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蛊女尊》 第1章 随家村 随家村今天异常的绿。 对,是绿色的,非草木。是空气中的绿色,好像翡翠一样的清澈,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好多百姓已经因此遭殃了,一时间怨声载道。原本是应该清爽的早晨,被这一阵诡异地翠雾笼罩起来,虽然到目前看来,这股怪雾并没有对大家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只是人们对于奇怪的东西习惯性地排斥,会觉得天有异象。街上的店铺屋舍都关门闭户,惟愿这场怪雾早些消散。 随家人此刻也在家中,随父未受这碧雾影响,仍是一大早就去隔壁村串早市了,随母把米淘了,眼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水缸里敲。不知道是不是受这碧雾影响了视线,总是觉得这缸水也变成了绿色,她稍稍退后了几步,刚才身在其中未有察觉,此刻走出来才发现,水缸附近的碧雾颜色比周围的都深重一些。好像...周围的碧雾都是从这儿散发出去的一般?突然闪现出来的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正当此时,院子里传来了小婵的叫声,随母赶了出去,今天总是心神不宁的。 正当随母前脚走开,后脚缸里的水就泛起了一层几不可见的涟漪。一个细小的虫子箭射般跳了出来,在地上蠕动起来,房里一时碧光大盛,小东西很聪明,很快借着湿漉漉的身子在地上蹭出了一身泥淖,悄无声息地将自己身上翡翠的光华掩盖了起来,偷偷地便躲进了角落里,只剩两只碧色的大眼睛发着幽光,然却几不可见了。碧光的源头一灭,整个屋子顿时都清明了起来,连带着周围的碧雾都开始渐渐退散,从房间,到院子,再到整条街,一个随家村,一上午的时间,阳光一出来。碧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村民们街头巷尾地谈论着,对苗神的信奉让很多人觉得今晨的碧雾都来得太古怪,或是妖孽作祟,纷纷结伴到附近的神坛膜拜,请求苗神赐福庇佑,随母也加入了这个行列,碧雾散去,她心中的不安不减反增,眼皮从早上一直就开始跳个不停。 家中一时只剩下了随小婵和随小妤姐妹二人。 小婵和小妤是随家的双胞胎。按理说,一家子里总要生个男孩才算圆满,但这双胞胎出生的时候,便有一个衣着华盛的中年人正巧路过随家。这人自称对道家算命之说很有研究,直劝得随父莫要再生,这双胞胎长大必有大器者,继续生下去,若是生出女娃还好,倘若生的男娃,这院中的紫气便会叫男娃的阳刚之气给冲浑了,不好,不好。中年人连续说了好几声不好,随父随母也就搁在了心上,之后索性作计不再生养。 于是小婵和小妤便安稳地长到了九岁。今日正是九岁生辰,姐妹两个很早就起了床,换了新衣,准备出去买点王二娘家的酥饼来尝尝鲜,她们想吃这个酥饼很久了,可是母亲一直愿不买,酥饼价钱贵,是随家村的大户人家才能吃得起的。今天生辰得了零花钱,两姐妹准备好自己大出血了。谁料打开门就是一阵怪异的碧雾,直将两个人逼退回了房间,紧锁了门窗不敢出去。 现在雾气散去,妹妹小妤从窗户里弹出了头,她“咦”了一声,原本以为这个怪雾要很久才能消散,不料也只是顷刻而已。小孩子不以为意,对着房里的小婵叫了一声“姐姐,我出去买酥饼了!”,自个儿便拿了铜子儿欢天喜地地出去了,她一刻也等不得。床上的小婵嘟囔了一句,翻身继续睡去了。 故事也许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很多年后随小婵回想,如果当时自己能跟妹妹一起出去买饼,或是出去买东西的她,而不是小妤,也许之后的人生也就不一样了。然而这都是后话了。 之后的故事,也跟江湖上流传的版本无差。小婵睡得正香,谁料院中突然闯进了一群人,去过邻村做过小生意的人就会知道,这些都是神坛的人。一生信奉苗神,教众都统一着红黑相间的衣服。消息再灵通一点的,便知道整个天下有半壁江山都在神坛的影响之中,可以说控制着上至朝野下至江湖的无数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而神坛内部也不是外人所以为的那么友好。信奉苗神的人会在地区内自己组成一个神坛,几人十几人的小神坛自是不用赘数了,多如过江之鲫。稍微有影响力的,便是北方的中原总坛、东南部的峻栖神坛以及西南方的翠谷神坛了。三大神坛虽然共同信奉着苗神,却在私下里斗得厉害。这随家村附近的神坛,便是三大神坛之一的翠谷神坛。 那翠谷神坛的人手中持着一个盅,叫了几声,见随家无人应答,也顾不得许多,直冲进了家门,遍寻无人,只有一个女孩正在房间熟睡,神坛的人原本想找到翡翠蛊便悄然退去。谁知那翡翠蛊刚一出世似是便有了神智,知晓用各种天时地利来掩藏自己的行踪,弟子们虽有碧盅在手,却也难以准确地把握住那小东西的踪影。最终翻遍了随家,目光终于还是落到了小婵身上。 命运之轮,似乎就从这一刻开始转动了。 神坛弟子找遍随家不得翡翠神蛊,却从随家村带回来了一个小娃娃。据神坛弟子所说,碧盅接近小婵的那一刻发出了幽绿的光芒,弟子惊疑不定,又不敢轻易走开,生怕这蛊虫一转眼又消失了,情急之下直接将小婵抱回了神坛。那之后,无论如何召唤,蛊虫似乎赖定了小婵,死死不愿出来。阿婆想要杀而取之,那干枯的手掌扑下去的一刻又停住了。 苗巫阿婆是翠谷神坛的支柱,大到祭天仪式,小到神坛内弟子联姻的见证都是她一手操持。阿婆都不下手,这事便这么被搁了下来。但是小婵也被留在了神坛。坛中会定期给随父随母送一些物事补贴家用,神坛的赐福是普通百姓望尘莫及的,随家村的邻里乡亲一边同情着随家,一边心里又羡慕得紧。随父随母几次三番见女儿的要求都被断然拒绝,再加上翠谷神坛地威望盛隆,大家都以能够把自己地子女送进去修行为豪,神坛的人再三保证小婵在坛中吃喝都很好,久而久之二老找女儿地念头也就淡了下去。 这就是故事的前奏了。 第2章 苗神大典 重重天丝织就的壁帘高挂,房间浓墨重彩地只有红黑二色,每一段布料连接的地方都缀满了银饰,却也都安安静静地坠着,一派异样的苗风,没有寻常苗族女子那般清脆响亮,房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帘幕之后的白玉塌上,女子一身黑衣,那真是一身绝妙的颜色。女子面容清秀,却略显苍白,一身黑色绫罗拖在身上,浓重得仿佛要把她压垮了。 安静很快被一个通报的神坛弟子打破,只听得脚步声穿越重重大殿来到房门外,弟子的声音一时间响彻整个大殿:“尊上,还有半个时辰就是翠谷大祭了,巫神大人请您尽快到达祭台。” 房间里一时间没有声音应下来,那弟子正准备再通报一次时,女子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房间内传了出来:“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听得门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若婵微微抬了抬身子,好像一身黑绫罗太重,快要坐不起来了。 她望向窗外,重重宫殿后的青山闪烁着雨后最动人的光泽,阳光一照,生机勃勃。她这个日照殿是翠谷神坛地势最高处,亦是神坛之主的住处。当初被抓来神坛,小婵不是没想过逃脱,但是阿婆好像在她身上安了眼睛,她只要一有行动,就会被迅速发现。后来小婵才知道,她身上的翡翠蛊几乎就是一个黑夜里的灯塔,走到哪儿,都是能被阿婆的翠盅感知到的。久而久之,小婵就不挣扎了,答应了阿婆留在神坛,并且就着翡翠蛊的势头在成年之后顺利登上了苗巫的位置,住进了日照殿,并就此改名作若婵,姓苗。 苗神大姓。帝主之尊。 后来,隐约有听到风声说随家村的父母在找她,阿婆遣了一些人去,不知怎么打发的,从此在没听过这些消息。年深日久了,若婵也开始学会放下这些执着,儿时的故事好像慢慢地也远去了,偶尔重提都会觉得模糊。 “寸锋,你在吗?”若婵微微开口,有些迷茫。 身后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 若婵换了一个姿势,眼睛微闭着不再说话。 一个时辰后祭台 翠谷神坛四年一度的苗神大祭,影响深远,每一次都会吸引来自天南地北的信徒,当然,如日中天的北方中原总坛、东南部的峻栖神坛自然也会派不少人前来围观。明面上是共襄盛举,暗地里自然也想一探雄踞西南的翠谷神坛的实力。 若婵到达祭台的时候,祭台下面已经黑压压一片都是人了。她轻轻踏上祭台,目光扫视了一圈,神州其余两大祭坛的人似乎都派人过来了。虽然不是坛主本人,但粗略看过去,似乎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若婵心中轻笑,面上却毫无表情。这是她继位翠谷巫神之后的第一场苗神祭,也是她第一次主持这么盛大的祭典,说一点都不紧张那是骗人的,可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若婵掸了掸身上的锦缎,再抬头时,眸中已是目光如炬。 这次祭典,只能成功! 台下的声音很快便小了下来,除了信徒们热切的目光,混入其中的还有不少闪烁的猜忌和怀疑。为什么担任苗巫二十余年的巫婆一夕之间甘心将上位拱手让出?新任的苗巫年纪轻轻,是否能担此大任?若婵向阿婆的方向点了点头,阿婆这才走到祭台边上,拐杖朝前方点了点,说了一声:“祭典开始。”不见的有多大声,可台下黑压压的人都听到了。一时间气氛开始由刚才的热络渐渐转作肃穆。 若婵将双手放在肩上,抬头向天,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她只觉得周身像是被一道道眼光戳穿了,每一个信徒期待而热切,甚至有些疯狂地看着她,看着自己的神。这一刻天边的乌云渐渐聚拢。片刻,晴空万里已作黑云压谷,祭台四周的火把闪烁不已。信徒们的情绪被推向了高潮,山呼“苗神!”中,纷纷虔诚跪拜。 然而等了许久,想象中的雨水没有落下来,火把再无更多动静。 场上一时间有些尴尬,人们开始悄悄交头接耳。 苗神大祭是盛事,差不多每一个祭坛都会定期举办,规模有大有小,信徒之间有这么一种说法,苗神祭是信徒们同苗神沟通的一场祭典,而苗巫就是两者沟通的桥梁,祭典就是信徒派苗巫上达天听的仪式,若苗神回应信徒们的祈愿,则乌云聚而雨,火遇水而不灭。此刻是乌云聚却不雨,火星闪烁,不是苗神不愿意回应信徒的愿望?还是苗神对这个新任的翠谷之主有所不满呢?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若婵冷笑一声,素手一翻,袖间提前备好的小刀片不经意地擦过指尖。血便渗了出来。当然,台下的人是看不到这些小动作的,他们只觉得她的周身突然散发出淡绿色的薄雾,若婵双手再次作启天状,天边的乌云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时间竟像是要压下来。 雨是霎时间就有了的,奇的是,倾盆大雨之下,四周的火把却像是被浇了油一般越烧越旺。一时间气氛有些安静,随后有些信徒反应了过来,其中一个带头大叫了一声“苗神”,剩余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感召,纷纷红了眼,高呼跪拜道:“苗神!” 若婵眼光扫过了一眼带头的人,嘴唇微微勾了勾,阿婆果然是滴水不漏的。 一时间,天地之间喊声不断,人类在这一刻显得渺小又伟大。明明力能上达天听,却又卑微得只能臣服。 片刻,若婵手心一握,雷声还在继续,火苗仍然还在熊熊燃烧,似乎天上浇下的是滚烫的油。台下的信徒仍然在叩拜,但是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若婵微微露出了疲惫之色,接下来还要接见其他两大神坛来的使者,祭祀剩下的内容就交给阿婆了。她朝阿婆点点头,随后渐渐退向台下,朝主殿中行去。祭台上下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消失,大家都沉醉在苗神的回应和赐福当中,没有人会关注到她的去留。她揉了揉额头,身上的绫罗绸缎愈发沉重,疲惫得闭上了眼睛。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虽然贵为神坛之主,虽然力能上达天听,但是真正与苗神沟通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会关注在沟通者身上了,神的力量诡秘而庞大,人在其中只是微乎其微,其烛光渺小得不堪一击。 只是,若婵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今天祭典上的小意外自己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只是因为一直依仗着翡翠蛊所以从来感觉不会有所忌惮,毕竟翡翠蛊有“苗神侍者”之称,相传曾经是苗神随身携带的东西,所以以它为媒介必然能够得到苗神的回应。今日第一次试图和苗神沟通,也是存了试一试的心思,所以没有用翡翠蛊,想不到苗神竟然真的毫无回应。她这个翠谷神坛的坛主是没有被苗神承认吗? 这么想着事情,不消多久,她已稳稳地停在了主殿外。 若婵轻轻理了理身上的褶皱,将旁逸斜出的一缕青丝轻轻捋顺,缓缓步入大殿。 大殿里的人意外的已经很齐了,阿婆还在祭典主持大局,应该很快就能赶到,若婵扫了一眼殿内,最中间的位置空着,左手边第一个坐着的人身着青衣,手持竹杖,看来应该峻栖神坛的人无疑了,右边第一个坐着的是一个女子,身段很不算高大,一身红衣却意外地穿出了几丝潇洒的味道,再加上背上的一把白布裹着的大刀,搭配当真十分怪异,不过既然能坐在右边第一个,想来应该也是中原总坛的人。若婵心中已经有了一二,缓步走向大殿中间的主座。原本的低声絮语在看到若婵身形之后都渐渐弱了下来。这些人不像是其他祭坛的信徒,他们主要目的是来拜见现任苗巫,参加大典只是顺势挑的一个时机而已。 中原总坛的红衣女子率先站起来,双手手臂交叠,手指呈微微的兰花状,道:“中原总坛贺西南翠谷神坛苗神大典之喜” 言毕,峻栖神坛的人也顺势站起来,做了同样的手势,领头的青衣人道:“久闻翠谷随坛主风采,不想竟是如此年轻。” 若婵没有说话,到了正位坐下,双手交叠回了一个礼,道:“还要感谢大家不远跋涉前来参加祭礼,诸位且不必拘束,入座吧。” 座上的人面上都是不动声色的,虽然早有耳闻新任西南翠谷神坛坛主是个年轻人,然而见面和闻名所感受到的自然不同。加之今日苗神大典若婵的表现,剩余两大神坛的人目光一时有些捉摸不定,他们可不一定会觉得翠谷神坛年纪轻轻便能够成功完成苗神祭礼的女子的出现,对他们是个好消息。 席上又是一番寒暄,红衣女子显然很不耐这些俗套,直接切到了正题。 “坛主年纪轻轻已然能够独当一面,不知坛主准备何时北上讲法,我们中原神坛定扫榻以待。” 见红衣女子上前,青衣人也附和道:“我峻栖神坛的人也随时恭候坛主的大驾。” 若婵沉吟了一下,这件事情其实之前已经跟阿婆提过了,每一任新坛主继位之后,需要择日前往主要神坛进行讲法,传度苗典。这次趁着大典之机,两大神坛的人势必会提出来。虽然明知是两场鸿门宴,若婵作为坛主,也必须从容前往,世世代代的规矩,是不能坏的。若婵轻声道:“我会在下月初一起身前往峻栖神坛讲法七日,七日之后会动身北上,中原总坛讲法会持续七日,届时若婵初至乍到,还望诸位相互帮扶,若婵在此先谢过了。”语罢,一一向红衣女子和青衣人拂了拂,算是应了礼。 台下众人双手交叠回礼,异口同声道:“恭迎翠谷神坛坛主驾临。” 若婵轻轻点头,等应付完了,已经月上了中天。 第3章 卫成炎 若婵回到日照殿,因为是翠谷神坛位阶最高的宫殿,日照殿采用了重檐歇山顶的架构,四个垂脊分别站立了八个小兽,像是整个翠谷神坛的哨兵,一直不声不响地守护着。若婵很喜欢到屋顶来,今日月圆,大典之后余温犹在,不远处还能看到广场上的烟火,应该是信徒们在庆祝了。若婵换上一身轻便装束,除了单衣,外面就只套了一层白纱,她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不知不觉意识就远了,恍惚间觉得有人在旁边坐下,若婵心中一惊,日照殿是常人不能靠近的地方,所以侍候的宫女都是自己亲自挑选,谁这么大胆。若婵眯着眼睛朝旁边看去,一下子撞进了一双深褐色的眸子,她怔愣了一下,记忆中似乎父亲的眼睛也是深褐色的。真是遥远的记忆。 “你是谁,为何在此?”若婵没有起身,事实上她并没有从眼前的褐衣男子身上感觉到敌意。 褐衣男子的桃花眼也跟着眯了起来,嘴角溢出笑意,正坐拱手道:“峻栖神坛卫成炎,久闻坛主大名。” 若婵皱了皱眉:“既是峻栖神坛的人,为何白日大殿中不曾见你?” 卫成炎随意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道:“我乃一介虾兵,自然无福窥见坛主真颜。” 若婵道:“虾兵可没摸进日照殿的能耐,你如果不把我的侍女们都打昏,作为峻栖神坛的客人,我自然是热情招待的。”她叹了口气,“说吧,夜探我日照殿,有何贵干?” 卫成炎哈哈一笑,眼中的兴致之色更浓:“不愧是翠谷神坛坛主,你就不怕我是刺客?” “寸锋呢?”若婵没回他,反问道。侍女功夫火候不够被打昏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寸锋是自己的贴身侍卫,武功行踪诡秘莫测,难不成也被一个虾兵制服了? “你是说那个一脸严肃的侍卫吗?我在晚宴上放了一些巴豆,现在大概在茅房。”卫成炎耸耸肩,一脸无辜,“没办法,不把他放倒的话会给我觐见坛主造成一些麻烦。” 若婵无语,这是觐见坛主的方式吗。她没有说话。 见若婵没说话,卫成炎双手抱胸,褐色的某种闪过某种打量:“你以前都是这么一个人看月亮吗?” 若婵一瞬间竟然有了被扒光的羞愧感。她黑了脸,道:“你若再废话,我就送客了。”言语间却也还是没有下逐客令。 卫成炎哈哈一笑,又怕惊动了附近的侍卫,忍住低声道:“坛主这是神坛大门都没出过?” 若婵惊怒,作势欲将他赶下日照殿,卫成炎连连摆手道:“不说了不说了。”只见他嘴角笑意盈盈,“今日能够与坛主在日照殿共赏明月,实在是老天赏脸,若坛主愿告以芳名,炎回去定会奉一神台,每日三支香供奉坛主。” 若婵心中已经笑了起来,脸上却还是不作色,道:“若你峻栖坛主知道你供奉了翠谷坛主的神牌,怕是会陷成炎兄弟于火热之中。” 卫成炎顺水推舟:“炎什么都怕,独不怕麻烦。只是不知这牌位上要写些什么呢?” “有劳成炎兄弟费心了,就写上‘翠谷神坛,一统江湖’即可,吾想不出更有意义的名字了。” 见计策失利,卫成炎哈哈一笑,起身道:“苗坛主真是一个妙人!”说罢起身,夜中寒风瑟瑟,他走到屋脊尽头,若婵觉得他好像变成了垂脊上的另一个小兽,月光明亮,勾勒出他匀称的背影,只见他微微低头:“今日有幸与坛主一同赏月,不日坛主驾临峻栖神坛之时,炎必顿足相迎。”说罢哈哈一笑,几个起落之间便行远了。风中隐约送来一声“告辞”,但是若婵又觉得随时自己幻听了。 不久身后有声音响起:“要我去追吗?”若婵摆摆手:“无妨,随他去吧。”说罢顿了顿:“寸锋,以后饮食小心。”若婵看到砖瓦上寸锋的倒影晃了晃,心中轻笑,道:“实在忍不住了,这便去吧。”又是几声起落,身后的动静也不见了。若婵起身,伸了伸懒腰,觉得一天的疲惫倒是轻松了不少,她回头看了一眼屋脊处,然后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身边的人都太严肃,如果能有一两个像卫成炎这样的话篓子,想来日子会轻松很多。 第二日,苗神大典结束的第一天,前来观礼的信众们少部分已经收拾行囊起身回去了,大部门仍然准备留在神坛内,趁此机会了解一下西南地区的民风。离这儿最近的一个地方莫过于清泉镇了。再远一点,就是随家村。清泉镇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镇,说是镇,但其实规模已经抵得上一个城了。只是大家一直叫习惯了,所以称呼便留了下来。苗神大典特地选在了清泉镇一年一度的天灯节之前,使得信徒们观典完毕也可以加入观览西南最大的一个节日:天灯节。相传这天灯节的来由还跟苗神的传说有关。 这个说法是这样的:苗神在人间的时候还是个少年,少年精通奇门遁甲和虫谷草蛇之道,各家各派争抢招揽,但是少年一心只想安静地研究蛇虫,对这些拜访不胜其烦。于是干脆自己偷偷隐居到了山林,不愿再与人往来。某日机缘巧合,少年养的毒蛇因为偷吃了篮子里的药,性情变得暴戾无比,趁少年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咬了进山的猎户家的女儿。少年没有办法,又不愿意泄露自己的行踪,便打晕了女孩儿带了回来,把她医治好了之后就送了出去。谁知女孩儿被送出去之后便三番四次再找进山里,却遍寻不得法,没能找到少年。女孩儿也不服气,干脆就在山下住了起来,她知道少年就在山里,只是不愿意见他,于是找到了镇上的师傅学会了做天灯,这就日日做好一个天灯,只等晚上放上去。久而久之,少年习惯了每晚的天灯,只是突然有一日发现天灯迟迟不至,心中生疑,一直睁眼等到了第二天,天灯仍然没有出现。少年心下焦急,下山去寻,这才知道有门派的人得知女孩心慕少艾,于是将女孩带走,想试试能不能把少年引出来。少年知道真相之后大怒,直接杀到了门派老巢,只听闻当时附近的人说派中只有隐隐传来恶臭和哀号,但是真正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敢去打听。只知道这个门派在后来渐渐没落了,也不再被人提起。反而是有一个隐秘的帮派如新星一般从西南部窜起,名曰“苗疆神坛”,坛主诡秘莫测,精通奇门遁甲,能驭百兽,但无人能够窥见真颜。他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左使,女,善借风,坛中几次奇袭敌对帮派的“飞鸢”就是她制成的。久而久之,苗疆神坛的根系越深越广,渐渐蔓延到了整个天下的版图。奈何在神坛盛极一时的时候,坛主和左使双双消失,似从人间蒸发一般,只留下一言:“已去莫寻。”这个纸条后来被中原总坛的人收藏起来当成了镇坛之宝。信徒们遍寻他不得,纷纷相信神坛主已经驾鹤西去,位列仙班,此事口口相传,百姓们对神坛的尊敬更上了一层,奉其为“苗神”,神坛信徒日众。然而苗神仙逝之后十几年,神坛内部矛盾逐渐激化,分成三派,各自割据一方,成了如今的中原总坛,峻栖神坛和翠谷神坛。 自那之后,天灯节就逐渐成了西南地区盛行的一年一度最大的节日,也是为了纪念苗神和少女的爱情。 这次天灯节,两大神坛的人也会参加,天灯节没有苗神大典正式,但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容不得差池,需要有坛中的人陪同两大神坛的人共同观赏,但是选谁就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若婵这两日满脑子已经被这个问题塞满了。少女心里其实暗自希望自己能够去一次这样的盛会,在坛中待了八年,阿婆从来不允许自己参加任何一次天灯节。这次是自己初次继任坛主的大日子,也许顺势提出会...... “不行,你身为坛主,大典之后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天灯节就不必去了。大典让老身去就行了。”阿婆严肃道。 “阿婆,我若不去,该正好让两坛的人抓到把柄,历来别处的苗神大典皆是坛主全程主持,我只是作了一个法便走了,别人莫不该说我翠谷神坛的人清高自傲了。”若婵顺势下坡,认真分析着利弊。 阿婆眼中闪过了犹豫,沉默了一下,道:“我没有别的顾虑,婵儿,只是若你见到生父母.......”说罢想了想,又叹道:“如此,却也无法将你一直圈在这里。也是时候让你出去见见世面了。” 若婵愣了一下,拉起了阿婆皱纹横生的双手表示安抚,然则心中情绪已经如潮涌来,轻声道:“多谢阿婆。” 久违的,山水白日天灯节啊,自从来了神坛之后,就再没有参加过了。她低下头,也不知道父母小姝他们却又如何了,也会参加这个天灯节吗? 他们,会遇到吗? 第4章 天灯节(上) 天灯节倏忽就到了。 若婵换了一身侍女的装束,做了一副人皮面具,一戴上就俨然化身成了另外一个人。之所以要戴上面具,纯粹也是因为阿婆觉得她从未出过神坛,此番第一次去镇上,怕作为翠谷坛主丢了面子,是而最终二人商议,决定化身成为阿婆的侍女。也亏的她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鼓捣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东弄弄西弄弄还真被她折腾出一身的做人皮面具技艺。好在这个秘密也只有阿婆知道。她一早屏退了侍女,来到了阿婆住的月盈阁。她心中有激动不是假的,毕竟是第一次出神坛,各种情绪在胸中酝酿得就跟翻了的坛子,一个味儿窜着一个味儿。好在面上仍然是古井无波的样子,阿婆很满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大堂。 两大神坛的人已经等在那儿了。峻栖神坛的人去了两个,一个是当日大殿中的青衣人,似乎就是叫青衣。若婵的头垂着,目光转向第二个人,这个人身着紫青色长袍,腰处别上了一个玉质的腰封,玉色清透,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我很有钱”的气势,若婵心中一动,这么风流的穿着,倒是像极了......她目光上移又马上垂下了头。 卫成炎! 若婵此刻心跳如鼓,虽然自己精通易容之术,但也只有阿婆夸赞过自己的易容术高明,她完全没有把握别人是不是也觉得高明。她定了定神,想起自己以前易容之后在神坛内大摇大摆地穿梭的时候,路上没有一个人认出自己,甚至日照殿的管家都呵斥她不要随意走动,想来一般人都该是认不出来才对。这样自我肯定一番之后,若婵鼓起勇气,重新看过去,这时两大神坛的人正在和阿婆客套,无非是为何不见苗坛主,阿婆回答坛主有事不参加云云。这一看,好巧不巧卫成炎也正好往这儿看来,他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站在那儿,四处打量着,看到若婵的时候眼神顿了顿,又自然地移开了。 若婵面不改色,心中倒是舒了一口气。顺势向旁边看去,中原神坛来了三个人,都是在大殿上见过的,其中的红衣女子叫做傅轻虹,是中原神坛的右使,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旁边一个人身着黑色斗篷,平视只能见到尖削的下巴,一双枯瘦的手叠放在前面,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应该是中原神坛的客卿苦音老人了;最后一个人衣着倒是可爱得紧,一身月白色的麻布衣裳,外面套上了一个灰色的褂子,虽然穿着随意,但是举止之中不难判别出这个人就是中原坛主的小儿子林成傲,倒也还是孩子心性,林老坛主想来也是想让儿子见见世面,这才让年仅十岁的林成傲一同南下参典。林成傲一脸稚气未脱,一副想要东看西看却偏偏又得假装严肃的样子让若婵忍俊不禁。为了避免误会,她赶紧低下了头。 寒暄了不久,众人就上了神坛马车,天色日中,到清泉镇的时候,该正好赶得上天灯节开场。 西南地势崎岖,路途颠簸,若婵却一点也不觉得疲惫,时不时会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的景色,虽然跟神坛内相差无二,在若婵眼中却是云泥之别。阿婆闭着眼睛道:“少看,少言,少听。”若婵乖乖放下了帘子,坛中虽然现在奉她为坛主,但阿婆几十年坛中的声望已经不能动摇了,若婵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对阿婆的感情到底还是很复杂。当初如果不是阿婆,她不会跟生父母分开,也不会跟小姝分开,但此刻自己穿的绫罗绸缎,吃的海内珍馐,又哪样不是阿婆给的呢?甚至当时他们完全可以杀掉自己取出翡翠蛊,也是阿婆一意孤行保了下来,她才得以存活至今。 想到此,若婵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家村的记忆已经变得非常遥远,好像是上一世的事情了。她依稀还记得每一年天灯节的时候,随父随母都会给小婵和小姝置办新衣裳,一家人会提前一个时辰出发前往清泉镇,到的时候天灯节往往还没开始,她和小姝就会绕着街上无数的天灯尖叫奔跑,她们对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喜欢的紧,待到这些天灯飞在天上的时候,也便是她们最期待的时刻了。 这两日若有若无的思绪都会绕回九年前,这次的天灯节,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去呢?到时候,是不是能够把自己认出来? 若婵一心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停了,阿婆咳了一声,她才幡然醒悟,赶紧扶着阿婆下了车。 外面已是黄昏,天色仍旧明朗,晚霞耀眼。若婵站在阿婆身后抬头看去,一时被这样的夕阳迷醉了眼。事实上日照殿的夕阳也是很美的,只是若婵却怎么也品不来今日的感觉。 及时收回了心,一行七人行进了清泉镇。镇中早已热闹非凡,街道宽敞,可容八辆双轨马车并行,市肆林立,天灯琳琅满目,家家户户的人都出来了。天灯的规格有很多,四四方方的,圆的,形似鱼的,形似龙的,纵然若婵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戒听戒看戒言”的教诲,她仍然忍不住睁大一双杏眼左顾右盼,更遑论林成傲了,只恨不得自己能够长出五双眼睛,前后左右各一双,头顶再一双才能把这四面八方的热闹看清楚。 一行七人太过显眼,阿婆为了方便,已经带着苦音老人,青衣和傅轻虹走到了前面,原本想带卫成炎一同前往,却被对方以自己“不舒服”给粗糙理由地婉拒了,阿婆无可奈何,临走时看了一眼若婵,意思是卫成炎就交给她对付了。若婵顿时觉得有了压力。她脚步加快,想跟上阿婆一行人,自己跟卫成炎待着未免太过危险,万一被认出来了,第二天西南神坛方圆百里的头号八卦应该是:震惊!翠谷神坛坛主苗若婵换侍女装现身天灯节!若婵想想头就大了。她领着林成傲,对着卫成炎使了一个善意的眼色示意跟上阿婆他们,卫成炎恍若未见。吃了冷门羹,若婵反倒心下稍宽,这至少证明了自己的易容术并未被卫成炎识破,既然如此也不必再赶路,这么想着,原本匆忙地脚步也缓了下来。 舒服的时间总是会被很快打断的,找事儿的是林成傲这个小鬼。 “你,给我买一个天灯。”林成傲走到一半停了下来,目光看向若婵,指使道。若婵还没有反应过来,事实上这是除了阿婆之外第一个人这么颐指气使地对她说话。林成傲见若婵没反应,用力扯了扯若婵的袖子,表示自己的极度不满意:“喂!我要一个天灯!”若婵心中之前对这个孩子形成的好感此刻烟消云散。 她眯了眯眼睛,还好作为易容师的基本功就是,除了易容,还得学会效仿被易容者的举动,神态,包括声音,她并没有忘记此刻的自己是一个侍女,若婵压着声音道:“林少爷,请问您是想要哪个天灯呢?”叫一声姐姐真是很难为这个小朋友了。 “那个!”林成傲指了指其中一个龙形的天灯,通体青绿,约莫人高,下方垂着一个碗粗的蜡烛,大大方方地被放在了店门口。围观的人很多,都在为这个工艺而惊叹,若婵心中嘀咕着,这个林成傲胃口实在不小,一点就点了一个镇店之宝。若婵朝掌柜的使了使眼色,手在袖子地下晃了晃,问道:“掌柜的,你这风筝怎么卖的?”掌柜见到若婵袖中晃动的银票,又看了一眼林成傲,顿时变得聪明极了,叹息道“客官好眼力,这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是灯老大我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糊好的‘龙行天下’,可惜这个是不卖的,我还得留着揽客人呢,客官对不住了啊。”若婵很满意,转过头对林成傲做出了一扼腕的表情,做足了戏:“太可惜了,要不林少爷换一个别的吧?”开玩笑,这么大的风筝她可拎不动,这林小鬼更别说了,难道最后买来让卫成炎拎吗?要是被阿婆知道了自己如此怠慢客人那是几条命也不够花。 然而小鬼总是有自己的想法,林成傲赌气道:“如果不是这个‘龙行天下’,我就不要了!”若婵心中正要舒一口气,只听得林成傲转向店家说道:“今天本少爷就像要这个天灯,你说吧,多少才肯卖!” 灯老大心中一乐,正要准备扭捏扭捏这就出手,但看到若婵凛冽的眼光,还是犹豫了一下,再看到若婵袖中的银票多了一张之后,就干脆地说道:“小少爷实在对不住了,这个真不卖。”不知道林老坛主平日究竟是怎么教人的,怎么生个小儿子屁事儿这么多呢!若婵拉着林成傲的手一边说着“小少爷咱们还是别为难灯老大了”“咱们快走吧,要错过放天灯的时间了”说着便准备把林成傲拖走。 林成傲的倔脾气上来了,他冲到摊子面前扔下一块玉佩,大声道:“此乃冰寒玉,是工匠自极北之地掘地百尺才发现带回的,买下你这条街都够了,我就买你的‘龙行天下’,你卖是不卖!”语气中不无得意。 灯老大呼吸一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块玉,双手都在不停地颤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玉啊!卖!卖!当然要卖,他也顾不得看若婵猛眨的眼睛,张口准备应了这个单子,这玉到手,还辛苦做什么灯笼店啊,可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若婵眼看不妙,事情搞大了,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林成傲这么“视金钱如粪土”,自己相形之下真是囊中羞涩有辱神坛神威,她心中百感交集,正准备趁卫成炎不注意把林成傲直接打晕带走完事儿,耳边突然响起了卫成炎不咸不淡的声音:“小少爷真是阔绰。” 若婵只感觉林成傲的身形顿了一下,只见得林成傲迅速把冰寒玉揣回了怀里恭恭敬敬地对灯老大说:“既然这是掌柜的镇店之宝,成傲就不夺人所爱了。”说罢埋着头直直朝前冲去了。只剩下灯老大和若婵目瞪口呆的脸。 灯老大在短短的半个时辰里经历了一生的大起大落,目光呆滞地目送着林成傲远去的背影,双手朝前招着,若有所失。若婵更是百思不得其解,看向卫成炎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为什么感觉林小鬼这么怕卫成炎,还是卫成炎背着自己使了什么小动作。来不及思虑太多,若婵直向林成傲消失的地方奔去,卫成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天灯节人太多,要是走丢了就是十个侍女也熄不了林老坛主的怒火啊! 然而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明明林小鬼跑了几步若婵就跟着追出去了,此刻他的身影却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淹没在了人山人海里。若婵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么多人,小孩儿也不少,大家推挤着朝前走,她觉得要找到林成傲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第5章 天灯节(下) 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盘算着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她仔细回忆着林成傲消失的方向,一双秀眉紧锁了起来。 略微思索了一下,若婵也是一个聪明人,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卫成炎,卫成炎见她朝自己看来,挑了挑眉,说道:“我可不知道那个小鬼去了哪儿。”若婵腹诽着,看这个林成傲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见到卫成炎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说没关系真是有辱她的智商。但是若婵也是一个聪明人,不该问的也没有多问,她朝卫成炎拂了拂,压着声音道:“卫大侠,此处人太多了,需得尽快将林小少爷找到,奴婢斗胆提议,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一刻钟后就在清泉镇的欢喜牌坊处汇合。” 卫成炎眼中有亮色闪过,褐色的眸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应了一句“好”,两人这便分朝两边找去。 林成傲再古灵精怪,毕竟也是一个孩子,看方才的架势,没买到“龙行天下”应该委屈得紧,此刻断不会往拥挤处跑,许是在哪个黑暗的角落哭鼻子。这么想着,若婵悄悄运起了“杨柳步”,三两下就朝清泉镇边沿处掠去。 也亏的清泉镇虽大,却也是个四四方方的格子。此处彼处东南西北分的一清二楚,若婵前往的,正是西边的偏道。 不知不觉人少了起来,她停下了脚步,即便林成傲那个小鬼用跑,约莫也就是这么远了,再往外跑势必没有收获。她沿途仔细问了一圈,却也无一个人见到描述中的小孩。若婵皱了皱眉,难道不在这个方向? 她迅速找了一个附近天灯铺的掌柜,塞了一笔钱,要了一个伙计,叮嘱着如果在这一带发现林成傲的踪影,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带到欢喜牌坊。掌柜的见若婵出手阔绰,又见找的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儿,这个好办,一口应下了这个差事。吩咐完毕,若婵又偷偷塞了一锭碎银子给伙计,伙计咬了咬碎银子,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若婵冷静地分析着,迅速做了一个选择,北边的清泉镇在天灯节的时候是不会开放的,只有南门会打开,它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到南门。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林成傲被绑架了,她没有把握绑匪会不会把林成傲带出城,她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林成傲潇洒地抛掷出冰寒玉的样子,围观人不少,万一有人起了歹心......真是让人不省心的小鬼! 她用尽了浑身的轻功迅速朝南门掠去,眼见着南门越来越近,若婵只觉得视线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只见两个平民打扮的人一前一后,前面的人扛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什么东西。若婵脑子里血气翻涌,一股直觉冲了上来,也来不及思考,她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去夺过麻袋解开,只见得几块破砖头和一层厚厚的泥沙安静地躺在里面。若婵脸红了红,面对着两个明显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她急忙说了声对不起,又问道两人是否见到过一个十岁的孩子,只见的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矮小的人忍着怒气捡起麻袋重新系好,回道:“天灯街十岁小孩儿可多了去了!谁知道你说的哪个!” 若婵耐着性子再把穿着说了一遍,还没等若婵说完,高个子的人就打断了若婵的话:“走吧走吧,没见过。”若婵被堵了回来,心中不满,却也无话可说。她往回走着,突然心中一惊:已经入夜了,两个男的要把砖头泥沙运到哪儿去呢?为什么不能白天运?偏要等晚上人多夜黑不利于行走的时候运出去? 脑中惊雷闪过,她猛地回头看去,哪里还有两个人的影子。若婵低咒了一句,运起了“杨柳步”,瞬间身形暴涨,直直朝南门外窜去。 两人的轻功显然不及翠谷神坛秘传的“杨柳步”,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两个人的身影。这两个人果然不是一般的人,高个子背着麻袋矮个子紧跟在后面,这哪是普通百姓的速度!两人见若婵追来,几个呼吸之间又变了几个身法,倏忽之间两个人交换了什么东西,立刻分头行动了。若婵来不及反应,撇下了矮个子,直接追那扛着麻袋的高个子而去。说来也是那高个子倒霉,扛着麻袋,又被若婵追了好几里路,体力渐渐不支,他咒骂了一句,瞅见不远处的树林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若婵紧跟而至。只是林中没有路,树木葱郁,远方的清泉镇的天灯节显然已经到达了高潮,无数各种形状的天灯已经飘在了夜空中,倒是把原来乌七八黑的树林点亮了不少。若婵心中大为恼火,第一次出坛参加天灯节,净被这林小鬼给搅了,要是回头找到他,势必要好好报了此仇! 进了树林,速度明显受阻,眼见着高个子身形诡谲,又似是对这林子熟悉地紧,三步两步就越跑越远,若婵目光一闪,袖中一个翠碧色的虫子激射出去,只听得前方高个子惨叫一声,不时便瘫倒在地。若婵很满意,悠哉悠哉地走上前去,小虫子箭射一般钻回了若婵的袖中,在里面翻腾了几下,似乎很兴奋,若婵抚了抚,表扬道:阿翡,做得好,回去给你做红烧肉。小虫子翻腾得更厉害了,空气中甚至发出了愉悦而尖锐的声音。若婵微笑着,将高个子绑了起来。 高个子一声不吭,时不时喉咙里钻出一声低吟,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若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阿翡咬中了小腿,若不及时医治,恐怕它就废了。现在我问你答,让我满意了,自然让你毫发无损地离开。” 见高个子没说话,若婵继续问道:“林成傲在哪里?” 高个子显然也是很识相的,憋了一下说道:“清泉镇东边。” 若婵微微放心,疏忽想到,既然不是劫人,自然就是劫财了:“冰寒玉在何处?” 高个子看了一眼若婵,似乎惊诧于一个婢女的敏锐。但还是老实说道:“你问我也没用,刚才已经交给胖子了。” 若婵抚了抚额头:“那我们后会无期吧。”说罢扼腕顿足准备离开。高个子顿时慌了,只觉得小腿的青碧色肿块更凶了:“女侠留步!还请把毒给我解了!” 若婵没有回头,只是戏谑道:“解毒?可是我并不是很满意你的回答。”说罢头也不回地走远了。高个子看着她的背影,小腿越发痛了,他咬牙切齿道:“我带你去。”若婵立刻回头,表示很满意。上前在他的小腿上刮了一道口子,只见泛青色的血慢慢流出,不出片刻便成了殷红色,肿块也慢慢消下去了。若婵给他喂了一个黑色的药丸。高个子拖着还没痊愈的小腿,两人这便朝树林深处走去。若婵望了一眼清泉镇的方向,方才他跟卫成炎反向而行,如果林成傲在镇东边,卫成炎应该会碰到才是。她默默这么祈祷着,心中算计着这番拿到冰寒玉之后该如何整治林成傲。 被高个子左拐右拐带了好长一段路,正当若婵已经开始心生疑窦,耐心耗尽的时候,他们到了。 若婵惊讶地望着眼前的房子。若说是金雕玉砌也是不为过的:屋顶是昂贵的天竺琉璃瓦,门口蹲着两个大理石狮子,墙体本身是纯黑的,若婵把不准是刷的黑漆还是主人家用别的什么材料制成的,她红了红脸,再次觉得自己见识的确浅薄,她瞟向了大门,大门用金粉刷就,月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整个宅子散发出一股“快来抢我”的讯号。她暗自感叹着这西南地方隐藏的富人真是不少,第一次出来就遇到一个。随即她又不明白了,这样的人家,当不缺银子才是。 高个子敲了敲门,开门的正是胖子,他看到高个子带着若婵回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怒斥道:“竿子,你把她带来干什么!” 若婵心中忍不住一笑,这两个人的名字也真是栩栩如生了。但她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说道:“拿人东西,还不能追过来了?”说罢手一台摊,问道:“拿来吧,冰寒玉。” 胖子面有怒色,一副我就不给你能奈我何的表情,准备关门谢客。竿子面露尴尬,叹了口气对着胖子说道:“我中了她的毒,这才答应把她带过来,胖子开门吧,即便我们找到了冰寒玉,没有翡翠蛊也是无济于事。” 听闻翡翠蛊,若婵心中一惊,只觉得阿翡不安地在袖间翻动了两下,她不动声色,心想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两个人该不是串通好了知道她有翡翠蛊专门设计引她上钩的吧。她眯了眯眼,安抚了一下躁动的阿翡,随着一脸怒气的胖子进了这个宅院。 两人把她带进了一间屋子,可以看的出来应该是主卧,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一脸惊讶地看着胖子竿子带着一个女子回来了。却也都乖乖地一句话也没有多问。走进主卧,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熏香的味道突袭了若婵的鼻子。她皱了皱眉,目光往床上移去。只见一层不厚的金蚕丝被下卧着一个女子。女子面容透着青灰色,没有装扮的脸虽然素静,却也可以看的出来是个美人,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若婵被自己脑海里的这个形容逗笑了,只听得身边的竿子解释道:“偷了你们的冰寒玉实在是对不住,但是季先生说主子如果再没有解药,可能也就活不过下个月十五了,我们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出此下策。” 若婵挑挑眉:“你难道要跟我说冰寒玉能治病?”她怎么没听说过。 竿子继续答到:“冰寒玉只是延缓主人病症的引子之一。” 若婵皱了皱眉:“你们主人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竿子和胖子都沉默了一下,竿子戳了戳胖子的手臂,胖子看了看床上的女子,叹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主人本是京城洛员外中的次女洛一仙,信奉苗神,一心想要前往西南寻找苗神的踪迹,顺道参加翠谷神坛的大典,想着瞻仰一下苗神的神迹。可是万万没想到,大典还没开始,就被青虫咬了,这青虫毒性奇怪,发作起来快得很,全身肿胀,痛苦不堪,痛过之后随即消肿,如此往复,却又不伤及性命。我们找遍了方圆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唯独遇到了季先生,他开了一个方子,说里面的药材都齐了,他或许有一试之力。方子上药材虽然不易寻,但洛家是京城大家,这些还是可以找到的。唯独一味翡翠蛊和冰寒玉一直没有音讯,冰寒玉还好说,听闻多年之前被中原神坛的林老坛主得到了,洛员外已经亲自上门找林老坛主借冰寒玉一用。可这翡翠蛊实在难寻踪迹,最后一次现身还是八九年前,地点在翠谷神坛附近,我俩琢磨着清泉镇离神坛不远,趁天灯节人多,或许能够问到些翡翠蛊的线索也说不定。” 说了这么多,胖子口渴了,寻着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竿子接道:“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翡翠蛊没找着,竟然碰到了冰寒玉,我们听说林老坛主的小儿子这次也来了翠谷神坛,琢磨着他应该就是了,就想着错过今日没明日了,我俩只好先抢下冰寒玉,但那小孩儿的性命我们是不伤的。” 第6章 天灯节的余音 若婵睁大了眼睛,翡翠蛊是药引子? 她不安地摸了摸袖子,阿翡钻了两下,好几次想出来都被若婵给按住了,她脑海中升起了一种奇妙的怀疑,她不确定地问道:“你们主子有说过,是被什么青虫咬了吗?”因为这个症状,着实,异常,跟被阿翡咬过的症状,有些相似啊,她怀疑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主人偶尔清醒的时候提过,具体她也没看清,只看清楚了是一条青碧色的虫子,速度很快,主人完全看不清楚它的移动轨迹。” 感情连是什么东西咬的都没搞清楚。若婵目光有些复杂,责备欣慰自豪皆而有之,脑海中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低声道:“两位不如让我试一试,我虽说医术可能不及你们的季先生,但也不会逊色太多,兴许会有办法呢?”见二人连连摆手,献上怀疑的目光,若婵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直接帮二人做了决定,“也不必感谢我,我很少出手,今日实在是缘分。只是我诊脉的时候向来不希望有别人在场,还请两位回避一下了。” 这一下剧情急转直下,胖子踌躇了一下,看向了竿子,竿子一跺脚:“得了就这么办吧,咱们也没什么办法了,要是能把主子救活了,要咱俩揭下脑袋谢罪都成!”胖子面色不快,责备的眼光看向了竿子,不知道是在怪这个决定太过鲁莽,还是在怪揭下脑袋。总而言之,二人乖乖退散了。 若婵舒了一口气,把阿翡放了出来,面色严肃地指着它问道:“说吧,什么时候的事?” 阿翡蠕动了一下自己的身躯,转过头不看她。它心中也流着泪,它要怎么用人类的语言告诉她,当时自己正与世无争地在树上吸取着日月精华,不曾想被洛一仙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洛一仙拿起一个布袋子朝它走来。就算没有大脑构造的它也非常清楚这个人类起了多么歹毒的心思!它“冷笑”一声,箭射一半钻到了洛一仙的发间,张嘴就是一口。洛一仙尖叫一声,顺利地不省了人事。 若婵当然不明白阿翡的“心理活动”,她叹了一口气,戳了戳阿翡肥硕的身子,敦促道:“不管是怎么回事,今天你必须把她治好,幸亏如今还未造成杀孽,否则要是让阿婆知道了你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这样的威胁显然很有效果,只见阿翡蠕动着身子跳到了洛一仙的脸上,不一会儿便见到它“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洛一仙的鼻子里,一时间若婵只觉得洛一仙脸上青绿色更加明显了,她实在对阿翡不是很有信心,但又只能干等着,目光不时地撇向门外,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就像两尊门神一样,仿佛关押的人是钦查的绑匪一般,若婵气极反笑,感觉自己明明是来讨债的,怎么现在倒成了欠债的一般。不一会儿,洛一仙额头上的冰寒玉也一起变成了青绿色,脸色却明显比刚才好多了。阿翡蹒跚着从鼻子里重新钻出来,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若婵心疼不已,把它放回了袖子,低声道:“好阿翡,回去红烧肉加倍!”阿翡蠕动了一下表示回应,之后便没了声息,应是睡去了。若婵将青绿的冰寒玉收回袖中,冰寒玉原本有清秽的作用,这个若婵是知道的,这翡翠蛊毒被存放在了里面,想来是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排出去了。她回头叫两个门神进了来,胖子竿子眼见主子面色已经恢复了大半,大喜过望,直呼遇到了仙人,要朝若婵三拜九叩,若婵眯了眯眼睛,说了一句:“叫我小婵就行,好说好说。”说罢让两人把季先生开的方子拿来看了看,除了冰寒玉和翡翠蛊,其他药材虽然昂贵,却也都是补气排毒的功效,看来这个季先生的确也是有那么两下子。洛一仙体内主要毒素已经拔除,剩下的还是有余毒未清,不过已经不足为虑,她叮嘱二人将方子中剩下的药材仔细煎开喂洛一仙喝了,身子养养,应当不出一月便可恢复龙虎精神。二人千恩万谢,看向若婵的目光有如神祗,胖子问道:“不知小婵姑娘可是有翡翠蛊,不然如何解得了我家主子的毒?” 若婵装作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睁眼说瞎话道:“这世间除了翡翠蛊尚有一味奇药,生长在南疆密林深处,名曰‘草上飞’,就是因为这一带有很多青碧色的虫子飞来飞去,它们栖息的草自然对这些虫子有了抵抗力,成了解毒神药,我也是机缘巧合得了一株。”说罢,似乎又觉得自己这么胡编乱造有辱坛威,继续补充道:“适才听你们描述像极了这种虫子,我也是抱着侥幸之心一试,不曾想歪打正着,惭愧惭愧。”胖子竿子一脸佩服的样子附和着,从此两人心目中永远种下了小婵的名字,并时常奔走相告,此事传到了洛员外耳中,员外大喜过望,直叹女儿命不该绝,该是遇到了苗神本尊,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不停分析传诵,最终版本定型成了:苗神左使现身天灯节,化身小婵显灵救一仙。一时之间名叫“草上飞”的灵药涌入了各大商铺。这些又都是后话了。 若婵忙了一夜,眼见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暗叫一声不妙,阿婆定是要把自己的腿给打折了。她苦着脸告了辞。 出了林子,一时之间天灯节的余温仿佛朝她袭来,她眼中满含泪水,朝清泉镇奔去。 清晨的清泉镇显得异常的安静,家家户户经过一夜的喧闹都已经闭门休息了。晨雾霭霭,若婵仔细辨认着方向赶到了欢喜牌坊,迷茫之间看到雾色那边靠着牌坊站了一个人,若婵心中一动,放慢了脚步走了过去,近了,才发现卫成炎闭目靠在那里,一身紫青色的袍子加上腰间玉质的绶带,这一刻若婵只觉得这身打扮顺眼极了,再没有“我很有钱”的匪气,而是“我很富贵”的贵气,虽然其实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听到声响,卫成炎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若婵一下子又撞进了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一时之间她竟觉得心慌意乱,她故作镇定,走上前去问道:“卫大侠还在此处?林小少爷呢?”语气中饱含着自责,愧疚和惊慌。嗯,她心里默默自我肯定着,戏到位了。 “我让前坛主他们一同带着回去了。你去了哪里?”卫成炎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问下一顿吃什么。 若婵从怀中掏出了冰寒玉,解释道:“路上见到两个人很可疑,追过去才发现就是他们抢了冰寒玉,奴婢为了把冰寒玉拿回来,这才耽搁了些时辰,劳烦卫大侠久等了,您大可直接跟着婆婆他们先回去,奴婢看不到人,自然会寻回来。”说完自责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玉却变成了绿色。这下也不知道如何跟林小少爷交待了。”目不转睛地说着谎,若婵没有丝毫不适,她可没有真告诉卫成炎自己用“杨柳步”追上了洛员外的下人然后顺手救了洛一仙,这个剧情怎么也不适合一个婢女来完成。 卫成炎没有说话,又打量了一下若婵,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这才又起身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驿站,拉醒了还在沉睡中的马夫买了两匹马,飞奔了回去,她不敢耽搁,出了这么大的事,坛中一定乱翻了。 两人雇的是好马,比之马车快了许多,加之若婵带着卫成炎抄了近路,两个时辰不到就回到了翠谷神坛。两人走到大殿中,两大神坛的人都在,阿婆坐在正上方,几个人正字商议着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劫了林成傲,傅轻虹眉头轻皱,怀中抱着林成傲,盘算着这么大的事儿,等下有必要飞鸽修书一封给林老坛主报个信。林成傲出乎意料地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两人踏进大殿的时候,若婵走在卫成炎后面,明显看到阿婆的表情一松,若婵递了一个安心的表情过去,这才把目光又转向了林成傲,见他无事心下稍安。 若婵上前跟婆婆请了安,从怀中掏了冰寒玉,把前因后果又如实描述了一遍,说罢就向阿婆请了罪,冰寒玉变绿自己虽然不知为何如此,但仍然难辞其咎,请求阿婆责罚,阿婆明显有怒气隐忍,但语气中仍然听不出一二,她叫人把冰寒玉呈给了林成傲,吩咐侍女把若婵带到悔过壁,罚了她一个月不准出来。悔过壁是在三大神坛中出了名的严苛之地,并不是说其刑法有多歹毒,只是悔过壁悬崖百丈,崖顶长期居住着一群猴子,这群猴子顽皮的很,时不时要扔下一两块石头下来,崖面平整毫无遮拦,石头顺势而下,摔下来就是一头牛站在那儿也得被打个肋骨碎裂,遑论是人了。为了避免被石头砸到,在悔过壁悔过的人必须时刻注意头顶的碎石,有时一天都不会掉下来一颗,但有时一整日又会下起“石头雨”,全看这群野猴子的心情。林成傲被劫,冰寒玉变色,没有哪个东西是好交待的,阿婆这么惩罚并不为过。傅轻虹听到阿婆的安排,脸色也算稍霁,表示满意。若婵心中就叫苦不迭了。话虽如此,若婵临走时还是未忘记朝傅轻虹拂了拂,轻声道“傅左使切记用厚布将冰寒玉包起来,虽然婢女不知道玉为何变色,但听闻冰寒玉有清秽的作用,想来是那两人不知对玉动了什么手脚,使秽气侵了玉体,左使千万不可再让小少爷随身携带。” 傅轻虹听闻,当即叫人将冰寒玉带了下去,并对若婵点了点头,眼中虽有一丝不忍,却也没说什么。若婵跟着两个侍女这就往悔过壁行去。若婵走后,卫成炎朝阿婆抱了抱拳,道:“这个侍女虽有监管不利之责,却也在小少爷失踪之后积极补救,炎当时与之一起,看得清楚,婆婆念在她忠心护主的份上,何不缩短悔过壁之行?”听闻卫成炎替一个侍女求情,阿婆眼中光华一闪,傅轻虹眼中明显流露出了不赞同,青衣倒是坐不住了,心中埋怨着卫成炎多管闲事,平日懒散惯了现在更是不分场合,得罪了中原神坛的人可不好交差,青衣急着准备上前请罪。谁知这句话正说到了林成傲心坎上,他也是知道自己犯了错,拖累了别人,心中郁闷,这下子从傅轻虹怀中跳了下来,也学着卫成炎的样子抱拳,装作老成道:“婆婆,这事全因成傲调皮捣蛋而起,怪不得侍女姐姐,冰寒玉能够找回来,也亏得侍女姐姐相助,希望婆婆能够网开一面。”几句话摇头晃脑说的有模有样。 青衣见林成傲都这么说了,刚要站出去的脚步又缩了回来。阿婆沉思了一会儿,这便道:“区区一个侍女,实在当不起卫大侠和小少爷的求情,既然如此,老身也做了主,罚是要罚的,将悔过之期由一个月缩短到十五天,希望她能长记性。”见阿婆松了口,台下两人道了一声“婆婆英明”,阿婆又当即安排了人着手调查林成傲被劫一事,又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7章 悔过壁 若婵并不知道自己的刑期已经被减半的事情,也是阿婆刻意让下人瞒了下来,一心想给她一个惩罚。悔过壁一直都有人轮流看守,若婵也就是小时候偷偷跑进去瞧过一次,什么都没发现就溜出来了,所以她一直也没明白这么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为什么需要专门派人看守。不过也无所谓了,她迈着大步就准备迎向自己人生第一次服刑。 还没走进去,就听到看门的侍女道:“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若婵眯了眯眼睛。 是寸锋被拦了下来,看守的侍女不是什么普通人啊。若婵皱了皱眉。 她径自一人沿着小径走进了悔过壁深处。此处安静得很,却也空旷,一览无遗,不远处有一个石台,应该是供人打坐歇息的地方,石台不远处有一百丈的瀑布,此时正是阳光明媚,照射在瀑布上,下方的水潭上一时架起了一道彩虹。若婵深吸一口气,一时只觉得自己来到了人间仙境。她走到石台上坐下,石台背靠悬崖,崖高百丈,当真如传闻所说一览无遗。折腾了一夜,她准备好好在石台上休息一下。正当她舒服地闭着眼睛躺下准备睡个好觉时,头顶气流骤急,她心中一惊,轻轻一侧身,堪堪躲过了一拨来自野猴子的攻击。一块拳头大小的时候在砸向石台的瞬间四分五裂,疾射出的小石子被若婵衣袖一挥给挡住了。她气极,向上看去,举目一片悬崖,哪里见的什么猴子石头。她终于明白了阿婆放她进来的“良苦用心”,她此刻也颇为恼怒,一边喃喃自语着什么一边仔细打量着石台,方才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发现,石台上倒是有不少砸痕,有的估摸着还比较新鲜,应该是最近两天才砸出来的。若婵咂咂嘴,石台是不能睡了,最难过的是,瀑布的水流声很大,这完全对她的判断形成了干扰,石头自上而下坠落的时候会有破空之声,这个对于习武的人来说其实是很明显的,但是被瀑布声一遮盖,声音自然微不可闻,若非刚才石子已经近在眼前被若婵提前感知,可能现在自己已经成为翠谷神坛历史上第一个上任两天然后死于颅骨被击穿的坛主吧。 第一次,若婵开始自责平时练功偷懒,没有好好学习“万仞身”,不然她一定冲上悬崖直接把那群猴子脑袋敲碎,要么即便悬崖上不去,也得把石头回扔回去,砸死一个算一个。她本以为悔过壁中央的区域应该受波及比较轻微,因为观察中间地面的纹路较浅,但是很快若婵发现自己天真了,今天的猴子似乎特别兴奋,她目光复杂地看着砸向自己的越来越近的石头,脚步腾挪了一下,石头便在方才自己站过的地方开出了一朵花。若婵大叫一声,对即将到来的一个月充满了异样的恐惧,她怀念日照殿,怀念极了。 就这么折腾到了晚上,已经连续两天一夜没合眼,再加上连续大脑高强度的运转,若婵此时已经疲惫不堪。她想着自己将将从清泉镇回来,一身侍女装还没卸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也还没撕拉下来,一身汗味儿让平时热爱干净的她忍无可忍。左看右看,思索着没人进来,径直撕了面具拖了衣裙扔到一边,慢慢走向了水潭。 潭水冰寒刺骨,若婵打了一个哆嗦,思念起了随家村的洗澡桶,每次洗澡的时候水气氤氲,她和小姝一起坐在桶里打闹嬉戏,累了就讲故事,一桶水常常要被她们泡凉了才愿意起来。若婵吸了吸鼻子,又想起天灯节的时候,原本也许能够遇到小姝她们,而今却又阴差阳错错过了。 夜晚的悔过壁很是安静。似乎白日的猴子也累了,此刻出奇地安分,月亮高悬,白月光打在潭水中,一时美不胜收。若婵瘫坐在潭水中轻轻松了一口气。脑子里回荡着随家村的记忆,极度疲倦的她渐渐放松了意识,脑袋歪在旁边的石头上就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中似乎听到有石头被触动的声音。 石头?若婵猛然惊醒,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来者何猴! 她猛地回头,没看见猴子,却只见得白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因为太黑了,又是背光的,若婵实在分辨不清是谁。她恼怒至极,此时自己身无寸缕,莫不是坛中来了哪个登徒子。那人见若婵看向他,只见他身形一顿,立马转过了身子。借着这转身的空隙,若婵看清楚了,她咬牙切齿: “卫成炎!” 趁着卫成炎转身的时间,若婵从潭中一跃而起,一边迅速地穿着衣服,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人皮面具已经.....被卫成炎捏在了手中...... 卫成炎脸色泛起了意思不易察觉的红,待的若婵轻咳一声,他转身看向她,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此刻更加深邃了,他将手中的面具提了起来,仔细看了,轻声道:“苗坛主当真好手艺。”虽然一早就开始怀疑了。 若婵夺下面具回讽道:“卫大侠好身手。”门口的侍女可不是吃素的,她眯了眯眼睛,有机会一定要探探这个卫成炎的底,怎么哪儿都拦不住他。卫成炎微微一笑,若婵心中一动,只觉得每次看到卫成炎的时候老天似乎都非常给面子,第一次在屋顶,月色正好,第二次在清泉镇门口,夕阳正红,第三次在欢喜牌坊,晨雾皑皑,现在在悔过壁,夜色撩人。若婵一惊,心跳如鼓。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若婵的胃不争气地响了。她脸一红,已经一天一夜没怎么吃过东西了,现在一想的确饿极了。卫成炎就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从身后变出了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若婵鼻子动了动。 啊!烤鸭! 此刻的卫成炎俨然背后发光,若婵再也顾不得坛主的礼节,泪流满面地接过了烤鸭,向着微笑的卫成炎递了一个感激眼神,将烤鸭细细拆解了,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卫成炎挨着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闪过异色。她浑身无一处像一个坛主,五官不算绝色,但是眉目清澈,杏眼微睁,不瞪人的时候倒是灵动得很。他摩挲了一下大拇指上一块薄薄的羊脂玉扳指,不知在想什么。 若婵三下五除二解决完了烤鸭,终于有一种大事完成的感觉,洗了澡,吃了烤鸭,睡了一觉虽然还没睡饱,不过她知足得很,一时间有一种此生如此夫复何求的舒畅。她转过头看着卫成炎:“你……” “放心,我不会说的。”卫成炎声音有些低沉,清笑道:“不过坛主倒是很有趣,你觉得大家听到‘翠谷坛主假扮侍女现身天灯节’会更兴奋,还是听到‘翠谷坛主被囚悔过壁’更让人激动呢?” 若婵咬咬牙,这下好了,吃人嘴软还被人捏住了把柄,在而今坛中客人眼里,来悔过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犯事侍女,若是被人发现犯事的其实是翠谷神坛坛主苗若婵,江湖异闻就又有的写了。若婵撇撇嘴,反击道:“卫大侠不也是常常深夜造访吗,第一次探我日照殿,第二次又偷偷溜进悔过壁,也算是视我翠谷神坛规矩于无物了。” 卫成炎打了个哈哈,准备立马转移这个对自己不利的话题。若婵拂了拂裙摆,问出了纠结在心中许久的问题:“所以,你是怎么进来的?”袖中的阿翡动了动,腹诽着,终于问到了正题。 “天机不可泄露。”卫成摆摆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若婵直接放弃了这个问题,心想着要试你还不容易,她就不信区区一个峻栖神坛副左使,还真能有翻天的能耐不成,若婵继续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假扮的侍女?”。 “嗯,好问题。”卫成炎摩挲了一下扳指,继续道:“在你说让我们分头找林成傲的时候,我开始怀疑,于是我跟踪了你,直到你用了‘杨柳步’,不想竟是坛主本尊。” 若婵扶了扶额头,还是大意了。 “不过,我还是必须承认,坛主的易容术已算是登峰造极了。”卫成炎继续道。 若婵心中一股虽败犹荣之情油然而生,这是继阿婆之后第二个承认自己易容术的人,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若婵顿时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成炎兄不必客气,我姓苗名若婵,成炎兄既能够识破我的易容之数,你我也算是有缘,以后你我两人在场的时候叫我若婵即可。” 卫成炎嘴角的笑容扩大化,颇有一股得逞的味道,他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后来又聊到了后半夜,没有了坛主副左使的头衔之后,两人相处起来终于不再别扭,若婵多年未出神坛,对外面好奇极了,卫成炎也乐意解答,一夜之间若婵便从卫成炎口中得知了不少峻栖神坛的八卦,气氛微妙又恰到好处。直到天色将明,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准备送客之后好好继续补个觉。 第8章 水潭的秘密 一连好几天,卫成炎都会“夜探”悔过壁,今天可能带来了一只烤鸭,明天又提了一食盒的糕点,一来二去若婵的口味已经被摸了个一清二楚,今日卫成炎专门提了一条松桂鱼和几块玫瑰糕,都是在厨房拿的新鲜的。若婵每次吃完咸的东西都喜欢吃一点甜的。卫成炎盯着手中的食盒,不觉得哑然失笑,他一向懒散,从来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分寸都是有的。只是可能之前见过的女子中并没有一个身份是江湖组织的头目,然而性格却又和“头目”二字完全挂不上边的,这样的落差感才让他一直好奇吧。卫成炎摩挲了一下扳指,褐色的瞳仁中闪过的兴趣之味愈浓。 只是前几次明目张胆地溜进了悔过壁,不知是不是被发现了什么,今日的门口守卫的侍女多了一层。卫成炎眼睛眨了眨,这可不好办了,松桂鱼凉了之后鱼腥味儿就会泛出来。他将食盒藏在隐秘处,闪身而出,顿时门口侍女只觉得眼前有东西一闪,领头的侍女手一挥:“追!”便带领着一干手下追了出去。不一会儿卫成炎又重新出现在了原地,拎起食盒就朝悔过壁大摇大摆地走去。门口原本留了两个侍女守着,卫成炎趁着两人背身之际上前在两人背上点了两下,两个侍女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卫成炎摸了摸鼻子,感觉今天的动静有点闹大了,他三绕两绕地进了悔过壁。 若婵已经空着肚子等了很久,正思索着今日的松桂鱼为何还没出现,这么想着,就看到卫成炎拎着食盒走了进来,若婵眼睛一亮,走上前去。她眼尖地发现卫成炎今日青绿色的衣袍上沾了一些尘泥,她眨了眨眼,这可不像玉树临风的副左使的风格:“你这是被发现了?”说罢警惕地朝门口望了望。 卫成炎耸耸肩,简单说了一下情况,若婵低眉思索,不应该啊,以卫成炎这目前为止来去神坛恍若无人之境的轻功应该没人发现得了蛛丝马迹才对:“你确定你前几日出入没有被别人发现吗?” “可能性很低。”这句话其实已经谦虚了,卫成炎原本想说没可能,但是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给神坛面子,这才决定委婉一下。 若婵皱着眉头接过了食盒,打开之后一股松桂鱼的清香飘了出来。她一遍赞叹着松桂鱼不失分寸的鲜嫩,一边眉头仍然紧锁,不时抬头看他。卫成炎哭笑不得。 “既然侍女多了不少,那你是怎么进来的?”若婵问道。 “大部分被我引开了,剩下两个打晕了。”卫成炎双手抱胸,一副天塌下来能奈我何的欠扁表情。 只听得啪嗒一声,若婵的筷子掉到了地上,她一双杏眼本来就很大,此刻一睁就跟两颗黑珍珠一样,光华夺目,只不过是愤怒的光华就是了。 “你……!”若婵的胸脯起伏着,咬牙切齿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说!” 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远远地已经传来了侍女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应该有好几个人。若婵重新捡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松桂鱼放进嘴里,一咬牙将食盒藏在了石缝中间,看了一眼一脸毫无危机感准备坦然面对审问的卫成炎,并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谜之自信,若婵哀其不幸,拉住他就往水潭里塞去。卫成炎这次也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虽然藏身水底有辱自己的倜傥形象,但此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对着若婵狡黠地笑了一声:“坛主保护好我。”说罢便沉入了水底。正当波澜将平,领头的侍女已经带了二三人急匆匆地进了悔过壁,领头侍女左右看了一圈,问道:“可有看见可疑人等?” 若婵在人皮面具下勾出了一抹无辜的表情:“什么可疑人等?” 领头侍女看了一眼若婵,静静说道:“方才有一个青衣人逡巡在悔过壁附近,此人身法了得,打晕了我们两个侍女,我猜想应该是朝这儿来了。” 若婵装作惊讶地捂住嘴巴:“是谁这么大胆!”说罢故作思索状,“奴婢武功低微,要说人是真没看到,不过方才奴婢休息间听到悬崖顶有一声异动,因为只响了一次,待奴婢要仔细分辨的时候却又不见了。”说完拉下了脸,“姐姐,可是坛中出了什么事儿?” 领头侍女当即派人从后山前往悬崖顶一探,回头对着若婵说道:“诶,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前两日婆婆突然下令将悔过壁守卫人手加倍,我们也正在纳闷。”说罢挥了挥手,安抚道:“不过不用担心,悔过壁里面一无钱财二无美人,如果是盗贼,也只好让他空手而归了。” 似乎感觉自己话匣子又要被打开了,领头侍女赶紧刹住车,给了若婵一个安抚的眼神,这就带人急匆匆地离开了,临走时不忘感叹一句:“一定是太饿了,总觉得这悔过壁怎么有一种松桂鱼的味道呢。”说罢咂咂嘴,这便走远了。 若婵擦了擦额角的汗水,颇为不赞同地看向侍女离开的方向,不知是在介意那一句“二无美人”呢,还是在回味那一句“松桂鱼的味道”。若婵回头赶紧将松桂鱼重新拿了出来,夹了一筷子,这么一来二去的折腾,桂鱼的腥味儿已经出来了,若婵泪流满面,夹了一块玫瑰糕,好在糕点不管冷热,咬下去都是松软糯口,唇齿生香的,她惋惜的目光看了看松桂鱼,一边用脚伸进水潭中踢了踢,没反应。卫成炎这是准备在里面死磕了吗? 若婵蹲了下来,盯着水面,就地扔了一块石头下去,仍然没有反应,她心中奇怪,三两下咬完了玫瑰糕,脚试探性地踩进水潭,潭水渐渐没过她的小腿,大腿,腹部,脖子。 她双手在水中四处摸索着,想着卫成炎该不是在跟自己玩儿捉迷藏呢,这潭水就这么点大,卫成炎体积可不小啊,这怎么就跟变戏法儿一样说没就没了。 若婵有些慌了,大声叫着卫成炎的名字。正在着急间,忽然只觉得双手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拉,若婵毫无防备,就朝潭中跌去。 借着给力的月光,若婵看到了卫成炎。他的表情有些奇异,对着若婵指了指。若婵放眼望去,一片石头,她皱了皱眉,用怀疑的目光看了回去。卫成炎一副无奈的表情,带着若婵游到一块凸出的石块面前。若婵伸手摸了摸石头,心中一惊,石头是活的。她对着卫成炎点了点头,用力按了按,石头纹丝不动,她又双脚挨着旁边的石头,用手拉了拉,好的,这个设计非常符合水里的人体力学,她很满意地发现石头被拉动了。一时之间只觉得身边的水流震动之下,面前的石头纷纷朝他们这边倒来。若婵避闪不及,只觉得腰间被一股大力勾着,两人瞬间移开了丈许。两人相互使了一个眼色。 从这侧望过去,只见得彼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要是窜出一两个史前蝾螈什么的出来若婵也是可以理解的。细细想来,应该是悬崖中特地凿出来的,虽然不知道是谁凿的,凿来干什么。两人狐疑地看了一眼,朝前游去。 疏忽两人就浮出了水面。若婵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之前在神坛待过的这些年都白待了。别人一个才来几天的小喽喽副左使随便潜个水就发现一个洞天福地,她不知道该说是神坛把这个地方藏得太显眼,还是她不够聪慧。她心中不是滋味儿,目光复杂地看向卫成炎,眼下似乎进入了翠谷神坛传说中连坛主都不知道的密道中来,峻栖神坛的副左使在这儿似乎不太便利,但若婵张了张嘴,却也没说出话来。 两人各怀心思,慢慢走到了岸边,这处地方很是诡异,他们面前俨然伸展出一条小路,这条路非常土豪,让若婵想起了洛一仙的宅子,虽然还没有那么豪华,但也算是撒盐空中差可拟了。小路很普通,是石头凿出来的,粗糙的紧,但是明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没有烛火,他们却能够清晰地看到路,这点本身就很耐人寻味。抱着对世界的好奇心,若婵目光上移,然后发现了,一排,一排的...... 夜明珠! “啊!”若婵捂住嘴巴,卫成炎似乎也惊讶了,两个人此刻心中的念头应该在这一刻走到了一起:翠谷神坛这么有钱吗?若婵下巴还在搭着,卫成炎已经回过神来了,他无奈地笑道:“有时候我会怀疑为什么婆婆会把坛主的位置传给你。”若婵心知此刻再无法扮猪吃老虎,耸耸肩表示同意,这便蹑手蹑脚地走了上去。 她不是没有见过夜明珠,日照殿的夜明珠也不少,平日夜晚照明她也不喜欢用烛火,只是......这儿的夜明珠明显珠圆玉润,大而饱满,颗颗都是拳头大小,遑论还有两排,若婵数了数,嗯,十颗。 这种成色的,日照殿,只有,一颗!那颗她爱不释手,已经收在了自己床底的暗格里......若婵此刻有些难过,既然有这么多好宝贝,阿婆为什么要藏着呢? 卫成炎走到若婵身边,叹气道:“婵儿若是真喜欢,我那儿倒是有不少。” 若婵还在为那句“婵儿”走神,忽然反应了过来,一脸怀疑地看着卫成炎,她身为翠谷坛主都没有的东西,他区区一个左使,还是个副的,如何来得更多?若婵只道是男性的尊严使得他们口若悬河,但是这份心意她收到了,没有点破,若婵给了卫成炎一个我知道你的意思的眼神。卫成炎耸耸肩,并没有解释。在这几日的相处中,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若婵式的“理解”。 走不了片刻,夜明珠的光就越来越微弱了,他们来到了一堵石墙面前。 若婵上前打量了一下,皱眉道:“所以?”所以花了这么大力气在山间砸出一块这么大的空地,只是为了藏十颗夜明珠吗?她摸了摸头,虽然如果自己有这么多夜明珠,自己也会找一个风水宝地好好藏起来。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第9章 风雨前夕 卫成炎敲打了一下石头,问道:“如果只是为了藏几颗夜明珠,那未免太过折腾了。” 若婵此刻也正色道:“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打造这么一处地方,要么用来敛财,要么用来敛人。”若婵眼睛眯了眯,方才嬉笑的表情收了起来,她不确定阿婆是不是知道有这么一处地方,这是谁开辟的?什么时候开辟的?用来做什么?这些统统她都不知道,而作为翠谷神坛的坛主,在坛中竟然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这个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气氛一时陷入了僵局。若婵来回踱步,方圆几米,除了夜明珠和这块石头就没有别的东西了。然而她凑近了石缝里去看,这石头完全跟长在岩壁上一样,无论两人花了多大力气推抓拉按都没反应,若婵心烦意乱,难道只能空手而回?她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卫成炎,只见他眉头深锁,挨着夜明珠一个一个摸了个遍,若婵问道:“有什么发现吗?”她一边说着,一遍好像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变:“卫成炎,你该不会是想贪图我翠谷神坛的宝贝吧!”卫成炎转头微笑看她,那笑里有一丝看傻子的味道。 卫成炎白着眼说道:“这里没有别的东西,你难道不会猜想,也许夜明珠才是机关吗?”说完伸手向其中一个夜明珠摘去。若婵脑眼中光芒一闪,直觉不能够让卫成炎打开这扇门,不管门背后是什么,这都是翠蛊神坛内部的事,更何况如果只是动一下珠子门就能打开,这个机关未免太过牵强和多余,多半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东西藏着,她制止道:“别动那珠子。”卫成炎伸在半空中的手生生顿住,夜明珠仍然在黑夜中散发出幽幽的光芒。若婵走过去拉住卫成炎,卫成炎皱了皱眉:“你怀疑有暗器?”,若婵点点头,卫成炎盯着珠子看了几秒,终于后退,两人小心翼翼地顺着来时路回到刚才上岸的水边。明明路程很短,若婵却觉得有些气喘,之所以按住卫成炎,一方面是觉得太过容易,另一方面,是阿翡在袖间翻来覆去,很不安地蠕动着,若不是被若婵死死按住,该被卫成炎发现了。 若婵有些不安道:“这个地方不简单。”她理了理思绪,问道:“把东西藏在这么一处秘密的地方,修建者显然不想让别人知道。既然如此,如果我是他,我会让工匠埋下机关,若有入侵者,当立即斩杀。”说到后面,她越觉得两人与死神将将擦肩而过。这四面石壁之下,夜明珠仿佛就是暗夜的机关,一触也许就会引发某种隐藏的装置,而她觉得这次过来毫无准备,未免过于仓促。 卫成炎沉吟了一下,再看了一眼石壁,提议离开,毕竟刚才领头侍女将将被他们支走,万一杀个回马枪,事情就更复杂了,今日的确不是一个好时辰。一念及此,二人顿觉心中一紧,赶紧作计离开。 从水潭爬上来的时候,食盒还乖乖地留在那儿,显示着尚未有人踏足。若婵松了一口气,今天要消化的信息太多了,她捻起一块玫瑰糕咬着,虽然已经冷掉了,但是好在这东西不比松桂鱼娇气,冷则冷矣,香味犹存。她催促道:“趁现在没人,赶紧走,这两天风声紧张,你顺便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儿,为什么突然加派人手了?”她依依不舍地又拿了两块玫瑰糕出来,这才把食盒递还给卫成炎。卫成炎接过食盒,看了看她:“没问题,只不过......”语罢扫了一眼若婵,然后迅速把目光撇开了。叹了口气:“我去日照殿给你拿件衣服。” 他不说还好。一说若婵才发现,自己浑身湿漉漉的,侍女的衣服紧贴着身子,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她脸红了红,没有拒绝这个诱人的提议。悔过壁太潮了,又没有地方可以烘干,这么穿下去要是得了风寒,疯猴子们扔的碎石子儿就躲不掉了。若婵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我的床底有一个暗格,你且把里面那个盒子给我一同捎来。” 卫成炎“嗯”了一声,耳根子泛起了一丝诡异的浅红色,摩挲了一下扳指。 “我很快回来。”说罢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前方。 得了,这神坛对卫成炎已经没有秘密了。若婵有时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心太大,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卫成炎不过见了几面,日照殿去过了,悔过壁去过了,连水潭下的神秘石窟都去过了,知道日照殿有个暗格,知道自己喜欢吃松桂鱼加上玫瑰糕,兴许再过两天会继续知道些什么。若婵心中为此有些举棋不定,万一他是峻栖神坛的探子呢? 可是有这么好看的探子吗? 若婵为自己这么无耻而粗糙的否认理由再次红了脸。不过,卫成炎还真是蛮好看的。 她很快放下了自己的心绪。她不确定此刻自己心中这种复杂的感情叫什么,她大概是真把卫成炎当成了朋友了,不过没关系,如果卫成炎胆敢对她不利,或者对翠谷神坛不利,她不会原谅,阿翡也不会。 这么想着,若婵盘腿正对着水潭坐下,歪着头回忆着刚才的石窟。见到那些夜明珠的第一眼,只觉得圆润饱满,颗颗都有拳头大。第二感觉就是,她只有一颗这么大的夜明珠,也是圆润饱满,被她珍藏在了暗格。 就是这个。当一个东西让你联想到别的什么的时候,那这两件东西一定是有关联的。她要确定一下。 卫成炎很给力。正在若婵还在仔仔细细地分析方才在石窟中是否还有什么遗漏处的时候,卫成炎已经回来了。这一夜感觉过得飞快,但是此刻仍然精神充沛,亏得吃了几口松桂鱼和桂花糕,若婵这么自我解释着。她接过卫成炎递过来的衣裙,问道:“侍女没有为难你?” 卫成炎非常君子地转过了身,双手抱胸,似乎有些疑惑:“不知,门口侍卫回到了原来的配置。”所以这次进来简直不要太简单。若婵奇怪了:“难道是她们去崖顶还没回来?”没道理啊,她抬头看看,该不会花这么多时间才是。若婵有一股不是很舒服的预感。她强自压下不适,迅速将衣裙换了,卫成炎拿的这套衣颇为干练,衣服可以调节松紧的,下身是两条肥大的裤子,乍一看颇像是裙子,不过这样正好方便自己施展拳脚,衣服平时可以拉紧,若是见了水,就松一松,加上肥大的裤子,吹一会也就干了。若婵表示很满意这身搭配。换完衣服之后,她清咳了一声,卫成炎这才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赞叹道:“坛主真是穿什么都玉树临风。” 她撇撇嘴,伸手:“盒子呢?” 卫成炎把手中的盒子递过去,老天总是很给卫成炎面子的,此刻一大片乌云正好飘来遮挡住了明月光。若婵趁机打开了盒子。 柔和的光芒瞬间洋溢出来。卫成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他没有说话,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想法。 若婵没有回答,事实上她心中的不安在见到夜明珠之后被放大到了极点。 是一样的夜明珠。一样的拳头大小,珠圆玉润。她有些怔然地回过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微微地颤抖。卫成炎点点头,同样的不安在他心中扩散。他起身,道:“不错,是一样的。” 若婵反应了好久这句话的内容。这个夜明珠是阿婆给她的,但阿婆当时并没有解释这么多,她也就妥帖收藏了起来。若婵踢了踢脚边的石头,茫然的想到:阿婆是知道这个地方的。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夜明珠就是开启机关的钥匙。问题是,她要去打开吗? 若婵现在思绪乱成一团,好像脑海中突然多了无数根线头,扯都扯不清。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没有抓住。卫成炎将手放在了若婵的肩膀上:“不要自乱阵脚。”说罢将她拉着坐了下来,卫成炎的手传递着神奇的安定感,若婵深吸一口气:是的,先别自乱阵脚。 若婵闭着眼睛,想了想,道:“帮我去悬崖顶。” 卫成炎没有回答,但是竟然形成了奇特的默契,他默默潜了出去,只听得门口一声:“谁!”,侍女显然犹豫了一下,但听脚步声还是追出去了。若婵不由得咂咂嘴,怎么感觉守卫的这些侍女不太聪明的样子。她怀着复杂地心情,踏着杨柳步,朝神坛大门掠去。 第10章 独探石窟 若婵没有停留,三步并作两步绕到了后山。不一会儿只听得四下风声一动,卫成炎已经追来了。 两人不时便到了崖顶,悬崖一面光滑平整,仿佛一把巨斧将原本的山劈开,若婵皱皱眉,崖顶不大,但是杂草丛生,有一处地方明显被倾轧的痕迹,杂草朝一处倾斜而去。若婵心中一惊,“崖顶上有声响”只是灵机一动的权宜之辞啊……难道真被她给说中了?这悬崖上还真有人来过。 卫成炎对着若婵摆了摆手,轻轻朝那杂草处走去。 若婵忍不住跟了上去,她发现卫成炎脸上露出了有意思的表情。若婵蹑手蹑脚地跟过去,看到眼前的景象一时之间呼吸都停止了。杂草后面是一个小洞窟,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群小猴子白白的肚皮起起伏伏。重点是都是小猴子。若婵心中像是被棉花拂过一样软软糯糯的,她伸手过去,想抱一只出来,卫成炎及时拉住了她,摇了摇头。 若婵会意,为什么洞窟里只有小猴子,那些成年猴子呢?两人绕着崖顶走了一圈,然而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还是没有成年猴子的踪影。这些小猴子被藏的隐蔽,如果不是他们眼尖,或许也并不会发发现此处的不妥。她走到一处悬崖边,捡起了地上一块深红色的碎步,心沉了下去。深红色的衣料,是翠谷神坛侍女的颜色。她站在崖边低头向下望去,放眼一望无际,夜色漆黑,根本看不到底,她随手掷了一块石头下去,只听得好一会儿,下面才传来些微的石头落地声。她把布料递给卫成炎看,卫成炎摩挲了一下扳指,褐色的瞳孔在黑夜中显得更加幽深,薄薄的嘴唇此刻抿紧了,半晌开口道:“此处虽然有杂草拖压痕迹,说不定是猴子留下的,也没有任何血迹,但简单看也不像是坠崖。” 若婵接道:“如果是坠崖,这儿下去直对着悔过壁,悬崖面平整,悔过壁却一点人影都没见到,所以坠崖的可能性很低。”说完想到了什么,担忧地看了一眼卫成炎,补充道:“除非,还有别的路口在悬崖中间。”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卫成炎左手的指节有节奏地敲打着,问道:“如果真的在悬崖中间有一处洞天,那这个地方,跟石窟一定是连起来的。”若婵点点头,一座山里能有多少这样的密室呢?一个已经太多了。 既然想好了,两人此刻势必又得重回石窟一趟。若婵眼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小猴子,一双杏眼若有若无地闪过一丝渴望,卫成炎无可奈何道:“你白天被这些猴子折磨的得还不够?”若婵面色一变,眼神中天人交战,最后理智占了上风,猴子可爱是可爱,只是得拿命爱。 下山容易了许多。回到坛中的时候,两个侍女已经重新回来安守在了岗位。若婵心中复杂,又是庆幸又是难过。侍女还安守在岗位上,完全说明,她们回来之后并没有进入悔过壁查看过,神坛的安保系统如此脆弱,还是让别个坛的人忽悠的,她怎么说脸上也有点挂不住。这么想着,她忽而计上心来,她紧了紧上身的衣服,拉下自己的面具,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门前,两个侍女见是坛主来了,惊慌失措,急忙跪下请安:“坛主圣安!”若婵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问道:“最近悔过壁可都还好?” 两个侍女不敢隐瞒,如实将这两天的情况一字不差地说了去。当说道领头侍女不见的时候语气中不无担忧。若婵皱了皱眉:“侍女消失一事可有禀报阿婆?” 两个侍女抬头相互看了一眼,惊慌道:“只是一个下人失踪,怎敢惊动婆婆。”若婵点点头:“加派人手,在悔过壁外围巡查,一旦有异动,迅速报告给寸锋。”千万别来直接找我,不然你会发现你们的坛主已经身陷囹圄,在悔过壁中大战猴子。两个侍女“诺”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若婵咳了咳,指了指卫成炎,介绍道:“这位是峻栖神坛卫副左使,这两日正在熟悉咱们神坛,若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你二人务必竭力相助。”说罢看了一眼悔过壁的方向,半是调侃道“若是副左使想去悔过壁看看,我们自然也是欢迎的。”两个侍女犹豫了一下,见若婵面色严肃,也没有多说两句指示,两人只好规规矩矩地答应了。 “天色已晚,你们二人快去找人来换班吧,守了这么久也是很辛苦了。”若婵非常体恤群众。两个侍女见坛主发话了,眼中一亮,赶紧往别处去换班了。若婵看了看天色,已是深夜,她说道:“你且先回去,折腾了一夜怪累的,明晚我在悔过壁等着,咱们一起去探一探。”她的确很累了,卫成炎点了点头,伸了伸懒腰,眼见着若婵进了悔过壁深处,这才转身离开了。 片刻之后若婵从悔过壁中走出来,看了一眼卫成炎离开的方向,转身朝水潭处掠去。 此去祸福难料,阿婆没有把这个地方告诉她,说明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若婵心中对阿婆是尊敬的,她不想因为任何人的出现而展现出违逆阿婆的意思。她向来对她是极好的,是极好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若婵是一个对亲情非常依赖的人。甚至她是把这份感情凌驾在任何感情之上。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也是她想独自前去的考虑。若婵觉得这或多或少是翠谷神坛的事,此去祸福难料,她没胆子直接问阿婆里面是什么,但若是有危险,卫成炎作为峻栖神坛的人,是万万没必要为了这件事而身陷囹圄的。 若婵按照原来的路径游到了石窟。她起身,面前的夜明珠,石路,甚至尽头的石头都没有任何变化,若婵举起手中的夜明珠,袖子里的阿翡不安地窜了两下,钻了出来,竖起了脑袋,似乎也被吸引了。若婵这次走到十颗夜明珠之前,此刻十一颗夜明珠凑到了一起,一时之间光华大亮,借着骤亮的光芒,若婵明显注意到尽头的大石头下面似乎有一处凹陷。因为是在最下面,且当时四周光线颇暗,所以她和卫成炎都没有注意这个地方。若婵蹲下朝那处凹陷寻去,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夜明珠,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凹陷处,只听得“咔哒”一声,像是榫卯终于归位,手中的夜明珠稳稳地倒坐在了凹陷处。 若婵起身,一时之间觉得石窟之内光华四射,原本黑黢黢的石窟此刻竟如同白昼一般。若婵微微闭了闭眼睛,只听得耳边隆隆作响,待光华微弱的时候,若婵重新睁开眼,左侧第三个夜明珠所在的石壁洞开了。 进去是一个宽大的空间。到处都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头,头顶有一大片空隙,月光正好从上面打下来,给漆黑的地方点上了一处光影。远处有一个台子,乍一看像是一个古老的祭台,祭台四周散落着一些,骸骨?若婵心中一惊,壮着胆子朝祭台走去。此刻万籁俱寂,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夜风,刚刚从水里爬起来的若婵打了一个寒战,垫着脚尖走了过去。 岂料阿翡不给力,不知道是怕了还是别的什么,万籁俱寂中阿翡发出了长而尖锐的“嘶嘶”声。若婵吓了一跳,赶紧捏住了阿翡,自己身上早已出了一通冷汗。阿翡在若婵手中蠕动地厉害,若婵心中一奇,她手微微一松,只见得泛着翡翠碧光的虫子箭射一般冲了出去。若婵跟了上去。他们绕到了祭坛另一边,这才停了下来。 事实上她是被吓住了,她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可能再也踩不动杨柳步了。这么些年在神坛里,来来去去接触的人都是衣着谈吐不凡的,少有机会接触到如此,衰朽的人。 对的,衰朽。眼前坐着一个人,地上乱七八糟全是石头杂草,此人一头白发,形容枯槁,一张脸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看起来煞是骇人。衣服已经脏的不行了,破破烂烂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原本的面目已经很难辨出了,只能从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料中依稀判断出之前应该是一个富庶的人,因为料子虽然已经很破旧了,但隐约能够看出布匹的来历不凡。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这个人还有气息。 他还活着。 第11章 苗神显灵 若婵怔愣了一会儿,她有些犹豫,事实上现在有很多疑问: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在这儿,或者应该说,阿婆为什么把他关在这儿。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得阿翡已经先行了一步,一边发着尖锐的“嘶嘶”声一边窜到了白发男子的身上,刺溜一声就不见了。若婵心中着急,嘴里叫着“阿翡出来!这个人不能动!”,但是又不敢用手翻动眼前的人,只好前后左右地打量着,希望把这只调皮的虫子给抓出来。 白发男子动了动,好像一瞬间恢复了一些元气,死水一般的眼睛慢慢睁了开来,那一刻苗若婵被那双眸子的神色怔住了,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眼神真的能够写出“死”字。白发男子似乎还没回过意识,只见得阿翡从他的袖间钻了出来,昂着头,发出尖锐的“嘶嘶”声,跟阿翡相处了这么多年,若婵自然听明白了这个声音传递出来的讯号。 阿翡似乎很焦急。 白发男子浑浊的双眼盯着前方看了很久,似乎很久没有睁开过眼睛,还没有适应眼前的光景,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慢慢挪到袖子尖的阿翡身上,它发着碧绿色的光,若婵不敢阻止,或者说她也阻止不了,她第一次看见阿翡这种“神态”,更何况......若婵眼尖地发现,随着阿翡身上碧色光华愈盛,白发男子身上的死气,竟然逐渐淡了下去,整个过程若是仔细观察,简直可以说是肉眼可见的,眼前枯槁的脸渐渐恢复棱角和弹性,原本已经干枯裂开如旱地的嘴唇也渐渐开始长合,若婵忽然觉得刚才所有的形容都是她的错觉。 男子摸了摸阿翡的额头,阿翡蹭了蹭他的手。 一派其乐融融。 若婵目瞪口呆。 “好久不见。”白发男子摸了摸阿翡的头,因为太久没说话,他的声音呈现出一种低沉的喑哑,面上露出了不属于这张脸的成熟表情。阿翡兴奋地在他的袖间跳来跳去,口中不停发出“嘶嘶”声,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又朝若婵兴奋地摆了摆身子,嘴里同样发出“嘶嘶”声。 白发男子点点头,目光转向若婵,道:“你就是现如今苗疆神坛的坛主?”说罢又顿了顿,“倒是没想到是个小丫头。” 若婵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很明显这个男子能够和阿翡顺利地交流,这是普天之下除了翠谷神坛的坛主之外没有人能够做到的事情。总而言之,来者不简单。若婵点了点头,不过苗疆神坛.....不是很七十年前的故事了吗?当时苗神开创苗疆神坛之后急流勇退,从此消失,其后不久党派纷争,神坛一分为三,苗疆神坛从此消失。若婵睁大眼睛,她迅速抓住了对方言语中的不妥,为什么要提到苗疆神坛? 她脑海中已经有了一千个问题,但是对方尚且不知身份,更何况被阿婆关在这里,看情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情形不是很妙,要不是阿翡还在对方手上,她简直要夺路狂奔了。她小心翼翼地给阿翡使了使颜色,表示对方是敌非友,这厢对那人说道:“若婵阴差阳错,这才闯入了高人的地盘,还望高人放我们离开。” 说完这句话若婵就咬到了舌头,自己为什么会用到“放”这个词,明明对方才是被囚禁的那个。想来潜意识想的是,连阿婆都要抓来关好囚禁的人,自己不如识相一点,跳过自讨苦吃的这一段。 白衣男子显然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笑容有一些冷:“秦如意倒是终于收了个机灵徒弟。”阿翡此刻情绪也很不稳定,从那反复的嘶鸣声中,若婵已经听出了震怒。 若婵脑子里一团浆糊,阿翡在生气什么?眼前的人究竟是谁?秦如意又是何方高人? 对方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若婵看了一眼阿翡,心中的疑惑更甚,开口问道:“还请阁下告知大名。”要是阿婆追起责来,她也得做个明白鬼。 白衣男子摸了摸阿翡的头以示安抚,却没有回答若婵的问题,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唇语,若婵顿时警铃大作,只听得身后悉悉簌簌的声音,她回过头一看,见得三两只成年猴子规规矩矩地拖来了一个人。正是领头侍女无疑! “应该是你的人,误打误撞进入了石窟,险些丧了性命,我让阿七阿八阿九它们顺手救了下来。”说罢轻笑道:“不过未曾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苗疆神坛竟然是由一个小丫头接管了,神坛真是无人可用了。” 若婵终于抓住了刚才的点,眼前的男子不停地提到苗疆神坛,意味着他进来的时候,苗疆神坛应该还在,这么算来他是在这儿待了七十年了?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自己一定疯了。若婵随即摆了摆头,但是又陷入了另一个沉思:说起疯,这个人在自己的面前都完成了从衰朽老翁到白发男子的转变,跟这个比起来,在这里关了七十年也不算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宕机了,为了减轻误会,若婵低声三三两两将苗神走后三足鼎立的状况简单解释了一遍,大致就是苗疆神坛的神话七十年前就破灭了,而今是三大神坛三分天下。 白衣男子愣了愣,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阿翡也出奇地安静,两个生物似乎一时之间陷入了各自的回忆中。半晌,男子朝若婵点了点头,抬手抚摸了一下阿翡的后背,阿翡“嘶嘶”了两声,声音竟然有些焦急。他把阿翡放回了若婵手中,轻声道:”阿翡,日后你且就跟着她吧。“阿翡顿了顿,看了看白衣男子,又看了一眼若婵,还是乖乖地站在了若蝉的肩膀上。白衣男子从袖间掏出了一把竹笛,竹笛因为多年没有使用,已经生了霉斑,但仍能看出之前的风貌。若婵眼尖地发现竹笛末雕刻了一个图腾,是众星拱月的形状,若婵低头思索着,总觉得这个图腾非常眼熟。 “我与秦如意赌约原本即将期满,我早该等着枯朽于此。不曾想机缘巧合,姑娘竟带着阿翡重现星月石窟,我方才得以重塑肉身。而今与若婵姑娘有缘,且赠你此竹笛,我观姑娘虽有龙凤之质,可惜前路坎坷,此笛日后些许能有妙用。”说罢拱了拱手,身形一动就掠向了此处顶部的空隙,若婵反应过来,伸手想要抓住白发男子,她整颗心都被惧怕填满,如果就这么放他走了,她如何跟阿婆交代?虽然她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闯入石窟本身似乎也不是很好交代。 若婵用尽了浑身解数的杨柳步,也堪堪追到了空隙处就追不上了,那个人身法诡异极了,完全不是一个半个时辰之前将死之人该有的状态。最重要的是,若婵颤抖着,那个人使用的步法是杨柳步。 翠谷坛主才会的杨柳步。翠谷神坛坛主才能跟阿翡交流。他又是谁? 到了最后若婵还是没有弄明白他是谁。 此刻外面骤起大雨,豆大的雨点透过头顶的空隙砸下来,若婵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阿七阿八阿九”,眼神又瞥了一眼地上的侍女,三只猴子抓耳挠腮地看了一眼地上,于是选择忽略若婵的眼神,转身朝白发男子追去。若婵拖着沉重地脚步走出了星月石窟。她得好好想想。得好好想想。 回到悔过壁的时候,发现外面似乎闹成了一团,若婵此刻脑袋里一片混沌,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不然以平时她的性格,一定早就溜出去看热闹了。不久外面就有侍女进来,好在此刻正是大雨,若婵刚从水潭中出来,一身湿漉漉的倒是没有引起侍女的疑问,只见得侍女走进,语气又急又喜:“你的刑期满了!可以出去了!”若婵抬头,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终于恢复了一点神志。 刑期满了?不是一个月吗? 侍女给了她一个“你万万想不到”的表情,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急急解释道:“苗神突然显灵,天降大雨,那祭台上的火把就跟淋了油似的窜,阿婆下令大赦!”若婵显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苗神显灵?”话还没问完,侍女就已经嫌她走得慢,兀自向着祭台奔去。 若婵反应过来,一时只觉得要抓住什么东西了,她掠着杨柳步三两下朝祭台处掠去。心中只觉得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又被一下子抬到了悬崖边上。 翠谷神坛的祭台此时已经聚满了人,都是坛众或者是大典之后尚未离开的信徒。若婵蹒跚着,脸上还戴着人皮面具,没有人人出她,她一身都是湿的,但是她不管不顾,头顶的乌云像是要压下来,暴雨如注,而祭台上的火把燃出了从未见过的青色火焰,跟阿翡的颜色一样,比以往任何一次大典,任何一个神坛的大典燃起的火更旺,仿佛要烧到天上去。信徒们此起彼伏地跪拜着,赞颂着,哭泣着。阿婆站在祭台中间,没有因为苗神显灵而有丝毫的喜悦,一张脸铁青。 在无数匍匐的坛众里,若婵面无表情地走近。靠近祭台了,没有理会阿婆双瞳中燃烧的怒火,阿翡从袖间钻了出来,发出了尖锐而刺耳的“嘶嘶”声,不过好在坛中唱诵的声音已经盖过了阿翡的声音,所以倒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儿。若婵跌坐在祭坛边缘不起眼的一角。刚才举起了手中的竹笛,对准了祭台火炬上篆刻的纹路。难怪她觉得熟悉,这是星月之纹,是苗神在位期间的苗疆神坛的坛徽,是日照殿顶端钩吻咬住的图案。 白发男子,被关了七十年,“若婵姑娘有龙凤之质,但前路坎坷。”她又想起了星月石窟中的阿七阿八阿九。 苗神在七十年前苗疆神坛正直风云之际大告天下急流勇退,从此消失。苗神精通奇门遁甲。苗神善驭百兽。 若婵嘴里发出了呜咽声,不清不楚的说话声。 一时之间旁边的人只觉得这个侍女疯了一般,浑身湿透了,双手捂唇,泪流如注。 第12章 前尘往事 回到日照殿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若婵就在暴雨之中待了一夜。天明之时,仿佛一切从黑暗之中挣脱出了希望似的,若婵被天边金色的光线晃醒了。一夜霜寒露重,卫成炎不知从何时出现,手中紧握着一把油纸伞,陪着若婵站了一夜。卫成炎什么都没有问,若婵很感激,送到了日照殿门口,只见得月盈阁的人都已经守在了外面,阿婆来了。若婵对卫成炎点点头,撑着伞回到了日照殿。明明在悔过壁待了只是七日不到,再次回到日照殿的时候,若婵只觉得仿佛分别了百年之久。 阿婆已经在日照殿正中站着,她向来都是这样,无论站着坐着,都把腰挺得笔直,好像这个就是她的风骨。听到脚步声,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吩咐侍女将坛主伺候下去,洗漱更衣。 若婵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个要命的问题,然而显然是失败的。阿婆关押苗神这件事情已经不是简单的为什么的问题,可以说无论为什么,阿婆都将付出永远无法想象的代价。在浴池中没有泡很久,若婵就更衣回了日照殿。她穿回了坛主的衣服,绫罗绸缎,净是红黑二色,端庄而大气。这次谈话,是小婵和阿婆,还是翠谷现任坛主和前任坛主呢?若婵心中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阿婆仍然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笔直地站着,听到若婵推门的声音,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脸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两鬓白发翻飞,一头银丝只用一根木簪子挽了起来,若婵心中一酸:“阿婆......” 阿婆没有说话,示意若婵坐下。若婵规规矩矩地坐在了旁座,阿翡突然从袖间钻了出来,发出尖锐的“嘶嘶”声,瞬间便朝阿婆射去,只见得阿婆的手不知如何一晃,阿翡就被乖乖地捏在了手中,它挣扎着,反抗着,阿婆将它装进了翠盅里,叹了一声:“跟了我这么久,你的主人也还不是我。”说罢摇了摇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一时之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阿婆不讲话,若婵也就不问,人生第一次,她觉得阿婆在离自己越来越远。两人相处九年,她从来不知道阿婆的过去,只知道她当了四十年的翠谷坛主,只知道她是一个很有声望的人。但是阿婆四十年前又是谁呢?她叫什么名字?经历过什么?如何力排众议成了坛主?这些通通她都不知道。但是只能确定一点,阿婆跟苗神是认识的。 半晌,阿婆渐渐睁开干瘦的眼睛,看向若婵,轻声道:“你都知道了?”若婵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又规规矩矩地摇了摇头。 阿婆从首座上站了起来,拄着拐杖,看表情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随后眼中亮了亮,用嘶哑的声音道:“四十年前,我还是秦如意。”若婵倏地一下窜起了起来,秦如意,苗神提过这个名字。随即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遂又重新坐了回去。 阿婆摆摆手:“当时的如意还只是秦徒阿的侍女。是小姐重新赐了我如意的名字。”若婵实在觉得这个身份转变太大,所以四十年前阿婆上是秦徒阿的侍女,那秦徒阿又是谁? “婵儿如果注意看《苗典》就会发现,秦徒阿这个名字只是备注在了末页的三个小字。是后来人揣测中的苗疆神坛左使的原名。”若婵心中迅速消化着这个消息,准备下来好好去把《苗典》重新翻看一遍。秦徒阿她不知道,但是苗疆神坛左使的名字倒是如雷贯耳,也亏的有她和苗神的故事,才有了而今一年一度的天灯节。 “徒阿小姐为人善良,对苗神一心一意,两人虽未道破,但是向来出双入对,久而久之也成了当时坛中一段佳话。”阿婆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有时候说了一段话之后就会沉默很久,若婵也乖乖坐着不打断,她睁大眼睛,唯恐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只是后来有一次在剿灭水龙帮的时候,徒阿小姐被水龙帮帮主吴峥易劫了去。想来众人也是知道徒阿小姐虽然擅长制造“飞鸢”和其他鬼斧神工的作战用具,但小姐本身是没有任何武功的,拿了她等于拿下了苗疆神坛的羽翼。苗神大怒,率领坛众杀了进去,但谁知早已人去楼空,整个水龙帮的人一夜之间就跟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从水龙寨消失了。”阿婆继续道,“苗神对这件事情很介怀,一个寨子的人要想一夜之间从苗神布下的遁甲阵中出去毫无可能,除非。”阿婆顿了顿,“除非有徒阿小姐相助。” 若婵睁大了眼睛,这下她就更看不懂了。 “后来苗神整肃了神坛,这才发现军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少了一个编队。他们问其他编队的人是否知道这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之前并未觉得这支编队有何异常。只知道他们在水龙帮一战中负责守住生门。而生门的编队一向是徒阿小姐负责的。” “苗神自从那次之后开始郁郁寡欢,终日闭门不出,部下们都很着急,老身亦是想不明白,徒阿小姐这么喜欢苗神,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阿婆一边说着,一边情绪激动地将拐杖重重地往地上拄了拄。 “一个月之后,苗神终于出来,面色还是少年面色,只是发丝尽白。那之后半年,苗神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一改以往的仁义风格,以铁血政策摧枯拉朽地占据了天下几近半壁江山。”说到这儿,阿婆似乎也回忆起了当初的峥嵘岁月,情绪颇为激动,胸脯起起伏伏。 “直到有一天,老身收到了一封神秘的信件。信件没有署名,问起送信人是谁,下人只说是一个乞丐,老身派人出去寻找,这个乞丐却犹如泥牛入海一般不见了踪迹。”阿婆拄着拐杖回到主座,闭上了眼睛。 “老身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小姐的字迹。信中只写了四个字:安好勿念。老身不知道小姐这封信是想写给老身,还是写给苗神的。但是既然拿给了老身,小姐想必是不想让苗神知道。老身激动之余,更加笃定小姐其实心中还是爱着苗神的,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才做了那样的事情。于是我善作主张,觐见了苗神大人,并且跟他打了一个赌。” 若婵知道故事的高潮来了,这涉及到为什么苗神大人会被关在星月石窟。 “老身在那些日子早就看出,没有徒阿小姐之后,苗神早已萌生了退意,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阿翡是认得徒阿小姐的气息的,老身于是苗神大人提议,不若让阿翡出去寻找,大人且在星月石窟等着,不出两日,阿翡定会带着徒阿小姐回来的。那星月石窟正是两人定情的地方,最后果真不出我所料,苗神同意了,并把阿翡交给了我。” 若婵呼吸都停止了,但是最后阿婆并没有将阿翡放出去,而是将它死死地锁在了翠盅里。若婵颤抖着,问道:“阿婆,为......为什么?” 阿婆冷笑一声,眯了眯眼睛:“因为将近一年的分离,苗神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利用江湖人脉发出通告令,悬赏捉拿苗疆神坛叛徒秦徒阿,死活不论。”说罢语气已经冷然,“谁能料想到昔日的情人如今翻脸不认人,这等公私分明的手段老身实在望尘莫及。” 若婵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没有问出来。 “直到收到小姐的信,小姐为人一直是善良的,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仍然给老身送信让老身放心,那个时候老身决定为小姐做些什么。”说罢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苗神和翡翠蛊已经融合了,让他自愿把翡翠蛊交出来,我再封了翡翠蛊的去路,苗神自然会逐渐失去生机。”若婵显然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苗神若是真的已经冷血至此了,又何必再和阿婆做劳什子赌约,阿婆又怎么能够凭借一个纸条就如此草率地定论徒阿还在人世呢。 “不过很快我便发现我太天真了,苗神不愧是苗神,被夺了阿翡,又被封在星月石窟数十年,虽然生机几无,却仍有一息尚存。老身虽心中惶恐,却又已无路回头。” 直到前几日将若婵放逐悔过壁,阴差阳错救出了气息将尽的苗神。 阿婆虚着双眼看向了日照殿外的天空,一夜大雨之后,天边架起了一道彩虹。她已经无力询问若婵是如何发现的苗神,如何打开的机关,她此刻只觉得七十年的心结竟然因为这件事松了松,想来冥冥之中有天意。 若婵此刻心中像是被石头压住了。阿婆放下的包袱好像被她重新背了起来。她觉得事情怎么会发生成这样呢?明明前几日的清泉镇还满天飞着天灯,好像前几日苗神和徒阿的爱情还在被赞颂着,一夕之间就天翻地覆了。 阿婆拄着拐杖往日照殿门口行去,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了,路过若婵的时候,阿婆侧了侧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你知道徒阿小姐为什么要离开苗神吗?” 那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嘲讽,像是在思索,像是在挣扎着寻求一个七十年都没有找到的答案。 若婵没有回复,待阿婆出了日照殿,若婵走到窗边,一时之间整个翠谷神坛都尽收眼底,她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她觉得清风拂面,可是有情人为何不得圆满呢?是不是折子戏里演的都是真的?相爱的人终于会走向分离。 可苗神若已因爱生恨了,那为何又会答应阿婆的赌约呢? 第13章 神坛一别 那之后的若婵在日照殿躺了整整两天一夜。这连着几日没有好好睡觉,思想上还在受着巨大的冲击,她实在累得很。可是就连做梦也是不会闲着她的,翻来覆去一晚上做了三四个梦,以至于醒来的时候,并没有觉得疲惫有减轻多少。可是已经不能再睡了,今日便是两大神坛的人辞别的日子。若婵潜意识里有些回避这件事,许是盼着松桂鱼玫瑰糕,许是盼着有人说话,这点她自己解释不清楚。 只是奇怪的是,原本若婵以为苗神重新出世,应该又要是有一番风雨的,若婵也派人出去打听过江湖上的消息,然而这人就仿佛从蒸发了一般再没出现过。只是这没找到人,反倒是比找到了更让人七上八下,总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那之后,领头的侍女被若婵调到了日照殿当差,若婵完全是看中了当时在悔过壁此人精妙的口才和倾吐欲,若婵窃以为日照殿缺的就是这个东西。侍女被重新赐了一个名字,星月。也是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么一个名字,可能在若婵的脑子里,这两个字从此有了特别的意义,或者在她小小的心中,仍然有一处坚信着,徒阿没有背叛苗神,苗神也仍然深爱着她。她不知道苗神在恢复之后重新将阿翡交到她手中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她也不清楚没了阿翡的苗神这次还能继续走多久。但她能从那双时而深寒如冰时而温柔如水的眸子看出一种极度眷恋的情绪,他还有羁绊在人间。若婵任由星月给自己更着衣,目光挪向自己床底的暗格,那里放的东西已经不再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而是一根破旧的竹笛,竹笛身上斑斑点点,虽然被若婵擦拭干净了,但仍有肉眼可见的许多瑕疵,但不知是不是苗神之前用过的缘故,根据苗神手书的“已去勿念”的字条被安稳地供奉在中原神坛的情况来看,若婵点点头,苗神吹过的笛子,应当可以抵过十一颗夜明珠了,她脸上洋溢出了幸福的笑容。 星月做事儿跟她说话一样快,若婵还在陶醉中的时候,层层礼衣已经穿戴整齐了。她拖着沉重的礼衣走出了日照殿。这两日卫成炎没有来找过她,也许是找过,但看到她在睡觉也就自行离开了。若婵心中其实是有些愧疚的,当初说好了一起去探石窟,但是最终自己悄悄孤身前往,包括后来在雨中坐了一夜,也是他在身旁撑着伞。阿婆老说最难欠的就是人情,到底得找个时间还了。 走到神坛大堂的时候,两大神坛的人都在了,目光纷纷充满了诡异。若婵此刻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经拔高了许多,毕竟接连两次苗神显灵,已经足够证明苗神对她的认可,虽然这两日待在坛中,这位坛主倒是显得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这些也都渐渐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们各自心怀鬼胎,毕竟三足鼎立的局面下,任何一角锋芒太露,都是要打破平衡的。 若婵目不斜视,在别人看来,她一直都是高高在上不可与人亲近的,不像别的神坛坛主,每当苗神大典开始的时候,坛主总是全程陪同,生怕怠慢,招待不周。这个年轻坛主一改这些风格,选了低调冷艳的路子,在第一次苗神大典惊鸿一瞥之后就再无声息,若不是后来苗神又一次显灵,倒险些让这些人以为坛主还是阿婆。这种冷清高傲的性格,反倒让无数坛众肃然起敬。然而这些崇拜的目光里自然是不包括卫成炎的,他看向若婵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笑,瞳色深深如漩涡。 若婵走向了主座,阿婆立在一旁,峻栖神坛和中原神坛的人分立两旁,等着上位人开口。 “多谢诸位参加我翠谷神坛四年一度的苗神大典,婵初登大位,需要熟悉的地方很多,有任何怠慢之处,还请诸位海涵。”若婵拿出了脑海中演练了很多遍的台词,“而时日如飞梭,转眼七日,今诸位将启程离开,希望在神坛这些日子,大家也都有所收获,如此我坛大典也算是功德圆满了。”说完,若婵朝着座下众人点了点头。 傅轻虹起身,左手抚上右臂,身后包着的大刀异常显眼:“坛主客气了,我等在神坛七日,得见两次苗神天威,实在三生有幸,这亦是天下坛众的福气,说明苗神仍然眷顾着地上的子民。” “傅左使所言甚是,得见两次苗神天威,炎亦是所料未及,不知这背后可有什么说法?”卫成炎今日身着墨绿色长袍,腰间别的玉腰带今日倒是换成了和田玉的质地,“富得流油”的气质仍然未变。他双手交叉背向脑后,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过他一直是这样,所以众人倒不觉得有何不妥。 阿婆默不作声,仍然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若婵看了一眼傅轻虹,心道这些人要是知道苗神还活着,不知又会是什么精彩表情,她抿了抿嘴,心中狠狠踩了一下卫成炎,眼睛不自觉往上翻了翻,一下子拿捏不透这是在为难她还是在报复她私自行动。 想归想,她流畅地编道:“此事说来蹊跷,吾午夜梦回,得一碧色虫卵,吾奇之,将之带回养大,后青虫告知于我,它乃翡翠蛊,苗神使之相见于吾,言今年或有大旱,需得再次现身化解。”说罢顿了顿,“吾第二日醒来觉得蹊跷,正准备相告于诸位,不曾想夜里便天现异象,苗神显灵,实在是意料之外。吾窃以为是苗神不忍民间疾苦,于是再次现身相助。” 说罢,只见得堂下侍者侍女们都匍匐了下来,几个左右使亦是面露激动之色,连从来没什么动作的苦音老人都激动地把左右手相叠的方向换了一下,若婵对他们点点头,对这样的反应表示非常满意。她看向卫成炎,卫成炎面露思索之色,摩挲着他的扳指,不时对若婵投来可疑的表情,若婵并不准备去回应这个疑惑,她的眼睛瞥了一眼卫成炎向来宝贝的扳指,思绪突然之间飘了飘。说起来,身为坛主的她到底也算是对金银玉器见多识广了,这样的材质竟然也没有从任何书中见到过,似玉非玉,只是那散发的光泽也不知为何让人感到眼熟,她心下奇怪,以前还真没注意过卫成炎有一个这样的扳指。 接下来的寒暄就没什么意思了。大家又客气了几句,若婵和阿婆便将众人送到了坛外,两大神坛接送的车马已经等在那儿了。一直没说话的林成傲眼看着要走了,终于还是没有坐住,走出来朝若婵鞠了一个躬,“成熟”地问道:“成傲有一个不情之请,坛主能否将那日和我们共游天灯节的侍女送给成傲?” 若婵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喜的是这小鬼还挺有良心,忧的是她不知如何把自己送给他。卫成炎听到这句话就乐了,添油加醋道:“既然林小少爷这么有心,不如坛主就送了这个人情给林老坛主吧。” 若婵咬咬牙,复又温柔地看着林成傲,劝服道:“成傲可是喜欢那个侍女?” 林成傲红了红脸,也不好说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害人家受了罚心里过意不去,说喜欢吧也还谈不上,不过不算讨厌就是了。让他不讨厌的侍女也不多。他嗫嚅着回道:“不……不是的,坛主……坛主姐姐能否不要再罚那个侍女了,都是成傲的错。” 若婵看着他红红的脸,心都要化成了一汪三月泉,她摸了摸林成傲的头,轻声道:“小少爷放心,我回头就把侍女给放了,然而送给小少爷是不行了,那个侍女姐姐也喜欢地紧,要不回头来你们中原的时候我把她带上?” 林成傲漆黑的眼睛像是星子一般亮了起来,他用力地点点头。若婵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已经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且看她日后如何再把“那个侍女”一同带去中原神坛吧。 卫成炎轻笑一声,对着若婵挥了挥手,转身上了马车。 很多年后若婵回想起来这一天都会觉得幸福得很。日光倾城,两大神坛“碌碌”行驶的马车,风中扬起的烟尘,林小鬼从马车中探出的头,卫成炎从马车中伸出来摇晃的手,那一刻扳指似乎都闪着金光,若婵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时只觉得此时此刻美不胜收。 第14章 临行前的小插曲 送走众人之后,若婵依依不舍地回了日照殿,三下五除二地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装束,想了许久,虽然离初一还有半月有余,但总觉得这一趟不会太容易,自己除了阿翡和寸锋几乎就没了傍身的东西,这可不妙,虽然此次讲法,明里各个坛内的人不会有太大的动作,但免不了是有暗箭伤她的。她瞥了瞥暗格,也许竹笛可以一用,但重点是她对这个笛子一无所知,直接吹吗?需要谱子吗? 若婵扶了扶额,目光复杂地看向了身后的寸锋,诚恳地建议道:“寸锋,这两日我在悔过壁......嗯.....大有收获。”这也不是气话,这趟出来她发现自己的五感六识均有显着提高,思来想去应该没有别的原因,那夜以继日扔石头的猴子们应该是大功臣。 寸锋是一个非常敬业的人,很快听明白了若婵的弦外之音,答道:“寸锋领命。” “去吧,待到你觉得合适了就出来。”若婵点点头表示满意,她也不愿意给寸锋规定一定要待多少天,这样显得自己特别不厚道,但寸锋向来在这方面是个死脑筋,不会太过善待自己的。 寸锋很有斗志地退下了。若婵登位多日没干正事儿,这下尘埃落定,这才终于走到了神坛的凤鸣楼开始处理坛主的正事。说是凤鸣楼,若婵其实觉得是大家委婉的称呼,凤鸣楼的寓意在于希望各任坛主勤奋励志,壮大神坛,闻鸡起舞,但是又不好把名字叫成鸡鸣楼,只好取了一个凤鸣楼,听起来舒服多了。 走进凤鸣楼,一眼就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若婵硬着头皮浏览着最近几日的事件记录。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些卷宗上至江湖大事下到江湖轶闻竟全都一一囊括了进去,光是扫一眼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把所有的“奏折”批完,若婵伸了伸懒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明月高悬。她手中拿着那本江湖轶闻,全当辛苦一天的放松。翻开第一页,硕大的标题显现出了编者的良苦用心,虽然套路仍然没什么变化:震惊!神药“草上飞”席卷京城!各大药铺均已断货,要预定请联系京药庵洪师傅! 若婵震惊且感动于这本江湖轶闻的直白,她晃了晃脑袋,总觉得这个“草上飞”的名字很耳熟,难道是神坛的药房里的草药?若婵自然地翻到了第二页。这一页的轶闻倒是正经了许多,包含了许多神坛的奇闻趣事,例如其中的:神坛副左使西行寻苗神,引得东女泪涟涟。故事讲述了一个神坛副左使与一个江南女子的传奇,故事把副左使塑造成了一个滥情的公子,西行之后就不回来,而江南女子则是一个青楼女妓,日日哭断肠,故事结构大气回肠,结尾曲折离奇,让人扼腕。若婵在唏嘘的同时,仔细回想了一下,几个大神坛里副左使是男人的,似乎只有一个人,若婵嘴角抽了抽,仔细把这页收了起来,准备日后好好调侃卫成炎,然后她继续爱不释手地翻了下去。 这日正好给坛中的阿一办了喜事,若婵下午难得空了出来,她挑了一身干练的衣服,准备前往悔过壁山崖一探,当日走的仓促,但傻子也能看出这些猴子听苗神的,也不知道他走了之后猴子是不是跟着一起离开了。临走之时她脑子一转,将竹笛也一同顺了去。 若婵踩着杨柳步沿着山路掠去,不一会儿就接近了顶端。还没到,耳边就传来了叽叽喳喳的猴叫的声音,时不时还伴随着一声“大吼”。当若婵出现在崖顶的时候,呈现在她眼前的是这样一副场景:五六只成年猴子纷纷手执一块石头,大小不一,伴随着围观小猴子的“大吼”,几只成年猴子用力将石头朝崖下掷去,像是在比赛在有限的时间里面谁扔的石头多。 若婵惊呆了。猴子们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若婵的时候也惊呆了。此处人烟稀少,从来不会有谁上来,包括阿婆出于刑罚考虑,都勒令让坛中人没有允许不能擅自上来打搅这群猴子,只是偶尔会让人偷偷送些吃食上来,这些猴子在这儿待得舒适了,才能扔得更卖力。 若婵很快为她的鲁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几个猴子明显大脑已经发育出了“敌我”的概念,原本朝下扔的石头此刻纷纷向若婵飞来。若婵暗暗叫苦,一只两只还能应付,奈何一群猴子群殴她一个,实在是无处发挥,躲闪中,腰间的竹笛掉了出来。她明显感觉猴子的攻势缓了缓,抬头看去,之间它们各个脸上露出了“迷惑”的表情。很快一个神奇的景象出现了:几只猴子抱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若婵心道苗神诚不欺我,这竹笛实在好用,她试探道:“阿七?阿八?阿九?”事实证明这群猴子不知是什么品种,灵智非常,其中三只走了出来,它们对视了一眼,随即对着若婵“吱吱”了两声,转身就走了。 嗯,果真是阿七阿八阿九,但这是要她跟过去吗?但是她放眼四顾,一马平川,并无任何可以继续前行的地方,若婵决定静观其变。果不其然,三只猴子迅速地钻进了之前小猴子睡觉的地方,那是一处洞穴,小得很,也只有这些灵猴能够通行了,事儿一定没完,若婵就这么耐心等着。 不一会儿阿七阿八阿九就出来了,阿八走在中间,手里捧着一个看不出质地的东西,圆圆的,像一个小圆片,若婵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个东西跟她脑海中想象中的东西实在出入有点大,虽然她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期待三只猴子捧出一盘珍宝,或者随便一个苗神用过的宝贝也行啊。她扯开一个微笑,估摸着这三个猴子该不是随便找了一个什么东西给她,她眼角抽了一下,有些拒绝地接了过来。 猴子似乎看出她的不满,立刻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转了几圈。阿八指了指天边,若婵脑海中灵光一闪,好像明白了阿八的意思,这个小圆片大概还真是跟苗神有关的东西,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用途。若婵捧着小圆片的手突然就沉重了起来。 回到日照殿,若婵吩咐星月准备了一些花生果子便给那群猴子送去了,所谓礼尚往来,她也不能白拿这天大的好处。她拿着小圆片对着光看着,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妥,除了小圆片两侧有两个小钩子,看起来是跟什么东西可以契合的,原理跟榫卯差不多,但什么东西就实在猜不出来了。若婵放弃了挣扎,将小圆片跟竹笛一起妥帖地安放在了殿内的暗格中。 之后的几日,都是在坛中勤于练武,眼看着讲法的日子临近,前途大概是颇多艰险在等着她,若是没有一身跑路的功夫,那是很容易出事的。她向来认为打不过就跑,所以杨柳步必须练到炉火纯青,说起来,那日见到苗神真身的杨柳步,两相对比这才发现云泥之别,在离开神坛之前,必须好好弥补。 但是自己练是很难有什么成就的。若婵眼睛一转,想起了小圆片和阿翡,顿时计上心头。不多时,若婵朝已经现在了祭台上,这儿平时人少,宽敞,非常适合训练。她交代好了阿翡,便闭上眼睛,奋力将小圆片扔到了空中,此时若有围观者,一定会惊叹若婵臂力惊人,因为小圆片转眼不见踪迹。若婵准备试试前两天刚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万仞身的身法,配合练习杨柳步,这样跑起路来简直溜遍天下无敌手。不得不说她对自己的短板和长处还是看得很清楚的,若婵武功平平,并不是不想学,只是翠蛊神坛的绝学就是杨柳步和万仞身,并不是什么攻防的武技,自己手里能称得上武器的算来算去也就是一个阿翡,若是杨柳步和万仞身还练不到最佳状态,那出去就是打也打不过,溜也溜不掉,也实在太背了,也实在不敢拿着翠蛊神坛的名声招摇了。 小圆片消失的一瞬间,若婵轻喝一声,正准备试试手,耳边一声尖啸,片刻阿翡已经稳稳地叼着小圆片落到了她的手中。若婵杏眼圆瞪,心想着以前怎么没发现阿翡竟有这般神力,她脾气也上来了,对着阿翡咬牙切齿道:“再来!” 同样的惨剧发生了许多次。学到后面,若婵发现自己惨得好了些,她能够用比阿翡慢一个闪指的速度跃起一丈,在附近借了周围火把的力能够再次拔高,虽然不能第一时间拿到小圆片,但是已经比刚开始好了很多,总的来说她很满意,虽然阿翡仍然“一脸不屑”。若婵算计着,这样每天拿一个下午的时间来练功,想来临走前能够有一个非常不错的进步。 给自己定了这个目标,若婵每日的行程就被排满了,早上处理“奏折”,中午看看江湖轶闻解解乏,下午就去练功,日子当真充实得很。 不知不觉,就到了临行前。 第15章 再见洛一仙 日子来的很快。 阿婆对此非常担心,生怕若婵不能当此大任,原本想一同前去,但坛中实在不能无人,只好反复叮咛若婵,来去还是那几句话:勿听勿看勿言云云。若婵点头如捣蒜。 此行讲法是神坛对神坛之间的交流,阿婆是个好面子的人,向来不会输了气势,所以当若婵坐上马车看向身后一列长而招摇的护送队伍的时候,她的心情颇为复杂。这样豪华得毫不做作的队伍,实在是让人想不心生歹意都难。为了大局着想,到了清泉镇的时候,若婵重新编制了队伍,分成了八小分队,每个队伍七个人,大家按照自己的速度前后分别向峻栖神坛前进,但切莫祭出翠谷神坛的旗子,苗神大典两次显灵的事已经让她的名声响彻南北,此刻招摇真的就是活靶子。若婵这一队,除了她,星月和寸锋,其余的就留下了两个侍卫。 接下来的行进变得顺利多了,若婵甚至觉得他们能够提前一天抵达峻栖神坛。这日一行五人赶着日落到了荆州城。荆州城自古富庶繁华,人来人往,即便是深夜了街上仍然是灯火通明。若婵很是激动,回了客栈放下东西准备出去遛遛。不得不说她的精力之充沛实在异于常人,同行的几个人除了寸锋之外纷纷表示对一天的马车颠簸已经极度不适,需要立刻休息。若婵随即兴高采烈地撇下了众人,起身去逛夜市去了。 荆州城的夜市也是热闹非常,各种小吃层出不穷,若婵长期蜗居西南,从来只在书上看到过很多珍馐,而今这些东西就生生摆在她面前,如果不吃实在对不起今天这么劳累。她点了一份酱肘子和一小盘落花生,一时觉得自己幸福极了,正在感叹间,突然眼尖地瞥到身边一席黄衣的女子掠过。 其实她不用这么在意的,因为这条街上穿黄衣服的人太多了,但是若婵不得不注意,因为跟在黄衣女子身后的两个人太显眼了,竿子胖子! 若婵的酱肘子刚刚夹了一筷子,就掉在了地上。竿子胖子没有认出若婵,他们脑海中的小婵还是一个侍女,跟若婵长得自然是不一样的。所以这三个人目不斜视地路过了。若婵心宽了,这黄衣女子应该是洛一仙了,这才一个月不到,已经能够出来逛夜市了,看来恢复得不错。若婵并不准备追上去,暴露自己的行踪只会徒惹变数,只是她实在是有些好奇,洛一仙一介女流,去红楼干什么呢?若婵百思不得其解。 一般来说,红楼是不招待女客的,所以若婵进去的时候被礼貌地请了出来。若婵眼珠子一转,洛一仙三人倒是畅通无阻的,这下有意思了。若婵走到一个角落,顺手掏出了一个人皮面具,原本就是习惯性地带着一个傍身,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若婵迅速乔装成了一个佳公子,又到临街的成衣铺子买了一套男装,乍一看,也是一个翩翩少年,除了身材娇小了些,其余倒并无不妥。 这次很顺利地混进了红楼,说不紧张是骗人的,若婵这是第一次来风月场所,强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一边念着勿看勿听的教导匆匆往堂中走去,但是斜视的眼角还是泄露了她的心思。若婵在这个时候倒是机灵的,洛一仙没被拦下来,只能说明这个地方的人认识他们,她若贸然询问,定是拿不到消息的。若婵看了一眼二楼,一路躲过了无数姑娘的侍候,盘旋着光明正大地上去了,一时之间整个大堂尽收眼底。她皱了皱眉,胖子竿子应该是很显眼的,若是在大堂或是二楼,应该一眼就能看到,除非......若婵的目光锁定到了堂后的院子里。 她不经意走到一楼角落,轻车熟路地敲晕了一个小二,将小二拖到了旁边的一个房间的床下。她身材娇小,很容易就套上了小二的衣服,虽然不是很合身,但是也不好要别人给自己量身订做一套,将就着穿吧。她端着托盘,一脸市井气地进入了后院。 后院一反前面热闹的气氛,倒是清高地种植了一些玉兰,此时正是春初,月色撩人,白色的玉兰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可人,若是不从大堂走过,还以为此处是什么吟诗作赋的场所。若婵心中讶异,仔细打量了院中的布置,西南角有一口大缸,应是装的大米一类的东西,西南东北对角各种植了一株白玉兰,东边有一个小门,不知是不是后面的出口,若婵细细记下了。正在打量间,另一个小二迎头走来,见到若婵皱了皱眉,呵斥道:“还在看什么!还不赶紧把茶给端过去!” 若婵低头哈腰,连声称是,心中已经了然这个主子多半就是洛一仙,但是问题是她并不知道“主子”在哪里。背后顶着小二怀疑的目光,若婵定了定神,心中已经开始打鼓,在这个地方待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因为并不知道什么时候真正的“小二”会醒过来,或者被人发现。正在焦灼间,阿翡在袖中动了动,若婵瞬间会意,起步朝后院的二楼走去。身后的小二见若婵找到了方向,消去了疑虑,这才朝大堂行去。知道在二楼就好办了,因为二楼就只有两个房间。若婵眯着眼睛走到其中一间,可巧,一个女子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声音颇为冷傲:“你可是说最近有在荆州城附近见过一个白发的年轻男子?” “是的,那男子面容年轻,又是白发,虽然戴了斗篷,仍然显眼得很,所以我就多看了两眼。那男子穿着斗篷,在自来客栈待了约莫半日也就离开了,似乎是往东边儿去了。”回答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是个沉稳的人。 若婵心中一惊,差点将手中的盘子抖了出去。试问世间白发男子有几何?一个苗神已太多。 若婵仔细地将自己的耳朵贴了上去,袖中的阿翡也钻了出来,直接箭射到了窗户上,若不是没有缝隙,它或许直接钻到说话人的衣服里去听了。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有节奏的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若婵靠得太近,手中的盘子碰到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里面的女子顿时警觉:“谁?”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胖子打开了。胖子竿子站在面前一脸不善地盯着若婵。 若婵满脸堆笑,回道:“小的送茶水的,打扰几位了。”说罢顺势走进屋子,余光不安分地瞥了瞥室内,倒是没有发现不妥,除了眼前的洛一仙,若婵只能感叹此女生命力的确是不错,虽然她的医术高明,可是要让一个被阿翡咬得半死不活的人在这么短时间内变得如此生机勃勃,个人造化还是很重要的。 只是这洛一仙还是在躺着的时候看起来和蔼可亲一点,此刻恢复了,反倒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气质。此刻洛一仙正盯紧了若婵,好像能够从她的脸上看出一朵花儿。 若婵觉得毛骨悚然,对于自己鲁莽的行动颇为后悔,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正当她准备收起盘子全身而退的时候,那个沉稳的男人开口了:“你是谁?我怎么没在红楼中见过你?” “回大人,小的叫小平子,是刚来帮忙的下人。”若婵稳了稳精神,对答如流。她记得刚才在大厅的时候是有一个小二叫做小平子,难道是小瓶子? 沉稳男子并没有什么表示但是看洛一仙也没什么表示,约莫就是真有这号人吧。他点点头,示意若婵可以退下了。若婵心中一松,正准备退场,洛一仙开口了:“且慢。”她顿了顿,语气反倒变得有些好奇,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小平子可知那白发人去了何处?” 若婵一声”东边“就要滚出来,牙齿打了一个颤,又把这句”东边“吞了回去,面露疑惑:”白发人太多,不知姑娘又说的是哪位男子?”若婵暗叫洛一仙此人实在机智且阴险,要不是自己反应快,差点着了她的道。 洛一仙神情没有任何轻松,但仍然说道:“没你事了,下去吧。” 若婵心中一松,连连称是,到了一楼之后,只觉得整个背后已经湿了。她赶紧混到了大堂,找个机会溜进房间重新换回了身份,这才又化身成了佳公子,光明正大地出了红楼。当红楼已经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后,若婵立刻运起了杨柳步,正要到客栈了。她停了下来,若婵微微侧头,诡异地发现身后有人影闪动,身法像极了……胖子竿子! 若婵心中一惊,找了一个路口顺势拐了进去。只见的胖子竿子追上来,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跟丢了的表情。胖子说道:“如主子所料,这个小平子果然有问题!” “主子料事如神,这招计中计实在炉火纯青,这人逃了第一坑,且有第二坑等着她。”竿子左右观察着,继续说道:“不过胖子,主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个人有问题的,我完全没看出什么毛病!” “得了吧,主子的心思岂是你能猜的,刚才的人绝对不简单,会易容术,身法了得,主子明明问的是‘白发人’的下落,这人却能准确地知道这‘白发人’是个‘男子’而非‘女子’,要么就是偷听了咱们说话,要么就是见过白发男子,主子叫我们追过来实在真知灼见。”胖子继续说道。 若婵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落入了圈套。她抚了抚额头,没有再管胖子竿子,悄无声息地顺着另一条路绕回了客栈,一时又觉得自己当初救下洛一仙,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第16章 秦淮镇遇卫成炎 第二日早早起床,若婵一行人便急急上路了。昨天的收获太多,为了怕惹上麻烦,今天必须提早启程,只是事情似乎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了。若婵皱了皱眉,洛一仙口中的白发年轻男子,她左思右想觉得除了苗神不做第二人选。只是她追查苗神干什么?苗神复活的消息已经泄露了?奇怪,实在是奇怪极了。最要命的是,按照她的说法,苗神行进的方向跟她们大致相同,这意味着如果大概运气比较差的话,在这东向的唯一这条路上,他们也许还得遇到。而追着白发男子的洛一仙,自然也是要东行的。该死,也是冤家路窄。 因为今天行进的速度加快了,所以一行五人提前到了落脚的地方:栖霞村。村子不大,大概只有二十来户人家,来往行人不多,所以只有一个客栈。一般出于安全考虑,东行的人都比较习惯再赶点儿路,到离这儿最近的另一个大一点的镇子上去歇息。但是若婵左思右想,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决定就在栖霞村头的长乐客栈落脚了。作为洛员外的次女,金枝玉叶的洛一仙一定不会选择在如此荒僻的地方落脚的。其实两对人马相遇的几率实在小地很,因为洛一仙即便知道苗神在东边,也不一定在今天出发寻找,即便今天寻找,也万万不会在栖霞村歇息,即便在栖霞村歇息,也万万是认不得若婵的,毕竟这一路上她的人皮面具早被妥帖地收在了行李中。 这导致在长乐客栈看到胖子竿子的时候,若婵的心中颇为复杂。 今日的长乐客栈人不多,在一楼入座,要了一壶茶和一盘玫瑰糕,若婵仔细吃着,面上看起来一派坦荡,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的。若是被发现了,这村头望村尾的,可就跑不掉了。不一会儿就看到洛一仙从二楼天字号房下来了,仍是一身浅黄色的衣服,看起来青春靓丽,就是这朵玉兰上结了一点儿霜,还是砒霜的霜。洛一仙仍然没什么表情,四下看了一下,选了一个离若婵稍远的位置坐了,身边跟着的除了胖子竿子,还有就是昨日的沉稳先生。若婵心中腹诽,这么远让她如何听墙角!她埋头猛喝一口茶水,抬眼时余光瞥到那沉稳先生竟朝自己走来了,若婵心中一紧,难道被发现了? 沉稳先生的面色有些激动,又有一些不确定,他走上前朝着若婵拱手道:“抱歉叨扰阁下,敢问阁下可是翠谷神坛的苗……” 话没说完,若婵就知道他认出自己了,为了避免引起骚乱,她咳了两声,抬首微笑如春风拂面:“初登此位,实在担不得季先生如此大礼。”说罢眼神看了看那边,继续道:“不知洛小姐身上的毒可清了?”这两句话蕴含的信息颇多,季先生明显怔了怔。 那季先生身着黑色褂子,肩上搭了两个褡裢,左右两侧分别缝了两个布袋子,不知道是装了些什么。只是季先生面色一喜,不料大名鼎鼎地翠蛊神坛的坛主竟然认识自己,急忙左手抚上右臂鞠了一个礼:“不知是苗坛主大驾光临,方才还不敢确定,若非之前在苗神大典上领略过坛主风采,这厢便要错过了。” 若婵咳了咳,耳根子有些红,她也不好开口说,其实大典期间的两次苗神显灵都跟自己没啥关系。 季先生随即疑惑道:”坛主如何得知一仙中了毒?“ 若婵拂了拂袖,道:”那日的小婵姑娘实是吾身边的侍女,精通医毒之道,这丫头回来跟我提了一嘴。“ 季先生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眼中闪过感激之色,对着若婵点头致谢,又转身回到座位,对着洛一仙耳语了几句,洛一仙的砒霜表情明显变得柔和了些,一旁的胖子竿子听到了也是一脸兴奋。只见得她缓缓起身,莲步过来朝着若婵行了一个大礼,又说道:”不知小婵姑娘竟是坛主侍女,翠谷神坛当真人才辈出。一仙承蒙小婵姑娘相救,此次虽未见小婵姑娘真身,但能见到坛主本尊亦是小婵的福气,请坛主受一仙一拜。“说罢也是长长揖了下去。 若婵当之无愧地受了这个礼,轻声道:”洛小姐还请起,济世救人本就是苗典的旨意,小婵得与一仙小姐结此情分,也是她的机缘。“说罢玉手一点,便示意季先生跟洛一仙入座了。 其实若婵认出这沉稳先生是季先生是一次巧合,刚到客栈的时候,便听得那沉稳先生正从小二那儿打听方圆是否有药铺,这便可以肯定这人懂医术,并且身边有需要随时用药的人,那个时候若婵就已经开始有了怀疑,说是怀疑,但大抵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洛一仙和季先生这厢便入座了,若婵让小二又上了一壶茶和一些糕点,趁机问道:“实在不曾想能在此地遇见二位,不知二位此行可是去往峻栖神坛观讲法?” 洛一仙和季先生相互看了一眼,洛一仙点头道:“正是如此,我虽无缘苗神大典,但之后的讲法却万万不可再错过。”若婵心中翻了一个白眼,要不是昨天偷听了他们说话,今天听到这儿她险些就能信了。 若婵这也就顺势道:“既然如此,不若一同前往如何?婵亦正是要前往峻栖神坛。”这句话实在是顺势而为。拉上洛一仙,这还有两天便到峻栖神坛,若是路上有什么歹人,看到这洛一仙的身份,多少也得顾及顾及。不过想来一起同行,于洛一仙倒是多有不便。 果然,洛一仙还没说话,季先生已经开口了:“承蒙坛主邀请,只是我和一仙在路上还得见一位朋友,不便耽搁坛主时间,还请坛主先行,我们随后会至峻栖观法。” 若婵点了点头,并未强求,几人喝了几杯茶,家长里短了两三句,便各自上了楼。 第二日出门的时候,若婵一行五人上了马车,遥遥向东继续行去。她此刻的感觉可以用“芒刺在背”来形容,因为身后跟着的洛一仙马车四面八方均是坠了江南绸缎庄的冰蚕流苏,四个角分别饰了四个玉铃铛,一路清脆作响。原本几人昨日说要分道扬镳,结果所谓的分道其实也就是一前一后,大抵季先生的意思是同路不同时,同地不同住,无论如何,若婵倒是落得清闲,省得提心吊胆害怕自己偷听被发现。 此刻她无比庆幸没有与他们一同前往,她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宅院,觉得很符合前后的想象,但是实在很难把洛一仙清冷的性格跟这些世俗的金银珠宝联系在一起,这这实在是,人不可貌相。这么想着,若婵让车夫把马车驭得快了些,好像这样就能够离危险远一些。毕竟这一路走来的确是引来了不少行人的目光,这和自己的拆编队伍的初衷真是相差甚远了。 从栖霞村到秦淮镇的路途实在太过颠簸了,比之第一日要难过许多。但好在路程只有半日多,所以下午点到秦淮镇的时候,若婵已经有些疲惫了。这两日的剧情太多了,这秦淮镇离峻栖神坛也就只剩一日之功,所以不必太过急躁,今日便在秦淮镇歇息了。若婵好好洗漱了,进了房间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正是傍晚,霞光透过房间窗户照在若婵脸上,像是金光闪闪的一样,温暖和煦,若婵闭着眼睛寐了一会儿就起身,准备去秦淮镇逛逛,顺便解决了晚饭。下楼的时候,没有在大堂见到洛一仙,马厩里也没有看到他们的马车,不知是在别的酒楼歇息还是去了其他镇子,若婵暂时懒的管了,因为她的目光都被大堂里安然而坐,正在夹着松桂鱼和玫瑰糕细细品尝的身着深褐色长袍,腰间别着一个“我很富贵”的羊脂玉腰带的人吸引了。 是卫成炎。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再看到卫成炎,若婵心中涌起了不知名的悸动。若婵站在二楼,松桂鱼是刚做的,香味传到了她的鼻子里,还有玫瑰糕,虽然好像很远,但是闻起来的味道似乎跟翠谷神坛厨子做的玫瑰糕味道一模一样,若婵抽了抽鼻子,这味道真是,怪让人感动的。卫成炎叫了小二再上了一副碗筷,对着若婵摆了摆手,示意她下来。 若婵徐徐走下楼梯,坐在了卫成炎的对面,她没有说话,径直拿了筷子,朝着松桂鱼和玫瑰糕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脑海里想起在悔过壁的无数个夜晚,卫成炎冒着被侍女发现的危险给自己送松桂鱼和玫瑰糕的话面,鼻子一酸,竟然红了眼睛。 该死的,为什么竟然觉得有点委屈。 卫成炎没说话,拿着筷子仔细地将鱼刺挑出来,将鱼肉细细分好送到若婵的面前。 第17章 遇袭 若婵虽然埋着头,但是嘴巴已经撇了起来。 卫成炎把剩下的玫瑰糕朝她面前推了推,道:“受欺负了?” 若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虽然说不上哪儿受欺负了,太奔波了算吗?她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逗笑了,也不好意思起来,捻了一个玫瑰糕沾了沾茶水,心中的阴郁倒是散了一些。 嗯,上好的西湖龙井,她没有接这句话,反问道:“什么风把咱们卫副左使吹来了?” 卫成炎挑挑眉,说道:“苗坛主大驾光临,峻栖神坛自然要全力以待。坛主教中事务繁忙,又怕苗坛主路途颠簸不适,便让我先来栖霞镇候着,若是等到了苗坛主,定要妥帖地迎回坛中。” 若婵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如此有劳卫副左使了。” 卫成炎这厢带来的人不多,想来也是怕引人注目,随从也就是三四个,不过这也倒正和了若婵的意,两人屏退了下人,往外走着,正准备说一说近日发生的事情,毕竟两人的经历中涉及到了翠蛊神坛的秘辛,不管是哪方的人听了去都是不好的。 话还没捂热乎,前方迎面而来洛一仙。若婵第一反应是拉着卫成炎躲开,没想到倒是卫成炎的身形顿了顿。一行两队人面对着面,直接转头走了未免刻意,这就只好僵着头皮迎了上去,眼见着洛一仙踩着莲步,黄衣带飘飘地迎了上来,看到若婵时目光顿了顿,脚步倒是慢了些。若婵正准备迎接她的行礼。却只见卫成炎扶了扶额,目光突然游移向了别处,似是比自己还躲着洛一仙。若婵奇了,只见得洛一仙规规矩矩地标若婵请了一个臂礼,道:“与苗坛主又见面了,一仙有礼了。”若婵摆摆手示意她平身,洛一仙转身朝卫成炎拂了拂,道:“不知公子也在此地,自当初中原神坛一别,不想却已五年过去,公子一切可还安好?”若婵满头问号,中原神坛?什么情况? 这种感觉实在不是很美妙,怎么说呢,仿佛自己最好的朋友瞒着自己跟别人有了秘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卫成炎打了一个哈哈,实在不曾想到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五年了,洛一仙竟然还能记得自己长什么样?还是有情人眼里当真是化成灰都认识?这洛一仙自打五年前中原神坛惊鸿一瞥之后就对“风流公子”卫成炎惦记上了,这是江湖上的人都知道的事,只是若婵不在江湖太久了,所以一脸不明所以是很正常的。说书的常说,被洛员外次女洛一仙喜欢上的人下场都不太好。这是有数据表明的,因为洛员外独宠次女,任何想要染指它女儿的人都要经过洛员外的严格考核,这在某种程度上挡了洛一仙不少姻缘,直到卫成炎成为唯一一个洛员外手中的“活口”。从此员外一仙就注意上了这个男子。其实这纯粹是一个意外,卫成炎只是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顺手救了洛一仙,后来实践证明洛一仙完全有自救能力,只是将这个天大的机会赐给了卫成炎,毕竟只是匆匆一眼就已经爱如潮水,将她击退。 但是洛一仙是一个有傲气的人,她从未追求过一个人,所以也从来没好把话戳破,只是有意无意在卫成炎出没的地方常常晃荡,渴望心上人能够主动出击,解了她的尴尬。可是过了许久,卫成炎也就堪堪感叹了一句:最近似乎很流行黄色裙子。随后便被交流到了峻栖神坛,当上了副左使。从那之后山高水长,加上洛一仙又被其他事情绊住了,两人的缘分这才挂上了一个分号。此刻再见心上人,洛一仙欣喜非常,卫成炎叫苦不迭,若婵心怀不忿,总之各有鬼胎。 但是事实上洛一仙喜欢卫成炎,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卫成炎作为当事人,自然也是对这女子的心思清楚的很,他无奈地笑了笑:“不想在此碰到洛小姐,幸会幸会,不知洛老先生身体可还硬朗?” “托公子的福,家父这些年身体都还不错。公子这是?”说罢身子侧向了若婵的方向,恭恭敬敬,又些许埋怨。 若婵眯起眼睛,没说话,看向卫成炎,只见得卫成炎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苗坛主即将前往我峻栖神坛讲法,怕路上出了什么一二,故坛主特意让炎前来迎接。“ 这番话说得中肯极了,挑不出错,若婵却是越发心里不舒服,这话怎么听起来有撇清关系的味道?她皱了皱眉。 洛一仙也是一个会顺势而下的主:”那真是巧极了,我与季先生也是即将前往峻栖神坛,不如一道同去?“ 这自然是拒绝不得的,若婵心中翻了一个白眼,还是两副面孔呢。她语气冷了两分,道:“洛小姐若是愿意,自然可以一同前往。”说罢朝卫成炎点了点头,”卫副左使他乡遇故人,想来有许多话想聊,婵不便打扰,这便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卫成炎回复,转身施施然走了。直到看不见二人了,若婵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中堵得很。她皱了皱眉,按照洛一仙所说,卫成炎之前是在中原神坛待过的,后来是被交流到了峻栖神坛吗?各个神坛之间都有使徒交流的习俗,这点若婵是知道的。这个得之后找机会好好问问卫成炎,作为朋友连这个都要瞒着她,实在太不仗义了。 秦淮镇其实不大,刚才若婵二人走了一段路,已经出了镇子的地界,现在夕阳已经落山,明月将将要悬挂上来,方才出来的时候屏退了下人,走的时候气在头上,现在不知不觉竟然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袖间的阿翡也钻了出来,不安地在若婵的手上”踱着步子“,她干脆停了下来,有人。 气氛太过安静了,初春的空气冷得很,万物都还没有从冬眠中苏醒过来,静悄悄地其实很正常,但是若婵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分不清是敌是友,只准备待在原地按兵不动。 忽而耳边风声一动,若婵身子一翻就从原地移开了,一支冷箭擦着肩膀射了过去,淹没在边沿的草丛中。正在惊心间,只听得耳边又有数道风声逼近,阿翡发出”嘶嘶“的一声长啸,箭射一般射进了远处小山包后边的树林中,方才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此处有树林,是她大意了。亏得悔过壁的猴子,若婵的杨柳步又有了不少提升,但是箭毕竟不同于石头,不管是速度还是锋利度,都远比石头强上了不少。疏忽之间箭又密集了起来,若婵心中火大极了,直接顺着箭的方向踩着杨柳步过去,这厢往前走,后背就成了破绽,她如何料得敌人在后方也布置好了人手,只等她一个破绽。若婵只听得后面风声响起,前方又有数支箭直直向她射来,躲避不及,她咬咬牙,偏了偏身准备用右肩扛下背后的那支箭,但是忽觉侧身有一股巨力将自己扑倒在地,瞬间滚了几米远,前后几支箭堪堪错过了,若婵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见是卫成炎,不知不觉怒气更甚,她强压住怒火,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随即立刻伏在了草丛中,卫成炎深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手中却紧紧地握着若婵的手,冷哼一声。示意若婵待在草丛中先不要动,卫成炎嗖地一声窜了出去,若婵来不及阻止,没有听卫成炎的话,直接跟了出去,见两人再次现身,密集的箭雨又一次盖过来,若婵冷了脸,吹了一个口哨,阿翡似乎是听到了哨声中的焦急,也”嘶嘶“地在不远处回应,不一会儿就听到一个人的惨叫声,听起来像是个男子,随即箭雨明显顿了一顿,接下来更是来得猛烈了。卫成炎见若婵跟了上了,叹了口气,两人一边躲避着箭雨,一边不约而同向小山包的树林中窜去,那里是箭雨的源头之一,去了树林里,其他方向的箭失了准头,自然也就不会招呼上来了。 那林中的箭突然止住了势头,远远二人已经看到了弓箭手,但大都身着夜行衣,见两人过来,迅速有组织有纪律地蚁退而去。待若婵二人追到时,早已没了痕迹。若婵心中虽然火大,自己从来不曾结仇,为何这些人招招往她身上来。卫成炎皱了皱眉,拉住了若婵的手,仔细地走到刚才一个弓箭手待过的地方,捡起地上的一支箭细细端详了起来。若婵对着林子吹了一声口哨,只听得阿翡三两下便窜了回来,朝着若婵摆了摆尾巴。若婵眼睛眯了眯,示意卫成炎跟上来,随即两人朝林子深处行去。 不多时,便见到了一个在地上抽搐的人。一身夜行衣,身边放些一把弓和一个箭筒,筒中还有两支箭。弓箭手浑身颤抖,脸色青绿,双腿肿大,见两人过来,一声不吭。若婵心中有怒,直接上前掐住了弓箭手的两颊,低声道:“说!谁派你来的!”弓箭手冷笑一声,不置一词。若婵见状更加窝火,继续循循善诱:“你若说了,你的毒我便解了,再给你一些盘缠,天南地北哪儿不好去?”谁知这人不跟竿子一般识时务,仍然一声不吭。若婵正准备再多说的时候,只见的林间深处激射来一支箭,卫成炎见状迅速将若婵向后拉来,谁知那箭直直射入了弓箭手的喉咙,那弓箭手看着若婵,咧嘴一笑,断了生气,若婵一时只觉得毛骨悚然。这趟讲法可能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不,也许答应成为翠谷神坛的坛主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这第一站的讲法还没开始,针对她的攻击已经这么猛烈了,可想而知这些天实在不会太过顺利。若婵蹲下仔细检查着弓箭手的尸体,看看能不能在他身上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 然而当若婵掰开了弓箭手的眼睛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上当了,那弓箭手想来是一个死士,那把箭偏了几寸,一时间竟然没有要他性命。不,或者说那把箭的目的正在于此。只见那人眼中突然回光返照一般爆发出神采,双手直直钉向若婵后背,卫成炎褐色瞳孔一缩,反手将他的手挑开,然而却也是来不及了,两根极细的银针灌进了若婵的后背,那弓箭手做完这些之后像是完成了大事一般,这才软软躺下去,这次算是死透了。 若婵低咒一声,只觉得后背除了发烫,好像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别的感觉了,卫成炎蹲下来扶住她,深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焦急:“你怎么样?” 若婵皱了皱眉,摇头示意无事。卫成炎见她没什么反应,虽然担心,却也知道越待下去越危险。于是起身扶起若婵,两人准备往林子外面走。若婵一提气,准备用杨柳步行回客栈,只觉得后背一股钻心的刺痛瞬间传来,她轻呼了一声。卫成炎立马扶住她,声音隐含怒气:“你还说没事!” 若婵脑袋昏昏沉沉,依靠在卫成炎的怀里,她觉得后背就像被开水烫了一般,脑袋又像是被冰给冻住了,她喃喃:“卫……卫成炎,便宜你……背我回去了。”说罢头一撇,就昏了过去。 卫成炎心中急躁,褐色的眸子溢出了明显的焦急,他打横抱起若婵朝三两下冲出了树林,那身法煞是诡异。他走后,林中走出一个黑衣人,轻声吩咐道:“去查查这个褐衣男人的身份,越详细越好。” 只听得四下回应了一声“是”,原地就再了声息。 第18章 解毒 若婵躺在客栈的床上,身上出了一层一层的汗,头发上却又结了一层冰棱子,卫成炎在房间内踱步着,不时看向季先生把脉的手,好几次想出声询问,却又忍住了。他把若婵带回来之后就去叫了季先生,也是因缘巧合,还好遇到了洛一仙一行人。 就在卫成炎的耐心加速耗尽的时候,季先生皱着眉把若婵的手压回了被子,说道:“卫公子可知是谁袭击的你们?” 卫成炎问道:“这个不知,先生可看出了是什么毒?” 季先生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毒倒不难解,只是要拿到药引子,一来一往会耽搁许多时间,老夫怕坛主不能够坚持到这么久。”说罢皱眉,“据老夫诊断,苗坛主中的应该是雾阳之毒,中此毒者浑身燥热,但头如冰窖,此毒狠绝非常,病人常常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被折磨死的。” 卫成炎的眸子在听到“雾阳之毒”的时候猛地缩了一席,眼睛眯了起来,发出一些危险的讯号,他低声说道:“雾阳之毒来自于北方,解毒方子其实不难,但是只有中原神坛才有?” 季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 卫成炎点了点头。 从秦淮镇北上到中原总坛,来回即便是快马加鞭也需要四天,但是中了雾阳之毒的人通常撑不过两三天,时间不够了。 卫成炎的睁开眼,目光闪了闪,此刻唯有发信鸽北上,往返两日应当能够拿到回音。季先生已经出去了,卫成炎看了看床上的若婵,闭着眼睛的她显得很安分乖巧,他走了过去,替她掖了掖被子,褐色的眸子光华轮转,低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昏迷中的若婵睫毛动了动,但是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她踢开了被子,觉得身子太热了,但是脑子怎么会这么凉呢,好像被人灌进了冰桶里面,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谋害她,这么想着,心中又觉得委屈极了,她一向与人为善,即便是欺负她的猴子她都没有报过仇,究竟谁跟自己有深仇大恨。若婵脑子混沌得很,又烦躁得很,忽而只觉得有一双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双手暖和极了,她不自觉地靠了靠。 于是当那双手要离开的时候,若婵抓住了,把它贴到了自己的脸上,啊真的很暖和。手的主人顿了顿,一声无奈的轻笑从头顶传来,若婵只觉得一下子天旋地转,自己就被带进了一个怀里,那双手掌着她的头,她觉得是舒服极了,循着热量的源头就把头钻进了对方的怀里。 卫成炎惊讶于昏迷时候若婵的胆大,一时嘴角勾了勾,想着若是等她毒解了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他把若婵抱在怀里,把被子都给若婵脑袋围了一圈,此景异常温暖且滑稽。 后来的若婵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之后果真有好长一段时间见到卫成炎都结结巴巴你你我我,目光犹疑欲语还休,不过这些又都是后话了。 卫成炎终于收到了回信,来自中原神坛的。卫成炎早在第一天便送信鸽给了坛中旧友,说是旧友,其实是林成傲,毕竟雾阳之毒属于较高机密了,一般人也是拿不到方子,林成傲这种长在林老坛主心尖儿上的娃子倒是有可能。林成傲也是一个很任性的人,只要不是自己想救的人,天王老子都不会救,于是卫成炎一封长书陈情利弊,直指若婵就是当日救他的侍女,且因为他而收到了悔过壁之刑,从此功力大损,这次不敌刺客也纯粹是因为没有从悔过壁的伤痛中恢复过来,还望林小少爷以此为念,交出雾阳之毒的方子。传闻林成傲看到此信声泪俱下,自愧害了苗坛主,又言从此以后唯苗坛主马首是瞻,区区一个雾阳之毒的方子实在是一件小事,一纸文书就让飞鸽给送了过来,顺带还说了一句,务必让苗坛主好好养病,恢复好了以后北上可教他易容之术,不过作为交换,苗坛主易容现身天灯节这个惊天大消息,他会保密的。不知道林老坛主知道自己的儿子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多“偷鸡摸狗”的事情有何感受。 卫成炎看着林成傲歪歪扭扭的字笑了笑,把方子拿给了季先生,季先生惊喜异常,毕竟这个雾阳之毒的方子自己也是惦记很久了。 可是他们很快发现,事儿还没完,方子中最重要的一味无情草断货了,且是秦淮镇各个药铺齐齐断货。这味无情草性至阳,其实是没什么健身功效的,但就是这种至阳之性让它成为各种阴毒之药的解毒之法。此刻必然是有东家买断了秦淮镇的无情草,目的不言而喻。 季先生回来说明了情况,卫成炎皱紧了眉头,左手放在腰间,右手不提摩挲着自己的扳指,脸色有些阴怒。他低声道:“寸锋,迅速查出秦淮镇买断无情草的究竟是哪位东家。我倒要看看是谁出手如此阔绰。”寸锋当时原本想跟若婵他们一同出去,但是被若婵制止了,后来听到镇外有打斗声,循声而去的时候没有来得及,若婵已经中了剧毒,对此寸锋深感愧疚,他应了一声”是“,就急急退出去了。卫成炎摩挲着扳指继续道:“星月,你即刻起身前往峻栖神坛,坛中应当有无情草的储备。要快!”星月眸中焦急,听罢应了一声“是”,看了一眼若婵,想到平日里坛主也是不少提起卫成炎,应该是值得信赖的,不过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反身向着秦淮镇出口掠去。卫成炎这般安排算是经过深思熟虑了,星月作为曾经的翠谷神坛领头侍女,轻功一定是很好的,一来一往可以节约不少时间。 可是即便是一来一往,似乎来不及了,还剩一天不到,峻栖神坛离这儿少说也有半日多的行程,除非是千里马,不眠不休,堪堪也许能够赶得住。若婵现在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全身时不时地抽搐着,卫成炎深吸一口气,看向季先生,问道:“除却无情草,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代替吗?” 季先生似乎已经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犹豫了半晌,嗫嚅道:“其实还有一中办法,可以一试,只是......”季先生顿了顿。 “先生但说无妨。” 季先生想到若婵的侍女之前也算是救了洛一仙一命,此刻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他也就没有继续扭捏,道:“只是需要将所有药材都用木桶蒸着,苗坛主需要吸收这些药材的药性,如今无情草虽缺了,但任何至阳之性的引子都可以。”说罢停了下来,看向卫成炎有些怀疑,有些不确定的目光,继续道:“男子均是先天至阳之体,所以即便没有无情草,此毒仍可解。” 卫成炎脸上划过一丝红,他摩挲着手中的扳指,低垂的眸子看向若婵,空气沉默了半晌,卫成炎后复低声道:“事关坛主声誉,还望先生勿向人言。” 季先生应了,心中却七上八下,他心中倒不是后悔什么,人命关天,更何况还是翠蛊神坛的坛主之命,也算是救过洛一仙的恩人,只是洛一仙的性子向来是比较小的,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动静。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听到大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还有洛一仙压抑的咒骂,整件事情她是知道的,但是且不说若婵是翠谷坛主,单说若婵的侍女救了她一命,她也没有理由断了人家生路。但是卫成炎从头到尾就是她看上的人,虽然只是救人的无奈之举,然而她也实在恨。 她眸中闪过一丝狠意,一身黄衣无端便凌厉了起来。季先生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但凡涉及女人的事情都比药物还复杂,好在他没有娶妻,这是季先生觉得自己此生做的最明智的一件事。洛一仙跟若婵这下子也不知是清了前账还是新结了梁子,胖子竿子在旁边看着也是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初春的夜晚很冷,但是澡房早已禀退了下人。整个澡房雾气蒸腾,一股浓郁的药味似乎要涌出来。若婵静静地坐在木桶里,似乎也是被雾气蒸得厉害,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卫成炎身着单衣,推开门,他倒是自然得很,不愧是久经沙场的“风流公子”,好在若婵此刻没什么意识,不然若是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不知又是什么反应。 卫成炎耳根仍然划过一丝软红,他拉上了门闩,深褐色的眸子此刻变得愈发深邃起来,他走向若婵。好在季先生叫得丫鬟也是很给力,并没有把若婵脱的一丝不挂,若婵的身上仍然裹了一层亵衣,卫成炎此刻也不知是喜是悲。他面无表情地坐进了木桶。木桶很大,完全融的下两个人入座,卫成炎尽可能地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双目捶地,将单衣褪去。 卫成炎一坐进去,药水顿时开始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烧着一般,有些极小的气泡开始冒了出来,若婵紧锁着眉头,觉得背心的痛感似乎强烈了一些,她兀自强撑着将眼睛睁开了一丝缝隙,并没有完全反应出来自己在哪里,也没有完全反应过来面前坐着的人是谁,更没有安全反应过来两个人几近于赤身裸体地相对而坐。若婵嘤咛了一声,手往后伸着,似乎想要触碰一下背上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这手一往后伸,身子就往前侧了侧。虽然身着亵衣,但一帘春色落在卫成炎的眼中,大罗神仙也难招架。他的眸色深了深,压了压自己的呼吸。卫成炎低喃了一句:你最好不要后悔。于是径直将若婵拉到自己怀里,强迫着自己不要去感受手指下面如凝脂般的皮肤,也强迫自己忽略身下的起伏,卫成炎深吸一口气,深深觉得自己此次之后可以立地成佛了。他将若婵转了一个方向背对着自己,双手碰上光滑的背,闭着眼睛仔细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两处不平的地方,他目光一沉,借用药效运起了功,虽然缓慢,但是能够看见若婵背后的两根银针在被缓缓拔出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个银针被卫成炎放在了旁边的烛台上,他继续运气,双手抵住若婵的背,趁着药效缓缓将残余的毒素逼了出来。若婵原本颤抖的身体此刻恢复了平静,似乎包括身上的温度都渐渐恢复到了正常。卫成炎回了回气息,将若婵送回了对面的座位,目光看着自己的扳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察觉到对面的呼吸有了一丝异样,卫成炎抬头看向若婵,褐色瞳仁深邃带着笑意,低声道:“婵儿,醒了可就不要赖帐了。” 若婵猛地睁开眼睛,脸颊如同火烧一般通红。 第19章 任天涯 若婵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清醒之后的场面竟然如此香艳。她指着卫成炎,结巴道:“你你你……!”说罢又指了指自己,继续结巴:“我我我……”卫成炎倒是利落地起身出了木桶,若婵立刻一只手捂住了眼睛,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卫成炎大方地穿好了衣服,背对着若婵,语气中不无感叹:“事已至此,我会负责的。”说罢嘴唇勾了勾,这就出了澡房,他怕继续待下去,保不定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事,若婵睁眼的时候,一双杏眸亮得惊人,他实在不是很吃得消了。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虽然这次过后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了。 若婵惊呆了,在木桶中呆坐了许久,这才蹒跚着脚步穿上衣服回到了房间,她脑子很乱,虽然很清楚自己中了毒,但是并不很明白究竟是什么毒一定要这么便宜卫成炎。若婵脑子里一片混沌,叫来了季先生,季先生看到若婵体内的毒素被拔得差不多了,脸上露出又尴尬又满意的微笑。若婵死死地盯着季先生,季先生终于还是都“招了”。若婵嘴唇发抖,但是仍要保持一个坛主的威严,她挥了挥手,道:“此事希望季先生慎言。”言下之意就是你要是说出去了你就看着办吧。季先生唯唯诺诺地应了。 若婵此刻心中只觉得一股羞怒钻到了心上。她自然是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若是传出去,自己的名节此刻也算是毁在卫成炎手中了。虽然比起性命来说名节实在不算什么,但是卫成炎实在是占了大便宜! 若婵冷着脸唤出了阿翡,叫了半天,阿翡才犹疑着从袖间钻出来。若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尽量用自己觉得温和的语气问道:“阿翡,翡翠蛊不是可以解百毒吗?嗯?” 阿翡颤抖着,它不知道若婵是从哪里听来的传言。翡翠蛊从来只能下一种毒,也从来只能解一种毒,只不过这个毒比一般的毒厉害了那么一些罢了。百毒从何而来啊?阿翡“嘶嘶”了两声窜出了房间。罢了,三十六计走为上。 若婵扶了扶额,在房间里不安地踱步,仔细思考着之后如何面对卫成炎,要不还是干脆别面对了,从此二人形同陌路比较好?若婵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提议,扪心自问,虽然羞怒皆有,但是下意识地会觉得,如果非得要一个人来完成这件事,还真的最好是他,不要是别人。 意识到这一点,若婵觉得心中有一丝奇怪的感觉溢了出来。 正在此刻,房间门被敲响了,若婵吓了一跳,问道:“谁?” 门口传来慵懒的声音:“我。” 若婵瞬间满脸通红,心跳如鼓,她结巴着:“你你你......你等等!”她在房间里踱步得更急了,虽然也不知道要卫成炎等什么,但是现在她还没有准备好! 卫成炎嘴角勾了勾,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出一分笑意,他低声道:“三日未曾进食,你就不饿?” 他不说还好,一说,若婵的肚子很不给力地附和了,她暗骂了一句,上前打开了房门,全程低着头,接过了卫成炎手中端的盘子,上面是新鲜做好的松桂鱼和玫瑰糕,旁边还放着一碗刚刚热好的鸡汤,若婵闻到这个味道就通体舒泰了! 这也顾不得许多,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大家这事儿也就当没发生。只是吃了两筷子,她就有点扛不住对面的目光了。若婵放下筷子,咳了两声,准备豁出去了,她抬起头看向卫成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多谢卫副左使......相救。” “嗯。”卫成炎看着她,应了一声。 若婵心中暗骂,嗯什么嗯,嗯就完啦?她继续道:“我中毒期间,劳烦副左使与季先生了,若是有何叨扰的举动,还要请二位多多包涵。”这句话已经很隐含地在问了,除了一起洗澡你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卫成炎褐色的眸子渗出了丝丝笑意,同意道:“嗯,的确有些叨扰。” 若婵绷不住了,直接站起来,杏眼圆瞪:“我还真叨扰了,到底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卫成炎倾身过去,他刚好高过若婵一个头,低在她的耳畔徐徐道:“真想知道?” 若婵只觉得一颗心已经要完全跳出来了,卫成炎实在是个妖精!这么做是犯规的!她结巴着:“哦不不不.....我还是....还是不知道好了。”说完立刻像一只兔子一般跳开了,警告道:“卫成炎,不管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卫成炎耸耸肩,继续添了一把柴:“那碰到算吗?” 若婵只觉得五雷轰顶,呆若木鸡。卫成炎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摸了一下头而已,在想什么?”说罢扬长而去,回廊里传出他轻快的脚步声,显示出他的确心情还不错。 若婵觉得自己完了,每一次跟卫成炎交锋自己都完败收场。所以到最后也是不知道两个人到底做了什么出格的举动,卫成炎又一副讳莫如深我不告诉你的表情,给她的想象空间更多了。 第二日早早的起了,一行几人便上车准备往峻栖神坛赶路。 卫成炎放着自己的马车不坐,硬要过来挤一个马车,不过若婵也不好出声赶人家下去,于情于理对方也算自己的救命恩人,虽然她总感觉自己吃了大亏。而卫成炎倒是没有理他,目光转向了刚刚被传唤进来的寸锋,目光收紧:“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寸锋看了看若婵,若婵收敛了心绪,眼中闪出一股火,归根究底这件事情都是那该死的刺客。若婵眯了眯眼睛,示意寸锋继续说。寸锋得了准,皱眉道:“背后的人藏得很深,我顺藤摸瓜,但是每个在药铺大量收购无情草的人都不一样,有的说是个紫衣女子,有的说是一个带斗笠的五短三粗的汉子,有的还说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根本毫无规律可言。”寸锋回忆着,继续道:“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些人都是当面就要求掌柜的把无情草销毁了,掌柜的也是想留底都不行。” 若婵皱眉,这算是什么线索,她继续问道:“这些人可有什么共同之处?或者是否有掌柜的看清楚他们去向来何方?” 寸锋继续道:“共同之处倒是有一个,好几个药铺掌柜跟我描述,这些人的食指上都带着一圈戒指,但是并不是很清楚什么材质。这些人也是做的药材生意,看不明白也很正常。至于方向,倒是没什么共同点,这个去了东边那个去了西边,不足为参考。” 所以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每个人食指上都有一个不明材质的戒指。卫成炎听到这里瞳孔不经意地缩了缩,眸中闪过一丝寒意,若婵倒是没发现。 不过要说不知名的材质,若婵倒是想到了自己手中的小圆片,奈何现在已经离开秦淮镇半日之久,已经快到峻栖城的领土了,她也不好意思要求车夫往回赶,要去找各个掌柜的比对比对可是同一种材质。不过这件事情倒是被若婵放在心上了。这世间的戒指材质虽然复杂,但是市场上售卖的其实就几种,金银玉石珍珠玛瑙之类,这些普通百姓可能不会有,但是认倒是应该认得出来的,如果认不出来,那能够拿到这些材料的人,本身就不应该是一般人。举个例子,普通人见到冰寒玉,可能说不出这是冰寒玉,但是能够基本看出是玉质的,若是质地都看不太出来,她想不出来有什么东西了,她只见过一个看不出质地的东西,那就是苗神留下的小圆片。若婵心中有所作计,看向卫成炎,脑海里天人交战着,到底应不应该告诉他苗神还活着的事。 卫成炎倒是不知道若婵在讲什么,只是说道:“此事我回去问问神坛附近的人,如果在峻栖城出没过,应该会有记录。” 若婵点点头,心中却没有落下石头来。她总有一种危机感,峻栖神坛也许会是另外一个虎口,可是她只能纵身一跃。若婵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忽而觉得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上了她的手,那双手有些冷,但是传递的力量很坚定。若婵心中一跳,睁开眼睛,坠入了卫成炎褐色深邃的眸子,他勾了勾嘴唇,没有说话,但是若婵却看懂了。 放心。 若婵心中疏忽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一下,那群刺客很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卫成炎坚持要和她一个马车,大抵担心她。 她鼻子有点发酸,没有抽回手,低下了头。 离峻栖城还有两里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神坛的人,两队人马,有好些个熟悉的面孔,青衣也在其中。卫成炎率先下了马车,若婵理了理繁复的裙摆,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手,躬身下去了,仪态端庄,大坛风范,丝毫看不出前一日才刚中了剧毒的样子。她微笑着朝最前端的人点了点头,只见那人黑衣大氅加身,额间附上了一个贴饰,是众星拱月的形状。当年苗神消失之后,苗疆神坛的坛徽在很大程度上被保留了下来,在各大神坛之间都有广泛使用。若婵还是有所耳闻,峻栖神坛坛主任天涯喜着黑衣,穿的非常大方,只是人不可貌相,此人生性多疑。此刻这人站在人群正中,观旁边的人恭恭敬敬,应是任坛主无疑了。若婵笑道:“任坛主风采斐然,当真百闻不如一见。“ “苗坛主说笑了,此次坛主新任大喜,涯未能亲自前往,实在可惜,还望苗坛主不要怪罪才是。”任天涯微微一笑,乍一看倒是觉得让人如沐春风。任天涯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卫成炎,卫成炎倒是一副面部红心不跳的样子,也没说什么。任天涯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味道,没有多言,只是跟若婵说笑着走在了前面,被若婵整编之后的队伍现在已经悉数跟在了后面,加上峻栖神坛欢迎的队列,那场景煞是壮观。一行人说着笑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峻栖城。城里的人对这支庞大的队伍纷纷侧目拜服,若婵觉得别扭极了,倒是任天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她微微垂下了眼睑,暗暗给任天涯贴上了一个“喜欢权势”的标签。 一行人在众人膜拜的目光中走了许久,就在若婵已经无数次暗叹东部地大物博远胜西南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峻栖神坛的大门。如果说翠谷神坛像是深藏山间的宝地,那峻栖神坛专门选址在了闹市城中,也算是别具一格了。不同于翠谷的低调,峻栖神坛的打扮倒是跟洛一仙和卫成炎偶尔露出的“富贵”气质很相符合。毕竟是峻栖城是东州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而峻栖神坛又是城中中最宏伟的建筑,神坛临山而建,地处最高处,俯瞰整个峻栖城,放眼望去只觉得胸中倾出一股豪气,若婵也不掩饰自己的赞叹:“神坛气势恢宏,让人心生豪气,选址极佳,当初祝坛主也是有心了。” 这祝坛主是峻栖神坛第一任坛主,曾经也算是苗神的左膀右臂,后来在神坛就任三十年,请辞,推任天涯上了位。只是后来云游四海之后倒是鲜少听到他的消息了。 任天涯倒是谦虚道:“苗坛主客气了,翠谷神坛深居山中,神秘莫测,山中地形诡异,常人极难找到入口,婆婆亦是费了心思。” 两人来往了两句,若婵便没什么兴趣了,由任天涯领头便入了坛内去,安顿好了已是傍晚。 第20章 卫成炎的秘密(上) 接待的晚宴规格颇高。众人皆在大厅入席,上至任天涯下至左右正副使,还有往下的副手皆有入座,每人面前都摆着不同规格的菜肴,若婵面前的自然是最丰盛的,尽是东洲的珍馐:翡翠银鱼,爆炒大虾,珍珠鸡,宋嫂鱼羹等等铺满了一桌子,若婵暗叹东洲的富庶,而很快她的目光便被任天涯安排出来的献舞吸引了。 舞女们自然是身姿曼妙,身着青纱,内里只衬了薄薄的一件单衣,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若婵眼睛眨了眨,眸子不经意地扫着席间的人。任天涯作为东道主,自然是坐在上座,若婵仅次于他,若婵身后分别安排了寸锋和星月的位置,对面倒是空着的,斜对面一桌两个人,分别是青衣和卫成炎,若婵的旁边又坐了两个人,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且都身着灰色布衣,穿得倒是朴素得很,但是能够坐到这个位置,应该是正副右使无疑。而且应该是双胞胎,乍一看根本分不出两个人的区别,若婵仔细回忆着阿婆说的架构图,这两个人分别叫做阮杨阮柳,从来形影不离,善使双剑,除了跟对方一起之外,基本不跟别人交流,十分难以亲近。感受到若婵的目光,阮氏兄弟的其中一个抬头来看了看,又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了。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看了好一会儿舞女这才徐徐退场,任天涯这才举杯敬向若婵,道:“耳闻苗坛主在秦淮镇遇了刺客,任某已经派人追查此案,定会将那肇事者揪出来。”说罢把手中的酒举了举,语气阴沉:“在峻栖神坛的眼皮子底下,竟也是让苗坛主受惊了,任某以此酒为敬,还望苗坛主莫怪。”说罢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若婵看向任天涯,也是举杯道:“任坛主客气了,幸蒙苗神护佑,终化险为夷,此事亦已禀明婆婆,相信不日会有结果。”虽然她自己也不是很相信不日能够有结果,不过必须抢在峻栖神坛前面处理好此事,根据他们之前的分析,幕后黑手必然是在江湖上可以搅动风雨的人,不然她的行踪为何会泄露,凶手手上的不知名的戒指就都无法解释,真相大白之前,最好是谁也不相信。 任天涯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没有继续发言,只是探寻的目光转向了卫成炎,问道:“成炎,听说当日你就在附近,可有什么线索?” 卫成炎手指摩挲着扳指,目光扫了一眼若婵,回道:“回坛主,当时已是深夜,我们抓住了一个弓箭手,但是弓箭手身上什么都没有,用的弓箭也是武器铺里常见的款式,并无甚特别。”说罢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也有派人前去询问各个药铺店的小二,买无情草的人也是相去甚远,从描述中并不能查出任何线索。”卫成炎一脸真诚。 任天涯探寻的目光看向卫成炎,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的可信度。若婵倒是心中暗叹了一声好兄弟,没把嫌疑人手上都带着戒指的线索给抖出去。 任天涯席间又安慰了两句凶手一定会找到云云,最后被若婵以路途颠簸,余毒未清为由,早早结束了宴席。出大殿的时候若婵又看了一眼阮杨阮柳两兄弟,心中不知怎地总觉得这两个人熟悉的紧。她皱着眉回到了房间。 “寸锋。”若婵轻声道。 耳后风声一响,若婵将手中的小圆片递了出去,吩咐道:“你即刻前往秦淮镇,找到那几家店的掌柜,问问他们那些人手中的戒指可是跟这个材质相同。”这件事情实在搁在心中太久了,她必须搞清楚。“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去了秦淮镇。” 寸锋结果小圆片,打量了一下,躬身道:“是!”说罢只听得耳边风声又响,寸锋已经出去了。 若婵坐在圆桌旁,脑子隐隐作痛,现在的问题太多了。她披了一件外套,走到了庭院中,今夜乌云蔽月,风中还有凉气送来,庭院中种植了一些竹子,此刻风一送来,竹子倒是发出了“索索”的声响。若婵活动了一下,见四下无人,凭着万仞身跃上了房顶,再用杨柳步沿着屋脊向高处行了几步,她住的院子本来地势就颇高,此刻倒是整个峻栖神坛都一览无余,再远点尚且还能看到大半个峻栖城,夜晚的万家灯火美极了,只是可惜现在无心欣赏。 若婵仔细打量了一下整个峻栖神坛的布置,各个庭院倒都是四四方方,前后左右也都还好认得很,偶尔还可以见到侍从侍女穿梭在左右。若婵脑子里灵光一闪,眼尖地发现西方最里端有一个简易庭院,其实这个庭院很普通,但是若婵之所以注意到它完全是因为有一株白玉兰从墙头伸了出来,其实种植玉兰倒是很平常的事情,现在初春,玉兰正是开得旺盛的时候,但是如此大规模的亭榭楼台,端端只有那一处种了玉兰,就格外的显眼。她眯起了眼睛,猫着腰迅速朝那西边的庭院靠近。大概还有几处庭院便可以到的时候,若婵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什么东西打了一下。若婵悚然一惊,迅速朝左右看去,这方在左手边的庭院中正看到卫成炎抱着胸,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若婵松了一口气,皱眉看了一眼西边尽头的那个庭院,心中记下了,这就跳进了卫成炎的院子里。卫成炎拉住她就直接拽进了屋里将门关了上。若婵正欲说什么,只见卫成炎作了一个口型,若婵这才安分地闭上了嘴,透着门上映下的剪影,赫然发现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多了一个人,从身量来看应是一个男子,若婵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这个人武功极高,不然自己不会被跟踪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她太大意了。 那身影在墙檐上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超卫成炎的院子望了望,若婵立马缩回了头,黑影没过多久,这便转身离开了。 若婵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全湿了。她疑惑地看向卫成炎,卫成炎褐色的眸子此刻有些深邃,掠过思索之色,低声道:“跟我来。”说罢领着若婵从后门出发,抄近路七拐八拐,将若婵送回了自己的庭院,两人将将从后门进去,只听得前门传来有礼貌的敲门声。 若婵皱了皱眉,顺了顺气息,隔了好一会儿,这才将自己的房门打开,以造出自己刚刚起身的假象,然后探着头朝门口问了一句:“是谁?” 若婵的院子有两层,外层的人听到应声,顿了顿,回道:“回大人,是坛主怕大人住不惯,特地派婢女前来询问,大人是否还有别的东西需要呢?” 若婵轻声回道:“有劳任坛主挂心了,此处甚合我意,并无什么不妥,帮我转告任坛主,感谢坛主挂念了。” 婢女应了一声“是”,这下才徐徐传来脚步走远的声音。若婵关上门,点上了蜡烛,卫成炎的脸在烛光映衬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他看向若婵,目光毫不怀疑,道:“是任天涯。” 若婵点点头。方才的黑影几乎可以肯定是任天涯,幸好两人将将赶在婢女之前到了院子,不然就让任天涯坐实了猜测了。若婵此刻终于有所体会,江湖传言任天涯心思缜密且性格多疑,今晚可见一斑,自己实在大意了。若婵看向卫成炎,她轻声道:“为何帮我?”你可是峻栖神坛的人。 卫成炎嘴角勾了勾,摩挲着自己的戒指,回道:“大概是想对你负责。” 若婵翻了个白眼,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她沉默了一下,半晌道:“卫成炎,以我的立场,我本不应该相信任何一个来自其他神坛的人。但还是谢谢你,我交你这个朋友。” 感受到对方的郑重,卫成炎停止了摆动自己的扳指,走到若婵身后,躬身,他呼出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喷在若婵的耳后,若婵只觉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卫成炎轻笑,但语气毋庸置疑:“婵儿,我们不是朋友。” 若婵瞬间只觉得一股血流冲上了天灵盖,周围的温度瞬间拔高。她一下子跳开,压着声音道:“卫卫卫成炎,你离我远点!”虽然的确栖霞镇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是比较微妙,也许说朋友的确似乎不太恰当,但总不能说是爱人吧!她可没这脸! 卫成炎拉住她将她重新带了回来,无奈道:“不用躲了。”说罢摇了摇头,:“我自是欢喜你的。” 若婵呆住了。喜喜喜……喜欢?若婵低下头,是啊,戏本子里都是这么演的,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都会给她送好吃的,保护她,照顾她。好像这些卫成炎都很符合。她又是什么心情呢?看到他跟洛一仙一起的时候会生气,这是喜欢吗?听到他说喜欢她,心跳如鼓,这是喜欢吗?若婵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胸口,开口道:“卫成炎,我......” 卫成炎从背后圈住她,下巴刚好顶住了若婵的头,声音有些沙哑,中断了她的话:“试试?” 安静了半晌,下面传来一声“好。”若婵心中那半根最后绷住的发丝儿终于还是断了。 温存了一刻,若婵还是没忍住,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的身份。”怎么峻栖神坛有他的地儿,感觉中原神坛也有他的地儿。 卫成炎无奈地说道:“有时候真不该说你反应快还是反应慢。” 若婵撇撇嘴,她老早就怀疑卫成炎的身份不简单,轻功惊人,如果刚才的黑影是任天涯,那能够成功甩下任天涯,卫成炎的轻功还要在任天涯之上,甚至可能不亚于翠谷神坛的杨柳步;比如林成傲很怕卫成炎;比如卫成炎对任天涯并没有坛中其他人这么恭敬。如果这三点还不足以说明一些问题的话,那若婵这个坛主也是白当了。 卫成炎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戒指,叹了一口气:“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第21章 卫成炎的秘密(下) 若婵没料到这个回答,懵了一下:“啊?” 卫成炎欲言又止,不知道从何开口。若婵拉他坐了下来,倒了茶水推过去。 只见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我似乎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事实上我只能记住最近六年的事。”他低下头,褐色瞳孔中划过一丝迷茫:“最远的记忆是在六年前,当时的我在中原神坛,但是具体为什么在那里已经记不清了。这段记忆非常模糊,只知道应该是一个大典。那大典之后我昏迷了一段时日,之后就被任天涯带到了峻栖神坛,但是后来我去调查过神坛往来卷宗,这期间并没有神坛弟子往来记录。” 若婵皱了皱眉,询问道:“或许是你以前就是峻栖神坛的,那次中原神坛大典你被派遣前去观礼,之后只是观礼完毕返回峻栖。” “不会。我对峻栖神坛的一切都很陌生。任天涯并没有打算告诉我任何事情,只是告诉了我卫成炎这个名字,是峻栖神坛的坛众,在中原大典之后被提拔成了副左使。”说罢卫成炎顿了顿,看向若婵:“一个人若是记忆失去了一部分,但是以前待过的地方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印象,我却对此地全无印象。” 若婵沉吟。这个的确不好讲,但是中原神坛一定是一切事情的突破点,这或许可以解释林成傲的态度问题;她直觉任天涯应该是知情人之一。 若婵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没有讲出来,只是把目光看向了窗外倒映进来的屋檐。卫成炎瞳孔缩了缩:“你想?” 若婵没说话,但是点了点头。 “不必,我之前已经探过,整个神坛几乎被掀过来,侍女侍从们也是统一的口径,查不出什么异常。”卫成炎眯了眯眼睛,或者,秘密藏的的地方根本不是这里,也不在任何一个峻栖坛众的身上,也许在神坛之外,也许在别人的手中。要把一个活人突然塞进神坛内部来,虽说很容易,但是要把他安放到副左使的位置上,至少得经过左右使的盘根查底。这个秘密,阮杨阮柳青衣也许不知道全部,但是他们口中必定有什么线索。 若婵竖了竖耳朵,感受到了屋顶的异动。卫成炎明显也发现了,两人立刻停止了交流。若婵心中一股火,今天到访者颇多,倒是觉得她苗若婵住的地方可以来去自如了。若婵轻哼了一声,右手捻起一个茶杯就朝屋顶送去。卫成炎倒是一动没动。只听屋顶传来一声闷哼,若婵正待追去,卫成炎拉住了,摇摇头。 “任天涯的人,不必追。“ 若婵点点头。今晚上任天涯多半已经发现了自己,这才三番四次派人来探,若婵冷笑了一声,知道便又何妨,这任坛主还敢让她在峻栖神坛出事不成?此次也是给任天涯提个醒,不然总觉得她是个软柿子。 听闻声音远去,若婵这才继续道:“坛内未必有消息,但我们可以找个机会问问你们的左右使,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说罢若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在地又问道:“关于洛一仙,你知道多少?” 卫成炎挑挑眉,道:“京城首富洛员外次女,长女洛一礼,正是中原神坛林老坛主长子林成悦的未婚妻。长女随着林成悦住进林府之后,洛员外就独疼起了洛一仙,四处给她求姻缘,奈何洛员外要求颇高,文治武功均要符合他的要求,来来去去兜兜转转机缘巧合,实在没办法就看上了我。” 若婵咬咬牙:“怎么,洛小姐金枝玉叶,不考虑一下?” 卫成炎将她拉进了怀中,声音低沉,显然很是愉悦:“除了你我都不考虑” 若婵哼了一声,脑袋别向了一边,嘴角却勾了起来。 若婵轻轻握住他的手:“你知道我方才为什么要前去那个院子吗?” “嗯?西边的那个?” “嗯。” 卫成炎略微思索了一下,似乎在大脑中调一些信息,眼睛眯了起来,道:“那个地方,好像鲜少有人居住。” 若婵问道:“你可知洛一仙与季先生这方来到神坛被安排在了何处?” 卫成炎摇了摇头:“她二人并未跟我们一起进来,但一般来说院子都是随意安排的。除了任天涯的大殿,其他各个使者或者贵胄居所倒没什么讲究。”说罢看了看若婵,问道:“你怀疑洛一仙在西边那个院子?” 若婵没有回答。怀疑洛一仙在西边那个院子? 不,她怀疑洛一仙。 “你还记得天灯节的那日我消失了一夜吗?” 卫成炎点点头,表示印象深刻。 “当时追踪的人,就是胖子竿子,也是现在洛一仙身边的两个跟班。”若婵皱了皱眉,一五一十地将当日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仔细描述的时候才豁然想起,当日洛一仙待的院子里,的确也种着白玉兰。太巧了。 卫成炎听着若婵讲的故事,眉头皱了皱,自然也是抓住了白玉兰这条线索。“婵儿是在怀疑,洛一仙跟任天涯有关系?” 若婵点点头。这就是她为什么要去查看那个庭院,白玉兰是不是很久之前就种植进去的,是不是院子只有一个出口,并且出口开在了东方。如果三个条件都满足的话,基本就能断定,洛一仙跟任天涯必定有联系。这下就好玩儿了。 其实后来若婵有把自己在荆州城红楼看到洛一仙的消息飞鸽传书给了阿婆,阿婆当时回了一封信,信中是翠谷神坛的探子送来的秘辛:洛一仙年少多病,洛员外向来笃信星相算命之术,叫了先生来瞧,先生断言洛一仙五行缺金,且生门在东方,出入必须金银点缀,不然撑不过二十岁。自那以后洛府中二小姐的出入院子都只开了一道门,且开在了东边,如果实在需要另外几道门的,平日里小姐在的时候都规规矩矩地用屏风立在那儿,把门给遮住了。自那以后若婵非常理解为什么洛一仙为何住行方面过得特别奢侈,原来是缺啥补啥,好在洛员外阔绰,女儿怎么都也养得起,养不起也有大女婿养着。至于白玉兰,想来应该也是算命先生口中的一些其他讲究。 若婵说道:“我大致望了望,院中有玉兰树自然是不用说了,院子似乎只有一个门,只是不知道门的开向。”这么一说,若婵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想法了。峻栖神坛的庭院四通八达,基本每个院子不会有少于两个拱门,看到一个只有一个拱门的院子,本身就已经太可疑了。 卫成炎目光闪烁。若婵顿了顿,将荆州城偶遇洛一仙的事也讲了,只是将苗神那段隐了去,只说到当时她只进入了院子,却还没能上楼就被小二发现了。 卫成炎弹了弹她的额头,提醒道:“洛一礼是林成悦的未婚妻,而林成溪是林老坛主的二女。” 卫成炎就点到了这里,若婵忽然之间回忆起了阿婆临走前交代的中原神坛的架构图,林老坛主膝下有三子,长子林成悦,在坛中跟着林老坛主处理事务,二女林成溪,听说是个美人,但手段狠辣,手中经营着北方最大的青楼,分号已经遍布南北,源源不断地为中原总坛提供江湖消息。最后的一个就是林成傲了,目前只有十岁,除了比别的小孩儿闹腾一点之外尚未发现任何不妥。 想到这里,若婵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故洛一仙能够自由进入红楼,那荆州城的红楼多半也是林成溪的产业。若婵背脊有些发麻,这一趟出来短短几日,几相对比来说,翠谷神坛独居一隅,几乎全凭地势取胜,若是要论江湖各大势力中的影响力就实在式微了。 如果西边的庭院是洛一仙的,那这是专门为她开辟出来的庭院。即便是荆州城的红楼,也都是专门为了洛一仙这个规矩,在洛一仙在的这段时间将大堂与后院的门用了一道屏风隔了开,当时若婵还嘀咕,从未见人在这种地方用屏风的。 “这件事情我会让坛中的心腹处理,你暂且按兵不动。”卫成炎说道,“若有情况我会告诉你。” 若婵点点头,她已经不能再有什么动作了。 两人这厢一聊已是深夜,卫成炎趁着夜色离开了,此时的月亮倒是探出了头,若婵目送卫成炎远去的背影,一时竟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她摸了摸袖中的阿翡,轻声道:“阿翡,我们一定可以功成身退的吧。”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在门口站了一会,这就回到了屋中。 第22章 讲法第一日 卫成炎的消息来得很快。若婵的讲法被定在了第三日,第二日的傍晚卫成炎便找到了机会把消息给了若婵。 派去的婢女在前往西边庭院的路中正巧就看到了洛一仙从院中走了出来,他们的判断几乎已经算是板上钉钉了。她心中实在很担心,洛一仙正在追踪苗神,如果她跟任天涯,或者峻栖神坛有什么牵扯,消息一泄露,江湖又是一团乱麻了。若婵眨了眨眼睛,自己是要找个机会探探任天涯的底。 若婵选择在讲法七日之间找个机会。在这七日之中,进入峻栖神坛听法的人会变多,到时候眼杂,任天涯必定没有太多时间理会自己,这也就是她出手的时候,再加上这两日闲着,总觉得任天涯的眼睛在盯着自己。若婵这就纳闷了,难道这峻栖神坛真的有什么惊天大秘密不成,自己跳个房檐都能让他如此顾及。 这安安分分的一天一晃就过去了。第三日一大早,若婵便被星月叫了起来开始梳洗,今日是峻栖神坛的讲法,也是第一日,虽然不比苗神大典郑重,但前来观礼的人颇多,附近许多小神坛都有派人前来瞻仰,可以说是东州除了苗神大典之外的第一盛会了。等若婵顶着繁复的衣裙,头上压着沉重的金边束发冠出去的时候,她突然有点怯场了,这规模不比翠谷神坛的苗神大典差啊!东州人怎么这么多? 其实这是在怪不得阿婆。翠谷神坛深处大山深处,地形诡谲复杂,常人想要前往观礼,一来路途遥远,二来即便是到了,没有内部人的引荐实在难以找到神坛去处,不像峻栖神坛,就在东州大城峻栖城中,还是最宏伟的建筑,想要观礼,不能更简单,更直接,更容易了。 虽然已经经过了精挑细选,但是台下的信徒仍然把峻栖神坛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各个伸长脖子,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若婵目瞪口呆,卫成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别担心,苗神大典可比这个难多了。” 这个安慰实在不是很给力,若婵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回去。这就整顿仪容,走上了最中央的台子。今日的她身着红黑二色的衣裙,裙裾长长地拖在地上,头上顶着一副金边束发冠,腰间缠着的玉带下坠了一圈不只是什么动物的羽毛,这一身郑重得很,再加上若婵本就杏目樱唇,顾盼生辉,让人目不转睛,是故她一上台,台下叽叽喳喳的议论顿时停止了。卫成炎在远处,目光扫了一圈下面的信徒们,突然有点后悔若婵穿得这么郑重了。 若婵朗声道:“多谢诸位远道而来,参与今日讲法,婵不才,承蒙苗神信任,只愿往后七日讲法,能使诸位有所得,吾之心愿矣。”说罢轻轻鞠了一个躬,礼数不卑不亢,虽然心中已经打起了鼓。 台下顿时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很明显,这位年轻的女坛主,这位年轻女坛主的谈吐,这位刚继任几日就得两次苗神显灵的年轻女坛主,符合所有人心中的想象,大家颇有美梦成真之感。若婵心中的感觉颇为复杂,她已经能够预料到连续几日的江湖头条都绕不开自己了,继续讲法的路将会更加难行。 关于苗典的奥义,不同的人说法自然是不一样的,若婵自然也是捡了那些自己会的道道一二,嘴皮子功夫,不知不觉间就磨到了日上了中天。若婵松了一口气,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今日的讲法算是完成了。在台下众人钦佩以及意犹未尽的目光中,若婵缓缓施了一个礼,这就在星月的搀扶下徐徐退场。在她走后不久,台下的观众似乎此刻才意识到她已经走了,不知是谁高喝了一声:“苗坛主!”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音顿时如雷贯耳,若婵擦了擦汗,觉得自己忽然之间可能有了偶像包袱,若婵自此有了自己的第一批粉丝。而她此刻只想回到房间换下衣服,喝口茶解解疲乏。 任天涯目送着若婵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回到房间,若婵还未来得及换下衣裙,寸锋已经站在了角落,若婵目光一闪,挥了挥手,星月这便出了门将门带上了。 寸锋脸上表情有些郑重,他将小圆片递还给若婵,道:“一共去了四家药铺,当日接触过买药人的小二已经全部遇害。” 若婵瞳孔猛地一缩,眼中放出了一丝危险信号:“可知谁人所为?” 寸锋摇了摇头:“几家掌柜的也是不明所以,遇害的小二均是中毒而死。”寸锋顿了顿,“死者身上并未发现任何其他线索,但是......” “说。” “死者中的的都是雾阳之毒。” 若婵头皮忽然一阵发麻。 雾阳之毒。她微微闭眼,脑海中仔细回忆着凤鸣楼中的卷宗:雾阳之毒,原本是苗神发现配制的,中毒者浑身燥热难耐,独头部冰如寒窖,此毒阴寒无比,中毒者通常不会撑过三日,苗神掌位的最后半年间频繁使用此毒,是要不顺者皆以此毒使之顺从。当时三分天下之后,不知为何解毒方子独独被中原总坛寻了去,从此成为了中原总坛守住的秘方,非一定级别的人不能看到。但是有一点,雾阳之毒是苗神手中除了翡翠蛊之外最令人胆寒的毒,在翡翠蛊失去音讯后的这么多些年,雾阳之毒仍然偶尔在被人使用,在有些比较年轻的信众眼中,雾阳之毒甚至是比翡翠蛊更为让人忌惮的存在。 是谁呢? 目的是杀了自己?还是.......拿到解毒之法? 若婵星眸一下子睁开,脑海中好像闪现出什么线索,但是自己一下子竟然没有抓得住。若婵开始烦躁起来,她不停地在屋子里踱步着,反复的裙尾被她反复拖曳,半晌,她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寸锋,你下去吧。” 寸锋应了一声“是”,这便悄悄退了出去。若婵皱眉打量着手中的小圆片,现在手中唯一掌握的一些线索都断了。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不,也不算都断了。至少洛一仙很可疑。 若婵此刻已经无心休息了,她迅速换下了盛装,穿上了之前让星月提前准备好的峻栖神坛的侍女服,抽出了一张提前准备好的面具,对着铜镜摆弄了一番,再出来的时候俨然已经换上了另外一副不起眼的面容。若婵很快混进了来往匆匆的侍女中。因为今天观礼的人太多了,整个峻栖神坛的房间都满了,侍女不够,常常一个当成两个用。若婵假装一脸着急地往任天涯的主殿行去。 此刻的任天涯应该正在广场中忙得很,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这就是若婵的机会。然而她的确又想得简单了,任天涯的主殿在峻栖神坛的最高处,若婵越往上走,周围的侍女越少,眼前突然闪过一队侍卫的身影,若婵挪着杨柳步就朝旁边的小巷躲去,她失策了,未曾想主殿侍女这么少,她一出现实在显眼。若婵眯了眯眼睛,抬头望向身边这堵墙,正当侍卫列队走过之后,她气一提,便借着万仞身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墙,直接落到了旁边的这处庭院。院中一座假山,旁有活水流入,水中锦鲤颇多,若婵打量了一下,虽然自己没有进入到任天涯的寝殿中,但这处庭院,若是她猜的不错,也该是任天涯的书房一类所在了。正在此时,书房的门开了,若婵迅速闪身到了假山后面。只见一个女子的身影走了出来,看样子也是侍女,只是这侍女行事的确鬼鬼祟祟,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这便赶紧将门带上,蹑手蹑脚地出了庭院。 若婵没有反应过来。难道遇到同类了?也是一个青天白日探任天涯住所的?若婵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跟着侍女的脚步走了出去。跟了几步若婵便发现这个侍女是假的,峻栖神坛的侍女不多,但是各个都是有功夫的,这个女子行路并不像一个练家子,反倒……反倒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若婵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不知当不当讲。她迅速隐藏到暗处,将一个石子掷到了侍女背上,侍女一个踉跄,但是没有回头,只是更加着急的往前行去。 若婵没有继续追。她看到了,侍女的侧面。若婵挑了挑眉,事情当真变得十分有意思。 洛一仙来这儿干什么? 第23章 书房暗室 若婵没有再继续追过去,此时不宜打草惊蛇,她悄悄退了回来,左右见着无人,这就进了任天涯的书房,她倒要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任天涯乍一看倒是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若婵迅速扫了一圈,挨着书架一个个摸了个遍,愣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她目光一转,盯住了书桌。上面干净得很,笔墨纸砚俱全,纸倒也是好纸,一看便知是洛阳墨香阁的限量款,外面的光线投射进来,纸身闪闪发光。若婵感叹了一句,挨着书桌浑身上下摸了起来,就差没拿刀砍成两半了,然而一无所获。 若婵皱了皱眉,跟卫成炎有关的神坛之间的往来记录应该都是收纳在书房的,还是说任天涯已经谨慎到一直随身携带着?她想像中书房应该有一些暗格什么的。她转了转身,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桌上的茶杯上,茶杯中还有尚未喝完的茶,若婵闻了闻,是贺州青烟的味道。这任天涯口味也是特别,竟然喜欢喝贺州青烟。若婵拂了拂袖,眼见着外边天色已经大下午了,估摸着任天涯也差不多要往回走了,正准备铩羽而归,阿翡忽然从袖间探出了脑袋,它跳到了茶杯边,朝若婵抬了抬头,若婵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好阿翡,可是这茶叶有什么问题?” 阿翡扭了扭身子。 若婵重新将茶杯捻了起来,闻了闻,并未觉察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她皱了皱眉:“有毒?” 阿翡沿着若婵的手臂一直爬到了她的背上,停在了一处就不动了。若婵脑子里灵光一闪:“又是雾阳之毒?” 阿翡这才重新跳回了若婵手中。 事情发生得出乎她的意料啊。原本以为既然洛一仙在此处有长期的居所,跟任天涯多多少少也是一个好友关系,或者比好友关系还要更高一点的关系,不然哪由得她堂堂一个坛主都住的临时的院子,她区区一个洛员外次女住的庭院竟然还是专门定制的。可现在看来,自己这考量完全是不靠谱的。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毒是洛一仙下的?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和危险,所以之前自己中毒的事情,果然洛一仙脱不了干系。 “谁让你进来的?” 忽然背后传来任天涯的声音,若婵心中一惊,暗叫不妙,自己实在是大意了,她唯唯诺诺地回头,回道:“回坛主,奴婢是新来的侍女,被派来打扫书房来了。” “打扫书房?”任天涯眼中厉色闪过,“我记得我说过,我的书房除非我允许,否则任何人不能进来。” 若婵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强自镇定:“奴婢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坛主责罚!”说罢将头埋得更低了。 视线中之间的一双黑色靴子越走越近,若婵背心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抬起头来。”任天涯的声音回响在头顶。 若婵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心中打起了突突,也不知道刚才走的仓促,面具有没有贴好。只见得任天涯朝她看了一会儿,目光洞察:“侍女就该有侍女的规矩。”说罢只见得他将桌上的金纸掀开,朝着毡子下方狠狠按去,若婵只听得耳边轰轰的声音,两排书架就打开了,中间的墙体露出了一条通道,任天涯的声音响起:“进去吧,等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的时候,就可以出来了。想不出来,那就别出来了。”说罢若婵只觉得背心被任天涯的掌心贴住,接着一股重力袭来,若婵忍住了抵抗的冲动,顺势被“送”进了通道。她身上的武功都是翠谷神坛的路数,此刻使出来也就是不打自招了,干脆就顺水推舟,她也想看看着密室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然而若婵此刻完全忽略了一个问题,如果她明日之前不出来,那第二日的讲法她将无法出席,以任天涯多疑的性格,这其实跟不打自招没什么区别。 将若婵“处理”掉后,任天涯缓缓回到屋中,扫视了一下屋子里,似乎什么东西都没少,唯独见那茶杯俨然已经被人动过了,他冷笑一声,叫了侍从进来便将那贺州青烟倒了。 若婵顺着通道往里走去,这儿长期没有天日,也不见什么夜明珠,若婵此刻肠子已经悔青了,出来得匆忙,身边除了阿翡什么也没有,再不济也该把那苗神送的竹笛带上,危急关头即便不能防身,多多少少也是可以保佑一下自己的。若婵一边自我反省着一边探着脚步摸索着往前走去。走到底了,倒是进入了一个石洞中。此处应该之前是有人居住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有茶壶和杯子,若婵心中又给任天涯压上了一个“心里疾病”的标签,她估摸着这书房除了任天涯别人应该是不会知道了,多半是他平日没事的时候常常来这儿,桌面一尘不染,床被也都是新鲜的。若婵目光上移,墙壁上挂了一幅画,画中是一个女子,轻纱遮面,只是光线太暗了,面容看得不是很清晰,女子站在一株玉兰下面,一双眼睛画得炯炯有神,仿佛暗夜中的清辉。若婵被那双眼睛迷住了,她第一次看到有人有人的眼睛,生得比卫成炎的眼睛还好看。卫成炎的眸子是褐色的,深邃,眼角微微上挑,是标准的桃花眼。若婵凑近了去看,女子凤眸黑瞳,虽然戴了面纱,但隐约能够看到面纱之后的风情,若婵惊叹这个女子应该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了。若婵跟她对视了很久,心中有了一些计较,这个女子被任天涯如此珍藏起来,定是对任天涯极为重要的人。若婵小心地将画拨开,后面净是石壁,也没什么机关,她这才死心了。盘腿坐在了床上,自此想着自己“来这儿的目的”,这个目的必须能说服任天涯,并且要保证自己能够活着出去。 这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石屋中不辨日月,但若婵约莫着外面应该也是夕阳落山的场景。但是这个“目的”她还是没能想出来。若婵尝试着往回走过,但是之前自己被送进来的地方简直契合一丝不苟,这里面应该是有机关通道的,不然任天涯自己进来,要是外面有人把石门关了,自己岂不是被自己的密道坑了。 若婵左右扫视着,与其想什么“目的”,不如好好想想,这里面一定有出口。 若婵将阿翡叫了出来。阿翡蠕动着身体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翡翠蛊对周围的环境敏感程度比常人要高出很多,若婵轻声道:“阿翡,你能够感应出这里面哪里空气流动得更快些吗?” 世界上没有严丝合缝的机关,而只有风是无孔不入的。若婵带着阿翡往室内走了一圈,有些空气流速她可能无法感知到,但是阿翡一定可以。果不其然,走了一圈下来,阿翡的头突然转向那幅画所在的地方,“嘶嘶”地叫了两声,示意若婵上前。 若婵微微一笑,摸了摸阿翡的头:“好阿翡,等这次我们出去了,再给你煮一锅红烧肉。”阿翡兴奋地回应了两声,这便跳到了画轴上。若婵仔细打量着画中的场景,方才只顾着看女子去了,此刻才注意到画中的女子正站在庭院中的一株玉兰树下,画师的离的角度是比较近的,但院中大致的场景一览无余,若婵瞳孔一缩。 是巧合吗? 整个院子里只有一道拱门。 同样的庭院布置,同样的玉兰花,但是画中的女子分明不是洛一仙。画面已经泛黄了,显示出这幅画至少已经挂在这儿很长一段时间了。若婵脑海中迅速抽调出凤鸣楼的卷宗来: 万历一百三十一年,神坛一分为三。祝青云创峻栖神坛,执掌三十二年,于万历一百一百六十三传位于当时的副坛主任天涯。--------《万历年间》虔大史 其实关于任天涯的信息在这本书中还有一个小注,算是虔大史解解自己的八卦之魂,小注写道:任天涯,在位九年,而立,无婚配。 这虔大史是个史家,写的都是正史,也算是一个有名人物,着作《万历年间》几乎人手一份,且本人健在,随时更新。这虔大史长寿不是没有缘由的,他撰写的东西向来不偏不倚,只写一些既定已发生的大事,且不会拂了任何人的颜面,至今倒没什么仇家因为觉得自己在这书中被毁了形象而找上门来的。其实要做到这点颇为苛刻,是故虔大史的成名之作《万历年间》即便仍然在随时更新,却至今只是薄薄的一册,有心者一盏茶的时间即可阅完,毕竟江湖正史又不同于朝堂正史,来来去去几行字,道不尽一二春秋。感念于他的辛苦,各大神坛都定期订阅他的着作,以示友好,或者以示威胁。若婵暗自猜想着虔大史其实应当是知道这任天涯的过去的,但是约莫这些机密不便直接写出来,也就自己偷偷注了一注,却也不敢多言。不过这趟也不算白来,至少知道了任天涯喜欢的女子,或者说重视的女子,跟洛一仙应当是有什么瓜葛的。 若婵用手掂了掂画卷,想把画卷摘下来,这才发现画轴是钉死在石壁上的,若婵皱了皱眉,将那画轴顶端往外拉了拉,这一拉使了些气力,只听得一声“咔嚓”响,画轴整个朝若婵的方向倒了倒,若婵这才发现画轴被钉住的地方是松的,这一拉,就跟拉出了一个抽屉一样,石壁就被抽了出来,那背后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若婵打开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贝壳串成的手镯。若婵拿出了手镯,把画轴退了回去,仔细比对着,画中的女子左手腕上戴着的俨然就是同款。若婵心下了然,估摸着这应该是女子之前随身携带的东西,只是任天涯一定是不知道的,不然万万不会如此大意把自己送进来。 那,这个女子的身份就很可疑了。她的物件被祝青云收藏着,画卷被任天涯收藏着,或者至少是祝青云收藏的,但是任天涯选择保留下来,并且保留在了不准任何人靠近的书房密室中,这个女子跟洛一仙还有相似的特点,比如玉兰和只有一扇门的院子。 若婵觉得脑海中的信息太多了。她在密室中踱步着,思量着如何能够出去把消息好好让卫成炎捋捋,他在神坛待了一段时间,或许应该知道关于任天涯的一些秘辛。 正在踌躇间,听到石门之外传来了微弱的聊天的声音,若婵急忙将耳朵贴了上去,还好她是习武之人,对于这些声音向来是比较敏感的,她仔细分辨着,只能听清任天涯在说话,另外还有两个人,话不多,但是可以分别出是三个人在交谈。若婵凝神,隐约听到了一些风语: “可有探听到苗若婵的消息?” “暂无,我们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坛中此刻闲杂人颇多,暂时没有侍女见到过她。” 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任天涯道:“加大人手,找到她,继续盯着,如果有什么动静立刻向我汇报。”说罢又加了一句:“也派两个人看着卫成炎那边,如有有什么异常也随时向我汇报。” 然后是异口同声的“是”,两人这就退了出去。 若婵这下明白了,这二人应当就是阮杨阮柳,被任天涯派来盯自己梢的。看来这下子不只是自己,连卫成炎都被怀疑进去了。她那日也就是在卫成炎的墙头站了一会儿,这任天涯的疑心病实在不是一般的重。 之后就只听见阮杨阮柳两兄弟走远了,若婵听得随后有脚步声向自己行来。她赶紧将手串塞进了袖袋里,正当此时,密室的门开了。任天涯皮笑肉不笑的脸出现在门那边。 第24章 背叛 “想好自己为什么来了吗?”任天涯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的若婵,友善地问道。 “若我告诉你,你能够放我走吗?”若婵想着,既然是被认定来者不善的,那她就不善到底吧。 任天涯显然进行了一次思考,接着点点头,答道:“自然,我不杀无辜之人。” 她信? 不过若婵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而已,所以她顺水推了舟:“我是受了洛小姐吩咐前来的。”具体来干嘛,她实在不知道。 任天涯瞳孔一缩,警惕道:“你知道些什么?” 若婵没有说话,人在有鬼的时候,总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任天涯眼中已经激起了一层隐忍,压低了声音:“我已经说了很多遍,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她若想救回那个人,自然需要拿着我要的东西来换!” 若婵心中一惊,直觉自己已经摸到了一些门道,继续敲打道:“派我来了,小姐自然是不想交出您要的东西,此番也是想来问问,坛主为何非要那个东西不可?” 任天涯眼中闪过愤怒,似乎这个问题已经触及到他最敏感的地方,他低声咆哮着:“我的要求很难?她就这么难答应?” 若婵隐忍住心中翻涌出来的十万个为什么,继续引诱道:“小姐让我跟坛主说,除此之外的其他要求都好商量。” 任天涯嘴唇向一旁勾去,冷笑道:“洛小姐有谈判的余地?” 若婵心下焦急,这个任天涯真是油盐不进,自己实在有些......编不下去了。她敛眸,再继续问下去就未免有些可疑了,不如暂时收手:“奴婢晓得了,这厢会去转告小姐的。”所以,可以放了我来吧? 任天涯盯着若婵的目光若有所思,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只听得耳边传来任天涯幽幽的声音:“姑娘知道的这么多,想来不是洛一仙身边的普通侍女才是,可我却为何没见过你?” 若婵心中一凉,头皮有些发麻:“奴婢人微言轻,任坛主不认识也是理所应当的。”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已经瞥向了任天涯守着的出口,要在峻栖坛主眼皮子地下直接溜出去,不用杨柳步是办不到的,即便用了杨柳步,也委实不一定能够办到。她心中犹疑不定,这下感觉撞到枪口上了。 任天涯看向若婵的目光越来越可疑,他瞳孔缩了缩:“这么一说来,姑娘的身形,也是十分眼熟。” 若婵低下头的眼神一变,没有让任天涯看到,但是也是暗叫不妙,这面容可以变,但是身形是变不了的,这下若是让任天涯瞧出了一二,那她实在没把握江湖上会掀起什么乱七八糟的浪花。 “既然觉得眼熟,任坛主不如过来,看看是不是之前见过奴婢呢?”若婵低下头轻声说道。心中计较着必须乱乱这任天涯的视听,不然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想出去难如登天。 任天涯是个多疑的主,不会这么乖乖就过来的,但是他明显有些觉得自己被骗了,任天涯眼中闪过一丝危险:“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何方神圣?”若婵轻笑道。打定主意准备兵行险招。 若婵能够当上翠谷神坛的坛主,的确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就说这胆量已经不是一般人可及的了。她踩着莲步走到任天涯跟前,任天涯没动,但是衣袖下绷紧的肌肉显示出他此刻正蓄势待发。若婵轻笑一声,右手在任天涯面前晃了晃,任天涯听得袖间珠串声响,眼睛一凝,只见得那串贝壳手串已经顺着丝滑的衣袖就要掉了出来,连抛物线都没有,就要掷地有声地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任天涯瞳孔猛然收缩,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极度激动的东西,他迅速伸手想要接住那串贝壳手串。就是这个时候,若婵身形一闪,趁着任天涯目光追逐着手串无暇分身的一刻,她迅速从密室的门中闪了出去。走到书桌前对着毡子一按,密室的门立刻关闭了,只听得随后轰隆一声响,密室里传来了任天涯暴怒的大吼! 若婵不敢停留,因为这个密室一定是有别的出口的,任天涯很快就能够追出来。若婵迅速从书房闪出来,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今夜风特别大,地上的枯枝被一阵风卷起又落下,若婵迅速狂奔着,眼见着书房远了,正准备使用杨柳步,就见得身后一队侍卫已经远远朝她追了过来。她低骂了一声,左拐右拐地想要把侍卫甩掉。然而若婵总归不是在峻栖神坛长大的,神坛中的庭院众多,很快她便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哪里。却只听得附近几个巷口都多了好几队火把,人手突然戒备了起来,那任天涯必定是已经出来了,不然侍从反应不可能这么快。若婵皱眉狂奔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运气总是特别好的,没跑多久,这条路的尽头恍惚传来了两个人的声音,她凝神一听,暗叫天意弄人,声音的主人赫然是阮杨阮柳! 阮杨阮柳显然也是已经得知了消息,现在整个峻栖神坛都被惊动了,所有侍卫出动起来要搜出潜入书房的女刺客,若婵眼珠子一转,立刻停止了奔跑,捋了捋散乱的头发,顺了顺气息。她完全不同应该慌张,因为她是婢女,不是刺客。 若婵对着迎面而来的阮杨阮柳施施然行了一个礼:“右使右副使。”阮杨阮柳对视了一眼,双剑赫然出鞘,两人都使的是双剑,这一出就是四把剑齐齐向若婵袭来,若婵眼神惊慌,立刻摊倒在地,四把剑指道她的鼻尖就停在了那儿,若婵颤抖着匍跪道:“右....右使大人,奴婢......奴婢不知犯了什么错冲撞了二位人,还请大人恕罪!” 阮杨面无表情,说道:“走吧,不是她。”这个女子没什么武功。 阮柳还欲盘问什么,见兄长已经大步朝前迈去,也没有多说,疾步也就跟了上去。 若婵舒了一口气,脑海中迅速想出了对策,选了一个方向一直窜到了底。整个坛中的人睡的没睡的此刻都醒了,但是神坛四面围墙的位置倒是从来都没什么人,若婵偷偷选了一个屋檐跳了上去,猫着腰,只见得峻栖神坛此刻就跟天灯节一样热闹,无数的火把如同火龙一般穿梭其中,自己若是就这么贸然出去,必定是送人头去了。她心中一酸,暗想自己好好一个翠谷坛主,在坛中呼风唤雨,住着豪华的日照殿,吃着喷香的松桂鱼,弄什么不好偏要来讲法,这才第一天,自己就已经遭遇了暗杀威胁等各种谋财害命的手段,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究竟如何度过。 若婵正在情绪激动地感慨间,只觉得肩膀被人一带,她就重心不稳从屋檐掉了下去。这下好了,直接落到了神坛外面,若婵心中火大,心想着谁这么不识相这就撞上来了。疏忽之间只觉得一双温热的唇覆了上来,她瞪大眼睛,熟悉的褐色瞳孔,里面闪现出了隐忍了许久的怒火。 这个吻并不温柔,此刻的卫成炎就像一个野兽一般,吻如暴雨梨花簌簌打落在若婵的心上。她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身体麻麻酥酥的,有一种奇怪的电流似乎一下子窜到了她的天灵盖。若婵身体渐渐软化下来,卫成炎感受到了这个变化,褐色的瞳孔愈发深邃。若婵轻哼一声,轻声道:“卫......卫成炎。” 不说不知道,一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若婵吓了一跳。卫成炎瞳孔中酝酿着风暴,动作停了下来,片刻,将下颌放在了若婵的头顶,语气低沉,声音嘶哑:“嗯,我在。” 还不是时候。现在不行。 若婵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双手环在他的身后,双眼通红。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卫成炎没有回答,他的瞳孔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深褐色。 很快若婵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数不少。若婵起身欲走,却被卫成炎按住了。若婵抬起头,第一次看到卫成炎的双眸赤褐色,她从未在卫成炎的眼中看到过这种情感。他用力地抓着若婵的手臂。 “卫成炎?”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抓住了若婵。脚步声已经非常清晰。 来不及了。若婵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惧。 “抓住了擅闯书房的刺客,有劳副左使了。” 若婵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这是,任天涯的声音。 什么意思? 若婵缓缓推开卫成炎,看向他身后的任天涯,还有任天涯身后排着的一长列人,阮杨阮柳,青衣,人都到齐了。她疑惑地看向卫成炎:“什么意思?” 卫成炎走到了一边,左手抚上右臂,对着任天涯道:“已将刺客抓获,听凭坛主处置。” 若婵指了指他,声音颤抖,嘴唇煞白:“你?” 你? 任天涯挥了挥手,示意阮杨阮柳上前将若婵架住了。若婵拂袖将两人挣开,蹒跚着走到了卫成炎面前,杏眸睁着,直视着那双眼睛,就是那双褐色的眼睛:“你可需要解释?” 卫成炎背过了身子,低声道:“没什么要解释的。” 若婵笑了两声,回头看向任天涯:“任坛主麾下当真人才辈出。” 说罢,直接朝前方走去。没有问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虽然带着面具,但是浑身仿佛都被看穿了。他不愿意解释,她也没必要问为什么。 那是苗若婵最后的自尊。 任天涯拍了拍卫成炎的肩膀,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才领着一路人押送着若婵朝阎罗殿走去。若婵中途回头,死死地盯住卫成炎的背影,似乎要把这个人刺上一剑才算了然,然而他始终没有回头。若婵忽然想起了阿婆的嘱托:为了保护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觉得阿婆是最有智慧的人。她一颗心几乎交付了出去,但是换回来的只有千疮百孔。 怎么会这样呢? 是不是哪里出错了?不应该这样啊。 阿婆曾经说过,如果一个男人爱你,就一定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如果那个人做了,一定也是有原因的,你要听他解释。 但是连解释都不愿。这又算什么呢? 皓月当空,狂风入袖,若婵翻来覆去地想着,笑出了眼泪。 第25章 碧玉笛 阎罗殿是峻栖神坛关押犯人的地方。向来有进无出。若婵就这样眼神空洞地被押进了一个牢房,周围的牢房都满了,且个个都是几人间的,只有若婵是单独关押的。 那夜的风很嚣张,穿过牢房上面的铁柱子就贴了进来,穿了多少都捂不热。若婵抱住膝盖,走的时候她暗示了寸锋不要行动,现在不是暴露的时机,她有些思路需要自己捋捋。 那夜难得的夜深人静,除了风声一无所有,可惜她脑袋里也是什么都没有。周遭牢房的人看着这个新进来的侍女很是不解,首先侍女是没有资格进入阎罗殿的,因为犯了事会直接就地正法,其次单独关押的侍女就更少了,狱友们的抗议声此起彼伏。就在这此起彼伏的抗议声中,若婵静静地坐了一夜,谁也没有理会。 第二日任天涯一早便提审了若婵。他叫人将她带了出来,手中拿着那串贝壳手串,道:“说吧。” 见若婵没有反应,任天涯的耐心显然耗尽了,上前两步抓住若婵的下颚,咬牙道:“手链是从哪里来的?” 若婵好久眼神才找到焦距,问道:“我既是洛小姐的侍女,有这串手链不难猜。” 任天涯眼中明显闪过了不耐烦,吩咐了下去:“传我命令,因坛中遭遇刺客,讲法延迟,今日午时大广场,我将用峻栖神坛的方法当众提审犯人,望诸位坛众以此为戒。” 说罢倾身到若婵面前,仔仔细细地瞧着,似乎是在端详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啧啧啧,我却不知苗坛主竟有一身臻入化境的易容术。只是若就这么香消玉殒了,苗溪祥那老太婆会是什么反应呢?” 若婵抬头,冷笑道:“任坛主当真好眼光。” 任天涯摆了摆手:“苗坛主少年有成,继任不久就引得两次苗神显灵,多注意注意总是应该的。”说着回过头,若婵只看到他的侧脸。 “可惜锋芒太露不是好事啊。” “呵,任坛主不愧是一坛之主,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不落人后。此番借机除了我,也只是除了一个侍女,并无任何人敢言一二。”若婵用带着手铐的手将纷乱的头发拨到了耳后,轻声道:“不如我二人做一个交易。” 若婵的眼睛扫了扫任天涯手中的手串,继续道:“坛主告诉我卫成炎的真实身份,我便告诉你这手串从何而来,如何?” 任天涯哈哈一笑:“我原本以为苗坛主要用这个手串的来历换自己的平安,倒是任某擅度坛主心思了。”说罢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坛主心细如发,只可惜卫成炎没什么来历,也就是我坛中的副左使,并无其他。这点恐怕会让坛主失望了。” 若婵轻声笑了笑,一夜无眠并没有熄弱她半分神采,此刻的星眸倒是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隐约只觉得那潭水开始变得深刻不见底。 “任坛主若是想好了,再来找婵吧。”没有正面回答任天涯的问题,若婵转身徐徐走进了牢房。 任天涯眼中闪过一丝说不定道不明的情绪,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东西,在原地站了很久,眸中闪过一丝狂色,最终转身,黑色氅子在鱼贯而入的风中越走越远。 今晨似乎,下雪了。 初春之雪。 午时广场 若婵等了许久,终究没有等到任天涯想好,便被押到了峻栖神坛中央的广场,命运难料,昨日的自己还在这儿讲法,接受万人朝拜,今天就是阶下囚,就跟昨日的卫成炎不是今日的一样。若婵扫视了一下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人原本是来讲法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此刻成了观礼的,若婵觉得自己就跟一个即将午后处斩的囚犯一样。 她远远地看到了卫成炎站在人群最那边的看台上,今天他穿着一身玄衣,腰间仍然是初见时的“富贵”腰带,太远了,若婵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能够大致确认站在他身边的人是洛一仙。因为全场穿得如此亮黄色的人着实不多。想来洛一仙此刻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虽然那雾阳之毒最终没能喂到任天涯嘴里,还白白让自己给她担了这个罪名,此刻站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心情不知如何欣喜。若婵眼中闪过一丝冷笑,顺着卫成炎的方向再向近一点的人群看去,翠谷神坛的人也在,只是除了寸锋没人认出自己,都一副翘首以望看热闹的样子,若婵对着着急的寸锋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忽然,她眼尖地发现人群中有一个全身装在斗篷里的人,若婵不敢确定,她轻轻碰了碰袖间的阿翡,没有说话。 现在人很多,阿翡不敢太过张狂,但是焦急地在若婵的袖间蠕动着,想要传递着什么。 若婵心沉了沉,仔细端详着那人,一身都藏得很好,但是仍然有一丝银发露了出来。若婵赶紧将目光移开,一时连呼吸都快了几分。 那藏在斗篷下的男子站了一会儿,就逆着人群朝外走去,走到最外层的时候突然抬头,目光正对上若婵。若婵心中一惊,只见得他双手作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瞬间移到了卫成炎身后,双手成爪就朝他抓去!卫成炎似乎不在状态,心思游离着,连被人近身了都不曾知晓。还是洛一仙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见他靠近,瞬间惊呼了一声“你!”,那男子手中不知什么一晃,就将洛一仙打晕在地上,卫成炎得了这一声提示,迅速闪身避开了这一爪,得了空闲这就翻身两步化守为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竹笛,径直向那男子袭去! 那男子“咦”了一声,迅速退了两步,眼光朝若婵瞥了瞥,这就吹了一声口哨,却不知何物疏忽从边缘草丛朝卫成炎刺来,卫成炎以手作刀朝那东西削去,那东西却是有灵性的一般,中途方向一拐,转攻卫成炎腹部,卫成炎迅速守住腹部,冷不防后背一痛,还是中招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男子,只觉得脑海中突然翻涌出一些记忆,昏迷之前他对着男子指了指广场这边,眼中露出了焦急。男子上前扶住他,嘴唇动了动,也不知是说了什么。 这厢变动实在没有惊动太多人。大部分人仍然等着任天涯对刺客的处置。若婵眼见着这一幕发生,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卫成炎手中拿着的,是苗神的竹笛。 只是什么时候竹笛去了他手上?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好像有一根线隐隐要穿起来了,但是她找不到最关键的解法。那男子看了一眼若婵,悄无声息地将卫成炎拖走了。若婵心中焦急,此刻只想直接踩着杨柳步追上去问个究竟,但是实在太显眼了,全天下的人就会知道台上被当中问罪的就是翠谷神坛的坛主苗若婵。 正在此时,任天涯发话了:“诸位,今日本该是苗坛主讲法第二日。出于坛中安全考虑,任某不得不将讲法推迟二日,只因昨夜有刺客偷偷潜入我峻栖书房,企图盗走我坛秘辛,幸亏任某及时发觉,才阻止了她的阴谋。任某深感事情的严重,也深以诸位在我坛安危为首要任务,此刻公开提审此女,希望能给各位一个交代!” 下面鸦雀无声,有好事者倒是问道:“任坛主,这个刺客到底要偷的是什么,你倒是说说啊!”说罢引得附近的人哄然大笑,若婵不禁多看了这个人一眼,任天涯生性多疑且脾气也不是很好,这是出了名的,这个人敢公然对着干,不说是不是个愣头青,光是这个勇气就实在可嘉。 果不其然,任天涯眸色沉了沉,目光朝那群人看去。 那人立马不吭声了,连带着周围的人都低了低头,似乎都怕任天涯记住他们。 若婵心不在这儿,任天涯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苗坛主,若是此刻你能告诉我这手串的来历,兴许我一高兴,这提审也就不必做了。”说罢将旁边刑官手中的弯刀拿到若婵眼前晃了晃,那刀倒是新月形状,四周都分布着倒刺,中间无数纹路,向来此刀饮血的时候也是极美的。“坛主要好好想,你的时间不多了,若是之后吃了苦头,那就太不值了。” 若婵轻声一笑,头朝前凑了凑,心中一股火窝着已经很久了:“任坛主要杀我,还专门请了秦左使的偃月弯刀,恩情太过深重,若我今日脱身,他日定要还礼啊任坛主。”说罢吹了吹凌乱地贴在脸上的发,一双杏眸此刻亮得惊人。 任天涯眼中怒色闪过,双手钳住若婵的下颌,死死地盯住:“死到临头还嘴硬,苗溪祥真是找了个好徒弟!”说罢手一挥,便叫上了刑官前来,转身面对众人,道:“诸位,苗神在上,坛众之中竟有如此叛徒,实在丢脸,任某不才,自请为苗神清理门户。”说罢转身举起手中的偃月弯刀,见到偃月弯刀的时候,人群中显然起了一阵骚动,大部分人都认出来了,那是苗疆神坛秦左使善使的弯刀,后神坛分裂之后为峻栖神坛所得,一直奉为圭宝,今日审一个侍女竟然请出了此刀,稍微有些心思的人此刻都活络了起来,隐隐都嗅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味道。 自然是要用偃月弯刀的,因为审判的是翠谷坛主。 任天涯高举起手中的弯刀,朝着西南方左手抚上右臂,请了一个礼,算是向苗神请示过了。随即转身,将弯刀递给了刑官,轻声道:“行刑!” 他是吃死了若婵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因为一旦公开,事情即将演变成翠谷坛主潜入峻栖神坛书房欲盗走偃月弯刀,或者欲行刺峻栖坛主,总而言之不管是怎么写,都预示着原本稳定的三角即将破裂,峻栖和翠谷之间多年微妙维持起来的平衡就将被彻底打破。若婵眼睛一眯,正准备说些什么。只听得天边一声炸雷,原本晴朗的夜空疏忽划过了一道闪电。就这么一下,整个广场的人都愣住了。若婵眼尖地发现了人群中有一个黑衣人顺着人群朝自己走来,手中拿着方才还在卫成炎手中的竹笛,她心中一动,暗自使了真气将绳索挣断,哪晓得那黑衣人走到一半便不动了,他朝着若婵一挥手,那竹笛就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这抛物线划在了众人的眼中,也划在了任天涯的心上。任天涯也是反应很快的了,他似乎认出了什么,直接上前一步要抓住竹笛,却只觉得若婵的身法瞬间诡异了起来,是杨柳步,经过一夜之后,若婵只觉得杨柳步似乎更上了一层楼,隐隐心中有了一些跟平常不一样的体悟。台下的看客们自然是没有意识到若婵走的究竟是什么步子,因为那个竹笛的吸引力明显更大。 方才的好事者眼尖,叫了一声:“碧玉笛!那是苗神的碧玉笛!”这么一叫仿佛引出了无数人心中盘桓了片刻的疑问,有人回道:“真的是碧玉笛吗?”这是当年苗神贴身带着的东西,传说得此笛能够号令百兽,但是苗神仙故之后这笛子也同翡翠蛊一般失去了踪迹,此刻再现江湖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且长得像碧玉笛的太多了,如果你想要,苗神的粉丝们完全可以量批。无怪乎这么多人虽然心中惊疑,但是未说一句,因为这委实太不可能了。 然而昨日若婵可以是坐上宾,今日可以是阶下囚,昨日卫成炎还是她的,今天就不是了。可见命运总是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你一些惊喜,比如现在就是一个好时候。 那碧玉笛委实飞得高,任天涯即便提早一步要接住它,却防不得若婵动了万仞身,只见得这个侍女的身影顿时拔高,从任天涯头上越过,直直将碧玉笛抓在了手中。任天涯心中火大,当即追了过去,若婵跳到了广场中央的石柱上,此刻万籁俱寂,周围的火把噼噼啪啪地响着,任天涯大喝一声,借着周围建筑的力,转眼就到了若婵的跟前。若婵大袖一挥,阿翡瞬间箭射而出,任天涯猝不及防身形一闪,这就错过了抢玉笛的最佳时机。若婵目光清冷,一身衣袖无风自动,直接将碧玉笛递到了唇边。 经历过那夜的人,在很多年后说起这件事情都会激动得很。他们脑海中时刻都会回想这个画面:侍女举起碧玉笛轻轻吹了起来,观者形容她的身体里瞬间冲出一股真气,将靠近的任天涯推了出来。片刻周围树林中的鸟叫声此起彼伏,时而有簌簌落叶的声音,有猛兽吼叫的声音,广场中的方才的好事者瞬间跪了下来,高呼道:“苗神,显灵了!”这一句话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无数人的心中,被他带动着,广场中的信徒们纷纷面露激动,眼眶微红带着疯狂,皆匍匐下来,朝着若婵的方向不停跪拜着。广场中有一二位之前跟过苗神征战四方的老坛众,后来见证了分立,随了峻栖神坛来到了东州,此刻听得笛音,无不涕泗横流,那笛音仿佛就是苗神本尊,好像一瞬间重新回到了当年披荆斩棘的时候。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人说的清楚。有的说那女子吹了一会儿就走了,有的说那女子乘着一只大鸟飞到了西南边,有的说那女子兴许也只是众人心中的幻影。只知道第二日的江湖轶闻中满篇满幅都是这个消息,说书的连说了一个月,非常笃定地告诉听客们这就是昔日苗疆神坛左使秦徒阿,潜入峻栖书房只是为了偷偷拿回自己的偃月弯刀,后被发现之后祭出了苗神送她的碧玉笛,这才全身而退。 不得不说,这个分析非常头头是道,让无数人一度觉得消失了数十年的秦左使即将从江湖复出。 第26章 富贵村 若婵坐在茶馆中嗑着瓜子。自那日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讲法自然已经暂停了。其实即便她再讲,这些人也不会再听了,他们的心思都放在了“秦左使”身上,实在无暇他顾。任天涯似乎也非常清楚这次峻栖神坛跟翠谷神坛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一时间倒也没有找人去为难过若婵,毕竟当日从头到尾公众眼中看到的都是一个婢女,又哪里甩锅得到翠谷神坛的坛主身上。 后来明里暗里,翠谷神坛和峻栖神坛这边都若有若无地在寻找当日坛中给若婵送碧玉笛的黑衣人的下落,然而除了那个人身着黑衣,脸上戴了面具之外,其他倒真是一无所知了。要找这样的人如同大海捞针,这时日一久了,若婵也就放弃了,她隐隐之觉得,应该之后还会见面的。 不过此刻这说书的倒也真是新鲜好听。若婵今日一身黑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个斗笠,身边跟着寸锋和星月,面前摆着新鲜的松桂鱼和松软的玫瑰糕。她已经派人去中原总坛送了信,将讲法的日子推了两个月。东州发生的事情隔日凌晨便传到了中原神坛的耳中,林成溪不愧是手眼通天,这等效率实在不得不让人感叹。中原神坛那边回信表示了理解,一边林成溪又安排了人手时刻注意若婵的动向。 没办法,实在没法不注意,似乎若婵出现的地方,苗神显灵的次数总是特别多,也许这个侍女和苗若婵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呢?正坐在中原杨柳居雅间的林成溪睫毛闪了闪,这么掠过了一丝怀疑,毕竟自那之后,翠谷神坛坛主苗若婵就离开了峻栖神坛,前后一联系,不能不让人多想。倒是林成傲得知消息之后一脸兴奋,猜测着若婵就是那侍女,毕竟她很喜欢装扮成侍女,他越想越有道理,准备等若婵来了之后好好让她把碧玉笛给他看看,让他用冰寒玉换都成。 若婵要是知道这些,大概要感叹林家的基因强大了,便是这随便一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那日从峻栖神坛撤退之后,若婵就把这儿的信息传送给了阿婆。这一行人说是将中原神坛的讲法推迟一段时间,实际上是来跟踪洛一仙来了。因为那日卫成炎与男子离开之后,洛一仙随即与季先生请辞离开了峻栖神坛。今日下榻的正是这个客栈。若婵经过了这一番巨变,倒是变得比以前沉稳了许多,整个人的性格从以前的泉水化成了深潭。若婵后来发了信鸽给任天涯,大致意思就是他们之间的交易仍然有效,只要任坛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直接约个时间即可。若婵其实非常没有把握,因为贝壳手串完全是在任天涯自己的密室发现的,看他的表情之前全然是不知情的样子,这样的手串来历换卫成炎的秘密,怎么想他怎么亏,若婵心中也有些打鼓,生怕自己欺人太甚届时任天涯翻脸不认人,这也是极有可能的。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若婵已经算是基本放弃了从任天涯手中拿到卫成炎信息的打算。但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卫成炎一个大活人要突然升官成为副左使,这阮杨阮柳青衣决然不会毫不知情。若婵心中有了一些作计,只是要把洛一仙给算进去了,也算是偿还她替她莫名其妙顶了一个罪的恩情吧,虽然这个罪顶得实在不算莫名其妙。 洛一仙这一出来,看来是不准备跟任天涯做他们所说的一个交易了。若婵心中着急,心中总是觉得这个秘密牵涉之广,或许能够成为自己之后北上的新一个筹码,所以能够越早知道对她越有利。 这两日她都把自己搞得很忙,自己要时刻注意洛一仙的动静,脑子里关于卫成炎的那块逆鳞始终没有去碰,好像不碰的话就会好,甚至直到如今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但是若婵仔细一分析又会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卫成炎从来都是峻栖神坛的副左使,自然该事事都以神坛为重才是,自己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这次跟着洛一仙走了一个月,只知道路程迂回,这厢到了东州沉香城,那厢又往北行了一百来里,又在另一处富贵村停留了好几天,若婵颇为摸不着头脑,这样的路线并不具有任何参考性。原本以为洛一仙离开了神坛要么应该是要自己招兵买马趁峻栖神坛此刻混乱杀进去逼迫任天涯交出自己要的东西,要么就是追着苗神和卫成炎的脚步而去,或者最少说也应该回洛阳看看洛员外和姐姐洛一礼才是,然而此刻更像是在游山玩水一般。 若婵替洛员外宽心了,这个女儿实在心比天高比海深。其实若婵真真误会了洛一仙,洛一仙出来自然是追逐自己的情人而去的,虽然只是单方面的情人,但是凭借自己姐夫的关系,天下之中要得到谁的踪迹难道还会很难吗?这一路走来,纯粹是按照苗神和卫成炎的行进轨迹进行的,她自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白发男子颇为恼怒。 不过若婵倒是没慌,她悠闲地砌了一壶茶,叫来了寸锋,吩咐道:“且将剩下的坛众遣散,一个月之后在中原总坛汇合,人多目标太大。”说罢顿了顿,继续道:“我这儿一个人都不用留,索性此刻还没离开峻栖神坛太远,你寻个时机设法乔装混进去,时刻盯住峻栖左右使的行迹,一有异动即刻向我报告。” 寸锋应了一声,这便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去了。若婵继续喝着茶,直到看到了洛一仙下来。她跟星月都已经易了容,所以倒不怕洛一仙和季先生认出来。只见得两人目不斜视地出了茶馆,若婵在桌上放了一锭碎银子,这便轻轻跟了上去,有时候也会觉得洛一仙不是一般地敢做,出门马车宅子均是怎么招摇怎么来,翩翩自己还不会武功,只仗着季先生一身出神入化的毒术和医术竟然屡次化险为夷,这让若婵不得不感叹造化的奇妙。 富贵村是沉香城附属村镇中最大的村子。进村的大门只有一个,大门处立着一个雄伟的牌坊,上面写着朱砂点就的“富贵村”三个大字,也的确是十分富贵。富贵村在峻栖城的东北面,在沉香城的正北方,村中民风朴实,街上的市肆自然没有峻栖城多,商品的花样也没有沉香城的广,但是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买什么东西看看也能找到一两家在售,生活也是极为方便简单的。 若婵带着星月,两人假装游山玩水貌不惊人地跟着洛一仙,不知不觉就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小茶馆,若婵放眼望去,茶馆对面就是富贵村有名的“怡红楼”,这洛一仙只是在茶馆中挑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似乎在等着谁。 若婵选了一个离她稍近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贺州青烟,准备试试任天涯独特的口味,却不料洛一仙朝这儿看了一眼,若婵暗叫自己大意了,却也迅速恢复了平静,毕竟贺州青烟味道虽然怪了些,却也是有不少人追捧,自己委实不必太过敏感。 不一会儿,门口就进来了一个姑娘。这姑娘看起来二八年华,颇为年轻,但是初春时节却穿着简单,里面穿着青纱短袖,外面只套了一件狐裘了事,怡红楼里面的保温工作必然也是做得极好的。两人点了点头,洛一仙侧头问了一句:“可是明月?” 那女子笑了笑,拂袖坐下:“洛小姐说笑了,是清凤。” 洛一仙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这两句话,必然是二人的暗语了,若是浑水摸鱼的人,叫那一句明月此刻已经应了。若婵恍然想起自己在荆州城的时候见到洛一仙时她对自己的试探,再一次感叹此女心思缜密不得不防。 两人寒暄了一阵,洛一仙这就直奔了主题:“最近富贵村可有异常人进入?” 清凤皱了皱眉,因为每天进出富贵村的人实在太多了,但是洛一仙显然问的不是这个:“回洛小姐,并未听说有什么异常人进入。”一边说一边想着:“要说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村北原本空着一个土地庙,这土地庙已经荒废了一段时间了,但是住的离那儿近一点的有人反映说最近内里有人影晃动,他大着胆子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就这些吗?” “对,没别的了。” “继续帮我盯着那个土地庙,一有风吹草动就告诉我。”洛一仙神情冷漠,扔了一片金叶子过去,那女子喜笑颜开,连声答应着,这就咬了咬金叶子,兴奋地揣在怀中离开了。 洛一仙在茶馆又坐了一会儿,低声对着季先生道:“休息一下,我们明日一早便去土地庙。”她其实不确定卫成炎是不是在那儿,但是有机会总是要去确定一下。说罢起身便走出了茶馆。 星月一脸担忧地看着若婵,问道:“坛主,我们......” 若婵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摇头道:“不要暴露身份,叫我小姐就行。”说罢呷了一口贺州青烟,脑子里盘旋着清凤刚才的话,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打了起来。 看起来,洛一仙追的应该就是卫成炎二人了。 卫成炎,若婵甩了甩头,再抬头时已经神情冷漠,转身对着星月吩咐道:“收拾一下,我们今夜就动身去探探那土地庙。” 星月应下了,两人这便回了客栈。 第27章 土地庙底现苗神 有时候若婵会想,自己跟这夜晚也是挺有缘分的,似乎她每一个人生拐点都是在夜里发生的,遇见卫成炎,夜探星月石窟,因为潜入任天涯书房而被峻栖神坛的人抓住,以及此刻。 若婵心中的感情颇为复杂,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迎接苗神,或者迎接卫成炎,却不成想那土地庙仍然是土地庙,半死人影也无。月黑风高,那颓圮的庙墙显得格外斑驳,庙中杂草丛生,显示出此庙已经很有没有人来拜祭过了。若婵心中唏嘘,身边跟着星月,两人易了容,双双前去找了一圈,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个看到庙中有人影的村民,八成是在怡红楼逍遥的时候吹的,莫不是能够营造一种可怖的气氛,姑娘们挨得可能近些? 若婵扶了扶额头,一边眼光不停地扫视着杂乱的地上,香台前仍然插着几根香烛。若婵眼睛一凝,香烛。 这香烛浑身通红,并无一丝尘埃,看起来正是燃到了一半后才熄灭了。然而在这样一个残破不堪人迹罕至的庙里,有一对一尘不染的香烛,的确也是引人深思的。若婵上前细细查看烛台,也不顾自己的衣袖拂过落了一层灰的香台。她左右转了转,没什么反应,四处寻找着,正好见星月正埋首打量着什么,若婵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是一对火石,只是这火石似乎近来才被人用过,擦痕犹新。” 若婵眼睛转了转,眉开眼笑:“递过来,我想我们发现土地庙的秘密了。” 星月将火石递过去,若婵仔细打量了火石,倒是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她庄重地举起火石,对着红烛一擦,火星子落到烛芯上,一下子就把红烛点燃了。若婵将另外一支一同点燃,将一对双双插进了原本的槽中,好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就在若婵以为自己的思路可能错误的时候,土地庙里供奉的土地爷突然动了,只见雕像徐徐转身,往前移动了丈许,若婵和星月两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分别从两端包抄到了雕像后面。一个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阶梯开在了雕像的背后,原来这土地爷的雕像是中空的,但是放眼望去具是一片黑暗。若婵举了举带在手中的火把,示意星月在外面把风,自己下去探探就来。星月虽然担心,但此时亦无更好的办法,她不知道若婵正在找什么,所以即便是自己代替若婵下去,看到了什么,没有头绪也是枉然的。 若婵顺着梯子徐徐行了下去,梯子其实很短,往下顺了十来步就走到了头,若婵举着火把,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放轻,这个时候正好四下无人,若婵把阿翡也从袖中放了出来,若是有什么危险也好第一时间应对,毕竟这么窄小的密室中,不管是杨柳步还是万仞身都受到了限制,完全不能正常发挥,除了一身不算高明的打斗功夫,若婵剩下的筹码也就只剩下别在腰间的碧玉笛和阿翡了。她握了握手中的碧玉笛,随时准备出招。就这样在高强度的精神状态下行了许久,具体有多久若婵也说不上来了,只知道空气越来越稀薄,因为火把的光越来越微弱了,好像随时可能会灭掉的样子,若婵已经感觉到了呼吸有些不顺畅,但是前方仍然是一条暗黑的道,火光一微弱,能见度自然也就低了不少。她心中打了打鼓,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前进,反观阿翡倒是一脸兴奋的样子,若婵振作了精神,阿翡的反应让她觉得自己大概猜对了。 就在这样一次一次的自我激励中,火把终于只剩下一丝火星子,若婵却是看到了尽头传来微弱的光芒。此刻火把“啪”地一声轻响,熄灭了。但是若婵的眼睛却对着远方的光线移不开眼睛,她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的“咚咚”声,但是脚步仍然轻飘飘地朝前挪着,好在今日为了方便穿的也是布鞋,再加上若婵身量轻小,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不知觉,就到了光源之处。 这是一个房间。若婵仔细算了算,按照自己的行进速度和大致方向,这房间大抵已经出了富贵村的地界,在偏南方。这下方的屋子布置的煞是奇怪,像是别人家的新房,建在了地底下,四处都是红绸高挂,难得的房间还很大,地上将石土都铲平了,铺上了一层木质地板,桌椅柜子应有尽有,且皆是上品。屋中四角加上正中的桌子上均亮着夜明珠。若婵睁大眼睛,虽然夜明珠长得似乎都是一样的,但是这几颗明显大小跟自己在星月石窟中遇到的相差无几,想来应是同一批次的。若婵心中琢磨着,是不是苗神的居所都是这么“豪气冲天”,都不点烛,随意拿着几枚夜明珠也就算照明了。若婵唏嘘的同时也默默地舒了一口气。房中没人,她不知道是没有苗神舒了一口气,还是没有卫成炎舒了一口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是放松下来的若婵开始强忍着呼吸的不适参观起这个屋子。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套喜服。若婵不明就里,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不知道这下面到底用来办什么家家游戏,她迅速地走到桌子边沿,神色一变,迅速地抓起桌上放着的东西,只觉得呼吸一下子更困难了。 放在桌上的不是别的,正是一枚戒指。若婵默默地看着戒指没有说话,这个戒指看不出材质。但是若婵比任何人都熟悉这枚戒指。 那是卫成炎食指上的扳指。若婵仔仔细细地摩挲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卫成炎皱着眉头,手指不停地摩挲扳指的样子。若婵把扳指放了下来,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下苦涩。 阿翡倒是跳上了桌子,围着戒指转个不停,一个小脑袋不停地对着若婵摇着,若婵低声道:“阿翡?” 阿翡在桌上不停地踱步着,最后跳到了戒指上的一个凹陷处,若婵这才注意到,戒指上有一个凹陷的地方,因为以前一直在里面,所以自己一直没有机会看到,现在扳指被摘下来了,这才发现内部一圈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好像是可以跟什么东西吻合起来的。 若婵心中一动,从怀中掏出了小圆片。她屏住呼吸将小圆片贴了上去,严丝合缝,连小圆片上凸出的地方都正好如同榫卯一般扣了进去,这下这个扳指算是圆满了。若婵杏眸怔了怔,这个小圆片是阿七阿八阿九从星月石窟拿给自己的,是苗神留下的,但是这个扳指,却带在卫成炎的手上。自己找小圆片找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想过,卫成炎手上的扳指跟这个其实是一个材质的。 若婵仔细观察着这个扳指,心中百转千回,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是了解卫成炎少于对方了解自己,她不知道他爱吃什么,平时喜欢喝什么茶,喜欢什么样的东西,甚至连他手上的扳指跟自己手中的小圆片其实是同一个材质,这么明显的信息自己都没有看清楚。若婵红了红眼睛,觉得自己这个所谓的喜欢着实经不起推敲,脆弱极了。之前抱怨卫成炎的背叛似乎突然变得没有根据,自己连对方都没有好好了解过,但是所求却颇多。 还是她其实已经习惯了被人追捧和关心,在翠谷神坛的日子过得太过高高在上了,已经忘记了怎么去爱别人。她虽然很容易跟别人亲近起来,但是永远谈不上喜欢和爱。卫成炎就这么出现了,她就顺理成章地亲近了,但是自己却连对方是谁都没搞清楚,这算是喜欢吗?可是如果不是,那此时此刻的揪心之感又是从何而来? 若婵觉得自己的脑袋就想要炸开了。以前曾经以为的是此刻变得不是,所承认的东西此刻被怀疑。重要的是对自己有了怀疑。阿婆常常说,人一旦对自己怀疑起来,则修行滞涩,所以说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因为只有不相信,才能不怀疑。 那,到底什么是喜欢呢? 卫成炎,你到底又是谁呢? 若婵心中多杂念,气息开始变得不均匀,这地下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了。她将扳指戴到自己手上,完璧归赵之后的扳指颜色更加醇厚,虽然也是不知道什么材质。 “熟悉吗?”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若婵吓了一跳,转身望去,只见得一个装在斗篷里的人正倚在门上,银色长发透过斗篷露了出来。阿翡欢呼一声,激射进了那人的怀抱。他眼中露出微微的笑容,将阿翡托在了手中。 “翠谷神坛苗若婵,参拜苗神尊上。”若婵神情一肃,急忙敛裾参拜,“之前婵眼拙不识苗神,冲撞之处还请见谅。”若婵垂首,不敢有丝毫怠慢。毕竟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天下共主,至少可以说是影响着半壁江山的三大神坛之主,虽然他已经“仙逝”多年,但是此刻并不妨碍苗典的传播,神坛依旧以摧枯拉朽地阵势招揽着无数的信徒加入。若婵唯一的感叹就是不愧是苗神,这么多年了丝毫不见老,也不知道是怎么保养的。 半晌没有回应,若婵正在奇怪间,只见得一双修长的手凑到了面前,若婵受宠若惊,由这传说中的手扶着自己起了身,她一脸茫然不在状态。 苗神仍然是多年以前的模样,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慵懒地向下撇着,瞳孔深褐色,倒是一个极为好看的人。 “免礼,此番我能脱险,亦多亏了你。”他的声音很好听,说罢便示意若婵就着座位坐下了。 受宠若惊的若婵此刻完全不知道要问些什么,纵然自己脑海中有千万个问题想要提出来。 “此番出来,我亦时日无多,只想问得姑娘可知晓徒阿的下落?”苗神看向若婵,眼神很认真,似乎这是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关心的问题了。若婵心下感动,却也老实说道:“惭愧,并未曾听闻任何关于秦左使的消息。” 白发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又很快被掩盖过去。“罢了,无妨。” 若婵小心翼翼地开口:“尊上,婵有一惑不知尊上可否解之?” 苗神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说道:“姑娘可是要问这扳指?” 是,也不是。扳指是一事,扳指的主人又是另一事。 “扳指是我曾经不离手的,只是沉睡之前将它分作了两段。”说罢没有再言。 完啦?若婵心中焦急,暗叫苗神实在有当说书先生的潜质,总是在高潮处一拍惊堂木,难不成还要搞一个下回分解不成?这下回相见是何日,完完全全望不到头啊。 若婵着急间,问道:“然后呢?”扳指怎么又在卫成炎手中了? “姑娘还是不知道为妙。”他深深看了一眼若婵,深褐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光华,若婵心中一惊,一时竟不敢回头看去,只觉得这眸子像极了卫成炎的眸子,她不敢去猜测。“你要找的那个人,这便也不必再寻了。” 若婵心中一沉,低声道:“尊上这是何意?”她还没搞清楚,卫成炎是什么人,为什么那日要如此,为什么,不解释。这些都还没搞清楚,甚至自己的感情都还没有搞清楚,如何不必寻? “因为寻必无果。” “那尊上对徒阿呢?”若婵一时气极,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苗神倒也不生气,只是沿着屋子缓缓走着,似乎在回忆这儿的每一寸地方,“我不一样,我找徒阿,会有所得。” “尊上为何如此笃定婵寻无果,而尊上却有所得呢?”若婵怒极反笑,继续道。 苗神的眸子霎时间射了过来,那一瞬间若婵似乎看到了盛极时候的他,锋芒毕露且惊人,只见得他微微倾身,凑到若婵面前,深褐色的眼睛变得异常深邃,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若婵,轻声道:“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吗?” 若婵大气不敢出,她盯着这双眸子,只觉得被吸了进去,一个越来越可怕的想法占据了她的大脑。 “尊上,你到底.......是谁呢?”若婵垂下眸子,身子微微颤抖,仿佛在触及一个自己及其不愿意触及的话题。 卫成炎,你到底是谁呢? 第28章 北地边界 那日星月最后看到若婵出来的时候,她是两眼无神的。星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作为婢女实在也不好开口,若婵打了一个踉跄,星月赶紧上前扶住,眼中露出了担忧。 若婵微微一笑:“没事,我们回客栈吧。”语气轻软,似乎多说一句的力气都没了。星月点点头,没有多问,扶住若婵,两人渐行渐远。 两人消失后不久,土地庙中缓缓现出了一个白发男子,男子双眸深褐色,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呵呵,倒也是有趣。” 男子挥手将土地庙中仅剩的两支红烛摧毁,从此再无人能够找到此处。之后便三两下消失在了夜色中。 那之后的整整四日,若婵都闭门不出,星月每日定时在门口汇报今日的消息,比如洛一仙去了土地庙之后回来神色异常,下午便匆匆与季先生收拾了行装离开了,比如寸锋那儿还没有什么消息,其他的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星月也就没有禀报了。只额外提了一句婆婆送来了信鸽,随即将信件从门缝中塞了进去,信中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嘱咐若婵时刻盯住苗神的下落,对任天涯的书房密室的画只是说会查查资料,有了消息之后再回复云云,也不知是有所隐瞒还是当真要去查查消息,不过也都不重要了,若婵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什么书房的画上。星月叹了一口气,这便离开了。 第四日清晨,若婵终于出来了。四日不见,饮食未进,眼眶微红,身形看起来又是消瘦了不少。星月看得心惊,急忙叫小二准备了早膳,扶着若婵到楼下就坐。若婵捻起筷子,轻轻夹了一口松桂鱼,又吃了一块玫瑰糕,眼神疏忽有了一些神采,她轻声道:“留下一锭银子,赏给这儿的厨子。”说罢径自起身上楼,“星月,收拾一下,我们该启程北上了。” 讲法之后耽搁了一个月,在富贵村又蹉跎了好些时日,眼看着跟中原总坛的约定之期将近,是时候启程了,她是翠谷神坛坛主,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若婵坐在马车上,星月随着马夫坐在车外,若婵顺了顺袖中的阿翡,轻声问道:“阿翡,为什么我觉得有些难过呢?” 阿翡,那日尊上说的可是真的吗? 那扳指是冰寒玉做的。林成傲的冰寒玉只是岩石外层的寒玉,但扳指是由那千挑百选的最耐寒的勇士于极北之地掘地千尺才能得到的中心料子。当年打造的扳指专门打成了两块,可以保行将就木之人身体沉睡百年不死,但是作为代价,需要吸取另一人的生机,这个信息已经对于若婵来说是当头一棒。 所以呢?所以卫成炎呢?若婵问出了这句话,她浑身颤抖,她其实不敢问,但是潜意识已经快过了自己的勇气。 苗神眼中闪过了一丝怜悯:“所以你,不必找了。” 聪明如翠谷坛主,又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但是她的确又是不明白的。这跟卫成炎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尊上总是不能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她一直不敢往脑袋中的另一种可能性继续想下去,她觉得愤怒,坍塌,觉得曾经自己的信仰被背叛了。 后来扳指她也没能拿到,苗神似乎很看重这块扳指,最终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拇指上,眼睛眯了眯,摩挲着手中的扳指,似乎回忆起了什么。那一刻若婵只觉得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同样的深褐色眼睛,同样的动作,除了头发除了长相,其他似乎都是一样的。空气中沉默了许久,他转过身子,走向那件喜服,展开,眼中闪过一丝柔情:“那日的她,也是你这般身段。”说罢闭目,“赠你碧玉笛,是为了还星月石窟之恩;峻栖神坛相救,是为了还他的一个愿,你我已两讫,你走吧。” 若婵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她此刻只觉得苗神的身影相比平日里在神坛中供奉的来说,要更加具体,不再神圣,是让人愤怒而无望的一个背影。她不知道这些信息能够给她什么指示,但是她感觉有一个人已经越来越远了,也许卫成炎已经因为苗神的完全苏醒而耗尽了生机,也许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但是她都无法见到。 但是苗神既然已经将扳指从卫成炎手中摘了下来。那是不是说明.....? 苗神已经不需要继续吸取生机了。若婵心中非常清楚,她所期待着的几率微乎其微。 若婵抚着心口顿了下来,望了望人高的土石顶,两行泪流了下来。苗神也坦承,当日将她交给任天涯,也是他做的局,她的确是这盘棋里面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也倒不必伤及性命,所以也答应了卫成炎要最终护她周全。听到这个消息若婵心中有一片地方的石头落了下来,但是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痛苦。 最崇敬的人,杀了爱的人。她该怎么办呢?小圆片是他的,碧玉笛是他的,万仞身和杨柳步是他的,连阿翡都是他的,自己所有的依仗在这个人面前都不值一提。纵然怨怼,又有何用?若婵只是转身留下一个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恨。她不可抑制地生出了这种情绪,阿婆将自己带入翠谷神坛的时候她尚且只有愤怒,没有恨,但是此刻恨却真实存在着。卫成炎现在生死未明,苗神又闪烁其词,现在不能动,还不能动。 阿翡在袖中动了动,钻出了头来,似乎也陷入了沉默。 若婵将头靠在了马车的窗户上,眼睛闭上,窗外的风贯了些进来,若婵睫毛微动,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似乎回到了日照殿的屋顶,脊兽依然跟以往一样忠诚地立在那儿,若婵和衣躺下,朦胧中只觉得好像又看到了一个人影欺身向前,褐色的眼睛眨了眨,溢着笑意低声道:“峻栖神坛卫成炎。”,一时万般皆好,并无什么不妥。 今日颠簸了一天,行了也不知多远,却也算将将踏入了北地的地界。这北地,东州和西疆的划分也是由七十年前三足鼎立的局面造成的,群众百姓之间不知不觉就形成了这样的意识,划分疆界,只是商业活动互通有无,各自也都觉得自己是得到了苗神的真传。北地苗典取其“义”,是故北地的信徒向来桀骜难驯,但是面对朋友兄弟自然也可两肋插刀,这一派人对秦左使的态度也是异常排斥,认为其受苗神之恩却助了水龙帮,是为不义;东州苗典取其“绝”,这是苗神后期在位时的态度,但也是在这样的号令之下那段时间的苗疆神坛大肆扩张,将版图延伸到了整个天下,所谓绝而得势,也算是颇具一格的取经了。西疆,也是翠谷神坛控制下的地域,则取苗典之“情”,这一片又有不同,因着当初是阿婆创立的,阿婆亲眼见着秦徒阿跟苗神的情,深信徒阿小姐断然不会做出此事,是故宣扬的都是秦左使的好话,西疆的信徒们都深受感染,这才有了名动天下的天灯节。只是这样取“情”为教义中心的阿婆,却时刻教导着若婵,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可见这徒阿跟苗神的事俨然已经成了阿婆心中的结,是终究都没有绕过的坎。 进入北地之后的第一个郡县,也是若婵二人此刻入住的,名为幽郡,也算是北地边疆的最后一站了。 将将进入幽郡,便感觉到了此处民风的不同,其实与南下的几处城市相差也就是一日的功夫,却完全像是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此时将将春来,空气还很冷,街上的村民们都穿着厚厚的长袍,袖口领口都饰着动物皮毛,男女均是身量高大,若婵本就瘦小,这样走进去,虽穿得还算接地气,但是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这可不太妙,因为当你看起来像外地人的时候,就意味着出入都会被宰一宰。比如现在若婵二人就只是想在路边摊子上喝口茶,那老板却咬定一碗茶要一锭银子,还不是碎的那种。一锭银子,买下他半个摊位倒是绰绰有余了。 若婵此刻头痛得很,她眼中闪过一丝厌烦,示意星月直接将一锭银子给他,只想让那老板的嘴闭上。星月一跺脚,也不再多说,这厢便准备掏银子。可谁曾想,这手送出去一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星月的手给推了回去。星月一怔,抬头看去,只见“侠士”身着白衣,肩上披着一身几乎及地的白狐裘,身形不算健壮,在北方的标准来说算是瘦弱的,但是一双眼睛倒是有些别样的神采。若婵抬了抬眼,没说话。 “侠士”目光看向摊贩,没有说话。那摊贩却像是有读心术一样眼中掠过一丝恐惧,这就踉跄着跑到若婵的面前点头哈腰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姑娘恕罪。”说罢看了看“侠士”,赶紧又加了一句:“这碗茶算是请给姑娘赔罪的,姑娘莫怪......莫怪!” 若婵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无心过多纠缠,放了一定碎银子在桌上,这就朝“侠士”拱了拱手:“多谢相助。”说罢径直想要离开了。这个男子明显有些背景,自己此刻并不想多惹是非。 然而有些时候越不想招惹是非,是非就是越喜欢招惹你。只见男子一双苍白的手拦在了若婵前方,咳了两声,身体不甚虚弱的样子,若婵甚至害怕他就这么在这北地的初春中一睡不起也是很有可能的。 “姑娘可是姓苗?”男子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并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病疾缠身导致的。 若婵停下了脚步,眼睛眯了眯:“不是。”说罢直接就准备离开了。莫怪她扯谎,今日奔波一天,完全没什么心情垃家常。 男子似乎没料到若婵会是这个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探索,也没有阻拦,任着若婵走向了对面的龙泉客栈。等若婵跟星月完全进去了,他在微寒的风中站了一会儿,附近的人都眼见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尤其是那个摊贩,心中直呼自己看走了眼,欺负到了不该欺负的人,这女子竟敢对方大人如此不假辞色,必然由来不浅。贩子心中忐忑极了,实在不知道若婵之后该怎么报复自己,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这就收摊了。 这方大人似乎也并没有因为若婵这样的态度而生气,反倒生出了一些兴趣,这方圆百里无人不敢买他的面子,近来接到密报说是翠谷苗坛主正在北上途中,只有两人,是故他这两日都时刻注意着,此刻发现了两个女子,必然要上去打探一番,如果说打探之前只是怀疑,现在他已经确定了这个女子就是苗若婵,倒是跟江湖八卦中无二,是个有趣的人。 男子笑了笑,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这就朝龙泉客栈走去。 第29章 误会 若婵睡了个昏天黑地,起来才被告知自己的房费已经被方大人付过了。她皱了皱眉,其实自己不喜欢这样欠人情,尤其是欠陌生人的人情。她示意星月出门打听一下这方大人的来历,自己倒是披了一件皮毛的外衣便准备出门走走。 清晨的风冷得很,街上的小摊贩们已经风雨无阻地起来做生意了。风拍在脸上,若婵不禁虚了虚眼睛,远远便望见了一个白色狐裘的身影。若婵沉吟了一下,靠近了前去,那白衣男子似乎也是见到若婵走了过来,咳了两声微微笑了笑,这便将若婵请近了邻里的一个酒楼里去。两人寻了二楼的一个雅间坐了下来,气氛一时诡异的其乐融融。 “不曾想翠谷坛主本人竟是如此年轻。昨日小贩不懂规矩,冲撞了坛主,还请坛主不要介怀。” “方大人言重了,昨日承蒙方大人解围,婵亦未曾表示谢意。”说罢叫了小二来,随意点了几份本地的特色菜。 “不过若婵初来乍到,当不得方大人如此照顾,这顿饭我已经结了账,算是还了方大人的情了。”若婵语气不咸不淡,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想要结交的意思。 方雨笑了笑:“坛主客气了。”说罢也并未多言。可以看得出来这个方雨也不是一个喜欢多说的性子。两人一时无话,若婵一边尝着这北地的菜,一边又觉得这方雨与北地人着实不太像。 “方大人不是北地人?” “坛主慧眼,家母是西疆人,后随家父移居到了此处。” 若婵眼中划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 “此番落塌幽郡,婵亦不会耽搁多久,叨扰一日足矣,方大人自然也不必过多费心,帮我谢谢林老坛主了。” 方雨的眼角是微微下撇的,此刻划过一丝赞赏,叹道:“坛主果然是个剔透的人。”说罢继续道:“不过坛主已经入境了幽郡,那便是需要招待的客人,若有任何需要,还请明言。”说罢顿了顿:“或者要找什么人,方某或许亦能帮助一二。” 若婵手中的筷子顿了顿。抬了抬眸,找人吗?如果她要找的这个人不愿意被人找到,那这天下不会有任何人找得到。不过,若婵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这方雨似乎是知道什么。 “方大人可是见过洛小姐了?”若婵淡淡道。 那方雨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不错,我与洛小姐向来交好,此番坛主下榻幽郡,正逢洛小姐也在此地,不知坛主可有兴趣一见?” 看来这俩人也是认识的,若婵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方大人了,原本以为洛小姐已经早早回到了中原,却不料竟与婵同行一处,若是不见倒有些不周到了。” 那方雨掩袖咳了两声,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只见得他微微笑了笑,声音略微沙哑:“那便多谢坛主了。” 若婵摇了摇头,两人之后也并未多言其他,用完餐饭之后便约了今日下午在若婵入住的龙泉客栈相见。若婵应了下来,正好也想趁此机会探探洛一仙的底。 约定的时间疏忽而至,若婵倒并未显得自己有多慌张,刻意在房间多待了一些时辰这才缓缓朝客栈一楼行去,洛一仙已经早早在了那儿,只有她一个人,连方雨却也不曾前来。 洛一仙今日穿得也是鹅黄色的裙装,随意挽了一个时下流行的流月髻,见若婵下来,这边起身朝她拂了拂,若婵点点头,入座了。 “一仙见过坛主。”洛一仙的礼是规规矩矩的礼,只是从她的眼中仍然能够看出一丝焦急。 若婵失笑,这洛一仙对卫成炎的心思她是最近明白的。卫成炎在峻栖神坛当着她的眼皮子底下被苗神带走了,那自然是任谁都找不到的,现在找上她,不得不说这洛一仙也是想尽办法了。若婵心中微微一痛,没有继续深思。 “本以为峻栖神坛一别,洛小姐已经回到中原,却不知竟还在此处盘桓。”虽然她清楚洛一仙正在追踪苗神的下落,但是她想知道这么一问,这洛一仙又会怎么回答。 洛一仙叫小二砌了一壶贺州青烟,若婵心中一动,说道:“这贺州青烟味道特别,洛小姐竟也喜欢?” 洛一仙点了点头:“贺州青烟是家母最喜欢的茶,以前也喝不明白,后来喝多了,也就就渐渐品出其中滋味。”说罢并未在这上面多做停留,直接转入了正题:“还请坛主恕一仙斗胆,那日在秦淮镇见卫公子跟坛主交好,未知在那之后坛主是否还有见过卫公子?” 若婵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神色。轻声道:“也就在峻栖神坛见过一两面,后来便再未见过了。” 洛一仙脸上显出失望的表情,若婵低声问道:“不知卫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翠谷神坛在各地信徒也算颇多,或许能够帮助一二。” 洛一仙并未在这句话上放过多的希望,毕竟林成溪手中拿到的消息不比若婵少,不过多一条线也算是多一个机会,只见她轻声道:“说来也不怕坛主笑话,一仙爱慕卫公子也算是天下皆知了。只是之前在峻栖神坛有了一些小误会,一仙怕卫公子多想,是故想找卫公子解释一二,可发出去的信鸽一直没有回复,今日方公子告诉我坛主在此,一仙别无他法,想到坛主本来同卫公子交好,是故前来相询,是否知道卫公子的下落,还望坛主莫怪一仙唐突。” 若婵点点头,一个局外人这个时候要问的应该是:“可有派人再去峻栖城中打探?” “曾有派人前去,但均无任何消息。” 若婵心中暗叹这洛一仙的演技,当日她明明看到白发男子袭击了卫成炎,此刻也不愿将这白发男子道出,不得不说其心思缜密。 “不知是何误会,让你如此挂心?”若婵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当日卫成炎的背叛被苗神坦承是他做的局,但是这个局中有哪些人,扮演了什么角色,她至今都是没有理清头绪的。 洛一仙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答道:“倒是一些不足挂齿的事情。”言下之意就是不便告知。 若婵脸上掠过一丝愧疚,继续道:“那婵只能找人尽量帮助一仙小姐相寻,只是就怕寻了卫公子,若无法给出一些解释,他兴许连我的账也不会买,他大可换了一个地,这要再找到可就不容易了。”你若再不说是什么误会,我也没办法了。 洛一仙的手指动了动,垂眸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坛主在坛中可还记得那个被任坛主审问的侍女?” 若婵心中一动:“有所耳闻。” “一仙曾亲眼撞见那侍女往任坛主茶水中下毒,当时并不知道此女身份,只道是想对任坛主不利,正好季先生也在,我二人便想对这侍女小惩大诫,这就将计就计,暗中将毒茶掉包,让这侍女喝了去。”洛一仙语气平稳,细细将那日场景道来。 若婵只觉得浑身发冷,却面上也不动声色地看着洛一仙。这女子编谎话的功夫倒是一流! “我二人将此事暗中告知了任坛主,坛主一怒之下要将此女抓住,也就是那夜的混乱场面,那夜坛主也在神坛中,应有所感受。” 若婵点了点头,自然是有感受的,毕竟她就是那个被追的人。她一边暗暗看了一眼洛一仙,只觉得在说书这上面的天赋自己委实不如此女。一个故事半真半假,竟也被她串了出来。 “谁知卫公子似乎与这侍女是熟识的,竟要前去相救,这厢便被一仙拦下了。” 若婵故作镇定:“这卫公子跟侍女却还有如此联系?” 洛一仙点点头,眼中也划过一丝不解:“我本想着送卫公子一个人情,若他能够押解此女到任坛主面前,任坛主大义,定会记他一功。可未曾料到卫公子并未曾想受一仙这个恩。”说罢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道:“我也是一时气急,自然看不惯喜欢的人如此维护另一个人,还是一个侍女。” 若婵摸到了这条线,她杏眸微微低垂:“所以洛小姐一气之下以侍女所中之毒的解药相要挟?” 洛一仙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似乎惊叹于若婵的推理能力:“坛主所言甚是,他答应了。”说罢也是有些怨怼的:“若是任由卫公子将那女子送出去,被任坛主发现了,那卫公子这峻栖神坛副左使的位置也不用坐了,我完全也是为他想。” “后来事发当天那女子带着笛子走后,卫公子却也不见了。”洛一仙说着眼中划过了一丝埋怨的神情。她看了看若婵,原本秦淮镇卫成炎甘愿成为药引子替若婵治病这件事情她是知道的,所以一直觉得卫成炎多多少少心中也是欢喜若婵的,却不想这厢又为了一个侍女而杳无音讯了。 若婵半晌没有说话,洛一仙也没说话,怕是要以为若婵在为卫成炎这么快移情别恋而伤心去了。她一边呷着贺州青烟,一边看着若婵,眼中不经意划过一丝可怜。她自然知道卫成炎是被谁带走了,虽然不知这侍女究竟和卫成炎有什么关系,但若婵也算是个强劲的对手,跟卫成炎的关系匪浅,是不是她想的那样暂且不谈,自己这番说辞听来都是天衣无缝的,找不找得到卫成炎是一方面,能够让苗若婵对卫成炎死心,却也不算毫无收获。 若婵拂了拂袖,看向洛一仙,眸子敛住了心中翻天的波澜:“洛小姐后来可有查查那侍女的下落?” “已经派人着手在查了,可并未听说去了哪里。不过有苗神的碧玉笛,此女并不简单。” “坊间传闻是秦左使,洛小姐不信?” 洛一仙笑了笑:“以讹传讹罢了,秦左使消失多年,又怎会为了一把弯刀重出江湖?” 若婵敛眉,道:“我会传信给翠谷神坛的人,让他们帮忙在西疆一带注意卫副使的下落,一有消息会通知洛小姐的。” 洛一仙倒也不以为意,站了起来朝着若婵拂了拂:“一仙这厢先谢过坛主了,叨扰颇多,还望坛主海涵。” 若婵摇了摇头。两人这又你来我往打了一会儿太极,洛一仙也是不愿多留,没过多久就请辞离开了。 若婵眼见着洛一仙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失魂落魄地上了楼,将自己锁进了房间。 下午艳阳高照,空气回了一些暖,阳光正好撒在房间的地上,若婵就着地板坐了下来,眼睛看向窗外,两行清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了下来。这洛一仙说得真真假假不可全信,但是即便没有洛一仙这一茬,苗神若是想要吸取卫成炎的生命力,想来是需要征得他的同意,所以才会答应将她救出来作为交换。但是如此一来为何不直接任天涯抓人当日就当没看见她,她完全有信心逃离抓捕,苗神非得这么来回一趟的意义何在? 若婵脑子一下子闪过了什么,立马从地上坐了起来。他想要利用峻栖神坛讲法的声势,把事情闹大,把粥搅乱,最好当众抛出碧玉笛,这样所有人就会把注意力放在笛子上,放在那个出风头的侍女身上,放在百兽齐鸣上,不会有人注意峻栖神坛的副左使消失了,或者短期内不会有太多人注意,甚至任天涯可能也没有注意,他可以慢慢地,让卫成炎消失。又或者,借由这个乱局,还可以隐藏他的其他行动。这一来一回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制造混乱,转移注意。 若婵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这就是曾经的天下共主吗? 她立马拿来纸笔,仔仔细细写了一封信,给阿婆传了去。 她要找到秦徒阿,不惜一切手段。 第30章 阿炎 卫成炎微微睁了睁眼,觉得浑身都使不上力气。他深褐色的瞳孔闪了闪,难道又到十五了? 他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所处之地应是一个普通的民居,屋子内简单整洁,也就堪堪摆了一个桌子在窗边。此刻桌子旁边坐了一个人,一身暗色的斗篷,帽子被摘了下来,是一头银发。卫成炎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摩挲手中的扳指,却愕然发现戒指早已不在手上。他目光一移,原本手中的扳指已经安稳地戴在银发男子手中。 卫成炎没有说话,扫了扫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了朴素的布料,除了一身无力,倒并无别处不妥。他起身自然地坐到银发男子对面,就着桌上的茶水呷了一口,一开口,这才发现声音都是低沉得沙哑,虽然原本他的声音就比较低沉,这番也不知何故,觉着多说两句都费力气,他皱了皱眉。 “醒了?”银发男子开口,眸子抬了抬,是跟卫成炎一样的深褐色。 “你叫卫成炎?” 卫成炎皱了皱眉,什么意思,带他过来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银发男子显然皱了皱眉,食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为何不姓林?” 卫成炎瞳孔缩了缩,将茶杯放了下来,手还是习惯性地摩挲着自己的拇指:“阁下究竟是谁?” 银发男子摇了摇头,褐色的眸子看向窗外:“林绕梁那小子算盘打得不错。” 卫成炎眼中闪过一丝探索。林绕梁,就是传说中的林老坛主,这银发男子的年纪看上去不过而立不到,称呼上却不分尊卑。卫成炎深褐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阁下与老头子认识?” 银发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看向卫成炎,褐色的眸子掠过一丝神采:“自然是认识的。”说罢右手转了转左手的扳指,继续道:“不必如此见外,叫我苗羽即可。” 卫成炎瞳孔猛地一缩,他想到了一些事情。譬如自己被不知名的虫类袭击,譬如这个男子的杨柳步,譬如那日在翠谷神坛与若婵分开深夜,大雨滂沱,火把在雨中烈烈燃烧,那是直到如今都被江湖中的无数人广为称赞的业绩,是翠谷坛主继任之后的第二次显灵,他想起了若婵眼神空洞地在雨中坐了一整夜。 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瞳孔中一闪而过的震惊。苗羽,江湖上几乎已经没人知道这个名字了。 “若江湖知道尊上还在人世,各大势力必将重新洗牌了。”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房中,道出了这个足以撼动天下的秘密。 自称苗羽的男子眼中露出一番满意之色,继续道:“猜得一点不错。”言罢掺了一壶茶,褐色的眼帘眨了眨:“我欠你一个人情,不过你放心,苗若婵我已经救了出来。现下安好。” 卫成炎双手松了松,目光转向苗羽,道:“多谢尊上出手相助,只是不知尊上将炎带至此处,是有何指教?” 苗羽站了起来,走到他旁边,如果此刻有第三人在,一定会捂住嘴巴,因为两人几乎是一样的身量,仔仔细细看来,五官略有不同,眸子确确实实是一样的深褐色。他微微倾身,微笑道:“为何?你我几十年未见,而今已经如此生疏了吗?” 卫成炎偏了偏头,似乎没有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但是眼神明显闪过一丝不稳。不是因为听到了这句话而不稳,而是他看到了前方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有一面镜子。镜子是青铜制的,看得不是很清晰,但是一个人大致的面貌是能够看清的。 镜中的他面色苍老了不少,两鬓斑白,眼角多了许多皱纹,乍一看像是入了不惑之年的人。卫成炎轻轻走过去,拿起铜镜,确认着自己的变化,他的手有些颤抖,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人。 “你刚刚......说什么?”卫成炎嘶哑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出来了,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团棉絮,顶在那个地方不上不下。 苗羽褐色的瞳孔此刻深了许多,他走到了卫成炎面前,看了看铜镜,问道:“不像吗?” 卫成炎缓缓转头,看向铜镜。像,怎么不像。自己就像老了的他。他的手有些不稳,苗羽伸手掌住铜镜,将它缓缓送回了桌面。 “你近来十五可有频频身体无力,一直以来记忆均是残缺?”苗羽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想来戎马了半生,并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触动他,除了一直敲击桌面的食指泄露了他的一些心思。 “是。”卫成炎闭了闭眼。 “因为我在苏醒。”苗羽语气冷淡,并没有什么感情波动。 “与我何干?”卫成炎声音沙哑,语气有些颤抖,他几乎可以确定,苗羽之前藏身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那悔过壁后面的石窟,若婵定是当晚辞了自己便进去了。 卫成炎右手指尖死死抠住自己的手掌,点点血丝渗进了指缝中,荒谬的猜测已经呼之欲出。 苗羽转身,昔日高高在上的苗神而今已经几乎回复了正常成年男子的模样,一头银丝垂在肩上,言语不无愧疚:“自然是有关的,你是阿炎,是我的胞弟。” “尊上约莫搞错了,如你所说,我本姓林,又如何成得了你的弟弟。”卫成炎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并没有转身看苗羽,他双唇毫无血色,若不是真实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他永远不会相信在短短今天之间一个人能够发生这样的变化,简直......荒谬极了。 的确荒谬,卫成炎不停平复着心中的骇浪,但是苗神还在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荒谬了。 今日苗神亲口说出自己是他的胞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但是卫成炎却说不出一句话,每月十五自己会出现虚弱,这是除了林绕梁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的事情,就连林成傲也不知道! 空气中一时没人说话,苗羽银色的长发被送进来的凉风拂了起来。他笑了笑,那笑在窗外的春色中显得有些凉薄:“至亲至仇,至爱至恨。”苗羽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淡淡叙述着:“对于儿时的回忆你大抵是没有的,你出生便身体虚弱,好几次几近夭折,有一次实在撑不下去了,生死攸关之际,阿娘心中不忍,取了那冰寒玉中心的料子给你戴上,极北之地千年冰川的中心自成的冰玉千年难遇,终岁不化,配之可永冻万物。就这样,母亲强行终止了你的死亡。” 卫成炎勉强笑了笑,打断了苗羽的话:“尊上许是在石窟被关了太久,炎自小在中原神坛长大,并未曾与你故事中的人有任何瓜葛,我林府上下的确是有一枚冰寒玉不假,不过那是尊上之前亲手送给老头子的,几十年过去,尊上大抵是忘了。” 苗羽冷哼一声,说道:“不必叫我尊上,别人如此称我,是因为我给了他们如今的富贵。”说这句话的时候苗羽身上散发出了一种凌厉的气势,透过这气势看到了一些往昔的峥嵘,随即这种气势便被收了起来,他看向卫成炎,字字句句道:“你却不用,你我之情,亲仇不足以道尽。”苗羽拂了拂袖,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林绕梁的冰寒玉是我给的不错,只可惜是边缘的料子,并非我口中的冰寒玉。”说罢他将手抬了抬,打量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看向卫成炎。 卫成炎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你应是从小就带着这枚戒指,就不好奇这是何物?” 卫成炎没有说话,这是老头子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丢失的东西,他找过许多有名的工匠询问,具是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料子。卫成炎拇指微微动了动,沙哑的声音响起:“这是那冰寒玉中心的料子?” “不信?”苗羽眼神调侃,将小圆片从中拆卸下来,说道:“阿娘将它分成了两部分,一个给了你,一个给了我。” 卫成炎低声说道:“我虽记忆不全,却也知道从小便是在中原长大,并不曾见过你口中的人。”他的语气有些颤抖,有些不确定。 “你自然不曾见过,也的确是从小中原长大的。”苗羽褐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那是因为你我二人原本只能存活一个,但是阿娘用了以命借命之术强行将你保留了下来,你的生长被停止在婴孩时期,而阿娘寻了冰寒玉,分作两人佩戴,生机通了。在很多年里,阿炎都靠吞噬我的生机活了下来。” “尊上的故事的确不错,只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的的确确不是你口中的阿炎。”卫成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用力,茶杯瞬间碎裂。 苗羽看了一眼碎裂的茶杯:“你已经信了。” 他执起铜镜,举到了卫成炎面前,问道:“此时此刻此番模样,你还不明白?” 卫成炎褐色的瞳孔此刻更加幽深,他没有看这面镜子,只是将它接过,然后盖在了桌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卫成炎这才轻声道:“年岁不同......是因为我的生长直到二十多年前才开始。我的记忆不稳,每月十五的虚弱,皆是因为你在借冰寒玉吞噬我的生机。你被藏在了石窟,借助另一半冰寒玉,自行终止了生长状态。” 苗羽哈哈一笑,走到位子上拂了拂斗篷坐下,看向卫成炎,眼中掠过赞赏:“不错。秦如意没有想到,苗若婵阴差阳错将我放出,得阿翡相救,我这才重塑肉身。”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道:“而我醒了,对你的剥夺之力将日益明显。”他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捋了捋发,轻声道:“阿炎,我此番重出江湖不为别事,只是心中执念尚存,待我找到徒阿......” “你何必告诉我?”卫成炎低声道。如果告诉他,他完全可以偷偷找一个地方把戒指埋掉,苗羽失去生机的源头,自行便枯萎了,卫成炎仍然是之前的卫成炎,一切正如苗神复活之前一般毫无变化。 半晌,苗羽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我在世前本就已经与阿翡融为了一体,此番重得阿翡,助我出山,肉身却持续不了多久,自然是需要你的生机。我不愿瞒着你。”说罢,他褪下扳指轻轻放在了桌上。“阿炎,你有选择。” 说完,苗羽转身出了屋子。 身后传来桌子碎成两半的声音,夹杂着卫成炎沙哑的低吼。他冲出来,抓住苗羽的斗篷,吼道:“秦徒阿已经死了!”自苗羽在江湖中“死去”已经七十年了,不是每个人都有冰寒玉借取生机的! 苗羽褐瞳骤然爆发出一股冷光,仿佛对方已经入侵到了自己的禁区,连着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整理了一下斗篷,平视着卫成炎的眼睛,道:“阿炎,若有一日你被至爱之人背叛过,你怎么都会不甘心的,就是踏进了棺材,也会敲敲打打,从坟中再爬出来,讨一个说法。” 卫成炎退了两步,他仔细盯着眼前的那双眼睛,平静而又藏匿着风暴。这番话多么决绝啊,曾经有多爱,此刻就有多不甘。他抱着头蹲了下去,有些褶皱的手藏在袖间。 疯子。 苗羽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卫成炎回到了小屋中,一连半月都没有出来,只是夜里偶尔会听到小屋中传出野兽般的嘶吼。小屋每天门口定时会出现一些粥米,但都没怎么动过就被退了回去。 同卵同生,至亲之仇,至爱至恨。卫成炎借了苗羽的生机这才得以存活,而此刻就像是老天开的另一个大玩笑。一个人得了多少好,终归不是白来的。 将真相一字不落地告诉卫成炎,是苗羽的选择,也是他作为曾经号令天下的苗神的尊严。他不允许自己苟且偷生,连要去牺牲别人,也必须是光明正大的。 半月之后,小屋的门打开了,卫成炎从中走了出来。 他半月未怎么进食,下巴一圈已经长了许多胡渣,两鬓似乎更加斑白了些,眼窝深陷,双眸暗淡无光,他披着一身暗色的斗篷,脚印深深浅浅往远处走去。 他伸手拉了拉背后的帽子,将两鬓的银发遮了遮,左手拇指处,一枚不知材质的扳指在光下闪着光。 第31章 盛都洛阳 小屋里什么都没有留下,一切都还是干净整洁的模样。只是桌上多了一封信。苗羽在门口站了许久,眼中闪过了一些别人看不明白的情绪,他走进,同样穿着一身暗色斗篷,满头银发在投射进来的阳光下溢着光彩。信上只有寥寥两个字: 莫寻。 苗羽眼中终于闪过波澜,他摩挲着脖子上的小圆片,深褐色的瞳孔被垂下的眼帘遮住,神情未见,半晌不言。 卫成炎这一页算是暂时揭过了。这厢讲回若婵,她与星月二人在幽郡待了一日,这就动身马不停蹄往下一个去处行去。那洛一仙怕是万万没有料到若婵就是侍女本尊,原本以为着虽说不能找到卫成炎,但是能够让若婵打消对卫成炎不该有的念头,这也是极好的。可却不知阴差阳错,将原本若婵就要熄灭的心火重新燃了起来。 若婵带着星月二人一路坐着马车,今日的行程倒是不用慌张,两人行行停停,就当是游山玩水一般,反正与中原神坛的讲法也并未说死,只言了一个大概日子便罢,如此也不用太过着急。 现在正是正午,春意盎然,花草丛生,若婵这就寻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停下马车,可以看得出来今日的她心情不错。若婵将星月拉了下来,两人拿出了之前温在车中的食盒子,不得不感叹翠谷坛主有时候还是非常奢侈的,比如即便路途颠簸也还是要坚持用食盒子装两层的玫瑰糕带出来,此刻虽然已经不尽温热,却也不算太凉。若婵举起玫瑰糕细细敲了敲,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一个人提着食盒的样子,褐色的眸子泛着光,她嘀咕了一句,这就将玫瑰糕送进了口中。 却怎么品也品不出原来的味道。若婵颇为不解,难道卫成炎以前给他的玫瑰糕都是有秘方的?怎么出来这么久吃到的玫瑰糕就没尝到过悔过壁的味道,不是太甜就是太淡。 出门在外,也就将就将就了。若婵正要再捻一块玫瑰糕的时候,星月在身边坐了下来,递了一个书信。若婵杏眼眨了眨,道:“寸锋?” 星月点点头。若婵结过书信展开。寸锋在峻栖神坛应该也有好些时日了,一直没什么声响,此刻传了一封书信,定是那峻栖神坛的左右使有了一些动作。书信内容也是简单,听闻不日中原会有讲法,此番任天涯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准备亲自北上参礼,坛中仅留左右使看管。若婵眼神一闪,这任天涯莫不是有什么打算,昔日翠谷神坛苗神大典如此盛礼请不动他,今日中原神坛一个讲法就把他引了过去,不得不说,很有意思,很可疑。 若婵冷哼一声,这任天涯若是上去了正好,他俩的赌约还在,若婵估摸着他当是有什么想法了。 这么一思量,这玫瑰糕吃起来更是没什么味道了。若婵让星月送信回去,要寸锋找个机会撤了。这厢收拾了食盒子放回马车,即刻行了起来。原本想着走走停停,这下又是不能了。 打定主意赶路之后,两人中途歇了一些地,连续奔波了十来日,这才到达了中原神坛所在的盛都洛阳。 若婵以前是从没有来过北地。先前在幽郡已经对北地的民风有了一二了解,此刻真正深入腹地才发现幽郡实在算不得什么。盛都洛阳不愧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城,规模自然也不是峻栖城或者沉香城可比的,北地的风俗都偏向剽悍,是故城池也多用黑灰深红三色铸就,乍一看只觉得肃穆得很。二人寻了一家名叫知交的客栈,说起来也算是这儿的风土人情了,但凡是客栈,都不会写明客栈二字,常常在门口会插一面深红边白布的旗子,上面写着“知交”二字,下面请工匠画了一个床铺的形状,算是告诉路过的人此处可住宿了。这点不管跟西疆还是东州都是不同的,南边的两个地儿做事都明着来,“知交客栈”一定是一个字都不会少的。若婵也是问了好几家才搞明白,她心中犯嘀咕,也不晓得是谁兴起的风俗,这可一点也不像北地百姓豪放开阔的性格。 方才进来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客栈装潢得颇有格调,这才被吸引了过来。此刻进来若婵和星月直瞪眼睛,将将进门一楼有一个大台子,也不知以前是说书的还是唱戏的,总之此刻正在歌舞。歌舞的都是很有异域风情的女子,穿着裸露,基本上把该遮的随意扯了一些布料遮住了事,有些没遮得完的也就随它去了。若婵放眼一望,一二楼都满座了,清一色都是男子,环肥燕瘦,摒息以待,好不热闹。若婵目瞪口呆,觉得自己一界女子,穿得与这儿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万分不一样,还是悄悄退了出来,仔仔细细看了那门口画着床铺的旗子,确定了是个可以住宿的客栈,这才和星月对视了一眼,重新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若婵觉得自己实在是没见过世面,好在她进进出出并无一人注意,也无人知道她就是翠谷神坛的坛主,大家的目光都被台上的舞女吸引了,伴随着有节奏的鼓吹和辣眼的舞姿,若婵和星月二人昂首挺胸地走到了角落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正是前台所在。小二并没有反应过来有人要住房,仍然一脸痴迷地看着台上的女子,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不妨碍他有所联想。 所以若婵咳了两声打断他联想的时候,他眼中的神色确实是气愤的。这小二长得也是人高马大膘肥体壮,一双三角目横过来若婵不禁退了两步,将星月送了上前。星月毕竟曾经当过领头侍女,手中也带过一些膘肥体壮的小弟,此刻挺起胸膛,问道:“你们这儿可能住店?” 那小二二话不说直接将一串钥匙扔到了二人面前,说了一句:“上门右拐第二间。” 原本星月想要多说一句天字一号房之类的,但是看对方一脸不愿多说的样子,两人这就郁闷地拿着钥匙上楼了。好在房间是宽敞的房间,还有两个卧室,若婵很满意,倒了一口茶水呷了呷,示意星月坐了下来,问道:“当日在幽郡,我让你去打探那方大人的下落,可有收获?” 星月有些奇怪,原本以为坛主早已经把这件事情忘记,没想到十几日了也还记得,于是规规矩矩道:“那方大人原名方雨,是幽郡方府的公子,方府的人在方圆百里都是出了名的横行无忌,百姓们都怕得很,一点不敢得罪。方府上下人丁也不算多,但都是练家子,方雨没什么兄弟,身体向来不好,看起来性请温和无害,但应该也是有些手段。” 若婵点点头,跟后来方雨口中所说差不太多。若婵总觉得应该有什么重要信息在这里,却听起来没什么误谬,这下也没再多说。示意星月更了衣,这便准备下楼去瞧瞧热闹。 两人在屋子里其实没有待多久,下楼的时候歌舞表演还在继续,场子里的人已经由原来的满座变成了门口都挤满了看客,二人蹑手蹑脚下来,生怕惊动了这些沉迷舞蹈,或者说沉迷女色不可自拔的人,偷偷走到前台,这个时候已经有了几个客人,若婵拉了拉旁边一个身量稍微矮小看起来略微和蔼可亲的人,问道:“这是什么歌舞,为何会这么多人?” 不得不说若婵看人还是很准的,一拉就拉住了一个话痨,只见他身量矮小,大概跟若婵一般高,长相实在不敢太过恭维,这人见是一个清秀可人的女子发问了,顿时咳了两声,故作神秘道:“你知道什么?这可是洛阳官府刚刚请来的西域胡舞班子,平日里这个班子可是清高的很,什么人的请都不应,除非是王公贵族达官显胄。今日正好到了洛阳,住在此处,也就顺手开了一场练练,提前攒个人气。” 若婵目光一转,这才看到一楼正中的座位上正坐了一个披金戴银的胖男子,他一脸沉醉兴奋,时不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若婵手轻轻一点,指向他问道:“这可是知交客栈掌柜?” “哟,姑娘慧眼。这掌柜这次算是赚大了,胡舞班子分文不收,只是想图个彩头,不过也难怪,人家赚的可是皇亲国戚的钱,你这一二两茶水钱,丢在地上人也懒得捡。”说罢右手摸了摸下巴,感叹道:“啧啧啧,这人跟人还真是命不同。” “公子可知官府为何会请胡舞班子?”若婵迅速抓住了事情的重点,难道是有什么喜事。 “我有说是官府请的吗?”那男子一脸怀疑,继续道:“官府可请不动这胡舞班子,真正的东家在背后,这官府只是借机送个人情。”说罢往若婵耳边凑了凑,口中隐隐传来一些难以描述的味道。 若婵明眸睁大,屏住了呼吸。 “过两日就是洛员外的六十大寿,这洛阳城里都闹翻了,徐记成衣的天蚕锦,京药庵的草上飞,那是源源不断往洛府送啊。啧啧啧,也就是过个生日,搞这么大排场。我看人家林老坛主就低调得多,过个生日也就宴请了一下家眷宾客,也没见这么大动静啊。” 若婵眼神一动,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对这男子抱了抱拳,这就拉着星月出了知交客栈的门。 她打定主意准备时刻关注着这洛府的动静,生日当天必定群贤毕至,林老坛主一定会出席,洛一礼林成悦林成溪,说不定林成傲那小子也会来凑热闹,这厢洛一仙必然也是会出席的,人越多的地方,越能够打探到一些消息,除了完成阿婆交代的讲法,兴许还能问到卫成炎的消息。 得知卫成炎被苗神带走之后,若婵就放弃了追踪的想法,她脑海中不停地闪过那日在土地庙中和苗神的对话,以及他和卫成炎一样闪烁的褐色眸子,脑海中那个荒谬的想法一直突突突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苗神定有所图,若是上一次在峻栖神坛是为了借讲法之日人数众多而制造乱局,那这一次北上的讲法他不该会错过。 最重要的是,若婵脑海中不停地回想起阿婆对自己说的关于苗神和秦徒阿的话,若她是苗神,若说还有什么想要达成的事情,一个就是秦徒阿,另一个兴许就是将三分的天下重新聚拢,她直觉应该是前者。 而在自己已经“死去”的前提下,要得到最一手的消息,林成悦遍布天下的青楼是最好的眼线了。 若婵垂眸,脑子里一时不知想起了什么。 第32章 冤家路窄 若婵和星月二人来到洛阳的大街上,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不愧是洛员外过生日,处处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若婵思索了一下,问了个路,这就作计朝那徐记成衣走去。原本以为应该不多久就能到,但是若婵悲催地发现这洛阳四四方方,此处到彼处说着不远,事实上着实是望山跑死马,两人走了好一个时辰,这才走到了头。这徐记成衣也是一个酒香不怕巷子深地成衣铺子,据说老板并不是本地人,二十年前搬到洛阳做起了成衣生意,滚雪球一样这才越滚越大,有了如今的势头。如今天下说到成衣锦缎,不是洛阳徐记成衣,便是将东州一个名叫弋阳的城中的江南绸缎庄最是出名了,两家几乎了垄断了半壁江山,说是半壁,那自然是没有把西疆算进去的,西疆位置偏远,且虫蛇颇多,山路险峻,把绸缎运过去了,估计也容易虫蛀,一来人穷,二来价高,索性这西疆的市场,就这么尴尬地空缺了出来。 两人七拐八拐,终于到了这偏居一隅的成衣铺,此时铺子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无数人搬着布匹,运着箱子来来往往,若婵抓住了一个小二问道:“敢问小哥,这些布匹可是要运往洛府?” 那小二似乎有些忙不过来,一边搬着箱子一边解释道:“可不是,这洛员外要六十大寿了,不少人在我们这儿定了好些天蚕锦,这眼看着就要缺货了。”说罢擦了擦汗,眼中生出一股自豪:“不过这洛阳里供应天蚕锦的也就我们徐记一家,正巧那洛员外的两个女儿也是最喜欢天蚕锦,这不,已经被制成了衣裙准备送到府上去了。” 若婵睁大眼睛,指着来来往往的箱子问道:“这......这些都是衣裙?” 小二给了一个你猜得很对的表情,这就继续忙碌着去了。若婵在风中伫立了很久,久久不能言语,她果然还是格局小了,这几大箱衣服,可以穿很多年了。她又想起了那知交客栈中矮瘦男子的话“人跟人还真是命不同”,她点了点头。 若婵这就拉着星月进了成衣铺子,店中除了掌柜的正在喜笑颜开的张罗,旁边的座位上正坐了几人在喝茶,很是悠闲的样子。若婵一眼就看到了熟人,那个明明坐在板凳上脚都够不到地上的一身黑袍锦缎,腰间别个玉腰带跟卫成炎打扮得如出一辙的小孩子,岂非正是林成傲!若婵心中一惊,赶紧转过身走了出去。该死,冤家路窄!还不能让林成傲知道自己已经到洛阳了。 但显然还是没能来得及,若婵听得后面稚嫩的童音响起,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侍女姐姐,你怎么来了!”说着这就冲到了若婵面前,后面跟着的几个下人均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怪她,为了偷懒连人皮面具也没有重新做过,来去都用的那几张脸。 “你什么时候来洛阳的!为何没有提前告知?”林成傲眨巴的眼睛里除了兴奋还有一丝埋怨。 若婵琢磨着此刻自己还不想当众暴露,于是对着林成傲使了使眼色,那林成傲也是机灵的很,眼珠子一转,这就严肃地对着后面跟过来的下人一挥手,吩咐道:“你们回去吧,本少爷遇到了熟人,等玩完儿了我自己会回去的。” 那几个下人一脸为难,毕竟小少爷也才十岁左右,虽说机灵不假,可这洛阳城中藏龙卧虎藏污纳垢,要是遇到了什么心思不纯的人,出了个一二意外,他们可就没法跟老爷交待了。是故几个人也就点头哈腰的应着,却也半步没想着要挪开的样子。 林成傲大抵觉得当着若婵的面竟然被下人忤逆了十分没有脸面,这下一张脸板成了冰霜,声音低了下去:“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那几个人打了一个哆嗦,还是那前面的人带头退了几步,剩下的人如蒙大赦,这就在短短的几秒中之内退散了。林成傲很满意,恢复了童真的面容上前拉着若婵的手,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煞是可爱:“侍女姐姐,唔不对坛主姐姐,嘻嘻,你这次进来没跟老头子知会一声,该不会又要玩儿什么易容换装的游戏了吧?”说着一脸兴奋。 若婵无语,之前自己中毒的时候解毒方子是卫成炎找林成傲要的这点她是知道的,但是并不清楚这小子到底知道了多少,此刻看来,卫成炎为了救自己也真是知无不言了。若婵这就对着林成傲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低声问道:“我们换个地方说?”毕竟此处洛府的人颇多,要是泄露了什么那自己的算盘这就没戏了。 林成傲用力地点了点头,拉着若婵的手这就朝前快步走着:“我请你吃望月楼的叫花鸡!你才来洛阳肯定还没吃过!”若婵一脸感动,因为自己一路赶到洛阳,的确还未曾进食,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尝尝这地道的北地菜也是不错。 还好望月楼离这儿不是很远,两人行了没多久就到了。 这望月楼也算是盛都洛阳中数一数二的酒楼,各地菜色应有尽有,共有四层,他们将将进去,那小二的看来是认识林成傲的,见他带着一个女子进来,这就热情地应了上来:“林小少爷来啦,您定的雅间在二楼,这边请!”说罢熟练地将二人引到了二楼的一个精致雅间,从这儿刚好可以看到一楼全景,却也不算很吵闹,是个不错的地方。 若婵瞥了一眼林成傲,那眼中的神色是“小少爷阔绰”。林成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这儿的叫花鸡太好吃了,府里的厨子怎么都做不出这味儿,正巧今天跟老头子告了假出来看看洛爷爷地绸缎,就顺手定了一桌,嘻嘻。”说罢认真地坐在了若婵的对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把若婵盯住,那意思很明显,就是示意若婵可以讲了。 若婵咳了咳,正色道:“我会易容地事情千万别说出去,这是我们俩的秘密。”说罢满意地看了看林成傲郑重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也别叫我坛主姐姐了,这么一叫全露馅了,叫我婵姐姐就行。”林成傲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身子凑近了一些,问道:“婵姐姐这次偷偷来洛阳,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在林成傲小小的脑袋里,若婵的出现总是会有大事发生,比如上次冰寒玉被盗,比如两次苗神显灵,比如若婵中了雾阳之毒,比如他正在怀疑的峻栖神坛的侍女。 若婵心中自然是复杂的,她没有想到自己不经意间竟然给了这个孩子造成这么多误会,虽然他猜测的非常有道理,自己的确偷偷来洛阳,没有告诉任何人,是要搞事儿的。 若婵看了看林成傲,心中一下子有了一些计较。这洛员外的生辰自己没有收到请帖,自然是进不去的,这样怎么都无法探听到卫成炎的消息,但是林成傲作为林老坛主的小儿子,应该拿到这个不难。心中有了计较,若婵给林成傲倒了一杯茶,杏眸认真地看向林成傲,问道:“成傲,你老实告诉我,卫成炎跟你什么关系?” 没曾想婵姐姐竟会一语问中他最大的秘密,林成傲强自镇定,顾左右而言他:“没没......没什么关系。”说罢埋头猛灌了一口茶水,一下子呛到了,不停咳嗽着。 若婵伸手抚了抚他的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好成傲,撒谎地话下次我就告诉卫成炎,让他收拾你。”她心中忐忑,按照天灯节林成傲这么怕卫成炎的态度来看,两人必须得有什么猫腻,再说这雾阳之毒解毒方子向来是中原神坛之秘,难道卫成炎想要,林成傲就得给? 林成傲埋着头,好久没讲话,半晌,这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告诉你,但是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保证不告诉别人,但是婵姐姐也别告诉别人。” 若婵眼中一亮,有戏!赶紧点了点头,又给林成傲倒了一杯茶水。 林成傲左顾右盼了一下,压低声音闷闷道:“他是我三哥......” 若婵完全没有这个准备,一下子险些栽个跟头:“三三三......三哥???”音量有点大,附近雅间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成傲赶紧压住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小声点儿!要是被别人知道了老头子饶不了我!” 若婵赶紧稳了稳心绪,整理了一下思路,抓住了事情的重点:“老坛主这是派卫成炎......咳咳去峻栖神坛当卧底去了?”没道理啊,自己从未听说过林老坛主还有一个儿子啊,难道是私生子? 林成傲给了一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的表情,低声道:“三哥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他不跟我和大哥二姐一起生活,一直被老头子单独安排在了洛阳西郊,所以除了老头子之外,跟家里其他人都不亲。”说罢眼中闪过一丝憧憬的光:“但是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三哥!大哥二姐虽然厉害,但都没我三哥厉害!” 若婵并不是很理解小小孩子的崇拜之情从何而来,却也没多在这上面停留,继续低声问道:“卫成炎是你三哥这件事,任坛主知道吗?” 林成傲肃然道:“自然是不知道的。”说罢神秘地看着若婵:“我总怀疑老头子对三哥的态度不一般,这京城里知道三哥是林府人的也就只有我,大哥二姐,老头子和娘亲,所以只要我们不说,那任坛主是如何都不会知道的。” 若婵有些无语,连林府的下人都不认识卫成炎,想来老坛主是真的藏得很好。若婵眉头皱了皱,从那几日峻栖神坛任天涯对卫成炎的态度来看,即便没有猜到卫成炎是中原神坛的人,多多少少也有些怀疑了。若婵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可知,你三哥如今在何处?” 林成傲摇摇头,苦了脸:“我之前偷偷送到峻栖神坛的信鸽都回来了,没有找到他,老头子最近也着急上火得很,派了好多暗卫出去了。”说罢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但是我相信三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若婵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半晌没有说话,她原本想着卫成炎要是跟中原神坛的人有关系,那么他他们或许有特殊的沟通方式也说不定,现在看来是她多想了。林成傲是个聪明人,见若婵眉头紧锁,小嘴唇一勾,身子麻溜地缩到若婵旁边,问道:“婵姐姐这是喜欢上三哥了?” 若婵脸一红,推了推他,咳了两声:“谁......谁说的,只是卫副左使之前帮了我许多,这关心一下也是正常的。”林成傲点点头,嘀咕道:“果然跟戏本子里面一样,女子喜欢一个男子,都喜欢藏着掖着。” 若婵呛了一口茶水,耳根子通红,却也没再反驳。 林成傲乖乖回到了位置,正坐在若婵面前,一脸生气道:“说起峻栖神坛我就来气,那任天涯竟敢当众审问婵姐姐,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等他来了洛阳我一定好好帮婵姐姐讨回公道!” 若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望向林成傲,见他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神情之中仿佛确认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若婵抚了抚额,怎么总感觉洛阳的人都精明得很,洛一仙是一个,这林成傲也喜欢玩这样的套路,她竟然被一个十岁的孩子给耍了。自己是那峻栖神坛被审问的侍女的事,现在又多了一个知情人,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她真是晚节不保。 若婵对着林成傲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我们现在扯平了,大家要相互保守秘密。” 林成傲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第33章 拍卖行 这顿望月楼的大餐吃得若婵心满意足。说起来这北地菜味道不比南边,都重得很,大把花辣椒放进去,吃得若婵很感动,因为翠谷神坛地处西南,终年云雾缭绕,湿气很重,那儿的人也很喜欢在菜中放上辣椒驱寒祛湿,若婵一边吃着,一边仿佛尝到了家乡的味道,欣喜之余也有怀念,怀念之余对着林成傲也多了几分感激,毕竟最后看账单的时候,若婵只觉得刚才自己吃得都化作了金银珠宝,一时如鲠在喉。 两人吃完这就送林成傲回去了,若婵为了杜绝清泉镇的拐卖事件再次发生,一定要把林成傲安全送到林府,其实也是趁机知道林府所在。林成傲自然不是反对若婵送自己回去,他反对的是现在就回去,虽然天色已暗,但是洛阳不暗啊!多好的机会啊,怎能不好好逛逛!于是他义正言辞地跟若婵谈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用金钱甚至男色动摇若婵的决心,但是最后都失败了。若婵也是心累得很,她蹲了下来,看着林成傲那泪光闪闪的眼睛,狠下了心:“听话,咱们现在的目的是把卫成炎找到,所以我必须前往洛府一探,洛员外六十大寿是个好机会。但是如果我直接用坛主的身份进去,出入说话都有掣肘,实在无法光明正大地打听,所以我必须换个身份,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说罢,任重而道远地拍了拍林成傲的肩膀,一脸严肃:“你可要想清楚,到底是卫成炎重要,还是吃喝玩乐重要。” 搬出了卫成炎,林成傲明显犹豫了一下,表情愈发凝重:“那……那我立刻回去准备。”说完拉着若婵的手迅速朝林府奔去。 若婵感叹了一下卫成炎对这孩子不知道施了什么蛊,简直是闻炎色变。她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这其实算是利用了林成傲,虽然大家动机也都是一样的。若婵杏眸眨了眨,若是以坛主身份,的确也可以拿到请帖,但是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她就无法放开手去追查卫成炎的下落,如果能够扮作林成傲的侍女进去,那就容易得多,毕竟这天底下爱慕卫成炎的人也算是多如过江之鲫了,大到洛一仙,小到青楼东女,甚至连那江湖轶闻中连载的戏本子,三两句明里暗里都要把他捎带上。若婵眸子里闪出危险的光,实在是桃花旺得很啊。 送林成傲到林府的时候,若婵没有出现,她找了一个角落站着,见林成傲自以为不经意地往这边招了招手,这才依依不舍地进去了。若婵记住了这处地方,宅院气势恢弘,主以深红与白色两色做底,门口两个大理石的狮子彰显出主人家的身份,这应该算是洛阳最大的宅邸没有之一了,当然洛府除外。送走林成傲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朱雀大街上仍然热闹得很,四处灯火通明,好不热闹。若婵问了问路,这就循着方向找到那京药庵,那个传说中批发“草上飞”的地方。无怪乎若婵如此在意,毕竟这是自己创造的“神草”...... 从来往指路的人口中,以及之前若婵查看的江湖轶闻中都有多处提到这个京药庵,似乎是这洛阳城中很有名望的一处药铺子,不过自然架子也是很高的,普通百姓都买不起这儿的药,只有那些富甲一方的商人或者这城中显赫人家才能消费得起。不过也无怪乎人家贵,这儿给的药永远都是京城别处铺子里买不到的,什么草上飞,什么百肿消炎丸之类的,成分不明,但是药效显着,也不乏有些同行想偷学手艺,只可惜把药买回去自己研究来研究去,始终得不出其法。这是自然的,毕竟这京药庵背后的东家,传说中是得过苗神恩惠点播,这么一宣传,便是没有效果,也必须有效果了。若婵“啧啧”了两声,这种趁机招揽信徒的手段,让人想不怀疑林坛主都难。说不定背后的东家就是这林绕梁本人,这也是极有可能的。 这次若婵机灵,直接找了一个店家问了问这京药庵的路,估摸着远了,就雇了一辆马车,悠哉游哉地往那处行去。有了代步工具就好办了,没一会儿就到了京药庵的铺子。不同于徐记成衣,这京药庵倒是选了一个人烟最密集的地方,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纵然里面的东西价格不菲,但仍然有不少客人盈门,还都是贵客。虽说坐落在大街上,但是京药庵的门店看起来也是低调的,并没有做太多装饰,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牌匾写着京药庵,跟别的药铺别无二致,若是不知道消息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就是传说中可以批发神药草上飞的地方。 此刻夜幕已然低垂,京药庵看起来也不怎么做晚上的生意,门半掩着,虽然仍有客人进出,但是明显比白日少了许多。若婵这就推门进去,里面简简单单的一个台子,一个抓药的伙计眼皮抬了抬,说了句:“打烊了。”那语气就是不接客了,要来请明日赶早。 若婵上前去,虽然今日自己穿得非常普通,但礼数上还是不能漏了怯,她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眼见地看见伙计身后的帘子里有人走过。这有人走过不稀奇,可能是掌柜,可能是另外的伙计,也可能是需要特别招待的贵客也说不定,若婵心中惊了惊,思索半晌,状作不经意地问道:“敢问这帘子后面,可是另有生意?”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刚刚路过的人,食指上有一枚戒指。因为晃得太快,她一时间没有认出来材质,但是这种没来由的预感让她心惊,她须得确认确认。 那伙计见她这么一问,顿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问道:“客人是想看看内间?”态度顿时有所转变。 通过这个转变,若婵心中有了计较,这内间的东西,只怕价格不菲,虽然心疼自己的腰包,但是若婵仍然面不改色,思量着这内间应该不是想进就能进的,然则刚刚的那个人太重要了,错过这个线索委实可惜,没做过多思索,她这就回道:“还请带路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了冰寒玉递过去。 这是林成傲回去时交给她的,此时冰寒玉上的翠色少了些许,只是仍有毒性,不过若婵身上有着阿翡,这些来自阿翡身上的毒,委实对她没什么威胁。林成傲给了若婵这个对他最重要的冰寒玉,可见他对若婵的信任了,只说若是要找他,直接把玉亮出来,这洛阳城没有人敢不买账,言语之中颇为自豪。 是时候试试这玉好不好使了。 伙计很明显也是一个识货的,看到冰寒玉神色一肃,没说什么,对着若婵微微鞠了一个躬,给了她一个牌子。若婵仔细一看,是木制的,上面写着“一十八”,她不明就里,跟着伙计这就进去了。 不曾想里面还有千秋,伙计带着她穿过了好几个院子,这才来到所谓的内间。这一路都是打通了,内间更是豪华,共有三层,每层设了十个雅座,均用轻纱遮住,看不清里面人的面容。下方一楼设了一个台子,此时正有一个中年男子站在正中介绍着一个似乎是冰壶一类的东西。上面纷纷有人递出一个牌子,由每个雅座的侍从叫价。若婵这才知道,京药庵内里也做着拍卖的生意。不过也难怪,洛阳是天下商贾汇集之处,好东西不少,要好东西的人自然也不少。若婵引到了了二楼的一个雅座,路过其它雅座的时候她目光都一一掠过,虽有轻纱,但是至少能够看清里面人的服饰身段,这倒是没问题的,方才那带着戒指的人不知是不是竞拍的客人,应该是个女子,淡紫色的衣衫,她有的信息也就这么多了。 奈何一路都没看到那人,若婵脸上微微失望,却也将就着坐了下来。将若婵交给侍从之后,伙计仔细跟着侍从交代了一阵,这就朝若婵微微点头,退下了。 侍从随即给若婵上了一壶茶,她品了品,暗叹了一句,是上好的庐山雨,这拍卖场也是很舍得了。她目光淡淡扫了一眼附近,一楼已然满座,二楼加上自己,也就堪堪有一个位置空缺了出来,三楼也是满了。想来每个楼层的雅座招待的人也是不同的。二楼得天独厚,离拍卖台子其实很近,应该是这洛阳城中很有身份的人才能坐到的位置。见周围都看不到雅座里面,若婵也没在意,这下把目光仔仔细细地放向了下面的拍卖台子。 方才的冰壶还在竞价,主要竞价者都来自于一楼和三楼,二楼的人似乎都对这个东西不是很有兴趣,并无一人参与进来。然而即便如此,这冰壶的价格也从七百两白银被抬高到了一千五百两白银,几乎翻了一倍。那拍卖师脸上闪过一丝精光,问道:“一千五百两,一次!” “一千五百两,两次!” “一千五百两,三次!”随着拍卖棰的敲下,那冰壶被带到了后面,最后被一楼三号的客人买走了。里面的人也是很兴奋,谈话声透过轻纱溢了出来,是个稚嫩的女音。若婵没有说话,耐着性子,事实上她完全不确定方才的淡紫色衣衫女子是否在这里,但是一晃眼扫到那女子手腕纤细白皙,不像是做事人的手,倒像是一个大家闺秀,当不会在别的地方才是。若婵呷着上好的庐山雨,闭上眼睛等着下一个拍卖的开场。 不一会儿就有下人抬着另一个架子上来了,架子上被盖上了红布,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约莫是一个小物件,袖中阿翡不安地动了动,钻了出来。若婵按住它,轻声道:“现在人多,待着别动。”说完又加了一句:“可是认识此物?” 阿翡这下没动静了,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确认什么,若婵也没说话,但是瞥向那东西的目光中俨然有了一丝好奇,她隐隐有种感觉,这番应不会空手而回。 第34章 黄金蝾螈 那中年男子表情神秘,徐徐拉开了盖着的红绸子,只见架子上坐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罐子,罐子通体黑色,完全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还是难道说拍卖品就是这个罐子? “接下来这个是个有价无市的宝贝,在座的大部份客人应该听过黄金蝾螈,也正是此物了。”男子感觉吝于介绍太多,并不像其他的拍卖师,总是要卖够关子做够了铺垫,这才愿意将宝贝道出。男子显然走的不是一个路子,总的来说颇为清高,似乎宝贝卖不卖得出去也无甚关系。毕竟卖家就在这某一层看着,出的底价也是定了的,高出此价即可成交,不过自然是越高越好;若是低于此价也就不卖了。 在听到黄金蝾螈的时候,阿翡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嘶”声,若婵赶紧将它按住,左右看了看,似乎感觉到周围其他雅座的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纷纷有了一些动静,若婵出了一身冷汗,抿紧了嘴唇。她自然是知道黄金蝾螈的,这是一种极其稀少的动物,只偶尔出没在东州的深海之中,捕捉极为不易,且身负剧毒,重要的是这黄金蝾螈有一个人人追捧的好处,就是它的惊人的自我修复能力,是天下用毒用药之人都追捧的疗伤圣药,只可惜一价难求,上一次出现也只是在三十年前,听闻被一个打渔人得到,不明就里贱卖给了附近的药店掌柜,但是不久这药店掌柜就暴毙在店中,蝾螈也不知所终了,这是江湖轶闻上关于黄金蝾螈最近的记录了。若婵仔细回忆着脑海中关于黄金蝾螈的卷宗。 “阿翡,你可是想要这个黄金蝾螈?” 阿翡跳到若婵的肩膀上,小脑袋甩了甩以示肯定。若婵眼睛眯了眯,这黄金蝾螈看起来价格不菲,但是这是这么多年阿翡要的第一件东西啊。 激动的不仅仅是阿翡,各层楼均有低低的吸气声传来,接着就是轻言细语的讨论,一时现场气氛颇为热络。大家还在这黄金蝾螈的威力中沉醉的时候,中年男子清咳了两声,以示安静,继续道:“黄金蝾螈的功效,我就不赘述了,医可活死人肉白骨,传闻中秦左使陪着苗神打天下的时候,数次生命垂危,就是靠着这个黄金蝾螈这才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说罢二楼也纷纷传来一些低低的讨论声,那中年男子眼神一闪,没有给太多时间,拍卖棰一敲,说道:“底价五千三百两黄金!竞拍开始!” 若婵吸了一口气,杏眸睁大,这五千三百两白银她是可以拿出来的,对方开口就要黄金,还是底价,遑论竞价之后价格会被翻到什么地步简直不得而知。现在身上唯一能够换得这个黄金蝾螈的,也就只有碧玉笛了,不过她也不太清楚碧玉笛究竟值多少钱......毕竟说出去是碧玉笛大约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 然而...... 若婵低头看向阿翡,老实道:“阿翡,我没带这么多钱,身上只有碧玉笛可以换了。你确定要这只黄金蝾螈吗?” 若婵其实这个问题问得颇为狡猾,以阿翡跟苗神的关系,是断然不会因为一个黄金蝾螈而拱手让出碧玉笛的。果不其然,阿翡低低地“嘶嘶”了两声,默默地钻回了若婵的袖子里,一动不动了。若婵心疼之余,也默默观察起了场中的局势,其实自己要买不是不可以,找林成傲借这些钱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大不了之后还给他,或者让洛一仙再中一次翡翠蛊毒,自己再狮子大开口救一次,这钱来得还是很快的,只可惜买下宝贝的人拍卖会结束后都需要直接在后台去钱货两讫,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即便若婵再有生钱之力,也救不了此时之急。 若婵仔细观察着场中的局势,只听得三楼二十四号的侍从叫价了,一声“六千两”直接助推了现场的气氛,涨了七百两黄金,一举打退了一些跃跃欲试的人。随即不久二楼一号的侍从也叫了。 “八千两!”若婵只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些人的钱是大概是种出来的,这厢直接从六千两升到了八千两,应该是想一次性拿下此物了。果然这次叫价之后场中一时陷入了一些沉默,大家不知是一时被这人的风头压住了,还是在默默盘算自己的腰包,总之有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拍卖棰的第一声敲响叫醒了在座的一些人:“八千两黄金,一次!” 过了片刻无人应声,男子不以为意,不急不缓地说道:“八千两黄金,两次!” 这下各个雅座中的人有些骚动了起来,中年拍卖师在这儿停顿了很久,终于眼中精光一闪,举起拍卖棰要敲下第三次,此时二楼一十七号的侍从声音响起了。 “一万两。” 场中齐齐传来了惊呼声,一万两黄金,可以买得下洛阳现下最红的杨柳居了。说起来这杨柳居名字听着风雅,但其实是一个青楼,不过这个青楼跟别家又有点不一样,老板是个自行其是的人,手下的姑娘只需要接自己喜欢的客人,对于不喜欢的,不管是谁,都有拒绝的权力。里面还专门设了清倌楼和红馆楼,前者住的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白女子,后者住的自然是做皮肉生意的女子。传说背后的东家应该是林府二小姐林成溪,不过也没人真正见过这个东家,只听闻是个极美的人。 若婵抬头,眼中露出思索,这一十七号就在自己的雅座旁边,这边望过去,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一些影子,这轻纱不知是什么材质,透风透气又不显山露水,这一眼只能大致知道有两个人,是男是女也不清楚。虽则看不到,若婵心中也有些计较,洛阳城虽富,但是能够一下子掏出万两黄金的人,实在少得很,排除之后范围很小,只剩那么几家,林府,洛府,和官府。 说到官府,又不得不多言两句。其实官府的人不应该这么富裕的,毕竟是正式的机构,不算是江湖势力,也不是商贩,拿出这么多钱实在不合情理,但是官府中又有一队乌衣卫,平日里时常接一些单子,大到各大势力小到鸡飞狗跳,可以说只要乌衣卫出马几乎没什么摆不平的事。这乌衣卫办事的效率,隐蔽性,成功率皆是上乘,所以自然价格也是不菲,普通村民丢了只鸡之类的自然也不会花一百只鸡的银钱去把丢的这只找回来,所以官府就是官府,这乌衣卫一出,钱财有了,消息也有了,乌衣卫的设立可以说是官府近年来最满意的作品。 这拍下黄金蝾螈的人是不是官府还不好说,不过若婵并不打算此刻有些动作,她默不作声,摸了摸阿翡,轻声道:“放心。” 接下来自然没有人再应声了。这黄金蝾螈理所应当地被这十七号客人赢了去,但是那边却并未传出任何声响,似乎赢得黄金蝾螈并不是那么值得兴奋的事。若婵已经全然没了心思。这拍卖场中轻纱遍布,自己也总不能直接上前每个雅座的轻纱都撩开。那继续待下去的意义就小了很多。她把目光从场中放了回来,悠闲地喝了一口庐山雨,目光却一直盯住了十七号的轻纱。她将阿翡捏了出来,轻声道:“阿翡,黄金蝾螈便是被这十七号的客人拍了去,你目标小不易被发现,速去打探打探。” 阿翡似乎来了精神,嗖地一声就窜了出去,若婵没见它去了哪里,但是大致知道应该是去了十七号的雅座,若婵耐心等待着,虽然仍有些忐忑。 不一会儿的功夫,隔壁就穿来一阵破空之声,有男子低声“咦”了一句,大袖一挥,轻纱被吹起来了片刻,若婵只看到一个苗条的身影坐在那端,男子似乎坐在女子对面,因为被遮住了,并不能看清长相。但是若婵嘴角勾出了一抹冷笑,她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了女子端起茶杯的手,淡紫色的衣袖,不明材质的戒指。只是让她疑惑的是,这戒指虽不明材质,却应当不是同小圆片有什么瓜葛的,前者轻薄得可见戒指下面的皮肉,后者颜色却深厚纯正得很。 不过不管怎么样,总算也是有了可喜的收获。正是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轻纱落下之后,那边便再无动静,阿翡也窜了回来,若婵眯了眯眼睛,静静地等着拍卖会的结束。 此次拍卖会规模不大,堪堪也就上了六件宝贝,纷纷都被高价竞走了,那中年男子神情很是满意,这拍卖会也算没过多久就结束了。侍从引着若婵下楼,经过十七号的时候正见那两人被侍从引出来,女子一身淡紫色衣裙,若婵手臂不小心蹭到了那衣带上,心中一惊。 这手感,这布料,这工艺,熟悉啊。跟白日里徐记成衣的天蚕锦如出一辙。 不得不说洛阳实在太小了,若婵这才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这女子,眉目之间跟洛一仙确有相似之处。她默然无语,随便来个京药庵,也能遇到洛一礼,那旁边这位身形颀长,灰色丝绸做的衣袍加身的人估摸着就是早已与洛一礼订亲的林成悦了。那林成悦生得一双漆黑的眼睛,跟林成傲倒是如出一辙,五官略显柔和,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内敛的气质。这林成悦似乎也是感觉到什么,抬头正好对上若婵的目光,眼神若有所思。 林家和洛家的人,似乎都是有着强悍的敏锐度和观察力。若婵加快脚步,走出拍卖场之后迅速闪身到了另外一个巷子里,那林成悦二人出来便进了一辆马车,只是林成悦停了停,朝她的方向望去,若婵惊出冷汗,赶紧将头缩了回去,暗叫大意。 顿了不久,林成悦这才随着进了那辆宽大的马车,渐渐行远了。 若婵半晌才从小巷中掠出来,这黄金蝾螈想来会被直接送到林府上,只是不知道这二人要黄金蝾螈,是不是想做个人情顺手送给洛员外作为六十大寿的贺礼呢。若婵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却也没在此多做停留,迅速雇了个马车回了客栈。 再过一日便是洛员外的寿辰,得空需要好好找林成傲问问请帖的事了。 第35章 林府房间 今日便是那洛员外的六十大寿,若婵一大早就起来了,花了好些个时辰细细新做了张面具,吩咐着星月就在客栈等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一个侍女到林成傲身边虽说不易,却也不难,但星月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了,她不放心,于是被若婵安排在洛府附近的一家茶馆等着,一有风吹草动方便接应。若婵带上面具,换上了昨日里林成傲带过来的一身林府的侍女装,是个青翠色的裙子,发髻也须得按照规矩梳得整整齐齐,林成傲专门叮嘱一定要梳个垂挂髻,若婵虽不明所以,不过好在星月对这个拿手,也并未花费太多功夫。 两人从知交客栈出来就分道扬镳了,若婵去了林府,而星月则先到了洛府附近找个茶馆潜伏。林府也是很好找的,上次跟着林成傲走过一次,大致方向还记得,再加上林府家大势大,位置也好问得很,不多时就到了这两个大理石狮子坐落的宅院,屋瓦仍是之前肃穆的深红色,门口多了好些个马车,若婵找了一个地方藏了起来。不多时,宅子里便走出了洛一礼和林成悦,今日里洛一礼也一改昨日素雅的风格,穿的颜色换成了桃粉色的广袖流仙裙,端庄大气,衬着她原本就如玉的脸庞更加光彩了,毕竟是父亲六十大寿,这一身鲜艳夺人,看着也喜庆得很。那林成悦的风格倒也没怎么变,只是换成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袍,腰间坠了一枚羊脂玉佩,再加上他本身气质也算是柔和的,这么一穿完全把儒雅的气质托显出来了,乍一看也是一对璧人。 说若婵不紧张是假的,毕竟昨日里她才用真身和这两人打了一个照面,若婵仔仔细细把自己看了一遍,确定不会被认出来之后,这才稳稳地等着二人上了马车走了。随着出来的是一身暗红色的女子,衣服是烟水百花裙,外面罩了一层轻薄透明的云丝披风,就穿着上来说显然比洛一礼要端庄得多,但是两人的不同之处在于洛一礼风格稍显活泼,而此女则如同一潭深水,捉摸不透。女子眉目如画,五官精致,眼是丹凤眼,眉却又不是柳叶眉,眉尾微微上挑,平添一股妖气。是个美人,是个不简单的美人。若婵几乎瞬间就可以肯定这就是林成溪,她盯着她,看见一个下人跑到林成溪身边递了一张纸条,林成溪看到那张纸条之后眼神闪了闪,嘴角勾出了一抹笑,这就对着那人点了点头,将他遣退了,这就上了马车。 若婵在心中也是好好表扬了一下林成傲的,毕竟让这些人先走的话自己要混进去相对要容易的多。再等了许久,见没人再出来,若婵这就鬼鬼祟祟地寻了一处庭院施展万仞身跳了进去,开玩笑,走正门会让她进? 她的运气算是比较好的,这么一跳其实目标很显眼,但是重点就在与因为今儿个是洛员外的寿辰,所以大部份下人都去了前院帮忙,偌大的宅邸大部分的庭院竟然都空了不少。若婵这就落在了之前跟林成傲约好的庭院里。这个庭院看的出来是精心打扫过的,院中有一个假山,其间引入活水,小道两旁均种植了郁郁葱葱的竹子,若婵正好落在了小径尽头的亭子里,她啧啧地赞叹了两声,从这安排可以看的出来,原先住在此处的人应该也是一个玲珑剔透的人。若婵沿着小径走了出去,屋子正好掩映在旁边的竹林之中,她实在忍不住好奇心,这厢见附近无人,纠结着要不要进去看看。但林成傲这边是很给力的,若婵正在考虑的时候,林成傲稚嫩的童音就从背后响起:“婵姐姐真准时!” 若婵吓了一跳,转过身。林成傲今日的穿着终于也不是翠谷神坛那次的的褂子,而最终恢复了小少爷该有的穿着,跟着林成悦一身淡蓝色,估计是学着了,但是腰间缠着一个玉腰带的习惯不知道又是跟谁学的。若婵左右看看,奇道:“你怎知是我而不是府中侍女?”难道她的易容术又被看穿了? 林成傲挺起胸膛,颇为自傲,眼珠子转了转,溢出了笑意:“我不告诉你!” 若婵没有在这个上面多纠结,看了一眼庭院,顺口问道:“这个庭院中未住人?”若是住了人,林成傲是万万不会约在此见面的,但若是没有住人,这儿被收拾的也着实太好了。 林成傲促狭地回道:“现在嘛是没住人,以前也没怎么住人,只是偶尔住住你的心上人!”说罢趁若婵发怒之前赶紧闪开了。 若婵一张“老脸”通红,这......这竟是......卫成炎在林府的院子?随即摇摇头,真是人不可貌相,平日里想想他的房间和风格该是随意摆放比较混乱的,还真不像这种雅士.......惭愧,她又眼拙了。 若婵不禁多看了两眼院子,最后实在不好意思跟林成傲开口说想是否可以开开方便之门,她泄了一口气,这便转移了话题:“府中有多少人要去参加寿辰?” 林成傲扳着手指头数着:“我,大哥二姐,老头子,母亲,嗯就这么多!” “可都走完了?”刚在洛一礼和林成悦,林成溪是走了的,但是两个老一辈的人是不是也走了呢? 林成傲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的光:“其他人都走了,但是老头子还没走,他事情太多了。” 若婵闭上眼睛,心中沉了沉,她其实对自己的易容术不是那么很有信心,毕竟之前就被卫成炎认出来过,刚刚又被林成傲认了出来,既然是一家人,若是林老坛主也认出来了,她也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林成傲似乎是知道若婵的顾虑,道:“放心,我们不跟老头子一起走,他可能会晚点过去。”说罢小脑袋朝那屋子一点,调侃道:“婵姐姐就不好奇三哥的屋子?” 这语气,这表情,简直跟卫成炎如出一辙!人小鬼大! 若婵被道破心思,正色道:“既然是卫副左使的屋子,想来我去参观一下也是无妨的,成傲快带路吧。” 林成傲笑嘻嘻地行到了前方,将屋子推开,若婵顺着进去了。里面的摆设均是很有格调的,墙上挂着一幅青松图,仔细一看竟是病先生的真迹,文房四宝都是洛阳墨香阁的限量款,家具是黄梨木制的,处处透着一股......文人雅士的......富贵...... 若婵不禁被自己奇怪的形容逗笑了。看得出来即便卫成炎并不常常回来居住,但是仍然会让侍女们把这处的庭院家具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个深碧色的长袍,下面安了一个薰笼。 鼻翼轻动,若婵眼中一亮,是他常用的化度寺牙香的味道。她一时像是陷入了一些回忆: “卫成炎,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化度寺牙香用得如此轻浮的人。”当时的若婵是调侃着说出这句话的。 这其实是一句表扬,不是亲近若婵的人都听不出来。她其实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听者须得自动过滤掉那“轻浮”二字。 这是一句大实话,化度寺牙香其实是偏向于佛门中的熏香,味道庄重。但是卫成炎不知是自己加了哪一味,硬是把庄重中抽出了一股生机,且用料很少,闻着让人愉悦。 当时的卫成炎眉毛挑了挑,像是明白若婵在想什么,眼中溢出一股笑意,揉了揉若婵的头。 现在回想起来,熏香似乎就像本身就有记忆的一样,有时候一个人离开很久,当觉得可能都忘了的时候,突然闻到这个人以前常用的香,脑子里会一下子浮现出他的笑脸。 若婵没有转身,离衣服又近了些,好像要仔仔细细地想一想这个味道:“这是?” 林成傲收起了笑意,看向那衣服,道:“老头子怕哪日三哥回来了,就一直让下人把衣服常常拿出来熏着。”说罢语气中也有一丝惆怅:“婵姐姐,三哥真的不会有事吧?” “不会。”这句话没有一丝犹豫,她其实没什么把握,但是如果苗神还需要卫成炎的生机,就一定会好吃好喝好玩儿地供着,只要她快一点,再快一点找到卫成炎。 半晌,若婵随即转身出了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走吧,我们要迟了。” 林成傲愣了愣,一下子没有跟上若婵的反应。这下回过神来,赶紧带上了房屋的门,关门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深绿色的袍子,眼中闪过了一丝坚定,跟着奔了出去。 这一个场景林成傲在很多年后都记得很清楚,外面阳光普照,屋中淡淡的化度寺牙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若婵逆着光站在门口停伫着,光线勾勒出她的侧脸,她的眼帘微垂。林成傲屏住了呼吸,只觉得在这么一刻,若婵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美。这么想着,他的嘴唇会嘟起来,小小的脑袋里除了感叹,唯一的想法就是遗憾自己晚生了十来年。 第36章 洛员外大寿(上) 林成傲带着若婵穿过了重重庭院,终于来到了正门,门口两辆马车已经备好了,一辆是林老坛主的,另一辆想来就是他二人需要乘坐的,旁边的管家看到若婵眼中闪过了疑惑之色,但是也规规矩矩地没有多问,这府中的下人来来去去,有些生面孔也是正常的,管家这就将二人迎入了前方的一顶软轿。 说来也不愧是林府的轿子,里面自然是十分宽敞的,马夫也是个老江湖,行起马车来四平八稳,舒服极了。且林府与洛府也不算太远,还有两条街的样子若婵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若婵低头看了看对面的林成傲,犹豫道:“我们,就这么空手前去?” 林成傲回道:“礼物早在前些日子就给洛爷爷送过去了,不过大哥和大嫂的礼物自然也要金贵些,二人也不知道送的什么搞得这么神秘,非要今天才送过去。” 若婵心中一动,脑子里闪过昨日的黄金蝾螈,阿翡似乎感受到她心绪的变化,也在袖间变得有些不安分,若婵心中天人交战,总不好去偷去抢吧。 没过多久马车就停了,爆竹声将将歇下,二人对视了一眼,这就下了马车。此刻洛府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门口一个应该是管家的人在到处张罗着记人名收礼物之类的。若婵跟在林成傲后面低眉顺眼的,眼角的余光却是十分不安份。这里面有好些个生面孔,但是也有很多熟面孔。若婵眼中闪过一道光,任天涯也在此列,那身黑色大氅的装束从来就没变过,今日仍是如此,可能家中备了很多套吧,若婵心中腹诽。只见得任天涯在跟管家寒暄了几句之后被盛情邀请进了府邸中,临行前四处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什么。若婵心中一惊,赶紧低下头来,反应过来这世间知道自己会易容术的人,还有任天涯。 任天涯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什么,这才跟着进入了府邸。林成傲见状,低声道:“婵姐姐认识此人?” 若婵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话,此刻周围的人太多了,不方便说太多。 林成傲没继续问下去,目光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小小的眉毛皱了起来,脑袋探出去左顾右盼。若婵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生怕是林成溪或者林成悦看到了他们要走过来搭讪,于是低声问道:“何事?” 林成傲摇摇头,身子侧了侧,这样跟若婵说话并不会有太多人发现,他朝那个方向指了指,不确定道:“方才那儿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看不清脸,但是总感觉身形有些熟悉。” 若婵猛地抬头,心中一个劲地打鼓,披着斗篷? “还有什么别的特征吗?比如......白头发?” 林成傲一怔,问道:“婵姐姐怎么知道?” 若婵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自己赌对了,苗神也来了? 她一时之间竟有些如坠梦中的不真实感,她顺着林成傲指的方向看过去,哪里还有什么人。若婵急急问道:“可见得刚才那个人去了何处?” 林成傲眼神有些迷茫,摇了摇头,回道:“没看的清楚。” 若婵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她左右瞧了瞧,并没有看到相似的人影。经过这么一折腾,她的心再也没办法平静了,她无法告诉林成傲这个人是苗神,更无法跟他说卫成炎是跟苗神一起走了。 她眉头紧锁着,仔细判断着这洛府自己是不是还要进去。正在这时,身旁一个声音乍然响起,将她迅速拖回了现实,若婵余光扫到说话人,背心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成傲,怎么不进去?”说话人一身淡蓝色的衣袍,腰间别了一个玉佩,五官俊美柔和,声音有些磁性,很是好听。正是本该早在洛府中的林成悦了。 若婵不敢抬头,这林成悦她总觉得特别敏锐,还是不要正面交锋得好,免得露出了马脚。 “我想先等等一仙姐姐,听说一仙姐姐今日才回到洛阳,正在往这儿赶,好久没见到了,成傲十分想念。”林成傲见是林成悦,顿时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说的话也净捡好听的说。 若婵低头翻了一个白眼,暗叹了一句林成傲人小鬼大。 “大哥怎么一个人,大嫂呢?” “岳父寿辰,一礼进去忙了,我怕你贪玩儿去了别处,这就来看看你是否到了。” 不得不说这林成悦还是深谙林成傲的脾性,这下林成傲没话说了,他嘟了嘟嘴,埋怨道:“今天洛爷爷寿辰,成傲又岂是这般不知轻重的。” 若婵听着好笑,难道他不是? 林成悦显然不是很想在这上面多做纠缠,他眼神扫过若婵,没说什么,这就对林成傲微微一笑,示意可以进去了。林成傲牵着林成悦的手,若婵跟在后面,一派其乐融融地走了进去。 洛府的酒席是规格是很高的,且不说门口的下人们只要见到了小孩儿,不管是有没有请帖的,都会送上一些糖果表示表示。是故今日洛府的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小孩子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这些糖都是洛府的糕点厨子做的,是那外面买不到的味道,大家纷纷相互交换着糖果,看看是不是能够把所有的口味集齐。外面尚且如此,进了里面,若婵才知道为什么洛一仙总是一副很豪气的样子,人家的的确确是有资本的。 这洛府的亭台水榭数不胜数,若婵乍一眼望过去完全没有尽头,且每一个庭院中都坐了不少人,她颇有些好笑,虽说是七十大寿不假,但是酒席摆的如此分开,之后洛员外敬酒岂不是要把自己的府邸都转上一圈?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跟着林成傲二人的脚步,他们进了庭院深处,忽然之间豁然开朗,是一个非常宽阔的场地,前方的房屋俨然用的是琉璃瓦,墙被漆成了深红色,颇有些肃穆的样子,倒有些像洛府的祠堂。这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能在这儿找齐了,想来真正核心的饭局在此,其余的不过是摆摆场子,以示同乐罢了。 若婵远远地便看到了一身桃粉色广袖流仙裙的洛一礼,她正在台边跟一个下人交待着什么,见到林成悦他们,眼睛一亮,这就款款挪了莲步过来,眼中溢出一些欣喜。若婵不敢抬头,但是余光中仍然可以看到今日洛一礼这手上的半透明的戒指仍然没摘下来。 一股轻柔的声音响起,若婵身为女子都觉得一身要软了:“成悦,方才怎么不见你?” 林成悦脸上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看了一眼林成傲,说道:“怕成傲溜出去玩儿了,就在门口等了一下。”说罢继续问道:“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若婵心下奇怪,这一对都已经同进同出的未婚夫妻说起话来也是客套的很。那洛一礼似乎已经习惯了,拢了拢耳后的发,轻声道:“倒也没有,都有下人呢。”说罢上前勾住了林成悦的胳膊,玉指点了点不远处正在跟别人寒暄的任天涯,低声道:“那是峻栖神坛的任坛主,父亲要我们好好去拜见。” 林成悦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僵,但是仍然微笑着回道:“无妨,这就去吧。”说完朝林成傲嘱咐道:“四处逛逛即可,但不要乱跑,也不要惹祸。”说罢两人这就朝那任天涯行去。 林成傲乖巧地点点头,这下偷偷看了一眼若婵,松了一口气。若婵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问道:“你大哥大嫂是指腹为婚吗?” “不是,只是在游船的时候认识的,后来没过多久洛爷爷就找人来提亲了,我们当时也是没想到,大哥一点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洛员外提亲了,你大哥没有反对吗?” “大哥没有说什么,跟父亲在房中商量了一夜,第二日就回信给洛爷爷应下了这门亲事。” 若婵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轻轻侧了侧头,对着林成傲说道:“我们四处走走。” 原本想听听任天涯他们说了什么,但是现在好像也不是很方便,若婵心中系着方才的斗篷之人,自然对任天涯之流已经无心欣赏。林成傲点点头,两人这就穿花拂柳地往旁边人烟稀少处的花园走去。 此时正当春胜,洛府花园的各种花开得争奇斗艳,园中的几株玉兰树却因为过了花期,倒没有前阵子热烈了。此时花园中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若婵这下壮起了胆子左右看了看,那玉兰树下站着的岂非正是洛一仙? 洛一仙自然也看到了二人,今日洛员外寿辰,洛一仙身上原本常常穿着的淡黄色被替成了鹅黄色的缕金挑线纱裙,自然也是天蚕锦的材质,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端地楚楚动人。洛一仙款款走过来,朝林成傲点点头,道:“许久不见林小少爷了。” 林成傲这厢到了洛一仙面前,仍然是规规矩矩的,他露出了自己的小虎牙,摸了摸摸头,道:“是啊,刚才还和大哥说着想在门口等等一仙姐姐,不曾想一仙姐姐已经到了。”也真是讨人喜欢的一番话。 洛一仙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只可惜这次寿辰,苗坛主她们未到,不然父亲一定更加欢喜了。” 若婵腹诽着,自然更加欢喜,天下三个神坛的坛主都被洛员外请来了,焉能不欢喜? “那日翠谷神坛一别,成傲也万分想念坛主姐姐,不知坛主姐姐何时能够抵达盛都呢?” 洛一仙眼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很明显苗坛主来不来实在没什么所谓:“成傲,近来林伯父可有成炎的消息?” 感情这洛一仙是知道卫成炎是林家的人的,林成傲嘟了嘟嘴,眼眸中是不掩饰的担心:“不知,老头子已经给乌衣卫都发了委托,但是一直没什么消息。”说罢眼神暗了暗,低声道:“只希望三哥不要出事才是。” 洛一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这个答案应该在她的意料之中。 第37章 洛员外大寿(中) 若婵此刻也是竖起了耳朵,身上的弦也绷紧了,可见得她的紧张。洛一仙没多说什么,低垂的眼帘看不清她的表情。 待洛一仙走后,若婵将林成傲拉到了角落里,左右看了看无人,终于问出了那个让她顾虑了很久的问题,她的不安已经越来越深了:“成傲,你之前可有注意到洛一礼受手上的半透明的戒指?” 林成傲目露思索,最终点点头:“但不曾了解过。” 若婵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可有办法查出这个戒指的来历?” 林成傲睫毛闪了闪:“婵姐姐是觉得戒指有文章?” 若婵点点头:“你可还记得当初在秦淮镇我遇刺,中了雾阳之毒?” 林成傲点了点头,表示对这个记忆尤新。 “当时秦淮镇无情草断货,几个卖药的店家都说买无情草的人手上都带着一枚不知材质的戒指。” “你是怀疑跟一礼姐姐用的是同一种?” 若婵不是很确定地点点头:“你看得出来那个戒指的材质吗?” 林成傲眯着眼睛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林成傲没有见个十分,也有七八了,两人都不知道是什么,这些东西还都是戒指,则必须是有什么关联的。 林成傲小脸上掠过一丝严肃:“我下来找二姐悄悄打听打听。” 若婵点点头,若是能借助林成溪的消息,事情应当好办许多。正当此时,祠堂的喧闹声停了下来,应该是寿礼开始了。两人相互使了一个眼色,若婵规规矩矩地站到了林成傲身后,一前一后地重新入了院子。 此刻祠堂正前方的台子上站了一个面容和善的老者,老者身形微胖,但是一身的贵气,穿着都是金色的袄件,靴子是鎏金靴,总而言之,一看就知道此人该就是今日的寿星,洛员外了。 若婵微微勾了勾唇,老者应该是有些年纪了,却仍然可以看出年轻时候的风骨,一双剑眉尾部有些凌乱地交叉着,无端带出了一些江湖气。老者微微对着众人示意,洛一仙和洛一礼分别站在了洛员外的两旁,众人羡慕这洛员外的紧,洛一礼算是名花有主了,有自信的没自信的,眼光都若有若无地扫向了洛一仙。 洛员外对着众人微微抬手,开口道:“今日承蒙大家不弃,参与此次寿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说罢咳了两声,继续道:“诸位都是这九州天下有名望的人物,洛某也是年过七旬,舔着脸邀请了诸位来共享此宴,一来告慰夫人的在天之灵,洛某不负她的期望将一仙和一礼都拉扯大,二来也想趁此机会感谢诸位近年来对洛某的支持。洛某在此谢过了。”说罢点了点头,眼光不经意地看向了任天涯,却又很快地掠了过去。 若婵心中一动,朝任天涯望去,只见得他埋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是露在外面的指节来回弯曲了又松开,弧度微小,若不是仔细看不会发现。若婵顿时想起了当时在峻栖神坛密室看到的那个女子画像。女子虽没有看清面容,但是庭院配置,玉兰花这些爱好都跟洛一仙相同。当时若婵还以为是任天涯爱屋及乌,洛一仙刚好跟自己喜欢的女子相似,这才对其有些特别,现在好像不是这样了。结合之前的线索,再加上洛一仙之前提到她的母亲喜欢贺州青烟,这也正是任天涯书房中泡的茶,一个大胆的想法呼之欲出: 看任天涯的表情,听洛员外的言语,啧啧啧,这画中人莫非就是洛员外口中的“先夫人”? 这个想法几乎已经把很多线索串了起来。但是看这洛员外的年岁,跟这任天涯几乎相差了一个辈分?难道这先夫人口味比较别致,喜欢成熟一点的?还是任天涯口味比较别致,喜欢成熟一点的? 若婵摇摇头,心中盘算着让林成傲去查的事情也许又多了一项。 她仔细观察着场中的人,站在任天涯旁边的赫然也是一个年过五旬的男子,相对来说男子打扮比较朴素,装扮得内敛,一身青黑色的外袍随意地搭在身上。头发散乱地披着,一双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只见得林成悦林成溪二人都站在他左右,若婵心中有了计较,这约莫就是林绕梁林坛主了。 话说这个林坛主也是一个有来头的人,当初是为苗神麾下军师,是跟左右副使一个级别的人物,生平除了水龙帮一战几无败绩,可以说苗神的半壁江山都是跟他一起打下的,是个很有胆魄与手腕的人。后来三分了天下,直接就自立为王,雄霸了整个北地,而剩下两个神坛也只能分而居西疆和东州了。 若婵跟着林成傲悄悄走了过去,林成傲对着林绕梁嘻嘻一笑,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林绕梁的后面。林绕梁看了一眼林成傲,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也没多说什么。 若婵这下站在了人群最后面,终于可以好好抬起头做人了。她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成溪,方才只是在林府的门口惊鸿一瞥,并未有时间细看,现在斜过去正好看到她的侧面。果真不愧是洛阳一等一的美人,只是此刻林成溪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若婵突然想起了她在林府门口的时候收到的那个纸条。她心中一动,想到若是这林成溪经营着天下最大的青楼,盘踞了无数势力在这九州,那有卫成炎的消息,应该是不难的。 若婵仔仔细细回想起了洛一仙对苗神的追踪,她一直很好奇洛一仙哪来的那么多消息,后来经得卫成炎提点,这才想起洛一礼是林家的媳妇,想要从林成溪手中拿到什么消息岂非易如反掌。 既然......林成溪能够有苗神的消息,那方才接到的纸条,莫不就是苗神出现在洛阳的传书?若婵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她并不是很清楚洛一仙凭什么认定苗神还活着,但这里面一定有不小的文章,跟着林成溪,必定有所斩获。若婵打定主意,这下对寿诞也一起开始漫不经心了起来。 其后洛员外又对任天涯和林绕梁纷纷致辞表示谢意,再言苗坛主未曾驾临盛会实乃他之一憾云云,若婵心中一笑,这洛员外是不知道这次他的的确确是把三大神坛的坛主都请到了。 很快洛员外语毕,众人这就入了酒水席,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林家人都坐在一桌上,若婵作为侍女自然不能在这个院子中吃饭,这也正巧合了她的心意。跟林成傲到了别,若婵这就跟着洛府的下人到了另外一个破小的庭院中就座。若婵随意夹了两筷子,这就编了一个借口,去“如厕”了。 无怪乎她这么着急,从进洛府的门开始阿翡就已经很不安分了,一直在袖间催促她,若婵简直怀疑再不带着它去找黄金蝾螈它就会直接私自行动了。 若婵轻轻叩了叩袖中的阿翡,低声道:“你能感受到黄金蝾螈的方位吗?” 阿翡一下子从袖中钻了出啦,似乎很兴奋的样子,“嘶嘶”了两声,这就朝着北边的方向送了送头,若婵心中有了计较,偷偷朝北边的院子行去。不怪她如此小心,实在是身上的装备都是林府的打扮,要在洛府畅行已是不易,若非现在下人们都在另一个院子中吃饭,要么就去伺候祠堂那边的客人,分到这北边的人突然少了很多,若婵未必有这个机会。 顺着阿翡的指示,若婵三拐两拐,脑子里也吸取了上一次在峻栖神坛的教训,刻意记了记方向,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这个地方清幽的很,独居于北部一隅,庭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院中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只有几株玉兰树,若婵心中一动,觉得这处庭院颇为眼熟。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走到了玉兰树下,转身看着庭院。 只有一道拱门。 庭院虽未住人,但是一砖一瓦都好像还是以前的样子,并没有因为被遗弃而长满杂草。若婵有了一些猜测,确认到:“你确信黄金蝾螈是在这个位置?” 阿翡却没有反应,只是小脑袋朝着庭院中的屋子望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未等若婵反应过来,阿翡疏忽箭射一般冲了出去,直接从屋子的缝隙中钻了进去。若婵大惊,急忙想抓住它,这个院子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若黄金蝾螈在这里,无人守卫这洛员外必定是有所倚仗,阿翡实在是大意了。 若婵扶了扶额头,这就准备冲进去看看情况。这厢还未推开屋子,屋顶霎时间金光大亮,屋中一时间传来无数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声一声打在了若婵心上。这种动静,想不惊动祠堂的人都难。 若婵心中大急。好在这金光与打斗声并未持续多久,但是耳边却已经听到了脚步声。想来已经有人靠近了。 若婵低声催道:“阿翡!出来!” 说罢,只见得房间中的金光乍歇,一条小虫子激射出来,回到了若婵的袖子里。阿翡的身子大了些许,身体的纹路中隐隐透出了一些金光。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若婵看向院中一处高墙,踩着万仞身,猫着腰就跃了出去。这厢还在屋顶,那厢的侍卫就从庭院中仅有的一处房门冲了进来,正好看到若婵跳下去的背影。 “追!”只听得一个沉稳的声音吩咐道。 之后便是好几个破空之声。若婵踩着杨柳步,身上已经出了一层层的冷汗,原本想着先带阿翡去看看黄金蝾螈的地方踩个点,之后有机会以翠谷坛主的身份直接找洛府用其他东西换过来,没想到阿翡一声招呼不打,直接把那黄金蝾螈吞了,这个变故让她措手不及。 若婵一路上回避着侍女和侍卫,朝着那茅房奔去。然而她低估了侍卫的水平。尤其是领头的侍卫,身着一身黑色紧身衣,头发被一条黑绳捆起来搭在肩上,一身轻功实在高明。 这次是若婵失策了,洛员外的大寿,必然也请了盛都乌衣卫,必然也请了乌衣卫的首领崔墨。 若婵不敢去赌这崔墨是不是认识杨柳步,也不敢回头去看他有没有追上来,她只觉得四周似乎都有破空之声,这乌衣卫已经俨然正在她的周围结网,想要玩个瓮中捉鳖。 短时间里无法反应这么快。这是提前就准备好的,就等窃贼上钩。若婵使劲捏了捏阿翡,心中的怒火简直要烧了起来。阿翡“嘶嘶”了两声,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很累的样子,之后也就没动静了。 第38章 洛员外的大寿(下) 前方似乎仍有路,但是若婵已经不敢向前了。她放慢了脚步,后方崔墨几乎已经近在眼前。若婵咬咬牙,正准备鱼死网破之际,手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被拽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若婵抬头看去,正是一身斗篷的男子,两鬓有些白发露了出来,男子背对着她,将她掩在了后面。这处地形绝妙,除非是对洛府非常了解的人,不然根本无法找到。两人一时间没有说话,只听得崔墨落到了若婵方才停留的地方,发出了一声沉吟,这就吩咐了附近的侍卫,要一起仔细搜搜附近了。若婵心中却奇异地安定下来,她低声确认道:“苗神?” 男子身形顿了顿,没说话。 若婵觉得这个背影很熟悉,但是一时间这种莫不奇妙的熟悉感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疏忽之间鼻尖萦过一缕香。 应该是男子身上的熏香。若婵睁大了眼睛。 若婵声音颤抖,生怕眼前的人一眨眼就错过了,她几乎已经无法组织自己的话,她死死抓住了他的手,生怕眼前的人跑掉,声音却已经无法再保持平静: “卫......卫成炎?” 卫成炎,你为什么不转身呢? 转身告诉我你为什么生了白发,转身告诉我你为什么在峻栖神坛不给我一个解释,你还有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告诉我。 斗篷男子身形僵直。若婵没有绕过去,她心中不敢,如果这个男子不是卫成炎,那她该怎么办呢? 没有给她太多时间,若婵只觉得身子一晃,就被带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若婵双手捂着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如同断了线一般。 男子揉了揉她的头,这个拥抱很短暂,没有更多的言语和温存,因为侍卫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男子推开若婵,这就直直朝外面掠去。侍卫看到人影,立刻追了过去。这一带的危机解除了。 若婵靠着小巷子的墙坐了下来,眼睛无神地看着前面,她没有看清卫成炎的脸,但是看到了他的头发。 原本以为只是两鬓斑白。 若婵在这个小巷子里面待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林成傲找到她,这才发现她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脸上泪痕尤新。林成傲吓了一跳,心中也是着急,拉着若婵的手问道:“你这是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急死我了!” 若婵目光缓缓地转向林成傲,擦了擦眼角,回道:“我没事。” 林成傲可不依,两人这完全已经是一条战线的人了,看若婵的表情分明不像没事的样子。他蹲了下来,一双大眼睛充满了担忧。若婵摸了摸她的头,眼帘微垂,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 半晌,若婵这才轻声开口道:“听说府中出了窃贼,有抓住人吗?” 林成傲似乎这才想起这件大事,急忙说道:“我差点都忘了,乌衣卫崔首领追了出去,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人追没追到。”说罢挠了挠头,似乎也在感叹:“窃贼偷了黄金蝾螈,那是洛一礼送给洛爷爷的礼物,此刻府中已经乱成了一团,大哥二姐和大嫂都出去了。想来二姐会去探探消息。” 若婵站了起来,心绪渐渐平复。说来这洛员外也是有些可怜,一辈子一次的六十大寿就这么被搅合了。不得不道一声天意弄人。她看向林成傲:“成傲,我们也跟着出去,跟着你姐。她也许知道卫成炎的消息。” 林成傲眼睛睁得老大,但是仍然点头如捣蒜,这就准备带着若婵到洛阳城中林成溪所在的第二“老巢”—杨柳居去了。 两人一路穿花拂柳,洛府毕竟也是大产业,虽然遇到事情了,但是从各个下人们的井井有条的反应中可以看出平时对这些下人的训练颇为严格,若婵不言,在半路上遇到了任天涯,他似乎正在和洛员外交谈着什么,林绕梁作为中原神坛坛主,虽然别人走了,但是自己不管是作为什么关系,都理应留到最后,更何况......林绕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方才他远远看到那人的背影,十分熟悉,可以说像极了成炎。是故这厢才接机让成溪出去打听消息,莫让乌衣卫的崔墨先把人追到了。 林成傲对着林绕梁撒了一会儿娇,这就得到了父亲的首肯,带着若婵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洛府的大门。若婵转身仔仔细细将这大门瞧了瞧,似乎就这么几个时辰的功夫,好像就过了一个月这么长,门口的下人没被告知里面的动静,看起来还是一派喜庆的气氛,小孩子们还在附近逡巡着,想着再多要一点糖果。若婵面无表情地埋着头,跟着林成傲朝杨柳居奔去。 杨柳居位于洛阳城的西南方,离洛府的方向颇远,若婵脑子里整理着思绪,大概行了有小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到了杨柳居。 不比其他莺莺燕燕之处,杨柳居反倒在外面看起来清静的很,两旁栽种了章台柳,整个楼都是木制的,外面看起来倒像是吟风弄月之地。林成傲进去自然是畅通无阻的,两人一路走到了第一个大堂,只见得里面莺莺燕燕好不热闹,粉黛被客人揽着穿梭其中。若婵挑挑眉,突然想起了荆州城的红楼,与此处风格倒是颇为相似。接着他们就被下人带到了第二个大堂,第二个大堂在第一个后面,也是一个大空间,但是这楼与楼之间的隔音效果特别好,进入此处仿佛进入了第二个世界。两三假山坐落在一层,周围引入了活水,里面的锦鲤雀跃。 此处是露天的,其实更像是个院子,周围分别栽种了一些桃花,此刻开得正艳,一个红衣女子正坐在桃花树下抚琴。琴音悦耳清扬,若婵微微闭上了眼睛。 女子正是林成溪无疑了。 林成傲驻足了下来,若婵驻足了下来,事实上第二个院子中的好多人都驻足了下来,二三楼层中不时走出一些手摇折扇的佳公子,闭目聆听着这一段音乐。 乐曲不知何处来,亦不知何处往。只觉得不应是凡尘中的谱子,在场也有不少人是识得乐理的,却仍在面对此曲的时候摇了摇头,表示并不识得此曲。若婵不是一个会弹琴的人,但是阿婆会。阿婆的琴艺是徒阿教的,从阿婆的口中依稀也能知道当初徒阿的琴音亦如仙乐一般,让人如此沉醉其中。若婵心下对这个林成溪倒是产生了一些好感,这首曲子若真是她所做,那也是一个玲珑人。 所有的人都沉醉在这首曲子中,时而高亢雄厚如兵马奔腾,时而静水流深日照林间,一曲毕了,场中久久无语,所有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当所有人缓过来的时候,桃树下哪还有那个女子? 林成溪一早就看到了林成傲。乐曲弹奏完毕,她便对着林成傲点了点头,将他们引到了清倌楼的三层。若婵作为侍女,自然是没有办法进入这个私人场所的,她只好静静地立在了外面,目光望着那一树桃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层的房间都不是外用的,倒像是专门开辟给林成溪使用的。进了屋子,里面的摆设古色古香,桌上茶具一应俱全,再远处开辟了一个宽阔的台子出来,台子正对着庭院,抬眼出去正好能够看到外面茂盛的桃花,却又不见别的嘈杂人影。台子上架了一把古琴,古琴琴身不知为何断了一截,但是没有断至琴弦处,像这样的伤口本身已经会影响琴的声音了,从方才的乐曲中应也可以看得出这林成溪是个懂乐理的人,她怎么会容许这样的琴放在自己的房间呢? 除了茶台和琴台,屋子里也就多了两个书架,上面前前后后满满当当都是各式的书籍。 林成溪随意地坐了下来,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成傲,眼里没什么波动,淡淡问道:“有事?” 林成傲很明显比较黏糊这个二姐,这下被问起了,这就撒娇道:“成傲有两个问题想请教二姐,不知二姐是否能够答疑?” 林成溪眉毛一挑,顿时生出了一些兴趣:“你还能有请教的时候?” “二姐,方才那洛府窃贼,你知道是谁吗?” 林成溪目光一动,但是自然地答道:“崔墨都还没回来,我的消息不会这么快。”说罢呷了一口茶,问道:“怎么,你知道?” 林成傲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但就是不知才会问你的嘛。” “我却也不知。”林成溪没打算在这上面多纠缠,继续道:“还有什么问题?” 林成傲见在第一个问题上讨不着好,也没太在意,自己一开始也没抱太多希望。这就神秘兮兮地凑到了林成溪近前问道:“二姐,今日见那一礼姐姐穿得甚是好看,那手上戴的戒指连我都没见过,还是透明的。”说罢拉着林成溪的手摆了摆,继续扭捏道:“成傲也想要一个一样的,成傲都没有这样的戒指。” 林成溪很明显没有料到林成傲问的是这个,她静静地看了林成傲很久,这才缓缓说道:“不如我们来个交换。你告诉我谁让你问的,我告诉你戒指的来历,如何?” 林成傲毕竟是一个十岁的小朋友,被林成溪这么一问显然是吓住了,且知道自己多半败露了,正确的解决方法应该是崩住,要坚持说自己就是觉得戒指漂亮,材质特别,想知道是哪儿做的,这样或许可以打消打消林成溪的怀疑。 但是林成溪这句话问得太陡了,在这么一瞬间林成傲已经进入了“自己到底哪里出错了”的迷之反省中,就这么沉默的功夫,已经足够让林成溪证实她的猜测了。 第39章 与林成溪的交易 林成溪摇了摇头,揉了揉林成傲已经有了些许棱角的脸蛋,等着他的回答。 林成傲小脸垮了下来,知道瞒不住了,低声道:“那......那拉钩,我告诉你之后,你也要让我问两个问题。” 林成溪将身子随意地倚在靠背上,想着这买卖也不亏,点了点头。 “婵姐姐之前在秦怀镇遇刺的时候,那帮人手上就带着一枚不知道材质的戒指。这天下的珍奇美玉我见过的也不少了,今天看到一礼姐姐的戒指就一下子想到了刺杀婵姐姐的刺客,一下子就往这件事上面想过去了......”林成傲说话说一半就支支吾吾不愿再讲。这话其实特别取巧,因为并没有直接说是谁让他问的,有暗中转移林成溪注意力的嫌疑。 林成溪又岂是这么好糊弄的,凤眸闪过一道光,直接抓住了事情的重点:“所以,是苗坛主让你问的?” 林成傲心中一个咯噔,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竟不知你与苗坛主如此要好,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二姐,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林成傲撅了撅小嘴,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林成溪一噎,没成想在这个小鬼身上吃了一个瘪。她敲了一下林成傲的头,却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林成傲嘻嘻一笑,问道:“二姐,这我都告诉你了,你现在告诉我那戒指的来历嘛。” 林成溪示意林成傲坐到了对面,呷了一口茶:“那戒指是南海深水中的明璜。” “明璜?”林成傲来了兴趣,“珍贵吗?跟我的冰寒玉比如何?” 林成溪瞥了一眼,淡淡说道:“你的冰寒玉只是边角料子,跟这明璜没法比。” 这么一说林成傲就肃然起敬了,在他的心目中,这个冰寒玉是苗神送给父亲的,自然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一听说有什么比这个还珍贵,他一时有些羡慕洛一礼。 “那他们的明璜哪来的?” “这是第三个问题。”林成溪嘴角勾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继续呷了一口茶,径自拿起了桌上的书看了起来。 林成傲瞪大了眼睛,吃了一口憋,二姐太鸡贼了!最后也就知道这东西是明璜!所以呢?跟刺客有关系吗? “二姐,你耍赖!” “哦?”林成溪的尾音抬高了几分。 “你.......这不算!那你告诉我那个窃贼是谁!” 林成溪耸了耸肩,颇为无辜:“这个问题我一开始已经回答你了,我的消息还没这么快。” 林成傲捶胸顿足,小手指着林成溪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从小到大自己在她这儿就没讨过好处。 林成溪轻笑了一声,将书放下,仔细地看着成傲,说道:“咱俩的买卖双方都很合算。”说罢挥了挥手,示意林成傲可以退下了。 林成傲心中一急,脱口而出:“二姐是不是认识今天那个穿着斗篷的窃贼?” 林成溪顿了顿,没有看向林成傲,接着随意地重新夹出了一些茶叶,一边用热水淋了茶具,一边说道:“为何觉得我会认识那个窃贼呢?” “因为......因为我也觉得那个窃贼很眼熟。”林成傲犹豫了一下,事后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在洛府门口看到的那个人,如果他是斗篷窃贼,那他......那他的身形怎会如此......熟悉呢? 林成溪没有说话,她拂了拂红袖,起身走到林成傲面前,微微倾身,头略略偏了偏,问道:“成傲以为是谁?” 林成傲有些颤抖,有些不确定,他怕说出来就像一个实锤一样会重重击打到什么。 “三....三....” 那个哥字没有吐出口,林成溪手顿了顿,截住了他的话:“你没看错。” “啊?” “......” 林成傲捂住了嘴巴。 可是三哥的头发怎么会白了? 林成溪叹了一口气,脸上显出了复杂的表情:“我早知苗坛主已经到了洛阳,并且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成炎。” 林成傲眼睛瞪得老大,他和若婵原本以为事情办得天衣无缝,他结巴道:“你....你你怎么知道?” 林成溪一副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他:“知交客栈是我名下的。” 林成傲捶胸顿足,这么说来,门口的侍女是婵姐姐的事情,二姐大概也是一清二楚的..... 林成溪眯了眯眼睛:“领着苗坛主在洛府横冲直撞,没被大哥和父亲看出来实在是你们的运气。” 林成傲垂下了肩,他服气了。 林成溪揉了揉额头,低声道:“请她进来吧。” 林成傲乖乖顺顺的“哦”了一声,这就去开了门。若婵听到开门的声音,再看到林成傲的表情和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红衣女子,一下子也摸出了七八分,事情约莫是败露了。不过她也没觉得有什么所谓,大步进了门。 林成溪打量了一下若婵,行了一个礼,道:“苗坛主大名在外,今日成溪久闻不如一见。” 若婵微微一笑,也就随意地挑了一处坐了下来,就着林成溪刚刚泡好的春竹叶喝了,一边喝一边还啧啧发出赞叹声。事实上她反倒觉得自己赌对了,林成溪能够这么快把她认出来,至少说明她的消息绝对是洛阳城中最灵通的,林成溪是商人,只要给出合适的价码,应该都是可以谈的。 “方才楼下闻得林小姐的琴声,倒是让我想起了以前在翠谷神坛的时候阿婆常常弹奏的乐曲,虽不是同一首,但感觉却很熟悉。”若婵呷了一口茶,示意站着的两人都坐下。 林成溪目光一闪,也就随意地坐下了:“纵我耳目众多,却仍是没算到苗坛主竟也精通易容之术。”林成傲站在旁边左看看这个人右看看那个人,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总觉得自己实在插不上话。 “惭愧,婵也不跟林小姐绕弯子了。我秘密此行计划只有一个,找到卫成炎,不知林小姐可有他的消息?” “呵呵。”林成溪掩面轻笑了两声,“却不知苗坛主竟对三弟如此关心。” 若婵没有说什么,林成溪消息灵通,此刻也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杏眸垂了垂,继续道:“开个价吧。” “苗坛主还有能与我开价的筹码吗?”林成溪也直接,她扫了扫袖子,把玩着手中的茶叶:“黄金蝾螈都被苗坛主拿了去,我若是直接将此事告诉洛员外,苗坛主即便是贵为坛主,恐怕也不会很好过。” “林小姐是商人,自然知道用什么筹码给自己赢得最大的利益。”若婵本来也没想过自己拿到黄金蝾螈的事情能够瞒住林成溪,此刻倒也还坦然,双方已经算是开诚布公了。 不,也许只是她一个人开诚布公了。 林成溪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不错。”说罢将身子微微前倾,问道:“那苗坛主准备用什么,来换三弟的下落呢?” 若婵半晌没有说话。空气中有一股异样的沉默酝酿了很久。 就在林成溪觉得若婵可能会放弃的时候,她开口了:“林小姐应该觊觎碧玉笛很久了。” 林成溪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她轻笑道:“不愧是苗坛主。看来峻栖神坛当日被审问的侍女,的确是苗坛主无疑了。”说罢拢了拢耳后的发,继续说道:“用一个碧玉笛换成炎的消息,我不亏。” 若婵笑了两声,起身走到了琴台,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断痕:“林小姐说笑了,碧玉笛自然可以给你,但是卫成炎的下落,和他与苗神的关系,我都要知道。” 林成溪面上闪过一丝惊异,但是又被很快隐藏了起来。 “跟苗坛主说话真是简单。” 若婵一句话放出这个重磅炸弹不是没有缘由的。洛一仙一直都在追查苗神的位置,但是这个消息一定是从林成溪这儿放出来的,甚至现在她都有些怀疑洛一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追查的是苗神都还得两说,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若婵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林成溪是个有秘密的人,这个秘密不止是她自己的秘密,还包括许多其他人的秘密,包括苗神还在人世的秘密。若婵脑子里千回百转着。 也许秦徒阿的下落,林成溪也会知道呢? 林成溪显然没有考虑太久,直接走到了若婵前面,隔着断尾琴两人对视着。 “一个碧玉笛,两个消息。成交。” 若婵嘴角微微上翘,她赌赢了。 林成溪跟苗神有关系,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追查一个人的消息,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愿意用碧玉笛来做交易,只有一个原因,她需要这个东西。拿到了碧玉笛,则一定会有动作。只是要派人跟着,一定会有收获。 不过一口吃不了大胖子,慢慢来。 林成傲一张嘴可以塞下两个鸡蛋了,两个人说话并没有防备着他,就这么青天白日地道出了太多林成傲不能接受的事情,比如婵姐姐偷了黄金蝾螈!苗神还活着?三哥还跟他有关系?! 林成傲觉得自己此刻很乱,他需要找些纸笔好好捋捋,信息太多已经超出了他这颗脑袋的负荷。他石化着拖着脚步走了,他要去吃一只叫花鸡压压惊。 第40章 西郊再见 知交客栈 若婵静静地抱着膝盖倚靠在床上。 林成溪真正说出来的已经确定是事实的东西并不多,大部分都加入了自己的猜测,只是猜测本身过于大胆,若婵需要时间理一理。 待了半日,夜色将近,若婵起身,到了知交客栈一楼要了一些吃食,仔细装好了,见到满脸担忧的星月和寸锋,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不用跟着。走到寸锋边上的时候,若婵轻轻吩咐了一句:“注意近日林成溪的动作。” 寸锋应了,没问为什么,只知道那日在杨柳居坛主应与林成溪达成了某种交易。 出门的时候日色已经落幕,今夜月晴,像极了日照殿的无数个夜晚。仔细算来,她和卫成炎相识不过一个冬天,却像是过了很长时间了。 若婵嘴角勾出了若有若无的笑,她踩着月色,深一步浅一步的走向了洛阳西郊。她的食盒上层放了京药庵的守元化淤膏,乌衣卫的崔墨武功惊人,卫成炎和他交手,要全身而退很难。 洛阳的西郊其实离知交客栈很远。根据林成溪提供的消息,卫成炎此行应当另有目的,不会在洛阳待太久。即便如此,若婵也没有雇马车,不知道是为了给自己一点时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已经快要见到他,但是这一刻她生出了退缩之意,她迈不动步子,因为接下来她问的每一个问题,也许都是刺向他伤口的一把利剑,而她握住剑的手也是颤抖着流出汩汩的血。 伤你三分,伤我三分。 若婵提着食盒子走了很久,直到月上了中天,这才到了林成溪给的地址,洛阳西郊的一处庭院。 庭院此时很安静,门是关着的。院子中的竹影婆娑,风一吹来只听得竹叶“沙沙”作响。若婵站在门外,抬头看着,月光刺眼,庭院中种满了竹子这个习惯真是从小到大都不会变的。 她看到他了。他没走,仍然穿着斗篷,但是帽子已经摘了下来。 若婵捂住了嘴巴,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银白色的月光,银白色的长发,长发披散了下来,斗篷随意地搭在身上,内里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他目光轻柔,看着远方的月亮,深褐色的眸子中此刻充满了平静。 这个场景在之后的无数年中陪伴了若婵很久很久,这个记忆很深刻,深刻到只需要微微一想起,眼眶就会温热。 他已经不是卫成炎了,卫成炎常常是高冠束带,腰间别着一个“富贵”腰带,眼中尽是笑意风流。而眼前的这个人下巴上长出了一些胡渣,虽然隔得很远,但是若婵几乎能够勾勒出他眼角的皱纹。 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去,她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痛席卷而来,她悄悄地蹲下了身子,捂住了腹部。 疼,好疼,全身都在疼,尤其是胸口的地方,难以呼吸。 若婵大口地喘着气。却没有注意到屋顶的人投过来的目光。那深褐色的目光中有温柔,有不舍,有很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眼前忽然伸过来的一双手,骨节修长,这双手她不能更熟悉了,这双手曾经提过无数次松桂鱼,曾经把玫瑰糕喂到自己的嘴边,这双手曾经拉住自己,让她不至走丢。温暖,宽大,而安心的手。 她抬头,月光下的少女眼眶红红的,今日过来专门穿了她最喜欢的云雁细锦衣,阿婆总说她穿这件衣服的时候是最有灵气的,衣服是白灰色的料子,腰带的地方做得细致,乍一看像是雁过霜天,外面一层薄薄的纱衣罩住,将精巧的身段勾勒出来。她还用黛石仔仔细细画了眉,用脂砚斋最新的玫瑰水点了胭脂,这才堪堪把惨白的脸色遮了起来。 盛装出席,只是想见一个人。 “婵儿。”卫成炎的手仍然停留在她的面前,他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哭什么呢?喜是久别重逢,哭也是久别重逢。 你我已经有两个多月未见,却仿似隔了十来年。 若婵再也无法言语,在四处宁静的夜色中,在卫成炎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里,无声地流下泪来。她可以被当着无数坛众的面审问,可以在沦为阶下囚的时候面不改色,但是她无法面对此刻。 卫成炎蹲下,宽大的手掌揉了揉若婵的头,眼中露出难解的情绪。他应该躲,眼前的人已经不属于他了。但是他又躲不开,若婵就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让他如何去躲开这束希望呢?他只愿靠近取暖。 若婵颤抖着,轻轻上前将双手环抱在他的腰上,将头紧紧地贴住了他胸膛,感受着里面传来阵阵跳动,一切恍若梦境。 她紧紧地抓住了卫成炎的斗篷,怕他下一刻就消失在面前,她的杏眸睁得很大,眼泪就像止不住一样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卫成炎微微一笑,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外一只手的掌心有规律地顺着她的头,轻声道:“我没事。” 若婵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垂下来的银丝,极力使自己变得平和,破碎的声音却出卖了自己。 “你......头发......” “嗯。”卫成炎没有多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若婵将手伸向那束银丝,轻轻贴在了脸颊,她感觉到了卫成炎的微微僵硬,若婵强迫自己镇定,尽力是自己的语调变得自然:“这就是那次峻栖神坛把我交出去的惩罚。” 卫成炎嘴角勾了勾,微带胡渣的下巴摸索着若婵的头顶,轻声道:“嗯,是该惩罚。”无论如何,是我亲手将你推入险境。但以后不会了。 若婵流着泪的双眼弯成了新月状,试着调节一下气氛:“你这番打扮是要暗示我白头偕老吗?” 卫成炎眉梢一挑:“何时说的白头偕老,我怎么不知道?” 若婵吃了一瘪,气极,拧了拧他,咬牙切齿道:“卫成炎,你是故意的!”这么一调笑,眼前的阴霾似乎驱散了些许。 头顶传来轻笑声,卫成炎紧了紧圈住若婵的手。半晌没说话。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卫成炎开口。 “婵儿......” 若婵静静地听着卫成炎的心跳声,感觉到卫成炎的身子有些僵硬。若婵没有问太多,只是直起身子,微红的杏眸在璀璨的月光之下闪闪发亮。 她倾身上前勾住卫成炎的脖子,卫成炎牢牢接住她,将手渐渐收紧。 “嗯......我觉得.......”若婵沉吟了很久,似乎要铁了心惩罚面前的这个人,直到感觉卫成炎的身体已经极度绷紧,这才轻笑道:“现在的你很好。”说罢摸了摸他的胡渣,顺了顺他的头发,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啧啧感叹道:“感觉比之前顺眼多了!” 卫成炎愣了一下,原本已经古井无波的心绪在今夜起了一层层的波澜。他想过二人重逢的场景,甚至他想过就这样消失,但是她就像一束光,不管怎么逃离,始终他只能在她的附近转。 但是而今孑然一身,一无所有,老天又把她送了回来。卫成炎的双眸深深,吻如同暴雨梨花打在若婵的心上,若婵心中的感觉窸窸窣窣,好像春天的花骨朵次第开放,又好像有软软绵绵的锦缎拂过,让人想挠挠。 若婵勾住他的脖子,回应了回去。清澈的月光下两人相拥的样子,仿佛穿越了无数磨难,仿佛历经了一场冬雨之后盛开的腊梅,芳香而惊人。 那吻点点落下,在若婵修长的脖颈上开出无数花朵,卫成炎声音喑哑,拦腰横抱起若婵,将她带进了屋子里。里面的摆设如同林府的一模一样,卫成炎将若婵轻轻放在床上,沙哑的嗓音极度控制着,他将头轻轻凑到了若婵早已红透了的耳边,轻声道:“可以...吗?” 若婵从未有过男女之事,却也在第一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瑟缩着不敢抬头看他,却在片刻之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杏眸晶亮,抬头迎上了卫成炎的唇,仔细地吻了上去。这不是一个突兀的问题,他想了很久,她也想了很久。天下的有情人不都是如此吗? 喜欢了,承认了,在一起。 卫成炎低笑了一声,双手覆上了她腰间的束带,雁过霜天的花纹一下子被扔到了一旁,像是一下子挣脱了什么,获得了自由。他银色的长发如同绸缎一般铺开,与她漆黑如墨的长发纠缠在一起,若婵心中一笑,脑海中闪过说书先生的那段话,她觉着于此刻来说分外合适。 结发同枕席,与君长相忆。 庭院中窸窸窣窣竹影深深,掩住了一室春色撩人。 第41章 借命之术 天色正亮,晨曦的光芒笼罩进了庭院的窗户,再投射到了文锦的床上。若婵微微皱了皱眉,眼睛眯了眯,待适应光线之后这才惊觉已经日色大亮,她正欲起身,却只觉得浑身就跟散了架一样没有力气。若婵脸一红,赌气一般地将自己窝进了被子里。 身旁传来轻笑:“醒了?” 若婵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烫,她隔着被子闷闷地回了一声“嗯”。卫成炎将杯子掀开,让她把头露出来。他倾身向前,将头靠近若婵的耳畔,纯白的银丝垂到了若婵眼前,喑哑的声音回响,像是情人之间亲昵的呓语:“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若婵闻言皱眉,鼻尖深吸了一口气,“呀”了一声,立马弹了起来,一下子忽然又意识到自己身无寸缕,这就在卫成炎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赶紧将云雁细锦衣细细穿戴好了,走到房间的木桌前。 若婵疑惑地目光看向了卫成炎,此刻他已经重新穿上了斗篷,里面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的带子也是随意地选了一个同色的系上。他今日显然心情不错,走到若婵身旁坐下,将松桂鱼细细夹碎了挑了刺递到了若婵的面前,深褐色的瞳孔弯弯。若婵接过松桂鱼,无意识地嚼着,这是刚出锅的! 今天卫成炎是多久就醒了!见若婵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自己,卫成炎很淡定地说道:“刚从望月楼买的。” 刚是多久?你刚刚不还在......床上吗! 若婵默然无语,想起昨夜的事情,耳根子就不自觉的红了,她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就是一旦自己觉得害羞或者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埋着头做些别的事情,比如吃鱼,比如啃啃玫瑰糕。而正巧卫成炎又是最了解她这个习性的人,他嘴角勾了勾,低声说道:“昨晚......” 若婵连呛了好几口松桂鱼,她目光游移了,连连咳了好几声。 自以为成功地转移了注意力,卫成炎的桃花眼弯着,倾身向前:“欸?你咳什么?我说昨晚你的带来的吃食都冷了,所以我就倒了。” 若婵这下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狠狠地蹬向卫成炎,筷子把鱼夹得支离破碎,咬牙切齿道:“好的.....你倒了便是。” 卫成炎又拿了一块玫瑰糕递到她嘴边,玫瑰糕还未至,若婵便感受到了热腾腾,软糯糯的气息,卫成炎叹了一口气,将玫瑰糕递到了她的嘴边,眼中闪过一丝宠溺。 若婵红着脸张嘴咬牙,香甜糯口,唇齿生香,啧啧,这望月楼的玫瑰糕不错啊,颇有翠谷神坛厨子做出的味道。 若婵一边吃着,一边问了一句:“你倒松桂鱼的时候看到外面的膏药了吗?” 卫成炎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膏药?” 若婵杏眸一瞪,以为膏药一起被扔掉了,这可是她斥了巨资买下的京药庵的守元化淤膏啊!一盒都要二两黄金啊! 卫成炎轻笑一声,变戏法一样地从身后将守元化淤膏掏了出来,眼神示意道:“这个?” 若婵叹了一口气,昨晚她就发现了卫成炎身上大大小小有好多个伤口,新旧叠加,也不知道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手伸过来。” 卫成炎不仅将手伸过来了,还乖乖将外袍褪下,又将里面的月白色长袍解开,上身肌肉分明,身材匀称,若婵细细打量着,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目光游移处,看到胸口新添的几道伤痕的时候,若婵眸子暗了暗,低声问道:“跟崔墨动手的时候留下的?” 卫成炎看着她,眸色深深:“无需担心,他身上的彩可一点不比我少。” 若婵走近,用手抹了一些膏药,细细匀了上去,轻声道:“以后不要再以身犯险。” 卫成炎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移向了他胸口处的地方,低头看着她。若婵只觉得掌心之下的肌肉间传递着那方心脏有力的跳动。她克制住自己不去感受,重新匀了些膏药,继续细细在他身上其他伤处涂抹着,问道:“你不准备去见见林坛主了?” 这几日虽然未与林绕梁有过多少接触,但是从林成傲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够感受到林绕梁对这个儿子的爱,不是装出来的。另外,林成傲要是知道卫成炎不想见他,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卫成炎沉思了一下,回道:“现在的样子出现,只会给林府招致猜测,老头子他们做事会诸多不便,我还有很多事情也还没弄清楚,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似乎也不惊讶于若婵知道了他很多事情,卫成炎闭上眼都能够猜得到若婵约莫是找了林成溪那丫头。 “那......你跟苗神......?” 卫成炎没有说话,眸子中一时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但迅速被收敛得很好。若婵心中一痛,轻声道:“没事,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就先别告诉我。” 空气中沉默了好久,卫成炎这才徐徐开口:“婵儿,我能留下的日子不多。” 若婵心中一沉,抬头看向他,问道:“什么意思?” “我此行洛阳,是为了找到秦徒阿的下落。” 若婵皱了皱眉:“秦左使?七十年过去,是否还在人世都是两说,你如何找得到她?” 卫成炎回道:“我需要跟成溪联络,我知她消息应是灵通的,从她那儿问应该会有所得。”说罢顿了顿,似乎想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我的位置,大致也是她透露给你的,收了你什么好处?”语气到了最后已是有些调侃。 若婵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低声道:“我用碧玉笛换了她两个消息。” 不知是没料到若婵竟然用了碧玉笛去换,还是没料到竟然还有一个消息,卫成炎将若婵安坐在梳妆镜前,抬头看着镜中的二人,一人青丝成瀑,一人白发如霜,卫成炎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除了我的下落,还有呢?” 若婵眼眶微红,抬手捻起他的发丝,轻声道:“你不应该叫卫成炎,也不是林成炎,你原本应是苗成炎,对吗?” 卫成炎半晌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银梳子,为若婵顺着如瀑的长发,低沉的声调如同落地的银针,针针落到若婵的心上:“这个买卖不划算。” 若婵气急反笑:“我不信你会乖乖告诉我你跟苗神的关系。” 一个碧玉笛,换来你的消息,于她已是天大的买卖。 卫成炎挑挑眉,手一拉,若婵就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带进了一个宽阔的拥抱中。 若婵没有挣脱,语气却有些哽咽,她能够感受到那次与苗神消失,卫成炎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若婵轻声问道:“你的头发......是不是跟这件事情有关?” 卫成炎顿了顿,回道:“这是我欠他的。” 此刻苗神在她心中的设定已经完全崩塌。若婵心中一股无名的火起。 感受到若婵情绪的变动,阿翡“嘶嘶”了两声,钻了出来,像是在表达无声的抗议。 卫成炎怔了一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房间里还有一只小虫子,浑身翠色,身上的纹路中还透出点点暗金色,阿翡见到卫成炎,似乎有些疑惑,小脑袋歪了歪,一下子射到了卫成炎的肩膀上,若婵一愣,嗯,好像这的确是阿翡跟卫成炎第一次见面,怎么感觉好像,怪怪的? 卫成炎将阿翡放到了桌子上,打量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这是,翡翠蛊?” 若婵感叹于姜还是老的辣,当初洛一仙被咬了一口都没认出这是翡翠蛊,现在卫成炎只消看一眼就叫出了名字,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若婵点点头,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阿翡似乎当日在洛府房间与那黄金蝾螈大战了一场,之后她就没怎么见过它了,今天这才仔细看道它身上有了一些暗金色的纹路,莫不是真如她所想......? 若婵不确定地看向阿翡,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阿翡,黄金蝾螈......?” 阿翡傲然挺胸。完蛋......这下这洛府窃贼应该是坐实了...... 随即阿翡就不安地绕着卫成炎转了起来。若婵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阿翡不安的挪动着,最后挪到了卫成炎放在桌上的拇指扳指上,卫成炎眼中闪过一丝光,没有言语。 若婵感觉到自己应该触碰到了什么真相,但是阿翡将将落到扳指上,就发出两声“嘶嘶”的叫声,箭射一般退开了。卫成炎拇指上的扳指似乎爆发出了一股气流,若婵看得清楚,阿翡靠近的一瞬间,身上的翠色都暗淡了很多。 这个扳指,会吸取生机。 若婵看向卫成炎,杏眸微睁,上前一步要把扳指夺过来看看。卫成炎没有躲闪,但是若婵仔仔细细将扳指看了许久,那股气流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抬头,询问道:“这扳指怎么回事?” 阿翡此刻正立在梳妆台上,一股敌意渐渐蔓延开来,那股敌意直接对准了扳指本身。阿翡的敏锐度想来是最好的,若婵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她颤抖着理了理自己纷杂的思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卫成炎......你的生机,就是被它夺取的,对不对?“ 卫成炎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想要解释什么,却一时觉得什么话语此刻都如鲠在喉:“婵儿......” 若婵在房间内踱着步子,整理着自己的思路:“不对,不对,如果你跟苗神是兄弟,但你们根本不同岁,苗神今年应该都八十来岁了,应该是个糟老头子才是,林成溪给我的消息难道有谬误?” 他太了解她了,她的脾气性子,他都一清二楚。今日若是不全盘托出,很难让她相信。卫成炎沉吟了不久,缓缓才将之前自己与苗羽从峻栖神坛离开之后的事情和盘托出。 一个故事就这么讲到了夕照。 夕阳从另外一头的窗户照进来,照进房间中长久的沉默。若婵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借命之术,是了,是借命之术,曾经在翠谷神坛的一本古书上看到过有记载。 此术不得不说伤天害理,且条件苛刻,所以很少有人问津,除非是术法造诣极其高深的人,不然都无法参透借命之术的玄妙。使用者需用两枚灵气至高之物为体,分置于两个人身上,这两个人必须是关联极其深的人,不然借命之术无法完成,通过灵玉的勾引,将其中一人的生机徐徐渡入另一个人体内,以达到平衡守一的目的,借命之术可随时被切换终止,终止之后不可再续,除非另一个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或者心甘情愿的情况下,被窃夺的生机将能够被徐徐转移回原来的宿体,但是反转移的方法极其伤身,对于给予生机的人带来的会是逐渐由外而内的衰弱和枯萎。 第42章 前因后果 若婵想了很久,这才把思路整理出来。 苗神七十年前消失,是因为被阿婆盗走了阿翡,他与阿翡本来就已经算是一体的了,阿翡离身的负影响很快显现出来,苗神开始急速衰退,以至于到了后来只能囚于星月石窟,附近的猴子会定期给他送一些食物维持基本的生机。但是补给的速度永远赶不上生机流逝的速度。苗神本来在徒阿水龙寨的事情之后就已经存了退意与失志,在星月石窟一待就待了近七十年。 万历一百三十一年,苗疆神坛一分为三,秦如意退居西南创立翠谷神坛,更名为苗溪祥。万历一百七十二年退位于苗若婵。在其间的某一年,苗神必定经历了一次非常虚弱的阶段,即便有猴子每日的果蔬补给,仍然开始显出了天人五衰之象。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经过他几十年的生机补给,卫成炎已经逐渐恢复了一般婴孩的身体,开始能够正常存活,甚至因为苗神的生机与别人不同,这生机中有了一丝翡翠蛊的意味,所以卫成炎在后来长大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发现自己的身体对大部份毒素是免疫的,当时的他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回到这里,苗神发现卫成炎已经足以正常长大的时候,便设法终止了借命之术,进而扭转了借命之术的生机之道。卫成炎自小在中原神坛长大,又是之前苗神特地交代要好好照顾的人,林绕梁自然当成了亲生儿子一般看待,好吃好喝地都少不了,除了每月十五的衰弱的日子,其他都很正常,卫成炎不负众望地长成了佳公子。只是或许只有林绕梁一个人心惊胆寒,因为长大后的卫成炎眉宇之间与当初盛极的苗神,简直太像了,唯一好的地方就是这九州见过苗神真身的人,秦徒阿,祝坛主都失去了下落。林绕梁心情复杂之中,大致也应该是猜出了卫成炎与苗神的关系。 每月的十五,便是苗神吸取生机的日子,这段时间的卫成炎会很虚弱,基本上都会待在自己的庭院中不会出门,吃食都由下人送来,这样的日子一般会持续三天,情况会逐渐好转。当时请了很多大夫去看,但是都没有能够看出是什么病症。林绕梁约莫就跟明镜似的,心中有喜有忧,喜的是苗神并未仙逝;忧的是卫成炎的身体恐怕经不住太久。若婵估摸着后来林绕梁将卫成炎送到南方,也是存了一些寻找苗神的想法。既然不在北地,要么就在西疆,要么就在东州。若去西疆,曾经见过苗神真身的苗溪祥也许会意识到什么,稳妥起见,他将卫成炎送到东州,送了他一个卫姓身份,从此在峻栖神坛潜伏了起来。林绕梁没有想到的是,卫成炎后来被派到了翠谷神坛观礼,但是七十年过去,阿婆对苗神的熟稔度已经淡化到不足以让她在见到卫成炎之后产生其他联想。她除了觉得熟悉,除了加强悔过壁的守卫,并未做其他任何举措。 不得不说天意如此。 靠着卫成炎的生机,苗神渐渐恢复了一些体力,他养精蓄锐地等着,他也许应该是不恨秦如意的,若婵总觉得,想象中的苗神,如果真地想要逃离星月石窟,会有很多办法,他好像在等谁,好像真的是在等徒阿,安安静静地,跟之前雷厉风行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他甚至能够耐得住寂寞,在一个小小的空间中待上数十年。若婵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也就像从前江湖的传说中一样神秘诡谲,也就像奇门遁甲一样让人难以捉摸,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徒阿是懂他的。 直到万历一百七十二年,翠谷神坛举行苗神大祭,也是苗溪祥传位于苗若婵的大日子,宣告着翠谷神坛坛主的位置从此由她接任。在这场大祭中,卫成炎作为峻栖神坛的副左使被派来观礼,此间阴差阳错,两人发现了星月石窟,但是最终只有若婵一个人进去了,卫成炎与苗羽的第一次见面擦肩而过。若婵带着阿翡,重新见到了阿翡以前的主人。 得了阿翡的苗神重塑了肉身,之后对于生机的需求逐渐增加,于是在峻栖神坛带走了卫成炎。 若婵有时候心里会想,亲兄弟之间难道真的是有心灵感应的吗?苗羽如何知道卫成炎一定会答应呢?还是这只是作为曾经三坛之主的骄傲,想要的东西,从来都须得光明正大地取,且算得准对方不会拒绝。 若婵心中此刻气得很,却又无话可说。没有苗神之前的温养,不会有之后的卫成炎。 但是若婵看了看他头上的白发,皱了眉头,她轻声问道:“这生机必须是你才能给吗?” 卫成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料到她在想什么,截住了她的想法:“是。” 与苗羽无关系,不行。 即便有关系,也不行。 若婵红了眼睛,沉默了半晌。 逻辑已经比较清楚了,阿翡就像一把启动苗神的钥匙,苗神重塑肉身的开关在这儿,但是开关一旦被打开,源源不断能够提供生机的只能是另外一个更庞大的能量来源,阿翡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卫成炎来充当了这一个角色。 若婵问道:“苗神的意思是,找到徒阿就可以了吗?”她其实不敢想这份生机取舍之道是不是还能再被逆转。 “你觉得林坛主知道你的身份吗?”她继续追问道。 卫成炎点点头:“老头子精明着,应该早就猜到了,不然不会突然派我南下。”说罢他沉吟了半晌,“但是这件事情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 若婵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此行的讲法应该要推后了,既然林坛主知道就好办,只需要直接告知说苗神可能在洛阳,相信林坛主原本想办这个讲法的,都要给弄得没心思了,必须得着手派人搜查,还不能让别人发现,兹事体大,要是消息传了出去,则后果不堪设想。就这功夫,够把讲法推后一段日子了,自己进入洛阳的事情,最好也不要声张出去。 若婵眉头皱了皱,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土地庙的那个地下房间。从摆设等等来看,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秦徒阿与苗神,或许早已经成婚了,但是出于某种原因,这个信息没有公开,那件嫁衣应当就是徒阿成婚当天穿的。 那接下来的行程已经很明显了。若婵走到卫成炎面前,杏眸盯着卫成炎褐色的眸子,说道:“你怎么跟林成溪说?” 要说实话? 卫成炎圈住若婵的身子,鼻息之中嗅着她的发香,低声道:“成溪不会为难我。” 若婵一噎,这句话说得真是让她感觉很是不爽,她斜着眼看上去:“怎么,卫公子的魅力连姐姐都不可挡了?”更何况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卫成炎嘴角微微一勾,将圈住若婵的手箍得更紧了,深褐色的瞳孔中溢出了笑意:“啧啧啧,只可惜名草有主了,我的妻子来头不小,成溪恐怕惹不起。” 妻子这个称呼来得很突然,若婵反应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忽而心就像是碎花铺满的小山坡,微风吹过,酥酥麻麻。她晶亮的眼睛看向卫成炎,难得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紧张,虽然被很快收敛起来了。 若婵眼珠子一转,转头没说话,勾起的嘴角却泄露了她的思绪。 卫成炎见她没有回答,手圈得更紧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继续道:“还是等事情结束之后吧。” 若婵心中一痛,双手覆上他的脸,坚定地说道:“你不会有事,我也不会,等事情结束,我们就去找一个好地方躲起来,再也不管这些芝麻谷子的破事儿了。“ 卫成炎“噗”地一声笑了笑,点点头,方才淡淡的凝滞的气氛被打破。 是啊,未来既然未来,那此刻无需多做担心,尘埃落定之后就带着她游山玩水,看尽九州风光,又有何不可。像是期待起了那样的日子,卫成炎此刻眼中尽是温柔。 两人温存了没一会儿,门口就传来了不雅的敲门声,卫成炎皱了皱眉,这个地点,这个时间,不该有人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卫成炎示意若婵待在屋子里等着,他这就到了门口处,倒要看看是谁这么煞风景。 若婵跟着出来了,然后就看到了这么一副场景,卫成炎一脸愕然,面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小的林成傲。此刻林成傲眼眶通红,看到卫成炎眼泪更是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堵都堵不住,哇啦一声就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拿着卫成炎的衣角擦着鼻涕。 “三......三哥!你不仗义!我找你找得这么辛苦,你回了洛.....洛阳都不告......告诉我!!!”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已经委屈极了,粉嫩的指头指向了若婵,控诉道:“婵姐姐你也是!枉我那么帮你,有了三哥的下落你也不讲!我以后有事我也不会告诉你!”说着把头扭到了一边,一副我再也不理你的模样。很显然林成溪不讲是可以理解的,而若婵不讲则是不可饶恕的。 若婵表示很委屈,毕竟那天在清倌楼失魂落魄走出去的人可正是林成傲本尊啊!天地可鉴她是想拦着他来着! 卫成炎抱胸不赞同地看着林成傲,继续道:“成小傲,我走了之后你究竟是谁带的?” 若婵扑哧一笑,然而林成傲显然还不是很在状态,他目光游离地看向卫成炎,不确定地“啊?”了一声。 “遇到事情只会哭鼻子的话,可别说跟我有关系,嗯?”卫成炎皱着眉头,非常正经地提议道。 林成傲这才明白卫成炎的弦外之音,他一边擦着鼻涕,一边嘀咕道:“反正也没多少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卫成炎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平视着林成傲,说道:“几年不见,长高了不少。”说着摸了摸林成傲的头,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林成傲傲然挺胸,但是目光看到卫成炎的白发的时候,泪水又涟涟了起来,他绕到了卫成炎身旁,拉着卫成炎的白发欲言又止。若婵看在眼里,软在心上,她知道林成傲其实很想问,但是又怕触及到卫成炎不愿意提及的部分,这才欲言又止。 卫成炎笑了笑,挑了挑眉,调侃道:“怎么,白发的我难道不会更好看?”语气之中尽是不赞同。 林成傲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弯弯,爬上了卫成炎的背,说道:“嗯......虽然头发颜色变了,但果然还是三哥!”一边说着一边抱住了卫成炎的脖子,眼睛红红地,继续道:“老头子他们都很想你。” 卫成炎沉默了一下,拍了拍林成傲的肩膀,说道:“我很快会回去一趟。” 正好讲法的事情,苗神的事情,以及秦徒阿的事情,都有必要让老头子知道。 第43章 交易 翠谷坛主抵达洛阳的消息,到底还是被瞒了下来。他们一行三人下午便去了林府,正巧林成溪林成悦都不在,只有林老坛主独自一人在府中,这下真是天助他们也。林老坛主看到卫成炎没有说话,但是从微微颤抖的背着的双手中若婵也大致能够感受得到林老坛主此刻的情绪应该有些激动,她乖乖地拉着林成傲退下了,剩下的时间交给这父子二人,不管卫成炎怎么跟林绕梁说都好,这是曾经苗疆神坛的军师,更是将手中经营的杨柳居亲手交给了林成溪的人,要瞒什么也不一定瞒得住。若婵并不担心林绕梁会对他们不利,虽然不是亲生儿子,但是从他看卫成炎的眼神中便可以看出,林老坛主在他身上花的心思一点都不比自己的亲生儿女少,在这一点上,若婵对林绕梁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趁着他们叙旧的空当,若婵经由侍女的引路来到了一处庭院,她一眼就认出临边的庭院正是上次误闯进的卫成炎的住处,若婵偷笑了两声,心下感叹。她款款走进庭院,院中遍植着月季,风一吹来,幽香扑鼻,热闹得很。此时正是阳光和煦,温暖地照在她的身上,若婵微微伸了一个懒腰,周身的骨骼啪啪地响,她伸展了腿脚,趁着太阳正好,在庭院中找了一处空地,重新操练起自己的万仞身和杨柳步来。她脑海中不停地回放着当时星月神坛中苗神踩的步子,一直以来她都觉得神坛中的杨柳步的秘诀并非是完整的,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自从那日见到苗神之后,心中对杨柳步的体悟好像隐隐有了一些松动,此刻时机难得,她静静感受着,微风拂面,像是一瞬间自己也要融化进风一般,好像身体没有了重量,那阵风拂过河堤,掠过山岗,抚上江畔的垂柳,若婵顺着心中的声音缓缓运起了杨柳步,她沉醉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在周围的下人们眼中有多么地不可思议。 庭院中的人不多,若婵只留下了星月和寸锋,以及门口守了两个侍女。星月和寸锋此刻已经睁大了眼睛,他们没有见过这么神奇的舞蹈。应该叫做舞蹈吗?行动如弱柳扶风,但是步法诡谲多变,时而踩上了庭院中的假山,时而借着月季花瓣的托力腾挪,若婵整个人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若婵一边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些变化,一边吩咐着:“寸锋星月,你们来试试。” 得了令,两个早已摩拳擦掌的人对视一眼,欺身向前,星月曾经是翠谷神坛的领头侍女,功夫自然是一等一的,寸锋的功夫更是出神入化,只是以前遇到的人都比较非人,这才让可怜的寸锋一直觉得非常愧疚,功夫粗浅实在对不起若婵这么多年的培养,直到上次从悔过壁锻炼出来,他才重新找回一些信心,这下有了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庭院中的动静都不大,星月和寸锋也不知什么时候配合得已经如此默契,一个人从左侧攻若婵的上身,一个人自右侧攻若婵的下盘,在靠近若婵的一瞬间,寸锋速度暴涨,若婵“咦”了一声,身体朝侧边一斜,整个人呈现出了侧卧的姿势,若婵宛如化身成了一根杨柳枝,身虽柔若无骨,却千变万化,这一变化堪堪躲过了二人的合击。若婵不得不赞了一句“好”,也不知道这句好是给自己的还是给两人的配合的。 寸锋见若婵躲过了自己一击,心中顿时被激起了斗志,反身上前穷追不舍,星月则从另一条路包抄,想顺势围住若婵,奈何天上地下四面八方,何处不可走?若婵万仞身一提,整个人腾挪上方,动作一气呵成,这就在房顶笑意盈盈地看着二人,嘴里不忘调侃道:“咦?我竟不知你二人配合得如此默契。”说罢还若有所思地向星月递过去一个眼神,星月面色一红,双脚一跺,这就准备不干了。 寸锋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微红的耳根子大抵也泄露了一些心思,若婵扑哧一笑,翻身下来,走到二人面前,满意地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正当这个时候,寸锋神情一肃,突然想起来了自己的正事,他看向若婵,正色道:“坛主,林成溪那边有动作。” 若婵收起了调侃的神情,示意寸锋进了房间,星月则在门口守着。若婵慢条斯理的地倒了一壶茶,示意寸锋坐下,寸锋一边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一边汇报道:“林成溪一连多日都待在清倌楼没有出来,但是今晨寅时左右在杨柳居的侧门走出了一名女子,身上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但是腰间别了一个麻布包着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个笛子之类的东西。身形也跟林成溪很像。” 若婵眼中光芒一闪,确认道:“消息无疑?” 寸锋点点头,若婵沉吟了一会儿,吩咐道:“继续跟着她,知道她的所有去向,但是林成溪在洛阳城中耳目众多,切记小心别让人发现了。”说罢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发一封信给阿婆,问问一个叫做明璜的东西。”她眯了眯眼睛。 寸锋点点头,这就退了出去。若婵心中有些狐疑不定,林成溪一定在追踪苗神的消息,拿到碧玉笛之后她必定会有所动作,但是若婵不清楚她要去哪里,见什么人,这些都是未知的。这种事情超出控制的时候,最让她有些心慌意乱。 她不安地踱着步子,却不多时便听得门口的星月敲了敲门。 “坛主。”星月犹疑了一下,说道:“听前院的侍女来报说峻栖神坛的任坛主到访林府。” 若婵随意道:“任他去吧。”她还就不信了难道这任天涯还能知道她在这儿?这任天涯应当在洛府陪着洛一仙才对啊,没事儿怎么到处瞎转悠。 然后若婵自己就打脸了,因为很快他便看到林绕梁和任天涯二人迎面从庭院门口走来。若婵拂了拂袖,对着林绕梁和任天涯行了一个简单的礼,寒暄道:“婵突然到访,叨扰了林坛主,打搅之处还要请林坛主见谅。”说罢又对任天涯点了点头:“一个多月未见,任坛主风采依旧。” 林绕梁显然看起来满面红光,想来是跟卫成炎相见也是情绪激动,此时他脸上闪过一丝歉意,这就介绍道:“任坛主听闻苗坛主已经入了盛都,还正巧在我林某府上,特地前来。”言下之意就是他实在不好阻拦。 若婵微微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任天涯,她可没忘记峻栖神坛的时候他是怎么“招待”她的,所以此时并不是很想给出什么好脸色。若婵将几人引到了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给星月使了一个眼色上茶,这就寻着一个空凳也入座了。她眼光悄悄闪了闪,没看到卫成炎,想来是任天涯来了,若是狭路相逢,以任天涯多疑的性子,怕是什么都猜出来了。若婵偷偷看了一眼隔壁庭院,一时也把不准卫成炎此刻是不是就在隔壁。毕竟卫成炎是中原总坛的人这件事虽然任天涯还有所怀疑,但是一直没有来得及坐实。 任天涯朝着若婵拱了拱手,说道:“峻栖神坛一别,任某还在想着多久能够再睹苗坛主芳容,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 若婵心中翻了一个白眼,这厢也就回了过去:“哪里哪里,婵在峻栖神坛受到任坛主的隆重款待,心中一直过意不去,这还寻思着什么时候能够再见见任坛主。” 任天涯自然是听出了若婵的弦外之音,这下尴尬地咳了咳,掩住了接下来的话。林绕梁也是只老狐狸了,此时面不改色地看着二人你来我往,也并未想要掺和的意思。 若婵寻思着,这任天涯专程来找自己,约莫是有话想要说,说不定之前的交易他想明白了,又想要知道那串贝壳手链的来历了,若婵心中冷笑一声,她估计着任天涯必定是知道一些卫成炎的事情的,只是时移世易,现在的筹码,自然也是要变变了。若婵向来也是一个喜欢先下手为强的性子,这厢对着任天涯点了点头:“任坛主,那次峻栖神坛一别,婵对那名身怀碧玉笛的侍女有些好奇,不知坛主是否能够解惑?” 林绕梁神色一动,看了看若婵,这下哈哈一笑,说道:“我看任坛主跟苗坛主有许多话要谈,林某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掺和了,只是今晚林某定了望月楼的雅座,虽然苗坛主进京的事情还不欲声张,但是这私下的邀请,还请两位赏脸了。” 若婵暗叹林绕梁聪明,这下也大抵知道林绕梁约莫是晓得所有的事情了,她起身对着林绕梁拂了拂,回道:“如此,婵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任天涯也起身,对着林绕梁拱了拱手:“任某亦会按时出席。” 二人目送着林绕梁出了庭院,这才重新在石凳上坐下。若婵悠然地喝着茶,并未准备先开口。 任天涯左右看了看,终于重新将目光放到了若婵身上,言语直切了主题:“苗坛主,不知之前你我的交易可还作数?” 若婵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试探着问道:“用卫成炎的秘密换贝壳手链的来历?” 任天涯点了点头。 若婵却摇了摇头:“怕是要让任坛主失望了,卫成炎的秘密,婵不感兴趣了。”开玩笑,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说不定知道的比任天涯还多。 任天涯目光一闪,眼中掠过一丝情绪,却被很好地收敛了起来,他继续问道:“苗坛主,卫成炎的来历换贝壳手链的来历,这笔买卖你一定不亏。” 若婵心中一动,从言语上来看,这任天涯莫不是猜出了什么?她假装有兴趣,目光闪了闪,问道:“哦?” 任天涯对她这个反应很满意,呷了一口茶,说道:“不知苗坛主是否还有兴趣呢?” 若婵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继续道:“任坛主,时移世易,且不说卫成炎来历如何,单是你的贝壳手链,我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 若婵拂了拂袖,淡淡道:“让我猜猜,这贝壳手链,可是洛夫人的?” 任天涯脸色一变,茶杯险些掉在了地上,他起身道:“荒谬!”说完又阴沉着脸低声问道:“不知苗坛主,从何得知的这些江湖传言?” 若婵觉得好笑:“既是传言,自然是从江湖中来,若非有此事,任坛主又何必管是从何得知的呢?”若婵脸上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起身走到盛开的月季旁边,继续道,“洛员外与洛夫人向来琴瑟和鸣,奈何洛夫人红颜薄命,只留下了洛一礼和洛一仙便撒手人寰,自她死后洛府便没再续弦,这件事情在洛阳城也算是传为佳话了。” 第44章 温存 任天涯的双手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面上还算镇定:“这件事情任某也有耳闻。” 若婵忽然觉得任天涯也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这个感情还不能被别人所知晓,她轻声道:“我只是不明白,任坛主为何会与洛夫人有关系?” 任天涯一下子被戳破了心事,顿时情绪激动起来:“你......你休得胡说!” 若婵闻了闻月季的香味,突然想起来以前在凤鸣楼看到的一些卷宗,关于洛夫人出嫁前的事情也只是寥寥几笔带过,除了知道她原名涂芳华,别的几乎没什么消息,生年籍贯不详,像是被有心人抹去了痕迹。 若婵也不知此刻该怎么跟任天涯说,大抵她觉着任天涯因着自己喜欢一个比自己年长这么多岁的人而感到有些羞于启齿?毕竟洛员外的年纪看起来应该跟祝坛主是一般大的,约莫都有七旬了,若是洛夫人在世,应该也是这般大小,而任天涯看起来却也还只有四旬左右,实在,实在不是很般配。一念至此若婵更觉得他分外可怜。 但是若婵的目光被任天涯看在眼里便觉得分外刺眼了,他心中恐惧,觉得眼前的女子似乎洞悉了一切。任天涯目光顿时变得凶狠起来,他靠近若婵,像是被窥见了伤口的凶手,要将所有知情的人一并处决。阳关明媚,照在他黑色的大氅上,像是永远照不亮一样,像是被吸进了漩涡一般,看起来可怖。若婵并没有料到他会激动到这个地步,以至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么明显的场景之中,痛下杀手。 所以任天涯大掌沿着空气的脉络袭过来的时候,若婵毫无准备。只觉得一股阴风从后被袭来,她心中一紧,身形瞬间想从侧边绕开,但是那掌风已至,瞬间将她的退路锁死,若婵心中一凉,正准备侧身躲过要害,疏忽身子被什么东西一带,那阴沉的掌风瞬间离她丈远,她看了看揽住自己腰间的大手,骨节修长,是卫成炎。 此时的卫成炎白发飞舞,盯着任天涯的目光染上了一抹了寒意,他低声问道:“想做什么?”语气之中毫不客气,卫成炎从来在她面前都是说说笑笑的,若婵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虽然她很想问问,他真的被吸取了生机吗?她怎么觉得他的武功比以前更精进了呢? 任天涯目光阴沉,看向卫成炎,开口道:“成炎,我以为当初你在峻栖神坛将她交给我的时候,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卫成炎将若婵护到了身后,身上的寒意丝毫未减,并没有对这个并不是很高明的离间计做出任何回应,他冷然道:“伤她一毫,以命来抵。” 若婵心中只觉得丝丝麻麻的,如此算是将二人的关系公开了,这下不仅是阿婆,包括江湖中的许多人都会引来无数非议,不知情的人会以为翠谷神坛和峻栖神坛达成了某种秘密的协定,原本中原神坛独霸一方的格局很有可能因此改变,他二人的联姻,不只是明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实际暗潮汹涌。若婵拉了拉卫成炎的手,低声道:“罢了,还有事情需要从他的口中知晓。”说罢与卫成炎并排而站,看向惊疑不定的任天涯,说道:“婵便直言不讳了,任坛主若想好了,婵随时可以告知那手串的来处,只是需要用任坛主与洛夫人的秘密来换。” 不是她八卦,这洛夫人牵涉太广了,祝坛主,任天涯,洛员外都被牵扯了进去,这段前尘往事虽说跟秦徒阿并无太大关系,但是若婵总觉得暗中埋着一些尚未理清的线,一旦把这些暗线理出来,真相近在眼前,她看了看卫成炎的白发,正好撞入了他深褐色的眸子中。 时间不多了。若婵垂下了眼睑,一时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天涯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一身黑色的大氅显得他越发地深沉,在若婵送客的目光中,任天涯低声道:“苗坛主如此行事,还望万莫后悔。”说罢大氅一挥,黑着脸出了庭院。 若婵气急反笑,看向卫成炎,感叹道:“这任坛主也是贵人多忘事。”峻栖神坛的牢狱之灾她还记着呢。 卫成炎上前将若婵拥入怀中,若婵此时才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放松。若婵心中一柔,知道自己方才让他担心了,她没说话,双手环住卫成炎,低声道:“我没事。” 卫成炎没有说话,此番已经算是与任天涯摊牌了,可惜仍是没有把任天涯口中的秘密给套出来,他知道若婵的担心,深褐色的瞳孔望着任天涯离开的方向,目光晦暗莫名。 若婵抬手抚上他微皱的眉头,问道:“已经什么都跟林坛主说清楚了吗?” 卫成炎点点头:“老头子果然早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若婵微微一笑,这样事情就容易多了。讲法什么的还是就推后好了:“我已经派人跟上了林成溪,她已经开始行动了。” “你如何确定成溪定与此事有关联?” 好吧,听到这句话若婵不得不说很是不爽,他在为了林成溪怀疑她的判断,若婵眼睛眯了眯,卫成炎的桃花太多了,什么青楼东女,洛一仙,说不定还有林成溪之类的。若婵眼光一斜,侃道:“怎么,就不许你的成溪跟这件事有关联?” 语气已经是相当地不爽了。但是卫成炎倒是挺开心的样子,他挑了挑眉,银色的发丝似乎都张扬了起来:“嗯?怎么有股酸酸的味道?” 若婵转过头去不看他,脸色相当难看,她琢磨着是时候找个机会试试林成溪的水了,虽然说是姐弟关系,但又不是亲生! 卫成炎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叹了一口气道:“娶了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 若婵把头扭到一边,就是不看他。直到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一张冰凉的唇擦过,她才红着脸低下了头。完了完了,已经完全被吃的死死的,她一时之间悲愤莫名。 卫成炎轻声一笑,低声道:“按照你的人给的线路,我们先去追......”原本想说“林成溪”,但是口音一转就换成了“二姐”,若婵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婵问道:“成炎,你觉得林坛主会知道洛夫人的事吗?” 卫成炎点点头,但是又摇摇头:“他知道,但是我方才提过一句,被老头子糊弄过去了。” 若婵沉吟,林坛主这样的反应就是不想说的意思,当年的洛夫人到底出了什么事,跟任天涯究竟又是什么关系呢?她看向天边,目光闪出了一抹担忧。 命寸锋送回翠谷神坛的密信,应该今明两日之内会收到,不知什么时候能够拿到阿婆的回信。 若婵心中涌起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放心,会没事的。” 似乎是知道若婵的担忧,卫成炎低声说道。 若婵看向西南的方向,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日头西斜得很快,傍晚的时候两人准备就在府中用膳了,叫了厨子坐了上好的松桂鱼和玫瑰糕,若婵一边吃一边赞叹:“你们府上的厨子做出的松桂鱼跟我们神坛中的一模一样!”卫成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没有帽子,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随意的披了下来,深褐色的瞳孔在夕照中闪闪发光,若婵一边吃着,一边看呆了,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急忙假装不经意地将目光移开。 卫成炎真的是失去了生机吗?!为什么觉得他的武功更好了,重点是白头发的样子更好看了!?是她的问题吗?若婵满脸通红。卫成炎嘴角微微一勾,捻起了一个玫瑰糕细细尝了尝,嗯入口松软,厨子做得还不错,接着就在若婵目瞪口呆地表情中欺身向前,若婵嘴里还喊着尚未吃完的玫瑰糕,她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玫瑰糕就被囫囵地咽了下去,接着就只觉得自己的唇被一个冰凉的唇覆上了,虽然两个人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情了,但是她还是紧张得很! 她只觉得口中溢满了玫瑰糕的味道,就像庭院中的月季一样,争相都开放了,一时之间香气满园。 若婵闭上了眼睛,勾上了卫成炎的脖子,在他弯弯的深褐色桃花眼中,在自己甜蜜的苦恼中,沉陷了进去。 如果真的有神灵,请让此刻停止吧。 夕阳西沉,明月悬空,若婵心中细碎地这么想着,一时间觉得此生圆满无憾。 第45章 寻找林成溪 若婵沉浸在此刻的幸福中,对未来会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能预料,而命运交给她与卫成炎的,也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很多。 这是在林府住的最后一夜,第二日两人便作计跟着眼线发过来的路线追踪林成溪而去。夜晚,若婵睁着眼睛看着木制的天花板,白日间心中涌起的担忧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似乎全都涌现了出来。她披了一件单衣走到了庭院中坐下,鼻尖溢着若有若无的月季花香,若婵沉吟了一会儿,对着身后一起出来的星月问道:“阿婆那边有消息回来了吗?” 星月摇了摇头,表示并未收到任何消息。若婵叹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太过心急,寸锋这才将将把消息发出去,思量着信鸽约莫都还没到神坛。继而她又轻笑了一下,暗叹自己近来变化,大约是被这层出不穷的事情搞得敏感了些。 若婵戳了戳袖间的阿翡,轻轻唤了一声,阿翡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出来了,它跳到了石桌上,一双眼睛闪着轻微的暗金色,摇头晃脑。若婵将头枕在石桌上,盯着阿翡:“阿翡,你老实告诉我,你知道徒阿的下落吗?” 阿翡应该是听懂了,但是它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双豆大的眼睛跟若婵对视着,这样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了。她叹了口气,也许很多年前借着秦徒阿的一些遗留物件还能有机会让阿翡找到秦徒阿的下落,但是而今什么都没有,七十多年过去,她是否还在人世都难说,实在是自己想多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若婵脑海中疏忽闪过了什么东西。她猛地站起来,阿翡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箭射一般跳到了旁边的月季花瓣上,此刻若婵周身的气息很惊人,她杏眸发着光,眼睛越来越亮,里面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只见得她不确定地看向阿翡,问道:“好阿翡,告诉我,如果有徒阿的遗物,你是不是能够借此找到她?” 阿翡很明显小脑袋垂了垂,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就在若婵眼中的光亮有些熄灭的时候,阿翡重新昂起了头,对着若婵点了点,表示自己可以试试。 天地良心,阿翡真的没有想说自己一定能够找到,这遗留物必然是七十年前留下的了,其间残留的徒阿的气味必然微乎其微,这能不能找到,实在很难说,只能勉为一试。 若婵似乎把这个当成了一个救命稻草,得到阿翡的肯定,她自觉的全身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土地庙的嫁衣。 那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找到的与徒阿有关的东西了。 一念至此,她再也无法睡着,一睁眼就睁到了天亮。 虽然一夜未眠,但是精神十足,她第二日当即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卫成炎,卫成炎深褐色的眸子闪过了一丝光,摸了摸若婵的头,没有说话。若婵兀自说这话:“那我们找林成溪的计划,是不是要搁置了?”眼下之意就是我们不如先去找嫁衣吧。 卫成炎摇了摇头,说道:“嫁衣多半已经被转移了。” 若婵瞪大了眼睛,不是很明白为什么。 卫成炎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道:“即便有,那嫁衣也是七十年前的嫁衣,留不下什么,你莫要难为阿翡了。” 阿翡钻出了袖子,“泪流满面”地看着卫成炎,一时感叹知音难觅,它虽然有把握,但是的确也许胜算只有二成,且前提还是徒阿还在人世。 若婵亮了一整晚的眸子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她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手握紧又松开。卫成炎叹了一口气,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别担心,二姐这儿我感觉会有一些消息。” 若婵眉间深锁,眸色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同意了。卫成炎的确说得有道理,即便找到嫁衣,阿翡能够追踪出徒阿的几率实在太小了,他们若因此放弃了林成溪这条线,有些不划算。 卫成炎揉了揉她的头,眼眸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下午便辞了林府,跟着眼线传过来的消息,林成溪比他们早行了一日,一路向西去了。若婵心中疑惑,西北边的地盘她涉及得不是很深,可以说完全不熟。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林成溪去的方向是西疆以北,那是草原所在的地方,有一些顽固不化的部族,也是九州之中神坛势力唯一没有涉及到的地方,在书册上的记载也是寥寥几笔,总而言之是一个完全未被开发出来的地方。她实在不是很清楚林成溪去那里干什么,难道要在西北开设一个杨柳居? 两人没有用林府的马车,以来目标太大,二来马车行驶太慢了,林成溪的速度很快,这不过一日便已经行了上百里,今夜据探子回报住宿在了一个叫做承勒的小镇中。按照这个速度来看,林成溪多半是快马加鞭的。若婵满头黑线,这个林成溪总是能够给她很多惊喜,经营着天下最大的情报网,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林府二小姐,能够纵马日行上百里,至少可以说明她是身怀功夫的。卫成炎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并没有说什么。 于是两人直接从城中雇了马车,正准备出发,却没想到正与别人不谋而合。若婵咬牙切齿,感觉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迎面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洛一仙,洛一礼和林成悦三人。若婵没有把自己的不爽表现在脸上,倒是洛一仙看到卫成炎明显眼睛一亮,行了一个礼:“卫公子,多日不见了。”卫成炎没有说话,目光看着一身玄袍的林成悦,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一仙见卫成炎并没有理会自己,再看了一眼站在卫成炎身边的若婵,眼中闪过一丝阴暗,没有说话。倒是林成悦笑着开口了:“成炎,好不容易回来了,这几日却都没怎么见你。”说罢看了看若婵,继续问道:“怎么,准备携佳人去哪儿?” 洛一仙看了一眼林成悦,林成悦显然之前没有见过若婵,也不知道眼前的就是翠谷坛主,她没说话,静观其变。洛一礼今日倒是随意地换上了一身粉色的流仙裙,看起来仍是比旁边的洛一仙光亮了许多,除了手上的透明戒指让若婵觉得有些碍眼之外,别的倒真没什么,不知道的以为洛一仙才是姐姐。 卫成炎眼中一闪,颇有些玩世不恭地回道:“也就是踏踏青,吃吃饭,怎么,大哥有兴趣?” 林成悦显然不是很赞同,他指着两人手中的马缰,问道:“用千里马去踏青?”好兴致。 若婵暗叫不妙,当下扭扭捏捏地扯了扯卫成炎的袖子,说道:“卫郎,我们到底还要不要去赛马嘛?”声音清和柔软,她觉得卫成炎僵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头,眼神温柔:“乖,马上。” 说罢直接翻身上马,将若婵拉到了怀中,对着林成悦挑了挑眉:“正是要去西郊赛马去了,大哥不去神坛忙?” 林成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了看若婵,随即朗声道:“哈哈,多年不见,成炎果然还是没变,你们且去吧,我便不去掺合了,神坛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 但是很明显这个动作已经让洛一仙感觉到了极度的不爽,这一点从洛一仙微皱的眉头可以看出来,只见洛一仙抬手止住林成悦,又看了看洛一礼,点了点头,说道:“姐夫也许久没有去纵过马了,当年你同姐姐在马场上的身姿一仙一直觉得难忘极了,只是就没机会看到了,今日索性卫公子也在,不如我们一同前去赛马。”说罢看了看洛一礼。 这句话显然说到了洛一礼的心坎上,她仿佛回忆起了当时的时光,嘴角勾起了一丝笑,看向林成悦,声音轻柔:“成悦,我们也的确许久没有骑马了。” 若婵差点要从马上栽下来,还是卫成炎及时扶住了她。 去?去什么去?洛一仙怎么跟个牛皮糖一样! 若婵心中此刻不停地叫嚣着,面上却还是一副欢迎之至的模样,于是顺理成章地...... 林成悦低头思索了一下,这就回道:“嗯,那就听你的。” ...... 所以现在是真的要去西郊赛马了吗......若婵很后悔,为什么刚才自己不说要约卫成炎去西北赏月赏雪呢,按照卫成炎这种风流公子的人设,这种事情他完全做的来啊,她还就不信了,这群人难不成还真能跟过去当电灯泡?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就在若婵万念俱灰,想着又要慢林成溪一日的时候,卫成炎有些踌躇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了:“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瞒着大哥了。”说罢斟酌了一下,继续道:“二姐已经失踪了两日,家中无人,杨柳居也无人,大哥平日坛中事情颇多,老头子实在担忧,这才让我出来寻找。”说罢顿了顿,低声道:“此事万不可声张。” 在场的三人皆是已经,林成悦目光已经变得严肃:“成溪失踪?可有任何消息?” 卫成炎摇了摇头:“只有目击者说她去了西边,所以我们才想着一路看看,这不刚刚马夫才说到前两日她才在这儿牵了匹汗血马走了。”眼下之意就是林成溪走得比较远,你们还是别跟了。 洛一仙显然不买账,她指了指若婵,问道:“她也需要一起跟过去吗?” 若婵颇有些觉得好笑,却没有说话。身后的声音沉吟了一下,这才吐出了四个字:“路途......寂寞。” 若婵差点没忍住爆笑出来。卫成炎绝对是一个演戏的好手! 洛一仙眼中藏着冷意,假意慌张得对着洛一礼和林成悦拂了拂,说道:“姐姐,姐夫,兹事体大,万一成溪姐姐真的遇到什么事情,我真的......”说着眼眶就红了,“还请姐姐准许我一同前往,寻回成溪姐姐。” 若婵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卫成炎,那意思就是:林成溪跟洛一仙很熟? 卫成炎沉吟了一下,最终肯定地摇了摇头。 若婵沉默了,这洛一仙为了卫成炎,实在是不择手段。 林成悦沉默了很久,最终说道:“这是林府家事,让一仙去实在不和规矩,但是若此行遥远,成炎一人实在难以为继。”说罢又沉默了一下,最终对着卫成炎说道:“你们且在此处等我一二,且待我回去安排一下,这便与你们一同去寻。” 若婵有些焦躁了。卫成炎按住她,对着林成悦点了点头,这就看着三人款款离去,各自收拾去了。卫成炎这才轻声道:“别慌,人越多,消息就越多,你不是一直怀疑洛一礼手中的明璜是什么来头吗?” 若婵心中一动,的确如此,洛一礼的明璜,洛夫人的秘密,大家一起走,虽然说与卫成炎独处的时间少了,不过说不定会有所得。 第46章 益陵 二人并没有等多久,在知晓全局的林绕梁的通融下,林成悦很快就带着洛家姐妹二人与卫成炎他们会和了,于是一行五人土豪地牵了三匹马,林成悦与洛一礼同乘一匹,若婵和卫成炎一匹,洛一仙单独一匹,马厩的老板倒是喜笑颜开了,只是可怜了洛一仙形单影只。 说来也是洛家姐妹二人从小就有被洛员外好好训练着,励志不能当一个酒囊饭袋只会满嘴跑诗的无用女子,所以洛员外的教育方式颇为别具一格,该有的绫罗绸缎一样不少,该有的摸爬滚打也不会消停,今日莫不是琴棋书画,那必然就是去洛阳郊外跑马去了,武功没有学,但是一身的马术自然也是数一数二的。 若婵一边替洛一仙可怜了一把,一边小鸟依人地扮演着卫成炎的“新欢”,乖乖地依偎在卫成炎的胸前,看着洛一仙死死盯着自己的表情,若婵只觉得此刻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千里马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几人沿路沿着路线向西行去,因为人数众多,大家也中途歇息了一些时候,这行程自然不比林成溪一人单枪匹马有效率,一日下来也就堪堪走了一百来里,到了北地一处叫做益陵的小城,根据城中居民所说,再往西走就还需要半日才能到达下一个城镇了,眼见着天色已暗,众人这就作计今日在此处歇了。若婵心中着急,但是脸上却也不能显露太多。 众人随意找了一处客栈准备歇息,要房间的时候若婵红着脸跟着卫成炎进入了一个天字号的房间,虽然觉得背后似乎有目光针扎一样刺在自己背上。 抛开这些不说,这个林成悦倒是若婵一直捉摸不透地一个人,看到卫成炎的白发不问,知道他们在跟踪林成溪不问,不是全然不在乎,就是早已有所耳闻?若婵甚至觉得林成悦对洛一礼也可以不闻不问,那双眸子看似饱含深情,实则并未跳动一丝火花。 若婵饶有兴趣地看着卫成炎,问道:“林成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卫成炎沉吟了一下,斟酌着说道:“他......”说罢还是顿了顿,继续道“少与他接触。” 若婵注意到他又在摩挲自己的扳指,没有多说,只“嗯”了一句,心下也算了然,卫成炎从小没在林府长大,但是对林成悦的心思一定知道得比她多,连他都说不要接触,那还是尽量避免接触好了。 两人在房间内呆了一会儿,这就准备出门走走。谁料冤家总是路窄。 这冤家不是别人,正是洛一仙。这洛一仙正坐在一个可以直接看到他们房间的位置,看向若婵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嫉妒。若婵扶了扶额,总觉得自己当初脑门一定是被夹了才会救她,白白给自己救出了一个情敌。 卫成炎目不斜视,握着若婵的手顶着洛一仙的压力这就准备出客栈,结果还是被拦住了。 洛一仙款款走来,莲步轻移,身上的鹅黄玉兰花纹纱袍艳丽中不失端庄,不得不说洛一仙的衣品还是很好的,只见得她朝二人拂了拂,问道:“卫公子,苗坛主,不知二位这是要前往何处?” 若婵黑了脸,前往何处与你何干? 卫成炎并不准备回答,洛一仙继续道:“一仙倒是以前曾有幸来过益陵,此处地处崇山峻岭之中,山中野兽横行,还望二位不要走出了镇子。”说罢继续道:“我对此处还算熟悉,说来自从上次峻栖神坛一别,很久都没见过苗坛主了,一仙有许多话向与苗坛主说,若二位不嫌弃,一仙可能同行?” 卫成炎把目光投向了若婵,若婵虽说心中不愿,但是总想着说不定能够问出一些洛夫人的信息,这下也就做得欢喜样,回道:“我们自然方便,也只是随便走走,那便一同前行吧。” 洛一仙面色一喜,三人诡异组合正准备出去,又碰到洛一礼和林成悦出来,于是原本的两人世界,就变成了五个人的大杂烩......五人这就缓缓走出了客栈,俊男美女自然是引起了无数人的围观,尤其是卫成炎的一头银发更是拔得头筹,只是若婵却已全无心思。 五人前面三个后面两个,面若冠玉灿若桃花,引得行人纷纷侧目。几人尴尬地走到了益陵城中的一个看起来颇为宏伟的建筑面前,洛一仙指了指,说道:“此处是益陵余太守的宅子,太守与家母也算有些交情,之前一仙已经命人通知过太守我们会住宿益陵,今日不妨进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些成溪姐姐的消息。” 洛一礼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了一抹赞同和怀念。若婵心中紧了紧,这个余太守竟然还与洛夫人有交情?这下必须进去看看啊。若婵也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随即让门口的小厮通报了,不时便看到一个高瘦的男子迎了出来。男子约莫应该是跟任天涯一般,年不过四五旬,穿着倒是朴素得很,国字脸,眼中满是和善和亲切。看到洛家二姐妹更是情绪激动了一下,却也什么都没说,将众人迎了进去。安顿好了之后洛一礼这才对着男子拂了拂,说道:“余叔有礼了,多年一别,不料再次相见时余叔已是益陵太守,母亲若还在世,一定也很欣慰了。” 余鸿题显然也是回忆起了往事,眼眶有些泛红:“师父他......”说罢沉默了一下,这才重新抬头对众人说道:“不说这些了,你们二人能够得空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直接住进来就好,怎么还去打了旅店?”语气之中有些微不赞同。 看的出来这个余鸿题是个热心的人,但是若婵迅速抓住了他跟洛夫人的关系,她眼睛眯了眯,没有说话。心中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够敲一敲这段历史,说不定能发现一些有趣的故事。 “我们人多,想着叨扰余叔多有不便,这才入住了旅馆,此番除了来拜访余叔,还有一事相询。”洛一仙徐徐拜下。似乎也是对眼前的人颇为尊敬。 余鸿题眼中闪过思索之色,问道:“且但说无妨,我定知无不言。” “余叔这两日可有在益陵城中听闻成溪姐姐的消息?” 余鸿题皱了皱眉:“林家二小姐林成溪?”说罢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摇了摇头,回道:“不曾听闻。” 洛一仙眼中闪出了失望之色,原本以为至少能够探听出林成溪此番西去目的为何,但不曾想竟一丝线索也无。她微微拜了拜,说道:“也罢,有劳余叔了,此事还望万莫张扬。” 余鸿题点点头:“那是自然。”虽然没有多问,但是心中多半也有些作计,这林成溪多半是失了踪影,不然怎会引得这么多人前来相寻,还都是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一些人物。 众人在余府坐了坐,这就寒暄了几句,众人这就离开了,但是洛家二姐妹似乎与余鸿题还有话要谈,若婵他们也不好继续留在那儿,这就坐着余府的马车提前离开了。 马车在路上行驶着,车中空间颇小,刚好能够容纳三人,若婵,卫成炎和林成悦共同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一时之间气氛不知为何颇为尴尬。 还是林成悦笑着开口了:“苗坛主,别来无恙。” 若婵心中惊了惊,不知自己是何时漏了马脚。这句话信息很多。首先她被认出来了,其次是她很早就被认出来了。若婵仔细回想着之前与林成悦的会面,眼睛暗了暗,转念一想也说得过去,正想回答,余光瞟到卫成炎目光有些闪烁,话锋一转。 “哦?看来在拍卖会的时候林公子已经将我认出来了。” 林成悦笑着点点头:“惭愧,林某也是侥幸见到了翡翠蛊,这才斗胆有了如此猜想。唐突之处,还望苗坛主莫怪。” 若婵轻笑道:“还以为我演得很好,没想到一早就已经被识破了,实在见笑了。” 林成悦,卫成炎,洛一仙都是知道她真实身份的。至于洛一礼,想来也都是知道的。 林成悦挑挑眉,这个动作跟卫成炎倒是像了个十足十,没有否认。 见林成悦没有回复,若婵正觉奇怪,卫成炎突然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指尖一直是冰冷的,此刻他冷冷地看着窗外,低声道:“路不对。” 其余两人皆是一惊,方才净顾着聊天去了,并未曾注意回去的路径,事实上不知不觉似乎走了很远,这段路实在不应该这么长。 若婵掀开帘子往外看去,车夫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马车不知为何已经被引到了一处山路上,旁边是万丈悬崖,左边是峭壁,通行之路极窄,马车后面没有窗户,根本无法跳下马车。 这个时候若婵才发现他们应该是被算计了,也许是洛家姐妹,也许是余鸿题,现在还不知道。一般的马车后面都会有门或者窗,都是可以活动打开的,但是这个马车的门开在了侧边,当时若婵还疑惑了一下,但是并未深想。卫成炎此刻脸色阴沉得很,看了一眼若婵,说道:“侧门在悬崖,不能用这边出去。我会把后面打通,我们从后面逃脱。”说罢他闭了闭眼,将杏眸微睁的若婵拥在了怀中,叮嘱道:“等下我将后面的木板冲开时候,你抓住时机用万仞身跳到道上,知道了吗?” 若婵心中此刻很恼火,盯着卫成炎问道:“跳?那你怎么办?”说罢直接推开卫成炎,字字句句道:“凿开后门的冲力会让马受惊,山路盘旋崎岖,很有可能直接就跌入悬崖。” 卫成炎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我武功这么高,不会有事。我会抓住时机借力翻身上来,所以不用担心。”说罢转头看了看林成悦,继续说道:“大哥武功得了老头子真传,这点程度应该也难不倒你。” 说话间马似乎受到了惊吓,速度愈发快了起来。 第47章 遇险 时间已经不多了。山路已经越来越颠簸,好几次马蹄踩住的地方都滚下了无数碎石,这条山路是活的,卫成炎眼睛闭了闭,再继续下去所有人都会葬命于此。 他再次紧紧盯住若婵的眼睛,说道:“不用担心我。”眼见着若婵红着眼睛没说话,这就把她拉到身后,双手翻转间一股雄浑的气流直接向后门冲去,马长嘶一声,马车瞬间腾跃起来,脱离了山道! 说时迟那时快,空间窄小,当气流冲出的时候若婵跟林成悦已经做好了准备闪到了靠近峭壁的角落,趁着后门洞开之际两人迅速掠出!若婵施展着万仞身几个惊魂起落间这才重新安全到了道上。同一时间,林成悦对着急速后退的卫成炎点了点头,迅速欺身出了马车,却在中途蓦然转身,冷不防掌心飞出一根银针直接射进了卫成炎的胸口。卫成炎褐色的瞳孔闪过一丝痛楚,银色的发丝在空中张狂着,正欲提气,却直觉胸口一阵剧痛,这下起落之间已经耽搁。那一击出其不意,林成悦已经安稳地站在山道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 若婵此刻看向林成悦的双眸赤红!只见得那月白色的身影就要直直坠下,银色的发丝仿佛宣纸一般铺开,若婵只觉得腹中一痛,来不及细想,欺身向前拉住林成悦的手,身体就直直朝着卫成炎的方向坠去。林成悦不料得她会来这一招,此刻身形急速被拖拉着到了悬崖边沿,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 他眼中一狠,正准备再送一根银针过去,却不妨若婵大喝一声:“阿翡!” 林成悦心中一惊,动作立刻缓了下来,只见得阿翡瞬间从若婵袖中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林成悦的脖子上,林成悦一惊,抽出手去抓,却已经晚了,这下耽搁,他整个身体已经被带出悬崖一大半。林成悦惊惧之间,只能直接将手死死地把住悬崖边沿的一块巨石。三个人的冲力几乎将他的手臂震断。他眸中闪过强烈的恨意,一下子又觉得头昏脑胀,应该是蛊毒上来了。若婵低头看向卫成炎,说道:“你死,我死。”说罢抬头对着林成悦说道:“想要解毒很简单,把我们救起来。” 林成悦咬咬牙,说道:“苗坛主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大概忘了,卫成炎此刻也中了我的银针!” 若婵摇摇头:“有了阿翡,银针之毒还需你解?” 阿翡动了动,却没有反驳。以前或许不行,但是现在已经吞吃了黄金蝾螈,这就要两说了。 林成悦强烈控制着脑海中的晕厥感,暗叫不妙:“呵,苗坛主还是不要太过自负,这世间的毒千万,又岂是一只翡翠蛊能够左右得完的?” 卫成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低沉仿佛压抑这什么:“他救不了两个人,放手。”这不是一个疑问,而是陈述。 这句话的感情很复杂。似是万没想到自己的大哥会对他出手,卫成炎的深褐色的眸色都是破碎的,他缓缓低垂下眼睑,胸口的钝痛已经越来越明显,身上的生机正在逐渐流失,一部分也许是去了苗羽那里,另一部分也许已经被方才洞开的真气消耗掉了。 他抬头,重新看向若婵的目光却是柔和的。 若婵惧怕这样的目光,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她喃喃着:“不......不......”在卫成炎准备放手的时候,若婵抬头看向林成悦,不知说了什么,是轻声问的,风声太大,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得清楚。 林成悦似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若婵微微一笑,这才看向卫成炎,低声说了句话,忽而风起,那话被淹没了,卫成炎直觉不好,他变手为刀迅速朝着若婵拉住他的手砍去,试图让她吃痛放手,却不曾想被若婵看透了目的。只见得若婵拉住他的手奋进全力一提,直接将卫成炎的手交到了林成悦的手中,这一交接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若婵身形急速下坠着,最后看到的目光是卫成炎的目光。深褐色的瞳孔此刻充满了害怕,像小孩子一样的害怕。 他竟然也会有怕的时候,也许即便是自己掉下去,大约也不会如此难过吧,一念及此,若婵觉得自己颇为自私,却也无更好的办法。卫成炎好像在朝着她喊什么,但是她只得听闻耳边急速的风声,她拼尽全力也只能捕捉到一些只言片语,却不成句。若婵眼中笑出了眼泪,肚子重新绞痛起来,她微微躬了躬身,任由漫天的乌云将自己席卷,身形最后没入了山腰间的云层中,了无踪迹。 阿婆啊阿婆,话本中写的故事是真的,一个人真的能够为了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生命。只是老天待我太不公平,戏中都是男子救下心仪的女子,在我这儿却反了过来。 不过还是反了好。 第48章 顺七 卫成炎醒的时候房间里坐着三个人,林成悦,洛家姐妹二人,一个不少。阿翡正在被子上静静地伸着脖子看着桌子旁边的三个人,一双暗金色的眼睛闪动着危险的光芒,似乎哪个人先上来就会直接扑上去。 卫成炎胸口的钝痛小了很多,他摸了摸阿翡的头,轻声问道:“阿翡,婵儿呢?” 阿翡的头瞬间就耷拉下去了,卫成炎深褐色的眼眸中此刻没有什么感情,他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房间中的三个人,起身穿好月白色的袍子,在悬崖冲突之中袍子应该是已经破裂了多处,但是这一件似乎被人换过,仍然完好无损,他皱眉将袍子摘下扔到了一旁,只留着上身,却也不以为意,一头银色的发丝垂在肩上。 洛一礼似乎觉得这样不太好,别过了脸,倒是洛一仙视线复杂,轻声道:“成炎......”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卫成炎的情绪开关,身上的气质顿时变得妖异起来,他眯了眯眼睛:“我与洛小姐不熟,还请洛小姐叫我卫公子便可。” 说罢他直接坐到了桌边的最后一个座位,一双手无意识地摸索着自己的戒指,倒了一壶茶一饮而尽:“若她有事,你们就都来陪葬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口吻是轻松的,并无半分怪罪,他也不想问究竟是谁的阴谋,为什么林成悦会临时对他出手,这事是不是和洛家两个女儿有关系,或者自己的毒到底是不是解了,这些都没关系。 但是嫌疑人必然是三个人间的一个,两个,或者三个都是,既然如此,就都留下吧。 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想找到她。 阿翡站在卫成炎的肩上,两人出了门。洛一仙眼中一急,想要追出去解释什么,却被林成悦拦住了。洛一礼一脸担心地看着二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益陵颇为不太平,先是有神秘人在益陵城中派出了委托,要寻找一名身量细小的女子,女子容貌虽不是绝色,但是也是清秀可人,还有无数该女子的画像在益陵城中流传出来,要是有能找到此女的人,该神秘人可以满足一个愿望,金银珠宝美人,倒是引起了无数人的关注。但是因为益陵城四周山势陡峭,且猛兽众多,所以即便是青壮年的男子都不愿单独前行,都会邀上几个好友一同下山走到各个山脚寻人。一时间沉寂了多年的益陵城中好不热闹,益陵太守似乎觉得这样有碍民生,又或许是自己想接这个私活,于是也派出了不少卫兵前去寻找这个神秘人,但都跟这个委托书一样,一无所获。 一个月还一无所获,那想必是尸骨无存了。 益陵城周围的山势险峻,周围又没有一条河流,从万丈悬崖摔下去,还会有活路吗?后来逐渐没有人去找了,城中的人觉得这一定是那个神秘人捏造出来耍他们的,也有人拭泪感叹这又是一个悲伤的丧偶故事,但这些茶余饭后的漫谈逐渐也都消失了。 那一个月中,卫成炎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一直注意着城中的动向,一有人有风吹草动,即便是在半夜,他也会立刻惊醒,其实又谈何惊醒,他根本没有睡着。 这些日子里,住在城外的人常常会看到一个白发男子带着一只虫子在夜晚的时候登上一处悬崖,有好奇的人跟过去,却只见得那人会在一处巨石的地方坐下来,面前齐齐摆开一些吃食,乍一看很是丰盛,还有玫瑰糕和松桂鱼,后来等了半夜没见有什么动作,跟踪的人觉得无趣,又会偷偷溜回去了,只是第二天一大早醒来,会碰巧发现银发男子提着食盒正从山路上缓缓下来。 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很多天,白天的时候也不见这男子是从哪里来的,仿佛晚上突然之间就凭空出现了。按理说这银发男子若是入了益陵城中应该很显眼才是,但是有好事者一打听,城中并没有任何一家小店招待过这样的客人。久而久之,这山路旁边住着的顺七就习惯了这个男子的存在。顺七总觉得他一定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他的眸子是深褐色的,下巴上一圈胡渣,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偶尔出现在悬崖边上的时候,也只顾着喝酒,似乎在悬崖边上赏月是一件很风雅的事情。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好几个月,顺七已经习惯了每晚戌时会看到这银发男子上山,每天卯时又会踩着露水回去。顺七当然也听到过益陵城中的委托,当时他就有一种奇妙的直觉,委托中的神秘人一定就是这个男子,但是顺七是一个老实人,附近住的也只有自己,没有别人,他不想多生事端,也就没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久而久之,每天戌时似乎就成了一个神奇的约定一般,顺七会在心中默默数着时辰等着男子出现。 但是人的心中一旦有了期望,且还是日复一日的期望,那一定是会失望的,没有人会按部就班地走。 这一日,银发男子失约了。 从戌时到了亥时,到了子时,一直到了第二日的卯时,那个男子再没有出现,就好像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一样。顺七沿着山道走了上去,那块石头还是在那儿,并没有任何变化,石头旁边的平台上也没有任何人再次留下的痕迹。顺七摸了摸头,心中升起了一股失落。他有些奇怪,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事实上跟他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但是原本就寡淡的日子突然出现一个奇怪的人,你就忍不住会去关注。他有意识地去益陵城中打听,只得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江湖中信徒日众的神坛似乎有了一些不稳地变化,比如翠谷神坛坛主失踪,比如中原神坛的继承人林成悦似乎因为犯了什么事被林老坛主冷落,反而中原神坛中杀出了一匹黑马,这个人行踪诡秘,喜欢穿月白色的袍子,外面还要罩一层斗篷,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是这个人却深得林绕梁的喜爱,信仰苗神的人们都在纷纷猜测,中原神坛的坛主之位恐怕最后会易手他人。 不过这些信息顺七都不是很关心,他既不是苗神的信徒,这些江湖中的事情也跟他没有关系,他又失望地回到了原来山道旁边的小屋中,重新过回了砍柴喂马的生活。 顺七平时没事的时候上山砍柴打猎,只留着妻子二人在家中,因为有时候会有客人会在他们这儿借马沿着山道山去走走。并且最近的客人似乎还不少,有好几个看起来卫兵身份的人似乎都是打算常驻在益陵城的了,听说这些士兵来头不小,是从洛阳那边来的,一进入益陵便去了余太守家,出来之后没过几天,益陵城中就传出了余太守告老还乡的消息,这也算是益陵城的一件大事了。后来余太守请辞之后,益陵新来了一个太守,跟之前的没什么差别,除了严厉一点,其他似乎也都是可以接受的,有些原本支持余太守的百姓们,听到余太守请辞的消息,拉帮结派就出来闹,后来见新太守作风不错,这些人又依次被洛阳来的人拜访过一两次,后来也就再没什么声音了。 这些盛都来的人不多,大概三四个,看起来是打定主意住在益陵城了,每天没什么事,只是隔三差五会来顺七家中借马,要么上山看看,要么下山看看,要么就继续前往附近的村镇问问是不是有人救起过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女,年纪约莫双十不到,杏眸瓜子脸。这个时候顺七才豁然明白,那个委托还没完。只是这样长相的人太多了,光是益陵城中就有不下三十个,这样的描述委实不能当作什么参考。不过顺七是欢喜的,家中的妻儿也是欢喜的,这些人要来喝茶借马,他们的收入顿时就多了一些,顺七索性直接在自家门前张开旗子开了一个小茶铺。这些盛都来的爷花钱也是大手大脚,不知道是不是益陵城物价便宜,总之喝茶点菜都阔绰得很,顺七趁着这个机会就把茶铺红红火火地开了起来,不成想生意还挺好,无数过路的旅人到了此处都会停下来歇歇,喝上两碗茶,舒舒服服地眯着眼睛,接着要么继续赶路,要么就会跟顺七花钱换个马,上山道上走走。 每天听着这些来往旅人的故事,顺七一家人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之前每天上山砍柴打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舒服多了。顺七一直觉得这样的变化要归功于那个银发男子,一切都是因为见到他之后才开始有了变化,包括现在自己的小茶铺,如果不是银发男子还没放弃,这些人又怎么会来继续寻找呢? 顺七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有空的时候都会到悬崖旁的石头边上坐一坐,也不忘顺一些玫瑰糕,松桂鱼有些贵,他舍不得买,但是他记得那男子每天提着的食盒中应该是有玫瑰糕的,这东西便宜,顺七会提着玫瑰糕和一壶烧酒,坐下来,也是专门选的戌时,当时月色高悬,悬崖前正对着一轮大大的月亮,顺七似乎隐隐有些明白了银发男子为什么喜欢来这儿,良辰美景,美食美酒,若是叫上妻儿一起,的确也是美不胜收了,他一下子有了一些说不清的愁绪,就像说书人故事中的诗人一样,满腹情怀。他将酒缓缓顺着悬崖浇下去,然后捻起一个玫瑰糕,他买的是便宜的那种,迟疑了一会儿,也扔了一个下去,随即又摇摇头,觉得自己莫名其奇妙,又后悔极了。 冷不防身边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有些不悦:“你这个玫瑰糕也太难吃了。” 顺七吓了一跳,差点一个跟头栽进了悬崖中。他回头,发现正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站在身后,少女长相普通得很,但是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此刻眸子中盛满了嫌弃。 顺七有些摸不定主意,现在这个时辰,万籁俱寂,除了他万物都已经入睡,所以这个到底是人是鬼?他是一个直肠子,有一说一:“你......你......是人是鬼?” 少女眼神一变,似乎被看破了什么,目露凶光,缓缓朝顺七靠近,低声说道:“我......我是......” 顺七都顿时魂飞魄散,大叫一声,扔掉了手中的食盒顺着山道夺命狂奔而去。只剩下零星的风中传出少女嘟囔的声音: “胆小鬼。” 第49章 顺嫂的打算 顺七后来好几天都没敢去那个悬崖上逛。他把这事儿给妻儿说了,二人都觉得蹊跷,深更半夜,附近除了他们之外杳无人烟,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妙龄少女,难不成有什么鬼神作祟。顺七的老婆也是一个胆子肥的人,心性也大,这一日拉着顺七收了摊子,就要重新去那悬崖边上逛逛,顺七直直摆手,表示自己不去,要去她自己去。 顺嫂说了半天不肯,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心中气急目露凶光:“当初怎么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了!”说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顺七就朝着山道往上走,顺七也被激起了脾性,琢磨着了即便是鬼,一个小女子,还能掀出什么风浪不成,这下也就跟着顺嫂上去了,只是手中紧紧攥着之前找道士拿的驱邪符。 两人没用一会儿就到了悬崖边上,顺七狐疑地左右看看,并没有看到什么人,顺嫂倒是眼尖地看到了山道旁边一个小岔道上好像躲躲闪闪地藏着谁。绕是顺嫂心大包天,此刻也吓得哆嗦,颤抖着躲到顺七身后,顺七举起手中的符咒对着那边喊了一句:“谁在那儿!” 那身影迟疑了一下,没有出来,顺七眼见地看到月亮投射在地上的那人的影子,心中定了定神,想着若是鬼怪之类的,哪还能有影子,这下胆子大了,声音都洪亮了起来:“别装神弄鬼!看顺爷我弄不死你!”说罢就准备顶着顺嫂心满意足地崇拜目光硬着头皮冲上去。 那身影似乎这次倒是听懂了,一下子闪身出来。 月光照耀下,竟是个小女子。长得还算清秀,眼睛特别亮,只是之前太慌了,天色又暗,顺七没有发现她周身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活像个乞讨的,要是看到了,估计他也不会怕了。女子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充满了灵性,一双眼睛有些警觉,有些疑惑。 顺嫂看呆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益陵城是她走过最远的地方,也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城,里面的女子都没眼前这个好看,灵气! 顺嫂这厢就打起了注意,试探性地问了句:“姑娘......深更半夜在此处干啥?”先得搞清楚对方的背景,然后才能知道要不要招安。 女子偏了偏头,似乎在想什么,然后眼睛转了一圈,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在这儿很久了。” 顺嫂觉得有些心塞,因为这样的回答简直就跟没有回答没什么两样。 “那姑娘在这儿做什么呢?”顺嫂锲而不舍地引诱道。 少女似乎有些烦躁回答这样的问题,目光一下子冷了起来:“我说了我不知道。那你们在这儿又是干嘛?” 不妨被反问了一句,顺嫂噎了一下,斟酌了一会儿,悻悻地回道:“我们闲来无事前来逛逛,姑娘没有家人?” 少女被这句话问住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顺嫂心下了然,有些可怜她,长得不错,只可惜是个傻子。不过回去给小成当媳妇儿应该不亏,无亲无故无拖累,看这身段瘦小了些,但是也不能啥都要。顺嫂越想越兴奋,这就拉着顺七走到了旁边絮絮低语了起来。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画面,面前两个人勾肩搭背在密谋着,顺七神色一下子凝重,一下子赞同,到了中间似乎怔了一下,朝她看了一眼,仔仔细细从头打量到了脚,想了许久,这才犹豫着点了点头。不是顺七事儿多,实在是小成虽说人才不是一等一的,但是胜在力气大,除了偶尔眠烟宿柳,凭论说娶谁都不亏了别人。若不是觉得小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也实在不愿意将就着让儿子娶一个傻子回家,虽说是一个清秀的傻子。 两人这下打定了注意,就由顺嫂上前,拉住了少女的手,少女一脸莫名其妙,见着顺嫂一脸亲切,问道:“好孩子,你名字是啥?” 少女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顺嫂心中感叹,抹了抹眼泪,心想定也是个出生就被抛弃的傻子,只是不知为何到了这益陵周遭的山中,没被老虎大虫之类的吃掉,竟被他们捡了回去,实在是天意如此。这么想着,顺嫂看着这女子也是越来越顺眼,这就安慰道:“没名字没关系,唔......但也不好总叫你姑娘姑娘的,不如今后你就叫乐儿如何?” 少女警惕地抽回了手,又摇了摇头。顺嫂没料到这还是个硬点子,继续引诱道:“乐儿啊,这山中露寒,跟我们回去,给你准备好衣好食?” 少女眼中露出了一些向往,但是仍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指了指悬崖,说道:“我得待在这儿。” 顺嫂没想到这好衣好食都没法将她哄回去,这下没辙了,眼中露出一些凶光,盘算着实在不行,也只好先绑回去再说了。 正在顺嫂打着这不道德的主意的时候,顺七灵机一动,上前接了顺嫂的话:“乐儿,正好今天家中准备了热腾腾的玫瑰糕,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不如你去帮我们吃一点?” 被叫做乐儿的少女眼前一亮,犹豫地看了一眼悬崖边上,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这就犹豫着点了点头,想着吃饱了再回来也是一样的,这就迈了两步,准备跟着顺家夫妇上路了。顺七心中一个咯噔,说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不过这个天底下喜欢吃玫瑰糕的人多了去了,也不一定就是他想的那样,当即也没有想太多,一门儿心思就想着顺家香火可以传下去了。 回到小屋的时候,顺小成还没到家,顺嫂嘀咕了一句什么烟柳巷之类的,三个人这就进了屋。乐儿觉得奇怪,左右看了看,指了指桌上问道:“胆小鬼,玫瑰糕呢?” 顺七被这句胆小鬼气得不轻,却也不想多生事端,转了转山羊小的眼珠子,说道:“今天太晚了,玫瑰糕要明天才有卖,明天咱们就去买。今儿个乐儿就在咱家住下吧。” 乐儿皱了皱眉,左右看了看,没有说什么,她本想直接回去了事,奈何想了想之前一直露宿山中,餐风饮露,还得不时防备着豺狼虎豹,日子着实过得有些辛苦,那日这胆小鬼拿了玫瑰糕,她其实看的眼睛都绿了,这才心生一计将他吓跑了,光明正大地拿走了顺七带上去的玫瑰糕。 自那之后就对这个味道留恋不已。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脑海中只是有一些固执的念头要在这个山上多待一阵,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待这一阵。这些在山中盘桓的时间里,只要见到人她就躲,她走路跑步比常人都快,迄今为止除了主动出现在顺七面前之外,其他还真没人发现过她。 乐儿现在看到了床铺,虽然看起来有些脏,且感觉被子也很硬,但是已经比山洞睡起来舒服多了,她实在有些不想回到那个山里了。这么想了,她就顺从地点了点头,脑子里也并不清楚顺家夫妇打的什么注意,或者说也并不是很在意,在乐儿心中,暖和的衣服,好吃的食物,可以用很多东西去换。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才能知荣辱,现在她还没完成前半段。 见乐儿突然变得如此配合,两夫妇也安下了心,这就到旁边的偏房收拾了一张床出来,简单下面铺了一些稻草,用一层薄薄的旧床单盖住了,寻了床不知藏了多少个冬天的棉被,直接铺了上去。棉被有些潮,有些阴湿的味道传了出来,乐儿倒是开心得很,心中多少对着方才叫顺七“胆小鬼”而颇有些不好意思,这下改口叫了顺叔顺嫂,夫妻两人听的笑逐颜开,这就寒暄了几句,就急匆匆出去了。 其实倒真不是两夫妻小气,顺家条件本不算太好,多余的闲钱都给了益陵城中的李媒婆想给儿子相个好人家,奈何相来相去,这城中的女子终究眼界要高些,有一二个条件差点的到了这儿看到顺家的房子也就瞬间打了退堂鼓,连连摆手不去了,李媒婆也是颇为郁闷,收了钱办不成事儿,这是砸她的招牌啊,是故即便收了这顺家的一些银钱,对他们脸色仍然是不好的。 话说回这一夜,顺家夫妻二人头一回睡了一次好觉,起来浑身舒坦,浑身舒坦的不止他们,乐儿也是舒服极了,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顺嫂就不乐意了,见着一大早就去益陵城中买了玫瑰糕的顺七,又看了看偏房紧闭的门,眼角直要耷拉到嘴边。这还没过门儿,就懒成了这样,以后过门儿了岂不是给自己找事儿做?吃穿住用行都得自己供着? 一连几次,顺嫂不顾顺七的阻止,上门将乐儿敲醒了。 乐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不情愿。这是几个月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虽然梦中都能够闻到阵阵发霉的味道,中途还有老鼠爬上过她的床,但是这些都不重要,这些床已经很软,她知足了。所以直到开门见到顺嫂有些冷然的脸,她有些不知所措。 “乐儿醒了?”顺嫂见此情况,更是有些气急,眼角的鱼尾纹被挤了出来,继续道:“醒了就来吃饭吧。” 乐儿眼睛一亮,一下子醒了大半。昨天到今天,也就吃了一些野果,此刻已经饿极了,听到有饭吃,她向顺嫂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急忙挤到了顺七旁边,盯着食盒中的玫瑰糕眼睛一眨不眨。 顺七朝老婆使了一个颜色,顺嫂会意,急忙去叫那不争气的顺小成起床了,昨天他回来的太晚,完全没时间告诉他已经给他找好了一个媳妇儿,虽然是一个傻子,但是至少长得周正,也好生娃。 第50章 顺小成的心思 顺小成被顺七拉起来的时候,状态跟乐儿是一模一样的,昨夜在益陵城中待了太久,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至于如果要问顺小成去益陵城中干嘛,他一定会脸一红,脑袋里不禁浮想起馥郁楼的姑娘们穿花拂柳的身影,李媒婆一直找不到好的亲家,不得不说有很大一部分也是顺小成的功劳,馥郁楼去的多了,总能赢得一些薄幸名,再被传一传,好人家的姑娘谁还敢上门? 不过顺小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所谓,以前家中条件不好,所以去馥郁楼还得省着去,两个月能够攒够一次的钱已经是很快了,现在开了茶铺之后生活骤然宽裕了起来,顺小成这样的日子还没享受两三天,却不成想已经被父母拴住了。听到夫妻二人已经给他找好媳妇的消息,顺小成一怒,整个瞌睡都醒了,他什么都没听清,只明白了顺嫂的那句“是个傻子”,登时顺小成就坐不住了,一拍桌子,颇有威严地站起来,手指着顺嫂怒喝道:“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娶一个傻子!” 这个声音颇大,门外正在跟乐儿说话的顺七听了尴尬地摸了摸额头,山羊小的眼睛仔细观察着乐儿的表情,发现她并没有什么反应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试探着说道:“乐儿啊,你先吃着,我这就去把小成叫出来一起吃哈。” 乐儿原本不是很习惯跟别人一起吃饭,但是现在的状况很明显主动权不在她手上,她也只好点了点头。 这厢顺七进了门,两夫妻在里面好言相劝了好久,直到顺嫂指天发誓说这一定是一个最漂亮的傻子,顺小成这才狐疑着跟着二老出来了,私心中他是完全不相信的,这小女子再美,还能比得过益陵城中的姑娘们? 不过要说娶妻,自然也是不能娶那馥郁楼的人,所以即便稍微次一点的,他也就凑合了。 这样想着,顺小成走到了庭院中,看到正在把一块玫瑰糕往嘴里送的乐儿。 他呆住了。 顺小成也算是见识过世面的人,虽然这个世面仅限于跟顺嫂一样最远的地方就到过益陵城,但是并不妨碍乐儿变成他所见的女子里面最好看的。在他眼中,眼前的女子一颦一笑都充满了一种气质,杏眼大大的,嵌在一双瓜子脸上,朱唇轻启,样子很清纯,很撩人。虽然馥郁楼中的姑娘也都还不错,但是都没有这种气质,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但是却让人觉得高大,觉得雾里看花,觉得这身衣服下面盖住的应该是一箱金银珠宝。这是顺小成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形容词了。 那一瞬间顺小成眼中一亮,细小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欲望。 顺嫂得意地看着儿子,心想着自己的眼光果然不赖,看这情况,多半也是成了。这么想着,这就戳了戳顺小成,眼睛朝乐儿递了递,顺小成如梦初醒,会意之后搓了搓手,走到了桌边坐下。 乐儿看了一眼,心下有计较这多半就是顺家儿子顺小成了,她看了一眼玫瑰糕,想着这玫瑰糕是顺七买的,自己独食好想不太好,纵然不情愿,也还是将面前的玫瑰糕往前推了推,示意顺小成。 这一个手势就让顺小成很激动。憋屈这么久了,找了媒婆也没什么动静,如今一个俏丽佳人主动对自己示好,风水终于转到他顺小成了吗?于是也就不客气,抓起一块玫瑰糕就放在嘴里,嚼着嚼着皱了皱眉,目光扫了扫顺七,颇有些埋怨。 他在馥郁楼吃的玫瑰糕,比这个松软了太多了,顺父多半是贪图便宜,随便找的小摊买的次品。顺小成看了看乐儿的一身,虽然是衣衫褴褛不假,但是的确如顺母所说,身材该有的都是有的,隐在布料下面玲珑有致,重点是不知这女子到底以前什么来头,身上的肌肤虽然有好几处擦破了皮,留下了青肿,但仍可见得以前的保养不错。顺小成急于抱得美人归,这下准备探探乐儿的口风:“......乐儿?” 乐儿怔了怔,虽然不是很满意这个名字,但还是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顺小成心中有了作计,说道:“下午我们去买新衣服如何?” 乐儿看了看自己,眼中亮了亮,又把目光看向了上山的道,心中琢磨着买衣服应该也不耽搁时间,心下实在感激顺家人,于是点了点头,嘀咕了一声“谢谢”。 顺小成心中一荡,感情这乐儿是时傻时不傻,这个消息简直不要更好。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境:顺小成一边嫌弃地吃着糕点,乐儿一边认真地消灭着仅剩不多的干得掉粉的玫瑰糕,顺家夫妻二人心满意足地在旁边看着,心中却已经在暗自盘算着婚期了。 第51章 答应成婚 中午点的时候,乐儿在顺家人的招呼下洗了几个月来最舒服的一次澡,她心中愈发觉得这家人太好了,自己也实在无以为报。所以下午跟着顺小成去益陵城的时候,乐儿心中还在盘算着之后是不是要在山中找找些草药给顺家人带来,看着顺小成眼皮下面泛着微微的青色,乐儿心中想着,山中虽无鹿茸这么珍贵的草药,但是一般的山药都是有的,自己再费力点,应该也能找到淫羊藿,这顺小成看起来有点儿虚。 两人走进益陵城的时候,尤其是路过馥郁楼的时候,着实引起了一些骚动。顺小成觉得倍儿有面子,乐儿觉得莫名其妙。实在是顺小成在这附近也是臭名昭着了,今儿个领了个俏佳人,引起了平时一起逛窑子的三朋四友的起哄。 顺小成带着乐儿七拐八拐到了一家偏僻的店铺,一看便知是一个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成衣铺,店家见乐儿一身褴褛,跟着的还是一个穿的也不是很体面的小眼睛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显然面前的人不会是什么大客户,进而态度也都冷了几分。 然而顾客毕竟是上帝,店家耐着性子将两人邀请了进来,这儿卖衣服卖缎子,虽然款式不多,且都还是平民百姓穿的普通款,着实看不出什么样式来,但是已经比乐儿这一身好太多了。这一身衣服其实原本料子是上乘的,但是在山中盘桓了几个月,衣服洗了穿穿了洗,已经脏破得不成样子,顺小成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暗叫自己太鲁莽了。然而佳人面前岂能露怯? “乐儿,随便选一件,想选哪件选哪件!” 并没有太过纠结于这个称呼,乐儿已经沉浸在了各种女式成衣之中。顺小成拉着店家到了一边,叮嘱着待会儿若是她选贵了,就说没有了之类的云云,店家勉强点了点头,眼中的鄙夷之色更重了,看向乐儿的目光充满了同情。 乐儿也不是挑事儿的,逛了一圈就随意点了一件翠色的简易裙装,正巧也不是很贵,顺小成这就掏着腰包颤抖着递出了银钱,店家接了,使了好大力才拖过来,心中的白眼已经翻出了天际,加之对顺小成的名声也有所耳闻,当下也没继续留他们逛,找了个借口就把二人请出来了。 乐儿一脸莫名其妙:“这个店家怎么了?” 顺小成黑了脸,没有说话,花了钱还找了骂,这个心情自然无语伦比。 两人这就作计回去了,途径了益陵城中唯一的客栈,乐儿停了停,盯着客栈不知道在想什么。顺小成吼了一声:“看什么看,回去了!” 乐儿摇了摇头,并没有去计较他的语气,但也顺从地跟着走了。她觉得脑袋有些疼。 回到山道旁的小木屋,顺家夫妻二人已经将茶摊摆开了,乐儿回到偏房将自己的新衣裳换上了,因为不是量身定做的,所以裙装穿起来有些大,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吸引别人的注意,茶摊上此刻正在喝茶的洛阳的侍卫见状调侃顺小成道:“小成啊,你老婆?” 顺小成昂首挺胸,并没有否认,顺家人此刻都在注意乐儿的表情,乐儿觉得莫名其妙,只是对着侍卫拂了拂,说道:“大哥万莫取笑了,顺叔顺嫂只是在山道上将我救下了,我与顺小成……哥并无夫妻关系。”点到顺小成名字的时候她看到顺嫂跟顺小成的表情黑得可以滴出水来,顿时会意,以为是自己叫的太见外了,这才硬生生地改口叫了一声哥,差点闪了舌头。 却不成想即便改了口,顺嫂的表情仍然黑成了一块炭,乐儿觉得莫名其妙,并不是很清楚自己是什么地方说错了,难道是不应该加这个哥? 其中一个侍卫倒是一个机灵的,很快抓住了句中的毛病:“姑娘……是顺家人捡回来的?” 顺七那一刻如同天神附体瞬间灵光一闪,好像一个念头突然就这么通了起来,他想起了银发男子。但是顺七没说话,他狐疑地看了看乐儿,按理说,如果是这么高的悬崖上掉下去,应是断无生路了,眼前的乐儿虽然有些痴傻不假,浑身有些擦伤也实属正常,并未出现异常伤痛,他摇摇头,直叹自己敏感,却还是抢在乐儿点头之际说道:“侍卫大哥说笑了,乐儿……”说罢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脑门儿,那意思瞬间让在场的人都会意了,之后才斟酌道:“也是个苦孩子,是我之前托了隔壁村的张婶儿帮小成介绍的,也是她邻居的女娃子。” 这么一说几个侍卫会意,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乐儿一脸奇怪地盯着顺七,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撒谎的,但是她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这顺家给自己管了吃穿住,别人撒个无伤大雅的谎,她也实在懒得拆穿,这下也就没再争辩。 但是顺嫂倒是把乐儿的态度仔仔细细记在了心上,她眉头皱了皱,悄悄把乐儿拉到了一边,轻言细语问道:“乐儿啊,你看……你看小成如何?” 乐儿不明所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嗯除了眼睛小了点儿,眼皮下面泛青色,身子瘦小了些,好像也还好。乐儿估摸着顺嫂应该不想听到顺小成的坏话,当下正色道:“小成……哥相貌堂堂文成武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个相貌堂堂文成武德唬得顺嫂眉开眼笑,皱出来的鱼尾纹足足比那山间百年的何首乌还层峦叠嶂。 乐儿不禁被自己脑海中窜出来的乱七八糟的形容词逗笑了,这一笑更是坐实了顺嫂的猜测,她拉着乐儿的手试探道:“那……乐儿啊,你……你可瞧得上咱小成?”说罢觉得自己这句话不妥,不应该叫瞧不瞧得上,这实在太放低身段了,当下改口:“小成这孩子,早对你有意思了,这下也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乐儿啊,我看也无亲无故的,不如嫁给我家小成如何?” 乐儿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她潜意识里面异常排斥。这其实说不过去,自己一个人无依无靠,吃不饱穿不暖,连回忆都是残缺的,相比之下顺家条件比自己好了太多,她实在没什么好挑的。这下她也才弄明白这两日顺家人的心思,当下脸有点黑,她很想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把胃中的玫瑰糕抠出来都还给他们。乐儿强忍着这样的冲动,强忍着冲上山道的冲动,她垂下了头,没有说话。 那样飘零的日子,每天躲在山洞中,饿了只能找一些野果,猛兽来了只能大气都不敢出,现在的她已经瘦极了,穿着成衣店最小的衣服都空荡荡的。乐儿仔细想了想,自己浑身上下,可能除了跑得快点,也算是一无是处了。她心中排斥着,强迫着不去想那个念头,不说话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回应了。 这厢不说话,顺嫂却欣喜若狂。说不清楚这种欣喜从何而来,按顺嫂的话来说,能嫁给顺小成是乐儿的福气,可她现在真真切切感觉自己好像被一锭金子砸中了,还是上等成色的足金。这下顺嫂一拍手,赶紧拉着乐儿坐下了,这下就出去偷偷拉了顺七道出了这个今年最好的消息。夫妻二人欣喜若狂,顺小成听到消息之后也是一愣,随即小眼睛中露出了狂喜,一家人这就一起琢磨着婚期了。 乐儿觉得胸闷气喘,她低头没有说话,也不顾众人的目光,径直朝屋外走去。 第52章 入青楼(上) 益陵城中近日没什么大事儿。乐儿浑浑噩噩不知道去处,除了山道她也就去过益陵了,脑子里一直盘旋着方才经过的客栈,隐约觉得应该在哪儿见过,这么想着,脚步不自觉地就朝客栈迈去。其实路程也算是略微遥远的,早间同顺小成去的时候都是走了一半坐了一半的马车,此刻天色还算早,乐儿也不以为意,却不料走到益陵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面前是那家客栈,装潢是最普通的装潢,但是即便如此,住一晚的价格仍然昂贵得让她吐舌头。乐儿叹了一口气,心中更是郁结。一边不想继续风餐露宿,一遍又不愿意嫁给顺小成,倒不是觉得小成有什么不好,就是潜意识里的排斥。她心中情绪波动,腹中又传来了一阵痛楚,她皱了皱眉,双手捂住腹部,走到了一处角落蹲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这才缓缓扶着墙站起来,作计着准备往回走了,然而路过馥郁楼的时候,却也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赶进去。乐儿心中一个激灵,不是她多事儿,这身影,简直像极了顺小成。她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这么晚还往益陵跑,顺叔顺嫂又该担心了。一念及此,准备进去将顺小成拉出来,将将还没迈进馥郁楼的门就被拦住了,那老鸨对着她上下一通打量,语气不善道:“姑娘这是找谁?”这益陵城中眠花宿柳的人不少,有媳妇儿的都得被找上门来,没办法,益陵城太小,馥郁楼也是唯一一家青楼了。老鸨狐疑地看着乐儿,嘀咕了几句。 “劳烦找顺小成。”乐儿认真说道。 老鸨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指着乐儿问道:“你……你是……?” 乐儿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当下有些不耐烦,冷然道:“我找他回家。” 这句话无非坐实了老鸨的猜测,她愣了半晌,似乎突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下急忙回复道:“姑娘找错地儿了,我们馥郁楼没有叫顺小成的人。”开玩笑,她开门是做生意的,要是人人都来把客人拉走,她还赚不赚钱了? 乐儿皱了皱眉,这下心中有些窝火,心中替顺叔顺嫂气这儿子,同时也更加不满这个莫名其妙的指婚,这下她直接没有理老鸨,打开了她的手就钻了进去,她身量小,进去七拐八拐就成功地,迷路了。 其实馥郁楼不算很大,但是有很多姑娘,重点是她走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顺小成,乐儿顿时火冒三丈,眼见着老鸨已经带着人朝自己走近,她索性到了屋子的正中央,朗声道:“顺小成,顺叔顺嫂来看你了!”她没有直接叫顺小成你出来,她觉得这样实在太傻了。 老鸨面色一变,也是窝了一身火气,这益陵城还从未有人赶如此拂过她的面子,她脸色一沉,对着身后几个彪形大汉比了一个手势,乐儿见状转身欲走,却不曾想这几个人都是练家子,但是她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拖着几个尾巴穿梭在人群中,如鱼得水,一时之间竟无人奈何得了她,老鸨嘴角勾出一抹笑,乐儿心中暗叫不妙,却也来不及防御,斜里不知何处插来了一只手将她死死箍住,随后赶到的彪形大汉齐齐上来将她按住,乐儿身量小,这几个月又并无如何饮食,自然比不得这些每日大鱼大肉喂出来的打手,很快便被按得动弹不得。老鸨见状对着几人挥了挥手,乐儿随即便被压了下去。周围的人看热闹的看热闹,却也都不说话,这儿的规矩大家都是知道的,惹谁惹不得馥郁楼的老鸨,这个人是有后台的。 这厢变化只在起落之间,顺小成从房间里闻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新鲜的吻痕,衣衫已经有些不整,他不是很确定,刚才好像听到了乐儿的声音,惊得他立马没了心思,赶紧出来看看,只见得客厅的人都看着自己,他把探寻的目光看向老鸨,小眼睛里全是惊恐。原本想着若是成婚之后便不能如此频繁地来看翠红了,这才准备来一个最后的狂欢,却不曾想被这声给搅了。 老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却也对着顺小成露出了笑容:“没事儿,楼里的姑娘在闹脾气,顺爷莫怪。”说罢又神秘地补了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千金”二字拖长了尾音,顺小成好像一瞬间又看到了翠红温暖性感的胴体,这下猴急地转身锁了门,不久房中便传来了女子的嘤咛声。 乐儿被带到了馥郁楼后面的柴房,等了好一会儿,老鸨忙完了,这才进来,抬了椅子坐着,让人掌了灯,仔仔细细地将若婵瞧了一遍,啧啧说道:“倒是个好苗子,就是太瘦了。” 乐儿警惕地看着老鸨,心中警铃大作,有不好的预感升起,果不其然,老鸨看着双手被反剪到身后的乐儿,说道:“姑娘,是顺小成的媳妇儿?” 乐儿顿了顿,摇了摇头,虽然已经答应了成婚,却还没行礼,应也不算是,重点是她并不希望是。见乐儿如此回答,老鸨脸上掠过一丝喜,这下试探道:“不是就好,这顺小成家境贫寒,还整日眠烟宿柳,实在不是个好归宿。”见乐儿一脸赞同,老鸨趁热打铁道:“姑娘,如何称呼?” 第53章 入青楼(下) 乐儿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老鸨,却也知道此刻自己身处劣势,低声道:“乐儿。” “祖籍何处?” “不知。” “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没有。” “与那顺家可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难住了乐儿,她思索了一会儿,答道:“没有。” 不需要问太多了,这几个答案已经让老鸨笑开了花,她叫人给乐儿松了绑,一反方才面沉如水的模样,安慰道:“女孩子在外孤苦无依,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日子太苦了,不如跟了我凤娘,以后至少吃穿都亏不了你。” 乐儿觉得这馥郁楼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地方,方才也只看到许多男子搂着女子谈笑风生的样子,想来也是闲暇娱乐,没有想太多,她认真地问道:“有玫瑰糕吗?” 想来如果在这儿可以不用嫁给顺小成,又有玫瑰糕和干净的被褥,也是极好的。 老鸨没料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当下点点头:“自然是有的。” 乐儿眼睛一亮,仔细搜寻着脑海中一个模糊的记忆:“那,松桂鱼呢?” 老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无怪她讶异,松桂鱼一般是世家大族才能吃得起的菜式,做法工序复杂,益陵城中也没几家供得起,以为乐儿之前应是听了什么人说起过,这下也点点头:“也有。” 乐儿杏眼中的神采更多了,她试探着问道:“那……那凤娘认识卫成炎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乐儿眼中充满了希冀,光芒四射,仿佛问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哪里有一箱珠宝。但是问完了她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最近脑海中经常会出现这个名字,却又不知道是谁,每每想到都会心如钟鼓,她料想这个人应该是自己失去记忆之前交情极为深厚的人,此番问出口纯粹是觉得老鸨应该是接触这益陵中不少人的,她要是都不知道,约莫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可能压根儿就没有这号人。 凤娘没有答话。 “算了凤娘,当我没说过。”乐儿叹了一口气,随即又警惕地问:“跟着你会让我嫁给我不想嫁的人吗?”这是她最关心的,如果还是要嫁给别人,那跟嫁给顺小成有什么区别? 凤娘还沉浸在方才那个名字中,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这下听闻乐儿的问题,她扑哧一声,暧昧的目光扫了一眼乐儿,看的她全身发麻,凤娘这才笑嘻嘻地回道:“你放心吃好喝好,不喜欢的人,我一定不让你嫁。”喜欢的人,若是出不起赎金,也不用嫁。 见乐儿松了一口气,两人这下算是达成了共识,凤娘叫人准备好了卖身契,拉着乐儿嘘寒问暖,还没等乐儿看完便硬拽过她的手指摁了上去,摁完吹了吹,眼睛眯了眯,说道:“乐儿这名字不好,你以后就叫菡萏吧,听着总比乐儿顺耳些。” 新换了名字的她耸了耸肩,并没有什么异议,都是名字,菡萏跟乐儿并没什么不同。天色已晚,菡萏被安排到了一间精致的屋子里住下了。 她啧啧赞叹了两声,觉得自己分外英明,从昨天的草席破被到此刻的薄纱帐锦缎床,房间里的东西一应都是木制的,茶杯茶壶摆的整整齐齐,处处透着精致。乐儿不禁感叹着,凤娘实在是一个大好人。 枕着比昨晚的床不知柔软多少倍的锦缎,乐儿很快睡着了,第二日一大早凤娘就唤了几个下人来帮乐儿梳妆打扮,穿着专门选了时下最流行的银纹绣百蝶度花裙,裙子只有两层,外层用薄纱罩住,内里的百蝶穿梭其间,着在身上栩栩如生,乐儿点了梅花妆,早间洗了澡,又用熏香蒸了许久的衣服,这才穿上,绛唇微点,螓首蛾眉,哪里还有半点乐儿的样子。凤娘眉开眼笑,拉着不明所以的乐儿出来了,一瞬间,她的出现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其实乐儿底子自然是无可挑剔的,这点顺嫂跟顺小成已经证实了,凤娘心中盘算着,这也许是馥郁楼开业这么久以来最美的一个人了,而今捧出去,绝对是花魁中的花魁! 大堂中多是男子,还有一两个正是洛阳来的侍卫,此刻见了乐儿也是两眼发直,没有一个人讲话,因为此刻多说一句话都会打破这种微妙的美。 这个女子跟馥郁楼中别的姑娘不一样,她清秀,清秀中带着魅惑,杏眼微睁,似嗔似喜,那一身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她缓缓从楼上走下来,场中只听见咽唾沫的声音。 乐儿也是直了眼,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大概知道这些男人是觉得自己漂亮,但是心中掠过了不适,这个不适不是因为别人觉得她漂亮,而是不适应这些赤裸裸的目光,感觉很不友善。 很快宁静便被场中一个侍卫装的男子打破了:“凤娘!新货?”说完便被周围的狐朋狗友敲了头,但是随即大家用着同样的询问目光看向凤娘,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 第54章 花宴 话虽然是糙了点,不入耳,但是这些侍卫本来也没有读过多少书,这句话至少也算是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凤娘微微一笑,眼睑下方笑出了微微的眼袋,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只奈何岁月不饶人。 “这是我馥郁楼新来的姑娘,菡萏。”她眼睛一转,看了看乐儿,这么回道。说完随即又看向场中的众人,拂了拂:“今夜馥郁楼将举办花宴,届时还望诸位捧场,凤娘在此多谢诸位了。” 一说到这个“花宴”,场中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唏嘘声,所有人眼中闪烁着不定的光芒。 这花宴是馥郁楼不定时会召开的喜宴,一来为新来的姑娘洗尘,二来也为新来的姑娘破瓜,价高者得。知道的人此刻都明白了,这花宴约莫就是为菡萏姑娘准备的,今夜,便是瓜熟蒂落之时。这么想着,大家眼中都闪过了跃跃欲试的欲望。 乐儿皱了皱眉,转身往房间回去,凤娘歉意地朝众人一笑,这就跟着到了房间。 “凤娘,花宴是什么?”乐儿有些烦躁,她想起方才那些目光,觉得恶心极了。 “花宴啊,是专门为你接风洗尘的宴会,届时这益陵城中的达官贵族约莫都会到场。”凤娘揶揄地说着,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乐儿,心中直叹自己运气好,一抓抓了条大鱼! 听说只是一个宴会,乐儿心中放下了一些担心,她叹了一口气,轻声对凤娘说道:“我累了,凤娘你要不先去忙吧。” 凤娘转身出了屋子带上了门,细声吩咐了下人看好菡萏姑娘的行踪,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有菡萏的压场,今晚收入应该会很客观。 一天过得很快,转眼便是傍晚,白日的时候凤娘已经命人将馥郁楼里里外外做了打扮,便是以往新接的姑娘都没有受过这么好的待遇,对此楼中不少人也是颇有微词,但做这行的都知道规矩,今天或许还是花魁,也许明天就成了残花败柳,见得多了,即便嫉妒了,也就仅仅眼红一会儿,很快也就想开了。 虽然只是傍晚,馥郁楼中却已经坐满了人,场景颇为壮观,凤娘是最欢喜的一个。她穿梭其中推杯换盏,这是馥郁楼有史以来第一次如此生意爆红,人满为患!作为老鸨,看到的不是有多少姑娘今晚会接多少客,凤娘只觉着眼前净是金银珠宝在闪闪发光,她恨不得立刻就开始进行花宴竞价,看看菡萏的初晚能够值得起多少钱。但是凤娘也是一个聪明人,知道凡事都需要吊足了胃口才行,于是脸上也是假装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即便现在场中已经坐满了人,却仍然没有让菡萏露面的打算。 直到戌时,馥郁楼的门槛已经快被踏破了,场中除了一个台子,能坐的能站的都已经挤满了,实在已经装不下了,凤娘这才眯了眯眼睛,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见老鸨凤娘已经发话了,原本喳闹的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凤娘环视了一圈,脑海中盘算了几个益陵城中叫得上名号的人,发现都到齐了,她还眼尖地看到了一脸兴奋的顺小成,凤娘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如果可以她的确是想把顺小成赶出去,换一个有钱点的进来,顺小成若是在,保不得等下把菡萏认了出来,说些颠三倒四的话,这个花宴就得不偿失了。这么想着,凤娘眸中一凝,对着分布在四周的打手坐了一个手势,打手纷纷会意,正好顺小成站的地方偏边缘,于是他便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 清理了碍眼的人,凤娘眉开眼笑:“感谢诸位捧场今日花宴,春宵一刻值千金,凤娘就不拐弯抹角了,今天的姑娘也是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弄来的,凤娘在此以人格担保,绝对是我馥郁楼的花魁,姿色便是比得那些盛都的花花柳柳,一定是有过之无不及!” 台下有人起哄了:“凤娘!你说了不算,得把姑娘请出来啊!” 这么一说,便有了无数的附和之声。凤娘笑了一声,拍了拍手,这便见到菡萏在侍女的搀扶下婷婷走了出来,她戴上了轻纱,一改白日淡色的装扮,今夜为了衬托花宴的气氛,乐儿被人穿上了大红色的蝴蝶裙,轻纱是白色半透明的,眉角微微上挑,原本清澈的小脸平添出了四分妩媚,顾盼之间,已经让台下许多人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们很多人一辈子只在益陵待着,不知道盛都的姑娘是不是也是这般动人,但是眼前的女子一定是他们见过的里面最美的,最清秀的,最妖娆的,如此矛盾的气质,竟然在一个人身上找到了完美的诠释。 第55章 重逢 乐儿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她强忍着,听凤娘说,自己只需要这么走一下,今晚上就有吃不完的玫瑰糕和松桂鱼,为了这个她还特意午饭没怎么下筷子,专门等着晚上这顿。她按照之前指派给她的师傅教的方法,步子走得慢,眸子掩在长长的睫毛之下闪烁着,她皱了皱眉,拉了拉领口,场中人太多,真的太热了。 这一个动作顿时让无数男子发出了长长的吸气声,乐儿注意到二楼一个雅座的地方坐着一个长袍男子,为了营造效果,整个场中的光线都被凤娘刻意弄得很暗,乐儿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但是二楼的雅座不多,只有三个,都是提前给些有身份的人预约好了的,乐儿吐吐舌头,在一楼一片炽热的目光中走到了台子上。 接下来,她双手轻轻抚上面纱,数着一二三,然后揭了下来。眼前的女子,腰如束素不足盈盈一握,一身大红色的蝴蝶裙穿在身上很是眨眼,红唇被刻意点出了淡化的效果,眼角画了一颗坠泪痣,乐儿强忍着不适按照凤娘的吩咐,缓缓脱下了最外层的薄纱,她不知道为什么台下的人个个都如狼似虎地看着她,倏忽之间腹中又是一痛,她冷汗一下子掉了下来,又来了,每隔一段时间自己都会腹痛,也从来没去看过大夫,实在是诊金太贵了。乐儿捂了捂小腹,迅速转身朝着台后的帘子行去了,她怕继续下去自己就砸了凤娘的花宴了。 但是凤娘交代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此刻乐儿已经从后院的楼梯中重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她蜷缩在床上,已经不想去听清凤娘到底在一楼说了些什么,冷汗涔涔浸透了衣衫。 不对,不是葵水的日子。她咬着牙,暗叫着之后要叫凤娘带着自己出去看看大夫,至于诊金,她出! 然而剧痛中的乐儿并不知道,自己上来还带了一个尾巴。这个尾巴不是别人,正是顺小成。原来这顺小成被打手带出了馥郁楼之后,围着馥郁楼走了一圈,这下发现有一个墙脚下有一个洞,对馥郁楼的熟悉程度已经可以算得上他家的顺小成又如何不知馥郁楼曾经是养过一条野犬的,只是前两个月得了疯狗病死了,这个洞也就没有被填上。他也就乐得直接钻了进来,想看看这花魁到底长什么样。 原本顺小成是绝对没有什么想法的,因为这是花魁啊!一夜千金的花魁啊!砸了顺家也拿不出一锭金子,这初夜他是不想了,他也不敢去前厅,生怕又被发现了,只好躲在干着急。不曾想花魁自己到了后院,顺小成第一眼觉得惊为天人,简直比乐儿还美,只是看了一眼,身上已经开始火热。有了第一眼的联想,第二眼的时候,顺小成开始觉得眼熟了,直到反复确认之后才发现,这不就是乐儿吗!他媳妇儿! 他咬牙切齿地咒着凤娘,昨夜回去乐儿没回来,家中本来就有担心,附近都找遍了,原本想说来馥郁楼找一找,但是实在不好让顺父顺母知道自己又去逛了窑子,于是想着今天偷偷来看看,不想碰到难逢得见的馥郁楼花宴,横竖乐儿没找到,不能空手而回吧,这花魁娘子的面总得瞻仰一下的。只是万万没想到所谓的花宴竟完全是为乐儿准备的,昨儿个没回去,不曾想被这老鸨给拦下了!实在可恶!这天仙娘子,本该是自己的!谁也拿不了去! 越想越生气,顺小成尾随着乐儿的步伐走到了房门外。乐儿腹中剧痛,仓促之间并未锁门,顺小成听着房中传来的低低的嘤咛声,一身欲火已经掩盖不住,盘算着一定要在花宴结束前完事,要是被那凤娘发现了,他也惹不起,目前来说,自己亏得太多了,至少要先回个本儿啊! 乐儿听到开门声的时候,以为是侍女,只是吩咐了一声带上门,就没说话了。但是许久没听见侍女吭声,乐儿意识到不对,虚弱地朝前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眼前正在忙着脱衣服脱裤子的人,不是顺小成还是谁?! 乐儿心中大慌,高声道:“顺小成你干什么!” 顺小成咬牙切齿:“干什么,你是我女人,你说我干什么!”说罢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乐儿急忙躲闪,奈何这顺小成似乎已经看透了她逃跑的计划,已经用身体把整个床都锁死了,他啧啧叹了两声,瞬间逼近了乐儿:“乐儿啊,现在吃得住得这么好,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顺家救你的事了!”说罢双手立马向乐儿的胸前袭去,乐儿腹中剧痛,午饭又没怎么吃,这一击没有躲得过,她只觉得一双恶心的双手已经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一扯便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春色。 顺小成低叫一声,已经忍不住了,立马准备向前扑去。 这一番变故发生得极快,眼见着顺小成像自己袭来,乐儿脑海中一片混乱惊惶,此刻来来去去就咀嚼着一个名字,她大叫了出来:“卫……卫成炎!卫成炎!……卫成炎……”语气到了后面已是哭音,她脑海中一下子闪现出无数个画面,月光下的银发男子,床底间纠缠的黑白头发,递到嘴边的松桂鱼,被悬崖拉远的惧怕的深褐色眼睛,悔过壁的身影,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但是这些记忆一下子清晰,一下子模糊,她不确定这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她睁大了眼睛,腹中的痛感瞬间将她淹没。 二楼一个雅座上正坐着一个男子,面前随意地摆着几盘菜,他大老远从盛都跑来,不,应该说每个月都会从盛都跑来,只是为了寻找她的信息。 今日正好听到凤娘说馥郁楼新进了一个姑娘,卫成炎微微一笑,他原本不喜欢参与这些事,凤娘的馥郁楼算是杨柳居在西北的一处分号了,凤娘是接头的人,林成溪走后,老头子便将这些情报处转交给他打理,他一直用着另外的身份跟这些人联系,是故凤娘即便知道这是她的直属上头,却也不知道卫成炎的真名。这也是卫成炎一开始的打算,有了这些情报,他才能够知道婵儿去了哪里,很多人都告诉他不用找了,斯人已逝。 他不相信……如何相信呢?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场中的花魁出来了,他眼睛都不抬,只闷闷夹着菜,不时倒一壶烈酒,这西北的烈酒是盛都完全无法比的,入喉之后烈得很,那种死水一般的安静的感觉反倒没这么强烈了。 后来的江湖有很多消息,比如林家长子林成悦时常莫名其妙吐血,洛家次女洛一仙失踪等等,这些也都是不足为提了,见到婵儿的人之前,这些人,一个都别想好好活着!他要他们跟着等,他有多痛,他们必须比他更痛!一念及此,卫成炎捏着酒杯的手不觉得用力,酒杯“啪”地一声碎了,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正在其间,一声微弱的呼唤一下子灌进了他的耳。 卫成炎是习武之人,武功已经今非昔比,他深褐色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凝滞,似乎在反应这个熟悉的声音,他侧耳,声音连叫了三次,却一次比一次微弱。下一秒钟,二楼的雅座已经没有了男子的身影。 乐儿房间的门是被力震开的,当时顺小成正如恶狼朝前扑去,乐儿蜷缩在床上,眼泪顺着精致的妆容簌簌落下,身上衣衫不整,胸前被撕开了一大片。她看到卫成炎,愣了一下,顺小成也愣了一下,卫成炎也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卫成炎进了屋子,斗篷帽子因为冲力太快已经垂到了身后,一头银发随意地披在肩上,他看了看顺小成,顺小成顿时只觉得周身像是被无数砖石压住,连喘息都很难做到。卫成炎抬手,顺小成瞬间被他抓在了手中,卫成炎目光不看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人,双手微微用力,顺小成一声惨叫,已经被挑断了手筋,这一声惨叫已经惊动了楼下的人,卫成炎褐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嫌恶,将顺小成扔到一旁,俯身抱起了乐儿,不,应该说是若婵。他没有说话,只是抱住她的双手不住颤抖,若婵的泪水止不住地顺着留下去,她也没说话,只是固执地抱着卫成炎的脖子,将头紧紧地贴在对方的胸前,她一只手紧紧捂住嘴,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哭出声来。 等凤娘派人从一楼赶进来的时候,屋中除了一个躺在地上惨叫的顺小成,哪还有别人的踪影。 第56章 滑胎 卫成炎抱着怀中的若婵腾挪着,不一会儿便掠到了益陵城中的大夫处,他感受到若婵微微蜷起的身体,眼中闪过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惊慌,他有很多话想问,但是一时间都问不出口,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夫也是一个江湖郎中,将若婵平放在卧榻上,一双手就搭上了她纤细的手腕。卫成炎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夫不时皱起的眉头,心中随之不停揪起。 约莫半年过去了,她瘦了好多,也黑了不少,原本就小小的身子现在似乎更小了,他一只手就能环住大半,抱在怀中轻若无物,平生第一次,他感到了挫败,最危难的时刻,他竟然能做的只有看着她不停下坠,直到消失在云层中。他无法想象,刚才自己如果没有听到那声呼唤,或者,或者自己根本不在馥郁楼,究竟最后会发生什么事。这个假设让他狠狠的将指甲嵌进了手掌,闭着双眼,下唇被咬出了一丝鲜血。 这样的事情,不要,他不允许,再发生! 现在的若婵于他,宛如失而复得的珍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清楚他心中的情绪!当她落入万丈深渊,当他知道山崖下并没有河流,当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相信所有人的话,她已经不在了,这个念头像是毒一样侵蚀着他,在这段时间里,他的酒量疯涨,到后来连盛都洛阳最烈的酒,喝起来都仿佛在灌水一般。 他已经不在乎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若婵怎么“死而复生”,如何又到了馥郁楼,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卫成炎眼睛豁然睁开,里面千万情绪翻涌!深褐色的眸中闪过劫后余生的解脱,还活着,老天已经太厚待他! 大夫似乎看了看卫成炎,问道:“公子,是这位姑娘的何人?” 卫成炎沉默了一下,看着大夫的眼睛,缓缓说道:“丈夫。” 大夫似乎眼中闪过一丝严肃与不屑,用被子将若婵的手掖好。这就转身出了屋子。卫成炎看了一眼床上已经昏迷过去的若婵,跟了上去。 “大夫,敢问内子得的是何病?” 大夫摇摇头,说:“是个可怜人啊,这位姑娘本就天生一副极阴体质,之前却因为受到惊吓,体内五脏且不知何故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再加上之后并未细心调理,导致如今极为虚弱。”说罢大夫看了一眼卫成炎,语气有些责怪地继续道:“然而这些都不是致命的,极阴之体本就极难怀孕,而这位姑娘偏偏有孕在身,再加上脏腑受损,导致胎儿不稳,滑了,滑胎之后也未细心调理,补品并未跟上,是故落下了严重的寒疾。”大夫眼看着卫成炎脸色越来越不对,甚至有些站不稳,以为作为丈夫这人多少应该有些自责,有心小惩大诫,严肃道:“这寒疾发病时间不定,发起病来小腹会剧痛不已,过一会儿会有好转,如此反复。” 卫成炎退后两步,银色的长发似乎都飞舞了起来,他褐色的瞳孔闪过一丝绝望的痛楚,他颤抖地道:“怀……怀孕了吗?”这话像是在问他自己,又像是在问大夫。他的声线极为不稳,仿佛极力控制着什么。 大夫点了点头,颇有些同情地看着他,继续道:“可惜滑了,这下再想要孩子,就难了。” 卫成炎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抓住桌沿,瞬间桌沿被捏得粉碎!大夫下了一跳,连连几步退开。 “那……那寒疾呢?这寒疾可有……解救之法?” 大夫哆嗦着,没想到这还是个武功高强的人,但是瞬间也觉得莫名其妙,一股火气上来:“这么久过去了,自己的妻子怀了孕也不知道!现在想治这寒疾了?晚了!你当寒疾是寻常伤寒这么好治吗?诊金十两,桌子修缮费五两!走走走!” 卫成炎拉住大夫的手,双眸冰寒:“给她配一副药,能够缓解腹痛的!”说罢他双手微微用力,大夫瞬间觉得此人的气势突变,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按照他说的去做,他的手腕是不是还能安然的在他的手臂上。 大夫颤抖着应了,进了旁边的小屋抓药,不一会儿就配出了一副药出来,看样子应该够吃三天了,卫成炎接过药,询问的目光看向大夫。 大夫赶忙解释道:“这药配的简单,益陵也不是什么大地方,很多草药都缺乏,这药仅能缓解当下的症状,若想有其他突破,老朽我是无能为力了,或许你们可以去西边的凤阳城看看,那地方有一个有名的赤脚李,专治疑难杂症!只是这人常年行踪不定,不说见不见得到人,即便见到了他开的价码你们也不一定担待得起,一切就看你们运气了。”说完这些他试探性的看了看卫成炎的表情,此刻他只想赶快送走这尊佛。 卫成炎面无表情,扔了一锭金子过去,这就进去抱起若婵,三两下便掠了出去。 大夫哆嗦着接过金子,不确定地看了许久,又咬了咬,确定是真金了,顿时有一种被天大的好事砸中的错觉。天啊,一锭金子,比他一年的诊金还多! 卫成炎在大夫心中的形象顿时从凶神恶煞变成了仙风道骨,他走到门口望了望,也再见不到金主的身影了。 第57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卫成炎定的是天字一号房,把药给小二吩咐下去煎了,将若婵平放在床上,他坐在床沿上,褐色的眸子深深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像是害怕她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眼前。 那种绝望和无助,他不愿再经历第二次了。 若婵的睫毛闪了闪,眼睛微微睁开,已经是深夜,屋子里没点灯,她看到床前坐着一个人,她记得昏迷之前自己叫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一瞬间想起来了很多事情,但是现在这些事情似乎一瞬间都被淡化下去了,想要仔细去寻找,却又无任何线索。 这个人是……谁? 若婵脑海中似乎回想起了顺小成狰狞的表情,她心中一颤,不经意将被子紧了紧。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自己昏迷前喊的那个人的名字?他一定跟她的过去有关。 “卫……成炎?” 那人的身形一顿,颤抖着开口,轻声道:“嗯。” 不知为何听到这声回复她只觉得有些安心,这下坐了起来,借着月光打量了四处的布置,这下凑的近了,这才发现眼前的人瞳色很深,是她最喜欢的褐色瞳孔,眼角有一丝皱纹,却平添了几分坚毅,五官亦如刀削,丰神俊朗得很,只是…… 若婵伸手接过他肩上的一缕白发,杏眸闪过了一丝好奇,看了一眼他,却没有多问,她还在想怎么开口问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正当若婵还在思量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忽然只觉得有一股霸道的力量将她直接摁进了他怀里。很用力,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曾经失去过一次的人,再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会用尽全力抓住不放手。 他银色的发丝掠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就跟她此刻的心一样。 “婵儿……婵儿……”声音嘶哑,到后来甚至有些微哽咽,不仔细听都无法辨别。 若婵心中顿时如小鹿乱撞一般,脸颊通红,她的小腹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却也在这身体的转腾之间牵动了一些,她皱了皱眉,轻哼了一声。 知道自己把她弄疼了,他放开她,一双手抚上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很想问问,这半年来的她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为什么瘦了这么多,下巴已经很尖了,身体也轻如无物。但是他不敢问,他怕听到回答。 正在此时,空气中不合时宜地传出一声“咕咕”响。 是她的肚子叫了。若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卫成炎轻笑出来,直接在她的惊呼声中横抱起她,两人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走到了客栈的一楼。卫成炎要了一盘松桂鱼和玫瑰糕,若婵连声称谢,却在心中盘算着,自己与眼前的这个人恐怕关系匪浅,连自己喜欢吃松桂鱼和桂花糕都知道。 菜还没上来,若婵却感觉自己已经顶不住对方的目光。她左顾右盼着,却不妨卫成炎看向她的眼神开始多了一分探寻。 “呃”若婵觉得自己有必要打破这个僵局:“卫......卫成炎,咳咳,我……”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也很想来找你,可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若婵很想这么回他。若婵心中嗫嚅着,难道他们两个人是……恋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若婵就觉得浑身烧的慌。之前自己一个人在山中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游医,当时因为帮了这个游医一个小忙,所以这个人才在若婵腹痛难忍的时候用药救过她一命,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中滑过一个孩子。只是这个小气的医生,在喂了药之后就撒下她走了,她想多找他问两句都不行。 话又扯了回来,现在两件事情一联想,若婵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出口了。 “你……你是,孩子的父亲吗?” 卫成炎似乎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说完若婵就后悔了,直想煽自己两嘴巴,此刻她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空气中似乎沉默了一下,卫成炎眼角溢出一些笑意,只是这笑中的苦意确实藏不住的,他凑到若婵面前,似乎要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女子是不是他日日梦中的人。 卫成炎皱了皱眉,问道:“失……忆了?” 若婵悚然一惊,暗叹这个人的判断力,当下也就不便隐瞒。 半晌,卫成炎粗糙的指腹拂过若婵的脸颊,轻声道:“是。” 若婵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啊?” 卫成炎摇摇头,将她已经红透的脸抬了起来,无奈地说道:“婵儿,我是你夫君。” 也是,孩子的父亲。虽然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没有了,但是我们还会继续有的,你的寒疾,我一定,一定给你治好! 说罢,轻轻将目瞪口呆的若婵拉入了怀抱,她没有拒绝,不知道是在反应还是想起了什么。不一会儿,一双小手环住了他的腰。卫成炎将下巴搁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顺着她柔软的发,褐色的目光深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私心里孩子有没有都不重要,是死是活也都不重要,但是,她必须活着。 第58章 不是她 卫成炎低下头,心中荒芜的地方细细碎碎长出了芽。 没有回忆,我帮你找回来。 没有武功也没关系,从今往后我寸步不离。 卫成炎眸色暗了暗,闭上了眼睛。 若婵心中的感觉有些微妙,她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并不抗拒这个拥抱,甚至有些怀念,不想离开,她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卫成炎的怀中,微红的耳根泄露了她的心思。 卫成炎将她重新抱回了房间,两个人靠在床上,若婵坐在他怀中背对着他,腰间被一双大手环住。她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听着耳边传来的结实有力的心跳,一时觉得这几日发生的一切都不真实,就连自己的夫君突然从顺小成变成了卫成炎,这是最不真实的一件事。 毕竟两个人不管是从气质,长相,身材,还是其他各个方面,都完全没有雷同之处好吗!若婵摇了摇头,对自己这个“无耻”的念头感到羞愧,但是一想到顺小成那副猥琐的嘴脸,若婵不禁有些后怕,她拉着卫成炎的手,轻声道:“讲讲我们以前吧,我想听。” 她真的是他口中的人吗?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将将才苏醒,以前的记忆一丝也无。 他,会不会是认错了呢? 卫成炎低沉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缓缓道出了很多故事。从他参加苗神大典之前听到她的传说开始,到他们初次相遇,到后来悔过壁,星月石窟,天灯节,峻栖神坛,还有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 他们从天亮讲到了天黑。 越听到后面,若婵开始越来越心慌。 她对这些事情一点记忆都没有。没道理。 她全身发抖,会不会是认错了人? 不,不对,他没有认错人,她明明能够叫出他的名字。 是哪里出了错?若婵捂住头,那里突然隐隐作痛,心中有一个声音要破土而出。 她一下子挣脱卫成炎的怀抱从床上站了起来,她背对着他,低声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卫成炎将手放下,徐徐坐了起来,他眼中闪过一丝难解的情绪,他将阿翡从袖中撵了出来,眉头皱了皱:“阿翡,为何一直不见你出来?” 阿翡跟婵儿关系匪浅,见到若婵的第一眼,阿翡就应该有反应了。 但是直到现在阿翡都没有反应。 它直立起小小的身子,摇摆着,小眼睛看向若婵消失的方向,也在纠结着什么。 见阿翡这个反应,卫成炎有些手足无措,他无法再接受任何其他的可能。卫成炎双目微微泛起了血丝,他声音沙哑,问道:“她,是婵儿吗?” 他讲着他们的故事,她无动于衷。但是她却知道他的名字。这半年来有很多人知道他在找她,甚至有不少好事的女子乔装易容成若婵的模样靠近他,只是画人画皮难画骨,没有一个人是她,没有一个人。 不可能!他检查过她的脸,没有人皮面具!这是真正的脸,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换脸的术法吗? 卫成炎撑住桌沿,银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阿翡没有声音,刚才的问题它没有答案。 如果借命之术都能存在,有换脸的术法,又有什么稀奇? 是真的婵儿,那是老天的照拂,是他卫成炎的三世福报。 若不是,经历了换皮换声的苦,这个女子是第一个无限接近他脑海中的人,他就稍稍昏迷一下,就一下下,把她当成另外一个人,也许也不是很难。 这么想着,卫成炎的身形渐渐稳定下来,再次抬头的时候,双眸之间已经古井无波。他缓缓走出了房间。 若婵,暂且这么叫着,正坐在一楼,杏眸望着眼前的玫瑰糕出神。 她脑海中充满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自己知道卫成炎的名字不假,自己喜欢吃玫瑰糕松桂鱼也是真,那到底是哪个地方出错了? 她隐约觉得,翠谷神坛的阿婆自己好像模糊之间是有一些印象的,但是印象不是很深,更多的是在随家村的时候跟父母和小姝的记忆,在翠谷神坛的一切似乎被选择性地遗忘了。她起身,走到了客栈外面,卫成炎跟了出来。 “成炎,我要回神坛。” 卫成炎瞳孔缩了缩,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她说的是翠谷神坛而不是别的。只是以前的她从来不会这么叫自己,以前的她像一个太阳,从来都是卫成炎卫成炎地叫。他并不排斥这个称呼,但是这样的变化让他心中不愿意承认的可能性增多了。 “好。明日就走。” 当夜的两人似乎突然之间有了许多隔膜,谁也没有跟对方多说很多话,道了晚安,卫成炎牵了一床被子就地躺下了,若婵倒是舒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她就是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两人一夜无话,一夜无眠。 第59章 回到翠谷神坛 第二日醒了用了早膳,卫成炎雇了一辆马车,被若婵止住了,今日的若婵比昨日更沉默了一些,从起床开始到现在两人也就“早啊”再没了下文。若婵的叹息回响在空气中:“用马吧,马快些。” 卫成炎没有说话,让马夫牵了一匹马。若婵正想制止,准备再要一匹好马,在看到卫成炎幽怨的眼神之后顿时咽了回去。若婵心中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也把不准卫成炎的想法。 她很有可能不是他要的人。现在这样的情况她也不是很看的懂了。卫成炎固执地上了马,若婵只觉得一个起落之间就被他带到了怀中,耳边低沉的嗓音响起:“坐稳了。” 若婵还没准备好,就只觉得马突然之间奔驰了起来,耳畔风声呼啸,若婵重心不稳,只好紧紧地靠在卫成炎的胸前,安全感顿时将她环绕起来。 虽然,也许自己不是他口中的若婵,但是,但是这份感觉的的确确是真的。 莫名的,感觉很幸福,阳光下的叶子都闪着金光。 那一刻若婵知道,身后的这个人,不管是第一次见面,还是就像他说的,两人已经见了很多次面,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时她心中的欢喜。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碎发在空中飘扬,又跟卫成炎的银发纠缠在一起,脑海中闪过一个类似的场景,但是很快便被掠了过去。 但愿长醉不复醒。 中途歇息了一下,两人并没有准备回到盛都洛阳的打算,只是中途若婵看到卫成炎接过无数个信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也只是温柔地圈住她,轻声让她别担心。 卫成炎直接取道南下,中途放了信鸽回了翠谷神坛,阿婆很快便有了回复,言语中对卫成炎找到若婵表示了感谢,同时并没有撤消江湖上寻找若婵的人手,只是在心中交待希望二人尽快回来,想来也是怕多生变故。 一路南下的路途很坎坷,崇山峻岭无数,好几次路过跟益陵郊外一样的悬崖路,卫成炎也是端地马术惊人,在这样崎岖的路上跑马却也仿似如履平地,两人的话很少,若婵坐在马上,被身后的人圈着,两人此刻的关系很奇怪,都隔着一层窗户纸,但是谁也没有捅破。 她一边贪恋着这种感觉,一下子又后悔自己为什么坚持要回神坛,若是不回去,装个糊涂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也在求一份安稳。是与不是,是不是对他都不重要了呢? 翠谷神坛到了。她是找不到路的了,但是卫成炎去过一次,还能寻着记忆摸进去。 是时夕阳西下,神坛的大门敞开着,排了两列人,率先站着的是阿婆,身后跟着星月和寸锋,再其后就是日照殿的其他人,大家脸上都有如释重负的表情。星月忍不住了,红着眼睛跑上来,拉住若婵的手哭着道:“主子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我们都以为你……你……” 若婵一脸茫然的样子看向卫成炎,卫成炎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随后上来的阿婆拱手道:“见过阿婆。” 阿婆点点头,看了一眼茫然的若婵,叹了一口气,说道:“先进来说话吧。” 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地进了神坛内部。 若婵像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应该也不叫第一次,这个地方她有一些印象,好像前面左拐就是日照殿? 阿婆屏退了多余的人,走向前方路口左拐之后引着卫成炎和若婵进了日照殿,随后紧跟着星月和寸锋。 若婵站在大殿中间四顾,眼中闪过一丝纠结,却没说话,只是将目光看向了阿婆,轻声道:“祥婆婆,好久不见。” 阿婆瞳孔一缩,半晌没有说话。 卫成炎褐色的瞳孔划过一丝冰凉的情绪。婵儿不是这么叫的。 空气一时间有些尴尬起来。星月和寸锋都一脸惊讶地看着若婵,两人跟在若婵身边的时间最久,都非常清楚坛主在叫阿婆的时候,从来不会加上一个祥字,这是阿婆的字,坛中并无一人敢这么称呼她。 “你是谁?”阿婆重重地在地上拄了拄拐杖,厉色道。 一个问题,已经说明了所有的问题,阿婆否认了眼前的人,就像阿翡一样否认了。卫成炎双手指关节狠狠地掐进了手掌,闭上了眼睛。 万丈悬崖掉下去,没有河流,尸骨无存才是最正常的结局。 若婵心中像是突然被打入了死牢,四面来风。她没有过去,最近的记忆就是半年前,睁开眼就在一个山洞中,旁边坐着一个老游医,然后就这么游荡了几个月,最后遇到了顺家人,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偏偏卫成炎中途杀了出来,就这么直直的看向了她最绝望的时候。那一刻他高大如神使,降落在她枯萎的心中。再远一点,就是小时候在家里和小姝和爹娘在一起的日子。 是不是嫁给顺小成才是她最好的归宿,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没有过去的人,凭什么奢求太多呢? 若婵轻笑一声,她无法解释她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她跟他口中的人一样爱吃玫瑰糕,无法解释她对翠谷神坛和阿婆的熟悉,也许以前自己的确来过这里,但是。 她摇了摇头,她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一个人失去记忆,不该连一丝雪泥鸿爪也无。他口中说出的他们的故事,她一点点都没有感觉,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只是这个故事并没有让她感到幸福,只觉得心惊。 好像继续隐藏下去,就像在偷窃。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如此。 第60章 离魂症 若婵声音苦涩,但是言语中听出了一丝生疏:“我不知道,我不是她。” 阿婆拄着拐杖走到了她的面前,细细打量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若婵就这么平静地直视过去,亦是一言不发。卫成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只是眸中闪过一丝痛楚和疑惑,不置一词。 片刻,阿婆吩咐星月和寸锋将若婵带下去沐浴洗漱,日照殿中就只剩下她与卫成炎二人。 “成炎,你怎么看?” 卫成炎顿了一下,他看了看窗外,轻声道:“她知道阿婆的字,喜欢吃玫瑰糕。” 喜欢吃玫瑰糕可以模仿,但是阿婆的字,连翠谷神坛内部都鲜有人知道。 阿婆走到了床边,说道:“婵儿是九岁那年被我带回坛中的。” 卫成炎抬起了眼睛,直觉她有话要说。 “刚刚到的时候,婵儿是很冷淡的人,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很长一段时间都绝食抗争,希望我把她送回随家村。” 卫成炎沉默了一下,脑海中似乎能够勾勒出那个时间她的样子,小小的一团,嘟着嘴巴不吃饭的样子,卫成炎的嘴角勾了勾,有些冰凉的心中疏忽生出了一丝暖意,但是他没有打断阿婆的话,很明显故事没有完。 但是很久阿婆都没有再言,卫成炎看向阿婆,投去了一丝询问的表情。 阿婆叹了一口气,看向卫成炎,表情似乎有些犹豫,也有些不确定:“那个时候,婵儿便是叫我祥婆婆。” 卫成炎的瞳孔瞬间缩了起来。他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曾经在中原神坛的卷宗中读到过。 “那之后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她突然就变得很顺从,称呼也改了。” 阿婆点了点头:“十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不知道是心中抑郁还是什么,坛中的大夫也查不出原因,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常常含糊不清地说一些胡话,之后也不知是不是药物起了作用,一个月之后病痊愈了。”阿婆顿了顿:“那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对任何事情都很配合,人也变得比以前外向了许多,也……不再叫我的字,只是单称一个婆婆。” 两人同时都沉默了,两人都是在神坛之中地处高位的人,自然看到过一些类似的卷宗,关于离魂症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卷宗中的案例也少之又少。但是这件事情的发生,除此之外,无法解释。 《药毒考》第五十七卷中有这么一个解释:神魂移体,惊悸多魇,通夕不寐者,此名离魂症。解释只有寥寥几笔,通文后来只举了一个例子,说是陈朝的时候有一个书生,从小孝顺父母,励志考上进士,终于金榜题名,却因为朝中一些不为人知的龌龊,他的探花之位强行被别人顶了下来,书生郁结,大病三月,醒来性情大变,并身负武功,原本旁人问他之前发生的事情,一概都已无了记忆,书生却在某一日携剑走上朝廷,皇帝惊惧,派人乱箭射之,岂料原本手无寸铁的书生却赫然成了绝世高手,不仅乱箭之中取了探花右臂,还从朝堂全身而退,从此了无踪影。这个案子在当时也算是轰动了,朝野上下都很重视,御医们后来才怀疑书生患上了罕见的离魂症,如此武功不时朝夕能练成的,此后这个案例才被计入了正式的《药毒考》中,以供后世参阅。 十岁以前的若婵,或者应该叫小婵,和此时的她,才是同一个人。 中间这么多年的,是另外一个人,虽然两个灵魂共用着一个躯壳。 离魂症中的另外一个人格,需要受到一些极端的刺激才能引发。十岁时的随小婵也许是因为突然离家,抑郁之下急需找到发泄,如此诱出了潜在的若婵,也是之后的翠谷坛主,但是那日坠崖过程中一定发生了别的事情,也许是惊惧之间,随小婵感到了危机,强行占据了身体,让若婵进入了沉睡。所以刚刚出现的随小婵,脑海中保留的记忆,是十岁以前的,当然若婵的记忆和一些性格,多多少少零零星星地被保留了下来,比如说对卫成炎的熟悉,比如说爱吃玫瑰糕。 两人一时无言,大家都想到了《药毒典》中的记载,十岁时的婆婆并没有把这个事情与离魂症联想起来,一来此症实在罕见,二来若婵的变化也并不是想象中这么明显。 阿婆叹了一口气,看向眸色捉摸不定的卫成炎,安慰道:“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试试能不能把若婵唤回来,看看随小婵是不是有能力继续继任翠谷坛主,这个变数太大了,一盘棋因此成了一团散沙,又得重新排盘。 阿婆看了卫成炎一眼,没有多说,拄着拐杖走出了日照殿。 那日卫成炎在大殿中站了很久,但是嘴角是微微上翘的,虽然仍旧眸色深深,有些担忧。 然而这样的结局已经比想象中好了很多。 他并没有认错,即便今日是随小婵,若婵也许明日就能够回来,也许要好几年,也许甚至十年,但是没关系。 只要是她,就可以等。 第61章 随小婵 离魂症的消息最终被瞒了下来,小婵被带到了原来若婵待的卧室,她多多少少对这些地方还是有些印象的,毕竟也算是在翠谷神坛待过一年,说一点不知肯定是假的。这两日卫成炎没有来找她,她也没有刻意去寻他的踪迹,心中隐隐舒了一口气。但是在外人看来,这个将将失踪许久回来的坛主整个人的气质已经与离开时大不相同,大家都觉得如今的坛主不太爱说话,看起来很冷淡,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整日把自己泡在凤鸣楼,恨不得把里面的卷宗一夕之间尽数啃了去。 阿婆也没有阻拦,只是吩咐人定时送去了食物和糕点,别的也就没有说什么了。其间除了星月,并无任何人知道她到底在里面看了多少书。 七日之后,小婵出来了,眸中渗出了许多疲倦,眼眶下方泛出微微的青色,想来是很久未睡。她的眼睛好像变成了一汪深潭,一下子就让人看不见底了。她吩咐星月准备了热汤,就准备舒舒服服地梳洗一番了。这几日没有见到卫成炎,她心中一边叹息着,一边期待着,一边自嘲着,一边又抗拒着。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泡在木桶中,水汽氤氲,恍惚之间好像看到坚实的肩膀坐在木桶的对面,水中的药材发出淡淡的清香,小婵摇摇头,自语道:“我是占了你的身子,可这也是我的。你却也不要再来搅乱我的心绪了。” 她双手抚上心口,她不知道若婵以前对卫成炎的感情究竟有多深,但是这种感觉似乎入了骨髓,变成了一种习惯,就像喜欢玫瑰糕这个特性,被一起保留了下来,对卫成炎的感觉亦是如此。 小婵将半个头浸进了水中,一种烦躁的情绪升起来。 这种遗留的感情,完全干扰了她判断。她不知道那种奇怪的感觉是源于若婵遗留下来的强烈情绪,还是仅仅是因为那个人在她最尴尬,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了,她脑中已然成了一团乱。 没有太多享受,小婵很快从木桶中出来,更了一身舒适的衣装,现在的她更喜欢黑色的衣服,穿起来有一种异样的舒适,好像离身体之中的另一个人又远了一点。 她身上罩着松垮的玄色外衫,精致的锁骨露出了一大片,但是她却也不以为意,顶着下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就上了日照殿。其实也不是小婵故意听见的,实在是最近回了神坛,吃穿用度都好了太多,她觉得体内一些感觉回来了,自然武功是没恢复的,或者说她就没有习过武功,所拥有的也就只是若婵遗留的习武之人的直觉,和听觉。 她摇了摇头,抬眼便看到月明星稀中,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面前,因为背着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小婵顿了顿,之后越过他,走了过去。 手被拉住,卫成炎眸中含了一丝怒火,将自己身上的斗篷给她从头到脚披了一个严实。 隐含怒意的嗓音低沉地响起:“以后不要穿成这样。” 小婵心中一股莫名的火起,这几日来人人都将她当成若婵,她险些差点都信了,那七日在凤鸣殿的时间尽数看完了翠谷神坛的卷宗,她已然非常明白自己是什么情况,只是别人不说,她自然也不会说。但是她愤怒,再有人把她们两个混在一起,尤其是明知故犯的人! 小婵冷笑一声:“穿成什么样?”说罢将身上的斗篷摘了下来,递还给了卫成炎,在他阴沉的眸中字字句句道:“别用对她的要求来束缚我。”语毕大步迈进了日照殿,殿门在卫成炎身后轰然关闭。 他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在日照殿门外站了许久。当日的下人们都言过,从未见过那样的卫使,那一夜他一直站到了更深露重,这才拖着脚步回了房间。 第62章 落网 小婵自然是不管这些的,现在坛中知道她情况的人有三,她,阿婆,和卫成炎,流言到此为止,她仍然需要做那个万众景仰的翠谷坛主,最年轻的神坛之主。阿婆开始陆陆续续重新教授她坛中的事物,虽然尽管渐渐彼此都熟悉了,但是称呼却也一直没有改,她仍然“祥婆婆”地叫着,不知道是已经变成习惯了,还是想刻意抵抗身体中的另外一种习惯。日子仍然不咸不淡地过着,卫成炎依旧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仍然每日给她找来一些滋补的汤药,里面雪参鹿茸什么都掺杂了一点,小婵几次抗拒不成,却也就由着他去了,她其实很好奇,堂堂中原神坛卫使,掌管着天下信息的输送,手握重权,还跟苗神有直系血缘,怎么成天就跟个闲云野鹤似的,除了不时见他飞鸽传书一下,就没做过什么事,中原神坛的职位如此悠闲? 不过这些问题她都没有问出口,她不想再跟他有过多的牵扯了。这两日她想了很多,面对卫成炎的时候出现的紧张,可能只是因为他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从天而降,但是这么想想那一次也并非是为她而来;亦或者这份紧张只是若婵残留在她体内的潜意识在作怪,无论如何,她都不需要一份作为替身而存在的幻觉。 这日起身,小婵穿了一身紧身的劲装,将一头青丝挽在脑后,一身玄色将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这几日吃穿都好了,她已经比刚来的时候长得好了很多,肤色白了些,原本骨瘦如柴的身子而今终于见着些肉,虽然下巴仍然很尖。喝退了原本想要跟来的星月和寸锋,小婵独身出了神坛。 打着马,一路问着路,原本以为随家村不远,不想跌跌撞撞也走了半日才到。日头正高,她牵着缰绳的手微微出了汗,前面就是随家村,此刻她被踌躇拉得寸步难行,好几次想转身走了,却又强迫自己面对。 而今自己脑海中唯一属于自己的记忆,就是九岁以前跟家人一起生活的日子,分别近十年,她无法想象他们现在的模样,父亲母亲是不是脸上已经爬满了皱纹,小姝还好吗? 平复了一下心绪,她将斗笠挂了起来,垂下的白纱将她的面容尽数遮住,随家村里每日人来人往,这样的打扮并不显眼。 她翻身下马,牵着马深一步浅一步地向前方走去。 她目光直视前方,但是其实是心不在焉的,甚至不敢左顾右盼,她怕有人认出她,竟又怕没人认出她…… 小婵自嘲地笑了一声。 背灯和月就花阴,十年踪迹十年心。 她到了一处酒馆,寻了一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好茶,街对面就是以前住的地方,那个地方似乎有强大的封印一般,她怎么也没办法敲响那扇门。 心绪不宁,再加上苏醒之后的小婵本身的功力大不如前,周围产生一些变故,她的反应都是迟钝的。附近喝茶的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坐到了她的四周。 一个灰布衣衫的人对着小二打了一个手势,小婵这才发觉危险逼近,伸手去拿桌上的剑,却也是晚了,她只觉得脑袋突然一阵眩晕,陷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眼,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巧笑嫣兮的女子兴奋地回了街对面的家,那女子顾盼生辉,长着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长期的劳作让她的面色稍显暗淡,却仍然是个美人胚子,女子身后紧紧跟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是个男孩儿,脆生生“阿娘阿娘”地叫着,小婵嘴角也勾出了一抹弧度,然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一行穿着平民的人偷偷摸摸地将小婵扛进了临近马车中,然后由一个青衣人执缰绳,剩下的人迅速分散在人群中护卫,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将马车驶出了随家村。 马车路上颠簸得很,后脑勺被打中的小婵约莫昏迷了半日,终于在夜色高悬的时候悠悠醒转过来。她皱了皱眉,眼睛看了一眼马车内的构造,马车不大,坐着一个灰衣人,风吹动车帘,可以看到驾车的人是一个青衣人,两人年纪约莫在五旬左右,灰衣人见小婵醒转了,没说话,继续看向外面。小婵暗自头疼,忘了若婵之前算是江湖中的风云人物,按照卫成炎的说法隔三差五还会有几波暗杀偷袭之类的活动,至今都没有找到凶手。 她暗叹自己大意,且不说之前若婵能不能应付,她现在不仅手无寸铁,更是一点武功都没有,杀只鸡都不见得利落,硬碰硬实在没有胜算。这些人还用如此精良的绳子将她绑着,也是大材小用了。 见她不喊不叫,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打量了她半晌,问道:“不好奇我们是谁?” 小婵有些想笑,却也说道:“你要告诉我?” 灰衣人被噎了一句,讪讪地转过了头,没再言语。 小婵拂了拂身上的衣衫,耐心地问道:“可有吃食?” 灰衣人扔了一个囊和一壶水过去,小婵接下了,这就将囊细细地分开就水吃了。这囊实在干得很,但是想想以前在益陵山中的日子,这囊着实也是美味极了。 她一边吃着一边无意的打量着窗外的景色,灰衣人扫了她一眼,说道:“黑灯瞎火的,就别费心思了,这山路哪里都是一样。” 小婵莫名其妙地转头看向他,问道:“费心思?”一下子明白了对方可能以为她在记马车走过的路径,一时之间觉得好笑,乌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有什么可记的,要死要活是没用的,让他们放人也是白费体力,不如省省力气,下车就什么都清楚了。 一夜无话,后半夜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沉沉地睡去了。这样来回颠簸了大概有七日的样子,中途经过了无数密林山野,走的路也不是大道,净挑一些“旁门左道”来走,想来是怕被卫成炎查到蛛丝马迹,小婵这么想着,要是卫成炎一追上来,以他对这具身体的关心和如今的行事风格,这些人一个都不用留了。 行了约莫五日,凌晨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下了,青衣人将她蒙上了双眼,粗鲁地拉下了马车,然后押犯人一般关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地方,眼上的布一直没被摘下来,双手也是被绳子反剪在身后,吃食都有人喂着,但是此处应该是一个庭院,这儿的空气很干燥,风沙不小,常常一天下来她的嘴中都含了许多沙子,长期待在西疆南部地界的她已经习惯了那儿湿润的气候,一到这样苦寒的地方,嘴唇没过几日便有些开裂了,这样的日子,真真是连那益陵山中还不如。那些人后来似乎也意识到她没有武功,于是过了三日便将她双手放了,连带着眼上的黑布也一起摘了,小婵如释重负,第一句话便是:“可有沐浴的地方?” 实在不是她矫情,马车颠簸五日,来这儿待了三日,连着八日没有洗浴,再加上这儿天气热得很,一身出了汗便是沙,已经实在不能继续下去了,身上都隐隐散出了一些味儿。青衣人灰衣人把她送到之后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了,庭院中就留了一个丫鬟贴身伺候,还常常不给什么好脸色。小婵本来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主,早早地打发了丫鬟便沐浴更衣了,眼看着青衣男子和灰衣男子都没有说话的欲望,她也不去自讨没趣,舒舒服服吃个饱饭洗个热水澡,一切才好从长计议。 第63章 初试狼群 连住了半月,每日吃食都比较清淡,且都是丫鬟一个人做,没什么花样,小婵在吃炒白菜吃了十几日之后,实在有些忍不住了,青黄着脸虚弱地问道:“这儿没有肉吗?” 丫鬟这几日跟着吃素,也是忍不住了,已经顾不得给小婵脸色,苦着脸道:“有白菜都不错了,将就着吃吧。” 小婵第一次有些服了那个背后的人,还没见面,清汤寡水地养了她半月,这是要清肠之后生吞活剥吗?她拉起丫鬟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淡定,必须自救! “附近山中可有野兽?” 问完之后她就觉得自己完全是多此一问,她曾经到附近逛过,方圆尽是黄沙一片,这儿是唯一的一处庭院,连吃喝的东西都要定时有人从外界送来,可是即便如此,她仍然一脸希冀地看着小丫鬟。 丫鬟竟然还陷入了思索,然后怀疑的目光看向小婵:“你该不是要逃走吧?” 小婵翻了翻白眼,在吃了半月炒白菜的情况下,还要从漫漫沙漠中找到回去的路,委实是为难她。 丫鬟似乎也想到这一点,淡定地看了一眼小婵,补充道:“这儿别的倒没有,但是沙漠狼倒是应有尽有。”她嘴角咧开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小婵坐直了身子,脑中浮现的不是阴狠的獠牙,而是一盘肥美的狼肉。之前在益陵山中的时候也是有狼的,但是都因为地势原因没有形成群体,大多单独行动,这才让她有机可乘,这沙漠这么宽广,想来…….这沙漠狼很不好惹。 不好惹也得惹啊! 小婵摸了摸空虚的肚子,脑子里已经打起了注意,这样下去自己的状态将一直是不利的,若是有什么东西来了也无法应付,必须让体内的能量多一些,虽说没有武功,但是至少危险来了要能够有自保的能力。她咂了咂嘴没说话,踌躇了半晌,这才犹疑着问道:“你会武功吗?” 丫鬟眼睛一沉,说道:“你不会真想要动狼群的主意吧?”说罢还不待小婵回复,冷然道:“你们这些中原人实在不自量力,沙漠狼是沙漠之主,就凭你也想动这脑筋!” 惊讶于她激烈的反应,小婵眼睛一闪,问道:“你是当地人?”原本以为这些人应该是北地或者东州的人,但是听语气似乎都不像,倒像是……她大致有了一些判断,他们约莫应该是到了九州的西北方,深入了沙漠腹地,这丫鬟是应该是当地长大的,不然不应该对沙漠狼有这般崇敬,苗神的势力唯一没有浸透的就是西北方,但是唯一疑惑的一点就是,这个丫鬟没有当地的口音啊。 小婵略微有些疑惑,却也没好多问,私心里想的是偷偷猎杀几头落单的狼她还是有把握的,届时偷偷烤了吃了,这丫鬟也不知道,现下有了沙漠狼这个备选,谁跟她再提炒白菜她就吐了! 打定主意,小婵准备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出去试试水。 如此便也没有再多和丫鬟纠缠,借口就回房休息了。 夜色很快降临,西北的月亮又大又圆,小婵偷偷从屋中出来的时候,外间竟然被清亮的月色照得如同白昼,她身上换了一件便于行走的衣服,这些都是那日原本想在随家村的时候给小姝偷偷带去的,没想到这些人特别实诚地一起给她捎过来了,多半是以为里面有什么重要物件,万万没想到除了衣服就是一些简易的首饰,普通得不能更普通了。 她没带什么东西,就是在腰间缠上了一个绳子,然后在其间插了一把小刀,这样方便,若是被狼近了身还能随手有些反击的东西,这刀入了鞘,削铁如泥,是当时在翠谷神坛的时候随手翻到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丫鬟的房间,灯火熄了,也没什么声音,多半已经睡去了,她蹑手蹑脚地偷了钥匙,连着多日相处,她已经基本摸清了这丫鬟的作息以及放钥匙的位置,这群人约莫是想着她被灌了多日的白菜之后想来闹不出什么动静,更何况方圆百里杳无人烟,即便是身负武功,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没有马的情况下也是会死在半路的,所以他们压根儿不担心她会逃跑。 小婵叹了口气,不得不说这些人实在是聪慧非常。她一边摇头一边走到大门前,想想自己堂堂的翠谷坛主竟然沦落至此,一脸哀怨地从大门飘了出去。 她的脚步几乎是无声无息的,这还得感谢之前在益陵山中的日子,常常捕捉野兽的时候都是需要轻手轻脚,不然野兽一听到风吹草动就跑了,当天就得饿肚子,是故她在野外的生存技能已经算是老手了,狐狸大虫也算是会过一两次,就是还没跟沙漠狼交过锋。小婵不敢大意,狼群一般都是成群结队出没,之前在益陵中完全是她运气好,碰到的都是单只活动的。这次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次请求老天闭一下眼。 她不敢离庭院太远,只是走到附近一处干枯的树木前蹲下,正好下面生了一丛沙棘,堪堪能够把她的身形挡住,这是方圆几里裸地中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了。 她就准备在这儿守株待兔了。 谁曾料一等就等到了后半夜,中途好几次小婵已经几乎要睡死在沙棘中了,还是隐隐约约的几声狼叫将她迅速拉回了现实。 来了。 那狼叫声越来越近。她微微探出了半个头。 月光如水倾泻在沙漠上,竟然泛出了淡淡的银光,一望无际的沙漠中,迎面走来了几只沙漠狼的身影,小婵仔细一数,也算是有三只,她犹豫了。 领头的沙漠狼看起来体型比较矮小干瘦,剩下两只分立在两旁,走在后面一点,身形要强壮不少。她要求不高,就要个矮小的开个胃就行了,但是这两只大的明显是护卫,能让她如此放肆? 一对一还有成功的几率,一对三疏忽之间死亡率飙升。小婵犹疑了一下,迅速做出了决定,要饭还是要命,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问题。 那自然是要饭的。 这么想着,她重新将头藏进了沙棘之中,暗自衡量着沙棘到庭院的距离,突然觉得自己选的位置太尴尬了。 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她一出去一定会被这几只沙漠狼发现,若是等下一击不成,想要回到庭院感觉没有想象中容易,她现在有些暗自后悔方才手脚太干净,竟然把门给关了,那门不灵活,虚掩的话很快就会被夜晚的风吹的嘎吱作响,怕那丫鬟半夜起身发现异常,她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小婵脑子里嗡嗡的,该死,把自己锁在外面了,等下难不成还有时间给她开锁? 第64章 九死一生 没有太多的时间多想,沙漠狼的脚步声渐渐弱了,应该是停了下来,小婵心中凉了凉,方圆几里就这一处沙棘和树,虽然堪堪能够装下她的身形,但是稍稍换一个角度自己就完全暴露了。只是选址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小婵咬咬牙,悄悄探出了一个头,发现三只沙漠狼停在了前方三米的地方,领头的那只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剩下两只环顾左右。 小婵只觉得背心窜起了一股凉意,她有一种错觉,现在自己才是猎物。 很明显这个藏身之处已经被发现了,此刻必须先发制人! 打定主意,她衡量了一下自己跟领头狼的距离,大概需要几秒的时间能够扑过去,但是前提是两个护卫没有动作的情况。她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她把不定领头的到底是狼王还是狼王夫人,毕竟长得很是矮小干瘦,看起来自己一只手就能够捏死的样子,但是偏偏两只高大的狼侍卫愿意为之牛马,这只狼明显是中心。 擒贼还得擒王,赌一把! 说时迟那时快,两只大狼忽然闻得附近有“刺溜”的声响,分表朝两处望过去,亏得出门的时候顺了两只小碟子,碟子上还专门抹了一些动物油脂,想着虽然没有肉来诱狼上钩,能让它们闻着味儿来也是好的,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两只狼的注意力很明显被刚刚送出的碟子吸引了,只有正中央的狼依然平静地盯着小婵。就是现在! 小婵从沙棘中一闪而出,瞬间向三米外的那只落单的狼奔去! 只见得那狼原本岿然不动的身形瞬间动了起来!它长号一声,方才离开的两只狼瞬间转身将目光投向这里,犀利的狼眼在月光下亮出一抹闪亮的银光,竖起的瞳孔充满了敌意。小婵已经在瞬间近了中间那只狼的身,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落地正好扑住了起跳的狼,一人一狼在地上打了几圈滚,这便停了下来。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当天旋地转的世界重新清晰的时候,甚至还没睁开眼睛,她就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她的刀正在狼的脖子上比着,但是狼的獠牙已经插进了她的手腕! 她疼得嘶了一身,冷汗涔涔冒了出来。她手软了。 刚刚一瞬间她完全有机会取了这只恶狼的生命,她赌对了,这是一只母狼。 她却错信了自己的狠心,这是一只怀了孕的母狼。 削铁如泥的刀划过母狼小腹的时候她的手心堪堪擦过,她脑中一阵恍惚,好像又看到了刚刚醒来的时候,当时山洞中的那个老头告诉自己,她肚中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只是在她昏迷的时候已经死了。一瞬间心中抽痛,手便缓了下来,却不料被这畜生看出了机会! 她的手腕钻心地疼,拿刀的右手仍然死死地拿着刀柄。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狼叫声,她心中涌上一阵绝望,她甚至可以看到庭院背后,左右手边无尽沙漠的高处纷纷显出了一些身影,无一不是体型饱满的成年沙漠狼,她右手颤抖着,却仍然固执地将刀比在了母狼的脖间,她已经很清楚自己不会杀了她,但此刻她是自己唯一的筹码,总得让这些狼群投鼠忌器。 她颤抖着起身,左手拎着母狼,右手将刀尖转而对准了母狼的小腹,手中的母狼身形动了动,只见得前方缓缓靠近的狼群中走出了一只高大的狼,皮毛厚重,毛色光亮,眼角长长拉过一道疤,它一出现,周围几只狼都纷纷将路让开。 狼王到了。 狼王的眼睛是有些深蓝色的,眼白部分是金黄色,不知是什么种类,只是在夜晚看起来渗人得慌,它的目光死死盯着小婵。 小婵冷笑一声,缓缓上前一步,将刀尖又对着母狼的腹中进了一步,狼王嚎了一声,周围的狼群纷纷退让,给小婵让出了一条道来,道路尽头直通庭院大门。 小婵手心已经捏出了冷汗,好几次险些刀也没拿稳,她警惕地看向周围的狼群,刀尖比着母狼的腹部,一点一点朝庭院挪去。 走到狼群中间的时候,小婵的背部绷紧,她不得不被迫转身换着方向走,此时的背部是死穴,若是狼群群起而攻她,最终她真的会成为狼群口中的美餐了。这么想着,朗月忽然暗了一下,一片乌云掠过,盖住了明亮的月光。 小婵心中一紧,只听得耳边一声长嘶,原本离着自己还有一些距离的狼群瞬间出动起来,狼王站在小婵斜上方,一个跃步毫不商量地就朝她扑来!小婵瞬间将左手的母狼举高,右手忍着剧痛将刀子顺着母狼的小腹划出了一刀小小的口子,母狼哀嚎一声,狼王瞬间在空气中转向落地,剩下的狼群将一人一狼团团围住! 不妙了,在这场不长的持久战中,狼王的耐心已经逐渐被耗尽了。 包围圈越来越小,任由小婵如何将尖刀比住母狼的小腹都无济于事,不知道是被狼群看穿了她不会杀了母狼,还是狼王已经无所谓这只母狼和腹中小狼的死活了。 小婵放下了母狼,摸了摸她的小腹,不知道在想什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了句“对不住”,母狼像是听懂了这句话,转身看了一眼小婵,转而走向了狼王身后。 已经决定好用母狼来做武器,但是如果武器已经失效,就没有必要继续激怒狼群了,放她走也许狼王还能买自己一个面子。 然而这些的确也只是小婵的一厢情愿,刚刚苏醒不久的她脑海中还存留着一丝天真的想法,只是可惜了这些狼却没有这么聪明,或者没有这么善良。 狼王见母狼回了队伍,看了一眼小婵,眼中冰凉的眼珠子中闪过了一丝嗜血,他对月长号了一声,瞬间此起彼伏的狼叫声响彻了附近的沙漠。狼王重新将目光转向包围圈中的小婵,她眼前一花,狼王已经不在原地,再次意识过来时他已经近在眼前,她轻咤一声,手中的小刀朝前方迅速一划,谁料得那畜生空中身形一转,避过了剑锋,速度仍然不减,直直朝自己扑来! 她握紧手中的小刀,看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狼群,知道今日凶多吉少了,然而死也要拉一个狼王当垫背的!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小婵闭上了眼睛,数着一二三,然而想象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笛音。清脆的笛音,她觉得熟悉极了,好像在哪儿听过。但她一定是没有听过这个音乐的,她睁开眼睛,知道一定是若婵以前极为熟悉的音乐,不然不会将这个情绪遗留在她的脑海中。 第65章 沙漠中的神秘少女 身边团团围住的狼群在听到笛声的瞬间愣了一下,连带着狼王都半空突然转了向,回头朝身后望去,它们认识这个笛音,其中有一只狼长号了一声,这一声瞬间带动了周身狼群的情绪,原本裹得滴水不进的圆圈被瞬间让开了一条道,道路的尽头踏月而来的是一个少女,少女有着可爱的外表,身上的衣服尽是动物皮毛制成的,左脚上坠着一个铃铛,走起路来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脚踝纤细,却没有穿鞋,双脚掌的边沿能够看得出来有一些粗糙,应该是长期赤脚行走留下的。 少女手中执着一个青翠欲滴的笛子,款款向这边走来。 狼王站在路的尽头这边,定定地看着少女,深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依恋。 少女走到狼王跟前,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脆生道:“小蓝,这个是我的客人。” 狼王似乎是听懂了少女的话,转身看向小婵,目光却不再有敌意。 小婵扶着右手起身,看向少女,经过刚才的生死一刻,她的嘴唇有些发白,沙哑着声音道:“多谢姑娘相救。” 少女好奇地打量着小婵,半晌笑吟吟地说道:“倒也没什么好谢的,只是你不该动了想要吃它们的念头。” 小婵闭唇不语。 少女踩着铃铛走到了小婵面前,手中把玩着翠绿的笛子,脸上的笑容未减:“嘻嘻,这下回去婆婆肯定不会再说我成天没事儿干了,我今天可是救了翠谷坛主!看她怎么说!” 小婵歪着头看向她,问道:“姑娘认识我?” 少女拍了拍手掌,似乎很兴奋:“那是当然!你可是江湖中的大名人了!”说罢眼珠子一转,朝着庭院的方向递了一个眼神,继续道:“她洛一仙要的人,我也要!” 小婵看了一眼庭院,心中有了计较,结合之前翠谷神坛中的卷宗以及卫成炎给出的信息来看,这个洛一仙的确是对自己有敌意的,并且之前暗杀自己的人戴着的戒指出现在了洛一礼的手指上,但是洛一礼又实在不像是能够掌控得住这么大情报机构的人,她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暗杀自己的人其实就是洛一仙派来的,只是借了洛一礼的手。 那么说这次绑架是洛一仙做得事情,实在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只是目的难道仅仅是让自己吃半个月炒白菜? 无论如何,跟着这个少女走,似乎是自己目前唯一的选择了。 小婵脸色苍白,轻声问道:“敢问你是?” 少女神色一肃,拍了拍胸脯,回道:“叫我徒羽就好啦!你手上的伤还需要尽快处理,这些狼的獠牙都是有毒的,要不你先跟我回去?”少女的语气有些试探,她事实上很想让小婵跟她回去,这样可以让婆婆看看自己每天跟着小蓝它们混也不是什么事儿都没做,但是她又担心小婵不同意,这样自己就没辙了。 谁料小婵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名叫徒羽的少女瞬间欢呼了起来,抱着狼王又唱又跳,引得周围的狼群纷纷侧目。 小婵其实也没什么选择,要么是被洛一仙带走,要么是被徒羽带走,她觉得跟着后者至少应该吃喝上不会亏了自己。 两人一拍即合,徒羽拉着小婵的手,两人在狼群的簇拥下朝着沙漠深处行去。小婵回头看了一眼庭院,仍然是一派孤寂的模样,她目光一闪,心中划过一丝冰凉的情绪。 洛一仙的目的还不清楚,虽然她武功基本算是费的,但也不代表可以任人拿捏,这一账迟早会跟她理清。 两人在沙漠中走了很久,一直到了天空露出了鱼肚白,小婵右手的伤口已经在徒羽的简单处理下停止了流血,但是因为之前失血过多,又行了一夜,她的神智已经有些模糊了,没有精力去辨认自己走过的路,也无法辨认,徒羽似乎是从小在这儿长大的,所有的沙漠沙丘看起来一模一样,在她的眼里便能够化成认路的标记,小婵不知道她是怎么被带到眼前着这个村落来的,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漫天黄沙中辨认着眼前的景象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耳边传来清脆的声音“我们到了!”,小婵才能确认自己的确看到了一座村落。 村落不大,粗粗一看有十来户人家,墙体都是由沙石堆积而成,村落东边有一座天然的屏障,是一个巨型的沙岩,村子当时选址的时候一定也是看中了这个天然巨岩的挡风沙的效果,所以即便是在这沙漠中的一个小村落,受到的黄沙侵袭算是比较少的,村民们皆开门开户,大家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聊着天,很难想象在西北腹地还有一样的村落。 若不是徒羽的引荐,估计旁人一辈子都找不到这儿来。 徒羽挥手喝退了狼群,拉着小婵的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村落。 第66章 婆婆 一路上有不少人都在跟他们打招呼,也有很多村民们好奇地打量着小婵,这个村子基本上不怎么来外人,难得徒羽带回来一个外界的人,倒是让村里的人瞧了稀奇。 徒羽领着小婵传到了村中的最后一户人家处便停了,看得出来应该是村里比较有名望的人的家,虽然也是沙土砌成,但总体看起来要比别人家结实宽大许多。 屋中正好出来了一个人,是个老奶奶,身材很瘦,浑身似乎就只剩下一副骨头,五官其实是很好的,只是因为年纪老了,眼眶周围有些凹陷了,松散的眼皮耷拉下来,掩住了浑浊的目光,头发散乱而干枯地盖在头皮上,因为黄沙经年地侵蚀竟还显示出偏黄的色泽来。 任谁也躲不过岁月,只有它是公平的。 老人的眼睛朝她们看过来,小婵正好和这个目光对视到一起,她背脊情不自禁地直了直,这目光让她感觉有一种被穿透的感觉。 老人走到了小婵面前,看着嘻嘻笑笑的徒羽,苍老的声音响起,严厉得很:“谁让你把她带回来了?”说罢冷峻的目光看向小婵,说道:“这里不欢迎外人,姑娘请便吧。” 小婵心中更觉莫名其妙,她自问是第一次见到老人没错,为什么感觉到如此大的敌意?小婵心中又怒又好笑,把她带过来的是她们的人,现在又要她走,她看了一眼徒羽,作势要走。 徒羽当即把她拉住护到身后,疑惑地向老人问道:“婆婆,为什么不能留她?”她的语气中含着一丝奇怪,婆婆向来严厉,但是也不会无来由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失态。 “洛一仙要留的人,不比凑热闹。”老人摆摆手,示意这件事情并没有商量的余地。 “婆婆你什么时候怕过洛一仙!”徒羽不相信这样的说辞。 洛一仙洛阳洛员外的二千金,但是这个人身后从来还有一个身份,就是西北暗阁的头,这也是洛员外打的一盘棋,将大女儿嫁到中原神坛林府,原本就是起着让女儿慢慢渗透中原神坛遍布在九州的信息网络,然而这些网络有大块的盲点,也是神坛势力唯一没有成功进入的西北部,向来是蛮荒之地,但是洛员外不知曾经在此处有过一段什么往事,在洛一仙成年之后便顺理成章地掏出了自己苦心经营了许久的暗阁,将这西北的大小各处已经蚕食了大半,一时之间倒是以西北犄角之势和林成溪的情报网形成了非常微妙的平衡,不知道林绕梁当初把洛一礼许给林成悦,是不是也起了什么别样的心思。 事儿便巧了,洛一仙作为西北暗阁的首领,遇到的最大的麻烦,便是这小村子,事实上这不只是一个小村子,村子更是处在了身处西北的交通要道上。洛一仙这么多年来无数次派人跟婆婆交涉无果,其目的无非是想让她交出西北的地图,因为洛一仙的人,无论怎么深入,怎么找路,即便是由当地人带领,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到达这个村了,这样耽搁下来,暗阁的势力就只能止于此。偏偏婆婆平日里为人都是和善得很的,遇到这件事之后变得异常强硬,每一次冷着脸把洛一仙的人都打发走了,这些个人软硬都施过了,愣是没碰到婆婆一根汗毛,两派人就这么斗智斗勇了好几年,这一次洛一仙将小婵绑到这里,也不定打着什么心思。 原本这块地儿说大不大,弃了也不可惜,只是不知听谁说再继续向西深入的腹地之处藏有当初苗神一众留下的珍宝。江湖上的一个翡翠蛊,一个碧玉笛已经掀起了这样的风暴,要是还有其他珍宝出世,必然更改原本平衡的三足鼎立的局面,打着别样的心思,洛一仙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弃这个到手的机会。 是故婆婆说是不想跟洛一仙动手,徒羽是千千万万不信的,都斗了这么多年了,要妥协了她们早不用住这儿了,帝都洛阳的豪宅珍馐早是囊中之物。 徒羽撅了撅嘴,将小婵安抚在了院中坐下,自己蹑手蹑脚地进入了房间。婆婆站在窗台边,望着窗边的一株玉兰花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徒羽拉着婆婆的手,那手已经干枯了,皱巴巴的,徒羽眼睛一酸,问道:“婆婆为什么不想留下小婵,她是翠谷坛主,你肯定是知道的。现在外面找她都已经找得天翻地覆了,更何况成溪姐姐当时过来的时候也跟我们说过了,她是现在除了您之外唯一能够吹动碧玉笛的人,你为什么……?”说到后面徒羽欲言又止,只是泪涟涟地看着婆婆,死了心要一个答复。 婆婆沉默了半晌,叹了一口气,将已经凋谢了大半的玉兰花摘下,说道:“羽儿,我知道你有心了,我一个老婆子,也不再想什么延年长寿的事了,更何况借命之术风险太大,我的大限本就不远了,再继续耽搁一个姑娘也没什么必要。”说罢自言自语了什么,徒羽也没听清。 她坐在床沿上,目光透过窗台看向庭院中坐着的小婵,眼睛闪了闪。婆婆自小陪着自己长大,一身本领也就传授给了她和林成溪二人,而今终于出现了另外一个能够吹奏碧玉笛的人,普天之下能够吹奏碧玉笛的人,多多少少都是翡翠蛊认同的人,既然同是极阴体质,也许用她的血来完成借命之术……婆婆的日子就还能够多好久…… 原本,原本她已经不对借命之术抱任何希望了,可谁知不久前成溪姐姐带着碧玉笛回来了,还说找到了能够吹奏碧玉笛的人,带回来这个消息,待了有半月,她也就回去了。她原本还在纠结,还在犹豫,可是老天突然就把翠谷坛主送到了她的面前,这岂不是天意? 婆婆转身看向徒羽,目光中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不赞同,她摸了摸徒羽的头,苍老的声音道:“别做傻事。” 徒羽眼中闪过了一丝挣扎,没有回答。 最终留下小婵的不是徒羽,是婆婆。她看了一眼小婵,不经意地问道:“姑娘,可是患有失魂症?” 小婵目光一肃,站了起来,眉头皱了皱:“老人家如何知道?” 婆婆看了她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端着刚洗好的衣服经过她身旁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留下吧。” 所以直到现在小婵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被留了下来,徒羽看向小婵的目光开始有了深思,婆婆倒是每天没事人似的,只是时不时会在一个地方怔愣很久,仿佛想到了旧事。 第67章 故人的身影 小婵这就在村子里住下来了,一住就是一个月。中途渐渐跟老人熟悉了才渐渐明白,当初自己的益陵山洞中遇到的游医老头子,好巧不巧正是婆婆的故旧,益陵与她分别之后前来会故友,交谈之间就提到了这件事。偏生婆婆似乎又长着一双慧眼,见她一面就知道她应当是有失魂症的引子,这世间本来生这个病的人就极少,再结合之前游医说的,一下子就对上了。婆婆大抵也觉得这事儿是天意,于是就琢磨着把她留下了。这一个月跟徒羽的交谈中小婵才知道村子的人跟洛一仙的恩怨,但是具体细节也不甚清晰,只是模糊知道婆婆和洛一仙的矛盾不只是在于地图上,似乎还跟洛一仙的母亲有些关系,再继续问下去,对方也禁言了。 但是村中的生活,真正是舒适的。村中的人信奉沙漠狼,以狼为图腾,徒羽小时候阴差阳错救下了狼王小蓝,村中得了小蓝照拂才一直安稳到了现在,没有受到狼群的侵袭,若是放在以前,按照沙漠狼的习性,遇到这么一村子的食物,是断然不会放过的。村子在沙漠腹地,没什么农作物,每隔一段时间村中都会派出卫队到最近的一处站点,跟外来的商队交涉,用一些沙雕之类的手工艺品,换取一些日常所需。小婵常常跟着卫队一同出村,一来二去,这进出的途径倒是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如果没有堵在村口的一群人,想来会是很舒服的一天。 那群人不是别人,领头的一身黄色衣衫,看起来应该是天蚕锦的布料,半边脸为了挡闭风沙,便用略厚的布料遮住了。 婆婆的脸色很不好看,之前才换了村中的阵法,怎么被这些人这么快又找到了。她佝偻着身子背着手走到了村口,来人有五个,一个是黄衣女子洛一仙,另一个穿着黑色大氅,打扮跟峻栖坛主任天涯很是相似,还有三个人应该都是打手,看起来武功也算是深藏不露。 小婵站在一群村民后面,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让自己吃了半个月炒白菜的罪魁祸首洛一仙和她的绯闻男主任天涯,这两个人的画像她已经在翠谷神坛的时候让人画了无数幅,上下左右仰视俯视,绝无认错的可能! 若是日后自己出了什么事,也总得知道找谁讨债才行。 小婵挑了挑眉毛,静静地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很明显,洛一仙一定是在自己身上留了一些尾巴,要不就是沙漠狼那日故意放自己走,不然断然没道理这么快查出村子的具体位置。 不管怎么说,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只是自己也不会这么容易束手就擒。 “有何贵干?”婆婆语气颇为不客气,她浑浊的目光此刻却如鹰隼,犀利地盯着眼前的洛一仙,又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洛一仙拂了拂,摘下了面纱,轻声道:“婆婆,我们又见面了,还请婆婆还我的人。” 婆婆嘴角嘲讽地勾了勾:“我这儿没有你的人。” 洛一仙玉手一指,那方向直直朝着小婵站的方向。众人朝她望去。 小婵“哈哈”一笑,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了婆婆身边,她今日穿着一身布衣,身上无一丝粉饰,她盯着洛一仙看了一会儿,目光一肃,半开玩笑道:“你确定?” 无形之中洛一仙却感到了一种微微的压力,她咬了咬嘴角,说道:“若婵,跟我回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巧,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妹妹到处乱跑一样。 小婵觉得莫名其妙,走到了洛一仙的面前,字字句句道:“姑娘是谁?却又凭何要我跟你走?” 洛一仙看向她,目光中有一丝埋怨和得意,语带委屈:“你知道这一个月来,成炎找你都快找疯了吗?” 小婵心中紧了紧,她不停提醒自己,是若婵的记忆在作祟,她目光中的情绪波动了一下,瞬间又恢复了冷峻的脸色:“卫使要找的人不是我,还请洛二小姐慎言。” 他要的人是苗若婵。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洛一仙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她上前问道:“你们俩经历了这么多,你难道就这么绝情,对他一丝感情也无?” 语气中似乎想要印证什么东西。 小婵顿了顿,哪里来的这么多,她与他第一次见面是在益陵城的花楼,那一次他救下了自己,仅此而已。她轻笑了一声:“洛二小姐既然喜欢他,且自行追你的心上人去,我并不喜卷入你的事情。” 她尽力地平复着那份躁动,毕竟将将自己醒来,便已经有了这个人的孩子,还流掉了,不论如何,这个人曾经跟自己的身体有过最亲密的接触,曾经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但是这不是爱。 这不是爱,也许只是感激,和以前遗留的一些莫须有的若婵的感情,却都不是她随小婵的。 第68章 陷入僵局 场中有一时间的沉默。一阵风吹来,小婵看到洛一仙脸上隐隐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任天涯眼中也露出了笑意,所有人都在笑,但是那个随从的眼睛是冷的,深褐色的,冰凉的瞳孔。 他也来了,穿着青灰色的斗篷,那风来得及时,将原本盖得严实的帽子掀开来,满头的银丝在风中张牙舞爪,像极了画本子里的修魔之人。他的目光穿透了前方的无数人定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背挺得笔直,头皮却一下子炸了炸,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 小婵目光闪过一丝狠意,虽然她对卫成炎未必有他们说的那份感情,但是这种被人戏耍的感觉着实犯了她的忌讳。她抬头瞬间看向洛一仙。 说时迟那时快,小婵一个大步上前,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连洛一仙都措手不及的时候。她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目光冷冽,不置一词。若是人人都以为她和苗若婵一样任人宰割,被任天涯关阎王殿,被卫成炎背叛,被暗杀下蛊,以后的日子怕是不能安生。这么想着,她嘴角的笑更冷了。 洛一仙一张脸涨得通红,却还是强撑着精神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原本以为苗坛主对成炎情比金坚,却不曾想也是一个朝秦暮楚的人!哈哈哈!” 小婵双手微微施力,洛一仙不会武功,和曾经跟豺狼虎豹搏斗过的她力量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任天涯眼中一闪,欺身上前要将小婵的手打开,却不料半途的力被婆婆卸了去。 但是掐住洛一仙的手还是被挥开了,那力量很大,险些将小婵推翻在了地上。 卫成炎逆着光,眼神冰冷地站在她前面。他看了看婆婆,说道:“婆婆,识时务者为俊杰,三日之内将她交出,否则村中的人以后也不用出去了!” 说罢看了一眼身后的洛一仙,语气仍然冰冷:“拿到人后,你处置。” 说罢转身便走了。 没有人质疑这句话,中原神坛的卫使,掌握着天下的情报机构,武功神秘莫测,一身来历也从没有人看透。他今年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作风,重塑情报机构,御下之严不是林成溪可比。在他的管理下,中原神坛的情报体系已经从原本松散的状态变成了而今异常紧绷有序的现状,江湖中人言,若是卫使想要一个消息,两个时辰内,必有人送到。 只是他就落下了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 全程没有看她。好像她并不存在。 剩下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婆婆脸上很不好看,事实上从卫成炎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婆婆就沉默居多,眼睛时而迷惘时而清楚,像是陷入了梦魇。以至于被一个小辈威胁了,也只字未言。对于这点,徒羽已经出离愤怒了。 所有人在后来,都陆陆续离开了。只剩下小婵颓坐在村口,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却被喉咙中的一股腥甜呛出了眼泪。 苗若婵,你究竟爱他多深呢? 她的目光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迷茫。 那天之后,小婵跟婆婆没说过一句话。并不是刻意不说的,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会被交出去的准备,然而婆婆似乎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整天做事心不在焉,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好像一下子被魇住了一般,并没有把这三天期限放在心上。徒羽很担心婆婆的状态,好几次想问,婆婆却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儿,这下谁都没辙了。 小婵自然是看出了一些端倪的,婆婆不会是因为洛一仙而这样的,问题出在卫成炎身上,她不明白,难道两个人之前见过?但是一个在中原总坛一个在西北荒地,看卫成炎的表情压根也不认识婆婆,小婵隐隐觉得有一条线在埋着,却怎么也理不清楚。 这日夜,她辗转反侧。 明天便是三日期限,小婵心中烦躁,坐起身来,只觉得脑袋一阵痛。 她也只是想要求得片刻安宁,为什么这么难? 静静地在床头坐了坐,小婵的目光中影映着窗外的月光,冰凉而无力。她自嘲地笑了笑,交给洛一仙?他真是大方,不愧是卫使,即便自己占着苗若婵的皮囊,他也能够公事公办,送她到洛一仙的手中。她甚至开始为苗若婵感到极为不值,这个男人也许根本就不爱她,亏得她为他重伤了身体。 越想到后面,小婵心中越凉。她起身收拾了一下简要的衣物,最后看了一眼房间,和隔壁已经熄灭烛火的婆婆与徒羽的屋子,轻声道了谢,这便小心带上门,准备离开了。 来村子一个月,已经给他们带来了许多麻烦,明天若是不交出自己,整个村子都会受到牵连,她随小婵何德何能牵动这么多人的生死,这个包袱她不背。 一走了之为上。 前门自然是不能去的,这几日都会有人驻营在百米外,不会寸进,但是会时时监视着村中的一举一动,若是往常婆婆早就赶人了,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她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些监视的人。 第69章 魔鬼岩 月光澈亮,走在村中落得一身孤寂,便是她再怎么小心,若是此刻有人出来,定然就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她。小婵其实是犹豫的,村子背后的一个高高的沙岩,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的风沙堆积才形成这样的景象,村中的人都称之为魔鬼岩,村子正在魔鬼岩的下方,村民们大多数相信村子堵住了邪物的口,让它不能吞吐。 这些都是在村中为数不多的册子里看到的,当时徒羽还很自豪地举着那本已经泛黄破烂的小册子,跟她啰啰嗦嗦了许多。 这个沙岩背后是什么,村中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叫得出来。有人不信邪的,绕着村子外围想要绕到魔鬼岩后面去,但是最终都无功而返,原本一条大道底朝天的,不该这么邪乎,有的人注意到要到魔鬼岩的附近有许多小石子,好像被摆出了什么阵法的形状,总之人只要一踩进去,就会被困在里面打转,这些人最终都是婆婆给捞出来的。还有一些个运气不好的,准备绕过石子阵法,走远一点,总能够看到魔鬼岩后面是什么,曾经有一个人想要这么去做,却在还没绕过石子阵的时候,就遇到了流沙,有看到的人心中一慌,想要去拉他,最终跟着一起被流沙吞噬了。两个人的惨叫声渐渐被沙子掩盖住,闻讯而来的几个人只能干巴巴地看着,从此这个场景一直在这些人脑海中盘旋不去。 村中人也不多,从那以后一传十十传百,各个都猜测婆婆知道破解阵法的地图,她是村中智慧最高的人,但是婆婆从来闭口不言,只会简单吓唬吓唬村民“魔鬼岩后面沉睡着邪物,会给村子带来灭顶之灾”云云,她在村子里的威望很高,连婆婆都这么说了,村民们更不敢造次,是故之后再没有人尝试着要去看看魔鬼岩后面是什么。的确跟好奇心相比,命要重要许多。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洛一仙会投鼠忌器了,她多半也是在这个魔鬼岩损了不少人手,实在没办法,一听说婆婆手中有破解之法,这才就赖上了。不然以她骄傲的性子,让她跟一个西北荒地没什么见识的老妇人求教,这断断是损洛家二小姐威严的事,她是做不来的。 小婵脑子里胡乱地牵扯着这些讯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子后门。村子只有两个门,前门出去一派敞亮,毫无藏身之处,后门又关的死死的。小婵上前去仔仔细细研究了一下锁,皱紧了眉头,然后偷偷从包袱中掏出了一把铜质的钥匙,这把钥匙是她之前偷偷从婆婆那里顺走的,说来惭愧,原本不应该做这样的事,但是为了不给村里带来麻烦,也只好出此下策。正好婆婆这两日魂不守舍,平常从不离身的钥匙被拿走了,竟也一时没有发现。小婵将钥匙插进锁孔中,只听得“咯吱”一声,锁开了。 她将门缓缓拉开,那一刻说不紧张是假的,这个魔鬼岩的传说太多了,此时通向魔鬼咽喉的大门第一次被人打开,还是一个外人,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干涩的风鱼贯而入,小婵静静地站在门前,看着魔鬼岩后面的场景,她没有犹豫太久,她走进去了。 其实并没有魔鬼,想来都是婆婆为了避免别人进入编织的谎言。眼前是一片奇特的地貌。无数石笋样的沙岩密密麻麻地伫立在眼前,沙岩大多瘦而高,中间几乎是没有路的,有时候甚至只能踩着这块沙岩凸出的部分,然后跳到旁边的一个沙岩上前进。这样的行动其实很危险,如果一不小心踩空下去,她现在并没有武功,也不能做到像猴子那样灵活,一个不慎踩空下去,虽不致死,却也能教她双脚双腿有好果子吃。小婵踩在其中一个沙岩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门,似乎已经很远了,但是前方的尽头却还没望尽。她的手臂一阵凉,鸡皮疙瘩顿时起来了。 小婵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仓促了,竟然忘了附近还有石子阵,更遑论魔鬼岩里面,也不知这次能不能走出去。这种念头一生,就跟毒瘤一样长在脑子里了。她有些泄气,好不容易寻了一处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这地方正是一处沙岩的顶端,却正好是平的,刚好供一个人打坐没问题。小婵坐在上面,这个沙岩的个头小,前面密密麻麻的沙岩看不见尽头,而她已经离开那扇门很远了,门也看不到了。 月黑风高,阴沉的凉风送到袖里,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这世界上只有自然是永恒而不撒谎的。就像现在她的处境一样危险,仿佛随时会跳出来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 黑夜总是会勾起人心中的脆弱,会让人产生一种孤军奋战,天无路地无门的感觉,小婵现在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像是翡翠蛊一样蚕食着她,她眼光朦胧,渗出了水光,只觉得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很可笑。这具身体是属于两个人的,可是即便她已经占据了这么久,却仍旧没有觉得是属于自己的。 她蜷缩在了沙岩的顶部。双肩微微抽动了起来。她并没有流泪,只是觉得腹中又是一阵绞痛,跟那日在益陵城中的状况如出一辙,后来吃了卫成炎从大夫那儿拿的药已经好多了,后来回了神坛又得了苗婆婆的调理,到现在都没反复过,她甚至都快忘记它了。 这样也好,疼痛让她能够更清醒地思考。 第70章 再见苗羽 整个魔鬼岩像是一个个血盆大口,俯视下去张牙舞爪,小婵蜷缩在其中的一叶扁舟,好像将将留在了猛兽的唇边上,只需要片刻就能够被吞入腹中。她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随后只觉得喉咙一甜,一股腥味从喉间漫了出来。腹中的痛楚和唇间的腥味让她冷静了一下,迅速分析了现状,后退是不行了,前门出去无异于直接将自己送给洛一仙,她不觉得她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她擦了擦嘴角,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继续蹒跚地往前挪动,好几次差点踩空直接从一些几米高的沙岩上掉下去,惊得她一身冷汗,腹中更痛了。 她自嘲地笑着,曾经益陵郊外的悬崖没能把她摔死,现在将将几米的沙岩就让她掣肘,这具身体由苗若婵掌控的话也许更容易活下去,毕竟,自己并没有什么武功,除了反应灵敏些,力气大些,真是别无长处。 走了许久,小婵终于累了,她停下来盘腿坐下。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旁边的一块沙岩,沙岩上有一滩血,她并不惧怕,但是她头皮发麻。 这是刚才她呕出的血。 她所谓的走了很久,其实都是原地打转。这个地方太邪门了。 她非常清楚这个魔鬼岩一定被婆婆加了什么阵法,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禁止别人的进入。 是为了保护村民吗?还是为了保护魔鬼岩里的东西? 一丝绝望萦绕在心间。脑子里翻来覆去乱糟糟,胡乱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随小婵其实存在感很低,也许除了顺小成是真想娶她回去之外,其他人并没有一个人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她。 这种感觉就像,你将永远活在一个人的阴影里,你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这种提醒如影随形。 第一次,益陵几个月餐风露宿的日子没有让她皱眉,和老虎大虫搏斗的时候她没有眨眼,甚至被告知滑胎了的时候她也只是一脸茫然,被花楼的掌柜差点挂牌卖出去,甚至差点失身于顺小成的时候,她都没有感受到此刻的绝望。因为在这些经历里面她至少还是自己,一切也许就是从苗婆婆认出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变得不一样了。 每个人看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责怪,但是都会偷偷微妙地打量,好像在窃窃私语,但是这些人越这么看她,她就越想逃开,离苗若婵越远越好。 她强忍着不适从那样的囚笼中逃了出来,知道洛一仙绑架了自己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瞬间的庆幸和感激,只是这样偷来的生活终究又一次面临考验。 这样平静的生活如同她偷窃来的宝藏,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无所遁形。 她呆呆地坐在沙岩上,看着那滩血发呆,也许自己从来都是怯懦的吧,比他们口中的苗若婵怯懦的多。她看过江湖上关于她的卷宗,最年轻的神坛之主,上任半月得两次苗神显灵,峻栖神坛以一曲碧玉笛引得百兽同鸣,之后神秘消失,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益陵,此后再无音讯,江湖中有人说是落下了悬崖,有人说是回了翠蛊神坛,不一而足。 苗若婵似乎总能够在第一时间抓住所有人的视线,勇敢,重情,神秘而有力量。跟她是不同的。 她紧紧抱住了双腿,将头埋在其间,忽而全身发麻,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向旁边倒去。 她闭上眼睛,那一瞬间的惊慌之后,脑海中闪过的念头竟然是解脱。 几米的距离其实下坠速度很快,她数着一二三,然而预料之中的坚硬的触感并没有出现。 她只觉得自己的背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随即她被抱起,一股上升的力量直接带着她跃出了沙岩,重新寻了一处较为宽敞的顶部落定。 她将紧闭的双眼睁开,一头银丝落入了眼眸。她心中一跳,顺着视线看去,精致的脸庞显现了出来。 她险些叫出了声,但是很快止住了。 眼前的人虽然长得很像卫成炎,却不是他。 第71章 卫成炎的心思 他是苗羽,是而今三大神坛供奉尊敬的人,是卫成炎的胞亲,也是众人口中的苗神。 他横抱着她,目光却不看向她,只是朝着村子的方向望去。小婵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银色月光如玉,眼前一个挺拔的身影正伫立在一块沙岩之上,他银白色的发丝有些凌乱,深褐色的瞳孔中有过一丝慌乱。 苗羽开口了:“白日里你不该对她那么说话。” 卫成炎眼中一动,问道:“她就是你要找的人?” 苗羽沉默了,没有说话。 小婵有些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她当然也不会认为他们口中的“她”会是自己。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是忽而席卷来的腹痛瞬间将她淹没,她额头上汗水涔涔,终于忍不住呼出了声。 卫成炎迅速地闪身到了他们身边,苗羽看了他一眼,将小婵送入了眼前的男子手中。卫成炎沉默地接过了小婵,眸中闪过担忧,却只觉得手中的人似乎很抗拒到他这边来。 小婵虽然已经几乎痛至昏迷,却也还是知道现在苗羽想把她交到卫成炎手中。她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的情景,下意识地挣脱了一下。 卫成炎瞳孔深邃,直接将她霸道地抱在了怀中,示意了一下苗羽,于是两个银发男子一前一后,在苗羽的带领下,成功地出了阿婆的阵法,出了传说中的魔鬼岩。 卫成炎脚步没有停留,直接将她带到了原本洛一仙的人驻扎在的村外的营地中。洛一仙原本已经休息了,但是看到卫成炎将小婵抱回来的时候什么瞌睡都醒了,她疾步上前要阻止卫成炎,却被他反力送回了座位,卫成炎直接将小婵带回了自己的营帐,吩咐人去将药煎煮了,随时送上来。 帐中烛光昏黄,影影绰绰,卫成炎的半张脸在烛光的闪烁中显得阴晴不定,小婵却也管不得这么多了,她只觉得腹痛一阵高过一阵,眼角的泪花还没干。一双已经有些粗糙的手拂过她的眼角,她固执地别过脸,紧咬着唇没出声。 手的主人顿了顿,终于将手收了回去。但是下一刻小婵便感觉自己的身子一阵天旋地转,自己片刻后便处于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中。她立马抗拒地想要推开,却被怀抱的主人紧紧地从背后抱住,一双大手温柔地揉着她的腹部,一股温暖的内力缓缓从小腹那里传来,腹痛一时间竟有了一些松动。小婵立马不动了。 直到后来下人过来送药的时候,两人都保持着这个姿势,直惊得送药的下人几次差点将药碗打翻。 洛一仙是随着送药的人一起进来的,她自然是见不得此情此景。 “你说过要她任我处置。”洛一仙压抑着自己几乎已经变调的音色。 卫成炎冰冷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说道:“我改主意了。” 洛一仙一时语塞,嘲讽道:“她已经明确说过不喜欢你,堂堂卫使竟也喜做强人所难的事。” 卫成炎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小婵,低声问道:“你很为难吗?” 小婵很想翻白眼,这个问题真是不好回答,但是此刻的确很为难,他的内力可以让她的腹痛缓解,但是她并不想插入卫成炎与洛一仙的关系中,她也没有身份去插入。小婵没有说话。 卫成炎对着洛一仙说道:“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你可以走了。” 洛一仙一急,道:“成炎!她根本就不是苗若婵,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中的气氛突然低了几度。一时之间两边的人都没有说话。小婵却竖起了耳朵。 洛一仙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从头冰到了脚,她突然清楚,自己将永远跨不过这个名字,不管有没有随小婵,苗若婵活着她争不过她,死了她也将永远没有机会。 卫成炎的眸子此刻像是结了冰。这个话题是一片逆鳞。他将小婵微微放平,起身走到了洛一仙面前,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道:“哦?” 洛一仙非常清楚此刻自己离死亡很近,若非她的父亲是洛员外,曾经相助过林坛主一二,有过一些交情,此刻她毫不怀疑卫成炎的杀意。 她心中暗暗叫苦,当初益陵城的那场事故卫成炎早就怀疑到了她,林成悦不过是计划实施过程中顺带捎上的人,随便忽悠了几句说林坛主中意卫成炎作为继承人的耳边风,再让人散播了一些小道消息,很快他就上钩了,原本银针应当是送到苗若婵体内的,却不曾想林成悦中途变卦差点让卫成炎死于非命,这一点洛一仙记得清楚。 若不是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据,以及林坛主在压着,她看了看林成悦如今的下场,自己多半只会更惨。现在自己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哪壶不开提哪壶。 卫成炎的脸已经离她很近了,洛一仙心跳如鼓,却都是吓的。 她踌躇着说了一句“失陪了”,这才狼狈地告别这个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 第72章 复杂的关系 洛一仙撤下之后,卫成炎回头,小婵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把下人拿上来的药汤喝下去了,脸色好了些,腹痛似乎有所缓解。 两人对视着,没说话,最后是小婵先开口了:“你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的确是实话,我的确不是苗若婵。 卫成炎瞳孔的颜色深了深,低沉的声音说道:“那我更要护你周全,你有她的身体。”说这话的时候卫成炎的表情已经恢复了白日的冷漠,似乎刚才殷切的关心,那双渡给自己暖流的手都是她的幻觉。 小婵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自嘲:“卫成炎,你没有办法时时看住我。”她顿了顿,似乎这个决定想了很久:“你我二人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你想要保住这个身体,我想要活下去。” “教我武功。” 卫成炎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眸中竟然闪过一丝笑意,他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说话间,帐中的烛火一闪,营帐中下一刻就多出了一个人影。 小婵这次倒是终于腾出心思惊呼出声。方才腹痛难忍,多哼一声都感觉会加剧自己的腹痛,是故见到苗羽的那一刻虽然惊讶,但委实也没来得及多想。 苗羽倒是颇有兴趣地看了一眼小婵,走到她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番,有些犹疑不定地看向卫成炎,问道:“离魂症?” 卫成炎神色一敛,点了点头,示意苗羽坐下。 苗羽寻了一处坐了下来,眸色闪烁不定地看向卫成炎:“我时间不多了。” 卫成炎皱了皱眉,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扳指,低声道:“你找到她了吗?” 苗羽沉默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回答,再说话时却已经插入到了另外一个话题:“我想去魔鬼岩里面看看。” 卫成炎斜眼看向他,小婵这才发现兄弟二人的侧面尤为相似。 “你不准备直接去见她?” 苗羽摇了摇头,说道:“你当日出现,已经让她产生了怀疑。”说罢声音沉了沉,笑道:“我也并不觉得她想见我。” 卫成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昔日苗神和神坛左使秦徒阿的故事还没冷却,众人都以为两人会终成眷属,却不料秦徒阿临阵倒戈,助水龙帮帮主吴峥易逃脱苗神的阵法,从此销声匿迹于江湖。对于这段故事,他并没有什么发言权。 “需要我怎么助你?” 卫成炎这么说着,阿翡也从袖间钻了出来,亲昵地蹭着苗羽的手,直到被他放到肩膀上之后才乖乖地不动了。 苗羽捏了捏阿翡的身子,眼中突然闪现出了一些温柔的情愫,他摆了摆手,说道:“其他的不必,明晚月圆夜便动身,借阿翡一用即可。” 卫成炎看了一眼小婵,原本想征得她的同意,但是突然想起自从知道小婵不是若婵之后,阿翡明显对她有些疏离,此刻也不宜再提起。 卫成炎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一直在旁边津津有味旁听的小婵突然插了一句:“苗神可知,这婆婆跟洛一仙的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一问出来,小婵就迅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不寻常的气氛。她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卫成炎,却见得他也是一脸兴趣地看着苗羽,但是反观苗羽,很明显有些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小婵嘴角抽了抽,暗叹自己应该是一下子踩到了地雷,要么就是婆婆跟苗神的问题,要么就是洛一仙的母亲跟苗神的问题……这神坛的关系还真是错综复杂。 见没人回答,她立马乖乖地转了一个话题:“那,那洛一仙的母亲跟任天涯又是什么关系呢?” 卫成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却也转了个弯看向了苗羽,只见得苗神大人抚了抚额,无奈地看向卫成炎:“你确定你不知道?” 卫成炎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然后无辜地摇了摇头。 苗羽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小婵,被那一眼瞄准,小婵顿时觉得自己不学无术,整日研究这些八卦简直在昔日三坛共主面前无地自容。她咳了咳,然后揉了揉肚子,状似不经意地看着别处,耳朵却是竖得高高的。 苗羽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师徒。” 小婵静静等待下文,却半天没了声音,她杏眼微瞪,再抬头时,哪还有苗神的影子。 第73章 不堪回首的前尘 师徒?说了等于没说。根据卫成炎描述的当初“她”跟他描述的情形,这任天涯跟洛一仙的母亲相差了二十几岁啊,这感情,简直不是一般的师徒。 她把探寻的目光转向了卫成炎,听苗神的口气,他应该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偏生要缄口不言。小婵这才想起,卫成炎此刻是中原神坛的卫使,手中的消息来来去去不知多少。别说任天涯跟洛母的关系,就是任天涯跟洛家家祖的关系,只要他想要,两个时辰内,定会有人递上一张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纸。 自己去问苗羽这个问题,实在是舍近求远舍本逐末了。 卫成炎倒了一壶茶,舒服地呷了一口,说道:“便是你想象中的关系。” 欸?她想象中的……小婵睁大眼睛,顾不得腹痛还未彻底缓解,直直坐了起来,问道:“任天涯喜欢他师父他师父不喜欢他却喜欢洛员外最后生了洛一仙?” 卫成炎差点一口茶没包住,他忍着笑揉了揉小婵的头,被她不自然地躲开了。 “我原本还以为,你苏醒之后的心智应该停留在九岁。”可没想到,这个惊人的流言推理能力,堪称精彩。 听到这样的夸赞,小婵竟颇有些尴尬,在翠谷神坛的时候自己最喜欢看的就是里面的一些人物传记或者话本子之类的故事,看得多了……自然……有一些未卜先知的能力…… 卫成炎将她重新安置在床上,掖好被子,轻声道:“纵然你不是她,你也需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希望她回来的时候这具身体仍然是完好的。” 小婵冷笑一声:“这腹痛与寒疾便是你留给她最好的躯体,我不会也无法再有更多损伤了!” 卫成炎身形颤了颤,他反手掐灭了烛火。营帐中突然暗了下来,只剩下外面明亮的月光窸窸窣窣地透进来了一些。卫成炎背对着她寻了一处凳子坐下,轻声道:“我一直想知道那日她掉下悬崖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空气中一时没有人说话。半晌,卫成炎微微侧过头,发现床上的小婵身体微微颤抖,那段回忆是她不愿意去想的,是她苏醒之后最黑暗的时光。 她有一些恶意,此时想要刻意回顾那段时间,细细讲出来给眼前的男人听,不知道这种心情是在替若婵不值,还是在替自己如今身上的寒疾报复。 她闭着眼睛默默回忆着。 “那个时候我感到了异常强烈的生命威胁,我几乎要苏醒了。她很聪明,掉下去之后一直刻意贴着悬崖壁的部分,她的双手偶尔会直接尝试抠住悬崖壁,但是冲力太大了,手被掀掉了好几层皮肉,指甲是都断掉了的。” 小婵顿了顿,呼吸急促了起来:“我觉得太痛了,想要强行占据身体,但那个时候她的意识仍然非常强烈。”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天无绝人之路。” “那片山崖寸草不生,但是独那一处长出了一丛藤蔓,她直接死死地抓住了它,顺着藤蔓的方向掉进了一处半腰的山洞中,然后便直接晕了过去。” 卫成炎的呼吸在空气中也急促了好几次,那样的场景犹如自己亲临一般历历在目,一层层被掀开的皮肉仿佛是他自己的,他死死的捏紧了手中的冰寒玉戒指,仿佛那是自己唯一的力量来源。 婵儿…… 看到卫成炎的反应,小婵似乎也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了,一来下面的故事中便没有他的爱人,二来她也不愿意再回忆那段时光了,谈起这段往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侧了身子,闭上了眼睛,轻声道:“我要睡了,你走吧。” 她感觉很久之后才听到那个脚步声,一深一浅,然后是门“吱呀”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之后的声音她便再也听不到了。她太累了,腹中的痛过了之后,精力消耗过度的疲惫已经让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很快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梦中仍然是那日的益陵,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朝着她微笑,手上的皮肉掀起来,一只腿软软地垂在一侧,似乎在说些什么,却又好像一句都听不清楚。 这哪里是人间? 一场噩梦,做得大汗淋漓。 第74章 练习功法 次日醒了,小婵洗漱完毕,便跟着卫成炎走到了旁边临时搭建出的一处空地中,卫成炎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她两边书,皆是翠谷神坛中拿出来的,她很怀疑他早有准备,因为这两本书分别是《杨柳步》和《万仞身》的内功心法,是苗若婵曾经傍身的功夫。她翻了翻,体内的一些气息无意识的跟着里面的功法运转,她一惊,意识到自己身体与这套功法的熟悉程度之高几乎已经到了体内的气息已经在她不自觉的情况下运转起来的程度了。之前在翠谷神坛的时候,即便身上的武功已经所剩无几,她也没有尝试过去翻开这两本秘籍,她将将占据这个身体还不算很稳,若是太多跟以前的东西相关的信息来干扰她的判断,可能身体很快又被夺回去了。此厢卫成炎拿出这番功法来,也不知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她冷笑一声。 但是小婵也被激起了怒性,连苗若婵最爱的人站在面前都没有办法让她从自己体内苏醒,区区杨柳步和万仞身又有何用?更何况这具身体惹祸太多,身上没有合适的武功傍身,总也不能时时都有人来相助,届时自己将会非常被动。她眼中的冷笑未收:“想让我练这套功法不是不行,但是我需要另外一套攻击性强一点的武功,比如剑法?” 卫成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也许就是两人的区别。苗若婵傍身的功夫不多,但是她很聪明,杨柳步和万仞身足够她在危险时逃命,阿翡足够给对手致命一击,但是若婵本身不会对任何高攻击的功法产生太大兴趣,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懒。 现下阿翡已经不愿意跟着眼前的“新主人”了,随小婵很明显已经看清楚了这个局势,她又在山林中与豺狼虎豹生活过几个月,在身体的灵敏度与力量上面都比若婵高了不少,学习一些轻巧的武器,加上杨柳步和万仞身,遇到普通敌人基本可以自保。 卫成炎沉吟了一下,最后赞同了她的提议,叫了下人重新去他的营帐里拿了一本书递给了小婵,小婵定睛一看,书是《穿花剑》,她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这本书名看起来就是女子练的武功,也不知道卫成炎整日都看些什么东西。 她眼中的鄙夷很明显被卫成炎观察到了,他说道:“是专门给你拿的。” 专门给她拿的?他怎么知道她要找他学武功?他是神仙吗? 很明显不是很相信这套说辞,不过小婵没有再纠结,拿过《穿花剑》细细翻了翻,严肃道:“软剑?” “嗯。但是我给你的软剑不轻。” 说着他递上了一把短剑,看起来其实很像一把匕首,但是却又比匕首长一些,剑身泛着暗青色的光泽,拿在手上竟比想象中重了许多。 “剑还没有名字,但都是上好的料做成的,你且看看是否趁手。” 小婵并不担心堂堂卫使拿出的东西会是什么次品,并且这把软剑很合她心意。她的力气比若婵大,用这把软剑刚刚好,可以贴身收放,击敌之时还能出其不意,所有人都会预判这把剑会是一把轻巧的软剑,在一场激烈的搏斗中,这个判断的失误会让他们犯下致命的错误。 这个时候小婵才开始相信卫成炎是真的为她专门准备了《穿花剑》,她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他如此相助,自己方才似乎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卫成炎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说道:“不必多想,你替她照顾好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说罢继续道:“开始练习吧,有事可以让下人找我。” 说完便转身走了,一头银丝在沙漠的金黄色中散发出了柔和的色彩,小婵眼神一恍惚,突然觉得今日的他真真是比昨日顺眼了一些些。 不知道是卫成炎打了什么招呼还是洛一仙学乖了,这一日小婵基本都留在了场地就着杨柳步和万仞身练习,竟无人打搅,只是到了时间会有人送上吃食,这样安安静静简简单单的日子,倒也是难得地轻松。 《万仞身》和《杨柳步》练习起来进展很快,自己体内原本因为坠崖而产生的一些经脉堵塞的状况都在缓缓行气的冲击下渐渐打开了,是故一日练下来小婵非但没有觉得筋疲力尽,反倒精神更比白日高了许多,杨柳步已经能够像模像样地踩几步了,万仞身也是能够跃个一米左右,但是都不能维持太长时间,常常行气两个闪指不到便会被强行终断,腹中又会有刺痛感升起,小婵不明所以,但约莫隐隐也猜到自己这副身体应是有了不小损伤,也不知好好调理调理吃吃补药什么的能不能恢复过来。穿花剑没有看多少,但是这青碧色的小剑倒是来来去去摩挲了很久,她真是越看越喜欢,爱不释手。 第75章 洛一仙的诡计 这么沉醉其中,反应过来的时候,反倒已经是到了戌时。小婵如梦初醒,这才惊觉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她一拍脑袋,想起今晚苗神准备夜探魔鬼岩,今日也是之前这边的人跟婆婆约定的交人的期限。她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安,卫成炎不会反悔吧?她已经在他手上了,他没道理再对村里的人有什么举动。 她越想越不放心,赶紧回了屋子换了一身干练的衣服,将头发紧紧地束在脑后盘起来,几个杨柳步踩着便朝远处奔去,虽则还不是很熟练,但是已经比之前身无长技的时候好太多了,她远远便看到了村子的正门。 什么人也没有。小婵心中的不安不减反增。她一步一步踏进了村子。一路走到了村子的尽头,徒羽她们的屋前围了一群人,洛一仙的站了一派,村中的人站了一派。小婵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尸体。她顿时觉得一股凉气从头窜到了脚。她颤抖地上前,地上躺着的是几个村民,大闰,秦广,张大娘,还有许多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还跟她讲过故事的雷婆婆。她眉头一皱,目光闪过一丝寒气,看向了洛一仙。 婆婆唇边沾着鲜血,脸色已经发白,她虽阵法了得,但是本身一丝武功都没有,如今被洛一仙找人破了门口的机关,村子基本可以算是长驱直入了。 婆婆阴寒的目光看向了洛一仙,一边咳嗽一边冷笑道:“小妮子,做事切记太过,否则会后悔的。”说罢将村中的人护在了身后,年迈的身躯悍然窜出一股锐气,花白的眉毛似乎都立了起来:“动了村里的人,今日就留下吧!”说罢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的拐杖直接指向了洛一仙。 只是婆婆的身法毕竟大不如前了,洛一仙也丝毫没有估计对手是否是老者,顺势让人擒住了她,俏脸闪过一丝决然:“你以为我不敢?” 小婵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了洛一仙的身后,因为她与手下都是并排而站,一时竟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的靠近。她疏忽抽出了手中的青软剑,洛一仙只觉得后颈一阵冰凉,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婵已经被人团团围住,无数把剑指着她,她的青色软剑紧紧地比在了洛一仙的脖子上,目光扫向地上的众人,她咬牙切齿道:“洛一仙,你怎么敢!” 洛一仙脸上并没有丝毫回忆,咬牙切齿道:“我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怪就怪这个老太婆太不懂事,非把地图看得比人命还重。苗坛主你可要看清形势,现在你的命,和婆婆的命,甚至整个村的性命,都掌握在我手里,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小婵将手中的剑逼近了一分,丝丝血珠渗了出来,竟然被软剑诡异地吸了进去,随后又有源源不断的血珠渗出来,又被不声不响地吸收进了剑身之中。小婵眼中闪过异色,洛一仙除了一开始有一些痛感,一时之间也没有其他的感觉,只以为自己破了点皮,留了些血。小婵没有说话,她明显感觉到洛一仙的愤怒。 愤怒好,这说明事情有转机。 “洛二小姐,你是觉得你的性命重要还是别人的重要呢?” 洛一仙正准备回答,旁边一直焦急站着的任天涯说话了,他还是清一色的大氅,神色阴骛,道:“苗坛主如此行事,就不怕洛员外甚至林坛主知晓?届时我峻栖神坛和中原总坛联合施压,翠谷神坛定不会好过,还请苗坛主以大局为重。” 这话一说出来,洛一仙就不说话了,很明显也想看看小婵什么态度。 谁料失踪许久又重现江湖的苗坛主不是很买没面子,冷笑道:“洛一仙没这个本事。” “哦?苗坛主为何如此笃定?”任天涯继续循循善诱。 小婵翻了一个白眼,觉得这个人聒噪极了,难怪洛一仙的母亲不喜欢他,她冷然道:“因为林坛主不蠢。” 林坛主虽不蠢,但是说出这句话的你蠢啊。 这句弦外之音任天涯是听懂了,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不想继续多做纠缠,小婵对徒羽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对着洛一仙说道:“我们撤进村子,我数一二三,一起放手。” 洛一仙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诡异地后退着,终于撤到了村子的前门。婆婆转头朝徒羽吩咐道:“将村人带到魔鬼岩中去,别深入,门口等我。” 徒羽担忧地点了点头,最终还是听话地带着村民们重新回到了魔鬼岩口,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们丝毫不怀疑等下洛一仙的人也许会重新冲进来,地上的鲜血还没干,点点触目惊心,这些人死在这里,却连收尸都来不及。 魔鬼岩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 第76章 魔鬼岩暗道 此刻洛一仙手中拿捏着婆婆,小婵的软剑逼着她的后颈,她低声道:“一、二”,说到“三”的一瞬间,她趁洛一仙反应的空挡,将婆婆朝村口一推,自己反手在洛一仙的后颈处划了一个寸长的口子。然后便在洛一仙的惊叫声中起身朝婆婆那边掠去。 洛一仙哪里肯依,立马就要跟着追过来,任天涯紧随其后。她却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几乎要站不住脚,还好被任天涯扶住了。 小婵的声音冷冷然从远方传来:“劝诫你不要用功,赶紧去找止血药吧,迟了后悔莫及。” 这把剑她刚才就观察得仔细了,跟洛一仙他们周旋了许久,但是洛一仙脖子上的伤口一直在出血,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要不是这把剑能够将血吸进剑身,就凭洛一仙出血的速度,任天涯看见背后一大滩血,这交易也就做不成了。 也罢,村中死了几口人,没杀了她,实在是她太过心慈手软。这么想着,小婵眸色越发地冷,她紧咬着唇没有说话,还是太心软了。 终有一日,洛一仙欠苗若婵的,欠她的,欠村里的,她要一点一点讨回来。 洛一仙一行人果真没有追上来,想来比起图纸什么的,还是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 小婵到的时候,村里的人已经侯在魔鬼岩门口了,有好几个看她的脸色不善。小婵垂下了头,不知道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来了之后,村子里没有几日安宁,大家的怨一部分在小婵身上,一部分也在婆婆身上,只是奈何现在的局面还需要依赖两人,再加上婆婆一直以来算是村子里的中心人物,基本村里有了大事都是找她商量,因为她似乎什么都知道,见识比村里的其他人都要广,日积月累的威望之下,一时之间也没有谁敢跳起来发难。 婆婆上前开了魔鬼岩的门,低声对着众人说道:“说来惭愧,魔鬼岩从来也没什么妖物,只是老婆子我在里面放了一些陈年旧物,不愿示人,是故才撒此弥天大谎,而今大难临头,老婆子须得给大家赔个不是。” 说罢看了一眼面面相觑有些迷茫的众人,然后转身进了魔鬼岩,边走边说道:“这里面有一条暗道通出去,走到尽头便是出口,出去便是离这儿最近的石喙山。”一边说,她一边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带路。 小婵注意到婆婆不时会在沙岩某处敲打一下,前方的沙岩顿时就跟长了腿一样移了堪堪寸许,走了几步又到了死路,婆婆又会找一个沙岩细细敲打某处,然后又会有一条狭窄得只能一人侧身通过的通道显现出来。如此往复,约莫小婵都觉得走了有两个时辰,天边已经隐隐显出了鱼肚白,这走到了另外一处机关处,婆婆将路让开,这条道看起来很长,她指了指,然后仔细吩咐道:“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不会再有别的机关出现,记住不要停留,机关维持时间不会太久,你们需要在此之前走出魔鬼岩。” 徒羽闪身回到了婆婆身边,眼中闪过一丝焦急:“婆婆,你……?” 婆婆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越发深邃,她拍了拍徒羽的背,安慰道:“老婆子我守着这个东西守了一辈子,走也不能留它。我得先去将它毁了,再跟你们汇合。你先与他们走,不必担心我。” 徒羽摇了摇头,对着一脸担忧的村民们说道:“大家都听到了,大家先走,最后都在石喙山汇合。”说罢看了一眼婆婆,继续说道:“我与婆婆一道,我们兵分两路。” 说完这句话她推了推小婵,催促道:“快走吧,晚了通道就合上了。” 小婵点了点头,赶紧将还在犹豫中的村民们朝前一送,然后自己却退了回来,她看了看一脸疑惑的徒羽,然后微笑着说道:“祸是我带来的,我总得将婆婆安全送出去了才安心。” 婆婆方才已经受了伤,徒羽也只是继承了婆婆的阵法造诣,武功上也是个半吊子,除了能够跟狼交流基本上没有别的功夫傍身,奈何狼群在魔鬼岩中又毫无用武之地。她是唯一一个稍微会些粗浅功夫的人,青软剑也许在关键时候还能派上一些用场。 婆婆沉默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徒羽也不再坚持,两人另跟着婆婆在刚才的通道中左拐右拐,又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小婵觉得天边快要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她必须暗自感叹,婆婆虽然老了,但是记忆力一点都没衰退,方才那么多暗道,每一个沙岩的位置都不一样,这着实不是一般人能够胜任的工作。 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什么,暗道的尽头已经到了。 第77章 阔别七十年 那是一处很宽敞的地方。四处燃着火炬,火炬身上纹着众星拱月的纹路,中央处有一个祭台,台子上放着一个巨型的器械。看起来都是木制的,像是一只鸟的形状,关节处都用榫卯死死扣紧,木鸟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内部还有一个可以供人操控的空间。鸟的翅膀很大,几乎要把整个空间覆盖住,眼睛不知是用了什么材质,乍一看栩栩如生,但是却又觉得眼珠内部缓缓流动着暗红色的光泽。 木鸟似乎已经被用过很多次了,身上多处已经有了不可挽回的破损,可以看出工匠曾经尝试着修复,但是都于事无补。鸟喙很尖利,边沿处却是嵌了无数拳头大小的洞,透过黑黝黝的洞口看进去,一排排尖利如钢的箭头像是锋利的牙齿,只待坐在操控处的人一声令下,便会有齐刷刷的破空之声,将前方的敌人撕个粉碎。 小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大鸟,双手死死地捂住嘴。 竟是……飞鸢…… 这个曾经让天下人为之胆寒的神秘存在,能够制作它的工匠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苗疆神坛左使秦徒阿。 当年苗神凭借着飞鸢扫平了天下无数势力,硬生生从西南边陲之处拔地而起,成为了整个九州的主导教派,可以说没有秦徒阿便没有飞鸢,没有飞鸢便没有今日的各大神坛。 但是飞鸢的制造方法没有被保留下来,所有见过他的工匠无不醉心于它的研究,却没有一人参透其中的奥妙,是故在后来左使秦徒阿叛教助水龙帮帮助吴峥易脱困之后,飞鸢的下落便再也无人知晓。世上唯一的一只飞鸢,那只陪同苗神打下江山的历史性的存在,也被人不知在何时带走了。从那以后,苗神一蹶不振了许久,其后随即一改往日怀柔的作风,在一年的铁血政策巩固势力之后,再次在风口浪尖神秘消失,从此杳无音讯。信奉他的人都这么坚信着:有人见苗神乘鹤而去,想来早已位列天界,不在凡尘。加上他自小通百兽语的传说,使得这个故事更加栩栩如生。 苗神的下落,徒阿的下落,最终都成了江湖中谁也没能解开的谜题。 但是小婵觉得现在可以解开了。 天边的鱼肚白若隐若现,但是沙岩很高,基本上把那片遮得严严实实,天上尚余寸寸月光铺下,照亮这个巨大的空间,洒在飞鸢身下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说是年轻人,其实也不然,他满头银发,但是从侧面可以看的仍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飞鸢,他的身形相对之下显得异常渺小。一人一兽对坐着,沉默着,空气中流淌出一股异样的压抑的和谐。小婵有一种感觉,这只飞鸢似乎都有了生命,好像在回应着苗神的情绪。 这大概,就是世界上唯一一只飞鸢,也是陪着眼前的人征战了数年的飞鸢。就像一个伴随他戎马半生的老朋友,在多年之后的一个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遇见,猝不及防的惊喜,和汹涌而来的回忆将他击垮。 小婵张开嘴,大气都不敢出,苗神的眼睛一眨不眨,已经充满了红血丝,但是他毫不在意,似乎一个眨眼眼前的飞鸢就会消失。那一瞬间他朝她们望过来。 这个目光直直地落在婆婆的身上,小婵受不了这样的场景,闪身走到了一旁。 婆婆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不,应该说她在看到苗神的那一刻就在剧烈的颤抖。 苗神起身,颀长的身形仍然跟七十年前一样挺拔。 但是她已经老了。 他嘴角牵出一抹微笑,看着她,指了指旁边的飞鸢,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话却如鲠在喉。 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除了水龙帮的罅隙,而今还多了七十年的光阴。 婆婆终于支撑不住,坐了下来。昏黄的眼眶含着浑浊的泪水,再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滑落了下来。苗神朝她缓缓走来,却被她的一个眼神止住了。 共同生活了这么久,他非常清楚那个眼神中要表达的意思,她不要他过去。 他脸色暗了暗,果真就停在了原地。 婆婆在徒羽的搀扶下转身渐渐往回走,她的身形在颤抖之下越显渺小,徒羽想要说什么,回头好奇的看了一眼苗神站的地方,却来不及表达什么,就搀着婆婆要走出密道。 小婵一急,急忙想叫住婆婆,却被卫成炎捂住了嘴巴。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一直没有出声。小婵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卫成炎却定定地看了看她,摇了摇头。 那样的岁月,那样的人,创造着历史,书写着历史,你我无法修改,不能挽留。 七十多年沉睡于星月石窟的思念,质问,怀疑,愤怒,此刻终于叫这曾今的三坛共主失魂落魄。 他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的脚步,苦等多年,这股执念将他紧紧悬在生死之间,他只是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就像曾经她为了见他落户山脚,每日放飞一个纸鸢一般。 历史有时候嘲讽极了。 第78章 飞鸢之眼 整个沙岩腾出的空间突然之间就空了出来。除了小婵与卫成炎相对无言,似乎就只剩眼前的飞鸢的眼珠子还散发着生机,让人看着背脊生寒。 她怎么会一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秦徒阿一身的奇门遁甲皆是苗神所传,为什么魔鬼岩的阵法对苗神没有用,为什么婆婆见到卫成炎之后神色有异,为什么徒羽要叫徒羽? 婆婆原名就叫秦徒阿,只是她一直没有问,村里也一直没人提起。 命运有时慷慨,给了许多暗示,只奈何都被错过了。 苗神安心被关在星月石窟七十年,借助借命之术与卫成炎共享生机从而恢复年盛时的容貌,他一心想着见到曾经的人,问一句为什么。 只是七十年过去,他可以仍然年轻,但是她已经垂垂老矣,这样的相见注定是不平等的,注定是不被接受与承认的。 小婵一下子突然感到好像有些明白婆婆的心情。相见相认,想见想认。 不能见,不能认。 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如何认? 她一下子觉得大脑十分缺氧,一口气哽在胸口顺不过来,杏眼睁得大大的看着前方。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这样绝望地相爱着。真实的命运比折子戏还要精彩。 一双宽大的手覆上了她的脸,卫成炎眼光柔和,若婵发现他又比之前苍老了一些,皮肤已经开始有些下垂了。她心中一惊,却没有说话,一时之间竟有无尽地酸楚感溢出。 “你会不会恨我?” 卫成炎没有说话,他捂住了她的眼睛。指腹轻轻摸索着她的脸,不知道是想拭去她的泪珠还是想重新自欺地感受一下眼前的人。 “卫成炎,我没有把她还给你,你会不会恨我?” “……你们是一个人。” 若婵冷笑了一声,将他的手拿开了。 卫成炎没有再有其他的动作,只是摇了摇头,走到了飞鸢的面前。一双褐色的眼睛盯着飞鸢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婵心中也对这传说中的飞鸢感兴趣得很,几步上前察看着飞鸢的木身。 整个飞鸢都很大,他们两个站过去堪堪也就到达了飞鸢的脚颈的部位。小婵上前敲敲打打了几分,没有发现异常,却只见卫成炎一直望着上面某处没有说话。 虽然刚才的不愉快还在,但是她仍然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最后定格在了飞鸢的眼睛上。 暗红色的眼睛,光华轮转,整个飞鸢已经失踪了七十年,木身已经腐朽了不少,甚至有多处无法挽回的破损,整个飞鸢基本应该不能再用了,但是它的眼睛,似乎仍然是鲜活的,好像随时准备着重新冲回江湖,再度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小婵目光一肃,总觉得这个眼睛大有文章。 没有等卫成炎说话,她观察了一下飞鸢的身子,只有尾部离地面最近,约莫有两米的距离,但是附近有一个稍微平整的石头可以借力,这样纵然自己万仞身现在只能跃一米,也能够试一试从尾部开始直接冲到飞鸢的头部去。 她心里数着“一二三”,于是立刻用杨柳步起步助跑了几米,遇到石台直接踩了上去,万仞身瞬间施展开来,下一秒她已经安稳地落在了飞鸢的尾部。 飞鸢的背部不算很陡,但是有很多长期被风沙送来的沙子,所以走起来很滑。有好几次小婵都以为自己要摔下去了,但是看到下面卫成炎深深看着她的瞳孔,突然之间莫名其妙就有了勇气,感觉不用怎么怕地就麻溜地到了飞鸢的头部。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卫成炎,你武功高,可得看好我,要是掉下去摔死了,那就是一尸两命了。” 这句话其实是一语双关的。一尸两命,讽了之前苗若婵为了救卫成炎掉在益陵悬崖因此而滑胎的事情,又说了而今自己与苗若婵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让他小心看护。 果不其然,卫成炎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褐色的瞳孔深了深,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是小婵明显感觉那斗篷下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紧张。 她心中不知为何产生了一丝得意与窃喜。她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飞鸢的眼睛的地方,一双手正要摸去,却被不知何处而来的石头一下子打住。她心中一怒,往下看去,出招的人不是卫成炎又是谁? 小婵气急反笑:“你这一石头扔过来却也砸不死我啊。” 卫成炎眼中闪过一丝强硬,他冷然道:“别碰那东西,下来。” 小婵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飞鸢的暗红色的眼珠子,近在眼前。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双手又要朝那眼睛摸去。 谁料得半空不知何处缠来一鞭子,狠狠朝小婵卷来,她避闪不及,一双手朝那眼睛抓去,正是此时,飞鸢暗红色的眼珠子爆发出一阵强光,将小婵狠狠地吸了过去。 第79章 故人去 小婵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伴随着耳边卫成炎的呼喊,似乎还有徒羽的尖叫声,自己体内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被抽干,她心中惊惧,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工匠参透出飞鸢的奥秘。 它并不需要任何其它东西来驱动。飞鸢是禽,有生机就可以。 徒阿她们最后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卫成炎手中拿着将将从她手里抢过去的鞭子,原本想将不自量力的随小婵打下来,却不料她情急之下抓到了飞鸢的眼睛。 那是南海火山中埋了千年方才被请出来的红舌石,是世间至阳的玉石,当时飞鸢即将问世,苗神专门请人将玉石加工成了飞鸢的眼睛镶嵌了进去。真实作用不为人知。 但是现在也都知道了。那双眼睛闪动着暗红色的光泽,将小婵的身体紧紧吸住,小婵的皮肤正在以可见的速度枯萎,原本乌黑的青丝不消片刻便成了枯燥的白发。 在那之后,原本已经沉寂多年的飞鸢翅膀缓缓翕动了起来,身上的沙尘石块以可见的速度被抖落,那翅膀显然不是这个煽动可以完全容纳的,一时间周围已经有好几处沙岩被击得粉碎! 借命之术,借住活人的生机,驱动死物。 卫成炎黑沉了脸几次想要冲上去将小婵拉下来,却被随后赶到的苗羽拉住了。 “你去了只是多送一条命!”苗羽神色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拼死拦住了卫成炎。 卫成炎终于按捺不住咆哮了起来,他双眸赤红:“再不去,她会死!” 说罢也不管别的,直接一个箭步从尾部冲了上去,飞鸢身子动了,它身上的沙子窣窣都抖落了下来,一个令天下胆寒的存在正在苏醒! 卫成炎稳了稳身子,脸上露出焦急,朝着头部冲过去!正在这时,有笛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奇迹般地,飞鸢的身形顿了顿,然后停下了。苗神目光顿时朝后一看,婆婆渐渐从拐角的沙岩中重新站了出来,她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飞鸢,眼中闪烁着泪花,那泪花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滑了下来。 她想起了很多往事,比如为什么要离开他,也要把飞鸢一起带走。看到飞鸢重新启动的那一刻她的内心说不激动是假的,那是一个创造一个时代的机械,不是别人制造的,正是出自自己的手,就像她的孩子,没有一个母亲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是活蹦乱跳的。 但是前提是不能以牺牲别人的性命为代价。 婆婆吹动着碧玉笛缓缓走近,飞鸢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碧玉笛善御万物,只要是有生机的飞禽走兽,无不听之驱使,飞鸢亦不例外。 飞鸢的眼睛似乎闪了闪,极不情愿地,将紧紧吸住的小婵的身躯放了开来。 小婵的身子瞬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落了下来。卫成炎目光一凝,瞬间闪身,下一刻已经把那枯萎的身体抱在了怀中。 婆婆吹着碧玉笛走到了卫成炎的旁边,她轻轻抚摸上了小婵的脸,脸上闪过一丝抱歉。下一刻却反身起来,身子轻盈得如同一只飞燕,她落到了飞鸢的眼睛旁边,将它的眼珠子生生剜了出来! 飞鸢的体内顿时传出了一声哀鸣! 婆婆下一刻已经重新回到了小婵的身边,她示意卫成炎将她放平,卫成炎闭了闭眼睛,似乎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让开。 苗羽一个箭步上前想要阻止,却被她的一个眼神定住了。 婆婆拿出红舌石,细细摩挲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飞鸢空了一边的眼珠子,声音突然有些哽咽,她喃喃地说了一些什么,就直接将红舌石放到了小婵的胸口,反手将自己的手腕割开,空气中一时间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婆婆嘴里念叨着什么,只见得她手腕中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被红舌石吸收,又被以一种诡异的形态重新输送进了小婵的身体中。 苗神目眦尽裂,朝着婆婆的方向一步步走来,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为什么”。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给他回答。 婆婆的年龄已经很大了,刚才取红舌石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此刻她的身体正在以可见的速度衰老,头发变得更加干枯,双手瘦瘪得似乎只剩下骨架。反观小婵,原本枯萎的身形正在缓慢地恢复以往的弹性。 徒羽像是一下子明白了她正在做什么,她一个箭步冲到了婆婆的身边,想把她按住小婵的手打开,却仍然被她锐利的双眸吓住。 徒羽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她,嘴里喃喃着:“不,不,婆婆,为什么?为什么?” 生活何其讽刺,救下小婵的时候打着让她为婆婆借命的主意,却在短短一月之后被命运反将了一军。 任何奢愿均是求而不得,不得不拍掌叹一声精彩。 婆婆扯出了一个无力的微笑,将徒羽拉到自己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得徒羽眼睛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她泪如泉涌,点了点头,将婆婆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婆婆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了,她朝着眼前的人伸了伸手,嘴里翕动着说了一句什么,苗神冲上去抓住她的手,不停重复着:“我在这里……我……我在这里,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什么,你说……我听……” 但是那声音渐渐微弱不可闻。婆婆嘴巴上下动了动,却终于发不出声了,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那气息在一瞬间便断了。 飞鸢的体内传出了一声悲鸣,只是这声音已经没有任何人在意了。 天色大亮,月色隐去,寸寸天光照进了这一处天地之间,这个江湖里所有人都该铭记这一天,因为昔日苗疆神坛左使逝去了。 却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铭记这一天,因为苗疆神坛的左使在江湖的记载中早已逝去。 天地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和苗神最终的一声贯彻天际的长啸,以及飞鸢若有若无的悲鸣。 想是旧事故人去,二人一物伤此离。 第80章 入葬 徒阿的入葬很简单。生前她曾对徒羽提到过死后想被葬在依山傍水的西疆。那是一个历史的起点,苗神起于此,他们相遇于此,那个时候徒阿还不是秦左使,她只是一个爱慕少年的女子,天下第一的机械飞鸢还没有问世,有的只是每天一只纸鸢诉说自己的相思。 那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但是她并没有告诉徒羽为什么,并没有告诉她那个地方有什么故事,只是偶尔听到徒羽带来的西南天灯节的消息,表情会有一瞬间的失神,除此之外,她只是一个严肃的婆婆。 她的尸体被按照她的要求进行火化。这原本是极不能被接受的入殓方法,但是徒羽决定遵从徒阿生前的意愿。她曾言自己与虫兽打了半辈子交道,人杀了不少,更遑论走兽飞禽,死后想来会有很多蚁蛆爬上她的尸身,她不愿给它们半分机会。 这是她的尊严。 众人将徒阿婆婆的尸身抬上了将将垒起来的木台。苗羽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所有人自动地退到了后面,最前方只站着两个人。 苗羽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阔别七十年的见面,她还没有承认自己就撒手人寰;他还没有来得及问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帮助水龙帮,为什么要离开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音讯全无,为什么,连她生下了自己的孩子他都一无所知? 太多的为什么没有问出口,她一丝机会都不留。 他上前轻轻抱起她的身子,轻的就像一片羽毛一般,她的整个身子都干瘪下去了,脸上的皱纹如沟壑纵横,连脑后的头发都落下了太多。当年踩着清脆的铃音走失在西疆密林深处的二八少女而今已经齿落头白,决绝地离开,葬送了他的一生。 这个自私的女人! 苗羽脸上闪过一丝痴恋和恨,那恨却又迅速地转变成了迷惘。他将她的身子放平,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件嫁衣。 嫁衣如火,用了最好的天蚕锦,颜色已经很旧了,想来已经被存放了许多年。但是因为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嫁衣本身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损伤。 他将嫁衣轻轻替她穿上,将她杂乱的头发理到了耳后,嘴里哼起了一首不知何处而来的歌谣。那歌谣仿佛很遥远,仿佛是他们的暗号,没有一个人听懂,却只见的徒羽的泪水在听到歌声的瞬间失神地落下,她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回忆着什么,嘴里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嫁衣陈旧的红色映得她的脸庞似乎都有了一些色彩,这件嫁衣他准备了七十年,当年想给她穿上,只是还没来得及,她便决然而去。 原本量身定制的衣服,而今穿上却已经空落落的,但好歹也算是物归原主。苗羽举起了火把,上前一步,却不料得徒羽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了什么。他一失神,手中的火把没有抓稳,猝然落到了木台上。 淋了油的木台见了火光顿时兴奋地窜起了无数火龙。那一刻苗羽眼神动了动,看向徒羽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温柔。他摸了摸徒羽的头,没有说话, 她像极了年轻时的她,一样的打扮,一样的有活力,连一举一动都是一样的。 原本晴朗的天顿时卷起乌云,一时电闪雷鸣,黑云压城之下,暴雨如注,倾洒在木台上,木台上的火龙却仿佛被激起了斗志一般越烧越旺,火光冲天,仿佛下的不是雨而是油。 乌云聚而雨,火遇水而不灭。 是天地同鸣。 “婆婆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娘生我太迟,于是在我出生不久就死了,她叫苗水离。后来我出生了,婆婆就索性给了我苗徒羽的名字,说是念着一个故人。”徒羽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看着眼前银发的年轻人,却怎么也想不通婆婆会跟眼前的人有什么瓜葛。 苗羽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嗯,是一个故人。” 这个故事太长了,孩子,但是不必告诉你。 我的日子不多了。 第81章 苗神的回应 他不知道当年徒阿是如何带着水离找到了这个地方,在怎样的条件下把她抚养长大,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失去了他们的女儿。这些他一概不知,他一辈子都没能读懂这个女子,它就像传说中的飞鸢一样不受自己的控制,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受苗神控制的人。 七十年的光阴已经让他们之间隔了两代人的鸿沟,天大的误会都不必解释。年龄不平等,形貌不平等,信念不平等,这场感情不平等得只剩下单薄的爱还在苦苦坚持。 苗羽看了一眼身后,洛一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一丝庆幸和一丝焦急。她原本以为这些情绪藏得已经足够好了,却不想眼前的人已经活了近百年,几乎成了精,这点情绪自然瞒不住他的法眼。 洛一仙显然明白眼前的人来历不一般,从这头银发上就可以看出来。这个世界上银发男子的来历都很扑朔迷离,就像卫成炎,不管自己出动多少人手都永远搞不清楚他的底牌。眼前的男子跟卫成炎竟有七八分像,这一点显然她看清楚了。她甚至可以肯定他就是自己曾经追查过的白发人,根据林成溪给出的消息,这个人身上有失传江湖多年的碧玉笛,是故她才紧跟着不放。 洛一仙也是机灵的,她的目光很快扫了一眼徒羽的手,那手上正捏着一把通体青翠的笛子,看起来玉质光华流转,煞是好看,她心中一惊一喜闪过,脸上却是不动神色。 苗羽转身不去看她,静静等着眼前的火苗燃到了尽头,等到她成了一抔黄土,算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在那之后,所有该报的仇,他会一个一个清算! 暴雨倾盆之下,每个人神色各异,苗神和徒羽自是不说了,小婵站在卫成炎身后,脸色惨白,却也一言不发。卫成炎看了她一眼,将身上的大衣揭了下来披到了她身上,小婵张了张嘴,无神地看着徒阿的骨灰,这场雨下来,什么都不留了。 曾经收留自己的婆婆,就这么成了人间的一个传说。她甚至从来没有了解过她,她就匆匆化作一场雨中的泥泞,走得不留痕迹。 火渐渐烧完,连木柴都烧的一点不剩。雨却仍然没停。这场雨持续了一个时辰,火足足燃了一个时辰,苗羽又站了一会儿,上前轻轻捻起一片未烧完的衣角,衣角已经被烧成了黑色,只能隐隐从中间看出一些曾经红艳的色泽,他将衣角细细妥帖地放进了胸口处,沉默了一下,再抬头时,目光已经变了。 那是曾经的苗神该有的目光,这片目光中只剩杀伐和恨。 这世间唯一的爱已经走了,如何不恨!他抬头骤然看向洛一仙,洛一仙顿时觉得背脊发麻,转身想逃,却只听得空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嘶嘶”声!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只觉得眼前闪过一瞬间的绿光! 下一刻她脖间一痛,想要摸去的时候阿翡已经离开了。 阿翡站在苗神的肩膀上,他目光冰冷地看着洛一仙,一步一步走近,低笑道:“你这几年给她找了不少麻烦,不好让你死得太快,翡翠蛊毒你好生消受。” 洛一仙的表情在听到“翡翠蛊毒”四个字的时候变得异常精彩。她颤抖着嘴唇指了指苗神,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个世界上能够驱使翡翠蛊的人并不多,他又是谁? 任天涯不知何时已经从她身后走了出来,他迎了上去,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看着苗神道:“阁下何方高人?” 苗神头偏了偏,看了一眼任天涯,问道:“连环还好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不仅是任天涯,连洛一仙都脸色一变。任天涯失魂道:“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苗神摇了摇头,似乎不是很愿意回顾那段往事,他重新走向了小婵。 洛一仙挣扎着冲到了他面前,抓住了他的袖子,却被苗神嫌恶地扫开,她眼中急切,问道:“你,你为什么会知晓我娘的名字!” 他却冷笑了一声,一拂袖将她轻而易举地弹开。他目光直直的看着小婵,双手朝她的脖间袭去。 第82章 偿还 小婵只觉得一股威压朝自己扑面而来,她很疑惑,在野外跟猛兽生活了半年的她非常清楚这种野兽的威压,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也能散发出这种气场。 但是她没有躲,她明白他所来为何。 可笑的是有人要杀你,你却觉得他的出示并无不妥。 她不杀婆婆,婆婆却因她而死。 卫成炎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的面前。他与苗神的身量一般高,两人又同是白发,长相又有几分相似,相对站起来仿佛是在照镜子一般。 卫成炎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目光却一刻不离苗神的眼睛,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苗神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向卫成炎的表情有了一丝了然:“阿炎,你当知她们不是一人。” 卫成炎沉默了一下,却仍然固执地站在了前面,褐色的瞳孔闪过了一丝迷茫:“我知。” 苗神没有说话,手却渐渐垂了下去:“徒阿因她而死。她一身尽是徒阿的生机,我无法原谅。”说罢也不管卫成炎的回答,轻声对着阿翡说了几句话,阿翡犹豫了一下,长嘶了两声要闪身朝小婵袭去!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卫成炎瞳孔一缩,闪身便到了一米外堵住了阿翡的去路,他不愿伤它,只是轻轻将它打落,谁料得这竟是缓兵之计,那厢不知何物已经近了小婵的身,一口便咬了下去。卫成炎袖中一根金针瞬间射出!想要在它张嘴的瞬间将它打落!说时迟那时快,小婵的手却在下一秒出现在了虫子的身上,展现出了保护的姿势,金针瞬间入了她的掌,蜻蜓状的虫子顺利的咬进了她的皮肉,她轻呼了一声,再看向苗神的时候脸色已经比方才更加苍白,她轻声道:“阿翡自小与我一起,普通的毒奈何不了我,希望你的虫子争气。” 苗神眼中有些冰冷,下一刻已经接过了卫成炎连续射过来的三道金针,他身形在空中翻转了几下,轻声道:“阿炎,你我各有坚持,你尽管尽力施救,若她此番有幸生还,我自会罢手。若是不行,便是小妮子命该长绝于此,与徒阿作陪!”说罢他便挟裹着徒羽,三两下便远去了。 苗神通百兽语,只要有虫兽的地方都是他的天下,他大意了。 卫成炎没有追。他太了解他,他们几乎是一样的,连性子都是一样的,爱恨都极端得很,凡事需得分得一清二楚。追上去,也拿不到解药。 更何况,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冰寒玉戒,今日的生机流转得快了很多,他能够隐隐感觉到,苗羽的时间不多了。 他抱住怀中的小婵,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心中一阵刺痛,只听得她微弱的声音说道:“你当应该是开心了,也许这样,你的她就可以回来了。”说完这句话,她仿佛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渐渐将沉重的眼皮垂下,连呼吸都微弱了起来。 卫成炎抱着轻若无物的她站了起来,没有管在地上已经晕过去的洛一仙,也没有管一旁失魂落魄的任天涯,径自寻了旁边的一匹快马,带着她迅速地朝最近的城镇驰去! 第83章 请巫医 方圆百里尽是黄沙一片,卫成炎一言不发,紧抿着薄唇,脸上的轮廓分明,这几日又是瘦削了几分。直到天黑的时候,终于误打误撞到了一处大漠深处的小镇中。他对这一片并不熟悉,只是隐隐记得之前看过的卷宗里提到过有这么一处地方,真正要找到也不是很有把握。 不过看来老天有眼,让他竟寻了此处。 小镇不大,住满了很多异域的人,所有的人都看着这两个外来客,他们长得跟镇里的人都不一样,有好些个五官深邃的女子戴着面纱,身段玲珑诱人,看到卫成炎的瞬间依然红了脸,凑到了一处看着这个成熟的男子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态,怀中紧紧护着一个女子纵马在镇中的情形,一时之间又是唏嘘又是羡慕,纷纷用当地话交头接耳起来,语气之中大抵还是能够听出满满的羡慕。 男子停在了一处茶馆,似乎在询问着什么,老板脸上划过一丝为难,终于在看到小婵苍白夹青紫的脸色时起了恻隐之心,侧身把他们迎了进来,卫成炎道了一声谢,便将小婵抱至后院一处房间内躺下,回头看了看老板,一口流利的当地话便与之交谈了起来。 在座的客人纷纷侧目,一个异域的男子已经算是很稀奇,还是一个维语说得如此流利的好看的异域男子,很多女子已经开始有些蠢蠢欲动。老板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这下却也方便了,用维语解释了一下附近并没有大夫,只在镇中住了一个巫医,镇子里的人生了病痛都是去找他,都能够治好。为了让卫成炎信服自己的话,老板刻意在都能治好四个字上压重了音调,生怕对方没有听懂。熟料卫成炎沉吟了一下,这边问了巫医的方位,要了老板家中唯一的一只鸽子,便仔细道了谢,希望他能够出面请得巫医。 无法,一般医术高明的人总会有一些这样那样的怪毛病,比如这个巫医,规矩便是只会给当地人就诊。对此卫成炎不置一词,只是表示希望老板出面能够请动巫医,反正隔着一个帘子诊脉,也看不出是不是当地人。原本老板是很为难的,但是当一锭闪闪发光的金子放在眼前的时候,他立马换了态度,好吃好喝地便给招待上了,还说下午便能够将巫医请来。 将老板送走,屋子里顿时清静了下来。卫成炎褐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疲惫,沿着床边坐了下来,小婵修长的睫毛微微翕动了一下,睁开了一条缝,轻声道:“何须如此?” 床边沿的人闭唇不语,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脸色冷了冷:“我只是不想她再有损伤。” 小婵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片刻,她只觉得一双冰冷的手搭上自己的脉,她微微掀开眼帘,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以前竟不知道,卫成炎还会把脉。 他剑眉微颦,把住脉的手颤了颤,但是小婵明显感觉周围的空气低了几度。 她强忍住腹部又传来的不适,这两日腹痛发作地越来越频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中了苗神的毒,现在更是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她低声问道:“你会把脉,为何还用那巫医呢?” 卫成炎将她轻轻扶了起来,从背后拥住她,双手放在她的腹部,一股暖流缓缓渡入了她的小腹,她觉得一下子舒服了许多。她叹了口气,将他推开,动作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固执:“不必如此。” 你若喜欢的不是我,便不要再来理会便是,时时用关心苗若婵的身体作为理由做出让她慌乱的事,他是把她错认了也好,没有错认也罢,她也是有心的,并不是一个玩偶。 卫成炎的双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瞳孔深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却弥漫上了一层怒意:“随小婵,你若是喜欢这样痛着,我就由着你。” 她心中一痛,却有一层暖流淌过,这么久了,那是第一次他正确地叫出她的名字。她眸中蒙上了一层雾气,却背过头去没有看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掌快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她却恍然不知一般。 第84章 魔鬼 直到另外一双冰凉的手覆上了自己的手,将紧紧咬住的手指一根根展开,再用他微微粗糙的掌心将她的手缓缓握住。他叹了口气,侧身躺上了床将她拥入了怀中,低沉沙哑的男音从背后响起:“我们谈谈。” 声音闷闷的,像是自己也没想明白一些事情。小婵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颤抖着说道:“没什么好谈的,你喜欢她便是,也与我无关。” 卫成炎的手伸到她的小腹,仍然持续的输送了温暖的气流,让她逐渐不那么难受,他轻声道:“嗯,若是无关,那我便出去了。” 说罢作势要起身离开,却被小婵拉住了袖口,她将头埋在被子里,只留出一截藕臂在外面,两人没说话,小婵只觉得伴随着脸上火烧一样的感觉,小腹竟然更痛了。 卫成炎嘴角牵出一抹得逞的笑容,重新掀开了被子钻了进去,将她拉在了怀中,也不去看她红彤彤的小脸,只命令式地说了一句“睡”,不时便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小婵无语,他真是一心多用的典范,一边睡觉一边还不忘给她的小腹输送真气,只是心中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像是开了花一般芳香好闻。 苗神下的究竟是什么毒呢?是自己体质已经百毒不侵了吗?还是苗神高抬贵手了,除了觉得腹中不时的痛感和浑身时而袭来的无力感,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劳累了近两日两夜不眠不休,小婵也在突如其来安静的环境下很快陷入了睡眠。直到夕照投射到了他们的睫毛上,房间门被突然敲响,小婵这才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便是卫成炎褐色的眸子,她愣了愣,那一刻的他实在好看极了,银色的长发铺在枕头上,脸上的五官立体,纵然与苗神分享了生机,却仿佛将他从以前的轻浮中脱胎了出来,现在沉稳了许多,倒是有了不少原本没有的气质。那时的夕照正落在他的眼中,她在他褐色的瞳孔中发现了自己的影子,心中的喜悦纷纷如青苔蔓延,她没说话,却将这个场景永远地印在了脑海中。 敲门声锲而不舍,且很有规律,生怕打扰了金主。老板在门外说了几句话,是维语,小婵没听懂,却只听得卫成炎回了一句,老板这便不敲门了,脚步声倒是渐行渐远。 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睡了一觉神清气爽了不少,问道:“卫使还会维语?” 卫成炎眼中闪过狡黠,回道:“百年修得共枕眠,叫我成炎便是。” “……”小婵眼角抽了抽,这人真是给了点儿颜色便要开染坊了! 两人重新换了一身衣服。不得不说小婵心情不错,她能够感觉到他的变化,他的尝试适应。她很感激他为此做出的妥协,她不清楚他心中的人到底是苗若婵,还是已经开始尝试接受她,她倒是欣喜得紧。 在卫成炎的搀扶下,两人最终来到了前院的大厅,大厅上被牵起了一个帘子,外面似乎站了谁,头发蓬松混乱,一身衣裳也是吊儿郎当地挂着,手中持了一根杖,剪影便只能看到这么多了,小婵一言不发,她听说了这个巫医的规矩,生怕一说话便暴露了什么。 她坐到了提前预备好的位置上,在老板的示意下慢慢将皓腕伸了出去。谁料那边的巫医嘶哑的声音问了一句什么,老板的脸色立刻不好了,小婵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卫成炎,却只听得他用流利的维语说了几句什么,老板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那边的巫医似乎陷入了沉思,有些疑惑和犹豫,却也没再拒绝,将干瘦的手搭上了小婵的脉。 片刻,便听得那边传来些微呼吸急促的声音。不时变成了急剧的喘息声,最后化成了一股惊叫,那干瘦的手迅速将小婵的手甩开,那边不停地用维语在念叨着什么,小婵只见得卫成炎脸色一变,迅速用维语交流了几句,那巫医便要掀开帘子来看人,小婵心中一惊,老板倒是反应快的,迅速闪身出去拖住了喃喃自语的巫医,卫成炎趁这个机会便将小婵抱到了后院安置了起来,之后只示意她不要说话,这厢便立刻又几个起落跟到了前院。小婵心中不安,刚才巫医的反应让她感觉很不好,在卫成炎走后她立刻起身,瞬间小腹又微微痛了起来,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了前院,老板已经将巫医送走了,正在大厅用维语跟卫成炎交谈着。 见到小婵出来,乖乖地离开,将场地让了出来,只是看向小婵的目光多了一丝排斥和畏惧。卫成炎站了一会儿,小婵也站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最终小婵还是开口了:“你不准备告诉我么?” 卫成炎嘴角扯出了一抹微笑,说道:“告诉什么?” “我的体内住着魔鬼,之类的。” 卫成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身看向她:“你懂维语?” 小婵摇了摇头,说道:“只是在神坛的卷宗中看到过关于西北处的一些记录,里面提到最多的便是魔鬼。” 也正是方才的巫医反复呢喃的几个字。 卫成炎轻笑道:“那你信吗?” 小婵没说话。 第85章 巫医老妪 卫成炎握了握她的手,说道:“是与不是对我来说无甚分别。” 小婵听明白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但是低沉的心绪并未因为这句话而得到一些缓解。卫成炎安抚了她几句,便寻了一旁面色已经很不善的老板说了起来。两人都是维语交流,这次老板的态度异常强硬,几次情绪激动地喊着小婵唯一能够听懂的那个词,最终小婵上前去拉了拉卫成炎的衣角,摇了摇头,卫成却也不再坚持,只是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板最终答应两人最后住一日,次日清晨便离开。傍晚的时候,小婵的腹痛在吃了药之后已经好了许多,只是仍然觉得全身无力,嘴唇仍然是青白的,这苗神下的毒至今不知是什么毒,自然也谈不上解药,那巫医是唯一的线索,她如何能够这么容易放过? 卫成炎不知去了何处,不过这也正是时候,她对于巫医的反应有些介怀,是故必须要去看看。她肃了肃心神,这就偷偷出了门,一路顶着异样的目光,向路人问到了巫医的住处。 她循着指路来到了一处黄土屋前,前院挂着几张破布,但是透过布料仍然可以看出以前的做工精致,更为奇怪的是这块布的绣花竟是北地的样色,跟此处的做工绣样完全不同,只是这几块破布已经脏乱得不成样子,是故也许并未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小婵沉吟了一下,敲了敲门。不时便有虚浮的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下应声而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枯朽的老妪,干白的头发垂了几缕到了额前,身子佝偻着,几乎比小婵矮了一个头。她虚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小婵,沙哑的声音说道:“这儿不医镇子外的人。” 一句话堵回了小婵的话,小婵不经意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心中不禁纳罕,方才隔着帘子,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此地唯一的巫医竟然是一个如此年老的人,只是她说的“魔鬼”究竟又是何意思?小婵眼珠子转了转,笑道:“老人家,你可是一辈子都没医过镇子外的人?” 老妪有些诧异,但仍然点了点头。 “若是老人家医过却不记得了,这又如何是好?” 老妪不知她来意,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聒噪了起来,她不耐烦道:“不记得便不记得,你又能奈我何?” 小婵被噎了一句,原本想以此来引导老妪做个交易,让她说出关于此地魔鬼的传说,却不想也是一个犟脾气,不吃计。 小婵眼珠子转了转,拂了拂身子,道:“小女子知道婆婆规矩,不敢造次,只是今日婆婆却不知何故将我喊做魔鬼,我实在有些想不明白,特来向婆婆请教。”既然转弯转不过去,不如就直说吧,小婵觉得脑袋又开始有些发晕,只寻思着速速问了缘由这便离开,总不能别人说自己是魔鬼,这就乖乖认了吧,这冤屈来得实在冤屈! 听闻女子此言,老妪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你竟是白日看病的女子?” 小婵点了点头,道:“原本我并不抱什么希望,却不想在婆婆院中见到了北地的绸子,这才想着也许还能有转机。”说罢脸上勾勒出一抹笑,继续说道:“不想如我所料,婆婆当真能说得九州语。” 老妪皱了皱眉,说道:“这又与你何干,你天生极寒体质,可不就是当地传说中的魔鬼之身吗?” 小婵怒极反笑,让她遭受这么大的冤枉,竟然只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传言……她说道:“婆婆难道是见过魔鬼?不然如何知道传说之物也是与我一般?” 老妪怒道:“你这小女娃子端地多嘴,我叫你魔鬼,定不会冤了你去!”说罢嫌恶地摆了摆手转身将门带上,冷峻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奉劝你一句,早些离开此地,当地人对魔鬼可是深恶痛绝。” 小婵还想说什么,却被断然拒绝在了门外。她懊恼地跺了跺脚,夕照渐渐沉入地平线,她这才不甘不愿地离开了。 第86章 徒阿余波 回到茶馆,卫成炎已经在了,正和老板在用维语交流着什么,老板面色不善,卫成炎倒是没说什么,最终摆了摆手,见小婵进来,两人这才回了屋。 “去找巫医了?”卫成炎一副我知你莫深的样子。 小婵点点头:“虽未问出个所以然,却也不是全无收获。” 说罢杏眼看向卫成炎,说道:“你可知那巫医老妪竟会说九州语。” 卫成炎脸上一丝惊诧闪过,道:“她维语很流利,若非在此处待了十年以上,不然不会一丝口音也无。”说着,卫成炎取出了手中的一副布帛,布帛上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话,小婵看不明白,却看了看卫成炎,示意他的下文。 “这个布帛是我从镇中一处有名望的人家中寻得的。” 小婵一脸黑线……“卫使真是好口才,偷得便是偷得,何苦说是寻得。” 卫成炎被噎了一句,却也不以为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是能请的我自会请,只是觉得麻烦极了,这布帛看完还回去便是。”说罢指着布帛上的维语,一字一句解释道:“有人驭黄鸟,所经处狼烟四起,血流漂橹,哀鸿遍野,群惧之,以为魔鬼,争相避让,吾与族人深受其害,举迁至此,以谋安宁。” 小婵眉头皱了皱,问道:“这可是此处的县志?” 卫成炎点了点头,道:“与县志类似,这布帛也是供奉在一个看起来像是祠堂的院中。” 小婵寻了一处坐下,一边沏茶,一边问道:“你怎么看?” 卫成炎目光深邃,低沉的声音说道:“驭鸟之人……” 小婵呷了一口茶,看着光滑的木制桌面,手指一边敲击着,一边说道:“今日寻得老妪,这才知道魔鬼便是那具有极阴体质之人,怪不得我会遭此冤屈。”说罢摇了摇头:“呵,如此说来,却也不冤。” 两人的目光一时间撞在了一起,小婵瞳孔缩了缩,驭鸟之人……世间善于驭鸟之人寥寥可数,苗神是其中翘楚,只可惜却从未听说过他有极阴体质。小婵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卫成炎,问道:“你既与苗神是一胞兄弟,你可是极阴体质?” 卫成炎脸上划过一丝无奈,说道:“驭鸟之人,一定驭的是真鸟吗?” 方才一闪而过的想法突然之间通明,小婵捂住嘴巴,结巴道:“徒……徒阿?!” 驭木鸟,又是世间罕有的极阴体质。 在这偏远的地方,竟然还有这么一群人以这样的方式将她记住了!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可是徒阿当年携飞鸢退隐的原因? 一时之间好像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当地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很多当年幸存于苗神铁蹄之下的人多老的老死的死,剩下的人与此地的人通婚,从而生下了这些异族人,怪不得当地没人会说九州话,几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语言绝迹了。 “故我恰与徒阿有着同样的体质,便被认成了当地人口中的魔鬼。” 卫成炎点了点头。两人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谁也没想到,在苗神的光辉找不到的地方,竟也藏着这般往事。北地,西疆,东州的民风都已经被同化,诸处对苗疆神坛歌功颂德,却不曾想当年的铁骑之下焉有完卵? 王座终究是要用血浇筑的。这些人被逼的背井离乡,来到了苦寒的边境处聊以度日,默默消化着那段历史带来的余波。 卫成炎摩挲了一下手上的戒指,轻声道:“我得再去找那老妪一趟。” 能看清楚小婵体质的人并不多,既然能看的出来,必然也就发现了她体内的异样,他遍寻北地,西疆与东州都未寻到根治之法,也许这个老妪会是一个线索,如果能够将小婵体内苗神种下的那些不知名的毒素一并连根拔除,便是甚好了。 小婵没有说话,目光中渗出担心。按照今日那老妪的态度,想让她松口委实不会容易。 第87章 钦原 时间所剩亦不是许多了,两人沉默了一下,交换了一下眼色,准备明日一早便直接去那巫医的院子,现在整个镇子的人看向小婵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带了敌意,以讹传讹的不少,事情恶化的速度异常地快,而这巫医虽然着实让人讨厌了些,却的确在这一带还说得上话,只要她说一句小婵不是魔鬼,是也不是了。 如若不然,这个地方却也不便多留了。 小婵揉了揉紧皱的额心,一时间只觉得疲惫至极。卫成炎上前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低沉的声音道:“我会护你周全。” 小婵眼中一热,点了点头,侧身躺下,卫成炎一只手捂住她的腹部,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还疼?” 小婵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说道:“说来也奇怪,也不知苗神究竟给我下了个什么东西,原本丹田处已经破损严重,上次修炼杨柳步和万仞身已是极为勉强,这两日虽发作的频率也比以往高,却不知是否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痛的感觉似乎并未如往常这般剧烈了。” 卫成炎思索了一下,赞同地点点头。的确如此,之前在魔鬼岩的时候小婵腹痛如绞的样子他是见过的,见在眼里却仿佛阵阵都痛在了自己身上。卫成炎眼中闪过一丝歉意,眼眸暗了暗:“若非当日……” 小婵捂住了他的嘴,笑了笑:“你二人本就相爱至深,望着对方都活下来的心愿却是想到了一起。若是我却就不一定这么做了,你不必感到自责。” 这番话讲他的责任摘得干净,却也重新将两人的关系拉开了不少。 她时刻不忘着提醒他,眼前的不是同一个人。 卫成炎叹了一口气,顺了顺她的青丝,轻声道:“睡吧。” 小婵默默地侧身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已经从小腹处离开,可余温却仿佛一直留在了那里,让她时刻都觉得烫得很,让她时刻都觉得偷盗了东西。 得之我幸。 侥幸。 第二日的时候,天气阴沉得很。两人起床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早早出门想吃些东西,谁料街边个个见到二人脸色都颇为不善,更有甚者直接便朝小婵扔了一个东西过来,只是被卫成炎接住了,他脸色发黑,转身看向扔菜的那个人,那人被一对深褐色的瞳孔吓到,却仍然结巴着说道:“她……她是魔鬼!该死!” 这么一说,来来去去便有一二人开始应和,大家看过来的目光却更是不善,有好几个已经准备围了过来,幸得卫成炎一头银发无风自动,再加上他阴沉的表情,一时之间却也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下一个瞬间,卫成炎的手便已经放在了那人的喉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低声道:“你方才说?” 那人被吓了一跳,抓在喉间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他若是答错了这个问题便会在一瞬间被结束掉这短暂的一生,他颤抖着,指了指随小婵,喉咙“咿咿呀呀”发不出声,小婵唤了一声,他的手松开,那人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惊恐地看了一眼眼前的人,随即夺命般地逃了。卫成炎余光扫视了一下周围围上来的人,没有说话。 小婵走上前去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道:“不必如此,我们走吧。” 卫成炎嘴角勾出了一抹冰冷的笑容,看的周围的人无端遍体生寒,路很快便被让了出来。 两人就这样在高密度的关注下徐徐走向了巫医的院子。不远处一直不紧不慢地坠着一些当地人,都是些高大的壮汉,目光紧紧盯着小婵,却也没什么异动;也有一些异族少女跟着过来的,一双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都好奇地看着卫成炎,目光充满了爱意,只是在转向小婵的时候变成了嫉妒和惧。 小婵有些无奈,偏头看向卫成炎,叹道:“人与人真是十分不同。”她处处招来的目光均是不善,反观卫成炎,即便方才险些结束了一个当地人的生命,这些看他的勾魂眼反倒由原来的爱慕变成了钦慕。 人与人当真十分不同。 似是不料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情想这些,卫成炎抚了抚额,戴着扳指的手弹了一下少女光洁的额头,语气很是无奈:“虽然说换了一个人,但感觉某些方面的特性被保留了下来。” 比如都一样抓不住重点。 小婵咧了咧嘴,无声了笑了笑。 正在此时,眼前的院子的门突然变“吱呀”一声开了。 老妪没料到两人今日一大早便会来找她,她侧身一看,后面竟然还跟了这么一大长队的人。老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地笑,那笑中甚至有些恶毒的快意,她斜眼看了看小婵,问道:“有事?” 小婵点了点头,掩面道:“的确有事,婆婆不准备请我们进去聊聊?” 老妪眯了眯眼睛,审视了面前二人半晌,似乎考虑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她朝两人身后的方向点了点头,原本跟了两人一路的当地人没过多长时间便鸟兽散了,这老妪端的很有影响力。 老妪没说话,只是肥胖的身躯侧了侧,让了一条通道出来,两人鱼贯进入,木门便在身后砰地一声关闭。 老妪直接坐在了院中的黄土石凳上,似乎也不介意上面的灰尘,昏黄的眼珠子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她是很不想把二人邀请进来的,只是那男子的目光竟然让她似乎隐约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位故人,虽然眼神要比眼前人凌厉很多,但是怎么说呢。 世上竟然有一双如此相像的眸子,让她不由得想把他留下来多看两眼。 只是这小妮子却没有这么顺眼了,浑身上下散发着另外一种让她排斥的味道。这么多年了,她虽然已经人老珠黄,不是当初的人,这鼻子却似乎越发敏锐了。 小婵一看老妪的目光,便深深发觉了自己的不受待见,于是看了一眼卫成炎,希望他能够发话来解解尴尬,毕竟二人今日过来不是吵架不是打架,反倒是有求于这老人家的,话还是得由不受排斥的人说。 卫成炎接住了这个嘱托,对着老妪拱了拱手,准备先礼后兵了:“老人家,昨日内子冒昧拜访,有打扰之处,还望海涵。” 这句话说的老妪很舒服,她摆了摆手,说道:“无妨,只是你这小妮子天生如此体质,本与当地人口中的魔鬼便不谋而合,也不算冤。” 卫成炎听闻不可置否,反倒顾左右而言它:“听闻老人家医术高明,不知之前老人家替内子把脉的时候是否有感觉到何处异常?” 老妪皱了皱眉,似乎陷入了一些回忆,小婵面上一喜,一颗大拇指就要朝卫成炎竖过去,却被对方生生压住了,半晌,老妪这才缓过来,狐疑地看向卫成炎,道:“你却也看出来了?” 卫成炎点了点头,面上笼上了一层担忧。 事实上他只能够感觉的小婵的脉象与常人实在有异,丹田处的气息紊乱,有好几处致命伤,虽未致死,如若继续这样下去,却也不会活的长久。但奇的是原本受了这么重的伤,当是基本应该不良于行,或者有一些明显的顽疾落下,小婵出了偶尔腹绞痛,其余并无任何不适,这一点,他已经奇怪很久了。 故此诈她一诈,且看看这老妪能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老妪看了一眼小婵,虽然极力掩饰,却也忍不住眼中的惊叹:“这小妮子不知是做了什么造化,身上的伤本该够她入了西天,难得是她同时也是传说中的极阴体质,这九州上下我见过的极阴体质的人有二,她便是其中之一。这丹田处的伤原本若是换了别人,体内阳气但凡颇重的人都须得毙命,但阴柔而缓,将这些伤处缓缓将养,一时之间竟耐她不得,长此以往,反倒是好事。只是要想将这些伤处根治是不能了,这体质留着于她只有好处。”说罢仍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朝着小婵问道:“小妮子是哪儿的人?” 小婵看了一眼院中布料上明显偏东州处的花样,低声道:“小女子西疆人士。” 老妪目光一缩,不经意地说道:“听闻你们的西疆人信奉的苗神便是发自那处边隅。” 小婵点了点头。那边卫成炎的声音却又响起:“老人家,除此之外,内子体内可还有别处异常?” 老妪怕是觉得自己的医术受到了质疑,忍不住眼中闪过一丝怒火,道:“你信便是,不信便罢,我若说了一二三,那便是只有一二三,你若是能谈出个四来,何不直接拿出来说道。”之后便闭嘴不再言语。 卫成炎心头一松,想来这老妪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兴许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罢正欲拱手称谢,不料老妪不知何时上前一步,枯黄的右手搭上了小婵的左脉,眉头紧锁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三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半晌,老妪收回了手,盯着小婵看了半晌,又回头看了看卫成炎半晌,问道:“她来这儿之前是不是受过什么袭击?” 卫成炎闭了闭眼睛,回道:“虫类,状似蜻蜓。” 老妪目光一惊,退后了一步,又摇了摇头,低声喃喃道:“不会……不会……”说罢上前,一张狰狞的脸似乎就要贴上卫成炎,她仔仔细细地瞧着,眼中的光华倏尔大亮倏尔又狐疑地熄灭下去,她又退后十米,围着两人转了几圈,正在小婵以为老妪已经进入魔障的时候,她终于说话了,她指了指卫成炎,声音竟有些断断续续地沙哑:“那御虫之人,你可认识?现人在何处?” 卫成炎低下头没有说话,似乎在斟酌着苗神这二字的分量。 小婵抢了一句:“老人家说笑了,我二人本因一些恩怨被仇人追到此处,路过一处山坳,正歇息时,我见这虫子有趣,有心上前一逗,不料得这蜻蜓虫子恶的很,一口便朝我咬来,我躲闪未及,这才着了道,只是之后一直时常腹痛,不知何故,还望婆婆能够答疑,婵在此感激不尽。” 这一番解释出来,老妪眼中的光华顿时熄灭,她重新走到了黄土凳子上坐下,眼睛斜着看了一眼小婵,说道:“这腹痛应该是之前既有的,是你那丹田处伤的后遗症。被这虫子咬一口于你却也不知是福是祸。” 言罢叹了一口气。 小婵有心询问,还没开口,老妪便继续说道:“这蜻蜓虫子名唤钦原,本是已经绝迹的东西,只在这附近传说仍有出没,也不知是不是造化,寻常人被这钦原咬一下定会瞬间毙命,钦原身有剧毒,却是阴中阳毒。阴毒之物一入你体内便如泥牛入海,只是这剩余的一点阳毒却会成为你体内的一颗种子。所谓阴阳互生,便是这个道理。” “这多出来的阴毒会直接助你的极阴体质修复丹田处的损伤,于你是大补之物。然这一颗阳毒的火种却时刻有着毕其功于一役的力量,一个修炼不慎,很有可能激怒这把火越烧越旺,直至将你焚烧殆尽。毒发之时周身发热,药石罔医,直到化作焦炭。”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吓一吓眼前的人,老妪可以将后面毒发的情形描述得栩栩如生,她仔细观察着眼前女子的表情,却并未发现有太多地波动,她诧异之余,倒是发现了身后的气压低了不少。 卫成炎眸色深了深,周身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气势,他摩挲着手中的扳指,继续问道:“老人家既然知道是什么毒,定有解法。” 声音有些沙哑。 老妪看了一眼卫成炎,狡猾地笑了笑,指了指小婵,说道:“无解。” 卫成炎周身的气息一窒,他闭了闭眼睛,长久,这才吐出了几句话:“老人家若能告知解法,炎必以一个对你来说同等重要的消息相赠。” 老妪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趣味,说道:“消息?还有什么消息比得上你的妻子重要?我在此行医数十年,昔日与我有关系的人早便尘归尘土归了土,你不会有我想要的东西。” 说罢走到门口将木门掀开,发了送客令:“老婆子我无能为力,你们请便吧。” 卫成炎没动,小婵也没动,老妪笑了笑,黄色的牙齿似乎看出了一丝嘲讽,她正准备动手,却只听得卫成炎口中突然哼起了什么旋律。 小婵一愣,这个旋律是在徒阿火化时苗神唱的那首歌,这卫成炎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学了去! 老妪听到旋律的起初并没有什么反应,过了几秒,她的目光突然有些呆滞,原本拉开双手自然垂下,嘴唇开合着,后半段几乎跟着哼了起来。 这段时间她的脑海是空白的。 如何能不空白。 最熟悉的歌,以前听了无数遍。 最陌生的歌,再次听见已经相隔了数十年,好像一个人的一辈子这么长。 一首歌唱完,院中的三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老妪不说话,小婵跟卫成炎自然也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目光有些奇异地看向老妪,心中不知在想写什么。 老妪昏黄的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纹路滑了下来,她仰天笑了几声,回头看向卫成炎时,已经变了主意,说道:“年轻人不错。” “如此,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卫成炎的语气并没有太多波动,却真正不知这四个字咬出了多大的希望。此处最能得到解法,如若不能,他将永远不能原谅自己,也将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胞兄,并或将失去眼前的人。 每一个结果都令他无法接受,是故此刻的他心中对老妪并无半分埋怨,只有十分感激。 第88章 决定 老妪将二人引入了房间,小婵心中虽然疑惑,凭她所言钦原早已经绝迹多年,她又是如何能有解法的呢?小婵并不相信苗神下的毒会这么轻易被解开。 老妪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小婵,脸上的神情充满了打量和思考,她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在此之前,你需要做好决定,这钦原之毒是否要解。” 不解,腹痛次数会随着阳毒活动的次数不定时突发,阳毒随之增长,直到你的极阴体质再也不能克制,这个日期不定,也许是明天,也可能永不复发,那也是福大命大的造化。 解,阳毒可能永远消失,剩下的阴毒留在你的体内,助你渐渐愈合丹田之创,是有奇效,甚或能够与正常人一般生活一辈子。但若是一个不慎,今日或是你的忌日。 卫成炎不料得这选择如此凶险。 他问道:“可有第三种解法?” 老妪嘴角勾了勾,似乎在嘲讽:“并无。” 他周身气息已经陡然归于沉寂,似乎化成了东海深海出传说中的死山岩浆,他看了一眼小婵,轻声道:“你来决定。” 小婵脸上闪现出一抹苦笑:“让我静一静,我需要好好想想。” 这也许是她不长的人生中第二个关于生与死的选择。 卫成炎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转身对老妪使了一个眼色,两人这便出去了。 时间并没有花费太多。 也只是堪堪两日,屋中的灯油灭了又被添上,里面的人没有出来过,卫成炎也并没有进去。 沙漠中的月亮看起来总是很大,除却白日里黄沙漫天的天气,夜晚倒是凉的很。卫成炎在屋檐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一下子回想起与翠谷神坛坛主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失笑,一个纵身跃进了老妪的房间,屋中传来微弱的谈话声,途中老妪失声碰掉了一个茶碗,甚至还传来阵阵急促的呼吸声,但是没过多久也便熄灭了下去。 这些声音小婵不是没有听到,但是约莫是卫成炎做了那交换去了,那老妪是谁,和苗神究竟有什么关系,她虽很想知道,但是一双腿就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动不动坐了近两日,双腿已经肿胀不堪,连起身都困难。小婵把玩着面前的烛台,杏眼中闪烁着映出的烛光,那烛花“啪嗒”一声被剪断。 她挣扎着扶住桌沿起身,沿着桌子走了两圈,直到感觉体内的血液终于开始正常地转动,这才轻轻掀开了门。 两日来从未被打开过的门,现在终于开了。 另一个房间里的两人听到声响,卫成炎率先第一个闪了出来,小婵两日未曾进食,面色已经变得有些蜡黄,身形似乎又瘦了不少。卫成炎只觉得心中一股气血翻涌,一个箭步上去将她紧紧地揉进怀中,嘴里喃喃道:“若非是我……若非是我……” 小婵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我说过了,不怪你,救你是苗若婵的决定,不是我的,你大不必如此。” 卫成炎身形一震,将她拉开,眼神定定地看向她,原本已经翻手云覆手雨的中原总坛卫使,此刻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那眼神中有着决断和隐秘的其他感情。 “可……可是做好决定了?” 小婵点了点头,杏眼中突然闪过云雨,那一刻好多事物和人都从一一眼前掠过。她摸了摸卫成炎的头,他个子高的很,她的手顺着他银色的发滑下,轻声道:“此去祸福难料,但算是了却我的心事。” 我虽惧死,却更惧苟且偷生。若能活下来,倒也干脆。 若能死去,那也是干脆的。 卫成炎深褐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些微的光,似乎被夜色反射之后又深藏于无,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心口,道:“好。” 小婵没有注意的是,身后老妪的目光看向二人,带着复杂和几分执着。但是她没有打搅二人,只是转身将屋子让给了这一对夫妻,自己趁着夜色出了门。 为彼此都腾出位置吧,她也有好些陈年往事的记忆,若非这次遇着二人,都要随她步入棺材了。 若能去执,方得安乐。好早以前遇到的一个衣着华饰的中年人曾这么对她说过。 不想人人都在执着之中,本以为身体逃脱了,便和从前逃脱了,便和以往的自己逃脱了,便是去了执。 来来去去几十年,她都不记得了,老天却还记得清清楚楚,迟早有一天要卷土重来,叫她之前不愿面对的,一一重新来过。 之后的放下,方是去执。 那一夜月明星稀,远处似有狼嚎阵阵,回响在当地每一处住户的人心上,即便是住惯了沙漠的人都觉得心惊,那狼群的声音听起来近在眼前,好像就在门口一般,出门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仍是一派朗月天。 镇中家家关门闭户,彼此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的都是白日那魔鬼的模样。 第89章 钦原毒解 之后的日子,老妪都一言不发,沉默地准备着解毒的药材,小婵虽有心过问,奈何对方一言不发,便是问了卫成炎,他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不置一词,之后她便索性不再问了。 若有难言之隐,问了也不会说。此番若是成功活了下来,该是救命之恩了。 日子细水长流着,这几日的卫成炎比往常更加温柔了一些,小婵没说什么,心中颇有些明白他的心情,解毒的药材终于由老妪备齐了,笼笼统统共有十几种,名字都怪异的很,鳄鱼的卵,象粪,无根之水,寅时的露水等等。小婵虽之前对药理有一些研究,却仍然不得此法,但听起来都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便也没问太多。 她被平放在了床上,接下来的流程并不难,老妪会用针灸让她进入一段时间的睡眠,之后用不同的药材以一定的顺序分别抹在她的周身各处。虽然象粪实在是臭得很,但好在是干了的,小婵思来想去也就忍了。躺在床上目光无神地看着帐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时辰之后也许她能够顺利醒来,也许永远不会,有些话需要现在讲,怕以后没机会了。 她示意老妪出去,只留下卫成炎在屋中。他坐在床沿上,戴着扳指的手轻柔地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脑后,并不言语。 “此番我若是去了,去的是随小婵,你不必伤心。” “若是活了过来,也许醒过来的正是你心上的人,也该是个开心事。” “若是醒过来的是我,也只是回到了中毒前的状态,你权当什么都没发生,亦无需忧虑。” 不管是哪种情况,你都不必难过,我也不是愿意看你难过。 卫成炎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那吻很轻柔,却在离开的一瞬间被小婵按住了。 “再……待一会儿。” 卫成炎应了声,将她顺着床栏抱了起来,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歌。 小婵眼眶一热,没有说话,那是苗神唱给心爱女子的歌。 她可以这么去误会吗? 这样的时间老妪并没有留太久,她很快将药材都纷纷端了进来,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弥漫开来,卫成炎将她重新放平,眼中有一些平静,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小婵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愫,在卫成炎即将带上门的一刻终于将那句话问出: “你可有喜欢过随小婵吗?” 卫成炎顿了顿,回头看她的时候眼中闪现出了一丝迷惘的挣扎,下一刻便将门带上了。那身影在门口伫立了很久没有离开。 老妪手法很快,不过片刻,根根银针便扎入了小婵周身穴道,她静静地看着帐帘,意识渐渐模糊。 等到她完全进入睡眠的时候,老妪拉开了房门。 “你确定要这么做?” 卫成炎转身递过去一个决断的神情:“唯此双全法。” 老妪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将他迎进了屋。 整整三日三夜,三个人都在房中,其间除了老妪出来做了些简单的粥菜端进去,剩下的两个人并无一人出来。 夜晚偶有男子压抑的低鸣从房间传来,像是野兽的哀嚎,又像是丧偶的哭诉,路过的人均不寒而栗。 没有人知道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三日之后,三个人纷纷从房间中走出来,男子扶着女子,老妪面色复杂紧跟在其后。 小婵如大梦初醒,卫成炎仍是挂着那淡淡的微笑,大拇指的扳指似乎更加暗淡了一些,除了唇色略白,并未见到有其他不妥。 小婵握紧了卫成炎的手,半个身子的力量都倚在对方身上,乍看像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她将双手伸到空中,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又将卫成炎的脸拉近了细细瞧了又瞧,最终有些结巴地问道:“苗神下的毒,这…..这就解了?” 如梦如幻如真。 卫成炎哭笑不得,勾了勾她的鼻子:“真,比真金还真。” 我说过会护你周全。 经历了一番生死,小婵的目光中倒是有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她头微微一偏,经历的这一番生死,她陡然生出了无尽的勇气,问道:“那卫成炎,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男子目光一动,低头望进那双杏眸中,那眼睛好像深潭,来来去去只照进了一个人的面庞,他再也忍不住俯身攫取那两片柔软。 这个吻不是很长时间,他很快便将唇离开,只有躯干中仍在发热的余温提示着这个男人动过情。 小婵怔愣在原地,唇瓣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一瞬间没来得及感受的温存。 她抬头看向男子,只见得他耳根子微微发红,小婵忽然心生作弄,脚尖一垫,贝齿咬上了他的耳朵,然后又嘻笑着跑开。 卫成炎身形一震,瞳孔闪过一丝难掩的情意,越发深邃,他深深看了一眼小婵,这才强自按捺住自己,朝着老妪拱了拱手,道:“老人家救命之恩难忘,我与内子不日即将返回北地,还望老人家同行。” 小婵听罢也点了点头,一个揖长长地做了下去,她的动作停顿了许久,这才起身,面上尽是感激。 老妪看向卫成炎,欲言又止,却又没有多说,面上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点了点头。 第90章 绿洲偶遇 一行人休养了一些天,老妪在村中安排了一些之后的事情,毕竟她是唯一的巫医,若是这下一去不回了,这方圆里的人有个一病两痛了怕是就只能熬着了。老妪也是一个心善的人,不忍见此,于是老在以前便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医毒所学传给了当地的一个名叫哈日沁的小伙子,是个实在人,学成之后并未另开医馆,而是自己又去学了一门木匠的技艺,专门给镇中的人打造一些家具谋生。这倒像是老妪提前给自己备好了后路,也许是给村中人备好的。 哈日沁听闻师父要走了,心情很是郁闷,有好几次找上老妪的门,想要劝说一二,但是都被三言两语严肃地劝走了。 小婵实在很想让老妪一起出去看看,她报恩若是在这荒郊野地,实在没法施展拳脚。听卫成炎提过一句,这老妪在北地还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儿,这番出去若是能够帮助老妪找到这个人,倒也了却了她拳拳报恩的心情。所以小婵很是义正言辞地说服了哈日沁,可怜那哈日沁是多少年没见过异族的女子,又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一张脸被涨得通红,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只知道点了几下头,三两下竟被眼前的女子忽悠过去了,急得他直叹气。 几日的时间飞逝而过,小婵身上的伤也养的七七八八,这几日也练杨柳步和万仞身更是练得生龙活虎,并时常将自己的青色软剑拿出来把玩。这剑上次饮了洛一仙的血之后,小婵并未对剑身进行过擦拭,但是再拿出来的时候剑身已经干净如新,仍然泛着冷冷的青光。她又想起那日这剑诡异地吸洛一仙血的状况,不由得有些不寒而栗,她转头看向卫成炎,问道:“这剑究竟是什么材质?” 卫成炎眼睛眯了眯,并不直接回答,只是问道:“它还好用?” 好用倒是……极好用的。 小婵皱了皱眉,撇开心中那丝不舒服的感觉,继续问道:“所以它究竟是什么材质?” 卫成炎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却也不知,这剑是我在魔鬼岩的迷宫中偶然寻到的,应该是苗疆神坛时期的产物,只是被徒阿带走了留在了魔鬼岩,就像飞鸢被带走一样。” “我后来试过,觉得趁手的很,还偶然问过一句苗羽这把软剑的来历,他却是一如既往不置可否,不过……” 卫成炎眼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如果不说话,那就说明是好东西。” 小婵哭笑不得,这下却也不再多问,只是斟酌了几句,眼睛一亮,说道:“这剑还没有名字,不如就叫弃翡如何?” 卫成炎宠溺地点点头,说道:“就叫弃翡。” 这弃翡或并未想到,阴差阳错跟着的主人,以后会将它成就为九州兵器榜之七,千金难求,排行更与苗神的碧玉笛比邻而居,不过这又都是后话了。 正在两人交谈时,老妪走了进来,面色平静看不出息怒,也并看不出太多对于未来生活的向往,甚至小婵觉得之前她说的女儿也是假的。 不过这些别人的往事她也不好问得太多,小婵起身,微微拂了拂,问道:“老人家可是已经准备好了?” 老妪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走罢。” 三人这就行至院中,不知老妪从何处刚刚牵来的马,看成色都是上品,却只有两匹。 小婵皱了皱眉,若是单让一个老人家骑一匹马,她实在觉得说不过去,但是她的马术的确很一般。 卫成炎询问的目光看向老妪,只听得对方一哂:“你二人小看了老婆子我!”说罢一个翻身上马,丝毫不见一个八十多岁人的迟慢,身手矫若猱猿。小婵看的目瞪口呆,下一刻只觉得身形一荡,已经被卫成炎稳稳地放在身前,卫成炎朝老妪拱拱手,说道:“老人家知道出去的路?” 此处地处大漠深处,他虽隐隐知道朝哪个方向,却也不敢十分保证。 老妪昏黄的目光看向天边一处,眼中亮色一闪,不言不语便纵马前行,卫成炎二人随即跟在了其后。 小婵被卫成炎护在胸前,她好奇地揪着他的衣领,问道:“这……这老人家真的已经是八旬的年纪了吗?” 卫成炎“嗯”了一声,随即无奈地按住小婵在他胸膛上乱摸的手,说道:“你别……让我分心。” 小婵“嘻嘻”一笑,这才依依不舍地将“魔爪”伸开,乖乖放回了缰绳的位置,目不斜视手不乱放。 刚开始一段路,小婵还很兴致勃勃,毕竟刚刚死里逃生,而今见到天地都是不一样的颜色,但是走得多了,她也开始觉得无趣极了,周身各处被马颠得发麻,天地终于又重回了沙漠该有的黄色。 她艰难地开口:“卫成炎……我渴了。” 好在老妪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句话,仔细一看,三人也赶了大半日的路了,这就在前方远远地停了下来。卫成炎寻了一处有沙棘的地方将马停下拴好,他们运气很好,从镇中带来的水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这附近不远处正有一小片绿洲,三人朝着绿洲处行去,准备补给补给了水源,休息片刻这就上路。 所谓无巧不成书,这沙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小婵完全没有想到,冤家竟然如此路窄,她与洛一仙与任天涯二人,真真是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 却见躺在那厢地上奄奄一息的,不是洛一仙又是何人?那旁边坐着一脸焦急的黑色大氅加身的人,不是任天涯却又是何人? 自那日分别至今也只是过了十来日,约莫是洛一仙翡翠蛊毒发了,继续行路只会加速蛊毒的蔓延,于是二人随意寻了一处近一点的绿洲,原本同行的部下被任天涯遣去求救了,至今未归。看这二人郁闷的情形,故事大抵应该如上了。 仇人相见,表情自然是分外精彩。老妪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她指了指二人,却没说什么。 小婵被卫成炎抱了下来,洛一仙自然是见到了几人的到来,看向小婵的目光中充满了忌恨,小婵摇了摇头,心中一股颇有一股怒气。若是无这洛一仙搅合,她根本无需到这西北苦寒执地,如此徒阿婆婆也不会为了救自己而殒命。 她嘴唇勾了勾,看着洛一仙,复仇般地将卫成炎拉到了身前,一双软唇这就当众吻了上去。吻罢正准备离开,却被卫成炎按住了后脑勺,他低哑的声音喃喃道:“利用完就走了?” 小婵脸一红,急忙将他推开,却只见得他脸色有些苍白,她正准备问,耳边只响起洛一仙有气无力的咳嗽声:“光天化日……不知……羞耻!” 小婵无所谓的耸耸肩,以前她就是太知道羞耻了,白白以为卫成炎不爱她,要不是这次死里逃生,她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心中也是有她的。 矜持有何用? 爱就爱了,亲都亲了,你奈我何? 她将头埋在卫成炎的胸前,并没有理会洛一仙和任天涯精彩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 卫成炎顺了顺她的发,低声应了“没事”。直到老妪若有若无地咳嗽了两声,两人这才不甘不愿地分开。正所谓初恋如蜜,于她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任天涯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二人,又打量了一下老妪,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走到二人跟前,冷言道:“苗坛主,交出解药,我们相安无事。” 小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歪头看了看卫成炎,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他的银发,嘟嘴道:“我们被小看了呢。” 卫成炎不可置否,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女子,他面上一丝痛苦闪过,双手微微握了握,却没有表现出来。 小婵走向任天涯,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问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一个区区翠谷坛主,会有苗神之毒的解药呢?更何况……任谁都知道,翡翠蛊天下无药可解。” 洛一仙冷笑一声,挣扎道:“无药可解?那之前你是如何在天灯节那日将我救了下来的?” 小婵面色一喜,道:“啊,你却也还记得我救过你?我以为你早早便抛在脑后了!” 洛一仙面色一僵,却也不再言语。 小婵正欲再言,只见得那老妪上前,抓住洛一仙的手腕,力气应该是使了十分,那手腕处已经微微泛了青白。她面色有些激动,却又仿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颤抖着把了把洛一仙的脉,不确定地问道:“这翡翠蛊毒,是苗神下的?他……他还活着?” 洛一仙将手从老妪手中挣脱开,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并没有说话。任天涯上前一步将老妪隔开,他犹豫了一下,仍然拱手道:“老人家认识那白发男子?” “阿翡可是跟着他。” 小婵和卫成炎听闻此话,对视了一眼,阿翡这个称呼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 任天涯反应了一下,知道是在说翡翠蛊,这下点了点头。 老妪身形一震,却也没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转身的时候见到了任天涯手上缠的一串贝壳手链,老妪昏黄的眼眶睁大了些许,眼神中有些迷惘,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她颤抖着抬起他的手,细细打量着那贝壳手链,嘴里不时发出呻吟,她又睁大眼睛打量着任天涯,最后缓缓转身走向了一旁。 任天涯不知所谓,眼神有些茫然和挣扎,他伸手想要拦住她,却不知为何又被心中的一丝畏惧所阻。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只剩下小婵若有所思地眼神打量着老妪,她用手捅了捅卫成炎,正想问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怎么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却只见得他微微捂住腹部,脸上闪出一丝痛楚。 小婵一慌,急忙扶住他,急道:“怎么了?” 卫成炎摆摆手,勉强挣脱出一个微笑,说道:“约莫是今早吃坏了肚子,不碍事。” 小婵半信半疑,老妪递过来一个药丸,让卫成炎就着水喝了,不一会儿,他脸上的汗珠才渐渐褪下去。 第91章 复杂的关系 待他回复正常了,小婵欺身向前,眼中闪过一丝怒气,她盯着那双深褐色的眸,字字句句道:“卫成炎,你瞒了我什么。” 卫成炎一脸无辜,看向老妪,老妪哂笑一声:“小妮子心思太重,他不过早上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又一路奔波,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错。” 见老妪如此说了,小婵微微放下心,转身对老妪言道:“那我们在此处多休息一下吧。” 老妪眼皮抬了抬,似乎耗费了很多精神,毕竟是一个八旬老人,又骑了大半日的马,刚才似乎又被洛一仙的毒激了一下,此刻面色有些萎靡。 “不想你这小妮子竟还是个翠谷坛主,这么多年了,如意还好吗?” 老妪这番话说得不大声,刚好小婵能够听到。 她眼中亮光一闪,问道:“老人家认得苗婆婆?” 老妪愣了一下,笑道:“她现在姓苗?” 自然是姓苗的,入主翠谷之后更秦如意名为苗溪祥,知道她原名的人,必然是故人了。 小婵偏了偏头,揣测道:“老人家以前是苗疆神坛的人吗?” 老妪没说话,目光仿似陷入了某些回忆,却也没有反驳。小婵没有打断,而是转身看了看卫成炎,与他并肩坐下,问道:“你当日用的什么消息与她交换?” 卫成炎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关于苗羽在世的消息。老人家应该与曾经的苗神有些关联,但这么多年过去,散落现存的苗疆神坛的故人不少,却也不知她是哪一位。” 小婵用双手扶住下巴,眼睛转了转,低声道:“她不仅跟苗神有关系,跟任天涯的贝壳手链也是有关系的。” 卫成炎一愣,似是没有料到她能看出这一点。 而今真相好像在一步一步被揭开,都是多年前的旧事。此刻虽仍然感觉云里雾里的,但月明是迟早的事。 两人正在交谈间,老妪终于开口了,却不是对他们说话的,她看向已经奄奄一息的洛一仙,问道:“翠蛊之毒我可解,只是,你要用什么来换?” 小婵没说话,这洛一仙虽然惹人讨厌,她却也从没想过要她以命偿。她和卫成炎对视了一眼,转头看向洛一仙。 却见那边二人神色一喜,任天涯拱手道:“老人家,若能够救下她,条件自然随你开!” 中原洛府,九州大户,垄断九州无数商贸生意,自然是可以条件随便开了。 老妪斜了斜眼,说道:“老婆子我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自是不稀罕你那金银珠宝,在交易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你们是否有能力完成我的要求。” 任天涯面色闪过一丝不豫,说道:“不知老人家想要如何确认?” 老妪看向她,昏黄的眼珠子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敢问阁下是谁?”这句话很短,不仔细听都听不出她语气中有些微颤抖。 任天涯不知所以,仍然道:“峻栖神坛,任天涯。” 这个名字在九州也算是如雷贯耳了,三大神坛之一的峻栖神坛,雄踞东州的一坛之主。 老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干笑了一声,然后继续问道:“那这位是?”她指向洛一仙。 “中原洛员外次女洛一仙。”任天涯据实以答。 老妪身躯一震,上前几乎要将整张脸凑到洛一仙的面前,她昏黄的眼珠子转了转,瞳孔急剧收缩着,连道了三声:“好!” 像是最后确认了什么,她上前搭上了洛一仙的脉,伸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黑色的药丸,药丸看起来很脏,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洛一仙忍不住叫道:“这是什么东西!” 老妪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便将药丸送进了她嘴里,说道:“解药!” 此话一出,洛一仙虽然面色很是难看,却也乖乖咽下了,看向老妪的神情中多了几分感激。 约莫半刻钟的样子,洛一仙的状态明显有所好转,期间老妪分别又顺次喂了几颗不同的药丸下去,直到她的脸色由原来的青绿色恢复成以前的嫩色,虽然由于中毒的原因憔悴了许多,却终于能看出昔日美人的风采。 任天涯满脸感激,向着老妪拱手道:“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敢问老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日后我与一仙定登门造访言谢!” 老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洛一仙,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什么,只是摆摆手:“不用问我的名字,我也没什么去处,也无需什么谢礼。” 任天涯与洛一仙具是一愣,似乎还没有反应这句话的意思。洛一仙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平日里来虽然跋横,却也是个大家闺秀,受过洛员外良好的教育,她挣扎着起身对老妪拂了拂,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还望老人家告知想要什么消息,一仙愿尽绵薄之力。” 老妪抬眼看了看,说道:“不必了。”便闭上了眼睛不再言。 也没有做过多的解释,洛一仙二人面面相觑,具是不明所以。 小婵把玩着手中的弃翡,眼中闪过思量。 这老人家也是有意思。看来不仅跟任天涯有关系,跟洛一仙也是有不少的关系。 伤好了,自然要算算旧账了。洛一仙在任天涯的搀扶下走向小婵二人,目光复杂地扫过卫成炎的脸,道:“苗若婵,你我之间的账也该清算了。” 账?是要好好算算。 小婵拍拍手中的沙子,起身走到洛一仙面前,笑道:“好啊,是算天灯节的救命之恩?还是随家村绑我之仇?抑或者夷陵山中的马车出事你也有份?” 洛一仙被冲昏了头脑,一句“你……”卡在喉间发不出来。这样一激,她眼中的泪终于有些含不住了,她玉手指着卫成炎,又看了看小婵,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小婵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这一刻她是真觉得卫成炎是很冷酷了,洛一仙欢喜了他这么多年,却连让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情也是最难公平圆满的,可见在这茫茫天地间能遇见两情相悦的人,是多么不易的事。 只是,明明冷酷的是卫成炎,却总是白白让她挡了这些怒气。 终于在双方快要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没有发话的老妪插了进来,她枯黄的手指了指卫成炎,对着洛一仙问道:“你心悦之人?” 洛一仙含泪点了点头,小婵的心不由得沉了沉,从老妪的表情不难看出,她是向着洛一仙的,虽然并不知道这些人之间究竟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也不相信整个九州还有能够左右卫成炎的人,正是这种没来由的担忧,让她皱起了眉头。 老妪没说话,看了一眼任天涯,见他并未表达出什么不适,她眼中反倒闪过一丝困惑。 卫成炎起身,颀长的身形正好将小婵包进了怀里,他郑重地看着洛一仙,言语正色且略带嘲讽道:“益陵悬崖的事情,是你与林成悦一手做出,且不说婵儿是否坠崖,即便是没有这件事,我亦是对你无半分男女之情,还望自重。” 考虑到她是洛府次女,父亲林绕梁在盛京的关系还需得对洛员外有所依靠,这已经是卫成炎能够说出的最客气的话了。 洛一仙退后两步,笑了起来。 如何能不笑,思慕一人多年,最终换来“自重”二字,情爱缘分对她严苛至此。 她转身,自嘲般哽咽道:“卫成炎,我要你后悔。” 语气中已经带出了一丝决绝。 小婵心中的不安被放大了,似乎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卫成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宽慰的表情,小婵紧张的心绪却丝毫未见放松。 众人并未在此处待多久,洛一仙既然毒解,自然是归心似箭,然而茫茫沙漠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只好跟着小婵三人。 小婵是万分不愿的,之前卫成炎并未跟他说过益陵坠崖的事情是洛一仙与林成悦一手操持,而今知道了,对洛一仙的新仇旧怨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再联想之前若婵竟然还鬼使神差地救过杀害自己的仇人,小婵自然不能淡定了。 只是她们也是跟着老妪识的路,那老妪并未反对加上洛一仙二人,她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嘟着嘴跟卫成炎上了马。 卫成炎揉了揉她的脸,安慰道:“别不开心,我们回到洛阳,分道扬镳便是。” 小婵还是没想通,她抬头对上卫成炎的眼睛,问道:“你既然知道他们是差点害死我的人,为何不严惩他们?” 卫成炎勾了勾她的鼻子,问道:“这个问题可以回去问,夫人想如何惩,为夫照办就是。” 小婵被他的语气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没有过多纠缠。 卫成炎御着马,带过的风扬起他银色的发,他将下巴微微抵在小婵的头顶,眯了眯眼睛。 怎会不严惩,他们让他险些失去了挚爱之人! 他在洛府的线人给洛一仙下了好东西,无色无味,平日根本检查不出什么,只是每月会有三日浑身发寒,如坠冰窟,随着药用量加大,发作次数也会越来越高,至今未得解药。至于林成悦,既是老头子的亲生子,他算是心慈手软了,不过也许会落下了终身的残疾,也许还能治好,不过就府中那些个庸医,估计连为何突发此病都不知道,只能解释个“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云云。 这些所有人,他不需要他们死。要他们活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却迅速被褐色的瞳孔掩盖住了。 第92章 身份成谜 出行的队伍一下子壮大了起来,几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却在老婆子的指引下改道路过了一处破庙,因天色已晚,众人也在此处歇息了。 之后一行几人跟着老婆子到了益陵。 小婵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很熟悉,这个地方见证了若婵的沉睡和她的苏醒。那个顺家人,那个馥郁楼的老鸨,还有自己差点在那里挂牌的经历仍然历历在目。再次回到这里时,竟颇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他们路过了顺家人开的茶肆,还是在半山腰处,生意还算凑合,顺家夫妇正苦口婆心地劝着儿子什么,顺小成却是一脸不愿的样子。小婵不愿上前,众人打马而过,她目光只是游离过去,却正巧与顺小成相遇了。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基本可以放开了,只是看到那双鼠眼之间,那日馥郁楼房内的情景猝然再现,小婵只觉得周身如坠冰窟,她身形有些微颤抖,原本以为顺小成会上前叫住她,却不曾想那双鼠眼此刻就跟见了鬼似的迅速闪开。 她感到圈着自己的手收紧了一些,卫成炎粗粝的之间划过她的眼睛,说道:“已经过去了。”说罢神色沉了沉,那日的情景不仅是小婵的噩梦,更是他卫成炎的噩梦,他不能想象,如果那日他没有听到那声呼唤,是不是……是不是? 他不敢往下想,每深想一寸就觉得全身都在被针扎一般疼痛。 想想自己当日情急之下,竟然只是废了顺小成的一只手,实在是太便宜了。 小婵将头倚在他的胸前,双手捻起了他的几株银丝。 “你已挑断了他的手筋,算了吧。” 顺家人虽有些居心不正,却好歹将她从山上接来,若非如此,她定然还游离在益陵凶险的山中不知死活。 卫成炎沉默地把手放下,她能够感觉到他身上的肌肉绷紧。她抚上了他的手,只感觉他打马的速度骤然加快了许多。 众人寻了镇中唯一的客栈入住了,经历了几日餐风露宿,大家皆是疲惫不堪,都进了房门不再出去,沉沉于久违的帐帏中睡去。 次日小婵醒的时候很早,天色并未大亮,只是隔壁的屋中传来一阵开门的声音,很轻,但是却被她足足听了去。她好奇之下起身,也没有去惊醒睡梦中眉间微皱的卫成炎,透过门缝望出去,一身黄色衣裙的女子缓缓从客栈中走出。 是那洛一仙。原本小婵不想多事的,只是紧随洛一仙其后偷偷跟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老妪,事情就开始变得十分有意思。都这种时候了还不跟上去,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说是清晨,却也不算很早了,约莫是寅时的样子,有好些个包子铺都开张了,洛一仙不知要去何处,左拐右拐到了一处偏僻的宅院,老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最后停在了一处转角。小婵站的位置颇为尴尬,那拐角死的很,老妪将将能够看到里面的情景,小婵隔得远了一些,将将也就能够看到宅院的门一开一关,这就没了声息。 卯时的样子,洛一仙终于出来了。踩着露水换了一条路,那方向分明是朝着镇中的客店去了。于是这条神奇的队伍终于挪动了,小婵重新站在了老妪方才立的地方,看着她敲了敲房门,过了许久才有人应声,出来开门的一瞬间,她只觉得这个人的面容似曾相识。只见得那人见到老妪的刹那愣了一下,仔仔细细打量之间神情再不复之前的淡定,他“咿呀”了两声,像是话都说不明白了,他双手按着老妪的肩头,因为背对着她,小婵看不清老妪的表情,但是微微显出的侧脸仍然能够看出她颇有些泪眼纵横,她拍了拍男子的肩膀,这就被请进了屋。 小婵沉吟了一下,并未耽搁太久,顺着原路回了去,路上还不忘买了两个包子。 果不其然,在客店的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旁边的洛一仙,任天涯已经醒了,两人一桌正就着一壶茶品着,见小婵回来,洛一仙眼中神色一动,问道:“苗坛主起得早。” 小婵一笑,回道:“不及得你早。” 这话一说,洛一仙眼神不善了,说道:“你跟踪我?” 小婵无辜地回道:“有证据?”说罢摇头摆尾地上了楼,剩下堂中的洛一仙站在原处未动,脚尖沾了今晨新鲜的春泥。 洛一仙回到位置上,心中烦闷,看了一眼任天涯,道:“我要的人,你若不愿给我,我也出不起价码,你还跟着我作甚?” 任天涯看她的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似乎在透过这双瞳孔看向另外一个人,但是很快便回神了,他轻声道:“你万一改了主意……” 洛一仙手中的茶碗朝着地上一甩,低声怒道:“你做梦!吴先生虽于我有恩,却不至让我以身相救!若是峻栖坛主肯放人,算是你识相,交了中原洛府这个朋友,若是你不放,便是要与洛府为敌,峻栖神坛虽大,却想来也不必因此结一大仇,任坛主,你说呢?” 任天涯将黑色的大氅一掀,神色不定,显然在忍住自己的怒气! “洛一仙!我给你面子,全是因为你像她!你莫不识抬举!这几日你中毒,若非我的照顾,你哪还有命?吴峥易有授业之恩,你也竟能弃之不顾,那苗若婵说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看说得岂止是对极了!” 洛一仙被气得不轻,一口气几乎没有缓过来,她指着任天涯的背影嘴唇乌青,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任天涯冷哼了一声,离开了大堂。卫成炎若有所思地看着堂中,直到任天涯走了,这才回到房中,砌了一壶茶,褐色的瞳仁看了一眼已经扑倒在床上了的小婵,忍俊不禁道:“今晨出去可有收获?” 小婵奇道:“你知道我出去过?” 卫成炎不说话,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小婵立刻来了精神,眼神放光,几步跨到桌前坐下,问道:“那老妪来头实在不小,今晨似乎去了前益陵太守处。两人相见泪汪汪的,分明不是初见。” 卫成炎摩挲了一下扳指,说道:“却也不用太过担心,我们约莫在抵达盛都之前便能知道这老妪的来历。” 小婵嫉妒又艳羡地目光在卫成炎身上扫射着,中原神坛卫使果真不同,信息网遍布天下,她几乎都忘记了这一茬,一进入益陵,就回到了卫使势力蔓延之下,想知道什么人的信息简直易如反掌。 亏得她还神经兮兮地跟了人家一路,早知道就不做这无用事了。 既然人家卫使已经胜券在握了,小婵自然也就懒得再说。两人黏糊了一会,不久便听到了老妪开门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只听得楼下的洛一仙不知是因为晨间被任天涯气着了还是怎么了,拦住了那老妪回房的去路,说话倒还是彬彬有礼的:“老人家认识余叔叔?” 老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洛一仙拂了拂袖,道:“这次承蒙老人家相救,不料老人家还认识余叔叔,一仙想冒昧问问老人家的名讳,不知是否方便相告?” 这句话真是问出了旁边偷听者的心声,小婵满意地点点头,耳朵几乎要贴到了门上。 不料得那老妪沉默半晌,说道:“不方便。” 这下约莫是把洛一仙气住了,大概也没想到竟然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人拒绝自己。旁边传来不留情的关门声,过了许久才响起洛一仙下楼的声音。 小婵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调侃道:“这老婆婆越来越有意思了!” 卫成炎似乎是没有听进去,望着自己手上的扳指若有所思。小婵上前握住他的手,仔细摸了摸这个戒指,一时无言,她感觉到卫成炎应该有话要说,等了许久却没有半声回响,小婵皱了皱眉。 这种不安的感觉在丑时被放到了最大。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使得它听起来平稳,让人觉得她睡得很深。 旁边的卧榻有被子被掀动的声音。她跟卫成炎虽然同居一室,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再捅破那层窗户纸,双方安分守己,虽然觉得缺了一些什么,但是小婵窃以为满足。被子被掀开的声音很轻微,若非小婵屏息凝神,绝不可能听到这个声响。 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是窗户被轻轻掀开的声音,接着有一阵暗暗的破空声,屋顶似乎有砖瓦动了一下,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小婵睁开眼,看着卫成炎所在的床榻空无一人,杏眼划过一丝疑惑,她轻轻起身走到窗户旁边,窗户半掩着,她小心翼翼地推开,夜里万籁俱寂,但是知了的声音倒是此起彼伏,隐约中她听到屋顶传来谈话声,但是这声音太微弱了,偶尔能够听到有人情绪有些激动地说了几句什么,可是即便是这几句激动的话语都被知了声化得几不可闻。 她心中有些急,四处张望着,眼前唯一能够借力的就是庭院中的一棵大树,但是自己这么贸然越过去未免太过扎眼,正在犹豫间,她眼尖地见到庭院中眠着一只白猫,顿时心生一计。 她从房中借力,一个杨柳步冲出去,再用万仞身一闪,下一刻已经完美地隐藏在大树葱郁的树荫中,只是树叶摩擦的声音仍然惊动了屋顶的二人,小婵急中生智,一个石头偷偷打像庭院中那只睡得正酣的白猫,猫受惊一叫,倒是让那二人松了一口气。 现在没了房屋的阻挡,声音清晰了许多。 “你把毒借到自己身上,可想过有什么后果?” “你把毒下到她身上,可想过什么后果?” 一来一回,那个月光下的银发男子分明是苗羽,此刻被噎了一句,面色越发不善。 他压抑着声音道:“徒阿因她而死,你即便将这个毒引了去,我还能够下另一种毒。” 卫成炎脸色苍白,同样的银发此刻在光线下闪闪发亮,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中却划过一丝信任:“你不会。” 苗神从来不屑说谎,他当日曾言此毒若解,不再为难,那就不会为难。 苗羽冷笑一声,道:“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卫成炎唇角勾了勾,瞳仁此刻竟然闪现出许多复杂的情绪:“这世间徒阿已去,便是我最了解你。” 这话一说出来,双方都沉默了,银色月光之下,两个几乎长得七分相似的人相对无言。他们曾是母亲胎中最亲密的人,原本之间的岁月差了数十年,却因为一个借命之术,让两人的生命此刻息息相关了起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苗羽此刻借用着卫成炎的生命力,若后者中了毒,前者必不会袖手旁观。 所谓的至毒无解都是笑话,天下任何毒都会有解法,只要愿意支付同等的代价。 生命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这是卫成炎以苗成炎的身份,与苗羽做的赌局。 苗羽将手中的一个丸药抛了过去,冷言道:“这一局你赢了。那小妮子我不会再管。” 卫成炎稳稳接住,还对着他晃了晃,道:“谢了。”嘴角分明有若有若无的笑意。原本以为此毒之苦还得多受一阵子他才愿意现身,没想到时间比想象中短了很多。 第93章 连环 苗羽脸色不善,正欲离开,卫成炎及时拦住了,修长的手指朝着隔壁的房间指去,面上闪过询问的神色:“你可认识她?” 隔壁没有别人,就住了老婆婆一个人。夜色不算太凉,小婵此刻却觉得毛骨悚然。 隔壁房间原本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开。窗户后面是一个苍老干枯的脸,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流了下去,眼中仿佛掺杂了毕生的力气,她身形没有白日的灵敏,挣扎着朝屋顶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 小婵注意道苗神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眼中闪过莫名的神色。 “坛……坛主大人,是……你吗?” 老婆婆的声音已经几乎哽咽了,那一刻小婵似乎脑海中有一个线索闪过,根据这两日的观察,再加上今日的验证,老婆婆的身份也许可能大概只有一个。 昔日秦徒阿左使贴身侍女楚连环,曾传出与苗神有染,消息未经证实,却被徒阿压了下来,后徒阿助水龙帮脱困借此消失于江湖,楚连环接着也神秘失踪,从此音讯全无! 苗神叹了一口气,一跃跳进了庭院,负手而立,银丝顺着肩膀垂下,面容倒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已经拖着身子挣扎着下楼的老妪,眼中有一丝复杂,这个女子曾经让他和徒阿之间心生嫌隙,虽无大错,却再也留不得,原本逐出了神坛便就此了事,没想着还有再见的机会。 岂料再次相见竟是此情此景。 “不想得你还在人世。” “连环,还要侍奉坛主!不敢先坛主一步而去!” “你自始至终都是徒阿的丫鬟,无需对我侍奉!”这句话似乎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苗羽语气不善。 连环佝偻着身子,将整个上半身匍匐在地,沉稳又固执,带着老者沙哑的声调道:“这么多年了,连环对坛主之心日月可鉴!” 苗神似乎已经不想再这件事上多做纠缠,道:“你起来吧,我已经不是苗疆神坛的坛主了,即便是,你也早被我逐出神坛,你我并无半分关系。” 连环的胸口急速地起伏着,大声道:“一入神坛,终身都是神坛中人!誓死追随坛主!” 话音刚落,便无人再言,这句宣言像是一下子把在场的人都带回了多年前的岁月,那还是苗神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时候,无数人就像这样匍匐在他脚下,山呼“誓死追随”的誓言!那是一个时代的印象,而如今却凋零得只剩一个老妪还在坚持! 苗羽眼中有光亮闪过,但是很快被收藏,他上前一步将老妪扶起,低声道:“不必如此。” 老妪踉跄着起身,抬头微微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又马上低头。小婵分明从那双眸子里看出了少女时的爱恋,却又在此刻被身份与形貌之差掐碎得无影无踪。 老妪双手朝前一揖,行了一个标准的坛中礼,道:“连环,有事要报!” 苗神面部的肌肉跳了跳,似乎一下子陷入了回忆,良久吐出了一个字:“呈。” “昔日水龙帮一战,左使开了生门给吴峥易,实是当时有人暗中操控,知晓左使负责生门,以飞鸢图纸相要挟,言若不给水龙帮一条生路,则将飞鸢的制造方法流传于世!左使没有办法,这才……!” 话一说完,在场的空气似乎都低了几度,苗神眼神凌厉如刀,直直地切向面前的老人,质问道:“你如何得知此事!?” “禀坛主,连环是左使的贴身侍女,自然知晓!” “既然早已知晓,为何现在才报!?” “……” 没有人说话,苗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急速流动了起来,他欺身向前,几乎要贴到老人的面上,银发飞舞,状若癫狂! “为何,现在才报?!” 为何七十年后才报? 何如不报? 连环仍旧没有回答。这是一个不能说不敢说不愿说不堪说的话。 因为她有私心,愿徒阿小姐一去不返。如此而已。 苗羽倒退了两步,手指着连环,双眼通红,却一句责备的话都吐不出来了。这个因由纠缠了他半辈子,更甚是成了心魔,遇到了徒阿他还没来得及问,她也没来得及说,故事便草草收尾,原以为这个因由会成为一辈子的谜,不想在这里得到了解答。 意料之外,意料之中! 曾经因为爱慕,愿意日日在清泉镇放飞纸鸢相候的女子,又怎么会背叛她的心上人呢? 都是他的心魔!都是因为不信任,都是他的懦弱! 苗神眼神有些空洞,喃喃道:“写信要挟的人找到了吗?” 老妪重新将身子匍匐在了地上,沙哑的嗓子回道:“已被左使就地正法。” “好,好,好。” 处理的干干净净,一件事都没留下。她去之前甚至连解释都懒得留下。 他无法思考这些年来她是怎么看待他。 小婵躲在树上,蹲了一个时辰,刚开始还充满了好奇感觉看了一场世纪大戏,一个时辰之后她便后悔极了,且不说困了,她的脚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很想直接跃回房间,但这样明目张胆,实在不知……是福是祸。她转头看向屋顶一动不动的卫成炎,却不知何时那双眸子已经转而看向了自己这边。 被发现了! 小婵正在想着什么,却不料卫成炎一个轻功直接跃过来,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走,又跃回了二楼的房间,丝毫不将庭院中的其他人放在眼里。 一进入房间便将窗户关紧了。 小婵心中一股火起,自然是有脚麻了的缘故,更多的是因着卫成炎瞒了她的消息。 她沉着脸,顺着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杏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卫成炎,问道:“若非这次我偷听,你还准备瞒我多久?” 卫成炎目光柔了下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自然是能瞒多久瞒多久。” 太诚实了! 小婵心中的火烧得更旺了,她将手中的茶碗朝着桌面重重一放,沉声:“卫成炎……!” 卫成炎叹了一口气,上前从身后将挣扎的她紧紧圈住,低头一下子咬住了她的耳垂,喃喃道:“不必……为我担心,我自然是算准了苗羽那家伙会给我解药。” 他好好说话便是,这动作太亲密了,他冰凉的唇碰上她耳垂的一刹那,小婵心中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她一边自我鄙视着一边警告道:“卫成炎……如果你死,那我也不会独活。” 身后宽厚的胸膛停滞了一下,接着小婵便觉得身形一阵旋转,接着就被他横抱了起来。他略带清冷的唇不由分说地朝怀中的人儿吻去,那吻窸窸窣窣落在她的脖颈之间。 小婵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断断续续地找回了些许理智,回道:“别……你还没……告诉我苗羽跟连环…..是怎么……”剩下的话语还没从舌头中滚出来,她便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说下去了。 卫成炎低笑一声,将她放进了宽大的帷帐中,她杏眼朦胧,他褐瞳深深。 夜色撩人,掩藏了一室深情。 第94章 重回洛阳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小婵才磨蹭着起床,眯着眼睛胡乱洗了一把脸,用水草草淑了漱口,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只见得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玫瑰糕,还有一碗热茶,再看向旁边一脸笑意的卫成炎,小婵一时觉得如梦一场,江湖真是美妙极了。 今日不知是不是昨日老妪遇见了苗神的缘故,原计划今晨出发的几人也都纷纷被耽搁了行程,老妪一直没有出来的架势。小婵一边吃着玫瑰糕一边问道:“苗羽走了?” “嗯,走了。” “那老婆婆除了是楚连环就没别的身份了?” 卫成炎如实答道:“她还是任天涯和益陵前太守的师父,洛一仙的生母,洛员外的发妻。” 这一波来得太陡了,小婵没有心理准备,一口玫瑰糕呛在了喉间,眼泪都被憋了出来。卫成炎赶紧递上了一杯热茶,小婵狼吞虎咽了,这才将那口糕点顺了下去。她瞪着圆圆的杏眼看向卫成炎,问道:“此话当真?” 卫成炎无奈地勾了勾她的鼻子,道:“真,比真金还真。” 小婵一时之间无法消化这个消息。 不过这才是可以解释一切的可能。只是看任天涯的模样,似乎还没有将他师父认出来,别说他了,人亲生女儿都没认出来。 难怪连环看到了任天涯的贝壳手链神色有异,难怪她一路处处维护洛一仙的样子。 说得通了。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相认呢?” 卫成炎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扳指,似乎也是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他摇了摇头,目光闪烁。 “还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相见何如不见?” “不过话说回来,这连环嫁给洛员外的时候究竟是有多大?为什么洛员外看起来还没有这么老,还是他保养得太好了?” 小婵一直自言自语着,没有见到卫成炎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 老妪终究还是出来了,她自然是知道昨晚小婵跟卫成炎旁观了一切的事,只是今日见二人神色无异只字不提,她也就多看了一眼,并未多说半句。 一行人辞了益陵,便“浩浩荡荡”地朝盛京出发了。 这一次中途并未有半分停留,大家的注意力似乎都被盛京几个字吸引了。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黄金窝,恨不得下一刻就钻进去好好一扫这几月来的疲惫。 还未到洛阳,还正在西郊的时候,一行几人便看到了两队人马远远的站在那处。一队分明是洛府的人马,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洛员外不假。他今日一身暗金色的外袍加身,靴子更是上等鹿皮缝制,他神色有些焦急,旁边静静站着洛一礼,张望间也流露出着急。 另一队人马便是中原神坛的人马。坛众列队站起,神色肃穆,显然等待的来人身份不一般。领头的人一身黑衣,穿着倒是大方,正是林绕梁本人了。旁边一个坐着木制轮椅的人,头微垂着,露出来的目光看向前方,充满了阴骛,个月不见,竟是以前风度翩翩的林成悦,就是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竟然连轮椅都坐上了。再往旁边看去,一身深红色的锦缎勾出玲珑的身形,目光透着关心,又是林成溪,她右手牵着的一脸兴奋的,自然就是林成傲了。 两队人马均是出动了几乎算起来可以撼动整个长安城的人物,幸得出行低调没有惹得路人围观,不然此刻的洛阳西郊必定人山人海了。 林成傲最先一个站不住了。他眼见着水平线上远远行来几个点,脸上的激动神色已经以表无疑,他挣脱开林成溪的手,甩开自己还未成熟的小短腿朝前面的骏马奔去。 卫成炎原本还在马上,怀里抱着小婵,见林成傲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将小婵抱了下来,转身就被林成傲扑了个满怀。 小小的林成傲几乎很少有这么长时间的分别,以前卫成炎还在峻栖神坛的时候多少还能听到他的消息,这一次简直就像是永远都见不到了一样,先是失去了卫成炎的消息,再然后传来一些莫须有的什么卫使中毒的传言,让他小小的心脏经历了无数次天翻地覆,唯一坚信的一点就是卫成炎皮糙肉厚死不了,而今见到真人了,感觉真好。 小成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擦在卫成炎的斗篷上,卫成炎赶紧将他扔开,一脸嫌恶:“林成傲,你再这样就离我三丈远!” 小婵自然是第一次见到林成傲的,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应该还是若婵操控身体的时候,再见除了觉得眼前的小子熟悉又可爱,却也没别的什么印象了。小婵心中一软,责怪的眼神递向了卫成炎,转身将林成傲抱在怀里,眼中闪动着一些光泽。 如果当初在益陵的山中孩子被顺利保下来了…… 虽未为人母,却也算擦肩而过,小婵心中总有些莫名的可惜。那次流产之后,大夫说想要生育便难了,这点她虽然不说,却一直是心头的刺。 林成傲将小脸埋在小婵的胸前,一边抽泣一边埋怨道:“婵姐姐,你得……你得说说三哥。” 小成傲应该还不知道若婵已经不在了的事情。罢了。 小婵将他放下牵着他往前走,心中一时觉得柔软极了,她柔声道:“我回头一定帮你讨回一口气。” 一行人越走越近,原本列队等候的两队人马面上的表情却越来越精彩。 总的来说,精彩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林绕梁,神情是惊疑不定,一个是洛员外,神情也是惊疑不定。只是前者是纯粹的疑惑,后者则带了一些不确定的狂喜。 连环蹒跚着走在最前面,看了一眼林绕梁,点了点头,林绕梁心中原本的疑惑顿时就得到了证实。接着她又朝洛员外的面前望去,眼中倒是复杂居多,眼见着洛员外正要激动地上前,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她的头微微朝洛一仙和洛一礼偏了偏,然后摇了摇头。 毕竟曾是夫妻,即便多年不见,这点默契还在。洛员外乖乖地站住了脚,只是目光一直留在了连环的身上。 卫成炎和小婵乖乖走到了林成傲的面前,双方什么都没说,小婵却是看得出林绕梁眼中闪动的泪光,除了林成悦的眼神让人感觉芒刺在背之外,其余并无什么不妥。 小婵当然不会忘记益陵坠崖之事除了洛一仙的功劳,自然有的林成悦一份。不知这林成悦知道自己没死成究竟有何感想。不过话说回来,她与林成悦无冤无仇,这林成悦万万该不会是想要杀了自己的,唯一的可能。 就是林成悦要杀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卫成炎! 理由也很好解释。也许他知道了一些关于苗神的疯言疯语,信以为真,与洛一仙相互利用,却不想成全了洛一仙将自己打入了山下,卫成炎却最终免于了一死。 那之后他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了。小婵看向卫成炎,她了解他,他平日外人面前话不算多,甚至可以说是寡言,但是却不是一个好惹的性子,尤其是益陵的事情出了之后,他必定会对此二人进行报复。 活不得乐,死不得法。 小婵打量了一下林成悦的腿,正撞上那双阴骛的眸子,原本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却行将踏错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不得不说命运弄人。 她这么想着,抓着林成傲的手不禁紧了紧,林成傲吃痛愕然抬头,小婵连忙安慰,面上尽是抱歉。 卫成炎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抚了她,眼中尽是了然。 之前不知孩子的事情,出于林绕梁的考虑,他对林成悦和洛一仙的处理几乎是仁慈,洛一仙中了翡翠蛊毒,林成悦不知又是出了什么事故残了双腿。好在小婵完璧归赵,若非如此,两人的下场必定更加惨烈。 卫成炎眸色复杂,看了一眼林成悦和站在一旁丝毫没有看自己父亲或者姐姐反而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洛一仙,眼中闪过一丝冷。 江湖中卫使的风名之下,从来没有善言。 第95章 求亲 两拨人马迅速的分了队伍,楚连环自然而然地跟着洛府的人马离开了,而小婵二人则跟着中原神坛的人重新回到了林府。 林绕梁吩咐了下人早早准备好了晚宴,纵是小婵已经累得一步都走不了了,却也不好拂了长辈的一番心意,于是任由星月将自己侍弄了约莫一个时辰,期间试了无数套衣服,终于让这丫头满意了。 没办法,这丫头和寸锋原本应该在翠谷神坛的,在自己失踪之后自动跟苗婆婆请命要出来找她,谁知还真被她们顺藤摸瓜抓到了一些线索,得知是洛一仙绑了她,一路这才跟着北上,二人还想着在中原神坛是否能够得到一些帮助,毕竟曾经若婵对林成傲也算有救命之恩,且若婵跟卫成炎关系匪浅,也许大概…… 于是就这么被林绕梁留下了来,一起寻找小婵的下落。 此刻见到了久违的主子,自然是心中欢喜,巴不得要好好看看这月余来是不是瘦了胖了,身上可有什么伤口。 小婵心中说不感动是假的,所以很有耐心地任凭星月处置,自己倒是半眼没瞧过镜中的自己。 很快这个效果从别人眼中得到了印证。 星月那家伙似乎把许久不见的激动都一起倾注在了这身打扮上,一定要让小婵成为焦点。 只见她款款从房中走了出来,一身淡红色的薄罗长袍若有若无地罩在身上,内里只搭了一件透明的长袖抹胸,胸前大片雪白的凝脂肌肤漏了出来,腰间系了一条黄色镶金的织锦腰带,上面的飞鸾栩栩如生。发髻并没有选择时下流行的飞仙髻,却是另辟蹊径梳了一个朝天髻,头上簪了一对镂空金簪,朱唇不点则朱,两面灿如桃花,杏眼透着倦懒的样子,顾盼生情。 小婵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如何惊艳,她只是感叹终于弄完了,虽然头上的功夫实在重了些,却也没别的办法,这就心无旁骛地走了出去。 卫成炎以前是见过若婵盛装的样子的,那个时候还在峻栖神坛,当时她还是翠谷坛主去讲法,身着祭祀盛装,也是举手投足间夺人眼球。但都不像今天这般,家宴自然是没有穿祭祀时候的衣服,平日里她粗心惯了,也不常收拾自己,今日被这么一拉出来。 卫成炎脸红了一大半,身形僵了一下,然后站在小婵的身前,将身后一排目瞪口呆的家丁目光挡住,他懊恼地咬牙切齿道:“回去……换衣服……” 这件衣服其实没什么毛病,唯一让卫使不满的地方就是胸前那一块,这么一说也不是很准确,也许只有把她全身团团包住才能让他放心了。 小婵不明所以,问道:“家宴已经开始,再换来不及了。卫成炎你在发什么毛病?” 卫成炎锋利的目光转向旁边的星月,星月自觉地低下头退后了一丈,开玩笑,主子不明所以,她还能不知道卫使心中在想什么吗! 但是主子难得这么漂亮,一定要出去亮瞎众人的眼啊!毕竟虽然是家宴,林坛主也还邀请了洛家人,毕竟洛一礼也算是跟林成悦指了婚的……一想到洛一仙洛一礼盛装出席的样子,她无论如何也不想主子落了下风,于是星月斗胆添了一把火: “主子,今日家宴,洛家人也会来。” 这话真是煽够了火,小婵皱了皱眉,道:“真是哪儿都有她们。”她头转向卫成炎,只见得他警告的眼神正落在说话的星月身上,她眼睛转了转,双手圈上了卫成炎的腰,撒娇道:“怎么了嘛,我这样不好看?” 卫成炎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了,他气息有些紊乱,将小婵推开,道:“你穿什么都好看,所以我们换一件。” 小婵杏眼笑开了,咯咯地拉着卫成炎的手便朝庭院门口走,边走边说:“既然好看,那我们就不要让众人久等了。” 开玩笑,洛一仙不仅是仇敌更是情敌,她如何能够落了下风! 拗不过他的卫使在中下人的眼中浑身散发着凉气出了庭院,所过之处无人敢抬头,只有星月这丫头偷笑着跟了上去。 林府偌大的宅院,也不知占地多少。小婵只觉得她已经跟着下人走过了无数亭台水榭,卫成炎直直地走在前面,经过的下人没有一个敢抬头看她,小婵无奈,却又不知道怎么阻止卫成炎这种孩子气的举动。 两人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家宴的地方,彼处已经灯火通明,林洛两家人都到齐了,大家围着铁梨木制的桌子热闹地交谈着,连楚连环都被安排了进来。 小婵扫了一眼,洛一仙显然对于这个安排有些不满,但是应该拗不过洛员外的强硬,看老妪的神色虽然有些不善,却也不好在席上多说什么。看来洛一仙还不知道这楚连环就是她生母的事情。 说来也是奇谈,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没能把自己认出来。真不知楚连环这些年来经历了些什么。 两人堪堪进入席间的时候,大家的交谈就停止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一对璧人身上。卫成炎今日的银发被墨玉冠束了起来,身着玄衣交领,内衬暗红对襟,腰带仍是选了跟墨玉冠一样的乌色,左手指上的扳指熠熠生辉,整个穿着内敛,再加上五官深邃,眉如刀削,倒是有了一些江湖中曾经传闻的卫左使的模样,气质超群。一男一女站在一处,端地叫一个郎才女貌让人移不开眼。 洛一仙在卫成炎出现的一刹那眼睛就没有再望向别处。她今日仍然穿着天蚕锦的对襟羽纱衣裳,衣服倒是她最喜欢的鹅黄色,若是没有小婵的出现,此刻定然算是席中最美的了。小婵自然知道不少人的目光都打量着自己,这才朝着林绕梁的方向拂了拂,道:“林伯伯,冒昧参加林府家宴,唐突了。” 林绕梁笑意盈盈地示意她坐下,卫成炎这就牵着小婵的手入了席,有点眼光的人都不难看出两人的关系,倒是洛员外目光一副看不见的样子。 “久闻苗坛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气质不同常人!”洛员外边说边拱手。 小婵虽然身居高位,却终究是个晚辈,这下也不得不起身道:“惭愧,洛员外声名远播,今日能够见到真人,才是婵的荣幸。” 洛员外大笑了两声,连道“哪里哪里”,眼光在卫成炎身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林绕梁,眼中光华一转,却什么都不问,只对着林绕梁拱了拱手,然后拉着洛一仙站了起来。 小婵都已经准备好了要解释两人的关系,却不曾想这洛员外问也不问,径直拉着洛一仙的手站了起来,小婵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林绕梁见状也站了起来,拱手问道:“洛兄这是?” 洛员外面色镇定,揖礼道:“今日正好成炎也回来了,老头子在这儿要腆着脸皮,想跟林兄讨一门亲事!”说罢又“哈哈”大笑了两声,将已经双颊绯红的洛一仙推了出去,继续道:“一仙和成炎这两个娃子也算是青梅竹马,而今也到了适婚年龄,女娃娃一直便在我耳边叨唠成炎这小子,我也看得起,我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也想给自己的女儿找个好归宿,不知坛主可有意成此好事?哈哈哈!” 林绕梁没料到他会直接当众将话挑开,他看了一眼卫成炎,他面上没有神色,只是那双瞳孔已经变得冰凉。林绕梁叹了一口气,直叹自己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气,这下若是答应了,定是要闹个天翻地覆,拆散了原本与苗若婵的姻缘,翠谷神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若是不答应吧,得罪了洛府,就等于得罪了大半个乌衣卫,在洛阳的日子势必不好过,最重要的是那老妇又是峻栖神坛任天涯的师父,这下峻栖神坛定然也是不愿善罢甘休。林绕梁心中叫着苦。 这个婚事不好答应,不好不答应啊! 很快小婵便帮助林绕梁解决了这个烦恼,她心中已经气急,但是面上仍然要顾及着翠谷神坛之威不能动怒,若非如此她定然直指洛员外鼻子破口大骂: 何能如此无耻乎!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与卫成炎的三两事,就这成了精的老怪物看不出来,脸皮比得那千年树皮还厚! 在场的气氛顿时已经降到了冰点,卫成炎眯着眼睛,看向洛员外,眼中有危险的光芒闪动,他冷言道:“承蒙洛员外看得起,只是我卫成炎自小也不是当作林家人养大的,洛员外这番婚事拿来问老头子,或有不妥。” 洛员外自然也是知道卫成炎从小不是在林府长大的,却也不知其中一二,只是听闻有传言说其不是林绕梁之子,他虽心有疑惑,也叫人四方打听,却也无疾而终。此刻见对方样子,似乎准备把这秘密吐出来了。 “成炎此话何解?” 卫成炎不欲再言,这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找林绕梁没有,你冲着我来! 洛员外面色不豫,却终究是个老狐狸,按着性子哈哈笑了两声,道:“如此更好,事儿简单了!”说着将洛一仙推了过去,眯着眼睛道:“以后便是一家人,希望成炎贤侄善待一仙。” 事儿真简单,轮到晚辈讲话,就不用询问了,直接塞过去! 卫成炎脸上的寒冰已经可以冰冻三尺了,连小婵都觉得大事不妙。 小婵拉了拉他的手,知道他顾及这生养自己的林绕梁,不愿意在此时将他的面子拂了去,当下竟无更好的办法。小婵叹了一口气,感叹真是世风日下,还是益陵山中的野兽更好相处。 这么想着,她款款挪动莲步,挡在了卫成炎前面,她觉得身后冰凉的身子顿了顿,她握了握他的手,似乎这样就能够把暖流传递过去,不曾想自己被冻得哆嗦。 这一挡,就阻止了洛一仙的去路,洛一仙脸上有恨意闪过,咬牙切齿道:“怎么,苗坛主这是想夺人所爱?” 小婵杏眼瞪得老大,何……何能如此无耻乎!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过,无妨。 “不错,一切如你所见。” 赖皮就赖皮吧,只有赖皮对无耻才有胜算啊! 洛一仙没料到一坛之主竟能够如此…….不按照套路出牌,一下子噎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小婵朝着林绕梁拂了拂,道:“本来想就在这两日说,却不料倒被洛员外超了先,婵左思右想,此番错过更无机会。今日也想跟林伯伯讨这一人,愿结两坛永世之好,还望林伯伯成全。” 话音刚落,小婵便只听得席上数人倒吸了一口气,想来也是佩服她一个女子,竟然主动求亲,传出去明日定会有一些好事人说翠谷神坛坛主作风不正,不知羞耻之类的言语了。 小婵只感觉身后冰凉的气息瞬间好像被收了起来,霎时间如同三月春花开。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却只听得卫成炎笑了两声,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然后他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苗坛主莫不是忘了,我的婚事老头子做不了主。”语气中带着半分宠溺半分无奈。 小婵拖着长长的裙摆转过身,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都紧张得很。她不知道这种不自信是从何而来,但是她明确知晓,她在怕,怕他最后选择的人不是她,那该怎么办? 毕竟洛一仙是他的青梅竹马,虽然他讨厌她,却也不一定喜欢她随小婵。毕竟她追根究底并不是真正的世人眼中的翠谷坛主,也不是卫成炎眼中的苗若婵。 爱一个人就是卑微的很,原本十分确定的事情到了最后都会变成忐忑不安。 该死的卫成炎,她怎么觉得他在整她! 第96章 不娶不嫁 于是席上人的目光便挪到了卫成炎的身上。只见他玉树临风,绕过小婵走到了洛一仙身边,小婵只觉得心中七上八下,耳朵几乎要竖了起来。 她背对着他,自然是看不到的,卫成炎此刻的眼中只剩下冰冷,像是看一个死人一般看着洛一仙,用只有双方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是我小看了你。” 洛一仙紧咬着下唇,整张俏脸已经失去了血色。 卫成炎不再看她,转身朝着林绕梁拱了拱手,正欲说话,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苗成炎,你想好了?” 卫成炎目光如炬,瞬间落到了席间楚连环坐着的位置上,这个老妪,竟会传音! “你觉得我会娶洛一仙?” “你会。” 卫成炎强忍着双手的颤抖,不然他很怕自己下一刻就冲上去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你既然知道我姓苗,就不该来惹我。” 楚连环微微摇了摇头,将手指比在了唇间:“这是因果关系。” 卫成炎还在思量这句话的意思,便又听得那楚连环传音耳语了几句,当下面色剧变,朝庭院深处看去,果真见一人影一闪而过。 他退了两步,眼中闪过不可置信和惶恐,他觉得眼前突然有一瞬间的黑暗,那黑暗扼住了他的咽喉。众人不明所以,只听得咔嚓一声,卫成炎头上束着的墨玉冠顿时化作了碎片,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生生将临近的人逼退了三尺,银丝狂舞似癫似狂。 在这二人眼中只是转瞬过去,但是小婵心中却仿佛已经踏过了千军万马。她有些艰难地回头看向卫成炎,这一眼仿佛已经是多年未见,他眼中的三月春已经化作了那隆冬的七尺深潭,他眉间染上了不知何处打来的哀愁,那哀愁好像生了根一般朝她爬过来,将原本的万一扩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她看明白了,那是怀疑,不只是对她的,更是对自己的。 她一下子相信了以前婆婆的话,这世间若是有个万一,不论几率多小,都将会发生。当时不解其意,而今深以为然。 相处弥久,她已经非常清楚他眼神中传递的讯号。他直视着她,眼中有千万思虑闪过,却难以吐出半字。他左手握得很紧,几乎要把扳指捏碎了,银白色的长发乱舞,他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执起洛一仙的手,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平静地道出了那几句凌迟:“愿与洛府,相结秦好。” 小婵的手紧紧地捂住胸口,她笑着,艰难地看着卫成炎的眸子,那眸子已经不复方才的波澜,虽然还有存疑,但是他已经做出了判断。 她已经出局了。 她只觉得自己刚才表现的一切都可笑得很!当众向人求亲,还被人拒绝了,好了,明天江湖上的人也不会说她不知羞耻,相反个个都会怜悯她,看翠谷神坛的好戏! 小婵腹痛了起来,越痛她越觉得好笑,眼泪都笑了出来,她强撑着身子向同样震惊的林绕梁拱了拱手,道:“如此,婵代表翠谷神坛,祝洛员外与中原神坛,再结秦好!”说罢她踉跄了一步,几乎要朝前倒去。 反倒是林成傲这个小家伙冲了上来,用小小的身躯将她扶住,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卫成炎,大眼睛里满是不解与失望,他尖叫着质问道:“三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洛一仙有什么好? 小婵摆了摆手,蹲下身子,这样可以缓解一下腹中那股突然窜上来的痛感,她轻轻抱了抱林成傲,摸了摸他的头,一双眼睛已经泪流满面,只是还好只有成傲这孩子看到了。 “成傲,乖,快回去吧。” 林成傲固执地没有走,小婵也没有多说什么,勾了勾唇角,脸上尽是绝望与灰白之色。 她还是赌错了,他以为卫成炎已经渐渐从苗若婵那儿走到了她这里,现在看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卫成炎,你欺我至此,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原谅! 曾经在峻栖神坛,你背叛了苗若婵,那可以是情有可原。 而今在中原神坛,你又辱我至此,士不可忍! 小婵感觉有一股冷流直直从小腹处窜上了天灵盖,原本苟延残喘的身体一个激灵,那股冷流顺着她的五脏六腑窜着,所过之处的经脉只觉得无比剧痛,但是痛后却又感觉舒服极了。她只觉得口中一甜,一股腥气在唇齿间蔓延了开来,鲜血顺着唇角滴落到淡红色的薄罗长袍上,又顺着长袍滴到了绣着飞鸾的腰带上,乍一看仿佛浴火一般,她双目赤红,转头看向在场的众人,一字一句道:“今日吾在此以翠谷坛主之名立誓,从此与中原神坛再无瓜葛,北地西疆,边界停止贸易,商民不再互通有无,两地之人禁止通婚,违令者逐出西疆!” 字字泣血,像是一份诅咒,在场无一人敢应答,林绕梁上前想说话,却被小婵一个冰冷的眼神送了回去。 已经晚了,万里长城一朝倾。 她心里非常清楚,这句话送出去究竟会有怎样的效益,但终究也不算她一人之愿。 西疆向来在九州之中偏居一隅,人们淳朴善良与世无争,但是与北地东州交界之处常有纠纷,外地人狡诈奸猾,让西疆人不管是在商贸还是战争中都处于被动。若非苗婆婆有意压制,边疆之乱早该有了! 而今,林林总总,加上今日所受,她只觉得愤怒! 既然平静之下仍有暗流,那就掀起来吧!且看看这浪有多高,这水有多深! 她勾了勾嘴角,挑衅地看向卫成炎,对方褐色的瞳孔深深,望向她的目光中似漩涡,却没有只言片语道得出。 小婵动了动嘴唇。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娶。 我也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亦不是非你不嫁。 她没有再说话,将林成傲安置在了一旁,在星月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林府。 第97章 寒流爆发 第二日的江湖便热闹了,纵然林绕梁做了很大的功夫将这件事情压了下来,但是不知道何处透的风仍然吹了出去,且流言越吹越猛。 洛阳城的人均是摇头晃脑交头接耳。 “你可听说了那苗坛主的事儿?” “哪个苗坛主?” “哎呀,还有第二个苗坛主?” “噢她啊,不是求婚被拒了吗?” “啧啧啧,这女人发起疯来,可真是……” “我之前还在翠谷神坛见过她讲法,那模样当真是惊为天人,卫使真是好福气。” “要我说,那洛一仙才是好福气,中原卫使放弃了翠谷神坛坛主娶了洛家二小姐,这洛小姐该不知长得如何倾国倾城!” “话说回来那苗坛主一介女流,竟然公然向一个男人求亲,简直不成体统!他们西疆人都是这样的吗?” “我倒觉得苗坛主爽快极了,敢爱敢恨,倒是胜过了不少男儿。” 小婵换了一身普通的装束,身边一旁坐了寸锋,一旁坐了星月,两人此刻眼中充满了怒火。寸锋正欲起身教训那个口不择言的人,却被小婵挡了下来。 她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低声说道:“他们既所言非虚,你又拦他作甚?” 寸锋不再说话,星月倒是忍不住了,道:“坛主,我们真不用回中原神坛看看,星月总觉得……卫使也许有什么苦衷。” 小婵昨夜一夜未眠,此刻却也看起来并不是很困倦的样子,她摇了摇头,着看着星月,道:“我为救他坠崖流产,可是苦衷?我为他几乎流落青楼,可是苦衷?我辗转差点委身于顺小成,可是苦衷?我半年益陵山中以野兽为伴,餐风露宿,都不是苦衷?” “人人都有苦衷,我却并未因此相负于他。若他真有苦衷,而因此辱我,那也只是说明卫成炎对随小婵相爱不深,千呵万护都是得益于我这块皮囊。若是如此,倒是早些负了我的好。” 星月当下缄默,闭口不言。小婵经受的一切别人或许并不清楚,但是当着贴身护卫的她和寸锋却是看在眼里。 三人不再言语,只顾着喝茶,星月试探着问道:“那坛主,我们接下来是要回翠谷神坛吗?” 小婵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一日一夜下来,总觉得指节长了些,她皱皱眉,吩咐道:“暂不,中原神坛给了我这么一个下马威,我总不能就这么夹着尾巴走了。既然我不得安生,他们也不能太舒服。” “寸锋,替我在洛阳内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我需要闭关几日,这几日内,你跟星月帮我仔细盯着中原神坛和洛府的动静,若是有什么可疑的人出入,立刻通报!” 两人齐齐跪下,双手交叠,称“是!”。 两人暗中也是舒了一口气,看坛主这个样子,应该,约莫,是从昨晚的打击中走出来了吧? 小婵面无表情地回道客房收拾东西,寸锋则飞速去往洛阳城郊寻找住处去了。 消息在傍晚的样子很快给递了过来。寸锋也是个机灵的人,刻意避开了卫成炎以前生活过的西郊,专门在其他三处搜寻,倒是真找到一处人家,主人常年不住这南郊的别院,在九州各处都有些地产,跟寸锋接洽之后也表示很乐意租住给三人,毕竟房子若是不住,平白也少了人气,老的快。 敲定之后,寸锋星月进去收拾了一下,三人这便一起住了进去。 这别院宽大的很,还有一个别致的名字,叫做捞月居,别院临水,背后临山,坐北朝南,附近却又无更多人家,清静得很。小婵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笑容。 这个地处灵气丰沛,风水肥美,也算是个练功的好地方。长久以来她仗着一点点基础的杨柳步和万仞身几次三番脱险,仔细想来没有哪一次不算是运气好。她咬了咬下唇,眼中泛起了一丝冷意。经过昨晚的事情,她的确是心态有了很大的变化。 有时候你不犯人,人倒要来犯你。而她在那样的情景下竟无丝毫还手之力,若是她有不错的功夫傍身,她也许就可以掀了桌子,上去朝着卫成炎和洛一仙各赏一巴掌再走。即便那楚连环或者林绕梁前来相助,她也能够逡巡一二然后全身而退。而这样的消息是不会传出去的,这些对于他们不利的消息,会永远消失在那一夜。也不会有人嚼舌根子说她一届晚辈跟长辈动手,各吃一枚哑巴亏,公平! 现在要找这一处别院,也是从昨晚吐的那一口血开始,她便感觉自己的体内正在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轮回在丹田内的阴寒之气规规矩矩地沉静在那里,尤其是老妪解了苗神之毒后更是再没有反复过,昨夜却好像又重新毒发了一般,腹痛不止,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这腹痛之后又感到一股细流从丹田处冲到了天灵盖,再由天灵盖四散到了四肢百骸,所经之处的经脉生寒,却让她感觉无比舒服,她心中有些担忧,想早日弄清楚自己的体内究竟是产生了什么变化,才急着让寸锋租了这个地方。 她喝退了两人,一个人盘坐在刚刚收拾好的房中,双手按压在丹田处,尝试着将腹中的那股寒流引出来。 不试不知道,这一引,突然就像打开了丹田的闸门,无数冰寒的细流从中冲了出来,在周身各处经脉横冲直撞! 小婵一个不慎,并未做好这个准备,一口血便喷了出来,她心中一惊,赶紧定了定心神,这些四散出去的寒流一个一个重新梳理,只是效果甚微。那些寒流似乎被压抑了很久,此刻便同那脱缰的野马一般,并不想听从身体主人的吩咐。 她闭着眼睛低咒了老妪一句,心中思量着那日莫不是这毒根本没有解开,一切全是那楚连环胡编乱造,用了不知什么手段将这些寒流压制住,还说什么她是极阴之体,这些寒流对她大有好处。 她此刻可一点没看出有什么好处! 在这一点上小婵的确是冤枉了楚连环的,毒是解了,只是这寒流藏在丹田之中,受极阴体质滋养,是会日渐壮大的,直到一个契机出现,丹田再也装不下这些寒流的时候,便会出现小婵此刻的情况,若是不加以引导,只会爆体而亡。 小婵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她心知此刻不能慌乱,这寒流细细数来则有上百条,多管齐下并不奏效,只好一条一条地梳理,她耐着性子用原本体内的一股元气悄悄靠近了一条寒流,那寒流却也不躲闪,只是当元气靠近的时候,那寒流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顿时狂暴起来,它这一狂暴不打紧,小婵就是最受苦的那个人了。那支寒流正巧在颅中的一条经脉中,她此刻只觉得头痛如绞,仿佛有千军万马从那条经脉上踏过。她赶紧将元气撤回,再睁眼时,双眸已经赤红! 走火入魔的前兆! 她一咬牙,继续下去只能等死,不如拼了!这么想着她重新整理心神,再次驱使元气朝那股寒流靠近,这次却并没有用上次的怀柔政策,她也是被勾起了火气,操控着这股元气直直向那寒流冲去! 原本寒流便是阴冷至刚的存在,这下棋逢对手,小婵的元气早早便在她的体内,受泽她的体质,元气本身就是阴属性,此刻两两相撞,自然擦出了无数火花,要么元气吞噬寒流,要么元气被吞噬,小婵也就失去了唯一的倚傍,结局只能是走火入魔! 这两军交战,战场自然是惨淡的很,小婵本是女子,经脉本就柔弱,此刻容纳了两股寒气在一处,那经脉仿佛要涨得爆开了,小婵赤红着双眼,一发狠,又再次向那元气施加了一些压力。 变故产生了,原本叫嚣的寒流此刻却像是示弱了一般,在元气的驱使下节节败退,似有朝其他地方逃窜的意思,小婵冷笑一声,不给它任何喘息之机,急急追上,连血管中都传来了“滋滋”的声音,先是一股剧痛传来,下一刻那寒流竟然在以可见的速度渐渐缩小,最后化为虚无。 小婵一愣,并未料到有这么容易,再细细看那元气本身,阴寒之气重了一些,也比之前壮大了一些,此外并无任何不妥。 她心中一喜,如法炮制地将这股壮大后的元气渐渐引向别的经脉…… 第一次的对阵自然是最难的,元气在不停地吞噬寒流之后渐渐壮大,到了后来几乎是所过之处无流能敌,小婵再醒来时,却见外面已经是通明了。 整个床铺已经变成了红色,其间不知道呕了多少淤血出来,此刻她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并无一处完肤,就连脸上也是好像被人打了几拳,难看极了。 但是这场大战,她赢了。 以前丹田内的寒流就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都要炸开,若非那夜的事,这些寒流不会受她心绪的影响提前爆发,若非如此,任由这些寒流在体内增长,恐怕连怎么死的她都不知道。 而今想来,却也是因祸得福。 她伸了伸懒腰,被周身各处的青紫扯得龇牙咧嘴,却意外地觉得精神不错,丹田内的寒流已经被清空,日后也许还会增长,不过只要定期引导,应该并无大碍。 第98章 新婚之日 正要准备推门出去,只听得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 “哈哈哈,不愧是翠谷神坛之主,这落到旁人身上只有死路一条的阴寒流竟然就被你这么化解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说话间,苗羽的身形渐渐从半空中浮现了出来。 小婵此刻身上净是血污,面目在旁人看来是有些狰狞的,她却丝毫不以为意,眼皮抬了抬,回了一句:“苗神看了好一会儿热闹,见你的神坛子民有难却不相帮,也是闲得自在。” 苗羽银色的长发被藏在了斗篷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道:“你若开口求一句,我兴许会帮你。” 小婵没空跟他纠缠,道:“苗神可是有事,若无要事请恕我不奉陪了。” 开玩笑,亏她之前还在星月石窟救了他,这个人之前还让她几乎死于钦原之毒,如此恩将仇报的人,自然忘不得交不得,多说一句都不得。 “我向来睚眦必报,徒阿为救你而死,我以钦原之毒以报,你是觉得这个处置不够公正。” 小婵被气笑了,这么一句道理反倒让她里外不是人,虽然她的确觉得委屈得很,但是多少这条命是徒阿救回来的,如果当时自己不冲动,可能就没后来的这许多事了。 这么想着,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犀利:“直说吧,什么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来送你两个造化,想来你会喜欢。” 小婵一句不需要正在口中准备吐出来,却只见苗羽从袖中掏出了碧玉笛放在了桌上,一起放上去的,还有许久不见的阿翡。 她眯了眯眼睛,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好事:“你开个价吧。” 这两个东西都非常好使。碧玉笛善御百兽,翡翠蛊又有奇毒,现在她手中除了弃翡一无所有,若是遇到棘手的敌人,恐怕也很难对付。如果能够加上碧玉笛与翡翠蛊,至少全身而退不是问题。 “我开的价,你现在给不了。”苗羽笑了笑,说道。 小婵将阿翡与碧玉笛都推了出去,道:“如此,那便等我给得了的时候再以此交换。” 苗神推住了她的手,眼中一丝光芒闪过,道:“你不用如此推拒,你的价钱我已经收了一部分,只是另一部分需要等日后再收。所以随坛主不必着急。” 小婵皱了皱眉,不解其意,但是手势却的确缓和了下来。苗神是个高傲的人,若是说了已经收了价码,那的确一定是收了,她再推三阻四,倒是吃亏了不自知。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多问,索性大方将阿翡与碧玉笛具收入了袖中,拱手道:“如此,多谢。” 苗神笑了笑,眼中涌动着光,说道:“此间事了,劝随坛主还是回西疆看看,你已经离开那里许久,苗溪祥此刻应该很想你。” 小婵正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一个抬眼的功夫,屋中又只剩她一个人。她盯着苗神消失的地方沉思了一会儿,总觉得对方话说了一半,这算是提醒? 她摇了摇头,准备不日便回神坛看看。 推开门,只见得寸锋星月一脸担忧得站在一旁,见屋中有了动静,星月急得上前拉住小婵的手,声音中都带了哭腔:“坛主,你这一闭关怎么闭关了这么久!你再不出来我跟寸锋都要破门进去了!” 小婵愕然,继而问道:“我闭关了多久?” “你闭关已有半月了!” 小婵杏眼睁得老大,任由星月拉着自己左右打量着嘀咕着“怎么闭关一趟出来就跟恶战了一场似的浑身是伤”,小婵眯了眯眼睛,当时只顾着跟寒流纠缠,丝毫没有注意外面的天色,星月寸锋也是被吩咐了不得打扰,这才不敢贸然破门而入。 她看了看天色,正是鱼肚白的时候,沉声吩咐星月去放了洗浴的水,这一身血污已经开始发臭,需要好好清洗。 星月退下之后,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寸锋,道:“城中有事?” 寸锋游移不定的目光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却半个字吐不出来。 小婵沉声道:“说!” “坛主闭关的半月期间,中原神坛的人曾经来找过坛主……” 小婵冷笑了一声:“中原神坛真是手眼通天。” 寸锋嗫嚅道:“今日是那卫成炎与洛一仙的成亲之日,中原神坛跟洛府知道坛主还未离开洛阳城,几天前特地送来了请帖!” 小婵的脚步停了,寸锋跟在后面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他跟星月犹豫了许久要不要把这件事情跟坛主说,最后两人决定谁被坛主留下来就谁说,于是他就来扛起这个艰巨的任务了。 小婵半晌没说话,原本院中的情绪已经有些滞涩,但是很快这种滞涩便不见了,小婵没有转身,说道:“如此,翠谷神坛当送大礼。”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寸锋心中一凉,总觉得现在的坛主越来越摸不清楚脾气了。咽了口水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去回复他们。” “不必了,既然是大礼,自然是要惊喜。” 寸锋点头称是,苦着脸看着小婵进了洗浴间,朝着一脸茫然的星月挤眉弄眼了一番,两人这才交头接耳地下去了。 小婵将整个身子浸泡在热水中,这水已经让星月换了两次,终于把身上的血污都清洗干净了,她举起自己的手臂,此刻上面还有几块淤青,但是除此之外的地方竟是一片白玉般的样子,她将自己的手指凑到烛光下看,竟然似乎真的指节长了些,连手指的颜色都比以往的时候匀称,也不知是不是益陵回来之后吃得好了些的缘故。 但是这些变化并不只在手上,她命星月从城中叫那匠人打造了一面巨大的铜镜,此刻正规规矩矩立在木桶正前方。小婵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站了起来。 从益陵出来之后,她的身材一直是很干瘪的,但是仔细一看回发现手臂双腿上好些地方都有肌肉,那是在益陵山中因为需要跟野兽搏斗,才练就出来的。而此刻镜中显现的完全是另外一个场景。 她的身形纤细,但是很匀称,并不会有之前干瘪的感觉。甚至仔细看去,除了身上多处青紫外,其他地方的肌肤都比以往要好上很多,藏在暗中的肌肉只要一发力,能够隐隐看出一些轮廓。脸上的五官虽然有雾气蒸腾,但是将血污洗净之后却发现脸上倒是并无什么瘀伤,甚至比以往更为光洁,原来的杏眼此刻眨巴着,炯炯有神,下巴尖了一些,却并没有感觉瘦了。 她有些愕然,这些变化虽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是一旦发现了,却好像整个人都变了一样。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敢置信。难道是寒流疏通了经脉?还是丹田中的寒流被释放出来了,丹田轻松了整个人也看起来不一样了? 她对自己的变化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好在都是好的,不是变得歪瓜裂枣,那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并没有在木桶中逗留太久,随手穿上了星月为自己准备的衣服,小婵看了看这件衣服,嘴角勾出了一抹笑。 星月这丫头,果然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衣服名唤藕丝琵琶衿上裳,原本是一件穿起来活泼的衣服,只是颜色却被选成了红黑二色,也正和了她的意,喜事人眼中看喜事,丧事人眼中看丧事。 衣服上身刚好合适,左手臂被露出了一大截,又刚好是没有淤青的那一部分,不知这丫头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件衣服,怎么看起来都是为她出关之后量身定做的。 手臂露出的部分用一根银钏箍住,颜色搭配很大胆,将她雪白的肌肤衬得更加无暇。腰间束了一个腰带,头上没有花多少功夫,小婵也没叫星月,随意地将一头青丝挽了起来,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走了出去。 寸锋星月已经在外面恭候着了。两人一见出来的小婵,星月倒吸了一口气,寸锋更是迅速地低下了头。小婵打趣道:“怎么,沐了一下浴你们便不认识我了?” 星月结结巴巴道:“没……没,就是觉得,闭关一趟出来,坛主……漂亮了好多。” 小婵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变化已经这么明显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看向已经大亮的天色,道:“走吧,今日也算江湖中的大喜之日,我们去会会。” 马车已经安排在门口了。小婵一低头,将面纱拉了上来。 虽说之前已经跟林绕梁下了狠话,小婵心中也是清楚这门亲事实在怪不得他,错就错在卫成炎是他名义上的儿子,也算是中原神坛目前暂定的继承人,儿子捅了事,老子自然要一起承担。这次去看看情况,总的要让别人知道,她说的话还是算数的。 这趟过不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膈应膈应这门亲事。总不好她在一旁被寒流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而这些人却欢天喜地的张灯结彩。 小婵面无表情,马车不一会儿便到了中原神坛。 亲事自然是在神坛之中办的。门口是林成傲和林成溪二人在迎接。 林成傲一眼便看到了刚下马车的小婵,冲了上去,拉住了小婵的裙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小婵颇为奇异地看了林成傲一眼,心中想的却是自己捂的这么严实,长的还不一样了,他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 看得出他有话要说,小婵低下头,脸上也是闪过一抹温柔。 虽说这林家没什么好苗子,可这林成傲她倒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林成傲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凑到了小婵耳边,细语道:“婵姐姐今日来,可是为了抢亲?” 啥? 小婵哭笑不得地打了林成傲的脑瓜子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却也没说话。 “婵姐姐,三哥一定是被那洛一仙下了蛊!你一定要救救他!” 小婵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世间有谁能给你三哥下蛊?即便有,也是你情我愿蛊。” 林成傲被噎了一句,面色不豫地没说话,拉着小婵的手,也不顾准备招呼的林成溪,小婵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林成傲的手,让他先进去了。林成溪面上尽是复杂之色,将门口欢迎的人安置了,带着小婵到了一处僻静地,道:“许久不见苗坛主。不知近来可好?” 小婵拂了拂红黑色的袖子,看向池中的荷花,一转眼,夏天也到了。 “也无所谓好与不好,倒是许久不见你,之前我与……追你到了西北便失去了你的消息,你可还好?” 林成溪不料对方一上来便要谈这件事,当下面上也拢上一层凄苦,这是原本的林家二女的脸上是从来都不会看到的表情。 若不是她消失了半年,卫成炎自然也无法接手中原神坛在天下的信息网,此番回来,林成溪却也没有想要重新夺回的意思。 “也无所谓好与不好,我去西北自然是为了找师父。她老人家看起来也快不行了,多年来弟子未尽孝道,去服侍她老人家半年也是应该的。” 林成溪说这句话的时候显然陷入了一种回忆。那是小婵之前在她脸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表情。想来那段日子让她很怀念吧。 小婵低了低头,安慰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想来阴差阳错,徒阿和林成溪也有一番机缘。 林成溪端详了她半晌,说了一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见小婵不说话,她指了指内厅,摇了摇头道:“你觉得三弟喜欢洛一仙?” 小婵面无表情,喜不喜欢便都娶了。她已经厌倦他所谓的为了她好而做出的伤害她的事情。以爱的名义,难道什么都可以做吗?她抬头看向内厅的方向,此刻那里正张灯结彩,热闹得很,应该是新娘子到了。 她不再言语,绕过林成溪,朝内厅行去。 第99章 别君去 她特地嘱咐了林成傲和林成溪两姐弟不要把自己来这儿的消息传出去,本来形貌便有些微变化,再加上带了面纱,想来也不会有人认得出来。 小婵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最前面的两排坐的尽是直系的林洛家的人,林成悦,洛一礼,楚连环等人都到了。楚连环的位置并没有坐在最前面双方父母的位置,想来她的身份也尚未公开。 正中央站着一对新人。卫成炎今日的穿着很随意,一身大红色的袍子将他银白的发丝衬得更加耀眼,袍子里面只随意披了一件白色的单衣,腰间也用了一条红腰带,头发用墨玉冠重新箍住,剩余的长发倾泻而下,除了面无表情,其余并无任何不妥。他的目光在席上扫动着,戴着扳指的手握紧了又松开,他几次三番的表情看向楚连环,可后者却仿佛没有看见一样,依旧垂着头,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丝毫没有女儿出嫁的喜气。 小婵的身前坐了几个人,身形高大,将将将她挡住了,她却还能够通过缝隙观察到最前面。 洛一仙今日穿着繁盛,与卫成炎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一身繁复的大红嫁衣勾勒出她玲珑的身段,裙摆处手工绣上了无数花样,乍一看仿佛人立在了百花丛中,光是看一眼就知道洛员外在女儿嫁衣上的确是下足了功夫。她头上罩着红绸,看不清面容但是光凭想象也能够知道今日的她究竟有多光彩照人。 自从洛一仙出现之后,卫成炎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她。两人拉着红缎走到了最前方,前院的鞭炮声也刚刚落定。 小婵此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二人,心中细细有针刺般的痛感,霎时间鲜血淋漓。她踉跄着想逃,原本还抱着卫成炎也许有什么苦衷,或者想要过来扔给洛一仙一个脸色也是好的。她并不想走得太狼狈。 可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在这里并没有伤到这对新人分毫,反倒是她被扎得体无完肤。她转身,眼眶通红,却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不远处正好看见了任天涯。峻栖神坛的坛主,也被邀请了进来。 这是一场各有心思的喜宴。任天涯看着洛一仙出嫁不知是什么感觉,他并不喜欢洛一仙,只是因为她是他师父的女儿,所以不免睹人思人,可谁知被思念的人就在离他一排的距离坐着。小婵愣了愣,一下子想到了方才自己跟林成溪说的话: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放到场中的每一个人,谁敢说不是呢?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最终走到了任天涯身边,任天涯显然怔愣了好久,这才问了句“阁下是?”。 小婵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送你一个礼物。” 说罢低声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只听得任天涯眼中划过狂风暴雨,呼吸骤然急促,今日他特地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大氅,额饰却也还是以往的黑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眼光看向楚连环的方向。 那目光中含了少年时期最单纯的爱恋。却因着世间的禁忌永远无法宣诸于口。自责,惊讶,胆怯,渴望一一从他眼中闪过。他抓着椅子的双手不停握紧,连把手已经被悄悄震碎,木刺扎进肉里都毫无感觉。 小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最后。她埋着头,准备落荒而逃。 她不知道任天涯最后会做什么,她只是有一种报复心理。想要知道这不如意的十之八九,是不是有转圜的余地。 若任天涯知道楚连环便是他爱慕已久的师父,他会怎么做呢?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除了禁忌,还多了时间。 他能怎么做呢? 这份大礼是给任天涯的,也是给这门亲事的。 不过究竟应该没有她绝望吧,卫成炎看洛一仙的目光,岂止是有情,是深情。 如同之前他看她的眼神一样。她此刻这才想起曾经卫成炎在江湖中的称号。 风流公子。 他倒一直是他,只是她忘了。 她落荒而逃。没有顾及后面林成傲呼唤的声音,冲出了林府,钻进了马车,冷声吩咐等在外面的星月“走”,马车轱辘着使向了远方。 去之前,以为自己刚刚几乎经历了生死,天不怕地不怕,心中有执念,也不知是为自己求一个说法还是为了让自己死心,定要去受着万针锥心之苦。却又到了半路临阵退缩,连这对新人的耳光都没摸到便仓皇离场。 她嘴角溢出丝丝血迹,双眼涌出带着微红的泪水。 这一路要行往西疆。 罢了,便如同她所说,从此西疆北地,商民不通贸,男女不通婚,自此划地为界,永世不见! 第100章 灭门惊变 马车一路未停,遇到驿站也只是稍作休息,另外换了一辆马车又继续上路了。直到进入了西疆的地界。小婵这才掀起帘子回望过去。 一开始便只是因为想要去东州北地二坛讲法,却不曾想耽搁了如此时间,直到今天才算正式地回到了故土,带回来的并不是什么传播弘扬了苗典或者扩大了翠谷神坛影响力的好消息,反倒是让西疆北地从此划地而治,不再往来的闭关锁地的信息,至于影响力,的确是扩大了不少,只是都不是什么好话。 小婵的心中说没有懊悔不是真的。她当不好这个坛主。 上任半年,让原本缓和了数载的几个神坛之间的矛盾尖锐化,除此之外竟无任何建树。这趟回去苗婆婆该会很失望吧,耗费毕生心血才建起的稳固,却被自己一朝倾覆。 她闭上眼,心中细细生出了毒蛇般的胆怯,她不知如何面对。 她一路催促着车夫加快脚程,心中甚至有些暗暗期盼可能即将加身的刑罚,这样应该会让她舒服很多。 就在马不停蹄地赶路第七日,他们到了清泉镇。 接近翠谷神坛的最后一镇。三人在这里下了马车,接下来的路途颠簸,若是用马车,可能还要耽搁一日,她已经等不及了。 清泉镇的一切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当日售卖龙行天下的铺子仍然跟往常一样开张卖着一些别的玩意儿,只是老板的脸色总是有些郁卒。 街上来往的人少了许多,除了一些必须经营的铺子还在开门,基本都是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的样子。小婵心下奇怪,一种隐隐不好的预感升起。 三人行到欢喜牌坊,小婵发了一会儿神,她虽没有清泉镇的记忆,但是这一路的经历卫成炎都与她讲过,行至此处甚至有一些奇妙的感觉,错觉自己仿佛就在现场。 她摇了摇头,仍是是面无表情。有些经历,既然不是自己的,就不必太过纠缠。 三人从清泉镇驿站处讨了三匹马,快马加鞭便朝翠谷神坛赶去。 她需要尽快赶回去,心中的不安已经扩大到了最大。 还没到神坛,小婵便清楚自己的不安已然成真。神坛的位置飘来了浓郁的血腥味。 她心中重重地打了一个咯噔,再也不压制自己的速度,全力朝神坛大门奔去。 到了神坛门口,她一下子呆住了,她忘记了拉缰绳,任由马儿横冲直撞地进了翠谷神坛。 直到被脚下的尸体绊倒,她从马背上被重重地扔了下来,直直朝前扑楞了几米,鼻尖撞上一个双臂已经几乎粉碎的尸体,面上尽是鲜血淋漓,直到后面传来星月的尖叫声,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耳边净是嗡嗡声,之后又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她拍了拍黑色的裙装站了起来,她站在神坛正中,四面八达,她却仿佛觉得被团团困住,无法再进一步。 她突然觉得讽刺极了。这六日竟并未换下一身衣服,黑红色的藕丝琵琶衿上裳像极了这几日的经历,别人的喜事仍然是喜事,自己的丧事果真是丧事。 神坛此刻仿佛化身成了渊薮,耳边似是有无数人在说话,但仔细一听却又只是风声。 鲜血丝丝缕缕顺着神坛门口流了出去,里面寂静无声,除了不时有秃鹫兴奋的鸣叫,连一丝求救的声音都听不到。 她屏住自己的呼吸,双脚踩上一滩滩血迹,每一步都好像在刀尖上,仿佛踏的是自己的心脏一般。 神坛内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曾经一些脸熟的面孔此刻安静地躺在地上,神情狰狞惊恐,有千言万语没来得及说。一些不知何处来的鸟兽有的停留在尸体上,双眸似乎都已经吃得赤红,有的见到有不速之客到来,眼神警惕地把三人看住,害怕他们来抢食。 星月捂住嘴巴,寸锋甚至将她的眼睛一起捂了起来,却被她拉住。她此刻一脸担忧地看向小婵,却只见后者面如死灰,嘴唇上下翕动着,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 曾经还在神坛中服侍过自己的侍女,打过招呼的琴萝,凤鸣阁中整理资料的成礼,前阵子才刚娶了妻子跟自己告假准备回家,此刻大家都睁着眼,却也不看她,个个眼珠子睁着裸露在外面,看着天,好像在骂什么? 小婵四处掀开趴着的尸体,嘴里喃喃着什么,一步步朝月盈阁走去,那是苗溪祥居住的地方,没有人。 日照殿,没有人。 厨房,没有人。 大厅,没有人。 没有人,没有人! 她眼眶血红,却隐隐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在此时就是最好的消息。那个曾经把自己养大的老者,也许是有什么事情出了神坛不在,逃过了这场横祸。 她迷茫地看着一旁已经哭得不成人形的星月,喃喃道:“星月,你可知道苗婆婆在哪儿吗?” 星月已经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寸锋还算淡定,但是目光中也尽是绝望之色。 星月已经无法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寸锋虽双眼已经血红,仍提醒道:“坛主,还有悔过壁。” 小婵似乎这才想起坛中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她点了点头,麻木的脚步朝前拖着,不时躲避着脚下的尸体,有时被绊倒了,尸体已经冰冷,但是仍有一些血水溅到了她的脸上,她连擦都懒得擦,任由这些血水从脸上滴落到漆黑色的裙上,这六日来并未洗漱休息,却无一日如同今日一般疲惫。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变成脚下的尸体,就这么躺着,什么都不想,失去意识,也是很幸福的。 去悔过壁的路并不遥远,但是她却感觉走了一日这么久。星月寸锋二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星月不忍看到这般场景,却也会时不时蹲下,将不瞑目的双双眼睛重新按回去。 人间如同修罗场,不如就此闭眼,得黑暗安宁。 悔过壁的守卫早便不在了。她顺着两边高耸的山峰挤出的沟壑进去,山谷越幽深,她的脚步越沉重。越往里走,尸体渐渐少了起来。不一会儿便走到了悔过壁内里的平台。 那块光洁的石头旁此刻正躺着一具尸体,正是之前在凤鸣阁看卷宗的时候侍奉自己的流山,此刻肚子已经被刨开一半,有一些横七竖八的肠子流了出来,仍然是面色狰狞,双手成爪,死前经历了剧烈的挣扎。 小婵再也忍不住,朝着旁边的石壁扑去,胸中的呆闷顿时化作了苦水吐了出来。这六日虽有进食,却都是馒头稀饭之类的流质物,现在胃中所剩的东西除了水,就只有胆汁。 星月和寸锋也不堪入目,两人强忍着不适想要上前将她扶住,却被她挥挥手制止。 “检擦尸体,看看能否认出是什么伤口。” 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只是那茫然就像冰山地下蕴藏的熔岩,此刻沸腾着的怒火被压制在了地下,蠢蠢欲动! 两人点点头,朝谷外行去,准备先好好检查尸体身上的伤口,他们心中此刻只剩恨意,却也有疑惑,翠谷神坛从来与世无争,不与外界打交道,究竟是谁与他们有这么深重的仇怨,定要以灭门作为偿还! 小婵待两人走后,缓缓行到流山的身边,强迫自己的眼睛看向他。 她蹲下,双手碰上那堆腹中的秽物,面无表情地一个一个塞回去。可是尸体已经冰冷了,这些东西塞回去之后又自己溢了出来。她双手满是鲜血,将整张脸凑近。 不是刀伤,不是剑伤。 身上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有异样的颜色,眼圈周围亦没有青黑。 不是毒。 她瞳孔尖锐了起来。 这样的伤口,别人不认识,她却最是熟悉。 与其说是利器留下的伤口,不如说是野兽撕咬留下的。 原始,野蛮! 或者如果有工匠手中巨型的刨木的工具,也能够搅出这样的伤口。 她心中疑惑。起身,目光缓缓转向了旁边的清潭。 潭水此刻仍然是清澈的,里面的水似乎并没有受这浓重的血腥味的影响,仿佛还能照出整个神坛之前盛极的时候。 她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的潭水,无数冷泉将她的眼耳口鼻严实的包裹住。 久违的安静舒适。真想就这样了。 她没有停留,沿着记忆中卫成炎说过的路线往前游去,直到觉得肺中的空气都要被消耗殆尽了,她到了。 上岸,前方石径小路直走,原来的机关已经洞开,有人进去过。 她顺着打开的大门进去。一个巨大的空间显现出来。 第101章 殇 空间中心处有一个祭台,到处都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头,头顶有一大片空隙,日光倾泻而下,此处却半丝暖意也无。 小婵绕过祭台走到了另一边,有些微的声音从那个地方传来。 行过去,只见得一个瘦小的人影瘫坐在地上,旁边横七竖八地摆着无数骸骨,骸骨摆出一个奇特的图案。她头发蓬乱,手中仍然紧紧握着一个拄杖,双眸直直看着前方,嘴里不停的说些什么。 小婵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大拗一声,对着面前的人蹲了下来。她双手停在半空,杏眼看着苗婆婆,嘴唇颤抖着,半天只能组织出一句话:“婆……婆婆…..婆……婆婆” 苗溪祥此刻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看着她,神思已然离体:“小姐,你回来了。老身,老身等了小姐太久了……老身,老身这就来找小姐……” 说罢便朝着最近的一个骸骨撞去,小婵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双手碰上她肩膀的一刻,她鼻子只觉得酸。这双肩膀已经骨瘦如柴,仿佛她一用力就会化作一片飞灰。 “什么小姐,我是小婵,婆婆…….我是小婵!” “小……婵?”她疑惑的目光先是在小婵身上逡巡,之后一下子射到了她身后的位置。 “那是什么!” 不待任何人回复,她尖叫了起来:“啊!是飞鸢,是飞鸢!啊!飞鸢!” 苗溪祥越说越激动,眼眶中爆发出了无数神采,原本衰朽的身子立刻站了起来,朝着日光倾泻处奔去,银白的发丝在空中飞舞着。 她长长地跪了下来!双手在额前交叠,权杖被她扔在了一旁,她做了一个从头到尾的苗礼,将整个身子匍匐了下去,嘴里发出了激动的声音:“誓死……追随坛主!” 小婵看呆了,那一刻她若不是真的知道苗神还在世,也许竟会以为世间真有神祗,漫天光华洒落在一个枯朽老者身上,她虔诚地跪拜着,她却从那里看到了一片盛世。 飞鸢,曾经一个江湖中提也不敢提的名字。所过之处血流漂橹,尸横遍野,却也因此赢得了江湖兵器榜排行第二的美名。只可惜江湖上能够驾驭它的人少之又少。苗神当年也正是借助了这般神器,这才拿下了一片九州江山。 被这样的气势所摄,小婵一时竟不敢上前。 直到感觉有些不对了,她终于狂奔上去。 苗婆婆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 久得如同化作了一个木雕。 她将她翻身,她轻飘飘的身体很轻易地便被转了过来。她双眸紧闭,鼻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只剩下嘴唇还在上下翕动着。 小婵颤抖着将耳朵凑过去,只听得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李……梁,小婵……报……仇” 这句话之后,整个气息似乎就断了,小婵眼眶赤红,将苗婆婆抱起,放在了祭台上,手臂上隐隐的肌肉牵动出了她的怒气。 她抬眼看向日光处,体内一早便在乱窜的寒气再也无法压制。 “林!绕!梁!林绕梁!” “灭门之仇!灭门之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响彻整个神坛,石窟内的石子似乎也收到这个的影响,窣窣在往下落,这声音一直传到了方圆十里,正在神坛内检查尸体的星月和寸锋骇然抬头看向悔过壁的方向,心中已然沉沉落了下去。 那声音绵延了许久,却在最后一刻戛然而止。只是那余韵似乎仍然在附近每个人的心头盘旋,其中的绝望和愤怒只让听者落泪,鸟兽奔离。 小婵盘腿坐下,脑海中一直盘旋着一句话“不能死,不能死。” 她耐心引导着原本已经被元气吸收的寒流,让原本体内因为情绪激动而乱窜的寒气一一收回丹田,却发现丹田处不知何时又被填满了一大半的寒流。从上一次寒流爆发起到现在几乎只有一月不到,寒流却已经积蓄了这么多。 她紧咬住唇,强忍住心中翻上来的苦涩,迅速稳定神识,如法炮制,将丹田中的寒流一点点引出来,再用上次的方式用引导已经强大后的元气相撞。 原本以为随着元气逐渐强大,一次次吸收寒流应该越来越容易。却不曾想这一撞击才发现自己太过托大了。 这寒流生于她的体质,随着元气将身体内部强化,生出的寒流自然也会愈发强大与不好对付。小婵嘴上牵出了一抹苦笑,这样下去,自己要么越来越强,要么就是走火入魔,那到最后呢? 难道成为一个无人能敌的怪物吗? 此刻没有人指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强忍着体内再次传来的剧痛,用以往的办法将元气一次次与寒流进行融合吸收,还好星月二人并不知道这个石窟的存在,不然找来又要担心了。 时光流逝着,除了头顶有倾泻的日光与月光的区别,在这个石窟中并不能看到更多的日月轮转,小婵也不知在此处运功了多久。 直到她觉得手臂一痛,这才仿似一场大梦悠悠转醒。她环顾四周,仍然是在星月石窟,而自己的手臂处正盘着阿翡,刚才那一口就是它咬的。 小婵正待说些什么,却只见得阿翡抬了抬头,身上暗金色的斑纹似乎在隐隐发亮,它肥胖的身子朝着小婵头顶一跃,小婵正欲阻止,却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感觉自天灵盖传来。 身上吐得血相比上次少了许多,却也新增了无数青紫,自然又是吸收寒流的时候留下的。 她摇了摇头,自嘲着如此下去,这具身体上的淤青恐怕永难消下去了。 正这么想着,她却奇异地发现原本双手以及脚踝处传来的隐隐的疼痛正在减轻,她急忙掀开袖子一看,原本手臂上有好些个淤青,此刻都正在以可见的速度消散,脚踝上也是。她心中不由得传来一阵暖意,一下子想到了阿翡曾经吞噬的黄金蝾螈,本就有治愈奇效,现在看来,当时若婵为了它私盗中原神坛的黄金蝾螈,倒是一点也不亏了。只可惜这些清凉之感似乎只能对皮外伤奏效,那阵清流一入她体内如同泥牛入海一般便不见了踪迹。 直到感觉回复得差不多了,小婵这才点了点头,说道:“阿翡,我已经好了。” 话一出口,不仅是阿翡,连她自己都惊讶了,这个声音低沉沙哑,再也不复以往的清脆悦耳,如同断了的琴弦,只能够拉出滋滋哑哑的声音。她又试了几次,丝毫并不见好转。 阿翡跳到了她的面前的空地上趴着,一双圆圆的小眼睛担忧地看着她。 小婵沉默了很久,最后将阿翡碰到了手掌心,摇了摇头,道:“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么说着,这才起身。 为了对付寒流,不知在这里待了多少个日夜,她心中满是愧疚,坛中数百性命一朝横死,她作为坛主,不能跟大家同生共死,连最后想要厚葬的愿望都因为自己的私事儿耽搁了。 她这么想着,目光转向祭台的方向,她上前将苗溪祥的身体横抱了起来。此刻的尸体已经僵硬,身上有些地方已经有了很深的尸斑,隐隐还散发出一阵些微的臭味。 小婵却恍若未闻,将阿翡收入袖中,抱着阿婆的尸体几个箭步一纵身,杨柳步加上万仞身的效果,轻松便从头顶的日光处箭射了出去,她觉得体内元气充盈,这原本以前根本无法做出的动作此刻即便抱着一个人,也仍然觉得轻而易举。 她顺着神坛后山一路狂奔而下,她不敢走水路,怕阿婆的尸体在水中便会加速直接腐烂。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重新回到了神坛大门。 第102章 清理神坛 出乎意料,神坛大门的血迹仍然还在,却已经淡了许多。她走进祭台附近,沙哑的声音呼唤了几声星月,在原本自己都快放弃的时候,一声抽泣从身后响起。 “坛主……” “你的声音……” 星月原本是在附近的一处院落打扫,听的祭台处有动静,这便出来看看,便看到了一别十来日不见,一脸疲惫的小婵。 小婵摇了摇头,示意不碍事,她站在祭台上四顾,祭台很高,下面的场地也很宽敞,血迹仍然斑驳,却已经见不了一个尸体,若不是血迹斑驳,她几乎以为这些日子以来一切都是梦境。 小婵示意了一下,眼神重新看向星月。 多年相处,星月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那日听到坛主的声音,我寸锋返回悔过壁一看,却什么也没发现,附近的山峦也都找过,没有发现坛主的踪迹。” 星月哽咽了一声,继续道:“坛众尸骨未寒,我与寸锋私心商议,等将众人入土为安之后再寻坛主,还望坛主恕罪!” 小婵眼中闪过一丝理解,她上前点了点头,低声道:“无罪可恕,是大恩难报。”说罢将阿婆的尸体放置在了祭台上,然后从容地跪了下去。 小婵坚定的目光看向寸锋,寸锋这才发现她的发髻深处已经是一片雪白。 他大惊,却不敢造次,双唇开合了两下,想问什么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小婵强撑着已经疲惫的嗓子,说道:“你二人跟了我数年,不算是我的侍从,倒更似家人。今日中原神坛屠我翠谷,杀我阿婆,此仇不报,我再无颜,但与你二人并无相干,我将此事处置之后便会向林绕梁讨债,生死自是难料。” 说罢她的声音哽咽了:“世间难得有情人,你们是我最后的亲人,又真心相爱,自然无需同我赴死,只愿你们此后能找一净土,安静度日。” 星月一听这话急忙向前,眼中已经含着泪,她与寸锋对视一眼,双双跪下,双手交叠在额前,齐声道:“愿与坛主共进退!” 小婵望天,转身,声音低沉却已经覆上了一层冷漠:“这并非是商量,而是作为坛主的最后一个命令。” 语罢,声气已经披上了一层疲惫:“若你们还当我是坛主,便应了我这个私心罢。” 她已经不想说更多。 二人具惊,看着小婵的背影,原本的一头青丝垂在后面,隐隐掩住了里面的无数华发,他们不知道这短短十日的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隐隐觉得眼前的人已经越走远远。 半晌,身后传来寸锋的声音: “谨遵……坛主之谕!”语带决断。 她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两日,三人并未再去惊动别人,将坛众一一掩埋,小婵特地在月影阁之后的山腰上选了一处好址,为阿婆立了一个碑。 但是碑上什么都没有写。她并不知道阿婆更愿意以什么样的身份作为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面。 秦如意? 苗溪祥? 她半生为前者,半生为后者,最后一刻竟又似乎回到了多年以前。 她不敢写。 提起弃翡准备运功刻字的一刹那,她又放弃了,双手抚摸着光洁的玉石制的碑面,不说一句话。 那是她连夜在附近的山中寻得的一块石头,原本是一块顽石,却得她日夜切割打磨,也亏得弃翡坚韧,不然早便化成一团碎片。她打磨得用心,就连寸锋星月来打扰都一句听不见,最后两人只好离开。 她打磨着,与土中人的记忆不多,但是心中的悲拗是真,约莫是若婵也感受到了此刻发生的事情,在此时产生了悲鸣。 前尘往事一一掠过。 此刻黄土一抔,后面一块土坟,前方一块玉石碑。 这就是一个人的全部了么? 那一夜她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伏在黄土陇头,梦中陆离光怪,似有无数食人猛兽,皆被她一刀斩断。 接下来的几日,神坛门口隐隐约约出现了不少人,消息终究还是传出去了,这一定是近三十载以来江湖中最大的消息。再往前推,便是万历一百三十一年,神坛一分为三。 九州三地:西疆,东州,北地。三大神坛只剩其二,这余下的一块乐土,不知让多少有心之人垂涎三尺,蠢蠢欲动。 随小婵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命寸锋将神坛大门关闭,不许任何人窥视进入。 接下来的几天,坛中常常传来阵阵敲门声,三人皆是不理。只顾着细细将神坛内部打水清理,直到十日之后,终于回复了曾经一丝光华。 又岂能完全回复。此刻坛众尸体已经掩埋完毕,所有的血迹也都清理干净,只剩空气中仍旧是挥之不去的腥味,以及入夜之后阵阵传来的阴沉的风。 日照殿是受损最严重的地方,曾经住下的地方屋顶已经被掀去大半,这种怪力世人难以做到。林绕梁也难以做到。 这点小婵是清楚的。不是人力……只能是……飞鸢……! 她想起阿婆最后疯狂的神色,仿佛看到的不是令人惧怕的杀人机械,而是神祗。只有那个时代的人,只有曾经忠于苗疆神坛的人,才会对飞鸢如此着迷。 那是一个创造神话的东西,本不该留存于世间的东西。 但是飞鸢必须有人驾驭,只是需要让那双眼睛汲取足够的生机,便能轮转,重新开启这个曾经让世人胆寒的机械! 为何林绕梁会知道飞鸢在哪里? 飞鸢的地址,知道的人只有寥寥几个。 苗羽,卫成炎,小婵,最多还有一个苗徒羽。 她目光一剧,闪过一丝了然。 阿婆不会无缘无故地栽赃谁,既然说了林绕梁,那必定是他! 她耳畔似乎想起了苗羽的那句话“苗溪祥此刻应该很想你”。 她当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此刻想来,苗羽应该是在暗示她什么。 林绕梁曾经是苗疆神坛的军师,若是苗羽指使他这么做,那自然说得通,可是苗羽究竟为何如此? 遭逢变故,小婵却也还能冷静分析。林绕梁平白无故不会来惹她,且离开之时林绕梁分明还在中原神坛参加卫成炎的成婚礼,她一路已经快马加鞭,他无法先她一步前来屠坛。 也没有理由。 卫成炎是不是知道这件事?她不能抑制自己这么去想,他掌握着九州的情报,出了这么大的事不会一点风声都没有,但是他却一丝消息也无。 是默许的? 这种念头仿佛毒蛇一般在心头缠绕生根。 所有可能的动机中,最强烈的便是苗羽,阿婆曾经关他七十余年,此恨常人难消,除此之外,她再无法找到合适人选。 可又是如何做到的,分明那日苗羽还在捞月居送她碧玉笛与阿翡!他如何能够先她一步,前来屠坛!阿婆又为什么说是林绕梁! 重重疑问像是无数藤蔓紧紧纠缠着着她。小婵此刻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无法克制地响起苗羽当日在捞月居的话: 你的价钱我已收取了一部分。 一部分? 一坛百口人命,只是他的一部分?他还想从她手中拿走什么? 她竟然还有价码可以供他索取吗? 小婵低叫一身,嗓子如撕裂般疼痛,她一个万仞身冲上了日照殿残余的屋顶。 今日月缺,却明。 她踩着屋檐,脑海中不停强迫自己回忆起曾经在凤鸣阁看过的一些功法的书,还有曾经卫成炎给她的《穿花剑》的功法,不同的功法一一盘旋在脑海中,这样似乎能够挤出一些脑海中乱作一团的思绪。 暗着功**转着体内的元气,小婵渐渐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她沉浸在这种状态里不知昼夜,如同吸收寒流一般,夜里周围深重的阴寒之气在以她未知的方式缓缓朝她卷去。一路带起风声。小婵觉得舒服极了。 声响惊动了寸锋,他惊异的抬头看向日照殿的方向,周围的气流似乎在以不紧不慢的方式朝殿顶的人掠去。她此刻仿佛化身成了一个漩涡,而她却在风暴中心一动不动。 星月见状与寸锋对视一眼,双方眼中都闪过惊异,却并未上前阻止。 这样的状态,连曾经的婆婆身上都未曾见过。 第103章 夕阳山外山 卯时,阴衰阳起。 小婵这才睁开眼睛,觉得体内有一股气不发而不快,她几步掠出坛外,至附近一处树林,弃翡在手,面无表情地朝眼前的约莫二人合抱粗的一根树身一砍,弃翡身上擦起细密的火花,体内的气息冲了出去,下一刻树身应声而倒,划口平整。 小婵被吓了一跳。她翻手看了看弃翡,刀身仍旧光滑,听星月说若婵盛极的时候可以在半柱香之内撂倒一棵大树,当时她的表情还很骄傲。 此刻想来也是讽刺极了。曾经只有半吊子的杨柳步和万仞身在手,对于能够徒手砍断一棵大树,她也算很了不起了。 再看看面前的情景,刚才似乎也就是电光火石之间。 她对着两棵树站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火光,转身回了神坛。 凤鸣阁中书有记载: 习武之人功力有三境:积沙境,成丹境,不老境。 这世间无数习武之人大多究其一生毕于积沙镜,少有成丹者,便是有,也都成了凤毛麟角,多隐退修行不问世事。这些习武者并无多少修炼之法可循,穷尽一生多半还在入门打转。 小婵方才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于是匆忙盘腿内视,果见丹田出一墨蓝色的丹丸状东西徐徐漂浮在中央,近处散发出幽寒之气。 机缘巧合,入成丹境。 也罢,终究是好事,让她日后的路好走。 复仇不是易事。若有成丹境功法傍身,自然是好极。 她回到神坛。寸锋和星月正眼带希冀地望着她。这两日坛主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一个月了,小婵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肯定了两人久来的盼望,三人相视一笑,小婵上前,执起星月的手,道:“我身上功法机缘巧合已得小成,虽说不自量力,也不知那林绕梁功法深厚,我却也等不得卧薪尝胆了。” 说道“林绕梁”的时候,小婵眼中闪过冷意:“星月,你们便在随家村落脚,之前我私下在那里买了一处宅子,宅子虽不大,也刚够你二人安身。” “我此行目的地尚未定,但是事毕之后也会回来找你二人,不用为我担心。” 字字句句嘱咐得妥妥贴贴,星月寸锋均是默然,也算是默许了。 可是还能事毕吗? 坛主可还能够全身而退?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生与死的一场赌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大的奢望,想要报仇,是以一力撼千钧,没的胜算。 但是他们说不出任何话来劝服,因为这些利害眼前的人恐怕比他们更清楚。 “坛中原本便有阿婆设下的禁制,不得坛中人的之引很难有人能够顺利进入,不过……进去也没什么好图的了。”小婵的声音嘶哑,说道后面越来越小。 空气中一时蔓延着沉默。小婵笑了笑,让寸锋去收拾了一下包裹,将星月引到了日照殿。 幸得铜镜还在,银梳首饰也都还剩着,小婵之前已经沐浴过,此刻浑身也算是干爽,她看着镜中几乎已经改头换面的自己,一下子晃神了。 又一次解决了寒流,再加上有阿翡的治愈之效,她此刻周身皮肤宛如凝脂,面容也比以前更加照人,杏眼顾盼生辉,唇不点而朱,除了发间半数已经花白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双十年华的青春少女。 那半头的华发与这般面容,倒是形成了激烈的反差。 小婵嘶哑着嗓子问道:“这是我吗?” 丝毫已经看不出九岁时小小的样子,也丝毫看不出刚苏醒时营养不良的样子,前后判若两人。 她不清楚若是最亲密的人看到她这副面容,可还认得? 最亲密的人? 她不再多想,将梳子递给星月,星月的眼眶红红的,小婵叹了一口气,覆上了她的手:“我去求生不求死,你若是提前哭丧我可不允。” 星月原本都要抽泣出来的声音戛然而止。 “帮我梳个髻吧,简单点就行。” 星月应声接过,细细将一头青白相见的丝绦挽就,只在头顶插了一根白玉簪子。 这是坛主最满意的发式。 小婵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转身拿起在床上搁置的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的包裹,走到星月面前,又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在日照殿门口相望的寸锋,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等我回来。” 说罢不顾二人回复,又怕二人跟上,径自踩了杨柳步迅速从日照殿箭射了出去,片刻已至大门,她回头望了一眼,星月已经冲出了日照殿,与寸锋二人并排站着,因为太远二人的面容看不清楚。 小婵挥挥手,然后坚定地转身。 没有人看到,日头已经西落,寸锋带着星月走到了日照殿的最高处,对着翠谷坛主消失的地方长长地跪了下来,双手交叠在额前,一句: “恭送……坛主!” 便深深将整个上半身揖了出去,久久不愿起身。 那日的风景竟然是一月以来西疆少见的晴日,又只见远方芳草萋萋,长亭短亭。 第104章 尹阳城 小婵并未急着直接北上,而是先不急不缓地到了清泉镇,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之前途径清泉镇,并不知晓为何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现在终于明白了。她将不多的行囊寄放在了一楼小二处,这个客栈算是清泉镇他能看到的唯一还在开张的客栈了。 小婵跪坐在木制的地塌上,随意点了一些茶水,趁着小二上茶的功夫打量了一下四周。 真真是门可罗雀。 “小二哥,镇中这是?” 她假意不知,心中却知晓此番情景多半与神坛被屠脱不了干系。 小二脸色大变,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令他恐惧的回忆:“你们来这儿要是办完了事儿就赶紧走吧,镇上的人都走一半了,翠谷神坛不知是惹上了什么仇人,前日一夕之间被屠尽,坛中几百口人无一生还!” 小婵故作脸色大变,急道:“可知是谁人所为?” 小二脸上此刻换上了一丝敬畏,他吞吞吐吐不愿说话,在小婵的再三纠缠下,终于回忆起那日的场景。 “清泉镇离神坛还有好一段距离,便是纵马也需得两个时辰,没有熟人带路根本无法进入。”说罢将肩头的毛巾拉下,就着小婵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继续道:“那日我记得是丑时的样子,我正在酣眠,却听得街上有人大声叫嚷,我起身去看,这才隐隐听闻神坛那边传来无数哭声。” “说来奇怪,按理说那么远的距离不应该能够听到什么声音,初初还以为是半路哪群过路人糟了劫匪。”小二将身子凑近了,继续道:“谁知我出去一看,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小婵心中暗暗回答了一句,大鸟? “我往那边方向看去,只见得一只大鸟在极远处的天边盘旋!不时还往下面俯冲!那是……镇中的人都说那是大鹏!” “神坛的人惹了天怨,老人爷降罪了!” 小婵哂了一声,不愿听这些疯语,继续问道:“后来呢?” “后来……便没有后来了……那啼哭声响了一整晚,太凄厉了,村中人人关门闭户,只等第二日天明了才有胆大的集合起来,找了识路的人一起去神坛看看。” 说着,小二皱起了眉头。 “只是去过的人回来都神色异常,只说场面凄惨得很,却半字也不肯多说了,半数以上的人回了家知会了家人,收拾了细软,几日内镇中的人就撤去了大半。” “就不知是何人所为?” 小二重新打起了毛巾,眼神带着责怪,道:“谁敢惹祸上身?”说着这就离开了。 小婵默然。 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不过也是意料之中。 当下虽然有些失望,可一时月黑风高,一时也不能继续盘问更多了。她起身回房,却一双眼睁到了天亮。 毫无困意。 她第二日一大早收拾了东西便到楼下准备退房,正巧听得店小二跟店老板正在闲聊。 “这清泉镇搬走了这么多人,哪还有人来住店啊?” 老板似乎已经习惯了,安慰道:“此一时彼一时,这说不准哪日这人又都搬回来了。家挪不走,根在这儿。” 店小二明显是不赞同这句话的,却也不敢太过反驳,只是找些其他的唠嗑来转移话题。 “前两日我还跟我在北地的妹妹传书,听说那儿最近出了大事儿。” 小婵竖起了耳朵。 老板显然也是很好奇,问道:“什么事?” “月前中原神坛的卫使与洛府的二小姐不是成婚吗?我妹妹跟洛家算是攀了一门远亲,却不知在大喜之日,那前来贺喜的峻栖神坛的任坛主抽什么风,拉着席上的一个老者便是一通乱跪,嘴里还说着一些不清不楚的话,直把亲事搅得乌烟瘴气!” 老板很爱听这样的故事,如果婚事就这么黄了,就跟戏本子里写的一样,那就完美了。 “然后呢?” 小二被这句话问住了,为难道:“却也没有然后,那卫使的亲事,约莫也不会因为这个插曲而有所耽搁。” “蠢材,我说那任坛主然后呢?” 小二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却也在认真回忆:“似乎,的确是跟老者有旧的,两人后来出了神坛,便不知后事了。” 老板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婚事没黄,两人又不知有什么纠葛,这种听了一半的故事最是叫人头疼。他摆摆手,径直朝后院走去。 小婵听了墙角之后没有多做停留,去了马厩取了马,转而朝随家村行去。 随家村与清泉镇的距离不远,约莫一个时辰的打马便到了。这儿似乎受神坛的波扰要少些,却也比小婵记忆中要清冷太多。她下马,右手牵着马缰朝前走,村中偶尔有人走过,见了她,也只是投来好奇的目光,并没有多问。 按照记忆中的指引,她走到了一扇熟悉的大门前。她将马缰系在了附近的一株柳树上,走到木门前,举起的手停顿了许久,敲了三下。 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此行祸福难料,她只愿北上了无牵挂。 并未有人响应,她悬着心又敲了三下。 仍是无人。她眼眶通红,这六下已经用尽了她全身力气,她已经实在敲不下第三下。 无人应答的结果让她竟然松了一口气。不然该如何介绍自己? 一个半头华发的女儿,说来是个笑谈。 还是问后来的他们为什么没有来找她? 她并非过来责怪的。 小婵摇了摇头,转身欲走,正好看到隔壁一个婆婆在狐疑地看着她。小婵歉意地一笑,这就朝自己的马走去,那婆婆眼熟,眉目中竟然有儿时王二娘的韵色。王二娘家的酥饼,还是她与小姝最是喜欢的东西,却又贵的很,常常需要攒许久的银钱才能饱餐一顿。她们当时甚至觉得,若是一辈子就吃这个酥饼,约莫也是不会腻的。 王二娘叫住了她:“姑娘可是找这家人?” 小婵停住了,心跳如鼓,故作镇定道:“是的,二娘可知这家人去了何处?” 王二娘脸色闪过一丝奇怪,嘀咕了一句:“我的名号这么响了?” 随即补充道:“门也不用敲了,这家人月前便搬家了。” 小婵愕然:“可知搬去了何处?” 王二娘摇了摇头,说道:“他们走得匆忙,那日我家中正好没人,回来人就已经走了。” 小婵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她朝着王二娘拂了拂,面上闪过感激之色:“多谢二娘,敢问今日可还有酥饼卖?” 王二娘连连点头,将她引到了自己的摊位上,小婵并不觉得饿,却仍然买了六个酥饼,准备路上不做停留,这便是路上的口粮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酥饼,鼻尖萦绕着似乎沉睡了多年的气息,她一时眼眶一热,赶紧付了账转身将酥饼仔细放进了包袱中,最后朝着王二娘道了一声谢,御着马近乎逃窜地离开了。 有时候记忆并非是记住一切的唯一方式。食物,声音,甚至许多身外之物,在条件到达之后,会瞬间将一个人带回从前。 就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若是在他乡尝到了家乡的油面,也会双眸润湿。 曾经为了买一个酥饼还需要攒许久的银钱,而今不用如此拮据,可她竟然私心期盼着拮据点,似乎这样就能够回到以前。 王二娘望着女子打马远去的方向,皱了皱眉,直嘀咕着“眼熟”,却一时竟也想不到是何处见过。 她并未准备在随家村停留,继续赶路,今日脚程很紧,她需要找一个大城留下,只有在这样的地方,她才能够获得更多的信息。 下一个目的地是尹阳城,位于荆州城的正北方,地属西疆。原本从各方面条件来说,荆州城是落脚的最佳场所,但是她考虑到荆州花楼也是卫成炎麾下的产业,她并不想自己的行踪被发现。 约莫傍晚的时候,她到了。这一路只在半道的一个河边做了停留,吃了半个酥饼,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尹阳城是个大城,规模跟东州的沉香城有的一拼,客栈倒是随便都是。她找了一家住了下来,让小二上了一壶茶,意外地发现了贺州青烟。 小婵心神一动,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卷宗中有记载,任天涯最喜欢的茶便是贺州青烟。鬼使神差地,小婵便叫小二上了这种茶。 贺州青烟之所以拥趸者甚少,便是因为茶水本身有一股轻微的烟味,这个味道女子不喜,大部份男子喝的也只是茶味,若是茶喝出了烟味,大部份人会觉得串得很,是而不喜。 是以如此排除下来,点贺州青烟的人倒是成了珍品。小婵捻起来抿了抿,入口先是纯正的茶香,之后便是有一股轻微的烟草味淡出,直到最后整个唇齿之间仿佛都染上了烟味。她顿了顿,约莫是无法品出任天涯喜欢它的理由,正准备让小二换一壶,却眼尖地看到隔壁桌坐了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 这样的男子随处可见,让小婵在意的是他食指上戴着一圈戒指,小婵仔细看了看那戒指,总觉得眼熟得紧,恍然记得之前卫成炎跟自己提到过他们曾经在秦淮镇的郊外遇袭,当时的刺客手上便有这样的戒指。她还记得自己曾经仔细问了问这个戒指的样貌,像什么材质,本来男子戴戒指便是少见,即便待了也是扳指,扣在拇指便是,少有扣在食指的,即便有,长得一样的也太少。 当时卫成炎描述出来的形貌特别,她便有心记了记。此刻这斗笠男子手上戴的,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简直一模一样! 洛一礼的麾下,不,应该说是洛一仙的麾下。 她曾经在洛一礼的手上看到过这个戒指,但是她并不相信那样一个文雅的女子能够做出这样的事,约莫是洛一仙,亦或者是林成悦假意送礼让她戴上的,为的便是混淆视听。 那斗笠男子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冷然地朝此处往来,小婵却早已假装随意地品起了贺州青烟。 好了,他便是第一个线索! 她并不准备直接杀到中原神坛,那样送死的行动她并不会做。三大神坛名义上友好,实际上早已千疮百孔,只要抓住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根线,轻轻一拉,便摧枯拉朽了。 她现在便是要找到这根关键的线,孑然一身,并无所失去,自然也无所畏惧,中间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她并非不清楚,只是私下并没有觉得特别在意。 甚至她有些期待那样的日子,只有血,冰冷,才能换回她一丝神智。 她一口将剩下的贺州青烟一饮而尽。 第105章 方雨 那男子显然并没有花太多注意力到这边来,只是随意吃了几口,便匆匆上了楼,住的是地字一号房。 一连几天,似乎他都没怎么出过房门,小婵也不心急,只是仍然悠闲地在客栈住着,似乎就是来尹阳赏花赏月的富贵闲人,尹阳风景颇好,倒也不是很引人注意。 直到第四日的时候,那戴斗笠的男子一大早出去了,小婵不敢跟得太紧,毕竟对方似乎也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只见得他到了一处雇了一辆马车,便一路朝西郊行去。 小婵跟着马车走了一路,最后在西郊南郊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尹阳城,只见得那车夫卸了马缰,想请车上的人下来,一拉开帘子,脸上一阵惊诧,左右四顾着,颇为紧张。 小婵心中一咯噔,心知有计,不敢上前询问,怕人就在暗处等她投罗网。这就一路百思不得其解地回去,她眼睛一直盯着马车,那人是什么时候下的马车? 回了客栈,之间那斗笠男子正在一处雅间品茗,今天客栈生意颇好,位置都坐满了。 小婵口渴难耐,找小二要了一壶庐山雨,询问着可有多的位置,眼光却若有若无地瞥向斗笠男子。 小二脸色为难,连声道歉说没有了,小婵正准备让他带着茶壶上楼,只听得那雅间的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姑娘若不嫌弃,可于此就座。” 小婵心念一转,脸上漾出了一个微笑,回道:“那便叨扰兄台了。” 小二提着茶壶掺了一壶茶,这便下去了。 小婵从容地呷了一口茶,打量了一下斗笠男子,他身着白衣,只是虽是夏天,对方却好像是冷极了一般披上了狐裘,除此之外气质自然是不凡的。小婵正在盘算着如何开口,直听那低沉的男音又响了起来:“新鲜的庐山雨,这店家倒是没掺水,没辜负这好茶!” “公子好眼力。”声音像是拉断了的琴弦。 男子微微一笑,将斗笠摘了下来,清俊的面容露了出来,脸上闪过了一丝讶异:“许久不见,苗坛主的声音怎么变得跟方某一样了?” 小婵急速在脑海中回忆着眼前的这个人,却并无任何信息。心中哀叹,约莫又是若婵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只是这人在何时何地见过,她是真真一点都记不得了。 她脸上闪过捉摸不定的笑容,回道:“的确是许久不见了,方公子如何出现在此处?” 还戴着一枚可疑的戒指。 “方某不才,除了幽郡之外,在尹阳也有一些生意,这才到此,不想有幸又见到了苗坛主。前几日还不敢相认,知道将将才确定了。” 说罢语重心长道:“苗坛主变化很大。” 小婵默然呷了一口茶,她并未隐藏自己的华发,是故众人见她都是一副惊讶的模样,刚开始还用头巾包住,但是总有一些发丝露出,被过往的人见到了也是要指指点点的,到后来她就索性不去计较了,连头巾都懒得包了。 只是这方某人只透露了一个姓氏,叫什么又是什么来历,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她是一概不知的,此刻直叹当时竟没有将星月带来,星月是她的贴身侍女,一定认识这个人。 “原来如此,不知方公子准备在尹阳逗留多久?” “约莫还有二三日便启程回幽郡了。”说罢声音中也掩上了一层悲哀:“前几日听闻了翠谷神坛的事情,方某深感悲痛。” 他眼眶竟然有些微红,似乎真是在为此而心伤。 小婵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眸色只是突然冷了下来:“罢了,往事不必提。只是这账终究是要算的。” 方雨语带低微的愤怒,问道:“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究竟是何人所为?” 小婵顿了半晌,道:“不知。” 方雨悲切之中,拱手道:“若有方雨能够帮上忙的地方,还请苗坛主直言。” “亡坛之主,称呼也一并去了吧,还请方公子唤我小婵便是。我也只是听闻有目击者称相关人似乎前往了北地,除此之外却也毫无线索。” 方雨沉吟了半晌,犹豫着问道:“苗坛……小蝉姑娘可知翠谷神坛的事已经在整个九州传翻了,如今江湖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应该的。”小婵叹了一口气,暗中却已经对方雨放下了一些戒心。 “方某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还请直言。” “月前中原神坛与洛府的婚事轰动九州,无人不知,想来小婵姑娘亦是有所耳闻。” 岂止是有所耳闻,她就在现场。 “那峻栖神坛坛主任天涯在大喜之日那么一闹,据说那婚事几乎就黄了。” 小婵皱了皱眉,并未曾想来这方雨竟然还有八卦之魂,她道:“洛一仙的终生大事,即便是黄得,那洛员外和楚连环也得叫她黄不得。” 方雨摇了摇头:“黄了。”说罢又摇了摇头:“也没黄。” 小婵疑惑,静待下文。 方雨打开手中的折扇,将外界的流言遮住,这方寸天地中就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一早听闻小蝉姑娘与卫使有故,却不曾想落得这般地步,方某也曾受思慕之苦,此时说了这些话,小蝉姑娘只管听了去,只是不管如何,木已成舟,还希望你能够看开。” 方雨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也真是似乎在替小婵着想。 小婵心中却是一边翻着好奇一边翻着白眼,若是觉得她听了不好,何不索性就不说了。这方雨果真,八卦。 但是她仍然配合地点了点头,将耳朵竖了起来。 “那成亲的新娘子,不是洛姑娘。”方雨的声音仍然很低哑,丝毫不觉自己道出的是可以在江湖中掀起另外一帆风浪的言语。 小婵瞳孔一缩,双手不经意颤抖了一下,犹豫着问道:“你如何得知?” “我思慕一仙日久,若是新娘子是她,我又岂会安坐于此?我在江湖中也有些朋友,我三番确认,信息必然可靠。” 小婵心中已经掀起了巨浪。 第106章 商讨 她百感交集,那日新娘子盖着大红盖头,看不清容貌,再看那楚连环脸上却丝毫没有嫁女的喜色,这么一想也是说得通的。 “方公子可知这新娘子是谁?” 方雨折扇一挥,摇了摇头,道:“只知道那新娘子似乎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从不抛头露面,自从进了林府便从未出门,我的人实在无法探查了。”语气中还带了一丝歉疚。 小婵双手微微握紧再松开,沙哑的声音几乎不能把持住自己的情绪:“方公子,为何跟我说这些?”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是不是洛一仙,他都娶了。 方雨摇摇头:“恕方某直言,翠谷神坛事发的时间,跟这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太巧了。” 小婵心中警铃一作,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怕是有心人用卫成炎成亲之事拖住她,那边才好赶尽杀绝。只是这些人是否太看得起自己,她之前本就功法低微,即便有心阻止,却亦无此力。 “方公子可是有什么线索?” “谈不上什么线索,只是觉得这两件事定是有所关联,我也正在派人探查,若是一有消息一定告知小蝉姑娘。” 方雨言辞恳切,虽则身体孱弱,但这一番交流下来,小婵却已经对他不抱什么戒心。小婵心下感动,起身对着方雨长长拂了拂,嘴唇上下蠕动着,声音几乎已经喑哑得听不出来了。 “谢谢。” 并没有过多的言语,眼前的女子此刻面色平静,半白的头发并没有损失以往的光泽,面色如玉,杏眼横波,若不细看,根本竟然不知道这竟是曾经在幽郡中见过的翠谷坛主。 方雨微叹了一口气,急忙将她扶起。 “方公子,婵还有一事相询,不知方公子可否能够直言?” “知无不言。” 小婵漆黑的瞳孔恍若深潭,那一刻方雨仿佛觉得自己已经被陷了进去。 “方公子食指上的戒指好看得紧,不知何处得来?” 方雨脸上闪过微笑,举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道:“这是洛姑娘给我的。”说罢顿了顿,看向小婵,道:“小婵可是认得此物?” 小婵正在犹豫怎么回答,方雨却提前说了她想问的话。 “罢了,若是不便相告却也无妨,我向来知道一仙有时做事没有上下,不分轻重,若是有什么得罪了小婵姑娘的地方,我在此帮她赔罪了。”说着起身长长一揖,又继续道:“这明璜采自南海深处的玉石,洛员外之前偶得一块,便赏给了一仙,一仙便命人打造成了戒指,从此此物变成了西北暗阁之人的标志。” 小婵冷笑一声,果真是那洛一仙的人。见方雨并未有所避讳,小婵便也直言了。 “我曾在秦淮镇郊外遇袭,相关人等左手上均有这枚戒指。” 方雨似乎愣了一下,折扇一收,抱拳道:“不想她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不该。” 小婵皱了皱眉:“你该知道,她将这戒指赠于你,等同于将危险赠与你。” 方雨眼中有自嘲,咳了两声,将桌上的茶水饮了,自说自话道:“愿打愿挨罢,但我这多愁多病身,竟还有帮她混淆视听的作用,即便是挡几个刀子,方某也还应付的过来。” 小婵沉默了,自来情字使人拙笨使人做事无头脑,却不知这方雨也是一个痴情种,只是可惜一涓清水流错了方向。 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自己本来也算是个在情之一字上的失败者,并无任何立场怨怼别人识人不清,更何况方雨并非有眼无珠,他看得清楚,只是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小婵叹了一口气,将壶中的庐山雨又给方雨掺了一杯:“方公子对洛一仙知之甚深,还希望她能够早日看见。” 方雨淡淡一笑,不言语。小婵觉得有一些线已经被扯了出来,她需要继续打探一下。 “婵还有一事不明,方公子若是知晓,还望能够相告。” “小蝉姑娘请言。” “我自秦淮镇时,与洛一仙无仇无怨,细细说来,反倒有清泉镇救命之恩,她又因何暗杀与我?”她不相信是卫成炎的原因,但是他二人并未有太过深厚的交情,要说洛一仙因为吃醋而要置翠谷坛主于死地,未免太儿戏,说不过去了。 “关于这件事情,我也只是知道一些皮毛。只是据方某得到的信息来猜测,一仙的目标应该并不是你。” “嗯?”小婵目光一跳,示意他继续。 “小婵姑娘中的可是雾阳之毒?” “是。” “那就对了,她的目标是这解毒的方子。而这雾阳之毒向来是中原神坛不传之秘,但是卫成炎作为林绕梁之子,定然是能够拿到这个方子的。” “所以她作计毒我,料定我在去峻栖神坛的路上,若是出了事,卫成炎作为峻栖神坛左使定然要负全责,届时则将会是两大神坛的矛盾。” 小婵仔细分析着:“若是卫成炎救了,则必然会有解读方子给季先生;若是不救,也能挑起峻栖与翠谷的矛盾。洛一仙没有这个心思,是谁在帮她出主意?” 方雨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和赞赏,起身长长作揖,眉目含着歉意,坦然道:“实在抱歉,当时一仙跟我寻求智囊的时候,并未告知是苗坛主本人,我亦没有多问。” 小婵一愣,看向方雨的目光顿时有些变了。 这样的计谋不可为不深,一石二鸟之计,这方雨若是大奸恶之人,这江湖怕是要不得安宁了。做了这样的错事,也还能当着她的面坦然承认,这要她何言以对。 “竟是如此……罢了。”没有那件事情,她与卫成炎之间的那层关系恐怕也无法捅破。 却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一个洛府千金,要那雾阳之毒的方子作什么?” 似乎是为了补偿当日的事情,方雨却也是知无不言了。 “她的恩人在任天涯手上,任天涯以此要挟,似乎要一仙拿出什么东西。当时那恩人不知何故中了雾阳之毒,任天涯便告知了一仙,以她的身份要到解药应该不是难事,她也是没有办法,若是直接找洛一礼或者林成悦讨要,势必是要将事情和盘托出,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愿意惊动他们。是而我才帮她出此下策。” 再联想起之前洛一仙与任天涯种种对话,小婵终于算是能够把事情串联起来了。 第107章 结盟 如果方雨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事情已经变得逐渐清晰了: 洛一仙的恩人是谁? 卫成炎娶的人不是洛一仙,那真正的洛一仙又去了哪里? 她抵制着脑海中蠢蠢欲动的另外一个问题:卫成炎娶的人是谁? 小婵扶额自嘲,已经被甩脸甩成了这个样子,竟然还去关心这样的问题,她自己仍然身负重任,却还有心思思量这些愚蠢的问题。 对啊,愚蠢得很! 小婵嘴角忍不住牵出冷笑,眼角微微下挑,问道:“方公子可知洛一仙现在在何处?” 洛一仙这么大个人竟然被掉了包,她必然知道一些什么,不然如何同意放弃嫁给卫成炎的机会? 方雨的神色顿时肃了肃,他身子微微朝前探,那是有些压迫的姿势:“我说了这许多,除了想要弥补当日为一仙出谋划策的失误,也想跟坛主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恕我直言,翠谷神坛灭坛之事必定与卫使的婚事脱不了干系。” 这个不用他说,她也有些想法,只是: “方公子如何要淌这趟浑水?” “也不为别的,我已经出动了所有关系,却连一仙的半丝线索也无,我只想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是否平安。” “如此信任我?”她自问现在孑然一身,并无什么可图的。 “也不叫信任,只是坛主刚刚继任大位一年不到,江湖中却已经风起云涌,我平日里不喜欢舞刀弄枪,却喜欢占一些奇奇怪怪的龟甲卜,算出坛主是凤姿,就当我神神叨叨,想提前交您这个朋友。” 小婵心中苦笑,却也没犹豫太久便答应了,对方什么都不要,自己终究也是要北上,方雨手眼通天,多个朋友对他只好不坏,并且人家还并没有规定一定需要找到洛一仙的下落,找到了便是送他一个人情,没找到看他样子也不会计较。 怎么着都划算。 方雨见小婵动摇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若是坛主同意,我们明日便择道北上,四日之后便可落脚洛阳。” 说罢似乎是为了补充什么,继续道:“现在江湖中形势微妙,众人香着西疆这块饽饽,坛主可是想让西疆落入北地或者东州人之手?” 小婵眼光一锐,周身骤然迸发处一股狠意,她盯着方雨没说话。 他的意思是? “还是原来那句话,我愿助你一臂之力,报仇暂且不论,稳住西疆,却也不是难事。” 却也不是难事。 这是一句而今天下没有一个人敢说的话。 小婵手指微微往内抠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下去,她而今双手空空,想要报仇尚且困难,还要保住西疆,简直是天方夜谭,不管方雨出于何种考虑说出这句话,那必须为这句话负责。 退一万步讲,这方雨一个多愁多病身,这西疆他若能守住,落入他手中,都好过于落入东州或者北地人手中。 这样她还有扳回一局的可能。 小婵起身,恭敬地双手叠放在额间,朝方雨做了一个揖,那是一个郑重的感激的姿势。方雨连忙起身扶起,摆手道:“莫谢得太早,等事成之后,我自会向坛主讨赏。”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双方一时沉默,不知怎么开口。小婵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方先生可有想过,翠谷神坛被灭,我却全身而退,此事有些蹊跷?” “应也不是故意为之,只能说明对方的目的不在你,而在挑起神坛争端,搅乱局势。” 说的也是道理,小婵虽仍然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过去,整个故事就像一个卷起来的线团,有一个线头还在外面,这个线头便是破绽,但是怎么都找不到这个线头。 她没有看到方雨眼中一闪而过的幽深。 第108章 搜捕 两人并未在客栈停留太久,基本上修整了一日,次日便动身北上,小婵心中有些急迫,却也必须照顾着身边的方雨,也只好同坐马车,方便掩人耳目了。 方雨却是一点也不心急的样子,一路上更像是出来游山玩水,颇为悠闲。 小婵在马车中看着路线的方向,脑海中不禁勾勒出了一幅地图。原本洛阳的方位算是在西疆的正北处,之前是因为要去峻栖神坛讲法是故才先东行,再北上。但这次从尹阳出发,实在不需要如此麻烦,直接北上取道最大的丰城,过琴台关之后便是毗邻洛阳的最后一镇,沿路下来应该不需要太多时间,至多三四日即可。但是看方雨行进的方位,并未取道丰城,而是从丰城附近的村镇绕了一大圈,准备绕过琴台关,走一个大半圆形,再到洛阳。 她狐疑,却没有即刻点破,只是在中途落脚的时候旁敲侧击了几句,这才得到答案。 ——听闻卫使在四处寻你的消息。 小婵嘴角勾了勾,寻她? 深恩负尽,无话可说。 他新婚燕尔,怕是无暇顾及她吧。 小婵没说话,只是默默同意了方雨这样的安排。她现在并不想见到卫成炎,这么行进没毛病。 终于在第七日的时候,两人连同两个侍卫终于到了洛阳。 洛阳南郊捞月居 原本想要找一个地方住下来,但是洛阳城内此刻颇为紧张,他们的马车还没进去,远远就看到了出入都有重兵把守,仔细一看装备,竟是乌衣卫的人。 每一个乌衣卫的人都手拿着一幅画像,上面画着女子远远看不清面貌,方雨为了预防万一特地派人下车去询,听到下人的回报之后方雨看了小婵一眼,只吩咐了车夫转向,小婵没问更多,带着几人到了之前住的捞月居,租住的期限还没到,主人家还没回来,之前卫成炎也并不知道几人在此住过一段时间,这也是最后的选择了。 将将进入捞月居,方雨便啧啧赞叹了几句“好地方”,小婵思量着这几句应该是夸赞此地的风水罢,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她有些疲惫,没有说太多话,径自招呼方雨睡了,自己便回了房摊在了床上。 真是巧啊,这个捞月居,似乎就是成了她人生的转折点。不知道苗羽会不会再来找她,她脑海中的疑问太多,前前后后的事情,似乎只有往这个苗神身上挂钩才能够解释。 但是一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便毫无睡意了,反而越来越清醒。正在脑中纷乱间,门被敲响了。 小婵起身开门,是方雨。 脸上带着古怪,甚至有一丝兴奋。 “我的人刚刚得到的消息,任天涯前日于洛阳暴毙。” 小婵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脑海里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谁杀的?” “林府和洛府共同放出的消息:怀疑的凶手是苗若婵。” 小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觉得滑稽极了,体内丝丝而起的愤怒似乎要融进丹田的寒流中,将之壮大。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声音低了几度:“证据是?” “听闻卫使成亲当日有目击者在现场看到苗若婵进去,后又与任天涯耳语了几句之后离开,在那之后听说任天涯的情况就已经不正常了,只是不知道为何前日才暴毙。” 哈哈,一个月前接触的人都能拿出来被怀疑,这些人扔锅的能力能否更高明一点? “在这一个月内接触的人呢?” “这一个月之内除了楚连环,接触任天涯的都是贴身伺候的人,是故不被怀疑。而楚连环是任天涯敬爱的师父,所以没有动机。” “好啊,那我的动机是?” “曾经在峻栖神坛被任天涯关入阎罗殿,后又被当众审判,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小婵终于忍不住笑了。还以为是欲加之罪,看起来也不算加的太冤。 难怪到处都有人在找她,就连洛阳城都全城戒备,原来是在搜捕她。她还大摇大摆地住到了洛阳南郊,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 “你信吗?”小婵靠在了门上,全身已经呈现出了放松的姿势。 “我无所谓。” “现在任天涯在中原神坛暴毙,翠谷神坛又被灭,万夫所指必定是林绕梁,不管是不是他,都会有一个替罪羊,这个替罪羊是谁并不重要,也许大家只是觉得你最方便,便选了你。” 哈哈哈,小婵觉得有意思,半白的华发在肩上随意地泛着冷笑。 也怪不得他们,连她都觉得自己是最合适的。 “不过,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小婵目光一剧,想到一起了。两人视线对撞,方雨微笑着点了点头: “取而代之。” 取任天涯而代之。 第109章 对战乌衣卫 小婵没有说话,只是进屋收拾了一下包袱,本来也没带多少东西,刚刚也还没来得及把衣物拿出来。她走到门前,说道:“从急不从缓。” 方雨将身子侧了侧,远远可以看到前院门口停着的马车,道:“请。” 万事俱备,他早便料到了她的选择。 方雨这个人心思缜密于常人,还好目前来说是友非敌,不然便是如临大敌。 捞月居也不能久待,如果说现在洛阳附近已经贴满了自己的通缉,便是十里八乡的城镇都不安全,西疆已经无业可立,东州峻栖神坛,是她最好的容身之所。 卫成炎,在这整个事情中,你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曾经我以为已经看明白了你,现在才觉得自己天真无邪,你是危险的深潭,要让接近的人丧命。 一路方雨也并未采取大道,甚至连小村镇都尽量避免进入,几人多是走得凹凸不平的山路,原本就人烟稀少,即便遇到了一两个,也会误以为他们是游山玩水的,不会太过关注。 但是他们显然低估了中原神坛与洛府的爪牙,对方不知是从何处听到了几人的行踪,甚至从几人到尹阳的那一刻便开始布局,但是知道小婵身上有些奇奇怪怪的门道,一直按兵不动,等着他们落进重兵把守的洛阳,再来个瓮中捉鳖。只是没想到几人只是在洛阳南郊的捞月居停留了一个时辰不到又重新出发了。众人精神抖擞准备迎接一场恶战,不曾想人根本没有进洛阳城,而是一路东行,取道还很蜿蜒。 这些小婵是不知道的,她一直以为他们已经足够小心了。只是她忘记了卫成炎的能奈。 传说中的中原卫使,掌管着天下的情报网,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信息,两个时辰之内便会有人拱手相送,更何况一路上两人虽很少出软轿,却一点没有掩饰自己的外貌,是故总有漏网之鱼,前去殷勤地献上自己的消息,以求得富贵荣华。 小婵看着眼前几个身着黑衣的人,肩上还特地镶了乌衣卫的标志,低笑了一声:“我在尹阳是七日前,任天涯暴毙在前日,林坛主和洛员外是如何料定先机知道任天涯会在不久暴毙,然后提前布局监视我呢?” 如果是这样,那任天涯的死便有了着落了,真是一个粗糙得不能再粗糙的嫁祸。 此处正是前往幽郡的最后一战,只是在郊外,鲜有人往来。 这几人似乎料定了这是去幽郡的唯一一条路,提前便在这儿等着了。 乌衣卫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并没有被小婵这三言两语唬住,只是说道:“洛员外前日暴毙不假,但是在月前便有了身体不适的症状,当时便有人开始搜寻你的消息了。” 原来是月前才发病,小婵瞳色深深,时间正好跟她上一次见任天涯的时间吻合,但是她并未下毒,虽然她有很多毒可以用。 那只能是一个人。 那日跟任天涯还有纠缠的人。 楚连环! 想到这里,小婵又觉得不可置信,楚连环是任天涯最敬爱的人,她有什么理由会去伤害一个如此爱慕自己的徒弟呢? 所有有爱的人之间,都有可能倒戈吗? 卫成炎对她如此,楚连环对任天涯如此,这是什么道理? 她心中其实是可怜任天涯的,这种可怜不是居高临下的怜,而是同病相怜的怜。 “命我不能给,我也不能跟你们走,你们划个道吧。” 三名乌衣卫面面相觑,不曾料到曾经风靡天下的翠谷神坛坛主竟然如此无赖,小婵向前走了一步,气势顿时散发了出来。 那是一种冷峻,冷酷,和冷淡的攻击姿势。 没有第三条路,只有输赢。现在的天下太乱了,乱得让小人当道。 乌衣卫全神戒备,纷纷散开,将小婵与方雨团团包围住。 小婵将弃翡抓在手中,弃翡在空气中泛着冷光,她的头巾不知何时已经被风吹散,那头巾包裹下的华发顿时无风自动! 她悄悄吩咐了阿翡几句,空气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嘶嘶声。伴随这嘶嘶声,那落下的头巾落到了地上,那是千钧一发的时刻! 小婵嘱咐了方雨一句“原地别动!”,然后踩着杨柳步欺身向前,体内的寒流高速运转起来! 在乌衣卫的眼中,便只能看到一颗半花白的头在空气中闪了一下,下一刻便不知去向! 小婵欺身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乌衣卫,那乌衣卫很敏感,在小婵欺身向前的那一刻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方位,一声大喝便将手中的长剑斜斜的刺过来!小婵冷笑一声,身体一侧将长剑避过,身形却不滞,片刻便逼近了那乌衣卫的身! 不过乌衣卫究竟还是乌衣卫,长剑的优势在第一局便已经失去,那人索性弃剑,几个起承转合之间一个倒翻躲过了小婵的弃翡第一击!俯身从鞋中抽出了一只匕首,直接应身而上,那匕首的刀身光滑,小婵只见对方速度暴涨,去也不急不缓,体内的寒流源源不断输送着元气,她寻了一个刁钻的角度应付了对方的第二轮攻击,这次乌衣卫落空,径直向前,背后便落了一个空门! 小婵嘴角勾出一抹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弃翡反手一握,直接用寒流暴力的冲劲送了出去!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钝响,那是刀剑入骨的声音,那乌衣卫至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这把剑来得这么快,只是瞪直了双眼,朝前方扑去。 弃翡之下无生还。 小婵并没有急着去将弃翡拔出,刚才的一切只在起落之间,下一刻她已经扑向了离自己最近的另外一个乌衣卫,那乌衣卫见同伴已经死去,也被激起了血性,跟剩下的一个乌衣卫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放弃了攻击方雨,转而朝她扑来! 错误的判断!小婵摇了摇头,一个万仞身跃起了几米高,那速度很快,下面的人只觉得眼前一闪,左右四顾便没了小婵的踪迹,其中一个反应快的急忙抬头,却正好见得一双纤细的手掌朝自己压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大喝一声,将双手朝上一送,看看接住了小婵的一掌,却只觉得体内五脏六腑均已被震碎一般,一股阴寒之气游走在他的奇经八脉中,他面上都被结起了一层霜,小婵“咦”了一声,喊了一句:“阿翡!” 阿翡似乎等待此刻很久了,嘶嘶的叫声中充满了兴奋,它一个箭射扑向了另外一个正准备前来救援的乌衣卫。 那乌衣卫明显对小婵的手段并不了解,只觉得脖子一痛,下一刻脖子一下的身体都几乎失去了知觉,他剧骇之下急忙检查,甚至用剑在身上划了几道口子,都毫无感觉。 小婵松手,从空中一个翻滚跳了下来,之前的乌衣卫已经双目爆出,眉间还结着冰霜,他直直地坐了下来,面上却已经看不清神色了。 断气了。 最后剩下的那个乌衣卫脑子一轰,看向了离他越来越近的女子。 明明给他们的信息是对方只是会一些基本的防身功夫,傍身的也只是万仞身和杨柳步,都是没有攻击性的,现在怎么会?怎么会? 究竟是谁传错了消息? 小婵冰冷的目光看向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在这之前她想过要给这些人一个活路,不必什么事情都赶紧杀绝。 动手的那一刻却又后悔了,她想起了翠谷神坛的百口人命。不管是谁来追杀她,她需要敲山震虎。 “你的命我留着,你走吧。” 去报信吧,报完了再死不迟。 这应该是最动听的一句话了,那乌衣卫拄着长剑将身体扶起,看了小婵一眼,目光中尽是恨意,却仍然转身渐行渐远。 小婵笑了笑,看向一旁面色有些苍白却仍然镇定的方雨,说道:“我们走吧,接下来不会有人了。” 东州地界,现在局势敏感,中原那边的人还不敢越界妄动。 方雨目光复杂,瞳色幽深,掩住了最深处的那一抹赞赏。 他没看错人,他也没看错人。 第110章 造谣 当日夜便已经到了幽郡,进入幽郡地界的时候,方雨似乎终于松了口气,这算是他的地盘了,只要出了北地,一切都还好说。 一路惊险,中途还一场恶战,小婵早已疲惫不堪,两人直接在方府睡下了,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再计划之后的行程。 小婵沐浴完毕,身上只穿着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胸口处微微敞开,露出大片洁白的肌肤,她躺在床上,思维渐渐转了起来。 离开北地,追杀可能会少,但绝不会停止。现在天下都知道她有杀害任天涯的嫌疑,东州的人若是得到消息,岂能安坐如山? 但是她赌他们分不出心思。 任天涯一死,坛主之位空悬,不同的派别自然有各自的考量,内斗都来不及,哪有时间管她这个“嫌犯”? 她看向顶上木制的横梁,目光幽深。 ——如果能够让她占得峻栖神坛。 复仇指日可待! 现在所有的线索直指林绕梁,虽然有些地方她还有很多疑虑,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坛灭的消息已经响彻江湖,中原神坛不仅未曾发来一声问候,甚至落井下石地将她列为通缉之人,这个做派很不正常,林绕梁或许不是直接灭坛的指使者,但一定是知情人。 这个账,怎么算在他头上都不亏。 小婵冷笑一声,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索性便起来练功了。 她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穿花剑》的功法,其实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好好消化过功法内容,只是生涩地将它记在了脑子里。 而今重新捡出来,细细体会之余,渐渐发现这个剑法的精妙之处,这个剑法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整个身法以轻盈为主,因为她的体型小,不擅长力战,只能用巧劲,但是有趣的是配合这穿花剑最好的兵器便是一个体身略长的匕首,岂非正是弃翡? 她闭目沉识,试着在庭院中比划着《穿花剑》的招式,不知不觉便沉浸在了其中。 等到醒转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一夜之间,也才堪堪将《穿花剑》细细过了一遍,不过对剑法的理解已经比之前多了太多了。 小婵将弃翡收好,一夜未眠,却并不觉得乏,反倒精神抖擞的,感觉不错。 她洗漱完毕在下人的带领下去了方府的前厅,方雨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小婵有些奇怪地打量了一下周围,方雨今日穿的是偏黄色的袄子,他也许是小婵见到的第一个夏日着袄的人了吧,让见到的人都不禁冒起了细汗。 那方雨似乎知道小婵在看什么,将筷子放下,邀请她入座,道:“不巧,家父家母远出了,是故并未在家。” 小婵也并不在意,点了点头,没在家她也自在些,不然真不知道怎么跟方家人解释。 早膳是简单的清粥小菜,粥上还飘了一些小肉丝,远远便闻到了一股香味。小婵练功练了一夜,原本并未觉得多饿,直到闻见粥的香气,肚子这就咕咕叫了起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入座了,一边吃,一边开门见山道:“此行东州,可有良策?” 方雨的目光闪了闪,看向小婵,咳嗽了两声,似乎在抱怨今日天气太凉,道:“这要看小婵姑娘的胃口了。” 小婵觉得跟这个人说话忒有意思,难不成她说什么都能做到? 她眼角都弥漫上了笑意,细弱的阳光撒上去熠熠生辉。 方雨一瞬间有一些晃神。 “可吞天。” 方雨的嘴角勾出一抹赞赏的弧度,正正经经地朝小婵作了一个礼,道:“如你所愿。” 小婵目光一动,“何以为之?”她身子微微前倾,然而今日本就闷热,她穿得也只有薄薄的一层,脖颈间有细汗氤出,空气中都传出了微弱的幽香。 方雨不自觉地朝后坐了一坐,耳根子微微红了红,咳嗽了一下:“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让她被宰吗? 像是看出了她目光中的纠结,方雨这才解释:“任天涯出任峻栖神坛坛主之后并无多少作为,是故即便死后,要说真正难过的人,并未有几。” 这倒是她不知道的,心中不免更添叹惋。 “现在百姓愤怒的,不是死了一个好人,而是他们的坛主被外人所杀,若是找不出凶手,他们面上无光。所以你出现得符合他们的心意,也符合中原神坛的心意。” 小婵冷笑一声,她想过这一点。历史上从来不缺冤屈的牺牲者,但是她自然也不愿意当这个软柿子。她低下头,目光幽深中又闪过一丝迷茫。 是不是是,非不是非,这江湖。 “不过天下不存在没有缝隙的东西,我们需得找到这个缝隙,细细敲打它,四两即可拨千斤。” 小婵心中一动,任天涯的弱点不多,楚连环算是一个江湖中不知道的秘密,还有一个,便是他手中有洛一仙的恩人。楚连环与林绕梁的关系即便曝露出去,也只会增加江湖中一段红尘趣事,并不会对大局有任何影响,不过也不是毫无所用。峻栖神坛坛主爱慕师父,这师父的身份又是中原洛府的正房夫人,传出去,东州人没脸,对任天涯的死更不以为然了。 但是那个“缝隙”不在这里,在“恩人”。 “这个恩人是谁?” 方雨并不掩饰自己的赞赏,斜长的凤眼中精光掠过,道:“昨天才拿到的消息。” “任天涯手中的人是吴峥易。” 小婵只觉得脑子一轰,似乎有什么线索串联起来了。 水龙帮帮主吴峥易,传说中与秦徒阿关系不一般的人,也是导致了苗神身前唯一一次败仗的主要人物,更是因为这一场大战,导致秦徒阿与苗神关系迅速恶化,并且从此销声匿迹。 这个人若是活着,少不得七八旬了。 任天涯如何挟持了吴峥易的?又想以此为饵从洛一仙那儿得到什么? “你可知那吴峥易在何处?” “自然知晓,我还派人将他安置在了一处山谷。” “这个人又有什么用?” 方雨沉默了一下,道:“放话出去,任天涯多年以来都在保护吴峥易。” 小婵愣住了。 这可以说是一招绝妙的好棋。 不需要更多。 吴峥易在江湖中虽不是人人喊打,但那也是落水的乌鸦,且不说秦左使自水龙帮一战之后受人唾弃,这个吴峥易更是在苗神辉煌的历史上划下了一个浓墨重彩的黑点,而今天下三分,均是苗神的时代,自然容不下乱臣贼子。 江湖中的人提到他,都少不得一句“呸”。若是晓得任天涯一直在保护吴峥易,定是连着他一起恨了,说不定自己杀了任天涯的事都能够被拉出来编排一番。 若是顺着传言说,便是这样:翠谷坛主早早便识破了任天涯保护贼子的诡计,久劝不听,任天涯见事已败露起了杀心,苗若婵无奈反抗,趁卫使大婚之际给任天涯施了毒,原本以为掌握好了剂量,却不料失手毒杀了任天涯。 诸如此类云云。 一出反败为胜的大戏。 小婵的思路已经理清楚了,方雨想借吴峥易的事情发挥,让她反被动为主动。小婵没有说话。 任天涯并不是在保护吴峥易,这一点她很清楚,甚至算是绑架,软禁?他便是他用来要挟洛一仙的筹码,只是这件事情少有人知道,所以才能够被用来借题发挥。 但是这是正确的事情吗? 任天涯这一生爱而不得,死后也不能善终,受人唾弃。 小婵脸色有些发白,但她心中并没有立刻否定这个想法,她不是圣人,她在犹豫。 方雨似乎直到她的想法,继续循循善诱:“我们亦不需顺着传言说,反要逆势而上。” “任天涯死在北地,怎么说,也不该你去背黑锅。” 第二个版本便是:翠谷坛主早早便识破了任天涯保护贼子的诡计,久劝不听,任天涯见事已败露起了杀心,苗若婵无奈反抗,趁卫使大婚之际给任天涯施了毒,毒应不致死,只是施毒之时被林绕梁见到,顿时将计就计,加大了毒的剂量,月余便致任天涯惨死,从而反咬苗若婵。 第二个故事应该不难让人相信,翠谷神坛被灭,峻栖坛主暴毙,得利者都只有一个,便是中原神坛。 小婵杏眼闪过一丝果断,精心修剪过的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小人当道,君子式微。 “便如此!”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脑海中的一根线“崩”地一声轰鸣了一下,心中却不得不佩服起了方雨的智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方雨双拳呈微微内扣的姿势,那是一个压抑的姿势,隐藏住了他内心的波动。 “如果事情顺利,这两日我便能够将传言散开,届时江湖中会呈现出两个派别,一派选择相信中原神坛,一派选择相信你。” “而选择相信你的人,多半是有些犹疑的人,也多是一些东州本地人。因为当初坛主在东州的一曲碧玉笛引得百兽骚动,至今仍然被人津津乐道,这是一个好事。” “要让人相信,你才是上达天听的苗巫,苗神的旨意通过你的口传播出来。” 小婵朱唇轻启:“要我做一场法事?” 方雨点点头,赞同道:“不是一般的法事,是苗神大典。” 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小婵犹豫了一下,却也答应了。 但是她心是虚的,老实说,若婵做过苗神大典,天知道她一点没接触过啊!怎么做!? 像是在回应她的心思,袖中的阿翡动了动,安抚了一下她,小婵这才僵着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大典成功之后,我们再作计较。” 若是反响良好,则一步登天,若是曲高和寡,则功败垂成。 成败均在这一场大典。 苗神大典名义上是祈求风调雨顺的大典,实际上九州之人无一不清楚她的一层隐藏含义,检验主持大典的人是否有资格继任坛主。 小婵觉得自己的心口微微发烫,好像远远看见了那一刻。 第111章 浪胥城 接下来的两三日的时间,小婵都被要求在府中好好准备苗神大典的内容,怕她无聊,方雨还专门搬了很多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关于各地苗神大典神迹的本子。 这个本子帮了不少忙,至少让她知道了大典的内容以及需要她做到事情。 乌云聚而雨,火遇水而不灭。 讲真的吗? 让她对战可能还稍微有些自信,至少有碧玉笛,弃翡,阿翡傍身,怎么都落不了弱处,但是施法这种神神叨叨听起来这么不具体的任务,她只觉得越看越没底。 这种忐忑的心情持续到了第三日。 这几日方雨都是早出晚归,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回来的时候总是感觉很疲惫,目光中却又透着精神奕奕的样子。 她私下里也有些揣测,方雨的来历也不简单。区区幽郡方府公子,做不了这些。 但是索性带来的都是好消息,方雨的爪牙很多,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中都有他的耳目。消息自然是从上到下传播最快,他只是约了几个好友喝酒,状似无疑地谈了一些手中的“消息”,说的都是影响江湖格局的大事,这些人也不敢怠慢,回头定会有所部署,消息便从这儿传开了。另一方面,他买通了丐帮的人,幽郡是北地东州通商门户,向来来往的商人很多,个个都得从这些人口中打听个子丑寅卯。 别看丐帮的人穿的破破烂烂,这城中哪个地方有了什么商贸,哪个地方需要柴米,哪个地方油盐商人要进货,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来二去,消息便递出去了。 小婵听着,原本不安稳的心绪此刻更是有些凝重。 事情已经变大了,苗神大典,是她最后的机会。 事情安排好之后,再继续待在幽郡便已经没了价值,此去峻栖神坛还有几日时间,他们也不必赶路,需得让“消息”散布一下,不能跑的太快,花个半月功夫到达峻栖神坛,故事也就发酵的差不多了。 两人收拾了一下包袱,为了掩人耳目,并未乘坐府中的马车,下午便另外雇了马夫,急急走了。 原本可以在幽郡再待一阵子,但是那乌衣卫的消息据闻已经传到了中原神坛的人手中,有另外一批人正闻风赶来,要追上她们,也就是三四日的光景。 这些人自然不会身着乌衣卫的衣服赶来,他们会化身成为东州的市井之人,又或许是商队,教书先生,都有可能,防不胜防。 唯一的办法,便是敌动我动。让他们不知她二人的行动路线。 两人一路顺着幽郡南下,其间并未如何赶路,是如计划中的游山玩水,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不管是在山间还是走过一些小村落,小婵总觉得被什么人盯着。她曾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甚至有意识地观察着方雨,却发现也不是他在看她,这种感觉很不妙。 而她一直比较相信自己的直觉。 两人赶了几日的路,中途不知朝东边绕了多大一圈,力争一定不走寻常路,今日终于落榻到了一个大一点的城镇。 浪胥城。 算是一个大城了,规模虽然比得沉香城小了许多,大致与清泉镇的大小是一致的。 这个名字起的奇怪,浪胥城临海,古时夏季九州其内的一条大江尚水到此处注入奎海,每逢夏季上流冰雪消融,下流便有了洪涝灾害,浪胥城虽说临海很近,却也来去步行有半日距离,且又是狭窄的山谷中城,如此便导致了连年夏季洪涝,居住在峡谷两边的村民苦不堪言,常常会有巫师带领群众祈求洪涝停止,效果也是微乎其微。 老天总不会一直这么薄待一群人。后来终于出了一个名叫浪胥的男子,长大之后率领村中男丁日夜更替不停,耗时五年,硬从石山之腰开凿出两条宽阔的大道,中间交错盘结了无数铁链与木板制的天桥,将两边连接了起来。峡谷底有一条小路盘旋着可直达山腰,幸好山势并不高,步行也不需要太久。后来举村搬迁,便到了这处地方。 村人们便在两边石山开凿出的空间中垒起了房子,石山之处无法种庄稼,但是在开凿的过程中意外地发现了山中产玉石,虽然量不多,但是幸好人心不贪,够吃够喝便行,再加上平日里村民的主业是渔业,村长勒令死守玉石,消息不得外传,这片宝地才得以被保存下来,福泽了当地人世世代代。 从此这里就形成了罕见的九州“山中城”,每年倒是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客人,专门一睹山中城的芳容。村民们为了纪念这个人,索性便将名字换成了浪胥村,等得浪胥村的常住人口越来越多,已经逼近一个城,两边的山石房子不停增加的时候,这才改名成了浪胥城。 他们到的正是时候,此时正是浪胥城的汛期,下方水流湍急,他们下马,牵着马匹沿着唯一的山道上行,这些日子里仍然有很多游人,有的人甚至专门是为了看汛期时候的山中城,不远万里前来的。 小婵兴致勃勃地看着两边越来越近的房子,房子也是很有意思,当时开山凿出了不少石头,当地人便就地取材,直接用石头垒成了房子,这样一来防潮,二来也不会腐烂,冬暖夏凉。 汛期的一大特色便是你在那天桥尽头远远望去,无数天桥上都横着坐了许多渔人,那长长的鱼线垂钓下去,直直便进入了奎海,又是汛期,上游的鱼儿随着水流进入大海,这儿便是最后一站,当地人有这么一个说法: 汛打一年鱼。 便是说的在汛期打渔,把一年的收成都打出来了。 沿着浪胥城的路走,即便路边已经有了排排房子,但是路也不算窄,刚好够得二人并排前行,只是边上并未设置围栏,这就要小心了,不然一不小心变成了当地人口中的“海神的祭品”,怎么捞都捞不起来。 沿路的石头房子外,有的还放了一排刚刚晒好的鱼干,有的上面还摆了一些捡回来的海螺做成的一些简单的饰品。 小婵倒是很好奇,这些小玩意儿她以前也只在凤鸣阁的卷宗上看过,只知道沿海捕鱼之风盛行,产珠,再多一点的实在也记不清了,那卷宗冗杂得很。 她仍不住一路走走停停,方雨似乎也知道她的心思,刻意放慢了脚步适应着她的速度,就跟拖乌龟一样,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实在是她太好奇了,这儿看了,又想再上一层看看,这半个时辰不亏,满满当当,几乎把浪胥城逛了个大半,最后终于到了今日下脚的地方。 她抬头一看,贝壳堆成的招牌,找了什么东西胶上去的,赫然两个大小不一的字: 海居。 怪文雅的。 小婵嘀咕了一句,跟着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她才觉得,海居实在太谦虚了,内里地盘广大,越往里面光线越弱,掌柜的却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半丈之内必有一颗闪闪的夜明珠,反倒将光线打得刚刚好。装饰的东西也多是海里的宝贝,硕大的蚌壳张开,里面铺着一颗圆润的珍珠,角落不起眼的地方坐落的,也许便是一株海底埋了不知多少年的红珊瑚。 这态势,海居实在是自谦了,想来龙宫也就堪堪如此了吧。 小婵咬了咬唇,顿时觉得自己的日照殿相对寒碜了些,显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中的阿翡,或是碧玉笛,随便一样拿出去,买百个海居都绰绰有余了。 老板娘跟方雨似乎是旧识,见到两人目光一亮,这便迎了上来,也不说话,直接将方雨引到了一个房间,嘴里还抱怨着“有一段时间没来了”云云,后又看了一眼小婵,目光中闪烁着试探的光泽,最后直接扔了一句话:“你这是想通啦?” 方雨没有接住这句胡,咳嗽了两声,苍白而秀气的脸上不自觉地闪过一丝红晕,道:“珠娘,她并非……” 珠娘一副我很懂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坐下,一边唠叨一边整理着两人一路的行李,道:“平日里身子弱,便要多穿些,你今日怎么竟把狐裘给摘了,哎哟你怎么不晓得好好照顾自己的啦……” “我还不知道你哇?…..” 看不出珠娘也是一个话多的性子,她说话的时候颇有些水乡里的女子感觉,尾音总是以“啦”“欸”“哇”等感叹词结尾,听起来颇有意思,倒像是唱歌似的。 小婵听得入迷,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肩膀一颤一颤的,不小心便把之前包头的纱巾抖落了,一头华发落了出来,近日华发似乎比以往更多了些,不过她也不在意了。 自然是有人替她在意的。原本唠唠叨叨的珠娘在看到小婵头发的那一刻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之后递了一个询问的颜色给方雨,却也是一个玲珑剔透心,什么都不问,便也就嘱咐了方雨等下找她谈谈心之类云云,无非又是半年不见,让她想得紧,难得过来一定要好好交代交代。然后又转身跟小婵嘱咐了一下过会儿将另一个房间收拾了再搬进去云云。 小婵具应了,也没在意珠娘那句“想通了”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大致也能想得到,不过也没关系。 珠娘走后,宽敞明亮的屋子里一时竟有些落寞,珠娘好像便是这屋中的蚌珠一般发着光热,一走,冷冷清清的尴尬留了一地。 方雨示意她坐下,他的五官线条不比卫成炎,相对比较阴柔,眼型也偏狭长,看起来便是一个多病身,却也没冤了他。身形看起来不算健硕,但至少是匀称的,此刻他眼中倒是闪过一丝愧疚: “珠娘便是这性子,你别搭理她。” 两人已经相处了一路,算是对彼此都比较熟稔了,小婵也放得开,摇了摇头:“珠娘性子我却喜欢得紧,热闹。” 这不是一个贬义词。 她的人生中不缺风雨,感觉一直都在踽踽独行,缺的就是热闹。 第112章 物是人非 方雨细长而苍白的手就着桌上的晶莹剔透的玉壶掺了一些到了一套的杯子里,“咦”了一句,眼角却又丝丝笑意荡开:“清荷玉液,难为珠娘还记得我的喜好。” 那酒还没倒开,便有香气扑鼻,小婵不禁赞叹了一句,接过了方雨递过来的清荷玉液,抿了一口,半晌才睁开眼睛,眸中半分沉醉,熠熠生辉。 “我以前竟未尝过如此好酒。” 方雨解释道:“清荷玉液是以前跟珠娘一起生活的时候琢磨出来的,彼此都喜欢得紧,却也没拿出去卖,只是重聚之时常常会喝的酒。这一坛,是十年前的了。” 这句话中的感叹旁人听得出来。 小婵打趣道:“而今却不曾想被我偷了腥。” 乍一说完,小婵便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蹊跷,有点儿不对,她暗暗查看方雨的神色,果不其然对方顿了顿,暗叫自己说话不经过大脑,急忙加了一句:“这等佳酿,倒是平白被我占了便宜。” 方雨没有在这句话上多做纠结,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小婵,直到她已经觉得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起来的时候,他才将目光移开。 好在珠娘去而复返了,给小婵开了这个地洞,引她到了新整理出来的房间,这边急匆匆地走了。 想来也是故人叙旧,小婵左右研究了一下自己的厅室,是个不错的地,床叫匠人用不知什么材料的东西打造成了一个巨型蚌壳的模样,躺上去倒像是躺在蚌壳中,四周的装饰竟然还有珊瑚树,房中垂下来的帘子也是海草的形貌,看起来新奇得很。 左右无事,躺在床上,墙体其实已经很厚了,但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不难听到隔墙的声音,墙外似乎是海居的走廊,来来去去有很多人的脚步声,有的轻浮,这人一定刚刚喝了不少酒,有的比常人要稳重许多,一听便是练武之人,有的脚步声轻盈,应该是海居中的舞女在穿行。 这声音刚刚听起来有趣极了,小婵会一个一个去判别对方的身份,可能的职业,但是听久了很快便兴致平平,躺在精致的大床上几乎要睡去。 “你确定看到他们进了这里?” “千真万确。” “夫君千里来到这浪胥城,可是要见什么人?” “……只是一直听闻山中城的声名,不曾得空一见,而今正好来看看。” “一切仅凭夫君作主。” “你先回房吧。” “哪个房间看清了吗?” “男的天字一号房,女的在他旁边一间。何时动手?” “动手?我何时说过要动手?” 小婵一个激灵,翻身起来,将耳朵细细贴到墙壁上,却又只听闻杂乱的脚步声,之后便再无说话的声音。她心中忐忑,像是被架了一个大鼓,不时有人扔锤雷动,片刻不得安宁。 应该是三个人在说话。 她不该这么敏感,来浪胥城的人这么多,住海居的人今日却不多,来来去去只有二十个,男男女女都有,却也不一定指的就是她与方雨。 但是这个声音很耳熟,低沉,悦耳,声音中含着一些不稳。 她太熟悉了,深入骨髓,卫成炎。 他来了,一定是他。 他带了妻子过来,新婚燕尔,出来游山玩水,的确也像是风流公子的作风。 他还在派人找她。 虽然已经在心中暗自生了恨,这恨该是还承载了翠谷神坛的百口人命,但是听到这个声音,小婵还是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挣扎着起身,到了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 恰恰看得一个苗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处,青丝挽就的发髻沉稳地坠在脑后,她白发了不短时间,以前从未觉得有分毫不妥,却第一次觉得青丝果然还是要好看得多,适合像她一样年纪的女子,青春貌美,摄人心魄。 耳边传来走廊另一处的脚步声,是两个。她轻轻将房门掩上,双目通红,有东西夺眶而出。 那脚步声堪堪停在了门外:“是这间?” “是。” 没了声息,之后脚步声再未响起,似乎一直停止在了这里。 小婵受不了这样的情绪,体内的寒流运转起来,生生将涌起的情绪压了压,冷,冰冷,能让她看清敌人。 她蓦地拉开房门。 门后那双深褐色的双眸猝不及防,眼中还有来不及收起来的眷恋,一下子被撞破,仓促而彷徨。 他目光中有惊痛一一掠过。 她眼神古井无波。 他开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些想了很久的言语如鲠在喉,字字句句都是他的真心,却又觉得无一字句能够袒露心怀。 这道鸿沟由他深深划下,深不可测,化作天堑,再难逾越。 小婵率先打破了沉默:“中原卫使,久仰大名。” 卫成炎的指节用力得发白,不停摩挲着扳指,右手举起又落下。 “婵儿,你的头发。” 小婵歪了歪头,将脑后的华发别了一株到了身前,此刻心中惶恐,只想落荒而逃,可是骄傲让她停下了,让她开了门,还让她做个了断。 “有劳卫使挂心。卫使可是来捉凶手的?” 卫成炎盯着她手中的那一缕头发,叹了一口气:“你不必如此。” “也是,新婚燕尔还未到一月,若就出了任务,怕也不吉利。只是我向来惜命,也不愿与卫使兜兜转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若你此行为捉我回中原,恕难从命。” 卫成炎还没说话,旁边的侍卫却忍不住了,是刚才那个报信的人。 “大胆!戴罪之人竟敢如此对卫使说话!” 卫成炎目光一沉,言语都泛起了冰凉:“谁准你说话的!” 小婵冰冷的目光顺着侍卫望去,那一刻他竟觉得被一条毒蛇盯上,浑身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难怪这几日我总觉得有人跟随,不曾想是卫使的人。” 小婵说罢走到了卫成炎旁边,那侍卫眼中一晃,正欲抵抗,只觉得冰凉的手已经掐上了他的脖子,他心中大骇,正想反手将那手打开,却不料一个扑空,那双手却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脖子。下一刻小婵已经安然地站在了原地。 她转头看了看卫成炎,嘴角勾出了一抹恶毒的笑意:“卫使若想捉我,怕是要多派些能人了;或者,你亲自动手,亦无不可。” 小婵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倾向他,幽兰的吐息缠绕着他的耳根,不知道的人像是以为情人絮语。卫成炎身子僵了僵,反手拉住了她,小婵始料不及,却也来得及反应,左手弃翡从袖中划出,在空中巧妙地画了一个弧线便朝他的手腕送来,卫成炎目光一深将抓住她的手松开,却也没再进一步。 他眼中竟有神采:“你练就了成丹镜?” 小婵一击未中,心中气恼,嘴上更是不饶人,一段话如连珠炮:“卫成炎,几日之后我便会前往峻栖城,届时会有一场苗神大典。大典之前你若抓住了我,便是你赢了,大典之时你还未捉住我,那我也欢迎你来共襄盛典。只是还要麻烦你告诉林绕梁,灭坛之恨,铭记于心,望他处处小心。” 卫成炎闻言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耳边却直响起一声“碰”的关门声,小婵已经进了房间。 你我行至此处,字句也都不必多言。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个清秀的身影探了出来,那是朝思暮想的一副面容,跟刚才咄咄逼人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夫君,怎么了?” 卫成炎看了看眼前的房门,深褐色的眸子里有千言万语掠过。 “无事。” 第113章 相忘谁先忘 最终还是各归各位,小婵坐在珊瑚椅子上,头一次觉得前路迷茫,骄傲如她,竟然连叫那女子出来一见的勇气都没有。 敲门声响起了。 开门见到的人正是方雨,她舒了一口气。 “卫使找到此处了?” 小婵点了点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收拾东西,连夜出发吧。” 方雨怔了怔,似乎在反应这句话里面的信息,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几乎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不安全。” “还会比这里危险?” 这倒是一个好问题,按照小婵的逻辑,只要不是这个地方,哪里都算是安全的。 此时的海居,让她太被动了。 被动,意味着变故。 方雨也不喜欢变故,将肩上的狐裘拢了拢,目光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你就不想看看那卫使夫人?” 小婵嘴角勾了勾,见方雨朝海居上使了一个眼色,了然。 两人应该在海居屋顶的一处平台上,那里利用了山岩天然凸出去的平台,仰头便无遮挡,天气好的话,可以看到峡谷星空。 好兴致。 那心中的懦弱叫她退后,可一边的骄傲要将懦弱踩碎。 “如此,我却也很好奇,这卫使夫人,究竟是三头还是六臂。” “也罢,看了这个热闹,我们便趁夜离开。” 方雨笑意到了眼角,称是。 两人一前一后,什么也没带,就好像是多年的老友相聚于此,准备上天台赏月,恰巧便碰到了相对而坐的卫使夫妇二人,虽未言语,却也看得旁人心生羡慕,相敬如宾。 卫成炎朝着入口梯的方向坐着,一眼便看到了上来的二人,眼神一变,上前便阻拦在了两人中间,堪堪挡住了小婵好奇地望过去的视线。 “我以为,我已经跟掌柜的打过招呼了,这儿不需要另外的人上来。” 卫成炎眯着眼睛,言语竟添上了一些急促。 小婵心中觉得好笑,反唇相讥:“这海居是中原神坛的后花园?个个人都要买卫使一番薄面。” 说罢突然觉得事情无趣极了,看卫成炎这般回护,她更觉得刺眼,只想,一剑刺出去,将眼前的二人双双刺穿,也好过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膈应。 方雨倒是没料到一开始双方便如此剑拔弩张,当下作了个和事佬,道:“打扰卫使了,只是久闻卫使与这位小姐感情甚笃,相敬如宾,方某一直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够让卫使不要洛家小姐,不要翠谷坛主,竟然而收了风流公子的心。往日没有遇见便也罢了,今日遇见了,若是再不一睹芳容,那真是方某的不是了。” “还望卫使成全。” 小婵嘴角勾出一抹挑衅的笑。 方雨这句话没有得罪她,反倒让她觉得爽快极了。 只是这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方卫成炎正欲说话,身后却探出了一个脑袋,一头柔顺的青丝没有挽起来,随意地披在了脑后,身上更是只着了纯白色的单衣,外面罩了一层轻薄的纱,在这夏夜很是凉爽。 她目光看向这边,含着疑惑问了半句:“夫君,他们…….是……谁?” 最后的两个字几乎要被她咬住了。 那是一张几乎一样的脸。 在场的人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方雨似乎也没料到眼前竟然出现了另外一个翠谷坛主。 不,应该不是。 早年间听闻翠谷坛主在随家村的时候曾有一个孪生妹妹。 只是……为什么? 小婵也想问为什么,她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洛一仙洛一礼甚至那些江湖野史中修订的青楼女子她都想过了,唯独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她脑海中响起了随家村王大娘的那句话“这家人月前便已经搬走了。” 分别十余年,不曾想再见如此光景。 白衣女子站了起来,目光一动不动地看向这边,张了张嘴,眼中闪过惊喜,惊痛,了然,失望,恐惧,还有很多其他的情愫。 真是一双好眼睛,生出了世间感情千万。 小婵一个踉跄上前,却被脚下的椅子绊倒,她看着越来越走进的人,重新挣扎着扶着椅子站起来,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不知是该伸出去,还是藏在袖中。 “你……” 如果说孪生子都是有感应的,她们的问候,更显得让旁观的人揪心。这两句话齐声而出,一个声音几乎已经沙哑得听不出来,一个却仍然清脆悦耳。一个两鬓斑白,一个青丝如瀑。 她又想起了曾经苗婆婆说的话,这世间的事情若是有个万一,即便几率再小,也都是会发生的。 她目光有些狰狞,有无数利剑要从口中射出,扑进随小姝的胸口,却也有万千感念成了羁绊,在体内生生将利剑缠住,叫它不得挣脱。 双生子,一个已经活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残躯,另一个却还青春鲜活,也是一个盼头。 该祝福。 小婵笑了两声,那笑声喑哑如冰泉,却尖锐得直冲峡谷之巅,好像所有人都能听到,又好像低沉得只有一个人能够听到:“好……好……。” 这句话已经耗尽了她一生的力气,她重重地要摔倒在地面,两双手及时地伸了过来。卫成炎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方雨将小婵横抱了起来,她就像一个瘦弱的小孩子,满头银发,怎么变成了跟自己一般模样,她的声音喑哑,怎么她才像是被人用了借命之术? 方雨虽是个多病身,但是抱起小婵却似乎并没有花多少力气,他眼中闪过无数后悔,却又有一丝庆幸,他最后一眼望向卫成炎,却只剩的三月寒冰。 卫成炎没有动,随小姝瘫坐在他身后,看了看身前颀长的影子,一下子明白了什么,面上尽是呆木和了然。 “她....是姐姐吗?” 说出这句话似乎要耗尽了她的力气。 空气清冷,无人回答。 小姝拉着卫成炎的裙摆挣扎着站起来,双手指上两人消失的方位,问道:“为什么她变成了这样?” 卫成炎缓缓将左手举到褐瞳旁,透过指缝看向天边的月光,那一刻不知是不是小姝的错觉,他竟然从眼前的男人眼中看到有光亮闪动。 月光温柔,冷峻,普照着沉睡的浪胥城。 第114章 抵达峻栖城 连夜赶出了浪胥城,原本还准备盘桓一些时日才能到达峻栖城,她却一分都不愿再等了。方雨斜斜地坠在后面,也没说话也没拦。小婵斜眼看向后面,问:“你一早就知道了?” 方雨摇了摇头。 “你可觉得他有苦衷?” 方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小婵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这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段话,空白一直持续到了第四日。 他们到了峻栖城。 比原定计划早到了半月。但是好在方雨的传谣工作很到位,基本上需要世人听到的消息,别处也许还没传到,峻栖神坛所在的东州却是都知道了。 方雨不知何时联系的阮杨阮柳,两人甫一进城,便来接走了。 到了峻栖神坛的坛内小婵才知道,当初她讲法,见过她的东州人不少,后来又有印出她的画册的,也不少,就这么进去太显眼,且而今谣言摇摆不定,站她的站中原神坛的各执一词,若是出现可能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小婵捂了捂嘴,连日的赶路,第一次见她露出了些笑颜。 方雨怔愣了一下。 “便是如今的我招摇过了市,怕是也没人认得出来。” 阮杨阮柳怔了半晌,方才一见险些没认出来,这与当初峻栖神坛讲法的苗坛主何止判若两人?而今连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两人具不是喜言语的人,自然也能猜测得出翠谷神坛一事对眼前人的打击,一时之间颇有兔死狐悲之感。 而今一个神坛覆灭,一个神坛之主暴毙,渔翁显而易见,却仍有不少人为其拥趸。阮杨阮柳不屑得很,心中恨着,却也杀不尽天下人。 将二人弯弯绕绕地带到了峻栖神坛的大殿,殿中并无更多人,阮杨阮柳,青衣,还有一些任天涯的心腹,都是在神坛中说得上话的人。 青衣见众人已到,看了一眼小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也不多说,上前一步拱手道:“苗坛主,一别太久,不成想还能见到苗坛主。” 小婵摆了摆手,随意寻了一处位置坐下。 众人见她坐下,也才纷纷入座。 很明显都是见过那日她讲法的人,那个场景在脑海中挥散不去,即便现在她只是一个亡坛之主,余威仍在,值得敬佩与尊崇。 连着数日赶路,小婵已经很疲惫,也不愿说些弯弯绕绕了,一句话便将话挑了开。 “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是明镜一样的,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杀死你们坛主的人的确不是我,另有其人。” 在座的人具是一愣,方雨眼中闪过一丝光。 阮杨阮柳本身不善言辞,没有开口。 青衣没料到开场便是这么直接,见众人并未回复,这才上前道:“坛主死于苗坛主手中之毒是真,死在中原也是真,苗坛主觉得我们应该信谁?” 小婵笑了一声,语气倒是轻松了不少:“大家若都是这么直接,事情反倒简单了。” 众人不言,其中一个身着灰色缎袍的人上前道:“仵作验出,的确是毒杀,也是苗坛主惯用的毒。” 小婵并没有因为这个人的直言而觉得失礼。 “同在神坛混迹,众人皆知我善施毒,知我喜用之毒,想要嫁祸未免轻而易举。” 话是这么说,但是人都相信直接证据。 “我与任坛主可有仇怨?” 众人默然。青衣皱了皱眉:“听闻有人说任坛主之前关押过苗坛主,险些还当中赐死,不知可有此事?”虽则觉得这事儿本身就上不得台面,现在拿出来说也是委实没有办法了,调查任天涯的死因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小婵冷笑一声,她还没计较任天涯害苗若婵性命的事,现在倒反倒被攀咬起来了。 “我若是真凶,此刻也不必自投罗网。” 众人面面相觑,虽则也是这么一个理。 她也知道还不够。 “昨儿个手里接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想来各位会有兴趣听一听。”小婵嘴唇微微勾了勾,头上斑驳的银丝因为身体前倾垂了两束到前头,将目光微微挡住,手指放在扶手上内扣。 下面鸦雀无声。 阮杨上前,目光平静,似乎也料想不到此刻能有什么破局的消息了:“还请指教。” “还是一则旧事。”小婵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下面,只见众人中有的人面带疑惑,有的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小婵心中冷笑,想来这坛中还有知道任天涯脏事儿的人,此刻还想借她的风头把一些秘密继续压下去。 她继续缓缓道:“这旧事跟当时的水龙帮帮主吴峥易颇有些干系,现在你们坛中一些老人应该都有所耳闻。” 此话一出,场下的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有好几个甚至看起来准备发难了,小婵的一句话将他们这些蠢蠢欲动压了下去。 “不过我今儿个也不是来讨债的,话说白了去,你们的陈年旧事与我实在干系不大,大家只要安分守己都不会出事。”场下的躁动稳了稳,虽然还有嘀咕的声音,但是比起方才已经小了许多。小婵继续道:“至于任坛主私下藏了水龙帮帮主吴峥易的事,大家是希望这事儿传出去还是按下来呢?”话音刚落,场下已经是鸦雀无声,大部分的人表情都是震惊和不相信的。青衣直接站了出来,音色微怒:“苗坛主,现在敬你一声坛主,纯粹是看在苗神大典的面子上,我们与翠谷神坛想来交情匪浅,虽则翠谷神坛灭坛之痛犹在,但你也不能空口白牙随意攀咬,事关峻栖神坛的清誉,还请慎言!” 这话一出,场下顿时有很多附和的声音,反对的声音逐渐加入,声势又大了起来。 小婵本就不打算三言两语就能够把这些人打发,她从袖中掏出来一块印玺,在座的人不知道她卖什么关子,青衣狐疑地上前将印玺接触仔细端详,半晌脸色大变,看向小婵的目光已有更多不善:“这是祝坛主的印玺。” 此言一出,场下顿时一片哗然,阮杨阮柳不信,上前将那印玺接过,左右前后都看了个遍,脸上也闪过了不可置信:“这印玺自从祝坛主隐退之后就一起消失了,你怎么会有?” 众人都在等小婵的回复,小婵弹了弹手指的灰,将鬓间的银发别了一缕到而后,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顿时锐利:“这个问题你们应该问你们的任坛主,我若是不说,你们难道就不怀疑什么吗?祝坛主盛极一时激流勇退悄无声息,本身就是很值得推敲的事。” 青衣脸上闪过不悦:“这与吴峥易又有什么关联,你休要混淆视听!” 小婵起身走下了台阶,众人不料她想做什么,一时竟也没什么动作,她缓步度着穿过方才想要发难的每一个人身边,她都一一记住了。 众人只听那沙哑的声音,如同用旧了的榫卯,磨起来咯吱咯吱,不时落在了耳畔:“当年水龙帮一战,吴峥易生门逃窜,苗神与徒阿从此有了嫌隙,苗神盛极隐退,徒阿也不知所踪,江湖中人四处追寻吴峥易的踪迹,却没有一个消息是确切的。”顿了顿,小婵走到青衣和阮杨阮柳的面前,眼神犀利:“后来天下三分,徒阿的侍女苗溪祥带着信徒退西疆而立翠谷,苗神之使林绕梁占据北地成中原神坛,祝坛主便拿下了东洲之地立了峻栖神坛,只是想来峻栖神坛的老人都知道,祝坛主只是一个放在明面上的傀儡,运筹帷幄的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青衣他们已然变了脸色,其余一众仍是一副懵圈的样子。 第115章 陈年旧事 小婵叹了口气,峻栖神坛这烂摊子,是从几十年前就开始烂了,或者这个神坛从一开始建立本身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这么多年的秘密只能东掩西藏,藏不住了最终还得掏出来。 青衣和阮杨阮柳脸色闪烁,阮柳没忍住,直接上前一个侧身想把小婵擒住,不料送过去的手半路被方雨的扇柄截住,不见得他怎么用力,但就是动弹不得了。阮柳心中一骇。 方雨微笑道:“阮右使别着急啊,不如等苗坛主说完。” 小婵面不改色,语气却已经是毫不留情了:“在座的有好些个前阵子都在中原神坛,应该知道在洛一仙的亲事就是被你们任坛主搅黄的,只是这原因大抵也是没几个人能够想清楚,因为洛一仙的母亲,也就是楚连环,当初与吴峥易合伙设计水龙帮一战,离间苗神与徒阿,后来苗神和徒阿失踪之后直接占地为王,圈东洲而成立峻栖神坛,这位在江湖中搅动风云的人物便是峻栖神坛真正的掌控者,而吴峥易,也就是你们的祝坛主,只是她放在明面上的人。” 场下一片哗然,大部分人都不能接受这样的消息,许多人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场中闹起了声音:“若真如此,当初吴峥易被江湖中人追杀,他若是化身成了祝坛主,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认出?” 小婵嘲讽道:“当日我被任天涯押解在你们峻栖神坛要当众处死的时候,你们认出我了吗?” 众人一下哑然。 “易容术本就是苗疆神坛当年的不传之秘,会这种术法的人寥寥可数,楚连环当初已经颇获苗神信任,能够有易容术的法子并不稀奇。从此吴峥易改头换面,便成了你们的祝坛主,但因为有了水龙帮之事作为软肋,所以处处受制于楚连环。” 这么说着,小婵将那鼎印玺结过来,在底部的祝字上轻轻敲了三下,顿时弹出了一个暗格,从暗格中拿出了一个小号的印章,印章大概小指大小,通体玉质,中间还有絮状漂浮。场中有几个直接上前将印章夺过去,就着桌边的茶水沾了沾,朝纸上按了下去,鲜红色的峥字从纸上透了出来,这个印章应该不久前才被用过,印泥也还是新鲜的。当初水龙帮的人逃出生天之后为了保命均隐匿了行迹,没有在江湖中继续出现,这个组织到底还在不在,能说得清的人也很少,直到后来苗神没了踪迹,江湖上才会时不时地传出一些水龙帮的消息,应该还是有一些活动的,只是都转为地下了。看这几人的反应,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小婵盯着这几个人,道:“认出来了吗?” 为首的那个目光迷茫,习惯性地点点头。 小婵继续道:“是你们吴帮主的印吗?” 那人又点了点头,随即好像反应过来,立马摇头,道:“你休要胡言乱语!你为什么会有祝坛主的印玺,你把他怎么样了!” 这个拉火的方式可真不高明。 小婵重新走向了坛中,似是非常失望,摇了摇头:“跪太久就站不起来了,甚至连自己跪的是谁都不清楚。” 场中没人说话。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祝青云的印玺和吴峥易的印记都是一个人的,这两个其实都是一个人,真相可能真如眼前的人所说,他们信奉朝拜了半生的人其实并不是苗神的追随者,甚至正好相反,那正是将苗神从神坛上试图拽下来的人。 时间之长,可以颠倒一切。信奉都是假的。 开坛至今峻栖神坛从来没有一次成功地办成过苗神大典,无论是祝青云还是任天涯,都不是那个能够使乌云聚顶,火遇水不灭的人,冥冥之中老天早已做出了选择和训诫。 小婵看着下面一众失魂落魄的众人,即便是青衣和阮杨阮柳,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得消息弄得不知所措。她叹了一口气,这些人光是知道吴峥易就是祝青云就已经无法消化了,要是她告诉他们苗神还活着,岂不是整个江湖都会陷入疯狂。 她继续道:“后来祝青云经营峻栖神坛三十年之久,也私下培养了一些亲兵,试图摆脱楚连环的控制,他设计废其武功,并将她放在了一处荒村圈起来,这件事后来被任天涯知道了,任天涯是楚连环一手带大的,自然不能咽下这口气,表面故作恭敬什么都不知道,暗地里发了疯地寻找楚连环,在搜寻的过程中意外得知了当初水龙帮的秘密,以此要挟祝青云交还楚连环,祝青云不肯,当场就被任天涯的人都拿下了,这一关就是几十年之久。所以当初祝青云的突然隐退,因便是点在了这里。此后任天涯即位,暂代峻栖神坛事宜,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真正的峻栖神坛坛主。” 这几番言论下来,完全打乱了峻栖神坛的计划,他们原本是准备追查任天涯之死,准备找随小婵说个聊斋的,只是没想这短短几句话下来,局面顿时反转。场中的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而今似乎追查任天涯的死也不是了,毕竟他手中扣留了吴峥易的人,却隐瞒多年秘而不发,要是传出去江湖中又要掀起一番风浪,一人一根手指头都要戳穿峻栖神坛的脊梁骨。 但是若是就这样放任不管,江湖中人都还不知道这些秘辛的情况下,也不知道多少眼睛盯住了随小婵进入了峻栖神坛,若是什么都不做,定又会说他们欺软怕硬,翠谷神坛已经几近灭坛了,他们却连一个女人都拿不住,任坛主之仇却也不能不报。 首尾都不好做,这局棋处处受制。 众人正在纠结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局不难破。只要随坛主证明自己的清白即可。” 这声音颇为熟悉,小婵却心中一沉,这是她最不愿听到的声音。 一身玄色长袍的人从门口度进来,宽大的帽檐已经垂在了肩膀上,笑起来眼角有一些皱纹了,但是仍然是风神俊朗的模样,他目光看向小婵,眼中充满了道不明的情愫。 小婵脸色当场冷了下来,袖手一挥坐上了坛阶上的宝座,声音喑哑,俨然比方才低了八度:“卫左使若是要莅临,何不先派人通报一声,这样直闯进来是否不妥。” 卫成炎眸色一深,垂下了头,并没有继续看她,他转身面向众人:“若是随坛主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峻栖之难可解。” 青衣等人默然,的确,若是要他们昭告天下说吴峥易就是祝青云,或者任天涯暗中扣押了吴峥易却多年秘而不发,他们不如直接解散峻栖神坛,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若是随坛主能够自证清白,顺便找个替罪羊,他们的局面便打开了。 只是。 青衣率先发话了:“现在诸多证据都指向随坛主,要自证清白怕是不易。”言语之间竟已经开始倾向于卫成炎的提议了。 小婵心中呻了一声,这些人都不是在乎真相的人,他们只在乎怎样能够全身而退,至于谁杀了任天涯,或者谁为此失了性命,都是末流。 若是此番他们接受这个提议,是峻栖的破局之法,也是她破局的关键。 翠谷神坛局面已经死了,她身负血海深仇,脑海中每日都翻腾着那日翠谷神坛的场景。血流漂橹,尸横遍野,残肢断臂遍地皆是。 一念及此,她心中的恨又涌了上来,那股寒流似乎吸收了这些情绪,开始又壮大了起来,她目光血红,体内的情绪一下子没有收住,直接破出,她双手的指甲瞬间翻长了几寸,只听咔嚓一声,椅子的椅背直接碎裂开来。 第116章 再见卫使 深红色的血液渗透进大地中,还没进入神坛大门便传来了深重的血腥味。被搅碎了的手臂,摊在一旁的断肢,悔过壁的婆婆,应该是躲进去的。还有最后,还有最后跑向那束光的婆婆的身影。 还有。 “飞鸢,飞鸢......” 小婵身上的气焰越盛,阿翡感受到不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直接从袖间冲了出来。小婵似乎已经失去了神智一般,蹒跚着从阶梯上下来,刚长长的指甲因为直接嵌进了椅背而生生掰断了两根,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她却恍若未觉,目光如炬地盯着某一处地方,恍若刚刚苏醒,喃喃道:“对了,是飞鸢,只有飞鸢....才能造成那样的伤口。” 她沙哑的声音如同日久的纺锤一般炸落在殿中,银丝飞舞,双手染血,仿若刚从阎罗殿中爬出来的阿修罗。卫成炎直接飞奔上前,想要将她拉住,却不料小婵转头看向他,目光血红,凌厉的双爪反手一抓,直朝他面门而去。 这与刚才的随小婵简直判若两人。卫成炎却也不管不顾,脑袋一偏,生生受住了这一击,只是双手径直朝她抓去! 小婵的手,不如说是爪直接嵌进了卫成炎的肩膀,她的眼神有一丝挣扎,但是随即又被血丝覆盖,哑声道:“你,该死!” 说罢又将那嵌进去的指甲往里用力按了几分。卫成炎吃痛出声,反手为刀直接砍向了小婵的后颈,小婵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黑了黑,随即又有一股暖流直接从小腹静脉中窜起,迅速温暖了奇经八脉,那暖流遇到了体内的寒流并不直接做争斗,而是缓缓将之包围住,这一来二去,寒流虽然还在体内四窜,但是心中那股恨意却逐渐消减,在情绪平复下来之后,那寒流似乎也失去了支撑,直接偃旗息鼓。 小婵的双眼逐步恢复清明,双腿一软便要倒下去,却冷不丁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小婵皱了皱眉,强行将自己支起来,目光看向卫成炎肩膀上的伤口,皱了皱眉:“多此一举。” 卫成炎似乎是没听到一般,起身拂了拂自己的长袍,看向众人:“破局之处在苗神大典,我言尽于此,诸位可以自行考量,三日后还望各位给一个答复。”说罢不由分说地上前便要将小婵拉走。 小婵不妨他有此一举,方才险些走火入魔,此刻体内已经几近虚脱,但是仍然固执地要将他的手打开:“卫左使还请自重,你是已经有婚约的人了,若是让小姝看到该很伤心。” 这么说着她自己都冷笑了一下,这乱七八糟的红线,先是苗若婵,然后是她,洛一仙,现在连小姝都牵扯进来了,她很想问一下为什么,但是最近发生接二连三的事情已经让她完全分不开身,一有空了脑子里便会时刻闪现出那日翠谷神坛的场景,再有什么别的也都塞不进去了。 她甚至想着,自己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命运之手当初偏偏就是把她掳走了,还能怎么办呢?但是小姝还是干干净净的样子,她们姐妹俩,若是能有一个过得是幸福的,又有什么不好? 若是能嫁给卫成炎,他应该会好好待她。 可是这么一想着,心中的那股毛躁又涌了上来。 卫成炎的双肩仍然在涌出血迹,已经将长袍两侧染得通红,他褐色的瞳仁冷峻,不由分说地将她横抱起来,那双大手稳稳地将她箍在怀中,小婵奋力挣扎了两下又被按了回去。 “不想我死就别动。”头上传来冷冽的声音。 条件反射地,小婵便安静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卫成炎已经大步迈出了大殿。 她懊恼间,却发现卫成炎嘴角掀起了一抹弧度。 她心中一软,乖乖埋下了头。 老天爷,她就软弱这么一小会儿。这么想着,几个眨眼间怀中的人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 卫成炎薄唇微微抿起,加快了脚步。 第117章 复杂的局势 小婵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两日。她一睁眼便看到了寸锋和星月。她愣了一下,反应了半天自己是不是还在日照殿。 星月见她行了,眼眶微红地坐到了床边:“坛主您终于醒了。” 小婵迷惘了一下,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断掉的指甲已经被包扎好了,她喃喃道:“你们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们......”。 待在神坛吗。 寸锋和星月面面相觑了一下,双双跪下,双手抚肩道:“愿与坛主共存亡。” 小婵气息一滞,盯着他们看了良久,缓缓道:“我也叫不动你们了。” 星月一急,正要解释,小婵却摆了摆手,截住了她的话:“罢了,此番事有转机,大抵还真有需要你们的地方。” 当初离开神坛,本以为凶多吉少,没想到只是短短月余,局面便完全被方雨反转,多亏了那些秘辛,不然还无法完全拿住峻栖神坛的人。 这么想着,对于方雨的来历,小婵更加疑惑了,而今虽然处处都最自己有益,但说到底主动权并不在自己身上,方雨暂时是站在她这边的,但若是哪一日倒戈了,按他展现出来的实力,她将会非常被动。 她起身穿好衣服,银丝被随意地用一根簪子固定住,问道:“现在坛中什么情况了?” 寸锋正色道:“卫左使那日定了三日之期,而今已经过了两日,坛中的人目前想法都比较分裂,但是按照我们之前预判的,他们最终也不得不接受我们的安排。” 因为没有选择。 小婵嘴角勾了勾,没有选择,这句话道尽了多少人的心酸。她又何尝不是一直在被推着走,从九岁那年开始。 只是卫成炎这次这般,实在又让她抓不着头脑。 之前因为事情太多,这些很明显的漏洞她其实不是完全没想过,只是实在没什么心思,而今也是时候需要理一理,而今的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她不能容忍有任何意外。 这么想着便已经转身披上了外衣,叫人送来了一些吃食,这两日几乎没怎么进食,刚刚醒来已觉饥肠辘辘,小婵细细地嚼着,一边问寸锋和星月道:“查过小姝了吗?” 星月点头道:“查过了,约末几个月前就已经被人从随家村接走了。我们顺着线索问到了住所附近的一个王大娘,跟着追查,最终追到了卫使身上。” 这里面似乎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小婵皱了皱眉,继续问道:“他们之前认识吗?” 她甚至也不记得自己和卫成炎提过有这么一个妹妹,这件事即便是在当时的翠谷神坛也是没几个人知道的。 星月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信息没有太多,只是这两人成亲的当日因为任天涯的搅局并没有礼成,并且传闻中卫使似乎也没有对这位新娘子有任何的亲近的举动,我专门问了府上的丫鬟,两人的房间都是分开的。” 小婵滞了一下:“谁让你说这些。” 星月识趣地闭了嘴。寸锋倒是接过了话头:“坛主,卫使和小姝姑娘之前应该并不认识,此番临时把洛一仙换下来,应该是有什么原因。” 小婵觉得有些烦躁,每一次的伤害都是有原因,每个人都有苦衷,所以理所应当她应该被瞒在鼓里吗?她一直不敢去细细追究,其实应该问一问的。 她就是在怕,翠谷神坛的事发时间和这件事情几乎是同时的,不会这么巧,但是万一有关系呢? 不,她简直已经可以确定,这两件事情背后的手说不定是同一双。 小婵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是苗羽的面容,这个藏在各大神坛之后无人问津但是动则伤筋动骨的一个人,卫成炎从来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也不会刻意去制造这些混乱,除了苗神她几乎想不到谁有这么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力量。 如果翠谷神坛的灭坛与苗神有关,她该怎么做? 小婵心绪起伏之间,胸口的那股燥火似乎又有异动,体内的寒流瞬间从丹田升起,大有重蹈当日覆辙之势。她立刻停止胡思乱想,双手捏诀沉在丹田前方,按照之前的方式如法炮制,慢慢消化体内重新窜起的寒流。 好在这次发现得早,很快便压了下去。她摇了摇头,自己体内的寒流似乎已经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并且似乎是通过吸收自己的负面情绪来壮大的,跟她自己的身体与其说是共生的关系,不如说是在等待机会壮大,要是一朝自己没有控制住失势了,走火入魔之后直接就会被其牵着鼻子走。 小婵叹了一口气,嘱咐寸锋道:“查一查洛一仙去了哪里。” 按理说任天涯若是一早便囚禁了吴峥易,而洛一仙早年应该是拜在了吴峥易,也就是祝青云的门下,不管有没有真正学习武功,好歹也是有了峻栖神坛坛主关门弟子的名头,洛一仙若是知道自己的师父被任天涯收押了,必然是要找机会救人的,只是这洛一仙大抵是不知道这吴峥易手中有自己母亲楚连环的消息,这颗硬骨头愣是被任天涯敲打了多年没有把楚连环的下落吐出来。若是她知道自己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想要从任天涯手中救下来的师父就是当初害了自己母亲的人,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晚上,小婵沐浴完毕,身上着了一件单衣,发丝还滴着水,随意地披在了脑后,星月和寸锋已经被她念下去了,小婵一个万仞身翻上了房顶,她住的房间地势颇高,一个转头明月之下,峻栖城尽收眼底。她一下子晃了晃神,自己住的殿用的竟是琉璃瓦,不愧是富庶的东洲。 琉璃瓦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粼粼的光泽,小婵眯了眯眼睛,沿着墙沿往前走去。自从任天涯暴毙之后,峻栖神坛坛众已经剩余不到十一,也只是剩着青衣阮杨阮柳之流在苦苦支撑,这么想来,也是离散伙不远了。只是那些离开的人并没有离开峻栖城,大都嗅到了不安的气息提前出坛暂避,想静观后续的发展,她此番在此若是能够成功地举办苗神大典,应当是能够重聚一批人的,等有了峻栖神坛这支队伍,她才有报仇和翻盘的机会。 暗处的那只手还不知道是谁的,但是与当下暂时消失的洛一仙,苗羽,楚连环应该都是有关系的,甚至也许方雨会知道一二也不一定。 她一边走着,并没有注意自己的行进方向,直到隐约听见前方传来的说话声,小婵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第118章 离魂症 她小心地往前挪去,尽量使得自己的脚步轻缓。声音来自于隔壁的一个院落,看起来离自己的殿宇已经有几进了,方才想事情倒是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自己走了有一段路了。院落旁边种了几丛竹子,小婵心中一动,脑海里好像闪过了什么话面,她猫着腰借着竹影笼罩轻轻在屋檐边蹲了下来,耳边的声音顿时清晰了。 “成炎,姐姐迟早会来问你的,你准备怎么回答呢?” “你管得太多了。” 女子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冷哼声:“我虽然想救爹娘,但是现下既然被我知道了对方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我何苦再来求你,我直接告诉她真相,届时还怕你们不就范吗?” 卫成炎的声音顿时冷了八度:“你最好不要。” 小姝顿时打了一个寒战,一瞬间瑟缩了一下,然而骨子里的反叛下一刻又被激了起来:“我没什么不敢的,你即便是要杀我,最好的时间就是在见到姐姐之前,而现在,你不敢。你既不敢杀我,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到底还是年轻,骨子对于眼前的男人的身份仍然还有忌惮,声音到后面已经显得有些中气不足,但是内容竟然却也是传达到了的。 小婵皱了皱眉,心下顿时打起了鼓,这天下敢和卫成炎这么说话的人简直一个手掌都能数的过来。 果不其然,只见卫成炎盯着她看了良久,道:“按照我说的做,后半生你们家的荣华富贵,你爹娘的健康,你都可以把握。若是不按我说的做,你的爹娘我就无法继续医治了,全须全尾地还给你,你们另寻高明。只是江湖上的人若是知道人是我医治过的,只怕没有郎中敢接手。” 说完,直接走向了隔壁的院落,脚步还没跨多远,袖子就感受到了阻力,是小姝将他拉住了。 “你又何必这么对我......姐姐如今已经恨你入骨,你又当着天下人的面娶了我,我所失去的又何止是.....这样传出去,谁还敢娶我?” 卫成炎没有回头,语气毫无喜恶:“请小姝姑娘自重,你我的相处仅限于交易本身,还望不要做让人误解的事情。” 他把环在腰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道“另外,明日峻栖神坛的人应该就会宣布同意苗神大典的事,一旦确定,仪式即需要开启,希望你遵守约定。” 小姝双手颤了颤,手指握紧,满头的青丝垂下来,有点看不清表情,压抑的哭声泄露了她的情绪。她蹲了下来,双手抱膝,将脸埋了进去。 卫成炎没有停留,直接进了隔壁院落的房门,将门闩拉上。 旁观了全程的小婵一直静静地蹲坐在房檐上,看着园中那个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不同的地方在于一个青丝如瀑声音清脆,一个头发花白喉咙沙哑,简直如同一个人的两个人生。 当初卫成炎在中原神坛当众拒婚自己看起来果然是有缘由的,但是小婵此刻心中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仿佛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可能很多时候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意料之外,而是对方一直以来的自以为是,她已经疲于和各种隐情纠缠了,每一次的行动都是另有隐情,如果大家都秘而不发的话,未免把对方当傻子。 而今看来,小姝是和卫成炎有了一些交易才被接上去的,大抵应该是父母生了病,大夫无法医治,被卫成炎承诺可以医好之后,希望小姝帮他们完成一个仪式,至于仪式是做什么,倒是目前无法揣摩的。 终究是一颗定时炸弹。 小婵拍了拍手,一个万仞身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小姝的房间,因为房门一直是开着的,小姝又背对着这边,所以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察觉。 不多时便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婵嘴角勾了勾,房间是全黑的,尚且还没有点蜡烛,小姝进门正要将蜡烛点上,便只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自动关上了,她正要大叫,只听得耳边沙哑的声音说道:“是我。” 奇怪,虽然并没有交谈过几句话,但是对方却也第一时间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原本准备大叫的嘴生生把那声“来人啊”咽了回去。 “表现得正常点,点上蜡烛,坐到床上去,这样外面看不见倒影。”小婵吩咐道。 光线突然变亮的时候,两人都有几分不适应,但是默契地坐到了床边,一瞬间小婵失神了一下,她记得九岁的时候,小的时候,她们也喜欢一起坐在床上分享当日发生的事,转眼十几年都过去了。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灯光映照下,小姝细细地看了眼前的人,原本刚才按下去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不争气地便哭出了声。 她试探性地叫了“姐姐”。 小婵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后又变得柔和了一些,点了点头,被烛火照耀下的银丝闪着温柔的光泽。 小姝的鼻音很重,问道:“你方才都听到了吗?” 小婵看着她,点了点头:“爹......娘怎么了?”话说口才发现自己对于这两个词的滞涩。 小姝一边抽泣着一边低声道:“娘患上了离魂症,找了好多大夫都医不好,整个人变得病怏怏的,时不时还会说一些胡话,我们找了好多个大夫,都瞧不好,后来成炎找上了我们,跟我们说可以医治娘的病,但是......” 小婵心中惊了惊,道:“离....离魂症?” 小姝以为她不知道离魂症是什么病症,正要解释,却见小婵失神地摆摆手,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小姝如实答道:“大约在半年前。” “是不是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之前的记忆全无?” 小姝讶然,道:“确是如此。” 小婵头皮微微有些发麻,所以自己的离魂症其实很有可能是娘胎里就带来的,只是离魂症对于每个人发病的时间和几率大概都不一样。她很快继续问道:“卫成炎说他能够治疗离魂症?” 声音充满了不信任。如果他可以,早就把苗若婵治好了。 小姝犹豫了一下:“我当初也不是很相信,但是母亲交给他之后我大概每七天有一次见到她的机会,至少我看到的时候应该是有好转的,刚开始连我都是不认识的,后来逐渐能够叫出我的名字了。应该是有用的吧。”说到最后声音也转向了狐疑。 不过她实在也没有选择。 小婵没有戳破,想来应该是卫成炎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故意哄骗,等到每周小姝见母亲的时候就会用一种药来暂时缓解离魂症的症状,但是绝无可能治愈。她心中一沉,嘴角撇了撇。 他一定是有更重要的图谋的,不然不会明知这是自己的逆鳞还要刻意掀动。 第119章 时间确定 但是要她直接去问卫成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自从那日他把她抱回厢房之后她就刻意地在躲避他,或者,他也在躲避着她?毕竟小婵自从寒疾恢复之后也再没见他来过。 小婵皱了皱眉,眼皮子挑动了几下,疏忽突然眼尖地看到桌上静静躺着的一枚小圆片。她头皮一炸,脑子轰然响起了嗡嗡的声音,她立马翻身下床冲过去将小圆片攥在手中,上下左右打量了个遍,一字一句地对着小姝问道:“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问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甚至已经猜到了答案。 小姝惊讶于她严苛的语气,有些犹豫地嗫嚅道:“我......我不能说。” 小婵冷笑了两声:“不能说的意思就是卫成炎,和他在一起的是不是还有另一个白发男子?” 小姝一下子怔住了,结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小婵打了一个趔趄,强行稳住了身形撑在了桌边:“如果不想死,就把你们的交易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说话间眼神已经比方才冷下了几度。 小姝被眼前的阵势吓到了,正在犹豫间,便又听得对方道:“他们是不是告诉你把这个东西随身戴在身上就能够让父亲的病好转?” 小姝的声音几乎已经变了几个度:“是....是的。” “他们要你帮他们什么事?”小婵步步逼近,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已经有火苗从中升起。 小姝犹豫了一下,目光闪烁了几下,正要开口,房门便被打开了。 卫成炎的眼中有风暴积聚,阴沉着脸什么话也没有,上前便将小婵抗在了肩上,小婵死命挣扎,但是身体竟像是被箍死了一般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小姝复杂的双眼越来越远。 她用手肘攻击着卫成炎的背部,但是因为上半身倒挂在他的背后无法着力,所以整个攻击本身也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心中积累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憋不住爆发了,小婵只觉得脑海中的热流一下子窜了上来,而后丹田中的的寒气瞬间又窜上了天灵盖,和那股热流直接相撞,她双眼变得模糊,荡在空中的手指甲一下子长长了寸许,她眸光一寒,双脚夹住卫成炎的腰一个鲤鱼打挺半个身子便支了起来,上半身朝下一弯呈现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腰部顺势往下一坐,一双手已经焊在了卫成炎的脖颈上。小婵双目赤红,只见那双手毫不犹豫地朝卫成炎的动脉袭去,卫成炎不料到她为何突如其来的爆发力,躲闪不及,眼见着厉爪朝自己袭来,他褐色的瞳仁中爆发一阵精光,只见他不躲不闪,径直向那厉爪迎去! 小婵惊了一下,神识有一瞬间的清明,眼见着卫成炎准备完全接下这个攻击,她有一瞬间的迟疑,厉爪微微朝掌心曲了曲,去势缓了一瞬,以至于袭上卫成炎的脖颈处的时候离动脉处偏了一寸,但是双爪是结实地扎了进去。卫成炎闷哼一声,反手为刀朝小婵的后颈砍去,下一刻小婵便昏在了他地怀中。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了一口血,看向怀中人的时候目光闪过了一丝奇异的柔和,将她横抱起来,直接纵身朝神坛坛医处掠去。 坛医的脸色有些凝重,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小婵,又看了一眼卫左使,低声道:“寒疾最近爆发得已经越来越频繁了,苗坛主爆发之后是否神志不清,状若野兽?” 卫成炎点了点头。 坛医叹了一口气:“之前左使让我去寻的方子开始用了吗?” 卫成炎瞳孔紧了紧,沉默了半晌,道:“尚未。” 坛医眸色有些复杂:“若要救她,此时应该是最后的时机了,目前接连三日不到,苗坛主寒疾已经发作了两次,且每次的症状都越来越严重,前几次您尚且能够压住寒疾,我怕之后即便是左使也是按不住的。” 卫成炎双手覆上肩头,对坛医行了一个礼:“还请先生全力救治。” 坛医还要说下去,但是到最后却又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便是峻栖神坛众人给答复的日子,到了正午的日头,小婵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卫成炎守了一夜,期间只出去过了一次,很快便又回来了。坛医有些捉摸不定: “左使,一个时辰之后神坛的人便要给回复了,此刻苗坛主还没醒来,我们是否......?” 下猛药。 卫成炎双手附上了那副面庞,仔细地覆上了她的睫毛,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的消瘦,面色苍白,眉头紧锁,她怎么有那么多烦心事呢? 还是他做得并不好,每一次都会让她受伤。 卫成炎的双手握了握,颤抖的睫毛泄露了自己的思绪。 “不要打扰她。”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很快就醒了。 “峻栖神坛的人没有选择。” 坛医一怔,眸光复杂地看向眼前地男子。在自己面前的在整个江湖中都叱咤风云的人物,方才的几个瞬间都显出了可被撼动的脆弱,虽然很快便被坚毅和冷酷替代了。 苗神大典是峻栖神坛的唯一出路,他们只能合作,所以苗坛主出场与否并不影响结果,还是说在眼前的人眼中,江湖的风雨不管怎样,都不可打扰眼前的睡颜? 整个下午的时间卫成炎都守在坛医的房间中,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目光一直落在了床榻上的女子身上,下巴上已经有了青色的胡渣,中间只是让寸锋和星月去峻栖总殿中传了一下消息,得知峻栖神坛的人同意合作之后又敲定了一下大典的时间和准备事项云云。原本神坛众人还有怨言,说这么重要的场合为什么只有侍女和侍从出场的时候,卫成炎只冷冷地回了一句:也可以不合作。对方就哑口不言了。 直到戌时,寸锋和星月才回来。 整个谈判的过程异常顺利,大典的时间被定在了半个月后,时间长了也许峻栖城看热闹的人按捺不住就先走了,时间短了筹备时间不够,半个月的时间正好,也可以让小婵好好恢复,大典之上不可有任何纰漏。 第120章 小婵醒来 小婵感觉自己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这个梦比上一次昏迷的时候做的更久。该死的卫成炎!动不动就喜欢切她后颈,每次醒来就觉得脖子难受的很。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心中的火气起来,眼珠子转了转,小婵悠悠转醒。 一转头就对上了卫成炎的深褐色的眸子,他似乎两日都没合眼了,下巴上有了一圈青色,眼角下面出现了些微的灰黑,银色的长发也凌乱地披在肩上,脖颈上的伤口被坛医处理了一下,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但是纱布已经显出了一圈红色,看来也没有及时更换,整个人丝毫已经没有了任何昔日翩翩公子的气势。 小婵心中一软,看着他,没有说话。 卫成炎似乎良久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醒了。他褐色的瞳仁像是忽然灌进了一丝神采,喉咙嗫嚅了一下,低沉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小婵在他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屋中两人的银发凑在了一起,倒是奇怪的缘分,小婵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却被卫成炎捕捉到了,随即他也笑了起来。 “成炎。”小婵沙哑的声音响起,但是听起来兴许是已经睡了两日的缘故,竟也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一些。但是她好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以至于卫成炎听到这声呼唤的时候竟然怔愣了一下,良久才回身,他眼眶有些湿润,急忙站了起来背过身,假装去倒茶。 小婵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轻声道:“成炎,苗羽是你的兄弟,你不愿他出事;我也一样。” 小姝是我妹妹。 卫成炎的背影晃了晃,放下了手中的茶壶,将刚刚倒好的茶水端到了小婵面前,褐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温柔:“峻栖神坛的人答应召开苗神大典了。”丝毫没有想要回复那句话的意思。 小婵皱了皱眉:“为什么小姝手中会有冰寒玉,你们想让让她用生机来救父亲,是吗?” 卫成炎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可见的情绪,道:“是,你的失魂症是从你父亲那边带过来的,现在他也犯病了,情况很糟糕。” 小婵立马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卫成炎按了回去。 “失魂症不是没有解药吗?” “是没有,但是我找到了一个大夫,说是用换命之术借取血亲的生机,可以逐渐缓解这个情况,这个治疗方法小姝和岳母都是同意了的。” 小婵皱了皱眉:“缓解,能最终治愈吗?” 卫成炎摇了摇头:“这个方法只是记录在古籍中,尚未有人试过,我们也是在摸石头过河。” “对小姝的影响大吗?” “小姝还很年轻,影响不会很大,岳父的情况是否能够继续好转,大抵也就是三个月内就能够看到的事。” 小婵还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脑子发疼,里面一团浆糊,又想到那日在房中看到小姝的样子,的确也是看不出有损伤,精神抖擞的,心中这事倒也就放了放:“我能去看看父亲吗?” 卫成炎嘴唇微微抿了抿,道:“峻栖城不够安全,我已经把他送到了其他地方安顿了,等苗神大典之后,我们一起去看他。” 小婵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她看着自己的衣角,脑海中想着他的小姝的事,犹豫了许久要不要问,开口却成了:“小姝是我唯一的妹妹,你要好好待她。” 话说完就后悔了,脑海中的小人已经把自己从头到尾都戳了个窟窿,周遭的气氛都冷了几分。她咬咬牙,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明显感觉到从面前的身影中传来的怒气和压力。 半晌面前的人起身,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好。” 随即又只听得衣袍摩擦着起身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连关门的声音都没有一丝情绪。 小婵心中像是被无数只蜘蛛爬满,它们不停地在同一个地方结网,网住了好多问题,却一句都问不出口。 他和小姝成婚了吗?这么快就改口叫岳父岳母了。中原总坛的时候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翠蛊神坛的血案跟他有关系吗?他知道多少消息?苗羽在哪儿?如果她的仇人是苗羽,他会袖手旁观吗? 千丝万缕缠在心头,小婵看着卫成炎离去的方向,血液的腥甜含在了唇舌之间。 这世间对她最重要的人,小姝,卫成炎,彼此都能相互照顾。 她这身体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而今的一口气全凭想要弄清血案真相的执念吊着。这么想着,小婵埋下头,捂住脸终于哭出声来。 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敢放声,峻栖神坛四面八方都是有耳目的,她不能让其他人听见翠蛊神坛的人软弱,而后觉得她女子之身不担大事。 下一刻只听得开门声穿来,小婵心中一惊,哭声立刻收住,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被死死地压入了一个怀抱。 熟悉的化度寺牙香,令人放不下的味道。 头顶传来压抑的低音:“你可不可以......依赖一下我?” 我这么不值得信赖吗?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卫成炎自己都想打自己一耳光。 怀中人的情绪似乎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小婵心中的防线正在溃散,她眼眶通红,抬头跪在了床上,抱住卫成炎的脖子吻了上去。 人世间的情感,若是不能从心走就会变得乱七八糟。 卫成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加深了这个吻,他将怀中的女子死死地搂住,生怕她就这样消失。 若是有一日小婵知道了这些事,大抵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他了。 第121章 真相 小婵依偎在卫成炎的怀中,手指把玩着他的头发。身边的人似乎也早就醒了,小婵心中约莫是有数的,卫成炎那儿应该有她不知道的消息,但是她心中多少有些七上八下,多少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隐隐有些担心那个答案。 谁知身边的人似乎早已经知晓她的心思,一双大手揉了揉她的碎发,温柔道:“不要胡思乱想,你想知道的,大典之后我一一说给你听。” 小婵哑声道:“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 卫成炎将她拥入怀中,双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因为你要是知道真相,以你的暴脾气,一定会直接找上去,我们现在直接硬碰硬胜算不大。” 说完顿了顿,才道出了最重要的原因:“你的寒疾靠吸食你的负情绪为生,而今寒疾未解。”我怕下一次我救不回你。 小婵心中一沉:“灭我翠谷神坛的人在此?”言语间已经蒙上了一层隐隐的杀意。 卫成炎双手捧住她的脸,褐色的瞳孔中有温柔的安抚,他的唇缓缓吻了下去,小婵心中刚刚生起的杀戮顿时像是遇到了一层柔软的屏障,被软软地弹了回来,只剩下土壤中有千万条春天的枝桠,细细簌簌地长了出来。 小婵耳根子竟然有些泛红。 卫成炎眉头挑了挑,重新将她拥入怀中,解释道:“那人还在观望,我们需要用苗神大典来引蛇出洞。你只需要做好苗神大典的祭礼,剩下的交给我。” 小婵脑海中忽而又翻腾起了那日翠谷神坛的惨状,心中的情绪又开始有些不稳,她急忙甩开这些念头,试图用别的东西再一次转移视线。 “你和小姝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娶的洛一仙吗?” “随小姝和洛一仙有区别吗?” 小婵怔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过来意思,心中同时泛起了苦涩,她的嘴角牵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有吗?” 卫成炎定定地看着她,褐色的瞳仁中有笑意:“你在吃醋。” 小婵一下子被戳破,心跳漏了几拍,想着这些日子的遭遇,横竖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便也直接豁出去了,她迎上了他的目光:“是,我在吃醋。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中原神坛的时候要娶洛一仙,为什么后来又变成了小姝,为什么这么久了你都不来找我,如果不喜欢我了为什么每一次又要救我......?” 她还有很多个为什么,但是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到听不清了。她固执地看着他,双眸通红,但是硬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最后死守的尊严。 看着眼前的娇俏的面孔上蒙上的阴影,卫成炎心中觉得被一双大手紧紧抓住,他将额头抵在了小婵的额头上,低声缓缓道:“对不起,对不起。” “中原神坛是苗羽隔空传音给我,说是有了治疗寒疾的方子,代价就是我需要拒绝你的提议,转而迎娶洛一仙,他需要我拖住洛府和峻栖神坛的人的注意。但是他也答应我不必真的成亲,只是为他争取时间。” “后来中途换成小姝是因为苗羽掌握了峻栖神坛的消息,这边洛一仙便被他扣了下来,但是为了不造成混乱,必须要用人替上去,当时我们正好打听到小姝因为岳父的失魂症的关系正在四处寻访名医,我们就顺了过来,答应小姝治疗岳父,然后小姝答应暂代洛一仙行婚。婚礼当日我们才狸猫换太子将洛一仙掉包,这样才不会引起楚连环的注意,当日正好你给前来观礼的任天涯说了洛一仙的母亲就是楚连环的事,任天涯激动之下直接在婚礼当场言辞激烈地要与楚连环对峙,场面很混乱,婚礼因此被我顺利地拖了下去,延后举行。又因为我答应小姝要救他父亲,所以小姝就以你在浪胥城看到的我的未婚妻的形式留了下来。” 小婵眼睛睁大,皱了皱眉:“若是我当日不和任天涯说楚连环的事情,你们的婚礼没有人闹场,那你是不是准备就顺水推舟下去。” 卫成炎唇角勾了勾:“不会,即便没有任天涯闹场,也是有后招的,只是他出现了之后反倒帮了我们一把,不如就顺水推舟了。” “可是我看小姝的样子,是真喜欢你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婵的语气有些发酸,私心的情感非常矛盾,一方面希望卫成炎说喜欢的是自己,一方面又觉得相比起她现在的情况,小姝不失为一个好的妻子。 “那怎么办,洛一仙也喜欢我,我要不要重新办一个婚礼,一次性妻妾都娶好。” 小婵瞪大眼睛,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敢。” 卫成炎弹了弹她的额头:“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小婵嘀咕了几声:“那寒疾的方子拿到了吗?” 卫成炎顿了顿,张了张口,目光看向了窗外,外面正是好光景,一朵粉色的桃花疏忽从枝头落了下去。 “苗羽说方子是一个古方子,以前还没人试验过,他需要时间进行试验,大典之后会给我。” 话听起来是没毛病的,只是有些地方是说不过去的,感觉好像被算计了。小婵问道:“苗神可信吗?”这人她向来捉摸不透,不知道他的打算是什么,虽然是卫成炎的哥哥,但是除了长相其余几无什么相似,也不知是敌是友。 卫成炎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数十年前的江湖共主,即便是苏醒过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筹谋是什么。卫成炎无法揣度出自己这位兄长的意思,只能隐约辨出一些轮廓。原本他有坦言说自己苏醒的目的就是为了解开和徒阿的误会,但是现在徒阿已死,谁也无法确切地知道他下一步是什么棋,他面上也是从来都不说的。不过想来,知道当初害自己和徒阿反目的人是楚连环和吴峥易,接下来的行动应该也是能够摸出一二的。 小婵将头枕在了他的肩上,初春的泥土中含着的桃花的香气点点从窗口渗了进来,其实她还想继续问翠谷神坛的事情,但是目前寒疾还没有被完全控制,对她来说如果知道凶手在峻栖城,她可能也就不顾什么苗神大典直接杀过去了,对方在拥有飞鸢的情况下,她必定不敌,届时说不定整个峻栖城将会成为第二个翠谷神坛。 她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 所以收起自己的好奇心,专心准备苗神大典,大典之后用苗羽的方子将寒疾控制住,届时灭坛的凶手应该也被卫成炎他们拿捏住了。 如果一切顺利。 第122章 小蝉的纠结 “你们将洛一仙囚禁起来,楚连环怎么也该发现了,找到你们头上你们怎么说?” “楚连环有怀疑过我们,但是一直没有证据。所以迟迟没有动手。” “你们拿住洛一仙究竟是为了什么?” “必要的时候牵制楚连环,找出吴峥易。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了,楚连环和吴峥易联手犯下了震惊江湖的水龙帮之变,致使徒阿和苗神反目,而今知情者都死了,若是吴峥易还在世,楚连环应当最想杀了他才是,这样就没有人知道当年的事了。而洛一仙若是在手上,她定会投鼠忌器。 是个好牌。小婵对洛一仙横竖是没有任何好感的,她一开始在清水镇附近的山头将她救下,后来到她派人暗杀她,又到了后来的西北小镇中隐居多年的徒阿,如果不是洛一仙的出现,也许根本也走不到那一步。 “苗神当初让你在中原神坛迎娶洛一仙帮他转移注意力,就是为了查这件事?”小婵灵机一动,好像有什么线索通了。 卫成炎一副你终于知道的表情:“不然你以为方雨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峻栖神坛的秘辛?” 小婵瞪大眼睛:“方雨是苗神的人?” 卫成炎点了点头:“苗羽当年盛极一时的时候,都是有自己的暗卫的,当时的暗卫还是方风,是方雨的父亲,后来他退隐之后赐了方家在北地的宅院,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方家还是明里暗里都在打听苗羽的消息。” 小婵大脑快宕机了:“所以现在方家都知道苗神复苏的消息了?” 卫成炎摇了摇头,走到桌边倒了一口茶递给了小婵,道:“没有,但是苗羽给了我驾驭方家的凭证,所以他们才听我调遣去助你。” 小婵目瞪口呆,难怪自己一直奇怪为什么方雨就认定要帮助自己,当时还觉得他知道得太多,多半另有所图,而今想来果然是草率了,人家效命的从来都不是她。 而今除了灭坛的这条线,几乎所有的线都能够串起来了。小婵心中放下了一些包袱,若是没有今日和卫成炎的这番话,她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好好面对小姝,只是小姝对于卫成炎的那些心思,小婵眉间跳了跳,总觉得事情还会有一些变化。 两人没有太多的时间温存,苗神大典的日期已经不足半月了。卫成炎没过多久也回到了自己的殿宇处理累积了许久的事。 小婵饿了许久,让星月端了一整桌的好菜上来,大快朵颐了一番,随即便开始打坐。 连着好几日算下来,自己的寒疾也算是复发了两次,第一次昏迷了一日,第二次整整昏迷了两日,并且每一次都伴随着指甲变长,失去神智的症状。两次都能够回复神智,但不是每一次都能够这么幸运。体内的寒气已经积聚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吸收了。按照之前的法门,小婵缓缓地用丹田中的温和的气息包裹着静脉中的寒气一点一点地炼化。 这次炼化得异常顺利,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体内的寒气攻击性似乎相较上一次炼化来说弱了许多,并且醒来之后精神头都比打坐之前要好了不少。小婵觉得奇异,推门出了院子。 朗月星稀,她只觉得血脉之间都是通泰的,脑海中翻涌着万仞身和杨柳步的口诀,身形已经不自觉地跟着口诀演练了起来,袖中的弃翡不知何时已经脱出紧紧握在了手中,随着《穿花剑》的剑法在她的身形之间穿梭着,原本一些滞涩的部分此刻竟然一遍都过了。小婵心中大喜,按照这样的进度,自己的武功很快便可以达到成丹境的上乘了。 半个月的的时间里,峻栖神坛的人竟也没怎么来打扰她,倒是临近峻栖城苗神大典前两天的日子,她被峻栖城的人整得紧张了起来。原本之前小婵是不怎么担心的,或者她自己的记忆中对于苗神大典的重要性并没有被强化过,若婵若是在的话大抵能够说得出个子丑寅卯,毕竟自小就是接受的正统的神坛教育,但她自己确实知之甚少,不过小蝉比较容易给自己宽心,卫成炎在帮衬她,苗神在帮衬卫成炎,这大典不成也得成。所以这还有两天便是苗神大典,她就准备出去透透风,顺便探探城内而今究竟是什么风向,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反正按照卫成炎所说,她只需要直接上去走个过场就好了。 但是直接出神坛应该是不行的,危险系数比较高,毕竟她在世人眼中还是“杀死任天涯的人”,要她脑袋的杀手一抓一打,虽说她私下已经和峻栖神坛的人达成了共识进行苗神大典,他们应该会传播一些风声来帮她拨乱反正,但是具体效果怎么样她还真不知道。苗神大典于她来说是唯一的彻底扭转局面的机会,因为苗神的认可是高于一切的,之前的峻栖神坛中并未有任何一任坛主真正做到过“乌云聚而不雨”“火遇水而不灭”,若婵即位短短一周就显现了两次神迹,在峻栖城讲法的时候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吹奏这碧玉笛御百兽之声而去,这些事在江湖话本中都把她塑造得神乎其神,原本即便这次任天涯的脏水泼到她身上都是没事的,惨就惨在峻栖城吹玉笛那次她是易容的,千万人的眼中她是一个神女,但就不是苗若禅,憋屈得她捶胸顿足。 两天后就是大典了,有必要探探峻栖城的风向。只是易容术她着实是不会的,这个若禅会,但是技艺完全是她自学的,也没有用什么笔记记录下来,所以她隐约有一些步骤的印象,但是要还原是不大可能了,所以这次出门只是草草待了一个低檐帽,穿着一身小厮的衣服,倒是让星月换上了小姐的装束,做了一些非常初级的装扮,这就直接出去了。 星月原本是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跟卫左使商量一下,毕竟如果只是她和坛主二人出去,若是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这个想法很快便被若禅掐灭了,以卫成炎的态度,多半不会直接拒绝,但是那个眼神和那个威压,就是告诉你,她现在还是“杀死任坛主的凶手”,出去太危险了,只能待在神坛内部云云。 反正一会儿也就回来了,索性就不必知会。 倒是她犹豫了许久,到了小姝住的院落想约她一起出去顺便谈谈,却发现院落没人,想来应是出门了。若禅心中泛起了嘀咕:“连个下人都没有。” 第123章 王家药铺 峻栖城不愧是东洲首府,整个东洲的繁华尽可以在一城中看尽了。街边的酒楼商肆都是两三层的院落,内里又不知翻有多少乾坤,沿街叫卖的糖画,酥饼,泥人,脂粉都让一路走过来的人看晕了眼。两人忍住了左顾右盼的冲动,直接进入了旁边一家酒楼,随便点了几道菜坐下,小蝉随手夹了几个菜,竖起的耳朵捕捉着旁桌的人谈论的内容,但是因为距离太远,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苗神”“翠蛊”之类的字眼,但是具体说了些什么,倒真真是一点都听不清的。小蝉灵机一动,轻轻拉住了过来掺茶的小二的衣角,手中一锭银子塞了过去。 “小哥,我们出来乍到城里,听说最近有个什么......什么大典,是怎么回事儿啊?” 小二是个明白人,打量了一下小蝉:“两日后峻栖城的确是有一个苗神大典,不过......” 小蝉心中一紧,但是见那小二欲言又止的样子,银牙一咬,暗骂了一声,又塞了一锭银子过去:“劳烦小哥了,我们这厢路过东洲,想着若是什么难遇的节庆正好可以看个新鲜。” 小二不赞同地看了看她:“要我说,这浑水您还是别蹚,峻栖城要乱咯。”这话说到后面倒是越来越小声。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您还不知道吧,两日后举办苗神大典的人就是杀死任坛主的凶手!” 小蝉睁大眼睛,假装惊讶:“什么?既是杀死任坛主的凶手,为何还不拿下他,还让他来做这劳什子大典?” 小二眼见着眼下没新的客人进来,正好闲了一个空档,直接坐了下来,敲了敲桌子:“大家都知道啊,可是没证据啊,这人滑如泥鳅,犯了事愣是一点儿证据都没留下。现在还公开来峻栖神坛举行苗神大典,苗神瞎了眼才会回应她。” 小蝉皱了皱眉:“可是我方才在坊间听说这人以前可是翠蛊神坛的坛主,继任的时候不是曾有两次举办了苗神大典,得到了承认吗?” 小二有点来劲了,不赞同地看着她:“您这都是老黄历了,若是苗神承认她,翠蛊神坛又怎么会被灭坛呢?”说完缩了缩脖子,啧啧地叹了口气。 小蝉觉得自己的眼皮跳了几下,强行按捺住了内心窜起来的火气,脑子里反复出现了愚不可及四个字,心中暗骂峻栖神坛的人果然不靠谱,说好帮她压一压风声,现在随便出来问一个人都是声讨她的。 不过无风不起浪。 她假装感叹:“话本儿都不敢这么写,看来接下来几天有戏看了。” 这厢说着,酒楼里又来客人了,小二应和了几声就要去迎客了,走到一半似乎又觉得这两锭银子收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转回来猫着药偷偷提醒道:“您要是对这个感兴趣,不如去那街角王家的药铺中转转,内里有个专门的戏台子,每天都在唱这些,外地来的人都不知道。” 小蝉急忙点头,递上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这两锭银子花得值了。她倒要看看这城中的人都是怎么编排她的。小蝉想到小二的那句话便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额头青筋直跳,心中的怒气跳起来又被按了下去。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毛,卫成炎对她瞒一些是对的,她现在只是光光想到灭坛的仇人可能就坐在自己附近的那一桌,她心中的情绪就已经快压不住了。 两人随意的扒拉了几口,便火速来到了方才小二说的王家药房的门口。 现在约莫是申时的样子,天色已经将暗,药房的门虚掩着,似乎是正要关门的架势,店家的脑袋探了出来,左右看了看,目光扫到小蝉二人的时候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头缩回去准备将门锁好,这厢却被小蝉伸出去的脚夹住了。 “店家,家母生病了,我想买点儿药,能否通融一下。”星月非常配合地做出了焦急状,上前道。 店家不耐烦地摆摆手:“打烊了打烊了,今天不做了。”说罢踢了踢小蝉卡在门缝的脚,示意不要阻碍他关门。 星月直接上手了,双手死死扳住门缝,店家见对方一个小女孩不成想有这么大的劲,火气也有点上来了。 “说了今天打烊了听不懂话吗?你们要买药隔壁街还有李家的药铺,他们关得晚,你们去那儿买吧。” 这一番话说下来虽然语气不太友善,但是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小蝉慌了,不怕兵就怕秀才啊,这番眼珠子转了转,三百六十计总得一个一个来。 反手就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银子:“这不是听说您家买了药还能听戏台子嘛,这才循着味儿来的。”一边说着一边将银子塞进了店家的袖中,一边眼睛盯着那钉银子解释道:“这是药钱和听曲儿的钱一起的,不是分开的。” 掌柜犹豫又鄙夷地看了一眼小蝉:“不是我不让你进去,来我们这儿听戏曲儿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一壶茶就是三锭银子了!” 小蝉咬碎了牙齿又递上去了两锭,中原大城洛阳一壶茶也就半锭银子,这天杀的店家一定是在坐地起价! 但是眼看着天已经黑了,今天的线索好不容易找到这儿,说什么也得溜进去。 那店家见门票够了,这便又上下打量了小蝉和星月二人一眼,这才侧身让出了一条道。 这个院落外面看起来不大,走进去倒是足足走了七八进才到了听戏的地方,此时的人已经很多了,基本一二层的位置都是人满为患,有的甚至趴在了二楼的栏杆上,可见这几日王家的药铺里说书唱戏的有多火爆。 小蝉和星月找到了二楼的一个位置,即便是栏杆上的位置也是已经占满了,小蝉直接拉着星月钻了进去,就这栏杆下面的空隙坐了下来,双腿伸出栏杆垂到了外面,这样即不妨碍别人的目光,自己的视野也是极好的,这一招还是之前在洛阳的时候学会的。 只是那三锭银子真真是给贵了,这样的位置,茶水都喝不上。 “先看看场中有没有熟人。”小蝉轻声道。 一圈看下来,没遇到眼熟的,小蝉的心这才宽了宽,一边就和另外一边坐着的一个年轻男子攀谈了起来。 “哎兄弟,这说书的每天都来吗?”她几乎无需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自从嗓子哑了之后,说话的声音都是粗声粗气的,不仔细听也不会发现是女子。 旁边的男子头发束在了头顶,用一根布条绑住,身上的衣服也是几乎没有穿戴整齐的样子,面色因为天黑的缘故看不太真切,鼻音比较重。 “第一次来?” “是的,我们路过峻栖城,听说最近有个什么大典,就准备过完了再走。” 男子嗤笑了两声:“走不了了。” 小蝉心中一惊:“为何这么说?” 第124章 说书 男子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婵头皮麻了麻,胡诌了一个:“一......一个月前吧,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具体我也忘了。”一个月前正好是她进城的时间,按着那个时间说是没什么问题的。 男子的声音传来了一丝怜悯:“我俩一样,我也是月前来的,原本是来做点小买卖,想过段时间就走,但是前阵子突然封城了,城里的人一律不许出去。” 小婵握着柱子的手紧了紧:“封城?为何” 男子小心翼翼地吵她这边靠了靠:“官府的人说是杀死任坛主的凶手现下就在城中,要所有人都不能够出去,直到找出凶手为止。” “凶手?是那个翠蛊神坛的人吗?” 男子一个响指打在了面前,双腿盘了起来:“大家都说是她!”说罢又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立刻压低了几个度:“但是没证据啊,而且用自己擅长的毒直接毒死任坛主,这不是举着箭靶指认自己吗?哪个杀人凶手这么傻?” 小婵内心已经在奔泪了,知音啊!终于有懂事儿的了,她急忙点点头,应和:“在下的观点与你十分相同!” 那男的来劲了,大拇指朝楼下的戏台子指了指:“这王家的药房之前是隔三差五来个说书的,最近几乎是每天都有,明显风声开始紧了。” 小婵小心翼翼地将头探了探,问道:“这都说个啥?怎么会这么多人来看?” 男子语气有些鄙视,目光扫了一眼下面的人:“是一些煽动者说的话,你等下就知道了。” 这厢说着,那厢就有一个先生踩着步伐上了台子,原本有些吵嚷的场子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小婵万万是没想到戏台上说书的先生竟然是一个女子。只见得她莲步轻移,着一身素裙,头发用随意的簪子挽好,遮着面纱,再加上为了营造气氛,烛光点得也着实不是很亮,所以几乎看不清藏在下面的面容,只能看到碎刘海下面的一双明亮的眸子。 小婵心中漏了一拍,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在座诸位,而今江湖神坛事有风云,十分烟雨七分都在了峻栖,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两日后便是蓄谋已久的苗神大典。而今天来此听书的座位,想来也都是清楚,为大典执礼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此话一出,座下已然是一片哗然,交流的声音此起彼伏,偶有一两句大喝“还没有证据”之类云云的话语,都立刻被声讨的声音淹没了下去。场中的局势并没有出现想象中非常激烈的辩论,甚至可以说舆论,在这个场子里的舆论,几乎都是一边倒的。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愿意出这三锭银子的人,在峻栖城中无一不是有头脸的人物,普通老百姓一年也就能够赚得一锭银子已经是富庶人家了。 而这些上面的声音,几乎没有为她声援的。 但是小婵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人说什么,她死死地盯住台上说书的人,眼中闪过了一丝狐疑,光线暗淡,她在二楼又离得太远,声音已经被周围的讨论声稀释之后辨不清原来的面目,再加上对方说的话又太过匪夷所思,小婵一时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认错了。 下面讨论的声音还在继续,说书人接着开口了:“我们以听书说书之名邀聚大家在此多日,就是想请大家畅所欲言,加之我今日得了一些消息,想与诸君分享,在那之前,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神坛之主早已不是苗神的信徒,那这个人的所为所辨还能否值得信任!” 此话一出,立刻像是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下面的好些个人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眸中隐约已经煽起了怒火:“朱姑娘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吗?” “是啊,拿出证据来啊,空口白牙谁不会!” 问话的是刚才维护小婵的那个人,和他一起站起来的还有两个,她不禁多看了两眼,短发齐耳,这几人右耳上几乎都坠了一个白云图样的耳饰,看起来竟像是西疆那边的人。她叹了口气,翠蛊神坛在西疆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的,她在西疆几乎也是无人可以亵渎的人物,谁曾想到了中原和东洲屡屡吃瘪,这几人想来也是西疆人,不知道是不是清泉镇那边的,兴许下来还能聊聊。 场中还有人想起来辩论的,见说书的女子起身了,又被身边的同伴按了回去,示意稍安勿躁。 只见那女子起身,看向场中几位少年的眼光竟然蒙上了一丝苦涩:“若可以,我也不想这么说,但是我手中今天才接到了可靠的消息,翠蛊神坛的灭坛之祸,实在是其咎由自取!” 说罢不等那几个少年反驳,继续道:“你三人看装束,可是从西疆来?” 其中一个少年点点头,傲然:“不错。”苗若婵继位一月不到便引发了两次苗神显灵,而东洲峻栖神坛从古至今的坛主中没有一个做到过,就光这一点来看,的确有自傲的资本。 “西疆翠蛊神坛前些日子的灭坛之祸仍然历历在目,你们可曾去现场看过?” 听闻她这么说话,小婵心中一紧,难道这个人曾经在现场?她亲眼目睹了什么吗?这么想着,丹田中的寒气又要不听话地窜上来了,小婵赶紧收敛了心神。 那三个少年面面相觑,脸上似乎还有一层没有褪去的恐惧,一时之间三人都没有回答。但是很明显他们是去过的。 那女子没有等他们继续思考,道:“现场的尸体伤口都很可怕,伤口切面几乎都非常平整,不像是人力砍杀,反倒让人想起了......” 话没有说完,到了这个地方戛然而止。 “机器。” 话说到此,场中已然是一片寂静,大家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指。 那三个少年其中的一个嘴唇上下蠕动了一下,但是那个词始终没有说出来。 有人帮他接上了。 “朱小姐说的,可是飞鸢。” 第125章 飞鸢之眼 场中一个衣冠整洁的人开口了,那人头发未用束冠挽住,随意地披在了肩上,就连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都是随意的。因为背对着她,小婵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 只是“飞鸢”二字刚刚落下,整个场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一声嗤笑像一根针落地一般,突兀地响在了四周。 “连飞鸢都出来了,你们接下来要是跟我说苗神复生了我也信。”语气是充满了鄙夷的。小婵急忙低下了头,身子往后侧了侧,这样台上的目光有了阻挡,就不会直接看到她这边。 虽然她很感激他为她说话,但是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显眼,尤其现在大部分的声音还是对她这么不友好的情况下,不是把她放到火上烤吗! 说话的人正是旁边这位兄弟,真是猪一样的队友啊。 台上的朱小姐沉吟了一下,面对着台下无数双怀疑的目光,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零件。 无怪乎这么多人都不信,苗神和徒阿双双从江湖消失,生死至今都是未知的,但是七十年过去,大家早当这二位已经死了,连带着当年跟着苗神出生入死的飞鸢也没了下落。徒阿离开的时候把这台杀人机器一起带走了。 而今朱小姐掏出的这个珠子一亮出来,众人都是面面相觑的样子,一时间都没有认出来这是什么。 只见她双手将珠子缓缓放在了桌子的前方,示意店家将四周的亮烛吹灭,四周陷入黑暗之后,面前的珠子竟缓缓闪出了幽红的光泽,在暗夜中显得格外的诡异。 从朱小姐掏出珠子刹那,小婵的心直接沉下了谷底。 那是飞鸢的眼珠子,她记得太清楚了,在魔鬼岩的秘道中,她尝试着去动过飞鸢的眼珠子,但是被汲取了生机,最后是靠着徒阿自己才活了下来。 她袖间的阿翡发出了轻声的嘶嘶声,弃翡剑已经不知觉地滑到了掌心,小婵的目光时而闪动着血红的煞气,时而又恢复了瞬间的清明。直到身边的星月拉住了自己的手,她才强行克制住了自己。 朱小姐为什么会有飞鸢之眼,她是怎么御驶这个珠子而不被反伤的?既然可以触碰飞鸢之眼而不受反伤,她和真正能够驾驭飞鸢的人一定是认识的! 这个世界上能够驾驭飞鸢的人,自从徒阿死后,她以为已经不存在了,直到翠蛊神坛的灭坛之祸。 她没有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想找的仇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个月了,她们离得这么近! 星月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担忧地将手紧紧地抓住她,生怕她直接冲了下去。 小婵双目赤红,心中的恨和怒气已经几乎无法遏制了。但是奇怪的是这次明明情绪已经不稳到了这样的地步,却仍然没有出现像之前那样完全失智或者指甲变长的情况。 现在还不是时候,台上的朱小姐既然被推到了幕前,那背后的人就还没现身,她现在冲下去,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最后可能还没动摇到对方的根本,就被对方逃之夭夭了。 小婵深吸了一口气,袖子胡乱地抹了一下脸,一不小心便把胡子抹掉了。好巧不巧,正当这个时候店家已经把蜡烛点上了,场子里回复了原有的光明,身边的那位多管闲事的猪队友正好转头想问问她的看法,冷不丁看到小婵的胡子掉在了地上。 他嘴唇张了张,指了指小婵的胡子:“你......你的......” 小婵心中一惊,急忙埋头寻找,下一刻只见那双手已经把胡子给递了过来。 小婵淡定地接过胡子沾上,随意道:“出......出门在外多有不便。” 那男子一张脸突然在眼前放大了不少,他的目光打量着她:“阁下,看起来有些眼熟。” 小婵心中一跳,面上仍然是不改色的,之前若婵峻栖神坛讲法的时候没几个人见过真面目,即便是被任天涯处刑的当天也是带了人皮面具的,她唯一当众露脸的时候应该只有翠蛊神坛苗神大典的时候,但是眼前这个人去过西疆的几率微乎其微。虽则江湖中的册子上也有很多她的肖像,但是大多都和真人想去甚远。 “阁下莫不是没见过女人,见谁都眼熟。” 那人嘴巴一张,道:“对了,女人。”说罢将手横着比在了小婵的面前,将她的下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转头又朝一楼看去,来回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最后感叹了一句。 “难怪这么眼熟,你和这位说书小姐长得着实有些相似。” 小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随即脑海中闪过下午的时候去小姝的庭院中看到的人去楼空的景象。 她不停安慰着自己,人毕竟都有长得相似的时候,而且这么黑灯瞎火的,对方还带着面纱,她也粘着胡子,这怎么能够确定呢。可是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将自己的身子往前探去,心中的恐慌就像黑洞一般不停地扩大。 正在这厢他们这边忙慌的时候,那厢的一楼已经有人率先认出了那枚珠子的成色。 “珠身暗红,黑夜之中亮血光,传说中的飞鸢之眼因为吸食了太多活人的鲜血,所以珠身本身才会出现暗红色,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吸食生机!”说话的声音到了后面已经逐渐蒙上了一层恐惧! 有人不信,质问道:“既然会吸食生机,为什么朱姑娘却没事?”一边说着一边边挤着人群走上了台子,将手直接抓向了那珠子。朱姑娘见状大惊,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只见那珠子陡然爆发出了一股吸力,那靠近的男子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被重重地击打移位了一般,双唇上下打着抖,浑然不听使唤。他心中大吓,赶紧将那吸附在自己手上的珠子随手一甩,只见得那珠子像是有磁力一般,甩了好几下才飞出落到了场子的正中,原本挤的乌泱泱的一群人倒是反应得快,立马朝旁边推搡出了一个空间,那暗红色的珠子弹跳了两下,咕噜噜地滚到了中间的那处空地上,珠身完好无损。 再看那台上的男子,目光呆滞,原本健硕的身形竟像是瞬间萎靡了下去,不见得发丝变白或者眼角多生出了多少皱纹,只是周身的精气神是可见的少了,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好在方才只是短时间的接触了一下飞鸢之眼,若是一直接触,不知一个普通人的生机又能够坚持几日。 这下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了。 谁曾想七十年后还能在江湖中看到飞鸢的消息。 第126章 朱姑娘 场中的人几乎没有不听说过飞鸢的,但是因为年代久远,几乎没有人真正见过飞鸢的样子,只是看一些书籍中描述的雪泥鸿爪来进行猜测。 朱姑娘走上了台中,众人这才发现,她一直是带着一双手套的,只是这手套的材质薄如蝉翼,在黑灯瞎火的当下竟然也没有几人看出来,是故才造成了方才的误会。 有人上来将刚刚那个男子抬了下去。朱姑娘目光扫了扫刚才起身的那几个西疆的少年,又看了看场中一双双愕然而不安的眸子,有的充满了恐惧,有的则是蒙上了一层兴奋。她躬身将那珠子拾了起来,神情有一丝敬畏。 “不错,这就是飞鸢之眼。” 众人吸了一口气。 “翠谷神坛一夜之间被灭口,坛中的人几乎无人生还,去过的都知道,这些人身上的伤口切面平整,全然不似人力所能够造成的形貌,正是飞鸢之力。” “飞鸢为什么会重现江湖,这还牵扯出了一桩旧事。” 朱小姐卖了卖关子,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台后扫了扫,继续:“想来大家都知晓水龙帮一战,秦徒阿临时倒戈助水龙帮帮主吴峥易从生门逃脱,自此与苗神产生了嫌隙,自那以后,飞鸢也跟着徒阿一起失了踪迹。失去徒阿的苗神开启了横扫九州的传教态势,于七十年前到达了苗疆神坛的顶峰,但是自那以后苗神便只留下了一封书信后飘然而去,从此再无风声。” “对于苗神的踪迹做各种猜测的都有,有说隐退避世的,有说位列仙班的,有说被暗杀的,不一枚举。我这些年从未放弃对苗神行踪的追寻,在我眼中,苗神是不会在盛极的时候抛下自己的子民离开的,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皇天不负有心人,自从翠谷神坛灭坛之后我便在追踪凶手,是时在翠谷神坛附近搜寻证据的时候,被我找到了这颗飞鸢之眼,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不可置信。 “在翠谷神坛的后山有一处悔过壁,其中潭水深处可直达另一处山中的空间。而在那出山洞中我寻到了苗疆神坛祭坛的遗址,一些被挣脱后的锁链,以及破旧的衣服碎片。” 这三个东西都是很引人遐想的。场中有耐不住性子的直接开口道:“奶奶的!你的意思是翠谷神坛的人囚禁了苗神?!他们怎么敢!” 原本大家可能还没有把这两件事情进行这样的联系,但是这个人这么一开口,大家的思路一下子就被引过去了。 小婵冷笑一声:“好手段啊。” 这人这么一点,场中顿时躁动起来,他们从小便接受神坛的熏陶太多,苗神便是天地指引,他们从没想过自己心目中的神祗会有被囚禁的一天,还是被一个小小的翠谷神坛。所以有些人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苗神岂是这么容易就被囚禁的?” 朱小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不知大家是否记得翠谷神坛坛主苗若婵来峻栖神坛讲法的那几日出的一件事,一个年轻的女子被峻栖神坛囚禁,称之盗取神坛机密,后女子一怒之下吹动碧玉笛,御百兽而去。” 这件事显然比起苗神的事情让在做的人更有印象,好些个甚至是现场观礼了的,仍由记得当日的盛况。 “那女子之后便没了踪迹。”场中有声音不无惋惜地说道。 “一切都发生在翠谷神坛苗神大典之后,大家想想,之前的几十年,碧玉笛可曾在江湖中现身过?不仅是碧玉笛,即便是擅御百兽的女子自徒阿之后也再未出现,直到此女子现身。” 这么一点,大家很快便串了起来。 “朱姑娘的意思是?这个女子是和苗神或者徒阿有关系的?” 朱姑娘点点头:“我的推测便是,朱姑娘是徒阿后人。” 能御百兽者,唯徒阿耳。 这句话是苗神当初亲口说的。此女子的形貌很明显于徒阿不符,除了后人想不出更好的可能了。 “我们几番调查,发现极有可能是徒阿后人也在竭力寻找苗神的下落,后参加苗神大典的时候发现了苗神的踪迹,翠谷神坛的诡计败露,徒阿后人想要将苗神解救出来,奈何遇到了翠谷神坛众人的抵抗,于是一怒之下御驶飞鸢,翠谷神坛自此迎来了灭坛的浩劫。” 这番推测是有理有据的,故事都是有的,手中的飞鸢之眼也是实打实的证据。场中的人已经接连站了起来,眼中闪着怒火:“这么说来,我们后日要去参加的苗神大典,不就是翠谷神坛的坛主苗若婵举办的!此子连苗神都敢囚禁,我看着任坛主多半也是被她杀的!简直岂有此理!” 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都被这女的骗了!区区一个亡坛之主,若是听了她的号召,九州神坛危矣!” “是啊!不能让她再继续骗人了!” “苗若婵不配举行苗神大典!” 一时之间,场中的气氛甚至已经拉不住了,那三个西疆的少年脸色变了好几下,神情也跟着动摇了几分,其中一个见事不妙,赶忙拉着剩下两个人趁乱离开了药馆。 小婵心中的愤怒已经无法言说了,身边的男子眼神几度变化,叹了口气:“怎么会变成这样?苗坛主不是这样的人啊。” 小婵捏紧了拳头,心中却又充满了悲哀:这就是人的忠诚,在若婵盛极一时的时候万人追随,而今只是一些颠倒黑白甚至完全没有实质性证据的言论便能够让以前追随她的人倒戈,她轻声问道:“你看到了吗?” 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身体中的另一个人听。 尤其是这番锥心刺骨的言论怂恿者是自己的胞亲。 后来她是怎么回到翠谷神坛的,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她没有上去揭开小姝的面纱,事实上她可以这么做,场中见过翠谷神坛坛主真面目的人虽然不多,但多少应该是有的,只要揭开面纱,发现背后的人和苗若婵长着同一张脸,这些人可能又会是另外一种声音了。 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随着大流最终被簇拥着卷出了王家药铺,被星月几乎是搀着回了神坛。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即便今天情绪起伏这么大,体内的寒气也没有像以往一样卷土重来,但比起即将面对的很多事情,这似乎也并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