“滑”字诀,周身肥肉如棉似絮,将冯山那股灼热劲气尽数卸去,嘴角血沫也是他咬破舌尖佯装出来,身上半点真伤也无。他这般刻意示弱,便是要让冯山背后之人放下戒心,以为他已是油尽灯枯,好引那人现身。
冯山见他吐血,更是得意忘形,狂笑一声,戒刀倏然抄回手中,刀势一转,刀风腥臭扑鼻,刀锋斜劈魏谅肋下,正是《锈肺刀》招式,刀气阴寒,专伤肺腑。“魏谅,受死吧!”
魏谅身形一缩,如滚地葫芦般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刀锋,衣衫被刀气划破一道长口,却故意卖个破绽,后腰竟被刀风扫中,顿时渗出一片血迹。他厉声痛喝,状若痛苦,眼底却悄悄瞥向街角暗处,心中暗忖:藏头露尾之辈,还不现身么?
不敬立在人群中瞧得真切,心中暗道魏谅这厮果然奸猾,这一番做作天衣无缝,想来是笃定冯山身后有人指使,这般隐忍,竟是要一网打尽,白莲教这帮人,倒真是个个心机深沉。
冯山见自己三招连环,虽未当场取了魏谅性命,却也打得他步步踉跄、口吐鲜血,料想他内伤定然愈重,已是强弩之末,再无还手之力,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狞笑,手中戒刀斜斜一指,傲然喝道:
“魏堂主,你到此刻还执迷不悟么?你当人人都似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老鬼,整日里拿着规矩压人,有功不赏、有才不用?自教主执掌教务,何等宽宏大量,早废了你那套狗屁功劳论,新立下铁规——但凡功力练至圆满,无需半点功绩,人人皆可习练进阶功法!”
他越说越是激昂,眼中闪着狂热之光,刀风一紧,又道:“便是我这《五脏法》,便是教主亲赐!如今教中上下,人人奋发练功,实力一日千里,我白莲教自此声威大振,谁不感念教主恩德?个个都愿为教主效死命,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话音未落,冯山眼中凶光大盛,手腕陡然一翻,手中戒刀寒光暴涨,竟使出一招阴毒至极的撩刀,刀锋贴着地面疾掠而上,直撩魏谅下阴要害,正是《锈肺刀》中最是卑劣的杀招,刀风腥臭,招法狠辣,竟是半点不念昔日同门之情,欲要废其根本,再取性命!
魏谅见状,面上假意大惊失色,慌忙收腹提气,肥大的身子猛地向后一缩,如滚圆皮球般仓促后翻,衣衫下摆被刀锋划破大半,露出腰间层层肥肉,模样狼狈不堪,口中厉声怒喝:“竖子无德!竟敢使出这等下三滥招式!”
实则他暗运“滑”字诀,身形灵动无匹,冯山这一刀看似凶险,却连他衣角真劲都未沾到,他这般做作,无非是要引得冯山背后之人彻底放下戒心,好引蛇出洞。
冯山一击未中,却也不恼,只狞笑连连,步步紧逼,刀招愈发阴狠,专挑魏谅周身隐秘要害招呼。
不敬在人群中听得心头一凛,暗道白莲教主这招好毒,废功劳、授秘功,看似宽宏,实则是笼络人心、掌控教众,这般手段,可比魏谅当年的规矩更狠辣几分。
魏谅先前种种狼狈,皆是故作姿态,眉眼间虽装得惊惶,内里却是笃定从容,任由冯山刀来拳往,只凭“滑”字诀周旋卸力,半分真伤也无。
可待冯山这番话入耳,他那张沾满尘土、灰败不堪的胖脸,竟是猛地一变,先前的刻意做作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惊怒,面皮微微抽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骇,随即煞气陡生。
他厉声喝道:“黄口小儿,果真不知天高地厚!”
声线沙哑却带着雷霆之威,先前蜷缩的身子微微一挺,虽依旧佝偻,却隐隐透出几分当年白莲大堂主的慑人气势,周身尘土簌簌落下。
他死死盯着冯山,双目圆睁,怒极反笑道:“教主废了功劳旧规?人人皆可习进阶功法?你可知这规矩立了多少年?当年创教祖师定下功赏分明的铁律,便是为防奸邪之辈滥竽充数。更要防止教派过度扩张,真的引来朝廷关注!你这夯货只知盲从,竟不知这般乱了章法,迟早要将白莲教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冯山见他陡然声色俱厉,虽疑他故作声势,却也被那股旧主威仪慑得微微一滞,随即狞笑更甚,戒刀一振,又是一招《锈肺刀》撩向他小腹:“迂腐老鬼!胆小如鼠!祖师规矩怎及教主英明?今日便让你这老顽固亲眼见见,新教规下的白莲教,是何等气象!”
魏谅心头翻江倒海,教主这番举动分明是要彻底清洗旧部、笼络人心,自己当年失势绝非偶然,冯山背后之人定然手握教主授意,念及此处,他面上怒意更浓,假意慌乱抬手格挡,实则暗运“滑”字诀卸去刀劲,踉跄后退时,眼底却多了几分狠戾算计,今日这幕后之人,他是非揪出来不可了。
第479章 又来人
冯山见他怒态毕露,只当是困兽犹斗,狞笑声中戒刀旋舞,刀风腥臭扑面,招招不离《锈肺刀》阴毒路数,直劈魏谅小腹气海。
魏谅怒喝连连,胖躯左摇右晃,看似慌乱躲闪,实则“滑”字诀运转得愈发圆熟,肥肉震颤间便将刀劲悄然化去,却故意卖个破绽,左肩门户大开,似是旧伤牵动,闪避不及。
冯山眼中精光暴涨,暗道天助我也,当即弃刀收势,右掌蓄满阴寒劲气,五指并拢如刀,直拍魏谅左肋章门穴,正是《五脏法》中最后一式《凝脾击》!掌风沉凝,专损脾土内息,他虽练得不熟,这一击却凝聚了全身功力,势要一击建功。
“老鬼,受死!”
魏谅面上骤现惊惶,似是万万没料到他竟还有杀招,仓促间双掌交叉硬挡,“砰”的一声闷响,他踉跄后退五六步,重重撞在墙角,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渗出殷红鲜血,模样凄惨至极。
谁都不知他双掌相交之际,早已以“滑”字诀顺着掌风斜卸劲力,那口鲜血虽是咬破舌尖所吐,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光,他方才硬接时故意催动三成旧力,内息震荡之声足以传远,便是暗处之人,也该按捺不住了。
果不其然,街角阴影中忽然传来一声冷喝道:“冯山,啰嗦什么!速杀此人,免得夜长梦多!”
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冯山听得这话,精神大振,狞笑道:“魏谅,你死期到了!”说罢便要提刀再上。
魏谅猛地抬头,胖脸上怒意更盛,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厉声喝道:“藏头露尾之辈,既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莫非是当年在我堂前跪地求功的鼠辈,今日换了张皮,便不敢见故人了?”
此言一出,街角阴影中那人脚步一顿,似是被戳中痛处,随即一股凛冽杀气直透而出,只见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掠出,身披同式绣莲僧袍,却头戴莲冠,腰悬双戒刀,面容阴鸷,目光如冰锥般钉在魏谅身上。
不敬在人群中双目微眯,心头暗道:来了,这才是真正的正主,看这装束,在白莲教中地位绝不在当年魏谅之下。
那灰影身形一晃便已立在冯山身侧,莲冠压顶,双戒刀斜悬腰间,僧袍绣莲在风里翻卷,透着一股慑人寒气。他目光扫过魏谅,阴恻恻一笑,声音冷如寒冰:“魏谅,多年不见,你竟落魄到与冯山这等角色缠斗,真是可笑。”
魏谅死死盯着他,胖脸涨得通红,怒喝道:“原来是你这奸贼!柳寒川,想我待你不薄,却不料你竟然关键时刻背叛我!”
柳寒川抚掌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道:“待我不薄?你不过是视我为鹰犬!教主英明,早看出你结党营私,把持功法秘传,教中多少英才要被你埋没?”
他目光陡然一厉。
“教主废旧规、传进阶功法,正是要扫平你们这群旧党余孽,让白莲教真正兴盛!今日拿你,便是要清剿门户,以儆效尤!”
冯山见状底气更足,提刀就要上前道:“柳香主,属下助你斩了这老鬼!”
柳寒川抬手阻住,冷声道:“不必,我亲自来会他。你退下掠阵,防他耍滑逃跑。”
他深知魏谅《奸懒馋滑》专攻奸滑,逃跑功夫天下顶尖,纵使内伤未愈,也容不得半点大意。
话音未落,柳寒川双掌齐出,左掌阴寒右掌灼热,竟是《五脏法》中《伤心指》与《欺肝火》同出,招式娴熟远超冯山,掌风直逼魏谅面门。
魏谅不敢再托大,胖躯猛地一旋,《滑》字诀运转到极致,身形如油滑圆球般斜掠三尺,堪堪避开掌风,却故意装作气息不稳,咳嗽两声,嘴角又溢出血丝,实则暗中打量四周,提防还有伏兵。
柳寒川一击未中,眼中杀意更浓。
“魏谅,你那套扮猪吃老虎的把戏,在我面前无用!今日插翅难飞!”说着双爪变招,十指如钩,《摧肾爪》携着腥风抓向他丹田要害。
不敬在人群中看得心头一凛,这柳寒川功力远胜冯山,且招式老辣,魏谅既要诱敌又要防逃,今日怕是难以善了,白莲教这场内斗,看来是要在此地做个了断。
只是有一点不敬心中不明,眉头微蹙,暗忖此事蹊跷至极。
天津卫乃九河下梢,拱卫京师之地,城内官差密布,悬镜司更是眼线遍布,无孔不入,但凡江湖帮派稍有异动,岂能瞒得过他们耳目?
这柳寒川与冯山二人,身着白莲教绣莲僧袍,街头刀光掌影,大打出手,喊杀之声惊动四邻,如此大张旗鼓,形同明火执仗,绝非隐秘行事。
悬镜司耳目何等灵通,便是寻常泼皮斗殴,也自有官差即刻前来弹压,何况是白莲教这等朝廷严令查禁的邪派教众,竟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
不敬越想越是不解,按常理推断,悬镜司的人早该蜂拥而至,将二人拿下问罪,怎的此刻街头虽百姓四散奔逃,却连半个官差、半道悬镜司的人影也无?
莫非悬镜司早已得知消息,却故意按兵不动,任由他们内斗厮杀,好坐收渔翁之利?抑或是京中另有变故,悬镜司自顾不暇,竟顾不得这天津卫的动静了?
他深知悬镜司手段狠辣,对江湖异己素来斩草除根,这般放任白莲教众当众相残,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玄机,思及此处,不敬心头寒意暗生,目光不由得扫向街头巷尾,提防着暗处不仅有白莲教伏兵,更有悬镜司的黑手暗藏。
不敬心头疑窦丛生,愈想愈觉此事绝非偶然,当即决意证实心中猜测。
他暗中凝气聚神,施展出独门绝技漏尽通,此等功法最擅察微辨隐,周遭十丈之内,便是虫豸爬行、草叶微动亦能辨得一清二楚,江湖上多少藏头露尾的高手,皆栽在此功之下。
只见他双目微阖,再睁开时眸光澄澈如秋水,悄然扫过四方街角、酒肆屋檐、墙根暗影,但凡能藏人之处,无不一一细察。
街头百姓奔逃的脚步声、远处车马的轱辘声、风吹尘土的沙沙声,皆清晰入耳,可那悬镜司密探该有的森然气机、甲叶轻响、衣袂风动,竟是半点也无。
便是寻常官差的气息,也搜寻不到分毫,十丈之内,除了魏谅、柳寒川、冯山三人的内息翻涌,余下皆是市井凡俗之气,纯净得反常。
悬镜司这般不动声色,比明火执仗前来拿人更可怕,想来是要待三人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手一网打尽,既除白莲教祸患,又省了折损人手,好一招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第480章 再设局
柳寒川双爪翻飞,《摧肾爪》接《凝脾击》,招招狠辣黏人,掌风裹着阴寒劲气直逼魏谅周身要害。他素知魏谅奸猾,却不料对方隐忍至此,此刻见魏谅似是气力不支,愈发紧逼不舍,一心要将其毙于掌下。
岂料魏谅陡然一声冷笑,胖躯一晃,竟全然弃了“滑”字诀的闪避之态,身形看似笨拙,步法却刁钻至极,专拣柳寒川招式空隙钻掠,正是《奸懒馋滑》中“奸”字诀的精髓。他不攻敌身,专扰敌势,冯山先前砍破的衣衫下摆翻飞,竟时不时扫向柳寒川双目,肥大的手掌虚虚实实,或拍肩颈、或点肘弯,尽是些阴柔刁钻的小招式,偏偏拿捏得恰到好处,柳寒川拳脚刚猛,却如重拳打在棉花上,处处受制,招式施展不开半分。
转瞬之间,柳寒川便被逼得步步后退,胸口气息翻涌,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后背竟已贴上了冰冷的墙垣,心头又惊又怒。他深知魏谅奸计百出,再这般单打独斗,迟早要落入下风,当即厉声喝骂道:“冯山!废物!还愣着作甚?快上来助我拿这老鬼!”
冯山早看得按捺不住,闻言应声暴喝,提刀便上,戒刀劈出《锈肺刀》的腥臭刀风,直砍魏谅后心,两人一左一右,刀掌齐施,顿时将魏谅困在中间。
魏谅身形旋如滚圆皮球,堪堪避开冯山刀锋,胖脸之上尽是讥诮,口中冷笑出声道:“柳寒川,你真当得了《五脏法》,便是得了天大机缘?”
柳寒川怒目圆睁,双掌再催劲气,《欺肝火》灼热掌风直拍而来。
“老匹夫少废话!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血债?”
魏谅嗤笑一声,身形一晃避开掌风,指尖还故意在他腕间轻拂一下,气得柳寒川三尸神暴跳。
“你连自己练的功法是死是活都不知,也配跟我谈血债?这《五脏法》不过是外练的霸道招式,无本命心法《五脏经》调和内息,练得越勤,死得越快!”
冯山听得不耐,一刀撩向他腰侧道:“胡说八道!教主亲赐的功法,岂会有错!”
魏谅侧身让过,脚下顺势一绊,冯山收势不及险些扑跌,只听他字字清晰道:“错不错,冯山你问问他!柳寒川,你夜里练功时,是不是心口常如钢针扎刺,肺腑似被钝刀慢割?丹田内息乱窜,四肢百骸酸痛如裂?越是强行精进,越是痛苦难当,恨不得剖开脏腑才得解脱?”
这话如惊雷炸在柳寒川心头,他脸色骤然大变,掌风猛地一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道:“你……你怎会知晓?”
“我怎会知晓?”
魏谅哈哈大笑,笑声沙哑却带着几分悲凉。
“这套《五脏法》本就是根据《六腑功》推演修订,《五脏经》我更是过来人,你这点苦楚,当年我早已尝过!”
趁二人失神之际,魏谅身形一转,避开冯山补刀,语气陡然沉厉下来,再无半分戏谑,只剩沉沉警示。
“当年我不肯广传进阶功法,绝非私心打压你们,更不是怕你们盖过我!你二人只道教主宽宏,却不想我为何执意不肯将白莲教进一步扩大?我白莲教本就行事诡秘,沾了江湖血腥,如今这般规模,已引得悬镜司眼线遍布天津卫,朝廷鹰犬日夜紧盯,早对咱们虎视眈眈!”
柳寒川回过神来,怒极反笑道:“老匹夫先用功法诓我,又拿朝廷说事!不过是胆小如鼠!”
“胆小?”
魏谅双目圆睁,厉声喝道:“我是怕灭教之祸!若真让你们人人习得进阶功法,教中高手愈多,声势愈盛,便是引火烧身!朝廷最忌江湖教派势大,届时雷霆之怒一至,铁甲大军围剿,烈火焚尽咱们的坛口,刀兵斩尽教中子弟,你我皆是死无葬身之地,连尸骨都留不全!”
“一派胡言!”
柳寒川怒骂他胆小如鼠,眼底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狠下心来,掌法陡然加紧,《伤心指》《摧肾爪》连环相扣,招招不离魏谅四肢大穴。
“今日我偏要活捉你!撬开你的嘴,逼你交出《五脏经》!你若肯乖乖献出心法,我便饶你一条残命!”
冯山也嘶吼着附和道:“不错!快交出《五脏经》,免得受那碎骨刮筋之苦!”说着刀势愈发阴毒,却悄悄留了三分余地,显然二人皆是打定主意要留活口逼问心法。
不敬在人群中听得心头一震,暗道魏谅这话竟有几分远见,柳寒川与冯山急于求成,终究是短见愚钝,白莲教这番内斗继续下去,再加上朝廷虎视眈眈,怕是真要大祸临头了。只是不敬身为正道僧人,白莲教一众邪徒的生死祸福,于他而言不过闲事一桩,本就没什么要紧。
场中三人斗得愈发激烈,刀光掌影交织,劲风卷得尘土飞扬,墙角砖石碎屑簌簌乱溅。
魏谅一双胖掌左拍右挡,“奸”字诀与“滑”字诀交替施展,身形刁钻灵动,掌风虽不刚猛,却招招打在二人招式破绽处,柳寒川的《五脏法》掌爪狠辣,冯山的戒刀劈砍如风,二人合力夹击,竟也一时奈何他不得。
魏谅边斗边暗自思忖,方才刻意示弱引幕后之人现身,缠斗至今却再无旁人露面,想来柳寒川与冯山身后并无伏兵。他本就无心恋战,只想脱身,可转念一想,自己隐姓埋名躲在天津卫,行踪隐秘至极,这二人竟能精准寻来,此事太过蹊跷,若不弄个明白,日后必是心腹大患。
一念及此,他便熄了脱身之念,反倒决意要活捉二人盘问根由。只见他招式一变,看似步步退守,实则暗含引导,脚下虚虚实实,竟是边打边往街外退去。
柳寒川只当他是气力不支,要做困兽之逃,厉声喝道:“老匹夫想跑?今日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定要拿下你!”冯山亦是红了眼,戒刀狂劈,嘶吼道:“休想走!留下《五脏经》再死!”二人一前一后,步步紧逼,哪里察觉是中了魏谅的圈套。
魏谅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脚下步法愈发迅疾,专拣偏僻小巷穿行,不多时便引着二人出了闹市,一路往海河岸边而去。他素知自己《奸懒馋滑》的“滑”字诀在水中最是受用,身形肥胖却水性极佳,只需引二人到了河边,借那滔滔水势,不愁不能将这两个蠢货活捉拷问。
不多时,海河便在眼前,河水滔滔,风卷浪涌,岸边芦苇丛生,四下荒僻无人。魏谅陡然立定身形,转身冷笑:“柳寒川,冯山,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今日便让你们死在这海河边!”
柳寒川见他不退反进,心头微疑,却仗着二人合力,厉声怒喝:“老匹夫故弄玄虚!今日谁死谁活,还未可知!”说罢双掌齐出,《伤心指》与《凝脾击》齐施,冯山亦是挥刀跟上,戒刀带着腥臭刀风直劈魏谅面门,二人攻势之猛,竟比先前又胜三分。
不敬远远缀在后面,见三人往海河边而去,心头暗道魏谅这厮果然奸猾,竟是要借水势行事,他脚步不停,依旧隐在暗处,只待看一场好戏。
第481章 水斗
柳寒川双手劲力凝实,左手《伤心指》点向魏谅心口,右手《凝脾击》拍其肋下,阴寒沉凝两股劲气交织;冯山戒刀劈出漫天寒光,《锈肺刀》招招不离要害,刀风腥臭扑面,二人齐攻,直逼得魏谅身前劲风呼啸。
魏谅也不硬接,胖躯一晃,《滑》字诀施展开来,身形如油滑圆球般左闪右避,掌尖只在二人腕间肩头等麻筋处虚点,引得二人招式愈发急躁。他脚下不停,故意卖个破绽,肩头被刀风扫中,衣衫撕裂,血痕乍现,佯作狼狈,步步往河边滩涂退去。
柳寒川见状大喜,厉声喝道:“那老匹夫已是强弩之末!冯山,莫让他靠近河水!”
他虽粗莽,却也隐约觉出不妥,海河滔滔,魏谅奸猾成性,必是打了水的主意。
冯山轰然应诺,刀势陡紧,一刀横削魏谅双腿,魏谅却陡然矮身,胖躯就地一滚,径直往河边冲去,口中大笑道:“晚了!”
柳寒川怒极,双爪齐出《摧肾爪》,十指如钩抓向魏谅后心,冯山亦提刀疾追,二人转眼便追到滩涂之上,脚下湿滑,攻势已缓了三分。
魏谅陡然立定,转身面对二人,脸上再无半分狼狈,反倒笑意阴冷。
“你们道我为何引你们来此?我这《奸懒馋滑》,陆上自保尚可,水中功夫,却是白莲教数一数二!”
话音未落,柳寒川已然扑至,双爪直扣他丹田,冯山戒刀亦劈到头顶。魏谅不闪不避,陡然沉腰坐马,双掌虚引,竟是借了二人扑来的劲力,胖躯猛地向后一倒,扑通一声落入滔滔海河之中,身形一晃便没了踪影。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柳寒川眼红心热,顾不上多想,纵身便跃入河中,冯山也咬牙提刀紧随其后。二人水性虽不差,却哪里及得上魏谅?这海河水流湍急,魏谅身形肥胖,入水却如游鱼般灵动,《滑》字诀融于水性,身子竟能借着浪涛起伏无声穿梭。
柳寒川着急追人那考虑这许多,紧跟着就“噗通”一声跳入水中。
刚入水,便觉小腿一紧,似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竟是魏谅潜于水下,双手紧扣他脚踝,猛地发力一扯。柳寒川惊呼一声,呛了满口河水,身子直往下沉,仓促间运起《欺肝火》拍向水下,却拍了个空,只搅得河水浑浊。
冯山紧随二人之后也跟着入了海河,还算他知道自己水性不如魏谅,于是入水之后就提刀在水中乱劈。然而他视线受阻,只觉腰间一麻,丹田内息陡然滞涩,竟是魏谅从侧方游来,指尖轻点他腰侧大穴,戒刀呛啷坠入河底。他刚要呼喊,魏谅已然探臂扼住他咽喉,借着浪涌之力,硬生生将他往岸边拖。
柳寒川挣扎着浮出水面,刚要换气,脑后便被一股大力按住,直按入水中,呛得他七荤八素,内息乱窜,《五脏法》本就无《五脏经》调和,此刻水下气息逆冲,心口如针扎、肺腑似火烧,苦楚比往日更甚数倍,哪里还有半分还手之力。
不多时,魏谅便拖着气息奄奄的二人上了岸,随手点了二人周身大穴,将他们扔在滩涂之上,二人瘫软在地,浑身湿透,气息微弱,只剩睁眼怒视的力气。
魏谅抹了把脸上河水,缓步上前,胖脸上寒意森森道:“现在,该说说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那黄口小儿还有什么吩咐?
远处岸边的不敬看得真切,暗自点头,魏谅这厮的水性果然独到,这一手借水拿人,当真是奸猾至极。他摇了摇头,白莲教的内斗秘辛,原也与他这正道僧人无甚干系,只是最近闲来无事,心中好奇心发作,便要远远地听一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还未等魏谅审问,却忽听得海河上游传来几声急促哨响,声调怪异,绝非白莲教信号。
魏谅神色骤然大变,先前的阴冷狠厉一扫而空,神情变得无比凝重,侧耳凝神细听那哨声,眉头紧蹙,辨着声调来路。忽地他双目一亮,脸上竟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显然这暗号绝非外人,正是冲着他而来。
哨声未落,只见海河上游波光一闪,一艘快船破浪而来,船身轻便,行得又快又稳,不多时便稳稳停在岸边。舱门掀开,当先走出一人,这人肩头缠着厚厚绷带,右肩空荡荡的,竟是没了一条胳膊,脸上病怏怏的,显然重伤未愈,其人虽身形略显单薄,却步履沉稳,目光锐利,一见魏谅便朗声道:“魏老兄,我这一路紧赶慢赶,今日赶来,可还算是及时?”
魏谅忙上前几步,脸上堆起几分真切笑意,抱拳道:“马师兄肯亲自赶来相助,已是魏某天大的荣幸,何来迟到之说!只是此地万万不可久留,已然十分不安全。”
他转头踢了踢地上瘫软的柳寒川二人,语气沉凝。
“这两个都是那黄毛小子的忠实走狗,不知从何处打探到我的藏身踪迹,此事透着古怪,实在让人不安。依我之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咱们速速离此为妙。”
那姓马的断臂汉子闻言,神色一凛,当即侧身让出舱门口的位置,沉声道:“魏老兄所言极是,事不宜迟,你先带着这两人上船,咱们待到了安全去处,再慢慢细说端详。”
魏谅也不耽搁,俯身一手一个,如拎小鸡般提起柳寒川与冯山,二人穴道被点,浑身绵软无力,唯有双目圆睁,满是怨毒,却半分挣扎不得。魏谅脚下微点,身形一晃便纵身上了快船,脚步不停,径直提着二人钻进了船舱。
那马师兄立在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岸边芦苇丛与远处街巷,又侧耳听了听动静,确认四下并无半分人影跟踪,也无追兵赶来的迹象,此时快船已然收起跳板,船家摇橹荡桨,船头破开碧波,缓缓驶离岸边,往海河深处而去。
他这才放心,身形一矮,一猫腰也钻进了船舱,舱门随即合拢,将外头的风声浪涛尽数隔在了门外。
第482章 上船
此事于不敬原无半分干系,他大可拂袖便走,眼不见心不烦。只是半路撞见这场争斗,既不知前因,又未得结尾,心头反倒如猫爪挠心般痒痒难耐,非要瞧个水落石出不可。
他立在海河岸边,负手远眺,目光紧锁着那艘渐行渐远的快船。那船瞧着寻常,船身窄长,乌木打造,吃水甚浅,显是走水路的快手快船;船舷包着薄铜,虽不起眼,却密不透风,舱门紧闭,窗缝皆糊了厚纸,隐隐透着几分肃杀之气;船尾两个船家摇橹,皆是精悍汉子,腰杆挺直,手上劲道十足,摇橹起落间整齐划一,绝非寻常摆渡的舟子,显是那马师兄心腹。
不敬暗自沉吟,这船舱内挤着魏谅、断臂马师兄,再加两个俘虏,已是满满当当,定然无他立足之地。何况此刻天光白日,朗朗乾坤,若贸然跃上船顶潜伏,船身颠簸之下极易露形,舱中诸人皆是江湖好手,耳目灵敏,必能察觉,那时反倒自讨没趣。
正思忖间,快船已驶出数丈开外,船头破开碧波,溅起两行白浪,眼见便要汇入河面烟波之中,再难追赶。不敬眉头一皱,心下一横,暗道索性便任性一回,管他什么正邪之分,先瞧个究竟再说。
当即不再犹豫,双脚微微一错,周身气机陡然沉敛,身形一晃,已施展出上乘轻功,脚下点着岸边芦苇秆,身形如一缕轻烟般掠出,脚尖在水面蜻蜓点水般虚点,溅起朵朵细小花纹,竟凭着这踏波渡水的轻功,径直朝着快船追了下去。
他脚下借力,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形如离弦之箭,脚尖点着河面微波,踏波而行,衣袂翻飞间竟不溅起半分大水花,转瞬便拉近了与快船的距离。
那船尾两个摇橹汉子虽精悍,却只顾着埋头摇橹赶路,再加上海河上风浪拍船之声,竟半点没察觉身后有人追赶。不敬趁二人换气间隙,身形陡然一纵,如夜枭掠空,悄无声息落在船尾甲板阴影处,随即矮身缩肩,周身气息尽数敛去,竟如船尾一块不起眼的木桩。
这快船果然迅捷,船行如飞,两岸芦苇飞速倒退,舱内隐隐传来说话声,却被风浪声隔得模糊不清。不敬屏息凝神,只敢微微侧耳,半点不敢动弹,舱中魏谅、马师兄皆是白莲教高手,稍有不慎便会败露行藏。
不多时,舱内忽传魏谅怒喝之声,夹杂着柳寒川的怒骂,想来已是动了刑,要逼问行踪由来。不敬心头微动,正欲细听,快船忽猛地一震,船头陡然转向,原来是驶入了海河一条偏僻支流,两岸芦苇更深,四下荒无人烟,连飞鸟也少见几只。
船身颠簸间,不敬趁势又缩了缩身子,指尖悄然扣住船板缝隙,任凭船身摇晃,身形却稳如泰山。他暗道幸好天光大亮却芦苇遮日,再加他敛气藏形的功夫了得,舱中诸人纵是警觉,也未必能察觉船尾藏了个大活人。
舱内说话声渐渐清晰,先是马师兄沉厚的嗓音道:“那黄毛小儿手段阴毒,此番必是布下天罗地网,魏兄你这行踪,定是教中老鬼泄了底!”
跟着便听魏谅冷哼一声道:“我早料到他会斩草除根,只是没想到这两个废物也能寻来……”
不敬听得心头一凛,正欲再听,忽觉船身一顿,竟是停了下来,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断臂的马师兄竟走了出来,似是要到船尾透气。
不敬心头陡然一凛,忙将身子再往船尾挡板后缩了缩,恨不能将偌大身躯缩进那方寸阴影里。奈何他天生魁梧,膀阔腰圆,这般缩身,终究是身形突兀,难掩踪迹。他心中暗忖,若当真被这马师兄察觉,少不得要当场做过一场,以他武功,舱中几人便是联手,他也有十足把握将其一网打尽,只是多生事端,终究不美。
万幸那马师兄并非出来巡查,只探了半截身子出舱,一手扶着船舷,另一手伸到船尾储物的木盒中摸索,似是要取些物事,身子始终未完全踏出舱门,浑没留意挡板后藏了个人,不多时便取了东西缩回身去,舱门吱呀一声合拢。不敬暗松一口气,只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当真是虚惊一场。
舱内的审问之声,这下反倒愈发清晰地传了出来,魏谅的声音冷厉如冰,句句带着威压,夹着柳寒川二人的痛哼与求饶。
这柳寒川与冯山本就不是什么铁骨嘴硬的角色,初时还强撑着不肯松口,可魏谅手段狠辣,专挑他们练《五脏法》的旧伤下手,指尖点戳间,二人只觉五脏如焚,痛得死去活来,先前教主许下的好处早抛到九霄云外。
不多时,便听得冯山哭嚎一声,率先松了口,跟着柳寒川也熬不住苦楚,二人竟如倒豆子一般,争先恐后将事情和盘托出,半点隐瞒也无。舱内的招供之声断断续续传出,字字句句都撞进不敬耳中,听得他眉头越皱越紧。
二人招供之言断断续续,拼凑起来,竟是桩大大的隐秘。
原来那白莲教新任教主,虽年纪尚轻,黄毛未褪,却是个胸有丘壑、野心勃勃之辈。上位之后手段雷霆,借着白莲教圣女的势力与秘法,短短时日便肃清教中旧部异己,将偌大一个白莲教牢牢掌控在手中,教中大小事务,尽听他一人号令。
更可怖的是,此人竟是百年难遇的天宗奇才,白莲教立教以来,唯有教主一脉方可修炼的至高神功《贪嗔痴》,他竟已硬生生勘破玄关,修得入门。须知这《贪嗔痴》乃是白莲教镇教绝学,威力无穷,一经修成,正邪难辨,他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进境,如今在白莲教中,武功已是仅次于圣女的第二高手,无人能及。
至于二人能精准寻到魏谅,说来竟也是一场巧合。教主早有北上传教、扩张势力之意,便委任柳寒川与冯山二人领命北上,在天津卫一带开坛收徒,笼络人心。冯山新招揽的几个信徒,日日在城中游走传教,竟接连几日在街头撞见形迹落魄的魏谅,当即慌忙向冯山禀报。
冯山虽得了《五脏法》,却也知晓魏谅手段厉害,纵使对方身受重伤,自己也绝非对手,思来想去,便寻了柳寒川商议。二人皆是野心勃勃之辈,知晓拿下魏谅乃是泼天功劳,教主必有重赏,说不定还能求赐《五脏经》,当下一拍即合,当即寻来天津卫,合力围堵魏谅。
舱内魏谅听得此言,胖脸之上神色变幻,半晌才冷哼一声道:“黄毛小儿野心吞天,竟连《贪嗔痴》都敢妄练,圣女纵着他如此胡来,白莲教迟早要毁在这二人手里!”
那马师兄亦是沉声接口道:“圣女心思难测,怕是早与教主沆瀣一气,咱们这些旧部,迟早都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
第483章 入夜
魏谅听得此言,胖脸铁青,重重一掌拍在船板上,震得舱中杯盏叮当乱响,厉声骂道:“好个黄毛小儿!仗着几分天资便野心吞天,《贪嗔痴》乃是我教第一神功,只是当年创教祖师早有训诫,修炼者必为心魔所噬,他竟敢妄自入门,简直是自寻死路!”
马师兄独臂按在腰间,神色凝重如铁。
“魏兄说得是,那《贪嗔痴》专引人心底贪、嗔、痴三毒,练得越深,心魔越重,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尸骨无存。教主这般急功近利,哪里是为了白莲教,分明是要将全教子弟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更可恨的是圣女!”
魏谅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内伤似又牵动。
“若非她在旁推波助澜,以圣女之威震慑教中老臣,那黄毛小儿岂能这般快坐稳教主之位?二人定然是沆瀣一气,想借《贪嗔痴》之力掌控教中,咱们这些旧部碍眼,迟早都要被他们一一清算!”
马师兄眉头紧锁,沉声道:“依我看,圣女怕是另有图谋。她武功深不可测,稳居教中第一,放任教主修炼《贪嗔痴》,未必不是想借教主之手除去咱们这些异己,再坐收渔翁之利。”
魏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忽又长叹一声,戾气稍敛,添了几分深重忧虑。
“马师兄所言极是,可更让我忧心的,是这黄毛小儿不知收敛的狼子野心!他才上位几日,便急着派爪牙北上传教、大肆扩张,全忘了咱们白莲教的血海前车之鉴!”
马师兄闻言心头一沉,独臂重重一拍船舷,沉声道:“魏兄这话正戳中要害!当年先教主便是自持势大,执意广开坛口,北至津门,南抵江南,教众逾万,声势滔天,结果如何?还不是引来了朝廷雷霆之怒!悬镜司密探倾巢而出,铁甲大军四面合围,教中坛口被一一铲平,高手死伤枕藉,先教主最终落得凌迟处死的下场,偌大白莲教险些就此烟消云散!”
魏谅面色愈发难看,声音低沉满是后怕。
“我当年执意不肯广传进阶功法,不肯任由教众肆意滋长,正是记着先教主的血训!如今教中规模堪堪自保,悬镜司早已眼线遍布,暗中紧盯,只是咱们闹得不大,所以不太重视,这黄毛小儿倒好,上位未久便要重蹈覆辙,这般恣意扩张,不是步先教主的后尘,又是什么?”
“朝廷最忌江湖教派势大,咱们白莲教更是他们眼中钉,悬镜司手段狠辣,素来斩草除根!他日教中势力愈盛,朝廷铁拳一砸,别说他那刚入门的《贪嗔痴》,便是圣女武功通天,也挡不住千军万马踏来,届时咱们白莲教必遭灭顶之灾!”
魏谅眼中狠色复燃,又道:“我等若坐以待毙,迟早是死路一条。此番多亏你及时赶来,咱们不如寻一处隐秘之地,联络教中尚存的旧部忠良,合力对抗教主与圣女,一来自保性命,二来也阻他这般引火烧身,免得教门毁于一旦!”
“正合我意!”
马师兄双目一亮,朗声道,“我此番北上,便是联系了几位元老,一来寻你,二来便是联络北方旧部。只要你我二人登高一呼,那些不满教主新规、被他打压排挤的弟兄,定然会纷纷响应!”
二人正商议间,地上的柳寒川忽然冷笑一声,语气怨毒道:“痴心妄想!教主神功日进,圣女手段通天,你们这几个丧家之犬,也敢螳臂当车?迟早要被教主挫骨扬灰!”
冯山也跟着附和,色厉内荏道:“便是你们联络了旧部,也绝非教主对手,识相的便速速放了我们,或许教主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魏谅转头瞥了二人一眼,胖脸上寒意森森,嘴角勾起一抹狠笑道:“饶命?你们二人助纣为虐,为攀功劳甘心做那黄毛小儿的鹰犬,全然不顾教门存亡,今日既然落在我手里,休想活着回去报信!待我问清北方教坛的底细,再慢慢收拾你们这两个叛徒!”
船尾的不敬听得一清二楚,他乃是先天宗师,内息凝练如深潭古井,敛气藏形之术已臻化境,周身气机与海河风浪、船身摇晃浑然一体,舱中诸人纵是白莲教好手,耳目再灵,也绝无半分可能察觉船尾竟藏着一人。
他立于船尾阴影之中,心中暗暗纳罕:这二人究竟藏着什么后手?竟能凭着这等局面,便有了逆风翻盘的底气?莫不是这大河之上,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伏兵暗桩?又或是他们早已传讯出去,只待时机一到,便有白莲教的忠良旧部赶来接应?
舱中魏谅与马师兄将柳寒川、冯山二人捆在柱上,又是一番拷打逼问。拳脚落处,只闻得两声闷哼,那二人咬紧牙关,竟是半个字也不肯吐露。魏谅打得气喘吁吁,胖脸涨得通红,伸手抹了抹额角汗珠,见问不出什么端倪,这才悻悻收手。
马师兄独臂拄着腰刀,冷冷瞥了二人一眼,眉头微皱道:“这两个脓包骨头倒硬,再问也是白费力气。”
魏谅哼了一声,踢了踢脚边的绳索:“留着他们还有些用处,暂且废了他们的口舌便是。”说罢屈指连弹,两点指风破空而出,正中柳、冯二人的哑穴。二人喉头咯咯作响,满眼怨毒,却再也骂不出半个字来,只能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舱中二人。
窗外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渐渐没入了远处的芦苇荡中。不多时,夜幕便如墨汁般泼洒开来,笼罩了整片河面。
那快船扯起了帆,顺着海河滔滔水流,竟是一路向着东南而行。船尾的不敬凝目远眺,只见两岸的田畴屋舍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茫茫滩涂,海风挟着咸腥之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心中暗道:“此船乃是内河快船,吃水甚浅,舱板轻薄,在江河之中行驶自是迅捷无比,可若是驶入大海,遇上半点风浪,怕不即刻便要船毁人亡。”
他望着船头破开的粼粼波光,目光愈发深沉:“魏谅与马师兄二人这般安排,绝非无的放矢。难不成,他们的目的地,竟是近海之中的某座孤岛?岛上又藏着什么玄机,竟值得二人冒此奇险?”
第484章 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疑虑非但不敬一人存着,舱中的魏谅亦是满腹困惑。他本是江南水乡长大的子弟,舟楫之事自幼便烂熟于心,如何不知内河快船与海船的天差地别?这般薄底快船,在江河之中行驶,端的是轻快灵便,遇着浅滩暗礁也能辗转腾挪;可若是驶入大海,莫说遇上狂风巨浪,便是寻常的涌浪拍来,怕也立时便要船底碎裂,叫人葬身在鱼腹之中。
此刻驾着这船往大海里闯,与揣着脑袋往鬼门关里钻,实是半分分别也无。
魏谅心中焦躁,却碍着身处他人船中,两人合作的关系不能打破,当真翻脸不得。他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脸上堆起几分勉强的笑意,和声问道:“马师兄,你我同舟共济,共图大事,只是眼下这船越走越偏,竟要往大海里去。小弟愚钝,不知师兄究竟要带我去往何处?”
马师兄闻言,陡然纵声长笑,声震船舱,惊得舱外几只水鸟扑棱棱振翅飞起。他独臂一抬,拍了拍魏谅的肩头,朗声道:“魏老弟且放宽心!为兄自江南水乡闯荡半生,舟船之事焉能不知?这快船入海,自然凶险万分,咱们却不往深海里去,只贴着海岸缓缓而行。真要撞上什么大风浪,凭你我二人的武功,便是弃船跳海,也能凭着一口气凫水登岸,岂会真个葬身在鱼腹之中?”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得意,压低了声音道:“老弟有所不知,此番为兄邀你同行,实则是要引你去见一位奇人。此人神通广大,智计无双,只要能请动他出手相助,咱们白莲教的中兴大业,便算是真正有了指望!”
魏谅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心头剧震,脸上满是惊愕之色。他与这马师兄相识多年,皆是白莲教四大堂主之一,论起身份地位,原是不相伯仲。犹记上月那一场大变,教中血流成河,马师兄遭教主亲信围攻,断臂浴血,九死一生,伤势之重,较之自己犹有过之。
可眼前的马师兄,非但气色红润,精神矍铄,言谈间更是胸有成竹,隐隐透着一股底气。这才不过月余光景,他竟像是脱胎换骨一般,非但伤势痊愈,竟还寻到了如此厉害的靠山!魏谅心中疑窦丛生,只觉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船尾的不敬听得舱中言语,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笑,心中亦是大感惊喜。他此番悄然尾随,原不过是好奇白莲教的内乱纷争,却不料竟有这等奇遇,非但能探知那足以左右教运的神秘人究竟是谁,更有机会亲眼目睹一场教内火并的龙争虎斗,当真是意外之喜。只是不知这魏马二人,要耗费多少时日,方能将这盘复教大棋筹备周全。
舱内的魏谅一路担惊受怕,又拖着一身未愈的内伤,此刻听得马师兄胸有成竹的言语,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他再不交言,盘膝坐倒在船板之上,闭目凝神,默默调息运功,周身腾起淡淡白汽。那马师兄虽内伤已好了大半,但臂膀被斩断的创口,却非十天半月便能平复,筋骨受损处仍是隐隐作痛。他也自寻了个角落静坐,调息养伤,一时间舱中再无半分声息。
天地之间,唯余船工摇桨的欸乃之声,与海浪拍击船舷的哗哗声响,一唱一和,伴着初春夜晚的料峭寒意,在水面上悠悠飘荡。
不敬负手立于船尾,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岸边。夜色如墨,将那片滩涂染得黑沉沉的,只隐约可见嶙峋的礁石轮廓,在昏暗中如蛰伏的巨兽,森然耸立。偶有几点渔火,在岸边的渔村里明灭闪烁,如鬼火般飘忽不定,更添了几分寂寥。
再远眺那无垠大海,与沉沉夜幕融作一处,辨不清究竟是天覆了海,还是海吞了天。一轮残月,斜挂在墨蓝色的天际,清辉淡薄,如蒙了一层轻纱。月华洒落在起伏的浪涛之上,泛起点点碎银般的波光,浪头一卷,那细碎的银光便散作万千星点,旋即又被接踵而至的浪涛吞没。海风挟着咸腥之气扑面而来,吹得岸边的芦苇簌簌作响,也吹得不敬的衣袂猎猎翻飞。浪涛拍岸,发出低沉雄浑的轰鸣,似是天地间最古老的鼓点,一声声,震荡着这初春夜海的苍茫寂寥。
正当万籁俱寂,涛声与桨声交织成一片沉沉夜曲之际,镗——镗——镗——
一声钟鸣陡然破空而起,清越悠远,如冷月坠江,似古鹤长唳,在这初春的静海夜空里悠悠回荡,直传到数里之外。
这钟声来得突兀,又偏生在万籁无声的夜半响起,饶是魏谅这等历经风浪的江湖好手,也不由得心头一凛,险些便要按捺不住,伸手去握腰间兵刃。便是船尾的不敬,也微微侧目,目光投向钟声来处,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
魏谅脸色微变,侧耳听了片刻,那钟声又连响两下,节奏徐缓,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肃穆。他压低了声音,惊疑不定地道:“这……这是何处钟鸣?想我在天津卫城中城外盘桓了小半个月,三街六巷、四郊八镇都摸了个通透,却从未听闻有哪座寺庙,敢在这三更半夜里敲钟礼拜。”
马师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独臂轻抚腰间刀柄,闻声非但不惊,反倒神色笃定,缓缓道:“魏老兄说得半点不错,寻常寺庙道观,皆是晨钟暮鼓,守着天地时序,岂有深更半夜敲钟的道理?”
他顿了一顿,抬眼望向岸边那片沉沉黑影,声音里带着几分神秘道:“这钟声,不是敲给旁人听的,乃是专门为你我二人而鸣。魏老弟,且放宽心,咱们要去的地方,已是近在眼前了。”
船行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那钟声已是越来越近,一声接着一声,在夜空中荡出清越的余韵,竟压过了浪涛拍岸的轰鸣。
魏谅凝目远眺,只见前方岸边的礁石丛中,隐隐透出一星灯火,昏黄黯淡,却在这沉沉夜色里格外醒目。他心头一动,刚要开口相问,却听马师兄低喝一声:“噤声!”
船速陡地放缓,船工收起长桨,任由快船借着水势,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灯火靠去。待船身擦着礁石停下,马师兄率先起身,独臂一振,身形便如一只夜鸟般掠上岸去,落地时竟没发出半分声响。
魏谅不敢怠慢,提气纵身跟上,双足甫一沾地,便觉脚下碎石嶙峋,海风裹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咸腥之气扑面而来。他顺着马师兄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灯火源头,竟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小庙宇,庙门紧闭,门楣上一块匾额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上书三个古拙大字:听潮庵。
马师兄走到庙门前,抬手在门上轻叩三下,节奏与方才的钟声一般无二。不多时,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贵客远道而来,庵主已候多时了。”
第485章 靠山
马师兄闻言,当即肃容躬身,对着门缝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郑重道:“有劳诸位久候,贫道与魏老弟,这便叨扰了。”
那苍老的声音“嗯”了一声,随即听得门轴轻响,两扇木门缓缓向内敞开。门内昏灯摇曳,照着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砖地面上生了些许青苔,显是久无人至。
二人敛声屏气,快步走入庵中。甫一进门,身后的庵门便“吱呀”一声合拢,将门外的涛声月色,尽数隔绝在外。
船尾阴影里的不敬,待得庵门闭合,这才缓缓迈步而出。他的步子瞧着甚缓,落脚处亦是轻描淡写,可在那船工眼里,却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一道青烟从船舷掠过,快得教人无从捕捉。船工揉了揉眼睛,探头探脑张望半晌,四下里只有涛声拍岸,夜色茫茫,哪里有半分人影?他喃喃自语道:“莫不是海风太劲,吹得老眼昏花了?”说罢便摇着头,缩回火堆旁取暖去了。
不敬的身形,早已如一叶飘萍般掠过滩涂乱石,悄无声息地落在庵堂的屋顶之上。他足尖轻点瓦片,凝神向下望去。
这听潮庵规模着实不大,前后不过两进院落,几间厢房依山而建,院墙虽有些颓圮,内里却收拾得颇为齐整。看那窗棂上糊的新纸,阶前扫得干净的落叶,哪里是什么废弃古刹,分明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海边居所。
此刻月光恰好破开云层,洒下一片清辉。不敬看得分明,魏马二人正跟在一个佝偻老者身后,穿过天井,走进了西侧一间厢房。那老者脚步沉稳,腰杆虽弯,行走间却不带半分拖沓,显是身怀不俗的内功。
不敬伏在瓦面之上,屏息凝神,十指如钩,已悄无声息抠住了两片筒瓦的缝隙,微微运力一扯,那瓦缝便阔了半寸,厢房内的情形顿时尽收眼底。
这西厢原是一间会客厅,陈设极简,只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桌上搁着一盏青釉油灯,灯芯跳动,将满室光影搅得明明灭灭。主位上坐着个中年汉子,面白无须,颔下光洁如婴孩,两道眉却生得斜飞入鬓,漆黑如墨,望之便有一股凛然之气。他身上未着蟒袍玉带,只穿一件玄色直裰,袖口领口滚着暗银丝边,瞧着与寻常富家翁无异,可端坐于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标枪插在那里,不言不动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威严。那双眸子更是深邃锐利,似含着两道寒星,偶一抬眼,虽无怒容,却教人无端生出几分敬畏,仿佛周身三尺之内,皆是生人勿近的禁地。
不敬瞧得这张脸,心头便是猛地一跳,险些失手将身下瓦片掀翻。此人他在前些日子刚见过一面,正是当今司礼监掌印,皇帝驾前第一红人,执掌大内谍报、亲领内卫缇骑的姜歆!此人久居深宫,权势熏天,一双眼能洞穿人心,一手能翻覆朝野,寻常督抚大员见了他,也得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谁能料到竟会在这荒僻海隅的小小庵堂之中再度看见?
冯保端起桌上粗瓷茶碗,浅浅呷了一口,目光扫过马魏二人,声音不高不低,却似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人胸口发闷。
“马道长,魏壮士,咱家在此候了二位三个时辰了。”
马师兄闻言,身子一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竟似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一般,毫无半分迟疑。魏谅虽不知这一跪所为何来,却见马师兄如此郑重,料想其中必有缘故,当下也不多问,跟着双膝着地,重重磕在青砖之上。
青砖冰凉,直透膝头,魏谅额头触地的一瞬,心头已是百转千回。他自闯荡江湖以来,向来是宁折不弯,便是面对龙潭虎穴,也不曾向人低头半分。上一次给活人磕头,还是十多年前在师父灵前,此后这膝盖便似生了根,再没向谁弯过。此刻对着这素未谋面的中年汉子跪拜,他心中只觉别扭万分,暗道这马午究竟搞的什么名堂?此人瞧着气度不凡,却不知是敌是友?此番跟着前来,本是为了夺回白莲教的权柄,可如今这般情形,莫不是要将自己也搭进去?
便在此时,只听马师兄以单手撑地,勉力挺直上身,又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响头,额角撞在青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急促道:“姜公公恕罪!草民马午来迟,实乃事出有因。此番为求计划万无一失,草民特意请来自家师弟魏谅相助。此人武功卓绝,胆识过人,有他从旁协助,大事定能稳妥周全!”
话声未落,厢房内的油灯又是一阵摇曳,姜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已缓缓落在了魏谅身上,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细细打量个通透。
姜歆面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霾,他轻叹了一声,那声气似有若无,却偏生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不屑。
“魏堂主‘千里风烟’的大名,咱家倒是早有耳闻。毕竟能三番五次从清品手里脱身保命,这份本事,放眼江湖,也殊为不易。”
“千里风烟”四字,他咬得极重,字字如针,直往魏谅心口扎去。
换作旁人敢说这话,魏谅怕是早已拍案而起,双拳便要招呼上去。想他魏谅纵横东南十余年,刀光剑影里滚出来的人物,便是败阵,也是光明磊落,何曾受过这等污辱?可此刻跪在地上,对面之人气度森严,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绝非寻常江湖草莽可比。他心知跪也跪了,头也磕了,若此时意气用事,非但前功尽弃,怕是连白莲教复兴的一丝指望也要化作泡影。
魏谅胸中怒火翻腾,却只能死死按捺,他深吸一口气,脖颈微微一梗,抬眼望向姜歆,沉声道:“阁下此言,魏某不敢苟同。只是魏某有一事不明,阁下究竟是何身份?竟对魏某的过往,知晓得如此详尽?”
第486章 收拢
马午听得此言,只吓得魂飞魄散,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一声“糟了”!
他膝行两步,便要回身去拦阻魏谅,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悔恨之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都怪自己太过拘泥于姜公公的吩咐,对魏谅守口如瓶,未曾吐露对方半分身份,这才让他不识天高地厚,竟当面质问起来。
谁料姜歆却浑不在意,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似冰似霜,瞧不出半分暖意。他缓缓抬手,对着马午虚虚一按,沉声道:“马道长信守承诺,此事办得不错。”
话锋一转,目光便又落回魏谅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至于魏壮士你……”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话音未落,右手食中二指倏然探出,在桌上那碗凉茶中轻轻一沾。指尖水珠未干,他手腕陡然一振,只听“嗤嗤”数声轻响,那几滴茶水竟化作数十道细如牛毛的水线,劲急无匹地向着屋顶射去!
水线破空之声微不可闻,却带着一股凌厉至极的内劲,直取瓦缝之间的不敬藏身之处。
姜歆这才慢悠悠地道出后半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你二人办事不密,将外人引到此处,权当功过相抵吧!”
不敬心头剧震,当日在金銮殿角楼之上,他曾远远瞥过这位司礼监掌印一眼,便知此人已是臻至先天宗师之境,只是素闻姜歆久居深宫,从不轻易出手,今日这一手凝水成针,使出的漫天花雨的路数,却又与江湖寻常暗器大不相同。
寻常漫天花雨,讲究的是精巧细密、铺天盖地,专攻周身破绽;姜歆这一手,却是以内劲裹挟水珠,势道刚猛爆裂,便是针尖大小的水点,也带着金石破空之声,只消擦着一点油皮,怕也要洞穿筋骨,伤得不轻!
这等威势,岂是硬接得的?不敬腰身一拧,如断线风筝般向旁急闪,同时丹田内息猛地下沉,施出一招千斤坠,双足重重踏在瓦片之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屋顶霎时破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间,他的身形如一头扑食的苍鹰,向着厢房之内坠去。
马午正愁无由表忠心,听得头顶瓦碎之声,又见烟尘中落下一道人影,哪里还顾得分辨?只当是姜公公引来的敌人。他脚下猛地发力,身形拔地而起,腰间长刀呛啷出鞘,刀光如雪,直劈不敬下盘!这一刀端的是刁钻狠辣,正是觑准了不敬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的空当,竟要将他一刀两断,腰斩于当场!
厢房之内烟尘滚滚,魏谅眯眼望去,只瞧见那道坠落的身影胖大壮硕,隐隐有几分熟悉,却一时辨认不出。此刻马午已然扑上,他焉能落后?方才姜公公那一手暗器功夫,早已让他心惊胆战,知道此人绝非自己能敌,眼下正是表忠心的紧要关头,比的原就不是武功高低,而是这奋不顾身的态度!
魏谅当下一声低喝,将丹田真气尽数聚于双掌,掌风之中隐隐透出一股灼热之气,正是一招《欺肝火》。他身形一纵,也跃上半空,双掌如铁闸般,带着焚山煮海的威势,狠狠拍向那人后心要穴!
换作江湖上寻常的好手,遭此上下夹击,纵是不死,也得被卸去四肢、剥掉一层皮,可此刻身陷重围的却是不敬,这局面便又另当别论了。
他好歹也是新近破入先天之境的宗师,一身修为早已跳出凡俗窠臼,马午那势若惊雷的一刀、魏谅那挟着烈焰的一掌,在他眼中,竟连让他抬手格挡的资格也无。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敬不动声色,口中似有似无地低吟一声,“如是空”的真气自丹田汩汩生出,霎时流转四肢百骸,遍覆周身。所谓“如是空”,便是勘破万物虚幻,悟透诸相非有,天地山川,草木虫鱼,乃至这劈面而来的刀光掌风,在这股真气笼罩之下,都似成了镜花水月,无有实体。此谓事物之虚幻不实,或理体之空寂明
他身形不动,却如一缕烟尘,在刀光掌风的夹缝中毫发无损,那刀堪堪擦着他的衣袂劈空,掌风也只扫到一片虚无。烟尘之中,不敬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已然立定,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生死一线的夹击,不过是拂去了肩头的一粒尘埃。
马午一刀劈空,只觉眼前人影一花,对方竟似凭空挪开了数尺,他心头一震,不及细想,手腕急翻,长刀便如银蛇吐信,唰唰唰连劈三刀,刀风霍霍,将不敬周身三尺之地尽数笼罩,招招不离要害。
魏谅的《欺肝火》掌力亦是排空而至,掌风灼热逼人,直烫得周遭空气都似扭曲起来。他见马午攻势如潮,当下更不怠慢,双掌连环拍出,左掌封喉,右掌击胸,竟是要与马午联手,将这闯入者毙于当场。
烟尘渐散,不敬的身形已然清晰。他却兀自立在当地,动也不动,双目半阖半睁,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周身那股“如是空”的真气悄然弥漫,此气如空似幻,无迹可寻,若非是同臻先天之境的宗师,任谁也察觉不到分毫。
刀光掌影堪堪及身,却似撞上了一团虚无缥缈的棉絮,先前那劈山裂石的刚猛劲力,竟如泥牛入海般凭空消散。马午只觉刀尖触及一片空蒙,力道卸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险些因收势不住栽倒在地;魏谅的灼热掌风更是如同拍在镜花水月之上,掌力甫一近身便化为乌有,连对方的衣袂都未曾拂动半分。
两人心头皆是大骇,这般诡异的情形,直教他们以为自己拼尽全力的猛攻,竟似孩童作假一般可笑。
厢房一侧,姜歆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作壁上观。他袖手看着马午与魏谅二人奋力猛攻,看着不敬纹丝不动地立于刀光掌影之中,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精光流转不定,不知是在估量不敬的深浅,还是在盘算着什么更深的图谋。
桌上的青釉油灯依旧摇曳,昏黄的光映着他面白无须的脸,竟透出几分莫测的寒意。
马午久攻不下,心头已是焦躁,长刀舞得更急,刀风之中竟隐隐带了几分啸声;魏谅亦是额头见汗,《欺肝火》最耗真气,这般强攻下去,只恐先一步力竭,可他知道这是表忠心的关头,只得咬牙苦撑,双掌之上的灼热之气,已是愈发炽烈。
第487章 寒暄
魏谅凝目望去,烟尘散尽之际,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心头顿时掀起滔天巨浪!此人赫然便是上午偶遇的不敬,当时他以为这小和尚并不在意自己,却不料竟跟踪自己到这荒僻海隅的听潮庵中。
他往日里自负武功不弱,江湖上也闯下几分薄名,总以为宗师之境虽高,却也与自己相去不远,纵是单打独斗难敌,凭着手下兄弟齐心,人海之势也能将这鸿沟抹平。可此刻亲眼瞧见不敬纹丝不动,便将他与马午的全力猛攻消弭于无形,这才如遭雷击,幡然醒悟,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罢了!先天宗师与凡俗武人之间的天堑,又岂是人数能够填平的?
一旁的姜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待看清来人面目,脸上骤然堆起笑容,那笑容竟比桌上摇曳的油灯还要和煦几分。他拊掌轻笑,声音朗朗,带着几分赞赏之意道:“好!好一个不敬大师!好一手《诸法实相功》!这‘如是空’一招在大师手中用出来,当真是妙不可言,正应了那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番话出口,马午手中的长刀“哐啷”一声垂落,满脸的惊骇与茫然,他哪里知晓,这看似平平无奇的胖大和尚,竟有这般通天彻地的能耐。
不敬和尚闻言,肥厚的手掌合十于胸前,脸上不见丝毫得意,唯有一片澄明平和,仿佛方才化解两人猛攻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魏谅,掠过地上兀自震颤的长刀,最终落在姜歆身上,声音不高却穿透庵堂的寂静,如同春夜潮声漫过礁石。
“姜掌印谬赞了,诸法实相本无招无式,不过是应缘而动,破执而已。”
姜歆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大笑道:“好个天台宗罗汉境!难怪大师出手如此举重若轻,当真无愧于‘不敬’二字。世人皆知天台宗《摩诃无量》为镇派绝学,能勘破三谛圆融,臻至般若之境,却不知这《诸法实相功》竟也有如此气象,当真是江湖之大,藏龙卧虎!”
不敬缓缓摇头,手掌依旧合十,眉宇间不见半分骄矜,只余一片淡然。
“居士过誉了。佛法无边,武功不过是旁枝末节。小僧俗家姓方,法号不敬,便是要敬天敬地敬佛法,不敬虚名不敬浮利。这《诸法实相功》练的是‘空’字诀,破的是‘执’字障,今日能挡下魏当家与马壮士的猛攻,不过是小僧少了几分争强好胜的执念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领。”
他话音刚落,庵外的海潮声陡然响亮起来,春夜的晚风卷着咸湿的水汽,从窗棂缝隙中钻进来,吹得桌上油灯噼啪作响,光影摇曳间,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魏谅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先前那股自负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只觉自己方才的出手,竟如稚童舞棒,可笑至极。马午更是垂着头仅剩下的那只手兀自微微颤抖,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姜歆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脸上仍是那副和煦笑容,笑道:“大师说笑了,这听潮庵僻处海隅,荒寒破败,算得了什么?倒是大师深夜踏浪而来,风雨不辞,倒教歆好生惶恐。”
不敬和尚嘿嘿一笑,手在僧袍上擦了擦,神色愈发平和。
“姜掌印言重了。小僧今日一早,在天津卫渡口偶遇魏先生。彼时他衣冠不整,面色憔悴,身旁几个随从也是垂头丧气,瞧着竟似流落街头的模样。小僧瞧着心下恻然,本想布施几文斋饭钱,转念一想,魏当家乃是白莲教中响当当的人物,素日里呼风唤雨,何等威风?小僧若是贸然接济,反倒辱没了他的名头。再说白莲教行事诡秘,江湖上褒贬不一,小僧一个方外之人,也不敢贸然结交,只得匆匆走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谅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又道:“谁知小僧走了没多远,便见两条黑影如狸猫般尾随魏当家而去,身法皆是狠辣诡谲之辈。小僧在这世上孑然一身,闲来无事,便想瞧瞧这出江湖闹剧到底是何收场,于是便一路跟着,竟也糊里糊涂地追到了这听潮庵来。说来唐突,还望姜掌印莫怪。”
这番话娓娓道来,似是平铺直叙,却听得魏谅心头剧震,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从渡口仓皇出逃的狼狈模样,竟全落在了这胖和尚眼里,更想不到他竟会一路跟来,将这场风波瞧了个通透,同时更震惊于这小和尚进步之快。
姜歆脸上笑容不减,只是眼底那丝精光愈发内敛,他整了整衣襟,朗声道:“不敬大师宅心仁厚,见这两人落难,便一路护持至此,这份行侠仗义的胸怀,当真令歆好生佩服。”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魏谅与瑟瑟发抖的马午,缓缓续道:“只是常言道,各有其责,各有其用。这二人于旁人而言,或许是江湖上的莽夫悍匪,于本督而言,却还有几分未了的用处。还望大师看在朝廷法度的份上,高抬贵手,将这二人交由本督处置。”
说罢,他微微拱手,眉宇间自有一股朝廷大员的气度,不卑不亢,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威压,与方才那谈笑风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姜歆这话一出,直如一道惊雷劈散了魏谅心头的漫天乌云。他先前只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此刻一股暖意却从脚底直蹿上来,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霎时间褪去,泛起几分血色,连紧攥的拳头也缓缓松开,指节处的青白渐渐消散。
一旁的马午更是如同绝处逢生,手兀自抖个不停,他瞪大了双眼,望着姜歆的背影,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本是个粗豪汉子,生死关头最是分明,先前见不敬和尚神威凛凛,只道今日必死无疑,谁曾想这位深藏不露的姜公公竟会出言相护。
第488章 开口
马午定了定神,带着魏谅向着姜歆深深一揖,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已多了几分底气。
“姜掌印大恩,魏某没齿难忘!”
他心中雪亮,姜歆既说二人还有大用,那便绝不会任由不敬和尚取了他们性命,自己这条命,总算是从鬼门关里捡回来了!
说起来不敬此番前来,原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起了几分顽童般的好奇罢了。
他跟着上船听两人对话,只道是这白莲教余孽要去私会教中残存的零星心腹。彼时他袖手旁观,心里还暗自思忖:这乱世之中,敢逆风而行、依旧依附魏谅、马午的人,怕是未必个个心诚,保不齐半路上便有人反水,或是引来官府鹰犬、仇家爪牙,届时刀光剑影,正好凑一场热闹,也解解这春夜听潮的无聊。
他一路跟着魏谅穿街过巷,又乘舟渡海,来到这荒僻海隅的听潮庵,满心想的都是看一场黑吃黑的好戏,却万万没料到,这庵中端坐的竟不是什么白莲教旧部,而是当朝司礼监掌印姜歆!
这一下,倒是大出不敬意料之外,他那点看热闹的心思,顿时淡了几分,转而生出几分兴味来,这宦官虽然明面上不插手朝政,但实际上掌握内卫,今夜在此处与魏谅相会,其中的门道,可就远比一场私斗要有趣得多了。
不敬哈哈一笑,手掌在僧袍上拍了拍,满是洒脱之意。
“既是姜掌印要处置这两位,小僧一个方外之人,便不在这里叨扰了。春夜潮声正好,还能回去听个尽兴。”
说罢他便转身迈步,宽大的僧袍拂过桌角,带起一缕油灯的微光,脚步轻快,竟似真要就此扬长而去。
哪料他还未走到庵门,姜歆的声音便淡淡传来。
“大师且慢!”
不敬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仍是那副澄明平和的笑意。
“姜掌印还有何吩咐?”
姜歆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缓缓道:“这听潮庵地处偏僻,今夜却已非清静之地。大师既已撞见,便是缘分。何况庵中尚有薄茶一盏,何妨留下与歆共饮,也好听听这潮声,聊聊这江湖风雨?”
他话语说得客气,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威仪,显然不是真心留客吃茶那般简单。魏谅与马午站在一旁,皆是心头一紧,不知这姜公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要将这深不可测的和尚留在此处。
不敬和尚心头暗叫一声麻烦,他此番前来,本就只是图个热闹,既没想着插手江湖纷争,更不愿卷入官府的是非漩涡。眼看这场好戏刚开了个头,便被姜歆一句话掐住,脱身不得,只觉那司礼监掌印的脸,此刻瞧着竟有些碍眼。
他有心拂袖便走,只说一句“出家人不问红尘事”,就此脱身而去。可转念一想,今夜之事,魏谅一介白莲教余孽,竟能引得司礼监掌印深夜相候,这其中的曲折原委,定然比街头巷尾的私斗要有趣百倍。何况他天台宗在京城根脚浅薄,素日里与官府从无往来,犯不着为了一时洒脱,便得罪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姜公公。
一念及此,不敬和尚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双掌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姜掌印既有雅兴,小僧若是执意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春夜潮声,配上一盏清茶,原是人生乐事,小僧便却之不恭,叨扰掌印片刻。”
姜歆大笑,声震四壁,眉宇间尽是欣然之色。
“好!好一个快人快语的不敬大师!来人,快请大师上首落座!老周,取我那罐雪顶含翠来,再备几碟新鲜瓜果,今日须得与大师好好品品这春夜的茶!”
不敬和尚也不推辞,合十谢过,便大咧咧地在厅中那张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坐了,肥硕的身躯将椅子填得满满当当,竟是说不出的自在。一旁的魏谅与马午却是连个凳角也挨不着,只得垂手立在堂下,一个面色忐忑,一个手足无措,方才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已被这堂上的威压磨去了大半。
不多时,便见先前引二人入庵的那个青衣老仆,捧着一个青瓷茶盘缓步进来。盘中一只紫砂茶壶,两只白玉茶盏,还有几碟切成薄片的梨脯、苹果,瞧着倒也精致。老仆手脚麻利,先给姜歆与不敬各斟了一盏,茶香袅袅升起,清冽甘甜,闻之便令人心神一爽。
两人各自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皆是赞了一声好茶。姜歆放下茶盏,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到堂下二人身上,那目光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直看得魏谅二人头皮发麻。只听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直冲人心。
“魏先生,马道长,你们且说说看,凭你们二人这点微末道行,这点白莲教的残兵败将,我为何要出手帮你们?”
马午把心一横,暗忖今日之事,若不痛痛快快和盘托出,莫说日后的富贵荣华,便是这条性命,也定然要断送在这听潮庵中。常言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一介武夫,生平最是豁得出去,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江湖忌讳、教中隐秘?
只见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般朗声道:“掌印大人容禀!想必大人身居庙堂之高,也早已听闻我白莲教近来的惊天变故!那教中新上位的黄口小儿,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魔,竟对我们这些元老痛下杀手!短短月余,教中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多少宿将耆老,都成了他刀下之鬼!”
他说到激动处,双目圆睁,额上青筋突突直跳,语气中满是悲愤与怨毒。
“此子行事如此狠毒,必然失尽人心!只是他如今手握大权,党羽遍布,教中弟兄皆是慑于他的淫威,敢怒而不敢言罢了!只要大人肯出手相助,拨下些许粮草兵马,小人定能联络教中旧部,揭竿而起,一举将那黄口小儿擒来,献于大人阶下!”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魏谅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显然是深以为然。
第489章 白莲净土
姜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睥睨,直教堂下二人心头一沉。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方才放下,目光扫过马午那张满是急切的脸,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字字如冰。
“我要那黄口小儿有何用?”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庵堂里格外清晰,
“一个白莲教的教主,在你们这些草莽眼中,或许尊贵,执掌生杀的权柄。可在本督看来,却连路边的野草也不如,分文不值!”
“他坐得稳教主之位,那是他的造化;坐不稳,也不过是刀下之鬼。本督替圣上执掌监察的权柄,要杀要剐,便只在一念之间,何须借你们二人之手?”
这番话掷地有声,直说得魏谅与马午面面相觑,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先前那点底气,霎时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马午听得这话,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蹿头顶,牙关都忍不住微微打颤,却知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猛地膝头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嘶哑。
“掌印大人明鉴!那黄口小儿的性命,自然入不得大人法眼!可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却绝非寻常!”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姜歆的神色,见对方依旧面无波澜,心头更是发紧,咬着牙续道:“白莲教传承百年,教中众人口口相传,藏着一处白莲净土,乃是真空家乡的所在!那地方不仅藏着教中数代积攒的金银财帛、神兵秘典,更有数十万教众的名册!只要得了这份名册,天下白莲信徒,便尽在大人掌握之中!”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连檐外的潮声似乎都压低了几分。魏谅在一旁听得心头剧震,他万没料到马午竟会将这等教中最高机密和盘托出,一时间又是惊骇,又是窃喜,只盼着这筹码能真正打动眼前这位权宦。
姜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抹深藏的精光陡然亮起,却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慢悠悠道:“白莲净土,真空家乡?倒是个名头响亮的去处。”
一旁的端坐着的不敬也忍不住,眼皮轻轻抬了抬,嘴角似笑非笑,显然也对这秘闻生出了几分兴味。
想当初白莲教叛出净土宗之时,当真如蝗过境,竟硬生生从净土宗的佛国净土里撕下了偌大一块,卷走的奇珍异宝、秘典法器,当真不计其数。
便如李晚赠予不敬的那粒菩提树种子,已然在昙隐寺那一方小小净土里生根发芽,此物除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象征意义,在净土、白莲两宗手中,原也无甚大用。
可其余的物事,却绝非这般等闲。
譬如白莲教主此刻握在手中的那根七宝九环锡杖,本是净土宗镇宗的至宝之一,杖身嵌满了猫眼、祖母绿等异宝,九枚金环铿锵作响,更藏着一套佛门伏魔的不传心法。
这般的宝贝,教中不知凡几,俱是当年白莲叛宗时,从净土宗藏经阁、珍宝楼中席卷而去的。
不敬端坐在一旁的皮椅上,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马午那张汗出如浆的脸上。
这是姜歆的案子,是这位掌印太监替天子监察天下的分内事,他一个江湖散人,原是不好插口多问的。
但马午口中的“白莲净土”四字,却如一块石子投入静水,在他心湖里漾起了圈圈涟漪。
他倒不是存了什么寻宝的俗念,只是江湖中这等湮没多年的秘闻轶事,最是勾动人心,听得只言片语,便觉心头一阵欣喜,恍如饮了一杯陈年的佳酿。
姜歆脸上那抹云淡风轻的笑意,终是淡了几分。
他那双细长的眸子微微一眯,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显然也被这则秘闻撩动了心弦。
旁的不说,便算那数十万教众的名册,在乱军之中被付之一炬,只消得了白莲教百余年积攒的那些金银财帛、奇珍异宝,拿去充盈陛下的内帑,便是一件泼天的大功。
届时圣心大悦,他这掌印太监的权柄,自会更稳固几分。
他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搁,“叮”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庵堂里,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意味。
他盯着马午,声音比先前更冷了三分,一字一句,如冰珠坠地。
“你既知晓这许多内情,那白莲净土的所在,你到底知也不知?”
马午身子一颤,连忙躬身答道:“小人知也不知。”
姜歆闻言,脸色陡地一沉,右手猛地拍在桌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茶盏震得跳起半寸,溅出几点碧绿的茶水,落在光亮的青砖上,宛如碎玉。他双目圆睁,眉宇间煞气毕露,厉声喝道:“马道长这是在戏耍本督不成?!”
这一声怒喝,直如惊雷炸响在庵堂之中。马午唬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撞在砖上,竟似不觉疼痛。他连连磕头,额角撞得青砖咚咚作响,不多时便已是红肿一片,满头冷汗混着尘土,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在地面洇出一滩湿痕。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嘶声道:“大人明鉴!小人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大人!那白莲净土乃是教中第一等机密,莫说是小人这般角色,便是当年魏师弟权倾白莲,说一不二,教中诸人莫敢不从,也始终不知那净土究竟藏在何方!”
说罢,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惶急地望向一旁的魏谅。
魏谅只觉浑身一僵,那两道目光便如两把尖刀,直直钉在他身上。他站在一旁,早已是心乱如麻,只把马午的祖宗十八代在肚里骂了个遍,只恨自己一时糊涂,竟被这夯货撺掇着来蹚这浑水,此刻上了贼船,却是想下也下不得了。他定了定神,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苦着脸道:“启禀大人,确如马师兄所言。当年小弟在教中,也曾费尽心思,百计求索那净土所在,却始终是镜花水月,半分消息也无。”
第490章 内斗
姜歆听罢,非但不怒,反而仰面长笑,笑声清亮,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教庵堂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曳。他连拍三声桌面,慨然道:“好好好!”
这三个字一字重过一字,落在马午与魏谅耳中,不啻于惊雷滚滚。
“本督这些时日,大抵是和颜悦色得久了,竟让尔等这班鼠辈,以为本督是个好相与的,敢这般藏头露尾,消遣于我!”
马午唬得三魂去了七魄,连连磕头,额上鲜血都渗了出来,嘶声道:“大人息怒!小人万万不敢欺骗大人,句句皆是实情!”
他喉头滚动,急声续道:“实不相瞒,先前那黄口小儿教主,原本是牢牢攥在魏师弟手中的,他老人家把得严严实实,当真称得上是针扎不进,水泼不通!”
他说到此处,话语戛然而止,偷眼望向魏谅,目光中满是求援之意。
魏谅脸上苦得能拧出汁来,心中把马午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也知道此刻唇亡齿寒,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掌印大人乃圣上心腹,智计无双,洞若观火,自然晓得小人当年的算盘。”
他说到这里,悄悄抬眼觑了姜歆神色,见这位司礼监掌印虽眉宇间尚有郁色,却依旧端坐着,耐着性子听下去,心头这才松了半分。
魏谅定了定神,接着往下说道:“想当年,那小教主身边的护卫,皆是小人亲手挑选的心腹死士,一个个都是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说是以命相护,绝无半点虚言!”
魏谅声音发颤,脸上血色尽褪,往日里的意气风发,此刻竟化作了一片颓唐,配合上他这些日子风餐露宿,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样子,说不出的沧桑。
“小人待他们不薄,金银财帛、田产美宅,要什么给什么,便是他们的父母妻儿,也都由小人供养着,原以为这般恩威并施,定能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似有万般苦楚堵在胸口,吐出来时,字字都带着血一般的涩意。
“可谁曾想……谁曾想啊!”
一声长叹,满是绝望。
“不知那小儿用了什么通天彻地的手段,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买通了那些死士!一夜之间,那些平日里对小人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汉子,竟都变了心肠!”
“更让小人如坠冰窟的,是那圣女!”
魏谅说到此处,双目赤红,泪水竟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砖上,碎成数瓣。
“那圣女,名唤凌素,乃是小人在襁褓之中便捡来的孤儿,亲自抚养长大,教她武功,传她教义,待她便如亲生女儿一般!”
“小人将她视作掌上明珠,教中秘辛,从无半分隐瞒;便是那教主的起居饮食,也都交托给她打理。原想着,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定会对小人死心塌地,谁料……谁料她竟是第一个反水的!”
他猛地捶了一下地面,青砖之上,立时多了几道指痕,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那日深夜,小人听得内堂有异动,正起身想去瞧时,却见她领着那黄口小儿直奔着我来!那些被买通的死士,便守在我门外,见了我来,竟无一人上前,反倒是刀剑出鞘,将我团团围住!”
“她看着我,脸上竟无半分愧疚,只冷冷地道:‘魏堂主,富贵险中求,你给的那些,怎比得上旁人许我的泼天好处?’”
魏谅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自嘲。
“小人那时才明白,什么恩义,什么父女情分,在那泼天的富贵面前,竟都如粪土一般!我苦心经营数十年,到头来,竟是众叛亲离,成了个孤家寡人!”
姜歆乃是两朝元老,宦海沉浮数十载,深宫之中的波谲云诡、尔虞我诈,早已见得多了。那些明枪暗箭、骨肉相残的手段,较之这江湖草莽的恩怨纠葛,何止凶险百倍。魏谅这番血泪之言,在他听来,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争权伎俩,哪里能触动半分恻隐之心?他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小事。
只是姜歆久历世事,眼光何等毒辣,魏谅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皆发自肺腑,其间的悲愤与绝望,绝非作伪所能掩饰。他瞧出这汉子这些日子定是过得苦不堪言,九死一生之余,才磨尽了往日的锋芒锐气。
见魏谅抬起头来,目光惶恐地望着自己,姜歆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起伏。
“本督今日能在此处见到你,魏先生定然是从那场死局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化险为夷了。”
魏谅闻言,先是下意识地瞥了身旁的马午一眼,见他也是一脸戚戚,随即又看向端坐在一旁的不敬。那和尚看似已经闭目养神,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耳根却隐隐微动,显然是将此间言语,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魏谅心中暗叹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苦笑,躬身答道:“说出来不怕掌印大人见笑,小人当日办事不利,亲手培养的前任圣女李晚带着教中秘宝潜逃,小人原本布下天罗地网,亲自去追,结果有人搅局,被那李晚侥幸逃脱。这便给了教中对头可乘之机。他们趁机发难,想要让我将手中权力交出来。可这斗争素来是你死我活,小人要是交出权力,第一个死的就是小人,小人怎肯相让,自然是将往日私底下的仇怨弄到台面上来了。那斗得是你死我活,何曾有过半分情面?堂口之间互相安插眼线,渗透得便如筛子一般,半点风吹草动,也休想瞒过旁人耳目。”
“于是小人这边刚一闹出异动,便被仇家围攻,那边三堂的人马,竟已得了消息,立时便趁火打劫,杀将过来。”
魏谅话音未落,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往日里执掌渡心堂、教化弟子的从容气度,早被那场血火交织的噩梦碾得粉碎。
第491章 混战
“那日之事,原是那黄口小儿先动的手!”
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
“圣女凌素叛我之后,那小教主便纠集了教中一众旧部,将我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彼时我身边已无多少心腹,只得赤手空拳立于门前,与那小儿隔空对峙。他站在石阶之上,脸上稚气未脱,说出的话却狠辣如刀:‘魏谅,你把持教中权柄多年,今日便将这渡心堂堂主之位,乖乖交出来!’”
“我只冷笑不语,心知这小儿乳臭未干,背后定有人撑腰。谁知话未说尽,四下里忽然杀声震天!归途堂的‘归魂卫’、祈语堂的‘禅杖队’,竟如潮水般从街巷两侧涌出,当先的白莲生与莲尘二人,脸上皆是狰狞笑意。”
魏谅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
“这两个奸贼,竟是想坐收渔翁之利!他们要将我与那小教主一并除去,再由三堂分了白莲教的基业!”
“刹那间,刀光剑影笼罩了整条街巷。那小教主带来的人马猝不及防,登时被砍倒一片。可谁曾想,这两堂人马杀得性起,竟如同失了心智一般,刀剑不再分敌我!白莲生的‘白莲刺’本是冲我而来,却被莲尘一禅杖挡开,两人一言不合,当场便斗作一团。归途堂与祈语堂的弟子见状,也纷纷红了眼,刀兵相向,喊杀声震得屋瓦簌簌作响。”
“混乱之中,马师兄带着映曦堂的人赶来,他与我一样修的是《奸懒馋滑》四诀,那日为了护我,竟也豁出了性命。”
魏谅看向马午,目光中满是复杂。
“他一柄单刀舞得风雨不透,却终究架不住人多。混战里,一条不知从何处劈来的钢刀,竟生生斩下了他的一条左臂!马师兄痛吼一声,也顾不得再战,捂着伤口,凭着‘懒’字诀的卸力、‘滑’字诀的腾挪,硬生生从尸山血海中闯出一条生路。”
“而我另辟蹊径那《奸懒馋滑》四诀,我却专精‘奸’‘滑’二字,逃命的功夫,放眼天下,除了先天高人,再无一人能出我右。”魏谅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我瞧准时机,假意扑向白莲生,却在他剑锋及喉的一瞬,使出‘滑’字诀的极致身法,如泥鳅般从他腋下钻过。背后数十柄刀剑劈来,我借力打力,踩着满地尸身腾跃,硬生生受了一记禅杖,震得内腑翻江倒海,口喷鲜血,却也借着这股反震之力,遁入了巷尾的黑暗之中。”
“那场混战,直杀到天明才罢。白莲生被莲尘一禅杖击碎了天灵盖,莲尘也最后被那黄口小儿折磨的自刎归天。两堂堂主尽数殒命,麾下弟子更是死伤殆尽。”
魏谅长长叹了口气,眼中尽是唏嘘。
“唯有那黄口小儿,带着残部坐收残局,借着清理叛逆的名头,将三堂的残余势力一一收服。经此一役,他竟顺理成章地收拢了白莲教的全部权柄,成了真正说一不二的教主!”
他说到此处,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胸前起伏不定,显然那内伤至今仍未痊愈。
姜歆听罢,缓缓颔首,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之声在沉寂的庵堂里,听来竟有几分敲打人心的意味。
他淡淡开口道:“这倒也说得过去。只是本督须得提醒你一句,你口中那李晚,可不是什么白莲教的前任圣女。”
他顿了顿,看着魏谅骤然变色的神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她乃是当今镇国大将军的嫡亲胞妹,大将军兄妹二人自幼失怙,相依为命,对这位妹妹,更是疼爱逾恒,视作掌上明珠,容不得半点委屈。”
此言一出,魏谅只觉耳畔轰然一响,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似在刹那间冻结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若非身后的柱子挡着,只怕早已瘫倒在地。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干涩的字来。
“知……知道……小人知道……”
可他心里,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惊得魂飞魄散:“这都什么混账事儿!”
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先前还想着凭着白莲净土的秘闻,换一条生路,此刻却只觉前路茫茫,杀机四伏。那李晚竟是大将军的妹妹!自己先前在教中,对她的身份竟一无所知,若是哪天冲撞了,或是被大将军知晓自己与白莲教的纠葛……
魏谅越想越是心惊,只觉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黏腻得难受。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间事了,自己连夜远遁,漂洋过海,去那海外蛮荒之地,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再也不踏足中原半步!
提点过后,姜歆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杯沿的水渍,方才抬眼看向魏谅,眸光淡漠,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苍白的面颊开口道:“可这白莲教的一场内乱,打来打去,死的是你们教中之人,争的是你们教中权柄,与那白莲净土,却又似乎没有半分干系吧?”
魏谅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往前膝行两步,急声说道:“大人明鉴!此事非但有关,干系更是大得紧!”
他喘了口粗气,定了定神,续道:“那日我与马师兄九死一生,侥幸逃得性命,寻了个荒僻的破庙暂且安身。二人惊魂甫定,一番计议,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骇异!大人可还记得,那日围困我府邸的黄口小儿,出手时的路数?”
他顿了顿,见姜歆微微颔首,便又急声道:“那小子使出的武功,正是我白莲教镇教神功《贪嗔痴》!此功霸道绝伦,需得深厚内力打底,更要勘破欲念关隘,方能入门修炼,便是教中浸淫数十年的宿老,也未必敢轻言修炼。”
“那小儿年方弱冠,乳臭未干,内力浅薄得如同稚子,境界更是无从谈起,如何能将这门神功练成?”
魏谅声音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更何况,这《贪嗔痴》神功,向来只有教主一脉才能修习,小人不过是一介渡心堂主,连神功的图谱都未曾见过,又何来本事教他?”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这孩子的来历,教中上下无人不知,乃是前任教主死后,小人亲自将他扶上的位。根脚清清楚楚,绝无半分虚假。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一个可能——他这一身《贪嗔痴》神功,绝非旁人所授,乃是从那白莲净土之中得来的!”
此言一出,庵堂内又是一阵死寂,檐外的风声似也停了,只余下魏谅粗重的喘息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第492章 贪嗔痴
姜歆听至此处,脸上终是掠过一丝诧异,那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漾起了几不可察的涟漪。
他久居深宫,身膺司礼监掌印之职,掌中握着天子亲设的内卫谍报衙门,天下武林的秘辛异闻,江湖门派的起落兴衰,俱都在他案头的密报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这白莲教的《贪嗔痴》神功,他非但早有耳闻,更知晓此功与净土宗《明光指》的一段惊天隐秘渊源——当年净土宗有一位法号“莲生”的高僧,天资卓绝,佛学武功俱是冠绝同侪,乃是东林寺方丈座下第一得意弟子,本是继承衣钵的不二人选。谁料此人尘缘未了,勘不破权欲执念,竟于青灯古佛旁,从《观无量寿经》的光明教义中,逆悟出这门以毒养功的邪法。
这邪功初成之日,莲生高僧犹自伪装得滴水不漏,他借着宣讲佛法的名头,暗中结纳白莲信众,打造白莲结社,势力竟如滚雪球般壮大,隐隐有反噬本宗之势。待到羽翼丰满,他更是率信众悍然发难,一举占据东林寺这座净土宗祖庭,将一众高僧驱逐流离。
邪修一事东窗事发,天下佛门共讨之,莲生却已是有恃无恐。他索性将白莲结社从净土宗剥离出来,自立为白莲教,更以雷霆手段,硬生生从净土宗世代守护的极乐净土疆域中,分割出一块洞天福地,号为白莲净土。那门逆悟而成的《贪嗔痴》神功,自然也顺理成章,成了白莲教的镇派绝学。
那《明光指》脱胎于《观无量寿经》十六观想,乃是净土宗一脉相传的镇宗绝学。其功以指代香,化体内浑厚内力为澄澈佛光,修持之道全在一个“净”字。初入门时,需摒除诸般杂念,心守一境,方能练成第一式“佛光初现”,指尖凝一缕淡金毫光,可破世间阴邪;待得佛法精进,心无挂碍,便臻第二式“莲台接引”,指风过处,隐有莲华绽放,能卸强敌劲力,化戾气为祥和;若能勘破生死,悟透极乐真义,便可达“无量光明”之境,十指齐出,佛光普照,周身隐隐现七宝莲台、西方胜境之相,便是金刚不坏之躯,也难挡这煌煌圣力。
这套神功,因净土宗广开法门,传得满江湖皆是,然真正能窥其门径者,百中无一。盖因这武功与佛法相辅相成,若无净土宗“信、愿、行”三资粮为根基,纵有通天内力,也只能学得些花拳绣腿的招式,半点真威力也无。是以《明光指》虽威力无穷,名头却远不及少林的易筋经、武当的太极功那般响亮,江湖中人只当是一门寻常佛门武学,等闲不去在意。
谁曾想,那莲生高僧竟能从这煌煌圣功之中,另辟出一条截然相反的邪途!
这《贪嗔痴》神功,专取“贪、嗔、痴”三毒为根本,与《明光指》的“净”字诀背道而驰,乃是彻头彻尾的以毒养功,以欲催力。此功初看之下,煌煌赫赫,竟比《明光指》还要宏大三分,招式之间隐有睥睨天下的霸道之气,更兼入门极快,寻常武者只需放开欲念,任凭贪嗔痴三毒在心中翻腾,三日便可窥门径,一月便能小成,远非《明光指》十年磨一剑的苦修可比。
只是这速成的法门,却是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练功之初,气血翻腾如沸,功力日进千里,端的是快意无比,可待到三毒之气反噬,便会经脉寸断,油尽灯枯,落得个形销骨立、七窍流血而亡的凄惨下场。好在教中留有一门歹毒秘法,可补精血亏空,更能延长武者寿数,使其常年保持巅峰状态,只是这秘法所需的“资粮”,却非金石药草,不是深山灵芝、海底珊瑚,而是同样修炼《贪嗔痴》的活人性命!
是以这《贪嗔痴》神功,向来只有教主一脉才能修习,每一代教主登位之后,便会广收弟子,传下神功心法,名义上是选拔杰出后辈,传承白莲教的镇教绝学,实则却是将这些弟子当成了自己延年益寿的“鼎炉”。待得教主自身精血亏空,寿元将尽,便会寻个由头,或是设下比武擂台,或是捏造谋逆罪名,将这些弟子尽数斩杀,汲取他们体内的三毒功力,滋补自身。
只是如此一来,便埋下了反噬的祸根。教中弟子之中,若有天资卓绝、心性狠辣之辈,短短数年便突破神功桎梏,窥得更高境界,便会先下手为强,或于深夜潜行刺杀,或于大殿之上公然反戈,反将教主斩杀,取而代之。如此循环往复,冤冤相报,白莲教历代教主,竟是少有善终之人,多半都殒命于自己亲传弟子的手中。
上一任教主,便是深知此中凶险,登位之后,非但不敢广收弟子,反而对身边人处处提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唯恐祸起萧墙,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后来白莲教与净土宗为了争夺净土疆域,再起刀兵,一场大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教主虽凭《贪嗔痴》神功的霸道威力,硬生生斩杀净土宗三位高僧,可自身却也受了极重的内伤,精血耗损过甚,功力十不存一,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魏谅说到此处,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头垂得更低,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惶恐:“那时我与马师兄,还有另外两位堂主,见教主重伤垂危,气息奄奄,已是无力掌控教务,便起了异心。四人暗中勾结,歃血为盟,趁教主闭关疗伤之际,悍然发难,里应外合,一场猝不及防的偷袭,终是将他毙于掌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是想起了当日的血腥场景,眼神中满是惊惧,续道:“我四人自知资质平庸,难承教主之位,更怕神功反噬的祸端,落得个与先教主一般的下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心一横,将教中所有修炼《贪嗔痴》的弟子尽数屠戮,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更一把火将神功图谱烧了个干干净净,片纸不留,只道是从此之后,这门邪功便在世间断绝了。”
教主之位空悬十余年,白莲教群龙无首,四分五裂,各堂口为了争夺地盘,互相攻伐,死伤无数。魏谅凭借手中兵权,更兼心狠手辣,步步为营,渐渐压服了教中各方势力,成了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他本欲自立为教主,南面称尊,却又忌惮神功的反噬之祸,思来想去,便想出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计策,派人寻来前任教主临终前所立的那个孩童,将他扶上教主之位,自己则在幕后把持大权,做那无冕之王。
“谁曾想……谁曾想……”魏谅声音发颤,身子抖如筛糠,眼中满是惊骇欲绝之色,“那小娃娃不过十岁稚龄,乳臭未干,连话都说不利索,如何能懂得《贪嗔痴》的修炼法门?可他那日出手,使出的却分明是神功的正宗心法,一招一式,与昔日教主一般无二,霸道狠戾,更胜三分!这门已经断绝了十余年的邪功,竟不知从何处,又传到了他的手上!”
第493章 猜想
此言一出,庵堂内的死寂,已是浓重得化不开了,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檐外的狂风,卷着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厉鬼在夜中哭号,昏黄的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姜歆那张苍白的脸,忽明忽暗,竟有了几分狰狞之色。
他缓缓放下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指尖因常年握笔批红、执掌内卫密令,带着几分薄茧,此刻却似有无形的威压散出,压得庵堂内的空气都沉甸甸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他抬眼看向魏谅,目光锐利如刀,不复先前的淡漠,一字一句,沉声道:“如此说来,那白莲净土,便是这一切的根源了?”
魏谅颤声道:“正是如此。除此以外,小人便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那黄口孺子,究竟是从何处窥得《贪嗔痴》的神功心法。”
姜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手中茶盏在指尖轻轻一转,青瓷釉面映着摇曳烛火,漾出几圈冷光。他抬眼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中,已淬了几分冰寒的锋芒:“若只是这般言语,尔等于我而言,便毫无用处。连白莲净土的山门在何方都不知晓,本督凭什么要出手帮你?”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得魏谅身子又是一颤,张口结舌,竟无言以对。
忽听“哐当”一声,却是一旁的马午,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地面,咬着牙,硬生生从地上挣扎起身。他断臂处的伤口早已结痂,此刻牵动之下,又渗出丝丝暗红血迹,顺着袖管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个个细小的血点。他朝着姜歆躬身一揖,声音嘶哑,却字字掷地有声。
“掌印大人明鉴!那娃娃不过十岁年纪,乳臭未干,连话都说不利索,若非得了白莲净土中的传承,如何能练就这等邪功?大人试想,只要擒住那娃娃,白莲净土的门户,岂不是唾手可得?”
他喘了口气,眼中迸出几分急切的精光,又道:“往日朝廷雷霆围剿,哪一次不是摧枯拉朽,将白莲教的明面势力剿杀得片甲不留?可为何这邪祟屡禁不绝?究其根由,便是这白莲净土!那处洞天福地,藏着教中积蓄的金银粮草,更能源源不断地培育教徒,宛如一处深藏地底的釜底薪火。任凭地面上的野火多烈,只要这地底薪火未灭,不过半载光阴,便又能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马午说到此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道:“如今有我二人引路,更有教中数十位旧部愿为内应。大人只需发内卫精锐,随我等潜入那娃娃藏身之地,擒得此子,再顺势破了白莲净土,将那地底薪火连根拔起。届时釜底抽薪,白莲教没了这处续命的根基,便如断翅之鸟、涸辙之鱼,任凭朝廷拿捏,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话音落时,他已是面如金纸,气息急促,显然是强撑着一口气说完这番话,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污,顺着皱纹沟壑蜿蜒而下,狼狈不堪,却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姜歆闻言,却不答话,只将目光一转,望向座中那个身披灰色僧袍的僧人,缓声道:“不敬大师在此静听良久,胸中想必已有高见,不知愿否为我等解惑?”
不敬大师缓缓放下手中那只青瓷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他双手合十,拇指相抵,其余八指并拢,掌心斜向胸前,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那声音沉厚平和,仿佛带着一股涤荡人心的力量。
“小僧方外之人,尘俗之事本不该置喙。只是此事牵涉白莲妖教,却又当另作别论。”
他目光先是看向姜歆,又看了看演了出苦肉计的马午,最后才打量了一下魏谅,接着又说道:“这白莲教自创教以来,便是一盘散沙,教众鱼龙混杂,并无严明纲纪。然其最是可恨之处,在于蛊惑人心的手段阴毒至极。或编造虚妄经义,或施以旁门左道,专拣那愚夫愚妇、失意之人下手,叫人不知不觉便堕入彀中,待到幡然醒悟时,早已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他轻轻叹了口气,续道:“纵使当今天下太平,四海升平,黎民安居乐业,却也难保无人被其花言巧语蒙骗,误入歧途。似这等邪祟歪道,为祸世间,将其彻底剿灭,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方是真正的正道之举。”
说到此处,不敬大师话锋一转,目光中露出几分沉吟之色,缓缓道:“至于施主所言的白莲净土……小僧倒有一个不甚成熟的猜想,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歆双目精光一闪,身躯微微一正,沉声道:“大师但讲无妨,本督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不敬大师缓缓摇头,合十的双掌微微分开,目光扫过座中诸人,语气沉缓而郑重。
“那白莲净土,听来虚无缥缈,似是镜花水月一般,但这等‘净土’之说,自古以来便非空穴来风。”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续道:“江湖之上,凡大宗名门,莫说少林武当这等传承千年的泰斗,便是那些偏安一隅的世家宗派,乃至高居庙堂的朝廷,暗地里都握有属于自己的‘净土’。或为避世清修的洞天福地,或为囤积秘宝的隐秘宝库,或为训练死士的绝险之地,名目虽异,实则相通。”
“至于开辟这等净土的法门,更是各宗各派压箱底的不传之秘,纵是亲传弟子,若非到了功成艺就、足以托付宗门兴衰的地步,也绝难窥得半分门径。”
不敬大师话锋一转,眉宇间凝起几分忧色。
“那白莲教虽是邪魔歪道,为武林正道所不齿,可追根溯源,却是脱胎于佛门净土宗。净土宗的诸般秘传心法、奇门阵法、乃至那寻山觅地的勘舆之术,他们一样也未曾落下。”
“只可惜这些法门到了白莲教手中,全然失却了正本清源的修持之心,反倒被他们用来蛊惑人心、敛财害命,生生走偏了路子,堕入了邪道。”
他长叹一声,语气愈发凝重?
“可话又说回来,白莲教纵横江湖百余年,其间能人异士亦非少数。他们手握净土宗的根基法门,又另辟蹊径,糅合了旁门左道的邪术诡法,百余年的浸淫打磨,未必就没能走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邪异路子来。”
第494章 因由
马午那截断左臂的创口,本就因先前情绪激荡迸裂开来,此刻鲜血正顺着土黄色的道袍汩汩而下,濡湿了半片衣襟。他却似浑然不觉痛楚,听得不敬大师这番言语,忙不迭扯开嗓门应和,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惶急。
“大师所言句句在理!小人混迹白莲教三十余载,从一个跑腿的杂役熬到堂主之位,却连那白莲净土的影子都未曾见过!”
他喘了口粗气,目光扫过身旁的魏谅,见他脸上也是一阵阴晴不定,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又想起了那个晚上。
马午咬了咬牙,又道:“莫说是我这等角色,便是魏师弟这般人物,手握教中半壁权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也始终摸不透进入净土的门路。”
“说起那前任教主……”
马午话音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冷笑。
“此人端的是个心思深沉、谨慎到了骨子里的老狐狸!当年他被净土宗那群和尚围追堵截,九死一生才逃出一条性命,回教时早已是油尽灯枯,只能闭门运功疗伤。”
“我四人彼时皆是教中堂主,各掌一方势力,早对教主那点压箱底的秘辛垂涎三尺。谁都怕对方先一步哄得教主松口,独吞了净土的秘钥,届时权势滔天,再无自己立足之地。”
“这般互相提防猜忌,到最后竟是心照不宣,齐齐动了杀心!”
马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狠厉。
“那日深夜,我四人各带亲信,闯了教主的疗伤密室。那老狐狸功力大损,如何敌得过我四人联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被我等乱刃分尸,事后更是挫骨扬灰,连半点骨灰都没留下!”
他喘着粗气,脸上却无半分愧疚,只余一丝憾然。
“只可惜啊!那老狐狸嘴硬得紧,到死都没吐露半个字关于净土的讯息,什么遗言都没留下,倒是白白便宜了我等一场!”
不敬目光落在马午苍白失血的脸上,眉头微蹙,合十道:“阿弥陀佛,马先生还是先将伤口包扎妥当吧。你方才所言,情真意切,小僧已是信了。”
马午咧嘴干笑两声,口中连道“多谢大师挂怀”,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上座的姜歆。
姜歆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神色淡然。待看到马午那副局促模样,他才缓缓颔首,眉宇间并无半分波澜。
得了这位司礼监掌印的首肯,马午如蒙大赦,连忙佝着身子,从怀中摸出一个乌木小盒,盒中盛着金黄的药粉,正是上好的金疮药。
一旁的魏谅看得真切,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接过药盒,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敷在马午臂上的创口,又解下腰间的布条,手脚麻利地为他缠好,动作间竟有几分同门师兄弟的熟稔。
不敬待二人忙活停当,才缓缓开口道:“如此说来,那白莲净土被历任教主藏得隐秘至极,连权倾教内的堂主都摸不着半分门路,又怎会机缘巧合,落在新任教主的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座中众人,续道:“更何况据小僧所知,那白莲净土的开启之法,需得一套严丝合缝的仪轨。从时辰方位,到符咒手印,半点差错也容不得。稍有差池,闯入者便会坠入无边混沌,轻则迷失心智,沦为行尸走肉;重则当场气绝,连魂魄都要被困在其中,永世不得超生。绝无可能凭空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姜歆听到此处,眸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道:“照大师这么说,你是怀疑这二人方才所言是谎话不成?”
马午听得这话,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脸色霎时又白了三分,方才包扎好的伤口竟又隐隐作痛。他顾不得臂上牵扯的剧痛,踉跄着退后半步,双手乱摇,嘶声辩解道:“大人明鉴!大师恕罪!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半分虚言也不敢有啊!”
一旁的魏谅亦是面色大变,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先前那份沉稳荡然无存。他抢上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急的颤音。“掌印大人!不敬大师!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我二人岂敢欺瞒?那前任教主暴毙之事,教中元老尚有几人知晓,绝非我二人凭空捏造!”
马午跟着连连点头,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脸颊淌进衣领,激得他又是一个寒颤。他想起当年密室之中的血腥气,想起四人瓜分教主遗物时的贪婪与提防,此刻只觉喉咙发紧,慌忙补充道:“那净土的仪轨我二人确实一无所知!若知晓半分,何至于三十余年仍在教中苦熬?便是杀了教主,也不过是……不过是想寻那净土的蛛丝马迹啊!”
魏谅亦是连连附和,双拳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正是!正是!我二人今日敢在督主面前剖白心迹,便是盼着能戴罪立功,哪里还敢有半句虚言?还望督主与大师明察!”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满是惊惶与急切,神色间的恐惧与慌乱绝非作伪,倒像是生怕姜歆与不敬大师一句话定了他们的死罪。
不敬大师见二人惊惶失措的模样,当下合十躬身,缓声道:“二位施主不必如此惊慌,小僧既已信了二位所言,自无怀疑之意。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世间万事万物,皆有来处,皆有归宿,断无凭空而生、无故而灭的道理。”
“那白莲教新任教主,既能习得早已失传的《贪嗔痴》邪法,背后定然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因由。二位虽在教中三十余载,却对此事一无所知,想来绝非刻意隐瞒,而是被那新任教主用奸猾手段瞒得严实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马午与魏谅,眼中透出几分提点之意。
“依小僧之见,二位纵然已脱离白莲教,昔日在教中耳鬓厮磨的同袍旧友,想来也未必断绝了所有音讯。此事若要追查下去,不妨从这些故人身上入手,细细打探,抽丝剥茧,总好过如今这般两眼一抹黑,无处着手的好。”
第495章 答应
听得不敬大师这番言语,马午与魏谅二人如蒙大赦,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先前紧绷的身子霎时松弛下来,额上冷汗顺着鬓角滚滚滑落,浸湿了衣领。
马午捂着包扎妥当的左臂,脸上血色渐回,忙不迭拱手道:“大师所言甚是!是我二人一时慌了神,乱了分寸。”
魏谅亦是连连点头,脸上惊惶之色褪去大半,只剩几分后怕,附和道:“不错不错!教中那些老兄弟,有的早
已心灰意冷归隐山林,有的还在教中苟延残喘,若能寻到他们,定能挖出那新任教主的底细!”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露出几分振奋,先前的恐惧惶惑消散殆尽,反倒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来。
姜歆闻言,一双细长眸子微微眯起,深深剜了那不敬和尚一眼,心下兀自犯疑:这小秃驴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方才自己那般发问,原是瞧着马午、魏谅二人神色慌张,言辞间颇有几分闪烁,压根就信不过这两个丧家之犬。可听这和尚的话音,竟是对这二人深信不疑,这可就奇了。
要知道,自从年前腊月,这不敬和尚在那官道之上,当着万千百姓的面,一朝顿悟,破入先天罗汉之境,轰动朝野的那一日起,他姜歆便已遣了司礼监的内卫,将这和尚的祖宗三代都翻了个底朝天。
这和尚看着年纪轻轻,不过弱冠之龄,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厉害角色。他身在佛门,守着那清规戒律,却偏生能在不动声色之间,将万事万物都引向自己所期望的路子,这般手段,便是司礼监里那些浸淫权术数十年的老狐狸,也未必能及。
如此一个心思深沉、智计百出的人物,今日怎会说出这等近乎轻信的言语来?姜歆捻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铁胆,指节微微泛白,眉头越皱越紧,只觉这和尚的葫芦里,定然藏着什么自己猜不透的药。
只是姜歆宦海沉浮三十余载,在皇宫大内这虎狼窝里摸爬滚打,早已炼就了一副八面玲珑的城府。他见不敬这般言语,便知这小和尚胸中定然藏着丘壑,断不会平白无故信了这两人。
既是如此,自己也不必在此多作纠缠,倒不如先将这二人打发了去,再寻个僻静处,与这不敬和尚好好理论理论。
心念既定,姜歆脸上霎时敛去了那几分疑虑,转而浮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嗓音依旧是那副阴柔腔调,听不出半分喜怒。
“大师既有此言,本督便卖你一个面子。”
他目光扫过马午、魏谅二人,二人只觉那眼神似两把冰冷的刀子,刮得人皮肤发紧,忙不迭垂下头去。
“你二人要寻旧部,咱家可以给你人手,给你消息。”
姜歆缓缓道:“只是有一桩——若敢耍半点花样,咱家有的是法子,让你二人知道,司礼监的诏狱,比你们的……”
他话未说完,马午已是身子一颤,断臂处的伤口似又隐隐作痛,忙不迭跪倒在地,颤声道:“小人不敢!小人便是粉身碎骨,也不敢辜负掌印大人与大师的恩德!”
魏谅亦是跟着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咚咚闷响,口中嘶声道:“掌印大人大恩,如同再造!小人这条烂命,此后便是掌印大人的了!”
姜歆见二人这等模样,嘴角方才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摆了摆手。
“起来吧。明天一早,你带着本督的人去就是,只有一样,本督这里唯有成功一途!”
二人闻言,如蒙大赦,又是磕了几个响头,这才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对着不敬深深一揖。
马午与魏谅二人躬身退出厅堂,跟着廊下候着的老仆往客房行去。
那老仆步子不疾不徐,一身青布短褂浆洗得发白,瞧着寻常,可二人只觉他背脊挺得笔直,行走间脚下无声,显见得是个练家子。两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方才在厅中被姜歆那阴柔眼神一扫,此刻脊梁骨还泛着寒意,哪里还敢多说半句?这宅院深处庭院深深,飞檐斗拱间影影绰绰似有黑影晃动,天知道哪处墙角便藏着司礼监的耳目,若是一句闲话漏了嘴,怕不是转眼便要被拖进诏狱,落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二人垂着头,踩着青石板路默默前行,唯有鞋底与石板相触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魏谅眼角余光偷偷瞥了瞥身旁的马午,心头却是翻江倒海一般。他与马午相交二十载,当年在教中一同拜师学艺,一同出生入死,自以为对这位师兄的底细了如指掌,却万万没料到,他竟能搭上司礼监这条线。司礼监是什么去处?那是皇帝跟前的虎狼窝,掌着生杀大权,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马午却能攀上姜歆这尊大佛,这其中的门道,他是半分也猜不透。
一念及此,魏谅只觉心口沉甸甸的,先前那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此刻竟化作了无边忐忑。他跟着马午踏进门来,本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可如今瞧着这宅院的气派,想着姜歆那深不可测的模样,只觉自己分明是上了一条贼船。船行江心,早已没了回头的余地,他咬了咬牙,暗道一声罢了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且看这位师兄究竟布的是什么局,自己这条烂命,便索性赌上一赌了。
二人跟着老仆转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雅致小院,院中腊梅吐蕊,暗香浮动。老仆推开东厢房的门,躬身道:“二位请便,晚膳自会有人送来。”说罢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院中复归寂静。
马午反手掩上门,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捂着左臂的纱布,靠在门框上闭目喘息。魏谅却按捺不住心头疑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师兄,你且与我说个明白,你究竟是如何搭上姜公公那条线的?这司礼监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去处,咱们……”
马午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半年前我在江南被净土宗的秃驴发现了踪迹围攻,因此身负重伤,是一位面貌普通的内卫救了我性命。那人说,那位新任教主野心甚大,姜公公对此亦是忧心忡忡,这才……”
话音未落,忽听得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似是夜猫踏碎了瓦砾。二人脸色陡变,齐齐噤声,四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糊着窗纸的木窗,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上来,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第496章 条件
马午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窗外再无半点声息,这才缓缓松了手,额上却已渗出一层冷汗。他瞥了魏谅一眼,低声道:“贤弟莫慌,许是野猫路过罢了。”
魏谅却哪里肯信,牙关紧咬着道:“师兄,这地方龙潭虎穴一般,方才那响动绝非偶然!姜公公是什么人?内卫的耳目遍布天下,咱们方才说的话,难保没有一字一句落在旁人耳中!”
马午眉头紧锁,捂着左臂踱了两步,沉声道:“事到如今,怕也无用。那内卫救我之时,曾言新任教主不知在谋划着什么,白莲教的势力扩充极快,已经过了那条线,姜公公正是要借咱们之手,揪出这颗毒瘤。”
“借咱们之手?”
魏谅失声低呼,旋即捂住嘴,眼中满是惊色。
“师兄,你莫不是糊涂了?咱们不过是丧家之犬,何德何能入得了姜公公的眼?这分明是拿咱们当枪使!事成之后,以那老阉狗的性子,焉有……”
“焉有咱们的活路?”
马午截住他的话头,眸中闪过一抹狠厉。
“贤弟,你我如今已是釜底游鱼,除了赌这一把,还有别的法子么?教中老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新任教主鸠占鹊巢,若不除此獠,咱们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疲惫道:“那内卫许我,事成之后,保你我二人安享余生,还能寻回教中失散的子弟,重振门楣。这诱惑,愚兄实在无法拒绝。”
魏谅沉默了,怔怔望着窗外那枝斜斜探出的腊梅,半晌才颓然道:“罢了罢了,横竖都是一死,便陪师兄疯这一场!只是若有半点差池,咱们兄弟二人,便只能在黄泉路上做伴了!”
马午眼中泛起一丝暖意,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兄弟!他日若真能成事,愚兄定已是残疾,当不了大任,这担子定要你来挑!”
两人口中说着热烈,只是各人心中如何想,那又另说了。
另一边看着二人狼狈离去的背影,姜歆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不敬脸上,似笑非笑道:“大师,此刻,总该与本督说说,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了吧?”
不敬眼皮微抬,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合十道:“大人此言差矣,小僧心中澄澈,半分算计也无。不过是见二人落魄潦倒,身陷困厄,动了恻隐之心,想伸手扶他们一把罢了。”
姜歆闻言,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指尖铁胆转得愈发急促,叮当作响,在这寂静厅堂里听来格外刺耳。
“好一个恻隐之心,好一个伸手帮扶!大师当真是慈悲为怀,博爱天下。只是咱家倒要问一句,这两个白莲妖人,不过是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又如何值得大师这般费心费力?”
不敬缓缓摇头,目光扫过窗外皑皑白雪,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大人此言偏颇了。世人在世,皆有其用,岂能因其一时落魄,便断定他此生再无翻身之机?凤凰尚有落地之时,猛虎亦有平阳之困,况乎凡人?”
姜歆听罢,忽然收敛了脸上的讥诮,重重一拍身前的紫檀木桌,沉声道:“好!大师这番话,说得倒是掷地有声。既如此,咱们今日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必再绕圈子——大师当真相信,那二人所言的白莲净土,当真是确有其事?”
不敬闻言,缓缓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白莲净土之说,江湖中流传百年,想来并非空穴来风,定是确有其事。只是那所谓的净土秘藏,究竟是否已落入新任教主之手,小僧却不敢妄下断语。”
姜歆闻言,幽幽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霾,沉沉道:“大师既然对那白莲净土之事也无十足把握,又何苦撺掇本督入局?这潭浑水,可不是那么容易蹚的。”
不敬闻言,忽然低眉浅笑,嘴角那抹弧度似禅似黠,他合十的双手微微晃动,腕上佛珠碰撞出细碎清响,恍若檐角风铃摇曳。
“掌印大人说的哪里话。这盘棋局,分明是大人亲手布下的,小僧不过是循着棋路落子,顺其自然罢了。”
“大人执掌司礼监内卫,耳目遍及朝野江湖,那白莲教的异动岂能瞒得过大人的耳目。大人早有剪除此人之心,只是苦无合适的引子罢了。那马午、魏谅二人,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小僧今日所为,不过是顺水推舟,帮大人递了一枚过河的卒子而已。”
姜歆听罢,忽然仰面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褪去了几分阴鸷,多了些许棋逢对手的快意。
“好个顺水推舟,好个恰逢其会!”
他缓步踱到不敬面前,俯下身,目光如炬,直刺对方眼底。
“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师的慧眼。”
姜歆直起身,负手而立对不敬道:“既如此,大师既已看破这盘棋局,想来也不会在一旁袖手旁观,当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吧?”
不敬念了声佛号,这才徐徐开口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本不问红尘俗事,奈何这世间风波迭起,苍生多艰,若能尽绵薄之力,化解一场浩劫,亦是功德一件。”
姜歆闻言,眉峰微挑说道:“大师有话不妨直说,本督不是那喜欢兜圈子的俗人。”
不敬微微一笑,神色渐趋郑重:“大人执掌内卫,权柄滔天,要取那新任教主项上人头,易如反掌。小僧不敢奢求太多,唯有一桩请求,还望大人应允。”
“哦?大师且讲。”
“此番事了,白莲教旧部凡真心悔过、愿弃恶从善者,还望大人网开一面,勿要赶尽杀绝。”
不敬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恳切。
“江湖草莽,多是三餐不继、走投无路才入了教门,并非个个都是十恶不赦之徒。若能给他们一条安生立命的生路,便是公公积下的无量功德。”
姜歆闻言,指尖铁胆倏地停住,他盯着不敬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
“大师倒是慈悲心肠。只是这些人皆是朝廷钦犯,说放便放,本督岂不是要担上通匪的罪名?”
不敬垂眸道:“公公手握内卫,欲加之罪或欲脱之罪,只在一言之间。小僧只求公公心存仁念,莫让血流成河罢了。”
第497章 清晨
天刚蒙蒙亮,残星犹在天边恹恹眨着倦眼,寒雾似轻纱般笼着庭院,厅堂外的石阶上,早立了两个颀长身影。
马午与魏谅这一夜哪里曾合过眼?客房里那床虽然暄软,但他们躺上去却只觉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翻来覆去,心头那团火兀自烧得旺,燎得人坐立难安,恨不得立时便闯到姜歆面前要个确定的答案。天还未亮透,两人便披衣起身,连脸都顾不得擦一把,衣衫上还沾着昨夜赶路的风尘,灰蒙蒙的一片。二人并肩立在廊下,晨风卷着初春的海风刮过来,刮得人脖颈子发凉,却吹不散眉宇间那股子焦灼。两人俱是缄口不言,只四只眼睛巴巴望着厅堂那扇朱漆大门,那门紧闭着,像一口吞了无数心事的古井。
马午左臂上缠着的纱布,经了夜风,已有些发僵,晨风一吹,伤口便似有无数细针在扎,疼得他牙关暗咬,却浑然不觉,只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咯咯作响。他不时踮起脚尖,朝门内望上一眼,喉结狠狠上下滚动,咽了一口早已干涩的唾沫,心里头的鼓,擂得愈发急了。
魏谅更是不济,两只手在袖筒里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青,脚步不停在廊下踱来踱去,靴子底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听来格外刺耳。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鬓角的发丝都被濡湿了,黏在汗津津的脸上,说不出的狼狈,一双眼布满血丝,望那朱漆大门时,竟带着几分乞怜的意味。
两人心里都跟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膛来。他们熬了这一夜,盼的便是姜歆能拿出雷霆手段,调出内卫那足以翻江倒海的庞大势力,将那新任教主锉骨扬灰。毕竟那新任教主年纪虽幼,却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麾下更是高手如云,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若没内卫撑腰,凭他们两个如今的丧家之犬,去了也不过是羊入虎口,白白送了性命。
晨雾渐散,天光微亮,廊下的寒气却愈发重了。
“师兄……”
魏谅终于忍不住,凑到马午身边,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说……姜公公他……会不会反悔?”
马午嘴唇动了动,本想扯几句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消散在风里。他自己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哪里能笃定?只能硬着头皮,哑着嗓子道:“再等等……再等等……”
话音未落,便听得“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竟缓缓开了一道细缝。
这声响极轻,却似一道惊雷,炸在两人耳边。马午与魏谅浑身一震,瞬间便屏住了呼吸,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上一转,直勾勾盯着那道越开越大的门缝,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来。
门后并未见姜歆的身影,只有昨日领他们进来的那个老仆从,缓步走了出来。这老仆身着一身青布短衫,面容清癯,步履沉稳,瞧不出丝毫异样,他走到二人面前,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马午与魏谅哪里敢怠慢?慌忙躬身回礼,腰弯得极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老仆肩头,往厅堂里飞快扫了一眼,只见厅堂内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那老仆似是看穿了二人心思,淡淡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劳二位久候了。”
他顿了顿,续道:“我家大人公务繁忙,昨日与两位见面之后,便连夜快马赶回京城,去参加今晨的朝会了。二位所求之事,大人已尽数交代给老奴。还请二位见谅。”
马午心头咯噔一下,虽早有几分预感,却仍是免不了一阵失落,他定了定神,忙拱手道:“掌印大人日理万机,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与小人见上一面,已是小人天大的福分,小人感激不尽,怎敢妄自非议?”
那老者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又道:“如此便好。看二位这般模样,想来是未曾用过早膳吧?老奴已命人备下了些粗茶淡饭,咱们不如边吃边说?”
马午与魏谅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茫然,随即马午躬身应道:“全凭老丈安排。”
老者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一步,抬手朝院内一指,沉声道:“既然如此,二位请随老奴来。”
老仆也不耽搁,转身便行,只是脚步迈得着实不快,一步一顿,不疾不徐,倒似在庭院中闲庭信步一般。
马午与魏谅二人紧随其后,心头似有烈火焚烧,恨不得一步便跨到说话的去处,可瞧着老仆那慢条斯理的模样,却是半个“快”字也不敢说出口,只将那份焦灼死死按在心底,亦步亦趋地跟着。
晨露未曦,沾湿了廊下的青苔,老仆的青布软底鞋踩在上面,竟是半点声响也无,仿佛脚下踏着的不是坚硬的青石板,而是一团绵软的云絮。他似是察觉到身后二人急促的呼吸,又或是看穿了他们眼底按捺不住的焦躁,行过一道月洞门时,忽地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歉然的笑意,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缓从容:“二位见谅,老奴年纪大了,筋骨不比当年,脚底下难免有些磕绊,走得慢了些,莫要见怪。”
马午与魏谅闻言,心头都是咯噔一下。
这老仆步履看似迟缓,可足下落地无声,身形稳如泰山,哪里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分明是身怀高明的轻身功夫,只是刻意放慢了脚步而已。二人心中纵有百般不信,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反倒慌忙拱手,连声应道:“不敢,不敢!老丈言重了,是我二人心急,与老丈无关。”
魏谅更是赔着笑脸,加了一句:“老丈慢行便是,我二人……我二人不急。”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口发紧,这话骗骗旁人尚可,如何能瞒得过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老者?
老仆也不戳破,只是淡淡一笑,转过身去,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调,沿着蜿蜒的回廊,朝着庭院深处那座掩映在翠竹中的小轩行去。
第498章 早膳
那小轩窗明几净,临窗摆着一张梨花木桌,桌上已布好了一席早饭,热气袅袅,混着香气直钻入鼻端。
居中是一大海碗锅巴菜,深褐色的卤汁稠厚鲜亮,浇在金黄酥脆的锅巴之上,撒了翠绿的香菜、鲜红的辣油,瞧着便教人食指大动;旁边搁着一笼烫面炸糕,外皮炸得金黄焦脆,隐隐透出内里豆沙的甜香,一个个圆滚滚的,煞是喜人;两碟小菜分置左右,一碟是酱豆腐,红亮油润,一碟是腌小黄瓜,脆生生的碧绿,看着就清爽解腻。
更妙的是那一大盘煎饼馃子,金黄的薄饼裹着喷香的馃箅儿,抹了甜面酱、腐乳汁,撒上葱花芝麻,卷得紧实,咬上一口,外软里脆,满口生香;另有一大壶锅巴菜旁的小米粥,熬得稠糯绵软,盛在粗瓷碗里,冒着淡淡的米香。
马午与魏谅瞧着这桌吃食,只觉腹中饥饿更甚,方才那满心的焦灼,竟被这烟火香气冲淡了几分。
老者见二人目光灼灼地落在桌上吃食上,脸上露出几分谦和的笑意,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口中缓缓道:“二位莫要拘束。这小院偏僻,陈设简陋得很,也无甚山珍海味待客,不过是些津门寻常百姓家的早饭,粗茶淡饭,难登大雅之堂,还望二位莫要见怪才好。”
说罢,他先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烫面炸糕,轻轻放在马午面前的碟中,又笑道:“这炸糕是后厨大娘亲手炸的,外脆里糯,甜而不腻,二位不妨尝尝鲜。”
魏谅自昨日晌午便亡命奔波,一路险象环生、机关算尽,只在渡江船上啃了几口干硬麦饼垫肚,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此刻见了这桌喷香早饭,腹中馋虫直闹,哪里还按捺得住;马午却心系大事,前路祸福难料,焦灼之情压过饥肠,本无甚胃口,可老仆已然发话,这般盛情哪有推却之理,只得一同举箸。
二人当下也不分你我,或狼吞虎咽是真饥,或大快朵颐作姿态,烫面炸糕咬得咔嚓作响,锅巴菜呼噜呼噜下肚,煎饼馃子三口两口便卷尽,魏谅更是连吃两个炸糕,又扒了半碗小米粥,方才觉得腹中暖意充盈。
那老仆坐在一旁,手中竹筷轻挑慢捻,瞧着二人这副模样,脸上笑意愈浓,眼中更是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自己胃口也似好了许多,多夹了几筷子锅巴菜,又喝了半碗稠粥。
不多时二人便吃罢,魏谅抚着肚皮,脸上满是餍足,马午也松了松衣襟。早有仆役悄无声息进来,手脚麻利地撤了碗筷杯碟,抹净梨花木桌,又端上一壶滚烫的茉莉花茶,三只白瓷盖碗分列桌上,茶水入碗,清香四溢。
待诸事妥当,堂中只剩三人,老仆端起盖碗,浅浅呷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碗时,神色已敛了笑意,变得郑重起来,缓缓开口道:“我家大人昨夜连夜回京,临行前留有吩咐,二位此番要做的事,只管放手去施为,不必有半分掣肘。只是有两件事需牢记,其一,那白莲净土的秘密,务必设法到手,万不能落空;其二,若是事势棘手,实在撑持不住时,可往当地净土宗求援,自会有人接应。”
马午与魏谅闻言,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连日来的惶恐焦灼一扫而空,脸上尽是喜不自禁之色,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双双起身拱手,语声急切却又满是笃定,连声答应:“多谢公公体恤!多谢老丈转告!我二人定当铭记嘱托,不负所望!”
嘴上说着,二人却也各怀心思。
马午端碗凑到唇边,眼角余光瞟着老仆,心里狂喜难捺:天幸姜公公肯出手撑腰,更有净土宗能借力,这下总算不必再东躲西藏做丧家之犬,此番行事既有依仗,便大有可为,方才那顿早饭吃得也算踏实。他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扬,忙借着吹茶沫子掩饰,只盼老仆能多提点几句接应的门道,又怕太过急切失了分寸,惹对方小觑。
魏谅则是指尖死死扣着茶盏沿,滚烫茶水灼得指腹发麻也浑然不觉。他心头虽松了一瞬,却更多是疑虑盘算:姜歆远在京城,仅凭一句口谕,这援手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敷衍?净土宗与白莲渊源颇深,贸然去求援,岂不是羊入虎口,落入另一个圈套?他偷瞄老仆淡然沉静的面容,对方神色无波无澜,半点心思也瞧不透,越发觉得此事凶险,暗下决心往后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绝不能因一时侥幸,赔上自家性命。必要时该跑还是要跑。
二人各想各的,茶盏热气氤氲了眉眼,面上却都维持着恭谨安分,半句多余言语也不敢吐露。
正沉默间,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甚是沉实,听着便知来人身形颇为魁梧厚重,是个寻常壮汉的脚力。
这宅院规制森严,仆从皆是训练有素,行路轻捷无声,断断不会踏出这般响动静;可此处已是内院深处,门禁何等严密,若非宅中之人,寻常百姓又怎能闯到这里?
马午与魏谅心头皆是一凛,齐齐抬眼朝门口望去。
只见晨光穿廊而过,映照得门口一颗光头油光锃亮,耀得人眼生花,那身形体态再熟悉不过,不是不敬是谁?
马午、魏谅二人见状,心头齐齐暗骂,这秃驴伪装之术竟如此高明!昨日此人凭着这般魁梧身躯一路尾随,脚步却轻得如同鬼魅,上船之后更是敛迹藏形,旁人半点踪迹也瞧不见,若非亲历那一路紧盯的忌惮,只看眼前这般模样,定当以为是个寻常憨厚胖和尚罢了。
老仆目光微凝,随即神色如常,起身拱手淡淡道:“不敬大师,想是已做完早课?可曾用过晨膳?”
不敬合十当胸,光头在晨光里更显锃亮,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挂怀,小僧早课已毕,斋饭也用过了。”
第499章 返江南
马午、魏谅二人肚里暗骂得牙痒痒,却皆知这大和尚身手深不可测,半分得罪不得,当即双双霍然起身,抱拳躬身,恭谨至极地向不敬行礼,神色间不敢有半分怠慢。
不敬亦合十还礼,脸上堆着一团温和笑意,言语谦和温润,浑无半分高僧的矜贵架子,只像个弥勒般和蔼可亲的胖和尚,瞧着便是极好相处的模样。
几句寒暄方才落音,一旁的老仆忽然开口,语气平和道:“老奴险些忘了告知二位,不敬大师宅心仁厚,听闻二位要南下剪除白莲教妖人,心忧天下苍生于水火,已然主动请缨,要与二位同行,助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雳炸在马午、魏谅耳畔,二人只觉心头一沉,齐齐叫苦连天。这和尚自天津卫起便一路尾随,形迹本就十分可疑,此刻竟要同行相伴,往后一举一动皆在他眼皮底下,岂不是处处受制、束手束脚?可司礼监掌印姜歆那边的援手,全凭这老仆传话通禀,眼前老仆既已开口,大和尚又这般武功莫测,二人纵有万般不愿,也半个“不”字不敢吐露,只得强压下心头的郁闷烦躁,面上硬装出一派喜色,连声应承下来。
不敬倒也爽直,全无半分扭捏做作,对二人笑道:“二位施主,非是小僧刻意叨扰,只是从天津卫到江南,一路山高水长,江湖险恶,前路多舛,无事之时多个照应,亦是一桩美事。”
马午望着这颗锃亮光头,只觉昨天伤口崩裂之后包扎好的断臂又开始隐隐作痛,昨日他亲见这和尚的身手,与司礼监掌印姜歆拆招斗力,竟是你来我往、旗鼓相当,这般人物,寻常江湖好手哪是对手?只恐一招便要败下阵来。
魏谅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他与不敬竟还有一段旧渊源,当日不敬名声未显,武功尚未臻至先天之境时,二人曾有过一场交手。彼时他刚被全真教第一高手折辱,一身功力大打折扣,只当是自己元气大伤才不敌这小和尚,此刻回想起来,纵然有清品真人那一击的拖累,可面对那个尚在成长中的小和尚,他也未必能轻松取胜,可见这和尚天资之高,实是世所罕见。
魏谅定了定神,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抱拳道:“原本我二人还忧心那黄口小儿的爪牙追来纠缠,我二人身死事小,若耽搁了掌印大人的天大要事,那才是万死难辞其咎!今有大师一路相随,此行定然万无一失,我二人无忧矣!”
姜歆身旁的老仆见状,缓缓点头,神色愈发和缓。
“二位无异议,那便再好不过。二位昨日来这听潮庵所乘的船只,瞧着已是破旧不堪,船上人手单薄,粮草物资更是不足,难承远途风浪。老奴已为几位多做安排,备下一艘货船,船上所载货物本是要送往苏州的,不值什么大钱,几位到了苏州,寻个牙行变卖了,便算作是掌印大人预付的酬劳,待大事功成,另有重赏。”
马午与魏谅昔日皆是白莲教堂主,手握一方权柄,过手的金银钱财不计其数,何等风光?可如今被江湖正道与白莲教旧部两面追剿,惶惶如丧家之犬,囊中早已羞涩至极。二人嘴上连忙推辞,说着“这般厚赐,实在愧不敢当”,心中却对姜歆感激不已,好感更添几分。
老仆摆了摆手,又接着道:“沿途行船之事,二位也不必挂怀。我家大人已与漕帮打过招呼,一路之上,饮水粮草、吃穿用度,皆由漕帮妥善安排,保二位与大师无半分掣肘。”
马午、魏谅闻言,连连点头谨记,神色间满是安心。一旁的不敬听得“漕帮”二字,却忽然心中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故人,当即开口问道:“敢问施主,漕帮韩家娘子,近来可好?”
老仆闻言笑道:“劳烦大师挂心,韩二档头一切安好,只是近日漕务繁忙,琐事缠身,常向我家大人抱怨,说连回家照看孩儿的时辰都少了许多。”
不敬听罢,不由得一愣,脸上满是诧异之色。他实在未曾想到,韩瑛竟已生儿育女,却依旧在外奔走操劳,这般抛头露面,她婆家倒是难得的开明。转念又想,能让韩瑛这般巾帼女子安心托付终身的,不知是京中哪位达官显贵,或是江湖上的侠义之士?
老仆道:“大船与货物难备,三位不妨在这听潮庵多待一天,明日一早再出发。”
次日天方蒙蒙亮,晨雾未散,听潮庵外码头已泊着一艘乌篷货船,船身宽大坚固,吃水深稳,与昨日二人所乘破舟天差地别。漕帮几名水手青布包头,腰束宽带,正忙着将最后几捆货物搬上船,手脚麻利,神色恭谨,见马午三人到来,齐齐躬身行礼,不敢多言。
老仆早已候在岸边,身旁立着两名劲装汉子,想来是姜歆额外派来的人手。他抬手引向货船,笑道:“三位且登船吧,漕帮舵主已传令沿江各埠,一路畅通无阻,定保三位安稳南下。”
马午、魏谅谢过老仆,并肩先行登船,跳板稳实,二人足尖轻点便落于甲板,目光扫过舱内,陈设虽简,却干净齐整,粮水行囊一应俱全,显是早已备妥。甲板上还立着两人,正是昨日为二人掌船的旧部,此刻垂手侍立,神色局促,显是也被一并安排上船。马午魏谅相视苦笑,心头皆是一沉,这般安排,分明是连半分私密余地都无,一举一动、一草一木都瞒不过内卫眼线,只是此刻已然上了贼船,再无回头余地,唯有一条路走到黑了。魏谅暗自点头,姜歆此举周全,倒少了许多后顾之忧,只是眼角瞥见身后缓步而来的不敬,心头又添几分滞涩。
不敬还是一身打着补丁的灰布僧袍,身形虽胖,步履却轻捷,踏上跳板时竟无半分晃动,如履平地。他立在船头,抬手拨开额前晨雾,望着滔滔江水东去,嘴角仍是那副温和笑意,目光却似穿透薄雾,望向江南千里烟波,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午见状,上前抱拳道:“大师,时辰不早,不如即刻开船?”
不敬回首合十,笑道:“二位施主做主便是。”
魏谅当即扬声吩咐水手开船,舵工应声转舵,水手们收起跳板,撑篙离岸,船桨入水,激起圈圈涟漪,破开晨雾,缓缓驶离码头。听潮庵渐渐远缩成一抹虚影,岸边老仆立在原地,直至船影没入雾中,才转身离去。
船头风渐起,吹动三人衣袂,江水拍岸,伴着凉风入耳。马午凭栏而立,只觉断臂寒意微生,瞥向身旁魏谅,二人目光一碰,皆看出彼此心中顾虑——这一路有这莫测和尚相随,前路怕是不会太平了。不敬却恍若不觉,只垂眸捻着佛珠,口中似有低诵,江风送过几句梵音,混着水声,在晨雾里悠悠散开。
第500章 河飘
船已行了五日,前方渐近德州地界。时当仲春,京杭大运河此段水面愈发开阔,春水融融,碧波浩渺,风过处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目清亮。船头破开水面,犁出两道雪白银浪,拍击船舷溅起细碎水花,簌簌声响混着船桨起落之声,在春风里格外清晰。
两岸新柳抽尽嫩条,垂绦如绿烟拂水,风一吹便依依摆荡;堤上桃杏初绽,粉白嫣红缀满枝头,淡香混着春水的清润潮气,随江风漫过来,沁人心脾。远处田垄铺翠,阡陌纵横,隐约可见农人耕锄身影,沿岸村舍错落,尚未见炊烟升起,只衬得这运河春景愈发静谧鲜活。
此地尚未到码头,水面上漕船已然多了起来,各式舟楫往来穿梭,或扬帆顺流而下,或摇橹逆水慢行,船身有大有小,皆是载货而行,偶有漕帮汉子立在船头,青布包头腰束革带,或呼同伴,或整缆绳,声气爽朗,衬得这运河水路愈发繁忙。
马午凭栏远眺,江风拂面,连日郁气稍散,唯有断臂仍隐隐作麻;侧目见魏谅立在身侧,望着往来船只眉头微蹙,神色沉郁,显是还念着被监视的窘迫。那两名旧部依旧垂手立在舱门边,目光不离二人左右,半步不敢远离。不敬端坐船头,闭目捻珠,灰布僧袍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荡,不闻周遭声响,偶有低低梵音溢出唇间,混着水声风响,悠悠散开。
忽闻前方水面传来几声惊呼,有人扬声高喊,语气惊惶不已。马午、魏谅心头一凛,齐齐抬眼望去,不敬亦睁开双眼,目光淡然投向前方河面。
只见碧波间浮着一团臃肿之物,随浪起伏,渐近船边,众人定睛细看,竟是一具浮尸。
那尸身泡得发胀如鼓,通体浮肿变形,面皮鼓胀如熟瓜,五官早已模糊成一团青紫乌暗,满是水渍褶皱,显是沉于河底多日,近日躯体发胀才浮上水面。身上衣裳被扒得干干净净,赤条条无一丝遮蔽,唯身形轮廓依稀可辨,肩窄腰纤臀宽,显是个女子。四肢僵直扭曲,指缝间嵌满河底黑泥与枯黄水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腐腥气,随江风飘来,刺鼻作呕。
此地临河,有些浮尸原也不是什么怪事,江湖厮杀也好,失足落水也罢,皆是寻常,可如此赤身露体、死得这般不体面的尸体,那就大为不寻常了。
周遭往来漕船舟楫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议论,声浪飘入耳中,满是惊疑。
旁侧一艘漕船的水手探出头来,眉头紧锁低声道:“这年头运河上不太平!寻常浮尸总有衣履在身,这般被扒得精光抛尸的,定是遭了劫财害命!”
另一艘货船的掌柜模样之人捻着胡须,沉声接话:“何止劫财?瞧这光景,怕是先遭了毒手再被抛河,连件蔽体衣裳都不给留,下手也太狠辣了!”
更有船工叹道:“前几日下游也漂过一具,也是这般赤身,德州地界近来怕是藏着恶徒!江湖仇杀也罢,歹人作恶也好,这般做派,实在损阴德!”
还有妇人低声惊呼,被身边汉子急忙捂住嘴,只余下几声含糊的怯怯抽气,周遭议论声虽低,却满是不安。
马午与魏谅二人见惯了刀光血影,当年在白莲教执掌一方,手下过的人命不计其数,江湖上的惨烈场面更是见得多了,这一具浮尸本不值一哂,断断勾不起半分兴致。
可此刻望着河面那具发胀变形的女尸,再听得周遭船工的议论,二人神色竟齐齐变了,眉宇间掠过一丝难掩的紧张,神情反常得很。马午按在栏杆上的手掌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断臂处似因心绪牵动,竟隐隐作痛,他目光紧锁浮尸,眼底满是惊疑,全然没了往日的镇定;魏谅亦是眉头深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嘴唇抿成一线,眼神闪烁不定,望着往来漕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二人这般失态,倒像是撞见了什么极为棘手的事情。那两名旧部只顾垂首屏息,未察二人异样。
不敬何等观察力,二人神色间的反常与心头暗藏的机锋,早已瞧得明明白白。只是这五日同行,马午与魏谅对他始终是面上恭恭敬敬,言语间却处处设防,刻意疏远离着三尺,若不动强相逼,休想从二人嘴里套出半句真话;可若为了这点端倪便动手盘问,又怕耽搁了南下剪除白莲教的大事,反倒得不偿失。他心念电转,终是淡然一笑,索性闭口不言,复又垂眸捻珠,神色归于平和,只作未曾察觉。
恰在此时,旁侧另一艘漕船上又传来议论声,一名船工嗓门粗哑,满是愤懑。
“可不是嘛!这运河上接二连三出这等龌龊事,尸首都漂了好几具,朝廷怎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点不管?”
话音刚落,便有个年长水手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鄙夷:“管?如何管得!前几日出第一桩事时,地方上那大老爷第一念头便是怕这事闹大,坏了他的前程仕途,当即命人沿河上下翻来覆去搜了个底朝天,连周遭村落都盘问遍了,却连受害者是谁、家在何方都查不出,沿河人家也没一户报失踪的。这般一来,便只当是外乡来的孤魂野鬼,无头无绪的,更是无从查起,到最后也只能草草定论,说是失足落水的偶然事端,含糊了事罢了!”
不敬听得“接二连三”四字,终是不忍,身形陡然飘起,胖大身躯竟如柳絮般轻盈,足尖在江面波峰上一点,借力便掠到旁侧漕船甲板,船板只微微一沉,稳如平地。
船上船工猝不及防,忽见个大和尚凭空现身,吓得惊呼后退,手里竹篙都险些脱手,一脸惊惶。
不敬连忙合十躬身赔罪,语气谦和:“施主莫怕,小僧唐突,多有惊扰,还望恕罪。”
待众人神色稍定,他才双手合十正色问道:“阿弥陀佛,方才听二位施主言语,这般抛尸运河之事,竟不是头一桩了?”
第501章 追问
那年长水手被不敬这一手吓了一跳,惊魂未定,攥紧竹篙后退半步,见不敬是个大和尚,且神色谦和无恶意,才定了心神,叹了口气回话道:“大师有所不知,这已是第三具了!前两具也是这般赤身发胀,一具漂在上游十里外浅滩,一具卡在芦苇荡里,皆是无名女尸,官府查不出根由,全当意外了。”
旁边那粗嗓门船工也接话,满脸愤懑又带怯意。
“可不是!夜里都不敢单人守船,有人说见着蒙面人在河边晃,还有说水里捞起过带血的绢花,多半是歹人专害外乡孤身女子,劫财又害命,官府不管,漕帮也只嘱我们结伴而行,谁也没辙!”
不敬闻言眉头微蹙,合十追问道:“敢问二位施主,前两具尸首浮现的具体时辰、是哪两处浅滩芦苇荡,可否细说与小僧?”
年长水手捋了捋斑白鬓角,细细回想道:“头一具是十日前卯时左右,漂在北营子外的乱石浅滩;第二具晚了三日,辰时被人发现卡在城西卫河岔口的芦苇荡,那处水浅,芦苇密得能藏人。都是一早被漕船弟兄撞见,报官也没用。”
粗嗓门船工跟着点头:“没错!那卫河岔口偏僻得很,夜里少有人去,定是歹人抛尸的好去处!”
这边不敬追问详情,对岸船头马午已压低声音对魏谅道:“这和尚偏要多管闲事,咱们身负要务,别被牵扯进去惹麻烦。”
魏谅眼神沉凝,微微颔首,余光扫过那具浮尸,又瞥向舱门边垂首侍立的旧部,喉间轻“嗯”一声,眼底忧色更重。
不敬虽与马午、魏谅隔了数丈水面,风声水声之中,那“多管闲事”、“身负要务”两句低语却听得明明白白。不敬何等功力,自打进入先天后五感更是提升到新的境界,寻常低语纵在百步之外亦难遁形,何况此刻河面风平,那粗嘎嗓音虽压低了几分,却逃不过他的耳目。
当下不敬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古井无波,径直望向对岸船头二人。马午本被这和尚目光一慑,竟如被寒锋扫过一般,心头没来由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魏谅神色虽依旧沉凝,眼底却掠过一丝讶异,暗道这僧人好俊的耳力,方才二人说话已是刻意压低了声线,竟还被他听去了,以后定要更加小心才是。
二人与不敬目光相接,均是心头一凛,暗自忖道:“这和尚莫不是真听见了?”
马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言语,只将头微微偏向一侧,装作眺望河面远处,实则眼角余光仍不住偷瞥不敬。魏谅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只是那颔首之间,带着几分戒备与疏离,指尖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那刀柄温润,却是上好的镔铁所制,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也不知是他从哪里翻找出来的。
不敬见状,神色未变,只淡淡收回目光,转回身来,对着那两位船工合十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如钟,穿透水面氤氲的雾气。
“二位施主,方才所言,小僧已然知晓。只是这运河之上,接连三条人命不明不白,实乃人间惨事。不知二位近日常在这德州运河往来,可还听闻过其他蹊跷异事?诸如夜行之人遇袭、岸边失物,或是水面上见过什么怪异景象?”
年长水手见这和尚目光澄澈,并无半分恶意,且问话条理清晰,不似寻常多管闲事之辈,便又捋了捋颔下斑白的胡须,眉头皱起,细细回想起来。他常年在运河上讨生活,见过的奇闻异事也算不少,但近日来最蹊跷的,便是这接连出现的无名女尸。沉吟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大师若问其他蹊跷事,倒真有一桩。约莫五日前,有个漕帮的弟兄,夜里行船至城南桃花渡,说是看见水面上漂着一盏红灯笼,那灯笼无风自动,顺着水流往芦苇荡里去。他一时好奇,便撑船跟上,谁知到了芦苇荡边,灯笼忽然不见了,只听见水里似有女子呜咽之声,吓得他连夜撑船跑了回来,次日便生了一场大病,至今还卧床不起。”
那粗嗓门船工闻言,也急忙补充道:“对对对!还有一桩!三日前我与几个弟兄在码头卸货,撞见一个外乡女子,说是来寻亲的,身上带着些盘缠,雇了一艘小划子往上游去。可第二日便有人说,在那女子雇船的码头边,捡到了一支银簪,还有半块被扯碎的绢帕,帕子上似有血迹。后来也没人见过那女子,多半是遭了毒手了!只是官府依旧不管,只说是女子自己走失了,真是气煞人也!”
不敬听得愈发眉头紧锁,双手合十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吟片刻,又问道:“那桃花渡与码头,相距多远?那银簪与绢帕,可有旁人见过?”
年长水手答道:“桃花渡与码头,约莫有三里水路。那银簪与绢帕,当时有不少卸货的弟兄都见过,后来被一个老船工收了起来,说是怕惹祸,没敢报官。”
粗嗓门船工道:“那老船工姓王,就住在码头附近的棚户区里,大师若是想打听,我这便可以带你去找他。”
不敬点了点头,道:“多谢二位施主告知。此事关系重大,还望二位暂且勿要声张,小僧稍后便去寻访那王老船工。若有进展,定会告知二位。”
不敬闻言合十躬身,佛珠轻捻,沉声道:“多谢二位施主相告,此事关涉数条人命,非同小可,还望二位暂且噤声,莫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小僧这便暗自去寻访王老船工。”
话音方落,他身形纵起,衣袂轻扬如寒鸦渡水,足尖在岸边一点便掠出丈许,稳稳落回乌篷船头,船板纹丝不动,半分摇晃也无,轻功着实高明。
马午左袖空荡荡垂落,独手握刀柄,嘴角微撇,心中暗叹这和尚功夫当真不俗,先前已见过一次,此刻再见仍觉佩服,面上却笑意不显,只淡淡扫过一眼便收回目光,藏起心思,不露半分异样。
魏谅立在舱边,神色沉凝依旧,目光落于不敬身上,只一瞬便收回,眉峰微挑,心底暗忖这般轻功确非俗流,却因素来傲气,脸上毫无波澜,反倒带着几分漠然,仿佛眼前这手功夫也不足为奇。
不敬落定,对二人谦和点头道:“二位施主,叨扰了。”
魏谅只微微抬手,语气冷淡道:“大师客气。”
马午却笑着颔首,语气活络。
“大师客气啥,举手之劳罢了。”
第502章 靠岸
不敬也不多言,转身至船舷凭栏而立,望着浑浊东流的运河水,眉头渐拧。三人初到德州本与此案无干,可这第三具浮尸来得太过凑巧,案情又处处蹊跷,由不得他不上心。他捻动佛珠,脑中翻涌线索:三具无名赤身女尸,皆卯辰时分浮现,抛尸点各据一隅却熟稔水路,凶手绝非寻常歹人,官府漕帮束手,内里定有隐情,偏生这浮尸恰在三人抵德时出现,巧合得太过刻意。
舱中马午凑近半步,独臂轻碰魏谅,低声道:“师弟,这和尚要查便查,咱们初来乍到身负要务,着急赶路,犯不着沾这浑水,别误了正事。”
魏谅目光扫过岸边浮尸,又瞥了眼船头的不敬低声道:“理会他作甚,咱们办咱们的事。他有本事便自己查,真要碍着咱们,也不必客气。”
说是这么说,只是他恍惚的眼神有些出卖了他。
马午闻言点头,目光瞟向不敬背影,不再多言,只暗自留意周遭动静。
不敬对二人神色浑不理会,自顾立在船舷凝望着河面。这时船速已缓缓放缓,前方码头轮廓渐清,沿岸桅杆林立,人声隐约可闻。
五天舟车疾行,自天津卫一路奔至德州,这艘漕船满载货物,虽插着漕帮玄色三角旗,沿途水匪关卡皆不敢为难,一路顺畅,却也需靠岸补给粮草淡水。船上除却漕帮船工,更有一众随三人同行的内卫,连日蜷在舱中,早盼着上岸舒展筋骨。
忽闻舱中脚步声响,一名身着粗布短打、腰束革带的汉子大步走出,此人面容精干,眼神锐利,步履沉稳,一看便非寻常船工。他径直走到马午、魏谅面前,抱拳拱手,声气沉厚道:“马爷、魏爷。”
马午左袖空荡,忙单臂抱拳回礼,神色客气;魏谅也躬身还礼,不敢有半分轻慢。
那汉子却不多与二人寒暄,脸上殊无表情,迈步便到不敬面前,同样抱拳一拱,语气虽有礼却透着几分干练。
“大师,前面便是德州码头了。兄弟们一路撑船摇橹,比不得大师江南出身,惯经风浪却不觉疲乏,此刻个个筋骨僵硬,需得上岸活动一番。漕帮弟兄也要清扫船身、添置粮草淡水,不如便在此停泊歇息一日,待后勤整妥当,后天一早再启行,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此人名唤杨砚,是内卫二档头韩瑛手下得力缉事。那韩瑛乃是现任漕帮帮主韩玉的嫡亲大姐,虽已不问漕帮中事多年,却在帮中威望极重,长姐如母,韩玉对这位大姐向来敬畏有加,漕帮上下自也对她言听计从。是以韩瑛手下内卫办事,但凡牵扯漕帮,无不顺畅便捷,一路行船全赖漕帮照拂,才这般安稳。
不敬闻言合十颔首,语气温和道:“杨施主客气了,小僧不过是顺路搭船,怎好做主?此事还当问马、魏二位施主的意思才是。”
马午与魏谅听得这话,忙上前一步,马午笑道:“杨缉事安排得极是周全,一路辛苦弟兄们了,全凭杨缉事吩咐便是!”
魏谅颔首附和,神色间并无异议。连日舟行确需休整,一众内卫也得上岸活动,兼打探周遭动静,正合心意。
杨砚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头,转身便去吩咐漕帮船工靠岸落锚,又遣人去知会随行内卫,只待船一泊稳便各自行事。
漕船缓缓靠岸,铁锚抛入水中沉底,缆绳牢牢系在码头木桩上,船体稳稳当当再无半分晃动。
码头人声鼎沸,挑夫号子、船工吆喝、商贩叫卖混作一团,热闹非凡。
不敬依旧立在船头,身形挺拔如松,对周遭喧嚣恍若未闻,兀自凝望着运河水面沉思。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那串乌木佛珠,不停的捻动,眉头微蹙,百思难寻事情的关键脉络。任凭岸边人潮涌动、船上人声忙碌,他宛若一尊木雕泥塑,纹丝不动。
不敬不动,马午与魏谅二人也僵立着,谁也不敢先动,只静静陪着船头的不敬。
另一边却是一派忙碌景象,杨砚行事干练,此刻正立在船舷边沉声分派事务。漕帮船工们纷纷抄起家伙,有的清扫船板积垢,有的搬运空桶预备上岸打水买粮,有的检修船舵缆绳,手脚麻利;一众内卫则个个神色警惕,依着杨砚吩咐,三五成群分批上岸,或打探讯息,或舒展筋骨,或采买所需,行动间井然有序,透着内卫出身的精干。
漕帮旗号在码头风里猎猎作响,往来船家、脚夫见了,俱是礼让三分,无人敢上前滋扰,只这船头三人的沉静,与周遭的热闹忙碌格格不入,透着几分异样。
眼看随行内卫分批上岸,转瞬走得干干净净,船上只剩杨砚在船头调度漕帮弟兄忙活,马午终究按捺不住,左脚悄悄前移半步,立在不敬身后丈许处,不近不远拿捏得极是妥当,生怕扰了对方思绪,又能让话语清晰传到耳中。
他独手虚按腰间刀柄,左袖空荡荡垂落,声音压得极低,说道:“大师,岸上已然清净,弟兄们都去活动了,您这般立在船头沉思,河风扑面终究不便,不如下船去寻处清静地界再琢磨不迟?”
不敬闻言,眉头微松,方才凝注河面的沉沉目光缓缓收回,转过身来,神色依旧谦和,合十颔首道:“施主说得极是,是小僧过于执着,倒劳烦二位久等,叨扰了。”
马午一听这话,忙摆了摆仅剩的右手,脸上堆起几分活络笑意,连声应道:“不麻烦不麻烦!大师心系命案,这份慈悲心肠,我等佩服还来不及,何来叨扰之说!”
说罢他不敢怠慢,侧身让出前路,独臂微抬,在前方引路,脚步放得极缓,时不时侧过身留意着身后动静,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一旁魏谅依旧立在原地,眉宇间傲气未减,却也静静跟上,目光扫过码头往来人群,暗自带了几分戒备。
第503章 上岸
不敬随马午下船登岸,一路只顾垂首思忖,脚下步履沉稳却不闻半分言语,只指间乌木佛珠捻得飞快。四人一行沿码头石阶缓步而行,气氛竟愈发沉滞压抑。
杨砚惯于行事肃静,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周遭人群,神色干练沉稳,倒也泰然自若。
马午独臂微垂,左袖空荡,只觉心头压着块大石般憋闷,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局促。
往日里,不敬总爱拈着佛珠讲论佛经,动辄驳斥白莲教教义,言辞犀利通透,每每将他与魏谅辩得哑口无言,那时虽觉窘迫,却知对方心思在辩理上,尚有应对余地;此刻这和尚一言不发,周身似裹着层无形气场,那沉甸甸的肃穆劲儿,反倒比滔滔辩词更让人难耐,只觉呼吸都不畅快,脚下步子都不由得放轻了几分。
魏谅虽傲气内敛,眉宇间亦凝着几分沉郁,他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却也能察觉这凝滞气氛,只是性子高傲,不肯露半分局促,只暗自戒备周遭,顺带留意着身前不敬的动静,心底暗忖这和尚究竟揣着什么心思。
码头人声鼎沸,挑夫号子、商贩吆喝此起彼伏,偏这四人一行静默无言,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那份莫名的压抑,反倒引得旁侧路人下意识侧目,却又被杨砚与魏谅的锐利目光扫过,纷纷收回视线。
马午心头憋闷难当,暗里深吸一大口气,把心一横壮起胆子,紧赶两步拉近些许距离,语气放得恭谨又带着几分试探问道:“大师,方才一路默然沉思,瞧着全是那运河浮尸的案子,莫不是这桩连环命案里,藏着什么极大的蹊跷难处?”
不敬脚步未停,指尖佛珠缓捻,声音低沉,却清晰的钻进了几人的耳朵。
“一具浮尸原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江湖路远、漕河绵长,这般无头无尾的命案,每年本就多如牛毛,若件件都费心深究,反倒什么都不必做了。只是此事偏偏太巧,巧得反常,反倒让人放心不下。”
魏谅听得这话,脚步微顿,眉宇间傲气稍敛,转头望向不敬,声音沉凝带着探究道:“大师此言何意?这案子究竟巧在何处?”
他原本心思不在这事上,若非不敬言语笃定,说话虽然总是藏着几句,但绝不会说假话,魏谅断不会这般主动追问。
不敬指尖佛珠停了一瞬,抬眼望向旁边的运河水面,目光悠远。
“巧在时间。”
三个字落地,引得马午与杨砚皆是一愣。
不敬看着杨砚缓缓续道:“杨施主时常办案想必一定清楚浮尸上浮,本是受水温、水深、尸身状况诸般因素影响,时辰向来无定数,或三五日,或七八日,从无精准可言。可这三具女尸,浮现时辰皆在卯辰之间,分毫不差;更奇的是,咱们自天津卫出发,船速快慢、停靠时辰,皆是临行前仓促定的,外人无从知晓,这第三具浮尸却偏偏在咱们抵达德州之际浮出水面,不多一分,不少一秒,正好撞进咱们眼里。”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小僧以为,这绝非偶然。背后定有人算准了尸身上浮的时辰,更摸透了咱们的船速行程,刻意让咱们瞧见这具浮尸。这般拿捏时间的手段,步步算计,太过反常。”
马午听得目瞪口呆,独手不自觉张大,半晌才合拢,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惊呼道:“大、大师莫不是多虑了?这世上哪有这般神乎其技的算计?许是巧合叠着巧合罢了!”
不敬收回目光,指尖佛珠复又缓缓转动,神色平静却难掩一丝忧色。
“但愿是小僧多虑了。”
四字轻淡,却如重锤敲在三人心上。魏谅眉头微蹙,眼底精光一闪而逝,暗自忖度这算计背后的深意;杨砚神色愈发沉凝,目光扫过码头人群,警惕更甚;马午则咂了咂嘴,虽仍觉难以置信,却也不敢再轻易辩驳,只觉得这德州码头的热闹里,似藏着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收紧。
运河码头本就人声喧嚷,忽听得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叫嚷把其他声音都压了下去。
“上来了!上来了!”
那声音却无半分看热闹的兴奋,反倒带着几分瑟缩与惊惧,如一块石子猛地投进沸汤。
魏谅脚步一停,腰间佩刀随之一晃。他本就眉宇间带着三分仅存的桀骜,此刻听闻浮尸打捞上来,先前被不敬一番言语勾起的疑虑更甚,转头望向那僧人,沉声道:“大师既对此事存疑,不如让在下亲去一观。究竟是巧合叠生,还是有人暗中布局,看个明白便知。”
他话音落时,目光扫过码头涌动的人潮,彼时他正想着如何找到白莲净土,若不是不敬的话透着几分诡异,断不会这般主动深究,可一旦起了探究之心,便容不得半分含糊。
不敬闻言,佛珠在掌心摩挲出细微的声响。他抬眼望了望那围拢的人群,又低头瞥了眼自己僧袍的袖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那尸身既是全裸女尸,此刻想来已是肿胀变形,面目全非,他身为出家人,当众验看终究有失体统,于礼法不合。沉吟片刻,他缓缓颔首道:“魏先生行事果决,去看一看也好。只是尸身恐有污秽,还望先生小心。”
一旁的杨砚闻言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魏兄且慢!在下身为内卫缉事,查验凶案本是分内之责,倒有几分粗浅手段,愿与魏兄同往。一来能护得魏兄周全,二来也能仔细勘验,免得遗漏了关键线索。”
魏谅闻言,心中微起波澜。他如今虽已不是昔日身份,那份身份转变带来的别扭感尚未全然消散,但也是见过风浪之人,自然明白内卫的分量。杨砚身为内卫,查验尸身、勘察现场的经验想必比自己丰富,有他同往,确实能少走许多弯路。当下也不推辞,微微拱手,语气较先前缓和了几分:“如此,便有劳杨大人了。”
第504章 查探
魏谅话音未落,抬步朝着人群涌动处走去,步履沉稳,自有一股威势。
杨砚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码头之上,各色人等往来穿梭,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倚在船边的水手,还有三三两两闲聊的客商,看似一派太平景象,可在这繁闹之下,却似有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弥漫。不敬站在原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指尖佛珠复又转动起来,只是这一次,转速却快了几分,眼底的忧色愈发浓重,望向运河水面的目光,也添了几分深不可测。
围拢的人群见有官差模样的人前来,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通路,脸上或带着惊惧,或带着好奇,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魏谅与杨砚并肩前行,尚未走近,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臭之气扑面而来,那气味混杂着河水的腥气,令人作呕。前方不远处,几名仵作模样的人正围着一具用草席半掩的尸身,神色凝重地低声交谈,草席边缘露出一截肿胀发白的手臂,皮肤紧绷得如同要裂开一般,看得人头皮发麻。
两人凭借身份,终于挤到跟前,只闻腐臭腥气直冲肺腑。
那女尸赤身横陈,周身黏着河泥与水草,肿胀得早已失了人形。四肢粗短如灌满泥浆的布袋,躯干鼓胀如绷紧的皮囊,青白色的皮肉被撑得薄亮,隐约可见皮下暗紫血管,每一处都透着胀满欲裂的骇人张力,仿佛稍受震动便会轰然爆开。
脸庞肿胀得如同一团发酵的面团,眼鼻口耳全被挤得模糊难辨,唯有双眼因极致肿胀而突兀地向外凸着,像是要挣脱眼眶的束缚。那眼珠是健全的,漆黑的瞳仁嵌在泛着浊黄的眼白中,却无半分神采。那眼睛里没有临终的惶恐,没有溺亡的挣扎,甚至没有寻常尸身的死寂,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洞。
这双突出的眼目明明完好无损,瞧着却偏生让人心里发堵,像是少了最要紧的东西,可究竟少了什么,却又无从言说。既非瞎聩,亦非浑浊,只是空得诡异,静得阴森,如同两枚被强行嵌在肿胀皮囊上的黑珠,徒留眼形,却抽去了所有该有的生气与痕迹。
杨砚自忖闯南闯北多年,内卫缉事生涯里经手的案子数不胜数,见过的死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刀劈斧斫的、服毒自戕的、溺水横死的,种种惨状早已见惯不惊,心肠也练得如铁石一般。可今日瞧着这具女尸的双眼,却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头竟莫名发慌——这眼神,竟是他生平头一遭得见,刻骨铭心的怪异。
他凝目再瞧,忽觉不对,死人之目,气血断绝后本该浑浊黯淡,如同蒙尘的琉璃,没有眼神可言。可这双肿胀突出的眼睛,虽无半分活气,却偏偏能让人清晰觉出“眼神”二字。那是一种极致的空洞,空得一无所有,仿佛能吸噬周遭的光亮,却偏生烙印在人心头,挥之不去,远比那些狰狞死状更令人胆寒。
魏谅站在一旁,亦是心神震动。他身为白莲教一堂之主,行走江湖多年,手上沾染的人命早已不计其数,江湖仇杀、教内清理门户,更用过无数酷刑逼供,什么样的凄厉死相、怨毒眼神没见过?早已是见惯血光,不动声色。可此刻对上这双诡异的眼睛,却也暗自心惊,只觉一股说不出的邪异萦绕不散。
这双眼明明只是肿胀突出的死物,无悲无喜,无恨无怨,却邪门得紧,是他毕生从未遭遇过的诡异。那空洞之下,似藏着无尽虚无,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偏生让人觉得缺了至关重要的东西,堵得胸口发闷,连腰间佩刀都似平空少了几分寒意。
两人皆被这具女尸摄了心神,竟是连半步也再难挪动,更别提上前勘验。
杨砚本是蹲身欲查,此刻动作却僵在半空,右手悬于离尸身数寸之地,目光竟似被那对肿胀突出的空洞眼珠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半分。他见惯了尸山血海,心性早已坚如精铁,此刻却只觉心神发滞,周身气血都似慢了半拍,那双眼眸里的诡异虚无,竟如附骨之疽般缠上心头,让他全然没了再动手的念头,唯有怔怔发呆。
魏谅亦是如此,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未曾松开,指节却已不自觉泛白,身躯挺得笔直,目光紧锁女尸颜面,那双空洞无物却偏生摄人的眼睛,让他这位手上染满鲜血的白莲堂主也暗自心惊。心头邪异之感层层叠叠,周身似被一股无形的寒气裹住,竟也忘了移步探查,只这般定定立着,与杨砚一同对着那具可怖尸身失神。
周遭码头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天地间似只剩那具胀满欲裂的女尸,以及那双说不出缺了什么、却诡异至极的眼睛。
便在这死寂凝滞的关头,忽听得远处传来哐哐哐三声铜锣响,声震四野,打破了码头的沉滞。那铜锣声一声急过一声,伴着差役洪亮的吆喝。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
声响入耳,杨砚与魏谅皆是一凛,猛地回过神来,齐齐转头望去。只见码头街口处,几名差役手持铜锣与水火棍在前开道,高声呼喝着驱散围观人群,百姓们纷纷避让不迭,顿时乱作一团。其后数十名官差身着皂衣,腰佩腰刀,步伐齐整,簇拥着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快步而来,轿前还有典吏模样的人高声呵斥,气势赫赫,显然是德州府的官员闻讯赶到了。
青呢小轿在尸身前数步外停稳,轿帘一掀,德州府通判周彬迈步而出。他身着八品官袍,腰间挂着象牙腰牌,先是扫了眼地上肿胀可怖的女尸,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脸上掠过一丝嫌恶,随即目光转向僵立一旁的杨砚与魏谅,见二人衣着虽非官服却气度不凡,竟在案发现场擅自逗留,顿时沉下脸来,喝道:“尔等是何人?竟敢在此窥探官署办案!速速退去,免得自讨没趣!”
他身后的典吏见状,也跟着高声呵斥道:“通判大人在此,还不快快滚开!耽误了查案,仔细你们的皮!”
杨砚却未动分毫,只是缓缓抬手,亮出腰间一枚玄铁腰牌,牌面刻着“内卫缉事”四字,虽无纹饰,却透着一股皇家近臣的威严。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彬道:“内卫杨砚,奉旨巡查运河一带异动。”
第505章 王老汉
周彬原本满脸倨傲,眼角眉梢尽是官威,此刻神色却猛地一凝,目光扫到那玄铁腰牌之上,霎时间瞳孔骤缩如针,脸上的嫌恶与骄横便如冰雪遇沸汤般消融殆尽,余下的唯有几分掩不住的惊慌,以及刻意堆起的谄媚。他忙抢上两步,双手抱拳过顶,腰杆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那姿态恭敬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声音也低眉顺眼,满是惶恐。
“原是杨大人驾临!下官周彬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冲撞冒犯,还望大人海量宽宏,恕下官失仪之罪!”
他身后一众差役、典吏见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个个垂首敛气,双手紧贴腰侧,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须知内卫缉事虽品秩不及府衙通判,却是天子亲遣的亲信爪牙,专司稽查缉捕、监察百官之权,莫说他一个区区府通判,便是本府知府亲至,也须礼让三分,不敢有半分轻慢。
周彬偷眼瞟向杨砚身侧的魏谅,见此人虎背熊腰,身形魁梧,腰间悬一柄钢刀,刀鞘虽无纹饰,却隐隐透着森然寒气,他神色沉稳如渊,对杨砚更是恭谨有加,垂手立在一旁,双目微阖望着地面,一言不发,显是杨大人身边得力亲信。周彬连忙又对着魏谅拱手为礼,语气愈发和煦,满是讨好。
“这位壮士定是杨大人麾下得力干将,一路奔波辛苦,下官失礼了。”
杨砚闻言,只微微颔首,神色淡漠未作半句解释,目光复又落回那具浮尸之上。
“周大人不必多礼。听闻这具浮尸,与先前两起凶案异状一般无二,烦请大人即刻命人严守现场,尸身分毫不得挪动,待我二人查看完毕,再与大人细说端详。另外,先前那两具尸身如今何在?可曾有人前来认领?”
周彬连连点头应承,额头已渗出细汗。
“是是是!杨大人放心,下官这便传令下去,凡擅近者,以妨碍公务论罪!至于另外两具……”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与难色,低声道:“实不相瞒,这运河之上南来北往,浮尸河飘本是常事,那两具因迟迟无人认领,停放半旬。后来府尊大人嫌尸身停放晦气,竟令人一把火焚了个干净,如今是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了。”
杨砚与魏谅相视一眼,心中并不诧异,地方官懒政推诿本是常态,事到如今深究也无益处,只得各自点了点头,示意已然知晓。
周彬见二人并无深究之意,心头大石方才落地,暗自舒了一口长气,转头便对着手下厉声呵斥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团团围定,仔细看守!谁敢擅动尸身,定当严办不饶!”
一众差役哪敢怠慢,齐声应诺,手持水火棍迅速围成一圈,将围观百姓又驱远了数尺,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周彬则垂手侍立在杨砚身侧,脸上堆满谄媚笑容,眼角余光却不住偷瞟杨砚神色,大气也不敢出。
其实杨砚与魏谅方才早已粗粗检视过尸身,只是这女子在水中浸泡多日,早已面目浮肿变形,周身除了水渍以及那双眼睛再无半分异样,哪里还能辨出什么端倪?此刻严令不许挪动,原是想静观其变,看是否有人闻讯异动,便是他们二人在圈内看不清,外围暗处的不敬与马午,却定能将周遭动静瞧得一清二楚。
正思忖间,杨砚忽见官差身后缩着两人,身形犹犹豫豫,似有话要说却又不敢上前,当即迈步走了过去,沉声问道:“二位是何人?有何事不妨直言。”
为首是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虽满身补丁,身形却依旧结实,显是常年劳作之故,听闻杨砚问话,他倒不惧官威,坦然回话,声音沙哑却条理分明。
“小老儿姓王,是这码头的船工,平日里靠打零工、做杂活糊口。这浮尸是小老儿打捞上来的,若有人认领,便得些赏钱;无人认领,官府也会给些辛苦费,聊补家用。”
杨砚听罢王船工一席话,神色淡然,细辨之下并无半分虚言,当即微一点头,目光转向周彬。此事本是府衙杂务,寻常里遣个捕头给些辛苦钱便了,可杨砚在此,周彬哪敢有半分轻慢,忙不迭伸手入怀,摸出半吊铜钱,串绳上还沾着些汗渍,双手捧着递向王老儿,陪笑道:“老丈,这点钱你拿着,算是打捞的辛苦费,你看可够?”
那半吊铜钱沉甸甸的,在日光下泛着铜光,王老儿双眼霎时亮得惊人,宛如饿汉见了炊饼,可手却不敢贸然去接,只连连摆手,脸上堆着局促的笑,口中不迭道:“多了,多了!大人给多了!不过捞具尸首,哪用得了这许多!”
周彬此刻一心只想快些打发了王船工,免得扰了杨砚查案,惹得这位内卫大人不快,当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又不敢失了分寸:“无妨,多的便算赏你的,快收了去吧。”
王老儿一听这话,再不迟疑,脸上喜色再也藏不住,双手疾伸,稳稳接过那半吊铜钱,指尖都带着些颤抖,跟着飞快揣进贴身衣襟里,又伸手在怀前用力按了按,生怕铜钱掉出,动作麻利至极,脸上满是知足的笑意。
王老儿揣好了铜钱,眉开眼笑地对着杨砚、周彬二人连连作揖道谢,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多谢大人恩典”“官老爷福寿安康”,好一番客套,才拽着身旁那人,兴冲冲往人群外挤去。
他脚步轻快,脸上喜色满溢,一边挤着人缝,一边压低声音对身旁同伴笑道:“今日可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道!那官老爷出手阔绰,半吊钱呢!你放心,少不了你那份,咱们一会儿回我家,打两斤劣酒,切半斤卤牛肉,这钱咱俩一人一半,痛痛快快喝一场!”
那人听得双眼发亮,脸上也是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嘴里不迭应着,脚步也跟着轻快了几分,满心都是即将喝酒分钱的快活。
二人说说笑笑,好不容易挤出熙攘人群,刚要松口气往码头僻静处走,却迎面撞见两人拦在去路,不由得双双吓了一大跳,脸上喜色瞬间僵住,脚步也猛地顿住。
只见当先一人是个胖大和尚,身躯肥硕如弥勒,肚腹圆滚滚将僧衣撑得紧绷,光头锃亮,双目却炯炯有神,神态却是和蔼;身旁立着个汉子,身形精悍,左袖空荡荡垂落,显然失了左臂,右肩扛着一柄单刀,刀穗低垂,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冷冷盯着他二人,周身气息沉凝,一看便知是江湖上练家子的人物。
第506章 前情
王老汉见状心头突突打鼓,只觉那胖和尚脸上虽堆着笑,瞧着一团和气,可这笑容他这辈子见得太多了,往日里那些上门借钱赖账、见他手头有几个铜板便百般纠缠的泼皮无赖,脸上皆是这般笑,内里藏的全是算计。他暗忖:莫不是冲着我怀里这半吊钱来化缘?说是化缘,怕是要讹诈一番!
他心头慌慌,嘴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强定心神拱了拱手,问道:“这位大师,为何拦住小老儿去路?”
拦路二人,正是不敬与马午。
不敬虽立在人群之外,未曾凑那热闹,可他身形高大,目力远超常人,兼之内功精深,耳力亦是绝佳,圈内诸般情形,早已看得明明白白、听得清清楚楚。此刻他瞧着王老汉那副色厉内荏、眼神躲闪的模样,早已将其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当下双掌合十,笑容依旧和煦,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小僧不敬,见过施主。施主可是姓王,平日里常在这运河码头打捞浮尸,挣些辛苦度日的钱财?”
王老汉一听这话,心头咯噔一声,暗道苦也!这和尚竟将自己底细摸得这般清楚,定然是盯着自己怀里的铜钱许久了,今日这刚到手的横财,看来免不了要破财消灾!
他不敢怠慢,连忙也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弯腰回礼,声音却有些发紧。
“小老儿见过大师,大师所言不差。”
说罢便闭口不言,半个字也不肯多讲,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言多必失,被这和尚抓了什么破绽,再借机纠缠索钱。一旁马午立着不动,左袖空荡荡垂落,右手按在腰间单刀刀柄上,眼神冷厉如刀,只静静盯着王老汉,周身那股江湖练家子的沉凝气势,更让王老汉心头发毛,大气也不敢喘。
王老汉这般局促,不敬早已料到,当下依旧笑容和煦,缓声开口:“老人家不必心慌,小僧并无他意,只是有几桩事想向老人家请教几句。”
王老汉心头仍是打鼓,哪里肯轻易相信,一双老眼紧紧盯着二人,满是警惕,拱了拱手道:“大师有话便问,小老儿知无不言。”
一旁马午瞧他这副提防模样,不耐多作周旋,眉头微蹙,独臂探入怀中,摸出一把碎银子来。那些银子个个打磨得规整,每一块都约莫半钱重,入手沉坠,泛着莹白光泽,绝非寻常劣银可比。他将银子托在掌心,沉声道:“不必啰嗦,你答我二人一个问题,便取一块银子去。”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王老汉目光落在那碎银子上,两眼当即发亮,心头的疑虑瞬间去了大半。这般出手阔绰,绝非是冲他怀里那半吊铜钱来的。他虽仍不知二人用意,却知无破财之忧,当即脸上堆起真切笑意,身子也活络起来:“二位尽管问!小老儿但凡晓得,定然细说!”
不敬见状,点头道:“老人家常年在这运河上走动,专做打捞浮尸的营生,前两日那两具无名浮尸,情形如何,想来你定是一清二楚?”
王老汉闻言先是一愣,心头暗自嘀咕:真是奇了!往日里这等无名河飘,官府都懒得细查,旁人更是避之不及,今日竟先是来了官老爷,又有这和尚汉子追问,这三具尸体莫不是藏了什么蹊跷?
他心头转着念头,嘴上却不敢耽搁,连忙应道:“正是!这捞尸的活计晦气,旁人嫌脏嫌邪,都不肯沾手。小老儿无儿无女,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便靠这营生换些米钱度日。至于大师说的前两具尸体……”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话音,一双老眼巴巴望着马午掌心的碎银子,那贪利直白的模样,倒也不加掩饰。
马午见状,嘴角微撇,轻哼一声,独臂手腕一翻,仅存的左手大拇指在掌心轻轻一划,随即食指与拇指精准夹住一块碎银,指尖运力,只听“铮”的一声轻响,那银子便慢悠悠朝着王老汉飞射而去,力道拿捏得极准,不快不慢正落向他手边。
王老汉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接住,先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迫不及待凑到嘴边咬了一口,齿间一磕,银子上当即留下一个清晰牙印,迎着日头一照,银光闪闪,确是十足的好银子。他顿时喜笑颜开,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乐呵呵作揖道:“多谢二位爷赏赐!那两具尸体确是小老儿捞上来的,说起来,这三具尸身,倒还真有些不一样。”
马午眉峰一挑,沉声追问道:“何处不同?”
王老汉收敛笑意,回忆着道:“头一具捞上来得最早,身上衣衫虽扯得破破烂烂,不成模样,却还能算是件衣裳,尸身之上也能摸出些零碎物件,或是半枚铜钱,或是块破烂玉佩,好歹能换些小钱。第二具便差些了,和眼下这具看着相近,却也还能寻着点细小玩意儿;可眼前这具,却是干干净净,里里外外翻遍了,半分东西都没有,就跟被人刻意搜过一般!”
不敬听罢,缓缓颔首,心中却知王老汉话中隐去的,是他打捞尸体后,常会顺手摸取死者身上值钱物件贴补生计,这本是码头捞尸人的潜规则,说出来终究不雅,他自然不会点破。此事于查案无大碍,且是底层人混口饭吃的营生,也着实无从深究。
不敬双目微凝,又问道:“老人家久在码头,阅人多矣,可瞧得出这几具女尸的身份来历?”
王老汉连连摇头,脸上露难色道:“这可就难住小老儿了!水里泡得久了面目浮肿,衣衫也烂得不成样子,哪能辨出身世?只是有一点小老儿敢打包票,她们绝不是码头左近人家。小老儿在这运河边活了大半辈子,街坊邻里、船家脚夫个个识得,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马午不发一言,独臂再起,拇指食指复又夹起一块碎银,指尖微弹,那银子便带着轻响,稳稳飞向王老汉。
王老汉眼疾手快,伸手便抄在掌中,掂量着沉坠坠的银块,笑得眼缝都眯了起来,忙不迭揣进怀里压实,脸上满是知足喜色。
不敬待他收好银子,双掌微合,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深究之意,问道:“老人家再细想想,这三具女尸之上,可有什么相通的相似之处?”
第507章 同异
王老汉捧着怀里的银子,闻言敛了笑意,眉头拧起,低头细细思索起来。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半晌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缓缓说道:“要说相似之处……倒真是难寻。这三个女子,高矮胖瘦各有不同,有的瞧着二十出头,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有的却似已过三旬,眉眼间带着几分沧桑,瞧着竟是全无规律可言。”
他顿了顿,咂了咂嘴,又道:“就好像……就好像那人作案全凭一时兴起,随手撞见了便下了手,既不挑模样,也不拣年岁,浑身上下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厉,倒不似寻常歹人那般有什么图谋,好似杀人完全是他的兴趣一般。”
话音刚落,这方才还因得了银子而喜笑颜开的老头儿,忽然身子一僵,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此时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运河边暖风拂面,连柳梢都抽了新绿,可他却似骤然坠入了冰窖一般,背脊上沁出一层冷汗,手脚竟有些发颤。方才话到嘴边时,那股潜藏在无规律之下的阴冷恶意,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莫名生出几分惧意,仿佛那作案之人,此刻便隐在暗处,正冷冷盯着他一般。
王老汉的声音忽然发颤,语速快得像被风吹乱的残烛,字句含糊缠绕,几乎不成章法,也不管不敬与马午听不听得真切,只压低了嗓门,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怯懦。
“原……原本小老儿也不觉得有啥异常。让二位爷见笑了,在这码头混了大半辈子,河飘浮尸见得多了,隔三差五总能撞上一两具,日子久了,也就麻木了。这人呐,跟尸体打交道久了,不管心里愿不愿意,终究是要习惯的,哪还会有什么恐惧是不是?”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满是老茧的枯瘦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指节泛白。
“可……可那天捞第一具尸体时,不对劲,真不对劲!小老儿活了五十多年,捞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凶死的、溺亡的、病死抛尸的,什么样的没见过?却从没有一具,能让小老儿怕成那样!”
“那天一碰到那具尸身,小老儿忽然就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在河边看见浮尸的模样,那时候的我是吓得尿了裤子,连着一旬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张泡得发胀的脸。这次也是一样,捞完那具尸体,小老儿连着两天做噩梦,梦里全是她,就那么直挺挺地漂在水里,盯着我……”
他身子又抖了一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春日的暖风拂过,却似带着刺骨的寒意。
“小老儿起初还不明白,只当是前些日子熬夜赶工,没休息好,才这般疑神疑鬼。好不容易熬过去了,第二具尸体就来了……”
“一看见那具尸体的,那股寒意,就又回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比三九天泡在冰水里还难受!这次小老儿心里有了准备,强忍着惧意仔细瞧了瞧,才总算摸透了这怕惧的来头,是那双没有闭合上的眼睛!是她们的眼睛!”
王老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经质的颤抖,仿佛那双眼还在暗处盯着他。
“小老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不是死不瞑目的怨毒,也不是咽气前的绝望,是……是空!是虚无!就像两口枯井,里头啥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没有念想,空荡荡的,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那尸体在水里泡了那么久,眼皮都泡肿了,可就凭着那露出来的一点眼缝,小老儿也能瞧得明明白白。那眼里头,是真的啥都没有!一片空茫,跟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似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让人打从心底里发怵!”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不定,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小老儿这次倒没吓得那般厉害,可那股子寒气,还是缠了小老儿好几天。至于眼前这具……”
王老汉瞥了一眼不远处被官差围住的尸身,眼神里满是忌惮。
“小老儿刚捞上来时就瞧出来了,那眼睛……跟前两具一模一样!空得吓人,冷得刺骨!这姑娘,定是跟那两位一样,死在同一个人手里的!”
不敬侧首看了马午一眼。马午心领神会,二话不说便将掌中剩余碎银尽数递向王老汉,沉声道:“辛苦老丈据实相告,这点银子你拿着,且去歇息些时日,不必再奔波营生。”
王老汉忽见这许多银子,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只取了一半,把余下的往马午手里推,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小老儿断不敢拿这么多,有这些已足够买酒买肉,多了反而烫手,我这孤身老汉,拿着重银反惹祸端,实在保不住!”
马午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舒展,颔首道:“是我虑得不周,忘了这钱财有时非但不是好处,反是招灾的祸害。”
王老汉把银子揣牢,脸上露出笑意,拱手道:“多谢二位爷厚赐!既已无话相问,小老儿便先告辞,回去打两斤好酒解馋了。”
不敬双掌合十,温声道:“老丈慢走,小僧二人尚有俗务在身,便不远送了。”
王老汉连忙将银子贴身藏紧,又在衣襟上按了按,咧嘴憨笑两声,对着二人深深作了个揖,转身便要走,脚步却不自觉加快,路过尸身围挡时,眼角飞快偷瞟了一眼,慌忙低下头,脊背微微佝偻,似还后怕那双眼的阴冷,脚下生风般往码头僻静处去。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着不敬和马午扬了扬手,声音透着轻快却又不敢多留。
“二位爷恩情,小老儿记着了!往后在码头撞见,但凡用得着,尽管吩咐!”
说罢再不耽搁,拽着先前那同伴,一头扎进人流里,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盼早些回屋藏好银子,喝口热酒压下心头那股子寒意。
第508章 眼睛
马午望着王老汉匆匆远去的背影,直至其身影消失在码头人流的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眉头微蹙,转头看向不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探询道:“大师,方才听那老丈一番话,你可是已有了什么想法?”
不敬双掌合十,目光扫过周遭熙攘的人群,那些围观百姓或交头接耳,或面露惊惧,或事不关己,看似杂乱无章,他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开口道:“咱们且先进去细看尸身再说。小僧先前留在外面,并非只是为了盘问老丈,实则是想着,这凶手连犯三案,手法诡异,且死者皆有那般诡异的眼神,分明是带着几分挑衅之意,既知官府已介入,说不定会按捺不住,亲自来现场瞧瞧动静,如此一来,咱们反倒能省些气力,直接将其揪出。”
马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愈发低沉道:“如此说来,大师方才在人群外静观,可有什么发现?那凶手……当真来了?”
不敬缓缓摇头,神色平静却难掩一丝凝重。
“暂时未有确切踪迹。要么,是那凶手行事极为谨慎,深知此地凶险,不敢亲身涉险;要么……”
他话音一顿,目光在围观人群中逡巡片刻,似在捕捉什么不易察觉的痕迹。马午心领神会,接口道:“要么,是他伪装得极好,混在这芸芸众生之中,不露半分破绽,叫咱们无从分辨?”
“正是。”
不敬颔首,语气笃定了几分。
“不过依小僧看来,他多半是在这儿的。”
“哦?”
马午不解问道:“大师何以见得?”
不敬微微一笑,指尖轻捻佛珠,声音压得更低。
“这凶手连害三人,手法狠厉且透着诡异,甚至连尸体浮起的时间都算的大差不差,将这第三具尸体送到咱们眼前,可见其绝非寻常歹人。他既敢这般肆无忌惮,又让死者带着那般空洞眼神,分明是对咱们的缉捕不屑一顾,甚至隐隐有挑衅之意。这般人物,往往自负得紧,亲手犯下的案子,岂有不来现场瞧瞧动静、看看官府与咱们束手无策模样的道理?他或许就站在这人群里,看着咱们盘问、查探,心中说不定还在暗自得意。”
马午闻言,目光顿时变得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周围的围观者,那些寻常百姓被他这般一看,皆下意识地避开眼神,神色各异。他沉声道:“既如此,咱们这便进去查探尸身,同时留意周遭动静,若他真在这儿,定叫他无所遁形!”
不敬点头道:“咱们先进去吧。”
马午不再多言,与不敬并肩朝着官差围拢的核心走去。两人刚至圈外,两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便横棍阻拦,面色肃然如铁,沉声道:“奉杨大人之命,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马午眉头微挑,独臂按在刀柄上,正要开口,圈内已传来杨砚沉稳的声音:“是不敬大师与马兄到了?快请进来。”
话音未落,只见杨砚已快步迎出,身侧紧随一人,正是魏谅。他依旧虎背熊腰,腰间钢刀寒芒隐现,目光扫过衙役与围观人群,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势,却始终与杨砚保持半步距离。那两名衙役见状,神色骤变,连忙收棍侧身,满脸惶恐地躬身让开道路,连大气也不敢喘。
杨砚身着劲装满是恭谨,对着不敬双手合十还礼,又向马午拱手:“大师与马兄久候了,方才诸事缠身,未能远迎,恕罪。”
魏谅亦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显然明白二人的来历。
不敬回礼一笑:“杨大人公务在身,何须多礼?我二人在外盘桓片刻,已问出些头绪,特来与大人一同查验尸身。”
杨砚目光一亮,侧身引着二人入内,低声道:“正有要事与二位商。”
四人穿过人墙,径直来到浮尸跟前。周遭衙役皆垂首侍立,连周彬也连忙上前见礼,却被杨砚抬手示意不必多言。
不敬俯身低头,目光落在那女尸兀自睁开的双眼之上。先前听王老汉说得惊悚,他原以为会撞见一片吞噬人心的空茫,此刻细瞧,却并未感受到那般蚀骨的虚无,只是这双眼眸的诡异,远超言语所能形容。
它既非寻常死者那般浑浊黯淡,蒙着一层死气;也不似活人眼珠那般灵动含光,流转神采。硬要说的话,倒像是一对绝世巧匠用暖玉精心雕琢而成的眼雕,被生生嵌入了这具腐朽的躯壳。眼白莹润得不见一丝杂质,瞳仁是极深的墨色,边缘规整得宛若刀刻,纵是尸身已在水中泡得发胀,眼睑浮肿外翻,这双眼睛却依旧保持着这般奇异的“规整”,仿佛超脱了生死的界限,既无生之灵动,亦无死之枯槁。
周遭弥漫着尸身发涨腐烂的腥秽之气,中人欲呕,杨砚与周彬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魏谅与马午却神色不变。
不敬似浑然不觉,目光紧锁那双诡异的眼睛,心中疑窦丛生:这般手法,绝非寻常歹人所能为之,倒像是某种失传的邪门秘术,或是江湖中隐世门派的独门手段。
他沉吟片刻,竟不顾这女尸赤身露体的尴尬,也罔顾那刺鼻的腐臭,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朝着那兀自睁开的眼眸探去。指尖尚未触及,便觉一股极淡的凉意扑面而来,并非尸身的阴寒,反倒像是触摸玉石时的清润,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出的邪异,仿佛这双眼睛之下,还藏着某种未散的执念。
杨砚见状眉头微蹙,却并未出声阻拦。他早就听闻不敬行事有度,这般举动定有深意。周彬则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心中只道这内卫缉事与随行僧人皆是怪人,竟能对这般污秽可怖的尸身如此镇定。
不敬的指尖轻轻落在女尸的眼睑之上,触感冰凉滑腻,不似血肉,反倒真如玉石一般。他缓缓摩挲片刻,忽然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这眼睑之下,似乎藏着某种坚硬之物,并非骨骼的棱角,倒像是一枚薄薄的契子,将这双眼睛牢牢固定在眼眶之中。
第509章 开悟
杨砚见不敬指尖凝定在女尸眼睑之上,神色阴晴不定,心中陡然一动。他方才与魏谅已粗查过尸身,除了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其余并无半分特异之处,只因仵作尚未赶到,才未敢贸然深究。此刻见不敬这般专注,显是窥出了常人未能察觉的端倪,当即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线问道:“大师,可是有了新的发现?”
不敬缓缓收回手指,指尖那丝清润又邪异的触感仍未散去,他抬眸看向杨砚,合十的双掌放在胸口前。
“杨大人有所不知,方才小僧在外盘问那捞尸老汉,他所言诸事皆属寻常,唯有一事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他说这接连三起凶案的死者,那双眼睛都给了他极深的印象,那是‘空’的感觉,却又透着蚀骨的恐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尸那双玉石般的眼眸,继续道:“小僧自幼皈依佛门,诵读《金刚经》数十载,经中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佛门所言的‘空性’;《心经》亦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此‘空’非虚无死寂,而是不执于相、不着于物,是清净自在、圆融无碍的境界,是生灭流转中的永恒真如。”
“故而那老汉一提‘空’,小僧第一反应便是这佛门妙谛,本以为或许是凶手暗合禅理,或是死者临终悟得空性,才会有这般异状。可今日亲见此眼,才知这‘空’与佛门所言,竟是背道而驰,南辕北辙。”
不敬的声音愈发沉稳,带着些许疑惑,又有些肯定。
“现在小僧看见这双眼眸的‘空’,是空旷无物的死寂,是万物凋零后的荒芜,是连一丝执念、一缕怨愤都未曾留下的虚无,唯独不是佛门所讲的‘空性’。佛门之空,是‘真空生妙有’,虽不执于形相,却含藏生机与智慧;而此眼之‘空’,是‘顽空’,是枯寂,是生机断绝后的一片死寂,连死亡该有的沉滞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杨砚,眼中满是疑窦:“最诡异之处正在于此,以那捞尸老汉的见识,未必知晓佛门‘空性’的深意,为何他会用‘空’来形容这双眼?不止他,若前三具尸身之眼皆是如此,为何目睹者都会生出‘空’的感受?这‘空’的错觉,究竟是如何造成的?凶手这般刻意为之,又意在何为?”
杨砚听完不敬对“空性”与“顽空”的辨析,只觉后背隐隐发凉,他望着女尸那双玉石般的眼眸,沉声道:“大师此言精辟,在下虽不通佛法,却也能明白这二者之别。只是那捞尸老汉不过是个寻常市井之人,既不知佛门‘空性’,为何会对这双眼生出‘空’的感受?这绝非偶然,定是凶手刻意营造出的错觉,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不敬点头道:“杨大人所言极是。寻常人观尸,要么惧其腐臭,要么怜其惨状,能被一双眼睛震慑,且生出‘空’这般抽象的感受,足见凶手手段之诡异。小僧在船上时便曾思忖,我等此行本是秘密南下,追查白莲教余孽,为何刚抵码头,便恰好撞见这具浮尸?”
他转头看向魏谅与马午,神色更是凝重了。
“何况小僧与魏兄、马兄同船而来,昔日白莲教两大堂主,遭新任教主的追杀一路颠沛流离北上,最终才促成了咱们这次前来。然而这具尸体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凑巧,仿佛……仿佛是有人算准了我等抵达的时辰,特意将它摆在这儿,给我等看的。”
杨砚心头一震,连忙追问道:“大师的意思是,这凶案本就是冲着魏兄、马兄,或是冲着我等追查白莲教的行踪而来?”
“可能性极大。”
不敬点了点头。
“小僧在船上曾听魏兄提及,白莲教中最是推崇‘真空’之说,其教义所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与这尸眼呈现的‘顽空’死寂,隐隐有所呼应。只是彼时小僧尚未亲见尸身,未敢妄下定论。”
他顿了顿,续道:“《法华经》有云‘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佛门言‘空’,旨在导人向善,破迷开悟;而这尸眼之‘空’,却让人不寒而栗,心生恐惧,分明是借‘空’之名,行惑乱之实,这与白莲教素来歪曲教义、蛊惑人心的手段,何其相似?”
马午听到此处,独臂按在刀柄上,似乎是靠在刀上,身子却没有倾斜。
“大师所言不差。我二人脱离白莲教后,曾数次遭遇教中杀手追杀,只是先前他们虽狠辣,却未曾用过这般残害无辜女子的邪术,我二人还真不好说是不是他们所为。”
魏谅亦沉声道:“这具尸体,绝非偶然出现。我等登船时,曾留意到运河沿岸有白莲教暗探活动的痕迹,想来他们早已知晓我等行程,特意在码头设下这桩凶案,一来是挑衅示威,二来是想借这诡异的‘空眼’,再度散播其邪说,动摇人心。”
杨砚闻言脸色渐沉。
“如此说来,这三起凶案,皆是白莲教所为?他们接连残害无辜,营造‘真空’假象,既是为了挑衅魏兄、马兄,也是为了向朝廷示威,同时蛊惑更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入教?”
不敬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杨大人所言,八九不离十。小僧与二位施主同船南下,途中便察觉船行至运河中段时,有不明身份之人暗中窥探,只是当时未曾多想。如今想来,那些人定是白莲教暗探,他们一路追踪,待我等抵达码头,便抛出这具精心准备的‘信物’,其心可诛。”
他转头看向那具浮尸,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这女子想来不过是无辜牺牲品,凶手为了宣扬邪说、挑衅我等,竟用如此残忍手段,将其眼球雕琢成这般诡异模样,伪饰‘真空’之相,实乃逆天而行。而前三具尸身的眼睛,想必也是这般模样,目的便是逐步营造恐慌,让‘真空’之说深入人心。”
第510章 楔子
不敬目光重落女尸那双诡异眼眸上,低声问道:“杨大人,魏兄,二位方才查验时,可曾留意到她眼底深处,藏着些许异状?”
杨砚一怔,随即摇头道:“在下与魏谅先前只粗看了轮廓,见尸身发胀难辨细节,又兼仵作未至,码头围观者众、人多嘴杂,未敢贸然细查,竟未察觉眼底有异。”
魏谅亦沉声附和道:“确是未曾留意,只觉双眼怪异,却没摸到根由。”
不敬颔首,面露难色。
“小僧身为出家人,这般女尸本就需避嫌,当众验看终究不妥,更别提动手探察。此地人多口杂,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
话音刚落,杨砚已然会意,说道:“大师不必为难,在下常年稽查案牍、拷问人犯,为验伤辨伪,曾习过些粗浅医理与剖验之法,此事交由在下便是!”
说罢他不再迟疑,让魏谅守住周遭,又让周彬遣衙役把围观人群再驱远数丈,自己俯身蹲在尸身旁,先取帕子仔细拭去尸眼周遭的水渍与秽物,动作沉稳利落,全无半分嫌恶。魏谅立在侧旁,独手持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谨防有人异动;马午则靠向圈边,左袖垂落,右手按刀,不漏半点空隙;不敬合十肃立,目光悲悯,为这无辜女子默诵经文。
杨砚指尖轻捏女尸浮肿的眼睑,缓缓拨开,那双眼眸依旧是那般死寂规整,不见生气亦无死气。他凝神细看,果见眼睑内侧与眼球贴合处,有一丝极细的缝隙,绝非肉身天成。当下他取腰间随身携带的一枚小巧银匕,刃口锋利,先以烈酒快速擦拭消毒,随即小心翼翼探入那道细缝,手腕稳如磐石,力道拿捏精准至极。
周遭鸦雀无声,周彬远远站着,早已面白如纸,连头都不敢抬;衙役们亦是大气不敢喘,只觉这位杨大人手段利落,远非寻常官吏可比。
银匕轻轻一挑,只听极细微的“咔”一声,一片薄如蝉翼的晶状物便被挑了出来。杨砚随即抬手接过,摊在掌心,众人定睛一看,皆是心头一凛——那竟是一枚水晶雕琢的楔子,薄得透光,边缘打磨得极为精巧,恰好能嵌入眼睑与眼球之间,楔子表面刻着细密诡异的纹路,弯弯曲曲如符咒一般,透着股邪异之气,日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泽,绝非俗物。
杨砚托着这枚水晶楔子,眉头紧锁。
“果然有古怪!便是这东西嵌在眼底,才让双眼瞧着这般诡异,也难怪会生出那‘空寂’之感!”
话音刚落,魏谅便缓步上前。他身为昔日白莲教最有权势的人物,新任教主不过是他当年亲手扶持的傀儡,教中诸般秘典、邪器、秘纹早已烂熟于心,此刻见这水晶楔子,脸上并无半分惊讶,只带着几分审视的淡漠,俯身看向杨砚掌心。
那楔子薄如蝉翼,水晶质地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表面刻着的纹路细密如蛛网,弯弯曲曲缠绕交织,乍看之下与白莲教法器上常见的“真空符纹”有几分相似,却又在关键处透着明显的扭曲与异化。寻常符纹虽带诡谲,却仍有章法可循,而这楔子上的纹路,竟似活物一般,顺着日光流转,隐隐透着股吞噬生气的阴邪。
魏谅凝神细看,指尖下意识地虚虚划过纹路轨迹,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越看眉头便蹙得越紧,眼中那抹淡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早年执掌白莲教时,见过的邪异器物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纹路,它像是在模仿教中正统符纹,却又刻意偏离了正道,将“真空”之意扭曲成了纯粹的死寂与荒芜。
不过凝神多看了片刻,魏谅忽然心头一跳,只觉周遭的空气似乎骤然变得凝滞起来。春日的暖风不知何时停了,运河上的水汽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耳边原本嘈杂的人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重天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沉闷而缓慢。
更诡异的是,他隐约觉得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的虚空里探出来,冷冷地盯着他,那目光与女尸眼中的“空寂”如出一辙,不含半分情绪,却透着蚀骨的阴冷。他周身汗毛倒竖,一股熟悉的邪异感涌上心头,这是白莲教中最高深的邪术才能引发的异象,寻常教众绝无可能掌握。
“哼,倒是越发长进了。”
魏谅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更多的却是警惕,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枚水晶楔子,沉声道:“这纹路是白莲教‘真空’的异化版,比昔日正统符纹邪异百倍。看来那傀儡教主,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这些不为人知的传承。”
马午闻言上前半步,独指按在楔子边缘,只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口,眉头紧锁。
“这邪异之力,比咱们当年所见的任何符纹都要霸道,魏兄,你可有什么不妥?”
魏谅摆了摆手,压下心头那股异样之感,沉声道:“无妨,只是这纹路能引动周遭阴邪之气,稍有不慎便会被其侵扰。看来那凶手得了那黄口小儿的亲传,特意用这异化符纹,来挑衅我等。”
不敬望着那枚水晶楔子开口道:“此等邪纹,借水晶之纯净,藏死寂之阴邪,正是将‘顽空’之意具象化,与白莲教歪曲教义的行径如出一辙。杨大人,魏兄,这楔子便是关键线索,其纹路绝非寻常匠人所能雕刻,定能追查到凶手的踪迹。”
魏谅直起身,指尖仍残留着那股阴邪寒意,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女尸,陆续说道:“不敬大师,小人不才,或许知道这东西的来历,这水晶楔子绝非俗物,瞧这质地,是西域进贡的冰晶髓所制,寻常匠人根本无从下手,单是材料便价值千金,更别提上面这异化符纹,需以精血为引才能刻成,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估量。”
第511章 练功
马午闻言,眉头拧成一团,沉声道:“魏兄所言极是。白莲教这些年虽招兵买马、势力渐盛,却素来是铁公鸡一般,一分银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这般冰晶髓所制的邪物,价值连城,怎会用在三个无名无姓的普通女子身上?更蹊跷的是,接连三具尸体都嵌着这楔子,竟没派人回收。须知冰晶髓刻成的符器本可反复使用,那黄口小儿当年在我二人麾下时,便是出了名的吝啬,断无这般暴殄天物的道理。”
“浪费?”
魏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他可不是浪费,而是另有图谋。马师兄,你莫非忘了教中那门传位时才会秘授、唯有教主能习练的《贪嗔痴》神功?”
马午浑身一震,独臂猛地绷紧如铁,青筋隐现,脸色骤然大变。
“《贪嗔痴》?那门神功虽以三毒为名,可正途修炼,吸纳的皆是自身滋生的贪嗔痴之气,炼化之后反能涤荡心魔,神台清明,智慧大开,当年你我还曾赞其精妙,有何不妥?”
魏谅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寒意。
“马师兄是真忘了,还是刻意不提?那门神功除了正途,还有一套被列为禁忌的邪修之术。无需苦熬岁月炼化自身三毒,只需掠夺他人的贪嗔痴本源,便能速成!”
“嘶——”
马午倒吸一口凉气,独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不……不会吧?那邪修之法需以活人为器,逆天而行,当年创教祖师早已严令封禁,他怎么敢……”
“有何不敢?”
魏谅厉声打断他,语气中满是不屑,更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忌惮。
“他本就是野心勃勃之辈,当年在我麾下隐忍蛰伏,装得唯唯诺诺,暗地里不知藏了多少祸心。如今我二人叛教,再无人能约束他,他执掌白莲教大权,自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修炼这禁术,只求早日速成神功,称霸江湖!”
他再次俯身,目光落在杨砚掌心那枚水晶楔子上,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宛若一条条蠕动的毒蛇,仿佛在无声嘶吼。
“邪修这《贪嗔痴》,需寻体质纯净、心性平和之人做炉鼎。这类人本心澄澈,三毒之气虽淡,却最为纯粹,一旦被外力激发,反而能滋生出最为磅礴的本源。这水晶楔子便是锁魂符器,嵌在眼底,是为了锁住她们最后一丝神智,使其魂魄不得离体,再以教中邪术强行激发其贪嗔痴三毒,待其沦为‘无念无想’的空壳,修炼者便可安心吸纳其本源,而不会受自身戾气反噬。”
马午眼神一凛,接口道:“原来如此!这三个女子瞧着皆是寻常百姓,却偏偏是修炼此功的绝佳炉鼎。而不回收楔子,想来是因为炉鼎已被榨干三毒本源,生机断绝,符器上沾染了死气,再无复用价值,倒也符合那黄口小儿的吝啬本性!”
魏谅缓缓点头,语气凝重到了极点:“正是如此。接连三具炉鼎,说明他已修炼到关键阶段,急需大量纯净体质的女子为其助力。这运河沿岸人口繁杂,往来商旅、寻常民女众多,鱼龙混杂之下,即便失踪几人也不易引人注目,正是他物色炉鼎的绝佳之地。他故意将尸体抛在码头,一来是挑衅我等,炫耀其邪功进展;二来是借这诡异异象,散播恐慌,让百姓误以为是‘无生老母’降罪,不敢深究,实则是为他后续大肆掳掠炉鼎铺路!”
“好阴毒的算计!”
马午怒喝一声,声音震得周遭空气微微颤动,周围围着的百姓都感觉莫名其妙的心中一慌。
“那黄口小儿当年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傀儡,竟藏着这般狠辣心肠,修炼禁术残害无辜,今日若不阻止他,日后必成滔天巨祸!”
杨砚立在一旁,听得浑身气血翻涌,脸色铁青如铁,腰间玄铁腰牌因他紧握的拳头而微微颤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等绝不能让他得逞!魏兄、马兄熟悉《贪嗔痴》邪功的修炼法门,更知晓白莲教的据点分布,还请二位指点一二,我内卫即刻调动人手,封锁运河沿岸所有要道,挨家挨户排查,务必在他掳掠下一位炉鼎之前,将其截获,拆穿他的滔天阴谋!”
周遭众人皆是义愤填膺,唯有不敬神色平静,双手合十,立于原地。他本以为自己见此惨状,听闻这般滔天恶行,定会如杨砚一般怒不可遏,可心头偏偏一片澄明,无半分怒火燃起。并非这三女的死状不够凄惨。恰恰相反,她们被强行激发三毒、沦为空壳的遭遇,已是世间至惨,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凄惨,让不敬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贪嗔痴》邪功要吸纳三毒之气,必先让炉鼎滋生出磅礴的三毒本源。什么样的人才能产生如此大量的贪嗔痴?普通人家的女子,为生计奔波,所求不过三餐温饱,三毒之气虽有,却绝无这般深厚;大户人家的深闺小姐,不食人间烟火,心性单纯,更难滋生磅礴三毒。恰恰是那些尝尽人间冷暖、见过世情污浊,在苦难中挣扎、在欲望中沉浮的“真实之人”,其心底的贪嗔痴才最为浓烈,一旦被激发,便能化为最纯粹的本源。
不敬抬眸,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马午与魏谅。二人一怒一沉,言辞间默契十足,层层推导,将这凶案的来龙去脉说得头头是道,九分真实中夹杂着一分不易察觉的误导。这般无需沟通便能迅速构建起一套合情合理的说辞,混淆视听,不愧是当年能在白莲教执掌大权、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们口中的真相,究竟是为了追查真凶,还是为了借内卫之力,向那傀儡教主复仇?不敬心中疑窦丛生,却并未点破,只在心底默诵《心经》,只求能在这迷雾重重的局中,寻得一丝真正的清明。
第512章 盘查
魏谅口中怒斥那傀儡教主,眼底却始终留着三分警醒,余光自始至终都凝在不敬身上。他与马午多年混迹白莲教,权谋机变浸淫入骨,方才一番言辞默契,层层推导看似天衣无缝,可这位天台宗的先天宗师自始至终一语不发,只是静立一旁,神色澄明如镜。二人演技再真,在这般修为的高人面前,终究是如芒在背。不敬一日不发话,这出戏便一日落不了地,他心里的石头也一日难安。
待杨砚话音落定,周遭衙役皆屏息待命,魏谅终于按捺不住,敛了脸上怒色,转过身对着不敬拱手,语气故作恭谨,实则试探。
“大师静观许久,目光通透,必是看出些端倪,不知大师对此事有何高见?”
马午闻言也收了怒容,独臂微垂,目光亦落在不敬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二人皆是久经风浪,可面对这位看似温和的僧人,竟莫名生出几分怯意,仿佛周身心思皆被其一眼洞穿。
不敬闻言,双掌微合,宣了一声佛号,声线平和却带着直透人心的力量,目光缓缓扫过魏谅与马午,淡淡开口道:“二位施主所言,看似合情合理,扣着白莲教《贪嗔痴》邪修之说,也解了水晶楔子的疑窦,只是有两处破绽,未免太过明显。”
魏谅心头一沉,马午独臂亦悄然绷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故作疑惑道:“大师请讲,我二人愚钝,竟未察觉。”
“其一,二位说此女是体质纯净的炉鼎,可《贪嗔痴》邪修需激发出磅礴三毒,唯尝尽人间污浊、心有执念者方能生之,寻常市井女子,三毒浅淡,绝非绝佳炉鼎,此为事理之破绽。杨大人顺着这条线来查,也许有意外收获。”
“其二,二位神色言语,虽按着义愤填膺的光景来演绎,却未免太过做作浮夸。魏施主昔日执掌白莲教,杀伐果决,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马施主性子刚猛,怒时便拔刀,从无这般高声喝骂、刻意渲染之态。今日这般表演,倒像是刻意做给旁人看的。小僧不才,大概是二位表演的目标。”
不敬一语点破二人的企图,魏谅与马午皆是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迅速掩饰过去。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果然,在这和尚面前,他们这点伎俩终究是班门弄斧。
不敬却未再深究,转而看向杨砚,神色平和道:“不过杨大人所言极是,无论他们二位施主初衷如何,这白莲教邪修禁术、残害无辜是真,那傀儡教主借运河之地掳掠女子、挑衅生事也是真,此等恶行,绝无坐视之理。”
“水晶楔子出自白莲教,三具尸身皆是其手笔,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敬指尖轻捻佛珠,沉声道:“杨大人调动内卫封锁运河,排查据点,此策可行。魏、马二位施主熟悉白莲教门路,便劳烦二位引路,我随诸位一同前往,也好看看这‘真空家乡’的虚妄,究竟能猖狂到何种地步。”
此言一出,魏谅与马午皆是松了口气,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不敬虽点破破绽,却未深究,更应允同往,便是默许了这场合作。二人连忙拱手道:“全凭大师吩咐。”
杨砚亦是大喜,先前他虽信了魏、马二人之言,却也因不敬的沉默心有疑虑,此刻见大师点头,当即心中笃定,沉声道:“既如此,事不宜迟!魏兄、马兄随我回衙调配人手,封锁运河上下游三十里,凡白莲教据点、可疑客栈,尽数排查!周彬,你带衙役守好此处,待仵作验尸后,将尸身妥善安置,等候发落!”
周彬连忙躬身领命。
“下官遵命!”
魏谅与马午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厉色。不管不敬看出了多少,只要能借他的先天修为与内卫的力量,扳倒那傀儡教主,便是达成了目的。至于那点破绽,往后再寻机圆便是。
不敬立于原地,望着三人忙碌调度的身影,眸光微凝。他不点破全部,并非纵容,而是知晓这运河之上,白莲教的祸乱已是板上钉钉,魏、马二人的私心,此刻恰能化作除邪的助力。只是天台宗素来以渡化众生为念,这趟浑水趟下去,是能斩除邪祟,还是会卷入更深的权谋漩涡,却未可知。
魏谅、马午随杨砚回衙调配内卫,封运河、查据点、布暗岗,一众人大张旗鼓忙至夜半,德州城内外灯火连营,处处皆是盘查的动静。
不敬身为出家人,既不通俗务调度,对白莲教内部门径更是远不及魏、马二人熟稔,此间忙碌,他反倒插不上半分手。杨砚本想请他留衙坐镇,却被不敬婉拒,只说静处更易思索案情。周彬不敢怠慢,便在衙署附近寻了家清净的悦来客栈,挑了二楼临窗的单间安置,备妥素斋清茶,又留了两名衙役在外守着,方才匆匆赶回衙中听命。
待客栈内只剩自己,不敬用过素斋,便推门出了店门。此时德州城的夜市早已散了,街头巷尾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笼随风轻晃,将石板路映得影影绰绰,偶有巡夜的兵丁提刀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敲出清脆的回响。
他也无甚目的地,就这般背着手缓步乱走,僧袍的衣角扫过路边的青苔,带起一丝微湿的凉意。心头所思,皆是那三具浮尸,尤其是魏、马二人语焉不详的“炉鼎”之说,那二人虽被点破破绽,可白莲教邪修是真,水晶楔子是真,唯独那三个女子的身份,绝不是“寻常民女”这般简单。
什么样的女子,才是既合“体质纯净”,又藏着浓烈三毒?魏、马二人刻意隐瞒,究竟是为了什么?那傀儡教主选在德州运河边动手,除了挑衅,是否还有别的图谋?
一个个疑问在心头盘旋,他脚下不停,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运河码头。白日里的凶案现场早已被清理干净,只剩几名衙役守着空荡荡的河岸,河水拍打着石阶,发出哗哗的声响,月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银鳞,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静谧。
第513章 暗娼
不敬信步而行,心思皆系在那三具女尸的身份之谜上,脚下不知不觉便偏离了主街。待回过神时,只觉眼前光线骤然暗了几分,抬头一瞧,原来已走入一条窄巷。巷弄两侧皆是高墙,墙头爬满枯藤,唯有几处破损的窗棂透出微弱的烛火,将石板路映得斑驳陆离,与方才主街的昏黄灯火判若两地。
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暗忖自己竟是想得太过入神,连路径都走偏了。这窄巷幽深僻静,瞧着不似通往大道,正欲转身折返,忽闻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促。
不敬侧身让在一旁,抬眼望去,只见两名男子并肩从巷外走来。二人皆是一身华贵衣饰,料子是上等的云锦,领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仍隐隐泛着光泽,瞧着绝非寻常富户,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或是往来德州的富商巨贾。
那二人走近数步,瞥见巷中立着一位僧人,皆是一愣,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他们脸上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此刻撞见不敬,神色骤然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夜行途中突逢生人,平添了几分慌乱。
更奇的是,二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抬起衣袖,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闪烁,不敢与不敬直视。那姿态绝非寻常的避让,反倒像是刻意遮掩容貌,透着股羞于见人、急于脱身的意味。
不敬心中微动,却并未多言,只是双手合十,颔首示意,神色依旧平和。那二人见他并无窥探之意,似是松了口气,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几乎是匆匆掠过他身旁,衣袂带起一阵微风,风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脂粉香,与男子身上的熏香混在一起,颇为怪异。
他们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追赶一般,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巷尾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敬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指尖轻捻佛珠,眸中闪过一丝沉吟。这深更半夜,两名衣着华贵的男子为何会出现在僻静窄巷?又为何要刻意遮掩面容?那丝脂粉香来得蹊跷,若只是寻常赴宴归来,断不会如此行色匆匆、讳莫如深。
不敬正思忖着那两名华贵男子的蹊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轻微的咳嗽声,缓缓走近。他回头一瞥,只见来人身着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瓜皮小帽,虽已须发斑白,眼角堆满皱纹,瞧着年过半百,却面色红润,身形微胖,一身行头透着股殷实富足的气派,显然是本地有些身家的富家翁。
这富家翁低着头,脚步匆匆,似有急事,路过不敬身旁时,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他身上的僧袍,眼神顿时变得怪异起来。那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戒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与鄙夷,仿佛撞见了什么不合时宜的场景。
他凝目打量了不敬片刻,目光从僧袍扫到光头,又落到不敬一脸澄明、全然不知周遭异样的神情上,方才像是恍然大悟,眉头一展,暗自松了口气,随即低下头,嘴唇微动,自言自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不敬耳中。
“我说呢,哪有和尚这般光明正大来这地方的。先前认识的那几位大和尚,哪个不是戴顶帽子遮了光头,或是绕路去城西的尼姑庵那边?感情是个走错路的痴僧,倒是白费我一番提防。”
不敬闻言,心中疑窦更甚。这富家翁的言语透着古怪,“这地方”究竟是何处?“那几位和尚”又是谁?城西尼姑庵怎么又与这地方牵扯在一起了?他念头微动,《止》字诀悄然运转,先天真气流转周身,身形竟如清风拂柳般,瞬间便闪至富家翁身前,落地无声,宛若瞬移。
那富家翁正低头赶路,冷不防眼前骤然多了一道身影,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停住脚步,往后连退两步,险些绊倒在地。他抬眼看清是方才那和尚,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和……和尚你……你要做什么?”
不敬双掌合十,脸上挂着笑,语气轻柔道:“阿弥陀佛。施主方才所言,‘这地方’是何处?‘那几位和尚’又是何人?城西尼姑庵,莫非藏着什么蹊跷?”
富家翁被他这般骤然现身的手段吓得魂飞魄散,又见他眼神澄澈,不似歹人,却仍不敢据实以告,只是连连摆手道:“没……没什么!老衲……老朽随口胡言,和尚你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说罢,他便想绕开不敬,快步离去。
不敬既已开口相询,断然没有任他含糊脱身的道理,足下微错,《止》字诀再动,身形如流云掠影,又一次挡在富家翁身前,僧袍轻扬,竟无半分风动,温声道:“施主方才言语间藏着诸多蹊跷,似是讳莫如深,何妨直言?”
那富家翁乍见他又这般神出鬼没地拦路,心头又是一跳,忙稳住脚步,抬眼细看。见这和尚虽身法诡异,眼底却无半分凶光,语气依旧平和,并无动手相逼之意,悬着的一颗心反倒先松了大半,拍着胸口轻吁口气,脸上的惊恐渐渐褪去,竟连胆子也大了几分。他捋了捋颔下花白胡须,瞥了瞥四周幽深的巷影,见并无旁人,才压低了声音,却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大师恁地执着!非是老朽讳莫如深,只是这地方本就不是出家人该来的,大师既走错了路,何必再深究这些俗间闲事?”
不敬闻言,双掌微合,语气淡淡道:“出家人也有好奇之心,施主何妨解惑。”
那富家翁见他这般执拗,无奈地摇了摇头,撇嘴道:“罢了罢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既你非要问,老朽便说与你听,这地方本也没什么登堂入室的名堂。德州城里那些发了财的商客,嫌家中正室管束太严,多半将外宅安置在这巷陌深处,图个僻静隐蔽。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被家里的母老虎察觉,闹将起来,这些商人只求息事宁人,哪还顾得上外宅的女子,当即便断了接济,一拍两散。”
他顿了顿,瞥了眼巷内影影绰绰的门户,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这些女子多是年轻貌美,先前靠商人供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没了生路,走投无路之下,便只好在此做了暗娼。偏生这地方的女子,多是先前被养在深宅的,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倒比别处的干净几分,不少客人被伺候得舒心,回头又将人收作外宅,若是运气好些,真生下一儿半女,反倒能借此脱了贱籍,过上安稳日子,也算造化。”
第514章 惊觉
那富家翁说到此处,斜睨着不敬,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接着道:“至于老朽方才说的和尚,自然是那些不守清规、心术不正的野和尚,借着出家人的名头,暗中来此寻欢作乐。还有那城西的水月庵,表面上是青灯古佛的尼姑庵,里头的尼众,实则与这巷里的女子一般,皆是做着皮肉生意,不过是换了副皮囊遮人耳目罢了。小和尚,这话都说透了,你这下该满意了?”
说罢,他背过手,一脸“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神情,只觉这和尚年纪轻轻,倒偏要探听这些污秽俗事,实在无趣。
不敬万没料到会闻得这般答案,闻言竟是微微一怔,眸中闪过几分讶然,显然这巷陌深处的龌龊,远出他意料之外。
那富家翁见他这副愣神模样,心头竟生出几分心满意足的得意,捋着花白胡须,又劝上几句:“大和尚,瞧你年纪尚轻,生得也面善,切莫学那些不务正业的野僧。他们纵使乔装戴帽遮了光头,那一身藏不住的烟火俗气,又能骗得了谁?到头来不过是污了佛门清誉,落个贻笑大方的下场。”
不敬回过神,双掌合十,温声道:“多谢施主解惑,小僧记在心上了。”
他嘴上谦和应答,心头却如被清风拂过,先前萦绕的重重迷雾,竟在这一刻散了大半,豁然开朗。魏、马二人所言“体质纯净却藏浓烈三毒”的炉鼎,原来说的竟是这般女子!她们本是被商人养在深宅的外宅,眉眼身段皆是干净,未曾沾染市井间的粗鄙污浊,是为“洁净之体”;一朝被弃,从锦衣玉食跌落至走投无路,不得不入暗娼这行谋生计,尝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人间八苦切身感受,那心底的贪——贪念昔日安稳,嗔——嗔恨负心之人,痴——痴念过往情分,三毒之气岂不是如潮水般翻涌而出?
这般女子,正是邪修《贪嗔痴》最绝佳的炉鼎!既合纯净之质,又有磅礴三毒,二者兼得,无怪那傀儡教主会选在此处下手。
不敬指尖轻捻佛珠,眸中澄明里添了几分凝重,德州城这看似寻常的巷陌,竟成了白莲教物色炉鼎的隐秘之地!
那老富翁瞧着不敬神色变幻,一会儿恍然一会儿凝重,竟不知他到底听没听进自己的劝诫,心头不由得犯起嘀咕:莫不是这小和尚也是个一根筋,听了这些龌龊事,反倒铁了心想去探个究竟?罢了罢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自己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劝了,他若真要往火坑里跳,也怪不得旁人。
老富翁心里打着算盘,只觉夜已深沉,此地不宜久留。这巷里的暗娼虽多,规矩却比别处严整,大多是一晚上只接待一位客人,讲究个清净隐秘,若是去得晚了,心仪的姑娘被人占了先,今晚便只能空跑一趟。他按捺住心头的焦躁,对着不敬虚虚拱了拱手,便要迈步往里走。
谁知脚刚抬起,眼前人影一晃,不敬已然挡在了他身前,依旧是双掌合十的模样,脸上挂着一抹平和的笑容,不见半分恶意,却也透着股不容拒绝的执着。
老富翁这一下可真有些动了气,眉头竖了起来,正要开口呵斥“你这和尚怎地如此纠缠”,可目光对上不敬那温润澄澈的眼神,以及脸上那抹无波无澜的笑容,到了嘴边的火气竟像是被一盆凉水浇灭,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觉得浑身别扭,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这和尚身法诡异得吓人,性子却温和得反常,明明是拦着人去路,却让人生不起半分恶感,反倒像是自己理亏一般。老富翁咂了咂嘴,压着心头的不快,没好气道:“大和尚,你还有何事?该说的老朽都已说了,难不成还要拦着老朽不让走?”
不敬笑容不变,客气道:“施主莫急,小僧还有一事想问,一事不烦二主。近两个月来这巷中,可有年轻女子失踪?或是出现了什么陌生的、行事诡异之人?”
他这话一问,老富翁脸上的不耐顿时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针尖刺中了心事,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几分惊悸,几分忌惮,还有几分不愿多提的讳莫如深。他下意识地往巷口瞥了一眼,见夜色深沉,并无旁人窥探,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失踪……倒确实有。”
“约莫半月前,巷尾住的柳姑娘便没了踪影。那姑娘原是城南张掌柜的外宅,后来被正室发现,断了接济,才刚做这营生没几日,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不少客人都惦记着。谁知有天早上,隔壁邻居见她房门虚掩,进去一看,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衣裳首饰都在,人却没了踪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老富翁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起初大家只当她是嫌这营生苦,偷偷跑了。可没过几日,巷中段的苏姑娘也不见了!那苏姑娘是个烈性子,被商人抛弃后,虽无奈做了暗娼,却从不与人结怨,平日里也少出门,怎么会突然失踪?”
“这事儿在巷里悄悄传了一阵,人人都觉得蹊跷,却没人敢声张。毕竟这地方的女子,身份本就见不得光,真报了官,先不说能不能找到人,反倒要把这巷里的龌龊事抖搂出去,于谁都没好处。那些常客也只当是姑娘们改了住处,或是被哪个阔绰客人赎走了,渐渐也就没人再提。”
他说着,眼神愈发闪烁,声音压得更低。
“说也奇怪,这两位姑娘失踪前,都没见有什么异常,既没与人争执,也没见陌生访客上门。只是……只是她们失踪的头一晚,都曾说过,遇到个行事古怪的客人,给的价钱极高,却只要陪着坐一坐,不问姓名,也不碰她们,只盯着她们的眼睛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不敬闻言,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柳姑娘、苏姑娘,码头上发现的这具女尸,也不知道是不是其中一人。还有一个女子又不知道出身。而那高价客人“只盯眼睛看”的举动,显然是在查验体质,确认她们是否符合“洁净之体藏三毒”的炉鼎要求。
“那客人是什么模样?”
不敬追问,语气有些着急了。
老富翁皱着眉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道:“没人说得清。听说那客人总是戴着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说话声音也沙哑得厉害,听不出是男是女,身形瞧着中等,不高不矮,也不胖不瘦,没什么明显特征。只知道他来的时候总是深夜,走得也快,悄无声息的,像是幽灵一般。”
第515章 夜查
那老富翁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事儿想想就后怕,后来不少姑娘都吓得不敢接深夜的客人了,我也是胆子大,想着这么多户人家,总不至于倒霉轮到自己……大和尚,你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这失踪的姑娘,与你有关?”
不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双掌合十,宣了声佛号:“多谢施主坦诚相告,小僧知晓了。施主日后深夜出行,还请多加留意,莫要孤身涉险。”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老富翁可以离去。老富翁见状,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了两声,脚下生风般朝着巷内走去,脚步匆匆,显然是被这话题勾起了惧意,只想早些抵达目的地,少在这僻静巷中停留。
不敬望着那老富翁匆匆远去的背影,又转头深深望了这幽深巷陌一眼。巷弄两侧的高墙如墨,枯藤在月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昏黄的烛火从窗棂间渗漏,映得石板路上的青苔泛着诡异的湿光。谁曾想,自己不过是闲来无事乱走散心,竟在此处撞破这般隐秘,解开了萦绕心头的炉鼎之谜,这大概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又或是那三位无辜姑娘的亡魂不甘,冥冥中指引着线索。
他双掌合十,对着巷深处低宣一声佛号,声音清越,散入沉沉夜色,既是超度亡魂,也是感念这份意外收获。先前种种疑窦,此刻皆有了归处:白莲教那信任教主,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黄口小儿,虽天资或许尚可,却耐不住性子走正途修炼《贪嗔痴》,偏要剑走偏锋,修习这邪门的掠夺之法。
这般邪功修炼,本就需源源不断的炉鼎支撑,更何况他年纪尚幼,根基未稳,强行吸纳他人三毒本源,必然损耗极大,需求只会比成年修炼者更甚。如今既已摸清他的目标,便是这巷中被弃、兼具洁净之体与磅礴三毒的女子,后续追查便有了明确方向,反倒好办了许多。
不敬指尖轻捻佛珠,眸中闪过一丝忧色。这小教主当年在魏、马二人麾下隐忍蛰伏,如今掌权便如此肆无忌惮,残害无辜女子为己铺路,其心之狠辣,远胜成人。若不早日将其寻出制止,再过些时日,不知还会有多少女子沦为他邪功进阶的牺牲品。
他转身朝着巷口走去,僧袍在夜风中轻扬,步伐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眼下之事,不必急于惊动魏、马二人与杨砚,待明日汇合时,再将这巷中隐秘与失踪女子的线索道出不迟。今夜,他不妨先去那柳姑娘与苏姑娘的住处探一探,或许还能寻得更多白莲教留下的蛛丝马迹,也好为后续追查铺路。
不敬脚步轻缓,如踏流云般折返巷尾。柳姑娘的住处是一间小巧的院落,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还挂着半盏褪色的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透着几分萧索。他推门而入,动作轻得几无声息,院内杂草已生,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正如老富翁所言,衣裳首饰皆在,梳妆台上还摆着半盒胭脂,铜镜蒙着一层薄尘,映出模糊的光影,看不出丝毫挣扎打斗的痕迹,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未曾想过一去不返。
不敬凝神细察,先天真气在周身流转,五感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脂粉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邪之气——那气息与水晶楔子上的邪异感同源,只是更为淡薄,若非他修为精深,绝难察觉。
他缓步走遍全屋,目光扫过桌椅床榻,最终停在靠窗的床榻旁。床底缝隙狭小,隐约有微光反射,不敬俯身细看,只见一枚银质发簪静静躺在尘埃里,簪头雕琢成盛放的莲花模样,工艺精巧,却在莲花中心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与水晶楔子上的异化符纹一脉相承,只是更为简化。
他伸出两指,轻轻将发簪拈起,指尖触及簪身,便觉一丝极淡的寒意传来,与冰晶髓的清润冷意如出一辙。更奇的是,簪尖还沾着些许细碎的白色粉末,捻之细腻,遇风即散,正是西域冰晶髓研磨后的碎屑。
“果然是白莲教所为。”不敬心中了然。这发簪定是柳姑娘失踪前佩戴之物,而簪头的符纹与冰晶髓碎屑,说明她早已被白莲教暗记,那深夜来访的神秘客人,便是为了确认她的体质,而后伺机掳走,炼化为炉鼎。
他正欲将发簪收起,忽闻院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落地极轻,却带着刻意压抑的急促。不敬眼神一凝,身形如鬼魅般闪至门后,敛去周身气息,只留一丝感知探向外头。
只见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皆是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他们直奔屋内,动作熟练地翻箱倒柜,似在寻找什么东西,神色急切,却又刻意压低声响,显然是白莲教的人,前来销毁证据。
不敬心中冷笑,这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并未急于现身,而是静立门后,静观其变——这些小喽啰或许不知核心阴谋,但从他们口中,或许能套出更多关于小教主与据点的线索。
其中一名黑影翻到梳妆台前,随手将铜镜扫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另一名黑影立刻低声呵斥:“慌什么!快点找,教主吩咐过,那东西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可都半个月了,说不定早就被人捡走了!”先前那黑影抱怨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躁。
“少废话!找不到你我都得受罚,仔细搜!尤其是床底、角落这些地方!”
两人的对话传入不敬耳中,他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要找的,想必是与水晶楔子类似的邪物,或是能证明炉鼎身份的凭证。看来这柳姑娘身上,还藏着更重要的秘密。
不敬指尖轻捻佛珠,周身真气暗蓄,只待合适时机,便将这二人拿下,一问究竟。
第516章 猜中
不敬隐于门后,屏气凝神,身型明明高大,却与环境浑然一体,不特意看绝对不能发现。
那两名黑衣人自然想不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翻找得愈发急切,指尖划过木柜抽屉的声响、翻动衣物的窸窣,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一人抬手抹去额角细汗,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截纤细皓腕,不似寻常男子粗粝;另一人弯腰时腰肢柔韧,身形竟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婉,只是被宽大黑衣遮掩,不易察觉。
“该死,翻了这么久还没踪迹!”
先前抱怨的黑衣人声音虽刻意压低,却难掩一丝尖细,她随手将一叠绢帕扔在地上,帕子散开,露出上面绣着的精致缠枝莲纹样。
“教主催得紧,找不到香方,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人正蹲在梳妆台前,指尖细细摩挲着镜匣边缘,动作轻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急也没用,这柳丫头心思细,说不定藏得极隐秘。说起来,她也是真冤,本不该死的。”
“可不是嘛!”
前一人接口,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
“谁能想到,这暗娼巷里还藏着这般人物。她制的那‘醉春烟’,清幽香远,偏合圣女的脾胃,教主前些日子还传了话,要召她去总坛伺候,享不尽的荣华。”
“偏生东边分舵的李婆子眼红,在教主跟前嚼舌根,说柳丫头是魏、马那两个叛贼留在德州的暗线,制香不过是幌子,实则刺探教中机密。教主正为练功心浮气躁,哪辨什么真假,一句话就把她划进了炉鼎名单,稀里糊涂便送了命。”
“圣女得知后气得当场拍碎了案几,二话不说废了李婆子的修为,还斩了几个跟着煽风点火的杂碎。可人死不能复生,那‘醉春烟’的香方柳丫头从不外传,连个副本都没留下,如今连半点痕迹都寻不着。”
前一人说着踹了一脚床腿来泄愤,又因为不敢弄出太大声响,所以不太用力。
镜前黑衣人叹了口气,伸手将散乱的胭脂盒一一摆好,动作透着几分女子的细致。
“圣女这些日夜惦着这香,茶饭不思,教主没法子,才急着派咱们来搜,哪怕找到片纸只字,也能让教里的制香师试着仿制,好安抚圣女。”
不敬指尖捻珠的动作一顿,心头暗忖。这二人体态、动作皆露破绽,分明是女子乔装,想来是白莲教中的女教徒。而这圣女行事雷霆,能让小教主如此忌惮,果然是魏谅当年扶立的那位主儿。
正思忖间,那蹲在镜前的黑衣人忽然眼睛一亮,转身扑向床底。
“找到了!这床底有东西!”
她俯身时腰肢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伸手从床底摸出一枚银质发簪,簪头莲花中心刻着细小花纹,正是先前不敬见过的那枚。
“这丫头的银簪在此,香方定藏在附近!”
话音未落,不敬身形已然动了。他如清风掠影,禅门轻功名不虚传,起落间无声无息,双指如铁,精准点向二人后心要穴。那二人只觉身后一股柔劲裹来,刚要转身抽刃,周身气血已被封死,双腿一软便瘫在地上,连半句惊呼都未能发出。
不敬反手带上门扉,将二人提至屋中角落,问道:“二位施主,既是女子,何必乔装改扮,为虎作伥?小教主现藏身何处?圣女近来可有异动?如实说来,可饶尔等性命。”
那二人被点中软麻穴,浑身无力,抬眼望着眼前这看似温和的和尚,眼神中满是惊恐与忌惮,嘴皮哆嗦着,竟无一人敢率先开口。
其中一人性子稍烈,虽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眼底却仍有倔色,抬眼瞪着不敬,尖着嗓子道:“为虎作伥?你这和尚懂什么!我白莲教奉无生老母,开真空家乡,本是要救天下苦命人出苦海!柳丫头纵有几分本事,既被教主定了炉鼎命,便是为教中大业舍身,本就该如此!”
她喘了口气,语气又添几分忿忿
“圣女震怒处置旁人,不过是惜那香方,却非惜柳丫头的命!你这外人不知教中规矩,凭什么来管我教中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们嘴里套话,做梦!”
另一人虽没敢开口,却也咬着唇,眼神倔强,显然是同心思,竟无半分惧死之意。
不敬闻言,双掌合十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虽然道不同,可奉老母,开家乡,本是善念,可借大业之名,害无辜之命,纵有千般说辞,亦是邪道。你们口称救苦,却视人命为炉鼎、为棋子,这般‘大业’,不过是满足一己私欲的幌子罢了。”
他指尖轻抬,一缕真气探向那烈性子女子肩头,那女子只觉周身酸麻稍缓,却仍动弹不得,不敬淡淡道:“我不杀你等,亦不愿以武力相逼,只是这德州城的无辜女子,不能再沦为你们教中邪功的牺牲品。小教主藏身何处,圣女近日有何安排,说与我知,便是积了功德。”
“功德?”
那女子闻言嗤笑一声,眼底尽是嘲弄,瘫在地上的身子虽动不得,唇角却扬着桀骜。
“我要那劳什子功德何用?横竖找不到香方,回去也是被教主赐死,左右都是个死,死在你这小和尚手里倒也有趣,能亲眼看着和尚破戒杀生,也算我没白活这一场。”
不敬双掌依旧合十,神色澄明无波,淡淡道:“世间破戒僧虽少,却也不是没有,只是小僧并不曾破戒,也不会破戒。”
那女子一怔,似是没料到他这般回答,眼中的嘲弄淡了几分,添了些诧异,挑眉道:“这却奇了。既不杀生,又想从我嘴里套话,你打算如何让我就范?难不成还想凭着几句禅语,便叫我俯首帖耳?”
“小僧确实无甚法子让二位开口。只是二位的出身,未免太过明显。”
二人脸色齐齐一变,眼底的桀骜瞬间褪成惊惶,那烈性子女子更是急声道:“你胡说什么!”
不敬恍若未闻,续道:“今日夜已深,行事多有不便,便不叨扰。待明日一早,小僧便带着二位,去一趟城西那水月庵。”
第517章 了尘师太
不敬话音刚落,二人如遭雷击,浑身齐齐剧颤,瘫在地上的身子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那性子稍怯些的女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道:“你……你这和尚胡说八道些什么!那水月庵乃是德州城中信徒捐建的佛门圣地,殿宇巍峨,香火鼎盛,主持了尘师太更是享誉一方的大德前辈,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我等寻常百姓平日都不敢随意靠近亵渎,又怎会与那地界有牵扯?”
她急着辩解,声音都带着哭腔,眼神却躲闪不定,不敢与不敬直视。一旁那烈性子女子也强撑着镇定,眉头紧蹙,似是在附和同伴的说辞。
不敬听她这般言辞凿凿,眼底却无半分坦荡,心中推断愈发笃定,只是语气依旧平和,轻声道:“可是方才小僧在城中闲逛,却听一位老施主闲谈,说那水月庵看似清净,实则藏污纳垢,与那些经营不下去、暗中藏着龌龊的庵堂也没什么不同。城中不少风月场中的老嫖客都知晓其中门道,甚至那些不守清规戒律的野和尚,也常借着上香的由头光顾。每到夜晚,庵内便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热闹程度竟不输城中当红的秦楼楚馆。”
这番话如利剑般戳中要害。那怯性子女子被说得语塞,脸色由白转青,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辩解之词。
另一烈性子女子见状,连忙接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尖酸刻薄。
“我却不知你这大和尚,对这些污秽俗事竟如此有研究,想来是其中老手,才这般门儿清!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那水月庵便是真有龌龊,也与我白莲教毫无干系,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哦?”
不敬闻言,眉梢微挑,神色间添了几分玩味。
“这却奇了。小僧不过随口提了水月庵,并未说与白莲教有何牵扯,你二人又何必如此着急辩解?若真是毫不相干,只管听着便是,何苦动怒?”
前那烈性子女子被他问得一噎,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气极,却又找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狠狠瞪着不敬,咬牙道:“你这和尚懂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却在这里编排佛门圣地,散播谣言,简直有辱佛门清誉!”
不敬缓缓摇了摇光头,月光洒在上面,映出一层温润的光晕,烨烨生辉。他望着二人紧绷的神色,诘问道:“你不说,小僧又能懂些什么?二位若真是清白,明日随小僧去水月庵走一遭,当着了尘师太的面说个清楚,岂不是正好洗清嫌疑?为何偏偏如此抗拒?”
那烈性子女子被问得心头火起,先前的惊惧竟压过了几分,破口大骂道:“好个寡廉鲜耻的秃驴!为了往尼姑庵里钻,竟然编排出这等下作借口,污人清誉!你可知了尘师太乃是真正的大德高人,一生青灯古佛,慈悲济世,德州城多少贫苦百姓受过她的恩惠?便是城中官绅,提起她老人家也得恭敬三分!她的高尚圣洁,比你这只会耍嘴皮子、编排是非的假和尚,不知高出多少倍去!”
她骂得声色俱厉,字字咬牙,眼中满是真切的愤慨,倒不似作伪。
不敬闻言,只是抬手摸了摸光头,月光淌过他光洁的头顶,映得眉目愈发澄明。行走江湖一年有余,他见惯了谩骂诋毁,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寡廉鲜耻”,倒也寻常。只是这两个女子,明明是白莲教乔装的教徒,行事诡秘,却对水月庵的了尘师太怀有这般发自肺腑的敬重,甚至不惜为其怒斥自己,这倒是头一遭。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先前那富家翁口述水月庵藏污纳垢,似是风月场所,可眼前二女的态度,却又透着全然不同的意味。没有调查便没有发言权,难不成那富家翁的话里掺了水分?或是这水月庵内里另有隐情,表面是佛门圣地,暗中藏着两重乾坤?
这好奇心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缠绕心头,一发不可收拾。不敬神色依旧平和,并无半分恼怒,只是淡淡道:“你且说说,了尘师太如何高尚,水月庵又如何清净?小僧洗耳恭听。”
那烈性子女子见他非但不怒,反而追问细节,倒是愣了一愣,随即冷哼一声,语气依旧不善,却还是开口道:“三年前德州大旱,颗粒无收,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是了尘师太打开庵堂粮仓,散尽积蓄,设棚施粥,救活了何止上千人?去年城中闹瘟疫,也是她带着庵中尼众,不顾自身安危,上山采药、熬制汤药,挨家挨户派送,硬生生遏制了疫情蔓延!”
她语速极快,言辞间满是崇敬。
“水月庵的香火钱,从未被私吞过半分,不是用来救济穷人,便是修缮破败的庙宇、资助失学的孩童。这般大德高行,你这只会听信市井谣言、随口污蔑的和尚,又怎会懂?”
一旁那怯性子女子也连忙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师太她……她是活菩萨一般的人物,水月庵更是真正的净土,绝不是你说的那般污秽之地!那些谣言,定是有人故意散播,想毁了师太的清誉!”
不敬闻言,缓缓点头,神色依旧平和如静水,语气却添了几分循循探究之意:“二位所言,桩桩件件皆是积德行善的壮举,小僧自然信得过。只是先前那富家翁,言语间言之凿凿,说水月庵入夜便有丝竹之音缭绕,更有不少形迹可疑的不轨之徒往来其间,瞧他神色坦荡,倒不似刻意撒谎造谣。总不能是那老施主凭空胡编乱造,专为诓骗小僧吧?小僧与他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想来他没有这般做的道理。”
那烈性子女子脸上神色几番变幻,先前的愤慨怒意僵在眉梢,转瞬又化作一丝释然的轻松,眉宇间竟渐渐漾开几分洒脱,眼底更浮起一层近乎悲悯的母性光辉,仿佛先前的惊惧与戒备尽数散去,只剩坦荡。
她深吸一口气,先前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声音不再尖刻,反倒多了几分沉静与笃定。
“施主既坦诚相询,贫尼便也直言相告。那并非世人所想的污秽龌龊,更不是什么藏污纳垢的秦楼楚馆,而是我水月庵一脉相承的肉身布施。”
第518章 肉身布施
“肉身布施?”
不敬那不变的脸色终于露出一丝讶异。他自幼在佛门潜心修行,《大庄严论经》中尸毗王割肉喂鹰、《贤愚经》里萨埵太子舍身饲虎的典故早已烂熟于心,也听闻过燃指供佛、刺血写经的苦行法门,却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将肉身与世俗往来直接挂钩的“布施”,且出自一座声名远播的佛门净地。
一旁那怯性子女子也缓缓抬起头,眼神中褪去了大半惊惧,添了几分悲悯与坚定,声音虽轻柔却异常清晰。
“是……是心甘情愿的。庵中姐妹,或是无家可归的孤女,或是遭遇横祸、走投无路之人,皆是了尘师太慈悲收留,才得以苟全性命。我们无以为报,便愿以己身布施,换取银钱,一则供养庵堂日常用度,二则救济城中贫苦百姓,也算不负师太救命之恩。”
“那些被世人称作‘老嫖客’‘野和尚’的,实则多是城中富商巨贾,或是心怀愧疚、欲求赎罪的官绅,他们捐出重金,所求并非皆是淫邪之事。有的只是想寻一处清净所在,听尼众诵一段经文,涤荡心头尘埃;有的是为家中病患祈福,愿以钱财换些许功德;纵使偶有逾矩之举,也皆是你情我愿,并无半分逼迫。而这些银钱,分文未入私囊,尽数归入庵中公账,或用来设棚施粥,或用来上山采药,救济了不知多少苦命人。”
她望着不敬,眼中的母性光辉愈发浓重,语气带着几分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怅然。
“师太常说,众生皆苦,若能以己身微末之力,解他人燃眉之苦、济世间流离之难,便是无上功德。那些姐妹以肉身践行慈悲,看似逾越了世俗清规,实则是大无畏的修行。只可惜世人愚昧,不解其中深意,只盯着表象,将这般神圣之举,污为苟合龌龊之事,实在可叹。”
不敬沉默不语,心头却如浪涛翻涌。尸毗王布施肉身,是为救鸽命而发无上悲愿;萨埵太子舍身饲虎,是为度化众生而显菩萨行,皆与名利钱财无半分牵扯。而水月庵的“肉身布施”,却将肉身与银钱直接绑定,与世俗施主往来纠缠,这究竟是背离佛道的堕落,还是另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善巧方便?
他想起那富家翁口中“干净姑娘”“伺候得开心”的轻佻言语,又对照二女此刻坦荡悲悯的神色,只觉得这水月庵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一边是济世救人的佛门净土,一边是引人非议的肉身布施,两极之间的反差,实在太过强烈,让人难辨是非。
不敬思忖良久,还开口问道:“可是佛经有云,‘悲愿未清净,不应施此身’。凡夫人未证自他等性,心识未净,轻易布施肉身,难免心生悔憾嗔恨,反损善根。了尘师太既为大德高僧,为何会允许这般行事?”
那烈性子女子脸色微白,似是被问住,随即敛去神色中的从容,添了几分委屈与坚定。
“师太也是万般无奈!庵中收留的孤女日渐增多,仅靠香火钱早已不敷使用。三年前德州大旱,颗粒无收,去年城中又闹瘟疫,哪一次不是师太散尽积蓄,领着我们设棚施粥、上山采药?若不如此,庵堂难以为继,那些等着施粥活命、等着汤药救命的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字字清晰。
“师太说,修行不在形式,而在本心。那些姐妹皆是心甘情愿,心中无嗔无恨,只为利他,这般布施,便是清净无瑕的。世人只看表面光景,却不知这背后救了多少人命,这般功德,岂是那些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假道学所能懂的?”
不敬指尖重新捻动佛珠,眸中疑云更重。二女所言,看似能自圆其说,可若真是纯粹的利他之行,为何会与白莲教牵扯在一起?那深夜来访的神秘客人、柳姑娘的失踪、炉鼎的甄选,又与这水月庵有着怎样的隐秘关联?
他望着二女眼中真切的悲悯与坚定,忽然想起老富翁提及“戴帽遮光头的和尚常去城西尼姑庵接头”的话,心中隐约有了一丝头绪——或许这水月庵的“肉身布施”,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隐秘,藏在这慈悲外衣之下,与白莲教的阴谋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这般神圣的布施,了尘师太是否也亲力亲为?”
不敬这一问如此突兀,两女压根想不到他会陡然触及此事,皆是浑身一震,愣在原地,脸上的悲悯与坚定瞬间凝固,眼神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这般神圣的布施,了尘师太是否也亲力亲为?”
不敬的再次相询,声音提高了不少。
那烈性子女子率先回过神来,眼中瞬间迸发出近乎狂热的崇敬,语气虔诚的近乎狂热!
“自然亲力亲为!师太常言,她本是观音化身,降临凡尘便是为渡化众生,肉身布施正是她的渡人法门。当年我姐妹二人流落街头,冻饿交加,是师太慈悲收留,教授我们肉身布施之道,甚至后来还还为我们指明了追随白莲教的明路,师太说,白莲教奉无生老母救苦救难,她的布施之道,本就与教中大义一脉相承。”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声音哽咽。
“师太素衣素食,清心寡欲,每月十五便在禅房设静坛,为有缘施主讲经行布施,所得重金尽数赈济穷人、助养教中孤苦。德州城谁不称她一声活观音?我二人曾经追随着她行此功德,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怯性子女子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孺慕道:“师太说,肉身本是浮尘皮囊,若能借这皮囊解众生疾苦、便是无上功德。世人笑我们痴傻,却不知我们得遇师太、得入白莲,已是三生有幸,便是为这份信仰死了,也甘之如饴!”
不敬静静听着,指尖佛珠转得愈发沉缓,眸中凝起一层深寒,心底却翻涌着民间流传的延州锁骨菩萨传说。他自幼听坊间讲过这故事,说那菩萨化身为女,以肉身布施渡人,圆寂后得现锁骨舍利,竟被凡俗附会成观音化身的佐证。可在不敬看来,这说法本就荒谬绝伦,观音大士救苦救难,凭的是悲愿与法施,何曾有过这般与世俗纠缠、以肉身换浮利的行径?不过是世人不解佛法真义,将荒诞传闻奉为神迹,反倒成了别有用心之人借佛之名行私的幌子。眼前了尘师太便是如此,扯着观音化身的旗号,行这肉身换钱财的勾当,竟还让这些苦命女子奉作神圣,何其可悲,何其可憎!
第519章 安顿
不敬眉头紧蹙,眉心凝成一个川字。心中暗道:这二女自绝境中蒙了尘师太搭救,又经其引荐入了白莲教,不过是教中毫不起眼的底层信众,既不知高层阴诡谋划,也看不清那所谓“肉身布施”背后的扭曲伪善,只将了尘师太奉若再生父母、现世神明,把这般受人操控的行径视作神圣教义。这般刻入骨髓、浸彻心魂的洗脑,远比刀兵胁迫更难撼动,纵是自己磨破口舌,说尽佛法真义,也休想让二人有半分幡然醒悟。
他心中虽然还存着劝化之念,但短时间内让这二人幡然醒悟也不现实,只好先将这念头放在一边,明日一早告诉杨砚这两人在此处便是。
不敬目光扫过屋内精致却蒙尘的陈设,窗棂上悬着的旧绢帘、妆台上积灰的螺钿盒,无一不透着几分女子起居的痕迹,却又透着久无人气的萧索,开口问道:“小僧料想,此地该是城中某位富商的外宅。柳姑娘也该是城中某位富商的平妻,最后出了变故,许是被正妻发现,断了两人的联系,为了生计,也为了维持优渥的生活才不得不沦落风尘。只是她本就是你们白莲教中人,既已入了教,又无大错,何以会遭东舵李婆子记恨,最终被列入炉鼎名单,落得那般惨死下场?”
这话一出,二女眼中闪过几分讶异,似是没料到这和尚竟连李婆子构陷之事都已知晓,连平妻与外宅的关窍、正室的心思都揣摩得分毫不差,更没料到他对教中内情竟有这般了解,想来之前她们二人说什么都被不敬听在耳中。
烈性子女子回过神来,脸色依旧冷硬,只是眼底的决绝淡了些许,冷哼一声道:“和尚倒有几分耳力。这宅子原是城西张员外的外宅,柳姑娘确是他的平妻,也早入了白莲教,借外宅身份作掩护罢了。去年张员外暴病而亡,家中正室本欲将她发卖,偏生嫌这暗娼巷晦气,怕沾了污名累及家声,又念她无依无靠,便松了口,没赶尽杀绝。”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不耐与鄙夷。
“那李婆子本就瞧柳姑娘不顺眼!柳姑娘生得齐整,又有一手制香绝活儿,那‘醉春烟’清幽香远,偏合圣女脾胃,教中上使也屡屡青眼相加,渐渐便压过了李婆子的风头。李婆子在东舵经营多年,何曾受过这般轻慢?偏生柳姑娘还恃才傲物,师太劝她搬入水月庵助衬布施,她推三阻四;上使召她去总坛,她也婉拒,只愿守着这外宅自在度日,全然不把教规与李婆子放在眼里。哼!恃才傲物,偏生本身又不干净,自己出来卖也不肯布施天下,端的是自私自利,这般结果也不出奇。”
怯性子女子也低声附和,声音依旧怯生生的,却将前因后果说得更明。
“李婆子本就心怀妒火,又见柳姑娘屡违教命,便借机生事。恰逢教中追查魏、马二贼余党,李婆子便在教主跟前颠倒黑白,说柳姑娘私通余孽,制香不过是刺探教中机密的幌子。教主本就因练功心浮气躁,一听这话,当即拍板将她列入炉鼎名单,李婆子这才称心如意。说到底,还是柳姑娘自己不知收敛,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二人言语间,既无半分对柳姑娘的怜悯,也无对李婆子构陷的不齿,只觉柳姑娘是“咎由自取”,全然忘了同教之谊,更忘了那所谓“炉鼎”背后的残酷与血腥。
不敬静静听着,心中疑窦解开大半。柳姑娘本是白莲教中人,借富商外宅平妻身份隐于俗尘,夫亡后苟存于暗娼巷,只因才情出众遭李婆子妒恨,又因不愿屈从教规而授人以柄,最终被罗织罪名,沦为修炼邪功的牺牲品。而水月庵的了尘师太,看似慈悲,实则对教中倾轧视而不见,甚至纵容这般构陷,不过是将所有人都视作教派的棋子,这般披着佛门外衣的龌龊,当真令人齿冷。
他望着二人麻木的神色,心中暗叹,却也不再多言。既知二人身为底层信众,所知不过皮毛,且执念已深,再问下去也难有更多收获,倒不如留着二人,待后续再作计较。
当下不敬也不再废话,对二人道:“二位既不肯多言,小僧也不勉强。只是李婆子构陷同门、白莲教草菅人命的勾当,小僧既已知晓,便没有坐视之理,这德州城的浑水,小僧定会蹚个明白。”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晃,如清风掠影般抬手,两缕柔和真气精准送出,点在二人腰间软穴。二人只觉周身气力瞬间消散,连话都说得费劲,唯有眼中翻涌着怒色与恨意,却又无可奈何。
不敬听毕二人所言,心中疑窦尽解,对这二女麻木盲从的嘴脸浑不在意。只是转念一想,二人被点中软穴,动弹不得,若留在这暗娼巷中,此地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混杂,保不齐会遭逢什么不测。这二女虽为白莲教爪牙,行事毫无人性,可他毕竟是出家人,慈悲为本,岂能与她们一般见识,任其曝于险地?
心念既定,不敬口中低诵一声“得罪了”,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凝神运力,《观》字诀心法暗运。这门内功心法最近也有精进,能于瞬息间截断经脉气血却不伤根本。只见他指尖真气萦绕,如两道细弱银芒,快如闪电般点在二人颈侧“天柱”、胸前“膻中”二穴。
二女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内劲涌入体内,经脉陡然一滞,眼前金星乱冒,连半句怒骂都未能出口,便双眼一闭,软软昏死过去,气息匀长,倒似沉沉睡去一般。
不敬见状,方才俯身,取过屋内床尾的粗麻绳,将二人手足轻轻捆缚,绳结松紧有度,既防其醒后挣扎,又不致勒伤皮肉。他运力将二人托起,那烈性子女子身形稍壮,怯性子女子则瘦弱不堪,不敬一手一个,竟不费多少气力,轻轻将二人送入床底。
这床底阴暗狭窄,积着些许灰尘,寻常人查探屋宇,多半只会留意门窗桌椅,极少会俯身查看床底,倒也算个隐秘去处。不敬又怕春夜寒凉,二人昏死之中气血运行减缓,恐生冻伤,便回身取过床上一床半旧的青布棉被,抖开后轻轻盖在二人身上,将边角掖得严实,只露出头颅透气。
做完这一切,他又环顾屋内一周,见陈设并无异动,方才放下心来。指尖捻起那枚银质莲花簪,收入僧袍袖中,转身推门而出。
第520章 水月庵
不敬初时本无半分去水月庵探查的心思,那庵堂的形迹太过昭然,马午、魏谅二人曾是白莲教里数得上的人物,怎会不知这庵堂与白莲教的牵扯?想来早被杨砚领着官差抄没了,去了也是枉然。
可转念再想,那了尘师太此刻竟还有余暇遣人往柳姑娘生前的居所搜寻物事,便知她眼下虽情势急迫,却还未到仓惶奔逃的地步。再思及她领着庵中女尼行那肉身布施的行径,德州城内的达官贵人中,定有不少人为她暗中通消息、撑场面,是以她才敢这般有恃无恐,自认安如泰山。
既是未曾远遁,心中必存几分底气,这般时候,她的戒心反倒该是最重的。不敬越是这样想,反倒觉得这水月庵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不敬初到德州,于这城中路途风物全是陌生,所幸那水月庵在本地名头甚响,街间无论寻着挑担的脚夫、沽酒的汉子,或是倚门的妇孺,一问之下,无人不知其方位。只是他每向人打听,对方目光落定在他这一身僧袍上,眼神便立时变得古怪,或侧目睨视,或掩口低笑,那神情里藏着几分暧昧,几分诧异,倒叫人浑身不自在。
他心中暗叹,也知其中缘故。这水月庵因了肉身布施的名头,在俗人眼中早与秦楼楚馆一般,沾了几分风月暧昧,自己一个出家人,偏偏张口便问这等去处,无怪乎引人误会。他纵有满腹无奈,却也别无他法,只得捏着鼻子受了这异样目光,权当未曾看见,依旧细细问明路径。
夜已深沉,天际悬一轮冰轮圆月,清辉泼洒德州街巷,将屋宇草木浸得一片素白。寻常庵堂此刻早该钟静香沉、万籁俱寂,唯有檐角铜铃偶被夜风拂过,轻响数声便归沉寂,可这水月庵,偏是满城异数。
不敬行至庵外半里地,便听得丝竹管弦穿风而来,笛音清越、笙声婉转,夹着琵琶叮咚弹拨,间或有女子笑语莺声,缠缠绵绵绕在月色里,半分佛门净地的清修气象也无。行到庵门近前,更觉触目。
两扇朱漆庵门虚掩,门内庭院点了数十盏羊角宫灯,烛火明晃晃映得院中花木纤毫毕现,青砖地扫得一尘不染,往来穿梭的皆是尼姑,个个光头锃亮,不见半缕青丝,身上统着月白尼袍,本是出家人朴拙的素衣,此处却针脚细密、剪裁合度,将女子窈窕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广袖轻垂,僧裙曳地,成了水月庵独一份的扎眼光景。
这些尼姑眉眼间无半分清苦禅意,反倒凝着俗世柔媚,虽无珠翠绕鬓,却于耳垂轻悬素银小坠,光头衬得面容愈发白皙,端酒捧盘时步履轻盈,逢迎笑意漾在眉梢,与尼袍光头的出家人模样,凑出一番说不出的违和。
院内敞地设了数张檀木桌案,围坐的皆是锦袍玉带的贵介子弟、面白无须的城中僚属,或执盏谈笑,或侧耳听曲,语声虽压着几分,却掩不住席间热闹。西侧抄手游廊下,便是丝竹声来处,抚琴吹笛、拨弦弹筝的,也都是光头尼袍的尼姑,十指翻飞间,靡靡曲声绕梁,素白僧袖随乐声轻扬,光头映着廊下灯火,光影交错间。
殿宇之内更是灯火通明,殿门大开,供着的观音圣像莲座旁,香火虽燃却只剩几缕细烟,在脂粉香与酒气中散得无影无踪。圣像前的空地上,竟也摆了宴饮席面,杯觥交错之声隐约传出,伺候在旁的依旧是光头尼袍的尼姑,布菜添酒时身姿袅娜,眉眼含春,与佛门殿宇的庄严格格不入。
满院光头素袍,本是青灯古佛、斩断尘缘的象征,此刻却与丝竹歌舞、酒肉宴饮缠作一团,光头映着灼灼灯火,尼袍沾着酒气脂香,成了水月庵最诡异的特色。那了尘师太借着白莲教勾连权贵,竟将佛门净地化作销金窟,夜半时分的水月庵,人声鼎沸,笙歌不绝,光头尼袍的身影穿梭于觥筹交错之间,在皎皎月色下,透着说不尽的污浊与阴诡。
不敬立在暗影里,目光扫过庵内灯火喧嚷的光景,只觉一时进退两难。院内光头尼袍的身影往来如梭,锦袍贵人围坐宴饮,丝竹声混着笑语漫出墙来,这般人多眼杂,稍露形迹便要被察觉。
他心头先起了一个念头:不如隐在这庵外暗处,待到天明再寻杨砚,借官差之手来查,既稳妥又不必孤身涉险。可转念一想,夜长梦多,今夜庵中这般热闹,定是权贵齐聚,了尘师太既与白莲教勾连,难保不会趁此深夜,行那隐秘勾当,若等至天明,怕是早生变故,再难寻得蛛丝马迹。
可若是此刻摸进庵中探查,院内百十来人,耳目众多,自己一身僧袍虽能暂掩行迹,却也怕被那水月庵的尼姑瞧出异样,一旦惊动众人,非但查不出什么,反倒要身陷险境。
两种心思在心头反复纠缠,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僧袍袖口,目光依旧凝在那片灯火通明处,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只是不敬本就生得身形高大,这般立在暗影里,既未刻意敛了气息,也未缩了身形,宽肩阔背的轮廓在月色余光下依旧扎眼,这般模样,便是隔了数丈,也极易被庵外巡看的人察觉。
未几,庵门内转出一位妙龄尼姑,光头莹润,面若春桃,一双杏眼水波流转,身着素白尼袍,身姿窈窕,瞧着竟比俗世闺秀更添几分别样韵致。
她立在庵门阶前,隔了数丈远,便扬声朝不敬招呼,语声柔婉,却字字清晰:“这位大师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一叙?我家师太最是好客,不妨进来坐坐。”
那语气姿态,与秦楼楚馆里招呼客人的模样别无二致,偏是从这光头素袍的尼姑口中说来,沾着佛门的幌子,揉着俗世的柔媚,反倒生出一番说不出的怪异滋味,听来只觉刺心。
第521章 了尘
不敬见被察觉,反倒神色坦然,他本就未刻意敛形藏迹,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被这光头素袍的小尼姑这般殷勤相邀,心头只觉膈应,偏生对方既开了口,佛门中面上情分终究要顾。当下合十颔首,一声“阿弥陀佛”念罢,朗声道:“既然师姐开口相邀,小僧却也不好推拒。”
那小尼姑闻言,眉眼弯了弯,转身在前引路,素白的尼袍曳着青砖地,只是走不多远,便忍不住侧过脸,拿眼角往不敬身上瞟,一回两回倒也罢了,这般频频打量,倒叫不敬瞧得莫名其妙。行至抄手游廊下,丝竹声绕耳,他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师妹怎得这般打量小僧?难不成是小僧身上有何不妥之处?”
这话一问,那小尼姑顿时俏脸飞红,忙低下头,脚步也快了几分,口中轻嗔道:“师弟误会了。只是过往也有佛门中人来庵中,多少都带着些遮掩,藏头露尾的,像师弟这般坦坦荡荡立在庵门外,进退之间全无避忌的,小尼还是头一遭见呢。”
不敬闻言神色愈是坦荡,朗声道:“小僧行得正坐得端,身无不妥,何须遮掩?莫非这水月庵,本就藏着什么说道不成?”
那小尼姑闻言满脸诧异,脚步微顿,侧首看他,眼中满是不解:“师弟既专程来此,又怎会不知我水月庵是何等所在?”
不敬正欲再问,那小尼姑却已笑着侧身引他,不多时便踏入了庵堂正殿。
这殿宇本是供奉佛尊的清净之地,此刻却早已改头换面,哪里还有半分佛门光景?正中佛台被挪至一侧,莲座蒙尘,观音圣像冷眼垂眸,瞧着殿内的荒唐景象。原是佛前供桌的位置,摆了一张三尺高的檀木戏台,几个光头尼袍的女子在台上弹唱歌舞,素白僧袖翻飞,靡靡之音绕梁不绝。殿中四下摆满了梨花木桌案,锦袍玉带的贵人分坐各处,身旁皆有尼袍女子相陪,或斟酒布菜,或笑语相谈,杯觥交错之声,嬉笑调笑之语,混着脂粉香、酒肉气,将殿内搅得乌烟瘴气。廊下挂着的宫灯映得满室通明,唯有梁柱投下的暗影,将殿角一隅隔了开来,那处孤零零摆着一张方桌,因偏居角落,既看不清戏台表演,又离丝竹声稍远,成了殿中唯一空着的位置,旁人避之不及,却正合了不敬的心意。
方入殿中,便有一位尼姑款步迎上前来,这女子立在宫灯暖光里,初瞧竟叫人半点辨不出年岁,只觉周身裹着一层说不尽的异样韵致。
她生就一张鹅蛋脸,颌线柔和,眉骨处却隐带几分利落,鼻梁秀挺,唇瓣盈润不点而朱,眉眼排布得格外勾人,眼尾微微上挑,睫羽轻垂时遮了眸底,抬眼间便漾出说不清的风情。肌肤莹白细腻如凝脂,触目瞧来竟似十五六岁少女般鲜活,不见半分风霜细纹;唯有那双眼眸深如寒潭,眼波流转间藏着化不开的沧桑世故,那眼底的沉静与凉薄,便是说五十岁也嫌少。身姿丰腴雍容,肩背圆润、腰肢微盈,是三十许女子才有的温婉体态,启唇相迎时,语声却柔婉清亮,字字缠软,竟是二十左右少女的声线。
只听她含笑开口,语气温婉又带着几分熟稔的周到。
“这位大师看着面生,想来是初到我水月庵。一路辛苦,快随我来,殿角正好有张空桌,清净得很,正合大师清修之人的心意。”
这般年岁、体态、声容、眼神的违和,揉在一张脸上、一身躯里,瞧来竟无半分突兀,反倒生出一种别样的风姿。不敬目光扫过,饶是他心性坦荡,见了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心头微愣,脚步稍顿,一时竟忘了言语。
不敬行走江湖这年余,见过的绝色女子何止十数,名门闺秀的温婉、江湖侠女的飒爽、秦楼楚馆的妍媚,各有风姿,甚至各方面都超过这尼姑的也有几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子。
眼前这尼姑糅合了少女的莹润、少妇的丰腴,眼底又藏着半生的沧桑,一身素白尼袍穿在身上,竟生出一种迥异于俗世所有女子的异种风情,更奇的是,她周身似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勾得人心头微沉,却又辨不出究竟是何缘故。
他定了定神,双手合十开口道:“阿弥陀佛。久闻净土宗《天女经》,乃是天下一等一适合女子修炼的佛门功夫,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小僧不敬,倒是长了一番见识。”
这话出口,他心中却另有思量,未尽之言皆藏于心底。这尼姑身上的违和,岂止是肉身布施的媚态与佛门身份的圣洁相冲撞?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缠在她骨血里,混在她举手投足间,绝非寻常佛门功法所能造就,更不是俗世风月里的情态,倒像是揉了几分诡谲,几分沉郁,叫人瞧着,只觉心头莫名的不安。
那尼姑闻言,眸光骤然一凝,面上那抹柔婉笑意淡了几分,心底已是暗惊。她修《天女经》素来隐秘,竟被这和尚一眼道破,便知眼前这人绝非凡俗。待不敬自报名号,她更是心头剧震,杏眼微睁,失声惊呼道:“大师莫不是前些日子在京郊引动异象,率数百信徒前行,最终踏破玄关入了罗汉境的不敬大师?”
不敬闻言微愣,神色淡然,口中道:“不过区区薄名,竟也传到了德州这千里之地,倒是出乎小僧意料。”
了尘师太敛了方才的柔媚,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欠身颔首时,眼波却先流转一瞬,那股子异韵反倒更胜几分,柔声说道:“不敬大师乃是新进的佛门宗师,这等人物,等闲十年八载也难出一位。何况大师在京郊道途之上引动异象、踏破罗汉境,这般际遇本就传奇,更显佛法高深,乃是我辈佛门中人的楷模,小尼又怎会不识?大师若是不嫌弃,便唤我一声了尘便是。”
第522章 直抒胸臆
了尘自报身份,不敬心中早有料定,面上半点波澜无起,只是温声道:“师姐谬赞了,小僧不过是些许侥幸,得入罗汉境罢了,当不得宗师二字。”
了尘闻言,眼波轻漾,素手轻抬,语带笑意。
“大师能屈尊踏足我这水月庵,乃是小尼的荣幸。稍后定要为大师敬上几杯香酒,才不枉这份相逢,也显我庵中待客的诚意。”
不敬眸光扫过殿内觥筹交错、丝竹靡靡的光景,唇角微扬,笑道:“香酒便不必了,出家人持戒,不敢破戒。只是今夜入这水月庵,倒真是让小僧开了一回眼界。”
了尘师太最忌旁人当面点破水月庵的腌臜真相,寻常人若是敢这般言语,她早已翻脸。只是此刻对面立着的是不敬,一位踏足罗汉境的佛门宗师,绝非她能轻易招惹。
她面上那层柔媚笑意瞬间敛去,眼角眉梢的异魅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愠怒,素白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僧袍下摆,眸光沉了沉,语气也冷了几分。
“大师倒是恪守清规,半点不肯通融。只是不知大师深夜造访我这水月庵,究竟有何要事?总不成,便是为了来瞧我这‘不守清规’的尼姑,顺便寒碜我几句?”
话里带着几分讥讽,几分试探,更藏着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恼怒,却终究不敢太过放肆,只暗暗掂量着双方的修为差距,语气里留了三分余地。
不敬见她敛了笑意,眉宇间凝着愠怒,却依旧立得端然,指尖轻捻佛珠,语声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讥讽,却字字直切要害:“小僧既入佛门,自然守清规、敬净土,今日来此,非为寒碜师姐,只是见这水月庵挂着佛门匾额,行的却是俗世风月勾当,心下有疑罢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宫灯映着满室光头素袍的尼姑,映着锦袍贵人的醉态,最后落回了尘面上,“师姐修的是净土宗《天女经》,此经本是渡化女流、清净心性的佛门妙法,怎的反倒用来妆点这销金窟,将佛门净地化作藏污纳垢之所?”
了尘师太听他直言点破,心头怒意更甚,却又忌惮他罗汉境的修为,不敢贸然发作,只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冷光:“大师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世间的净土,岂是易求?我水月庵守着这一方地,护着庵中这些弟子,倒也未必不如那些空守青灯、眼高手低的佛门中人。”
她向前半步,素白尼袍下的丰腴身姿微微前倾,眼底的沧桑与媚意搅作一团,添了几分凌厉。
“何况大师初来德州,怕是不知这地方的深浅,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大师而言,反倒是好事。”
话里话外,已是带着几分警告,殿内原本的丝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几个离得近的尼姑悄然侧目,手已按在袖中,瞧着竟是藏了兵刃。
不敬却浑不在意,依旧合十而立,只是周身隐隐漾开一层淡淡的佛光,虽不浓烈,却带着罗汉境的庄严肃穆,压得殿内那股酒气脂粉香竟淡了几分。
“佛门弟子,当以清规为尺,以慈悲为怀,而非以深浅为借口,行苟且之事。师姐既知深浅,便该知晓,佛门的规矩,容不得旁人这般糟践。”
不敬这般直言直语,字字剖白,不留半分余地,直让了尘心头疑云翻涌,暗忖这和尚莫不是专程寻来砸场子的?她心头疑窦丛生,面上神色愈发凝重,先前那点愠怒早化作沉沉冷意,眉峰紧蹙,眸光凝在不敬面上,沉声开口道:“师弟此言锋芒毕露,字字直刺要害,倒教小尼不解,敢问师弟今日这番言语,究竟是何用意?”
不敬瞧她神色凝重,眼底流露出疑窦与戒备交织。
他却依旧神色不变,甚至语调都没变,语声不高,字字清朗,在这满室靡靡声中竟透着几分穿透力。
“师姐何必多心,小僧无甚别意,不过是见此光景,心有所感罢了。”
他抬眼扫过殿中,宫灯暖光映着那些光头素袍的尼姑,或巧笑嫣然陪坐贵人身侧,或纤纤素手拨弄弦管,衬着一旁蒙尘的佛台,更显刺目。
“佛门之地,本是清修之所,钟鼓梵音,青灯古佛,方是本味。如今这般笙歌宴饮,酒肉脂粉,与秦楼楚馆何异?师姐身修《天女经》,乃是佛门正宗,何苦将这水月庵弄成这般模样。”
了尘师太听他句句不离“清修”“正宗”,心头怒意与忌惮更甚,她素手攥紧,指节微泛白,眼底那抹异魅全然敛去,只剩沉沉冷色。
“大师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世间哪有那般容易的清修?我庵中数十弟子,还要接济其他人员过百,要吃要穿,要避世间风雨,不靠这般营生,难道要眼睁睁饿死不成?”
她向前一步,周身隐隐漾开一缕淡淡的真气,虽不及不敬罗汉境的浑厚,却也带着几分凌厉。
“大师是罗汉境宗师,身居云端,自然不知凡尘疾苦。德州这地界,龙蛇混杂,绿林觊觎,我守着这水月庵,护着这些弟子,已是拼尽全力。大师若是来评头论足,便请回吧,我水月庵容不下这等站着说话的大佛!”
话落,殿内的丝竹声骤然停了,那些陪坐的贵人也察觉气氛不对,纷纷侧目,几个离得近的尼姑已然起身,悄然围了过来,袖中隐隐有寒芒闪动,显然是藏了兵刃。
不敬却浑不在意这剑拔弩张的光景,身上不知什么时候亮起淡淡佛光,萦绕周身,压得那些尼姑的真气竟隐隐滞涩。
“凡尘疾苦,非是破戒的借口。佛门弟子,自有佛门的活法,化缘积善,清修渡人,皆是正途。师姐以佛门之名,行俗世风月,纵是有万般苦衷,也终究是违了清规,污了佛门。”
“至于德州的深浅,小僧既来了,便自然不惧。只是师姐若执意执迷不悟,怕是他日身入歧途,再难回头。”
了尘师太见他软硬不吃,还隐隐带着劝诫之意,心头火气更盛,却又忌惮他的修为,不敢贸然动手,只得冷笑道:“大师好意,小尼心领了。只是我水月庵的事,就不劳大师费心了。大师若是看不惯,便请即刻离开,莫要坏了我庵中雅兴。”
话里已是下了逐客令,周身真气愈发凝实,显然是若不敬再不走,便要动手相逼了。
第523章 打草惊蛇
不敬闻言,唇角微挑,眸底却无半分笑意,合十道:“师姐既执意如此,小僧本也不愿多管,只是世间事,有因便有果,师姐以佛门清誉换俗世营生,以《天女经》媚世,他日种下的因,终究要自己尝那果。”
他话音未落,殿中忽有一阵冷香飘来,那些围上来的尼姑已然沉了脸,袖中寒芒微闪,竟有短刃的清光映在宫灯之下。殿内一众宾客本就因二人针锋相对敛了声息,此刻见庵中弟子露了兵刃,酒意醒了大半,锦袍玉带的豪绅忙推开身侧相陪的尼姑,手忙脚乱理着衣襟;半醉的武官搁下酒杯,面露惊色却强装镇定,指尖不自觉按向腰间佩刀;商贾之流更是缩着身子往桌下躲,满殿的浪笑调谑尽散,只剩一片压抑的骚动,人人都知今日这水月庵的风月,怕是要变天了。更有好事的江湖豪客动了心思,心说今天晚上可来着了,这是佛门看不惯水月庵的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让人来敲打了。
了尘师太眼底厉色一闪,素手轻抬,便要喝令动手,却忽的顿住,不敬周身似乎围绕着一缕淡淡的气息,虽不张扬,却如泰山压顶般,让殿中一众尼姑心头一沉,连真气都运转滞涩了几分,在烛火的映衬下,仿若佛光。她心头暗惊,因为生平未见过如此高手,所以没想到这罗汉境的修为,竟已到了这般举重若轻的地步。
她本是净土宗修士,却将净土宗的《天女经》修上了邪路,离了佛门正宗自成一派邪修,水月庵上下虽练就一身媚骨惑人的功夫,却无一人能与罗汉境抗衡,真要动手,怕是弹指间便被碾灭。
念及此,了尘强压下心头戾气,冷笑道:“大师既有这般佛法,何不去渡化那世间大奸大恶,偏要来管我这小小水月庵的闲事?我再说一遍,水月庵不欢迎大师,请吧!”说罢,她抬手一挥,那些围上来的尼姑便侧身让开一条路,只是个个目露凶光,手仍按在袖中兵刃之上,显然是若不敬不肯走,便要拼死相搏。
不敬瞧着这般光景,轻叹一声,眸光扫过那蒙尘的观音圣像,又落回了尘脸上。他今晚的目标本来也不是这藏污纳垢的是水月庵,也没有动手的打算。只是轻声道:“师姐护着弟子的心,小僧懂,只是师姐用错了法子。今日小僧暂且告辞,只是师姐记着,白莲教绝非善类,你与他们勾连,终究是与虎谋皮,还望师姐回头是岸。”
这话一出,了尘师太脸色骤变,眼底竟闪过一丝慌乱,她与白莲教本是互相利用的合作,白莲教借水月庵的地界藏污纳垢、联络人手,她借白莲教的势力在德州立足,这层牵扯素来隐秘,不敬竟也知晓?
不等她细想,不敬已转身迈步,步履从容,穿过那片虎视眈眈的尼姑,走过觥筹交错、惶惶不安的宾客,殿中众人竟无一人敢贸然阻拦。唯有宫灯的光影,在他宽肩阔背的身影上,投下淡淡斑驳,伴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殿内那股凝滞的气氛,才稍稍松了几分,宾客中有人敢偷偷喘口大气,却仍不敢高声言语。
了尘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庵门的背影,素手攥得指节发白,眼底翻涌着惊疑、愠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这不敬,究竟是何来头?竟对她的根脚、与白莲教的牵扯了如指掌。
身旁一名贴身尼姑快步上前,低声道:“师太,就这般放他走了?要不要让后殿白莲教的朋友出手截杀?”
了尘怒道:“截杀?你打得过罗汉境?还是我打的过罗汉境?我们这点人手,还不够他一挥手的功夫。”
她眸光微沉,扫过殿中惊魂未定的宾客,又望向庵门外的月色。
“去,派两个手脚快的跟着他,看他往何处去,与何人接触。这不敬绝非偶然来此,定是早有预谋。”
那尼姑应声疾步而去,了尘却依旧立在原地,心头乱作一团。她这水月庵,本是她邪修的根基,靠着与白莲教的合作在德州站稳脚跟,如今突来一个知晓一切的罗汉境宗师,已是祸事,而不敬的出现,更像一个讯号,怕是水月庵的大劫,已在眼前。殿中宾客见风波暂歇,有人壮着胆子想趁乱离去,却被庵中弟子厉声喝止,一时之间,满殿又只剩一片压抑的死寂,唯有宫灯摇曳,映着满室的人心惶惶。
而庵门外的夜色里,不敬步履从容,踏着月色往街道深处行去。身后两道轻影蹑足蹑踪,气息敛得极轻,却怎瞒得过罗汉境的感知?不敬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淡笑,非但未将那两人甩开,反倒刻意放缓脚步,择着明街亮巷而行,一路将行踪大大方方露在对方眼中,半点没有遮掩的意思。他本就是要引了尘的视线,让这水月庵的心思全缠在自己身上,好为身后之人铺出一条路。
不多时,不敬便行至城南一处寻常客栈,推门而入时,还刻意回身望了一眼街角的暗影,见那两道身影缩在暗处不敢近前,才转身踏入客栈。
客栈二楼雅室,烛火跳荡着映亮半室光影,余下半角浸在昏暗中。杨砚、魏谅、马午三人围桌而坐,杯中美酒尚温,却无人有心饮啜,见不敬掀帘而入,三道目光齐齐投来,神色间皆带着几分诧异。
杨砚一身玄色劲装,肩头沾着些许夜露风尘,腰间佩刀未卸,刀鞘上的铜环还凝着几分寒气,显是刚在外查探奔波归来,连歇脚的功夫都无;身侧魏谅面色微白,他内伤虽养了些时日,眉宇间仍见倦色;一旁马午则更显狼狈,左臂齐肩裹着厚布,层层白绫又已浸出淡淡的血痕,那断臂之伤深入筋骨,稍一动弹便疼得额角见汗,此刻正垂着右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
白日里几人约在这客栈汇合,杨砚带着魏、马二人满城搜寻白莲教分舵,奈何那群逆贼狡兔三窟,所寻之地皆是人去楼空,只余下几处冷寂空院,忙活半日竟一无所获。唯有不敬,一早便独自出门,未说去向,也未约归时,竟是三人中最晚回来的一个,由不得他们不心生疑惑。
杨砚率先放下手中茶盏,青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目光落在不敬身,问道:“不敬大师,怎的去了这许久?方才一路奔波,竟不知大师往何处去了?”
话音落,魏谅也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不知真假的关切。
“德州城内如今龙蛇混杂,白莲教的人四处布防,大师孤身独行,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烛火摇曳,将四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不敬缓步走到桌旁落座,抬手拂去肩头微尘,神色淡然,似全然未将方才水月庵的风波放在心上。
第524章 引蛇出洞
不敬敛了神色,将今夜水月庵所见所闻一一说来,杨砚听罢,猛地一拍桌案,青瓷茶盏被震得哐当轻响,茶水溅出半盏,他怒目圆睁,沉声道:“岂有此理!这德州府衙的官吏都是酒囊饭袋不成?任由这等邪祟盘踞境内!还有那悬镜司,平日里张口闭口监察江湖、肃清奸邪,倒把德州这龙潭虎穴给漏了!明日我便修书一封给掌印大人,定要参他们一本,治他们个玩忽职守之罪!”
他身居内卫,还是韩瑛的手下,素来与悬镜司就不怎么对付,又惯了朝堂与公门的规矩,怒极之下便想着以体制内的法子讨个公道,这话出口,带着几分公门中人的威势,换作寻常官吏听了,怕是早已心惊。
只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却无半分威慑。不敬垂眸捻着佛珠,神色淡然,本是方外之人,于朝堂官署的纷争素来不放在心上,悬镜司与内卫的过节,于他而言不过是俗世纷扰;魏谅与马午相视一眼,唇角皆掠过一丝淡嘲,二人如今叛教遭追,成了无依无靠的丧家之犬,朝中公门的规矩法度,于他们早已是隔世云烟,悬镜司的荣损,又与他们何干?
一室之中,杨砚的怒意兀自翻涌,其余三人却皆默然,烛火跳荡,映得满室气氛几分凝滞。
不敬抬眼扫过杨砚,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未停。
“杨缉事纵是参上一本,待朝堂文书往来,白莲教早闻风远遁,徒费功夫罢了。何况这水月庵本就是桩明摆的邪祟巢穴,跑不了也无需跑,了尘倚仗白莲教撑腰,又占着佛门幌子遮人耳目,敢在此地立足,便是算准了官署投鼠忌器。”
他眼底精光更盛,说道:“但她最怕的,是被人揪出与白莲教勾连的实据,更怕小僧坏了她在德州的根基。如今城里的白莲教徒藏得如过街老鼠,水月庵反倒是唯一能牵出他们的线索,所以今夜小僧去那一趟,不曾遮掩行踪,便是要故意打草惊蛇。”
杨砚眉头一挑,沉声道:“大师是说,明知她会通风报信,反倒要让她去报?”
“正是。小僧故意露出行踪,让她派眼线跟着,便是要让她以为我孤身来德州,只为寻她麻烦。她心中疑惧,必会急着联络藏在暗处的白莲教好手,一来想借教中之力除我,二来也想尽早谋划退路。这般一来,藏得再深的教徒,也会被她这声‘惊蛇’引出来。”
魏谅撑着桌沿,身子前倾道:“所以大师要拿自己当饵,引的不只是了尘,更是她背后所有藏着的白莲教徒?”
不敬停下手中动作,目光望向杨砚道:“小僧方才已经摸透了那了尘的脾性,这人大抵上上知道了跑是徒劳,更懂夜长梦多,此事涉及他们身家性命,动作绝不会慢,今夜便会找上门来,以求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但客栈墙角的两道暗影已经只剩一人,显然是一人监视他的动静,另一人回去报信儿。
“水月庵是了尘在德州费尽心思打下的根基,她弃不得,更舍不得;小僧的威胁,更容不得他们将小僧留到天明。方才有人见可小僧孤身入住客栈,也无人迎接,定是无依无靠。他们只会当是天赐的‘瓮中捉鳖’之机,定会趁夜色掩护,火速集结精锐奔袭而来,欲速战速决斩草除根。”
杨砚点了点头,十分同意不敬的判断。
“今夜便来?这般急切!只是这客栈住满了寻常百姓,一旦动手,必有无辜遭殃!空旷处太过显眼,教众沿途截杀便是死路,需寻隐蔽处安置才妥!”
马午独臂按在桌案上,声音压低却也带着急切。
“白莲教眼线遍布,当务之急是护百姓转移!”
杨砚眼中厉色一闪,腰间佩刀的铜环猛地一颤,起身便要往外走,边走边说道:“此事刻不容缓!大师守在此地不动,正好引他们主力聚焦于此!我带魏兄、马兄即刻下楼疏散——隔壁顺安客栈是缉事联络点,后院有地窖;巷尾张大户宅院空置,院墙高厚且有侧门通往后街,两处皆是隐蔽安全之地。我们分三路引导百姓,老弱入地窖,其余往张宅去,半刻钟内务必转移完毕!”
他转头看向魏谅与马午,沉声道:“二位兄台熟稔德州街巷,便劳烦引路护民,我带缉事弟兄殿后,安抚百姓、阻拦可能提前抵达的教众!大师在此坐镇,只需守住雅室,无需主动出击,待我们安置好百姓,便即刻回援,与大师内外夹击!”
不敬合十颔首道:“诸位放心前去,小僧自会在此等候。他们既为我而来,见小僧不动,便不会贸然伤及百姓,只会全力扑向这雅室。你们速去速回,护得众生周全,再合力荡平这群邪祟。”
说罢,他抬手将桌上茶盏轻轻一推,杯沿正对门口,周身似乎隐隐漾开一层淡金色佛光,虽不浓烈,却已将雅室笼罩,透着庄严肃穆。
夜色如墨,将整座客栈裹得密不透风,唯有二楼雅室那盏烛火亮着,像暗夜中一盏引邪的灯,勾着暗处的豺狼步步逼近。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巷口的阴影里悄然窜出二十余道黑影,脚步压得极轻,赤足踩在青石板上竟无半分声响,唯有兵刃鞘口偶尔擦过衣料,漏出一丝极细的响动。为首的除了素袍凝戾的了尘师太,身侧那面色阴鸷、挎着鬼头刀的汉子,正是白莲教德州分舵新上任的舵主常昆,因为前些日子教中内斗,牵扯的人物数不胜数,常昆才得以上位。他刚接手不久,正急着拿功绩稳固地位,不敬这颗送上门的人头,在他眼里便是登天的筹码。
常坤身后的白莲教众,也个个眼露凶光,脚步比寻常夜袭更急几分。这群人皆是常昆带来的嫡系,跟着新上司本就盼着建功领赏,如今知晓斩了不敬便能在教中一步登天,更是红了眼,连呼吸都刻意压着,只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取了不敬性命。
第525章 烟熏
这群人虽心急如焚,行事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怠慢。常言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那不敬和尚年纪轻轻便在江湖上闯出赫赫威名,一手硬功据说已练至化境,更兼智计过人,若不是有十足把握,寻常江湖好手连他的面都不敢见,岂能是易与之辈?今日要将这等人物放倒,众人心中皆知,待会儿动手之时,必定是无所不用其极,半点容情不得。
早有街角埋伏的弟子悄然上前,在常昆耳边低语禀报,声音细若蚊蚋。
“舵主,师太,那不敬和尚进了客栈后便再未出来。只是他入内不过盏茶功夫,客栈里头曾忙碌过一阵,先是出来一位身着官服的老爷,身后跟着两个面貌被斗笠遮住、看不清容貌的汉子,二人皆是身形矫健,腰间鼓鼓囊囊,似是藏着兵刃,还有一人断了臂。他们带着好大一群人,匆匆忙忙地往城东去了,属下仔细瞧了,那不敬和尚身材高大,异于常人,并未在其中。”
常昆闻言,眉头微挑,阴鸷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冷笑。
“倒是有趣,这和尚动作倒是快,还与官府有了牵扯。不过也好,少了些闲杂人等,正好让某家亲手斩了他,立这头一功!”
了尘师太则朱唇轻启,声音如珠落玉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小心有诈,那和尚心思深沉,咱们最好不要分开,莫要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
说话间,她抬手理了理素袍领口,指尖划过颈侧肌肤,白得晃眼,偏生动作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厉,仿佛下一刻便要取人性命。
我将延续金庸式的场景渲染与人物刻画,强化浓烟的视觉冲击与窒息感,同时细腻描摹常昆的心理起伏、教众的反应,让情节转折更具张力,贴合武侠小说的叙事节奏。
了尘师太素手整理衣襟的动作做完,周遭空气似是骤然凝固。
那些白莲教众本就被她绝美容貌勾得心神微动,此刻见她这明明是普普通通的动作,却艳色与狠厉交织得惊心动魄,竟个个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连刻意压低的气息都断了半拍,眼神里又惊又怕,不敢再多看一眼。
常昆更是喉结滚动,暗暗咽了口口水,往日里与了尘师太纠缠的旖旎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那月下低语、指尖凝香的片段,此刻已被她眸中的寒芒硬生生斩断。他还算有些定力,知晓大战当前,绝非沉溺儿女情长之时,赶忙收摄心神,低声道:“那秃驴许是察觉了咱们的踪迹,想在里头摆个请君入瓮的迷魂阵!哼哼,他倒是打得好算盘,可惜遇上了老子!兄弟们,亮家伙,把这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揪出来!”
话音未落,那些白莲教弟子便毫不犹豫地扯开背上包袱,各自掏出数十枚一寸多长的竹管,管身乌黑发亮,隐隐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息。众人熟门熟路地用指尖摸索着卡出引线,火折子一晃,火星“噼啪”作响,借着微弱的光,能瞧见他们眼中的亢奋。引线燃得极快,泛着青幽幽的火苗,众人齐齐喝一声,手臂发力,将竹管如流星般掷向客栈。那些竹管有的砸在木质窗棂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有的撞在门板上,弹落地面后滚入角落;更有甚者直接从雅室敞开的窗缝里钻了进去,不计其数,前后竟扔进去三四十枚,密密麻麻如雨点般落下。
常昆双手叉腰,一脸兴奋地盯着客栈,眼角眉梢尽是志在必得的狠厉,同时从怀中摸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递向了尘师太,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师太,先将这解药服下。此乃‘七绝烟’,待会儿烟起,毒性烈得很,迟了怕是会伤及内腑。”
了尘师太朱唇未动,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冰似雪,却也不推辞,玉指接过药丸,仰头便咽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拖泥带水。
不过片刻功夫,异变陡生。
先是从客栈底层的门缝里冒出一缕缕青黑色的浓烟,初时还只是细细一丝,如毒蛇吐信般悄然蔓延,转眼间便愈发浓烈,顺着门窗缝隙、梁柱接口疯狂涌出,像是打翻了墨池,又似黑云压城,瞬间便将整座客栈笼罩。浓烟翻滚着、蒸腾着,越来越厚,越来越密,竟凝聚成实质般的黑雾,遮天蔽日,将那二楼雅室的烛火彻底吞噬。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腥臭,混杂着硫磺与草木燃烧的焦糊味,闻之令人头晕目眩,胸口发闷,便是远处的白莲教众也忍不住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黑雾之中,客栈的轮廓渐渐模糊,木质结构在浓烟里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噼啪”的爆裂声,似是竹管内的药料还在燃烧。浓烟顺着风势扩散,呛得人眼泪直流,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常昆看得愈发得意,嘴角咧开一抹狞笑,心中已然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客栈内的人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四处奔逃,从门窗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或是咳嗽不止,或是晕厥在地,到时候他只需一声令下,手下弟子便可将人尽数擒获,那不敬和尚纵有天大的本事,在“七绝烟”面前也只能束手就擒,沦为他的阶下囚。
然而,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
一炷香的功夫悄然流逝,又过了半刻钟,浓烟依旧翻滚不息,将客栈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座被黑云吞噬的囚笼。可客栈内外,竟没有半点动静。既无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也无慌乱奔逃的脚步声,更不见半个人影从门窗里钻出来,哪怕是一丝挣扎的迹象都没有,整座客栈静得可怕,仿佛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浓烟在肆意蔓延。
常昆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不安。他皱起眉头,死死盯着浓烟笼罩的客栈,喉结又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中那志在必得的底气,竟在这死寂的沉默中,一点点消散开来。身旁的了尘师太也微微蹙眉,素手再次按在腰间软剑上,眸中寒芒更甚,那双绝美的眼睛在浓烟的映衬下,透着几分惊疑与警惕。这死寂,太过反常了。
第526章 诡异无声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光景,肆虐的浓烟渐渐失去了先前的狂暴,如退潮般缓缓沉降。青黑色的烟霭在风势牵引下向两侧弥散,丝丝缕缕地飘向巷尾,露出被熏得焦黑的客栈轮廓。
整座客栈早已不复先前模样,原本青瓦白墙的院落,此刻被一层厚厚的黑灰裹得严严实实,木质的门窗、梁柱焦黑开裂,像是刚从火海之中挣脱出来,透着一股死寂的破败。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早已烧得只剩骨架,黑黢黢地垂着,偶尔有未散尽的青烟从裂缝中袅袅升起,与空气中残留的腥臭气息交织,令人作呕。
常昆往前凑了几步,双眼瞪得赤红,死死盯着那座焦黑的建筑,目光如鹰隼般在门窗缝隙、墙头屋顶来回扫视,连一丝人影晃动都不肯放过。可客栈依旧静得可怕,除了偶尔传来的木头发裂声,再无半点动静,他期待中的奔逃、哀嚎、束手就擒的场景,连半分影子都没有。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心头的焦躁如烈火烹油,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来,语气里满是不甘与疑惑。
“邪了门了!难不成是这次配置七绝烟时,药材分量放错了?下手太狠,竟直接把人都给熏死在里头了?不然怎么会一个活口都没跑出来?”话虽如此,可他心里却隐隐有些发虚,不敬和尚的名头绝非浪得虚名,岂能这般轻易便丧生于毒烟之中?
身旁的了尘师太自始至终未曾搭茬,她那双绝美的眸子此刻凝如寒潭,目光掠过客栈门前的地面,神色愈发冷冽。只见几只从客栈墙角的鼠洞里狼狈窜出来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壮硕老鼠倒在地上,气绝身亡。它们毛发被熏得焦卷,浑身沾满黑灰,看起来是跌跌撞撞地在青石板路上狂奔,像是在逃离地狱。可刚跑出不过三五步,便齐齐身子一僵,四肢抽搐着倒在地上,口中溢出黑血,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死得透透的。这能逃出来的都是壮硕的老鼠,其他老鼠的情形不用看也能猜的到。
瞧见这一幕,了尘师太便知道这七绝烟的威力,比常昆说的还要惊人,剧毒攻心之下,连鼠辈都难逃一死,即便是人比这老鼠耐毒的多,但是常昆下了血本的情况下,寻常人不跑出来,绝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先前那探子的禀报:不敬和尚入店后,客栈曾有过一阵忙碌,一位官爷带着两个蒙面汉子,领着大批衙役匆匆离去,唯有那不敬和尚未曾同行。
一个念头在了尘脑海闪过。
“莫非……那和尚当真未曾离去,此刻已被毒烟熏晕在店内?”
若真是如此,那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不敬和尚,岂不成了徒有其表的花架子?盛名之下,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她素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软剑剑柄,指尖划过暗紫色的剑鞘,心中疑窦丛生。以那不敬的智计与武功,断不该这般轻易中招才是。可眼前的景象又由不得她不信,毒烟威力已见端倪,客栈死寂无声,若不是人已晕厥或毙命,又怎会毫无动静?
常昆见了尘师太神色变幻,也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了地上的死鼠,心头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脸上重新燃起贪婪的凶光。
“好!好得很!这七绝烟威力竟如此霸道,想来那秃驴便是有通天本事,也难逃此劫!兄弟们,随我进去瞧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拿到那不敬的人头,咱们便大功告成!”
说罢,他便要提步上前,却被了尘师太低声喝止。
“慢着。”
常昆一愣,转头看向她问道:“师太,还有何不妥?”
了尘师太眸色沉沉,目光扫过那座焦黑死寂的客栈,缓缓道:“越是顺利,便越要小心。那和尚绝非庸碌之辈,莫要中了他的苦肉计,咱们且再等片刻,待烟味散尽些,再派人先去探路。”
她话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常昆心头的燥热稍稍平复了几分。
又挨过盏茶光景,巷中残留的青黑烟尘终于彻底消散。
夜风卷着最后几缕淡灰色的烟霭掠向巷尾,空气中刺鼻的腥臭与焦糊味虽未完全散尽,却已弱了许多,不再那般呛人。天空之上,先前被浓烟遮蔽的云层缓缓移开,一轮银盘似的明月挣脱桎梏,重新漏了出来,清辉如水,倾泻而下,将整条街巷染得一片皎洁。
常昆早已按捺不住,频频抬眼望向了尘师太,眼底的贪婪与焦躁几乎要溢出来。他数次想提步上前,却被了尘先前的叮嘱按住,只能强忍着性子等待,此刻见烟尘散尽、月色清明,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目光死死锁在客栈门口,只盼着她一声令下。
了尘师太立在原地,周身月白僧袍在清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她肌肤胜雪,艳色更甚。她静静伫立片刻,似在感知周遭的动静,又似在权
衡利弊,直到确认空气中已无多少毒烟残留,周遭也无任何异常响动,这才缓缓转过头,对着常昆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虽无声息,却如一道军令。常昆心头顿时一松,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先前的疑虑与不安尽数抛到九霄云外。他猛地一拍大腿,低喝一声。
“好!”
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亢奋。
常昆当即朝身后使个眼色,低声道:“你们两个,先进去探路!”
话音落下,两名精悍汉子应声而出。二人皆是常昆心腹,身手最是利落,此刻各持单刀,猫腰压步,足尖点地无声,贴着焦黑的墙根绕至客栈大门。一人先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屋内死寂无半分声息,才朝同伴递个暗号,两人猛地一推木门。
“吱呀”一声脆响,朽坏的木门应声而开,一股混杂着毒烟余腥与焦木味的浊气扑面而来。二人眉头紧锁,却不敢耽搁,舞刀护住周身要害,一前一后躬身窜入,身影转瞬没入客栈的漆黑之中。
门外众人屏息凝神,常昆踮脚探头,一双红眼死死盯着客栈入口;了尘师太立在月光下,素袍映着清辉,艳容凝霜,右手依旧按在软剑剑柄上,眸光扫过门洞,眼底警惕丝毫不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屋内静得怕人,唯有那两人偶尔碰到焦木的轻响,传出来没几声,便又归于死寂。
第527章 吞噬
常昆心头发毛,越等越是焦躁,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客栈纵是屋舍不少,可那两个心腹轻功精熟、手脚极是麻利,寻常探查不过片刻便该回转;便是内里烟熏路乱,挨屋翻找需费手脚,这般仔细搜寻,纵是再谨慎,也该碰着桌椅焦木,弄出些声响才是。
可此刻那客栈里头,竟是死一般的寂静,半点声息也无,方才隐约的脚步磕碰之声,像是从未有过一般,硬生生断了踪迹。
他喉结猛咽,忍不住低骂一声道:“他娘的,怎的半点动静都没了?”
一旁了尘师太脸色愈发沉冷,绝美的眸子凝着黑洞洞的客栈门,指尖在软剑鞘上暗暗用力,指节泛白。她知常昆那两个心腹并非庸手,便是遇上强敌,也该拼杀出声,这般悄无声息的沉寂,比刀光剑影更令人心悸!
月光洒在焦黑的门楣上,映得那门洞如巨兽吞口,静得能听见众人粗重的呼吸,偏客栈里死寂如坟,连风穿梁柱的声响都无。
我将按照你的要求,在保留原有悬疑氛围与金庸式笔触的基础上,融入心腹弟子的胆怯、被迫领命的细节,以及屋内声响引发的外部慌乱,让情节更具层次感与张力。
常昆这声低骂刚落,额角便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两个心腹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刀术轻功皆是分舵里顶尖的好手,便是遇上三五个寻常江湖人也能周旋片刻,怎会这般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他咬了咬牙,心头的焦躁与惊疑交织,偏生在下属面前不愿露怯,当即转头看向身后,目光扫过一众教众,最终落在两个精壮汉子身上。这二人亦是他心腹,平日里跟着他冲锋陷阵,也算悍勇,可此刻瞧见先前同伴一去不返,再望着那黑洞洞的客栈大门,脸上早已没了半分血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惊惧,身子都微微发颤。
“你两个,再进去!”
常昆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
“给老子仔细搜,不管见着人还是尸,都给我带出来!若遇着变故,即刻发信号!”
两人闻言,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嗫嚅着似想推辞,可迎上常昆那双赤红的凶目,再想到他平日里的狠辣手段,终究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应声。
“是……舵主。”
二人声音发颤,各自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咬在口中,握紧了手中的鬼头刀,刀身泛着冷冽寒光,却掩不住二人眼底的惧色。
对视一眼后,二人猫腰向客栈大门摸去。走到门口,并未急于闯入,而是先将鬼头刀舞得呼呼作响,刀风扫过焦黑的门框,劈下几片焦木碎屑,试探着内里是否有埋伏。待了片刻,屋内依旧毫无回应,只有刀风掠过空气的呼啸声。
“进!”
左侧那汉子硬着头皮低喝一声,二人并肩上前,一脚踹在虚掩的木门上。
“哐当”一声,木门被踹得大开,露出内里更深沉的黑暗。一股更为浓重的焦糊味扑面而来,比先前更添了几分诡异。
二人不敢大意,背靠着背,脚步放得极轻,刀刃护在身前,一点点向屋内挪动。他们目光如炬,在黑暗中扫视着四周,焦黑的桌椅、倾倒的柜架、散落的瓦砾,处处皆是被毒烟熏过的痕迹,却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师兄,你看那边!”
左侧汉子忽然低喝一声,目光指向大堂角落。借着从门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瞧见地上躺着两具黑影,正是先前进去的那两个心腹!
二人心中一紧,正要上前查看,忽听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是瓦片松动的声音。两人反应极快,齐齐挥刀向上劈去,鬼头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劈向屋顶。
可屋顶上空空如也,并无半分人影。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异动!尚未等二人低头,便觉脚踝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力道大得惊人,竟将二人硬生生拽倒在地。鬼头刀“哐当”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什么人?!”
右侧汉子厉声喝道,伸手便去拔腰间短匕,可刚一抬手,便觉脖颈一凉,一道冰冷的气息贴了上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半句狠话也说不出来。
屋内的声响透过敞开的大门传了出来——兵刃劈空的呼啸、倒地的闷响、短促的喝问,虽不清晰,却字字入耳。门外的白莲教众本就因先前两人的失踪心有惴惴,此刻听得屋内动静,更是慌了神,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慌乱。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有人握紧兵刃的手微微发颤,低声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里头到底怎么了?”
“不会……不会也出事了吧?”
“那和尚到底藏在哪?”
常昆听得屋内声响戛然而止,再瞧着手下弟子慌乱的模样,心头的火气与不安一同窜了上来,猛地拔出腰间鬼头刀,刀身出鞘的“呛啷”声刺破夜空,厉声喝道:“慌什么!不过是些小伎俩!里头的杂碎,敢暗算老子的人!兄弟们,跟我冲进去,剁了那秃驴,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说罢,他便要率先冲入客栈,却被了尘师太低喝一声:“不可!”
了尘师太此刻脸色已然冷到极致,绝美的眸子中寒芒四射,她死死盯着客栈大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却依旧沉稳:“内里杀机四伏,绝非硬闯所能应对。那和尚定是布下了埋伏,先前两人是诱饵,引我们自投罗网!”
她素手按在腰间软剑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那黑洞洞的客栈。
这不敬和尚,果然名不虚传,不仅未被毒烟熏倒,反倒借着客栈的地利,设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他们这些人自投罗网。
常昆被了尘师太喝住,脚步一顿,脸上的暴怒与贪婪交织,看向客栈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屋内的死寂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心头发紧,而手下弟子的慌乱更让他烦躁不已,可想到那不敬和尚的人头能给他带来的权势与地位,又忍不住蠢蠢欲动。
月光依旧皎洁,却照不透客栈内的黑暗与杀机。门外的白莲教众愈发慌乱,握着兵刃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一场生死较量,已然箭在弦上,只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第528章 硬闯
常昆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客栈大门,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猛地转头看向了尘师太,语气里满是不甘。
“已经有四个兄弟折在里面了!师太,您让我怎么办?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弟兄们白死?还是师太您有更好的办法,能生擒那秃驴,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了尘师太俏脸紧绷,望着客栈内那死一般的寂静,心头亦是沉甸甸的,闻言沉吟片刻,终是咬牙开口道:“咱们撤!”
“撤?”
常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声音,脸上瞬间布满狰狞之色,双目赤红地瞪着了尘。
“要来的是你!说这是天大机缘,斩了不敬便能平步青云的是你!事到临头,折了四个弟兄,要撤的还是你!”
他猛地一挥手中鬼头刀,刀风扫过地面,溅起几片焦木碎屑。
“你倒说说,我今天要是撤了,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会怎么看我?只当我是个贪生怕死、弃弟兄于不顾的懦夫!日后谁还会服我?香主他老人家知道了,又会怎么看我?怕是这德州分舵舵主的位置,我也坐不稳了!”
了尘师太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与惋惜。她忽然有些怀念起前任白莲教德州舵主来。那人虽平日里油滑得很,油盐不进,做事也过于温吞保守,没什么大魄力,可至少心思缜密,懂得审时度势,不至于像眼前这常昆一般,鲁莽冲动,半点城府都没有。
她心中暗忖:这常昆究竟是怎么坐上舵主之位的?难不成白莲教这场内乱当真惨烈到了极点,把那些有本事、能干事的好手全都斩尽杀绝了,这才让这等货色捡了便宜,一步登天?这般沉不住气,遇事只会逞凶斗狠,怕是迟早要把这德州分舵给折腾垮了。
可这话她终究没说出口,只是冷冷地看着常昆,等着他后续的言语。
常昆哪里知晓了尘心中的腹诽,他此刻只觉得胸口憋得发慌,满心都是骑虎难下的焦灼。他有苦自知,这一步,他退不了,也不能退。
他何尝不知道不敬和尚是先天宗师级别的人物?江湖上能得此称号者,哪一个不是武功深不可测?可他偏偏要带着心腹弟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因他在德州分舵立足未稳,刚刚经历的那场教内撕裂太过惨烈,不仅折损了大批好手,让德州分舵可用之人寥寥无几,更让他这个新上任的舵主威信扫地。
他原以为坐上舵主之位便能呼风唤雨,却不料这位置远比他想象中难坐。教内上下人心浮动,不服他的大有人在;外头的进项因内乱频频受阻,柴米油盐、兵器药材样样短缺;更难的是如何服众,如何让那些跟着老舵主出生入死的旧部心甘情愿听他号令。
而斩了不敬,便是他唯一的机会。这不仅是天大的功绩,更是最好的立威之举。若是成了,不仅能在白莲教内获得香主的赏识,得到源源不断的资源扶持,更能在江湖上闯出赫赫威名,让那些不服他的人彻底闭嘴。到那时,他这个舵主之位才能坐得稳、坐得牢。
为了这场图谋,他做足了准备,带了最精锐的嫡系心腹,还备下了威力惊人的七绝烟,自认已经足够尊重这位先天宗师。可千算万算,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不敬的实力。
那四个手下,皆是他精挑细选的好手,两两一组,配合默契,便是他亲自出手,也要费些手脚才能拿下。可这四人进了客栈,不过片刻功夫,只传出几声模糊的挣扎响动,便彻底没了声息。这等鬼神莫测的武功,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也让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深深的畏惧。
可事到如今,他已然没有退路。
撤,便是前功尽弃,折了弟兄,丢了颜面,日后再难立足;冲,便是以身犯险,客栈内杀机四伏,那不敬和尚如鬼魅般潜藏,怕是再多弟兄进去,也只是白白送命。
常昆握着鬼头刀的手微微发颤,脸上的狰狞与不甘渐渐被犹豫与惊惧取代,可眼底深处,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口中喃喃自语:“不能撤……我不能撤……”
了尘师太将他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愈发失望。她知道,此时多说也无益。她素手依旧按在腰间软剑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客栈内的不敬突然发难。
常昆的目光在焦黑的客栈大门与手下惶惶的脸庞间来回扫过,牙关咬得几乎要崩裂,胸腔里的浊气翻涌不休。那丝犹豫与惊惧终究被孤注一掷的疯狂吞噬,他猛地扬起鬼头刀,刀身映着皎洁月光,泛出冷冽刺骨的寒芒,厉声喝道:“弟兄们!狭路相逢勇者胜!四个弟兄不能白死!今日要么咱们斩了那不敬秃驴,功成名就!要么便陪着弟兄们一起埋骨于此!谁也别想退!”
他的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说罢,他转头看向了尘师太,眼神赤红如血。
“师太,您若怕了,便在此处等着!我常昆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取下那秃驴的人头!”
了尘师太眸色一沉,绝美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虽瞧不上常昆的鲁莽,却也知晓此刻已无退路,常昆若败,她孤身一人也难全身而退。当下不再多言,素手紧握腰间软剑,暗紫色剑鞘在月光下泛着隐秘的光泽,沉声道:“废话少说,小心戒备便是。”
常昆见状,心中一定,当即挥刀指向客栈大门,暴喝一声道:“所有人听令!结成刀阵,随我冲!凡伤及不敬者,赏白银百两!取其性命者,我保他在教中地位连生两级!”
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本已惶惶不安的白莲教众,听闻这般丰厚的奖赏,又被常昆的决绝感染,心中的恐惧渐渐被贪婪与血性取代。一个个眼神重新变得赤红,握紧手中兵刃,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冲啊!杀了那秃驴!”
“为弟兄们报仇!”
喊杀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夜的死寂。常昆一马当先,提着鬼头刀,率先向客栈大门冲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沉重声响,如战鼓擂动。
了尘师太紧随其后,身姿轻盈如燕,素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一双绝美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周身气息冷得如冰。
身后的白莲教众结成密密麻麻的刀阵,刀刃出鞘的“呛啷”声连成一片,如潮水般涌向客栈。众人相互掩护,刀锋林立,一步步逼近那座焦黑的建筑,脚步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巷子里的空气都在颤抖。
第529章 一触即溃
这群人来得匆忙,为掩人耳目未带半点火把,冲到客栈门口时,大堂内依旧漆黑如墨。借着门外倾泻而入的皎洁月光,隐约能瞧见地上散落的兵刃,还有四具蜷缩的黑影,正是先前折损的四个心腹,气息微弱却尚未断气,显然是被人点了要害,而非伤及性命。除此之外,大堂中空空荡荡,不敬和尚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那秃驴在哪?”
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急,低喝出声,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回荡,带着几分色厉内荏。
话音未落,忽听屋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似重物落地却又收势极稳,细微却清晰。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高大壮硕的黑影立在客栈屋顶的横梁上,身形如半截铁塔般敦实,肩宽背厚,往那横梁上一站,竟让木质梁架微微下沉了几分。他身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袍角因身材太过壮硕而被撑得有些紧绷,露出的手腕粗如常人小腿,透着紧实的肌肉。这便是不敬,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长相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浓眉粗鼻,阔嘴厚唇,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健康黝黑,唯有头顶光溜溜,昭示着他僧人的身份。这般模样,扔在人堆里怕是除了个头片刻就会被淹没,谁也想不到,这便是江湖上名声渐起的先天宗师。
不敬双手负于身后,壮硕的身躯挺得笔直,面容大半隐在横梁的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寒星坠夜,清冽而澄澈,不带半分杀意,只是平静地俯瞰着下方乌泱泱的众人。他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透着佛门特有的韵律,不高不低,似乎是在念经。
“深夜扰人清梦,更差点伤及客栈中无辜之人,尔等未免太过放肆。”
这声音温润中带着几分憨直,却似惊雷般在教众耳边炸响,震得不少人耳膜嗡嗡作响,握着兵刃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他们本是悍勇之辈,见这和尚长相普通、年纪尚轻,本已生出几分轻视,可此刻面对他那双澄澈的眸子,再感受着他身上那份与年纪不符的沉静,竟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胆怯,仿佛自己的凶戾在那份纯粹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的闹剧。
常昆见状,心头又惊又喜。惊的是不敬和尚竟如此年轻,且身材壮硕得超乎想象;喜的是这般毛头小子,想来本事也有限,先前不过是耍了些伎俩,只要将他拿下,先前的折损便都值了。他压下心头的异样,猛地挥刀指向屋顶,暴喝一声。
“那秃驴在上面!兄弟们,他就一个人,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乱刀砍死他!”
说罢,他率先纵身跃起,体内真气运转,手中鬼头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不敬面门,刀势狠辣,显然是想一击制敌。身后的白莲教众也纷纷效仿,有的蹬着桌椅借力,有的攀着梁柱而上,挥舞着兵刃,密密麻麻如蚁群般涌向屋顶,个个眼中透着贪婪,誓要将这年轻和尚擒下领赏。
了尘师太却未急于动手。她俏立在大堂中央,素手紧紧握住腰间软剑,绝美的眸子中满是警惕,目光在大堂各处来回扫视。她心中暗忖:这不敬和尚年纪轻轻便有先天宗师的修为,且身形壮硕,内力定然浑厚无比,行事又这般沉稳,绝非鲁莽之辈。如此轻易暴露行踪,绝非无的放矢,定是有十足把握将自己这一行人拿下。想到此处,她脚下已悄然蓄力,退意渐生,这般对手,绝非硬拼所能取胜,保住性命才是上策。
屋顶上,不敬看着蜂拥而来的敌人,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他自幼跟着师父长大,恪守清规戒律,戒杀护生的念头早已深植心底,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伤人。此刻他虽身材壮硕,动作却不显笨拙,反倒透着一种举重若轻的灵活。
待常昆的鬼头刀即将劈至身前寸许之地时,不敬才缓缓抬手。他右手成掌,掌心宽厚,动作看似缓慢至极,却带着圆融,精准地避开了刀刃的锋芒,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柔和威势,轻轻向刀身拍去。
“嘭”的一声闷响,不似金铁交鸣的刺耳,反倒带着几分浑厚的沉闷。常昆只觉得一股温和却磅礴至极的内力从刀身传来,如江海横流,瞬间便卸去了他大半刀势。这内力并不刚猛,却如绵里藏针,顺着刀身涌入他体内,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直流,鬼头刀险些脱手飞出。他心中大惊失色:这和尚看着是个粗人,内力竟如此恐怖!且这般光明正大,如阳光般温暖的心法,显然是佛门正宗的内功。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不敬身形一晃,已然出现在他面前,却依旧不见半分杀意。他左手探出,粗厚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常昆的手腕,指尖在他腕间几处穴位轻轻一点。常昆只觉得手腕一麻,体内真气瞬间滞涩,一股温和的内力顺着穴位涌入,瞬间便封锁了他的经脉,让他动弹不得。鬼头刀“哐当”一声落地,砸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舵主!”
白莲教众见状,纷纷惊呼出声,扑杀的速度愈发急促,兵刃纷纷向不敬身上招呼而来。
不敬却毫不在意。他松开扣着常昆手腕的手,右手成拳,并未动用内力,只是借着身形下坠的力道,轻轻砸在常昆的胸口。这一拳看似普通,却精准地击中了他的气海穴,让他体内真气涣散。常昆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并未呕血,只是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大堂的地面上,挣扎了两下便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瞬息功夫,新上任的德州分舵舵主便已束手就擒。白莲教众见状,脸上的凶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他们万万没想到,这长相普通、身材壮硕的年轻和尚,不仅武功高强得离谱,出手更是举重若轻,且明明有能力取人性命,却处处留有余地,这份气度与实力,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屋顶上,不敬依旧负手而立,灰色僧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壮硕的身影如岳峙渊渟,虽无半分花哨,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他目光扫过下方惊慌失措的教众,开口道:“放下屠刀,束手就擒,免得小僧多费这手脚。”
他语调虽温和,听在别人耳朵里就有那么些狂妄,可事实摆在眼前,也说上是张扬。
白莲教众们面面相觑,看着屋顶上那道壮硕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身影,又瞧了瞧地上动弹不得的常昆,心中的悍勇早已被恐惧取代,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刃,随后便如多米诺骨牌般,兵刃落地的“哐当”声此起彼伏。
第530章 死路
屋顶上的不敬见教众纷纷弃械,脸上并无半分得意,只余下几分淡然。这群喽啰皆是受人差遣,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他既恪守清规,便不愿多做为难。
只见他壮硕的身躯微微一晃,右手抬起,掌心朝下,轻轻一挥。《诸法实相功》运转开来,内力模拟“擒龙功”,一股柔和却极具吸力的真气瞬间弥漫开来。大堂地面上散落的竹筷、瓷片、碎木等小件物事,竟如遇磁石般纷纷跃起,在空中盘旋汇聚,形成一道细小的物什流,嗡嗡作响。
白莲教众见状,个个面露惊骇,刚要转身逃窜,便听不敬低喝一声。
“别动。”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抖,那道物什流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竹筷、瓷片精准无比地飞向众人周身穴位,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伤人皮肉,又能稳稳制住身形。
“哎哟”“唔”几声轻呼过后,教众们纷纷僵在原地,或站或坐,姿态各异,却皆是动弹不得,脸上满是惶恐与茫然。那些竹筷有的点在肩井穴,有的落在曲池穴,瓷片则精准击中膝弯麻筋,竟是无一偏差。这般举重若轻的手段,已然是登峰造极的境界,看得一旁尚未完全缓过神的几个教众更是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敬收回真气,刚要转身招呼他人处置这些俘虏,眉头却蓦地一蹙。他目光扫过大堂,先前俏立中央的了尘师太,竟已不知所踪!方才众人注意力皆集中在屋顶的对决上,竟无人察觉她何时悄然离去,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不敬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忖:这了尘师太身法倒是迅捷,且心思缜密,竟能在这般局势下从容脱身。
他摇了摇头,暗道一声:“得,还是得多费一番手脚。”
这了尘师太在德州打着佛门之名,行天魔之实,手段下作,若让她就此逃脱,日后必成后患,说不得又会牵扯出更多无辜。
正当此时,客栈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砚、魏谅、马午三人并肩而来。
三人刚一进门,瞧见大堂内横七竖八、动弹不得的白莲教众,皆是满脸惊奇,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
“不敬大师!”
杨砚率先开口,刚要上前打招呼,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话音未落,不敬身形已然一晃,空中留下一话。
“我去追那了尘师太,这些人交给你们,好好审问,问出白莲教的图谋便可,莫要为难他们。”
话音还在大堂内回荡,他的身影已冲出客栈,融入了夜色之中。月光下,只留下一道迅疾如电的残影,转瞬间便消失在巷尾,只余下一阵轻微的风声,证明方才有人离去。
杨砚三人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瞧了瞧满地无法动弹的白莲教众,皆是哭笑不得。
魏谅摇了摇头,叹道:“大师的轻功,当真是出神入化,咱们连他的影子都跟不上。”
马午则走上前,踢了踢地上一名教众的小腿,笑道:“这些家伙倒是幸运,遇上大师这般心善的宗师,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已身首异处了。”
杨砚收敛神色,沉声道:“别多说了,大师吩咐的事要紧。咱们先将这些人绑起来,仔细审问,你们离了白莲教许久,教中变故也可问个清楚。”
三人随即分工,有条不紊地处置起现场,大堂内虽依旧狼藉,却已没了先前的杀机,只剩下教众们惶惶不安的呼吸声。
夜色深处,不敬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疾驰,他凭借着敏锐的听觉与嗅觉,追踪着了尘师太留下的一丝极淡的气息。月光洒在他壮硕的背影上,勾勒出紧绷的轮廓。
了尘师太身形在街巷中穿梭,她虽是德州本地人,却自幼出家,按理说不该常在城中走动,对地形更该生疏才是。可此刻她的行踪,却透着一股对德州街巷了如指掌的熟稔。
她专挑那些狭窄逼仄、杂草丛生的小路穿行,时而拐入墙根下的暗巷,时而钻进堆满杂物的弄堂,皆是寻常人极少踏足之地。这些小路九曲十八弯,岔路丛生,如蛛网般错综复杂,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稍不留神也会迷失方向,更遑论外来者。
她脚下发力,素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绝美的脸上满是急切,却依旧不失镇定。每一次转弯都精准无比,仿佛早已在心中刻下了地图,既想借着复杂地形甩开身后的追兵,又似在刻意引导着什么。身后的脚步声虽轻,却如附骨之疽般紧随其后,无论她如何提速、如何变向,那道壮硕的身影总能隔着数丈距离,稳稳跟在后面,如影随形。
不敬虽初来德州,人生地不熟,却闲来无事的时候,在寺庙中研习过追踪之术。他屏气凝神,不看路径,只凭地上的蛛丝马迹,那被踩折的草叶、沾着露水的鞋印、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极淡的脂粉香,便如循着引线般,死死咬住了前方的身影。
他脚步沉稳,呼吸匀长,壮硕的身躯在狭窄的巷弄中竟不显丝毫笨拙,反而如狸猫般灵活,无论了尘师太拐出多刁钻的弯,他总能凭借对地形的瞬间判断,抄近路或是精准跟进,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被甩开,也不急于逼近。
这般追逐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了尘师太的身影忽然一拐,钻进了一条更为偏僻的小巷。不敬心中微动,加快脚步跟上,刚一拐进巷口,便察觉到异样,这条巷子竟短得出奇,前方是一堵丈许高的青砖高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显然是一条死胡同!
他停下脚步,立于巷口,目光平静地望向巷尾。了尘师太背对着他,俏立在高墙之下,素袍的下摆被夜风轻轻吹动,绝美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敬眉头微蹙,心中暗忖:她明知是死胡同,却偏要闯入,是破罐子破摔,自知甩不掉我,索性拼死一搏?还是另有图谋?这胡同虽窄,却也无藏身之处,她这般做法,未免太过反常。
第531章 天女经
不敬并未开口,只是缓缓抬腿,一步一步向巷内走去。此刻月在中天,清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将他壮硕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不敬背对着月亮,正面完全浸在巷壁投下的浓暗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唯有那双眸子在暗影中亮得惊人,如寒潭藏锋,透着沉静。他身形本就胖大敦实,此刻在光影映衬下更显巍峨,再加上故意加重的脚步,走起来如同一座缓缓移动的山岳,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一点点向了尘师太逼近。
巷尾空间本就逼仄,随着他的靠近,空气仿佛都被压缩得凝滞起来。了尘师太俏立在高墙之下,在他那山岳般的身影衬托下,更显得身形娇小,弱不禁风。她微微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脸上褪去了先前的狠厉,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眉梢轻蹙,嘴角微抿,似有无限委屈,若是不明就里的人撞见这一幕,定然会以为是这壮硕和尚在欺凌良家尼僧,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同情。
可不敬目光澄澈,面无表情。了尘师太的神色渐渐变幻,先前的委屈可怜中,渐渐掺进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恐惧,睫毛轻轻颤抖,似在畏惧眼前的压迫;又添了几分少女般的娇柔,腰肢微微前倾,素袍勾勒出纤细的曲线,带着一种出家人不该有的柔媚;再混上几分难以言喻的害怕,声音细若蚊蚋,似在哀求;最诡异的是,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如暗夜流萤,一闪而逝。
这几种神情交织在一起,在她绝美的脸庞上揉合成一种异样的魅惑,既勾人怜惜,又引人探究,寻常男子见了,怕是早已心神动摇,失了分寸。
她朱唇轻启,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如珠落玉盘,却又裹着蜜糖般的柔腻。
“大师……贫尼也是身不由己。白莲教势大,贫尼若不从,早已性命不保。方才之举,皆是被逼无奈,还望大师慈悲为怀,饶过贫尼这一次。”
说罢,她缓缓抬起头,眸中似有泪光闪烁,楚楚动人,同时素手悄悄垂下,指尖在袖中微动,暗中蓄力,软剑的剑柄已被她握得发热。她深知不敬和尚恪守清规,心善慈悲,便想借着这副柔媚可怜的模样,麻痹他的心神,再寻机发难。这死胡同虽窄,让她难以脱身,却也让不敬不好展开身形,她方才观察发现,这秃贼的武功大开大合,只要能近身,她自信凭着手中软剑与一身歹毒功夫,未必没有胜算。
不敬依旧沉默,脚步未停,距离她已不足三丈,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情,听着那柔腻的哀求,心中毫无波澜,只是淡淡开口道:“身不由己,便可伤及无辜?被逼无奈,便能助纣为虐?再者师太言语诓骗那些女子肉身布施,得来的钱财装进你的衣兜的时候,又何曾为她们考虑了?师太,你若真心悔改,便该如实交代你如何勾结白莲教,你们之间有何图谋,而非在此巧言令色,故作姿态。”
他的话语如冷水浇头,瞬间戳破了了尘师太的伪装。她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眼底的魅惑褪去几分,闪过一丝恼羞成怒,却依旧强撑着那副可怜模样,柔声道:“大师此言差矣!所谓‘肉身布施’,原是佛门渡化之意,那些女子皆是自愿皈依,愿以己身供奉三宝,求得心灵解脱。贫尼不过是代为收纳善款,尽数用于修缮古刹、救济流民,何曾中饱私囊?大师不明就里,单凭流言便妄加揣测,未免有失出家人的慈悲与公允。”
她语气愈发柔婉,眸中泪光更盛。
“还有白莲教内部盘根错节,贫尼不是其中之人,知晓的并不多。若大师肯放贫尼一条生路,贫尼愿将所知尽数告知,只求大师慈悲,给贫尼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罢,她微微上前一步,素袍下摆轻扫地面,身形更显娇弱,可袖中的手却已蓄满力道,软剑随时可能出鞘,直刺不敬要害。
不敬脚步一顿,立于原地,藏在阴影之中,便是目光也见不到了,之剩下光头闪闪发光。
“机会,小僧方才在客栈便已给过你。你不肯珍惜,反倒潜逃至此。师太,何必再做无谓挣扎?”
了尘师太听得不敬字字诛心,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银牙几乎要咬碎,心中又惊又怒,更是憋屈得发慌。
这和尚当真油盐不进!须知她所修的《天女经》,虽源自净土宗正宗,却是佛门中最为诡异的魅惑功夫。此法本是为渡化执念深重之人所创,讲究以柔克刚,以情破执,可若落入心思不正者手中,加以曲解修习,便能化为勾魂夺魄的利器,无论男女老少,心志稍不坚定者,便会深深沉溺其中,为其所用,不能自拔。
她能蛊惑那些良家女子心甘情愿“肉身布施”,将身家钱财尽数奉上,凭的便是这《天女经》的诡异威力。那些女子初时或有犹豫,可经她以功法催动神情、语气,再辅以白莲教秘制的迷香,无不心神摇动,将她奉若神明,言听计从,哪里还有半分自主之意?
更别提白莲教本就是从净土宗叛出的旁支,当年叛逃之时,便将这部《天女经》窃走。经教中历代妖人改造,早已剥离了其中的佛门渡化之意,专取魅惑人心的精髓,更开发出无数旁门窍门,愈发阴毒狠辣。了尘师太天生貌美,又极具天赋,将这改良后的《天女经》与自身优势相结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仅能以神情、言语蛊惑人心,更能暗自催动内力,散发出无形的魅惑气息,悄无声息间便动摇他人心志。
这些年来,她凭着这套功夫,不知蛊惑了多少英雄豪杰、达官贵人,便是那些自诩定力深厚的江湖好手,乃至道门中的修行之人,见了她也难免心神摇曳,失了分寸。她自信这套《天女经》已是天下无双的魅惑之术,便是那些佛门高僧、道门真人遇上,也未必能全然免疫,顶多是多撑片刻罢了。
可今日,她竟在不敬这看似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身上碰了壁!
第532章 困兽犹斗
眼前这和尚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长相普通,身材壮硕得像个莽夫,瞧着便不似有什么过人定力的模样。可她费尽心机,施展出《天女经》中最为精妙的魅惑之术,神情、语气、姿态无一不是恰到好处,足以让任何男子心神失守,偏偏这不敬和尚却如顽石一块,目光澄澈得不含半分杂质,言语间更是直指核心,半点不为所动。
这如何不让她又惊又怒?
她只觉自己的骄傲与自负,在这一刻被狠狠踩在脚下。多年来赖以生存的依仗,在这年轻和尚面前竟毫无用处,这种挫败感让她几欲发狂。
“好!好得很!”
了尘师太心中冷笑,眼底的柔媚与可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狠厉。既然魅惑不成,那便只能拼死一搏!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急速运转,改良后的《天女经》内力尽数催动,虽不能再用以魅惑,却也能化作凌厉的杀招。素袍之下,她的身形微微绷紧,如蓄势待发的毒蛇,握着软剑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眸中杀机毕露,再无半分掩饰。
不敬依旧立于原地,暗影中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的变化,这《天女经》的魅惑之术虽阴毒,却也需对方心志有隙方可奏效。自己自幼在随着师父潜心修行,佛法禅心早已根深蒂固,心无杂念,这等外邪自然难以侵入。
了尘师太眸中杀机一现,朱唇轻咤一声,声如裂帛,打破了死胡同的死寂。她身形陡然拔起,如一朵带毒的白梅凌空绽放,素袍猎猎作响,手中暗紫色软剑瞬间出鞘,剑锋泛着诡异的碧绿光泽,如毒蛇吐信,直刺不敬胸口膻中穴!
这一剑又快又狠,剑势刁钻,裹挟着《天女经》改造后的阴柔内力,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显然是想一击穿心,取人性命。软剑本就擅长灵动变幻,此刻在她手中更是如臂使指,剑尖微微震颤,幻出三两点寒星,分不清哪一处是实招,哪一处是虚晃,端的是毒辣无比。
不敬见状,不敢怠慢。他虽将“如是空”心法运转全身,体表生出一层柔和却坚韧的护体真气,可瞧着那碧绿剑锋,心中暗忖:此剑颜色诡异,定是喂了剧毒,便是有护体真气,也万不可硬接,免得阴沟里翻船。
他不进反退,向后踏出半步,身形微微下沉,脚下如磐石生根。右手抬起,五指握拳,拳势不快不慢,既无呼啸风声,也无刚猛威势,平平无奇地向前递出,恰好堵在了尘师太的前进路线上。这一拳看似随意,却是用“如是性”模拟“山”之意境,拳未到,意先至,周身气息陡然凝重起来,仿佛真有一座巍峨山岳拔地而起,挡在了了尘师太面前。
在旁观者眼中,这一拳普普通通,既无闪电般的速度,也无撼山动地的力量,寻常武师也能使出类似招式,实在看不出半点精妙之处。
可了尘师太身处局中,感受却截然不同。她只觉眼前的年轻和尚身形骤然放大,那看似缓慢的一拳,竟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角度,软剑的攻势明明快了半分,按常理定然能先一步刺中不敬,可心底却涌起一股强烈的警兆,仿佛若执意刺下去,自己定会先遭重创。
更诡异的是,那拳头离她尚有三尺距离,拳风未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已扑面而来。这压力并非刚猛霸道,却如泰山压顶般厚重,让她胸口发闷,呼吸瞬间变得困难,体内运转的《天女经》内力竟隐隐滞涩起来。她只觉得眼前的不是一拳,而是一座缓缓压下的山岳,无论自己如何挣扎,都难逃被碾压的命运。
“这是什么妖法?”
了尘师太心中大惊,难以置信。她修习《天女经》多年,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却从未遇过这般诡异的拳势。这不凭速度,不恃力量,仅凭一股意境便能压制对手,这已然是武学中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
她心中虽惊,手上却丝毫不慢。深知不能与不敬以伤换伤,当下猛地拧身,软剑陡然变向,放弃了直刺的招式,剑尖向下一沉,如灵蛇摆尾,顺着不敬的拳风侧面滑过,直取他的手腕脉门,想逼他收拳回防。
不敬这拳意,本就讲究因势利导,见招拆招。见了尘变招,他手腕微微一翻,拳头顺势下沉,避开了软剑的锋芒,同时拳势不变,依旧带着山岳般的厚重气息,缓缓向前推进,逼得了尘师太不得不再次后退。
两人一攻一守,一快一慢,在狭窄的死胡同里瞬间交手数合。了尘师太的软剑灵动迅捷,如狂风骤雨般攻向不敬周身要害,剑锋碧绿,毒意森森;不敬则仅凭一双肉拳,步法沉稳,拳势古朴,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死她的攻势,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影随形,让她始终无法尽兴施展。
了尘师太心中暗暗发急,二人拆过五招,那不敬自初时退了半步,便如泰山定鼎般再也没挪过分毫,一双肉拳轻描淡写,招招都封死她的剑路,直将她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这般下去,今日定然脱身无望,弄不好还要折在此处。
她银牙一咬,心下狠定,陡然腰肢轻扭,身形旋如柳絮,手中软剑招式陡变。先前那招招夺命、迅如闪电的快剑全然不见,剑势反倒缓了下来,剑尖垂落,随身形流转悠悠摆动,竟无半分杀招气象。
更要命的是,她进退旋身之际,刻意一抖腰间丝绦,那枚绣着莲纹的香囊应声裂开,袋口彻底敞开。一股浓郁至极的桂花香猛地四下炸开,初闻清甜沁人,转瞬便弥漫整条窄巷,连夜风都带了甜腻的香气,钻入鼻息间只觉心神一荡。
紧接着,她的动作哪里还是过招动手,分明是在月下起舞。素袍翻飞如流云舒卷,腰肢款摆,莲步轻移,时而旋身垂袖,时而折腰提剑,软剑在她手中竟化作一缕紫虹,随舞姿流转缠绕,碧绿剑尖映着月光,泛着妖异柔光,与她绝美的容颜、曼妙的身段相融,说不出的勾魂夺魄。
这舞绝非寻常舞姿,每一步都踏在《天女经》魅惑心法的窍要上,肩颤腰扭间暗合迷人心志的韵律,配合着那满巷桂花香——这哪里是桂花露,分明是白莲教秘制的“醉魂香”,混着《天女经》的气劲散出,比单纯的魅惑功法更毒三分。
她眼底重又泛起柔媚水光,眸光流转间瞟向不敬,举手投足皆是风情,剑招看似缓慢无力,实则暗藏杀机,只待不敬心神稍乱,便要一剑封喉。
第533章 情急
不敬立在原地,壮硕身形与她曼妙舞姿相映,更显沉稳如山。他鼻尖嗅到桂花香,眉头微蹙,已知这香气有异,当即深吸一口气,《诸法实相功》运转得更沉,心神如古井无波,只凝目望着眼前这诡异的“剑舞”。
那桂香初闻清甜,转瞬便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迷意,顺着鼻息往脏腑里钻,寻常人但凡心神稍有松懈,便会目眩神迷,任人摆布。可不敬自幼苦修,佛心早已刻入骨髓,如铜墙铁壁般隔绝外邪,那迷香入体便被真气裹住,顺着经脉化去,半点也扰不了他的心神。
他双目澄澈,望着了尘师太翩跹的身影,不见半分波澜。眼前女子腰肢款摆,素袍翻飞如月下流萤,软剑随舞姿缠绞回旋,碧绿剑尖映着清辉,舞出漫天细碎光影,看似风情万种,实则每一招都藏着致命杀机。旋身时剑刺小腹,折腰时剑挑肩井,垂袖时剑扫膝弯,皆是冲着要害而来。可她的招式再巧,都被不敬那不动如山的拳意死死笼罩。
不敬自始至终未挪半步,只凭双手虚实变幻,以“如是性”应敌。她剑来,他便凝拳如岳,封死去路;她剑走,他便化掌如川,卸去力道。那看似平淡的拳脚,却带着佛门武学的刚柔相济,任凭了尘的剑舞如何勾魂,如何刁钻,都近不了他三尺之内。
了尘师太舞得愈发急切,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素袍被汗水浸得微湿,贴在身上更显身段玲珑。她暗自催动《天女经》内力,将迷香的药性催至极致,巷中桂香愈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她眸光流转,尽是柔媚勾连,每一次旋身都刻意将脸庞对着不敬,眉眼间的魅惑几乎要溢出来,恨不得将这年轻和尚的心神彻底拽入泥潭。
可不敬依旧如初,如一尊木雕泥塑的罗汉,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无半分流连,唯有沉静与清明,仿佛眼前的不是艳绝天下的美人舞剑,只是寻常的招式拆解。他的呼吸始终匀长,真气运转沉稳,那股山岳般的压迫感,反倒随着了尘的急躁,愈发厚重。
“不可能!”
了尘师太心中惊怒交加,更几分自我怀疑。 她暗自咬牙,这醉魂香配合《天女经》的剑舞,便是铁石心肠的硬汉也会失神,怎会在这十七八岁的和尚身上毫无用处?她舞得手臂发酸,内力消耗大半,剑招渐渐慢了下来,那股魅惑的姿态里,也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知道,迷香与剑舞已是强弩之末,再拖下去,内力耗尽,只能任人宰割。今日若想脱身,必须使出那压箱底的绝技,哪怕此举有损修行,沦为笑柄,也总好过当场殒命。
一念及此,了尘师太舞得愈发癫狂,身形陡然旋至巷壁之下,借着墙面的反弹之力,猛地拔高身形。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手腕一翻,软剑陡然刺向不敬面门,却是虚招,实则另一只手飞快扯向颈间的素袍的系带。
“嗤啦”一声轻响,那身月白素袍竟被她顺势扯开,滑落肩头。不敬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却依旧未曾移开目光,只是拳势收了几分,守得更稳。他虽守戒,却也知此刻是生死较量,闭眼便是给对方可乘之机,唯有守定心神,方是正道。
了尘师太见他依旧睁眼,心头狠意更甚,索性双臂一振,那身素袍彻底从身上褪去,随风飘落,铺在青石板上,如一朵凋零的白莲。
月光之下,她身姿毕露,竟是一丝不挂,肌肤胜雪,在清辉映衬下更显魅惑妖异。这般景象,便是柳下惠在世,怕也难不动容,更何况是不敬这般未经世事的年轻和尚。
不敬瞳孔微缩,当即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口中低诵《清心咒》,《诸法实相功》心法运转到极致,周身真气暴涨,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那迷香与眼前的旖旎景象尽数隔绝在外。他虽是少年心性,却恪守清规戒律,这般景象,断不能看,唯有以佛法清心,方能不违本心。
了尘师太见他闭眼,嘴角顿时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她要的便是这个机会!
不敬双眼紧闭,耳畔却听得清清楚楚。那桂香依旧萦绕,却少了先前的迷意,多了几分急促的喘息,还有布料落地的轻响,以及了尘师太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虽目不能见,可此刻早已心胜于物,“漏尽通”将周遭动静映照得明明白白。那了尘师太的身形正贴着巷壁,蹑手蹑脚地向巷口挪动,脚步慌乱却轻盈,显然是想趁他闭眼之际,趁机逃窜。她手中的软剑已然收起,想来是怕兵刃碰撞发出声响,惊觉于他,只盼着能悄无声息地逃出这条死胡同,从此远走高飞。
了尘师太一步一步挪着,心脏怦怦直跳,目光死死盯着不敬那闭着眼的壮硕身影,生怕他突然睁眼。她暗自庆幸,终究是少年和尚,恪守清规,这般景象定然受不住,只要逃出这条巷子,凭她对德州隐秘小路的熟悉,定能彻底甩开他。
她离巷口越来越近,不过数步之遥,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只要踏出这巷口,便是海阔天空,白莲教的势力遍布州县,届时再寻帮手,未必不能找这不敬和尚报仇雪恨。
就在她脚尖即将踏出巷口的刹那,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佛号。
“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不高,却如惊雷般在巷中炸响,震得了尘师太心神一慌,脚步顿时踉跄了一下。她暗道不好,刚要提气狂奔,却觉后颈一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陡然缠上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看似轻柔,却如铁钳般牢牢扣住她的脉门,瞬间便封锁了她的内力,让她浑身一软,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她惊骇回头,只见不敬依旧闭着眼,双手合十,身形未动分毫,唯有那只扣着她手腕的右手,稳稳当当,力道丝毫不减。
“怎会……你明明闭着眼!你明明看不见!”
了尘师太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声音里满是惊恐与不甘。她明明算准了一切,怎会还是被擒住?
第534章 成擒
不敬依旧闭着眼,背脊挺得笔直,始终未曾回头,声音清晰的穿透巷中的桂香。
“师太,贫僧闭眼,是守佛门清规,非是任你逃窜。佛法在心,不在眼,周遭动静,小僧还可了然于心。”
他虽闭着眼、背对着了尘,可《诸法实相功》中的“如是性”一式早已运转到极致,真气如无形的触手,将巷中一切映照得明明白白,方才那声佛号,也不过是点破她图谋的警示罢了。
了尘惊骇回头,却只见不敬依旧背对着她,双目紧闭,双手垂在身侧,仿佛从未动过,唯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真气从他指尖溢出,如丝线般缠在自己腕间。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恐与不甘,脸上更是布满了绝望。她机关算尽,不惜脱袍诱敌,竟还是栽在了这年轻和尚手里。
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挣扎了几下,却发现那道真气如附骨之疽,无论她如何运力撕扯,都只能感受到那股绵柔却坚定的力道,手腕像是被钉在了半空,动弹不得。她望着不敬那始终未曾回头的壮硕背影,先前的魅惑、狠厉、侥幸尽数化作绝望,只觉得无比讽刺。她从迷香剑舞到脱袍诱敌,使出了毕生所学的阴诡手段,终究还是敌不过这和尚的禅心与神通。
“放开我!”
了尘师太厉声喝道,语气里满是气急败坏的怨毒。
“你这和尚,假仁假义!贫尼乃出家之人,你这般背身擒我,视同轻薄,就不怕遭天谴吗?”
不敬闻言,并未回头,只是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依旧澄澈清明,不见半分波澜,目光落在地上,坦然无垢。他左手轻轻一挥,以“如是性”模拟《擒龙功》,真气顺势而出,柔和却精准地卷起先前落在青石板上的素袍。那袍服在真气牵引下,如被无形的手托着,缓缓飘至了尘身前,轻轻裹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将她赤露的身躯尽数遮掩。
“师太既为出家人,当知礼义廉耻,更该守清规戒律,慈悲为怀。”
不敬的声音依旧沉稳,背脊始终未曾转动。
“你以迷香惑人,以美色诱敌,助白莲教为恶,诓骗女子‘肉身布施’,甚至不惜亲身为施,伤及无辜,早已违了佛门本意,坏了出家人的清誉。”
他顿了顿,真气微微收紧,终于转过身来,真气化作丝线,牵引着了尘如木偶一般,向巷外走去。
“小僧擒你,非是轻薄,亦非为难,乃是为了问清白莲教图谋,解救更多无辜之人。若论天谴,该惧的是你,而非小僧。”
不敬背身牵引着了尘师太,一步步踏入客栈大门时,内里已不复先前的狼藉。杨砚早已带着几名亲信,将大堂中央的焦木碎屑、散落兵刃尽数清理,腾出一片丈许见方的空地,地上铺着干净的青布,两侧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显然是临时设下的审问之所。
客栈内灯火通明,几盏油灯挂在梁柱上,跳动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映在焦黑的墙壁上,忽明忽暗。德州县令周大人身着便服,却依旧束着官带,正背着手在空地上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本已睡下,听闻内卫杨砚亲至,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后又得知白莲教在城中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更是坐立难安,连夜带着三班衙役赶了过来。
周县令见杨砚是内卫缉事,身份尊贵,几次三番上前拱手,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
“杨缉事,此地毕竟是客栈,杂乱无章,不如将人犯带回府衙,下官已备好公堂,定能将案情审个水落石出。”
杨砚一身劲装,面容冷峻,立于空地一侧,闻言只是淡淡摆手。
“方大人不必多言,我等需等一位友人归来,待他至,便在此审问。府衙人多眼杂,反倒不便。”他深知不敬的行事风格,也明白这了尘师太身份特殊,需得当面交接,方能安心。
方县令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敢有半分不满,只能讪讪退到一旁,指挥衙役们再将空地周遭清理得干净些,又让人端来茶水,小心翼翼地侍奉着,额角的汗珠却越渗越多,白莲教在德州盘根错节,今日闹出这等事端,若是处置不当,怕是乌纱帽难保,甚至可能牵连全家。
魏谅与马午二人并肩立在角落,皆是面色沉凝。他们曾是白莲教的堂主,在教中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当年掌管的势力遍及数州,教中大小头目虽不能尽数识得,却也都是有些分量的人物。这德州新任舵主常昆,他们听着耳熟,却未曾谋面,至于了尘师太,不过是教中众多合作者之一,靠着几分姿色与手段攀附上来,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此刻见她被擒,脸上并无半分波澜,只等着看后续的审问结果。
客栈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不敬的身影率先映入众人眼帘,他依旧背身而行,壮硕的身躯挺得笔直,身后真气牵引着了尘师太,一步步走了进来。了尘师太衣衫依旧有些不整,素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神色颓然,再无先前的魅惑与狠厉,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甘。
杨砚见状,赶快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师,辛苦了。”
不敬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手腕轻挥,将她送到空地中央。他自己则退到一侧,与杨砚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尘身上。
客栈内的其他人反应各异。杨砚带来的亲信皆是神色一凛,握紧了腰间兵刃,警惕地盯着了尘;衙役们则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内卫与和尚联手擒来的尼姑,眼中满是探究;魏谅与马午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似乎觉得这等场面不值一提。
唯有周县令,在看清了尘师太的面容时,先是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之色,随即神色骤然变得慌乱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官带,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顺着脸颊滑落。这春夜的凉风透过客栈门窗的缝隙吹进来,带着几分寒意,可他却觉得浑身燥热,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神躲闪,不敢与了尘师太对视。
杨砚将周县令的异样尽收眼底,心中微动,暗道这县令怕是与这了尘师太有什么牵扯,看来今日的审问,或许还能挖出更多隐秘。
他上前一步,厉声道:“了尘师太,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勾结白莲教,在德州为非作歹,伤及无辜,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了尘师太抬起头,目光扫过客栈内的众人,最后落在周县令慌乱的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嘲弄:“招?我招什么?方大人,你说我该招什么?”
这一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客栈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方县令的脸色愈发苍白,身子微微颤抖,似乎被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第535章 拉下水
那一句反问似乎戳中了方县令的要害,先前强撑的镇定瞬间碎得稀烂,猛地怒吼出声,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尖细变调。
“你这贼人胡说什么?!”
他猛地抬手,双手狠狠拍在身旁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桌上茶杯晃得险些翻倒,茶水泼洒出大半。他满面涨红,怒目圆睁,一副被污蔑的震怒模样,可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慌乱,却如潮水般涌上来,根本压不住,更显得色厉内荏,让旁观者心生疑窦。
“本官与你素不相识!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混淆视听,扰了审问!”
方县令哪里容得下了尘的话,他可还要在仕途上努一把力呢!于是他厉声呵斥,嗓门提得极高,偏生底气不足,话音末尾竟带着颤音,指尖也跟着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身子也不自觉地往下蹲了蹲,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任谁都瞧得明白。
衙役们见状,个个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疑惑,搞不清楚自家县令素来沉稳,今日怎会这般失态?
杨砚闻言,眼神骤然凌厉起来。他本就是内卫缉事,有调查官员贪腐、勾结奸邪之事的全职,并且只对掌印负责。他因此对官员的虚与委蛇、色厉内荏再熟悉不过。那方县令的反常慌乱瞬间便让他起了疑心,此刻听了尘师太字字诛心的指控,心中的怀疑更是瞬间放大。
他上前一步,周身气息变得更加冷峻却并不沸腾,目光锁定方县令,气息平静。但许是杨砚在诏狱里亲手审问过的大人物太多,对各级官员自然而然的就有一股无形的威慑。
杨砚挥了挥手,打断了方县令的话,用低沉的嗓音质问道:“方大人,了尘师太所言,桩桩件件都指向你,你且莫急着辩解。身为内卫,本官职责便是核查官员行止,若你当真清白,不如与她对质一番,结果岂不是一目了然!”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方县令浑身发凉。他深知内卫的权力与手段,一旦被打上“勾结奸邪”的烙印,便是百口莫辩,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满门抄斩。当下也顾不上维持县令的体面,慌忙摆着手,声音急切地自辩道:“杨缉事明察!冤枉啊!本官绝非与她勾结,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拭,急忙解释道:“去年中秋,本官确因三姨太久未得子,听闻水月庵的了尘师太有‘渡化’之能,便一时鬼迷心窍,去了庵中进香。她……她提出‘肉身布施’能解心结,还说可凭功法调理内眷身体,本官一时贪念作祟,贪恋她的美色,便应了下来,事后也确实给了五百两香火钱,只求她守口如瓶,对她在城中传法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他猛地跪倒在地,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连连叩首。
“但本官绝不知她与白莲教有勾结!她在城中传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渡化’之说,从未提及白莲教半个字!本官只是放任她行事,未曾参与其中,更未曾助纣为虐,亦不知她暗中勾结反贼,危害地方!杨缉事,求你明察,给本官一个洗刷冤屈的机会!”
他一边叩首,一边偷眼看向杨砚,眼神里满是恐慌与哀求。此刻他只求能撇清与白莲教的关系,至于放任邪说、贪色徇私的罪名,反倒成了次要,比起勾结反贼的死罪,这些过错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了尘师太瞧着他这副丑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方大人倒是会撇清。你若不是对我百般纵容,我怎能在德州城里立足?若不是你默许,我又怎能轻易诓骗那些女子‘布施’?你如今怕了内卫,便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你这妖尼!休要血口喷人!”
方县令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对她怒吼,只是转头对着杨砚连连叩首。
“杨缉事,她这是想拉本官垫背!她知晓自己落在你手中必死无疑,便想污蔑本官与她同流合污,好让她多几分周旋的余地!本官对天发誓,若知晓她是白莲教余孽,便是给我十个胆子,也绝不敢与她有半点牵扯!”
杨砚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了尘师太,见她神色淡然,并无反驳之意,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方县令所言大概率是实,他确实是因贪色求子被了尘拉下水,放任其散播邪说、谋取私利,却未必知晓她与白莲教的深层勾当。但即便如此,“放任邪说、贪墨徇私”已是重罪,绝不能轻饶。
他上前一步,止住了不住磕头的方县令,却也没让他起来,只是顺手摘掉他的乌纱帽,而后才慢悠悠的说道:“方大人,且起来说话。你是否知晓她与白莲教勾结,本官自会核查。但你放任邪教传播、收受贿赂、行苟且之事,已然触犯律法,待此案审结,本官自会如实上报朝廷,依法处置。”
方县令闻言,瘫坐在地,脸上血色尽失。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已然终结,虽看起来只要后面不出变故,就保住了性命,却也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少不得被当做典型拿来教育后辈。
客栈内的气氛愈发凝重。杨砚的亲信上前将方县令扶起,押至一旁看管;衙役们看着自家县令的模样,皆是面露复杂之色;不敬依旧立于一侧,神色平静,只是低声诵着佛号,似在感慨人心的贪婪与虚妄;魏谅与马午对视一眼,这方县令,大概是了尘师太一枚暗子,现在没用了,自然弃放在一旁,甚至拉下水。
杨砚转头看向了尘师太,目光更加锐利。
“了尘师太,方县令已自承放任你行事,你且说说,你与白莲教究竟有何勾结?你们在德州暗中谋划何事?”
第536章 狗咬狗
那了尘师太闻言,脸上的讥讽与怨毒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以她的姿色定然是引得人一阵心头燥热。
她对着客栈内众人双手合十,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杨缉事此言差矣。贫尼与白莲教素无勾结,反倒是他们强逼利诱,让贫尼难以脱身。那些被掳走的女子,皆是白莲教暗中所为,贫尼虽知晓一二,却无力阻止,只能暗中庇护,怎料反倒被他们污蔑勾结,实在是天大的冤屈!”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不敬身上,眼中满是“委屈”。
“大师乃佛门中人,当知我佛慈悲。贫尼所修《天女经》,本是净土宗渡化世人之法,绝非什么邪教邪术。所谓‘肉身布施’,亦是效仿观音菩萨‘救苦救难、以身饲虎’的慈悲心肠,是为渡化那些深陷贪嗔痴的迷途之人,怎就成了邪说?”
不敬眉头微蹙,开口道:“观音菩萨以身饲虎,是为普度众生,舍身取义,绝非你这般借机敛财、蛊惑人心的龌龊行径。佛法讲究清心寡欲,你却利用世人贪念,行苟且之事,已然背离佛门本意。”
“大师有所不知!”
了尘师太立刻反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诡辩的激昂。
“《妙法莲华经》有云‘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那些女子深陷红尘苦厄,以肉身布施,是为放下执念,求得心灵解脱;方大人求子心切,贫尼以功法相助,是为圆他为人父的心愿,这皆是渡化之法,怎就龌龊了?”
此时她话锋一转,直指旁的白莲教。
“倒是那白莲教,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实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见贫尼在德州有些信众,便强行要挟,让贫尼为他们招揽人手,贫尼若不从,便要毁了水月庵,害了那些信众的性命。贫尼也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虚与委蛇,绝非真心与他们勾结。”
这番诡辩恰是撞在了不敬的手上,天台宗的根本经就是《妙法莲华经》,不敬听她如此歪曲经书,正欲拿出本事,与她辩一辩经,好叫天下人知道,京中一行,他从一八品讲经僧,被皇帝特晋为正六品右善事,非浪得虚名,却突然被一声暴怒的呵骂声打断。
“放你x的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先前被不敬制住、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常昆,不知何时已然醒转,此刻正挣扎着想要坐起,脸上满是怒不可遏的神色,双目赤红地盯着了尘师太。
“你与老子同床共枕,求着老子办大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了尘师太脸色微变,厉声道:“常舵主,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贫尼何时与你同流合污了?分明是你等白莲教强人所难,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常昆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若不是经脉被封,怕是早已扑上去与她拼命。
“了尘,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若不是你提点,我怎会知晓‘三毒干净人’的法子?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杨砚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道:“常昆,你且细说,何为‘三毒干净人’?此事与了尘师太有何关联?”
常昆深吸一口气,忍着体内的不适,咬牙切齿地说道:“教主有令,命我在德州收集身具‘贪嗔痴’三毒,却又‘干净’之人,送入教中,说是有大用。我起初百思不得其解,身具三毒者,皆是心思龌龊、行事不端之辈,怎会‘干净’?这分明是自相矛盾,我寻了许久都毫无头绪。”
他转头怒视着了尘师太,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
“是你!是你了尘师太找到我,说你有法子!你说,城中那些暗娼,看似身陷红尘,沾染污秽,实则心中各有执念,为钱财者是‘贪’,为恩怨者是‘嗔’,为苟活者是‘痴’,这便是‘三毒’;而她们皆是被生活所迫,未曾主动为恶,身子虽污,心却‘干净’,正是教主所要的‘三毒干净人’!”
“你胡说!”
了尘师太脸色煞白,厉声打断他,“我从未说过这般话!常昆,你自己办事不力,被擒之后便想拉我垫背,真是卑鄙无耻!”
“卑鄙无耻?”
常昆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
“我倒想问问师太,你为何要帮我?你说你是被逼无奈,可当初你主动找到我时,可不是这般说的!你说,只要我按你说的做,收集那些女子送入教中,教主定会重赏,你不仅要分一半赏赐,还要我帮你铲除水月庵附近的异己,让你在德州城中无人敢惹!”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那些被掳走的女子,看似是我白莲教所为,实则皆是你一手挑选!你借着‘渡化’的名义,将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诱至水月庵,再暗中通知我派人接应,将她们送走!你还说,这些女子经你‘点化’,心中执念更深,‘三毒’更重,教主定会满意!”
“你血口喷人!血口喷人!”
了尘师太浑身发抖,眼神慌乱,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镇定与悲天悯人。
“那些女子皆是自愿跟随白莲教,与我无关!是你常昆用钱财蛊惑,用武力胁迫,休要将罪责推到我身上!”
“自愿?”
常昆气得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那些女子若不是被你蛊惑,以为跟随你能求得解脱,怎会轻易相信白莲教?若不是你暗中配合,我们怎会如此顺利地在城中掳走数十人而不被察觉?方县令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便愈发肆无忌惮,不仅用‘肉身布施’敛财,还借着白莲教的势力铲除异己,扩充自己的势力,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
他看向杨砚,语气急切地说道:“杨缉事,我说的句句属实!我这里有她与我往来的信物为证,是一枚刻着‘水月’二字的木牌,每次她选好女子,便会让人将木牌送到我手中,我再派人去接应!这木牌此刻还在我怀中,不信!”
第537章 招供
杨砚闻言,当即示意身旁亲信上前搜查。那亲信步履迅捷,几步便至常昆身前,探手在他怀中摸索片刻,果然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牌。此牌质地坚硬,似是阴沉木所制,正反两面光洁,唯独一面刻着“水月”二字,字迹娟秀清丽,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柔婉,一眼便知是女子手笔。
杨砚伸手接过木牌,指尖摩挲着刻痕,目光在字迹上凝注片刻,随即抬眼看向了尘师太,语气平静道:“了尘师太,这枚木牌,你如何解释?”
了尘师太的目光甫一触及那木牌,脸色便如被抽去了所有血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嘴唇翕动数次,喉间似有异物堵塞,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木牌是她亲手所刻、亲手交予常昆,本是两人暗中联络的信物,用以确认身份、传递消息,免得行事时误了大事,她万万没料到,常昆竟会将这等致命证物随身携带,如今反倒成了指证她的铁证。
“解释?她根本无从解释!”
常昆见状,厉声喝断,眼中满是快意与怨毒。
“这木牌正是她亲手交给我的!她说有了这信物,交接女子时便不会出纰漏。她还直言,等收集够‘三毒干净人’,助教主成了大业,教主定会允她入教,封她为‘圣女’,地位仅次于教主之下!杨缉事,你听听!她哪里是被逼无奈?分明是野心勃勃,想借着白莲教的势力一步登天,谋取滔天富贵!”
了尘师太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先前的慌乱竟被这股戾气压下几分,她猛地转头瞪向常昆,声音冰冷道:“常昆!你我合作一场,我待你不薄,好处也分了你不少,你为何要这般构陷我?那些女子,你也沾了不少便宜,如今事败,便想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你以为这般就能全身而退吗?”
“好处?”
常昆怒极反笑,笑声嘶哑难听。
“我所得的那点好处,不及你零头!你靠着‘肉身布施’蛊惑人心,敛财无数,又借着白莲教的名头在城中巧取豪夺,那些金银财宝,怕是都被你藏在了水月庵的暗格里!我不过是替你跑腿办事的狗腿子,如今却要替你背下所有黑锅,我怎能甘心!”
他话音一转,猛地看向杨砚,似是生怕晚了便没了戴罪立功的机会,急切道:“杨缉事,我还有一事要揭发!这妖尼野心不止于此!她不仅与我勾结,还暗中联络教中其他头目,意图架空教主,取而代之!她曾私下对我嗤笑,说现任教主不过是刚摆脱钳制的黄口小儿,懂什么教务大事?就连现任圣女,也是个无脑蠢笨之辈,这般行事岂能长久?她还自诩《天女经》天下无敌,教主与圣女的功夫远不及她,等事成之后,便会趁机除掉二人,自己掌控整个白莲教!”
这话一出,客栈内顿时一片寂静,唯有灯火跳动的噼啪声。最显尴尬的莫过于魏谅与马午二人,他们曾是白莲教堂主,那控制教主的事情正是他们干的,那教主若是黄口小儿,圣女是无脑蠢货,他们又是什么东西?是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魏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马午则用仅剩的右手揉了揉鼻子,眼神闪烁,若不是杨砚代表内卫正在问案,需得顾及规矩,他俩怕是早已忍不住上前,教训这狂妄的尼姑。
了尘师太被这番话惊得彻底慌了神,先前的狠厉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恐慌,她尖声喝道:“你胡说!满口胡言!我从未说过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常昆,你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置你于死地?是你先想置我于死地!若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我去掳掠那些暗娼,我怎会这般快便引起内卫的注意?若不是你在客栈中故意暴露行踪,我怎会被这不敬和尚擒住?你早就盘算好了,一旦事情败露,便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自己好趁机脱身,逍遥法外!”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指责攻讦,将彼此勾结的罪行、各自的贪婪野心尽数暴露在众人面前。客栈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压抑,衙役们听得目瞪口呆,看向了尘师太的目光满是鄙夷与惊惧。
谁能想到,这看似清净出尘的尼姑,竟如此心狠手辣、野心勃勃;杨砚的亲信们则手持纸笔,神色凝重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不敢有丝毫遗漏;方县令瘫坐在地,面色灰败,眼中满是悔恨与绝望,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糊涂,竟与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有牵扯,还放任她在城中为非作歹,如今不仅乌纱帽难保,怕是连性命都要难保。
不敬立于一侧,神色平静如初,只是眉头始终微微紧锁。他听着两人的互相撕咬,听着那些被掳女子的悲惨遭遇,心中满是悲悯。了尘师太身为出家人,却扭曲佛法,借着宗教的名义蛊惑人心、敛财害命,不仅违背了佛门清规,更践踏了天地良心,实在可悲可叹。
杨砚将两人的供述一一记下,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尘师太身上。
“了尘,常昆所言,桩桩件件都有细节佐证,你还有何话说?”
了尘师太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却依旧不肯认罪,她紧咬着牙关,声音沙哑地辩解道:“这些皆是常昆的污蔑!他是为了活命,才编造出这些谎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渡化世人,绝非为了一己之私!”
“渡化世人?将无辜女子掳掠贩卖,供白莲教驱使,这也叫渡化?扭曲佛法真谛,蛊惑人心、巧取豪夺、草菅人命,这也叫渡化?了尘,事到如今,你还不知罪吗?”
了尘师太闭上双眼,不再说话,只是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有不甘,有恐惧,有怨毒,唯独没有半分悔意。
常昆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躬身说道:“杨缉事,我说的句句属实!我愿意全力指证她,更愿意将白莲教在德州的所有布局、联络据点尽数告知,只求杨缉事能念在我戴罪立功的份上,从轻发落!”
杨砚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道:“你若能如实交代,将功补过,本官自会向朝廷禀明实情,为你求请从轻处置。”
第538章 暴毙
德州的事至此已差不多尘埃落定,了尘闭目不语,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透着绝望,再无半分先前的魅惑与狡辩之力,翻盘已是痴人说梦,又何必多费唇舌。杨砚正欲吩咐亲信将白莲教的众人还用以及了尘押下,另行关押审问,却见角落里的魏谅终于动了。
他先前听闻了尘妄议教主与圣女,以至于把他显得更加不堪,就已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只是碍于内卫审案的规矩未曾发作。此刻眼见审问已至尾声,再无旁支干扰,这才迈步向前,开口发问。
“常昆,你既身为德州新任舵主,按白莲教规矩,新任分舵舵主需亲往总舵参拜,由教主亲自任命,你必然是去过那新的总舵喽?”
这话一出,不仅常昆心头一震,连杨砚都侧目看来,他在德州莫名其妙的从一具河飘开始,忙活了一整天,头都有些晕,差点忘了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好在这两个白莲教中人还记得清清楚楚。
魏谅未等常昆回应,又紧追不舍地问道:“你且如实说来,那新总舵究竟藏在何处?还有那黄口小儿教主,仗着邪法速成《贪嗔痴》魔功,如今功力又如何了?这几日是否再有大幅长进?”
“《贪嗔痴》魔功”五字出口,常昆不由打了个哆嗦,猛地抬头看向魏谅,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心中实在是难压惊骇:这《贪嗔痴》魔功是教中最高机密,唯有教主亲信与寥寥几位高层知晓,连他这新任舵主,也只是偶然听闻教主正在修炼一门邪功,却不知其名竟唤作《贪嗔痴》!此人不仅知晓教中规矩,连这般隐秘都了如指掌,他究竟是谁?
难道是内卫在白莲教高层安插了内鬼?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教中叛逃的核心人物?听说教主拨乱反正的时候逃走了几人,他不会就是其中之一吧?
常昆越想越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转念一想,这些都与他无关了。他如今已是阶下囚,能否活命全凭内卫一句话,至于泄露教中机密,那更是无关紧要,白莲教待他本就无恩,他不过是趋炎附势往上爬罢了,此刻为了自保,别说总舵位置与教主功力,便是再多隐秘,他也甘愿和盘托出。
念及此,常昆压下心中的惊疑,脸上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容,对着魏谅与杨砚连连点头道:“知晓!知晓!小人都知晓!大爷您想问的,小人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杨缉事与魏爷能饶小人一条狗命!”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思索着道:“不瞒几位爷说,小人这点微末道行,在教中不过是末流水平,哪里能看得出教主的功力深浅?”
他苦笑着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那日参拜,教主只是远远坐在高台上,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阵风能吹倒,面色也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可就是这般模样,却让周遭的长老们个个俯首帖耳,连大气都不敢喘。小人只觉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阴寒之气,远远望着都心生惧意,至于功力究竟如何,是否有长进,小人是真的看不出来。”
魏谅闻言,眉头微蹙,却也未曾质疑。常昆的武功修为,他一眼便能看穿,确实是不堪一击,看不出教主深浅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有一点,那教主是他亲手拉扯大的,现今也不过十二三岁,虽然每个人看面相估算年纪的本事都不相同,但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难不成那速成之法不但能让人功力大增,还能让人快速长大不成?
杨砚则是道:“那总舵位置,你且细细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是是是!”
常昆忙不迭的答应,眼神闪烁着求生的光芒,正欲开口道:“那总舵却是不难找,位置就在江西……”
他的话却猛地一顿,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常昆突然双眼圆睁,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他猛地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嗬嗬的气流摩擦声从喉间溢出。他的脸颊迅速涨红,像是被憋得气血逆流,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蚯蚓般扭曲蠕动。
“怎……怎么回事?”
一旁的衙役惊呼出声,满脸惊骇。
常昆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手指用力抠挖,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可那窒息的感觉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强烈。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撞在身后的木桌上,桌上的茶杯碗筷哗啦一声摔落在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客栈中格外刺耳。
他的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双眼因极度的痛苦与恐惧而布满血丝,眼球几乎要突出眼眶。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搅动,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剧烈的痉挛,嘴角渐渐溢出白色的泡沫,混合着一丝暗红的血迹。
不敬见状,神色骤变,暗叫一声不好!他虽不知常昆为何突然如此,但瞧这模样,分明是性命垂危。他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常昆胸前的几处穴位,想护住他的心脉,缓解他的窒息之状。
可就在不敬的指尖即将触及常昆胸口时,常昆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嗬叫,浑身猛地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弦。紧接着,“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某种脏器破裂的声音,常昆的胸口陡然塌陷下去一块,他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不敬的指尖停在半空,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紊乱至极的内力从常昆体内逸散而出,这股内力阴邪暴戾,带着浓重的贪嗔痴三毒之气。他俯身探查,手指搭在常昆的脉搏上,只觉脉象已断,再探其鼻息,早已没了气息。
“已经去了。”
不敬收回手,神色凝重地说道。
第539章 死因
杨砚霍然起身,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常昆的尸身上。只见他双目圆睁,瞳仁涣散,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嘴角凝固的血迹紫黑黏稠,胸口塌陷处狰狞可怖,既似被巨锤猛凿,又宛若水囊从内爆开,肋骨破碎的痕迹隐约可见。
“他是怎么死的?”
杨砚沉声发问,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好端端一个人,怎会骤然窒息而亡,死状竟这般惨烈?
不敬蹲下身,指尖轻点常昆口鼻,又拂过其塌陷的胸口,沉声道:“观其表象,并非外力所害,亦非寻常窒息。他的肺腑,似被一股极强内力从内震碎捣烂,以致气息断绝。这股内力诡异至极,紊乱暴戾,不似外来侵袭,反倒像是……他自身内力突然反冲,震碎了脏腑。”
杨砚眉头紧锁,对不敬的判断自是信服。在场众人,以不敬武功最高,眼力也最是毒辣。只是若当真如此,这常昆的死法也太过诡异,死的时机更是蹊跷至极,刚吐露“江西”二字便暴毙。这人哪有半分自杀的骨气?他若有这般烈性,先前也不会与了尘师太互相攀咬、丑态毕露。
是以杨砚追问道:“自身内力反冲?这如何可能?天下间岂有人用这等方式自戕?若是想要自戕自断筋脉也就是了,还能少受些痛苦,如此做,何苦来哉?”
“这不是自杀。”
一旁的魏谅凝视着常昆的尸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中满是深切的忌惮,声音不自觉地带着颤抖。
“这是那《贪嗔痴》魔功的后手,当真阴毒到了极点!”
马午亦上前一步,沉声道:“魏兄所言不差,正是这邪功的诡异之处。修炼此功者,尤其是以邪法速成之人,能在不知不觉间引发他人心中的三毒之力侵入脑海,种下特定的禁忌。一旦触及这些禁忌,譬如泄露总舵地址这等核心机密,脑海中的三毒执念便会瞬间爆发,引动内力反冲,从内部震碎脏腑,教人在万般痛苦中殒命。观常昆这死状,引动的怕是他最拿手的《肺锈刀》内力。”
杨砚倒吸一口凉气,叹道:“世间竟有这等歹毒魔功?如此说来,常昆方才正要吐露总舵位置,便触发了禁忌,被自身内力反噬而死?”
魏谅颔首,语气沉重:“正是。这《贪嗔痴》魔功,既能速成内力,又能以三毒控人心神,种下死咒。是以一般的白莲教众,一旦入教,便再无背叛之机,否则要么要么便如常昆这般,触及禁忌便自行爆体而亡,要么就如我二人一般,那小儿武功未成,是以没有给我二人种下种子,但也会被追杀的天南海角无处躲藏。那常昆方才只说了‘江西’二字,想来总舵确在江西境内,未及细说,便已触发禁忌,丢了性命。”
众人闻言,无不心头一寒。这白莲教的《贪嗔痴》魔功,竟恶毒到如此地步,既能蛊惑人心,又能种下这等阴毒后手,当真是闻所未闻。
了尘师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睁开双眼,瞥见常昆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化为一抹冷笑,声音沙哑道:“自不量力的东西,以为背叛教主便能活命?殊不知,入了白莲教,便是教主的子民,生是教主的人,死是教主的鬼!”
杨砚转头看向她,狠狠的盯着她道:“这么说,你早就知晓此事?知晓吐露总舵地址便会触发禁忌?为何那常昆身为德州舵主尚且不知,你一个外人,何以得知?”
了尘索性闭上双眼,不再言语,脸上却挂着一丝得意的嘲讽。这些秘密她自然知晓,只是偏不肯说,眼见常昆在吐露机密的关头惨死,心中反倒生出一丝病态的快意。
杨砚见状,怒火中烧,沉声道:“来人!将她带下去!让她见识见识内卫的手段!”
现在常昆已死,唯一线索只剩“江西”二字,偌大江西,寻一座隐秘总舵无异于大海捞针,唯有从了尘口中再求突破。
不敬望着常昆的尸身,低声诵起佛号,语气满是悲悯。
“贪嗔痴三毒,害人害己。这《贪嗔痴》魔功,以毒养功,以咒控人,当真是世间至邪之物,难怪就连白莲教中,能修炼的人少之又少。”
魏谅神色凝重道:“杨缉事,这白莲教远比我们预想的难缠。总舵在江西境内,却不知具体方位,那黄口小儿功力深浅不明,又能以魔功操控教众,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杨砚点头,沉声道:“此事确是棘手。但常昆吐露‘江西’二字,已是重大线索。我即刻禀明朝廷,调动江西境内内卫与官府力量,暗中排查,务必寻得白莲教总舵踪迹。魏兄、马兄,二位熟知教中情况,还望相助一二。”
“自然义不容辞。”魏谅颔首道,“我与马午叛出白莲教,本就是为了摆脱这邪教桎梏,如今能助杨缉事铲除祸根,亦是为自己洗刷罪孽。”
马午亦道:“杨缉事放心,教中联络暗号与行事手段,我二人尚记在心,定能相助。”
杨砚心中稍定,目光扫过常昆的尸身与闭目不语的了尘师太,沉声道:“妥善处置常昆尸体,了尘与方县令严加看管,好生关押。即日起,全力追查江西境内白莲教踪迹,定要将这邪教连根拔起!”
“是!”亲信们齐声应道。
客栈内气氛愈发凝重,常昆的惨死如同一记警钟,让众人深切体会到白莲教的阴毒与可怕。一场看似明朗的追查,因这魔功反噬的变故,再度陷入迷雾。江西境内崇山峻岭、市井乡野,何处才是白莲教的藏身之地?那修炼《贪嗔痴》魔功的少年教主,又将带来怎样的凶险?
天边曙光已然升起,照亮了客栈角落,却驱不散众人心中的阴霾。这场正邪之争,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更为残酷的较量,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第540章 穿针
不敬静立船舷,衣袂随运河微风轻拂,目光悠远地落在两岸景致上。仲春时节,自德州南下已有多日,京杭大运河的风貌早已不复北方的雄浑,渐染江南的灵秀温润,一步一景,皆是不同。
河水悠悠,呈一派碧琉璃般的澄澈,微波荡漾间,映着两岸绵延的新绿。堤岸之上,垂柳已抽尽嫩芽,条条柳丝如绿烟垂落,风过处,轻拂水面,搅碎满河天光,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柳林间杂着点点嫣红,是早开的桃花、杏花,粉白相间,如云霞铺展,偶尔有花瓣被风卷落,飘入河中,随波逐流,宛若一叶叶玲珑的小舟。
远处田畴连片,新秧已插,翠色如茵,阡陌纵横间,偶见农夫戴着斗笠,牵着水牛缓步而行,蹄声踏踏,与河水潺潺、鸟鸣啾啾相映成趣。田埂旁的沟渠里,春水盈盈,倒映着两岸的花树与天际的流云,偶有白鹭低飞,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水纹,旋即振翅远去,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
沿岸不时掠过一座座古朴的石桥,或平直如带,或拱起如虹,桥身爬满青苔,刻着岁月的痕迹。桥下常有渔舟停泊,渔翁戴着蓑笠,静坐垂钓,鱼竿轻挑,宛若一幅写意的水墨。桥畔多有村落,白墙黛瓦鳞次栉比,掩映在绿树红花之间,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暮霭交织,氤氲出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间或可见漕运商船往来,帆影点点,顺流而下,船工们的号子雄浑嘹亮,回荡在河面之上,与岸边酒肆茶馆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也有官船驶过,旌旗飘扬,船身巍峨,与民船的质朴相映,更显运河作为南北通衢的繁华。
两岸的山峦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北方的苍茫厚重,而是清奇俊秀,层峦叠嶂间,草木葱茏,偶有瀑布流泉,从崖壁间倾泻而下,溅起珠玉般的水花,水声轰鸣,清冽甘甜。山脚下常有古寺亭台,飞檐翘角,隐于绿荫之中,偶有钟声传来,悠远绵长,与运河的水声相融,更添几分禅意。
漕船一路全速南下,唯在沿途补给、交接消息、部署行程时稍作停靠,余时竟无半分耽搁,不多时便已抵京杭大运河终点杭州。
众人议定,在此停留两日,一来为入赣之行做万全筹备,二来也借机处理杭州此间的琐碎事宜。杨砚需亲会江南内卫主事,核对江西境内最新密报,敲定浙赣沿途的接应人手与暗桩;魏谅、马午则闭门梳理白莲教在浙赣边界的旧有联络据点,标记那些教中可能藏踪的隐秘去处,谨防前路踏入陷阱;随行亲信亦各有差事,或检修后续逆水行舟的快船,或采买干粮、伤药、兵刃等物,件件安排得紧凑妥当。
待杭州诸事皆备,众人便将换乘坚固快船,沿钱塘江逆流而上,经富春江、衢江一路疾行至玉山。那里已是浙赣交界,水路渐窄难行,届时便弃舟登岸,换乘提前安排的车马,由陆路入江西,直赴南昌。
杭州这两日,满院皆是忙碌身影,唯有不敬,倒又成了闲人。
他本是与司礼监掌印做了交换,此行首要便是看管魏、马二人,防其半途反水。可这对江湖老手,一听要去端白莲教的根基,竟是比他这个出家人还要踊跃,恨不能插翅飞到南昌,查清那白莲教新总舵地址所在。不敬心中暗忖,只要白莲教一日未被连根拔起,这二人怕是比自己还要尽心,这份看管之责,眼下倒成了虚职。
他自幼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早已惯了这份独处的清静。寺中木鱼梵呗是常,江湖刀光剑影是暂,闲来无事,心头忽的浮出一座古刹的影子。
那是始建于东晋咸和元年,坐落在飞来峰下,江南禅宗五山之一,更是与天台宗渊源极深的道济禅师当年修行的道场——灵隐寺。
他心头忽生一念,欲往灵隐寺一走,却非无端心血来潮。不敬修持天台宗功法,渐有漏尽通之兆,这门神通玄奥莫测,连他自己也未能参透,只知此间心念异动,绝非无的放矢,倒不如顺着这份感应而行。
心念既动,便无迟疑。不敬取了一身素色僧袍换上,不携寸铁,未带随从,悄然离了那码头边的喧嚣院落。杭州城仲春的晨雾尚未散尽,他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穿街过巷,不敬一路西行,离了杭州城的市井喧嚣,行不过数里,便入了飞来峰地界。此间山势清奇,石峰嵯峨,皆似天外飞来,巉岩峻壑间覆着层层新绿,藤萝垂蔓绕石而生,泉流叮咚从岩隙间渗出,汇成细溪沿山道蜿蜒,沾湿了青石路面,透着沁脾的清凉。
山道两侧,尽是层层叠叠的龙井茶园,依山而垦的茶畦如翠带绕山,仲春时节,茶树抽尽嫩梢,芽叶肥嫩翠绿,沾着晨露的微光,莹润喜人。茶坡之上,采茶的村姑农妇挎着竹篮,指尖翻飞如蝶,只撷那最嫩的一芽一叶,动作轻快利落,指尖拂过茶梢,便有新绿入篮,偶有笑语声顺着山风飘来,清朗朗的,混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与新茶的淡冽,漫在山野间。
风过茶畦,翻起层层翠浪,与飞来峰的奇岩秀石相映,倒成了一幅天然的山水茶画。道旁偶有老松斜倚,枝桠苍劲,松影婆娑,遮下一片荫凉,间或有山雀从茶林间掠过,啾鸣几声,更衬得这山野间幽静安宁。
不敬行在山道上,步履轻缓,鼻间满是茶香与草木清气,那缕自杭州城便萦绕心头的感应,愈发真切,似正引着他往灵隐寺方向去,又似与这山间的清宁隐隐相牵,让他这一路江湖奔波的心境,也稍得平复。一路往城西行去。前路云林深秀,灵隐古刹便藏于那片翠微之中,而那缕莫名的感应,也正顺着这方向,愈发清晰起来。
第541章 引线
不敬行在山道,心中并无定见,只觉这般信步由缰,随山风而行,随茶香而往,倒也别有一番禅意。他本就不是执着于目的之人,天台宗修心,本就讲究“随缘而住,独意而行”,这莫名的感应引他至此,他便顺着这感应走,至于究竟为何而来,倒也不必急着参透。
又行数里,山势渐缓,林木愈发幽深,忽闻梵音隐隐,钟声沉厚,自云林深处传来。抬眼望去,灵隐寺已近在眼前。
这灵隐寺本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刹,千年古刹,气象自是不同。只见殿宇依山层叠,飞檐翘角如鹏鸟展翅,黄墙黛瓦在苍松翠柏间若隐若现,气象庄严,气势恢宏。山门前石阶层层,青苔斑驳,两侧古木参天,枝干虬曲,浓荫蔽日,将整座山门笼罩在一片清幽肃穆之中。
只是今日,那巍峨的山门竟紧闭着,朱红大门上铜环森然,似是暂不对外开放。唯有山门一侧,开着一道小小的侧门,供香客进出。
侧门之外,却是人头攒动,香客络绎不绝,竟比寻常时节更显热闹。
各色人等往来不绝,有布衣荆钗的村妇,挎着竹篮,篮中盛着香烛供品,神色虔诚;有锦帽貂裘的富贵人家,仆从相随,缓步而行,眉宇间带着几分敬慕与期许;也有青衫布袍的文人雅士,驻足观望,似在凭吊古迹,吟哦诗句。
道旁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却又压得极低,不敢破了山寺的清净。卖香烛的、卖素饼茶水的、卖祈福木牌的,一字排开,生意竟是十分兴隆。香客们或驻足挑选,或低声问价,手中捧着香烛,脸上皆是恭谨之色,步履轻缓,鱼贯而入,从那道小小的侧门中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山门外香烟袅袅,直冲云霄,虽只开一侧小门,香火之盛,却也足见这千年古刹的分量。偶有钟声自寺中传出,沉厚悠远,震得人心头一静,周遭的喧嚣仿佛也淡了几分。
不敬一身寻常行脚僧的灰布僧袍,芒鞋竹杖,混在香客之中,并不起眼。他缓步走到侧门近前,早有迎客僧远远望见,见他不是本寺僧众,只当是云游来此挂单礼佛的同道,便侧身让过一众香客,迎了上来。
“阿弥陀佛。这位师兄,可是来挂单礼佛的?”
迎客僧合掌行礼,语气谦和。
不敬微微摇头,还礼道:“久闻灵隐寺大名,今日闲来无事,特来参拜一番。”
迎客僧笑道:“既是如此,师兄且随我来。不知师兄法号如何称呼?”
不敬淡淡道:“小僧不敬。”
那迎客僧一听“不敬”二字,脸上笑容骤然一凝,竟似被人点中了穴道一般,愣在当场,神色间又惊又疑,显然是听过这个名号。他定了定神,连忙又躬身一礼,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慌张。
“莫非……便是近来江湖上传闻的那位新进不敬罗汉?”
不敬微微一笑,道:“罗汉之称,愧不敢当,不过是个寻常僧人罢了。”
那迎客僧听得“不敬”二字,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一声不好。这些年天台宗深居天台山,闭门礼佛,不涉江湖纷争,不与各派结怨,瞧着人畜无害,谁也没料到竟出了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这不敬和尚未及弱冠便已踏足先天境界,佛法修为更是高深莫测,乃是佛门百年难遇的奇才,按说天下佛门同道都该为之欢欣,可偏偏天台宗与禅宗因道济禅师的渊源,素来隔阂颇深,几近老死不相往来。而灵隐寺正是道济禅师最后的道场,禅宗祖庭之一,他此刻虽神色温和,谁又知是不是天台宗派来寻衅踢场的?
心中这般七上八下,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他连忙对着一旁持帚洒扫的小沙弥招了招手。那小沙弥约莫十二三岁,见师父招手,立刻颠颠地跑了过来。迎客僧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耳语几句,语气急切,满是叮嘱。小沙弥听得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放下手中扫帚,快步离开,待转过影壁,脱离了两人视线,更是撒开脚丫子狂奔而去,显然是去寺中报信了。
这边迎客僧定了定神,刻意放慢脚步,侧身引着不敬往寺内走去,脸上堆起谦和的笑容,开始细细介绍道:“好叫师兄知晓,我灵隐寺始建于东晋咸和元年,距今已有八百余载,乃江南禅宗‘五山’之一,更是道济禅师驻锡弘法的道场。你看这山门之内,首座便是天王殿,供奉弥勒佛,笑迎天下香客,两侧四大天王,护持佛法,威严赫赫。”
他引着不敬穿过天王殿,指着院中一株参天古柏道:“此柏乃建寺时所植,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枝繁叶茂,寺中僧众皆称其为‘佛荫柏’,说是沾了道济禅师的灵气。再往前便是大雄宝殿,殿内供奉三世如来,金身丈六,法相庄严,乃是江南最大的佛殿之一,每逢朔望,香客云集,香火之盛,冠绝江南。”
说话间,两人行至大雄宝殿前,迎客僧抬手示意,继续道:“大雄宝殿之后,便是药师殿与藏经阁。藏经阁藏有历代高僧手录经文,更有道济禅师亲书的偈语真迹,乃是本寺镇寺之宝。西侧罗汉堂,供奉五百罗汉,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其中一尊便是道济禅师的肉身法相,香火最是旺盛。”
他一边走,一边絮絮介绍,从殿宇建制说到佛法渊源,从历代高僧讲到寺中轶事,刻意将语速放得极慢,每到一处便驻足细说,明着是引客参佛,实则是拖延时间,等候寺中长老前来应对。他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不敬的神色,见他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平和,既无挑衅之意,也无好奇之态,仿佛只是寻常参佛的行脚僧,心中更是捉摸不透,只盼着住持与首座能尽快赶来,化解这场不知从何而来的危机。
不敬却似全然未察觉他的心思,只是随着他的指引,缓步而行,目光扫过殿宇佛像,听着梵音袅袅,鼻间萦绕着檀香与草木清气,心中那缕莫名的感应,在这千年古刹的禅意之中,愈发清晰起来。
第542章 灵隐
那迎客僧这番刻意拖延、旁敲侧击的心思,不敬如何瞧不出来?只是他此番前来,本是循着那缕莫名的感应,连自己都不知要寻什么、见何人,索性便顺着他的意,在这千年古刹中闲庭信步,权当参佛游览。他面上不露声色,只静静听着介绍,目光平和地扫过殿宇佛像,这份淡然落在迎客僧眼中,反倒更添了几分莫测,心中愈发七上八下,猜不透这位天台宗的奇才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缓步间,忽闻“咚、咚、咚”三声沉厚钟鸣,自藏经阁方向传来,响彻全寺。往来香客皆是一愣,纷纷驻足侧目,不知寺中出了何事。只见一队僧人自大雄宝殿后鱼贯而出,皆是身披袈裟,手持锡杖,衣袂飘飘,神情肃穆,为首一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双目炯炯有神,正是灵隐寺方丈觉慧大师。
觉慧方丈带着十余位执事僧人,步履沉稳地行至殿前,远远望见不敬,当即停下脚步,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谦和却不失庄重。
“阿弥陀佛,不知不敬罗汉驾临,老衲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不敬见状,心中却无半分惊讶,反倒觉得这般阵仗才合情理。他虽久没见过几位南禅宗的高僧,却早就知晓天台宗与禅宗因道济禅师的渊源,素来隔阂颇深,灵隐寺作为禅宗祖庭,对他这位天台宗的先天高手,自然是如临大敌。觉慧方丈这般亲自出迎,还带着一众执事僧人,明着是礼遇,实则是戒备,生怕他是来寻衅踢场的,便是带了这许多人,只怕心中仍觉不保险。
只是一寺方丈,还是老僧如此迎接,不敬也不是真个来找茬的,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双手合十,深深躬身回礼道:“方丈大师言重了,小僧不过是一介云游僧人,偶然至此参拜,岂敢劳大师亲迎?”
觉慧方丈微微一笑,上前几步,与不敬并肩而立,那迎客僧见方丈亲自出面,心中大石落地,当即躬身告退,悄然退至一旁僧众之中。
“不敬罗汉少年成名,未及弱冠便臻先天之境,佛法修为更是高深,乃是我佛门之幸。”
觉慧方丈目光温和,拂袖示意随行僧人退至数步之外,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间带着几分试探。
“老衲久闻天台宗深居天台山,潜心修持,不涉江湖纷争,罗汉这般年纪,便能有如此修为,想来是得了天台宗真传,不知近来天台山佛法,可有新的参悟?”
不敬淡淡道:“小僧资质愚钝,不过是守着师门旧法,日日诵经礼佛罢了,谈不上新的参悟。”
觉慧方丈颔首,又道:“天台宗与我禅宗,虽法门略有不同,却皆是修心渡人之道。道济禅师当年曾言‘佛在心中,何须外求’,想来罗汉这般云游四方,也是为了印证佛法,遍访名刹,以求精进吧?”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是在试探不敬此行的目的,更是故意提及道济禅师的名头,想看看不敬的反应,不敬自然听得出,只道:“小僧修为浅薄,不过是四处走走,看看世间百态,也算体悟佛法。”
觉慧方丈笑了笑,引着不敬往大雄宝殿走去,边走边道:“杭州乃江南繁华之地,近来江湖上却不甚太平,听闻白莲教在江南一带活动频繁,不少寺院都受其滋扰。罗汉途经此地,可曾遇上什么蹊跷事?天台山地处偏远,想来是不受这些邪魔外道侵扰的。”
不敬道:“小僧一路从北而来,确是听闻白莲教为祸一方,只是未曾亲身遭遇。天台山虽偏安,却也心系天下苍生,只盼佛法能渡化这些迷途之人。”
觉慧方丈闻言,心中稍定,又道:“罗汉心系苍生,实乃佛门楷模。只是白莲教邪法诡异,蛊惑人心,不少江湖人士都栽在他们手里,罗汉行走江湖,还需多加小心。不知罗汉此番南下,是要往何处去?若是途经杭州,不妨在寺中多住几日,也好与老衲探讨佛法,共话禅理。”
不敬道:“小僧不过是随性而行,并无定处,此次来灵隐寺,也只是参拜一番,不敢多做打扰。”
觉慧方丈见他始终不肯透露具体去向,心中疑虑又起,却也不好再追问,只得转了话题。
“灵隐寺自东晋建寺以来,历经千年,虽屡经战火,却也留存了不少古迹。罗汉你看这大雄宝殿的三世如来,乃是唐代所塑,历经千年香火,依旧法相庄严。还有这院中古柏,相传是道济禅师亲手所植,如今依旧枝繁叶茂,可见佛法无边,护持着这一方古刹。”
他一边引着不敬观赏殿宇景致,一边旁敲侧击,从佛法渊源说到江湖局势,从寺院历史说到佛门纷争,句句都在试探不敬的来意,可不敬始终从容应对,言语谦和,只说自己是随性而来,并无他图,觉慧方丈心中的疑虑,这才又消了几分,却依旧不敢完全放下心来,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不敬的一举一动,身后的执事僧人也都屏气凝神,随时戒备。
行至大雄宝殿西侧,忽闻一阵清幽的檀香飘来,不敬目光一转,瞥见不远处一座古朴殿宇,匾额上“祖师堂”三个大字苍劲有力,笔意洒脱,显是名家手笔。他心中一动,那缕莫名的感应在此刻骤然清晰,当即停下脚步,对着觉慧方丈道:“方丈大师,小僧听闻祖师堂内供奉着道济禅师的雕像,心中仰慕已久,不知可否入内一拜?”
这话一出,觉慧方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刚刚放下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道济禅师乃是天台宗与禅宗隔阂的根源,祖师堂更是灵隐寺重地,不敬身为天台宗弟子,偏偏要去拜道济禅师的雕像,这其中意味,实在耐人寻味。他心中百转千回,却又深知不敬身份特殊,又是佛门同道,断然没有拒绝参拜祖师的道理,只得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勉强笑道:“罗汉既有此意,老衲自当奉陪。请——”
说罢,他侧身引路,带着不敬往祖师堂走去,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几分,身后的执事僧人也紧随其后,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不敬瞧在眼里,心中暗笑,却也不点破,只缓步跟上。
第543章 异动
觉慧方丈侧身引路,带着不敬往祖师堂行去,身后十余位执事僧人亦步亦趋,脚步轻缓却透着戒备,整支队伍的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不敬瞧在眼里,心中暗忖这灵隐寺果然将此地视作禁地,面上却依旧淡然,只缓步跟随,任由那缕莫名的感应牵引着心神。
行至祖师堂门前,觉慧方丈抬手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周遭的静谧。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缕天光从高窗透入,落在殿中佛像与牌位之上,更添几分庄严肃穆。
祖师堂面阔三间,进深两重,正中须弥座上,供奉的并非寻常寺院的开山祖师,而是一尊身形略显疯癫、却气度超然的造像——正是禅宗第五十祖、道济禅师的法相。其地位赫然凌驾于两侧历代祖师之上,足见其在灵隐寺中的尊崇。
这尊道济禅师像以千年古樟木雕就,色泽沉厚,包浆温润。他身着百衲破僧衣,一手持破蒲扇,一手拎酒葫芦,芒鞋露趾,身形半躬,脸上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既无佛陀的庄严宝相,也无高僧的肃穆端凝,却自有一股洒脱不羁、洞彻世情的神采,仿佛下一刻便会摇扇大笑,拂袖而去。
造像两侧,才是灵隐寺历代开山祖师与高僧大德的塑像与牌位,皆结跏趺坐,法相庄严,分列两厢,拱卫着中央的道济禅师,更显其“活佛”之尊。堂内壁上悬着历代高僧的画像,笔墨古拙,神采依旧,画像下方层层檀木牌位,刻着法号与生平,字迹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
堂中陈设极简,唯有几张香案,正中一案专为道济禅师而设,香炉中香烟袅袅,常年不绝,案上供果清茶,洁净整齐,显是日日供奉,不敢有半分怠慢。两侧香案则供奉着诸位祖师,香火虽盛,却较中央稍逊。地面青石板被千年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与香火,更显清幽。
不敬缓步走到中央香案之前,目光落在道济禅师的造像上,心中那缕莫名的感应骤然清晰,却只是静静站着,并无参拜之意。
这位道济禅师本是天台宗出身,后却破宗而出,更将天台宗至宝,天台四祖,也是天台宗立派的创始人智顗大师亲书的《摩诃止观》手抄本撕得粉碎,最终悟得狂禅,位列禅宗五十祖。此事乃是天台、禅宗两派数百年最大嫌隙,纵然天下有大事发生,两派或能不计前嫌联手,可这桩公案一日无个说法,两派见了面依旧是话不投机,形同陌路。也正因如此,觉慧方丈见他这位天台宗的先天高手闯入灵隐寺,才会如临大敌,提防甚众。
堂中几位老僧深知这段前因后果,见不敬不拜,只神色平静地垂首侍立,并无表示。可那些一心苦修佛法、不问宗门旧事的僧人,见这位天台宗僧人站在本寺最尊崇的道济禅师像前,竟连一礼也不行,脸上都露出几分不满与愠色,只碍着方丈在前,不敢作声。
觉慧方丈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不敬的一举一动,心中如悬巨石。他见不敬只是静静伫立,既不参拜,也无异动,心中更是七上八下,猜不透他究竟是不屑一拜,还是另有所图。身后执事僧人也都屏气凝神,气氛一时凝重到了极点。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烟袅袅,寺外钟声隐隐传来,与堂内静谧相映。不敬凝视禅师造像片刻,忽的开口,声音低沉平和,在空旷的祖师堂中回荡。
“道济禅师位列禅宗五十祖,地位尊崇,融天台、禅宗教义于一身,以疯癫之相行渡化之事,实乃佛门千古奇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僧众,淡淡续道:“只是禅师当年撕毁《摩诃止观》,破天台而入狂禅,却也成了两派百年嫌隙之由。小僧久闻禅师大名,今日得见,心中感慨万千。”
这话一出,堂中老僧皆微微颔首,觉慧方丈也松了口气,他们自然是听出不敬秋后算账的意思,更是对道济禅师多有敬仰。于是觉慧方丈连忙合十道:“罗汉所言极是。道济禅师乃是我灵隐寺镇寺之宝,亦是佛门传奇。只是他当年行事不拘常理,也令天台、禅宗之间生出些许隔阂,老衲每念及此,皆觉遗憾。”
不敬淡淡一笑道:“佛法本无门户之见,禅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正是‘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真谛。宗派之别,不过世人执念罢了。”
说罢,他双手合十,对着道济禅师像深深躬身一礼。这一拜,拜的是禅师的佛法修为,拜的是渡化众生之心,却非拜那禅宗五十祖的名位。觉慧方丈见状,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堂中那些不满的僧人,也都神色稍缓。
可就在不敬直起身的刹那,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道济禅师造像的须弥座上,眉头微蹙,似是发现了什么异样。
不敬直起身,目光刚落在道济禅师造像的须弥座上,忽觉腰间褡裢之中,竟隐隐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异动。他乃先天宗师修为,灵觉早已超凡入圣,周身数丈之内,便是蝼蚁振翅、微尘飘落,也逃不过他的感知,此刻这褡裢内的气机异动,虽轻如游丝,却如惊雷般在他心头炸响。
他不动声色,左手缓缓探入褡裢之中。褡裢内物事不多,最底下压着的,是那尊沾染了六欲真气、邪气未散的诡异雕像,触手仍觉阴寒刺骨。而在雕像之旁,却有一物冰冷异常,质地坚硬,形状扭曲古怪,似是被人以无上蛮力生生拗折,又强行捏成了这般不规则的模样,正是一块玄铁令牌。
指尖抚过令牌上凹凸不平的诡异纹路,不敬心中猛地一动,往昔旧事瞬间涌上心头。他想起春闱之前,在京城与师弟净信匆匆一见。那净信乃是少林嫡传,乃是禅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佛法、武功俱是同辈翘楚,江湖上皆言其日后必成禅宗一代祖师。那净信神将这枚玄铁令牌塞到他手中,言道是镖局的张镖头在一处混沌秘境之中偶然所得,那秘境邪异非常,张镖头侥幸脱身,却只带回这枚令牌,反复叮嘱务必交到不敬手中,说此物与他渊源极深,关乎甚大。
后来他恰逢全真教清品真人也来京城看热闹,便请其鉴定此令。清品真人见多识广,摩挲令牌良久,面色凝重,言道这令牌上的符文诡异,绝非中土任何名门正派所有,乃是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连名字都被抹去的诡异教派的传承信物。那教派行事邪僻,祸乱世间,以邪术蛊惑人心,最终便是被南宋年间的道济禅师以无上佛法剿灭,教派典籍、信物尽皆焚毁,只余下零星残迹,隐于世间,不想竟被张镖头寻得这一枚传承令牌。
第544章 漏尽通
想到此处,不敬再看眼前道济禅师的造像,心中那缕莫名的感应愈发强烈,褡裢中的玄铁令牌,竟似与这千年古刹、与这禅宗五十祖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指尖微紧,将令牌按在褡裢之中,抬眼望向觉慧方丈,神色依旧淡然,可先天宗师的灵觉却清晰感知到,这祖师堂的须弥座下,藏着与玄铁令牌同源的气机。
觉慧方丈见他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只合十道:“罗汉既已参拜完毕,老衲便引你去禅房用茶,也好稍作歇息。”
不敬心中本无半分轻慢。道济禅师乃佛门宗师,灵隐寺亦是佛门圣地,他虽出自天台宗,却也断无对佛像不敬之理。当下便欲点头应承,道一声“有劳方丈”,可就在这一瞬,眼前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组画面。
那画面既清晰又模糊,似雾中观花,水中望月,他明明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却又似有一道无形之物从眼前一划而过,只余下一片残影,半点细节也抓握不住。这种明明触手可及却又失之交臂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阵烦闷,极是不舒服。
便在此时,脑海中灵光一闪,不敬不再犹豫,反手将那枚玄铁令牌从褡裢中取了出来。
令牌一离褡裢,一股冰冷的气息便弥漫开来,而他眼前那模糊的画面,竟在这一刻骤然清晰!只是那画面太过混乱,又异常明亮,不敬也分辨不出来这画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殿中诸僧见他忽然取出一块黑漆漆、形状古怪的铁牌,皆是一怔,觉慧方丈更是眉头微蹙,却又不敢出言打断。
不敬握着玄铁令牌,心中翻江倒海。以他的修为见识,理性上自可判断,此乃天眼通,或是宿慧通显现,可他心底深处却清楚得很,这绝非寻常神通,而是他修持日久、却始终未能完全参透的漏尽通。
他心中暗忖:莫非是道济禅师在天有灵,于此显圣,触动了他的漏尽通,借此将讯息传递于他?又或是禅师当年已将佛门六神通修至圆满,宿慧通更是臻至极处,隔着数百年光阴,便已预知他今日会来参拜,故而留下这一线索?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证明,道济禅师果真是活佛在世,神通不可思议。
不敬心中一动,想起《大乘阿毗达磨杂集论》中所云:“漏尽通者,谓依止静虑于漏尽智威德具足中,若定、若慧及彼相应诸心心法。漏尽智者,谓由此智通达一切漏尽方便,及诸漏尽、威德具足者,此智成满故。”
此刻他身感神通,心悟妙理,只觉这漏尽通之中,定、慧双圆,已然通达一切漏尽方便,威德具足,绝非寻常神通可比。道济禅师能留下这般后手,其境界之高,实已超乎想象。
不敬手持玄铁令牌,目光再次投向道济禅师的造像,神色间已多了几分敬畏。
换作寻常武人,既已察觉基座有异,又得神通示现,定要开口一观,问个究竟。可不敬佛法有成,深明“随缘不执”之理,既知这是道济禅师留下的缘法,又知灵隐寺乃是禅宗祖庭,祖师堂更是重地,岂能强求?
他缓缓将玄铁令牌收回褡裢,眼前异象也随之淡去。不敬双手合十,对着道济禅师像深深一礼,神色恭敬,而后又道:“方丈大师,小僧今日得见活佛真容,又蒙神通点化,已是心满意足。既已参拜完毕,便不打扰宝刹清修,就此告辞。”
觉慧方丈本已做好应对之备,见他竟不提基座之事,反而就此告辞,不由得一怔,随即心中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连忙合十还礼道:“罗汉慈悲,既如此,老衲便送罗汉出寺。”
不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行,却觉脚下一滞,竟如踏在无形棉絮之上,明明提步向前,身子却纹丝不动,竟是在原地踏步。
他心中一凛,先天宗师的灵觉瞬间提至极致,周身数丈之内,气机流转纤毫毕现,却未察觉半分外力束缚,更无阵法禁制的森寒。这等诡异情形,绝非一般人力所能为。
便在此时,之前那飞掠的残影似乎渐渐凝实,混乱我有了规律,终于让他得以一窥全貌。
只见画面之中,道济禅师破衣芒鞋,手持蒲扇,身形卓立,周身金光万道,正是佛门至高气象。他单掌缓缓推出,掌势并不刚猛,却带着一股包容万物、普照大千的慈悲之力。掌风所及,邪祟尽消,戾气消散,天地间一片祥和清净。
不敬心中猛地一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知道这掌法的名字,可那四个字却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之中,《如来神掌》第六式——佛光普照。
这是道济禅师以无上神通,跨越数百年光阴,直接烙印在漏尽通中的一招绝世武功。这位祖师在漏尽通中设下了种种条件,让领悟漏尽通,且符合条件的人,才能学会这一式。
画面流转,不敬又看到另一幕。道济禅师晚年独坐灵隐寺禅房,手中捧着一页残破的经文,正是当年被他撕碎的《摩诃止观》手抄本残片。禅师脸上再无半分癫狂,只有深深的愧疚与怅然,口中喃喃自语。
“狂禅虽悟,止观难舍……当年一时意气,伤了方丈师父的心,如今想来,悔之晚矣。”
原来禅师当年破天台而出,撕毁智顗大师亲书的《摩诃止观》,虽悟得狂禅,成为禅宗五十祖,心中却始终对天台宗、对养育他长大的天台方丈怀有愧疚。今日引他前来,传此掌法,既是留一份缘法,也是一种态度的表达。他不悔入狂禅、成禅宗弟子,却深悔当年伤了天台长辈的心,这一招融合两派精髓的佛光普照,便是他对天台宗的歉意与补偿。
不敬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得传绝世武功的震撼,更有道济禅师这份跨越数百年的愧疚与善意所触动。他缓缓闭上双眼,将那招佛光普照的掌势、心法、禅意,尽数烙印在心底。这不是强求而来,而是道济禅师主动相授,是两派百年嫌隙间,一缕难得的禅意温情。
待他再睁开眼时,脚下无形束缚已然消散,眼前异象也尽数隐去。不敬转过身,对着道济禅师的造像,深深躬身一礼,这一拜,拜的是禅师的慈悲,拜的是两派和解的契机,拜的是这份跨越时空的缘法。
觉慧方丈见他神色变幻,时而震撼,时而怅然,最终归于平静,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多言。
不敬再次直起身,双手合十,语气恭敬再次告辞道:“方丈大师,小僧今日得活佛传法,心满意足。禅师之意,小僧已然明了,就此告辞。”
第545章 下山
不敬来得蹊跷,去得匆忙,觉慧方丈立在祖师堂前,望着他飘然远去的背影,心中兀自惊疑不定。这位天台宗的先天罗汉,既无寻衅之意,也无求宝之心,难道真只是一时兴起,来我灵隐寺一游?
他转头望向堂中道济禅师的造像,只见禅师依旧是那副嬉笑自若、疯癫不羁的模样,可在觉慧方丈眼中,此刻却似多了几分深意。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不解,又有释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他隐隐明白,天台与禅宗之间那道横亘数百年的隔阂,或许已因这位不敬罗汉的到来,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了一丝弥合的契机。
不敬步出灵隐寺,山风拂面,顿觉一身轻松。他回头望了一眼隐于苍松翠柏间的古刹飞檐,心中暗叹:道济禅师不愧是佛门高人,即便圆寂百余年,已然修成正果,依旧能以无上神通启迪后人,这份慈悲与智慧,当真令人高山仰止。
他不再驻足,信步下山,身影很快便融入飞来峰的苍翠之中。
不敬刚行至半山腰,忽闻前方笑语喧哗,迎面走来一群踏青的富家子弟,约莫十余人,个个锦袍华服,手持折扇,在微凉的春风里故作潇洒地摇着,口中吟哦着些平仄不协的诗句,一派附庸风雅之态。
双方擦肩而过,不敬出于礼数,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这群公子哥儿虽自命风流、不拘小节,见这年轻和尚先行礼,也不愿失了体面,纷纷拱手还礼。
不敬刚走出数步,便听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一人奇道:“怪哉,灵隐寺的高僧平日都在寺中清修,极少下山走动,这位师父倒像是个生面孔。”
另一人接口:“许是下山化缘吧。”
又一人笑道:“对了,钱兄,机会难得,趁大师未走远,你心中那桩疑惑,何不前去请教?”
那被称作钱兄的男子似是腼腆,忙道:“不妥不妥,大师分明有事在身,怎好随意耽搁?”
先前那人又道:“这有何妨?莫非你看他年纪轻轻,便觉得他佛法不深,帮不上你?”
钱兄连忙否认:“李兄此言差矣,只是平白叨扰,终究不合礼数。”
那李兄回头望了一眼不敬渐行渐远的背影,笑道:“钱兄你哪里都好,就是太过扭捏。罢了,谁让我欠你人情?你在此候着,我去替你将大师请回来。”
钱兄正要阻拦,那李兄已扬声高喊道:“大师!请留步!”
不敬本不欲多生事端,可人家既已开口相唤,他素来谦和,也不能装作不闻不问,当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只见一个十八九岁、面色白皙、眉目清秀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身子本就不甚健硕,只这短短几步,已是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那李兄奔到不敬面前,双手撑膝,喘了半晌,才勉强直起身,拱手道:“大师……大师留步,在下李舟,有个不情之请。”
不敬合什还礼道:“施主有话不妨直说。”
李舟喘匀了气,回头指了指不远处那群公子哥儿,笑道:“实不相瞒,我那钱兄,近日心中有桩疑惑,辗转难安,听闻灵隐寺高僧佛法高深,本想请教,只是脸皮薄,不敢上前。方才见大师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僧人,便斗胆请大师留步,指点他一二。”
不敬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那钱兄站在人群中,面色微红,正局促地朝这边张望,见不敬看来,连忙低下头去。
不敬微微一笑,道:“佛法本为渡人,施主既有心求解,小僧自当尽力。请那位钱施主过来便是。”
李舟闻言大喜,回头高声道:“钱砚之,大师应允了,快过来!”
那钱砚之迟疑片刻,终是缓步走了过来,到了不敬面前,躬身一揖,声音细若蚊蚋道:“弟子钱砚之,见过大师。”
那些富家公子见不敬果真停下脚步,便也收了嬉闹之色,缓缓围了过来,脸上神色比先前严肃了不少,再无半分附庸风雅的轻佻。
不敬目光平和,并未多瞧众人,只淡淡开口道:“小僧不敬,不敢妄称大师。听李施主言,钱施主你有事情想要询问小僧?”
钱砚之轻声道:“大师可相信鬼神之说?”
此言一出,周遭公子哥儿皆是一静,纷纷望向不敬,脸上或好奇,或敬畏,或不信,神色各异。
不敬目光微垂,语气平和,不疾不徐道:“施主问的是‘信’,还是‘有’?”
钱砚之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不敬会如此反问,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弟子……弟子是想问,这世上,当真有鬼神存在吗?不瞒大师,乃是钱家近日生了怪事,府中似是闹鬼了。”
此言一出,周遭公子哥儿皆是一惊,脸上顿时露出惊惧之色,纷纷凑近了些,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钱砚之定了定神,续道:“府中先是下人夜半听见空屋中有哭声,后来书房的字画无故落地,连家父书房里的镇纸,也会自己挪动。家人请了道士来作法,却半点用处也无,反而闹得更凶了。弟子心中害怕,又听闻灵隐寺佛法高深,是以今日斗胆,想请大师……想请大师到府中念经超度一番,也好让家中安宁。”
说罢,他深深一揖,神色恳切,带着几分哀求之意。
不敬闻言,神色依旧平静,合什道:“施主家宅不宁,小僧本当尽力。只是小僧不过是个走方和尚,云游至此,并非灵隐寺僧人。这灵隐寺就在山上,高僧云集,佛法渊深,施主若真心求超度,不如上山去请本寺高僧,更为妥当。”
李舟在旁急道:“大师有所不知,我们哪里是没请过!这已是第三次上山去请灵隐寺的高僧了,前两次来的师父也都念了经、做了法事,可半点用处也无,家中依旧不得安宁。我们也是没法子了,才想着再上山碰碰运气,不想竟在这里遇上了大师。您既在此,佛法又高,就发发慈悲,随我们走一趟吧!”
第546章 奇闻
不敬听李舟说,灵隐寺前后已三拨高僧下山,诵经作法竟全无效果,心中不免微微一动。他自幼修持,佛经中六道轮回、鬼神之说自然烂熟于胸,可毕竟只是纸上谈禅,从未亲见。再想起前些日子在江南破获的那桩“女鬼索命”奇案,到头来不过是人为装神弄鬼,心中早有几分定见——这世间所谓灵异,十之八九,皆是人心作祟。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钱砚之脸上,直盯着他双眼,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施主可知,所谓闹鬼,多半是心有挂碍,或是怨气郁结。小僧即便去了,念经超度,也只是治标。若施主能寻得家中不安的根源,解了那股怨气,比小僧念千遍万遍经文都有用。”
钱砚之听出不敬语气中的不信,却也不以为意5。鬼神之事,本就虚无缥缈,若非亲身经历,他自己也是断断不信的。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愧疚与惶恐交织的神色,低声道:“大师有所不知,那些灵隐寺的高僧,唉!是我钱家对不起他们,若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我钱某人难辞其咎。”
这话一出,不敬心中那点好奇顿时被彻底勾了起来。他原本以为只是寻常邪祟作祟,却没想到竟牵扯到灵隐寺高僧的安危。他神色一正,合什问问道:“那三位师兄可是遭遇了什么?”
钱砚之脸色惨白,声音发颤,缓缓道出了三位高僧在钱家的诡异遭遇。
“第一位高僧,是灵隐寺的静明师父,佛法精深,寺中上下都敬他三分。他到了钱家,便在闹鬼的西跨院设了法坛,整日诵经超度。头两日倒也安稳,可到了第三日夜里,静明师父正盘膝打坐,诵念《金刚经》,忽然间,法坛上的香烛尽数熄灭,殿中阴风大作,供桌上的瓜果、经书,竟凭空悬浮起来,在半空中滴溜溜乱转,却不落分毫。静明师父修为深厚,当即口宣佛号,运起禅功镇压,可那些物事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绕着他飞速旋转,诵经声竟被风声压得几不可闻。这般情形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直到鸡鸣三声,才骤然停歇,瓜果经书哗啦啦落了一地,静明师父虽未受伤,却已是满头大汗,次日便收拾行囊,只说‘此乃业障,非佛法可渡’,匆匆回了灵隐寺,此后便闭门不出,再不提钱家之事。”
不敬闻言,眉头微蹙,静明禅师他在灵隐寺祖师堂外曾远远见过,禅定功夫极为扎实,寻常邪祟绝近不得他身,这般异象,倒确实蹊跷。
钱砚之顿了顿,又道:“第二位来的,是寺里的慧明师父,擅长真言,听闻静明师父受挫,便主动请缨前来。他在西跨院贴满了镇邪符箓,日夜诵念《楞严咒》。头一日夜里,符箓金光闪闪,倒也无事,可到了后半夜,院中那棵老槐树,忽然枝桠狂舞,树叶簌簌作响,竟像是有无数人在树中低语。慧明师父起身查看,却见那些贴在树上的符箓,竟一张张自行脱落,飘到半空,化作飞灰。更奇的是,他手中的念珠,忽然一颗颗崩飞,串珠的丝线寸寸断裂,散得满地都是。慧明师父大惊,持禅杖护持,可那阴风却只在院中盘旋,始终不近身,天一亮,便又恢复平静。慧明师父无奈,也只得叹道‘邪祟太过诡异,非人力可及’,回寺复命了。”
不敬心中暗忖,念珠崩裂、符箓化灰,绝非寻常幻术,倒像是有一股无形之力,专破佛门法器,此事愈发古怪了。
“第三位高僧,是觉慧方丈座下的首座弟子,了尘师父,修为比前两位更胜一筹,更是带一串菩提念珠前来。他在西跨院守了三日,前两日风平浪静,众人都以为平安无事了,可第三日深夜,了尘师父正打坐诵经,忽然间,整个西跨院的地面,竟微微震动起来,殿中的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响,像是要坍塌一般。了尘师父起身查看,却见地面裂开一道细缝,缝中冒出丝丝黑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他忙将菩提念珠抛向黑气,念珠金光一闪,竟被那黑气裹住,坠落在地,金光瞬间黯淡下去。了尘师父大惊,连忙运起禅功护住心神,直到天色微亮,地动才停,裂缝也缓缓合拢。他捡起念珠,发现念珠上的菩提子,竟都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无比。了尘师父长叹一声,只说‘此乃远古邪祟,怨气极重,贫僧法力不济’,便带着念珠回了灵隐寺,此后觉慧方丈便再未派人前来。”
钱砚之说到此处,已是面无人色,双手合十,连连念佛道:“三位高僧都是为了我钱家,才遭遇这般诡异之事,若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我钱家万死难辞其咎啊!”
不敬听完,心中好奇更盛,三位高僧皆是有道之士,却接连遭遇无法解释的异象,人虽无碍,却都铩羽而归,这钱家的邪祟,绝非寻常鬼怪,倒像是与他褡裢中那玄铁令牌,有着某种说不清的关联。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钱砚之脸上,缓缓道:“施主且放宽心,三位师兄禅功深厚,不过是遭了邪祟戏弄,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这钱家的诡异之处,倒让小僧生出几分兴趣,不如……小僧便随你走一趟,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此作祟。”
钱砚之等的便是这句话,心中大喜过望,当即躬身一揖到地,连声道:“大师慈悲!大师慈悲!弟子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他原本便存了引不敬出手的心思,此刻见他松口,哪里还会有半分迟疑,只觉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有了挪开的指望。
一旁的李舟等人也纷纷上前,脸上满是感激与敬畏,对着不敬连连拱手。这群富家子弟先前还只当不敬是个寻常游方和尚,此刻听闻他愿去钱家化解这桩诡异祸事,只觉他气度从容,佛法高深,当真是世外高人,再无半分轻慢之心。
不敬合什还礼,淡淡道:“施主不必多礼,小僧此去,也只是一探究竟,未必能立解困厄。事不宜迟,这便动身吧。”
钱砚之忙不迭应道:“是是是,全凭大师吩咐!”当即吩咐随行的仆从,速速回城备下马车,自己则亲自引着不敬,快步向山下走去,唯恐这位大师临时改变主意。一行人脚步匆匆,方才踏青赏春的闲情逸致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盼着能早日抵达钱家,解开这桩萦绕多日的诡异谜团。
第547章 察觉
只是此刻不敬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他与这几人不过半山萍水相逢,素昧平生,无半分交情,纵是钱砚之、李舟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终究是耳听为虚,眼见方为实,他素来沉稳谨慎,又怎会凭三言两语便轻易信了?
再说这世间诸般诡异怪诞之事,若说是有武功奇高的隐世高人暂居钱府,或是钱家平日行事骄纵,无意间得罪了江湖异士,引来报复刁难,以幻术装神弄鬼、吓人取闹,不敬倒也信上几分。江湖之中,奇人异士本就不少,旁门左道的障眼法、迷魂术,更是层出不穷,寻常人瞧不破,便视作鬼神作祟。可若说当真有阴魂鬼魅、精怪邪祟,不敬虽是佛门弟子,平日诵经持戒,口称极乐,常念《往生咒》,心底却始终半信半疑,他修的是佛,行的是路,大小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年,只见过人心险恶,从未见过真鬼,是以骨子里,终究是不信的。
他之所以松口愿随钱砚之一行,绝非信了什么闹鬼之说,反是觉出这桩事处处透着诡异,步步藏着蹊跷。
其一,相逢时机太过凑巧。他刚离灵隐寺,行至半山便在这没几个人的地方遇上这群踏青公子,不多一步,不少一步,仿佛早有人算准了他的路径,在此等候。
其二,彼此素不相识,他一身寻常僧衣,并无半分高僧气象,年纪又轻,未曾显露半点神通,也未施展江湖上相面卜卦的手段,这群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凭什么一见面便认定他佛法高深、能解此厄?这般轻信,反倒显得刻意。
其三,钱家出事,焦急的本该是钱砚之,可同行的李舟,却比钱家主人还要热切积极,三番五次出言撺掇,极力引他出手,言行之间,反倒像个设局之人。
不敬心思通透,略一思忖,便瞧出这伙人来意不善,看似求他驱鬼,实则步步引诱,分明是冲着自己而来,设下圈套,引他入瓮。
只是他行走江湖,素来遇强不避,遇谜不怯,对方既处心积虑要引他前去钱府,他便更要走上一遭,瞧瞧这幕后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布下的又是何等圈套,这钱府之中,到底藏着怎样的猫腻。
心念既定,不敬神色依旧平淡如水,不露半分异样,只淡淡颔首,应了此行。
众人听得不敬应允,脸上均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几人目光飞快交错一瞬,当即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顷刻间便将不敬团团围在中间,既不显得逼迫,又叫他难以抽身,口中七嘴八舌,尽是些杭州风物、春日景致的闲话,东拉西扯,有意无意地分散他心神。
钱砚之则一言不发,只在前头快步引路,只是脚下路径,却越走越是偏僻,渐渐偏离了下山官道,转入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非但不往杭州城方向去,反倒向着深山密林而行,越走越是荒僻。
不敬瞧在眼里,心中更是门清儿,却也不点破。他心知此刻即便开口相问,对方也必有一番托词,无非是钱家虽居杭州城内,祖宅庄园却在城外山野,或是田庄别业、避喧嚣而居之类的言语,问也是白问,徒然打草惊蛇。
是以他面上不动声色,顺着众人的闲话随口应和,语气平和自然,不露半分疑虑,脚下却一步一记,将沿途山势、林木、路径方位,暗暗记了个一清二楚,半分也不曾疏漏。
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竟现出一座占地极广的大宅院,院墙高筑,青砖斑驳,瞧着已是数十上百年的旧物,气象虽在,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萧索。院墙外便是连片阡陌,田土平整,本是春耕的大好时节,却不见半分耕牛农人,田垄荒草萋萋,土色干裂,一望便知荒废已久,连半点打理的痕迹也无。
不敬看在眼里,心下愈发动疑。钱砚之既称家中是杭州大户,这地方必然是其祖宅,那门口这片地必然是其祖产,纵是轮耕歇地,也该锄草修垄、整饬田畴,断无任由千亩良田尽数荒芜之理,这般景象,绝非寻常庄户人家所为,实在不合情理。
一行人走到大宅正门之前,那两扇黑漆大门铜环锈蚀,门楣上匾额字迹模糊,早已看不清堂号,只余一片斑驳木痕。钱砚之站在门前,脚步忽然顿住,脸上神色扭捏犹豫,迟迟不肯上前推门,似有极重的顾忌。
李舟在旁瞧得不耐,眉头一皱,低声催促道:“钱兄,愣着作甚?快开门请大师入内。”
钱砚之咬了咬牙,这才伸手握住铜环,缓缓推开了宅院大门。
不敬本以为门内必是庭院荒芜、尘灰遍地的荒凉景象,哪知大门一开,眼前景致竟与门外判若两地,院中青石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半片落叶枯草也无,廊下阶前,处处燃着牛油巨烛与细瓷油灯,明明是白日天光,却烛火通明,将庭院角落、廊下阴暗之处照得纤毫毕现。
再看宅舍屋宇,虽是依着旧院墙基而建,梁柱门窗却漆色鲜亮,雕梁彩绘犹新,飞檐斗拱齐整,砖瓦木石皆无半分陈旧破损,与外头那斑驳古旧、饱经风霜的院墙一对比,竟像是新旧两截,格格不入。整座宅院静得出奇,唯有烛火轻摇,光影明灭,明明收拾得洁净齐整,却无半分人气,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森然。
不敬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庭院屋舍,心中暗忖:这宅子外旧内新,荒田配华屋,白日燃灯烛,处处透着反常,绝非什么钱家庄园,分明是一处早有布置的陷阱。
钱砚之站在门边,兀自神色犹豫,欲言又止,似是不知如何开口。李舟却生怕不敬起疑、转身便走,抢上一步,满脸堆笑,急急解释道:“大师有所不知,这钱家近来接连出事,闹得人心惶惶,阖府上下皆是心惊胆战。是以不分昼夜,灯火通明,各处角落都点得亮如白昼,只求光明长照,以防不测,求个心安罢了。”
不敬听了,只微微颔首,脸上声色不动,心中越发认定自己的猜测。这般白日点灯、彻夜通明,寻常人家纵是怕鬼,也断不至于如此铺张刻意,更何况院外良田荒芜、墙旧屋新,处处透着诡谲,哪里是寻常闹鬼之家的光景,分明是早有预谋、布好的圈套,只等自己踏入。
他也不拆破,只淡淡道:“施主有心了。”
说罢,脚步一抬,便迈步向内走去,竟是毫无惧色。
第548章 互相试探
一行人刚入庭院未及数步,日头已升至中天,正是正午时分,天光最盛、阳气极旺之时,按说纵有邪祟,也该潜藏不出。可偏偏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庭院之中陡生异状。
先是院角几株老槐树枝桠无风自动,枝叶簌簌轻摇,不似自然风动,倒似有物在树间穿梭。紧跟着,廊下牛油巨烛的火苗猛地一缩,由明黄转成淡青,明明白日当空,烛火却愈发明亮,将四下照得光影恍惚。
便在此时,庭院正中青石地面之上,缓缓升腾起一片浓白雾气,初时稀薄,转瞬便 thick 如棉絮,贴着地面漫卷开来,白雾所过之处,寒意骤生,带着一股阴冷潮湿之气。更有一阵阵细微的嘶嘶之声,自雾中隐隐传出,似蛇虫爬行,又似细缕破风,入耳细碎绵密,叫人浑身汗毛倒竖。
那白雾越聚越浓,不过片刻便漫过脚踝、遮过膝头,将半座庭院都笼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视线骤短,几步之外便难辨人影。那丝丝细响在雾中此起彼伏,忽远忽近,仿佛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围着众人游走盘旋。
随行的那群富家公子本就心怯,先前只仗着人多、有不敬在前才勉强支撑,此刻眼见正午阳气最盛之时,竟平地生雾、怪声四起,这般诡异景象,直吓得魂不附体。有人失声惊呼,有人腿脚发软,顷刻间便乱作一团,哪里还顾得旁人,一个个抱头鼠窜,四散奔逃,争先恐后往院门冲去,转瞬便逃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几声惶急呼喊,在白雾庭院中幽幽回荡。
偌大宅院之中,片刻之间便只剩下不敬、李舟与钱砚之三人。
钱砚之脸色惨白如纸,身子簌簌发抖,牙关相击咯咯作响,全凭一股气力强撑着站在不敬身侧,半步也不敢离开。李舟虽也面色发青、眼神惊惶,却还算沉得住气,依旧紧紧跟在不敬身旁,未曾退后半步,只是呼吸粗重,显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景象慑住了心神。
不敬立于白雾之中,身形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他目光平静扫过漫地白气,细听那连绵不绝的嘶嘶声响,脸上无半分惧色,只微微蹙眉。他行走江湖这一年多,见识过江湖旁门的迷烟幻术、机关巧括,眼前这白雾、这怪声,看似阴邪莫测,实则处处透着人为布置的痕迹,绝非什么鬼神之力。
他立于雾中,只微微凝神,便将这白雾底细瞧得通透。这般寻常寒雾,比起当年他在邙山所见、以儒家正法与天地清气交织引动的紫白两色弥天大雾,气象之悬殊、威力之高下,不啻云泥之别,那等雾起天地变色、山川隐没的气象,绝非这般市井伎俩可比。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任由白雾拂过指尖,只觉触手湿冷砭骨,水汽极重,却无半分天地灵气,更无邪祟阴寒,唯有一股刻意凝冻而出的冷意,浅显直白,毫无玄妙可言。
只这一触,不敬便已看透,这所谓异雾,不过是旁人以硝石、寒冰之类极冷之物,预先埋于地下,借日光蒸腾、机关触发,在短时间内凝水汽成雾,造出声势吓人罢了。待到冷力耗尽、冰硝消融,这漫天白雾,自然便会烟消云散,半点也作不得数。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垂手,仿佛对这漫天白雾、嘶嘶异响,全然不放在心上。
李舟眼见四下公子逃得干干净净,白雾之中只剩三人,当即身子一颤,脸上堆起十足惊惶,脚步踉跄着往不敬身侧靠了靠,声音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低声道:“大……大师,这雾来得好邪门,那怪响更是听得人头皮发麻,莫非……莫非那东西真的来了?”
他说话间眼角微挑,目光似有意若无意,扫过不敬神色,只想从这和尚平静面孔之下,探出几分虚实。
不敬瞧得通透,心中暗笑,面上却配合着微微蹙眉,露出几分沉吟之色,语气也放得沉缓,似是自语,又似提点道:“白日正午,乃是一日阳气最盛之时,却有此等寒雾骤起,确是古怪。寻常阴祟,断无这般能耐。”
他故意顿了顿,引对方接话,缓缓又道:“李施主与钱施主,既三番五次上山求人,想来对钱家这桩怪事,知之甚详。不知这宅院之中,究竟出过何等凶事,又或是藏着什么不该留的物事,竟能引动这般异象?”
李舟心中一凛,暗道这和尚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缜密,句句不离要害。他脸上惊惶丝毫不减,反倒更添几分愁苦,摇头叹道:“大师有所不知,我等不过是寻常读书人家,哪里懂得这些玄门道理?只知道府中自上个月起,便怪事不断,下人夜哭、器物自移,请来的高僧又个个束手无策,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敢冒昧请大师出手。”
他避重就轻,只说诡异情状,绝口不提根源,反倒又将话头抛回不敬身上。
“大师佛法高深,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依您看,这等异象,究竟是何方妖物作祟?又该如何化解才好?”
一旁钱砚之也颤声附和,满脸惶恐,目光却也悄悄落在不敬身上,与李舟一般心思,都想从他言语举止中,探出他的底细与手段。
一人故作惶恐套话,一人佯装沉吟探底,两人一搭一唱,言语间虚虚实实,各藏机锋。白雾之中,异响依旧不绝,看似气氛惶急,实则暗流涌动,双方都在顺水推舟,谁也不肯先露半分真心,只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
不敬面上依旧是一副慈悲僧人模样,缓缓合什道:“妖祟也好,人为也罢,总有根源可寻。施主不必惊慌,且随小僧往里走上一遭,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一见便知。”
他说罢迈步便往前厅走去,步履从容,似是全然不惧这漫天白雾与诡异声响,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戒备,只待对方先动,便可一举揪出幕后布局之人。
第549章 突暗
不敬更不迟疑,迈步便朝正厅方向走去,步履潇洒从容,腰背挺直,竟真如寻常行脚僧人一般,浑身上下全无半分戒备,连后背空门破绽,也尽数敞露在外,仿佛全然不知身侧两人心怀鬼胎,更不将这满院白雾、丝丝异响放在心上。
他这般坦荡行径,落在李舟眼中,却叫他心下猛地一紧。
李舟手掌悄然缩入袖中,指尖已扣住一枚淬毒细针,只待不敬再行几步,背身全然不防之际,便要骤然发难。可他目光落在不敬那从容不迫的背影上,却见他步伐沉稳,气定神闲,虽露空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之气,叫人瞧不透深浅,一时竟拿捏不准这和尚是真的懵懂无知,还是故意诱他出手。
迟疑瞬息之间,李舟终究强行按捺住动手之念。幕后主使交代再三,此人武功深不可测,需引至内院埋伏重地再行合围,此刻贸然出手,一旦失手,反惹火烧身。他深吸一口气,将袖中暗器悄悄收回,脸上惊惶之色更浓,快步跟上几步,颤声说道:“大师慢行,这……这院内雾气太重,不知还有何凶险,弟子二人护在您身侧,也好有个照应。”
钱砚之也连忙跟上,双腿兀自微微发颤,只是那颤抖之中,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紧张与戒备,双眼死死盯着不敬背影,既盼着他深入圈套,又怕他忽然回头,拆穿这整场骗局。
不敬耳听身后两人脚步紧随,更清晰察觉到李舟方才那一瞬的杀机涌动,以及转瞬即逝的犹豫隐忍,心中早已了然。他也不点破,只依旧大步前行,背影洒脱,似是毫无所觉,只将计就计,顺着对方布置,一步步踏入这宅院深处,倒要看看,这幕后设局之人,究竟布下了何等天罗地网,又究竟是冲着自己何来。
三人一前两后,踏入前厅。
一进门,白雾更浓,那嘶嘶之声也越发清晰,竟像是贴着梁柱、绕着窗棂游走。堂内本就白日点灯,烛火被雾气一卷,光影摇晃不定,照得四壁幢幢,人影恍惚。
忽听得“哐当”一声轻响,西首一排木架猛地一斜,上面陈列的瓷瓶、书卷、铜炉竟似被无形之手推搡,哗啦啦滚落一地,却偏偏不砸向不敬,只在他脚边散开,声势骇人,却无半分伤人之意。
紧接着,正梁之上,簌簌落下几缕灰絮,伴着一声尖细、非男非女的呜咽,幽幽传来,听来便如冤魂啼哭,阴恻恻钻入人耳。
钱砚之惊呼一声,缩到不敬身后,颤声道:“来了……它又来了!”
李舟也脸色剧变,按住腰间佩剑,惊道:“大师小心!这东西……这东西近了!”
两人演技逼真,一个怕得发抖,一个惊欲护持,只盼不敬露出慌乱、运功、或是口宣佛号的破绽,好探出他武功路数与底细。
不敬却只淡淡瞥了眼满地碎裂瓷片,又抬眼望了望晃动的梁木,听着那刻意拿捏的鬼哭之声,心中更是雪亮。这声响、这落物、这时机,无一不是机关牵引、傀儡藏伏,手法粗糙,与邙山那种天地气机引动的异象相比,简直是孩童把戏。
他顺水推舟,故意眉头微蹙,合什低声道:“阿弥陀佛,此处怨气果然不浅,正午之时竟也不能压制。”
脚步却不停,反而径直朝那发声的西壁走去,边走边缓缓开口,语气似叹似问道:“施主装神弄鬼,布设机关,困的是小僧,还是困你们自己?”
李舟与钱砚之心中同时一突。
这话听似对鬼而说,实则句句点在人为之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这和尚是随口一说,还是早已看穿全局?
便在不敬伸手将触西壁之际,那萦绕满室的嘶嘶细响,竟在一瞬之间戛然而止,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紧跟着,院外天光陡然一盛,原本弥漫不散的白雾,遇着这直射而入的正午艳阳,竟如冰雪遇火,瞬息间消散无踪,半分痕迹也无。庭院厅堂,重又变得明亮刺眼,方才的阴冷诡谲,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李舟与钱砚之皆是一怔,正要开口故作庆幸、再编言语套探不敬,忽听得头顶、四围传来一阵沉重异常的轧轧异响——竟是屋顶、窗棂、廊口等处,暗藏的厚实木板同时翻落,层层叠叠,将所有透光之处严严实实封死。
前一刻还是亮得晃眼的白日强光,下一刻,满堂烛火齐齐“噗”一声熄灭,连半星余烬都不曾留下。
快得不及眨眼。
亮到极致,骤然坠入绝对的黑暗。
不是暮色,不是阴晦,是真正的目不能视、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指尖放在眼前,也全无半分光亮可见,天地万物,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漆黑一口吞尽。
四下死寂,唯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在无边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按你要求,纯金庸笔法、气氛压到最沉,写骤黑死寂、两人惊惶、不敬闭目不呼吸、钱砚之崩溃大喊,一字不改贴合你的设定:
四下里漆黑如墨,目不见物,连半丝微光也无,厅堂之中气氛登时凝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
这变故来得突兀至极,李舟与钱砚之显然也未曾料到,竟会封得如此彻底、黑得这般决绝,两人呼吸皆是一滞,显是大出意外。
钱砚之本就心怀鬼胎又故作惊惧,此刻置身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冥境地,心头真怕被一并算计,不由得浑身簌簌发抖,牙关上下相击,咯咯、咯咯之声,在死寂之中分外清晰刺耳,听来又慌又乱。
不敬立于黑暗中央,索性缓缓闭上双眼,更将口鼻呼吸一闭,周身气息尽数收敛,整个人便如一尊石佛,连半分生息也不外露。
一时间,偌大厅堂里,仿佛只剩下李舟强自压抑的粗重呼吸,与钱砚之牙齿打颤、身躯发抖的细碎声响。
这般死寂漆黑,最是磨人心志。
钱砚之再也忍受不住这无形重压,心神骤然崩断,猛地张口,声音嘶哑发颤,在黑暗中破喉大喊:
“灯!点灯啊!谁去点灯——!”
一声喊出,回音在空屋中微微荡开,更衬得四下幽森可怖。
第550章 明光
黑暗之中,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钱砚之那一声惶急大喊,方自回荡在梁柱之间,李舟脸色剧变,低喝一声道:“住口!”
他想要阻止,却已然晚了。
只听“嗡——”的一声震响,四面八方壁内、梁上、地下,无数机括绷簧同时炸响,声音密集如暴雨惊雷,跟着便是咻咻咻咻破空之声骤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冷箭,自黑暗中各个死角狂射而出,箭势疾劲,力道刚猛,竟是要将厅中一切活物尽数射成肉泥!
下一刻,连绵不绝的噗嗤、噗嗤入肉之声骤然响起,短促而沉闷,再无半声呼喊。
钱砚之与李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被这暴雨般的箭矢瞬间洞穿全身,身躯乱颤数下,软软倒地,顷刻间便成了两具血肉模糊的箭垛,气息全无。
而黑暗中央,不敬自始至终一动不动,身形稳如磐石。
他体内早已悄然运转《诸法实相功》,“如是空”一招遍布全身。一身内力化作虚无空寂之相,周身三尺之内,劲力自生空明结界,不攻不拒,却能化去一切外来刚猛之力。
那些机关箭矢虽劲急霸道、淬风带煞,可一触碰到不敬周身半尺之地,便如同撞上无边虚空、万丈深渊,所有劲力于瞬息之间诡异消散,寸劲全失,去势陡竭,只得一只只直挺挺、轻飘飘坠落地面,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不过片刻功夫,不敬脚边便积起一圈整整齐齐的箭矢,箭簇朝外、箭杆朝内,围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圆,如同一圈无声的仪仗,分毫不差,竟无半支能近他身半分。
四下重归死寂。
只余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气,与地上两具尸体的温热血气,在无边黑暗中缓缓散开。
不敬脚边箭矢环列,身侧两具尸身犹自温热,他闭目垂首,轻声默念一句往生佛号,低低道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众生愚迷,徒遭杀业,哀哉,痛哉。”
语罢便即缄默,依旧稳立原地,静候幕后之人现身。
这般死寂约莫过了半刻,忽听得“轰隆——!”
一声震天大响,宛若焦雷炸于耳畔,巨响轰传全屋,梁柱皆颤,回声叠叠不休,直震得人耳膜欲裂、心神狂荡!
巨响方落,正对着不敬面门的那扇封死木窗,竟猛地向外炸开,寸寸碎裂!炽烈刺眼的正午阳光,如一道金柱般破窗直射,狠狠照在不敬脸上。
寻常人自极黑骤转极亮,瞳孔骤缩,必致眼前白茫茫一片,目不能视,更兼巨响震耳、心神失守,顷刻间便会失衡失神,任人宰割。可不敬始终闭目凝神,以耳代目,强光虽烈,于他却无半分妨碍;唯有那近距离炸响的巨声,着实干扰听觉,回声激荡之下,周遭细微声响尽被淹没,一时竟难辨方位。
他心下暗忖:此声刚猛暴烈,近在咫尺,若非内力守御稳固,寻常高手耳窍必受重创,更会失衡跌倒。亏得他周身早已遍布《诸法实相功》“如是空”劲,空明之力护持全身,声波袭至,便被空劲层层化去,虽听觉受扰,身躯与内腑却未伤分毫。
然他亦明白,强光与巨响,皆不过是惑目乱神的虚招,断无杀人之能,真正杀招,必在后招。
果不其然!
巨响余音未绝,阳光穿窗乱射,黑暗与光明交错的刹那,屋中已悄然多出十余道人影。
这些人,正是先前随李舟、钱砚之一同上山、半途故作惊慌逃散的那群世家公子,可此刻再看,他们哪里是什么文弱公子?一个个面无表情,双目浑浊无光,竟是天生瞎子;双耳对那震天雷响浑若不觉,显是又聋又哑,六窍之中,只余触觉与身法感应。
也难怪此前一路之上,他们始终沉默寡言,看似散漫无状,实则全凭李舟脚步引领、气息示意,步步相随。这封闭暗室、强光巨响、机关布局,本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绝杀主场,寻常高手在此,目盲、耳聋、失神、失衡,四弊齐发,早已束手待毙。
幕后之人不知以何等邪异手法训练,更传了他们一套不辨视听、只凭气机定位、无声无息的诡异武功。十余聋哑死士散着步子,竟在不敬听觉受扰、闭目难视的瞬息之间,悄无声息绕至他周身八方,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绝杀之阵。
他们手中各执一柄细如牛毛、通体漆黑的特制短剑,剑身窄薄,运劲之时不带半分风声,无破空之响,无气流之动,快得近乎鬼魅,却又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十余柄无声细剑,自前后左右、上下十方,同一瞬快如闪电,齐齐刺向不敬周身各大要害!
剑势快、静、毒、准,全无征兆,不留余地,正是要趁他视听两乱、空劲未及回守的刹那,一击毙杀!
便在十余柄无声快剑堪堪触到衣衫、杀机锁身的一瞬,不敬忽地福至心灵,灵台一片空明。
他不闪不避,左手仍作安禅相,右手倏然抬起,指掌舒展,结成一记庄严圆融的弥陀法印,食指微屈,弯如钩月,《诸法实相功》功“如是性”一式运转,内息凝于指尖,含而不吐,敛而不发,周身空明之气骤然聚成一点清辉,却无半分凌厉杀伐之态。
跟着便见他食指轻轻一挑,微不可察地向前一点。
没有破空锐响,没有劲风激荡,只一缕极淡、极柔、极澄澈的指风缓缓散出,清辉微漾,如晓雾初开、晨光破暗,竟在这漆黑与强光交错的厅堂之中,漾开一圈温润柔和的佛光。
此招,正是不敬当年初遇白莲道人时,以“如是性”从他身上模拟参悟而来,净土宗镇派绝学——《明光指》第一式·佛光初现。
未入先天之境时,他使这一招,徒具其形,佛法不足,光相不显;而今修为通神,以天台宗《摩诃止观》“止观双运、寂照一体”为内核,驱动此招,早已神形兼备,意境远超当初。
招式外相虽是净土宗弥陀愿力之明光,内核却是天台家圆顿止观之佛心,所谓“是心作佛,是心是佛”,心光既现,万法归空。若有净土宗大德在此,方能辨出二者路径迥异,可在外人看来,佛光湛然,佛意庄严,已是最正宗的佛门绝学,威力之强,果真冠绝天下,不愧是净土宗压箱底儿的本事。
更难得的是,不敬持戒精严,素来不杀生,更不愿轻易伤人,出手之际早已留足余地,指风之中不含半分刚猛煞劲,唯余定身、止煞、清障、静心之妙用。
指风所过之处,如晨钟破晓,清梵入耳,中者只觉一股温润内力涌入体内,周身经脉一畅,五蕴浊气顿消,心头戾气、杀念、躁意,瞬息间烟消云散,四肢百骸竟生出一股安寂平和之感,原本快如鬼魅的身形,登时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十余聋哑死士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一个个定在原地,如泥塑木雕,眼神之中那股麻木凶戾尽去,只剩一片空茫安宁。
他们并未受伤,更无性命之忧,只是被禅力点中要穴,锁住气机,暂时定住身形,皮肉筋骨,分毫未损。
一招既罢,不敬缓缓收印,垂目低宣佛号,声音平和温润,在厅堂中缓缓回荡。
“阿弥陀佛,杀机本是空相,诸位何苦执迷。”
满堂死寂,只余阳光穿窗洒落,照在他僧衣之上,一片湛然清净。
第551章 终现
不敬收指归印,佛光缓缓敛去。厅堂之内,只余下十余具僵立不动的死士,以及满地断箭、两具横陈尸身,血腥之气弥漫,杀机兀自森然未散。他闭目静立片刻,待耳中轰鸣稍缓,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窗间直射光柱,望向窗外那片荒芜田地,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远远传了出去。
“施主布局良久,机关、死士、声光惑神,无一不备,如今既已败露,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方落,窗外忽有清风微动。
只见远处荒田尽头,一道身影缓步而来,步履轻缓,却似踏云而行,转瞬便至窗下。来人一身月白道袍,质地非丝非麻,泛着淡淡莹光,最奇的是袍身之上,既无道家八卦太极,亦无龙虎云纹,反倒绣着一圈圈硕大庄严的金色佛门卍字,禅道相织,诡异中透着无上威严。他长发披肩,未绾未束,随风轻扬,面容清癯俊逸,双目开阖间神光内敛,既含道者清逸,又藏佛门宝相,腰间更悬一柄寒光凛冽的戒刀,刀鞘古朴,非僧非道,却隐隐有镇邪伏魔之威。
这般形貌气度,赫然便是白莲教中,一顶顶有名的白莲道人。
不敬见之,眉头微蹙,戒备之心更甚。他一眼便知,此人是白莲教得知他们一行行踪,特来试探虚实的硬手。而他与白莲教,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他们这一路南下北上,所为者,正是擒拿白莲教主,荡平妖教,安定一方。
那道人立在窗下,日光洒在他卍字道袍之上,金辉流转。他目光扫过屋内僵立的死士、满地箭矢,最后落在不敬身上,眼中并无半分旧识情谊,只有探察深浅的冷锐与算计,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钟,却不含半分暖意。
“好一招《明光指》,年纪轻轻,竟有这般修为,难怪教中诸位首脑,都要特意嘱我,前来会你一会。只是不知阁下天台宗僧人,怎会用净土宗神功?”
不敬合什躬身,神色平淡如水,无喜无悲。
“法无定相,应缘而现;佛本一心,何分门户。 小僧但求除邪扶正,不拘招式源流。道长也不必再作伪饰,你我早已是仇敌,设下这般杀局,想来不是为了与小僧闲聊。”
那道人闻言,脸上微微一哂,披肩长发随风轻拂,语气直白冷峭,再无遮掩。
“好个除邪扶正,好个不拘门户!小和尚倒也爽快。老夫便与你明说,今日在此,便是专为探你底细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不敬。
“实不相瞒,我白莲教上下,早已探明你们一行人的行踪。你们大队人马,皆与官府兵卒混在一处,前护后拥,戒备森严,我教正要收拢全力,筹备决战,不愿在此刻节外生枝,多生事端。偏偏你这位大和尚,孤身离队,独自出行,落单在外,正是送上门来的好靶子。”
不敬心中了然,静静听他说下去,脸上不动声色,内力却已悄然运转。
“教主旨意,是要我亲自出手,设局试探你的真实修为,探一探你的功夫深浅、内力强弱、武学路数。”
道人指尖轻叩腰间戒刀,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有几分凝重。
“你是这一行人中最莫测的高手,只要摸清了你的底,待到决战之日,我教众人也好有所准备,不至于临阵失措,栽在你这佛门高手手里。”
说到此处,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凝,卍字道袍金辉暗涌,杀机毕露。
“今日这宅院、白雾、机关、聋哑死士、强光巨响,全是为你一人所设。原本只想逼你出手,窥你绝学,不料你竟强到这般地步,视听受扰,仍能一招定住十余死士,不伤一人,功力之纯,内力之厚,远超教中预估。”
不敬垂目低宣佛号,声音沉稳,声音却冷冽如冰。
“原来只是试探虚实。小僧孤身行路,不愿多造杀业,可你我既为仇敌,本就没有两不相犯之说。阁下既已探得小僧深浅,不妨收了死士,毁去机关,自便离去。”
那道人仰天一笑,笑声清越,却带着一股霸道。
“离去?小和尚,你想得太简单了。今日既已交手,便算结下了梁子。我虽只是试探,却也不能空手而归。你若想安然离开这座宅院,还需再接我几招,让我彻底摸清楚,你这位佛门高手,究竟有没有资格,做我白莲教的对手,有没有本事,妄想擒拿我教主!”
戒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现,与道袍上卍字金辉交相辉映。
不敬望着窗外杀气腾腾的道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悲悯与无奈:“小僧本不愿动手,奈何你们一再上门寻衅,造此杀业,何苦来哉?”
那道人双目圆睁,杀机暴涨,哪里还肯多言半句,猛地一声暴喝,声如破钟:“少说废话!”
喝声未落,他右手已握住腰间戒刀,呛啷一声锐响,戒刀尽数出鞘。刀身并非寻常百炼精钢,反而泛着一股暗哑沉乌之光,刃口隐带斑驳暗红,便如积年铁锈浸透一般,甫一出鞘,便有一股腥燥刺鼻、似铁似腐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道人旋身踏步,手腕翻处,刀势陡然展开。
此刀一出,登时满室皆寒。肺属金,金气肃杀,刀光便如深秋厉风,纵横交错,森冷逼人,每一刀劈出,都不带半分多余花哨,劲气直透肌理,刀锋所指,尽是对手胸口、膻中、云门、中府诸等肺脉大穴,刀风刮过,竟叫人呼吸一窒,胸间滞涩难平,似有无数细锈粉尘侵入肺腑,招招阴毒,专攻肺叶呼吸,中者气息立乱,内力难继,端的是阴狠歹毒、偏门至极的刀法。
不是白莲教秘传的《肺锈刀》,又是何物?
只是这刀法在不敬以前见过的白莲教众人手中,多是杂以别派,徒具其形,大概是五套武功同修,分散了精力;可眼前这道人,显然是毕生精修此刀,一板一眼,全走刚猛阴毒一路,刀势沉、劲气毒、方位刁,每一刀都将“金克木、锈蚀气”的道理发挥得淋漓尽致,与昔日不敬所见之人,判若云泥。
第552章 无人
一时间,刀风呼啸,腥锈弥漫,整座厅堂都被这霸道歹毒的刀势笼罩,刀锋锁喉、逼胸、斩肩、劈顶,招招不离不敬周身要害,杀意之浓,几乎要溢出门窗。
不敬却依旧神色安然,不慌不忙,周身《诸法实相功》“如是空”一招遍布全身,内外空明,劲气不吐不扬,只守不攻。他脚步轻移,进退方寸之间,僧衣飘飘,看似缓慢,却总能在刀光及体的一瞬,恰到好处地错开锋芒,或挥袖轻引,或沉肩侧避,每一下都举重若轻,将那凌厉无匹的刀势,消弭于无形。
他见招拆招,纯以守御应敌,既不反击,也不逞强,只在刀光之中悠然游走,如风中弱柳,却又坚不可摧。
这般打法,看在那白莲道人眼中,不由得大感意外,心中惊疑之余,竟隐隐生出几分轻视,信心也随之暴涨。
他暗道:世人皆传先天高手神通广大,移山倒海,一念之间便可制敌,吹得神乎其神。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这和尚虽禅功深厚,却也只能与我苦苦缠斗,一味防守,不敢正面争锋,看来所谓先天境界,也并非那般不可战胜。
道人越斗越是心定,刀势越发狂猛,只当不敬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内力硬撑。
殊不知不敬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这道人明明说是前来试探虚实,可自己略一守御,他便迫不及待全力出手,暴露出刀法底细,分明有些过于急躁。更何况,对方招式虽猛,气机却隐隐有虚浮之态,明明自知功力不及,却依旧死战不退,处处透着诡异。
不敬亦是暗自沉吟:此人既为白莲教高手,断不会如此鲁莽。他明知不敌,仍强行缠斗,只怕并非单纯试探,而是意在缠住自己、拖延时刻,好让幕后真正的大人物,在暗处窥看自己的武功路数、内力底线、破局手段。
是以他故意稳守不出,不急于取胜,只以“如是空”从容拆解,一边应对刀势,一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暗中留意屋梁、暗壁、窗外死角、地底动静,耐心等候那潜藏在暗处的第三人露出马脚。
小心总归无大错。
转瞬之间,两人已拆斗二十余招。
不敬依旧守多攻少,身形微晃,僧衣衣角数次被刀风扫中,裂出细口,脚步也似略见滞涩,竟真如渐渐不支、劣势渐显一般。他呼吸微促,眉目间隐带凝重,每一次闪避、每一回卸力,都似堪堪避过刀锋,险到极处,瞧在旁人眼里,便已是强弩之末,只凭一口气硬撑。
那白莲道人见状,只道对方内力消耗过半,早已是外强中干,当即得势不饶人,暴喝一声,刀势陡然再增三分凌厉,《肺锈刀》金气横空,腥锈之气弥满厅堂,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刀刀锁死不敬周身肺脉要穴,竟要将他逼至死角,一击毙杀。
可他纵是狂攻猛打,暗处始终寂然无声,伏藏之人沉心静气,竟无半分现身之意。
不敬手上招式丝毫不乱,陡然间内力暗转,将《诸法实相功》的空明之力收放由心,于间不容发之际,身形陡然一旋,僧袍鼓荡,右手轻描淡写向前一引,正是以“如是性”模拟的清风拂过山涧之道,不伤人,只卸力,右手食指恰到好处的点在道人戒刀刀背之上。
这一指看似轻飘,实则含空劲而不发,引刀势而不抗,道人只觉一股绵密无边的力道顺刀而上,胸口一闷,肺脉之气陡然一滞,狂猛刀势竟被轻描淡写化开,手腕微酸,刀身险些脱手,整个人蹬蹬蹬连退三步,脸上血色尽褪,惊怒交加。
不敬便在这一瞬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抢占上风,身形挺立,气息微喘,额角隐见薄汗,一副苦战险胜、堪堪压制对手的模样,既显露出高深修为,又不露真正底蕴,恰到好处,正是演给暗处之人看的姿态。
可厅堂内外,依旧死寂一片,梁上、壁中、窗外、地底,全无半分异动,那幕后窥伺之人,竟能沉得住气到这般地步,无论场上胜负,始终隐而不发。
不敬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暗自疑惑:
此人从头到尾只逼不现,莫非……这白莲道人,根本就是一枚弃子?幕后主使自始至终都在极远之地隐伏观望,无论这道人是胜是败、是生是死,都能借这场打斗,看清自己的武功路数、内力底线、出手习惯。如此一来,自己是真力竭还是佯败,对方皆可冷眼旁观,尽收眼底。
想到此处,他心中更是惴惴:自己这番故作险胜的演技,究竟是瞒过了对方,还是早已被人看破?
更让他犯难的,是堂中情形。
地上躺着李舟、钱砚之两具尸身,十余聋哑死士仍被他禅功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些人虽是白莲教所炼死士,却也是眼盲耳聋,形同废人,可怜至极。自己若擒了这白莲道人便走,幕后之人一旦现身,必定会将这些死士尽数灭口,以绝后患,绝无可能留活口。
可他只有一身,并无分身之术,这十余人皆是盲聋之辈,不能听、不能视,更不会自行跟随,如何能在同一时间,既看押道人,又护送这十余名毫无自保之力的人离开这座凶险四伏的宅院?
一时间,不敬立于刀光狼藉的厅堂中央,看着满地断箭、僵立的哑士、面色惊怒的道人,以及窗外沉沉死寂的阴影,心中左右为难,禅心虽稳,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踌躇。
不敬正自沉吟难决,左右为难之际,忽闻院外乡野阡陌间,传来数声清朗呼喊,口音乃是本地公人语调,一声声唤着。
“不敬大师……不敬大师可在附近?”
不敬心中一松,当即提气轻应一声,声音平和却传得甚远。
“小僧在此。”
那呼喊之声闻声一振,立时朝着宅院方向快步而来,片刻便有数名身着公服、腰佩短刀的小吏与差役,循着声音快步奔至院前,踏入厅中。一见屋内狼藉景象、满地断箭、两具尸身、十余僵立之人,众人无不脸色一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第553章 灭口
为首小吏拱手道:“大师!我等奉杨砚大人之命,因见大师孤身出行,迟迟未归,放心不下,特来乡间四处寻访,幸而听得大师应声,总算寻到了。此处怎会如此模样?”
不敬微微合什,淡然道:“有劳诸位奔波。此地乃是白莲教妖人布设的陷阱,专以机关死士伏袭路人,险些酿成祸事。地上这两人,乃是引我入局的爪牙,已然伏法;堂中这十余聋哑之人,皆是被妖人以邪术操控的乡民,眼盲耳聋,身不由己,却也是爪牙,还望诸位妥善带回,好生安置,莫再让妖人掳去利用。”
众差役听得“白莲教”三字,神色皆是一凛,再看那些僵立之人果真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神情茫然,状甚可怜,当即齐声应道:“大师放心,我等省得!”
当下几人分头行事,小心翼翼搀扶起那些动弹不得的聋哑死士,缓缓护出院外,预备带回城中安顿。
不敬见诸事安顿妥当,这才看向被点穴制住、动弹不得的白莲道人,右手轻挥,空劲微吐,只解其哑穴,却依旧封着他周身经脉大穴,令他有力难施、有口能言。
道人又气又恨,咬牙切齿,却挣不脱那如影随形的禅力禁锢,只得怒目而视。
不敬也不理会,只携着他手臂,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便如引着寻常人一般,与一众差役同行,顺着乡间土路,径直往杨砚驻扎的行署而去。
一路白日当空,田舍相望,行人见官府簇拥着一位僧人与一名奇装道袍、绣着佛门卍字的怪人,皆远远驻足观望,不敢近前。
不多时便至行署门前,不敬入内见了杨砚,将途中遇伏、擒获白莲教高手一事,简略道来。
杨砚又惊又喜,起身长揖道:“大师孤身破局,擒获妖党要犯,实乃天大之功!此人既是白莲教中人物,必知教中部署、教主行踪,下官即刻严加审问,务必撬出实情,为日后围剿大计铺路!”
不敬微微颔首,将白莲道人向前一引,沉声道:“此人武功不弱,精擅阴毒刀术,又深谙教内情事,看管审问,皆需万分谨慎。若能从他口中探出白莲教主下落,或是他们集结之地,便是一方百姓之福。”
杨砚连声应诺,当即唤来数名精悍亲兵,将白莲道人牢牢看押,带入内堂密室,预备严加审讯。
刑室之中种种拷问手段,不必细述,皆是官府多年历练而成的稳妥法门,不伤根本,却能挫骨熬神,寻常江洋大盗、邪教匪类,往往熬不过半个时辰,便即吐露实情。
可自日中审至傍晚,昏影渐合,杨砚终是一筹莫展,面色愁苦,步履沉重地走出刑房,来寻不敬。
他一见廊下静坐的不敬,便快步上前,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懊恼,摇头叹道:“大师,此事终究是我想得差了,原以为擒住这等头目,稍加讯问,总能探出几分虚实,哪知竟是一无所获。这妖人一身骨头硬得赛过钢铁,内卫中专擅刑罚的老吏,用刑数十年,见识过的悍匪不计其数,自有一套熬审的法子,可此人竟是死撑硬抗,牙关紧咬,半字不吐。若是刑讯稍重,他自知抵受不住,便自行闭气昏死过去,待得凉水泼醒,依旧双目圆睁,一言不发,端的是顽固至极,难以撼动。”
不敬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缓缓开口道:“白莲教妖人素来如此,门中传有炼心忍疼的秘法,又有死士戒律,宁死不泄半分机密,原是意料中事。只是眼下,尚有一桩更大的隐忧,叫小僧放心不下。我等一路行来,虽未刻意隐匿行踪,可白莲妖人却似了如指掌,步步料先。今早小僧乃是临时起意,独行前往灵隐寺,这并非预定行程,即便如此,对方仍能预先设下陷阱,候我自投罗网。那座老宅看似荒废,实则机关、死士、布局皆备,显是经他们长期经营,绝非仓促而成。由此推想,白莲教在江南一地的根基、眼线、势力,恐怕远较我等先前预想,更为深广。”
杨砚听得眉头深锁,面色越发凝重,抚腰叹道:“大师所言,正是下官心中所虑。魏谅、马午那两个旧部归降之后,也曾亲口提及,白莲教自新任教主接掌大位以来,不到半年便气象大变,与往昔截然不同。教众凝聚力之强,更甚从前,不避官府,不忌江湖正道,一改往日藏头露尾的行径,将许多从前不敢摆在明面上的勾当,公然施为,气焰嚣张至极。他们这般肆无忌惮,究竟图谋何事,要做何等大事,我等至今仍是毫无头绪,心中实在不安。”
一夜沉寂,星移斗转,待到晨光破晓、朝雾初散,杭州府行署之内依旧井然有序,守卫换岗、差役奔走,一切如常,半点异状也无。
直至清晨提审时辰已到,杨砚遣亲随前往监牢,传唤那白莲道人。不多时,亲随脸色惨白、踉跄奔回,声音发颤,才报出监牢之中出了大事。
杨砚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转身对不敬道:“大师,同去一看。”
两人并肩来到后院密室监牢,只见牢门紧闭,铁锁完好,值守亲兵肃立两侧,皆言昨夜一夜平安,不闻半点动静。可推开牢门一看,那被禅功禁制、动弹不得的白莲道人,已然软倒在草荐之上,气息全无。
死得极静,极净,极干脆。
周身无伤无痛,唯有喉间一道细不可察的血线,显是被极薄利器、或是绝顶指力,一瞬封喉,连挣扎之声都未曾发出。整座监牢上下,只此一人毙命,其余人等安然无恙,牢内陈设分毫未乱,更无打斗痕迹、无外人闯入迹象。
杨砚蹲下身,细细查看了锁链、门锁、地面与尸身伤口,又问过昨夜每一班守卫,均说未见异常、未闻异响。
第554章 急报
良久,杨砚站起身,眉头微蹙,缓缓开口道:“大师,此事蹊跷至极。守卫重重,门禁森严,外来高手绝无可能无声无息潜入、无声无息杀人,再无声无息退走,不伤一人、不扰一卒。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一种人。”
不敬合什点头道:“杨大人所言不差,能熟稔行署路径、知晓换岗时序、可近囚徒身侧而不引人疑心,甚至能避开小僧昨夜布下的微弱禅警……唯有府内自己人。”
“内应。”
杨砚吐出二字,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
“此人官职不必高,必是常在监牢当差、或是能随意出入后院之人,对白莲教忠心耿耿,又极善隐忍。昨夜动手,不为救人,只为灭口,绝了我等追问机密的念想。做得如此干净,可见蓄谋已久,布局缜密。”
不敬望着地上尸身,轻轻一声佛号。
“从昨日小僧临时独行,便落入他们预设的圈套,到今夜要犯被悄无声息灭口,桩桩件件,都说明我等的行踪、布置、甚至念头,都在对方眼中。江南官场,早已被白莲教渗透。”
杨砚微微颔首,神色越发凝重,却依旧冷静自持,并无半分失态。他沉吟片刻,断然道:
“此刻若大索全署、严审守卫,只会打草惊蛇。那内应既敢潜伏在此,必有后手,仓促追查,非但抓不到人,反叫他藏得更深。”
不敬和道:“杨大人所见,与小僧不谋而合。”
杨砚道:“暂且不动声色,照常理事,对外只称妖人暴病而亡,不必声张死因。我暗中记下昨夜所有近牢之人,细细核查行踪、家世、往来,不动声色,静观其变。他既藏在我等身边,总有再出手之时,届时再一抓一个准。”
言罢,他挥手命亲随将尸身收敛,封锁牢口,对外一如平日,不露半分异样。
杨砚他身为内卫缉事,职在侦缉奸宄、肃清宫掖,然要彻查整个杭州府上下官吏、胥役、兵卒与白莲教的勾连,盘根错节,牵涉极广,绝非他一人一骑、一手一足所能料理。他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当下对不敬缓缓道:
“大师,清查江南吏治、深挖教匪内应,事涉藩臬二司、府县各级,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下官职权所能独断。唯有通过内卫秘道,飞笺速报本官档头,转呈韩瑛大人,再由韩大人禀明内卫掌印,层层上达,最终恭请圣裁,方能调动全省兵力,彻底清剿。”
说到此处,他微微抬眼,望向天际流云,语气中隐有几分无奈。
“只是当今圣上英察刚毅,果决肃杀,最恨妖邪惑众、官吏通贼。此番奏报上去,龙颜必怒,届时严旨下江南,缇骑四出,大索天下,只怕这三吴膏腴之地,终究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是非功过,世道治乱,便非你我微末之人所能左右了。”
不敬低宣佛号,默然颔首。帝王心术,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佛门中人虽怀慈悲,却也无力干预朝纲大势。
两人心知肚明,朝堂决断乃是远水难救近火,当务之急,仍是赶在白莲教大举异动之前,径往江西,寻其教根老巢,先破其心腹重地。
可转念一想,一路行来,自京城至浙西,他们行踪虽未刻意张扬,却屡屡被对方料先机、设死局,乃至临时独行亦堕入圈套,可见周遭眼线密布,一举一动皆在敌人窥伺之中。原先拟定的计划,以少数内卫精锐,携不敬大师,再辅以魏谅、马午两名归降的白莲山堂主,轻骑突进,突袭巢穴,如今看来,已是险之又险,几无成事可能。
对方既有备在先,必以逸待劳,伏兵四布,贸然轻进,只会自投罗网。
杨砚眉头微蹙,沉声道:“原计轻骑突袭,已是行不通了。白莲教既有防备,老巢必是铜墙铁壁,单凭我等数十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此事干系重大,牵涉万千生灵,绝不能意气用事,须得从长计议。”
不敬缓缓点头,禅心澄澈,早已思得一条出路,开口道:“杨大人所言极是。强取不可,便需借力。江西之地,亦有江湖传承、佛门宗门,与白莲教积怨数十年,乃是天生的宿敌。”
他顿了一顿,目光湛然道:“净土宗祖庭便在江西,世代修行,禅功深厚,门下弟子遍布江右,最擅镇邪伏魔,与白莲伪教势同水火,乃是当地不折不扣的地头蛇。我等若能先往净土宗门庭,拜谒大德,陈明利害,借其地势、人脉、耳目,再合内卫之力,共商围剿之策,方能有几分胜算。”
杨砚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大师高见!净土宗与白莲教仇深似海,互为死敌,又熟稔江西山川形势、民间暗流,得他们相助,便如添虎翼。亦可避开江西官府,免得被内应所渗透,此事可行!”
话虽如此,两人计议已定,只待动身。只是他们所乘座船尚在码头整备,帆缆、舟子、干粮、护卫皆需一一打点,仓促间难以成行,算来最快也要待到午后未时,方能启程,溯江而上,径往江西玉山。
两人便在行署前厅静候,各自沉吟,心中都在盘算江西一路的艰险,以及如何暗中避开白莲教无处不在的眼线。
便在这相对默然、气氛凝重之际,忽听得行署大门之外,陡然传来一阵喧哗鼓噪。人声嘈嘈杂杂,有百姓呼喊,有差役呵斥,更夹杂着几分纷乱脚步,由远及近,直撞入内院来。
杨砚与不敬不约而同,霍然抬头,四目相对,皆是一凝。
此处乃是内卫行署,门禁森严,非同寻常官府衙门,地方文武官吏平素皆避之唯恐不及,莫说喧哗闯院,便是近前几步,也需战战兢兢、循规蹈矩。此刻门外虽喧,却非滋闹,而是一阵急促惶急、带着军情特有的紧迫步履,直闯仪门而来,口中连声高喝道:“内卫急报!十万火急!挡者自误!”
守卫亲兵知是体系内紧急传报,不敢阻拦,只得快步放行。
只见一名短衣快靴、面色风尘的内卫传信兵,满头大汗、气息粗重,直冲入前庭,一眼便瞥见阶下的杨砚,当即单膝跪地,双手高奉一只油浸密封的竹筒,神情肃穆,不敢有半分多余言语。他见不敬立在一旁,虽是僧人,气度不凡,却也知是机密要事,目不斜视,只垂首静待。
杨砚神色一凛,快步上前,先接过竹筒,指腹细细摩挲筒口封漆、绳结、火印,逐一查验,确认封记完好无损、未曾有人私拆,方才微微颔首。
他指尖微运内劲,轻轻捏断封漆,拔去木塞,从竹筒中取出一卷素纸,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密小,墨色犹新,正是内卫最高层级的飞鸽传书,由京师大内直接下发。
第555章 启程
杨砚一目数行,越读脸色越是沉重,眉宇间那惯有的沉静冷静,也渐渐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所取代,指节微微收紧,显是信中内容,已然牵动全局。
他将信纸缓缓收起,纳入怀中,转身面向不敬,声音压得极低。
“大师,情形急转直下,咱们再也没有时间从容整备、等候船只了。”
不敬合什静听,禅心微凝。
杨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前些日子德州一案,咱们虽早有预料,绝非孤立事件,可此番圣上震怒,下旨全国彻查,各地回报接踵而至,白莲教各处分舵、暗桩、隐秘据点,竟在同一时间纷纷异动,大肆活动。那新教主显然是铁了心,不再隐藏、不再蛰伏,要公然举事,搅乱天下。”
他顿了一顿,语气中更添几分焦灼与悲悯。
“信中言道,他们四处掳掠良家女子,用途阴毒,事态已刻不容缓。咱们不能再等,即便船只未备、人手不齐、布置疏漏,也必须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赶往江西。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能早到一刻,便少一分罪孽。”
话音落下,庭中风声顿紧,檐角铜铃轻颤,原本明日启程的盘算,在这一纸京畿急报面前,瞬间碎灭。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杨砚一言既出,众人便无半分迟疑。
此处乃是内卫行署,机要重地,行事最讲迅疾果决。杨砚当即沉声道:“船只不必等候我等,即刻备马!挑选六匹最为神骏的快马,只带随身兵刃、干粮、水囊与内卫密符,其余辎重一概舍弃,轻装简行,即刻出城!”
亲随闻声不敢有半分怠慢,轰然应诺,转身便往后院马厩点选良驹。不过片刻功夫,六匹健马已牵至前庭,鞍辔齐备,蹄刨尘飞,昂首嘶鸣,精神抖擞。
杨砚又迅速调派人手,留下半数亲信驻守行署,严密监控府中动静,暗中追查内应,对外只称主官因公暂出,不露半分行迹;余下精锐则按照原计划乘船而行,用作吸引注意力之用。
他们一行六人则要乔装打扮,过昱岭关至徽州歙县,再从歙县到祁门由祁门至浮梁,最后去乐平。再由乐平到饶州,湖口进而至江州,寻找东林寺的净土宗僧人作为帮手。
一切部署,井然有序,不见半分慌乱。
杨砚分派既定,六人当即各自改扮。
杨砚与两名亲随换了寻常青布劲装,扮作关中走商的镖师模样,腰挎单刀,貌不惊人,只当是押货随行的伙计。
魏谅本是白莲教山堂主出身,熟稔江湖习气,换作粗布短褐,扮作挑夫脚力,风尘仆仆,绝不惹眼。
马午左臂已断,只剩右手,若是扮作劳力,必惹人疑心。杨砚略一沉吟,便给他换了一身破旧灰布长衫,腰间系一条旧绦,扮作一个落魄教书先生,左手笼在袖中,以袖遮残肢,只作抱病畏寒之态,倒也合情合理,丝毫看不出破绽。
不敬原先云游僧的打扮,虽简朴,却因身材高大、气度沉稳,在路人中太过惹眼。此次潜行,最忌突出,杨砚与他略一商议,便给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褐色短打,腰束布带,头戴一顶旧竹笠,帽檐压得甚低,只露出半截下颌,扮作一个走山采药的药农。
他身材本就高大,作山民药农反倒贴切,竹笠一压,眉眼尽藏,再握一柄小药锄,背个旧竹篓,谁也只当是常年在山里跑的采药人,平凡至极,再不起眼。
六人三五分开,不并骑、不同行,或前或后,疏疏落落,暗中彼此照应,看上去便是几拨毫不相干的路人,依次出了内卫密道,混在出城人流之中。
杨砚走在最前,步履从容,目光却四下扫动,将街旁茶肆、酒铺、城门守卫神色一一收在眼底。杭州城内外,白莲教耳目遍地,稍有不慎,便是半路围杀。
一行人不动声色,缓缓行至城门。
守关军士依例盘查,见杨砚一行不过是商旅、脚夫、落魄书生、采药山民,皆是寻常百姓模样,又有预先备好的过路文牒,略一翻看,便挥手放行。
不多时,六人先后出城,在预定僻静路口悄然汇聚,谁也不多言语,分作三拨,前后相隔里许,只在暗中遥遥照应,谨慎但快速的前行。
一路辗转,终于抵达浙皖咽喉重地——昱岭关。
但见眼前千峰如削,万壁矗立,两座大山迎面而合,中间只留一道一线通天的窄径,岩壁陡峭如刀劈斧凿,高不见顶,下临深涧,水流轰鸣,声震山谷。关隘便筑在两山夹持之处,以巨岩垒就,苍苔斑驳,雄踞险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威。
东南连浙西,西北通徽州,南下可入江西,北上可控严杭,此关一锁,千里路断;此关一过,方可西去。四周皆是悬崖绝壁,古林深密,猛兽出没,别说人马通行,便是猿猴也难攀越,当真是绕不开、躲不过、别无二路的死地雄关。
不敬举目一望,心下登时泛起了嘀咕。
这般险绝之地,只要敌人设卡封路,他们便是插翅难飞,若是突围,以他们的武功也不是不行,但总归会打乱计划。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杭州水路那批内卫精锐佯装主力,大张旗鼓扬帆西去,本是为引开白莲教注意,哪知不过一日功夫,便被教中精明头目瞧出破绽:船上士卒虽众,却独独不见杨砚、不敬这等关键人物,更不见魏谅、马午两名叛堂主的踪迹。这一手声东击西,立时被对方一眼看穿。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浙西、皖南地界白莲教众瞬间风声鹤唳。
各处暗桩尽数发动,所有通往江西的关隘、渡口、桥梁、山道,一夜之间全被严密封锁。他们更是公然在昱岭关这等险要之地私设关卡,明打着乡勇护路、稽查匪类的旗号,暗中却是教中精锐好手持刀把守,一个个目露凶光,如临大敌,对过往行人逐一盘问、搜身、查验,连樵夫、猎户与游方僧道都不肯放过,气氛肃杀到了极点,百姓敢怒不敢言,而那些私卡有十分偏僻,官府一时间也管不过来。
第556章 过关
众人沿路行出数里,山势越发险绝,两侧危崖如削,中间仅一条窄路贴崖而过,下临无底深涧,风声呼啸,慑人心魄。昱岭关正统隘口尚在远处,这等荒僻绝地,官府素来难以顾及,却偏偏被白莲教众看中,在此私设一道卡哨,巨木横栏,悍卒把守,俨然成了他们自家的敛财关卡。
不敬立在人群之后,竹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下颌,周身药气浓重,看上去便是个常年奔走深山的采药老农。他禅心内敛,五感却比平时更为敏锐,只听前方哭求声、呵斥声、银钱叮当声不绝于耳,这伙人设卡,一半为搜捕他们踪迹,另一半,便是借机勒索、贪财自肥。
果见过往行人客商,无论贫富,都需暗中递上几文、几钱银子,那把守头目才肯挥手放行。若是不肯给,或是给得少了,轻则被推搡辱骂,重则连人带货一并扣下,百姓虽怒,却只敢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
杨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他牵着马,低着头,装作畏畏缩缩的寻常商贩,一步步排到队前。
那刀疤头目目光如鹰,刚要喝问,杨砚已暗中将一小块碎银悄无声息塞入他手中,动作熟稔自然,不露半点痕迹,口中恭恭敬敬呈上路引道:“小的本分商人,求头目行个方便。”
头目指尖一掂银子,分量不轻,脸色顿时稍缓,再翻看路引,见并无破绽,又在马背上随意摸索一番,自然是什么违禁之物也没有。他哼了一声,目光阴鸷地越过杨砚,朝后扫去。
魏谅挑担低头而过,木讷老实,又暗中被塞了几文钱,一言不发便放了过去。
可轮到马午,终究还是出了岔子。
他左臂已断,袖中空空,一路咳嗽不止,面色枯黄,那本就多疑的头目一眼便看出不对劲,厉声喝止,伸手便要扯他袖子。
马午浑身一僵,惊惶暗生,眼看便要败露。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敬缓缓上前。
他身姿高大,却垂肩弯腰,一副恭顺怯懦之态,不等头目喝问,已主动将背上药篓轻轻卸下,放在地上,任由对方打量搜查。篓中只有新鲜草药,根茎花叶,清香扑鼻,半分兵器、半分异状也无。
头目上下打量不敬几眼,见他神态顺从,举止老实,一身粗布短打沾满泥尘,药锄陈旧,竹笠破旧,实在不像什么要紧人物,更不像会武功的奸细。
不敬操着一口生硬土话,声音诚恳老实,缓缓为马午辩解道:“他是路上染了风寒,手臂动不得,小人一路给他采药,不敢有欺瞒。”
那头目刚收了杨砚银子,心气已松,再看不敬这般顺从本分,更无怀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滚滚滚,别在此挡路!”
六人依次低头而过,无一人多言,无一人回望,直到转过山坳,彻底远离那道私卡,才敢稍稍松气。
不敬停下脚步,缓缓将竹笠推高少许,露出一双澄明沉静、不见半点波澜的眼睛。
他望向杨砚道:“他们既贪财,又搜得严,可见已是风声鹤唳。昱岭一关虽过,江州之路,只会更险。”
杨砚点头,神色是凝重。
“多亏大师临机不乱。”
不敬轻轻摇头,目光投向远山层云,
“不是我镇定,是此刻一动,便万劫不复。唯有尽快寻到净土宗同道,才有破局之机。”
六人自昱岭关脱险之后,愈发谨慎小心,不敢再踏半步官道通衢,只在深山密径、危崖幽谷之中迂回穿行。昼则藏于林壑,夜则踏月潜行,一路攀藤附葛、涉涧穿云,虽人马困顿、风尘满面,却也避开了白莲教无数哨探盘查。这般在浙西、皖南、赣北的连绵群山之中绕来绕去,辗转数日,眼前山势忽然一变,天地豁然开阔,庐山,终于到了脚下。
但见眼前千峰攒簇,万壑藏云,大江之南、鄱阳湖畔,一峰拔地而起,横绝天际,气势雄浑苍莽,直如苍龙卧波、巨象蹲空。山间云雾四时不散,或如轻纱绕岭,或如怒涛翻涌,忽而遮尽千峰,忽而又露出一角青峰,时隐时现,变幻莫测。山高林密,飞泉倒挂如练,松涛阵阵成韵,清风过处,草木生香,端的是钟灵毓秀、仙气氤氲、佛门胜地、道家灵山。
抬眼望时,群峰连绵,匡庐奇秀甲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不敬立在山脚松林之中,缓缓推下竹笠,抬眼凝望这苍茫山色。
净土宗祖庭东林寺,便藏在这烟云之处。
杨砚亦在一旁轻声叹道:“久闻庐山雄秀,今日一见,方知天下名山,无过如此。”
不敬缓缓合什,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敬慕道:“阿弥陀佛。此山襟江带湖,雄镇江南,而东林寺,便是净土宗祖庭,慧远大师开山说法之地,千年道场,禅门正宗,与白莲伪教邪说,势同水火,正邪不两立。”
一行人沿着青石古道缓缓上山,曲径通幽,松竹夹道,渐行渐幽,渐入禅境。行不多时,忽闻钟声清远,穿云破雾,悠悠扬扬,自深山之中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沉稳厚重,涤荡心尘。
再行数里,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古刹依山而建,红墙黛瓦,殿宇巍峨,隐于苍松翠柏之间,香烟袅袅,梵音隐隐。山门前古柏参天,石碑林立,寺前一潭清泉澄澈见底,正是虎溪。桥横溪上,松影垂波,一派古朴庄严、千年古刹气象。
门楣之上,一块古匾高悬,字迹苍劲古朴,正是东林寺三个大字。
此地便是净土宗祖庭,天下禅和子心向往之的圣地,自慧远大师结莲社以来,香火绵延千载,禅风广播天下,更是白莲邪教最忌惮、最仇恨的佛门宿敌。
不敬望着古刹山门,心中微微一静。
历经千山万水、重重凶险,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唯一的希望之地。
杨砚压低声音,沉声道:“大师,我等终于到了。能否借净土宗之力,破白莲老巢、救出无辜女子,便看此一行了。”
第557章 登门
事态迫在眉睫,早一刻见着寺中高僧,便早一分救人之机。只是六人这般落魄狼狈之态,风尘满面、衣衫褴褛,贸然登门,非但不被礼遇,反易引人侧目,甚至被白莲教暗桩瞧出破绽。
杨砚沉吟片刻,向不敬拱手道:“大师,此后大局,便要仰仗你了。只是我等这般模样,实在不便谒见古刹高僧,平白惹人轻贱,也易暴露行踪。今夜暂且在此休整,我等稍稍打理,恢复本来面目,明日再去登门,方是正理。”
不敬微微颔首,知他所言极是。
“杨大人所言有理。佛门重地,首重威仪。我等风尘垢面,非但失礼,亦难取信于人。今夜稍作休整,明日再行拜见。”
当夜六人寻得一处隐秘山坳歇脚,打水洁面,梳整发髻,换去一路穿得破旧、沾满泥尘的外衫,虽仍是简素,却已整洁利落。
杨砚褪去商贩市气,重归内卫缉事的沉稳干练;两名亲随精神一振,隐现精悍;魏谅、马午也抹去满脸风霜,恢复几分昔日山堂主的沉凝。
不敬则洗去满面尘灰,摘下竹笠,松开束发,重新整理僧衣。
他本就身材高大,风骨藏于内,此刻尘埃一洗,双目澄明如秋水,虽面相普通,却自有一股沉静威严、宝相庄严的高僧气象,与白日那个怯懦木讷的采药山民,判若两人。
一夜无话。
次日天尚未大亮,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笼罩庐山,林间尚浸在清寂之中,东林寺早课未开,香烟未浓,正是访客少、不惹眼的时辰。
不敬早已整装等候,一身洗得干净的僧衣,眉目沉静,双手合十,气度端凝。
他对众人轻声道:“随我来,正门人多眼杂,咱们走侧门拜见,既不喧哗,亦不失礼。”
杨砚等人肃然点头,紧随其后。
一行人踏着晨雾,沿山径轻行,直奔东林寺侧门而去。
一路松风拂面,晨钟未响,梵音未起。
行至侧门,不敬缓缓抬手,以指节轻叩木门三下,声响清和,不缓不急,既不失佛门拜谒之礼,亦不扰古刹清宁。
片刻之后,木门“呀”地一声轻启,探出一个小沙弥的脑袋,见门外立着一行六人,神色微怔,合什问道:“诸位施主,清晨至此,有何贵干?本寺早课未开,不接待香客。”
不敬微微低眉,声线平和清朗,一如松间清风。
“小师父有礼。贫僧不敬,携友远来,特为拜谒寺中住持长老,求护持正法,共商荡邪除妖之事,事关江南万千生灵,还望小师父代为通传。”
小沙弥见他虽是寻常僧衣,却气度沉稳,言语庄重,不似等闲游僧,心下已有几分敬重,却仍守寺规,迟疑道:“住持师伯正在静坐,本寺素来不接待陌生访客,何况……何况诸位之中,尚有俗家施主。”
杨砚在旁静立,心知佛门重地,规矩森严,自己这一干内卫、叛堂主角,若是贸然开口,反而徒增嫌疑,是以一言不发,全权交由不敬应对。
不敬神色安然,并无半分焦躁,缓缓道:“贫僧并非无故叨扰。我等自杭州千里奔险,一路避白莲邪教锋芒,至此庐山,只为求见净土宗大德,借祖庭威灵,救无辜生灵。白莲妖氛祸乱江南,掳掠民女,私设关卡,荼毒百姓,亦与净土宗世代为仇,此等大事,非同小可。”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顿道:“此事关乎正邪之分,禅邪之辩,还请小师父务必通报。贫僧在此静候,绝不擅入。”
小沙弥听得“白莲教”三字,脸色顿时一变。东林寺与白莲邪教仇深似海,乃是宗门皆知的大事,他虽年少,却也自幼耳闻。当下不敢怠慢,连忙道:“大师稍候,弟子即刻去通报知客僧师父!”
说罢,匆匆关上小门,飞奔寺内而去。
此刻晨雾尚浓,东方只是微微发亮,东林寺中已然有了动静。
各房僧人陆续起身,披衣整袖,三三两两,默然无语,依着古规往僧堂方向而去,准备陈设法器、诵念早课。一路步履轻缓,梵肃沉静,偶有衣袂轻响,不闻人声交谈,千年祖庭清规,端的是森严整肃。
众人在侧门外静立未久,便听寺内脚步匆匆,本在筹备早课的秩序,竟微微一乱。
片刻,侧门轻开,知客僧神色紧张地引着一位老僧快步而出。
来人白髯垂胸,眉目庄严,素色僧袍齐整,显然已是整装待课,却因急事中途抽身,步履间带着几分仓促急切,脸上也掩不住闻讯而来的匆忙。他身后只跟着两名护法僧人,人数不多,却皆是精气内敛、武功深厚之辈。
此人正是东林寺方丈,光尘长老。
他本正在法堂一侧检视早课准备,忽闻小沙弥飞奔来报:外间有一行人设词郑重,口称千里赴险,专为揭发白莲邪教阴谋,求见住持。光尘方丈一听“白莲教”三字,心头一震,知是天大干系,当即抛下手中事务,连随行僧众也不及多带,便匆匆赶来。
长老目光缓缓扫过杨砚等俗家众人,微生戒备,随即凝落在不敬身上。
只见这僧人身材高大,衣衫洁净,双目澄明如渊,虽在风尘之后,却自有一股禅心定力,绝非寻常游方僧人。
光尘方丈心中一动,先行合什一礼道:“老衲法号光尘,忝为东林住持。方才正督率众僧预备早课,闻诸位远来,事关江南生灵与白莲妖孽,不敢不急速前来相见。有失迎候,还望海涵。”
不敬见状,知自己一行惊扰了古刹清规预备,心中甚安,当即深深躬身合十,声音谦冲肃穆。
“小僧不敬,见过方丈。事迫眉睫,不得不冒昧叩门,打断宝刹清预备,实是罪过。”
他“不敬”二字刚一出口,光尘方丈脸色猛地一变,原本仓促凝重的神情瞬间化为惊震,跟着便是难以掩饰的大喜过望。
长老身子微微一震,竟往前踏上一步,声音都禁不住略提了几分,又惊又喜道:“你……你说什么?可是近来名动先天的不敬罗汉当面?”
他这一声出口,身后两名护法僧人也尽皆动容,一齐抬眼望向不敬,满是敬畏。
不敬微微一怔,随即淡然合十,不卑不亢。
“方丈谬赞,贫僧愧不敢当。”
光尘方丈哪里还顾得上半分矜持,神色间登时变得异常热情,先前那点疏远戒备一扫而空,忙双手扶住不敬,连连道:“当得!当得!大师未及弱冠便踏破先天,乃是天纵奇才,老衲只道是传闻,不料竟是真人亲临!快请!快请入内!莫说惊扰早课,便是暂停法会,老衲也心甘情愿!”
说罢侧身抬手,亲自引路,神态恭敬热忱之极。
此时,仍有僧人低眉垂目,陆续经过廊下,往僧堂而去。
众人屏息凝神,紧随光尘方丈,悄无声息地入了侧门。
第558章 热情
光尘方丈一见不敬,竟如此失态、这般热情,实是有绝大缘由,非为逢迎,实为宗门存亡之忧所迫。
佛门之中,自古以净土、禅宗为两大巨擘,并称江河,浩荡天下。
禅宗讲究“传佛心印、明心见性”,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对弟子根器悟性要求苛严无比,行便是行,不行便是不行,宁缺毋滥。也正因如此,禅宗千百年来,总能炼就一批绝顶精锐,以少而精之姿,雄踞佛门之巅,便是藏传密宗以灌顶传承、代代蓄力之法,也始终被其稳稳压制。
净土宗却大不相同。
此宗以“念佛往生”为旨,广开门路,普度众生,不重根器,不挑贤愚,但凡口诵阿弥陀佛,便可入其门墙,算是净土弟子。是以千百年来,信众遍天下,香火之盛、人数之广,佛门无出其右。
若论传承之法,禅宗如千锤百炼,铸一剑;净土宗则似广撒网罗,盼真龙——只消信众基数足够浩大,总能从中淘选出几个可塑之才,支撑门庭。
此法原本无错,净土宗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全靠此法。可门开得太宽,路便难免杂芜。
弟子良莠不齐,鱼龙混杂,更有作奸犯科之徒、亡命避祸之辈,借着佛门清净之地藏身。久而久之,暗流涌动,邪心暗生,终于在一干奸人有心操弄之下,当年净土宗一支普通的白莲结社,竟脱壳而出,化身为祸天下的白莲教。
白莲教初起之时,席卷之势惊人,带走了净土宗近半精锐与大半财产,几乎将宗门根基抽断,险些令这千年祖庭一蹶不振、就此断层。
虽经数代艰难支撑,靠着天下第一的信众基数,勉强保住“佛门大宗”的面子,可内里精锐凋零、人才匮乏之痛,唯有净土宗高层自己心知肚明。
更令光尘方丈这一辈长老忧心忡忡的是,白莲教远去之后,宗门元气大伤,留下的空白竟再也填不回来。
偌大净土宗,万千僧众,这数十年来,新生代中竟无一人踏足先天境界,高手凋零,后继无人,盛名之下,实则虚弱。
而天台宗,却出了一个不敬。
年纪轻轻,佛法深厚,踏破先天,被禅林暗尊为“不敬罗汉”,是佛门百年难遇的先天新生代奇才。
光尘方丈一见真人亲临,如何能不惊喜若狂、异常热忱?
今日敬他一分,便是为日后净土宗留一线生机。
将来宗门若再有大难,眼前这位少年高僧,念在今日一晤之谊,随手帮衬一把,便是整个净土宗的大幸。
是以方丈宁可中断早课准备,亲自匆匆出迎,礼数之恭,态度之热,全是发自肺腑,半点不作伪。
不敬听方丈这般赞誉有加、礼遇逾恒,心中微感意外。他虽早知净土宗与白莲教有世仇深怨,却万万没料到,这千年名门祖庭,如今竟已落到人才凋零、精锐不济的窘迫境地。
但光尘方丈如此盛情,一片热忱出自肺腑,他身为佛门同道,自不能视而不见、失了礼数。
当下微微一笑,双手合,边走边与方丈从容客套。
“方丈太过抬爱,贫僧不过是守本分、持正见,略尽绵薄微力罢了,当不得‘罗汉’二字。今日冒昧惊扰宝刹清修,已是心中不安,劳方丈亲自出迎,贫僧更是惭愧。”
光尘方丈连连摆手,哈哈一笑,神色间愈发亲近。
“大师太谦!以大师之佛心、胆识、功业,便是真罗汉现世,也不过如此!老衲早想一睹风采,今日天幸得见,乃是我东林寺上下之福啊!”
不敬见他真诚热忱,便顺势放缓脚步,回过身去,将身后众人逐一引见于方丈,言语简洁,分寸得当。
“方丈,这位便是朝廷内卫缉访使,杨砚杨大人。此番一路西来,多赖杨大人统筹调度、隐踪避险,我等方能平安抵达庐山。”
杨砚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晚辈杨砚,见过光尘方丈。”
光尘方丈知他是朝廷要员不敢怠慢,亦合什颔首道:“杨大人为国奔波,辛苦了。”
不敬又引两名亲随:“这两位是杨大人身边亲随,一路护卫,忠勇可靠。”
二人躬身行礼,方丈微微点头示意。
再引到魏谅、马午,不敬语气虽平静,但暗含着一种想看热闹的心态。
“这两位,魏谅、马午,昔日曾误入歧途,身在白莲教中,今已然翻然悔悟、弃暗投明,于白莲教内情脉络知之甚详,此番亦是为揭发邪教阴谋、将功赎罪而来。”
光尘方丈听得是白莲教叛堂人物,眼中微一闪亮,对二人反倒多了几分重视,温声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二位能弃邪归正,便是大善,老衲敬服。”
众人一路言语间,众人已穿过回廊小径,远离了前往僧堂的僧人,周遭清静无人。
光尘方丈见不敬待人有礼、引见分明,既有高僧气度,又不失人情练达,心中更是暗暗赞许。
光尘方丈一路殷切引路,穿花廊、过月洞,不多时便将一行人引至东林寺深处一间静雅客厅。此处远离佛殿僧堂,窗明几净,陈设简朴,四壁只挂着几幅禅意山水,炉中焚着一炉檀香,烟气袅袅,清宁安谧,正是密谈要事的绝佳所在。
方丈连声吩咐小沙弥奉茶,待众人依次落座,他自己也在主位坐定,一双满是沧桑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不敬,神色间已收起客套热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以待。
不敬缓缓直起身,合什一礼,不再有半分虚言客套,声音清朗而沉稳,将自德州一案始发、京中急报传来、白莲教全部分舵异动、新教主公然图谋举事、四处掳掠良家女子、用途阴毒邪恶,再到杭州水路疑兵、昱岭关险死还生,一路风尘万里奔袭之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分毫毕现,细细述说分明。
他言辞简洁,条理清晰,不说半句虚浮,不加半分修饰,却将那股天下将乱、生灵涂炭的危急之势,说得淋漓尽致。
杨砚、魏谅、马午等人端坐一旁,屏息静听,无人插言。这间小小的客厅之内,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重压笼罩,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光尘方丈起初只是端坐静听,手捻念珠,闭目颔首。
可随着不敬一句句道来,他手中念珠转动越来越慢,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眉头越锁越紧,原本慈和的面容,一点点被阴霾笼罩。
待到不敬说到白莲教新教主蛰伏多年,一朝发难,竟要以阴毒邪术祸乱天下时,光尘方丈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惊怒交加,跟着长长一叹,眉宇间愁云惨布,竟显出几分愁苦无力之态。
待不敬将一切原委尽数讲完,客厅之中一片死寂。
良久,光尘方丈才缓缓摇头,声音苦涩,满面愁容:
“唉……大师不说,老衲只知白莲教近来异动频频,却不知他们竟已谋划得如此深远,如此歹毒!掳掠女子,炼制邪法,公然举事,这……这是要将江南半壁,彻底推入血火之中啊!”
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白髯飘动,满脸愁苦:
“不瞒大师,我净土宗如今外强中干,看似僧众万千、香火鼎盛,实则精锐凋零,高手青黄不接,新生代中连一名先天境界的好手都没有。这些年勉力支撑,自保尚且吃力,若要与蓄谋已久的白莲教正面抗衡……实在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说罢,他重又坐回椅上,双手按膝,满面愁云,堂堂净土宗祖庭方丈,此刻竟显得一筹莫展。
第559章 漏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0章 提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1章 回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2章 忧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3章 破局之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4章 寂静无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5章 其意莫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再入混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7章 明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8章 破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9章 莲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0章 轮番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1章 福至心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2章 交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3章 暂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4章 终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5章 不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6章 一炮之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7章 拖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8章 诡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9章 暴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0章 过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1章 坦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2章 出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3章 自说自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4章 赌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5章 油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6章 十念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7章 暗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8章 十念惊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9章 轻功惊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0章 两败俱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1章 炮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2章 终开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3章 不甘追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五行轮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5章 难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6章 展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7章 踏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8章 参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9章 小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0章 偶像诡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1章 天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2章 林承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3章 邀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4章 通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5章 大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6章 天魔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7章 教主现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千一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8章 其意莫名
这少年教主便是林承宇。但见他静立于莲纹祭案之前,垂眸扫过台下伏地叩拜的教众,开口道:“起来吧。”
声线清润如玉石相击,明明有着少年变声器的独特音调,偏偏听起来又有着远超十一二岁少年的沉敛与威严。那声音不高,却穿透明堂的寂静,清晰地传入每一人耳中,压得周遭气息都为之凝滞。
台下教众齐齐应声,身姿恭敬地缓缓起身,目光灼灼地凝望着祭台上的少年,眼底翻涌着近乎虔诚的狂热与敬畏。
林承宇缓缓举起手中的莲纹法杖,双臂张开,声音渐高。
“本座知你们心诚,亦知你们心中所求。这朝廷看似鼎盛繁华,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官吏贪墨成风,鱼肉乡里;权贵跋扈专权,草菅人命;士绅罔顾法纪,横行地方。天道早已失衡,苍生身陷囹圄。”
“而今白莲现世,就是为了拨乱反正,护我教众周全,荡清这昏暗朝廷,重整乾坤,统御天下。”
“今日设祭,非为虚名,亦非为寻常祈福。特为召圣力降临,为清剿世间异己,为你们求得生机,也为本座的大业铺就坦途。尔等需谨记,白莲为尊,本座为天,顺我者,可得荣华富贵、长生庇佑;逆我者,必遭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台下教众闻言,当即再次伏地叩拜,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震云霄,狂热的呼喊响彻明堂:“遵教主令!白莲为尊,教主为天!誓死追随教主,荡清昏暗,重整乾坤!”
观礼台上的不敬心头满是诧异,这小教主看似老成持重,莫不是被修炼《贪嗔痴》走火入魔,被三毒迷了心窍,竟疯癫至此?
本朝自建国以来,虽未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极致,却也算得上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况且太祖皇帝深知民间疾苦,早立下规矩,所有储君必先赴地方,从县官做起。若是连一方之地都治不太平,又何德何能执掌天下?
是以本朝六代帝王,虽非个个皆是千古明君,却也个个贤良勤政,从未有过昏聩误国之举。更何况当今圣上春秋鼎盛,雄才大略,乃是难得的中兴之主,在他治下,本朝再度迎来盛世,开疆拓土,威服四方。便是那些素来视朝廷为桎梏的所谓江湖侠客,也难得会由衷称赞一声“好皇帝”。
如今这白莲教主的一番妄言,直教众人恍惚,疑心他怕是生错了朝代,竟将这盛世当成了暗无天日的乱世。
一旁的江西巡抚,听完林承宇的话,先前萦绕心头的所有忧虑,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热切的笑容。那份笑容里,满是狂喜与算计,先前还暗自焦灼的“治下有邪教出没、自身失察获罪”的念头,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分明是个被邪教迷了心窍的疯子,竟敢公然诋毁朝廷、意图造逆,这可是平叛的天大功劳!眼下自己虽身陷险境,却半点不惧。即便他今日身死,只要不敬、杨砚、李圳三人中有一人能活着出去,这份平叛之功,定然少不了他一份,到时候封官加爵、荫庇子孙,便再也不是奢望。
李圳听得兴起,竟忍不住低笑出声。
“想不到本将军半生南征北战,打的皆是边境蛮夷,挣的都是开疆拓土之功,如今竟还能凑上个平叛之绩,也算圆满!只是这平叛之功一成,怕是往后,再想带兵出征,就难喽。”
杨砚却神色凝重,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恭谨却难掩急切,压低声音向李圳禀道:“将军,不可大意。此子虽言语疯癫,却能执掌白莲教、号令教众,绝非真痴真傻,恐藏诡诈,再说咱们人数劣势,还请将军三思而后行。”
不敬亦缓缓颔首,附声道:“杨大人所言极是,此子心性诡谲,行事莫测,背后或有隐秘,我等需加倍谨守,不可轻举妄动,以免上了他们的当。”
李圳闻言,轻笑一声,起身便要往楼下走:“再诡谲,也不过是个黄口小儿,难不成还能翻了天去?本将原以为只是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却不曾想撞上这等事,今日便索性了结这桩祸事,了却一桩隐患!”
可他脚步刚抬,尚未迈出半步,祭台上的林承宇却忽然高声道:“将人带上来!”
不敬、杨砚与李圳三人皆是一怔,心中均是想道,看来即便不愿,也该轮到他们上场了。
可下一刻,就见两名身着黑袍、面无表情的白莲教众,一左一右架着一名长须花白、身形孱弱的老和尚,缓步从明堂侧门走出。那老和尚垂首敛肩,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栽倒在地,仔细看去,不是那东林寺方丈光尘,又能是谁?
几人脚步一顿,又回到了原地,向明堂看去,想看看这白莲教又在搞什么。
那光尘似是被抽去了周身所有精气神,形容枯槁,萎靡不振,较之先前被不敬从重伤垂死之际救治过来时,还要衰败几分,显然是遭逢了难以承受的打击,光秃秃的头顶泛着暗沉的光,双目空洞如枯井,全然无光,连一丝波澜都无。
祭台上的林承宇沉声道:“光尘,你可知罪?”
只是声音还带着变声器的沙哑,与那威严的语气混杂在一起,让不敬有些不适,大概他是严肃不起来的。
光尘依旧垂着光秃秃的头颅,被两名黑袍教众架着僵立原地,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唯有肩膀微微发颤,泄出几分藏不住的怯懦。
立在林承宇身侧的阿依古丽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向那两名架着光尘的教众递去一个隐晦眼神。二人心领神会,当即缓缓抽回搀扶的手,身形闪退半步。
没了支撑,光尘竟如一滩烂泥般软软瘫倒在地,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半点没有往日在李圳与魏谅面前那般硬气桀骜、狡黠多端的模样,只剩全然的颓丧与卑微。
第609章 处死
林承宇见他拒不吭声,似早已料定他这般反应,用冰寒彻骨的冷峭声调道:“怎么,你不服么?”
这话戳中了光尘心底积压的委屈与惶恐,他缓缓抬起头,光秃秃的头顶在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泛着黯淡的光,原本空洞的眼底泛起一丝水光,却无半分怒火,只剩怯懦与卑微。嘴唇轻轻哆嗦着,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低声道:“服……老衲怎敢不服……只是教主,一年多前,老衲在这白莲净土中潜心修行,彼时此处荒无人烟,除了老衲,半个人影也无。留下的传承,不过是一本古梵文撰写的《贪嗔痴》神功,字迹晦涩难辨,若非老衲略通诗书、浸淫佛法些许年月,竟难窥其门径。那日老衲察觉净土有异动,循迹自混沌边缘将你这孤苦小儿拉起,听闻你身世凄苦、无依无靠,心下不忍,便将神功倾囊相授,半分保留也无。这一年来,老衲从未向你所求过半分回报、半分益处,今日……今日教主怎会倒打一耙,向老衲问罪啊?”
林承宇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嘲弄,却未形于色,语气里反倒参杂着几分似是而非的恳切。
“本教主倒还真要谢你。想那日本教主诵念白莲经义,忽觉心神恍惚,竟误入一处从未踏足之境,茫然无措,不知身在何方。立在那混沌边缘俯瞰而下,不分东南西北,不辨上下天地,若不是恰逢你寻来援救,本教主怕是早已陨命于这白莲净土,更不必说习得这《贪嗔痴》神功,执掌白莲教、号令八方了。”
光尘听得这话,眼底骤然燃起一丝希冀,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多了几分急切的期盼道:“既如此,教主,你便半分旧情都不念吗?老衲今日虽有过失,可对你的传功之恩、救命之情,总该有几分分量,能抵些许罪责吧?”
“旧情?”
林承宇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言语,语气急转直下,冰寒彻骨。
“我白莲教只讲规矩,不念情谊!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今日你犯了滔天大错,便该受罚,休要再提什么旧情,徒惹厌烦!”
这话如一盆冰水,狠狠浇灭了光尘心底的所有希冀,他浑身一颤,先前的卑微怯懦瞬间被悲愤席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破音的沙哑,字字泣血。
“好好好!好一个白眼狼!好一个只讲规矩、不念情谊!老衲今日才算看清你的真面目,如今倒是信了魏先生的话,如此凉薄寡情、忘恩负义之辈,也确实是你这白莲教主的不二人选!”
林承宇仿佛全然未听出他话语中的讽刺之意,神色竟变得柔和了几分,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似有几分温情,
“方丈对本教主的大恩,本教主一直铭记于心,从未忘却。只是方丈千不该万不该,私练我白莲教镇教神功。这《贪嗔痴》神功,除本教主之外,便只有教主钦定的继承人方能习得。方丈既非本教教主,更不可能是本教继承人,私练神功,本就是滔天大罪,万死难辞其咎。”
光尘被他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一股怒火与不甘直冲头顶,他强撑着脱力的身躯,从地上微微抬起头,语气终于有了极大的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显然是情绪彻底爆发,难掩愤懑。
“那又如何?不说别的,单论传功授业、救命之恩,你便是称老衲一声师父,老衲也受得起!你怎能如此凉薄,这般待我?!”
林承宇见状,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轻轻道:“方丈自然是当得起本教主一声师父的。师父,一路走好。”
“师父?一路走好?”
光尘猛地一怔,脸上的悲愤瞬间被惊愕取代,眼底涌起浓浓的惊恐,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质问,身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牢牢禁锢,动弹不得,连言语都似被扼住。只见林承宇身形一晃,宛若鬼魅般瞬间掠至他面前,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随即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下,稳稳按在了光尘光秃秃的颅顶之上,力道看似轻柔,却容不得光尘挣扎。
刹那间,光尘周身骤然泛起三种诡异至极的色泽,暗赤如凝脂血珠,泛着凄厉妖异的红光;墨黑如寒渊沉底,裹着蚀骨噬魂的阴翳;灰拙如陈年尘垢,透着沉郁滞涩的浊意,与他往日全力运转《贪嗔痴》神功时的异象分毫不差。
只是这三色三毒之气,并未如往常般被牢牢禁锢于体内,反倒如挣脱桎梏的脱缰之马,疯狂地向四周四散逃逸,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死死笼缚,似被无形丝线牵引,在他枯槁的身躯周遭盘旋缠绕、翻涌激荡,循着一道诡异的轨迹缓缓向上攀升,最终尽数汇聚于光尘光秃秃的颅顶,化作一缕缕纤细的气丝,顺着林承宇按在其上的掌心,一点点被吸入其体内,悄无声息地消散无踪。
光尘显然正承受着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剧痛,原本空洞的双目骤然圆睁,眼白布满狰狞血丝,眼球似要脱出眼眶,嘴巴大张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闷响,如濒死困兽般绝望挣扎,连一丝完整的哀嚎都难以发出。他的身躯剧烈抽搐着,四肢不受控制地蜷缩、蹬踏,原本枯槁如朽木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冷汗如断珠般滚落,瞬间浸湿了他污秽不堪的僧袍,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水痕,整个人如离水之鱼般徒劳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那股无形的禁锢,唯有绝望蔓延全身。
观礼台上的李圳身旁,马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低声道:“时也,运也,命也。这《贪嗔痴》神功,本就需以三毒之气为引,方能快速精进修为。先前咱们在德州所见的命案,便是白莲教之徒,在为这林承宇收集三毒之气。只是那些从寻常人身上收集的三毒之气,终究驳杂不纯;若论纯粹,又有什么能比得上同修《贪嗔痴》神功之人,体内滋生的三毒之气呢?”
第610章 道不同
明堂之内,三毒之气翻涌缠绕,光尘的绝望挣扎与林承宇的淡然汲取形成刺目对比,烛火摇曳间,映得观礼台上的几人神色愈发凝重。
李圳望着祭台之上的异象,听到马午的讲解,惊讶于白莲教内竟然有此邪异的功夫,李晚却从来未想自己透露过,于是向身旁的马午问道:“那岂不是说,修习这门《贪嗔痴》功夫的人,宛如养蛊一般,要以同类为食,互相噬杀方能精进?”
马午缓缓颔首,神色沉郁,轻轻摩挲着袖口,低声答道:“将军所言不差。贪、嗔、痴,本就是人世间最烈的三毒,以毒为引,以心为炉修习此功,人之心性怎会不扭曲?白莲教教主一脉,从来都是如此。互相提防,互相坑害,互相汲取,更是他们赖以生存、精进修为的捷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祭台上气定神闲的林承宇,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继续说道:“白莲教自百余年前从净土宗脱离出来,便深陷这三毒之困,历任教主,竟无一人得以善终。或死于朝廷大军围剿,身首异处;或殒于江湖仇杀,含恨而终;而最多的,便是死于亲传弟子的反噬,被自己一手培养的人吸尽三毒之气,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前任教主,已是百年间命最长的一位。盖因他深谙进退之道,性子极为狠戾却又极为谨慎,除了将自己的师傅与师兄弟尽数当作晋升的资粮,吸尽他们体内的三毒之气外,从未将《贪嗔痴》神功外传半分。只是这般一来,他的武功进步极为缓慢,终究难成大器,最终被少林郎严方丈寻得机会,将其重创,重伤不起,归教后未及传下神功,便一命呜呼了。也正是这一空缺,才给了魏师兄机会,让他得以暂掌白莲教,稳定教派人心。”
一旁的魏谅听得此言,神色愈发复杂,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怅然,摇头道:“谁能料到,这白莲净土,竟似真有灵性。先是引诱光尘这心性不纯的老和尚,让他无意间开启了教主传承;后又暗中接引林承宇那小儿,让这个我先前以为武学天赋平平、不堪大用的孩子,在净土之中顿悟,习得这门《贪嗔痴》神功。如今看来,他并非武学天赋不佳,只是一身天赋,尽数倾注在了这三毒神功之上,寻常武学,反倒埋没了他的根骨。”
不敬指尖无意间捻动,乌木佛珠缓缓转动,眉眼带着极少见的厌恶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光尘助纣为虐,引我等入彀,今日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咎由自取。只是这林承宇心性诡谲,又得此邪功,出手之时,需万分谨慎。”
此时,祭台之上的三毒之气已然渐渐稀薄,光尘的身躯愈发枯槁,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而林承宇的周身,却萦绕着愈发浓郁的阴邪之气,清润的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张扬又悄然隐去,显然,他已然从光尘体内汲取了足够的三毒之气,修为更上一层楼。
待最后一缕三毒之气从光尘体内被吸尽,那萦绕在他周身的阴邪浊意瞬间消散无踪,整个人仿佛被洗去了一身罪孽与戾气。他枯槁的身躯微微一僵,原本扭曲痛苦的面容渐渐舒展开来,光秃秃的头顶在烛火映照下,竟透出几分温润的微光,那双曾空洞无神、满是怯懦与贪婪的眼眸,此刻变得澄澈平静,宛若古井无波,竟真有了几分高僧的清癯与淡然。
只是他气息已然断绝,双目虽清,却无半分神采,身形依旧枯槁如朽木,唯有那份褪去邪性后的安然,与往日里狡黠阴诡的模样判若两人。片刻后,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动静,嘴角竟还凝着一丝极淡的释然,似是卸下了半生执念,终得解脱,这般模样,倒真配得上“高僧”二字,只是这份通透,来得太晚,终究是尘缘已尽,形神俱疲。
林承宇缓缓收回按在光尘颅顶的手掌,周身气息愈发沉凝。他抬眸,目光似能穿透暗处的阴影,精准锁定观礼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忽的朗声道:“几位在观礼许久,看得这般尽兴,为何不下来一叙,与本座共论白莲大业?”
话音落定,明堂之内骤然一静,烛火剧烈摇曳,映得教众们狂热的脸庞愈发狰狞。李圳闻言,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周身军威暴涨,厉声喝道:“与你这谋逆叛贼,有何话好说?!速速束手就擒,洗干净脖子,本将军今日便取尔狗命,替天行道,平定这邪教之乱!”
林承宇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语气里满是不屑。
“原以为来了些识时务的贵客,能懂我白莲降世、荡清混沌、还天下太平的大道,想不到竟是些只知舞刀弄枪的莽夫,冥顽不灵。也罢,既然不肯归顺,便拿你们的性命祭旗,今日,便以尔等之血,迈出我白莲教推翻伪朝、建立地上神国的第一步!”
“教主号令,誓死追随!”
林承宇话音刚落,台下百余白莲教众便齐齐爆发出狂热的呼喊,声震穹顶。他们瞬间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嗜血的狂热,身上泛起淡淡的阴邪之气,不顾章法地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弯刀与棍棒,疯魔般冲向观礼台,脚步声杂乱如雷,裹挟着浓烈的戾气,瞬间便逼近了数尺。
与此同时,立于教众前列的五位白莲长老,身形一动,其中两位身着灰袍、面容阴鸷的长老,眼神一厉,纵身跃起,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混乱的教众,径直向观礼台上的李圳八人冲来,掌风凌厉,裹挟着刺骨的阴寒之气,显然是身怀不俗的邪功。剩下三位长老则身形不动,呈三角之势,稳稳护卫在林承宇身侧,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全场,严防有人趁机偷袭教主,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懈怠。
观礼台上的几人见状,当即严阵以待。李圳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身映着烛火,泛着冷冽的寒光,语气沉冷。
“都小心些!这些教众疯魔成性,长老更是不容小觑,各司其职,莫要轻敌!”
杨砚与马午等人亦纷纷抽出兵器,神色凝重,目光紧紧盯着冲来的教众与长老,一场恶战,已然一触即发。
第611章 冲钅
教众的嘶吼声震耳欲聋,杂乱的脚步声如惊雷滚滚,百余道白色的身影疯魔般扑向观礼台,裹挟着浓烈的戾气,瞬间便将观礼台团团围拢。观礼台上的八人各怀心绪,神色各异,没人敢有半分懈怠。
不敬立于原地,指尖虽依旧捻着佛珠,脸上却多了几分思索。他自幼跟着师父修行,虽佛法高深、武功卓绝,却从未亲历过这般浴血厮杀的场面。便是今早东林寺广场上大军压境,剑拔弩张,终究是未动一兵一卒,未曾见这般血肉横飞的预兆。
要说慌乱,他倒也不至于,毕竟在场之人,除了那不知深浅的林承宇,便属他武功最高,只是眼前这般人潮涌动、戾气冲天的混乱场面,终究是他未曾经历过的,眉宇间难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身旁的李圳却截然不同,周身军威愈发炽盛,眼底竟燃起几分久违的亢奋,握着佩刀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想来是这百十余教众毫无章法的疯狂冲锋,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沙场记忆。那是金戈铁马、浴血拼杀的岁月,是他身为大将军最熟悉、最热血的时刻,这般混乱的厮杀,于他而言,反倒像是久违的归处。
只是亢奋之余,李圳亦有顾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江西巡抚赵大人,眉头微蹙。这位老大人一生为官,从未习过武艺,半点防身的本事都没有,若是年轻三十岁,或许还能称得上弓马娴熟、略有身手,可如今岁月不饶人,人老不以筋骨为能,鬓边霜华密布,身形也愈发佝偻,便是握刀都费劲,更不必说提刀杀敌,让他身处这般刀光剑影的险境,当真是难为了这位老大人。
再看那两位随行的衙役,二人虽面色紧绷,手中紧握的钢刀却还算沉稳,指尖虽有细微颤抖,却始终未曾松开。他们平日在九江府衙当差,抓些毛贼、处理些市井纠纷,倒是一把好手,可这般动辄殒命的恶战,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太过刺激,也太过凶险。此刻能强作镇定,已属不易,至于能坚持多久,便只能看天意,看他们能否在这乱战中保住性命。
魏谅站在一旁,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无半分血色,身子微微晃动,似是随时都会栽倒。他上午刚受了重伤,肋骨断裂数根,能凭着上好的疗伤圣药支撑着独自行走,已然是奇迹,此刻别说上阵杀敌,便是自保,都有些勉强,周身气息微弱,连握兵器的力气都难以凝聚。
马午则要好上许多,先前的旧伤已然痊愈大半,精气神也恢复了不少,只是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落,随风轻晃。他终究是丢了左臂,往日里赖以成名的武功,如今也难免打了折扣,发力之时,总会有些不便,虽不至于不堪一战,却也难以发挥出往日的巅峰水准。
李圳身为沙场宿将,心思缜密,顷刻间便将这些一一盘算清楚。趁着那些白莲教众尚未冲上观礼台,尚有片刻喘息之机,他猛地抬手吩咐道:“杨缉事,你与魏谅、马午一同,务必保护好赵大人的安全!今日若能保得赵大人周全,便是大功一件,本将军定会上奏朝廷,为你们请功!”
杨砚闻言,大敌当头,也没工夫行礼,草草抱拳回道:“下官遵令!定以性命护住赵大人,绝不让大人受半分伤损!”声音铿锵有力。
说罢,他起身,迅速移至赵大人身旁,与魏谅、马午呈三角之势,将赵大人稳稳护在中间,目光警惕地盯着下方冲来的教众,严阵以待。
安排妥当,李圳又转头看向不敬道:“劳烦不敬大师,与我一同上阵杀敌,清剿这些邪教逆贼!”
不敬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神色肃穆,语气平静却坚定。
“大将军客气了,除魔卫道,本就是老衲的本分,谨听大将军安排。”
话音刚落,观礼台的入口处忽然闪过一道黑影,速度快得惊人,如离弦之箭般直冲而来,气势疯狂暴戾,竟单独冲锋在前,将身后的百余教众远远甩在身后,周身阴邪之气暴涨,眼底满是嗜血的疯狂,口中嘶吼着晦涩的白莲教经文,转瞬便冲到了观礼台边缘。
李圳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大喝一声,腰间佩刀应声出鞘,刀身映着明堂烛火,泛着冷冽刺骨的寒光,顺势一刀劈下,势大力沉,带着千钧之力,直劈那冲在最前的教众。只听“噗嗤”一声轻响,刀光闪过,那教众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观礼台的台阶,尸体轰然倒地,瞬间没了动静。
李圳挺刀而立,周身军威如狱,目光扫过下方蜂拥而来的教众,怒喝一声,声震四野。
“乌合之众!也敢猖狂?来战!”
其余的白莲教众见状,竟无半分畏惧,仿佛全然没看到同伴惨死的模样,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全然抛在脑后,依旧三三两两、疯疯癫癫地扑了上来。他们眼中没有半分正常的战意,只有无尽的疯狂与毁灭欲。那是一种不计后果、同归于尽的癫狂,他们要毁灭眼前的一切,不分敌我,不分善恶,唯有破坏与杀戮,才能平息他们心中的戾气。
不敬轻叹一声,手中佛珠收起,身形一晃,便挡在了李圳身侧,周身泛起淡淡的佛光,与教众身上的阴邪之气遥遥的碰撞在一起,似乎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大将军小心,这些教众已被邪术蛊惑,心智尽失,悍不畏死,不可大意。”
李圳点头,眼中亢奋更甚,佩刀再次举起,刀光霍霍,直迎冲来的教众,叱道:“来得好!今日便让本将军,好好清理这些邪教余孽!”
话音未落,二人便纵身迎上,刀光与佛光交织,与疯魔的教众缠斗在一起,观礼台上,瞬间陷入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第612章 送死
刀光霍霍,戾气弥漫,观礼台上的厮杀已然白热化。一名白莲教众,身形踉跄却疯劲十足,双手紧握钢刀,高高举过头顶,借着冲势,自上而下狠狠劈向不敬面门。刀锋划破空气,裹挟着淡淡的阴邪之气,却无半分章法可循,力道虽猛,却杂乱无章,唯有一股悍不畏死的疯癫劲儿。
不敬神色依旧平静,指尖从容捻动乌木念珠,指腹摩挲着念珠上的纹路,暗中将“如是空”的劲力悄然灌注其中,念珠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莹光。待刀锋距面门不足半尺之际,他手腕陡然轻抬,念珠精准格挡在刀身之上,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那教众手中的钢刀竟被震得微微脱手,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渗出,整条手臂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等那教众稳住身形、收回钢刀,不敬指尖顺势一伸,指如疾风,快如闪电般点向他胸口膻中穴,劲力内敛而不刚猛,却精准狠辣,直透皮肉。只听那教众闷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双眼翻白,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便彻底重伤昏迷,再无半分再战之力。
不敬收回手,眉头微微一蹙,眉宇间掠过几分疑惑。并非这白莲教众太过强悍,反倒是比他预想中孱弱得太多,若非要做个比较,这般身手,也就比那些不通半点武艺、却身强力壮的街头混混儿强上那么一星半点儿。这情形,实在太过不合理。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白莲净土乃是白莲教最后的根基所在,理应是精锐云集之地。虽说先前白莲教内部内斗,为推翻魏谅执掌教派,想来已是元气大伤,可即便如此,精锐弟子也绝不该是这般水准。先前魏谅也曾提及,但凡入了白莲教的门墙,便会授予《五脏经》中的一门心法,寻常教众尚且有几分根基,更何况是驻守净土的精锐,怎么也该习得一两门法门,练就几分真本事,怎会孱弱至此?
思绪流转间,又有两名教众疯癫扑来,一人挥刀直刺不敬小腹,一人举棍横扫他的小腿,招式杂乱,却配合着疯劲,一前一后,封堵了不敬的闪避之路。
不敬身形未动,脚下轻轻一点青石板,身形微微侧移半寸,恰好避开二人的攻击,同时手腕轻挥,乌木念珠如灵蛇般翻飞,念珠末端精准砸在挥刀教众的手腕之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教众手腕骨裂,钢刀“当啷”落地,不等他惨叫,不敬另一只手屈指一弹,指尖劲力直点其眉心,教众当场晕厥。
另一侧持棍教众见状,疯吼着再次挥棍砸来,不敬侧身避开,反手抓住棍身,轻轻一拧,木棍瞬间断裂,紧接着抬脚一踹,正中其膝盖,教众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不敬顺势抬手,一掌拍在其后颈,教众应声倒地昏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不敬竟还有闲心抬眼观察周遭的战况。
李圳那边,依旧是势如破竹,身为沙场宿将,他双手握刀,腰身微沉,刀法凌厉狠辣,招招致命,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带着千钧之势。只见他侧身避开一名教众的劈砍,顺势旋身,刀光一闪,刀锋精准劈中那教众的后腰,教众惨叫一声,向前扑倒在地,当场气绝;紧接着,又一名教众从侧面偷袭,李圳不闪不避,反手一刀格挡,借力将教众的刀弹开,随即欺身而上,刀锋直刺其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衣袍之上。不过片刻功夫,已有三名白莲教众死在他的刀下,周身军威愈发炽盛,眼底的亢奋丝毫未减。
杨砚亦不遑多让,始终挡在后方阵势的最前沿,护着魏谅、马午与赵大人,刀光闪烁如寒星,招招精准狠辣。一名教众挥刀直劈他的肩头,杨砚手腕一翻,长剑精准格开钢刀,随即剑尖一挑,直指教众心口,教众躲闪不及,剑尖刺入心口,当场倒地;另一名教众趁机从身后偷袭,杨砚察觉身后劲风,脚尖点地,身形腾空而起,翻身落在教众身后,长剑反手一刺,直透其背心。
马午虽失了左臂,却依旧身手矫健,单臂挥刀,力道丝毫不减,应对教众的围攻游刃有余。一名教众挥刀砍来,马午侧身避开,顺势横扫,刀锋擦着教众的小腿划过,教众惨叫着摔倒在地,马午紧接着上前一步,刀背重重砍在其脖颈,了解了他的性命;另有两名教众同时扑来,马午左脚尖点地,身形微微跃起,避开二人的攻击,同时挥刀下劈,刀锋精准劈中其中一人的肩头,另一人趁机挥刀砍来,马午反手用刀鞘格挡,借力后退半步,随即再次欺身而上,一刀劈死对方。
便是那两名九江府衙役,此刻也褪去了最初的慌乱,握着钢刀与教众缠斗得有来有回。二人虽身手不及众人,却也懂得避其锋芒、寻找破绽,一人正面牵制,一人侧面偷袭,配合默契。一名教众挥刀直劈左侧衙役,那衙役连忙举刀格挡,手臂被震得发麻,却死死握住钢刀不肯松手;右侧衙役趁机上前,刀锋直刺教众腰侧,教众躲闪不及,被刺中要害,踉跄着后退。
魏谅虽重伤未愈,无力上阵杀敌,却也在一旁伺机而动,目光紧盯着缠斗的身影,见一名教众要从背后偷袭衙役,当即抬手,指尖劲力一弹,一枚石子精准砸中教众的手腕,教众钢刀脱手,两名衙役趁机了解了他的性命。
景象愈发诡异,不敬心中疑惑愈甚。若是白莲教的精锐弟子仅有这般本事,又怎会在江湖上屡屡掀起波澜,令各方势力忌惮不已?仔细回想,这些人的身手,比起早晨那些跟着光尘叛入白莲教的东林寺僧人,都远远不及,更别说他往日行走江湖时遇到的那些白莲道人。那些人虽心术不正,却也个个身怀绝技,绝非眼前这些疯癫孱弱之辈可比。难不成,上次白莲教内斗一战,已然衰弱到这般境地,连最后的精锐都沦为了这般模样?
可若是如此,林承宇又凭什么口出狂言,扬言要推翻伪朝、建立地上神国?以这般孱弱的兵力,别说对抗朝廷大军,便是应对江湖门派的围剿,都难以立足,这般矛盾,实在令人费解。
思索间,一道灰影猛地扑来,身形迅捷,掌风凌厉,正是先前冲上来的两位白莲长老之一。那长老身着灰袍,面容阴鸷,掌心泛着淡淡的腥气。
不敬眼神一凝,收起杂念,脚下踏动步法,身形竟然好似凭空消失一般,瞬间便到了那长老的身侧,指尖念珠翻飞,以“如是性”模拟鞭法,那念珠带着柔和却坚韧的力道,直逼对方周身大穴。
几招之间,不敬便摸清了对方的路数,虽有几分本事,掌法阴狠,却远不如他。不等对方再次出掌,不敬欺身而上,右掌凝聚劲力,轻轻一拍在对方肩头,劲力直透经脉,那长老惨叫一声,身形踉跄着向后倒去,不敬顺势指尖一点,精准点中其周身数处穴位,长老浑身一僵,彻底被制服,动弹不得。
另一侧,李圳与另一位长老正缠斗不休。那长老手持一柄鬼头刀,刀法狠辣刁钻,招招不离李圳周身要害。李圳身为沙场宿将,实战经验极为丰富,丝毫不惧,双手握刀,沉着应对,刀光霍霍,与对方的鬼头刀不断碰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二人你来我往,缠斗十多个回合,李圳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待对方挥刀劈来之际,李圳猛地侧身避开,同时手腕翻转,佩刀顺势劈出,刀锋精准劈中对方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得李圳满脸都是,那长老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当场气绝身亡。
战况推进得异常迅速,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冲上来的百余名白莲教众或死或伤,或昏或残,尽数躺在观礼台上。
鲜血浸透了青石板,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淌,刺鼻的血腥之气弥漫在明堂之中,令人作呕。
众人中唯有不敬,因心存慈悲,未曾痛下杀手,加之武艺高超,身形灵动,每一招都点到即止,避开所有溅来的鲜血,身上竟未沾上半分血迹,依旧身姿挺拔,神色肃穆。
说起来,倒并非不敬等人手段太过了得,反倒是这些白莲教众太过诡异。这白莲净土本就是他们的地盘,若是这些人见势不妙,四散奔逃,凭借不敬八人,想要达成全歼,根本是痴人说梦。
可奇怪的是,这些教众仿佛就是为了送死而来,个个都是不顾自身破绽、不要性命的打法,杂乱无章,连半点像样的武功路数都看不出来,只会凭着一股疯劲胡乱冲撞。
刚开始众人尚且有些不适应这般疯癫的打法,可击倒一两人之后便发现,只要足够机灵,便能轻松避开对方的攻击,这些教众甚至会故意将要害往敌人身上撞,仿佛求死一般,明明可以避开刀锋,却偏偏主动迎上。
更诡异的是,因不敬始终手下留情、不杀生,只将人打晕制服,这些教众竟似有察觉,往往会刻意绕开不敬,转而冲向李圳、杨砚等人,甘愿送死,这般反常的举动,更让众人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第613章 杀意冲宵
观礼台上,血腥弥漫,横七竖八的尸体与昏迷的教众铺陈满地,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烛火燃烧的焦糊气,令人心神不宁。
李圳收刀而立,双手负于身后,目光缓缓环视四周,眉头紧蹙,神色沉凝。这般规模的死伤,于他半生沙场、见惯尸山血海的经历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可这些教众那般不顾死活、刻意送死的模样,却是他生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指尖摩挲着佩刀的刀柄,开口道:“有些不对劲。这群人不是悍不畏死,干脆就是故意送死。便是那名长老,虽说最终死在我刀下,可以他的功夫,即便不及我,也绝非等闲之辈。我先前故意露出的那处破绽,浅显直白,便是初学武功的稚童,也绝不会如此干脆地上当,他这等浸淫武学多年的老江湖,怎会如此轻易便入了套,丢了性命?”
一旁的魏谅,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苍白的面容上泛起几分铁青,嘴唇哆嗦着,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痛心,低声道:“如此这般故意送死,难不成是林承宇这小儿,又找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邪门法子,操控了这些教众的人心?难怪白莲教如今只剩下这点儿人,怕不是都被他这般当作棋子,白白弄死了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悲凉。魏谅活了大半辈子,半生心血都奉献给了白莲教,从一名普通教众一步步走到教主之位,其间的艰辛与付出,唯有他自己知晓。
即便后来他被林承宇推翻,心中有不甘、有怨怼,甚至曾想过“与其便宜他人,不如一拍两散”,可此刻亲眼看见自己珍视半生、为之付出一切的教派,被林承宇如此弃如敝履,将教众当作送死的工具,心中依旧像被刀割一般,难受万分,那份痛惜,溢于言表。
马午站在他身旁,将他眼底的痛惜与悲凉看在眼里,心中亦是感同身受。他与魏谅一同在白莲教多年,虽立场偶有不同,却也深知魏谅对教派的感情。他没有多言,只是缓缓抬起仅存的右臂,轻轻拍了拍魏谅的肩膀。
李圳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众人。
那两名九江府衙役,此刻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腿抖如筛糠,手中的钢刀再也握不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二人瘫坐在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魂未定与疲惫,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反倒是一旁的江西巡抚赵大人,情形截然不同。先前情势危急,教众疯癫扑来,他不得已抽出腰间悬挂的宝剑。那剑本是装饰大于实际用途,剑身纤细,锋刃也不算锋利,可他竟凭着一股狠劲,亲手捅死了一名冲上来的教众。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比那两个衙役面色要红润的多,眉宇间甚至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似是这般刀光剑影的场面,让他回忆起了曾经。
杨砚始终守在赵大人身旁,神色沉稳,目光锐利,将李圳眼底的所思所想看得一清二楚。不等李圳开口,他便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道:“大将军,下官有一言。那林承宇心思不定,祭台之上必有蹊跷,您身为朝廷大将军,本不该亲身犯险,这等探底制敌之事,该由下官出面才是。只是下官知晓,大将军性子刚毅,定是按捺不住,那下官在此保护赵大人与诸位的安全,大将军且去便是!”
李圳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驱散了几分周遭的血腥戾气,他没有接杨砚的话,只是摆了摆手,转而看向身旁的不敬,语气中带着几分别扭。“一会儿,就看小和尚你的了。”
不敬双手合十,神情不像李圳那般轻松,开口道:“大将军放心,除魔卫道,本就是小僧的分内之事。”
二人也不废话,身形同时一动,脚下轻轻一点观礼台的栏杆,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明堂的青石板上。
祭台之上,林承宇依旧静立在莲纹祭案旁,被三位白莲长老呈三角之势稳稳护卫着,身后则是圣女阿依古丽。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荣辱不惊、淡然自若的模样,仿佛眼前的尸山血海、厮杀惨烈,都与他毫无干系。只是不知是不是不敬的错觉,在他抬眸望向林承宇的瞬间,似乎在那少年清润的眉宇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窃喜。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摇曳产生的幻觉。
不敬自是不知林承宇在想什么,只是那转瞬而逝的笑意,让他愈发谨慎。他又细细查看眼前的祭台,只见这明堂之中的祭台,雕梁画栋,规制严谨,飞檐翘角,古朴大气,竟完全是仿照《礼记·明堂位》中记载的古祭坛形制设计而成。
坛分三层,每层皆有雕花石栏,只是栏上刻着的不是龙凤晦涩的白莲符文,坛心立着一尊白玉莲台,与林承宇周身的气质隐隐呼应,既有古建的庄重,又藏着邪教的阴翳。
林承宇立于祭台最高处,居高临下,目光扫过下方的李圳与不敬,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缓缓开口:“不错,你们的表现,当真出乎本教主的预料。只是不知道,下面这一关,你们该怎么过!”
祭台之下,李圳猛地抬头向上望去,双目圆睁,眼底骤然迸射出透骨的杀意。那是半生沙场浴血拼杀、尸山血海之中淬炼出的凶戾之气,沉凝如刀,凛冽如霜,直直笼罩住祭台之上的众人。
便是那三位护在林承宇身旁的白莲长老,此刻被这股杀意死死锁定,也是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这三人也算得上是杀人如麻,沾染了几分凶气,可在李圳这股久经沙场的杀意面前,竟如蝼蚁遇猛虎,毫无反抗之力。只觉脖颈处似有一柄冰冷的利器紧紧贴住,寒意直透骨髓,四肢百骸都泛起麻木之感。那股杀意如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他们的心神,让他们浑身发冷,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袍。
第614章 恐惧
祭台之下,李圳闻得此言,猛地抬首,双目圆睁如炬,眼底骤然迸射而出的杀意,如寒刃破鞘,凛冽刺骨,那是半生驰骋沙场、浴血拼杀,于尸山血海之中淬炼而成的凶戾之气,沉凝如玄铁,凛冽若寒霜,铺天盖地般席卷而去,死死笼罩住祭台之上的诸人,连明堂内摇曳的烛火,都似被这股杀意震慑,微微瑟缩。
便是那三位护立在林承宇身侧的白莲长老,此刻被这股磅礴杀意死死锁定,也是骤然一僵,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他们常年修习邪功,双手沾满鲜血,杀人如麻,本也沾染了几分凶煞之气,可在李圳这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杀意面前,竟如蝼蚁遇猛虎,蚍蜉撼大树,毫无半分反抗之力。只觉颈间似有一柄寒锋紧紧相贴,刺骨寒意直透骨髓,四肢百骸皆泛起麻木之感。
唯有圣女阿依古丽,静立于林承宇身后,虽亦被这股惊人气势笼罩,却仅面色微沉,稍显难色,眉梢轻蹙间掠过一丝凝重,周身气息微凝,却无半分慌乱惧意,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稳稳立在原地,与三位长老的狼狈不堪形成鲜明对比,其心性之坚、定力之强,远非寻常长老所能企及。
而那心高气傲、故作从容的林承宇,在这股铺天盖地的杀意之下,亦难掩狼狈,渐渐难以支撑。他脸上的淡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慌乱,胸口闷胀难忍,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半步,身形险些栽倒。
万幸阿依古丽始终静立其侧,眼疾手快,悄然抬臂,轻轻扶住他的臂膀,暗中渡去一缕劲力,才勉强稳住他的身形。若非如此,他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踉跄,怕是要颜面尽失。
林承宇稳住身形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羞恼与阴鸷,却碍于李圳的滔天杀意,不敢有半分表露,只得强作镇定,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泛青,以此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愤懑。
见此情景,李圳低低嗤笑出声,那笑声狰狞嗜血,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久经沙场的狠戾,眼底的杀意愈发炽盛,周身军威如狱,沉沉笼罩住整个明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那个在边疆之地,冲锋陷阵,杀得外族闻风丧胆、丢盔弃甲,能止小儿夜啼的镇边大将军,是从尸山血海中踏尸而行的战神,其锋芒之盛,杀意之隆,绝非寻常江湖高手所能比拟。
李圳抬手,以刀鞘遥遥指向祭台上的林承宇,嘲讽道:“果真是乳臭未干、没见过世面的黄口小儿!仗着些许旁门左道的邪术,操控些傀儡白白送死,便妄图逆天改命、图谋不轨,何其天真,何其可笑!本将军劝你,趁早束手就擒,束手待缚。念你年幼无知,或许还能赏你一具全尸,留你几分体面。否则,待会儿刀兵相向,生死由天,你最终落得何等下场,便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了!”
此言如利刃,狠狠刺穿了林承宇强装的镇定,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先前那副故作从容的正派风范,与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慌乱,此刻彻底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扭曲的愤懑。
那双清润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火光灼灼,似要将李圳焚烧殆尽,眼底的阴鸷与狠戾,再也难以掩饰,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咯咯作响,周身的真气因怒火而剧烈翻涌,连祭台上的白玉莲台,都似被这股戾气侵染,泛起驳杂的色彩。
林承宇咬牙切齿,冷呵一声,声线因怒火而微微发颤,狠厉呵道:“岂有此理!狂妄匹夫,也敢口出狂言!给我杀了他们,本教主要用他们的尸体喂狗,以泄心头之恨!”
祭台上的三位长老,闻言连忙强打精神,压下心中残存的惧意,身形微动,迅速结成白莲教的三才阵,三人互为犄角,脚步迟缓而谨慎,亦步亦趋地向李圳与不敬逼近。他们周身的真气虽刻意凝聚,却难掩身形的僵硬,每一步都似在试探,那副畏首畏尾、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在林承宇眼中,愈发让他怒火中烧,满心不满。
林承宇眉头紧蹙,转头看向身侧的阿依古丽,语气冰冷道:“你也上,不用留手!这三个废物,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莫要误了本座的大事!”
阿依古丽闻言,轻轻颔首,并未立刻应声,而是转头看向林承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虽定力过人,却也清楚李圳与不敬的实力,此番出手,怕是难有胜算。但她并未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而关切。
“教主放心,属下定不辱命,你也多加小心,谨防有诈。”
或许是阿依古丽的关切驱散了几分怒意,林承宇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许,脸上的阴鸷淡了几分,轻轻应道:“知道了,你速去速回。”
话音落定,阿依古丽身形一动,身姿如惊鸿般掠出,周身气息骤然沉凝,衣袂翻飞间,隐隐透着凌厉的杀气,与三位长老的怯懦截然不同。她足尖点在祭台栏杆上,纵身跃下,身形轻盈如蝶,转瞬便落在三位长老身侧,目光冷冽地盯着李圳与不敬。
三位长老见阿依古丽加入,心中安定了几分,三才阵愈发规整,脚步也稍稍加快了些许,只是看向李圳的目光,依旧难掩惧意。
不敬见来人站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四位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白莲邪术,终是害人害己,何不放下屠刀,弃暗投明,免受血光之灾?”
三位长老闻言,身形齐齐一顿,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复杂与慌乱,心中更是掀起千层波澜。
他们五人本就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当年林承宇与阿依古丽挑动白莲教内乱之际,他们便打着作壁上观的心思,只想坐收渔利、伺机而动,从未想过要真心辅佐任何一方。
彼时他们暗自盘算,无论哪一方胜出,自己两不相帮,便也算无功无罪,总能保住性命、保全地位,却万万没料到,林承宇竟真能凭一己之力,平定内乱、执掌教派。
只是那林承宇的手段之狠毒,远超他们的预料。他为了修为提升,不惜耗尽白莲教的根基,将那些朝廷数次征讨都未能彻底剿灭的白莲教核心力量,尽数当作棋子牺牲,连教派的根基都被他挖断。他们五人日日提心吊胆,夜夜严加提防,生怕哪一日便成了林承宇的垫脚石。
好不容易等到林承宇将他们带入这白莲净土,声称要举行祭天大典,过后便能重振白莲教,他们心中才稍稍有了一丝希冀,盼着能借此安稳度日。
可谁曾想,叛徒魏谅与马午竟会带着人杀将回来,仅凭八人之力,便将白莲教残存的教众尽数歼灭,如今只剩下他们几人困守于此。
第615章 势均力敌
阿依古丽闻言,眸色骤凝如寒渊,周身凌厉杀气如寒涛破岸,裹挟着刺骨寒意尽数迸发。红唇轻启,声线清冽似碎玉击冰,没有半分迟疑。
“事到如今,再无多言!今日要么刃斩尔等,要么同归于尽,纵是身陨魂销,亦无憾矣!”
话音未落,其身形已翩然掠出,衣袂翻飞如流云漫卷,宛若九天飞天踏风而来,周身白绸带随势舒展,似霜雪萦身,自带几分圣洁飘逸之态。
然这份圣洁之下,却暗藏刺骨魅惑与凛冽狠戾。她手中绸带便是随身兵器,通体莹白如素练,末端绣着细碎白莲纹样,还有金银流苏,随其身形流转翻飞,时而如灵蛇吐信,疾如寒芒破空;时而如流云覆月,柔中藏锋暗蓄。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挥袖,皆融招式于舞姿之中,看似轻盈曼妙、宛若惊鸿掠影,实则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此乃她所修《天女经》,本是净土宗度化世人的圣洁功法,却被她练得魅惑丛生、邪异诡谲,宛若勾引人堕入深渊的天魔,江湖中人私下里,反倒更愿称白莲教改的这套功夫为“天魔舞”。
几乎是阿依古丽身形微动的刹那,三位白莲长老亦不敢有半分迟滞,身形疾转如鬼魅,迅速调整站位,结成白莲教秘传的三才大阵。
三人分站三方,互为犄角,气息如丝如缕紧密相连,周身阴邪之气翻涌交织,竟凝聚成一股磅礴无匹的合力,与单独一人时的孱弱判若云泥。
三人心中明镜似的,若单独对阵李圳或不敬,唯有死路一条;而这三才大阵,能将三人功力融会贯通、取长补短,威力倍增,远超三人单独战力之和,乃是他们今日苟全性命、逆转局势的唯一依仗。
“秃驴,休要妖言惑众,拿命来!”
三位长老齐声大喝,声震明堂梁柱,阵形随之一动,如惊涛拍岸般汹涌向前,直逼不敬。
一人挥刀直劈,刀风凌厉如裂帛,裹挟着蚀骨阴邪之气,直斩不敬面门;一人掌风沉猛如惊雷炸响,凝毕生功力,直拍不敬心口要害;另一人则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绕至不敬后侧,指尖凝劲如寒针,精准点向其周身大穴。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招式衔接毫无滞涩,阵形流转间,层层叠叠的刀光掌影,竟将不敬的退路封堵得密不透风,不给其半分喘息之机。
不敬神色肃穆如古佛,双手合十,指尖乌木念珠轻转,周身佛光隐隐流转,如月华覆体,自带凛然正气。面对三才大阵的合围之势,他神色未变,未有半分慌乱,脚下悄然踏出《止》字轻功,身形骤然变得缥缈难测,速度快至极致,肉眼竟难捕捉其轨迹,乍一看去,竟似瞬移一般,转瞬便轻巧避开三人的夹击。三位长老见状,神色一凛,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调整阵形,紧追不舍,刀光掌影交织如网,层层叠叠,将不敬死死困于阵中,招式愈发凌厉,步步紧逼。
不敬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再次如瞬移般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同时周身《诸法实相功》悄然运转,“如是空”劲力如流水般遍布全身,凝作一层无形屏障,温润却坚不可摧。
一名长老的掌力狠狠拍在他的肩头,却似打在蓬松棉絮之上,磅礴力道瞬间被化解为“空”,半点也未能突破那层无形屏障,甚至连不敬的衣袍边角都未曾撼动分毫。
三位长老未敢停歇,三才大阵持续运转,三人功力源源不断汇聚,招式愈发凌厉狠辣,一波波攻击如惊涛骇浪般袭来,虽始终未能伤不敬分毫,却也逼得他频频闪避、出手化解,竟是稍稍费了些手脚。
这般阵威,远超不敬最初的预料,纵使他佛法高深、武功卓绝,亦需凝神静气、全力以赴,难以速胜。
另一侧,李圳早已提刀迎上阿依古丽,周身军威如狱,杀气凛然,那股半生沙场浴血淬炼的铁血之气,沉凝如玄铁,直逼阿依古丽周身。
阿依古丽旋身起舞,天魔舞施展开来,白绸带如灵蛇出洞,缠向李圳手腕,舞姿轻盈曼妙,眉眼间流转着致命魅惑,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扬袖,都带着勾魂夺魄之态,妄图扰乱李圳的心神,寻得可乘之机。
可她终究是低估了这位镇边大将军。沙场上的生死对决,容不得半分分心,李圳半生浴血,从尸山血海中踏尸而行,早已练就铁石心肠,无论何等魅惑之态,在他眼中,皆不过是致命招式,半点也动摇不了他的心神,更扰不了他的章法。
李圳全然不顾阿依古丽的魅惑之姿,刀法凌厉狠辣、招招致命,尽是沙场上淬炼出的以伤换命之法。腰间佩刀劈出,势大力沉、气贯千钧,直劈阿依古丽面门,全然不避她缠来的白绸带。阿依古丽绸带一扬,欲缠住刀身、借力卸力,却被李圳刀上的磅礴劲力震得绸带微微震颤,身形亦不得不向后踉跄退去,气血翻涌难平。
李圳得势不饶人,欺身而上,刀光霍霍、招招紧逼,刀锋所过之处,空气皆被划破,发出尖锐破空之声。
纵使阿依古丽的绸带划伤他的手臂,鲜血渗出、染红衣袖,他也浑然不觉。他内里身着宝甲护体,寻常兵器根本伤不到他的要害,这般以伤换命、悍不畏死的打法,反倒让他愈发勇猛,气势如虹、肆无忌惮。
阿依古丽的天魔舞虽魅惑绝伦、招式灵动,却始终难以奈何李圳。她的白绸带数次缠上李圳的身躯,或被他一刀劈断,或被他身上的宝甲弹开,根本伤不到他分毫;而李圳的刀,每一次劈出,都带着千钧之力,如泰山压顶,逼得她连连闪避,身形渐渐凌乱,脸上的魅惑之色也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与慌乱。
她从未见过这般不顾自身伤势、只知死战不退的对手,李圳身上的沙场悍勇与铁血狠戾,远超她的预料,也让她心中第一次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无力之感。
再看不敬与三位长老的对决,依旧胶着难分。不敬脚下《止》字轻功施展至极致,身形如鬼魅般在阵中穿梭瞬移,轻巧避开三人的合围夹击,同时指尖施展出《观》字点穴手法,指尖如疾风掠影、快如闪电,精准点向三位长老的周身大穴,招招直指要害。
可三位长老凭借三才大阵的默契配合,相互照应、彼此驰援,总能及时避开不敬的点穴,偶尔还能抓住不敬闪避的间隙,凝聚功力发动反击,虽未能伤其分毫,却也让战局愈发胶着。
不敬见状,眸色微凝,周身《诸法实相功》再次全力运转,这一次,他施展出“如是性”招式,周身气息骤然一变,竟模拟出山岳的沉稳厚重,身形如磐石般稳稳立于原地,任凭三位长老的刀光掌影汹涌袭来,皆被他周身的山岳之势挡在体外,难以近身半分。
“阿弥陀佛!”
不敬轻声低喝,声如梵音贯耳,周身佛光与山岳之势交织缠绕,凝作一道坚实屏障,身形如扎根磐石,纹丝不动。
三位长老的攻击狠狠落在其上,只听“嘭嘭”闷响,磅礴力道被尽数反弹,三人被震得连连后退,掌心发麻、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丝丝血痕,精心维系的三才大阵,也随之出现了一丝松动。
可他们深知,一旦阵形溃散,等待他们的便是死路一条,是以纵然身受震荡、功力耗损,也未曾有半分退缩,再次汇聚残余功力,调整阵形,咬牙再次向不敬冲来,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616章 一人毙命
此刻明堂之内,恶战愈炽,殿宇间烛火被劲气掀得狂舞乱颤,光影错杂里,满地血痕更显凄厉刺目。
三位长老依凭三才大阵,如疯魔般死死缀住不敬,刀光掌影如暴雨倾盆,招招直取其周身要害,却始终难伤其分毫。
不敬周身《诸法实相功》飞速流转,“如是空”劲力凝作无形屏障,坚如铸铜浇铁,三人所有攻势落于其上,皆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无形。其脚下《止》字轻功施展开来,身形缥缈若烟,倏忽间便瞬移般避开夹击,指尖轻捻念珠,偶一指点,劲气如寒针破空,逼得三位长老步步踉跄、狼狈闪避,肩头、手臂接连被劲气扫中,血痕点点,渐次蔓延。
三人双目赤红如血,拼尽全力催动大阵,功力如江河汇海般交织汇聚,招式愈发凌厉狠戾。刀劈处劲风卷地,掌落时尘土飞扬,刀光掌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几乎将不敬所有退路封堵殆尽。
可无论他们如何狂攻猛打,终究是徒劳无功。刀劈空处震得地面崩裂,掌落虚浮激起漫天尘沙,竟连不敬的衣袍边角都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这般胶着之态,看似是三人困锁不敬,实则是他们被不敬锁在当场。
每一次猛攻皆耗损巨量功力,喘息间隙寥寥无几,心中的焦灼与无力如潮水般漫溢,掌心被兵器磨得血肉模糊,却依旧不敢有半分停歇。他们也心知,这般久耗下去,待功力耗尽之日,便是他们血溅当场、身首异处之时。可事到如今,退无可退,唯有硬撑。
不敬于刀光掌影中从容不迫,目光已如寒星暗渡,悄然掠过战团,锁定了另一侧与李圳缠斗的阿依古丽。
二人斗得旗鼓相当、难分伯仲,厮杀得难解难分。
阿依古丽轻功卓绝,身形轻盈如蝶,翩跹间宛若九天飞天,偏生裹挟着刺骨狠戾,全然不与李圳硬拼锋芒,反倒以游击战周旋。借灵动身法辗转腾挪,足尖轻点梁柱,身形便如惊鸿掠出,轻巧避开李圳刚猛无俦的刀法,白绸带翻飞间,招招皆是致命杀招,暗藏杀机。
李圳的刀法大开大合、势贯千钧,每一刀落下都裹挟着沙场淬炼的铁血悍威,刀风呼啸如惊雷炸响,劈得空气发出“呜呜”闷响,地面被刀气扫过,赫然裂开深痕。
可阿依古丽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总能在刀光临身的刹那,旋身巧避,绸带顺势缠向李圳手腕,力道狠戾,欲夺其刀、断其锋。
她既不硬接刀势,亦不主动强攻,只在游走间频频偷袭,绸带末端的白莲纹样暗藏尖刺,每一次拂过,都能在李圳宝甲上留下浅浅划痕,扰得李圳肝火渐盛,章法微乱,刀势愈发急躁。
在阿依古丽眼中,这般刚猛无匹的刀法终究难以为继,耗得越久,李圳的力道便会愈发衰减,届时她便能寻得破绽、一击制胜,护得林承宇周全。
她本是林承宇的亲姐姐,这份亲情在她心中早已扭曲成偏执的执念,为了弟弟,她甘愿染尽鲜血,甘愿粉身碎骨,甘愿付出一切代价,纵是万劫不复,亦无悔意。
另一边趁三位长老再次发动猛攻、心神尽系自身,招式间露出细微破绽的间隙,不敬骤然抽出手来。
周身《诸法实相功》全力运转,衣袍无风自动,“如是性”招式瞬间凝形。其掌心之上,劲力翻涌如滔天海啸,浪涛层层叠叠、势不可挡,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磅礴气势,无声无息间,便朝着毫无防备的阿依古丽拍去。
那股威势之盛,竟令周遭空气泛起剧烈涟漪,刺骨劲风席卷而过,所过之处,烛火瞬间熄灭,青石板上的血痕被劲风刮得四散飞溅,转瞬便至阿依古丽眼前,避无可避。
彼时阿依古丽正借轻功掠至远离李圳的一侧,足尖尚未落地,身形悬空未稳,正是破绽尽露的刹那,全然未曾察觉身后的致命杀机。
三位长老余光瞥见此景,心头骤惊、魂飞魄散,他们自是深谙唇亡齿寒之理。这和尚虽然看起来守规矩不杀生,不代表李圳不杀人。若阿依古丽受了重伤,死在李圳刀下,仅凭他们三人,绝难抗衡不敬与李圳,最终只会落得个死无全尸、魂归黄泉的下场。
“圣女小心!”
三人齐声疾呼,声嘶力竭,顾不得继续围攻不敬,身形骤变,齐齐调转方向,拼尽残余功力汇聚于掌心,掌心青筋暴起,阴邪之气疯狂翻涌,抢先一步挡在阿依古丽身前,硬生生接下了不敬这雷霆一掌。
“嘭——”一声巨响震彻明堂,屋顶瓦片簌簌坠落,海啸般的掌力狠狠撞在三位长老掌心。
磅礴无匹的力道如奔涌江河,层层叠叠、绵绵不绝,疯狂冲击着他们的经脉与五脏六腑,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之声,刺耳惊心。三位长老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再也难以抑制,齐齐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弥漫周身。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连连倒退数步,脚步踉跄,重重撞在明堂梁柱之上,梁柱应声再裂,碎石纷飞。
三人浑身剧烈震颤,气息瞬间萎靡如残烛,手中兵器“当啷”落地,周身真气散乱不堪,嘴角的鲜血不断滴落,染红了衣袍与脚下青石板。
这般绝佳战机,李圳怎会轻易错失?他本就被阿依古丽的游斗扰得肝火旺盛,见三位长老身受重创、身形僵直、回气不及,眼中寒光骤闪,悍勇之气暴涨。
一声低喝震彻殿内,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出,腰间佩刀高高举起,刀光如寒虹贯日,带着千钧之力,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狠狠劈向最靠近他的那名长老。
那长老本就重伤在身,经脉寸断,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逼近,眼中盛满绝望,未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李圳一刀枭首。头颅滚落于青石板上,鲜血喷涌而出,如泉涌般染红了脚下一片天地,尸体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气息。
三才大阵本就依赖三人气息相连、互为犄角,如今一人殒命,阵形瞬间土崩瓦解。
余下两位长老心神巨震、魂飞魄散,面色愈发惨白,眼中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周身气息愈发紊乱,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双腿不住颤抖,几欲瘫倒。
生死存亡之际,两位长老双目赤红,强撑着一口气,压下体内的重伤与心中的恐惧,迅速调整身形,舍弃三才大阵,结成简易两仪阵。二人气息相连、相互依托,挥刀朝着李圳猛冲而去,功夫看似凌厉,却难掩身形的踉跄。
他们早已受了不轻的内伤,功力折损大半,这两仪阵的威力远不及三才大阵万一,招式间破绽百出,力道也大不如前,每一招打出都软弱无力,难以对李圳构成威胁。
他们这般负隅顽抗,不过是困兽之斗。若非身处绝境、无处可逃,又恐林承宇事后清算,他们早已弃械奔逃,怎会这般拼尽全力,做这无用的挣扎?
另一侧,阿依古丽被不敬那一掌的余威吓的魂飞魄散,仓促之间提气稳住身形,足尖点过虚空,堪堪避开了那毁天灭地的海啸之力。
衣袍下摆被劲气扫中,撕裂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肌肤亦被划伤,渗出细密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猩红。
看着三位长老为护自己而身受重创、一人惨死,她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惜,更多的却是近乎疯狂的决绝。
双目赤红如燃,周身气息暴涨,昔日的魅惑之色彻底褪去,眉眼间再无半分柔媚,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冰冷与偏执。身上的白绸带无风自动,如灵蛇出洞般尽数展开,裹挟着凌厉杀意,死死锁视着下方的不敬。
为了承宇,她绝不能死,今日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挡住不敬的去路,为弟弟争取一线生机。
与那些被邪法操控、盲目送死的白莲教众截然不同,阿依古丽的决绝,皆是心甘情愿,源于她对林承宇那份扭曲到极致的亲情执念。自小便护着弟弟长大,看着他一步步从懵懂稚童,走到如今的白莲教主之位,她早已将林承宇当作自己的全部,当作活下去的唯一意义。为了他,她可以背叛天地,牺牲一切;为了他,她可以双手沾满鲜血,背上千古骂名;为了他,纵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她亦毫无怨言,甘之如饴。
半空之中,阿依古丽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骤然沉凝,气血翻涌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浑然不顾。
白绸带如两道皎洁流光,裹挟着凌厉杀意,破空而出,直直缠向不敬的脖颈与四肢,力道狠戾,欲将其勒断、撕碎。身形翩然落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昔日天魔舞的灵动曼妙,彻底被赴死的狠厉取代。
衣袂翻飞间,掌风呼啸,绸带翻飞如刃,竟透着一股悲怆而偏执的决绝之美,宛若一朵奔赴烈火的白莲,凄美而壮烈,每一招每一式,都拼尽了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只求同归于尽。
不敬见状,眉头微蹙,指尖念珠轻转,周身内力看似缓缓凝厚,然则如金钟罩般笼罩周身,流转之迅捷远非他人可想。
只是他并未立刻出手反击,却已然做好了应对之策。
不敬能清晰感受到阿依古丽心中的决绝与偏执,那是源于血脉亲情的执念。这份深入骨髓的执念,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恻隐,却也深知,今日之事,已然箭在弦上,再无回头之路。
正邪不两立,他终究无法手下留情。
第617章 祭品
不敬卓立,指尖念珠轻悬,垂眸间佛光隐隐,目光缓缓落在林承宇身上。
“林先生既不杀,想必是存了换人之念。”
林承宇孤身立在柱侧,素色衣袍一尘不染,与周遭尸横遍地、血污狼藉的景象格格不入,眉宇间仍凝着几分阴鸷戾气。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轻缓,却暗藏威压。
“不错,交出圣女,我便放人。”
“好。”
不敬答得干脆。话音未落,俯身便提起瘫倒在地的阿依古丽,身形一晃,如惊鸿掠空,翩然跃起,足尖轻点虚空,毫无滞涩,转瞬已纵至观礼台上。他动作轻缓如流云,提着一人竟似轻若无物,先天宗师的修为,展露无遗。
不敬刚一落地,林承宇立刻出声,语气里藏不住忌惮。
“后退!鄙人深知不敬大师武艺卓绝,佛法高深,非我能敌,此事容不得半分差池。”
不敬眸色微凝,不多言语,依言缓缓后退两步,后背抵住观礼台雕花栏杆,已是退无可退。
林承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缓缓点头道:“那李圳大将军出身沙场,深谙兵不厌诈,本教主信不过他。但不敬大师乃有道高僧,方才乱战之中,亦未伤人性命,本教主信你不打诳语。这便先放一人,聊表诚意。”
话音一落,林承宇袖中寒光乍现,一柄短剑骤然出鞘,如寒星坠世。指尖轻挥,短剑如流虹飞出,精准划开绑缚赵大人的粗绳。绳索簌簌落地,赵大人踉跄站稳,却不敢多言,只试探着望向不敬,缓步挪了过去。
这赵大人年老体衰,又不通武艺,留作人质尚可牵制不敬,却也是个累赘。林承宇先放了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借他牵制不敬,为后续算计留足余地。
待赵大人走近,不敬开口道:“既然林先生如此痛快,小僧亦不小气,余下之人,咱们一同放行。”
林承宇颔首道:“好!”
只是这一次,他并未给杨砚彻底松绑,只屈指一弹,一缕劲气解开其腿上穴道,令他勉强能走;魏谅本就身受重创,气息奄奄,早已不足为虑;马午更是狼狈,仅剩的一臂也被林承宇生生打断,软垂身侧,随着身体摆动,全无战力。
二人相互搀扶,步履蹒跚,比刚能活动的杨砚还要迟缓,每一步都如踏刀尖。
不敬见状,亦是屈指一弹,一缕柔和内力自指尖溢出,如流萤闪动,精准点在阿依古丽周身数处大穴,解开部分禁制,令她能够行走。
不敬自恃武功高强,足以护得众人周全,先将身形不稳的赵大人拉至身后,同时渡去一缕“如是生”真气。温润真气如春水流入赵大人体内,他疲惫惊悸稍减,神色渐渐舒展。
杨砚双手虽仍被反绑,却身形矫健,快步奔至不敬身旁。李圳这时也已经纵身跃上观礼台,佩刀一挥,寒光乍闪,当即砍断杨砚身上绳索,干净利落。
魏谅与马午艰难前行,阿依古丽低头看着脚尖,走的也是慢吞吞,不知心中所思。
三人身影交错之际,异变陡生!
阿依古丽身形骤然一滞,随即周身气息暴涨,先前被制的滞涩尽数消散,动作比巅峰之时更为灵动。她如鬼魅般欺近魏谅与马午,双手疾伸如鹰爪,死死扣住二人臂膀,力道狠戾,两人重伤还没有防范,哪能挣脱的了?
不敬看见不对,身形刚动,阿依古丽身上白绸已如灵蛇出洞,飞速缠上二人脖颈,绸带微收,寒意逼人。分明是以二人为质,牵制不敬与李圳,似乎要助林承宇脱身。
林承宇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阿依古丽身上,语气带着真切的赞许温柔,不复方才的冰冷。
“辛苦你了。”
阿依古丽缓缓摇头,眼底满是纯粹的执念与温柔,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不敬心头一沉。自家人知自家事,那《观》诀手法,并非点穴,而是控人血脉,任你冲穴再强,也难挣脱,除非不顾性命强行冲击,那与自戕无异。这阿依古丽,竟真的做到了?
他刚要开口,林承宇已不给机会。
只见他手腕一翻,袖中短剑再次出鞘,寒光如流星破空,直直刺入阿依古丽心口!利刃入肉的轻响,在寂静的观礼台上分外刺耳,周遭空气瞬间凝滞。
阿依古丽瞳孔骤缩,低头看了看胸口短剑,再抬眸望向林承宇,眼中温柔与执念未散,反倒缓缓绽开一抹释然笑意,满是满足与欣慰,无半分怨怼,只有全然的成全,嘴角轻扬,神色安然如沐春风。
她抬手轻轻抚上林承宇的脸颊,欲言未语,口中鲜血却狂涌而出。并非因这一剑,而是先前强行冲击血脉所致,此刻再也压抑不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赵大人、杨砚、李圳与不敬四人瞠目结舌,一时竟忘了动弹。观礼台上,只剩风卷血气的微响。
四人尚未回过神,林承宇已抽回短剑,反手“噗噗”两剑,精准刺入马午与魏谅心口。二人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便轰然倒地,气绝身亡。鲜血汩汩涌出,染红观礼台青石板,触目惊心。
而林承宇,在短剑刺入阿依古丽心脏的刹那,就已闭上双眼,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水,晶莹剔透,坠入尘土。
他缓缓抬眸,拭去泪痕,指尖微凉。眼中所有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绝对空寂,无喜无悲,无怒无嗔,再无半分人性,唯有极致的理智。世间万物,于他而言,不过是手中棋子,无关生死,无关情谊,无关牵绊。
方才那一滴泪,便是他全部的人性。泪落之后,身体只剩冰冷执念与空寂躯壳,自此之后,他怕是已难称的上真正的“人”。
不敬回过神,指尖念珠飞速转动,声线难掩震撼,语气虽疑,答案已明。
“原来如此,这白莲教,这一切,不过是你的祭品?”
林承宇似仍沉浸在空寂之中,半晌才开口,声音机械冰冷,毫无起伏,字字如金击寒玉。
“不错。踏入先天,何其之难?并非人人都能如不敬大师这般,年未满十八,便跨过那困死无数豪杰的门槛。”
李圳眼中寒光暴涨,握刀之手青筋暴起,周身铁血杀意如浪涛翻涌,怒声喝问:“所以你便滥杀无辜,献祭整个白莲教?”
“若是如此容易,又何须我费尽心力?”
林承宇缓缓摇头,连音调都已消失,只剩直击心神的冷寂之声。
“这《贪嗔痴》神功确实神异,正统练法,是将自身三毒炼入内力,令身体无垢,对敌时将三毒渡入敌身,自然无往不利。可白莲教立教百余年,算上净土宗岁月,更逾千年。这功法本是净土宗高僧所创护道神功,创功之时无从考证,却始终无人能凭此踏入先天,只因功法太难修炼。自身三毒,能有几何?修为越深,佛法越净,越近佛陀,三毒之气便越稀薄,功力不进反退,终难大成。”
不敬叹道:“既如此,净土宗修习此功者本该更多,无垢无净,本是我佛门毕生所求。”
林承宇一声冷笑,声音刺耳如瓷片相磨。
“大师这等天资绝世、一心向佛者的追求,岂是寻常僧尼所能企及?人生在世,谁不愿快意恩仇?便是入了佛门,若非垂垂老矣,又有几人真无争斗之心?三毒尽去、欲望皆空,也只有大师能站着说话不腰疼,旁人如何做得到?”
不敬辩才无碍,此刻却也无言以对,因为真相才是最难反驳的。他只得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林承宇不理会他,继续说道:“白莲祖师天资绝世,另辟蹊径,创出吸纳他人三毒快速精进之法。只是也有弊端,进境虽快,内力却驳杂不纯,破绽百出,即便侥幸入先天,也只是末流之境,难成大器。最终,那白莲祖师也是被这功法拖累,净土宗三位油尽灯枯的先天罗汉竟以命换命,将他镇压而亡,身陨道消。”
他目光扫过地上三具亲手所杀的尸体,语气依旧平淡,如同述说旁人旧事
“故而我参考典籍,借鉴道家无情之道,想出此法。斩断世间所有因果牵绊,心无挂碍,身体自会无垢。三毒之气再杂,也只是我的手段,而非阻碍。我以无情之心、空寂之身踏入先天,届时天下,谁能挡我?”
不敬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依次掠过阿依古丽、魏谅尸身,再望向明堂方向殒命的光尘,神色愈显肃穆,声音沉缓如钟,带着悲悯与洞明。
“恐怕,不止如此吧。”
林承宇终于露出一丝异色,似赞许,又似漠然。
“不敬大师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能无借外力,有此成就。不错,这三人,正是仪式最关键一环。光尘之贪,魏谅之嗔,阿依古丽之痴,是世间与我最近、最纯粹的三毒之气。唯有亲手杀之,夺取三毒,方能将《贪嗔痴》神功练至大成,以此为基,踏入先天。尤为难得的是,阿依古丽自始至终知晓我之计划,却甘愿赴死,甚至为我谋划。这份明知是局仍倾心相付的执念,才是最纯粹的痴。也唯有这般痴,方能助我功成。”
第618章 弥补破绽
观礼台上死寂沉沉,忽被林承宇冰冷如铁、毫无起伏的声音骤然划破。那声音不似人声,如金石相叩,一字一顿,撞得人心头发寒。
他垂眸扫过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指尖微动,拭去短剑上的血珠,动作干净利落,分毫不多余,缓缓开口道:“此计,如今只剩一破绽。”
话音未落,不敬周身佛光已然凝厚如壁,指间念珠转得愈急,目光落在林承宇空寂无绪的眼眸上,不待对方多言,便一语点破。
“便是我四人。”
林承宇缓缓抬眸,眼底无喜无怒、无惊无讶,连一丝波澜都无,只轻轻颔首,角度规整得恰到好处,语气依旧冷硬平静,唯有极致的理智在流转。
“不错。”
不敬闻言,周身佛光略敛,转头对李圳、杨砚沉声道:“大将军,杨大人,你二人护着赵大人先行退避,此处凶险,有我一人足矣。”
李圳久历沙场,深知此处武功无人能及不敬,他们身手更是累赘,当即颔首道:“大师千万保重,我等在祭台静观,若有异动,必来驰援。”
说罢上前扶住身形虚浮的赵大人,与杨砚一同退至高处,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林承宇立在原地,目光淡漠看着三人退去,既不阻拦,亦不追击,连站姿都分毫未改。
他心中同样清明:今日之局,核心只在不敬。自他以白莲全教为祭,手刃最后三人,便已踏入先天,三毒归体,神功初成。
只是过不了不敬这一关,纵使杀尽旁人,万般算计,被不敬生擒活拿,或是之后被那李圳一刀枭首,身死道消,所有一切便皆成空谈。
是以他不躁不急,《贪嗔痴》神功按固定节律缓缓流转,静待不敬出手。神色间不见半分仓促,反倒透着一种非人般的精准与从容,举手投足,皆有章法,不见半分妄动。
待三人站定,不敬缓缓转身,周身佛光复又炽盛,金光流转如琉璃,《诸法实相功》全力运转,“如是空”劲遍布四肢百骸,指间念珠轻转,声如梵钟。
“出手吧。”
话音未落,林承宇身形倏然一动,不见半分拖泥带水,施展出《贪嗔痴》中的“无念步”。他摒弃一切多余动作,步法精准到极致,身形鬼魅般欺近,连风声都被压至全无。
手中短剑只一挽,便是一朵规整剑花,角度、力度、速度与秘籍上所记载分毫不差,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丝。
寒光陡闪,直刺不敬心口,正是“贪念引”。
这一剑暗藏三毒交融之诡奥,贪气勾动心底欲念,扰人神智;剑势快如闪电,力道沉雄无匹,剑刃萦绕丝丝黑气,乃是邪异内力所聚,触之即毒侵经脉。整套剑招纯熟精炼,不见半分生涩。只是过于纯熟,仿佛套路演练。
不敬目光一凛,有些拿捏不准,是以决定不闪不避。他手指轻弹,一缕凝练内力精准撞在剑脊之上。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他所修“如是空”已然臻至化境,林承宇一剑所挟的先天劲气与三毒之力,触到内力便即化去,半分难入体内,掌心一丝微麻,不过劲气碰撞余波。
不等林承宇收剑,不敬身形倏然一动,施展出轻功《止》。此功最是迅捷,更有几分“神足通”的神韵,看似身体纹丝不动,却已凭空移至林承宇身侧,快如瞬移,连林承宇这等先天高手,也只觉眼前一花,对手已然换了方位。
“好诡异的功法。”
林承宇空寂的眼底终于微动一丝,却非惊、非怒,只是冷静判断。
他短剑以固定轨迹急旋,反手使出“嗔怒斩”,剑影如织,黑气翻涌,刚猛狠戾,却无半分躁意,只是精准催动嗔毒,维持剑招巅峰威力。
紧跟着剑招再变,使出“痴念缠”,剑锋柔中带刚,痴毒绕刃,但凡被剑风扫中,便会坠入执念幻境,心神受制。
可不敬《止》功展开,身影飘忽不定,林承宇剑招招招落空,却丝毫不乱,依旧按章法继续变招。
不敬指尖凝劲,《观》诀展开,“止观”二字乃是天台宗的根本法,又岂是表面上那般简单?
动静皆止,万物乃观。
若《止》诀说是“神足通”的简化,《观》诀就是“天眼通”的缩减。
人体如宇宙,能观尽人体,方能观便天地。
此招能观血脉走势,自然也能洞穿招式破绽。
不敬指尖如流星赶月,直点林承宇握剑手腕大穴。
林承宇不躲不闪,只按最优解收劲后撤,同时指尖凝一缕痴毒,以固定角度弹向不敬,纯为防身,不带半分情绪。
林承宇一身武功,早已自成闭环:以《贪嗔痴》为根基,融白莲邪功精髓于一炉,攻防一体,进退有度。
剑法《三毒剑式》,贪毒扰心、嗔毒增力、痴毒困身,三者环环相扣;“无念步”借三毒之气隐匿身形气息;内功《贪嗔痴》神功循环往复,功力在打斗中平稳攀升。
他更精通毒掌、邪指,与剑法互为犄角,每一招都精准狠辣,干净利落。
不敬佛光愈盛,“如是空”劲如无形屏障,林承宇暴雨般的剑影触之即化。
可他心中疑云却越来越重。林承宇明明已是先天境界,招式老练、力道诡谲,却少了一缕生机,少了武者该有的灵动与韧性。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动作精准得近乎刻板,冷静得不见半分人气。
趁闪避间隙,不敬使出“如是性”,身形倏然沉凝,化作山岳之态,沉稳厚重如万仞孤峰。林承宇剑劈掌轰,劲气击在他身上,便如石子投海,波澜不起,尽数被山岳之势卸去化解。
林承宇见状,当即变招,短剑一收,掌风陡起,施展出《贪嗔痴》核心掌法“三毒噬心掌”。
掌心贪、嗔、痴三毒之气翻涌交织,凝作一道漆黑掌印,印间纹路规整。这一掌看似刚猛,实则阴诡至极:贪毒吸食气血,嗔毒摧毁经脉,痴毒缠缚心神,寻常武者触之即亡。掌风呼啸,震得观礼台青石板微微龟裂,空气被三毒腐蚀,泛起淡淡黑雾。
不敬不慌不忙,“如是性”再变,周身气息暴涨,化作大海之势,浩瀚磅礴。掌心佛光如惊涛骇浪,迎上三毒掌印席卷而去,将那漆黑掌印裹在其中层层消解。林承宇见状,掌心再凝劲气,使出“贪毒吸”,欲吸纳佛光劲气吸纳,终究被“如是空”化去。
“嘭——”
一声巨响震彻整座明堂,磅礴劲气四下炸开,卷起飞尘血沫,观礼台栏杆被劲气扫中,轰然断裂,坠向下方。
不敬身形纹丝不动,依旧是大海之势,佛光流转,将余劲尽数化空;林承宇却被反震之力稳稳退了一步,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掌心三毒之气微乱,空寂眼底只一闪而过讶异,便立刻恢复死寂。
未等他稳住气息,不敬《止》功运至极致,如瞬移般欺近,同时“如是性”转作雷霆之势,周身佛光化作紫电雷光,指尖凝着雷霆天威,直点林承宇周身大穴。
雷光闪烁,劲气凌厉,竟隐隐压过三毒之气。林承宇仓促挥剑格挡,短剑与雷光相撞,“当”的一声脆响,雷光顺剑蔓延,震得他手臂发麻,三毒之气运转滞涩。
他身形按节奏急退,稳住内息,随即改易战术,周身三毒之气暴涨,短剑再出。“无念步”配合“三毒剑式”,身形飘忽,剑影纵横,贪念引、嗔怒斩、痴念缠三招交替,剑风之中更夹邪指突袭,一招不多,一招不少,丝毫不乱。他每一招都精准狠辣,先天内力、三毒阴诡、白莲邪功融为一体,纵使久攻不下,也依旧按章法推进,不躁不慌。
不敬则凭《止》功极速闪避,以《观》穴手法伺机反击,“如是空”化解一切外力,“如是性”随心变换,山岳之稳、大海之浩、雷霆之威轮番施展,时而以静制动,时而雷霆反击,将林承宇的攻势死死牵制。
观礼台上,金光与黑气交织,雷光与剑影相撞,三毒劲气与佛光激斗不休,金铁交鸣、掌风呼啸、雷光炸响,不绝于耳,战局惨烈而震撼。两人武功体系针锋相对,一阴一阳,一邪一正,一招一式,尽藏生死杀机。
不敬凝神应对之际,心中疑念愈深:林承宇身上那股近乎刻板的精准与冷静,不似寻常武者,更不似活人该有的气息。他强得冷静,强得规整,规整的……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第619章 倾尽全力
观礼台上,金黑二气绞杀不休,雷光与剑影迸射如雨,铮铮金铁之声震彻明堂,劲风卷着尘沙血雾,衬得这方天地肃杀如狱。
林承宇一身黑气翻涌,《贪嗔痴》神功运转如恒,三毒先天劲自经脉间奔涌不息,“无念步”踏落精准毫巅,起落转折不带半分多余姿态,如一具被武学秘法驱动的机关人偶。剑掌连环交错,一招一式皆严丝合缝贴合秘籍,沉稳老辣远超其年龄,唯有一双眸子空洞、死寂、麻木,不见半分喜悲,更无丝毫情绪波动。
不敬佛目沉静,周身佛光凝如厚壁,《诸法实相功》运转得不急不躁,指尖念珠轻转,“如是空”劲力遍覆周身,将林承宇的万千攻势悄无声息化归于“空”。《止》字轻功展开,瞬影欺近,指尖《观》字点穴手法疾如流光,直取林承宇关节大穴,招式沉稳中暗藏雷霆之势。
林承宇应对如流,旋剑卸力、移步反击的动作行云流水,却刻板如铸,不见半分临机应变,只是机械重演既定招式,冷静又僵硬。不敬心思飞转,这林承宇悟性不低,先前魏谅说他悟性尽在《贪嗔痴》之上,未免偏颇;此人症结在于不懂变通,唯有照本宣科,方能发挥全力,这份刻板,若是放在对付一般人的时候便是优势,能很好的提升他的下线,可在顶尖高手对决中便是致命死穴。
激战片刻,胜负之势悄然倾斜。林承宇再是算计无遗、招式精准,也避不开一个铁律,他踏入先天尚不足一刻钟。纵然他《贪嗔痴》神功运转得丝毫不乱、劲气凝练,可根基太浅、底蕴太薄,如同刚铸好的利刃,锋锐无匹却经不起长久狂震。
反观不敬,十数年佛法武功浑然一体,不骄不躁,凭“如是性”随心切换山水雷霆之势,一步步收紧包围圈,将林承宇缓缓压向下风。
“砰——”一声闷响。林承宇三毒掌力撞在不敬内力之上,被“如是性”模拟的山岳之势反震逼退。他脸上无波无澜,继续麻木执行“击败眼前之人”的既定指令,好似一台冰冷的机械。
下一刻,林承宇周身气息骤涨,黑气如海啸席卷,隐隐裹挟诡异金芒,三毒先天劲全力迸发,周身青石板瞬间龟裂,碎石飞溅如箭。他机械挥出“贪念引”与“嗔怒斩”,两招连环叠加,劲气凝练如潮,压迫感如山崩席卷。
不敬习惯性的按部就班防守,没想到林承宇这般爆发,竟被这股绝劲逼退数步,衣袍猎猎狂舞,颇为狼狈。
林承宇借势抽身,急退数丈与不敬拉开距离,周身劲气虽剧动却掌控无误,双手抬起,指尖凝起一缕成分复杂,最终却近乎无色的光芒。不敬瞧的眼熟,不是以《贪嗔痴》为引,将三毒劲气融入其中的《明光指》又是哪一招?
不敬微微颔首,只道光尘对林承宇当真掏心掏肺,除了《贪嗔痴》,《明光指》这净土宗的镇教功夫竟也毫无保留的传授。光尘本就以《贪嗔痴》催动此功,只是林承宇先天劲气凝练霸道,招式威力远超光尘数倍,邪正同源相撞,既恐怖又凶险。
林承宇神情空洞,双手机械结出弥陀印,食指弯如钩月,莹白佛光凝而不发,正是《明光指》第一式·佛光初现。
“是心作佛,是心是佛。”
他声音平淡如机械诵读,话音落下,一指破空,三毒之气交织,比之光尘更上层楼,莹莹如佛光,只是那圣洁中透着几分阴诡,速度不知超越光尘所施展几何,直逼不敬心口而来。
不敬不敢怠慢,佛光炽盛,《止》字轻功全力施展,堪堪避过指劲,可劲气擦过僧袍,“嗤啦”一声撕裂下摆。他脚步踉跄后退两步,气息微乱,却始终守住心神,佛光未散,肉身毫发无损。
不等不敬平复气息,林承宇双手再变,双指并拢作剑势,莹白劲气螺旋迸发,空中竟浮现九品莲华纹饰,只是被三毒之气缠绕。
此招乃是《明光指》第二式·莲台接引。
林承宇指尖一送,劲气呼啸而出,如奔雷掣电,青石板被四射的劲力震出点点坑洼,威力较光尘施展时更显霸道。
不敬神色凝重,“如是性”切换为大海之势,佛光如惊涛骇浪迎上劲气。
“嘭——”巨响再度震彻明堂,气浪席卷,尘沙漫天。不敬被劲气冲击得连连踉跄,身子退到观礼台栏杆之旁,才勉强化解劲道,“如是空”飞速运转,三毒之气未能浸染不敬分毫,只是胸口僧袍被撕破,露出了些许肌肉。
林承宇面无颜色,继续运转内力,十指轮转如法轮,周身三尺泛起琉璃色光晕,佛相庄严中透露着狰狞,全无不动明王的慈悲,只剩下如渊如狱的深邃黑暗。
此乃《明光指》第三式·无量光明。这已是他目前的极致,邪正交织的威势愈发磅礴,指力似缓实快,向不敬笼罩碾压而来,当真防不胜防。
不敬双目紧闭,念珠飞速转动,默念佛经将内力提至极致,以“如是空”守御。“如是性”模拟海纳百川之势包容消解。
光晕压体,邪劲侵身,他身形摇晃,双脚在青石板上划出浅痕,衣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发髻彻底散乱,须发凌乱,脸上尘土遍布,狼狈到了极点。他呼吸粗重如牛,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步都步履维艰,却始终未倒,黯淡的佛光依旧坚韧,将所有邪劲挡在体外。
良久,光晕与黑气消散,尘沙落定。
不敬缓缓睁眼,佛目依旧澄澈却难掩疲惫,他站直身形,衣衫凌乱、气息粗重、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狼狈,却偏偏肉身无损、根基稳固。
这一招不敬之前便是在光尘身上也没完全见到过,今日这林承宇用出来,不敬才打心眼儿里肯定。
“这《明光指》确实不负净土宗镇派神功的威名,即便被林先生用《贪嗔痴》邪练之法催动,威力依旧磅礴。只是小僧颇为遗憾,未能见其在真正的净土宗高僧手中展现真正威能。”
第620章 空洞躯壳
观礼台上尘沙未敛,林承宇指尖的琉璃光晕已淡若游丝,几不可辨。那三记《明光指》,原是他压箱底的绝艺,自光尘亲授,他日夜淬练不辍,借《贪嗔痴》邪功为引,耗尽先天劲气,却未尽全功,只让他露出狼狈之色,甚至还有能力点评几句。这般徒劳无功,似是黔驴技穷,再无半分后手可施。
林承宇神色依旧空寂如寒潭凝冰,无半分波澜微动,唯有双手起落间,愈发刻板谨严。
既无新招可展,便只得将《明光指》反复重施。一招“佛光初现”再度凝形,莹白指劲裹着森然三毒之气,路数未改,章法依旧精准如刻,却好似失了先前的霸道凌厉,只剩木偶般的机械重复。
不敬早已洞悉其招式底蕴,先前尚需狼狈闪避,此刻应对起来已然游刃有余,周身佛光虽未全然平复,却凝得愈发沉厚如玄玉,指尖念珠轻转之际,身形从容侧移,便将这一指劲气悄无声息化归于“空”,不费半分气力,浑若闲庭信步。
一遍、两遍、三遍……林承宇如提线木偶,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招式,《明光指》三式循环往复,终是难破不敬周身的佛光壁垒。
万幸林承宇已踏足先天之境,对内力掌控精妙入微,纵使这般反复耗损,也未即刻力竭;换作寻常武者,这般强行催动佛门绝学,早已经脉尽断、脱力倒地,沦为废人。
不敬立于原地,衣衫依旧凌乱如草,脸上的尘土未及拭去,那份狼狈之态丝毫不减,明眼人却能看出他的从容。
他望着林承宇的身影,悲悯之意愈浓,终是开口,如梵钟骤响,穿透漫天劲气,清晰落于林承宇耳畔。
“林先生,胜负已定,何不为自身留一分体面,莫要再作无谓挣扎?”
林承宇置若罔闻,身形未顿,指尖依旧凝着微弱佛光,招式愈发刻板,每一个手势、每一缕劲气,皆与秘籍所载分毫不差,未有半分偏差。这已是他所能倾尽的全部,是刻在意识深处“击败对手”的唯一指令,纵使明知徒劳,也依旧机械执行,无半分迟疑,亦无半分退缩,如同一台只知运转的武学机关。
不敬轻轻喟叹,身形如鬼魅掠动,《止》字轻功施展得愈发圆融诡谲,不等林承宇的“莲台接引”凝势,掌心佛光微凝,一掌轻飘飘拍向他的肩头。
此掌未用全力,力道刚柔相济,只求制敌,不求伤命。
不敬见他执念深重、误入歧途,却仍存悲悯之心,不愿痛下杀手,盼他能从混沌中幡然醒悟,寻得一丝对自己的救赎。
“啪”的一声轻响,不敬的手掌稳稳落于林承宇肩头。
林承宇周身内力自发反抗,终是不敌,机械的动作瞬间崩断。他如断线风筝,打着旋儿的飞掠而出,重重摔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周遭尘沙再起。
这一掌虽未伤其筋骨,却震得他肺腑翻涌,喉间腥甜难耐,一口黑红色的鲜血终究按捺不住,喷溅于青石板上,如红梅绽于寒石,格外刺目,衬得这肃杀之地更添几分凄怆。
林承宇缓缓撑起身躯,手臂微微震颤,面色瞬间惨白如素纸,唇瓣褪尽所有血色,唯有那双眸子,依旧空寂无波,不见半分痛觉,亦无半分怨怼,仿佛方才的重击与呕血,皆与他无关。
他勉强站直身形,指尖微微蜷缩,似在积蓄残余劲气,可肺腑震动之下,劲气运转已然滞涩不畅,周身内力也淡了几分,如将熄的烛火,摇摇欲坠。
不敬缓步走近,指尖念珠依旧轻转,脚步声伴随着话语,声中满是悲悯,字字恳切,却如初春之风难沐极寒之冰。
“林先生这又是何苦?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执念,便是新生。”
“回头?”
林承宇的声音奇异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似沉寂千年的寒湖,被一粒石子轻轻点破。
“已然回不了头了。”
话语极简,却藏着千钧沉重,似有无尽过往,尽皆凝于这一句之中。
不敬身形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竟疑心自己听错了。自交手以来,林承宇始终麻木空洞,如无魂木偶,从未有过半分情感流露,可方才这句低语里,竟隐隐藏着一丝怅惘,似困兽末路的悲鸣,转瞬即逝。
他凝目望向林承宇,可那双眸子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寂,仿佛方才的一丝波动,不过是风过无痕的错觉,从未发生。
“如何不能回头?”
不敬语气愈发恳切,沉声道:“刑法苛严,小僧虽不能为先生脱罪,但若先生能虔诚悔过,放下心中执念,最少能换取心头安宁,免受心魔反噬之苦,也算不负此生,不负己身。”
林承宇忽然低低一笑,笑声干涩沙哑,如裂竹破石,毫无半分暖意,反倒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
“安宁?你竟对一个修习无情之道的人,妄谈安宁?不妨告诉你,自刺出那一剑那日起,我便得了从未有过的安宁,那是大解脱,是你这只知诵经念佛的和尚,永远无法领会的通透!”
不敬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如化雨春风道:“《法华经》云,‘众生沉沦苦海,流转生死,无有出期’。人身在世,本就困于苦海之中,从未有人能真正渡越,便是佛陀,亦只是发宏愿渡化众生,至今未能尽善尽美,先生又何谈真正的解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若是杀了至亲之人便能解脱,世间早已化为修罗血海。”
这话如同一根尖锐的银针,猝然刺破了林承宇支离破碎的空洞麻木表象,直抵其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面色倏地变得极为狰狞,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你这和尚懂什么?!
那声音里,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戾气与疯狂,与他方才的空洞死寂判若两人,声音震得周遭尘土飞扬,观礼台栏杆都晃了几晃。
可这份狰狞只持续了一瞬,便如潮水般急速褪去,快得令人恍惚。他的面色飞速恢复如初,恢复成是那片死寂与空洞,唯有嘴角微动,反复喃喃着。
“你不懂,你不懂……”
声音微弱如蚊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却再无半分戾气,仿佛方才的疯狂,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境,未曾有半分残留。
不敬目光一直紧紧锁住林承宇,从他那转瞬即逝的狰狞中,窥见了一丝破绽。这少年此刻并非全然无情,只是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苦,都死死压制在心底最深处,用麻木与空洞,为自己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隔绝世间所有悲欢。
他轻声道:“林先生不说,我又如何懂?执念藏于心中,如毒藤缠身,日日夜夜啃噬心脉,终会反噬自身。不如直言相告,或许小僧能为先生指一条明路,助你挣脱桎梏,得以解脱。”
林承宇猛地抬眼,空洞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却依旧无半分多余情感,厉声喝道:“少说废话,拿命来!”
话音未落,他拼尽全力催动体内残余劲气,指尖再度凝起莹白佛光,又是一招“佛光初现”,直逼不敬心口,招式依旧谨严如刻,却已难掩劲气的滞涩与微弱,更能看出他内心的挣扎,原本混杂在一起的三毒之气与《明光指》自带的佛门之心,竟然泾渭分明。劲力如风中残烛,未等发出,就好像要自我碰撞消散了一般。
不敬轻轻喟叹,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亦有几分期许。
“《明光指》小僧也曾参考过一二,只是不得其门而入,施展起来略显粗糙,还请林先生不吝指正。”
话音落下,不敬指尖微微一凝,一缕柔和的金光缓缓浮现,莹润澄澈,竟也是一招“佛光初现”。
这并非光尘所授的正统招式,而是他以《诸法实相功》的“如是性”模拟而成,融入不敬踏入先天时所性的天台宗“三千念头融而为一”的佛法精髓,看似同源,实则境界云泥,判若天壤。
指尖那一点金光起初微弱如萤火,转瞬之间便急速放大,莹白圣洁的光芒席卷全场,如朝晖破夜,竟将白亮净土周遭的漆黑阴霾尽数驱散。
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如清晨第一缕曦光穿透浓雾,洒向大地,驱散黑暗,滋养万物;又暗合大日如来尊号,庄重而威严,透着一股普渡众生的悲悯;更似佛祖降生之时,口中所诵“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磅礴气度,圣洁不可侵犯,令人心生敬畏,不自觉便要俯首叩拜。
祭台之上,李圳、杨砚早已看得如醉如痴,手中兵器不自觉垂落于地,眼中满是震撼。二人习武多年,遍历江湖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圣洁磅礴的指劲,这般佛法与武功的完美融合,已然臻至化境,令人叹为观止,心神皆醉。
便是不通武功的赵大人,也满脸惊叹,双目圆睁,喃喃自语道:“佛教东来,传承千年,果然底蕴深厚,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同是一招“佛光初现”,与林承宇那招裹着三毒之气、诡异阴鸷的指法相比,不敬这一指可谓云泥之别。
林承宇的指劲,只懂照搬招式,以邪功强行催动,唯有霸道戾气,无有半分慈悲之意;而不敬的指劲,以佛法为根,以初心为引,虽为模拟,却蕴含着渡化众生的悲悯与通透,其威力、其对人心的启迪,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一个是邪祟噬心,一个是佛光渡世。
林承宇的指劲撞在那片圣洁的光芒之上,未曾有半分惊天动地的碰撞,反倒如两缕清风相拥,悄无声息间便消融殆尽,归于虚无,不见半分痕迹。
原来不敬这一指,不仅对招式威力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似宏大磅礴,更蕴含着十足的度化之意,自始至终未曾有半分伤人之心。
一邪一正、一攻一渡,两股劲气在无形之中相互消融,如冰遇暖阳,如雾散风来,浑然天成,无半分滞涩。
林承宇身形一震,再度后退两步,嘴角又溢出一口鲜血,这却是被他自己强行催动的内力所伤,面色愈发惨白如纸,那双空洞的眸子里,迷茫之色愈发浓重,原本紧闭的情感壁垒,裂痕也随之不断扩大,似要崩碎。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指尖,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看清自己多年苦修的招式,声音微弱却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痛苦,字字泣血。
“原来我所追求的,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吗?若是佛法真的有用,又为何让我深陷苦海,永无宁日?”
不敬立于原地,指尖金光渐渐敛去开口道:“《法华经》亦云,‘若人有善根,若已、若当、若今,皆得成佛’。人生在世,本身便是一场修行,修行从不在外物,全在自身本心。先生走错了路,此世已然难改,何妨坦荡从容,卸下执念,走向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林承宇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空洞的眸子里,翻涌着茫然、痛苦、不甘与绝望,如万千情绪在心底肆虐,嘴角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想要倾诉,想要质问,想要嘶吼。
情感如银瓶炸裂,猛的涌出,他脸上表情变换之快,怕是川剧名家也难以望其项背。
就在不敬以为尘埃落定之时,林承宇周身的气息骤然异变,三毒先天劲疯狂翻涌,气势如火山喷发般节节暴涨,黑气如墨潮般席卷全场,压迫感如泰山压顶,瞬间笼罩了整个观礼台,连空气都似被凝固,令人窒息。
祭台上的李圳、杨砚与赵大人皆面色剧变,浑身气血翻涌,呼吸都变得滞涩不畅,刺骨的寒意与威压扑面而来,杨砚失声惊呼:“不好!他这是要拼命了!”
那林承宇,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话语,都尽数被什么东西压制,脸上再度只剩一片死寂空寂,仿佛方才的迷茫、挣扎,都只是众人的错觉,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直面这份磅礴气势的不敬,神色并未慌乱,反而眸色微凝,细细品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暴涨之势,心中十分疑惑。
这股气势看似霸道无匹、威慑力十足,却少了一份武者应有的灵动与根基,反倒透着一股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空洞与死寂。
此刻的林承宇,仿佛只是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他的身体,似乎已被某种未知的邪异之力占据,那股暴涨的劲气,也并非源于他自身的掌控,更像是外力强行灌注,凶戾却无灵智,只知刻板的运行,不知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