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灯》 第1章 欺我莫狂 狠风如刀,横雨如箭! 肆虐的暴风雨,仿佛憎恨整片渊海。 咵啦一声!惊雷如蛛网般撕开冗黑的夜幕。映出汹涌的海面上,那两艘被浪头高高托起的大帆船。 因为是暴雨夜,甲板上几乎没人。 唯独还有个单薄的身影,趔趄地蹚水小跑…… ——他瘦。瘦得没了形、瘦得像柴,他本不应该这么瘦的。 以他尊贵的身份,每天都该有人把最好的饭菜,盛在金子打造的器皿中任他享用。至少,三年前应当是这样的。讽刺的是:现在他正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饭菜,却要送去给他人享用。 “小黄狗?” 耳畔,忽传来粗犷而又傲慢的辱骂声:“喂!叫你呢?” 少年托着盆的手掌先是一紧,但随即笑问:“守夜大人,有何指教?” “这么晚了,你送饭给谁?” “船底,压箱舱里的俘虏。” “哦?是‘南宫商会’的那群人?” 那人太沉,一起身甲板都左摇右晃。不过也难怪,毕竟这看守“秃鹰”的身材,就算在海盗“蒙戈人”中也是少有的魁梧。 秃鹰,从幽暗潮湿的船舱中踱步而出。摇曳的油灯下,他足足比少年高了近乎一倍,浑身布满海怪图腾与纵横交错的伤疤。一对招子恶狠狠地瞪出,像是随时都要生吞活人。 “过来,给老子检查一下。” 秃鹰说完,就伸出肮脏、油腻的大手撕下一只鸡腿,塞入长满蜡黄蛀齿的口中。砸吧砸吧……眨眼后,他就吐出了一根鸡骨头,嘣地一声砸在少年脑门上。 少年很稳,甚至可以用少年老成形容。仿佛,这屈辱就像是他的影子和呼吸一般,早已成为他生命中难以割舍的一部分。他不动声色,只沉住气问:“秃鹰大人,我能去送了吗?” 秃鹰边咗手边问:“味道不错,是你做的吗?” “不是,是刘厨子做的。” “哦,刘厨子?那个不长胡子的老头?” “没错。” “原来如此。难怪咱们见人就宰的船长会大发慈悲,不把你们的脑袋剁下来,吊在船头……”秃鹰眼角一眯,反手一甩,便将托盘和饭菜哐当打翻。 少年本来抑着的头……刷地抬起,眼中似要冒火。在过去,就算是有谁胆敢和他大声说一个“不”字,那……都是要被拖去午门之前,斩首示众的啊! “怎么?你这黄狗敢瞪老子?” 啪的脆响!秃鹰登时就扇了少年一巴掌。在少年蜡黄的皮肤上,留下了五道血红的印子。 ——少年能忍。他并没发作,而是将眼中的怒火暂时收敛。他继续忍着,就如同过去三年来那样坚忍耐苦,承受着九天金龙坠落泥潭之后,与满地泥鳅一般任人鱼肉的屈辱。 秃鹰哼笑一声:“你就说你不小心打翻了,让厨子再做一份给俘虏,明白吗?” “是……” “好狗,果真是黄皮肤、黑眼睛的好狗!” 秃鹰抄起甲板上伴着污水的油鸡、烧肉,心满意足地走进那肮脏、漆黑的船舱中大快朵颐,并时不时地传出瘟狗抢食般的撕咬吞咽之声……让人恶心反胃。 听得这野兽般的声音,少年心头一酸。若是三年前有人胆敢如此对他,满门抄斩、凌迟处死也算便宜他了。可如今……已是‘炎黄之国’亡国后的第三年零六天整! 少年虽然愤恨填膺,但深知欲成大事,必先卧薪尝胆。 何况此番,其实早有预谋。他嘴角微微一扬,开始默数:“三十、二十九……二、一。”数到了一,他便警觉地打探过四周,随之点燃蜡烛、步入那阴森的船舱里。 一进船舱,只见那守夜的‘秃鹰’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显然饭菜里的蒙汗药,起了作用。少年毫不迟疑地从他身上搜出钥匙,随即浅声一笑,又再摸向那昏暗不见光的船底。 那经过反复潮湿、风干的木头地板,已然变脆,踩上去咯吱作响。但他不需要担心这声音会惊动谁,因为那些‘蒙戈海盗’早已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因而,他很快就来到了压箱舱的入口——那是一扇被数条铁链栓住的重门。 咔哒咔哒! 铁锁被逐个打开。 忽听里头有人问:“黄泉,是黄泉吗?” “是我。” 里头的人大喜,忙指挥手下:“来,你们四个一块儿把这扇大铁门给推开。” “是,少爷!” 只听里头的男人们互相对话。 “咱们数到三,一起使劲。” “遵命,大副!” “一、二、三——” “不行,太沉了……” “再来一次。一、二……” 听里面那四个男人反复试了数次,黄泉说道:“这压箱舱的铁门应当也是件压箱物,沉得紧,起码有五、六百斤。就算是虎背熊腰的蒙戈海盗,也得两、三个人合力才能推开。” “啊?”里头那人叹道,“那我们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黄泉一顿,道:“我来试试。”言罢,他撩起遮雨帽,露出如山脊般萧索的面容。这张脸,决然是只要见过一面,此生就绝对不会忘记的脸。因为,脸上的眼睛果敢、坚毅,好似不断在散发出热量与光芒,如是隆冬也灿烂的红芒之日。 “呼——” 他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双臂牢牢抵住铁门。一片混沌之中,感受来自体内的灵气与力量:“丹田气海提灵力,聚于周天筋骨皮……”幽暗的船舱里,逐渐亮起零星的光点。 他蓦地里一睁眼! “喝啊——” 大喊一声后,黄泉使足气力横推。他的皮肤虽然被污垢染黑,但也难以掩盖他通红的面孔,以及额头上一滴滴斗大的汗珠。 忽地,只听那门咯咯地响了一声! 成了?铁门向里挪开了一道缝。一束橙黄的烛光倾泻而出,洒在黄泉脸上。 “快成功了!来,你们四个赶紧往里拽!” 里头那人见之,连忙又命四个壮汉掰住门缝,一起使劲。 嘎啦啦——门被推开。黄泉坐倒在地,粗气不止。他拭去汗滴,自言自语低声道:“可恶,果真是像那个绝世大懒汉说的,还得再修炼‘三个月’吗?” 压箱舱里点着十来根蜡烛。很亮堂,也很臭。 里头除开石头、铁块、修船的木板,还有发霉变质的水果、食物。当然,现在还多了这十几个俘虏。 为首的是个年纪与黄泉相仿的少年,穿着体面、发色深棕。但那一张脸……却看得不甚清楚,又黑又脏,像是在东山坑道里挖煤的。 那少年人瞧了一眼黄泉,本来想要露齿一笑……可是,他却又敛起笑意,向身边一位披着鲸皮斗篷的高瘦男人瞧了一眼,像是在询问:“可以吗?” 高瘦男人只有一只眼睛,另一旁的眼皮都深深凹陷进了眼窝里。且让人汗毛凛凛的是,这只独眼看起人来的眼神特别尖锐、犀利,远要比狮子老虎的眼神还可怕百倍! 带着这种令人窒息的眼神,那男人前后打量了‘黄泉’良久,才稍稍点了下头。此时,那体面少年才扶起黄泉,笑着自我介绍:“黄泉哥,你果然是个信守承诺的好汉子!我……我姓燕,名叫公楠。非常感谢你冒着危险救我们呐!” 黄泉依旧不忘本国规矩,作揖回礼道:“燕兄不必客气。眼下情况紧急,感谢之言不必多说,只要你记得遵守咱们的‘约定’就行了。” “那是一定,我燕某言出必行。用你们炎黄之国的话说,是‘君子一言,驷’……” “驷马难追。” “没错,驷马难追,十马也追不回来!” “如此就好。” 黄泉做了个三的手势,道:“三个月后,依计行事。” 燕公楠嗯了一声,眼神坚定,也回了个三的手势。 黄泉又瞄了那高瘦男子一眼……见他也点了头,这才放心道:“守夜的海盗已经被我下药,你们趁现在赶紧走。”燕公楠与独眼龙相觑了一眼,便即立刻号令水手逃走。 逃容易,要“逃走”却不易。 所幸黄泉带的并非“黄泉路”,他们很快便上到了甲板。 看到大海和自由,这帮男人们不知有多兴奋。就算风雨暴虐,他们也毫不畏惧,一股脑都奔向船尾、爬过绳索冲上商船。 大副亲自掌上舵;三副与水手,则灵巧地蹦上桅杆,放下风帆;其余的水手,有的窜到了望台、有的在割绳索、有的拿起了兵器,预备随时与敌人交战。 见得此情此景,黄泉不禁感叹:正牌航海士当真训练有素,果然比这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蒙戈野蛮人强多了! 临走之际,那燕公楠的眼波似是在跳动。他不舍地转过头,问:“黄泉哥,和我们一块儿走吧?我和爹爹讲一声,给你在咱们商会安排个好差事如何?” 黄泉一愣,旋即微微摇头笑道:“燕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尚有两个朋友在船上。他们不走,我也是不会走的……”话到此,他倏然眼色一敛——因为船舱之内,似有大动静! “不好,这群商会的俘虏逃了!” “他们可是桩‘大买卖’,赶紧去追啊!” 只听船舱内叽喳不停,甲板上也时不时有“咚”的重声坠落。那是蒙戈海盗纷然惊醒,并从吊床上跳下的声音。 黄泉熟练地爬上桅杆的顶端,大摆着手喊道:“燕兄弟!记住三个月后的约定,快逃吧!” 燕公楠连连点头,眼神真挚地应了好几声。旋即,他抽出锋利的刀子割开了最后一根绳索,令原先被蒙戈海盗船拖行的商船再度扬帆转航。 “黄泉兄弟,你可要……”一晃眼,燕公楠再要叮嘱,却已找不到黄泉的身影了。 正当他愁眉不展之际,他身边那独眼男人却神色从容道:“这位黄兄弟……是个修灵者,且快要突破入阶,最多三个月。这修为,保命一定不成问题。” 燕公楠兀自凝望雨中朦胧的海盗船尾,若有所思。良久,他方才双掌一握,边向天帝祈求边喃喃道:“他,应该能再挺三个月吧……” 船行渐远。 二人遥听暴雨之中,似有少年朗声道——“欺我者莫猖狂,欺我者必要你亡!” 第2章 天帝九玺 蒙戈人喜欢卸脑袋。 无论奖励和惩罚,都爱卸脑袋。 今天,船首就多挂了个脑袋。 只不过,这脑袋不是黄泉的,而是秃鹰的。秃鹰也只剩这个脑袋,其他部分不知去了哪? 有可能丢到海里去喂海怪,也有可能被蒙戈海盗吃了。其实,是谁吃的也没什么分别,反正两者都是吃人的怪物。 ※※※ 旷日持久的暴风雨总算消停了,海上阳光明媚。 碰上这种好天气,就算窝在舱底的老鼠也乐意上来甲板晒太阳,更别提蒙戈人了。但是,老鼠可以,奴隶却不可以——黄皮肤的奴隶更不可以。 四处渗水的下等舱室里,只有阴暗能形容。 黄泉隔着细缝,褐色的瞳孔注视着甲板上的怪物们。看着他们丑恶的嘴脸,就想起这三年的羞辱与欺凌。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将这群畜生统统杀光! 可他不行。至少,现在还没到算总账的时候。他,只有手指一使劲,将指甲深深地抠入了仓板之中,留下那一道道似是他浑身鞭伤那般的抓痕…… “少主殿下?请用膳。” 耳畔,忽有苍老又和蔼的嗓音传入耳中。 黄泉默然片刻,随即垂首道:“刘厨子,莫要再喊我‘少主殿下’了。炎黄之国早在三年前覆灭,我这个皇太子……也早已名存实亡。” 那姓刘的厨子声音虽老,但模样不老。且脸上白净光洁、皮肤细嫩,没有长半根胡子。刘厨子叹了口气,眼神恍惚道:“老奴自小净身入宫,虽称不上完整的男人,但也明白‘尽忠职守’这四字的含义。您是主子这件事儿,这辈子怕是难变了。” 黄泉一听,胸中激荡。并是有一股感激之意油然而生,难以言表。他叹道:“刘公公你的一片赤胆忠心,胜过当年满朝文武何止千倍?若是当年他们能有你十分之一的誓死忠心,那我炎黄之国也未必会沦落至此……”话到此处,他眼中忽又闪过暗淡,“唉!只是凭我这落难后主,真能成就大业?复兴我‘炎黄古国’的威名吗?” 刘公公躬身道:“少主,奴才斗胆进言。” 黄泉忙扶起他,道:“我们俩情同叔侄,刘公公大可直言不讳。” 刘公公口称遵命,道:“小主,奴才虽是个阉人,但也知道男儿不该妄自菲薄。咱们炎黄之国雄踞东玄世界千年,号令万国,谁敢不从?那是何等威风了得?如今虽有大难当头……但咱们,也不能眼巴巴地将锦绣山河拱手送给摩来国啊!” 他说到此处,又暗自神伤。许久,才接继道:“可恨老奴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上阵杀敌,替主子分忧……但是,咱们有先帝爷留下的那半枚‘血玉灵玺’啊?那可是‘天帝九玺’之一,是高祖老皇帝传下来的、了不得的宝贝呐!” 天帝九玺? 黄泉望向桌角,那有一方油布缠绕的包裹——这包裹隐隐透出红光,似被鲜血晕染。 “父皇曾说:‘天帝九玺’,每一尊都象征‘至尊王权’,蕴含无穷灵能与威力。可他……却从未向我提及任何催使方法与细枝末节。” “这倒无妨,毕竟其中之奥秘……自有那‘懒汉’给您参透。”刘公公激励道,“眼下,咱们只要找回那半方‘血玉灵玺’,再找到‘天帝九玺’之中任意的两尊三尊……那少主的大业定然能成,炎黄宗室也兴复有望喇!” “唉,话虽如此啊……” 黄泉叹得口气,道:“但这‘天帝九玺’的其余八座,皆由‘天帝’他老人家于三万年前亲自藏匿于东玄世界各处。三万年间,诸多变数。就算是找到其中的一枚,那都可比大海捞针、缘木求鱼,何谈两尊三尊?” 刘公公支吾道:“这……” 黄泉眼色落寞,又道:“更何况三年前,父皇与‘摩来国’的十大灵王恶战七日后,唯一的这枚‘血玉灵玺’都被劈成两半,天各一方……” 言此,他起身来到桌角,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方油布包裹,露出其中那半尊朱红色、呈半透明的玉玺。由于损毁严重,这方‘血玉灵玺’顶部雕刻的神兽,只剩下半张利口和一对前后鳞蹄,其余部位皆不知所踪。 “若不是父皇以浑厚灵气强行守护,只怕如今是连半块‘天帝九玺’都不剩……”黄泉向刘公公使了个眼色,便即冷冷又道,“还不如,就把这半块‘灵玺’丢进炉子焚了吧?”刘公公闻之会意,只躬身说得“遵命”二字,就伸手去捧那玉玺。 忽而,空荡的厨舱内,响起了一道慵懒的沉声:“且慢……” 黄泉、刘公公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这大懒汉,总算肯现身了!” 只见,从那半块‘血玉灵玺’中流出几缕青烟,汇聚于船梁之上。转眼,梁上便横卧了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大叔。他,好像是一尊懒散散的大肚弥勒佛,又像是一块脏兮兮的老油烂抹布,看起来死乞白赖、毫无生气。 这中年大叔呵呵一笑,劝道:“两位别急嘛,鲤鱼要跳龙门……那也得修灵千百年啊?怎么,眼下只消你们再等‘三个月’,就都急得双脚跳了吗?咸鱼翻身也得看时机的啊,黄老弟……”说罢,他晃晃悠悠、哈欠连天,好似又要睡着。 “离肠大师。按照你所说,我再修炼三个月,就能突破成‘行者’了吗?” “嗯……” “到时候,我那寸拳……应该就可以打出‘千斤力’了吧?” “嗯,对……” 这「寸拳」是离肠教黄泉的。它谈不上是灵诀,更谈不上是招式秘法……它,只是一种纯粹的提气、汇聚于拳的爆发斗技。总而言之——这「寸拳」除了爆发力极强之外,其余别无所用。 离肠大师打了个很长的哈欠,搔了搔黑槎槎的胸毛道:“苦练三年,总算打出‘千斤力’。勉强合格,可是……” 可是什么?只见离肠冲刘公公的怀里点了点,又指了指自己的嘴,随即嘿嘿一笑。 黄泉心领神会。 他转身使了个眼色,刘公公便从怀中掏出了个小酒壶,丢给离肠。 离肠很懒,懒得离了谱。他甚至手都不想伸,就拿嘴去接。牙齿咬住酒壶,脖颈一仰……咕嘟咕嘟,一口就把壶中美酒喝了个底朝天。 刘公公嘴一撇,阴阳怪气地道:“哼哼,这酒鬼……老奴是见多了。但像他这么懒的死酒鬼,那还真是世上稀罕的活宝咧!” 离肠能躺不会坐,能坐绝不会站着。所以,他哪会和刘公公计较?他只说道:“黄老弟,你也知道这「寸拳」威力大,威力大就意味着消耗大。这就和烧火一个道理,有多少油料就能烧多大的火,你……可是明白?” 黄泉不笨,一想就回:“如果油料透支,就会油尽灯枯?” 离肠颔首道:“不错。以你现在的灵气量……基本是‘一天打一拳,黄土埋半截’。” 黄泉本就瘦得一脸萧索,听完这话后……他的面孔更是枯得像旱地里的稻草。沉默良久之后,他方才问道:“大师,这不会影响咱们的计划吧?” 离肠用嘴顶着酒壶,以舌尖剔完最后几滴琼浆玉液,再又慢慢开口:“不会……我们的计划里,压根就没算你能有多大的用处。哈哈哈!” 明言讽刺,黄泉受得住。刘公公却受不住。 刘公公气得眉毛斜飞,翘着兰花指骂那懒汉:“你、你……你这狗奴才,胆敢辱没我家小主?看咱家,不火火辣辣掌你的嘴?!” 黄泉浅笑说得不必,但他心中仍有顾虑。他道:“我有用无用,是不是废人一个……那都无关紧要。只要,燕兄他们信守承诺,三个月后来助我就行了。” 刘公公啧啧摇头,满脸都写着不信、不待见道:“少主,这些毛子人难讲得紧呐?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过河拆桥?翻脸不认您这位皇大太子?” “不会的……” ——离肠酒劲一催,脸颊泛起阵阵嫣红道:“他们不认皇太子,至少会认钱。会认钱的人,一定也认黑曜矿。光是乌山岛黑曜矿的三分之一,换成金子就足够买下十座大海岛、外加五支顶级的巡洋舰队了。黄老弟以此作为筹码,请他们来相助,对他们是有天大的益处。试问这东玄世界,哪有商人舍得不做这笔买卖?” 黄泉、刘公公听完纷纷颔首。 黄泉道:“不错,再加上我救了他们。相信,他们更不会食言的!” 离肠否定道:“不对,不对……他们这叫‘无利不起早’,黄老弟你还太年轻。即使你不救他们,那独眼龙迟早也要把船上的人统统杀光,再把两艘船都开回‘南宫商会’的。只是咱们开出的条件让独眼龙觉得有利可图,远比这艘破海盗船有价值得多,所以……他才会改了主意,哼哼!” 懒人不一定笨,笨人一般不会懒。就算懒人身体不动,脑子还是在动的。因而说实在,黄泉向来是很尊敬、也很器重眼前的这位大懒人。 “嗯……难怪燕兄就连自报家门都得瞧独眼龙的眼色,原来这人不简单呐?” “何止不简单?这家伙……可能是个‘大行者’,甚至是个‘灵士’都讲不准!” “大行者?灵士?!” 黄泉刚想追问,但船身突然大晃、杂物嘭嗙跌落。且听甲板上的蒙戈海盗七嘴八舌地叫嚷着,说得好像是——“快逃!有……有‘海兽大潮’掀过来喇!” 蒙戈人也会惧怕,这‘海兽大潮’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不是怕翻船,也不是怕海水太咸。他们怕的是渊海里的‘海兽’。 这片海域名为‘渊海’,位于东玄世界极西之处。《东玄经》中这样记载:人对未知存在恐惧,对这片深渊般的海域也是如此。 相传此片海域之中,原有海兽、海妖多不胜数,本不宜生存,故称‘万魔海域’。千年前,渊海龙族与鱼人族相继崛起、结成联盟,与那‘海妖族’鏖战十余载,双方死伤无数。最终,龙王‘霄’震慑群魔,并成功封印了‘海妖之王’,使这片动荡了数千年的‘万魔海域’重归平静。而后,龙王‘霄’又以爱人‘渊’之名命名这片海域,故称‘渊海’。 可奇怪的是:近三年来,这海兽又莫名地多了。 “大浪来了,赶紧抄家伙啊!” “喂!你们快去船长室,禀报‘白狮子’大人!” 甲板上,蒙戈海盗早已东跌西撞、慌乱不堪。黄泉眼睛贴着缝隙,从人影之中窥探过去,不难就能见到一匹巨浪如遮天幕布般掀来。 像这种高数十丈的大浪,其中怕是有不少的海兽……甚至,有巨型的大海妖都说之不定!看情形,现在要转舵肯定来不及…… ——是要撞上了。 ——免不了要和大海怪血战一场! 黄泉心里这么想着,耳中却莫名听见断断续续的嗡鸣声,像是从海底传来低吟…… “少主,发什么愣呀!浪头来了,赶紧抓牢横梁啊!” 待到刘公公将他喊回神来,那巨浪已然高悬在海盗船顶头了。 这个距离,只用肉眼就能看见成百上千的血脸鲨、魔钳蟹、毒刺乌贼等魔物藏在日光底下的大浪里。且在最深处——还有一只硕大的、深邃的森红眸眼,正一寸未动地透过海水凝视着黄泉! 第3章 海的女儿 嘭! 从远处瞧,这匹骇涛如同巨人手中的重锤,狠砸向海盗船! 只听咔嚓一声,那主桅杆便自中间断裂。其力道之强,更是沿着桅杆透向船体,刹那间就在甲板之上撕开了道道霹雳惊雷般交错分叉的裂缝! 浪头之中,是有无数鲜红脑袋的血脸鲨,以及浑身披着青紫厚甲的魔钳蟹被冲上甲板。它们,瞬时便与蒙戈海盗混战一团,场面着实是凶残血腥。 这魔钳蟹的大螯异常锋锐,可以轻易地将虎背熊腰的蒙戈海盗拦腰夹断;蒙戈海盗也并非是吃素的,他们一斧子就可以劈穿对方的厚甲和鱼鳍;当然,血脸鲨偶尔也会撕咬魔钳蟹的下腹软当、吸它们体内的汁液嫩肉,来个海兽“自相残杀”。 混战之际,海底再度传来低吟…… 嗡嗡—— 自下而上,传来一股奇大的冲力! 整艘海盗船犹如被海中巨人高高托起,再重重掷向远处…… ※※※ 大海像个孩子,也像老人。总是喜怒无常的。 三天后,大海就欢喜了、平静了、也出太阳了,连那海风都带着令人舒适的淡淡咸味。 好的天气,很适合跑船做生意,但也很适合海盗做“生意”。可眼下……这艘海盗船做不了“生意”。 因为,它的主桅折断、甲板皲裂、两侧的船舷……也都各自挂上了几道深至吃水线的大裂缝。眼下,它只能依靠着两桅副杆,并以慢得吃紧的速度勉强返航,回到“乌山岛”去。 乌山岛,名副其实。 岛上的确有一座百丈许、乌黑色的高山。 山峰是斜飞的。正面瞧,造型像极了大渊鲸的鱼鳍。倘若绕到背后瞧去,它又像是一张乌盆大口,正在呲牙咧嘴地想要生吞活人。 ——而就是这道“乌盆大口”里头,就是蒙戈海盗的老窝。曾经,这道大口子是乌山岛原住民开采、运输‘黑曜矿’的主要通道,可如今却扎满了蒙戈海盗臭烘烘的帐篷,堵得水泄不通。 黄泉没帐篷住,他也不想住。 他和刘公公通常会睡在乌山最外侧的山缝里。 睡在这道山缝里有两个原因:第一,这儿远离蒙戈海盗。至少用不着夜里听他们的鼾声“奏鸣曲”,或是闻他们浓郁的“百花香”;第二,这道山缝曾是乌山岛原住民挖矿的捷径,也连接着一条“密道”。这条“密道”通往一座隐秘的溶洞,非常适合黄泉安静地修灵练气。 连月出海,黄泉累得够呛。 这天夜里,他正半梦半醒、睡得迷糊。 “黄泉哥哥,黄泉哥哥……”那声音喊得很轻,有些颤抖。 三年的奴役,让黄泉变得格外警觉。因此,他醒来第一时间不是回答,而是观察:观察那些蒙戈‘恶鬼’的动向。直到他与刘公公二人都确认附近安全,这才悄悄地回答—— “是小南吗?” “嗯,黄泉哥哥,是我。” “小南,怎么了?难道是我们的计划……出岔子了?” “不是哦,黄泉哥哥。” “那是?” “反正是急事,来不及说啦!你和我去大沙滩就知道了。” 等不及黄泉答应,漆黑之中就有双小手抓住了他。这双手,温暖而又柔嫩,就像是它主人的心灵那般。黄泉信任这双手,于是他冲着刘公公做了个安心的手势,便跟小南远去了。 海风唦唦,波浪潺潺。 天是魅惑的蓝紫色,映着天的渊海洋面也徐徐泛着蓝紫色的波浪。天与波浪之间,又都点缀着萤火虫般的繁星,她们似是在浮动、又似是不动。 就在这片美不胜收的星夜之下,乃是一片闪烁着蓝紫砂砾的大沙滩。这里,仿佛就像是洒满了星星的碎片,如梦似幻。而就在这梦幻沙滩的上头,是有一大一小两对足迹蜿蜒着越过沙丘礁石,伸向远处…… “黄泉哥哥!就在前面,有个漂亮的姐姐满身是血,躺在大礁边上!” “漂亮的……姐姐?” “嗯!那姐姐,很美很美……很美的嘞!” 小南怎会不知道她名字?黄泉心中一疑,试问:“她,不是乌山岛的居民吗?” 小南嘟起了嘴,摇头道:“嗯……我不认得她。” 黄泉心头疑惑:‘奇怪了啊?这次出海,蒙戈人没抓到女人啊……如果不是岛上的村民,她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边思边行,转眼就到了那儿。 那儿的礁石上有血,且还不算少。不过,黄泉却没有见到那小南口中的漂亮女子。 小南在礁石边绕了好几圈,挠着脑袋说:“奇怪嘞!那个漂亮的姐姐,刚才还在的啊……” 黄泉搓起一把带血的沙粒,一闻——新鲜、腥气,又带着点……香甜?他拍了拍手,皱眉打量起四方道:“看来她身受重伤,应该走不远。你快回村子去,我四处去找找看……” 他话还没讲完,只见西面沙丘下青光一乍,旋即“哇啊”两声惨叫,犹如怪物悲鸣! 黄泉闻声,便几个箭步涉过三四沙棱。飒飒! 忽见皓月之下,是有一张温婉如玉的绝代俏脸,正满含柔波地眺望向自己。 ——幅员辽阔、佳丽万千的‘炎黄之国’境内,绝没有一个女子及得上她! ——当时,黄泉心中便是如此赞叹的,而且还不带一星半点儿的迟疑与思考。 他甚至分不清,是天上那琉璃般的明月美,还是眼前这个女子更璀璨。而且,这显然还不是她最美的时候,因为她半个身子被鲜血染红,受了要命的重伤。 她手捂伤口,凝望黄泉片刻。随即,又转向面前的一个蒙戈巡逻兵,啐道:“我,宁可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也绝对不会屈从于你们!” 她不懦弱。她的双眸就像是倒映着蓝紫夜空的海面,广浩而让人惊艳。 反观这蒙戈巡逻兵,身子不挺直都要比那女子高出一大截。可这蒙戈巡逻兵的双眼却满带畏惧,紧张地道:“你……你这臭贱货,居然敢用巫术杀死我们弟兄!你,你给我等着!”说完,他就转身向沙棱上逃来。 他一逃开,黄泉才看清——那貌美女子的脚跟前,居然倒着两具‘蒙戈海盗’的尸首。这两具尸首,眼珠还死死盯着前者的玲珑面庞,但天灵盖早就被击碎、脑浆也随之迸裂,想必……他们是在心动歹念之际,被这姑娘一招毙命的。 这蒙戈人见到黄泉,似是拽到救命稻草。 他张口就道:“黄狗,你来了!赶紧给我挡住那女人,我回去禀告……” 话音未落,忽闻“嘭”地一记!这蒙戈人的脑袋,霎时就绽开了一朵殷红色的血花!随后,只见他双膝瘫软,跪倒在黄泉荧荧发光的拳边,不住地抽搐战抖。 黄泉面色从容地抹去脸颊上的血浆,淡淡道:“辱我者,必要你亡……”他的眼神既迷惘,又令人胆颤。就连那貌美女子见之,心窝里也不禁为之一凛。 簌喇一声,黄泉自沙棱滑下,好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谁知那女子眉间一挑,指尖耀起微微蓝芒,喝道:“你别再靠前了,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黄泉瞧着对方那俏丽绝伦的脸庞愣得半晌,随之便后退半步,保持了一丈许的距离道:“姑娘,我并不是蒙戈人,也并非对你有歹意!我……我只是看你受伤,想帮帮你。” “帮我?”那女子语气强烈,斩钉截铁道,“多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需要你帮!”说完,她就向岛上的山林迈去,渐行渐远。 小南这才敢上来,轻声地问:“这个姐姐人这么漂亮,为何……脾气会这么差呢?哥哥你……明明是想帮她的啊?” 黄泉不答,只注视着她的背影良久。直到,那背影越走越歪、身形也越走越摇晃……没过多久,那女子便体力不支,扑通一声倒在了星辰般璀璨的蓝紫沙滩之上。 ※※※ 当这个女子再度苏醒时,她已身处一间幽暗的密室之中。 一灯如豆,光圈笼罩着三个人:黄泉、小南,还有个干瘪的瘦老头。 女子警觉地向后蜷缩,想要起身!可她还没用上几分气力,就又四肢虚脱、摔在床上。 黄泉静默地瞧着她,口中徐徐言道:“姑娘,你……大可不必对我们抱有敌意的。如果我等欲要加害于你,大可趁你昏睡不醒之际,何必还要待到现在?” 她想了片刻,戒心不减,只语气生硬地问黄泉道:“你是修灵者?” “没错。” “你们……不是那群恶贼的同伴?” 那老头一怔,眼神和表情就好像是吃了七八十年冤枉官司一般。他道:“这位姑娘,我想……你可能误会了罢?我们,怎可能是那群‘蒙戈狗贼’的同伴?相反,咱们可是恨不得抽了他们的筋、扒了他们的皮嘞!”老头本看来和蔼,面带微笑……可是一提到蒙戈人,他就不免露出了咬牙切齿的憎恨。 那貌美如仙的女子追问:“为什么?” 老头长叹得一口气,摇着脑袋道:“唉!这其中缘由说来复杂,且让人心碎难受……我本不愿再提伤心之事,可为了让你能在这儿安心养伤,老夫还是告诉你吧……” 他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黯淡,接着又道:“我姓海,渊海的‘海’,村民们呐……一向都管我叫海伯。我呢,从出生落地就一直待在这座小岛,活到今天……该是第六十二年了。哈!说来惭愧,老夫曾经也是这‘乌山岛’上的村长来的,呵呵!”他笑声很怪,凄凉中带着浓浓的自嘲之意。 “您是,曾经的村长?” “嗯。” 海伯拖出一张破旧但牢固的凳子,缓缓地坐下,满脸尽是疲惫之色。他又擦起燧石,重燃一锅旱烟,抽了口道:“我们乌山岛啊,本来是个与世无争的地方。男人打渔挖矿,女人种地织布,几十户人家自给自足。如今想来,那可真是像在天堂上的日子啊……” 讲到此处,海伯猛吸了口烟后连连咳嗽,再道:“可就是五年前,这群挨千刀的‘魔鬼’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从天堂变成了人间地狱!他们、他们杀光了村里所有的壮年男人,把他们的尸首都倒吊在村边的每一株大桑树上,任其风吹雨淋、腐烂发臭……其中,是有我的弟弟、我的侄子,还有……还有我的亲生儿子!” 那女子柳眉紧锁,继续听海伯呜咽着讲到:“这群畜生不但杀了男人,还把所有的女人都抓了起来,关到终年不见天日的漆黑矿洞里百般羞辱、欺凌……这五年来,鬼知道她们都经历了些什么呐?!” 听到此处,小南不禁垂下头。他的肩膀不住地颤抖起来,细小的手臂也不停地擦拭朦胧的泪眼。只等黄泉将他揽入怀中,他方才呜呜地哭出了声音来。 貌美女子沉凝良久,方才试问道:“你们救我……是不是想让我杀光那群‘蒙戈海盗’?”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们并不需要你出手相助。”黄泉抚着小南那脊骨高凸的干瘦后背,任他的眼泪鼻涕擦在自己干净的衣服上,“我们纯属好心救你,并没有意图从你身上获取些什么?在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惦记回报的……” 少年面容冷峻,语气虽轻淡,但字字铿锵。 少女同样处变不惊,不反驳,也不服软道歉。 突然,头上天花板的咚咚声,打破了半晌的沉寂。 “海伯海伯,大事不好喇!十几个蒙戈狗贼冲村子这边来了!” “知道了。”海伯脸色一变,转向黄泉说,“黄老弟,我和小南上去应付一下蒙戈狗贼,你们……暂时就躲在这密室里头,千万别出声!” “好。”黄泉刚答应完,这一老一少便抹去了痛苦与泪水,掀开头顶的翻板、爬了上去。 又是寂静。 黄泉盘坐角落,离她很远。 最后问她:“我姓黄名泉,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人起先没回答,隔了很久才冷冷道:“你唤我‘阿瑶’便可……” 此后,两人又没话可讲。 第4章 帝王血契 这批前来闹事的蒙戈海盗,大约十来人。 为首的是船上的二副。此人虽剃了个光头,可脑袋上却并不光生……远远瞧去,那脑门子非但是坑洼不平,且还鼓着大大小小的九个畸形瘤子,看起来直令人作呕。不过,他的绰号倒挺俊,是叫“九头雕”。 九头雕嗙嘡一脚踹开房门,破口就大骂—— “他奶奶的!海老棺材,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啊?!小……小人在。” “这次主桅和船体的修缮,得花费多久啊?” “呃,小人估摸着……兴许得两个多月罢?” 话音未落,九头雕就反手一抽,扇了个火辣辣的耳巴子在海伯脸上。口中,更是像吞满了泔水粪清般再骂:“娘屁的,居然要两个多月?给爷爷我一个月干完!” 海伯应声跪倒,连连恳求道:“九头雕大人,一个月……一个月肯定来不及的呀!这次船伤得厉害,断掉的是又粗又长的主桅杆,而且甲板和船舷也崩了好几道大口子!唉,光是准备修复的木材……就得半个多月啊!大副您也知道的,咱们乌山村也只剩下没气力的老人和孩子了……要不然,请几位蒙戈水手和咱们一起去林子里砍树成不?他们都身强体壮……” 还没听完,那九头雕的眼珠狠地一瞪,抬脚就把海伯踢了个人仰马翻。哐当,哐当!屋里那些锅碗瓢盆,以及破旧桌案上的船模、图纸都摔得一地——也真是巧,这一倒正好掩住了密室的翻板! “死娘的,你胆子可真是不小啊……竟敢指挥我蒙戈人干活?!真是热昏你的狗头嘞!” 九头雕刚骂完,又拽起海伯的领口,咬牙切齿地威胁道:“这次咱们和‘南宫少东家’的买卖没做成,让肉票跑了,是吃了个大亏!眼下,连月的暴风雨季总算消停了,老子们得赶紧出海抢它个十几二十艘大商船才成!否则,咱们蒙戈人饿起来,那是什么都吃的……嘿嘿!” 话毕,他便嘭嗵一记,将海伯推进了墙角。随之,他转手又一把倒拎起吓破胆的小南,用沾满黄色粘液的舌头舔了舔后者细嫩的脸蛋儿。然后砰的一记,把这浑身旧伤的孩子重摔到了海伯的怀里。 “白狮船长说了——最多,给你一个半月!多一天,就煮一个孩子塞牙缝……” 九头雕这话绝不是在恐吓,而是在说实话。像他们这种野兽般的恶棍……那就算是吃了自己的双亲儿女,那也定然不叫人觉得意外! 这恶棍临走时又想起些事,回首说:“上次带回来的那群‘黑狗’和船上的那条‘黄狗’,你们倒是可以牵去‘魔之森’里,让他们去砍树伐木、喂饱魔兽。反正他们,死光也不打紧的……哈哈哈!” 道完,这群畜生又揍了海伯和小南一顿,才扬长而走。 黄泉在底下的密室中……是听得一清二楚。 南宫少东家?他和‘南宫商会’是有什么关系? 他默想时,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静,静得有些可怕。反而阿瑶她却柳眉不展,郁郁难平。 没过多久,海伯就收拾完屋子,再度翻开木板、顺着绳梯爬了下来。他脸上的掌印虽然未消,但嘴角却挂上了得意的笑容道:“黄老弟啊,这次总算骗着他们啦。一个半月……哼哼,我们非但能把船修好,还能做很多手脚咧!” 黄泉点头,道:“辛苦你了,海伯。如此一来,这些蒙戈恶贼的末日近了。” “不辛苦,不辛苦的!”海伯原先黯淡的目光,好似又燃起希望之火,“只要能消灭这群恶贼,替我们乌山村的父老乡亲报仇……就算要了我这条老命,那都是值得的呀!” 黄泉望着前者老眸中的光亮,思量片刻道:“海伯,既然人手不够……那我就与你们一道去‘魔之森’里砍树罢?顺便,我也想去会一会那群‘黑皮肤’的朋友们……” 海伯闻之,自然欢喜地答应了。 回到乌山密道,与刘公公稍作交待后,黄泉就预备随海伯一同前往‘俘虏崖’了。当然,他走时没忘记带上“军师”——灵玺之魂‘离肠’。 俘虏崖,位于乌山东坡,靠近海岸那一带。高耸的山崖如同舒展的手臂向天托起,又像是老鹰的弯喙,所以岛民们也称这儿为‘鹰钩崖’。 黄、海两人还未上崖,便遥见崖尖吊着四个大木笼子,就像被鹰嘴叼着一般。笼子里面全是黑皮肤的异族男女,大约三四十来个。而笼子的底下……就是渊海滚滚的吞人浪潮,且这海水里,还时不时能见着血脸鲨的鱼鳍正来回盘旋。 ——要逃,只有一个字:死! 海伯向骄横跋扈的蒙戈看守解释过来意后,又塞了刘公公准备的好酒好肉,总算支开他们。然而,正当他俩上到崖前之刻……忽是有一双双满含恨意的目光,死死瞪了过来。 黄泉微微一笑,道:“各位无需仇视于我……我与你们一样,都是蒙戈恶贼的俘虏。” 黑人们个个面无表情,板着臭脸,睁圆了布满血丝的白眼珠子。 黄泉又说:“我有个计划,只要你们同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就能还给你们自由……如何?” 黑人们头也不扭,眼也不眨一下,显然是没有听懂。 黄泉做了个挣脱牢笼的手势,再解释道:“自、由……你们明白吗?” 蓦地里,他肩膀处愣是一沉。只听一道似小孩,又不是小孩的古怪嗓音道:“你是在对牛弹琴,还是在和猪猡讲笑话?我的傻徒儿?” 黄泉斜眼一瞧。 他原本肃然的面孔,一下破功! 他忍俊不禁道:“离肠大师,你、你怎么化身成这么一只……大丑猫喇?哈哈!上回还不是长得五官端正、有模有样嘛?” 离肠的真身是个邋遢大叔,可平日里为了节省灵力,他都化身为一只橘色的大懒猫。虽说是懒猫,但至少也长得鼻是鼻,眼是眼。不过眼下,这只懒猫却成了塌鼻子、斗鸡眼,看起来特别木讷、特别二。 “嘿,你这臭小子……当我的‘丹田气海’是无底洞呐?要知道,就算体内有再多的灵气,那也有用尽枯竭的时候啊?何况,本大师如今只剩了一丝魂魄而已……”离懒猫虽如同把头套在罐子里讲话,可语气依旧还是死皮白赖的,“哎呦!真是苦了我啊……三年来,又得教你修灵练气,又得教你收发‘寸拳’,到头来讨个小酒还得看那阴阳人、烂屁股的脸色,心寒呐……心寒!” 黄泉轻声一笑,拱了拱手道:“哈,徒儿在这给你赔不是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吃香喝辣,再找点灵丹妙药给你补补灵气!也算……报答你三年为师的恩情。” 离大懒猫斗鸡眼一转,淡淡道:“希望你别忘记就好。” 黄泉摇了摇头,扶住心口保证道:“徒儿定当铭记于心!只是……离肠大师,眼下他们听不懂炎黄语,我又该如何与他们沟通呢?” 离大懒猫连打了三个哈欠,斗鸡眼也变得郁郁颓废,道:“牵牛需牵头牛,打鸟要打头鸟……哈欠……无论是人,还是畜生?群居的一定有个首领……只要你做通首领的思想工作,底下的小喽啰自然好对付……” “我,该怎么找到首领?” “摩来国的十灵王……是怎么找到你爹的?” 听得这话,黄泉脸色一敛。他低沉脑袋,攒紧拳头,浑身开始颤抖。脑海之中,摩来国的万千铁骑兵临城下,炎黄之国的子民任人鱼肉。 黄泉腹中的灵气不断地翻滚,且越发激烈。他的周身劲风唬唬、衣物飘忽,一股阴郁的肃杀之意愈加浓烈。无论是海伯,还是那四口大木笼子里的黑人,都不自觉地向后退了数步。更有胆小的双脚一软,噗地一声坐倒在笼中屁滚尿流。 那股满腔的憎恨,似乎可以吞噬一切……包括黄泉他自己! “为师刚才是说笑的,这两者哪里一样?啊呵呵……” 离大懒猫尴尬一笑,用肉垫摩挲起黄泉的脸颊。后者应声一怔,浑然不知刚才自己那充满憎恨的姿态有多么恐怖?!好在,他回神了,被吓到的众人也都暗自松了口气。 黄泉疑惑不解,问:“离肠大师,我总不见得去欺负他们,从而引出首领吧?” “不用的啦。”离大懒猫爪子噌地伸出,指了指木笼子,“哝,这不是被你吓出来了吗?” 黄泉向那瞧去,只见有个高壮的青年男子站在最前。他身材魁梧、神色肃穆,两只眼珠子像是银铃那般闪烁着光,并映着前者那消瘦但匀称的身影。 黄泉边打手势,边问:“你……就是……首领?” 高壮男青年点了点头,但唇齿并未动。 黄泉再接着道:“我叫……” 还没等他打完手势,那男青年就开口说:“你叫黄泉,我叫图巴。图巴会点……炎黄语。” “啊?能沟通就好呐!”黄泉抹了抹额头的汗,抱拳道,“我想与你们做个交易。只要你等愿意帮助我击溃这群蒙戈海盗,我就给你们造一艘船,还你们自由!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回到家乡故里,和家人团聚了。” 图巴顿了片刻,但还是摇了摇头,道:“图巴不信你。黄皮肤的人……也会撒谎的。” “不错。只要是人,都会撒谎……”黄泉叹得一声,转而道,“但是你该晓得,这可是你和你的族人最后活命的机会了,天知道……那群蒙戈狗贼还能让你们吊在这儿多久?” 图巴虽想此话有理,但仍不肯相信黄泉。他凝起防备的眼神,又道:“图巴就是没听祭司大人的话,相信了别人的话,才被捉起来当奴隶……再被蒙戈人抢到这的。图巴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的话了!” 黄泉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思量了半晌,也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来打动坚硬如铁的内心。于是乎,他只得暗自摇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预备择日再来探探这位‘图巴酋长’的口风…… “图巴,扶我起来……瞧瞧那人。” “是,祭司大人。” 就在黄泉转身要走之际,那图巴酋长却轻俯下身,搀起了个瘦得像枯草的老人。 他身上披着褐色的棉麻斗篷,头上戴着有五彩翎毛装饰的兽皮宽帽,看来威仪不凡。但这身行头之下……却是皮包骨头、满身褶皱。 这种身子骨,应该是配有一双油尽灯枯的苍眸才对……可他的眼睛,倒是颇为年轻、又充满魔力,且细看之下……好似还和图巴族长有几分神似。 祭司老人有些艰难地撑开眼皮,良久才看清黄泉,问:“你是……炎黄之国的人吧?” 黄泉点头。 他眯了眯眼睛,又问:“你的身份……恐怕不普通吧?” 黄泉笑着一拱手,恭敬答道:“不错,老人家你猜对了。” 祭司老人一笑,摆手说:“呵呵……不是猜的,我是看出来的。”随即,他眼睛再是一眯,问,“你们炎黄之国……有种名为‘血契’的约誓,是也不是?” 血契? 黄泉从没听过‘血契’二字,只转向离大懒猫。 “这老头有点意思啊……你爹没和你讲过?哦,对了!这可是炎黄之帝才能晓得的秘密,你还没登基呢……”离大懒猫眯起的眼睛睁大了些,轻声说,“这‘血契’乃是炎黄王室运用‘血玉灵玺’,才能立下的神秘契约。凡立下这‘血契’者,无论何时何地,都需遵从。如果不遵守,此‘血契’就会反噬毁约之人。简单来说——‘不守信,就没命’!” “原来是这样……”黄泉再又起疑,问道,“那,这老人家又是怎么知道这天大秘密的?” 离大师搓了搓胡须,喃喃道:“这个嘛?不是古籍上的记载,就是他的眼睛有古怪……” “眼睛?” “请原谅我的冒昧……”那祭司老人插嘴道,“如果能立下一纸‘血契’来答应还我们自由,我‘图巴族人’必定誓死帮你对抗蒙戈恶贼!” 这位祭祀话毕,那图巴酋长便像是没头苍蝇般跟着点头致意,表示赞许。好像,他俩就是共用的一枚心脏、一颗脑袋那般,没得丝毫犹豫与迟疑。 黄泉本就极重信义,因此……他全然不考虑那‘血契’会反噬伤身。他只没得二话,哈哈大笑后便即答应:“可以!我炎黄太子,这就与你们‘图巴族人’立定血契!” 第5章 魔之森林 黄泉左手捧起半尊‘血玉灵玺’,右手比出诀法。 朗声言道:“炎黄王室玄孙——黄泉在此,以帝王血脉为祭、血玉灵玺为鉴,与图巴一族立下‘血契’:在铲除乌山岛上的蒙戈海盗后,我黄泉定为他们造船一艘,并给他们足够的粮食、淡水,让他们重返故里、共享天伦!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黄泉话毕,原本静寂的‘血玉灵玺’居然嗡嗡地震动了起来。它的周围,也渐渐地散布起如萤火虫般的星点光芒……可是,待得良久之后,也没再有奇妙的事发生。 离大懒猫眯着斗鸡眼,白着自己那还不成气候的徒儿,阴阳怪气地道:“喂喂,你小子……倒是再弄点血出来啊?都说是‘血契’了,没血怎么成呢?” 黄泉应声颔首,旋即咬破手指。 滋溜,滋溜——血是淌出来了,可这血竟是向上逆流的! 它们逐渐上升,回旋聚拢在‘血玉灵玺’之前。然后,如是被一支无形的毛笔染晕开来,凌空书写起血字。转眼,那数行血字便与黄泉方才所起的誓约,分毫不差。 哄的一记! 这些“血字”陡然往黄泉胸口钻去。 “啊!!”这些“血字”简直比烙铁炙热百倍,直烫得黄泉汗如雨下、满地打滚,甚至他上身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都被烧得焦黑冒烟。 一段生不如死的挣扎喘息过后,只见那些珠玑血字,已经深深嵌入黄泉的皮肉之里。紧接着,那‘血玉灵玺’扭转方向,迎着‘血契’的左下角,突的一戳! 呲呲——如烙铁盖印皮肉。黄泉的眼珠猛然向上翻起,疼得都快失去了知觉,仿佛胸口的那块皮,已经不再是属于他自己的了。当下,就算有人拿刀子割下这块肉,他保准都没有任何反应。 离大猫舔着爪子,擦了擦脸道:“嗯,这下总算完成了。” 那祭司老人欣然一笑,转首冲图巴点头示意。而那图巴……口里说了一段听不懂的土话,随后手捧左胸、微微鞠躬道:“我们信任你了,黄皮肤的朋友!”他一说罢,所有的黑人也便都效仿起酋长图巴,向黄泉鞠躬行礼:“我们,都信任你!” 黄泉的脸颊之上,已然冒出了百余颗珍珠般的汗滴。他的身子,也好像是刚从火炉子里钻出来似的,没有一块完好无损的布料。不过,他的眼底却像是夏夜里的星空那般灿烂,并散发着交到朋友的由衷喜乐。他咳嗽了两声,笑道:“感谢诸位……我黄某人必竭诚相待,全力以赴助各位脱困!” …… 海伯请示过“九头雕”后,计划隔天进入山林伐木。并挑选了包括图巴、祭司老人等十五个黑人到船坞,协助修船事宜。 当晚,所有人都忙于准备林林总总的装备,谁也没注意到一位貌美的姑娘正蹒跚海边——这位姑娘,正是阿瑶。 微凉的海风拂过她白皙的脸颊,如同一双温婉的玉手撩起了她那头乌黑的秀发,透出她难以掩藏的玲珑翘鼻与皎亮明眸。 黄泉漫步走来,淡淡问道:“伤势好些了吗?” 阿瑶只摇头,并未答话。 黄泉嗯道:“那就多躺着点,别到处乱晃,免得叫蒙戈人发现。” 阿瑶又摇了摇头,冷冷问:“他们死了同伴,怎么也没人来追查?” 黄泉问:“你是说……那三个被我们干掉的蒙戈巡逻兵?” 阿瑶点点头。 黄泉轻笑道:“我早就把他们的尸体,丢到海里喂血脸鲨了。况且,这三个‘蒙戈狗贼’只是岛上地位最低的巡逻兵,连打扫海盗船甲板的资格都没有,谁会关注他们的死活?” 阿瑶玉唇轻启:“原来如此……” 言道此处,两人之间……又似隔了一道名为沉默的海峡。 倏然,黄泉坐下身来,躺在了柔然的沙滩上。 “唉,说来也奇怪。那些血脸鲨、魔钳蟹、毒刺乌贼什么的,原本都是渊海深处的海兽和魔物,怎生最近怎么都喜欢上到浅海来了?”他遥望浩瀚银河,又叹道,“不过,也得亏如此。不然换做几个月前,蒙戈人再蠢也不会相信‘海兽吃人’这茬事。” “这些海兽不是喜欢,是害怕……”阿瑶凝视着暗涛翻涌的渊海,喃喃低语道。 “害怕?害怕什么?”黄泉这话问出,阿瑶的眼中忽闪过一丝忧郁。这,是极少见的。 “时候不早了,赶紧去歇息吧。”阿瑶转过身,要走没走,又叮嘱道,“岛上那片林子里有些古怪,你们得多加小心。如果……” 话还没说罢,她便收声眺向岛内山林的深处——那一株最高大的巨木之顶。犹豫片刻后,她又转头叹道:“算了,凭你是办不到的……” 黄泉本想开口问阿瑶:何出此言? 可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阿瑶是不会讲的。所以,黄泉只有看着她窈窕的倩影,疲惫地步入海伯的木屋,关上了门。 “你怎生知道,我黄泉定然办不到?”黄泉翘着二郎腿,独自眺望月下的那株大树,口中喃喃自语、心里郁郁纠结…… ※※※ 翌日。 乌山伐木小队,已整装出发。 目标的那片大密林位于‘乌山岛’的中心,覆盖了整座乌山岛近三分之一的面积。林中虽说没什么凶悍的大型魔兽,但如赤尾毒蛇、铁矛猪、暴动猿等中小型魔兽也不少。 这伐木小队,本就是杂牌军。 除开黄泉、图巴等十来个黑人,其余的都是乌山村本地的老人,可谓战力单薄如蝉翼。 再者装备又差,村子里能挂在身上的铁皮全都给绑上了,就连烧菜的大铁锅子也有人倒扣在脑瓜子上。仅有的五柄斧子……也都是锈迹斑斑,甚至有一柄还豁开了道大口子,活像是缺了颗门牙。 而这柄“缺牙”的斧子,就攒在黄泉手心。黄泉在海伯的导引下,与图巴二人当开路先锋,一路披荆斩棘,将绊脚的刺藤、扎人的树枝统统削掉。有了他俩没了命的卖力,众人没花上几个时辰功夫,就到了山林深处…… “哟,这群黑朋友真勤快,扛了这么多竹棒是要做竹筒饭给本大师吃吗?”离肠大师这一路上除了睡着、就是将要睡着,唯独说了这么句话,碰巧是被图巴听到。 图巴目光炯炯,语重心长道:“竹棒……有用啊!” 离大师舔了舔肉垫,换了个姿势,唧唧一笑:“当然有用喇!除了竹筒饭,还能做竹筒醉鸡、竹筒叉烧、竹筒赤蛇羹……等等很多味美绝伦的吃食嘞!” 老实人,通常都很耿直。图巴就是个铁铁的老实人,他愤愤地睁圆了眼珠子道:“胡说,你这……笨猫!在林子里……竹棒!很有用的!” 大懒猫可不会和他吵,只自顾自细数“竹筒美食”。那图巴见之,更是呼哧呼哧直喘气道:“黄兄弟,图巴建议——今晚……别给这只笨猫吃东西了!还有刘大厨准备的干粮、好酒也别给他吃!” 离肠的一生中,有怕过何人? 就算面对能移星易宿、天翻地覆的绝顶高手,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皮的。 可唯独说到这“吃”,才是离肠的一生之顽敌!就连如今他只剩一绺魂魄了,他还依旧害怕没得吃、害怕挨饿! 他气不可遏,指着图巴就骂:“你你你……你这‘人形黑曜矿’说啥?不给本大师吃菜喝酒?”图巴虽讲话笨拙,但嘴上也是不饶:“图巴,就不给你这好吃懒做的笨猫吃喝!” 他俩你来我往,互相对骂十来句有余,还不消停。黄泉只有尴尬一笑,不置可否。 “看招!” “图巴,才不怕你!” 最后,离大师使出了邋遢猫的绝杀之技——胃里的毛球!可是被图巴轻巧躲过,飞入了远处的草丛里。而图巴,也用削尖的竹棒子去戳那离懒猫的大屁股,可也屡试不中。 …… “你们俩别闹了!” 海伯向林子深处探了几眼,劝道:“再往里些就是‘魔之森’的中央地带了,岛上的魔兽都喜欢栖息在这片林子里。大家,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高警惕,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叮嘱还未罢,只听后首的草丛里忽有“窸窸窣窣”的一阵怪声……片刻后,只见一团高壮的黑影猛地窜出草丛,向海伯的背心扑来! 迅雷不及掩耳!黄泉一把推开海伯,自己横的里侧身一滚。 刚巧差半寸,他肩部已被铁锥般的锐刺戳伤,鲜血滴滴流下! “这是‘铁矛豪猪’!” 众人齐刷地向这魔兽望去——只见它有七尺多高,两丈多长。浑身布满乌黑锃亮的锐刺! 海伯大喊:“小心咧!这些尖刺只需轻轻一剐,就能划破坚硬的皮甲!常人的皮肉和骨头在它面前,更是嫩如豆腐啊!” 这‘铁矛豪猪’虽转起身来十分迟缓,但也没人敢贸然上前进攻。可等到它转过肥硕的身躯,那对发红的眼珠子瞅准众人时……就已经晚了!它就像是被抢了一窝猪崽子,口中边冒着白气儿,边狂躁地冲刺而来! “艾迪法!” 只听图巴一声令下。 两个黑人一组,支起一根长竹棍,向铁矛豪猪一挺! 四个支点,八个黑人——他们个个铆足了劲、咬紧牙关,这才勉强顶住。 这一挺起,黄泉才发现:这铁矛豪猪的鼻尖……竟然粘了一团毛球?!这,分明就是邋遢大懒猫胃里的臭毛球嘛! “这么重的味道,不发狂才怪!” 黄泉虽有些同情这头铁矛豪猪的悲惨遭遇,可眼下除了送它去西天,也别无他法。 他抓了把裤兜、抹去手汗,攒紧斧子道:“图巴!这家伙浑身是刺儿,你们把它架高些,露出脑袋或者肚子,我来送它归西!” “没问题,图巴的朋友!”图巴应完,便吹了几声口哨。他们图巴族人的身体条件虽不如蒙戈人那般彪悍,但比炎黄国人好得太多。二、四、六……八个黑人,一齐倒数使劲! “三、二、一!” 黄泉的本意是:算上乌山村的老人们,所有人合力去顶。 可他万没料到仅仅八个‘图巴族人’,就把那两千斤重的铁矛豪猪给顶了起来! 但现下……哪是感慨之时? 黄泉看准时机,放声一吼:“喝啊!!” 只见他高高纵身跃起,手中板斧向铁矛豪猪的脑袋直劈下去! ——噌的一声! 第6章 千年灵木 斧子被叼住了! 那铁矛豪猪猛吐白气儿,钳子般的牙死咬不放。 “成佛去吧!” 黄泉提起丹田内劲,浑身的气力都集中在斧子上。 哐地一声——哪知斧子吃不消力,崩断了!铁矛豪猪“哇啊”一声咆哮,狠扭身子顶开了竹棒,旋即猛地抬起双蹄、直跺向黄泉! “图巴来救你,朋友!”说时迟,图巴挺起一根削尖的大竹棒,冲着铁锚豪猪的眼珠一戳!只听嗤喇一记,血溅满地! 那铁矛豪猪疼得嗷嗷乱嚎,约莫两千斤的庞然大物发疯似地腾挪扭动了起来。在旁的图巴族人见势,便毫不犹豫地再度一齐支起竹棒,扼住了它。 “朋友,机会!” “好的,我来也!” 黄泉扎稳马步,再度提起丹田灵气,汇聚斧刃…… ——咔擦!一斧劈下,身首两断! 离大师见战事已罢,才再度显形。 他连吞着口水,似是没事人儿般道:“呦呵!这么大个儿的走山豪猪,那肉质……一定是肥瘦相间、鲜美绝伦啊!若是把这猪头肉、猪耳朵、猪门腔,按照两毫厘的厚度一片片地批下来,再淋上麻油、香菜和辣椒面这么一拌……嗦啰……这夫妻肺片,下酒一定香极嘞!” 黄泉喘着粗气,苦笑了两声。心里暗骂:‘唉!这懒汉,脑瓜子里还是尽装着吃啊?’在旁的图巴则仰着鼻孔,一拍胸脯,冲离大师哼道:“哼!笨猫,竹棒子,有用的吧?” 离大师眼珠里只有猪头肉,他流着哈喇子连称:“嘿嘿嘿!有用有用,我是笨猫,您说得都对!嘿嘿……不过我说,大伙儿赶紧把这头大豪猪给剁了吃啊?等它血凝住了,就影响口感了!来,快、快啊……” 夕阳西落,赤霞迷蒙,流云舒卷。 离大师虽吃了瘪,但也吃到了猪头香肉佐酒。 要知道,这图巴族人非但是驾轻就熟的丛林猎手,更是顶级的野味伙夫。 他们将铁矛豪猪分成几部分,每个部分都按其肥瘦质地做成了一道野味,且每道的滋味皆别具一格。比方是有:白切猪头肉、香烤猪前蹄、蘑菇猪肺汤……等等,手艺毫不逊色于刘公公、刘大厨子。 “哈!这香烤猪前蹄,火候控制得当真恰到好处!是外焦里嫩、鲜香甘甜!” “这,这真是人间饕餮啊!近五年来,老夫可算是头一回在自己的五脏庙里,供上如此美味的食物!” ……当众人纷纷感叹他们惊人厨艺之时,唯独黄泉在感叹别的。他悄然地问道:“离肠大师……你说,他们图巴族人的身体天赋如何?” “你是说这群‘人形黑曜矿’?”离懒猫吞了块肉,嗦了口酒,微醺道,“在整个东玄世界,就所有各族人类、魔兽而言……他们排倒数几位罢?” “倒数?”黄泉一怔,错愕地道,“可他们没修炼过任何法门,就能使出几百斤的气力啊?这……都快和蒙戈人相等了,还算倒数?” “嗨!蒙戈人,那也是倒数的……”离懒猫嗝了口嗳气,啧啧摇头道,“蒙戈人的身体天赋和龙族、巨人族比起来,那真是堪比蝼蚁,一捏就嗝屁!” 黄泉微一颔首,默然了半晌。他过去,曾在大都皇宫中听闻过龙族、巨人族的名号,知道他们都是雄踞一方的不二霸主,是寻常人类决然无法抗衡的异类! “那我们‘炎黄族人’呢?” “你们炎黄一族?嘿嘿,第二。” “第二?!” “嗯,没错。只不过……是倒数的第二!” “倒数……第二?”黄泉心头一凉,满带自嘲问,“哈,那倒数第一岂不是比我还弱?” “当然比你弱咯!”离懒猫的斗鸡眼一转,盯向海伯等一干乌山村民,道,“哝,倒数第一就在眼前,他们个个都是你的好朋友、好兄弟嘞!嘿嘿嘿!” “哎——”黄泉长叹一声,无奈地笑道,“呵呵,原来我们乌山伐木小队……人人都是‘东玄世界’里倒数的种族,且还都是杂牌之军。这,何谈消灭蒙戈海盗?何谈复兴我炎黄之国呢?” “喂喂!等一等,你这臭小子可别算上为师我啊?”离懒猫啧道,“本大师当年……那是在东玄浩土上叱咤风云,无人能挡的呀!所到之处,可谓是移星易宿、龙蛇起陆呐!” 黄泉回话也直截了当,道:“呵呵,但最后你还是嗝屁了,留下这一丝魂魄附在‘血玉灵玺’里。”听罢,离肠只嘟囔着嘴,口里这这那那。他本想解释出些缘由来,可最后还是放弃了。 ‘倒数第二,倒数第二啊……’ 黄泉迎着熊熊篝火,来回拨弄着噼啪作响的树枝。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道:“哎,还先想想怎么站稳根基、踏入灵阶吧?” 相处三年,离肠哪会不知黄泉的心思?他轻声一笑,启口道:“好徒儿,你也无须妄自菲薄。你们炎黄之国的人,身体素质虽说是奇差无比,高居倒数第二……可若论修灵天赋,你们‘炎黄族人’就可能是正数第二了。” 此言一出,黄泉整个人为之一颤,因为谁都知道:在这东玄世界,唯灵至上。真正站在东玄巅峰的王者,全是修灵的至高强者! ‘如若,真有‘东玄世界’中数一数二的修灵天赋,那岂不是潜力无穷?’黄泉觉得难以置信,便半真不假地嘀咕道:“大师,你就别安慰我了。” “谁安慰你了?为师安慰你能有香酒喝吗?”离懒猫摩挲起黄泉凸起的颧骨,问道,“小子,你知道‘修灵’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黄泉细思后,只摇头。 “逆天!” ——离懒猫朗声说道:“修灵,就是‘逆天行之’。在这世上,万物生灵的体能、力量、速度等一切都是由先天注定的。唯一能打破这平衡的,便是修灵! 汲取天地万物的灵气,通过自身炼化而吸收,以求突破至更高的境界、掌握更高阶位的灵诀、灵能力。这就是‘东玄世界’的不二主宰——‘修灵者’的本质。” 大懒猫说得唾沫四溅,口若悬河。他继续道:“而这些万里挑一的修灵者中,最至高无上的巅峰,便是‘灵帝’。东玄世界的‘灵帝’共有十席,也称‘十灵帝’。值得你感到自豪的是——现任‘十灵帝’之中,你们炎黄之国就占了三席!” 黄泉大吃一惊,喊道:“十之有三?!” “没错,十之有三!”大懒猫又道,“东玄世界千万种族,这‘十灵帝’能被你们一族独占三席,你们‘炎黄族人’可谓真有着强如妖孽的修炼天赋了。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你们‘炎黄之国’才能傲视东玄世界,屹立数千年而不倒!” 黄泉先是大喜,但细想后又觉得奇怪,问:“如此说来,我‘炎黄族人’之中既然有三席‘灵帝’……那为何在三年前,我‘炎黄之国’遭逢灭顶之灾时,他们会选择袖手旁观呢?” “这就是……境界的问题了。”离懒猫啧道,“基本上到了‘灵帝’这种境界,哼哼,那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在他们眼里众生平等、天地有道,哪管你一个种族的国运存亡?再说了,他们如今还在不在这‘东玄世界’?那也是未知之数。” “不在东玄世界?”黄泉有些难以理解。 “嗯。‘掌灵者,逆天行,踏轮回,超脱万世之外’……” “什么意思?”黄泉一头雾水。 “就是成了不老不死的‘老不死’!” ——离懒猫见黄泉皱眉沉思,便不耐烦地打发道:“哎!现在和你讲,你也听不懂的。本大师要喝酒了,你可别打扰我进入酒境啊!” ‘高人的世界,我还真是不懂啊……’ 黄泉轻叹一声,心中念叨:‘潇洒无悔的人生,何须千秋万载呢?’ 这个少年,他并不想成为万人之上的灵帝,也不想做那‘踏出轮回’的活死人。他只想替父报仇,兴复炎黄之国,救子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黄泉啊黄泉,你还是想些当下能实现的事吧?’黄泉仰天了望,无奈一笑。谁知,正巧望到那株最高的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位绝代美人的面庞…… 待到离肠吃饱喝足,他才问:“离大师,你瞧见那棵树没?” “哪棵树啊?” “就是这片林子的深处,最高的那棵。” “呃,这个……本大师最近,眼神不太好……” 诶呦!黄泉竟忘了,离肠如今是个斗鸡眼!他忍俊不禁,噗嗤笑问:“哈哈,敢问能否请大师您展开‘灵识’感知一下?那儿究竟有什么?” “嗯……好吧。看在今天有猪头肉佐酒的份上,本大师破例发一次功!”说罢,离大懒猫便“喵喵”地叫个不停,通体旋起了肉眼可见的纯白灵气…… “嗯?” 他向高树那儿嗅了几下,忽喊道:“有东西!” “是什么东西?” “是……是补品!大补灵气的!” “大补灵气?” ——黄泉沉吟了片刻,捏着下巴,心中想到:‘难怪阿瑶心心念念这棵树,原来她是想补足灵气,治愈伤口……’他眼珠一转,忙问:“离肠大师,还能在具体些吗?譬如是什么补品?” 离大师没来得及回答,就吐了口白气、又打了个饱嗝,像块抹布一般瘫痪在地。当他再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时……只见他原本的斗鸡眼变了——变成了一只往左斜、一只往右瞟的笡(qie)白眼! 见这懒猫耷拉着舌头,蔫蔫地道:“灵气……灵气不够了……”黄泉便也不舍得再逼这家伙发功感知了。他只单单地扬起眼,定睛注视着那树顶不语…… 第二日,晨。 伐木小分队再度整装启程,预备前往那‘魔之森’深处的高耸楠木群。 图巴族人将铁矛豪猪的尖刺折下,绑在竹棒的一端作为武器,非常锐利实用。黄泉也照样扎了一根竹矛在手,以便驱赶蛇虫百兽。 虽说‘魔之森’深处魔兽众多,可大多都威胁不大,至多就如群居的暴动猿猴。若是有人入侵到它们的领地,它们就会丢吃剩的果核、新鲜的粪便,把你驱赶出领地。要不就是冲着你大吼大叫,狠狠抡上几拳后再拍拍屁股溜走。 总之,乌山岛上的魔兽们,都已经算得上很是‘斯文’了。毕竟在那些‘蒙戈海盗’没占领这儿前,这乌山岛上做主的可是乌山村的原住民们。连他们都能自作主张,想必此岛已是安全得如同身处父亲的衣襟里。 一路到楠木林,乌山村民就与黑人兄弟砍起树来,忙得不亦乐乎。 而黄泉,则负责四处警戒。他不用砍伐,所以时不时地都会注意那株最高的树。 随着距离比昨夜更近,那些遮挡的树木、藤蔓也更稀疏了,黄泉总算能毫不费力地看清它的面貌——那株树比周围任何一株树都粗壮,目测得有三至四人怀抱这么粗。树干呈朱红色,红里透黑,叶子却还是碧绿的。再往最顶上,似乎还有淡粉色的花状物。 “海伯,你知道这株最粗、最高的是什么树吗?” “哦,你是说这株‘灵木’吧?” “灵木?” “对,这是株充满灵性的神木,神奇地很。”海伯点起旱烟,回忆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株‘灵木’每到月圆之夜,就会通体散发出绿莹莹的光芒,一整晚都映得岛上美轮美奂。为此,岛上的长老们还专门设立了个‘灵木节’,向它祈求风调雨顺、出海平安咧!不过,后来它的光芒越来愈暗淡,直到十年前……就彻底没再亮过……” 黄泉眼眸一闪,叹道:“哦?如此神奇?” “呵呵,这就算神奇了?”海伯忆起当年,嘴上越发滔滔不绝,“当年听我的祖父讲,他小的时候这棵‘灵木’已经在了,而且那时就有这么高、这么壮硕。算起来,这‘灵木’可能有……上千岁了吧?哈哈哈!普通的树,哪有活这么久的?也只有王八乌龟,才能活这么久罢?” 这是黄泉相识海伯到现在,头一次见他笑得如此由衷、如此舒畅。兴许,那是因为他清楚:蒙戈恶贼的末日近了。当然,也可能只单纯是因为他记忆中,那座美好的乌山岛。 夕阳再落,伐木工程也渐入尾声。 说来也巧,今天正好月半。夜里的月亮格外亮,格外圆。 黄泉独自躺在楠木堆上,仰望宛如玉盘的明月,独自放空。望着望着,那月亮上竟浮现出阿瑶的脸庞——她,还是那么冷漠、那么神秘、那么美…… “如果你愿意笑一下,我就愿意为你摘下这颗月亮……” “嘿,摘下来,给我咗酒吃吗?” “啊?”黄泉砰然坐起,脸一下就烧到了耳根,“离肠大师,你,你胡说什么?” 离大懒猫露出了奸猾的笑,眯着眼道:“我在胡说什么,你小子还不清楚吗?嘿嘿……你也不必摘月亮了,把那株‘千年灵木’顶上的果子摘下来……保准她会对你笑!” “真……真的?”黄泉又想起前天夜里,在海边——阿瑶一脸不屑地说句“算了,你办不到”。那时,她说得是那么淡然,那么肯定……就像是个自以为掌握了所有真理的固执老僧,那种绝对的不容辩解、绝对的否定,直让人感到窒息!又让人,心不甘情不愿…… “凭什么……凭什么把我看死?!” 黄泉的好胜心,陡然被激起。说他不行,他偏就要办到一次! 似是天意预兆,又好像是命里注定——当他再度望向灵木时……灵木,居然亮了。 第7章 灵木玄龟 那灵木亮了。 从它的根部有道淡绿色的荧光,螺旋升起。 在紫夜色的星空下,犹如一条青色盘龙腾上,显得格外耀眼。 “大家伙快瞧啊!那灵木又亮咧?!” “真的亮了!一定是‘天帝老爷’眷顾咱们乌山岛,预示咱们这次计划要成功啦!” ……围着篝火,乌山村的老人们皆欢呼雀跃。他们纷然拉得那群图巴族人的手、跳起傩舞,祭祀那终于开眼的黄天上苍。 离大师却轻声说:“为什么本大师觉得……这并不是好预兆呢?” 黄泉问:“此话怎讲?” 他绕了圈胡须,悠悠道:“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平静的。海老头说‘十年来这株灵木都发过光’。为何今天,它就再度亮起来了呢?其中,难免是有蹊跷啊……” “不管怎样,树上的果子……是能大补灵气吧?” “嗯,大补特补!” 黄泉纵身一跃,从楠木堆上跳下,说:“既然如此,我必要摘下个三颗。一颗给大师你补一补;一颗我自己吃,加快突破成‘行者’的进度;还有一颗……” 离大师嘿地一笑,明知故问:“小子,还有一颗……你要给谁呐?” 黄泉虽装作没听见,但脸却老实地红了起来。他猛地别过头,故作镇定道:“咳咳!咱们赶紧出发,争取早去早回!毕竟后半夜,林子里的魔兽都该出没掠食了……” 离懒猫啧啧做声,怅然大笑后,便即跟上他早已迈开步子的徒儿。 那‘千年灵木’看似咫尺之遥,却也不近。 况且夜里的‘魔之森’起了寒雾、泥淖难行,且魔兽也不少,黄泉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得以一睹它的雾里全貌—— 这株‘千年灵木’远看虽高大无比,可贴近来瞧却也平平。主要是它生长在密林土丘的中央最顶端,周遭又有淡淡荧光笼罩,所以才显得鹤立鸡群。不过即便如此,它仍称得上是棵粗壮的巨木高树。 “这得有个十来、二十丈高吧?徒手能爬上去?” 就在黄泉仰着脑袋犯难时,只听身后有散碎的步伐靠近…… 只见他压低呼吸、抄起竹矛,等对方走近后才猛一转身,喝问:“谁!?” “是图巴,我的朋友!” “哈?!” 黄泉瞧了许久,才在黑夜里看清:来者……竟是有十来个图巴黑人。他这才松了口气,顺了顺胸脯道:“呼,图巴兄弟,你们怎么来了?” 图巴酋长攒紧了掌中的竹棒铁矛,桂圆般的眼珠子警惕地向四周打量着。待得风静无声,他方才一脸严肃道:“夜里林子危险,图巴要保护黄皮肤的朋友。” 听完这句话,黄泉忽觉胸中温热。这三年来,他还从未听过外人讲出如此真心诚意的话。 “谢谢你,我黑皮肤的朋友!”黄泉眼眶微红,又问,“图巴,你们熟悉丛林,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于你。” “你是图巴的朋友,有什么事尽管问!” “啊……好!图巴,我想爬到这株发光灵木的顶上去,你可有办法吗?” 图巴上下估摸了此树片刻,点头说有。只见,他从林子里扯出数条藤蔓、编成藤条,再将藤条套住灵木,双手各执一端。于是脚上一蹬、藤条一搂,就上去了。 “这就行了,朋友,你来试试!” “好!” 黄泉应得一声,便依样画葫芦地套好藤条,蹬上了数丈。 可没坚持多久,黄泉便觉得肩酸胸涩。好在,他经过三年海上收拉风帆、桅杆的苦役,身子骨远比普通人要结实,耐力也要强上数倍。只等片刻之后,他便慢慢适应酸痛,并赶上了图巴。 “朋友,再坚持一会儿,就爬到树枝了!” 在图巴酋长的不断鼓励之下,黄泉找到了爬树的诀窍。再者,他又提起丹田灵气加持体力,故此轻而易举地便反超了未通灵能的图巴。 过了树干,那之后就方便多了。他俩已经不必再以藤条借力,就能顺着结实的树枝向上攀跃……如此往复,不过盏茶十分,两人便到了那灵木之冠下。 两人遥望树顶。 只见那儿有一株淡粉色的大葩,花芯向天,冲着月亮。 它很大,就连最小的一片花瓣,都要比黄泉整个人大上两倍。更神奇的是:此时此刻,其四周是有无数如同萤火虫的淡绿光斑正顺着花瓣,渗入花芯。 离懒猫好似也被这奇景所吸引,忽就活了、现行了,并高喊道:“这些,可都是天地灵气啊……灵果肯定就在藏在里头!小子,还愣着作甚?赶紧爬上去呀!” 顾不上细问,黄、图二人旋即爬上花瓣。只见花蕊内,色泽由粉转白。中心之处,是有三根两人高的芯柱,上面正悬着五颗色泽鲜亮艳丽的果实。这果实外皮呈半透明状,其内含有淡橘、淡蓝两色的果浆,正在肉壁里徐徐漂浮、流动。 “淡橘色的是日之精华、淡蓝的就是月之精华……这是颇为罕见的‘阴阳灵果’呐!是大补特补的宝贝哟!”还等不及黄泉发问,离大师说罢便破天荒地亲自出马,咻地一记跃向芯柱——他一到位,哪能看着流口水?只见这胖猫立马摘下一颗阴阳灵果,猛塞进嘴! 黄泉本想提醒离大师小心为妙,可见他吃了半晌没事,话也就咽下去了。 “哇,神清气爽!为师再吃一颗,就一颗!还有三颗留给你俩,嘿嘿……”就当离大猫抹掉嘴上的果浆,准备再去摘一颗‘阴阳灵果’时——他的后脚爪,就提不起了! “嗯?什么情况?”猫的后脚黏住了!花蕊下分泌出的粘稠液体,竟然将离大懒猫给牢牢黏住了,任凭其如何抽拉使劲……也只能拔出一绺绺难断的白丝! “离大师,赶紧抓住竹棒子!”黄泉一记翻身下马,已将竹矛后端尽力伸向离大猫,想要把他给拽上来!可是……离大懒猫的手太短了!就算伸直了爪子,还是够不着! “好徒儿,再伸过来些,让为师……”离肠话还未毕,忽听刷刷两声!两道藤蔓从花瓣与花芯的缝隙间窜起,霎时将离大猫五花大绑! “为师就说‘人形黑曜矿’的棒子不行,太短啦……” 懒猫话音尚余,那花芯便向下收缩、塌陷,露出一张深渊般的巨口,以及无数圈尖锐、密集的细齿倒钩。“哇啊——”电光火石之间,离大懒猫就被整个活吞下去! “师父!”黄泉心头一急,便铆足了气力将竹棒铁矛刺入花蕊,嗤! “嗷啊,嗷啊——”那花瓣好似活了,一开一合地不断舒张。它中空的树干底部,也传来了阵阵极低沉的嘶鸣声。 图巴忙向树底下的族人喊了几句土话,他们就抡起斧子砍这颗灵木。噼噼啪啪!没砍几下,这颗灵木的树皮之下,竟流出红色的液体…… ——是血! ——这株灵木……居然是活的,会流血?! 图巴又放声下令,他的族人便将矛头伸进背囊,沾了些东西。随即,五个黑人汉子齐声大喝,将竹矛一同刺入树皮上的这道伤口! 嗤喇嗤喇,树皮不断迸裂! 整棵‘千年灵木’就如一条冬眠复苏的蛇般开始蠕动,且幅度越发的大。 图巴又催喊道:“再来一轮,图巴的兄弟们!”就在图巴族人听令应声后……耳畔又是刷刷数声,几道藤蔓再度甩出! “啊?!” ——图巴的脚腕,也是被牢牢缠死了! 他反应极快,立马便将矛头刺入花瓣,欲要刺退藤蔓。可那藤蔓是有碗口粗,两者力量悬殊巨大,眼看就得将图巴也卷入体内。 黄泉见状,忙提起体内灵气注入矛尖,再是反手一挥,唰地削断藤蔓!这一削,只听树干内是“嗡嗡”地震荡良久……随即,竟有一股腥臭之气反涌了上来! “这……这是什么?!” 随着花瓣逐渐拨开,花蕊里居然是有两只大的离谱的眼珠子露了出来。它们一左一右,悬挂在两边,仿佛这怪花……从一开始便在暗处监视所有人! “朋友,左边我的,右边你的!” 图巴话毕,便将手中竹矛凌空掷出。 黄泉也听懂了他的意思,把他的竹矛再向右一投…… ——嗤、嗤,先后两声!灵木的眼珠霎时暴裂,血浆喷射而出! 人的眼睛,是最脆弱部位,魔兽也是一样。这‘千年灵木’遭逢此伤,是疼得翻卷抽搐、痛苦不已。不过,那些乱舞的藤蔓毕竟怪力甚大,愣是将黄泉、图巴都凌空甩出! 图巴本就在山林长大,凌空飞跃对他而言不算什么难事。他抓牢一根树枝顺势荡向另一株树,如同表演杂技般,稳稳滑下。 黄泉的姿势就丑了些。他不是被树枝卡住,就重心不稳,来个“屁股向上,平沙落雁”,最后的两三丈,他是迎面摔到地上的。 好在他身体经过三年灵修,已比常人结实不少,这才只扭伤手腕、擦破些皮。 “族人们,继续攻击它!朋友的宠物还在它肚子里!”图巴这么一吆喝,众黑人们便继续刺击灵木的根茎树干。没过多久,那千年灵木便颤抖了数下……随之砰的一声,如同垂死前的巨龙般重重摔落到地! “毒液奏效了!” “毒液?” 图巴点头道:“图巴将先前杀掉的赤尾蛇毒囊捣碎,放在皮囊子里保存了起来,就是……怕林子里有这种大家伙!”黄泉闻之不禁翘起拇指,连连赞叹:“果然是丛林一把好手,未雨而绸缪!在下佩服佩服!” ‘千年灵木’看是一动不动了。 众人拿起竹矛,小心翼翼地接近它。 黄泉先拿竹矛戳了它几下,看它毫无反应,便松了口气道:“呼!死透了,要不咱们把这棵怪树连根……” 他,刚放松警惕说话……那树干猛地一抽如同一条大蟒蛇,将他卷住!在旁的黑人们刚要抢上去救,却又被脚底隆隆的大震动给阻挠! 嘎喇,嘎喇喇! 整个土丘,自树根处龟裂开来! “哇嗷嗷!!”洪声彻天,这土丘泥地下……好似还藏着什么庞然大物? 图巴与族人们自知不敌,连忙先退了数步。这一退,众人便看见了那土丘之下……居然是掩着一头巨硕的大石龟! 这石龟约莫是有两丈高、五丈长,看起来十分笨重。而让它更显臃肿的是:这石龟浑身上下居然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黑漆漆的矿状物。这种矿物很特别,即使在昏暗的夜里也闪耀出乌亮的光泽。 至于那根不断扭动、抽搐的‘千年灵木’,那就更令人吃惊了——它,竟然连着这只大石龟的屁股槽,仿佛……仿佛就是一条怪得没了边的畸形尾巴! “朋友!你忍一会儿,我们这就来救你!” 这石龟仿佛听得懂人话,直嗷嗷连喊地将尾巴缠得更紧! “呃,可恶啊!”黄泉四肢被束,根本使不出力,就算催动内息灵气亦是徒劳。而那灵木玄龟则又大嚎一嗓,蝎子般竖起了越张愈大的树尾巨口,看是就要生吞黄泉! “赶紧先救朋友!” 图巴一族人将所有铁矛豪猪的刺浸入毒囊,沾上赤尾蛇的毒液。 “三,二……”待所有族人清一色地摆出投射的预备姿势后,又听,“一!” 刷刷,刷刷刷! 铁矛犹如一阵箭雨,齐射向灵木玄龟的尾巴、花嘴。 嗤嗤、嗤嗤嗤嗤! 这群图巴族人有的放矢、例无虚发,每一根毒矛均命中目标。 不久,蛇毒便又起了奇效。 那玄龟再度痛苦呻吟了数声,终是松开了藤蔓。 黄泉登时跃下龟壳,边跑边回头打量。他本害怕后者追袭,可谁知那玄龟竟然不动。 它不动,黑人就动。图巴高喝:“我的族人们,一起上,刺死它!”言罢,图巴族人当即应声而上,拿着沾满毒液的‘竹棒铁矛’刺那玄龟的脖颈、躯干,以及四肢软肋! 哐当!咔擦! “啊?这家伙怎会这么硬!” “娘的,这……这也未免太坚固了罢?!” 图巴族人愣是都以本族土话破口大骂,惊叹不已。他们完全没料到,那铁矛一刺到那漆黑的矿状物,不是弹开,就是折断、翻卷! 黄泉皱眉猜道:“这大龟全身包裹着的……应该就是乌山岛的珍宝——黑曜矿!那可是制造武器、盔甲的上乘原料,普通的刀剑根本拿其毫无办法,更别提这‘铁矛豪猪’浑身的刺了……” 图巴心急火燎地叹道:“唉!这下该怎么破开它的肚子嘞?总不见得……让大龟白白吃掉了笨猫罢?”黄泉也在急,他急得皱眉来回踱步、脑中苦思冥想,但也是实在无计可施。 但就在此时,那玄龟动了。且它要么不动,要动……就动得万分剧烈!甚至,还嗙嘡一记炸出了轰天彻响!! 第8章 重见盼望 确切来说,那龟又没动。 因为动的并不是它本身,而是它肚子里头在动。 刚才剧烈的爆炸过后,又稍稍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但平静未过弹指,忽又是“砰砰”两记闷声巨响!这回,龟壳已然架不住力,只嗙嘡一记彻底崩裂爆开! 簌喇,簌喇喇!散碎的黑曜石如漫天暗器倾泻而下,在众人的脸上、手臂上割出一道道鲜红的血口子,就像这玄龟临终之际吐出的最后一口恶气。 霎时,四下烟雾腾腾,树叶随风簌簌扬起。浓雾里头似乎有道魁梧的身影,逐渐缩小……“都说人老骨头硬,没想这王八老了……壳更硬啊!”——这是离大猫的独特嗓音,就像是只长僵掉的野公鸭,在嗷嗷求欢。 尘雾消散,夜光渗入。 只见银白色的月光下,离大懒猫正迷糊着眼睛,舔着茸毛爪子。而压在他屁股下的龟壳……居然是从正中之间破出了个大窟窿! 黄泉都没亲眼见过离肠的能耐,只是平日里亲耳听他胡诌吹嘘过。如今见到后者的真本事,就连他这当徒儿的都愣得半天,更别提那些个顶个瞠目结舌、嘴张得都能塞进两个大拳头的‘图巴族人’了。 “离肠大师,你、你没事吧?”黄泉都结巴了。 “本大师自然没事,有事的应该是它。”离肠指了指那大龟,道,“这只‘灵木玄龟’。” “灵木玄龟?” “嗯。”离肠解释道,“我记得《东玄经·百兽》中记载过——‘灵木玄龟,属甲壳魔兽。此兽常年喜爱栖息在矿脉附近,例如赤血矿、晶轮矿、黑曜矿等。主以矿物为食,偶尔也靠尾端‘阴阳灵果’捕食粗心大意的修灵者,以来补益灵气。且其龟壳与四肢,通常会和矿物粘连,或是同化。’” 黄泉颔首忆道:“能记载在《东玄经·百兽》中的魔兽、海兽,那可都算是实力不俗的物种啊!至少……应该也是让写这篇经卷典籍的修灵者吃过大亏的罢?” “的确啊,若是这家伙没有三两半斤的本事……怎能入那着者的眼呢?”离肠轻哼一声,好似有些不削地道,“不过啊……就算这‘灵木玄龟’再有几分本事,要死……终究还是得死的……” “这不是废话?它被你活生生凿开了个大窟窿,哪还活得成?” “就算本大师不开窟窿,它也快死了……” “为什么?” 离肠叹得一声道:“树活不了千年,但王八倒是有千年的。可是,老王八倘若活了千年……那也差不多该到头了。呵呵!毕竟这世上,就连踏出轮回的‘灵帝’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永生不死啊?” 黄泉沉凝一会,道:“你是说,这大龟早已是风烛残年了?” “不错。”离肠淡淡道,“若在两百年前,它可算上修灵者中‘玄阶行者’的存在。以我如今剩余的这些灵力,恐怕要被它嚼得骨头不剩……哈!好在,它眼下是今非昔比了呀!” 听到此言,黄泉才忆起海伯之前告诉他的话,心里默想:‘难怪海伯说——这灵木十年前就不亮了,原来它是亮不动。可是,为何这两日里……它又亮了呢?’ “因为它要吃你的心上人。” ——离大猫非常机灵,一猜就中。 ——猜中的有两条:第一,就是黄泉心中所问。第二,谁是黄泉的心上人。 黄泉脸又绯红,转头连连咳嗽一串。离肠嘻嘻一笑,道:“咱们还是先送它上路吧?我春心萌动的……蠢徒儿、坏小子?” 见这灵木玄龟奄奄一息,像只垂死的老病狗。黄泉虽是不忍,但也只得狠下心来,送它最后一程。于是乎,他攀上龟壳、钻进窟窿,拨开早已溃烂的血肉和内脏,来到其胸膛心窝。 “对不住了,龟老前辈!” 黄泉叹得一声,握起拳头对准那颗跳得十分缓慢的心脏,“寸拳!” 只见,他的拳头环绕起肉眼可见的绵密灵气,拳骨也咔哒作响……倏然,他喝得全力一击,毫不手软!将那黑槎槎的暮年心脏给劈得四分五裂! 活了千年,终究还是得归于尘土……黄泉虽下手狠辣,但心中总存善念。他双手合十,向天祈祷说:“天地轮回,无始有终。龟老前辈您活得千年,也该知足了,一路走好罢……” 那老龟呜咽了好几声,眸子里起先还满是贪生的欲火之光,但很快……那儿就布满了阴郁的死气。这种死气一阵阵涌起,就算再天人下凡也断断救它不得。 离肠本就是个活死之魂,自然早已参透生死。他只啧啧道:“诶呀,这千年老龟个头太大,挖也挖不尽、埋也埋不得。但它浑身是宝,咱们……若不物尽其用,岂不是暴遣天物?” 在东玄渊海,黑曜矿本身的价值……就要高过金子许多了。更何况,它还能锻造各式各样精良的装备?要知道:武器、防具可是募兵复国的重要资本之一。黄泉,那是半丝半缕都不会放弃的。 “离大师所言甚是,那就都按您的意思办罢……” 黄泉默然颔首,又向那玄龟的尸首拜得三拜,随即便托付众图巴族人上前采集。 那群图巴黑人本就相信黄泉,现下见到离肠展露的本事,更是对其深信不疑。他们将竹棒、藤条穿插编制,做成竹筐。再把散落四处的黑曜碎矿,以及能从玄龟身上剥下的黑曜石逐一装筐。 黄泉,则将那玄龟依旧锋锐的尖牙和利齿拔下,打包纳入竹筐。而后,又将灵木花蕊处的三枚‘阴阳灵果’逐一割取,收入囊中。至于还有的一枚……他便直接孝敬了自己的授业恩师:离肠。 魔兽皆有‘魔晶’。 这‘魔晶’乃是魔兽、异兽的灵力精粹,其中蕴含的魔力虽难以被‘修灵者’直接炼化,但仍有着难以估量的利用价值。可奇怪的是:黄泉在灵木玄龟的尸首里寻了良久,却没发现丝毫踪迹。 “奇了怪了。这‘灵木玄龟’活了千年,怎么连魔晶都小得找不着?”黄泉这话朗声而道,明摆是说给谁听的。 “是啊,真奇怪呐!说不定,这小小的魔晶……自己长了两条小腿,噔噔地跑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躲起来喇!嘿嘿嘿!”离肠抓耳挠腮,附和着打起马虎眼。 黄泉转眼向离肠望去,只见后者的鼻子不塌了、眼珠子也摆正了……哈!他心里就立刻就明白:这魔晶,一定是被这只懒猫给趁机吞掉了! 收货是辛苦的,但收货也总伴随着愉悦。 人在愉悦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就和千金的春宵一样快。所以,黄泉一行人初步搜刮完这灵木玄龟后,天已蒙蒙亮。 呼噜呼噜!离大猫早已睡得上过天堂、下过阴间。反正,他肯定是不会干活的。黄泉则舒了口气,抹去汗珠道:“剩下的东西……咱们也只有等个把月后,林子里的魔兽蛇蚁把这老龟给啃完,再回来取了。” 图巴点头道:“朋友说得不错,这大龟壳上全是黑曜矿,是件大宝贝!不能放弃!” 两人相视大笑,就像两个挖到宝藏的孩子那样笑着。尽管这“宝藏”可能并不怎么珍贵,甚至……是父母故意埋在土里的,可他们仍旧高兴、仍旧快活! 他们,也许成了真的朋友。 …… 众人离开‘魔之森’深处,回到了楠树林。 海伯等一干老人看到黄泉他们平安归来,总算都松了口气。 对自己人……那就没必要隐瞒什么了。黄泉把如何爬上灵木、灵木上结有‘阴阳灵果’,以及合众人之力,将‘灵木玄龟’斩杀的事迹娓娓叙述。只不过,其中离肠展露的本事细节则被他统统隐去,毕竟……这是后者本猫交代不许外传的。 “事情,约莫就是这样的……” 说罢,就连听不懂炎黄语的图巴族人都难掩余骇之色,更别提这群只晓得砍柴造船的乌山老人了。他们原本黑黝黝、皱巴巴的老脸,似乎都被吓白、绷直了,就像是糊住了面粉。 黄泉忽然啊了一声,道:“对了!咱们把一部分战利品都带回来了。” 海伯接过黑曜矿,感觉上手沉甸甸的,是熟悉而又陌生——自从那群蒙戈人来后,他已有三年没有摸过黑曜石了。 他心里既是欢喜,又是激动。一双老眸泛起波澜,说话舌头也打结了:“黑……黑曜矿好极了,玄龟爪也好极了!这些可都是……都是做武器、防具的上佳料子呐!” 黄泉一听即问:“海伯,你们能做武器?” 海伯还没回神,只连连点头道:“可以,当然可以的!咱们能做出劈得断‘蒙戈战斧’的快刀、击得碎‘蒙戈胸甲’的重锤,还有……还有能割下蒙戈人脑袋的锋利匕首!”他说完,本闪着微光的眼睛,霎时更亮了。 “那好!我就要用最锋利的匕首,割下‘白狮子’的首级!”黄泉的眼睛也亮了——他仿,佛能看见两个月后的未来,自己踏出重返荣耀的第一步。 为了躲过蒙戈巡逻兵的搜查,他们想了个法子运输。 灵感,却是来自图巴人昨夜烧制的‘猪肉竹筒饭’。他们把多余的楠木掏空,将黑曜矿、玄龟爪牙、阴阳灵果塞进去,两面封上,再用树皮粘覆一圈。 这样一来,光凭用肉眼看,所有的楠木都完好无损。蒙戈人本就脑袋不灵,否则他们也不会沦落到欺负乌山岛人。所以,他们自然也识不破这种伎俩。 三天后,所有材料都安全地运回了乌山村船坞、以及秘密锻造点。这剩下的‘修船、打铁、锻造’,那就与黄泉无关了。现在与他有关的事并不多,但每一件都很重要。其中最重要的事情,他首先就去做了。 咯吱一声,拉开翻板,黄泉纵身跃下。 密室里是暗的。虽然有一支蜡烛点着,火光还凑合,但仍旧十分昏暗。 这次是她的背影——阿瑶盘腿而坐,面朝墙壁。烛光勾勒出的曲线是那么窈窕、妩媚,富有韵味。 黄泉真不忍心打扰她。可既然来了,话就终究得讲:“阿瑶,你上岛来寻的,便是这‘阴阳灵果’吧?”不知是烛光受了风,还是黄泉看花了眼,阿瑶的倩影微微一怔。 “嗯……”良久,她轻声答应。 “一共三颗,我留一颗。两颗给你。” “好……”说这个“好”字的时候,她并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再说第二个字的意思。 这种情况,黄泉早猜到了,因而他也早就想好要如何面对尴尬。他若无其事地笑说:“诶唷,你说我办不到的,我偏偏办到了。所以这人呐,还真不能看死别人。” 阿瑶知道黄泉话中之意,可她兀背默不语。 黄泉也沉凝了片刻,旋即起身道:“唉,你……你伤势未愈,早点休息吧!”说完,他兀自沉望那缕缕青丝良久,终才不舍地转身。 “慢。” 阿瑶倏而侧过了脸。 那烛光登时拉长她侧颜的轮廓,美得让人忘我。 等了半晌,她还是没说出“谢谢”。 她,只瞧着他,眼波流动。 第9章 你是懦夫 红烛冉冉,水波潺潺。 乌山密道深处,幽暗溶洞里,黄泉正自紧闭双目、盘腿打坐。 烛光下,这张骨感的面孔忽红忽蓝。他时而汗如雨下、时而寒冷如铁——他在修灵,且眼下当是吃紧的关头! “心无杂念,周转脉络。将‘阴阳之灵’均匀地注入丹田气海。不许快,也不能慢,须得平衡。”能如此懒散散讲话的人,不出其右,正是离肠。 “噢呦呵!真舒坦呐!”化了数天猫形,他总算能恢复人形,舒服地伸个懒腰。他卧倒在地上,瞄着黄泉又道:“嗯……灵气控制得不错,继续这么稳住、不许放松哦!” 见到黄泉调息逐渐稳当,脸上的红蓝二色也慢慢揉化。他再度朗声道:“‘阴阳双息衡相随,阳制阴来阴附阳。’现在要将这两股灵气小心地揉在一起,记住!要慢,要很慢……” 黄泉不答,只因他无暇去答。 在他的灵识之中,体内的阴阳二气……正如同两股盘旋的龙卷气团一般,难以抑制。 他先从炽热的红色气团中抽出一缕红气,再从阴寒的蓝色气团出抽出一缕蓝气,将两者回旋、绞融……如此往复十余次,才将混合完的新气息徐徐存入丹田气海。 这‘炼化’的进程……那是十分缓慢的。黄泉只觉过了一天,其实他花了三天。 呼的吐了口浊烟——当黄泉再睁开双眸之时,他陡然觉得神清气爽,心里无比的敞快。守在一旁的刘公公心里更是喜形于色,连声贺道:“恭喜主子,贺喜主子!灵气‘炼化’成功!” 只等黄泉应了一声,刘公公便马上端起热汤热饭,催道:“陛下啊,你都饿了三天三夜了。赶紧先吃些饭菜吧?要是饿坏了龙体,老奴可担待不起啊!” 黄泉见饭菜温热,又见刘公公一脸倦容,肚中早已猜出一二:‘想必刘公公他是彻夜守候,等我炼化结束的。’如此一番拳拳好意,他这当主上的……怎能不领情? 他接过饭菜,立马大快朵颐起来,眼中不禁蓄蓄泛花。一个虎落平阳的落难皇太子,能有如此忠心耿耿的老臣侍奉,怎能不叫他心中倍感温暖动容? 人就是人,人是有人性的。 被浓情重义感动的人,通常会有谁都摧毁不了的坚强意志。 接下来的半个月内,黄泉按照离肠的尊尊教诲,潜心修灵突破。期间,他数次摸到“行者”的门槛,眼看就要成了……却总功亏一篑、差得口气。 修灵如人登楼,是一步一台阶。就算差得毫厘,也始终迈不上脚,登不上楼。这一厘之差,看似微不足道,可不知折煞了多少东玄世界的修灵好手? 有人因这一厘之差,被仇人追杀到海角天涯,终究还得送命。有人家财散尽,换取无数丹药、珍品辅助修灵,最后还是如食粪土,郁郁而终。 好在黄泉除了感动,还有一股更为强大的动力——恨,那蔓延至巅峰的‘憎恨’!憎恨的力量绝不比感动要小,且越是憎恨,那股力量越是可怕! 黄泉见过摩来国的将军逼迫炎黄国子民排成一列,自己骑着战马一路砍杀过去;他也见过数十个摩来国兵卒围拢一个妇人,欺凌她的身子,再虐杀她的丈夫、孩子;他更忘不了……自己父皇被万箭刺心、乱刀分尸,最后头颅还高悬在皇宫大殿前的那股撕心悲怆! 他越想越怒,就愈发地恨、愈发地强!带着这种烈酒般的憎恨,一个月后,他突破了! 黄泉坐在溶洞之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头心冒起悠悠青烟,两颊上的肌肉也饱满了一些。 青色的气,从丹田涌出,如同粘液般包裹住他的头、手、足,以及前胸那道“血契”。只是,这股本该纯净无瑕的气息之中,似有些杂质……那是,一缕波动古怪的气! 黄泉见不着,你我都见不着。离肠却见得着。 离肠瞥了前者一眼,又合上眼、打着哈欠道:“恭喜恭喜,黄贤弟花了三年光阴……总算突破到‘行者’境界,可算是在修灵之路上,初窥门径了。” “这得多亏了‘离肠大师’您指导有方!”黄泉苦笑了两声,抱拳谢道。 “嗯,你的确得多谢谢我。”离肠摸着肚子,冲黄泉使了个眼色。 “明白!我这就上去,让刘公公给你多备些酒菜。” “孺子,还是可教的嘛……”离肠嘻嘻一笑。 一个月没日没夜的修炼,着实艰辛。 虽说练有所成,但始终是冒着被蒙戈恶贼发现的风险。 好在这段时间因修复帆船,导致蒙戈海盗停航。一停航,他们的注意力也就集中在吃喝玩乐,以及监督修船之上。谁也无暇去搭理一个黄皮肤、瘦得像纸的奴隶。 安排完离肠的酒菜,黄泉想去乌山村瞧瞧。瞧瞧那船“修”得怎样?武器造得如何?——当然,还有阿瑶的近况。 这一个月,他专心修炼,未曾分心。可当他突破成‘行者’后,第一时间想起的人,竟然是阿瑶。黄泉也纳闷:为何自己不念着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也不是急着向海伯、小南和刘公公他们报喜?而是……想要告诉阿瑶呢? 黄泉自问是个有良心的人,可他如何也参不透其中缘由。难道,他仅仅是想在‘阿瑶’面前证明自己?还是有其他原因?谁也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他只想和阿瑶分享自己的喜悦,也想分享阿瑶的喜悦,无需理由。 当夜,他便去了。 今夜天虽朦胧,但却掩不住中秋时节洁白如濯的皓月。 黄泉一路沿着沙滩前行,若有所思……中秋,本是‘东玄世界’部分国家的团圆佳节。可他已经三年没团圆了,应该说……是这辈子他也没法再团圆了。 这,都要拜‘摩来国’的畜生恶贼所赐!如今,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报那家国之仇,为奴之恨!.就一路这么思量着,直至乌山村口,才听见有人喊他。 “黄泉哥哥,黄泉哥哥……”这颤巍巍的声音,一听便是小南。 黄泉恍然回神,顺着声找到躲在树后的小子。只见,他怀里捧着一个大包裹,烫乎乎的,似乎……还从缝隙里透出了阵阵甘甜的香气。 “小南,这是啥?” “烤番薯!” “哇,烤番薯?是送给哥哥吃的?” 小南脸颊一红,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 黄泉朗声轻笑,道:“哈哈,黄大哥和你闹着玩的。怎么?有事找我?” 小南点头道:“嗯……是的黄泉哥哥。今天是八月半,我想……我想送点烤番薯给我娘去吃。你,你能带我去找我娘吗?” 黄泉一怔,随即眼波忧愁,不置可否。因为他知道,小南的娘亲究竟被关在什么样的‘鬼地方’,也知道那‘鬼地方’有多么危险、多么肮脏。当然,他更知道……自己是绝不能带小南同去。 ‘小南只是个孩子,承受不起那场面的……’ 黄泉想罢,便斩钉截铁道:“不行,这不可以。那地方太危险了,黄大哥不能带你去!” 小南急了,急得边跺着脚边问:“为什么……为什么啊?黄泉哥哥,你不是说知道我娘她们被关在哪吗?难道……你是骗我的?!” “不!我不会对你撒谎,黄大哥的确是知道她们身在何处……”黄泉欲要轻抚小南的脑袋,却被后者抖开。无奈之下,他只得叹了口气又说,“唉,要不这样吧?这‘烤番薯’哥哥替你去送,你……你就别跟着去了,成不?” “我不依!我要见我娘!” “我也不依,我也要见我娘啊!见不着,我今天就不睡觉咯!” “人家想死娘亲了!不让人家见娘亲,人家就……就吃番薯噎死自己!” ……谁也没想到,从树丛里又钻出好多小鬼头。黄泉认得他们,他们都是乌山村的孩子——都是娘被抓走的孩子。 “绝对不行!我一个人去已然很危险了……倘若是你们都去,岂不是羊入虎口?”黄泉心意已决的事情,那是很难改变的。任凭这群孩子如何哭闹,他也绝口不答应。 可这次偏偏改变了——因为,她来了。 “孩子们,姐姐带你们去找娘。” 是阿瑶,她正踏着哗然退涨的潮汐,缓步走来。 小南等不及就跑了过去,边抹着泪珠子,边催问:“真的吗?阿瑶姐姐,你真的要带我们去找娘?” 阿瑶莞尔一笑,如是夜下宝月现光。她道:“姐姐从不骗人,说带你们去,便带你们去。即使再危险、再可怕,姐姐也带你们去!” “可是——”小南皱起眉头,回望一脸肃然的黄泉,“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娘亲被关在哪里……整个乌山村,也只有黄大哥他一个人知道。可他……” “这不打紧的。”阿瑶带着温和的语气,揶揄道,“姐姐自有办法找到,不须劳烦某些贵人大驾的。” 言罢,阿瑶便闭上双眸,提起灵气向四周投射疏散,感知周遭一切。这便是灵识——即是修行者必不可缺的感知本领,且灵能越强者,灵识网越大、越精准。 “大致,是在这个方位……” 黄泉吃得一惊,因为阿瑶手指的方向,的确就是囚禁乌山村妇女的山窟。 小南破涕为笑,高兴得手舞足蹈道:“那里我认得,是乌山的后山矿洞!我爹曾经带我去过那里打野山兔的,我记得怎么走!” “嗯,那就劳烦你引路了,小南。”阿瑶点头,微微笑道,“只要你带姐姐到那附近,姐姐就能感知出具体方位,让你们见到娘亲,好吗?” “好哦,阿瑶姐姐万岁!” “阿瑶姐姐最好了,比黄泉哥哥好上千倍、万倍,不,万倍还不止!” ……小鬼头们欢呼雀跃,黄泉则愁眉不展。“阿瑶,你别胡来好吗?你这是把他们的性命当儿戏!”这是黄泉这辈子第一次对阿瑶大声呵斥。 可一喝完,他就后悔了。如果世间有后悔药,即使代价是一条胳膊、一只腿,他也舍得去换。但出乎意料的是:阿瑶并没生气,应该说是连正脸都没朝黄泉瞧上一眼。 她只在擦身之际,淡淡说了一句:“你,是个懦夫。”并配以了一种令人极为不舒适的冷漠斜目。这种眼神,就好似是在看一个太监、一个没有男子气概的假汉子! 懦夫?!阿瑶这淡淡一句,却深深地烙在了黄泉的心窝子底…… 第10章 蒙戈地牢 男人什么最重要?尊严最重要。 不要尊严的男人,便不是人。黄泉当然是人,是个男人!更是血气方刚的爷们! 哪有爷们让女人、孩子涉险,自己当缩头乌龟的道理?所以,黄泉就毫不犹豫地跟着阿瑶他们去了。 乌山窑洞,曾是黑曜矿洞。 过去,乌山村的男人们时常要去那儿的矿洞开采,因而辟出了这条泥路。 这路本是挺好走的,可自从五年前,蒙戈人把岛上的青壮年全都赶尽杀绝后,就没人捉草修路了。以至,如今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好像是没人敢走的荒坟野路一般。 荒坟野路,就算是给大人走……那也得瞻前顾后、心里发颤,更别提这些还没半人高的孩子了。他们就算是躲在了黄泉和阿瑶之间,还是两步一颤、三步一小停。不过所幸的是:这半个多时辰的路上没遇到魔兽,一路平安。 小南性子急,催道:“阿瑶姐姐,咱们已经到了矿洞附近,你赶紧找一下我娘在哪儿吧?” “好,姐姐再寻一下。”——没等阿瑶闭上眼,黄泉就抢道:“不必动用灵识了,那样太耗费灵力。他们的娘亲……就在二号矿洞的深处。” 黄泉虽不懂得铺张灵识,但他在‘魔之森’见离肠使过。他知道施展一次大范围的灵识,得消耗大量的灵气。再者阿瑶重伤未愈,他是更不忍心她强开灵识。 阿瑶虽不搭理黄泉,但也不展开灵识,她只朝着黄泉所指一望道:“孩子们,姐姐先进去探探虚实,很快回来。你们,都乖一些躲在这里罢?” 孩子们纷纷点头。 黄泉眉间一挤,道:“这矿洞我熟悉,我陪你一起去。” “不。”阿瑶重归冷漠道,“夜里恐有魔兽出没,你要留在这儿保护孩子们!” 她的确说得在理,让人辩无可辩,唯有答应。于是乎,黄泉只得目送她那婀娜的身姿,没入混沌漆黑的洞里…… 一篇文,一盏茶……转眼,小南怀里的烤番薯已凉了。 周围的小屁孩们无不上窜下跳,伸长了脖子在洞口张望。黄泉却很沉得住气,他心里虽也十分担心阿瑶,但他依然安静地躺在路旁的斜坡上仰望星空,了望月色。 那片刻,一切都很宁静……忽尔,林子里簌簌作响,是起风了!紧接着,西首小路又传来了十余道脚步声。这脚步声很沉重,深深陷入了烂泥里,发出吱哇的怪声——应该是蒙戈人! “嘘——!” 黄泉让所有孩子都安静,躲在树丛后头,静观其变。 蒙戈人甲:“这仨妞真没劲,都和死人似的……早就该拿来换了!” 蒙戈人乙:“是啊,看她们要死不活的模样,我都恨不得把她脑袋给剁下来!” 蒙戈人丙:“这可不成!这些乌山村的女人可都是‘蛞蝓六爷’的心肝宝贝,你就不怕他把你撕成两半?你想想,每回去窑子换女人,他那对大招子就恶狠狠地死盯着咱们,还咬牙切齿的!感觉……恨不得要把我们的骨头都嚼碎嘞!” 蒙戈人甲:“他奶奶的,老子想起来了!上回九头雕的心腹,剁下一个妞的胳臂作纪念,后来就被‘蛞蝓六爷’开膛破肚,肠子流得满地,眼珠子都被挖下来了。九头雕那叫一个气啊!可他又不敢轻易得罪那‘蛞蝓老六’……” 蒙戈人丙:“那可不是,‘蛞蝓老六’可是‘白狮船长’的亲弟弟,谁敢动他?再说了,六爷这块头……除了白狮船长,还有谁能动得了他?” …… 这几个蒙戈人口中的‘蛞蝓六爷’,便是蒙戈首领的亲弟弟。 他因为不爱出海,就只得做这窑洞的典狱长,看守被关押在此处的乌山村女人,以及一些不听话的蒙戈人。 这群蒙戈海盗很快就路过了黄泉的面前,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三个女人。只不过,这三个女人并不是走着路的,她们一个被扛在肩上、一个抱在腰间,还有一个被死死揪住头发,在泥地里拖行。 她们,看起来已经不成人形了,就好像是一具具被掘墓人拖到墓地、预备挖坑下葬的死尸一般。更让人心疼的是:这三个女人还都戴着特制的精铁口罩,以防咬舌自尽——她们,是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女人,也许真有第六感罢? 那被扛在肩上的褐发女子抬眼往这瞧来,她明明只能看见茂密的树丛和一团黢黑,可她仍不断往这儿看。 “妈……”小南喊了出声! 黄泉心脏一记咯噔,忙捂住他的嘴! 蒙戈人警觉地四处张望,喊道:“是谁?!” 褐发女人忽然“哇”地大叫一声,就像是中了邪般乱扭起来。 蒙戈人甲道:“原来是这妞发的声音呐?看来,她是意犹未尽啊……嘿嘿!” 蒙戈人丙道:“不对,你别胡说八道!这声音……是从那片树丛里传来的!” 褐发女人显然是听出小南的呼喊,欲为其掩护。可她骗得了其他蒙戈人,却骗不了扛她的蒙戈人。只见,这蒙戈人冲树丛看了片刻,便迈开步子缓缓逼近。 所有的孩子都捂住了自己的嘴,屏住呼吸。黄泉则紧锁眉头,做着最坏打算:‘十一个蒙戈人,我先得下狠手宰掉两个带家伙的,再利用他们的兵器干掉几个较瘦弱的……那强壮的几个,就留到最后再对付!’ 任凭那褐发女人如何捶打那蒙戈人,那蒙戈人仍旧不为所动,越靠越近。此刻,黄泉都能感到小南的身板在铮铮颤抖,因为那蒙戈人已经弯下腰,伸出了污秽肮脏的糙手…… 那手,距离黄泉的鼻尖仅有半寸!黄泉,也都已攒紧了拳头、汇集了灵气,预备殊死一搏!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当口,矿洞里突然传来巨响:“嘭——”炸响声中,那碎石与臭气一并随水潮飞溅而出! “窑洞漏水了?还是有犯人造反?” “不清楚……还寻思什么呢?咱们得赶紧去帮忙啊!” “你,留下来看住这三个女人!” 那几个蒙戈人粗鲁地丢下那三个女人,拔出腰间的刀剑斧头就往里冲,是只留下了一个最瘦弱的蒙戈人守在洞外。 这群冲进洞内的蒙戈人头也没回,当然也没注意这留守之人是否答应——他答应了,只是他的嗓子眼还未动,一条干瘦的手臂就已架住了他的脖子。 黄泉的手臂虽细,但他已踏入“行者”境界。肌肉、骨骼、内脏,乃至全身的每根汗毛都得到灵气的淬炼与升华。 “唔,唔噜!” 那蒙戈海盗的手臂,是足有黄泉的五根那般粗。可纵使他双手一齐猛然使劲,也还是掰不开黄泉的手。 “你罪孽深重,速速成鬼去罢……”只见黄泉一咬牙,咔哒一扭!这蒙戈海盗的脖子便是一歪,如稀粥烂泥般瘫倒在地。 黄泉望着自己的双手,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他从前要杀一个蒙戈海盗,必须动用“寸拳”才行。而到达“行者”的境界后,是只需随手一卸。这就好比是一个孩子需要使尽全力才能劈柴,而一个成人则老练轻松得多。 他嘴角微扬,捏紧拳头,骨头咯咯作响。如今,他有自信现在能打出千斤力量! “娘!” 黄泉正自惊叹修灵者强横的实力,殊不知小南早已嚎啕大哭,扑在母亲怀中。 “小南……”褐发女人死尸般憔悴的脸孔重现生气,眸中也颤动起了冉冉的眼波。她,似是有千言万语难以开口…… “大娘,我得进窑洞去救人,请您看好这些孩子们!”“嗯,你、你多加小心……” 黄泉,已无心再言。他的心,早就系在了阿瑶的身上。只见他拜托完褐发女子后,也不听后者还嘱咐了些什么?只三步并两步,如同发了疯的蛮牛那般冲进了窑洞…… 窑洞是昏暗少光的。 里头本有挂壁火把照亮甬道,可经过方才激流的冲刷,大部分是已落水熄灭。 黄泉抄起一根还炀着的火把,脚下加劲,涉水往里疾走。没走多久,里面的空间就开阔了起来。开阔的空间,本应该让空气清新一些的……可如今,他的鼻腔内却愈加充斥起蒙戈人身上独有的恶臭。 ‘这里,应该是主矿洞罢?’迎面是个分成了好几层的大矿洞,每层的矿洞都被焊上了铁栏,做成牢房隔间。这三年里,黄泉从没有机会独自摸索到这儿过,他眯起眼睛向上瞧……二层、三层,里面被关押的似乎全是乌山村的女人! 这些女人,都趴在牢笼前往同一个方向张望。但令人费解的是:她们并没有望向黄泉这里,而是……这矿洞的更深之处。 …… 矿洞地牢的深处,水流逐渐平缓了下来。 一些蒙戈人的尸体慢慢浮起,大多手足脱臼、胸骨迸裂。而牢房内的铁栏、铁链和刑具也似是被奇凶猛的大水冲弯扯断,扭曲变形。 “你,你是谁?居然胆敢擅闯咱们蒙戈人的地牢?!” “快说!否则老子就剁下你的脑袋,泡在酒里当药引!” 只见,十来个凶神恶煞的蒙戈壮汉正围拢着一位女子,口中骂骂咧咧,手里刀斧嚯嚯。可这女子……却淡然地像是庙里供着的仙女一般,冷而威仪。她,正是阿瑶。 阿瑶都不想和这些畜生淫棍们多费口舌,只见她右手比出诀法,轻轻一挥——她足下的水波便即飒飒扬起,如长鞭一般破空甩去! 刷!第一个讲话的蒙戈人飞出数丈,撞断一根石柱才止住。刷!又是一鞭,第二个讲话的蒙戈人撞歪了道铁栏,脑浆迸裂而死。 蒙戈人虽骁勇善战,可打从娘胎起就从没见几个修灵者,更不说……是如此强横的修行者!故而,他们半晌只你瞧我、我看你,不知谁该带头冲锋? “臭娘们!看老子活劈了你!”一个不怕死的蒙戈人大喝得声,抡斧劈来! 簌簌!阿瑶正面有道水壁窜起,挡住来势。旋即,她诀法再变,左右又有两道水鞭缠住这蒙戈人的脑袋,并在半空之中活活绞死了他。 “这……这女人不是人,是妖怪啊!” “蛞蝓大人,蛞蝓大人!您再不出手,小的们都要死在这娘们手里嘞!” 蒙戈人习惯了欺软怕硬、恃强凌弱。如今真遇到了厉害的角色……他们愣是被吓得手软,连武器都纷然跌落水中。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抱起脑袋,朝着个阴暗角落不断地叩首哀求、痛苦嚎叫。 不难看出,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蒙戈人。因为他个头很大,就算他负隅缩着,也比普通的蒙戈人大上一倍。可奇怪的是:他空有大个子,却像个走投无路的战俘,双手紧抱住头,无助地不断战抖。 “老六,老六怕海水……蛞蝓,蛞蝓怕海水!”他那如洪钟般的嗓音,只反复讲着这两句话。就像是一个疯子……不,他就是疯子! 阿瑶身形一晃,眼冒金星。 心中想到:‘我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得速战速决。’ “水灵诀——水莲花!”她双手一变,转换起“丑、乙、辰”三道诀法。旋即,只见其周身劲风作作,并嗡嗡闪烁起了蓝芒! 水里隐约冒起细细水泡……很快越来愈多,越来愈急! 登隆隆——转息之间,一圈激流自阿瑶四周急速喷涌而出,气势汹涌! 宛如一朵莲花,瞬间在矿洞内绽放开来。层叠的波涛如花瓣一般,一浪高过一浪,一浪强过一浪!那十来个蒙戈人哭嚎着、尖叫着,但也丝毫阻止不了他们必死的下场。 十个人,一瞬间干掉九个。还有个奄奄一息,随着水波飘到蛞蝓老六身边。蛞蝓老六……则兀自蜷缩着身子,颤巍巍地讲着疯话:“哥哥要逼我出海……老六不去,老六怕咸的水!哥哥就喊老六是蛞蝓,是鼻涕虫!” 那奄奄一息的蒙戈人还想活,他知道只有‘蛞蝓老六’能救自己。他苦苦哀求道:“蛞……蛞蝓大人,这是淡水,不是海水……它不咸,没味道的!不信,您自个儿尝尝呢?” “真的吗?” “千真……千真万确!” 蛞蝓老六用他那巨大的食指沾了沾水,鼓起勇气舔了一口……倏然,他的身子不再颤了! 呵呵……呵呵啊啊啊——!!他笑了,且笑得癫狂、笑得发痴!那洪钟般的笑声,简直能震得人头晕目眩、心头乱麻! “蛞……蛞蝓大人,您想……您想干嘛?!” “你骗蛞蝓,你骗老六!”蛞蝓老六捏住了那蒙戈人的脑袋,病态地道,“这水明明是……甜的!”蛞蝓老六眼珠一瞪,催劲一捏——咔擦!那奄奄一息的蒙戈人……便脑浆崩裂而死! 蛞蝓老六逐个吮吸指尖,将血浆舔了个干净。随后,他又癫狂地疯笑,笑到整个身子都不住地抽搐晃动,“甜的,腥的……味道不错哟?蛞蝓、蛞蝓我最喜欢甜味的女人喇……嘻嘻啊啊——!!” 第11章 神秘囚徒 蛞蝓老六边笑着,边站起了身…… 刷喇喇!剔透的水珠流过他块状的筋肉,再滴到水里,撞击着他可怖的巨硕倒影。 他足有两丈多高,皮肤灰而粗糙,就像一座青岗大石雕。唯一可以证明他是活物的,便是那对活络的眼珠子。 这对眼珠子虽沽溜沽溜地转着,但眼神颇为古怪。它说不上是“色”,而更像是一种病态的“恶欢喜”。就如同有些人喜欢猫狗,但却总会咬住下嘴唇,去欺负、弄耸它们一般。他,就拿这种眼神盯着阿瑶,仿佛想把这个女人剥光了,再好生收藏起来。 蛞蝓老六伸出粘稠的舌头,道:“蛞蝓喜欢发甜的女人,蛞蝓好想舔舔你,唧唧……” 阿瑶目光如炬,啐道:“恶心,别靠近我!”旋即她玉掌一翻,水里倏然伸出两条水鞭! 刷刷!啪啪!这每一鞭凌空抽去,都带着狠风啸啸!抽得蛞蝓老六那灰里发白的皮肉都见血绽开,脖颈也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嘻嘻嘻哈哈!真舒服……真舒服啊!” 蛞蝓老六双掌扶住脑袋,咔擦一声便将脖子硬掰回正,随之又尖笑道:“嘻嘻嘻嘻……小娘子,我来咯?”带着长啸,他狠命冲刺而来! “滚开!”阿瑶向后退得一步,再唤起水鞭,不断抽击那老六。顷刻之间,就在他身上划了十七八道血口子! “小娘子,真泼辣!嘻嘻!”可这蛞蝓老六越是见血,就越兴奋,兴奋得……是连两只眼珠子都布满了血丝,“我来了我来了我来啦嗷——!!” 阿瑶虽吃了那两颗阴阳灵果,灵气补足大半,但伤势始终未痊愈。如今她强行催动灵诀,已是脸白如纸、掌寒似秋水,嘴角也荫下了一道朱红血痕。“可恶……”她眉心遽然紧皱,瞧着那蛞蝓老六翻卷的舌尖,似是快要能舔到自己的脸颊了! “别碰她!” 喊声未到,拳已先至! 夹杂有大量灵气的拳头,已深深嵌入蛞蝓老六的面孔,硬是将他半人多高的大脑袋打得扭扭转到背面。 噗通!蛞蝓老六重重地跪在水中,整个躯干和脑袋向天仰起,一动不动。而黄泉的背影,正自站在他的跟前,回望那美如仙家妙笔的绝色少女——阿瑶。 “是你?” “是我。” “孩子们呢?” “有人看着。” 黄泉见阿瑶嘴唇发白,身形摇晃,肩部至前胸皆有殷红隐隐,不禁眸生怜惜道:“阿瑶,咱们赶紧逃罢?再过一会儿,定有大批蒙戈狗贼前来增援!” “不……” “为什么?” “我、我得把孩子们的娘亲救走……” 黄泉望着二层、三层矿洞内的女人们。她们并没有‘苦苦哀求’,而是抱有静观其变的态度。或许她们早已麻木、早已淡薄,一切对她们而言,仿佛都不再重要了。包括“活着”也是。 “不行!”黄泉决绝道。 “为什么?”这次轮到阿瑶问。 “会影响全盘计划!”黄泉虽有心相助,但却绝对不能这么做。 他郑重其事道:“我们现在救她们,的确是易如反掌。但如若救了她们,又能将她们这百来号人安置在哪?是送到‘魔之森’里喂魔兽?还是藏在乌山村里,等蒙戈人找到后……屠杀全村?” “这……”阿瑶细思也是,便问,“那你说如何是好?难不成……还任由蒙戈狗贼作威作福,再欺凌这些可怜的女人?” “不,我铁定会救出所有被掳的妇女!而且……”黄泉目光炯炯,道,“我们早已定下计划,干掉所有蒙戈人的全盘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阿瑶秀眉一聚,追问道,“你倒是说来听听看!别到时候是杆子‘银样镴枪头’,中听不中用……” “好,我这就告诉你!”黄泉故意朗声说道,好让矿洞内的所有的人听见,“今天是‘八月十五’。到‘九月十日’,也就是海盗船修好、可以出航的日子,我在‘南宫商会’的同盟友军将会……”就在阿瑶和所有的女囚都聚精会神听时——有一个人,倏然出言喝断了他! “欸!这位兄弟,计划按照实行就可以,无需说出来!” 这道声音年轻,却很稳重,就像是少年的雄狮一般阳刚有力。那声音又道:“免得,是被某些装死的家伙听见、走露风声,误了全盘大计……” “装死的家伙?” “嗯,鼻涕虫是死是活,兄弟你分得清吗?” 难道蛞蝓老六在装死?!黄泉猛地转头一望,只见那蛞蝓老六……还倒在原地,没动。可正当黄泉刚松了口气时,他只觉得自己重心一歪,整个人颠倒了过来! 蛞蝓老六嘎然道:“你这臭狮子,真让人讨厌呐!蛞蝓正听到有趣的部分……” 那雄狮之声大笑道:“哈?觉得我讨厌?那就把我放出来,杀掉我啊?” 蛞蝓老六奸猾地道:“不不不……蛞蝓虽然不聪明,但也不笨!啧啧啧!” 说罢,他身上的筋肉来回蠕动数次,挤得脑袋咔擦归位。一正位,他的浑身……便像是打通了脉络一般,冒起了肉眼可见的灵气。灵气漩涡之中,只听其嗤笑着道:“我呢……还是喜欢和小黄狗、甜女人玩儿,嘻嘻啊啊!” 黄泉一怔,大叫:“你,你居然是修灵者?!” 蛞蝓老六倒拎着黄泉,边晃边道:“嗯?蛞蝓为什么不能是修灵者呢?老六啊,不单是修灵者,而且……还踏入到了‘地阶行者’哟!” 黄泉倒吊在半空中,无论如何扭动身躯、冲撞击打,对蛞蝓老六始终效果不佳。他只连声骂道:“可恶,你这臭鼻涕虫!赶快放开我!”这……便是差距——便是同属是下阶位的“地阶行者”,因由身体天赋的巨大差异,从而导致的强弱悬殊。 “看鞭!” 就在此时,阿瑶轻喝一声,水鞭如疾风迅雷般瞬间缠住了蛞蝓老六的手! 旋即,她又隔空一拽!蛞蝓老六的手掌便脆响脱臼,顺势松开。而黄泉则在脱身后立马双掌撑地,聚集灵气于足底,再狠狠踹向了蛞蝓老六腹部。 “吃我一脚!”这一脚,势大力沉,仿佛……将他多年来对蒙戈海盗的积怨都一并踢出。甚至,连他自己都得凌空后翻、再借力退了好几步,方才收势稳住。 黄泉再度直起身子,攒起拳头,拳骨咔咔作响。他面露凶煞,阴狠狠地道:“你,本来是能活着见到明日朝阳的……但现在,你既然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就再有没有这个机会了!”喝罢,他双拳生灵,登步冲向那蛞蝓老六! 砰砰嗙嗙!蛞蝓老六单手虽被水鞭所缚,但他以自身的蛮力和体格,竟连续格挡了黄泉的十来手的杀招。以至两人相斗数十回合下来,居然是谁都不落下风! 见此,黄泉心中也不禁啐道:‘这蒙戈人的身体天赋,果真比我这东玄倒数第二可好太多了!若是如此纠缠下去,只怕要坏了大事啊……’ 黄泉殊不知,这蛞蝓老六并非是普通的蒙戈人,而是蒙戈巨人。无论是体型、速度、力量,乃至灵力都不是普通蒙戈人能够比拟的。因而单论身体天赋,他们之间又何止差了一个档次? 很快,阿瑶的水鞭就松懈了下来。 “去死吧,黄狗!”蛞蝓老六一挣脱水鞭便双手齐上,一时间压制得黄泉手足无措,直步步退向矿洞内幽暗的角落! 重拳捶来,眼看退不可退,黄泉侧身一滚,险险避开。呛啷啷!那奇大之力愣是硬生生砸在盆口粗的铁柱上,令其长震不止。 蛞蝓老六似是气急败坏,不断地挥舞着拳头、不断咧嘴吼道:“黄狗!哇呀呀!!蛞蝓今天一定要扭断你的狗脖子,再嚼碎你的骨头、吃光你浑身的肉喇!” 就在当下——“你要他死,我偏要你死……” 那道年轻又沉稳的声音,从铁柱后传来:“吼啊啊——”此声犹如兽王咆哮,震彻地极! 唰喇!漆黑之中,陡然窜出一根手臂!那手臂带着毛,粗而结实,且其指尖上刀锋般的爪子很轻松地便抠进了蛞蝓的皮肉里。 蛞蝓老六面露惧色,想要挣脱,却又被另外一副结实的爪子勾住!再出现的……是一张脸:一张不知是人的脸,还是狮子的脸?!因为他有着狮子的轮廓、利齿、鬃毛,却又有着一对干净的眼睛。 这对眼睛虽然干净,但绝不懦弱。相反,会令人望而生畏!那人龇牙问道:“小兄弟,你知道‘蒙戈巨人’唯一的弱点……是在哪里吗?” 黄泉冲着那囚犯望得片刻,连连摇头道:“不知道,请阁下明示!” 那人道:“你瞧这个畜生的浑身上下……是哪里的防护最强呢?” 蛞蝓老六一怔,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满头盗汗。 心脏! ——就是他的心脏! 他浑身上下大部分裸露在外,就算下身的重要器官也只是用皮革包裹。唯独心脏部位,是有块铁皮护甲保护! “蛞蝓……蛞蝓知错了!铁狮子大爷,蛞蝓不想死——” “哼!你不想死,就不用死了吗?”铁狮子厉声喝道,“老子的弟兄们个个都不想死,你们两个畜生东西……又何曾给他们留过活路?!” 铁狮子手臂青筋暴起,锋利的锐爪硬是将蛞蝓老六的双臂掰开。他喝道:“小兄弟,他们‘蒙戈巨人’的弱点,就是这颗心脏!” 眼睛,是心灵的门户。因为那双干净的眼睛,黄泉就相信铁狮子。他也相信:男人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建立深厚的友谊!只见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将那‘护胸铁甲’一把扯下…… 扑通、扑通! 蛞蝓老六的心脏出奇的大,大得在前胸凸起了个肉瘤。 “蛞蝓老六,看拳!” “啊,不要,蛞……蛞蝓不要啊——!!” 任凭蛞蝓老六如何使劲,始终挣脱不了那对铁爪。他只能瞧着漆黑一片的矿洞内,忽地亮起千百枚如同萤火虫般的青色光点,汇聚在黄泉收于腰际的拳头上。 那棱骨分明的拳头颤抖起来,并且嗡嗡作响!而黄泉的眼珠……也霎时一烈,布起了稠密的憎恶异光,大喝道:“寸拳——!” 嗤! 如同一根钢锥刺入一枚鸡蛋!蛞蝓老六前胸的肉瘤子里,血浆如蛋清般一股股地涌出! 蛞蝓他脸颊边的神经不断抽搐着,眼珠子更是布满血丝、瞪得比拳头还大,简直就像要凌空弹飞出来!他边呕着血,边嗤笑道:“咯咯咯!黄……黄狗……我哥他,一定会杀……” 他是想说“我哥一定会杀了你,替我报仇的!”。可他没能说完就断了气,千余斤的身子砰然倒地,溅起了数丈高的血水之花! 这矿洞地牢之内,寂静了很久。 直到那浑厚的嗓音,再度响起:“虽说是弱点,但要一记击穿这精铁般的胸肌、以及整颗大心脏,至少也得打出千斤力。迄今为止,我也只见过两个人有这种能耐……少年,作为黄种人,你很不错了!” 黄泉一皱眉,听出言语中稍有挑衅之意,便冷冷问道:“还有一个是谁?” “我。” “你?” “不错。” “你又是谁?” 铁狮子走到一束光下,那健硕无比,犹如魔兽的身躯一览无遗。可他那对眼睛……仍旧还是干净的。 “我是谁?”铁狮子笑了,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笑容。仰望得头顶仅有的一星半点光亮,他淡淡启口道:“我……是蒙戈人。” 第12章 合作计划 “你也是蒙戈人?” “没错,我是地道的蒙戈人。” 铁狮子瞥向蛞蝓的尸体,语气很硬:“我和‘蛞蝓老六’不同,他是杂种!” 黄泉一疑,问:“杂种?” 铁狮子肯定道:“对!他和他的哥哥,都是‘蒙戈人’与‘西漠巨人’所生的杂种!既不是蒙戈人,也不算巨人,只能叫‘蒙戈巨人’。” 黄泉瞧着那蛞蝓老六的偌大尸首,凝神一思道:“难怪了……他们会要比普通蒙戈人高大、强壮许多,原来是交杂了其他族类……” 铁狮子冷笑一声,道:“哼,不过就是因为他们有着这种残暴、强壮的血统,所以才留给他们这致命弱点——外凸的心脏。” 黄泉眼珠一转,便即通晓道:“我明白了。巨人族,想必身形巨大,那心脏自然也不会小。可蒙戈人的身材并没有巨人族这么高大,所以小身体配了大心脏……那就成了弱点!” 铁狮子微微颔首,投来了赞许的目光道:“你很聪明,难怪年纪轻轻就吸收了阴阳二灵、五行之气,修炼成了万里挑一的‘行者’。” “你……似乎很清楚修灵啊?” “没错,我懂修灵。” 黄泉盯着他看了片刻,才问:“你也是修灵者?” 铁狮子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道:“我……也不完全算是修灵者。” “他是‘兽灵行者’。” 阿瑶缓过口气,终是开口言道:“也就是修炼‘兽灵诀’的修行者。” 黄泉、铁狮子一听,均面露惊疑之色。黄泉疑的是:这‘兽灵行者’是什么?‘兽灵诀’又是什么?而铁狮子惊的则是:她怎会知道自己是‘兽灵行者’? 阿瑶眼望黄泉,见他满脸惑容,便解释道:“‘兽灵行者’与‘修灵者’的修炼精髓本同末异,皆是吸收灵气、炼化自身。但他们‘兽灵行者’更注重外体的身法与硬功夫,是以灵诀、灵力修炼为辅。这点,正和我们‘修灵者’恰恰相反。” 铁狮子一笑,啪啪地鼓起了掌,赞道:“这位姑娘可真不简单呐?非但自己灵能高强,还对世间诸般修炼法门都有所了解,果真……是厉害得紧啊!” 阿瑶淡淡道:“过奖了,我只是碰巧在《东玄经·修炼百门》中见过‘兽灵诀’残篇。像你这样活生生的‘兽灵行者’,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东玄经》果真是‘东玄第一奇经’,连我族的秘传都记载得分毫不差……’ 铁狮子暗自叹息,随又抱拳道:“我正是蒙戈秘传‘狮王诀’的第四十七代传人,也是蒙戈人四十七世的首领——铁狮子!” 黄泉闻之,不由得瞳孔一缩,向后退了半步。 “你,你是蒙戈人的……首领?!”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那‘白狮船长’他——” 听到这个名字……铁狮子就像耳朵被人用毒针扎了一记,是重拳一抡、捶得面前铁柱愣时呛啷作响。声势未收,他又尖牙一龇,似是恨不得撕下谁的肉那般愤道:“白狮和蛞蝓……那就是一对畜生!不,是连畜生都不如的狗东西!” 黄泉本想带着阿瑶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可眼下……他的脚底板好像是生牢在了地里,走不动了——因为,他想知道、也须得知道某些事情。他便问:“这对狗畜生对你做了些什么?”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铁狮子仰天长啸一声,又叹了口气,道,“三十年前,西漠巨人族向蒙戈族宣战,因为敌强我弱、兵力悬殊太大,我的故乡——‘钜石城’在三个月内就沦陷失守……此后,巨人们便大举入侵,将我们蒙戈族人几乎屠杀殆尽!我的父亲,也就是时任的蒙戈领主,他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带着我的母亲、家眷旧部杀出重围,逃到港口,坐船出海。那时候,我才十岁……” 他顿了顿,又说:“出海没多久,我婶婶就怀孕了。当时,我父亲本以为是船上的水兵所为,正欲恼羞成怒,可谁知道……她却道出了‘孩子的父亲是巨人’这个惊天的秘密。” “他们是恋人?还是——”黄泉疑问道。 “这我不清楚。”铁狮子愤恨地道,“但让我吃惊的是,我父亲居然没舍得杀掉这两个孽种!如果当年宰了他们,也就一了百了!现在的‘蒙戈海盗’也不会如此凶恶、残暴了!” 巨人族的血统……向来是残暴的、是无耻的、也是无可救药的。就算只继承了一半血统的“蒙戈巨人”,也规避不了这个源自血统而来的恶处。 “你的意思是,蒙戈海盗原本并不是如此凶残、嗜杀成性的?”黄泉追问道。 “没错,这种残忍的杀戮……全是他们两兄弟带动的!”铁狮子接着道,“在海上浪迹二十年后,我父亲郁郁而终,我母亲也跟着去世。领导蒙戈人的重任也就落在我肩上。那段时间,我无时不刻都在替每个蒙戈人的未来着想——譬如寻找新的领地、或者投靠渊海的哪一方势力?简直废寝忘食,以至于疏忽身边之人…… 就是这俩个畜生!居然乘我不备,将我父亲的忠心旧部统统杀净,再将我囚禁起来,抢班夺权!从此之后,蒙戈人就变成了屠杀机器、遭人唾弃的海盗恶贼!”说道此处,铁狮子义愤填膺,锋利的爪子抠得铁柱兹兹发响。 “他们,为何不杀你?” “哼,他们怎么不想杀我?”铁狮子道,“只是他们杀不了,也不能杀!” “什么意思?” 铁狮子哼了一声,道:“第一,因为我的‘狮王诀’威力不凡,他们那时未必能稳操胜券;第二,他们也想得到‘狮王诀’的修炼法门,而这修炼法门……只有我知道!” 黄泉颔首应道:“原来如此啊……” 铁狮子又道:“这白狮子还谎称:是我父亲嫌我愚鲁无能,将蒙戈首领之位传给他的。他为博取蒙戈族人信任,还刻意畜长胡须、头发,竟说自己练的是地道的‘狮王诀’!唉,无奈这帮蠢货们也都相信……” “我明白了。”黄泉警惕地反问,“可就算是你和我一样,憎恨他们……你又何必把所有的秘密,统统告诉我呢?” “说是‘莫名的信任’……你相信吗?” “不信。” “说是‘关得久了,想找人说话’,你又信不信?” “也不信。” “那我刚才所说的所有经历,你……” “这我信。”黄泉抢道。 “就是要你信我的经历,我才告诉你这么多!”铁狮子哈哈大笑,眼珠一瞪,道,“小兄弟,我要与你合作!” “合作?你权且说来听听。” “很简单,你只要答应我‘办三件事’,我就协助你杀掉白狮子、干掉他的旧部。并且,再给你个‘天大的好处’!” “‘事’是什么事?‘天大的好处’又是什么好处?” “附耳来听,这‘三件事’是……‘好处’就是……” 两人咬耳密谈……黄泉听完,想得片刻便道:“公道,合理。这买卖我做了!” 铁狮子拍了拍前者的肩膀,笑道:“好,我信你!待事成之后,这‘好处’一定奉上!” 黄泉瞧着他的眼睛,见还是很干净透明,于是便道:“我也信你。” 说罢,两人便异口同声道:“一言为定!” 其实,铁狮子是‘不得不信’——他若是不信,就得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特制牢笼里,永世与孤独、寂寞作伴;而黄泉可以不信,但他选择相信。至于,他是如何判断的……那可能是铁狮子的一个眼神?或是一种气质?还是好男儿之间的英雄相惜?他自己也说不清。 “各位,多多珍重!” “好,望你马到成功!” 黄泉向铁狮子一抱拳,也顺道向此处关押的所有乌山村妇女道了别,鼓励他们再熬半个月,千万莫要丢了生存下去的希望。果然,女人们的眼底……泛动起了久违的微微波光。 …… 黄泉、阿瑶两人一先一后,窜出了地牢。 三名乌山村妇女和小鬼头们还在那儿等着,分享着早已凉掉的烤番薯。虽然口感不如热乎的时候好吃,但他们此刻却都笑靥盈盈,就连那没有见到母亲的孩子也格外欢喜。 虽然不舍,但为了顾全大局,三名妇女只得再回到那不见天日的矿洞之中。褐发女子临走只留下了一个吻,深深烙在小南的额头上,并嘱咐他听一定要听黄泉的话、千万莫要调皮。 阿瑶似乎也理解了黄泉的做法,以及乌山村妇女的选择——要忍,成大事者必要会忍,要卧薪尝胆。黄泉在忍,刘公公在忍。海伯、小南、铁狮子和所有被压迫的人……都在忍!他们,必须都再多忍上一忍! 阿瑶默然道:“你们陆上的人,可真沉得住气。无论是复仇、抉择、还是面对寂寞……” 果真,她不是陆上的人!——黄泉心里……其实早有猜测,可她这冷不丁的一番话,还真是让这聪明的年轻人怔住了半晌。 阿瑶道:“怎么,你很吃惊?” 黄泉摇了摇头,道:“不,并没有。近几个月暴雨不断,来往也没遇难的商船……能冲到岛上来的,除了本就在海里的人,还能有谁?” “那你猜我是什么人?” “水族,或是鱼人……我猜你是条美人鱼!” 阿瑶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虽是浅浅一笑,但黄泉的心头……却像是抹了蜜那般,甜腻无比。他连忙抓紧机会追问:“阿瑶,我猜的是对?还是错?” 阿瑶明眸一扬,盯着黄泉,问道:“你,真想知道我的身份?” 黄泉顿了片刻,笑道:“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必知道。” “万一……我是海里的海兽呢?会吃人呢?” “你不会的……就算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会相信!” 黄泉的双眸,已固执得无可救药;而阿瑶的眼神,则逐渐变得柔和,甚至有丝温柔。 黄泉就是个人。 还是个有血性、更有个性的男人。 这种人通常会意气用事,但这绝不代表他们没脑子。但也正因为黄泉是这种人,所以才有人愿意信他、愿意帮他、毫不吝啬地喜欢他! 第13章 白狮船长 一行海鸥带着嘶鸣,掠过金阳。 它们寻着海风携来的血腥气越飞愈低,最后纷然降落在沙滩上,围聚那‘蛞蝓老六’的尸首争相啄食。 忽而,海风停了,天也暗了……因为有一道巨大的人影矗立在后,挡住海风,遮掉阳光。这人影突施撒手,老辣地一抓!一只海鸥,就被其死死捏在了指间。 他的手很快,但他的嘴更快。快到海鸥还未挣扎,就被啃掉了大半只身子!而更可怕的是——那群啄食腐肉的海鸥,居然没有一只发现背后有头庞然大物的! “白狮子大人,白狮子大人!” 有个蒙戈海盗从乌山村里冲了出来——刷啦啦!一瞬间,海鸥皆惊啼着飞向云间。 那蒙戈海盗先是一愣,旋即跪地禀道:“报告船长,小的们挨家挨户都搜查了一遍,没发现有‘神秘修灵者’的踪迹!” 白狮子嘴里砸吧一声,将海鸥还在抽搐的脚爪吐出,沉声问道:“你,确定吗?”他的嗓音,如同是在万丈峡谷里的回声,气势恢弘,令人胆寒。 那蒙戈人不敢抬头直视他,只颤巍道:“千……千真万确!” 白狮子哼哼一笑,旋即转身面向金阳,露出惨白渗人、布满刀疤的容貌。他的嘴大而肥厚,牙齿尖利如刃,嘴角还沾染着海鸥的鲜血与羽毛,模样与茹毛饮血的山间野兽无异。 “蛞蝓他是‘修灵者’。能干掉他的绝对也是一个‘修灵者’,甚至是两个……”白狮子瞳孔微缩,边扫视着跪在面前的乌山村民们,边平静地问道,“你们知道,这昨晚死在矿洞里的人,是谁吗?” 没人回答,也没人抬头,甚至连气都没人敢喘一口。 “老子在问话,难道就没人回答吗?”白狮子这话虽问得平静……可他眼锐如锥,直刺人心!就连站在两侧的‘蒙戈看守’都背脊发凉、手心冒汗! “海伯,你知道吗?” 海伯作为村长,跪在正中,自是被第一个问到。 不过,他起先非但没敢抬头回答,脑袋是较之前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了沙子里。 思量了许久,他才畏缩地道:“回、回白狮大人,如果……老夫没看错的话,这不幸罹难的……应该是蛞蝓大人吧?” “那你知道,这蛞蝓和我的关系吧?” “嗯,老夫知道……蛞蝓大人他……他是‘白狮大人’您的同胞弟弟。” “哇啊啊——!!”还没回话,这白狮子便即咆哮了一声,冲将过来!他的速度奇快,没眨过眼,就蹲在了海伯的跟前,怒目死瞪着后者! 飒喇喇! 此刻,一路的沙粒才慢了半拍,登时飞扬四溅! 亲眼目睹这种场面……那无论是跪倒的乌山村民,还是持械警备的蒙戈守卫,是无不面孔惨白、大惊失色!他们就如被吓到的小猫小狗,有的腿软瘫倒、有的手抖弃械、还有的……就如同海伯一般,心脏突突乱跳,登时昏厥了过去! “海伯,海伯!”小南见状,立马上前扶住海伯,替他舒背缓气。 这可惊呆了所有人,包括白狮子!要知道,光是白狮子的一个脑袋……那就要比小南整个身子还大一圈啊?这小子……怎会有这么肥的胆子冲上前呢?其中,一定有问题。 “小鬼,你不怕我?”白狮子那对带毒的招子瞪向小南,问道。 “不,我不怕!”他回答时牙齿都硌到了舌头,说不怕自然是假的。 可反过来说,这又不算是假的,因为是有人给了他突破自我的勇气。这个人……不是黄泉,不是阿瑶,更不会是海伯——这个人,就是他最爱的母亲! 小南摸了摸额头,母亲昨夜的吻还很温热。 白狮子哼哼一笑,凑近了这个小不点问:“很好,小鬼。那……就换你来告诉我,是不是有修灵者在暗中帮助你们?” 小南的心脏……已经跳得不能再快了。他的嘴唇,也已白得像是刷过了面糊一般,惨白、毫无血色。情急之下,他下意识用余光扫了一眼海伯的屋子,又很快收了回来道:“没,没有啊……修灵者是什么意思啊?” 如此明显的一瞥,哪能逃过白狮子那对毒辣的双眸?只见,这毒辣的双眸直转向了一栋毫不起眼的破旧木屋,并传出了洪钟般的号令声:“哦,原来是藏在海老头的屋子里……你们几个,给我把那栋屋子的里里外外再搜一遍!记住……每一寸都别放过!” 三两个蒙戈人应声踹开门,又进了海伯的屋子搜寻,很快……就有了结果。 “报——” “发现什么了?” “这里……这里的地下有隔间!” 白狮子的两眼霎时发绿,猛地扑向屋子!只听嘭得一撞,门框都被整个撞裂! 那都快吓尿的蒙戈海贼颤巍巍地指向原本压在桌凳下的翻板,吞吞吐吐道:“白、白狮大人……就是这儿有隔间!” 白狮子狂吼了两声,一把掀开翻板丢到窗外,并扑倒了下来看:只见,那地下密室暗得没有一丝光点,就算是修灵高手那历经锤炼的双目……也只能瞧得漆黑一片。 “大人,我们这就去拿火把……” “哇啊——!!”想到杀弟仇人就在底下,白狮子哪还能等?他猛然咆哮起来,拔出腰间的银亮长刀就是夸夸挥舞!不足弹指之间……整栋屋子便怦然坍塌,是带着那三个蒙戈海盗一起成了废墟! 火辣的金光钻进道口,点亮了隔间。白狮子斜身一瞧——那大半个密室,都用于存放木质船模,唯独有个昏暗的角落……安置了一张单人小床。 “什么人?!”他喝问一声,见无人回应,即刻一刀劈下,将整间密室砸穿!可让他吃惊的是,那小床之上……别说修灵者了,就连个活物都没有。 噗嗤一记,小南难掩喜悦之情,笑出了声。 白狮子喘着粗气,怒不可遏道:“你……你这臭小鬼敢耍老子?!” 小南咽了口唾沫,哼哧道:“哼,像你这种该死的坏家伙,骗你千次万次都不为过!” 此言说罢,半晌寂寥……倏然,那白狮子的凶眸一现杀气,登步向那勇敢的孩子冲去!见得此状,所有村民无不退后避让,就连远在三丈开外的大副‘三臂毒手’、二副‘九头雕’都被吓退了半步。 白狮子刀比电快,刃风已在小南的额头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子!刀,眼看就要劈下……可让人疑惑的是:它居然停了,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当时此刻,似乎谁都能听见小南急促的心跳和喘息之声。 白狮子的瞳孔稍稍放大了些,狞笑道:“老子不杀你,现在不杀你……” 小南的额头上滋出无数颗冷汗,小脑袋里一片混沌空白。当然,即便他眼下有话能说,也已经唇齿难启、说不出口了。 白狮子卷出舌头,舔了舔小南嫩滑的俏脸,道:“那个‘修灵者’一定与你大有关联,留着你,兴许还有一点意想不到的作用……”道完,他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九头雕抢在‘三臂毒手’之前,凑上去问:“老大,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些屋子通通拆光,看看底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村子里是绝对不会藏人的,那‘修灵者’没有这么傻……”白狮子了望向山林,咯咯笑道,“派些人手去‘魔之森’里搜搜看,指不定会有蛛丝马迹。” “遵命!那这些乌山村民呢?是要统统……”九头雕眼珠一瞪,比了记杀头的手刀。 “先不杀。”白狮子瞳孔紧缩,嗤道,“老子要一个个地好生‘招待’他们,听听他们葫芦里卖的……究竟都是些是什么药!” …… 乌山溶洞,黄泉与阿瑶正自畅聊。 阿瑶道:“阿瑶失敬了,原来……阁下是炎黄之国的太子啊?” 黄泉苦笑了两声,自嘲道:“嗨,看不出来吧?以我如今的衣着打扮……活脱脱就是一个乞丐模样啊!哈哈哈!” “外表和打扮并不打紧。男儿贵在雄心壮志、广阔胸襟,这些远比外貌要紧得多!况且……”烛光下,阿瑶凝望着黄泉,眼波流动,“况且你五官长得并不差,若是吃得胖些,倒是有几分帝王之相。” 这话听得受用,远比离肠、刘公公三年来所有的‘鼓励’和‘马屁’都管用。它就像是一捧炙热的炉中旺火,暖了黄泉的心,也晕红了他两侧的脸颊。 阿瑶见黄泉脸色奇异,眼睛看都不敢看自己,便蹙眉道:“怎么?我说错了?” 黄泉连忙摆手,羞得憨笑道:“不,不不……我、我得谢谢姑娘你的鼓励……” 见他这如猴儿屁股的腮帮子,阿瑶不禁手捂香唇,噗嗤轻笑。那对雪亮的杏眸,恍如暗夜中的明星般璀璨动人,直勾住了面前这个少年的灵与魂。 ‘她又笑了,如果她一直这么笑着,那该有多好呐?’黄泉呆望阿瑶久久,看得像是孩童般入迷。最后,他自己也不由得傻笑起来,笑得都楞了神。 迷蒙恍惚之间。 有道菲靡的声音萦绕在黄泉的耳边,轻问:“你……是不是想让人家做你的皇后?” “哈?是啊!”黄泉激动地一回神,冲着阿瑶喊道。可阿瑶……却一脸错愕地回望黄泉。 阿瑶玉手拂过脸颊,收于耳后,细声问:“黄公子,怎么了?我的脸上……有沾东西吗?” 黄泉忙说:“不,没有。” 那靡靡之音再度传来:“嘤嘤……人家想做你的老婆嘛!来香一个啵?” 同样的计谋套路,黄泉可不会中第二次。他一猜便知是谁在其中捣鬼,啐道:“哼哼,大懒汉……你少来作弄我了,快快现身罢!” “哟,你这臭小子还没完全鬼迷心窍嘛?有进步,有进步哈!”离肠嘎然大笑,从半块‘血玉灵玺’中飘然而出,幻化成了其本尊‘邋遢大叔’的形象。 黄泉见阿瑶突然警觉,便当即浅笑两声,介绍道:“啊,阿瑶,不必紧张。这位是……算是我的授业恩师——离肠、离大师。”说罢,他又转向离肠介绍,“懒汉,这位……” “我知道她是谁。”还没等黄泉想好如何介绍?那离肠大叔就挠了挠鼻梁,悠哉地道,“她呀……不就是你未来的皇后嘛?哈哈哈!” 阿瑶一怔,粉白的脸颊忙扭转了过去。 黄泉更是胸中小鹿乱撞,脑子一股嗡嗡潮热。 他羞道:“别,别胡说!” 离肠搓着胡须道:“啊?本大师猜错了?” “嗯!”阿瑶抢道,“前辈你千万别误会,我和黄公子……只是朋友。” 这话虽说得是实情,可黄泉听了……心里就如是喝了陈年冰醋,又酸又凉。这一问后的气氛……那是一度就像身处冰室地窖般,跌到了谷底,是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谁也不晓得怎么转过这话茬子——直到,有个第四个人来了。 “主子,主子啊!大事不妙啦!” 这第四个人嗓音尖细,一听便是刘公公。 黄泉问道;“刘公公,怎么?出什么事了?” 刘公公喘着粗气,将刚才‘乌山村’所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唉……这一切,还真都如这懒人所料!”黄泉皱眉想来,不禁背后冷汗如雨,喃喃道,“所幸小南和海伯暂时并无性命之忧,否则我……” “这一老一小的,能有什么事呐?”离肠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抢道,“他们又不是那个‘神秘修灵者’,就算杀了……也只是称来没多少斤的瘦肉而已,都不够蒙戈人塞牙缝的。但若是让他们活着,兴许还能当作筹码来要挟咱们,你说对不对啊?” “嗯……”黄泉颔首应道。 “蒙戈人呐,大多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可我想,他们的头子就算再傻……也应该能想通这个道理才对!”离肠摇头晃脑,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还真别说,这离肠的脑袋瓜子灵得要命!若不是被‘血玉灵玺’所缚,随他去‘东玄世界’的诸子列国,那都是官拜军师宰相,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人物。 “啊,对了,主子!这是图巴让奴才带给您的‘宝贝’,还让我捎句话给您。”李公公忽从背后的包袱内掏出根蹄髈,张皇其事地跪呈给了黄泉。 “蹄髈?”黄泉一瞧自己瘦不拉几的模样,自嘲道,“难不成‘图巴兄弟’想让我吃好点、养胖些,能多长出几分‘帝王之相’?” 阿瑶一听,不由得又轻声笑了。 第14章 黑曜龙刺 爱拍马屁的官,不一定全是佞臣。 刘公公就是爱拍马屁,但又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太监。 他朝黄泉一拜,道:“主子您天生一脸的‘帝王之相’,又何须靠吃食来增添?” “此言差矣啊,刘大马屁!”离肠打量着黄泉的脸,啧道,“帝王之相,乃是‘日角龙颜,天地之表’,亦是‘奇骨贯顶,河目海口’,又或是‘龙筋凤骨,山背河臂’,这些………黄老弟好像都没有啊?” “混账!”刘公公气得七孔升烟,一根手指都快戳进了离肠的太阳穴里。他仰天一拜,愤愤又道:“我家小主子,可是炎黄之国的嫡传太子!更是先帝爷金口谕令的第一百三十二代储君!就算外貌……外貌平平无华,但身子里淌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天子之血、真龙之血!” 真龙之血? 阿瑶的眸子霎然亮了,她瞥向黄泉,凝视许久。 黄泉则浅笑一声,摆手道:“是‘帝王之相’也罢,不是也罢,这又有何妨呢?我心里知道我是谁,是什么身份,该干什么事就成。你们二位……也别为了我而打嘴仗了,呵呵。” 此言一出,阿瑶和离肠均被黄泉的气度所感染,心念皆动。而那刘公公……更是胸中激昂,不禁又拍起马屁道:“你瞧瞧?你瞧瞧啊!这就是帝王的气度!” 对于马屁,黄泉早已习惯、是都听过算过。他只浅声一笑,问道:“刘公公,这块‘蹄髈’究竟算是哪门子宝贝?还有……那‘图巴酋长’托你捎了什么话来?” “回主子,图巴他原话是这么讲的……”刘公公再是一拜,才模仿着图巴的口吻道,“刘公公,这蹄髈是上回被宰的‘铁矛豪猪’的前蹄。经过图巴采的三种药草腌制,不光肉质鲜嫩,更有强筋健体的功效!” “三种草药腌制……那岂不是得叫‘三花蹄髈’?”黄泉嗅了嗅蹄髈,点头笑道,“的确是有三种药草的清馨,还有猪肉的鲜香……嗯!真是块上好的食材啊!” 刘公公朗声道:“三太子金口谕题,这蹄髈从今就得叫‘三花蹄髈’!” 黄泉直摇头苦笑,心里着实有些吃不消。他抱拳谢过,道:“呵呵,无论如何……这都是人家的一番心意,改日……我定要当面去向他道谢!” “主子,这宝贝……还不止一件呐!” “啊?还有宝贝?” “是呐!您……剥开蹄髈瞧瞧?” 黄泉翻过蹄髈,将肉剥开……哈!谁也没想到,里头居然藏了一件兵器! 这件兵器通体漆黑,乌中透亮,且有錾刻的鳞纹、铸模的鹿角作装饰,整体瞧来……就如一尊黑龙之首!而其背面,则绑有数条可以收缩的铁链,好似可以固定在脚腕、手腕之上。 “这材质……应该是‘黑曜铁’吧?” “嗯,对!图巴他是这么讲的。” “那,这武器的名字叫什么?” “说是叫‘黑龙刺’……” “这‘黑龙刺’的‘刺’在何处?”黄泉随意摆弄了几下‘黑龙刺’,却不得要领。 “这——”刘公公对于武器,那也是一头雾水。 离肠却眯着眼睛斜躺在大石块儿上,好似在看两只猴子表演杂技。只等得片刻后,他方才哀叹一声道:“傻小子呐,你……为何不往这‘黑龙刺’里面注些灵气试试?” 黄泉一想,旋即闭上眼,便聚起体内澄清的灵气注入了那黑龙首……倏然,那龙睛霎时间便冒起青光!紧接着噌地一记,龙嘴应声张开,吐出了一片乌黑锋利的三角锐刺! 众人登时一怔,眼望那寒芒闪闪的刃口。暗叹良久,黄泉才道:“好俊的武器啊!” “的确俊得很,也精妙得很……”离肠也赞叹道,“这‘黑耀铁’非但坚硬,更有传导灵气之功效。这东玄世界里,诸多咒术、灵诀修行者的法杖就选此为材,方便施法念诀。诶呀!总之能造出这般武器的人,可还算有些小脑筋呐……” 能让离肠看得起的人,几乎不存在。要让他提起兴致的事,也并不多。 不过他对这件武器,却有了点兴趣。离肠心头一疑,问刘公公道:“难不成,这是海伯他设计制作的?这老头子……虽喜欢摆弄船模,可也想不到他有此等卓越才华啊?” 刘公公哼道:“怎的?你问咱家,咱家就得答应你?”显然刘公公还在气头上。 离肠大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掰了把儿的光溜葫芦……还能和我置气喇?有趣,有趣得紧那啊!哈哈哈!” 刘公公气得胡子都快长了出来,嘎然骂道:“你……你个邋遢鬼,挨千刀的狗东西!你,你真是气煞咱家喇!太子爷,您可得给小的做主啊?这邋遢鬼、烂咸菜胆敢污蔑奴才是……是掰了把儿的葫芦!求主子定要罚他一个月没肉吃、没酒喝!” 没吃没喝,这还得了?离肠不得活活作到死? 黄泉心中早有对策,笑道:“离大师他开开玩笑的,刘公公您也别忘心里去。你,倘若还是生气,那我代大师他向你道歉便是。”话毕,他便毕恭毕敬地向刘公公鞠了一躬。 “这,这可折煞奴才了!”刘公公赶紧回了四五个响头,急道,“这若是给列位先帝爷的在天之灵晓得,还不拨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哟!” “哈哈,那便快快请起,来说说这兵器的来历罢?” “是,主子。”刘公公瞪了离肠一眼,缓缓道,“其实呐,这‘黑龙刺’并非海伯一人所铸,确切来说……应该算是‘海伯’和‘图巴祭司’两人通力的杰作。” “图巴祭司?就是那个……眼睛有古怪的老头子?!” “正是。”刘公公细细回想道,“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图巴祭司画出的图纸,海伯照着样子锻造,还说这是‘最适合黄兄弟的武器’。” “最适合我的武器?”黄泉将“黑龙刺”佩戴于右腕束紧,扬起手一瞧——利刃锋锋! 旋即,他“喝”地一喊,以剑招拳路出刺!刷刷刷刷,所劈之处,无不带着裂风之响!不用猜,明眼人都能从他泛动的双眸中瞧出:他喜欢这柄“黑龙刺”,且得心应手。 “形似剑,却又比剑便于隐藏……果真是合适得紧呐?”离肠嘴上说罢,心里又暗道:‘这图巴族的祭司,真是神通广大,似乎早就知道黄老弟他练过剑术拳掌套路。难不成……这也是他那对眼珠子瞧见的?’ 交代完事,刘公公便不多停留,搂起蹄髈就上去厨房烹制。还扬言说:要做出天下最鲜美的‘三花蹄髈桂花羹’,给黄泉、阿瑶补一补身子。 阿瑶的确是要好生补一补了。前一日,她尚未痊愈,又妄动灵气,以致旧伤复发,伤势比之前更为严重。所以这次‘驱除蒙戈人’的细节,黄泉对她只字未提,免得她又强行出手帮忙。 而黄泉今夜……则有事情要办,且是极要紧的大事情。此事,非但决定着‘驱除蒙戈人’的计划成功与否,更关系到他能否迈出复辟‘炎黄之国’的第一步。 嘀嗒,嘀嗒…… 新月遨空,烟雨蒙蒙。 如盛有漫天星斗的碧波之上,徐徐荡来一叶扁舟。 扁舟上立有一人,他身上裹着斗篷,又高又瘦。 黄泉抱拳一拜,问: “来了?” “我来了。” “燕兄呢?” “他不能来。” “为什么?” “此地危险。” 那瘦高男子掀开遮雨帽,作揖行礼。 月影之下,他唯有独一个的招子望向黄泉。此人正是燕公楠的下属,那个‘独眼龙’。 “敢问……贵方是否还履行承诺,遵守约定?”黄泉问道。 “当然遵守。”那独眼龙遥望东首波涛,淡淡道,“往东五十海里的‘花剌子岛’,三艘舰船、二百一十名水手,还有我家少公子……都在那里日夜操练、严阵以待。” “燕兄当真是言出必行的君子,说到做到!”黄泉心头大喜,连连称谢道,“劳烦您替我多谢你家少公子,还有贵方商会的会长!” “不必。”独眼龙仍铁面无情,沉闷地道,“我们是商人,合算的买卖自然会做。就算不给我们做,我们还是会做。” 听得这话,黄泉不禁心头一凉,想到:‘难道此事还真如离肠猜的那样吗?燕兄弟只是为了得到这三分之一的黑曜矿产,完全没记挂我当初涉险营救他们?商人,当真是‘伤人’的吗……’ 若真是如此,也已别无更好的选择……想罢,他长叹一声,拱手道:“我黄某人也说一不二,事成之后……这乌山岛上‘黑曜矿’的三分之一,就是你们的了。” 独眼龙没答,只用手做了个“二”的手势。 黄泉蓦地里一愣,良久才试探道:“你们要二分之一?” 独眼龙摇摇头,咄咄逼人地道:“三分之二。” ‘什么?!这,这不是趁火打劫吗?’黄泉眉头紧皱,心里思量,‘但若是没有这三艘舰船,二百一十个水手……光凭咱们三十多个图巴族人、几十个乌山村老弱病残,怎么可能是数百个‘蒙戈海贼’的敌手?可是,如果给他们三分之二……” 当下,这黑曜矿虽显得无足轻重。可在未来,这定是强兵的基础——强兵,才能兴国!黄泉当然知道这道理。正当他一咬牙,欲要委曲求全时…… “黄兄弟,我是说——‘我们本可要价三分之二’。” 瘦高男人那只深邃的独眼,上下打量着黄泉,最后定格在后者胸前,挂着的那半块‘血玉灵玺’上。他接着道:“但咱们商会很有原则,说好三分之一,便只要你三分之一,此外一厘都不多要。” 黄泉顿了很久,难以置信道:“此话当真?” 瘦高男子呵呵一笑,颔首道:“当真。” 三目相交,恍如在下一局黑白围棋,是尔虞我诈、敌虚我实,皆在相互试探。生意,本就是一场智慧的博弈,唯有看得远、见得高的人……方才能常胜而不败。 “阁下若无异议的话,我两方的这桩生意就……嗯?!” 独眼龙遥见西首海岸,是有十来个手持火把的蒙戈人沿路巡逻而来。 他便不再多讲,身形飘忽一转,小舟便再度悠悠荡出,划向海中央去。只听那低沉的嗓音敦敦传来:“此地不便久留。九月初十,我等定来助你退敌。” 黄泉这才松了口气,抹去额头不知是雨、还是汗的水滴,叹道:“幸亏他们没多要酬劳,要不然我的复国大计就——” “不……”离肠忽而现身,望着那道逐渐隐没在雨雾中的扁舟,很轻地道,“或许,这些鬼精的生意人要的酬劳更多啊……” “大师,你这话什么意思?”黄泉追问。 “哈?没什么。希望我是‘死’得太久,不通人事了。”离肠闭目侧耳,轻而又轻道,“你听,海上似是有笛声呐……” 雨夜里,风本无,浪却起。一曲哀婉、凄凉的悲歌,久久回荡于渊海广洋…… 第15章 一触即发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乌山村民无疑都身处于人间炼狱之中。 蒙戈海盗将他们挨个儿捆在树桩上,日夜鞭抽烙烫、严刑逼供。若是昏厥过去,就一盆冰凉的海水醍醐灌顶,醒来再继续大刑伺候。 其中不乏有些老人、孩子是真不知情,他们即使想讲,也没得讲。而更多的乌山村民,都选择守口如瓶,默默忍受煎熬。因为他们都有盼望,心里默算那‘九月初十’的来临。 “三臂毒手”是一条块头并不大的蒙戈汉子。 他的气力之小,可以说是“冠绝”蒙戈一族。别说是什么八百十斤的大刀阔斧了,就连‘白狮子’赐给他的那柄战利品——七斤三两的薄刀,他都捏得手抖。 且他小的,还远不止体格和气力。譬如他长得像老茄子般的脸孔之上,所有的五官都小而聚拢,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猥琐、阴郁。当然,最小的……还是他比女孩儿都不如的气量,那些在稚童岁月的罪过他蒙戈人,脑袋已都挂在了海盗船头上,串成了一长绺儿。 可如今,他能担当‘蒙戈海贼’的二把手——大副、兼职行刑官,全亏他行事手段多变、毒辣,就好像活生生多了一条干坏事的臂膀。所以,蒙戈海盗们给他起了个很形象的诨号——叫“三臂毒手”。 此刻,他正端坐帐中。 边听闻凄惨的嘶叫声,边咽下一口茶。 “他娘的,气死老子嘞!”九头雕满脸是血,冲将进帐。他拎起茶壶一口饮尽,骂骂咧咧道:“这群老小子们还真不怕死,看是铁了心不肯交代!” 三臂毒手冷笑道:“普通的严刑拷打只是皮肉之苦,问不出什么所以然的……就算你当真杀了他们,那也无济于事。” “那该怎么办?”九头雕道,“你知道明天什么日子吗?” 三臂毒手淡淡道:“九月初十。” “你也知道啊?!”九头雕催道,“自从上回和‘南宫东明’的合作黄了,咱们就没‘开张’过!明天船一修好,咱们必须得出航大干一票了!到时若是再问不出什么所以然,那也甭问了!” “莫急,莫急。”三臂毒手换了个茶杯,喝了口茶,又道,“得换法子。” “怎么换法?” “把人带进来。” 帐外的蒙戈人回禀“是”,随后带进了个身材窈窕的褐发女子。 九头雕抹了抹嘴,喜道:“哥们,这女人是送给我的?” 三臂毒手眼色发了绿,摇头道:“不,这就是法子。” 说罢,他便走上前去,捏起褐法女人的腮帮子,狞笑了两声……旋即,他嚓嚓地撕开女人本就破烂的遮羞布,让她妩媚的胴体一览无余。 三臂毒手朗声令道:“来人,去把那个叫‘小南’的孩子带进来。” 帐外手下道:“遵命!” 褐发女子就算赤身裸露,仍本不卑不亢。可一听闻‘小南’的名字,便不禁眼眶盈盈…… …… 九月初十,月稍满。 此时,蒙戈地牢外夜黑风高,黎明未亮。 自从蛞蝓老六死后,这地牢内的狱卒添了两倍,且日夜轮班、寝食无间,可谓戒备森严。 倏然! 甬道烛光一烁,似有道黑影掠过! 嗤嗤两声,两个蒙戈巡逻兵只觉背后透凉,便应声瘫倒、血流满地——他们的后背,连人带甲已被戳穿! 那影子身披斗篷,斗篷下掩着闪耀的黑龙刺,刺尖正向下滴着血。此人,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浪客英雄,而是‘炎黄之国’的太子爷:黄泉! “朋友,情况如何?” “没问题,暂时安全!” 黄泉身后,则是一干精壮的图巴人身着漆黑铁甲、手持乌亮长矛,小心翼翼地跟随而来。 他嘱咐道:“地牢大厅里约莫是有三十来蒙戈人,我先单兵潜入,救出铁狮子。随后咱们里应外合,再一路杀将出去!”图巴听罢点头,便转向族人传达、吩咐。 黄泉拉起蒙面巾。 他像一匹狼,贴着边壁的阴影悄悄潜入。 他又绕开了正偷懒酣睡的守卫,步伐果断而熟练,就似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一般,摸到了牢前低声道:“铁狮兄弟,约定的第一件事——我来救你了。” 烛光之下,铁狮子面对墙壁,好似就在等待着谁的到来?黄泉直将内息灵气聚集于黑龙刺,刚欲要破开牢锁——却听见咯咯一声刺骨的寒笑。 “没想到主谋是你啊……小黄狗。” 黄泉瞳孔急缩,喝问:“怎么是你?!” “哼哼……那你想是谁?” 那囚徒转过身来,一样是披头散发、如狮如人。 可他,却有一双肮脏的眼睛。他,正是恶贯满盈、杀人如麻的白狮船长! 白狮子“嗒”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道:“来火!” 漆黑的矿洞内,四处均有蒙戈海贼呼号着应声点火——刷刷刷刷!刹那间,星火四起,熊熊燎燎!整个矿洞,霎时之间如沐白昼。 黄泉总算看清了,这矿洞里里外外何止三十个蒙戈人?光底层就有四五十人,二层更多,合计起码得有百余人。 “我千算万算,就没算到你这只小黄狗,居然有胆子造反?” 白狮子咯咯一笑,道:“你以为让‘南宫商会’的商船在附近海域徘徊勾引,我们就会上当,出海去劫?” 黄泉瞠目一愣。 白狮子又道:“你还以为……在海盗船底动的手脚,咱们会瞧不出?要知道,蒙戈人在海上驰骋数十年,修船对我们而言可算是基本功夫呐?哈哈啊!” 黄泉顿然觉得口干舌燥,心头发乱。道:“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什么?” ——白狮子这才推开牢门,走出特制牢笼,每步皆坠地一震。 ——他缓缓道:“我还知道你勾结乌山村民、图巴族人和铁狮子,要与我在今朝决战,甚至……还扬言要消灭我们蒙戈人,对吗?” “不错!”见事情已经败露,黄泉也不再瞒。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道:“我黄泉,就是要将你们这群败类,统统铲除!” 白狮子俯下脑袋,直勾勾瞪着那瘦小单薄如纸片的黄泉,嗤笑道:“黄狗,你以为凭你们这几个老弱残兵,真能干掉我们吗?” 黄泉一皱眉,饶有信心地道:“哼!不止我们,还有‘南宫商会’的三艘舰船,二百一十个水手!你们……终将是必败无疑的!” “真是笑话啊!哈哈!”白狮子勃然大笑,道,“他们帮你归帮你,可仅限于勾引我们出海。若是……要他们真来参与肉搏血战?那你可就太异想天开了,小黄狗!” 还没等黄泉反驳,白狮子忽得咆哮一声:“哇啊啊——!” 黄泉当即向后一跃,摆好招架之势,喝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的计划?!” 白狮子将手爪指向头顶,道:“你瞧瞧,这几个人是谁?” 黄泉架势不改,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只见小南、褐发女人,还有铁狮子都被塞住了嘴,并用铁索捆牢、悬吊在了洞顶。 白狮子又笑道:“黄狗,猜到了吗?是你最要好的伙伴们出卖你的哟!” 黄泉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不可能,你别妄想骗我!小南和他娘……都恨死你们蒙戈人了,怎可能背叛我,去帮你们?!” 白狮子啧啧摇头,道:“你不信……可以自己去问问他们母子俩啊?” 黄泉干笑了一声,问:“小南,他、他在骗我吧?” 小南的嘴被牢牢塞住,不便讲话。可即便他能讲话,他眼下也没脸回答黄泉的问题。只见他默然了良久之后,眼眶里不断地渗出了亏欠、悔恨的泪珠……随之,这个可怜的孩子便艰难地摇了摇头,不敢再望向黄泉。 “什么?!” 黄泉眉头一蹙,惊得目瞪口呆。 良久,他才连连摇头道:“我不信,我不信的!我不相信你们会背叛我!” 小南那芦苇柴片般的身子在颤抖着,心里正在饱受痛苦的煎熬;而他的母亲——那位褐发女子也满含愧疚地望着黄泉,眼睛里好似在不住地哭诉。 “你还不信?哈哈……”白狮子笑着,他的锁骨随着笑声上下抖动着,“毒手,你来教教这乳臭未干的黄狗,你是用了什么高明的手段……让他们母子不打自招的?” “是,白狮大人。”三臂毒手望得黄泉冷笑一声,旋即上前两步道,“是人,总有人性吧?最浓郁的人性莫过于母子之情了。黄狗,你设想一下,若是你的母亲在你面前被轻薄,或是你的孩儿在你面前被欺辱……你,会怎么做呢?嘿嘿……” 道完,三臂毒手与白狮子相视一眼,朗声笑了起来。他俩一笑,所有蒙戈海盗们也随之发笑,霎时轰得矿洞里回声激荡、碎岩凋零,活脱脱像是恶鬼妖怪聚集的大魔窟。 “畜生!”黄泉气得眼睛发红,喝道,“你们简直不是人!你们……毫无人性可言!” 可是黄泉越骂,他们笑得越起劲。起劲还不算完,那些个海贼们还反倒夸奖起‘三臂毒手’来,纷纷称他“手段高明”、“智慧超群”等。这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扭曲心态……简直是坏出了底,恶得透了腔! 嘭、嘭! 满堂嬉笑之中,谁人也没注意到铁索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嗙嗙两声!笑声,这才渐渐收止。也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啊?!顶,顶上的人不见喇!” 当众海贼回过神时,三臂毒手的身后多了三道身影:一个,是眼眶通红的小南;另一个,是紧搂着自己孩儿的褐发女子;还有一个……则是高出他们一大截的铁狮。 “你,该死。” 话音刚落,铁狮子咆哮一声,一爪斜劈而去! 看这势头,三臂毒手必要被一分为二,血肉四溅! 但三臂毒手任何手段都多,怎可能不留保命手段?他脚尖向前头,朝侧旁的一块小土堆一踢……只听脚底下的机括喀拉一响、翻板一转,竟现出了一条密道! 三臂毒手,绰号都有三只手,手怎会慢?他一把捉住褐发女子,纵身跃下密道,当即在一片昏暗之中了无踪迹……当铁狮反应过来想要追时——那翻板早已合拢,再也打不开了。 过得片刻,对过底层的铁牢内,忽传来了三臂毒手的欢愉的贼笑声:“铁狮子,你想要杀我——哪这么容易?嘎嘎哈哈!”原来,这密道通往底层的一间铁牢! 褐发女子拼命挣扎着,却始终挣脱不了那只“毒手”。她只得扯着嗓子叫唤:“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小南见之,不禁紧握双拳、泪流满面,他连忙下跪苦苦哀求道:“大狮子叔叔,黄泉哥哥!求你们救救我娘亲……求你们喇!” “救?” “救!” 铁狮子抱起小南,随即与黄泉相觑一眼,颔首点头。 二人脚下催劲就动,向那铁牢径直冲去。可就在他们冲出数步之时……倏而砰地一声!宛如泰山压顶,土石四溅! “你们两个……是不是太不把本船长放在眼里了?”一道巨硕的身影赫然挡在他们面前,此者正是那海贼之首:白狮子! “白狮子,你敢挡我?” “我有何不敢?铁狮堂兄。” 铁狮子一哼,道:“若是你不怕我,为何当初要在我饭菜里下迷药?你,完全可以放我出来,与我堂堂正正大战一场啊?懦夫?!” 白狮子周身腾起数圈碧色灵气,如风翻卷。他阴森森地一笑,道:“你该不是以为……本船长还是当年那个‘地阶行者’,依旧要忌你三分吧?” “难道你——?” “哼哼……” 白狮子带着狞笑,从腰间带囊中掏出一片淡蓝色的晶体。 黄泉惊呼:“这是……魔晶?!” 铁狮否认道:“这不是魔晶,是灵魄!” 黄泉细一看,那淡蓝的“灵魄”之中,真好似有灵魂在其中漂流、游荡一般。 铁狮解释道:“这‘灵魄’和‘魔晶’如出一辙。‘魔晶’是魔兽的元力精粹,‘灵魄’便是修灵者的灵力精粹!” 黄泉一想,不禁咂舌道:“难道这是……蛞蝓老六的‘灵魄’?” 东玄世界,修灵者九牛一毛。 蒙戈人灵根低劣,本不是修炼之材;而阿瑶眼下正在秘洞养伤,有离肠守护。 这岛上的修灵者数来数去,还能是谁?也只有白狮子与蛞蝓老六这对混血巨人族的‘蒙戈巨人’,才得以开启灵根之途,初窥修灵门径。 “弟弟,我的宝贝弟弟……来和你哥哥合二为一罢!”白狮子话毕,便囫囵一口吞下了这片如同淡蓝水晶般的‘灵魄’。 第16章 灵之能力 呼噜噜! 碧色的灵气,如龙卷风般盘旋起来。 白狮子身形佝偻,血管与筋肉条条暴起,如同背驮千斤石像! 他满头热汗、面容扭曲,体内如是抽丝剥茧,将一股股淡蓝色的灵气从他丹田内剥离,慢慢融入周身碧色的气息。 呲呲—— 一碧一蓝,两股灵气一经触碰,便冒出浓密的白雾。 他痛!白狮子布满锐齿的口里“呃啊啊——”地叫唤着,他的面孔……也陡然之间忽蓝忽绿,表情就像拧过的破抹布,极为狰狞、可怖! ‘这种表情和姿态,难道他……’黄泉双眸牢牢盯着白狮子,喉头连吞口水。他忽一怔,猛道:“铁狮,他正在吸取灵气!那‘灵魄’中的灵气!” “我知道!”铁狮眸子一烈,愤愤道,“且看样子……他不久便要突破!我等得赶紧干掉他,要不然你我二人合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好,那便速战速决!”说罢,黄泉足下如风,黑龙刺直戳白狮咽喉! “娘屁的,想偷袭咱们老大?想得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黑龙刺未到,斜侧里一对板斧嚯嚯劈来!那是九头雕自半路杀出!他,带着鸷枭般的狂躁啸声喊道:“黄狗,看斧!” 九头雕的斧势极快、极狠、极要命!黄泉只得翻身卸力,咣当两声,格下双斧。 嗤嗤嚓嚓、噼噼啪啪!这两者一人高壮、一人消瘦,本是实力悬殊。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近身缠斗十来回合,只炸出一束束金灿灿的火花,仍旧难分伯仲高下。 ‘这黄狗,平时吃的是酱菜拌糠,哪来的这么大气力?’九头雕心头连道奇怪,不由得又暗骂,‘难不成……是他偷肉吃了?!’ 黄泉没偷肉吃。 作为炎黄子孙,他绝不肯去偷一粒米、一口汤。 况且,他也不必靠食物来补充力量。因为这股力量并非是皮肉蛮力,而是内息灵力——这,便是修灵者的强横之处:能将灵气,转换为足够以弱胜强的机体力量! 铁狮见两人斗得正酣,挡路的只剩些“虾兵蟹将”,便大喝得声、一路杀去:“虾兵蟹将统统闪开,老子只杀白狮子!”他虽左手挟着小南,行动受阻;可他右手仍劲风作作,将拦路的蒙戈杂兵挨个捶开。 “看脚!”倏然,他喝的大吼,一跃丈许高!一记扫荡腿凌空踢向白狮子的脑门! 换做平常,这一脚本是不可能踢中白狮子的,但眼下……却必中无疑!要知道,修炼灵力讲究循序渐进,纵使如白狮子这般只差半步就能突破进阶,也不能操之过急。显然他的修炼不得门道,觉得强行侵吞“灵魄”就能瞬间突破,以至大漏了破绽! 咣嘡!这脚势大力沉! 白狮子的身体仍旧不能动弹,只得强行催动碧色灵气抵挡。 两股冲力一经碰撞,便“呲喇呲喇”地发出震荡,相互排斥。终究,在白狮子浑厚灵气的抵御之下,才勉强受住这一脚。 可面对如此杀敌良机,铁狮子哪肯罢休?只听他嘶声咆哮了两声,便手脚齐攻。一时间,是嘭嗙的灵气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黄泉见铁狮大占上风,心里想乘胜追击、一举擒贼。他足下瞬间提起大量灵气,猛地踹在九头雕胸口,将他踢飞数丈。 “铁狮兄弟,我来助你!”只见‘黑龙刺’龙眼刷青,并噌噌地汇聚灵气——旋即,黄泉再是纵身一跃,黑刺直戳向那‘白狮子’的弱点:心脏! 一青一碧!两股灵气起先势均力敌。 但黑龙刺锋利如光,竟一寸寸地慢慢蚕食碧色灵气的防御! 眼看只差半截拇指,就能戳中那颗大心脏。白狮子发了急,咆哮一声:“哇啊啊啊!!”黄泉只觉耳膜都快震破,可他仍咬牙挺刺! 白狮子口中连吹白气、眼珠斗翻,皮肤下的毛细血管都皴裂滋血,浑身像是披了件红色的蛛网锁子甲,模样是惊悚骇人…… 呲!!只见,他那淡蓝色的灵气极快地融入碧色灵气。一先一后,两道气息加速旋转、砥砺磨合,竟是溅起了一株株的灵气火星…… 铁狮见之,不禁喊道:“黄兄弟小心!这畜生……是在强行突破灵阶!”黄泉咬着牙,颔首应道:“嗯……我、我俩得赶紧发力,要了他……” 话还未罢,白狮子脸孔上的血管霎时爆开飞溅出绺绺鲜血!随之,他又再怒吼一声,其周身的两股气息便融合成了新的气息——白色的灵气。 嗙地一记巨响!黄泉、铁狮子、小南,连同九头雕等数十蒙戈海盗,全像是炸开的窝瓜,向四面弹飞、撞散!有的断臂折腿、有的昏厥倒地,还有的直接脑浆迸裂、内脏寸断而死。 嘶嘶,嘶嘶—— 随着浑身白色灵气的不断蒸腾,白狮子的肌肉骨骼的又强化不少……任谁都能看出,他已突破成功! 黄泉被巨力炸飞,哐当一声砸弯了铁栏杆。他嘴角淌下一绺血痕,啐道:“可恶……这,便是‘一阶之差,遥之千里’吗?” 他清楚,以他‘地阶行者’的灵修,已然不是‘玄阶行者’白狮的对手。那《东玄经·修炼百门》中是有记载:‘行者’乃是修灵者的入门境界,意为‘修灵界中,方能立走之者’,也就是如同刚站直、能蹒跚走路的幼童。‘行者’共分四阶,为‘天、苍、玄、地’,各自代表着‘灵天、苍穹、玄山、黄土’。 ‘天阶’为上阶位。 ‘苍阶’、‘玄阶’在中阶位。 ‘地阶’为下阶位。 黄泉初入‘地阶行者’,白狮初入‘玄阶行者’。一地一玄,两者差距,正如‘黄土’与‘玄山’之别! ……白狮子头顶的汗珠结成了冰,叮叮当当,一颗颗坠落地上。他摊开手掌,将至寒的白色灵气凝聚成长条状,再一催力——白色灵气,陡然成了冰锥! 白狮子十年未曾突破,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他难掩心中狂喜道:“成了,成了!!这……就是、这就是‘灵能力’罢?啊哈哈哈!” “灵能力?!” ‘灵能力’黄泉见过、也听离肠解释过,那是随着灵气的属性变化,而得到的能力。 如阿瑶本身拥有“水之灵气”。她突破成“玄阶行者”后,便拥有了“水之灵能力”。而她的“水鞭”、“水莲花”,都是在拥有“水之灵能力”后,才能使用的灵诀。 这白狮子拥有的,却不只是“水之灵能”,还有冰! “怎么会是冰?”铁狮子疑道,“你们修行者不是只有‘风、木、水、火、土’五行灵气吗?怎会生出个‘冰’来?” “你有所不知,我那懒汉师父讲过:基础灵气虽只有五种,但将其不断融合,就可延伸千种万种!如‘风’与‘土’融合成‘砂’,‘水’与‘火’融合成‘雾’……只有想不到,没有融不成的!”黄泉想得片刻,猜测道,“我猜……他那股碧色灵气是‘风之灵气’,蛞蝓老六的灵魄是‘水之灵气’,两者强行融合后……就成了‘冰之灵气’吧!” “哼哼,黄狗,这点你倒不笨!”白狮子向四周散布出半径五丈的‘冰之灵气’,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席卷而来。他又道:“这‘灵之能力’,就是你与我之间鸿沟般的差距!” 道完,他猛然出力一投!冰锥咻地刺来! 哐当!黄泉黑龙刺一挑,将那冰锥劈断。 可劈断一根,又紧接着“咻咻咻咻”掠来四根! 黑龙刺影破空刷刷,竟都能逐一打飞、抵挡。唯有一根漏网之鱼,飞向小南! 咔嚓!铁狮子咬碎一枚冰锥,大喊道:“得想法子撤!” 黄泉“嗯”得一声,旋即环顾周围:唯一的出入口已被九头雕和数十名蒙戈海贼堵住;二层的牢房内,则挤满了乌山村的可怜女人,门口还有重兵把守、严阵以待;至于底层的牢房,却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 黄泉忽地一怔:“三臂毒手滑脚了!” 可转念一想:人,怎可能会凭空消失呢? “牢里定有机关!”铁狮子目光如火,烧出了真相。 “不错!那我来拖延时间,你去寻着机括!”黄泉又劈断十来根冰锥,朗声说道,“白狮子,你丢这几根‘冰牙签’是做什么?孝敬小爷我吃冰棍吗?” “哼!臭黄狗……你死到临头,居然还要逞口舌之快!”白狮子被激,怒道,“看老子……这就来取你的狗命!”话毕,白狮子便带着长啸,拔刀冲来。 “要杀小爷我……你这疯猫还不配!有种,就来追我试试?” “哇呀呀!看老子不剥了你的皮、卸了你的骨、抽了你的筋呐!!” 黄泉意在拖延,并非要强夺取胜,所以只退不攻。如此追逃兜转片刻,白狮子愣是出了十几手杀招……也只破得黄泉几道血口子,并没有重伤于他。 剩下的虾兵蟹将,怎能挡得住铁狮子? 就连那善结实的‘精铁牢门’,自也挡不住他!他嘭地一脚踹开牢门,搜寻起三臂毒手与褐发女子的踪迹。 小南年少,眼睛特尖,他喊道:“这、这块砖头好像卡着什么东西!” “哪一块?” “右上角那里!” 铁狮子凑过去一瞧,原来是一缕长发——褐色的长发。 “是我娘亲的!” “嗯,这一定是她留下的记号!” 铁狮子一按砖块……居然能按下去!可是等得片刻……竟然毫无反应。 难道这和刚才的二层的机关一样,是一次性的?正在他踌躇犯难之际,只闻“咯嘣”一声!暗门翻转,一条漆黑、冗长、伴着潺潺水声的甬道赫然眼前! “黄兄弟,有路!赶紧撤!” “好,你俩先走!我随后就到!” 黄泉应了一声,却先往出口迂回跑去——因为出口,有他的朋友!他朗声喊道:“图巴,你们赶紧逃!我这儿溜得掉!” 稍得片刻,外头才传来回音:“哦!朋友,你自己多小心!待会儿图巴会去接应你的!”听到‘图巴酋长’指挥族人撤退,黄泉才安心。 可他,再想折身逃走时……他的脚,却迈不开了! 第17章 进退两难 了望镜套准了乌山岛。 镜筒沿着海岸来回观察,是除了有几处篝火、岗哨之外,一片寂寥。 燕公楠放下了望镜,口里念叨:“这帮‘蒙戈海贼’怎么还不出海?咱们的船,明明都离乌山岛这么近了……” 这次他的脸擦干净了,不再又脏又黑,反而是白的。且白得离谱,白得像是个少女的脸蛋儿。可他的衣着装束……却仍是渊海南洋一带男子独有的。 正当他踌躇之际,那独眼的中年男子缓步登上了舰首,站在其身侧默然不语。就好像是想用自己无声的气场,来安定自己少主那焦急的内心。 “先生,要不……我们再离乌山岛近一些?” “不必。”独眼龙摇头道,“蒙戈人不是瞎子,要来早来了。” “难道黄泉兄弟的计划……被识破了?”燕公楠不单脸蛋儿长得像女人,连第六感也准得像是女人。她直望着前者,眸中尽是心神不宁的神采。 独眼龙瞧了一眼燕公楠,道:“极有可能。” 燕公楠眉间一皱,急道:“那,那咱们强攻吧?” “不成。” “为什么?” “危险。” “我不怕危险!”燕公楠反复收缩着了望镜,焦急地说,“先生,难道你不准备帮他?” “不错。”独眼龙的眼睛一敛,露出了绝情的毒辣道,“此事已定,少主不必再插手了。” “为什么?咱们三个月前就应了人家啊!” “鹤蚌相争,渔人得利——这,是老爷的意思。” “爹爹?”燕公楠心头一紧,又道,“不可能,爹爹他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了,黄大哥救过咱们一回呐?做人……怎么可以忘恩负义?!” “他,大可不用救。他若不救,我便会杀光船上所有海贼,包括他自己。”独眼龙面色如铁,淡淡道,“算起来,我已饶了他一命了。” 离肠当真没有猜错,那时这独眼龙早就起了杀意。如若黄泉不提及‘黑曜矿’之事……只怕海盗船上早就血海一片,躺满死尸了。 “我不依,我不依!” 燕公楠一跺脚,嗔道:“我,一定要去救黄大哥!” 他刚转身要走,那独眼龙便身形一晃,如同石墙一般挡在他面前。 “不许走。” “先生!我爹爹……可没给你权利限制我的自由吧?” “嗯,的确没有。” “那……那你还不让开?!” “嘘——”独眼龙未答,他遥指海天一际道,“要来‘大东西’了……” 燕公楠顺着望去……霎时,瞳孔急剧一缩! …… 瞳孔也是一缩。 黄泉眼眸子里,白狮子正挥刀劈来! 而他的右脚……却已被冰灵封牢,不得动弹。 眼看刀落,倏而只听“哇啊”一声咆哮!那是铁狮奋力一撞,将白狮子顶翻滚远! 若是正面突袭,铁狮绝非“玄阶行者”的敌手。但他施展了「狮王诀」中的“潜伏瞬步”,是静寂无声地绕到了敌手侧后,方才出其不意、得之奇效。 奇效,始终是弱者的挣扎而已。 白狮子虽中重击,但他浑身有‘寒冰灵气’防御,数块冰霜剥落后,本体竟毫发不伤。反观铁狮子……他的手臂和背脊,却被方才瞬间剥落的冰片割伤,血流不止。 白狮胸肌一抖,朗声大笑道:“铁狮子……你这家伙能逃不逃,偏要来逞英雄送死作甚?你,还真是只长岁数、不长记性呐?哈哈哈!” “哼,那是因为……我铁狮子知道‘信义’二字几笔几划!”铁狮舔去鲜血,啐道,“不像你,兄弟死了,还要挖他的‘灵魄’来吃!” “哈,老子爱吃谁,就吃谁!等宰了你,我也要挖你的‘灵魄’来吃!”喝罢,白狮子龇牙咧嘴,手中又凝起数根锋锐的冰锥,向两人连掷而去! 刷刷! 眼看冰锥再度袭来,黄泉猛地提起灵气,欲要抬脚,可那那冰仍是封得牢固! 他一咬牙,强用黑龙刺将冰破开!好在皮肉还未完全冻住,这一敲只削掉层些许皮肤。 脚底能动,躲这冰锥便易如反掌。可还要躲开脚底大大小小的积水塘,却不简单。 “黄兄弟,小心水塘!” “我有数!” 黄泉方才就是吃了这哑巴亏,踩中水塘,才被冰锥连水带人冻住! 虽说他当下右脚还隐隐作痛,可胡乱中一想:‘这矿洞里的水,岂非是‘阿瑶’上回施展灵决时留下的、未阴干的水?’他的心里竟有一丝甘甜之意。 “黄兄弟,莫要再分心喇!” “啊?嗯!” 铁狮、黄泉两人相互照应,一路噼啪挡去冰锥、打晕蒙戈海贼,逐渐向密道逼近。 “黄泉哥哥,大狮子!快啊!”小南焦急地等着。 “来咧!”二人加快手脚,总算安全地退入了密道。 遥见昏暗之中,三人往甬道的深处逃去。 白狮子非但不急,反而心中笃定,下令道:“九头雕,你给老子带人去捉住那群图巴黑鬼,今朝统统给老子宰了、下酒喝!” “是!”九头雕吆喝道,“剩下的人,全都和我去杀图巴黑狗!” 这近百个蒙戈人一出去,那矿洞之中就只剩下白狮子……和被关在二层牢房内的女人们,以及她们憎恶、仇恨的目光。 那些目光如刀、似箭,瞬间刺满了白狮子全身。可任谁也阻止不了他逼近密道,去追捕他的“猎物”。她们只能瞪着,这么睁大雪亮的眼睛干瞪着——如同五年来的每一天! …… 甬道极黑,且长。 黄泉三人跑了半柱香的时候,才挤出空无一物的甬道。 眼前,终有些钟乳石、石英等天然矿物,闪出了绮丽的光晕。此外,还有条潺潺涓流的暗河…… “放开我,你这狗贼!” 忽而,这条暗河的深处传来女人的尖叫声——那,定是小南的娘! “娘!” “走,咱们快追!” 三人跳进暗河,顺着流水往下漂流。 这水流看似平缓,实则暗潮汹涌,且加速奇快。黄泉几乎还未摆正身子,整个人就已被抛向半空,再又急速坠落! 一番磕绊碰撞之后,黄泉总算是稳住了身形,并将小南给紧紧搂在了怀中,不让这可怜的娃娃再受到一星半点的伤害。即便,他时而被石牙子勾破了肩膀,时而又被石墩子蹭伤了额头……依旧,丝毫也不松懈。 所幸,这山谷暗河的距离并不是很长。未过盏茶时分,只听噗通、噗通噗通——铁狮子在先,黄泉、小南在后,三人连番被抛出了山髓洞口,炸开大小不等的水花。 “噗!” 黄泉喷了口水,揉干了眼睛——有光,天亮了! 借着朝阳才看清,他们已被冲出乌山,身在离‘鹰钩崖’不远的瀑布底下,背着一处陡峭悬崖。 倏然,小南猛咳了两声,急切地指道:“娘,我娘在哪儿!”黄、铁二人向所指望去,只见远处是有两道人影在拉扯撕打!这两人……正是褐发女子与三臂毒手。 “小南?是小南吗?!” “你他娘的给我闭嘴!别瞎嚷嚷!” “小南?……放开我!” “哇!臭婊子,你敢咬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喝罢,那三臂毒手就火辣辣地赏了那褐发女子两记响亮的耳光,直打得后者是眼冒金星、头晕目眩,脚下一个不稳当便趔趄倒地。 “娘!” “快放开那女人!” 铁狮子砰然一喝,纵身弹出!他形同狮王,带着咆哮,身形如闪电霹雳! 那三臂毒手本就不善肉搏白刃,见状吓得是脸都发绿。他嘎然喊得一声,道:“你要……你要这女人?我送你便是!”说罢,他便一把将褐发女人推来,自己转身就没入石岸之中。 铁狮双足前蹬、突然减速,稳稳接住女人后,又纵声大喝:“你这畜生给我站住!当年叛变……你也是主谋之一,今天老子要和你大算总账!” 三臂毒手哪肯坐以待毙? 只听他落下一句:“你还是担心下自己的生死,再想找我算账吧!” 话音久久,回荡崖间……而他,又不知给自己留了什么后路,早已遥遥遁去,溜之大吉。 确认褐发女子并无大碍后,四人决定先回乌山村和大伙儿汇合,再做下一步决战的打算。可就在他们将行之际…… “喂——”忽而,从山崖上传来了呼喊之声。黄泉寻声望去:原来是‘鹰钩崖’上,跑下来一群人——是一群黑人。 “朋友,缘分啊!” 原来,是图巴酋长、祭司,还有所有的图巴族人! “图巴,你把族人们都救出来了?” “是啊,朋友。老人孩子,一个不剩,统统救出来了!” “如此甚好啊!可是……你们怎么往这逃,这儿可是悬崖、死路啊?” 往死路逃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其他的路,也都是死路。黄泉虽已隐约觉得不对劲,可细思之时,为时已晚……图巴族人的身后,已有百余个蒙戈海盗呼啸着追杀而来! 原来,图巴人也是被逼上绝路的!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另一只“大祸”,从飞瀑上滑落,砰地一声溅起好几米高的水花。 白狮子哼哼地狞笑着,从水里一跃而上。他带着森森寒气冰屑慢慢逼近黄泉四人,问道:“黄狗子,你再逃啊?山穷水尽了罢?” 黄泉转身向崖下望去,那是数不尽的血脸鲨、魔钳蟹。它们个个都龇牙咧嘴,恨不得所有人都掉下海去,给它们啃得精光。 进是一死,退也是一死……何不放手大战一场?“来啊,你这杀千刀的畜生东西!要小爷我的命……小爷非拖你们百八十个狗贼,一道去阎王老爷那儿点卯!”谁也没料到,黄泉也会说粗话,且还说得如此义愤填膺、字字铿锵! 唬唬! 忽地,他浑身灵气大作,并且在四周环绕起来! 那黑龙刺也早已出鞘,锋利得带着光头!但这刺……却不是他最可怕的杀器,因为他的眼神比黑龙刺更锋利!是直逼得面前的蒙戈人都连吞唾沫、退了数步! 先是普通水手,再是水手长,再是九头雕……甚至最后,白狮子的眼睛也露出丝丝惧色。那是从内心深处传递出来的恐惧,是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怎么?你们怕了?!”黄泉咽了口唾沫,喝问他们。可他们只望着黄泉,呆若木鸡。 而后越来越怪,他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瞠目结舌。更是有几个胆小的蒙戈海盗,武器哐当一丢,拔腿就逃! 黄泉有自知之明,就算他模样再怎么横……也只不过是个“地阶行者”,不该有如此震慑敌人的可怕气场啊? 飒喇喇——这个疑问,直到他察觉背后吹来海风里,渗透着浓郁的肃杀之意时……方才解开。他缓缓转过身,向白狮子凝望的海平线望去……霎时,他眼睛一瞪,瞳孔极剧收缩、几乎就要聚成了一粒极小的芝麻点! 第18章 血契之威 乌山腹底,秘洞之内。 阿瑶盘腿而坐,调息灵气周天,愈合受损的经络。刘公公在边上服侍,就如过去服侍皇后娘娘那样。原本一切井井有序……忽而,周遭有些异象! 先是轻微的震动,接着地上的小石子也开始滚动……最后,连那暗河地川与大颗矿石都腾空翻滚起来——是地震! 阿瑶睁开明眸,往东面一侧耳,起身便要出去。 她还没走几步,刘公公就开始喊道:“阿瑶姑娘?!您身子还未康复,切莫出去啊!” “为何不能出去?难不成你们要软禁我?” “小的怎敢啊?只是我家少主吩咐过,今天您得待在这儿静养。” “这是为何?”阿瑶蛾眉一紧,道,“难不成你家主子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这哪能啊?”刘公公眼珠子一转,赔笑道,“咱们少主对姑娘您绝无二心,怎可能瞒着您,去拈花惹草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瑶的脸颊霎时一羞红,但她的口气依旧硬朗道,“我定要出去瞧瞧,这海里……究竟发生什么了!” “诶哟,我的阿瑶姑娘?阿瑶大小姐!您可万万不能走呐!你要有啥事,咱家怎么向小主交代哟!”任凭刘公公如何叫嚷,都拦不住她。 阿瑶若是要走,就算来十个大男人也拦不住,何况是刘公公这半个男人? 思前想后,似乎也唯有指望那躲在‘血玉灵玺’里睡大觉的懒汉,能够出手力挽狂澜了。 “臭酒鬼,关键时候你可别装死充愣呐!”起先,刘公公喊得两声,没有任何反应。情急之下,他只得祭出杀手锏,喊道,“一只鸡腿,半斤烧酒!外加三叠糟毛豆!” “来嘞!” 这反应,犹如电光火石! 随之一团烟雾飘起,便捎来个魂儿。 离肠横卧洞口,悠哉笑道:“鸡腿我要用桂花酒汁腌过,再包荷叶儿隔水蒸出来的。烧酒的话,简单些……竹叶青、梨花春、千里醉皆可!” 这些食材刘公公都见过、尝过、用过。他自然知道这些只有在‘炎黄之国’大都的宫里才有。可眼下,他也只有满口答应道:“留下阿瑶姑娘,你要吃啥……咱家就给你整啥!” “很好,就等你这句话!”离肠呵呵一笑,捋着乱稻草般的络腮胡子道,“嘿嘿……阿瑶姑娘,今日便请你委屈一下,留着这儿?” 阿瑶哪肯? 她斩钉截铁道:“不行!”道完,她便纵身一起,想要越过离肠。 可她只跳到半空,那曼妙的身姿就如被无形大手捧住,缓缓送回了原处。 “你?” “我什么?” “请前辈您让我过去!” 离肠摇了摇头,道:“这恐怕不行哦?” 阿瑶愁思片刻,神色急转,喝道:“离肠大师……我敬你是黄泉的师父,但请你不要欺人太甚!”言道此处,她倏尔灵气腾腾,“否则……” 离肠骤然提气,话锋一敛:“否则怎样?” 阿瑶自也不甘示弱,提嗓道:“否则我便不客气了!” 嗤嗤——一时间,两股灵气互相压制,谁也不甘示弱!是照得洞内忽蓝忽青,吓得刘公公嘴都合不拢。就在这尴尬、紧张的气氛之下…… 嗡嗡! 那半枚‘血玉灵玺’陡然亮起红芒、颤动起来! 离肠眼睛一瞪,顿得片刻。随之,他撤去灵气,舒眉大笑道:“卖相柔美,性子刚烈……是女儿红。好酒,果真是好酒呐!哈哈!” 阿瑶也霎时收起灵息,疑问:“大师,您此话……何意?” 离肠难掩笑意,道:“没什么,我笑的是黄老弟眼光独到,姑娘莫要介怀。” “那大师您……还挡我去路吗?” “不了,不了。”离肠叹了口气,道,“阿瑶姑娘,请自便。” “多谢大师!” 阿瑶抱拳谢过,便轻身一纵,去了。这次,离肠真没拦她。 “诶?诶诶!” 刘公公瞧不懂了,手指又快戳进离肠的鼻孔里,骂道:“你,你你你……你这没用的东西!人家姑娘和你一横,你就怂了?” 离肠好似全然不介怀对方的言语挖苦,只抖着脚、挖着早已堵塞的耳朵洞道:“两只鸡腿,一斤烧酒。鸡腿我要蒜香……” “蒜你个大头葱!”刘公公气得火冒三丈,尖声道,“没留住阿瑶姑娘,还给你吃?给你喝?你吃雾喝风去罢!” “哎,说你这阴阳人就是不通人情世故。我这是在帮你家少主撩马子,你懂不懂?”离肠拍了一记嘴,否认道,“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男人,你不懂的!哈哈!” 听着离肠说是在帮黄泉,刘公公暂且压住火气,问:“啥意思?” “作为一个男人,是不是得在中意的女人面前表现表现?” “那是当然!” “这不就成了?” 离肠斜眼瞄着呈血红色的‘血玉灵玺’,低声道:“你,兴许还不知道这‘血契’与‘血玉灵玺’之间的秘密吧?” “咱家……没听先帝爷细讲过。” “想知道吗?” 刘公公微微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离肠大笑道:“一只叫花鸡,两斤烧酒!” …… 还有什么能让蒙戈海盗如此害怕的呢?唯独是这一望无际的“大海啸”。 黄泉的瞳孔内,那浪花一层叠一层,浩荡扑来。这回的浪头,比海上遇到的更高、更广、力量更浑厚! 蒙戈人吃过这亏,晓得它的厉害!后排有一部分蒙戈人见势就偷偷溜掉,转眼就少了二、三十人——但有人走,却又有人来。 “我们三十多人,对方原先百来号人,现在还剩七八十……” 正当黄泉盘算赢面时,有几十号人上崖来了。没有青年男人,只有老人、女人,和孩子——他们,都是乌山村的村民! “海伯?!” “是咱们,黄老弟!” 海伯吆喝道:“刘大厨特制的‘迷药汤’当真有效!那些个看守都睡得跟死猪一样……哦不,已经全是死猪了,都被咱们杀尽了!” “真的?” “千真万确,是老夫我亲手砍下的脑袋!” “妙极,妙极!哈哈哈!” 一老一少,这两人隔着蒙戈海贼们遥声大笑。这种笑声,是只有在常年受到欺压的奴隶翻身之后,方才能听见闻着。 白狮子瞪着眼珠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九头雕则大骂道:“他娘的!老子就想铁狮吃了蒙汗药,咋能这么快醒了呢?原来这药全叫那娘娘腔偷走,用在咱们自己人身上了!” 白狮子呸了口唾沫,暗骂自己当年嘴馋,留了这两条“黄狗”一命。可他仍没丝毫退缩之意,毕竟……眼前还是‘蒙戈海盗’大占着优势。 他朗声大笑,喝道:“就凭你们这群老弱残兵,就想把我们干掉?做你娘的白日梦!”黄泉一哼,硬气地回道:“哼,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如今大海潮径直袭来,已是退无可退,此番定是‘九死一生’! 黄泉胸中激荡,言辞异常愤慨,道:“图巴兄弟、铁狮兄弟、乌山村老乡们!这些年大家都饱受蒙戈恶贼的折磨,今日咱们要连本带息、统统要回来!即使死,也得和他们玉石俱焚!” 铁狮子大笑道:“黄老弟,有血性,有种!我铁狮服你!” 图巴酋长道:“朋友说得不错!我们图巴人坚决抗争,永不投降!” 海伯也追道:“咱们……咱们要为无辜枉死的亲人、友人、爱人报仇!决不妥协!” “不错,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对!他们作恶多端……皆死有余辜!”、“各位还等什么呢?让这群狗贼瞧瞧咱们乌山人的厉害罢!”……所有图巴人、老人、女人和都高呼大喊,他们的眼中挥洒着希望和光! 黄泉带头冲上,大喝道:“吃我一刺!” 黑龙刺如风如舞,瞬间刺杀两名蒙戈海贼。 嘭、嗙、啪!铁狮施展紧随其后,连番横扫,将数名海贼踢落海里;在后的图巴酋长则嘴里叽叽呱呱念了一通,他的族人便换出了前守后攻的阵型,大杀四方! 这边情势大好,可乌山村民那边不妙。九头雕率领着部下肆意砍杀老人和女人,就连小孩也被他们捅穿肚子,高高挑起! 黄泉心头一急,一路砍杀过去:“九头雕,你还债的时候到喇!”嗤地一声!黑龙刺带着青芒,刺穿九头雕的胸膛! 那九头雕噗嗤一声,吐了大口鲜血,便即瘫软倒地。他断气前,连咒骂黄泉的话都被满嘴的鲜血堵住,只冒出了几个血泡。 “可恶……这帮畜生,怎么都杀不光啊?!” 尽管黄泉手刃了九头雕,又杀得好几名海贼,但己方仍处于劣势。尤其是乌山村民这一边,那真是大溃大败。 而那一头,白狮子犹入无人之境。冰刺刀砍,谁人能敌?铁狮与图巴族人几番联手,都无法打破白狮子的“护体冰甲”,反被他连连破阵、节节退败。 他们被越逼愈后,几乎都踮脚站在崖尖。难道,终究还是无计可施?海伯、小南、铁狮子,图巴族人和黄泉他自己……终究都要死在蒙戈人手中? “不!” 黄泉猛地一喊,顿然觉得胸膛温热…… 倏而又即发烫,烫得烧掉了他前胸的斗篷! ——是‘血契’在燃烧着! ——每一字,每一句,都如焰似火! 只见他青色的灵气中,混入了一股朱红色、如鲜血般的气息。那气息瞬间将‘青色灵气’吞没,随后,一团火样的赤红包裹住了他的全身。 他的骨骼在修固、血肉在扩张、灵力在激增!本来能瞧到浪花,现在能看清水珠;听到的声音也更细致,他竟能分辨周围哪个心跳是谁的;甚至,连他的预感都在不断增强,仿佛能察觉到白狮子的下一步是……倏然他冷汗一落,大喝道:“不好!” 第19章 众志诛贼 如此规模的“大海啸”,足够吞没五座乌山岛。 海里的血脸鲨、魔钳蟹、毛刺鲸都惊愕地流窜避让开来——让出一条奔涌直径! “此乃天意,老天爷要将整座乌山岛献给南宫会长。” 独眼龙站在商会旗舰舰首,冷冷说道:“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我等就能收下这座小岛了。” 燕公楠深吸口气,眼中依旧冒着难以置信道:“先生,那……真是我爹爹的意思嘛?” “那是当然。” “可他明明亲口答应我,要帮助这些可怜的岛民啊?!” “帮,自然是要帮的。不过……”独眼龙一贯冷血无情,他哼道,“让他们早日超生投胎,便是最大的‘帮助’了。” “这,这太残忍了!”燕公楠紧锁眉心,明眸潺潺,呢喃道:“他们……他们也是人呐?还都是些无辜的可怜人……” “他们全是最低劣的人种,和路边的野狗没有分别。” “不是的!黄大哥他们都是善良的好人,都是……” 独眼龙忽瞥向燕公楠,那枚红眸深邃如渊。他厉声问:“难不成堂堂‘南宫商会’的少当家,不懂什么叫顾全大局?为了心疼那些落水狗,就要将祖宗基业拱手相让?” 燕公楠的眼睛很漂亮,如李似杏,宛如是年轻少女的眼睛。一般有这种眼睛的人,心肠都很软……软得别说是落水狗了,就连被猫咬死的偷米老鼠……都会怜惜不忍。可是,这“南宫商会”、“少当家”几个字一出,他就如蛇擒七寸、神色突变。 “三百年来,南宫商会的历代会长,皆是以南宫家的绝对利益为尊。如果少当家你连这点觉悟都没,何谈继任商会、立足渊海?难道……你想让商会的数千号人喝西北风?”见他仍犹豫不决,独眼龙再哼道,“依我看,少当家和‘南宫东明’的那场赌约,莫不如就认输作罢,将老会长几十年苦心经营的‘南宫商会’拱手相送吧!” 如果说“南宫商会”、“少当家”几字是蛇之七寸…… ——那“赌约”二字,便是擒蛇七寸的大獾,是能顷刻要了燕公楠的身家性命! “不,我绝不会向他认输!”燕公楠低垂着脑袋,强言道,“为了赢下赌约,我……我不会心疼他们!” “不会心疼什么?” “不会心疼……那些岛民。” “他们,到底是什么?” 燕公楠咬着唇,柔软的身子微微战抖起来,道:“是……野狗,是丧家之犬!” 独眼龙微一颔首,再追问道:“那岛上的黑曜矿,你收不收得?” “收,我全收下!” “妙极,妙极!少当家如此深明大义,我这做下属的……高兴得很呐!” 独眼龙微微一笑,但却笑得皮肉僵硬、笑得很难看,就好像……是很久没笑过一样。他转而遥望北方海面,朗声道:“如今渊海危机四伏、情势紧迫,老会长的身子又日渐衰败,南宫商会正处生死存亡之际!如果少当家你多行妇人之仁,让南宫东明篡位成功……那我等便不是成了西门家的‘尸奴’,就是做了东方家的‘丹侍’。” 这一切,燕公楠都明白。就因为明白,他才不能输赌约,他才会冒险在史无前例的大暴风雨中跑船,再被‘蒙戈海盗’截获! “我明白了……” ——燕公楠还是妥协了。 他并不是向权利、地位、金钱妥协,而是向整个南宫商会的数千号商人、航海士、保镖们妥协。下得船头,燕公楠淡淡道:“先生您见机行事吧?我有些累了,先回房歇息一下。” “少当家大可放心,属下定然周全办妥!” “那,就有劳先生了……” 待燕公楠缓步走入船舱,那独眼龙便转身面岛,手中凭空多了一支金笛子。片刻罢,海面波光粼粼,哀婉的悲歌又再度奏响。那海啸,来势更急了…… …… 灵诀。 ——是以灵能力催化灵气,从而施展出的斗技。 ——有的华丽绚烂、有的朴实有效、还有的……是能斗转星移、乾坤万物! 其中的诸般之变化,毫不亚于灵能力的多样性,甚至更为繁杂。简而言之,世上有哪种灵能力,就会有相应的灵诀。且有攻有守,大相径庭。 如阿瑶的水之灵能力。它既有如“水莲花”那般大面积杀伤灵诀,也有如“水鞭”这类攻、防、控制为一体的操作型灵诀,可谓千变万化。至于有些格外强劲的灵诀,那更是可以扭转修为上的劣势,达到越境斩杀的逆天果效! 这种逆天灵诀,十世难觅一条。 但普通的大路灵诀,就好寻多了。基本花上个十来年,总能搞到一、两条——白狮子就搞到了一条。 “这道‘冰灵诀’,可是我十年来的心血结晶。”他从护心铁板下抽出一条卷轴,狞笑道,“能死在这道灵诀之下,你们该感到无上的光荣!” “呸!”铁狮子啐道,“死的人……死的人是你!” “不错!”图巴族人也跟着吆喝,“是你,是你!”。 “死到临头,还嘴上逞强……可怜,可笑!”白狮子带着蔑视,瞧向‘铁狮’和‘图巴人’,并以傲人的寒气将这一卷破烂不堪的卷轴腾空摊开。 “辰、未、申……”他口里默念,手中比诀。 嗞嗞!随之,其周身白雾般的灵气愈发浓郁,引得几丈内的岩石、草皮、树干的表面都蒙上了一层冰霜! 只见他口中长吸了口气,胸腔就如癞蛤蟆般,猛地扩张了一倍。忽而,他眼珠子一瞪,大喝道:“冰灵诀,冰霜之息!” 喝罢,他的腮帮子便是一鼓,“噗——”地吐出一股摧着冰花的极冷寒气!这股寒气势头又急又猛,且呈扇形向前推进扩张,范围愈远愈广!所到之处,就连空气中的水珠都凝固跌落,滚在脚底悬崖厚厚的冰壳之上。 若是被“冰霜之息”吐中,只怕所有人都得成了冰雕! 小南与褐发女子相偎相依,都已闭上了眼睛;所有的图巴族人也都团聚在酋长和祭司周围,他们是宁可牺牲性命来保护首领安危;至于铁狮子……他若是发狠,的确能搏命一逃。可他那对干净的眼珠子却看不见逃跑的路! 他看到的是——血红色的人影带着喝声,奔袭而来! “黄兄弟?!” 黄泉如一团赤红色的火焰,扑入刺骨的寒流之中! 两股灵气一经接触,便起冒滚滚白烟!就像冷水浇在热炭上,呲呲作响! 黄泉眉间紧锁,黑龙刺抵住冰霜吐息,将其一分为二,护住身后铁狮、图巴等人。这一手,无疑让图巴族人和小南母子皆大吃一惊,就连那铁狮子、白狮子都瞧得瞠目结舌。 ‘区区‘地阶行者’,怎可能硬挡下我这灵诀?!’白狮子愣是一怔,满脸的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恐惧担忧油然而生。 “多行不义,必自毙!白狮子,你的天数已尽!”黄泉呼喝一声,胸前“血契”燃得滚烫,脚下也一步步地逼近白狮子。 “嗷嗷啊!!” 白狮子不甘示弱,提起浑浑寒冰灵气,压缩后猛烈喷射! 这一加劲,实则厉害,竟是把黄泉的半边身子都转眼冻牢! 黄泉再欲逼近,只觉得寒气刺骨,四肢逐渐麻木……最后,他竟被白狮子整个冻住,成了一具冰雕!浑身上下的动作皆定格在一念之前,宛如时间静止。 “黄兄弟!” “朋友!” “黄泉哥哥!” 失声大喊之中,图巴族人立马将黄泉的冰躯围拢,怒视着白狮子。那图巴酋长更是拍着胸脯,朗声言道:“黄泉,我的朋友、兄弟!你这臭狮子,别想伤他!” 什么是朋友? 朋友就是有难同当、患难与共! 什么是兄弟? 兄弟就是两肋插刀,死又何妨? 图巴人真他娘的讲义气,够兄弟! “你们要死,我成全你们便是,何必这么着急呢?反正,你们横竖都得死!” 白狮子不懂什么叫朋友?什么叫兄弟?他只知道,挡他者死。只见那银晃晃的大钢刀哗哗连舞,霎时间五、六个图巴人便倒在血泊之央。 血泊,也绽开在黄泉的心头。他,并没有失去知觉,他的双眼能看、耳朵能听、脑子会想。如今,他就在心里不断咆哮着:‘别再杀他们……别再杀他们喇!他们,都是有情有义的好人呐!’ 在血色灵气的加持之下,黄泉的感官异常发达。他仿佛能感受到这一个个倒下的图巴人所承受的痛苦,也能同理他们都是为了保护他黄泉而死——这,就和三年前,炎黄之国的士兵为他而死如出一辙! “畜生,畜生畜生!!” 黄泉的眼前,忽然浮现摩来国人屠杀炎黄子民的情形。敌人是一样冷血,一样无情! 他只觉得胸前“血契”炙热难抑,就连他自己都快被蒸发。夸喇,夸喇喇!不久,那血红色的气息瞬间震裂了冰痂! 只见,那黑龙刺的青眼转红,撕裂寒风,刺尖直戳白狮的大心脏!白狮见势想躲,却不料那些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图巴人已拽住了他的双腿! “他娘的,快放开老子!” “你杀……图巴的兄弟,图巴要你抵命!” 无奈之下,他只得伸手格挡。但他树桩般粗大的胳膊还未抬起,竟又被图巴酋长和他的族人们死死抱牢!这些黑人们的眼睛里,已全然布满了誓死的血丝和光,是决然无法呵退甩开。 “该死的狗崽子!冰灵诀,冰霜……” “白狮子,你多行不义,今天非死不可!” 白狮还想施展“冰霜之息”,谁知铁狮从他背后窜起,尖牙登时咬住了他的脖子! 黄泉长啸一声:“喝啊——!”旋即在冰雪闪烁中,划过一道黑底红芒的修长弧线,一戳即中! 当! 什么?! 可让黄泉吃惊的是:这黑龙刺尖……竟穿不透白狮子的胸膛! 这一击,连‘白狮子’自己都没想到能活下来。他喜出望外,心中庆幸:‘哼……哼哼,好在老子的胸口皮肉之下,是缝了一块黑耀铁片。否则今天……’白狮子还未想罢,黄泉便提起内息灵气,集中于右臂…… “寸拳!” 以‘寸拳之力’刺击的黑龙刺,威力成倍增长! 只听咔擦一声,显然是那黑曜铁片已经断裂——紧接着嗤的一记,黑龙刺尖直贯穿了白狮子那肥大高凸的心脏! 一瞬之间,白狮子的瞳孔剧烈放大,喉头喷出一口鲜血,吐得黄泉的半身全是。过了半晌,这偌大的身子便嘭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他,正好跪在了受蒙戈海贼多年欺压的众人跟前,如是谢罪。 …… 一方恶首,就此毙命。 黄泉、铁狮子、图巴族人,都就地瘫坐,喘着粗气。 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因为谁不敢相信,他们居然杀了个无恶不作的魔鬼——而且这个魔鬼,还是名“玄阶行者”! 小南、褐发女子,以及远处的蒙戈海贼、海伯等村民更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刚才所发生的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梦! “喂!你们,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逃啊!”正当所有人如沐黄粱之际,海上忽有道尖声传来。恍然之间,众人被拉回现实,他们这才注意自北面而来的轰鸣声…… 隆隆—— 可那浑厚无比的轰鸣声是真的……眼前百丈许的大浪头,也不是海市蜃楼! 那骇浪,正如一尊发飙的洪荒巨兽,倾了其所有的灵能力道虎扑而来,不留一丝慈悲! 第20章 劫难逢生 今天甲板十分干燥,就算是踩到香蕉皮也跌不倒。 可一名南宫商会的航海士却滑了一跤,且正巧磕着横杆,脑袋开了花。 这一撞着实不轻,那血兹兹就淌了半张脸。可这名航海士连血都来不及止,三步并两步,跃上舰艏甲板。熟练的航海士能跌破脑袋?只因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报——!” 独眼龙问:“何事如此惊慌?” “少当家,少当家他不见了!” 独眼龙眉头一皱,喝道:“什么?不是让你们好好看住他吗?!” “小的、小的一步都没离开门前呐,天地良心!” 独眼龙架起望远镜,在海面上来回扫视。可寻得良久,仍未觅踪迹。 “你最后一次和他讲话是在多久之前?” “嗯……少当家一进房间,就没再吩咐过什么……” “那你,又是怎么发现他不见的?” 那航海士这才捂住受伤的脑袋。他眼珠一转,解释道:“直到仆人为他送早餐,小的才发现不对劲……于是,咱们赶忙就撞门进去了!一进去,只见那舷窗全敞开着,而少当家他……已经不见了。” 独眼龙重重一拍舰艏像,震得那数千斤重的渊龙铜首嗡嗡作响。他叹了口气,道:“唉!只怕,他已经快要上到乌山岛了……” 那航海士咽了口唾沫,不置可否地问:“大人,咱们……要去救少当家吗?” 独眼龙一哼,并不作答,反倒举起手掌中那柄金笛子吹奏起来。这次的乐曲……有所不同,不再是哀婉的小夜曲,而是悠扬的大调…… …… 乌山悬崖,冰霜渐散。 白狮子死了,且死得彻底……但这丝毫阻碍不了滚滚洪涛径直逼来。 可面对险情,先动的不是黄泉,而是那群平素里仗势欺人、嚣张跋扈的蒙戈海贼! “大海啸来了!怎怎,怎么办呐?” “他娘的还能怎么办?老大都死了,赶紧逃啊!” 脑袋大,未必有脑子,大多蒙戈海贼就没什么脑子。那发号施令的白狮、九头雕一死,他们就如掐掉了头的苍蝇,呼号着四处流窜。是有的丢兵卸甲,钻进乌山山缝之间;有的干脆投入海中,喂饱血脸鲨、独角鲸;更有甚者冲下山崖,直奔蒙戈营地,把油腻发霉的被子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总之两个字——等死。 可黄泉他们不能等死。 所有人刚有新的盼望、新的生活了,谁愿意去死? 眼看那滔天巨浪相距不足数百米,黄泉脑中晃过了好几种活下的办法,可都被他自己否决了——因为这些办法,都是一人独活的办法。在他心里,不能让所有人活下来的办法,都不是好办法。 正值黄泉再度犯难之际,先前那道尖声再度入耳:“黄兄弟!你们往乌山的最高处爬,躲在山峰上。那儿地势高,最安全!”黄泉一愣,顺着声音源头寻去……好像是从海面上传来的! 黄泉向那眺望而去,只见有条小舟正劈波斩浪、栉风荡来。而舟上那人竟是—— “燕公楠?燕兄!” “是我,黄兄弟!” “你怎么来了?” “我来履行诺言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话听得黄泉心窝一暖,眼眶里都泛起了湿润。他于心不忍,骂道:“燕兄,你怎可独自一人前来呢?!这海里……可是凶险得紧呐!” 谁知那燕公楠就像是一心来寻死那般,扒着个左摇右摆的桅杆连声喊道:“我,我不打紧的。你们赶紧爬上乌山顶去!再晚……只怕所有人全都得淹死咧!” 黄泉咽了口唾沫,也拿这种重情义的人没有办法。他只得顺意望向乌山斜飞的山峰,心念:燕兄说得不错,这乌山山顶势头平缓、山体又牢固,着实是躲避海啸的最佳去处…… 想罢,他便朗声喊道:“大伙儿,赶紧上峰顶去!”众人呼应称是。 黄泉刚一要走,却又念起燕公楠来。 “铁狮兄弟,就有劳你带他们上峰避难了。” “黄老弟,你这什么意思?难道你不上去?” “不错。燕兄对我情意深重,我断断不可独留他一人吃这大浪。”黄泉眸间微微一颤,不容辨说地道。 “可……好罢。黄老弟你多加小心,记得带着你的朋友赶紧上来!”铁狮子也是性情中人。他虽有心阻止,却也知黄泉心意已决,便只好转身指挥众人登山避难。 黄泉有那朱红灵气加持,体能倍增,噌噌几回轻跃,便即下山。他大喊道:“燕兄,赶紧上岸,我背你到山上去躲浪头!” 燕公楠一怔,还未答应,黄泉已纵身上了小舟。他那对雪亮的双眸不停地眨巴着,口中愣愣地问:“黄,黄兄弟!你怎么下来了?” “救你啊!” “救我?我不用你救啊……” “不必多言!兄弟你既舍命相助,足见对我情意深重,我黄泉定以肝胆相照!” 这紧要关头,黄泉哪懂燕公楠话中有话?他脑子一热,眼里只有那血盆巨口般的滔天海浪,以及患难与共的好兄弟! 黄泉猛地紧握燕公楠的手掌,心头激荡。叹道:“燕兄虽皮肤细嫩,脸蛋白净,像个漂亮的姑娘。可没想到你竟是如此重情义的男子汉、大丈夫,我黄某人实在佩服!”这话,直说得燕公楠那精致的脸庞上浮过一丝红晕,他低头呢喃道:“哪里,哪里……黄兄弟过奖了。” “燕兄,抓紧我!” “啊?!你别……” 黄泉自负血色灵气强横,不由分说便抱起燕公楠,一跃而起,跳向岸边! 燕公楠明眸闪动,心脏突突乱撞。他自从在南宫家出生至今,还从未被一个男人这么抱过,就连他的父亲——南宫端木都未曾如此抱过他。 可是人呢,就是不能太得意。 太得意的人总要失意。即使你是再如何厉害的人物……甚至灵帝,也得谦虚。 黄泉就忘了谦虚、谨慎,以致他浑身的血色灵气突然锐减,逐渐消散。随之,他那越境的力量、感知、灵力瞬间抽离了身体!紧接着,便是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扑通两声!黄泉、燕公楠二人,双双坠海。 海里可就难活了。这渊海又与寻常海洋大不相同,其中海兽、海怪之多何以计量?蓦地里,便有数只血脸鲨发了疯似的围聚而来! ‘奇怪!这血红色的灵气刚才还如此强横,怎生过了一会儿……就凭空消失了呢?’黄泉心中暗骂,并提起内息,用黑龙刺戳伤了两只血脸鲨。 他本想是杀掉几只,便可抽身脱逃。哪晓得这血腥味一起,不只是血脸鲨,就连独角鲸、魔钳蟹群都围拢而来。 “燕兄,你靠在我身后。我保护你!” “好……好的。” 眼见情势不妙,黄泉忙挡在燕公楠身前,保护着他。可是,这些海兽的数量简直不要太惊人,是怎么砍、怎么劈都杀不光,直逼得黄泉咬牙切齿地不住暗骂。 就在穷途末路之际,那大海啸“轰——”地一声,猛撞而来!其力量之大,直甩得那群小海兽就如吹飞的蒲公英,在海里没有规律地回旋、转开!但奇怪的是:黄泉二人并没有被冲散,而是只在原处上下浮动。 “这股灵力是……” 黄泉张开眼,见有股青色的灵气宛如一对大手,将他们团团护住。 他纳了闷,旋即转向燕公楠。见后者也同样带着错愕的眼神望着自己,便暗自猜测:‘难不成,是离肠那个大懒汉来救我了?’ 可他感知片刻,转念又否认:‘不对!这股灵气温柔、纯净、不染凡尘,不像是离肠那般邋遢……那,究竟是谁在助我呢?’ 良久,大海浪兀自激荡难止。黄泉、燕公楠刚想游上岸去——倏尔,忽闻一道低吟从海底传来!黄泉听过这怪声:上一趟遇到大海潮时,也有过这样的低鸣! 那声音震得黄泉心肺颤动,不用多想也知道,那是个无比庞大的家伙……果真不错!混沌的海中,一团漆黑、巨大的影子,正以急速掠过黄泉和燕公楠身边! “这是……那只红眼睛!” 和上回如出一辙。那只森红的眼珠子,它又瞪向了黄泉。 黄泉一杵,喉头紧卡。若不是身处海中,他定然浑身盗汗、湿透。 “这家伙……太大了,它盯着我想干什么?”黄泉本以为它会吃了自己,至少也该给自己致命一击……可那黑影没有,它什么都没做。过得半晌,那森红的眼珠子原地反转、向远处掠去,不久便消失在漆黑的深海之中。 “呼!” 黄泉紧张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的节奏、心跳的频率。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哪晓得倏尔又有一条青色影子窜上!这青色影子来势也凶横无比,且全身笼罩着浑厚的蔚蓝灵气! 这股灵气,不就是方才守护他的那一道吗?黄泉眉头紧皱,凝视这道青色影子。他竟觉得有些熟悉,甚至很是熟悉…… 随着那青色影子越游越近,似乎再下一秒,黄泉就能看清楚它了。可在这关键的一秒钟,黄泉忽觉得脑袋晕眩、视物模糊,腹部的气海如同急速干瘪的气球,精力大挫——这,显然是‘灵气消耗过度’的症状! ‘究竟……究竟是谁在帮我?我好想……知道……’ 这世上的很多人、很多事,也就差一秒种。多一秒钟就成英雄,少一秒可能就是狗熊。黄泉这次就做了狗熊,脱力昏了过去…… 第21章 镇海灵兽 大海啸气势恢弘,遮天扑来! 嗙嗙——!!一经接触,整座乌山岛便嗡嗡晃动。 “大伙儿团成一圈,互相抓牢!千万莫要被浪头颠下去!” 铁狮子发号施令,乌山岛村民、图巴族人均效法着做,在乌山山峰上围成了个大圈。此外,另有数十个蒙戈海贼也悄促促地跟着铁狮上了山,各自围了小圈保命。 嘭嗵、嘭嗵嗵——不一会儿,随着海啸的力量不断增强,震动逐渐加剧。以致迎面的百丈岩石喀嘣断裂,顷刻被卷入了海中…… “小心呐!第二波暗潮来了!” 亮在明面上的武器,总不如暗器致命……浪头也是如此。 那暗浪犹如内劲深厚的修行之王,将乌山岛的山坳山洞、森林海滩,每一尺每一寸都摧毁淹没,仿佛就要把这座海岛连根拔起似的。 未过片刻,无数的树木房屋、岗哨帐篷等都被这浪侵吞,连残渣都不剩。方圆五海里之内,也都漂浮着蒙戈人的尸首与岛上魔兽的残肢。 “应该……还有第三层浪,大伙儿要挺住!” 众人应声颔首,都咬紧牙关,使出了吃奶气力! 眼看大浪冲来,只见浪头之尖……似是有道黑影闪挪腾移?!因为隔着浪涛,谁都看不清那黑影究竟是何物?但铁狮晓得,那绝对是渊海里为数不多的强横海兽。 忽的,那巨大黑影的顶部红光大作,旋即哐当一声巨响! “浪头……浪头转向了!”也不知谁吆喝了一声,众人向浪尖望去——只见,那即要来临的大浪……陡然间走势大改,向斜侧里翻卷涌去! “是真的!哇哈哈!” “咱们能活下去了,能活嘞!” “太好嘞!天帝老爷祂……总算是开眼喇!” 乌山村民们喜出望外,每个人都唤出了心底的呐喊、拍手叫好! 这海怪,究竟是什么东西?铁狮子却不动声色,盯着那海中的黑影。只闻其低鸣数声,接着如能控制海浪一般,顺着巨浪,滑行潜游离去。 …… 一滴甘甜的汁液入喉。 黄泉干得像果壳的喉咙里,顿时充满水分。 不仅如此,那汁液还带着暖流顺由食管下肚,钻进了他的下腹——气海之汇。令得他原本干瘪的气海缓缓鼓了起来,再度成了生气盈盈的模样。 灵气一经恢复,黄泉的眼皮就颤动了下,旋即张开。他忽觉得醍醐灌顶、神清气爽,人刷地一记,就好似弹簧那般跳了起来! 眼前这是在一片沙滩,很眼熟的沙滩……只不过,如今四处尽是碎石断木、破屋废墟,以及原地打挺的‘血脸鲨’和拼了命要回往海里爬的‘魔钳蟹’。这里,俨然成了一副荒芜、衰败的样子。 “黄、黄泉兄,你醒了?!” “啊!是燕兄,我醒了。你可无恙啊?” 自从燕公楠只身赴约,黄泉就对他心存敬佩,所以语气颇为甜腻。以致燕公楠俏脸一羞,呢喃道:“我是无恙的……倒是你,用尽了灵气。你这样,会死的知道吗?” “我宁可死,也不愿留燕兄一人受苦受难!哈哈!”黄泉哈哈大笑,抱拳谢道,“说来,我得多谢燕兄以甘甜的药汁相救,否则在下还真有可能性命不保咧!” “啊?”燕公楠由羞转疑,道,“我,我的确是有滋补灵气的‘灵药’,可我也是刚醒过来不久,还没来得及给你喝呢……” 黄泉巡视四周,随即仰面笑道:“呵呵,燕兄莫要说笑了。眼下四处无人,若不是你赐药相救,又有何人呢?” “我当真没说笑啊……”燕公楠转过身,悄然解开了上衣。随之,他掏出一支玉瓶,抛给黄泉道,“呐,这瓶才是我备用的‘灵药’,里头还是满的哩!” 黄泉接过玉瓶晃荡了两下,里头的确是满当的。 他再拔开瓶塞一闻…… 是苦的! 不是甜的! 黄泉挠了挠后脑勺,定神心思:‘奇了怪了……离大师说过,就算是最基础的‘低阶灵药’,也得消耗诸多灵物,并花费七七四十九日炼制方成。更何况,那‘甜汁’般的灵药非同一般,若不是这家境富庶的燕兄弟之物……岛上还能有谁拥有呢?’ 燕公楠见黄泉捏着玉瓶,神色若有所思。他便道:“这瓶‘灵药’就送给你吧?日后你一定用得着的。”他这一讲,黄泉才猛然回神、忙说不用,可这位富家子弟也坚决不再收回。 几番推托,黄泉也没了对付的套话,加之他心中又想:‘阿瑶身体尚未康复,这‘灵药’兴许对她伤势有用……’于是,便从命收下了。 海风习习,波浪渐平。 盏茶时分后,铁狮子便领着众人下得乌山,与黄泉二人会合。 双方互换叙述后,黄泉道:“这么说来,那‘红眼海怪’救了咱们?” “可以这么理解。”铁狮子点头道,“如果不是这东西施法,只怕这座‘乌山岛’早已四分五裂了。” “嗯……”黄泉沉思片刻,道,“也就是说,这‘红眼海怪’或许具有控制大海啸走向的能力?” “极有可能。” “可这样一来,就有矛盾了。” “什么矛盾?” 黄泉分析道:“既然这‘红眼海怪’有如此能力,那为何它不驱散前两波大海潮呢?这对它而言,不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吗?除非,它此番袭来……原本就是带有摧毁整座小岛的意图。你们说,是也不是?” 铁狮、海伯、图巴酋长等一想,都纷然点头。而唯一没有点头的燕公楠……也连咽了几口唾沫,细细听着前者接继道:“矛盾就在这里了。它,既然早有摧毁乌山岛的意图,那又为何要在关键一刻相救呢?这岂不是抬手臭自己的脸、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铁狮挠了挠头,无奈一笑,道:“也是噢!这,可能是某种巧合吧……” 黄泉摇了摇头,道:“不可能是巧合。” 铁狮子一疑,追声问道:“兄弟何出此言?” 黄泉又道:“早在三个月前,蒙戈海盗船就遇到过这匹‘红眼海怪’——同样是这只红眼珠子,同样也是带着大海啸和诸多魔兽一并袭来!海盗船的主桅杆……就是在那时候断掉的,我绝不会记错。” 谁都没回嘴,因为没人猜得出其中缘由。 唯独有一道苍老的嗓音,静默里响起来:“两次,是同一只。它叫‘赤瞳灵蛟’。” 包括燕公楠在内,所有人的表情都错愕不已,眼珠直瞪向一人——图巴祭司,那个骨瘦如柴的老头。 黄泉心中疑惑,问道:“老先生,您是怎么晓得的?难不成又是看见的?” 这次图巴祭司没有点头,说:“不,这一次……是我记在脑子里的。” “敢问,这‘赤瞳灵蛟’究竟是何物?” “它是镇海灵兽,镇守这广浩渊海的四大海灵兽之一。” “镇海灵兽?”黄泉兴趣陡然大增,追问,“这‘镇海灵兽’又是什么?” “呵呵……顾名思义,这‘镇海灵兽’便是——镇守渊海四方的强大灵兽。” “具体呢?”黄泉再问道,“这灵兽……是受人控制的,还是——” “具体的话……我需要再看一看。”图巴祭司眼中变得澄明,瞳孔飞速往复,如同扫视万卷书海一般。很快,他便长吸一声,开口道:“有了。” “是什么?” “是……” 图巴祭司喘着粗气,说了好几个“是”字……忽然,他大吐了口鲜血!图巴酋长猛地搀住他,喊道:“阿弟,阿弟!你没事吧?!” 阿弟? 黄泉蓦地里大吃一惊,脑中不禁觉得匪夷所思:‘这看起来七、八十岁的干瘦老头子,难道……是图巴酋长的弟弟?图巴酋长才几岁啊?至多三十来岁罢?’ 团团疑问之中,图巴祭司——也就是图巴酋长的弟弟,他昏了过去。 那当哥哥的自然不愿兄弟遭罪,直抱拳哀求黄泉道:“朋友,图巴的阿弟身子不行,得让他多休息休息,改日再告诉你有关‘镇海灵兽’的事情。你看……可以吗?” “好,此事不急。” “谢谢你,我的朋友!” 说罢,那图巴便驮起他的“老弟弟”,率领着族人往干净些的沙滩去了。望着他们的背影,再望向不见边际的渊海,黄泉不由得大叹道:“渊海,当真是个奇妙无穷的海域啊……” 图巴祭司一走,燕公楠“呼”长吁了口气,面色又恢复红润。 “小……少当家——!”海面上一艘小舟驶来,划船的正是那敲破头的航海士。 “阿昂?你、你的头怎么喇?”燕公楠一怔,心疼地问,“难不成……咱们的诡计被先生识破了,他把你揍成这样的?” “哎,怎么可能!小的演技如此高超,怎会被先生察觉?”阿昂刚才还死气沉沉,见到燕公楠就生龙活虎起来,笑道,“再说,如果是先生他给我来这么一下……我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砸啊!哈哈!” “嗯,委屈你了,阿昂……”燕公楠眼波湿润,转首向黄泉抱拳,道,“黄兄弟,我就不久留了。这次我们商会也没帮到大伙儿什么,反而险些害大家送了命……实在对不住,告辞了!” “诶,燕兄弟,报酬的事?” 燕公楠本已转身,可听闻黄泉谈及听闻‘报酬’二字,人又停了下来。 ——为了父亲,为了南宫商会。他现在需要报酬、需要黑曜矿、更需要赢下那条半年赌约!可是良心告诉他,这不能要。 “不了……” “啊?燕兄,这是为什么?” 燕公楠没有回答,他的心中仿佛有着无比的亏欠不能明言……最后,这位重情义的富家子弟只淡淡留下一句“有缘再见”,便扭头就走了。 碧波荡荡,舟人已远。遥望那道孤舟,燕公楠瘦弱的背影在风中曳动着,像个失魂少女那般无助。黄泉还以为那是海风太大,他冷了。其实,他已默然哽咽。 第22章 初识灵阶 乌山岛成了废墟,可乌山岛的岛民们却如沐春风。 因为旧的乌山岛去了,现下是崭新的。一切的生命与生活,都充满了美好的希望! 回收断木碎瓦的孩子们谈笑风生,讨论今天夜里去哪玩儿;重建村舍的老头子们打起了旱烟,讲起笑话来老远都听得见;那些饱受摧残的妇女们也总算稍露笑意,试着去淡忘那段悲惨的遭遇。 图巴族人也闲不下来。趁着海伯在为他们建造归乡帆船的时候,他们深入乌山岛的各个区域,将被冲上海岸的血脸鲨割成一片片,晒成鱼干;又将魔钳蟹的肉剔出来,加入香料,捣成蟹肉酱,味道鲜香无比。 这些带有浓郁图巴风味的食材,又激发了刘公公的烹饪欲火。他把蟹肉酱夹在铁矛猪的前腿肉中,用美酒腌制三个时辰。随之,再将其裹上面粉,下到八成热的宽油内炸得外酥里嫩。出锅后,则还要淋上血脸鲨翅熬成的金黄高汤。 哈!这滋味……根本不用嘴去尝,闻到那味儿就知道有多么鲜美诱人。喜形于色的刘公公还替它取了个颇具炎黄特色的名儿,是叫‘眉儿掉’。 眉儿掉,眉儿掉…… 第一个掉眉毛的不是人,而是静谧洞穴里的一道儿魂。 “好吃,好吃!刘公公的手艺……还当真是世间一绝呐!”离肠打了个饱嗝,把十根手指都咗了遍。可他还不过瘾,非要抄起盘子把肥美的汤汁舔得底朝天后,才肯罢休。 “呦呦呦,瞧你个饿死鬼投胎的样儿,像是前世里没吃过菜似的,啧啧!”刘公公暗自得意,旋即向黄泉躬身拜道,“主子,您也赶紧趁热吃吧?” “好,我也来尝尝!”黄泉夹起一块‘眉儿掉’,刚要塞进嘴里……却只见离肠两只水汪汪的招子正干巴巴得望着自己。 他多懂离肠? 于是他放下筷子,将盘子推向这口水都快流满地的大懒汉,笑道:“离大师,你若是喜欢吃……我这一份儿也让给你吃吧?”离肠一惊,喜出望外问:“真的?” “真的,我哪有出尔反尔过?” “那,那我就不客气啦!” 离肠笑得合不拢嘴,夺过菜盘,想要再战一轮时……那盘子,又被刘公公抢了回来! 刘公公眉毛皱成了“八”字,骂道:“你这饿死鬼,连一块都不留给咱家主子,你想独吞呐?你好意思吗你?!” 离肠拍着肚子,瞥着黄泉笑道:“本大师……有啥可不好意思的?这次计划得以成功,是否有我的一份功劳呢?” 黄泉淡淡一笑,点头道:“大师所言不错。此次计划虽有些许偏误,但结果还是非常完满的。依我看……当记离大师一功!” 忽而刷地一声,那盘子上的三块‘眉儿掉’……居然凭空少了一块?!正当刘公公挠头纳闷之际,那离肠的腮帮子早就高高鼓起,砸吧砸吧吃着了。 “嗯……啧啧,还有我日夜传授‘黄老弟’你修炼法门,是不是再该吃一块?” “离大师与我亦师亦友,教授尽心竭力,这三年来,使我受益良多。你当可再吃一块。” 转瞬之息,又是一块下肚。现在,只剩最后一块‘眉儿掉’孤零零地躺在那打磨得油光锃亮的石头盘子之上,散发着想被人狼吞虎咽的奇香。 黄泉不急,太监急。 刘公公那脸就像找不到茅厕似的,直跺着脚道:“哟,哟!我的少主哟,奴才辛辛苦苦熬制的小菜,要被这活饕餮给吃得精光咯!您、您再怎么讲也得尝个一口半口吧?” 黄泉微笑一摆手,心中好似早有打算道:“离大师,这最后一块……你是有什么理由吃?” 离肠挠头捉腮,想得半晌才道:“嗯……我助你赢得了姑娘的芳心,算不算大功一件?” “哦?那位姑娘?” “唉哟,还有谁呢?当然是阿瑶啊!” 黄泉眸中忽闪过一丝落寞,道:“那,就可惜了……这最后一块,你是吃不着了。”说完,他就一敲筷子要去夹菜。 离肠连声阻止,道:“欸,欸欸!这话什么意思?” 黄泉叹了口气,道:“还能有什么意思?我,都已经三天没见到阿瑶了……” “三天?” “没错,自从大海啸过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她。” 离肠满脸愁容,一会儿盘坐、一会儿斜躺,最后整个魂如是秋千那般荡在半空。 想了老久,他才嗔道:“不嘛不嘛,人家就要吃第三块‘眉儿掉’呀!”闻之,黄泉、刘公公接继绝倒…… “好吧,给你吃不是问题。” “嘿嘿!那还有什么是问题呢?” “你得继续教我修炼灵力,以及解答我的诸般疑问。” “这好办,你随便问!” 黄泉嘴角一扬,问:“你的魂魄,究竟为何会封印在‘血玉灵玺’之中呢?” 人总有秘密,且是不想提及的秘密。离肠指间的那双筷子戛然顿住,他的面容也突然变得冷峻起来,道:“别问这个……” 这话虽说得平淡,但犹如世间最锋利的刀子,架在黄泉脖子上。仿佛他再多问一句,那刀子就得割到肉里去了。 黄泉的鬓角渗出了冷汗,他只笑答:“呵呵,离大师,我和你开玩笑的,莫要当真……”离肠那针尖般的目光刺向前者,良久才逐渐缓和道:“哼哼,本大师吃完最后一块,就教你‘灵气’、‘灵气阶位’与‘修灵境界’之间的关系与知识哈!” 灵气阶位?修灵境界? 黄泉还没细想下去,离肠就打了个饱嗝,道:“吃完了。” 啧!这吃的速度,天下是绝对没有人比得过离肠——带着这般不可思议的感叹,黄泉抱拳道:“离大师请讲。” 离肠仰望洞外碧空,徐徐开讲:“灵,万物皆有灵气。普通的‘基础灵气’有‘风、木、水、火、土’五种,外加部分如‘光、暗’等稀有的‘基础灵气’,便为‘一阶灵气’。这我与你讲过,你小子……还记得吗?” “我自然记得。”黄泉回忆道,“你还讲过,二阶便是‘复合灵气’,是以两种基础灵气混合而成。如‘风加水’融合成‘冰’;‘土加木’融合成‘树’;‘火加土’融合成‘铁’之类芸芸……” 离肠慢悠悠地点了点头,道:“记性不差。那,你可知道还有三阶、四阶,甚至更高阶级的灵气吗?”听罢,黄泉虽心中猜有,但仍谦虚摇头、听前者接着道,“这‘三阶灵气’顾名思义,也就是一股‘基础灵气’,加上一股二阶的‘复合灵气’,从而合成的新气息。举个例子,‘火加土’成‘铁’,二阶的‘铁’再加上‘火’,就成了三阶灵气——‘钢’。” 黄泉思索了会儿,道:“是不是灵气阶位越高,越厉害?” “用脚趾想都知道,肯定是喇!”离肠挠着胡渣,道,“不止阶位越高越厉害,混入‘稀有灵气’的‘复合灵气’也更厉害!比如说‘水’加上稀有灵气‘暗’,就能合成‘毒之灵气’,‘毒’再加上一种二阶灵气‘雾’,就成了四阶灵气——‘瘴’。” 瘴之灵气?一听名字就非同凡响!黄泉心中暗暗盘算:‘若是可以唤出大片猛毒瘴气,将‘摩来恶贼’的铁骑阵列逼退扯散……那倒也是个能减少我军正面伤亡的绝妙办法啊!’ “是不是听起来很炫?” “嗯。” “想不想拥有复合灵气,使出高阶灵诀呀?” “想!当然非常想啊!” “很好……”离肠闭上了眼,斜躺下来,打了个哈欠道,“那就叫阴阳人给我打牙祭,你懂的。” 狗改不了吃屎,饿死鬼也改不了贪吃。黄泉顿然无话可说、也无可奈何,只得按照这位邋遢大爷的意思就范。 …… 听得离肠念叨‘修灵’一天,已入黄昏。 黄泉只觉头昏脑涨,便出洞沿着沙滩散步解闷。天是金紫二色交融的,浪花带着闪光轻抚海岸,送来阵阵清馨的咸味。 他深吸一口气,慢悠悠地吐出。转而望向不辞辛劳的乌山村民,心里想到:‘未来我重夺故地,定然也是这番百废待兴。希望我的同胞们也能如他们一般,能吃苦耐劳、有新的盼望……’这么想着,他脑海中便浮现起‘炎黄之国’的大都,那繁荣昌盛、张灯结彩的夜景。 “喂——黄泉哥哥!” “嗯?” 黄泉一转身,不用猜也知道是小南。 这小子自从和母亲团聚后,笑容就没断档过,那独一颗的大板牙总喜欢露在外头。说他难看,他也要笑。可是——现在他不笑了,反而五官都纠结在了一起。 “怎么了?”黄泉笑问,“是和人打架打输了?还是没捞到大鱼吃?” “不……不是喇!”小南一路奔来,喘着粗气道,“阿瑶,阿瑶姐姐……” “阿瑶?!”黄泉整个人弹了起来,紧紧拽住小南问,“阿瑶在哪?” “在、在蒙戈营地。” “她去那儿干嘛?” “她说……要找剩下的‘蒙戈海盗’算账,给乌山村民讨个公道!” 黄泉心头一紧,问:“这……铁狮子呢?” 小南忙道:“我……就是来通知你这件事的。铁狮子和阿瑶,他们……”话还未毕,忽听乌山山坳里传来“哇嗷”一声咆哮!其声如洪钟,震彻山霄。 黄泉闻之瞳孔一聚,大喊:“不好!” 第23章 荑腕浅痕 经过大海啸的“巧琢天工”,原本杂乱无章的蒙戈营地被夷为了废墟。现今到处堆着蒙戈人吃剩下的骨头腐肉、烂菜臭酒,以及龌龊油腻的毛皮衣料和棉麻被褥。 连同铁狮子,此次侥幸活下来的蒙戈人……不足三十个。他们脸上,往昔的傲气已然不复存在,转而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地围坐一圈、低沉着脑袋,像极了等待被处刑的死囚。 唯一站直的是铁狮子,直得就像是一株挺拔的窜天苍松。他深思片刻,咽了口唾沫道:“所以说,姑娘你是非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吗?” “不。”阿瑶摇了摇头,道,“我要杀绝的是蒙戈海盗,与你无关。” “呵呵,海盗的恶行,的确与我铁狮子没分毫关系……” “那,便请你劳驾让开吧?我不想待会儿误伤到你。” 蒙戈海盗一听,眼眸皆暗。其中有几个更是不断地蜷缩起身子,默自哀叹大限已到。可让他们意料不到的是——铁狮子竟又道:“这,恐怕不行。” 阿瑶蛾眉一紧,问:“怎么不行?” 铁狮子斜眼瞟过他的同胞,淡淡道:“近十年来,他们虽然作恶多端,可也是身不由己。若不是‘白狮子’与‘三臂毒手’带的坏头,相信他们绝不会做出欺凌村民、杀人越货的恶事。” 蒙戈海盗们不置可否地望向铁狮,心中难以相信他居然会以德报怨,替“仇人”开脱。 铁狮子又道:“再者,我原本就是蒙戈首领……怎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杀害我的族人呢?” 阿瑶不领情,冷冷道:“说了这么多,你就是想要包庇这些‘恶鬼’吗?” “你非要这么认为,就算是吧!”铁狮子铮铮答道。 “哼!你以为包庇得了?”阿瑶厉声问道,“那些无辜受辱的妇女、老人和孩子们,他们被任意践踏了贞洁、自尊,甚至被残忍地夺走了生命!这,该当如何清算?难道就一笔带过、既往不咎了吗?” “你猜的没错!”铁狮浓眉一横,眼珠一瞪道,“黄兄弟与我约定过,只要蒙戈人改邪归正,他与乌山村民、图巴族人……都不会再追究过去!” “黄……黄兄弟?”一听黄泉的名号,阿瑶蓦然一怔……可她很快又接着道,“他是他,我是我。他能放过……我却放不过!” “怪了,咋意见不统一了呢?你俩不是相好的吗?” “胡、胡说!”阿瑶神色肃然,道,“我俩只是朋友……不对,如今连朋友也算不得!” “为什么?” “为什么?” 只听这三字,是两人异口同声。 一问是那铁狮子,还有一问……则是匆忙赶来的黄泉。 阿瑶撇过明眸,不看他。 黄泉先作解释:“阿瑶,你先别生气,事情是这样的……当日咱们恶斗蛞蝓老六,我就和铁狮兄弟做了三个约定:第一,救他出牢,合力干掉白狮子;第二,让他重新领导蒙戈人,带他们改邪归正,我们则过往不究;这第三……” “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你何必要解释给我听?”阿瑶抢道。 “我们……”黄泉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吧?” “没什么可误会的。”阿瑶冷冷道,“我最讨厌对我撒谎的人。” 没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她生气了,气得已然忘了自己要找蒙戈人算账。其实,她本就不是来寻蒙戈恶贼们算账的,而是来撒心中那口恶气的。 黄泉自然猜出阿瑶心中所气,只好声解释道:“阿瑶,别生气了。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不对。不过,那天之所以我骗你留在洞中,全是因为怕你旧伤未愈,再……”他刚解释到一半…… “不必多说了。承认骗我就好,起码……你还算是个男人。”阿瑶转向蒙戈海贼们,道,“从今往后,希望你们真能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如果再有任何作恶的苗头……”话到此处,阿瑶周身灵气嗡嗡发震,纵使十步之遥都能感到其灵气霸道! 显然,她恢复得很不错。有这股灵气代言发话,接下来的半句“休怪我手下无情”即使不讲,那包括铁狮子在内的所有蒙戈人也都面色铁青,谁也不敢让额头上的冷汗直接滴下来——免得,水声会扰了这位仙子大发的慈悲。 黄泉,则不由会心一笑。 阿瑶神情依旧肃然,问道:“你笑什么?” “高兴啊,高兴才笑。” “有什么高兴的?” “见你身子好得多了,我就高兴呐!” 黄泉是真的高兴,脸上挂着发自心底的笑容。所以任凭阿瑶如何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眼中始终带得透亮……瞧着瞧着,阿瑶倒是脸颊一羞。 “有毛病!”骂完,她扭头就走。 “诶!阿瑶,你去哪啊?”黄泉忙问。 阿瑶懒得理他,只撂下一句:“别跟过来!”黄泉便即叹了口气,杵在原地呆望着。 未过片刻,铁狮子叹了口气,急道:“黄兄弟,你在做啥?还不赶紧去追啊!” “啊,追什么?” “她让你别跟过去,你就这么听话?” 经过三年炼狱般的奴役,黄泉的城府固然磨练得颇深。可他对于男女之情的理解……却仍处于花样年华因有的姿态——情窦初开。 黄泉一想,道:“对呐,我当然不能听她的气话!”道完,他便傻呵呵地向着阿瑶的倩影……疾行追去。看罢,铁狮子与蒙戈族人面面相觑,良久后怅然大笑。 …… 流溪潺潺,飘花簌簌。 冥冥之中,阿瑶停驻于一片曲溪静幽之处。 黄泉一路紧随。他虽有倦怠,也自摒牢。 “你跟来做什么?” 对于阿瑶之问,黄泉并没急着作答。他四下一眺,陡然觉得心旷神怡,笑道:“哈哈,没想到这乌山岛被大海啸摧残过后,居然还留有这片人间仙境呐?欸,你是怎么发现的?” 见得‘清水碧流石上梢,桂花含香独飘零’的美景,阿瑶也不禁心旷神怡、气息顺畅,心中埋怨也自少了小半。她淡淡道:“大前日吧?我独自一人来这林子时,在无意之中发现的。说起来,这也实属是‘渊娘娘’她老人家赐福保佑啊……” “渊娘娘?是你们那儿的神仙吗?”黄泉问。 “嗯,算是吧。”阿瑶螓首微颔,毕恭毕敬道。 “哈!那我也得多谢‘渊娘娘’赐我这般良辰美景……” “傻,你又不是我们族人,谢什么……” 阿瑶转首回望,居然瞧见黄泉正自凝望着她,眼中浮光闪烁——原来,黄泉口中的美景,却是她。就这一句话,引得两人四目相交,竟都面红耳赤、含羞答答。 阿瑶羞问:“你,你瞎瞧什么?” 黄泉也自实诚,道:“瞧你漂亮。” “胡说八道……” “这是肺腑之言,绝不胡诌!” 世间女子,无论是谁,岂有不爱听称赞之理? 阿瑶糯口嗔骂,眼波却烁烁发亮:“骗人!你尽说些花言巧语来骗我的……” 黄泉瞧不懂女子心意,他只当阿瑶还在气那善意的谎言,便道:“你若还不信我,我可以发毒誓!”说罢,他便即扑通一记、面向渊海下跪,信誓旦旦道,“渊娘娘在上,天地为鉴!我黄泉方才所言全然出自肺腑,对得起天地良心!若有半句假话,便叫我天诛地灭、灵气散尽、不得……” “慢!”阿瑶宛如羊脂般的指尖,轻点黄泉宽唇,喃喃羞道:“我……我信你便是。” 黄泉被这么一碰,整个人好比触了雷电,手脚僵硬,仿佛听不了使唤。心脏也捶着大鼓,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乱跳乱蹦。 “怎么?”阿瑶曲上眉梢,颇有些不自信地喃喃问,“你是……嫌我手脏?还是手糙?” 羊脂籽料般的玉手,哪能脏?哪可能糙呢?黄泉忙退了半步,连连摆手道:“不不,我怎会嫌你呢?阿瑶你……” 嗯? 黄泉话到嘴旁,心里却起了疑。 只因他看到了——在阿瑶那好比白豆腐的手腕处,是有道割痕! 这道割痕一点儿也不浅。即便是现在,那太阳都快落山、天要转黑了……它依旧还是像一枚银亮的手镯那般,牢牢“戴”在阿瑶的手腕之上。 “阿瑶姑娘,这伤是?!” “啊?”阿瑶急忙缩回了手,道,“哪有什么伤?你、你眼花了吧?” 面对这么美的少女,黄泉一般是会眼花……可他这次绝没看走眼!他一把拽起阿瑶的手腕,阿瑶便嗯啊地轻唤了两声,也不运灵力去阻止。 黄泉细细一看……那果真是一条清晰的割痕! ‘这伤很新,难道是……难道是’——他忽得想起在矿洞地牢,蛞蝓老六曾讲阿瑶很甜。又想起三日前,自己昏迷时口中被灌下的甜蜜汁液…… ‘她……竟然割腕,以自身充满灵气的鲜血替我疗伤?!’黄泉并不笨,一猜即中。他将猜测道出,连声发问:“是这样吧?对吗?” 阿瑶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转过身子默然不语——她,是默认了。 黄泉心中先有一阵狂喜,接着竟是恻隐如潮、怜惜似浪,直撞得他胸口酸楚疼痛。 “原来,你待我这么好?” “待你好有何用?你不照样骗我?” “我……” 黄泉不愿狡辩,见四周那飘零的桂花,暗暗带香。他灵机一动,道:“这三天,你都没有吃上好菜吧?” 阿瑶不答,便为默认。 黄泉爽朗一笑,握起自己那可靠的拳头道:“哈哈,那咱们去‘魔之森’捉两只大肥鸡,再照着刘公公的‘桂花鸡’来做,一定很解馋!” 阿瑶咽了口唾沫,仍逞强道:“不要。” 女人那不叫骗人,那叫‘口是心非’。 虽然,如阿瑶般性子要强的女人……是不会松口的。但她的肚子却很老实,咕噜噜地叫了起来。连带着,她的俏脸也淡淡地泛开了红晕……见之,黄泉只是浅笑一声,不去拆穿。 “咱们这就出发!” “啊?” 黄泉哪会再等她拒绝?他搀起佳人之手,便向林中迈去。 霞光转紫,桂香暗毓。此景正是‘微凉有诗情,落花带画意’,一枝情窦方初开。 第24章 夜华星灿 夜,光滑如缎。 伴着星月流动、蛙啼蝉鸣,二人燃起篝火,烧烤野炊。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原本如冰山般的阿瑶……也似融了一角。慢慢地,她向黄泉讲述了本族习俗,还有个中海底趣事,听得黄泉是一会儿拍手称绝,一会儿捧腹大笑,已然忘了时至中夜。 “哈哈,原来你们族人娶亲,还需‘七龟拉轿,九鲨开路’啊?” “哼,这算少的呢!传说当年霄王娶渊娘娘,可是‘七七四十九龟拉轿’、‘九九八十一鲨开路’嘞!”阿瑶说起本族习俗,脸上洋溢的笑容未曾断过。 黄泉笑问:“四十九只乌龟、八十一条鲨鱼……这渊娘娘怎生这么沉啊?” 阿瑶一听,脸色立马就变了,骂道:“胡说!不许对渊娘娘不敬!” “我错,我掌嘴!”黄泉轻拍了自己嘴唇,咳嗽了两声,面容又变得严肃起来问道,“阿瑶,那你出嫁……是要摆什么阵仗?” “我?”阿瑶俏脸一怔,倏地耳根发烫,“我……干嘛告诉你?” 我想娶你!——这句话,黄泉还是没那脸皮说出口的。即使他做梦都会想,也不好意思眼下就开口来讲。 两人顿默良久,黄泉才淡淡一笑。 他望向泉水倒影中,阿瑶那不可方物的容颜,问道:“那日救我和燕兄的,是你吧?”阿瑶微微颔首,轻声一应。 “三个月前,救下蒙戈人海盗船的,也是你吧?” “嗯……” “所以你才会身受重伤,被冲上乌山岛?” “不。”阿瑶淡淡说道,“我是来寻那‘阴阳灵果’治伤的。” “果真如此。”黄泉细思后怕,庆幸道,“幸好你没一个人去。那‘灵木玄龟’已是风烛残年,它等了百年,就指望你这修灵者上它的钩,好叫它吸干你的灵气!” “难怪,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阿瑶一皱眉道,“咱们海里有种灯笼鱼,也是以灵果为诱饵、捕食修灵者的,就和这玄龟一样。唉,我本想养几天伤后再去找这灵果的,没想到你特意为我去寻了。”讲到此处,阿瑶唇梢微扬,沁然一笑,“说起来,我能这么快恢复,还是得多谢谢你……” “没、没什么的,别往心里去!这些都是小事,小事而已!”黄泉激动得舌头打结,连声干笑道,“我只是听不得你讲我‘办不到’、‘是个懦夫’罢了,这所有……都是我的自尊心在作祟,呵呵!” “我向你道歉,泉……泉哥。”阿瑶从未如此亲密地称呼陌生男子,以至她声音都嗫嚅呢喃起来,“你不畏强敌,勇于站出来守护同伴;临危之际更不抛下兄弟,愿与他同生共死。这一切,我都看在眼中,牢记心里……你,绝对不是懦夫,而是个铁铮铮的男子汉!” 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口中说出,那感觉是天差地别的。 阿瑶这番话若是给刘公公讲,那基本就是马屁一通;若是离肠讲,指不定这家伙又想骗吃骗喝。 可现下,这话却是阿瑶所讲,且字字真诚、由衷赞赏。这不免就让黄泉觉得骨头轻飘、双足离地,人直飞向九霄天外…… 阿瑶忽问:“你,是不喜欢我喊你作‘泉哥’吗?” 黄泉回神,连忙否认:“不,不。我求之不得啊!” 阿瑶疑问:“那你傻愣愣地望着天干嘛?” 黄泉只浅笑一声,遥指天际。阿瑶顺眼望去——那儿星点闪耀,就像是一颗颗海底珍珠挂在天上。再往上瞧,那夜幕之上薄云浅稀,后有璀璨银河倾撒一片。 …… 既得佳人垂青,黄泉岂能不谢‘恩人’? 翌日,他便吩咐刘公公多做几道小菜,犒劳离肠。离肠自是吃得酣畅淋漓,连菜渣都不放过,统统囫囵吞下。 “舒坦!” 懒人吃罢,便即瘫在地,搓着大肚皮笑道:“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些粗茶淡饭虽值不上‘千金’,但也算勉强能够下咽……这样吧?再做十回给我吃,咱俩就算扯平了。哈哈!” 这话显然侮辱到了刘公公的底线。可奇怪的是,刘公公今天非但不生气,反而乐呵呵的。他阴阳怪气地笑道:“那是,咱家的手艺低微,比起我‘大都皇宫’内的御厨来差了不止一截。不过,只要您老愿意吃,咱家就给您做。” “如此甚妙!”离肠满意地昂着脑袋,哈哈大笑。 黄泉却有些瞧不懂了,这两人平时总爱斗嘴,今天怎么变了天? “您想怎么胡吃海喝,都成!”刘公公满面春风,比个大拇指道,“谁叫您离肠大师神通广大,给咱家少主子出谋划策,撩到个这么好的妃子呢?” “这算啥?”离肠哼道,“想当年,我还活着的时候……那家伙,多少修灵佳人拜倒在我的石榴长袍之下?哼哼!” “那是,那是……”刘公公向他一拜,道,“离大师玉树临风、风貌绝伦,那是天下少有的‘天地灵杰’呐!” “天地灵杰暂且不谈,这‘灵胎’倒有可能种下了!”离肠嘿嘿怪笑数声,朗声道。 “真……真的?”刘公公抑制不住胸中激荡,向天连连跪拜,道,“天帝老爷开眼,天帝老爷开眼呐!我炎黄之国的太子爷都有子嗣喇!先帝爷您请放心……老奴定当竭尽心力、养大皇孙,来继承少主的千秋大业!”道完,刘公公磕了三个响头,坠地有声。 灵胎?皇孙?! 黄泉实在没看明白,这两人演的是出什么戏? 他问:“刘公公,你在讲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 刘公公贼兮兮地道:“主子,你这是明知故问嘛!做都做了,何必再装傻充愣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一桩呐!” 黄泉仍处云里雾里,他转向离肠,打个手势问询。 离肠故意摆出了羞涩之情,道:“你这小子,非要咱们把话挑明讲吗?这事情……这事情可是很隐晦的好不好……” 黄泉急了,问道:“究竟什么事啊?” “哎,主子。”刘公公附耳道,“当然是指,你和阿瑶姑娘……要好了呗!” “要好?”黄泉不懂,道,“什么要好?我和她一直很要好啊。” “哎,不是这意思。我们指得‘要好’就是……”刘公公轻声道,“洞房花烛!” “洞房花烛?!”黄泉身子猛地一怔,面孔火辣辣地绯红起来。 他的心脏先是一停,后又突突乱跳,脚底直有股热气从脊梁骨直贯头顶,轰得他脑袋瓜子嗡嗡响!脑袋一响,自也完全没留意到:周边在海滩上干活的男女老少,正都瞧着他指指点点、捂嘴谈笑。 “哟,轻点,轻点!”刘公公道,“帝王喜脉可是极密天机,万万不可如此声张!咱们要低调、要低调啊……” 黄泉虽倾心阿瑶,但从未对她有非分之想。直到刘公公说起‘洞房花烛’四字,他才不得联想起那白玉般的肌肤、蝤蛴般的脖颈、前凸后翘的玲珑身姿……这一想,只叫他血脉喷张、奋奋难平。 良久,他才回过神,咳嗽了两声道:“刘公公,莫要再胡说八道、毁人名誉了。我与阿瑶姑娘……那是清白得像是北方的飘雪。” “啊?什么?”刘公公疑道,“少主,您这意思是……您和阿瑶姑娘昨晚一宿呆在林子里,啥都没做?” 黄泉面色带羞,咽了一口唾沫后,颔首称是。刘公公、离肠二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眼里好似都在发问:这是一对青春男女能做出来的事儿? “啊……呵呵,哈哈哈!”刘公公尴尬发笑,道,“这,这说明少主您刚直不阿、心存正道……一心想着复国大计,英雄不为红颜折腰!这,实乃造福我炎黄之国的天大好事!” “没错没错!”离肠也赔笑道。 既然‘灵胎之喜’未成,那这贪吃鬼自然也得想其它骗吃骗喝的招儿。只见他眼珠一转,又道:“黄老弟,要不这样?咱们再喝两盅酒,就开始修炼灵能力吧?”黄泉爽快答应道:“好!如此甚妙!”于是乎,刘公公又去准备了几道下酒小菜。 两人小酌数杯,皆面色红润、稍有微醺。 “老实说,你真没碰那阿瑶姑娘?” “没……没有!” “那你,想是不想呢?” “不想。”黄泉嘬了一口桂花香酒,道。 “你,你你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离肠眼珠子一瞪,惊道,“难怪三年前灭国逃难,满朝文武就这阴阳人、老太监带着你走……果然,真是内有隐情啊!” “别胡说!我喜欢女人的。” “哪个女人?” “明知故问……”黄泉又灌下一口酒,道,“阿瑶啊。” “你和她讲过?” “没,我不敢讲。” “哎!你这小子,就是‘狐狸咯吱窝’!”离肠叹了口气道。 “哈?‘狐狸咯吱窝’是什么意思?” “狐狸咯吱窝?”离肠朗声大笑,将酒一饮而尽,道,“你闻一闻不就知道了?那叫是‘又闷、又骚’啊!哈哈!” 黄泉默然,又连灌了好几杯酒下肚,方才遥望海天一色。 咕嘟咕嘟!不久,他醉意渐浓,脑子也稀里糊涂起来。 他神不知地从沙滩站起,冲着金光粼粼的广浩渊海,鼓足勇气纵声大喊:“阿瑶,我喜欢你!你,听见了吗?!”要命的话,总会被要命都想不到的人听见。 “泉哥……” 只听莺声燕语自后传来,黄泉转身回望…… ——伊人,婉立暖风中。 第25章 灵眼之谜 “阿……阿瑶?” 黄泉一怔,蓦地里杯中美酒洒落了七八滴,沁入沙中。 见阿瑶眼波柔蜜,他一时间口不择言,反倒是对方先道:“泉哥……我找你有事。” 黄泉兀自心跳加速,问:“什么事?” 阿瑶喃喃道:“镇海灵兽的事。” ‘唉,原来不是因为我……’黄泉心中一凛,但也松了口气,问:“怎么了?” “你不是讲,图巴祭司知道‘镇海灵兽’的秘密吗?” “嗯。”黄泉点头道,“确切来说……图巴祭司并不知道,而是他那对眼睛看得见。” “眼睛看得见?” “没错!”黄泉毫无隐瞒,将图巴祭司的神通告诉了阿瑶。 阿瑶沉思片刻,又道:“如果他当真看得见‘镇海灵兽’的秘密……那我必须请教他几个问题,可以吗?” “这——”若是让黄泉自己帮忙,他必定没有二话。可眼下,却是要那半死不活的图巴祭司帮忙,黄泉自不敢满口答应。 “这事……攸关于我们族人的生死存亡!”阿瑶的言辞激烈起来,还牢牢抓起了前者的手,“泉哥,你定然会帮我的吧?” 这叫黄泉怎么拒绝呢? 上刀山、下油锅也不怕,不就求个人吗?正巧,黄泉对渊海中的秘密……也颇感兴趣。 他便颔首道:“好,那我带你去找他吧?” 阿瑶应道:“嗯!” 两人当即要走,忽闻“喵呜”一声,一只毛茸茸的大懒猫爬上了黄泉的肩头。 那懒猫道:“本大师,跟你们一块儿去见那祭司!” 黄泉疑问:“喝?大师,你……你老人家也要去?” 离懒猫邪乎地一笑,问:“怎么?怕我搅扰了你们路上的雅兴?” 黄泉霎时脸又发烫,忙否认道:“不,不是。我只是担心……” 阿瑶抢道:“无妨,大师同去,兴许还能分析出个中道道来,于我有益无害。” 离懒猫哈哈大笑,道:“还是姑娘家的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呐?哈哈哈!” 有这懒猫军师“出谋划策”,黄泉不知是福是祸。因为有了离肠,的确任何事都可能办成。反之,因为有了他,任何事也都——也都可以搞砸! …… 魔之森林场入口,大桑树屋前。 “什么?你这人形黑曜矿!胆敢不让本大师进屋?!” “弟弟今天才醒过来,图巴不能让他动用‘灵眼’!” “可恶啊,本大爷偏要进去,快闪开!” “图巴偏不让!” 离大懒猫与图巴没讲两句,又互掐起来,还动起了手。 “看我猫猫拳的厉害!”懒猫虽懒,但动起来可一点也不慢,直绕着图巴浑身又爬又挠!“哼,图巴才不怕你!”图巴一急,拽住懒猫的尾巴左晃右甩,总算停下了对方的攻势。 “你们够了!” 一人一猫仍不罢休,阿瑶却格外严肃。 她眉心紧锁,道:“图巴兄弟,我的确有要事相见,请您通融……” “不行的,不行的!”图巴摆手,斩钉截铁道,“弟弟再用这对‘灵眼’的话,一定会死的。图巴不能让弟弟死掉的!” 阿瑶瞥向黄泉,眼波潺潺,好似在道:‘泉哥,帮帮我……’黄泉冲她一颔首,转而便问:“图巴兄弟?” 没等黄泉说完,图巴就摇头道:“朋友,图巴不是不帮你。你救过图巴一族,就算要了图巴的命,图巴也没所谓。只是弟弟他,弟弟他受的苦太多了,图巴不能让他有闪失……” 黄泉心中早就疑云重重,逮到机会便追问起来。 “图巴,我正想知道,他真是你弟弟?” “他是图巴的双胞胎弟弟,千真万确的。” “那他怎么看起来这么老,更像是……你的祖父?” “哎!”图巴若有所思,叹道,“还不是因为那对眼睛?” “什么意思?” “那对眼睛……只要每用一次‘灵眼’,弟弟就会变老一些!” 变老?! 难道使用这‘灵眼’,竟是要以寿命为代价? 果真是天机不可泄露啊——黄泉心中暗叹片刻,又问:“那这‘灵眼’,是你弟弟天生的吗?”“不是。”图巴摇头,满面哀愁道,“弟弟原本的眼睛,被图巴害瞎了……” “被你害瞎了?” “对,是我害的!” 说着他哽咽了两声,解释道:“约莫在图巴七、八岁的样子,族里过丰收节,那是一年一度的盛世——大人归大人收割蔬菜、打猎喝酒、载歌载舞。孩子们则在另一边烧火烤肉、比赛摔跤。孩子你知道的,都很皮的。有个小子摔跤输给了图巴,他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他们有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拿起根烧火棍,就要从背后袭击图巴!弟弟……弟弟他为了救我,眼睛……被熏坏了!” 黄泉眉头紧锁,默哀少时。再问:“那如今的这对‘灵眼’是——” “是图巴族祭司代代相传下来的。每一任祭司,都要自毁双目、安上这对眼睛。” ——苍老、虚弱的声音,从大桑树屋上缓缓传来。这声音,是图巴的祭司弟弟在回答。 祭司道:“哥,让他们上来吧。” 图巴道:“这,这不好吧?你的‘灵眼’可万万不能再用了啊!” 祭司道:“黄兄弟救了我们全族人,又对我们情深意重。我替他解答几个问题,又算得了什么呢?” 图巴哑然,舒了口长气,便即退让而开。见他允许,那离懒猫便轻身纵跃上树,而黄泉和阿瑶……则恭敬地向图巴行了个礼,旋即再追身登树。 一钻进桑树大屋,只见祭司正窝在由干草、棉花和棕叶编织而成的床铺里。他瘦得怕人。瘦到你一眼望去,只看得见他的脑袋,绝找不着他的身体。 只见,他那骷髅般的脑袋奋力地拧向黄泉,就像是一条皮包骨头、即将饿死的老狗。不过,即便人快油尽灯枯,他那一双高高凸起的眼珠子……却仍旧年轻、神秘、闪烁着光。 黄泉、阿瑶两人相视一眼,于心不忍,难以开口。反是祭司先咳嗽了两声,笑道:“让我猜猜……咳咳,你们三个想知道什么?” 他顿了一顿,眼神瞟向天花木板自答道:“黄兄弟,你对我这双‘灵眼’十分好奇,想知道其中奥秘……是也不是?” “不错。”黄泉拱手拜道,“祭司大人智慧超群,黄某人佩服!” 图巴祭司浅笑一声,瞥向阿瑶,道:“阿瑶姑娘,你是想晓得如何驾驭‘镇海灵兽’,以求它们相助、共退海底顽敌吧?” 阿瑶眸子里眼波闪动,恭敬地道:“祭司大人明鉴!” “至于你……” 图巴祭司瞟向离肠,看得良久……只觉得这家伙周身如被浓雾笼罩,难以驱散。 他忽然眉头紧皱——不久又舒展开来,淡淡道:“这位离肠大师的心愿,我瞧不出。” “果真如我所料……”离肠轻哼,将周身灵雾收回体内,问,“现在瞧得见吗?” “嗯?!”祭司应声一看,直笑道,“呵呵,现在瞧得见了。” “是什么呢?” “你……想找到另外半块‘血玉灵玺’,对吗?” “哈,厉害!”离肠一听,顿然化成人形,面容肃然,“那便请你逐一解答吧?” 图巴祭司咯咯一笑,道:“好,就先从我这对‘灵眼’开始讲起吧……”祭司咽了口唾沫,又缓缓开口,“自从我的眼睛被熏坏后,我的爹娘和大哥想尽了办法为我医治,可始终未果。无奈之下,我们只能求助前任祭司大人,他是我父亲最敬重、也是最要好的兄弟。可他却说‘这也许是天意。你的儿子眼睛熏坏了,可经脉未断,只要继承祭司职位,我就可传授他这对‘灵眼’,让他重见光明。’” “你父母答应了?” 祭司点头,道:“我的父母……起初是犹豫不决的,毕竟他们知道成为一名祭司,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可反过来说,能成为图巴祭司,在族里也是至上的荣耀。再加上我本人愿意,久而久之,他们也默许了。” “那这对‘灵眼’究竟能干什么?” 祭司呵呵笑道:“老实说,我拥有这对‘灵眼’十多年,仍是无法参透它的全部。只知道如先辈祭司所言,它能看见某些‘过去’的事情……” “过往之事?” “正是。” “代价是折寿?” “不完全对。”祭司道,“确切来说,代价是‘衰老’。” 任何难以置信的能力,都将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这‘衰老’就是其中的一种代价,是由活人演变成黄土的过程。 黄泉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图巴族人是如何获得这‘灵眼’的?” 祭司答:“我只听过一种说法……千年前,一位图巴年轻人出海捕鱼,遇上了罕见的大漩涡,把他无意间卷入了一座‘海底墓穴’。在墓穴中,他发现了一具‘诡异的尸体’。那具尸体被挖走了心脏,且浑身重度腐烂,还被鱼虾啃食得千疮百孔。唯独那双眼珠子,亮得好比璀璨的珍珠! 年轻人挖出那对眼珠子,当宝贝带回了家。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这对眼珠子中看见渊海的某处,是有艘全是宝贝的沉船。他便到了那片海域去寻,果真捞到了价值连城的珠宝金币,以及各种‘神秘武器’的图纸。从此,他就爱上了这对富有魔力的‘灵眼’,到处寻宝。最后,他怕被别人夺走这对‘灵眼’,便不惜拿刀挖下了自己的眼睛,换上了它们……” 黄泉闻之陷入沉思,心中只觉得匪夷所思,奇想连连。 “黄兄弟,关于我这眼睛,你没疑问了吧?” “暂时没了。”黄泉缓缓点头道。 黄泉的问题虽停,可祭司的眼珠……却没有停歇。只见他转向阿瑶,浅笑一声问:“呵呵,姑娘……你是渊海龙人罢?” 第26章 渊海龙族 “没错,我是渊海龙族人。” 眼看图巴祭司一语道破,阿瑶便也开诚布公、实话实讲。 她本以为此话一出,黄泉与离肠会大吃一惊,或者至少也该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可他们俩一个神色淡然,另一个兀自拨弄着软绵绵的肉垫——显然,是全然没觉得意外! 阿瑶问道:“泉哥,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黄泉应道:“嗯,当你说霄王和渊娘娘故事的时候,我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阿瑶秀眉一撇,嗔骂:“哼,你这坏蛋……又瞒我!” 黄泉喉头一紧,刚想要解释:“我……” 那祭司便咯咯笑得两声,边咳边道:“黄兄弟定是尊重你,不愿冒犯你,方才明知不言的……他,当是想听你亲口讲出来吧?咳咳!” 黄泉点头道:“对,我正是此意!”边说,他边替图巴祭司倒了碗水,喂他喝下。 阿瑶白了黄泉良久,又问:“那你如今知道了,会怕我吗?” 黄泉答:“有何可怕?” 阿瑶道:“我可是龙族人诶?能翻江倒海的,你……真的不怕?” “你又不舍得吃我,我怕你作甚?”阿瑶闻之脸颊一红,本想反驳,可黄泉抢着又道,“当然,就算被你吃了……我也心甘情愿。谁叫你是最漂亮的龙族姑娘呢?” “胡、胡说……”阿瑶的耳根烫得像是刚从热锅里捞出来的,喃喃道,“我的姐姐、妹妹们都很美的,你……你是没见过她们,所以才以为我是最漂亮的……” 黄泉眼色柔蜜,摇了摇头。他本想说些话哄哄阿瑶,却顾忌眼下是有旁人,便忍住不讲。 “少年少女,郎才女貌,好生登对呐!”伴着图巴祭司由衷的赞叹,这一对年轻人不禁面泛春光,羞不可当。 如今,这桑树屋内三人面带笑意,唯有一人仍神色肃然…… 此人,正是离肠。只见他正色庄容道:“祭司大人,咱们还是聊聊阿瑶姑娘的疑问吧?” 离肠本是个懒人,他愿意跟黄泉来访已是奇迹。如今,他又执着于办正经之事……那更是奇迹中的天大奇迹。 而能让这种天大奇迹发生的……那一般也都是些绝非一般的要事。祭司自然明白其中之理,便柔声问道:“阿瑶姑娘,你可了解这四方‘镇海灵兽’吗?” “嗯,我稍有了解……” “那就请你告之,便于我开眼通灵。” “好。”阿瑶面上晕红渐退,道,“我记得爹爹告诉过我——这渊海中的‘镇海灵兽’,乃是千年前‘渊海大乱’后被设立下来镇守四方的灵兽,有着制衡渊海的神通大能。” 祭司抿眼,再问:“那么,这四方镇海灵兽……是龙族首领‘霄王’所设立的吗?” “不是‘霄王’,而是另一位至强的修灵者。” “另一位……至强修灵者?” “对,他是那次‘渊海大乱’始作俑者——‘海妖王’的师父。” 见黄泉满脸疑问,阿瑶解释道:“相传千年前,渊海‘海妖王’作乱,群妖四起。无数鱼人、龙人被无辜残杀,流离失所……这,自然引得‘霄王’勃然大怒。他拜上战帖,誓与‘海妖王’在渊海之极——无妄冥沟决一死战,史称‘无妄死斗’。 可谁知道,那‘海妖王’灵能之强……已达‘天阶灵王’之巅峰境界!是力克了霄王,令其大败、险些丧命……而后,我们‘渊海龙族’与‘鱼人族’只有整合兵力,以浩荡十万雄师与海妖一族决战渊海。可鏖战数年,最终还是节节败退、寡不敌众。” “天阶灵王?” 修灵境界——行者、大行者、灵士、灵尊、灵王……黄泉心中一算,又回想起离肠所授的修灵要领,惊呼道:“那他,岂不是能掌握六阶的灵能力?!” “嗯。”阿瑶点头,道,“不光是海妖王,霄王也能掌握六阶灵能力。” “难道……”黄泉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试探着问,“霄王,也身处灵王境界!?” “没错,霄王巅峰时期乃为‘苍阶灵王’,是只差半口气就可踏入‘天阶灵王’境界嘞!”阿瑶淡淡说着,语气中带着自豪。 一位‘天阶灵王’与一位‘苍阶灵王’的殊死一战,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场景?是移星易宿,龙蛇起陆?还是斗转星移,万物乾坤? 黄泉边思边问:“天、苍、玄、地……他们只差一阶,为何霄王会大败?险些丧命?” 阿瑶叹了口气,反问道:“那你若是没那股血色灵气加持,能斗得过白狮子?” 想起‘地阶行者’与‘玄阶行者’那犹如‘平地’与‘玄山’间的实力差距,黄泉才幡然顿悟,不禁后怕起来。 “可是不对啊……”黄泉稍顿片刻,瞧了眼离肠问,“我记得离大师他讲过,按照《东玄经》里的记载,是‘霄王’平定了那次海妖大乱啊?” “说是‘霄王’平定大乱也全然无错。”阿瑶接着道,“因为是‘霄王’请来了‘海妖王’的师父,求他出手杀死‘海妖王’。并且将他尸首与无数海妖,封印于‘无妄冥沟’之底的。” 灵王的师父……那该是什么阶位? 是灵皇?还是灵圣?甚至是踏出轮回、超脱万物的灵帝? 黄泉遥想着自己哪天倘若有这般无穷灵力,那要复兴‘炎黄之国’定然如探囊取物。这一想,他不禁就出了神,像是羽化登仙那般魂飞天外。 “泉哥,你又在想什么呐?”阿瑶如霜的嫩手,在黄泉眼前一晃。 “啊,我……”黄泉一扶脑袋,道,“我在想这‘海妖王’的师父,究竟是那位高人啊?” 阿瑶摇头,道:“这位高人的身份史书上均无记载,就连尊姓大名都无人知晓。据我们龙族的前辈长老推测,应当是这位至尊高人不愿留下姓名吧?毕竟,是他教出了这个为祸渊海的不肖徒儿。” “不错,这也极有可能。”黄泉分析道,“所以他才觉得有所亏欠,留下了四匹‘镇海灵兽’来守护渊海的四方,以保千年太平。” “你说对了一半。”阿瑶接着道,“若在三年前,这‘镇海灵兽’的职责当只是巡游渊海、保守四方,可……”话到此处,阿瑶洁白的面庞仿佛笼上一层灰纱,眼神也变得沉凝而黯淡。 少时后,她又提高语调道:“可如今,那‘海妖王’的封印已然大破!这‘海妖王’虽然已死,但那磅礴的妖气和不计其数的大海妖却都突破了封印,再度为祸整片渊海。眼下,必须要集中四匹‘镇海灵兽’之力,方能重新封印‘海妖王’!” “原来如此……不过这好端端的,‘海妖王’的封印怎会大破?” “那……那算是天谴吧……”阿瑶眉间紧锁,回忆道,“三年前,从东方天际坠下一颗赤红流星。那流星冲力之强,竟能穿透万丈渊海,破开‘海妖王’的封印!” ‘三年前?那不正是‘摩来恶贼’侵略我们‘炎黄之国’的时候吗?’ 黄泉心中再思量:‘难怪海伯他们讲,近三年来,渊海的海兽越发多了……原来是‘海妖大乱’!想必这些血脸鲨、魔钳蟹、毒刺海葵等深海的海兽,也都是无可奈何、落难逃来浅海的……’ 离肠听得这么久,现在才眉头微展,问阿瑶:“所以,你便是追寻那‘镇海灵兽’——‘赤瞳灵蛟’的行踪,才来到乌山岛附近来的?” “嗯……” “你这身伤,也是在企图追捕它时所受的吧?” “是的……”阿瑶接着解释道,“因为渊海史书上记载——若要驾驭‘灵兽之力’,其法有二。其一,便是以强横灵力战胜它,让其屈服;其二,则是……” 话未说罢,病榻上就传来了一道虚弱的苍凉老声:“则是寻得每尊‘镇海灵兽’相对应的‘四海灵器’,并消耗自身的灵力运用它们,便可任意控制灵兽……” “灵器?”离肠问道。 “对,其中一枚‘灵器’是长条形的、金灿灿的……”只见图巴祭司的双目飞速流转,似是阅读、又像筛选? 所有人都盯着他。他的呼吸越发急促,胸廓起伏更迭加快!仿佛那‘灵器’就在他眼前,且越发清晰! “看,看到了!” “看到什么?” “一支金色的笛子,被人捏在手里!上面……上面刻有蛟蛇盘踞的雕纹!” “手里?在谁的手里?” “在,在……!” 噗地一声,图巴祭司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祭司大人!” 图巴酋长闻得黄泉惊呼,就猛地窜上桑树,钻进了树屋。 见到弟弟满口鲜血,他怒不可遏,狠狠地冲阿瑶、离肠瞪了一眼。 “弟弟,你没事吧?” “图巴兄弟。他,并无大碍……” 在确认祭司只是晕过去后……忽听扑通一声——谁也没想到,图巴居然冲着黄泉三人跪了下来!他哀求道:“朋友,求你们不要再逼他开灵眼了!求求你们了!” 一个男人下跪……一个身为首领的男人下跪,那是进退两难、束手无策到了非下跪不可的程度!凝望图巴湿润的眼窝,黄泉心中怜悯之情如潮水般涌起。他不置可否地向阿瑶、离肠望去,希望他们到此作罢。 “我看,还是不要劳烦祭司大人了……” 阿瑶强颜笑道:“这‘金笛’究竟在谁手中?我想……我一个人应当也能找到吧……” 她,总是一个人。她从遥远的渊海深处一路寻来,始终形单影只地背负着龙族的命运。其中的落寞、艰难与压力,或许也只有背负同样宿命的人,才能理解她。黄泉,就能理解她。 “放心,你绝不是一个人。”黄泉坚定地望向了阿瑶,柔中带刚道,“我永远会支持你、帮助你,陪你一起去找!” 阿瑶闻之默然良久,身子不禁微微发颤,眼波也不住地闪烁流动。 “谢谢……” 她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不过,她即使不讲明白,也不打紧。因为,黄泉懂她。 图巴酋长听懂意思后,连声道谢,旋即转向离肠。 半晌寂寥无声,唯等到黄泉开口问:“至于这另外半块‘血玉灵玺’的所在——” “不必问他了。”离肠似乎又恢复了往日慵懒滑稽、死乞白赖的模样,并胸有成竹道,“哼哼,本大师八成知道那半块‘血玉灵玺’……如今是在何处了。” 黄泉眼珠大瞪,惊问:“真的吗?!” 离肠并未作答,他只徐徐转身,遥望北首浩海粼粼。 第27章 难兄难弟 人,总得有盼望。 有了盼望,面对任何困难和险境,都能够迎刃而解、化险为夷。当然,有盼望的人干起活儿来也冲劲十足,就像是打了鸡血般、浑身用不完的气力。譬如,这些负责重建乌山岛的海岛村民和图巴族人们,他们就效率奇高。 眼下,大部分的碎石废墟、断木瓦砾都被清理干净,整合利用;人畜的尸首也分别进行了火葬处理,以免滋生瘟疫;新的乌山村舍都架起了立柱、龙骨与横梁;通往乌山矿洞、山腹营地的主路也开辟了近五成,以备日后开采‘黑曜矿’——总之,崭新的乌山村落体系,雏形渐成。 不过今日晌午,却略有不同。乌山村的男女老少,全都歇工半日。只因有拨人要离开,所有的村民得去送行。 要走的并不是图巴族人。他们已然打算留在乌山岛,开始新的生活。而他们与黄泉所立下的‘帝王血契’……也随着那行行血字一并化作青烟,飘散于天地之间。 要走的,是蒙戈族人。 乌山岛斜飞的山峰下,焕然一新的‘蒙戈人号’迎着碧波,起伏飘荡。 经过造船专家海伯的巧手改造,这艘原本弥漫着杀戮、血腥之气的海盗船,已然改建成了艘船甲厚实,四平八稳的‘移民船’。舰艏那数十串大小各异的骷髅头,也被替换成了‘蒙戈族’文化中自由、和平的象征——‘钜石圣母像’。 百余人的送辞阵仗之间,黄泉斜望蔚蓝海天,朗声说道:“第一件事,救出你铁狮,干掉白狮子;第二件事,放过蒙戈俘虏,绝不赶尽杀绝……”言道此,他转向铁狮子再一拱手,“铁狮兄弟,今日便是我黄某人兑现答应过你的‘第三件事’——修缮‘蒙戈人号’,并给足粮食,让你们顺利出航。” 铁狮子重重点头,抱拳还礼。他信誓旦旦道:“黄兄弟果真是正人君子、一诺千金,铁狮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铁狮兄弟言重了。”黄泉谦逊一摇头,道,“只消你们蒙戈人来日能走人间正道,有机会……再能帮助更多的失足之者就成。” “好!啊,对了……”铁狮忽地想起事情,从腰间皮袋掏出一个包裹,递给黄泉道,“我也得履行承诺,将答应你的‘好处’给你!” “那我便不客气了。”此乃双方是约定之物,黄泉自也恭受无愧。 “不必客气,你我皆是兄弟!哈哈哈!”言罢,铁狮子侧身弯腰,附耳轻声又道,“这《兽灵诀》的入门要领,我夹于诀法拓本的第二页中。你按照此法修炼,定能在数月内习成此法。”这《兽灵诀》功法,便是铁狮子的答谢之礼。 黄泉点头称谢,道:“你我二人,当真是君子之交、相见恨晚啊!” 铁狮声若洪钟地嘎然大笑起来,并连声称是。 约定达成,铁狮子也便放下了心。 他抱拳向众人一摆,朗声道:“各位乌山村民、图巴族人,我代表钜石城蒙戈人,再次深切、诚恳地向诸位道歉!这五年来,太对不住你们了啊……” “对不起,我们知错了——”他身后的蒙戈人并排地鞠躬致歉,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多次、反复的演练。 可杀亲之仇,岂能这么快淡忘?兴许,这是一辈子都忘不了吧! 乌山岛民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惧怕、有厌恶、有惶恐、有迟疑,更有恨不得嚼烂蒙戈人舌头的极度憎恨。但是……他们都选择沉默地凝视向海面,不卑不亢。他们都恨蒙戈人,怎么可能不恨?他们只是愿意卖黄泉一个面子,心想尽快送走这群‘瘟神’便是。 “一路走好!”唯独黄泉道。 “多谢黄兄弟,告辞!” 铁狮子也知道双方交恶已深,便不再多言,转身号令蒙戈人登船扬帆,收锚起航!此刻晴空万里,西南风鼓起主帆,正是男儿出海的大好时机。 “启咧!” 船很沉,铁狮子铆足了劲,狠地转起那久违了的罗盘。 嘎喇喇——船头徐徐调转。不久,那‘蒙戈人号’顺风北上,逐渐消逝在无尽的渊海之中。船已行远,众人皆散,继续重整旗鼓、辛勤劳作。 这时黄泉淡淡开口,问海伯道:“那东西,加上去了?” “加上去了。” “多少?” “三、五千斤吧。” “好,足够‘送他们一程’了。” 道完,两人便自散开,只当啥都没讲。 正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心人总能听见些了不得的话。 阿瑶本就是个有心人,再者她也是修灵者,五感敏锐,就算在远开十步、斜侧里的礁石后,她也能听得和附耳一般清楚。 ‘送他们一程?难道是炸药吗?’阿瑶不由得就胡思乱想起来,‘泉哥这番话,难不成是要……暗中加害他们?不会的,他绝不是这么无耻、卑鄙的小人!’ 当一个女人想认可一个男人之前,她总会想方设法去证明,这个男人是否足够好。她们会像着了魔似地去臆测、假想,分析男人的一举一动。即使大有可能会猜错,她们还喜欢瞎猜! 女人的心事,只有女人能解。 这乌山岛上,阿瑶熟悉的女人,也只有小南的娘了。小南的母亲名字很拗口,不太好念。但她针线活一流,久而久之,大家都爱称她‘绣娘’。 自从蒙戈海贼覆灭后,绣娘便主要负责大伙的被服缝制工作。这段时间,她时常见到阿瑶独自面向夕阳,瞩目渊海。模样是那么落寞无依、孤苦伶仃。再者,绣娘又念其除贼恩情,便时常邀请阿瑶一同吃饭。 女人和女人的友谊,通常来得飞快,和翻书似的。没过几天,她俩就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黄泉、阿瑶两人能如此迅速的揭开误会,也多亏了她从中修桥铺路。 “姐,你说泉哥他……是要加害他们吗?” “姐不清楚。” 绣娘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叹道:“但若黄兄弟要杀他们,大可召集众人,下令一齐诛杀便可。你要知道,恨透蒙戈恶贼的人……可不在少数呐!” 阿瑶想得片刻,缓缓点头。 绣娘缓过哀怨,问:“你觉得,黄兄弟是好人吗?” “这个难讲,他老爱骗我、瞒我……” “他骗你瞒你,是要害你?”绣娘嗤骂道,“那可真是个坏透腔的男人啊!” “不,不是的!”阿瑶忙摇头,脸色羞红,道,“他是要我好,才刻意瞒我的……” “呵呵!既然这样,你该信他,便不该怀疑他。” “真的吗?”阿瑶半信半疑,问道。 “真的!阿姐是过来人。这怀疑啊……可是世上最厉害的‘情敌’了。” “姐……”阿瑶心思被猜透,羞不可当。 绣娘轻抚起阿瑶那顺溜、乌亮的秀发,露出慈母般微笑,道:“当面问他吧?别遮遮掩掩的。姐相信无论好事、坏事,他都会告诉你。” 阿瑶那悸动的心,仿佛安定了下来。她伏在绣娘腿间,淡淡问:“姐,为什么?” 绣娘柔声道:“因为姐看得出……他是个好男人。” 阿瑶闻之,羞然垂目。 …… 斜阳西下,火烧一般的云在翻滚。 黄泉结束灵修,迎着海风习习,舒适地躺在软沙之上。他现在就想闭上眼睛,做个倒头的酣梦去。 “泉哥。” 心上的女人,总像那勾魂的白无常,钓走男人的魂儿不费吹灰之力。这糯声一喊,黄泉的魂儿,立马就从半梦半醒间抽离回来。 “啊?阿瑶,找我何事?” 黄泉像是吃了大还金丹,精神立马抖擞起来,完全不像是经历一天苦修的人。 “我,我想问……”阿瑶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 “问我什么?别害羞,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阿瑶柔目扫过金沙,只见黄泉身边有个皮质包裹原封未动,便话锋一转问:“这是铁狮子给你的还礼?” “不错。” “里头是什么?” “功法。” “什么功法?” “《狮王诀》的功法,及诀窍。” 阿瑶见到他对答如流,神情坦然,便想直接问重点。谁知黄泉以为阿瑶是好奇《狮王诀》功法,但害羞不敢问。 于是,他边解开包裹,边笑道:“天下功法、灵诀,本就该互通互惠,否则一人练来有何意思?”可他一揭开包裹,却发现里头除了《狮王诀》功法,还有一只木盒、一封信。 拆开信件,两人默念道—— 黄泉吾弟:你我二人虽相识不久,但情意投合、相逢恨晚。何奈蒙戈人亏欠乌山岛民、图巴族人,还有贤弟良多,实则无面目再留多日,望君谅解!这《狮王诀》本就是应允之物,自当奉上。此外,这木盒之内还有本‘秘书’,本该当面呈上,但愚兄又怕贤弟不收,只得献计奉之。贤弟珍重!他日良晤,再当把酒言欢,笑谈风月!愚兄铁狮敬上。 黄泉带着笑意,自叹不如道:“唉!想不到铁狮兄弟外貌虽然粗犷,但内在却是如此心思缜密啊?看来,我得多多向他学习才是……呵呵!” 他又打开木盒,其内是本《开山钜石精要》。 更附有一条字帖:“此乃旧时钜石城劈山开矿之法门,兴许对贤弟开采黑曜矿有所帮助!” 黄泉读完此条,不禁又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阿瑶不解,问道:“泉哥,你笑什么?” “我笑,我和铁狮子二人,还真是有趣得紧!” “怎么有趣?” 黄泉敛起笑意,解释道:“他送我这本《开山钜石精要》,乃是为我日后凿山开矿着想。而我在他船上偷偷藏了三、五千斤‘黑曜矿’,也是为助他将来安身兴邦!你说……我俩岂不是一对有趣的‘难兄难弟’?” 阿瑶听之大感羞愧,怨自己不该胡乱猜测,将黄泉的一番美意想成暗中毒计。如今,她望着这个笑容爽朗的男人,心里更多了一分敬爱之意。 “泉哥。” “怎么?” “别动。” “好!” 黄泉不转头,也不改变坐姿,仍旧望向金灿灿的海面。 不久,他只觉脸颊温热,肩膀一沉……有股甘甜的暗香缭绕,若即若离。 第28章 乌山岛主 一夜星移斗转,红日初升。 乌山岛一片寂静,从鸟兽到村民都睡得正香,发着美梦。 “报——” 乌山峰上的了望台,忽传来一声尖啸。 黄泉离得最近、耳朵最灵,他猛地惊醒,喊道:“怎么了?图巴?” 正巧昨夜轮班放哨的,是图巴酋长。他熟练地翻下陡峭的山峰,遥指东首红日之下,道:“朋友你瞧,海上有东西!” 因为朝阳晃眼,就算黄泉眯起眼睛,也只能看见一团黑影在海平线上浮动。等得片刻,那黑影越来越大,愈发靠近。期间,是有几个被吵醒的岛民聚在一起胡乱推测—— “是一艘船?” “好像是的。” “该不会是蒙戈人……蒙戈人又回来了吧?!” 这一说,愣是惊起了大片酣睡的岛民。他们每一个都面白如纸、心颤如秤,生怕再度回到那不见天日、地狱般的折磨中。 黄泉提气汇聚双眼,凝视了会儿……旋即朗声道:“放心!不是蒙戈人,舰船前首没有‘钜石圣母像’。”村民们听之稍有宽慰,但心中仍是抱有惧意。 可来者究竟是何人?是敌是友? 接继赶到的阿瑶不清楚,海伯、刘公公也不清楚。谁都不会清楚。 海伯眯着眼睛,问道:“黄小弟啊,你可形容下这船的模样?” 黄泉应了一声,道:“这船通体……呈墨绿色,造型与‘蒙戈人号’有些相似。皆是四平八稳的均衡型舰船。” 海伯试问道:“它是不是有一道主桅,两道副桅,前甲板比后边略高些?” 黄泉核对后,答道:“正是。” 海伯更有了信心,细细描述问:“那它护板、栏杆身上,是否爬满藤蔓?舰首像……像是一株盛开的茶花,又像一位蜷曲的少女?” 黄泉追声道:“分毫不差!” 海伯失声大笑,道:“哈哈!这不是敌人,是朋友!是花剌子岛的朋友!” 这‘花剌子岛’四字一出,乌山岛民总算松了口气,竟接继笑谈起来—— “呀!原来是‘花剌子岛’的难兄难弟,吓我一跳咧!” “唉,可不是嘛!五年前,他们和咱们一样穷得叮当响,也不知道他们如今过得如何?” ……乌山岛的男女老少似乎都知道这‘花剌子岛’,且颇具好感,以至片刻后整个海滩就像是栖满了成群的海鸥鱼鹰一般,渣渣呜呜个不停。 那艘墨绿色的帆船,在离‘乌山岛’百丈远处忽然抛锚停驻。船首甲板上,是有位身着浅绿长袍的中年男子,做起了一串古怪的手势。 正当黄泉觉得一头雾水之时……海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黄小弟啊,你瞧他们舰首那发信人的‘右手高举过顶,打着三个圈。’那是表示‘问询’的意思。” “问询什么?”黄泉问道。 “这三个圈的意思便是:请求靠岸许可。”海伯答道。 “原来如此……真是些懂礼貌的邻邦啊?难怪大家伙儿对他们皆心存好感。”黄泉笑问,“海伯,有朋自远方来,咱们赶紧有请吧?” “好,那是必须要请的!不过……”海伯眼眸一温,道,“黄小弟,老头子我跳不动了,就请你站上高峰,回应他们个‘决定手势’吧?” “小事一桩!”黄泉问,“什么‘决定手势’?” “竖起大拇便是欢迎,反之便是驱逐!” 黄泉应声窜上高处,冲着来船,竖起拇指!那舰首来使见之便抚胸点头,转身挥手示意,船才起锚、徐徐靠来。 随着舰船渐近,一股淡雅的清香迎面飘至。 这味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闻了让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绝不会让人觉得浓重不适。 那‘花剌子号’上的使者还在走下船,海伯便上前笑脸相迎道:“是买买提?买买提兄弟啊!” 为首的那名使者长方脸蛋、深眉邃目,上唇两侧蓄着两撮厚重的胡须,且向内翻卷。看起来既有三分英俊,却又带着三分滑稽。 “啊哈!海伯伯,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的嘛?”买买提说起话来,音调一蹦一跳,就跟抹了孜然那般。配合着其伏抖动的胡须,惹得人只想捂着肚子发笑。 “唉呀!”海伯眸中湿润,紧紧握着他的手道,“好不好,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现在这里,可是崭新的‘乌山岛’了啊!” “是的嘛!蒙戈人滚蛋了,大家伙儿都有好日子了嘛!”买买提的目光逐渐转向黄泉,道,“在下‘买买提’的嘛,是‘花剌子岛’使者来的。乌山岛主在上,请受我一拜!”买买提道完,右手捧心,单膝下跪行礼。 黄泉一怔,连声先道:“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买买提这才谢恩起身:“谢,岛主大人!” “哇哦!咱们乌山岛,有新的岛主咯!” “只有‘黄泉兄弟’才配得上这个位置!大家讲是不是?” “那还用讲?!唯有黄兄弟能做!” ……黄泉只见乌山岛民、图巴族人纷纷欢呼起来,便问海伯:怎么回事? 这姜还是老的辣,海伯捋着白须,笑道:“老头子我摆了你一道,你可晓得?”黄泉仍一头雾水,只缓缓摇头。 海伯哈哈又笑,道:“渊海上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这能做‘决定手势’的,唯有岛上的最高权力人,也就是岛主、领主。” “这……这我怎么敢当?”黄泉心有复国之梦,岂能不想迈出第一步?只是他自认年纪尚轻、资历尚且,需得谦虚谨慎罢了。 “朋友,有啥不敢当?!”图巴站出来道,“只有你能做‘乌山岛’的老大,别人做,图巴第一个不服气!” “没错没错!”小南这小鬼头也喊起来:“黄泉哥哥做咱们‘乌山岛’的岛主,大家都非常欢喜乐意的!” 一时间大伙儿熙熙攘攘,呼声鹊起。 海伯清了清嗓子,总结言道:“黄泉兄弟,你必当得。一来,你助我们抵御顽敌,救我们脱离苦海,且骁勇善战、才智出众;二来,你为人慷慨大方、义薄云天,说话做事只一不二。这乌山岛上舍你其谁?” “是啊,海伯说得不错!”“黄兄弟,你就别推辞啦!”……听着岛民们的呼声,实在盛意拳拳,似是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但促使黄泉做决定的,却是阿瑶对他的轻允颔首。 “既然此乃众望所归,这乌山岛的岛主,在下便是当得了。” 黄泉拜谢众人,朗声说道:“我黄某人虽才疏学浅,能力低微……但我可以保证,从今往后,我黄泉定然心系子民、和睦邻邦。叫大家伙儿夏日有凉爽的冰镇美酒解暑,有甘甜可口的水果解馋;冬夜,也有厚实舒适的衣料御寒,有丰裕富足的存粮过年!” 这些话,他字字铿锵、发自肺腑。这些话,也是黄泉听他的父皇,向子民保证过的。 唉!他不禁又心中感叹:如果不是‘摩来国’侵略……这一切,哪有他父皇做不到的? “万岁,黄泉哥哥万岁!” “黄兄弟,恭喜你接任岛主喇!哈哈!” 底下的乌山岛民、图巴族人,连同‘花剌子岛’来使都争相庆祝。 那刘公公……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拜道:“先帝爷,先帝爷啊!您在天之灵看见了吗?少主子他有出息了……有出息了哟!” 看着眼前一张张笑靥似花、如沐春风的面孔,黄泉不禁胸中连番激荡:这些岛民是是多么信任自己?!毫不夸张地讲,他们已经把身家性命都完全托付给了黄泉! 黄泉倏尔眼眶一热,紧攒了拳头,指甲盖都深深地嵌入了肉里。这一刻,他仿佛终于有些理解:他的爹,为何选择战死沙场,也绝坚决不苟且逃命了……权利即是责任。且权利越大,相应的责任也越大! “好的嘛,太好的嘛!” 买买提原地甩手起舞,舞姿虽稍显僵硬,却充满诚意。 舞间,他“啪啪”击掌两声。他的随从来使,便从船舱内扛下来十箱鎏金烫银的精雕樟木箱。 买买提再单膝跪地,行礼道:“这是我们领主大人献上的薄礼,恭贺贵岛觅得如此少年英才做岛主!同时,这也见证了你我二岛数十年来的友邦情谊嘛!” 道完,他又“啪啪”击掌两次。那些随从跟班便逐一开锁,掀起樟木箱盖。盖子一掀开,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更盛,因为其内摆放着的……竟都是些郁郁葱葱、五彩斑斓的艳丽花卉。 有种人,名叫‘无利不起早’。 这些人死了之后,魂也是这样。譬如离肠、离大师就是如此。 尽管人多眼杂,他不便现形。可他仍能传音入密,道:“哇,傻小子!这个是……是‘五灵茶花’啊!” “五灵茶花?” “宝贝,修灵者的大宝贝!” “大宝贝?” “是啊!啧啧,本大师的口水都淌下来咧……”离肠急忙道,“十箱,整整十箱啊!小子,你可有福气嘞!喂喂,赶紧先收下来,落袋为安!” 能把离肠——这懒得长蛆的家伙给逼出来,说明这十箱‘五灵茶花’的薄礼,着实不轻。黄泉赶忙拱手作揖,道:“多谢贵岛岛主!” 作揖,那是东土大陆人的习俗。 买买提起先不懂何意,只等海伯向他使了个眼神后……他才后知后觉,作揖回礼道:“不客气的嘛,不用客气!咱们是朋友岛,兄弟岛啦!” “好!可是,买买提大使,有个事我没想明白……” “啥问题,尽管问,岛主大人不必见外的嘛!” “嗯,我想问一下……”黄泉望着那十箱‘五灵茶花’浅笑道,“这‘五灵茶花’,可真是送给我的?” “那是当然!”买买提道,“这‘五灵茶花’可是咱们花剌子岛的至宝,对您这样的修灵者……是有天大的好处咧!” “这就怪了。” “啊?哪里怪了嘛?” “咱们既然是初次见面……”黄泉干笑一声,淡淡问道,“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我是修灵者、需要这些珍贵灵草来补益的?” 第29章 花剌子岛 断了五年来往的邻邦今日再度来使,竟能如此精准地投‘岛主’所好?说其中没有隐情,只怕小屁孩子都不信。 买买提的那两卷胡子再浓再密,也难以遮掩他尴尬的面部表情。只见他连忙躬身一拜,道:“阿呀,我忘记说了嘛!是南宫商会的南宫小……”他忽地顿住,好像是舌头打了结一般。紧接着,他的整张面孔都阵阵发绿,快要和他衣服的颜色一样了。 “啊……哈哈!是南宫商会的燕公楠兄弟告知我们的嘛。” “燕兄弟?” “没错,燕兄弟!” “哈,是他呀?”半月不见,黄泉竟有些想念这位外柔内刚的哥们,“燕兄他最近好吗?” “哎!”买买提叹了口长气,道,“不好的嘛,一点儿也不好……” “啊?”黄泉眉头一皱,问,“他……他怎么了呐?” “具体情况,我也是不清楚的嘛,毕竟‘买买提’我……只是个下人嘛!”买买提摊了摊手,又道,“反正半个月前他们来咱们‘花剌子岛’,就像是吃了败仗的兵,垂头丧气的嘛。” “半个月前?不就是我们决战白狮子之后?” “嗯……应该是的。”买买提搓着大胡子,翻着白眼回忆道,“我好像听‘龙木先生’还因此指责过燕公楠兄弟的嘛,而且言辞还挺激烈的咧!” “龙木先生?” “嗯?黄岛主你没见过他?就是又瘦又高的,浑身裹着黑色披风的,只有一颗眼珠子的那个男人嘛!” ‘原来,他叫‘龙木’……’ 买买提见黄泉若有所思,便又比划了个吹奏竖笛的手势道:“有时候,龙木先生还会用金笛子吹奏两首曲子的咧,您真没见过嘛?” 金笛子? 黄泉、阿瑶闻之,不由得就相觑了一眼。 阿瑶的神色明显激昂起来,仿佛就在道:泉哥,是金笛子!赶紧问他! “哦,我好像想起来了!”黄泉冲前者使了个眼色,转而对买买提道,“我见过那位‘龙木先生’,他……可算得上是位高人。” “这是当然的嘛!”买买提笑道,“龙木先生他……可是南宫家首屈一指的侍奉家臣,也是渊海赫赫有名的修灵高手的咧!” “是吗?黄某当真是失敬了!”黄泉笑问道,“那敢问燕兄弟和龙木先生,南宫商会的诸位还在贵岛吗?” “应该……还在的吧?” “那太好了!”黄泉抱拳道,“买买提兄弟,今日方便捎我到贵岛拜访吗?” “这——” “来而不往非礼也!”黄泉眼珠一转,胸中生计道,“海伯,麻烦你准备十箱‘黑曜矿’作为见面礼,咱们一块儿去拜访‘花剌子岛’的岛主,好吗?”海伯绝无二言,点头答应。 十箱‘黑曜矿’?这新任岛主真是出手阔绰! 买买提原本有些犹豫,毕竟他并非是‘花剌子岛’的做主之人。但眼下在渊海的市场上,十箱‘黑曜矿’的价值……那可远比十箱‘五灵茶花’高得多。 为什么呢?就因为蒙戈人霸占乌山岛五年,渊海‘黑曜矿’的出产量为零,而‘五灵茶花’是年年供、月月缴。天下物以稀为贵,这‘黑曜矿’的价格怎能不高? 商人面对这种诱惑,本就和采花大盗瞧见花姑娘一般难以自制。再者,此番‘花剌子岛’的岛主派买买提带着厚礼前来贺喜……岂会没有所图? “没问题的嘛,没问题的!”买买提干笑两声,又扭起了那支难看的舞蹈,“欢迎乌山岛黄岛主,回访我‘花剌子岛’嘛!”他说罢,那些跟班随从也纷纷跳起难看的舞,并齐声喊道:“欢迎,欢迎黄岛主!” 稍事休整,准备回礼。直至正午,黄泉、阿瑶和海伯三人便踏上了那艘暗香浅浅的‘花剌子号’,启程出海! …… 花剌子号——本就是当年由花剌子岛出资,请海伯设计、建造而成的,所以她与改建后的‘蒙戈人号’有许多异曲同工之处。 譬如她们皆是配有一面主风帆、前后两面侧风帆的三桅结构,以及从整体外观看来,她们都属于矮胖、稳定,经得起大风浪的移民舰船类型。 胖子,不一定反应慢,灵巧的胖子在这世上比比皆是——船也一样。这胖子般的花剌子号,航速就快得离谱、快得让人都难以睁眼束发。 可即便如此,黄泉也瞧见了船尾的那个测速水手,在半个时辰内打了十五个绳节……他不禁靠着船舷,迎着咸味的海风,叹道:“半个时辰,航行十五海里……如此笨重的移民船,竟然能达到的这么快的航速?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呐!” 海伯笑道:“呵呵,这船才开到十五节航速,你就‘难以置信’了?” 黄泉反问:“难不成……这船还能再快?” “那是自然!如果保养得当,半个时辰起码二十海里!” “起码二十海里?那就是……二十节航速以上?” 黄泉在蒙戈海盗船上当了三年苦役,从没见过蒙戈人的船超过十八节航速的。他大吃一惊,道:“那这艘‘花剌子号’岂不是比注重速度的海盗船还快?!” “哼,蒙戈人的海盗船,怎能和老头子我设计的船相比?”虽然海伯的语气中满含傲意与生硬,可他的双眸却闪耀着慈父般神采。他轻轻抚摸起布满藤蔓的船舷木栏,叹道:“哎!他们‘花剌子岛’的人,只懂在船上赘饰他们盛产的花草藤蔓,却不知道如何保养船只……真是可惜,可惜了我的‘好姑娘’啊!” 正当海伯连声哀叹,逐渐没入怜惜潮涌之时……叮叮叮叮,鸣金收帆!了望手敲起船铃,数位水手便顺杆爬上,收起一半风帆。“各位——四点钟方向,减速慢航!”买买提与舵手相互做了几组手势,便即掉转航向,减速靠岸。 花剌子岛,又名绿毛龟岛。 只因其外观的形态,好似一头长满苔藓的大乌龟,故而得名。实则,那层“苔藓”便是由数之不尽的各类奇珍异草、灵花宝果覆盖而成。 还未登岛,就能见一片翠绿包裹整座岛屿,鼻中更传来淡香绵绵。识得出的有甘菊、龙葵、野桔梗、素菖蒲、百香果等,不认识的植物、水果更是不计其数。 其中最为广负盛名的,便是“五灵茶花”,没有之一。据《东玄经·百物》中记载:‘五灵茶花’,主产于渊海极南的‘花剌子岛’。性温、微苦,花瓣常有三至四片,最上乘的则为‘五瓣五彩’品相。其色有‘绿、赤、蓝、黄、棕’,相对灵之五行‘风、火、水、土、木’,经过炼制可成灵药,具有五灵皆补之效能,深受修炼者喜爱与追捧。 要看一件商品是否火热,该看什么? 商品的价格?排队的人数?都对,但这些只是表象之一。最能确定其火热程度的,却是‘掮客’与‘黄牛’的数量。 随着‘花剌子号’一经靠岸,转眼已有十来艘单桅小船往来其间。他们才不管这艘是打哪来的船,只要擦身就抓紧时机,大肆推销:“‘五灵茶花’队列,第一百二十位!贱卖千两银子!”、“小哥,要不要‘五灵茶花’呀?四叶儿的,三叶儿的都有!保证叶脉清晰、根茎饱满!欸,还有啊……我这儿保证是渊海最低价!” 这些掮客、黄牛们,还时常为了抢一单生意而指鼻骂娘,甚至大打出手、头破血流的人皆有之。刚才,就有两条汉子扭打起来,被巡逻兵扑通两声踹到海里去。可见,这‘五灵茶花’销路的火爆程度,那是非同一般。 反观来往商船虽络绎不绝,但都挺懂规矩。一艘艘排着队,向岛上哨塔打着‘停靠问询’,经岛主授权的代理人竖起拇指示意后,才缓速靠岸。 黄泉一干人乃是邻邦贵客,又搭乘‘花剌子号’前来,着实省去不少时间和麻烦。没有一盏茶的功夫,他们的双脚就踏在了这生机勃勃的小岛上。 “黄岛主、阿瑶姑娘、海伯,我这就去了?”“请!” 买买提要禀告‘花剌子岛’岛主黄泉来访,便先行告辞,让他们在港口稍等。众人,便即顺着狭长的海岸线欣赏着农商业发达的异邦文明。 黄泉望着那井井有条的船列,不禁感叹道:“这些商人还真守规矩啊?看来……父皇他老法里讲的道理,在什么地方都是适用的。” 阿瑶柔声问:“令尊他,说了什么道理?” “为商,便是为人之道。只有先学会做人,才能经商有成。”黄泉笑道,“这是他老人家过去在炎黄大都,召开商队大会时讲的。” 阿瑶深有同感,殷切道:“龙生龙,凤生凤……令尊在天有灵,能看见泉哥你为人处世义薄云天、一身正气,他定然会感到欣慰,为你骄傲的。”道完,她眼波流动,只单单望着黄泉冷峻却刚毅的面孔。 “嗯,但愿如此吧?”黄泉双手合十向天,语气逐渐轻柔了起来,“希望父皇他的在天之灵,不必为我而殚精竭虑,能畅然安息……” 风吹杨柳千门绿,雨泣桃花万户红。 说得正是这海堤两旁‘一树杨柳,两枝桃’的栽种方式,直让人‘又闻花香熏得醉,还赏垂柳舞弄影。’ 阿瑶终年居于深海、不见天日,固不必说;而黄泉、海伯则是当了苦役三、五年,犹如待在人间地狱。现下,他们能见到此番美景,皆是顿感心旷神怡、精神百倍! ‘终有一天,我也得将‘乌山岛’建成这般模样,让大家伙儿都好好享受一番!’黄泉心中默自规划着未来,嘴角渐露笑意。 可是,美景总有歹人破。 仿佛什么好事情,都得有些瑕疵才成。 “他娘的,都给咱少爷滚开!滚远点儿!”忽闻得东首有一艘五桅旗舰破浪疾驰而来,左右各有两艘三桅中型船保驾护航,将原本井然有序的入岛船队冲得四散而开! 究竟是谁的船,如此蛮横无理?黄泉提起灵气,汇聚双眼,一看——“南宫商会”四个大字,烁烁耀眼。他心想:‘这该不会是……燕兄弟吧?不可能!他决然不是这种蛮横之人!’ 还没等黄泉推测下去,南宫商会的旗舰隔壁,一艘‘外海商船’的甲板上是有大汉喝骂道:“哪来的杂毛混小子,这么蛮横无理?你是有爹养,没爹教吗?!”黄泉闻之喝得一声彩,心中痛快称:骂得好! “你敢骂我?” 只见那南宫商会的旗舰船首,有个眉目俊俏的小白脸轻舞折扇,信步而上。 大汉不服,吹胡瞪眼道:“怎么?不长眼睛的东西……还骂不得了吗?!” “你可知道,本少爷姓甚名谁?” “管你个兔崽子姓什么?老子骂的就是你!” 那小白脸哼哼一笑,道:“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南宫东明’。” 大喊嘎然一吼,满嘴火药味儿道:“谁他娘的要晓得你这娘娘腔的名字啊?!” “啧啧,你还是要晓得一下。”小白脸折扇一收,点向大汉道,“因为……你马上就要见阎王了!” 南宫东明面色陡然一敛,周身碧绿色的灵气应声大盛!随之,他手中折扇又自展开,再度翩然挥舞起来! 第30章 南宫东明 海风本来蕴藉,温柔如春。 可经南宫东明甩手一扇,竟有股劲风大作,呼喇地直刮上岸……等这股劲风势头减弱,登时就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死人喇!” 周围几十艘商船的甲板、船舷,以及花剌子岛那狭长的海岸边,不一会儿便人影稠密,挤满千余围观群众。就连卖特产水果的走贩小子都放下扁担、暂搁生意,纷然指点议论起来。 “那位贵公子,就是……南宫东明?” “是啊,他便是‘南宫商会’二当家的公子。” “这远海来的汉子竟敢招惹‘南宫商会’的公子,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黄泉顺着声源,注目瞧去,顿然眼珠一瞪! 那喊的人喊错了。这大汉没死,但比死了都痛苦百倍!因为他……已俨然成了一根人彘!他的手脚皆被齐身斩断,面孔上划着十来道血痕,烂成肉糜。看情形……只怕他如今双眼也瞎,舌根也断。 “这……这他娘的究竟怎么回事?” “不清楚啊!怎的刮一阵妖风,这好端端的汉子……怎就成人彘了?!” “娘的,花剌子岛的卫兵是吃屎喝尿的嘛?见到‘南宫商会’就和见了亲爷爷一样?还不去抓凶手?!” ……不须片刻,整片海湾便陷入了恐惧与责骂的漩涡之中,是震耳欲聋!可骂归骂,谁都不敢上前质问。因为谁都不想得罪这渊海一霸:南宫商会。更不想得罪这‘南宫商会’中最要命的刽子手——南宫东明! 那些原本靠近南宫舰队的商船,就和碰到幽灵鬼船似的,打起满舵、躲得老远。与南宫东明对视的人,也个个低下脑袋,保持沉默。因为,沉默就是命! 谁都要命,所以南宫商会的船畅通无阻,转眼就靠了岸。 南宫东明与十来个下人上岸,他所到之处,周围虽然都挤满了人——却是一片死寂!每个人面前都像是竖起了一块墓碑,乱说话的,就得亲手把名字刻上去。 谁敢说话?谁不要命? 南宫东明那充满不削、能用鼻孔看人的小白脸上,仿佛就挂着那么一句:谁要命,就给本少爷做哑巴! 可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就她娘的有人不要命,就有人天生和翡翠一般带种!黄泉就是这种人中翡翠! “喂,畜生杀人,是为了吃。你杀人是为了什么?” 黄泉面容冷峻,随口淡淡讽刺,就把他们喊停。南宫东明未及回应,两个虎背熊腰的水手便即一摇一摆,耀武扬威地走上前。 其中一人破口就是大骂:“妈屁的,你这黄皮狗活腻味了?胆敢奚落我家少爷?”黄泉不答,沉脸盯着他们。 另一人又指着黄泉的鼻子,瞪眼喝道:“你他娘的,看什么看?!再看……小心老子把你那两颗黑眼珠子都扣下来!”黄泉冷冷笑道:“呵呵,我在看两条仗势欺人的野狗……究竟在乱吠些什么?” “娘屁的……敢对老子出言不逊?我看你活腻味嘞!”那两个水手当惯了南宫东明的狗。狗随主人,他们自然嚣张跋扈,抽刀夸夸就砍! “哼!” 黄泉眉头一紧,刚欲动手,忽见两条大汉杵在原地、脸色狰狞,且憋得通红。 “灵、原来是修灵者!” “难怪他们胆子这么肥,敢和‘南宫商会’叫板啊?” 黄泉蒙在鼓里,他望向周遭围观商旅。见他们个个异样地望着自己,心中大感疑惑。直到他再转过头——只见阿瑶周身蓝气环绕!足下一滩水中,窜出数根水鞭,将这两个粗壮的水手五花大绑。 这两个水手喉咙里仍旧“嗯啊——”地憋气使劲,可他们怎能挣脱?就连蒙戈巨人‘蛞蝓老六’,他都没法挣脱的这宛如蟒蛇的水鞭! 南宫东明虽傲,却傲之有道。他灵气一探,便知虚实,于是心中猜测:‘这水灵的小娘们儿实力不弱,有点道行;但这黄皮狗的灵气量却不大,难不成……是他刻意压制住了灵气?’最后,南宫东明的视线,停留在了黄泉挂于胸前的那半块‘血玉灵玺’上。 他灵识一开,欲要感知灵玺之秘……哇啊,他只觉脑袋嗡地一声!那一刹那,南宫东明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奇怪的图像:那,像是狰狞的血中鬼怪?又像是……征天的金身神罗?!再具体……他就没看清,因为那画面只存在了短短一念,随之稍纵即逝! 忽地,他只觉得胸廓一痛,口中甘涩。他心想:‘这、这块血玉究竟是何物?怎得瘴术如此高超?这男的,不简单啊……’ “哼哼!” 南宫东明莞尔轻笑三声,压住了逆冲的内息,朗声答道:“畜生杀人为了吃,我南宫东明杀人……全凭乐意。但是,我刚才并没有杀人啊?谁看见那人死了?” 若是碰上软柿子,南宫东明早就二话不讲,伸手捏得对方渣都不剩。可他如今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把初入灵阶的修行者——黄泉,误认为高手。所以才先不卑不亢,有所保留。 “对,你是没有杀人。”阿瑶沉不住气,娇声呵斥道,“但你,却把好端端的人整得比死都要惨……真是好生歹毒呐!” 南宫东明的父母双方,皆出身于渊海名门世家。其父乃南宫家主的胞弟——南宫乔木;其母乃是渊海东面海域的不二霸主——东方世家的三小姐。如此背景……放眼这渊海之上,有几个人敢骂他?眼前的黄泉、阿瑶就算两个。且黄泉骂得内敛,阿瑶骂得张扬,算是道出了所有看客们心底的声音。 “你们两个,还真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南宫东明虽是忌惮,但忍耐还是有限。他仗着人多势众丝毫不惧,甚至……是起了杀心! 只听嗡嗡连震,他周身旋起了淡翠色的灵气,衣衫和发丝也随之流向徐徐舞动……倏然,他掌中折扇如漩涡般疾速凝聚了大量灵气,随即唰喇一声、狠狠一扇! “风灵诀——疾风刃!” 只闻烈风啸啸,一道无形气刃破空劈来! 黄泉、阿瑶当时也纷纷运起灵气,预备拿出杀招回击。 眼看恶斗就在一触即发、发不可收之际……却有一团黑影如鬼似魅,翻卷而来。他凌空伸手,就将那连金石都能切割开的风刃牢牢捏在掌心! “东明少爷,您可真是爱胡闹呐?老爷吩咐了多少次,您可不兴在盟友的岛上使用属下所教授的灵诀啊……”那疾风灵刃就在他指尖铮铮作响,就如小孩的玩具,被没收了一般。而他,也像是苦口婆心的老管家一般,在规劝顽劣的少主子。 黄泉、阿瑶瞧定,是又惊又喜。因为那团黑影,正是他们要找的独眼男子——龙木! “这‘疾风刃’虽是基础灵诀,可万一擦伤了阿猫阿狗、小花小草……该如何是好?” 道完,独眼男子便将那疾风之刃随手往海面一甩——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海面上陡然炸起了三丈多高的水花! 连同黄泉、阿瑶在内的数百看客无不大吃一惊,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两个白面大馒头。他们心中都不由得发问:这世上,居然有人只靠徒手……就能降服他人的灵诀? “好罢……好罢,我服了你!”南宫东明见到这个独眼龙,是无从可辩、不服不行,只得连声叹气、转身道,“小的们,咱们走!本少爷还有桩大生意谈,犯不着和这些低档人纠缠。” “东明少爷,您这就识大体啦!”独眼龙笑得脸皮都褶起来,赞叹道,“眼下咱们的唯一目标,就是赢了那场‘半年赌约’,其它的琐碎事……是能免则免得好!” “知道了,知道了!先生莫要再唠叨嘞!” “唉,少爷……这怎是唠叨呢?属下这是为您好啊!要知道……” 南宫东明虽为人傲慢、出手毒辣,但对这独眼龙却真是一点辙都没。他一边赶向车水马龙的花剌子集市,一边只得听他反复絮叨、频频点头敷衍。 这南宫东明一走,花剌子岛的卫兵便象征性地赶了赶场子,将围观的商旅轰散。让他们各走各路、四散开来,做自己的买卖去。 片刻后,杂乱无章的港湾再度有序起来。商船又挨个儿排队,打起问询的手势靠岸,来往的商旅掮客也熙熙攘攘地讨价还价,抢起了生意。 “泉哥,好奇怪啊?”阿瑶皱着眉,淡淡道,“这‘龙木先生’不是燕兄弟的家臣吗?怎的,又会侍奉起了这歹毒的南宫东明?” “是啊,的确奇怪……”黄泉凝神细思,又道,“且更奇怪的是——这次见他特别喜欢笑,笑容也很自然,还特别的婆妈唠叨。而之前的他……整个就像一块压酱菜的大石饼子,是又闷又硬。” 这两个‘龙木先生’,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一模一样,可是个性却完全相悖!难不成,龙木其实是个‘双面细作’?黄泉摇了摇头,心中直呼:脑子太小,着实整不明白…… “黄、黄岛主,阿瑶姑娘!海老头的咧!” 适逢黄泉、阿瑶疑惑不解之际,买买提从人群中挤来,面色惨白。黄泉却和个没事人似得,闲道:“大使,何事如此惊慌?” 买买提的两撇大胡子都要急得卷上了天,他喘着粗气道:“我……我刚报告完……报告完岛主,就听卫兵说你们……你们和‘南宫商会’的东明少爷扛上了,我哪能不惊慌的嘛?!” “哼哼。”黄泉哼笑道,“我们双方,可不都没缺胳膊、没少腿?安然无恙吗?” “唉!”买买提叹了口气,肃然道,“现在看起来没事,可不代表以后没事的嘛!” “什么意思?” “这东明二少爷……可是出了的‘有恩不报,有仇必报’的啦!” 这还真不用讲,当黄泉出口讽刺南宫东明之前,就早已料到此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反倒安慰起买买提:“我明白了,多谢买买提大使相告。我定当多加小心,防备小人。” “啧啧……不提了,不提了嘛!”买买提躬身向黄泉一干人行礼,恭敬地道,“今日晚上,我家岛主连同燕公子设下宴席款待,诚邀各位在花剌子城中相聚!” “燕兄弟,他当真在?” “在的嘛,买买提……轻易不骗人的!” “那真是太好了!” 这几日,黄泉可想煞了这过命的兄弟,正想与他痛饮千杯,畅聊通宵。这,自然逃不过阿瑶那对明朗泛荧的双眸,和冰清纯洁的内心。 ‘泉哥他……好像对谁都一般好,对兄弟尤其得好……芝瑶啊,芝瑶!你最近这是怎么了?怎老是爱胡思乱想?’阿瑶见到黄泉这般心系燕公楠,不知为何,竟觉得心头发酸。如是喝了陈年老醋,有说不出的难受。 待情绪稍事舒缓,阿瑶才玉唇轻启,问道:“大使,敢问‘龙木先生’也与燕公子同在?” “在的嘛!” 黄泉一怔,抢言问:“从刚才开始,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的嘛!” 黄泉一行人闻之愕然相觑,心中不由得疑云渐稠:究竟,这‘龙木先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31章 五座金山 “买买提大使,现在离饭点还早,你们岛上有啥有趣的地方?” “嗯……岛上有趣的地方有很多的嘛,就看黄岛主想去哪里嘞!” “最近的在哪?” “最近的话,就属花剌子岛的大集市咯!” 花剌子岛的集市,是渊海南部最有特色的集市之一。从外观而言,万余亩的自由交易区,皆被岛上特产的葡萄藤覆盖,如同多了一层天然的绿色结界。 三伏天里,阳光只能勉强挤过叶片的间隙,倾洒下来;狂风暴雨时,又能遮蔽风雨,保证市场正常开放;一到秋高气爽的金色季节,饱满大颗的葡萄非但能散发出浓郁的果香,沁人心脾,果实还能满足老饕或酒客们的挑剔味蕾。 可谓是冬暖夏凉,功能性极强。有如此舒适的交易环境,外加上千种特产商品,商客哪能少?简直人山人海,就像是千百只水饺馄饨下在了一口小砂锅里! 因而,黄泉他们一进集市,便接继赞许了这座小岛的繁华程度。 “哎!”海伯先从赞许转为哀叹,道,“五年前,这‘花剌子岛’与咱们‘乌山岛’都是差不许多的‘难兄难弟’,没想到如今已成了如此规模的繁荣小岛了。” “是啊!”黄泉也淡淡唏嘘,“两座小岛大小相似,地理位置相近,还都有渊海上独一无二特产……若不是那‘蒙戈海盗’作怪,指不定乌山岛也能如此景气。” “可不是吗?”海伯应道。 “海伯,这也不全然是坏事的嘛!” 身为‘花剌子岛’大使,买买提的嘴自是抹了蜜般。他道:“如若不是经历这般劫难,黄泉兄弟怎能如此快地彰显大才能,坐上贵邦岛主之位呢?这不就‘坏事变好事’了嘛!” 黄泉、海伯虽含笑点头,可心中却清楚买买提这是在说些客套安慰之词。但有个人,却真心实意赞同买买提的话。‘如果不是蒙戈海盗,兴许我这辈子都见不着泉哥的。说起来,这也可能是他们做的唯一好事了……’阿瑶心想着,竟默自出了神。 “阿瑶?” “啊?” “你怎么了?” 阿瑶面若桃李,道:“我、我没事。” 黄泉追问:“真的没事?” 阿瑶只觉脸颊发烫、胸口小鹿乱撞,便随手一指道:“我,只是在看那家铺子……”其实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指的是哪家铺子,可是正巧就指到了一家‘灵药铺子’。 “灵药铺子?” “泉哥,你去干嘛?” 黄泉浅笑一声,道了句:“我去领领行情。”便即向‘灵药摊子’走去。 “来来来,走过路过,莫要错过!上好的‘灵药’,一瓶只卖十两银子咧!” 黄泉问道:“老板?”那肥头大耳的老板胡子一抖,瞥了黄泉一眼,完全不理会他,只继续叫卖道:“贱卖咧,贱卖的咧!只卖十两银子一瓶!” 这可真叫人纳了闷。他瞧着那老板端详了许久,只见其余光之中满是鄙夷,就像是看着路旁讨食吃的小花狗一般。黄泉不禁心想:奇怪,这人怎生知道我没银子? “嘿嘿,人就是瞧得出你是一颗蛋,一颗溜溜儿的穷光蛋!” “哟,你总算睡醒了?大懒汉?”一听这贱兮兮的语气,黄泉就知道出自离肠。 离肠化成猫形,爬上黄泉的肩头。它一屁股坐下,舔着手爪擦着脸道:“哼,为师还不是担心你受人坑蒙拐骗,所以才现形的吗?” “哈,你……真是担心我这个徒儿?”黄泉反讽道,“依我看呐……你担心的是,吃不到晚上的那顿接风酒宴吧?” 天下何物不可辜负?唯美食、美酒不可辜负! 离肠嘿嘿一笑道:“还是你小子懂我心思!不过今天,为师倒真要教你入世之道。” 黄泉笑道:“弟子,洗耳恭听。” 离肠道:“臭小子,你先瞧一瞧,其他路人与你……有什么区别呢?” “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难不成……我比人家丑?” “哎,孺子教不会呐!”离肠啧道,“你这小子,怎生有时聪明得紧,有时笨得像猪呢?” “哈哈。”黄泉非但不生气,反而轻笑道,“因为有个猪一样的师父,把我教出来的啊?” “你?”离肠长叹了声,满脸的嫌弃道,“罢了,罢了……还是让为师来点播你吧?其实,是你身上衣服的关系。” 衣服?衣服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关系? 黄泉环顾左右,道:“人家,不就穿得体面一些?我穿得……” 离肠咂舌抢道:“活像个乞丐,而且还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那一种!” 正巧隔壁铺子卖衣衫长褂,有面铜镜。他往里一站……还真就面如朱砂,脸红了起来,自问:这……这还是我? 三年的苦役,黄泉早已没了当太子时的光鲜模样。他更不知道自己如今是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像个流落荒岛的疯癫怪人。 “天呐!原来我在阿瑶的面前,一直是这个‘人模鬼样’?” “是啊,这镜子里的荒岛怪人就是你!”离肠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道,“你俩在我眼里,向来都是仙女与野兽。尤其是在你们你侬我侬时,为师真的……连隔年饭都要吐出来嘞!” “这,这简直不堪入目嘛?!” “嗯,简直瞎了为师的猫眼。”离肠道,“你揣个破碗,在这市场的角落坐一盏茶的时分,保准能赚十两银子……不,二十两。” 常言道:衣锦是威,囊鼓是胆。 人家是生意人,探不了你的钱囊,难道还看不出你服饰的档次?既然看死你是个穷鬼,又有哪个生意人会搭理你? 黄泉对着铜镜,兀自苦笑着摇头。那卖布料衣饰的老板娘见着了,也便忙上前将铜镜搬走——走前,还不忘狠狠白了黄泉一眼,恨不得再往他脑门子上吐一口痰。 “唉,好好的人……为何要生得一双狗眼珠子呢?”黄泉不由得轻声一叹,接着再自嘲道,“不过,这也怪不了人家……瞧瞧我,这还哪像个能够复兴‘炎黄之国’的太子爷?呵呵,完全就是自暴自弃的落寞王孙嘛!” “是啊,你知道就好。” “唉,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哟!” “如何是好?当然是买身行头,焕然一新啊?” “呵,我哪来的钱?” “你有的。” “哪里?” 离肠指了指海伯的腰间,那鼓囊的袋子道:“问你的‘活动国库’借一两就成。” 黄泉望向海伯,俨然也是个老乞丐打扮,只叹道:“这,这不合适吧?海伯他这么穷苦,哪来的银子给我花?”离肠想也不想,只道:“听我的,准没错!” 见离肠如此坚持,黄泉便也只好厚着脸皮向海伯开口借了。起初,他还以为离肠要他借的是一两‘银子’,可海伯掏出的却是——却是一两‘黑曜铁’! 黑曜铁,乃是‘黑曜矿’经过高温淬炼后,形成的极为坚硬的物质,多用于武器、防具的制作。说来此刻握在黄泉掌心的这块‘黑曜铁’,正是海伯在打造‘黑龙刺’后,所剩下的残渣。 “大师,这‘黑曜铁’的残渣,能换银子?” “当然行,瘦死的屎壳郎……那还比蟑螂要大嘞!” “呵呵,那这儿鱼龙混杂,又该去哪里换钱呢?” 黄泉环顾四周,大小摊位林林总总、以千余计,不由得脑袋发晕。 离肠不削地骂道:“唉,笨呐!既然是打造武器的上佳材料,你何不找个铁匠铺?” 黄泉拳捶掌心,灵光一现道:“哈!对哦,打铁的人一定识货。” 若要寻着最好的衣物家具、灵果草药店铺,那非得找上两三天,才能找着最公道的。可铁匠铺……这‘花剌子岛’的集市里也就独门独户的一家,哪还需要找? “请问,铺子老板在吗?” 铺子里,有个块头很大的壮汉瘫在躺椅上。他冲黄泉瞄了一记,随即立马就闭上了眼。 “老板,我有好东西,你要不要?”黄泉很有礼貌地轻声问着。可那老板仍旧一动不动,像只死了的肥猪,四肢蹬得直直的。 过了半天,那大块头老板才“啊啐”一声,打了个大喷嚏,揉了揉酒糟鼻子,将头转了过去。显然,他也长了一对不怎么清明的狗眼珠子。 “臭小子,给他点颜色瞧瞧?”离肠哼道。 “揍他?”黄泉眉宇一紧,摇头道,“这不好吧?” “唉,谁让你揍他来着?”离肠指向铁匠铺门口挂着的一块青铜方盾,猫爪刷地一挠,问道,“你懂了吗?” 黄泉细思即懂,哼笑一声,道:“好计谋!”说罢,他便聚集灵气于右手‘黑龙刺’……只听噌的一声,刺尖弹出!随即轻轻一划,那看似厚重的青铜盾……就哐当断成两截! 那大块头老板闻声,便猛地从躺椅上弹起,带着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指着黄泉开骂:“你,你这……”可当他定神看见断成两截的盾,表情竟茫然起来。 黄泉问:“呵呵,我怎么了?”大块头老板又看到黄泉袖管里,那乌黑锃亮的‘黑龙刺’,不禁大呼:“这……这,这材质是——”一句简单的话……他说得舌头都打结了,还是没说清楚! 黄泉淡淡笑道:“是黑曜铁。” “黑曜铁?!” 伴着拍桌,发出惊呼的并不是这个大块头老板……而是铺子的深处一人! 只见,里头是有个干瘪的老头子站了起身,他整个人就和僵尸鬼一样,面无血色。 “老爹?您当心啊!”大块头喊道。 “没事的,阿熊。”僵尸模样的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踱了出来。 一见‘黑龙刺’,他的眼睛就和僵尸鬼见着了活人的脑子一般,亮得发绿,绿得发紫!他不由得就唇齿颤动道:“这,可是上乘的‘黑曜铁’啊?!” 僵尸老头一激动,竟连连失声抽笑起来。他笑得古怪、笑得用力,笑得……甚至让人担心他的骨头会不会散架? “爹爹……”他的儿子,铁匠阿熊面带疑色问,“这真是您老梦寐以求的……武器材料?” “嗯!这黑得发亮的光泽,这紧致契合的密度,以及其不同凡响的气质……”僵尸老头边笑边道,“咯咯咯……不会错的,不会错的!老朽还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黑曜铁’了呐!” 僵尸老头的视线仿佛黏牢了‘黑龙刺’,他缓缓开口又道:“小伙子……这么好的东西,你当真愿意出让给老头子我吗?” “不是这个……”黄泉拿出口袋中,那一两黑曜铁言道,“是这块。” “啊?”眼看一两黑曜铁还没有一粒蚕豆大,阿熊惊道,“这么小一块,有鸟用喇?!” “不,不不……”僵尸老头却不在意,眼睛里仍然有光,道,“阿熊,拿五两出来。” “哦……”阿熊虽然看不起穷人,但他还算是孝顺。只见他应得一声后,便拿了五两银子,毕恭毕敬地递给僵尸老头,“爹爹,给!” “不对!” “不对吗?这是五两银子啊……” “唉,是五两金子!” 金子?! 阿熊与黄泉皆是瞠目结舌,这一两‘黑曜铁’残渣……竟然能换五两金子? “啊?爹,五两金子,可是抵上咱们好几个月的收入了,这……” “阿熊啊……”僵尸老头叹道,“难道你……不听爹的话了吗?” “阿熊不敢!”阿熊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照着吩咐在压底的宝箱倒腾良久,翻出了亮眼的五两金子交予黄泉。 那僵尸老头见得一手交钱,整个人就好像是年轻了三五十岁般,赶不及就把那‘黑曜铁’给夺了过来,在掌心反复搓拿、简直爱不释手。 “多谢两位老板!” 黄泉不愿多逗留,于是抱拳感谢、转身要走。 “诶,小伙子。” “老先生,有何指教?” “以后再有这种宝贝……都拿来卖给我好吗?咱们,还是这个价!” 黄泉想来,不禁都怕:若是将整个乌山里的黑曜石都卖了,岂不是相当于‘五座金山’? 五座金山啊,复国有望!如今他只怕这庙还不够大,付不出这‘五座金山’。不过,他还是诚心实意道:“好,我记下了,老先生。” 那僵尸老头浅浅道:“还有,我姓姜。以后叫我‘老姜’、‘姜老板’都成。”黄泉回道:“是,姜老板。晚辈姓黄名泉,请多指教!” “好,好得很。老夫恭候黄小弟他日莅临!” “言重言重,改日定当拜访。告辞了!” 待得黄泉走远,那阿熊才轻声问道:“爹,您开的这个价钱,也太高了吧?” 姜老板摇了摇头,淡淡答道:“不高,一点也不高……”言语之后,他如同僵尸粽子一般咯咯发笑,眸子里……仿佛遇见了天大的商机那般,闪烁着贪婪的光彩。 第32章 智取闺衣 都说‘兜里有钱,心里有胆’,可黄泉却是‘兜里没钱,胆子照有’。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有了这五两金子,他倒想教教那两个‘狗眼看人低’的女老板,什么是做人的道理。于是,他再度来到卖衣料褂子的那口摊子。 黄泉一到,就有二三客旅便即嫌脏,嗤鼻掩面而逃。 这还未罢,他又转到另一面儿,将剩下的四五个客人统统逼走。 那老板娘见之,那还能忍?她立即呈茶壶状,指着黄泉大骂:“喂,你这臭穷鬼,赶紧给老娘起开!” “呵呵,这就是你不对了。”黄泉淡然一笑,道,“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人走的道理?” “客人?哼!”老板娘鼻孔哼气,轻蔑地道,“瞧你这骷髅饿鬼的模样,还客人?整就一个吃馊水的邋遢乞丐!” 面对羞辱,黄泉完全不以为然。他边用那脏兮兮的手,挑拣起最漂亮的布料和衣物来,边道:“诶呀,这些料子还真不错咧!” 啪地一声,那老板娘狠一把抽在黄泉手上,后者的手臂霎时肿起辣红的五条印子。这还没完,那老板娘还接着大骂:“臭乞丐,莫要碰我的布料!这一匹布……可要二两银子嘞,把你剁吧多吧当肉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区区二两银子,就是肆意打人的理由? 望着老板娘那如同看狗的眼神,黄泉忽觉心中一阵酸痛。他不是为自己心痛,更不是为这老板娘心痛。他心痛的……是当年炎黄之国片地的流民们! 因为战乱,他们流离失所、与亲人生死离别,本来幸福美满的家分崩离析。这三年来,他们一定想要件厚衣服过冬、想要个遮风挡雨的屋篷,也一定……想吃顿肉。可这一切奢望,终将是泡影。 眼对眼,黄泉凝视着这老板娘恶毒的眼神。他挺直腰杆,淡淡问道:“二两银子一匹?”老板娘不回答他,只鼻中一“哼”!黄泉也是冷冷一哼,从口袋摸出了五两金灿灿的黄金。 一言不发,两人都一言不发。只不过黄泉神色默然,那老板娘目瞪口呆。其实,五两金子也不算太多,只不过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穷鬼模样的臭小子,竟会有五两金子?! 从她半晌没合拢的嘴,更可以确定的是—— 她再活三辈子都想不到,黄泉远不止有五两金子,他有五座金山!东玄世界有句俗话:一两黄金,百两银。也就是黄泉这五两黄金,等于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银子,也就可以买下二百五十匹上好的布料。眼下这铺子至多百余匹布,大小衣物数十件……就算卖光了,也就一两黄金的事。 “啊……原来、原来您,您是大财主啊!”这老板娘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还说得舌头打结,“失敬,真是失敬呐?!” “呵呵……”黄泉浅笑一声,只问,“生意,还做不做?” “做,做啊!”老板娘见到钱,早就两眼开了花,怎舍得不做? 望着老板娘略显尴尬的笑容,以及她身上那件鲜亮的缎子……黄泉心生一计,道:“我要这件,还请劳烦你给我包好。”老板娘纳闷了,问:“哪一件?” “你身上这件。” “啊?” 老板娘一怔,尴尬地笑问:“财主,您,您是在说笑吧?” 黄泉摇了摇头,指着她的衣服道:“我要买你从里到外、从上至下的这身裙子,再外加五匹上好的布料,你卖不卖?” “这……”老板娘犹豫了片刻,但一望见那金灿灿东西,她一咬牙,就开始脱衣服! “且慢!”黄泉倏然喊停了她。 “哈?”老板娘喜忧参半,道,“怎的,客官不要小娘子这身了?” “要,说了要,就不能反悔的。”黄泉干咳了两声,又道,“只不过……这四下人流密集,你还是遮掩一下,再换吧?” 那老板娘心里倏然一热,好似瞧见了这邋遢小伙子的眼睛里……是有一份固执天真的善良。她微微颔首,旋即将布料子绕了个圈,作为帘幕遮羞,便开始脱衣服。 虽说是有布帘,可哪赶得走吃腥的猫? 更何况,这老板娘至多二十七八,胸部丰腴、腰肢纤细,正是风韵绝佳的年岁。 随着她的外衣、内衣和肚兜一并挂上,几十个男人就悄悄凑近了过来,流着哈喇子、色迷迷地盯着布帘内那朦胧的窈窕身影。 他们都恨不得刮一阵风,将这帐子吹翻,露出那光鲜诱人的胴体……那才最好!可所幸的是——那老板娘很利索地换了另外一套衣服,掀开布帘子走了出来。 她羞红着脸,递上了还留有自己体香的贴身衣物道:“财主,满意了吧?” 黄泉并没有接手,他只淡淡一笑道:“不,我又看上了你现在穿的这套了。” 老板娘一愣,脸色更是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啊?财主,您……您的意思是——” 黄泉举起五两金子,轻声道:“你身上这件,我也要买下来。再外加……十匹布料。” 老板娘虽不乐意,可她对钱很乐意。反正又不是出卖身体,换个衣服就能挣钱,何乐不为?所以,她又走进去换了。 “咦?这件也不错,你再脱下来,我也要了。” “财主……这件,您也要?” “嗯,三件都要,追加二十匹布料!” 换,自然得再换。火气再大,她也得向金钱屈服! “这件也要,再加十匹布!” “好的,财主。小娘子我继续再去换!” ……如此往复,女式的裙子光了,就换男式的穿。男式的衣服也买光了,也正巧独剩下围在外头的最后一匹布料了。 那老板娘心想,反正今天把一个月的生意都做完了,裹着这匹布回家得了。可就在她脱下衣服,准备裹上布料时——众狼心所归的事情,发生了:呼呼!冷不丁就刮来一阵劲风,将布帘自下卷起! 一双光滑、修长的美腿自底下渐渐露出,惹得在旁之人皆虎躯一震。他们心里无不“哇”了出声,连眼睛都不愿眨一下,想看看这白花花的大腿上头……究竟是怎样令人垂涎三尺的桃花春色? 这老板娘虽然爱财,却从未想过用身子来换。她很急,急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来来往往,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丝不挂,那日后还怎么做人? 自古英雄,总爱救美——黄泉就喜欢逞英雄。 他离得近,见情势不妙,忙纵身上前捉住布料饶了数圈,将老板娘牢牢裹住。 黄泉心有歉意,淡淡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些衣服、布匹,我定当买下。方才我只是想给你个教训,绝不是要小姐姐在众人面前出丑。请多见谅!” 花剌子岛的女人,都长得高鼻深目。离得这么近一瞧,这老板娘虽没有芝瑶那般美得惊艳,却也着实不差。再加上黄泉这一坦荡之言,更让她脸泛红晕、娇羞迷人起来。 “你、你……”老板娘撇过头,道,“财主你离我太近了……” “啊!抱歉!”黄泉这才反应过来,自已与那丰满的老板娘肉贴着肉,只隔着一层薄布。他甚至还能感觉到老板娘最柔软的部位,以及暖和的体温。黄泉毕竟是个童子少年,他登时就血脉偾张,从脖颈烧到耳根,而口中……则依旧连连致歉。 待得黄泉离开数步,那老板娘熟练地将身上的布匹撕扯、打结,最后竟成了一件款式粗狂,却别出心裁的长裙。那若隐若现的白皙玉腿与丰腴上围,直惹得不规矩的男人浮想到床。 黄泉咽下口水,晃去脑中癔想,转身就离开。 “财主,请留步!” “啊?老板娘有何指教?” “一两,金子……” 显然她已不再年轻,因为她还记得钱。 黄泉自不会赖账,给了她一两金子后,换得了百余匹布,并差人送到花剌子号上。当然,他也换得了这拜金老板娘的芳名——‘钱三娘’。 至于隔壁,那‘灵药铺子’的掌柜——‘费老板’也是个奇人。他见到黄泉有金子,不请自来,主动请缨问:要不要我的衣服、裤衩? 黄泉浅浅摇头,但也给了前者一个看似能挣钱的机会道:“你的衣服,我没兴趣。要么……你把铺子里的灵药统统喝光,拿着空瓶子、带着证人,来领一两金子。” 他,只不过是想提出个牵强的要求,让那肥头大耳的‘费老板’知难而退。可没想到这个姓费的还真叫来了所有伙计,见证他‘一人饮药苦’。 ……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随着夕阳西下,喧闹的花剌子岛大集市逐渐沉寂了下来。 熙熙攘攘的客旅,有的大包小包,拉着满满当当的货车回码头;有的没拣中合适的商品,便下榻客栈、酒家,整备明日再战。 最开心的莫过于这些小摊主了。基本每一户都生意不错,更有如‘钱三娘’、‘费老板’般称心如意,找到个冤大头敲满竹杠的。 但其中笑得最欢的,却是长得和僵尸一模样的‘姜老头’。他望着垂落的日头,掌心仍旧搓着那枚不过一两重的“黑曜铁”,兀自怪声发笑。 笑声,直持续到了夜幕渐降,星月渐显。漫天星光之下,这‘花剌子岛’的招待所灯火通明,它乳白色的石灰墙配着五彩的雕纹琉璃瓦,在通明的烛光映照下,尽显着异域风情。 此刻,海伯和买买提两人从大理石拱门内行出,伴着笑谈。 “海伯,黄岛主真是眼力霏凡的嘛!给你挑的衣服这么合身,这么好看!” “过奖过奖!咱们黄岛主非但有眼力见,更主要的……他是个有心人呐!” 换上了漂亮的新衣服,海伯这个原本看来家徒四壁的庄稼老汉,如今竟像是有百亩良田的地主乡绅,是引得买买提赞扬连连。 忽闻楼上厢房,是有脚步下来。 “海伯,买买提大使!” “哟,你……你,你是黄岛主?!” 买买提这次吃惊,绝非故意溜须拍马、讨好为之,而是真心的惊叹!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黄泉脸一洗净,头发梳整齐,再配得一身海蓝长衫、赭红斗篷,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神气活现了百倍! 黄泉剑眉一显,英朗霏凡问:“怎的不是我?” 买买提大赞道:“哈哈,没想到啊!咱们黄岛主竟如此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咧!” 黄泉心中一喜,拜谢道:“这都承蒙贵岛那‘钱三娘’裁缝手艺精湛。” 买买提嘎然大笑,回礼道:“客气客气,黄岛主言重的嘛!” 就这样,三人侃侃聊起,谈天说地。而离大猫……则懒懒地趴在黄泉肩头养精蓄锐,准备稍后吃大餐时能抢得快一些。 笃笃,小楼上又有一抹轻盈的步伐,顺由石阶而下。 只听“各位久等,我下来了。”人未到,阿瑶娇柔的嗓音就已先至。 此声一传来,黄泉不由得心头怦怦乱跳,想象着阿瑶换上新裙子,是什么模样?还有她看到精心打扮后的自己,会不会耳目一亮?真叫他等得心痒呐! 第33章 千屿千岛 若钱三娘算是花剌子岛数得上号的佳丽,那穿上这套带有浓郁西漠风情的‘波尔多裙’的阿瑶……只能是一则美丽的传说。 而且,还是只有湖岸旁的精灵,才敢在夜里偷偷讲述的美丽传说。因为她实在美得不真实,美得让男人窒息。 黄泉心头只叹: 一缕青丝飘然戴,领如蝤蛴目似月。 广袖里藏千百卉,身择柳腰曲婉柔。 若得春风拂花容,怕是梦泡吹弹破。 有如此赞叹的,还不止是他这个年轻人。就连上了岁数的海伯、买买提也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这一切皆是梦泡,吹弹即破。 众人皆醉,唯她独疑。阿瑶脸一微红,问:“你们,怎么了?”离肠打了个老长的哈欠,眼泪水都挤了出来道:“瞧你美,都瞧傻眼了呗?”阿瑶闻之俏面羞红,默默垂下了头……良久,黄泉他们才都回过神来相视一笑,坦然地盛赞阿瑶的美貌。 这花剌子岛的‘岛主府’就在城中正南位置,离黄泉一行人下榻的‘贵宾小楼’不远,只消走路穿过三条并不怎么长的合面街就到了。 今日的岛主府张灯结彩,格外靓丽,就像一位皇后贵妃身着盛装出席。这为的,自然是招待三方之贵客,共赴晚宴。众人一刚进门,久候于此的传令便即笑脸相迎,行了个抚胸礼。 “买买提大使,这位便是黄岛主吗?” “正是的咧。” “啊,黄岛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阁下当真风华绝伦、才貌超群呐!” ‘喝!我今日才刚任‘乌山岛’的岛主,还久仰大名?’黄泉心中无奈苦笑,面上还是尽了礼数道:“幸会幸会,传令兄台实在谬赞!” “这位老先生当是海伯吧?” “在下正是!”海伯憨厚地一笑,点了点头。 “那这位……应该是黄岛主的夫人吧?” “我……”阿瑶登时哑口无言、不知所措,一张俏脸上如同挂了霜。 黄泉闻之,当真喜不自胜。但他又得顾全阿瑶名节,只得道:“咱们是,红颜知己……”听得此言,阿瑶虽知此乃黄泉的良苦用心,但眼中仍不免晃过一丝失落和黯淡。 “红颜知己?啊,呵呵……原来如此!”那传令躬身致歉道,“那,就有请黄岛主和两位友人,以及……”他话到此处,才注意到黄泉的肩膀上横卧着一只大肥猫,正瞪着沽溜的大眼睛瞧着他。 黄泉浅笑道:“宠物。”传令立马接了翎子,陪笑道:“以及‘宠物肥猫’移步入席,晚宴即将开始!” 众人走得不慢,一盏茶的功夫便穿过了长廊花园和山水楼阁,进到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里。 这‘宴会大厅’约莫百丈宽,百丈长,呈正方之形。整块天花皆绘制有精美的彩色湿壁画,且有吊有五盏‘水晶大烛塔’用来照明。四面贴着金箔的墙壁之上,每隔两丈便有一座‘琉璃彩花落地窗’镶嵌于鎏金窗框之内。可谓富丽堂皇,高贵奢靡。这就是商业高度发达的‘花剌子岛’,所展现出的傲人财富。 黄泉一入门,早已坐等的燕公楠凝望他良久,愣是没认出他来。直到经人介绍,又细细观察,才终于确定:眼前这稍显消瘦,但颇具英气的男子,就是黄泉。 “燕兄弟!” “黄……泉兄弟?” 黄泉一见燕公楠,便想起当日后者舍生取义,迎着大海浪前来赴约的场景……他不禁就鼻头酸楚,箭步冲上,一把将其搂入怀中。 他道:“燕兄弟,我可想煞你嘞!” 燕公楠面孔羞红,怔得半晌,才附和道:“我……我也是!” 阿瑶站在一旁,咬着玲珑玉唇默自念叨:‘兄弟之情,有何可嫉妒?芝瑶啊,芝瑶!娘亲和你说的要记住,万事要大度……要顾大局!你、你可莫要全忘记了!’ 很快,阿瑶便忘了嫉妒,因为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这个男人清瘦、冷漠,上身裹着一件深黑披风,脸上全是褶子,一笑不笑。他,正是传闻中拥有‘紫金灵笛’的独眼龙——龙木先生。 阿瑶和黄泉出于礼节,向那龙木一笑,表示友好。可这‘龙木先生’却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随意抱了个拳,座下便自斟自饮起来。 “泉哥,这龙木先生怎么……又成了这副苦瓜脸?” “不清楚,咱们先静观其变,待时而动。” 两人说罢,便象征性地与在座的二三商旅贵客们寒暄了起来,聊聊渊海的生意、海底的异变、南宫世家的显赫,以及黄泉他诛灭蒙戈海贼的英勇事迹。 谈笑奉承之间,晚宴时辰已到。 主要宴请的三方贵客虽只到了黄泉、燕公楠两方,但其余零散的大户行商、岛屿来使全已落座。 “虽有一方未到,可咱们做主人的,也不能顾此失彼。”幕帘之后,一名模样敦实的中年男子缓步上座,他朗声说道,“在下,正是‘花剌子岛’的岛主——沙里瓦。鄙岛今日能宴请到诸位尊贵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道完,他便抚胸行礼,姿势标准、毫不敷衍。 所谓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买买提大使如此口蜜如枣,这岛主‘沙里瓦’自也八面玲珑、老谋深算。他那一番慷慨激昂的欢迎词,足已说得一盏茶的时间,还没说完。 当然,他这老太太裹脚布般的冗言长词……也是有意为之:其一,是叫台下千里迢迢而来的来宾顺心舒气。这二来,便也能趁机等等那位迟到的“大人物”。 黄泉此番前来,目的不仅仅为了答谢领邦贺礼,以及寻着‘金笛子’的主人。 眼下,多方了解当下海域的格局、势力状况,也是重中之重。所以席间,他便提起灵气贯耳,注意听着底下那些行商人的窃窃私语。 胖行商道:“难怪这几年‘花剌子岛’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咱们‘千屿千岛’海域里的名宿海岛、商岛楷模……原来,是有这么一个能言会道的岛主哦?” 瘦行商答:“可不是嘛!不过,他们也得多谢谢‘南宫商会’家主——南宫端木老爷子的提拔,否则偌大个‘千屿千岛’海域,奇珍异宝何止百计?哪轮得到他们出头、做大?” 黄泉三年苦役,怎懂这些行商口中的名词?他附耳海伯,轻声问道:“海伯,这‘千屿千岛’和‘南宫商会’的巨细,你可都了解吗?” 海伯颔首,道:“呵呵,老朽岂能不了解呢?《东玄经·渊海》上记着说:咱们千屿千岛位于渊海南部,由成百上千座各具特色的海岛组成的群岛海域,故称‘千屿千岛’。因为特产丰富、种类繁多,所以它是整个渊海内商贸、航运最为发达,外海移民最多的海域。其中,十分之九的小岛都被土着人、或者移民者占据。唯有十分之一的小岛尚且处于‘无主权’状态。” 黄泉思得片刻,道:“那咱们也能占领某些‘无主权’的小岛,从而扩张领地?” 听了这话,海伯的脸忽地一怔,随即答道:“理论上来讲,那些‘无主权’的小岛,是可以占领的。”他叹了口气,又道,“可是,占领简单,但要运营起来……则是难上加难。就算是大如他们南宫世家……也才占有百余座小岛。这,和整片‘千屿千岛’海域比起来,那也只是十分之一。” “百余座小岛?!”黄泉大吃一惊,道,“他们南宫家,家势竟然如此壮大?” 他本以为南宫商会就算做得再大,至多也只是一方豪强。可这有‘百余座小岛’的势力,着实已经超越了世家、豪强的境界,俨然算是一个‘群岛小国’了! “南宫世家的家势,呵呵……”海伯略显轻薄地道,“整个渊海之内,恐怕谁都知道那段童谣。”黄泉追问道:“什么童谣?” 南不难,南有南宫阔如海。 北无生,北冥剑出破神尊。 东有药,东方丹藏长生妙。 西通灵,西门阴兵宿鬼庙。 若问谁主渊海浪?中有皇甫通天灵。 趁着那岛主沙里瓦敬献魅词,海伯将这童谣吟唱了一遍,再道:“这‘南不难,南有南宫阔如海’,指的就是渊海之南的‘南宫世家’,以及‘南宫商会’了。” 黄泉想得片刻,试问:“那北方便是北冥世家为翘楚,东面是东方世家?西面则是……西门世家?” 海伯应道:“没错。” 黄泉追问:“这南宫世家靠的……便是经商有财力,那‘东方、西门、北冥’各族独霸一方,靠的又是什么呢?” “东方世家,有祖传秒门炼丹法、以及特殊的修灵方法,传说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呵呵,你讲有谁不想吃他们的丹药?修他们的灵?至于这‘西门世家’嘛……”海伯咽了口唾沫,眼中似有一抹畏惧之色,道,“传说他们有‘养阴兵、饲鬼奴’的本事,若是谁得罪他们,只怕就要被鬼舟冥船袭击的!弄不好……还会把人捉上船,带去阴间做水鬼咧!” 黄泉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道:“那,这北冥世家呢?” “北冥世家……”海伯的神情,从畏惧转为疑惑,“北冥世家,世代单传……很神秘,很少听闻他们的传闻。有人说他们是杀手世族,也有人称他们是镖客世族,谁都讲不清……因为见过他们真容的人,都死了!” 黄泉面色沉凝,若有所思道:“这最后‘中有皇甫通天灵’,指的是——?” “指的,便是渊海正中海域的‘皇甫世家’。” “皇甫世家?”黄泉问道,“他们又有何本事?” “他们?顾名思义,自然是——” 话刚到半,只听门廊外的传令大声通报道:“报——!南宫商会,南宫东明到!” 南宫东明?! 原来,这第三位“贵客”……便是那南宫商会的纨绔公子——南宫东明。 黄泉、阿瑶和燕公楠三人相觑一视,面色古怪。因为他们脸上既是厌恶,但又得屏住厌恶之情,故作镇定。 沙里瓦岛主深知南宫东明秉性,连忙去到门口迎接。 “沙里瓦,本公子都没到,你就敢招呼客人开宴会了?” “呵呵……东明少爷,这是我的不对,沙里瓦在这儿给你道歉了。” 沙里瓦向他抚胸为礼,深深一鞠躬,模样真诚而自然。 “唉!东明少爷,你怎可对沙里瓦岛主如此傲慢?成何体统?” “好好,我知道咧!先生!我错了还不成?” 黄泉等人从座位上望去,南宫东明身后好似有个瘦高男子正在教育他,声音听起来……很是熟悉。 等他们寒暄几句后,南宫东明一行入厅。 众人一看,他身后果真跟着一个男子。那男子同样裹着深黑色的宽斗篷,且也是个独眼龙,只剩右边的一颗红眼珠子。 “龙木?!”黄泉、阿瑶不禁异口同声喊道。可他们再转过头,往燕公楠身边一看……两个人登时愣住了!因为,他们眼前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鼻子、眼睛、嘴,统统一样! 第34章 龙木丹木 龙木,正自坐于燕公楠身边独喝闷酒。反观燕公楠的表情,则是淡然之中带有些许烦厌。他们似乎对‘南宫东明’身边的另一个‘龙木’,不感讶异。黄泉、阿瑶见之相视点头,决定暂且静观其变。 “东明少爷,您能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来来,赶快上座。” 生意场上,给你钱赚的,就是比爹还亲的‘亲爹’。这‘花剌子岛’的生意能做成如此规模,有一半要归功沙里瓦岛主的马屁功夫。 他热脸一贴,哪管南宫东明是冷屁股,还是冻屁股?说得是花好桃好、千谗百魅,把南宫东明本有些怨念的臭脸,给逗开心了。 南宫东明折扇一展,笑道:“哈哈,沙里瓦,不枉我爹给你起了个‘哈巴狗’的外号。你摇起尾巴来,真是又逗又惹人欢喜!” 面对侮辱,沙里瓦非但不生气,更感恩戴德起来。他脸皮一厚,道:“嗨,若没有贵商会的扶持与保护,我‘花剌子岛’早就被‘蒙戈海盗’侵略占领了。小人……那也就成了条死狗,连‘哈巴狗’都没资格做!再说,咱们‘花剌子岛’的几条航运线路,也都是‘南宫会长’开恩赐予的。这一些……我沙里瓦将铭记于心,永世不敢忘!” 南宫东明眼珠一斜,朗声道:“那是,你得好好纪念我爹,莫不是他,哪有你们今日?” 沙里瓦抚胸称是,道:“是要多感激‘南宫乔木’副会长。” 这‘副会长’三字一出,南宫东明就如猫被踩了尾巴,眸子刷地一烈!他啐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非得强调我爹是‘副会长’吗?” 沙里瓦连连摆手否认。 “告诉你,我爹他老人家……”话到此处,南宫东明斜眼一白燕公楠,提高声调道,“他老人家马上就是‘南宫世家’的家主、‘南宫商会’的会长了!” “你在胡说什么?!”燕公楠再也咽不下气,只见她嘭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声叱道,“我爹爹才是南宫家主兼会长,哪轮得到你爹?!” “咦?”南宫东明折扇一收,装得颇为意外道,“这不是南宫燕吗?你……怎生也在此呢?你不应该在府上绣绣花鸟,养养鱼虫吗?这大海……也是你这‘白脸小娘货儿’该来的地方?” ‘南宫燕’是何许人也? 阿瑶、海伯一头雾水。他们与‘燕公楠’见面不过两次,自是没细想他用的是化名。 黄泉与离肠则不然,经过一番接触,他们早就猜出——这‘燕公楠’反过来,便是他的真名:南宫燕。 “哼,你这暗箭伤人的‘黑心小狼狗’,哪有资格奚落我?我若是还在府上闭门不出,岂不是浪费了某些小人精心策划的劫船毒计?再说了……”南宫燕双眸一凛,语调强硬:“我可忘不掉咱们半年前立下的‘赌约’!” “哈哈,你还记得半年前的‘赌约’?” “有什么可笑的?我自然记得一清二楚!” “哎呀呀,可我忘记当初咱们是定下什么赌约了,能否劳烦你……在诸位商界大佬、渊海豪侠们面前,当众再说一遍吗?” “这……” “怎么,你不敢?” “有何不敢?!” 南宫燕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我南宫燕与南宫东明立下的赌约是‘半年之内,看谁挣到的金子多’。” 南宫东明明知故问:“赌注,是什么呢?” 南宫燕一顿,咽了口唾沫,道:“赌注是……‘南宫家主’以及‘南宫商会会长’之位!” 南宫东明狂笑起来,良久才停下来,轻蔑地道:“如今距离立约之日,已快过去五个月……来,讲给哥听听,你迄今为止,挣了多少万两金子了?” 一听到这个问题,南宫燕那原本光滑细嫩的眉头,霎时就紧锁起来。 “我……我赚了……”南宫燕垂着脑袋、面如红寿桃,似是非常难为情。一旁的龙木先生,更是撤去了酒碟,抡起酒壶咕嘟咕嘟,一口饮尽。 见南宫燕口中含含糊糊,南宫东明心中更加笃定。 他转了一周,恨不得把嘴贴到所有人的耳根子旁,朗声道:“我南宫东明不才,这半年也就挣了五万两黄金。”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五万两黄金?!这可抵得上‘千屿千岛’海域,某些小海岛十年的总收入啊!”“太恐怖了!难怪这南宫东明被誉为‘南宫商会’的未来!果真是有着非凡的经商天赋呐!” ……大多数人都只感叹,但也有知道内情的人,冷冷地道:“五万两黄金对他而言,难个屁?他娘是丹修豪门——‘东方世家’的三小姐,随便整个大路丹药,也能买上千两银子;他父亲‘南宫乔木’更是‘南宫商会’的二当家,为‘丹药’打开航道、销路,生意不要太好做咧!区区五万两金子,真他娘的不算多!” 南宫东明绕着金碧辉煌的大厅走了一圈,旋即再催问:“南宫燕啊,南宫燕,你倒是讲啊?你究竟赚了多少金子?哦不,以你的能力……想必只能赚银子吧?哈哈!” “我,我!” “你什么你?你倒是讲啊?!” 南宫燕他口中始终讲不出后文。他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紧咬的嘴唇都快流出血来,使劲攒起的棉花拳头上也留下了指甲深深的扣痕。那,可是钻心的困苦与灵魂深处的煎熬啊! “南宫燕他,早已经赚了十万两黄金。” 谁也没想到,原先一直默默无声的黄泉,竟然淡淡开口。 这句话虽说得语调平缓,但显得十分有说服力,以至南宫东明、沙瓦里、买买提等在场行商们,全都瞠目结舌、狐疑不停。甚至,就连阿瑶、南宫燕、龙木、丹木都抛出了匪夷所思的目光,盯向黄泉。 一片死寂,鸦雀无声。此刻若是有一根银线针落下,那也是犹如狮虎咆哮般洪亮。可是,并没有银线落下,只有酒线从酒壶的壶嘴,落进酒杯,再一口灌入黄泉的肚中。 “好酒!”黄泉轻声一笑,面朝南宫东明,讽道,“如此佳酿,东明兄为何不饮?难不成你知道自己‘嘴脏舌臭’,怕负了这樽甘香的美酒?” 阿瑶、南宫燕忍俊不禁,纷然浅笑。就连底下抱着看戏心理的行商们,也都暗自偷乐。 南宫东明到底心高气傲惯了,就这么被黄泉一激,便即炸了锅。他毫不客气地哼道:“哼,我瞧是谁……原来是早上的那个邋遢老赖!怎的?晚上换了衣服,人模狗样了?还想狗嘴里吐出象牙来?” “呵!东明兄,你倒吐个象牙出来给大伙儿瞧瞧呗?” “我哪吐得出象牙?” “哦?你吐不出象牙?”黄泉朗声笑问,“那你岂不是狗?因为‘狗嘴吐不出象牙’啊?” “我?!”南宫东明气得脸红脖子粗,可也没话再行辩解,直惹得在场众人暗笑不止。 “你……你这狗东西,瞧本少爷不要你好看!” 南宫东明灵气一凝,折扇簌地一展!径直就向黄泉进招而去! “东明少爷,万万不可!”南宫东明身后的独眼男子见势不妙,身形忽地飘然起来。眨眼睛他已迈出七八步远,眼看就要抢在南宫东明身前。 “丹木,小年轻斗斗灵力,你紧张什么?”发话的……是龙木先生!他不知何时,也从席间窜出,挡在了另一个独眼男子跟前。 “龙木,你赶紧让开!” “不。” “你再不让开,我就不客气了!”丹木先生周身的灵气瞬间激增,犹如狂风急速回旋! “哼,你何时对我客气过?”龙木先生也不甘示弱,同样释放灵气,压住了丹木的身形。 呲呲——两股灵气相互挤压、推搡着。它们的主人也都丝毫不敢怠慢,面孔如太庙门前的石人雕像那般,冷峻肃穆。 这‘龙木、丹木’二人不动,另一方却动得厉害! 哐哐当当、噼噼啪啪!南宫东明与黄泉二人过了十余招,已将数十张桌椅尽数掀翻,数十道美酒、佳肴洒得片地。 南宫东明虽占着上风,但黄泉只顾着闪避、并不进攻,自然谁也没便宜。见得此状,南宫东明大骂道:“呔,你这条黄狗不是嘴巴很牢吗?怎的到头来……只会躲本少爷的招?” 黄泉轻哼一声,并不反驳。他不是在躲,而是在等——等他胸口的‘血契’再度沸腾,展现出那越阶的强悍灵力……可等得好久,却迟迟不见有动静。黄泉急了,捏着腰间布袋,默念:“血玉灵玺,血玉灵玺!快快赐予我力量呐?快啊!” “血契的契约方——‘图巴族人’一个都不在,怎么赐给你力量?”黄泉折眼一瞧,只见离肠正瘫在桌上胡吃海喝,并砸吧着嘴讲道,“你恐怕还不晓得‘帝王血契’的触发条件吧?” 触发条件?! 黄泉本就以为自己有‘血色灵气’加持,才敢如此得瑟,挑战这‘玄阶行者’南宫东明。如若没了这张底牌,那自己和桌上的菜瓜有何区别? “哈,原来你这黄狗,修灵境界才只有‘地阶行者’?连灵能力都没,妄想战胜本少爷?!”南宫东明又是高兴,又是气愤。他高兴的是:以自己的实力,要杀黄泉是轻而易举。而气愤的是:自己为何……没在白天就活剥了他! 大多客旅皆退出宴席,不敢呆在这修灵者的战场,就连花剌子岛的卫兵也没胆量上前阻止。毕竟,若没有灵气庇护,随意擦上个‘风灵诀’便会身首异处、一命呜呼。 因为专注躲避‘疾风刃’,黄泉的体力消耗过度。眼下,他已然被南宫东明手中折扇划中数次,皮肉外伤不少。他倚着墙面,连喘粗气,忙催问:“离肠,离肠!我该怎么办?” “啊?这酒好喝地很呐!”离肠酒窝微红,舔着美酒酣道,“小泉泉啊,赶紧来喝几盅!” “你!”黄泉哇啦一吼,破口大骂,“喝你个骷髅大头鬼,你徒儿我命都快没了!” 既知对方没后手,南宫东明哪肯留情罢手?他见状,忙折扇凝聚灵气,凌空一挥道:“风灵诀,疾风刃!” 疾风晃眼! 无形利刃霎时撕裂空气,径直急速掠来!黄泉瞳孔一怔,心头高喊:不好! 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道影子,电光火石般地窜起,挡在了黄泉跟前! 第35章 兄弟齐心 哐嘡一声! 黑影在吃下这道疾风刃后,顷刻断成两截。坠地后,便即化为‘褐色灵气’飘散殆尽。 ‘是谁救我?!’黄泉第一反应,猛地转向阿瑶。只见阿瑶站在十米开外,正以水鞭击退南宫东明的手下,不让他们围聚而上。海伯则躲在阿瑶身后不远处。 龙木、丹木仍咬紧牙关,在比拼‘灵压’内劲。他俩衣衫飘然,四周尘埃荡荡,灵气磅礴。怕是谁先撤手,必受重伤。至于离肠……此人打着牙祭,不足道也。 ‘那究竟是谁——?’ 黄泉顺着一路瞄下来,沙瓦里岛主、买买提、花剌子岛卫兵……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此人虽然瘦弱单薄、皮肤细嫩,可他浑身散发出的浅棕色灵气……却强过黄泉! “燕……南宫燕兄弟!”黄泉大吃一惊,喊道,“你,你尽然也是个‘修灵者’?!”南宫燕本就无意隐瞒,他只害羞地点了点头,轻声答应:“嗯。” 黄泉这才回想起来:当时他们两人被镇海灵兽‘赤炼瞳蝰’冲上海滩后,南宫燕不就拿出了‘灵药’,说是要给自己补补灵气吗? ‘我真蠢!’黄泉啪地一拍脑袋,心里想到,‘这‘灵药’具有恢复灵气、增强灵力的功效,对普通人而言并无太大用处。南宫兄弟既然常备此药,不是修灵者还能是什么?’想罢,他便半嗔半笑道:“你,可把我骗得好苦啊?哈哈!” 黄岛主和离肠呆久了,自是没得正经,爱开玩笑。 可那南宫燕就不同。他以为黄泉真的生气,脸颊霎时绯红起来,道:“对不起,我瞒了你……”黄泉一愣,怅然笑道:“没事的,兄弟!咱们两可是过命之交,瞒就瞒了,有什么关系?” “黄兄弟,你……你不怪我?”南宫燕俏脸一红,问。 “哈,全然不怪!”黄泉摇了摇头,退得两步拍了拍前者的肩膀,眼珠子里充满信任。 “那、那便是最好……”南宫燕心窝登时一热,眸子险些蓄下了泪。 “燕兄弟,我还是喊你‘燕兄弟’吧?免得……”随后话锋一转,道,“免得喊你南宫兄弟,让某些‘吐不出象牙的狗’得了便宜。” “哼!” 南宫东明啐道:“两个大男人打情骂俏、卿卿我我,真是恶心至极!” “你别诬蔑咱们!”南宫燕反驳道,“我……我和黄兄弟可是铁哥们,生死之交!” “哈哈!”南宫东明大笑,“依我看……你们是铁的‘断袖之交’吧?” “南宫东明,你?!”南宫燕柔唇一撇,急得直跺脚。可他心里似是有难言之隐,不敢明言反驳。 “燕兄弟,别与他多费口舌了!这种卑劣小人,是到死都不懂什么叫‘兄弟情义’的。”黄泉瞪向南宫东明道,“咱们两兄弟联手,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嗯!”南宫燕应声一颔首,两人便双掌一击、豁然大笑。 南宫东明咬着牙,恶狠狠地道:“好得很,今天我不叫你们横着出去,我就不姓‘南宫’!” 南宫燕忽觉有黄泉在旁,心中登然觉得踏实。他呛声南宫东明,道:“哼,你本就不该姓‘南宫’。”黄泉听出弦外之音,附和着问:“那该姓什么?” “他呀,就该随他的娘姓‘东方’!” “我知道为什么,是他‘有娘养,没爹教’,对吧?” “不对,不对。” 南宫燕一乐,道:“因为他爹爹‘南宫乔木’贪图长生之法,乃是自愿入赘‘东方世家’,做那倒插门女婿的!没想到头来……还数典忘宗,帮着外人欺负本家人。我看他爹啊,是恨不得立马改姓‘东方’嘞!” “他娘屁的,快给老子闭嘴!”南宫东明气得满脸通红,大喝一声,“看招!”只见碧绿折扇连番挥舞——夸夸夸夸,数道‘疾风刃’应声击出! “黄兄弟,快站到我身后!”南宫燕棕色灵气腾起,手比诀法……忽尔再喝得一声,“木灵决,朽木盾!”那棕色灵气在他足底盘旋数周,旋即于跟前窜起四块黑色朽木! 只听‘哐哐哐哐’四记连声,四块深褐色的朽木挡下来招,随后坠地消失散去。 “喝,燕兄弟,你拥有‘木之灵能力’?” “嗯!” “那这样办!你负责掩护我,我近身去对付他!” 南宫燕道:“好,包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黄泉足下如同有风,卷着绿色风之灵气疾上道:“南宫东明,看招!” 南宫东明一面向后退让,一面释放‘疾风刃’,企图呈‘遥放风筝’之势干掉黄泉。可每当‘疾风刃’离黄泉之差半丈,总能有一块‘朽木盾’为他抵挡攻势。 “哼!区区‘地阶行者’,就敢近我的身?!”南宫东明气他不自量力,便不退反进,向黄泉迎面扑去。登时,一股碧绿、一股浅绿的灵气登时砰然相撞! “吃我一记!” 南宫东明折扇走偏,斜侧里戳向黄泉太阳穴。 黄泉及时半蹲回避,顺势一滚,黑龙刺直逼对手下盘! 锵锵锵锵!黑龙刺虽未能直接中的、刺伤对方,但也在地上来回划起条条火星,逼得南宫东明连退数步,傲气大减! 此后数十回合之间,两人是“你攻我架,我虚你实”的节律。谁都瞧得出,他们均有着不错的套路根基,可谓棋逢敌手。 如是心高气傲的南宫东明,都不由得心中佩服:‘这黄狗还真有一套!’黄泉心中也默自叹道:‘好在黑龙刺进可攻、退可守,再有燕兄弟‘朽木盾’掩护,不然我定会分心,要硬吃他几招狠手。’ 南宫东明与白狮子,虽说都属‘玄阶行者’,阶位相同……可天赋却有差异。 后者‘白狮子’,本就是彪悍的‘蒙戈人’,又混有一半‘巨人族’的血统,身体天赋出众。再加上他拥有‘风’、‘水’两种灵能力,以致比普通的‘玄阶行者’都要强。 反观南宫东明。他灵气虽盛,又能控制一阶的‘基础灵能力’,但他的身体素质只能算作平平,甚至还不如经过三年苦役锻炼的黄泉。只唯独那‘风灵诀,疾风刃’的威力不俗。 以黄泉之聪慧,不用片刻便领悟出胜道,那便是——近身肉搏,遏制对手施展远距离灵诀,拿以长克短之法来打成均势。 可是,均势……始终只是均势。南宫东明也不蠢,他明白只要拖到黄泉灵气耗尽,自己定然胜券在握。果真,没过多久,黄泉的脸色就逐渐苍白了起来…… 南宫东明仍旧神气昂然,轻蔑地问:“怎么了,黄狗?打不动了?” 黄泉毕竟灵气有限,此刻已难提上气。动作相比灵气充盈之时,已明显下滑一个档次。他不由得心中连啐:‘可恨呐,灵气……快不够了!’ 终于,长时间的消耗,带来了明显的副作用。黄泉只觉双脚酸软,步伐凝滞,两只眼睛望出去……头顶的一排灯盏和南宫东明一块儿呈“品”字型团团打转。 “不好!”他一个不慎,便单膝跪地,露出了背后的一大片破绽! “黄狗,去死罢!”南宫东明嘴角扬起一抹奸笑,汇聚灵气于扇骨,向黄泉背心‘灵台穴’死命地戳下! 黄泉面如死灰,瞳孔紧缩!他只觉得背后一阵刺骨透凉! ‘是血吗?我的背心,被他刺穿了?’恍然之间,黄泉脑袋晕乎、视物模糊。缓得片刻后,他才逐渐恢复。刚一回神,就听南宫东明啐道:“黄狗,你算什么男人?竟要女人相救?” 黄泉抬头一看,是‘水鞭’——阿瑶的水鞭,正将南宫东明的手牢牢捆住、不让其动弹分毫。那背后的凉意呢?他一摸背心才恍然明了,原来……湿哒哒的并不是血,而全是‘水鞭’渗下来的水。 阿瑶,果真身手不凡!她对付十余名大汉不处下风,还能腾出一鞭甩来相助。这,远非是寻常修灵者可以做到的。 她见黄泉稍有迟疑,当即娇声喊道:“泉哥,还不抓紧?”黄泉这才应声一翻,立于南宫东明的身后。 南宫东明时常暗算别人,所以他很讨厌有人在他身后——讨厌到要发了急。可他刚扭过一半身子时,一柄利刺已抵住了他的后心。 “你输了。” “哼哼!”南宫东明朗声笑道,“以三敌一,你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我,的确不是什么英雄好汉。”黄泉扬起黑龙刺,又抵在了南宫东明跳动的脖颈大脉之上。他刚想说‘但我也不杀你,只是给你个教训’时…… “哇啊——!!” 忽而,席间一声彻天咆哮! 一看,是那丹木率先撤去灵压、硬吃了龙木大力一震,噗的大吐鲜血! “东明少爷!”丹木毫不担心自身安危,足下风之灵气忽起,瞬步跃至黄泉身边。 黄泉还未做任何反应,丹木周身的灵气便嗡地急速膨胀。只见其甩手一掌,便将黄泉击飞三丈有余,直哐啷撞碎了一片五彩琉璃方才止住。 “泉哥!”阿瑶见黄泉负伤吐血,便焦急一喊,却不知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正从‘水鞭’里传来。南宫燕见状大喊道:“阿瑶姑娘,赶紧撤手!这是丹木的‘冰之灵气’!”原来,那丹木先生早已捏住水鞭,以‘冰之灵气’将其急冻! “这寒气?!”阿瑶见势迅疾撤手,可仍被那至阴的寒气溅射到,冻伤了手腕! “火来!”丹木一喝,右掌火色灵气熊熊燃烧,转瞬便将南宫东明受冻之处化开问,“东明少爷?您没事吧?!” 南宫东明摇得摇头,以凶狠锐利的目光扫向了黄泉、阿瑶,以及南宫燕……霎时,他喉结一震,好似又想讲什么时…… “雾灵诀,十方迷障!” 那丹木霎时一喝,旋即于左手燃烧起‘火之灵气’,右手流淌起‘水之灵气’。转眼又双手合印,瞬间喷射出如漫天暴雪般的浓郁雾气! “东明少爷,咱们走!” “不,我要,我要宰了……” 浓雾之中,丹木与南宫东明的声音渐行渐远。 最后只闻丹木遥声传来:“勿要忘了一个月后,在千屿千岛的南宫主城楼前清算赌约!龙木,到时新仇旧恨一并了结,不见不散——” 他说到‘不见不散’的‘散’字时,声音已然飘渺、虚浮,恍如踏上云巅言之…… 第36章 墨者龙渊 浮光流转,星月交融。 转眼已入深夜,细雨蒙蒙。 经过十来名下人的打扫,殿宇虽被整理干净……但各路宾客们还是惜命如金,纷纷拜辞转去,独余下了了数人通宵吃酒。 黄泉侧闻雨声沥沥,莞尔问:“燕兄弟,如此说来……若是一个月后你输了赌约,你爹便要退位让奸,让那‘南宫乔木’得逞不成?” 南宫燕颔首,道:“嗯,这是我与‘南宫东明’两人在南宫商会主城楼前,当着数万人的面立下的重誓——‘谁若是输了,便自动放弃商会会长的继承权。如若食言,天诛地灭!’” “燕兄,那你眼下……究竟挣了多少金子?” “这……” 不知是酒意使然还是羞涩,南宫燕脸颊红晕,垂下脑袋闷不吭声。 黄泉安慰道:“燕兄弟,你我是有过命的交情,无需见外!你就把实情告知于我,我若能分担一些,便是赴汤蹈火,都尽力帮你!” 他这话说得发自肺腑、字字真诚,包括南宫燕本人在内,众人无不被他的豪情感动。唯独,那龙木却冷冷道:“哼,莫要在这里惺惺作态、假装好人。若不是你们食言而肥,不将黑曜矿三分之一相赠,我们又怎会沦落到在此坐以待毙呢?” 黄泉一头雾水,南宫燕抢道:“不是的,龙木先生。是我主动放弃的,并不是黄岛主他食言,请您不要污蔑黄岛主……” 连自家少主都帮外人讲话,他还能如何?龙木只有猛地灌下了一大碗烈酒,唉声摇头。 南宫燕转而向黄泉道歉:“对不起,黄岛主。龙木先生他一片忠心,都是因为担忧‘南宫世族’的将来才会恶言相向,你可千万不要记恨他啊!” “不会的。”黄泉浅地一笑,道,“我黄某人岂是心胸如此狭隘之人?” “嗯,我晓得你不是!”南宫燕望向黄泉的炯炯眼眸,心中莫名扬起了一股信任!于是乎,他便老实道,“时至今日,我合计赚了‘两万五千二百四十两’……” “哈,还不错嘛!”黄泉拍了拍南宫燕的肩膀,鼓励道,“算来……只和那‘南宫东明’相差一半,只消我与你再加把劲、保准能超过他!” 龙木“哎”地叹了口长气,接着冷笑了一声、仿佛是在耻笑黄泉的天真幼稚。 黄泉眸中带疑,向南宫燕定定一瞧。只见她默默垂下了脑袋,声音也唯唯诺诺、愈发轻细:“黄大哥……我、我赚的不是金子,而是银子……” 银子? 两万五千二百四十两……银子? 这,也忒少了吧?一两黄金,百两银——这才相当于二百五十多两金子啊!这数目……可是比南宫东明整整差了五万两金子呐! 就连淡然如离懒猫,也暂且停下觅食、不忘扭头鄙视了眼南宫燕。 黄泉尴尬地笑了两声,道:“没事,不打紧!咱们兄弟齐心,多才开采些‘黑曜矿’,炼成‘黑曜铁’,保准能卖个好价钱,一定能月入……五万两金子的吧?”这豪言壮语说到最后,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敢相信这番话。 那龙木更是耻笑道:“哼哼!就算花上所有力气开采、冶炼,一个月至多炼制一千多两‘黑曜铁’。按照市价换算,也就‘五千两’金子,还差‘四万五千两’呢!怎么,是等天下掉下来?还是等你拜佛烧香去?” 见黄泉哑口无言,阿瑶柳眉微皱道:“龙木先生,你怎老爱泼冷水呢?咱们试都没试,你就连打退堂鼓?那丹木先生……可比你善解人意多了!” 龙木面色一敛,冷道:“哼!这‘伪君子’往往比‘真小人’更可恶,姑娘你是否知道?” 阿瑶自也反问道:“那你承认自己是个‘真小人’咯?” 龙木眼角一瞥,虽有不快,但也忍住道:“没错,我是‘真小人’。但那丹木老儿……更是个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伪君子’!” “呵呵,两位先别心急呐?”黄泉见势,不想伤了自家和气,便朗声笑道,“你们有所不知,那蒙戈人首领、我的兄弟——铁狮子在临走之际,给我留下了本《开山钜石精要》。此中记载着各式开采妙门,想必至少能将开矿速度……加至三倍!” “增加三倍?那是……三五十五,合计一万五千两黄金。”龙木嘴上还是不饶,哼道,“姑且不刨去人工、运输,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两黄金,还差三万五千两!” 他这话道完,整间殿宇又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得细雨敲打砖瓦的叮咚之声。 黄泉、阿瑶、南宫燕三人相视默然。 “三万五千两”这个数字,也回荡在脑海良久。 边喝着酒,黄泉脑中反复思索这桩心事:该如何才能帮到燕兄弟,月入五万两黄金呢? 不久后,他带着三巡酒意与‘这桩心事’,迷迷糊糊地回到招待小楼,睡了。 ※※※ 世上的有些事情,你越想它、越仔细盘算……它就越难成。 有些事情,说不定天一亮、人一醒,它就成了——黄泉就遇到了这种幸运的经历。 花剌子岛大集市,姜老板的铁匠铺前人山人海。 人,清一色的全是行商人:其中有刚上‘花剌子岛’,正催车赶牛,准备大批量交易商品的;也有满载而归,正想登船离开,却又被吸引过来凑热闹的。 他们,都为了什么而来的呢?其实,就是冲一个“黑曜匕首”的四字招牌。而这个招牌……也同样吸引了那‘黄泉’隐没在人群外,以灵气贯耳、仔细听着—— 行商甲道:“消失五年之久的黑曜矿,又出炉现世了?这该不会是唬人的噱头吧?” 行商乙道:“我看不会。这‘僵尸老鬼’的铺子开了将近五十年,是远近闻名的老字号了。且他们这回阵仗摆得这么大,应该假不了……” 行商甲道:“可我听说,那盛产黑曜矿的‘乌山岛’,五年来都被蒙戈海盗给控制着啊……” 行商丙道:“我知道内情!” 行商甲、乙齐问:“什么内情?” 行商丙骄傲地道:“我塞了点‘好处’给一个叫‘买买提’的大使,他告诉我说——‘乌山岛的蒙戈海盗,都被干掉了!还有了新的岛主的嘛!’” “真的?那新岛主是谁?咱们快去巴结巴结他啊!” “哎!我没问。” “你傻啊!若是讨得‘乌山岛主’欢心,赏你一块黑曜铁,够你潇洒一年了!干嘛不问?” “我,嗨!还不是因为买买提他再要我五百两银子,我嫌贵,就没问……” 行商甲、乙齐骂道:“呆子!” …… 黄泉,是也听呆了。 他万料不到,这黑曜铁的商机……可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说不定,此中还真有能‘月入五万两黄金’的办法在呐?他,得去一探究竟。 不过此去……他可不想被姜老板给先指认出来,再得了一票溜须拍马的跟屁虫。毕竟这三年来,他已过惯了潇洒的生活,自是不想过早出头扬名…… “啧啧,黄大岛主……看这架势,您可要成渊海的‘名人’了呐?” 离肠酒足饭饱,今日自然容光焕发,就连显灵后的懒猫模样……也都变得俊朗很多。 黄泉浅笑着摆了摆手,摇头道:“大师莫要说笑了,我……可没兴趣成什么‘名人’啊?” 离肠咯咯一笑,挑着眉毛道:“你不要做名人……可以。但人家偏偏要你做,你能怎么办?这世上不要做名人、却成了名人的人,那可数不胜数哟!” 黄泉只有默然一撇嘴,满脸的无可奈何。 离肠笑问:“嘿,臭小子……要不要大师教你两手?让你‘神龙见首不见尾’?” 此计一献,必有条件。黄泉笑道:“风闻岛上最有名的酒家,名叫‘碧波楼’,里头的素菜、海鲜都是远近驰名的,大师可否赏光?” 这天下哪有‘饿死鬼’不赏光赴宴的道理?离肠称心如意,便斜望着黄泉左手黑龙刺,问道:“嘿嘿!臭小子,你昨天从‘钱三娘’那儿买来的衣服里……可有黑袍子吗?” …… 姜氏铁匠铺门前,人头攒动。 每个人都尽量地把脖子伸长,是想看清那比黄金还值钱的宝贝。 只见门口精钢锻造的八角四方台上,横卧有一尊雕刻精美的镂空花梨木架。架子上的宝贝……则是被一块西漠红缎子盖得严严实实,只勾勒出了两道如秋水流淌般的柔美线条。 姜尸老头望了望人,再看了看天色道:“好,吉时已到……阿熊,揭开这红缎子罢!”阿熊“哦”得一声,便憨憨地走上前、捏住了那条红缎子……顺势一抽! 飒! 一抽红缎,众人只觉眼睛一阵刺痛! 那‘黑曜铁’独有的乌黑之光直戳众人眼球,好生发疼。 待得眼球适应,大伙儿才看清楚:这柄匕首并不是通体乌黑,而只是刀刃那面,用了极薄的一条黑曜铁。 尽管这宝贝……有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嫌疑,但却毫不影响在场行商们露出惊异万状的表情——他们的眼珠子,霎时都像是燃起了烈火、还火上浇了油! “果真、果真是黑曜铁!我过去在‘皇甫城’里见过的!” “真漂亮呐……若是拿到‘千屿千岛’最繁华的商岛去卖,一定能卖出天价!” 所有行商都一面倒的看好这柄‘黑曜匕首’,有的甚至解开钱袋,估摸起自己的本钱来。 见得此状,姜老头咯咯一笑、面孔乐得更是惨白了。他缓缓道:“因为‘黑曜铁’弥足珍贵,所以这柄‘黑曜匕首’以拍卖形式竞价,价高者得之。至于起拍价嘛……一两银子!” 阿熊闻之是大愣,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长到了裤裆子里头,听得全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屁话!他轻声问道:“爹,咱们的本钱就得‘五两金子’了啊……您、您怎么才从一两银子起拍呢?” 姜老头哼哼一笑,低声默道:“阿熊呐,你先别着急。为父,岂能让咱们爷俩折本呢?耐心点瞧着吧……”言罢,他便自信满满地扫视这百来双‘饿狼’般的眼神,朗声道:“诸位,请竞价!” “我出四两!” “十两!” “五十两!” “一两金子!” “一两金子,外加五十两银子!” …… 没过片刻,就有人喊道了‘十两金子’! 十两金子,那足足是千两银子啊?足够普通老百姓,富足地过上十年了! 众人心想:这喊价之人,不是土财主,就得是某个商会的大老板,总之绝不是个平常人。于是,他们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喊出‘十两金子’的人。 “欸!此人诡秘肃杀……你们说,会不会是北冥一族的‘杀手’?” “我看不然,他这一身漆黑的行头……更像是西门家的‘驭尸使’!” 所有人的眼睛,都浮现出了奇异的光,甚至有些恐惧!他们都想去看,却又不敢盯着他看。生怕……是得罪了那人,自己非但白跑一趟海,还得赔上了小命。 那是一个浑身披着黑袍的男子,他手负背后,正蹒跚而来。他面孔被黑布裹得很紧,再往里看……似乎戴着一张黑龙造型的面具,两只龙眼冒着青光,甚是怕人。 他一路走来,周围的人无不退避三舍,就像是见了瘟神姥爷一般。 姜老头笑不出声,干哑着嗓子问:“呵呵……阁下,怎么称呼?” 那男子淡淡开口:“墨龙渊。” 第37章 一月千剑 这‘墨龙渊’是何方神圣?谁都不晓得。 但也就是‘不晓得’,才觉得神秘,才觉得可怕! 与墨龙渊一对比,姜老板这张惨白的面孔……不像死人了,仿佛是个等待孙辈归来的慈祥老者。 姜老板问:“嘿嘿,墨龙渊大人,敢问您方才是否喊价‘十两金子’?” 墨龙渊颔首道:“是。” 姜老板四下一望,见众人之中,还有几双眼睛没黯淡下来,便干咳了数声,问:“还有哪一位出价高于‘十两金子’的?” 这显然就是甩翎子、打暗示,瞧谁还肯出更高价。 有宝贝,自然是有胆大的人想接翎子,可那人的手还刚伸未伸——咣当一记,墨龙渊周身青芒大作! 风声唬唬,衣袍冉冉! 这不是暗示,而是警告! 就如同指着那人的鼻尖,蛮横地道:你若与我争,我便要你好看! 修灵者是何等的霸道存在?就连势力较弱的岛主、领主都不敢招惹他们!何谈这些行商、百姓?那几个本要竞价之人,忽都吓得心脏突突乱跳,冷汗直飙。随即脑袋一沉,便没入人群中。 姜老板见状,只得尴尬赔笑,道:“呵呵,既然‘墨龙渊’大人竞价最高,那这难得的‘黑曜匕首’便归了你了!” 墨龙渊淡淡道:“多谢!” 姜老板深知自己摊上了个难缠的修灵者,便即让阿熊端起那‘黑曜匕首’,奉予墨龙渊,并打发众人散开,道:“今日的拍卖到此结束,多谢各位老板朋友捧场关照!来日若是再有好东西……另行举牌!” 大伙儿久行商场,自然都是识趣人。况且又碰上个模样如此可怖的修灵者——‘墨龙渊’,谁也不想粘上这趟浑水,便即很快散开了。 待众人散到三五条街外,才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墨龙渊’,猜测他的身份—— 行商甲道:“喂,兄弟,这‘墨龙渊’是渊海五大家族中……哪一家族的?” 行商乙道:“嗯……我猜他一定是西门家的‘驭尸使者’,专门操纵‘尸奴’的!” 行商丙道:“我倒不这么看,他的灵气似乎……不太邪乎,会不会是东方家的‘丹侍’?” 行商乙抢道:“不会的,我见过一名五品‘丹侍’,模样白白净净、柔声细语的,而且还不长胡子!” 行商丙傻乎乎地又道:“呵!谁知道这‘墨龙渊’黑龙面罩之下,是个什么模样?指不定就是个娘娘腔……” 行商甲乙又异口同声骂道:“轻点,你要死啊!” …… 这些对话,当然逃不过墨龙渊的耳朵,自也……逃不过黄泉的耳朵。 因为墨龙渊面具之下的萧索容貌——不是炎黄国太子殿下,还能是谁呢? 离肠以灵识传声,笑道:“哈,黄老弟呐!看来本大师这计谋……很是奏效!” 黄泉假扮的墨龙渊也附和着轻笑了两声,道:“是啊。不仅很奏效,还让我毫无顾忌地霸道了一把,甚是痛快!” 离肠笑道:“日后若是有你不方便出马的事儿,大可以派‘墨龙渊’出马,解决各类‘疑难杂症’咯!哈哈!” 黄泉也笑道:“大师所言极是!” 离肠又道:“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黄泉应道:“嗯!” 墨龙渊上前一步,姜老板后退一步。 前者再向前,后者再后退……如此往复三次才停。 墨龙渊见姜老板额头冷汗如雨,便问道:“怎么,怕我?” “不,不是啊。” “哦?”墨龙渊语气一烈,问,“你敢不怕我?” “怕的,老夫怕的!” “哈哈!”墨龙渊道,“你放心,‘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说十两金子,便一分一厘都不会少你。” “我信,我信大人您的每一句话!” “很好。”墨龙渊道,“我喜欢识时务的人,所以……” “所以……什么?”姜老头畏畏缩缩地问。 “所以,我不止要给你十两金子,我还要给你一百两金子!” “啊?!” 姜老板和儿子阿熊接继一怔,声音都颤抖起来:“一、一百两金子?!” 墨龙渊点头道:“没错!” 姜老头的第一反应,就是下跪。他扑通一声地跪了下来、毫不含糊,口里则求道:“大人呐,一百两不要了,就连那十两我也不要了!求您饶了我这条老命吧?求求您咧!” 他不能相信这区区用了一两‘黑曜铁’打造的匕首,能换来‘一百两’金子——即使用了他那老奸巨猾的脑袋、以及五十余年的从商阅历来判断,都无法理解此事。 所以他才推测,墨龙渊的话外之音是:‘要一百两金子,去阴间要吧!’ “进来讲话!” 墨龙渊袖袍一拂,踏入昏暗的铁匠铺内。 阿熊边喊着“爹,您没事吧?”,边搀起姜老头。 姜老头叹了口长气,顿足喊道:“哎!报应,这都是报应!老夫平日里就不该偷工减料,用掺锡的铁来打剑;更不该以次充好,把锈铁当精铁熔成盔甲,害死无数镖客、佣兵;还有……” 姜老头边细数着自己的不是,边和阿熊使了个眼色。 阿熊脑子简单,自然不明白其中深意,姜老头只得再延长了几段哀怨自责,摸了一柄最利的匕首、藏在袖中,是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姜老先生,你可认得我?” 父子二人一摸进铺内,就听见了这一句问话。 而当这两人渐渐适应昏暗的空间,能看清楚墨龙渊时……他们的表情,就像发现枕边的妻子,天天谋划着要自己性命似的!简直,只能用惊吓来形容! “黄,黄小友?” 黄泉摘下掩面的黑龙刺,肃然的面容一览无遗:“正是黄某人。” 姜老头心中虽有窃喜,却不敢流露出来。他只捂住袖管暗藏的匕首,警觉地瞄着黄泉。 黄泉自然知道姜老头在怕什么,他浅浅一笑道:“放心,我……绝不要你的命,更不会要你宝贝儿子的命!” 姜老头虽然怕死、贪财、又奸猾,可他对儿子阿熊,那是真心实意的宝贝。就连面对眨眼间就能致人死地的‘修灵者’,他都壮起胆子,将儿子护在身后! 这不得不让黄泉想起三年前,自己的父亲……在‘摩来国’万余贼寇前,将自己护在身后,以血肉之躯,保护自己的情形! 那场面,仍叫黄泉记忆犹新,不禁眼眶一润。他道:“只要姜老先生你替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便给你一百两黄金当作报酬,你看如何?” 姜老头咽了口唾沫,不置可否地问:“黄小友,你究竟要老夫办什么事?” “附耳来听!只要你……” “这、这笔交易绝对算公道!” “那姜老先生你,算是答应了?” “唉……就算老夫不答应,你能放过我?” 姜老头这话道出,意思就是自己一万个不答应……那也得答应。 “今晚黄某人恭请二位到‘碧波楼’喝酒吃菜,商议大事!”黄泉一笑,道。 “我父子二人定当拜会!”姜老板道完,便学着黄泉的模样,拱手一拜——谁知哐当一声!他那柄藏在袖中的歹毒匕首,就应声坠地。 “这……” 很静,也很尴尬。 父子二人相觑一愣,顿然面如土灰。 黄泉似是早就看出端倪,满不在意地哈哈一笑道:“铺子太黑,看不清咧!” 随后,他便戴上黑龙面罩、披上黑袍,扬长而去…… ※※※ 烟雨沥沥,溅起瓦砾叮咚。 城西“碧波楼”三层雅间之内,众客酒足饭饱。 可是,除了离肠一脸心满意足外,其他人的表情……五味杂陈。 黄泉托着腮,遥望楼下碧波湖中央那涟漪如珠的美景,却叹了口气。他郑重地问:“海伯、老姜,真的干不了?” 老姜、海伯对望了一眼,无奈道:“真的干不了。” “一个月的时间,你俩联手也完不成‘千柄黑曜剑’?”黄泉言中略带责备,“要‘黑曜矿’有的是,不够图巴兄弟可以加班加点去开采;人工的话,乌山岛的男女老少齐上阵,轮换三班,并不是很吃力啊?你们二老,怎么就……唉!” 这次为了燕兄弟,黄泉可谓绞尽脑汁想办法,以致竟难以控制失望之情、语气稍有强硬。而那南宫燕也知道他黄大哥是一片赤心相助,只是不忍见后者如此指责二老,便劝道:“黄兄弟,不要着急啊……指不定还有其他法子呢?” 阿瑶也颔首,附道:“是啊,先听听二老的解释,再做定夺吧?” 黄泉深吸了口气,抱拳道歉:“海伯、老姜,方才是我急了,请多多包涵。”至此,他的气息逐渐均匀,语气回复平缓,“但请二老明示不可完成‘一月千剑’的理由,我想想有无办法解决?” 二老连连摆手讲‘不必介怀’。 老姜道:“其实,并不是人工的问题,更不是原材料的问题……” “那是什么的问题?” “炉子的问题!” 黄泉一疑,问:“炉子有何问题?是大了,还是小了?现下重铸个炉子不是问题。” 二老刚要回话,就有道不和谐的猫叫传入了众人耳中:“哎呀,说你傻,你还真是愣!” 黄泉不怒,反道:“哦?那,还请‘离肠大师’赐教!” 离肠要么不说话,要么就都说重点。这次也不例外,他问:“炉子哪个部分最重要?” 黄泉习惯性地浅浅一笑,摇头装傻。 离肠道:“是‘炉火’!” 海伯喊道:“没错,就是‘炉火’不够炀的原因!要知道,黄岛主你手中那‘黑龙刺’……可是老夫半个月没合眼,打打停停,才好不容易磨出来的!” 老姜瞟了眼海伯,是也应和着叹道:“哎,是呐!眼下我铺子里的那炉火也不成,根本来不及应付这么多黑曜矿……啊!南宫公子,你们南宫家财大气粗,是否有——” 南宫燕摇头,道:“没戏……武器、防具冶炼的这一块生意,现下都是‘南宫东明’在全权掌控。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不会帮我们的。再说了,咱们‘南宫商会’并不是以武器买卖为重的,只怕那冶炼的火种也烧不动黑曜矿……” 那该如何是好? 众人正无对策之际—— 有人言道:“取‘灵火之种’便可。” 第38章 灵火之种 灵火之种? 当离肠淡淡道出“取‘灵火之种’”时,黄泉与阿瑶的表情是错愕的;海伯与姜氏父子,却都露出了胆怯之色;而南宫燕他,则显得有些为难。 黄泉问道:“这‘灵火之种’……究竟为何物?” 众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第一个开口。 最后,仍是离肠淡淡开口:“据《东玄经》记载——这‘灵火之种’共有十道,本全是一位主修‘火系灵力’的至尊高人之物。后因种种机缘巧合,流落世间各处。 这每一道‘灵火之种’均各具特点,并带有无穷的‘火之灵气’,燃燃不尽、生生不息。若是以灵气催化,能达到普通火焰无法企及的高温、热度!” 光听来头,黄泉已猜出要寻得此‘火种’,定然十分困难。 可转而一想:离肠既然道出,他定是有了法子。于是他又问:“那最近的一处‘灵火之种’是在何处?” 离肠向海伯、姜老头使了个眼色,示意让他们来讲,可二老都愣不敢说。倒是南宫燕缓缓开了口,道:“唯一能确知的‘灵火之种’,便是在渊海西方海域,那‘西门世家’的掌控之中。” “东方、西门、南宫、北冥、中皇甫……” 黄泉默念一遍后,问:“便是与你们‘南宫世家’齐名渊海的‘西门世家’?” 南宫燕微微点头。 黄泉眸子一转,再问:“可不可以你爹——堂堂‘南宫商会’会长之名修书一封,问他们借这枚‘灵火之种’一用?” 南宫燕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南宫家’与‘西门家’素来不和,眼下几年又为了数十座岛屿的主权争夺不休,若不是皇甫城主出面调解……只怕早就大动干戈了。如今,要指望他们同意出借‘幽冥夜火’,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黄泉皱眉问:“那,我们有没有办法可以去取来?” 南宫燕还在犹豫,那海伯就抢道:“不成的,这可万万不成的!黄岛主,你可晓得‘幽冥海域’的传闻?” 黄泉疑道:“幽冥……海域?泉儿不知,还望海伯详尽告知。” 海伯大叹一声,道:“唉!这‘幽冥夜火’乃是十道灵火之种之一,当然……也是令所有渊海人,最望而生怯的名讳。相传呐……” 相传:渊海的西部,一片死寂。 除了西门世家的那些‘活死人’外,其余的……尽是死人——那,正是被无数船只残骸、破碎旗帜铺满的‘幽冥海域’。 在那儿,随处都能见到腥臭的腐肉飘荡在海里,以及不知是人、还是海兽的白骨骷髅堆成的小岛。而在这‘幽冥海域’的西南方,有一座终日冒腾‘青幽火焰’的岛屿,最为魔障——其名为‘冥府岛’。 这‘冥府岛’之险峻,就连西门世家中极为强横的修灵高手妄图上岛取火,都被魔兽伏击、冥火焚身,是无一生还。以至数十年来,他们只能在‘冥府岛’外围布下结界与巡洋船来封锁这片海域,却也始终无法将‘幽冥夜火’化为己用。 …… 黄泉听完海伯绘声绘色的讲述,仍心有疑窦。 他转向南宫燕问:“此事当真?就连大如西门世家,竟也无一人可驾驭‘幽冥夜火’?” “嗯,的确是这样。”南宫燕点头,道,“虽然这可能与‘西门世家’没有专精的‘火系灵力’的修灵者大有干系,可事实就是五十年来,他们无一人能设法触碰‘幽冥夜火’,更别提驾驭了……” 姜老板附和道:“是啊,就连数千号人的大家族都无法‘取火’,谁又能‘取火’呢?”此话一出,整个‘碧波楼’的三楼雅间内,众人愣时沉寂。黄很想讲出振奋人心的语句,可是……以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灵力,怎有脸说? “我去取。” 黄泉一怔,因为有个人就立在自己背后的窗台上,冷冷说着。 是谁?!我竟没有一丝知觉?他咽了口唾沫,缓缓转过脑袋——是‘龙木’! “龙木先生?!”南宫燕喜道,“您不是说有事要办,不来赴宴吗?怎的……” 话未道完,龙木先生一摆手、示意她别讲了,再道:“刚才你们所言,的确是唯一能赢下这场‘赌约’的办法。比你们昨天异想天开的说辞……可信多了。” 黄泉浅笑一声,拱手道:“龙木先生谬赞,我等受之有愧。” “我就事而言,并不是在夸奖你这个人,莫要自作多情。”龙木依旧冷冰冰的,道,“这‘冥府岛’极为凶险,可谓火系修灵者的坟墓。数十年来,有不知道多少妄图控制‘幽冥夜火’的修灵者偷偷登岛,在那被烧成了灰烬……故而,我去最合适!” 黄泉轻哼了声,讽道:“那龙木先生你……是自诩比前人都强得千百倍,必能取那‘幽冥夜火’化为我等之用咯?” 龙木独眼一敛,道:“只要适得其法,就能取之。” 黄泉追问:“何法?” 龙木僵硬的面孔抽搐了下,勉强地微笑起来:“法子就是……” ※※※ 第二日晨,黄泉起了个大早。 他进城拜别沙里瓦、买买提,随后便前往花剌子城北,一栋晾满五颜六色布匹的民屋里办件正事。 “黄、黄大财主,您说什么?您要雇小女子干活?工钱……十两金子一个月?”钱三娘停下染缸里的活儿,一脸错愕地盯着黄泉。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眼瞧四下皆被五彩的布匹遮掩得密不透风,忽而脸颊羞红、双手收紧衣襟,唯诺地道:“你,你该不会是想让小女子……陪你‘找乐子’吧?” 找乐子——是什么意思? 离肠扑哧一笑,灵识回答:“就是‘风花雪月,春宵一刻’哟!” 黄泉的脸霎时就如熟透了的苹果,红得发褐。尤见得钱三娘轻薄的细纱之下,那若隐若现的曼妙线条……啊!这简直就能让所有男人的血液翻腾、直冲向天灵盖呐! “呼——!” 好在黄泉定力十足。他很快就调匀呼吸,平复了亢奋激昂的情绪。 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道:“三娘,你固然风姿绰约,可远不及阿瑶姑娘的十分之一,因而……你还是免了这份担心吧?我,只是要你给我做几件衣裳罢了……” 天底下,有哪个女人爱听这话呢? 钱三娘心头一念,嗤骂道:“哼,既然你心系阿瑶姑娘,为何两只眼睛还不规矩?冲着人家的身子盯了好久,羞是不羞?” “我……”黄泉哑口无言。 “小女子我虽然爱财,却也不是贪得无厌之人。这个月的衣料,全叫你那‘一两金子’买光了,眼下人家也不缺钱了。所以——”她深眸一转,柔声糯糯又道,“说句好听的,三娘才帮你。” 这钱三娘真是古怪得紧,有时候看似嗜财如命,有时候……又死守着自尊与节操。真是女人心海底针,怎么都捉摸不透啊!想罢,黄泉只得暗自叹气,问:“三娘,你……究竟要听什么好话?” 钱三娘扑哧一笑,道:“女人要听什么好话,你这做男人的会不懂?” 唉,就是男人……才不懂女人爱听什么呐!黄泉尴尬一笑,道:“难不成要我夸你衣服做得精致,料子好看不成?” “不是哦?” 钱三娘一撩秀发,散出阵阵奇香。 紧接着,她又扭起玲珑如白蛇的腰肢,一步步逼近黄泉。 后者只失神片刻,钱三娘已然紧贴了上来。得此情形,黄泉顿觉口干舌燥,向后急退。那钱三娘更是有恃无恐,进逼上前。 没两三步,只听“咚”地一声闷响,黄泉的后背已经撞到墙壁,人也喘得如要窒息。这本是男人最喜欢的场景,但可笑的是——黄泉反倒像是个受了欺凌的姑娘,急道:“你……你想干嘛?” 嘘的一声,钱三娘不慌不忙,竖起修长的纤纤玉指抵住了黄泉的唇齿。她又凑过脑袋,附耳吹得两股湿热之气,直叫黄泉心里发痒、骨头阵阵酥软…… “三娘我……美吗?” “嗯、嗯……” “那,我有阿瑶姑娘美吗?” “没有!阿瑶在我心中,那是东玄第一美!” “哦?真的吗?” “千真万确!” 说完,黄泉的眼睛里就亮起了如钢铁般正直的光。他死死盯着钱三娘那潺潺如波的眼目,分毫也不移开,眸底……就像是两枚钢钉戳破了所有肉体上的诱惑! “哈哈!” 见黄泉这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钱三娘再也难忍心中逗乐。 她忽而连退数步,掩面嗤笑道:“诶呀呀!黄大财主,小女子是寻你开心的,莫要在意啊!哈哈!” 黄泉这才敢松下一大口气,整理起自己那一脸的苦闷表情。良久,他才又问道:“三娘,如此说来……你是答应帮我了?” “嗯!” “真的?!” “钱三娘我虽是个爱财的小女子,但也言而有信。”钱三娘问,“说吧,要我做什么衣裳呢?”黄泉自也直言不讳道:“防火、隔热的绿蛙藤衣!” 第39章 少女心事 花剌子岛,形似长满苔藓的乌龟。 就于这乌龟的尾巴末梢——毗邻大海的潮汐岩洞之内,生长着一种极为耐热耐火的植物,名叫‘绿蛙藤’。 《东玄经·百物》中有这么一句:‘绿蛙藤’性寒,潮湿,能耐火灼。多生长于‘水之灵气’充盈之地,如泉源、溶洞、瀑布等湿润之处。因‘绿皮箭蛙’酷爱此藤,故而得名‘绿蛙藤’。 当然,也便是这些绿蛙藤……再参合水灵草、寒霜石等防火漆料,才能制出普通火焰根本无法点燃的‘绿蛙藤衣’。 制作绿蛙藤衣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钱三娘收集完一切材料……便即关门打烊,上得南宫燕的商船、开始加紧赶制。而黄泉……则又去找了那灵药铺子的‘费老板’,同样以每月十两金子的工钱,邀他上船制作另一件极重要的御火之物:水灵密药。 “啥‘水灵密药’,小人怎么没听说过?” “就是将‘绿蛙草’与‘五灵茶花’以二比一的比例炼制,再以……” 黄泉嫌烦,索性将龙木给予的‘水灵密药’配方递给费老板,问道:“你看看,能做吗?” 费老板一看那配方……霎时就像是过电那般,脸上难掩喜色!他连忙将这‘水灵密药’的配方揣入衣襟内,连声答应:能做的,能做的! 要知道这任何灵药的配方,哪怕是入门级别的……在黑市上都可以炒到五十两金子啊!费老板这等行内之人,岂能不将其视为珍宝? 他嘱咐完“灵药铺子”一个月的活儿,便将炼制用的玻璃壶、皮软管、火龙油等一股脑塞进一方樟木箱。随后将这一箱子的家当,憨憨地扛上黄泉的“贼船”,准备好出差做工。 待海风一起,差不多就是时候了…… 黄泉立于商船舰首,迎着西首波澜壮阔的洋面道:“如此,万事俱备。咱们再回一趟‘乌山岛’安排下开矿事宜,就可以动身前往‘冥府岛’了。” 南宫燕颔首轻嗯一声,眸中……是已闪起了感激的润色。 而他身旁的龙木,则淡淡道:“按照昨晚在碧波楼谈妥的协议,只要保住老爷会长之位,我等便送你一艘商船,以及……借给你那龙族姑娘想要的‘东西’。” 这龙木虽是真小人,曾要设计杀人夺岛,着实可恨。可反观而言,他却也是一位尽忠职守的好供奉、好家臣,就如是一条满脑子只晓得护主的恶犬……实在不可谓十恶不赦。 扬帆,出航! 正要出发之际,不巧天空又乌云渐浓——且,正是乌山岛的方向。 也不知是连日来阴雨往复的关系,阿瑶也变得格外无精打采,时而若有所思、魂不守舍。 别人可能没注意到她这般模样,可黄泉绝对是看在眼中、烙在心里。趁着短短的航行时间,黄泉敲开了阿瑶所在的船舱。 阿瑶? 阿瑶没应。 从斜侧里瞧去,她正透过窗棂,漫无焦点地望着极远的海平线,眼色忧郁。 黄泉轻声再问:“阿瑶,你是在担心渊海深处的同胞吧?” 阿瑶顿得良久,才缓缓颔首,却仍没开口。这感觉,仿佛又像是两人初遇时候那般,冷漠寡然。 ‘想这三年来,我也时常惦记‘炎黄之国’的子民们,想得出神……兴许阿瑶是需要安静的空间,独处一会儿吧?’黄泉轻叹一声,悄悄地转首要走。 “泉哥……”还没等黄泉走出几步,阿瑶就喊住了他。 “啊,怎么了?”黄泉一转身,只见阿瑶正微微笑着,凝视自己。不久,她的眼眶不由得红润起来,似乎强忍着某种悲伤。 黄泉觉得事情越发蹊跷,轻声问:“阿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阿瑶兀自凝望着黄泉,摇了摇头道:“没事,我只是想……牢牢记住你的模样。”话到一半,她忽然哽咽,眼角滴落了一抹泪珠。 ——原来,这就是眼泪…… ——她从未见过眼泪,因而直捧起这滴晶莹出神地瞧得许久。 阿瑶是龙族人,从小生长在浩瀚渊海之中,水与泪本就难分;此外,他们龙人本都是心高气傲、坚韧不拔的勇者,所崇尚的品质也是‘流血不流泪’和‘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一类。 这两点,黄泉一思便知。可他百思不解的是——阿瑶为何而流泪?且还说出这种……好似是“诀别之时”才会讲出的话? “阿瑶,你怎么哭了?” 正当黄泉上前,要去安慰她时…… “走开!”阿瑶狠狠地将黄泉一把推开,别过脑袋道。良久之后,她才又略带歉意地道:“泉哥……请你出去好吗?我,想静一静……” “我……唉!”黄泉此时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他只得咽下所有关切的言辞,转身离开、并悄悄地掩上了折扇本已打开的门…… ※※※ 哗啦,哗啦啦…… 今日的渊海,就如同一位悲伤的泣母,为自己的女儿流着泪。 海浪翻卷、云雨倾覆之下,三艘南宫商船逆风跌宕破浪,艰难地挪入了乌山岛的山坳船坞,并徐徐地抛锚停靠。 黄泉虽心系阿瑶,但却也晓得‘一月千剑’的目标更为紧迫。故而他下船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所有的图巴族人,乌山村人分配采矿、炼制重任。 “诸位……” 船坞工棚之内,黄泉正道:“按照《开山钜石精要》中所记,滚流法、下陷法和交替回流法的混合应用,应当能最快、最大限度地开采‘黑曜矿’。” 言道此处,他扫视着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了海伯与图巴身上,问:“这个采矿重任,便交给‘海伯’以及‘图巴族’的各位朋友们了,好吗?” “好。”海伯应了一声,接过《开山钜石精要》保证道,“谨遵黄岛主号令,不敢有误!” “没问题,我的朋友!”图巴猛地点头,转身就以图巴话吆喝起来,“咱们一定要知恩图报,拼尽全力帮黄大恩公这一个忙!” 说罢,那些图巴族人自也纷然称是。可是,正当他们披上蓑衣、戴上斗笠,预备冒雨前往矿洞商量具体细节时……黄泉却又喊住了他们。 海伯问:“岛主,还有何吩咐?” 黄泉道:“安全第一,我不希望为了求快,有任何一个弟兄有闪失,好吗?” 这一问,黄泉的语气强硬,让人无法拒绝。海伯懂他‘爱惜兄弟’,直连连点头道:“老头子明白,请岛主放心!” 黄泉与海伯对视半晌后,他才点头示意,让他们前去。 紧接着,他又转向姜老板父子,道:“就劳烦你们父子二人,准备打造‘黑曜铁剑’用的剑范模具、炼制熔炉,以及一些繁复的前期准备工作。剑模的话……你们可以抽时间,向图巴族的祭司大人取经,他脑中定有无数好剑的铸造图纸!” 僵尸老板一听“铸造图纸”,眼睛一亮,拱手道:“小人明白了,黄岛主。”这对父子二人令了任务,也便即去打扫海伯的船坞、腾出冶炼之所。 “接下来,是绣娘你。” 黄泉转向了绣娘,一气呵成地道:“商会首舰上,有个叫‘钱三娘’的裁缝,正在赶制‘绿蛙藤衣’,劳烦你去帮她赶工吧?还有刘公公,你可以帮‘费老板’去炼制‘水灵密药’。至于小南,你……” 他这行云流般的调兵遣将之能,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叹服,更别说……那早已对其心悦诚服的南宫燕了。就连见过大世面的‘龙木’先生,也对他刮目相看,心中喝彩:这小子,不简单……倒是个统帅之才! …… 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转眼已入了夜。 嚎哮大雨,依旧下得凄厉、凄凉、凄入肝脾……倏然咵啦一声,惊雷染亮了夜幕! “吼啊——!” 正自修炼灵气的黄泉,忽被一声响彻云霄的咆哮,震断思绪:这,难道阿瑶?! 他眉头紧皱,连蓑衣都没有来得及披上,就没了命似的飞奔出溶洞、冒着暴雨霹雳寻声而去…… 哗荡! 一处隐秘的海滩边,浪头正滔天遮起! 黄泉一路寻来,只见这道巨浪冉冉升起,里头……好似还藏着个了不得的大家伙! 赤瞳灵蛟?还是……阿瑶?不,都不是!因为他的那双黑眼睛能够看得清楚:那朦胧海浪里的大家伙……居然通体冒着火焰般赤红的灵气! 而在浪前,有一位女子!她的背影虽然在瓢泼大雨中显得格外模糊、迷离……但黄泉十分确定:她不是别人,正是阿瑶! “阿瑶,危险!” 黄泉大吼一声,随即冲她狂奔而去! 阿瑶没应、也没转头,她……仍凝望着那浪中之物。 黄泉见她浑身湿透、雪白的身子都冻得微微颤抖,便忙脱下外套,欲要替她遮雨…… “滚开!”可任谁都没想到,阿瑶居然反手一推、将黄泉连人带衣服击出了三丈之远,直翻滚了五六圈才停下——这一击,怕是动了灵气! 黄泉的嘴角……虽荫下了一绺儿鲜血,但他仍强颜微笑,柔声问道:“阿瑶,你……你怎么不高兴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如果是,我一定改!” 阿瑶原本颤抖的身子,晃得更剧烈了。 黄泉这才看清,这并不只有雨水打在她的面颊上——她是在哭!且已泣不成声! “阿瑶,别哭啊?到底怎么了?” 黄泉问着。阿瑶则不答,只是兀自抽泣。 他望了一眼滔天巨浪,只咽了口唾沫,便又走上前劝道:“外头风大雨大、危险得紧,有事……咱们回屋再商量吧?好吗?” 倏然,忽听一声:“水灵诀,水鞭!” 黄泉还来不及反应,肩胛已被剌出了一道血印子! 阿瑶一怔,她本以为黄泉会格挡,或者……至少也该动用灵气护体!可他并没有,他竟然以血肉之躯硬吃灵诀! 这少女的泪珠,落得更快了……眼看黄泉一步步地靠近,她无奈之下,唯有再度抽击那单薄的身子——嚯嚯嚯嚯! 转眼之间,已有五六道血印子如藤蔓般缠在了黄泉的肉身上。 见得此情此景,阿瑶那捏着水鞭的手……也不由颤抖了起来,她问:“你……你为什么还要过来?不怕我杀了你吗?!” 黄泉低着脑袋,摇了摇头。 他身上的血水,已经与雨水相融,染红了脚跟的一片沙滩。 “喝!”倏然,阿瑶浑身蓝色灵气大作,她的双手已然比出了一组复杂的诀法道,“听着,我只需再结一个印……你就必死无疑了!” “呵呵……”黄泉轻哼了两声,满不在意地朗声笑道,“阿瑶,你知道的,我黄某人并不怕死。再说了,即便我就算是死在你的手里,我也绝不会恨你……” “我……” 阿瑶咬破了嘴唇,牙根也似流出鲜血。 她多希望这股疼痛能够掩盖她心头的剧痛,可显然不行。最后的防线……终究被瓦解,阿瑶惊呼一声:“泉哥!” 黄泉也再强忍住疼痛、向前挪了数步,眼看马上就能将阿瑶拥入怀中…… “停下。” 一道宛如浩海般森严冷峻的嗓音言道:“本王,叫你停下!” 黄泉再抬头,他与阿瑶之间,已然如山峦般挡着一名玉树临风的俊美男子。 他的脸庞好似玄庙石雕一般精致,神情肃穆巍峨;他那挺拔的身姿,就像是根定海神针,赫然而矗;他一袭锦袍如鲜血般殷红,浸在雨中不湿、兀自飘然。 唰! 朱袖一扬,他的手指已抵在了黄泉的额头正中。 那冷傲的嗓音再道:“低贱的人类,别靠近我妹妹一步!” 第40章 棒打鸳鸯 雨,落着…… 它可以落在泥里、沙里,却丝毫沾染不到那男子如火烧般的赤红衣裳之上。 不对,还不止是这件红衣裳,他哪怕是发梢、鞋尖和周围一丈之内……全是干燥的。就好似有股强大的灵气,如战甲那般包裹着他的全身,阻隔开倾盆的雨滴。 黄泉望着男子的脸,瞧了一会儿。 发现他与阿瑶颇为神似,只是前者多了几分男子英气,便问:“莫非,你是阿瑶的兄长?” 男子没回答,甚至傲慢的眼神都没有变动。他上下打量了黄泉良久,方才沉声问道:“阿瑶,这个低贱的人……是你的朋友吗?” 阿瑶淌着泪,摇头道:“不是。” 黄泉瞳孔一缩、刚欲否认,那红裳男子抢先再问:“真的,不是朋友?” 阿瑶咬着嘴唇,毅然决然道:“不是!” 红裳男子点了点头道:“那好……” 话完,他白皙的脸上……忽得映红!那,是因为他抵住黄泉额头的那两根手指,已是灵威飒飒、红芒大盛! “你,要杀我?!” “不,我只是要杀一条狗——黄皮黑眼的狗……” 这,已然不是在侮辱一个人了……乃是在践踏整个炎黄之国的族类!听得此番侮辱,黄泉哪还能咬牙屈忍?于是乎,他陡然咬牙提起了灵气,誓死也要抵抗! 只闻,嗡的一声! 那红裳男子指尖的灵气顷刻迸发,令得四周沙尘、雨滴是回旋翻腾! 再一眨眼,他便将黄泉的灵气压制、灵压尽破,直是逼得后者双腿酸软,噗咚一声单膝跪在了泥淖的沙地之上。 红裳男子冷哼了一声,嗤笑道:“呵,区区‘地阶行者’小成,就妄图与本王的灵威抗衡?简直,是蚍蜉撼树、不知那天高地厚呐……” 作为男人,怎可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向出言侮辱者低头?只见狂风骤雨之中,他黄泉紧咬着牙、奋力支住另外的一条腿,打死都不让自己双膝跪地。 这,无疑激起了那红裳男子心头的不爽快。他指尖再度催劲,眸子也露出了凶恶歹毒之色逼道:“低贱的黄狗,莫要再逞强了……来,快快给本王跪下磕头!” 黄泉这辈子里,除了他的父皇母后以及皇室宗长,其余人……是休想让他屈膝磕头。就算在蒙戈海盗船上被日夜严刑拷打、三餐断水断粮……他也宁愿昏死过去,绝不服软! “你……休想!” 他铆足了劲,喉中“啊——”地长啸怒吼! 他的脖颈、手臂,以及胸口突起的青筋……仿佛只要摁一下就会爆裂绽开、血溅当场! 那红裳男子凶光乍然,眼珠子一瞪,大喝道:“下贱的族类,快给本王磕头呐!”道完,男子手中灵气陡然剧增,环绕着他周身的红芒……亦是幻化成了一头烈火凤凰展翅啄下! 黄泉浑身的骨头……都被压得咯咯作响,肌肉也都充血紧绷着,整个人就好似是一块生铁般坚硬。而更硬的……还是他口中斩钉截铁的话:“我、我黄泉就算脑袋开花了,也不会……不会给你磕头!” “那好,本王如你所愿!”那男子反手一举、周身灵气如螺旋般汇聚于掌心,看是就要向黄泉的脖颈劈将下去! “住手!”阿瑶一个箭步抢上前,死死拽住了红裳男子的袖管道,“阿哥!我都……我都答应那桩‘婚事’了,你……你为何还要伤及无辜呢?!” “哦?你,肯嫁了?” “我……我肯了!” 婚事? 什么婚事? 难道……阿瑶要嫁给别人?! 忽闻黄泉“哇呀”大吼一声,四肢和躯干都剧烈颤抖了起来。与此同时,好似有一股充满酒味的古怪灵气……将他从里到外、像是裹糖衣般统统包住了。 他双手一撑、双足奋力顶起,整个身子慢慢地站直了! 这,并不是他自身的灵气,也不是那‘血玉灵玺’的增益——但只消闻那灵气中的酒味儿,就知是那懒鬼‘离肠’在助他一臂之力! 局外之人,即使如那红裳男子般自视甚高,也不甚明白其中所以然:‘什么?这区区的‘地阶行者’小鬼……居然会有与本王抗衡的灵力?!’ 黄泉啪的一掌,扇开了红裳男子的手指。他也完全不顾那男子错愕的神情,只是难以置信地问另一个人:“阿瑶,你……你真的有‘婚约’在身吗?” “是……” “这,不是你自愿的吧?啊!没关系,只要阿瑶你不是自愿……” “是我自愿的。” “什么?不,这不可能……我决不相信!” “泉哥,这婚约……的确是阿瑶自愿的!” 阿瑶眼波一晃,含泪道:“今朝渊海狂风骤雨大作,我就知道事情恐怕不妙。直到刚才阿哥他告诉我——龙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我、我才明白自己如今,是不得不做出牺牲了……” 黄泉连连摇头,急道:“不,不对!倘若你们龙族危在旦夕,那不应该是加紧寻找四海灵器、唤出镇海灵兽,从而赶紧封印‘海妖王’吗?这……这与你答应‘婚事’有何关联啊!?” 阿瑶摇了摇头,叹道:“茫茫渊海,要找齐四件灵器……恐怕是来不及了。照现在的情形,龙族、鱼人族的联盟已然完全溃败,不出一年半载,必将全军覆没……眼下,唯一能够拯救渊海的希望,就在遥远的‘另一片海域’了……” 另一片海域? 黄泉皱眉问:“所以,你是要嫁过去?求别国出兵救你们?” 阿瑶点点头,默认了。对于东玄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皇室成员而言,自己个人的幸福……那远比不上家国的安定来得重要。 这一点,黄泉体会深刻。若是为了炎黄之国的复辟,要他拧下自己的脑袋……他,也不会眨第二下眼睛的——所以,他只有恨自己没用、没本事,就连心爱的女人都要拱手相送…… 豪雨夜中,黄泉单薄的身子……像是一根芦苇般不断抽搐着。他紧咬的唇齿,亦是滋出了一抹鲜红,就连拳头上的皮和肉……也都快被拇指硬生生地抠了下来。 他恨,恨得发了毛! 恨不得豁出了命,去渊海底的‘无妄冥沟’,与那罪魁祸首‘海妖王’决死一战!可任三岁的孩子都晓得:他即便有十条性命……也毫无胜算。 “阿瑶……” 黄泉沉凝良久,才逐渐缓过神问:“你,是立马就要嫁过去吗?” 阿瑶回道:“不,得要准备一念。我们龙族出嫁本就规矩繁多,再者……我也算‘龙王之女’,相应的规矩会更多、更复杂,且一样都也少不得。” 一年时间? 的确呐,从稳妥二字来考虑:选择花费‘一年时间’来达成婚约,那远要比找齐灵器、唤出灵兽的‘遥遥无期’……要靠谱得多呐! “所以……”阿瑶言道此处,忽而哽咽,“我今夜就得回海底……准备出嫁的事宜!” “今天就走?!”这个消息,无疑如同雪上加霜、火上添薪——黄泉还哪顾得上旁边有人?他猛然上前,一把将阿瑶紧紧搂入怀中、宁死也不愿放开! 男子近在咫尺,见黄泉如此亲密动作……哪能不火? 只听呼喇一声!他周身赤色灵气如火焰浪潮般凝聚向了掌心,看是要痛下杀手! “你,想做甚?” 青烟一飘,酒意灵气忽从黄泉身上剥离,汇成了懒汉离肠的真身挡在了红裳男子跟前。 他淡淡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当哥哥的……已经‘棒打鸳鸯’了,就莫要再不识相、坏了良辰……和雨景呐?”言语之际,他周身的酒意浓浓,就算是暴雨也冲不掉那股辛辣之味。 红裳男子皱眉灵识一探,霎然惊道:“你……不是人?!” 离肠浅笑了两声,道:“哈,不错!我……只是一条魂儿而已。” 正当那红裳男子纳闷:‘这低贱的黄狗,怎会有此等高深莫测的帮手相助?’之时——恍然间,他的身后又多了一道人影。这次……是个高瘦如竹竿、眼窝子里只剩下一枚独眼的男子!这个男子,正是那‘龙木先生’。 龙木先生背负着一杆金光熠熠的短笛,不怒自威道:“阁下,差点杀了我南宫商会的大救星、我商会少主最珍视的好朋友……你,可知道?” 红裳男子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还有人能以如此鬼魅的步伐绕到他身后! 离肠却会意一笑,转而道:“欸呀呀!就算你这位‘火裳龙王’的本事再怎么大,不在海里……也未必能赢过我俩吧?” “你这魂儿,怎晓得我的名号?” “火裳龙王的名号……乃是龙族代代相传的。你这身‘火绣锦袍’便是信物,对也不对?” 红裳男子一愣,只因离肠所言绝无偏颇。他,的确就是渊海龙王之子、火绣锦袍的第二十七代传人——火裳龙王。 “这位‘离肠大师’通晓《东玄经》各篇,灵力强横,生前定是一位绝顶高人……”龙木向离肠点头致意,转而又道,“而在下……也略懂些粗浅的五灵诀法与御灵之术,所以……你这当哥哥的,还是‘忍一时风平浪静’吧?” 这火裳龙王虽然不是个人,但他也懂人间‘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理儿。故而,他只好冷哼得一声,便即拂袖折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雷雨之中,少男少女紧紧相依。 雨水……也仿佛腻成了蜜水,将他们越粘越牢、时久难分。 这,是黄泉头一次将阿瑶搂在自己怀里,任由那丝绸般的肌肤滑过指尖、茉莉般的体香混入鼻息……啊!他心中一股保护之欲油然而生,且愈发膨胀! “阿瑶,你,你一定要走吗?” “嗯……” “没有回旋余地?” 阿瑶已然成了泪人,她摇了摇,哽咽道:“为了族人,我……我不得不离开……” 黄泉本欲要开口挽留,却又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提出如此自私自利的要求。所以他话到嘴边,就全当是苦酒自己咽了下去。 “泉哥……”反倒阿瑶先忍不住问,“你,你喜欢阿瑶吗?” “当然!”黄泉的手搂得更紧了,道,“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阿瑶哪可能不明白?只不过,女人就是爱听那些甜言蜜语呐!她紧闭双眸,喊出了心中所念:“阿瑶也……也很喜欢泉哥你!” 黄泉却和阿瑶不同,他……并不晓得阿瑶心中所想。所以听得此话,整个人先是一怔,随之脑中像是过了电般一片空白。良久后,魂儿才招了回来。 此刻,他恨不得牵起阿瑶的手扬帆私奔、远走高飞!去他的渊海,去他姥姥的东玄世界!能和心爱的女人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是逍遥自在?此生,还有何遗憾?! 可现实是…… 他们俩都有属于自己的使命,且是不可推卸的使命。 “泉哥,阿瑶能知道的你的心意,就心满意足了……”阿瑶强颜一笑,却忍不住泪眼婆娑道,“请你……请你把我忘了吧?” “不,泉哥定会来找你!”黄泉扯下挂于胸前的那半尊血玉灵玺,迎着雨和海浪,朗声言道,“炎黄王室玄孙——黄泉在此,以帝王血脉为祭、血玉灵玺为鉴,与渊海龙族之女——岳芝遥立下血契:我黄泉,定在一年之内寻齐四件灵器,下到渊海之底,帮助渊海龙族重新封印海妖王!若违此誓,天帝诛灭!” 话毕,他流淌的鲜血便凌空成文,烙进了他的胸膛!紧接着,那炙热的‘血契’便于雨中蒸腾出滚滚白雾,引来那半尊‘血玉灵玺’第二度盖印! “泉哥,你……这是何苦啊!” “呵呵,不苦……一点都不苦!阿瑶,你、你要等我来……” 黄泉的口气越来愈淡,最后只戛然而止。他的人……也已脱力跪倒,视线也越发模糊。可他眼睛再沉,也不肯闭上——因为他能感受到阿瑶的玉唇,吻在他的嘴角。 阿瑶,别走…… 黄泉心里呼喊着,身子却动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与那‘火裳龙王’化身双龙,潜入滔滔海浪之中。 第41章 绿蛙藤衣 快乐总是短暂的,悲伤却总是漫长。 阿瑶离开的第一天,黄泉就度日如年。以致他连修灵都心不能专,隔三差五便睁眼遥望渊海的海际线,默自摇头叹气。 刘公公守在一旁,看着主子那望海欲穿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不忍、安慰道:“少主啊,莫要因为一个女人而茶饭不思、心神不宁,这样很伤身体的!” 黄泉点头,但仍旧神往潮声、目光呆滞。 而另一旁,离肠却“哼”得一声,朗声道:“再这么下去,只怕是不止是茶饭不思、心神不宁这么简单,就连他这条小命……都要姓‘送’的了!” 一如既往,黄泉并没将离肠的言语讥讽放在心上,而刘公公也再替主反驳:“你这烂舌头的饿死鬼,莫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咱家主子的龙体,可棒得很!哪会姓送?” “呵呵!你知道‘帝王血契’为何物吗?那可是‘与天帝立下的契约’!”离肠语气难得的强烈起来,反问道,“若是契约时效之内没法达成誓言,他小子就得受‘天帝诛罚’,你晓得吗?” “天帝诛罚?”刘公公的脸吓得惨白如雪,问道,“能……能毁约吗?” “毁个大头鬼,你以为和天帝立下誓约,还能算‘童言无忌’,推倒重来?”离肠骂道。 “那、那该如何是好?咱们主子还肩负‘复国重任’呐!” 若是因为其他理由,只怕刘公公说得唾沫干了、舌头断了,黄泉也不会在意。可说到这‘复国重任’四字,黄泉原本呆滞的目光……立刻回了神。那股源源不绝的浓稠憎恨,如同破了堤的洪水,一泻千里。 “我可死不得!”黄泉终于接话。 “既然死不得,你还不专心修灵?”离肠躺卧一旁,讽道,“以你这比龟爬还慢的修行进度……只怕到了明年今天,还是个‘地阶行者’嘞!哼哼,依我看啊,你所幸就学那乌龟王八,趴在沙滩上找‘镇海灵器’吧?” 黄泉又何尝不明白增加实力,方才有寻找‘镇海灵器’的资本?要知道这持有‘镇海灵器’的人,至少也得和龙木先生一样难对付呐! “你,你这挨千刀的‘饿死鬼’啊,胆敢……”眼看刘公公眼睛一瞪、手指一翘,又要斗嘴——黄泉忙抢道:“放心吧,刘公公、离肠师父。过了今日,我定会振作起来、重整旗鼓!”说到此处,他又眼色一沉,“只是今天……让我安静一会儿罢?” 离肠与刘公公相视一眼,便即都别过脑袋、闭上了嘴。他俩虽带着截然相反的语气与态度,可关心黄泉的出发点却都是相同的。就像是……一对为孩子而吵翻的夫妇,一个沿着沙岸走远,一个化成一股烟气、钻入了‘血玉灵玺’之中。 如今,终于只剩下了寂寥的沙滩和海浪,给黄泉这个寂寞的人作伴。 …… 可是,天不遂人愿,十有八九。 留给黄泉平复心情的时间着实不多,也就至多六个时辰。 正当他躺在沙滩上眼望满天星斗,迷糊间昏昏欲睡时……就有人大喊道:“黄岛主,黄岛主呐!” 闻声,黄泉顿然坐起身子、向声源望去……只见东首南宫燕带着一列水手,正自小跑而来。他忙站起身子,回道:“啊,燕兄弟!” 南宫燕本带着笑意赶来,可见到黄泉憔悴、落了形的面容……就不禁踌躇起来,支支吾吾道:“黄岛主,听说阿瑶姑娘她、她走了……你还好吧?” 黄泉深吸了口气,叹道:“唉,本来不是很好的……”但他又浅笑一声,拍了拍南宫燕消瘦的肩胛,“可是看见兄弟你如此高兴,黄大哥……也就高兴了!” 南宫燕脸颊一红,那张樱桃小口更是讲不出话了。 黄泉好意催道:“羞什么羞?咱们可都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有什么好事别藏着掖着嘞,赶紧说出来叫黄大哥高兴高兴!” 南宫燕轻嗯了一声,旋即掩不住欣喜道:“是……是钱三娘!她说,第一件‘绿蛙藤衣’做出来了,让大家伙儿赶紧去试试效果!” “哦?三娘出手可真快啊!那……咱们这就去瞧瞧吧?” “好呐!” 两人一拍即合,便让水手扬起火把引路,登上南宫商船。 南宫商会的船舱,平素里是堆满了货物的。 可前两日……他们却将尾舱内的‘丝绸布匹’和‘西漠红茶’都丢到了海里,腾出了两间足够大的舱室来。 其中一间,乃是给费老板与刘公公配药的“炼金房”;还有一间,便是隔壁、留给那钱三娘与绣娘的“制衣坊”。 “黄大财主,这……就是你所定制的‘绿蛙藤衣’呐!” 钱三娘掀开台布,工作台上正静静横卧着一件通体黑紫、隐隐透绿的大袍子。 众人仔细一看,其上仍能看出藤条的肌理与纹路,以及回针藏线的细腻功夫。可以说,没有二三十年的刻苦钻研……那是绝不可能有缝出这等线脚的。 虽说这袍子制作精良,但若说这件袍子有多特别?黄泉这个门外汉也是瞧不出来。他试问道:“三娘,这件绿蛙藤衣……真能抵御烈焰吗?” 钱三娘听出黄泉猜疑,心中不快道:“哼,那是当然!怎么,你不信啊?你若是不信……可以拿火把来烧一下,看看我‘花剌子人’祖传的手艺过不过硬!” 黄泉自知失言,忙拱手道歉:“三娘莫要介怀,黄某人只是想确保此次行动万无一失。毕竟若有闪失,我们所付出的……将是‘生命’的代价。” 这段话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字字如凿、铿锵有力,纵使如钱三娘这般寡情之女,也不免心中微颤,嗔道:“唉!黄大财主总是有理,小女子甘拜下风!” “拿火把来!” 南宫燕一喊,传令便攒着火把跑来。 接手后,他本想自己来试……可转念一想,却又道:“黄岛主,你来试罢!” 不知从何时起?这南宫燕瞧着黄泉的眼神——变了,变得有点腻。就像是少女见到英雄救美的大侠一般,想要以身相许似的? 黄泉当然并没在意,全当是弟弟对哥哥的崇敬。他应声接过火把,刚拎起‘绿蛙藤衣’的领子……就不禁喊道:“哇,真凉呐!”他万万没想到,这‘绿蛙藤’的寒湿之气……竟如冰块一般凉得刺骨! 钱三娘翻了记白眼,道:“哼,这就惊讶了?你再捏捏看!” 黄泉闻之用手一捏……只觉那藤衣上的藤条,竟然慢慢地渗透出了夹杂冰粒的粘液来! 等不及众人惊讶,黄泉手中滚烫的火把,就向‘绿蛙藤衣’上烙去:一、二、三……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直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火把仍没有点燃这件绿蛙藤衣! 黄泉撤去火把、顺手一抹,衣服竟还是冰凉的! 他愣住了,连同在旁观看的一干水手们也觉得神乎其神,不禁竖起拇指、喝出了彩:“这‘绿蛙藤衣’还真是神奇得紧,火烧了这么久还不炀呀!”“是啊!俺在‘南宫商会’跑船这么十多年,见到的稀奇东西不下百件。但这不能烧着的袍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呐!” “燕兄弟,你来试试!” 黄泉难抑兴奋,边笑边展开‘绿蛙藤衣’披在南宫燕肩头上,道:“瞧瞧……咱们眉清目秀、玉树临风的南宫少主,再配上这么一身藤袍……哈,真是活脱一个再世李郎啊!” 南宫燕被他这么勾肩搭背地一夸,整个人都怔住了,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直东看西瞧。而东西各处的水手们……是无不装疯卖傻、各聊趣事;钱三娘、绣娘那两位则紧盯这位“再世李郎”,口中窃窃私语、还时不时地偷偷嗤笑。 人,不可能十全十美。 黄泉也是人,他在大部分时候的睿智、聪慧都远超常人,可在有些方面……他也笨得离谱、笨得出格、笨得也是远超常人呐! “说来,这藤袍如此冰冷,燕兄弟你现在穿着……会不会受凉?”黄泉出于好心,伸手就往南宫燕的衣领胸口里去探……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令得船舱哑然、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不敢说话,都直勾勾地瞪着黄泉……和他脸上的那五道红印子。 南宫燕脑中白得像是一片干净的纸,眼眸里也霎时蓄起了雪花般的泪珠。他,唯诺诺地连声道歉:“黄、黄岛主,对不起!我……” 黄泉沉着脸,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从小到大,就连他的父皇都没扇过他巴掌,唯独那白狮子扇过,于是……黄泉便领他走了人生最后一段的‘黄泉路’。 他的右手高高举起、还微微颤抖着,看似……是要打还这一掌?! 南宫燕自知有愧,眼睛霎时一闭、等着黄泉的反手耳光。可是,他等了很久……等得眼皮都抖动了起来,还是没人下手。 反而——一只粗糙、但温暖的手掌贴住了他的面颊,为他拭去了泪珠。他睁开双眸,泪眼汪汪地望着黄泉,就像是……一只刚断奶、就没了母亲的小奶猫。 黄泉仍面带笑意,道:“傻弟弟,男子汉哭什么哭?丢不丢人呐!” 南宫燕从来没觉得有一个男人,能像黄泉一样包容他。龙木不行,南宫东明更不行。就连自己的亲爹——南宫端木也有心无力。 他很感激黄泉,甚至想亲他一下?可是,念及周围全是人……这想法顷刻之间就打消了。为今之时,南宫燕已完全信任了黄泉,所以……他要告诉黄泉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黄岛主,其实我、我是……” “嗯?” 好戏演到精彩时,总有歹人来搅局。只闻有人慢步走近了这间制衣坊,浅浅说道:“你们,最好别高兴得太早了呐……” “龙木先生?” 这熟悉的声音,南宫燕一听便知。 而他更听得出,龙木这句话中的‘一语双关’,便道:“先生,我不说便是……” 黄泉却不明所以,只思索道:“什么别高兴得太早?龙木先生,你……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罢?” 龙木这才踏进舱门,对南宫燕微微颔首示意、随后道:“呵呵,黄岛主……这‘绿蛙藤衣’虽能抵御寻常烈焰,但若要上那犹如炼狱的‘冥府岛’的话……恐怕还不远远不够。” 此言一出,黄泉心中那被燃起的希望之火……似是被浇上了冰水,再度失去了光辉。他长叹了一口气,问:“远远不够?若是这‘绿蛙藤衣’都抵御不了灵火,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法子可行呢?” 那冥府岛的‘幽冥夜火’固然可怕,但龙木的笑容……却更渗人。 他的嘴角,再度扬起了那极为难看、又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道:“办法是有的,而且远在天边,近在……隔壁呐?” 话音刚落,只听隔壁船舱“嘭”地一记爆炸!顷刻间,一股浓浓黑烟夹杂着呛鼻的硫磺味儿、咖喱味儿,从右侧木墙的每一道缝隙里拼命钻了过来! 第42章 水灵密药 “成了!” 什么成了?只听,隔壁船舱有人尖声欢呼! 黄泉、南宫燕相视一望,刚想出门去看……那条如刀剌铁的尖锐嗓子又扯高起来:“航海士兄弟,你说什么?咱家、咱家少主子在隔壁?!” 那航海士闻得里头的怪味,是喷嚏咳嗽成串儿地来:“啊、啊啾!没错……咳、咳咳,黄岛主他、他就在隔壁呐……啊啾、啊啊啾——!” 原来,是刘公公! 这刘公公在过去,那可是大都皇宫里的总管太监啊!他能爬上如此高位……是要何等的机灵?何等的会察言观色、侍奉主子呐? 就像现在,根本就不劳黄泉动嘴,刘公公就捧着一瓶蓝幽幽的药液奉到了主子手中,还刷刷拂袖、跪拜磕头道:“主子在上,奴才接驾来迟、罪该万死呐!!” 龙木和南宫燕一诧,他们不懂炎黄国的礼仪习俗,更不知道这话乃是逢场作戏、堂皇之言,便想上前劝解其中误会。 可还没讲话,黄泉就上前扶道:“爱卿,快快请起!” 刘公公像没事人一般起身,再度躬身参拜:“谢主隆恩!” 不止南宫燕和龙木,就连在旁的两位绣娘和南宫家臣也看傻了。他们,不免都暗自嘀咕:这是哪来的怪人啊?怎么前一秒在‘磕头求饶’,后一秒就成了‘忠臣爱卿’了呢?当真,是来自东土大陆的神秘国度呀! 此时,又一人来了——是费老板! 他,本就人胖脚短、模样不甚好看。此刻浑身的衣服又烧焦了一大片,头发也炸了锅,整个人……就像一只异变了的大西瓜虫。 见得这一副滑稽摸样,舱内的女人们皆继捂嘴嗤笑,就连那好好男儿——南宫燕……也是掩面忍俊不禁。可费老板就不理她们,只慢悠悠地挪进船舱、兀自白了刘公公好几眼。 黄泉也吃不消这个天生笑星的姿容样貌,只连连摇头笑道:“哟,这位……不是咱们费大老板吗?昨天见你还又白又胖、一脸富贵相,怎么今天……就成了窝大黑煤饼了呢?” “黄大财主,您还说笑呢?”费老板吐了一口浊气,叹道,“还不您给我配的好副手——这位‘刘大公公’干的好事呐……” “刘大公公?”黄泉憋着笑意,问,“哈,刘大公公他怎么了?” “唉!”费老板一屁股瘫坐地上,又叹道,“他呀,先是把自带的酱油罐子当成火龙油桶,烧了‘五灵茶花’半天……也没熬出药性。事后,还强词夺理说……说什么要改善口感?就把绵白糖和硫磺粉末呛在一块儿,炸得我成这模样咧!” 刘公公那对如流浪老狗般委屈的眼睛,就干巴巴地盯着黄泉看,一副窝求苦恼的模样直让人怜惜。可如此忠肝义胆的老臣,黄泉……怎可能不‘徇私包庇’呢? “咳咳,这便是‘水灵密药’?” 黄泉转开话题,举起这罐蓝盈盈的药液,透在油灯之下。只见,其中似有一颗颗蓝色小珠不断蠕动,仿佛具有生命之力。 刘公公接下翎子,附和道:“哈呀,咱家主子就是聪明,猜得……那是一点儿也不差呐?这瓶子里装的……就是奴才和费老板连夜赶制出的‘水灵密药’喇!” 黄泉拔开瓶塞,用手一扇……一股清凉、湿润的暗香便涌入鼻中。他带着三分笑意,转向最懂此药之理的龙木问:“请问先生,这药……可以直接喝吗?” 龙木答道:“可以。” 闻之,黄泉便将这瓶‘水灵密药’对准喉管,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忽的一道激灵!黄泉只觉那灵药下肚后,一股潮湿的凉意从脚趾间慢慢上移,直至脑后顶心。眨眼功夫,那股湿气又开始逐渐收缩,最后钻进了丹田气海之中、凝聚成团——靠在了那团翠绿色的‘风之灵团’旁边。 “来火!” 嚯声一喝,龙木的掌心已被赤红色的灵气包裹。 旋即又是“嘭”的一记炸响,那火之灵气便被点燃、烧得旺盛!他,这是什么意思?还没等众人有所预料,这龙木便陡然往黄泉的面门进步劈掌! “你?!” 黄泉虽疑,但架招功夫不落。一阵噼啪架招,已当下了龙木的三记连环劈掌。 “哼,好身手!” 龙木喝得一声彩,随即另一只手掌也耀起炎气,左右掌法急速连攻! 一时间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甘示弱,以至狭小的船舱内……顿时火焰缭绕、金星四溅! 南宫燕暗自感叹:‘黄岛主可真是修灵奇才,竟能以‘地阶行者’的灵力,接下身为‘地阶灵士’的龙木先生这么多招……换做我的话,只怕第一招就败了……’ 也不光是他一个,在场的所有人……那都是被这火光缭绕、绚烂纷呈的近身肉搏所深深震慑折服,心中连连高声声喝彩! 斗得十来会合,两人越打越快、谁也不肯退让! 黄泉怒意渐起。只听噌的一声、灵光爆射,那黑龙刺已然出鞘! 南宫燕见势不妙,忙向这热斗中的两者喊道:“都是自家人,别来真的啊!” 龙木颔首,身形忽向后一飘、拉开了两丈,并单手虚架示意停手。 黄泉只觉呼吸急促、胸口血契温热,调息良久才缓下凶煞的戾气,质问道:“龙木先生,你、你为何突然袭击我?” “看。”龙木朝着黄泉的手臂一指,示意他看。 “嗯?”黄泉低头一看……手臂并无异样呐?他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愣是没懂龙木的意思,便皱眉又问:“先生,我的手臂完好无损啊……” 刚说完‘完好无损’这四个字,他脑中便是灵光一现——再思片刻,他竟然由惊转喜,朗声大笑了起来! 南宫燕似没看懂,问道:“黄岛主,你,你怎么又笑了呢?” 黄泉很是兴奋,连连招呼道:“哈!燕兄弟,你快过来瞧瞧我的手臂啊!” 南宫燕好似还有些忌惮,故而只站在远处猫了两眼,也没瞧出什么所以然来。而黄泉却哈哈一笑,主动上前拽起后者那白皙的手……就往自己的手臂上蹭。 “黄、黄岛主,你……” 南宫燕面孔刷红,惊叫了一声。 这一趟,他倒没有抬手甩耳光。因为他相信,黄泉一定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黄泉就如和兄弟分享佳酿一般,欣喜道:“燕兄弟你看,我方才赤手空拳与龙木先生的‘灵火掌法’对招数十回,竟连半根汗毛都没烧焦!你说,神不神奇?” 南宫燕这才注意到,黄泉的手臂竟完好如初!他惊道:“真的诶!”叹罢,他又不自觉地刮擦起黄泉的手臂。哈,他似乎能感觉到:后者手臂的皮肤上……有一层又薄又润的灵气正附着其上。 “咳咳!” 龙木干咳了两声。 南宫燕恍然回神,放下黄泉的手臂,退了两步。 龙木这才淡淡又道:“这,便是‘水灵密药’的奇效了。” 黄泉凝神颔首,问:“嗯……先生,这‘奇效’便是提供抗衡灵火的能力?” “没错。只要服下此药,它就能在一段时间内为服用者提供强大的‘水灵庇护’,来阻隔由灵气而生的凶烈火焰!” “水灵庇护……又是什么?” “这‘水灵庇护’嘛……乃是拥有强大‘水之灵能力’的修灵者,才能练成的‘被动灵技’。此技无需比诀、无需结印,就如眨眼和呼吸一般,由身体自主完成。” “原来如此……” 黄泉心想:‘想必阿瑶在对阵‘蛞蝓老六’之时,足下瞬时起来抵挡老六来拳的……正是这被动触发的‘水灵庇护’吧?’可这一念起阿瑶,他便顿觉落寞、心中激荡起了一阵的酸楚。 “不光是如此……”龙木唤起体内蓝色水之灵气,汇聚手心,捏出了数滴水道,“此药,可对咱们这些毫无‘水灵基础’的修灵者,是大大的有益!” 黄泉头一次见龙木的表情,有现在这般丰富。他更想不到:这龙木先生‘五行基础灵气’之中,唯有‘水之灵气’这一块修炼薄弱,数年来毫无进展。纵使他连年睡于潮湿的洞中,日夜吸收湿润的水之灵气,也始终不得其法,叩不开‘水之灵能力’的大门。 修灵之门,强调的乃是‘五行五灵,均衡修炼’。 只有五灵齐进,方才能获得更高阶位的灵能力、踏上更强的境界,从而使出足以天地动容的灵诀。 而龙木这体质,便是属于‘天生无水’的类型,也就是气海难以积蓄‘水之灵气’,更别提将其吸收、炼化了。 俗话说‘五指长短,缺一不可’,这少了一根手指的人,总有心病。龙木生性高傲,更是视此为奇耻大辱。所以花了重金,从黑市上淘来了这篇‘水灵密药’的炼制法门。其目的,就是为了强补水灵,日后好在‘丹木’面前扬眉吐气。 碰巧,此番正要上那冥府岛取幽冥夜火,需要‘水灵庇护’。这,可谓是正中龙木下怀,让他也“假公济私”了一回。 别人的心病,聪明人是不会去问的。 南宫燕哈的喊了一声,旋即打量起披在身上的藤袍道:“先生,有这隔热、防火的‘绿蛙藤衣’,再配合水灵密药所提供的‘水灵庇护’,这回……总能高枕无忧了吧?” 龙木伸出了一根手指,摇了摇道:“若是光论登那冥府岛,这两层保护便即够了。但若是要取那‘幽冥夜火’的火种、再带回乌山岛,却还差一样条件……”黄、南二人异口同声问:“什么条件?” 第43章 水灵之团 浩瀚的渊海一望无际,除了蔚蓝的天,便是宝蓝的水。 哗哗!忽闻风声呼啸,一艘‘南宫商船’正满帆疾航向西,溅起一条如大白蛇般的狭长浪花。 船速虽快,但却很稳。稳到盘坐于船舱内的三人,丝毫不觉颠簸、如坐平地——这三人,正是黄泉、南宫燕,以及龙木先生。 他们面色肃然、双目紧闭,正自抓紧凝聚‘水灵之团’,且到了紧要关头!因为如要触碰、甚至取走‘幽冥夜火’的话,除了绿蛙藤衣与水灵庇佑的双重保护,最重要的:便是要从水灵秘药之中,汲取源源不断的水灵气! “呼呼——” 龙木吐得口淡蓝气息,言道:“最后一步,化‘水之灵气’过周天,淬炼‘水灵之团’!” 黄泉、南宫燕二人一应,便抬起左右双掌交替翻卷、变诀。只见,他们的腹部气海之处,皆有一股淡蓝的灵气逆着经脉提上中院、鸠尾,直至前胸正中的紫宫穴凝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气团。 龙木虽属‘无水’体质,难以储存水之灵气,但对于修灵练气还是颇有心得。所以他未过一个时辰的时分,就已凝聚完成‘水灵之团’。 他自信睁眼,本想摆出一副默然的表情,再出言指导二人凝气,以正宗师之威。可是,叫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面前的这两个小娃娃,早已眼珠子瞪得老大、干望着自己了! ‘他们……他们凝气的速度,怎可能比我还快?!’龙木心里吃惊,但又不想失了威风,便道:“你们二人终于好了,先生我等你们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 “嗯……”龙木一捋胡须,假装洋洋得意。 “先生,你撒谎!”南宫燕忍不住,扑哧笑道。 “先、先生我哪里撒谎了?”龙木一怔,面如土灰。 “半个时辰前,龙木先生您的脸……还时而红、时而绿呐!” 脸时而红、时而绿……这分明就是在控制气息、凝聚气团的特征表现!龙木无可辩解,但又不甘心,于是他干咳两声、随口问道:“你怎么晓得的?” 南宫燕嘻嘻一笑,道:“因为……因为燕儿花了半个时辰还没到,就已然凝练完‘水灵之团’了呐!” 半个时辰?!龙木独眼一瞪,心中大叹:‘少主的凝练能力,怎可能在我之上?且比我还快上一倍有余?’ 这回让龙木失落的,不再单单是无法储存‘水之灵气’的先天因素了,就连修灵者的根础——聚气效率、修灵速度,也大大受到了自我否定。 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还有另一个更为沉痛的打击,正如重锤般砸向龙木的胸口。 南宫燕随口问道:“黄岛主,我睁眼时候,见你已经升着懒腰、快要眯上眼睛了……莫非,你很早就凝完灵团了吗?” 黄泉虽无心炫耀,但也不愿欺骗兄弟,只好躬身一拜道:“惭愧惭愧,黄某人花了一盏茶的时间,凝练完了这‘水灵之团’。” 什么? 一盏茶的时间?! 短短盏茶的功夫,就能凝聚完整瓶秘药中充沛的水灵气? 这,是何等的修灵天赋啊!龙木心里大喝大叹,口里却如同灌了浆糊、欲赞还休。只因他不愿夸奖黄泉天赋出众,更不愿承认自己不如这两个‘毛孩子’。 纵使这样,他仍不禁越想越气、越气就越要搞懂。他暗自推测:‘这黄皮小子,乃是刚踏入‘地阶行者’不久的修灵者,可谓只是触及了修灵门坎。为什么,他只花了我八分之一的时间,就凝聚成了水灵之团?莫非——’ ‘莫非,他天赋比你高八倍?’ 龙木一怔,灵识喝问:‘是谁?!’ 那钻进他脑中的声音嬉笑道:‘哈,你猜我是谁呢?’ 龙木到底是老江湖,他眼瞧周围船舱再无第四人,便下意识瞥向黄泉胸前、那半枚悬挂着‘血玉灵玺’道:‘哼!眼下,他俩还未通灵识。能传音入密的……也只剩你这位‘离肠大师’了。’ 离肠“哟哟”了好几嗓子,好似颇为意外地道:‘啊呀呀,诶哟!看来……阁下修炼天赋不高,但是脑筋还算不错的嘛!哈哈哈!’ 这种讽刺挖苦之言,若是出得他人之口……龙木必定反掌劈将下去!可眼下,这离肠修为不浅、又没得实体,他也只得用力“哼”了一声作罢。 离肠缓下了逗趣的情绪,啧啧言道:‘龙木先生,这姓黄的小子呢……是‘炎黄之国’的子民。你理当知道当他们的修炼天赋,又何须惊讶错愕呢?’ ‘话虽如此……’龙木又叹,‘但比我高出八倍的修灵速度,简直让我匪夷所、难以置信!若是他潜下心来修炼五十年,岂不等于我苦修四百年?’ ‘一点不错,若不是看在他天赋异禀,我怎会收他作徒、悉心教导呢?’离肠呵呵一笑,随即收敛、肃然道,‘再有,他可是‘炎黄之帝’嫡亲的皇室玄孙,身体里可流淌着与‘那个人’相同的血脉,岂能不厉害?’ ‘哪个人?’ ‘稍等,你一看便知。’ 离肠化灵气为图,飘向龙木眼前——那居然是一盏幽幽青灯。 是、是他?! 龙木顿觉浑身酥麻,如五雷灌顶之彻! 他的语气……从未如此激烈过:‘若是黄岛主福缘深厚、性格坚韧,再勤于修灵的话……岂不是能成为第二个‘他’了吗?!’ 离肠边思边道:‘成为第二个他?嗯……这也极有可能呐!’龙木一听,脑子里就胡思乱想了起来。想着想着,便乐得痴痴发笑。虽然,他笑得依然很丑,但丑得也依然很真实。 ‘哈!哈哈!’龙木痴心妄想着,‘如果,黄岛主真能有‘他’的修为和本事……’ ‘喂,别高兴得太早喇?’离肠叹得口气,浅浅道,‘黄老弟如今报仇心切、戾气极重。若是修行太顺,只怕这世上要出第四位‘魔君’了……’ ‘这倒也是……可我听讲,黄岛主他踏入‘地阶行者’足足花了三年啊?难道……’龙木细想离肠的话后忽而一怵,惊道,‘难道你——’ ‘嘿,猜得不错!是我故意侵蚀他的灵气凝聚,故意拖延了他的修炼进程。’离肠哼笑道,‘若是让他全力修炼,那踏入‘地阶行者’何须三年?三周足矣!’ 踏入行者,三周足矣? 此时的黄泉仍然毫不知情,更不知道龙木为何目光错愕地望着自己? 这让他很不自在,犹如浑身爬满蝼蚁,有说不出的古怪感受。为解尴尬,他便与南宫燕一块儿再度喝下了瓶‘水灵秘药’,接着闭眼凝神、提炼其中那浓稠如糖浆般的水之灵气。 一念成尊,一念成魔。 难道未来的东玄世界,就要被他掌握? 龙木不得不擦亮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看似消瘦体弱、却蕴含无穷潜力的英雄少年。 离肠坏笑道:‘喂,龙木先生,你别再盯着我徒儿看了好吗?难不成……你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龙木没理会,兀自望得出神,甚至他老辣的独眼也隐约湿润了起来……良久,他才缓过神来道:‘离肠大师,你告诉我这么多,难不成……你早就看穿我的‘秘密’了?’ 离肠嘿嘿一笑,道:‘我若是看不穿你究竟是谁,提‘他’做甚?’ 龙木一怔,随即干笑了两声,长舒了口气道:‘说得也是,大师自然是瞧出我与那‘青灯’渊源颇深了……’他顿了顿,又道,‘大师既然告知我此事,算是有恩于我。咱们做商人的,自是知道天下没有不要钱的酒吃,所以您老……是不是有事要我办?’ ‘聪明!’离肠直言不讳道,“本大师……要你替我做件事,一件对你而言不难的事。’ ‘什么事?’ ‘替我去海底,找一件东西的下落。’ ‘什么东西?’ ‘这东西就是——’言到此处,离肠讲得轻微无声…… ‘大师……’ 听罢,龙木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丝丝的惧色道:‘这东西,我可不一定敢拿。’ 离肠有些恨铁不成钢,埋怨道:‘诶呀!不需要你拿来,只消你确认——海里,有那‘东西’就成嘞!’ ‘只要确认……大师,你不怕我骗你?’ ‘不怕’离肠咯咯一笑道,‘哈,就算你敢骗我,也不敢骗咱们‘青灯之主’的后人吧?’ 龙木脸色凝重着微一颔首,应道:‘嗯……那这样,只要你们帮我家少主胜了这场赌约,我就下海替你去探一探这东西。若是能拿、则拿来给大师你,如何?’ 离肠这才心满意足地道:‘这好说!而且事成之后,本大师还会想法子帮你开启水灵之囊,让你的气海……能够积蓄起‘水之灵气’来,怎么样?’龙木闻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道:‘啊,真的吗?在下……先行谢过大师!’ 如何,让龙木先生心悦诚服呢? 这一回,离肠试着完全放手,再也没有刻意抑制黄泉凝聚灵气。 所以,这黄肤少年仅用了三日的时间,就在小腹丹田汇聚了一股深蓝色、如同西瓜大小的水之灵团!足足……是要比南宫燕的‘水之灵团’大上三倍,且颜色也深得好几分。 灵气之团,本就是越浓、越深,就愈发纯净。能有愈发纯净浓缩的灵团……也就意味着修灵者能继续吸收更多的灵气,从而突破到更高境界、获得更强大的高阶‘灵之能力’。 真是千古共妒其一人呐! 以这种疯狂的修灵进度……只怕不出一个月,黄岛主便可突破进阶、成为‘玄阶行者’嘞——舱内两人一魂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如此惊叹着。可黄泉的修灵之途,当真有如此顺利吗? 第44章 酆都之岛 三日后,那练功船舱内只剩下了一人——这人,便是黄泉。 眼下,他正盘坐在影影绰绰的烛火光圈之内,被周围七零八落的三十余支灵药空瓶围得像一座城池。 而这些空瓶子里的水灵秘药……那自然都已被炼化成为浓郁如烈酒的水灵气,集聚在了他黄岛主的丹田气海之中。 “喝!” 他汗如雨下,陡然一喝! 随即,只见他周身青烟涌起,还夹杂着一股股淡蓝色的灵气逐渐升腾。不久,就在黄泉胸前聚成了一轮四个大汉都抱不住的水灵之团。 这轮‘水灵之团’的周围色浅,越往中心是越深邃。且若是细细瞧来……里头的水浪般的波纹还在不断地向中心慢慢盘旋,就像是一座小银河、璀璨而又壮观。 呼呼—— 黄泉吐罢浊息,便即收起水灵之团入体,脸上是难掩大喜之色。 此间,唯有离肠在旁。他也忍不住夸奖道:“啧啧,孺子可教也。若不是‘西瓜虫’和‘阴阳人’制药手慢,只怕你到冥府岛之前……就能成凝成和蛞蝓老六相当的水灵之团嘞!” 蛞蝓老六修灵七八年,方才辛苦凝聚出的灵团,黄泉只需一周便可完成。虽然其中或有前者天资不佳的缘由,但他俩犹如天地鸿沟、云泥之别的差距,着实是瞎眼的也能看见。 黄泉环顾四周,见全是空瓶便笑问:“哈,没药了吗?” 离肠抠了抠耳朵,弹飞了一粒黑球道:“没咯,南宫燕和龙木的份……也都省给你喝了。” 黄泉心想:南宫燕于自己有兄弟之情,省灵药给兄弟也不足为奇。可这龙木先生……怎么和变了性子似的?这两天不仅以灵药相赠,还颇为礼貌客气、言语恭敬呢? 想来,或许是因为我在帮‘南宫商会’做事吧?——任他黄泉再聪明,也只能得到这个结论。而更深层次的、有关于‘炎黄王室血脉’那方面的缘由,他怕是永远也猜不到。 忽尔,门上有轻叩两声。 随之有道苍凉的老声喊道:“黄岛主,敢问您修炼结束了吗?” 这声音,分明就是龙木先生的。可黄泉对如此恭敬的称呼……显然还不是很习惯,毕竟这龙木先前,可是喊他作“黄狗”的啊? “嗯。”黄泉还是彬彬有礼,客气道,“晚辈修炼已罢,先生请进。” “是”应完,龙木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躬身拜道,“黄岛主,趁着现下月黑风高,咱们就要停靠于‘酆都岛’了。此岛乃是‘渊海’的南、西交界处的小岛,归我‘南宫商会’所管辖,此事先告知黄岛主一声、请您知悉。” “酆都?那……不是传说里‘地府冥界’的入口吗?” “对呐。这渊海西洋,人称‘幽冥海域’。比起那阴曹地府来,只怕有过之无不及……” “所以离‘幽冥海域’最近的小岛,就好比地府门庭,也便……取名叫做‘酆都岛’了?” “黄岛主明鉴。”龙木颔首称是。 这幽冥海域……当着有这么邪乎?想来,黄泉倒提起了兴致、起身道:“先生,我去瞧瞧这片海!”谁知龙木居然像个下人般恭敬地推开了门,道:“遵命,在下来领路!” …… 呼喇! 一上甲板,就有股阴风强盗般地刮来——冷啊,好生阴森的冷! 这里的风虽说不是特别疾,但奇怪的是……它特别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隙里,叫人汗毛凛凛、冷汗涔涔。纵使,黄泉披上了龙木奉上的加绒厚披风,也丝毫抵不住这渗人的诡异寒气。 “黄岛主,西首那儿的小岛……便是‘酆都岛’了。” 顺着龙木所指远眺而去,只见黑夜里勉强能看清一座火光零星的小岛,正愈离愈近……此岛,正是‘南宫商会’位于渊海最西的据点——酆都岛。 酆都岛,占地约莫有‘乌山岛’的一半大,有山、有水、有树林,自然也有鸟兽鱼虫。虽说环境不如‘花剌子岛’那般优越,但也算得上适宜渊海子民居住的小岛。可是,龙木却介绍:如今岛上的活人,至多五个。 黄泉问:“五个人?那岂不是只有两、三户人家?” 龙木答:“不,岛上只有一户人家,五个人。” 黄泉追问:“一户人家?五个人?” 龙木再答:“是呐……前两年,说是他们家的老头子得了难治的重病,如今走了没走……还不晓得嘞?” 偌大个酆都岛,怎会只有区区五人?黄泉起初还将信将疑,直到月下稍近这‘酆都岛’之后……他才察觉到诡秘异样,并不由得相信起来了。 因为活人少,登岛无需任何通报。 所以用不到半碗茶的时间,南宫商船便鸣金收帆、抛锚靠岸。 上岸之后,自然也没人迎接。全是靠龙木翻阅小岛地图,领着黄泉、南宫燕二人来到接头之处。他们,直到离港口约莫五里的岔道,才遇到第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比死人多了半口气的老太婆。 她双眸下挂、两颊干瘪,整个人窝得像一块发僵的白面馒头。她嘴里虽然没有牙齿,可仍旧喜欢不断咀嚼,发出砸吧砸吧的怪声。 “你们……来了?” 老太婆口中无牙,讲起话来并不利索。 龙木会意后,才答道:“我们来了,邹婆婆。” 可能因为岛上太久没来外人,邹婆婆已然忘记了什么叫做礼貌、客套。她将手里的灯笼举起,在三人脸前来回晃悠了好几圈,是左看右看。 思索了良久后,她才慢慢地开口道:“一个黄皮肤的娃娃,一个白皮肤的娃娃,还有一个独眼龙……嗯,没错、没错的!信上是这么写的!” 她口中所言的“信”,便是龙木在三日前飞鸽传来的。其上简要地叙述了此行的目的,以及需要他们一家五口人配合、准备些什么。 “走吧,饭菜都准备好了……”邹婆婆咯咯一笑,便转身引路。 “有劳邹婆婆!”三人齐道。 “不客气的。”邹婆婆悠悠地笑道,“只是你们要跟紧些,莫要叫小鬼抓了去,嘿嘿……” 这句话,若是白天听来……那就像是老人家吓唬小捣蛋鬼的把戏,十分俏皮可笑;但在眼下这黑灯瞎火的荒山野道里,便直是令人唇齿发干、心头惴惴不安了。 这一路上漆黑无比,大部分的月光都叫树荫给遮去了。 唯独有光的,就是邹婆婆手里的那盏破得全是大洞小孔的幽暗灯笼。 此时从后瞧去,这老太婆的双脚就像是消失了一样、飘在了冷雾里,再配合着她上半身罩着的素白长衫和干柴般的枯手提着灯笼,活脱脱就像个‘丑时三刻引路鬼’! “黄岛主……”南宫燕凑近了黄泉,轻声喊他。 “怎么了?” “我,我怕……”南宫燕的面色似有些发青。 其实黄泉也怕,他巴不得南宫燕凑他近些。要知道‘炎黄之国’举国信奉天帝,且年年祭司、月月朝拜。身为太子的黄泉打小就随先帝拜神请愿,自然对这些鬼神之说是耳濡目染、心存忌惮。 可是黄泉却是活脱一个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之人。自小开始,别人要让他害怕不难,但要他说出自己害怕……却是难上加难。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畏畏缩缩?”黄泉有意挺直了腰杆子,壮胆道,“不就是一位老太太嘛,又不是吃人的妖怪?有什么好害怕——” 南宫燕抿着嘴,摇了摇头,意思自己害怕的并不是这位古怪的邹婆婆。转而,他又指了指黄泉的脚后跟,一对水汪汪的雪眸之里……登时漫上惧色! 黄泉咽了口唾沫,扭头一看…… 啊?!他不禁就喊了一声,那余音悠荡林间、如同鬼哭乌啼一般。 只见在斑驳的月光下,林子里竟是布满着七歪八倒的石碑!其中有的破损缺角、有的拦腰截断、还有的……则完好无损、还刻有“生辰八字”以及“阳寿尽日”。 显而易见的,这些石碑——全是死人的墓碑! 黄泉心里有些发毛,问道:“这里,哪来这么多墓碑?” 南宫燕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把自己的身子骨蜷缩起来、吸在黄泉那牢靠的肩头上,再把那一对明眸合拢些,最好……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行之中,唯独在最后压阵的龙木……是一如往常的镇定,道:“少主、黄岛主,莫要惊慌。这‘酆都岛’本就是活人少,死人多的地方。” 黄泉回问道:“活人少,死人多?这话……是什么意思?” 龙木见怪不怪,道:“因为这酆都岛,本就我‘南宫商会’的大坟场。” “啊,大坟场?”黄泉一怔,道,“难怪你说这酆都岛上‘死人多、活人少’……原来,这座小岛就是专门埋死人的地方呐?” “黄岛主明鉴。”龙木淡淡道,“这酆都岛……正是咱们‘南宫家’埋葬海盗、土匪,以及遇难海员和无名尸体的集中之所。” “嗯,如此说来……”黄泉细细一思,又道,“那这岛上唯一的那户人家,便就是负责替你们‘南宫商会’守陵护墓的咯?” 忽的阴风吹拂树林,簌簌声响。 龙木还未答,那邹婆婆就侧过惨白的脸来、冷冷一笑道:“嘿嘿,小伙子真是聪明得紧吗?婆婆,很喜欢你唷……” 这,本是邹婆婆的善意夸奖。但不知为何?黄泉听着就不受用,反而手臂上还齁起了一层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只得尴尬谢道:“谢、谢谢婆婆……” “停!” 就在黄泉放松警惕之时,他忽听见背后的树丛里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声音! 众人噌地一回头,向声源之处瞪大了眼珠子!只见那树丛兀自无风颤抖,里头……似有一团黑影正自艰难地蠕动? 没过多久,这条黑影钻出树丛来了! 他有手有脚,难道……是人?不,他奶奶的——居然是一匹僵尸! 月光之下,它的皮肤寸寸干裂,肤色白中带灰、灰中发黑。其中有一部分的皮肉,也已经腐烂发脓,上面还爬满了正自腐肉中钻进钻出的乳白色蛆虫!简直,恶心得透了腔! 南宫燕本不是胆小之辈,至少对于再毒辣的恶徒,他也敢当面对峙。可是……人总有软当,没软当的就不是人。正如有的英雄豪杰怕老婆、有的帝王明君怕老母——南宫燕对这样既恶心又恐怖的僵尸是闻之色变,更别提亲眼见着了。 “哇啊!”他惊叫一尖声、脸色刷白,整个身子不住地发抖。 “燕兄弟不怕,有大哥在此。”黄泉下意识手臂一抬,将他护在身后。随即另一只手灵气贯通,黑龙刺便噌的亮出! “嗯,好……”可就在南宫燕稍稍平复心境之际……他倏然眼珠又是圆睁、指向东首喊道,“黄大哥,那里也有!” 也有……也有什么?!黄泉扭头望去—— 只见乱葬坡顶的一块墓碑前,是有两根干枯如枝的手臂戳出泥土、撑起了这僵尸死人的躯干。它,并未心切地想要吃人,而是如狼王般在一轮冷月下等候着…… 等候着,他的同伴们——忽听嘎啦、嘎啦啦!那坡上的坟堆连声迸开,又有十余具衣衫褴褛的僵尸从这死地中钻了出来。这下子,它们方才都佝偻起身子、姿势极其乖张地向黄泉一行步步逼近。 第45章 尸奴起尸 森白的月光之下,数十匹僵尸如同身藏机括、正自顿步挪来。 南宫燕吓得魂不附体,整个脑袋都快塞进了黄泉的咯肢窝里。而黄泉则紧咬着牙关,准备殊死一搏!可奇怪的是——邹婆婆与龙木都一动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一丝改变。 黄泉一急,喊道:“龙木先生、邹婆婆,你们还没看着吗?敌人近在咫尺了!” 邹婆婆不知是存心……还是故意逗黄泉?她忽而露出一副紧张兮兮的神情来,道:“敌人?什么敌人呀?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有几个人呐?” 随后她又慢悠悠地提起灯笼,冲僵尸那儿的远坡照了一圈,嗔骂道:“明明什么人都没有嘛……小泉儿,说谎的孩子……可是要被婆婆割掉舌头的哟!” 黄泉纳闷了,除非这老太婆是个瞎子,否则怎么能瞧不见这么多的僵尸? 龙木哼哼一笑,笑容依然很丑,却很真诚,道:“邹婆婆,您莫要再逗这些娃娃们开心了。他们,可不知道这是西门家的‘起尸术’,自然不免紧张害怕。想来我第一次见着这些‘尸奴’之时,心里也怵得发毛。” “哼哼哼……”邹婆婆神色古怪地笑着,似是默许。 尸奴? 起尸术? 还未来得及多想,只见那一匹匹僵尸已然离众人咫尺之遥。可奇怪的是:它们就如同蝙蝠能感测到钟乳石一般,绕开了众人,继续有目的地前行。 黄泉虽早就听闻渊海的‘西门世家’邪乎得很,有养尸做奴、借取阴兵的本事,可始终将信将疑。而今夜……可算是让他眼见为实,不得不信。 他心中不禁大疑,问:“龙木先生,这‘尸奴’与‘起尸术’……究竟是什么来头?” 龙木摇头,叹道:“回黄岛主,在下……也只略知一二,邹婆婆可能更清楚些。”言罢,众人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转向了邹婆婆。 只见她咯咯一笑、像是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可口中却道:“这‘起尸术’和‘尸奴’……老婆子也不是很清楚的呀?但是,我儿子应该晓得的。” “你儿子?” “嗯呐,我的儿子叫‘阿生’,你不知道吗?” 黄泉摇头否认,转而看了眼南宫燕……他也是两眼的迷糊。 只听龙木解释道:“两位少主子,阿生——就是这回要带咱们潜入这片‘幽冥海域’的引路人。他,非常熟悉西门世家的一切,且事无巨细。” 听罢,黄泉微微颔首、细思了片刻……旋即再恭敬地向邹婆婆一拜,道:“婆婆,那这趟……还真是要多多劳烦‘阿生’兄弟了,黄某人在此先行谢过!” 邹婆婆缓步上前,用那干枯的手掌抚了抚黄泉的脸颊,眼里满是欢喜道:“诶呀!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娃娃,婆婆越来越喜欢你嘞……” 黄泉的汗毛又再一次竖了起来,而嘴上却只好一笑。 这一笑,邹婆婆更是开心得没了边。她只挽起黄泉的手,道:“来来,小泉儿。前面山头就是婆婆的家,到了那儿……你再和咱们‘阿生’好好聊吧?嘿嘿!” 三人遥望山头,只见深紫星夜之下,独有一栋悠然而立的小屋子。其上窗口灯光浅浅,想必正是这岛上唯一的那户人家——邹婆婆的家。唉!黄泉叹得口气,只有跟着婆婆一路走、一路汗毛凛凛。 走夜路可怕。 和死人一起走夜路……那是更怕得要死人。 一路走来,最提心吊胆的当属南宫燕了。好在路程很短,又有龙木、黄泉从旁照应,这才有惊无险地安全抵达山头小屋。 叩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脸色……不甚好看,就是守陵人独有的那种,因长期失眠而显得蜡黄发黑、毫无生气的虚弱面孔。 “啊……三位贵客来了,请进请进!” 纵使精神不佳,她还是尽量表现出热情地模样,招呼黄泉三人进屋吃饭。 饭菜早已准备齐全,且菜色出乎意料的丰盛。就连死活赖在‘血玉灵玺’中睡了三天三夜大觉的离肠,都化身成猫、爬上桌子胡吃海喝起来。 “各位大人好,小的……贱名阿生。” 饭桌之上,黄泉总算看见这“阿生”的长相了。 他的黑眼圈……恐怕是有三圈,眼袋和眼角也向下耷拉着。至于脸上的皮肤……那更是粗糙发灰、没有丝毫血色。 这长相,简直和他的名字是大相径庭嘛!阿生阿生……却没有一毫厘的生气,活脱是一张死人面孔。 阿生病怏怏地道:“听我娘说,你们还不晓得西门家的‘起尸术’,还有‘尸奴’究竟是怎么回事,对吧?” 黄泉点头。 阿生又问道:“还有呐,飞鸽传书上写着——你们要潜入‘幽冥海域’里面,到那座‘冥府岛’上去,是吗?” 黄泉还是点了点头,称是。 阿生的面孔僵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各位必须知晓一下‘尸奴’和‘起尸术’到底是什么,不然……若是遇上西门家的‘驭尸使’的话,那麻烦就大了。” 黄泉这趟是拱手抱拳,道:“我等,愿闻其详!” 阿生言道:“顾名思义,这‘尸奴’呐……就是死尸做成的奴仆、傀儡。而操纵这尸奴战斗的,便叫‘驭尸使’了。” 黄泉疑问:“操纵?阿生兄弟,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尸奴’并不是自己会动的?” “能自己动的……那叫僵尸,就不叫尸奴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些修灵者的尸体,若是余下的灵气足够充盈……倒也有可能被唤醒,成为有意识的‘灵尸’了……” “灵尸?” “嗯,这‘灵尸’就比普通的尸奴强多了,不论是速度、力量、还是体质……简直是一天一地的差距!甚至有些强横的灵尸,还能施展生前所会的斗技和灵诀!” 黄泉一怔,不禁暗自叹道:‘那,这‘灵尸’岂不等同于一名修灵高手?若是真斗起来,驭尸使就是以二敌一了啊!看来,日后遇到操纵灵尸的驭尸使,得多加小心了……’ “要说这灵尸……可是驭尸使最爱的宝贝啊?” 说道此处,阿生的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很快隐没了下去。 他又笑道:“唉,那些终究只是幽冥海域的传说而已,毕竟这修灵者的尸体……哪这么容易得到啊?咯咯!” 饭桌上,众人面面相觑、也都不置可否地附和一笑。阿生和龙木两个人的笑容,简直美得离谱、美得半斤八两。所以两个人一块笑起来的时候,就和哭丧出殡没啥两样。 “至于这‘起尸术’……” 阿生说着,除了那贪吃的离肠不管不顾,自顾自胡吃海喝,其余人听得聚精会神。 忽尔哐当一声——小屋的二楼,有动静! 邹婆婆神情焦急,问:“诶呀,是你爹吧?” 阿生大喊一声“爹”,随即忙起身上楼。可他还未走到一半,有个浑身干瘦的老头,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 邹婆婆抓起阿生的手,问:“老头子他、他病好了?能走路了?” 阿生本也这么认为,可他看清自己父亲那空洞、无神的眼眸,他便懂了:“不,老娘,是爹他……他中得‘起尸术’了……” 只有死人,才能中‘起尸术’。 所以他的爹,死了。 “爹……” 阿生眼含着泪,紧攒着拳头,捏得骨头喀喀作响。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而黄泉三人却一脸茫然,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不知所措。 邹婆婆像是下了决心,狠狠地道:“阿生呐,别再犹豫了!老头子他……绝对不甘愿死后还要做他们的奴隶!” 阿生的妻子也道:“是啊!爹爹他老人家……这辈子可最痛恨‘西门世家’的人了,你可不能让他死后还遭罪、受那奇耻大辱呀!” 可阿生闻之……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往复大喊:“我,我做不到!”边喊着,他的双手还抱住了脑袋使劲在挠,敢情头皮都快出血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究竟‘做不到’什么? 正当黄泉心中疑云重重之际,离肠总算吃饱了饭,打了一声长嗝。 “你们仨,还真木讷……”离肠噌地伸出猫爪,剔着牙道,“你们运起灵气上眼,再瞧瞧那老头儿吧?” 黄泉、南宫燕、龙木三人灵气运上眼珠…… “啊?!” 这一看,三人不禁皆是大惊。 因为阿生的爹,胸前被一条细细长长的‘灵气之线’拴着,那线的另一头从后门延伸而出,径直向西。 离肠猜道:“根据本大师的推测,这便是‘起尸术’的正体——某种特别的‘灵诀秘术’,应该能通过这根‘灵线’,将某一范围内的尸体牵引至施术者身旁。” 黄泉惊愕道:“这世间……竟有此等离经叛道的‘灵诀秘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何况咱们东玄世界,什么魔教、邪派的,可不少啊……”离肠猫眼一敛,肃然道,“依我看来,这‘西门世家’的起尸、驭尸之法,极有可能是邪魔外道的某种功法!” 邪魔外教,为祸人间。百姓水火,任魔鱼肉。——黄泉每每念起此段,心中总有胆寒。但同时又想起炎黄祖辈‘十年灭五魔,百年诛三君’的壮举,却又义愤填膺,忍不住救世济民之心。 这施术者究竟是谁? 是否,与东玄魔教有所牵连? 黄泉足下起劲,抢出山头小屋、冲上山峰,遥瞰所有‘尸奴’胸前的灵线汇聚之处! “啊……”他嘴一张大,瞳孔急剧收缩——只见西首渊海之上,有无数条幽亮的‘灵气之线’相继收拢、合并,最后落在一艘稳如泰山、幽灵冥舟般的巨硕楼船之上。 第46章 离肠显威 朦胧圆月之下,偌大的楼船泛着青光。 黄泉对这艘船就两个印象:第一,船很大。大到黄泉在离它十里远的山丘上,仍能看清它上下超过十余层,前后足有数百丈。 第二,还是船很大。目测甲板上的三道副桅杆,每根都要七八个蒙戈人一起,方能环抱。更别提……那犹如参天巨木的主桅杆了,只怕‘乌山岛’的男女老少一块出动,也抱不齐一条主桅。 言而简之,它就是船中的巨无霸,粗一看……个头儿是有‘酆都岛’的一半大! “爹!” “老头子!” 黄泉还未回神,邹婆婆和阿生夫妻都已拽住老头子的肩膀、裤脚,不让他迈出屋子。 “不要走啊,老头子!”邹婆婆大喊,“阿生,赶紧下手!” “我……”阿生手里攥着磨烈的刀——这刀,就是为这时候而准备的。可他咬了咬牙,刀……却又哐当跌落:“我做不到啊,娘!他可是……可是我的亲爹呐!” 反观那成了尸奴的老头子……是毫不理会至亲的阻拦,反倒用奇大的气力硬拖着三人出门。纵使自己的老伴、儿子和儿媳妇都撵在碎石地上,擦得浑身是血口子……他也分毫不顾。 紧随而出的南宫燕……是眼见犹怜,他忙抽出佩剑斩向那操纵尸奴的灵气之线! 刷刷刷刷——他出剑迅捷、招式凌厉,可那‘灵线’稍断即连,丝毫未有受到影响。 “没用的……”阿生嗫嚅着,道,“就算是世上最快的刀子、砍上一万次,也劈不断这‘灵线’的!” “那,你为什么准备这么锋利的刀子呢?”南宫燕有些气而生怒,骂道,“这不是……不是自欺欺人嘛!” “少主子……”阿生眼望刀口锐利的光,摇头叹道,“我要斩断的并不是这‘灵线’呐!” “那你要做什么?”南宫燕问完,忽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心中霎时便凉了一大截。 阿生面如死灰,答道:“要破这起尸、驭尸之术,方法只有两个——要不是打断‘驭尸使’的施法,就只有……挖掉‘尸奴’的心了!” 尸奴的心? 黄、南二人望向老头,又观察了四周其它的‘尸奴’,不由得发现——这‘灵线’的一端,的确是连接于它们前胸靠左,心脏所在的位置! 要儿子挖老子的心脏? 只怕是全天下最十恶不赦的恶棍来做,手上都会抖三抖。更别提这看起来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守陵人‘阿生’了。 他必办不到!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办不到。他只有下跪恳求三人道:“黄岛主、龙木先生、南宫少主,求求你们替我下手……挖走、挖走我老父亲的心脏,好吗?” “这——” 黄泉皱着眉头,犹豫再三。 龙木和南宫燕也不置可否、心中存着顾忌。 眼望老头子越走越远……邹婆婆便与儿媳妇一同跪倒,苦苦哀求: “求求各位大罗神仙了,老婆子我可不想他爹死后……还不能入地为安啊!” “是啊,我们当孩儿的……也不愿眼睁睁看着老父亲他、他……成了行尸走肉呐!” 话到此处,邹婆婆与儿媳妇两人不禁接继哽咽,失声痛哭。 黄泉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南宫燕眼神畏缩,自是不敢也不忍下手。龙木先生则独眼望着黄泉,眼神之中好似在说:黄岛主,全听你的。你若同意,我便出手! 黄泉眺望星月,念及自己父皇当年就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所,最后……还遭摩来国人鞭尸羞辱……他气愤呐、哀怨呐!但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的自责! 他仰天长叹一声,决心道:“那就劳烦龙木先生你了。” 龙木闻之,只抱拳应声道:“谨遵‘黄岛主’之号令!” 阿生一听,拜服道:“感谢诸位大人出手相助,此恩小人定当铭记于心,涌泉相报!”话完,阿生便将两位妇人的脑袋挽入胸膛,自己扭头转去、紧闭双目不再去看。 只见龙木灵气一动,嘚嘚数步便即抢上! 旋即,他喝得一声——灵气聚集于食指、中指和大拇指的指尖,冲那老头子的左边胸膛……是狠命一掏! 嗤!这一爪去势凶狠凌厉、劲风作作。眼看就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也躲不过,更何况……这老头已然是个死人?可是,就在众人以为大势要成之时…… 当! 蓦地里,一道虚无缥缈的身影挡在了龙木面前。 众人一瞧,啊?!这身影……居然是那离肠的懒汉真身! 龙木问:“离肠大师,你这是?” 离肠单手一撤,轻巧间化去龙木的爪功。他肃然道:“这老头的心脏,你掏不得。” 龙木追问:“为何掏不得?” 离肠不作答,转而面向跪倒在旁的阿生。 阿生刚才只道离肠是家养肥猫或是小只魔兽,再者……又是跟黄泉一行人而来,所以也没太在意。 此番见到他化作幽魂,且面容冷峻地望着自己,不由得背后一阵阵酥麻,起了几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阿生?” “小人,小人在!” 离肠肃然问:“你刚才,是不是说过……只要帮你,你便‘涌泉相报’?” 阿生望了望黄泉,见他也一脸肃穆,便即咽了口唾沫、畏畏缩缩道:“是、是的,小人的确讲过!” 离肠面色不改,道:“很好,这‘涌泉相报’也不必了,你只需——” 难得见到离大懒汉如此一本正经,想必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黄泉心中念叨…… 南宫燕与龙木也都聚集会神倾听…… “你只需为本大师再做一桌子好菜,准备两沓子美酒,大师我就替你出手!啊哈哈哈!”说罢,离肠独自一魂儿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众人却连连摇头叹气、接继厥倒…… 狗哪天能改掉吃屎,那离肠也未必能改掉贪吃! 也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就为了嘴馋,才送的命?反正在黄泉看来,要离肠死很容易。只要在美酒之中下毒,以鸩酒相诱,那是足以杀离肠千次万次了。 “大师,您来挖……我爹的心?” “不挖。” “哈,不挖?” 阿生一疑,可他还没再问,离肠就笑道:“我有法子不用破坏你爹的遗体,就能破这‘起尸之术’呐!” 啊?这怎么可能?——阿生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嘴上又不敢说。 而黄泉等人虽还沉寂在方才的一片晕厥之中,但却也都深信这离肠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大本事。于是乎,他们便纷纷安慰起邹婆婆和阿生夫妇来。 “阿生,他是我的师父。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关键时候,他都靠谱得很!”“邹婆婆、阿生嫂,你们也别着急呐!黄岛主的师父他……很有本事的!” “喝啊——” 当时,离肠已浑身灵气大发、长袍无风自起,道:“看我新学的‘灵诀’罢!” 灵诀?在场三个修灵者登时眼珠子一亮,仿佛从深渊泥潭中瞬间抽离——是重见光明! 毕竟在东玄世界里……这任何一道灵诀,都是一笔无可比拟的庞大财富!只见离肠双手合十,足下一青一蓝,两股肉眼可见的灵气如蛇盘旋上升! “哈!” 登时之间,那两股灵气如被倒进了染缸,又被匠人用竹竿调匀……最后成了白色的灵气! 那灵气一现,他四周围的松木怪石、断碑杂草接继蒙上冰霜,并在离肠足圈逐渐形成一股比岛上阴风更为彻骨的寒风旋流。 “这是?!”黄泉眼睛一瞪,他认了出来:这是白狮子的‘冰之灵气’! 虽是相同,却又不同。这离肠所使出的‘冰之灵气’是寒劲更盛,影响范围更大。 如果说白狮子的‘冰之灵气’好比含苞待放的花蕾,那离肠的就是完全盛开的花朵,从花瓣到花蕊,每一毫厘都处于绽放的姿态! 离肠的肚子……已积满冰之灵气、高高隆起! 这一幕,恍如昨日,黄泉与离肠几乎异口同声喝道:“冰灵诀——冰霜吐息!” 离肠腮帮子高高鼓起,啸啸冰风伴着银亮的雪花直扑向阿生的爹。只见那吐息还未吹到,这老头子便从头到脚哐哐结冰! 没过片刻,众人的面前就出现了一幅冰雪奇景。十余丈内的松柏奇石、方井圆磨,乃至数具尸奴都被定格在这幅雪白的画卷之中。老头的尸体更是冻得牢固,好似匠人细心刻出的冰雕一般。 “好叻,大功告成!” 其余人,除了黄泉与龙木外,都好像是被‘冰霜吐息’喷中、呆如木鸡地杵在原地。他们,从没见过这等强大的灵诀。 奇怪,这离大师……是怎生学会白狮子的看家绝学的?黄泉本也有些吃惊,可他细细回想白狮子死后的几天内、离肠的行踪之后,肚中便猜到了十之八九:难道大师他……他搜刮了白狮子的尸体?得到了那卷灵诀? 是的。 那卷灵诀……眼下就揣在他兜里呐! 离肠等了良久都没人喝彩,他只得自言自语道:“咳咳……中了本大师的‘冰霜吐息’后,一周之内,此冰是不会融化的。换句话说,你可以一周后再回来处理你父亲的尸体。” 阿生见离肠正瞟向自己,才敢道出心中疑问:“我爹,我爹他老人家,不会破冰而出吗?” “哎,不会的!”离肠想也不想,摆手道,“这冰灵诀……唯是身具‘火之灵气’的人方才能破,他一个常人……怎可能脱逃?” “啊,原来如此……谢谢、谢谢大师救我父亲!”阿生心头大喜,跪倒嘭嘭地连磕了三记响头,道,“阿生……下辈子都会记得您的恩情!” 离肠手负背后,叹了口气道:“啧啧,孺子不可教也……本大师可不是大善人,也不需要你记得我什么救父恩情,我只要……” “只要什么?” 这一回,所有人异口同声道:“吃!” 阿生恍然大悟,道:“好,小人这就再去下厨,做一桌子好菜,孝敬大师!” 离肠迷花眼笑,心满意足地点头:“嘿嘿,这才像话嘛!” 阿生刚要和妻子进屋做菜,却又想起些事? 他赶忙转身拜向黄泉,道:“啊,黄岛主……还有件事!” “什么事?” “咱们这顿饭得吃快些。” “为什么?” “因为吃得慢了,咱们就赶不上去‘冥府岛’的船了。” 黄泉、南宫燕闻之,面色即刻一敛,问:“换哪艘船?咱们要怎么去?” 阿生头一扬,冲那艘幽冥般的海上巨无霸道:“哝,咱们坐这艘‘聚尸冥舟’去!” 第47章 聚尸冥舟 吃饭,本是一种享受。 可在尸奴大军边上吃饭,那就是一种活受罪。 山涧小屋周围,那些散布坡上的坟包一座接一座地嘎嘣、嘎嘣,顶翻棺盖。里头,那散发着腐臭味的尸奴如雨后春笋般窜起,向那‘聚尸冥舟’行进而去。 此番情形,别说是家常小菜了……就算是山珍海味摆在黄泉面前,他都吃不进。 他提起筷子,顿了顿又即放下,问:“阿生,照你所说,如果要渡到那‘冥府岛’之上……唯有坐这条‘聚尸冥舟’吗?” “没错,黄岛主。”阿生下意识地左右一顾,轻声细语道,“这‘幽冥之海’乃是瘴气极重,且暗流紊乱之域,若是以小舟快船贸然挺进……只怕不出一个时辰,保准就迷航。” “海上……有瘴气?” “嗯,整片‘幽冥之海’都弥漫着浓郁的瘴气,而且海里还会时不时地冒起浊泡,反上来各种尸体腐烂的恶臭……” 南宫燕想到要与那些‘尸奴’同乘一船,牙尖不禁打颤,问:“咱们、咱们‘南宫商会’的大船开不进去吗?或者再找一艘中等些的船?” 阿生摇了摇头,道:“恐怕不行。” 南宫燕追问:“为何不行?” 阿生细细答道:“因为,他们‘西门世家’的领地意识极重,每隔一个时辰,就有数十艘巡洋船来回巡逻。此番前去最少也得两天,小人可不敢保证咱们‘既躲了初一,又躲过十五’呐……” 南宫燕像是个少女般失落地一晃神,喃喃道:“好罢……” 饭桌上默然良久,唯独离肠又吃又喝。 黄泉无奈地叹道:“唉!看来……咱们也只好以身犯险,去逗那些‘尸奴’玩两天了。” 和那么多尸体在一块儿?还待两天?哈,那简直比要人命强不了多少啊! 南宫燕当即愁眉不展,难掩心中惧色。他咬着嘴唇问:“阿生,那……咱们不坐自己的船去,办完事后怎么回来?” 阿生显然不懂南宫燕此问何意,笑道:“回少主,这‘聚尸冥舟’共有三艘,通常会在同一条航线上来回‘收尸’。咱们只要在四天之后,上得另外一艘‘聚尸冥舟’就能回来了。” 南宫燕苦笑两声道:“阿生兄弟,你考虑得还真细心周全呐?” “哪里哪里,少主子过奖了!” “呵呵,这哪是过奖?”龙木不知何意,似问非问道,“非但细心周全,而且对这‘幽冥海域’里琐碎杂事……似乎都很了解啊?” “我——” 阿生胸口一记咯噔,脸色立马一沉。 随即邹婆婆与阿生妻子的面孔,也如同刮了浆糊,又生又硬。 虽说这‘西门世家’威震渊海、称霸一方,应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作为外人的阿生……他所知道的内部消息,也太多、太详尽了吧? 纵使黄泉心存疑窦,但念及刚才阿生对老父亲的一片赤子孝心,也不禁觉得此间必有难言之隐,并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能谓。 于是乎,他便即轻声一笑、打起圆场道:“哈,各位……时候也不早了,咱们也得赶紧准备一番,上那‘聚尸冥舟’了!” 南宫燕显然还未下定决心。他剥着手指、望向龙木,龙木冲他点头鼓励;他又望向离肠,只见后者抄起带汤汁的盘子直往嘴里灌,丝毫没搭理自己的意思。 他也只好“唉”地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燕儿呐燕儿,这……也许就是做为‘南宫商会’的少当家,必须付出的代价吧!你要加油,莫要叫南宫东明看了笑话呐!’ 说是吃完饭,倒不如说是……等离肠吃完饭。 黄泉、南宫燕和龙木先生本就没有胃口,所以三人趁这段时间回到商船,换上‘绿蛙藤衣’,并且各带了几支‘水灵秘药’以及一些补给丹丸,再回到小屋。 再回来时,离肠已经将所有桌上能吃的东西,全部吃得精光,就差把桌子给啃了。一声饱嗝后,他便化作灵气、钻回到了‘血玉灵玺’之内。 阿生请问道:“敢问各位大人,可否准备齐全?” 黄泉再度确认了三人身上的装备,以及各自补给包裹中的‘一件绿蛙藤衣、五瓶水灵秘药’后,他肯定道:“一切都已准备齐全,随时可以出发!” “好嘞!”阿生从地窖中搬上一坛大瓦缸,道,“各位大人,出发之前……请你们各自抹上一层‘尸泥’,盖掉些活人气味,以免叫西门家的人闻出来。” “阿生,这‘尸泥’是什么?” “尸泥啊?哈,就是拿‘尸油’混合棺材边的‘阴土’,混合发酵而成的泥呐!” 阿生掀开盖子,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儿钻入每个人的鼻孔。 南宫燕忍不住干呕了两声,满脸愁容地问:“这、这西门家的人鼻子是有多灵?不涂这尸泥……怎的还能闻出咱们的味道来?” 龙木也被熏得直别过脑袋,捂住了口鼻啐道:“少主子,他们……可是一群打了鸡血的野狗,鼻子又灵又歹毒呐……” 阿生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道:“两位大人,其实……不是他们闻得出咱们的味道,而是他们闻惯了死人的味道……” “原来如此,我晓得了!”黄泉一点即通,接道,“我们不是死人,身上自然没有死人的味道,所以就很容易被他们认出是个‘活人’!” “一点儿不错!”应罢,阿生那细长的胳膊就伸进了那大瓦缸里,掏出一坨湿漉漉、臭烘烘的‘尸泥’,嘭地一声糊在自己脸上、涂抹均匀。再即又掏出了一大块‘尸泥’从头到脚抹了一遍。 很快,‘尸泥’就干燥、结块了。 从外观上瞧,那凝固的‘尸泥’贴在肉上,就像是腐烂褪下的死皮,还散发着阵阵恶臭。若不是仔细观察,这副模样与‘尸奴’又有何异? 黄泉皱着眉头,口中却赞道:“喝!如此一来,就算是阎王爷手下的鬼差……都分不清你是死人还是活鬼咧!” 阿生嘿嘿笑道:“就算阎王老爷自己来瞧,也得翻半天‘生死簿’才能搞清!” 黄泉与他相视一笑,便即佝下腰捧起一大坨‘尸泥’,浑身上下擦了个遍。 “黄岛主……” 龙木与南宫燕愣是没想到,黄泉竟会如此果断麻利,且下手涂‘尸泥’时没有一丝犹豫,就连阿生都非常吃惊。 黄泉似乎猜出众人所愕,笑道:“这尸臭,不算什么……和蒙戈海盗的帐篷比起来,算是香的了,哈哈!” 这份眼神,坚定而又乐观。 就是这双眼睛,给了南宫燕以力量。 他捏住了鼻子,试了两三下,总算捞出了一块尸泥。再慢悠悠地、仔仔细细地在身上涂抹,就和小姑娘擦胭脂水粉似得,生怕没涂匀,又重复抹了一遍。 “嘿!好样的,燕兄……”见南宫燕涂完尸泥,黄泉这才忍不住连连反胃,将中午吃下的饭菜一并吐出。南宫燕见状,忙问:“黄岛主,你、你怎么吐了?” “哈,这‘尸臭’味道太重,我是真顶不住了。” “可、可是你刚才还说,这尸臭味道不算什么啊?难道你……” 南宫燕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黄泉就是为了他——为了他这个兄弟,才故意装作不受‘尸泥’影响,强忍住那翻涌的反酸与恶心的! “谢谢……谢谢你,黄大哥……” 南宫燕胸中一团温热,翘鼻一酸、感极而泣。 黄泉嗔骂道:“傻弟弟,莫要哭花了这‘尸妆’,否则又得再吃一趟苦,重新抹那‘尸泥’咧!”南宫燕立马就憋住不哭,应道:“哦!” 见得此状,龙木在旁不禁感叹:‘真是没想到啊?咱们家任性的少主,竟会被他给制服……看来‘青灯’的后人,不光是在修灵练气上天赋异禀呐?’想着想着,他哼哼一笑、便也动手涂装。 突破了心理障碍,不出一盏茶的时分,四只活‘尸奴’就赫然而立。四人面面相觑,年轻人都不禁嗤笑对方模样古怪,好生有趣。 “三位大人!现下月色渐暗,正是潜入敌舰的绝佳良机,咱们……赶紧出发罢?” “好!”众人齐声道。三人拜过阿生那已冻成“冰雕”的老爹,便趁着乌云遮月,随那‘尸奴大军’向‘聚尸冥舟’挺近。 “嗯?” 四人刚翻过山坡,那玺中离肠忽尔狐疑一声。 “怎么了?离大懒公……”黄泉笑问,“还没吃过瘾吗?” “不。”离肠若有所思,道,“为何本大师总觉得,有些不安心呢?” “为了什么事?” “就是说不上来什么事,才不安心……” 黄泉笑得一声道:“我看你也和燕兄弟一样,害怕这些‘尸奴’吧?” 离肠愤愤道:“胡、胡说!本大师怎可能怕这些‘尸奴’呢?就算当年与‘尸王旱魃’鏖战七天七夜,斗得天崩地裂、翻江倒海,我也不带一个‘怕’字的!” 黄泉满不在意地应和道:“对对,您老厉害!” 离肠哼了一声,又叹了口长气道:“我只是有些……不安而已……” 道完,不知为何?后坡倏尔有一道阴风簌簌掠下——黄泉正巧也转过了首,遥望着那尊老头子的‘冰雕’默然良久。 第48章 九重九阁 纵使众星掩面,也不必担心夜路难辨。 黄泉一行只消跟随尸奴大队挺进,转眼便到了海岸边。 此时,就算你刻意不去看,还是会见到于‘酆都岛’西首百丈远,正漂浮着一艘楼船——一艘大得离谱的楼船。 南宫燕压粗嗓子道:“喝,这‘聚尸冥舟’远看很大,怎地近看就变小了呢?” 黄泉淡淡一笑,答道:“或许不是这‘聚尸冥舟’变小了,而是你离得近了,周遭比对的是更为广阔的浩瀚渊海,所以你就不觉得它大了呢? 这就好比是一帆风顺的人,遇到小挫折便会无形放大。但在看惯了世态炎凉之人的眼里……那挫折就显得格外小了,不是吗?” 懂得思考,正是炎黄族人灵赋奇高的关键所在,也是炎黄先帝托付给黄泉的另一件无形至宝,给他原本迷茫、昏暗的人生点燃了一盏孤灯。 南宫燕初听虽觉此话有些晦涩玄奥,但一想也明白了其中七分道理,便即缓缓颔首称是。 “黄岛主言之有理,不过也不全然是这样。”阿生遥指船楼,道,“据小人推测,极有可能是因这‘聚尸冥舟’雕纹刻饰精细,给人以‘精而小’的错觉吧?” 黄泉闻言,便朝那‘聚尸冥舟’的船楼望去…… 遥见这船楼共有九层,每一层都刻有整一组的‘灵海碧波图’,且图式画面大相径庭。其雕工之细腻,就算远开百丈都能看出起打磨、抛光的高超工艺,以及饱经岁月锤炼的浅绿包浆。 黄泉连声叹道:“这简直能好比九幅‘工笔山水’的丹青长卷啊!还是细致白描的‘大工笔’!可是这画……”他眼中汇集灵气,仔细观察一番后,又道,“可是这画所表现的主题,怎么如此……阴森、血腥呢?” 南宫燕、龙木二人也随之瞧去。 只见那舷侧浮雕之上,是有“僵尸食人”“幽鬼作祟”等图案,越往船楼上层,表达的题材越让人捉摸不透。到了顶上两层,竟是些大面积的宝花祥云图式,以及“神罗”与“恶鬼”缠斗的场景。 阿生解释道:“此船九层九楼,也称作‘九重九阁’,每一层都代表着‘尸奴’的阶层。 譬如第一层‘蝼蚁阁’,便是那些缺胳膊少腿、残破的‘尸体’聚集之地,他们专供给‘西门世家’的‘驭尸使’作为实战练习工具,用完即可弃之。 还如第二层‘老弱阁’,顾名思义,这一层存放的尽是些‘老弱病殃’的尸体。用处也不比第一层的‘蝼蚁阁’好到哪里,基本也全是用于驭尸新手的操尸训练。” 阿生一顿,众人眼望‘聚尸冥舟’的船楼入口。只见千余具‘尸奴’争先恐后,往那底层‘蝼蚁阁’钻去,数量之多几乎在海面上堆成了座小丘。 尸奴没有意识,他们互相推攘着、簇拥着,冷不防手脚就被挤断;有的尸奴本就大腹便便,经这一压……竟是开膛破肚、内脏流得满地;还有的尸体年代久远、骨肉发脆,还没涌入进这尸奴洪流多久,就被碾碎踩扁、死无全尸。 望着如是哭诉的片地尸骸,黄泉不禁皱起了眉。 他往船楼入口一瞧,又问:“这些戴斗笠的人,便是‘驭尸使’吗?” 阿生摇了摇头,道:“不是,他们只是‘南宫世家’的下人,干脏活累活的而已。” 只见,这底层‘蝼蚁阁’的入口……是有数名身披灰袍、头戴斗笠的‘西门世家’下人把手。他们负责把关第一层,见到实在不入流的尸奴……就拧掉脑袋、挖去心脏,二话不说地将其踢入冰冷的渊海之中。 南宫燕于心不忍,嗫嚅道:“死者已矣,这些西门家的下人也太残忍了,竟然……竟然如此对待逝者的遗体……” “这就算残忍了?” “难不成……还有更残忍的?” “当然!”阿生望了一眼月色,道,“时间紧迫,咱们边走边说!” 黄泉等人点头同意。 …… “若要说这‘九重九阁’中,最令人发指的,便是第三层——‘妇孺阁’。” “妇孺阁?” “对。”阿生打探着周遭路线,边解释,“这‘妇孺阁’,就是专收集妇人、孩子尸体的楼层,其主要目的……本是提供一些具有欺骗迷惑性的尸奴。” 黄泉轻身跃下一块大岩石,接着转身扶南宫燕跳下,这才问:“迷惑性?怎么个迷惑法?” 阿生接着道:“比如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让你防备松懈。而就在那一刹那——驭尸使就可以操纵这‘孩提尸奴’勒住你的脖子,咬断你的喉咙……” 黄泉“嗯”了一声,试想那场景,就让他头皮发毛。 阿生长叹口气,道:“唉!这本来就是为得迷惑敌手而已,可时间一久……这三楼的‘妇孺阁’,就成了一座令人发指的‘风月场所’了……” “喝?!这船上的‘义庄’还能成为‘风月场所’?这也太——” “匪夷所思、令人发指!对吧?”阿生双脚没入海水,叹道,“若我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信,世上尽然有人……有活生生的人去和尸首卿卿我我!” 黄泉啐道:“这‘西门世家’的人……还真是毫无人伦可言那呐?非但操纵‘尸奴’战斗,还侮辱这些老弱妇孺的尸体,简直……是有违天道、伦理不容啊!” 众人再度刷新了对‘西门世家’的认知,只得叹道:东玄世界,当真无奇不有! 言语之间,四人已涉水行至‘聚尸冥舟’之旁。 南宫燕轻声问:“阿生,咱们混上哪一层?蝼蚁阁、老弱阁,还是妇孺阁?” “不去这三层,这三层西门家的看守最多,容易露陷。”阿生指着船楼第四层,道,“咱们去四层楼——人间阁,那里尸奴虽然不多,但看守却是很少的!” 四层?黄泉仰头向船楼第四层一眺,只见窗户离地足有五丈有余。 他不禁发愁问:“咱们,要徒手爬上去?” “不,咱们走上去。” “走上去?怎么走?” 阿生指了指前头‘蝼蚁阁’那狭小的入口,道:“这‘九重九阁’的入口……就只有这一个,所有的‘尸奴’都将从这个入口进去。 随后,按照‘起尸术’的效用,其中属于‘蝼蚁阁’的便会自行留在一层,属于‘老弱阁’的便会停在二层,以此类推……咱们只消跟着‘尸奴’大部队,混到四层‘人间阁’即可。”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同意——就算是不甚笃定的南宫燕都下定了决心,跟着阿生挤在了一具具恶臭的腐尸中间,一同涌入那‘聚尸冥舟’的入口。 …… 门口的西门家下人,一目百尸。 他们专挑‘残虾废蟹’处理,自是没注意到‘身强体壮’的黄泉等人混入。 阿生操着气声,道:“注意步伐,要缓慢……要僵硬!”众人心中默自答应,模仿着‘尸奴’的脚步,随着大部队混上两层、三层…… 有时候,看似简单的事情,愣会变得复杂难办。 但有的时候,这想想就办不成的事情……却又出奇的简单! 比如这混入看似森严的‘聚尸冥舟’,就简单得离谱。几乎没有仍何难度,黄泉四人就来到了船楼的第四层。 到了第四层‘人间阁’,几乎和前三阁并没不同。一间黑不溜秋的巨大平层内,每隔十余米,便有一根大梁柱。大柱其上三尺挂着一盏长明灯,火光罩得四周青光幽幽的,如同身处古墓之中。 青光罩下,一排排‘尸奴’肩比着肩、脚并着脚,如同训练有素的兵卒般,排列整齐。黄泉四人则找了个没青光照到的位置,照模照样并排站好。 接着,便就进入漫长的等待…… 起先,众人见周围没西门家的看守,还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起劲。 但时间一久,可能乏了,龙木、黄泉便闭上双眸,暗自修炼灵气周天,不再搭话。南宫燕夹在他俩之间,见周围都是走尸,也宁愿眼不见为净、凝练‘水灵之团’。 唯独阿生没什么可练,一人瞪大着眼睛,注视着延伸向下楼梯——看那楼梯里,一匹匹‘尸奴’爬上这‘九重九阁’的第四阁…… ※※※ 修灵之途,一眼千年。 当黄泉修完一个周天,再度睁眼之时,已过六个时辰。 他本以为能看到个晴朗的天色,给他以好心情,可船楼外急退的海景……却仍是一片昏暗——仿佛时间并没分毫流动! ‘奇怪!这窗外的天色,怎还是漆黑的?难道这‘幽冥海域’昼夜不分?’ 虽说长明灯依旧长明着,不影响视觉,可念及此海终年暗无天日……总让黄泉心里不适。 忽而,耳旁南宫燕轻声叫道:“黄岛主……黄岛主?” 黄泉回神,道:“啊,燕兄弟,怎么了?” 南宫燕不答,悄悄地伸手指了指另外一边的龙木。黄泉朝那一看,龙木紧闭双目、兀自修灵,便即浅浅一笑道:“龙木先生不是好端端的吗?” “不是啊……”南宫燕面容焦急起来,道:“黄岛主,你瞧瞧龙木先生的身边!” 龙木的身边?黄泉打量了一番周遭……见四下并无西门家的人,便大胆探出脑袋,隔着南宫燕、龙木二人一望…… ——人呢?! 黄泉一怔,这声简直要喊出喉咙! 因为这次潜入‘冥府岛’的引路人——阿生,他不见了! 整个人,凭空消失了! 第49章 初开灵识 据《东玄经·渊海志》所撰—— 幽冥海域,位于广袤渊海的西部,因其终年笼罩黄黑瘴气,酷似经典中的冥界炼狱而得名。船行在其中是东西难辨、昼夜不分,引用桑元国浪客‘鬼三郎’之言‘当午亦黄昏,月夜亦清晨’,是最为恰当不过。 当然,是‘东西难辨’也好,是‘瘴毒浓郁’也罢,这都不需黄泉他们担心,自有‘西门世家’的舵手和航海士去操心。他们只需等待船开到‘冥府岛’附近,跳海游上岸即可。 可黄泉现在头很疼、也很大,因为认识路的、熟悉‘幽冥海域’的引路人——阿生,他失了踪! “燕兄弟!” 黄泉问:“你可知道‘阿生’去哪了吗?” 南宫燕连连摇头否认。 黄泉再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看见‘阿生’不见的?” 南宫燕轻声道:“嗯……约莫一个时辰前,我刚凝聚完一瓶水灵秘药,睁开眼就发现他不见了。” “一个时辰前就不见了?” “是的……” 黄泉暗自思量:‘难道是被‘西门世家’的人捉走了?不对,倘若他们发现他是活人,那咱们几个在他身边,岂会不被一并识破?况且周围若是有这么大的动静,我定当会有所察觉,除非……’ “除非他是自己走的。”离肠打了个又长又响的哈欠,现身成猫,道,“午安呐,我可爱的小泉儿……还有小燕儿!”他这么大声吆喝,愣是没把黄泉、南宫燕的面孔吓绿。 离肠舔着猫爪、擦了擦大眼睛,望向窗外又道:“哟,天是没亮嘛?今天的早饭吃什么?是‘尸油焖粽子’呢?还是‘干煸裹尸布炒烂肉’?” “嘘——!” 黄泉抄起手掌,几乎要塞进离肠正打哈欠的嘴。 他头上汗珠连连,道:“离大师,你小声一点啊,这可是在‘西门世家’的船上啊……” “本、本大师知道。”离肠挣脱开黄泉的手,啧啧道,“这一层没有‘西门家’的下人,你俩放心好咧!” “你怎么知道的啊?” “灵识,懂不懂?灵识!”离肠哼了一声,爪子指了指自己圆鼓鼓的猫脑袋道。 “我……” 黄泉刚要回答,离肠又抢道:“哦,对了!本大师想起来了,你俩全是地阶行者、还未通灵识,怎可能知道……这‘灵识’的妙用呢?” 这话虽然说得戏谑,又饱含讽刺之意,可黄、南二人也只能叹:技不如人兮,吃尽当光。 虽说自己不通灵识,可黄泉却不止一次地见过别人用‘灵识’:第一次是‘离肠开灵识,感知灵木玄龟’;第二次是‘阿瑶展开灵识,搜救小南的母亲’;第三次则是‘在花剌子岛,南宫东明试探自己’。 所以他很清楚,这‘灵识’是有寻着、探索事物的妙用——当然,也包括找人。 黄泉求道:“离大师,你展开下‘灵识’,帮我们找一下阿生吧?” “不行。”离肠斩钉截铁答道。 “为什么不行?” “船上没吃的,本大师没力气发功。”离肠咯咯一笑,模样甚是狡诈。 “唉,先欠着!咱们回乌山岛后,再好好补偿你!” “不行,这趟本大师就不帮你。” 黄泉试探道:“五坛美酒,五斤大肉?” 离肠居然道:“哼!这趟‘十坛美酒,十斤大肉’都不干!” 嘿!奇了怪嘞! 难不成是这‘人间末日’要到了?还是‘魔君再临’的日子近了? 这离肠……居然用‘吃’都买通不了吗?难不成,对离肠而言……还有比‘吃’更重要的事情存在? 黄泉边思索,边转向龙木。他本想试着恳请龙木先生帮忙寻人,却发现……后者面孔一半蓝、一半红,头顶还冒着白茫茫的真气,怕是正在修炼的紧要关头。 “徒儿啊,我的傻徒儿!”离肠朗声问道,“你为何老想着靠别人,不想着靠自己?” “靠自己?”黄泉一顿,思得片刻试问,“难不成……是我如今已能施展‘灵识’了?” 离肠点头道:“那是自然。这‘灵识’只要有足够的灵气铺张,任何阶位的修灵者都能展开的!只是在‘感知范围’和‘细节精度’存在差距而已。” 他这才恍然大悟,离肠是要教他施展‘灵识’之法! 黄泉未经细思,就问:“离大师,那燕兄弟呢?能不能咱俩一块儿教?” 南宫燕一怔,他愣没想到:除了自己亲爹之外,世上还会有人如此替他着想!但其实就连黄泉他自己,也没想到会下意识蹦出这么一句话。 “这——”离肠犹豫着。 南宫燕可不犹豫,他道:“黄岛主!” “嗯?”黄泉一错愕。 南宫燕眼波泛动、胸中激荡,真诚地道:“谢谢你!黄岛主……” 若不是这一身的腐臭味儿,他保准忍不住火热的情感、忍不住就要紧紧地拥抱黄泉! “唉,兄弟之间,小恩小惠何足挂齿!”黄泉浅浅笑道,“倒是你一直和我见外,嘴里‘黄岛主,黄岛主’地喊我……要不这样,你也喊我‘泉哥’吧?” 喊他‘泉哥’? 也不知为何,南宫燕莫名其妙想起了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这女人,就是阿瑶。 画面里,她正千娇百媚地冲黄泉微笑着,还喊他‘泉哥’。这声音别提有多甜腻,有多暧昧了……南宫燕想着想着就急了,他猛一跺脚、喊道:“我不依!” 他现在完全顾不上周围有没有‘西门世家’的下人巡逻,甚至眼中都瞧不见那些让他害怕的‘尸奴’了。他不容黄泉发问,又道:“人家阿瑶姐姐已经喊你‘泉哥’了,我就不要喊你作‘泉哥’!” “为什么?” “没为什么,本……本少主就不依嘛!” 黄泉纳了闷。他挠了挠头,愣是没想通:原来,这男人也可以吃女人的醋?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唯有轻声一笑,哄道:“好好……我依你便是,你想叫我什么都成!随你喜欢!” “嗯!”南宫燕手指挂在嘴角,斜眼想道,“让我想想……” 黄泉看着他那天真无邪的眸子和表情,心头不由得一酥、胡思乱想着:若是燕兄弟是个姑娘,定是个天真烂漫、青春活泼的好妹子,哈哈…… 两人各想各的,完全忽视了一绺儿‘魂’。 “咳咳!” 离肠等两人不讲了,才干咳了两声。 黄泉、南宫燕这才念起,这周围并不只有他们两个。 离肠阴阳怪气地道:“本大师啥都没说,你们倒是说得起劲哈?好像搞得我一定会教你们俩似的……” 黄泉赔笑道:“大师,呵呵……咱们兄弟俩错了,大师别见怪!”南宫燕也随之拱手作揖,连连低头认错。 ‘真是夫唱妇随啊!’ ——这句话,离肠忍住没讲。 因为若是点破了,他能看的戏,就少了。 离肠憋住笑意,肃然道:“好,时不我待!本大师今日就破例,传授你们二人……施展灵识的要义!”二人喜上眉梢,异口同声拜谢道:“多谢大师!” “本大师说,你们照着做,能做多少全看悟性!” “嗯!” 离肠朗声言道:“灵识,又称灵气之识。非视、非听、非闻,乃是一种灵能感觉。第一步——明镜止水,初开灵识。你们两个,先闭紧双目调息、放缓气海中‘灵气之旋’的旋转速度,并将其逐渐稳定如镜!” 黄、南二人颔首,并放慢呼吸。 内识之中,浑然旋转的‘灵气之旋’就如卸了力的陀螺,愈转愈慢。 南宫燕先一步将体内的气旋逐个舒缓、松弛下来;黄泉进度本也不慢,只是在对付那团巨硕的‘水灵之旋’上消耗了太多时间,这才慢了片刻完成。 离肠颔首又道:“嗯,都还不错。第二步——抽丝离茧,展布灵线。将丹田灵气逐渐抽离气海,就好比养蚕人抽取蚕丝一般,要有节奏、有韵律地拉出灵气之丝,一圈一圈散布周身。再逐渐向外扩张,直到无法扩张为止。” 二人照法去做,两人也都顺利。 可这一步又和先前那步一样,南宫燕早早地就完成了;而黄泉则如遇瓶颈,久闭着眼、愁眉不展,愣是磨了半盏茶的洋工,才舒了口长气,道:“呼,我也完成了……” 他怎会如此之慢?离肠有些意外,可还是接继道:“接下来,便是最后一步,也是能否展开‘灵识’的重中之重。第三步——盘龙腾升,大通灵识!听好了,将你们腹中凝聚的所有灵气,顺着灵气之丝的方向……顷刻迸发!” 南宫燕灵气忽而剧烈翻腾,那灵气之丝就如瞬间注满了水,陡然扩张百倍不止! 灵气随着那螺旋状的‘灵气之丝’不断攀升,正如一条盘龙般,填充周遭一切。他先是感知到了黄泉、离肠、龙木,再是稍远的‘尸奴’,甚至可以感觉到扶梯上的雕刻纹饰。 可遗憾的是,他的‘灵识’再往楼梯下看,或者再往楼梯上行……就如同人脱了力,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不错,你初开灵识便能感知这一整层的面积,已然算相当优秀了。过去本大师的弟子之中……”话到此处,离肠顿住了。 以他的见识和本事,应当是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能让他露出现在这样的错愕的表情来。可是,有个人做到了——这人,就是黄泉! 当黄泉收回灵识,再度睁眼之时…… ——他的眼睛,却变得空洞、迷茫了。 因为这双眼睛,已然并不重要了。或者该讲:“看”这个行为,有些多余了。 “大师,我找到‘阿生’了。” “他在哪?” 黄泉自信一笑,斜眺楼上道:“他,眼下就在‘九重九阁’的……第七层楼!” 第50章 缺一根筋 第七层? 南宫燕当先第一句,并不是问‘阿生’的情况,而是惊叹! “黄大哥,你的‘灵识’竟然可以感知到这‘九重九阁’的第七层?!” “嗯……”黄泉点点头。 南宫燕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忍不住赞叹道:“黄大哥,我才只能感知到咱们所在的第四层,你却可以感知到第七层!你灵识的‘感知范围’……可足足比我多了四倍呐!” 离肠哼得一笑,反问:“何止四倍?” 南宫燕问:“难道还不止?” 离肠道:“小燕儿,你只能感知到这第四层。而他,却能感知到第四层,以及第四层之上的‘五、六、七’层,对吗?” 南宫燕有些纳闷,道:“嗯……是四倍啊?我算错了吗?” 离肠笑道:“你可知道,这‘灵识’是成比例增长、上下同时扩张的?” 南宫燕“啊”了一声,忽而如醍醐灌顶、断断续续道:“也就是说……黄泉大哥你……还能感知到咱们底下的‘一、二、三’层?” 黄泉知道南宫燕生性要强、不肯服输,便不想点穿,怕伤害南宫燕的自尊心。他呵呵一笑,调转话茬道:“依我看,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带回‘阿生’比较重要吧?燕兄?” “哼!”南宫燕不知是存心撒娇还是真生了气,他扭过着脑袋,嘴里暗自嘀咕着,“七倍……黄大哥足足比我厉害七倍……我、我真不顶用!” 眼看南宫燕唇关打战、肩胛颤动,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黄泉是恻隐之心渐旺,伸手就要搭住南宫燕的肩膀,安慰道:“唉,阿瑶!你莫要……” 南宫燕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珠子,问:“你……喊我什么?” 如果说人的脸上可以读出字来,那此时黄泉的面孔上早已刻着大写的“尴尬”二字,以及无数句的“抱歉”与“对不起”。 可是,男人说出的话就如覆水,再难以收回。 而这“覆水”,还偏偏灌到了快要呛死的人嘴里,你说要命不要命? 南宫燕傻笑一声,默然道:“阿瑶,阿瑶……你满脑子都是阿瑶姐姐……” “我,我……”黄泉本想反驳,可他扪心自问,自己的确‘满脑子’是阿瑶啊! “没关系的……”南宫燕顿得片刻,道,“即使黄大哥你看着我的脸,还把我喊作阿瑶姐姐,我也……我也不会生气的!”他紧咬樱唇,看是就要把嘴唇咬破,流出鲜血。 “燕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黄泉伸手就去抚他脸颊,哪知南宫燕狠扭过头,道:“别碰我!”唰地一声,他反手就拨开了黄泉的手掌。 刹那沉默。 南宫燕先是深受‘修灵天赋’打击,本就闷闷不乐。 他本想暗示黄泉安慰自己几句,没料到黄泉的舌头是和脑子两个梯队的,竟将他喊成其他女子,着实是抱薪救火、雪上加霜。 可南宫燕并非是个没有良心的人。他转念想起黄泉待自己真心诚意、毫无隐瞒,便觉心中有愧,态度稍有缓和。 他强忍心中酸楚,背对黄泉道:“黄大哥,对不起!我不该发脾气的……我,我这就去找‘阿生’他回来!” 其实他哪是想去找‘阿生’? 他只是想去找个地方,先大哭一场! “你去找‘阿生’?这太危险……”黄泉话还未毕,南宫燕已然足下运气、纵身跑出了五六步。再转眼,他便噔噔上楼,去向了那‘九重九阁’的第五层。 黄泉斜眼一瞧龙木先生,本想与他商量对策。可见龙木面色……相较之前又凝重了几分,怕是他心中担忧南宫燕,却又不敢轻易撤去灵气、中断修炼的紧要环节。 黄泉想要动身去追,可想了一想,又攒紧拳头捶自己的大腿。 离肠叹得口气,不留情面地骂道:“你有毛病是不是?还不去追?” “追不得,追不得!” “为何追不得?” “燕兄弟可是男子,哪有男人哄男人的?”黄泉眉宇紧锁道,“这些日子以来,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那……有那不好讲的毛病……” “呵呵,觉悟挺高!你觉得自己有什么毛病?” 黄泉的脸……不禁就嗖得变红,摇头死活是不肯讲。 “难不成……你对那‘大小伙子’有意思?” “不是!不是有意思,只是……”黄泉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他咽了口唾沫、捋直舌头才道,“我只是想保护他、安慰他……离大师,你说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嗯,是病。”离肠点点头,道,“而且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难道我,我真有那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黄泉心里大叹一声,只觉愧对祖宗、愧对……。 离肠冷不丁又道:“你是‘脑子有病’?” “啊?”黄泉忙抬起眼睛,疑道:“脑子有病?” “嗯,此病叫‘脑缺’。” “脑缺?” “就是:脑子缺一根筋!” 黄泉一头雾水,又问:“此话怎讲?” “讲你个头啊,本大师懒得理你这笨人!”离肠半真不假地骂道:“你若是要你的‘好兄弟’——南宫燕死在这‘聚尸冥舟’里,成为任人摆布的‘尸奴’的话……你就在这继续捶大腿、拍胸脯好嘞!本大师不会阻止你的!” “难道……楼上有危险?” “废话!” 离肠面色凝重起来,分析道:“一到四楼,无论是蝼蚁阁、老弱阁、妇孺阁,或是咱们所在的人间阁……那全是存放普通‘尸奴’的地方,可五楼以上存放着的……就极有可能是‘修灵者’的尸体了!” 修灵者的尸体? 不就是‘灵尸’?! 黄泉虽用灵识感知过上头的‘五、六、七’层,却也只注重在寻找‘阿生’的下落,全然没能兼顾其他方面。 当他再度展开灵识,感知九重九阁的‘五、六、七’层之时——他不由得大喊道:“这、这个阴森可怖的‘女人’是谁?!” …… 每遇难题推测,离肠总是次次猜对。 可这一回,他却只猜中一半。因为这九重九阁的第五层,并非存放着‘灵尸’,而是鳞次栉比地排列着许多“骁勇善战的海盗、戎马一生的将军”的尸首。 南宫燕悄然走在尸阵中间,眼眶里的泪水夺眶而出、染花了满脸的尸泥,露出底下白皙柔嫩的肌肤。他喃喃哭道:“傻黄大哥,臭黄大哥!人家……人家哪一点比不上阿瑶姐姐了?呜呜……” 他越抹眼泪,就越伤心。越伤心,眼泪就越流越多。 忽然,夸啦啦——窗外幽冥般昏暗天空,一声巨响霹雳! “啊!”南宫燕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随后又立马堵上了嘴。 顷刻间,雷光照亮船舱,染得那一具具尸奴的面孔闪白,露出了恐怖、狰狞的容貌!但霎时之后,它们又归于黑暗、沉入未知之中…… 在南宫燕想象中,这些面孔都正对着他,眼珠子狠狠地死盯着他。仿佛下一刻,就会全体出动、将他大卸八块似的。 等了很久,那些‘尸奴’也没动。 南宫燕这才悄悄地舒了口长气,悄悄放下捂嘴的手掌…… 就在此时—— “爹,爹爹!” 南宫燕第一反应是:阿生? 可听这声音……很年幼,应该是个小娃娃? 南宫燕慢悠悠地爬向那声源,借着长明灯那青幽幽的光晕,偷窥而去…… 只见有个妇人,正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跪倒在一具身披铠甲的‘尸奴’面前。 那妇人道:“儿啊,小点声!你爹爹,你爹爹已经死了……” 孩子道:“我、我不信!爹爹前几日还一路走上这条船呐!” 妇人哽咽道:“你爹他,你爹他的确是死了……他现下是中了‘起尸术’!” “什么起尸术?”孩子挣脱怀抱、捂住耳朵,摇着头躲在角落,“孩儿不信,孩儿不信!” 那妇人心里一急,就撩起手想要打他!可就在这时候,斜侧里冲出来了一道泪水还未干透的身影,温柔地挽住了那妇人的手腕。 “这位大姐,你先别对孩子这么凶嘛……” 南宫燕观察了这女子的良久,发现她四肢并无腐烂、皮肤也白净光滑,这才出手阻止。 那女子一抬首,竟是一位俏丽的妇人。她一脸茫然,转而露出了惊恐之色,道:“啊!你、你是‘尸奴’吗?” “不,你见过‘尸奴’还会讲人话?” “那……你是西门家的人?!” “大姐,我若是西门家的人,何必打扮得如此狼狈呢?” 那女子皱着柳眉,打量着南宫燕上下、不置可否。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唔唔!”,只听那躲在角落里的孩子喊得一声,似乎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那女子喊道:“孩儿!你怎么了?!”起身就要冲过去。 南宫燕忙挡住她,道:“大姐危险,我去!”言罢,他便灵气一扬、蹬步冲向角落,一把抓回了那孩子。 “有鬼,有鬼抓我!” 那孩子转过身,一头就扑进南宫燕绵软的胸口,抽泣起来。 南宫燕啊地嘤咛一声,他的面颊霎时发烫、浑身麻痒难当,敢情像是吃了说不出的暗亏。可他转念想这是个孩子,也就算了…… “孩子别哭,姐姐……姐姐保护你!” “呜呜……真的吗?” “嗯呐,还有你娘亲也……” 南宫燕转头一望……那女子,竟然消失了! 她当下就觉得不对劲。于是左右再瞧,但也没见着那妇人!直到她转过头,回望正面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脖颈僵住了,仿佛石化一般! 好不容易强行扭回脑袋…… 谁知——有一张完全溃烂的孩童脸孔,正对着她狞笑! 而且还在病态疯癫地道:“咯咯咯咯,我要……吃了姐姐!” 原来,这孩提……居然是只尸奴!而且,他正以自己那双细而有力的手臂,死命地掐住了南宫燕的喉咙! 第51章 歹毒娘子 重情义的人容易被骗。 重情义的女人,更容易骗。 南宫燕就是这么一个重情义的女人,既善良又单纯。 她单纯到以为自己和黄泉,可以永远保持‘兄弟之情’,你说……她是有多单纯? 所以此刻,南宫燕才被那‘童子尸奴’扼住咽喉,掐得透不过气、舌头都顶出了嘴。 她那双多情的眸子,望着这具无情的尸奴,眼神朦胧而又迷惘。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总是心软?总是会替别人多作考虑?甚至为了救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连性命都可以不顾? 南宫燕嘴上虽讲不出话,可她心里早就大喊:‘难道做人善良,就有错吗?!’ 其实善良并没有错,错就错在善良的人,通常都很天真。而‘天真’的人,就免不了要上当——比如上这阴暗角落里,那卑鄙女人的当。 忽而,一串银铃般的清亮阴笑在大平层内往复回荡。 接着,长明灯的幽光之下是有一男一女走了出来,步伐鬼魅。 那男的驼着背,身穿一袭劲装黑衣、脸蒙一片面罩,看模样像个小老头。 而那女的……则正是先前那个俏丽的少妇。只是此时,她脸上依旧再没有骇然的惊惧之色,有的只是阴森、诡谲的笑意。 女人道:“哟,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妹妹,真是难得。” 男人道:“非但是小妹妹,还是个‘修灵者’!”这男人的声音非常缓慢,几乎是女人的两倍慢,但音色厚重、质地洪亮。 女人道:“怎的黑蝰?你看我得到一具灵尸,心痒痒了不成?” 黑蝰道:“人不是没死吗?怎么算‘灵尸’了?” 女人冷笑道:“现在,她还不能死。咱们作为第五层‘百将阁’的层主,怎能不问出个所以然,就胡乱要了人的命呢?要是这小妹妹有同党、同党又做了威胁到咱们家的事……那‘楼上的’怪罪下来,你我可担当得起?” 黑蝰轻哼一声,沉声道:“毒娘子,算你想得周全。不过你再不松手,她待会儿就算是想讲话,也已经没气儿嘞!” 那叫‘毒娘子’的女人嘻嘻笑得一声:“这倒也是。”随即手指微扬、一根肉眼可见的灵丝一松,那‘童子尸奴’的双手自也跟着松弛了下来。 青光之下,南宫燕脸色都已发紫。 她猛咳了几声后,才喘着粗气道:“你们……咳咳,你们是驭尸使?” 黑蝰咯咯一笑,道:“小姑娘,你当真是有备而来呐?知道得还真不少……可是,你知道得越多,咱们就越是不能让你痛快地死了啊……” “一点儿不错。”毒娘子扭着腰肢走上前,捏起南宫燕的脸蛋儿、伸出舌尖舔了口道,“小妹妹你真机灵,我们俩正是西门世家的驭尸使。那你……又是什么来历呢?” 南宫燕虽生性天真,但绝不会甘愿服软。她喝的一声运起丹田灵气,就欲要挣脱反抗! 可刚一出力,那‘童子尸奴’的手掌又勒紧了她的脖子。且她越反抗,勒得越紧!直到她脑袋晕乎、气息紊乱,那‘童子尸奴’才听令罢手。 毒娘子敛起了恶光闪动的双眸,低声道:“小妹妹,快老实点告诉我——你是谁?又是什么身份?若是你一五一十招了……小娘子我对天发誓,保证让你死得痛快些!” 南宫燕也是倔脾气。她一缓过气儿,便即别过脑袋、一言不发。 “你说不说?!”毒娘子一急,伸手就要去掰南宫燕的脑袋,却不料后者狠咬了她一口,“呀!”这一撤手,那毒液般的鲜血……便顺着她修长的指尖流淌落地。 滴,滴…… 毒娘子的眸里涌起了一股恶意,道:“好,很好呐!瞧你细皮嫩肉的,没曾想是一块硬骨头啊?” 话到此,她指型陡变!只听呲的一声,那‘童子尸奴’的两腮应声撕裂、樱桃小嘴登时撑大了,且……撑得比成年人都大三倍!就像是条下颚可以脱臼的蟒蛇一般,和面孔极不成比例! “老娘要咬下你的鼻子,再挖出你的眼珠子、撕烂你的嘴!最后,把你满口的小白牙给一颗颗地拔下来!” 毒娘子一字一顿,说得句句都咬牙切齿。她没在开玩笑,也没再吓唬南宫燕。因为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手上也是这么干的! 只见,那‘童子尸奴’的嘴……已渐渐逼近南宫燕的翘鼻!任凭南宫燕如何转头躲避,最后还是被尸奴的双手强行掰正,面向那张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溃烂大嘴! “我说,我割下你‘同伴’的脑袋,好是不好?” 熟悉的嗓音,传入了南宫燕耳中,自也……让毒娘子听见了。 她豁然转头,只见——那黑蝰的脖子上,正架着一柄漆黑的龙首尖刺! 幽光之下,那刺尖紧贴着脖子,隐隐发亮。仿佛就算倚着不动,那刺也能削断黑蝰那不住起伏的喉管! 毒娘子一怔,骂道:“你,你好卑鄙!” 黄泉面色沉凝,回道:“呵,没你卑鄙。” “快放开他!” “你,先放开我兄弟!” “兄弟?”毒娘子一愣,眼珠转道,“好,数到三……咱们两个一块放人怎么样?” “不成,你先放、我才放。” 毒娘子皱眉思量了片刻,才勉为其难道:“好,我放便是……你可别为难他啊!” 再歹毒的女人,也有弱点。那弱点不是金银财宝,就是心爱的男人。黄泉自知看穿了这一点,便也有恃无恐地挟持着那黑蝰。 毒娘子叹得口气,双指一松,那‘童子尸奴’的双手也自松开。 黄泉刚即赶,还未听得南宫燕吐露自己的女儿身份,便还是问:“燕兄弟,你没事吧?” 南宫燕干咳了数声,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便放了他……”黄泉并非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可正当他准备撤去‘黑龙刺’时……那‘黑蝰’突然抖动了起来! 只见其猛地转身,丝毫不顾脖颈上的利刺、冲着黄泉正门就是一蹬! 这一脚来势极快、极沉! 黄泉避无可避,只得运起灵气,硬抗一记! 嗵的一声闷响!纵使黄泉有所提防,但也觉腹部阵阵酥麻、脏腑一荡。 他骂道:“你这家伙……是不要命了吗?!”想来若不是他有言在先,要放过黑蝰,只怕方才黑龙刺早就划破了那黑蝰的喉管。 哪知那‘黑蝰’全然不惧,只脑袋发抖、咯咯大笑,再度挥拳而来!黄泉反手架招,只觉来拳势大力足。若是单论蛮力,每一击都不亚于那‘白狮子’。 好在他这连月一来,修炼「兽王诀」初有成效,身子骨已然比之前与‘白狮子’交手时强壮不少。这才与‘黑蝰’你来我往,十来回合相持不下。 “看招!” 黄泉喝得一声,登时脚步迅疾起来。 眨眼功夫,便近了那‘黑蝰’的身——这就是铁狮的看家本领「兽王诀」中的「瞬步」。 黑蝰反应稍顿,刚想出招回击……黄泉就将‘黑龙刺’再一次抵在了他的胸口,冷冷道:“我都答应饶你一命了,你……为何还不知好歹?” 黑蝰并没讲话,他忽地转身抽出腰间长刀,劈向黄泉!黄泉不得已下,只好将‘黑龙刺’刺入他的胸膛——嗤! 黄泉刺中的位置,离心脏不远。虽不能立即毙命,但也难免鲜血喷涌! 可奇怪的是,从那伤口喷出的“血”不对,它的味道很腥臭、温度也太冷…… 就在这个黄皮少年皱着眉头,心想不妙时……他那只沾染‘怪血’的右掌,居然登时脱力!接着,耳畔那银铃般的阴笑声,又再度荡漾了起来。 再发生的事情,足以让黄泉愣得下巴都掉下来。 一道低沉、缓慢的声音道:“你中了我体内的‘腐尸毒’,若不求我赐解药,你三日之内必将全身溃烂、肌肤皴裂而死。” 中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道声音,竟是从毒娘子的腹部传出的! 对此,黄泉似是有所记忆。过去在‘炎黄之国’的大都,每年岁末,宫里都会请来伶人表演绝活。其中有一种……便是利用腹部共鸣的发声方式来讲人话的,好似叫作—— 他一想起来,就问:“你这本领,是……是叫‘腹语术’吗?” 毒娘子咯咯一笑,道:“哟,小伙子挺有见识嘛,居然知道小娘子的使的是腹语之术?” 她右手一翻,那‘黑蝰’就像个听话的猴子,向后连翻了三记跟斗;她左手一捏,那‘童子尸奴’也翻卷蜷缩回她的裙摆里,只露出一颗怕人的头颅。 “两位浓情厚意,送上一对灵尸……小娘子我便却之不恭了。” 道完,毒娘子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声更为尖锐、刺耳,让人心颤。 南宫燕趁这机会跑了过来,惊呼道:“黄大哥,你的手?!”黄泉的右臂疼得发麻,按上去的感觉……就像被刀子剁了一样、毫无反应。 他低头一看,只见那‘腐尸毒’就如水银那样渗入了皮肤,并从毛细血管扩散开来。以至于他整条右臂的血脉都已发黑,如同画上了一张乌黑色的蜘蛛网。 离肠见情势不妙,便传灵入秘道:“小燕儿,想要救你心爱的黄大哥……就听本大师的!赶紧着根结实的带子扎紧他的手臂,莫要再让毒素回流周身!要快!” 快?南宫燕闻之……是全然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直从腰际抽下那了一根自己束衣的裤腰带、再是用了打翻十二坛子老陈醋的气力死死勒住了黄泉的右臂。 “哼哼,你们这是白费功夫!” 那毒娘子恶心恶肺地道:“腐尸毒入体,唯有老娘这个施毒者可解!” 黄泉哼笑一声,只啐道:“你这贼女人,当真阴险狡诈!居然干出在‘尸奴体内藏毒’这种卑鄙伎俩!” “哈哈哈哈!”毒娘子笑得更欢了,道,“我若不阴险狡诈到在尸体里藏毒,怎会叫什么‘毒娘子’呢?” “哼,你还有脸笑?你们这‘驭尸术’本就对死者是大不敬,你居然变本加厉,将毒液灌入他们的尸体,你还有良知吗?” “谁说小娘子是等他们死了,才灌的‘腐尸毒’?” 黄泉一听,心里一记咯噔。他颤颤问道:“难道你……你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 毒娘子笑得脸都扭曲、变形了,她道:“那是当然,这暗藏‘腐尸毒’的手艺,必须在活的时候完成,这样毒液才能顺着流动的血液,布满全身啊?就和灌水银入体一个道理,要活人才效果最好!” 拿活人灌毒? 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毒娘子越说越起劲,道:“尤其是活蹦乱跳的小孩子。他们越是害怕,心跳就越快,灌出来的‘毒尸’才藏毒最多。看他们死前那恐惧的小眼神,那可叫人欢喜啊!改日,我得再去抓个孩子灌毒,找那种眼神越单纯、越天真的越好!” 对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态度,着实让黄泉气得脑头顶都快冒出火来了。只听他的呼吸渐重,紧咬的牙关也喀喀打颤道:“你……你若存活,天理不容!” 第52章 嫉恶如仇 世上总有些人嫉恶如仇,黄泉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脑海之中,那一双双无辜的眼睛闪动着极度的恐惧,就如被恶人逼到角落的小奶狗那样无助。 他们……本都是爹娘的心头肉、掌中珠啊?可落在这‘女魔头’的手中,结局自然悲惨凄凉,如是六月飞雪…… 黄泉长叹了口气,不敢再去多想。 他转而淡淡言道:“你若存活,天理难容。” 毒娘子道掩面一笑,道:“哼,可笑。何为‘天理’?在这东玄世界,要么人多势众、兵强马壮,要么灵动九天、一骑当万——强者,唯有强者才是天理!” 黄泉一怔,他想反驳。可寻遍脑海,也没找出半句掷地有声的话。 那毒娘子又嗤笑道:“眼下,你都中了老娘的‘腐尸毒’了,还有功夫谈什么大道理?我奉劝你啊……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求我让你死得痛快些吧?” “你,要我死?” 黄泉从不怕恶人要他死。 因为恶人要他死,他就一定要恶人先死!且……死得要比他还惨十倍! 他目光低垂、言语中夹杂着粗气,怒气上冲道:“既然,你说这个世界是以强者为尊的,那我就让你瞧瞧……是谁的拳头硬!” 南宫燕在旁喊道:“黄大哥,你、你难道要和她打?可你现在……”——身中剧毒这四个字还没脱口,黄泉的左手指骨已然掐得喀喀发响。 只见他运起丹田灵气,以「兽王诀」的「瞬步」急速接近毒娘子。 毒娘子没喊,离肠倒急了。他骂道:“臭小子,你他奶奶的不要命了?!” 黄泉回道:“我当然要命。但她要我的命,我就先要她的命!” 说罢,他的这第一拳……便就冲着毒娘子的面门径直打去!这一拳之快、之迅敏,愣是在毒娘子脸上还带着一抹残存笑意的时候,就掠到了她那对活见鬼似的惊愕双眸之前! 可是,毒娘子也非等闲之辈。 只见她向后撤了半步、左手指尖一挑,那‘童子尸奴’便冷不防地从裙底窜上,飞扑向黄泉! 黄泉“嚯”地一记拐腿,将‘童子尸奴’踢飞数丈!旋即,他举起右手「黑龙刺」欲要瞬间解决战斗……可是他却忘了——他的右手已然麻木中毒,只需轻轻一动便剧痛难当! 毒娘子冷笑三声,右手斜侧里一拽!本在数丈外的‘黑蝰’腾空翻了好几个筋斗,飞腿踢向黄泉头心的百会穴。黄泉因尸毒剧痛,难以行动,眼看这脚要着! “木灵诀,朽木盾!” 忽见一股褐黄色的灵气涌进,化作一道朽木盾牌,咚地一声挡下飞踢——这,是南宫燕在出手相助! 虽只有一秒喘息,但足以让黄泉缓过神。他右手不行,左手便汇集起周身灵气、高喝道:“吃我一记……寸拳!” 幽暗船舱之中,黄泉的左拳灵光闪烁、嗡嗡作响! 嘭地一记,笔直轰在那毒娘子的胸膛! 只听,肋骨应声喀喀寸断。 毒娘子原本挺拔丰满的胸,也深深凹陷进体内。 鲜血,不断地从她的鼻孔和嘴角涌出,显是伤得不轻。 她晃悠了几步,虚弱地伏在墙边道:“你……你这臭小子,就等着肉烂掉吧!老娘,老娘大不了等三天后,再回来收你们的尸!” 道完,毒娘子右手一扬,那‘黑蝰’便抱起了她。只听咻咻两声跳跃,他们便消失在了昏暗的尸阵之中…… 南宫燕见毒娘子败走,立马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刚想夸奖黄泉之时——他黄泉的右手倏然痉挛了起来,一道道漆黑的血丝越加凸显,疼得黄泉都能挤出眼泪来。 “活该!”离肠哼道,“不是喜欢逞英雄吗?那,你就再多运一会儿灵气,让这‘腐尸毒’再走得快一些?”黄泉已然疼得没法还嘴,兀自捶打着地板、恨不得把手给剁了。 “这都怨我……这都怨我不好!”南宫燕心如刀绞,哇啦一声就哭了出来,“若不是我一个人来这百将阁,就不会中这毒娘子的诡计!更不会害得黄大哥你,你……” 黄泉喘着粗气,整个脖子都在发红发烫。不过他嘴里仍道:“没,没事!” 离肠大啐道:“死到临头,还嘴硬!” 黄泉强忍疼痛,轻笑了两声,还是不认怂。 南宫燕扑通一声,向离肠跪倒,求道:“离肠大师,求求你,求求你救救黄大哥吧?” 离肠好似是生了气,道:“救?徒弟不听师父的话,叫本大师怎么救呢?”这话,再笨的人都听得出,他是故意将给黄泉听的。 离肠本以为黄泉会接翎子,随便道歉敷衍几句。 可谁想得到,黄泉就是憋着一口气。他手上毒素越疼,就越是义愤填膺起来:“对付这种……这种女魔头,绝不能姑息!” 离肠若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弟子,依他脾气,早就撒手不管、让他死掉好了。 “你,你你你……简直是一头倔驴!十头象鼻子都拽不回的大倔驴!”大骂一通后,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但也只好想法子救这头宝贝倔驴,“本来这么绑着,应该还能拖个两三天。可你一运灵气、加快了毒素流转,只怕……都熬不过第二天!” 见黄泉汗如雨下,面容痛苦地大喘粗气,南宫燕是比自己中了‘腐尸毒’还难受,她不断催促道:“离肠大师,你快想想法子救黄大哥啊!这趟回去,我请你喝一个月……不,一年的玉汁琼浆酒,好不好?!” “哎,别催啊,别催!”离肠道,“你以为我不想救他?本大师苦等了这么多年,就等了这么一头倔驴。再要等下一头倔驴,说不定得地老天荒了嘞!” “好,我不催你……”南宫燕承诺道,“到时候我把爹爹珍藏的佳酿都给你喝,冬天喝姜汁烧酒,夏天喝冰镇葡萄酒!” “唉!说了别烦本大师嘛,你怎么还……”话说到半,离肠一顿问,“你说、你刚才说要给我喝什么酒?” “姜汁烧酒。” “不对不对,夏天喝什么?” “嗯……葡萄酒。” 离肠眉头一皱,道:“好像还有些不对……这葡萄酒是要怎么处理,才最好喝?” 南宫燕道:“冰镇啊,我爹说过,这葡萄美酒就得‘冰镇’才能锁住葡萄的香甜!” 离肠哇啦一声,喊道:“对啊,对啊!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大师,你想到救黄大哥的法子了?” “嗯。有法子了,若是冰住手臂……至少可以让他多熬上一周!” 南宫燕破涕为笑,道:“一周?那就可以撑到回‘酆都岛’了,咱们的船上解药、灵药不计其数,还有费老板这等制药高手,定有法子医好黄大哥。” 离肠应道:“不错。实在不行,本大师也可以喝个百八十罐‘五彩灵药’,强行帮我徒儿驱除这‘腐尸毒’呐!” 南宫燕听闻,拍了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只要能救黄大哥……大师要多少‘五彩灵药’,就给您多少!” “一言为定!” 离肠贼笑一声,似乎心中又在盘算什么‘馊主意’…… “不过——” “不过什么?” 离肠淡淡道:“本大师灵力有限,且只剩下半绺魂魄,所以吸收灵气极为缓慢。等会儿施展完‘冰灵诀’后,可能得沉睡那么几天……” 沉睡几天?南宫燕一惊,心想后面登岛的几天若是离肠不在……便可能损失一大战力。她不禁追问:“大师,这‘几天’是多少天?” 离肠有些为难地回答:“嗯……这个讲不准,可能是一两天?也可能是三四天?反正……不会超过一周七日的吧?” “啊?” 这世上任何事情,都是敲定下来的为好,最怕的……就是有变数。 这变数一多,就能让人心烦意乱、头脑发胀。偏偏离肠就喜欢在节骨眼上,让人头脑发胀。他道:“有什么可惊讶的?你还到底要不要本大师救这小子?” 南宫燕一听,毫不犹豫道:“那是当然啊!” 离肠轻啐了声,道:“这不就是了?磨叽!” 骂完,他便双手比起诀法,腹中‘水之灵气’与‘风之灵气’相互结合,随之一吐!一股急冻的寒气带着碎花,便将黄泉的右臂以及‘黑龙刺’完全冰封! 大功告成,离肠便即擦拭额头汗珠、打了两个大哈欠,道:“呜呼,本大师了好累……累啊……”说着,这懒汉的形象越变越虚幻,最后化成一缕青烟、飘回了半块‘血玉灵玺’之中。 ——黄泉的面色依旧难看。 他紧闭双目、眉宇深锁,就如在打一场生死攸关的大仗。显然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 南宫燕四下一望,仍觉得处处是危险。她便扛起黄泉,来到一处离‘尸奴’稍远的黑暗拐角,让后者休憩。 “黄大哥,你要赶紧好起来……”南宫燕将黄泉的脑袋,枕在自己细嫩的双腿之上,温柔的玉手为他梳理起凌乱的长发,并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去满额的斗大汗珠。 忽而,她眼波流转,面露娇柔的红晕。因为有一只结实的手掌,握住了她的糯手! 南宫燕心脏突突乱跳,只觉口干舌燥,呼吸急促。可下一念,她耳畔里听得的……却是黄泉在昏迷中念叨:“阿瑶,阿瑶……” 南宫燕木然一愣。 那一刹那,她只觉万念俱灰、堕入深渊。 黄大哥的心里,果真只有阿瑶姐姐——她恨不得再也不呼吸,活活把自己憋死、也倒一了百了…… 第53章 狐脸郎君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分,黄泉的意识才逐渐恢复。 他捂着脑袋来回转了转,再勉强地翻过身,用一只手撑起自己。 此刻,他才发现南宫燕是以双膝为他做枕。而南宫燕自己却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正自酣睡。从她还未干透的泪痕和毫无血色的面孔不难看出:她是哭着入睡的。 黄泉当然以为南宫燕只是因为害了自己身中“腐尸毒”,这才心存愧疚,留下男儿泪——可他哪能想到?这南宫燕的眼泪,却是地地道道的、吃酸喝醋的‘女儿泪’! ‘这些天也辛苦燕兄弟了。他身子单薄,外加连夜奔波,肯定是累坏了……唉,也是该让他好好休息一下了。’黄泉替南宫燕拭去泪痕,叹了口气。转而望着向上延伸的楼梯,想到,‘但愿阿生他,平安无恙吧?’ 咚咚咚咚! 向上的楼梯倒是没啥动静,向下的楼梯道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谁?!黄泉心中第一反应就是架起黑龙刺。可他……整条右臂皆被冰封,且伴随麻痛,是一动都不能动! 如似阴曹地府的幽暗船舱内,任何的能走动的‘东西’,给人的第一感觉都是不吉祥的。黄泉脑中首先浮现的,便是‘毒娘子’的形象,亦或者是‘毒娘子’请来的帮手! 他左拳凌空凝握、肌肉绷紧,心里也做好准备:大不了就来个鱼死网破! 倏尔,嗖地一声! 一道黑影掠过长明灯,吹得青光晃晃。 黄泉已丹田呼啸、拳骨嚯嚯,已出杀招之势! “黄岛主莫慌!是我,龙木!”谁知这急急忙忙赶来之人,竟是独眼的龙木先生。 “龙木先生?”他这才慢慢撤去寸拳之劲,松了口气道,“呼,还好是你……若是西门家的人,只怕我和燕兄弟就要丧命在此了。” “唉!黄岛主,莫要高兴太早啊……只怕西门家的人,也离咱们不远了。” “怎么,他们发现咱们的行踪了?” 龙木护住心切,探查过南宫燕并无大碍后,方才起身答道:“黄岛主,方才你们那番打斗,怕是惊动了上下。刚才我就是听闻楼下几层有大动静,这才强行撤去灵修,前来与你们汇合的……” 道完,龙木眉角一蹙,蓦地里腹部隐隐作痛——黄泉与他都知道,这定是强行逆运灵气、撤回修行,以致灵气反噬留下的副作用。 “楼下,有什么大动静?” “密密麻麻的爬楼之声。应当就是‘西门世家’的兵丁和驭尸使,一层层地排查上来了!” “大概多少人?”黄泉脸色一沉,问。 “大约有个百来号人……”龙木眉头紧皱,答道。 话音刚落,二人只听得登登的脚步正爬上楼梯,就像是正月里几十号人一块儿敲锣打鼓似的,震得人都心惊肉跳。 殊死一斗?黄泉眼瞧己方四者,不是‘身中剧毒’,就是累得‘魂飞九天’,还剩下一个龙木先生,也因为‘自残’而大伤元气。若真要打起来,这无非是替他们‘西门世家’多贡献三具‘灵尸’罢了。 所以硬打,肯定是行不通的。 黄泉便问:“依先生所见,咱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龙木叹了口气,答道:“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总之,咱们得先找到‘阿生’,才能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否则,凭我们几个在这茫茫‘幽冥海域’里,迟早是死路一条!” 黄泉同意道:“没错,眼下我们也只能先去七层,找到‘阿生’再做打算!”二人相视颔首,龙木随即轻声喊起南宫燕,稍作了叙述。 南宫燕兀自鼻头发酸,轻“哦”了一声,单单望着黄泉道:“听你们的便是。” 三人便向第六层爬去。 这‘九重九阁’的第六阁颇为诡异。 诡异的原因不是尸奴众多,反而是没有一具尸奴,空空如也。 偌大的平层内,只耸立着横梁立柱,就如刚才造完、还一无所有。 黄泉三人虽觉蹊跷,但也暗自窃喜。毕竟无论是谁,都不会嫌弃自己在危急档口一切顺利的。 龙木道:“看来这层没有‘尸奴’,应该也不会有把守的西门家仆。” 黄泉道:“那是最好,咱们直接上那‘七层’吧?” 龙、燕二人应道:“嗯!” 可就在他们正要绕过平层,上得通往‘七层’楼梯之时,黄泉忽觉得眼角边际——有条影子一晃而过。 那影子似乎……在冲着黄泉发笑!且笑得乖张、笑得离奇,就如是……戏班子里画笑脸的诡异小丑?这,不禁令黄泉一怵,警觉地打量起空荡的大平层…… “黄大哥,怎么了?” 黄泉手指一竖,示意南宫燕噤声。 龙木见状也自回首扫视,但没见一物。 黄泉再三确认并无异样后,道:“没事,兴许是我的错觉吧?” 龙木也瞪着独眼,张开灵识探究良久,才颔首道:“嗯,可能黄岛主也太累了……” 三人相觑颔首之后,便即重新出发、跑上了那‘九重九阁’的第七层——也就是‘阿生’的所在之处。 …… 聚尸冥舟,九重九阁第七层。 同样显得空旷的第七层楼面,其氛围与第六层却大有不同。 头顶上的天花楼板,是有阵阵漆黑浓雾渗透而下。它们与青色长明灯光交汇,漂流在四周布置的长条招魂幡、四尊神龛旁,即刻烘托出一种恍如身处地狱的恐怖景象。 而在正中,左右面对面矗立着十具‘尸奴’。它们各执不同的兵器,表情皆是一副横眉竖目、龇牙咧嘴的凶煞模样,像极了地狱里的魔神尊者。 坐北朝南的方向,是有一张青光通明的案台。案上有一方砚台,一本千余页的厚簿子,以及林林总总若干只大小毫笔。 有个长着一张狐狸脸的俊俏男子,正在厚簿子上圈圈画画。他时不时停下嗤笑一声,再拿笔戳在嘴角。好似那簿子上,记载着满满一本《笑林总集》。 可他清脆的笑声,很快就被打断了。 “爹,爹!” 这回喊“爹”的,不再是毒娘子的假儿子……而就是阿生! 阿生正跪倒在一具尸奴前,紧抱着后者那挂满冰霜的双足。那具尸奴,的确就是他的爹,那个被离肠冰封住的老头! 原来昨晚,唯独阿生没合眼。他便见到了自己去世的老父亲,正一步步地爬上‘九重九阁’,且越爬越高。 他本有犹豫,是否该等黄泉等人醒来,合计商量后再做打算。可阿生终究还是敌不过那份焦躁的孝心,悄悄地跟了上来…… “大官人,西门家的大官人!小的求求你了,饶了我爹的遗体吧?我,我可以替我爹做‘尸奴’的呀!” 阿生略带沙哑的哭喊,没有让这狐狸脸有一丝触动。反而后者嘴角一扬,又有点想笑。 “噗嗤,要你这普通人的尸体,又有何用呢?”狐狸脸嗓音富有磁性,极为魅惑地轻声笑道,“此番出航收尸三个多月,也就招了这一匹‘灵尸’。你叫我怎么放弃,不收入囊中呢?” 灵尸? 阿生一愣,忽问:“你说什么?我爹他是‘灵尸’?” 狐狸脸咯咯一笑,道:“是啊,否则他怎会自己爬到这九重九阁的第七层——灵者阁呢?” 此刻,阿生的脸上惊恐万分,又疑惑不解。他活了三十多年,完全不知道、也更想不到自己的爹——那个瘦弱萧条的老头子,竟然会是个修灵者! 他又回想起离肠冰封他爹时,所讲的话:普通人,是绝对破不开本大师这‘冰霜吐息’的封冻,除非他是……是个修灵者?! 阿生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他爹的双眸……倏然,他“啊”地惊叫了一声!因为他爹那早已扩大的漆黑瞳孔之中,竟然泛着光? 他揉了眼睛再看,晃了脑袋又看……他爹的眼珠子里,确实还有一团像萤火虫般的生命微光——这,绝对不是幻觉! “阿爹,阿爹?!” 阿生晃着他爹的裤脚,问道:“您,您老还活着吗?!” 如果眼睛有光,还可能是神案上的‘长明幽灯’反射所致。可是……那下颚一张一合、如有话要讲的样子,就绝不是阿生的臆想! 阿生喜忘所置,连声喊道:“爹,爹!你当真活着?咱们……咱们回家啊!” 老头的确听到了儿子的声音,且动了。可他却不是要回家……而是要带自己的儿子,一起回他现在灵魂所在的那个黄泉之家! 老头的手臂虽已干枯,可在灵力的作用下是力大如牛!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捏住了阿生的脖颈、高高举过头顶,如同寻常男子握住了一只瘟鸡。 阿生憋着气、惊呼道:“爹?你、你这是……” 狐狸脸忍不住捧腹大笑,道:“你再好好瞧瞧,你头顶上有啥?” 道完,他手掌凭空一翻、射出一条墨汁。阿生涨红着脖子,奋力向上一看……只见黑雾腾腾之中,有条被‘墨汁’染得乌亮的‘灵气之线’自上而下,连接着老头的心脏。 第54章 银月灵狐 嗒嗒。 那‘灵气之线’上,兀自滴落墨汁。 墨汁坠落在阿生的脸颊上,染黑了他半张通红的面孔。 他难以呼吸,更难以相信自己的爹,竟舍得亲手扼死自己。即便他知道这是西门世家的‘驭尸术’在作祟,心里仍不愿相信。 ‘爹,您老要收回孩儿的命,就拿回去吧……’阿生觉得自己这回是十死无生,不肯反抗,便即闭上双目,静静等死。 “啊哈?有意思!” 一阵朗声大笑之后,狐狸脸言道—— “人都求活,你却求死。本都督念你一片孝心,偏就叫你不死!” 狐狸脸微笑着脸,执起一支玉杆狼毫对准阿生一圈,那‘张老灵尸’就应声松开了手。 他又道:“不过你得老实向本都督交代,楼下这三个‘修灵者’混上‘聚尸灵舟’,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总不见得是为了帮你……找回你爹的尸体吧?” 阿生干咳了十几声后,总算捋顺呼吸。等气息稍畅,他便一口否认道:“什么、什么‘修灵者’啊?我,完全不认识他们!” 狐狸脸摇头道:“啧啧,不要和本都督耍花腔哦?你们从头到尾的装束一模一样,还都以‘尸泥’掩盖活人之气……不是同党,还能是什么呢?” 阿生心头一凛。他完全没想到,这自称‘都督’的狐狸脸……竟会知道这么多?于是连忙否认道:“可能……可能只是巧合,我不认识他们!” 他嘴上还做着最后辩驳,尽管言辞已然泄了底气。 狐狸脸毫杆一挠银丝长发,无奈地道:“本都督虽刚上任不久,但也不是三岁小娃娃啊?你最好老实一点,免得惹我生气……就把你们全都宰咯?” 说出‘把你们全都宰咯’这句话时……狐狸脸的表情还是微笑着的。可阿生完全不觉得这狐狸脸是在开玩笑。相反,他反倒觉得后者说得十分真诚,是把心中所想全都和盘托出。 待得片刻,狐狸脸面色稍敛,逼问:“考虑得怎样?” 阿生眉头紧皱,念起这些年来‘南宫商会’对他们一家不薄…… 比如每逢佳节总会差遣使者前来送礼送衣;如果当年商会收成好,还会额外封一个大红包给他们;就连他父亲重病,也是靠商会接济的药水,方能拖到昨日才魂归西天。 “你就杀了我吧,反正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讲的!”他越想越激动,愤慨填膺道。 “喂,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狐狸脸眼角的肌肉微微一蹙,双眼陡然间冒起幽然蓝光!又听嗡的一声,他周身便卷起了肉眼可见的灵气,袖摆和银发皆随之猎猎飘扬! “你,不要命吗?” 他一步一迈逼近阿生,就如大老虎将小羚羊逼到了死角一般,张牙舞爪地逼迫着他。 人很奇怪,有时候看似身强体壮的人,却第一个投降、给敌人跪地磕头。有时候弱不禁风、形同枯草的人,倒很有骨气。 比如说阿生,他就觉得骨气比命重要,所以……他决意不做背信弃义之事!他只一仰头,斩钉截铁道:“不要了,随你拿去罢!” …… “没意思!” 狐狸脸叹了口长气,连声喊道:“没意思,没意思啊!” 他撤回了灵气,一双狭长的媚眼凝望着阿生,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眼珠流转,又提起兴致问:“这样,如果你供出你的同党及其目的,本都督就……就网开一面,让你带着你爹的尸体回家,你看如何?” 狐狸脸从头至尾,也就这一句话……是让阿生有所动摇了。且只需再轻轻推一把,就能将其最后的心理防线给彻底击溃。 阿生犹豫着,满脸愁容地想到:‘身为人子,倘若连父亲的尸首都保不全,还算什么儿子?可若是我背叛了少东家和南宫商会,那岂不是又成了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东西?’ “阿生,莫要中了他的奸计!” 就在阿生为难之际,黄泉的声音自楼梯下传来——声音澎湃响亮。 转眼间,黄泉、南宫燕和龙木三人及时赶到。 “黄,黄岛主?!” 阿生嚯地起身,站回黄泉身后。 黄泉朗声道:“阿生,方才的话,我们尽数听见了。你当真是个铁铮铮的好汉子,重情重义!对得起父母高祖,对得起天地良心!” 方才,阿生还心存不决,但如今……他算是完全折服于这如雷贯耳的激昂言辞之下。他神情坚定地道:“黄岛主,小的与你共进退!” “好!” 二人虽相识不久,但都是重情重孝之人。所以言罢是交拳紧握,胸中激荡! “啊哈,有趣,有趣得紧!” 看黄泉他们气宇轩昂、视死如归的模样,狐狸脸又咧开嘴笑了。 黄泉问:“有何可笑?” 狐狸脸道:“有趣啊,本都督觉得有趣了才笑,绝不是‘耻笑’或者‘嘲笑’啊!” 黄泉追问:“哪有趣了?” 狐狸脸道:“你们死到临头,还能在这儿高谈阔论,难道不是很有趣吗?” “哼。”黄泉反问,“你怎么知道是我们死,不是你死?” 狐狸脸笑得更欢了,啧啧道:“就算你们能杀了我,你们有本事杀光这‘聚尸冥舟’上的百余名‘驭尸使’和几千具‘尸奴’吗?” 此话说得谦虚而实在,愣是讲得黄泉四人无言以对。 狐狸脸见对方辩无可辩,于是又面色稍沉、淡淡道:“何况,你们未必杀得了我……” 话毕,楼下那百余道“咚咚”的脚步声也正巧逐渐向上逼近。怕是不过多久,就要追上这‘第七层’了。 黄泉面露难色,侧眼望向龙木,好似是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龙木轻声言道:“束手就擒,是万万不能的。可是要逃,也难上加难……” “不错,这个狐狸脸绝非善茬,得多加小心!” “此人,我有所耳闻……” “啊?先生你认得他?” 龙木点了点头,道:“如果我没记错,他应该是‘西门世家’花重金从西漠聘请来的‘灵狐族’高手,在幽冥海域里司‘大都督’之职,名号好像是叫——” “银月!”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讲出。 ——一道低沉的是龙木,还有一道……则是宛如银铃的清脆嗓音。 嘎啦,不知何处的齿轮机关被激活运作,忽而从柱旁翻开一扇暗门。里头……正是‘毒娘子’操纵着‘尸奴黑蝰’负伤而来。 “就是这小贼!” 毒娘子一见黄泉,当即咬牙切齿地指道:“银月大人!就、就是这贼黄狗,将小娘子打成重伤的!”道完,她气得连咳数声,洁白的绢帕上都荫透了鲜血。 银月灵狐微微颔首,半嗔道:“唉!毒娘子,你也不妨多让啊?这位小兄弟也不是中了你那‘腐尸之毒’,正苦不堪言呐?你……也别装得如此凄惨嘛!” 毒娘子眉梢一撇,委屈地道:“大人,小娘子我哪有装凄惨?奴家……奴家这回可真的差点死在这‘黄狗’的拳下了,您、您要替奴家做主呐!” 道完,这毒娘子竟小鸟依人地撒起了娇。你能想象心如毒蝎的妇人,装十来岁的姑娘是什么德行?就是,让黄泉他们所有人想吐的德行! 面对这种令人反胃的矫情作嗲,银月当然不会动摇。 他扫视眼前黄泉四人,表情很是为难道:“说实话吧……我并不想杀他们。” 黄泉一愣,南宫燕和龙木也都大吃了一惊。那‘毒娘子’更是弹落眼珠,问:为什么? 银月咯咯一笑,朗声道:“因为,因为他们很有趣啊?我一向不太喜欢杀‘有趣的人’……” 这个回答,着实非常任性。任性得就连黄泉都暗自佩服他,甚至想和他喝酒,交个朋友! “大人,这可不成!” 毒娘子哼了一声,嗔道:“银月大人!不管如何,您得替人家做主的呀!您可是咱们‘西门世家’新晋的大都督,若是闹出属下被个黄毛小子欺负的丑事……您的面子也挂不住啊!” 银月毫笔抵在下颚,睫毛颤动,道:“嗯……这话有些打动本都督了,再说一些。” 毒娘子追道:“让别人瞧笑话也就罢了,但要让那两只‘老乌龟’瞧了咱们的笑话……大人您的威信何在啊?日后,如何在‘西门世家’乃至整片‘渊海’立足?” 此刻,除了窗外的惊雷狂风大作,船内静如聋哑。 银月在左右十具凶神恶煞的‘尸奴’前来回踱步,若有所思道:“好吧,那本都督便杀了他们?”毒娘子连忙点头同意。 谁也没料到:这位灵狐族的高手,竟会听风是雨、毫无原则。 难道是黄泉,看错了他? “好!你们四个,可得小心咯?” 话音刚落,银月右手比起决法,白袍与银丝呼呼飘然。他大喝道:“秘技——操尸之术!” 黄泉四人应身都向后跃了一步,摆好架势。 只见银月那肉眼可见的蓝、黄、赤三色灵气如蒸腾般升涌,混于黑烟中,钻进楼板之上。隔了片刻,那楼板上咻咻咻咻,窜下了十根‘灵气之线’连接与左右十尊‘尸奴’心头。 “秘技——十灵尸阵!” 那原本满身死气的两排‘尸奴’,忽如烽火台传令,一个接着一个地眼冒红光。随之,它们就像是活转了一般、颈椎咔咔扭动,将魔神般凶煞的颜面对向黄泉四人。 整个青光幽荡的第七层中,那银月立于长案后施法,如是阎罗判官;左右‘灵尸’如同牛马鬼差,正自击杖升堂;毒娘子好似麻皮鬼婆,正自要状告黄、南、龙、张四人之罪。 第55章 十灵尸阵 幽冥海域,瘴气铺天。 她像个含冤受死的厉鬼,将一切的光明与生机,尽数隔绝于外。 所残留下来的,只有幽暗与怨恨! 哗啦,哗啦——如悲嘶般的飓风卷起雄浑浊浪,捶打在体积巨硕的‘聚尸冥舟’上,哐当哐当!若是换做其他稍小的船型,只须一层浪,就得掀翻整艘船。 这艘‘聚尸冥舟’的七层…… ——并没有打斗。 ——也没有银月灵狐,以及黄泉、南宫燕等人。 只有个双鬓斑白、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一本正经地稳坐于案台前批阅文书。显然,这里是‘西门世家’的另一艘‘聚尸冥舟’。 “西门都督!小的有事禀报!” 倏尔,机括喀喀移开,一阵尖锐难听的哭丧声先人一步传来。 那中年男人笔锋不停,看是早已习惯。他淡淡问道:“丧门佛,你有何事禀报?” 暗门之中,一个歪着嘴、聚着眉头的矮驼子现于长明灯之下,假哭着道:“一共有两件事儿,呜唔……” 中年男子不回话,只等‘丧门佛’搓红眼皮,自己道:“这第一件事呢?就是北洋那艘擅自闯入‘幽冥海域’的舰船,是往‘冥府岛’方向去了。” “往‘冥府岛’?” “是。” “你猜,他们上岛做什么?” “自然是‘上岛送命’喇,呜呜!” “哦?”中年男子笔锋稍顿,转而又继续畅写,“你何出此言?” 丧门佛拜道:“他们上这冥府岛……无非,就是冲着‘幽冥夜火’去的。可这些脑袋不灵光的家伙,哪领教过‘幽冥夜火’的恐怖?要知道,常人若是靠近此火百丈之内,便会引火焚身,烧得白骨不剩啊!就连高强的修灵者,都保不齐成为一具漆黑的焦尸。 而他们更不知道:这‘冥府岛’之上,还有大人您的亲弟弟——‘西门薄云’大都督亲自镇守。他数月前刚踏入‘地阶灵士’,灵力超凡,定能保全幽冥夜火、诛杀贼子的!您说,他们上岛不是送命……又是做什么呢?” “呵呵,说得不错。”西门海云笑道,“一晃又是三年过去了……想来薄云他也只需再守这‘幽冥夜火’三个月,就大功告成了。届时,宗主叔父便可无伤吸收幽冥夜火,将其化为己用了。” 话到此处,西门云海眼角一敛、如是有光,接着道:“只怕到时候这‘渊海盟主’的大位,就该易主给咱们‘西门世家’了。什么南宫、北冥、东方?就算是那‘皇甫家’的人,都得对咱们俯首称臣!” “恭喜都督,贺喜都督!我‘西门世家’必将立下万世不拔之基啊!” 这‘丧门佛’开心便是哭,越是开心、哭得也就越厉害。只见他是捶手顿足,哇哇大哭道:“这‘幽冥夜火’是何等逆天之物?传说乃是至强高人——‘炎皇’的嫡传之物。若是化为己用,咱们‘西门世家’岂不至少出一个‘灵皇’? ——行者、大行者、灵士、灵尊、灵王、灵皇! 这‘灵皇’还得了?千年前那龙王‘渊’和‘海妖王’也只不过是‘灵王’啊!到时候咱们‘西门世家’那何止是笑傲渊海这么简单?到时可以冲出渊海,去那‘无尽北海’乃至是‘东方大陆’争锋天下啊!” 千错万错,马屁不错。 越响的马屁,就越听得出假。可就是有很多人就喜欢听很假的马屁。 西门海云哪会不知‘修灵之路’有多艰难?别说‘灵皇’了,就连他的‘宗主叔父’要踏入低两级的‘灵尊’,都花了足足十五年。 那是日夜勤奋修炼、肚中灵药不绝,方才触及‘灵尊’门槛——且,十五年也未能成功,还差三个月。 纵使如此,西门云海仍听得满面春风。他一捋胡须,得意地道:“你这‘丧门佛’,就是马屁拍得响、入老夫的耳朵!比你那笑嘻嘻、却满嘴丧气话的哥哥,要讨人喜欢多了!” 丧门佛崴着嘴,拜谢道:“都督您抬爱属下了,小的都是实话实讲,哪有拍马屁?” 西门海云哼笑一声,忽有所思,转而言道:“对了!‘笑靥鬼’他最近在‘银月’的船上,有何情报消息传回?” 丧门佛竖起大拇指,道:“都督神机妙算!这第二件事,正是方才愚兄从‘银月灵狐’的船上传回的。” 西门云海问:“是什么消息?” 丧门佛道:“说是有数名‘修灵者’入侵了他的船,其目的尚不可知。但其实力不俗,是将‘毒娘子’都打成重伤,险些丧命!” “哦?”西门海云思道,“这‘毒娘子’虽灵力不强,至多‘玄阶行者’的境界。可她为人凶狠毒辣、手段残忍,尤其那‘腐尸毒’,就算是老夫中了也得掉一层皮……看来,这些修灵者,不简单啊……” 丧门佛道:“这群人不简单,那只有好啊!还能挫挫这‘上任新官’的锐气,好叫他狐狸尾巴夹夹紧!别仗着有几分道行,就目中无人!”道完,他还非常应景地呸了口唾沫。 “没错,这狐狸脸性子古怪,谁也吃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西门海云思得片刻,又即执笔批文,淡淡道:“让‘笑靥鬼’继续盯梢,一有消息便即回报,必要时候……可以出手‘帮’那小狐狸一把……” “遵命!”丧门佛边摩挲着没有泪水的眼皮,边从衣襟中掏出一只灵鸽。他,以灵气在其后背写得一纸文书后,便向天一掷! 啪嗒、啪嗒,只见那‘灵鸽’翅膀连打数次,便即化作一缕灵气、飘向远海…… ※※※ “黄岛主、南宫少主!你俩退后,让在下对付他!” 另一艘聚尸灵舟,情势却大相径庭。龙木先生踏前一步,伸出双掌,将二人连同阿生护在身后,道:“这十具‘尸奴’绝非寻常尸体,乃是‘灵尸’!” 灵尸? 这十具尸体的主人,都是修灵者?! 黄泉一怔,随即再度凝聚灵气于眼,望向这十具‘尸奴’…… 果然,这十具尸奴、连同阿生去世的老爹在内,所有尸首的腹部以及周身,都包裹着一层薄雾状的灵气!且灵气颜色各有不同,应当是修炼灵气种类各异。 黄泉心想:十具灵尸,以十打一。就算这些修灵者全是最低级的‘地阶行者’,光靠车轮战都得累垮龙木,何况还有这深浅莫测的狐狸脸?不成,决不能让龙木先生孤军奋战! 黄泉上前一步,道:“龙木先生,我来助你……” 后话还没讲完,龙木就抢道:“黄岛主你身中剧毒,不便运用灵气。少主你只需在后用‘灵诀’远程相助即可,切莫入了‘十灵尸阵’之内!” 虽然黄泉他横竖想不明白:龙木为何忽然对自己如此友善,甚至提升到了与主子‘南宫燕’一样的级别? 但他莫名就对龙木充满了信任,甚至此刻与南宫燕、阿生一同,将性命交在他手中。 黄、南二人“嗯”了一声,静观其变。 “敢独自一人闯阵,有胆识!” 银月喝得一声彩,又道:“来打!” 他单手翻开那本厚簿子,依样画葫芦,指尖随其上图示变幻! 噌的一声——一具虎背熊腰的‘灵尸’当空跃起,流星锤带环绕灵气,直砸向龙木! 龙木哼道:“雕虫小技,还想伤我?”言罢,他足下步伐虚幻、轻盈折身。 这流星锤虽来势极凶,但也只是削过了龙木的鬓角,掸起他长发三两根……旋即就“嗙”地砸入底板,木屑烟雾刷刷纷飞。 “再来!” 银月哈哈一笑,指型又变,一具肩抗鬼头刀的‘灵尸’箭步冲上! 噼噼啪啪,刃风阵阵!一套七七四十九路的刀法使得炉火纯青,且招招攻人死角软肋,着实刁钻得很。 黄泉见之,心头不禁感叹:若是自己身处灵阵对敌……虽不至丢了性命,但也一定会浑身血痕,狼狈不堪的! 可龙木的实战交手经验,岂是黄泉这毛头小子可比的?只见他轻巧避过来招,且毫发不损,反而忙里偷闲、朗声讽道:“小狐狸,怎的你这‘十灵尸阵’就这能耐?哼哼,简直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哈哈!有趣极了!” 龙木一笑,那银月比他笑得更欢,道:“能耐小,总不如胆子小丢人。某些自认是高手的人,简直就像缩头活王八,只知道‘闪挪腾跃,逃命至上’。连给我提鞋的女婢都比你胆大,哈哈哈!” “哼,你说谁是活王八?” “你啊?独眼活王八,哈哈!” 龙木火气一冒,不再躲避,右手灵气大盛,噌地一把捉住鬼头刀大喝:“雷灵诀——霹雳手!”话毕,两股碧绿色的‘风之灵气’相互摩擦…… 哐当一击惊雷! 昏暗的‘灵尸阁’恍如白昼! 强大的电流自龙木指尖,窜过鬼头刀,劈入那‘灵尸’体内!‘ 呲呲——那‘持刀灵尸’痉挛了数下,动作极为扭曲地翻转、蜷缩身体。最后,它浑身焦黑冒烟,双眼灵光渐暗,心脏部位爆裂而开、再崩断了灵丝。 黄泉、南宫燕和阿生三人面面相觑,只觉得难以置信:‘对手至少也是一具‘灵尸’啊?龙木怎能如此轻松就将其击败?’‘太厉害了!照这样下去,先生逐一击败这十具‘灵尸’,不就是时间问题而已?’ 三人几乎想法相近,所以都暗自庆幸,南宫燕更是想自己连‘远程灵诀协助’都不必了。可是,这种让人愉快的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龙木面孔一抽,整个人支不住力,单膝跪倒下来! “怎么回事?!” 黄泉瞳孔一缩,忽而想起…… ——先前,龙木在修灵紧要关头强行撤去灵气,以至于灵脉受损。啊,原来龙木他是拖着重伤的躯体在苦战呐! 黄泉与南宫燕相视颔首,道:“龙木先生,我们来助你!” “不,不可……”龙木现在就算有心阻止,也无力去阻止。 “燕兄弟,咱们上!” “好!” 二人和在‘花剌子岛’对阵南宫东明时一样,不由分说,眼神交流便即出招。可谓,是心有灵犀,一点即通! “木灵诀,盘足藤蔓!” 南宫燕扎稳马步,灵气钻地而出,化作两根荆棘藤蔓捆住了那手持流星锤的灵尸! 这荆棘藤蔓看虽细小,但任性十足,且其上还密密麻麻地布满倒刺。是越挣脱,刺越扎得深!她喊道:“黄大哥,换你!” 黄泉早就助跑纵身,凌空集气! 只见他目光如炬,拳劲大作! ——“寸拳!” 第56章 暗施毒手 “着!” 带着啸叫劲风,黄泉的拳头直呼灵尸的鼻梁! 只听“喀拉拉”的一记脆响!那灵尸顷刻鼻梁断裂,眉骨、唇齿……乃至整个面孔向里凹陷、坍塌,最后形成一个坑。 随着流星锤砰然坠地,这具身材魁梧的灵尸双膝一软、垂首跪倒,链接心脏的‘灵气之线’也逐渐暗淡下来,隐没无踪。 谁也想不到,这两个‘地阶行者’居然能携手瞬杀一具灵尸! 在场众人无不惊叹二人的协作能力,以及黄泉那具有毁灭性力量的‘寸拳’。纵使是完全不懂修灵的阿生,都仿佛是看懂了天书的山间老妪,直是连声喝彩! ‘这一记重拳若是打在我身上,只怕也得掉层皮……’ 就连龙木也带着三分惧意,心中感叹:‘这具‘灵尸’应当刚踏入‘玄阶行者’,便不幸陨落。虽说它身体天赋不如‘白狮子’,但二者的实力也应当差之不多。没想到短短数月间,黄岛主竟可以有如此惊人的成长……果真是‘青灯大人’的后裔,了不得啊……’ 龙木舒了口气,边调息边暗自庆幸,自己最终没与这么一个‘修灵奇才’为敌!因为龙木晓得——黄泉要超越自己,只是时间问题。 全场唯独一人的嘴巴,不是张得老圆的。此人,就是灵狐银月。 他笑得不停,笑得捂住了肚子、弯下了腰,就像个不修边幅的大孩子:“哈哈!有趣有趣,有趣得紧呐!” “你又笑什么?”黄泉冷哼一声,问。 “这次,这次我是在笑自己……哈哈!” “笑你自己?” “嗯!” “有趣!”黄泉问道,“你有什么可笑的?” “我啊?” 银月逐渐平复了情绪,道:“我笑我眼拙,小看你们了。说实话,我本来以为……只需两具灵尸就能杀掉你们了。” 黄泉喜欢真诚的人。即使那‘真诚的人’是敌人、是要杀了自己,他也喜欢。他忽然郑重地望向银月,道:“朋友,你若不以全力对付我?指不定要死的,就是你自己了……” “朋友?朋友……” 银月眸中一亮,听黄泉喊他“朋友”,只觉得骨头酥麻。原本轻松自如的面色也收敛下来,逐渐不笑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道:“麻烦,本都督越来越不想杀你们了,怎么办?要不然,你们就从船楼上跳下去,能死能活都看你们造化了,如何?” 南宫燕、龙木、阿生各是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这银月居然打算放过他们。 “银月都督,这万万不可以啊!决计不能放过他们……咳咳!”这话可急坏了在旁观战的‘毒娘子’,急得她呛到口水、咳嗽连连。 “不必!” 谁也想不到,黄泉居然斩钉截铁道:“‘食君俸禄,忠君之事’,你应当效忠西门世家,不可容情!” 众人皆是一惊,简直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受了魔障。哪有人不选九死一生的路,选条十死无生的路? 南宫燕道:“黄大哥,你,你何苦如此?” 龙木也道:“是呐!黄岛主,虽然咱们跳下去未必能活,可也比在这等做‘尸奴’强啊!” 这‘炎黄之国’的传统,便是注重忠孝仁义、礼义廉耻。而身为皇太子的黄泉,自然对这些教条耳濡目染,铭记心中。 况且由于他的特殊身份,对‘忠诚’二字更有着固执、甚至偏颇的情感。在这种情感的驱使之下,他又毅然、决然……且豪然地道:“朋友,尽管放马来战!” 银月从来没见过这种不要命,要名节的“傻子”。但心底,却也觉得他傻得可爱、傻得值得尊重、傻得……像是个男人该有的气派! 他顿了片刻,眼中流光晃动道:“既然如此,那本都督便不容情了。” 黄泉热血一起,倒是放声朗笑道:“如此甚好,赶紧放马过来罢!” “三灵尸!” 银月翻动手中《驭尸大法》,双眸蓝光一作,指法转动如电! 应声,左右八具灵尸中,是有三匹纵身跃出。他们各以‘狼牙棒、乌鞘剑、九环刀’为兵器,周身充盈着灵气,攻向黄泉! 刷的一声,狼牙棒首当其冲,锥刺而来! 黄泉双足风之灵气催动,轻巧无比地侧身一晃,就即闪过。 剑风未及,剑光已至——乌鞘剑斜刺里带芒挺来! 黄泉瞳孔一瞪,忙扭头回避。但听嗤的一声,他那萧索的脸颊……是被划开了一道血口! “小心了!” 不知是不是银月有意提醒黄泉,他大喊道:“看刀!” 可黄泉还在收势,就算有意想避……足下灵气也跟不上。他只有睁圆了眼睛看着,看面前那具灵尸横空一跃,刀光已至! “木灵诀,朽木盾!” 好在南宫燕灵诀早已酝酿,正巧当下这一刀。 这刀来势极沉、砍得极深,几乎就要将“朽木盾”一劈为二! 可就因为砍得深,刀才难以拔出——难以拔出,黄泉才有可乘之机! 黄泉嚯得大吼,拳中再度扬起荡荡灵气,对准这提刀灵尸心口高喊:“寸拳!” 一击即穿,一穿必毙! 以二敌二,黄泉和南宫燕自不会在落下风。 你来我往三十余招,这对年轻人便将那‘狼牙棒’和‘乌鞘剑’都削断一截。 毒娘子乃是驭尸内行,早就看出银月有意放水。她心中骂道:‘这只骚狐狸,怕是有‘龙阳之好’的怪毛病吧?竟然,比我一个女人还要怜惜这些臭男人?’ 毒娘子生性歹毒,怎会知道‘英雄惜英雄’的道理? 她只晓得要报复黄泉的‘一拳之恨’,更要宰了他们,将他们制成自己的灵尸! 脑子念着,嘴上咬牙切齿地啐骂着:“大人,若是如此下去……只怕非得放走了这群狗贼呐?!”说罢,她便将眸子转向了独自在一旁的阿生,以及一具灵尸——阿生的爹。 “有了!” 她忽然奸佞一笑,旋即指尖轻送! 一根“灵气之线”悄然绕过众人的视线,钻进老头灵尸的心脏。随即指法来回变换,那老头的眼珠,再度冒起光来。 “去抓住他!”毒娘子下达完命令,可那老头灵尸仍旧如石雕一样,杵在原地,“怎么回事?去抓他啊!” 毒娘子细微一挑,连试好几回,都未能催动老头子。她只得换一只手,灵线从黑蝰的心脏抽离,再接上童子尸奴,让后者悄悄接近阿生…… 七层‘灵尸阁’,黑雾环绕。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沾上了胶水,黏在了黄泉与两具‘灵尸’的酣斗之上。 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小巧、但又十分致命的“恶鬼”,正从阴影角落绕到阿生的背后! 它举高了柴般的双臂,张开枯骨般的五指,对准着前者的脖颈——猛地一扼! “啊!” 阿生霎时一懵,只觉喉管被按死,难以呼吸。他原本铁青,甚至有些发黑的面孔,顷刻就涨得通红! 这一吼,是把所有人的目光喊了过来。黄泉一看到那‘童子尸奴’挟持阿生,就知道是谁所为。他怒喝道:“你这心如毒蝎的女人,简直卑鄙无耻到了极点!赶紧放了阿生!” 毒娘子虽身负重伤,但不示弱,她银铃般地阴笑了一阵后,才哼道:“哼,银月要放你们,老娘偏偏不放你们!我要你们……统统死在这里,做我的灵尸!” “想得美!” “我想得美?” 毒娘子手指一勾,童子尸奴的双掌,掐得更牢了! 阿生拼尽全力地抠弄那干枯的手指,方才能“嗯嗯,啊啊”吸上两口气。就像只被老虎咬住脖颈的兔子,痛苦不堪地挣扎着。 眼看黄泉那关切的目光,如锥刺般戳来……毒娘子是眼珠一转,毒计又出:“哈,要我放了这家伙也可以。除非……你自断双臂!” 什么?自断双臂?! 这双臂对于‘修灵者’而言,无异于画师的笔、浪客的心。 无论是斗技招式、灵诀灵技,那……都是需要双手结印比诀来支撑的。 西漠大陆曾有位废了双腿、只能坐轮椅的修灵者练至灵王境界,他时常教训弟子道:只要双手健在,无需双足,都能成为东玄世界一等一的修灵高手。如若没了双手,简直就与人彘、走肉无异! 双臂不能失,弟兄也不能失!见黄泉进退两难间,毒娘子不耐烦地催促道:“怎么样?不断双臂,老娘就顷刻取了他的狗命!” 话毕,她刚要再折磨阿生,好对黄泉继续施压之时……倏然之间,一对结实的手掌反勒住了毒娘子那纤细的脖颈! “呃?!” 勒住她的……不是人,而是她自己的尸奴:黑蝰! 她错愕地瞪圆了眼珠子,左手想要恢复对黑蝰的控制,可如何都无法让其松开重手!显然,是有人控制着尸奴黑蝰。 可究竟是谁控制了‘黑蝰’呢? 毒娘子那口气憋得眼冒金星,泪花打打。 她的眸子顺着黑蝰胸前的‘灵气之线’寻去……啊?一看清真相,她陡然心中大凛、冷汗涔涔:‘怎么、怎么会是他?!’ 第57章 灵尸遗志 操弄这条‘灵气之线’的…… 竟然是一具灵尸,且正是那阿生的老父亲!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惊愕万分。谁也想不到,这已死之人……竟还能自主行动。 先前阿生曾言道:‘有些灵尸,死后还有意志’——这,难道是真的?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完全肯定了黄泉的疑问。 只见‘张老头’指法噈地一收! 那黑蝰便腾出一手,捏住毒娘子正驭尸的左腕,并愈捏愈紧! “啊!”这毒娘子虽也算修灵者,可她始终是一个依靠‘尸奴’进行长距离迂回作战的驭尸使,哪受得住这等贴身肉搏? 她娇喘了数声后,左掌当即剧烈颤抖、酥麻脱力,甚至……那连接着童子尸奴的‘灵气之线’也随之转浅消逝。 这‘灵气之线’一经消失,牢牢扼住阿生脖子的双掌也自然松了开来。 阿生“呼呼”地猛喘了几口气,原本晕乎的脑袋才逐渐清醒。 他转而向张老头下跪,连磕三记响头,拜谢道:“爹,爹!您老人家死后都护着孩儿,孩儿一辈子铭记在心,永不敢忘!”所幸,他也接受了父亲死不复生的事实。 张老头虽不能说话,但它的眼睛……倒真的泛出了动容的光华。它微微颔首、食指一卷,那尸奴黑蝰便重拳打在毒娘子的面颊颧骨上,将她打昏过去。 “爹,爹!” 阿生挪动着膝盖,再次抱住父亲脚踝时,他已是满脸热泪、感怀填膺。 张老头冰凉的手,轻轻抚在阿生头上。那一瞬间,它眼中似有粒粒珍珠,璀璨无比…… 但顷刻之后,那眼睛,又再度恢复无尽的空洞与黑暗——想必这一回,张老头当真死透了、去往了极乐的天国。 父母之爱,当真至死方休啊!黄泉不禁为之动容,是也想起了自己的父皇,感慨万千。 “小心!” 一波未平,另波又起! 黄泉还未从悲思中抽离,背后四只灵尸就已连环攻来! “黄岛主,在下来助你!”忽闻大喝,龙木已纵身而起。 只见他凌空左右飞踹,是将两具灵尸击退数丈。其中一具正巧砸得神龛散架、神像哐当摔碎!旋即,他又是下蹲一记扫荡腿,将后两具灵尸绊倒、叫它们四脚朝天清醒清醒。 看龙木此等迅捷的身手,想必是经过方才调息,内伤已得到一定的控制。 黄泉眼望银月,嘴里却和龙木道:“龙木先生,要不咱们合力破阵?” 龙木叹气摇头,道:“只怕来不及了。” 黄泉追问:“为什么来不及?” 龙木独眼转向楼梯口,默然不语。 黄泉侧耳一听…… 楼板上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转眼之间,数名身披黑袍、头戴斗笠的西门家臣已追到这一层。 其中有十来人乃是驭尸使,各自操纵着五花八门的尸奴,看是煞气凌人。他们一见黄泉众人,便三五成团,将后者一干团团围住—— “小贼哪里逃!还不赶紧束手就擒?!” “敢偷混上咱们西门世家的‘聚尸灵舟’,你们是嫌活得太久了!” 眼看无处可逃,黄泉咽了口唾沫,问:“龙木先生?” 龙木淡淡道:“先往上逃!” “往上逃?” “嗯,往上还有一线生机,往下必死无疑!” 向下的楼梯,不断有西门家的人追来。 而向上的楼梯,只有重重黑雾压下,并没什么太大的动静。 黄泉心想的确:‘这第七层先前战事如此激烈,若是楼上有人,早就该下来相助了。虽然这黑雾颇为阴森诡异……但闯一闯,总要比被这群穷凶极恶的家伙以‘车轮战’耗死要强!’ 此前,他要与银月一斗……乃是觉得此人真诚不虚伪,愿意豁出性命、豪胆与他一战。但眼下要却要自己死在这群乌合之众手中,他是万万不干的! 黄泉道:“龙木先生,劳烦你带上阿生,咱们闯上去!” 龙木点了点头,当即会意:“走!” 话音一落,三人兵分两路! 黄泉、南宫燕二人为一路,是以后者朽木盾、盘足藤蔓辅佐,前者瞬步、寸拳连招主攻的正面突袭。 转眼之际,他们便击杀了数名‘驭尸使’及其‘尸奴’,逐渐向楼梯逼近。这二人配合之默契,就连这些‘西门家臣’都忍不住摇头啐骂、暗自佩服。 第二路,乃是龙木、阿生一路。 龙木脚步轻灵、以避为主,转眼腾挪数丈之远。 “阿生,赶紧和我走!” “好,可是我爹的遗体……” “老人家已经去了!”龙木喝道,“且他的遗愿,便是要你活!” “这……”阿生暗自垂首,仍在犹豫。 眨眼之间,两匹浑身甲胄的‘尸奴’虎扑而来!龙木横批一掌,不甚使劲,便将二者脑袋斩落。 龙木骂道:“你是要当个忤逆子去死?还是听你爹的,要活下去?!” 阿生“唉”的叹了口气,咬着牙道:“龙木大人,咱们走吧!” “早该如此了!” 龙木一把拽起阿生,护在身后,以强横灵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同时此刻,黄、南二人早已一只脚踏上楼梯,斩杀堵路尸奴,接应龙木! “龙木先生,快!” “好!” 龙木一应,忙提起丹田灵气冲于足尖,带着阿生纵身跃起……这一跃,跳过了绝大部分的‘驭尸使’,以及‘尸奴’残肢垒起的小山。 眼看,两路人就可以合流,逃上‘九重九阁’的第八层了…… 咯咯,咯咯咯! 可天不随人愿,逃亡的路线,被一阵笑声挡住了。 这声听起来很违心,与银月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截然相反。如同是在一张空白的面具上,强行勾勒出了一副苦笑的嘴脸。 那是谁?! 只见渗下黑雾的天花板,忽然先出了一个人影! 乍得一看,此人简直没有五官。因为他的五官统统很小,且小得离谱、小得没了影! 他的眼睛绝对不会比一粒绿豆大多少;鼻子和耳朵,至多也就黄豆那般大;一对眉毛……那不应该叫眉毛了,叫汗毛都嫌太过浓密。 但是,这也不全是看不见他五官的理由。其根本的理由是:他的嘴很大!简直要有常人三倍这么大,且嘴角上弯翘、笑得十分夸张,就像……是一道月牙子挂在面孔上。 这么大的嘴,舌头会短吗? 他“嗖”地吐出长舌头,如蟾蜍黏螳螂一样粘住了阿生的腿。 “啊!我、我的脚……”阿生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如上了满弓的箭,噌地极速跌落——咚地一声,重重砸在死尸堆里。 还顾不上是谁偷袭出的手…… 龙木凌空转身,借着天花板一蹬、跃到了阿生旁边。 “阿生,你没事吧?” “没……没事!” 龙木点头,忙架起他欲要脱逃。 可当他足下想要使劲之时——他却发现,自己的脚不能动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双足已经被湿哒哒的黏土封住。且黏土正在急速荫干,想必不用多久,就能让他动弹不得。 “龙木先生,我来救你!” 黄泉刚想动身,那笑嘻嘻的大嘴巴就拦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幕,害得他是惊呼道:“你,是刚才在第六层的那个笑脸小丑?!”他还不知道,此人正是‘丧门佛’的孪生哥哥——笑靥鬼! 那‘笑靥鬼’嬉皮笑脸,不回答黄泉。他只自顾自比出诀法,让周身的土黄色灵气汇聚腹腔……随即喝道:“土灵诀,黏土霰弹!” 他忽地腮帮一鼓——突突突! 十余枚粘稠的‘黏土弹’从他口中喷射而出,向黄、南二人掠去! 龙木紧锁眉头,焦急地大喊道:“快走!你们被砸中就难以脱身了!” 面对龙木的催促与密麻乱射的黏土弹……黄泉只得啐了一声,搂起南宫燕的细腰,向黑雾腾腾的‘九重九阁’第八层退去。 再转眼,那黏土就已然将楼梯的上下入口都整个封死,彻底隔绝了船楼的七、八两层。 当众人再度望向‘笑靥鬼’时,他已经不见了。只留一道嬉笑,不绝于耳。 良久,才有人悠然道:“笑靥鬼奉‘西门都督’灵鸽传书之命,前来助大人捉贼,希望您别心慈手软,铸成大错!免得‘西门宗主’他老人家修书一封,向‘无相灭宗’揭发大人您的罪状,那……就大事不妙了。” 银月闻之,砰得一记掌掴桌案,震得笔墨四溅、染纸皴砚。如今的他……简直像个被山野樵夫捏住尾巴的白狐狸,眸里泛红,是又急又气。 过得半晌,他才叹了口长气、朗声答道:“多谢笑兄的一番美意!看来……”他转向龙木与阿生,冷冷道,“本都督必须履行职责,杀了你们。否则,我费尽心思多年来的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好极,你不必手下留情!” 龙木,本就做好了背水一战的打算。 只见他脸沉如铁,腹下灵气霎时激起——与此同时,他的掌心也多了一枚金光烁烁的笛子…… ※※※ 远在百里之外,另一艘聚尸灵舟。 那如金銮宫殿般雄伟的甲板上,西门海云迎风遥望远洋,若有所思。 丧门佛侍在其后,默自读完灵鸽传信,便将其折好,收入怀中。 “丧门佛,探子怎么说?” “回禀都督,是‘北洋’的那群毛子人。” “毛子人?这,恐怕有些麻烦了呐……” 西门海云眉角一颤,心中稍有不安问:“你说薄云他这回,能安然守住‘幽冥夜火’吗?” 丧门佛顿得半晌,答:“回禀都督,小人觉得薄云大人他定可以守住灵火,平安、顺利度过这三个月的。” “何以见得?” “理由有二。” “哪两点?” 丧门佛拱身一拜,哭丧着脸答:“其一,那群‘北洋冰岛’过来的毛子虽骁勇善战,但近几年被‘冰海异兽’折磨得体脸无完肤,实属强弩之末,不足大患。” “话虽如此……”西门海云道,“可本督日前听闻,这回他们是花重金请了两位修灵强者相助,且来时放下豪言说——势必要取‘幽冥夜火’,是也不是?” 丧门佛又道:“是,这些毛子人的确是这么放过风……不过,他们一向都是嘴巴比拳头硬、牛皮吹得一个比一个响,都督您不必过于介怀。至于那两位修灵高手……哈,很可能是他们故意说来混淆咱们视听的!” “嗯……”西门海云眉头不松,又问,“那‘理由之二’呢?” “理由之二,自然是薄云大人那条‘千年枯手’了……” 西门海云一闻‘千年枯手’四字,整个人为之一振,眸中发亮。他蓦地里发笑,连声赞道:“老夫老了,老夫老了!老得竟忘了薄云老弟他花了三年时间,已然炼化那条‘千年枯手’了!哈哈!这‘千年枯手’何等厉害?咱们西门家的‘起尸之术’能有如今规模,全是……” 轰嘡嘡!! 这话还未道完,遥见海际线冲起一道百丈高的浪花! 其势劲力之大,是将周围的乌烟瘴气接继冲散,唯隐亮起一道红芒。 西门海云一怔,惊道:“这是……这是何物?!” 丧门佛向了望塔上催问,那了望手看得很久,但也摇头称不知道。 西门海云眼角一敛,唇齿烈烈道:“这,该不会……该不会是那群‘北洋毛子’请来的助阵强者吧?”丧门佛不答,仍奉在其后。只是这回他的脸色,已变得灰里透青。 不久,又听晃荡一声! 眺见那浪头红芒大盛,从海中纵起了一道悠长如龙的巨影! 第58章 四像朝棺 聚尸冥舟,九重九阁。 这第八层、第八阁,也能称之为第九层、第九阁。 因为这第八层与第九层乃是相通的,中间没有楼板隔开,所以看起来出奇的高。只有数条陡峭的扶梯,摇摇晃晃地延伸向上,没在浓浓黑雾之中…… 它通往哪里?谁也不晓得。也许是人间,也许是地狱。 “黄大哥……” “嘘——别怕,有我在。” 黄泉紧握住南宫燕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四周是幽暗的、冰冷的、死气沉沉的。原本是有数十盏长明灯在不断地散发着微弱的青光。可这青光被那黑雾遮挡后,一切就显得更为朦胧、混沌和恐怖。 两人拼尽全力,也只能隐约看见稍近的佛像鬼首、神龛屏风,以及远端一级级青石台阶上的油亮反光。即便黄泉尝试运用‘灵识’去感知,亦是如同行船碰触暗礁,灵气难以扩散。 “黄大哥,这一级级的台阶,究竟通往哪里?” “也许……上面有个平台吧?” 黄泉忽而想听离肠的意见,便晃了晃‘血玉灵玺’,问:下一步该如何走,方才稳妥?可这才从南宫燕口中得知,离肠他‘灵力消耗过度’,处于休眠状态。 什么? 他‘灵力消耗过度’?! 黄泉不由得骂道:“这个大懒汉,才吹了两口‘冰霜吐息’就不行了?我看他……是见接下来没菜吃、没酒喝,所以懒病又犯了吧!” 南宫燕自然没黄泉这么了解离肠,只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黄泉叹了口气,心想:这货若是真累了,眼下也只能凭借自己的感觉与推测了。 “要不,咱们先走上去瞧瞧情况,再做决定吧?” “好,一切都听黄大哥你的,只是……” “只是什么?” 南宫燕嘴角一抿,怯懦地道:“你、你离我近些好吗?人家有点,有点害怕的……” 黄泉微笑答应,便即将南宫燕拽得更近,几乎肉贴着肉。 “啊,黄大哥……” “怎么了?” 南宫燕毕竟是处子之身,从未与男子如此亲密。她霎时面孔羞红,唇舌打结:“没、没事……”她嘴上不便言明,只好稍稍挤出空隙、紧随黄泉身后。 二人悄悄上行,约莫爬了二十级石阶,总算来到了一方大平台。 到了此处,视野方才稍许开阔。这约莫一座庙大的平台是呈长方形,地面是由青石板拼接而成。其上四角皆立有十人环抱的大柱,直通顶层甲板,如是天帝巨擎,逼得人喘不过气。 往中间瞧,遥见数十丈外似有高大的石像矗立,共有四匹,面面相觑。刻画的……好似都是某种巨型海兽?且其中有一匹,黄、南二人都觉得很眼熟。 这头海兽,该不会是—— 二人换了个角度一看,不禁异口同声喊道:“是‘赤瞳灵蛟’!” 镇海四灵兽之一的……赤瞳灵蛟?这‘九重九阁’的顶层,怎会有‘赤瞳灵蛟’的石像?! 黄泉灵气聚眼,再细细查看。只见,四匹灵兽巨像聚焦的中央,好像供奉着什么邪乎的东西?以至他们二人就算离得很远,也能感到其中那摄人心魄的恐惧与阴森…… 不过,那儿黑雾极浓,实在难以辨别细微。黄泉叹道:“其中之物,可能事关‘镇海灵兽’的秘密,保不齐……还藏有控制‘镇海灵兽’的灵器!” “是……是阿瑶姐姐需要的‘镇海灵器’吗?” “极有可能!” 只要遇上与阿瑶有关的事情,黄泉的劲头总是十足的。 他完全忘了身边“燕兄弟”害不害怕?同不同意?就道:“燕兄弟,里头看来有些花样……要不然你在此等我,我进去瞧瞧情况如何?!” “我……” 南宫燕欲说还休,只好斜下目光,眼波哀然地嗯了一声。 唉!望着黄泉豁出性命奔去的背影,她那紧咬的嘴唇……是也淌下了一股朱红的热流。 …… 黄泉,自然不知道南宫燕的心酸难过。 就如同他不知道面前这团黑雾之中,究竟藏着什么一样。 他逐渐靠近石台中心地带,那四匹巨大的、栩栩如生的灵兽石像,也越发清晰起来—— 南方石像乃如盘龙,却又不全然是龙,因它无角为蛟,自然便是‘赤瞳灵蛟’;北方石像如是一块巨大海螺,它周身皆被寒冰依附包裹,纵使不靠近,也叫人浑身冷得打颤……还有东、西两匹灵兽石像前黑雾未散,只能大概看个模样,却道不清具体形象。 当然,现在即使浓雾散尽,黄泉也不会分眼去看。因为在他的正前方,四方巨像面面相觑的中央——是有一尊通体漆黑的棺椁! ‘这,这是尊棺材!’ 这尊棺材不大,和四方灵兽巨像比起来,简直小得滑稽,小得可怜。 可是,这棺材的托底儿很大,且用料十分讲究。若是熟知《东玄经》的离肠醒着,一定能喊出这是各方黑市上都难求的‘爪洼暗玉’,还能瞧出南海匠人用彩贝打磨的独门手艺。 至于这漆黑棺椁的材质,感觉上与‘黑曜铁’有几分相似,可又感觉比后者还要上档次。光从棺材四面、以及棺盖上精心雕琢的《碧海潮生图》来看,应当需要十位顶级工匠和画师通力合作,花上三年功夫方才能成。 种种迹象表明——这棺材里的主儿,绝非普通的凡人! 里头究竟是谁? 说不定,这棺材里睡着很厉害的灵尸? 要么就是葬着‘西门世家’上代宗主的遗骸,而它的手中还紧攒着控制镇海灵兽的‘四海灵器’?亦或者,更本没有藏尸体,就单单藏着‘四海灵器’? 黄泉脑中反复如此猜测着,仿佛毕生的脑筋……都挤在这一刻用了。但有一点,他是想也不用想的:‘不管棺材里头横着的是人还是鬼,只要有可能有‘四海灵器’存在的可能……哪怕是魔君、鬼皇的棺材,我都要撬开!’ 为了心上人、为了平定渊海的祸乱,开个棺材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这开的……还是‘西门世家’的棺材。他们,本就都是些不地道、偷人尸骸的烂主儿。 黄泉深吸了口气,一并呼出!随之他拨开浓稠黑雾,双脚交替前行,眸子直瞪着棺椁、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他的耳边……除了长明灯滋滋的燃烧声,就只有黑雾沉闷的翻腾声。此外,都静得像是死了。 二十来步间,棺椁越来越近。 黄泉瞳孔忽然收缩——让他吃惊的是:这方棺椁,居然溜着缝! 且这缝隙并不狭窄,足足有一截指头宽。这,显然是有人故意没将棺盖完全合上。 只见透过这条缝隙,源源不断的‘黑雾’从棺椁之内涌流而出,就如同浓稠的岩浆,从火山缝中滚滚隆起。但不同的是:岩浆带着热气,这‘黑雾’却带着……死气。 黄泉眉心间夹着汗,吞了一口唾沫、又上前数步,心想:‘这里面,究竟会放着什么呢?啊,我可以试一试用灵识!’想罢,他便铺张灵丝、再是顺线一冲! 嗙的一声闷响! 啊?疼!黄泉只觉得自己的灵气重重地反弹回来,如同被人在腹部狠殴了一拳、单膝跪倒在地! 他暗自叹道:‘这‘四像黑棺’里的东西,当真不简单啊……’可越是离奇,越是强大的东西……就越能勾起他的兴趣,且更能激发他的斗志! “喝啊——” 他又铆起一股劲,暴起青筋的双手托住棺盖,运起腹中灵气猛地一抬! 可是,这棺盖实在太沉。才抬起半指,就听“咯嘣!”一声,棺盖砰然砸下、扬起了一团翻腾的黑雾。 他心中嘀咕道:‘这棺盖怎会如此之沉?想来我一手‘寸拳’能击出‘千斤力’,浑身的气力也绝不会小于‘两千斤力’。就连两千斤的力,都抬不起这棺盖……只怕这棺盖,得有‘三千斤’以上吧?’ 三千斤? 换做普通人……那起码是要十多个壮汉,才能抬得动的! 黄泉逝去汗珠,修整片刻后再度开棺。这回他不耍横抬棺,改作推棺一试。 推,可比抬省力许多。他肩头抵住棺材,双手撑住棺盖,就这么一送——咯咯咯咯!棺盖与棺材边发出了刺耳的噪音,但棺盖终是推开了。 可是!这棺材开口稍稍一大,一股厚重的黑烟喷涌向上,直钻进了黄泉的眼耳口鼻! “咳咳!” 黄泉忙闭眼捂鼻,想要向后退去之时…… 刷地一声!这碗口粗地棺材缝隙,竟伸出了一支干枯、发灰的手臂! 那手臂力大无穷,远比之前遇到的‘十灵尸阵’的灵尸,力气还大十倍不止!黄泉还没来得及逃,脖子就被这只枯手扼住喉咙! 他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掰,可这只枯手……就如同神树盘根一般,牢不可摧!而让这个少年更为吃惊的是——这条枯手居然在吸食他的灵气! 在“呃啊”的挣扎声中,黄泉只觉得自己腹中的丹田犹如被人戳了个小孔,还插了一根管子,不断地被吮吸!未过片刻,他便浑身乏力、眼白上翻,舌头都快抻到了底。活脱脱,就像一只吊死鬼! 他,是束手无策。 只有干等着死、干等着被吸成人棍…… 可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他胸前的‘血玉灵玺’陡然大闪,还有熟悉的声音骂道:“他姥姥的,哪来的妖孽?老子……老子要被吸干嘞!” 第59章 四海八荒 南宫燕忽闻黄泉惊呼! 她原本惆怅的思绪,顿然回转……随即大喊:“黄大哥,黄大哥你怎么啦?!” 黄泉没应。过得良久,那团黑雾之中只传来踢打棺板发出的闷响——咚咚,咚咚! ‘黄大哥定然是出事了,我得去瞧瞧!’南宫燕刚迈出第一步,心头却又害怕起来……她对这混沌、阴森的恐惧,远超一切。 此时,黑雾渐浓。 雾气之中再度传来“嗯嗯、啊啊”十分痛苦的挣扎。 黄泉那一声声悲鸣,犹如利刃刺进南宫燕的心窝。她本就心软、善良,哪能见黄泉遇难而不救?勇气,总在善良的人心里扎根。终于,她一咬牙,埋头就往黑雾里一钻! “哪来的妖孽?!” 忽闻,离肠一声大喝:“老子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灵气,都要被你吸干喇!” 四像黑棺边,团团浓雾如大手,将黄泉整个包裹起来。黑雾之中又有只枯手,死死捏牢黄泉的脖颈,正肉眼可见地吮吸后者的灵气! “黄大哥!”南宫燕见黄泉满脸铁青,翻着白眼。她心头一急,便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拽那枯手。 “且慢!”此时,半块‘血玉灵玺’红光一作,离肠稍带倦意地现出大叔本体,拦住了那南宫燕。 “离大师!” “你可万万碰不得那枯手!” “为什么?” “因为,你若也被‘里头那主’吸住了,本大师……就得想法子救两个人了!” “啊?嗯……” 南宫燕应罢,离肠便晃了晃脑袋打起精神,继续苦思冥想起来。 南宫燕见黄泉脖子涨红、口冒白沫,模样越发痛苦。她于心难忍,催促道:“离大师,你快想想办法啊!” “诶呀,诶呀!我不正想着吗?”离肠打量着整座棺椁,以及周围四尊‘镇海灵兽’石像。不久,他又蹲下细细观察起那方八角重锁大底托儿。想得片刻后,他道—— “若果我没猜错,这‘九重九阁’的顶层,就是一座‘大阵法’!” “大阵法?” “时间紧迫,边走边讲!” “往哪里走?” 离肠遥指南面墙壁,道:“你只管顺着墙壁上的‘悬梯’爬上去,我的‘灵识之言’自会与你联通、告之于你!” 南宫燕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便即边听灵言边行:“本大师曾经……嗯,研读过东玄第一奇书《东玄经》的残卷。 其中《太虚篇》提到有一种阵术,叫‘四海八荒阵’,乃是‘四面神兽、八方施阵’的结界玄术,其阵门卦象与此石台的布置有九分相似。此阵能攻能守,可作为屏障护主,亦可作为封印之用。” 南宫燕纵身一跃,如燕子般轻身跳下祭坛,从最南面的悬梯,爬上黑雾之中。她道:“大师,您的意思是,咱们得重启这‘四海八荒阵’封印那口棺材?” 离肠灵识言道:“正是。” 南宫燕问:“那如何重启?” 离肠良久没有回应。 南宫燕连续追问数遍,依然没应。 正当她不解之际,忽见东面的黑雾,突然奔腾翻卷起来——呼呼!它们如同被一张无形、却又密闭的网子兜住,再行收拢,并押回那‘四像朝棺’之中。 转眼间,黑雾散开大半,魂影尽显。 东面巨像之顶,离肠正自单膝跪地。他的右手正摸着一方水晶岩块,那水晶岩块兀自嗡嗡发亮,口中朗声言道:“以灵气灌入石像头顶的‘水晶石块’,便能激发阵法了!” 南宫燕“嗯”了一声,跃上‘赤瞳灵蛟’巨像的头顶,将灵气注入水晶石块…… 霎然,劲风啸啸! 未过片刻,那‘赤瞳灵蛟’巨像的附近,黑雾便消散了七成。 南宫燕失声喊道:“离大师,你当真乃神人啊!” “还好罢,其实也不算什么的嘛……哈哈!” “大师,你是怎么知道这是封印法阵?且阵法机关在此的?” “很简单。” 离肠示意南宫燕去启动下一道石像机关,边解释道:“如果阵法是为了守护棺主,那这四头‘镇海灵兽’的朝向,一定是对着外面的。 但眼下,它们却是面面相觑、对准中间这口棺材的,那就一定是为了对付棺材里头的主儿……而这层大船舱的四面皆有悬空绳梯,若不是为了启闭阵法方便,又能为何呢?” 南宫燕也无心细想,但对离肠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多久,西、北两方的‘镇海灵兽’石像也被他们唤起,只听——咣、咣、咣、咣!四方灵像的目光……如是被人点火引燃了一般,雄视棺椁。 可过了半晌,还没动静。 这可急坏了心系黄泉的南宫燕。她忙问—— “离大师,封印阵法怎么还没施展?” “别急,你瞧!” 话音刚落,那‘四兽’的眼珠里便分别射出了四股璀璨的光芒,一并照向那烟雾腾腾的漆黑棺椁! 那从棺材里的伸出来的‘枯手’一受这光,立马就如受了极刑般扭曲变形、脱力松开了黄泉的脖颈。随之,还“咯咯”地不断蜷缩,就要往扑满黑雾的棺材里钻回去! 离肠喊道:“傻小子,别让那枯手逃回去!” 黄泉咳了两声,遥问离肠:“什……什么?!” 离肠唉了一声,道:“笨!把你被夺舍的灵气……统统都给吸回来呐?” 黄泉这才察觉腹中灵气少了大半,想必……全是被这棺材里的家伙给夺走的! 修灵之道,乃就是吸收天地灵气,从而突破境界,获取更为强劲的能力。这‘灵气’便是修灵之源,就如娘子是爱情之源一般——娘子,岂能拱手送人?! 黄泉愈想愈气,恨恨一骂:“好,吸我灵气之人……我必将你吸成人干!”管他人干、尸干,他一把就掰住这只‘枯手’死命往外拽! 可谁知道,这‘枯手’的气力未有一点儿衰减,反而力道相比之前……越发得大了。 “喂,本大师看你不是傻子,就是呆子!” 离肠见黄泉与那‘枯手’较上了劲,忍不住就开骂:“我都说了吸回来,知道吗?吸回来啊!” 吸?黄泉顿时会意,一口就咬住那枯手便收缩口腔、吮吸灵气——咕嘟,咕嘟!那失去的灵气犹如**一般,再度滋润起他的浑身经络以及丹田气海。 未过片刻,黄泉已然觉得精神振作,神清气爽!离肠见这小子不肯罢休,忙喊道:“好嘞,臭小子!别再吸了,再吸……只怕就是‘妖气’了!” 黄泉这才松口,抹了抹嘴巴,啐道:“呸!算你走运!”言罢,那‘枯手’就似是受了阵法的制约,只得龟缩于黑棺之内瑟瑟发抖…… 呼! 至此,离肠才纵身跃下,飘于黄泉眼前。 只见他眼神呆滞、身影飘忽,想必……灵气真是快要被榨透了。 “臭小子……把棺材合上吧。” “嗯。这邪门外道的东西,真不该留在世上!” 黄泉虽有侠肝义胆,却也不敢胡来,只好忿忿地将棺盖闭拢。只听‘喀喀’一声,那棺材便严丝合缝,再无黑雾外泄。 事罢,他终是舒了一口长气,问道:“大师,下一步,咱们该如何呢?” 离肠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形同痴呆般道;“下一步,下一步咱们就、就……” 突然,祭坛周围的悬梯微微摇晃。 随之祭坛上的神龛、桌案也开始晃动、翻倒,最后整座‘聚尸冥舟’剧烈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本大师有点累……” 黄泉猛然回头,想知道南宫燕是否安然无恙,却只见到……见到她的背后,忽然由空无一物,冒出了个人影——那,正是模样惊悚骇人的‘笑靥鬼’! 离肠“嘿嘿”一笑,指着那笑靥鬼,如个醉鬼痴汉般地道:“这家伙,练得应该是《兽灵诀》中的……「蜥蜴诀」,所以又能变色隐身,又能吐根长舌头!滑稽得很,滑稽得很呐!” 蜥蜴诀? 就在黄泉想问之际,那笑靥鬼……是已带着笑意、长舌倏然窜出! 南宫燕躲避不及,整个人便被湿滑的舌头牢牢捆住!她喝道:“你,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笑靥鬼色眯眯地望着她,流着唾沫水道:“小娘子,我偏不放你!嘿嘿,我要你!”旋即,这色鬼便向船楼房梁上一跳! 南宫燕屏足浑身灵力,却依然无法挣脱粘稠的长舌。她整个人就如被黏住的蝴蝶,嗖地一声,被拽上房梁、消失不见了。 小娘子? 黄泉一脸茫然地望着那道房梁…… 倏然,他才眼目一亮、边追边道:“难道燕兄弟他……她是女子?!” “嗯啊!你的大眼珠子,总算看清喇?哈哈!” “你、你都知道了?” “哈,本大师自然早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离肠晕乎乎地道:“因为,大师我乐意咯?” 黄泉“唉”地长叹一声,直三步作两步蹬上角落旋梯、追踪而去! …… 九重九阁,第七层。 此时黑雾已然散尽,视野逐渐清晰。 数十具‘驭尸使’的残肢,堆砌而成的小坡上,立有二人——正是‘龙木’与‘银月’。他们二人虽衣着破烂不堪,但所幸都未受得重伤。 银月道:“你的同伙们,看来有些本事。” 龙木道:“那是自然。” “能把‘起尸术’给破了,不容易啊……” “破了?”龙木一疑。 “你瞧……” 银月话音未落,只见周围的‘尸奴’以及十灵尸阵剩余三具的‘灵尸’……居然接二连三,砰然倒地!那‘灵气之线’,居然就一根根地淡化、消失了! “诶呀,没意思了。” 银月合上《驭尸大法》,摊开手做无奈状,道:“既然我的阵法已破,你也该收手了吧?” 龙木不解,问:“什么收手?收什么手?” 银月拿笔尖点了点龙木的左手,道:“哝!海上这么大的动静,不是你手里那支‘金笛子’搞的鬼?” 龙木攥紧金笛,眉头深锁。随即他斩钉截铁道:“不是我。” 银月笑问:“不是你?哈,那还能是鬼啊?” 说罢,只听轰隆隆!!船身巨幅摆动起来,那些尸体和残肢东跌西倒,就如半罐豆子般晃动不止。 待得稍定,银月又道:“唉,如果不是‘四海灵器’施咒,这渊海里还有什么怪物能兴起如此波澜?总不会是,这渊海王者从海底……” 银月这随意一言戛然而止,二人也随之细思生恐。再一转眼……遥见船楼百丈之外,居然有一匹赤鳞巨龙带着长啸,卷起狂涛骇浪涌进而来! 第60章 冥府之岛 哐啷啷! 混沌的黑云中,连闪霹雳! 整片‘幽冥海域’如同发飙的海妖般,在大兴风浪! 此时从天上俯瞰,黄泉所在的‘聚尸冥舟’正前方,竟是有一团……激流漩涡! 这团‘激流漩涡’大得离奇,大得匪夷所思! 足有座小岛般大的‘聚尸冥舟’在它面前,简直就如虎口狡兔,是毫无可比之性、反抗之力。好似下一念,就会被整个吞噬殆尽。 照这情形,任由舵手如何打足方向,哪怕船舵转得比疾驰的车轮毂还快,仍是不能改变半度航向;或是再给聚尸冥舟按上三道主帆、五条副帆,也只是银样镴枪头,根本无济于事。 就在此时,东首一条赤鳞长龙大啸而来! 它卷起骤风海啸,直扑‘聚尸冥舟’的侧舷——咣荡荡! 霎时,百余丈的巨浪擎天而落,那‘聚尸冥舟’吃着劲道,船首登时转了几度。随即红影再现,只见其巨链般的龙尾猛地连抽船楼三记——嗙、嗙、嗙,是声声彻天,震耳欲聋! 不过也就因为这三声重击,方才能令船头又调转了数度。此时,船员们也终于明白:这长龙乃是来救他们脱离漩涡的!于是乎,他们信心倍增,数百人齐声高唱起‘西门世家’的船歌,卖力拉帆转舵、抛物减重。 如此坚持了一盏茶的时分,总算众志成城,将‘聚尸冥舟’驶离了那团激流漩涡。 正当‘西门世家’的船奴相继欢呼雀跃,庆幸躲过一劫之时……舰首甲板中央,却多了位一身红袍的俊朗男子。 有反应快的西门家奴猜他绝非凡人,忙磕头拜谢。但更多的家奴都愣在原地,不置可否地干瞪着他,如同被审判的罪人一般,生死由他。 这男子不是他人,正是‘阿瑶’的亲生哥哥——火裳龙王。 他手负身后,环顾一周。淡淡问道:“姓黄的小子,人在哪里?” …… 姓黄的小子,自然是在追踪‘笑靥鬼’。 可就在他好不容易爬上船梁,找到‘笑靥鬼’踪迹之时…… 有个男子一把捉住了他的背心,如同捏小鸡似的将他提起。再又纵身而下,摔他到了祭坛之前。 黄泉好生火大,刚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连续的震荡中爬上船梁。现在又下来,岂不就等于做了无用功? “谁?” “我。” “哪来的?” “海底来的。” 黄泉这才直眼看向那人,认出了他道:“你是……阿瑶的大哥?” 火裳龙王啐道:“哼,休要把我妹妹叫得那么亲热,小心……本王割了你的舌头!” 这副嘴脸……真是像极了初识时的阿瑶,那是由内而生的高傲与狂妄。不过,阿瑶却很善良、很正派,绝不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言语。 黄泉想起了阿瑶,自也不生气、反而笑道:“呵呵!算起来,我与你妹妹出生入死不止一次,叫她一声阿瑶……并不过分罢?再说,你既然远道而来找我,定也不会真割了我舌头的。” “哼!”火裳龙王眉头一横,说不过他。 “话说回来。龙王,你来找我……所谓何事?” “呵,还不是我那个宝贝妹妹?” “阿瑶?”黄泉大喜,追问,“阿瑶她、她也来找我了?” “你,别想得太美。”火裳龙王冷哼道,“她这一年要准备出嫁,可忙得紧!哪有功夫理你这臭小子?” 黄泉虽明知当是如此,但胸口仍如刀戳,钻心的疼。在他心中,除开远大的“复国重任”,眼下也就算协助龙族“封印海妖王”,排得上是第二件大事。且如今他的胸前,更是烙上了难以磨灭的‘帝王血契’,已然别无选择。 “老实告诉你罢……” 火裳龙王见他愁眉苦脸、不想讲话,便仰天一望,朗声道:“她,是不放心你们这群虾兵蟹将,所以求本王来助你取那‘幽冥夜火’的。” 此话在整个‘九重九阁’的最顶层回荡了数周,直到声音逐渐消散,黄泉才从相思中抽离,问:“啊?阿瑶她,喊你来帮我取火?” “哼!”火裳龙王不带好脸,厉声道,“如若不然,本王会来这片晦气的海域?此处遍地是海妖、海兽残骸,简直难以想象‘西门世家’的人……居然能在这里苟且存活!” 这番话黄泉根本没听进去,他心中只欣喜:原来,原来阿瑶心中还有我! 阿瑶的关怀,远比费老板炼制的‘十全大补丸’都要管用百倍!他整个人就精神起来了,仿佛可以徒手打死一只大老虎。 火裳龙王见他傻兮兮地痴笑,不禁眉头一皱、心中暗骂:这黄皮臭小狗一脸花痴相,究竟……是在痴心妄想些什么呢?! “啊!” 黄泉一怔,倏然回过神来。 他不管何事,先拱手拜谢:“多谢龙王前来相助!” 火裳龙王哼道:“不必谢我,本王此番前来,也不全然是只为帮你的。” 黄泉一疑,问:“那是?” 火裳龙王冲他斜了一眼,道:“哼,你可知道本王的名号?” “火裳……火裳龙王呐?”黄泉脑中一回忆,忽道,“我懂了,你乃是以‘火灵力’见长的修灵者!自然也想得那‘幽冥夜火’!” “算你还有脑子。”火裳龙王眸中忽然发亮,如是眼见天帝驾临,撑手大笑道,“这‘幽冥夜火’可是天下灵火之一,世间罕有,且威力无比。其中更蕴含着无法估量的‘火之灵气’,乃是修灵者们梦寐以求的修炼至宝!” 话到此处,他眼角一敛,冷冷道:“此火,本王必得之。” 黄泉觉得事情略有不妙,试探着问:“可是,此番咱们得那‘幽冥夜火’,是为了打造千柄‘黑曜铁剑’,可不是为了……” “你放心!”火裳龙王抢道,“本王答应过阿瑶,会替你们施法烧制‘黑曜铁剑’,助你等赢得那场‘赌约’的!” 黄泉本就无心贪恋幽冥夜火,此番‘夺火行动’有火裳龙王相助,只有更为保险。 “好!黄某在此先行谢过龙王!” “嗯,不必言谢。”火裳龙王心念着幽冥夜火,直催道,“走罢!” “走?走去哪?” “自然是西面那‘冥府岛’!” “不行,现在……现在还不能走!” 火裳龙王问:“为什么?” 即使有高手相助,黄泉又怎能忘记同甘共苦的龙木、阿生还在‘九重九阁’第七层,以及那情同手足的‘南宫姑娘’正身处笑靥鬼的魔爪之中? “小子……” 火裳龙王问:“你,是怕你朋友有难?” 黄泉疑问道:“龙王,你怎会知道的?” “这船的每一尺、每一寸,本王当下都了如指掌。”火裳龙王哼笑一声,收回磅礴灵识道,“你尽管放心随我前去冥府岛罢,以那龙木的道行……要救走两人,并不困难。” “可是……”还没等黄泉说罢,那火裳龙王就一把擒住了黄泉的后颈,如同拣小鸡的熟练工,直将黄泉从船楼大窗丢出! “啊——!” 不知是吃惊,还是享受那凌空腾跃的刺激?黄泉纵声长啸,嚎啕不止。 可很快,他的声音就被压过了。因为有一道烈火般的炙热身影呼啸过他的侧身,并一头窜入海中、引起阵阵灼浪蒸汽! 咚得一声! 黄泉正巧一屁股坐在火龙之首——那两根犄角之间! “坐稳了!” “慢,你别……” 黄泉来不及称否,那火裳龙王就长尾一扇! 哗啦啦!那混沌的海水晃荡炸开,溅起窜天水花。黄泉整个人向后一冲,险些跌落! 这火裳龙王如离弦之箭,眨眼游出百丈!龙在汪洋,就如雁在苍穹,自由自如,谁能匹敌?就算是海伯引以为豪的花剌子号……都远远不及他! 他时而平掠海面,像是一条水蛇般滑过;时而又像独角巨鲸,冲出海面,在海空翱翔一番;到最放纵之时,火裳龙王还故意冲入暗涌激流、巨涛旋涡之中,让黄泉体验下乘龙破浪的滋味。 此种刺激,根本无法以言语形容。世间也绝对没有第二件类似的经历,能与之相提并论! “哼哼!” 火裳龙王道:“臭小子,你是不是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黄泉似是被激起了男儿好强之心,喊道:“就这?我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言罢,他便不自觉地纵声高喝、宣泄着三年来喜怒哀乐的个中情绪,火裳龙王也应景地陡然窜向苍穹、高升百丈! 这,本是多么绮艳的经历呐?可偏偏,这幽冥海域的景色却不如人意。那一堆堆枯骨残骸、一道道黑天霹雳、一座座排满棺材尸阵的小岛,不断地提醒着黄泉:这是片极度危险、恐怖的海域! 时间未过一炷香,黄泉便觉得浑身干燥发热,整个人从头到脚趾都在冒汗。他还以为自己是刺激过头,却没想到火裳龙王沉声道—— “小子,冥府岛到了!” 遥见一座炙热火山岛上,岩峰、石峦缝隙皆涌流着冥界般幽绿色的岩浆,其中还时不时地迸发出冲天的奇绿火光! 周围的海水就如同煮沸了一般,冒着不计其数的热泡以及滚滚蒸汽、热气,将周围的一切物事都折射得扭曲、变了形。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黄泉越发觉得口干舌燥,心中大念:‘这‘冥府岛’当真热得出奇啊?还好……咱们是早有防备!’ 想罢,他便抽出一罐‘水灵秘药’咕嘟咕嘟喝下。待那药性沉淀,他周身的水灵之气便逐渐连接、凝住,成为一道名为‘水灵庇护’的结界屏障。 “去罢!” 火裳龙王一哼,龙首一甩,便将黄泉抛向了冥府岛。 他,是如同天外彗星一般,与炙热气息相互摩擦,呲呲地冒起热气。最后咚的一声,安然落在这——美其名曰‘海滩’的地方。 若是让离肠来命名,此处应当叫做:骨滩。 因为这条海滩之上,已然分不清是‘白骨’多,还是‘砂砾’多了…… 这便是欲望。人都有欲望,修灵者的欲望更甚。他们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前来这个炼狱般的‘冥府岛’险求火种——即使死在这里,无人收尸也无妨。 黄泉摇得摇头,心中也哀叹了起来:唉……如果以后闲来有时间,还是将这些修灵者的尸首都送到‘酆都岛’安葬吧? 此时火裳龙王也轻身上岸,他道行高深,精通火、水二灵,自然丝毫不惧此等灼热。他瞧见黄泉那怜波泛动的双眸,不由得冷冷道:“哼!成大事者,怎可有妇人之仁?” 黄泉并不这么认为,他反驳道:“龙王,你难道……没有一点怜悯之心的吗?” 火裳龙王轻蔑地道:“呵呵……怜悯之心?有怜悯之心,就能在渊海集齐四海灵器、封印那海妖王了?那,只会让人软弱无能、心智沦丧,这样的你……注定是失败者!” 面对质疑与耻笑,黄泉早已习惯。他习惯地压下火气,转过话茬道:“呵呵,既然来了……那咱们还是以找寻‘幽冥夜火’为首要目的吧?这集齐‘四海灵器’之事,一年之后自有分晓。到时孰是孰非,再一并定论。” 这话,与“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又有何异? 火裳龙王自然听得出这看似绵柔的言语之中,所蕴含的威严。 哼!他袖管一甩,便扬长向岛心火山行去。黄泉,也自不甘落后地跟上。 可是,还没翻过热乎的小山丘,二人侧耳就听见了一阵‘叮叮咚咚’的怪声…… 什么声音?火裳龙王闭着双眼,不愿搭理;黄泉则往声音源头凝望而去,可是隔着一座山丘,啥都看不着。 黄泉眉头紧皱,心头想到:‘该不会是南宫……姑娘他们吧?’于是乎,他像是一条闻到血味的猎狗,直奔上坡! “啊?!” 一看,黄泉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眼前出现的奇怪情形! 只见沙滩之上,有一群裹着厚重岩石甲壳的寄居大蟹,正盯着——盯着一座大铜钟敲敲打打,好像里头……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的! 第61章 要命和尚 钟,看似普通。 除开体积稍大些,约莫八尺高,三人环抱粗。其它模样、制式与寻常寺庙里,上早课时僧侣敲击的‘六合铜钟’并无大异。 它通体黄铜色,上窄下宽,呈喇叭形。其上排列三环螺旋钟乳点缀,还刻有《十八罗汉降魔图》的雕刻图纹作为装饰。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这座铜钟的中段儿,本该刻有‘经文典籍’的部位,却是空的。就如一部无字天书,令人觉得古怪却又神秘。 总体而言:这座‘无字六合钟’好像是个半成品,感觉还未完工的样子? 炎黄之国亦崇尚佛学。 身为皇太子的黄泉打小就入寺参拜、听禅悟道,自然对此钟是一眼便识。 可他只纳闷一件事:“奇怪,这钟不该挂在寺庙的钟塔里吗?怎会出现在这不毛之地?” 黄泉到底不笨。这么离奇的事情,他眨眼就想通——这‘六合钟’能出现在这儿,就一定是有人将其带到这儿的。 黄泉左右一瞧,除了茫茫灼热沙滩与沸腾海水,也就眼前这群围着铜钟的‘赤岩蟹’还算活物。别说人了,就连一个鬼影都没看见。 火裳龙王不紧不慢地迈上山坡,冷冷道:“这铜钟,指不定是某位修灵者的遗物。” 黄泉默自点头,道:“可就算如此,也得有遗体吧?眼下……” 火裳龙王一哼,抢道:“说不定那人就将自己罩在钟里,不敢出来,活活烤死在里头了。” “这也有可能……” “闲事莫睬,你我得赶在‘西门家臣’围堵咱们之前,取走灵火,撤离此岛!” “这……好罢,等我俩取完‘幽冥夜火’后,再与南宫姑娘他们汇合!” 毕竟正事要紧,二人转身就走。可没走几步——那钟就抖动了一记! 黄泉本以为是‘赤岩蟹’所为,所以只是一顿,并没回头。可下一瞬间发生的事,让他不得不回过了头! 只听,那六合铜钟里头……居然传来了噼噼啪啪的急促拍击声——就像是被关在天牢里的死囚,在做最后挣扎! 而且,里头那人好像还大声喊了一句话?可是……这话隔着大铜钟,就如蒙着被子讲话。黄泉想了良久,才估摸着猜他意思:“酒啊,酒啊,快给我酒?”他不禁心头苦笑,原来这世上真有‘不要命,要酒’的大酒鬼? “哼!” 火裳龙王讽刺道:“看来……你不只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那人明明说的是‘救我,救我,快点救我’呐!” 啊?黄泉侧耳再听……还真是他听错了,里头那人是在呼救! 火裳龙王哼道:“这‘救我’都能听成‘酒啊’,你还真是个酒鬼胚子!” 黄泉浅浅一笑,并不想否认,他最近的确是被离肠带得……带得有点喜欢喝酒了。喜欢喝酒的人,也大多喜欢讲义气、管闲事。于是乎—— “朋友,待我来救你!” “臭小子,你又要多管闲事?” 火裳龙王来不及阻止,就闻黄泉带着呼号,一路冲杀而下! 这些披着魔兽外壳的‘海鲜’,怎能吃得消黄泉的拳劲?他只需一只手,就将这群‘赤岩蟹’开膛破肚,捣成蟹糊。不用几口茶的功夫,数十只‘赤岩蟹’均已四脚朝天,露出了烤得滋滋冒烟的雪白蟹肉。 黄泉走近那‘六合铜钟’咚咚一敲,问:“喂,你还活着吗?” 里头那人有气无力道:“我、我还活着,不过……不过也就快……快要死了……” 虽然不知这大铜钟里头的人,究竟是敌是友?反正黄泉是绝不忍心留一个大活人在此,被生生烤成‘人肉叉烧’的。他道:“里头的别急,我这就想法子救你!” 说完,黄泉单手撑着‘六合钟’上段,提起丹田灵气、猛地一推!可是,这‘六合钟’之重远超他的想象,只怕不比那‘四像朝棺’的棺盖轻多少……以他如今‘独臂’的情况,就算使劲使到浑身颤抖,也只能勉强把铜钟翘起一寸。 黄泉憋了口气,才能勉强讲话,道:“喂,里头的哥们!你也出把力啊!” “我……我没力气了……” “你,你要不要命?” “自然是……要命的啦!不然,不然小僧怎会留下最后的气力……把自己罩起来呢?” 黄泉叹得口气,心头骂道:有讲这么多话的力气,还不如出点力咧!看来这钟里自称小僧的和尚……也是一株大奇葩! “磨磨蹭蹭,让本王来!” 火裳龙王见状,纵身进步而上,提起浑厚灵气内息一掌击出! 哐当!那足有三千余斤的六合大铜钟就如菜罩一样,被轻易掀开。滚得数圈后,方才卡在‘赤岩蟹’的壳堆小坡上,缓缓止住。 里头的人。 黄泉恨不得一记‘寸拳’把他反光、油亮的脑袋瓜子,当西瓜捶瘪了! 因为这个家伙,哪像个出不起力的人?光是盘坐着,就比黄泉还高一个头。胳臂粗得简直要命,粗略估计可能要比黄泉的胸廓还大上三圈。 而且,他浑身都是腱子肉,石头一样硬的腱子肉!连特制的大号袈裟都包不住他的肌肉了!就这种‘半兽之人’,说他能一拳抡死一个蒙戈人,黄泉都深信无疑!说他使不出力?只怕死猪都不信。 “哼!”黄泉不带好气儿地道,“这位师父……你这身板,不是从小和老虎摔跤、就是和黑瞎子拔河,呵……还装什么纤纤弱质呢?” “不,不是啊……施主……”那大和尚颤颤巍巍,就像是随时要昏倒的大小姐,“小僧、小僧现在当真……一点气力都没有,就要没命喇!” 黄泉简直难以想象:这种弱不禁风、肺痨儿子式的言语,会从这么个彪形巨汉口中说出!他皱眉问:“难道,你是灵气用尽了?”问罢,他便伸手去摸他腹部…… “啊!” 黄泉只觉得指尖传来一股澎湃灵息,反弹至他的肩膀,还未止住! 这哪是灵气用尽?简直是灵气充盈无比! “这位大和尚,你知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句话吗?” “知……知道。” “那你懂什么意思吗?” 大和尚点点头,憨道:“就是……就是不能说骗人的话,不能说大话。” 黄泉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骗人?” 大和尚好像很委屈,嘟囔着大脸盘子道:“呜,小僧真没骗你!” 黄泉见他字字义正言辞,便又信了他问:“难道,你是中毒了?” “不是。” “那你,究竟是怎么了?!” 大和尚砸吧着嘴,撸了撸肚子,道:“小僧……小僧只是饿坏了!”道完,这大和尚望着周围赤岩蟹那白花花、且烫得半熟的丝状肉条……不禁两眼发绿,唾沫横流! “什么?你说你……只是肚子饿?” “嗯呐,阿弥陀佛!小僧吃不饱……哪有力气啊?” 黄泉倏而厥倒,仰天大叹:“唉!怎得又摊上个吃货!” …… 他说他叫‘要命和尚’。 当然这不是方丈取得法号,只是同寺僧人觉得他胆小、惜命,给起的‘雅号’。可在黄泉倒是觉得,他该叫‘要吃和尚’才对。 因为三十多只‘赤岩蟹’,没过一盏茶的时候,就都给他消灭干净了。吃完,他还念经超度,道什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之类…… 火裳龙王只撇嘴道:“哼,虚伪,酒肉和尚!” 黄泉到觉得他有点意思,至少他没骗人。因为他吃完了蟹肉,就浑身是力气了! 要命和尚咚地一声,翻了个筋斗起身,双掌合十拜谢道:“阿弥陀佛,多谢黄施主舍身搭救,小僧……感激不尽!” 黄泉冲他回了个礼,叫他不必介怀。 要命和尚见黄泉右手挂满冰霜,便问他缘由道:“施主,你这手臂是?” “中了‘腐尸之毒’,暂时无法医治,只能冰封起来。” “腐尸之毒?怎么这么耳熟呢……啊!是那‘西门薄云’特制的吗?” “是‘毒娘子’特制的。”黄泉摇摇头道。 “啊?哈哈!”要命和尚笑起来,傻得就像个八岁的孩子,“毒娘子的‘腐尸毒’根本不算什么,都是学那‘西门薄云’的皮毛而已。待我与师兄汇合,以我师兄弟二人之力,就能替你解毒了!” “你说什么?替我解毒?” “嗯,咱们‘苦禅寺’解毒、解咒的本事,可是享誉海内啊!” 黄泉不由得大喜,心想此时正是要与‘西门世家’大动干戈之际,如若施展不了右手的黑龙刺……那当真等于缨枪少了枪头,只能耍花枪了。 “那黄某在此就现行谢过‘要命师父’你了!” “施主客气了,你救得小僧一命,小僧定要还你一命!嘎嘎!” 黄泉恭敬地一拜,带着笑意问:“敢问贵师兄身在何处?” 要命和尚挠头挠头,好像遇到了些难题:“这,这……” 黄泉安慰道:“不急不急!师父你慢慢细想,不用着急。” “啊,小僧想起来了!” “怎的?” 要命和尚遥指火山口,道:“先前我和师兄大吵了一架,他就和我生气,不理我了。自个儿带着‘北洋’的那群雇主们,前往‘幽冥天炎山’顶去了!” “幽冥天炎山?就是这座大火山?” “嗯,就是这座到处喷射青绿火焰的恐怖地方!” 三人一齐抬首,望向漆黑天际之下,那气雾缭绕的灼热山脉。 它隔三差五地从山壳裂缝中喷射出数百丈高的炎气,且毫无规则可寻。如若正中此火,必成焦尸无疑!就连火裳龙王都面色沉凝起来,淡淡道:“这山,险得很呐!” “可不是嘛!”要命和尚很‘要命’,他道:“小僧就是怕丢了性命,不愿如此草率地就上山寻那‘幽冥夜火’,所以才和我师兄大吵起来的。” 什么? 这要命和尚……也是来取幽冥夜火的? 虽然黄、火二人心中早有推测,但当真听闻他们也是寻‘灵火’之时……还是免不了愣得一愣,相觑而望。 黄泉问:“你们,也是来寻那‘幽冥夜火’的?” 要命和尚道:“是啊,难道你们也……” 火只有一枚,取火的人倒有两、三拨。 此时火裳龙王的眼睛也像冒了火一样,直勾勾地瞪着要命和尚。他冷若冰霜地道:“要命和尚,你要火?还是要命?” 第62章 北洋大汉 要火? 还是要命? 这‘要命和尚’自然是“要命”。 可数里外,行在‘幽冥天炎山’险峻山脊上的‘要钱和尚’,就大有不同了。这问题若问的是他,他保准讲:不要火,也不要命,俺就认钱! 如此市侩老百姓比比皆是,可如此市侩的出家人,还真难得一见。 看他的长相,活脱就像一个欠小工好几个月工钱的大扒皮——又凸又翘的下巴是叫‘聚财沟’,消拗的腮帮子那叫‘敛财斗’。总之,整一副守财奴的模样,精瘦精瘦的。 跟在他身后的几十号‘北洋毛子人’就看起来老实多了。相比前者,他们简直傻憨傻憨的。就像是老实淳朴,又浑身是劲的小工,自己被按分量卖了还不知道是几斤几两。 不过,这‘北洋毛人’中,却有一人的眼睛是亮的。 那为首的青年人身着广袖海兽氅,头插三色鹅毛。面相棱骨分明,双目炯炯有神,满脸的络腮胡须颇显男子气概。 他赶上数步,关照道:“钱师父,前路山势陡峭、炎喷不断,您要多加小心啊!” 要钱和尚身上挂着数串铜钱,走起路来叮咚作响,口中却道:“阿弥陀佛,多谢‘完颜施主’厚爱!我‘苦禅寺’自有占卜妙门,无需多虑。” 此时他扯下一枚铜钱,紧闭双眼,上下盘弄一番后,睁眼喝道:“般若嘛嘛哄!”随即灵气凝在铜钱之上,向前一掷!铜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线…… 倏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山缝之中,窜出一道如升天云龙般的流炎,吞噬了这块铜钱,并映得天际都发青! 要钱和尚仰面道:“佛曰,咱们就该走另外一边。” 北洋族人接继骇然,对这法力高强的神僧是敬佩不已。唯独‘完颜阿留山’面脸难色,因为他晓得这‘要钱和尚’是在装神弄鬼、自抬身价,却又不便说破。 “啊,对了!”要钱和尚如恍然。 “怎么了,大师傅?” “刚才那枚铜钱……” 完颜阿留山很接翎子,他啪地一拍胸脯,朗声笑道:“算我的!” 要钱和尚双掌合十,连连称赞道:“阿弥陀佛,檀越真是爽气!” 斤斤计较的劳工,手上的活儿通常都很麻溜。而且遇上越爽气的金主,干活的动力也就越足,绝不带一星半点的拖泥带水。 所以很快,要钱和尚就将完颜阿留山一行北洋族人,安然无恙地带到了火山口。 噗——!啪——! 火山口边,灰石滚烫。 青色的蒸汽持续不断地烙在皮肤上,稍不留心,就可能闻到粉蒸肉的味道。 火山口里,青色气焰源源不绝地时起时伏。溅射出的山灰、岩浆都炙热无比,落到地上就熔出一个冒烟的深坑。 只待那要钱和尚遥望山顶,啧啧道:“想必那‘幽冥夜火’的火种,就在此最为炙热的火山口里,你们可以去取了。” 完颜阿流水愣了片刻,追问道:“钱大师父,您不是说好和咱们一起来寻火的吗?怎么……眼下又就变卦了呢?” 要钱和尚义正言辞,道:“是啊,贫僧讲的是陪你们一起‘寻火’,可不是‘取火’啊?” “这……唉!” “不过嘛……” “不过什么?” “完颜施主若是肯多出些价钱,贫僧是不介意陪你们冒险‘取火’的。” 说东道西,还不是为了钱?完颜阿留山思得片刻,明眸一动道:“事成之后,我加你三分之一工钱!” 要钱和尚摇了摇头,比了个一根手指。 “加一半?没问题!” “不,是加一倍!” “一倍?” ‘这次请愿‘苦禅寺’的高僧相助,已是用掉族里仅剩的大半金银,若再要翻倍……’ 完颜阿留山是豪爽的北洋汉子,本不愿吝啬,可他更不愿言而无信。他只得作揖道:“钱师父,无奈咱们族里真是出不起这个高价,只好——” 要钱和尚见他是真掏不出一倍价钱,本来一脸不削的表情,转雪就是晴。他殷切热情地抢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上天有好生之德,贫僧这次破例……只要你再加一半工钱,我就陪君赴汤‘取火’,在所不辞!” “好吧!” 事已至此,完颜阿留山心想以‘取火’为重,也只好咬牙答应。 “爽气!” 只要有钱,要钱和尚的劲头,永远是最粗的!他施展起轻盈身法,几步后纵跃上火山斗,透过绵密的青雾向内眺望。少时,他便向后大招手,道:“快来啊,这‘幽冥夜火’就在浓雾下头!” 完颜阿留山也暗自纳闷:怎的这金钱的魅力,就能这般大呢?能让一个刚才还死样怪气的要钱和尚,一下变得这般神清气爽、精力十足? 显然他这种人是想不通的。这种视金钱为粪土的人,一辈子都想不通。不过对他而言——有这么一个劲道十足的‘修灵高手’相助,这‘取火’重任已成大半。 完颜阿留山答应了一声,随即吆喝众族人小心翼翼地攀上山斗。 “幽冥夜火!” 不知是哪个眼睛尖的毛子人,放声一吼! 众人向时疏时密的雾气中望去,只见正中心处有一方祭坛。 这祭坛呈正方形,约莫十来丈长宽。其上是以耐热的花岗石铺底,四边矗立着十根岩石巨柱,如是巍峨肃穆的守陵之将。 而最为显眼的,是祭坛正中心处。那唯一的石供台之上——一团‘青碧色’的火焰,正不断地燃烧、发光发热!仿佛整个‘冥府岛’中,所有的光、热、亮叠加起来,都及不上它百分之一! “幽冥,幽冥夜火当真是在火山口里!” “太好了!咱们终于找到‘火种’了,再也不用怕那些‘冰雪异兽’了!” ……北洋毛族人互相扶住胳膊,畅声大笑、提前庆祝,恨不得当下就举杯豪饮。仿佛这幽冥夜火,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也就‘完颜阿留山’还算从容淡定,他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中,显得特别冷静。他道:“钱师傅,为何我觉得这‘幽冥夜火’的火种……有些异样?” “异样?” 要钱和尚哐地一声,张开灵识感知……片刻后,他道:“哪有异样了?此火‘纯、正、烈’,不是灵火,又是何物?” “好罢……” 完颜阿留山虽是修灵者,可道行很浅。此番他只是隐约觉得这火过于猛烈、招摇,并无直接凭据来证明。且,他更不敢与‘要钱和尚’这等修灵高手争辩是非。 于是,他转身朗道:“大伙儿听着,咱们紧随‘要钱大师’,去取灵火!” 毛族人齐声高喝:“好!” 要钱和尚首当其冲,以‘铜钱指路法’慢慢接近冥火。 随着蒸汽稍稀,火山口边沿露出了一条悬空石道,直通‘火口祭坛’。 此时完颜阿留山更觉得不合情理,心想:‘不对啊,这‘幽冥夜火’本就是极为难得的稀世珍宝,西门世家怎可能不差重兵把守?让我们如此轻易得到?’ 他刚想阻止,那‘要钱和尚’就招呼道:“你们不是准备了特殊的取火之具吗?赶紧去取吧!” “好嘞!” “兄弟们,快张开‘冰霜兽囊’!” 这些毛族人本就是海牧部落,毫无秩序可言。他们完全没经过首领完颜阿留山的同意,就自说自话,从五人所背的大包裹中,取出一张张寒气凌人的‘兽皮’来。再呲呲剌剌地穿针引线,分头合力将它们拼接成一块‘大囊’。 这大囊,正是他们打算来装‘幽冥夜火’的载体,是叫‘冰霜兽囊’。 此物乃是取北洋极寒之地‘冰霜海豹’的兽皮,经过注灵加工,再以特殊工艺‘六层七叠’的手法缝制而成。只要轻轻触碰皮囊,就会冻伤肌肤,可谓是耐热极品。 完颜阿留山也拿这些莽汉子没辙,只得暗自叹了口气,与要钱和尚一起当开路先锋,边试探着边走向正中的‘幽冥夜火’。 说来出奇顺利,未过几口茶的功夫,他们已然来到‘火种’正下方。 “开囊!” 完颜阿留山主动号令,毛子人们便将‘冰霜兽囊’拉开。 囊口掀开,寒冷的冻气就与热气交融,滋滋作响、化成水滴。 “把‘火’套上!” “好嘞!” 三个毛子人倒数“三、二、一”,熟练地将‘冰霜兽囊’向上一抛……那青蓝色的火种,登时被整个套住! 嘶嘶!只见极度膨胀的气体撑得这囊越来越涨,鼓成了一个球,最后到达临界时……呲——灼热的气体竟然就从拼接缝隙中满溢而出!那“球”就迅速干瘪下来,将‘幽冥夜火’服帖地包裹了起来。 “成了!” “哇哦!总算有法子对付‘北洋不融冰’喇!” “还我北洋,杀光那群异兽!” ……北洋毛子又开始提前庆祝了;要钱和尚也拨弄起胸前佛珠,“加三两,加五两”地算钱;唯独完颜阿留山眸子紧盯着‘冰霜兽囊’半寸不离,甚至喘气都得悄悄的,生怕是吹破了它。 世上总有些人,有着常人难以捉摸特殊的预感,谁也没法解释。 完颜阿留山就是如此。他的眼珠里,那干瘪的‘冰霜兽囊’逐渐发青,越来越烫…… “不好!” 只听他大吼一声,当即推开两名族人。瞬息之际!那‘冰霜兽囊’被灼炎融化后的液水,就淌了下来,在花岗岩上烧出拳头大的坑。 他刚松了半口气,却又来了闲险情——另外半边的‘冰霜兽囊’也吃不消‘幽冥夜火’的极端热力,化成熔浆后坠下!这位置,正巧是落在那剩下的三个北洋大汉头顶! “快走!!”这年轻的族长脑子一热,猛地向三人一扑,将他们全部推远。可他竟忘了,要给自己留下后路!只见那粘稠的熔浆当即滴落,看是就要将他吞没! “兄台小心!” 就在这九鼎悬于一丝之际……南首是有两道身影急掠而至! 喊话之人,正是凌空跃来的黄泉! 第63章 一石三鸟 来者二人,一升一降。 降者黄泉点地,左手架起完颜阿留山,足下凌风大作。 又听噌的一声,他驮着约莫两百多斤重的阿留山高高跃起,擦身熔浆! 黄泉经过三年‘寸劲’的灵技训练,让他的灵气瞬发力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提升。以致这全力一跃,两人直飞出三丈许方才砰然坠地,砸得石道崩裂成片。 北洋大汉们个个睁大着眸子,像是看个怪物似得盯着黄泉。 因为谁也想不到,这千钧一发之际,竟是有人来救。让他们更想不到的是:这瘦弱小子的力道,居然可以这么大——是远比最魁梧的北洋汉子都大! 完颜阿留山吃惊之余,方才想起救命之恩,二话不说先抱拳谢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黄泉豪然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免尊,兄台叫我黄泉便是。” 黄泉这话说得轻如鸿毛,丝毫不做作。反倒显得他更是胸怀广阔,身姿伟岸起来。 完颜阿留山胸中感激难表,嘎声道:“在下北洋毛族首领——完颜阿留山,请恩公受我一拜!”道完,他当即敞开皮氅,是要单膝跪下。 黄泉忙将其托起,轻声道:“完颜兄台乃一族之长,岂可轻易下跪?” 完颜阿留山扫过四周北洋族人,见他们个个眼带异色,方知不妥。可还没等他自己使劲,黄泉掌中一股绵柔有力的劲道就扶他站直。 黄泉故意纵声笑道:“完颜兄台,就算你知我掉了东西,也不需要弯腰替我拾啊?哈哈!”道完,他弯下了腰随手一抓,将“掉”在地上的半块‘血玉灵玺’迅速拾起,套回了脖颈。 那些站在远处,不明真相的北洋汉子们见之,这才眸中一亮,幡然顿悟。以为他们的首领屈膝,只不过是善意的助人之举。 可完颜阿留山却看得一清二楚。 黄泉拾起的并不是‘血玉灵玺’,却是他北洋首领的尊严! 完颜阿留山胸中激荡,语重心长地道:“多谢恩公!” 黄泉单手回礼,浅浅一笑:“客气!” 就在二人相视一笑之时,是有人遥指半空,大喊起来——“快看啊!这悬在半空的,是人是鬼?!”“他、他想干啥?难道是来抢‘幽冥夜火’的?” 哐啷!哐啷啷!黑云之中,霹雳连闪。 惊雷之下,足踏清风的火裳龙王,轻悬于森绿色的‘幽冥夜火’前。 他的表情因贪婪变得扭曲,五官被‘赤袍’和‘碧火’映得忽红忽绿,如是修灵者走火入魔一般,看起来好生可怖! 眼看,盯着‘火种’凝视良久……忽然大喝一声,直接伸手去抓!呲呲——可他的指尖一经靠近火种,就冒起了滚滚黑烟,并伴随着刺鼻的焦臭味儿。 “哼!” 只听他冷哼一声,运起了体内磅礴的蓝色水之灵气,聚集成一人高的‘水之灵团’,将那‘幽冥夜火’整个包裹住! 嘶嘶唦唦——霎时,水火不容!两者一经触碰,便即涌起大量的水泡,并不住地沸腾蒸发。其事态,就好像是……凶烈的火灵神龙欲要挣脱束身的牢笼! 滚热之中……那火裳龙王眉头微皱,双手绕着灵团来回拨动挤压,欲要压制‘幽冥夜火’。可那‘幽冥夜火’乃天下灵火,其神威岂是谁人能轻易压制的?顷刻间,那‘水之灵团’就迅速蒸发了一半!再一眨眼,幽冥夜火周围的所有水之灵气……都已全部化为白雾烟气! “嗯?!” 火裳龙王一怔,双手霎时抽出! 可就算他反应之快能接落针,一对龙爪之手也不免被烙得焦糊、滋滋黑糊! 火裳龙王强忍剧痛,丹田气海忽涌出蓝、棕两股灵气,化为充满生命之息的翠绿色灵气。那,正是以“水”加上“木”所生成的二阶灵气——“苗”之灵气! “苗灵诀——苗愈术!” 只见,那苗之灵气慢慢包裹住火裳龙王焦黑的双手…… 未过片刻,那皮肉之下竟然冒出一根根生意盎然的小苗来,将受伤之处整个包裹住。树苗缝隙之中,隐约可见绿芒暗作,想必是在缓慢疗伤。 至此,火裳龙王才“呼——”地长扬了口气,足下慢慢落地。 所有的北洋大汉均后退了数步,谁也不敢大声喘气,就连修灵高手——‘要钱和尚’也心中掂量不动,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本能告诉他:此人绝非善类,勿要招惹。 唯独黄泉、完颜阿留山有胆色,二人缓步走上前去。 黄泉鼻子闻得阵阵发苦的糊肉味道,不禁问道:“火裳龙王,你这手……” “无碍。”火裳龙王头冒冷汗,可眼珠子仍旧死死盯牢‘幽冥夜火’。他并没有在意双手烧焦,反倒开心了,朗声笑了—— “哈哈,这‘幽冥夜火’当真是了不得的稀世珍宝!难怪世上有不计其数的修灵者,甘愿冒着十死无生的风险,也要赌一赌命,上这‘冥府岛’来取火!” 对修灵者而言,这‘幽冥夜火’无疑是个魅惑迷人的狐狸精。无论是老是少,都想得到她、拥有她,恨不得日日夜夜搂着她一块睡觉。 可谁都知道,美的坏女人是祸水。 且越美的,就越发是穷祸。 这‘幽冥夜火’也同样如此,纵使连强如火裳龙王,稍不留神,也要受得重伤,甚至丧命。更有不计其数的修灵者,连见都没见到此火,就葬身在‘幽冥炎山’的半山腰上,或是滚热的沙滩海边。 黄泉向来对这种害人不浅的“宝物”是嗤之以鼻的态度。他恨不得挖个深坑,把这团炙热的“祸根”埋到千里之下,再搬座万丈玄山将其牢牢封死,好叫它不再祸害世人。 可讽刺的是——此番他们还必须取下这火,用这火,把它当做宝贝一般供着。唉!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就是逼着你违背自己的意愿,硬要你反其道行之。好像,老天爷就爱看你笑话似的。 而凡人呢?也只有平头叹气。黄泉就“哎”地长叹了口气。 “黄恩公,阿留山冒昧问一句。” “兄台请讲。” “你们……是要取这‘幽冥夜火’?” 黄泉也不隐瞒,直言不讳道:正是。 完颜阿留山眉心一纠,追问:“非取不可?” 黄泉实不愿与豪爽汉子为敌,他正想将话说得尽量圆滑……“非取不可!”可火上龙王双眸中带着凶光,厉声道。 完颜阿留山与黄泉相视一眼,黄泉默然颔首表示:这火,必要取之。 完颜阿留山扫视四周北洋毛人,再念起北方同胞,长息一声道:“黄兄弟,你有恩于我,我完颜阿留山非但无以为报,还要与你为敌,这本是恩将仇报的小人行径…… 无奈如今全族上下生死,就指望这枚‘幽冥夜火’,若无此火,全族皆灭!在下……在下只好自断一臂谢罪,再和你们一决生死!”道完,他右手陡然高举,毫不犹豫地提起了全身灵气! “不要!”黄泉猛地一瞪眼,欲要抢上前阻止。 “喂!小心哟,让一让呐!” 正在气氛最为紧张之时,从火山斗崖上,忽而掉下来个胖和尚。 只见他扛着座六合大钟,半跑半颠地冲将下坡。就像是象鼻子,吓得北洋人惊而四散。 可就在临近祭台之处,他倏尔脚底打滑,哐当一声,连人带钟翻落到祭坛之上。而巧合的是,这大和尚又被大铜钟给罩在了底下。 嘡嘡的钟声回荡在火山口上,徐徐不止。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到这口‘六合铜钟’上……就连嚷嚷着要自残的完颜阿留山,也登时愣住了。 要命和尚吃饱了,力气粗了,这三千斤的六合钟自然罩不住他。 他“嚯”地一喊,一出力,就将六合钟从头顶挪开。见到了眼前一张张熟悉,而又显得惊魂未定的面孔。 那是要命和尚肥嘟嘟的面孔,他道:“黄岛主,火裳龙王?完颜施主?你们咋都这么看小僧呐?搞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嘿嘿!” 没人应他。 要命和尚拍了拍反着青光的大脑袋,又冲贪钱和尚道:“师兄,欸欸……师兄?!你怎生真抛下我就走了呢?” 贪钱和尚不知是气还没消,还是压根就不想认这二愣子师弟,他自顾自拨弄着佛珠,念起佛经。 要命和尚拽着贪钱和尚的袖管,连声催道:“呜,你别不理我啊?师兄……师兄!”贪钱和尚本就俗心颇重,哪受得了师弟那连声叫喊? “烦死了你,你怎么还没有断气儿呢?” “师兄!你师弟我差点就要饿死在钟里,还好‘黄岛主’和‘火裳龙王’二位出手相助!” “黄岛主,火裳龙王?”贪钱和尚瞄了一眼黄、火二人,道,“是这两位?” “不错!”要命和尚横肉一抖,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呢?和师兄您斗气,将自己罩在铜钟里,之后……”要命和尚将如何为黄、火二人所救,以及火裳龙王一路开启灵识,追踪上火山的过程叙述了一遍…… 众人听罢,贪财和尚道:“如此说来,这位黄岛主与咱们的雇主——完颜施主,都只是需要借用‘幽冥夜火’办事,而他火裳龙王则是要火修炼,是也不是?” 黄泉颔首;那完颜阿留山也点了点头,称是;而火裳龙王则是不做声,当作默认。见得三人如此表态……那精于算计的贪财和尚居然在思索片刻之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火裳龙王问:“笑什么?” 贪财和尚道:“我笑啊?笑的咱们本就是‘一方磨上拴的三只骡子’,还内斗个啥呢?” 火裳龙王追问:“你的意思是?” 黄泉眸子一转,没想片刻后,也笑了起来。他道:“眼下,我们只需鼎力协助火裳龙王取火。日后让他替我‘淬炼千剑’,再替完颜兄台驱赶‘冰雪异兽’,最后这‘幽冥夜火’就归龙王修炼。岂不是一举三得、一石三鸟之计?” “这,倒也是个可行的法子呐……”完颜阿留山掂量再三后,答应道,“我同意!” 黄泉再望向龙王——火裳龙王的双手还未复原,见情形也只得微微点头答应。 “好,如此一来……” 黄泉单手向要命、贪财和尚一拜,道:“有请二位大师,替我祛除邪毒!” “祛毒?” 贪财和尚不知是存心……还是有意?直眼望师弟,眸中有问。 要命和尚畏畏缩缩道:“师兄,黄岛主救了我,咱们……咱们就帮他祛毒吧?” 贪财和尚哪肯不获而劳?他干咳了数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是贫僧……” “师兄,黄岛主答应给你十两……” “哎,不是十两银子的问题,只是——” 在上山路上,黄泉早就问透了贪财和尚的本性。他轻笑一声,抢道:“事成之后,给你十两‘黑曜铁’!” 贪财和尚一听这三个字,两颗眼珠子就像是挤桂圆般快要凸了出来,道:“什……什么?贫僧没有听错吧?黄岛主您是……说黑曜铁?!” 黄泉指了指自己右手手腕处,那漆黑乌亮的‘黑龙刺’。贪财和尚“哇啊”惊呼一声,眼珠子都快散出了金子般闪耀的璀璨光芒! 作为大财迷,他怎可能不知道这黑耀铁的价值?他当然知道! 他也当然肯救、乐意救有钱人! 第64章 合力取火 渊海之西,乌烟瘴蔽。 青火燎天的冥府岛东首,忽有大浪蛇形翻来! 晃荡荡!浪头打在炙热的礁石之上,激起数十丈高的水花! 嗷嗷——浪中低鸣阵阵,一道修长的红眸黑影倏而回转,转眼没入海底。 等潮水渐渐退去,岸上多了三个人。 两男一女。正是龙木先生、阿生,以及南宫燕。 他们都匍匐着,呕吐腥臭的海水……可直吐到胆汁反流,他们还没将满口的腐臭味清理干净。龙木先生最先直起身子,问:“少主,你无碍吧?” 南宫燕面色惨白、显然惊魂未定,好像是经历了些可怕的事。她捂住心口,愣了很久才恍然回神道:“啊?我并无大碍,咱们……咱们还是赶紧去寻黄大哥吧?” 龙木先生当然知道她因何而惊魂未定,也知道当下什么不该提。他道:“嗯,当下的确该以找人、寻火为重。” 南宫燕想到黄泉,整个人仿佛就精神了许多。她起身遥望四周,眼带忧虑道:“黄大哥他,眼下身在何处呢?” 正在南宫燕三人推测之时……当——当——当! 那火山碗口处,忽就传来洪亮磅礴的钟声!其声之势犹如泰山坠顶,回荡于整座‘冥府岛’之上。 ※※※ 随声而溯,直至山斗! 炙热无比的火口祭坛旁,众人围城了个圈。 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当中的两个和尚,以及一口六合铜钟。 要命和尚神色凝重。他撸起袈裟,袒胸露乳,如铁柱般的双臂牢牢撑住铜钟。他师兄贪财和尚念诵完《大日如来咒》后,从颈后抽出一根铜棒,喝问—— “师弟,准备好了?” “嗯,准备好了!” “黄岛主,贫僧得罪了!” 喝罢,贪财和尚周身绕起肉眼可见的黄芒灵气。那灵气又如蚕丝一般,旋聚于铜棒顶部,令得棒头兹兹发热、耀起红光,如是烙铁! “大日驱邪咒!” 贪财和尚纵身跃起,并凌空翻转铜棒数周,是唬唬有风、飞石四溅,“喝啊!!” 铜棒应声重击铜钟:嗙——!!六合钟顿然响起彻天音波!其震荡的冲压之力,将周围除开火上龙王外的所有人都轰倒在地,指头紧塞住耳朵。就连炙热的水蒸气,都被瞬间冲散,带往岛外。 黄泉身在钟里,已然觉得头痛欲裂。他几次三番提起灵气要推钟而出,却都被吃饱的要命和尚牢牢罩住。还好,他被罩住了……否则前功尽弃! “第二咒!” 铜棒再次在六合钟上击打,那钟身上原本留白之处,竟是冒起了金光文字? 细一看,上面写的……居然尽是《如来咒》、《金刚经》、《法华经》中的梵文字句! 黄泉身在其中,只觉浑身时而犹如烈火灼烧、皮焦肉烂,时而犹如针戳芒刺、奇痒难当,是说不出的痛苦难受! “黄岛主,再坚持最后一咒!” 贪财和尚再次周转灵气,如孙猴子棒打白骨精一般,冲六合钟顶部“咚”地重锤!喀拉拉——祭坛地面也受力龟裂,四周火山口的碎石也跟着不断噼啪坠落! “呼!” 铜棒落地,贪财和尚长吁一声,拭去额头汗珠。 六合钟内毫无声息,如十万亿土的彼方一般死寂空冥…… 在抿一口茶的时间后,那六合钟赫然金光乍现!随之,一缕黑色的、如鬼似魅的烟气从钟顶升起,散于乌云之中。 “好嘞!大功告成!” 要命和尚哇哈一笑,将整座六合钟托举而起…… 里头,黄泉正经闭双目,盘坐其中。只见他的右手冰壳已裂,化水蒸腾。露出与常人无异的肌肤——黄色的肌肤。 此时黄泉才吐出一口浊气、再缓缓睁开双眸,起身拱手道谢:“哈!多谢两位高僧耗费灵力真气替我祛毒!” 要命和尚嘿嘿发笑,挠着没毛的脑袋说:“哪里,哪里!不客气!” 要钱的和尚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黄施主言重了。‘除魔卫道,普度众生’本就是出家人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分内之事?哼哼……黄泉心里自然有数,但嘴上仍不免恭维‘苦禅寺’高僧佛法无边、灵道高深的言辞。毕竟,不点破也是礼数之一。 “好了罢?” 火裳龙王上前一步问:“既然‘一石三鸟’的计策已定,邪毒也驱除了,你们……是否该助本王取火了?” 经过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火裳龙王双臂上的嫩苗已然干枯、脱落,露出了复原的皮肉。众人无不暗自赞叹‘苗灵决’的治愈奇效。 黄泉问道:“帮龙王你取火……这是自然,只是咱们三人,该如何助你?” 火裳龙王道:“你等三人在‘水灵力’上都有一定造诣。你等只需汇聚‘水灵之团’轰击、消耗那‘幽冥夜火’即可,剩下的……本王会自行解决。” 二僧与黄泉、完颜阿留山相觑点头,异口同声道:“行!” 四人稍作规划后,便立于那幽冥夜火的四方。 火裳龙王最后关照道:“这‘幽冥夜火’极是厉害。我们四人必须同时聚气轰击,方才有……三成取火把握!来,一齐动手罢!” 说罢,他火裳龙王便即带头凝气,而黄泉和钱命二僧也相继提起了体内的‘水之灵气’,化作水灵之团。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二僧的‘水灵之团’为淡淡蓝色,足有一丈高;而火裳龙王的水灵之团……却足是前两者相加的大小! 在如此强烈的对比之下,在场的所有北洋毛人都不禁“噢”地惊叹火裳龙王的灵力之强,心里大声喝彩!但是,这种惊愕只持续了几秒——因为,还有一个人的‘水灵之团’,竟是比火裳龙王的还大一圈! 在场所有人都如石化一般,痴痴地望向黄泉。甚至,就连火裳龙王都眼珠弹落:‘这小子的水灵力……怎会与本王全盛时期不相上下?!难不成他是扮猪吃虎?不对,从阶位上来推断,他仅仅也还是个‘地阶行者’啊……’ 谁的心中,都不如火裳龙王来得吃惊、来得震撼。 因为只在十多日前,这小子曾被他以‘一指之力’就压制得动弹不得,跪倒在地。怎可能在短短时日内,获得如此长足的进步?简直……是匪夷所思! 可他转念一想:此时不是计较之时,这小子水灵气越足,对我而言,越是有利! “好,三位请听我号令,一同出击!” “三——” “二——” “一!” 倒数声完,四人齐声一喝,同时出力! “喝啊!” 四枚‘水灵之团’徐徐向‘幽冥夜火’逼近,还未触碰,就蒸腾起浓郁烟气! 火裳龙王瞳孔发亮,朗声道:“灵气终究有限,咱们定要一鼓作气,将这火拿下!” 黄泉应声道:“不错,若是此次不成……定招来‘西门世家’的追兵围堵!到时候,只怕谁都得不了好果子吃!”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每个人都很拼命——只见四人周身劲风猎猎,袖摆斜飞飘扬!他们是屏足了吞奶的劲道,直将四枚‘水灵之团’轰向‘幽冥夜火’…… 呲呲、呲呲! 一水一火,如是两条不共戴天的恶犬,正相互疯狂撕咬! 不过眨个眼,巨大的水灵之团也已损耗一半。要钱、要命的两个和尚早已虚脱地倒在地上,显然二者的水灵气已消耗殆尽。 火裳龙王见势,道:“小子,坚持住,这灵火的烈性去了小半了!” 黄泉抬眼凝望那火,见其着实烧得不如先前猛烈,忽觉信心倍增、大喊道:“好,龙王,咱们一举将其拿下!” 二人再度提足内息,紧绷肌肉、咬紧牙关运气!只见,他们共催的水灵之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来。原本足有一座庙的体积,瞬间只剩下一人高。 可让人欣慰的是,这一人高的‘水灵之团’并没有继续缩小,而是维持稳定住了。火裳龙王哈哈大笑,道:“小子,你继续维持‘灵团’,本王将其取下!” 黄泉浑身颤抖,皮肤红得发紫,他根本没气力回答,只能微微点头。应时,火裳龙王则撤去单手,探入水灵之团、慢慢地伸向了‘幽冥夜火’…… 由于水灵之团的消耗,这‘幽冥夜火’的热度……已经不足以灼伤主修火灵的火裳龙王了。只见他试探了几下……一把就捏住了那火,心中大喜:‘哈哈,现下只需尽快炼化此火的一成,就可将其吞入体内。剩下的部分,我大可回到‘海底龙城’后再安心地慢慢炼化!’ “小子,你守着我!” “好!” 火裳龙王闭上双眼,灵转周天,炼化‘幽冥夜火’。 关于‘炼化’一途…… 在《东玄经·修灵百门》中是有详尽记载:天下万物皆有灵,无论是草木虫石、风火雷电,皆是灵化之物。如要将灵物化为己用,唯有‘以自身之灵力,将其同化’,方才能用。这便是‘炼化’。 炼化之门繁琐多样,譬如有印炼、咒炼等借助外力的间接炼化,也有如气炼、血炼这般直截了当的强行炼化。至于如何抉择选取……那都取决于炼化者修为与意愿。 但有一点须得注意:这炼化之物愈是强大,炼化时间就愈发冗长。且炼化途中除非完成一定量、如十分之一,方才可小心撤手。不然灵物极易反噬其主,酿成无法挽回的结局。 …… 综上所述,通常的炼化,当是选在幽静、无人之处为宜。 可这‘幽冥夜火’却是特例,它炙热无比,一没有‘水灵气’制衡,只怕根本难以接触,何谈炼化?所以火裳龙王才孤注一掷,贸然选择当众炼化‘灵火’! 快成了! 纵使黄泉没炼化过任何灵物,他也能从逐渐虚弱的火焰,以及火裳龙王那松懈下来的眉眼察觉——这炼化,即将成功! 可是很快,龙王原本松懈的眉眼……又再度紧绷了起来。那‘幽冥夜火’好不容易虚弱下来的光芒,竟也再度闪耀! 怎么回事?黄泉心中纳了闷。 只见火裳龙王面色愁苦,浑身颤抖!他仿佛使出所有力气,挪开嘴唇道:“脚……” 脚? 黄泉下意识望向自己脚下……除了花岗岩板,空无一物啊? 而当他……将视线移向了火裳龙王的脚下后——他才陡然大吃一惊! 因为,竟有一只干枯脱皮、毫无血色的手掌,牢牢地捉住了火裳龙王的脚踝!并且,还在疯狂地汲取着他的灵力! 第65章 枯手怪客 枯手,是从碎裂的花岗岩板下钻出的。 缝隙之中,还隐约渗透出郁郁黑烟,阴森渗人。 这样的枯手,黄泉并不是第一次见。且这只枯手……这只枯手明明是在—— ※※※ 五十里外,聚尸冥舟。 刚经过一番激战,九重九阁已混乱不堪。 是到处横卧着被肢解的尸奴,以及‘驭尸使’的尸首。 唯独九重九阁的心脏——第八层,未受波及。第八层中,四尊‘镇海灵兽’依旧肃穆而立,眸中灼热的灵光直射正主黑棺。 倏然,有一俊美男子负着手、披着满头银丝,缓步走向黑棺,口中朗声道:“唉哟,好险好险!幸亏这口宝贝棺材没被他们砸烂,要不然就制不住里头的主咧!” “哼!” 随即,一道敦实的身影从暗处现形,正是那笑靥鬼。 他浑身是伤口和血渍,且前胸被烫出了个‘月牙形儿’的黑褐焦疤,肉透白骨。 笑靥鬼啐道:“银月都督……你,可知道我方才差点死在那‘独眼龙’和‘假小子’的手里吗?” “呵,我知道。” “那你还不出手杀了他们?” “我……我想杀的呀?”银月无奈地一耸肩,道,“可是你也看到了嘛,这‘起尸术’一被破,我便施展不了‘十灵尸阵’。施展不了这个阵法,我就打不过那个独眼龙呐!” “鬼信!”笑靥鬼连声冷笑,道,“你乃堂堂西漠灵狐族族长嫡孙,身怀灵狐一族的‘特殊灵气’,乃是‘墨灵诀’高手。怎么可能斗不过这些寻常修灵者?” “哎,这你就不晓得嘞!” “晓得什么?” “这‘墨灵决’啊,可不能随便用的。” “哼!只要有灵气,什么时候用不了灵决?” 银月施施然上前,笑道:“不是‘灵气’的缘故,是‘火气’的缘故。” “火气?” “嗯!” “这‘墨灵决’啊,必须等我有火气的时候,才能用来……杀人!” 言罢,银月身形陡然一转、指向笑靥鬼。 不知何时,他的指尖居然多了一支玉杆狐毫! 狐毫的笔锋沾着墨,墨汁一滴滴地向下滴落;笑靥鬼的脑门也沾着墨,鲜血也一滴滴地往下落。 笑靥鬼咚的一声跪倒,瞪着银月道:“你,你居然……杀我?” 银月冷冷道:“笑靥鬼,笑靥鬼……你的旧主不要你、西门海云也不要你,只有本都督好心收留你,你却还三番两次出卖我?我不杀你……难道还留着你背后捅我刀子?” 笑靥鬼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死得如此凄惨、如此憋屈,如此——慢? 慢,是挺慢的。 等了半晌,笑靥鬼还没合眼。 “我,我没死?” “哼哼,本都督……没杀你。” “你……” 银月啐骂道:“你什么你?若是再被我发现,你用‘灵鸽’与‘丧门佛’私自传信,我的墨弹……定然打透你的脑心,把你脑袋瓜子打得稀巴烂!听懂了吗?” 笑靥鬼本没良心,可听了这番话后,他却也心头一颤。他甚至有那么一刻,想要忠心服侍这银月灵狐…… 而那银月性子洒脱,哪管笑靥鬼心意如何?他注视着‘四像朝棺’良久,悠然叹道:“难,很难啊。” 笑靥鬼拭去头顶墨汁,问:“什么很难?” 银月道:“他们要活着离开冥府岛,很难。” 笑靥鬼笑道:“哼,那是自然。幽冥海域之上,处处有咱们的重兵把守,他们怎么可能……” 银月啧啧道:“错了,你又错了!”他抬了抬下巴,朝向四像朝棺示意着,“难是难在,这棺材里的东西呐……” 两人凝望着四像朝棺,只见其虽密闭,却兀自渗出阴森的寒气。使人,不寒而栗。 ※※※ 冥府岛上,火斗祭坛。 那‘四像朝棺’里的枯手,竟在这里! 火裳龙王面上青筋暴起,表情狰狞痛苦。 “莫慌,我来救你!” 黄泉忙撤出双手,一个箭步踏上,腹中灵气灌注黑龙刺尖,戳向枯手。 当!谁知那‘枯手’是奇硬无比,就连锋锐异常的黑龙刺都被轻易弹开! 贪财和尚放声一喝:“黄岛主,小心!”话毕,他那金光闪烁的铜棒已向地里垂直夯下。 咯嘣,咯啦啦——霎时碎岩暴溅、灵气周旋,那祭坛地面犹如蛋壳一样龟裂开来,并被夯出了一个大坑! 等得烟石渐沉……离得最近的黄泉、贪财和尚霎时一惊!因为这祭坛的底下,居然窝着一个人——一个模样可怕的怪人! 此人身披‘西门世家’黑袍,头戴斗笠,上绣有‘西门’二字,显是西门族人。且半边面孔的皮肤松弛下坠、如同没肉牵连,笑起来的模样也颇为阴险骇人……感觉是与龙木先生不分伯仲。 越是笑得骇人,他越是咯咯地笑了起来,道:“哼哼,真是多亏你们费尽了心思,替我们‘西门家主’献计取火呐?” 黄泉喝道:“你是何人?赶快松手!” 那人非但不松手,反而拽得更紧了,并肆意吮吸着火裳龙王的灵气道:“欸,果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真是可笑可笑!” “可笑什么!” “笑你敌我不分!你我既是敌人,我又怎能放过此人呢?况且——”那怪人眼睛一斜,望向火裳龙王,“你们之中,也就此人的道行能与我一战,我又怎能让他成活呢?嘿嘿!” “笑话!”黄泉也朗声笑道,“合我们众人之力,还斗不过你?!” “啧啧,谅你有胆色……”那怪人道,“那你们便来试试,一齐上吧?” 不对付这怪人,是绝救不了火裳龙王的;不救火裳龙王,那‘幽冥夜火’也是绝对取不了的——所以,只有合力制服此人,方才有成事胜算! “两位大师,咱们不需与他缠斗,只要让他枯手松开便可!” “明白!” 黄泉一骑当先、奋勇而起,黑龙刺带着劲风刺向怪人左边肩头! 可那怪人面对来招……竟然不闪不躲,只以灵气包裹住全身、形成屏障盾壁。他,好像吃准了黑龙刺至多只能撕开自己一两层的灵盾。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一阵肉搏之后,身法自如的黄泉竟是略占了上风,甚至……还几次三番险些就砍中了那只牢牢紧握火裳龙王的枯手! 那怪人见之一急,便“哇啊”一声大吼,灵气从腹中传至喉头一并迸发!其冲力之大,毫不逊色于钱、命二僧‘撞钟’之威,是轻而易举便将黄泉来招破解! “看脚!” 怪人趁机蹬得一脚,把黄泉咻地踹飞数丈远。 那怪人奸笑了两声,问道:“就你这点蝼蚁之力,还妄想与本都匹敌?” 黄泉捂住前胸,稍稍缓得两口气,刚想反呛…… “妖人莫狂,还有贫僧!” 贪财和尚带着呼号,挥棒而上。 一时间,两者是你来我往、见招拆招了数十回。 而在旁的要命和尚……则手托六合钟,眼珠子牢牢盯着缠斗中的二人。好像,是捕鸟者在等待着那稍纵即逝的出笼之机! “嘿?你这妖人,本事还真不小!师弟,快上!” “哦!” 要命和尚就是怕死,所以才修炼的是《金钟罩》的法门。所以他这一口六合钟的罩人本事,可堪称‘苦禅寺’中最顶级的。就连教他这本事的师父,也玩得不如他麻溜。 “看罩咧!” 撒手一抛,果然将那怪人罩住了! 可他那枯手仍旧卡在钟底,不肯松开。 要命和尚道:“师兄,此人极厉害,得用‘我佛慈悲’来一击必胜!” 贪财和尚道:“嗯,师弟所言极是!” 容不得喘息,贪财和尚一跃而起,手里铜棒耍得金芒大作道:“风灵诀——残影!” 话音一落,半空之上‘贪财和尚’的人影便一分为四。四支铜棒的顶端亦凝聚起了佛门的咒力,化成“我、佛、慈、悲”四枚金字! 只听,四影分别喊出“我”、“佛”、“慈”、“悲”之后——嘡嘡嘡嘡,那高举的四支铜棒便依次捶击向六合铜钟,而铜钟的四面……是也烙上了金灿灿的:我佛慈悲! “喝啊!” 最后,忽见四影重叠,再自上而下地重击了铜钟顶端!! 嘎啦,嘎喇喇——周遭峭壁上是无数大块的岩石崩落,被狂躁翻腾的岩浆吞噬。整个火斗祭坛都震荡颠覆,仿佛铺天盖地的大海啸已然逼近。 “哐当”一声,铜棒落地。 贪财和尚也跟着落地,只是……他落得有些难看,是屁股先着砸在地上的。 他气喘吁吁、浑身盗汗,面色也白里发青。显然,刚才那一击“我佛慈悲”已使出了他十分的灵气和力道,是毫无保留。 可是,成功了吗? 在场众人都心系这个问题。 人生之中,上苍给的答案……大多是让人失望的。等迷雾稍散,只见那枯手如同焊死一般,依旧捉着火裳龙王的脚踝不放。 不过,正当众人以为此招毫无果效时——“咳咳!苦禅寺的高僧,果真名不虚传……”铜钟内的怪人声音相较之前,已显得中气不足,可能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冉起雄浑的灵息,催出一招:“秘术,十灵尸阵!” 十灵尸阵?! 黄泉猛地向四周祭坛一瞧,只见…… 喀喇,喀隆隆!这火斗祭坛周围,那树立着的十根石柱……均应声自中间断裂,露出石柱之中暗藏着的十口竖置的棺材! 嘭,嘭,嘭……! 随着棺材板砰然坠地,十具被灵气包裹周身的‘灵尸’乍现眼前! 它们高矮胖瘦皆不一,但个个躯体完整、各有所优,怕是经过鉴别甄选、千磨百炼,从而组合搭配成的强力尸阵。其精妙合理,就如同是人的双手十指那般。 那钟里怪人闷闷地道:“此阵,乃是我‘西门世家’守护‘幽冥夜火’的最后一道屏障。我‘西门薄云’今日,就让你们死得无怨无悔!” “西门薄云?!” 全场众人都倒吸了口凉气,唯独黄泉与二僧心中早有推测是他。 西门薄云淡淡道:“不过在用‘千年枯手’施展‘起尸术’之前,本都必须……宰了此人,以绝后患!” 言罢,他使足气力掀开了大铜钟。右手一抽,噌的多了一柄银亮的短刀,直插向火裳龙王的心窝子! 而此时的火裳龙王……是在炼化‘幽冥夜火’的关键一刻,着实动弹不得。眼下,他又被枯手吸取着灵气,更是憋得面孔狰狞扭曲、全身肌肉抽搐! “住手!” 黄泉伸手想去夺刀,可二者之间距离何止三丈? 就连《兽灵诀》中的‘瞬步’,也得有个积蓄灵气的过程…… 难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若是‘火裳龙王’死了,他黄泉该如何向阿瑶交代?还有何脸面见见心爱之人?! 正值黄泉心中乱麻之际,他忽然觉得西门薄云的刀子——很慢!慢到自己足有足够时间,能够聚集灵气,施展‘瞬步’! 还有生机,怎能轻易放弃? 黄泉当即纵身抢上,竟徒手捏住了那窄薄如纸的刀身。 呛啷啷!那明晃晃的银刀,就如烙在了黄泉的指尖,定格不动了。 第66章 殊死一战 火斗祭坛,酣战一触即发。 所有的北洋毛族人,包括完颜阿留山和苦禅寺二僧,无不是瞠目结舌。 就连火裳龙王、西门薄云的眼波里,也映出了奇异的赤红波纹——因为,他们面前这个单薄少年……竟如鬼神一般浑身耀起红芒,并染红了他们的眼睛! 呲喇,呲喇!黄泉上半身的绿蛙藤衣已被灵气涨破,露出了他那萧条的身板……以及胸前红光大作的半块血玉灵玺和一排排的血契字句。 这条血契……乃是与渊海龙族定下的。而他火裳龙王,也正是地道的渊海龙族人。故此,在他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这血契的威力,才得以再度彰显! 西门薄云试图抽出银刀,可试得数次,都未能从黄泉两只之间拔出。 他只得无奈笑道:“哈?哈哈!看来本都……是老眼昏花了,竟然没有瞧出你是一个拥有‘特殊灵气’的修灵者……惭愧,惭愧!” 特殊灵气? 黄泉虽听闻过特殊灵气,却从未真正了解过。 他心想:‘莫非,这西门薄云……以为‘血契之力’便是‘特殊灵气’了?如此误会也好,说不定……还能让他知难而退!’于是,他虚张声势道:“呵,既然知道我的本事,你还不乖乖罢手?” “罢手了,如何呢?” “我黄某人就饶你一命,说到做到。” “若不罢手,又是如何?” “不罢手?哼,要你的命!” 西门薄云忽然大笑道:“哈哈!小子,你本事不大……口气倒大得很呐?你这最低阶位的地阶行者……未免也太不自量力嘞!” 说罢,他便面色一敛,丹田凝聚起磅礴灵气向外迸射——嘭!黄泉只觉如有一双大手,重重地将他向后一抛,掷出三丈远!好在,他有‘血之灵气’护体,又反应迅敏,这才没有受伤。 “嘎哈哈!” 西门薄云朗声怪笑,旋即掀起长袍、抛飞斗笠。 众人一瞧,接继汗毛直竖、倒吸凉气。个把胆小些的北洋毛人,早已吓得一屁股跌落在地道:“这,这家伙是人还是鬼?!”“我看,他就是从‘冥府’爬出来的恶鬼啊!”…… 这个怪人,自那嫁接的‘枯手’起,左边的身躯无论是肩胛胸廓、或是腹部面颊,都像是受了强酸腐蚀一般枯燥干瘪。仿佛,是有成千上百只蜘蛛在他身上织了一张张破洞的蛛网。 而他另一侧的身躯,也是布满了大小不等的毒疮和脓包、死皮和烂肉。在那青色‘幽冥夜火’的映照之下,简直是半人半尸、不人不鬼,就算是看上一眼……都有可能被吓破了胆。 “哈,本都就让你们临死之前,见识下‘千年枯手’之威吧?” 西门薄云笑罢,便以枯手翻覆一抓,凭空握住了十道隐隐放光的灵气之线。 嘶嘶!这十根灵犹如毒蛇一样迅捷,直钻进十具灵尸的后心——那一瞬间,十具灵尸如同画龙点睛,眼珠一齐噌的发亮! 这十具灵尸之中,有视若秋波、偏偏儒雅的风流君子;有虎齿狼牙、凶神恶煞,看是恶贯满盈之徒;更有蛇腰鳝足、引人垂涎的娇媚俏少妇……等等。 虽然这些‘灵尸’外观大相径庭,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它们周身都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灵气的浓淡,那是和修灵者的道行有着密不可分的干系。从那稠密的程度来看,眼前的这些灵尸……可能要比银月‘十灵尸阵’里的灵尸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不!应该说,只怕其中有半数以上——都和‘龙木先生’散发的灵气浓度有的一拼! 龙木先生的本事,黄泉心知肚明。 他预感大事不妙,即刻边凝灵上前、边纵声喊道:“各位,快逃!”。 那些个愚笨的北洋汉子,怎晓得自己命悬一线?他们傻吼吼地盯着那些看似不会动的灵尸,还有的想要抽刀砍去! “别!” 黄泉的话音还在空中长留…… 那想要砍人的北洋汉子,已经砍不动人了——因为他的刀,连同一只手,已经哐当坠地、鲜血四溢! 而出手的家伙,正是一具风度翩翩的‘儒生灵尸’。只见他扇尖团聚着淡绿的风之灵气,想必使的灵诀招式,也应当是‘风灵系’的那一路。 “你这妖人,敢伤我哥哥,看老子不活劈了你!” “兄弟一起上,剐了这妖人!” “好!”、“没错!”、“上啊!” …… 讲义气的人未必笨。 但愚笨的人,通常都很讲义气。他们北洋人就很讲义气。 况且他们这次冒死登岛,本就没想过能有多大机会活着回去。所以一人受害,其他人都像着了引线,个个义愤填膺、围拥杀上! “大家,别去送死呐!” “你们不是它的对手,千万不要……” 黄泉和完颜阿留山还来不及出言喝止,这些莽汉们就与冷血的灵尸近在咫尺! 只听嗤嗤嗤!折扇如流云飞舞,北洋大汉们的手脚、脏腑也四处飞扬。转身之际?不,只怕转身之际都未到,那五、六个北洋大汉都已倒在血泊之中,死无全尸。 “完颜兄弟,小心!” 如此强敌,完颜阿留山已经看傻。 要不是黄泉提醒——他还没注意到背后有个如鬼似魅的影子,正要割他的喉咙! “休想伤我雇主!”这雇主若死,佣金问谁讨去?贪财和尚好像打了鸡血,浑身又有了劲道。他“哇呀”一吼,一棍子撂开戳向阿留山背心的暗刀! 只见,那是一个蒙面遮脸、身着漆黑束身衣的忍士灵尸!不过,他只现身了弹指之间,便周身灵气一散,再度隐没于沸热的青绿迷雾之中…… 酣斗之间,贪财和尚也不管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戒律了,只呸道:“他奶奶的,就连‘桑元忍士’的尸体都能搞到呐?哈,你们这些狗贼子……是专门差人挖坟盗墓的吧?!” “哼哼,大和尚好眼力!居然能瞧出此为‘桑元忍士’。”西门薄云边与黄泉对攻拆招,边朗声笑道,“不过,这‘桑元忍士’并非盗墓所得,他……是由本都亲手击杀而得的!” “阿弥陀佛……杀人夺尸,你好生歹毒啊!”贪财和尚连连摇首,大叹道,“难道你就不怕,西门家的子子孙孙都下那阿鼻地狱吗?” “哼哼哈哈!”西门薄云乐得不能自已,顺着话道,“要是下地狱,本都督就亲自领着他们去收黑白无常、阎罗判官的鬼尸魔体喇!” 黄泉见其分心,黑龙刺连戳上三路要穴,却不料对方轻松躲避。 但更没料到的是,斜侧里有两具灵尸分别以‘火灵诀——炙焰箭’和‘雷灵诀——崩雷刀’远近奇袭向了他! 啪啪啪——炙炎箭三发正中! 好在黄泉周身环绕血灵屏障,方才只觉后背刺痛。 而那二阶灵诀‘崩雷刀’就来势就凶险多了,只听呛啷一声,刀声夹雷而来! 黄泉一记鹞子翻身,躲开刀锋,却没料到这刀是虚招、雷是实招!那缠刀迅雷刚沾染他的身体,就如点燃火龙油般一触即发、不可收拾! 嘎喇喇!黄泉顿觉得肌肉麻痹、头脑发懵,眼前是一片大空白。当他再度恢复知觉时,他的身子骨……早就已经狠狠地摔在破碎的祭坛上了。 西门薄云一笑,讽刺道:“哼哼,臭小子,你方才不是放话说,要我命吗?怎得自个儿先要丢了狗命?” 黄泉啐得一声,眼望苦禅寺的两位高僧各在对付一具灵尸;完颜阿留山和十余个北洋彪汉正齐心牵制一具;而剩下的七具灵尸,则正虎视眈眈地围在自己四周。 ‘唉!若是以一敌一,我还有拖延之力,可若让我以一敌三、甚至以一敌四……实在太强人所难了!’眼看敌强我弱、敌众我寡,黄泉大叹了口气,觉得今日是十死无生。 “黄大哥,我们来助你!” 老天爷,总还是眷顾良人的。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那“援军”正巧赶到! 谁?这危机四伏的岛上……还有谁能来相助呢?黄泉回首,不禁大吃一惊!因为那来援的……正是先前陷入险境的南宫燕和龙木先生! 先喊话的是南宫燕,可先动手的却是龙木先生。只见他身形如电,来去如风,手中时而烈火冉冉、时而雷电交错,逼得西门薄云得需御用三具‘灵尸’方才能与其制衡。 龙木与这些灵尸……虽灵气不相上下,可前者乃是身经百战的老油条,实战自是游刃有余。再者,这些灵尸始终都由西门薄云操纵,就算他技艺再如何高超,也难以发挥他们的十成威力,只得与前者分庭抗礼。 ‘龙木先生,当真乃是‘南宫世家’首屈一指的家臣,厉害得紧啊!’ 黄泉等人均不禁心中为他喝彩,鼓劲!再加之,南宫燕虽不擅伤敌,但却能施展限制对手的‘木灵诀法’。趁其不备之下,竟也成功桎梏了两具较为低阶的灵尸,让他们动弹不得。 一时片刻,情势斗转星移、扶摇直上。 黄泉信心大涨,纵使眼下以一对三也不露惧色。他终于笑了,且笑得很大声。 西门薄云眸色一敛,问:“你笑什么?难道你有必胜把握?” “你的死期,到了。” “哼,你这地阶行者……还妄想杀我?” “我是不能,但他可以。” “谁?!” 黄泉指向西门薄云身后,道:“他!” 西门薄云只觉得背后涌来一阵阵难以抵挡的热浪,仿佛要将他枯柴般的身子给彻底熬干了! “难道是……”西门薄云脑中浮现的画面,正如他转首所见——那‘火裳龙王’的炼化已成,是周身盘绕着青色夜火,如炼狱鬼王再临! 第67章 恩将仇报 青烟瘴气,愈加浓密。 火裳龙王足踏青焰,衣衫飘扬如似燃烧,他的双眸也在燃烧。 他对望西门薄云良久,方才问道:“你,想怎么死?” “哼?” 西门薄云手掌沁出了汗,但嘴上的语调依旧轻蔑:“你也未必能杀本都……” 话音未落,火裳龙王足下的青炎……好似是满弓之箭,弹射而出!西门薄云眼珠一瞪,赶忙侧身翻滚闪避。 轰——只听一声炸响穿透云霄。那股暴戾无比青色炎流……是愣时烧穿了厚实的祭坛,熔出了个透明的大窟窿、还滋滋冒烟。 “这,这就是‘幽冥夜火’之威?” “太可怕了,这‘灵火’简直能弑佛诛魔啊!” ……不止西门薄云,就连黄泉等在场诸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连声咂舌。 西门薄云额头滴下了汗,他手型变换如影,操纵五匹‘灵尸’轮番进招。 火裳龙王袖袍随意一甩,已带有炙热青炎。只见他犹如宫中舞伶,时而腾挪转移,时而旁敲侧击。举止轻松之间,就将五匹‘灵尸’逐一击退,且附带青炎灼烧。 ‘可恶……此人至少是个‘天阶灵士’,指不定还可能是个‘地阶灵尊’。眼下以我这修炼才五成的千年枯手,定然对付不了他!’西门薄云脸上失了色,脑中正苦思对抗之策。 而火裳龙王则眼烈如刀,双手掌心急速凝聚火之灵气——转息之间,一青一赤两团火球已有半掌大小。这两团火球个头虽不大,但身在五丈开外都能感受到炙热与暴戾。像极了桀骜不驯的嗜血猛兽,一不当心就会反咬主人的脖颈。 “炎灵决……” 西门薄云实力是在‘地阶灵士’巅峰。他自知接不下‘火裳龙王’此招,便心生毒计:‘此处狭窄,祭坛四周又镂空,跌下去必葬身火海、尸骨不存。眼下只有找个牢靠的‘挡箭牌’,指不定这小厮会罢手!’ 谁是最牢靠的‘挡箭牌’?自然是‘黄泉’! 以他和‘火裳龙王’的熟悉程度、以他这身‘血之灵气’的屏障庇护,那绝对是眼下最牢固、也最为有效的挡箭牌了! 西门薄云身形一动,就窜到了黄泉身后,以‘千年枯手’之力捏住黄泉后颈命门。 “别动,不然本都就捏碎你的脖子!” “你?!” 黄泉本以为西门薄云自知不敌,定会缴械投降,可他愣是没想到此人竟会殊死一搏。更没想到……就算有血灵屏障保护,他还是被那枯手吸得全身酥麻无力,只得静观其变、待时而动。 “喂!” 西门薄云朗声要挟道:“你想要这黄皮小子活的,赶紧收招弃火,要不然……” 火裳龙王灵决暂缓,问:“要不然如何?”西门薄云道:“要不然,本都就叫他去见阎王!” 火裳龙王闻之,忽而哈哈大笑,喜乐难已。“你笑什么?本都说到做到!”西门薄云道完,枯手劲力一催,黄泉后颈如被千斤巨石锁住,脸孔顷刻涨红发紫。 “你问我笑什么?”火裳龙王淡淡道,“我笑你愚昧无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火裳龙王周身虽火焰如柱、流炎如梭,可他的表情与眼神,却冷得像冰霜。他反问道:“你又是怎么一厢情愿推测,本王……不想将这黄皮小狗烤成狗肉的呢?” 西门薄云灰眸一凸,喊道:“你说什么?!难道你……” 黄泉与西门薄云二人,心里都是一记咯噔,因为他们还不知道——火裳龙王没有朋友,他也从不相信别人!他只信奉力量,凌驾于一切的力量! “炎龙爆流破!” 火裳龙王双掌一合,两道火球呲呲交融,化成一团半青半赤的炎团! 喝啊!!随着长啸,火裳龙王掌中的火球是凌空化成了一条‘烈焰长龙’,径直地向黄泉的胸膛轰去! 这一幕,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看得痴痴发愣。黄泉更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方才自己舍命保护之人,竟会不讲丁点情面、义气,对自己下如此毒手! 他的瞳孔中,满是悲愤、怨念,以及逼得越来越近的‘烈龙之焰’! 轰——!! 黄泉正中火裳龙王全力一击,整个人化成一团火球高高炸起。 在其后的西门薄云也受了牵连,半边身子已烫得焦黄发臭。只见他扫荡一脚,踢飞了黄泉,再以千年枯手操纵起五匹灵尸裹住自己,这才苟全性命。 “黄大哥!”、“黄岛主!”、“恩公!” 所有人的眼睛……都如同牵了线一般,缠绕在黄泉身上。 他们只得眼巴巴地望着那一具火人飞出祭坛石台,向火海中径直坠落…… 而黄泉自己,眼前是一片惨亮。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只觉得浑身痛到麻木,皮肤如被人割开又剥了下来。但最最让他痛心疾首的,却是龙王的‘恩将仇报’。 但就算如此绝境,他想到的仍然是:‘爹、娘,孩儿不孝!不能替你们报仇雪恨,兴复‘炎黄之国’了……刘公公、燕儿、海伯、小南……我、我也不能再保护你们了。’ 最后,黄泉的脑海,停格在一个画面。 那日与阿瑶立下‘血契’,在暴雨中相拥分别’的画面。 画面中,阿瑶还是那么身姿绰约、风华迷人……这一刻,他还是笑了、笑着合上了眼…… 噗咚! 浑身燃烧的黄泉坠入了岩浆之中,溅起数丈高的火花。 最后慢慢下沉,直至完全浸没。就好像……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黄大哥!”南宫燕霎时泪如雨下,身子匍匐在祭坛边不住地喊叫——声嘶力竭地喊叫。仿佛整个世界就恍如碎裂的琉璃一般,片片剥落瓦解…… 呼哧,呼哧呼哧! 此时的火斗祭坛……是全被窜天的炎光笼罩,四处皆有烈焰盘旋、青烟腾腾。 显然火裳龙王刚才的“炎龙爆流破”,可不止为了杀黄泉与西门薄云。此外,大部分北洋族人也受其殃及。 他们浑身燃着烈火四处乱窜,而后动作扭曲地蜷缩在地、痛苦嘶鸣。但无论如何,最终都是被那强煞的青色炎气吞噬,烧得尸骨不存。 西门薄云浑冒着焦味儿,大面积的身体已经烧焦。他口带粗气,喘道:“你,你真是好毒辣的心肠啊!我本以为我们‘西门世家’乃毒中之毒,东玄世界谁也比不过。可我万万没想到,竟然‘一山还有一山高’呐!” 火裳龙王眼珠发绿,狂笑不止。 他良久才缓下来,道:“你可听过‘无毒不丈夫’吗?” “过去没有听过,现在见识到了。” “既然见识过,你也该放心去了……” 火裳龙王周身再度汇聚火焰灵气,再度喝到:“就让本王再送你一程!” 西门薄云哪肯再吃那要命的一击?‘他奶奶的!老子花了二三十年,好不容易寻来的十具灵尸,今日就得一齐断送了?’他一咬牙,好似做了决定,‘毁掉十具灵尸……至少好过要我的命!’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啊?” 西门薄云趁着‘火裳龙王’凝招之息,操纵祭坛上剩余能动的七具灵尸,扑向后者、将其团团围困,并催法道:“秘术,十灵天谴——!!” 那‘千年枯手’紧攒成拳,绽放出璀璨耀眼的光华。随之,那七尊‘灵尸’便如炮仗一般,连环爆炸、震得嗙然七声! 爆炸声中,火裳龙王哈哈大笑道:“这种程度的冲击,就想……” 可他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了。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讲,而是他已经讲不了话了。因为没人去细想过——这七具灵尸,居然乃是‘七具毒尸’啊! 这毒尸一炸,其内便有各色粉末喷出。 其中有的艳紫、有的墨绿、有的赤红,如是元宵夜里的灿烂烟火! 谁都知道:越美的东西,通常越毒。这些灿烂烟火……实则都是毒杀对手的猛毒!只是那火裳龙王灵力高深,方才只是丢失了五感、未顷刻毙命。 吼啊啊——!! 火裳龙王毕竟没到百毒不侵的修为,只见他痛苦地在石台上打滚、嘶嚎。 他心里也清楚:若是留在这里,必死无疑!所以他凭着一股蛮力,起身纵跃而出,跳出火山山口,一路向海逃去。 “十道奇毒,已中其七。看你还往哪逃?!”西门薄云朗声向那流窜的火裳龙王高喊着,足下也展开了轻身的功夫追去。 人一走,整个‘火斗祭坛’寂静了。 静得只剩抽泣的声音——是南宫燕在哭,她的心在滴泪…… ※※※ 呲,呲—— 不知是谁的眼泪,从顶上滴落。 那泪珠还未触及黄泉的额头,已然被灼热的岩浆化为蒸汽,徐徐飘散。 黄泉听见了这细微的声音,耳根一动、心中自问:“我……这是在阴曹地府了吧?” “你没死。” 他,本没有寄希望有人能回应。 可神奇的是,他十分清晰地听见,有人回答了他。而且,是一道温文尔雅的妇人之声。 黄泉试着张开眼,寻声看去……“诶哟!”可还没怎么动,他就觉得全身如被千刺万戳,剧痛难当。 这个昏暗的地穴叫是没镜子,顶上悬浮着的也都是岩浆,不是清水。若是他能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浑身没有一块好皮、烧得焦黑发糊的面貌,只怕都能吓得背过气去。 缓了很久,黄泉才鼓起力道,坐直身子。 他开始打量起周围,这个‘奇怪’的火山地穴。 这儿头顶岩浆,可这些岩浆就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墙给隔开了,不往下流。而四周围黑漆漆的、空荡荡的,除了堆得老高的骷髅白骨之外……就是有些烧得碳化的北洋大汉的焦尸。 “想必这些人,都是为取‘幽冥夜火’而掉进了火海,烧死在此……”此情此景,黄泉不免大叹,“唉!这‘幽冥夜火’,当真害人不浅啊!” “那也未必。” 黄泉本以为方才的柔声,是幻觉。 可这次他清醒了。也清楚地听见,是那女人的回答。 “啊!”黄泉警觉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论辈分来讲,我是可以当你的‘玄祖太奶奶’了。可是……”那女人声音忽变得风情万种,“天下哪有女人乐意被喊作‘太奶奶’呢?” 炎黄之国乃礼仪之邦,是天下孝道的楷模。黄泉一听对方是前辈,立马跪倒行礼、忍痛叩首拜道:“那……那晚辈该称呼您什么?” “嗯,好小伙子!真懂礼貌,看来‘姑姑’我没白等一百多年。” “姑姑?” “是呐,别把人家喊得太老了,你叫我……姑姑就成!” 熔岩洞底,那女人的笑声悦耳得恍若一串风吹过的银铃。笑声渐止,一条窈窕曼妙的身姿,也随之缓缓显现在这黑眼睛的少年面前…… 第68章 真假夜火 这哪是“姑姑”? 说实话,喊她“小姐姐”都嫌大——黄泉心里,就这么嘀咕的。 因为眼前的女子,她肤如凝脂、眼如秋波,看似至多三十来岁。鹅黄色的轻薄罗裙下,丰腴柔美、凹凸玲珑的身姿若隐若现。简直,是无时不刻地散发着成熟女子独有的风韵。 这种女人…… 只要是好色的男人见到了她,必定像头饿狼一样、直吞口水。 黄泉的嘴巴里……其实也不怎么干燥。但他念及对方前辈的身份,眼睛只敢老实地瞥向一旁的枯骨,非礼勿视。 柔媚女子见他想看又不敢看的摸样,直忍俊不禁、扑哧笑道:“啧啧,小娃娃不但很懂礼貌,眼睛还挺守规矩呐!只是……” 言至此,她叹了口气。 黄泉抱拳请道:“姑姑,您大可直言不讳。” 女子不答,只广袖一摆,挥起一团碧绿色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 黄泉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本想用手挡住,可他还未伸手——那灵气已如水银般渗入他的面部伤口! 不一会儿,他只觉皮肉瘙痒,脸上掉下来大块的焦黑血痂,露出了萧索的面容。当然,这萧索之中……还带有些许诧异。 “哎!” 柔媚女子端详了黄泉良久,只长叹一声、摇摇头道:“只是你样貌平平无奇,实在难以当我‘炎凰’的继承人。” 炎皇……炎凰?!黄泉锁眉一思,有些难以置信地问:“姑姑,莫非……您就是那位专修‘火灵之力’的至尊灵王——炎凰?” “呦,娃娃你也知道本姑的名号?” 这话一道出,便是她承认了:承认自己,乃是灵王炎凰! 修灵者,本就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而灵王……更是在修灵者中凤毛麟角的微末一簇! 千年以来,整个渊海只出过两位灵王:‘霄’和‘海妖王’。这二位,分别都是在渊海历史上“名垂千古”和“遗臭万年”的风云人物! 现如今,他黄泉眼前就活生生地坐着一尊灵王——一尊……能与‘霄’和‘海妖王’相提并论、分庭抗礼的灵中之王! 炎凰虽有些意外欣喜,可仍疑道:“看你模样,也不像是我们‘西漠大陆’之人啊……怎么会晓得我‘炎凰’的名号呢?” 黄泉余惊未消,回答道:“泉儿……泉儿是在《东玄经》中听过‘炎皇’的尊号。当时还一直以为,那‘炎皇’是个男子咧!” 炎凰仙姑哼哼一笑,轻啐道:“我这‘炎凰’二字,乃是凤凰的‘凰’。也不知道《东玄经》的编纂者究竟是谁,竟一厢情愿把我记作‘炎皇’?此人怎生如此刚愎自用、没得谨慎之心呢?” 哈! 若是听得当事之人此番责骂……想必《东玄经》的编纂者也该无地自容、装困假寐了吧? 炎凰仙姑眼波微微一颤,再转回道:“不过无妨,本姑我……从不计较小事,正如我也不计较你的长相一样。” “长相?”黄泉越听越糊涂,“敢问姑姑,晚辈的长相与姑姑有何干系?” “与我,是没有太大的干系……可与我的仇人,却是有莫大的干系呐!” “前辈的仇人?” “呵,怎么?看不出来,你姑姑我……已是个‘死人’了吗?” 黄泉眼望如此曼妙阿娜的身姿,鼻中还时不时飘进鲜活的女儿香……他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否认道:我瞧不出。 炎凰仙姑眼底一暗。她沉吟道:“可事实就是——本姑早在‘一百多年’之前,就被奸人设计杀害、葬身渊海了……” “谁有能耐杀了你?”黄泉惊道,“您、您可是‘灵王’啊!” “灵王……灵王又有何用?善良天真的‘灵王’如同稚童!”她凝望黄泉,长吁了口气道,“唉,像你这样善良的小娃娃,怕是永远不会明白那道理的。” “什么道理?” “那道理就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并非是无可匹敌的灵力,也不是毁天灭地的灵决。而是阴险狡诈、凶恶毒辣的人心!” 黄泉默不作声,听炎凰继续讲道:“姑姑我本是‘西方荒漠’东南部,一边陲小国人士。时年战乱,我父母双亲皆遭到敌寇残杀,只有被藏在枯井里的我侥幸躲过此劫。那时的我无依无靠,饿了就挖树皮、啃树根。若是实在饿得发昏,只好……只好烤战场上的腐肉来充饥。唉!姑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颠沛流离、失魂落魄了……” 边听着,黄泉边是眼波闪动、似有共鸣。因为他经历过战乱,知道至亲被杀害是什么滋味——那是不能言传的,只有无尽悲苦的深渊漩涡、将活人永世囚禁在其中…… 可话说到此,炎凰黯淡的眼底忽然冒起了光。 她接着话锋一转,亮声道:“好在,我的恩师正巧于‘血魇沙漠’除魔回归。他见我可怜,修灵资质又尚佳,便把我领回宗门作入室弟子……哈!那些年里,他老人家不辞辛劳地教我修灵法门,还日夜替我运气淬体、炼丹补强。当然,姑姑我也不负所望,在二百年后修成正果,踏入了‘地阶灵王’之境!” “姑姑,您的恩师……可真是个善良的人啊!”黄泉感叹道。 “不错,恩师他是个老好人。但也就是因他过于善良,才会酿成日后的惨剧呐……” 炎凰脸色一敛,继续道:“五十年后,烽烟再起。我师父他老人家善念一动,又收了个徒儿,这趟是个俊朗不凡的美男子。此人天资极高,所以师父对他疼爱有加,非但竭尽心力地教他修灵,还动用灵域元力助他渡劫。于是乎,他才用了一百余年,就顺利修炼至‘天阶灵尊’巅峰,晋升‘灵王境’也是指日可待。” “那岂不是喜事一桩?”黄泉问道。 “可就是我这个师弟……”炎凰顿得良久,才缓而道,“杀了我的。” “什么?你师弟……杀了你?” “对,就是我这‘奇才师弟’,亲手要了我的命!” 炎凰仙姑眼波发浊,道:“这也怪姑姑自己年少无知、不识人心,爱上了这个玉树临风……但心肠歹毒的‘衣冠禽兽’啊!” “这么说来,你们……曾是恋人?” “我……是把他当做恋人的,但他绝没爱过我。不然,他也不会狠心杀我!” 炎凰眼目低垂,哀道:“姑姑自幼孤苦无依,见到的男人大都是废墟里缺胳膊少腿的老汉。就算拜入师门后,亦一心修灵、从无二意。唯一能踏入我生命中的男子,也就属我这狼心狗肺的师弟了。” 黄泉推测问:“而他长相俊俏,所以姑姑你对他一倾芳泽?” 炎凰应声颔首,道:“没错。为了他,我是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我也为他做了……可我是万万没想到,我这才貌双全的师弟竟与西漠第一大魔教——‘无相灭宗’暗中有勾结!在一百五十年前那次‘正邪决战’之中,他设计陷害我通敌求荣、暗算恩师,以致我被所有正派人士围剿。而他,手持我赠与他的灵剑,捅穿了我的心窝子,将我踢入滔滔渊海之中!” 说到这里,炎凰的眼神弥散了起来。许久,才恢复道:“哎!姑姑我死后,满怀的仇恨怨念漂流至此,苦守苦等。好在天帝有眼啊!我‘炎凰’耐住了一百多年的憎恨与寂寞,终于等到了一个‘传人’……” 黄泉下意识问:“传人?传人是谁?” 炎凰仙姑一字一顿、清晰地道:“就是你!” 黄泉听得此话,是如沐梦境。他连声问:“我?姑姑,莫非……您是要传功给我?” 炎凰无奈摇了摇头,叹道:“灵力、灵气,姑姑是所剩无几了……可姑姑我,尚能传你这三件稀世的大宝贝!” “其一,灭宗灵器——浮屠大宝轮!” 话毕,她左手摊开、灵光一凝,便有个正圆形的、鎏金镶玉的华彩转轮徐徐悬在掌上。此物不需催气演示,黄泉也料其招式必定璀璨华丽、绚烂绝伦,非寻常人能想象。 “其二,则是本姑修炼‘火灵系’的法门精要、秘籍——《炎凰秘传》!” 炎凰右指翻转,一本朴实无华的薄皮红书赫然眼前。整本秘籍装帧普通,封皮包浆老熟,亦无鎏金烫银纹饰。可是,其正面以西漠文字书写的‘炎凰真经’四字,却笔力浑厚、黑里亮红,就好像是还未熄灭的黑炭,有星星余火。 “最后一件,便是天下灵火之一的——‘幽冥夜火’!” 幽冥夜火? 黄泉满脸惊骇,又重问一遍:“姑姑,您是说‘幽冥夜火’?!” “当然!”炎凰问道,“你不是看穿了上头那枚‘夜火虚像’,推测出‘真火’在此,方才跳入岩浆火海、冒死取火的吗?” 黄泉真不愿承认,自己是被人一脚踹下来的。 可他不愿骗女人,更不愿骗被男人伤过的漂亮女人。 他摇了摇脑袋,皱眉解释道:“我,只是凑巧跌了下来。” 炎凰怔怔的望着黄泉,半晌才开口道:“老姑,本为传人立下了三道关卡——第一关卡,便是那炙热无比,但暴戾难制的‘夜火虚像’,用来考验传人之‘智’;第二关卡,便是这‘岩浆火海’的屏障,用来隔绝灵能力不足之人,考验的乃是传人之‘勇’;第三关卡,就是姑姑我亲自来考验传人的长相、修炼资质,此便是‘貌’。 我本想寻个‘智’、‘勇’、‘貌’三全之者作为传人,方便拜入‘终南谷’将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给宰了,替我复仇。可是,事与愿违啊……” 幽暗空间之中,二人心照不宣。这‘智’、‘勇’、‘貌’三点之中,唯独‘貌’中的后半——修炼资质,黄泉还算能入眼。其余的两点加半点……唉,没法去细细考究了。 “也罢也罢,等了一百多年,就你一个活人到此。这也许就是‘天命’吧?” 炎凰叹道:“我‘终南谷’乃高深莫测的儒道正宗,如不是才智出众、样貌堂堂的修灵者,是根本没机会拜入我宗内门的。你啊……你得多多努力苦练,方有一丝能混入我‘终南谷’的机会。只有入了本门,你才有机会替我杀了他!” 她眼带哀怨与一丝恳求,转问:“泉儿,你愿意帮姑姑这个忙、替我报仇雪恨吗?” 黄泉,也很信缘分。仿佛冥冥之中,他就与‘炎凰’有缘,所以……才千里迢迢前来取她的‘幽冥夜火’,前来听她悲惨的遭遇。 “姑姑,他姓甚名谁?” 黄泉这一问,便是答应了。 而炎凰的眼睛……却迷惘了起来,她的眼波颤动着,人也仿佛顷刻衰老。 她凄然地道:“若是他还在终南谷,那定然是叫‘炎凤’的。可他若是加入了‘无相灭宗’的话,就难查了……毕竟无相灭宗、无名无相,怕是他的样貌和名字,统统都没人晓得了……” “炎凤……” 黄泉默念此名三遍,抱拳道,“晚辈记住了!” 炎凰凝望黄泉的眼睛,见那眼神坚定不移,所以她信。信这个小伙子,靠得住、办得到! “好,前来取火吧!” “姑姑,火在何处?” 炎凰一撵衣领,嫩如豆腐的雪白脖颈微微一扬。朱唇轻启,舌上有道并不是十分耀眼,但却内藏深蕴的青色小火团。 “这就是真的‘幽冥夜火’?” “正是。” “如何取之?” 炎凰虽是前辈,却始终是个妇人,她脸颊发热、轻声道:“以口渡之。” 啊? 以口渡之,那岂不是要……唇舌相接?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这是取火,又不是……不是男女之亲——黄泉猛地晃了几下脑袋,又轻啐自己几句,再起身恭敬地走向炎凰。 眼望面露娇柔红晕的炎凰,他作揖先拜道:“姑姑,得罪了!”话毕,他才闭上双眼,嘴唇温柔地凑近那团‘幽冥夜火’的青蓝外焰…… 第69章 突破灵阶 火斗祭坛,积尸如坡。 剩下的了了活人,也都蓬头垢面、满身是血。 耳畔除了从远处传来的追杀呼号,就只剩呜咽的抽泣声。 “黄大哥……” 南宫燕泪眼婆娑,俯望岩浆,凝视黄泉落下去的位置。 龙木心中也有难言的惋惜,因为他与黄泉、离肠皆有约定。如今后者一齐葬身火海,只怕这两则约定也将被岩浆吞没、化为乌有。 “哎!” 龙木一甩袍袖。 他转而劝南宫燕道:“少主,死者已矣,哭亦无用。伤心只会为活人徒添烦恼,此外别无益处。” “先生,燕儿知道……可是!” 话此,南宫燕忽念数月来与黄泉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他甘心为兄弟两肋插刀、也愿意一笑泯恩仇。 黄泉明明是个好人啊?甚至好得像个“呆子”!南宫燕越想越不明白:这世上,为何总是好人死得早? “都怪我,若不是我南宫燕无能,收成比不上南宫东明。我们也无需冒这天大的风险,前来‘冥府岛’取火……黄大哥,黄大哥他也不必死……”南宫燕无法不责怪自己,她愈讲愈激动,最后连声哽咽。 龙木劝慰道:“话虽这样讲,可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接受事实……” 南宫燕摇头不听,忽觉得心灰意冷。她双眸呆滞,默自言道:“幽冥夜火被人取走,剑不能铸,我与南宫东明的赌约必败。眼下,黄大哥也因我而死……燕儿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乌山岛’的岛民们和‘南宫商会’的商旅们,还有……还有我爹呢?” 龙木动容道:“少主,您可万万不能这么想呐!老爷身子虽恢复了些,但还未能下地走动、处理商会事务,你……知道他有多么期盼你担起重任,做‘南宫商会’的掌舵人吗?” 龙木不提他也罢。一提起‘南宫端木’,那南宫燕的泪眼更栓不上了。她越是念起父亲对自己疼爱有加、寄托满满,就越是觉得无地自容。 这世上有的人懦弱,有的人倔强。 还有种人,既倔强又软弱——南宫燕就是这种性格的女子。 谁也料不到,她愤慨地大喊了句:“燕儿……燕儿没脸去见他老人家!” 而后,她居然一头栽下,往火山口里一跳!她,毫不迟疑——不迟疑到就连龙木飞扑而上,都只能触及到她的鞋跟,来不及抓住她! 噗通! 南宫燕的整个身子,已没入了岩浆。 恍然之间,她自认必死无疑。可奇怪的是……等了数秒,她竟然没感觉到皮肤灼烧,反而觉得……觉得身子有些冷! 她张开眼,只见青绿色的岩浆正迅速向下沉淀,四周都转化成了有些冰凉的水!这是怎么回事?她顺着炎气收缩的方向,能模糊地看到两道人影:一男一女,正面对着面。 他们脑袋相互依偎,像是恋人那般……亲热香吻着对方?不多时,那长发的女子身体逐渐收缩,最后细成了一条柔荑。随之那男子便朝向女子跪倒,磕了三记响头后,才徐徐站立。 就在此时,周围所有凝聚的火灵之气,统统向他体内钻去! 男子整个身体就如同青蓝色的皮球,越鼓愈圆、越吹愈庞大…… 咣!!刹那,这男子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辉。南宫燕应声捂住了双眼,但她又想从手指缝隙中偷瞄,却被极亮的光刺痛。 一股刷刷的激流之声,自火山之底猛然窜升!只见,那裹挟着潮涌流水的男子一把搂住了南宫燕,并化作了一条十来丈高的水柱隆隆喷出! 顷刻之间…… 水花四溅,如雨如沐。 “快看,那是谁?!” 众人的目光,全都牢牢拴在水中人影之上。 那人横抱南宫燕,浑身升腾着水蒸气,肌肤上还隐隐约约有灼伤未愈的痕迹。而他前胸的一排‘血契’与半块‘血玉灵玺’,让龙木在第一时间失声惊呼:“黄、黄岛主!” 此人双眸一扬,眼中不露杀意……却让看见的人都汗毛倒竖、冷汗透衣。他,正是炎黄之国嫡传太子、乌山岛的新任岛主——黄泉! 所有侥幸活下的北洋毛人,个个都反复搓揉眼睛,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那贪财和尚更是“刷”地抽了要命和尚一个响亮耳巴子,直打得后者是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诶哟,疼!师兄你干啥呢?!” “呵呵……”贪财和尚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会疼,那就不是在做梦!” “这,这不是废话嘛!好疼的啊!” 贪财和尚这回笑开了花,自顾自地嘟囔起来道:“诶呀,还好这位‘黄大岛主’没死呐?不然,和尚我的十两‘黑曜铁’就要生出翅膀飞走咧!哈哈哈!” 放下南宫燕,黄泉闭上双眸、调息数回。 只见,其周身有‘赤、青、蓝’三道灵气相互盘旋,发光。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黄泉他走火入魔了?就在谁都看不明白时,龙木先生却难看地笑了起来、拱手贺喜道:“恭喜黄岛主!” 黄泉呼出一口浊气,双眼再开之际已是清澈剔透。他抱拳回礼道:“多谢先生!”那苦禅寺的二位高僧……灵修不亚于龙木,他们登时也看了个明白,纷纷抱拳恭贺。 南宫燕不解问:“先生,您是在恭喜黄岛主‘大难不死’吗?” 龙木颔首,道:“呵呵,这‘大难不死’是其一,那‘必有后福’是其二啊!” 南宫燕问:“必有后福,先生此言何意啊?” 龙木还没开口,要命和尚嘿嘿道:“这位姑娘,这儿没外人,你就别装了。” 南宫燕纳闷反问:“我装什么?”那要命和尚就道:“你不也是‘修灵者’嘛!还是个……玄阶行者?按理该,应当是知道‘突破灵阶’时的情形啊!” 《东玄经·修炼百门》之中有记: 突破灵阶——修灵者为了能承受体内过溢的灵气,而发生的半自然、半人为的晋升情况,称为‘突破灵阶’。 灵阶突破之后,修灵者的素体、灵力、灵气,以及所能掌握的‘灵诀’、‘灵能力’都将更上一层楼。乃是如人盛水,满则换之。换的,便是更大、更坚固的容器。 …… 龙木缓缓言道:“这‘突破灵阶’主要有两种方式——其一,是日夜修炼、循序渐进,终有一日方能突破,此法比较保险;第二,则是瞬间获得超负荷的巨额灵气,强行突破,其坏处就是容易撑破‘容器’,也就是‘修灵者’会被灵气涨爆而毙,十分危险。” 南宫燕如醍醐灌顶,道:“哦,我知道了!黄大哥他……他是经历了第二种晋升方法,顺利‘突破灵阶’了?” 黄泉一笑,点头称是。 要命的人,一定特别敏感。要命的和尚也一样。 要命和尚皱起了眉头,喃喃道:“咦?嗯……小僧,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咧!” “怎么不对劲了?”黄泉问。 “为什么南宫姑娘,她对‘突破灵阶’一无所知呢?难不成她,生下来就是玄阶行者?” 祸从口出,乱说话的人,总该给自己先备一副棺材。龙木头一扬,独眼如刺,直戳在‘要命和尚’的喉头!惊得要命和尚霎时冷汗直流、沁透背心…… 南宫燕倒是神色轻松,道:“欸,你怎么晓得……” 龙木朗声抢道:“正因为危险,这第二种晋升之法,必须有修灵高手从旁指点,不然太过凶险,所以——黄岛主,您定是遇到不得了的前辈高人了吧?” “正是。”黄泉浅笑道,“不仅如此,我还得到了人人想要的宝贝。” “什么宝贝?” “呵呵,这个宝贝!” 话音刚落,黄泉周身盘旋起炙热‘火之灵气’。 随之,他紧握双拳、手臂青筋暴起,口中……亦是高声一喝。轰!!在场的每个人,眼睛都发了青光。因为,有道狂热的青色火焰,映入了众人眼帘! 此刻,整座‘冥府岛’都逐渐暗淡下来。 原本傲人的炎气、喷焰也接继消逝,整座冥府岛逐渐发黑,变得死气沉沉。仿佛岛上所有的火焰,都汇聚到了黄泉周身。 可让人称奇的是——此火虽热到极处,但羸弱、柔和。黄泉只需打得一记清脆的响指,那青焰……便会顺由其指尖上下绕游,就好像是一条条听话的火蛇。感觉,是与‘火裳龙王’取走的暴戾、凶煞之火大相径庭。 纵使博闻广识如龙木,也难免面露疑色。他问:“敢问黄岛主,此火是?”黄泉一笑,字字顿道:“此乃——‘幽冥夜火’!” 幽冥夜火?!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三颗馒头。 “真的假的?‘幽冥夜火’不是叫那个火龙王抢走了吗?” “我看多半是假的。刚才那火多猛?你再看这火……弱得很呐!” “兄弟,我觉得未必!这火,指不定和有的人一样,看似绵弱……实则内含大乾坤啊!”……有几个北洋毛人忍不住暗自窃窃私语,他们议论着夜火真假,看似各执一词。 在场之中,最为在意‘幽冥夜火’去向的,莫非两人。这两个人面色极为相似,都是由惨白露出了些许血色——他们,正是‘南宫燕’与‘完颜阿留山’。 南宫燕明眸抛向黄泉,问道:“黄大哥,这,这真是‘幽冥夜火’?!” 黄泉浅笑颔首,道:“正是。” 南宫燕刚才冻僵般的脸,恍如被黄泉周身的青焰化开,就好似……是冗长雨季过后的拨云见日、露出了彩虹般甜美动人的笑容道:“太好了,黄大哥!” 话毕,她双臂一张、扑入黄泉怀中。那喜悦的眼泪,很快就沁满了她桃红色的面颊,又再染上了后者的并不饱满、但却坚实可靠的胸膛。 见得此状,黄泉稍露尴尬之色地望向了龙木、阿生。哪知这二人干咳数声,转身谈论天色。他又望向钱、命二僧人,这两个和尚立马闭上双眼,“阿弥陀佛”地开始念经超度亡魂。 完颜阿留山更是直接,抱拳嘎然恭贺道:“恩公义薄云天、刚正不阿,南宫姑娘重情重义、爱比金坚……你们两位,实乃是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呐!哈哈!” “兄台,不是这样……” “诶呀,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恩公不必害羞的!” 说罢,完颜阿留山也没打算听什么解释?只连忙一摆手,朗声言道:“来来,兄弟们!咱先行下山、一探敌情!” “好!”这些毛子族人,居然也很识趣地应声先走了。 这,就让黄泉十分无奈了。 他对南宫燕的欢喜,明明是‘兄妹之情’啊! 可就在黄泉想轻轻推开南宫燕,以正视听之时——黄泉这才发现,怀里的南宫燕哭着哭着……竟然睡着了。 连日来的冒险,让她身心俱惫。她真的很累了,是需要好好休息。黄泉心怀怜惜,便让她枕在自己怀中,多睡一会儿。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正值‘南宫燕’酣睡了片刻之后,她的额头……竟有星点的光斑凝聚? 不久,这些星点就汇聚成了一抹‘月牙儿’形状的莹弱光辉。黄泉本也倦意来袭,忽见此等异相,立马摇头揉眼。可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欲要仔细观察时…… 第70章 夜谈北洋 黄泉正要细看之时…… 有苍凉之音,自高处朗声喊道:“黄岛主,北洋首领好像有所发现!” 此言浑厚有力,定是注入了不少的灵气。不光是黄泉,就连熟睡的南宫燕也登时惊醒,可此时再望向后者时,她的额头……已然没有了任何异光。 可能,是自己看花眼了吧?黄泉自认看错,于是乎起身三连纵跃、轻松上坡。一瞧,只见那完颜阿留山正在冲他大摇大摆着手,且身姿步态颇为匆忙。 二人再遇。 黄泉道:“完颜兄台,何事如此急忙?难道是‘西门世家’有追兵围杀而来?” 完颜阿留山道:“暂时没有。他们全部的舰船与兵力,都去追‘火裳龙王’了!” 话音刚落,众人遥闻东首海面有号角擂鼓齐鸣,其势震天。顺声一望,原来是十来艘大小快船,正自围剿一条浑身冒着青、红双色火焰的长龙。 唰唰唰! 弓弩满张,指挥官一声令下,飞箭如麻麻细雨倾盆射! 数艘快船绕着青红火龙来回周旋,投射铁索长钩限制其行动! 长龙虽孤军奋战,但也不落于下风。那些细箭对它而言,无异于搔靴挠痒、毫无斩获。而它……则是龙啸苍穹、怒海翻腾,纵使身中七道奇毒,自也威风八面! 只见,它长尾一扫便折断快艇主桅,废了一条船。口中喷出的灼热炎气,烧得两艘舰船火光冲天,水手们嘶喊着跳海逃生。霎时之间,海上的战事已成一片狼藉。 …… 完颜阿留山道:“此时他们正在缠斗,正是我们撤退的大好时机!” 黄泉眼望海中长龙,脸上仍露犹豫之色。此时,龙木、阿生、南宫燕与钱命二僧接继赶来。龙木劝道:“黄岛主,我等知你颇重情义。可此人对你薄情,你又何必顾他生死存亡?” 贪财和尚也双掌合十,附和言道:“阿弥陀佛,龙木施主言之有理啊……黄岛主,火裳龙王他恩将仇报,已然丢了信义。对无信无义之人,咱们……就不必讲什么仁义道德了呐!”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劝黄泉快走。但唯独有只有一人,了解黄泉为何不走——这个人,正是南宫燕。 即使再愚昧的女子,在感情方面也会非常细腻敏感,何况南宫燕并不笨。她打开始,就猜出:黄泉并不是在意那‘叛徒’的生死,而是那‘叛徒’的妹妹——阿瑶的感受。 所以,她也知道用什么话……才可以让黄泉快下决断、不再踌躇。只听,南宫燕略带心酸地问道:“黄大哥……你,可否听燕儿我一言呢?” “南宫姑娘,请赐教。” “不要为了‘她’,而耽误了大伙儿的逃生良机,好吗?” 黄泉闻之,联想的她……自然是远在渊海深处的‘阿瑶’。为了一人,牵连诸族——那,自己岂不成了活活的大罪人? 他环视起周围四方人马:南宫世家、北洋一族、苦禅古寺、酆都一家……每个人的眸子里,无不是渴望着生存、向往着与家人和朋友们再相聚? “唉!” 黄泉闭目,仰天长舒了口气。 片刻后,当他再正视所有人时,双眸像是掀去了细纱,眼光毅然决然。 他道:“倘若‘火裳龙王’今日毙命幽冥海域,那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我们……我已对他仁至义尽,咱们走罢!” “这就对啦!” “好咧!大伙儿,快撤!” 一片欢腾声中,众人随完颜阿留山上得前来接应的北洋大帆船。 那留守帆船的十余‘北洋族人’,见来者个个面带春风,也都猜出取火成功,纷纷向完颜族长道喜。 完颜阿留山笑道:“大事已成,起航!”北洋水手们早已恭候多时,他们熟练地起锚、扬帆,绕开那‘海上恶战’之地,悄悄向东南方遁航。 …… 深秋,夜凉如水。 何物以御寒?唯酒! 北洋极寒,再往北便是‘永冻之土’。所以北洋汉子好酒,也懂得酿制美酒。 此次远航,他们虽死伤惨重,但也换得了黄泉愿以‘幽冥夜火’相助。总而来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而‘大幸’的唯一庆祝方式:那就是酣畅豪饮呐! 星月融融,烛火曳曳。 此处已离‘幽冥海域’五十余里。 所有的迷雾瘴气统统散尽,余下的便是一望无际的粼粼海波。 北洋大帆船,那方寸五十余丈的宽阔甲板上,众北洋族人无论男女、不分老少,皆如在除夕之夜般载歌载舞,酒气熏天。 一片北洋船歌声中,完颜阿留山举碗敬酒:“此次涉险‘取火’,多亏了诸位齐心协力,方才艰难成功。在下为表感激之情,当先干三碗,再敬各位!” 言罢,他便抄起桌上一字排开的三大碗烈酒咕咕下肚。三碗见底,席间众人皆不由得拍手叫好!心中……更是感念他酒量之深,竟面不改色、容姿得体。 “恩公,我单独敬你一碗!” 阿留山又洒满一碗酒,端到黄泉跟前。 黄泉并不讨厌喝酒,反而还有些……来者不拒的意思? 只听叮当一声,两人碗口相碰,便都一饮而尽、喝得半滴都倒不出来。 “这次,当真是要多谢黄岛主、黄恩公你啊!” “完颜兄太客气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哪是小事?”完颜阿留山正色道,“如果不是你,别说取那‘幽冥夜火’了,只怕……就连我的小命都要丢在‘冥府岛’上了啊……” “呵呵!行走江湖,仗义相助乃是分内之事,何须多谢?相信……先前落难的若是我黄某,阁下也定会鼎力相助的……”话此,黄泉见阿留山情意浓浓、还欲再谢,便抢道,“欸,闲话莫讲,喝!” “这……好罢!大恩不言谢,一切尽在杯酒尽欢中!”阿留山,没得一丝拒绝的理由。他只等黄泉浅浅笑过、斟满了烈酒,又再是三碗琼浆下肚。 酒这个东西,难辨好坏。 反正男人总喜欢在喝了酒之后谈事情。谈的,通常还都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黄泉借着酒,商量道:“完颜兄,待我处理完‘南宫世家’的赌约,便北上来为你驱除‘冰雪异兽’,你看如何?” “好!没问题!只要在三个月内前来,想必问题不大。” “三个月?那时间充裕得很,我一定能赶到。” “只是……” “完颜兄直言无妨。” “只是,我邦位处极北,如今那儿浮冰暗川繁多、地形也颇为复杂……若是没有熟人领路,就怕你们会迷航呐……” 这回深入‘幽冥海域’若没有阿生带路,黄泉一行估计连接近‘冥府岛’都难以做到。更别提顺利取火,全身而退了。所以,黄泉深知有个‘领航人’的重要性。 “既然如此,完颜兄台心中,是否已有合适人选?” “有。” “何人?” “他。” 完颜阿留山指向黄泉斜后方,那二层船廊上的圆木扶手道:“此者英姿飒爽、沉着机智,最重要是忠诚得很!” 黄泉面带笑意道:“那就是‘内外兼优,面面俱到’的豪杰咯?”边说着,他边思量着各种忠义英雄的傲人面貌——如虬髯枣面者、方脸星目者,或是长髯须眉者等等…… 可是,正当他转身抱拳、仰望道:“这位豪杰,在下……”之际,他却戛然无声了!哈,本来他是想说“在下黄泉,幸会幸会”的,但他看见那位“豪杰”之后……他就觉得什么话都不必说了。因为,那豪杰是一只雕——一只全身羽翼乌亮,眼如明珠的雄雕! “当真是‘英姿飒爽’啊……” 黄泉苦笑了两声,盯着那老鹰看了很久…… 转首又瞧着阿留山满脸的诚恳……他忍不住确认道:“完颜兄台,你、你没在说笑吧?” 完颜阿留山的表情,那是硬得像块铁、怎么捶都不会变的。他肃然道:“没啊,兄弟你为何这么问?”看来,他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黄泉心想:‘这……他是不是在刻意刁难我?派一只小雕给我领航?’可很快,他就转念再想,‘完颜兄绝不会如此歹毒,他做出如此决断……其中定有一番美意。’ “完颜兄台,这鹰兄与你感情不一般吧?” “没错,它是……”完颜阿留山脸一红,大了下舌头又道,“它是我从小养大的雕儿,叫‘嘟嘟’。很通灵性的!” “那兄台……还舍得把它留在我这儿?” “唉,必须舍得!”完颜阿留山义正言辞道,“若不是恩公你,我就随便差一船上的‘副手’给你指路便是了,哪肯让‘嘟嘟’离开我几个月?” 黄泉颔首一想,这倒也是。 完颜阿留山又道:“总之无论遇到暴雪冰雹、漫天大雾,嘟嘟总能保你太平。就算是东面来的流寇海贼,它也能指挥绕行避让。” “流寇海贼?” “嗯,是桑元岛国的海寇,凶残得很……” 黄泉追问:“你们北洋极寒之海,也受其毒害?” 完颜阿留山闷了碗酒,拳头嘭地一砸桌面,溅起碗筷咣当。 “他们主要抢杀的,就是我们北洋这一带的各岛各邦!” “啊,为什么?” “唉!渊海四方,东有‘东方世家’照应;南有‘南宫商会’制衡;至于西方,‘倭贼’必须经过‘皇甫氏族’的领海,他们自然不敢。唯独我们渊海之北……是无依无靠呐!”道完,阿留山长息一声、再喝了一碗。 “素闻‘北冥剑出破神尊’。”黄泉遥望北方满天星斗,言道,“北洋,不该是‘北冥一族’的势力范围吗?难道……他们就不出面来剿灭海寇、保一方平安?” “北冥一族?哼哼……”完颜阿留山露出了一种既失望,又无奈的表情道,“不是他们不想管,只是真的管不了呐!” 黄泉追问:“管不了?难不成北冥家的人,没能力管?” 阿留山摇摇头,道:“北洋本就是苦寒之域,远比南方难存活。他北冥一族能称霸北洋,在广浩渊海与‘东方’、‘南宫’、‘西门’、‘皇甫’四家齐名,怎可能没能力?” 黄泉心想也是,他对这‘南宫商会’虽未深入了解,但已知其财力雄浑无比;而这次取‘幽冥夜火’之行,也见识到了‘西门世家’的奇术。二者,可谓各有千秋——如此算来,想必那‘北冥世家’之能,必也不弱啊? “那……北冥一族,是为何管不了流寇?” “就因为太强,强得离谱、强得没法子说了……” 黄泉越听越纳闷,他甚至以为……这完颜阿留山肯能是喝多了、说起了胡话。 可后者却不然,他又道:“这就好比是一张渔网再破,依然可以捕到一大群鱼;可一杆鱼叉再锋利,至多只能插中三四条鱼呐!” 黄泉想得片刻,问:“难道是……人丁不兴的关系?”完颜阿留山呵呵一笑,说了句足以让这位炎黄太子跌落手中酒碗的话。 “不是人丁不兴,是根本没人丁!” “什、什么?” “我是说……他们‘北冥一族’只有一主一仆,两个人!” “啊?名震渊海的北冥世家……才两个人?!” 第71章 北冥剑客 傲视北洋,割据一方的‘北冥世家’……竟然只有两人? 黄泉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望向龙木与南宫燕,他的眼神好似在问:真的? 而这两个他颇为信赖的人,居然……还都相继微微点头,确认了完颜阿留山的这个说法! “这,怎么可能……” 黄泉借着酒力惊呼道:“以二人之力,就能称霸渊海一方?” 龙木熟知底细,解释道:“不!准确而言,只需那‘北冥凛’一人一剑,就可在浩瀚渊海上叱咤风云、人佛难挡了。” “一人一剑,即可?” “正是。” 龙木喝得微醺,苍老的独眼之中,竟流露出了一抹……一抹惧色!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道:“黄岛主,兴许您还不甚了解我渊海五洋的格局罢?且听在下为您梳理一番。当今渊海大域之中……是有五大修灵高手,他们分别是: 东方世家的藏丹楼主——缥缈老人; 西门世家的氏族宗主——西门追命; 苦禅寺的方丈高僧——空相神僧; 以及皇甫世家的家主——皇甫连城,与其子——皇甫琼。” 黄泉默念了一遍这五位,问:“龙木先生,怎么没有你?” 龙木自嘲地笑了一声,叹道:“时至今日,他们五人皆是‘天阶灵士’巅峰的修为。只差半步之遥,就能突破晋升,踏入‘灵尊境’。而在下……惭愧得很,我只是个‘天阶大行者’。” 这‘天阶大行者’至‘天阶灵士’的境界……那是足足差了一个大阶啊!对黄泉而言,眼下见过的所有修灵高手中,龙木也算翘楚之列。连他都配不上渊海顶尖强者,那这‘五人’该有多强?难不成……真有移山填海、斗转星移的大能?! 细想片刻,黄泉心中又起疑窦。 他问:“龙木先生,为何这‘五大修灵高手’之中……也没有那北冥凛呢?” 龙木眸子一敛,冷冷道:“回黄岛主,那是因为……北冥凛他并非是位专精修灵的高手,而是一尊……杀人的高手啊!” “杀人高手?” “不错!” 龙木道:“整个渊海,几乎没人见过‘北冥凛’的真容,传闻见过他的……只有死人。所以也没人能推测出,此人现在的修为到什么阶位了。只知道他剑术通神,海内无双!” 剑术通神,海内无双? 这话题一到‘北冥凛’这里,整个大圆桌上的人都打开了话匣子。 “风闻,这‘北冥凛’当年以一人之力,瞬杀西门世家数十位驭尸使,还将‘西门薄云’的左手斩断。你们知道此事吗?” “当然知道!而且战罢,他身上长袍依旧雪白……居然一丝血迹都没沾上,你说他厉不厉害?还有呐,后来‘西门追命’知道了此事、连夜就派了十多艘快船去围捕他。你猜怎样?都叫他给杀得人死船沉、滴血不留呐!” ……一段段富有传奇色彩,甚至匪夷所思的‘说书情节’从众人口中道出。黄泉听得津津有味,嘴里的酒也更香了。难怪人言:北冥剑出破神尊——他还真想见识一下,这位‘冷血剑客’的无双剑术! “吱吱!” 就在酒过三巡、相聊正酣之时,那雕儿嘟嘟……倏然迅疾地拉起长鸣! 完颜阿留山以及所有北洋族人,登时止住碗筷、停顿歌舞——如同石雕一般! 待那‘嘟嘟’又叫了一声之后,他们立马嚓嚓抽出腰刀,容色严谨地走到船首、船舷等各处巡视海面。 “嘟嘟长啸,必有大险!”完颜阿留山严肃地道,“黄恩公、南宫商会的诸位,请多加小心!我等这就去查探。” “好,完颜兄!”应声落罢,黄泉一行人自也被这种紧迫、又有些诡异的气氛所渲染,连咽个唾沫子、打个饱饭嗝都很轻。 四下,除了海浪潺潺声,静得发慌。 忽然,雕儿‘嘟嘟’展翅飞翔,在天空盘旋数周。 旋即,它明眸一凝,登时俯冲而下,直窜入……直窜入了一坛子美酒里! 黄泉纳闷:难道这雕儿‘嘟嘟’,也是个‘酒鬼’投胎的不成?直到酒坛子里传来一道声音——一道熟悉的丑陋怪声,黄泉才幡然醒悟。 “嗯?什么东西在啄本大师的屁股?哇!大怪鸟!” 这如似孩童,又像老太婆的声音,自然便是‘离懒猫’发出的。 只见‘嘟嘟’狠狠啄了它好几下,再叼起猫尾巴,将它咚地丢在圆桌之上。 离大师猫脸通红,浑身浸透着琼浆玉液。它的肚子……也鼓得像个快吹爆的大皮球,想必其中已装了不少美酒和佳肴。 嘟嘟拍打着翅膀,绕着这离大懒猫飞了好几圈。最后,是站在后者白花花的大肚皮上“吱吱”地舞翅啼鸣,就像是……在展示自己的胜利果实? 完颜阿留山眉头一皱,盯着离懒猫看得良久…… 他刚想问:这是什么东西?黄泉就一把抱起离大师,笑道:“诶呀呀,我的‘宠物’竟然失足掉进酒缸里嘞!” 离大师闻之,喉头一震、就反驳:谁是宠物?可声音还未传出来,黄泉就立马捂住了它的嘴巴,赔笑道:“哈,这懒猫真是淘气!可糟蹋了一坛美酒和好几碟子小菜,真是抱歉啊!” 完颜阿留山与北洋汉子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良久后,他们方才明白:原来是虚惊一场。阿留山哈哈大笑,道:“一坛酒、几碟子小菜算得了什么?就算毁十坛、百坛也没所谓!” 众人笑了。黄泉也跟着笑了,点头致谢。 月影朦胧,继续吃酒! 反正酒喝多了,谁也不会追究这只猫的来历。当然也没人会在乎,这只猫……刚才有没有开口讲话? 而黄泉……却凝视黑雕‘嘟嘟’良久。见它羽翼丰满、眸烈似刀,不忍心中喝彩:这,还真是一只有灵气的神鸟呐! ※※※ 一夜,喝得尽兴。 第二天的太阳刚升起时,北洋大帆船已然驶到酆都岛。 与完颜阿留山、阿生一家、要钱要命二僧道别后,黄泉等人便马不停蹄地换乘南宫商船,疾驶回去。他们,势必要在那场‘赌约’之前铸得千剑。 而距离‘赌约’截止之日,只有短短半个多月……所以任何的一个环节都是关键,决不允许掉链子!其中,自然包括黄泉必须熟练掌握‘幽冥夜火’的催动,以及炼化此火。 关于炼化,黄泉原本是想请教龙木先生的。可昨夜‘离肠’被美酒所诱、已然苏醒,黄泉……自还是习惯问他。毕竟,在这炎黄太子爷的心中:离肠,乃是除了其父母和刘公公之外,他最亲近的一位了。 偌大船舱之内,独有黄泉一人。 南宫燕与龙木先生,为不影响黄泉炼火,暂时去往其他舱室修灵。 “嗯……”离肠灵识走遍黄泉周身,淡淡道,“看来那‘炎凰’所剩灵力,当真少得可怜。居然只帮你冲至‘玄阶行者’、炼化了一成‘幽冥夜火’。悲哀,悲哀至极呐……” 黄泉闻之,便又想起‘炎凰’所述的悲惨遭遇、心中不忍。只见他摇了摇脑袋,轻叹一声叹道:“唉!可不是吗?炎凰姑姑她,还真是一位苦命的女子啊……” “喂,你是呆子吗?”离肠毫不客气地骂道,“我是说你‘悲哀’啊!” “我?”黄泉苦笑了两声问,“呵呵……我怎么悲哀了?” 离肠啧啧摇头,道:“诶呀!人家遇上什么灵力传承、高手传功,至少也得飞跃一个大阶吧?更有甚者,突破两个大阶也不过分。你瞧你,只往上挪了小半步……这,不是悲哀是啥?” 黄泉一摆手,眸子里霎时露出了一本正经的眼色道:“离大师,话不能这么讲的。姑姑她……毕竟也尽了全力帮我,无论如何……我这做后生晚辈的也该感恩才是呐!” 离肠脸色突变,变得贼兮兮、贱咧咧! 他奸笑着问:“所以你才感恩,要让她魂飞魄散之前,再……梦回初春?” 黄泉念起那丰腴的身姿、软糯的香唇……他脸颊忽然滚烫,喝道:“你、你胡说什么!” “嘿嘿!胡不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离肠言归正传,说道,“咳咳,如果只要单纯铸剑,以你这炼化一成的幽冥夜火……已然绰绰有余,只需反复练习收放灵火、直到稳定即可。但是,你小子若要修炼《炎凰秘传》里的‘炎灵诀’的话,只怕还需要炼化至‘两成’才行。” 待得气息舒畅、面色转回,黄泉方才翻开了那《炎凰秘传》。只见,其上着有:炎灵诀——烈焰爪、炎灵诀——烈炎天牢……等一系列的炎灵诀法。书中的‘演绎小人’手掌炎气焚天,动作挥洒自如。光看绘图画饰……就使人血气翻涌、胸中激荡不已! 黄泉到底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他不免就兴奋了起来道:“哈,哈哈!想来,有这等高妙的‘炎灵诀法’作为辅助,我复国的希望……定是又大大提升了一个阶位呐!” 离肠就不一样了,他白了前者一眼道:“你呀,别高兴得太早咧!这等高阶的炎灵诀法……你起码得炼化‘幽冥夜火’的五成,方才可练。不然你招式使到一半,就会因‘火灵气’不足,立马休克的……” “炼化五成?大概多久?” “以你的资质……大概一年吧?” “什么!一年?”黄泉喊道,“一年之后,我都得去赴‘阿瑶’的约了啊!” “欸,这事也急不来嘛。炼化之道本就艰难重重,且越往后越难炼,须得循序渐进。” “那、那我现在练什么?” “笨呐,当然从低阶的‘火灵诀’开练!” 黄泉无奈应了一声,往前唰唰翻了几页……没有‘火灵诀’。又翻了十几页,再一看……啊?这本《炎凰秘传》里头……居然清一色是‘炎灵诀’,没有一道灵诀是低阶的! “唉!” 黄泉长叹了口气,将《炎凰秘传》丢在身边、躺成了个“大”字型。 他眼望窗外苍穹流云,感念道:“姑姑,您老人家……难道就没有留下一篇入门的‘火灵诀法’来给泉儿修炼吗?” 命数,总叫人捉摸不透。黄泉这无心一问,竟有股清风拂来,将那《炎凰秘传》顺势向后拨了数十页。就好像是冥冥之中,炎凰真就回答了他——而且,回答还是:有! 黄泉随意瞥了一眼,只见书上记着“火灵诀——夜火炎轮”…… 什么?火灵诀?!见得此页,他如同被最尖的针扎了屁股、噌地一声就弹了起来,并逐字念道:“火灵诀——夜火炎轮,乃是本卷唯一之‘育成灵诀’……” “育成灵诀?!” 黄泉还在默念,离肠就脱口大喊。 这,不禁是令这黄皮少年一抬黑眼、疑问道:“怎么,育成灵诀……有何特殊之处?” 离肠眼睛突然发光,嘎然道:“诶呀呀,傻人有傻福、笨蛋的运气……就是高透了天呐!哈,简单来说……你小子踩狗屎、走大运了!你知道什么叫‘育成灵诀’吗?” 黄泉虽自认不笨,可也顺他意思摇了摇头:称否。 离肠啧啧道:“这育成灵诀嘛……就是能无限成长的灵诀!这种诀法,可以随施术者的灵力、灵气提高,或是法器淬炼、吸收灵物,从而提升威力!简而言之,这类诀法的威力……就是个无底洞,无限大!” 威力是……无底洞?无限大?! 第72章 育成灵诀 能入离肠法眼的东西,少得可怜。 这也是近三年来,他……头一回如此失态、如此激动。 想起来,就连这《炎凰秘传》里其余数十条高阶的‘炎灵诀法’都无法取悦他分毫,但偏偏……这‘育成灵诀’却可以。 “臭小子,你还在发什么愣?赶紧让本大师瞧瞧此诀!” 眼看离肠那对招子直勾勾地落在这页诀法上,口水都能淌成一条线。黄泉暗自一笑,便毫不防备地将这本《炎凰秘传》递给了他。 它通读半篇,就不由得挠起胡渣子、长声感叹道:“诶哟哟!没想到呐,这才区区‘地阶灵王’的炎凰小娘子……竟有这样的宝贝灵诀啊?” 若换做旁人,定然觉得这懒猫口气太大,难得理它。 可黄泉不同,他早就习以为常。他问道:“离大师,我……该如何修炼此诀?” 离肠先是不答,只待一字一句读完后、方才开口解释:“嗯,这‘夜火炎轮’的修炼……大致分为两部分。其一,是‘幽冥夜火’的炼化,炼化的成数越高,则威力越大、越难驾驭;其二,便是对‘无相灭宗’的法器——浮屠大宝轮的‘喂灵’了。” “什么?无相灭宗的法器?!” “是啊,你的‘炎凰姑姑’不是传与你了吗?就是……那个金碧辉煌的转轮?” 黄泉探入衣襟取出‘浮屠宝轮’,凝望其璀璨瑰丽的纹饰良久……忽而,他皱眉问:“此物如此华美,竟然会是‘魔教’的法器?” 离肠负背道:“法器、灵诀,本就正邪难辨。主要是看施术者是心善、还是心恶?就拿‘冰灵诀——冰霜吐息’来说,白狮子用来杀人,本大师却用来救你……你说,此招有何正邪之分呢?” 黄泉细细回想,默然颔首。 沉默片刻,他又问:“那‘喂灵’又是什么?” 离肠答道:“这‘喂灵’嘛,就是将你炼化后的幽冥夜火,送来喂养这‘浮屠宝轮’咯?它呀,就像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期待着主人以充满灵气的火炎为食、来促进它威力成长。” “原来如此……” “嗯啊,就是怎么简单、不用过脑子呐!” “那……离大师,我具体又该如何行之呢?” “唉!你想想自己孩提的时候,是拿什么吃饭喝水的?” 吃饭喝水……自然是拿嘴啊?黄泉盘坐床头正中,翻手祭出了那凌空飘悬的‘浮屠宝轮’瞧了片刻。啊!他忽然发现了那轮心圆孔……居然像是一张嘴般抿了抿。 难道,这就是‘浮屠宝轮’的嘴?还未细思,那离肠就喊道:“见着嘴了,还不催火喂它?!”黄泉闻之,当即便凝起了火之灵气聚于指尖,再而缓缓戳进轮心圆孔……可谁晓得,那轮心处——竟噌噌地窜出了一排尖锐牙齿! “这、这牙齿是?!” “不用怕!这件法器生性凶悍,你必须拿出勇气才能降服它!” 黄泉一狠心,将食指送进那圈牙齿之中……啊!那一卷利齿,就好比数十根钢针,刺进了他的皮肉、钻到了骨髓之内。这种痛楚,立即就激起了神经灵脉的跳动,直连着其主的心脏。 好在,黄泉能忍。 即使当年蒙戈人再毒辣的拷打、再凶残的酷刑……也不能摧毁他牢不可破的意志,更何况只是如此小痛? 只听他喝的一声吼,指尖汇聚的‘火之灵气’顷刻点燃——咣的一声,耀起青色火光!原本昏暗的船舱,瞬间青幽、亮堂了起来! 嗷嗷啊! 那‘浮屠宝轮’嗷叫了数声,岂肯轻易认耸? 敌强……它越强,咬得也更深、更牢、更拼了命。 俗话说:指头连心。此时的黄泉,手指头已然血流不止,且疼得是面红耳赤、满头盗汗……可是,他的性子却比黑曜铁还坚韧百倍! 只见,他咬紧牙关、再次提起腹中浑然灵气,往指尖一送——轰!!霎时之间,夜火亮如白昼!其热力之盛,若没离肠以‘水之灵气’在旁制衡,只怕立马就能将整个船舱焚毁! 那原本呲牙咧嘴、彪悍凶戾的浮屠宝轮,逐渐也被这一股奇热的炎浪所慑服。不久,它竟也慢慢地收起了利齿,如同一个婴孩般吮吸着‘幽冥夜火’所蕴含的火之灵息…… 离肠哈哈笑道:“你瞧,它被你降服、认你为主咯!”黄泉长舒了口气、逐渐将火力减至平稳,随之露出了慈父般的容颜感叹道:“是呐,感觉就像……多了个自家的小女儿!哈哈!” 若问天下第一贱人是谁? 那离肠,铁定是有资格可以角逐头筹! 只见他贼遢兮兮地瞥眼向黄泉,笑问:“小女儿?嘿嘿,那她娘亲是谁……阿瑶?燕儿?还是……那位炎凰姑姑呢?” “大师,你、你休要胡言乱语!” “别不好意思嘛,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呐?啊哈哈——” 奸佞的笑声充斥着整条南宫商船,惊得修炼中的南宫燕、龙木先生都汗毛倒竖。而黄泉被其一挑唆,是也羞涩难当、无心快语…… ※※※ 自半个月前,南宫商船远行后。 小南就时常一个人蹲坐礁石之上,遥望西海浪潮。 今天,他也手托着腮,盼着娘亲安然归来……当然,还有他最崇敬的黄泉哥哥! 等得久了。 太阳也倦了,沉下西海。 余晖如朱砂般,染红了波光粼粼的渊海。看上去,就似有百条金龙在赤海之中嬉戏玩闹。 眼望舒适的美景,就容易让人犯困。正在长身体的小南……更是想睡觉,他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刚打起瞌睡…… “喂,西面来船嘞!” 忽然,站在乌山哨塔上的图巴黑人喊道:“好像……是‘南宫商会’的船!” “啊?什么,是真的吗?!” 小南如被夕阳烧着了屁股,眼睛噌地张开、蹦起来眺望西海……只见披金戴银的粼粼波光之上,是有三艘商船正鸣金收帆、减速驶来。 而当先的那艘主舰之上,是有位面容萧索、神色冷峻的少年正立于舰艏。此人,不是他们乌山岛之主、炎黄国太子——黄泉,还能是哪个人呢? 小南忍不住就高声呐喊:“快叫大伙儿来看热闹呐!黄岛主,黄岛主回来啦!” 最先回应的是了望手,他“咚咚”地重捶大鼓,声势滔天!这鼓声,正是众人约好的——黄泉回来之日,就是鼓声震天之时! 乌山岛上所有的岛民,干活的全都停下手里的活儿,休憩的全都揉眼起身、往码头赶。还没一盏茶的功夫,不甚宽敞的岸边,已围得人影稠密、里外三层。 “黄岛主,大伙儿心心念念盼你回来,就怕你丢下咱们不管了!” “岛主大人,岛上的废墟清理了七八成了,就等你回来组织重建咧!” ……这南宫商会的船还没靠岸,岛民们就如黎明前的鸟儿,叽喳叫唤。小南更是心急如焚,他爬上树梢纵身一跃、飞扑向黄泉。 两人,抱了个满怀。 “黄泉哥哥!” “诶哟!又沉了呐,臭小鬼!” 见到乌山岛的英雄回来,小南激动地不能自已,居然……“呜呜”地抽泣了起来。 “哟,你怎么哭了?” “我、我……我没哭!” 男孩子,总是要强的。小南知道自己流泪丢了脸,面孔是唰地红到耳根子。还没得黄泉在讲话,他就赶忙抹掉眼泪、嘟囔着小嘴,回身钻到一旁的绣娘身后。 哈!见得这么有趣的一幕,在场的岛民和水手们无不是拍起肚皮、放声欢笑。即便,是那平素里一本正经惯了的龙木先生……是也倍感舒畅地挤出了不甚好看的笑靥。 …… 嬉笑声中,黄泉下船。 他抱拳问:“海伯、老姜,不知铸剑之事,二位准备得如何了?” “早在一周之前,我们就准备妥当了!”海伯想得片刻,掰着手指细细数来:“黑曜铁剑的陶泥剑范,已烘焙一千五十柄;调配黑曜铁的材料——铜、锡、铅三矿,老姜也从‘花剌子岛’运来了;而最重要的黑曜矿……咱们也都砸成了拳头大小的碎块,按比例与三矿调配好、置于炼铁火炉中了。” 黄泉抱拳向海伯、老姜二人行礼:“真是辛苦二位了!” 二人立即还礼,姜老头上前一步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灵火’。不知,黄岛主是否取来‘幽冥夜火’了?” 若是在以前,姜老头这如同僵尸般的笑容定让黄泉胃疼、不舒服。可在见过‘聚尸冥舟’上尸奴之后,他不由觉得姜老头的笑容……那是和蔼得离了奇,像蜜糖一样甜! “唉!” 黄泉故作神秘,他叹了口气。 脸色……也立马沉入了谷底,如蒙上了一层灰纱。 姜老头和海伯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试问:“怎……怎么?没成功吗?” 黄泉没答,只是转过身、遥望天空——这,不就是失败了的意思吗?海伯转向刘公公,刘公公垂下了脑袋;又看看南宫燕与龙木,二人也只板着面孔、默默哀叹…… 这几个人物都面露难色,那一定是没成了。 乌山岛民与图巴族人脸上的笑意,也全都逐渐消失…… 海伯劝道:“这‘幽冥夜火’嘛,本就非常人可取的。再说了,此火又藏在危机重重的幽冥海域,你们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图巴族长也苦笑了两嗓子,附和道:“呵呵,海伯说得不错。咱们大家再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在一周内找到夜火的代替之法,来铸成这千来柄……” 话刚说到一半…… 只听黄泉的指尖“轰”的一声——燃起了一簇青色火焰! 这火焰……温和、内敛,就如同被驯服的猛兽,有的放矢。 黄泉背着渐紫的暮色、金光流转的海面,缓缓转过头,露出了一抹亦正亦邪的笑容。他反问道:“谁和你们讲,我们失败了?” 众人经历方才的失望,已然心如死水。 可黄泉这一问……就又如星星之火、转瞬燎原!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着这团‘青色火焰’,眨都不眨一下。 看了良久、直到眼睛看酸了,海伯才咽了口唾沫,轻声再问:“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幽冥夜火’吗?” 黄泉一行本在登岛之前,就商量好要开个玩笑,故意装作一脸失望。如今目的达成,黄泉便不卖关子了。他高举‘夜火’道:“没错,此火就是‘幽冥夜火’!” “哇啊!” 也不知道第一声呐喊是谁发出的。 因为随后的欢呼,就如同连环海浪一般不绝于耳! “我就知道嘛!黄岛主他们一定能成功的!” “黄岛主果然是咱们乌山岛的大英雄,竟然能从‘西门世家’口中夺食!哇哈!” “诶呀!这也不只是你们黄岛主一个人的功劳嘛,咱们少主和龙木先生……那都有立功出力的哟!”……整个乌山码头,久久回荡着岛民们的欢声和笑语,以及南宫商会的感恩与盼望。 第73章 铸炼千剑 黎明清冷,朝霞浓紫。 乌山岛的花儿未醒,鸟儿还未晨鸣……海角边,铸造场就已灯火通明、炉水滚烫! 铸造场之内,南宫燕、龙木、海伯、老姜等众铁匠无不凝视着一个方向——大锅炉所在的方向! 这口锅炉高约一丈,直径五丈余。 锅内七成是黑曜矿石,其余乃是等同的铜、锡、铅三种矿物。 炉前有部木梯子。此时,有一人缓步爬上——这个人,自然正是黄泉。 只见,他眼沉如锭、呼吸均匀,丹田气海中升起一缕缕淡红色的火之灵气。这气息凌空盘旋着,不断地凝聚、浓缩,最后变得纯净无暇…… “喝啊——!” 忽尔,黄泉翻掌一推! 那些灵气“轰”地燃起,化为青燎的夜火巨龙,长啸着扑往炉内! 呲呲!只见,锅内那铜、锡、铅受不了夜火热力,瞬间化为铁水。可‘黑曜矿’依旧顽固不化,只是有些许微红? 黄泉调匀呼吸,灵气平稳输送。那‘幽冥夜火’自也稳定地烘烤着这大锅‘黑曜矿’……噼噼啪啪!未过多时,那一颗颗黑曜矿石,就如同爆米花一般蹦跳了起来、泛起橙亮的火光! “黄岛主,可以催劲加热了!” “好!” 黄泉一声应,提起浑厚火灵气,催作青焰射去! 持续了一炷香的高温灼烧,这‘黑曜石’总算化开,与其余铁水融合一体。 “成功了?” “不,还需再多煮一会儿,以防铁水内有凝结矿石!” 黄泉头冒热汗、连换粗气,一双结实的手臂……似也微微有些颤抖脱力,可他……仍旧咬牙坚持着,绝不放弃。 “呀!” 姜老头大喊一声:“太热了,炉子吃不消咧!” 只见这口大锅炉的外部……已从内沁出亮红色,看是就要被熔穿! 龙木喝道:“不怕,我与少主二人催用‘水之灵团’来给锅炉降温就成!” 话毕,龙木、南宫燕二人相视颔首,旋即一左一右站到锅炉两旁,聚起体内的‘水之灵团’来制衡热力。 终于,在这三人的通力合作之下……锅炉无恙。 而此时,经验老到的海伯眼色一凝,高举手臂呼道:“开闸,铸剑!” 听得号令,侧旁两名身强体壮的图巴族人便来到锅炉底下,口喊“三、二……一!”二人一起使劲,将牢固的锅炉阀门掰开! 咯嘣!锅炉内那滚烫发亮的铁水,是如岩浆般咕噜噜地流淌了下来。顺由导槽流经一排排的小孔,灌注而入。不过眨眼,那铁水便蒸发了陶土、占据了剑范模具。 见得如此,又有六名图巴人用铁钳夹起这些浇铸完成的剑范,投入凉水之中……兹兹——激起了一阵白茫茫的水气。这还未罢,他们忙再捞出剑范空壳,套入导槽小孔之下…… 如此往返…… 未经两个时辰,已有百余柄‘黑曜铁剑’的雏形完成。 剩下的工作,便是靠海伯、姜老父子三位铁匠来淬火、打磨和修饰。只听:叮咚!嘡咚!直至星夜升空,铸造场仍不停传出敲打声。 …… 接下来的一周,日日往复如此、众人着实是辛苦卓绝。 无论是主掌司火的黄泉、还是纵览全局海伯姜老,亦或是……打下手的图巴小工,和铸剑有关的每个人都已筋疲力尽。 可让心欣慰的是:他们做到了。做到在‘一个月内,铸造千剑’的奇迹!且这每一柄剑,都是货真价实、价格不菲的黑曜铁剑! 当最后一柄通体乌亮的‘黑曜铁剑’打磨完毕,已是第八日后半夜。 二十余名图巴人通宵将其装箱、搬运上船,忙到翌日破晓才搬完最后一批。 而海伯、老姜父子三人则连夜将剩余的‘黑曜铁水’浇铸成型,打了一尊黑曜铁船首像——九天玄女,安在‘南宫商会’赠与给黄泉的那艘商船的舰艏,作为黄泉荣升岛主的贺礼。 这‘九天玄女’乃是炎黄族人信奉的神明。 将她请上舰首,则寓意为:旅途平安、一路顺风。 当翌日晌午,黄泉见到神像时……不禁呆立了半晌,良久才双手合十、虔诚拜服。他起身问:“海伯、姜老,你们二位怎知‘九天娘娘’的姿容?啊,难不成又是他……”话到此处,他脑中浮现出了图巴祭司那干瘪瘦弱的身躯。 “岛主,您猜的不错。”海伯笑意满满,道,“图巴祭司听闻岛主你取火成功,他不顾身体虚弱……是强开灵眼、从海藏宝葬之中搜寻出‘九天玄女’的图纸,而后又花费数夜将其仿绘而出……唉,实在是不容易啊!” “可不是嘛?”老姜也称赞道,“相比之下,咱们俩只是‘依样画葫芦’,没难度可言呐!” “嗯,真是劳烦祭司他了……”黄泉作揖,向图巴酋长再三称谢。 “不打紧的!”图巴还礼道,“弟弟他,最近身体还行的。” “那便是最好……”黄泉这才宽慰道,“啊,还请他多多休要调息调养,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咱们提,不必客气!” 图巴称好。言语之间,黄泉念起图巴祭司,心中不禁再度对那‘灵眼’啧啧称奇。不知为何,他又忽然想起‘千年枯手’来? 感觉这双‘灵眼’与‘千年枯手’一样,充满着既神秘、又强横的力量……难不成,它们之间有着某种秘密的关联吗?揣着这个疑问,黄泉一行人登船出航了。而他这一想,就是三天…… ※※※ 三天,转瞬即过…… 今夜众星揽月,万里无云,挥洒光辉无限好。 喝完两壶北洋烈酒,黄泉浑身都暖洋洋的,颇为舒坦。 他疲倦地躺在船顶上,伸了个很长的大懒腰。欣赏着繁星闪耀的美景,享受着海面上凉爽的风……啊,他决心暂时不去想任何问题,只想——先舒服地睡一晚。 朦胧之间,眼幕渐沉…… “嘿!” “谁,谁啊?!” 黄泉忽然被人吓了一跳,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连忙坐起身子。 那声音很熟悉,也很是友善:“嘻嘻,是我!你的燕兄——‘燕公楠’啊!” 黄泉眼神一清晰,只见一名劲装短打的俊俏少年……鼻尖儿都快贴到了他的脸上。见状,他连忙一退,惊问:“南宫姑娘,是你?” 千剑已铸,心事已除,南宫燕好似变了个人。她摇着细长食指,啧啧笑道:“非也非也!在下……乃黄大哥的过命兄弟‘燕公楠’是也!” 黄泉终是缓过了气,忍俊不禁道:“嘿,少再装了,还‘过命兄弟’嘞?日前,的确是我黄某人有眼无珠、有头无脑,没看出你是个……” “是个什么?” “是个……哈,又善良、又坚毅的漂亮姑娘呐!” 薄云含月,暧昧还羞。 此刻正是朦胧良宵,惹得人心醉。 南宫燕垂下了额头,嘴角微扬。她本想问‘你喜不喜欢?’或是‘是人家漂亮,还是阿瑶姐姐漂亮?’之类的话……可她,终究羞于说出口。 她,反倒更像兄弟一般、干笑道:“黄大哥,我请你喝酒!” 只要有酒,黄泉也像是酒糊涂那般来者不拒:“喝酒?好啊!” 南宫燕拎起两壶好酒、两口玉杯,晃道:“哈,此酒……是叫‘葡萄酒’。乃是以‘西漠大陆’盛产的葡萄蒸馏酿制而成,口感香甜回甘,可是难得的珍品佳酿……” 黄泉已迫不及待地凿开了壶口封土,只觉一股浓香顺由他的鼻腔钻入了颅内……他不由感叹道:“好香啊!”随之,他又执起玉杯正对皎月、仔细端详起来,“玉质通透无暇、细腻老熟,还隐有荧光泛动……这杯子,可是稀世珍品‘夜光杯’吧?” 南宫燕颔首称是,脸上露出了少女独有的崇拜之色。只听眼前这个少年男子再侃侃而谈:“人言‘葡萄美酒夜光杯’乃人生一大享受,今日……我黄泉非但有美酒良樽,更有佳人相伴,真是……死而无憾呐?哈哈!” “谁,谁是‘佳人’啊?” “还能是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 这酒还未喝,南宫燕的脸就发烫了。她越是害羞,黄泉越是乐得开怀。他边大笑,边为南宫燕斟上葡萄美酒道:“来!好‘贤弟’请用!” 南宫燕也很是乖巧、听话,沽溜溜地便将美酒饮尽。酒一入喉,她便眼珠一瞪——因为,这葡萄美酒仿佛是从地窖刚取出、冰镇过的,那冰爽的琼浆玉汁……如一条润滑的缎带、顺流直下。 南宫燕问:“黄大哥,这‘葡萄酒’怎么……怎么是‘冰’的?” 黄泉浅浅一笑,指尖有绿、蓝二色灵气相互融合,化成了寒意浓浓的白色灵气。 “冰之灵气?!” “正是。” “黄大哥!你是什么时候能掌控‘冰之灵能力’的?” “就在刚才,我想喝‘冰镇’葡萄酒的时候……” 只是如此一想,就能做到?南宫燕忍不住就失声惊叹:黄泉对灵气的驾驭能力来。可黄泉……却满不在意,继续斟酒、冰酒,再劝酒道:“来,再喝一杯!” 二人碰杯即饮。 黄泉问:“话说回来,明日清算赌约之时,你还打算穿这一身男装?”南宫燕点头,嗯了一声道:“是啊……” “何必呢?愚兄觉得你穿广袖长裙,一定能迷倒众人呐!” “真的?可、可是我不能这么穿……” “你五官清秀、身材窈窕,为什么不能穿?” “因为……我爹爹。” “你爹?南宫家主?” “没错。”南宫燕道,“我们‘南宫世家’一向是‘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的。而我爹作为家主,就我一个女儿,若是让别人知道我是女儿身……那‘南宫商会’就定然会落入南宫东明手中了。” “传男不传女……你们‘渊海人’还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谁也不敢忤逆……” 南宫燕念及其父‘南宫端木’,心中惴惴道:“眼下,爹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我若再不能扛起家主重任,只怕他老人家……”讲到此处,南宫燕哽咽了。她的眼窝泛出泪光,就像海面上晃动的月光一般,澄亮而怜人。 黄泉心中推想,她方才最后一句当是‘只怕他老人家……死都不瞑目’。他便正色问:“燕儿,你爹爹究竟得的什么病?能治吗?” 南宫燕眼泪婆娑,摇了摇头道:“爹爹他……得的是‘心病’。” ——心病,无药医也。 第74章 藏丹楼船 见南宫燕眼波哀怜。 黄泉是等得片刻,才试问:“莫非你爹他……有什么解不开心结?” 南宫燕微微一摇头,答道:“不,爹爹他行事光明磊落、生性豁达,心中绝没有任何难解心结的……” “那他为何会得‘心病’?” “这心病……并不是指我爹心中有愧,而是他真的‘心脏’有顽疾。” “心脏有顽疾?” “嗯……” 若单纯是心病,黄泉定会以‘解铃还须系铃人’之理,去开导南宫燕。但现下‘南宫会长’却是身体抱恙,非针石药剂不能医治,这……可真叫对医术药理一窍不通的黄泉举起白旗、爱莫能助了。 “燕儿……” 黄泉思得片刻,问:“你爹找大夫瞧过吗?” 南宫燕颔首应道:“嗯,找的……乃是渊海第一神医,人称‘敌阎罗’的赤脚大仙。” 赤脚大仙?黄泉都听‘蒙戈海盗’提过此人名号。传说他的医术之高、医道之奇,堪称渊海翘楚。更有甚者说:他能从阎王爷手里捞人,所以绰号便叫‘阎罗敌’。 “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只能保我爹三年的命……” 若是这‘赤脚神医’说救不活的人,那已然可以埋到地下三尺、再以厚土夯实了——南宫燕,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她额头低垂,一声不响地淌下了泪……像只折了腿等死的兔子,无辜又无助。她瘦弱的肩膀也在颤抖,仿佛挑着万斤重担……不,她又何尝不是真挑着南宫商会这‘万斤重担’呢? 黄泉看在眼里,心中是道不出的难受。作为兄长,更作为过命的‘红颜之交’,他是有多想替她承受这一切?只是有时候,人必须学会面对——南宫燕就需要学会面对:面对即将逝去的亲人,面对内忧外患的庞大家族。 而眼下他能做的,也只有默默地凝望着——这本不该如此可怜的富家千金。至多,再是默念、感叹一句:“唉,愚兄无能啊!” 人生何奈?唯酒作伴尔! 星幕之底,清风之旁。黄泉高举酒壶,将葡萄美酒拉出一缕晶莹剔透的弧线、注入杯中,而后又咕嘟一口饮尽,以解心头千百烦忧…… ※※※ 渊海南域,和风融融。 一入南国暖洋之水,便是‘千屿千岛’。 《东玄经·渊海志》中有记:千屿千岛——顾名思义,乃是由千余座海岛构成的群岛海域。其中,七成岛屿都是‘庶民岛’;两成乃是‘魔兽岛’;唯独凤毛麟角的一成,是宝贵的‘资源岛’。 庶民岛——最为普通,毫无竞争力的岛屿。 其上通常生活着一些以捕鱼为生的渔民,或是种植蔬菜、水果,从而自给自足的农民。此类海岛适于繁衍人口、输送劳力等基础作用,大多属于某个领主、岛主的附属岛屿。 魔兽岛——被强大魔兽称霸的危险岛屿。 这类岛屿通常不适宜人类生存,但因为其上某些特殊资源,有些亡命徒或是赏金杀手甘愿以身犯险,挑战称霸‘魔兽岛’的大型魔兽,以谋取丰厚的利益。如‘百猿岛’上的万猴之王——石魔猿王;还有‘大泥岛’上沼泽之主——双盔巨蜥等。 资源岛——便是盛产稀有资源的宝岛。 能在‘千屿千岛’海域站稳脚跟,甚至于扬名渊海,这‘资源岛’便是磐石基础。它不仅能够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富,更能因此结交拥有各类资源的岛主、领主,以达到互利互惠之目的。 此类如有:盛产‘黑曜矿’的乌山岛;铺满参天‘巨龙树’的神木岛;以及整座岛屿,都是‘灵晶密石’构成的灵晶岛等。 ……龙木立于船首,眼望来去穿梭的帆船。 他的口中,正为黄泉、南宫燕二人叙述着“千屿千岛”海域的概况:“总而言之,明日‘赌约’的结果,关系着渊海南部、甚至整片渊海的未来。所以,光是‘千屿千岛’海域,就有八百多位岛主、领主前来观摩。” 黄泉咋舌一惊:“八百多位?” 龙木颔首缓道:“正是。此外据商会的灵鸽传信来报,就连皇甫世家、东方世家都应邀派遣使者前来见证,可谓渊海年前的一大盛事。” 黄泉问:“他们也来?” 龙木颔首一嗯,道:“这‘东方世家’向来与我‘南宫商会’貌合神离,此番派人前来,定是助阵南宫东明无疑;至于‘皇甫世家’……属下不敢断言。” 南宫燕思得片刻,道:“黄大哥、龙木先生,人‘皇甫世家’乃渊海第一世族,向来以侠义、公正为门风家训。其家主‘皇甫连城’又贵为‘渊海盟主’,想必……此番的来使也一定是个正人君子,能秉公己见!” 龙木轻哼一声,似有深意。 黄泉见气氛微妙,只问:“那‘西门世家’与‘北冥世家’呢?他们来不来?” 龙木道:“那‘西门世家’与咱们是死敌,百年来从未修好过。他们恨不得‘南宫商会’四分五裂,再吃我们的肉、啃我们的骨头!所以,我们也不会邀请这群野狗来南洋撒泼。至于‘北冥世家’……” “他们怎么样?” “如你所知,北冥世家……如今只剩一主一仆。先几个月,我们虽也捎信去北洋,却到如今也无人回应。就连送信的使者也不知去向,多半已经葬身冰洋了……” 黄泉闻之,不禁联想起那日北洋毛族头子——完颜阿留山之所言,心中大叹:‘天寒地冻、冰雪异兽、桑元海贼……这北洋当真是凶险至极呐!’ “嘟嘟!” 就在三人各有担忧之际,那完颜阿留山的领航黑雕——嘟嘟,忽在舰艏前盘旋起来! 嘟嘟长啸,必有大事!黄泉想起完颜阿留山的叮嘱,朗声喊道:“水手全员归位,减速半帆,警戒四周;了望手,你密切注意前方海域动向!” “遵命!” “是!” 这艘舰船,早已属于黄泉和乌山岛的名下,由里到外的船员……也清一色换成了‘乌山岛民’与‘图巴族人’。 譬如操舵手、大副便是海伯;了望手、二副就是图巴酋长;这船厨三副,自然非刘公公莫属。他们个个忠心耿耿,对黄泉是惟命是从、绝不含糊,看得南宫燕与龙木先生都羡慕不已。 帆布降下,只闻风声簌簌。 整条船的速度……顷刻缓慢一半,而后跟随的两条‘南宫商船’也见状减速。 黄泉跃上‘玄女舰艏像’向前捧起的手,双眸汇聚灵气,放眼望去——前方海际线平稳,除开繁多的商船,此外别无异象。 难不成,这‘嘟嘟’是在谎报军情?同时此刻,图巴也放下了了望镜、喊道:“图巴看到,前方商船有异动!好像是……好像是在躲避什么大海怪!” “什么?” “是……大海怪吗?!” 众水手听到‘大海怪’三个字,心中不禁就发毛、惊呼不断。 可黄泉凝视良久,见远海风平浪静,实在不像海怪出没的迹象。但令人起疑的是……远端原本直行的数十条商船,无不七歪八扭地紧急避让——他们,显然是遇到了什么‘碰不起’的主儿? “难不成是他?” 黄泉脑中想起日前在花剌子岛,横行霸海的‘南宫东明’! 可当那庞然大物从海际线上冒头之时,龙木就失声喊道:“这是……藏丹楼船啊!” 藏丹楼船?只见倾洒的斜阳之下,一艘巨山般的‘高耸楼船’在三艘‘护航小舰’的守护下,逐渐显露端倪。 黄泉问:“龙木先生,这‘藏丹楼船’是何物?” 龙木答:“回岛主,这藏丹楼船——便是‘东方世家’藏尽名贵丹药的楼船!” 黄泉脸色一变,问:“难不成……这藏丹楼船上的丹药,都是南宫东明的‘赌本’?” 龙木愁眉难展,推测道:“不太可能。这‘藏丹楼船’可谓东方世家的立足本源。他们应该还没有如此胆大妄为,敢以藏丹楼船作为赌本、来相助南宫东明。” 南宫燕也愤愤然道:“哼,若他们如此帮衬南宫东明,我就让爹爹把他们这艘‘藏丹楼船’都买下来!”她这话虽是气话,可也是真话。若拼财力,那‘东方世家’铁定不能与‘南宫商会’抗衡。 “既然如此……龙木先生,你为何还如此忧愁?” “唉!黄岛主,你有所不知。” “龙木先生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龙木咽了口唾沫,望着那向南徐徐航行的‘藏丹楼船’舰队,言道:“在下担忧的,并非是他们能依靠‘藏丹楼船’上的丹药,赢得本次赌约。” “那先生担心的是——” “是一个人。” “谁?” “缥缈老人。” 这四个词,说得龙木的唇齿都不禁发寒。他说得很轻,是故意不让船员们听见的。因为他知道,在渊海里——没人会不怕‘缥缈老人’! 黄泉与南宫燕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两个的心里,也都咯噔一记,汗毛凛凛。要知道,人……总是会在强大的事物面前,产生下意识的畏惧。 比如,在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凶残猛兽面前,人就会恐惧、癫狂;或是处在浩瀚的星河之中,人也会为了自己的渺小无力,而感到惴惴不安…… 而‘缥缈老人’他……正是渊海中的五大修灵高手之一,灵阶以至‘天阶灵士’巅峰!相信不出一年半载,此人定可以突破晋升为‘地阶灵尊’!如此强者,蓦地里驾临在黄泉、南宫燕这等‘玄阶行者’眼前——那是与‘上古凶兽’又有何异? 黄泉下令,与其平行而航、莫要靠近。 可那‘藏丹楼船’却肆无忌惮,好似……愈逼愈近? 眼看两列船队就要擦身而过,忽闻有轻浮的男子之声漂洋传来:“哟,这不是黄岛主……还有南宫燕吗?” 第75章 赌约之前 藏丹楼船——船高首宽,外形似楼。 此楼船虽不比‘聚尸灵舟’大,但也差之无多。 随着两船逐渐相近,黄泉抬头遥望而去……甲板之下,与寻常帆船无异。可那甲板之上的建筑,却格外引人注目。 那儿,有一座雄伟的五层金顶宝楼赫然矗立。九九八十一条朱漆大柱之间,那窗框、窗棂皆鎏金烫银,其中镶嵌着绿松石、红碧玺、五彩琉璃等珍贵石料,在晚霞的映照之下格外绚丽夺目。 但最吸引人眼球的,当属一楼铺满墨绿色彩瓦的正殿——那数十平尺的玉匾之上,是有‘藏丹楼’三字。且这三个字……还不是以笔写成的,而是用圆滚滚、金灿灿的名贵丹药,一颗一颗嵌入玉匾之中、拼接而成。可谓,是完美地诠释了‘藏丹楼’这个招牌。 这船楼虽华丽,这丹药也诱人。 可‘藏丹楼’招牌下头站着的人……却很是讨厌。那人便是:南宫东明! 黄泉、南宫燕异口同声道,“怎么是你?!” 南宫东明居高临下,哼道:“为何不能是我?” 黄泉问:“你不是‘南宫世家’的子孙吗?为何坐在人家船上?” 南宫东明道:“哼!我娘亲乃是‘东方世家’嫡系的二小姐,我又是当今‘东方世家’家主的亲外甥。于情于理,我也算半个东方世家之人,为何不能坐在这藏丹楼船上头呢?” 南宫燕有些急了,急得只喘着短气儿道:“话虽如此……可、可是你也不该纵容‘东方世家’的船,在咱们家的海域上横行霸道、肆无忌惮啊?” “你们家的海域?”南宫东明哼了一声,“过了明日,是谁家的海域还讲不准咧!” 众人闻言一怔,南宫燕更是喝问道:“你,你胡说什么?难道你……” 南宫东明朗声笑道:“时至今日,我就和你实话实说了吧?我明日赢得‘赌约’,获得‘南宫商会’继承权过后,第一件事……便是改姓‘东方’!” 改姓东方? 简直……是数典忘宗! 南宫燕气得直跺脚,狠话还没骂出口……她身边的龙木就‘雷灵诀’一闪,电光先发! 那闪电速度奇快、极闪耀,在落日余晖的天幕上划出了一岔霹雳裂口,直劈向了那不忠不孝的畜生小儿! 可是,呛啷一声炸响过后…… 南宫东明却还好端端地杵在原地,除了面露惧色、满头盗汗之外……毫发未伤。 那,是因为他身前多了一道身影——鬼魅、阴霾、老辣的身影。正是这道身影,以两根手指接下了那道雷击、护住了南宫东明。雷光影雾一散,才见此人正是与龙木九成九相似的:丹木! 丹木呼地一声,吹走指尖冒起的一缕青烟。他面带笑意,道:“大哥,咱们两兄弟可都是侍奉‘南宫世家’的家臣。正所谓‘食君俸禄,忠君之事’,你怎么可以对主子反戈相向呢?” 大哥? 黄泉转向南宫燕,看她一脸沉凝。 于是再望向龙木先生……见他仍捏着先前出招的诀法,神色泰然。 龙木道:“亏你有脸说‘食君俸禄,忠君之事’。你吃的乃是‘南宫世家’的俸禄,却要替一个忤逆鳖孙效命,你算什么忠臣?” 丹木道:“哼,你才是背信弃义之徒,还好意思在这惺惺作态?你忘了我们究竟该效忠谁了吗?一心只念着南宫家,你就不怕那位大人他日再临,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你!” “你什么你?我半句话是虚言吗?!” 丹木朗声又道:“眼下渊海底的‘海妖之灾’情势严峻;北洋‘冰雪异兽’大举入侵;东洋又有‘桑元倭贼’作乱。若要平息此海之怒,必须依靠势力强大的世族方能办到。眼下‘南宫商会’日渐式微,会长南宫端木又有顽疾缠身,你认为……眼下还是你坚持愚忠的时候吗?” “这……”丹木这番说辞字字如刀、刻在龙木心中,让他犹豫了那么片刻……可他随即又回心转意,厉声道,“无论如何,我龙木……绝不会像你一样,为达目的甘愿背信弃义、做这卑鄙小人的权贵走狗!” 丹木独眼一瞪,大啐道:“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喝罢,他刚欲纵下船舷、教训龙木一番……不料,南宫东明竟拦住了他,劝道:“丹木先生,这般看不清形势之人,要他何用?他能有几分本事?只要我们等明天大事一成,随他想死想活,爱跟谁就去跟谁罢!” 丹木抱拳道:“少主明鉴!” 南宫东明折扇一展,傲气十足地道:“眼下,本公子已经拜得渊海五大高手之一的‘缥缈老人’为师。他老人家说我‘三年之内就能成为‘地阶灵士’’,可比某些一辈子都无法聚集‘水之灵气’、无法踏入‘灵士境’的人要强得多啊!哈哈!” 这话已经不是讽刺,而是直接的挑衅!就像是……将一柄柄磨了打钝、还撒了盐巴的刀子架在龙木流血的伤口上来回挫剌……这,是多么让人痛苦、让人愤恨的感受呐?可是,他龙木忍了。 “哼!本公子……与这群下贱的‘南宫狗’无话可说,咱们走!” 南宫东明见龙木半晌不答,以为对方怕了。他也觉得多说无益,便即朗声吆喝、指挥舵手航船,最后只撂下一句:“明日正午,南宫城前,一决雌雄!” ※※※ 虽受羞辱,但南宫燕、龙木二人并不气馁。 因为他们,有黄泉所赠的千柄‘黑曜铁剑’保底。 他们有信心赢下‘赌约’,有信心夺下‘南宫商会’的继承权!就带着这番自信,在黄昏与星月交替之前,船队已然来到‘南主岛’。 南主岛——顾名思义,乃是南宫世家的主岛。 其占地之阔,已然不能用‘岛’来形容,简直……就犹如大陆地区的一个小国家、小联邦一般大。 若是非要拿来比较,那这座岛要比黄泉去过的所有小岛,譬如乌山岛、花剌子岛、冥府岛的总和,还要大上数十倍。 岛的面积大,港口自然也辽阔。 纵使像‘藏丹楼船’这样的巨型船只,停靠起来也十分便捷、畅通。 紫金色的星夜与晚霞倾洒在海面上,美不胜收。海鸥都抑制不住日落归家的喜悦,连声啼鸣着,好似万事万物都晓得——他们的主子,回来了。 叮嘡叮嘡!伴着鸣金之声,那‘九天玄女号’与两艘‘南宫商船’映着海天一色徐徐航来,并在‘南宫商会’的专供码头,抛锚靠岸。就这样,黄泉和南宫燕一行人,顺利地踏上了‘南主岛’的土地。 …… 虽说心事重重,可南宫燕一回到故地,仍掩不住满腔喜悦。 自打上岸开始,她就寒暄不断。从沿街随处可见的特色土产地摊,到‘南宫主城’中数十家有百年牌面儿的老字号,每一个老板、小二小三子,甚至是吃惯霸王餐的泼皮,南宫燕都认得。 而且,她还随口就能说出一档子精彩的八卦故事:什么‘城北章木匠,夜闯寡妇弄偷香,惨遭三恶狗疯咬’;‘刘老板为博花魁一笑,豪掷千金,却被家中母虎抓个现行,赤膊游街’…… 总之,在这阔如重山般的恢弘主城中,还没走出一炷香的时间,南宫燕就绘声绘色地讲了十来个小段子,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那些“段子”的主人翁呢? 看到南宫燕对自己指指点点,也只好憨憨傻笑,装疯卖傻。 毕竟南宫城中,谁敢得罪‘南宫世家’的人? 挤过人流最为密集的夜市大廊,有片张灯结彩之处广阔空荡、无人敢挡——因为此处,正是‘南宫世家’的大门。 南、西、北三面城墙高百丈许,通体皆是以含铁的花岗石砌成、色泽暗淡,但人工雕琢得十分精细,墙中神龛还供奉有‘南宫商会’历代会长石像,颇显庄重威仪。 正面向东的墙面,则耸立着一扇对开的万斤玄铁重门。其上‘南宫府’三个乌字,端正厚重,令人低语肃静。 而空旷的‘府城广场’上,除开松柳、卫兵成排成四列,就数南北两台高耸的木架子,颇为引人注目。黄泉,就被吸引住了,于是问:“南宫姑娘,这木架子……搭的是什么?” “是……决斗场。” “决斗场?决斗什么的?” “明日的‘赌约’!” 黄泉“哦”了一声,心里明白:原来这看似戏班唱戏搭建的高台,明日就是‘对垒之台’。正巧一南一北,可供千余岛主、领主,以及城中千余百姓,前来观摩见证。 不知为何,南宫燕眼望属于自己的南方擂台,竟又略生怯意。她叹了口气,道:“虽有黄大哥你‘千剑相赠’,可我始终心里没底……” 黄泉浅笑了两声,道:“欸,昨天夜里你还与我开怀畅饮、嬉皮笑脸呢?怎么,就因为那忤逆子的一番话……把你的雄心壮志都给浇灭了?” 南宫燕摇了摇头,道:“如果‘藏丹楼船’不出现,兴许我就毫无后顾之忧了,可是……” 黄泉抢道:“我懂。你是担心,他会使什么阴谋诡计?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南宫燕点头道:“没错,我很担心明天的‘赌约’,很可能是一场不公正的对抗……” 女人的感觉,总是挺准的。而且,越是坏的事,她们的预感就越准。从‘南宫府’内出门,前来接引南宫燕‘公子’的小吏就带来了一则天大的坏消息。 “什么?” “龙木先生,你俩别吓我!” “你再说一遍,明日的主审官……是谁?!” “南、南宫二老爷啊!” 南宫二老爷,正是南宫东明的父亲、南宫商会的二当家——南宫乔木!龙木制不住焦急,攥起小吏衣领,瞪着独眼喝问:“你没骗我?” 见龙木这般模样,那小吏直脸色涨红、像是失了魂,那还回得了话?黄泉见之,忙上前拉开龙木的手,莞尔笑问:“小兄弟,你别害怕。你说是那‘南宫乔木’做明天的主审官?” 小吏一脸畏惧,看了看龙木那怕人的脸,再望向黄泉狠命点头。 “呵呵,那南宫大老爷呢?他老人家为何不主审?”黄泉再问。 “大老爷,他……”小吏的脸又从白转黑,嘴巴嘟囔了几声,就没蹦出一个字来。 “快说!”龙木急得就差捶胸顿足。他不顾黄泉阻止,一把扼住小吏的脑袋喝道:“再不说,我就拧下你的脑袋、挂在这城楼旗杆的顶头!” 黄泉倒吸了口凉气,心想:这龙木先生,当真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龙木先生’啊……好在那小吏很识相,颤巍巍道:“禀……禀告龙木先生,是老爷他的‘心病’又犯了……” “啊,老爷心病又犯了?!” 龙木闻之色变,并与那南宫燕一道齐声追问:“他现在情况如何?” 小吏满眼惧色、快要哭出来般道:“小的不知道……但‘赤脚神医’正在替他治病!” 第76章 心病心医 喀喀—— 左右十来守卫一齐使劲,转动石磨机括。 那‘玄铁重门’便如被无形大手缓缓推开。 “少主吉祥!” “龙木先生吉祥!” “恭迎少主、龙木先生回府!” 城门甬道内,两列兵丁盾击铁矛、呼喊彻天。 南宫燕与龙木早已习以为常。 二人都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往里走。 毕竟他们心系‘南宫端木’,根本无心理会旁人杂事。 黄泉则顿得片刻,脑海里忽念起旧国雄景——三年之前,大都城内数十万的子民齐叩首跪拜:‘太子吉祥!’ 那场面,可远比眼前的声势浩大千百倍!良久,他才叹气回神,与随从的刘公公、海伯一起跟了进去。 这‘南宫府邸’之豪华,无愧于‘渊海第一巨富’的称号。 府中大小庭院百余座,园内奇峰山石林立、流水木桥交错、百花争奇斗艳,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这每一个院落,都如同一位稀世名家的妙笔丹青,虽风格大相径庭,却都各有千秋。 黄泉一行人踏着五彩琉璃石铺成的阶梯,一路上行。约莫花了一炷香的时间,穿过了两座下人居住的朱漆琼楼后,便是‘南宫府邸’最幽静、最瑰丽的莲景湖畔。 这湖中映满星斗明月,湖心莲亭长廊相接,荷叶上的露珠如是少女的泪珠般,晶莹剔透、泛泛带光,实可谓‘湖心生莲、月泪醉人’。而在这令人痴迷的‘湖景莲亭’往后,那座在夜里都金光灿灿的重顶楼阁——便是‘南宫府’的正殿,名曰‘金碧辉煌宫’。 金碧辉煌宫,听名字就知道,此宫是奢华至极。 先是登上九级青金石垒砌的足跺,而后又见红铜鎏金的廊柱与外墙,最后来到纯金雕琢、镶满宝玉的贵门和把手前……仿佛一切都与金子脱不了干系。 开门后,金光璀璨,简直能让瞎子重见光明。可黄泉还没多欣赏一眼,就紧随南宫燕赶到二楼,来到一扇细雕玉砌的金丝楠木漆门前。 只听有两道声音,由内传出…… 轻浮的男声道:“南宫会长,在我言明之前……您最好先扶住墙。” 深沉的老声浅笑,道:“不必,再大的风浪鄙人都经受过,神医但说无妨!” “那好,我就直言不讳了。” “请!” “老会长,你这心病……恐怕活不过明日了!” 活不过明日?南宫燕听得此话,再也难忍胸中焦急,嘭地一声推开了门。 黄泉从斜侧里望去,只见屋内装饰朴素无华,桌椅床凳用的料佐也都是极为寻常的乔木。而里面的两人,一人正倚在桌角,一人则瘫坐在轮椅上…… 倚桌角的男人四十来岁,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的。他背后斜挎了个模样古怪的破瓮,衣服裤子沾满油污、还到处打着补丁,敢情比街边的乞丐还要邋遢。若不是他裸露的脚踝,黄泉绝不会猜出他正是‘渊海第一神医’——赤脚大仙。 “爹!” “燕儿?” 而南宫燕扑向的这个老人……他更不像‘渊海首富’啊? 他所乘坐的木轮椅,不用挪身子,卯榫处都会咯咯作响;身上墨绿色的布衣,暗沉发灰,恐怕也传得一、二十年;脚底蹬着的那双黑布鞋……也像是做工人穿的,里头的袜袋还是便宜的棉料子。 当然最明显不对劲的,还是这老人的样貌。他的头发虽梳得整整齐齐,可苍老枯瘦、干瘪发黑的面容……却无时不刻地透露出一种穷酸百姓、孤寡可怜人的气息。 正当黄泉觉得难以置信时,南宫燕“呜哇”地哭出了声。 她喊道:“爹爹……爹爹!您可不能抛下燕儿不管呐!” 南宫端木面容虽憔悴,但见到自己的掌上明珠,仍由心欢喜。 他抚起南宫燕的秀发,笑道:“傻孩子,生死有命,万万不可强求。天帝老爷既然要收走爹爹的命,自然有他老人家的道理,你又何须如此悲伤?” 面对生死,南宫端木这番话讲得语重心长,又豁达从容。使得在场众人,包括黄泉、龙木先生都对他暗生敬佩。 “我不依,我不依!”唯独南宫燕泪流如注。 她紧搂着父亲道:“人家都讲‘没娘的孩子是根草’。燕儿自小没了娘,就被那‘南宫东明’欺负到现在,如果爹爹你也抛下我了……那燕儿指不定就要被他们活活害死咧!” 这句倒是实话,若是他南宫端木驾鹤西去,那南宫燕的日子必不好过……南宫端木叹息一声,旋即似有深意地望向‘赤脚医仙’道:“燕儿,神医只是说爹爹我‘必死无疑’,但没有说他‘没法子救’,对吗?” 南宫燕一听,两眼如冒了光。 她立马转向赤脚大仙,跪拜道:“赤脚先生,您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救我爹爹的,求求您大发慈悲,救他一命!” 南宫端木虽生活简朴,但常年执掌‘南宫商会’,早已练就一双慧眼。他无需多看,就瞧出这‘赤脚大仙’应该有办法救他。 赤脚大仙哈哈一笑,道:“难怪人言‘南宫家主,火眼金睛’,在下算是见识到了。不错,本大仙的确有办法可以替南宫老爷续命!只是……” 南宫燕抢道:“只是什么?” 赤脚大仙朗声道:“我赤脚大仙,行医准则便是‘一物换一物’。我有替你爹续命的宝贝,你也要给在下‘最好的宝贝’才成。” 南宫燕道:“若是金银财宝、灵器法宝统统可以相赠,就算……就算您要整座‘南宫府城’,也都可以送你!” “不,不不。”赤脚大仙手指一摇,啧啧道,“大仙我呢……喜欢自己挑东西,尤其喜欢挑病人亲朋好友的宝贝东西。” 他边说着,两只眼珠子就像能透视一般,看得南宫燕心里发毛、直捂住胸口,脸色羞红地垂下了脑袋,就好像……是受了强盗欺凌一般。 “比如我上次替东方家二公子看暗病,就挑了‘缥缈老人’身上的一件宝贝……”赤脚大仙扫视向龙木、海伯,再转向刘公公上下瞧了好久……瞧得公公他是捂住了裤裆,兰花指一翘、轻呸了句:“下流!” “嘿嘿,还比如……” 当他两只眼珠子,黏上黄泉胸前的半块‘血玉灵玺’后——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推搡开兵丁守卫,箭步穿到黄泉跟前,问道:“诶呀!小兄弟,你这半块玉玺……有些特别呐?” “啊?我这玉玺……”还没等黄泉说完,赤脚大仙就伏下身子,两只眼珠凑着‘血玉灵玺’看,且看得出神。 “就它了!”赤脚大仙倏然一笑,道。 “什、什么?” “咱们‘南宫商会’的财宝何止千千万万?他怎会看中这小小岛主的物件?” “对啊!再者,这朱红色的玉玺……品相也太差了,已经破损了大半!” ……金光紫芒的长廊里,被此处动静吸引而来的佣人都暗地里议论起来。 他们虽说出身贫寒,但这些年在‘南宫府城’做工,也见了不少奇珍异宝,已然可以说是半个鉴宝的老法师了。所以,凭他们的眼力,不得不认为这‘赤脚大仙’脑里有疾、是个呆子。 可在这屋里的所有人,都心中一凛。因为他们明白了这‘赤脚大仙’的眼光……绝对不比南宫端木差,甚至更高! 刘公公与海伯二人,都与黄泉相识多年,固不必说;南宫燕和龙木先生,也都是见识过血契显威的;就连那从未见过‘血玉灵玺’的南宫端木,也凭借慧眼推断出这是件无价之宝,毕竟渊海谁都晓得,这‘赤脚大仙’向来只看得上宝贝、且是天下无双的至宝! 赤脚大仙一笑,问:“怎么?小伙子,不肯救南宫老爷?” 黄泉犹豫道:“这……” 眼看他面露难色,南宫燕忙道:“赤脚神医,这玉玺可是黄大……黄岛主父亲所留的遗物,让他将其赠与你,恐怕……恐怕不妥吧?” 龙木也帮腔道:“少主说的不错,黄岛主为南宫世家取火、铸剑,所做的牺牲已经够多的了。若是咱们再得寸进尺,实在有违道义。这样吧?依在下拙见,大仙您就在‘南宫府城’的宝库中……” “不行!” 赤脚大仙板着脸,脸皮都纠成了一团。 他好似小孩子耍起了性子,大喊大叫道:“本大仙就是稀罕这玉玺、要这玉玺!其他的东西统统瞧不上!懂吗?” “这……”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黄泉,在等他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乎南宫老会长生死的决定! 南宫燕眼中充满哀求之色,她必定希望父亲能活;南宫端木虽豁达,但也有求生之心;龙木眼神则稍迟疑,好似有些两难?至于刘公公……那肯定是不同意将玉玺送出的,毕竟这‘血玉灵玺’可是兴复‘炎黄之国’的重要资本。 “给他吧。” 就在进退之间,那‘血玉灵玺’居然开口了。 说话的,自然是离肠的灵识。他又道了一遍:“欸,愣着作甚,把‘灵玺’给他啊?” 黄泉皱眉道:“可、可这‘血玉灵玺’是……” 离肠叹道:“蠢啊!眼下你要成大事,就必须给予‘南宫世家’天大的恩惠。只有靠他们的协助,你才有可能立足渊海。若连小小渊海你都无法起势称雄,你怎么有脸面说能够‘攘除摩来铁骑,复兴炎黄之国’呢?” “话虽如此,可是……”黄泉虽心想也是,可他仍不敢贸然决定。 “喂喂,你……该不会真认为这个糟老头子的破‘灵瓮’,真能制住我离肠?” “破……灵瓮?” “嗯,那《东玄经·百物》之中有记载,本大师教你背过的。怎么?记不起来了?” “这‘灵瓮’好像是——储藏灵器的一种,可以收纳、封存各类物品。通常,其收纳的体积远比外观上大许多,且‘储藏灵器’阶位越高、功能越强。难道……” 黄泉的眼光扫向赤脚大仙背后,那只布满裂纹的怪瓮。赤脚大仙警觉地后退了一步,将怪瓮紧抱在胸前,心中好似是在猜疑:我去,这小子……难道看出来了? 不知又经过离肠怎样的“教唆”,黄泉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取下了‘血玉灵玺’,高高地举过头顶。只见在通透烛光的映照之下,那灵玺如血液般殷红,仿佛就要滴下血来。 黄泉瞄了一眼南宫燕,朗声言道:“我与‘燕兄’屡次出生入死,乃是过命的兄弟。今日伯父有难,我黄某人若贪宝不救,实在非丈夫所为。所以……我愿以‘宝’换‘命’!” 此言即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好像被九重天雷劈中,惊得半晌都讲不出一句话。南宫燕……更是听得眼泪打转、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就为了这个男人去死、去换掉自己的性命! “好,好得很呐!” “既然黄老弟有此觉悟,本仙就受之不恭喇!” 赤脚大仙咯咯一笑,伸手就要去夺灵玺——“慢!”黄泉周身嗡地窜出赤红的火之灵气,灼热气息阻隔了赤脚大仙的手。 “哟!怎么,你要反悔?”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能反悔?” “那,那你倒是给我呐?!” “不急……”黄泉笑道,“你总得让咱们先知道,你打算如何救治‘南宫会长’吧?” “对啊!”、“黄岛主说的不错,你该怎么治?”南宫燕与龙木皆在旁称是。 怎么治?这,能难得到赤脚大仙吗?只听他怪笑了两声,自信昂扬道:“哼哼,这‘心病’当然要用‘心’来医治咯……” 用‘心’来医治? 黄泉一思,问:“难不成要……换心?” “不错!” “‘心’从哪来?” “从这来!” 赤脚大仙左手诀,凌空画了几道符咒、口中念念有词。 同时,那‘灵瓮’上的盖板……就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好像铜扣被掰开。随即,他操着浮夸的表情,将自己细长的胳膊全都伸进了狭小的‘灵瓮’里头? “嗯……不是这个……啊!是这个!” 他就好像道士在装神弄鬼一般,捉住了个会动的小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愈来愈清晰……最后,那似是富有无穷生命力的宝贝,就被拿出了‘灵瓮’。 欸呀!这是一个,暗沉的、腐朽的——却不住跳动的心脏! 第77章 东方丹侍 秋风瑟瑟,阴雨簌簌。 此时纵使是正午,天上也见不着一丝阳光。 按理说这种恶劣天气,南宫主城的百姓们都该呆在家中避雨的。可‘南宫府’正门前的老城广场旁,甚至周围的大小街道、茶馆巷子里,都挤满了密不透风的人群。 他们有的打伞,有的戴斗笠,有的干脆淋雨。就为见证一场‘雨中豪赌’。因为这场赌约重要极了——它,决定着‘南宫商会’乃至整片‘千屿千岛’海域的归属权。 在这偌大的广场内部。 所有受到邀请的八百多位岛主、领主,座无虚席。 他们,好似完全没有在意这不停的雨。他们更在意的是:日后究竟是谁来领导他们,做他们的会长?以及:外围赔率如何了? 甲岛主问:“喂,哥几个,你觉得这回谁能赢?” 乙岛主道:“依我看,应该是‘南宫东明’胜面大。” 甲岛主问:“为啥呀?” 乙岛主道:“你想想看,这‘南宫燕’势单力薄。而‘南宫东明’又有爹娘撑腰,又有‘东方世家’鼎力相助,谁赢谁输,不是显而易见?” 丙岛主也附和道:“是啊,一定是‘南宫东明’胜,你们都不知道吧?今天的主审官,就是南宫乔木!盘口都升到一赔二十八咧!” 几位小岛主私下议论着,有个大高个子迈了过来。他脸上、身上都缠着麻布,看不清长相,但他一定有张威武的面孔。 只听,他一抖嗓子、声如洪钟道:“一百两,我赌南宫燕会胜!”道完,这高个子从腰间掏出一只布袋子,丢在小岛主们下注的长桌上。 那做庄的领主生怕得罪此人,顿了良久才呵呵笑道:“抱歉呐,这位兄台……我们、我不接受一千两银子以下的赌注。啊,你可以去三条街外的小巷口,老百姓下注的地儿去飞苍蝇哈?” “哼哼。” 这虎背熊腰的男人冷笑了两声,就像猛兽在捕猎前的低吟。 惊得四周没有带护卫的小岛主们,均倒抽凉气、椅子朝外挪了半寸。 那男子反问道:“庄家,你怎么知道,我出的只是‘银子’呢?” 怎么,难不成是金子?一百两金子……又算得了什么呢?做庄的领主一边想着、一边干笑了两声,不削地解开布袋子…… 可就在那布袋子朝天露开的那一刹那——所有人、包括这大庄家的眼睛,刹那间就像通了霹雳、嘴里也颤抖着呼喊道:“啊?这……这这是?!” …… 叮叮咚咚。 雨水顺着南面城楼顶,那墨绿的彩瓦滴下,敲击出美妙的韵律。这,本是一种享受。可此时听来,却令人烦躁。 黄泉摸着空荡荡的前胸,俯瞰人影稠密的广场,言道:“燕儿,放轻松。一切都有我与龙木先生替你保驾护航,你只需稳住气势就成!” “好,黄大哥……” “对了,此番我怕人群之中,混有‘西门世家’的耳目,所以……” 黄泉取下了‘黑龙刺’罩在面上,再套上防风帽——一名身穿黑鹰长袍,头戴乌龙面具的神秘男子,赫然眼前。 “今日,我便是墨龙渊、你的墨大哥!” “嗯……” 南宫燕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她,人虽然在府城广场,可心……早就飞到‘金碧辉煌宫’里,陪在了他父亲身边。因为南宫端木,必须在今日做那风险极大的‘换心之术’,否则他就必死无疑! 寂静,又只听得见雨声。 良久,龙木才缓而道:“少主,时辰已到。” 南宫燕轻轻“嗯”了一声,答:“咱们,下去吧……” 就在众人准备从南城楼梯下去时……对面的北城顶部,有人朗声大笑! 广场上的所有岛主、领主,都逐渐安静下来。就连百丈之外,挤在茶馆里吹牛的老汉,都平端茶杯,茶到嘴边不敢喝。他们,生怕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搅扰了这笑声。 这笑声……近似癫狂。 能发出这种笑声的人,南宫主城里只有两个。 眼下这两个人,都站在北面城楼之上:一个是南宫东明;另一个……则是他的娘亲,年过四十、却还丰腴诱人的东方莳。 南宫东明折扇左右一撇,那为他撑宝伞的婢女便即应声退后。他踏步上前,朗道:“堂堂‘南宫世家’嫡孙和第一家臣,连这几十丈的城墙都翻不下去?耻辱,真是奇耻大辱啊!哈哈——” 公子豪言一出,他身后的数十名家臣、卫兵,皆应和着纵声大笑起来。更有几个胆子肥的,指着南宫燕大骂道:“娘们一样的少主,谁他娘的要?” “我要!”另一个铁了心的家臣喊道,“还能带回去当老婆,生崽子!” “嘎哈哈!” 若放在平常,依南宫燕这大小姐脾气……早就怒不可遏了!但今日不同,她不但没发怒,反倒很平静——平静到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南宫东明见对方熟视无睹,心里反倒来气。他一捶拳,转身就问他娘道:“娘,舅舅派来的那两位‘高手’呢?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东方莳眉眼一扬,兰花指向楼梢:“那儿。” 不光是南宫东明,就连黄泉等人都不解——因为东方莳手指向的位置,空无一物嘛! 哪来的人? 哪来的高手? 就在众人心里默问时……蓦地里,刷刷两声! 所有人连影子都还没看清,就有两个人……两个大活人立在了左右楼梢之上! 这两人均身披一袭红缎长袍、蓄着一头乌黑柔发,面容白净如纸,没有胡子。且细看,他们五官清冷、神情肃穆,毫无皱纹的面皮……啊,这或是因为他们不爱做表情?还是根本没表情? 墨龙渊灵气汇眼,道:“左边那个太阳穴高高隆起,想必是了不起的内家修灵高手。” 南宫燕颔首,道:“不错。右边那个四肢精壮,且还没出力,手臂就青筋暴起,一定是个外家修灵高手。” 龙木难得地吁了口长气,叹道:“他们……就是‘东方世家’的杀手锏——丹侍!” “丹侍?” “不错。” 龙木接着道:“就和西门世家的驭尸使、尸奴一样,都是他们家族不外传的秘术。传言这‘丹侍’都需童子之身,从小炼丹食药,再配合某种‘特殊’的功法修炼二十年,方才能成‘地阶丹侍’。” 童子之身?特殊功法?墨龙渊心中默念,青色龙睛潜移默化地瞄向刘公公——也不知是不是被黑龙面具吓到,刘公公倒抽了口气,打起了嗝。 “依在下浅见,这两个丹侍……” 龙木眯起眼睛,张开灵识深入一探,接着道:“应当是刚入‘玄阶丹侍’。” “玄阶?那岂不是修炼了……三十年以上?” “墨岛主明鉴。” “可是……他们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啊?” “墨岛主,您有所不知……” 墨龙渊抱拳道:“请先生赐教!” 龙木还礼道:“传说‘丹侍’所练的奇门功法,是有返老还童、青春驻颜的果效!” “这天下,竟然还有这等神奇的功法?!” “东玄世界,无奇不有。” 墨龙渊等人还未从惊叹里回神,只听主城广场上起了声浪! 众岛主、领主“哇”地称奇,且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只因……那两个‘丹侍’就如两道红色闪电,直窜到了北首擂台之上。 这种速度,在常人看来就是瞬间移动,完全捕捉不到丝毫轨迹。而捕捉得到残影的修炼者,又会觉得……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因为这两个‘丹侍’的行动轨迹,实在古怪得很……他们并不是呈抛物线跃下的,而是呈‘两点一线’笔直地冲刺而下!在场无论是谁,表情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瞠目结舌! 南宫东明轻挥折扇,与丹木二人紧随其后,纵身跃下。 加上这两位丹侍……四个人,昂首抬胸地并排站在了北首擂台上。 “哇哈,东明少爷才像当家的嘛!” “不错!除了咱们东明少爷,谁还有资格继承‘南宫商会’?” “总不能叫那个,几十丈都不敢跳的娘娘腔来当吧?哈哈!” ……仗着两位‘玄阶丹侍’撑腰,南宫东明这波人,叫阵之势更甚。 对于这番辱骂,墨龙渊早已与南宫燕、龙木商议过对策——便是忍。小不忍、乱大谋,所以他们依旧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地从城楼上走了下来,再逐步爬上南首擂台。 两方站定,面面相觑。每个人的眼神,都透露着凶狠、肃杀与求胜的欲望。 呼喇喇,一阵风雨刮过。 扬起众人袖袍、衣摆,以及熊熊斗志。 只听,有人喊道:“午时已到,有请主审——南宫乔木二老爷!” 正东城楼之上,数十名戎甲重兵自左右跑来,站成一列。随之,又有十来文士家臣前后绕行、站定。 ——喀喀一声。 ——城楼之上,玄门缓缓开启。 六位女婢手撑宝伞、率先开道,连成伞阵挡雨。而后,一位金玉满身的中年男子,才晃晃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本人并不胖,但饰物的分量很沉,浑身上下……无处不在尽情展示自己的财富。比如头上戴着的玛瑙金冠、肩膀缠着的金丝蚕巾、身子披着的五彩宝石珐琅袍。 当然,他掌心捏着的海兽牙金法杖、脚底踩着的蓝宝金燕靴也价值连城。甚至,就连他口中……都咬着十来枚雕工精致的大金牙,上头还镶嵌着数十颗璀璨如星斗的金刚宝石! 此人,正是‘南宫端木’的弟弟——‘南宫乔木’。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人,也是如此。 念起昨日见到的,那艰苦朴素的‘南宫端木’老会长……这‘南宫乔木’给人的印象,就差到了冰点之下,还得跺上三五十脚。 墨龙渊瞥了一眼南宫东明,那副眼高于顶的姿态,不禁叹息:当真是‘有种出种’啊…… 原本还窃窃私语的岛主、百姓们,音量都逐渐放小。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听这南宫乔木讲话——一弹指,一罗预…… 众人等了半晌,这‘南宫乔木’愣是一个字都没说。他的一对招子,直勾勾地盯着东面城道,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约莫找了半盏茶的时间……忽然,南宫乔木的眼珠子,刷地冒起了两点青光!他的口中,是也不断呢喃着:“来了,来了来了!” 墨龙渊眉头微皱,心想:谁来了? 便即灵气注目,也向东望去…… 第78章 清算赌约 她的眼珠,如海般蔚蓝。 荡漾的眼波,如是深藏着两股旋涡一般吸引着人,吸引着……所有的男人。 遥见一名蓝裙女子撑着雨伞,信步蹒跚而来——她面带春风、笑意盈盈,好像在答谢每一个男人口中未道出的赞美之词,又像在藐视所有女人心里的嫉妒与厌恶。 且她身上……还散发出的那种不可一世、舍我其谁的尊贵气场,自然而然地就让南宫主城内的百姓们左右退开,为她腾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见到如此佳人…… 想必整个主城广场之中,唯独刘公公与那两位‘丹侍’才能心如止水。 此外,就连龙木、丹木这种少近女色的高手……也都会不自觉地多看她一眼,更别提那看起来就不太检点的南宫乔木了。 南宫乔木嗦了口哈喇子,唾沫还差点滴到衣服上。他又急忙抹了抹嘴角,才吃相难看地道:“阁下,便是‘皇甫盟主’派来的特使——楚盈香、楚姑娘吗?” 楚盈香请了个蹲安礼,柔声道:“正是小女子。” 这简单的五个字,就已娇媚无限。哪怕世上再硬的老骨头,都要被她喊化了。 “好,好极啦!”南宫乔木也顾不上东方莳抛来的白眼,连声呦呵道,“传令,还不赶紧起开玄铁重门,迎接‘盈香姑娘’她上来?” “遵命!”南宫二当家话音一落,那传令忙是单膝跪地接令。 可这传令刚要转身通报,楼下楚盈香那空灵的柔声……又再度传来:“二当家的,您不必劳师动众了。” 言语恍惚之间,只见她掌中的那顶象牙柄的宝伞随风飘起、愈飞愈高,如是孤舟一般向南宫主城上荡漾而来…… “什么东西?” “快保护二老爷!” 南宫家的护卫长一吼,所有的卫兵齐刷刷地撑起大盾、排列成阵,可很快——那‘象牙宝伞’就悬在南宫乔木头顶,不动了。 滴答,滴答。 几滴水珠从雨伞里落下,积蓄在城楼的花岗岩板上。 那宝伞轻轻摇落、遮住了那滩雨水,而随后再发生的事……就匪夷所思的像戏法一样! 呼喇! 伞,慢慢地再一次升高。 可这一次,却不是被风带起的……而是被人撑起来的! 啊?这雨伞之下,竟凭空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千娇百媚的‘楚盈香’! 她再向看呆了的南宫乔木请了个安,道:“这午时已过,为盼‘赌约’早些开始,小女子只有略施拙技。失礼之处,还请二当家的多多包涵呐!” 话音刚落,留在百丈开外,东首街道上的那个‘楚盈香’便扑腾一声——如盛满水的皮球那般登时破裂,水花飒喇四溅! 南宫乔木见得楚盈香有这般身手,忙是连忙作揖赔笑道:“啊?怎么会呢?老夫……哪会记在心上?哈,哈哈!”说罢,他舌头都大了,想来心里也是又害怕、又觊觎美色。 “他娘的,这是什么妖法啊?” “谁知道呢?极有可能的是一种高深的灵诀吧?” “这‘皇甫世家’当真是渊海第一氏族,就连个小妮子使者都这么有本事……那皇甫连城、皇甫琼还不得翻天嘞?” ……虽说整座主城广场还算安静,可所有岛主、领主、包括寻常百姓们,无不是被这奇妙的法门所折服,忍不住就开始窃窃私语、暗中喝彩。纵使那两名趾高气扬的‘玄阶丹侍’也不忍斜眼相觑,默然赞叹。 “单论水灵诀的造诣,这位‘楚姑娘’恐怕还在‘火裳龙王’之上……”龙木略带嫉妒地叹道,“咱们渊海当真是人才辈出,老夫老了、老夫老了呐!” 听罢,墨龙渊与南宫燕皆是咽了口唾沫,暗自念叨—— “但愿她,不是我们的敌人……” “嗯……” …… “肃静,肃静!” 楼上,是有文士操着一口官话、朗声道:“列位,今日的这场赌约……乃决定着我‘南宫商会’的继承人究竟是哪位公子?可谓关乎于南宫世家、千屿千岛,甚至整片渊海之域的荣辱兴衰。 故而,为了显示公平与权威,我‘南宫世家’的二老爷——南宫乔木及夫人皆亲临现场督阵。并请来了‘东方世家’的两位丹侍高手,以及‘皇甫世家’的家臣——楚盈香、楚右使,来一同见证这次赌约的胜负!” 城上说着,城下细碎言语不绝于耳…… 显然,没人在乎这文士说了些什么,他们在乎的只有:究竟赢家是谁? 直至这文士说及重点:“按照去年今天立下的约——在一年之内,赚取利益大的一方,便能继承‘南宫商会’的会长一职,同时也将在日后继任‘南宫世家’家主的宝座。”言罢,他便望向北首擂台、恭敬地笑问,“东明少爷,敢问您这一年来……利润是多少两黄金?” 南宫东明折扇轻摇,轻蔑地道:“我南宫东明才浅,去年的账目是……本金一千两黄金,毛利六万八千四百一十两黄金,抛去人工、航运打点,净利共为六万零八百零五两黄金!” “什么,有‘六万零八百零五两’黄金?我没听错吧?” “他奶奶的!就算老子那两座资源岛的特产挖空了,也卖不到这么多钱啊!” 台下议论之间,北首擂台旁的数十位家丁推着板车,将一堆堆的黄金运送到擂台前。来回数十车后,北首的擂台底下……已然积起了一座高高的金山。 眼看南宫东明所言非虚,整座‘主城广场’如同被千百颗火球砸中,顿时炸开了锅!一片“怎么可能?!”、“真是商界奇才呐!”之类的咂舌惊叹声中,南宫东明瞄向了对过…… 见南宫燕面如猪肝,他纵声笑道:“按辈分,你虽是我‘兄长’。可按年龄,我却稍长你几岁,这样吧?这‘六万零八百零五两’中的零头‘八百零五’两黄金……我就去掉,忽略不计!” “东明少爷仗义!当真是德才兼备,有大豪之风!” “我们家东明少爷可谓‘旷世第一奇才’啊!他一定能引领咱们‘南宫商会’走向更高的巅峰呐!” 拍不破的马屁,是不绝于耳。南宫东明也对自己此番树立的伟岸形象颇感满意,毕竟他所觊觎的……不仅是权力与财富,这‘名声’也是混世的资本,不可弃之。 这波轰动,足足花了半盏茶的时间,方才逐渐平缓下来。 一脸傲色的南宫乔木扬起了脖子,仿佛这趟‘赌约’胜券在握。他催促道:“文士,还不赶紧问我侄儿?” “是,二老爷!”那文士躬身一拜,转而白向南宫燕、一副阴阳怪气的表情道,“南宫燕,你呢?一年来,利润是多少?” 人说没娘的孩子受苦,没爹的孩子受欺负。她没想到,平日里对她爹南宫端木毕恭毕敬的文士们……居然也是墙头草,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呼少主‘南宫燕’的名号! 这着实让她心头一酸,眼泪就要落下…… 龙木倏然指骂道:“你这狗文士,老爷平日待你不薄、你居然……” 他火气一来,恨不得挖出这文士的心脏下酒,可好在墨龙渊制止了他:“龙木先生,忍!” 待得平息,墨龙渊附耳南宫燕道:“南宫少会长,你大胆地说!咱们‘依计行事’,不要有后顾之忧,黄大哥永远陪着你、与你福祸共享!” 重要的人,总能给予自己难以想象的力量。 即便……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一抹微笑,就也足矣! 南宫燕就感受到了这份莫名的力量。她呼了口气,只觉得胸膛一热,鼓起勇气道:“本金一千,期限一年,我南宫燕的账目是……毛利三万四千二十两,刨去人工、航运打点,合计两万五千二百四十两……银子!” 能使人极度惊讶的事情,无非就是两个极端。不是极正面,就是极负面——南宫燕这段话……就属于后者,是令全场一片寂静、鸦雀无声,直到四名家丁将‘两万五千二百四十两’银子运完,还是没人发出声音。 就在这极安静的环境之下,南宫东明笑了。 南宫乔木、东方莳也都难掩喜色,乐上眉梢。 他们都笑得很真诚、很大声、也很肆无忌惮——因为他们赢了! 这主子一笑,后头兵丁、家臣才慢慢跟着笑出了声。笑声之中,当然也夹杂着对南宫燕的讽刺与挖苦,且相较之前更为难听。 台上的人笑了,这台下的人有哭有笑。 “他娘的!老子倾家荡产压的‘南宫燕’胜,这下全黄了!” “哈哈,你咋能赌这个‘娘娘腔’赢?你这叫瞎了狗眼,活该吃屎!” “奶奶的熊,你说啥?!” 不只是有人哭笑,还有些脾气火爆的直接就干起了架来,好好的‘城府广场’里……登时就成了杂乱无章的菜市场,闹哄哄的、鸡犬不宁! 那高台上的文士咯咯一笑,心想没站错边。于是乎,他在一片吵闹声中道:“胜负已分,有请南宫乔木二老爷……不,是‘新任会长’的父上大人,宣布此次‘赌约’的结果!” 南宫乔木已笑得合不拢嘴。他平复了良久,才金器咣当地迈上两步、手扶石栏道:“嘿嘿!我宣布……此次‘赌约’的胜者、有资格继承‘南宫商会’的是——” 忽然,所有人的声音都静下了。 这,并不是因为南宫乔木在宣布胜负。 而是有一道雄浑无比、气势磅礴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就好比是星星之火被惊涛骇浪扑灭,连兹兹熄灭声都被顷刻吞没! ——“且慢!” ——且慢的“慢”字还不断在风雨之中回荡不息,那头戴黑龙面具的神秘男子……就信步走上了前。显而易见,这喊停的话……就是他道出的。 南宫乔木一家三口、东方家的两位丹侍高手,以及丹木都打量起了这个奇装异服的男子。就连一直在旁笑靥如花的楚盈香……似也眼波微颤,稍显异色。 “你、你是何人?” “墨者,龙渊!” “墨龙渊?”南宫乔木见这墨龙渊打扮诡异,方才喊声之中又汇聚浑厚灵气,所以不敢失礼,问,“敢问足下……乃我侄儿何人?为何要打断老夫宣布结果?” 墨龙渊不答,反而转身问南宫燕道:“南宫兄弟,敢问你是去年何时立下赌约的?” “去年……去年今日。” “时辰呢?” “午时之后……未时。” “未时,那还有一个时辰咯?” 墨龙渊折身,青色龙眸直望向了南宫东明、朗声道:“本座没算错吧?东明少爷?” 纵使南宫东明如何傲气,被这么个戴面具的神秘人盯着,总觉得心里阴森森的。他自认一个时辰,对方也变不出什么花样,就点了点头道:“没错,还有一个时辰。” “那就是了,胜负尚且未分。”墨龙渊向南宫乔木抱拳,道,“还请二老爷,稍等一个时辰之后,再行宣布结果!” “这,恐怕……”没等南宫乔木答应——他墨龙渊立马又丹田提气,大喝一声道:“来!你们几个,赶紧把东西推上来!” “是!”数十名图巴族人,推着一车用油布遮盖的物件,来到擂台前。 “掀开!” 四名图巴族人听得号令、协力一掀…… 刷,刷!只见,车内是足足千柄漆黑的宝剑! 它们……正如同沉眠的凶兽般,静静躺卧在众人面前。 第79章 蒙面贵人 “这是……钨钢宝剑?” “不,不对!此剑成色更黑亮,莫非是——” 众岛主之中,不乏从跑商出身、招子识货的。他们心中已然猜中此为何物,却谁都不敢相信、不敢说出来。 唯独,那个麻布蒙脸的大汉哼得一声,喊道:“此剑,正是剑中精英——黑曜铁剑!” 黑曜铁剑?! 懂行的人,立马就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不,不可能!自从蒙戈海贼占领‘乌山岛’后,黑曜石就断货了啊!” “兄弟,你没买通消息?那乌山岛上的蒙戈海贼已经被赶跑了,现在又有了一位新岛主!” “真的假的啊?难道……那新岛主就是这个蒙面怪人?”……一时间,擂台下激辩正酣。千来个人,是有千来种还不止的揣测与推论。 他们有的说得神乎其神,就像是经书上记载的传说;有的则描绘得栩栩如生,好似那日……他们就站在新岛主的身后,亲眼见他杀死白狮子的。 喧腾声中…… 墨龙渊向南宫燕、龙木一颔首。 随即,他又放声道:“今日,我墨龙渊便替南宫贤弟做主,当众售卖这千柄‘黑曜铁剑’,来为他筹集赌本!” 谁也没有料到,墨龙渊他们……会在这个节骨眼做买卖!在这‘一年赌期’的最后一日,最后一个时辰,孤注一掷! 台下众岛主和行商们,无论是有本钱的,还是囊中羞涩的……他们心中,都对此剑垂涎欲滴。要知道在渊海,尤其是渊海南部的千屿千岛——黑曜铁这三个字,可是如雷贯耳、享誉海内! 再者这五年来,市面上的所有黑曜铁都已经断销。这感觉……就如同一头凶猛残暴的老虎、已经饿了五年,试想它该有多么饥饿难耐? 可尽管如此,这些精明过头的商客们还是有所顾忌、不敢妄自出价。 南宫东明挥扇愈发频密,他强颜哼笑道:“黑曜铁剑……谁知道是真是假?” 墨龙渊早断定众人心中还有质疑,他足下起劲、纵身一起。凌空从剑阵中抽出一柄锃亮的黑曜铁剑,再如灵猿跃枝一般,轻巧的落在城府广场的中央。 众岛主见此蒙面怪人下来,不禁都汗毛凛凛、向后退避,愣是腾出了一大片开阔空间来。只听墨龙渊道:“诸位岛主、领主当真聪明。本座正巧需要地方……来展示‘黑曜铁剑’的威力!” 话毕,剑锋一提! 一道乌光凌厉刺出! 在风雨之中,剑如灵动黑蛇掠过草皮、直咬住猎物的喉头。 一招未止,二招又起。墨龙渊顺势接了一记‘鹞子翻身’,又向背后连珠三斩——刷刷刷,三声破空!风雨都好似被这柄利刃给撕破割开,击得是噼啪炸响、水珠四溅。 墨龙渊的剑术,本就不差。 若不是‘黑龙刺’便于藏身暗杀,当日海伯定会为他打造一柄:黒曜龙剑。 如今,他已是玄阶行者。使起他父亲所授的‘嫡传剑法’来,更是驾轻就熟、威风八面。引得在场众人无不是拍手叫好,赞许连连。 就连丹木心里也在喝彩:好俊的剑,好一手凌厉的剑法! 唯独,那南宫东明心痒难忍、来回磨蹭的后槽牙……都快被挫得平了。 倏然,只听“一人练剑,哪知优劣?本公子陪你!”话音未落,南宫东明便从北首擂台轻身跳下,摆出架招——他那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直瞪着墨龙渊,恨不得把对方活吞了! 他道:“请!” 墨龙渊哼笑一声,剑尖反转,抱拳道:“请!” 这“请”字一出口,南宫东明手中折扇已经释放出数道‘风灵决’。 嗖嗖嗖——那‘疾风刃’撕裂空气,直割向对手! 墨龙渊灵气凝剑,啪啪啪三记横批,当下来招。旋即他足下施展瞬步、转眼近身南宫东明,与他剑扇肉搏。 这南宫东明本就不善近战,加之墨龙渊已今非昔比、又有‘黑曜铁剑’在手……不出二十来回合,南宫东明就被逼得节节败退。后者,甚至还被挑断了束发带,看来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看剑!” 还没两步,南宫东明就背靠在北首擂台之下。 墨龙渊看时机成熟,噌地一声——剑锋以‘寸劲’刺出! 嗤! 剑气顺由南宫东明脸颊擦过,嗙地一声刺入了擂台桩子,入木三寸。良久,黑曜铁剑兀自嗡嗡作响…… 血,一滴鲜血伴着斗大的汗珠,如散落的珍珠一般从南宫东明的面颊上淌了下来。他……正喘着粗气,眼神之中,终于现出了畏惧之色。 “你,你竟敢划伤我的脸?” “本座……没一剑刺穿你的脑袋,你应该觉得万幸了。” 其实墨龙渊心里也十分后怕,若是刚才没忍住、痛下杀手的话……只怕今日就活不成了。 好在他戴着黑龙面具,谁都看不到他刷白的面孔,只听得到他孤高的言语、看得见他精妙的剑术。 墨龙渊一转身,周围的人都向他投以畏惧的眼神——然而,并没人站出来说要买剑。他心想:莫非是我下手太狠,吓着岛主、领主们了?不至于吧? 当然不至于。这些岛主、领主们虽少有修灵者,但他们也都习惯了刀口舔血、出生入死,那是绝不可能只因一套剑术,就吓得连剑都不敢买的。 墨龙渊很快就想明白了——他们不单单是畏惧自己,导致他们不敢出手买剑的真正原因,却是这南宫东明。毕竟,若是买了‘黑曜铁剑’的话……就无异于与南宫乔木父子交恶、宣战! 若是‘南宫燕’得胜还好说,若是叫‘南宫东明’赢了…… 只怕依照后者的秉性,一定会‘有仇必报’的。那时候……别说续盟‘南宫商会’了,只怕连骨头渣子都要被他啃得不剩! 正在众人犹豫不决之际——那‘出头鸟’来了。 只听擂台下头,有人哈哈朗声大笑、雄然迈步上前。 他嘎然道:“喝!这么俊的‘黑曜铁剑’居然没人买?你们,真他娘的不长眼咧,哈哈!” 这出头鸟……正是那蒙面大汉。此人足比墨龙渊高出一大截、手臂比树桩还粗三五圈,皮裤下露出的双腿……也是筋肉纵横。想来,他势必是一位修炼外家功夫的好手。 若单看体型,这蒙面大汉足以对付十个墨龙渊。可奇怪的是,他对墨龙渊却十分敬重。甚至,先向墨龙渊抱拳行礼、方才言道:“这位尊者,敢问您这‘黑曜铁剑’一柄什么价格?” “六十两。” “金子?” “不错!” “给我来十把?” 十把‘黑曜铁剑’,每把‘六十两’的话……那是要整整‘六百两’黄金啊!这,足够一位纨绔阔少爷置办一整年风光的行头了,且还不带重样的。 谁都觉得这个破衣烂衫、虎头虎脑的彪形大汉是在吹牛皮,他哪有这么多金子?可墨龙渊却不这么想,他对这条汉子十分信任——甚至信任到可以和他出生入死,毫不皱眉的程度。 如果要问他为什么?那可能只是因为……大汉的蒙面麻布之下,那双干净的眼睛吧! 让墨龙渊欣慰的是,这条大汉当真值得信任。 他二话不说,爽气地从腰间扯下一个布袋抛给前者,笑道:“里头正好一千二百两,尊者不必找钱了,给我‘二十柄’黑曜铁剑就成!” 墨龙渊颠了颠布袋,分量十足。旋即,他瞧也不瞧里头是不是金子,就将袋子丢向南首擂台前的‘聚财车’上。 “有劳图巴族的朋友……挑选最上乘的二十柄黑曜铁剑,替这位壮士打包!” “不必,我信得过‘墨尊者’你!我相信,随便哪一把‘黑曜铁剑’都是最上乘的!” 此话一出,非但墨龙渊胸中激荡,就连龙木、南宫燕、刘公公……甚至,那丹木都听得心头滚热。 为商之道,重在信义——有这样的信任、有这样的义气,谁还能质疑此剑优劣?再者,既然有卖下二十柄黑曜铁剑的‘出头鸟’垫刀头,我为何不买个三、五把宝剑来,当做防身利器也好、奢侈商品也罢? 就有人这么想的,更有人去这么做了。 “墨、墨尊者,我要买……三柄!” “一百八十两。” “给,这里有二百两,您不用找了!” “爽气!” ……跟风,这是历朝历代都会存在的民风,东玄世界也不例外。 见有的岛主得了宝贝、占了便宜,其他的岛主、领主们自然是不肯吃亏的。要知道这个世界——占不到便宜,那就是吃亏的。 “墨老板,再给咱来五把?” “墨大师,我买八柄能不能便宜些?算我四百五十两金子,如何?” 未过片刻,这墨龙渊的周围,就三三两两地聚集了好几个岛主……又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很多散户行商也耐不住诱惑,赶忙买一把黑曜铁剑,留作镇店之宝。 于是乎,买家愈来愈多、剑越来越少。原本散开的人群眼下都簇拥而上,将墨龙渊和那车‘黑曜铁剑’围得是水泄不通、里外三十圈。 “喂,你娘的别挤我啊!剑这么多,人人都有的呀!” “放屁人人都有,你当老子是瞎了吗?都快卖掉三分之一咧!” “快抢啊,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是呐!这‘一两黑铁,五两金’,这一柄‘黑曜铁剑’至少也得七、八斤重!就算换成金子也值这个价,何况还有如此精湛的铸造工艺加持,简直物超所值!” …… 没过半个多时辰。 整个沸沸扬扬的‘城府广场’之内,每一个岛主、领主,手中几乎人人一柄‘黑曜铁剑’在手。有个把炫富的,左手一把、右手一柄、背后还插着五六把,活脱脱就像个大刺猬。 而推车上的‘黑曜铁剑’也只剩下了了数柄,俨然已不够分。墨龙渊心中怅然,抱拳向蒙面大汉道:“多谢兄台相助!” “哎,客气啥!” “若没有兄台帮衬,本座……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骗’他们买剑了。” “呵呵,主要是你的东西过得硬!还有刚才那几招剑法,直把那鳖孙子打得落花流水,这才让我有可乘之机、做你的托儿啊?哈哈!” 大汉笑了,笑得肩膀都颤抖起来。 这笑声,墨龙渊只觉得不陌生,而且非常熟悉! 墨龙渊低声问:“兄台,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如此帮我?” 那蒙面大汉东瞧瞧、西看看,附耳道:“黄岛主,多谢你那十箱‘黑曜铁矿’!”墨龙渊青眼一燃,快要喊出了声:“你,你是——” 第80章 雾中混战 西首‘南宫府’主城楼之上。 南宫乔木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像猪肝。 那先前出言不逊的文士……手心也沁出冷汗,口中嘀咕着“南宫燕少主后来居上”、“墨大尊者剑法精妙通神”之类的话,好像是在极力挽回些什么? 整条花岗石砌成的楼廊之上,唯独楚盈香一人还面带春色。她凝望起墨龙渊,又再瞧瞧龙木、丹木……随之嘴角轻轻一抿,眼波微澜。 千柄黑曜铁剑,只剩下最后十余柄。 相反,那‘聚财车’上的金块儿却越叠越。 且从体积上估算……已然是和南宫东明那堆‘金山’不相上下了。 站在南首擂台之上的龙木,轻声言道:“若是这十余柄‘黑曜铁剑’顺利卖完,此次‘赌约’咱们必胜!” “先生说的不错!眼下距离未时还有一盏茶的功夫,黄……墨大哥定能将剑统统卖光的!”南宫燕笑逐颜开,心中迫不及待地想去禀告她爹——为重病的他,捎去最好的消息。 可是,南宫东明哪受得住失败的滋味? 他重新束起发髻、疾步登上擂台,附耳两名‘丹侍高手’。 起先的言语过于鬼祟,谁也没听见……可他说着说着,他声音越发响亮! 最后他折扇一收,齐肩拜道:“……此举,关乎我‘东方世家’能否吞并千屿千岛海域,还请两位丹侍前辈……出手相助!” 那两名东方世家的‘丹侍高手’闻之,依旧不动声色……可是,此刻他们眼睛里——却流露出了冷如寒山的肃杀之意! 只听嗦嗦两声,光影极掠! 墨龙渊、蒙面大汉二人只听南首有异响,再顺声望去之时…… 那两名‘丹侍高手’已然站在十余柄黑曜铁剑之前。他们一人比出诀法,另一人指骨捏得喀喀脆响,看似是要毁剑! “住手!” 墨、蒙二人的第一反应皆是气运足下,以独特无比的‘瞬步’窜到丹侍跟前!随之,他们又各自以‘徒手寸拳’和‘锋锐利爪’去抵挡来招! 嘭!啪! 其灵力之盛,霎时便将四人应声炸飞! 他们或是摔入人群,带倒一大片;或是撞断了柳树、大牌坊,方才止歇。 烟尘一散,那两名丹侍腰部一发力、顺势起身,轻轻弹去衣袍上的淤泥后……他们终于是开口说话了。 内家丹侍,冷冷地道:“修,壮的归你。” 外功丹侍,微微点头:“好,罗师兄!” 这名叫“修”的丹侍,不等墨龙渊二人站定,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过来、喝到:“铁灵决——铁爪功!” 只见,他臂膀青筋高高隆起、呲呲地撑破了袍袖,袍袖里头藏着的双爪……是也嗦嗦地聚集起了铁之灵气,随即化肉为铁、戳向蒙面大汉! 此招之刚猛,犹如神箭手射出的满弓一发、是势不可挡!蒙面大汉本想躲开,可对方的奇异身法着实不比瞬步慢,甚至还要快上半分。害得他……只能以《兽灵诀》中的‘狮爪功’与其抗衡! 铁爪,肯定比所有爪子都硬。 故而,两者一碰,是立见高下! 只听咔嚓一记脆响,蒙面大汉的‘狮爪’折了、淌血了。 这‘丹侍修’狼眉腥目、鹰鼻削腮,看面相就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他见对方疾退,立马左右铁爪连环进招,直取大汉胸口命门。 墨龙渊见状,忙“喝啊”一声高喊、掌中黑曜铁剑直挺向那‘修’的嗓子眼!可是,剑还未刺到……他只觉背后是有一股寒气逼来! “冰灵决,寒冰之牢!” 随着那内家丹侍——罗的灵气迸发。墨龙渊的足跟先被冻结,随之四周凝结起了十来根碗口粗的冰柱,将他封锁其中。 可恶啊!虽然行动受阻,但他也不敢贸然动用‘幽冥夜火’解冻、只得以牙还牙!忽听簌喇喇,他转瞬在腹腔凝聚起冰之灵气,再从口中吐出‘冰霜吐息’冻住了丹侍修的下半身! 转眼之际,原本湿漉漉的主城广场……已然被两道‘冰灵诀’冻成雪地。 “多谢墨兄相助!” “兄台不必杀他,只需要保全‘黑曜铁剑’即可!” “明白!宁可我脑袋断了,也不会叫这宝剑折掉半毫!” 蒙面汉子刚欲转身、护到剑阵之前,那‘丹侍罗’已箭步如飞地奔袭而来。他这急切、可怖的模样,就像是……要赶着去阴曹地府投胎似的! “住手!” 龙木再也看不下去。 他纵身起落,左掌以‘奔雷手’劈向罗的面门。 那‘丹侍罗’也并非泛泛之辈,他同样以‘雷灵诀,雷鞭’回敬! 噼啪啪! 两道霹雳相击,电光大闪! 雷声刚歇,龙木与罗就已战成一团。你来我往数十招,不分伯仲。 南宫燕见势手型忽变,捏起诀法,是欲以‘盘足藤蔓’限制住‘罗’。却不料出招之际,北首的丹木却大喝一声:“雾灵决,十方迷瘴——” 眨眼功夫,一团团的白雾便弥漫向四周。片刻间,就将整个‘府城广场’都笼罩得伸手不见五指…… 人,本就害怕看不见的东西。如今只听得见厮打的声音,却看不见究竟……那更是让人提心吊胆!甚至,在广场中央的岛主、领主们都难免一惊一乍起来,就像是小娘娘腔。 这迷雾一起,倒是方便了墨龙渊。 他先前不用‘幽冥夜火’化解冰牢,就是担心人群之中混有‘西门世家’的眼线,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现下有丹木所施展的‘十方迷瘴’作掩护……他,终于能大展身手了! 只觉,墨龙渊周身是徐徐释放出了火之灵气,其热力已然能使冰牢缓缓冒汗。等到那‘火之灵气’轰然升华,化作一团青色灼焰后……这冰牢的每一根柱子,都在顷刻之间蒸发成了水汽! 嘶嘶! 冰牢是破了。 可放眼周围,四下已烟雾缭绕、完全看不清形势…… ‘唉!这每到关键的时候,那大懒人总是不在,若是他在……’墨龙渊本想到——若是他在,就可以用‘灵识’来感知。可他顿然想起来:如今,自己也能展开灵识了! 他闭上双眸,耳中不听那罗与龙木的胶着打斗声,做到第一步‘明镜止水’;再而全心全意地将灵线向四周散布,如那‘抽思离茧’;最后,他将体内磅礴灵气一并激发、灵线如‘盘龙升腾’那般感知整片迷雾! 可就在他布开灵识之际…… 正面倏有一人疾步冲来、口中还大声喝骂道:“敢坏本公子大事,看我不取了你的狗命!” 此人不用灵识分辨,也能听出他便是火上眉梢的南宫东明。再而又听,他咬牙切齿的叫骂已近得数丈:“纳命来!” 墨龙渊哼道:“手下败将,还敢猖狂?” 话不投机,半句也太多。 两人一打照面,就交上了手! 如果单凭硬实力,那无论斗上千回百回……墨龙渊都不会处于下风。 但是此战却是在迷雾之中身形难辨,需靠‘灵识’判别对方的位置与招式——这,就对墨龙渊非常不利。 毕竟再怎么说,同样作为‘玄阶行者’的南宫东明,他在灵识上的实战运用是要比前者熟练不少、也试练更多的。 “哼哼,看招!” 南宫东明见墨龙渊出招迟疑粘滞、总是慢半拍……便猜出对方的‘灵识’运用生疏,于是就以迅捷无比的脚步,远近战法交替。 这几手……着实让墨龙渊防不胜防,身中数道‘疾风刃’! 南宫东明气焰嚣张道:“阁下方才还不是盛气凌人吗?怎如今喘得像条老瘟狗了?” 墨龙渊抹去伤口血迹,缓得口气道:“卑鄙小人……欺我,莫要太猖狂!” 最绝世的杀招,往往都是在危机万分的实战之中所领悟出的,灵识的催动、运用亦是如此。墨龙渊在这劣势情急之下,他的‘灵识’就意外地愈加稳定、顺畅了起来。 甚至,当他再与南宫东明交手十来回合后,他竟然感觉自己……仿佛能在这团雾气之中看清八成事物了! 双眼一灵,那手中剑也就灵。 黄泉的出招是愈来愈快、越发凶狠! 未出十余招便打得那南宫东明是又惊又怕,连呼救命! 有人来救他命了。 “破!” 一对锃亮的铁掌,拍向墨龙渊的膻中大穴! 当的一声!后者虽是架剑格挡,却仍被巨力击退了数丈…… 墨龙渊虎口阵阵酥麻,掌中黑曜铁剑也嗡嗡发颤。显然,这趟挡下那‘丹侍修’的‘铁爪功’是颇为吃力。 南宫东明一感知,便知道是‘修’来救他。于是他说话又有了底气,道:“哼,什么墨龙渊!等本少爷与丹侍大人联手,将你就地正法,看你还……” 话还没讲完,忽闻啪地一声清响…… 是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在了南宫东明那高傲的面颊上! 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恼怒?他那被抽的半边面孔,登时就刷红起来。可他……却不能发飙发作——因为,那出手抽他耳巴子的……居然是来救他的丹侍修! “你、你敢打我?” “有何不敢?” “我娘可是东方家的三小姐,我舅舅可是……”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那丹侍修哼道:“蝼蚁鼠辈,你只不过是‘东方世家’的旁支外甥!就比路边的野狗好上那么丁点,算是家养的土狗罢了……还敢妄称与本侍联手?” 这话,听得南宫东明是双拳紧握、浑身发抖,气是不打一处来。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本少爷……可是‘缥缈老人’的关门弟子,你知道吗?!” 那丹侍修闻之,非但没有一丝惧色、更是反问道:“呵,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你是否知道,咱们东方世家所有的‘丹侍高手’们……究竟是师从何人的呢?” 这话的意思……南宫东明眉宇一颤,惊问:“莫非,你们……全是‘缥缈老人’的徒儿?” 修浅浅一笑,嘴上不再言明。但这一笑,却又是在肯定的答复:不错,正是他老人家! 墨龙渊听得这段,心里不知道有多痛快。心想:这‘南宫东明’已里外不是人,迟早在渊海无处容身!这,就是叛徒的下场,这就是数典忘宗的人……应得的惩罚和报应! …… 迷障之外。 南宫乔木、刘公公、海伯、图巴——每一个人的眼珠子,都紧紧盯着雾中! 尽管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可还是要看,就像……是盯着自己新婚的爱人那样,一刻不放。 雾外也没人敢大声议论,是生怕听岔了雾中打斗、挑衅的言语。唯独,只一个人眼望天际,心中如是明镜——此人,便是楚盈香。 她的灵识之中,龙木正与‘丹侍罗’激战正酣,灵诀来去呼啸;墨龙渊则与南宫东明、丹侍修正面对峙;而那南宫燕与蒙面大汉……则守护在黑曜剑阵左右,伺机而动。 灵识扫罢,楚盈香柳眉微蹙:“奇怪,还有一人呢?” 于是乎,她再度展开灵识,仔细感知雾中……良久,才又豁然开朗、莞尔一笑。 南宫乔木一头雾水,忙问她:“楚姑娘,里头情形如何?” “情形,一言难尽啊。这场赌局,你们……” “我们怎样?” 楚盈香本是要说‘你们赢面大’的,可她却说了“你们还未必能赢……”只因为,那雨蒙蒙的天空中,是有一头黑翎的雕儿在不住地盘旋。嘴里头,还在“嘟嘟”地啼叫! …… 雾中墨龙渊一听…… 立马就知道这是‘嘟嘟’在叫,且是在‘黑曜剑阵’正上方! 难不成,剑阵四周有险情?可墨龙渊灵识之中,是完全没有感知到有谁能威胁剑阵啊? 但眨眼之后,地面竟隆隆颤抖了起来,青石板也咵嚓咵嚓地逐片爆裂!紧接着,一条犹如地龙的狭长沟壑,已直逼向了那‘黑曜剑阵’! 见得此状,南宫燕与蒙面大汉猛的一怔、口中大喊:“不好!” ——可这一声,是为时已晚。 ——一道黑魅的人影已经窜上半空,手中还捏着风驰电掣的强横灵诀……显然,他是要摧毁剑阵以及守护剑阵的人,包括南宫燕!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墨龙渊再不能留手!他唯一能使出的远距离打击手段,只有绝无仅有的一样……育成灵诀:夜火炎轮! 第81章 自食恶果 墨龙渊翻掌相对,祭出浮屠宝轮。 随之周身‘火之灵气’大盛——轰的一声,霎时青炎缭绕! 那火焰顺由手臂蔓延,流经指尖,钻入宝轮轴心的‘噬口’。而后,那外圈轮牙上的一枚钉乳,忽就燃起了一团耀眼的青色火球。 “夜火炎轮!” 墨龙渊一声高喝,将冒着青焰的‘浮屠宝轮’掷向半空那人! 此招迅猛、暴戾、毫不留情,青色的炙热之焰……恍如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小瞧我?!” 雾中那人也非泛泛之辈,他凌空翻身,掌中灵诀转势向炎轮劈去! 嘭、啪!两道灵诀,一道炙焰、一道霹雳……它俩一经接触,那冲击之力便将周围三分之一的雾气冲散,露出那丹木正咬牙切齿地凝聚‘水之灵团’抵抗‘夜火炎轮’的情形! “这冒着青炎的金轮是个啥?怎么……模样如此怕人啊!” “要了命咧!这他娘的是、是鬼火吧!”……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那‘幽冥夜火’已经蒸腾灵团的所有水分。并烧穿了丹木的长袍,将他部分的皮肉都烤得焦糊! “小,小畜生!” 他又疼又恨,一咬牙便连续使出水灵诀、反复冲刷自身。 呲呲,呲呲…… 良久,火势总算暂且歇下。 丹木喘着粗气,跪倒在地。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臂、胸腹,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就像是被活剥了皮般,钻心彻骨的剧痛。在外人看来,他更像一只刚烤出来的叫花鸡,又焦又脆,还冒着缕缕青烟。 就在众人以为胜负已分之时——那‘浮屠宝轮’的轮轴噬口倏然“咯咯咯”地怪笑了起来?随之,就像是没牵绳的疯狗一般,扑向了那已无还手之力的丹木!且一口……就咬进他胸前的肉里! “呃……呃啊!” 丹木与龙木一样,都有‘先天修灵缺陷’。 龙木是不能凝聚‘水之灵气’;而这丹木,就是不能凝聚‘木之灵气’。 所以他也没法像火裳龙王一样,能够使出治愈的苗灵决,只能眼睁睁地瞪着‘浮屠宝轮’肆意地吮吸自己的灵气! 所有人,都是瞠目结舌! 就连墨龙渊自己都没想到:此招不但威力强横,更是邪门至极。 龙木见到弟弟无助的悲嘶,心中终于忍不住。他撤手收招,止住与丹侍‘罗’的缠斗。 向墨龙渊单膝跪倒,抱拳道:“墨尊者!求求您大发慈悲,赶紧收回此‘灵器’罢?不然……不然丹木他就必死无疑啦!” 此招,乃是墨龙渊第一次在实战中运用、毫无掌控经验。 所以他愣得良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炼化‘浮屠宝轮’。 他连忙喊道:“回来!”随即手指一扬,那金灿灿、青亮亮,还沾染着血迹的宝轮,就乖乖回到他的掌心。 宝轮,就悬浮在半空、悠悠荡荡。轴心上的噬口……还满意地咂巴着嘴,感觉侵吞了不少灵气。简直,是魔怔到了极致。 …… 足足有半晌,整个‘主城广场’是寂静的。 仿佛天空中的雨和云都停止了流动,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墨龙渊。 第一个开口的人,是那蒙面大汉。他哈哈大笑,道:“这小人耍奸计,想要毁剑杀人。如此下场是罪有应得,墨尊者您不必介怀!” 墨龙渊赔笑道:“还好未伤及性命,让他吃些皮肉之苦,倒也无妨。” 随着笑声,一阵微风绕过二人。 吹飞了蒙面大汉头上,那块在混战中破损的遮脸布,露出了他满脖子鬃毛、犹如雄狮一般的凶悍面孔——啊!此人,正是数月未见的‘铁狮子’。 “果真是你!铁狮兄弟!” “哈哈,黄……咳咳,墨尊者别来无恙呐!” “好兄弟,托你的福,别来无恙!” 两兄弟见面,是有千言万语要续。他们四臂成圈、牢牢搀住,眸中都带着激慨的光波,恨不得立马就甩凳子走人,痛饮三百杯后再说话。 可其他人,并不喜欢蒙戈人。 有些受过‘蒙戈海盗’毒害的行商,或是见过‘白狮子’的岛主,纷纷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喊道—— “南宫世家怎会有这种友人?真他娘的是自降身价!” “是呐!他、他是‘蒙戈海盗’的头子,杀人如麻的‘白狮子’!” “不错,他是穷凶极恶的海盗!我弟弟的船上一百二十七个男女,都是被他们杀死的……还、还被割掉了脑袋,侮辱了尸体!” ……一阵非议之声,不绝于耳。可墨龙渊、也就是黄泉,他一点也不在乎这些言辞。这世界上,总有些将生命、金钱、名声看得远不如‘朋友’重的傻子。 黄泉就是这种傻子,而且还傻透了腔,傻到了极点! “时辰已到!” 南宫乔木见情势不妙,连忙仰望天色,急促大喊:“现在已经是未时,赶紧清算黄金啊!” 虽然南宫东明这帮人,毁剑未成。可他们成功地拖延了时间,让这最后的十余柄‘黑曜铁剑’没卖出去。 用眼睛看,两堆金山相差无几。 似乎双方的差距,当真是在毫厘之间? 而这次‘赌约’的结局,着实令人意想不到——因为经过文士再三清点核对,双方所赚的金子,居然都是“六万两”整! “你说什么?咱们都是六万两?” “不错,东明少爷你所赚‘六万零八百零五两’,去掉相让的‘八百零五两’,正好是‘六万两’整;而南宫燕少爷刚才一个时辰之内,也赚了‘六万两’整。” “你、你们赶紧再盘一遍!说不定算珠太滑,给他们多加了几两?” “咱们十来个人,都是‘南宫商会’的粮台先生,个个都是靠算账吃饭的。既然咱们已经算了三遍,数目还都相等,就绝不会出错!” 南宫东明转首瞪向墨龙渊与南宫燕,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他拽住粮台先生的衣襟,怒喝道:“你他娘的,意思是……咱们打成平手了吗?!” “不!”这粮台先生到很硬气,实事求是道,“是‘南宫燕’少爷胜了!” “你他娘的想死?你刚才不是说,咱们都赚得‘六万两’金子吗?!” “哼哼,金子是金子,都是‘六万两’整不错……可‘南宫燕’少爷,却比你多赚了‘两万五千二百四十两’银子!” 这一回,南宫东明如雷灌顶、无话可说。一两黄金,百两银。这‘八百零五’两黄金……约等于八万多两白银!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是他自己惺惺作态,要去掉‘八百零五’两黄金的;也是他自己,看不起‘南宫燕’凭自己本事,所赚的两万多两银子的。 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怪不了别人! 墨龙渊遥望城楼,抱拳道:“有请‘主审官’宣布结果吧!” 不知道是不是满身金饰反光的缘故,南宫乔木的面孔是蜡黄色的。 他憋了好久,直到一口气要憋没了,才为难地道:“胜者是……” “是谁?” “是南宫燕!” 起先,南宫燕还一脸茫然…… 良久后,她的脸上才露出了安心落意的笑容! 直到现在为止,她半只肩膀的重担才算卸了下来。 她激动得手足无措、热泪夺眶而出,像个孩提似的和刘公公、海伯、龙木,以及所有帮她的人拥抱。当然,和墨龙渊……是多抱了一会儿、也抱得紧了许多。 “黄大哥!燕儿,燕儿我……”南宫燕几度哽咽,满腔的感激溢于言表。 “傻瓜,话都讲不力气了,就先别谢我了。”墨龙渊道,“你还是想一想,该如何处置这‘数典忘宗’的忤逆子孙吧!” 南宫燕折身望向南宫东明,见他面白如纸、神态犹如僵尸一样怕人……便善心大发,道:“从今日起,我南宫燕便是‘南宫商会’的会长,日后也将继承‘南宫世家’家主之位。东明兄,你我是本族兄弟,有血缘之亲。你若肯悔悟,我可以命你为……副会长!” “副会长?” “嗯……只要你痛改前非!” “此事万万不可!” 话间,龙木抢道:“此人阴险歹毒,绝不能信任他!” 呸!还没等南宫燕讲话,那南宫东明的唾沫……就已经啐在前者那细嫩的脸颊上了。 旋即,他还当着一众岛主、领主的面,破口大骂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别拿‘副会长’这种形同虚设的职位,来当众羞辱我!” 南宫燕的眼窝,一下子就红了。 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唰唰地流出来。 她很想解释说‘我并不是侮辱你啊,我是真心实意,想与你修好!’。 可是,她毕竟年轻。她不知道——面对南宫东明这种人……就算是你把火热的心挖出来给他看,他都不会信你、也不会真心对你的! “畜生!” 话音未落,只听嗙的一记! 一锤子结实的拳头,就砸在了南宫东明的脸颊上! 这愤恨难忍的人,正是墨龙渊。他这一拳,并没有催上灵气——只是单纯的、纯粹的爷们拳,为得……就是要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来给大家伙儿解气! “你……你!” 众目睽睽之下,南宫东明气得面孔通红、连喘粗气。 他……恨不得将墨龙渊五马分尸、碎尸万段,脸都撕得烂掉! 可是他打不过,不敢啊!他娘东方莳见状,高喊道:“两位丹侍先生,他欺辱我儿,赶紧对付他呀!” 但那修、罗两位丹侍理也不理,如是耳聋嘴哑一般。毕竟,这‘夺位奸计’不成,‘南宫东明’已经失去利用价值——要替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讨回面子,简直是浪费气力! “哇啊啊!!” 南宫东明恼羞成怒! 电光火石之间,他捏住了粮台先生的脖子、咔擦拧断! 血溅五步,人头溜溜滚动。染得半身鲜血的他……嘶吼着冲出了府城广场。在场众人,无不吓得退避三舍。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生怕下一个出气包……就是自己! 胜负已定,外围也开。 赢钱的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输钱的人……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因为无论如何,买到一柄‘黑曜铁剑’总是不会亏的。 南宫燕与龙木先行请辞,去‘金碧辉煌宫’报喜。而墨龙渊、铁狮子等一行人,则还在广场叙旧。 虽然周围的行商、百姓仍在背后指指点点,道什么‘南宫燕勾结蒙戈海盗’、‘墨龙渊也定不是正派人士’云云……可这丝毫影响不了黑龙面具下的黄泉,与铁狮子的畅谈。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之时,忽有道莺歌燕语般的柔声,传音入密——“‘无相灭宗’的高手,竟会出现在咱们小小渊海……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呐!” “你是谁?” “我?我是……” 第82章 月夜闻香 云雨散尽,日头渐露。 南宫商会的‘一年赌约’虽已尘埃落定,但大多岛主、领主们仍旧驻足府城广场比划着招式,攀谈不止。 远处大街上,茶馆、酒肆里的看客们也愈聊愈欢。兴头上来了,便多点了几碟小菜、几缸子好酒,再吃再聊。有几个脑筋活络的岛主,不约而同地围向墨龙渊,溜须拍马道—— “墨尊者出手不凡,实乃惊为天人!” “是啊,尊者仅凭一道灵诀就能击败‘丹木’,当真厉害得紧呐!” 人一旦风光了,马屁精就会像蛆一样生出来。墨龙渊本想搪塞一番,可无奈急于寻人,只得“借过借过”推搡开这些条大蛆虫。 好不容易来到视野开阔之地,再抬头一瞧楼上——楚盈香,她早已没了踪影。原来,墨龙渊早已断定那莺歌柔声的主人,就是皇甫世家派来的使者:楚盈香。 “敢问,楚姑娘你在何处?” “哈,人家……自是在暗处。” “你是怎么知道‘无相灭宗’的?” “这是秘密,现在还不能告知您……”楚盈香莞尔一笑,又道,“啊,小女子现下有事要办,等今夜晚些时候……有缘再见吧?” “晚些时候……是什么时辰?在哪?喂!”无论墨龙渊如何再追问,听到的……只有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此外,一个字都不多。 …… 金碧辉煌宫,天字厢房。 黄泉卸下黑龙面具,戴回了右腕。 如今,他总算能以真面目示人,自也长舒了口气! 噗嗤一声,他重重地躺倒在‘金蚕丝被’上,整个人就陷了进去。那柔软滑润的触感,很快便让他昏昏欲睡…… 山泉清水般的珍珠卷帘,随风簌簌摇曳。向外有一面玛瑙镶边的朱漆八字屏风隔断,靠墙乃是以小叶紫檀镂空精雕的五斗高橱、太师桌椅。加之散发着幽幽檀香的鎏金铜熏炉,是无处不让他心静止水、高枕无忧。 他是有多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 这种……他本应得到,却被剥夺的待遇?! 整整三年五个月零八天——这串数字,就如烙铁一样烧在他心中、羞辱在他脸上。 朦胧之间……他的眼前,摩来国凶悍的铁骑一路烧杀抢掠、将所有异族屠杀殆尽。他们还坐船远渡,来到渊海南洋的千屿千岛,将‘南宫世家’上下杀得片甲不留! 血光之中,整座‘金碧辉煌宫’都由金黄染成了血红色!南宫燕、龙木先生都被长矛贯穿胸膛,高高倒吊。任凭鲜血流干、流尽……流到了黄泉的脚边! 黄泉心中狂怒难抑,嘶吼着冲向敌阵! 可就在他手中的黑龙刺,就要刺进敌人咽喉之时…… ——啊! ——惊醒! 黄泉猛喘着粗气,良久才回神大叹:还好是梦! 梦外,风吹树摆,窗帘也在不住地飒飒摇动。从雕花的窗棂望出去,一道月牙儿已悬在当空、染凉了夜色。 夜凉如水,风冷似针。可他的耳根却热乎乎的,很温暖、甚至……还有些泛潮?就像是哪位美人抄起了一泓自己泡过的温泉,给他淋上了好几滴。 难道,是这几日来雨多,楼板和屋瓦漏水了?黄泉很累,这种小事他不想再过脑子了……他也不想知道,自己的耳根到底为什么会发烫? 反正要猜的话,便只有:阿瑶在想他。 想到这儿,他又很快睡着了…… 可是这一回,他做不了梦了。 因为一条滑溜溜、冷冰冰的物事,像蛇一样地钻进了他的被窝! 还顺着衣襟,爬过他的胸膛、直至下腹……再往下面,就不得了嘞!那‘兄弟’被蛇咬上一口,岂不是断子绝孙? 黄泉“喝”地一抖衣服,整个人就要弹起来! 可就在他出力之时,却被一股淡淡的香味给摄住了魂…… “是我。” “何人?” “你猜啊?” “楚……楚盈香?” 黄泉一怔,双眸凝住灵气。 那月光勾勒出的银色弧线,当真是那个红粉佳人——楚盈香! 黄泉脸一刷红,羞道:“楚姑娘!你怎么擅自……闯进来了?” 楚盈香莞尔一笑,道:“尊者脸红什么?您又不是大姑娘,难不成……还有闺房秘事吗?” “自然没有!” “呵呵,那不就得了。” 楚盈香又嗔道:“再说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躺在同一张床上……是你吃亏,还是人家吃亏呐?” 黄泉咽了口唾沫,道:“你是姑娘家,自然是你吃亏咯……”楚盈香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就像一株娇艳欲滴的水仙花。 “不和你贫嘴了,黄大尊者!” “你,你怎知道我姓黄?” “我呀,不仅知道你姓黄,还知道你叫‘黄泉’。” 黄泉更纳闷了,问:“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从她。” “哪个她?” “你听……” …… 耳畔,是有一道轻盈的脚步走来。 她停在厢房门外,轻声问守卫道:“黄大哥他,醒了没?” “没听见动静。” “嗯,他一定是累坏了……劳烦二位保护好他。” “是,燕少爷!” 这熟悉的声音,无需推测。黄泉自打第一个字就听出,此人正是南宫燕。 …… 楚盈香道:“这南宫家的少爷,可是有多在乎你啊?短短几个时辰,他就来问了四、五回。看来你两的关系,非同一般呐?” 黄泉点头,道:“我俩是生死之交。” 楚盈香秀眉一颤,笑道:“哦?不是‘红颜之交’吗?” 这句话问地平淡,可黄泉已经听懂了。听懂她非但知道南宫燕是女人,而且还知道南宫燕心里仰慕黄泉。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因为,因为我是女人啊?这天底下,只有男人不懂的女人,没有女人不懂的女人。” “那你是如何知道,我是‘无相灭宗’的?” 楚盈香扑哧一笑,道:“哟,你还真打算冒充‘无相灭宗’的人?” 黄泉吃了一惊,追问:“你知道我是冒充的?” “早就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 “从你摘下面具的时候。” “我摘下面具……又如何了?” “素闻‘无相灭宗,无名无相’。”楚盈香撩拨着黄泉的面庞,道,“可你有相貌,且相貌平平。再有,光凭阁下那些微末的本事……也是入不了‘无相灭宗’的。” “呃……那姑娘可晓得这‘无相灭宗’是在何地?” “秘密,人家呀……才不告诉你嘞!” 忽念起‘炎凰’传承之恩,以及自己许下的承诺……黄泉正色道:“在下恳求姑娘相告!”楚盈香嘤咛一笑,指尖直在黄泉的胸膛打转画圈…… “告诉你也可以,只要你陪我……” “要陪你怎样?” 那洁白如玉的美人脸,就凑近过来。 近到黄泉都能听清,两人的呼吸和愈来愈快的心跳声! 她朱唇慢慢地挪向黄泉,闭上了眼…… “陪我去‘北洋’。” “北洋?渊海的‘寒冰北洋’?” “正是。”楚盈香道,“小女子要去‘北洋’办一件差事,只有你能帮我。” “啊……我那点微末的修为,能帮你什么呢?” “你的修为是帮不上我,可你的‘幽冥夜火’却能够抵御‘冰雪异兽’。” “那姑娘就是要在下……帮你开道?” 楚盈香笑而不语。黄泉心想:‘这次本就要履行承诺,去‘北洋’替毛族人驱除异兽。若和‘皇甫世家’的使者一同前去,非但互相有个照应,指不定还能从她口中得知更多‘无相灭宗’和‘四海灵器’的下落。’ 想罢,黄泉颔首道:“可以是可以,只不过你要让我知道,你是去‘北洋’干什么?倘若,你是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就算你割下我的脑袋,我黄某人也都不会去的!” “唉呀,瞧你说的……小女子要做的事,绝不伤天害理!”楚盈香被黄泉这份天真迂腐的正派思想给逗乐了。她笑了好久,才止住道,“至于什么事情……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 为何要等到明天? 楚盈香就不再回答了。 她玉唇一吹,一股幽香钻入黄泉的鼻中。后者顿然觉得四肢无力、眼皮沉重…… 噗咚一声!跌下去,就酣然入梦了…… ※※※ 经过一夜朦胧。 今天,太阳尽情挥洒温暖,带来喜乐与朝气。 正如‘金碧辉煌宫’会客殿中的众人,每个都喜气洋洋。就连平日里一脸严肃的龙木先生,也释然开怀、各处寒暄。 “黄岛主到!” “快快有请!” 随着侍从引路,黄泉迈进厅门。 只见左右两列家臣中间,南宫燕端坐于‘紫金玉椅’之上,笑容甜如蜜糖。 黄泉到底聪明,他马上就猜出了对方喜从何来,于是拱手笑问:“少会长,令尊安好?” 南宫燕心头欢喜,忍不住就想起身。可她碍于身份,只得坐定再道:“嗯!谢谢黄……黄岛主关心,家父一切安好!” “那便是双喜临门,喜上添喜!” “嗯呐……咳咳,多谢黄岛主美意!” 黄泉、南宫燕相视一笑,满眼都冒起了欢喜的星光。 “对了,少会长,不知那‘赤脚神医’现在身在何处?” “他……他好像昨天夜里就坐船走了。” 什么,坐船走了?! ——他坐船走了不要紧。 ——可半块‘血玉灵玺’在他手上啊! 南宫燕见黄泉脸色稍变,就问:“怎么了,黄岛主?” 黄泉摆了摆手道“没事”,可他心里却在念叨:这下……可怎么办?唉!想来那‘大懒人’本事通天,应该治得了那‘赤脚大仙’吧? 一旁的龙木似乎看出端倪,传音入密道:“黄岛主,不必担忧。离大师道行深不可测,绝不是小小‘灵瓮’能够罩得住的。” 黄泉想得片刻,颔首道:“先生所言不错,我也相信离肠他有本事回来!” 龙木也是这么相信离肠的,因为他与离肠之间……也有个‘约定’。 言谈之息,传令又喊—— “皇甫世家来使——楚盈香到!” “有请!” 楚盈香摇胯如柳,慢步而入。 她路过黄泉身边时,眉眼间带着魅色、向后者一抛。好似是一夜过后,仍有余味。 南宫燕笑道:“楚姑娘好。” 楚盈香蹲安,道:“少会长好。” 之后,全场哑然无声、好似……谁都不知该接什么话茬子? 看南宫燕不置可否的神情,显然她还过于稚嫩。龙木干咳了两声,向南宫燕使了个眼色后,后者才恍然如醒,道:“不知皇甫盟主,此次派楚姑娘前来,有何要事?” “要事……的确是有要事。” “什么要事?但说无妨,只要本……本会长能做到的,定然竭力办到!” 楚盈香莞尔谢道:“少会长言重了,其实这事情也很简单。只要您一个月后,莅临‘皇甫云宫’,参加一次大会就行。” 南宫燕、龙木相视一眼。 “什么大会?” “渊海五峰会!” 第83章 邀约盟会 渊海五峰会。 顾名思义,乃是由渊海‘五大世家’发起,每五年举行一次的战略同盟会。 历年会议之上,都将选举出新一任的‘渊海盟主’统领渊海各族各部,以及商议出接下来五年的规划与发展,与一系列重要决策。 …… 龙木朗声解释着‘渊海五峰会’: “此外,渊海之内的所有岛主、领主、势力,都可以参与‘渊海盟主’的夺魁。譬如北洋苦禅寺、毛族人,甚至是过去的蒙戈海盗……只要他们有能力取胜,便可称雄渊海。” 黄泉问:“现在的‘蒙戈族人’在我兄弟铁狮子的领导下,已痛改前非,他们要参加还说得过去……可以前那群无恶不作、丧尽天良的‘蒙戈海盗’也让参加吗?” 龙木淡淡道:“也让。这‘渊海五峰会’从创立之初,就定下了‘能者居之’的规矩。毕竟咱们‘东玄世界’是崇尚灵力,以武平天下的地方。” 黄泉疑问:“那万一让恶人钻了空子,渊海岂不是要大乱?” 龙木颔首一顿,道:“的确如此……不过黄岛主也无需担忧,恶人要在‘夺魁大典’上、在数万群豪的众目睽睽之下战胜‘五大世家’,简直难如登天。” 黄泉、南宫燕受教,频频点头…… 话到此处。 龙木那独眼瞪向楚盈香,略带嫉妒地讽刺:“正如咱们连续三十五年,当选七届‘渊海盟主’的皇甫城主——他老人家,岂会害怕任何恶人做对手呢?” 楚盈香掩面,扑哧一笑道:“不敢不敢,咱家‘皇甫城主’说了,他年事已高、争不动了。这片渊海,应当是年轻人的天下,所以此次……他不参加‘夺魁大典’了。” 皇甫连城,不参加夺魁大典? 龙木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却又立马消散。 他“哼”了一声,瞥着楚盈香道:“皇甫城主自己不参加,那是笃定他儿子——皇甫琼定能技压群雄,拔得头筹吧?” 楚盈香压了个蹲礼,笑道:“这,小女子就无从得知了。” 龙木眺望北首山下,渊海的心中方向。他思得片刻,问:“你说,‘渊海五峰会’在一个月后举行?” “正是。”楚盈香眼波流转,算道:“渊海五峰会……约莫是在十二月头举办,夺魁大典可能再稍稍推迟半个多个月……应当,会在来年正月举行吧?” 龙木也算道:“可我却记得,这上一届‘渊海五峰会’是在四年前的盛夏举行。这一回,何故足足提前了半年?”他一思,便哼声问,“难不成贵城主他……是急着要吞下他碗里的热豆腐?” 楚盈香笑颜搪塞,并不承认,也不否认。 “罢了,罢了。” 龙木心知此女城府极深,多问无意。 他转身拜向正襟危坐的南宫燕,谏言道,“少会长,请您决断。” 南宫燕一愣,人坐得更笔直了。在过去,都是龙木先生替她做决定。可今日她已坐上‘南宫商会’第一把交椅,家臣当然不可再自行决断…… “这……” 她优柔不决地望向黄泉。 黄泉。是个‘说一是一’的直爽人,但他也不笨。 他知道这时候,只要坚定地向南宫燕一笑……就已足够。 南宫燕心领神会,转而道:“早半年、晚半年,反正‘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的。楚姑娘放心,咱们‘南宫商会’定当按时出席!” “多谢少会长、龙木先生的抬爱应允!”楚盈香偷眼黄泉,满意地道,“此番‘通知四大世家赴会’的使命,小女子已完成西门、东方、南宫三家,眼下只剩北洋‘北冥’一家还未完成。所以,小女子还得即日起航,远去北方……诸位大人,请恕奴家不奉陪了,告辞!” “告辞!” 楚盈香这话的后半段,当然是说给黄泉听的。 意思就是暗示说:若想知道‘无相灭宗’的事,你就得跟我走,即日出发! 黄泉当然听懂了,可究竟去是不去?他,还没拿下主意、心里直嘀咕:‘这楚盈香……究竟是敌是友?她究竟是真心实意想合作,还是想利用我?’ 就算对方是‘皇甫世家’的使臣、是渊海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黄泉……也不得不对她提起戒备、掉以轻心。毕竟这数年来的经验告诉他——防人之心,那是绝对不可无。 “黄岛主?黄大哥!” 正当黄泉心存苦思之际,南宫燕喊醒了他。 “啊,少会长,在下刚才出神了,实在抱歉!” “无碍,黄岛主你……连日来辛苦奔波,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要没有你鼎力相助,别说成为‘南宫商会’的继承人了,只怕……只怕命都丢了三、四回了。” 南宫燕念起这数月来‘驱逐蒙戈海盗’、‘混入聚尸冥舟’、‘上冥府岛取火’,以及前些日子‘仗义送剑’、‘灵玺换心’……她心里对这个叫黄泉的男人,已经感激、信任至极,只怕世界上,也就他的父亲‘南宫端木’,才能与之并论。 黄泉摆手一笑,道:“哪里,咱们是‘兄弟’,何须见外?” 南宫燕听得此话,只觉耳朵老茧都快长了出来。可她这一回就算心有微澜、还酸溜溜的,却也不再去置气。谁叫眼前这个男人为她所做出的牺牲……已经超乎了想象。 她非但温婉一笑,心里甚至还在想:‘我有什么可以帮助黄大哥的呢?是帮他练兵、积粮,储备复国资本?还是……还是替他和阿瑶姐姐,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 可想到此处,南宫燕又不忍鼻头发酸。 龙木一眼便知主子心事。 还没等黄泉发问,他就道:“黄岛主,我家老爷昨日有命,是件关于你的大喜事!” “喜从何来?” “我家老爷道,这回少会长能胜出,全凭黄岛主你的功劳。所以老爷想要赠送你两座‘资源岛’、三座‘庶民岛’,作为答谢之礼。” 若是送金银财宝,黄泉定会谢绝。可这‘资源岛’的资材、‘庶民岛’的人口,皆是复国之本——黄泉就算有心客气,也必须收下。 “南宫老会长一番盛意,黄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都是黄岛主应得的,不必客气。” 说到此事,南宫燕的劲头……又足了起来。她拿出一份羊皮地图,道:“黄岛主……不,该称你为‘黄领主’了。我昨天夜里本想来找你,就是想和你商量哪几座岛送你的。可你昨晚很早就睡了,我都不好意思打扰你……” 龙木示意左右侍卫、文士退下。 随之,三人展开羊皮地图,慢慢分析利弊…… 最终商议的结果,乃是:盛产造船宝料“龙杉树”的“龙杉岛”;还有遍地长满“九首乌根”的“土根岛”;以及距离“乌山岛”不到五十海里的三座“庶民岛”与其上三百号人,一同归于黄泉名下。 龙木笑道:“三座‘资源岛’,三座庶民岛,子民三百余人。黄岛主可谓好事成‘三’呐!” 黄泉抱拳谢道:“无论好事成几,也多亏‘南宫商会’割爱相赠,在下谢过!” 三人相互寒暄、拜谢。 龙木问:“不知黄岛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黄泉道:“回先生,黄某人得应约去那‘寒冰北洋’,帮助毛族人驱除‘冰雪异兽’。” 唉!龙木叹道:“我本该义不容辞,陪你去北洋走一遭,可无奈与‘离肠大师’有约在先,必须替他办一件事。所以只好厚颜无耻,不去了。” 黄泉问:“这倒无碍,敢问……离大师是要你去哪里?” 龙木闭上双目,摇头不答。 意思,自是说不得。 眼看南宫燕也面露犹豫,她刚接手‘南宫商会’,要处理的事情堆得像山。就算有心帮忙,也真的无暇援手。 “黄大哥,‘寒冰北洋’乃苦寒极地,危险的程度绝不亚于‘幽冥海域’。你们此番前去,定要注意安全啊!尤其是保暖!”南宫燕像是个丈夫要远征的军嫂,是满脸担忧。 她接着道:“这样吧,你喊刘公公和海伯,到咱们库房里取海貂皮氅、棉厚裤袜各三十件,还有‘火之灵药’十箱备用,以免冻坏身子!” “谢了,燕儿。” 黄泉紧握起南宫燕的芊芊玉手。 南宫燕的脸……霎时就红透了,熟得像只苹果。 “黄大哥……不,不必客气!” “不过,我只需一件海貂皮氅即可。” “一件?为什么?” 黄泉神色如常,淡然一笑。 看来他是决定了,自己要一个人去。 若非要问为何?只因舍不得。他舍不海伯、刘公公、乌山岛民和图巴族人,还有新晋的‘三百子民’,他每个人……都舍不得! 回得厢房,黄泉召集刘公公、海伯、图巴安排了接下来一个月的差事。 包括接洽、治理三座“资源岛”,三座“庶民岛”;以及按部就班地稳定开采、冶炼‘黑曜矿’;适当砍伐‘龙杉树’,配合种植树苗,以持续囤积造船用料;还有挖掘‘九首乌根’,继续出钱请‘费老板’炼制灵药。 虽然刘公公等人,都极力想陪黄泉一同前去。可他们都知道此番北上凶险万分,自己很有可能是什么都做不了,反帮倒忙。所以再三思量,也只好替黄泉准备好厚衣裳和一包行囊,眼看他独自离去。 …… 圆月皎白,风云又起。 今夜,渊海的浪再度回归平常——回归波涛汹涌的平常。 岸边码头。 一人一雕,随风而来。 黄泉左掌捏着海貂皮氅,右掌则圈着‘黑曜铁剑’的剑柄,架在肩头。他每走一步,那挂在剑鞘上的包袱也随之一摇一摆,像是不倒翁。 而那黑雕嘟嘟……正站在剑尖儿上,警觉地打量四周。 倏然,它拍了两记翅翼、低沉地冲着哗喇哗啦的潮水叫了两声! 抬首一眺——遥见月下潮前,楚盈香正坐在岸边的墩头上,悉心摆弄她的宝伞。 “来了?” “嗯,你知道我会来?” “你一定会来。”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就是个‘浪子’。” 黄泉一望海水里的倒影,自己还真有几分吊儿郎当、放荡不羁的味道。 再回望向楚盈香——她的双眼,魅如狐眸。 ※※※ 南宫主岛的另一条海岸。 没光。 奇黑无比。 有条不人不鬼的黑影,悄悄地藏匿于礁石之间,偷窥前方…… 忽闻夸啦啦,一道惊雷劈下、照亮海滩! 只见有个披头散发的男子,正发疯似的捶打沙石,扬起淅沥一片。 “为什么?为什么?!”他纵声大喊,“老天爷啊?我南宫东明究竟哪里比不上他!你要如此背弃我!” 此人,正是昨日落败的南宫东明。他一夜流浪在外,已满脸胡渣,邋遢得像个乞丐。两道划过脸颊的泪痕,也如同刻在肉里那般痛如骨髓、深入魂魄。 他现在想死,想一头扎进这深不见底的渊海里,被激流吞没…… 就在此时,那影中人倏然探头道:“东明兄,莫要轻生!” 南宫东明蓦地里回首,喝道:“谁?!” 影中人轻笑了两声,淡淡言道:“我,是你的朋友。” “朋友?哼哼……”南宫东明右手比出灵决,掌心旋风已起,“我不需要朋友,你究竟是谁?!” “唉,我俩当真认识、当真还是好朋友的,你难道不记得……”那影中人刚要缓步上前——南宫东明手中飓风一挥,劈向对方! 咵嚓! 那黑影身披的斗篷,霎时四散飞开! 这一记杀手,本是南宫东明拿来泄愤的。在他脑海里,对方应该是被大卸八块了才对…… 但是,他却万万没料到:借着那忽明忽暗的雷光一瞧,他所甩出的疾风刃……竟未伤及那影中之人分毫! “你,你是——” 月影之下,那人眼珠弹出、浑身青筋暴起,看似虎虎生威。 “蒙戈海贼的军师:三臂毒手?!” “呵呵,东明兄果然好记性,佩服!” 三臂毒手笑道:“自从你出钱,让我们活捉‘南宫燕’后,我们……是有半年未见了吧?” 南宫东明一脸匪夷所思,他完全没在乎是否半年未见,只问:“你……你之前还不是‘修灵者’啊,怎么如今?” “不错,之前我并不是修灵者。所以和兄弟你一样,饱受欺辱……”言至此,三臂毒手忽瞪向南宫东明道,“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力量——不得了的‘力量’呐!” 南宫东明先是吃惊,随后叹了口气。他心想就连‘三臂毒手’都实力不弱于他了,他还有什么活头?想着想着,他就越发心灰意冷…… “东明兄,你想要这种‘力量’吗?” 南宫东明抬首,望向他那张狰狞、狡诈的面孔。 此时,乌云正巧移开——三臂毒手翻开了一只雕纹精致的木盒,只见一枚‘白色丹药’静卧其中。淡淡月色之下,他好似能见到其中……是有若隐若现的奇物在蠕动? 第84章 海上浮尸 渊海中部,天高云白。 那潮风如手、撩拨海面,像极了在不住晃动的蔚蓝丝绸,金光璀璨。 刷啦啦!一艘双桅快船疾驰而来。它比起西门家的‘聚尸冥舟’,或是东方家的‘藏丹楼船’…… ——简直小得像只老鼠。 ——但也快得像闪电、霹雳! 流线型的船身,质地乃是轻薄却坚固的松木。再配合三角形的主帆,这航行速度已不会慢。再有今日刮着东南海风,又有专司的测风员、风帆手反复调整副帆。从远处看来,这条挂着‘皇甫’二字的联络船,如飞如梭。 而黄泉在船舱内,也正如飞如梭地……修灵! 自从‘炎凰’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他,他每日的修炼项目就加了一倍不止。 从最基础的吸收‘天地灵气’、凝聚‘五灵之团’、操练二阶‘灵之能力’,到收纳、转换‘二阶灵气’,修炼、掌控‘冰灵诀·寒冰吐息’,已经要花费四个时辰。 如今又增添了炼化‘幽冥夜火’、喂养‘浮屠宝轮’,以及熟记《炎凰真经》上的每一则‘火灵诀’和‘炎灵诀’,已被备后之需。 这一系列紧锣密鼓的修炼,足以让他废寝忘食地折腾十个时辰。只留下区区两个时辰,勉强小睡。 可他一点也不以为苦,相反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快乐的。 黄泉自小就秉性坚韧,再有乌山岛‘三年奴役’的经历作对比,眼下吃的这些苦头……在他眼里都已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天道酬勤,皇天终不负有心人——从离开‘冥府岛’算起,时至今日二十余天。黄泉总算将‘幽冥夜火’炼化至两成,并且吸收了大量的‘火之灵气’,化为己用。其余各修炼项目,也均有长足的进步。 他有自信:距离突破‘苍阶行者’的日子,不远了。 …… 昏黄的夕阳,逐渐占据了半间船舱。 将楠木桌椅、床褥都漆成金黄,甚至把黑曜铁剑的成色,也映得乌中透金。 夕阳,同样也染上了黄泉的半张面孔——半张稚气未脱,但已饱经风霜的萧索面孔。 他气定神闲,盘膝而坐。 忽而,唇间轻吐一口浊气。 周身主要的‘火’、‘水’、‘风’三色灵气,如同三个筋疲力尽的熊孩子,总算累得消停下来。至于还有微弱的‘木’、‘土’双色灵气……不细看,几乎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 “唧唧!” 就在黄泉收功之际,原本闭眼凝神的‘嘟嘟’,刷地瞪大明眸。 它迅速地飞了起来,直扑舱门。那舱门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咯咯地开启。 金灿灿的夕阳,溜着门缝,勾勒出了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她,上身穿着宽松的棉丝长袍,下身……唯有一双修长、白皙的嫩滑玉足,宛如两尊白玉莲藕一般惹人迷醉。 而这双美足的主人,正是楚盈香。她,正像个多年没碰过男人的俏寡妇一般,身姿妖娆、丰腴娇媚。勾得男人唇齿生津、心里发痒,只联想到……洞房花烛之夜? 若是说还有什么雄性生物,能抵御她的魅力…… 那,恐怕只有‘嘟嘟’了! 只见嘟嘟带着叫啸,就要去啄她——黄泉就一喝:“不可!” 嘟嘟到底有灵性,它听罢忙是平翅一斜、翱翔一周,旋即又停在黄泉身边的床沿上,梳理起了羽翼。 “楚姑娘,受惊了。” “无妨,这鸟儿真灵。” “嗯,它乃是‘毛族酋长’的爱鸟,咱们这回入‘寒冰北洋’,还都得靠它领路。” 黄泉抚着‘嘟嘟’的脑袋,话中隐去了它‘预测危险’的能力。因为有了些历练的男人都知道:越漂亮的女人,就越是危险。 楚盈香就可能是个大危险、大麻烦。一旦口没遮拦,黄泉就有可能把自己的魂儿都搭进去。于是乎,他刻意转开话题,问:“咱们出海,是有几日了?” “七日。” “现在大概位于渊海的什么位置?” “中部,大约……偏东北方向。” 黄泉点头,又问:“那还有几日,能进入‘寒冰北洋’?” “大约三、四天吧。” “奇怪了,只有三、四天的航程,我怎么还没感觉到寒意……” 话音刚落,一股海风刮过,钻进船舱。 “诶呦!疼啊!” 其中带着淅沥的雪菱子,打在黄泉脸上,又冰又疼。 ——这便是小觑北洋之威的下场。 ——且,仅仅是开始。 楚盈香眼望黄泉木讷的脸,忍俊不禁,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她道:“北洋可不比南方,切莫小瞧咯。”黄泉哼哼一笑,算是默认大意了。 “来,奴家给你擦一擦……” 就在这时,楚盈香的柳眉……忽然皱了起来。 她的指尖,还轻触在黄泉的面颊上,但却一动不动。像是生怕碰坏了天价的瓷玉一般。 她端详起黄泉,眼波微澜。 “怎么了?” “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黄泉一摸,摊手一看…… 有血! 带着腥味,新鲜的血。 他也眉头一聚,再摸了摸面颊……平滑光洁,自己的皮肤完好无损啊?难道,是刚才起的雪菱子…… 呼喇喇! 又刮来一阵北风。 这一回,风势更强、更冷、更恐怖! 恐怖的不是这风,而是这风里捎来的味道……弥漫着鲜血、杀戮的味道! 黄、楚二人相识一眼,不约而同地奔上甲板。 “楚左使!” “黄岛主!” 上下水手皆躬身行礼,喊声洪亮。 可二人都无心享受这等礼遇,只问:“了望手何在?” “小人在!” “北首二百丈外,有什么动静没?” “没有。” “上去瞧瞧!” “是!” 年轻的水手从稍矮的了望台纵身一跳,顺着帆网爬上桅杆顶部的了望台。随即展开套筒式望远镜,聚焦北首远海…… “啊!” “怎么了?” 了望手惊呼道:“回、回禀楚右使!北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飘过来了?!” 楚盈香问:“看得清是什么东西吗?” 了望手刚摇了摇头……旋即,又是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再度随风窜来! “是血……是人血的味道!” “好恶心,我他娘的受不了咧!” ……这血腥味道无孔不入,钻进了船上每个人的鼻中。几个新鱼水手,受不了这股腥气的,都逃散到船舷,口吐不止。 二桅帆船的航行速度很快。 没过多久,黄泉、楚盈香就看清了一切…… 那是一片,被鲜血染红的‘血海’!且血水仍在向四周蔓延、晕得很快,而顺着血水飘来的……那都是一具具人的尸体! 黄泉皱眉观察道:“看这些尸体的衣着,应该是一群铤而走险的海商人啊?” 楚盈香点头道:“对,这海兽皮氅子、血脸鲨斗篷……都是他们标准的装束。” “他们明知道北洋‘冰雪异兽’泛滥成灾,还敢跑船,胆子当真不小……” “这点你猜错了。” “哪一点?” 楚盈香朗声下令:“捞一具尸体上来!” 两名水手领命,将距离最近的一具浮尸打捞上船。 黄泉眼看这尸体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但面皮还未肿胀,估计死的时间不久。而他身上的致命伤口,是一道自左肩劈下,斩断心脏、脊柱的狭长刀口! 楚盈香道:“小女子见过‘冰雪异兽’,它们全都是长着獠牙、利爪的凶猛怪兽。是决不会留下如此锋利、干脆的伤口的!” 黄泉点头同意,道:“从这刃口来推测……应该是柄窄而薄,且极其锋利的长剑。这使剑的人,也是个一等一的剑术高手!” 在这‘寒冰北洋’,谁人是剑术高手? 第一个想到的人,定是…… “北冥凛?” “不可能。” 楚盈香道:“北冥凛乃是‘北冥世家’一脉单传的独孙,身负‘北冥氏族’血脉,又是剑术奇才,自视甚高。他的剑,是绝不削斩杀这些平民百姓的。” “嗯,楚姑娘言之有理。”黄泉蹲下身子,细细观察伤口道,“况且这剑虽锋利,剑术也精妙,但下剑的位置却肉骨相连,并不一气呵成。所以,此招算不上是‘顶级剑客’的手笔,至多算是……剑术高招。素闻北冥凛剑法之高,问鼎渊海,所以凶手应该不是他。” 楚盈香点头称是,道:“没错,小女子有幸见识过‘北冥凛’的一路剑招——寒海吞鲸,此招配合磅礴灵气,是能硬生生将一头……”她顿了顿,眼珠流转,又道,“将一头数十丈的‘独角鲸’一劈为二,左右对称。试问,这手无寸铁的海商人……怎会砍得连筋带肉呢?” 若不是他,疑问就来了……那凶手,究竟是谁? 夕阳渐沉,血气渐浓。 朦胧的星月,又为渊海掩上神秘的面纱。 随着二桅帆船越加深入,飘来的浮尸,也越发多起来。 咚,咚咚——浮尸不经意间,撞响船身如鼓。最后,甚至影响了正常航行,迫使船只得减速。 尸体之中,大多都是作商人打扮、手无寸铁的百姓。只有少部分是一身戎装,手持残剑、断剑的保镖、护卫。 他们身上清一色的,都有那种窄而薄的细长刀口。但是,经过黄泉挑灯查看,发现这些伤口却又深浅不一、下手位置也各不相同,好像……并不是同一个‘剑术高手’所为。 这种大规模的杀戮,似乎让黄泉回忆起了某些——痛苦不堪的回忆。 他“诶呀”惊呼一声,略带自责。因为他想了起来:在海上,能做出这种惨无人道屠杀的……只有那种人! “嘟嘟!” “报,警报!” 黑雕‘嘟嘟’迅疾升空,年轻的了望手也大喊起来! “发生怎么了?” “前,前面……” 黄泉足下灵气凝聚,一跃两丈高。 他一把夺下单筒望远镜,向远海边界望去…… 第85章 桑元海寇 残阳。 只留一抹金光,苟延残喘。 不久,它也沉下海平线,被夜幕吞没。 …… 可黄泉的望远镜里,依旧看得清晰。 ——因为有火光。 ——有能烘亮整片夜海的通天大火。 套筒之中,三艘五桅大帆船冒着熊熊灼炎、滚滚浓烟,船舷上时有人悲鸣呼号、中箭逃窜、跌入火海;它们周围,则有十来艘矮平的‘异国快船’围绕着大船猛攻,火箭流矢、飞蝗硝石,是如雨如珠。 眼看这列海商船队已然身陷重围、插翅难逃,黄泉将了望镜丢给楚盈香,问:“那些,是海盗吧?” “嗯……是‘桑元海寇’!” “就是那群时常在‘北洋’作恶的贼人?” “没错,就是他们。”楚盈香柳眉皱起,道,“此处乃渊海北洋、中洋交界之处,距离真正的‘寒冰北洋’尚有两天航程,他们怎敢到咱们‘皇甫世家’的海域撒野?” “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黄泉念起自己那三年苦役,以及那些草菅人命的蒙戈海盗……他是眼幕冷峻、拳骨捏得喀喀作响,不禁愤恨道,“反正,这些海寇都是没心没肺的畜生!” “是呐!这些年来,北洋的百姓可算吃了他们……” 楚盈香后半句“吃了他们不少苦头”没说完,黄泉就淡淡发问:“那你准备管吗?” 楚盈香环顾左右水手,缓而道:“管是要管,毕竟这事出在咱们‘皇甫世家’的海域……” “怎么管法?” “咱们人手少,最好先……先去稍近的海域踩点,再瞧瞧情势,能帮则帮。” “可以,那我俩先去!” 黄泉眼睛好似冒起了火,他刷地跳下了望台,直奔后船舷。 楚盈香见状,不由就喊道:“喂,黄岛主,你想做什么?咱们再合计合计啊!” 此时人命关天,无论楚盈香说什么……恐怕都入不了黄泉的耳朵,更进不了他的脑子。因为他的脑子现在嗡嗡作响,还发热发烫。 嗤! 逃生小舟的绳子,被黄泉一刺戳断。 噗通——整艘小舟就掉在那飘满血水、残肢的渊海上。随即,他纵身跃上小舟,就划起桨来…… “欸!黄岛主,你都不等等人家?” “你‘楚左使’本事这么大,还需要我等?” “这……黄岛主过奖了,小女子哪有什么本事?” 楚盈香说第二句话时,她曼妙的身姿已然站在小舟尾端了。 黄泉哼笑一声,也不作答。只奋力划船,心想:杀不完海寇,多救一个人也好。 只可惜,这靠手摇的船……是慢得可怜,遇上两三风浪就得倒退半丈许。楚盈香不阴不阳地念了一句:“黄岛主,照您这么划船……只怕船沉到海底了,咱们都到不了那儿呐?” “那你还干看着作甚?倒是帮忙啊!” “哼。”楚盈香白了黄泉一眼,心想此番有求于他,便道,“小女子……谨遵黄岛主之命!” 道完,她右手翻转,那柄‘象牙宝伞’现形。那伞入水一转,就散播开灵气漩涡、如同给小舟上了机簧发条一般,极速驶向战场。 …… 海面之上,尸血纵横。 血腥的残肢像是没了双亲的可怜孩提,孤零零地飘荡着…… 这种噩梦般的场面,足以让正常人意志崩溃。就算黄泉这种扮过腐尸、闻惯血腥气的人……都不免作呕。而那楚盈香……却还面不改色,仍旧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救,救命呐!” 忽然,正前方有人呼救! 黄泉定神一瞧,一艘带着火光的帆船,正径直向自己驶来。 看船首那求救之人,不停挥舞双手的方向……应该是看见了‘皇甫世家’的二桅快船,才来捏这根稻草枝的。 “逃?往哪里逃?!” “上呐!咱宰了这些北洋狗,抢他们的老婆睡觉!” “杀咧咧!” 紧随其后的两艘‘矮平快船’迅疾地包抄上前,船舷左右均有弓弩手放射火箭。 刷刷刷! 几轮流矢扫射,偌大的一艘‘五桅帆船’活生生地成了只大刺猬。而且还是一只……浑身红亮滚烫的火刺猬! 那数十个裹着破旧浪人服、手执窄薄倭刀的凶恶海寇,如蝗虫一般跳上‘五桅帆船’。无论海商、镖客是求饶,还是反抗——他们照面就是砍杀,人头落地! 最可恨的,并不是他们越杀越勇,越宰越多……而是他们不但侮尸,还狺狺狂笑难止。天呐,这一群海寇……简直就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嗜杀魔鬼! 人,就像一根根柴。 被地狱来的魔鬼刀斧手,逐一片开。 “杀咧咧!” 其中一名满脸虬髯的海寇袒胸露乳,高声喊叫。 他双手高举明晃晃的倭刀,直奔着船首那呼救的男人。 那男人自知必死无疑,身子一蜷、就要跳海之际——他忽觉得腰间吃到一股绵柔的劲力,随之整个人腾空而起,被莫名其妙地抛向了火势还未蔓延到的了望台。 “谁?” 那桑元海寇怒不可遏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眼前这个,一身白衣如雪、脸若寒霜的冷傲男人。 ——他不是黄泉。 ——也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定在那里,宛如一尊寒玉冰雕。柳叶般眸子细长凝神,但却冷傲无情。尖鼻、薄唇和阔耳也如是刀刻锥凿的艺术品,不挂一丝表情。 但最可怕的……还是他的那只手——那只使剑的手! 谁都晓得,剑虽有优劣。 可好剑相差绝不会多,只在毫厘之间。 关键还是看谁使剑。若是高手执剑,就算是根树枝,都能杀人于无形。 所以,但凡是他的敌人看到这只手握着剑,就应该害怕、就应该跪地求饶!否则结局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但那桑元海寇却不买账。 他还呼唤了十余个贼人一齐围攻这‘白衣男子’。 可这白衣男子插在腰际的剑,还不肯出鞘。 “兄弟们一块上,宰了他!” “杀咧,杀咧咧——” 见得来贼一拥而上,那白衣男子是轻哼一声、如宫中舞姬般腾挪飘移,优雅地避开破空倭刀。随即,他又足尖虚点三步、柔身一绕,薄唇冷冷轻启—— “一个。” 一个海寇的脑瓜,就径直飞出数丈,落入血海之中。又三步…… “两个。” 第二个虬髯海寇,被拦腰斩断、痛苦嘶叫。 所有的桑元海寇见状,都觉得唇齿发麻,手中的倭刀都战抖起来。因为谁都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看到他腾挪了‘三步’,就死了一个人。 “怕,怕什么?!” “一起上,宰了他!”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海寇带头,十余人冲锋而去。 心存畏惧的倭刀,怎能胜过潇洒倜傥、冷血无情的杀人剑呢? 白衣男子时而纵跃避刀、时而翻身流转,是游走在刀刃边缘,穿梭于生死之间。他洁白如雪的衣袖、长袍随势飘扬——恍如舞伶,眨眼又恍若天仙。 尽管海寇们已经拼尽全力,可他们的倭刀,竟是连一分一毫都伤不到他。而来去十余步后,白衣男子忽顿住脚步…… ——停了。 所有‘桑元海寇’的额头和背心都沁出了冷汗,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盯着他。 只见白衣男子语气如冰,缓道:“踏雪寻梅。” “啊?踏雪寻什么?” “别听他胡扯,咱们再上……” 话音刚落,只闻飒飒两声——已有两颗脑袋滚落,喷出两丈高的血花! 还没反应,左右又是两人应声倒地,血溅五步! “这、这人是妖怪!” “哇!就算是修灵者,也没见过这种‘妖孽’啊!” “他,简直……简直和传说中‘鬼三郎’大人的剑法有一比!” 剩下的海寇,总算知道“惜命”二字了。他们的眼睛,露出了无比的恐惧,可是……为时已晚——那六个海寇一个接着一个,如傲雪中盛开的腊梅一般,染得片地鲜红。 而白衣男子的衣裳……依旧白净如雪,连一粒灰尘都没沾上。他的衣袍随风飘展,背后十株‘血梅’斗艳齐开,宛如一幅唯美的《踏雪寻梅图》,引人瞠目! “杀得好!” 夜幕之中,黄泉与楚盈香正巧赶到。 黄泉会使剑,也看得懂剑。他一眼就发现,此人方才的舞步,全是剑招。且剑术之高明,远在自己之上,甚至——还在传授剑法给自己的父皇之上! 只是有一点,黄泉没看明白:此人从头到尾,那腰间悬着的白鞘剑匣,就没开过一丝缝隙。剑不离鞘,怎能杀人?而且刀口还平整如镜? 黄泉刚想发问,楚盈香就冲那白衣男子行了蹲礼。 她道:“北冥阁主,自去年一别,您的剑法又精进不少。这‘无形灵剑’用得更是巧妙至极,神鬼莫测啊!” 北冥凛? 他就是渊海第一杀人剑客,北冥世家传人——北冥凛? 黄泉简直难以相信:这个冷傲、俊雅的男子,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无情剑客! 至于‘无形灵剑’的话……灵气汇眼后,他才看清——这‘北冥凛’的右手诀尖,竟延伸着一柄由灵气流动凝成的隐形剑! 北冥凛沉吟片刻,只抬首问:“鬼三郎是何人?” 他完全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黄、楚二人,要他们回答问题。 楚盈香微笑道:“小女子不知。” 北冥凛冷如薄刀的眼神,又抵在了黄泉的咽喉,问:“你呢?” 黄泉咽了口唾沫,回想起‘离肠’转述的《东玄经》中略有所载,就大方说道:“我倒是在《东玄经》里,听过这人……” 北冥凛的眼色更烈了,如同在黄泉的脖颈划出了道血口,旋即傲气凌然地寒声问道:“是他的剑厉害,还是我的剑更胜一筹?” “这个……” 黄泉刚想说“我不了解”,稍远处的十余艘海寇快船已急速逼近,距离三人所在的‘五桅帆船’不足十余丈。 黄泉、楚盈香都架起剑、伞,准备应敌。可北冥凛仍一动不动。 “北冥阁主,恕小女子无礼,男人装也得有个限度啊!” “是啊!”黄泉眼看敌人起码五、六百人,喊道,“北冥兄,敌人都到眼前了!” 北冥凛却遥望远方,那凄零的北洋。良久,他才暗叹道:“敌人,离得是不远了……” 第86章 冰雪异兽 北首数艘火光窜天的商船,还未沉没。 里面的金银财宝、商货物资都还没来得急转移。 这群‘桑元海寇’就舍得铩羽收手?他们舍得——十来条‘矮平快船’调转船头,竟全速冲来! 北冥凛寒若冰霜的眼睛,眨也不眨…… 他,只轻启冷月般的口齿,徐徐说了一个字—— “血。” “血?什么血?” “海里的血。” 黄泉眼望海里的血水与尸骸,一脸疑惑。 北冥凛眼珠定定,解释道:“海里的血,把它们引过来了。” 它们,是人是鬼、是妖还是魔?黄泉刚想发问,只听北首有道大浪轰然掀来! 那浪头之中,闪烁着晶亮的冰屑,且有不计其数的白色怪影流窜晃动。放眼望去,就如在阴间渡船上俯瞰那九泉冥河中的冤魂和厉鬼,十分渗人。 “这些是什么东西?!” “它们就是……从北方极地‘永冻之土’过来的冰雪异兽!” “冰雪异兽?!” 黄泉眉头一聚,凝眼观察…… 只见它们身材高大、魁梧有力,浑身覆盖着一层厚实的雪白茸毛,远看就像是一头头白毛的大猩猩。 可近一看,它们脸竖得像马,嘴里咬着一口血脸鲨般尖锐的小齿,且手足上都长着漆黑的锐爪,在黑夜之下乌亮反光,竟有‘黑曜铁剑’一般的质感。 噗通,噗通! 它们时而跃出水面,露出匕首般锋利的锐齿,撕咬吞食海商人的残肢;时而窜上火光之中的‘五桅帆船’,捉住一个活人,就啃掉脑袋生吃了;又或是追上‘桑元海寇’的贼船,咬断几柄倭刀、抓来几个海寇,再用爪子割开这些‘猎物’的喉咙,摄取那可口、温热的血液。 无论是海商人、或是镖客、海寇,一并都是它们的盘中之餐。可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 “杀咧咧!” “他娘屁的,和这些白妖怪拼了!” 这些被逼急了的桑元海寇,倒也英勇。 眼看逃无可逃,就索性绝地反击、背水一战! 寇首一声令下,每条船上的几十个海寇……就声嘶力竭地高呼“杀咧咧”,旋即端起倭刀,直劈向那‘冰雪毛怪’! 嗤嗤! 五、六柄倭刀是刺进了‘冰雪毛怪’的身体,鲜血四溅。 可这毛怪却不甘心死得太便宜。它左右两爪瞬间捏碎两个海寇的头颅,再撕咬下另外一个海寇握刀的右臂,这才满意地倒在血泊之中。 转眼两人已死,一人残废。而船舷之处,又有三匹‘冰雪毛怪’跃上甲板。只见,它们像雄狮出水、甩去了毛上的冰屑,随之再慢慢逼近这些嗷嗷待宰的羔羊。 簌簌—— 就在此时,一条宛若流仙的白色光影舞过。 也就停顿了三步,至多四步?反正谁都没看清楚究竟是几步…… ——这三头足有一丈多高的异兽,就被自天灵盖一劈为二。且切痕光滑整齐,如是止水、如是明镜。 还没等这些海寇有所反应,那白影就如天仙般掠向他处杀敌。 桑元海寇,面面相觑。良久才有人发问:“这,这人是来救我们的?” “不是。” “你怎么知……” 那发问的海寇话到一半,就噎住了。 因为回答“不是”的声音,是个女人! 他们这窝粗鄙的‘桑元海寇’里,哪来女人?! 等这个海寇反应过来时,一柄宝伞已经贯穿了他三个同伴的心口。鲜血,当即就溅射在他惨白的脸上…… 这下手利落的女人,自然就是楚盈香。 楚盈香浅浅一笑,拔出宝伞。又以水灵气洗净伞上血渍,道:“你问小女子我怎么知道的?因为咱们商量过,那白衣人去杀冰雪异兽、而小女子嘛……就是来杀贼的!” 道完,那宝伞比话音更快。已抢先一步,割掉那发问海寇的首级!淅淅沥沥,只见鲜血井喷倾洒。 楚盈香撑开‘象牙宝伞’柔身一转……是如沐血雨,妩媚动人。 …… 另一条桑元贼船上。 黄泉心狠手辣,话不多。 催入灵气的黑曜铁剑,能轻而易举地将倭刀削断;左手的黑龙刺,则连番在恶贼们的胸口开出透明大窟窿,以偿还他们滥杀无辜的孽债。 转眼,黄泉就斩杀了十余名恶贼海寇。 “嗷啊!!” 可正在他浴血奋战,斩杀桑元海寇之际…… 两头高壮的‘冰雪毛怪’,突然张牙舞爪地扑向他背后! 黄泉铁剑一收,忙侧身腾挪。那两只‘冰雪毛怪’便扑了个空,撞碎了好几只木桶。 咕噜咕噜,黑油涌出——谁知木桶里头装着的,正是先前用来装填火矢的火龙油! 黄泉见满船贼寇、异兽相残,心中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他手心火之灵气一凝,向那火龙油桶一砸…… ——嘭地一声巨响! ——青色火龙窜天高升,燃起令人畏惧的恐怖烈焰。 这片海上的人,无论是海商或是海寇,都看得目瞪口呆。 就连那身形如电的北冥凛,也在刹那间收势,冰珠般的眼中倏而一亮。他心中猜疑:这是哪门炎灵诀?破坏之力竟如此之大! 恐怕也只有黄泉一人晓得,刚才那一招……乃是青色‘幽冥夜火’触及火龙油,才引起的大范围剧烈爆炸。 轰轰!!半晌过后,整条桑元贼船瞬间化为乌有,无论是‘冰雪毛怪’还是‘桑元海寇’,全都葬身火海。唯独黄泉一人卷起青炎,纵跃而出。 既然发现这等高妙的办法,黄泉哪肯罢手? 他转而又跳上了另一条贼船,如法炮制。 嘭! 啪! 静谧的星月之下,再度扬起窜天的青炎巨龙! 未过一盏茶的时间,已有半数‘桑元贼船’毁于黄泉之手。 眼看胜势已定,‘贼兽双除’的计策就要成功……海底,倏尔闷声隆隆?接着,先是冒起细密的水泡,不久水泡越来越大、愈加增多! 激灵灵! 船边的海水中,冰屑的数量愈聚愈多,随后逐渐凝结冰冻了起来! 噗咚、噗咚!那成百上千的‘冰雪毛怪’也顺势蹦上浮冰,并像是听得号令的工蚁一般,口吐寒冰冷气、加固冰面。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整片血海,已成了白里透红的坚固冰川。并是将十数艘‘桑元贼船’、八艘‘五桅商船’全都冻结在其中,如被蛛网缚住。 好在那寒冰只蔓延到了船舷,就被甲板火势所阻,这才保住了部分海商、镖客的性命。 北风啸啸,冰雪凌冽。 海底,时不时传来闷声嗷嗷…… 北冥凛语气冰冷、强硬,朗声道:“要命的,赶紧躲进舱里!” 所有好人、歹人都听得懂这语气,更是没人敢不听他的话。 除了黄泉和楚盈香,几乎所有人都找了没着火的船舱、钻了进去,只敢从舷窗或是细缝紧紧瞩目即将到来的变故…… 北冥凛站在一船舰艏,手负背后,缓缓问:“你俩,不要命?” 黄泉眼中带光,瞪着北冥凛道:“命是一定要的!可在下这次前来‘寒冰北洋’,就是答应了朋友,要替他驱除‘冰雪异兽’。如今这群异兽就在眼前,你想让我食言不成?” 北冥凛冷哼一声,转向楚盈香。见她笑脸相迎,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也不必多问…… “你们,自求多福罢!” 话毕,冰面隆隆。 海中有一团巨硕的、苍白的影子——晃荡一记,冲出水面! 月光之下,所有人都看得十分清楚。就算距离它数百丈开外,站在了望台上的年轻了望手,都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它太大了。 足有寻常‘冰雪毛怪’的十几倍大! 这家伙的毛发,粗得像麻绳;漆黑的利爪,就像洪荒古兽的肋骨;两只瞪大的眼招子,像极了要命和尚扛在肩上的‘六合大铜钟’! 眼睛如此大,鼻子怎会小?它那比脸盆还大的鼻孔,是直喷着冰屑、白雾和寒气。口中,更是朝天咆哮:“吼啊——!!”这沉重的咆哮声,恍如大炮一般,轰炸所有人的心脏。好像是在挑衅:谁敢与我为敌? “这个大怪物……”黄泉瞪圆眼珠问,“就是它们的头领?” “没错。”北冥凛答道,“这是‘冰雪怪王’,它统治着这群冰雪毛怪……” “我们怎么办?” “杀!” 这个“杀”字,他说得简洁有力,不容更改。好似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 黄、楚二人相视一眼的功夫,北冥凛已经纵身跳下、来到冰面,并在周围百余‘冰雪毛怪’的乱阵之中来去如飞,轻盈舞动。 霎时之间只见血光如花,绽放在洁白的冰面上。 如一朵朵盛开的血色玫瑰…… 凄惨,而又绚丽。 楚盈香眼看异兽数量太庞大,就试问:“黄岛主,咱们真的要上?” 黄泉颔首,环视四面大海道:“咱们就算不上,也逃不出‘冰雪毛怪’的包围圈。” 这雪怪制造的大冰岛外,里三层外三层地游荡着千余只‘冰雪毛怪’。在陆上对付他们已颇为费劲,若是在海中……只怕是难如登天啊! “唉!看来咱们算是足缠荆棘,非劈开不可了!” “楚右使……你非但人漂亮,脑袋还灵光得很呐?”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便即一左一右,跳入雪怪群中,各展本事。 楚盈香虽攻势平缓,但效率不俗。宝伞劈到之处,所向披靡,基本不出三个来回就能撂倒一只冰雪毛怪。 而黄泉的打法则霸道、凶悍得多。黑曜铁剑刃风飒飒,又时以寸劲催动‘黑龙刺’,戳穿这些异兽的头颅。 但最让‘冰雪毛怪’胆寒的,依然是那炙热无比的‘幽冥夜火’! 只要黄泉周身青炎一腾,它们就如遇见饿猫的肥老鼠,直往后退……有几头胆子特小的异兽,更是吓得索性跳回海里去,不敢再于冰面上呆着。 别说是奋战中的北冥凛与楚盈香,或是躲在船舱里偷瞄战况的海商了,就连黄泉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它们,竟如此畏惧‘灵火’?难怪‘完颜阿留山’誓死都要取火,用来对付‘冰雪异兽’了——可就在黄泉得意之时,却也是危机来临之际! “小心!” 黄泉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第87章 合力焚敌 无论是人,或是动物。 只要能坐上领袖之位的,自然都有其独到的厉害之处。 譬如贤君能知人善用,狮王能号令百兽……眼前这‘冰雪怪王’,也有自己的几样本事。且其中最大的本事……就是通人性,懂得‘擒贼擒王’的道理。 黄泉在灵力上不如楚盈香,剑术之精妙更是远逊于北冥凛。但他却拥有,令所有‘冰雪异兽’都闻风丧胆的灵火! 冰雪怪王,它就看准了这一点。 只见它“呼呼”地吐出冰风碎屑,两扇铜门般的手掌来回接聚寒气。 最后,它的跟前……已然捧起一块小山丘般、沉甸甸的‘大冰坨’!只听“哇吼”一声大啸,他便将这大冰坨投向了血战中的黄泉! …… “黄岛主,小心!” 黄泉扬起头,瞳孔一缩。 眼球之中,那冰坨如巨人重拳抡来。 且此时,他的左右皆围满冰雪毛怪、已避无可避! “可恶!” 黄泉右掌祭出呲牙咧嘴的浮屠宝轮,想以此招迎击。 却不料,他还未凝聚火力入那宝轮,就有一抹白色的身影舞动而来——此影,正是如仙如魅的北冥凛。 “寒海吞鲸!” 只听北冥凛一喝,他左手的‘无形灵剑’便呼啸着凝聚灵气。 顷刻之间,剑外就卷起了一束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唰唰!漩涡一散,无形之剑登时现形——那,是一柄宛如月光般皎洁、澄亮的光剑! 北冥凛双眼闪出寒芒,顺势一劈! 那剑,转瞬又没了踪影…… 片刻后,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绝伦的弧线——它像极了昙花一现的烟花,又好似是萤火之美。眨眼之息,光辉已然散尽,只空余下北冥凛收招后、凌空虚点的手诀。 只听,他那寒凉的嗓音又喝道:“破!”这三层楼高的大冰坨便咔擦一声,刨为两半。那切口……依旧平整完满,如是得道高僧的佛法心海。 嘭! 噗通! 那两半冰坨余势未消,在北冥凛面前不到半尺之处分开。 一半撞飞了数十头冰雪毛怪,再戳进桑元贼船里;另一半,则直接将二、三十头异兽推回冰海之中…… 看到这场面的行商和镖客,心脏都快骤停了。有些桑元海寇揉了揉眼睛,简直觉得身处梦境之中……抽了自己几个巴掌后,才暗自嘀咕:世上,怎会有如此俊俏的剑法? 黄泉望向他衣袍飘动的背影,不禁抱拳谢道:“多谢……多谢兄台相救!” 北冥凛长发腾然,稍一转头,露出如冰雕般精致的冷峻侧脸道:“谁说,我是在救你?” 话音未落,忽闻一阵彻天咆哮! 那‘冰雪怪王’呼呼地喘起粗气,眼珠里依然布满红丝,两只粗如龙象的胳膊拼了命地在抵挡什么东西…… 黄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那‘寒海吞鲸’的无形剑气未消,直扑向了它! 而他也知道:北冥凛虽言语冷漠至极,但内心却是想救人、杀怪,一举两得。 如此看来,这北冥凛……真是个既厉害、又喜欢‘口是心非’的怪家伙呐?黄泉不由心中一乐,就想和他雪中相晤、煮酒论剑。 嗤嗤! 那‘冰雪怪王’的双臂虽坚如磐石,但也承受不住如此凶横霸道的剑气,自虎口至手肘处崩开了道竹竿长的大口子,鲜血直飙。 成了?! 眼看那剑气离那‘冰雪怪王’的脖颈,只剩数寸之遥…… 那‘冰雪怪王’周身白色气息忽而暴涨。手掌末端激灵灵地冒出寒气,将那一抹无形的气刃冰冻——成了一弯流线型的冰雕! 黄泉惊道:“啊!它知道挡不下剑气,就将其冰冻?!” 北冥凛颔首,默然哼道:“冰雪异兽的永冻之息,竟连我的剑气都能冻结?北方极地,当真值得一去啊……” 正值二人稍稍松懈,那‘冰雪怪王’再度狂啸——吼啊!! 随之,它高举这弯内藏剑气的冰雕,如掷铁矛一般、又向二人投来! “闪!” 二人左右一跃,巧巧避过! 紧接这大冰矛便轰地一声,撞上了桑元贼船。 霎时间,只见冰屑砰然碎裂,其内那股满溢灵力的剑气……亦是再度震荡迸发! 哐嘡!整艘‘桑元贼船’被削成两半,连船带寇没入冰洋之中。而那极强的剑势又刮出百余丈,才慢慢消散…… 北冥凛…… 当真不愧是‘渊海第一剑客’! 就连剑气余劲,都能斩开艘八丈宽的二桅帆船啊? 就在黄泉心头暗叹之际,他竟无意中观察到北冥凛左手的食指在微微颤抖。看来,使用如此强横的剑诀,后者也消耗不少。 北冥凛杀退数匹冰雪毛怪后,右手握住腰间惨白如雪的剑柄,深邃的眼波泛出浓浓的肃杀之意……像是滔天海啸来临之前,又像是沉寂的火山在发怒边缘。 这,就是一名孤独的无情剑客,才能散发出的杀敌预兆。 “少爷,不必动用此剑!” 冷冽寒风之中,有道苍老、但浑厚的嗓音,夹杂着灵气,朗声传来。 从这足以让媲美‘龙木先生’的灵气量来看——此人,绝不是个泛泛之辈,且阶位不会低于‘玄阶大行者’! 北冥凛松开了手。 本来暗涛汹涌的眼神,再度恢复平静。冰一样的平静。 忽而,东首有异兽惨叫连连,紧接着四匹‘冰雪毛怪’迎面倒下。 眨眼,又是两匹毙命。只见一名身披厚皮斗篷的白发老者,提着鲜血淋漓的银剑,一路冲杀而来。直至丈许,他才跪拜道:“少爷,老奴来迟了。” 北冥凛依旧冰冷,道:“无妨。” 北风一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中,楚盈香也乘伞滑翔而来。 她撩足下伞,柔声道:“常言‘北冥神剑,主仆双绝’。今日有缘再见,小女子真是三生有幸呐!”北冥凛闻之仰面不语,眸色也未有触动与变化…… 嘎嘎! 言谈间,又有大波‘冰雪异兽’涌来! 白发老者挑剑杀敌一片,边笑道:“客气客气,倒是老朽此生还能一睹‘楚右使’的霞姿月韵、花容玉貌,才是眼福不浅啊!” 楚盈香宝伞边杀,边又恭维道:“素闻北冥世家的家臣——白发老冯的‘一字银剑’快若闪电、有万夫莫敌之勇,看来也真是名不虚传呐!” 白发老冯“哈哈”一笑,道:“老朽只是跟久了北冥老爷,有幸偷学了几招皮毛剑诀,哪成得了什么气候?”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看似是阿谀奉承。 可实则是暗中较劲,毕竟两者都是各为其主的‘家中重臣’。 他们越杀越勇,是快剑宝伞、各显神通,转眼间……已将这大波的‘冰雪毛怪’暂时杀退。借着间隙,四人背背相对、言语短促简洁—— “眼下怎么办?”楚盈香问。 “杀,擒贼擒王!”北冥凛决然答。 四人均转首,望向了那匹身形庞然的冰雪怪王。 只见它傲立寒月之下,双臂淌血、粗气吁吁……想必它方才虽未正中北冥凛的剑气,但也损耗不小。 “怎么杀法?”楚盈香柳眉一颤问。 “这黄皮的小子,好像是个‘炎灵力’高手,寒冰异兽都不敢靠近他……”北冥凛斜眼瞅向黄泉问,“你,敢主攻吗?” 黄泉自刚才周身冒起青炎开始,就没有一只‘冰雪毛怪’敢靠近他了,更别提上前攻击他了。他就像个瘟神,到哪儿……哪儿就腾出一片地。 可这样……这少年反而就技痒难耐了。眼看老头和姑娘都在奋勇杀敌,自己一个热血男儿却无敌可杀,岂不是辱没了威风?他哈哈一笑,反问道:“有何不敢?我是求之不得呐!” “好。”北冥凛语若冰霜,“那我们四人合力,一举歼灭这群畜生!” “那具体,又该如何配合?” “哼,你忘了‘桑元倭人’船上的……那些东西了吗?” “什么东西?” “西域火龙油!” …… 黄、北二人一路杀向‘冰雪怪王’。 由于黄泉周身‘幽冥夜火’缠绕,一路是无兽敢挡。 除开那已觉不妙的冰雪怪王……时以永冻之息喷射冰霜阻碍以外,实则毫无对抗他俩的办法。 而楚盈香、白发老冯二人,则分散两头上得桑元贼船,将整罐子的‘西域火龙油’倒在浮冰之上。 有些脑子机灵、还想活命的桑元倭寇,全都帮忙劈开木桶倒油。所以不出片刻,数百桶的‘火龙油’就洒满了大部分的浮冰。 “好,楚姑娘!这里还剩下四桶‘西域火龙油’,给咱们少爷送去!” “不,是你的少爷,不是咱们的少爷。” “对,你说啥都对!赶紧的啊!” 楚盈香娇哼了一声,撑开宝伞,比出诀法……倏尔,青色灵气盘旋而升、化为清风,缓缓吹起宝伞。 随之,她便撩起美足、乘上宝伞,接过四桶西域火龙油。此时,伞已太沉,故而白发老冯想也想乘上来时,楚盈香就一把将他推开。 “你,你为何不载老夫啊?” “小女子的宝伞,只够带一个男人的……” 话音未必,宝伞已徐徐升空、飘向浮冰中央…… 冰雪怪王周边。 黄泉与北冥凛已纠缠、屠杀异兽数十余。 那‘冰雪怪王’虽有心护崽,却拿眼前这二人没有办法。只有干干瞧着一人舞步如仙、剑法如幻;另一人周身缭绕青炎、一触即焚。 正在这‘冰雪怪王’进退两难之时…… 忽听半空顶上有娇声喊道——“两位,油来了!” 哐当、哐当!接连四声,四罐装满的火龙油的木桶,碎在‘冰雪怪王’雪白的长毛上。 黄泉见状,喊道:“北冥兄,你先走罢!” 北冥凛默然不答,咻咻两步登上‘冰雪怪王’的大腿,在它最为柔软的腹部舞动了十来步……随后就如飞仙一般,登上了楚盈香的‘象牙宝伞’。 人刚一到,伤口如花绽放。 那是一朵血般艳丽的鞓红牡丹,在‘冰雪怪王’的腹部盛放! 只不过……牡丹之中是芬芳的花蕊,而这鲜血鞓红里……却是内脏! 这招,本是有些血腥、怕人的……可奇怪的是,看见的人谁也没有觉得恶心,甚至觉得北冥凛的这一剑……是美若月下昙花、百年一现。 “黄岛主,莫要分神!” 不用楚盈香提醒,这暴怒的‘冰雪怪王’就足已震惊众人:“吼啊啊——!!” 它眼珠布满血丝,发了红——且红得发紫!一张狭长的嘴边,挂着几尺长的哈喇子;舌头,伸得都能绕在脖子上打三个死结;喉咙里更是无时不刻地冒出浊气乌烟,唬唬慑人。 只见,它就像被逼急了的疯牛、咆哮着冲向黄泉! 黄泉自不能坐以待毙,他凝聚起体内所有可以调动的火之灵气…… 嘭、嘭!那‘火之灵气’在空中与火龙油接触,已然发生小规模的爆炸。可他不受干扰,再将火之灵气点燃,化为青色‘幽冥夜火’注入‘浮屠宝轮’之中…… 噌得一亮! 黄泉,睁眼如刀。 喝声如震道:“夜火炎轮!!” 第88章 赤红彗星 寒气冲霄,冷云蔽月。 遥远的北洋浓雾蒙蒙,一片深邃、寂寥。 近处,只看得见数百条朦胧的白色轮廓,在海里环绕游窜。它们想要靠近浮冰,却又不敢——它们害怕! 漂浮的冰面中央。 少年斗篷飞舞的轮廓,被掌心的‘青色火轮’映得清晰。 他那萧索的脸颊,如是难以撼动的山峦。泛着青光的双眸……更像是两颗金刚宝石那般,璀璨而坚定。只听,他一诺千金的双唇开启,喝道:“夜火炎轮!!” 话音一落,其掌中缠绕着熊熊青焰的‘浮屠宝轮’当即凌空掷出。黑夜之中,那轮牙上的‘两团’青色夜火尤为夺目——显然,黄泉已炼化了‘两成’幽冥夜火! …… 轰!! 宝轮、巨兽一经相撞…… 便顷刻窜起了青色火龙,将‘冰雪怪王’整个倾吞、焚烧! 这还没完。那火势遇油,眨眼便向四周蔓延……一瞬之间,便将整片海面浮冰化为青色火海,犹如修罗地狱。 “呜啊!!” 那数百匹异兽接二连三地悲鸣长嘶。 它们的毛皮骨肉都被青炎烧焦,散发出一股股焦熟的肉味。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一尊尊如同‘黑曜石雕像’的雪怪尸首,就千奇百怪地蜷缩在了火海之中。 “欸!冰面化开了,咱们快走!” “动作要快,等那几个渊海修灵者过来……咱们都得死呐!” 那狡猾的海寇们趁着冰面融化开裂,又没人来得及兴师问罪,便暗自操起‘桑元贼船’悄悄溜入漆黑的夜里…… 嘎啦啦! 再没焚烧多久,浮冰开始大片地崩裂四散。 还没被烧死的‘冰雪毛怪’一股脑地钻入了汪洋大海,噗咚噗咚! 可让所有人吃惊的是:就算它们浸没在冰冷的北洋海水之中,仍旧无法熄灭‘幽冥夜火’。 这种奇特的火焰,再配合数百桶‘西域火龙油’的威力……简直令人胆颤!就连乘坐在象牙宝伞上俯瞰火海全景的北冥凛,眼中也不免一寒、心中暗叹:这火,真不简单…… 青燎火海之中,唯独黄泉坦然自若。 他收回浮屠宝轮,注视着身材巨硕的‘冰雪怪王’。 只见其脸庞已然扭曲,烧得露出了森森白骨。焦黑的巨掌连连扑腾冰洋,却也有些无济于事的凄惨。逐渐,它放弃了挣扎——慢慢下沉,没入海里…… 黄泉立于一块浮冰之上,随处飘荡。 楚盈香见情势已定,便驾驭宝伞,缓缓降落下来。 “黄岛主,干得漂亮!” “过奖,还多倚仗楚右使、北冥兄,还有老冯的协助,我这招才能一举破敌。” 黄泉谦虚客气,那楚盈香自然恭维不止。可那北冥凛却冷冷一哼,问:“你刚才道什么?” “我?”黄泉回想道,“多倚仗楚右使、北冥兄,还有……” “最后四个字。” “一举破敌?” 黄泉这四个字刚一说出,背后的海中再度冒起一串巴掌大的气泡…… 哗啦啦!冰海之中,那浑身焦黑淌血、呲着白烟余火的‘冰雪怪王’是又陡然窜起——并直扑黄泉背心,看是要与他同归于尽! 黄泉先前已与桑元海寇交手、又杀退了不少冰雪毛怪,此后还施展了杀手锏‘夜火炎轮’,眼下……灵气实在是提不上来。唉!无奈之下,他只有纵身跳海、以求保命…… 飒! 可就在黄泉预备扑腾入水之前…… 北冥凛的身影已飘然而至,他的指尖……直抵住了‘冰雪怪王’狭长的鼻尖。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凝滞了。只听他那寒如傲雪的风嗓,再度刮起道:“寒海……吞鲸!” 话音一落,他的指尖灵气急聚成漩! 灵气剑光一闪! 只一闪!那身形巨硕的‘冰雪怪王’便自鼻头正中,整齐地一分为二。 结满冰霜的鼻腔、脑髓、咽喉;跳动的肥硕心脏,装满人类、海兽残骸的肠胃;直至臀骨……全为两断! 晃荡,晃荡!眼下这两半残骸沉入海里,怕是再也不能回光返照了…… 为首的‘冰雪怪王’被斩杀。 那剩余的冰雪毛怪就如没了头的苍蝇,四处流窜逃亡。 黄泉、北冥凛四人也重聚于一艘未燃着的‘五桅帆船’上,默然相视,谁也没先开口。 “诶哟,大家伙儿赶紧拿上贵重的东西,来这艘船哟!”白发老冯见三人有话要谈,便识趣地吆喝起所有幸免的海商人转移财物、合流到这艘船上。 北冥凛衣袖随风舞动,眼望北极星光,冷冷道:“有话便说。” 楚右使道:“啊,小女子此番前来北洋,是想要捎信给‘北冥阁主’的。我家老爷说无论如何,话一定要亲自带到……” “讲重点。” “是,我家老爷说……” 楚盈香将‘渊海五峰会’提前召开之事,详细叙述了一遍:“……事情就是这样,老爷他还说:请务必要请‘北冥阁主’亲临大会。” 北冥凛哼了一声,道:“哼!皇甫连城那老狐狸,当真以为他那‘宝贝儿子’是渊海第一吗?居然自己放弃参加‘夺魁大典’?简直目中无人。” 楚盈香不答,只眼含笑意。 “你大可转告皇甫连城,我北冥凛一人一剑,定来参加。只不过……” “只不过怎么?” 北冥凛周身杀意渐浓,仿佛流露出肉眼可见的杀气。 他字句清晰地道:“只不过,请劳烦‘皇甫老城主’早些替他儿子备好薄皮的棺材,省得到时候猝不及防,只好手捧‘皇甫琼’的脑袋落葬。” 他没在开玩笑。 黄泉、楚盈香也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人。 他说要杀人……那就是会杀,绝没有回转商量的余地!但也就因为他‘快意恩仇’,黄泉就想和他交朋友。 “哈哈!” “你,笑什么?” 黄泉拱手道:“我笑,北冥兄剑虽快,却始终快不过一件东西。” 天下剑招,唯快不破。人奉‘渊海第一剑客’的北冥凛眼波一颤,问:“难不成‘鬼三郎’的剑……比我快?” 黄泉摇了摇头,笑道:“他的剑我没领教过,但我知道北冥兄的嘴……定是要比手上的剑更快一些的。那简直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啊?哈哈!” 北冥凛倒也没生气,依旧语气如常道:“你胆子不小。” “俗话说‘胆小非英雄’。在下虽不是英雄,可胆子也肥得很。” “哼,胆肥容易没命,你最好小心一些……” 话虽说得冷血无情,但两人四目相交的眼神……却像是雪夜里的四盏明灯——清澈、透明。这也是北冥凛头一回,正眼瞧人。 …… 夜已渐深,寒风更刺骨。 三人言谈之间,白发老冯已安置完逃过一劫的海商,并为他们指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航线。然后,他毕恭毕敬地回到北冥凛身边,替主子掸去肩领上的灰尘、碎屑。 黄泉又道:“话说回来,北冥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北冥凛道:“此番我与老冯二人远渡来此,就是为了追杀这批冰雪毛怪。如今它们首领已死,我自然是回‘寒冰北洋’去,继续解决异兽之害。” “那你可知道北洋毛族人?” “他们属我所辖海域,怎能不知?” “那从这儿出发去他们的岛,是往哪儿航行最近?” “哪儿都一样。” “此话何解?” 北冥凛遥望远海,道:“船已经到不了那里了。” 黄泉疑问:“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冰雪异兽’?” “是,但也不全然是。” “若是因为异兽……咱们刚才不是消灭好百只了吗?” “区区数百只算什么,如今北洋泛滥的异兽,何止‘成千上万’只?” 什么意思?像刚才这样的冰雪异兽……还有成千上万不止?黄泉的嗓子眼顿时发毛,沙声问:“为何会这样?” “为何?”北冥凛眼目如蒙上了霜,言道,“一切,都是因为三年前‘天降异象’,北洋才逐渐堕入黑暗的……” ——又是‘三年前’吗? ——这个时间点,对于黄泉而言格外敏感。 一来,那是‘炎黄之国’被‘摩来国’侵略,铭记仇恨之时;二来,阿瑶也曾经提过,是三年前的海中异动引得‘海妖泛滥’,逼得他们渊海龙族无路可走。 如今又有第三件大事——‘异兽动乱’与三年前的‘天降异象’有关。难不成,这三者之间……有着什么隐藏的、却又密不可分的关系? 黄泉郑重其事,道:“敢问三年之前,北洋降下的究竟是什么异象?” 北冥凛沉默了,显然此事……他不愿再提。白发老冯见状,是边替北冥凛梳理长发、边叹了一口长气道—— “是颗‘赤红彗星’。” “彗星?” “嗯……三年前,那颗‘赤红彗星’从东方破空而来、划破天际,坠入渊海之西北。且此物破坏之力极大,顷刻引起滔天海啸、海底巨震!唉,想来……只怕坏了海底里的什么东西,所以酿成了大祸!” 黄泉听得迷雾团团,可楚盈香的眼睛里却发了光。她猛地捏住老冯的手,追问:“破坏了海里的什么东西?!” 白发老冯咯咯一笑,道:“老奴我又不是天帝、灵帝,哪能知道海底有什么?” 楚盈香的脸,就像刮了浆糊,又臭又硬。这是黄泉认识她一来,第一次看见她脸上没有挂着笑容,而是展露出一种——必须要了解清楚真相的……强烈求知欲! 可白发老冯,也不是个能捏的软柿子。 他丹田灵气提起、反手一挣,楚盈香的手就如捏到了烫手的山芋,立马就松开了。 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脸上又挂上笑靥道:“啊,小女子刚才定是魔障了。”她行了个蹲安礼,柔声细语道,“还请冯老赐教,当时那片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冯哼笑一声,道:“老奴只记得,三年前的那日,这‘朱红慧星’坠入渊海后,就听持续的隆隆闷震。没过多久,海底传来‘嗙、嗙、嗙’三声巨响……是有三股金黄色的磅礴灵气,逐渐升腾起来。” “海底巨响?然后呢?” “然后,咱们北洋就一日不如一日咯!” 道完,老冯的眼角泛出湿润。看样子,他的确只知道这些而已。 四人眼望那霜白色的北洋,默然了足足半盏茶的时分。他们表面上无话可说,实则心中却都有各自的盘算…… “无论如何,已成之事不可逆也。” 北冥凛倏然傲气再现,他转向黄泉、昂首问:“黄皮小子,你方才不是放出豪言……要驱除异兽吗?” 黄泉双眼如炬,坚决地点头。 北冥凛道:“你可知道,如何‘驱除异兽’?” 黄泉本想说‘杀退’它们。可转念一想,这‘冰雪异兽’的数量成千上万……就凭自己‘幽冥夜火’再能克敌,只怕杀到‘火之灵气’耗尽,都不能保证退敌。 眼看黄泉面露难色,北冥凛又冷眼一凌、追言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归根结底而言,什么……才是我北洋的第一要害吗?” “冰雪异兽?” “冰雪异兽虽是大害,却不是第一要害。” 黄泉纳闷了,问:“那北洋的‘第一要害’是什么?” “是冰。” “冰?” “没错。是能将北洋整个封锁住的‘大冰灾’!” 第89章 冰川极地 三天前,黄泉或许还不清楚‘大冰灾’的面貌。 可如今,真见到一大片白茫茫的‘冰川极地’时,他不禁揉了揉眼睛,觉得难以置信。 因为遥望而去,应当波涛澎湃的渊海北洋……俨然成了连绵万里、冰冻五尺不止的冰川山脉! 风雪呼啸如狼嚎,冰川盘错似老根。 视野所及之处,皆是凄冷的蓝白与荒芜。 北洋数以千计的海岛、渔船、矿脉等不计其数的资源都被无情地封锁,好似……所有一切有生机的、充满朝气的,全部被禁锢在这冰牢般的海域里! 到此,皇甫世家的二桅帆船也只能抛锚靠岸,不能航行了。 北冥凛立于船舷边,缓而道:“这异兽暴乱的缘由,就是寒冰北洋大面积地结冰、冰层连接到了北方大陆——永冬之土。” 黄泉思绪一起,推测着:“所以,这北方‘永冬之土’上的异兽,就沿着结实的北洋冰川,大举入侵了?” 北冥凛颔首,道:“你猜的不错。这些冰雪异兽,原先都是生活在‘永冬之土’上的魔兽。它们种类繁多、种群庞大,但大多都是两栖魔兽,若没有坚实的冰川抵足,它们根本没法入侵北洋。” “原来如此……” 黄泉搓着下巴,道:“如果要完全驱除异兽、以绝后患,只有融冰才行!” 北冥凛嗯了一声,冷冷道:“你小子不傻。” 黄泉眸中灵光一现,却又暗淡下来。他喃喃道:“可是……这茫茫大的冰川,怎么燃尽?总不见得去西方荒漠,运来上万桶‘西域火龙油’来烧吧?” “若是一年之前有你助阵,或许还能用这法子。”北冥凛遥望天际,道,“可如今异兽大举入侵,只怕火龙油没有运来……北洋的百姓们就全都要被异兽啃得尸骨无存了。” 黄泉展手问:“那北冥兄是否还有良策?” 北冥凛微一摇头,称否。 在旁的老冯抱拳请问:“少爷?” 北冥凛一挥手,示意老冯可以说话。 “少爷,说起‘北洋毛族人’,您还记得他们说‘只要取得什么‘幽冥夜火’,就定能驱逐异兽’吗?” “自然记得,这‘幽冥夜火’乃是天下灵火,据说是在‘西门世家’的管辖之下。他们不听劝阻,非要一意孤行前去冒死取火,也不知道如今是生是死……” “少爷,老奴在前些日子,倒有听闻他们那年轻的族长‘完颜阿留山’已经平安归来。还带来消息,说是‘一月之后,灵火自来’。”老冯佝偻着背,向黄泉一笑道,“眼下岂不是‘有火自来’了?” 北冥凛眼色微颤,上下打量黄泉许久。 他才问:“你那青色火焰……是幽冥夜火?” 黄泉明人不说暗话,爽快道:“没错,这就是‘幽冥夜火’之力。” 道完,他掌中凝聚起火灵气——噗地一声,燃起青色炎团! 北冥凛一心向剑,是个地道的剑痴。别说各类繁复的高阶灵诀了,他就连基础的灵诀也未必认识多少。 再者,黄泉的灵力、灵压不强,至多也就是个‘玄阶行者’。所以他愣是没想到:这么个低阶修灵者操纵的奇异火焰,竟会是修灵高手求之若渴的‘幽冥夜火’。 北冥凛的眼神,乍现惊异之光。 他望向黄泉道:“若是如此,那说不定我们‘寒冰北洋’还有得救。” 黄泉点头道:“必须有救!眼下咱们只要快马加鞭,赶往‘毛族人’的部落,想必他们一定有破冰良策!” “好!” 北冥凛平日虽冷漠寡然。 但今日,不知道是因为‘幽冥夜火’燃起了希望的曙光、还是被黄泉的满腔热血所感染,他的神情虽仍显得孤傲,但言语之中却有了一丝温度。 黄泉再度将厚实的貂皮氅子扎紧,吹得口哨“咻咻”一声……那正巡视的‘嘟嘟’就拍打着翅膀,飞到了他的肩膀上。 “有完颜兄留的黑雕‘嘟嘟’带路,咱们一定能以最快的速度与‘毛族人’会合。” “哦?”北冥凛稍显疑顿。 “少爷,黄岛主说得不错,此鸟老奴见过。”白发老冯躬身,喜道,“它乃是‘完颜阿留山’一族的家传神雕,也是‘北洋毛族’的守护神,名曰‘三目神雕’。非常有灵性,咱们这一路上就不用担心迷路,或者受异兽埋伏了。” “三目神雕?”黄泉打量起这只‘两枚眼珠子雪亮’的雕儿,疑惑道,“完颜兄弟当初只说……这是他捡来的养大的雕儿啊?而且它也只有‘两目’啊?” 老冯恭敬一拜,道:“黄岛主有所不知,这‘三目神雕’乃是北海灵兽,寿长,约莫可以活上三百余年。此雕尚且年幼,至多活了二、三十年,这第三只‘灵眼’恐怕还未长成。” 这,真的假的? 黄泉、北冥二人将信将疑。 老冯的眼角皱纹一佝,笑道:“再说,完颜阿留山他若是告诉黄岛主你‘此乃家传‘三目神雕’,能保本族平安’。试问黄岛主你,还能受之无愧,将它带在身边吗?” 黄泉思得片刻,这才想通:原来完颜兄,将他最宝贵的神雕留下,替我引航。却又担心道出实情,我会推托,才随口说是‘嘟嘟’是普通禽鸟…… 唉!我当日还怀疑完颜大哥在作弄我,真是‘狗咬吕洞宾’呐! 他暗自啐了一句,深深自责。可没眨眼的功夫,他眸中又泛起火来道:“完颜兄对我情深义重、深信不疑,我黄泉此番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兑现承诺!” 这话,黄泉说得义愤填膺、字字铿锵。他紧攒的拳头……也邦邦地捶在船舷扶手上,打碎了一片片凝结的薄冰。 正在此时…… 只听船舱内有道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还很悦耳动听:“哟,黄岛主,您在发脾气呢?” 黄泉转身一瞧,正是那千娇百媚的楚盈香。只见她身裹白茸长袍、头戴厚毡帽,眉宇之间虽染上了雪子,但却掩饰不住俏丽的五官。 她莞尔道:“怎的?赶紧出发咧!” 黄泉莫名疑问:“楚右使……你言下之意,你是要与我们一同去‘北洋毛族’的部落?” “正是。”楚盈香见黄泉与北冥主仆二人脸露冷漠,她眼珠一转解释道:“眼下‘渊海五峰会’即将举行,此次若是北冥阁主未能如期破冰、驱除异兽,那势必要影响参加大会。呵呵,小女子作为‘皇甫世家’的使者,定是要替北洋着想、替渊海的大局着想。所以……所以小女子必须助你们一臂之力。” 黄泉心中起疑:‘她已完成报信任务,大可回城复命,何必趟这道浑水?况且她在三天内也从未透露过要留下帮忙,难不成她有什么不能言明的理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反正任凭谁也不认为,这楚盈香会有她口中如此高的觉悟。 可是转念一想:多一个帮手,总归是好事。何况她灵力不俗,也绝不可能是反助‘冰雪异兽’的倒钩。所以北冥凛在权衡利弊之下……原本三人的队伍,又多了一名得力女将。 “二副,这一周之内,你就守在此处待命,我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了望手分两个班次,轮番观察冰面情形,若是遇上‘冰雪异兽’来袭,立即传令二副,航行入远海躲避;还有三副,你的任务便是……” 待得楚盈香安排完‘二桅帆船’的留守事宜,黄泉一行四人便即整装出发。一齐踏入那片天地一色、白寥寂寞的寒海冰原…… ※※※ 呼喇喇,哗啦啦—— 四人一雕出行将夜,就遇上了难得一见的大暴风雪。 格外漆黑的夜里,北风如磨烈了的刀子割在脸上,好生发疼;纷飞的雪子又像一尾尾‘暗器高手’射发的毒蒺藜,打在全身上下还不够,还直往领口里钻。若是让‘千屿千岛’海域的百姓前来此地生活,绝不出半日,必被统统冻死。 这不由得就让黄泉感叹:白雪落梅人踪灭,苦寒深锁北冥台——好一方‘寒海极地’呐! 所幸黄泉一行四人,皆是修灵者。 对付这天寒地冻、撒尿成冰的恶劣天气,还算各有妙法。 北冥凛主仆二人虽算不上火灵力高手,但体内却有强横灵气护体,再加二人常年久居这苦寒海域,早已习惯如此寒气。所以二人只都加了一件轻薄的袍子,就足以抵御。 黄泉自不必说,周身‘火之灵气’充沛无比,自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反倒是那些鹅毛大小的雪花,在他一丈之外就化成水滴,落到地上。 不过,黄泉也有难熬之处,譬如这长途跋涉中的索然无趣。一路行来,他只好借着‘酒暖身子’为由,独自闷喝南宫燕所赠的烈酒,消遣寂寞。 而楚盈香的御寒手段,则更显高明。她只需要跟在黄泉一丈之后,就完全能够借由他人之力抵御寒气,自己不费吹灰之力。 黄泉咕嘟地喝了一大口酒,打了满是酒气的嗝,笑问楚盈香—— “舒服吗?” “嗯,热通通的。” “趁着眼下路途闲暇,你该兑现诺言了吧?” 楚盈香眼珠沽溜一转,故作娇羞问:“黄岛主,你、你在说什么呀?” 黄泉言辞稍厉,道:“别和我装傻充愣,我要知道‘无相灭宗’的事!” “哦?无相灭宗啊?好说好说,待得咱们……” “此事不宜再拖延,还请楚右使一五一十告知与我!” 楚盈香瞟向黄泉认真的表情,不禁掩面咯咯一笑。她道:“呵呵!奴家逗你玩的呐,黄岛主!小女子我虽是女儿家,但也明白事理。既然咱俩事先有约,我就一定会和盘托出——我所了解的‘无相灭宗’。” “那,就请楚右使赐教!” “这‘无相灭宗’啊,乃是西方……” 黄泉的眼珠子,直瞪着楚盈香的丰唇、脑袋也凑近了些,只为在风雪之中……听清楚她所说关于‘无相灭宗’的每一个字。 可就在话到紧要关头,北首冰川之上……却有对狰狞可怖的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脖颈——想要他们的命! 第90章 离奇死相 自冰峰俯瞰黄泉一行,足有百余丈之遥。 再者风雪肆虐、视物模糊,四人灵识也未及展开,他们……本是绝对不会察觉到自己正在步步走近危险地带的。 唯独那‘三目神雕’机敏超群,又常年生活在北洋,早已习惯雪中窥物。它透亮的眸子一缩,就锁定正前冰川山峦中有埋伏,便立刻纵声长啸警报。 …… “这‘无相灭宗’啊,乃是西方荒漠中的一派邪魔之教……” 楚盈香敛目道:“他们行事诡秘、毒辣,且修炼的灵法、灵物,全都是十分邪门的器物。譬如你手中的浮屠宝轮,依我看……大多是以高强修灵者的‘上乘灵骨’锻造而成。” 黄泉手摸宝轮,心里不禁发毛,问:“修灵者的上乘灵骨?那……岂不是人骨?” 楚盈香颔首道:“正是,你难道都不知道?这‘无相灭宗’的秘术,都是与生死、超脱、轮回、双修等佛典法门有关联的?就如西门世家的‘起尸之术’……” 正当她与黄泉讲到紧要之处,那三目神雕——嘟嘟便绕空遨游、长啸不止。 北冥凛、老冯二人当先止步,抬手喊:“停。” 黄泉遥望前方冰峦,只见纷飞的乱雪之中,隐约有诡影晃动?他赶忙道:“北冥兄,冰峰顶上一定有诈!” “嗯,那里……应该是一窝‘极地狼’。” “极地狼?” “对,它们也是从‘永冬之土’侵入北洋的冰雪异兽。” 闻之,黄泉灵气凝目、环顾四周,只见三面皆被冰川所阻,没一条可以绕行的路。他叹道:“北冥兄,眼下怎么办?” 北冥凛眼露寒芒,淡淡道:“杀。” 黄泉心里苦笑:自己……是有多么愚蠢?这‘冰雪异兽’敢挡北冥凛的去路,岂不是等同于自寻‘黄泉路’吗? 如今四人对‘冰雪异兽’皆有初识了解,也有配合经验。故而不多商议,黄泉、北冥凛就仍为主攻手,楚盈香、白发老冯……则依旧在周遭策应。 …… 四人一路攀上冰川。 这一趟,是出奇的轻松。没有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已上得山脉。 黄泉站在高峰,愣是没见着一点儿有异兽出没的踪影,疑道:“奇怪,刚才那些‘极地狼’呢?”楚盈香摇了摇头,亦是困惑道:“不清楚,可能逃走了罢……” 正在四人寻思之际…… 嗷,嗷!一片大冰跺之后,忽窜出两匹比骆驼还大两圈的巨狼! 它们银鬃如刀,利爪似钩。一副獠牙交错的狼嘴上还挂着两条哈喇子,像是饿了不下五天。它们的确饿,饿得那对碧绿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黄泉身上的肉,都快挤出了眉弓! “小心!” 黄泉话音刚落,两匹‘极地狼’强壮的跟腱一发力,恶狠狠地扑向四人! 只听北冥凛冷哼一声,左手凌空挥舞两回,即停。 结局可想而知…… ——异兽一分为二,血溅当场。 ——伤口,依旧是平整如镜、润滑如丝。 “小心四周,‘极地狼’是群居魔兽。这两匹应当是‘哨狼’,其余的狼群应该就在附近!”在北冥凛的提醒之下,四人背背相对,警戒周围。 可四人蹲守了良久,却也只见得漫天飞雪。 别说体型魁梧的‘极地狼’了,就连鬼影都没见到半个。 难道,是北冥凛的推测错了?就在此时,飞在高空的嘟嘟突然“呜呜”地哀鸣了起来,听起来很十分痛苦,如丧考妣。 它在风雪中转了两圈,随即翅膀一拍,俯冲下山。 “三目神雕悲鸣,底下……怕是出大事咧!” “跟去瞧瞧!” 黄泉一行紧随其后,也往冰川下方望去…… 呼喇喇—— 是一阵回风扫过。 四人眼睛还没看清,鼻中就钻满了腐烂的气息。这,像极了臭水沟的味道。 他们捂住口鼻,再定神一瞧……那场景,只能用残酷、离奇来形容。这‘残酷’的是:整个冰坳之中,到处是‘毛族人’与‘极地狼’的尸首。 它们东倒西歪,大部分的躯干已被冰雪冻住,以至现下仍呈现着当时恶战的场景——三名毛族大汉以手工制作的长毛,刺穿了一匹巨狼的胸膛,而这三名毛族大汉的腹部也被另外的极地狼挠裂,肚破肠流。 一头极地狼撕咬着一名毛族人的脖颈,利爪又想勾住另一名前来救人的毛族大汉,却不料被一柄飞掷而来的铁斧劈开了头颅,脑浆迸裂而死——四人边看、边缓步置身其内,仿佛觉得这一幕幕鲜血淋漓的恶斗……就在身边发生。 而‘离奇’的是:无论是哪一具‘北洋毛族人’的尸首,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在笑——那是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狞笑! “啊!” 在黄泉、北冥凛觉得匪夷所思之际,楚盈香却失声叫了出来! 黄泉问:“楚右使,怎么了?” 楚盈香的脸色刷地发青,她支支吾吾道:“这,这是……” “这是什么?” “这是‘五相神诀’之中的‘喜相’!” 黄泉与北冥凛相觑一视,追问:“五相神诀是什么?” 楚盈香解释道:“是一种邪门的灵法秘术。《五相神诀》取自人生五相‘喜、怒、哀、思、愁’,中此秘术之人,由灵力之高低,会展现出不同的‘人生五相’。普通人中之现‘喜相’,面露狞笑,顷刻暴毙。” “那按照楚右使你的推测……这些‘毛族人’都是死于《五相神诀》?” “不错。”楚盈香道,“且不光如此,这些‘极地狼’应该也是中了《五相神诀》后,才面露怒相、一命呜呼的。只是它们本就呲牙咧嘴,即使现了‘怒相’也难以分辨……” 黄泉再逐一分辨尸首…… 他发觉其中的确是有一部分的‘毛族人’和‘极地狼’,确实是未受到任何致命伤,而离奇猝死的。 此情此景,纵使有‘幽冥夜火’护体……黄泉仍不由得汗毛凛凛。他凝重地叹道:“太邪门了……这天下竟还有如此诡异的邪术?” “东玄世界,无奇不有。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不存在的……”楚盈香换了口气,面色又恢复如常。她冲着黄泉一颔首,确认道,“这就是黄岛主你所想知道的,那‘无相灭宗’的入门秘术之一!” 在场三人,包括那冷面的北冥凛在内,皆脸色陡变。 黄泉惊问:“无相灭宗……不是西方荒漠之中的邪魔教派吗?怎么会在渊海北洋出现?!” 老冯也赔笑道:“是啊,楚姑娘你会不会记岔了?这无相灭宗的人……来咱们苦寒之海有什么益处呢?” 楚盈香拂去眉梢雪花,叹道:“他们为何要来?这就真的不无从知晓了,小女子又不是他们‘无相灭宗’的门人……” 四人一雕,哀婉沉思。 北冥凛听到现在,方才开口:“无论如何,这等邪魔外道来我北洋海域,一定不是来普渡众生的。眼下咱们得加紧步伐、星夜兼程赶往毛族人的领地,这‘无相灭宗’的妖人能杀他们数十个,就能杀他们数百个!” 黄泉皱着眉,趁着言谈之间又巡视了一圈。再次确认没有‘完颜阿留山’的尸首,他才松了口气道:“是啊,咱们得加紧了!这些毛族人里有许多很熟悉的面孔,想必他们就是在半个月前、上‘冥府岛’取火的那拨人。唉!只怕完颜兄现在的处境……是极为危险啊!” 那嘟嘟仿佛听得懂人话,钩喙“唧啾”一叫,好似在道:“是啊,赶紧的!” 催完,它立即展翅高飞,再度充当先锋大将。 …… 纵使‘乱雪如催命,奇寒比冥疆’,也挡不住四位修灵高手的昼夜疾行。 原本尚需两日才能行至的雪山险路,他们四个只用了约莫半日便就抵达了。 “少爷,黄岛主!前面的冰川之下,就是‘北洋毛族’的驻地了!”老冯一马当先,遥指风雪下的百余顶帐篷喊道。 黄泉三人后来居上,从远眺望而去——只见鹅毛大雪之中,一顶顶风格相近、大小各异的‘圆顶海兽皮帐篷’,错落有致地散布在上下三层的平坦雪地上。 坚固的石子路就如同难以割舍的同胞之情,连接着每家每户的院落,直到山崖的上坡处。路旁两侧,还有一株株挂满白雪的松木、乔木,鳞次栉比地点缀着冗冬北洋的生命气息。 这里……若是放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此处绝对是个算得上特色鲜明的‘世外桃源’。 四人顺路下山,踏入毛族部落。 可奇怪的是,这个部落里安静得过分、安静得有些可怕? 里外望去,没有牲畜、没有老人……没有男人、女人和孩子,也没有活人的脚印。甚至,就连死人都没有一个! 若是当下尸横片地,倒也明了。可这莫名其妙的失踪、一整个部落的人统统消失,就让黄泉一行人颇为伤脑筋了。 北冥凛道:“前后搜搜,瞧瞧有什么线索?” 黄泉道:“好,我与楚右使搜东边,北冥兄你们二位搜西边。” 北冥凛颔首道:“可以。” 四人不甘心,前前后后搜索了二十余顶帐篷,可依旧没有一丁点人的踪迹。但有些细节,却让黄泉脑中有些闪光。 他搓着下巴,推测道:“咱们搜查的帐篷之中——饭菜大多摆在桌上、吃到一半,现在已经馊气了;橱中的衣物被褥虽叠得整齐,却有些日用的物资被翻寻带走;还有取暖用的火炉子里,早已熄灭、结块的马粪也未清理干净。照这样判断……” 北冥凛接话道:“他们走得很急,且走了起码三日以上。” 黄泉露出了赞同的眼光,点头道:“对,北冥兄与我所见略同!他们连饭都没吃完、衣物都来不及打包,那一定走得很急;再者此处天寒地冻,虽有炭炉加热,饭菜也得放上三日才会变质。可是,现在问题就来了……” 北洋毛族人为什么匆忙地逃走了? 且四下风雪无情,他们能逃去哪里? 或许第一个问题,很好回答。因为四下并没有‘冰雪异兽’的足迹,能促使北洋毛族们逃命的,恐怕只有来自‘无相灭宗’的威胁。 可第二个问题:‘他们能逃去哪里?’就有些伤脑筋了…… “谁?!” 正在四人的脑筋疯狂地转动、企图解开疑问之时…… 北冥凛寒眸一敛、人已窜出!他的左手抓入一顶小帐篷的棉帘内,像是捏住了什么东西?口中喝到:“你是谁?赶紧束手就……” 束手就擒的“擒”字还未道出,北冥凛只觉虎口刺痛,像是被疯狗狠狠撕咬了一口。他面不改色,胸中火气却冒了上来。 “找死!” 只见其左手唤出灵剑一闪,眼看就要血溅五步,可是…… ——他的指尖,却在半空停滞住了。 第91章 密道地洞 人,毕竟是人。 总还是有软肋的。 黄泉眼看一向冷傲的北冥凛,眼波里竟有丝微澜。 他心中不禁好奇——这‘东玄世界’之中,还有什么能让这无情的剑客动容? …… 呼噜噜—— 西北风卷着巴掌大的雪花片儿,没了命地吹。 它轻而易举地掀开了厚实的棉布门帘……露出了个孩子——一个眼睛瞪得铜铃的孩子。 他才有北冥凛的一半高,至多八、九岁。可他劲道不小,一双戴着绒毛手套的小巴掌,紧扼着北冥凛的手掌。 他的牙齿,小而尖锐,已经深深嵌入了后者虎口处的皮肉里。不甚冰冷的血液,自指尖答答滴落,渗入雪地中。 “你这小贼娃,敢伤我家少爷!” 老冯自小带大北冥凛,抛开主仆之别,二人实则情同叔侄。 他气得边骂,边冲上前,想要迎着那熊孩子就来一顿揍。可巴掌还没抽到那孩子的屁股,就已经止住——因为,北冥凛喝止了他。 “老冯,何必与一个孩子置气?未免太失风度了。” “可是,少爷!他、他都快把你的肉咬下来嘞!” “呵呵,那你以为揍他,他就会松口不成?”北冥凛瞟了一眼黄泉,道,“这小子的眼神……倒是和这位黄岛主有几分相似,想必都是千年老鳖的倔脾气——宁死不屈。你就算把这小子的脑袋给拧下来,他也不会松口的。” 老冯望了望那熊孩子,见他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神情,宛如绝命死士。转而再望了一眼受着剧痛、却神色泰然的北冥凛……他连声叹息,转身哀求道:“黄岛主,求您想想法子,让这熊孩子松口吧?老奴给您下跪磕头喇!” 话音未落,老冯的一双膝盖就要沉地。 “老冯,莫要行如此大礼!” 黄泉不禁念起同样忠心侍主的刘公公,胸中激荡。 他双手连忙托起白发老冯,道:“从刚才开始,无论北冥兄和冯老你说什么,这孩子的眼神连细微的变化都没有。我推测,怕是他只听得懂他们的母语——北洋毛族话。” 老冯急问:“那,那怎么办?!” 黄泉眼珠一转,吹了段抑扬顿挫的口哨。 老冯顿足道:“诶呦喂,黄大岛主!都这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吹口哨呐!” 这老仆……急得就差双脚离地三尺了,可黄泉却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嘟嘟?!” ——那小孩……居然喊出了声,嘴巴自然就松开了。 ——他的眼目,也紧盯着那北洋毛族的守护神‘三目神雕’乘风而降、落在黄泉虎口。 小孩蹦出了帐篷,乐得就像一朵绽放的牵牛花,嘴巴里不知所云地说着‘叽里呱啦’的毛族土话。他的眸中少了些许敌意,多了几分崇敬,并瞻仰起正梳理羽毛的“嘟嘟”,眼波泛起星星般璀璨的光。 那‘嘟嘟’见他满嘴的鲜红,再瞅了瞅北冥凛虎口都要快掉下的肉…… “唧唧!” 嘟嘟居然发怒了,它凶狠地叫嚣起来。尖锐如铁钩般的喙,发了疯般啄那熊孩子,就好像……是长辈在指责小辈:“蠢货,这些都是好人!” 那熊孩子方才的狠劲全部消失无踪,就好像他本就是一个懦弱的孩子。任凭‘嘟嘟’啄他哪里?下嘴重不重?他,都不敢还手……甚至还傻乎乎地冲着‘嘟嘟’发笑。 这种笑容,是天真、是烂漫,且还很干净纯粹。 那‘嘟嘟’教训够了这熊孩子。 就在棉布门帘前绕了两圈,并“唧喳唧喳”地叫唤了两声,示意黄泉一行人跟着它走。随后,它便一马当先,第一个钻进那漆黑的小帐篷里。 “走!” 黄泉等人相视颔首,也跟了进去。 那熊孩子本来还想上前阻止的,可他摸了摸额头上啄出来的包……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进帐篷,不见五指。黄泉掌中‘火之灵气’一凝,未使用出幽冥夜火,也已隐约点亮四周。 只见这个小帐篷的内部,比看起来还要小。小得没有窗户、没有衣橱,只有一方木桌和几张小板凳,以及一张铺满稻草的床铺。 那‘嘟嘟’就立在那床铺之上,笃笃地啄了两记……中空夹层独有的清脆回声,登时就传入了众人的耳朵! “下头有东西?” “嗯,可能是密道!” 黄泉、老冯两人掸落稻草,见其下有两块对开的木板。于是乎,两人一人一边将木板挪开——只见底下……是黑洞洞的一片,还徐徐散着一股股的霉变气味。 黄泉伸下缠绕着炎气的手,四下打探了一番。 只见火光照耀之下,竟有藏有一条潮湿、狭窄、通往深处的甬道。 “黄岛主,底下怎样?” “有密道,咱们下去看看!” “好!” 黄泉抄起三根柴棒,缠上稻草、再浇上烈酒,随之火灵气一燃…… 砰、砰、砰!三柄亮眼的火炬,指引着四人一雕下洞。至于那熊孩子……哈,他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这四名修灵者的眼皮底下溜得无影无踪了。 沿着甬道,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原先最多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甬道,豁然开阔起来。 四人的面前还出现了一块硕大的花岗岩石,将路封死。 黄泉提着火把,绕着这岩石上下打量……终于在这巨石的右下角,发现一道细缝——一道仅可供孩童佝偻着身子通过的细缝。 里头有什么? 黄泉将火把慢慢探入幽暗的间隙…… ——只听“哇啦”一声! ——缝隙之中,有根明晃晃的长枪刺出! 黄泉反应极快,侧身一避,左手已将枪柄夺住、喝到:“松手!”里头那使枪人一吓,手头就发软。黄泉顺势一撵,没费多大的气力就缴下了此枪。 火光之下,这枪头打磨得虽亮,但刃口歪七扭八。链接的部位也缠得十分粗糙,不像是熟练工所为。一看,就应该是个菜鸟、新鱼之作。 …… 正在黄泉纳闷之际,那石头缝里,传来了充满回音的老声。 “莫山,退下!不得对贵客无礼!” 有个熊孩子的声音,模糊地道:“是。” 石洞外,四人面面相觑。他们眼神相互肯定,这回话的孩子,正是那咬人的‘熊孩子’。 顿了片刻,里头那老者苍凉地道:“敢问,诸位便是从南海远道而来的黄岛主?南宫少爷和龙木先生?” 北冥凛一哼,冷冷道:“我‘寒冰北海’的事,哪轮得到那群南蛮子干预?” 里头的人一听不对,忙问:“您、您的声音好耳熟……您是,是北冥大人吧?” “是又如何?” “小人,小人该死!” 扑通一声,里头的人已经跪下。 他叩了三记响头,连声道:“小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北洋提及其余四大家族之人。只不过……” 北冥凛瞟了黄泉一眼,不怒自威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咱们族长在临走之时,吩咐过——‘大约七日之后,定有南海的人带着‘幽冥夜火’前来相助咱们。’所以老朽才……” “哼!” “北,北冥大人饶命呐!” 咚、咚、咚!里头的人磕头不止,深怕惹怒了这位冷血、孤傲的大剑客! 别人都看北冥凛无情。 但黄泉却晓得这人非但不无情、还很热心,是个标准外冷内热的‘冰炉子’。 黄泉哈哈大笑,道:“老人家,不要害怕。北冥阁主此番前来,就是为要相助各位‘除冰驱兽’的。” “除冰驱兽?” 里头听得懂炎黄语的老人、妇女都窃窃私语了起来……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交流,都是极快的毛族土话,根本没法转述。但从语调上可以推测,大多都是抱有“他来有用吗?”、“他只会杀人”的质疑。 北冥凛就算听不懂,也猜出定不是什么好话,便即转身冷哼。 里头地位最高的那个老人,恭敬地道:“敢问,阁下又是哪位?” 黄泉左右一望,浅浅笑问:“我?呵呵,我姓‘黄’名‘泉’,正是受完颜兄重托、携带‘幽冥夜火’前来的人!” 这“幽冥夜火”四字一出,石洞里原本的窃窃私语,突然就变为难以置信的惊叹! “黄、黄泉岛主?您是说……您带来了‘幽冥夜火’?!” 老人的言语,略微发颤。纵使隔着巨石,黄泉也能想象出老人泛着异光的双眸。 黄泉不答。 里头的毛族人,却屏住呼吸,等待着答复。 漆黑的地洞里,伸进了一只结实、却骨感的手掌…… ——倏然,嘭地一声、亮起了青色火光! ——照耀着这方漆黑的洞穴,勾勒出每一条生命的轮廓! 见得这生命般燃烧的灵火奇焰,这些北洋毛族人……居然皆是激动地难以自控、纷纷说起了炎黄语! “这、这就是幽冥夜火啊?!” “啊!感谢上苍,感谢天帝老爷!” “咱们的三目神雕……当真是保佑了咱们毛族人呐!” 黄泉会心一笑,对自己能带给这群毛族人生存下去的希望,深感欣慰。 他朗声道:“所以大家伙不必害怕,只要有我、北冥阁主、冯老前辈,以及‘皇甫盟主’的座下右使——楚盈香、楚右使在,一定能协助各位脱困的!” 洞内的毛族人,在听闻有‘皇甫世家’的右使前来助阵后,更是欢腾得拍手顿足,俨然是忘了自己还身处于昏暗、阴寒的掩体地洞中。 “老人家,来!咱们一起合力、将这巨石挪开,救你们出来!” “啊?不不。” “为何?难道你还不信任我们吗?” “岂敢岂敢!” 里头的老人抱拳道:“将咱们关在此处的不是坏人,正是咱们的族长‘完颜阿留山’。” 黄泉一疑,问:“完颜兄?” “没错。” “这是为什么?” “哎,这都要从十天前,族长遇到了一个没有脸的怪人开始说起……” “没有脸的……怪人?” 第92章 无相怪人 “哎咿唷——” 马蹄踢踏,溅起冰花滚滚。 完颜阿留山首当其冲,策马飞奔。 其余北洋毛人均紧随其后,红着脖子高唱胜利凯歌。 “族长,咱们这回可成了!” “是啊,兄弟们也算没白牺牲……”阿留山叹了口气,朗声道,“到时候咱们只需去‘镜月湖’融了那‘大冰疙瘩’,应该就能解开北洋的冰封了!” 北洋汉子们“呜咧咧”地喊着号子,随后解开酒囊、沽溜溜地一口喝干烈酒,大肆庆祝! “族长,您真相信那姓黄皮人?” “那是自然!” 完颜阿留山哈哈大笑,道:“我若不真心信任他,还能将‘三目神雕’借给他引路?”道完,他遥敬黄泉,“黄岛主宅心仁厚、义薄云天,定会守约前来!”随即喝了一半烈酒后,便洒酒雪中。 人欢乐到了极处,往往都会伴随不幸。 就如这群北洋毛族人,完全不晓得危机已近在咫尺! 正当马蹄印子如长蛇一般,逐渐延伸到冰雪山坳之际——领头的老马,忽然撩起了蹶子、嘶鸣起来! 完颜阿留山好不容易才将其勒住,心想:‘这匹老马乃是先父遗物,机警无比。看来这山坳内……’他还未想罢,只听右“嗷呜”一声长啸。 ——那是头狼在引嚎! ——经接着,不计其数的‘极地狼’跟随嚎叫! “小心,是‘极地狼’的埋伏!” “兄弟们赶紧抄家伙,这他娘的是场硬仗!” “好咧!” 噌噌,嚓嚓! 转眼,无论是钩刀、铁矛、银枪,或是长柄斧、流星锤、雌雄双剑……这群彪悍的毛族人一亮出家伙,就下定决心要与这群‘极地狼’血战一场。 嗷啊! 那银鬃头狼带着长啸,当先冲下山坡。 其后数十匹狼崽三三两两,跟风奔来,当即就掀起一片混战! 极地狼凶蛮残暴。它们的身形要比普通雪狼大上三、四倍。所以钩爪与獠牙都又长又利,像极了一柄柄见血封喉的匕首。 它们可以轻松地撕开毛族人健硕的身板,将肌肉、骨骼咬碎;也能一跃五尺,将毛族人佩戴铁盔的脑袋一口摘下。而死者的眼睛,只能透露出恐惧与难以置信。 当然骁勇善战的北洋毛人,也并不是能够肆意屠杀的。 他们人多势众,数名彪形大汉紧咬着牙,一齐围攻银鬃头狼。并以五个人的性命为代价,将三柄锐利的长矛,刺穿了它的心脏。 头狼已死,狼心涣散。其余的‘北洋毛人’都以三敌一,终与这群极地饿狼杀得不分伯仲。 可就在胜利的天平,向毛族人倾斜之时…… ——北首积雪夸夸剥落,露出了一块莲花形的冰镜! ——更诡异的是,这‘莲花冰镜’里……竟有条人影! 那人藏在‘莲花冰镜’之中,披着紫缎的长袍,脚踩登龙靴。胸前黄色飘带上绣有朱红的梵语经文,与一朵栩栩如生的粉白莲花。 他的头脸,被一张鎏金的‘鹿首面具’所遮掩,真容不辨。但从他白皙如雪的皮肤、修长的手指、乌黑的长发来看……此人样貌绝不落俗。 这鹿面人二话不说,左手比出诀法、喉头低凝地道出:“五相神诀!” 话毕,那胶着的战场底下,竟是涌现起一道混沌的阵法。阵中,是有‘般若地藏王足踏大鼠,手擒雄鹰’的经变图阵徐徐亮起…… 呼噜噜! 阵法之内,一团浓浓的污浊黑烟从雪地升腾! 其中无论是毛族人、或是极地狼忽都定格不动,仿佛全身被千斤铁枷锁住。 随之人发笑,笑得狰狞;兽发怒,怒得悲怆!不一会儿,所有阵中生灵便都七窍流血、顷刻毙命。 完颜阿留山,侥幸在阵外。 他大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鹿面男子恍若无耳,反问:“幽冥夜火在哪?” “哼!幽冥夜火在哪,干你何事?” “本座杀人,又干你何事?” “你他娘杀了我的族人,怎能不干我事?!” 完颜阿留山啐了一声,抽起腰刀、向那块藏人的冰莲砍去! 当的一声,长刀应声崩断!残刃凌空转了两圈,插在冰缝之中,兀自战抖不止。 那鹿面怪人灵识一探,便如开天眼,道:“看来你们根本没有取得‘幽冥夜火’……不过也是,凭你们的道行,怎么可能从‘西门世家’手里抢到灵火?” “你,莫要再废话嘞!” 完颜阿留山爱民如子,眼望片地同胞的尸首,不禁怒火中烧。 他挥舞着断刀、耍出了三四记刀花,旋即噼噼啪啪地向冰块中那银面人砍去! 那鹿面人却始终静若止水,不以为然道:“事到如今,本座既然知道你们没法除冰,倒可以留你们几条小命的……”可他话锋一转,厉声道,“可我偏喜欢‘斩草除根’!” 道完,鹿面人又比出诀法。 其余毛族人的足底,再次浮现了那种诡异、混沌的经变大阵。 这次‘五相神诀’若施展成功,毛族人必将全军覆没。 完颜阿留山“啊——”地嘶吼着、奋力劈砍着,他的虎口都龟裂开,淌下止不住的鲜血。而那鹿面怪人……依旧一字一顿道:“五、相、神……” 呛啷一声! 他头上套着的金鹿面具,竟被劈成两半! 完颜阿留山不禁大吃一惊,眼珠子里满是愤恨与错愕! 一来,是吃惊自己的这柄断刀,竟能劈断冰中之人的面具。 二来,这冰中之人面具下的脸庞——竟然是个肉馍馍,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五官仿佛都被人挖走。只剩下了一块……中间微微隆起的大肉饼子! …… 巨石地洞内,老人淡淡转述着。 黄泉等人纵使没有身临其境,也不由觉得后心发凉。 “老人家,再之后呢?” “再之后,那没有脸的怪人……就不见了。‘莲花冰镜’也融化了。” 老人叹了口气,接着道:“完颜族长带着剩下的弟兄,回到了部落。为了以防生变,他就安排咱们这些老弱妇孺,躲在避难的溶洞里。” “原来如此……”黄泉一凝神,淡淡道,“想必这无相怪人,正是‘无相灭宗’里的人。” “是呐。”楚盈香颔首道,“而且,他脸覆鹿面、又自称本座……恐怕,他在‘无相灭宗’里至少也该是个坛主、香主。” “坛主?香主?” “嗯,总之是个极难对付的主儿。” 黄泉听闻过‘炎凰’的转述,自是了解‘无相灭宗’的厉害。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竟能如此快地寻到‘无相灭宗’的蛛丝马迹。 “这次除冰之行,不光有恶劣气候、冰雪异兽搅扰,更有‘无相灭宗’的修灵高手介入。咱们一定得多加小心!”黄泉说着,那萧然的眉心上好似多了几道褶皱,他又问,“那完颜兄他,现在身在何处?” 老人道:“回黄岛主,族长他领着一批人马前往‘镜月湖’等你了。” 黄泉问:“镜月湖?” 老人道:“正是。这‘镜月湖’就是这趟‘冰封之灾’的发源地!” 黄泉、北冥凛四人,眼睛登时一亮。 “哦?你怎么知道?” “回岛主,这都是咱们出海捕鱼的族人亲眼所见的——三年前‘朱红彗星’自东掠来,坠入渊海西北。半个月后,这‘镜月湖’所在的‘镜月岛’就开始冰封,并且逐渐向远海蔓延。” 黄泉又问:“那照您的意思,这破解冰封的办法……就在‘镜月湖’里?” 老人颔首,称是。 黄泉追问:“具体方法呢?” “咱们有水性极佳的族人,探入‘镜月湖’底,发现了……” “等等,镜月湖底……不应该也结冰了吗?” “不,那个湖没有结冰!所以咱们才怀疑它底下有秘密!” 整个‘渊海北洋’都块被冰雪覆盖,成为‘永冻之土’的延伸——唯独这小小的岛中湖泊,竟没有结冰? 那老人顿了顿,接着道:“那个族人,在‘镜月湖’底发现了一个地下溶洞。溶洞深处有一座巨大的‘水晶冰宫’。” “水晶冰宫?” “对,是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宫!” “里面有什么?” 老人叹了口气,道:“他说里面冒着浓郁的白雾,还有‘咯咯’的怪声,就不敢再往里去了。不过后来,咱们也请了‘苦禅寺’的火灵高僧进去打探。可他却说在冰宫深处,被一面雕刻有‘海兽图腾’的永冻影壁挡住了去路,只能求来‘灵火’才能熔得此门。单凭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黄泉细一推敲,问:“所以你们就猜测,这‘水晶冰宫’里,或许藏着大冰灾的始作俑者?于是还花了重金请要钱、要命俩位高僧,不远万里去‘幽冥海域’取火?” “黄岛主明察秋毫。” “错不了的。” 良久背着身子的北冥凛,转过了头道:“依我看……那‘无相灭宗’的怪人,一定与这次大冰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楚盈香也应声道,“况且,这鹿面怪客还半路伏击疑似带回‘幽冥夜火’的北洋毛族人。他一定是害怕这灵火可以化开那面‘永冻影壁’,从而破坏了他的阴谋?” “既然都识破了,还等什么呢?”黄泉的眸底……霎时间晃出了急迫的熠熠闪光,催道,“各位,事不宜迟,咱们得赶紧些去‘镜月湖’和完颜兄汇合!” ……四人稍作商议、整备后,便暂别北洋毛族人往西行去。 第93章 雪中孤行 昨夜风雪不减,反而更盛。 厚实的积雪上,四条蜿蜒、冗长的足印伸向西方。 黄泉四人虽皆是修灵者,却也顶不住昼夜不眠、冒雪赶路。 除开北冥凛身姿依旧矫健外,其余三人均疲惫不堪。他们步履沉重,眼窝下凹,年纪稍大的老冯更是内息紊乱,颇为力不从心。 “驾,驾!” 忽闻东首冰棱上,有人催马之声。 四人回首一望,竟有辆五尺宽的马车碾过厚雪,疾驰而来。 那两匹胡马身高膘厚、精神抖擞,一看就知道是耐寒忍乏的雪原良驹。而驾驭这两匹好马的,却是那个熊孩子——那个眼里带刺的毛族小鬼:莫山。 “吁——” 那小鬼熟练地勒住缰绳,将马车稳当地横在黄泉四人跟前。 他口中嘀咕了几句听不懂的毛族土话,又冲着四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赶紧上车。 黄泉笑问:“这小子,是要载我们一程?” 楚盈香答道:“看样子是的。” 白发老冯灰眸泛光,赔笑道:“那咱们……咱们可不能辜负了这娃娃的一番美意啊?” 楚盈香掩住玉唇,打了个哈欠道:“嗯,那是自然不能辜负。若再熬下去,小女子的脸上就得生皱纹了……”言罢,她二话不说,便即撩开布帘、钻进马车。 三目神雕‘嘟嘟’停在车辕上,东张西望片刻。它看懂众人的意愿后,也拍打起翅膀,飞进车厢。可是,正当黄泉、老冯也抬脚准备跨入之时…… 北冥凛冷冷道:“你们坐车,我自己走便可。” 道完,他毫不留恋地施展起上乘身法,向西疾行。 “啊,少爷!” 老冯想要追上去,黄泉就拉住了他。 黄泉道:“你家少爷修为高深,这点风雪怎能奈何得了他?” “唉,话虽如此……” “莫须在意这些,咱们得养足精神,保持充沛体力。想必在‘镜月湖’之中,定是有一场生死叵测的恶战等着我们……” 黄泉话毕,眼望西首。 遥见寒风飞雪之中,那白衣长发的俊雅男子身形如仙,一掠即远。 老冯知道北冥凛的冷傲脾气,也知道自己的身子已今非昔比。他也只得叹了口气,老实地与黄泉一同乘车赶路。 …… 外面是天寒地冻,里面却很暖和。 这辆马车像极了在外头傲雪西行的那盏‘冰炉子’。 可偏偏这‘冰炉子’脾气太倔,不肯上车享受——黄泉,心里直笑他傻。 这马车里头垫着厚实的貂皮,滑不溜秋,躺上去就好像在被母亲的玉手抚慰。 除此之外,还可以吃些干粮、水酒补充体力,甚至可以枕着香喷喷的鹅毛枕头,舒服地伸直双脚小憩……别提有多惬意了! 随着车轱辘‘沽溜沽溜’地不断转动,安静、平稳的车厢很容易就让人昏昏欲睡。黄泉本还想练得几手绝招,却也心生懒虫,呼呼发梦去。 …… 当黄泉再度睁眼。 风将住,夜已深。 他刚想转身,却发现楚盈香那精巧的脸庞,正对着自己。 月光透过薄纱,倾洒在那白如羊脂的皮肤上,更烘托她那粉红的唇……散发出诱人的甜味。 若是寻常男子,谁都会起了邪念、想亲上一口的。可偏偏黄泉不是什么寻常男人,他憋得住。只不过,他也憋得脸发红、心跳都猛然加速。 “呼——”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口气,想要向后挪开个位置,却不料…… 白发老冯的背脊,就硬生生地顶着黄泉的背脊。任凭后者如何搡挪,都推不动老冯。 要命的事情,总在要命的时候来。这好端端睡着的楚盈香,竟然向黄泉这儿挪了半寸! 要知道‘半寸虽少,却不得了’。 杀一个人,那人死是不死,可能就在半寸。 金榜题名,是状元还是进士,名字顺位也就差了半寸。 而这楚盈香挪过来的半寸,就能让黄泉难受得要死,难受得不想活! 因为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碰到人家的柔糯身子。是好像碰到了,又好像没有……而且,他还不能伸手去确认——唉!这不是折腾得大好青年……死去活来吗? 就在黄泉的脸色,都快憋成猴子屁股那样红时。 只听“扑哧”一记,那楚盈香竟然忍不住偷笑了一声! 她翻卷的睫毛一扬,露出皎洁的眼眸。那眼眸反射出月亮的光华,不知有多么明亮,多么惹人欢喜?她嘘声道:“黄岛主,你刚才想对奴家做什么呢?” 黄泉现在的脸色,好比是猴子屁股再被人踹了一脚,又红又青。他支支吾吾地说了“你你,我我”,可就是没敢正面回答。 楚盈香到底江湖已老,只嘤笑道:“瞧你一脸的浪子面相,怎么对女人怎么胆小?” 黄泉装作没听懂,别过脑袋道:“这……即便是浪子,也只可以钟情一人的。” “哟,黄岛主您这意思,自己是情系一人咯?” “那是自然,男子汉……岂可三心两意?” 楚盈香强忍住没笑出声,道:“你瞧东玄世界,有哪个大国的帝皇,不是三妻四妾的?” 这个问题,黄泉回答得倒是硬气:“我父皇就不是!他一生只钟爱我母后一人!” 话刚出口,楚盈香的柳叶般的眉毛就是一蹙。她问:“敢问,黄岛主您的父皇……是谁?是哪国的君主呢?” 黄泉自知说漏了陷,只好闭口不答。 昏暗的车厢内。 凉如水的玉手,像是一条蛇般爬上黄泉的脸颊。 那双明眸直视着黄泉、良久不语,却又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 “到了!” 马车帘外,熊孩子莫山操着蹩脚的炎黄语,喊道:“下车,湖到了!” 黄泉这才顺理成章地窜起身,第一个抢出车厢。 此处风雪依旧。远处白皑皑的山崖上,北冥凛正矗立在那儿——仿佛这双脚本就生长在冰里,而他正是这座冰川的最高、最冷的巅峰。 “北冥兄!” 黄泉大喊了一声,疾步上崖。 他将腰间的烈酒递给北冥凛,道:“天寒地冻,赶紧喝一口暖暖身子!” 北冥凛眼波潺潺,脸色非但没有异常,更是容光焕发。他摆手道:“你的好意,我已心领。可大战之前,我不喝酒。” 黄泉也不劝酒,自己顺势喝了一大口,爽快地吐出了一股暖洋洋的酒气,顺势眼望山崖之下…… 只见在不远处,有一片挂满白雪的松林。 其中是一潭被黑色岩石包裹的湖泊,当真没有结冰。 那湖泊如镜,映着璀璨的星空与纷飞的乱雪,实乃水天一色、美不胜收。 此时,楚盈香与白发老冯也蹒跚而来。前者娇媚地冲黄泉眨了下眼,纤纤玉手掩起绒袍下的香肩、面带笑意道:“这‘镜月湖’当真名副其实啊?湖里还真有众星伴月呢……” 老冯是也颔首应道:“的确呐?只是周围松林如此稠密辽阔,也不知道……完颜族长他们如今身藏何处、平安与否啊?” 正在四人讨论之际——嘟嘟忽而翱翔腾飞,不住鸣啼! 黄泉仰视天际,喊道:“嘟嘟一定是找到了完颜兄!” 四人运起灵气,施展各自独门身法纵跃下崖,跟随‘三目神雕’步入松林…… 未过半个时辰,便在一处被雾凇遮掩的隐秘溶洞前汇合了。 可让黄泉意外的是,在这十余个毛族人中,没有见到完颜阿留山的身影——篝火之旁,唯独有几个看似瘦弱的毛族人正搓手取暖、啃着白馒头。 黄泉见他们都眼熟,便笑问:“敢问各位毛族弟兄,完颜族长他身在何处?” 那些人仿佛没有听见话,自顾自吃地撕扯下馒头片儿,慢慢塞进嘴里咀嚼…… 北冥凛低语道:“他们,有点奇怪。” 黄泉点头称是,轻声回道:“嗯,咱们随机应变!” 就在四人准备再做试探之时,只听——嗦地一记,一柄飞镖擦过黄泉的脸颊,直掠向瘦弱毛族人的咽喉! 当! 那瘦弱毛族人向后一记翻腾,以足背踢回飞镖。 其势头之盛,远比掷来时更贼、更凶、更迅疾如电! 飞镖再度划过黄泉的鬓角,擦下青丝一缕。黄泉的眼珠紧随那镖而去,只见它是刺向——那熊孩子,莫山的咽喉! 莫山年纪虽小,却十分勇敢。他见来镖奇快、没法躲避,就下意识再掷出一镖格挡。噌!不料两镖一触碰,莫山的飞镖竟被凌空打碎! 黄泉陡然高喊:“不好,这镖注了灵气!” 莫山瞳孔一缩,想要闪身,可足下……却没那种矫捷身法。 眼看这一镖就要着! ——又听,嗖地一道黑影晃过。 ——嘟嘟已将那注了灵气的飞镖衔在嘴里! 那肉眼可见的蓝色灵气,居然顺着‘嘟嘟’的喉管流入了它的肚中。 “黄岛主,小心!” 黄泉忙回过神,只见三名瘦弱的毛族人已窜到了四人面前。 他们每人的掌中,都多了金刚绳、金刚杵、人骨木鱼等杀人的法器! 黄泉当即抽出黑曜铁剑,直刺向正中那人的心脏。可那人金刚杵一转,嗙地一声锤开了黄泉的剑,振得后者虎口发麻。 他,刚想提醒朋友们几句,只见:北冥凛的身影早就飞舞了起来,指尖轻点,已破开一名来敌的喉管;老冯自也老当益壮,银剑晃晃,如电般蛇形突袭,一时之间击退来敌二、三。 即便,是看来最柔弱的楚盈香……也毫不示弱。她手心宝伞一转、水灵诀连珠迸发,转眼便将数名敌人的手足打断。收招后,她还有功夫朝着黄泉嘤咛一笑,道:“太子爷,你可莫要丢了皇室宗族的脸面呀?” “哼,你睁大眼睛瞧着!” 黄泉虽知道楚盈香没有恶意,但胸中好胜心起、难以抑制! 他啐得一句……随之嗖地一记瞬步,就已近身手持金刚杵、金刚绳的贼人。 那二人,还不知‘黄泉之路’已近,竟妄图以金刚绳缠住黄泉双手、另一人以金刚杵绞杀他…… 可就是这根原本打算用来下杀手的金刚绳——居然哄地一燃,窜起了青色火焰!一瞬之间,就将那两人吞噬在夜火之中、化为焦尸。 黄泉捏着两只烧着的骷颅头,眼珠布满血丝。 他冲楚盈香一笑,好似在道:哼哼,我丢脸了吗? 这容面……笑得诡异,笑得离奇。纵使连楚盈香这等老江湖,都不禁心头一悸! 第94章 灭宗弟子 那骷髅冒火。 黄泉眼中也在冒着火。 他周身似乎又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黑色灵气隐隐缠绕? “住手!” 就在黄泉脑子浑里糊涂、欲要捏碎那双头颅之时…… 北冥凛陡然喝住了他,也正巧把那股黑色灵气给吓退回去! 黄泉一回神,惊呼着道:“啊!北冥兄,怎么了?”北冥凛紧盯着那两颗骷髅的脸,淡淡道:“你看他们的面孔。” 其余三人以及莫山、嘟嘟,都凝视向青色火焰之中……呲——只见他们的面孔,竟然化成了一团灵气,飘散雪中。 而剩下的,就是两名眉清目秀的青年。可让黄泉等人意外的是,这两个青年…… ——一个缺了鼻子,一个少了只眼睛。 ——且看来器官不是被强行割去的,因为伤口处的皮肤都很光洁。 不知是因为这两个青年的样貌诡异,还是黄泉方才的姿态怕人?楚盈香竟有些魂不守舍。直过得半晌,她才缓缓开口道:“这些,应该都是‘无相灭宗’的‘外门弟子’吧!” “外门弟子?”黄泉问。 “对,是一些没有通过‘祛面仪式’,被‘无相灭宗’抛弃的入门者。” “‘祛面仪式’又是什么?” “简而言之,这是一种灭宗的诡秘仪式。”楚盈香道,“要入‘无相灭宗’就必须无名无相。这‘无名’简单,要‘无相’的话……” 黄泉环顾雪地旁的十余条尸骸,推测道:“要‘无相’的话,就得通过这‘祛面仪式’才能完成。而眼下这些装扮成毛族人的‘外门弟子’……有的缺个鼻子,有的只剩下眼睛和嘴,实则都是失败之作!” 楚盈香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道:“是的,黄岛主眼界之高,小女子由衷佩服。”转而,她眼波微微一颤,叹道,“其实,这些‘外门弟子’也都是些可怜人……” “哦,如何可怜了?” “你瞧他们手中使用的兵器,每一件虽都是‘无相灭宗’中人常用的兵刃,像是金刚杵、金刚绳之类。可无论从用料品阶、制作工艺,全是用的最下乘的料子,更别提施咒、注灵那种精细活儿了。” 黄泉俯下身子,摸了摸那些粗制滥造的灭宗兵器…… ——毛毛剌剌,当真与他囊中的‘浮屠宝轮’有着天壤之别。 老冯也道:“不光如此,他们虽道行都在‘苍阶行者’上下,可在对战之中没有丝毫套路、身法,就连基础的‘一阶灵诀’都不会施展,如同一碰就碎的老菜瓜。” 楚盈香附和道:“那是自然,他们只不过是贱命一条的‘外门弟子’,哪有资格学‘无相灭宗’里高深的灵法秘术?唉,所以说他们都是一群可怜虫呐……” 黄泉细细回想,心中……也不免同情这些‘外门弟子’起来。 “哼,一入魔道,万世皆魔!” 北冥凛似乎看出黄泉眼中软弱,他痛恨软弱。 他冷冷道:“魔教妖孽,人人得而诛之。路是自己走的,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何须同情他们?” 黄泉叹了口气,无法反驳。 因为北冥凛之所言,并非有错。再者他又是个孤傲的人,不肯流露心中的情感,也不会听别人的反驳。 楚盈香眼瞅黄泉那副有话憋在肚子里的摸样,不禁掩面一笑、娇柔道:“诶呀,都是一群死人了,还怜惜他们做什么呢?奴家,倒是怜惜咱们自己多一些啊……” “楚右使何出此言?” “你想,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出现在咱们渊海,那势必就是有‘无相灭宗’的‘分坛’或是‘分舵’在渊海之中……” 话音未必,北冥凛就像装上了弹簧——嗖地一声,窜了出去! 再落睛,他那宝蓝色的长靴……已然踩住了一名‘灭宗弟子’的胸膛。 那弟子奄奄一息,脸上的人皮假面也剥落大半,露出没有鼻子、少只眼睛的脸。 北冥凛只冷冷喝问:“说,你们‘无相灭宗’的渊海分坛在哪?!”言罢他足底一压,那‘灭宗弟子’的嘴角便淌下一道殷红。 “咯咯……咯哈哈!”可他似乎毫不在意疼痛,兀自痴迷发笑。 “快说!”北冥凛脚下催劲,众人似乎都能听到肋骨断裂的咔嚓声。 他用一枚独眼远望天际,恍如在雪云之巅,见到明王再世?他笑了,使出了浑身所有的气力,高声大喊—— 天帝已死,明王当立。 大劫在遇,日月无光。 掌乾坤,易世道。 万相劫尽,无相当兴。 白莲下凡,明尊出世! 唯我神宗,一统东玄! …… 他不断重复最后那句“唯我神宗,一统东玄!” 直到他没了力气,直到他——是惹急了北冥凛! “无可救药!” 北冥凛啐了一声,足底灵气凝聚…… 咔擦!人头即断。 黄泉眉头一皱,叹道:“这些无相灭宗的弟子,怎么都和魔障了一样?” “天晓得他们是被如何洗脑的……反正铁定圈套极深,不然这‘无相灭宗’怎可能被奉为东玄世界的‘三大邪派’之一?”楚盈香摇着脑袋,故意拉高音调,“唉,只是可惜了这些粉嫩的小白脸儿!你瞧瞧,他们本来长得多俊俏啊?可惜,可惜咧……” 最后说话的人,通常说都是总结的话。北冥凛不爱啰嗦,干脆道:“四下再探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没寻到人,我们就自己下‘镜月湖’!” 总结的话,通常没人反驳。 尤其是本事最大的人,他们的总结不容质疑。 于是,四人分成两拨。黄泉与楚盈香在四下的雾凇树林里寻找完颜阿留山的踪迹,未果;搜索溶洞内的北冥主仆,除了找到几个被杀掉、剥去面皮的毛族汉子外,也并没发现完颜阿留山…… 黄泉问:“北冥兄,怎么讲?” 北冥凛思得片刻,眼睛注视着那个熊孩子莫山。 他缓而道:“老冯,你留下来,守住这孩子和‘三目神雕’。遇上好对付的就杀,遇上高手你就带着他先逃。我与黄岛主、楚姑娘一同下湖底,去看看那‘水晶冰宫’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冯自然遵命,不敢有误。可那熊孩子莫山,好像是猜出了让他留下的意思……他,整个就发了急,眼珠通红地高喊“帕帕”之类的毛族土话。 见状,老冯立马按住了这孩子的肩膀,示意让他安静。可他仍旧喊个不停,指着那镜子般的湖水,又指了指那个溶洞、捶胸顿足。 “这小鬼……真烦!” 北冥凛眉宇一凌,灵气聚指、就戳向了莫山的肩头睡穴。 莫山的眼睛……不肯闭上,指尖仍旧无力地点向那个溶洞。可终究,他还是敌不过阵阵晕厥困意、倒头昏睡了过去…… 耳根清净了,北冥凛也最后交代完了些许琐事,便同黄泉一行三人跳入到那镜月湖中。 …… 湖中洁净、清凉,却不是很寒冷。 天上高悬的璀璨星月,倒映在湖中相应的位置,形成微弱的光点。 黄泉三人顺游潜下,犹如遨游在浩瀚银河之中。莫名地就感到自己十分渺小、无力。 楚盈香道:“水中难以开口,咱们以灵识互通。” 黄泉点头称好。北冥凛却不搭理,自顾自探索深入。 他们忽而穿过一片鱼群,惊起白鱼流窜,像一锭锭银元宝在面前晃悠、惹得人想伸手去捞。转又拨开水草丛丛,那虾蟹盘踞石块之中、个头硕大,若是清蒸一盘……必是佐酒佳品。 欣赏之间,黄泉三人已经沉到百丈之下、接近湖底。 楚盈香灵识道:“咦,这湖底的水……怎么有股甜味?” 黄泉方才没发觉,现在拿舌尖舔了下水,当真有些微甜、像是山泉。他道:“不清楚,但好像是从……那片珊瑚礁里传来的?” 楚盈香道:“咱们去瞧瞧呗?那儿,指不定就是‘水晶冰宫’的入口啊!” 二人相觑点头,再望向北冥凛时——这冷血的杀人剑客已像飞鱼一般,窜向了那珊瑚礁群。黄楚二人见之,也随即跟上…… 一入这珊瑚礁群,那股甘甜的味道就越发浓郁。 甜味,本是沁人心脾的。但眼下这甜味,总让黄泉觉得危险、且越甜越是危险! 因为在大自然中,有不计其数的花卉、虫兽是以美味食物当做诱饵,来诱捕猎物的。譬如,他之前在‘乌山岛’上遇到的‘灵木玄龟’就是如此。 眼看北冥凛身形依旧优雅,楚盈香笑容依旧娇媚。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将这‘镜月湖’中的危险放在心上。 可是随着越来越深入,黄泉就觉得越不对劲。 周围的珊瑚,越来越稀疏;湖底的礁石,越来越低沉。 而那甜味……已比蜜糖水还要甜上不少——只怕比楚盈香的笑容还要甜! 黄泉向下一望,只见三人的正下方的礁石上有一个洞……一个冒着巨大水泡,散发甜味粉状物的洞。他问道:“北冥兄、楚右使,这个洞是?” 半晌,北冥凛、楚盈香不答。 两个人只在水中漂浮着,像是两具浮尸…… 黄泉又问了一遍,二人仍旧没有任何的反应。 “北冥兄!楚姑娘!” 他觉得情况不妙,连忙挽住楚盈香的玉手,把她一把拽过来…… 啊?!他吃惊地张大了嘴,一口浓稠香甜的湖水,涌入他的口鼻里。 因为,楚盈香的脸…… ——她的脸,不见了! ——就如同‘无相灭宗’中人。 不知为何,黄泉心头一凉。念起这矫揉造作的女人,居然有些惋惜。 那,北冥凛呢? 黄泉倏然转向北冥凛…… 这一回,他不需要再动手了。 因为北冥凛那张肉坨坨、没有五官的面孔,已然正对着他! 还来不及吃惊、细想:怎么回事?!他就捉住北冥凛的手臂,再猛地向后一腾、搂起楚盈香的蜂腰,奋力地向上踩水浮游。 没错,他黄泉决然不会抛下朋友、自己逃命。他,定然要带着这两个人一齐上岸!可偏偏,这湖水……竟然越来越冷、冷得都能把他人给冰住! 渐渐地,他忽觉得喉头愈来愈甜、脚底的力气……就愈发得小。 最后,周遭的一切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第95章 苦麻毒穴 滴。 冰凉的水珠,落在唇边。 晕开一朵晶莹、透明的水花。 它如同治愈之泉,能让昏迷的人逐渐苏醒。 …… 黄泉眉毛一颤,只觉得嘴里清香肆意。 就像是含了一片冰薄荷,喉咙和鼻腔之中都回荡起一股清爽之气。 再等那清香蔓延到胃里时,黄泉的眼睛就睁开了。起初朦朦胧胧的,可他慢慢眨了几下眼睛,习惯了昏暗的环境后…… ——他的眼珠就瞪得像两颗大黑枣。 ——因为,楚盈香正冲着他莞尔发笑,且五官一样没少。 “楚姑娘,你怎么?” “小女子又哪里不对劲了?” “你,你方才不是‘没了面孔’吗?” 楚盈香扑哧一笑,纤细的手掌挽起黄泉的手,道:“你来摸摸,看奴家的脸还在不在?眼睛、鼻子和嘴唇是真是假?” 黄泉还真摸了。摸到了那光滑如缎的肌肤,和粉嫩精致的眼耳口鼻……哈,这时他也顾不上害羞了,反正只要朋友平安无事……他心里就有说不尽的欢喜! “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都摸了奴家……还能有假?” “我……” 黄泉百口莫辩,脸一下涨红。 他只得转移话题,四下张望起这昏暗的溶洞。 黄泉问:“这儿是哪啊?” 楚盈香眼波柔蜜,笑道:“镜月湖底,寒冰溶洞。” 黄泉追问:“可是我记得,咱们刚才游进珊瑚礁里,见到湖底有一处散发甜味的洞……难道这儿,就是那个深不见底的洞里?” 楚盈香倚住粉颊,笑容不变,道:“不是哟!那个散发甜味的洞,八成是湖里的魔兽、妖兽用来诱捕鱼虾河蟹为食的。我们现下若是在那里面,只怕……早就被消化得尸骨无存了。” “也就是说……你后来发现了这‘寒冰溶洞’的入口?” “嗯呐!”楚盈香颔首称是。 “可、可我怎么……什么都记不得了?” “你要记得什么呢?是硬把小女子往怀里拽,还是拼命搂住人家的腰?” 这一遭,黄泉倒是有印象的。他在昏迷前,的确想要将北冥凛和楚盈香“救走”,因而失了礼数……想到这里,他拍了拍脑袋瓜子、一脸后悔。 楚盈香在旁见之,不禁就咯咯发笑、欢喜地瞧着这老实到迂腐的小年轻人。 忽尔,呼呼作响! 溶洞深处……是有冷风吹来。 它,不但带来了刺骨的寒意,还捎来了个人。 此人正是整宿没合眼,却仍意气风发的冷血剑客——北冥凛! “楚右使,你就别逗‘黄兄弟’了。” 北冥凛瞥了一眼黄泉,厉声道:“当时,他虽身中‘苦麻毒’、已经出现幻觉。但仍一心要救我俩离开险境,是条真汉子。你,不该唬弄他。” 楚盈香起身,向北冥凛、黄泉各施了个蹲安礼,随之含笑道:“是,小女子知错了。黄岛主,奴家在这儿向您赔个不是,还望岛主您……嘿嘿,莫要介乎呐?” 黄泉有些迷糊,有些发愣。 他想得片刻,才示意无妨、并问:“敢问,这‘苦麻毒’又是什么东西?” 北冥凛道:“苦麻毒,便是刚才在珊瑚礁中散发出的甜味。它……不但能吸引鱼虾来此,还能激发‘低阶修灵者’的内心恐惧,并出现幻象。” 如今北冥凛看黄泉的眼神,已带有一丝暖意。只是他本是自诩无情的人,就算好意解释也不会说得婉转,容易中伤他人。 好在黄泉并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况且他的确是‘低阶修灵者’。 黄泉浅笑,道:“原来如此,看来近日里让我觉得最头疼的,便是‘无相灭宗’的那群邪门歪道了啊?哈!” 北冥凛只是微微颔首,好似在说:他们的确让人头疼。 黄泉干笑两声,又问:“那我的中的苦麻毒,又是怎么解的呢?” 北冥凛默然伸出手指,指向楚盈香。可是,这指的位置——竟然是楚盈香那白茸袍子下的丰腴轮廓。 女人搔首弄姿、调情撩拨,那都得是她心甘情愿的。若是无故被男人所调戏,纵使再随性的女子,也会火冒三丈。 “下流!” 楚盈香脸颊霎时绯红。 她嘤咛一哼,将自己裹得再严实了些。 黄泉有些纳闷了,脑子就开始胡思乱想、想入非非。视线,也不自觉地寻着那曼妙的线条来回游走…… “讨厌!!”楚盈香见对方像个呆子一般盯着自己身子看,不禁就转身啐道,“奴家临走前准备了一瓶泛用的‘驱毒灵药’以备不时之需,只是、只是浑身上下没有口袋,所以塞在……” 这接下来的话,她不用讲完,黄泉也知道她塞在哪里了。 黄泉连忙抱拳道谢:“啊呀,多谢楚右使救我一命。” 楚盈香不真不假地白了眼黄、北二人,嘴里碎碎嗔骂:“哼,你们男人都是坏东西!” 北冥凛坦然自若,仿佛七八岁的孩子、完全没在意那种指责。他一本正经道:“趁你们刚才疗毒之时,我进到溶洞深处打探了一番。” 黄泉还红着脸,问:“里头怎样?有没有发现‘水晶冰宫’呢?” 出人意料的是,北冥凛摇了摇头。 “并没有。” “没有?你都找过了?” “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 三人面面相觑,良久只能听见水滴往复的回声。 黄泉疑问:“这,这不可能啊?难不成是毛族人在撒谎?” 北冥凛道:“不会,他们饱受冰灾寒苦,巴不得有人替他们出头。” “那就是他们下湖的那个‘族人’撒谎。” “应该也不会,毕竟后来‘苦禅寺’的火灵高僧也证实有‘水晶冰宫’的存在。以苦禅寺在渊海之中的地位与威名,是绝不可能有高僧信口雌黄的。” 听罢,黄泉忽然念起‘冥府岛’上遇到的要命、要钱二僧。他们虽性子颇为古怪,可也都是守信之人,所以也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既然真有水晶冰宫,那它究竟在哪儿呢? 难不成这‘冰宫’还能长脚、自己挪了个窝? 黄泉脑中,忽然就浮现出了这稀奇的想法。引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哼笑一声,佩服自己想象力之丰富……简直破了天。 “这‘镜月湖底’除此之外,已没有第三个溶洞。你们说……这‘水晶冰宫’会不会真拜了蜈蚣作师父,生脚爬到另一个洞里去了?” 说出这番话的,居然是一脸冷面的北冥凛。 黄泉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总算有些晓得,自己为什么想和北冥凛交朋友了……因为,他们都是一丘之貉、都是脑袋壳儿被掀透了的奇人异客! 这想法虽滑稽,可笑。 但若溶洞里本就存在水晶冰宫,那唯一的解释,也就是‘水晶冰宫’移动了。 姑且不说它是不是生了脚,或是被什么人刻意挪动了……总之,这水晶冰宫只有可能在那个洞里——在那个,散发着甜甜‘苦麻毒’的洞里。 黄泉问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去探探虚实吧?” 北冥凛道:“可以,但为保证不中毒,咱们只有……” 说道此处,黄泉、北冥凛不约而同地转向楚盈香。四只眼珠子,再度盯在她那……最饱满、最丰腴的一双轮廓。楚盈香向后一缩,指着二人喝问:“你、你们在看什么?! …… 黄泉、北冥凛都称得上是正人君子。 看的自然不是她的窈窕身姿,而是那‘解毒灵药’。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每个人还是需得服用少许此药为妙。 让一个女子,在两个大男人面前宽衣取药……已经很让她难堪。可让楚盈香更气的是…… 当三人再度回到那珊瑚礁心中时,那股甜味不见了。就连那个‘苦麻毒穴’也不见了——整个湖床平坦无比,别说深邃的洞穴了……就连个小坑都得找上半天! “这洞呢?”黄泉灵识道。 “不清楚。”北冥凛灵识道。 “会不会,是你是记错方位了?” “不会,我未受‘苦麻毒’影响,记忆十分清晰。” “楚姑……楚右使呢?” 楚盈香不带好气儿地道:“哼,小女子当时服了解药,也记得那洞就在这附近……” 既然他们两人都记得在此,那就应该是在的。可是,这洞究竟去哪了呢?黄泉心中细细回想,忽的眼睛一亮。于是,他就有了个大胆的推测:“你们说,这‘苦麻毒穴’会不会动?” 北冥凛试问:“黄兄弟,你言下之意是——” 黄泉咽了口唾沫,道:“我是说……这整个‘镜月湖’的湖床,它本就是会动的!” 北冥凛神色如常,眼波却泛起微澜。 楚盈香则是一怔,道:“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这湖床……就是个活的东西?” 黄泉郑重地点头确认。 既然是活的东西……那就会怕死! 而说到对付怕死的活物……那无论是人、还是魔兽,这里都有一个大内行、大专家! 北冥凛左手高举,汇聚磅礴灵气。 只见他指尖一闪,耀起夺目的光华。 随即数条灵气光影在顶上交织、勾勒……最后成了一柄稍隐约反光的‘灵气之剑’! 湖底昏暗,黄、楚二人都睁大了双眼。因为,他们都想看清那柄威力无穷的‘无形灵剑’的真容! “喝啊!” 北冥凛手指向下一划。 那柄‘无形灵剑’便顺势劈开湖水! 晃荡荡——转瞬之际,暗流汹涌翻腾、层叠盘升! 波及影响之大,使得珊瑚都喀喀折断;鱼群受惊,舍弃阵型四散逃窜;就连黄泉、楚盈香二人的衣袍……也都向后斜扬,如是被飓风吹袭! 黄泉难以想象,这一击若是砍在他脑袋上会是情形?他光是有了这个念头,就觉得后心一凛,头皮发麻。 喀喇喇! 其剑气威力之大,瞬间把那厚实的湖床,像豆腐一样剖开。 且那切口,依然是窄薄、平整。 北冥凛的手臂从垂直、到水平、再到倾斜……眼看指尖又要回到垂直向下时,却戛然而止了! “喝啊——!” 北冥凛眼神一凝,再加速催动指尖灵气运转。 可这湖床地下的东西……坚如钨钢,就连这‘无形灵剑’居然也拿它没有办法!啊……难道,真有渊海第一大剑客斩不开的东西吗? “北冥剑诀……” 北冥凛闭上双眸,周身灵气大作! 雪白的衣袍随波鼓动,袖管飒飒飘扬。 他唰地睁开芒刺般的双眸,恍如剑神临世般喝道:“寒海吞鲸!” 第96章 银白怪壳 气泡。 从北冥凛的指尖,直至湖底礁石上被切裂的大口子里,先是有细密的小气泡冒起,就像是夏日里的小虫。紧接着气泡越来愈大、越来愈密,几乎将黄泉、楚盈香的视线遮蔽。 咣荡! 剑光忽闪,轰声隆隆。 湖底的礁石咯嘣一记,像一道闪电般向四周开裂。随之整片湖床都如同狂风中的索道,摇晃不止!可见,北冥凛这招‘寒海吞鲸’的威力……足以开天辟地。 这一招,已让黄泉倍感意外……但让他更料之不及的是:此招斩下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却仍是未能劈开湖底的硬物!且任由北冥凛如何催加灵力,甚至脸庞都绷得僵硬了,还是没能使‘无形灵剑’贯通顺下。 见得此状,他冷面无情的渊海第一大剑客……也不免暗暗叫苦:‘这‘镜月湖’底究竟藏着什么怪物?居然吃中我一手‘寒海吞鲸’仍丝毫不损?’ 湖水渐渐平静。 除开碎裂的珊瑚礁石,以及被冲击波震晕的鱼群外,一切依旧如常。当然,那所谓的‘苦麻毒穴’也还是没有出现。 黄泉皱眉,道:“要不咱们先将碎石清理掉,看一下底下究竟是何物?” 楚盈香余气未消,高声答“好”。 北冥凛顿了片刻,也默然微一颔首。 黄泉撩起袖管道:“既然如此,咱们赶紧动手吧!” 可还未等他弯腰去搬石头,楚盈香就白了他一眼。随即‘象牙宝伞’向下撑开,周身两股蔚蓝的水之灵气飘向伞柄,慢慢旋转、缠绕,如同一两只隐形的大手正在转动宝伞。 “涌灵诀,大漩涡!” 楚盈香娇喝一声,那‘象牙宝伞’就像被不断甩鞭子的陀螺,愈转愈快。 周遭的‘涌之灵气’带动湖水顺势回旋,眨眼功夫,湖底便有激流呼呼大作! 激流很快就形成了一道猛烈的漩涡,卷起珊瑚碎石、鱼虾水草,一并向外甩走——当然,也包括人。 楚盈香是施术者,立于漩涡之中,自是不怕被卷走;北冥凛周身张开‘灵气之压’,轻而易举地抵御住了汹涌的激流。 唯独黄泉……他可怜的黄泉就像暴风雨里的孤舟,又像是在黑沙暴中走失的旅人。整个人上窜下落,好比是纸鸢被剪了线、只能任凭东南西北风的摆布,看起来……哈,是既滑稽又惹人心疼呐! 这种“虐待”约莫持续了一盏茶的时分,那巨大漩涡方才缓缓平静下来。 楚盈香解气得一哼,笑道:“呀,黄岛主在水中的舞姿……当真是优雅绝伦、美轮美奂呐?小女子,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黄泉脸色都发了白,若不是他在‘蒙戈海盗船’上三年苦役,当下一定得呕吐不止。他支起身子、啐了一声,自也早已猜出对方是蓄意拿他撒气,于是轻笑道:“哎,纵使在下舞姿如何潇洒,也敌不过楚姑娘豪气洒脱啊?” “豪气洒脱?你……什么意思?” “呵呵,敢问……姑娘你可否婚配?” “尚且未有。” “哈,那就是了!” 黄泉眼珠一转,道:“姑娘还未嫁人,却为了我们两个大男人……甘愿宽衣取药,岂不是豪气干云、随性洒脱?” 北冥凛眼光一凌,瞥过了头。 那楚盈香则气得一跺脚,再度将胸膛裹牢,指向黄泉喝到:“你!” 黄泉却有恃无恐,洋洋得意道:“怎么,在下……说得哪里有错吗?” 就在二人眉争目斗之际…… 北冥凛忽而脸色一沉,漠然道:“好了,沙石具散,你们莫要再斗嘴了。” 黄泉悠然自得地弹去身上沙泥,完全无视楚盈香瞪来的白眼,开始细心打量起那湖床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只见那厚约两丈的礁石掩盖之下,居然埋着一块“银白色”的物块。 它像是一块白银,却又比白银细腻、平滑,还更坚固。其表面是有微微隆起的小孔,开在如同钟乳石般的银柱顶部。 三人慢慢靠近此物,只觉得从脚底板传来的水温,越来越低……直到碰触到那“银白怪石”,他们周围的湖水温度,只怕没比冰雪暖多少。 北冥凛俯下身子,仔细地观察起怪石表面。 他伸手一摸,只觉嗖地一股寒气顺着指尖窜入体内脏腑! 而他那根触碰怪石的手指,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淡淡道:“这东西,极寒、极硬。我的‘无形灵剑’弄不碎它,‘寒海吞鲸’也不行。若是‘水晶冰宫’当真藏在其中,除非……” 言至此处,北冥凛的右手食指、中指已经点在他腰间‘白鞘宝剑’的剑柄上——看来,他是准备使出‘真本事’了。 黄泉与楚盈香都悄悄地咽下唾沫,凝视着他,以及他的剑。 可让人意外的是,北冥凛的眼神之中居然顿现犹豫。片刻后,他的指尖就从白鞘剑柄滑落、收于背后。 随之,他竟抬首眼望黄泉道:“此处太过狭窄,不适宜我施展高阶剑术……黄兄弟,或许你有办法能够破开它。” “我?”黄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自己发笑,“北冥兄,你别开玩笑了。你那能生劈开冰雪怪王的剑技——寒海吞鲸都拿此物没辙,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劈开它?” 楚盈香眼珠一翻,啐道:“傻,北冥阁主的意思,哪是叫你劈开它?” “不劈开,那是要我……”黄泉话到一半,便如饮醍醐,“我懂了!这东西既然极寒、极硬,里头那家伙,很可能是个又冰又软的活物。我只需……” 黄泉提起腹中‘火之灵气’,双手把住那钟乳石摸样的顶端。 再把鼓着腮帮子的嘴,套在顶端的小孔上一吹:呼喇!一股炙热的青色焰气,喷射入孔! 黄泉吹得卖力、吹得脸都涨红,就像是收了两倍赏钱的唢呐匠。可是,等他一口气吹尽了,那‘银白怪石’居然……依旧纹丝不动、依旧寒冷! “难道……” 楚盈香秀美一曲,问:“是我们判断错了?它根本就是块石头,不是活物?” 北冥凛轻呼了一口气,道:“也有可能……” 就在三人费尽脑汁思索之时……他们足底的‘银白怪石’居然开始微微颤动起来!好像……还从它的内部、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无比、却又洪亮的轰鸣之声? 嗡—— 平缓、悠长,却带着愤怒。 这低鸣持续了半锅烟的功夫,方才渐隐渐没…… 北冥凛眉心一挑,忽喊道:“来了,小心!”话音未毕,头上湖水之中,已有两条狭长的黑影,带着破水之声抽来。 簌簌! 这两条黑影如电,狠狠抽向黄泉三人。 就像是发了酒疯的后爹,攥着皮鞭,没命地抽打孩子。 好在三人足下身法都不差,纵使鞭声快如腰鼓,却都只能“咚咚”地甩在‘怪石外壳’之上。 三人之中,北冥凛身法最高。他如灵鹤般高高跃起,双臂凌空一挥,斩下了这两条黑影。只听嗙嗙两声,这黑影……就跌到了壳上。 黄泉定神一看,这两条像是大章鱼的触须。上面不仅长着厚实的吸盘,这吸盘里面还有如刀锋一般的倒刺,若是被这触手抽中,只怕不死也得拔下一层皮。 “呜啊——” 脚底下的沉鸣,不断加剧。 那两条触须微微一颤,从伤口处又生出了新的触须。紧接,湖底四周也不知从哪钻出了七、八条触手,一同包围黄泉三人! 它们一条条的,就像是狰狞的眼镜王蛇……正错落有致地从各个方位、牢牢盯住自己的猎物;而黄泉、北冥凛、楚盈香三人……则被逼得背背相靠,看上去就像三只小田鼠,只有听天由命。 北冥凛淡淡道:“这些触手斩而又生,是万万除不干净的。” 黄泉急火一涌,问:“啊?那如何是好,总不见得就坐以待毙吧?!” “坐以待毙?那更是不可能的,我们眼下可以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北冥凛以诡秘灵识,传语黄泉、楚盈香二人…… “懂了吗?” 二人皆点头称是。 就在此时,那八条‘眼镜王蛇’般的触手倾巢而出,连续击打向黄泉三人! 这一回远比向前两根触手难躲得多。下盘功夫稍弱的黄泉,身上的貂裘不禁被倒刺钩中、撕破,手臂上也被拉出了一道鲜红的口子。 就在黄泉因为疼痛分神,足下停顿的片刻……一根触手如饿昏的野兽,猛扑向他! “小心!” 黄泉移开手掌,抬头一望。 只见北冥凛挡在他身前,被那触手圈住了身子。 他那毫无瑕疵的白色长袍,以及雪白的皮肤,都沾染上了滚烫的血液。 啊?!就在另一侧,楚盈香也被触手擒住,高高蜷起。 两人皆被圈住,黄泉登时一怔。表情好似还在思索对策之际……他自己也被一根触手,从背后牢牢卷住。 三人军团,顷刻瓦解。北冥凛黑丝飘散,遮住脸庞;楚盈香娇俏的面上,满是痛苦之色;而黄泉仍在苦苦挣扎,咬牙切齿地想着脱困之计。 难道,真就全军覆没? 忽闻深处的沉鸣,逐渐高亮了些,好像……是在表达喜悦之情。 喀喀喀喀——随即,那‘银白怪壳’慢慢扭转起来,很快就有一道犬牙交错的缝隙就面对向黄泉三人。 等缝隙缓缓张开,只见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而且,其内隐约还传来一股蜜糖般的甜味? 黄泉眼珠一瞪,因为他记得这个甜味。 这,就是‘苦麻毒’呐! 那也就是说:这个会动的大洞,就是‘苦麻毒穴’了! 呼呼!这一回,苦麻毒穴并没有再散播更多的毒粉……而是开始吸水,吸了半晌的湖水。直到……那漆黑的洞内,冒起了一丝丝的冰寒之气? 寒气愈来愈冻,愈发浓烈。张嘴吃一口饭的功夫后,黄泉就能用肉眼看清——那蓝白寒光熠熠的‘冰雪之息’正从洞里头不住地涌起、并呈螺旋状地喷射向自己! 北冥凛忽地张开双眸,如是有光! “就趁现在!” “好!” 黄泉大喝一声,周身凝起磅礴的‘火之灵气’,瞬间就烫开了触手。 北冥凛无形剑一扬,控制住他与楚盈香的触手,就如泥鳅那般被劈断、滑落! “跟着我,冲进去!” 黄泉在前,以‘幽冥夜火’之力化开冰雪吐息。 而北冥凛与楚盈香则相继在后,阻断触手疯狂的攻击。 他们,是以一个‘铁三角’的阵型,入侵进了那‘银白怪壳’的冰寒内部! 第97章 水晶冰宫 哄的一声! 漆黑的甬道内,燃起青焰。 如同沾染青墨的画笔,描绘出黄泉三人的轮廓。 他们的眼睛皆泛动流光,正仔细打量这条曲折的通道…… 这里很阴冷。 甬道的左右上下,都覆盖着一层如皮屑老肉般的冰霜。 风一吹,那冰屑碎片便会剥落,并随着穿堂风打在脸上,好生叫疼。若是没有黄泉的‘幽冥夜火’阻隔寒流,只怕就算是北冥凛也待不过片刻,就得全身冻僵。 三人尝试着向内走了两步,他们脚底似软非软的地面上,冰片喀喀碎裂。感觉……就像是走在烂肉糜上一样,让人的胃很不舒服、痉挛得直想要吐。 北冥凛道:“此处寒气最为集中的部分,就应当在前头不远,得小心些。” 黄泉、楚盈香颔首称是。 但也好在此处极冷,所以也没有任何魔兽、妖人能在此生存。 所以,这一路通过‘寒冰甬道’还算顺利,没出一炷香的时间……眼前便豁然开朗——变亮了。 三人迈出肚肠般的‘寒冰甬道’,来到了一方湛蓝色、呈圆罩状的偌大空间。这‘圆罩空间’的四面,皆是有厚实的墙体包裹。墙体之上布有波浪形的褶皱,其上又都挂有大小不同、造型各异的冰片。透过冰片看过去,这些褶皱好像还都在蠕动,像是人的胃壁。 可黄泉三人,并没有观察到这些细节。 ——因为在他们眼前,有一座通体缭绕白雾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尊足有十丈高、十五丈长的淡蓝色‘冰宫’! 这冰宫上下三层,没有窗户,却也处处是窗户。因为它整个是由半透明冰块构成的,十分通透。能够让人进出的只有一条通道,而这通道并没有用门来遮掩,一直处于敞开状态。 但从通道望向冰宫的深处,视线会被一面影壁遮挡。其内有天青色的光晕透过层层冰墙投射出来,就像是为刚出浴的贵妃罩上了一层薄纱蟾衣,朦胧之间使人心醉。 除此之外,唯一的感觉就是冷。 纵使有‘幽冥夜火’护体的黄泉,也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道:“这便是‘水晶冰宫’了吧?” 北冥凛道:“嗯,不会有错。这儿与毛族老人叙述大致相同。”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直接闯进去?” “不。还是先绕这‘水晶冰宫’巡视一周,再进去不迟……” 黄泉、楚盈香也觉得这样妥当,便即自左向右,绕了一周。期间,并未发现有任何机关暗道、魔兽异兽,或者灭宗弟子的踪迹。 可让他们吃惊的是……当他们再度回到正面时,那条通道不见了!原先的位置……竟是变成了一面冰壁,一面结结实实、方方正正的冰壁! 三人面面相觑,杵立良久。 北冥凛道:“黄兄弟,你等在原地。我与楚姑娘左右绕一圈。” 黄泉道:“好!” 北、楚二人一左一右,背道而行。 转了半圈后,楚盈香惊呼:“你俩快来,入口在这儿!”黄泉、北冥凛赶忙踏声而去……只见原先那南首的入口,已面向东首。 黄泉道:“这是怎么回事?” 北冥凛道:“不清楚,先进去再说!” 三人担心迟则又生变,决定先进入冰宫一探究竟。 …… 沿着冰宫主廊直行二十步,就有一面‘寒冰影壁’阻路。 其上以精湛雕工,凿刻了一只偌大的‘奇形海螺’游离于冰川海域之中。 它,共有八根触须向四周衍生,并各自盘踞高耸巍峨的极寒冰山上。仿佛,是掌控着整个‘寒冰海域’,拥有着冰冻一切的能力…… “这……”黄泉眼目一敛,问道,“就是那位火灵高僧所提到的‘永冻影壁’吧?” “十有八九,就是它了。”北冥凛端详影壁片刻,开口冒起白烟,“如此看来,我们应该就是在这头‘八须海螺’的体内了。或许,我等离解除这场‘冰灾危机’只有一墙之隔了。” 原本按照北冥凛的权威,黄、楚二人都该应和他的。可是,这一回却不然。 楚盈香柳眉微蹙,纤细的手指反复搓揉着‘象牙宝伞’的牙质伞柄,眼神晃然。 黄泉则一脸严肃地搓着下巴,心中想到:‘这头裹着‘银白甲壳’的奇形海螺,怎么这么眼熟?我好想在哪里见过的……’ 北冥凛斜眼瞥向二人。见他们无心应答,于是自顾自道:“你们别光盯着‘寒冰浮雕’看,也得观察下影壁之后……还藏着什么吧?” 寒冰影壁之后? 透过影壁,能看见其后有一间冰室。 那冰室的地面上,黑毛毛的一团……好像是个人?! 黄、楚二人这才被拉回了神。黄泉贴近影壁,擦了一擦,仔细一看…… 此人正蜷缩在地,浑身包裹着毛族人特制的海貂皮服。腰间佩戴的武器,也是毛族人惯使的朴刀。而他苍白的面孔上,早已积起一层灰黑色的薄冰…… 这张面孔虽模糊不清,但黄泉还是认出了是谁! 他顿然喊了出声:“这是、这是完颜兄,毛族首领‘完颜阿留山’呐!” 北冥凛眼色一烈,问:“当真?” 嗯!黄泉对于过命的弟兄,是绝不会记错长相的。他左拳黑龙刺一闪耀,一团青色火焰便轰然升腾:“完颜大哥,兄弟来救你了!”喝罢,他连拳带刺直戳向了寒冰影壁。 哐啷啷! 光是以‘寸劲’击发的黑龙刺,就已气势如虹。 再加上炙热无比的‘幽冥夜火’……几乎只在一瞬之间,那面‘寒冰影壁’就已融化、崩裂成千万碎片,散落遍地。 可当三人先后进到冰室之内,往地中央一看……他们都瞠目结舌、呆若木鸡了!因为地面上的人,原本蜷缩着的‘完颜阿留山’不见了、消失了,连一丁点痕迹都不留——就好像,他完全没在这冰室出现过! “人呢?” “不清楚……” “啊?!” “楚姑娘,怎么了?” 就在黄、北二人苦思之际,楚盈香惊呼了一声,指向身后。 当黄泉转首回望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再度发生。那面雕刻有‘奇形海螺’的影壁,刚才碎成千万片的影壁…… ——它居然复原了! ——没有一丝裂痕、一点破损,完美无缺地复原了。 黄泉惊道:“怎么可能?我刚才分明击碎了影壁啊!” 北冥凛默然不语。 楚盈香试想道:“这‘水晶冰宫’很有可能就是一道迷魂阵。非常像是按照‘无相灭宗’的诡秘奇门——‘般若明王风水相术’来排冰布阵的。” “又是‘无相灭宗’?”黄泉眉宇不展,问,“姑娘可知道解法?” “唉!”楚盈香摇了摇头,道,“小女子只是略知一二,完全不懂其中奥秘,哪能够解开?” 就在三人一头雾水,稍显踌躇时……更让他们焦头烂额的事情,已接踵而至。 咻咻! 忽闻四周冰壁后有怪声——好像是蛇窜过草丛的窸窣声,但还要更快! 当黄泉再抬起头,观察这些冰壁的时候……他居然发现,这前后、左右、上下,一共六个冰面中,都蜷缩着‘完颜阿留山’的身影: 四周冰墙中的人形,均以不同的角度佝偻着,如是待宰的羔羊;在脚底下的人形,缩成了一团,像只受惊的刺猬;唯独头顶上的那个趴着,他面对黄泉,表情痛苦狰狞。细看之下,黄泉还发现他指甲盖上布满血痂,好似在奋力拨弄什么物事…… 六间冰室之中,究竟哪一间真的关押着‘完颜阿留山’? 还是这六间……全是假象? 黄泉难以确定。 北冥凛、楚盈香也一样不行。 应该说,只怕不是精通《般若明王风水相术》的人,都不可能确定。 北冥凛道:“眼下之际,咱们先退出这魔障的‘水晶冰宫’,再作打算吧?” 楚盈香应声道:“没错,若是一味地胡猜,只怕咱们自己都得绕晕了。” 统一意见后,黄泉抡起黑龙刺,再度击碎背后那道‘寒冰影壁’。 嘎喇喇,冰片应声碎裂。可此番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死路,一条死路!刚才进入到‘水晶冰宫’内的通道口,已然封死。 “再吃我一记!” 黄泉足下灵气一发,带着青炎与长啸,冲向冰壁。 哐啷啷,冰壁被轻而易举地击碎。可是,让黄泉吃惊的是…… ——眼前居然又出现了一间冰室。 ——一间空空如也的冰室。 没过多久,四周上下的冰面再度出现了‘完颜阿留山’的形象。 而这一次,背后的冰壁却未复原……因为北冥凛,整个人就站在破碎的基座之上。他遥指着后方,方才又被击碎的‘寒冰影壁’,冷冷道:“你们快看。” 那片‘寒冰影壁’的基座上,有股蓝白色的液体徐徐升起……没眨眼功夫,又再度修复了整块‘寒冰影壁’。依旧,还是完好如初。 黄泉的眼珠,简直能烧起火来。 他啐道:“这‘水晶冰宫’难道还能自愈?” “不,这是‘冰灵诀’的一种。”楚盈香摇头,接着道,“这‘水晶冰宫’里的一切,绝对是有修灵者在暗中操纵!” 黄泉沉思片刻,又推测:“如此说来,那修灵者正以《般若明王风水相术》中的阵法布置整座冰宫,其目的……难道就是要把我们困在此处?” 楚盈香肯定道:“对!他一定是害怕我们会发现什么秘密!” 那他会是谁呢? 黄泉细细回想各种线索…… 是‘无相灭宗’中人,又是强大的修灵者,还能预知我们的到来? 啊!只有一个人,符合全部条件——此人,正是在半路埋伏北洋毛族的那个‘鹿面怪客’! 北冥凛的眼中,流露出了明朗之色。他冷冷言道:“无论是谁,总之……咱们得先破阵!” 黄、楚二人异口同声问:“怎么破?” 北冥凛眼芒一射,散出摄人心魄的寒光道:“既然知道是以灵决维持此宫,那我们……就破得它来不及施展灵诀补阵!” “这个法子妙!” 三人颔首,先后出击。 一时间灵气四溢、灵诀耀眼! 北冥凛‘无形灵剑’所到之处,削冰如泥;楚盈香宝伞配合雷灵诀,犹如电母下凡,碎冰破墙在弹指之间;黄泉最是卖力,左手黑龙刺、右手黑曜铁剑,左右开弓不止,还催使那寒冰克星‘幽冥夜火’蒸腾冰墙。 以三人‘洪水猛兽’般破坏之力,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只闻承重柱砰砰数声,连珠断裂,整座‘水晶冰宫’便轰然倒坍。这情形,任是‘灵尊’在此,也无法将其瞬间复原。 待得冰屑烟尘稍稍沉淀,黄泉仔细搜寻了这片废墟……终于,他在某个犄角旮旯之处,找到了那‘完颜阿留山’。 第98章 冰中藏女 世上任何计谋,都受限于实力差距。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策略都是徒劳。 这‘水晶冰宫’的迷阵算得上精妙,却在黄泉三人合力之下,被顷刻摧毁、覆灭了。只留下了一大片寒冰废墟——与‘完颜阿留山’。 …… “完颜兄?完颜兄!” 黄泉轻触完颜阿留山,只觉得从指尖渗来一股寒意。 啊,难道他已经……噗咚!就在黄泉叹气惋惜之际,完颜阿留山的背心重重跳了一记! 北冥凛带问掠来:“人还活着?” “活着的!” “那还愣着作甚?速速传他‘火之灵气’,替他驱散寒毒!” “嗯,好!”黄泉颔首应声,随即周身扬起磅礴的赤火之灵气、凝聚掌心,砰然打向完颜阿留山的丹田气海之穴…… “住手!” 就在火灵掌力距离阿留山不足半寸之处,那灼热的炎气都将皮裘烫破了个大口子时——楚盈香忽然娇声喝道:“你们俩,在做什么?!” 黄泉、北冥凛四目相对。 黄泉肃然,道:“当然是救人啊。” “救人?”楚盈香连连摇头,质问道,“黄岛主,您这一掌下去……可知是什么威力?别说他这个‘低阶修灵者’了,只怕‘天阶行者’都未必吃得消!” 此言道出,这年轻的炎黄太子爷是被说得一愣愣的。要知:天阶行者——那是要比他自己这个‘玄阶行者’还要高两阶啊!如今凭他自己的实力,竟然能打出令‘天阶行者’都畏惧的掌击了吗? 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而北冥凛……依旧是一副寡淡薄情的模样。 因为救人,他根本不会。他只会杀人、杀该死的人! 楚盈香白了两人一眼,嗔道:“这杀人啊,你们兴许都在行。但救人……呵呵,还请两位大爷高抬贵手,让小女子来吧?” 这话,堵得黄泉没有丝毫反驳的兴致。他一颔首,便识相地退了两步,与那浑身缠绕着浓浓杀气的北冥凛大爷一并“袖手旁观”…… “请两位大爷好好瞧着,日后小女子若是伤了,你们俩也能救我一救。” 言罢,楚盈香手法温柔地将完颜阿留山缓缓扶起,盘坐于前。再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上半身的裘子,露出冻得发紫的躯体。 紧接着,她右手掌心处,徐徐燃起了微弱的火焰。 而左手掌心,则凝起了蔚蓝的水流——只听啪嗒一记,双掌合十,呲呲冒烟! 随后她一声娇喝,双掌便拍在了阿留山的肩头大穴,将温热的灵气……自肩头经络,循序渐进地推进后者的丹田气海,就像是耐心的打铁匠人在控温炉火。 因得那暖洋洋的灵气通入周身,完颜阿留山四肢的皮肤是徐徐由黑紫转红。面色……也从苍白灰暗的死气里头,露出了一丝丝的血色和生意。 …… 治疗约莫持续了诵读一篇经文的时间。 阿留山口中吐出了浓白的雾气,眼睛也终于睁开了。 黄泉抑制不住心中豪情,握住阿留山的手掌,连声喊道—— “完颜兄!你终于醒了!” 完颜阿留山谵妄了片刻,方才回神。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凝着泪珠,紧盯向黄泉,似有千言万语要道?可他的下颚与肌肉仍旧僵硬,无法正常开口。 但黄泉,却能从那对会说话的眼珠子里看见:‘被残杀的毛族弟兄’、‘躲在密道溶洞内的老弱妇孺’以及‘那个熊孩子莫山的身影’。 “不急,完颜兄!” 黄泉能体会他的爱民之心,便安慰道:“按照男儿汉的约定,在下已带着‘幽冥夜火’横渡渊海、前来赴约。今日定能相助贵帮融冰破灾,驱除冰雪异兽!” 这简单却又真诚的字句,深深打动了完颜阿留山。 同时也让北冥凛、楚盈香也为之一振。 阿留山艰难地颔首点头,竟是含糊地道出“谢,谢谢”的回答。这回答虽然口齿不清,像是含了七八个橄榄在嘴里,但却充满着发自内心的真挚感谢。 黄泉试问:“完颜兄,敢问你们抵达‘镜月湖’之后,就驻扎在那湖畔的雾凇山洞里吗?” 完颜阿留山吃力地点点头。 黄泉接着问:“后来,你们是否遭到了一群‘毁容怪人’的袭击,全军……全军覆没,只剩你一个活着?” 听到这里,完颜阿留山的脸颊两侧……霎时就有三道泪痕刷地滑落。他怒目圆睁、粗喘连连地颔首称是,眼白之处……更是如蚯蚓般地布满了跳动的血丝! 见得此状,黄泉也义愤难平、叹道:“唉!这些怪人……都是‘无相灭宗’的外门弟子,凶悍冷血得很。不过,他们已统统叫我们杀光了,这……也算是替你毛族兄弟们报仇雪恨了。” 完颜阿留山听完十分激动,呜咽着想要讲话,可还是讲不出。 他只能紧紧攒住黄泉骨感而又牢靠的手掌,不停颤抖。好像是在提醒:‘还有那个厉害的‘鹿面怪客’,你要小心呐!’ 黄泉会出了意,他爽朗一笑,道:“完颜兄,你大可放心!就算那‘鹿面人’当真来了,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虽对付不了他,但还有‘皇甫世家’的楚右使,以及你们北洋龙头——北冥阁主在此!我等以三敌一,岂会落得下风?” 完颜阿留山仿佛这一刻,眼睛才清晰起来。 他像是个天生的瞎子,忽然痊愈。往后一瞧,楚盈香便冲他妩媚一笑;再远一些,北冥凛正背对着他,衣袍随寒啸拂动。 ——他笑了。 ——嘴角上扬的弧度,已经达到了极限。 今生到此,没有比现在更能让他快乐的时候。哪怕是洞房花烛、哪怕是生儿育女,统统都比不上这充满希望的当下! 黄泉也笑了。 因为令朋友快乐,就是他最大的快乐。 两人开心了一阵儿,黄泉才留意到阿留山满是血痂的指尖,问:“完颜兄,你这手指怎么回事?为什么全都是血?” 这一句话……仿佛晴天霹雳,打在完颜阿留山的天灵盖! 他猛地想要挪动身子,却怎么也使不出气力。黄泉见状赶紧帮忙、将他推开,而他两百多斤的壮硕身子底下……是也露出了一道道交错的抓痕,上面还冻着血块。 这,应该是阿留山自己挖的。 可他为什么要在危急时刻,还徒手挖冰呢? 正当黄泉心存疑窦,试图推测谜底时……他忽然发现——这抓痕底下的冰面里,竟然封着一个少女!一个穿着鲜亮红裙、皮肤白皙,五官端正的秀丽少女。 她眼眸紧合、睫毛弯翘,像是两扇展开的孔雀羽屏,让男人心生怜爱。 睫毛下掩着的娇俏鼻唇,水灵得像颗水蜜桃,恨不得就深深地香上一口。 如此姣好的容姿,即便是黄泉都难以想象:这个少女若是破冰而出,活灵活现地望向自己,该是一幅何等美妙、有趣的光景啊? “喂,喂!” 楚盈香啐了一声,哼道:“怎么了,黄大岛主?看个姑娘看得丢了魂儿?你不是道自己很有原则,一心只容得下一个女……” 口中的话到嘴边,她就止住了。 她痴痴地盯着这少女望了良久,还是没说完那句话。 以楚盈香的姿色,自然不逊于这个少女。所以她也不存在嫉妒之说。 她所在意的,并不是少女那张粉嫩的脸庞,而是……这少女的‘怀中之物’——她胸膛之前,双手紧攒着的那一枚海螺埙。 那海螺埙通体雪白,毫无一丝瑕疵。顺着螺纹走势,钻有一排圆形音孔,从这音孔向内看,隐约还能看见淡蓝色的微光……是显得既神秘,又富有变幻莫测的力量。 楚盈香望得出神,口中默默念叨:“四海……” 仅仅是这两个字,使得黄泉的脑海之中掀起惊涛骇浪,翻涌起无数回忆。 他顿然想起在‘九重九阁’的顶层,那口漆黑的棺椁四周——似乎有一座雕像,正是通体包裹着甲壳的海兽!且那海兽也正是占据着北首的位置,还有八条触手! 难道这‘白海螺埙’就是……黄泉的瞳孔一缩,大喊:“四海灵器!” 这四个字一喊出,声音洪亮如钟。 在整个圆罩型空间内,余音绕梁许久。 因为若要解除自己胸前的‘血契’,若要兑现男人的千金一诺……他就必须在一年之内集齐四海灵器,下渊海、助龙族,最后封印渊海的千年祸根‘海妖王’! 所以! 此埙,势在必得! 黄泉不顾周围还是谁,他的眼中只有那块‘白海螺埙’。 他足下腾起浑浑‘幽冥夜火’瞬间蔓延至全身,随之“喝”地一出力、黑龙刺直戳冰面! …… “秘术,金刚不动王!” 就在燃烧着青色火焰的黑龙刺,接触到冰面那一瞬间。 这冰雪空间之内,是有一道浑厚、低沉、让人胆寒的嗓音响起。 “啊?!”惊呼之余,黄泉只觉得浑身如同被烙上了精铁,半厘都挪不动! 而他的脚底,已然施展开了一道黑雾腾腾的阵法。那,是‘一尊凶煞的明王,正以锁链捆住一只黑色三头乌鸦’的诡秘阵法。 完颜阿留山见到此阵,猛然一怵,眼目立即流露出深如鸿沟般的惧色!他,竟然失声叫出:“鹿,鹿面人!” 鹿面人? 北冥凛、楚盈香心有灵犀。 二人足下一挪,背靠住背。 他们的眼神头一回这样肃然,像极了如临大虎、预备殊死一搏的角斗士。 “找人!” “嗯!” 二人张开灵识,向四周搜寻‘鹿面人’的踪迹。很快,就在一块破损的冰墙里,发现了他的身影。 鹿面人,人如其号,覆着一尊‘金鹿面具’。其鹿角高扬,岔路分明;鹿毛浓密,栩栩如生。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则是那对镶嵌着祖母绿的鹿眼。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光线的缘故,这对鹿眼里……时不时地流淌着森绿的幽光,让人不寒而栗。 呼喇,阴风阵阵!这鹿面怪人站立于冰晶之中,一只惨白的手掌穿过胸前黑袍上的红莲缎带、捏起诀法。沉声片刻之后,他再度亮出极为低凝的嗓音,宣判道:“你们,全都得死……” 第99章 雪莲生佛 肃然的杀意,较之世上任何的寒气都要令人发颤。 黄泉、北冥凛、楚盈香三人本都是刀口抿血的乱世英豪,出生入死的次数自也不少。 可他们在直面这诡秘莫测的‘鹿面怪客’时,心中竟然不由得生起一丝畏惧。就连睥睨渊海的北冥凛,他的眼神也郑重其事起来。 …… “你们,都得死!” 鹿面人捏住诀法,指尖已溅起星点寒光。 “是鹿死,还是人亡?那还未必!” 北冥凛一言既出,脚底便像打上了蜡。他身法如舞,直飘向那块‘冰墙碎壁’! 鹿面人藏于冰中,自是毫不忌惮。他右手三重诀法连续变化,周身腾起白色‘冰之灵气’,大喝道:“冰灵诀,冰箭雨!” 话音一落。 从冰罩顶上,便渗透出千余根尖锐的‘冰箭’,瞄准了在场所有人! 刷刷刷! 冰箭齐射,如是千针。 若是想躲,那是避无可避! “保护完颜兄!” “好,交给我!” 楚盈香娇喝一声,轻身跃到完颜阿留山跟前。她撑开‘象牙宝伞’与‘自身灵压’,将后者护在其内。 黄泉虽中‘秘术——金刚不动王’,如同石化。但他内息却还顺畅,因此那炙热的‘幽冥夜火’仍能保守着主人,免受冰灵诀的侵害。 噼噼啪啪! 在箭雨轮番扫射下,唯一能反击的只有他——北冥凛。 他身姿凌厉,步履起风。以最为巧妙的走位,躲去了大多数冰箭。只余下数支角度极为刁钻的冰箭,能近他两尺之内。 当然,这了了数支箭,也快不过北冥凛的‘无形灵剑’。旁人还未看清冰箭的去向,就已啪地折断、坠地碎裂。 “北冥剑诀——起式,碧海潮生!” 北冥凛冲刺之间,风声嘶啸。他右手凝聚浑厚灵气,横剑一批! 哗啦啦! 那碧波荡漾的灵气,自剑锋倾洒、迸发——如惊涛骇浪,直扑向鹿面人! “哼,雕虫小技!” 鹿面人右手撤去诀法,冰箭即停。 随即此手一推,释放磅礴灵气予以回击。 嘭、啪! 两股灵气之浪互相撞击,如同巨浪轰石,溅起数丈高的灵气水花。 “素闻北冥阁主剑傲渊海,可今日一见……”就在鹿面人扬起头,再想奚落对手一番时—— “第二式,余霞落雁!” 鹿面人一惊,因为这声音…… 近在耳边!就像是咬着耳朵讲的话! 那原本还在五丈外的北冥凛,化为虚影,而正真的北冥凛,豁然凌空现身! 他那杀人于无形的剑,已然近在咫尺! 仓啷啷! ——此时再要抵挡,恐怕为时已晚。 ——鹿面人藏身的冰壁应声碎裂,冰渣散落遍地。 随着灵气碧波潺潺而至,北冥凛徐徐翔降,恍如余霞里的落雁。其收招之美,只有‘幻如梦境’可以形容。 也只有等他收了此招,黄泉、楚盈香、完颜阿留山才敢眨眼,悄悄地缓口气。 因为他们从没见过:能将剑术与灵技结合得如此巧妙绝伦,还富有诗情画意的人!三人再度被他震撼,心中大喝一声彩:当真是‘北冥剑出鬼神泣’啊! 可鹿面人呢? 众人旋即扫视四周,都不敢掉以轻心。 就连北冥凛如此自傲之人,也不会相信‘鹿面人’就被这么轻松地干掉。 “想不到小小蜉蝣渊海,竟有如此青年才俊?” 圆罩状的冰霜空间内,鹿面人的朗声回音不绝于耳。但很快,那声音就汇聚于天花顶,一片摇摇欲坠的碎冰里。 当黄泉四人睁眼望去时,鹿面人就已倒悬在半空。他俯瞰众人皆俗类,唯独凝望北冥凛,淡淡道:“北冥阁主,本座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北冥凛眼若寒风,问:“哦?如何肯放?” “你若是现在罢手,再杀了这三个庸人,本座可以对你既往不咎!并且……” “并且怎样?” “本座可以格外开恩,允许你加入‘无相神宗’!”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无不是心头一怔,诧异无比。是谁也未曾想到——这鹿面人会在这个档口,给北冥凛一个台阶下。 鹿面人见北冥凛双目紧闭,猜他在斟酌考虑。便欲推波助澜,道:“依你才智,定能‘过试炼,闯秘塔’,拜入我‘无相神宗’的。到时候浩如烟海的上乘秘术、功法,都任你研习。你设想一下,这可是多少修灵者梦寐以求的际遇啊?” 虽然北冥凛一心爱剑,是个武痴。 但黄泉、楚盈香,包括完颜阿留山,没有一个人觉得北冥凛会答应他。 因为在他们心目中的北冥凛…… ——是个真君子、大傲客! ——更是一盏‘外壳冰冷、内芯火热’的‘冰炉子’。 所以,谁都以为他会一口回绝的。可谁都没想到,他竟然回答:“容我再想一想。” ‘若是得此子为左膀右臂,我在宗内的势力地位定会提升许多。届时‘宗主大人’定当器重、甚至传位于我……’想罢,鹿面人哈哈大笑,道:“无妨,本座给你足够时间想!” 黄泉瞠目结舌、大感意外。 他万万没有想到,北冥凛居然会做考虑! ——‘难道,北冥兄真会为了修灵上的长进,而背叛我们?’ ——‘不会的!北冥兄绝不是这样无情的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烙在北冥凛身上……良久,他倏而睁眼,亮得如过了电一般。 他随即淡淡道:“我想好了。” 鹿面人含笑问:“想出什么了?” “想出怎么杀你了。” “你说什么?!” 鹿面人一怔,喝问:“难道你刚才说‘想一想’是——” 北冥凛点头,冷冷道:“自然是想杀你的剑招。” 鹿面人顿然觉得自己被当猴耍,气愤地哼道:“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闲话莫讲,看剑!” ——北冥凛先声夺人,指尖‘无形灵剑’噌噌作响,刺向鹿面人的咽喉。 鹿面人凝起周身白色灵气,冰箭又再如雨般落下! 可北冥凛此番速度较之前更为迅捷,当即就破了箭阵。 哐啷哐啷,碎得满地! “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座就成全你!” 鹿面人当然也不让,他那浑厚的嗓音再度传遍此间:“秘术,雪莲生佛!” 转眼,蓝白色的‘冰霜空间’内,各到各处冒出了含苞待放的冰莲花苞。 冰莲花苞晶莹剔透,大小共有数十株。而每株‘冰雪莲花’之中,均是透露出酷似人形的朦胧影象。 “切莫让妖法成形!楚姑娘,我俩协力!” “明白,下边的交给小女子!” 北冥凛与楚盈香二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均已使出自己拿手的招数破那冰莲。 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冰莲花苞’被打碎一株大莲,旁边又会长出两株小的。就像是切断的蚯蚓,愈分愈多。 未过十来回合,已有百余株冰莲济济一堂。 北冥凛道:“为何会这样?” 楚盈香摇头:“不清楚,可能又是一个圈套!” 咯吱咯吱! 就在众人眼神迷茫之际,有朵‘冰雪莲花’缓缓绽开花瓣,露出莲蓬。 莲蓬之上,有个半透明、还腾着浓浓白雾的冰人盘坐其上。它低着脑袋,双掌合十,像是虔诚诵经的僧侣。 紧接着又是一朵冰莲盛开,生出冰人……几乎只用了三口茶的时间,那百余朵‘冰雪莲花’均已先后绽放。 且其中都如出一辙,盘坐着一个冰人。 “秘术,百佛朝宗!” 喝罢,鹿面迷客口中轻诵经文。 他念得不是炎黄语,像是西漠大陆色目人的语言。强译则成:“南么三曼多勃驮喃,伽伽娜难多萨发。啰儜微输驮达摩儞,阇多莎诃……” 倏然,自鹿面迷客足下,延伸出一朵黑雾莲花。 黑莲之中,又散出百余道漆黑的灵气,钻入冰人的体内。 那百余冰人就像被赐予了黑暗灵魂般,居然动了! 它们先后慢慢支起身子,检视四周。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鹿,在趔趄学步。 鹿面迷客忽大喝一声:“启!” 此咒一出…… ——那百余冰人霎时就转了魂! ——它们如同发急的公牛,红着眼珠,狂奔向黄泉四人! 北冥凛眉头一皱,反手无形剑出,斩破冰人。 却不料这冰人一旦破坏,它体内的混沌灵气,就嘭地爆炸! 冰屑跟随冲击之力,刮在北冥凛的身子上,竟是划出了条条殷红的血口。 这是自黄泉遇见北冥凛至今,第一回见他负伤流血。 “楚姑娘,你来保护黄岛主他们!” “嗯,交给小女子!” 北冥凛再提剑踏入这‘雪莲冰佛阵’,来去如风。 嘭嘭、嗙嗙! 一招,一冰人。 不出数十回,三十多匹冰人已被北冥凛尽数击碎。 反观北冥凛也损耗不小,硬吃下了这三十多记‘灵气爆破’,已是衣袖纷飞、颇显狼狈。 可他仍不罢手,再度深入冰人群中…… 黄泉见他独自一人奋战,自己却受秘术束缚、不能相助,心中实在难忍。 简直比拿抹了辣椒的钝刀,割他最嫩的肉还痛苦! 而更可怕的是…… ——那百余株‘冰雪莲花’,居然再度闭合收拢。 ——而花瓣之中,白色灵气凝结成冰,又生出‘冰人’来。 黄泉咬着牙,愤恨道:“这样下去,哪还有完了?” 楚盈香无奈道:“是啊,若是破‘冰莲’,就会增加冰莲的数量。但若是只顾击碎‘冰人’,那些冰人迟早也会炸死北冥阁主……” “那该怎么办?” 如今,黄泉唯一能动的只有嘴。 而他的嘴角,也被自己的牙齿咬出了一抹殷红:“总不见得……总不见得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北冥兄一个人浴血奋战吧?!” 楚盈香最擅长的‘水灵诀、涌灵诀’在此无用武之地。 她也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叹息。 “或许,或许在下……有办法解开此术。” 完颜阿留山稍稍恢复的唇齿里,生硬地挤出了这一句。 楚盈香柳眉微蹙,质疑道:“你?” 阿留山毅然地肯定:“嗯,我有办法!” 黄泉忽然想起,日前在毛族地洞之中,那位老者讲的故事——完颜阿留山,曾在危急之中斩裂‘鹿面迷客’的面具,破了他的《五相神诀》! 他的眼睛立马一亮,道:“完颜兄!只要你解开束缚我的秘术,兄弟就有致胜的把握!” “致胜的把握?” “没错,十成十的把握!” 道完,他的瞳孔慢慢映射出…… ——冰封的那个少女。 ——和‘白海螺埙’。 第100章 夺埙破灾 一人一剑。 北冥凛以单骑之力,击破数十具冰人。 虽看似战绩骄人,但实则是隔靴挠痒、并无实效…… 因为那上百株‘冰雪莲花’,会不断地造出新的‘冰人’。是击破一波,转眼又卷土重来! 有道是…… 为剑者,唯快不破! 天下高深莫测的剑术,大多以快、狠辣为主。 北冥凛的剑术,虽是威力超群,可始终吃不消长时间的鏖战。 况且他也不知道如何破这‘雪莲冰人’的阵法,只能盲目地通过战斗摸索。 如果是独自前来,他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可现在,他不能走。即使被炸得遍体鳞伤、血流半面,他也绝不能退缩! 因为他火热的心中,还藏着一个奋战的理由…… ——那就是为了朋友。 ——为了冒死都记得救自己的黄泉! 他容不得这些要命的冰人,靠近黄泉半步!甚至愿意……豁出性命,守护他们! 黄泉眼波一动,微微湿润。也只有他:这个与之“臭味相投”的人,才能看出这口‘冰炉子’的心意。 …… “北冥阁主。” 鹿面人任意穿梭在数十块碎裂的冰壁之间,声音忽远忽近、四处变换:“你若回心转意,本座还可以给你一条活路……只要你愿意拜入我宗,我便既往不咎……就看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北冥凛如冰雕般的面孔,虽已淌下血色……可他腰杆子依旧挺得笔直,横剑喝道:“要我入魔教?下辈子也休想!” “好,你既然要死,本座就成全你!” 鹿面人忍无可忍,登时双眸碧绿发光,是已动杀心。 只见,他左手依旧捏住束缚黄泉的诀印,右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流转了十余道诀法。引得北冥凛的头顶,是慢慢扩张出了一道混沌的大阵法! 黑雾般的灵气,像是线团。被鹿面人抽出灵气黑丝,再勾、排、推、拉,最终构成一幅偌大的《鹿头明王图》。 那‘鹿头明王’面露怒仇像,浑身蓝白,披冰凝雪。头戴五骷髅冠,右手持骷髅宝杖,三眼瞪出,鬃毛上竖,化成三颗嘶鸣的雄鹿首。 “鹿头明王宝印!” 随之鹿面人一喝,那巨幅的‘鹿头明王图’如是遮天之手般,带着嗡嗡闷响与剧烈的灵气波动,擒向北冥凛。 北冥凛见此招能定生死,便当机立断,撤去左手‘无形灵剑’,捏住腰际白色剑鞘。右手也顺势握住剑柄,准备使出必杀的剑招! “纳命来!” “哼!” ……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自鹿面人斜侧方,一顶宝伞正悄然飘来。 其上还乘坐有一男一女两人。便是楚盈香,以及完颜阿留山。 见那‘象牙宝伞’距离合适,阿留山忽地纵身一跃,抽出腰刀劈向鹿面人。 “鹿面人,还我族人性命!” “你?!” 鹿面人虽有察觉,但此时双手都捏着诀法,不能松开。 只见阿留山手中的弯刀,莹莹闪耀着蓝光…… 咵喇一声! 那蓝光弯刀,居然穿过冰壁,直砍向‘鹿面迷客’的左腕! 鹿面人吃过一亏,心里早有准备。他啐了一声,只好左手一松,空手捉住此刀。 噌! 这弯刀,就被轻易拗断。 “你这不要命的狗杂种,看本座不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再把你的脑浆挖出来,脑壳制成骷髅碗……” 这咬牙切齿的话未讲罢,忽闻嗙地一声爆炸!底下的冰面,已然龟裂开蛛网般的裂痕。 只见裂痕中央,那黄泉是双手燃起青色‘幽冥夜火’,熔开了封锁少女胴体的冰面。 鹿面人高声喝道:“你想做什么?!” 黄泉随即嘴角一扬,朗声道:“我想做什么?那还用问?自然是破除‘寒冰北洋’这场旷日持久的‘大冰灾’啊!” 他手中控制适量的火候,小心翼翼地将少女周围的冰块逐一熔解,直到露出少女的胸膛。 鹿面人大骂道:“畜生,赶紧住手!” 破冰之机,稍纵即逝。 黄泉哪肯住手? 他一把就夺下了少女捧在前胸的‘四海灵器’——白海螺埙! “据《东玄经·渊海志》中所述:四海灵器,乃是千年之前由‘海妖王的师尊’留下,用来日后封印、制约海妖王的法器。相传每件‘四海灵器’,都能控制相应的一匹‘四海灵兽’,以及驾驭灵兽的特殊能力。” 黄泉言语之间,流露着满怀的自信。 因为他在此前的数月里,经过‘离肠’与‘图巴祭祀’的指点,是对‘四海灵器’有了深入的认知。以致如今,他已可以在这危急关头串联个中线索,侃侃而谈。 他继续道:“想必这‘白海螺埙’,就是用来控制‘寒冰影壁’上所绘的那只‘八须海螺’的。而‘八须海螺’的能力,应当就是释放足以冻结‘渊海北洋’的寒气,换句话说,只要解除了‘八须海螺’的寒气,就能破解笼罩北洋的‘大冰灾’!” 混黑的‘鹿头明王宝印’就压在黄泉头顶。 可他丝毫不惧,因为鹿面人一再守护的少女,已然没有保护的屏障。 若是将宝印击下,势必也能要了她的命。 所以正如黄泉所料,鹿面人也只好将那煞人的秘术凝在半空,不敢轻举妄动。 “看来我赌对了。” 黄泉哼哼一笑,道:“这妙龄少女对你而言,当真重要得紧。而这牵连北洋千万生灵的‘大冰灾’,也正是这‘八须海螺’所释放的!” 鹿面人沉默着,相当于是默认。 他的手指颤抖着,攒成拳头,像是无奈下的愤怒。 要知道他三年来煞费苦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冰封中的少女。 黄泉的性子随他父皇,乃是仁智之主、坦荡君子,自是不愿意做出以少女作要挟的行为。 可眼下若不以她做人质,非但‘祛除冰灾’希望渺茫,就连自己都生死难卜。 ——在‘炎黄之国’还未复兴之前,黄泉是绝不能死的! ——再三权衡之下,他容不得一点侥幸! 于是,他蹲在了冰封少女的旁边,随时准备玉石俱焚。 “哼哼!” 鹿面人冷哼了数声,讽刺道:“一个堂堂男子汉,居然以弱质女流做挡箭牌,你可真称得上大英雄、大豪杰啊!” 黄泉眉头紧皱、眼眸聚光,义正言辞道:“我绝不会伤这姑娘一分一毫!只要你不动手杀我们,自然也不会伤到她。再说,足下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害惨了北洋千万生灵,你就有脸了?” “你!” 此言既出,鹿面人心窝如是被戳了一刀! 北冥凛奚落道:“此人,哪还要脸?” 的确…… 这‘无相灭宗’中人,全都是不要脸的。 只有不要脸的人,才能入‘无相灭宗’! 鹿面人气到极处,居然纵声大笑起来。他指着在场四人,威胁道:“就算本座今日不杀你们,来日也有得是机会慢慢对付你们,折磨你们!你们与‘无相神宗’、与我‘鹿面明王’的梁子,可算牢牢结下了!” 四人之中,无一露出惧色。 楚盈香分析道:“这‘鹿面明王’能道出如此恼怒的言语,却躲在冰里不现身。我看他是压根不能从冰块中出来,也许他就是一道‘灵气虚影’!” “极有可能。” 北冥凛点头,冷冷道:“魔教妖法千变万化,这或许就是其中一种障眼法!” 有北冥凛同意,楚盈香心里更有了底。 “如果吹奏音律,便是操纵灵兽的话……”她眼珠一转,娇声喊道,“黄岛主,小女子觉得这‘白海螺埙’的关闭法门,应该是‘空音’!” 空音? 黄泉纳闷问:“我不懂音律,什么叫空音?” 楚盈香扶额叹气,道:“你将所有被冰封死的音孔融开,提起灵气,吹一口就是了!” 黄泉颔首,照式照样把所有音孔融通…… 鹿面明王狂吼:“住手——!!” 可黄泉像是聋子一样,毫不理会那疯子似的咆哮声。他提起腹中潺潺的灵气,腮帮一鼓。 呼—— 那‘白海螺埙’便即“嗡嗡”作响,耀起璀璨的蓝光! 嘎拉拉! 咯嘣! 原本被厚厚冰霜覆盖的圆罩空间,顿时裂开了百余条口子。 那些碎裂的冰霜,就如同被人用铲子刨去,并且以火烧烊。 不到寒暄几句的功夫,整个空间内的冰斗、冰壁,已全化成了水。 “我‘鹿面明王’……绝饶不过你们啊——!!”而鹿面人的咆哮声,也与‘鹿头明王宝印’融合,成为了一团黑雾腾腾的灵气! 北冥凛白衣虽破,但傲气仍分毫不减。 他哼了一声,足下起劲,跃向黑雾。 拔剑! 那柄剑鞘雪白的宝剑! 收剑。 那团黑雾灵气,就已转瞬消失。 谁也没看见,那是一柄什么样的剑…… 是青色、还是朱红色?是锋利无比、还是钝剑无锋? 就连挥剑的动作、出招的部位,全都没看清,一切就已结束…… 黄泉叹道:“这个‘鹿面明王’……果真只是本尊的一道灵气虚影啊!” 楚盈香拭去额头汗滴,似有深意道:“呼,也好在是虚影啊……” 虽然四人都觉得庆幸,但回想‘鹿面明王’仅凭一道虚影,就能抗衡己方四人,不禁后怕:这‘鹿面明王’真身的实力,该是有多恐怖啊? …… 就在诸人刚松一口气时。 从四面八方,顿然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那声音愈来愈洪大,就像凌空的霹雳,打在耳朵边上。 黄泉只觉得头昏耳叫,喊道:“咱们赶紧撤出去!” “好!” 在这四海灵兽——‘八须海螺’的体内,可不是闹着玩的! 四人转过身,相继从来处撤离时。 ——黄泉的心。 ——那颗孩童般善良的心,揪了一记。 他好像遗忘了什么? 他转过头:只见一位清纯俏丽的少女,正在水央飘飘荡荡,孤苦无依…… 第101章 留她一命 如烈火般的第一缕阳光,撕开夜幕。 整片天际,好比一卷泼彩书画。丹红的朱砂颜料自东方晕开温暖,洒下金灿灿、紫彤彤的霞光,打在相继碎裂的北洋冰原上……也照映在‘银月湖’里。 此时的‘银月湖’,色泽已变。 若按照眼下湖中倒映的娇阳来起名,应当叫做‘红日湖’。 轰隆隆—— 大地巨幅震动。 湖边溶洞内,有个小鬼头因此睁开了眼。 他,正是那个勇敢的‘莫山’。只见他嗖地起身,眉头紧皱地打量四方……四处昏暗、冷清,还有鲜血的腥味?待得震动稍轻,他便想出洞一探。 眼看就要走到洞口……他忽觉得背后有一只冰冷的手掌,捏住了他的衣领。像捉一只小猫一样,把他拎了起来。任凭莫山如何奋力挣扎,那手掌就像是铁拷一般,难以挣脱。 他“咿呀”地吼叫起来,想要抽出腰间匕首刺伤身后的家伙。 可谁知到?他浑身上下的所有兵器,全叫人给搜查缴械了。 他扭头就想去咬那只手掌,但看到的却是…… ——满头白发,满脸褶皮的老人。 ——这老人,正是北冥凛的家奴‘老冯’。 老冯道:“莫山,你醒了?” 莫山显然很不喜欢别人这么拽着他。故而他依旧张大了嘴,要去咬老冯。 老冯又道:“现在湖里变故颇大,不宜外出。老朽答应少爷和黄岛主他们,要保你平安,你是万万不能出去的。” 莫山忽然顿住了。 他那双在黑暗中闪亮的眼珠子,直瞪向溶洞深处的一条线…… “莫山,怎么了?” 莫山不答,兀自凝视那常人难以察觉的缝隙。 可就在眨眼之后,他便叫唤地更大声,使出了浑身所有气力想要逃脱。就像是被拉到屠宰场的小羔羊,拼死也得尥个蹶子。 但是,他哪逃得出‘天阶大行者’——老冯的掌心?后者几乎没使什么灵气,只是以‘灵阶’提升后、大幅增益的力量,就轻而易举地制服了这个熊孩子。 “臭小子,安静一点!不然打得你屁股开花!” “出……出去!”莫山憋了好久,终于断续地讲出了他的意愿——出去。 “现在外头天崩地裂,老朽怎么能让你出去?!” “出去,出去……出去!”莫山哇啦哇啦大叫,扭曲的表情如是哑巴受了冤枉,有苦难言。 老冯喝道:“不准出去!” 这番对峙,没能坚持多久。 因为很快,他们两个人一起“出去”了。 只不过并不是走着出去的,而是飞着出去的——是被溶洞深处的缝隙后,一股磅礴的激流冲击而出的! 噗—— 那水柱如洪,直将这一老一少托举上天。 好在老冯熟识水性,又会些风灵诀,这才抱住莫山,安然落地。 这好端端的溶洞,怎会喷水? 是湖水反涌?还是谁施展了水灵诀? 就在老冯纳闷之际,只见咻、咻、咻、咻…… 四道身影,从激流中掠出——正是黄泉、北冥凛、楚盈香,以及完颜阿留山。 只不过,黄泉的背上,还驮着一位容貌清纯的少女。她双目牢闭,两柄羽扇般的睫毛掩住俏媚的脸颊,樱桃般的嘴唇带着微微笑意,就好像是……很喜欢被黄泉驮着的感觉。 老冯还没问:她是谁? 莫山就大喊了一声“帕帕!”,便即向四人奔去! 完颜阿留山眼眶一红,立马就回了一句毛族土话。随即便单膝下跪、张开双臂,将莫山紧紧拥入怀中,不肯松手。 “完颜兄,这孩子莫非是……” “啊!没错,这孩子就是我的儿子,全名‘完颜莫山’!” 虽然黄泉心中早有推测,但仍是吃了一惊。他赞叹道:“在我们‘炎黄之国’有句谚语,叫‘虎父无犬子’,夸的就是你们这种‘老子骁勇,孩子也不妨多让’的父子!” “哈哈!黄兄弟过奖,过奖咧!” 完颜阿留山一高兴,就把莫山举过头顶,骑在脖颈上。 莫山呢? 他自然乐坏了,要知道他如此心急火燎前来‘银月湖’,就是为了寻父。如今得偿所愿,他的眼睛里已然开满春天的花朵,欢喜无限。 看着眼前这对喜乐的父子,黄泉的心头不禁一阵酸楚——甚至有些嫉妒。因为这头一回听闻‘虎父无犬子’这个说法,就是炎黄之国的大臣,用来恭维黄泉他们父子二人的。 可如今黄泉与自己的父皇,早已天人两隔,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了。 “唉……” 他叹了口气。 声音并不轻微,甚至很沉重,却没人注意。 因为其余几人,正在复盘。 楚盈香道:“昨夜‘莫山’一直指着这个溶洞深处,我们竟都没有丝毫察觉。原来这个溶洞,正是通向湖底洞穴的秘密通道啊!” 完颜阿留山道:“是啊,这条暗道也是那名苦禅寺的‘火灵高僧’,私下告诉我的。三日前,我本想偷偷下到‘水晶冰宫’先踩个点,再回来等你们的。却不料被困死在那迷阵之中……” 楚盈香又道:“那这些被‘无相灭宗’外门弟子杀害的毛族汉子,就是你派在这儿等我们的?” “没错。” ——完颜阿留山道:“一来,是想让他们替我把风。二来,就是想让他们接应你们。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会……”话到此处,他眼眶蓄泪,低下了头深深自责。 经过那‘莲花冰佛’的百余次爆破,北冥凛已伤势不轻、如披血衣。但他仍矫首昂视,就连家奴老冯上前关怀他……他也不领情,只是遥望周遭不断融化、崩裂的冰川,眼神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他道:“这三年来的一切罪孽,都是魔教‘无相灭宗’惹出来的祸。若不是那‘鹿面魔头’夺得四海灵器,并为了不可告人之目的,冰封我渊海北洋。哪里用死这么多人?所以……” 话到关键,北冥凛眸中一烈。 他嗖然跃出,指尖捏成了诀法! 那‘无形灵剑’一闪——直刺向黄泉背后,那个被冰封的少女! 当! 清脆地一声响。 紧接着两股灵气相互排斥,呲呲作响。 原来是黄泉以缭绕青炎的‘黑曜铁剑’,挡住了北冥凛的‘无形灵剑’! 此招,北冥凛并未用全力。在见黄泉出剑后,他更刻意收势。这才让黄泉以‘全身灵气’、‘幽冥夜火’,外加‘黑曜铁剑’的三重威力,挡下这剑。 北冥凛眉头稍蹙。 因为这盏‘冰炉子’,不想杀黄泉。 他冷冷道:“让开。” 黄泉摇了摇头。 北冥凛冷眼望向了他,仔细端详那对炯炯有神的双眸,道:“那‘鹿面魔头’如此珍视这少女,她必定与魔教有深厚渊源。依我看,此女多半就是魔教中人,快让我动手除掉她!” 黄泉,仍是不罢手。 北冥凛瞳孔一缩,寒气森森地威胁道:“黄岛主,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你自然可以杀我,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那你还敢如此肆无忌惮?包庇这魔教妖女?” “她绝不是‘魔教妖女’。” 北冥凛一怔,仿佛想到了什么关键点,可又一闪而过。他问:“你怎么知道?” 黄泉答:“因为我知道,‘无相灭宗’的入门基本规矩!” 北冥凛默自念叨:“无相灭宗……无名无相!” 无名无相! 北冥凛猛地一怔,望向这少女。 她非但有脸,且这张脸还很青春、可爱,充满了纯真与稚气。 她较之刚从冰牢里捞出时多了一丝血色,如是白里透粉的水蜜桃子般,我见犹怜。 所以,若说她是‘无相灭宗’中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黄泉见北冥凛眼中稍有迟疑,又道:“这个少女,她也有可能是被‘鹿面明王’囚禁在此的良民。若是错杀好人,北冥兄岂不是愧对了北冥世家的威名?以及你手中的宝剑?” “这……” 北冥凛念起自己引以为豪的剑术,若是真斩杀了一个手无寸铁,还处于昏迷之中的良家少女…… ——那他的剑,就再也不算高傲的,应该算无耻的。 ——而他,是绝对不肯挥舞‘无耻之剑’的。 北冥凛这才有所顾忌,撤去‘无形灵剑’,手负背后。 楚盈香听到现在。见黄、北二人罢手,她方才劝道:“依小女子浅见,若是这姑娘是醒来,指不定还能告诉咱们‘无相灭宗’在渊海的分坛究竟在何处咧?这魔教在‘西漠大陆’荼毒无穷,如今魔爪已经伸向咱们渊海,我等可不得不防啊!” 北冥凛心想也是,如今铲除‘灭宗分坛’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他缓缓言道:“那一切都等这位姑娘醒来,再做定夺罢!” 黄泉抱拳一推,点头同意。当然,他除开不想伤及无辜,还有一点私心——那就是从她口中,打探出更多关于‘无相灭宗’的秘密,已求早日复仇‘炎凤’,完成对一日恩师‘炎凰’的承诺。 楚盈香见他眼望少女,笑得欢心。以为他心存歹念,不禁嗔骂一声:“还真是一个……多情浪子啊!” 咯嘣! 嘎啦啦! 就于众人商议之间,四周肉眼可见的冰川,大多都已经坍塌、崩裂,冰川间的冰霾也逐渐消散。想必不出一个月,整片‘寒冰北洋’就能重见大海,再度成为‘寒海北洋’。 “多谢黄岛主!多谢北冥阁主!咱们北洋,有的活了!” 完颜阿留山忙抱起莫山,教道:“儿子,赶紧谢谢叔叔!” 完颜莫山顿了一顿,脸孔居然红得像苹果。他害羞地对着北冥凛,轻轻地道:“谢谢……叔叔。” 北冥凛心头发热,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 黄泉笑问:“唉,‘冰炉子’也会害臊?” 楚盈香扑哧一笑,道:“这可不是?‘冰炉子’里头的火料,可烧(骚)得很!” 正当众人欢笑、高呼庆祝之际——‘银月湖’中央、如今映有朝霞紫云之处,水面……逐渐泛起细细波纹,随之振幅愈来愈大?就像是一大盆子水,被人极快地左右晃荡! 紧接着,湖里有一团几乎撑满湖岸的、黑压压的巨影,慢慢地悬浮升起…… 只差半寸,就要冒出水面?! 第102章 八须海螺 雪白的壳…… 如同埋在风沙下的古城,现出尖顶。 一绺绺晶莹的湖水如银丝缎带般,顺着螺旋纹路回流而下,将捎起的‘鱼、虾、蟹’再冲回湖中。 乍看之下,它的纹路与寻常小的海螺并没什么不同。可细细一看,那纹路的周围都弓起一股股锥刺,其上的小孔还会时不时地喷出白色寒气。 而再等它隆起十多丈,那八条带着倒钩的触须便从螺壳内伸出,就像水仙花的鳞茎发起了芽。 八须海螺,块头颇大。 可黄泉六人想要看清它触手后面,那黑漆漆的螺口内部却很困难。 因为这庞然大物一出水,就遮挡住了东方初升的红日,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过来。 背光之下,眼睛再大的人也只能隐约看见八条触须和一团黑。 “嗷嗷。” 那‘八须海螺’低吟了数声。 它的触须,忽如花朵绽放一般,向周围旋开。 螺内那团看不清的混沌之中,徐徐亮起了两盏蓝白的光。就像是两枚璀璨的圆月,点亮了夜空。 ——想必,这就是‘八须海螺’的眼睛了。 黄泉搓了搓‘白海螺埙’,只觉得口中一阵干涩。 因为方才发生的所有变故,都是从他吹奏了这只‘埙’才开始的。 ‘它,是要来夺回‘白海螺埙’的?还是干脆……来杀我的?’黄泉心中如此臆测,捏埙的手掌都沁出了冷汗。 因为他知道,如若这主宰‘寒冰北洋’的四海灵兽要杀他……那只有四个字——易如反掌。 众人之中,唯独楚盈香的神色如常。她望见黄泉额头渗下的汗珠,忍不住就笑道:“黄岛主,这北洋的天气还真够热呐?您怎么都满头大汗了呀?” 黄泉表情一本正经,完全不顾得说笑。 楚盈香又嗔笑道:“堂堂男子汉,睡到身边的女人不敢碰,就连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敢吃吗?” 黄泉皱眉答道:“楚姑娘!如今大敌当前,你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 “小女子可没有开玩笑,你已夺得‘白海螺埙’,还击败了前任‘灵器之主’。这‘八须海螺’是来参见新任主人的!这难道……不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吗?” “什么?”黄泉吃了一惊,道,“这‘四海灵兽’已经归顺于我?” “‘归顺’到不至于,只能说暂认你为主人。” “这就奇怪了,我历来听闻‘大多灵器’都是需要炼化,才能为自己所用的啊?这‘白海螺埙’为何……” 楚盈香抢道:“因为‘白海螺埙’并不是‘大多灵器’。它所操纵的‘八须海螺’灵能之强,乃是可以制衡‘海妖王’的存在!况且……” ——她稍厉的言辞,又再度放缓:“方才在‘水晶冰宫’之中,你已经破开永冻冰牢,并‘挟持’它的前任主人。如今,它是不想认你都不行啊!呵呵!” 黄泉顺着她话,问:“你的意思,这‘白海螺埙’的前任主人是——” 楚盈香肯定道:“正是这个,被冰封的少女!” 在场除了这个昏睡的少女,其余所有人的眼睛……就连莫山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谁也不敢相信,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竟能控制这头庞然大物。 但事实就是:黄泉手中的‘白海螺埙’,就是从她怀中夺来的! 所以她,极有可能就真的是‘八须海螺’的主人! 但如此一来,就更让人猜不透了。 既然这少女是‘八须海螺’的主人,那她为什么会将自己冰封起来呢? 此外,‘无相灭宗’的人又为何会守护着她?那‘鹿面明王’还如此珍视她? 这一切的疑团,仿佛是深山里泛起的迷雾,笼罩在众人的心头。 纵使把黄泉他们的天灵盖掀去了,恐怕也想不通。 …… 就在众人迷思神往之际。 咻咻! 只见有两根粗壮的触手,窜向黄泉! 黄泉眼波一怔,霎时手格脚挡,周身下意识燃起青色火焰。 嗙、嗙! 可那如铁矛般的触尖,并未攻击黄泉,而是打在他脚跟前的冰里,入冰三尺! 这两条触手的倒钩一合,就如同齿轮卡住。形成了一座自黄泉足下,至‘八须海螺’漆黑螺内的桥梁。 ——嗡嗡! ——黄泉掌中的‘白海螺埙’开始极快的震动,还耀起了华美的淡蓝色光辉! ‘它是……再邀请我?想仔细看看我?’ 这一回,黄泉不需要楚盈香再作解释,凭他的聪明才智,已经明白一切! 他“呼”地换了一口气,轻身跃上‘触须大桥’,迈步向前。他行走于锋利如刀、银光锃亮的倒钩之上,若是一不留神,只怕就会成了残疾。 眼望黄泉越走越远。 北冥凛与楚盈香的呼吸频率,都放缓下来。 完颜阿留山更是不禁失声高喊:“黄兄弟,小心呐!” …… 黄泉是很小心。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却还能疾步如风。 直到他的视野,再也没法装下‘八须海螺’那如山般的躯体后,他……终于来到了那团漆黑的、冰冷的,还带着唾沫臭味的螺口之前。 黄泉抬头一望,那两枚圆月般的眼睛,已经亮得像太阳。 仿佛是在质疑……“汝等小儿,就是吾辈的新主人?” 黄泉不禁一震。 因为这空灵的回音,居然真真切切地传入他的耳中。 ——而且,还是从‘白海螺埙’中发出来的! ——难道只有触碰‘白海螺埙’的人,才能听见‘八须海螺’的言语? 黄泉凝视着它,郑重点了点头,道:“正是在下。” “小儿,你可知道,吾辈的身份?” “你乃是渊海的‘四海灵兽’之一,名曰‘八须海螺’!” 八须海螺的声音一顿,注视黄泉良久,又问:“你可晓得,吾辈的使命?” 黄泉仰天斜拜,朗声道:“自然晓得。你乃海妖王的师尊——‘青灯居士’座下的‘四海灵兽’之一。千年之前,受命镇守渊海北洋、牵制‘海妖王’,并在其失控暴乱之时,再度封印此孽徒!” 八须海螺又沉寂了片刻,畅然地低鸣良久。 “既然一切你都清楚,吾辈就不需多言了……” 八须海螺呼地轻吹了一口气,那灵识就透过黄泉周身。 黄泉只觉灵脉酥麻,打得一阵哆嗦,仿佛骨头节里都是一凉。 八须海螺思索片刻,道:“小儿,你虽天生灵骨惊奇、福缘深厚,还获得了天下灵火之一的‘幽冥夜火’,本算是个不错的主子。可惜你灵阶太浅,恐怕无法施展吾辈的实力,更不能匹敌逐渐复苏的‘海妖王’、再度封印他。” “你说什么?海妖王逐渐复苏?难道他……” “三年之前,封印海妖王的结界被一颗东方飞来的‘赤色彗星’撞出裂口。经过三年之变,那裂口已愈撕愈大。如今,离他恢复自由的时间……恐怕不到一年了。” 又是三年前? 又是‘赤色彗星’? 黄泉愁道:“那渊海之主——龙王‘霄’已然过世多年,倘若这‘海妖王’现在卷土重来……那渊海之中,是没有能与他抗衡的‘灵王’的啊!” “小儿,汝知之甚多啊?” 八须海螺也颇为诧异,这看起来并非渊海人的黄皮小子,怎么对渊海海域、甚至渊海海底的一切,都有如此深入的了解? 沉闷的嗓音又从‘白海螺埙’中传出,这回言语中还略带一丝高傲:“龙王‘霄’虽死,不过也无妨。吾辈‘四海灵兽’就是为了今日,这种无人能抗衡‘海妖王’的局面而生的!” 黄泉郑重地颔首,表示赞许。 八须海螺接着道:“你灵阶稍低也并无大碍。届时封印海妖王之际,只要其余三位‘四海灵主’灵阶不低,应当能弥补你灵力不足的空缺……” 其余的‘四海灵器’之主? 黄泉第一个就念起了‘龙木先生’。 想起后者八面威风的身姿,他立马信心倍增,道:“其他几位比起我来,定是强上不止一个大段的。八须前辈,这您就放心吧!” 八须海螺显然对‘八须前辈’这个尊称,还挺满意。它洪钟般地鸣笑了两声,道:“听汝辈言辞满怀信心,难不成……你认得其余的灵器之主?” “嗯!” 黄泉眼光回闪,道:“认得一个,是操控‘赤瞳灵蛟’的龙木先生。” “一个?不是两个?” “晚辈不敢欺瞒,在下的确只认得这一位。” “哦……”八须海螺咯咯一笑,遥望“触须大桥”的另一端——那不明所以的北冥凛、楚盈香等人。 随之它道:“这都无妨,只要是‘四海灵器’的主人,迟早都会来找你。因为你们倘若不守约,不肯齐心协力前去封印‘海妖王’,那么……” 八须海螺倏尔狂啸一记,漆黑的螺洞内突然钻出一张椭圆形的巨口。 那一排排尖锐的利齿,要比钢刀还锋利,磨得比竹叶青原浆还要烈! 而这足以吞下成百上千个黄泉的巨口里,还不时地喷出冰屑与苦麻毒粉。 “如果你背约,吾辈纵使追到天涯海角,也得取你小命!” “晚辈要命,当然不敢……”黄泉眼望这张巨口,猜到,“所以那冰牢中的少女,就是因为不守约定,才被你吃进肚子里的?” 八须海螺收起利齿,答道:“那倒不是,她是自愿钻到吾辈肚中,让我将她冰封起来的。毕竟那时距离必须封印‘海妖王’的日子,还尚多……” 自己钻到‘八须海螺’肚中? 还要求‘八须海螺’冰封自己? 这种稀奇古怪的答案,惹得黄泉直挠头皮。 “那,你知道她究竟是谁吗?与那无相灭宗的‘鹿面明王’又是什么关系?” “吾辈不清楚她的身份,只知道她叫‘姝儿’。” “姝儿?” “没错,至少那个戴‘金鹿面具’的男人,是这么喊她的。” 黄泉将‘姝儿’的名字,在心中反复念五、六遍,生怕自己忘记。 “八须前辈,在下还有一点不明白……” “问吧。” “既然你是为了渊海太平而生的,为何却又要冰封北洋,引来‘冰雪异兽’到处肆虐?” 八须海螺低声哀叹,道:“吾辈正是为了渊海太平,才冰封北洋的。” 为了‘渊海太平’,才‘冰封北洋’? 黄泉无法理解,抱拳问:“敢请前辈明示?、” “你自己,回头看罢!” “回头?” 黄泉装着满肚子浑水,向后转去…… 第103章 沐雪遥别 背后没有浑水。 只有,冰海寒寒。 水是凄冷的,人更凄冷! 而在北冥凛等人身后,那西首的尽头……竟然有一缕缕绛紫色的雾气,从龟裂的冰缝中腾起。 黄泉急问:“这,这是瘴气?!” 八须海螺“嗯”了一声,道:“确切来说,这是‘海妖王’以及‘海妖族’散发出来的妖魔瘴气!” 黄泉搓起下巴,回忆道:“这种瘴气,我似乎在哪见过……对了,是‘幽冥海域’!在幽冥海域里,到处都弥漫着这种‘海妖瘴气’!” 八须海螺道:“如此说来,‘幽冥海域’已经彻底沦陷了吗?” 黄泉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哎,快了。” “什么快了?” “离‘海妖瘴气’再度充斥整片渊海,快了!” 黄泉咽了口唾沫,默然沉思片刻。 倏尔,他开口问:“听言下之意,八须前辈您之所以‘冰封北洋’,就是为了阻隔这日益扩增的‘海妖瘴气’?” “不错,三年前冰封‘姝儿’之时,吾辈便想‘一不做,二不休’!宁愿冻住一切,也不能让那‘海妖瘴气’以及那海底的莽荒‘海妖族’,入侵北洋一寸!” ——话到此处,八须海螺的言辞就激昂起来,黄泉掌中的‘白海螺埙’也随之震动愈快:“可是,吾辈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这北方‘永冻之土’上,还有‘冰雪异兽’存在!但我又想,相比起‘海妖族’的残虐恐怖,它们算得了什么?” “所以,前辈你解开冰封不是,不解开冰封也不是。如今进退两难,对吧?” “不错。” ——八须海螺道:“既然汝等今日夺得‘白海螺埙’,唤醒了我,且强制解除了冰封之力,这也都是命里注定。让吾辈下定决心,直面那渊海第一魔星——‘海妖王’!” 提及‘海妖王’,黄泉胸中愤恨难抑! 他不管周围呼啸着能冻死熊的西北风,双手扯开裘袍、袒胸露字! 他的眼波已经烧得沸腾,字字铿锵道:“前辈放心!在下除了要为渊海芸芸众生考虑,同时也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和尊严,必须封印‘海妖王’!” 那骨肉分明的胸膛前,几行血契红字格外扎眼! ‘炎黄王室玄孙——黄泉在此,以帝王血脉为祭,‘血玉灵玺’为鉴,与渊海龙族之女——芝遥立下‘血契’:我黄泉,定在一年之内,寻齐四件‘灵器’,下到渊海之底,帮助渊海龙族,重新封印‘海妖王’!若违此誓,天帝诛灭!’ “好,很好!” ——默读血契过后,八须海螺轰鸣大笑,道:“直言不讳真君子,豪取明夺大丈夫!你既肯坦诚相对,吾辈愿意追随与你!” “多谢前辈信任!”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 八须海螺敛声道:“你需在一年之内尽力修灵,早日突破成‘玄阶大行者’,这样一来,应当就能施展出吾辈的六成威力。届时再配合其余三数位灵器之主,便可以重新封印‘海妖王’,使得‘渊海海域’重归太平!而那龙族之女‘芝瑶’,也当欣慰!” 黄泉恭敬抱拳,道:“晚辈定当竭尽所能修灵,不封印‘海妖王’,誓不罢休!” 八须海螺赞道:“好小子!” 想到深在渊海之底的阿瑶,一年后会穿戴彩绣长裙、凤冠霞帔,抿唇红、擦胭脂,坐在鎏金的‘七七四十九龟大轿’里,在‘九九八十一鲨开路’之下,出嫁远海。 还得等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掀开她的龙纱盖头。 黄泉胸中就一阵激荡,忍不住高声呐喊—— “阿瑶,我已寻到两件‘四海灵器’,你千万莫要嫁给别人啊!” ※※※ 男人若要一个女人。 那是需要拿出勇气、毅力,以及智慧去追求的。 如果一个女人难追,那就说明这个女人值得追。 因此,黄泉若想阿瑶留在他身边…… ——他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也就是‘找齐四海灵器的传人,封印海妖王’! 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先决条件就是……灵能强大! 无论是畅航渊海、寻找灵器,或是下潜海底、封印妖王,这都需要强大的灵力、充沛的灵气,以及高位的灵阶做基础。 所以‘修灵’的进度,刻不容缓! 在与‘八须海螺’谈妥后,黄泉、北冥凛一行便乘坐马车,趁着冰川还未彻底崩裂瓦解,先回北洋毛族部落。 这一路上,黄泉就已抓紧修灵。 虽然马车车厢之中,多了那冰封少女‘姝儿’,稍显得有些拘束。但也丝毫阻止不了黄泉通畅无比的周天内息,以及凝神之功。 这一回,无论是楚盈香再怎么撩拨他、老冯的呼噜再怎么“如雷贯耳”,黄泉依旧心如止水、明镜无澜。 引得楚盈香都暗自嫉妒:‘这小子的心上人,究竟该是个多漂亮的大美人呢?竟可以迷得他如此神魂颠倒?’ 转眼入夜,车轮缓缓停下。 停在了‘北洋毛寨’的马棚旁边。 北冥凛斜卧在车厢顶上,优雅地倚住脑袋,身覆白雪。 他这一天都没进车厢,仍由那飞雪乱打、冷风脔割。 他那对孤傲凌厉的眸子,暂且合上了。 他睡着了。 谁都没叫醒他,就连喝‘庆功酒’都不叫他。 唯独白发老冯,替他掸去洁白的雪花,盖上了条厚实的羊毛毯子。 酣斗两天一夜、没合过眼的他,也是应该要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了…… 当他细长的睫毛一颤,再度醒来时…… 红日又已东升。 周遭除了数十坛被喝得一滴不剩的大小酒缸外,就是七横八倒的毛族大汉,以及在清扫片地碎碗、破瓮的老人与妇女。 还有些喝高的汉子,干脆整个人就泡在了酒缸里,眯着眼,一口接一口。 虽然每个人都奇形怪状,落了威风,可他们脸上流露的笑容却是真实的、灿烂的。 北冥凛脸上没笑,可心里却在笑了。 他心想:这一切,总算是值得的。 他转念想起黄泉、楚盈香二人,便四处寻找…… ——可他们,却都没了踪影。 直至遇见候在村寨中的白发老冯后,北冥凛才知道,黄泉已经动身离开。 “少爷,黄岛主留了一封书信给你,说要少爷亲启。” “不看。” “当真不看?” 北冥凛冷冷白了老冯一眼,道:“本阁主讲话,哪有食言过?” “那好,老奴就将书信搁在地上,看不看随少爷您。” 老冯真将那信压在石头下,转身就走…… “慢着!” “怎么了,少爷?” “读。” “读什么?” 北冥凛冷哼一声,转身背手,道:“自然是读信!本阁主说了不看,就是不看。但你读的话……我还是能听的。” 老冯差一点就笑出了声。 好在他忍住了,不然这外号无情剑的‘冰炉子’,只怕要光火咯! “北冥吾兄: 因琐事匆忙,愚弟未能当面请辞,先请兄长恕罪。这五日来,承蒙北冥兄、冯老先生照料,这才能平安归去。如今‘北洋冰灾’虽除,‘冰雪异兽’也将退回北方大陆,但‘海妖王’之乱,却愈演愈烈。相信不出一年半载,必将酿成大祸……” 北冥凛听到此处,打断道:“海妖王之乱?它们海妖族又怎么了?” 老冯早猜到主子要问,于是胸有成竹道:“回禀少爷,事情是这样的……” 老冯将黄泉如何告之他们‘北洋大冰灾的缘由’、‘四海灵兽的使命’,以及‘少女姝儿的线索’的情形详细描述了一遍。 思索了片刻,北冥凛才颔首道:“继续念。” “是!” ——老冯展开书信,又读到:“为今之计,必须整合渊海五大家族的势力,和渊海龙族、鱼人族结盟,以求同气连枝、同仇敌忾,方才能有可能击败‘海妖族’,修补‘海妖王’的封印。至于具体事宜,愚弟将在‘渊海五峰会’中作详细阐述,博得诸家同意。 今番一别,只为他朝重逢。北冥兄,二十日后,我会在‘皇甫环岛’中最香的酒楼——‘白塔楼’里摆好宴席,与兄弟补上昨夜的一顿‘庆功酒’,不见不散!” “哼!” ——北冥凛只是哼了一声。 ——没说要去,也没说不要去。 而知趣的冯老头子,也不多嘴。 他遥见完颜阿留山一路走来,便立马搭腔道:“诶呀,昨晚没喝痛快,喝酒去!” “啊?老冯,你还要喝?” “是的咧,咱们北洋天冷嘛!得喝,得喝够啊!” 两人半推半就,一摇一摆去喝第二顿酒。 而北冥凛的眼睛里,已翻起了波浪…… …… 北洋边陲,冰水相接。 二桅快船上,水手正忙得不亦乐乎 换完水桶、添好补给。 再检修船身各处的接缝后,已是夕阳余晖之时。 “东北风起咧!” “咱们可以开船了,楚右使!” 楚盈香嫣然一笑,吩咐道:“起航,回‘皇甫群岛’!” “遵命!” 两名水手像猴子般爬上桅杆,降下两组风帆,并调节倾斜角度。 船尾也有四人转动绞盘,将铁锚收起。 咕溜溜—— 舵手掌中,船舵如黄泉击出的‘夜火炎轮’般,转得快要冒火。 停靠多日的‘二桅帆船’终于再度起航! 黄泉立于船舷,遥望远处不时在坍塌的冰川,飞雪连天。 除了前来送行、引路的十余毛族大汉和肥彪高马外,没有其他人。 黄泉总觉得有些失落。 可现在却不是失落的时候! 他捏住拳头,转身就要没入船舱,开始分秒必争地修灵时…… ——“嘟嘟!” 忽闻‘三目神雕’嘟嘟欢鸣,想必它是前来送行的! 黄泉面带笑意,转头眺望,向那盘旋于苍穹的嘟嘟挥手道别。 “再见了,嘟嘟!多谢你一路照顾!” 三目神雕“嘟嘟”地叫唤,如是在说:“一路保重!” 这一回,黄泉再度扫视白皑皑的群川。 虽然仍旧没有见到该来的人,但他还是以笑容道别,缓步没入船舱。 冰雪无情,人却有义。 远在远方,黄泉看不到的远方。 有位长发戚戚,一席白衫飘然的俊美男子,正透过飞雪缝隙凝望着他。 男子口中轻启:“再会。” 第104章 分辨难题 呼噜噜—— 北洋的寒风,冷得刺骨。 就好像一根根钢针插进骨髓里搅和,那滋味当真磨人。 但也得亏有这猛烈的北风与天上的一轮圆月,才显得这艘南下的‘二桅帆船’不那么孤独。 因为须得避让大片的散碎浮冰和绛紫妖气,原本三日就能驶出的‘寒海北洋’,如今绕行了近五日。 此外,他们也受到了一波‘冰雪异兽’——长牙海豹群的袭击,好在楚盈香身先士卒,带领水手们杀出重围,这才安全脱险。 当时,整艘‘二桅帆船’上下,几乎人人参与战斗——唯独两个人,没有露面。 其中的一个人…… 如今正悄悄走在昏暗、狭长的船舱中。 月光从仓板的网格透下来,打在那人的足后跟。 光滑、细嫩。 这绝对是女人……不,应当是少女才有的脚踝! 因为,通常脚后跟这个位置很容易出现褶皱,更容易堆积污垢。只有爱干净的少女,才能有这么柔软、白皙的脚踝! 她踮起了脚尖,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丁点声音。在确认四下无人的情况下,方才探出脑袋、张望前方。 昏暗的通道尽头,有一扇门。 那扇门只留了一条细缝,里面透出温暖的橙色烛光,还有一阵阵…… ——美酒和烧鸡的香气! ——这少女嗍了口唾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门缝。 她已经饿了很久。 大概,有三年了吧? 谁能想象一个人,三年没吃过任何东西吗? 这可比一个男人,三年不碰女人还难受多了。毕竟不碰女人不会死,这不吃饭,人就得死啊! 所以,不用‘咕咕’乱叫的肚子提醒她,她就的口水就如瀑布般飞流直下。 她鼓起了勇气,蹑手蹑脚地顺香味寻去。像是一只机灵的猫,趁着主人不留心,钻进了厨房! 忽闪的烛光之下。 她那双碧绿的明眸,就像是两颗猫眼石,亮得出奇。 白里泛粉的脸庞,娇俏可人,其上五官嫩得像是用糯米团捏成的。 从瞳色、发色与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不难看出,她是西漠异邦人士。 光是这张脸,就足以倾倒万千男子。 何况,她还喜欢笑。 她现在脸上就挂着灿烂的笑容。 ——那是看见久违了的美味佳肴后,流露出的最真实、最动人的笑容! 桌上有烧鸡半只、香酒一壶,还有几碟子炝花生、酱牛肉,以及一双筷子。 可这位少女,恐怕不会用筷子。 “哇哈!” 她不禁喊出了声,但又立马意识到不对劲,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那如羽扇般的睫毛扑闪了两记,就像是被抓住尾巴的小狐狸,精明可爱。 她心想:‘还好没人发现啊?’ 于是,她又等了半盏茶的时间,这才轻轻地扣上门,贼兮兮地坐到桌前……撕下那一块鸡腿,就着香酒吃了起来! 没经历过饿肚子的人,是永远不能理解:这种长期的饥饿后酣畅淋漓的进食,那是多美妙的享受啊! 相信就算要她以那头棕红色、散着幽香的秀发来换吃的,她都不会犹豫太久。 “呼!” 这少女拍了拍微微凸起的肚腩,笑盈盈地自言自语道:“真好吃呀!肚儿肚儿,你可真命好呐!刚醒过来就有好酒好菜吃,嘻嘻!” 她又看见,那碟酱牛肉酥酥烂烂,口水又不由自已地淌了下来。 “再吃一块吧?不,两……三块!” 她捻起三片酱牛肉,统统塞进了嘴里,吧唧吧唧…… “好吃吗?” “嗯嗯!” 少女敷衍地搪塞,可她忽觉得不对:怎么有人向她发问? 她转身一看…… 在烛火橙笔的勾勒下,一位身材中等、面容萧索的年轻男子,正冲她微笑。 此人正是炎黄之国的嫡传太子爷——黄泉。 少女倒抽了口凉气! 嘴里的酱牛肉还没嚼细,就囫囵吞下,噎在了嗓子眼。 她猛地拎起酒壶,倒转过来,却发现酒壶里的酒早已被自己喝完。 于是她捶起胸、跺起脚,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 黄泉浅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囊,丢给少女。 他道:“哝,喝吧。” 少女拧开木塞子,咕嘟咕嘟大喝两口…… ——这酱牛肉总算是咽下肚子了。 ——可这两口酒,却被“噗”地一声,统统吐了出来! 少女被呛得眼泪汪汪,伸着粉嫩的舌尖,连哈热气。 一只手掌还不断地向嘴里扇凉风,看起来又像是只漂亮的小狗。 黄泉见她有趣,就强装严肃,道:“喂!这可是上好的北洋烈酒,南方海域都没得卖的!你看看,都叫你白白浪费了!” 少女抿了抿嘴,刚要说话,又觉得舌尖一阵热辣。 她缓了良久,才断断续续道:“你……你这酒……怎么这么辣?你是……故意欺负人家的吧?” 黄泉苦笑道:“我哪是故意欺负你,是你故意欺负我吧?” “人……人家哪有……欺负你?” “我才结束连续五天的修灵,想过来找些东西吃。没想到刚准备好的小菜和香酒,都叫属小狗的吃光了。我还要请这条爱偷吃的小狗喝好酒,你说是谁欺负谁呢?” “你……你……” 少女心里着急,嘴巴又辣。 实在是辩驳不过黄泉,就哼了一声,扭过脑袋。 黄泉眼含笑意,试问:“姝儿?” 少女香肩一紧,却又松弛下去。 显然对这个名字,她是默认的…… “流云行水出名姝,酒尽花前双玉壶。”黄泉以手为笔,以灵气为墨,写成这两句诗。 并朗声诵读了一遍,又道:“此乃我‘炎黄之国’先辈所作诗词,其中的这‘姝’字,意为‘美丽的女子’,应该就是你的名字吧?” 姝儿眼珠一瞥,嗔道:“人家不认得你写的字!” “你说谎。” “哪有说谎?” “你不认得我写的炎黄字,你却会讲炎黄语?这不是说谎,又是……”泉望向姝儿那惹人怜惜的明眸,不禁言语式微。 姝儿揪起蛾眉,道:“人家的确叫‘姝儿’,可我当真不认得炎黄字!” 看她那快要气出眼泪的模样,黄泉就不忍心与她辩解了。 他问:“姝儿,那你可认得此物?”随之,他便从衣襟中取出‘白海螺埙’,呈给她看。 她的眼睛,那眼波…… ——平静如白纸,没有丝毫波澜。 ——就像是在看待两个世界的事物,带着永不相交的轨迹。 “我不认得,这是什么呀?” “你当真不认识这‘白海螺埙’?” 黄泉牢牢盯着她的眼珠子,希望至少得到一丝反馈。 可惜的是,什么反馈都没有。她通透的眼底,就像夏夜星空般干净、透明。 她摇了摇头,道:“真不认得。” “那你,总得知道‘无相灭宗’和‘鹿面明王’吧?” “什么是‘无相灭宗’?谁是‘鹿面明王’?” ——姝儿的指尖轻轻挂在嘴角,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神情,天真烂漫道:“名字好像有些耳熟……可人家还真不知道呢!” 黄泉蒙了。 感觉自己要不就是个欺负少女的臭流氓,要不就是一个被女人耍得团团转的可怜虫。 因为他根本分不清,这丫头片子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技一流。 ‘既然她嘴上难分真假,那灵力路数自然不会骗人。她是‘八须海螺’的前任灵主,灵阶一定在我之上,我且试她一试!’ 心中盘算玩,黄泉的眼里就露出了奇异的光。 “我还没问你呢?你是谁啊?” “我?我是坏人。” “坏人?那,那这艘是什么船?” “当然是‘坏人的船’咯!” “我,我怎么会在这艘船上的?” “当然是被我抓来的……” 姝儿向后一退,踢翻了一袋鹰嘴豆,哆嗦道:“你……你抓我干嘛?” “抓你?”黄泉眸子一烈,探掌喝到,“当然是去卖掉的!” 此击,他的手掌已囤聚浑厚灵气,对方若不以灵力格挡,必然吃得大亏! 这姝儿,果然伸手挡了。 黄泉就顺势变招,抓住她的手腕一捏,想要探知对方的‘灵脉’强弱。 这‘灵脉’乃是灵气运行周身的通道,所有的灵气,均在‘灵脉’中运输。 所以姝儿运气格挡,必然途径此脉。 “啊?” 可是,黄泉脸色一变。 因为那伸出的细嫩手臂,完全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换而言之,这姝儿,好像是个普通人嘛! “混蛋!快放开我!” ——啪!清脆的耳光,如同响鼓一般,甩在黄泉脸颊上。 黄泉顺势一放手。 那姝儿便即推开了他,连忙夺门而出。 好巧不巧,楚盈香正施施然地走来。 一位少女——青春可爱的少女正掩面而逃,晶莹剔透的泪珠,挂在那对怜人的大眼睛上。 而一个男人,却在屋里捂着脸,呈茫然状。脸上还好巧不巧有五根手指印,以及油渍酱汁……是个明白人,都应该猜是:黄泉欺负了姝儿! 楚盈香“哼”了一声,骂道:“连小姑娘都不放过,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黄泉纳闷了,道:“我,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只是想试她一试……” “试什么试?”楚盈香冷冷道,“你是试她皮肤有多嫩?还是嘴唇有多香?” “我……” “不和你讲话了,臭男人!” 楚盈香狠狠地白了黄泉一眼,旋即转身追上甲板。只听,她温柔地喊道:“妹妹,是叫姝儿妹妹吧?” “嗯……” “妹妹不怕,有‘楚姐姐’在,那贼汉子欺负不了你!” “真的吗?” “那是一定的,他再敢欺负你,楚姐姐就把他丢到海里喂‘血脸鲨’!” …… 这段姐妹“密谈”,讲得也太大声了。 就连隔着船板、走廊的灶间这儿,都传得一清二楚。 即使黄泉不想去听,也都能听得字字不差。他苦笑一声,自嘲道:“多日联盟的友谊,还不如姝儿的两滴眼泪值钱啊!” …… 渊海中洋的暖流,潺潺淌来。 仿佛是母亲张开了温柔的怀抱,在欢迎着‘二桅帆船’回家。 在‘二桅帆船’必经航线上,有艘‘单桅小船’飘飘荡荡。 了望手遥见此船停驻原处,行迹可疑,便朗声发问:“请问阁下,是走哪路的?” 那艘船上…… 只点着一盏灯,站着一个人。 一个赤脚的人站在船首,他面容憔悴、精神恍惚,两枚深深凹陷的眼眶里,黑圈重重。 简直,就像是身患不治之症的痨病鬼,又像是在魔鬼手中饱受煎熬、欺凌的苦命俘虏…… 他颤颤巍巍,眼眸蓄泪。嘴唇皮战抖了良久,才徐徐试问:“请问……请问黄泉,黄岛主他老人家,在船上吗?” 第105章 献宝相求 “他在。” “那就有劳小哥通报他老人家一声,说是赤脚大……赤脚小儿有要事,前来拜见!” 了望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前者,见他身材消瘦、神态病怏,显然不可能是海贼。 再看他一对挤得出泪的老眼中,不断流露出哀求之色,好像真是走投无路来求人的。 “好,我替你去通报。可黄岛主他见不见你,在下就保证……” “没事没事!” ——赤脚男子愁容中硬挤出笑,表情就像是搓酥的皱皮桃子。 他指了指自己那对干瘦的脚丫子,激动地道:“只要小哥您说了‘赤脚’二字,他老人家定会来见我的!” 了望手满头雾水,心里寻思对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他还是吩咐了值差水手,前去禀告黄泉。 …… 了望手本以为,黄泉必定不会见这疯癫的小老头。 可却没想到,这黄岛主居然如同一阵疾风般,吹上了甲板。 他还赶在赤脚男子之前,拱手道:“赤脚大仙,好久不见!” 赤脚大仙见到黄泉,眼帘里的晶莹泪珠,就顷刻滚落下来。 他整个人颤抖起来,口中呜呜地哽咽,就像是受了欺负的哑巴,总算见到了青天大老爷。 噗通一声! 赤脚大仙腿一哆嗦,就跪倒在船头,向黄泉连磕了三记响头。 咚!咚!咚! 黄泉自小是被人跪惯的,也并没觉得有何大不妥。 只是心中好奇,问:“咦?大仙你非我炎黄国人,为何行如此大礼?” 赤脚大仙仰起脑袋,他的额头都叩得紫红了。 他抱拳作揖,哭丧着脸道:“纵使在下并非炎黄国人,也得好好尽孝。给您老人家多磕几个响头,好叫您长命百岁、荣华富贵呐!” 此话言毕,赤脚大仙又连磕了五、六记响头。毫不犹豫。 这一回,黄泉有些受之有愧,更有些纳闷。 先前这‘赤脚大仙’在金碧辉煌宫,替南宫端木治‘心病’时,那是多么的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怎得如今,就像打架打输的煨灶猫,满身衰气? 黄泉纵身跃起,跳上‘单桅帆船’的舰艏。 他搀起赤脚大仙,道:“大仙你乃渊海第一神医,以超凡医术救了燕儿的爹。晚辈应该向您道谢才是,怎可以本末倒置了呢?” 赤脚大仙见黄泉如此和善,不禁哇啦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千错万错……都怪我这王八鳖孙自己作孽,怨不得别人哟!” 他哭得就像个作天作地的孩子。 黄泉反倒像个哄孩子的爹,问道:“不知赤脚先生,您究竟做了什么错事?还有您此番寻来,又有何事需要差遣晚辈呢?” “哪敢差遣?哪敢差遣您老人家啊!” ——赤脚大仙忙摆手,道:“我只求你收回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血玉……血玉灵玺!” “哦……” 黄泉的表情,十分淡然。 仿佛根本不想收回这蕴藏无穷威力的传国至宝——‘血玉灵玺’。 “怎么,你不要了?” “嗯,不要了。” “为什么?!” 黄泉眼珠一转,微笑道:“因为这‘血玉灵玺’,已用来换取‘端木老会长’的性命。在下记得清清楚楚,这物件乃是大仙您自个儿挑的,怎能说还我,就还我了呢?” 以黄泉那不笨的脑袋瓜子,怎可能想不到:这赤脚大仙,就是来还‘血玉灵玺’的呢? 他早在通报水手口中,听见‘赤脚’二字时,就已猜出九成。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赤脚大仙会如此苦苦央求,请自己收回‘血玉灵玺’。 他不禁就开始好奇——那只离大懒猫,究竟是施了什么龌蹉的法术,来虐待赤脚大仙的呢? 黄泉本是想开个玩笑的,来调剂下这寂寞的月夜。 毕竟这一路从北洋航行而来,他就一直苦苦修灵,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修灵。 已经没有一丝乐趣可言。 可没想到赤脚大仙却当了真! 他双手拽住黄泉的衣袖,不断战抖。 “这样,这样!只要您老人家把‘血玉灵玺’取走,未来您要如何差遣‘赤脚鳖孙’我,都随您的意思。喊我医谁就医谁,绝没有一个不字!” “唉。我不是不收,晚辈只是开个……” 赤脚大仙不等黄泉道完,就从背后灵瓮中取出了一只瓷瓶与灵诀二三部。 他慌慌张张地抢道:“在下……在下不但听您的吩咐,还要供奉您老人家几件‘宝贝’!全都是些……不得了的大宝贝!” 宝贝,那是谁都喜欢的。 黄泉一听,问:“哦?什么宝贝?” 他先是指着那只瓶口鎏金的老窑红瓷瓶,按照上头贴有的标签,逐字念道:“九转灵鹿丸。” “九转灵鹿丸?” “没错!” ——说起丹药,赤脚大仙总算回了魂,面露傲气道:“这‘九转灵鹿丸’,可以算是‘渊海第一灵丹’。 它乃是取自北方极寒之处——永冻之土上的‘灵鹿鹿茸’为主料,再以‘千年人参’、‘人形何首乌’、‘海灵龟外壳’、‘寒冰青珊瑚’等九种名贵灵药熬制七七四十九天,再以炙火炼制九九八十一日,才能凝聚成一颗‘九转灵鹿丸’。此丹无论是对凝气修灵、运行周天,或是治疗外伤内损、疏通经络灵脉,都是有着奇效!” 赤脚大仙说得极为熟练,吐字极快。 所以说到此处,他不得不缓了口气,再道:“而这瓶子里……是有一十五颗之多!” 他甩了一甩,只听其内沙沙作响。 黄泉听得都云里雾里,只咽了口唾沫问:“一十五颗?‘七七四十九’加‘九九八十一’,这瓶‘九转灵鹿丸’总共就是……一千九百五十日的精华?” “黄岛主神机妙算!只可惜实际耗时之久,还远远不止于此啊!” “此话怎讲?” 赤脚大仙笑道:“您老人家去过‘寒冰北洋’,应该见识过那儿有多凶险吧?” 黄泉点头。 赤脚大仙又道:“但您老要知道,再往北面的‘永冻之土’,那是要比‘寒冰北洋’更凶险十倍的极地!因为那里冰雪异兽的数量,远是北洋的十倍之多!” 黄泉眼珠一瞪。 赤脚大仙老眸闪动,讲述道:“那些亡命之徒从登上‘永冻之土’起,就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他们顶着严寒和异兽之险,苦寻连年迁徙的‘灵鹿’,割下鹿茸,至少也得一年半载。而一根鹿茸,最多也就能炼制三颗‘九转灵鹿丸’啊……” 黄泉一算,惊道:“再加五年搜寻‘灵鹿鹿茸’的时间……那就是整整十年啊!” 赤脚大仙颔首,肃然道:“这瓶‘九转灵鹿丸’,就是耗费十年,才炼制而成的!” 天下任何事物,必遵循平衡之道。 付出与回报,总能等值。 平时若评判一个人琴技如何?那定是先问弹了几年琴。 正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只有花十年的极地苦寻、朝夕炼制,才能铸成这瓶‘精华中的精华’! 赤脚大仙痴痴地望着这瓶丹药良久,忽然狠一咬牙,就塞到了黄泉手中。 他又将数本灵诀塞给黄泉,道:“这些大多都是些基础灵诀,就当小礼物,再送给您老人家。其中有这本……《混元宝典》,乃是‘东方世家’丹侍的修炼法门,您……您虽不适合练,但也算是价值连城的至宝了!” ——东方世家,丹侍的修炼法门? ——‘丹药’和‘丹侍’,这可是支撑‘东方’世家在渊海制霸一方的根基啊! 黄泉回想起半个多月前,那‘修’与‘罗’两位丹侍的身法奇功,心里不禁又暗自佩服。 ‘的确,这每一样算得上是‘渊海至宝’啊!’ ——黄泉收了宝贝,心中更是有愧。 他客气地道:“赤脚先生,您先别激动,冷静一下。” 铁公鸡都能拿出至宝相求,哪还能冷静得了? 赤脚大仙就像得了癔症,神经质地道:“黄岛主,黄老祖宗,我求求你喇!把这‘瘟神’请走吧!” …… “嗯?你喊谁是瘟神呐?” 一听这熟悉的老太婆声音,黄泉笑了。 赤脚大仙的脸却绿了。 他又哭丧起了脸,讨饶道:“小的嘴贱,乱说了话,离肠大师千万莫要往心里去啊!” 怪声是从‘灵瓮’中传出的——离肠赌气地哼道:“现在就算你用八抬大轿求我走,我都不肯走了咧!” 赤脚大仙拿‘离肠’是一点法子都没,只好捧着灵瓮,向黄泉连声哀求。 “求求黄大善人,把‘离大师’请走吧!求求您嘞!” 黄泉于心不忍,就伸手进灵瓮,去捉那半块‘血玉灵玺’。 可就在指尖要碰触灵玺的前一瞬…… ——他的手,忽就顿住了。 赤脚大仙刚扬起的笑容,又沉了下去。 他的脸上,像是刮了一层风干的浆糊,又涩又硬。 “怎么?黄大善人,您倒是别卡壳了呀!” “晚辈没卡壳,只是……” “只是什么?” 黄泉忽想起对方刚才的承诺,就抱拳相问:“赤脚大仙,方才您老是讲过‘日后,我让你医谁,就得医谁?’” 赤脚大仙猛地点头,连声称是。 “那我现在就要你帮忙,去医一个朋友。你肯不肯?” “啊?现在啊?” 赤脚大仙一望月色,再望灵瓮。 表情有些为难…… 黄泉叹了口气,朗声道:“唉,看来有些人说的话,那就是放屁。我黄某人可不能效仿人家,自食其屁。所以这答应送出去的‘血玉灵玺’嘛……我是万万不能收回……” “人在哪?” 赤脚大仙的表情,像是下定了杀人的决心。 他追道:“我医,我不吃自己的屁!” 黄泉一笑,指向‘二桅帆船’道:“就在那艘船上。” “好,现在就去!不过……” “不过什么?” “嘿嘿,能否劳驾黄岛主先将‘血玉灵玺’……” “不。先医人,后取玺。” 黄泉转身,跃回‘二桅帆船’的船头,笑道:“阁下有见过‘先结账,再吃饭’的酒楼吗?还是见过‘先开盅,再下注’的赌庄?” 有啊。 有也倒闭了。 赤脚大仙苦笑一声,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己。 他只得暗自叹息:我这是上辈子做了乡绅恶霸?还是下辈子要投胎做菩萨?怎的如此倒穷霉,遇到这么一对活太岁哟! 第106章 失忆之症 一灯如豆,烛火摇曳。 光圈就像一枚跳动的心脏,不断收缩舒张。 为桌椅床褥,以及一位坐在椅上的少女,晕上橙黄暖色。 她,眼目澄明,娇俏可人。 她正是姝儿。 …… 暗处,走出三人。 分别是黄泉、赤脚大仙,还有楚盈香。 三人面面相觑、颔首点头后,那赤脚大仙就拖过一张凳子,正对向姝儿坐下。 姝儿的眸中,露出怯意。 显然,她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 她也不喜欢看病,更不喜欢被邋里邋遢的赤脚大仙看病。 赤脚大仙笑道:“小妹妹,乖哟。待会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配合哦!” 可能他是想表达善意,才笑的。 但在姝儿的眼里,这和妓院里的嫖客,看着姑娘流口水的痴笑没啥两样。 她向后一缩,猛地摇头道:“人家不要!” “哎呀,姑娘你就放心吧?你生得这么细嫩水灵,大仙我可舍不得弄疼你……嘿嘿!” “不要,不要不要!” 这赤脚大仙的言语,就是很猥琐嘛! 所以姝儿当然不肯配合,还“啪”地一声抽在了前者的脑门——那油光锃亮的秃头上。 “诶哟,疼死我咧!” ——赤脚大仙搓着脑袋,哇哇叫唤,道:“黄岛主,您,您瞧见没有,她不给我医!” 黄泉,是肯定劝不动姝儿的。 他折过视线,望向楚盈香道:“她,乃是解开渊海‘无相灭宗’之谜的唯一线索,你当知道该怎么做吧?” 楚盈香分得清轻重,她莞尔一笑,走到姝儿身边。 咬着她的耳朵,说了两句。 那姝儿的神色就平静了许多。 接着,楚盈香又温柔地抚起她的肩膀,细语道:“姝儿妹妹,有姐姐在这保护你,你便放心给他看病吧?” 姝儿仍旧面露难色,但最后还是勉强点头答应。 终于,赤脚大仙能够触碰到姝儿那嫩得出水的肌肤了。 …… 他先挽住姝儿的手腕,以小指把脉。 把了一会儿,他眉头一皱,又换了食指把脉。 “嗯?” 他狐疑一声,再把中指也点上脉络。 指尖轻重变换、错落复杂。在烛光之下,就像在演绎角色极为多变的‘指影戏’。 就连黄泉与楚盈香都没看清他究竟换了几种指型。 “原来如此……” ——赤脚大仙长舒了口气,紧闭的双眼和深锁的眉宇都渐渐松开。 黄泉问道:“怎么样?” 赤脚大仙道:“还不能确诊,这样吧……” 话到此处,赤脚大仙手如闪电,探到了姝儿的眼睛上。 ——谁都没有看清,这赤脚大仙的是什么时候抬手的! 当众人反应过来时,姝儿的眼睛已经被前者的食指、拇指,给撑开了眼皮。 黄泉不禁心中一怔,叹道:‘这,这赤脚大仙,还当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但他细细一想,觉得更可怕的是——那个可以制得‘赤脚大仙’服服帖帖的‘离大懒汉’,他的本事,岂不是远在赤脚大仙之上? 正当黄泉迷思之际…… 赤脚大仙催促道:“喂!赶紧问她几个问题!” 黄泉问:“什么问题?” 赤脚大仙道:“你想知道的问题!” 黄泉望向姝儿,那双仿佛挂满晶莹宝石的大眼睛,问道—— “你真叫‘姝儿’吗?” “是啊。” “你知道‘无相灭宗’吗?” “不知道。” “那‘鹿面明王’呢?” “也不知道。” 黄泉想得片刻,狠狠地道:“我杀了‘鹿面明王’,你会替他报仇吗?” “报!” 这声回答,异常响亮,而且直接! 在那一刻,黄泉切切地感受到了杀气…… ——从那对纯真无邪的眼眸中,流露出的肃杀之气! 可很快,这杀气就自然而然消失了。 就像是落入海里的泡沫,无影无踪。 但好在黄泉已经试出:这‘姝儿’与‘鹿面明王’的关系,非同一般! 赤脚大仙松开了手指,思得片刻。 他才缓缓道:“这是‘失忆症’啊……” “失忆症?” “没错,就是丧失了部分记忆。” “为什么会得此病?” “人在脑部受了外伤,或者重大刺激、药物作用下,都会产生‘失忆症’。” 黄泉追问:“那这些‘失去的记忆’,还能找回来吗?” 赤脚大仙搓着胡须,道:“理论上是可以寻回的。你先前问的三个问题,对她而言刺激不大,她的瞳孔没有丝毫的反馈。 可当你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时,她立马回应了,且瞳孔极具收缩,这就意味着……她潜意识之中,还存有相关的记忆!” “那有什么办法,能够找回这些记忆?” “办法自然有的。” 赤脚大仙望向姝儿那畏缩的模样,就像看一只光天化日下的小老鼠。 他缓然道:“可我暂时还无法确定,她究竟是因为‘外伤’、‘刺激’,还是‘药物’才导致失忆。我得回去查查奇经医书,再来为她复诊,方可对症下药。” 这字里行间,说得义正言辞、头头是道。 黄泉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反倒只有拱手称谢:“那就有劳先生了!” “不客气,我赤脚大仙从来不会‘自食其屁’,都是说到做到的。” “我黄某人,自然也是。” 黄泉道完,便伸手探入灵瓮,将半块‘血玉灵玺’拎出…… 就在‘血玉灵玺’露在烛光下的那一刻! “啊!” ——姝儿眼波骤变,忽然大叫了一声。 她的眼珠子里,充满了恐惧之色。 而且,她的瞳孔,又再度极剧收缩! ——很显然,她对‘血玉灵玺’有记忆! 楚盈香轻柔地问:“姝儿,你记起来什么了?” 姝儿的呼吸愈发急促,可她什么都不敢说。 “我,我不知道!” 她突然挣脱开楚盈香的纤细双手,夺门奔出。 楚盈香与黄泉对视了一眼,便即追去。 独留下黄泉与赤脚大仙两个人,以及…… ——一绺儿魂。 离肠如雾般飘然现身,显出邋遢汉子的人形。 他啧啧道:“这小妮子失忆前,好像知道的事情不少啊……” 黄颔首称是。 “离,离肠大师!” 那赤脚大仙就如见到活菩萨,先磕了三记响头,接着又像见了地狱魔尊,转身就逃。 他边逃边喊:“黄大恩公,他日寻得断病之法,我‘赤脚小儿’定然会登门拜访!请阁下务必相信我,金足留步,千万莫送!” 说道最后“金足留步,千万莫送”之时,那声音已经愈来愈模糊。 想必他是逃到甲板,上了自己的小船,灰溜溜地滑脚了。 火光依旧摇曳。 船舱内又只剩下黄泉、离肠,一人一魂。 半个多月不见…… ——黄泉与离肠陌生了? 他们竟然你看我,我看你,半晌都没人讲话。 两者都一副很嫌弃对方的表情,异口同声问—— “喝酒?” “喝不喝?” 一个死了都要喝酒的老酒鬼。 一个年纪不大,就爱小酌两盅的小酒鬼。 两个酒鬼相遇,哪能陌生?说是默契十足,都还有些见外了! 一人一魂,相视大笑! “来,喝酒!” “好!” 黄泉顶开了酒囊塞子,一股烈酒浓香顷刻钻入口鼻之中。 酒,让人忘了今宵苦恼,明日烦忧…… ——只叫人快活无比! ※※※ 一夜酣畅豪饮之间。 黄泉将此番如何从‘南宫主岛’出发,又是如何遇到‘北冥凛’主仆;再到深入‘镜月湖底’的‘水晶冰宫’,大战‘鹿面明王’,救出‘冰封少女’——姝儿;以及最后取得四海灵器‘白海螺埙’、降服‘八须海螺’的经历逐一叙述,毫无避讳。 而离肠这个老江湖,却什么都没讲。 ——他被赤脚大仙掳走后,经历了什么? ——他又是以什么法子,制得赤脚大仙服服帖帖的呢? 谁都不会知道。 只有‘离肠’和‘赤脚大仙’两个知道。 黄泉也不多问,毕竟只要这半块‘血玉灵玺’回归,离肠使什么法子他都不介意。 黄泉只问:“离大师,你讲这‘九转灵鹿丸’……是真如他所言般这么难得?” 离肠咬着酒杯,头一仰,就嘬了口烈酒。 “唉呀,本以为让你独自历练半个多月,能稍稍长些脑浆子出来……没想啊,这都长成浆糊咧!啧啧,太让为师失望咯!” “哼哼,有浆糊总比没脑子要好。离大师,您还是明言吧” “笨啊!” ——离肠长叹口气,又夹了三四片酱牛肉塞到嘴里,边嚼边道:“他给你的若不是最好的东西,本大师能放他过马?” 黄泉故意又问:“那也就是说,这丹药是宝贝咯?” “那是当然!” “有东方世家的‘藏丹阁’中的丹药名贵吗?” “有!这‘藏丹阁’我虽不太了解,但我知道这‘九转灵鹿丸’,就算放在西方荒漠大陆上,也算是数得上的宝贝。” “那我还真算是得了大便宜哩?” “对,天大的便宜!” 黄泉又在桌上摊开数本灵诀,其中有本《混元宝典》。 他拿筷子一点这本装帧格外精致的宝典,问:“此书如何?” “嗯……” “怎么?这本秘籍不好?” 离肠皱了半晌眉头,犹豫不决道:“这怎么说呢……书是好书,修灵的法门也独特。若是练得此中心法要诀,定然能速成‘大行者’,且日后配合其上乘的灵技妙法,定能成为雄霸一方的修灵高手。” 能让离肠赞赏的灵诀,那一定不赖! 可黄泉还是忍不住讨骂,问:“这《混元宝典》比起《狮王诀》又如何?” 这回离肠倒没开骂,只白了黄泉一眼,淡淡道:“完全没可比性,那是‘一天一地’啊!” “那我要练!” ——黄泉捧起这本《混元宝典》,心中喜不自胜。 ——这速成‘大行者’的诱惑,可不是寻常的黄金、黑曜石能够比拟的。 毕竟,要封印‘海妖王’,就必须要仰仗四海灵兽——‘八须海螺’的力量。而施展其力量的唯一途径,那就是以自身源源不绝的灵力、灵气来催动! 若是能尽快成为‘大行者’,那成功封印海妖王的概率,也就将大大提高! 而阿瑶,也有最大的可能留在渊海,留在他的身边。 所以,黄泉翻开《混元宝典》之前,已然下定决心…… ——无论有多艰难,他都要学这《混元宝典》! 可当他满怀信心,翻开此典第一页时…… 他的脸,就绷住了! 第107章 丹典双宝 黄泉就看了第一行字。 胸中就了然一切:为何‘东方世家’的‘丹侍’,会和刘公公一样不长胡子? 因为‘欲练此典,须得自宫’! 换句话说,这‘丹侍’就是太监,是没了宝贝的阉人! 这‘东玄世界’本就是公平的。 ——若想要获得巨大的力量,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譬如跋山涉水,寻找灵丹妙药服用;或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吸取天地精华,修炼灵气周天;亦或是福缘深厚,通过层层机缘筛选,成为修灵至尊的传人。 此前三种,要不是得花费动则数十年的光阴,要不就得是万中无一、前世修来的好命。这些,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除此之外,唯有一种代价,可以与前三种匹敌。 ——那就是‘去势’。 ——放弃做男人的尊严、能力,背负上断子绝孙的骂名,从而换得力量。 从本质上而言,这与入魔道、获得逆天之力也并没不同。只是魔道吸人精华,专害百姓;而‘去势’则是牺牲一部分的自己,留存精元于内丹。因而,后者乃算外道,不算魔道。 可黄泉乃堂堂‘炎黄之国’太子,怎能去势? 这岂不是辱没了祖宗? 纵使他获得再强横的灵力,却算不上男人,那活着又与死了有什么不同? 他长叹了口气,还是缓缓合上了《混元宝典》。 黄泉道:“唉,看来我与这本宝典,是没有缘分的了……” 离肠笑道:“你是与这《混元宝典》无缘,可有人却与他特别有缘。” “谁?” “你猜是谁?” 黄泉眼珠一瞪,忽然想明白了—— “没错,既然练此功法,必须自宫……那他定然是最适合的不二人选!” “是啊,刘公公本就是‘炎黄国人’,修灵资质不浅。再者他九岁就净身入宫,体内已然积蓄了数十年的精元,若是再配合‘名贵丹药’修灵……那他前途无量啊……” 黄泉哈哈一笑,道:“他不整天说什么‘咱家无能,若是有灵力,定当身先士卒’吗?这一回,算是老天爷逼他成才啊?哈哈!” 两人边喝酒、吃菜。 边尖着嗓子,以筷为剑,演绎刘公公兰花手指施展剑法的样子…… ——“臭流氓,敢调戏咱家?尝尝本公公的绝世剑法!” ——“敢对咱家皇太子出言不逊?看本公不戳烂你的贱嘴!” 两人演到末了,朗声对笑! 不禁觉得欢乐无比,但又有些倒胃口。 今宵圆月。 老友重逢。 终究属于怀旧良晤。 虽然口中拿刘公公开涮,其实在他们心里…… ——却都是十分挂念他的。 ※※※ 第二日,海晴。 血玉灵玺回归,离肠自然又开始督促黄泉的修灵进度。 此番除开指导黄泉灵气运行‘周天灵脉’、炼化‘幽冥夜火’、喂养‘浮屠宝轮’外,离肠又对‘白海螺埙’有了兴趣。 可他把玩了半晌,愣是没吹出一个音来。 于是,他只好打着哈欠,撂下一句:“好像也没啥可研究的嘛?既然其余三个‘四海灵主’会主动来找你……那就等呗。反正‘龙木’他办完了答应我的事,就一定会来指导你吹奏‘白海螺埙’的。” 既然离肠都这么说了,那黄泉也就不再过问。 毕竟眼下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全力修炼,争取早日突破灵阶! 黄泉轻轻捻开‘鎏金红瓷’的瓶盖,小心翼翼地倒出了一粒…… ——环绕异彩的雪白色丹丸。 “哇!” 他登时觉得手心一凉! 一股寒冷却又温润的灵气,已如迅蛇一般,钻入他的灵脉里! 冰凉,却又温热。 这种偏寒性,却又以药剂调和后的丹药,乃是最费心血的杰作! 离肠眼睁睁地看着,口水都哗啦啦地淌下。 他生怕自己屏不住,急声催促:“快吃,快吃啊!” 黄泉浅笑一声,将‘九转灵鹿丸’整颗吞下。 精心炼制的丹丸,就如母燕咀嚼、消化后,再反刍的食物。 无论是‘灵鹿鹿茸’的药性,或是佐料——熊胆、蛇胆、虎骨、人参、何首乌的滋补,都已像被筷子夹起的面条,挑出了最高的利用价值。 那丹药中所蕴含的磅礴灵气,不紧不慢地从内渗透而出,汇聚于丹田气海。 像极了伶人手中,张弛有度的纸鸢,悄然飘回心中所想之处。 …… 约莫六个时辰后。 一颗‘九转灵鹿丸’的药性,已经被黄泉全然吸收。 所有宝贵的灵气,平均地分配到了‘五色灵团’之中。 黄泉吹出一口浊气,缓缓睁眼。 他叹道:“这‘九转灵鹿丸’果真是了不得的宝贝啊……” 离肠道:“是啊,这可是‘赤脚大仙’的呕心沥血之作。你若是再吃上个三、五粒,应该就能突破‘苍阶行者’了吧?” “这么快?” “那是当然,毕竟这丹丸已经毫无毒副作用,是多吃多益啊!” “那好极了!眼下距离‘皇甫诸岛’还有三日航程,我就争取在上岸之前,突破灵阶!” “唉!” ——黄泉高兴了,离肠却有气无力地长叹一声。 他道:“费尽心思,斗智斗勇,替人做嫁衣。到头来连一句‘感谢之言’都没有听见,可悲,可叹呐!” 黄泉与离肠,那是有多熟悉? 他哪是喜欢听‘感谢之言’的主儿? 黄泉就算是塞住耳朵,都能听出离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病! 那就是…… ——馋病! 黄泉伸手,比出了个“三”。 离肠眼珠一转,装模作样地问:“三?啥意思啊?” “三颗‘九转灵鹿丸’。” “那又怎样?” “当然是孝敬您喇,离肠大师!” “真的?” 黄泉一点头,倒出了三粒雪白丹药,呈在离肠面前。 离肠这才咯咯发笑,一张嘴就囫囵吞枣,将三颗丹药卷入口中。 “为师真是没看错你,好小子,真有孝心!哈哈!” “不必介怀。我能踏入修灵之门,也都是仰仗离大师相助,回敬些灵丹妙药,也是应该的。” 黄泉淡淡一笑,心中却想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陪伴着他、忠诚于他,比他自己更需要‘九转灵鹿丸’的人。 那人若是能享用这药力恢弘,药性却温和的丹药……定当比他自己服用更为值得! 黄泉就是这么一个‘恩仇必报’的爽快汉子! 所以接下的三日,他共吃下了四粒‘九转灵鹿丸’,将灵阶凝聚在‘玄阶行者’的巅峰。 他本可再吃一粒,那就可以直接突破成‘苍阶行者’。 ——可他不舍得。 ——因为他要留下七颗宝丹,给忠心向主的‘刘公公’服用! 他仔仔细细地又数了一次……七颗。 再将宝丹逐一放回瓷瓶之中,牢牢盖紧,藏在怀中。 随之欣然一笑。 施施然地迈上甲板,吹吹爽风。 呼——哗—— 也许是因为挨了半个月的‘北洋寒风’。 中洋十二月的海风,显得格外温暖而富有朝气。 周围的岛礁,也均是松林莺莺、鸟语花香。往来还有不少商船、货船,以及‘皇甫世家’的远洋巡逻舰队。想必离目的之地,已然不远了。 “哇哈——” 黄泉长长地舒了一个懒腰,躺倒在他最爱的船篷上晒太阳。 姿势依旧也是他最喜欢的“大”字型。 这是他三日来,第一次走上甲板。现在,几乎没有任何人和事,可以阻止他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除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嗖地一声! 一条黑影从甲板跃上船篷。 她脚步轻盈而又熟练地摸到黄泉身边…… ——向后者的脖颈,伸出了手! 黄泉噌地睁开眼! 左掌如同猛虎出洞,捏住来者的手腕要穴! “疼,疼啊!” 黄泉定神一看,是姝儿! 她那双深邃、晶莹的大眼睛,正委屈地望着自己。 而她的掌中,正捏着一只香喷喷的肉馒头,怀中也捧着三、四种不同口味的馒头。 “你,你来给我送吃的?” “哼!刚才是的,现在不给你吃了!你这大坏蛋!” ——姝儿忙抽过手,转身就要走。 黄泉连声道歉,喊住了她:“妹妹,你一番好意!我……我只是有些受宠若惊而已……” 姝儿又哼了一声,丢了个捏烂的肉馒头给黄泉。 黄泉二话不说,便咬了一大口,并连声称赞好吃。 这才算稳住了姝儿的情绪,使两人还能说得上几句。 黄泉笑问:“怎么,你不怕我了?知道我不是坏人了?” 姝儿哼道:“本姑娘哪有怕过你?只是盈香姐姐告诉我,你除了有点色,人还算是蛮热心肠的,所以……所以人家就不计前嫌,给你送吃的来!” 黄泉轻笑一声,望着她充满异域风情的容貌,不禁觉得她滑稽可爱、别有逗趣。 “我色?你的盈香姐姐,她说我怎么色了?” “说你三心二意咯!又是什么‘阿瑶’、‘南宫燕’,遇见了盈香姐姐又对她图谋不轨,还有……” 说道此处,姝儿那娇俏粉嫩的脸庞,忽地刷红起来! 黄泉心中乐开了花,觉得这姑娘太有趣了。 他故意追问:“还有谁?” 姝儿嗔道:“还有……还有我喇!” 黄泉终于忍不住了,捧着肚子,他就放声大笑起来! 半晌不停。 姝儿白了他一眼,道:“哼,还不止如此咧,我还知道你的‘天大秘密’!” “什么秘密?” “你不止喜欢女孩子,你还……你还喜欢男孩子!” “什么?!” “哼,你以为盈香姐姐不知道吗?” ——姝儿一脸骄傲地道:“你对那个……完颜阿留山、北冥凛,都好得一塌糊涂!简直就要把心肝肺都掏出来送给人家了,你说你不是喜欢他们?” 黄泉很想解释。 可就事实而言:他就是一个重视朋友的男人。 说他喜欢自己的朋友——完颜阿留山、北冥凛,的确没错啊…… 被她这么一讲,黄泉自己倒是晕乎了。 就在他俩欢谈之际,有艘逐渐靠近的大船上…… ——又来了两位黄泉的‘心上人’! 第108章 恶僧了燃 这两位‘心上人’。 他们皆头顶九道戒疤,颈挂花梨佛珠,身披宽松的土黄禅袍,足踏芒鞋。 一位身高膘肥、憨厚如熊,背驮八尺余‘六合大铜钟’;另一位单薄消瘦,却虎虎生威。他正倚着小腿粗的‘铜撞钟’,远眺而来。他俩,正是那‘要钱’和‘要命’二僧。 …… “咦?师兄,这不是……这不是黄岛主嘛!” “是他,只要有漂亮姑娘在的地方,就有他!” 二僧哈哈大笑。 黄泉一听那熟悉的笑声,便向声源转去…… ——他们所乘坐的,是一艘‘五桅宝船’。 ——船身横阔,扁平。像这种大船,就算在暴风骤雨中航行,也能四平八稳。 遥见船舷甲板上,‘要钱’、‘要命’二僧正自向他双掌合十、施行佛礼。 黄泉也便朗声笑了起来,拱手道:“数月不见,二位高僧印堂似有佛光隐现,想必即将功行圆满、修成正果了啊?哈哈!” 要钱僧向黄泉回礼,道:“阿弥陀佛,岂敢岂敢。我师兄弟二人道微德薄,哪敢妄称圆满?倒是黄施主满面喜气,看来北洋除冰之行,是进行得顺风顺水了吧?” “拖二位高僧的鸿福,一路有惊无险!” “平安便是福啊!黄施主宅心仁厚,心系渊海苍生,佛祖一定会保佑你早日完成心愿的。” “多谢大师吉言!”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要命僧挠了挠头,他并不想恭维黄泉。 他冲着姝儿瞧了一眼,只把后者给瞧羞了。 要命僧嘿嘿一笑,道:“黄岛主,你的命咋就这么好呢?你到哪里,就总会有个姑娘绕着你转?而且还都是异帮各族的漂亮姑娘!” 黄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刚想解释一番…… ——就有人抢先道:“一个姑娘哪够?” ——那声音清脆,好比银铃。 正是那楚盈香迈上船舷甲板,向二僧行了个蹲安。 楚盈香道:“素闻渊海西北有‘大乘苦禅寺’,佛法无边,普度众生。今日得见二位高僧尊容,我楚盈香真是荣幸之至!” 要钱、要命二僧对‘楚盈香’早有耳闻。 一见是她,立马就置下‘钟’与‘撞钟’,双掌合十,向楚盈香躬身回礼。 要钱僧道:“阿弥陀佛,原来是‘皇甫世家’右使——楚盈香施主,失敬失敬!” 楚盈香嘤嘤一笑,道:“二位高僧为何行如此大礼?小女子当真受之有愧。” 在一旁的黄泉,也觉得纳闷:这楚盈香,竟然在他们心目中有如此地位? 想必……也是托了‘皇甫世家’的金面吧? 四人遥隔十丈,寒暄不止。 同时,要钱僧也吩咐擦拭甲板的小沙弥,去通报‘巧遇楚盈香’之事。 不久,从昏黄的船舱之内,就走出了十余名僧人。 一马当先的僧人健步如风。 他满脸虬髯、浓眉横飞,两只眼珠子瞪得像豹子般,炯炯汇神! 一张松垮的倒大嘴巴,就像是大号的哈巴狗,感觉随时能生吞活人。 再后的一名僧人眉毛也很浓,只不过他的眉毛不是横飞的…… ——而是下垂的,就像两条丝瓜一样,挂在和蔼的双眸上。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前者后头,缓缓走来。给人的感觉,那就像天上的绵云,无忧无虑,不惹凡尘。 此外,均是身着灰色素袍的小沙弥。 所有小沙弥,都卑躬屈膝,头都不敢抬起。 只有着黄袍的‘要钱’、‘要命’二僧,才敢恭敬地开口道:“‘了燃’师兄,‘了尘’师兄!” 垂挂长眉的‘了尘和尚’谦逊一笑,向两位师弟回礼。 斜飞浓眉的‘了燃和尚’直瞪二僧,喝问:“区区‘皇甫世家’的右使,又如何?何况还是个女流之辈……你俩乃是佛门中人,理当一心拜佛,怎可对俗人卑躬屈膝?!” 要钱、要命二僧就像是见到猫的耗子,频频低头认罪,屁都不敢放一个。就生怕被这凶煞的‘了燃和尚’一口吞进肚子,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了燃和尚眼珠一横,再瞪向楚盈香、黄泉,以及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缩在黄泉身后的姝儿。 良久,只有海风拂过之声。 他见二人丝毫不惧,便哼道:“此次‘渊海五峰会’,我‘苦禅寺’也将派出修灵高僧参加‘夺魁大典’!叫你们那还在吃奶的少主——‘皇甫琼’赶紧认输作罢,早日做好易主的准备!” 楚盈香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难看。 她原本上扬的嘴角,撇了下来。同样不带好气儿道:“自三十五年之前,‘渊海五峰会’举办开始,‘苦禅寺’历来只是参与商议讨论,从不参加‘夺魁大典’,更不觊觎名利。怎么如今到了你们这一代,就走了形?变了样?” 了燃和尚厉声道:“哼,此事乃是咱们‘苦禅寺’的家事,轮不到你这臭女人插嘴!” 楚盈香冷笑道:“女人怎样了?你们自诩清静佛门,却趋名逐利,女人就说不得你们了?自打三年前开始,你们这群和尚又是收受‘高额佣金’,又是到处‘寻衅滋事’。若不是看在‘空相大师’的佛面上,不知有多少人要铲除你们‘苦禅寺’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骇然。 那了燃和尚的牙齿已经咬紧,拳骨也捏得喀喀作响。 谁都看得出,他想要动手! “大和尚,你傲慢无礼、偏颇歧视在先,若是现在还和一个女子动手……只怕你是跳进渊海都洗不清了。”黄泉搓了搓下巴,啧啧又道,“也不对,你只需剃了眉毛、刮掉胡子,人家就认不出你是个人了,只会以为你是条逮人就咬的哈巴疯狗哩?呵呵!” ——黄泉面带笑意,望向了燃。 他倒是神色淡定,可那‘要钱’、‘要命’二僧已经担心得嘴唇都发白了。 他俩可是知道黄泉几斤几两的。 而且更清楚,他们的‘了燃师兄’是什么脾气,以及有多大的本事! 了燃和尚恼羞成怒,捏起要命和尚的衣领喝问:“你们认识他?” 要命和尚块头虽比前者大上三四圈,可表现得和龟孙子没啥两样。 他咽了好几口唾沫,才颤颤巍巍地点头。 “他是谁?” “黄……黄岛主。” “黄岛主?” 一股无名怒火,烧上心头。 不但如此,还烧到了他那两根冲天的眉毛上! ——了燃和尚周身冒起熊熊热炎,眼睛里也窜出火光。 他妒火填膺,字字切齿道:“就是那个,取得了‘幽冥夜火’的黄皮崽子?” 要钱、要命二僧不置可否,他们是拿黄泉当朋友的,自然不肯承认自己的朋友是‘黄皮崽子’。 可在‘了燃恶僧’如雷霆般的暴喝之下,他们只有低头默认! “这种烂皮菜瓜……也配得那至高无上的‘幽冥夜火’?” ——了燃扭过脖子,恶毒地瞪向黄泉。 ——他那对能飙出血的眼珠里,充满着嫉妒与怨恨! 黄泉却也丝毫不惧,眼波平和。 他与‘无相灭宗’的‘鹿面明王’都对过招,还会把这小小恶僧放在眼里? 他反而语重心长道:“佛门三毒‘贪’、‘嗔’、‘痴’,你三样全都沾染,且眼中暴戾无穷。依在下看啊……就算你再修炼千年、万年,都不能修成正果的了。” “呸!” ——了燃和尚面红耳赤,就连呼出的浊气,都耀着火星:“那就让贫僧来试试,你小子有什么本事来教训我!” 喝完,了燃和尚人已纵在半空。 可两船相距足足十余丈,海上也无抵足之物。 眼看他就要落到海里…… ——嘭! ——只见他双掌合十,向后一推。 掌中炙热的炎气相互作用,迸发出冲击力极大的爆炎! 而他整个人,就如离弦之箭,咻地就掠上‘二桅帆船’的船篷! 二话不说,他缠绕着炎气的铁拳,已经打向黄泉面门! “看拳!” 黄泉推开姝儿,左手黑龙刺噌地弹出…… ——一刺一拳,与他周旋! 噼噼啪啪,火星四溅! 两者你来我往,二十余手! 黄泉只觉对方势头刚猛,在外功与肉搏上,自己绝非其对手。 他只得再三后退,并以‘幽冥夜火’之力抗衡对方的每一发‘火炎铁拳’! “臭和尚,好大的胆子,敢欺负到姑奶**上来了!” ——楚盈香娇喝一声,轻身跃上船篷,与黄泉联手与其缠斗! 水与火,本就相生相克。 所以擅长‘水灵诀’的楚盈香一入场,局势便大大改观。 呲、呲! 冰凉的宝伞与暴热的拳头不断地撞击、消耗,蒸发起缕缕白雾。 黄泉则瞅准机会,以缠绕青炎的黑龙刺偷袭恶僧软当。即使虽未得手,也逼得后者暗自叫苦。 如此往复,纵使那了燃和尚外功高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颇显力不从心。 了燃和尚发了急,大喝道:“哇呀呀,你们……你们以二敌一,胜之不武!” 楚盈香一面宝伞横批,一面出言讥讽道:“小女子乃是女流之辈,大师不是没把人家放在眼里吗?” 黄泉戳刺不停,趁着空档也笑道:“哎,大和尚啊!你不止欺负女人,还欺负后生晚辈……真是不怕害臊哟!” 众目睽睽之下。 了燃气得肺都要炸裂! 可他岂是肯丢脸面的人? “好!既然如此,就别怪贫僧心狠手辣!” ——了燃以灵压震开二人,纵身向后一跃,跳出两丈。 “炎灵诀……” 只见了燃周身的‘火之灵气’相互缠绕,化为更为炙热的‘炎之灵气’! 他的眉毛,烧得斜飞。 他脸上的经脉都已根根暴起、扭曲抽搐。 炎气热浪从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翻涌而出。 他龇牙咧嘴地高喊:“百鸟……” 黄泉意识到对方要出杀招。 便立即唤出‘浮屠宝轮’,欲以‘夜火炎轮’与其相抗! 可就在这一霎那…… “住手——” 有道宏如泰山的重声,自四面八方冲压过来! 第109章 神僧止战 了燃和尚的杀招,已经对准了黄泉、楚盈香和姝儿三人。 从蒸腾的热气后,那人物扭曲的程度来看,此招绝不逊于黄泉的‘夜火炎轮’! “炎灵诀,百鸟……” 黄泉双眉紧皱,掌心炎轮祭出! “夜火……” …… 就在一赤一青,两股炙热炎气相互摩擦、试探之际! “住手——” 洪亮的重声如滔天骇浪般,从各方冲压而来! 黄泉登时一怔,收了手。 可那了燃和尚却不肯罢休! “喝啊——” 他一对眼珠子布满血丝,冒着煞人的火光! 他全身上下依旧在不断凝聚‘炎之灵气’,以致每一寸的肌肤都透出殷红。 “黄皮崽子,纳命来!” ——了燃双掌之上,各急旋起一团热炎! ——眼看提气一推,就要打出! 轰!! 一股磅礴惊骇的灵气,自‘五桅宝船’的二层舷窗扑来! 那灵气如同海底巨人的双掌,将了燃和尚整个擒住,使其动弹不得! 没过片刻,眼前的‘滚滚热浪’与‘炎之灵诀’已被那股至尊灵气完全控制、阻隔。 了燃的双掌就如被摁灭的柴火,无力地挣扎,试图点亮最后的光芒。 可他,终究还是敌不过那股潮涌般澎湃的灵气! 噗咚一声。 了燃单膝跪下,气喘吁吁。 如是被千万条锁链撕扯住的困兽,口挂涎唾,心有不甘。 黄泉三人,是看蒙了。 他们难以想象,这世界上竟有人可以如此操纵灵气。 更没想到,这实力不凡的‘了燃和尚’,竟会被如此简单地降服! 而让黄泉觉得诧异的是:对过‘五桅宝船’上,无论是那‘钱命二僧’、‘了尘和尚’,还是穿着灰袍的小沙弥,他们的表情……却都很淡然。 好像是见惯了驯兽师的把戏,眼神流露出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 浑厚的重音,再度从四方传入耳中: “犬徒顽劣,多有得罪!” ——那重声虽难辨声源,但清晰通透。 ——就算是在百丈之外,都不会听岔一个字。 这定然是以极强、极纯的灵力灌入灵识,方才有如此奇效。 楚盈香到底混世已久,对渊海之中的绝顶人物,也都烂熟于心。 她连忙赔笑,朗声回道:“空相神僧,您言重了。了燃大师只是想与我俩切磋一番,无伤大雅。” 那苍老的声音一笑,道:“楚姑娘非但修为颇深,还博闻广记、冰雪聪明。‘皇甫城主’能招纳如你这般的贤士为左膀右臂,老衲由衷替他高兴。” “大师过奖,小女子愧不敢当。” “当得,定能当得。呵呵……” 黄泉瞪大了眼睛,悄悄地问:“这位说话的……便是‘苦禅寺’主持——空相大师?” 楚盈香颔首肯定,轻声答道:“除了他,这群‘和尚帮’里没人有如此强横的灵气!” 渊海五大顶尖修灵之之一——空相神僧! 他不仅代表着渊海之中,至高无上的法力。在坊间传言里,他更是位精通佛法、普世爱民的得道高僧,深受渊海五大家族以及各岛各部百姓们的拥护、爱戴。 黄泉不禁叹息:若是单论灵气之纯正浑厚,只怕这位‘空相神僧’是要在‘北冥兄’之上了……也不知在这渊海当中,有没有人能凌驾于他? 那‘空相神僧’朗声道:“今日之事,老衲本该当面谢罪。可无奈我‘正入禅定,修炼禅功’,不便起身上甲板,实在罪过。三天后的‘渊海五峰会’上,老衲定当向‘皇甫城主’请罪,还请楚姑娘、黄岛主莫要介怀。” 楚盈香莞尔一笑,回礼称否。 黄泉也大笑说:不劳大师麻烦了。 空相神僧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两位施主胸襟宽广、不计前嫌,老衲再替劣徒向你俩赔个不是。了燃,还不赶紧谢过二位?” “我不!” 了燃脾气之倔,世所罕见。 他就像一只发瘟病的疯狗,嘴里骂咧不停。 “师父,我凭什么要向他们低头感谢?!您若愿意,大可当下取了他们的性命……” “住嘴!” ——空相愈听愈不对劲,那‘灵气之手’猛地一拽! ——了燃整个人就像被绑了皮筋。 咻地一声,就被弹回‘五桅宝船’,重重地摔在船舷上。 “二位,劣徒顽固不化,老衲本该当面责罚、教导。可无奈今日还有要事在身,只好先行一步。他日再见,定当赔罪,就此告辞了!” “请!” “请!” 那‘五桅宝船’扬起全帆,徐徐驶离。 黄泉立于船篷,遥见‘钱命二僧’满脸愧疚,但他仍是抱拳相送。 这意思自然是:二位无需内疚,一切都是那‘了燃恶僧’之过,你我还是好朋友! 钱命二僧合十一拜,就像是吃了定心丸,松了口气。 至于那‘了燃和尚’——无论两船离得多远,黄泉都能感到他那股逼人煞气。 以及他那对火烧般的眼珠子,和要生吞活人的眼神! 黄泉不禁摇头感叹:“真是奇怪,这和尚怎会如此蛮不讲理?简直就是一条疯狗!” 楚盈香道:“这也没法子,谁叫人家知道了你有‘幽冥夜火’呢?” “什么意思?” “你以为这恶和尚,真会为了小小琐事,就与‘皇甫世家’撕破脸皮?” “那你的意思是……” “自己去猜。” 楚盈香轻叹口气,挽起跌在一旁、没了魂的姝儿,下到甲板吹海风。 独留黄泉思索了片刻。 他终于想通,这‘了燃恶僧’动手,甚至不惜下狠手的理由…… ——那全是因为黄泉,拥有‘幽冥夜火’。 ——拥有这‘东玄世界’里,所有火之修灵者都垂涎欲滴的珍贵‘灵火’! 恶僧本就傲慢,再加妒火中烧。 那自然是绝不能放过这区区‘玄阶行者’巅峰的黄泉。 就算抢不来‘幽冥夜火’,那咬他一块肉,心里也痛快啊! 常言道‘丈夫无罪,怀璧其罪’,这还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啊! 可怜的却是黄泉,因为这块‘玉璧’也不是他自己想要怀的。只是机缘巧合下,那‘炎凰’硬塞到他怀里的。 他不由得叹息:看来我日后啊,还是少显摆‘幽冥夜火’为妙! “唉,不去想了!” 好在他早就下定决心,今天要享受一下午的灿烂阳光。 所以谁都阻止不了他继续躺在船篷上,懒洋洋地舒展日益强健的身躯。 慢慢地,阵阵睡意来袭,他就像躺在母亲的怀抱中那样舒适。 现在,他只想先好好睡一觉。 万事,起来再说…… …… 渊海中洋,皇甫诸岛。 从桑元浪客‘鬼三郎’所着的《北界海记》中有此描述: ‘桑元西海,又称渊海。其海域自八百年前,便分割为‘东、西、南、北、中’五洋,分别由‘东方、西门、南宫、北冥、皇甫’五大世族掌控。 其中‘渊海中洋’物资丰饶、风景优美,气候也宜人。乃是与‘笔者三郎’的故居——桑元本洲岛颇为接近。说到岛屿,值得一提的便是‘皇甫世家’的驻地,皇甫诸岛。 皇甫诸岛,乃是有‘皇甫主岛’与‘皇甫环岛’所构成。 皇甫主岛,若是说占地多少万亩,阁下定然没有概念。 但笔者说:光是‘皇甫世家’仆人所居住的‘倒座宫’就如本洲的‘大名府’一般,三门五柱,八十六间厢房,能容纳百余仆从在内起居造饭,你就一定会惊叹它有多宏伟。此外还有门客所居住的‘东厢宫’;女眷所住的‘西厢宫’;以及皇甫世族家主所居的‘皇甫主城’以及能招待万人的‘山石园林’内院……等等,不胜枚举。 至于皇甫环岛部分,就十分容易理解了。 这环绕着‘皇甫主岛’的环岛,表面是人力填海所筑起的岛屿,实则是一道将整座‘皇甫主岛’包裹在内的大屏障。在环岛上居住的人,全是受‘皇甫世族’庇护的渊海百姓,以及皇甫家臣、卫兵。 那五丈高的‘环岛城墙’之上,数千卫兵们严阵以待,随时警戒四方海域,且日夜轮值、寒暑不断。所以说这‘皇甫诸岛’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此外,如要进出皇甫主岛,必须在环岛提出请愿,在征得‘皇甫城主’应允后,方才可以乘坐皇甫家的小船进出。且得在岸上解剑弃甲,才能登船,待归来之后方可取回。 笔者三郎,并未能登岛参见皇甫城主。只因‘剑乃吾本命’不肯弃置,所以无缘相见。 惜之,残念。’ 黄泉睡眼惺忪。 他搓揉双眼,尽量让自己快些看清…… ——看清那连绵不绝的青砖长城,以及旌旗蔽日的入岛舰列。 虽然按照惯例,楚盈香的‘二桅帆船’乃是不须打入岛许可的手势,就可以直接停靠在专用泊位的。 但如今‘渊海五峰会’贵宾云集,‘二桅帆船’之前,竟有十多艘同样享有特权的舰船,他们也能够不必等手势,直接停靠。由此可见,此次大会来者之尊贵,盛况之空前,只怕历年是之最! 所以,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等夕阳只余下一缕霞光之际…… ——黄泉、楚盈香一行人,才沿翻板木步步颠下,踏上‘皇甫环岛’的码头。 那最后一缕的紫韵霞光,正倾撒在一位同样美丽的姑娘跟前。 她一席淡蓝的广绣长裙,仿佛将海天所有的余辉都穿戴于窈窕身姿之上。 也将所有男人的眼光,牢牢戴上。 黄泉是男人。 自然也躲不过她那玄铁磁石般的吸引,双眼眈望向她…… 杵得良久。 黄泉才缓缓试问:“阿……阿瑶?” 第110章 千里寻兄 如果说楚盈香是娇艳的玫瑰,姝儿是朵清新可人的茉莉。 那芝瑶便宛若是神秘端庄的月下美人,昙花一现。 虽然她们都各具特色,但前两者始终还属凡品,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可那万中无一的‘芝瑶’就有所不同,她是最为难得的一株。 她的美,像是雪藏在海底贝壳里的银白珍珠,也像闪耀在银河深处最亮的星。依稀只可远观静赏,稍纵即逝。 途经的男人,都偷偷看她。 途经的女人,却都不愿看她。 有些瞄到她两眼的女子,只有装作没看见,低着脑袋快步逃开。 只因‘阿瑶’所绽放的夺人魅力,不止让男人痴迷,还让女人羞愧妒忌。 当楚盈香、姝儿望见她遥立码头彼端,那星月般的明眸瞩目这边时…… ——她们,都已黯然失色。 也终于明白了黄泉他为何会如此以命相博,帮助‘渊海龙族’了。 突如其来的再会,让黄泉不知所措。 他反复揉搓双眼,往那个方向看了一遍再一遍。 ——直到楚盈香提醒他道:“是个大活人,你没发痴。” 黄泉紧绷的脸,才松弛下来。 他慢慢地扬起嘴角,笑开了颜。 “阿瑶!” 黄泉抑制不住内心的愉快和激动,他双腿止不住地就往前迈去。 阿瑶却没动。 她杵在原地,眼波颤动。 只等到黄泉靠近到三尺之内时…… ——她才倏然抬手。 ——阻止黄泉进一步靠近! 黄泉有些纳闷,楚盈香她们也觉得奇怪。 这不该是‘两情相悦喜相逢’的场面吗? 怎会变得如此尴尬? 黄泉干笑道:“阿瑶,你……你不是正在‘海底龙宫’准备婚事吗?怎么有心,来这里看我了?难不成你是……想我了吧?” 这一连三问,芝瑶都没回答。 她仍是以那对皎洁、透亮,却略带微澜的眼睛,凝视黄泉。 “怎么了?阿瑶?” ——黄泉稍带迟疑地探出手指,企图触碰阿瑶…… “我哥呢?” “你哥?” 谁也未曾想到,恐怕就连阿瑶自己也想不到。 再一次相逢,她与黄泉讲第一句话,竟是有关于‘火裳龙王’的。 被阿瑶如此一问,所有关于‘火裳龙王’的记忆碎片,如同流光回影,在他眼前一幕幕转过…… ——两人第一次相见,是在雨夜中的‘乌山岛’后滩。当时‘火裳龙王’带走阿瑶,并且以强横灵力威胁黄泉,后被离肠、龙木干预;第二次,乃是在‘聚尸冥舟’上,‘九重九阁’的第八层。 分析利弊后,他便带领黄泉上得‘冥府岛’,寻到‘幽冥夜火’。在炼火之际,两人还联手与西门薄云酣斗了一场。最终,他炼化了‘幽冥夜火’,并且恩将仇报,将舍命救他的黄泉推下火海…… 好在老天有眼,黄泉误打误撞却获得‘炎凰真传’,吞下了真正的‘幽冥夜火’,如凤凰涅盘重生,重回火斗祭坛。却发现‘火裳龙王’已身中‘十灵天谴’的七道奇毒,正垂死挣扎于‘幽冥海域’之中,且在被‘西门世家’的数十条快船围猎。 至今生死未卜…… 黄泉绝不想欺瞒眼前的这个女人——他所心爱的女人。 所以他实事求是,将整个取得‘幽冥夜火’的过程,和盘托出。 霞光已没,星斗渐亮。 阿瑶的双眸,已再不见眼波流动。 因为她相信黄泉说得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沉着脑袋,低声道:“所以,你就抛下了我哥哥?” “我……” “所以,你就见死不救,看着一柄柄冰冷锋利的铁锚,刺进他的肉里?” 黄泉默然不语,满脸歉疚。 阿瑶则愈说愈激动,一颗颗剔透的眼珠,就从脸颊滑落! 她凄然地道:“我担心你去‘冥府岛’取火,太过凶险,便以婚事相逼,我哥才勉强答应助你一臂之力。纵使我哥贪念一起,做了错事……你也不该,不该就这么抛下他,只顾自己逃命啊!” 这倒是实话。 大丈夫行事,别人无情,你亦无情。 那你与那无情无义之人,又有何分别呢? 黄泉当时的走留,的确只在一念之间,可却当真左右了‘火裳龙王’的性命。 阿瑶眼含热泪,怨恨地瞪着黄泉。在她心里:黄泉见死不救,就和亲手杀死了他的哥哥,并没两样。 “阿瑶,我、我再想想办法,你哥他一定……” “我恨你!” 是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所以阿瑶的耳光抽上来时,黄泉一没躲,二没让。 他就杵在原地,像一棵风雨不倒的松柏那样,笔笔挺的。 啪! 这一记干脆。 楚盈香、姝儿就像被胖子踩了一脚,柔躯一挺。 周围来往船员、贵宾,无不将奇异的目光投向他们。 而阿瑶的手,却颤抖起来。 她满含泪光的双眸,也流露出心疼之色:你……你怎么不躲开? 黄泉是做好心理准备,想要挨这记耳光的。 与其日后买醉,在夜里自责、不能入睡,还不如被揍个半死来得痛快! 黄泉的呼吸,也粗了。 他扯开衣襟,凌然地道:“阿瑶,再多打几下吧?这事是我的错,就算你要杀我,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的。” “你……” 阿瑶眼见黄泉的嘴角,淌下殷红的血。 她心头一酸,很想替他擦拭鲜血,抚慰伤痛。 可她,如今满脑子都浮现着‘火裳龙王’被杀害的惨状。 若是‘火裳龙王’当真已遭毒手……她简直难以想象,自己该如何面对一切!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阿瑶是绝不舍得动手,杀死黄泉的。 但她可以选择,再也不见黄泉这个人。 可是对黄泉而言,见不到阿瑶,却比死了还难受百倍! 老天,总不随人意。 阿瑶就撂下了这句话。 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没入了刚起的冷雾之中。 黄泉呆立良久,一动不动。 在后头看戏的楚盈香、姝儿,不禁都怀疑:黄泉还有没有呼吸? 直到他噗通一声,坐倒在码头铁墩子旁,仰天叹了口长气。 她们两才相觑一视,松了口气。 黄泉仰望着星空,誓死的情绪逐渐平复。 他慢慢调整心态,想到:‘我当下所做的一切,重中之重便是要夺回‘炎黄之国’,报仇雪恨!在我没有成功之前,是绝不可以意气用事,轻送性命的……’ ‘可阿瑶她,却是我心爱的女子。若是她再也不想见我,那我这数月来所做的一切,岂不都付诸东流了?唉!我若是想叫她回心转意,唯有……’ “唯有盼那‘火裳龙王’命硬,还没有一命呜呼!” ——说出黄泉心里话的,正是默默观察一切的大懒汉…… ——离肠,离大师! 黄泉叹道:“大师说得不错!若要夺回阿瑶的心,还真得先打听到‘火裳龙王’的下落。” 离肠笑问:“哦?你如何打听他的下落?” “自然是问‘他们’。” “谁?” “‘西门世家’的那群人!” 现在‘火裳龙王’是生是死,恐怕这世上…… ——只有‘西门世家’的人,才会知道。 ——所以黄泉必须要找到他们,并且问个清楚! 离肠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半个月不见,你这臭小子还是长了些脑浆子的嘛?哈哈!” 黄泉哼道:“不止是长了些脑浆子的,就连肚子里的虫子,也长多了。” “什么虫子?” “馋虫!” “那还不赶紧找个酒馆,吃他个十七八道菜?” “好啊!” 老少酒鬼一言即合。 黄泉起身拍拍屁股,就欲进城去寻酒喝。 楚盈香与姝儿都看得纳闷了,只觉得黄泉就如个自言自语的疯子。 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哈哈大笑,还准备去喝酒。 只因为他们完全听不见离肠的密语。 “黄大哥!” 就在黄泉将‘黑曜铁剑’架在肩上,浪子般一步一迈,走向城门时…… ——有个熟悉而又热情的声音,喊住了他! 黄泉扭头望去,是那南宫燕、刘公公以及众‘南宫世家’的随从,正成群走来。 “南宫……南宫兄!” “黄大哥!” 两人一见,脸上就如开了迎春花,笑意难抑。 “你们,是专程来等我的?” “嗯!我……” 南宫燕话讲到一半。 刘公公老眼就闪出泪花,抢道:“主子啊,咱家和南宫公子在这儿足足守了七天,盼星星盼月亮,可盼到你安然无恙地归来咯!快,快让奴才看看,瘦了吗?有哪里伤着没?” 黄泉见南宫燕依旧是那个英气的‘假小子’,刘公公依旧是那个‘真太监’,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简直就快要忘记阿瑶转身、没入冷雾中的背影了。 他搀起刘公公的老而细嫩的手,问道:“刘公公,我能托你一件事吗?” “主子?这是哪里的话!只要您吩咐,奴才万死不辞啊!” “好,那你便是答应了?” “那是一定!就算主子您要了奴才的狗命,奴才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听刘公公回答得如此毅然决然,黄泉心里偷偷一笑,想着:大计已成一半! “咦?” 他故意扯开话题,问:“‘龙木先生’人呢?” 见黄泉向自己望来,南宫燕欣喜抱拳,笑答:“先生说他要去办一件事,一件和‘离肠大师’约好的正事,所以可能得迟几日才来。” “那‘图巴族人’呢?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这……” ——黄泉这随口一问,倒真是问到了点子。 ——原本笑意盈盈的南宫燕、刘公公,脸上都只空留假笑。 很快,就连假笑都不剩,露出了哀婉的表情。 黄泉问:“怎么了?” 刘公公答:“出事了……” “什么事?” “‘图巴祭祀’,死了……” 第111章 白塔会友 黄昏已过,夜幕将至。 因由‘皇甫世家’颁布的宵禁令:‘来客不分尊卑,均需赶在酉时之前入城。’ 黄泉、南宫燕一行人只得先按序入城,边走边谈。 “怎会这样的?” ——黄泉愁眉锁眼,追问:“难道是那对‘灵眼’使用过度?” “不是的,他……”刘公公神色哀伤,一字一顿道,“他是被人杀害的!” “什么?被人杀的?” “正是。” “什么时候的事?说得具体些!” 刘公公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回禀主子,事情是发生在十天前的夜里……图巴族人完成开采‘黑曜矿’的工作后,就回到他们的树屋营地去生火造饭。 因为图巴祭司腿脚不灵,图巴族长便将饭菜端上树屋,想去伺候他吃。可谁晓得……这一上树屋,他就发现‘图巴祭司’倒在了血泊之中,早已断了气儿。” “那凶手是谁?有线索吗?” “没有,除了一道匪夷所思的‘致命伤’和凶手的一个‘古怪行径’外,毫无线索……” 黄泉一凝,道:“先说说‘致命伤’吧!” 刘公公答:“遵命。那是一道自左肩起始,至右胯上半寸的狭长伤口。伤口之深,是将‘图巴祭司’的皮肉、脏腑全都剖开,整个人活生生被劈成两截!” 黄泉眉梢一颤,再问:“那凶手还有什么‘古怪行为’?” 刘公公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凶手他……挖走了图巴祭司的眼睛!” ——挖走了图巴祭司的眼睛? ——那对能够通晓渊海秘密的神奇‘灵眼’? 黄泉搓起下巴,问:“你们有排查过乌山岛吗?” 刘公公躬身答道:“回禀主子,奴才知悉的第一时间,就组织了乌山岛的所有人,排查岛上的每一寸丛林、每一方溶洞,可惜均未发现凶手的踪影。” “还好你们没发现……” “主子,此话何解啊?” “若是你们发现了他,那你们的身上也……” ——黄泉话讲到一半,指尖从右肩滑向左胯。 刘公公眼睛一亮,忽道:“主子您的意思是,咱们也会被他杀人灭口?” 黄泉点了点头,道:“在这东玄世界,凡人若要劈出如此伤口,唯独只有两种方法。” “哪两种方法?” “汇聚灵气的利刃,或是削铁如泥的‘风灵诀’。” “那也就是说……” ——刘公公眼波泛动,惊魂未定道:“凶手是个……是个修灵者?!” 黄泉颔首称是,道:“一来,此人手法娴熟、一招毙命,定是颇有实战经验的修灵老手;二来,他知悉‘灵眼’的秘密,并将其挖走,还不在岛上逗留……这一定早有预谋,绝不是偶然巧合!” 在旁听到此处的楚盈香,忍不住问:“会不会是‘乌山岛’上的人所为?” 黄泉摇头道:“不会,岛上没有一个修灵者,是绝不可能斩杀得如此干脆的。” “那会是谁所为?” “一定是知道‘灵眼’秘密的修灵者……” 黄泉嘴上回答着,心中却在盘算:‘知道图巴族‘灵眼’秘密的人虽不多,但细细一算也不少——有南宫燕、龙木先生、乌山岛民和图巴族人自己,此外我也和火裳龙王提及过此事……还有铁狮子和蒙戈族人,以及过去的蒙戈海贼残党,他们也都知道……’ 可究竟是谁,下的毒手呢? 戴着沉重的思想枷锁,黄泉一行就在楚盈香的引领下,顺利进入‘皇甫世家’辖区的第二大城——‘白塔城’ 若是说‘白塔城’之豪气,恐怕与‘皇甫主城’或是‘南宫主城’比起来,那可能得稍逊一筹。但论衣食住行、吃喝玩乐,那这‘白塔城’绝不会比前两者逊色,甚至还更胜一筹。 尤其是在夜里,大小的酒楼有的浓妆粉黛、有的薄衣轻撩,就立在街头巷尾,像个青楼女子般招揽酒客;各家钱庄赌坊里乌烟瘴气,时不时就有瘦弱的赌鬼被几名大汉架到街边,痛揍一顿。看他们那贼眉鼠眼的模样,想必他们都是欠钱不还的老赖。 此外什么‘极武拳馆’、‘双鹊戏阁’、‘福来典当行’等一系列的文娱招牌,如雨后春笋般,在夜里直冒出来。是蛊惑了所有人的心智,恨不得今晚不睡,好好通宵玩一把! 但要说最为出名的,便是顺着青石大道直行五里,穿过六片张灯结彩的喧闹集市,就能到达的‘白塔城’象征建筑——白塔。 这白塔,怪得很。 说是酒楼吧? 它的南面门牌上却挂着‘白塔赌坊’的描金牌匾。 说是赌坊吧? 它西面的门牌上,又有‘白塔拳馆’四个大字。 你若说它是‘酒楼’、‘赌庄’和‘拳馆’…… ——那你又错了。 因为它还是‘戏阁’、‘青楼’、‘拍卖会’等所有你想得到的文娱场所。 且还是最豪华、最高级,人气最旺的! ——换而言之,这座高耸如山的‘白塔’就是‘白塔城’中最高档的地方! 杂而不乱,多而不挤。 黄泉等人一进‘白塔酒楼’,只有一个感觉…… ——那就是“空”。 因为其内的空间还很宽裕,每桌之间的距离,都可以再摆下两三桌酒水。就整座‘白塔酒楼’而言,再开两家‘楼中酒楼’,也不会显得太过拥挤。 可想而知,此处之富裕宽敞。 但是,让黄泉他们更为诧异的是——就是这么一个宽敞的酒楼,却已经挤满了酒客。 熙熙攘攘,劝酒喊声不绝于耳。若是遇上个心力憔悴、或是六根清净的人,只怕在此多呆半口茶的时间,都觉得是置身地狱般的煎熬。 热情的小二面带笑意,操着一口极为正宗的渊海官话,上前婉拒黄泉诸人道:“诸位客官,真不好意思,小店已经没有空位。若是客官不赶时间,大可以稍等片刻……” 忽然,有道声音如同利剑,刺进黄泉众人耳中: “他们是我朋友,小二。” ——是谁在说话? ——声音竟能穿透如此密杂的吵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四下一扫视,并未发现说话之人。 那男人哈哈一笑,笑得爽朗,道:“带他们上楼!” 道完,二楼雅间边有人敲了敲窗檐。 黄泉抬头一望,不禁眼睛一瞪! 因为这邀请上楼之人,竟是‘西门世家’的大都督——银月。 依旧是那张妖媚的狐狸脸。 依旧还是那头银色长发,茸白狐耳。 以及那难以抗拒的爽朗笑颜。 别人见了他,自然不怕。 但黄泉和南宫燕都领教过他的本事,所以心存忌惮、但又不甘示弱。 “怎么?你们担心我使诈?” 银月噗嗤一笑,手肘撑在窗台,掌心拖住脸颊。 那银丝如琼浆玉酿般,从他魅惑的眼眸前绺绺滑落。 他又笑道:“放心,我这雅间之内,只有我一个‘西门世家’的人。没人会来追查‘幽冥夜火’的下落的,哈哈!” 提及‘幽冥夜火’四字,黄泉不禁心脏一聚。 他下意识地眼望四周,提防有无如‘了燃和尚’那样吃错药的疯子。 要知道此地鱼龙混杂,就算银月不找他麻烦,其他麻烦也一定会找上他。 与其等诸多麻烦登门造访…… ——还不如赶紧上楼,免得节外生枝! 黄、南、楚、姝、刘五人,便随店小二的引路,从丈宽的三叉楼梯登至二楼,入得足以容纳二十余人的雅间。 这雅间左右各有一扇窗户,所以显得格外亮厂。 那正中的八仙台上,铺着油绿色的绣花桌布,其上分布均匀地摆着十余道菜。 外围一圈,有冷菜八碟,分别是:凉拌皮蛋、五丝菜卷、四喜烤麸、醋溜排骨、糯米塞糖藕、龙须闷凤爪,以及佛手观音莲和白切小羊腰子。 里面的八道热菜,则是:蒸熊掌、蒸鹿尾、酱鸡、卤鸭、清蒸八宝猪、抓炒对儿虾、四喜丸子和酱汁煨黄鱼。 再加一锅海鲜佛跳墙,香得让人直吞口水。 而倚靠窗台坐着的,正是银月。 他也没撒谎,这楼上包厢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 “来来,各位都坐下吧?趁热吃菜!” 银月热情如火地招待众人落座,道:“还要饮什么茶,喝什么酒?尽管多点些!” 昔日的敌人,如今共座一桌……黄泉总觉得有些许不自在。 他尴尬赔笑,半天才憋出一句:“银月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吧?” 银月笑答:“哎,怎么可能无恙?上次老兄你夺走‘幽冥夜火’后,我和西门薄云、西门海云两兄弟,可被家主痛骂了一番。他差点就动手杀我们了咧,哈哈!” “哦?” ——楚盈香也认得银月,她反问道:“‘西门绝命’他……杀得了你?” 银月笑道:“当然杀得了!楚右使,你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 “咱们家主‘西门追命’呐,已经突破成‘地阶灵尊’了!” ——什么? ——地阶灵尊?! 黄泉、楚盈香,乃至每一个人的嘴都像塞了个鸡蛋,面露惊愕之色。 数年以来,因为渊海五大高手——空相神僧、西门追命、缥缈老人、皇甫连城父子,都处于‘天阶灵士’巅峰,这才能够让渊海一直处于以‘皇甫世家’稍胜一筹的平和态势。 ——如今‘西门追命’却打破了这个平衡! 他超越了渊海之中的其余四位高手,达到了凌驾于‘天阶灵士’的更高阶位。 俗话说‘灵阶一段,差之十万’。 空相神僧能隔空凝气,以灵力拽回‘了燃和尚’这等高手。 那这超越了‘空相神僧’的‘西门追命’,那该是什么恐怖的程度? 黄泉不敢想象,楚盈香也不敢。 ——因为据她所知,‘皇甫连城’父子二人,至今还未能突破巅峰瓶颈! ——恐怕如今,他俩已经不是‘西门追命’的对手了。 银月见他们个个脸色沉凝、若有所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们都在瞎操心什么?赶紧动筷子哈!这回‘夺魁大典’,咱们家主可不打算参加,派得都是咱们这干小角色。”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皇甫老爷’精明? 他自愿退赛,美其名曰‘给年轻一辈施展才华的机会’。咱们家主若是参赛了,岂不等于自降一级?甘愿喊皇甫老贼……不不,皇甫老爷作叔叔?” ——银月说到此处,咽了口酒,长叹一声道:“唉!我是无心恋战的。我本想在渊海混个几年,就回‘西漠大陆’交差……没想到这次还真要我豁出性命相拼,啧啧……不值啊!” 黄泉一笑,想起日前在‘九重九阁’之中,这脾气古怪的狐狸朋友曾放他一马,他心中突觉好感倍增。 于是,他端起酒杯,碰了银月的酒杯。 银月狐耳一颤,略带诧异地望向黄泉。 “银月兄,你既然不想出战,为何不卸甲归乡、回西漠去?” “唉,归不得啊……” “为什么?” “这是个秘密。” 黄泉面色稍敛,道:“你不拿我当朋友?” 银月浅浅摇头,道:“就是我拿你当朋友,才不能告诉你。” “这又是为何?” “因为知道我这秘密的人……都被我杀了。” 银月眸中闪过一阵肃杀之气,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已逼得人透不过气! 很快,他又面带笑意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的朋友‘火裳龙王’他已经……” ‘火裳龙王’四字一出口,黄泉就如中了霹雳。 他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注意,聚精会神听! 可就在话到关键之时! 那东面合拢的窗户外,却传来了…… ——嘭地一声! ——一股千斤的冲击气浪,将窗户应声砸开! 第112章 两个怪人 黄泉正与银月碰杯之际。 一绺魂儿,正偷偷地从‘血玉灵玺’中飘了出来。 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银月身上时——它捧起了一大块‘清蒸八宝猪’! 那晶莹的酱汁儿,淋在香酥嫩滑的五花猪肉上,就像一块色泽诱人的宝石。这一口若是吃进嘴里,那该是如何奇妙的滋味?那就算让离肠做神仙,他都不乐意换! 只见猫嘴“啊”的一张,露出四颗尖牙。带倒钩子的小舌头,已经舔到香浓的热气儿…… 嘭! 这世上本就有很多要命的事情,就在要命的时间发生。 还没等离肠吃到肉……它已连猫带肉,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卷起! “可恶,本大师今天非吃了你不可!” 离肠哪是会因为一些小挫折,而放弃吃肉的魂儿? 它反道而行,迎风飘起,再度将肉块对准自己的猫嘴! 咻!就在肉块要钻进离肠的嘴里前,有一条人影从那窗口掠了进来! 那人不但冲散了离肠的灵体,还将那块肥美的肉撞到西首窗外。最后哐当一记,扑倒在八仙桌上,将整桌子好菜统统掀翻,一滴菜汁儿都不留! …… 黄泉见此人脖颈粗壮、脸盘倒大,四肢肌肉发达,且周身萦绕灵气。想必是练外加拳脚功夫的修灵者,且底子不差。 可他如今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胸膛之处有明显的下凹伤痕——那定是被人以怪力一拳,捶得胸骨断裂所致。 这人是谁? 打人的又是谁? 黄泉心中刚起一团疑问。 银月就开口道:“哟,这不是‘三虎岛’的‘阮阿三’吗?怎被‘揍上天’了?” “三虎岛?阮阿三?” “怎么,黄兄弟,你不知道吗?” ——银月继续道:“渊海东洋的‘三虎岛’上有三兄弟,个个都是修灵好手。阮阿三精通拳脚功夫,配合淬体灵诀,可以与‘地阶大行者’一战。他的大哥‘阮老大’,乃是……” 话音刚落,众人接继围向西首窗台时…… 又咻地一声! 一位身形消瘦的小老头,也从西首窗户飞了进来! 他“诶哟”一声惨叫,跌在‘阮阿三’身上,表情痛苦地滚了两圈后,方才昏厥了过去。 银月哈哈大笑,好似完全不怪罪——他们两兄弟将这一桌子好酒好菜糟蹋了。 他只觉得有趣,解释道:“这小老头就是‘阮老大’,乃是使灵法、快刀的一把好手。他那柄‘九孔弯刀’使得是虎虎生风、威震东洋,就连‘缥缈老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哐当! 一柄折弯的九孔弯刀,被人顺势丢了上来。 银月狐耳耸动了两下,一脸茫然…… 黄泉瞧他表情呆萌,故意讥讽道:“这就是使刀好手?和他的宝刀?” “嗯……啊。” 两人再也忍不住好奇心,忙抢到窗前望去。 那西首窗户下,乃是‘白塔拳馆’。 乌烟瘴气的擂台四周,已然人声沸腾。 “妈的,‘阮家三虎’怎会这么弱不禁风?” “这一回盘口赔多少?敢情庄家都得输倒灶了!” “这三兄弟,以三敌一都不是人家对手,还扬言要拳打‘北冥凛’、脚踩‘皇甫琼’,登上‘渊海盟主’大位呢?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哈哈!” …… 赌客们都手捏下注票据,喜忧参半。 此外楼上雅间的贵客,楼下茶桌的散客,也不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擂台之上,还剩下两个人。 一个高大些的汉子,正朝向黄泉东面。见他鼻子鹰钩,像‘阮阿三’,眼睛小如黄豆,又像‘阮老大’。不用银月介绍,黄泉也能猜出:他便是‘阮阿二’! 那阮阿二赤膊着上身,筋肉油亮,看架势咄咄逼人。可他额头、脸颊上全是豆大汗珠,显然对眼前的敌人十分忌惮。阮阿二颤道:“你,你竟敢打伤我大哥、三弟,我……我和你拼了!” 那对面的人——是个怪人! 他上半身也打着赤膊,但密集地缠着白麻绷带,就像西域荒漠上的干尸‘木乃伊’。就连鼻子、眼睛、嘴,也都被牢牢包裹、密不透风。 而他的下身,却套着一条宽松的棉裤,两条看似无力的腿脚还裸露在外。 这干尸般的‘绷带怪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就由那‘阮阿二’挥舞起注入灵气的铁拳,砸向自己的脑壳。 他好像真的没长眼睛、耳朵一样,呆呆矗立。 见到此状,银月的‘金口’又不禁再开:“这阮家三兄弟之中,本事最大的应当属‘阮阿二’,你瞧见他那身横练的金钟罩功夫吗?若是没有两倍于他的灵力,是绝对伤不了……” ——簌簌! ——那‘绷带怪人’指尖一抬,一根绷带就如刀锋般刺向‘阮阿二’! 嗤地一声,就击穿了后者的金钟罩! 贯穿那厚实的肌肉、胸膛。 咚! 阮阿二双眼一黑,便即倒在血泊之中。 “咯咯……” 绷带怪人晃晃悠悠地走下擂台。 却不料走到半路,一群赤膊的肌肉男堵住了他,喝道: “你竟敢重伤咱们的三位当家,今天绝不能放过你!” “没错,咱们要替三位当家报仇,叫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就在这十多个赤膊男,夸下海口的刹那。 这绷带怪人又“咯咯”地笑了,干瘦的锁骨随笑声上下浮动,就好像在嘲笑对手的无知和愚昧。 经接着,只听‘嗦喇喇’! ——场下五丈开外,竟有道精铁重链。 ——横抽而来! 啪! 咣当! 一瞬之间,人仰马翻。 重链很轻易地撂倒了那十余赤膊壮汉。 这链子自身就足有百余斤,再加之横扫出来的力量。若没有三千斤以上的气力,是绝对不可能甩出如此令人震惊的一击! 是谁有这等奇大无穷的力道?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向了那使重链之人…… ——他,也是一名怪人。 整个造型与‘绷带怪人’十分相似。 只不过前者绑的是‘白麻布条’,后者浑身缠着的却是根根‘精铁重链’。 此人脸上绑着细小的锁链,所以只能依稀看出他是个长相粗狂的汉子。至于身上……就像是挂着十七八条腊肠串儿似的,看起来既滑稽又诡异。 而在这‘锁链怪人’的背后,还坐着两人。 这两个人。 黄泉都认识。 一个折磨了他三年,另一个只见了三次面。 前者,便是那‘蒙戈海盗’的军师——三臂毒手。 他身披黑袍,笑靥如鬼。露出皮肤的面部、手掌,都布满了灰中发黑的撕裂纹路,就像是女人生孩子后的妊娠纹一般,只不过颜色大相径庭。此外,他的体型俨然要比在乌山岛上时魁梧不少,足有过去的一个半那么大。 唯一没改变的,还是他溜须拍马的本性。见他正对‘锁链怪人’刚才惊人的一击,竖起拇指、赞不绝口的狗腿摸样,黄泉就觉得一阵反胃恶心。 后者,正是今天第三次碰面的南宫家少爷——‘南宫东明’! 他的身材,也比半个月之前也精壮了不少。且眼眸中那股自信、骄傲的光,又再度掩盖了所有灰暗的落寞,仿佛那个挑衅所有人的纨绔子弟,魔化重生了。 或许是他在母亲的安慰下,又重拾自信了? 而让人起疑的是:他的太阳穴处隆起了个小包,而后又转移到头发里,消失无踪。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蠕动…… 这个细节,黄泉并未太过在意。 他在意的事情,已经脱口而出:“奇怪了,这两个家伙怎么会混在一起?” 南宫燕摇了摇头,道:“不清楚,东明他自半个月前失踪,就没在南宫主岛出现过。” “失踪半个月?” “嗯,乔木叔父求我下令,封锁海域,搜寻东明。可找了半个月都了无音讯,我们还以为他……他已经不堪受辱,投海自尽了。” ——南宫燕一脸疑惑,又道:“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皇甫环岛’?” 这个问题,黄泉根本没去多想。 因为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座环岛…… 目的只可能有一种:那就是参加‘渊海五峰会’以及‘夺魁大典’。 至于这两个一丘之貉,怎会搭上的——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才会知道! “胜负已分,阮氏三虎败!” 在众说纷纭之中,主持擂台的侍者,宣布了胜负。 而那‘绷带怪人’已然平静地落座。静得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就像是一个活死人! 南宫东明抱拳贺道:“长白先生本领之高,晚辈望尘莫及!佩服佩服!” 三臂毒手也附和道:“不错,什么‘阮氏三虎’?依我看就是‘软柿子三猫’才是。长白先生双脚都未动,就已一串其三,当真厉害的紧!” 那绷带怪人‘长白’咯咯一笑,沙哑的嗓音终于亮起:“抬举了,二位可都是主人所看中的人,还被赐予‘至高之力’。我与‘狂铁’二人唯有奉命相助的资格,哪敢在二位面前班门弄斧?” 他边上的‘铁链怪人’——‘狂铁’也点头称是。 被人肯定,总是让人愉悦的。 况且,还是这眼过于顶的南宫东明呢? 他喜上眉梢,忽就哈哈大笑。 “有了二位相助,此番‘夺魁大典’的头筹……咱们势在必得!” “东明老弟,所言极是。” 三臂毒手的眼睛一敛,挤出狡诈的光,道:“到时候整片渊海的金银财宝、少女熟妇,咱们两人平分!哈哈哈!” 两人同声开怀,佞笑不已。 就在此时…… ——拳馆的大门,被人嗙地踹开! ——“‘三臂毒狗’身在何处?速速滚出来受死!” 第113章 海王传人 咵啦! 一道白雷,撕破夜空。 将拳馆大门外,那半人半兽的狰狞面孔,烘托得更为可怖。 再稍远处,还有二、三十条八尺多高的壮硕黑影。他们个个凶神恶煞,眼露红芒! “这是,蒙戈海贼!” “他们、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快逃啊!” 所有的看官们不无心惊胆战、退避三舍。 更有甚者直接钻到桌下或是从窗户窜出,连看都不敢看门口一眼,就生怕要命的麻烦找上自己。 这个人,黄泉自然也认得…… 那一步一迈走进拳馆,两枚豹眼瞪向‘三臂毒手’的——正是蒙戈族长‘铁狮子’! 铁狮子哼道:“三臂毒狗,你果真名不虚传!那日你在如此惊涛骇浪之中,居然也能苟活下来……你的生命力之顽强,简直堪比臭虫蟑螂啊!” 亏心事做多了,自然心虚。 就连‘三臂毒手’这种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也不例外。 纵使他实力大增、今非昔比,也仍对铁狮子心有余悸。他干笑一声,道:“活着总比死了好,所以我比你要好。” “听言下之意,我来找你,就等于找死?” “哼,一点不错!你若是知难而退,我可以念在曾经……” 三臂毒手话未讲完,铁狮子便“哇啦”一声咆哮! 那充满灵力的声波,雄浑无比!瞬间震破了桌台上的酒杯、碗碟,更将在场所有要命的散客赶出‘白塔拳馆’。 留下来的,都是些不要命的主儿。 楼上雅间。 银月趁机了望乱作一团的大堂,忍不住指指点点,向黄泉介绍: “黄兄你瞧,那第二排西首的一群青衣人了不?” 黄泉朝那一看,是有五、六个身披青袍的男女,正自悠然喝茶。 他们周围早已桌椅朝天、酒水满地,但他们杯中的茶,却一滴都没有漏出来。 黄泉问:“他们是谁?” 银月答:“他们乃是‘青衣教徒’。” “青衣教徒?” “嗯。‘青衣教’乃是西漠修灵教派,近些年来势头极盛。两年前,他们在渊海中洋的‘碧云岛’设立分宗,收容教徒百余人,想必日后也是有称霸渊海的野心。” 黄泉颔首,又转向东首两桌子人。 只见他们身穿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服,蓄着胡须,或腰间、或背后、或怀中,都配备有一柄窄而薄的倭刀。 他们正是在‘渊海北洋’无恶不作的……‘桑元海寇’! 黄泉惊道:“怎还会有桑元岛国的海寇?!” 银月摇了摇头,望向楚盈香。 楚盈香道:“他们早在‘寒冰北洋’有占领岛屿,也算咱们‘渊海海域’的一股势力……所以他们也有权参加‘渊海五峰会’和‘夺魁大典’。” “所以他们获胜,就能统治渊海了?” “从既定规则上来说……的确是这样。” 黄泉叹了口气,余光扫到了西北角落里——一名粗衣男子。 他留着邋遢的长发,左眼有刀疤,五官却很挺拔,感觉格外有个性。 他面前的桌上除了一壶酒、一叠炝花生、一盘腌黄瓜外,就只横卧着一柄太刀。 那太刀长得没了谱,透了腔。黄泉简直不能相信:这‘东玄世界’里,有人能使这么长的一柄太刀! 而他周身散发出的肃杀之气…… ——竟丝毫不亚于‘北冥凛’! ——那杀气就像是黑紫色的漩涡,将周围的生灵之息,统统吞噬殆尽! 他究竟是谁? 黄泉问了,可没人知道…… 很快,也没人想知道了。因为,那‘铁狮子’与‘三臂毒手’,已然酣斗起来! 铁狮子修炼的乃是《兽灵诀》,外功、硬功定然是他的拿手好戏! 可让人惊讶的是,几轮拆招之间,三臂毒手……居然未落下风?纵使铁狮子利爪撕破对手的黑袍,却也伤不了后者的皮肉! “狮王爪!” 刷刷,镰刀般锋锐的钩爪,挠向三臂毒手的肩胛。 当! 利爪被弹。 “再吃我一爪!” 铁狮子一喝,足下又起灵气之风,以“瞬步”转到三臂毒手身后。 再以锐爪直掏后心! 当! 可是,利爪又被弹开。 仿佛那‘三臂毒手’的浑身上下,都包裹了一层无形的铁衣,毫无死角。 那‘三臂毒手’嗤嗤一笑,现在才逐渐不惧对手,讽道:“铁狮子,以你那微末的道行,还想伤得了我?哼哼,我看你今天,就是要送命于此!” “是谁送命,那也不好说!” “休要嘴硬,吃我一拳!” 三臂毒手咬牙切齿,汇聚那灰黑色纹路于右拳…… 唬唬一记! 猛砸向铁狮的脑门。 好在铁狮反应迅敏,侧身一滚,巧巧躲过这一拳…… 可拳馆的擂台就没那么走运了。那厚实的青石板就像是豆腐渣,那拳力稍一接近…… ——嗙! 一触即炸,石屑飞扬。 还冲起了一团三丈高的烟尘! 留在大堂的‘青衣教徒’、‘桑元海寇’不禁都心中喝彩,就连角落里的那个‘刀疤剑客’也顿住酒杯,等杯中波纹复平,再一口闷下。 黄泉、南宫燕、刘公公,他们三人可是认得‘三臂毒手’的。 他们知道此人在过去,是有几斤几两。 别说单打独斗了,就算十个‘三臂毒手’都未必是‘铁狮子’的对手。 现如今却情况逆转,铁狮子倒是被他逼得有些狼狈。这不禁就让黄泉他们起疑:这‘三臂毒手’难不成也得了高人真传?或是福缘奇遇? 就在三人觉得匪夷所思之时…… 一道雷光哐当! 径直劈中高速腾挪的铁狮! 后者应声踉跄,单膝跪地。 “这是,雷灵诀?!” “谁干的?” 只见那‘锁链怪人’——狂铁的手心,雷光兹兹。 原来这‘狂铁’不但是个外家好手,在灵能力上的造诣,也非凡品。 “你……你!” 铁狮咬牙切齿,淌着哈喇子。 他的双腿已然受电麻木,不能动弹,只能愤恨地眼望‘三臂毒手’步步逼近。 门外的一干‘蒙戈族人’呐喊着就要进来相助。 却不料‘绷带怪人’——长白十指齐发! 十条麻布缠牢所有蒙戈大汉,再顺势下收一扯! 他们就如排齐的麻将,被人推倒,重新洗牌。 “铁狮子,今日我就要你魂归西天!” 三臂毒手狞笑着,再度将黑纹汇聚拳心——直击铁狮! …… 在这危急一刻。 铁狮子的瞳孔,急剧收缩! 可他并没有受一点伤。 因为有一道清瘦的身影已经挡在他身前,并且牢牢捏住了‘三臂毒手’的拳头。 “黄,黄兄弟!” 黄泉侧过脸,浅笑一声答应。 那三臂毒手与南宫东明都吃了一惊,几乎异口同声问:“你怎么也在这?!” 黄泉冷笑一声,反问:“只准恶狗挡道,不准君子走桥?” 南宫东明喝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是恶狗,我是君子’。要我再说一遍吗?” “找死!” 南宫东明登步一腾,手中折扇依然展开,批向黄泉咽喉。 黄泉不闪不避,反而嘴角微扬。 南宫东明只觉纳闷:这黄狗为何不闪不避?难不成…… ——刷、刷、刷! 西首雅间窗内,三道身影眨眼掠下。 正是那南宫燕、楚盈香,还有以‘判官笔’锁住南宫东明喉头的银月。 这道阵势,无疑震慑住了‘三臂毒手’与‘南宫东明’。就连方才镇定自若的‘青衣教众’、‘桑元海寇’也都转过头来,注目不移。 唯独那‘刀疤剑客’兀自斟饮,落得轻松。 而那两个怪人——长白和狂铁见情势突变,却没有一丝惊躁,只是咯咯发笑。 “有何可笑?” “只笑有两位‘海王传人’,不知自己有多大的能耐?竟被区区‘判官笔’、‘寸劲手’给制住。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啊!” 南宫东明与三臂毒手就如醍醐灌顶。 眼中的畏惧之色,慢慢消失…… ——逐渐化为了一种自信。 ——一种‘傲视渊海,谁与争锋’的自信! “看招!” 三臂毒手的臂膀黑纹暴涨! 嘭地一声,应声震开黄泉的掌握。 随即一套‘三十六路连环拳’挟带强横气息,就像密不透风的墙般,迎面撞上后者。 此招竟是逼得黄泉招架匆忙,节节后退。 而南宫东明,更是乘其不备,捏住了银月的手腕…… ——“雷灵诀,闪雷破!” 霹雳一闪,哐当! 银月避无可避,只得硬吃这一击。 虽然这程度的雷击,不能打倒他,却也能让他疼得恼怒。 他‘判官笔’凝聚灵气,向南宫东明一戳! ——可是,那判官笔就如戳到了铁板。 ——竟未伤及对方分毫! “哼,你这娘娘腔,还想伤本少爷?” “你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摸不得的逆鳞,银月自然也有。 他眼珠一瞪,冒起根根殷红血丝。喉咙‘咯咯’地低吟起来,就像是捕猎前的狐狸,是要见血封喉、动真格了! 他那‘判官笔’的笔尖,忽有‘乌黑如墨’的灵气凝聚…… “墨灵高手?请手下留情!” 直到此时,那‘长白’和‘狂铁’才肯出手。 一人以绷带缠住南宫东明,一人以锁链捆住三臂毒手,将他俩拽回身边。 长白道:“今日切磋,点到为止。” 狂铁道:“夺魁大典,再行比过!” 也不等黄泉等人回应,二人高喊一声“告辞”。 二人便肩扛两只‘大粽子’,破窗而出。没入雷雨夜色之中…… 第114章 月潭幽会 四人一走,白塔拳馆的大堂顿时就寂寥了。 六名‘青衣教众’眼露青芒,冲黄泉诸人浅笑,以示友好;那群‘桑元海寇’则搓胸抠脚,弹眼落睛,一副神兜兜的摸样。 至于那独饮美酒的‘刀疤剑客’…… ——人呢? ——黄泉再往那西北角落望去时,那里只剩一张桌子和几碟下酒小菜。 酒和太刀。 还有人,都不见了。 对于这种有趣的人,黄泉是一向很想与其交朋友的。他刚才还想着——收拾完南宫东明,就和此人痛饮三杯的。 可今夜,肯定是再也见不到此人了。 因为这种如‘北冥凛’那般孤高的剑客,若是他们想不见人,你千万不能去找。否则,你就等着阎王爷来找你。 黄泉叹了口气,暗自苦笑:‘可惜啊,少认识了个酒友。’ 正值此时,铁狮子酥麻的四肢逐渐恢复。 他慢慢直起身子,坐到凳子上。他愈想愈气,嘭地一拍桌台,气恼地道:“这‘三臂毒狗’怎会变得如此厉害?若在过去,老子一爪就能将他撕成两半!哪会像今天,还险些遭他毒手?” 南宫燕也附和道:“的确有些古怪。三个月前,这‘三臂毒手’是连一点灵阶修为都没有的普通人。如今他的灵力,都堪比身为‘大行者’的‘龙木先生’了。” 有什么法子,竟能在三个月内…… 让一条鲤鱼跃过龙门,化身飞龙的? 据离肠所述,那《混元宝典》的修灵进展,已是捷径中的捷径。 难不成,那‘三臂毒手’也是修炼了这类需要作出‘巨大牺牲’的奇门功法? 楚盈香边想边道:“若是三个月内能将‘灵阶’从无到有,再提升到如此高度。据我所知,整个渊海也只有《混元宝典》方才可能。可看他们的音容外貌,也不像是‘丹侍’独特的模样啊……” 黄泉颔首,道:“嗯,他们还都有胡子,皮肤也很暗沉、粗糙。” 皮肤? 黄泉念及皮肤,就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三臂毒手’与‘南宫东明’的皮肤里……好像有些会动的‘黑色纹路’?” 银月、楚盈香、南宫燕三人均颔首。 南宫燕还露出了厌恶的表情,道:“那些纹路就像一条条黑色的虫子,在皮肤底下扭曲蠕动……感觉好恶心、好可怕!” 楚盈香扑哧一笑,道:“大男人害怕小虫?” 南宫燕脸色刷红,口吃道:“本、本会长才没有害怕呐!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奇怪,每当他们凝聚灵气,或是发劲之时,那黑色的纹路就会随之汇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觉得奇怪啊。”黄泉深吸了口气,道:“或许这就是刚才那‘长白’、‘狂铁’两个怪人口中所说的‘海王之力’吧?” 海王之力……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强横力量呢? 或许再与他们二人恶斗一回,就会有分晓。 白塔城的白塔…… 号称‘皇甫环岛’第一娱乐场所。 白塔的应急能力,自然也是第一流! 所以,未过一炷香的时间,所有倒翻的桌台椅凳都已排列整齐。散碎的碗筷,也被跑堂小心翼翼地收拾、替换。 而黄泉、银月六人,外加一魂,也总算能够享用重新烹饪的佳肴了。 黄泉斟满美酒,端起高脚杯,敬了银月一杯。顺便恭维几句,多谢他的款待。 酒过三巡,黄泉将闲聊拨回正轨,问道:“不知我朋友‘火裳龙王’他,现在如何了?” 银月银丝飘飘,脸颊红晕如脂,道:“你猜。” “兄台既要我猜,那他一定没死。” “聪明。” “那他现在生在何处?” “他在……” 银月勾起黄泉的肩膀,附耳虚声说道。此话言语之轻,只怕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可偏有第三个人知道了。而且是黄泉,必须要她知道的! …… 雷雨,下了三个时辰。 直到后半夜,才拨云见月。 湿润的空气,格外的新鲜。寂寥无人的‘白塔城外’,一片静谧的水潭里…… 月亮映在水央,就连其上的坑洞都被细细描画。周围星星点点的璀璨亮光,仿佛是哀婉的天女,正在倾洒她的泪珠。 如此美轮美奂的景色,教人以感觉:一头栽进这水潭之中,便能遨游银河天际。 嘀! 可是,完满的‘映月潭’,却泛起了一轮涟漪。 嘀嘀! 又是两波,扩散开来。它们就像是难以捉摸的无常世事,撼动了星空。 接着是抽泣声。 是个女子在哭泣,还几度哽咽:“哥……” 水波虽在颤动。但水里那女子容貌之倾城,不用看第二眼,就能辨出她正是渊海龙王之女——‘芝瑶’。 她凝望水潭中的自己,默自又幻化成了黄泉那张萧索的面孔。 那双眼睛,就像是冬日里的烈火,给人以温暖和勇气!恍然那段字字铿锵的‘血契’承诺,再度萦绕耳畔。 “你哥,他并没死。” ——这是黄泉的嗓音。 ——那独特的少年老成的声音。 可是,阿瑶却没抬头……她认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毕竟她先前因为一时恼怒,没控制好情绪,失手扇了黄泉一记耳光。 在‘龙族女子’看来:扇耳光和杀人,并没有太大区别。所以,她不敢奢望黄泉能够原谅自己。 可直到有一只宽厚的手掌,将她的羊脂般嫩滑的玉腕搀起,她才泪眼婆娑地眈望那人。 那人——正是眼含笑意,却不敢过于放肆的黄泉。 黄泉见她眼泛泪花,心中不忍……于是忙以干净的绢头,替她仔细擦拭。 奇怪的是,黄泉的眼中流露出了无比幸福的光。而阿瑶的眼中,却悲伤更甚,珍珠般的泪珠愈淌愈快。 阿瑶道:“泉,泉哥……对不起!” 黄泉不答,仍悉心地替她抹去泪珠。 阿瑶心一怔,道:“泉哥,你别这样啊……” 黄泉呼地换了口气,将绢布折好藏在衣襟里。 他眼望那对明亮、透彻的双眸。一切的埋怨,就如这潭湖水,早已平复。 他笑道:“我有西门世家的‘内应’向我通报,你哥他尚在人间。” “啊?真的吗?” “我若骗你一个字,就叫天打雷劈、万虫噬肉……” “不要!” 阿瑶黛眉一颦,露出怜惜的神色,道:“我不许你再乱起誓!” 黄泉知道她是心疼自己,但他依旧装作糊涂,道:“怎么,你不信我?” “不,我当然相信泉哥你。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实在不敢想象,你会有那种可怕下场!” 这话听得黄泉心头大喜,他很想哈哈大笑,却还得强作镇定。 “那你,是不想我死咯?” “当然不想!我、我还等着你来拯救咱们‘渊海龙族’,还等着你……” 阿瑶这句话的后半段,想说的就是‘等着你来娶我’。可她乃是处子之身,未通男女之事,怎有脸说得出口? 黄泉见她蜜糖色的脸颊上晕起一阵阵微红,心中便也猜出一二。 他掉转话头,柔声问:“那……你还想知道,你哥的下落吗?” “那是当然!” “事情是这样的……” 当日‘火裳龙王’身中七道奇毒,实力大减。又经‘西门世家’数十艘舰船重重围困,已是山穷水尽。 就于千钧一发,他选择铤而走险,往充满‘海妖瘴气’的深海潜游。这一下,西门世家谁也没有办法捉住他了。就算那突破‘灵士’达到‘地阶灵尊’的西门追命,也对其束手无策。 …… “阿瑶?” 黄泉转述完银月所言,一字未差。 芝瑶却眸子一凛,恍如身处寒冬极地。 “阿瑶,你想到什么了?” “这‘幽冥海域’的深海,那里、那里……” 阿瑶的呼吸突然短促起来。她的眼底,也逐渐泛起了强烈的波动……那是一种深深钉入骨髓里的惊畏恐惧! 黄泉看到这种眼神……立马就联想到,那些被‘摩来国’铁骑屠杀的孩童——他们,也是这种眼神! 黄泉猛地就将阿瑶揽入怀中,揉搓起阿瑶直打哆嗦的身子,安慰道:“阿瑶,别怕!无论发生再可怕的事,泉哥都会保护你、永不离弃!” 阿瑶不住颤抖着,艰难地颔首。 这是黄泉头一回见到,性子坚毅的阿瑶流露出如此软弱的一面。 “那‘幽冥海域’的深海底,究竟有什么?” “那里……那里是海妖族的巢穴!” 海妖族的巢穴?在这‘幽冥海域’的海底深处,居然盘踞着数以千计的‘海妖’?! 难怪那里会‘瘴气铺天盖地,海兽尸骨嶙峋’,一副人间炼狱的景象。 原来根本的成因,竟是这样! 阿瑶朱唇一抿,咽了口唾沫,又道:“那里不光是‘海妖族’的巢穴,而且……而且还是‘海妖王’的封印、葬身之所!” “海妖王?他就葬在‘幽冥海域’?” “嗯,就在渊海西北的某个风水宝穴。” 黄泉的脑海里,似乎有道电流激荡而过。恍然之中,将某几件有着必然关联的事件,按逻辑串联。 就在黄泉要想通一切之时…… 他的注意力,却被阿瑶那迷人的眼眸,勾住了。 男人总是难以经受诱惑。就男人而言,最大的诱惑,无非就是有魅力的女人。 追逐金钱、地位、权利,究其最根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找更好的女人吗?现在,就有这么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在面前。 所以…… ——所以黄泉现在是真他娘的想,狠狠吻阿瑶一口! ——去零距离感受那润泽,而又柔软的双唇。 可他不能。因为他不单是个堂堂男子,还是个傻子……更是不会乘虚而入的大傻子! 他早已暗下决心:在没有履行完血契承诺、帮阿瑶度过‘龙族危机’前,他是绝不会再吻阿瑶。 就算他现在只要挪动半寸,就能亲到;甚至脸皮再厚些,就有可能得到她。可黄泉,绝不会这么做。因为,他就是个绝世的大傻子! …… 秋风瑟瑟,情意浓浓。 两人倚靠在青石旁,相依相偎…… 慢慢地,他们随着簌簌夜风,成双入梦。嘴角上,都扬起了难以掩饰的幸福。 可在远处林中…… 有位女扮男装的姑娘,正偷偷望向他俩。 她樱红的嘴唇,已然咬得发紫,手指也被掐破了皮。可她宁愿背负这种凿心的痛,并安慰自己:默默爱着他,就好…… 第115章 豪杰云集 朝夕轮转,星隐日升。 繁荣的‘白塔城’自清早便人流不息。 城中最负盛名的酒家,也正是此次‘渊海五峰会’的接待选址——‘白塔酒楼’,那辉煌的大堂正中、最阔气的八仙台上,已然摆齐了八道特色冷盘。 黄泉正独自坐于北首,闭目修灵。他是在等人……等一个,更本没答应要来赴宴的人。这一等,就到了夜幕降临。 …… 当黄泉再度睁眼。 原本空荡的大堂,已然塞满了酒客。 其中不乏有些熟悉的身影:身披青袍的‘青衣教众’、醉生梦死的‘桑元海寇’、光头禅定的‘苦禅寺僧’,以及昨晚被教训得鼻青脸肿、手脚打着石膏的‘阮家三虎’。 但更多的,还是些新面孔。 他们有的身上裹着豹皮,头顶扎三绺辫子,背后背着弓箭、长矛,是如‘图巴族人’一样的原始部族;也有的锦缎衣袍,彬彬有礼,但周身散发的阴寒杀气,令人不寒而栗;此外,还有诸多奇装异服的海外能人,好不热闹。 虽然他们肤色不同,习俗各异。 不过他们流露出的表情,却很相似。 ——就像是一群壮年猛虎,在月黑风高的山崖狭路相逢。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气势,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在黄泉觉得‘渊海五峰会’愈加有趣之时,南宫燕、刘公公二人,领着十余南宫家臣、护卫以及乌山岛民踏入酒楼内。 黄泉大声招呼道:“南宫……南宫兄弟!” 南宫燕眼皮肿胀,显是昨夜难眠。但她却依旧笑脸相回:“黄大哥,你的朋友还没到?” 黄泉招呼二人落座,苦笑道:“哎,我这朋友啊,性子古怪。他来与不来……我当真吃不准,呵呵!” “他究竟是谁?你别卖关子了。” “哼哼,他是……” 就在黄泉要回答之时,忽闻落叶沙沙,卷来一位绝代佳人——正是芝瑶! 她身穿一袭淡蓝广袖流仙长裙,迈过门槛,步入正堂。 “阿瑶?” “泉哥!刘公公、南宫兄,阿瑶给你们请安了。” 她一坐下,这大堂内就有无数双眼睛,如飞刀般刺来。 有的嫉妒芝瑶美若天仙,有的嫉妒黄泉有佳人相伴,恨不得就将他或她千刀万剐。 黄泉视若无睹,他只顾自己高兴,问:“阿瑶,你怎么来了?” 阿瑶略显腼腆地道:“自然……是来陪你的。” “陪我吃饭?还是陪我去参加那‘渊海五峰会’?” “都行。只要你答应,也陪我去找我哥哥……” 黄泉喜不自胜,当即拍板道:“没问题,不过……” “不过怎么?” “不过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可能都没法动身。因为在‘渊海五峰会’过后,还有更为要紧的‘夺魁大典’,我必须留在此地参加。” “这如何是好?我哥哥深入‘海妖巢穴’,如今命悬一线……” “火裳龙王,他哪有这么容易死啊?” ——离大懒猫发话了。它横躺在桌上,几乎就要和八盘冷菜融为一体。 那对股溜溜的大眼睛,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那叠香酥排骨,嘴上却接着道:“以他那身强横修为,再加上‘幽冥假火’的余力,别说半个月了,在那‘海妖巢穴’苟延残喘半年都不成问题。” 黄泉、阿瑶四人,均眨着眼,流露出质疑的神色。 离肠道:“本大师可曾骗过你们?” 的确没有啊! 黄泉自然是非常想阿瑶留下的,却不能明言,生怕误了大事。 好在阿瑶也晓得离肠的本事,所以也比较信任这个可靠的懒人。 她便略带勉强地试问:“好吧……泉哥,那等‘夺魁大典’结束,你再陪我去‘幽冥海域’,找我哥哥吧?” “好!”黄泉哈哈大笑,开心得像个孩子,“一言为定?” 阿瑶的眸中,也泛出幸福的光,道:“嗯,一言为定!” 刘公公看得有情人心想事成,不禁又老眼泛泪,翘起兰花指,拍着巴掌恭贺。 好像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之后的半个月里,他将经历怎么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至于南宫燕…… 她的眼泪,已经在昨晚流干了。 所以今天,她由衷地替黄泉高兴,当然也由衷地羡慕阿瑶。宁愿将所有苦楚,吞进自己的肚中,不与任何人说。 就在‘四人一魂’畅聊之际…… ——黄泉的朋友,又来了。 这回来的是个大块头,足有八尺多高,全身饱满的腱子肉。 一对雄狮般的星目既凶横,又纯净。正是那蒙戈族长——铁狮子。 “来了?” “答应兄弟喝酒,就一定得赏脸!” “那赶紧的,先喝几杯暖暖身子!” “好!” 两人碰杯吃酒,大侃古今。 一壮一瘦,勾肩搭背,就像大人与孩子的忘年之交,看来倒是有几分滑稽。 就在喝到第十杯之时,却来了一波不速之客…… 这波人……乃是银月、西门薄云、西门海云,还有毒娘子和十余名‘驭尸使’高手。除了‘银月’外,他们个个眉目凶煞,保不齐下一秒就要大开杀戒。 本来闹腾的‘白塔酒楼’大堂,声音逐渐式微,大家都把目光从黄泉、阿瑶身上,转向了他们。 西门薄云见到正中之位,竟是黄泉、南宫燕二人。不禁念起‘幽冥夜火’被盗,是气不打一处来,左右双手拳骨喀喀,看是想要动手! “薄云,家主吩咐过,不可对‘南宫少会长’无礼!” “可是……” “此中恩怨情仇,都已随风而逝、一笔勾销。” 西门薄云问:“兄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协助那龙族男子,偷走‘幽冥夜火’,怎可以这样算了?咱们堂堂‘西门世家’的金面,往哪里搁?!” 西门海云眼中寒光一闪,浅笑道:“半个月后,我们必将取得‘夺魁大典’的头筹,而家主他老人家,也必定坐稳了‘渊海盟主’的宝座。届时五族归一,‘南宫商会’的诸位朋友也便是咱们自家人了,你说有必要和自家人计较过往吗?” 这话说得虽平淡、和气。 但其中却暗藏有吞并四家的勃勃野心,以及目中无人的狂妄自大。 在这个大堂里,那都是渊海最顶尖的修灵高手。任谁听得此话,心中都会大骂一声“呸!” 可是,大堂依旧安静。 没人敢出言反驳! 因为这波人,乃是贵为‘渊海五大世家’之一。 就连刚接任渊海最大商会——‘南宫商会’的南宫燕,她都不敢反驳。 ——唯独一人敢说: “你有自信,能胜得了我?” 黄泉、阿瑶、南宫燕等人,都刷的将脑袋转向刘公公。 因为这句话的音色,那尖细的阴阳嗓,只有阴阳人才发得出嘛! 刘公公显然很错愕,他都吓得口吃了:“咱……咱家什么话都没讲啊?”奇怪了……他这般吓得出尿的模样,也不像会讲这话的。 晚风吹拂树叶,飒飒作响。 同时也吹开了左右十余扇纱窗。 只见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浑身上下……血红的人! 那人手负身后,足尖轻点——刷地一声,整个人就窜进了大堂! 在七十二盏油灯之下,黄泉总算看清楚了,那鲜红的并不是血……而是一件红袍子! 在场的奇装异服者,绝不占少数。但要论衣着最让人匪夷所思,甚至觉得倒胃口的,定然就是这一件‘红袍子’! 红袍肩膀挺立,但其上的绣花装饰却是牡丹、鸳鸯;上窄下宽,足后更像是女人出嫁时所拖垂的长裙摆;此外在衣领、袖袂之处,均有鎏金祥云饰纹。 更要命的是,这个不男不女的阴阳人……还浓妆艳抹,擦得满脸胭脂水粉! 简直就像是活了千百年的深山老妖怪,只要多看他一眼……头皮都会阵阵发麻! 而在他身后,那面无表情的‘东方世家’丹侍——‘修’与‘罗’慢慢步入大堂,毕恭毕敬地拜在他身后。 他俩异口同声道:“大师兄天安!” 那红袍妖人道:“免礼。” 在场所有人,都难掩震惊的表情。 就连黄泉,也连喝了三杯白酒,才压住受惊的小心肝。 他盯着刘公公看了又看,再往哪‘红袍妖人’看了又看……随即连连摇头,自言自语:“不行,绝不能让刘公公变成这样……” 离肠边大快朵颐,边哼笑道:“不会的,这‘妖人’怕是练岔了《混元宝典》吧?啧啧……” “练岔了?” “嗯,急于求成,走火入魔了呗!” “这种奇功,也能练岔?” “那是自然,‘练功多风险,修灵不长命’啊!” …… 黄泉与离肠的窃窃私语,当然没人在意。 因为如今两头雄狮相遇,必有好戏可看! 西门薄云哼哼一笑,啐道:“我道是哪路英雄?原来是东方家的‘老妖精’来了!” “你说什么?!” “说你这个不男不女的‘老妖精’!” “掌嘴!” ——啪!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顿然寂静的正堂之中。 就像是行军打仗擂起的隆隆战鼓,令人心惊胆颤! 谁也没看见过程……但西门薄云那干瘪的面皮上,就已皴开了五条血痕! “血玲珑!你,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 西门薄云只觉得难以置信。 他过得良久,才勃然大怒、两眼刷红! “我看,你是想死!”喝罢,他缠在左臂‘千年枯手’上的绷带,已经解下。 黄泉眼角一敛,将杯酒置回桌案。 他见识过这只枯手的威力,就算是‘火裳龙王’也被它折腾得够呛。 可那红袍丹侍——‘血玲珑’却满不在意。 他袖袍一展,伸出五根森红的血爪,正面迎击而去! 眼看两方冲突便起,是要走向鲜血淋漓、不可收拾之际——大堂里,陡然金光大作! 第116章 皇甫少盟 咣! 金光夺目。 过得良久,黄泉才适应这种亮光,缓缓将手掌从眼前移开。 …… 只见那‘西门薄云’的千年枯手,与‘血玲珑’的混元爪功之间…… ——竟赫然立起了一幡辉煌的战旗! 这面‘战旗’足有一丈多高,六尺多宽。旗杆与旗撑均是铜底鎏金、镶嵌珠宝,其上颇具匠心地雕刻有‘碧海祥云’的纹饰,且打磨、抛光得极为细致。 而旗顶之处,更是盖上了一座金尊神兽。它目光炯炯,傲视群雄,仿佛是在压制着旗杆上,那方绣有‘渊海总图’以及‘南宫’、‘东方’、‘西门’、‘北冥’四家族徽的旗帜。 这象征着渊海至高无上的地位,以及无人可撼动的权利! “这是……这是‘皇甫世家’的象征——渊海令旗!” “见‘渊海令旗’,如见盟主!” 正在众客惊叹之余,是有‘三道身影’齐降于此旗。 左右两根旗撑之上,左首乃是手托宝伞的楚盈香。她刻意回避开黄泉等熟人的视线,摆出一副居高临下、不入俗流的姿态。 而右首,则是一位尖面削耳的中年男子。他一席白银长袍直盖到足尖,浑身软得好像没有脖颈、腰腹和臀胯,就像是条海里的银花水蛇。但从其饱满的天庭,与微微隆起的丹田下腹不难看出,他是一位内家修灵高手。 至于还有一人,他手负背后,稳立于那座‘金尊神兽’的头顶。全身锦罗华服,佩玉珩、戴金冠,眉目俊秀,面泛骄昂之气。 不须旁人介绍,黄泉都能猜出…… ——他。 ——正是那年纪轻轻,就位列‘渊海五大高手’之一的‘皇甫琼’! “拜见,皇甫少主!” 眼见渊海第一势力‘皇甫世族’的少城主驾到,白塔城的百姓、商客们不禁都下跪拜服。 这等声势,使得无动于衷的渊海群豪们都犯了糊涂。 要知,这下跪乃是大礼,不是用于君臣就是师徒、长幼之礼。眼下皇甫琼只不过是个少城主,就要行此大礼……那见到‘皇甫连城’,岂不得下跪磕三个响头,再原地滚三圈? 难不成这‘皇甫琼’想做土皇帝? 皇甫琼还真有模有样地双手一抬,道:“平身,免礼。” 那些老百姓们,还真就平身谢恩了。 皇甫琼这才俯视‘西门薄云’与‘血玲珑’,淡淡笑道:“这‘渊海五峰会’还未召开,你俩就想一决雌雄了?” 西门薄云脸上红印未消,怒气也未消。 他哼到:“雌雄还用一决?明眼人都能看清,谁才是雄的!” 血玲珑占了便宜也不卖乖,阴阳怪气地道:“回少盟主,人家也不是要和‘西门僵尸’一决雌雄,我只是想要他的命罢了!哼哼哼!” 这笑声就像是阉鸡被人踹了一脚,笑得怕人。 那西门薄云火气更盛,枯手指向前者,喝骂:“你这烂屁眼的老妖怪,我瞧你是活腻味了!” “你说谁烂屁眼?!” “就说是你!” 眼看两人又要再吵,皇甫琼的眼角一抽。 他周身已有金光灵气迸发而出,气势浑宏! “弟弟,住手!” 西门海云上前,将西门薄云劝回,拱手赔笑道:“少盟主息怒。愚弟他,只是吃亏在先,心有不甘,并非他刻意忤逆。我这做哥哥的,在此向少盟主赔个不是。” 方才还扬言定获‘夺魁大典’的头筹,如今却向对手卑躬屈膝,不免让人贻笑大方。 可黄泉却看得出——这西门海云的眼中,仍旧信心十足。 黄泉心念:‘莫非……他有什么必胜的把握?难道是……银月?’ 但银月那呆望窗外流云圆月的神态,也不像是愿意搏命一斗的模样啊? 就在黄泉猜疑之际…… 皇甫琼道:“罢了,罢了。” 西门海云称谢道:“多谢少盟主,宽宏大量!” 血玲珑也趁机脱罪,跟着道谢。 见两大世族之人对他均谦卑有加,皇甫琼已心满意足。 他灵气充胸,朗声言道:“今夜,相邀诸位渊海豪杰前来‘白塔酒楼’,正是要宣布‘渊海五峰会’的举行日期。” 他一顿。 全场寂静,落毛能辨! “日期,就定在明日卯时,皇甫古城的正厅之内!” 这一回,底下的群豪们都按耐不住了,纷纷开始议论—— “卯时?太阳刚刚升起来,就要召开?” “这也太仓促了吧!要赶去‘皇甫主岛’,起码也得半日航程。难不成叫咱们星夜起航,明朝顶两个黑眼圈去开会?” 大多数人,显然是无法接受如此仓促的决意的。他们本以为至少该是:明早出发,正午开会才对。 皇甫琼嘴角的神经,连抽了两记。 他周身灵气一涨! ——砰砰砰砰! 五丈开外的七十二扇窗户,被震得不断开合! 窗纱、珠帘也窸窸窣窣地来回摆动,就连黄泉杯中的酒,都泛起了急促的波纹。 显然,这充满震慑力的‘灵气之压’,完全能与‘空相神僧’媲美! 全场,又安静下来。 只听得见嘶嘶风声,和窗外流云飘浮的声音。 皇甫琼又道:“这个决定,并非是我‘皇甫世家’一方独断的。早在诸位之前,‘东方’、‘南宫’、‘西门’三家的会长、族长已经抵达‘皇甫主岛’,与家父商议了此事。结果,他们是一致同意,并且还决定……由诸位群豪亲自驾船航行!” 这么早开会就算了,还要亲自驾船? 也不知道先前是谁的乌鸦嘴,还真说中了‘星夜起航’这一遭! 这一回,堂内众人就算心中再多埋怨,也无人敢妄加评论…… 黄泉向南宫燕使了一个眼色。 南宫燕便向他点了点头,示意确有此事。 黄泉心想:若是如此,北冥兄果真还没到…… 众人也知道——就算北冥凛一人不同意,也阻止不了其余四家的决定,所以这明早‘卯时之期’是板上钉钉,万万改不了的。 大堂内,还有人在唉声叹气,不断埋怨时……有的明白人,便抓紧时间吃饭,准备挑灯夜航;更有甚者,已将干粮分批打包,塞进包袱里,同时整理行头。 皇甫琼嘴角一扬,追道:“今夜子时,白塔城另一侧的白塔内港,解剑岩旁,已有大小船只二十余艘在那停靠。船况有好有坏,所以请诸位细心挑选。至于选船的先后顺序……全凭本事,先到先得!” 话音刚落,就听一圈圆凳哐啷倒地。 五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抄起行囊,就往门外跑。 可他们走到金柱大门的屋檐下,还没踏出檐柱…… ——一阵刺骨的寒意,随风吹进大堂。 ——上下七十二盏油灯,忽闪忽暗,仿佛也被调动起了紧张的情绪。 “那剑,还要解吗?” 话,问得干脆、冷酷。 人,更是冷血、无情! 尤其是那双眼睛,只要被这双眼睛盯上一眼…… ——那就像是领了阎王的阎罗令,离死不远矣! 那五个彪形大汉脸色铁青,双脚直发抖,慌得只想撒尿。 但他们又不敢动。 只有的等那金柱大门外的‘一主一仆’缓步入门,方才嚎啕滑脚。 全场,所有人的脸上,无疑都是惊愕的。唯独黄泉、楚盈香二人,却面露笑意。 因为,那来者正是渊海第一杀人剑客——北冥凛,以及他那老仆‘白发老冯’! 对待此人,皇甫琼不敢太过傲慢。 他咽下唾沫,正色道:“此次上岛,无需解剑。” 北冥凛道:“哦?百年不改的规矩,竟能变了?” 皇甫琼道:“时移世易,渊海不可一成不变啊?” 谁都能听出,皇甫琼话中有话。 北冥凛自然也可以。 他眼眸一烈,恐吓道:“你就不怕我出剑……杀了你?” 敢如此出言挑衅渊海少盟,就连黄泉、楚盈香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更别提那些不知道北冥凛本事之高的人。他们无不心想:这潇洒的青年如此狂傲,只怕已惹怒了皇甫少盟主,就得命丧此地! 可谁都没想到,皇甫琼倒是一改方才的霸道,呵呵一笑、拱手言道:“北冥兄,三年未见,你还是如此爱开玩笑。” 北冥凛冷哼一声,修长的叶眸转向窗外明月。 皇甫琼眼角太阳穴,又抽搐一记。可这回他并没发作,只朗声催道:“依本盟主所见,各位还是赶紧出发,去那‘白塔海港’找船出海吧!莫要到时候没船出海,就参加不了‘夺魁大典’了!” “夺魁大典?” “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北冥凛一来,好像就给大家伙儿撑了腰、托了底,居然有少数胆大的爷们,敢起身发问。 皇甫琼轻笑一声,答道:“意思就是……这‘夺魁大典’的第一层筛选,已经开始了!” “什么?按照历年来的规矩,不应该是先举行‘渊海五峰会’,再于半月之后举行选拔‘渊海盟主’大位的‘夺魁大典’?” “对啊!这对咱们非五大家族的人,不是很不公平吗?你们倒是……” 就在此刻,这两个讲话的汉子…… 眼珠子一瞪,胸口就穿出了银晃晃的刀尖! 随之扑通、扑通先后两声,就跪倒在血泊之中! 出手的人,不是皇甫琼。 更不是北冥凛。 而是一群身穿浪人和服的‘桑元海寇’! 其中为首的一名光头海寇,拔出了倭刀,并伸出长而卷翘的舌尖,舔去了刀刃上鲜血。 旋即,他咧开嘴、露出了沾满鲜血的牙齿,变态地狞笑道:“咯哈哈,屠杀盛宴……开始嘞!” 第117章 夺魁帷幕 皇甫琼面含笑意,北冥凛视若不见。 大堂内的所有人,仿佛都被那满地的血腥味提醒…… ——一场恶斗,拉开帷幕。 “你、你们胆敢杀我们‘黑蛇岛’的人?!” “杀又如何?” “杀人,就得偿命!” 那两个大汉的同伴“哇呀”一吼,从背后的竹篓里掏出十余条‘黑背毒蛇’撒在堂内。 再是两人为一组,用以雄黄酒泡制过的竹棒驱赶毒蛇,向桑元海寇游去! 眼看黑背毒蛇嘶鸣窜来,这拨‘桑元海寇’的表情仍旧不削一顾。 只听喀喀数声——他们每个人的拇指,都已顶开刀鞘上的鲤口,露出锃亮的切锋…… 这两方还未交手,东南角倏尔惨叫一声!只见一名身裹花豹皮的部族男子,脑袋上被打穿了一个透明窟窿,脑浆迸裂而死。 而在此人脑后的墙壁上,正插着一根兀自嗡嗡抖动的银色飞镖。上头俨然还带有死者的浆水、血液。 黄泉不禁心中一凛:这飞镖薄而锋利,但能击穿一人的头盖骨,再深嵌墙中……其中所注入的灵气,一定不少! 就在众人寻找那名暗器高手时…… ——咻咻咻! 三支‘轻羽快箭’连珠射来! 此箭之快,擦过了黄泉的鬓角,却没有射下他半根头发。 黄泉一怔,只见东南角的桌子上,已经立起一名褐发少年。 他左手持弓,右手搭箭。 动作之熟练、连贯,就如人为设置好的机括,分毫不差! 黄泉猛地搀起阿瑶,向旁边一避。 啪、啪、啪! 只闻身后三发暗器破空之声,那三支羽箭已被打落! 而那发暗器的人…… ——不知道究竟是谁! ——因为那羽箭射去的方向,是有五、六名锦衣男子在凝神喝茶。 每一个都泰然自若,没有丝毫表情。所以谁也看不出,究竟是其中谁出的手。 褐发少年左脚一撩,嘭地登在板凳上,遥指喝道:“唐闻,你暗施毒手,卑鄙无耻!” 那背向众人的锦衣男子哼道:“阿蛮,你们‘蛮族’围杀我‘唐门岛’的三大高手时,怎不骂自己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呢?” “那是你们挑衅、傲慢在先,并非……” 那叫阿蛮的少年话说到一般,一只无声的银色暗器——已然带着灵气波动,破空而来! 眼看,这柄银针就距离阿蛮不到一丈! 阿蛮有一记鹞子翻身,凌空避开了银针。 再以楠木弓的弓弦一勾,竟将那银针反射回去! 嗤! 此针迅敏绝伦,远比来势更强。 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击碎了唐闻手中的茶杯。然而余力不减,又再穿透了一名‘唐门岛’族人的脑袋瓜子、打裂了一块墙面砖石,方才止住。 大堂之内,除开已经从窗户、大门滑脚的人。 其余看热闹的,无不惊叹两者的暗器、箭术本事,连声喝彩! “找死!” 那唐闻一拍桌案,就掀翻了台子,手中暗器如流,向‘阿蛮族人’打去。 另外一边蛮族人也不示弱,箭雨咻咻,迎射回去! 两波未平,数波又起。 “土家老三!你掳走我徒儿,强暴于她,今日要你以死谢罪!” “他奶奶的,‘花岛庵’的臭尼姑,老子爱玩几个就几个!嘿嘿……老师太,你是不是也寂寞了?要咱们兄弟三个陪你玩玩?” “简直,简直禽兽不如!弟子们,今日咱们须得破戒、杀贼了!” …… 一时间整个大堂仇骂、咒辱不绝,刀光蛇影、暗器箭雨亦是不断。 黄泉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 阿瑶与南宫燕应声点头,五人便向‘金柱正门’撤去! 在他们途径北冥凛身边时,黄泉忍不住发问:“北冥兄,还不赶紧走?” 北冥凛闭口不答,双眼遥望西北的角落。那眸中眼波,已经依稀泛出杀人的剑意! 他在看谁? 黄泉朝那望去,只见一柄比人还高的太刀,倚靠在墙角。 边上的桌子,有个扎马尾辫子、左眼有刀疤的男子,正自在喝酒。 同样,他也散发出了一股可怕的杀气漩涡……啊!他正是昨天,在‘白塔拳馆’神秘无踪的‘刀疤剑客’! ——他怎么会在此处? ——黄泉在这酒楼坐了一天,怎么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哐当! 正在此时,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抄起板凳、桌椅相互投掷。 击碎了碗筷和酒盅,瓷屑四溅!再等北冥凛、黄泉能看清西北角时…… ——那个刀疤剑客,不见了。 ——那柄长得离谱的太刀和酒,都消失无踪。 这一回,不需黄泉再催。北冥凛足下如电,咻地一声窜到黄泉刚才那方八仙桌前,嗦地喝了一杯。 他道:“酒喝过了,我先告辞!” 说完此话,他的人早已纵跃追出! 那白发老冯也连连拜谢黄泉盛情,随主子而去。 黄泉轻笑一声,心中大感宽慰:冰炉子,依旧还是冰炉子…… 随即五人一魂,冲出酒楼,直向东首‘白塔内港’疾奔。 …… 这一路上,实则也不太平。 除开后头厮杀的各路人马,周围也埋伏着各种陷阱。 什么‘尖刀桩陷’、‘毒蒺藜’、‘断狗腿’一样不少。时不时就在人的小腿上戳个窟窿、鲜血四溢,要不就是脚底一阵刺痛,片刻后脸黑手紫、中毒而死。 想必这些‘损招’,便是最先出发的那拨家伙下的套。 好在黄泉众人,有那老江湖‘离大懒猫’引路、绕开了重重险境,于半个时辰后,抵达‘解剑崖’前。 “今夜无需解剑,请诸位豪杰挑选航船!” 在皇甫卫兵的指引之下,黄泉等人顺利进入码头。 遥见星月海面之上,是有三、四艘‘独桅快船’已然挑起灯笼,驶出老远。 这最快的船,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找二桅的快船!” “好像,好像那里有!” 黄泉五人正要朝码头深处跑去时…… ——嗖嗖数声! ——两条白麻绷带缠来! 将黄泉、阿瑶、南宫燕三人牢牢紮在一起,撤入水中! 只见是那‘长白’、‘狂铁’以及南宫东明、三臂毒手四人抢身而去。 长白言道:“黄岛主、南宫会长,多有得罪!” 狂铁也道:“咱们先行一步,岛上再见!” 音如长缎,人已远去。 当铁狮子、刘公公将黄泉三人捞上来时,那‘二桅帆船’已被他们捷足先登,起锚出航了。还有一些原本落在他们后面的豪客也后来居上,纷纷点燃航灯、扬起船帆,几乎将‘二桅帆船’也抢了个精光。 唯独让黄泉觉得还有那么一丝高兴的,便是自己能左手抱住阿瑶,右手挽住南宫燕。此时此刻,他还真像极了后宫佳丽三千的帝国君王。 就当黄泉面沸如烫,潮热难当之际…… ——咚! ——“诶哟!” 他们三个被铁狮子一掷,扔上了一艘‘三桅帆船’的船舷边。 黄泉虽然屁股很痛,但他明白铁狮子是好意为之——他想赶紧让众人上船,免得待会儿只能坐又笨又重的五桅大船。 要知道那种大船,连升个帆都得花一盏茶的时间,何况要在明日卯时前赶到‘皇甫主岛’?那简直痴人说梦! 所以就没有解开三人的功夫了! 铁狮子又将刘公公丢上船,一个人熟练地上下拉帆,拔锚起航。 因为事出突然,铁狮并没带‘蒙戈族人’前来,也没有南宫世家的仆从跟随。所以铁狮子的任务颇为艰巨,既得了望兼测定方向,又得顺应风向变化‘三桅竖帆’。 那掌舵的扛把子,就只有——从没摸过船舵的‘刘公公’来当了。 “刘公公,左满舵!” “什……什么?咱家不懂哈!” “就是往左方向,打到死!” “啊?哦!” 刘公公双手握住右面的舵把,就像捧着个烫手山芋。 他略带滑稽地使劲一滚…… 嘎喇喇——这船居然向右面转了半圈! “你在干什么?刘公公!你方向搞反了!” “啊?” 眼看前后左右,是有十余艘船只超过了他们。 刘公公心急如焚,又掰住右面的舵把,狠一咬牙——沽溜溜! 这一回,船首又向右面绕了一圈半。刘公公也跟着摔在甲板上,滚了一圈半。 整艘‘三桅帆船’,就如同在水上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圆弧,但几乎……是在原处打转! 反正最“苦”,不过这三个人……黄泉、阿瑶和南宫燕。 他们就像一块猪油八宝饭,只能任凭‘航海杀手’——刘公公做出各种犀利的操作,使其在甲板上翻来覆去。 他们只觉得刚才喝的酒、吃的菜,都要和脑浆一起被晃了出来。所以更别提黄泉的嘴,究竟亲到了谁?或是他的手,无意摸到了什么香软的部位? 谁都没看清。 反正,总归是姓黄的小子占了大便宜! 而阿瑶和南宫燕呢?她俩也只有嘤咛一声,面颊发热。她们对于黄泉的“轻薄”,并不是怎么反感…… ——好在‘刘公公’只是没蛋。 ——并不是个笨蛋。 所以在熟悉了半炷香的时间后,这船舵居然掌得有几分味道来。 非但能平稳巡航,还能自如地避开礁石,像一条剑鱼般在海上优雅地绕行。 那‘白塔内港’越来越小。 而‘三桅帆船’离皇甫主岛也越来越近。 可让人泄气的是:黄泉他们的船后,几乎没有落下一艘船。他们已经全部后来居上! 唯独,有条木排。 晃晃悠悠,游荡而来。 排上只有两人,一主一仆。 正是那‘北冥凛’与‘白发老冯’! 黄泉朗声笑道:“好巧啊!北冥兄,咱们又是难兄难弟了!” 北冥凛面若寒霜,冷冷道:“何出此言?” “咱们又落在最后了呀?” “哦?你又知道,他们会比我们先到?” “那你的言下之意是……” “你自己看。”北冥凛冷哼一记,眸中已泛起混沌的浓雾…… 第118章 雾里围杀 黄泉那漆黑的瞳孔之中…… 映着一团浩荡海雾,如是梦境中的云朵,绵延千里。 恍然回神,他咂舌问道:“这团大雾,算是什么情况?” 北冥凛冷冷答道:“要命的情况。” “冰炉子,你此话何解啊?” “我猜这团浓雾,极有可能便是‘夺魁大典’的第一道难关!” 黄泉一思,道:“难道……这是为了考验群豪的航海能力?” 北冥凛道:“雾中辨向,浪里闻风——这乃是最基本的航海技术。此次前来参加‘渊海五峰会’的人,个顶个是走船的高手,哪会设置如此简单的关卡?” “那要不然,这‘浓雾关卡’又是为何设置的呢?” “你年纪尚轻,不懂这‘浓雾’其中的妙处……” “妙处?” 北冥凛嗯了一声,道:“你可知道,如何杀人,才能不留痕?” 黄泉摇了摇头。 ——论杀人。 ——他并没有经验,也不想要很多的经验。 北冥凛哼笑,道:“没人看见,就不会留痕。” 黄泉吃惊地望了一眼阿瑶,再看看南宫燕。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答案! 北冥凛道:“你猜出来了?” 黄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说来听听。” “难不成,这‘千里浓雾’就是用来让渊海群豪们……相互仇杀的?” “一点不错!” 北冥凛眸子一扬,浑身散发出浓浓杀气。因为他,随时要准备出剑、杀人! 杀的人多,那仇家就更多。杀一个人,那人的父母兄弟、妻子孩子,甚至要好的江湖朋友全会替他报仇! 北冥凛的双手,早已被鲜血浸透、染成殷红。他的仇家们都恨不得食其肉、啃其骨、寝其皮,就算把他千刀万剐、日夜鞭尸也解不了气! 黄泉不禁道:“这浓雾……不是大大的对你不利吗?!” 北冥凛只哼了一声,老冯却拿竹竿抽水解气,道:“这哪是对我家少主不利?简直就是针对!皇甫老贼就是害怕少主他剑术无双,必能胜过皇甫琼,所以才想出奸计来借刀杀人!” 老子不动手,儿子也不动手。 让渊海里穷凶极恶的海寇、狂徒出手! 北冥凛死了,那是最好。皇甫家便可高枕无忧地拿下‘渊海盟主’的宝座。 倘若是他北冥凛没死,那也可以借其手除掉一群地痞海寇,何乐而不为? 黄泉不禁叹道:“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毒辣啊!” 老冯啐道:“他娘的,可不是嘛!三年前,若不是皇甫老贼以‘渊海盟主’的身份相逼,怎能害得老爷他只身潜入‘幽冥海域’西北,去探查‘海妖皇陵’?又怎么可能害得老爷他……” 突然,咣地一记! 一股强横的灵压制住了老冯身躯! 他就像是背上驮着千斤佛像一般,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是谁有如此强横灵压?只见北冥凛的指尖……已然嗡嗡作响,且抵在了老冯的喉头,还拉出了一道殷红血丝。 “莫要再提此事,否则我叫你人头落地。” “是……” 似乎北冥凛的逆鳞,正是关于他父亲的事。恐怕,那也是一段悲伤的回忆吧? 带着沉默,这一艘‘三桅帆船’与一条‘竹排’,也便没入浓雾之中。 …… 不知道是真的忘记,还是铁狮、刘公公有意为之。 那黄泉三人,还是被纱布牢牢缠在一起。仿佛在冥冥之中,也像极了三人如今的现状:谁也不肯松手,谁也不愿罢休。 阿瑶虽身负婚约,但这也是为了拯救‘渊海龙族’方才出的下策。如今她知道黄泉非但对自己情深义重,还已经寻得了两件‘四海灵器’,想来这封印海妖王之事,说不定真可以在一年之内实现。如此一来,她何不退婚?何不成全自己的真情实感呢? 而在南宫燕心中,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祝福眼前这对郎才女貌的有情人。但从她内心的渴慕来说,那是一刻都不能忘记黄泉的好处,恨不得霸占他的全部。 至于黄泉,他的心里只有阿瑶一人。但他也并非不清楚南宫燕的心意,只是不忍心伤害于她,毕竟他们俩可是同生共死过的患难之交…… 月光透过浓雾,艰难地洒在黄泉那少年老成的脸颊上。 仿佛是为他抹上了一层蜡油,让他难以拿捏。 他眼望左边肩膀,那是阿瑶修长的睫毛,以及宛如天仙的翘鼻玉唇。向右面,则是眉清目秀、本性纯良,且一心装着自己的南宫燕…… 任是哪个伤了心,他都会觉得愧疚,自责不已。 就在此时,黄泉差点就“啊”出了声。 因为在南宫燕的额头中央——再度出现了一道弯弯的月牙儿! 那蓝紫的荧光小点,不断汇聚。就像是在不断地吸取天地灵气,一亮、一隐,接连不断,无休无止…… 就在黄泉疑惑之时,船的正前方,隐约露出了四艘帆船:其中两艘‘三桅’、一艘‘四桅’和一艘‘单桅’的。 他们的船首,均正对黄泉一行。 船头甲板之上,有四拨人。 其中一拨光头虬髯,腰插双斧,但都只剩一条独臂;一拨满脸刺青图腾,佩戴人骨武器与饰品;一拨还在披麻戴孝,个个手枕九孔朴刀;最后一拨面如死灰,蓄着中分的长发。 他们是谁? 黄泉还没发问…… 那披麻戴孝的人中,就有人提刀喝骂:“北冥凛,三个月前你杀我父兄,今日我要你丧命此海!” 北冥凛不答。 仍旧手负背后,熟视无睹。 老冯哼道:“你们‘黑风岛’掠夺北洋商旅货物千余担,还拐卖妇女百余人,逼良为娼。不杀了你们的匪首——老少两个寨主,你们能就此罢休?!” 黄泉一听,不由得心中畅快:杀得好! 那群‘独臂虬髯汉’之中,又有个最高大的站了出来,张口就骂道:“他娘的,北冥狗贼!咱们‘海盐帮’一不打家,二不劫舍。你这兔崽子倒好,去年卸了咱们诸位兄弟一人一条胳膊,这笔账该怎么算?” 老冯撑腰,又笑道:“你们‘海盐岛’还有脸来质问我家少主?你们卖给四大世家、各大势力的盐货,那都是正品。可你们却把连畜生都不要吃的私盐,卖给渊海千万的老百姓?像你们这种两面三刀的混蛋,就只配有一条胳膊!” “不错!” “就该让这种没良心的东西,好好长记性!” 黄泉、铁狮两人哈哈大笑,附和老冯。 那‘两桅帆船’上,有长发男子道:“‘黑风寨’的兄弟,‘海盐帮’的朋友,咱们还与他多说什么?一起动手……宰了他!” 另一艘‘三桅帆船’上,那满脸图腾的土着也道:“是啊,和他废话什么?先杀了他,再剥他的皮做衣裳,再割他的肉烤着吃!嘻嘻!” 铁狮子哼道:“这两拨人,我认得!这长发的,就是‘鬼岛’的刺客,专门拿人钱财,替人下手,个个是见钱眼开的势利鬼。至于这群土着……他们就是专门劫船、吃人的‘食人一族’,简直就是地狱来的恶鬼!” 黄泉也朗声道:“北冥兄,这些混蛋畜生……杀得好啊!今日他们若是找你麻烦,做兄弟的一定和你共同进退!” 此话,他说得掷地有声,字字不含糊。那对双眸更是如惊鸿霹雳,能射出电光! 阿瑶与南宫燕二人也不禁心头一震,再度被黄泉的豪气所折服! 北冥凛眸中微微动容,可嘴上仍旧冷漠道:“不必了,黄兄弟,你还是好好照顾这两位姑娘吧。若是对付这群蝼蚁鼠辈还要人帮手,岂不是太抬举他们了?” “什么?北冥小贼,你说谁是蝼蚁鼠辈?!” “你!” 这个“你”字,余音仍在雾中飘荡…… 那剑已刺出! 也只是寒芒一闪? 那出言不逊的盐帮匪首,已然人头落地! “他,他在哪?!” “大家赶紧围成圈,小心这贼人偷袭!” 冷雾之中,北冥凛身姿迷幻。他本可以轻灵的步伐,静谧的气息,以及锋利的‘无形灵剑’暗杀所有人。 可他不愿如此。他,就站在了那群‘食人一族’面前,指如风舞! 嗤嗤! 十余人倒在血泊。 他又转首,狠狠瞪了一眼‘鬼岛’的杀手。这股杀气,简直就能湮灭这干职业的杀人工具! 可奇怪的是:这群杀手,不像其余三拨人那样,眼中流露恐惧。他们好像早已料到,北冥凛有如此压制性的实力。 北冥凛忽觉得有趣,问道:“你们,不怕我?” 那群长发杀手,哼笑着摇头。 “你们所有人的灵阶,都没超过‘玄阶大行者’的。你们何来的自信?” “因为……我们早已经请了一位比你更厉害的剑客,来对付你!” 北冥凛眼色一烈,陡然问:“这渊海,还有谁比我的剑快?比我的剑更妙?!” 长发杀手笑道:“在渊海没有,不代表在其他海域和大陆没有。” 北冥凛喉结一抖,杀意浓浓问:“是谁?” 长发杀手道:“是你刚才拼命去追、去寻,却又没有找到的那个人。” “那人在哪?” “鄙人,在你背后。” ——一道低沉的烟嗓,蓦地从北冥凛的背后传来。 那距离是如此的近,就像是咬着他的耳朵,在跟他讲话! 第119章 剑雄相争 整片渊海。 能活着靠近北冥凛的人,不出五个。 但还能隐藏气息,躲过灵识探知,如此贴近北冥凛背后的…… ——恐怕没有! ——但这名左眼挂着刀疤的男人,却是例外。 他不像是人,更像是鬼。 他全身紫金色的绸褂,俨然已经洗得没有了光泽,就像他的那双眼睛,充满沧桑和故事。 他头扎长辫、足踏木屐,肩搭一张破旧的浪客披风。腰间系着皴裂的褐色牛皮腰封,上面绑着红绳,悬了个酒葫芦。 当然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那柄古怪的‘五尺太刀’! ——这柄太刀的刀鞘上,左右各镶有九枚银质骷髅,且呈弧形依次均匀排列。 这每只骷髅的两个漆黑眼窝子里,仿佛都冒着森森阴光,让人不寒而栗…… 刷刷两声。 铁狮子纵身跃下,替黄泉三人松绑。 因为谁都看得出:这位‘刀疤剑客’危险至极。 众人要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出手帮助北冥凛! 可北冥凛本人…… ——他却十分高兴。 ——还难得一见地扬起了嘴,冷笑了几声! 那‘刀疤剑客’问道:“你,很高兴吗?” 北冥凛冷冷道:“当真高兴。” “你,就不怕死在我的刀下?” “你也有可能,会死在我的剑下。” 两人面面相觑,周身开始释放出一种气息漩涡。 那不是灵气——因为没有灵气那种精粹之感。 更像是高手决一生死之前,所散发出的肃然杀意! 两大顶尖剑术高手的杀气,足以让人窒息。 纵使在五丈之外,黄泉都能感受到这两股杀气漩流正在互相对抗、抵御。 那四艘船上的无关人员,有的退到船舷,有的爬到桅杆顶,还有的干脆就跳到海里,期待那‘刀疤剑客’赶紧宰了北冥凛。 可是,他两的杀气对峙,持续了很久。 ——足足一盏茶的时分,一动不动。 高手过招,胜负本就都在毫厘之间。 尤其是剑客过招,它不比面面俱到的修灵者,讲究各式灵诀配合,以巧取胜。 而剑术之道,只有快、准、狠! 如能以花招取胜,那两者之间一定藏着深如鸿沟的差距! 显然这位‘刀疤剑客’和‘北冥凛’都不敢贸然进攻。因为他们都从对方的杀气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势均力敌感。 若是出手的时机快半分、慢半分,只怕到时候付出的就会是性命的代价! 这种形势之险峻…… ——只有懂得杀人的人,才能看出。 ——所以那群‘鬼岛’的杀手们,就看得出! 他们咻咻数声,十余人竟是跳上了‘三桅帆船’以及那‘小竹排’,与黄泉一行、白发老冯缠斗了起来! 黄泉他们,除开刘公公外,全部是不弱的修灵者。 那群‘鬼岛杀手’是绝不可能轻易杀死一人的。 可这群杀手的真正目的,却早已达到…… ——因为,他们只是为了扰乱北冥凛的心神,让他分心! 北冥凛眼波一颤,稍有不慎。 那‘刀疤剑客’便喝道:“有破绽!” 太刀已连鞘直戳后者面门,不到两寸! 北冥凛心中大喊:不妙! 他只有拧转腰际,侧身回避! 刀鞘是险险躲过了…… ——可那剑气,却割破了北冥凛的白袍! ——眨眼,就在肩头染开了一株鲜红的血梅。 北冥凛无暇称奇。 他右手翻卷比诀,那灵气瞬间就在他指尖汇聚,形成“无形灵剑”! 只见寒光一闪,灵剑就向那‘刀疤剑客’的肋部刺去! 刀疤剑客哼地一笑,右掌一松,那‘骷髅刀鞘’便即下坠。 刀鞘正巧挡在‘无形灵剑’的刃尖! 当! 剑招虽被格挡,但北冥凛腹中灵气一提,灵剑一压! 硬生生将‘骷髅太刀’连刀带鞘,一齐撞向刀疤剑客的腰际! 砰地一声,刀疤剑客整个人被震飞数丈! 直撞在船舷的木栏上,方才止住。 那‘刀疤剑客’抬起头,居然也哼哼地笑了起来。 他两枚饱经风霜的眸子,像是饥渴难耐的饿狼一般,道:“灵气凝剑,好功夫!” 北冥凛也赞许道:“刀鞘注灵,有胆色。” “再来。” “好!” 话不再多,剑光又起! 黄泉对付‘鬼岛杀手’之余,也不禁称奇:‘这两人下手,明明都是以性命相拼的杀招,只要稍有疏忽,就得魂断渊海。可是……他俩的表情为何还如此愉快呢?’ “因为你太弱。” “什么?” 懒人离肠打了个哈欠,道:“人家这叫‘棋逢对手,琴遇知音,高处不胜寒’,你懂不懂?” 黄泉并非笨人。 此言不出,他片刻后也能领悟。 但正如孩童敬仰长辈,黄泉早已习惯听离肠教诲。 他便故意问:“什么意思啊?” 离肠叹道:“哎,你怎么还是这么笨?我的意思是——若是一个人本事太大,大到天下无敌……那也是一件悲惨的事情啊!那种孤独,那种寂寞……你是一辈子不会懂的!” 黄泉又习惯地一笑,“嗯”了一声。 接着手中‘黑曜铁剑’霎时刺出,模仿着两位当世剑术高手的招式,将那些个‘鬼岛杀手’杀得退无可退! “黄岛主天资聪颖,来学学老夫这招‘雷波剑’!” ——白发老冯道完,脚下两股‘风之灵气’相互摩擦起电! 他身如一道惊雷般窜上甲板,手中那‘银色短剑’已然兹兹带电。 嚯嚯两声! 他转眼就刺伤三名杀手。这三人只觉浑身血管经脉酥麻,降服跪倒在地。 老冯一捋胡须,道:“此招‘雷波剑’意在降敌,并非杀人。关键就在控制剑刃劈砍的速度,以及对‘雷之灵气’的掌握。其要领便是——将只能麻痹敌人的电流,自伤口注入血管、经脉,以来封锁敌人的行动!” 老冯言语之间,黄泉已凝起带光雷电,灌注‘黑曜铁剑’。 并且尝试着使出‘雷波剑’,麻痹敌手。 却不料那‘雷之灵气’的暴戾,远在‘火之灵气’之上。 稍不留神,呲喇! ——那些灵阶底下、或是刚成为修灵者的歹徒,瞬间就被电成黑炭。 “雷之灵气,乃是‘二阶灵气’,威力与‘一阶灵气’不可同日而语!只能以细微的电流,侵入对手经脉!” 黄泉颔首,手中剑锋一撇,就要斩向另一名杀手时…… ——“燕,燕儿!” ——南宫燕突然抓住了那个杀手的手臂! 黄泉眼珠一瞪,想要收招。 可那剑势极快,电势更快! 这一剑是绝收不下来的! 南宫燕紧闭双眼,就像是在等待烈火焚身的巫女。 呲呲—— 当她再睁开明眸。 只觉手掌酥酥麻麻,并没受伤。 而那被‘雷波剑’刺中的杀手,已全身痉挛,瘫倒在地。 这剑技虽控制得当,但黄泉的脸色却臭得发绿。 南宫燕恭喜道:“黄大哥,你成功了!” 黄泉面孔一板,质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这么做?” “我,我是想帮你……” “你差点送了自己的命!知道吗?!” ——这一次,黄泉真的生了气。 他不能容忍,南宫燕为了他以身犯险。 更不能容忍,自己差点亲手杀了患难与共的好朋友、好妹子。 这近似于咆哮的怒喝,着实吓坏了南宫燕。 她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对他如此大呼小叫。 除了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他心最关切,最为上心的男人! “我……我……” 她本是个坚强的女子。 但面对此情此景,她仍不禁双眼泛红。 黄泉眼看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心又霎时软了下来。 他很想替南宫燕拭去泪珠,抱住她、安慰她。 可如今,阿瑶却在身边。 黄泉再三思量后,还是狠下了心…… ——只眼看南宫燕以那白皙的手指,替自己抹去委屈的泪。 就在此时。 ——“寒海吞鲸!” ——“百鬼三重浪!” 他们自甲板,斗过船舷,又跃到船篷之上。 各自凝聚灵气,汇于‘无形灵剑’与‘骷髅刀鞘’之上…… 一方灵气如巨鲸吞海之势,劈将向‘刀疤剑客’! 另一方的灵气,绵柔之中蕴含鬼神大势,扑向‘北冥凛’! 两记注入灵气的剑招,相互一碰…… ——咣当当! 那巨鲸劲力十足,洪如破竹。 那百鬼大浪则共有三层,一层比一层浑厚、苍劲、大力! 且两者后势皆如陈年老酒,劲头十足。 直震得海面震荡、帆船摇晃,就连海底…… ——海底都嗡嗡作响,好像是有海兽低鸣一般。 良久,震动才止住。 刀疤剑客咳了两声,干哑地道:“小子,剑招不赖嘛。” 北冥凛冷冷道:“你也不妨多让。自我十三岁练剑有成起,能正面接下我‘寒海吞鲸’这招的,你还是第一人。” “能在我‘百鬼三重浪’底下活命的,你也是第一个。” “那今日,是否比试真本领?分出个高下?” ——北冥凛眼神一敛,右手已经捏在腰间‘白鞘宝剑’的剑柄。 那群‘鬼岛杀手’见状,立马添油加醋吆喝起来: “‘鬼三郎’先生,赶紧杀了他!” “这家伙号称剑术比你高超百倍,他看不起你!” …… ——鬼三郎?! 不止北冥凛的眸子一烈。 那黄泉、南宫燕也都瞪大了眼珠子。 就连离肠,那个只知道吃、喝、睡的大懒汉…… ——他也化成了魂形,来凑热闹。 原来就是他! 这个如陈年老酒的沧桑男子,就是‘桑元海域’第一剑客。 人称‘剑鬼’的‘任田三郎’,也就是大家口口相传的‘鬼三郎’! 第120章 雾中阴谋 浓雾,依然未散。 正如‘北冥凛’与‘鬼三郎’两位剑豪的决斗,难分高下。 …… 喀的一声。 北冥凛腰际的‘白鞘宝剑’就要出鞘。 正当那透骨的寒气,从匣内滚滚淌出时…… ——鬼三郎身法如电,眨眼掠出三丈远! ——他将手指抵住白鞘剑的剑柄。 硬生生以浑厚的灵压,将剑推回剑匣内! 北冥凛道:“怎么?你怕我这剑?” 鬼三郎摇了摇头。 北冥凛蹙眉道:“那你为何不让我出剑?” 鬼三郎浅笑道:“他日再择良晤,我定与你生死相拼。” “今天为何不行?” “你听……” …… 在场众人,都惊叹于两人释放出的凌厉剑气。 自然也没人敢大声呼吸。 等北、鬼二人都安静下来时…… ——忽闻正面,也就是东首迷雾之中。 ——是有哭喊嚎叫之声,随风飘来。 只见片片雾气之中,黑色的船影愈来愈大。 那些船正是先于他们起航的‘一桅’、‘二桅’的快船。 ——他们为何又折转回来了? ——且还都带着惊恐失措的呼号? 哗啦啦! 黄泉正在凝思疑虑之时,眼前的浓雾,忽然被狂风吹散! 月光之下,十余艘帆船之后…… ——居然有一团海岛大的螺旋漩涡! 它犹如洪荒巨兽的血盆大口,向船只猛地扑来! 而那些小帆船,像极了可怜的鱼群。 它们拼命脱逃,却始终还是躲不过被卷入漩涡的命运。 最终四分五裂,沉入海底。 “刘公公,转舵!” ——众人还在张嘴错愕,铁狮子已大吼起来:“左满舵,避开它!” 刘公公虽满脸惊慌,但好在手脚还能动。 他溜溜一转,将船舵向左打到死。 铁狮咻咻地窜上桅杆,拉拽风帆,寻找着最大的风力。 黄泉、阿瑶、南宫燕也不闲着,忙卸去船舷上的重物,或是协助铁狮拉帆。 而白发老冯,则将那群被制伏的杀手,逐一捆绑在桅杆周围,看牢他们! 黄泉喝道:“北冥兄,赶紧回来!” 也不知是漩涡浪声太大,还是北冥凛压根不听。 他依旧与那‘鬼三郎’对峙于船篷。 直到那鬼三郎向后轻跃,纵身没入冷雾之中,他才足下起劲,借由飘来的船只残骸跳回‘三桅帆船’。 哐当当—— 那海浪漩涡破坏力之大,顷刻吞噬了原先阻挡在前的四艘帆船。 将它们瞬间撕成碎片。 现下,径直刮来! 这艘‘三桅帆船’经过最佳调校,挣扎在漩涡的边沿。 它拼命地向外挪移,可始终摆脱不掉这股强大的吸力。 这不禁让黄泉回忆起了在‘幽冥海域’之中…… ——也曾遇到过如此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引力之强大,就连如山如岛的巨舰‘聚尸冥舟’也不能摆脱。 最后还是依靠‘火裳龙王’以强横的蛮力撞击船体,这才侥幸脱险。 黄泉叹了口气,暗自下决心:‘这‘火裳龙王’也算救我一命。此次‘夺魁大典’结束,无论‘海妖巢穴’多么危机重重,我也得救他出来!’ 眼看再咬牙坚持片刻,就能脱困。 谁知那百余丈的漏斗漩涡,竟然掉转方向,又一次向‘三桅帆船’袭来! 这一次,就算铁狮子航海经验再丰富,众人配合再默契…… ——那也绝然躲不过‘巨型漩涡’的穷追猛击! 黄泉眸中,漩涡越离越近。 眼看就要将帆船吞噬…… 有一道倩影,像柔美轻盈的烟雾般,纵跃而起! 青芒大作! 那倩影化作一条青色长龙,向漩涡中心舍身冲去! “阿瑶!” 话音未落,只闻嘭得一声! 青色长龙与那漩涡相撞,激起百丈高的大浪花! 待漩涡逐渐消散,水波也平缓下来。 众人聚集望去…… ——只见那混沌的海水之中,似有团巨大的黑影! ——且足足有整艘‘聚尸冥舟’这么大! 黄泉惊道:“这,这是什么怪物?!” 南宫燕道:“难不成,难不成是海妖族?!” 离肠摇头道:“不对。以其灵气之纯正来看,并非是海妖!极有可能是‘四海灵兽’之一!” ——四海灵兽?! ——这‘四海灵兽’怎会出现在‘皇甫世家’的环岛内海里? 离肠猜出众人心中疑虑,又分析道:“既然此灵兽能出现在此,就能说明两个问题。” 黄泉追问:“哪两个问题?” “其一,这头‘四海灵兽’应当是‘皇甫世家’准许其在此放肆的,不然按照皇甫琼高傲的秉性,就算围杀,也得除了这个祸患;其二,四海灵兽绝不会无端地狂暴残虐、袭击海船,想必这操使‘四海灵器’之人,应当也和‘皇甫世家’颇有渊源……” “离大师,您的言下之意是——那‘灵器使’是受‘皇甫世家’雇佣的咯?” “极有可能。” ——离肠搓起下巴的胡渣,正色道:“据我推测,这浓雾难关的本意……就是在于给‘灵器使’打掩护,让‘四海灵兽’来除掉我们这些麻烦。还有……” “大师请讲!” “本大师甚至怀疑,那‘皇甫世家’左右二使之中……就有那‘灵器使者’!” 楚盈香? 还有那软骨头的小老头儿? 难道他们之中,真有操使‘四海灵器’的人? 就在惊啧之余。 那青芒长龙已然在海中,与那‘四海灵兽’缠斗不休。 可无论在体积、灵阶,或是实战经验上,阿瑶化身的青龙依旧逊色不少。 黄泉念起首次与阿瑶相遇,便是因为后者被‘四海灵兽’之一的‘赤瞳灵蛟’重伤,这才奄奄一息地来到‘乌山岛’求药。 她浑身血迹斑斑,虚弱无力的可怜模样,在黄泉脑海中反复浮现。 他双拳一紧,捶在船舷。 不由得大声呼喊:“阿瑶,赶紧回来啊!” 青色长龙并没返回之意,只以灵识答复:“泉哥,我先牵制住它。你们先走!” “不行!我怎么能够抛下你不管啊?!” 青色长龙没再回答,只顾与那黑影来回腾挪博弈。 “黄兄弟,阿瑶姑娘一片好意,咱们要不先走?” “是啊,太子爷!” 不知为何,铁狮子与刘公公的劝慰,更催得黄泉腹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想起先前为配合自己试练‘雷波剑’,险些丧命的南宫燕。 再俯视海中不断被巨影撞击、震退,又再度勇往直前的青色长龙。 恍然,他回忆起三年之前,一个又一个,为保护他而牺牲的‘炎黄士兵’。 还有,他最崇敬的父皇,拖延住摩来国十大高手,让自己逃命。那张战至最后一刻的英勇面容,犹如还在说:“孩儿别怕,爹守着你!”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道:“一个一个,为什么都要这样……” 他又扬起了脑袋,双眼燃起悲愤与火焰! “明明在我心里,你们……你们比我的命还重要啊——” 只见其胸前‘血玉灵玺’微微漂浮而起。 那竖排‘血契文字’,绽放出森红的光芒,包裹起了黄泉。 他的肌肉得到充盈,灵气得到最大限度的扩张…… 仿佛是孕育在山峦之巅的宝藏。 嗙地一声,灵阶升华! 谁也没有想到,就连离肠都吃了一惊。 因为就连他这个‘玺魂’都不知道…… ——这‘血玉灵玺’居然能助力‘灵阶巅峰’的修灵者,进行突破! 黄泉周身不断的萦绕起肉眼可见的灵气,最终沉溺于丹田。 他。 已经成功突破到了‘苍阶行者’。 可谓是初入修灵之门后,上了一节楼梯。 但是。 在黄泉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愉悦。 只有一种出自于关切和内疚的不甘心。 他脑海中反复翻腾种种回忆,终于血气上涌。 他大喝一声:“阿瑶,我来帮你——” 便即纵身跃入海中! …… 众人遥见海内时而翻卷,时而喷出青炎。 想必是黄泉与阿瑶,与那‘四海灵兽’相斗正酣。 北冥凛立于船舷之上,眼眸如针。 就连冷漠如他,也被黄泉刚才那番真挚的说辞感动。 他想出手。 他要帮自己的朋友…… ——这个唯一的朋友! “黄兄、青龙姑娘,暂且让一让!” 黄泉忽闻北冥凛傲气豪言,立马与青龙左右避开。 “‘断情九剑’之……” 北冥凛摆好架势,捏住‘白鞘之剑’,浑身腾起肉眼可见的雪花状灵气。 他的唇齿哈了口气,就像仍受常人难以描述的悲痛…… ——“逆海断浪!” 只见北冥凛周身经脉喷张、寒光大作! 噌地一声。 他抽出那柄‘白得发亮’的宝剑,向那海中巨影刷地一挥! 那白光之芒,登时无限伸长! 就像是孙猴子的金箍棒——越变越粗,愈来愈亮! 最后这剑光,已然掩盖了所有的光亮。 就连天上皎洁的圆月,也在刹那褪去光华。 只余下这璀璨、辉煌的亮白剑光! 这一剑招的威力,远比‘寒海吞鲸’猛烈数倍。 显然北冥凛是下了狠手。 几乎是以斩杀此‘四海灵兽’的心境出剑。 呲呲—— 可那巨硕黑影也不甘示弱。 它低声打鸣,传出隆隆声波! 与‘白芒剑光’相互抗衡、摩擦! 所有的人,尤其是离得近的黄泉、青龙,只觉震耳欲聋。 纵使有‘血玉灵玺’散发的气罩保护,黄泉的耳朵、鼻子和嘴都滋出鲜血来。 别人,尚且都能撤手防护,唯独一人这没工夫。 他,就是北冥凛。 只见他紧咬牙关、双眼布满血丝,任由口鼻鲜血流淌。 “喝啊——!” 他猛然又提浑身灵气,凝聚剑上! 就像两个扳手腕的壮汉,终有一人以微弱的优势,慢慢压下对手! 咣当! 剑光劈入水中,将海面一分为二。 瞬间,激起数百丈的滔天巨浪! 本来,这两层浪是湛蓝的。 可眨眼间,却变成了鲜红的浪头! 是血。 ——那是被鲜血染红的海浪! 而那匹‘四海灵兽’的真容,也在白光之中一览无遗…… 第121章 独角座鲸 血海、白雾。 就连夜幕,也被这璀璨的剑招劈开。 那水浪如同被狂风吹起的帘帐,猎猎晃动。 也将海中黑影的真面目,公诸于皓月之下。 …… 黄泉踏于青龙首上,放眼望去。 只见一头‘独角座鲸’赫然眼前! 它虽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中,但皮肤却干燥得像岩石,其上有大面积的坑洼不平,就像是天边月亮的表面。实则,这些都是深海中珊瑚死后余下的珊瑚礁。 它没有眼睛,或者说眼睛太小,身躯太大,几乎找不到眼睛在哪?它的头顶,有一孔三人环抱的气孔——黄泉推测,应当就是通过这个‘气孔’,它才能引起如此大范围的漩涡! 但是,原本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它嘴前的一根近百丈的长角。 可现在让人最难以忘却的,却是…… ——一条贯穿厚实鲸鱼皮的狭长伤口! 鲜血如泉涌一般,汇入海水之中,染红了这片海域。 北冥凛将那亮白的长剑,收入剑鞘。 胸廓不断起伏,手臂也不禁颤抖。 就连往日傲然睥睨的面容,也变得惨白如雪。 看来他使出这一招所耗费的灵力,已超过负荷。 就在众人以为,这头受重伤的‘独角座鲸’应该会知难而退时。 ——万万没想到,它轰鸣了两声。 ——背部足有三尺的剑伤,稍稍结痂。 随即它猛地扑腾一记,将黄泉、青龙震开! 那独角“嗡嗡”地发亮、蓄力…… 就算是普通人也瞧得出,它要出杀招了! “快逃!” “跳到海里去!” …… 轰鸣声中,他们只用能喊哑嗓子的音量大叫。 可仍旧竟很难听清楚彼此的意图。 最后白狮子抱起南宫燕、刘公公,老冯搀扶北冥凛一齐,纵跃入海。 噗咚,噗咚! 几乎就在五人入水的刹那! 那金光锃亮的巨角,贯通了整艘‘三桅帆船’! 呛啷啷—— 船身支离破碎,如同撕碎的纸片,荡漾在海水中。 逐渐沉没、飘零。 ※※※ 翌日。 朝露含霜,鸟虫寒鸣。 带来温热的太阳,费劲地爬上半边天。 距离‘渊海五峰会’开始的卯时之期,已然近了。 那‘皇甫城岛’狭长的海岸线上,是有数批渡过‘迷雾内海’的人马先后抵达。 其中有‘东方世家’的丹侍血玲珑、修、罗等人;‘西门世家’的西门海云、西门薄云两兄弟、毒娘子,以及灵狐族高手‘银月’;还有理所应当通过第一关的东道主——‘皇甫世家’的皇甫琼、楚盈香,以及尖脸锐眼的内家高手‘梅左使’。 除开‘三大世家’之外,诸如‘苦禅寺’的了燃、了尘、要钱、要命四位高僧;南宫东明、三臂毒手,还有那包得和粽子似的长白和狂铁;以及百虫岛、唐门岛、蝰蛇岛、青衣教众、桑元海寇、阿蛮部族等各部势力的群豪们也均悉数抵达。 原本渊海数十家的势力,已然被消磨大半。 这些许下的十几方,那是经过披沙沥金后,留下的真金! 讽刺的是:这些“真金”之中,竟没有一家是最先一波,抢到‘单桅快船’的。 那些走在最先,迫不及待布下陷阱毒计的人…… ——可能早已在血脸鲨的肚子里了吧? 皇甫琼遥望平静的海面。 除了靠在岸边、上下起伏的十几艘帆船外。 再也没有一丝波澜,一条船。 他嘴角微扬,有些得意道:“眼下卯时将至,渊海上最为鼎盛的一十四方势力,也悉数到齐。家父‘皇甫盟主’及‘南宫’、‘东方’、‘西门’三位家主,连同‘缥缈老人’、‘空相神僧’、‘青衣舵主’等渊海前辈高手,都以恭候多时。咱们莫要叫前辈高人等得太久,不如现在便启程,前往‘皇甫城宫’吧!” 众人纷纷点头,都不愿再等。 毕竟‘夺魁大典’少一方势力,自己就等于多一份机会。 且眼下来看,少得正是‘南宫’和‘北冥’这两方大势力。 ——北冥凛缺席。 ——这实在是件不可多得的大好事! 所有人准备移步之际,唯独‘苦禅寺’的要钱、要命两个和尚有些焦急。 他们互相使了一眼,那大块头的要命和尚,就“诶哟”一声,捧着个肚子在地上打滚。 他大喊大叫道:“疼,疼死小僧咧!” 要钱和尚忙露出一脸焦急,问:“师弟,师弟你怎么?!” “我,我的癫痫病犯了!” “癫痫病?” ——要钱和尚暗地里扭了前者一坨肉,轻声道:“你丫的是癫痫病?还是拉肚子?捧着个大肚子作甚?” 要钱和尚傻吼吼地“哦”了一声,还连连点头。 接着躺在地上浑身抽抽,口吐……唾沫。 这连三岁小屁孩都骗不过的演技,怎可能瞒过渊海群豪? 怎可能瞒过这些——生来就得与渊海斗智斗勇的渊海人? 当然不行。 可奇怪的是,除了‘了燃和尚’火气很大,连踹了要命和尚的大屁股三记。 其余人倒也是熟视无睹。 他们也想想瞧瞧这对和尚,究竟演的是哪一出戏? 他们演的…… ——自然就是等人的戏。 ——而且还把要等的人,给盼来了! 忽闻海底隆隆。 好似有龙吟尖啸,再眨眼之后…… ——噗咚! 海岸之前,绽开了一朵硕大的水花! 数道人影,从水底喷出。 ——正是黄泉、南宫燕、北冥凛等人! 北冥凛经过休憩,面色转常。 人也如天外飞仙一般,落于海岸前的鹅软石道上,轻盈飘然。 那白发苍苍的老冯,也紧随主子,只差两步。 铁狮子嘭地一声,双脚嵌入沙子。他腰间还搂着个半死不活,老眼发花的刘公公。 至于黄泉、南宫燕,还有阿瑶三人,则在最后冲出水面。 他们步伐稳健如松,轻身滩上。 卯时之前。 七人正巧赶到! 这可乐坏了要钱、要命两个大和尚。 尤其是要命和尚,一听“黄岛主来了”,整个人立马就弹了起来。 什么拉肚子、癫痫病、心绞痛,啥都好了。 当然,这“病”好的代价…… ——就是被‘了燃’这个恶僧,痛骂痛揍一顿。 ——可即使疼得钻心,但是他们眼睛里却都闪着快乐的光。 他们是真心交了黄泉这个朋友! 而这份情,黄泉事后得知,当然也铭记于心。 在场渊海群豪们的脸色,全都抹上了灰。 因为‘北冥凛’这个心腹大患,又出现了。 纵然如血玲珑、西门薄云这等修灵高手心中也咒骂不停。 唯独那皇甫琼,神色依旧镇定。 他只是轻瞟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楚盈香,旋即笑道:“恭喜‘北冥阁主’以及‘南宫少会长’二人顺利渡过雾海。” 北冥凛视若罔闻,兀自观海。 南宫燕则客气地回应:“多谢少盟主。” 皇甫琼又向黄泉、铁狮子、刘公公三人瞥了一眼。 只“哼”了一声,一句话都没与黄泉说。 仿佛就和瞅了一眼阴沟旁快死的瘟狗一样,冷漠而绝情。 黄泉心宽如海,可刘公公忍不住。 要知道这冷漠的藐视,那是要比出言侮辱还让人心寒。 恶人骂你,至少还把你当成个人物。 而无视你,那只代表:你在他心中,猪狗不如。 刘公公眉毛一竖,眼看就要发飙指责。 黄泉忙按住了他的肩膀,轻声道:“记住这份火气。” 刘公公纳闷了,他想得半晌还是没太懂,只换了几口粗气,拱手答应。 皇甫琼连黄泉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刘公公? 所以自然也完全无视他的反应,只朗声说道:“卯时已到,我等即刻出发!” 这一回,没人再肚子疼了。 渊海上的大小十六方势力,数十号顶尖高手,就分拨跟随皇甫琼,上那‘皇甫天宫’。 皇甫天宫。 顾名思义,他是筑建在巍峨的山峦上的。 众群豪顺着绵延百里的万级台阶,这才抵达。 好在他们大多皆是身体素质超群的修灵者,所以这番攀爬并无太多困难。至于类似于刘公公的这些普通人,走走停停也算熬了下来。 可这就结束了? 远远不止! 他们又走过了十余里的汉白玉砖铺成的主城道路,穿过五扇十丈高的朱漆拱门,又绕过了下人居住的两座宫殿……最后,才来到了宏伟的‘皇甫正殿’之前。 正殿之前,有九扇巨门。 每扇足有数十丈高,简直就是给巨人通行的。 群豪们在对比之下,恍如蝼蚁。 皇甫琼单膝下跪,灵气灌声道:“父上,孩儿已将参加此次‘渊海五峰会’以及‘夺魁大典’的一十六方人马悉数带到。还请父上大人,恩准参见!” 只闻,那宏伟的正殿之内…… ——忽传来令人臣服、敬畏的恢弘嗓音。 ——和‘空相神僧’的声音比起来,更多得几分威严与肃穆! “琼儿莫要多礼,且将诸位群豪带上殿来吧!” “是,父上大人。” 群豪之中,不乏议论纷纷。 “这‘皇甫老贼’搞什么鬼哦?还真以为自己是‘土皇帝’了?” “可不是嘛!难不成还想叫咱们各路好汉俯首称臣、三跪九叩?” …… 可让谁都意想不到。 在他们步入恢弘的大殿之中时。 抬首看到的第一行鎏金大字便是…… ——渊海之国,这四个大字! 第122章 渊海之国 据《东玄经》上记载: ‘渊海,数千年来皆为无主之海。其中各岛部族均由首领自作主张,从不互相干涉。千年以前,渊海之底是有‘海妖王’企图侵吞龙族、鱼人族的领地,再扩张势力于海上诸岛,但终被修灵至圣——‘青灯居士’封印阻止。 此后数百年间,虽也有‘北洋海商’、‘渊海十三盟’等联盟形式出现,却并无如‘海妖王’这般野心勃勃之徒。’ 直到渊海群豪在‘金銮正殿’的大梁正中。 见到‘渊海之国’四个金碧辉煌的大字。 …… 黄泉扫完四字,眉头即皱。 他环视起九级台阶之上,那列位渊海权贵。 西首三张‘精雕狮虎’的紫檀大椅,分别坐着的是: 背后撑着‘南宫商会’旗帜,面容稍透血色的‘南宫端木’及商会代表;位于末席的,是那气定神闲的长眉垮面老僧——‘空相神僧’及一众沙弥徒孙;而居中位置,则飘扬着绣有‘北冥剑阁’四字的淡蓝色番旗,至于这方宝座,自然是无人落座、尚且空置。 而东首三张,却都是见所未见的面孔: 位于首席的便是横眉星目、脸削鼻尖的中年男子。不必瞧他背后旗帜,光看他那浑身透着黑瘴邪气的身姿,就能猜出他便是日前突破至‘地阶灵尊’的‘西门世家’家主——西门追命。 再于次席的,也很好认。只要见那些掌旗、抚扇之人,皆是一些没胡子的小白脸儿,就不难猜出他们正是‘东方世家’的丹侍。而坐于紫檀大椅上的男子,却蓄着胡须,他眉目垂然、六根清净,好似是个求道之人,应该就是‘东方世家’家主——东方询。 而紧挨在他身边,还有一张稍小的紫檀宝座。座位上,光脚盘坐着一位白眉及胸的干瘪老人,他人虽消瘦,但气宇轩昂,盛势凌威绝不亚于殿上任何一人。此人,当然是渊海五大高手之一的‘缥缈老人’。 至于东首末席的,也是唯一的女子。她一席青衣长袍之下劲装短打,腰际斜插着一尊象征坛主身份的青衣密令。她瞳色泛绿,扎着辫发,但面貌却被一块绣有‘新月’图案的纱巾遮掩。但隐约不难看出,这位‘青教舵主’的姿容也绝非凡品。 至于再上五级台阶。 那位披褂戴冠、金玉华服,宛如‘九五之尊’的六旬老者…… ——便是‘皇甫连城’! 众豪客虽有异议填膺,却也不敢妄自指责。 毕竟这大殿之内…… ——渊海五大世家,皆已到齐。 ——渊海五大修灵高手,也悉数在场。 谁有那胆子,敢随意讲话? 有人就是胆肥。 而且这个人从不把‘渊海五大高手’放在眼里。 他,正是渊海唯一的杀人高手——北冥凛! 北冥凛漠然矫视,指向‘渊海之国’的金字匾额,问:“这是什么意思?” 皇甫琼白了北冥凛一眼,拜向其父,道:“此乃本次‘渊海五峰会’的主要议题,也是咱们渊海未来的变向。” 北冥凛冷哼道:“你们是要仿效‘桑元岛国’君主——‘德川隆之’那般,集权中央吗?是不是还要学他‘顺者昌,逆着亡’?” 皇甫琼笑道:“那绝不会。暴君‘德川隆之’本就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对那些不顺从他的敌对势力皆以屠戮对之。但我等则不同,毕竟咱们经过‘渊海盟会’这个良好的过渡,定能和睦相处、共创辉煌的。” “吾儿,说得不错!” ——皇甫连城朗声道:“眼下我等‘渊海海域’,正将面临千年未遇的巨大难关。东海之外,是有‘桑元岛国’对咱们丰裕的岛屿、物资垂涎欲滴;西方也有‘荒漠大陆’的邪魔外道渗入,图谋不轨;至于‘寒冰北洋’……这三年来的大冰灾仍未完全消除,可谓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但诸多劫难之中,最为骇人的,想必诸位也都有所耳闻。正是那千年之前,在‘无妄鸿沟’败于龙王‘霄’,后被其诛灭、封印的‘海妖王’。他,即将破除封印、复活重生,再度为祸渊海!” 这‘海妖王’的鼎鼎大名,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群豪之中,就如黄泉、北冥凛这等口含豹胆之人,也不禁心中微颤。 皇甫连城如波涛般的嗓音,在宽阔的金殿之内反复回荡。 只等最后一句“为祸渊海”字字隐没后,他才又道:“霄王已逝,龙族没落。我等‘渊海海域’的各族各部,包括‘皇甫世家’在内,绝无独自与‘海妖族’抗衡的能力。只有统一规划人力财力,再加以适当的战略部署,方才能牵制‘海妖大军’的侵略。” 话到此处,皇甫连城又笑脸迎向座下诸家,道:“至于对付‘海妖王’,我等有诸如‘西门家主’、‘缥缈老人’等修灵高手一齐出力,定能将其斩草除根、永世诛尽!” 此言一出,阶下群豪不禁议论纷纷。 他们不止怀疑‘渊海五大高手’能否诛杀海妖王,就连能否同气连枝都表示质疑。 黄泉默然不语,静观其变。 阿瑶则蛾眉深锁,心中似乎有难解之结。 至于南宫东明,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还有那‘长白’与‘狂铁’二人的反应,好像也嗤之以鼻、心存芥蒂。 北冥凛毕竟地位极高,他先质疑道:“让渊海各部的修灵高手去合力击杀‘海妖王’,那你们父子二人呢?” 皇甫琼不等父亲开口,当先答道:“我父上大人年迈,本就无心恋战。再者军中必要有‘九五之尊’稳定军心,自然需要他来运筹帷幄。至于我,自然是和诸位一道出力,共讨‘海妖王’!” 此言一出,西门追命、东方询皆瞪了皇甫琼一眼。 但开口讥讽的,仍是北冥凛。 他冷哼道:“你的意思,这‘渊海之国’的开国皇帝,就铁定是这站都站不稳的老棺材了?” 皇甫琼眼珠一暴,喝问:“你说什么?!” “谁要做皇帝,谁就是老棺材。我可没说是你爹。” “你……你好大的胆子啊!” 皇甫琼咽不下气,掌中灵风呼啸。 他像一头杀红眼的凶兽般,戾色大增…… ——嘭地一声! ——他拍断了根五人环抱的朱漆大柱。 顷刻烟尘碎石四溅,震声隆隆。 渊海群豪们无不在心中喝彩,露出了佩服的眼神。 皇甫琼见众人服气,胸中怒火也渐渐消下。 过得片刻,他又手负背后,神气活现地道:“这渊海各部成立‘渊海之国’的决策,已获得‘五大世家’之中三家的同意,所以势在必行。眼下,只需考虑的是,这‘渊海之国’的国君,究竟应该是谁来做。” 北冥凛冷哼一声,扫视阶上众人道:“这同意的,自然是‘皇甫’、‘东方’、‘西门’三家咯?” “正是。” “老头子是没讲错,你们三家当真是‘一丘之貉’!” 北冥凛口中的“老头子”,自然就是他的父亲——北冥南斗。 西门追命神色悠然,笃定地望着‘银月’;东方询眼目低垂,不言不语,只是足见轻转向‘缥缈老人’;至于皇甫连城,他满脸都挂着对儿子‘皇甫琼’的信赖,藏都藏不住。 这三家,各自对于部下、亲人都有着绝对的把握。 ——他们都有绝对的自信,取得‘夺魁大典’的头筹! ——也就是坐上‘渊海之国’开国皇帝的大位! 至于南宫端木,他本身就不是修灵者,近年来又饱受‘心病’摧残,早已无心相争,也无力相争。 空余下本就势单力薄的北冥凛主仆二人,实在难以与他们三家抗衡。 纵使剑再锋利,遇上百根柴棍,也难免被砸得七歪八扭。 北冥凛正想一剑劈了广梁上‘渊海之国’的金字招牌,一走了之时…… ——有一个小人物。 ——小得被皇甫琼视若无物的人,施施然走向殿前。 在渊海豪侠、权贵们的瞩目之下。 他拱手作揖,但背脊笔直。神色容光焕发,尽显帝王之气! 他道:“晚辈黄泉,参见诸位渊海群豪、各家尊主!” 皇甫琼问:“黄泉?你是什么身份?” “我乃‘渊海南洋’之中,三座岛屿的岛主。” “哼哼,三座岛屿的岛主……马屁就别拍了,下去领赏吧!” 黄泉轻笑一声,道:“我想‘皇甫少盟主’是弄错了,本岛主并不是来溜须拍马、谗言献媚的。” 皇甫琼面不改色,道:“那也不需要你俯首称臣,早表忠心。他日我父上登基,定会安排个次席末座,给你赏脸贴金的。” “可惜,我也不是要表忠心的。” “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黄泉朗声道:“我黄某人此番前来‘渊海五峰会’,是为了向群豪们举荐除了‘渊海之国’方案外,第二个击败‘海妖王’的方法!且比前者更为有效、实际!” 此言一出。 九级台阶上,权贵们的眼睛,每只都冒出了奇异的光! 而台阶之下的各方群豪们,无不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问: “真,真的吗?那‘海妖王’……可是灵王啊!” “还有比联合各部的人力,更有效的抵御办法?” …… 面对质疑,黄泉只喜欢以事实说话。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白海螺埙’,高举过顶。 随即,朗声言道:“此乃修灵至圣‘青灯居士’所遗留下来,用于封印‘海妖王’的四海灵器之一!” 第123章 殿上商谈 朝阳。 斜刺里射过雕棂画栋。 将供奉在神龛顶端、那象征‘皇甫世家’的狮虎神兽,投影到地砖上。 黄泉一步踏来,正巧踩在那已扭曲拉长的神兽影顶。 好像就是他这一脚,才将狮虎兽影的眼睛、鼻子和嘴踩得歪曲稀烂的。 此时,皇甫琼的脸色,也没比这道影子好多少。 他顾自镇定,清了清嗓子,道:“你道,这是何物?” 黄泉淡然道:“此乃渊海中‘四海灵器’之一,也正是封印‘海妖王’的关键。皇甫少城主见多识广,可别说你不知道。”道完,黄泉瞟了楚盈香,以及那梅左使一眼。 皇甫城与其父对眼,后者示意静观其变。 九级台阶之上的‘渊海权贵’自然也知之八九。 唯独‘渊海群豪’们,七嘴八舌地推测起‘四海灵器’的由来。 黄泉掌中灵气凝聚,那‘白海螺埙’便光芒四射,将金碧辉煌、雕栏玉砌的大殿光华,都压得无地自容。自然也就将群豪们的嘴巴堵牢,眼睛勾了起来。 黄泉转首问:“我想诸位对‘千年之前,‘海妖王’挑起血雨腥风、屠戮渊海,龙王‘霄’与其决战七天七夜,最后将其封印’的故事,有所了解吧?” 群豪应和、称是。 见识广的还道出了‘二者决战于无妄冥沟’、‘渊娘娘为夫诵经七七四十九夜’等传说故事。有人还双手合十,拜祭渊娘娘,歌功颂德。 黄泉问:“可你们是否知道,龙王‘霄’在与‘海妖王’的决战之中,最后是落败的?” “不可能!若是霄王落败,这‘海妖王’还不将渊海给杀个底朝天?” “对啊,哪能让你们今日还能在这争夺皇位?” 一时间,群情激奋,连声指责黄泉妖言惑众。 黄泉早知如此,本要自己解释…… ——那阿瑶就站了出来,道:“泉哥说得不错,霄爷爷他……的确是落败了。” 群豪甲道:“小姑娘你是何人?为何辱没霄王爷?” 阿瑶激动地道:“我怎么可能辱没他老人家?若论与‘霄爷爷’的感情,我可比你们深多了!可……可事实就是,他老人家的确败给了位处‘天阶灵王’巅峰的海妖王啊!” 群豪乙道:“哼,老子看你也是胡说八道。你和那黄皮狗就是一路的!” 群豪丙道:“还和‘霄王爷’感情深,怎么?难不成你还是‘渊海龙族’的后裔?” 黄泉哼了一声,回道:“她就是!” 此言一出,众人接继大惊。 纵使连九级台阶之上的权贵们,都不禁转过来眼,盯着阿瑶看了又看。 群豪丙咽了口唾沫,硬撑道:“呵,呵呵!你有什么法子证明?!” 要证明,很简单。 阿瑶莲步一跃,周身灵气一涨! ——耀眼的青色光芒之中,忽现出长龙之影。 ——她游离于左右十二道朱漆巨柱之间,鳞片被映得金光灿灿,与栋梁上挂的《渊海江山图》相得益彰,宛如天龙降世。 片刻,遂又变回人形。 这一下,就连冷若北冥凛,眼中也不由得流露出称奇的光。 原先出言质疑的人,个个都脸色发青,拜服道歉。 接下来,几乎都只有黄泉在说话。 没人敢插嘴。 直到他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从‘霄王求援‘青灯居士’,最终封印海妖王’,到自己在‘寒冰北洋之中,从姝儿怀里夺得灵器’一五一十地说尽。 再有阿瑶与北冥凛二人的佐证,所有人都不得不信。 …… “只要集齐‘四海灵器’,召唤出‘四海灵兽’。再于‘海妖王墓’处,将‘青灯居士’所布下的封印,重新修补,就定能将其重新封印!这‘海妖王’一除,再要诛灭其余‘海妖余孽’,相信是易如反掌!” ——黄泉话到此处,激昂愤慨,手舞足蹈。 ——就连眼珠子里,都快飙出血来。 肃静。 又是冗长的肃静。 因为任是谁都觉得,此事难以决断。 包括‘渊海盟主’——皇甫连城,亦是如此。 他也踌躇许久,心想对策:老夫苦心经营数十年的计划,怎能让这黄毛小子给毁了? 他就问:“你能确定,此法有效?” 黄泉胸有成竹道:“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眼下‘海妖王’复活之期,绝不会超过半载。你当下只有一件‘四海灵器’,何谈集齐?” “不,皇甫盟主,你错了。在下已寻得两件,还知道第三件在哪里。” “逐一道来听听。” 黄泉转向群豪,拱手道:“我掌中的‘白海螺埙’,自然是第一件。还有‘南宫世家’的家臣——龙木先生手中也有一件四海灵器,叫‘紫金灵笛’。他已应允,届时相助与我,此为第二件。” 说道此处,黄泉向南宫燕抛了个眼色。 南宫燕便即连连点头,附和道:“没错,却有此事!” 皇甫连城眼角青筋一抽,追问:“那第三件呢?” 黄泉嘴角一抿,只隐晦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众人闻之,纷纷转头猜测。 其中大多都是推测:皇甫世家之中,藏有第三件灵器。 九级阶上,那‘西门追命’、‘东方询’等一众权贵也不禁面露疑容,清一色转望‘皇甫连城’。唯独‘缥缈老人’倍感意外,脚趾冒汗。 其实,黄泉根本不知道,那头‘独角座鲸’是由谁控制的。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此话,就是为了确定…… ——谁才是那位‘灵器之主’。 可惜的是,那人藏得很深。 一点表情都没流露出来,依旧揉搓那柄‘象牙宝伞’的伞柄。 所以这一招,并未奏效。 黄泉也不气馁,按照心中设想,道:“在下还想请问,诸位五大家族的权贵。你们,是赞同皇甫盟主的建议——成立‘渊海之国’,以千万生灵的性命为代价,与‘海妖王’玉石俱焚呢?还是听从我的建议——继续维持‘渊海联盟’,从而集齐‘四海灵器’、封印‘海妖王’,以智取胜呢?” 这个问题,无疑是将‘皇甫世家’逼到了悬崖。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皇甫连城父子要组建‘渊海之国’,其首要目的绝非是因为要同仇敌忾、联合抗敌,而是为了不耻的野心。 如今,却有一个万全之策:既能解决渊海首要难题‘海妖王’,又能将损失降到最小。何乐而不为呢? 若是现在还固执己见,恐怕即使他们称霸了渊海…… ——也难以服众,难以长久! 皇甫连城深吸了口气,几乎闭上双眸道:“既然如此,要不我等……” “慢!” ——胆敢插断‘渊海盟主’话语之人。 ——当然是个自诩比‘渊海盟主’还尊贵之人。 西门追命眼色如刀,道:“我‘西门世家’还是坚持己见,同意建立‘渊海之国’!” 所有人都错愕了。 就连皇甫连城、皇甫琼,都吃惊得睁圆了眼珠。 北冥凛眉心一凉,刚想反驳说‘北冥世家,赞同黄岛主的建议’…… ——那原本一言不发的‘东方询’,淡淡道:“‘东方世家’,也同意建立王朝。” 黄泉万万没有想到! 在这渊海之中,有狼子野心的绝非只有‘皇甫连城’。 ——那‘西门追命’、‘东方询’,哪一个不是对这片海域垂涎欲滴? 就这样,以三比二。 南宫世家、北冥世家,又一次还未投出决策之票,那‘决策’就已定下了。 南宫端木与南宫燕,本就修为不高。 再者并未有龙木、丹木二人在身边,着实不敢妄言。 但北冥凛却不服,他冷冷道:“既然都是你们三家说了算,那还要‘渊海盟会’作甚?日后一切皆由你们做主,也不必假惺惺地派人来请我了!” 皇甫琼见情势大转,心里欢喜,笑道:“北冥兄,话可不能这么讲。‘西门叔父’与‘东方伯父’皆乃一方豪强之主,他们也是为了渊海的长久着想,这才坚持‘建国之策’的。” “可笑至极!” ——北冥凛见他们个个嘴脸奸佞,实在怒火难抑。 ——他语气冷冽如刀,说:“老头子在世之际,早就提醒过我。你们‘皇甫’、‘东方’、‘西门’三家,表面装得高风亮节、同仇敌忾,实则都是阳奉阴违,恨不得对方被千刀万剐。你们摸着良心说,这哪是为了渊海千万生灵着想?你们全然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觊觎权利和地位!” 这番话,其实所有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可就是没有敢捅破这张窗户纸。 因为这窗户里的屋子…… ——有毒! 这“毒”会飘出来,要人的命。 西门追命,就第一个飘了出来。 他站起身来,长袍及地,神色不怒自威道:“侄儿,若是你爹他当真说了刚才那番话。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北冥凛冷冷问:“什么问题?” 西门追命眼色一辣,道:“你爹他死得好!” 北冥老阁主,那正是北冥凛的逆鳞! 他父亲的威名,是谁都不可轻慢的! 北冥凛眼珠一瞪,指向‘西门追命’大喝道:“你说什么?!” 西门追命朗声大笑,道:“叔父是说,三年前你爹独闯‘海妖巢穴’,下落不明。还算死得太迟,他早就该替你们一族准备三碗毒汤、三口棺材,叫你们主仆三人好早日超生!” “西门追命,你欺人太甚!” ——北冥凛眼珠布起血丝,周身衣袍、长发无风自飘。 ——左指‘无形灵剑’已然寒芒一闪,就要出剑! 西门海云、薄云,连同毒娘子三人皆已纵身跃出。 他们挡在九级台阶之前,各自祭出兵刃、尸奴。 一场恶战,看是就要爆发! …… 就在关键之时。 忽听门外有传令,长声报道—— “‘南宫世家’家臣,丹木求见!” “有请!” “宣‘丹木’上殿觐见——” 黄泉本都紧张得捏了把汗,眼睛直盯着北冥凛和西门族人。 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和腐烂的臭气,从巨门外传来。 引人不由得往门外瞧去…… ——门外有两个人? 一个是‘丹木’。 另一个,浑身是血,俨然是个‘血人’! 丹木扶着他,跌跌撞撞地晃进大殿。 那‘血人’是谁? 第124章 血人真相 这个血人。 全身的衣袍已被撕裂、染红。 犹如被千百只秃鹰叼啄后的腐肉,只剩下一具枯骨。 那血流难止的伤痕,像龟裂的沟壑般,蔓延在皮肉之上。 恐怕,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 ——就是那枚泛着微亮的猩红独眼了。 ——可这伶仃的微亮,似也愈发暗沉无光,就要熄灭。 …… “龙木先生?!” ——黄泉与南宫燕,几乎是在同时喊出了声。 ——随即两人迎上。 南宫燕柳眉一颦,刚想开口问询。 那丹木就急切地道:“快!少会长,咱俩赶紧替他止血!” 见龙木这伤耽搁不起,南宫燕只得先点头答应。 两人将龙木扶正,盘坐在殿中,两人以‘苗灵诀’治愈龙木。 纵使合两人之力,要止住血口、修复烂肉也颇为艰难。 若是仅以一人施诀,或者耽搁片刻,只怕龙木就真要成了一具枯骨了。 北冥凛怒气未消。 他见情势平缓,便又举剑呵斥:“救人归救人,该杀的人也还得杀!” 可这一回,他又没能出得了手。 因为,他唯一的朋友…… ——黄泉,就挡在了他面前,按住了他的肩。 “黄岛主,你这是做什么?” “北冥兄,冷静!切莫中了小人的毒计。” 北冥凛与黄泉四目相觑。 他见后者眸中雪亮,心中竟然涌起信任与宽慰。 只听黄泉朗声说道:“这票数,咱们虽比不过人家。但渊海之中,北冥兄你手中的剑,还有敌手吗?” 北冥凛忽念起‘鬼三郎’。 却想此人并非渊海之人,便仰起头说:“没有。” 黄泉又道:“那论单打独斗,有谁能胜你?” 北冥凛眼望九阶上的修灵高手,哼道:“若生死相拼,这皇甫琼、皇甫连城、缥缈老人和空相神僧的实力,都与我不分伯仲。”他又盯着西门追命道,“此人踏入‘灵尊’境界,有六成把握胜我。” 黄泉颔首,又问:“那他能否参加‘夺魁大典’?与你一较高下呢?” 北冥凛冷静一想,忽然明了。 他哼哼冷笑,道:“拜‘皇甫盟主’妙计所限,他不能参与。” “那就是了。你是‘北冥’、‘南宫’两家唯一获胜的希望,想要不费吹灰之力,且理所应当地让你重伤、甚至丢了性命的法子,是什么?” “就是羞辱我、惹怒我。逼我先出手,他们就能……” ——北冥凛眼角一寒,道:“就能合力杀我,除掉一个‘心头大患’!” 诡计被说破,西门追命牙关一紧。 恨不得用喀喀作响的拳头,捶爆黄泉的脑袋。 黄泉见北冥凛恢复往昔的冷傲,心中大喜。 他转身又面向群豪道:“既然建立‘渊海之国’已经是板上敲钉,那谁来做‘渊海之国’的第一任皇帝,可就要凭真本事了。若是让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毛贼做皇帝,岂不是丢了咱们整片渊海的脸?” 黄泉言辞豪迈。 如此一扇动,众群豪也跟着议论: “没错!既然有人要做皇帝,那就得技压群雄!” “对!按照老规矩,当是拔得‘夺魁大典’头筹之人,便可成为‘渊海盟主’!” “咱们就认‘夺魁大典’的第一名,做‘渊海之国’的开国皇帝!” …… 黄泉浅笑一声,向北冥凛道:“若是那位‘开国皇帝’要在登基那日遣散国邦,那咱们这些为臣也只能遵从,卸甲归岛了。对吗?” 北冥凛明白黄泉的用意,点头默认。 黄泉再行逼宫,抱拳道:“皇甫盟主,意下如何?” 皇甫连城神色倒是从容。 他望向皇甫琼,满眼自信,纵声说道:“那就如诸位所愿,得‘夺魁大典’头筹之人,便是咱们‘渊海之国’的高祖皇帝!” “一言为定!” “那‘夺魁大典’举行之期,便定在七日之后。于岛上的‘渊海之巅’,一决雌雄!” 皇甫连城道完,众群豪接继称好。 眼见大事已定,过得不久众人便即散尽。 各自做那七日的赛前准备,以求在‘夺魁大典’上有最出彩的表现。 …… 唯独黄泉、北冥凛等一干人,留在大殿之中。 因为,龙木先生恢复了意识。 他经过一炷香的时间治愈,眼里露出了些许生机。 不过他浑身的伤口,仍有半数还未结痂,血流如注。 但他却像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唇齿不断蠕动。 黄泉道:“龙木先生,你别着急,慢慢讲。” 龙木换了好几口粗气,才吃力地呢喃道:“那,那东西在的……” “什么东西?” “离肠……离大师要我去……去寻的东西。” 黄泉刚想发问。 离肠就嗖地一声,从半块‘血玉灵玺’中窜了出来。 他丝毫不顾避讳,化身邋遢懒汉,眼中如有闪光。 “那东西,当真在‘海妖巢穴’之中?!” “在,那东西就在‘海妖王墓’里!” “你确定?!” “千真万确!” 谈及‘海妖王墓’四字。 所有人,乃至北冥凛、南宫端木都不禁骇然失色。 尤其是阿瑶,她嘴唇都发了白。 她不敢想象,自己的亲生哥哥,眼下正身处那种危险地带。 ——那种能将龙木先生这等修灵高手,都伤得如此严重的地带! 离肠笑容难抑,欢喜了良久,才念起龙木的伤势。 他问:“海妖王的封印尚且只破了三、四成,应该还没有能将你伤成这样的‘高阶海妖’出现啊?难不成……你碰了‘那东西’?” 龙木有气无力,只好点头。 离肠叹道:“哎!你临走之际,本大师就千叮万嘱,让你别妄想能将它带回来。你怎么就当耳旁风了呢?” 龙木摇了摇头,憋了些气力道:“并,并不是在下要去碰那东西的……” “难不成有人逼你?” “这倒没有。我是在‘海妖王墓’的某个墓室找到了它,观察了片刻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魔咒,双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这样啊……” ——离肠挠着打结了的头毛,又道:“当你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浑身是伤了?” “一点,一点不错……” “原来如此,看来‘那东西’还非要亲自去取不可。” 黄泉纳闷了,听了二人这番诡秘的对话。 他不禁就要开口问:‘你们在说的是什么东西?’ 可离肠的灵识先一步回答了他:‘现在人多耳杂。此物关乎‘炎黄之国’复国大业,不可轻易提及。’ 黄泉只得将问题咽下了肚子。 离肠一笑,话锋又转:‘不过本大师法力高深,能以‘灵识成像’给你看!’ 话音刚落…… ——离肠以灵气具象,传入黄泉的眼帘。 ——那是一盏,隐隐发光的血色玉玺。 …… 那自然就是‘炎黄之国’的传国玉玺。 也是蕴藏天帝无穷之力的——血玉灵玺! 关于‘血玉灵玺’的一切,自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谈及。 更不能在‘皇甫世家’所准备的厢房中谈。 所以晚些时候,等太阳落了山。 在‘皇甫天宫’之外,巍峨高耸的‘皇甫山’中,某一处漆黑的密洞之内…… ——‘幽冥夜火’噌地一燃,映出三张脸。 ——黄泉、刘公公、离肠,这两人一魂,才开始仔细梳理事件脉络。 黄泉问:“所以,那半块‘血玉灵玺’就是坠落在渊海西北处的‘海妖王墓’里?” 离肠答:“是,龙木亲眼所见,应该不会错。” 黄泉追问:“那三年前,渊海百姓们口中的天降异象,以及撞破海底封印的‘朱红彗星’就是……” 离肠点了点头,道:“应当就是你父皇劈碎的那半块‘血玉灵玺’。” “所以,无论是为了封印海妖王、还是寻找火裳龙王、或是将血玉灵玺完璧,那都得要去幽冥海域西北的‘海妖巢穴’咯?” “正是如此。” 可黄泉细细一想,火光下的眼神,变得哀怨。 他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父皇可害惨了渊海的百姓、海底的龙族和鱼人族了……” 离肠哼笑一声,问:“何出此言呢?” 黄泉低垂脑袋,叹道:“若不是那半块‘血玉灵玺’击破了海妖王墓的封印,那海妖王也不可能有复活的机会。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龙族大难,阿瑶她也不必……不必牺牲自己的幸福。” 刘公公看在眼中,疼在心里。 他安慰道:“主子,您可万万不能怪罪在先皇爷头上呐。他也是因为不想让血玉灵玺流落到‘摩来国’人手中,这才耗尽灵力,将其一劈为二的啊!若是这等至宝流落胡虏魔爪,只怕整个东玄世界,都得毁于一旦了。” 离肠点头称赞:“嗯,这一回阴阳人没讲错,你爹他是用心良苦。” 刘公公白了离肠一眼,但嘴上仍劝黄泉想开。 离肠又道:“退一步讲,就算是你爹的错。俗话说‘父债子偿’,你是不是更应该刻苦修灵,早日驾驭‘白海螺埙’,帮助渊海的百姓封印海妖王?” 黄泉这才嗯了一声,默默点头。 刘公公也符合道:“这就对了!奴才一定会鼎力相助,叫主子吃好喝好,有最好的身子骨修灵!” 他刚想转身去采些‘松露’,煲个‘松露鸡汤’给黄泉喝。 却被黄泉一口叫住。 “怎么?主子有何吩咐?” “刘公公,你刚才是不是说‘鼎力相助’?” “对啊!” 黄泉的眼睛,忽就亮起了亦正亦邪的光。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丢给了刘公公。 “刘公公,这就是我要吃的‘菜’。” “你按照‘菜谱’里头写得去做!” “遵命!” 刘公公拱手拜谢,笑嘻嘻地抖开包袱一看…… 之后,他就笑不动了。 因为这本‘菜谱’上,写着四个大字。 ——是叫《混元宝典》! 第125章 大战前夕 渊海历年的‘夺魁大典’。 均是恪守‘单败淘汰’的赛制,决出优胜者任‘渊海盟主’。 此番也不例外。 只是以往的一人为代表,改为了四人团队出战。 由皇甫连城的话说,就是:“成立‘渊海之国’后,君主乃要懂得权衡利弊、知人善用。所以此次夺魁大典中,排兵布阵的能力也是需要考量的重中之重。” 实则谁都明白:这个‘四人出赛,三局两胜’的规定,便是故意刁难人丁不兴的势力。 尤其是针对‘北冥世家’。 要知道三局两胜制的比试,至少也得三人出赛,若有一场无人应战,全当落败处理。也就是说,北冥凛主仆二人还未登场,就已先让了一局。 为此黄泉还主动想加入‘北冥世家’那队,为其出力。 可北冥凛之高傲,一口就回绝了黄泉,只说好意心领。 黄泉也知他性子,便不再勉强。 而‘南宫世家’这面。 龙木身受重伤,恐怕七日之内康复不了。 能上场一战的,应当只有‘丹木先生’和‘南宫燕’二人。 好在‘南宫商会’财大气粗,早就以万两黄金、千匹绸缎,以及一座资源岛为酬劳,请了两位修灵高手助阵,说是七日后必达。 至于‘东方世家’这边,则是最早决定出战人员的。 广梁红榜之上,最先金笔提名:丹侍‘血玲珑’、丹侍‘修’、丹侍‘罗’,还有一位丹侍是叫‘魍魉’。最后一人,光看他邪门的名字,想必也是个极难对付的主儿。 还有‘西门世家’,他们决定得也不慢。 红榜名单上有:西门海云、西门薄云、毒娘子,以及灵狐银月。 而‘苦禅寺’出战的是:了尘、了燃、无宝、无生四位高僧。题外一句,这‘无宝’便是‘要钱和尚’的法号,那‘无生’则是‘要命和尚’的法号。 此外,还有南宫东明四人、桑元浪客四人、青衣教徒四名、阴风寨众四名、唐门岛暗器高手四位、阿蛮族部落勇士四位、百虫族虫师四人、蝰蛇岛蛇民四人以及白岩岛拳师四人。 共计六十人、一十五队。 唯独还余下乌山群岛领主——黄泉,铁狮子二人尚未举荐出战人选。 这两个人,都是性情中人。 喝了顿酒,就也摇摇晃晃地爬到红榜末尾,写上四个名字: 黄泉、芝瑶、铁狮子,还有…… ——刘公公! 群豪见了,都不禁议论:这黄泉是不是疯了? 竟然让一个丝毫灵力都没有的老太监上场? 这岂不是等于白送对手一成? 可黄泉却不这么想。 他反倒觉得‘刘公公’一定能给对手来个出奇制胜! 至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每在秘洞中修灵,都看见离肠颇为严格地训导刘公公,并按照《混元宝典》上的调息功法,让其内筑灵丹,外服‘九转灵鹿丸’。 让人意外的是…… ——刘公公竟在三日之内,就踏入了‘地阶行者’。 ——成为了一个修灵者! 他原本稍显松弛的而皮肤,经由灵气的充盈,已经恢复弹性。那眼角周围,脸颊上的老人斑也逐渐消退。就连绛紫色的嘴唇,也重新粉嫩起来。 整个人宛如一位返老还童的高人,道骨仙风。 就连离肠都不禁暗自感叹:‘这‘炎黄一族’的修灵天赋,还真不是浪得虚名啊……’ 所以,在离肠不刻意阻挠的情况下。 同样是‘炎黄一族’的黄泉,他对天地灵气的凝聚,也可谓分秒如注。 他在短短三日之内,就将丹田灵气量,提升了三分之一。 余下来的时间,他又把‘幽冥夜火’炼化至三成;将过剩的灵气,喂养‘浮屠宝轮’;以及钻研《炎凰真传》中的各式高深的‘炎灵诀’。 毕竟,技多不压身。 …… 转眼又是三日。 刘公公几乎不用离肠过多的指导,就已经能自行调息灵气,运行大小周天。 并且在他的额头正心,凝成了一枚鲜红的朱砂点。 而相对应在他的小腹丹田气海之中,也有一颗金芒灿灿的内丹形成。 黄泉映着烛光,笑问:“离大师,刘公公他练成了?” 离肠道“嗯……还不算吧?只是阴阳人六十余年的精气,已经转化成了‘内丹’。日后他靠这丰腴的‘内丹’老本,也能轻松地练成《混元宝典》。” “内丹?” “嗯。那东方世家的《混元宝典》入门修炼,分三个阶段:筑基、凝丹、融丹。阴阳人他有药力相助,已然跳过了筑基阶段,凝丹成功!” “真的?” 黄泉大喜,简直比自己灵阶突破还要愉快。 他抱拳道:“恭喜刘公公,凝丹成功!” 刘公公面色如桃,英气勃勃。 他缓缓张开眼,吐了口冗长的浊气。 本来眼中清彻如山泉,但一见黄泉竟向自己拱手…… ——他立马就噗咚一声,跪倒在地。 ——连磕了二十几个响头。 “刘公公,你这是为何?赶快起来!” “奴才受了主子的大礼,就是磕一百个响头都不够还啊!” 离肠哼了一声,模仿刘公公那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哎呦喂,咱家知道‘小刘子’你忠贞不二,就别再拍黄老弟的马屁了。” 刘公公啐道:“你、你这懒汉,看咱家不掐死你!” 见一人一魂你追我赶,颇有一番情趣。 黄泉也随之一笑,问:“刘公公,踏入修灵之门的感觉如何?” 刘公公来回腾挪之间,粗气不喘半口。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妙,略带错愕地回答:“回禀主子,感觉……感觉还行吧?至少体力比之前要好上不少。” “那你想不想练得更厉害?厉害得真能掐死离大师?” “这……依奴才拙见,就免了吧?” “为什么?” “因为,因为奴才……对修灵并没有兴趣。” 黄泉脸色骤变,问:“真的吗?” 刘公公不敢隐瞒,连连点头称是。 黄泉转身道:“那好,你走吧。本太子就不要你侍奉了。” “啊?!” ——刘公公这才意识到严重性,噗通跪下。 他扯着黄泉的裤脚管,苦苦哀求道:“主子,您可千万不能赶奴才走啊!奴才自打九岁入宫,从太上皇起服侍至今,已有足足五十二年。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啊……” 黄泉念起两人昔日情分,不禁牙关打颤、心头酸楚。 可他绝不能姑息,他厉声道:“你真想一辈子服侍于我?” 刘公公猛地点头,双眸中满是恳切之情。 黄泉当然不会赶他走。 而且对他还欢喜得要命。 就连极为珍贵的‘九转灵鹿丸’都要省下七颗,让刘公公服用。 可他必须严肃,冷冷道:“那你必须答应我,日后勤奋修灵,已报皇恩。” 刘公公是真不喜欢修灵,更可以说是厌恶修灵。 他总认为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 还不如烧两道美味佳肴,祭下五脏庙来得实在。 可眼下是‘皇命难违’,他也倍感无奈。 他几乎是哭丧着脸,叩首谢道:“奴才一定加紧修炼,绝不辜负主子的一番美意!” 黄泉欣慰地一笑,旋即又肃然道:“看我干什么?还不抓紧修灵?” “是,奴才这就修灵!” ——刘公公立马就闭上了眼睛。 ——进入了浩瀚宇宙般的内息世界,继续修炼。 老人就像小孩。 完全不懂晚辈的苦心。 正如刘公公不明白黄泉为何要他修灵。 难道只是为了让他凑数参加‘夺魁大典’?或是多一个得力帮手? 黄泉凝望刘公公,心叹:‘刘公公,莫要怪我心狠逼你……我黄某人既然誓要复国,那未来的日子一定艰险万分。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你有一身本事,也不至于再受恶人的欺辱……’ 这,才是黄泉的本意。 而谁也不曾看到,他的眸中忽闪过湿润的光。 …… 今夜。 同样眼含泪光的人。 不止‘黄泉’这一个。 厢房内,烛光恍惚。 勾勒出一只朱红的眼珠,正凄然含泪。 ——正是身受重伤的‘龙木’。 他浑身缠绕着绷带,躺在被褥里动弹不得。 而在他面前坐着的,有三个人。 南宫端木、南宫燕,以及他的胞弟‘丹木’。 南宫端木“唉”地叹了口气,问:“你,决定了?” 丹木道:“决定了。” “你可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属下很清楚。” “不改了?” “绝不改了,就当报应我过去‘助纣为虐’时,所犯下的罪吧!” 龙木一听,胸中激荡不已。 他的眼窝不由得淌下了热泪,还重重地咳嗽了好几声。 他身上原本缠着的雪白绷带,再度沁出鲜红色的花印,如同腊月里盛开的血梅,美得凄丽。 丹木独眼一闭,正襟危坐。 他冲着背后,一团朦胧的黑影道:“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黑影蠕动了几次,淡淡问:“你真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来救你哥哥?” 问出这一句。 那丹木紧闭的眼睛,也划下了一道光。 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点了头。 “那好。” ——从黑影之中,迈出了一只光溜的大脚丫子。 ——随之那张邋里邋遢的面孔,也呈现在了烛光之下。 是‘赤脚大仙’! 他的双手已然凝聚起肉眼可观的灵气。 脸上的表情像是手拿钝刀的屠夫,准备大杀一场。 “报酬的话,我要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赤脚大仙的视线,停在了南宫燕的额头。 他笑道:“端木先生,你该明白的……” 南宫端木咽了口唾沫,道:“我可以告诉你。” “那就是了!” ——倏尔,赤脚大仙的手掌横批! ——丹木的脑袋瓜子,就滚落在地。 第126章 渊海之巅 冷雾,弥漫。 朦胧之中,透出一缕熹微霞光。 不久,光就蒸腾了雾。 宛如九天上的娘娘,马虎地打翻了油灯。 那灯油就在薄云之间流淌,燃烧了整片天际。 映得天海诸角,皆是火红色。 美得醉人。 美得不可收拾。 …… 纵使天只微亮。 就已有百余条帆船,来往于炎湖般的‘皇甫内海’,航行在那火光粼粼的波涛之上。 船上的人,全都是渊海里响当当的人物。 有的是掌控数座岛屿,或是小片海域的土财主;有的是身负无数血债、道上有名赏金杀手;还有几十个‘中小商会’的会长和镖客;以及没能顺利通过第一关,被淘汰的各方势力代表。 甚至还有‘渊海之外’的各路势力,不辞万里,远道而来。 当然最多的,还是数以千计‘渊海百姓’和‘白塔城民’。 他们的身份固然有高低,品格有尊卑,可他们来‘皇甫内岛’的目的(di),却都是如出一辙。那便是:观摩渊海旷世大战——‘夺魁大典’! 因为谁都晓得…… ——这场大战过后。 ——便有新的国家、君王诞生! 在‘皇甫城宫’的东侧。 是有一座千百丈高的巍峨山峦,名曰‘皇甫山’。 此时已有马车、行人数千,不辞辛劳地绕山登高。 因为在这座高山的巅峰,没入云海那端…… ——是有一座雄伟绝伦的斗技演武场。 ——名字就叫‘渊海之巅’! 而这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圆形斗技场中,黄泉等人就将经历为期十天的鏖战! …… 日头逐渐爬上三竿。 原本稀稀落落的‘渊海之巅’斗技场,已然挤得熙熙攘攘、座无虚席。 万余双眼睛,带着各色的目光,来回打量青石擂台上的一十六队、六十个人。 每个人的手指,都在点动划西。 嘴巴,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括,抖动不止。 发出的嗡嗡议论声,能将人的耳朵震聋、脑膜震裂。 黄泉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势。 他一想到要在数万人面前展示拳脚,心中竟有些惴惴不安。 当然,擂台上也有比他更紧张的人。 譬如,这‘南宫商会’的少会长——南宫燕。 只见除开‘北冥剑阁’的主仆两人外,其余队伍的参赛选手,皆已到齐四人。 就连临时凑拢班子的‘乌山岛队’,也都一个不差。 独自站在方阵最前的她,不禁手足难措、焦虑难安。 黄泉也纳闷,心想:南宫商会,怎只剩她一人了? 丹木先生呢? 还有他们花重金请来的修灵高手呢? 直到五大世家的掌门、空相神僧、青衣坛主等数位权贵悉数落座,守卫就位。负责司仪、裁判的‘竹竿子’爬上擂台边的高筑之顶…… ——南宫燕,依旧独自一人撑着自己单薄的背影。 这‘竹竿子’的背影,倒胖得很。 和妇人晾衣服用的竹竿,远开八只脚。 整个人厚敦敦的,肥头大耳,满面滋溜。 想必他那张樱桃小嘴,定然很会讨‘皇甫连城’的欢心,所以才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他清了清嗓子,灌注灵气的嗓音从丹田传声: “肃——静——” 这灵气浑厚程度,虽远不及空相、皇甫琼。 可就常人而言,这‘胖竹竿’足以算是半个修灵高手了。 以致整场子的人,都听话得像个哑巴,乖乖合拢了嘴。 寂静。 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胖竹竿’先转向皇甫连城躬身一拜。 旋即微微一笑,朗声说道:“先祭天帝!” 按照‘东玄世界’的规矩,万灵之顶有天帝。 所以场上无论道僧尼俗,统统闭目沉凝、口中默语。 唯独如桑元海寇、鬼岛杀手等信奉异端之徒,方才睁眼无视。 七七四十九只雄鸡。 九九八十一头公羊。 在祭司与屠夫的诵念声中,被逐一割喉、献祭。 最后尸首被抛诸于渊海之中,果腹于血脸鲨鱼肚里。 等仪式完毕,清理干净。 那司仪‘胖竹竿’再开口道:“依照以往规矩,渊海‘五大氏族’分别排于五个不同组别,作为种子队伍参赛。其余一十三队,按序抽签,选定首轮迎战的对手。” 胖竹竿一顿,扫视群豪又笑道:“这抽签的顺序,经过‘五大氏族’的商议,乃是按照‘红榜提名’的先后……倒序抽取!” 黄泉愣了片刻,他完全没想到竟是按照提名倒序来抽。 所以那‘胖竹竿’连喊了他半晌,他才恍然出列,面向群豪。 胖竹竿“嗒”地一声,打了个响指。 咚地一声。 ——一尊‘瑞兽镇海’的三足铜炉,被六个壮汉请到了青石高台正中。 胖竹竿轻声问:“敢问阁下,姓甚名谁?” 黄泉倒是没想到这个胖子心细如发,竟知道轻声发问。 他也恭敬道:“在下‘黄泉’。” “哪个黄?哪个泉?” “草字头的‘黄’,泉水的‘泉’。” “哦,明白了。” ——胖竹竿的脸色,忽然就变得奸邪起来。 他瞟了一眼皇甫琼,讪笑道:“诸位听好,这位乃是‘乌山岛’的岛主,名叫‘黄小狗’!” 黄泉一怔,在场万余人也是一愣。 那胖竹竿又道:“黄是‘王八蛋’的‘黄’;小是‘小肚鸡肠’、‘小人得志’的‘小’;狗呢?自然就是‘路边吃屎的瘟狗’的‘狗’了,哈哈!” 他一笑,皇甫琼就跟着笑。 那群皇甫家的人,也有笑没笑地“哈哈”了几声。 直到最后,哄堂大笑。 唯独黄泉的一干朋友、兄弟,个个板着脸。 黄泉眼睛一敛,不去怪‘胖竹竿’。 因为‘冤有头,债有主’,任凭胖竹竿胆子再大,也绝不敢如此当众侮辱他的。 能出如此下三滥的馊主意的,唯有记恨自己的‘皇甫琼’。 黄泉凝视向后者,口中淡淡道:“这笔账,我记下了。” 皇甫琼眼睛一瞥,若无其事道:“哼,有请‘黄小狗’,率先抽签!” 这番侮辱。 对黄泉而言,并不难忍。 他早在过去的三年内,就尝尽了家国破碎、猪狗不如的苦难。 心中还是那句话:欺我者莫要猖狂,欺我者必要你亡! 他几个深吸,按下火气。 将手伸进了那口铜炉里,取出了一颗蜡丸,递给胖竹竿…… 在非真非假的笑声中,胖竹竿捏碎蜡丸。 将其内封存的字条展开,讪笑道:“黄小狗所领衔的‘乌山岛’,在第一轮对阵的是——百虫岛!” ‘百虫岛’三字一落。 万余人的斗技场中,顿时扬起一阵热烈的议论。 “这姓黄的岛主,恐怕小命得交代在此了……” “可不是嘛!那群‘百虫岛’的虫师,能驱毒虫、下血蛊,一身的邪术……想当年‘东方世家’镇压百虫岛,死了不下十余个‘丹侍’啊!” “如此说来?这第一场的盘口……恐怕就一边倒了咯?” “嗯,起码二十比一。赶紧去买‘百虫岛’胜吧!” 对那些寻常看客而言,最后谁当皇帝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场该买谁赢? 哪一家杜庄的盘口、赔率最高? 毕竟口袋里的银子,可比将来的天子要紧得多。 青石擂台上。 一位身披白袍、头裹白巾的消瘦男子,走到黄泉面前。 他向后者行了一个与‘花剌子人’相似的抚胸礼。 接着,以浓郁的西漠口音道:“黄岛主,你好喇。” 黄泉抱拳回礼:“你好,敢问尊姓大名?” 那消瘦男子道:“在下名叫‘阿里扎’喇。” “阿里扎,幸会!” “幸会!黄岛主,我们拳脚比试,点到即止。” “好,友谊至上!” 可能是这阿里扎的蓄的小胡子,像极了‘花剌子岛’的大使——买买提。 黄泉觉得倍感亲切,自是一口答应。 阿里扎还亲切地与黄泉抚胸、握手,介绍此乃他们‘西漠人’的礼节。 直到回列之时,铁狮子才轻声提醒:“这群人可不比‘花剌子岛’的西漠人,他们可都是心狠手辣、残忍暴戾的恶徒!咱们都得小心对付了。” 黄泉有些不信,他再望向那阿里扎。 见他依旧满脸笑意,可是…… ——那人的眼睛! ——他的眼睛突然一翻,竟然没了眼白! 两只空洞的黑眼珠,就像是两个挖出来的黑窟窿! 而且还对着黄泉在笑,笑得是那么扭曲、那么可怕…… 黄泉顿然觉得背脊一凉、头皮发麻。 当他再度回神时,那‘阿里扎’的眼睛,就恢复了原状。 ‘刚才,难道是幻觉?’ 正当黄泉迟疑之际,那第二位已然抽完了签。 “‘阿蛮族人’对阵‘青衣教徒’!” 接着是第三位。 “‘南宫东明’对阵‘白岩岛’。” 而后是依次是: “‘桑元海寇’对阵‘北冥剑阁’;‘蝰蛇岛’对阵‘东方世家’;‘唐门岛’对阵‘西门世家’;‘苦禅寺’对阵‘皇甫世家’。” 最后不需再抽,那‘阴风寨’的海匪们,就自然与‘南宫商会’相匹配、对阵! 见‘南宫世家’只有南宫燕一人,形单影只。 那‘阴风寨’的大当家就咯咯一笑,将明晃晃的九孔刀拍打在南宫燕细嫩的脸颊上。 他佞声道:“怎么?小白脸会长,就你一个陪咱们玩儿?” 南宫燕一把推开他,喝到:“你,你胡说什么?!” “俺是说,你一个小白脸,可不够咱们这么多大老爷们玩的,怕你吃不消!” ——那大当家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其余三个虎背熊腰的莽汉,也随之捧腹大笑。 黄泉实在气不过,本想替南宫燕出手教训他们…… 只听。 噌! 那柄明晃晃的九孔刀,霎时断成两截。 刀刃回转数圈,插在了擂台角落的青石板上,兀自嗡嗡抖动。 谁出的手? “那,那三个是谁?!” 也不知道哪个吼了一句,看客们就都往入口望去…… ——大吃一惊。 ——就连一向冷漠、沉凝的北冥凛,眼中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光! 第127章 毒虫之制 来者有三。 东首之人,是位身穿夜行衣的桑元忍者。 西首之人,像是龙木先生,却又不像是他。 这人全身裸露在外的部位,都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且是刚愈合的、新的伤疤。 他的鼻子、耳朵和嘴,分明都和龙木一个样。 唯独眼睛不一样。 龙木是个‘独眼龙’,可眼前的这个人…… ——他有一双眼睛,且都是赤红色的。 ——而在这双眼睛里,似是透露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凄凉。 但是。 光凭这两个人,是绝不足以让‘北冥凛’发怔。 应该说,当今渊海之中,能让北冥凛正眼瞧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刚才以剑气劈断‘九孔大砍刀’的人。 那人,正是胡渣邋遢,绑着一绺马尾辫子,手握五尺太刀的‘桑元第一剑客’——鬼三郎! “鬼三郎?!” ——北冥凛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白剑的剑柄,又惊又喜道:“难不成,你是‘南宫商会’请来的帮手?” 鬼三郎点了点头,扫视了一圈错愕的群豪。 他道:“鄙人与‘龙木先生’、‘半藏’二人,都是此番‘南宫商会’的战队成员。” 此言一出,最先露出畏惧之色的,正是‘桑元海寇’! 其他人不晓得‘鬼三郎’和‘半藏’的厉害,但他们清楚得很! 海寇甲:“鬼,鬼三郎大人怎会在渊海出没?” 海寇乙:“这一回我们可没戏了,若是碰上这两位大人,还是弃权保命要紧!” …… 虽然渊海群豪们还不清楚这两位东洋来客的本事。 但从这些原本傲慢无礼的‘桑元海寇’的言语中,已然确定了二人在‘桑元岛国’的地位——是绝不容轻慢的存在! 这三人一来,南宫燕就有了底气。 就连那个‘胖竹竿’也幡然醒悟,对其尊敬有加。 一连数句敬语后,他又朗声道:“第一轮对阵势力,皆已确定。有请第一场的参战人员留在擂台,其余诸位请上二楼的观战平台稍事休息!” 台上六十人、一十六个队伍。 只留下黄泉四人、阿里扎四人站在青石擂台两侧,面面相觑。 那阿里扎依旧笑嘻嘻地冲着黄泉点头,让人毛骨悚然。 胖竹竿道:“规则很简单,四人比试三场,抢二者胜。三场比试,哪一场派几个人随你们高兴。你们若想以二对二、以二对一都成,只要能分出三场的胜负,让本司判定最终输赢就行。” 双方八人,各自颔首回应。 胖竹竿又道:“本次比赛,无论是灵诀灵器、邪术秘物,还是鸟兽鱼虫、刀枪棍棒,都任由你们随意使用。但在打斗之中,本司不会喊停,直到有一方认输、休克、跌出擂台十秒,或者……死亡,就分胜负。明白了吗?” 双方皆默许下台,开始商议对策。 不久,便做出了决定。 胖竹竿仰头看天,朗声喊道:“吉时已到,第一场‘乌山岛’对阵‘百虫岛’的比试,现在开始!” 万余人的斗技场,哄然大震。 慢慢,才逐渐平复。 “有请,双方首战人员上台!” 黄泉首当其冲,一个箭步跃上数十丈见方的青石擂台。 他双眸坚毅地凝视对面,毫不含糊。 那‘阿里扎’胡子一抖,施施然地迈上高台北首。 笑眯眯地道:“黄岛主,请!” 黄泉咽了口唾沫,抱拳回请。 道完。 黄泉当即沉下马步。 拳上黑龙刺以嗖然弹出,架于胸前! 他是准备先行防守,再后发制人。 可那‘阿里扎’却悠然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只骨笛。 对准口唇,吹奏起充满西域风情的曲调。 那节奏悠扬,但诡秘。就像是绵延万里的沙漠古城,但却见不到一个活人。 在场观众无不觉得古怪:明明是拳脚比拼,吹笛子作甚? 唯独与‘百虫岛’交手过的‘血玲珑’,浅浅一笑。 那笑容之中,仿佛在道:‘胜负已分,黄泉必败。’ 可黄泉却压根没有察觉。 他只注意着阿扎里吹骨笛的指型,以及那段乐曲之中,是否蕴含灵力。 或是对方会不会在一瞬之间出招,袭击自己。 可看得很久,对方还只站在原地吹笛,双足一动未动。 黄泉不懂对方在搞神秘鬼?便准备反守为攻。 主动出击! “得罪了,吃我一刺!” 黄泉话音刚落,右手刚一使劲…… ——滋滋! 他的手臂就如同被电流击过,阵阵麻痹。 再不久,他的右膝一软,也支撑不住躯体。 咚的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阿瑶、铁狮子和刘公公三人大感诧异,连连惊呼“泉哥,你怎么了?”、“黄兄弟,为何冲敌人下跪?”、“难不成中了迷音幻术?”。 可在黄泉的耳朵里,这些言语就像是前面跳大神的祭祀口中——那神神叨叨的方言,没有一句话是成型的。 他只有自己提醒自己:‘是这乐曲之中,有灵诀幻术?’ 他便扯下衣服上的一片布,塞住右耳,左手食指,塞住左耳。 的确,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可他自右手散布而开的麻痛感,越发剧烈。 已经从电流贯击,提升为以刀剐肉那般剧痛。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黄泉强忍着仰起头,再望向‘阿里扎’时…… ——那阿里扎的眼睛,又再度化为两只黑洞! ——他的全身骨骼、关节,都开始扭曲变形。 整个人就像是被捏坏了的人偶娃娃,畸形地向黄泉挪来。 那歪七扭八的脚,直踹向黄泉的面门! 嗵的一声,将他踢了个底朝天。 又辣辣连补两脚,蹬在其后心与腹部! 这几脚原本就催有灵力,再者黄泉体内麻痛难当,后者实在只有挨揍的份儿。 但那身形扭曲的‘阿里扎’并不想罢休。他每一脚都踹向死穴,且出力愈来愈重。 若不是黄泉日前突破成‘苍阶行者’,有敦实的灵气护体。 只怕早就伤及脏腑,危及性命了! 要命的时候。 没了命的家伙,就喊了起来:‘喂,你这臭小子,就准备被人活活踢死吗?’ 黄泉无力作答,只咬牙顶住酥麻与疼痛,摇了摇头。 离肠骂道:‘那你知道,你早就中记了吗?’ ‘什……什么计?’ ‘你认为那些古怪的曲子,吹给你听的?’ ‘那是,给谁听的?’ ‘笨驴一头,不可教也。你仔细想想,他在赛前做过些什么?’ 豆大的汗珠,从黄泉额头滴落。 他脑海中,顿然想起了先前‘阿里扎’对他行了抚胸礼。 ——还殷切地与自己握了握? ——他恍然就明白了! …… 整个斗技场的人,都瞪大眼睛、瞩目凝视着擂台。 但他们就和睁眼瞎一般,看得一头雾水。 浑然不知黄泉内在的痛苦,只瞧见一边倒的情势。 看台上的群豪,也有些费解,纷纷议论—— “这姓黄的小子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怎么就在地上打滚,起不来了?” “那叫‘阿里扎’的西漠人,看起来灵阶也不会超过‘天阶行者’啊……怎能将对手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血玲珑一听,不禁借机显摆道:“因为这位‘黄岛主’早在赛前,就已经被阿里扎种了‘百虫岛’的独门圣物——‘孢子虫蛊’!” 群豪问:“那是什么东西?” 血玲珑笑道:“哎呀,这‘孢子虫蛊’顾名思义,便是……” 鬼三郎眼眸一敛,朗声言道:“那是‘孢子虫’的虫卵。这‘孢子虫’本是西漠大陆上恶名昭着的毒虫,平日生活在沙丘之下,若有猎物出现,它便以毒素麻痹、致幻猎物,再将其拖入沙中分食。” 群豪问:“三郎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鬼三郎眯眼一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沧桑,道:“鄙人是浪客,就爱浪迹天涯。曾在十年前游历西漠之时,见识过整条百余人的骆驼商队,被数十只成年孢子虫啃得尸骨不存的景象。这种毒虫,实在可怕得紧呐!” 群豪们闻之,啧啧称奇。 看台上稍近的看客,也不禁抛来崇敬的目光。 血玲珑见风头被抢,哼了一声道:“那你知道‘阿里扎’是在何时下的虫蛊?以及他的操纵手法呢?” 他本想拆鬼三郎的台,以消嫉妒之火。 可谁知鬼三郎非但见多识广,那实战经验之丰富,也远在血玲珑之上。 鬼三郎道:“又是个巧合。鄙人曾在西漠大陆,与当地的‘虫师’高手有幸一战。其中就有一脉,便是通过暗器将‘孢子虫卵’打入对方的体内,再以‘骨笛’模仿母虫的长鸣,催卵孵化。” 血玲珑眉间一挑,问:“哼哼,那你以为,他是何时打出的暗器?” 鬼三郎笑容不改,道:“这位‘阿里扎’灵阶太低,不足以打出能穿透黄岛主灵气防御的暗器。所以,他想了个‘下三滥’的办法,趁着黄岛主不留意,把‘孢子虫卵’种入了他体内!” “什么办法?” “假意和睦,抚胸握手!” 此言一出,群豪之中是有九成已然听懂。 ——那‘阿里扎’假借与‘黄泉’握手的机会。 ——在后者的掌心,种下了虫卵! 血玲珑一跺脚,愤恨地撇过了脑袋。 因为鬼三郎说得一点不错,他已无话可辨。 而在一旁的南宫燕,却听得愁眉苦脸。 她眼望蜷缩在‘青石擂台’上,不断被痛殴的黄泉。 眸中泛起晶莹,忙问:“这虫卵,会要人的性命吗?!” 鬼三郎颔首。 南宫燕责怪道:“那阿瑶姐姐他们,为什么还不喊停?!” 鬼三郎哼笑一声,道:“因为,他死不了。” 谁都想问:为什么? 但谁都还没来得及问…… ——倏然,轰的一声! ——擂台上的黄泉,周身笼罩起炙热火焰! 他青筋暴起的手掌,牢牢捏住了那支刻有骷髅的‘骨笛’。 他冒火的明眸中,如有凤鸟飞舞。 “我黄泉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奸佞小人!” 第128章 烟消云散 喀嚓! 那‘骷髅骨笛’应声碎裂。 凄凄白骨碎片洒落在地。 先前那段诡秘的西漠乐曲,也随之烟消云散。 阿里扎惊愕地盯着黄泉。 见后者手脚逐渐恢复自如,周身炎气也烧得愈加凶烈。 他便下意识向后纵跃。 可他双脚还未离地,一根手臂就被黄泉擒住。 那如烙红铁钩般的手掌,深深地嵌入肉里。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把阿里扎的手臂烫得冒起青烟,传出一股焦味。 阿里扎满头大汗,疼得面红耳赤。 他求饶道:“黄,黄岛主,咱们先前可约定过的嘛?要‘点到为止’喇。” 黄泉哼道:“要‘点到为止’可以。你先回答我,这是什么?” 道完,黄泉展开手掌。 只见掌纹之间,有个头发丝大的小孔。 不一会儿,数十根细长的、竹节般的死虫尸骸,就被从中逼了出来。 阿里扎抿着嘴唇,摇头称不知道。 黄泉眼睛一敛,道:“若不是我体内‘火之灵气’雄浑,能将这些毒虫烧死、呛死,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这些毒虫啃心噬肺,脏腑千疮百孔而死。你,可好生险恶、歹毒啊!” 阿里扎眼珠东张西望,还在想该如何搪塞。 黄泉的火焰重拳,就砸在了他的面门! 嗙! 阿里扎手一挡。 整个人就如离弦之箭,嗖地一声被抡出数丈。 翻了好几个圈,方才止住。 阿里扎一手被烧焦,已然毫无还手之力。 他猛地望向高台上的‘胖竹竿’,看似就要求饶…… ——谁知黄泉一个箭步,抢到他跟前。 ——迎面一拳,就打崩了阿里扎的四颗门牙! 眼见后者满嘴是血,就连“认输”二字,都说不出口了。 黄泉重拳如风。 嚯嚯数十拳! 打得后者防御的灵气,都破散而开。 连连后退,是要被逼出场外。 在场万余人都瞪大眼珠,以为黄泉就要下毒手时…… ——那染满阿里扎鲜血的铁拳,在最后一寸停下。 黄泉换了口长气,道:“这几十拳,都是还你刚才乘人之危,踹我的几十脚。我不杀你,你跳下擂台认输吧!” 阿里扎眼中充满困惑。 二层观战平台的群豪也颇为费解,三层以上的万余看客,大都烦得挠头。 ——人家摆明就是要你的命。 ——他却以德报怨,饶人家一命? 在这弱肉强食的‘东玄世界’里,竟有这种人? 这种幼稚鬼?大傻子?! 阿里扎当然没见过。 他自知不敌,就跳下擂台举起了手,示意认输。 那‘胖竹竿’与黄泉对视了一声,不禁汗毛倒竖。他朗声道:“倒数十秒……十,九,八,七……” 黄泉自信胜券在握,便转过了身,往回转去。 可就在‘胖竹竿’数到‘三’时…… ——阿瑶喊道:“泉哥,小心!” ——阿里扎已腾在半空,手中‘骨笛’残片刺向黄泉后心! 黄泉却一脸淡然,侧身一避。 仿佛早在转身之前,就料到阿里扎会暗中偷袭。 两人再一度对视,气氛略显尴尬。 此招未中的阿里扎,苦笑了两声,眼中满是惶恐。 而这一回,黄泉的眼神中…… ——却充满了浓浓杀意! “炎灵诀……” “不,黄、黄岛主您听我解释!” 黄泉漠然的表情,竟有些像北冥凛。 他对阿里扎的求饶,充耳不闻。 只顾以左右两只手掌,团聚起比火焰更炙热的‘炎之灵气’! “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太迟了。” ——只见黄泉周身炎气如百条长蛇,往他双掌中心聚拢。 ——他的手臂、手掌也因为过热,而烫得发亮。 啪地一声,双掌合十。 黄泉大喝道:“炎龙破!” 他双掌顺势一推,猛烈的炎波如同飞龙般呼啸而出! 眨眼将阿里扎整个吞噬,卷上苍穹。 只听那歇斯底里的嚎叫声,逐渐式微。 最后化为一团黑雾,消散云间。 沉寂。 良久时间,只听得见风吹云动的声音。 似乎谁也没想到,这个刚才还被骑着脖子痛揍的年轻人,竟有本事一招诛杀阿里扎! 用得还是吉光片羽的‘二阶灵诀’! “黄兄弟,杀得好!” “主子的招数,当真有王者风范!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铁狮子、刘公公不由得高声叫好。 “这小子,炎灵力竟然如此强横?不容小觑啊!” “没错。此人心地善良,却懂得提防小人,着实城府不浅……” 渊海群豪们,也都擦亮了眼睛,把他纳入必须提防的劲敌名册。 诸如银月、鬼三郎这等坦荡的修灵高手,更是不禁啧啧称奇,赞叹‘英雄出少年’。 同为‘炎灵高手’的了燃和尚,则气得捶墙。心中嫉妒:‘哼!这黄毛小子哪来如此好的运气?先得到了‘幽冥夜火’,还能修炼如此精妙的‘炎灵诀’,凭什么?!’ 他那胡子都要烧起火来的怨念模样,不禁逗乐了心花怒放的南宫燕。 众人之中,当属她最欣喜。 她那如山涧春色般的明眸,扑闪着望向黄泉。 似有千言万语的祝福与庆贺,尽在不言之中…… 观战平台上,群豪是五味杂陈。 而裁判高台上的‘胖竹竿’,则惊得满头虚汗。 要是知道黄泉有这等本事,他哪敢造次? 他捏了捏肚子上的肥膘,心叹自己迟早要被烧成‘烤乳猪’了! “哟,大伙儿瞧,这胖子吓傻了!” “是啊,哈哈!刚才还喊人家‘黄小狗’,现在咋自己愣成大胖狗了?” “喂!胖竹竿,人都被烧成烟了,还不判胜负?” …… 在‘渊海之巅’斗技场内,万余人的喝彩、笑侃、催促声中。 胖竹竿看都不敢看黄泉一眼,只紧盯着自己在二楼的靠山——皇甫琼。 他颤颤巍巍道:“第一场,黄……黄岛主胜!” 这‘黄岛主’三字一出。 全场的看客无不捧腹大笑,奚落胖竹竿趋炎附势。 黄泉则不以为然,他根本没看裁判‘胖竹竿’。 他只盯着皇甫琼,注视了五秒。 见此人气定神闲,依旧一脸傲慢。 黄泉也便轻笑一声,昂首阔步地走下了擂台。 他一下擂台。 刘公公立马替黄泉捶背揉肩,看看铁狮子,又看看阿瑶。 他问:“主子,咱们第二场,派谁上啊?” 黄泉嘴角一撇,手指绕了一圈…… ——居然指向了刘公公! 刘公公的脸皮僵住了。 他吞了两口唾沫,苦笑道:“派,派奴才?” “嗯。” “那是铁狮兄弟与我配合?还是阿瑶姑娘?” “你一个人。” “啊?!” 刘公公的脸上,几乎瞧不见血色了。 他绝对没想到,这‘夺魁大典’的第二战……黄泉是派他一个人上场! 不过,刘公公并非蠢人。 ——他很快就想通了:黄泉本就是要他输掉这一场的! 因为最后的第三场对垒,由铁狮子搭档阿瑶,那绝对要比他们配合自己来得保险。 所以,他就是田忌赛马中的劣等马,专门来打战术的。 想到此处,刘公公心头竟有一丝不甘…… 黄泉拍了拍刘公公的肩膀,道:“放心!若是不行,我替你喊认输。” 刘公公眼神呆滞地一拜,面无表情道:“微臣定当竭心尽力,万死不辞。” 接着,在万众瞩目之中…… 刘公公与对手,分立青石阔台的两端。 面面相觑。 “渊海‘夺魁大典’第一轮,第二场。乌山岛‘刘进喜’对阵百虫岛‘阿迪提’,现在开始!” 那阿迪提名字听起来挺魁梧。 可实际上他的块头绝不会比刘公公大多少。 而且还是个佝偻着背的驼子。 两个人插在那偌大的青石板擂台上…… ——就像两根葱。 风一吹,就要焉了。 “咳咳!” 阿迪提咳嗽了两声,单薄的身子都快抖得散架。 刘公公本就无心恋战,又看他身子虚弱,便好心建议道:“唉,依咱家看,我俩还是别打了吧?” 阿迪提怪笑一声,点了点头,道:“不和你打。” 刘公公忽然一愣。 他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可看那阿迪提抱着个大瓦罐,也丝毫没出手的意向。 他便举手示意‘胖竹竿’,道:“裁判,咱俩都罢手,算是……打平了吧?” 话音刚落…… ——嘭! ——刘公公只觉得腹部剧痛。 低下头一看。 自己的衣袍居然被炸出了个大窟窿! 当他还疼得愣神,捉摸不透状况时…… 那阿迪提‘咚咚’地拍了拍陶土瓦罐,道:“胸、肩。” 什么胸、肩? 嗙、嗙! 刘公公的前胸、肩膀处,又连炸了两记! 霎时间,雪白的胸膛和腹部,都被人一览无遗! “啊?!” 刘公公大吃一惊,脸孔通红,双手猛地将破口堵住。 他嗔骂道:“你,你这色胚濑尿虾!对咱家做了什么?” 阿迪提叽叽一笑,又拍了两声泥瓦罐,道:“屁股。” 刘公公愣了两秒,刚反应过来要捂住屁股…… ——嘭、嘭! ——他的后庭又连炸了两声。 “诶呦喂!” 他就像是被人重重踹了两脚屁股,整个人滚了数圈。 最后撅着屁股,趴倒在地。 光是疼,那还好。 但是光溜溜、白花花的大屁股露出来…… ——那可绝对不是光彩的事! 黄泉啧啧摇头,捂住了眼睛。 阿瑶脸一羞红,别过了脑袋。 而场上其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嘲声如浪: “哇哈哈!这,这是阴阳人吧?烂屁股!” “唉,不过这家伙的屁股还真他娘的又白又圆,和大馒头似的!” “怎么?雪白的大馒头,你还想咬一口不成?” “去你奶奶的,老子对‘阴阳人’没兴趣!哈哈!” …… 整个斗技场就像炸开了的油锅,所有人哄堂大笑起来!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乐得看台上的渊海群豪,都前仰后翻,相继绝倒。 尤其是天笑星下凡的‘银月’,都笑得流出了眼泪。 他瞟了一眼‘血玲珑’,不近又看了看那白花花的屁股,再看看血玲珑红裙的下段…… 忍不住噗嗤大笑,差点背过了气。 黄泉心想:‘照这么下去,刘公公不止输了这场,还得名声扫地啊?’ 离肠化为懒猫,打了个哈欠,擦着脸道:“是啊。‘夺魁战渊海之巅,刘公公屁股向天’——这恐怕就要成今年渊海的第一大笑柄咯!” “这,这也太丢人了吧?” “是啊,他现在也算本大师的半个徒儿了……他丢人,咱俩也丢人。” ——离肠叹道:“其实那叫阿迪提的‘濑尿虾’,本事也不大。若是可以激发起刘公公的斗志,说不能还真能反败为胜咧!” “激发斗志?” 黄泉搓起几根杂毛胡须,脑子胡思乱想起来。 渐渐地,他嘴角咧开的弧度慢慢上扬。 眼睛对准了那白花花的屁股,亮起了邪魅的光。 第129章 黄泉之死 刘公公揉着屁股,翻过了身。 他大骂道:“你,你这‘濑尿虾’不讲信誉!说了不和咱家动手,还反悔!” 阿迪提讪笑道:“我是没和你动手啊?是我的‘宝贝’在和你动手呀,嘿嘿……” 道完,他又‘咚咚咚’拍了三记泥瓦罐。 “鼻子、眼睛、嘴!” 刘公公先前吃了大亏,这回他总算学聪明了。 他猛地窜起身,整个人就像只皮球,弹开三步外。 砰砰砰! 果真在眨眼后,三步前的位置连炸三声。 那青石板都被炸得粉碎、烟雾腾腾,只留下三个黑坑。 ——这究竟是什么怪招? ——怎能在无声无息之中,连环爆炸呢? 刘公公凝神一瞧。 每一块黑坑之中,好像都有具白色虫子的残骸。 难不成是这些‘白色虫子’捣的鬼? 正当刘公公推理之际。 那泥罐子又咚了三声。 …… 二楼,观战平台。 血玲珑不带好气儿地问:“敢问鬼三郎大人,这矮骡子‘阿迪提’施展的又是什么妖法?能够隔空伤人呐?” 鬼三郎挠了挠胡渣,笑道:“那是以‘爆之灵气’伤的敌人。” 血玲珑哼笑道:“你说‘爆之灵气’?难道就是那‘火灵’加上‘土灵’的异种灵气?” “没错。” “那咱们这么多人,怎么都没见到他释放灵气呢?” “这,鄙人就不清楚了……” 血玲珑一听,得意洋洋地抬起脖子,朗声道:“这‘阿迪提’的泥瓦罐子里……” “我知道了!” 话还到半,‘血玲珑’尖锐的嗓音就被‘鬼三郎’厚实的嗓音掩盖。 鬼三郎哈哈大笑,道:“鄙人见过的奇虫异术,实在太多。要立刻反应过来,着实有些难度。这位低阶虫师‘阿迪提’所使用的伤人手法,应当是利用了西漠大陆上的珍贵虫类——‘隐虫’!” 还轮不到‘血玲珑’拆台。 周遭的阿蛮族、白岩岛的群豪,就连连请教: “鬼三郎先生,这‘隐虫’又是何物啊?” “难不成是可以隐形的虫?” 鬼三郎一顿,点头道:“你们只猜对一半。这‘隐虫’并非能自己隐形,而是它天生就通透无比,像海中的水母,浑身都是透明的。所以,他在空气中极难辨认,故称‘隐虫’。” 那蛮族的少年——阿蛮,笑问:“三郎兄,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该不会又是一段曲折离奇的故事吧?” 鬼三郎呵呵浅笑,抚摸着‘骷髅刀鞘’道:“此事,说来惭愧。想当年,鄙人在西漠大陆流浪了数年,身无分文。为了找口酒喝,就受了雇佣,当了‘黑山国’国王的保镖。记得在一次敌国对我方的‘刺杀行动’中,就有高阶的虫师以‘隐虫’喂毒,欲要毒杀我的东家。” “那后来呢?” “自然是被识破了。” “是三郎你识破的?” 鬼三郎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我当时可不认得这种古怪的虫子。还是另一位比我见识更广的修灵高手,察觉发现的了。” 众人不禁啧啧称奇。 联想到:要比‘鬼三郎’还见识渊博的人,那岂不是上辈子就得是个浪客? 那人一辈子要走过多少崇山峻岭?经历过多少世态炎凉、人间寂寞? “总而言之,这阿迪提是在‘隐虫’体内,注入了大量的‘爆之灵气’,这才达到出其不意的伤敌果效。” ——鬼三郎眯起沧桑的双眸,莞然一笑,接着道:“各位若是有兴趣,鄙人可以再为大家讲述在这之后‘三宗五国围剿万相王’、‘沙漠古陵守墓巨人’,以及‘鹿面明王’的奇闻异事……” “好啊,赶紧说咧!” “这万相王,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所有人,都沉迷于他浪迹天涯的经历之中。 就连将他视为头号劲敌的北冥凛,也听得起兴致勃勃。 简直都遗忘了场上与‘隐虫’苦苦搏斗的刘公公。 若不是一抹熟悉的‘甜味’混入了口鼻。 他怕是再也没工夫关心场上的局势了。 “这股甜味是?” 北冥凛徒手一抓空气,再嗅了嗅。 倏然望向黄泉,眸中含光。 …… 青石擂台之上。 整个场面就和除夕夜里放炮仗似的。 噼啪乒乓,炸响不断。 这可忙坏了刘公公,他上蹿下跳,左腾右挪。 总算十次爆炸之中,能避开个七八回,还算走运。 可他也晓得‘躲’并不是长久之计。便想主动请示黄泉,认输作罢。 但让他匪夷所思的是,当他望向擂台之下时…… ——黄泉不见了! ——铁狮子、阿瑶也却还在。 刘公公边跑边喊:“阿瑶姑娘,咱家主子呢?” 阿瑶呆望着他,眼神空洞。 刘公公急切又问:“铁狮兄弟,你知道吗?” 铁狮子平日里干净的眼睛,也变得浑浊。 这两个人就和泥人偶一样,杵在原地不动,好似少了活物的灵性。 他满脑迷糊,再转过头时…… ——那‘阿迪提’从怀中取出了一根麦秆。 ——在那泥罐子里捣腾了数下后,吹出了黑毒的瘴气! 那瘴气越来越浓,逐渐将整个青石擂台笼罩。 台下的阿瑶、铁狮,二层的北冥凛、鬼三郎等众群豪,以及撺哄鸟乱的‘万余观众’乃至斗技场最顶端的‘至高权贵’们,统统被黑雾遮掩。 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刘进喜’一个人。 可连环的爆炸声,和被炸伤的疼痛感提醒着他…… ——这并不是梦。 他下意识以不甚熟练的灵识,感知起周遭。 仿佛能隐约察觉,有‘隐虫’在四处飞舞。 只是他感知能力不济。 那些虫子飞舞的条条轨迹,看起来就如夏夜的流星,转瞬即逝。 可就在他考虑着该怎么躲避时…… ——他的灵识之中,探查到了前方有两个倒地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冒着‘隐虫’冲撞、爆炸的疼痛,向那两人靠近。 终于在脚底下的位置,他踢到了那两个人。 居然是倒在血泊中的阿瑶和铁狮子?! 两个人七窍流血,死状恐怖。 不禁吓得刘公公噗咚一声,瘫痪似得坐倒在地。 他试问了两声:“铁狮子,阿瑶姑娘?” 见两人很久没反应,他用脚尖碰了碰他们…… ——仍是一动不动! 这一记,刘公公着实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就转过身,往后爬去! 就像是忘记了自己还能站起身子跑路一样。 可他没爬出两步。 就听见了模糊,却又熟悉的呢喃…… “刘,刘公公……救救我……” “主,主子?” 刘公公满脸愁苦得掉转脑袋,往声音的源头望去。 ——那‘阿迪提’已然扼住了黄泉的脖子。 ——而后者满身是血,就像是从染缸里刚捞出来的。 刘公公一怔,眼珠子瞪得有鹅蛋那么大。 “住,住手!” 那‘阿迪提’仿佛是个聋子,完全没听见他喊叫。 只咬牙切齿地掐着黄泉。 黄泉满脸涨红,无力地望着刘公公,双眼满是哀求之色。 “救……救我。” “主子,我!我……” 很显然,刘公公不敢。 他这一辈子在‘炎黄之国’的宫殿中,最多也就握过菜刀。 任何兵器对他而言,就像是西洋镜,见都没见过。 更别提打斗杀人了。 可就在他犹豫之际…… ——咔擦! ——黄泉的脖子,就被整个拗断! 就像是被恶狗咬死的小猫。 脑袋整个脱了力,极为扭曲地倒挂在脖子上。 刘公公愣住了。 他人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凝望黄泉的尸体。 他脑海中不由得卷起回忆漩涡,如:十六年前,他守在贵妃宫外,听见黄泉降世后的第一声哭喊;或是黄泉因为顽皮,被皇上罚跪三天,不准吃饭喝水。刘公公心疼少主,瞒着皇上送吃送喝;亦或是三年之前,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中,一老一少乔装爷孙,逃出‘摩来国’的魔掌…… 这一切的回忆,竟如惊涛骇浪般,拍打在刘公公的胸膛。 “泉儿!” 一瞬之间,堤防瓦解。 刘公公的老泪、鼻涕,如夏夜的豪雨般刷刷流下。 他的脑中,洋溢起了前所未有的憎恨。 布满血丝的双眼,只聚焦在‘阿迪提’身上。 现在的‘刘进喜’,再也不是那个刘公公。 而是一个…… ——甘愿牺牲自己性命,也要替孙辈报仇雪恨的痴狂老翁! 带着那被‘封印’六十年的男子气概。 刘进喜足下灵气暴涨,以神鬼莫测的速度避开了敌人连续的‘隐虫’爆炸。 “咱家,要和你玉石俱焚——” 带着发疯般的长啸,刘进喜一拳就打碎了泥瓦罐子。 嗙! 嘭! 那罐子的里百余只‘隐虫’一齐爆炸,将两人炸开老远。 刘进喜虽有初窥门径的‘混元功法’护体,但也伤得不轻。 他啐了口血,等耳鸣渐消后,便再度冲杀向阿迪提。 迎面就是二三十记‘凝血爪’! 刷刷刷刷! 将‘阿迪提’挠得血痕如网,跪地求饶。 可‘刘进喜’双眸越发通红。 最后一爪,凝聚全身所有灵气…… ——戳向阿迪提的后脑勺! “还我泉儿!” 那掌面青筋暴起,指骨咯咯作响! 猩红的利爪如刚浴血的铡刀,亮得怕人! 若是接触,必然戳穿头骨、脑浆迸裂! 可就在大多数人,选择闭眼不看时。 一只结实,而又温柔的手掌,捏住了刘公公的血爪。 刘公公一抬头。 黄泉满眼欣慰,笑道—— “你的‘泉儿’,在这。” 第130章 虫师姊妹 刘公公揉了揉眼睛。 冲黄泉上下打量了很久,愣是没找出异样。 他又转身向黄泉的“尸体”望去…… ——那里,空无一物。 他难以置信问:“少、少主,真是你?” 黄泉点了点头道:“当真是我。” “你……你没死啊?” “怎么?难道你想我死?” 泪水。 几乎在一刹那间,模糊了刘公公的视线。 他嘴唇颤抖着,双手也颤抖着。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斗胆拍了拍黄泉日渐宽厚的肩膀。 而后下跪,叩首道:“奴才罪该万死,胆敢直呼少主名号!请主子降罪!” 这一回,黄泉没有再指责他。 反而威严地道:“刘进喜,好大的胆子!罚你日后加紧修灵,不可怠慢!” 刘公公再叩首,朗声谢恩。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 当黄泉喊出“平身”二字,刘公公应声起身时…… ——周遭漆黑的浓雾,竟是被瞬间吹散。 ——露出了一片干净、明亮的景象。 蔚蓝的苍穹上浮云朵朵,还有一行飞鸿掠过。 珍珠白的圆形斗技场内,万余观众连同‘渊海群豪’与‘世袭权贵’皆鸦雀无声,默然地注视着这两个人。 因为他们仍对‘刘公公’前后的反差,惊愕不已。 ——这人刚才为什么又哭又笑? ——还有先前只知道匍匐逃命,后来又义愤填膺,要和对手拼命? 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秘密,也是如此。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少得可怜,全场只有三个。 那就是黄泉、北冥凛,以及楚盈香。 因为他们都是领教过八须海螺的‘苦麻毒’的人。 他们只需闻到那股奇异的香甜气味,就已洞察一切——知道这一定是黄泉以幻境相骗,激发了‘刘进喜’的斗志。 而眼下。 这些都不是值得关注的重点。 看客与群豪们所心系的关键,只是胜负结果。 那裁判‘胖竹竿’咳嗽了两声,宣布道:“第二场,因百虫岛的‘阿迪提’认输求饶,所以胜者是……” “且慢!” ——皇甫琼冷眼瞪向黄泉,言道:“乌山岛‘黄岛主’违规上台,本场当算百虫岛获胜。” 主子说东,腿子自然不敢说西。 这‘胖竹竿’苦笑了两声,又改口道:“这第二场,本裁判还未判定胜负,黄……黄岛主就擅自上得青石擂台。所以,本场是百花岛的‘阿迪提’获胜!” 大比分,一比一平。 这结果一经宣布,全场哗然! “他娘的。这‘阿迪提’都被挠成肉疙瘩了,还能判他胜?” “这就是黑幕啊!人黄岛主好心要留对手一命,反倒成了违规?可笑,可笑至极!” “你俩胡说什么,规则不容篡改。违规就是得判输!” 霎时之间群情激奋,两派人士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就在闹腾至极那刻…… “大家请安静!” ——黄泉提起灵气灌声,高声道:“这第二场,是我黄某人违规在先,判罚在后。我‘乌山岛’甘愿认输!”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据理力争。 就连皇甫琼都没料到,这黄泉竟会主动认输。 所以他也没话再反驳黄泉。 只好听黄泉义正言辞,渲染气氛道:“这一场,输是输得。但大家伙可都看清楚了……究竟是谁打赢了谁?是谁技压对手,反败为胜的?!” “刘进喜!” “这老家伙不差呀,尤其最后那十来手,打得还真凶狠!” “喂,哥们。下一场盘口怎么样?赶紧买‘乌山岛’赢啊!” …… 黄泉搀起刘公公的手,高高举起。 自豪地仰望四周,一同沐浴来自万余观众的鼓掌、喝彩。 这一场,他本就没打算要刘公公战胜对手。 只希望刘公公能突破自己,迈出‘修灵之路’的第一步。 他做到了,且激动得老泪纵横。 自小受尽的屈辱,仿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金光荣耀,洒在他全身上下。 这对情同爷孙的一老一少,携手迈下了擂台。 他们脸上洋溢着的荣光与快乐,那是谁也夺不走的。 …… 这‘乌山岛’对‘百虫岛’的淘汰赛中。 关键的第三场,便是以二对二。 乌山岛方面,派出的自然是铁狮子、阿瑶二人。 而‘百虫岛’剩下的两人,是一对长得颇为相似的姐妹。 无论是深邃的眼眸、高翘的鼻梁,或是丰腴的双唇,几乎都一样。 唯独不同的,只有头发。 一个是蓄着长发,另一个则是一头短发。 四人分别站在青石擂台的东、西两侧,隔得老远互相行礼。 长发女郎莞尔一笑,道:“在下是百虫岛的‘伊莎’,请多指教。” 短发女子冷眼一瞥,道:“我叫贝娜,快开始吧。” 铁狮子与阿瑶也自报姓名。 在那‘胖竹竿’朗声讲“第三战,开始!”后…… ——战事一触即发! 短发贝娜向后纵跃三步,跳开五丈有余。 随即盘坐在地,紧闭双目,两掌合十。 口中还念念有词。 “看招!” 而长发的姐姐——伊莎。 则唤起藏匿在袖袍中黑毒蜂群,飞袭阿瑶。 阿瑶不甘示弱。 凝起水之灵气,绽开‘水莲花’,冲散了蜂群。 铁狮子趁机以‘瞬步’近身伊莎。 利爪如钩,当即劈下! “哼!” 那伊莎提起灵气,双掌一夹。 居然硬生生顶住了铁狮子粗壮的手臂! 这两人的身材对比,就像是一个成年男子在和孩童斗力。 ——而力量,却还在伯仲之间! 观众们无不拍手叫好,称赞‘伊莎’女中豪杰。 伊莎不想输。 铁狮子当然更不想输。 他腹中灵气加速运转,脸盆粗的手臂绷得像块铁砧。 喀啦啦! 伊莎足下的青石板子,几经崩裂。 她,也自觉蛮力不敌。 便撤手一翻,卷上了铁狮子的脖颈。 以自己那两条修长而有劲力的美腿,狠狠夹住了他。 腿部的力量远比手臂要大,前者几乎是后者的三倍。 所以这两条腿,就等于六条手臂的气力。 再加上伊莎原本的双手…… ——乃是足足八条手臂的力量! 铁狮子的脖颈。 就像是被一面万斤重的铁枷锁死。 狰狞的狮容涨得通红,感觉不过片刻就要窒息! “放开他!” ——阿瑶带着娇喊,冲上前来。 手中‘水鞭’刷刷! 抽得伊莎雪白的长腿上,血痕辣辣。 伊莎啐了一声:“先杀他,再来解决你!” 说完,她双手迅疾地转换了五道诀法。 “虫术,食人虫潮!” 话音刚落,从她的袖管、裙摆、领口之中,有数以万计的小虫如潮水一般涌下。 它们逐渐爬满了铁狮子的面孔,身躯,腿部。 最后将整个包裹、淹没! “虫术,食人虫葬!” 那‘食人虫’听得号令。 便开始疯狂啃咬铁狮的皮毛、肌肤。 一道道鲜血,就从虫潮的夹缝中溢出! 如此庞大数量的虫潮,阿瑶根本来不及驱赶。 难道只能眼看铁狮子被活活吃光? 轰地一声。 擂台下的黄泉,周身已燃起烈焰。 他刚于足底凝聚灵气,就听离肠说:“慢!” “慢不得!” “他有办法应付!” “什么办法?” …… “兽灵诀,铜狮!” 咣当—— 虫葬之中。 一股强横的冲击之力,将虫子尽数冲散! 只见其内,一名浑身皮肤泛着红铜色的兽面人,赫然而立。 他双眸如炬,灵气环绕,鬃毛飘然向上。 肌肉线条健美而丰硕,宛如万灵兽尊降世。 喀嚓、喀嚓! 那食人虫依旧撕扯着‘铜狮子’的血肉。 可它们那锋利的大颚,咬在后者铜化了的坚韧皮肤上,犹如以卵击石,全数折断。 铜狮仰天咆哮了一声,震得众人心乱如麻。 他眼珠瞪出,喝问道:“你要杀我?” “那是当然。” “为什么?” “你该死啊!” “好,那我就一定先宰了你!哪怕你是个女人!” 伊莎哼笑一声,不削地道:“哼,你要杀人,哪还管我是不是女人?你们‘蒙戈狗贼’的德行,全渊海还有人不知道?” “你说什么?!” “说你们‘蒙戈狗贼’被巨人攻陷屠城……那是活该!你们啊,早该绝种了!” 铜狮子“哇呀”一吼,纵身再与伊莎再度缠斗。 来回拆了数十招,伊莎渐入下风。 想必不出六、七招,就能分出胜负! 二楼观战平台。 血玲珑瞟了一眼鬼三郎,做作地道:“额哟哟,这‘食人虫’虽是西漠四大怪奇虫之一,厉害得紧。可遇上铜墙铁壁般的淬体外功高手,那还是死蟹一只,再也爬不动了。” 阿蛮问:“我也这么觉得,看来‘百虫岛’大势已去了。” “不,才刚刚开始。” ——鬼三郎笑了一声,道:“你们只顾着看这三人的对招,却完全忘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众人一念即醒。 他们这才回想起,那个短头发的妹妹…… ——贝娜的存在! 当众人往她那瞧去时,不由得眼露诧异。 因为‘贝娜’已经不是贝娜了。 ——她不知道在何时,以泥土砌满了周身。 ——化成了人形的大土垒! 那土垒的表面,还有许多小孔。 是有红色的蚂蚁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那是什么鬼东西?” “怎么好端端的人,变成了大蚁巢?” 鬼三郎并没直接回答他们。 而是闭上双眸,吸了一口风中传来的灵气。 倒数说:“三,二……” 那“一”字从他口中讲出时…… ——喀喇! ——那大蚁巢就自中段龟裂、崩坏! 土块纷纷跌落,露出漆黑的空洞。 里头,正有一对森红的复眼,狞视众人…… 第131章 蜂蚁二后 蚁巢之中,那复眼红光一乍。 数以万计的红蚂蚁,像经过严格操练的兵士般倾巢而出。 蚁潮如浪,向四周扑散开来! 转瞬之间,就将广阔的青石擂台铺满。 可奇怪的是,这种红色的蚂蚁居然并没主动攻击阿瑶与铜狮。 它们仿佛如虔诚的信徒,向蚁巢中心膜拜。 阿瑶问:“眼下四处是蚂蚁,怎么办?” 铜狮答:“先别轻举妄动,只怕有诈!” 他俩讲话的声音,远比蚂蚁来去的声音要轻得多。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耳朵很尖的人听见了。 银月倚在石栏边,升了个懒腰,朗声道:“哎呀呀!若是再等片刻,这《蚁巢秘法》只怕要施展完全。到那时候,里头的‘蚁后’是得有……相当于‘玄阶大行者’的实力咯!” 谁都知道,他这是甩翎子。 阿瑶和铜狮当然也听得懂。 二人相觑一眼。 阿瑶道:“你破她的秘法,我来掩护你!” “好!” ——铜狮子应声一喝,足下青石崩裂,巨硕的身影便纵跃而出。 那红蚂蚁群方才还犹如石雕,但见有人冲向蚁巢,它们就像是发了疯一般奋勇阻击。 可纵使蝼蚁堆积如山,也无法与雄狮抗衡! 配合上阿瑶的‘漩灵诀’开路,铜狮子势如破竹。 未出两口茶的功夫,铜狮子的重拳已经捣破了蚁巢! 喀拉拉—— 蚁巢之中,不断有红蚂蚁喷涌而出。 还有三只乌亮的手掌,一齐捏住了铜狮的手腕。 “给我出来!” ——铜狮子一喝,本想以蛮力拽出贝娜。 可让他吃惊的是:那三只纤细手臂的力量,竟是丝毫不逊色于自己。 眼下再要退避锋芒,就已经晚了。 他就如同个自不量力的愣头青年,被吸进了吃人的蚁穴之中。 …… 高台之上,群豪众说纷纭。 鬼三郎啧啧说道:“素闻‘西漠虫师’之中,有一脉乃是修炼‘人虫合一’的高深秘法。修炼者借助虫族灵气、灵力强化自身,从而获得常人所不及的能力。”他朝血玲珑望去,笑问,“想必这对姐妹,就是传人之一吧?” 这血玲珑“哼”了一声,心想:‘鬼三郎,总算该你向我求教了吧?’ 他本还想搭个架子,撩拨两句后才回答。 可就在他身后…… ——那银月先一步笑道:“鬼三郎先生的推测一点不错,她们练得正是‘人虫合一’的功法!不过……”银月雪眸一凝,转向擂台道,“就她们二人来讲,那‘人虫合一’的本事恐怕还没练到家。如若是老手施展《蚁巢秘法》……” 鬼三郎接话道:“那便能在转息之间,达到‘人虫合一’的境界!” 银月拱手拜道:“三郎先生当真是博闻广识,晚辈实在佩服!” 鬼三郎哈哈大笑,借过血玲珑道:“兄台乃西漠望族——‘灵狐族’中人,哪能算什么晚辈?讲不准你的真实年纪,还比我大上百来岁呢?” 倏尔,银月眸中晃过异色,旋即笑而不语。 眼看风头被二人所抢,血玲珑实在咽不下气。 他心想:‘便宜了‘乌山岛’那黄皮小子也无妨!’旋即便尖声喊道:“姑娘,那蒙戈大汉死不了,别想着救他。先对付另一个!” 阿瑶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雪亮的明眸这才注意到,更远的角落那里——也鼓起了一个大包! 密密麻麻的红蚂蚁群,层层叠叠地将其笼罩。 根本看不清里头究竟有啥? 血玲珑又喊道:“那叫‘伊莎’的虫师就在那里头施法!若是叫她也‘人虫合一’了,你俩必输无疑!” 道完,他猛地扬起了头。 不管别人是鄙视、还是仰视。 总之,他享受起了那番备受瞩目的感觉。 而阿瑶这边。 她双掌施展开强力‘流灵诀’,冲散了堵路的红蚂蚁。 再以四条水鞭合力抽击那鼓起的‘大虫包’。 咔咔! 那虫包吃不住力,应声碎裂。 只听‘嗡嗡’怪声大作,杀人蜂四散而飞。 “那,那是什么?!” “妖怪?这是妖怪吧!” “刚才那个漂亮的‘伊莎’姑娘,怎么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顷刻间,整个‘渊海之巅’斗技场,一片哗然! 因为在那群‘杀人蜂’散开后。 一个丑陋的‘伊莎’,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她的眼睛,一半被蜂胶裹住,另一半隆起了复眼;她的胸膛、腹部都长满了柔软的黄黑茸毛;她的后臀,不合时宜地鼓起了个肥大的、黄黑相间的虫腹;在这虫腹的尾端,还戳出了一根凶光渗人的毒针。 眼瞅就是一只发育不完全的蜂后。 她连喘粗气,瞪向血玲珑。 她试图展开膜翅,飞到空中。 可她那对翅膀,显然还未有神经、体液流通,只能轻轻拍打了两下,无法离地。 “哇呀呀!” 几乎就在同时。 另一边的蚁巢之内,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泥夯的蚁穴吃不住力道,忽然间就爆裂开来! 铜狮子拧着那‘蚁后’——贝娜的脑袋,向‘蜂后’一掷。 哐当一声。 姐妹相撞,娇声喘息。 黄泉在台下看得起劲,不禁拍手大喊:“好!一鼓作气,干掉她们!” 阿瑶与铜狮答应了一声,旋即各自操起看门本事,冲向那对姐妹。 “漩灵诀,水龙卷!” “狮吼功!” …… 水漫擂台,蜂蚁尽灭。 胜负,自然是预料之中的。 “渊海‘夺魁大典’第一场,乌山岛胜!” 黄泉、刘公公这才从高栏跃下,与阿瑶、铁狮子相互拥抱庆祝! 全场的看客们,也不无佩服惊呼:这他娘的就是黑马呀! 包括‘北冥凛’和‘鬼三郎’二人,也向这四人投以赞许的目光,迎接他们上得观战平台。 银月不顾西门薄云白眼,上前恭贺道:“哈哈,黄岛主竟能在短短三月之间,连跨两级灵阶,当真是厉害得紧啊!相信再假以时日,必能远超于我了!” 黄泉回礼道:“银月兄抬举了。足下无论在实战、灵阶上,都远胜于我。就算我日后再怎么刻苦修灵,也只能望你项背,何谈远超?” 银月笑道:“那可未必。你们‘炎黄族人’的修灵天赋,可是举世有名的。就如这位‘刘进喜’老兄,想必也是在数月内刚踏入灵阶,成为修灵者的吧?” 黄泉、刘公公不置可否地相视一笑。 南宫燕却心直口快地道:“哪有数月?刘公公他只花了七天!” 七天? 从一窍不通的常人,成为‘玄阶行者’? 观战平台上的渊海群豪,无不暗吃一惊。 尤其是‘血玲珑’。 他本就是修炼《混元宝典》的丹侍,自然是知道这门功法修炼的不易。除了得舍得放下男人的尊严、自宫去势外,还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运行周天,吸收五行、天地之灵气,方才能得以小成。 就算如他自己这种拥有极高修灵天赋的‘丹侍’,从无到有,灵阶达到‘玄阶行者’,至少也得花上三年。说一周之内就能练成,他是万万不信的。 他白眼道:“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南宫燕道:“我可没有胡说!刘公公的确只花了七天,就练成了!” 血玲珑哼道:“谁信?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偷学的《混元宝典》,练了一辈子吧?还好意思说,只用了七天练成?” 黄泉本可一笑而过,或是告诉血玲珑,刘公公是有‘九转灵鹿丸’这类灵丹妙药相助。 但见其嚣张的气焰不亚于皇甫琼。 黄泉心中无名火起,冷笑道:“只准你蠢如猪狗,不准别人天赋异禀?” “黄皮小狗,你说什么?!” “哟,生气了?你是承认自己蠢如猪狗咯?” “你!” …… 两人眼看就要杠上。 原本熙熙攘攘的‘渊海之巅’斗技场,骤然安静下来。 因为那皇甫家的‘胖竹竿’,再度回到了裁判高台上。 他朗声道:“第二场,‘阿蛮族人’对阵‘青衣教徒’!” 闻言,两方八人按序下楼。 东首,乃是‘阿蛮族人’。 他们大多高大魁梧,手持利器,走起路来虎虎生威。 为首的少年‘阿蛮’更是英姿飒爽,器宇轩昂。那对如鹰般的烈眸,仿佛随时都在搜寻猎物。 西首,则是四名青教男女。 他们个个身披青色长袍,头戴帽兜。两名男子在先,五官端正、脸色沉宁;两名女子则跟在后面,脸上均遮着绣有月牙儿的朦胧面纱。 他们一路静谧无言,从石阶走下。 像是一群禁欲的僧侣,提着油灯,自巍峨的古堡中来去夜行。 全场的人,似都被他们的气质所感染。 周围的空间,仿佛都暗淡下来、沉寂下来、凝结起来。 只剩下一双双星亮的眼珠子,默默注视起擂台上的这八个人。 那‘胖竹竿’都被这股沉默感染,愣是呆立半晌,才道:“规则如是刚才的第一场,本司就不在过多解释。你们都商量下第一场出阵人员吧?” 阿蛮眼望对手,咽了口唾沫道:“胖子裁判,咱们刚才就商量好了。咱们一族四人,准备共进退,只打一场,四人齐上!” 胖竹竿瞟了一眼青衣教徒,面露难色道:“这个恐怕……” “可以。” ——一名辈分最高的青衣男子,淡淡开口。 ——其余两女一男,皆低着脑袋,只用耳朵听。 胖竹竿苦笑了一声,道:“既然你们都愿意一场定胜负,那就依照你们的意愿比吧。规则改为……站在擂台上的最后一人,其所代表的势力便是获胜的一方!” 青衣徒道:“错了。” 胖竹竿纳闷:“什么错了?” 青衣徒面色淡然,道:“吾等四人,最后一定都能站在擂台上。难不成还要我们四人自相残杀,再行比试?” 第132章 青衣四使 这话,分明就是藐视。 可听在群豪耳中,却并不刺耳。 因为无论是从说话的语气、状态上来看…… ——那‘青衣教徒’就是在实话实说。 ——他们理直气壮地道出心中所想,并无半分炫耀之意。 阿蛮族人当然不买账。 那少年阿蛮哼了一声,喝道:“你们这些外来的‘异教徒’,口气倒是不小啊?难不成你们真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了?” 青衣徒道:“你的灵阶……约莫在‘苍阶行者’巅峰,其余三人皆是‘玄阶行者’左右。与吾等四人相差太多,若是动起手来,尔等必输无疑!” 这番话,又像是好意劝勉。 阿蛮族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掠过一抹错愕。 因为这青衣徒所言非虚,至少在断定他们灵阶的方面,是分毫不差。 阿蛮道:“灵,灵阶并不能代表一切!咱们‘阿蛮族人’从八岁起,就苦练围猎技能,就算是再大的魔兽、凶兽,也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青衣徒眼波如镜,淡淡道:“吾等四人,自出生一刻就被奉为‘青衣四使’。从小同寝同食、同心修行。数月之前,我等在‘青衣教’与‘无相灭宗’的仇杀中,曾合力击杀过一名踏入‘地阶灵尊’的魔教妖人。” 阿蛮一怔。 地阶灵尊,那不就和‘西门追命’一样吗? 他抬头眺望至高处的看台。 隐约之中,能瞧见‘西门追命’充满质疑的神情。 想必后者心中也在寻思:这四人合力,当真能击杀‘地阶灵尊’? 就连‘皇甫连城’这个老狐狸都按耐不住。 他干笑一声,问:“青衣坛主,您的属下,言过其实了吧?” 青衣坛主道:“不,他们所言无虚。” 西门追命哼道:“可据我所知,你的灵阶也只不过在‘玄阶灵士’巅峰。他们身为你的属下,怎可能压过你呢?” 青衣坛主妩媚一笑,反问:“西门家主,你又是从何得知……他们四人,乃是我‘碧云岛分坛’的部下呢?” 此言一出,皇甫连城、西门追命幡然醒悟。 就连一直默不作声的东方询、南宫端木、空相神僧三人也猜出答案,不禁失色。 “难道,他们竟是‘青衣教’总坛的人?!” “猜得不错。” …… 青衣教。 乃是西方‘荒漠大陆’之中,三大名门正宗之一。 其总坛大致位于极西峻岭——‘荒天山’山脉之中,详细据地鲜为人知。青衣教一脉讲究人修、灵修、禅修,三修合一。已到达人、灵、禅的高度统一,从而能在同阶的‘修灵者’中,立于不败之地。 “……此外,相传三百年前,这‘青衣教’的开山祖师‘谢无极’曾孤身一人,恶斗盘踞在‘荒天山’中的上古凶兽——‘黑烛龙’,并未落下风。” ——观战平台上,鬼三郎就开始“炫耀”他的博识。 唯一能与他聊上几句的,也只有在西方荒漠上长大的‘银月’了。 银月疑道:“黑烛龙?我好像有听族中长老提过……说是‘身长千里,鳞黑如墨。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呼吸如炎夏寒冬,张口如血盆深渊,是有斗转乾坤、移星易宿之大能’。” 鬼三郎眼睛一亮,颔首赞赏。旋即他接着道:“在七七四十九日的鏖战之后,这谢无极终于领悟到了大神通——‘月禅之力’。终在当月十五、月圆之夜,借由此大能将黑烛龙驱赶回‘荒天涯’底下……” “后来呢?” 鬼三郎笑道:“再后来,他便以一身霸道的功法开宗立派,誓言‘身披青袍,一生镇守荒天山。以防黑烛龙卷土重来,残害百姓。’” 经过鬼三郎的一番介绍,黄泉觉得有趣极了。 脑海中不断臆想着‘谢无极’与那条‘黑烛龙’的血战。 完全忘记了擂台上,双方已然交手数十招。 “吃我一箭!” 忽听阿蛮大喊一声。 箭比声先,破空穿去! 唰! 那为首的‘天青使’眼波如镜。 眼底映照出那枚经过细心打磨的倒钩箭头。 “太慢!” 两根手指轻轻一夹,就夹住了这支箭羽。 可这手指,并不是‘天青使’的。 ——而是另一位青衣教男使者的。 天青使斜眼看他,道:“你不必帮我。” 苍青使颔首称是。 旋即反手一甩,将那箭甩向阿蛮! 咻! 先前在白塔酒楼里缠斗时,阿蛮始终束手束脚、有所芥蒂。可如今换作了空旷的擂台,他猿猴般灵巧的身法,就得以展示。 他轻而易举地侧身跃开,避过来箭。 再连珠四射,攻向青衣教四人。 这四箭虽出自同一张弓、同一个人,但轨迹却大相径庭。 射向‘天青使’的乃是三棱快箭,以极速直取其中庭穴要害;射向‘苍青使’的则是倒钩箭,箭锋走偏,巧取腰部章门穴;还有两箭,一左一右,乃是阿蛮自创的阴阳虚实箭,射向两名青衣女使的膝盖,意在阻挠二者行动。 这四箭的速度,远比方才要快得多。 且催入了风之灵气,以致杀伤力更为可观。 但谁知那四使仍然有恃无恐,矗立原处。 当当、当当! 只听先后四记金属碎裂声。 四枚折断的钢箭,清脆地摔落在青石板上。 “绝了!” “好本事!” 看台观众都难掩惊讶之色。 渊海众群豪也咂舌议论起来。 黄泉问:“这是灵气屏障?” 鬼三郎道:“不是。” 黄泉追问:“难道他们已经淬体大成,有了金刚不坏的身躯?” 鬼三郎称否道:“这只是因为那件‘青衣长袍’的面料特殊,又下了密咒,能反伤‘寻常刀枪’和‘低阶灵诀’罢了。” 银月以拳捶掌,惊道:“原来如此!我怎么就一直没想到呢?老爷子曾经说过,当年‘三大宗围剿万相王’的时候,这些‘青衣教徒’个个刀枪不入,吓得‘无相灭宗’的外门弟子以为遇到了妖魔鬼怪,全都弃兵卸甲、跪地求饶咧!” 黄泉眉梢一颤,问:“无相灭宗?你知道‘无相灭宗’的事?” 银月双眸凶光一掠,好似十分抵触提及灭宗细节,但那股杀意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黄泉不罢休,追问:“银月兄,请你务必要告诉我!什么是‘三大宗围剿万面王’?还有‘无相灭宗’的总坛,究竟是在西漠大陆的何处?” “这……愚兄还真是不清楚的咧。” ——银月苦笑了两声,指了指鬼三郎道:“哝,这人可比我清楚多了,你该求他告诉你才对。” 黄泉心想也是。 他刚转过头,抱起拳来,想要寒暄一番时。 那鬼三郎抢先问:“你,想知道?” 黄泉称是。 鬼三郎笑道:“鄙人从刚才讲到现在,已经口干舌燥,不想再讲了。” 黄泉没急,南宫燕却发了急。 她道:“三郎先生,黄大哥他已然恭敬求你,你就告诉他呗!” 鬼三郎瞟了黄泉腰间佩剑一眼,摆手道:“诶呀,我的南宫少会长唷,我‘任田三郎’可没说过不告诉黄岛主啊?只是这渊海腊月天干气躁,总得来口什么润润嗓子吧?” 黄泉顿时哈哈大笑,豁然开朗。 他解下系在腰上的酒囊,抛给了鬼三郎。 鬼三郎接过酒囊,迫不及待地咬开皮塞子。 一嗅…… “好香啊!此乃北洋毛族人依古法酿制的醇香烈酒?” “正是。三郎兄非但对东玄世界的奇闻异事知之甚多,就连美酒都一闻便知啊?” ——黄泉拱手笑道:“在下佩服,佩服!” 鬼三郎敷衍地了两句,迫不及待地将烈酒灌入肚中。 那喉头上下浮动。 咕嘟咕嘟。 只得一口,他就将半袋‘北洋烈酒’一饮而尽。 “好酒量!” “鬼三郎兄剑术桑元第一,连酒量也堪称一绝啊!” …… 不止黄泉,边上的群豪们也鼓掌喝彩。 有好酒下肚,鬼三郎称心如意。 他倒完了最后一滴酒在舌尖,卷入口中。 回味无穷地享受了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道:“这‘万相王’……你听过他的名号吗?” 黄泉摇头说:“没有,还望足下赐教。” “那‘无相灭宗’你总该有所耳闻?” “这我知道,‘无相灭宗’乃是东玄世界三大魔教之一。” “那你可知道,这‘无相灭宗’是谁创立的吗?” 黄泉眼中一亮,道:“难不成就是……万相王?” 鬼三郎缓缓点头。 黄泉一思,疑惑道:“无相灭宗,无名无相。这万相王怎么会是宗主?” 鬼三郎轻笑一声,道:“关于其中缘由,阁下就有所不知了。这‘万相王’乃是……” 话到酣处,两声巨响! 嗙、嗙! 擂台之上,两名青衣女使者…… ——‘玄青’、‘地青’二使,分别立在两名阿蛮族壮汉肩头。 ——这两个大汉,满脸痛苦,跪倒在地。两条膝盖已经深深嵌入了碎裂的青石板之中,像是身负万斤重物。 可他们肩上,明明只有两名轻盈的女子啊? 黄泉凝神一看。 那‘玄青’、‘地青’二使,全都手捏诀法,口中念念有词。 露在空气中的细嫩皮肤,逐渐变成暗灰的铁色。 想必这也是‘青衣教’不外传的灵诀秘技。 不用黄泉去推测。 那二使周身灰色灵气再盛,娇喝一声:“铁灵诀,十倍重铁!” 两名阿蛮大汉的肩膀,就如危桥般垮塌下来。 咚、咚两声。 他们面朝擂台摔下,昏了过去。 苍青使那边,也是轻而易举地将第三名壮汉击倒。 唯独‘天青使’与‘阿蛮’仍在缠斗。 那阿蛮虽浑身是伤,却仍咬牙坚持。 即使他的手指已经流血、射出的箭都没了准心,他还是将弓架起,对准天青使。 “吃我,吃我一箭!” 嗤! 这种箭,就连刘公公都伤不了。 但却……伤了天青使! 阿蛮心满意足地笑了,昏倒在地。 天青使拔出这箭,心想:‘就让你伤我一次,也算肯定你的毅力吧?’ 此场胜负,昭然若揭。 胖竹竿不加犹豫道:“第二场对阵,‘青衣教徒’胜!” 第133章 虚境假寐 “上午两场比试,到此为止。” 一片嘘声之中,胖竹竿朗声说着:“请诸位豪侠、看客们移步就餐,休养生息。下午的两场比试,将于‘未时’准点开始,敬请期待!” 整座‘渊海之巅’斗技场,吵嚷得不可开交。 赢钱的在回味方才的精彩对垒,言谈间还模仿着黄泉、铁狮子等各路高手的招数;输钱的则捏着赌单,垂头丧气,或是干脆将其撕烂在地,愤恼地直跺脚;还有的言语不和,干脆也仿效起‘夺魁大典’,扭打成团。 总之,是一番杂乱无章的景象。 南宫燕、北冥凛一行,与其他‘渊海权贵’设有酒局,自当与黄泉暂别。 南宫燕一脸愧疚道:“黄大哥……父命难违,我便去了?” 黄泉爽气道:“快去吧,莫要叫伯父久等了!” 南宫燕好似有些失望,低声应道:“嗯……” 她刚转身,黄泉又喊住了她。 “怎么啦,黄大哥?” 南宫燕面泛桃容,期待黄泉留她。 “没事,我只想提醒你,宴会上多吃少说。” 黄泉一本正经地嘱咐着,就像是他父皇当年教导他的一样。 南宫燕虽然心里有些失落,却念在黄泉是为她好,也就应声称是。 她冲阿瑶礼貌一笑,旋即便和龙木去了。 黄泉再拜向北冥凛道:“北冥兄,我这‘好兄弟’及其下属,就托付你照顾了。” 北冥凛冷哼一声,道:“你也给我看好这个‘鬼三郎’,莫要叫他逃了。” 黄泉望向鬼三郎,见他脸颊绯红、眼皮惺忪,显是‘北洋烈酒’的酒劲上头。 黄泉一笑,拍了拍胸脯道:“不是问题,鬼三郎交给我了!” “那么,未时再见。” “好!” …… 寒暄过后。 南宫燕、龙木、半藏与‘北冥凛主仆’二人,随皇甫琼先行一步。 黄泉五人则顺着人流,涌出斗技场的拱柱石廊。 “大坏蛋,你们是赢了还是输了?!” ——刚走出昏暗的通道,眼睛还没适应强光。 ——一串甜腻、俏皮的嘤咛,窜进了黄泉耳中。 黄泉定神一瞧,惊道:“姝儿?你怎么在这儿?” 姝儿哼道:“怎么,你还想软禁人家不成?” “不是啊,当日临走之前,我不是让海伯照顾你的吗?他人呐?” “海伯啊……” ——姝儿眼珠一转,道:“他,是他让我来找你玩儿的!” 黄泉故作严肃,道:“胡说,海伯行事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哪可能放你出来?依我看……是你偷偷溜出来的吧!” 谎言被说穿。 姝儿的脸颊就像涂了胭脂,霎时羞红。 她眼望黄泉似真似假的怒色,不禁支支吾吾起来。 “人,人家没有逃嘛……”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我是……” 黄泉冷冷道:“说。” 阿瑶见姝儿畏畏缩缩、眼露怯意,忙劝道:“泉哥,姝儿妹妹年纪尚小,就算犯了错,也不该太过责备啊……” 黄泉轻叹一声,遥望山下熙攘的人潮。 阿瑶见他不接话,便搀起姝儿的嫩手,安慰道:“好妹妹,别看泉哥对你这么凶,他也是因为担心你啊!毕竟那‘皇甫雾海’就修灵者而言,都是极危险之地。若是你有了什么闪失,他可得……伤心欲绝了。” “真的吗?神仙姐姐?” “你这么可爱,泉哥他当然在乎你。” 姝儿的脸,涨得更红了。 黄泉也不否认。 因为这小妮子若真是遭遇不测,他的确要哭天喊地、心乱如麻了。 毕竟她与‘无相灭宗’、‘鹿面明王’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阿瑶自然知道黄泉心意,又笑问:“来,和姐姐说说。你是怎么来到这‘渊海之巅’的呢?” 姝儿抿了抿嘴,想看又不敢看黄泉。 最后只好意思盯着下山石阶的棱角,默自言道:“是昨天夜里,海伯伯在睡觉。人家就从客栈里走了出来……是正大光明的走哦!才不是偷溜的咧!” 阿瑶道:“夜里?夜里‘皇甫世家’可没来回航行的船次啊……” 姝儿道:“嗯,夜里海上气雾浓重,再者有宵禁,船家都不肯开船。” “那你是怎么来的?” “有人载我来的啊。” “是谁?” “哝!” 姝儿指向了头顶的一株柏树。 只见稀落的树叶之中,一名赤脚的邋遢汉子横卧在枝条上。 见他呼吸匀称、面容安逸,想必已经在此睡了良久…… “赤脚大仙?” “在!” 黄泉一喊,那人影就从树上跳下。 他毕恭毕敬地拜向黄泉等人,道:“黄岛主、阿瑶姑娘、刘公公、铁狮兄弟,鬼三郎先生,还有我最最崇敬的离肠大师!在下向诸位请安了!” 道完,便当真单膝下跪。 “快快请起!” “谢黄岛主隆恩。” 黄泉笑问:“大仙,你怎么也来‘皇甫城岛’了?” 赤脚大仙不假思索道:“那自然是想一睹诸位的绝伦风采啊!” “哦……那你为何要带‘姝儿’渡海?” “因为我已经找出治愈她‘失忆症’的法子了!” 黄泉一怔,双手紧紧捏住赤脚大仙的手掌,道:“真的?” “哟,真疼!”赤脚大仙连连点头,松开手道,“千真万确啊。” “是什么法子?” “待会儿找个僻静之处,在下自然会施展给你瞧的,莫要着急嘛!” 黄泉应得一声,欣喜道:“好,咱们这就去祭五脏庙,然后替姝儿治病!” 正当众人准备移步之时…… ——黄泉忽见步履蹒跚的‘鬼三郎’。 ——心中便有些许疑问一晃而过。 “喂!黄岛主,你虽厉害得很,但也别占着咱们下山的道儿啊!” “是啊,接下来的比试,你们可得加油呐!咱们哥几个都准备压你胜了!” …… 后面的人流簇拥上来。 其中不乏有赌客、拳师等胆大的,敢与黄泉笑侃一番。 黄泉出于礼貌,逐一抱拳回礼。 但恍然之间,他竟忘记了自己方才冒出的‘疑问’。 稀里糊涂地,就下了山。 皇甫下城,居民甚少。 其中主要是皇甫家的远房亲戚,或是边缘的贵族精英,诸如:各番兵长、伙夫厨子、执事总管的亲属家眷。 不过即使是再边缘的贵族,他们看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妓院里的姑娘,充满着歧视与藐视。 当然,今天没人会留意他们。 因为所有走在大街边,坐在树荫石凳上,或是窝在酒楼茶馆中的渊海人,全都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上午两场的激烈战事,以及预测下午两场的输赢概率。 黄泉一行人找了家僻静的小馆,饱餐一顿。 还要了一东一西,两间厢房。 好让疲惫的人休息,也能让赤脚大仙安心治病。 西首厢房内,只留下了黄泉、阿瑶和鬼三郎。 赤脚大仙从背后瓦瓮中掏出一本梵文古籍,据他介绍:“此书名曰《莫洛奇经》,乃是西方荒漠之经典。其中涉及五行风水、奇门异术、医学药理不计其数,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 他借着光,眯起眼睛。 神叨叨地念了一些“移魂大法”、“断头换身术”等听似异端邪派的数术。 最后他喊了声“有了”。 随即连点古籍,道:“就是这‘虚境假寐术’!” 黄泉问:“虚境假寐术?” 赤脚大仙道:“嗯,也就是一类幻术。医书上说,失忆之症,唯有以‘过往经历’刺激,方才可能唤回记忆。眼下能让她‘回忆过往’的方法,就是这‘虚境假寐术’了。” “具体怎么施术呢?” “待会儿,我会先对姝儿施展‘催眠之术’,让她游离于梦醒之间。再者就要借用你怀中之物,对其加以引导,必能让其进入逼真的虚境,从而唤回她的部分记忆。” 怀中之物? 黄泉指了指‘血玉灵玺’。 赤脚大仙连连摆手摇头,脸都吓得发了绿。 黄泉再摸了摸衣襟,也只有‘白海螺埙’是件物事。 “难不成,你是想用这‘白海螺埙’里的‘苦麻毒粉’?” “正是!” ——赤脚大仙道:“这些日子,在下苦思冥想,有什么致幻药剂效果最佳。东玄的‘孟婆香’药力苍劲,但一时半会儿难以求得;西漠的‘幻虫蛊’倒是能够重金买到,却伴随着毒虫噬主的风险……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退而求其次,以采集自‘百花岛’的‘梦魇草’来施展此术。 本来我一直担心,这‘梦魇草’药性低微,恐怕持久力不够。可刚才大老远的,就让我闻到了这‘苦麻毒粉’的甘甜异香。真是你们炎黄之国的一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原来如此,看来也是天帝老爷开眼,要治好姝儿的病啊!” “一点不错!” …… 言谈之间,阿瑶便将姝儿请到了屋内。 赤脚大仙以灵气为线,勾起一块锥形美玉。 以左右晃动的特殊手法,结合轻柔低语诱导姝儿假寐。 那羽扇般的长睫毛,抿了几回。 那原本雪亮的大眼睛,也暗淡下来。 如同被蒙上了一层灰暗的纱布。 “姝儿,姝儿?” 怎么叫她的名字,都没有反应。 赤脚大仙低声道:“黄岛主,苦麻毒粉。” 黄泉颔首,倒出毒粉,吹入姝儿的口鼻之中。 赤脚大仙虚声再道:“姝儿,你现在仿佛像一朵白云,舒适地漂浮在渊海上空,享受着东南风的温柔爱抚。她慢慢地、轻悠悠地将你向西方推去……” 姝儿的细眉微蹙一记。 “没过多久,你就看见了一大片的荒原沙漠。” 姝儿的眼珠子,左右转动,就好像当真见了这一切。 “翻过一连串的沙丘后,‘无相灭宗’的总坛,就在你的面前出现了。” 姝儿的眼眸,忽而凝起一丝惧色。 她唇齿轻启,默然道:“无相灭宗,不在这里……” 第134章 姝儿之谜 众人相觑一眼,颇为吃惊。 赤脚大仙接着问—— “无相灭宗,不在哪里?” “不在……不在荒漠里。” “那在哪里?” “昏暗的洞穴?不,好像是在……山脊上?还是就在荒漠中?!” ——姝儿眉头紧锁,表情越发痛苦。 ——她连连摇头,否定自己眼前出现的种种画面。 “我,我不知道!” 最后,她的呼吸开始急促。 显然脑海中的思绪,已然紊乱。 赤脚大仙掌心凝气,向姝儿来回揉拨。 呼—— 一股伴有冰子的凉风,撒在她的脸颊。 赤脚大仙以温柔如水的嗓音道:“姝儿,某要心烦。想不起来,咱们就先搁在一边。” 姝儿眼珠的转动,这才慢慢迟缓下来,呼吸也逐渐匀称。 赤脚大仙与黄泉对视一眼,接着道:“总而言之,你已经进入了‘无相灭宗’的大门……” 前者话还没讲完,姝儿就摇起头来,道:“无相灭宗,没有大门。”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费解。 没有门,怎么能进出? 难不成‘无相灭宗’的人,全都能穿墙遁地? 赤脚大仙虚掩口鼻,示意众人先别着急。 他又接着道:“那就算你通过特殊的方式,进入了灭宗。你当下有什么感觉?” 姝儿的瘦弱的身子微微一颤,道:“我,我很害怕。”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就是害怕!” 黄泉忍不住问:“难道是因为‘鹿面明王’?” 姝儿摇了摇头,回答不是。 “那是怕什么?” “我怕……我怕‘白无相’。” “白无相?” “嗯,他、他是‘无相灭宗’的宗主——万相王。” 黄泉下意识地转向鬼三郎,好似就在发问:真的吗? 方才吃饭,鬼三郎又豪饮了数圈,已是酒意酩酊、魂不守舍。 愣了良久,他才徐徐点头。 黄泉再问:“你为什么怕他?” 姝儿的眉间又稍稍纠起。 那无神的眼波底下,似乎涌起了能吃人的暗流。 她咬着樱唇,颤声道:“因为,他要我的……我的脸。” “要你的脸?” “是,是的。” “所以‘鹿面明王’是为了保护你,才让你将自己冰封在‘八须海螺’的肚子里?” “嗯。” 姝儿的手掌,都沁出了冰冷的汗。 她仿佛回忆起了许多痛苦不堪的遭遇。 黄泉不顾赤脚大仙的阻挠,追问:“那‘鹿面明王’,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 姝儿的脑袋,毫无规律地东探西望。 口中念叨:“他,他是……” 姝儿的蛾眉一展,杏眸闪亮。 ——那眼神透彻,却无比犀利! ——像是个久战沙场的女中豪杰! 晃! 不止这对眼睛。 自她的腹部气海之处,忽而闪耀起刺眼的灵气光辉! 嗙当! 一股猛烈如狂浪的冲击波,向四面扩散开来。 黄泉与阿瑶二人吃不住这灵压,飞撞于门柱、桌角。他们一时间觉得内息翻涌、脑袋晕眩,神智逐渐迷糊。 唯有灵阶较高的‘鬼三郎’与‘赤脚大仙’方才能稳住脚步。 嗡—— 倒在地上的黄泉,只听得见尖锐的耳鸣声,以及赤脚大仙那朦胧的试问。 到最后。 黄泉的眼皮愈来愈沉,耳朵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可他仍旧不忘记——必须牢牢搀住,身边早已昏迷的阿瑶的手。 有了这丝温暖,他才安心地昏睡过去。 …… “赤脚神医,请问咱家主子怎样了?他有没有事啊?” “刘公公,你无须担心。你家主子与阿瑶姑娘因为先前恶战过一番,消耗灵气过度,以致方才遇上剧烈的灵压冲击,一时抵御不住,这才昏迷过去的。” ——黄泉耳中,刘公公与赤脚大仙二人的对话,渐渐清晰。 如是远山的回音,愈来愈近。 “那、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呢?” “现下已近‘申时’,我想……他俩也该醒了吧!” 虽然隔着几扇门窗。 但刘公公那尖锐的阉鸡嗓,还是能把酣睡中的黄泉勾回了魂。 黄泉起身摇了摇头,仍觉得脑袋发胀。 等视野清晰起来时,便见‘阿瑶’坐于对面的床沿上,也似刚刚苏醒。 此时,已是日下三竿。 金色的夕阳透过纱窗,抚在阿瑶的精致五官上,更闪出一种夺目。 可奇怪的是:阿瑶的脸,却红了。 黄泉清了清嗓子,忙问:“阿瑶……你,你怎么了?” 阿瑶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 “当真?” “嗯,可能太累了吧?” 黄泉哪会知道?自己方才在梦中,时不时低吟着‘阿瑶’的名字。 且语气极为关切、温柔。 ——梦里的表白。 ——那是任何一个女子,听了都会心潮澎湃的。 尤其如眼前这位世事不通的‘芝瑶’。 她只觉得怀中激荡,潮热不已。 隔着一层清雅屏风,两人换了衣物。 余光之中,两人都会悄悄瞟一眼对方。 这并不是因为欲望使然,而是一种纯粹的关怀、好奇。 直到换好,两人才一同出得厢房。 “主子?你醒了?” “嗯。” 刘公公一见主子醒来,老眼又泛出泪花。他向天拜道:“真是先帝爷保佑,天帝老爷显灵啊!咱家少主当真是福星高照、百无禁忌!” 面对刘公公正大光明的马屁,黄泉一向是轻声笑笑。 他眼望飘动的床纱内,熟睡中的姝儿,不禁低声问:“赤脚先生,若是我没记错,那股强劲的灵气……是从姝儿体内发出来的?” 赤脚大仙颔首道:“你没记错,的确是从她体内迸发出来的。” “这就奇怪了……” “哪里奇怪?” “我明明检查过,她体内并无丝毫灵气啊?” “这就觉得怪了?现在我告诉你件更奇怪的事情!” 黄泉眉宇不展,问:“什么事?” 赤脚大仙唇齿刚启,鬼三郎的沧桑的嗓音,就从门廊传来:“刚才我们也检查过她的气海、灵脉。却发现,她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普通人!” 这无疑像是一盆冰凉的水,倒在黄泉的领口里。 他忍不住就想:‘姝儿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先前那股灵压之强,就连‘龙木先生’都望尘莫及。纵使与那‘空相’、‘皇甫琼’相比,也不妨多让!’ 鬼三郎身法如魅,飘进屋内。 他眼望黄泉一脸怀疑,便笑道:“鄙人酒劲早过,刚才的试探,绝不会出错。黄岛主若是心存疑虑……大可自己去试一试。” 黄泉顿了顿。 旋即,他掀开帘帐,搭住姝儿的灵脉。 灵脉,的确没有任何波动。 他又扭过了头,以尽量少的指尖触碰姝儿的下腹。 丹田,也没有任何气海凝聚的迹象。 事实证明,鬼三郎与赤脚大仙真没胡说。 这事。 简直离了奇,没了谱! 让一个没有丝毫灵气的人,释放出如此惊人的灵压。 那就和让一个不识字的‘乡野山翁’参加科举,还高中探花郎没啥两样! 众人你看我,我再看你,谁心中都拿不定主意。 就等日头再下了半刻,大伙也仍旧满脸疑云。 刘公公以拳捶掌,道:“对了!主子,北冥阁主的那场比试,应该要开始了吧?” 黄泉忽然才想起,有‘夺魁大典’这回事儿。 他忙披上外衣,催道:“赶紧出发!咱们若是没了踪影,那‘冰炉子’指定要分心。他虽剑法通神、不至落败,但也别叫那些奸诈小人钻了空子!” 说时迟,那时快。 五人就如风似电,疾步而去。 对于修灵者而言。 爬个数百丈的‘皇甫山’,并非难事。 何况他们五人,该睡的睡过,该醉的也糊涂过。 现下已是重整旗鼓,精神焕发! 所以用不得半柱香的功夫,五人已经再次步入‘渊海之巅’斗技场! 走在入场甬道之内,黄泉就已听闻全场嘘声不断。 他还以为是北冥凛出手太狠? 但一出甬道才明白,全是因为那惨不忍睹的景象…… 青石擂台之上。 碎石、血泊、残肢混杂交织。 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着整个斗技场。 浑身缠绕着精铁重链的怪人——狂铁,左右手都以锁链捆住了一名中年男子。 其中一人已经被开膛破肚,脏腑四流,俨然死透了。 还有一人,浑身被割了数十块肉,血流成河。 那下刀的恶徒,正是‘蒙戈恶贼’的残党——三臂毒手。 三臂毒手狞笑道:“还不认输?” 那男子道:“士可杀,不可辱。要我……要我堂堂‘白岩岛’首席拳师向你低头,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白岩岛’之人,均是以灵气拳法见长。 若是凭真本事对垒,他们未必会如此惨败。 可‘三臂毒手’行事诡诈多端。他竟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就掳劫了‘白岩岛’拳师的随行家眷,叫他们逐一跪在擂台旁,要挟对方认输。 但谁知‘白岩岛’的拳师性子刚烈无比,就连家眷也宁死不从。他们宁可咬舌自尽,也不屈服于这下三滥的手段。 所以周遭已是九具尸体横卧。 唯独剩下一对童男童女,正在南宫东明的扇下嚎啕大哭。 三臂毒手嬉笑道:“你再不服输,我可就叫你断子绝孙了。” “哈哈哈哈!” ——那首席拳师气极狂笑。 “要我……要我服输?” 他啐了口唾沫在前者那布满扭曲黑纹的脸上,喝骂道:“去你娘的!我‘白岩岛’的人就算全死绝了,老子也不会向你这种卑鄙小人屈服!” 三臂毒手眼珠一瞪,喝到:“东明少爷,杀了他们!” 南宫东明扇尖团起风声,夹杂尖啸,戳向孩子的后心! 殊不知,一袭柔白长衫自看台飘下。 此人身形虽优美绝伦,可身法之快,绝不比‘血玲珑’等注重速度的修灵者慢。 在旁的‘长白’还未来得及出手阻止…… ——那寒如冰霜的双指,已经搭在了南宫东明跳动的咽喉上! 北冥凛长发凄然,衣袖随风飘扬。 他冷冽地道:“你若杀他们,我就杀你。” 第135章 暗影邪风 容纳万余人的斗技场,座无虚席。 但此刻却异常的寂静。 静得只能听见‘南宫东明’额头上滋出汗珠的声音。 南宫东明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道:“你,你又不是‘白岩岛’的人,为何要出手救他们?” 北冥凛瞥了眼倒在血泊中的‘白岩岛’老少家眷,又望向那两个哭成泪人的孩子道:“我的剑,从不救人。” “那你还不收剑?” “因为不必收。” “什、什么意思?” “我的剑,要杀该杀的人。” 此话一出,南宫东明只觉喉头冰凉。 已有一缕鲜血,自他脖颈淌下,积于锁骨。 “住手!” ——长白大吼一声,刚抬起胳膊。 ——北冥凛那‘无形灵剑’的刃口,又进了半毫。 又一滴殷红的鲜血,自原先的血痕再度涌下。 长白还想出手,却被南宫东明喝住! “长白先生,莫要硬来!” ——南宫东明带着粗气,劝道:“这位北冥阁主乃是‘渊海第一剑客’,非但剑术高明,杀起人来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你千万别惹怒了他!” ‘长白’麻布包裹下的诡秘眼珠子,盯着北冥凛那冷傲双眸良久,方才抱拳示弱道:“长白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北冥阁主莫要介怀,放过南宫少爷。” 北冥凛充耳不闻,只注视着那对孩童充满恐惧的眼神。 胖竹竿一脸难为地望了望皇甫琼,道:“北冥阁主,这‘夺魁大典’的规矩,想必您是心知肚明的。若是两方之外,有第三方插手,那是要处以极刑、合力诛杀的啊……” “哦?” 北冥凛满脸不屑,扫视一圈看台,道:“我倒要瞧瞧,谁敢?” 稍小的势力,自然没人敢惹他。 就连‘东方世家’、‘西门世家’的人,也选择按住火气、保存实力。毕竟在当下,是谁也不想和北冥凛这等高手决一生死的。 可有一个人,绝不服他。 “北冥凛,你太狂妄了!” ——皇甫琼周身金光闪闪,辉煌地凌空而落。 他一把推开南宫东明,眼珠子就要贴上了北冥凛的冷眸。 他威胁道:“你可不要欺人太甚!否则我保证……你的下场一定会很难看的。” 北冥凛道:“前一个威胁我的人,坟头的草已经有半人高了。我叫你们楚右使带给你的话,你难道没听懂吗?准备好两口薄皮棺材,让你们父子二人‘黄泉路上好作伴’!” 咣! 皇甫琼难掩心头怒气,全身耀起金芒。 他反手一掌,推向北冥凛的心口! 北冥凛自然也不多让,凝起蓝白灵气,化为寒霜。 指尖一顶,抵在了掌力正中。 一时间金蓝二气化为灵压,充斥整片擂台上下。 像是两张水火不容的结界,相互碰撞,激起浓烟电光。 眼看两者势均力敌,想必半晌都不会分出高下。 南宫东明向长白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各自凝气出招,攻向北冥凛要害! 当、当! 长白注满灵气的麻布,被银质宝剑挡开。 那使剑之人,自然是北冥凛的家奴——白发老冯。 至于南宫东明的扇子…… ——在黄泉‘黑曜铁剑’的轻挑之下。 ——在半空回旋了数周,嗤地一声,插进南宫东明裤裆前的土里。 见黄泉一行五人抵达。 那身为‘皇甫世家’左右二使的楚盈香、梅行之也自纵身跃下。 黄泉眼望楚盈香。 见她眼波潺动,颇不情愿。 想必是不想与自己为敌。 纵使周遭剑拔弩张,北冥凛与皇甫琼二人的灵压仍丝毫未减,反而比拼得愈发激烈。 两人口中“喝”、“哈”长啸,原本的灵压圈,向外扩张了两倍不止。震得周遭的碎石嗡嗡发颤,血泊绽起朵朵红花,愣是将黄泉、楚盈香等两方人,向后逼退至楼梯入口。 感觉是要清场,腾出一块空地让他俩好好酣斗一场。 群豪、权贵们惴惴不安。 看客们,却都兴致勃勃。 因为就他们而言,同样花了大钱来观赏‘夺魁大典’,还能多看一场双方实力顶级的加赛,何乐而不为呢? 在东玄世界,贪不到便宜,那和吃亏并没两样。 况且多一场的比拼,就多一场的胜负。 自然也就多了一场外围赌局。 有些早晨赌‘百虫岛’获胜、输钱的人,立马就眼冒金光,招呼四周的看客下注。 “来来!‘北冥凛’对‘皇甫琼’,渊海顶尖的高手过招,你押谁赢?” “我赌‘皇甫琼’赢,一千两银子!” “皇甫琼是宫里的花瓶,哪能和北洋的杀人高手相提并论?我赌北冥凛完胜!” …… 就在盘口已出,苍蝇飞完后。 令所有赌徒破口大骂的结果,发生了。 斗技场的最高处。 “两位侄儿,莫要伤了和气。若是收不了手,叔父来帮你们!” ——西门追命起身缓步上前,乌袍飘动,反手凝聚起霸道的黑紫灵气。 那灵气看似桀骜凶煞,但却能被他随心控制,从而在掌中如风般相互摩擦、产生黑紫色的雷电。 兹兹! 他徒手一抓。 那黑紫雷电就刷地塑成长矛的造型! “雷灵诀,暗影雷枪!” 喝完,他便将此枪投掷下去! 夕阳的金光刹那四散。 仿佛是被这漆黑的霹雳划破了天际。 北冥凛、皇甫琼心知:此招那是帮他们分开灵压? ——这简直就是要他们的命! 皇甫琼皱眉道:“咱俩一齐撤手!” 北冥凛哼了一声。 嘴上不答,但内息已然逆行、回流。 可方才二人都以自己七成的灵压相互对抗,就如鹬蚌相争,要无伤收手谈何容易? 两人只得尽量多收回灵气,直到他们的大半张脸,已经被黑紫的电光照得发青。 这才相互一推…… ——嗙! 灵压冲击力之大,将二人左右甩出百丈许,飞落观战平台,方才勉强止住。 而那‘暗影雷枪’一接触到地…… ——轰!! 雷枪瞬间扩散、爆破! 原本杯口粗的长枪,瞬间扩张成半径数十丈的‘暗影雷暴’之领域。 只听其中霹雳巨声隆隆、连爆不止。 过得良久,才逐渐平息。 “这、这是什么灵诀?竟然破坏力如此巨大!” “黑色的雷……西门家主,他、他是神仙吧?是天帝的使者!” 万余看客,无不面露惧色、张口结舌。 他们俨然忘记了喝彩,忘记了自己还身处‘渊海之巅’斗技场。 因为那‘暗影雷枪’所释放的狂躁雷暴…… ——足足摧毁了大半个‘青石擂台’! ——轰出了个深坑! 场面就如是被一只巨大的汤匙,硬生生撬走了一大块土。 看了直叫人呆若木鸡,频频摇头。 错愕到难以置信。 西门追命眼见失手,只得干笑了两声,道:“叔父刚踏入‘地阶灵尊’不久,对灵气收发的掌握还不纯熟。幸好没有伤到两位侄儿,不然叔父万死也难当其罪啊!” 北冥凛手负背后,瞧都不想瞧这满口胡话的骗子。 皇甫琼抹掉了嘴角的血,哼道:“你方才这一招,乃是‘暗影邪风’催化而出的二阶灵诀,且用了十成的灵力!你还说自己没动杀心……我呸!” 黄泉皱眉问:“这‘暗影邪风’是何物?” 离肠化猫,道:“天下五灵,皆有异灵。你那‘幽冥夜火’是异变的灵火,他这‘暗影邪风’,便是天下的‘灵风’之一。” 鬼三郎挠了挠头,有些迷茫。 离肠笑道:“怎么?‘暗影邪风’出自西方荒漠,鬼先生竟会一无所知?” 鬼三郎摸了摸胡渣,道:“鄙人是知道‘暗影邪风’形成于‘终南荒谷’的地极深处,可始终没想清楚一个问题。” 离肠道:“什么问题?” 鬼三郎道:“百年前,‘西漠大陆’发生了千年难遇的大规模地震。这‘暗影邪风’就是那时候从地幔中,被拥上‘终南荒谷’的。这个消息一经传开,‘西漠大陆’乃至‘永冻之土’等其他大陆的千余修灵者皆慕名而来,想要争夺这东玄世界鲜有的奇珍异宝,化为己用……” 离肠哼了声,抢道:“但是,这‘夺宝之争’却成为了一场旷世的惨案。这千余修灵者足足鏖战了数月之久,还未能决出高下。就在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之时……无相灭宗的‘马面明王’忽然露面,将千余修灵者尽数诛灭,再逐一割走他们的面孔,最后还夺走了‘暗影邪风’。” 鬼三郎点头道:“没错,所以这‘暗影邪风’是属于‘无相灭宗’的宝物,怎会落到这西门追命的手中了?”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思考的……就是这个问题?” “一点不错。” 离肠哼道:“鬼三郎先生,你懂得真不少啊……” 鬼三郎自信一笑,道:“也就比《东玄经》的编纂者,多懂一些吧?” 离肠猫眼一瞪,刚要争论…… ——另一边的争论,有了结果。 至高座上,皇甫连城气定神闲。 “琼儿,莫要再辨了。”他摆了摆手,笑道,“眼下天色已近黄昏。胖竹竿,赶紧宣布战果,接着进行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试吧!” “可是!” 皇甫连城眼睛一瞪。 无形的杀气,如锐利的箭射来,戳进皇甫琼心头。 让他没话敢说。 “第三场,南宫东明的‘海王岛’获胜!” ——胖竹竿朗声又道,“有请‘北冥剑阁’、‘桑元海寇’两方势力上得……”他瞄了一眼只剩三分之一,如是月牙儿般的擂台残垣,“上得擂台,商议本局赛制!” 三臂毒手和狂铁二人心有余悸。 他们特意绕开那焦黑冒烟的大窟窿,才回到二层平台。 北冥凛和老冯则身法轻盈、百无禁忌。他们数记起落,便立在了东首的月牙儿尖。 四个桑元海寇,带着淫邪的笑容,站在了对面。 “天色已晚。” ——北冥凛遥望西沉的太阳,淡淡道:“你们四个,一起上吧。” 光头海寇道:“以二对四,你们必输无疑!” “谁说以二对四了?” “嗯?难不成你们要临时加人?” “错,不是加人,是减人。” “什么意思?” 北冥凛冷眼转向桑元海寇们,狷傲地道:“是我一人,杀你们四人。” 第136章 清算恩仇 “你说什么?” “我一个人,一柄剑,取你们四个的狗命!” 大多看客,都以为方才是自己耳背听错。 可这回,北冥凛说得字句清晰、干脆利落。 不禁引起各方轩然大波,众说纷纭。 铁狮子咂舌道:“这北冥阁主,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吧?对手至少也是‘桑元海寇’中的精英高手,怎可以如此轻慢对敌呢?” 蝗蛇岛人道:“可不是嘛!那光头刀疤男,就是‘三十六军’海盗统领——山本大作;那个长发的就是他弟弟‘次作’;其余两个是他的左膀右臂,也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刚包扎完,一瘸一拐回到观战平台的阿蛮,也兴致勃勃地加入讨论:“我听过他们两兄弟的名号,好像是叫……‘东瀛双雄’!这两个家伙本来是‘桑元岛国’有名的浪客,为了谋权夺利曾刺杀过一位高权重的‘大名’,可是最后却以失败告终,落海为寇。” 血玲珑阴阳怪气地附和道:“是啊,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在‘桑元海域’闯出名号的人物。现在的年轻一辈,还真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仗着自己有三两本事,就以为能称斤卖了?了不得,了不得哟!” 道完,他便向黄泉白了一眼。 黄泉不以为意,笑道:“我可不怎么看。诸位可能还没见识过‘北冥兄’的本事吧?就我看来……”他说道此处,用手指比了个“二”字。 阿蛮试问:“你觉得‘北冥阁主’……很二?” ‘要么你二!’ ——黄泉心里啐了一句,摇头道:“就算对面多两倍的人,这‘冰炉子’依旧能要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阿蛮绑上石膏的手,艰难地挠了挠头,问:“他,他真有这么厉害?” 黄泉哼笑一声,问:“你觉得我的身手如何?” 阿蛮眼珠一转,回忆道:“招式平平,速度却很快!嗯……炎灵诀杀伤力惊人!” “就以我为例,四个我都打不过他……不,应该说是都难以近‘冰炉子’的身!”黄泉有些自豪地道,“你说他们这几个虾兵蟹将,哪可能胜过我的朋友?” 阿蛮笑道:“你说,你是‘北冥阁主’的朋友?” “怎么?” “可我怎么看他对你这么冷漠啊?感觉都不认得你。” “这……” 这可让黄泉无言以对了。 毕竟这冰垒的炉子,没有靠近感受,是绝不会发现它传递温暖的。 气氛刚显尴尬。 众人的目光,就被转移到了那月牙儿型的“新”擂台上。 叮叮当当! 五人,四刀一剑。 在狭长的擂台上腾挪转移,寒光闪烁。 那四名‘桑元海寇’虽灵阶不高,但刀剑之术却是一流。 他们四人如同执掌各方的恶鬼罗刹,以天衣无缝的组合招式连攻代守、滴水不漏。 但北冥凛身法至高,已然位列渊海三甲。 八成的攻势已被他巧夺天工的虚步晃过,余下的零星数刀,连灵气屏障都难以攻破。 “北冥剑诀,平泊渡海!” ——北冥凛一喝,灵气凝于无形剑尖! ——那剑光带着回旋劲力,宛如升龙! 瞬间震断了四柄窄薄打刀,刀身哐当坠地。 北冥凛提剑问:“两年前的八月十五,我‘寒海北洋’最东面的‘四姊妹岛’,数百号人在一夜之间被杀得鸡犬不留。可曾是你们干的?” 那山本大作狞笑道:“是本大爷干的,又如何?那岛上的女人,身材可真是一流,前凸后翘,一看就很能生儿子。老子和百八十个弟兄玩了她们一个晚上,才舍得割掉她们的脑袋!” 北冥凛眼波微澜,又问:“那一年前,扮作‘桑元商会’,谎称商船搁浅,混入北洋富豪‘苏府’烧杀抢掠的……也是你们这帮畜生吗?” 山本次作咯咯一笑,道:“哎呀,她们家的大小姐,真是个热心肠的女人。非但给了咱们银两修船、返航,还把婀娜多姿的自己送给了我兄弟俩!嘻嘻!” 山本大作也痴笑道:“没错,若是我没记错……她还是处子之身咧!” 北冥凛依旧冷静,冷静得可怕。他接着问:“八个月前的围杀‘东沙岛’的六艘捕鱼船、两百零七位渔民;四个月前阻击‘秀山岛’岛主嫁娶,抢亲夺聘;还有上个月伏击‘北洋商会’的,自然也全是你们?” “不是我们,那还会是谁?” ——山本大作早知不敌,心中已然想好对策。 他举起手掌,对胖竹竿道:“我们‘桑元海师’,决定投……” 刷刷! 剑影烁烁。 他们只觉得喉头有丝冰凉。 一条极窄的红线,渗出血痕。 寒风轻吹。 四颗头颅应声滚落。 那山本大作的嘴巴还在说“决定投降”。 可他的瞳孔已在放大,眼底也发了黑。 显然,四人都死透了。 全场渊海商客、岛主们愣了两秒。 才有些情绪激动的人,眼含热泪地喝彩叫好! “杀、杀得好啊!这些畜生早就该死了!” “天帝显灵,天帝显灵了啊!妈、妹妹,北冥大人替你们报仇了,安息吧……” “北冥阁主是手下留情了,这些狗娘养的,就该千刀万剐、分啖其肉!” …… 积攒已久的怨恨得以解脱,俨然将“夺魁大典”第一日的赛程推向最高点。 要钱、要命二僧当即诵经念佛,超度亡魂。 黄泉、阿瑶、南宫燕也都双手合十,替所有无辜枉死的渊海人祈福,愿他们早登极乐。 至此,渊海群豪的目光,无不对北冥凛崇敬有加。 就连刚才提出质疑的阿蛮、铁狮子,都难掩佩服之意,想要结交这个外冷内热、剑术骇俗的‘冰炉子’。 “肃静——” 胖竹竿朗声道:“第四场,‘北冥世家’获胜!” 全场再度涌起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 等得良久,胖竹竿才能继续发言:“本次‘夺魁大典’的第一日的四场比试,圆满结束!由于场地、擂台……损坏过于严重,明日的赛程延期一天!改为后天举行,还请诸位看管谅解、参赛者认真备战!” 黄泉见己方都有惊无险,渡过第一战。 他豪兴一起,提议道:“今日我‘乌山岛’与‘北冥世家’旗开得胜,应该痛饮一番,好好庆祝!” 有吃有喝。 离肠第一个举起爪子同意! “大家都辛苦了,该喝一杯!” “你们女孩子一杯够了,咱们男人可得来千杯!哈哈!” ——阿瑶、铁狮子也附和起来。 唯独‘南宫燕’面露愁容,只因她又有酒局应酬。 黄泉不等她开口,就抚住了后者的酥肩,道:“择日,咱们两个单独喝!” “真……真的吗?” “黄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南宫燕连连颔首,英秀的眉目上如是泛红。 最后,她不好意思的扭过了头,心满意足地走了。 目送完她。 黄泉向北冥凛抱拳问:“北冥兄,你意下如何?” 北冥凛默然转身,向通道行去。 白发老冯上前躬身劝阻,也都没用。 阿蛮噗嗤一笑,道:“哈哈,兄弟!人家真不拿你当朋友哦!” “这……” 黄泉叹了口气。 只得略显尴尬地招呼其他人一起喝酒。 “你们,墨迹什么?” ——冷傲的嗓音,传入耳中。 黄泉一抬头,见那柳眉寒眸的俊雅阁主,正回望自己。 他简直觉得在做梦。 “北冥兄,难道你要……” “喝酒去!” 三字一出,北冥凛转身就走。 黄泉心中像个小姑娘般心花怒放。 拉帮结伙地就跟上了北冥凛…… ——一块儿去喝酒! …… 冬夜来袭,寒风瑟瑟。 渐起的冷雾,弥漫街头巷尾。 可酒桌上黄泉一行人,却喝得热火朝天。 隔开三条街,老远就能听见铁狮子与老冯和阿蛮拼酒划拳、拍桌跺脚的喧闹声;以及刘公公见到这三人的醉酒丑态,穿透力十足的尖锐笑声。 黄泉与阿瑶也自在旁轻笑。 唯独离肠吃喝不断,北冥凛自斟自饮。 离肠瞟了一眼雾气浓浓的空旷街角,猫爪似亮非亮。 北冥凛咽了口酒,摸了摸腰间白剑,灵识道:“离先生,你也感觉到了?” 离肠装傻道:“什么?” “你一直望向那片雾中,莫非也知道那里……有人?” “以你的灵阶都能察觉,本大师怎会不知道?” 北冥凛问:“是男是女?” 离肠一笑,答:“男。” “灵阶?” “‘玄阶灵士’巅峰吧。” “身份?” “嗯……应该是个——图谋不轨之人!” 北冥凛哼笑道:“看来我高估你了。” 离肠疑问道:“难不成,你的灵识能突破他‘灵域’?” 北冥凛摇了摇头。 “那你还装腔作势?” “我的灵识不行。” ——北冥凛指尖凝气,道“可我的剑……行!” 灵剑化形,转瞬劈出! 剑气如皎白月牙,向雾中掠去! 那雾气未散,便有条人影从里头窜起。 他以电光火石的速度翻上屋檐、向后疾行,再度没入月色之中…… 北冥凛、离肠二人对视一眼。 接着吃菜喝酒。 而黄泉等人竟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不晓得。 …… 圆月之下,皇甫城巅。 那人面朝皎月,容貌隐秘。 呛啷呛啷。 一阵铁器相互撞击之声。 那‘长白’与‘狂铁’缓步而来。 二人皆单膝下跪,道:“拜见大人。” 那人道:“免礼。” 长白、狂铁起身。 长白拱手道:“大人,最后的那颗‘心脏’,我等已经查明所在了。” 那人道:“很好。那两个‘容器’里,圣物培养得如何了?” “老的那个,不出两日,就可以用了。” “不错,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长白、狂铁口称遵命,俯首拜辞。 就在二人临走之际,长白忽从绷带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雕花锦盒。 他双手奉上道:“此乃之前寻回的‘灵眼’,先交予大人。” 那人转过身来,一把夺过锦盒,塞入怀中。 “再有两个月,这渊海就彻底归我族所有了!哈哈哈!” ——道完,他纵声狂笑。 ——整个人近似癫狂地颤抖起来。 最后,他的身躯破裂开来。 无数条奇形怪状的海蛇,从裂口窜出。 在圆月底下…… 宛如乱世狂魔,骇人心魄! 第137章 灵气反噬 皇甫山,被誉为渊海第一峰。 山峦连绵巍峨,奇峰嶙峋;流瀑一落千丈,飞珠溅玉。 其内是有大小溶洞百余许,皆纵横交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薄雾之中,时见各洞内有各色异光闪动。 那都是参加本次‘夺魁大典’的修灵者,在此闭关修行。 他们人人都尽心竭力,势必要在之后的比赛中一展头角、扬名立万。 黄泉自也不例外。 他独自一人,在僻静的密洞中修行。 就像一块璞玉,被投入了大海。 静谧,却又无时不刻地经历暗涌激流的洗礼。 他的周身,环绕五色灵气——赤色‘火焰灵气’的势头最盛,占据了三分有二;蓝色‘水之灵气’几乎充斥着剩余的三分之一;另外的‘三色灵气’在相比之下,只有星星点点,简直微不足道。 离肠化形,令道:“提精气,炼化‘幽冥夜火’!” 黄泉双掌一捧,青色火舌缭燃而升。 像是一株青碧莲花,照亮岩壁。 “喝——” 他扩张起周身灵脉,来回疏通。 直到腹部丹田干瘪得像戳破的鱼泡,他才唇齿微启,轻轻一吸…… 那燃烧中的‘幽冥夜火’,平缓地捻起一缕青丝,钻入黄泉的眼耳口鼻。 这个过程,十分冗长。 如同过了三秋之久,方才完成。 他缓缓张口,吐出浊气,道:“呼,总算……” 本以为‘大功告成’,可他倏然觉得腹部灼烧般疼痛。 紧接着,他的胃部、食道,乃至周身的血管、灵脉也全都如是火灼! 黄泉眉头紧皱,额头沁出的汗珠挥之如雨。 他本想以自身灵气压制这股灼痛,却没料到自己的灵气与其相交…… ——更是火上浇油! ——烧得更为剧烈,一发不可收拾! 黄泉生性刚强,本是绝不愿示弱的。 可无奈痛楚愈发加深,简直就像千虫万蚁在撕扯自己体内的五脏六腑。 远比那‘百虫岛’的‘孢子虫卵’来得痛苦十倍! 终于,黄泉忍耐不住,在地上连连打滚、嗷嗷大叫。 离肠好像还看得很开心,止不住就在发笑。 黄泉痛极生怒,骂道:“你……你他娘居然、居然还笑!” 离肠啧啧道:“还有气力骂人,问题不大。” “可恶啊!你是存心害我的!” “你说对了。” ——离肠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黄泉痛苦的表情,道:“求我啊,求我就教你化解之法!” 黄泉“呸”了一声,别过头去。 再过了会儿,黄泉脸色已经发青,双唇也厚起一抹惨白。 离肠眼看情况不对,也只有服气黄泉的倔强,叹道:“这倔牛脾气,真和你爹是一模一样啊……”他顿了顿,起身再道,“万物皆有克星,燎原之火,当有天水灭之。那要化解过剩的‘火之灵气’呢——” ——自然也是水! 黄泉闻之,茅塞顿开。 他忍痛翻卷盘坐,单单提起那三分之一的水之灵气,贯通周身。 霎时之间,他顿觉自脚底板至天灵盖,都清凉无比! 就像在沙漠中快热死、渴死的商旅,转瞬泡在了冰天雪地里的泉水中。 他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那些狂躁的‘火之灵气’,也随之缩回丹田气海。 趁黄泉调息之间,离肠解释道:“你方才所遇到的状况,叫做‘灵气反噬’,也就是凡人口中的走火入魔了。这是修灵路上一种常见的凶险遭遇,主要是因为修灵者体内的‘基础灵气’极不均衡,导致灵气无法互相牵制平衡,从而产生的一种或多种灵气的过度充盈。” 黄泉百会穴腾起徐徐白烟。 舒了几口气后,他方才睁眼拜道:“多谢离大师救命之恩,还请您再予赐教。” 离肠哼笑一声,道:“灵气之道,乃是万物均衡。五种基础灵气‘火、水、风、土、木’,相生相克。就像是五座相连的天平,若是其中有一环过重、失去平衡,那作为载体的修灵者,就会受到相应的反噬。” “我便是受了‘火之灵气’的反噬?” “一点不错!” ——离肠运灵化形,幻化成黄泉的形象,道:“通常修灵者体内灵气比例,占据‘三分之二’就是一个临界值。你先前炼化三成‘幽冥夜火’时,火之灵气已经达到这个临界点。当你再度摄入‘火之灵气’时,那就……嘭!失去平衡,灵气反噬。” “所以日后再要炼化、吸收‘火之灵气’,就得先修水灵力?” “孺子可教,总算没枉费本大师三年来的细心督导。” ——离肠摇头晃脑,得意道:“以你体内‘水之灵气’的含量而言,炼化四成‘幽冥夜火’已经是极限了。若要再逆运强练……那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的。” 黄泉颔首。 他思得片刻,疑问道:“那就奇怪了。” “哪里奇怪?” “龙木先生他能施展不弱的火灵诀,他却是‘天生缺水’的体质。照你的理论,他不早就得内脏枯竭而死了?” “哎,刚夸你进步,眨个眼又打回原形了。这万事啊,都有先决条件的。” ——离肠解释道:“一来,普通的‘火之灵气’,与灵火所散发的‘火之灵气’不可同日而语。龙木多年吸收的火之灵气,只怕连‘幽冥夜火’的一成都不及,哪能伤他?这二来嘛……” “二来怎样?” “退一万步讲,他又不是人。纵使有你体内这么多‘夜火灵气’,他也能强行压制,不至于像你们‘东玄倒三’的身体,这么不经用!哈哈!” 对于离肠的奚落,黄泉并不在意。 他反倒是诧异:“他不是人?” 离肠哼笑道:“怎么?和他混了这么久,你居然还没猜出他的真实身份?” 黄泉简直头脑发胀,心想:龙木他不就是一个修灵高手,外加‘四海灵器’的持有者吗? 离肠笑问:“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日在‘幽冥海域’,那‘聚尸冥舟’上,他是如何带南宫燕、张阿生逃脱的?还有前些时候,他与我约定——要下到幽冥海底,替我寻找另外半块‘血玉灵玺’,他是如何做到的?” 黄泉顺着思路去想,脑中浮现了令人震惊的答案。 离肠道:“你最后再回忆一下,龙木的眼睛。” 黄泉细细回想,口中默念:“独眼龙,朱红色的眼珠……” “猜出来了?” “嗯。” “说说看!” “他就是……” 话到此处,只有这一人一魂听得清。 …… 修灵者的时间,通常过得都非常快。 快到黄泉再睁眼,已是‘夺魁大典’第三日的凌晨了。 他口吐一抹青色灼烟,起身热气腾腾地走出密洞,仰望头顶星夜。 遥见山雾缭绕、月隐星稀,一切皆如梦似幻。 犹如一位倾国倾城的梦姑佳丽,蒙上了一抹薄纱。 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却美得不可方物。 “如此良辰美景,若是有佳人在身边,再有一壶美酒……” ——黄泉感叹道:“那真是‘插脚红尘已是颠,何求平地上青天?’” 离肠啧啧道:“你小子真命好。” “怎么?” “闻。” 黄泉嗅了嗅,从不远的瀑布那边,隐约传来了阵阵酒香。 他大笑一声,想去瞧瞧是谁这么有雅兴:三更半夜,在寂寥的山谷瀑布下喝酒? 那得是个多寂寞、多孤单的人? 到那一看,这人的确寂寞、孤单。 她浑身缩成了一团,怀中捧着两个酒壶。 从老远就能闻出,里面装着的正是上等的女儿红。 她依靠着块大青石,睡得很熟。 她还时不时被水珠溅到,睫毛会突然抖动几下。 显然,她是在这儿等人,且等了很久的人。 她,正是南宫燕。 黄泉俯下身子,轻声唤到:“燕儿,燕儿?” 她,没有反应。 但奇怪的是:她的额头处,那弯‘月牙儿’又现出了形…… 嗡,嗡,嗡…… 那‘月牙印记’忽明忽暗,还带着细微的灵气波动。 就好像黄泉在吸收天地万物灵气时那样,吸力难抑。 嗯? 也不知是先前的呼唤,还是正巧。 那‘月牙印记’闪动的频率愈发加剧。 直至快到肉眼难辨! 咣——! 南宫燕的周身,忽然极热、极冷起来! 黄泉觉得不妙,刚想喊醒她。 “别!” ——离肠以灵识道:“她吸收的灵气已足,正在突破!” “突破?她、她在梦中突破?” “嗯,她腹中的灵气正在疯狂运转、灵脉也在急剧扩张,这种情况是突破无疑!”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东玄世界,无奇不有。可像她这种体质,本大师还真头一回见……” 连离肠都没见过的世面,那该有多离奇? 黄泉正不明所以时…… 天上照下的月光,竟然被扭曲、旋转,汇聚入南宫燕的额中印记。 她的身子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僵硬! 透过反光,甚至能从她皮肤表面、眉毛发线上,隐约看见一层浅浅的冰屑。 再不久,她的嘴唇也逐渐发紫。 离肠喊道:“不好,月**华过剩,走火入魔!” 黄泉搂住南宫燕,反复搓暖,却不见有效。 “怎么办?” “给她输送幽冥夜火里的‘火之灵气’!” “好!” 黄泉立马凝气于掌,抵在她后背,平缓地输送起最精华的‘火之灵气’。 但那寒气增长,远超注入的热气。 “势头太猛,看来用手远远不够。” “手不行……还能用脚不成?” “事到如今,只剩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离肠面带一丝狞笑,道:“你想想,炎凰是如何高效地向你输送‘幽冥夜火’的?” 黄泉一想,脸就霎时红了。 难道是要我…… ——用嘴?! 第138章 杀人夺眼 夜月朦胧,瀑布之底。 一对孤男寡女若还有亲密的行为…… 那画面,简直叫黄泉面红耳赤。 “再拖片刻,她就是死人了。” ——离肠一脸邪魅,笑道:“你是救,还是见死不救?” 黄泉眼望南宫燕那愈发暗沉的肌肤,紧皱眉头问:“除了用嘴,没有其他法子了?” 离肠摇了摇头,称否。 黄泉心想:‘燕儿对我一片真心,我岂能见死不救?可是……她是女儿身,我一个大男人,怎可以毁了她的清白?’ “嗯啊!” ——就在黄泉踌躇之际,南宫燕脸上的痛苦之情,相较之前更甚。 ——她开始时不时地低声呢喃,像是在路边等死的病猫。 世上有种人,宁愿自己去死,也看不得亲友丧命。 黄泉就是这种人。 他念起过往情分,不禁胸中热腾。 “燕儿,得罪了!” 道完,他便将南宫燕冰冷、柔弱的身子揽入怀中。 一边以自己温热的躯体暖其心腹,一边以口封住后者的玉唇,源源不绝地输送精纯的‘火之灵气’。 渐渐地,南宫燕的手足不再冰冷。 脸色也由紫退白,眉梢上的雪子,也化为了晶莹的水珠。 黄泉紧闭双眸,赧颜汗下。 尽量以身子、斗篷,遮掩住里档的南宫燕。 就生怕被别人发现,从而起了误会。 正所谓‘无巧不成缘’。 在山坳下不远的溶洞之内,也是走出了一个人。 他睡眼惺忪地升了一个懒腰,连声打了五、六声哈欠。 随之一步一迈地上坡,向瀑布这儿踱来。 那人气息匀称、步履轻盈,显然是个道行不浅的男子。 黄泉心想:‘怎么办?’ 离肠化灵,答:“还能怎么办?先躲起来咯!” 黄泉眼看四下虽暗,但通过瀑布中的投影,却能看清两人的全貌。 情急之下,他只得抱住南宫燕…… ——扑通一声! ——投入水潭之中。 那瀑布隆隆,自也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男子折扇轻挥,已来到泉边瀑下,映水自赏。 月光投在他的面颊,数十道浑浊纹路,流窜在皮肉之下。 此人,正是‘南宫东明’。 他坐于青石之上,遥望山下宏伟无比的‘皇甫天城’,眸中敛起异色。 “南宫少爷。” ——又一人上得山坡,正是那‘三臂毒手’。他问:“您是否还在想如何对付皇甫琼、北冥凛?” 南宫东明颔首,道:“你猜得不错。眼下唯一能斗过‘长白’、‘狂铁’的,或许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我若要夺回南宫商会,称霸渊海,这两个家伙可算是最大的绊脚石。” “那黄泉、南宫燕呢?” “哼,这两个狗娘养的不足为惧……老子迟早要抽了他们的筋,剥了他们的皮!再把肉剁碎了,拿去喂山猪吃!” “呵呵,南宫少爷。只怕到时候不是他们先死,是咱们先死咧!” “此话怎讲?” 三臂毒手四下一望,低声道:“你以为‘长白’和‘狂铁’两个,真是有意助你取得‘夺魁大典’头筹,推举你为渊海国君?” 南宫东明愣道:“难道不是?” “他们一上这‘皇甫主岛’,行踪便鬼鬼祟祟,还时常与咱们分餐分寝。说他们心里没鬼……哼哼,我是万万不信的!” “依你所言,那咱们该怎么办?”南宫东明来回把弄折扇,踌躇道,“若论道行,我俩绝不是他们的对手,难不成只能逆来顺受?” 三臂毒手奸邪地一笑,道:“南宫少爷,切莫着急。在下于广袤渊海之中,被奉为‘三臂毒手’,自然是有道理的。” “怎了?你留了一手?” 三臂毒手从怀中取出了个不起眼的布袋子,在南宫东明的眼前晃了一晃。 “这是什么?” “灵眼!” 南宫东明一怔,惊道:“这是咱们上回去‘乌山岛’,杀掉的那个‘图巴祭祀’的眼睛?” 三臂毒手称是。 南宫东明道:“原来你早就掉包了!” 三臂毒手眼珠直勾勾地望向布袋,笑道:“那是自然。有两个来历不明的家伙,送丹上门,还无怨无悔地助我俩参赛……这天下,岂有免费的酒喝?” “那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南宫少爷,在下早有妙计。来,咱们边走边说……” 两人在夜幕中偷偷密语,渐行渐远。 就像是捏了一根牢固的救命稻草,心存宽慰。 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藏身水底的黄泉,那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虽然怀中抱着南宫燕,嘴也挪不开。 可那股怒不可遏的火气,却充斥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本想纵跃而起,以四成功力的‘夜火炎轮’,取他们的狗命。 可无奈南宫燕体内的阴寒之气,正巧反噬过唇,向黄泉体内输送。 两者眼下好比是阴阳太极鱼,内息相互交融、转化。 “先别胡思乱想!” ——离肠灵识道:“她那多余的‘月之精华’,对你修灵是有极大益处。你赶紧将其纳入体内、锁于丹田!” 黄泉也知此时正是紧要关头。 稍有差错,他们两人必将送命于此。 他调整内息,平复怒气,小心翼翼地将那阴柔、寒冷的‘月之精华’导入内腑,凝在丹田气海之中。 这‘夜火灵气’与‘月之精华’的转换,持续了一个时辰之久。 直到南宫燕的额头,那道‘月牙印记’透出了辉煌的光! 她周身的灵气,不断冲刷着她的躯干。 她体内的灵脉,得到前所未有的扩张、加筑。 当她再迷蒙之中,清醒过来时…… ——她已突破成‘苍阶行者’了。 激流涮过她的发丝。 将那女扮男装的一脸英气,统统扫尽。 余下的唯有水灵灵的脸蛋儿,以及一头乌亮的深棕秀发。 她睁眼就瞧见黄泉依靠在青石边,喝着那罐女儿红。 他黑发虽湿,遮住了半边眉目,可那男子气概十足的侧脸,仍让南宫燕心醉。 不知为何,南宫燕的脑海中,还存有水底拥吻黄泉的记忆片段。 这让她脸红心跳,阵阵潮热。 黄泉笑问:“燕儿,你醒了?” 南宫燕微微颔首,侧眼不敢直视他。 黄泉将另一罐‘女儿红’的封纸揭开,递给后者道:“来,喝酒!” 南宫燕双手接过酒罐,抿了两口。 她眼望两人湿漉漉的身子,不禁低声呢喃:“黄大哥……咱们刚才怎么了?” 黄泉不加犹豫道:“刚才?刚才我见你睡在青石上头,怕你着凉,就想抱你到洞里歇息。可你瞧……”他拍了拍湿滑的石面,一笑,“这里积水多,我不当心滑了一跤,咱俩便跌到水潭里去了。” 南宫燕的脸,却更红了。 她问:“我们,我们在水里……没靠得很近过吧?” 黄泉眼珠一瞥,道:“没有,没有的事。这‘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把你捞上岸后,你就一觉睡到现在了。” 南宫燕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 其实,黄泉找的借口,着实难以让人信服。换句话说,实则是破绽百出的。 可南宫燕宁愿相信,刚才如梦似幻的一切,都是假的。 因为她心里清楚:黄泉,只喜欢另一个“她”。 无论如何,天下唯有美酒不可辜负。 两人背靠着背,仰望苍穹。 自星夜喝到朝霞破空,雾气尽散。 在梳妆整理一番后,他们便即上山。 ※※※ 当两人抵达‘渊海之巅’斗技场时,还未过卯时。 可整个会场早已挤得蛇虫难入,人满为患了。 那些靠前的看客,个个都双目无神,顶着黑眼圈。想必是为了争取到视野开阔的好位置,在昨夜子时就来排队入场的。 至于大清早来排队入场的,都已经被安排在会场的最外围。 还有些运气差的,连楼梯地板的位置都轮不到坐。他们撒泼不走,最后还被皇甫世家的卫兵以武力强行拖走,丢到斗技场外。 二层观战平台上,众群豪相互照应。 这几日来玩得投机的,便结伴议论今日战局。 “哥们,你说说看,今天几场输赢如何?” “依在下浅见,渊海的五大世家,胜算还都很大。唯独‘皇甫世家’对阵‘苦禅寺’……难讲,那些疯和尚平日虽然吃素,可听说一打起来,就和要吃人一样!” “我看‘西门世家’也未必能战胜‘唐门岛’的暗器高手。你瞧那银头发的狐狸脸,长得和娘们似得,哪能打架?” …… 直到至高的看台上,六位渊海权贵入场就坐,声浪才逐渐平歇。 “肃静!” ——胖竹竿登上裁判高台,朗声道:“本届‘夺魁大典’第二天赛程,是由‘蝗蛇岛’对阵‘东方世家’;‘唐门岛’对阵‘西门世家’;‘苦禅寺’对阵‘皇甫世家’;以及‘阴风寨’对阵‘南宫世家’四场。” 他左右眺望,顿得片刻道:“有请‘蝗蛇岛’与‘东方世家’两方上台!” 那一天前,被西门追命以‘暗影雷枪’毁坏的青石擂台,已被重塑。 丹侍‘血玲珑’、‘修’、‘罗’三人一前两后,以闪电般的诡异身法,瞬间窜到擂台东首。 而‘蝗蛇岛人’人如蝗蛇,走路扭捏,慢条斯理地蠕上擂台西首。 其中一名灰发的老太婆又矮又胖,满脸皱皮褶子,额头上的横纹简直就能跑马走车了。 可要命的是,就这么个走路都不稳的老太婆,她居然手持几十斤重的铜铸蛇杖,嘴里还时不时地叽叽发笑。感觉一不小心,蛇杖脱手,她的脑壳都要被砸裂。 她还笑问:“咦?你们‘东方世家’,不应该有四人出战吗?” 血玲珑哼道:“对付你们,只需咱们三人即可。‘魍魉’他老人家,不须登场。” 老太婆咯咯一笑,哑然道:“啧啧,傲慢轻敌可是兵家大忌啊,你们……” “少废话,快快开打!第一场由咱家‘血玲珑’亲自披挂上阵!” “好,好得很呐!” ——老太婆眸内掠过嗜血的光,道:“就由老身‘金蛇婆婆’,来领教东方世家‘丹侍’的高招!” 第139章 人鬼赌剑 看台之上,热议不断: “哟呵,老太太还真不服老啊?敢和东方世家的第一丹侍‘血玲珑’叫板?” “依我看,这和前日‘乌山岛’对阵‘百虫岛’第二场如出一辙。这老太太就是田忌赛马中的劣等马,专门去输给‘血玲珑’这匹身高肥膘的胡马良驹,打的是一个战术!” “这位兄台说得极是,总之这‘金蛇婆婆’……绝对赢不了!” …… 青石擂台之上。 血玲珑天庭饱满,容光焕发,宛如一株坚挺松柏。 金蛇婆婆风烛残年,老态龙钟,感觉都被黄土埋了半截。 任是谁都会认定:此役,血玲珑必胜! 可有人偏偏头上出角。 而且还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鬼三郎笑问:“黄岛主,咱们赌一场如何?” 黄泉手扶栏杆,道:“阁下想赌什么?怎么赌法?” “就赌这场的胜负!” “成,晚辈奉陪!不知鬼先生要赌谁胜?” “你们都觉得‘血玲珑’必胜,鄙人就偏押‘金蛇婆婆’胜。” “行,那赌注是什么?” 鬼三郎上下打量了黄泉一番。 眼神在那‘血玉灵玺’上稍有停顿,却又转向了他腰间的那柄‘黑曜铁剑’。 鬼三郎啧啧道:“咱们赌一顿酒,外加一柄随身兵刃,如何?” 就黄泉而言,只要不是‘血玉灵玺’,赌什么都成。 他哈哈一笑,道:“鬼先生,难不成你想以这柄‘骷髅太刀’作赌注?” 鬼三郎目不转睛,颔首道:“正是。” 话音一落,他手臂凝力…… 哐地一声! 将六尺太刀,连刀带鞘戳入青石地面。 黄泉嘴角一扬,也抽出‘黑曜铁剑’,剑锋剁土三寸。 “爽气,黄岛主不愧为当世罕有的少年英豪!” “过奖,今日能与‘桑元第一剑客’比拼眼力,黄某人深感荣幸!” 两人纵声大笑,皆有旷世豪侠之风。 可在离肠的眼里…… ——黄泉已经没了胜算。 离肠神识道:“胜负已分,不用看了。” 黄泉回道:“什么意思?” 离肠解释道:“你这柄‘黑曜铁剑’再铸造得如何精妙,始终只能算是一把凡人的利器。但他那柄‘骷髅太刀’可不是有玄铁、精英就能够铸造出来的。” 黄泉忆起《东玄经·百器》中的一篇剑论,不禁问:“难道,那是一柄‘注灵武器’?” “算你不是黄鱼脑子,还记得住。这柄‘骷髅太刀’与北冥凛腰间的‘白鞘宝剑’一样,绝然是经过至圣注灵的稀世奇兵!” “所以说……他是笃定能赢,才和我赌的咯?” “那是当然,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傻乎乎的吗?” 黄泉却不以为意,浅笑了两声。 “输赢皆小事,观战吧!” …… “散魂血爪!” 飘然红袍,飞掠而过。 在空中,划出五道狭长的血色爪痕! 嗤! 血爪直插入了金蛇婆婆的干瘪胸膛,足有一寸深。 血玲珑邪魅一笑,心想:‘当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老太婆……死有余辜!’ 金蛇婆婆的褶皮老脸之上,那对眼睛已失去了光泽,没了生气。 正当全场一片哗然,都以为胜负已分时…… ——那‘金蛇婆婆’躯体,竟开始剧烈颤抖! 她干瘪的胸膛,隆起数个大小不一的畸形肉瘤。 血玲珑大喊一声“不好”,可已经为时已晚。 那肉瘤愈涨愈大,最后嘭地一声! 腥臭的肉汁脓水,包裹着数十条毒蛇游窜而出! ——嘶嘶! “滚开!” 血玲珑周身灵气一涨,将毒蛇尽数震开。 可他的脖颈、手臂处,皆留下了十余枚不同尺寸的毒蛇咬痕。 这咬痕上本来淌着的是鲜血,可眨眼后就流出了黑血、紫血……显然是剧毒已侵入了血脉与经络。 血玲珑怒不可遏,灵识向周围瞬间散开。 “起!” 随即单足凝气一蹬! 嘎啦啦—— 青石板自其足下龟裂开来,就如树幔瞬间生长,蔓延至擂台边际。 四散飞溅的碎石之下…… ——一道扭曲,但年轻的身姿显露在众人眼前。 那女子肤色白皙发光,双唇殷紫透亮。盘起的棕发之下,五官削尖而挺拔,当真算得上是蛇蝎美人。 可最耸人的是——这位女子居然是人身蛇尾,只有尾巴,没有腿。 “这,这又是什么妖怪?蛇妖吗?!” “难讲啊,这次‘夺魁大典’的参赛者可真是千奇百怪!” “喂,如果是吃人的魔兽,那该怎么办?咱们会不会死啊!” …… 这副要命的姿态,不禁引起全场看客的惊呼。 有些胆小的人,干脆就顺着过道爬走,生怕会有什么不测。 黄泉众人虽离得近,却也毫无惧色。 黄泉问:“铁狮兄,这应当也是一门‘兽灵诀’吧?” 铁狮子摇头道:“看灵气的构成,不像……” “那这是什么秘术?” “不清楚,也没看见她结印施术啊?” 离肠化猫,边挠腮道:“若是我没记错,这也是‘西漠大陆’的少数异族吧?” 鬼三郎兀自发笑,也不答话。 银月倒笑嘻嘻地搭上了腔,道:“离大师猜得不错,这‘金蛇婆婆’刚才上擂台时如此扭捏,我就猜她绝非普通人类。现在谜底终于揭晓,她乃是我‘西漠大陆’的‘蛇人族’!” “蛇人族?” “不错。” 银月故意瞟向鬼三郎,问:“鬼先生在‘西漠大陆’流浪已久,想必对‘蛇人族’也有所耳闻吧?” 鬼三郎还是默不作声。 离肠道:“这位鬼先生恐怕不是‘有所耳闻’这么简单,怕是‘了如指掌’吧?” 眼看被一语道破,鬼三郎终于忍不住发笑道:“这渊海西南的‘蝗蛇岛’嘛,就是鄙人带他们来的。你说我就算不想了解‘蛇人族’,那也万万不可能啊!” 黄泉惊愕问:“你带他们来的?” 鬼三郎缓缓点头,仰天叹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当年‘无相灭宗’最鼎盛之期,恶事做绝!他们为了便于修灵,不惜大肆猎杀西漠百种奇珍异兽,使得生灵涂炭。再之后,他们竟丧尽天良地开始屠杀‘灵鹤人族’、‘蛇人族’,以及‘灵狐族’……” 话到此处,鬼三郎特意一顿。 待银月双眼的怒火稍退,方才再道:“取他们的‘鹤顶’、‘蛇胆’、‘狐心’炼丹做药,残忍至极。早年‘蛇人族’的族长,与我有恩。我一听他们有难,便去相助,可是……哎!总而言之,鄙人是有心抗敌,却无奈寡不敌众。只得救出几枚蛇蛋,带到渊海西北的‘青竹岛’,也就是如今的‘蝗蛇岛’。算是为‘蛇人族’留了个种,以慰藉老族长在天之灵啊!” 众人眼望擂台上斗得火热的二者,将信将疑地点头。 金蛇女在土中来去自如,甚至堪比箭鱼在水里自由穿梭。 她时以毒牙撕咬、毒蛇追踪,时以蛇杖抡击、蛇尾绞杀。 俨然手段多样,一时占尽上风。 可‘血玲珑’灵阶之高,是绝非‘金蛇女’能够比拟的。 就两者明显的灵气强弱而言,即使黄泉都能分辨出:他俩起码相差了一整个灵阶大段! 所以‘血玲珑’能以自身强横的灵气,压制体内所中的十余种毒素。 再用匪夷所思的身法、爪功来去伤敌,追回颓势。 “吃我一爪!” 血玲珑声到爪到,自‘金蛇女’的腹部至尾端拉出一条半寸深的大血口! 那‘金蛇少妇’娇咛一声,口吐白烟,疼得龇牙咧嘴。 如是街边被人剖杀的黄鳝,在狂躁蠕动。 但那‘血玲珑’的嘴角,也留下了一丝血迹。 他扶住酥麻剧痛的胸膛,望着金蛇女,眼角抽搐。 金蛇少妇强忍着痛,哼笑道:“你中了我族至宝——‘五毒蝗蛇’的剧毒,就算你是‘玄阶灵士’,片刻后也会酥麻痉挛、浑身溃烂而死!” 不必她讲,血玲珑也自察觉到体内毒素的可怕——它就像是头按不住的魔鬼,马上就要窜出魔洞。 ‘他娘的!我居然没有料到那假身之中,竟藏有如此厉害的毒蛇……’ 血玲珑狠狠咬牙,眼珠充满血丝,喝到:“就算我死,也要拖你垫背!” 喝罢,他周身腾起肉眼可见的血色灵气,凝集于双爪之间——“嗜血魔爪!” 散布擂台上的灵气,皆混沌发黑。 黑气之中,又有红芒闪动,如是鬼神来去! 金蛇女自知难逃一劫,便放弃防御,孤注一掷! 他周身腾起紫色‘毒之灵气’,掌中诀法急速变化…… ——“毒灵诀,五毒魔瘴!” 一团紫色的毒气,向四周扩散开来! “不好,这是剧毒!” “赶紧张开灵压抵御!” 渊海群豪们反映最快,各自张开灵压抵抗。 有些诸如黄泉、南宫燕等不会施展灵压的,只好躲在人后。 会场一时间惊呼一片,嚎啕不止。 有好几名前排的看客还来不及捂嘴,就吸入了毒烟。 他们双眼一翻,口吐白沫,是顷刻毙命。 好在皇甫家的百余侍从高手,均在场馆各处待命。 眼看情况危急,他们便都挺身跃出! 张开灵压,连接成壁,为万余看客抵挡毒烟! 嗤嗤咤咤! 只闻毒雾内打斗声不断。 过得良久,方才雾散人现。 鬼三郎摇头笑道:“啧啧,看来鄙人走眼了。” 黄泉观察了会儿,忽然也笑了起来:“哈哈,彼此彼此!” 血玲珑与金蛇少妇两人…… ——一个口吐白沫,手脚抽搐;另一个伤痕满布,倒于血泊。 ——双方都昏厥了过去! 黄泉玩笑道:“这就麻烦了,总不见得把宝剑、宝刀劈成两半吧?” 鬼三郎连连轻抚两柄利刃,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这样吧,我们彼此交换佩剑七日,到时再换回来,如何?” 这可羡煞了旁人。 爱刀惜剑之人,均将目光化箭,射穿了黄泉的脑壳。 就连北冥凛的眼底,都泛起了徐徐暗涌。 黄泉道:“好啊,就让我尽情把玩这‘骷髅太刀’七天,再完璧归赵!” 说罢,黄泉便伸手握住了那狭长的刀柄。 离肠刚想说“慢”。 可他的确说慢了一步。 一团漆黑的嗜人煞气,瞬间将黄泉包围。 将他吞没…… 第140章 阿鼻灵域 再度睁眼。 周遭已被黑雾笼罩,一片混沌。 黄泉迷惘地向四处呼喊,却没有一个人应答。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与这一团疑雾。 倏尔,他脑中传来“灵识”二字。 那声音虽模糊不清,但语调沉稳,能让人信服。 黄泉便即闭上双眼,舒张‘灵识’…… “拔舌地狱?” 正前方,有块百丈高的石碑斜插入土。 其上以朱漆草体书写了‘拔舌地狱’四字。 ——哐啷啷! 数道惊雷撕开混沌雾气,露出一小片腹地。 其中有三五个男女团座成圈,围篝烤火,就像是露宿野外的流民。 黄泉朝他们走了两步,拱手道:“请问各位,这里究竟是何处?” 那群男女听到声音,都猛转过头,痴痴地瞪向他。 意思好像是:在这个地方,绝不该有人能讲话! 黄泉浅懂佛学,想了想又问:“这‘拔舌地狱’乃是‘十八层地狱’的第一层,难不成晚辈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张口之际,那群男女就紧盯着他的嘴巴。 有些人还刻意横下了脑袋,仿佛想看清他嘴里的什么东西? 有个男子忍不住了。 他笑眯眯地站起身,朝黄泉一摇一摆地走来。 那件藏青色的破烂长衫,如鬼魂般飘动,舒卷。 他停在了五步外,毕恭毕敬地作揖行礼。 黄泉自也回礼,道:“先生,这厢有礼……” 谁知黄泉刚一鞠躬…… ——那男子眼珠刷地一翻,只剩眼白! ——同时,他下腹处隆起了个大包,顺着食道、喉咙,直喷出口! 簌簌! 那是一根足有碗口粗的湿滑长舌! 黄泉回神之际,已经为时已晚。 那长舌就如同丛林中的食人蟒蛇,力大无穷。 一经缠上猎物,那誓死也不会松开。 “呃……啊!” 黄泉双手凝起灵气,想要掰开舌头、解去束缚。 却不料其后的四人,也是从口中吐出长舌,捆住了黄泉的四肢。 将他腾空扯成了一个“大”字形,平行地面。 “可,可恶!” 不一会儿,黄泉的面孔已经赤红,呼吸也愈发困难。 事到如今,只有…… ——轰! ——黄泉周身燃起炙热无比的青色火焰! 瞬间将五根舌头,以及他们的主人,统统烧成炎柱子。 他们在烈炎中哭喊嚎叫、跌打滚爬。 不久,衣袍便烧成灰烬,余下了一张张‘青皮小鬼’的面孔! 再眨眼,他们就成了焦黑的炭块儿。 黄泉刚坐下缓了口气。 却不料周围的浓雾又向外退散了数十丈。 只见远近是有成百上千枚大小墓碑,错落林立。 整个‘拔舌地狱’,竟是片杂草丛生、断石破碑的‘乱葬岗’。 倏尔,窸窸窣窣。 十余只‘青皮小鬼’翻卷着舌头,从草丛、树荫、墓碑后陆续钻出;紧接着,又有近百只从地底刨开烂泥,爬了起来;最后,还有个别几头两人高的‘青皮大鬼’从外围迷雾中走来,它们睁着独眼,死瞪向黄泉。 “他娘的,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这里啊,嘻嘻……还真是个‘鬼地方’!” 黄泉顺由声音,向源头眺望。 只见在那‘拔舌石碑’的顶端,有名袒胸露乳的胖子正笑望着他。 胖子剔个光头,满面横肉,一笑起来连眼睛都找不到。 他撕下一口鸡腿肉,笑道:“在下‘拔舌判官’——笑不动,这厢有礼了!” …… 渊海之巅,青石擂台。 散碎的地面稍作清理,已然平整许多。 但其上的尖锐石屑仍然不少,就像摆满刀锋钢锥的苦修之地。 光是想象有人站上去,脚底心就会发疼。 ——可偏偏就有人站了上去。 而且还是穿着极薄的修行十方鞋。 此人,正是‘东方世家’的丹侍——‘罗’! 没走几步,那双十方鞋已然钩出了数道长口子。 他嫌这碍事,便将鞋子和云袜脱掉,光脚踩在碎石上。 喀喀! 那石子竟然就像劣质的陶粒,一压就碎。 显然这‘罗’的‘铁之灵气’,已然将他浑身都淬炼得坚如精钢,非寻常之物能够损伤。 而擂台西首,一名上肢健硕、下肢蛇形的男子游上擂台。 他手持八尺铜矛、精钢圆盾。 扭动中,那尾部青绿色的鳞片油光锃亮,看起来坚硬而富有韧性。想必这些细末的石子,也奈何不了他。 胖竹竿左右望定,随即朗声宣布:“第二场,丹侍‘罗’对阵‘袁青蛇’,现在开始!” 全场欢呼声中,二人便即互攻、拆招。 “看我枪法!” “吃我铁拳!” 十余来回,双方皆是连攻不断。 时而铁臂震盾,时而铜枪当铁。 二者就像两头最凶猛的狮子,被关在了一座狭小的铁笼内。 野性、血腥、阳刚,必然要咬死对手,方才罢休! 前日的比赛,看多了花花招数,如今这一场血战肉搏,着实吊起看客们的胃口。 直叫人觉得精彩纷呈、大呼过瘾! 但是,就离擂台最近的人,却无心观战。 “泉哥,你没事吧?” “黄大哥,你怎么了?” ——阿瑶与南宫燕,几乎同时发了急。 她们各站在黄泉的左右两边,眼见黄泉手握‘骷髅太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未经雕琢眼部细节的石像,目中无神。 她俩不安的双眸相交片刻,却又霎时瞟向别处。 南宫燕焦急地问:“鬼先生,黄大哥他、他怎么了啊?” 鬼三郎轻笑一声,隐晦地道:“南宫少爷你放心吧,黄岛主他绝无性命之忧。相反,这对他日后的修灵之途,裨益颇大。” 离懒猫爬上黄泉的肩头,又是朝他耳朵吹气,又是掀开后者的眼皮仔细端详。 良久,它才道:“难道是……剑中灵域?” 鬼三郎道:“不错,我这剑中的确藏有‘灵域’。” 在《东玄经·修炼百门》中,对‘灵域’有如下注解:万物有灵,得其成气。由灵气之强弱,可凝气造物。灵诀、灵压、灵域,皆是由施术者的灵气转化而成的产物。灵域,乃是由强横且稳定的灵气催生而出的实质空间。 施术者所产生的‘灵域’,通常与其自身灵气数量、类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譬如一名专研土、水、木三类灵气的修灵者,他的灵域便可能是‘沼泽密林’。其中‘土’加‘水’为‘泥’;‘水’加‘木’又可催生出‘树’、‘藤’。由此结合,便能唤出‘沼泽密林’这类地形。 ——离肠向南宫燕、阿瑶解释道:“此外,这‘灵域’的用法也五花八门。就说‘沼泽密林’这类,便可在实战之中,限制敌人行动;或是如那‘炎凰’的‘冥山岩浆’,可为她选拔智勇双全的传承人;亦或是如这柄‘骷髅太刀’之内,能供人修行。” “供人修行?” 南宫燕、阿瑶皆凝望鬼三郎,仿佛在问:真是这样? 鬼三郎哈哈一笑,道:“离大师果真博学多闻,对《东玄经》的内容也如指诸掌。你说得不错,我这柄‘骷髅太刀’的正名乃是‘阿鼻地狱’!这么说,想必离大师你应该清楚了吧?” 离肠一怔,两眼发直道:“这柄……这柄就是‘阿鼻地狱’?!” 北冥凛也转过脑袋,斜眼打量起这柄太刀。 眼看这两位都如此惊诧,众群豪不由得心里掂量:这柄左右嵌满十八颗骷髅头的‘阿鼻地狱’,到底是何等的稀世奇兵? 南宫燕性子直,忍不住就问个究竟。 离肠发绿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口中缓缓道:“你等出身名门望族,应该对‘东玄兵器谱’有所耳闻吧?” 南宫燕点了点头,道:“这我听南海来的商旅说过,能记载在‘东玄兵器谱’上的武器,皆是一等一的绝世神兵。若是能选入前十,那是……” “东玄十刃!” ——北冥凛罕见地主动发问:“如此傲世利器,怎会在你手中?” “不急,诸位要是想知道……那就请鄙人去喝酒啊?”鬼三郎浅笑数声,指向擂台道,“眼下,咱们还是先关心这激烈的战事吧?” 众群豪转向擂台,只见擂台上的二者相斗正酣。 是飞沙走石,腾挪不止。 可他们却未曾看见,那‘拔舌地狱’之中,更为惨烈的恶斗! …… “冰灵诀,寒冰吐息!” “炎灵诀,百烈破掌!” ——黄泉腹中凝起‘冰之灵气’,将背面十余‘青皮小鬼’一齐冰冻。 ——在以‘幽冥夜火’催化而出的炎诀掌法,轰击正前肥硕的‘青皮大鬼’。 喝得一记,应声发掌! 掌风之中忽燃起青色灼炎,如地狱业火,将恶鬼们吞噬殆尽。 如此往复,黄泉已击出十多掌,总算干掉了一大半青皮恶鬼。 他气喘吁吁,刚想抬头质问…… ——可那斜卧在‘拔舌地狱’石碑上的判官,居然不见了! 他在哪儿? 黄泉心中刚觉得不妙…… ——自己的喉咙,就已经被宛如寺庙神像般的大手扼住! 那‘拔舌判官’嗤笑道:“来,张嘴。” 黄泉灵气消耗过大,已然再没气力与其抗衡。 他只得牢牢憋住嘴巴,尽量别过脑袋。 可从那大手中传来的灵气,似乎带有阵阵麻痹的电力。 黄泉不自觉地就张开了嘴,吐出了舌头。 咔擦咔擦! 一柄通体乌亮的大钳子,徐徐伸来。 一张一合,如是专嚼人舌根的西漠凶兽。 第141章 黑白双蛇 拔舌判官,笑得乖张。 和他的法号‘笑不动’,是大相径庭。 只听咔擦一声,他那大铁钳就狠狠地夹住了黄泉的舌尖,向外抽拉。 黄泉本想提气抵御,却不料方才对付‘青皮鬼众’时损耗过大,自己已毫无还手之力。 忽而,他的耳边再度响起低沉、含糊的声音…… ——“唯有自裁,方可离境!” 黄泉犹豫片刻。 眼看这‘拔舌判官’俨然是一副‘不要他命,不罢休’的模样。 他只得狠下决心,咬舌自尽! …… 恍然间,他仿佛被万斤巨兽冲撞。 以至于灵魂被冲出躯壳,游离于混沌之中。 而后,他的灵魂又被那磅礴骇然的吸引之力抽离灵域,抛回现世。 …… “呼呼!” 观战平台上,黄泉眼底一亮。 原本平缓悠长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黄大哥,你没事吧?” “黄兄弟,你怎么了?!” ——面对众群豪的关切,黄泉一摆手,示意并无大碍。 他拔起‘阿鼻地狱’,满眼欢喜道:“这当真是一柄举世无双的神兵利器!能使上此刀七日,晚辈实感三生有幸!” 鬼三郎也顺手耍起了‘黑曜铁剑’,是虎虎生风。他好似满不在意‘阿鼻地狱’被交换出去,只盯着黑曜铁剑那乌亮的剑锋,笑道:“黄岛主太过抬举了。若是你喜欢此剑,何谈七日?就算你再想多玩上七日,鄙人也没意见。” 黄泉言道:“此话当真?” 鬼三郎转一挺剑,眼眺剑尖,道:“浪子一言,快马十鞭!” “好!” ——黄泉哈哈大笑,也以家传剑术,耍起这太刀‘阿鼻地狱’。 周围之人,无不退避三舍。 就连那皇甫琼也退得半步,暗自提防,随时准备御起灵压格挡。 因为除了黄泉之外,所有渊海豪侠都已知道此刀乃是‘东玄十刃’之一。 “袁青蛇,加油!干掉那个阴阳人!” “罗,为‘东方世家’争气啊!老子可买了你们这方一百注!” …… 就在黄泉回魂之际,那青石擂台上的激斗,也进入白热化。 蛇人‘袁青蛇’与丹侍‘罗’你来我往百余回,全身皆已鲜血淋漓。 又未出片刻,二者都粗气不接地分立于擂台的东西两侧。 袁青蛇飞出铜盾,嘭得一声,在墙边砸出了个大窟窿。 他口吐白雾,改双手持矛,看是要使出全力、作最后一击! “吃我一矛!” 此番,他已然卸去所有防御。 将浑身剩余的所有灵气,统统灌注于精铁长矛之头。 犹如在粮尽援绝的战地,选择丢盔卸甲、搏命一战的热血将士。 那丹侍‘罗’,自然也不妨多让。 他浑身灰色‘铁之灵气’暴涨,将已经千疮百孔的衣袍撑裂。 “铁灵诀,斗战铁衣!” 他原本肉色的躯干之上,凝结堆积了难以计数的金属颗粒。 它们融合、包裹起‘罗’的肌肉组织,将其扩张、增益至常人的数倍之壮。 最后的他,宛如一尊精铁铸造的立地金刚,威武生风! “喝!” “啊!” 矛拳相碰! 浑然铁拳轰断了铜矛,又砸在袁青蛇的前胸。 只听喀喀数声,后者的肋骨已然尽数折断,整块胸廓都向内凹陷。 噗地一声,口吐鲜血! ——袁青蛇砰然倒地。 “哎哟哟,吓死老子咧!幸好这趟总算押对了宝,翻本咯!” “这才像话嘛!说来‘东方世家’的丹侍,还是技高一筹啊!” 就在万余看客的喝彩、谩骂声中…… ——嗖地一声! ——那根青鳞长尾勒住了罗的脖颈! 而那‘罗’的‘斗战铁衣’正巧也逐渐褪色,化作烟气。 失去铁衣庇护的‘罗’,已然和常人无异。 纵使他身法迅捷如电,也无法挣脱树干粗的蛇尾捆绑。 不过片刻,他已脸面绯红、憋不过气。 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全场的看客们,无不哑然失色。 愣是谁也猜不到:这一场的结局,居然又是平手! 鬼三郎“哟”了一声,停下手中的比划,道:“这群‘蝗蛇岛’的孩子们,还都成长得不赖啊?居然在前两场的比试中,都能与‘丹侍高手’平分秋色。还真不枉当年我驮着十几枚蛇蛋,不辞辛劳地远渡重洋咧?哈哈!” 黄泉颔首道:“的确不赖!在一个多月前,我和铁狮兄、南宫贤弟曾与这位丹侍‘罗’交过一次手,当时就已领教了他那金刚不败的功夫,心中颇为佩服。眼下‘袁青蛇’能与他战成平手,着实已相当不容易了。” 南宫燕、铁狮皆继称是,念起修与罗的实力,不由得仍然心有余悸。 离肠啧啧道:“其实,这一场应该是那丹侍‘罗’获胜的。若不是那‘罗’粗心大意,过早解除‘斗战铁衣’的形态,他定能顶住最后那记蛇尾反扑,不至于功亏一篑。” 鬼三郎浅笑两声,道:“是啊,不过运气、态度,全都是综合实力的体现。这‘阴沟里翻船’的事情,东玄世界里,可不算少见啊……对吗?离肠大师?” 离懒猫挠着脖子,装作没听见。 “你俩还在争什么呢?” ——阿蛮兴冲冲地指向青石擂台,道:“第三场,决胜局了!‘蝗蛇岛’以二敌一,看来‘东方世家’就要在阴沟里翻船咯!” 看过前两场比试,大伙儿着实不敢再以常往的经验来分析此役。 大多看客见‘蝗蛇岛’是男女二人上场,对阵那独一个的丹侍‘修’,忍不住就叹息:看来‘东方世家’在渊海海域的地位,恐怕要不保了。 可离肠却道:“翻船并不可怕。但谁是那艘船,还指不定呢!” 阿蛮问:“肥猫,你这话什么意思?” “出言不逊?吃本大师一爪!” “诶呦,疼……疼!” 离肠刷刷地赏了阿蛮一脸纵横红杠,再爬回黄泉的肩膀,言道:“你们瞧瞧那‘东方世家’的老大,现在他是什么状态?” 众群豪的眼睛,齐向那至高看台眺去…… ——东方询眼波平静,面色如常,就连眉头都没皱起一丝一毫。 西门追命见他波澜不惊,便故意讥讽道:“呵呵,东方世兄,最后一场可是胜负之关键所在。你那丹侍精英‘罗’都无法一对一战胜敌手,这丹侍‘修’岂能以一敌二?” 东方询不予理睬,兀自稳如泰山。 西门追命牙关一紧,又笑道:“哎,东方世家,往昔是何等不可一世?百年前,你们祖宗带着一身‘东玄大陆’修灵正宗的道行来到渊海,是称雄称霸、海内无双。怎到了东方世兄你这一辈,都要靠外道弃徒……什么‘缥缈老人’撑腰?啧啧,当真是‘落寞王孙,被犬欺’啊!哈哈!” 东方询呵呵一笑,道:“我是落寞王孙,那你……便是那犬?” “你说什么?!” “狗,听不懂人话吗?” 西门追命一拍扶手,周身黑色雷光噼啪,看是要动怒。 东方询也不服软,磅礴灵气自丹田涌起,笼罩方寸之间。 嗙、嗙嗙! 那两股异常强劲的灵气顿时相触,引起数声凌空爆破炸响! 刹那间,万余看客都向至高之台转来。 就连那青石擂台上准备对阵的三人,都不由得抛来了关注的目光。 “两位世兄,莫要伤了和气!” 皇甫连城起身,步入二者刚猛的灵气当中。 就好比一条迟暮孤舟,航行于即将相撞的两股骇浪中间。 他左右双手一推,以自身精纯、浩荡的灵力,拨开西门、东方两人的灵气。 他指向擂台,笑道:“咱们这些老骨头,就别争强好胜了。有这些闲工夫,还不如看看年轻一辈,是如何展示我渊海的风采吧?” 东方询收回灵气,面目依旧沉如浩海。 西门追命冷哼一声,不再多话。 毕竟强如此人,也不敢冒然与皇甫连城、东方询二人为敌。 原本剑拔弩张的‘东方世家’丹侍与‘西门世家’的驭尸使,也纷纷收起刀剑、尸奴,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相安无事。 裁判高台上的胖竹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朗声道:“第三场,蝗蛇岛‘黑白双蛇’对阵东方世家的丹侍‘修’!” 丹侍‘修’气宇轩昂,似乎完全没将对手两人放在眼中。 他道:“你们两个,有什么花招赶紧使出来吧!免得再过片刻,就只能在阴曹地府里给阎罗小鬼表演了。” 黑蛇是个男子,自然咽不下这等明目张胆的挑衅。 他嘎然道:“你,难道没瞧见那‘血玲珑’与‘丹侍罗’的前车之鉴?我奉劝你一句,莫要在我‘蝗蛇岛人’的面前嚣张跋扈,要不然……你会死得很惨!” 黑蛇原以为对方会有所收敛。 可谁知那‘修’居然扬起了头,满脸不削地挑衅:“屁话莫多,你倒来啊!” “你他娘的……” ——黑蛇拳骨喀喀,粗壮的尾巴嗙地拍击地面,溅起飞石沙沙。 白蛇女子蛇信嘶嘶,劝道:“黑蛇哥,莫要中了对手的激将之法。现下咱俩以二敌一,占尽优势。只要咱们按照《五毒秘典》中的套路对付他,我‘蝗蛇岛’必稳操胜券!如此一来……我等也好对那位大人,有个交代。” 黑蛇缓过了气,道:“白妹子,你说得一点不错。反正这阴阳人一心求死,咱就成全他!任他是三头六臂,也逃不出《五毒秘典》中的奇巧神招!” “没错!” 黑白二蛇四掌相交,蛇尾旋绕。 看起来如是一对缠绵悱恻的爱人,至死不渝。 倏而,他俩周身冒出‘蓝、黄、褐、紫’四色灵气,且急速膨胀! 刹那间就将直径百丈余的青石擂台,整个笼罩在内…… “五毒灵域,毒沼魔森!” 第142章 毒沼魔森 石屑之底,隆起肥沃的泥土。 泥土之上,窜出数十株参天大树。 它们盘根错节、连荫成片,将整座青石擂台牢牢遮蔽。 嘎喇嘎喇,土里又有无数粗细不一的藤蔓沿树攀升,在五人高的位置纵横相接。 青苔与杂草如蝗虫侵袭般,眨眼遍布密林。野花、野果也在刹那结出。 “入沼!” ——黑白双蛇四目一烁,便没入了泥土之中。 那泥土逐渐泞淖、泛紫,最后演化为大片的暗紫毒沼。 仿佛整个‘渊海之巅’斗技场,都被带到了南方热带雨林的一角。 “这、这是什么厉害招数?怎生无端端地唤出了一片雨林?” “我知道,这叫‘灵域’!没想到啊……这黑白双蛇的灵域之强,竟能改变地形!” “今天算是开眼了!这高强的修灵者,当真是有‘翻手移山,覆手易海’的大能啊!” 斗技场内,万余看客无不喝彩称奇,激动不已。 观战平台上,众群豪也唏嘘不断。 鬼三郎称赞道:“不错,不错。这群小鬼居然懂得集合二人灵力,去施展高深的‘灵域秘术’,孺子可教也!” 离肠道:“的确有天赋。这‘黑白双蛇’之中,黑蛇至多‘玄阶大行者’,白蛇则是刚踏入‘地阶大行者’不久。照理而言,未到‘灵士’境界,是决然唤不出这‘毒沼魔森’的……” 黄泉顺由想道:“但他们却懂得同气连枝、彼此互助,从而协力施展此功法!” 鬼、离二人,皆向黄泉颔首,投以赞许的目光。 密林之中,毒沼之下。 黑蛇灵气充沛,朗声言道:“修,你现下身处于我俩操控的‘毒沼魔森’之中,已是瓮里之鳖,无处遁形。赶紧速速投降,我等还可以饶你一命!” 那丹侍‘修’哼了一声,道:“要说谁是鳖来,谁是瓮?那还未必!” 黑蛇道:“好,既然你决心一死,就别怪咱们心狠手辣!” 啵啵! 沼泽深处的剧毒瘴气,不断自脚底冒起。 未过半盏茶的功夫,整片密林就已弥漫起紫毒瘴气。 吓得周围那些看客立马捂住口鼻,向后蜷缩。 “风灵诀,龙卷护体!” 丹侍‘修’周身碧绿‘风之灵气’呼呼盘旋,始终将那毒气压制于一丈之外。 黑蛇笑道:“你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那‘修’还没来得及回呛,就觉得脚底一软,整个人在向下塌陷。 “起!” 丹侍‘修’双掌火灵诀朝下一炸,方才腾出泥沼。 就在他松了口气时…… ——嘶嘶! ——头顶的树枝、藤蔓上,如雨般掉下了近百条毒蛇! 看那蛇身环五色、蛇信黑紫。 应当是‘蝗蛇岛’的至宝——‘五毒蝗蛇’! 修心里清楚:要是被这‘五毒蝗蛇’咬中,哪怕只是半口,都能要了他的命。 毕竟强如‘东方世家’第一丹侍——‘血玲珑’,都只能强压此毒片刻。 “火灵诀,火吹!” “水灵诀,粘液厚皮!” 他双手灵诀轮转,吹出一团火焰烧死毒蛇。 再以粘稠的液体包裹周身,以免被‘漏网之蛇’咬到一口。 …… 毒沼魔森,擂台之外。 所有人都只能透过层叠的树荫、浓郁的瘴气,看到密林中时而火光闪动、人影流窜,时而飓风呼啸、树叶簌簌。 却谁人都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状况? 胖竹竿扭头仰望至高处,略带畏惧地仰望皇甫连城。 就像乖乖坐在主人脚跟的哈巴狗,不敢乱说乱动。 直到皇甫连城微微颔首,胖竹竿才心领神会,朗声道:“皇甫众家臣听令,起‘灵像’!” 刷刷刷刷! 四道人影掠于‘密林擂台’的四方,面面相觑。 为首者喊道:“灵气入密!” 其余三人,皆喝得一声! 他们扎稳马步,双掌合十。 将体内的灵气源源涌出,向那密林深处探去! 片刻后,三人同时高呼:“有了!” 那为首之人便抽出三者的灵气,转于斗技场八方的八名皇甫家臣。 “灵气呈像!” ——八人齐声高喝,将灵气输送至擂台顶上。 那八股灵气不断组合、拆解,如此往复。 足足半晌时间,方才显现出模糊的影像…… ——那丹侍‘修’所到之处皆是蛇蚁毒虫。 ——就连藤蔓上的倒刺,树荫下的荆棘,无不是毒性剧烈。 可这位丹侍‘修’总能以千变万化的灵诀,以及快如闪电的反应逐一化解。 即使‘灵像’不清,观众们还是看得大呼过瘾、热血沸腾! 就在‘修’一个不小心,又要陷入毒潭之际…… 灵像卡顿了! “他娘的,怎么到关键时候就没了呢?!” “真他妈泄气,赶紧再成像啊!喂!” …… 只闻嘘声哄堂,谩骂不停。 普通看客只能等,可渊海群豪就有福气了。 离肠猫尾一抖,就在二层‘观战平台’前,形成了十分清晰的灵气影像。 就连丹侍‘修’的眉毛丝,都能还原得一清二楚。 黄泉拍手叫好:“离大师当真非同凡响,他们‘皇甫世家’十余人都干不好的事情,到大师你手中……就是信手拈来啊!” 离肠摆手道:“别拍马屁,一桌好菜!” “小意思,保准你吃得痛快!” “嗯,这就是了。” 万余看客,都放弃了‘皇甫世家’这边。 转而都人挤着人,往离肠凝起的‘灵像’靠拢。 “真想不到啊……这黄岛主手下的宠物,都要比‘皇甫世家’的十来个家臣靠谱!” “看来‘皇甫世家’也难免是要落寞了,咱们渊海迟早要易主了咯!” ——众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唯独‘皇甫琼’眸中带刀。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黄泉连人带猫,啃得尸骨不剩。 …… 毒沼魔森之中。 那丹侍‘修’已然精疲力尽。 纵使他通晓数十种灵诀,也敌不过对手往复周旋的车轮之战。 那保护着他,不受瘴气侵袭的‘龙卷风’逐渐式微;周身抵御蛇咬虫食的‘粘液厚皮’也块块剥落;他手中所捏的雷、火二灵诀,其精纯也大不如前。 他像一条老狗,趴在泥潭里喘息。 黑蛇再度朗声发问:“你,认不认输?” “呸!” 丹侍‘修’啐了一声,骂道:“尔等这些低劣族类,只敢躲在毒沼之下与我周旋。有胆子就上来,与我决一死战啊!” 黑蛇喝道:“你说谁是低劣族类?” “你!就是你们这群‘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杂种!” “哇呀呀!” 黑蛇再也抑制不住胸中怒火! 嗖的一声。 黑鳞蛇尾自毒沼内窜出,牢牢缠住了‘修’的左腿! “臭太监!今天不取了你的狗命,我黑蛇再无颜面见我‘蝗蛇岛’的父老乡亲!” 喝罢,他蛇尾蛮力一绞。 那‘修’的半条腿,已然被卷入泥潭之中,难以自拔。 ——可他却丝毫不怵,气息也在刹那间恢复平缓! 他咯咯发笑,道:“小蛇儿,总算肯露出尾巴了?” 黑蛇一惊,道:“你、你怎么可能,还有如此充盈的灵气?!” 丹侍‘修’双迅速结印,神色有恃无恐。 “这就轮不到你们管了……” ——他凝起丹田内的两股‘风之灵气’相互摩擦,化成‘雷之灵气’,大喝道:“雷灵诀,天雷轰顶!” 随之,丹侍‘修’高举右手双指。 如同引雷铁针,矗立过顶。 哐啷啷! 晴空霎时转黑,一道白亮的霹雳破空而坠! 那势头虽远不及西门追命的‘暗影雷枪’,可此招威力之盛,足以劈开乱石藤蔓、参天大树,直击于‘修’的指尖! 那‘修’受得雷击,顷刻口鼻渗血。 可他仍旧紧咬牙关、兀自发笑,仿佛就在道:这一场,我们‘东方世家’赢定了! 那来不及松开尾巴的黑蛇,自也疼得嗷嗷直叫,最后声嘶力竭。 兹兹—— 雷击已过,丹侍‘修’伏在泥潭里,浑身冒着焦黑的乌烟。 这一回,他是真的用尽最后一丝灵气了。 “黑蛇哥……黑蛇哥你没事吧?!” ——那白蛇女的纤细嗓音,又在耳畔响起。 顿了片刻,只见一条稍细的白鳞蛇尾,从毒沼里伸出,扼向‘修’的脖子…… ——眼看就差一寸。 ——那‘修’的嘴角,就已微微扬起。 那白鳞蛇尾就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捏住。 随之地底隆隆、泥浆四溅,那‘白蛇女子’如倒栽葱般,被连根抽出泥潭。 刷地一甩,嘭地一声! 她被连人带泥巴丢到三层看台之上,砸出了个一丈见方的大坑。 瞧她翻白的眼珠子,想必已经晕了过去。 围观的看客们无不大吃一惊,心想:这又是什么隔空伤人的本事? 哪知刚想再瞧,那丹侍‘修’也一头栽倒在毒沼泥潭之中,慢慢深陷…… ——难不成,又是一场平局? ——这‘东方世家’与‘蝗蛇岛’的对垒,最终就以三比三平结束? 胖竹竿左顾右盼,瞄了密林良久,才道:“第三场,两方依然是……” 正当他要说出最终裁决之时。 “破!” 自‘毒沼魔森’正中开始,周围的所有树木、藤蔓、泥土、山石,乃至整一大片深紫色的大毒沼,全都化为‘蓝、绿、褐、紫’四色灵气,飘散于北风之中。 余下的,除了四散窜逃的毒蛇、毒虫外。 只余下了身体焦黑冒烟的‘修’与‘黑蛇’。 可破了这方灵域的人,又在何处呢? 第143章 大日如来 有眼尖的看客,指向碎石擂台中央,高声喊道:“那是谁?!” 众人便即向那转去。 只见丹侍‘修’的背后,居然有条人影逐渐显形。 他身披一袭布袍,赤裸双脚,脑袋上还套着一口麻袋。 他绝大部分的五官都被这口麻袋遮住,唯独露出两只聚光的眼珠子,格外夺目。 此人正是‘东方世家’的第四位参赛者——神秘的‘魍魉’。 “这套麻袋的家伙是谁?怎么冷不丁就冒出来了?” “我记得他,那天抽签时他在台上露过面的,好像是叫什么……魍魉!” “我也想起来了!从那之后,这个‘魍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既然如此,还能算这‘魍魉’参赛吗? ——此外,本轮胜负怎么裁定? 看客们无不各持己见、指点议论,更有甚者“绑架”起了本届赛事的公正性。 就连观战平台上的渊海群豪,也不禁众说纷纭、侃侃而谈。 阿蛮道:“这算什么状况?比都比完了,还猛不防冒出个人来……这回算是谁赢呢?” 铁狮子道:“应该算平手,谁知道这‘魍魉’是什么时候上的擂台?若是他等比完了再潜行上台,岂不是坐享其成?这样的话,就对‘黑白双蛇’太不公平了!” “没错!” “是啊!” 可北冥凛、鬼三郎、皇甫琼等高手,却都不表态。 黄泉觉得奇怪,便问:“离大师,若是你判,谁赢?” 离肠浅笑道:“自然是‘东方世家’获胜无疑。” “北冥兄?” “‘东方世家’胜。” “鬼三郎先生?” “鄙人同上。” 三位公认的修灵高手,意见都出乎意料的一致。 这着实让群豪颇为费解。 那鬼三郎笑道:“要判此役胜负,其实很简单。只要确定这‘魍魉’是否在开局时,就在擂台之上,或者是不是在开局之后,偷溜上台的。明白了这一点,便可按照比赛规则进行裁决。” ‘若是他早在台上,那就是‘东方世家’胜;若是他半路上台,就是违反规则,算‘蝗蛇岛’胜……’ ——黄泉一想,惊问:“难不成……你们三个早知道他在擂台之上?” 两人一猫不答,但都默认。 这就可怕极了。 渊海居然有人能在万余双眼皮子底下,隐形半个时辰之久! 难怪丹侍‘修’方才以一敌二,还如此从容不乱,原来是他身旁有个高手相帮! 黄泉摇头道:“太难以置信了。没想到渊海之中,居然还藏有这等奇人异士?若是他趁着‘毒沼魔森’还未完全施展,早些出手的话……那‘黑白二蛇’根本没毫无胜算!” 离肠笑道:“不止是施展之前,就算‘毒沼魔森’完全施展开来,以此人高深的灵力而言,只需像刚才那样跺脚一震,这依靠两人合力召唤的‘灵域’就会吃不消灵气波动,而瞬间瓦解、支离破碎的。‘灵域构架松散’——这也是集合多人之力,构建‘灵域’的弊端之一。” 听到此处,众群豪才明白:刚才那场二对二的比试,还没开始,胜负就已分出。 既然北冥凛、皇甫琼能分出此役胜负,皇甫连城自然也行。 只要他分得清,那胖竹竿也就照主子的眼色行事,朗声宣布:“今日第一场对垒,‘东方世家’两平一胜,获得晋级资格!” 输赢出炉,当然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是喜是悲,则要看口袋里的银子是多了,还是少了。 好在方才这一场,盘口悬殊。大多赌客们都买了‘东方世家’获胜,所以整座‘渊海之巅’斗技场,还是充满着欢声笑语。 可很快,嘈杂的欢腾叫喊,全都化为一片寂静。 因为下一场的比试…… 乃是东道主‘皇甫世家’的处子之秀! “有请我大‘皇甫世家’对阵‘苦禅寺’高僧!” ——胖竹竿提起十二万分中气,朗声道:“恭迎‘皇甫琼’殿下,莅临擂台!” 偌大的斗技场中,‘皇甫世家’的家眷、家臣,乃至供奉、拥趸们,近半数人皆单膝跪地,口中称颂: “恭迎圣上,莅临擂台。 殿下灵能,威震渊海。 金诀一展,无往不利。 只盼今朝,登基主宰!” 最后那句让人作呕的“只盼今朝,登基主宰”,他们齐声往复诵念、许久不止。 那同声之震,使人倍感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直到那身搭金袍的‘皇甫琼’从观战平台跃下,双手一抬。 众人才即闭嘴、平身。 胖竹竿瞧都不瞧西首走下来的‘苦禅寺’四僧。 他躬身拜问:“敢问皇甫殿下,这第一场比试……谁上?” 皇甫琼哼笑道:“你没瞧见,只有本少盟主下得擂台?” 胖竹竿眼望面带笑意的‘楚盈香’,以及闭目养神的‘梅行之’二使,咽了口唾沫问:“难不成殿下是想效仿‘北冥阁主’……以一敌四?” 啪! 还没等皇甫琼瞪眼,胖竹竿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重重抽了自己一耳光。 他义正言辞道:“殿下怎会仿效他人?小人该死,还请殿下赎罪!” 皇甫琼瞥向‘北冥凛’,笑道:“呵呵,你何罪之有?‘北冥阁主’乃当世不可多得的剑雄,更是咱们渊海的第一剑客。说我仿效于他,并无不妥啊?” 胖竹竿眼珠一转,马屁就来:“虽说是仿效,但他是以一人力对抗四名‘倭贼海寇’;您则要对付四位‘得道高僧’。孰优孰劣,是昭然若揭啊?” 群豪看客,无不佩服‘胖竹竿’脑子活络。 竟能在眨眼之间,化险为夷,还抬高了皇甫琼一大截。 皇甫琼欢喜一笑。 他随即遥望台下四僧,拱手作揖道:“还请四位高僧手下留情!” “呸!” ——了燃和尚怒火中烧,喝道:“你这‘皇甫小儿’,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你当真以为自己能够以一敌四,斗过咱们?” 皇甫琼眼眸一敛,道:“在下怎是‘目中无人’之辈?相反,我正是因为敬仰‘苦禅寺’的高深灵诀,方才想讨教切磋。且你们每一位的高招,我都不愿错过……” 话虽滴水不漏,可这以一敌四的态度摆出,本就是最大的不敬了。 任凭他在巧舌如簧,也骗不倒‘了燃和尚’。 嘭! 了燃周身炎气一爆,啐道:“你这兔崽子就别口是心非了!既然你瞧不起咱们‘苦禅寺’的功法,那就由我‘了燃’一人与你单挑,叫你输也输得心腹口服!” “别。” ——那一直不讲话的了尘,突然就开了口:“师尊有命,四人齐上。” “师尊?” “怎么,你不信?” 了燃斜过脑袋,望向至高看台。 见‘空相神僧’点头示意,他也就无话反驳。 他只得乖乖与了尘、要钱、要命一块儿,上得擂台。 皇甫琼抱拳道:“请。” 了尘道:“得罪了!” 言罢,他便提起周身褐色灵气,捏住诀法。 “泥灵诀,方寸束缚!” 嘎喇啦! 只听地面忽有破土之声,数根烂泥手臂如湿滑的鳝鱼,缠住了皇甫琼的双足。 了尘喝道:“无宝、无生,上!” “是!” 要钱和尚抡起铜撞钟,直往皇甫琼太阳穴上夯! 可那皇甫琼却巍然不动,甚至脸上还挂着一抹藐视的笑容。 嗙! 那铜撞钟居然停格在了一寸之外。 就像撞到了一堵坚硬如铁的气墙,任凭‘要钱和尚’如何使劲、提气,都无法再往里挪动一毫。 “哇呀呀!” 半空之中,了燃和尚周身炎气暴涨。 他那冒烟的双掌在胸前来回揉搓,将‘炎之灵气’急速旋转! 最后凝聚周身灵气,猛地一推! 并暴喝道:“皇甫小儿!尝尝洒家的‘烈焰漩涡’!” 炎气构成的漩涡,如百匹性子最烈的野马,向皇甫琼正门直冲! 轰轰! 这一招,逼得皇甫琼动了手。 他凝气于指尖…… ——刷地一甩! 灵气如离弦之箭,射向那火焰漩涡! 嘭! 箭火相触,即刻爆炸! 瞬间将碧蓝的苍穹,映地紫红、迷蒙。 “看俺的‘铜钟罩’!” 就趁皇甫琼分神之机,要命和尚抡起‘六合铜钟’! 咣当一声,罩住了皇甫琼! 要命和尚怕他脱逃,还于顶喝喝数掌,将铜钟牢牢敲实! 夯得那八尺大钟嗡嗡发震,入土三寸。 了尘指挥道:“用‘大日如来’,一招了解他!” “好!” 要钱和尚当即以‘风灵诀,残影’化出三道分身,连同了尘、要命二僧,对这口‘六合铜钟’连续拍击了九九八十一下! 嗙嗙嗙嗙! 那每一击都灌注了大成佛法,穿透力十足。 以致四周的墙壁、脚下的擂台,都有竖纹皴裂、碎石滚落。 直到钟身上浮现出了梵文书写的《大日如来咒》,三者才停手。 “大!” ——了尘凝力一掌,拍在钟头。 钟身便耀起一枚金灿灿的‘大’字。 “日!” “如!” ——要钱、要命也击出掌力,灵气幻化成金字。 最后一字。 四僧相觑颔首,跃于半空。 他们手抵住手,将周身灵气皆灌注于一处! 四僧齐声高喝:“来!” 光天化日之下。 恍如有一尊金光佛掌,自云霄劈下! 哐当当!! 钟声响彻天际,惊起飞鸿一片。 那擂台更是龟裂崩坏,周围的墙壁也整块地垮塌。 大多数人都及时捂住了耳朵,可还是被震得耳鸣不断。 更有些反应迟钝,或者本就是残废的水手,耳膜刹那就破裂穿孔,流出鲜血。 想必是非聋不可了。 这股巨震,足足维持了半盏茶的时间,方才渐渐式微。 四僧皆脸色刷白、粗气不接,想必用得此招,他们也损耗不小。 可是,当在场万余看客能再度听清声音后。 听到的第一句却是——“你们的实力……就只有这样?” 第144章 金佛镇妖 四僧凝视铜钟。 只见其先是微微颤动…… 随之咣当一记! 钟罩被通体掀飞,弹得老远。 “好亮啊!” “什么东西?金光锃亮的?!” 哪知铜钟一掀开,其中就绽放出耀眼的金芒。 等那金芒逐渐散去,只见一团浑厚的金黄色灵气,正环绕于‘皇甫琼’周身。 他非但全身毫发未伤,就连衣袍、皮肤和眼珠子都泛起了金熠熠的光辉。 仿佛九霄云外的天兵下凡,沐浴着天帝加持的辉煌灵气,傲视众生。 周遭那些看客,不无错愕咂舌。 更有甚者,还跪地叩拜,求他保佑。 “‘皇甫世家’当真还是渊海不二的雄主啊!” “不错!人言‘中有皇甫通天灵’,你瞧皇甫少盟主,简直就像神将下凡啊!” …… 看台上的渊海群豪,也哗然一片。 鬼三郎啧啧称奇道:“刚才苦禅寺四僧合击的那一招‘大日如来’,恐怕就连我都硬挡不下。这‘皇甫少主’的‘特殊灵气’之强,着实叫人钦佩啊……” 黄泉问:“这便是‘特殊灵气’之一?” 鬼三郎道:“嗯,这‘皇甫世家’之所以能傲视渊海数十载,且常年立于不败之境……全都是靠得祖传的特殊灵气——金之灵气。” “金之灵气?” “对,黄金的金。此乃二阶的‘特殊灵气’,是由‘土’加‘火’两味普通灵气,经过皇甫世家子嗣的‘奇灵血脉’加持,方才能凝聚而成的灵气。若没有‘皇甫世家’的血脉,普通修灵者是无法凝聚‘金之灵气’的。” 黄泉捉着稀拉的胡须,道:“这‘奇灵血脉’……我好像在《东玄经》里读到过,说是一切‘特殊灵气’都需要‘奇灵血脉’、‘奇灵宝具’来催化。此外,只有极少数修灵者还可以通过后天修灵,获得‘奇灵血脉’。” 鬼三郎点头,道:“是啊,他们‘皇甫世家’便是那些无需苦修,就具有先天优势的一族。你说是不是很叫人羡慕呢?”说完,他还故意瞟向也具有‘奇灵血脉’的银月,浅浅一笑。 谁都会羡慕,唯独北冥凛不会。 他紧盯擂台上的战事,一面仔细观察宿敌‘皇甫琼’的招式,一面思想破解之法。 噼噼啪啪! 台上五人轮番过招,酣斗难止。 起先那‘皇甫琼’的拳脚架招、虚实变化,北冥凛都不屑一顾。就好像换他上场的话,必定能破得对方无招可施。 可直到一招出现,北冥凛的眼窝颤动了。 皇甫琼足下一垫,一记鹞子翻身。 他凌空捏住‘了燃和尚’发烫的大脑袋…… “金灵诀,金佛镇妖!” 喝罢,他全身的‘金之灵气’就如蜂蜜般,自上流下,裹住了燃。 那了燃起初还暴喝连连,挥舞四肢想要挣脱。 可那‘金之灵气’的特性与黄金相同,延展力极强。 任凭‘了燃和尚’如何拳打脚踢、喷火燃烧,都对其没有丝毫果效。 片刻之后,那‘了然和尚’就止住不动,丧失了战斗能力。 而那粘稠的‘金色灵气’则凝固成了一尊横眉瞪目的‘伏虎罗汉金像’,将前者整个封印在虎躯之中,被那‘伏虎罗汉’擒拿压制。 皇甫琼身形如箭,脚步不停,转眼窜到了‘要钱和尚’背后。 要钱和尚猛地转身,横棒一扫…… 当! 皇甫琼抬脚一踹! 就将两、三百斤的‘铜撞钟’踢飞,嘭地斜插入擂台边界。 要钱和尚拳脚齐攻,却被皇甫琼夺住手腕…… ——一崴! “冷静,我让你修成正果,立地成佛!” “你、你对佛祖不敬,恐入邪道!莫要再荼毒……” 皇甫琼眼珠一瞪,金色灵气顺由指尖,将‘要钱和尚’裹住。 最后化成‘醉酒罗汉’的黄金佛像。 “快放了我师兄!” ——要命和尚抄起六合铜钟,企图再度罩住皇甫琼。 ——可这一回,皇甫琼只是指尖一弹! 要命和尚就与大铜钟相撞,当场口吐鲜血,弹飞五丈之外。 ‘这胖和尚相助过黄狗,待会儿最后处理他!’皇甫琼哼了一声,转身掠向‘了尘’。 可那了尘绝非泛泛之辈,他捏起灵诀,拍于地面道:“土灵诀,坚土之盾!” 他跟前的碎石之下,就隆起了一块深棕色的大土垒! “破!” ——皇甫琼高喝一声,以蛮横掌力击破碎石。 ——他又夺步而上,捏住了尘的禅衣灌注‘金之灵气’,将其牢牢封锁在‘睡梦罗汉金像’之内。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皇甫琼已然降服了三人。 全场喝彩声中,到处是高呼“皇甫少爷渊海第一”、“本次‘夺魁大典’的头筹,非您莫属”等这些奉承之言。 因为傻子都看得出:这场的胜利,已是‘皇甫琼’的囊中之物。 要命和尚不是傻子,所以他早就看了出来。 他见苗头不对,马上就想举手投降。 “竹竿,我投……” 哪知道话还没讲出,他的嘴就被皇甫琼牢牢捂住。 皇甫琼咬着他的耳朵,虚声道:“你不是装疯卖傻,要帮‘黄泉’、‘北冥凛’他们吗?我今天就成全你!” 要命和尚虽说不出话,但眼中已然全是惊惧之色。 他连连摆手想要否认、求饶,可皇甫琼的‘金之灵气’已将他的那颗大脑袋封住。 “还不认输?!” 皇甫琼高喝一声,随即汇集灵气,直击要命和尚的檀中穴! 喀喀! 那原本结实的胸腔,被这一拳打得凹陷。 就连渊海群豪所在的二层‘观战平台’,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认不认输,问你话呢?!” 皇甫琼明知故问,一脚又蹬在对方腹下。 那‘要命和尚’不敢反抗,更说不出话。只得捂住胸腹,在地上来回翻滚。 就像一个从小就哑巴的可怜人,到了中年还要被恶霸肆意欺辱…… 不久,那‘金佛头罩’里,便涌下了大量的鲜血。 ——是从要命和尚口中,吐出的鲜血! 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要命和尚’痛苦哀嚎,却没人胆敢出手制止。 直到‘皇甫琼’足底凝聚了耀眼的金色光芒,要蹬向‘要命和尚’的心脏时…… ——一道青色焰影,直扑皇甫琼! 皇甫琼连忙扭过身,想要招架。 可那拳头极快、极狠……极愤怒! 轰! 青炎瞬间就烧穿了‘金之灵气’! 拳头结结实实地抡在这虚伪君子的脸上! 皇甫琼连人带着金光,被冲飞数丈。 当地一声,撞在‘伏虎罗汉像’的后腰,这才坐落。 黄泉紧攒的拳头上,还缭绕着青色火焰。 脑海中的涟漪,不断卷起回忆:‘在‘冥府岛’初遇要命和尚’、‘二僧施法替他治愈‘腐尸毒’’、‘众人合力对抗西门薄云’,以及日前他们师兄弟二人,为自己打了掩护,不惜受到‘了燃和尚’的痛责…… 轰轰! 他抬起了头,周身青炎大作。 眸中闪烁着湿润的光,呼吸也愈发急促。 “我的朋友若是有三长两短……” ——他遥指那皇甫琼的鼻尖,字字铿锵道:“老子要你陪葬!” 皇甫琼的眼睛,瞪得有鹅蛋大。 在场的万余看客,以及群豪、权贵们,也无不瞠目结舌。 谁都没想到…… ——有人胆敢在‘夺魁大典’上不守规矩。 ——还请‘渊海五大高手’之一的‘皇甫琼’,吃了一记邦邦硬的铁拳! 这种行为,不是狠狠扇了‘皇甫世家’一巴掌,就是找死。 刷刷刷刷! 不牢皇甫琼动口。 那百余名安插在看台上的皇甫家臣,均已跃上擂台,将黄泉团团围住。 他们各自拔剑抽刀,刃尖直指后者的各处要害、大穴。 面对如此紧迫的时刻,观众无不屏息凝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只有极个别人,还壮着胆子低声议论…… “他死定了!” “是啊,胆敢公然挑衅、威胁皇甫少主?” 谁都觉得黄泉是个疯子。 可黄泉当下却异常冷静、理智。 他哼笑道:“怎么?是想以多欺少,还是车轮鏖战?” “废话什么,这厮坏敢碰少主,就是寻死!” “大伙一块儿上,宰了这狗胆包天的黄蛮子!” “好!” 家臣们刚想一拥而上,先杀再讲。 可皇甫琼却喊道:“不,千万不要伤了‘黄岛主’。” 众家臣皆是大疑,乃至黄泉都想开口问他:为什么? 他深呼了口气,抹去脸颊上烧得焦黑的痂块,露出已然康复的光洁皮肤。 他皮笑肉不笑道:“黄岛主是为友人性命着想,所以才会做得过激,你们怎能伤了一个大仁大义的好汉?” 为首家臣道:“少主,可是他还威胁你说……” 皇甫琼一摆手,瞄向二层观战平台。 见北冥凛的指尖,早就搭在腰际的剑柄上;鬼三郎也半真半假地耍着‘黑曜铁剑’;银月手中的‘判官笔’已经染上墨色;还有阿瑶、南宫燕、龙木、刘公公、铁狮子等一干人,均已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要杀黄泉,得杀半数‘渊海群豪’! 皇甫琼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在没有取得‘夺魁大典’的头筹、登基‘渊海之国’皇位以前,是绝不能亲手推翻自家设立的棋局! 所以,他肯忍。 也只能选择去忍。 甚至还面带悔意,主动与黄泉致歉道:“黄岛主,方才是在下多有冒犯,还望你见谅。” 黄泉抱拳回礼,却不作答。 皇甫琼眼眸一敛,心里咒骂:‘等事成之后,有得是机会宰了你这条黄狗……’ 他恶毒的目光,就像最歹毒的钩肠刀…… ——直捅进黄泉火热的胸膛。 第145章 远海暗涌 “皇甫少主金言既出,你等还要抗命不遵吗?” 胖竹竿一句威吓。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家臣,也都收起武器,请安退散。 胖竹竿干笑几声,道:“这一场,乃是我‘皇甫世家’获胜!” “皇甫少主宽洪海量,实乃真英雄、大豪杰!” “是啊,我本来还以为,这‘黄岛主’今天必要人头落地、血溅当场咧!” “未来若有‘皇甫少主’这等仁德之君统领‘渊海之国’,想必咱们都能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咧!” …… 那些个‘皇甫世家’的家眷臣子,无不高声欢呼、颠倒是非。 而大多渊海的老百姓也难分是非,只得跟着起哄。 将‘皇甫琼’捧成了仁义之士,一时间赞许之声鼎沸全场。 依照惯例,中场休憩。 下午再进行第一轮的最后两场比试。 黄泉等众群豪也自随人流下山,回到下榻的那座酒家。 饭食之间,通过留守的海伯得知:赤脚大仙已于今早辰时离开,临走之际还连番道歉说‘不能亲自拜别,有失礼数,望黄岛主多见谅’。 黄泉问:“先生他,有没有说要去做什么?” 海伯摇头:“并没有明说,只是说还会回来复查‘姝儿’姑娘的病情。” “那姝儿现在怎样了?” “昏睡到现在,还没醒呢。不过早上‘赤脚大仙’离开之前,又替她煎了一副药喂下去,说她病情稳定,绝无大碍。” 黄泉若有所思道:“嗯……那待会儿我去瞧瞧她。” “来!” ——铁狮子端起盛满酒的碗,喊道:“今日,咱们都得敬‘黄岛主’一杯!” “没错!” 阿蛮也站了起来,夹起一块金灿灿的鸭腿,笑道:“啥‘中皇甫’、‘金之灵气’?那全是浪得虚名!咱们黄岛主青火一烧,他就成了这……这烤熟的‘黄金脆皮鸭’!” “哈哈!” 大伙儿拍桌大笑,皆举起了酒杯。 黄泉当然也不扫兴,脚踩板凳,大碗一口闷。 可就在众人嬉笑之间,有个面容幽苦的黑人男子,孤零零地站在了酒楼门口。 黄泉眼睛一瞪,高呼:“图巴兄弟!” 他忙走过去,挽住对方手臂。 那图巴的双手铮铮发抖,眸中泪珠打着转,是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黄泉招呼他上座,且重新叫了几样小菜、美酒,让他吃饱。 而图巴只是光顾着一边喝酒,一边讲述这些日子来的遭遇,并不吃菜。 他两颊的颧骨都明显地突出,看是消瘦、憔悴不少。 …… “凶案之后,图巴就把弟弟的尸体拼凑起来、内脏塞回肚子,再让绣娘帮忙缝好,烧了……再之后,图巴又替弟弟守了七日灵,就赶过来找你了。” 图巴长叹了口气,又是一碗烧酒下肚。 阿瑶道:“也不知是哪个畜生下的毒手,真是丧尽天良啊……” “是啊,简直猪狗不如!” “就连个手无寸铁、卧病在床的老人都不放过,实在坏透了腔!” 黄泉脸孔微红,淡淡道:“我知道凶手是谁。” 众人一怔。 图巴急问:“是谁?” “凶手一共有两个,一个叫‘三臂毒手’,另一个叫‘南宫东明’。” “黄岛主,此话当真?” 黄泉咽了口酒,就将昨夜在‘山涧瀑布’听到的对话,和盘托出。当然,他因为顾忌阿瑶,所以把自己与南宫燕发生的一切亲密行为,都被淡化、抹去。 嗙! 铁狮子重重地拍了记圆桌,将酒菜杯碗震得一跳。 他愤恨道:“他娘的,这个蒙戈败类!当天老子就该连夜追杀他的,还叫他害了好人!” 海伯叹了口气,劝道:“唉,这也怪不得你啊……那次海潮规模之大,前所未有。谁都以为他一定淹死了,哪知道这家伙命这么硬。” 黄泉颔首,道:“的确,海伯所言非虚。更何况当时情势紧迫,咱们所有的人力都用在对付‘白狮子’上,是谁也没工夫注意那个畜生是死是活。唉!老天为何要让此人苟活,为祸渊海呢?” “黄岛主!” 图巴听着,就噗咚跪下。 黄泉忙道:“图巴兄弟,为何如此?” 图巴哀求道:“求求黄岛主,求求你!一定要给图巴做主,替弟弟报仇!” “图巴兄弟,你先起来。” “黄岛主若不答应,图巴长跪不起!” 黄泉只得向天起誓,道:“我黄泉答应图巴,定为他手刃仇人,夺回属于图巴族人的‘灵眼’。若违此誓,永不超生!” “图巴……图巴谢过黄岛主!” 图巴高喝一声,猛地连连磕头。 咚咚咚! 那楼板、桌椅全都震跃而起。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啊!” 黄泉劝他不听,不得已只有催动灵气托起后者。 他眼望图巴湿红、屈辱的纯净眼底,不禁也鼻头发酸,悲愤填膺道:“图巴兄弟,当时若不是有你们舍命相助,我黄泉可能早就受尽屈辱、魂断于‘乌山岛’的死囚牢里。这笔情谊,黄某人永不会忘!” 他顿了一顿,深吸口气又道:“你们图巴族人,早就是咱们‘乌山岛’的一份子了……乃是和我血肉相亲的同胞手足!手足被人残杀,做兄弟的岂能坐视不理?我若再见到‘三臂毒手’与‘南宫东明’……格杀勿论!” 图巴听得哭了,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 阿瑶、刘公公、海伯也全都眼泛泪光,感同身受。 就连一向沉默寡然的北冥凛,也不禁对凶手嗤之以鼻,欲要杀之后快。 铁狮子皱眉道:“不过说回来,今早的比试,怎没见到这两个畜生?” 黄泉摇头道:“不清楚。他俩与那‘长白’、‘狂铁’是貌合神离,心中早有隔阂、防备,听这两个畜生昨晚的意思,他们怕是早躲在岛上的某个隐蔽处了。” 铁狮子一拍图巴宽厚的肩膀,双眸如炬道:“图巴兄弟,你放心!只要咱们一见到那两个狗东西,就一定会召集大伙儿的全部人马,合力把他们给宰了!” 黄泉同意道:“和这种败类,的确不用讲江湖道义,先杀再说!” “我同意!” “黄岛主说得不错!” …… 眼看众群豪都力挺报仇,图巴也倍感欣慰。 人一高兴,饭量就来。 他喊了五、六碗白饭,合着热气腾腾的小菜,一并下肚。 黄泉见老实人吃得欢心,那是比自己吃山珍海味还快活。 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了‘爱民如子’的仁义光辉。 ※※※ 千里之外,东洋海域。 嘎啦,嘎啦—— 平静无纹的海面上,掠过一头黑羽海雕。 它仿佛看见海底有许多美味的鱼,便扑通一声,闷头栽入海中…… 随之,直冲、转弯、腾挪于暗礁石洞之间。 最后,它停在了一具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前。 它足有三十丈宽、五十丈长,在海中就像一头能活吞百来号人的深海巨兽。 ——可它并不是海兽。 ——准确来说,它并不是活物。 它浑身被坚固、黝黑,还涂了生漆的木板包裹。拼接之处,都有手掌厚的铁片加固,上头还打着一排排碗口粗的铆钉,并且用相配的大号钉帽栓紧。 显然,它怕有水渗入。 可奇怪的是,这层漆木外壳的底部,竟是有块圆形盖板的螺帽被由内松开。 然后喀拉一转,圆形的盖板就被向上掀开。 那只‘黑羽海雕’嗖地一声,就钻进了这只‘深海巨兽’的肚子里。 “情报来了?” “嗯。” 两个男子一言一语,便点燃了墙上油灯。 那‘黑羽海雕’原本充满朝气的明亮双眸,瞬间变得暗淡、死气沉沉。 两人一个提着油灯,一个捧着这只半死不活的海雕。 踱步走过三条长廊,又上了五层楼梯。 再顺着幽暗的甬道走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来到了一间偌大的昏暗柱厅。 左右的数十根廊柱上,皆挂有暗淡的油灯。 顺着油灯的微光延伸到最深处,有位男子正端坐宝椅,闭目养神。 他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剑眉锋鼻、方脸阔耳,一副傲视天下的枭雄之相。 “阿影,念。” 他嘴唇上,那经过精心打理的胡须一抖,如此说道。 “遵命!” 忽而,从右首昏暗的角落里翻出一名蒙面女忍者。 她一把抢过那只‘黑羽海雕’,以灵力催劲一捏! 激灵灵—— 那只‘黑羽海雕’就碎成一团灵气,钻入阿影的眸中。 “信中如此写道:主公,经属下核查,此次‘夺魁大典’之中,渊海五大世家的首脑皆悉数到场。此外,还有‘苦禅寺’、‘碧云岛’等渊海权贵一同参加。若是此次行动顺利,主公数十年来梦寐以求的大计必然能成!且如今,这些渊海小贼都为建立‘渊海之国’和‘封禅帝位’争斗得不可开交,正是一举剿灭的大好良机!” 那枭雄男子哼笑了一声,道:“好,还有吗?” 阿影颔首,接着道:“此外,属下还遇见一位叫‘黄泉’的炎黄国人,他身上似乎有件非比寻常的宝贝……有可能比东玄十刃——‘阿鼻地狱’还更珍贵!望主公届时能一并取得,一箭双雕。先预祝主公此行圆满顺利,属下会在‘皇甫主岛’内作接应,伺机暗杀敌方首脑。微臣膝下,叩首敬拜!” 男子那两盏幽火般的双眸,缓缓亮起。 他嘴角浅浅上扬,道:“比他的‘阿鼻地狱’还要珍贵吗?东玄大陆,炎黄之国……还是个姓黄的……难不成是三年前,那人留下的余火?” 枭雄男子,忽地眼珠大亮。 “血玉灵玺!” 第146章 计中有计 渊海之巅,斗技擂台。 三匹通体灰黑的尸奴,如三具鬼神,向‘唐门岛’的暗器高手围拢。 “铁灵诀,含沙射影!” 那暗器高手掌中‘铁之灵气’一凝,化成十余根两寸长的飞针,甩手掷出! 嗤嗤、嗤嗤! 那飞针例无虚发,皆刺穿尸奴的腐烂眼珠、左胸心脏。 可这些招式是对活人用的,就算手法再刁钻、涂毒再猛烈,也对死人毫无作用。 毒娘子笑如银铃,道:“你还是赶紧认输吧,免得丢了小命。” 那暗器高手还是不服,刚想要纵跃脱逃…… ——嗖地一声。 ——孩童般的‘童子尸奴’就窜到了那人的背后! 灰里发黑的手臂,如铁夹般将他的脖子牢牢扼住。 很快,这位高手就脸红耳赤,拍手示意认输。 可那毒娘子却手型一变,尸奴黑蝰铁锤般的重拳已然夯上。 嘎喇! 那暗器高手便两眼一翻,脑浆迸裂而死。 胖竹竿一招手,示意劳工上场收尸。 他旋即朗声宣布:“第一战,‘西门世家’的‘毒娘子’获胜!” 万余看客一片喧哗。 他们无不觉得精彩过瘾,却又因场面太过血腥而咂舌议论。 “这贼娘们,还真心狠手辣啊……” “那可不是,这‘西门世家’从上到下,还有心慈手软的?” 他们显然不晓得,还真有个独树一帜,行事与‘西门家风’大相径庭的人。 此人,正是第二场代表‘西门世家’出战的‘银月’。 他紫衫一动,银丝飘然,面含笑意地落入擂台西首,如是天仙踏云下凡。 对手,则是‘唐门岛’的第二十三代门主——唐闻。 唐闻拱手,假惺惺道:“素闻‘西门世家’供奉家臣之中,唯你‘银月’灵阶最高,本事通天。今日,我唐某人有幸领教几手‘西漠灵狐族’的独门功法,实感三生有幸!” 银月回礼,笑道:“哎呀,唐门主过奖了。在下只不过是区区一介武夫,乃是收人好处,替人办事的粗鄙俗人,哪能受唐兄如此盛誉?还望唐兄手下留情,莫要以涂毒暗器,取了在下的性命。” “既然如此,咱们就‘点到为止’吧?” “好,点到为止!” …… 黄泉一哼,不削道:“又一个‘点到为止’的。” 阿蛮道:“这‘唐闻’奸诈狡猾得紧。他若能杀人,不会废人;若能废人,不会伤人;若能伤人……他也绝不会和你讲道理的!” 黄泉颔首道:“这我看出来了。此人口上虽说得冠冕堂皇,但两只眼珠子总瞟向‘银月’的周身要穴,想必一有空档,就会突施毒手!” “没错,没错!” ——阿蛮连声应和道:“黄岛主,你这位玉面花容的朋友恐怕有危险了!” 众群豪皆为‘银月’捏了把汗。 唯独龙木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倒未必。” 黄泉眼看他的面色稍比前几日红润了些,便知他恢复许多。 于是问:“龙木先生,此话何解?” 龙木道:“回黄岛主,您还记得,在下曾在‘聚尸冥舟’之上,与这位灵狐族高手——‘银月’有过一番恶战吗?” “当然记得,最后你们难分胜负。” “他与我激战之时,恐怕只用了五分实力……甚至更少。” “真,真的?” “千真万确,在下绝不敢欺瞒‘青灯居士’的后人。” 银月很强,这点毋庸置疑。 可说他强到能以五成修为,就与龙木斗得难分难解……黄泉就觉得难以置信,他心想:‘若真如‘龙木先生’所言,那岂不就意味着银月他能以一敌二,对付两个强如‘龙木先生’的高手?’ 离肠与黄泉内识相通,他纠正道:“你这般设想固然也对,但你忽略了一点。” “哪一点?” “你就以为‘龙木’他,也拿出了十成功力?” 黄泉细思甚恐,道:“难道那时候……他们两人都有所保留?” 离肠猫眼一眯,道:“没错,如今龙木他的实力,比之前更上了一层楼。他先天缺乏‘凝水之力’的缺陷,已被补足。现下的灵阶……应该是凝在‘玄阶灵士’的巅峰!” “龙木先生,已经是‘玄阶灵士’了?” “是啊,若是让现在的他对阵银月,那也未必没有胜算。” “照你这话,银月他难道也是‘玄阶灵士’?” “这你都瞧不出吗?这‘西门世家’最强的供奉家臣,岂能比‘西门薄云’还不如?他常年混迹于‘幽冥海域’中,若真没有技压群雄的本事,恐怕早得死上一万次……不,十万次了!” ——离肠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这一场,不用看了。本大师先睡……一觉……” 跌了几个瞌睡,离肠就盘成个圈,呼呼大睡起来。 黄泉则按了按太阳穴,提神观战。 …… “唐门绝技……” 唐闻周身‘铁之灵气’霎时升腾,随即散为成百上千的圆形铁球。 铁球再伸出四根尖锐的棱角,变成暗器——铁蒺藜。 他嘴角扬起,露出奸笑。 他在腰间的玉带中抽出一瓶毒药,洒在‘铁蒺藜’之上,高声喝道:“鄙人不才,暗器无眼,小心咧!” “漫天毒藜!” 他双掌凝力一拍。 在周身悬浮的毒蒺藜,便四散弹射而开! ——咻咻咻咻! 带有剧毒的暗器,如豪雨般地掠向所有人,包括无辜的看客。 “哇啊,救……救命!” “我……我的眼睛啊!!” 中了此毒藜之人,伤口四周的血管会顷刻发黑发紫。 那毒汁也将顺由血液,迅速蔓延全身。 不出两口茶的时间,便会浑身痉挛、七窍流血而死。 好在‘皇甫世家’的侍从家臣反应迅敏。 他们各自散开,联手垒起灵气屏障,将大多靠近擂台的看客保护起来。 只余下些实在没法顾全到的缝隙,以及缝隙间的倒霉蛋儿。 二层观战平台上,群豪们也各自以灵能抵御。 黄泉道:“这‘漫天毒藜’,当真可怕得紧……若身位稍有不慎,就得没命!” 阿蛮眼珠发红,啐道:“是啊,当年就是这招‘漫天毒藜’,杀死了咱们‘蛮族’的几十号兄弟!其中还有我的大哥和三弟……” “原来如此,难怪你这么恨他!” “嗯……” ——阿蛮瞳孔一缩,吼道:“小心,‘漫天毒藜’是连续的,第二波要来了!” 此声高亢、洪亮,几乎传遍了整座斗技场。 所以从群豪、看客,到皇甫家臣统统严阵以待,不敢怠慢。 擂台上的银月也以掌心释放灵气屏障,预备格挡来招。 刷刷刷刷! 当当当当! 那‘漫天毒藜’如期而至,又被逐一挡下。 唯独那些被弃守的渊海百姓,身中毒藜、嗷嗷叫唤,最后一命呜呼。 银月收起笑意,心念:‘我若一味抵挡,的确可以耗到这厮油尽灯枯,再伺机出手。可那些无辜的百姓却得因此丧了命……不行,得速战速决!’ 想罢,就在第三波‘漫天毒藜’蓄力之时…… “看招!” 银月紫袍一晃,身形忽而变得无比迅捷、轻盈。 就如傲雪飞狐般,游走于撒满剧毒铁藜的擂台之上。 可唐闻却笑了。 因为,他正是故意杀害无辜百姓,来勾引银月中计。 “唐门绝技,如雨千叶手!” 他纵身向一退,双掌连挥,袖袍哗哗! 竟有五、六十枚造型各异的暗器,一并向银月击出! 左袖是有:乾坤圈、如意珠、铁鸳鸯、铁蟾蜍。 右袖是有:飞镖、飞刺、飞蝗石、梅花针、枣核箭。 每样暗器皆是重量不一,特性各异。 要将它们一并投掷中的,其难度之高,无需多言。 这些暗器较之‘铁蒺藜’灌注了更多灵气,所以无法以灵压屏障阻挡,招架起来也颇为费劲。 “就凭这些雕虫小技,就想伤我?” ——银月哼笑一声,掌心灵气即聚! ——随之唤出了一支‘玉杆狐毫’的判官笔。 噼噼啪啪! 只见他恍如书法圣手般,凌空书写‘草书千字文’。 将九成半的暗器尽数打落,只余下半成轨迹偏移的暗器,从旁掠过。 唐闻错愕道:“你,你竟能全部挡下!” 银月笑道:“怎么?只准你射暗器,不准别人打得掉?你这人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可恶……这‘如雨千叶手’乃是我苦修多年的绝艺,怎被你轻易破解!” “哈哈,这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用心不纯,想要杀我,那自然……” 银月话还没讲完。 那阿蛮就在上头吼道:“小心后面!” 银月只觉背心刺痛,一阵寒意如闪电般贯穿周身! 他猛地提起内息抵御猛毒,再转头推手、张开灵压! 啪啪啪啪! 在这世上,往往都是那小半成的人或事,能够要命。 就像刚才那些悄然无息、翻转回旋的‘半成暗器’,险些就送这位修灵高手下了地狱。 ‘此人号称‘暗器圣手’,投掷暗器之高超,已经出神入化!像他这种人,怎会投掷出偏移目标的暗器?唉,是我大意了!’ ——就在银月提防四周,是否还有无声暗器时。 唐闻高高跃在半空,大笑道:“你又中计了!” “什么?” “看招,万铁雷甲!” 话毕,唐闻全身被‘铁之灵气’化成的铁衣包裹。 随即两团‘风之灵气’相互摩擦,催生电蛇,在铁衣上疯狂导流、回旋。 喀喀! 只听周围的墙壁缝隙、地面碎石,以及看台上死尸体里的数千件暗器…… ——都跳动了起来! 银月刚觉不妙,只听耳旁嗤嗤连声。 足下的十多枚毒蒺藜,以及方才被打落的暗器,皆向上急窜! 在他腿部、胸膛、手臂,甚至白皙如雪的俏脸上,都划出了道道血口! 第147章 墨灵显威 刷刷刷刷! 悬在半空的唐闻,就好比一块吸力极强的磁铁。 把周遭那些五花八门的暗器,如雨滴倒灌般吸回体内,场面颇为壮观。 可怜那银月却被这轮‘毒刃之雨’划得满身血痕。 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纷纷拍手喝彩,大声叫好。 就连渊海群豪之中,也不乏有行家里手连声惊叹: “这唐闻不愧为‘渊海第一暗器高手’啊!竟能将‘铁之灵气’、‘雷之灵气’相结合,形成磁场,从而施展出如此精彩绝伦的招式!” “的确,此人灵阶平平,至多‘玄阶大行者’。但他对灵能力的想象与操控,可以说是渊海一等一的档次了!” …… 黄泉称奇之余,心中惶恐:‘常人若是中了一发这剧毒暗器,就得顷刻没命。眼下银月他身中数十发……’想到此处,他急得连双脚都不听使唤,来回踌躇。 南宫燕眼见如此,不禁拽了拽鬼三郎的袖口,示意他说两句。 鬼三郎会意,哼哼笑道:“黄岛主不必过于担心,这银月先生吉人自有天相,是绝对不会死在区区涂毒暗器之下的。” 黄泉叹道:“一枚暗器的确难要他的命,可他身中数十枚暗器……叫我怎能不担心!” 鬼三郎道:“黄岛主,你也未免太小看他们‘灵狐族人’的实力了。要不这样,你先抬头瞧瞧那‘至高之台’再说。” 黄泉皱着眉头,向上望去…… ——只见七位渊海权贵们不无神色自若。 ——尤其是‘西门追命’,他不但眉目坦然,嘴角更带着难掩的笑意。 他似乎非常笃定,还时不时地打着哈欠,恨不得和离懒猫一样闭上双眼,呼呼大睡。 鬼三郎淡淡道:“你说‘西门追命’凭什么如此笃定?” 黄泉不语,但他心中的波澜已经稍有缓和。 他明白:银月是‘西门世家’的第一供奉家臣,实力超群。而最为了解银月的,也非那‘西门追命’莫属。此人既然胸有成竹、从容不迫,想必也是认为银月绝不会败,更不会死! 事实的确如鬼三郎所料吗? 银月斜着身子,银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口中吐息着灵兽狂躁时独有的冷白雾气。 唐闻双足落地,见前者没了抵抗的意思,就朗声笑道:“银月都督,你如果现在认输,本门主便可大发慈悲,赐予你独门解药,留你一命……” 银月咬着粗气问:“我若、我若不认输呢?” 唐闻眼神带毒,瞪道:“那就别管本门主心狠手辣,见死不救了!” 银月挽住银色长发,忽就放声狂笑。 良久,他再道:“你毒杀如此多平民百姓,就是为了对付我一人?” 唐闻不答,只哼笑默认。 银月又笑了,笑得癫狂。 甚至黄泉、阿瑶他们,都以为银月会不会因怒成痴? 可他并没有发痴。 他顿时就敛起了笑容,眉目中露出一种渗人的寒意。 就像是经历过绝望的挣扎后,那种独有的、静谧的愤怒,令人毛骨悚然…… 银月冷冷道:“我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为了一己私利,而不惜牺牲无辜百姓的畜生。”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唐闻的喉管,周身散发出大量黑墨色的灵气,“你,必须死……” 唐闻被那黑煞的灵气吓得退了半步。 他故作镇定道:“哼哼!银月,你别装腔作势了。你已身中我‘唐门岛’不传秘毒——‘三步封喉散’!就算你灵能再高强、灵气再充盈……只要你是个人,你三步之内必然毒满全身,魂归西天!” 银月哼笑一声,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个人?” 唐闻疑问:“你、你说什么?” 银月向前迈了三步,他还活着。 而且他还多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五步,仍丝毫没有中毒迹象! 原来,是他浑身伤口的黑紫毒素,都被压制在毛细血管的末梢,没能侵入体内。 “墨灵诀……” ——银月提起判官笔,沾了沾自己伤口处的‘毒血’,混入墨水般的灵气之中。 “洪荒墨河!” 玉毫挥洒,轻盈灵动。 判官笔锋上的墨汁如洪河激流般,奔腾向唐闻。 “铁灵诀,铁衣!” 唐闻立即在全身覆盖上了一层铁衣,企图阻挡这势如破竹的‘墨河’。 哪知这墨水轻而易举地渗透进了铁衣,钻入了唐闻的身体。 未出眨眼功夫,那混有‘三步封喉散’的墨汁,就流经了他浑身的经络灵脉。 让他自食其毒,灵脉紊乱! 噗咚! 随着唐闻通体发黑的身躯,砰然倒下。 胖竹竿也不假思索地宣布:“本场,银月胜!‘西门世家’连胜两场,提前晋级八强!” 黄泉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鬼三郎笑道:“黄岛主,这下你明白了吧?他们‘西漠大陆’的‘灵狐族’……那可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主儿,一身横练的‘墨之灵力’攻防兼备,可谓是独霸一方的绝学。怎会被区区渊海的‘暗器门主’给击败?” 黄泉道:“没错,是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小瞧银月兄了。” 鬼三郎苦笑一声,叹道:“可惜的是,就算它们‘灵狐族’的‘墨灵诀’再怎么厉害,始终也躲不过被挖掉‘狐心’的悲惨命运。” 黄泉眼波一动,忆道:“我记得先生你曾说过……那是‘无相灭宗’的宗主——‘万相王’下的屠戮命令。” 鬼三郎道:“不错,这魔君‘万相王’所修炼的功法《无相魔禅》极为凶煞霸道,且又极易走火入魔。故而,便要以西漠万物中至阴至柔之物——譬如‘蛇人族’的‘蛇胆’、‘灵龟族’的‘龟甲’等等……来炼制稳定心神的丹药。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引,就是‘灵狐族’的‘狐心’。” “这场屠杀,延续至今?” “嗯,而且还变本加厉。” “此话怎讲?” “黄岛主难道不知?他们‘无相灭宗’已经将魔爪伸向了你们渊海海域?” 黄泉当然知道,而且正在追查‘魔教分坛’的下落。 他忙想追问…… ——只听胖竹竿灵气灌声,朗道:“本次‘夺魁大典’首轮最后一战,乃是由‘南宫世家’对阵‘阴风寨’,有请两方上擂!” 鬼三郎拱手一拜,道:“收人酒钱,替人消灾。鄙人得上擂比试去了,还望黄岛主见谅。”他刚转身要走,却又回首道,“啊,对了。今晚你若要请我喝酒畅聊,鄙人也是乐意奉陪的。” 黄泉立马明白,道:“那就今晚,酒桌上见?” “酒桌上见!” 眼看晚上的酒有了着落,他便安心跟随南宫燕、龙木,以及那位蒙面的忍者‘半藏’走上擂台西首,从容站定。 这代表‘南宫世家’的四人,除开南宫燕像个奶油小生外,其余三人均杀气腾腾、眸中带血。仿佛顷刻间换了个灵魂,变得极度嗜杀。 反观对面的‘阴风寨’四人,无不眼含畏惧之色。就连那看家的‘九环大刀’捏在手里,都颤得像小孩玩的铃铛,呛呛作响。 胖竹竿依照惯例,给他们讲了遍规则,并让出阵第一战的选手上垒。 龙木躬身拜道:“少会长,我乃‘南宫商会’第一家臣,理当身先士卒、披挂上阵。还请少会长准许!” 南宫燕刚想说“准许”二字,那半藏却先声夺人! 咻地一声! 纵跃起五丈有余! 凌空翻了个舒展的跟头,轻巧地以单脚足尖点地。 他抱拳向龙木示意后,冲那‘阴风寨’四人道:“来一杀一,来百诛百。” 这话道出,意思便是不准备留活口。 对于他这种职业的‘刺客忍者’而言…… ——杀人,远要比降服一人简单得多。 阴风寨人见‘半藏’独自一人迎战,暗中窃喜。 有两兄弟相觑一眼,哥哥鼓起勇气道:“他娘的,咱哥俩豁出去了,和他拼一拼!” 弟弟吆喝道:“不错,我们‘阴风寨’的‘金氏兄弟’从不畏惧强敌!就算你们有雄师百万,咱们兄弟仍以二人应战!” 哥哥也吼道:“没错,有道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咱们就要效仿英雄豪杰,抛头颅、洒热血!与这桑元忍者,决一死战!” 没啥本事的人,通常口号是喊得最响的。 他们甚至也博得了斗技场中,大部分看客的喝彩与助威! 可一上擂台,他们又怂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再推推你。 是在原地杵了良久,那四只大脚还没敢移过。 那忍者半藏,当真是能忍。 他就静静地瞧着这两人从‘豪言壮语’到‘互相推托’。 喀! ——忽然,半藏踩碎了一块碎石。 ——那‘金氏兄弟’就提起钢刀,刷刷挥舞,生怕半藏靠近。 可那半藏,却仍站在原地双手交叉,昂然不动。 金阿大觉得喉头干涩,便朝弟弟望了一眼…… ——忽见金阿二正巧也在看着自己。 但奇怪的是,金阿二的眼眸之中,露出了极为恐惧的神色! 金阿大问:“老二,怎……怎么?见鬼了?” 金阿二没有回答他,只是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急剧收缩。 同时指着自己哥哥‘金阿大’的脑袋,手指发颤。 “老二,你……你别吓我啊?究竟怎么回事……” 话还继续再讲,声音也从未间断。 可‘金阿大’眼前的画面,却不再是他弟弟那张惊惧的脸…… ——而是成了两只脚。 第148章 激斗鲨王 因为‘金阿大’的脑袋,已经不架在他的肩膀上了。 只留下了兹兹飙血的喉管,以及不停颤抖的声带。 金阿二“哇”的急叫一声,转身就想逃…… ——可他的脑袋,也像是没了支点。 咕溜溜地从脖子滚落,跌在自己的双脚之间。 惶恐的双眼,正巧望向先他一步人头落地的金阿大。 就此,‘金氏兄弟’毙命。 他俩的眼睛,始终圆睁。 仿佛是想花尽最后一丝气力,去弄清楚:究竟是谁杀了他们? 可直到他们的眼珠发暗、瞳孔放大,他们仍旧死得不明不白。 但讽刺的是——全场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命的。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在那‘半藏’踩碎石子的瞬间,有团漆黑的、与半藏相仿的身影,从擂台彼端破土而出。再以极薄、极锋利的苦无,在‘金氏兄弟’的后颈,划了两刀。 在场的万余看客,无不呆若木鸡。 谁都想不到,这一场‘以一敌二’的对垒,竟会结束得如此之快。 “这、这便是桑元修灵高手?” “嗯,他们这类擅长‘潜行暗杀’的,貌似叫……叫‘忍者’、‘忍士’!” “忍者?我听说过,那桑元岛国君主——‘德川隆之’手下,就有一大波专精刺杀之术的忍者。好几十年前,德川隆之就是依靠手下三大‘忍者里’,来威胁、诛灭各路大名,从而统一‘桑元岛国’的!” ——稍有见识的看客,便纷纷议论起了‘桑元忍者’的奇闻轶事。 逐渐,整座斗技场也热闹了起来。 胖竹竿斜过脑袋,一脸嫌弃地冲劳工招手,让他们赶紧收尸。 口中边朗声道:“这一场,是‘南宫世家’胜了……接着开始第二场!” 半藏一转身,那另一个杀人的“半藏”——就嘭地一声,化作烟气,消散于半空之中。 黄泉戳了戳离肠,问道:“别睡了,刚才那‘半藏’用的是什么招数?怎能忽然分裂出第二个自己?” 离肠圆乎乎的猫头一扬,瞧了一眼擂台,睡眼惺忪道:“这啊……应该是忍者的‘分身之术’吧?乃是……以自身灵气为基础,构成外表与本体相当的人形分身。大多用于战术配合、迷惑敌人所用。” “迷惑敌人?可是……可是这家伙的分身,轻而易举地杀了两个修灵者啊!” “嗯,有些灵阶高的‘忍者’,的确是能在分身之中注入强横的灵诀招式,以达到杀敌百步之外的奇效。可弊端就是,通常这些‘封存招数’的威力,都远不如施术者本体出的招,简直可以说是……大打折扣。” “如此说来,这‘半藏’若是愿意,大可亲自动手瞬杀‘金氏兄弟’?” “那是自然。别说‘半藏’了,只要招式搭配得当,如今的你也行。” 黄泉心头一喜,不禁有些害臊。 离肠啧啧道:“这些桑元忍者啊,武士啊,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若是你日后与他们交手……必须多加小心。尤其是这种灵力强劲、手段多样的忍者,他们不喜欢和你硬碰硬、实打实,只喜欢和你周旋对峙,可你一旦露出破绽……他们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遥见那‘半藏’毕恭毕敬地向南宫燕一拜,随后列入西首末端。 龙木又再度请缨,却不料又被鬼三郎所阻。 鬼三郎淡淡笑道:“如此盛大的‘夺魁大典’,怎可让南宫少主屈于人下?此战,当让南宫少主上场,对付那曾经出言侮辱过她的‘阴风寨主’,来驳回颜面。” 阴风寨方,当真是寨主亲自上阵。 而且他还将钢刀直点南宫燕的挺立鼻尖,挑衅道:“小白脸,有种上来和爷爷单挑啊!” “你说什么?!” ——龙木拳骨脆响,想要出手教训。 却不料南宫燕道:“龙木先生,这次……这次让我来对付他!” 见她清秀的眉宇微皱,闪亮的眼底透出女子少有的坚毅。 仿佛是在告诉龙木:她的确想依靠自己,来好好教训那粗鄙莽汉。 “好,在下遵命。” 龙木抱了个拳,向后一退。 可南宫燕没走出几步,他又担忧道:“少主!” “怎么?” “没事……你要多加小心!” “放心,龙木先生。燕儿会的!” 龙木颔首,瞥了一眼她的额头,就不再多话。 阴风寨主姓冯,诨号‘鲨王’。 此人少时就落草为寇,真名鲜为人知,所以渊海之中认识他的,都喊他‘冯鲨王’。 至于为何叫‘鲨王’? 那是因为他们‘阴风寨’有项看门本事,那就是‘驯鲨’。尤其是驯化渊海之中,最为可怕的血脸鲨鱼,让它们成为奴仆,以保‘阴风寨’在海战之中无往不利。 冯鲨王哼笑道:“小白脸,准备好受死了吗?” 南宫燕摆好架势,道:“谁死还不一定,快放马过来吧!” 冯鲨王眼珠一瞪,狰狞笑道—— “水灵诀,大泉涌!” 咚地一声! 他将九环钢刀插入土里。 地缝之中,霎时就喷出了粗壮的水柱! 哗啦啦—— 很快,泉水就在淹没了大半擂台。 “吃我一刀!” 冯鲨王喝得一声,抽刀劈来! 南宫燕本想先退两步,拉开距离再做打算。 可谁知道那冯鲨王双脚在水中——就犹如是在冰面上滑行,速度奇快难言! 眨眼之间,他已近在咫尺! 南宫燕不得不闪身一转,任那刀刃削去一缕青丝。 可那‘冯鲨王’一遇水,便狂如疯牛,眼珠煞红。他连连挥刀,向南宫燕的死穴、要害劈将而来,好在后者打小就得‘龙木先生’亲自调教身法,这才能连躲十余手杀招,保全性命。 “踏浪斩!” 冯鲨王一哼,脚下凝起灵气,踏入水中! 激起水花无数! 刷刷! 水花一起,快刀已至! 南宫燕本是依靠眼功,外加身法来躲避敌袭。 可如今视线模糊,她只得后退一步,周身凝起青色灵气…… “树灵诀,铁龙杉树!” 当当当! 只听一阵金属撞击声,一株三丈高的‘龙杉树’自水中拔高。 弹开了数记‘踏浪斩’,又将施术者——南宫燕顶上树梢。 南宫燕左手捏诀,右手汇聚灵气,这么一握…… 一根满是倒刺的藤鞭,凭空化出! “荆棘藤鞭!” 南宫燕反手一甩。 长鞭带着破空之声,抽向冯鲨王。 啪! 谁知随着那水位上升,那冯鲨王的速度愈发迅捷。 他像一条水蛇般,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抽击,还在擂台的各处戳下四、五口‘大泉眼’,加速水位上升。 “打不着,小白脸打不着我!” “休得放肆,看招!” 噼噼啪啪! 南宫燕掌中鞭打不停,那水面上炸开的水花也连珠不竭。 恍如雨中绽放的睡莲,一时引得看客、群豪们纷纷喝彩。 “加油!南宫少会长,把那条臭带鱼给掀起水来!” “冯鲨王,你他娘也别怂啊!这小白脸都敢这么甩你鞭子,你的脸还兜得住?” …… 闹腾声中,一阵涟漪渐隐,水雾也飘散开来。 蹲在树梢上的南宫燕吁吁喘气,紧盯着那并无重伤的冯鲨王,随时戒备。 而那冯寨主却随心所欲地在水中畅游,他朗声笑道:“你攻完了吧?这回换我了!” 话音一落,他双手比出诀法,周身涌出湛蓝色的灵气…… “鱼灵诀——血鲛!” 噗通一声,他钻入水中…… 一层地面与擂台,已然水漫金山。 眼下水位已经飙升到了渊海群豪所在的观战平台。 鬼三郎、龙木等人也被迫回到二层,唯独半藏一人凭空站在水面上。 黄泉道:“鱼灵诀……难不成和兽灵诀一样,仿效的是海中魔兽的形态?” 离肠事不关己地挠了挠耳朵,不耐烦道:“你这话不是白问的吗?这《鱼灵诀》自然是变成鱼的咯,难道还能变成老母猪在天上飞?这海里的事啊……你该问阿瑶,她一定比我熟悉喇!” 黄泉吃了瘪,转向阿瑶。 见她嫣然一笑,宛若天仙,胸中惆怅当即烟消云散。 黄泉柔声问:“阿瑶,你知道?” 阿瑶颔首道:“嗯,泉哥。这《鱼灵诀》乃是深海‘鱼人族’的秘诀,共有‘一百零八’篇。这‘血鲛篇’便是其中颇为重要的一个章节,能让修灵者汲取‘血脸鲨’的能力。可是……” “可是什么?” “据我所知,《鱼灵诀》的‘血鲛篇’已经失传近百年……这陆上的人,怎能学会?” 就在两人疑问之际,一团黑影高高跃出水面! 在金灿灿的夕阳之下,那人身鲨尾的‘血鲛人’扑向了南宫燕! 冯鲨王脸孔血红,愕然道:“小白脸,本鲨王要吃了你!” 南宫燕忙唤出‘朽木盾’防守! 却不料‘鱼人化’后的冯鲨王,其力量之大,一拳就将木盾打裂! 嘶嘶,碎木化作‘木之灵气’,飘散于金灿灿的水纹之上。 “哇呀!” ——那‘冯鲨王’张开半人半鲛的大嘴! ——露出三排惨白的尖齿,向南宫燕撕咬而去! 夕阳西下,月之将至。 东首艳红的天际边缘,有朦胧的月光倾洒而下。 南宫燕吓得紧闭双眸,下意识地奋力一推…… 嗙! 一股强劲无比的气流,自她为中心,向四周冲击扩散! 将那‘冯鲨王’三排锐齿崩断,又重重弹飞数十丈,深嵌入墙中。 在场所有人,都颇为吃惊! 一来,是因为南宫燕的额头之处,有道紫莹莹的月牙弯儿,神秘而绮丽;这二来,她那一头棕红的飘逸秀发,已然披散于香肩之上,盖住了她隐约隆起的胸膛。 再配上那略带英气,却又精致细腻的五官…… ——恐怕谁都能看出来,她是个女儿身。 第149章 秘密败露 “南宫少会长她……居然是个女子?” “堂堂‘南宫商会’怎会让女眷接班?” “是啊,那‘南宫东明’虽然心狠手辣,但好赖也是个带把儿的啊?总比女人要强!” …… 鼎沸的质疑声中,南宫燕默自垂下脑袋。 似有种与生俱来的羞愧感,漫上了她的心头。 她竭尽全力想要隐藏的秘密,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开。 东玄世界,亦是重男轻女。 每一位看客都对她指指点点,骂她‘不守妇道’、‘数典忘宗’。就连‘南宫商会’的商客,也私下议论她以女儿之身抛头露面、接管商会,是大大的不孝。 就在南宫燕受千夫所指之际,黄泉站了出来。 他纵身跳上裁判高台,吓得胖竹竿双腿一哆嗦,翻了个跟头跌入水中。 他以灵气贯胸,朗声言道:“是女子又如何?只要有能力让商会繁荣,使‘千屿千岛’海域的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管她男女老少,我等都当遵从!” 细密的议论声,逐渐式微。 黄泉拍了记胸脯,望向南宫燕道:“我黄泉,身为‘乌山岛’、‘龙杉岛’、‘土根岛’,以及三座‘庶民岛’的领主,代表我领土中的四百号人,第一个力挺南宫燕小姐!” 这话说得字字铿锵,坚实如铁。 更是像救命的仙药,温暖了南宫燕的心窝。 南宫燕本就明亮的眼眸,如今眼波澜澜,她已感动得道不出心中谢意。 万余看客、豪杰、权贵,皆互相打量,不知所措。 “喂!咱们‘花剌子岛’,第二个支持南宫燕小姐的嘛!” 看台之上,一股熟悉的孜然味语调混入耳中。 众人抬头瞧去,说话的正是那‘花剌子岛’的使臣——买买提! 坐在买买提身边的,依次是‘花剌子岛’岛主‘沙里瓦’;相助黄泉打造‘黑曜铁剑’的姜老板父子;以及制作‘绿蛙藤衣’的女裁缝‘钱三娘’和炼制‘水灵秘药’的‘费老板’等众人。 他们整齐划一地向黄泉行了抚胸礼,表达心中尊重。 “我们‘北洋毛族’也支持黄岛主,支持南宫燕小姐!” 北首看台后方,完颜阿留山也带着三五个毛族人,以及儿子莫山一块儿,替黄泉呐喊助威。虽然大伙儿都听不懂‘北洋毛族’的土话,可从他们亢奋的状态来看,这话中之意一定非常鼓舞人心。 经接着,身缠绷带的要钱、要命二僧,也不断在场边起哄。 “南宫少会长自上任以来,就一直心系咱们商客,不但减半赋税,还替增添保镖护航……咱们怎能忘恩负义呢?” “你这话说得也对,咱们走海的,只为了安安稳稳地混口饭吃,管他会长是男是女?” …… 议论声中,先是有几名商客站起身来,声援南宫燕。 而后因情绪感染,愈来愈多的南洋商旅和百姓,陆续起立鼓掌、欢呼! 最后,几乎九成九的‘千屿千岛’海民,统统举手呐喊: “南宫小姐万岁!” “有您掌管‘南宫商会’一天,咱们绝无怨言!” 喝彩声中,黄泉向南宫燕竖起了拇指。 南宫燕郑重地颔首致谢,重拾自信。 她甩动玲珑秀发,挺直腰杆,向在底下游水的胖竹竿问:“请问裁判,这场比试胜负如何?” 胖竹竿万万没料到南宫燕是位姿容极佳的女子,不由得也看出了神。 直到南宫燕问了他第二遍。 他才“啊?”地一应,回过神道:“自然是‘南宫世家’获胜,取得了最后一个晋级资格!” 整个‘渊海之巅’斗技场,再度人声鼎沸。 过得良久,胖竹竿才重新爬上裁判高台,继续宣布道:“按照本次‘夺魁大典’第一轮的对阵结果——是有黄岛主的‘乌山岛’、南宫东明的‘海王岛’、青衣教徒的‘碧云岛’,以及渊海‘五大世家’这八组晋级。” 黄泉兴奋地凌空燎炎,划回二层观战平台,与众人相互击掌拥抱、庆祝晋级。 那紧随而来的南宫燕、银月、阿蛮和要钱要命二僧也均向黄泉道贺。 胖竹竿恳请众人稍安勿躁,高声喊道:“为以示公正,这八组按照先前所抽的顺序,两两交错,重新匹配。对阵两方依次为……” ——第一场。 ‘乌山岛’对‘西门世家’! 西门薄云眼珠一亮,刷地瞪向黄泉,贼贼奸笑。 那‘毒娘子’也紧咬着牙,恨不得拧下黄泉的脑袋。 唯独银月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第二场。 ‘碧云岛’对‘北冥世家’! 那四位‘青衣教’使者,似乎并不在意对手是谁。 他们只牢牢盯着‘南宫燕’,神色沉凝。 北冥阁主见之,冷哼道:“老冯,下一场你我二人协力,好好教训这些西漠色目人!” 白发老冯躬身一拜,道:“遵命!” ——第三场。 ‘皇甫世家’对‘海王岛’! 皇甫琼兀自矫首昂视,衣袍飘然。 显然是一副稳操胜券的精神面貌。 其余的渊海群豪们,都在寻找‘海王岛’四人的踪影…… 可他们却一个都找不到。 长白、狂铁、三臂毒手和南宫东明,没有一个在场。 ——第四场。 ‘南宫世家’对‘东方世家’! 血玲珑解了蛇毒,此刻刚回到观战平台。 听闻对手后,他偷偷瞄向那鬼三郎、半藏、龙木,心里掂量不动。 谁都晓得这三个人,哪一个都不好对付。 那麻布蒙脸的‘魍魉’低声道:“莫要担忧,有为师在。” 这话就如一副强心剂,扎进了血玲珑的心脏,让他顿然安逸下来。 第二轮战局已出。 那些赌客们,又开始算计盘口。 看客们也聊起了第二轮的局势、走向。 反倒是黄泉他们这些‘局中人’,不怎么关心下一轮。 他们只想着痛快地喝一顿酒,吃一餐饭,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本届‘夺魁大典’的第二轮对战,将于三日后举行!诸位敬请莅临!” ——在胖竹竿最后的恭送声中,人流如潮水般向斗技场外涌出。 …… 回到下榻的酒家时,夜幕已降。 天上的星月冉冉生辉,地上的串串大红灯笼也高高挂起。 因为再过七日,便是除夕之夜,新岁将至。 不少赚了银子的赌客,就三五成群地往‘怡红院’、‘九香楼’这等桃色之地钻。在那儿是歌舞升平、千杯不落,嘴里吃的各式小菜都伴有浓浓的女儿香。 黄泉也闻到了撩人的女儿香。 因为,他也身处其中。 桃红色的灯光,映得他脸颊通红。有经验的陪酒妓女,一看就知道他还是个嫩韭新芽,便都争先恐后上前言语撩拨,搔首弄姿。 “官人,奴家来给你沾酒吧?” “还是让我来伺候您吧?我可比这几个姐妹们……温柔多了,绝对让您欲仙欲死呐!” …… 黄泉满脸的不乐意,但又不想对这些出身可怜的女子动怒。 他只得望了望身边的老油条——鬼三郎,示意让他出言干预。 鬼三郎哪用出言? 他周身杀气渐起,如同一柄柄锐利的尖刀,抵住妓女们的喉头。 那些女子就知道这两人不好招惹,统统退避三舍。 黄泉这才吁了口长气,低声问:“鬼先生,你……你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喝酒?” 鬼三郎嘬了口酒,又升了个懒腰,笑道:“此地嘈杂、桃色,谁都想不到,咱们会在这里详谈要事啊?” 黄泉不置可否地喝了一杯,开门见山问:“听鬼先生你言下之意,是已经知道‘无相灭宗’在渊海设立的分坛,究竟在何处了?” 鬼三郎呵呵一笑,举起了酒杯,笑道:“别急,我俩先喝三杯,再谈正事嘛!” 黄泉也拿他没办法,只得碰了三杯下肚。 黄泉拱手道:“鬼先生,三杯已干,您就别卖关子了吧?” 鬼三郎摇摇手,笑道:“不卖了,不卖关子了……” “还请鬼先生赐教!” “这‘无相灭宗’在渊海的分坛……” “在哪里?!” “其实,鄙人也不知道啊?哈?” 黄泉蒙了,彻底得蒙圈。 难不成这鬼三郎就是在耍他? 还是纯粹为了骗一顿酒喝? 鬼三郎见黄泉嘴巴都合不拢,忙解释道:“黄、黄岛主,黄贤弟!你可别误会啊,鄙人当真不知道‘无相灭宗’的分坛,究竟在渊海的哪一座岛上。” “那你还装得煞有其事,叫我请你喝酒!” “哎,黄岛主啊……”鬼三郎瞧四下人流复杂,便低声道,“鄙人虽不知道那分舵究竟在哪?但鄙人可以替你分析,确定它有可能在哪几座岛上。” 黄泉背过身子,不带好气儿地道:“说来听听!” 鬼三郎用手指沾了沾酒水,在桌上画了幅渊海缩略图,道:“若我是‘无相灭宗’的长老,我要设立分舵,必然会选在这两个区域!” 黄泉余光一扫。 见他在‘幽冥海域’与‘寒冰北洋’的交界处,以及‘幽冥海域’与‘千屿千岛’的交界处画了两个圈。 黄泉问:“也就是渊海的‘西北’和‘西南’两方?” 鬼三郎一正色,颔首道:“没错,必定在这两块海域之中。” “为何?” “你回忆一下,鄙人当年将‘蛇人族’的蛇蛋带到渊海,选择在哪?” “在渊海西南的‘蝗蛇岛’。” “那同属‘西漠大陆’的‘青衣教’又将分舵设立在何处?” “是在渊海西北……再居中一些的‘碧云岛’。” 鬼三郎笑问:“看你的脸不笨,你应该明白了吧?” 黄泉眼望桌上的酒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分析道:“这‘蝗蛇岛’与‘碧云岛’,虽相距甚远,环境迥异,可都离‘西漠大陆’较近。一来可进可退,二来便于传令管理。” “不错。”鬼三郎接着道,“再者‘幽冥海域’乃海妖族、西门世家的领海,不便立足。于是乎,那两块交接海域,就成了最为上佳的选择。” “的确如此……” 鬼三郎挠了挠胡须,笑道:“只要你彻查这两块海域中的岛屿、势力,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黄泉颔首。 “对了,晚辈还有件事要向鬼先生请教!” “只有有酒喝,问题尽管提!” 黄泉瞥了眼搁在桌角的‘阿鼻地狱’,问:“这剑中灵域,如何破解?” 鬼三郎哈哈大笑,道:“剑中灵域,自然以剑破之,何需多问?” 第150章 再闯地狱 月上树梢,清风飒飒。 重峦叠嶂之间,又起了一层浓浓寒雾。 黄泉盘坐于山瀑底下吸收‘水之灵气’,已有两个昼夜。 此外,他还坚持服用海伯捎来的‘五彩灵药’,调补体内‘五大灵气’。以至如今再度修炼周天之时,那‘火之灵气’反噬的症状已然减轻许多。 “呼——” 他吐了一口浊气,周身蒸腾起白色雾气。 这种状况约莫持续了一个时辰,他的皮肤开始发红、发烫。 直到咣当一声! 强横的灵气向四面冲散! 他周身的水花溅得有数丈高,那轰轰作响的大瀑布,也被气流顶得逆冲而上! 宛如一条白鳞长龙,飞升上苍穹! …… 当水流再度回归正常,流经黄泉身边时。 他那对果敢、皎亮的双眸,便再次缓缓舒张。 ——此刻的他,已是一名‘天阶行者’。 原本盘在大青石上睡觉的离懒猫,悄悄瞄了一眼黄泉,心中念叨:‘这‘苍阶行者’至‘天阶行者’的跨度不小,他竟能在半个月中突破……着实比常人快了三、四个月左右。若是他能借由‘阿鼻地狱’里的灵域……’ 离懒猫想到此处,黄泉便真的端起了那柄骷髅太刀——‘阿鼻地狱’。 他双眸凝视着骷髅眼里燃起的幽光,深吸了口气,喝道: “入灵域!” 黄泉的灵识,就如被巨手扯出身体。 拉拽、旋转、扭曲。 再被吸入那‘阿鼻地狱’之中。 …… 与先前一致。 四周寂寥,迷雾重重。 黄泉再度张开灵识,那刻有‘拔舌地狱’四字的石碑,又再度显现。 周遭的墓碑、乱石、枯树也大同小异。 唯独那些‘青皮小鬼’们,再也没心思伪装,径直就向黄泉扑来! “阿鼻地狱!” 黄泉右掌一翻,灵光唬唬。 那比他人还高出半个头的骷髅太刀,就已凭空祭出。 黄泉显然还未习惯这柄太刀的长度、重量。 他好不容易握住刀把,却不料…… ——拔不出来! 啪啪两记。 他飞身踹开两头扑来的青皮小鬼,再试拔刀。 ——可刀口就像是被烙铁焊死的。 ——纹丝不动。 “这他娘的,是在玩我吧?!” 黄泉眉头紧皱,眼见又有四头青皮小鬼已围聚而来。 他逼不得已,只好用剑鞘横扫! 谁能想到? 那剑鞘劈到之处,所向披靡。 四只青皮小鬼的脑袋、长舌,瞬间就被一刀削断。 黄泉难以置信地望着掌中这柄‘阿鼻地狱’,心念:这、这刀还未出鞘,竟有如此威力? 就在他愣神之际,背后又是五、六匹‘青皮鬼’领着十余只小鬼冲来。 黄泉灵气灌入太刀,斜刺里一挑! 那‘阿鼻地狱’的鞘尖,便卷起了一阵烈风,将它们吐出来的十多根舌头卷拢。 再顺势绞住,绕于枯树之间,直叫它们再难动弹。 “想不到啊,这‘阿鼻地狱’看似笨重,但竟会如此顺手!” ——就在黄泉来去斩杀‘青皮鬼’之际。 ——一只体型巨硕的‘青皮大鬼’拍着圆肚皮,咚咚地向黄泉扑来。 黄泉手中有利器,自然不怕! 冲他肚皮就是一挫! 嗤! 那肚皮刹那爆开。 如同绽开的食人花,喷出难闻的腥臭气味。 “这,这是哪门子妖怪?!” ——黄泉一怔。 因为在那‘青皮大鬼’的肚子里,居然装着十来只小鬼! 它们都伸出了舌头,企图卷住黄泉的手足。 黄泉立马撤身要退! 可是…… ——那柄‘阿鼻地狱’,居然拔不出来了! 黄泉猛地要拽了几下,甚至动用了腹中灵气之力。 可那‘阿鼻地狱’的鞘尖,就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钳住一样,无法抽出。 “哼哼,阿鼻地狱……好刀,好刀啊!” ——从那大肚肉囊的深处,最粘稠、漆黑地方。 ——忽就钻出来个胖头陀! 此人一手啃着永远吃不完的鸡腿,一手以‘乌金铁钳’夹住了‘阿鼻地狱’。 他正自咯咯发笑。 他,正是那自称为‘拔舌判官’的恶和尚——笑不动! 笑不动盯着黄泉,难掩笑意道:“快快松手,把‘阿鼻地狱’交出来!本判官可以饶你不死,踹你回人间。” 黄泉呸道:“哼,你以为我还一无所知?鬼先生早已告知与我,这太刀‘阿鼻地狱’乃是唯一离开此灵域的途径,若是我松开手……岂不要和这群‘青皮鬼’一样,永生永世做你的奴仆?” 笑不动道:“这么说来,本判官的秘密,鬼三郎都已经告诉你了?” “那是自然!” ——黄泉紧拽刀柄,环视周围的长舌青鬼道:“你是镇守‘拔舌地狱’的判官——笑不动。而这些青皮长舌鬼,全是来闯这‘拔舌地狱’、却败在你手下的修灵者!” 笑不动一愣,随即啧啧道:“不错不错,他一点儿也没骗你。这些个‘青皮小鬼’、‘青皮鬼’、‘青皮大鬼’……统统是本判官的手下败将,也都是被我拔长了舌头的修灵者!” 黄泉哼道:“你可真是个卑鄙无耻的下流胚!竟然把他们的灵识囚禁于此,害得他们不得超生,永生永世困死在‘阿鼻地狱’中!” “哈哈哈!” 笑不动当真笑得欢乐,笑得弯了腰。 他揉了揉快抽筋的肚腩,道:“哪是本判官要囚禁他们?明明是这些修灵者为了垂涎‘阿鼻地狱’里蕴藏的力量,自己要钻进来对付我的。你说说,这哪能怪我?” “这……” “没话可讲了吧?你们修灵者都一个鸟样!” 黄泉竟无言以对。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是为了追寻强大的力量,才提着骷髅太刀闯进来的。 笑不动摇头又道:“可惜啊,可惜。你还是上了‘鬼三郎’的鬼当!” 黄泉问:“你何出此言?” “他虽把‘阿鼻地狱’的秘密告诉了你,可他却没有告诉你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情?” 笑不动敛起笑意,呲牙道:“就是这太刀‘阿鼻地狱’……如何拔刀!” 话音刚落,笑不动大铁钳突然发力一拧! 黄泉一个晃神,双手脱柄。 他“啊”了一声,连忙再伸出手,想要去捉! 可这柄骷髅太刀,已被笑不动收去,负于背后。 笑不动这回才心花怒放地狂笑起来,那笑声简直能贯穿整片地狱,直通苍穹! 他良久才道:“本判官又要多收一个奴仆,真是件大喜事。” 黄泉啐道:“哼,就你这被囚禁于灵域的孤魂野鬼,还妄想收我为奴?白日做梦!” “呦呵?还嘴硬?” ——笑不动打了个响指,指着黄泉道:“来,小的们!给本判官缠牢他!” 话毕,二十余头青皮鬼众吐出长舌、甩起铁镣。 一齐压进! 刷刷刷! 三道追魂锁链,自上中下三路捆来。 黄泉一记灵猴上树,跃向枯木之梢。 那三道锁链便捆住了枯木。 稍一喘息,好几只‘青皮小鬼’就窜了上来,以长舌缠绕住黄泉的腿脚,将他拽下! 嗙! 黄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冲击力震裂了地面的干土,撵碎了风化的石块。 他的嘴角,也流下了一丝殷红。 笑不动乐得前仰后翻,连连拍手道:“好了好了!孩子们,别和他瞎闹腾了。赶紧绑了他,给本判官拔舌头!” 那些青皮鬼们皆颔首点头,向黄泉蹦跳而去! “幽冥……夜火!!” 轰—— 只见一朵硕大的青色火莲瞬间绽放,将四周的二十余匹青皮鬼烧得尸骨不留。 黄泉连忙一记鲤鱼打挺,站直腰杆。 他紧咬牙关,架起黑龙刺,双眸像狼一样盯着那‘笑不动’。 “秘诀是……” 黄泉的耳畔,又响起了低沉的话音。 “秘诀?什么秘诀?!” 那声音似乎没有回答黄泉的意思,只自顾自讲到:“杀气。” ——杀气? ——秘诀是……杀气? 黄泉眉梢一挑,脑海中忽掠过耀眼的光。 他回想起:鬼三郎时刻保持着的那股骇人杀气,难不成就是拔出‘骷髅太刀’的要诀? 他还没想明白,那低沉的声音又道:“唯有杀意凌然的剑客,才有资格拔出此刃!” 黄泉想要提问,可声音已经飘远。 随即在他耳畔,响起了另一道吼声:“吃我铁钳功!” 喀嚓喀嚓! 那笑不动使着铁钳子,就往黄泉脑袋夹来。 黄泉左闪右避,连攻带守,与他相持了数十手。 忽而,黄泉祭出‘浮屠宝轮’! 燃起三星‘夜火炎轮’,投向笑不动。 笑不动见此招之凶煞,忙疯狂运起体内灵气,灌注铁钳,企图夹住那炎轮。 可‘幽冥夜火’乃天下灵火之一,戾气之重、热度之高,竟将铁钳熔得弯曲、变形! 那‘笑不动’牙关紧锁,肥硕的面孔上全是蒸腾的热汗。 但他毕竟是‘拔舌地狱’的判官,实力之强,绝非是略有小绩的‘育成灵诀’能够击败的! ——他腾出握刀的左手! 周身蓝色灵气大增,愣是以磅礴的‘水之灵气’,化解了部分热力。 再以‘融毁铁钳’为代价,挡下了黄泉的绝杀一击。 “哈?哈哈!” 尽管他浑身冒着白烟,双臂都焦黑、发糊了。 可他仍旧意气洋洋,笑道:“这一招,就是你的杀手锏了吧?用完这招,你只有乖乖伸长脖子,等我的‘青皮鬼’来……” 当再度看见肃杀满盈的黄泉,和他手中所持的‘阿鼻地狱’时…… ——笑不动,他真的‘笑不动’了。 第151章 尔虞我诈 一片枯叶,自山涧飘落。 轻巧,委婉,富有诗意。 它经由瀑布,覆在水上,点起涟漪。 仿佛有了生命,打着圈,向黄泉转去。 他紧闭双眸,面容静得可怕。 仿佛是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没了生气。 甚至呼吸也极为冗长、迟缓。 可就是这么个宛如石雕般的身躯…… ——突然就迸发出了黑煞的气息! 这股气息阴郁、骇人,且磅礴无比! 以至他四周围的水波,都不断泛动、跳跃,向外扩散。 池塘里的鱼虾、水草,无不躲避这股气息。 就连那片‘枯叶’都转身逃走。 可最后,那枯叶还是没能躲过这股杀气。 喀拉一声,自叶弧破裂。 沉入水底。 …… 离懒猫绒耳一抖。 忙抬起头,转向黄泉,神情肃穆。 他旋即化为懒汉人形,簌簌起落,以“之”字形蹬上山瀑顶端。 他朗声骂道:“鬼三郎,你居然教我徒儿释放杀气?你想害死他吗?!” 只见那鬼三郎正躺在一株枯树之下,翘着二郎腿,怡然自得。 他缓缓起身,淡淡地道:“不,离大师你误会了。黄岛主若要突破‘阿鼻地狱’的灵域,获得其中的好处,那就得拔出我那柄骷髅太刀,否则别无他法。” “而拔刀的要诀,就是杀气?” “没错。如此神兵利刃,自然要以常人所不备的气息开拔。” “什么‘神兵利器’?我看是‘凶煞邪刀’!” ——离肠就如同一个被抢走心爱玩偶的孩子,气吼吼地道:“你明知他乃是太周国人,又是‘青灯居士’的后裔,居然在他还未踏入‘灵士’阶位前,就贸然教他释放杀气……你不是明摆着要他误入歧途吗?!” 鬼三郎呵呵一笑,自信道:“离大师此言差矣,请问当世三位‘魔君’——西漠‘无相灭宗’的‘万相王’;东土‘崇明宫’的‘移星宫主’;还有北国‘净世教’教主‘姜往生’,哪一个不是修灵正宗出身?哪一个不是按照数千年的传统,循序渐进修行的?到头来,还不是被‘天魔’收于麾下?” 离肠皱得眉头,霎时默然。 这不是因为他同意鬼三郎的说辞,也并非是因为对‘三魔君’一无所知,而自惭形秽。 相反,他总觉得‘天魔人’、‘三魔君’这些字眼颇为熟悉,就好像是被藏匿在他触手可及的一面窗户纸后,随时都能看见物事模糊的投影。 可他再怎么去费劲摸索,都无法将其捅破,昭然明了。 他就好像姝儿那样,无端失忆了。 鬼三郎淡淡又道:“再者,若是他当真掌握了收放‘杀气’,那对于他日后临阵对敌都是有莫大补益的。大师灵体的‘魂力’如此强横,想必生前的灵阶是在鄙人之上,应该懂得我的意思。” 离肠呆望向他,摇头叹气,道:“这三年来,我几乎都在抑制这孩子的修灵天赋,企图减缓他升阶的进度,就是担心他步了先人的后尘,误入歧途……你可知道你这么做,对他是意味着什么吗?” 鬼三郎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不就是唤醒了一头沉睡的凶兽吗?” “不,大错特错!” ——离肠俯瞰瀑布下的黄泉,郑重其事道:“你是给了他一把,能同时打开‘天堂’和‘地狱’两扇大门的钥匙!” 而打开哪扇门? 只有黄泉自己能做主! …… 剑中灵域,拔舌地狱。 黄泉周身散发的杀意,已然如同漆黑的漩涡,肉眼可见。 他左手持鞘,右手握柄。 刚欲拔刀! 那笑不动便狂吼一声:“小的们,赶紧阻止他!” 青皮鬼群“嗷嗷”直叫,像在称是。 它们随即就向黄泉猛扑而去! 刷刷! 刀光如流,剑气激荡! 黄泉只觉得这柄‘阿鼻地狱’轻盈无比,简直犹如无物一般。 眨眼之间,就将十余青皮鬼削成两截,且没用上一丝灵力! 黄泉高举起这柄通体青乌的太刀,欣赏着那熠熠生辉的刀锷,以及青皮鬼的血液、脏腑从上滑落的瞬间。 一股屠杀快意,顷刻涌上了他的心头! “吃我一刀!” 黄泉双眼一瞪,提起太刀,左劈右斩! 随着瞬步来去如风,青皮鬼的身躯就如兵败山倒,接连倒在血泊之中。 原来,这就是杀戮的快意! 黄泉似已体会到如‘北冥凛’、‘鬼三郎’这等顶尖剑客杀人的乐趣! 他眼睛布满血丝,愈发凶煞。 瞳孔之中仿佛也映出鬼神般的怖人红光。 笑不动,已经拿他没了办法。 他自己先前挡下‘夜火炎轮’,已然使出了九分实力。 如今再要他与灵气充盈、手持‘骷髅太刀’的黄泉血战一轮…… ——他是万万敌不过的。 眼看黄泉的衣物,都被鲜血浸染,如同红袍。 所向披靡的太刀,正向他破空逼近! “我……我认输!” 笑不动怂了,他双膝一软,就跪倒在地。 他道:“黄、黄泉是吧?我这‘拔舌地狱’的一关,你闯过了!” 黄泉手中凉飕飕的骷髅太刀,已经架在他的脖颈。 就差顺势一抹,就能削落笑不动的脑袋。 可黄泉收住了杀气,问他:“闯过第一关?” “嗯,这‘阿鼻地狱’共有十八层,每一层都是一关。” “第二关在哪?” “在……就在那块刻有‘拔舌地狱’的石碑背后!” “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笑不动比出诀法,口中默念梵文咒语。 未过两口茶的功夫,那斜插石碑之后,原本混沌的浓雾便向两旁散开,露出一条狭长的铁索悬桥。 “此后,便是‘阿鼻地狱’的第二关?” “对,在这铁索悬桥的另一头,就是第二关的所在。” ——笑不动拱手拜服,道:“黄公子的刀剑本事,在下敬佩之至。我自觉不是您的敌手,只得让您通过拔舌地狱,去闯下一关。” 黄泉眼眸沉凝,良久才问:“我听‘鬼三郎’说,闯过你这‘拔舌地狱’,是有什么丰厚奖赏,快交出来!” “奖赏的确是有,而且还是对修灵有莫大的好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这‘拔舌地狱’的奖赏,得到下一个地狱,才能获得。” “为什么?” “因为只有黄公子您走过了这座陡峭的‘铁索悬桥’,到达第二层地狱,才算完整地闯过了我这‘拔舌地狱’啊?” 黄泉刀锋一转,在那笑不动的脖颈上划出了血。 “你没骗我?” “我、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公子您啊?” 黄泉瞪着他,注视良久,才收刀道:“我就姑且信你一次,要是你不老实……” 还没等黄泉说出重话,笑不动便义正言辞道:“要是我不老实,就叫我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黄泉这才转过了头,扬长而去。 迎面的阴风,居然带着一丝甜味。 钻进了笑不动的口腹,也钻进了他的心坎。 “黄公子,一路平安!” 他表面虚与委蛇,恭送黄泉。 但等他走到‘铁索悬桥’正中,最晃荡、陡峭处时…… ——“小的们,给本判官把铁索砍断!” 黄泉猛然回首,忽觉大事不妙! 嗙嗙嗙嗙! 四根粗壮的‘铁索’就被青皮鬼斩断。 只余下了脚底的两根,勉强支撑黄泉的身体。 黄泉啐道:“言而无信!你还算男人吗?!” 拔舌判官咯咯发笑,道:“你前头都骂我是‘孤魂野鬼’了,我还能是个人吗?” “你这畜生!” “还嘴硬?给我再砍一条!” 嗦罗罗! 又一条铁索被砍断,如长蛇般滑落下坠。 黄泉一个踉跄,险些跌落。 好在他身法轻盈,伏了下来,这才稳住重心。 笑不动道:“为表达本判官对你的歉意,在你永世被我奴役之前……我给你瞧瞧这万丈深渊底下有什么!” 话毕,他又念起梵文。 独一道的铁索之下,浓雾渐散。 只听底下叽叽喳喳,如同进了猴山。 望深处一瞧才知道,底下是密密麻麻的青皮鬼,足足有万余只! 黄泉问:“这些……全是战胜了你,但中你这个圈套的修灵者?” 笑不动抖了抖肚皮上的肉,自豪地道:“那是自然,全是像你一样,没脑子的蠢驴笨猪!” 黄泉笑了,摇头道:“你真是无药可救,该死……该死啊。” “我该死?哼哼,那也是你先死!” ——笑不动手一甩,喊道:“小的们,送他一程!” 几只青皮鬼一拥而上,那最后一根生命之链顷刻断裂。 黄泉如同被割掉鱼鳍的鲨鱼,无助地坠落…… 笑不动,这回是大笑特笑。 笑得整个人都前俯后仰,差点别过气。 直到有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而且,还是很近、很近的地方。 “我死了,你开心吗?” 笑不动的身体,就整个僵住。 他能感受到背后那股,能将空气凝结住的肃杀之气! “黄、黄公子,您您……” 黄泉吹散了一抹桃色的‘苦麻毒粉’,举起‘骷髅太刀’。 刀锋直对准笑不动的背脊正中。 “欺我者,莫猖狂……” ——黄泉凝起周身火之灵气,灌注于太刀之刃。 ——轰地一声,刀锷燃起青焰! 笑不动还在苦苦求饶。 可这时候就算是求得‘哭不动’了,也是徒劳! 黄泉大喝一声:“欺我者,必要你亡!” 刷! 青色焰刃,划出燎亮的弧度! 将笑不动自天灵盖,至裆下会阴,一劈为二! 那夜火如同黄泉的杀意,许久不散,将那笑不动焚成灰烬! 嗡嗡—— 那炎气余势强劲无比,一路将墓碑、枯树、青皮鬼众,统统诛尽! 最后斩在那‘拔舌地狱’的石碑之上! 嘎喇!! 那足有十丈高巨碑,顷刻崩裂、垮塌! 扬起一团三人高的尘雾。 等雾气渐散,黄泉就扑通一声,累倒在地…… 心想着‘一场恶战总算结束,总算闯过第一关了’。 窸窸窣窣! 突然,百余只的青皮鬼,又再度聚拢过来! 黄泉虽不情愿,却又是一记鲤鱼打挺,翻起身来。 喝问:“你们,是要替主子报仇吗?” 那些青皮小鬼只盯着黄泉,却一言不发。 唯独一头‘青皮大鬼’拍了拍圆肚皮,嘭得爆开! 一个笑嘻嘻的胖头陀,又再度重生,钻了出来。 笑不动狞笑数声,病态地道: “惊喜吧?意外吧?哈哈!!” 第152章 七日之谋 黄泉杀气陡现。 噌地一声,再度抽出‘骷髅太刀’! 刀锋耀起青芒,直指笑不动的咽喉! 这一回,笑不动并没求饶,也没让黄泉求饶。 他不卑不亢地道:“黄公子,你已斩杀过本判官一次,还要杀第二次吗?” 黄泉提了提气,道:“我灵气所剩虽不多,但若搏命,你也未必能活!” 笑不动轻笑一声,问:“奇怪,你为何要搏命?” 黄泉瞪眼道:“因为你要杀我!” 笑不动摇了摇手指,叹道:“本判官既已输给你,你也已经闯过了这关‘拔舌地狱’,我怎会再为难于你?” 黄泉不置可否地盯着他,心中仍不相信。 笑不动仰天叹道:“鬼三郎这家伙,也总算找了个有本事、也有脑子的人进来。你很不错,区区‘天阶行者’就能突破我这层地狱,难得……难得啊!” 说罢,笑不动指了指那碎裂的‘拔舌地狱’石碑,道:“这石碑之下,便是进入‘十八泥犁’的第二层——‘剪刀地狱’的入口。” 黄泉眯眼问:“在下面?” 笑不动坦然道:“这‘十八重地狱’,自然是向下延伸的了。” “当真?” “千真万确!” ——笑不动忽又想起什么,提醒道:“不过以你当下的灵阶,千万别妄想战胜镇守第二层的‘剪刀判官’。你起码得……再晋升两级灵阶,方才有与他一战之力。” 黄泉见他句句真诚、字字恳切,与之前阴险狡诈的状态大相径庭,便问:“你为何一会儿又这么好心了?” 笑不动道:“因为你胜过了我,我便服你。”他转身遥望虚空,又道,“咱们这‘十八泥犁’中的守将,都是如此。在你未能斩杀我等时,我等必然处心积虑要你的命,但若你能斩杀我们……那我们必将尽心相助于你!” 黄泉皱眉,随口一问:“我能信你吗?” 笑不动带着笑意,拍了拍肚皮道:“你不信我,又能拿我怎么样?” ‘说得也是,若是这‘拔舌判官’无法斩尽杀绝,那他也不必和我装模作样。只需再和我鏖战几个时辰,我必定灵气耗竭,任他宰割。’ ——想罢,黄泉道:“好,我再信你一次!” “放心,本判官说得都是老实话。” “对了,笑大师,说好的奖赏呢?” “哎呀,我还差点忘了!” 笑不动从坦胸露乳的衣襟里,摸出了那只啃不完的油腻鸡腿,丢给黄泉。 黄泉为难地接下,问:“这、这就是奖赏?” 笑不动颔首笑道:“没错,此乃我‘拔舌判官’的信物——‘叫花鸡腿’。你若吃了它,不但会灵气大增,还能在实战之中唤出本判官和青皮鬼,相助与你。” “随时随地?” “嗯,随你乐意。不过……” “不过什么?” 笑不动语重心长道:“你所召唤出的,将是我等的‘灵气虚影’。但凡你的灵气供给不足,那我们就无法维持实体。所以你要对自己的灵气有相当准确的估量,方再召唤我等,千万不要趁一时之勇,贸然为之。” 黄泉颔首抱拳,谢过笑不动。 “还请问‘笑判官’一件事。” “你我已是朋友,但说无妨。” “我现在,该怎么离开这‘十八泥犁’呢?” 笑不动指了指‘骷髅太刀’,笑道:“当然是‘自裁’啊!” “什么?赢了也得自裁?!” …… “嗷啊!” 远在数十里外,那‘皇甫城’中。 西门世家包揽下的酒楼地窖内,惨叫声响彻整条甬道。 “快!海云大人撑不住了!” 数名头戴斗笠的‘西门世家’奴仆,手端滚水、毛巾、针线、麻布,引着烛火向甬道深处疾行。 地窖内,油灯之下。 西门海云嘴唇惨白,粗气不接,额头上的汗珠如雨般落下。 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紧盯着地上的一个木盆。 那木盆子里盛有一指深的鲜血,腥得让人发怵。 在这鲜血之中,还有躺卧有一条‘断臂’。它兀自仍在抽搐、做劲道,仿佛想捏碎哪个人的脑壳,可如今却只能在血水里扑腾。 显然,这断臂是刚斩下不久的。 四周围,所有西门世家的重要人物都在场。 有些胆量小的,不禁捂住了口鼻,但还是受不得如此血腥的场面,连连恶心干呕。 “别墨迹,赶紧把‘那东西’取出来!” ——这人从之中,唯独一人不是‘西门世家’麾下的。 ——他正是双手沾满鲜血,手持锐利小刀的‘赤脚大仙’。 西门追命冲下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将一口‘黑棺’摇摇晃晃地抬到火光之下。 此棺,正是那黄泉也曾见过的、置于‘九重九阁’最顶层的‘四像黑棺’! 咕噜咕噜! 这黑棺之内的东西不停顶撞棺盖,是急切地想要出来! 众人齐心一抬,一股漆黑的雾气顿时充斥整间地窖。 只听有个家奴“啊”的惨叫一声! 里头那只‘枯手’紧扼住了他的喉头,吮吸他的精气、灵力。 几乎就在眨眼之内,他浑身的肌肉迅速萎缩,皮肤皱得像个百岁老人。 他的骨头吃不住力道,便蜷缩、错位。活生生的一个人,就成了蜷拢的骷髅。 谁都不敢去救人,就连有着另一根‘千年枯手’的‘西门薄云’都不敢! 赤脚大仙吼道:“快!再等片刻,海云都督必死无疑!” 众人无一敢动。 西门追命见状,虽心有余悸,但也一咬牙,提起灵气就上前捉住那‘枯手’! 哪知这枯手像是长了眼睛,知道是灵力强横的‘西门追命’前来,便立马松开了那具骷髅,转而抓住后者的手掌,疯狂吮吸灵力! “喝啊!!” 西门追命也不是好惹的主儿。 他另手比诀,以自身高强灵压之力,牵制住那如同深渊般的狂躁吸力。 两者比力期间,地窖的桌椅、石壁皆破碎开裂,就连烛火都左右晃动不已。 等西门追命制衡住那‘千年枯手’,他已大汗淋漓。 他喝到:“来,给他接上!” 言语之间,西门追命已将‘枯手’对准断臂。 赤脚大仙执起铁针,穿上特制的灵线,再以火灵力烧红针头。 嗤嗤! 几乎没人看清那娴熟的缝合手法。 那‘千年枯手’就被牢牢嫁接在了‘西门海云’的断臂之上。 赤脚大仙又以两根手指,从桌上的瓷罐里挖出少量墨绿色药膏,敷在西门海云的断臂缝合处。再以绷带裹紧、扎牢后,这才松了口气。 “结束了?” “差不多了。” 赤脚大仙抹去汗滴,边整理瓶罐医书、药石针灸,边道:“和接‘薄云都督’的左手时一样,西门家主你只需以灵力贯通‘千年枯手’的灵脉经络,在十日之内,这只右手必能行动自如了。” “需要十日?” “嗯,若是恢复得快,兴许八、九日就够了。” 西门追命掐指一算,问:“我要他七日内好透,成吗?” 赤脚大仙摇了摇头,道:“就算他七日内完全康复,也来不及参加明天的‘夺魁大典’啊?为何还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呢?” 西门追命眼睛一眯,问:“听先生的言下之意,想必是有高风险的办法咯?” 赤脚大仙道:“办法有是有的,可是……”他的食指和拇指搓了搓,道,“那相应的酬劳是不是也该增加呢?” 西门追命笑道:“那是自然,我这‘西门世家’上下,有什么先生看得上的宝贝,尽管拿去。只要你答应我,能尽快让海云的手好起来。” 赤脚大仙咯咯一笑,心里又打起如意算盘。 他从毒娘子、银月、笑靥鬼、丧门佛身上一个个瞧过去,可始终咂舌摇头,显然是一样东西也看不上。 唯独他把头转向了‘西门追命’时,才露出了笑意。 “我要‘西门家主’你身上的一件宝贝,就怕你舍不得。” “你要什么宝贝?且说来听听!” 赤脚大仙的手指摇啊摇,点在了西门追命的下腹丹田之处。 他道:“我要你的‘暗影邪风’,你肯不肯给?” 所有人一怔! 就连西门追命都没想到——这赤脚大仙竟会狮子大开口,要自己最为宝贵的‘灵风’! 要知道,西门追命能在一年内突破、晋升成‘地阶灵尊’,在很大的程度上都仰仗了这道‘暗影邪风’。况且他只炼化了‘暗影邪风’的五成,就得到了如此丰厚的益处,叫他哪肯轻易放弃? 这就好比要一头壮年的老虎,吐出吃到一半的驴肉,那是比登天还要困难! 但是,这大千世界奇怪得很。 那些越困难、越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总有人能办到! 赤脚大仙见他犹豫不决,便浅浅一笑,继续整理医具,道:“买卖是双方自愿的,要不然就成了强买强卖咧!既然西门家主不肯,那就罢了……罢了!” 道完,他见西门追命还不答应,便背起‘灵瓮’转身走向甬道。 “且慢!” “西门家主,还有何事?” 西门追命眉头一蹙,下了个决心道:“我答应你!事成之后,将‘暗影邪风’转赠与你!” 赤脚大仙摇了摇手,道:“先交货,再医人。这是行规。” 西门薄云见家主面色有些为难,便拍桌大喝道:“你这庸医,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赤脚大仙却浑然不惧,只望向西门追命。 过得良久,西门追命叹了口长气,道:“可以,现在我就给你。” 毒娘子道:“家主,这可万万使不得啊,这‘暗影邪风’乃是‘德川隆之’阁下……” 西门追命眼珠一瞪,那毒娘子便不敢多讲。 “答应我,必须在‘七日’之内,让‘海云’他恢复作战能力!” “那是一定,本大仙一向信守承诺!” 西门追命右手翻转,一股黑紫、带着电光的龙卷风…… ——正像一枚陀螺般,在他掌心打转。 第153章 再遇仇敌 翌日,渊海之巅斗技场。 夺魁大典,第二轮:‘乌山岛’对阵‘西门世家’。 “墨灵秘术……” ——银月纵身高跃,判官笔沾上周身‘墨之灵气’,向下挥洒点皴! “四景山水,宿墨重山!” 他飘然的银发在日光之下染成金色,笔尖的紫金墨汁,如洪涛般冲向‘青石擂台’。 铁狮子运起灵气,想以矫健灵动的步伐躲过‘宿墨’。可谁知到那墨汁的流速,完全不比他的‘瞬步’慢,再者墨量之大,又能从四周将其团团围困。 从高处的看台望下去,就如同未完成的水墨峻岭,正由画师银月在不断排布、晕染。 “宿墨山牢!” 银月笔杆一转,打了个圈。 那些墨汁就顺势打转,愈团愈浓。 直至最后,墨汁聚成一座高耸巍峨的墨山,将铁狮子压在底下,动弹不得。 铁狮子本想尝试提气起身,可无奈那‘墨之灵气’重如泰山。 他只好叹得口气,认道:“银月兄,你胜了。” 见他认输,银月立即撤去‘宿墨山牢’,抱拳笑道:“擂台之战,各为其主。银月多有得罪,还望兄台包含啊?” 铁狮子摆了摆手,道:“技不如人,吃尽当光。还多亏银月兄手下留情,肯饶我一命,我铁狮子已感激不尽!” 道完,两人便下了台。 短暂的议论声后,胖竹竿宣布第一战‘西门世家’获胜。 第二战由‘刘公公’对阵‘毒娘子’。 刘公公经过上一轮的出色表现,刚一上台,就受到了全场看客们的欢呼起哄。 “哟,这不是那个光着屁股,干翻对手的老太监吗?” “没错,就是他!我记得他这张红润有光的面孔!” “你们还真别小瞧他,敢情他和‘东方世家’的丹侍实力相当啊!” …… 刘公公虽有羞怯之情。 但在铁狮子第一战落败的情况下,他是只许胜,不可败! “妖女,当日你伤过我主子,看咱家不好好教训你!” 刘公公二话不说,以那目不暇接的脚步、爪功攻去,逼得毒娘子节节败退。 可那毒娘子也并非能随意捏揉的柿子! “黑蝰,童子!” 她唤出自己得意的两匹‘尸奴’,与刘公公近身肉搏。 自己却拉开距离,保持在最安全的位置。 接下来的二十余回,刘公公就像是在徒手抓苍蝇似的,招式凌乱、颇为狼狈。 他刚找到空当,想要出杀招撕烂尸奴时…… ——黄泉忽喊道:“不可!这些‘尸奴’体内皆藏有剧毒,只能与其周旋!” 刘公公应了一声。 凌空的飞爪,这才慌忙收回。 他转而左右劈叉,踢开这两具缠人的尸奴。 可这尸奴并非活人,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才跌到,便又迅速跃起,扑向刘公公! “冰灵诀,冰霜吐息!” 刘公公腹中凝起‘冰之灵气’,从口中喷射而出! 将这两具尸奴牢牢冻住! 毒娘子一怔,双手指型突变、再变,可却都无法操使尸奴破冰! 反而她的手指…… ——居然冻住了! ——那操纵尸奴的灵气之线,居然将‘冰霜吐息’的寒气引向了她! “吃我一爪!” 毒娘子根本猝不及防。 那充斥灵气的‘混元爪’,转瞬就将她撂倒在血泊之中…… “第二场,刘进喜获胜。两方战成一比一平!” ——胖竹竿朗声言道:“有请双方第三场参战人员上台!” 黄泉解下披风,斜侧一甩,身着一袭劲装跃上擂台。 他眼中恍如窜出火星,想必是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而阿瑶则慢了一拍。 她不置可否地望了眼在二楼看台的鬼三郎。见后者带着笑意、缓缓点头,这才勉强地颔首回应,上得擂台。 在一旁的南宫燕见之,好奇问:“鬼三郎先生,你在今早究竟和阿瑶姐姐讲了什么话?她怎生到现在还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鬼三郎含笑回到:“也没讲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教了她一手,必能赢下这仗的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恐怕就恕在下不能明言了。” ——鬼三郎眸子闪着神秘的光,道:“总而言之,是输是赢,就得看阿瑶姑娘了。” 南宫燕眉头一聚,紧盯向黄泉与阿瑶,由心祈祷二人能平安获胜。 西首一方,却只剩下一人能登场。 此人正是与黄泉交过一次手的‘地阶灵士’——西门薄云! 他施施然地登上擂台,矫首言道:“这第三战,就本督一人出马!” 黄泉拱手,笑问:“怎么令兄‘西门海云’都督……他今日没来?让尊驾以一敌二,岂不是吃了大亏?” 西门薄云哼道:“你们一个方才踏入‘苍阶行者’,另一个也只在‘天阶行者’初期,怎可能是我堂堂‘灵士’的对手?” 黄泉前笑一声,问:“哦?都督你怎么晓得,我还停留在‘天阶行者’初期?” 西门薄云不削地道:“哼!你我皆是修灵者,自然都知道汲取灵气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三日前,我观你才初入‘天阶行者’,是绝不可能……” 嗡! 西门薄云话到一半,心里便一记咯噔。 因为刹那之间,黄泉周身腾起了浓郁的灵气! 从这质与量来推断…… ——已决然不是区区‘天阶行者’初期,能够拥有、驾驭的! 黄泉眼波平静,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西门都督?” 西门薄云当即灵识一开,探测黄泉的灵阶。 他心里大吃一惊:‘怎么可能?!这小子三日前还在‘天阶行者’初期,怎么灵气会提升如此迅猛?’ 没有碰过‘阿鼻地狱’的人,是绝不会猜到:黄泉能有如此迅速提高,这全是那‘笑不动’所赠‘叫花鸡腿’的功劳! 可西门薄云,毕竟还是老江湖。 手段之多、实战经验之丰富,就连‘火裳龙王’都败在了他的手下! 他很快就从惊讶,转为冷漠,道:“你们的修灵速度再怎么快,始终还与我有抹不去的鸿沟!就连那‘苍阶灵士’火裳龙王,还不是中了本督的‘七道奇毒’,死无葬身之所了?” “你说什么?!” ——阿瑶心头一紧,追问:“你胡说,银月先生明明讲他还活着!” 西门薄云瞟了一眼银月,眼珠一转道:“哼哼,是死就活不成。那狐狸脸又不是我‘西门世家’的族人,咱们家族里的重要秘密,他也配知道?” 阿瑶的身体颤抖起来,周身的灵气也开始不稳定地流窜。 黄泉见势不妙,忙上前搀住阿瑶,轻声提醒道:“阿瑶,我与此人交过手。他狡诈无比、攻于心计,你万万不能受他言语挑拨!” 阿瑶没有理睬他。 西门薄云又恶毒地道:“本督特制的‘七道奇毒’,乃是萃取了渊海内外的七种毒虫毒草,以不同配比炼制而成。中我‘暗目毒’者,会双目失明;中‘失聪毒’者,耳朵就得聋掉;中‘奇味毒’着,就连尝海水的味道,都会是淡的……总之,本督剁下那个‘火裳龙王’的脑袋、泡酒喝时,他已经和人棍没什么区别了。” “住口……” ——阿瑶的口中的气息,愈来愈急。 ——她全身的青、蓝双色灵气,相互缠绕扩张。 她原本靓丽无比的明眸,忽然蒙上了一层怒气。 “我今日……今日就要替我哥哥报仇!” “阿瑶,你千万冷静!” 她胳膊一甩,将黄泉推开! 唤起两条‘水鞭’,径直就往西门薄云的面门招呼。 刷刷! 西门薄云邪魅一笑,道:“哦?原来如此,你就是那头火龙的妹妹?”他边轻松躲开破金断石的水鞭,边又挑衅,“那敢情好啊!今日我也砍下你的脑袋,和你哥哥的放到一起泡酒喝?” “你敢碰她一根汗毛,老子就要了你的命!” ——黄泉一听他要杀阿瑶,怒火也将理智压下。 他嗖然一声,拔出‘骷髅太刀’! 就冲着西门薄云的脑门劈下! 当! ——西门薄云只是手指一勾。 青石板之下,就猛地蹦出个巨硕的身躯! 以晃亮的银质宝刀,挡下这一斩! “这……这是!” 这柄银质宝刀虽平平无奇。 甚至已经被‘骷髅太刀’震出数道裂痕! ——但那使刀的‘尸奴’,黄泉却再熟悉不过! 那白色的鬃毛,如山般的体格,以及那死后还充满邪念的恶毒双眸…… 正是那‘蒙戈海贼’的头领——白狮子! 西门薄云咯咯一笑,道:“这个半人半兽的家伙,你应该认识吧?听闻他奴役、苦刑了你三年,最后死在你的手下。没错吧?” 黄泉咽了口唾沫,双眼发直。 他面对白狮子,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憎恨和恐惧。 “还有一个人,你应该也认得。” ——西门薄云第二根手指一拽。 ——灵线喀喀作响,从青石板下又拉起第二具尸奴! 他眼珠一瞪,喊道:“张老头?!” 这具尸奴,黄泉当真认得! 因为它就是在去‘冥府岛’取火路上,那位向导‘张阿生’死去的老父亲! “他、他的尸首,怎么在你手上?!” “只这一个人,你就大惊小怪了?” ——西门薄云的四根手指,相继一勾。 嘎啦啦! 四匹让黄泉心脏都骤然停止的‘尸奴’,破地而起。 他瞳孔一缩,纵声惊呼! 第154章 无辜枉死 “阿……阿生,阿生嫂?邹婆婆?小宝!” 眼望这四具尸奴空洞的双眸,黄泉忽念起数月前,在‘酆都岛’的种种经历。 那时候的这一家子,表面虽阴阳怪气,但个个都是热心肠的善人。 黄泉鼻头一酸,喝问:“是你杀了他们?!” 西门薄云哼笑道:“他们本就该死,而且早在三十年前就该死了。本督只不过是送了他们一程而已,黄岛主无需言谢!” “呸!” ——黄泉的拳骨捏得嘎响,义愤填膺道:“他们该死吗?可笑,可笑至极!张阿生忠孝两全;阿生嫂贤惠大方;邹婆婆慈悲心善;小宝……这孩子才会在地上爬啊!你就舍得杀他?!” 西门薄云啧啧道:“黄岛主你说得不错,若是单看他们四个平常人,的确不值得让本都督亲手宰了他们。”他望向那具‘张老头’道,“但这‘张老头’却和咱们‘西门世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黄泉不予理睬,只怒视着他。 西门薄云道:“这‘张老头’本是我‘西门世家’的驭尸使,且职位不低、待遇不薄。但他在三十年前,于一场我族与‘南宫世家’的岛屿纷争中,出卖兵力分布给‘南宫端木’,以致我族大败,损失惨重。你说说,他该不该死?他的一家子该不该死?!” 黄泉哼了一声,喝道:“该死的是你们!像你们这种整天与尸体为伍,不敬重先人前辈遗骸的歪门邪道,早就该被天诛地灭、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阿瑶也道:“不错!张老先生一定是实在看不过你们‘西门世家’的卑劣行径,所以才弃暗投明的。老先生他的决断,正确得很!” “多说无益,今日我黄某就要替阿生一家四口报仇!” 说罢,黄泉提起‘骷髅太刀’,向西门薄云侧身横批! 阿瑶也娇喝了一声,甩出‘水龙卷’攻向对手下盘。 谁知西门薄云右手五指一变,那张阿生一家老小五人,便向后聚拢。 将他自己牢牢护住,严丝合缝。 黄泉眉梢一紧,他不想破坏这五具尸体。 只得凌空变招,转批为刺! 直击西门薄云的目上眉心! 噌! 嘭! 两声。 西门薄云的左手——那缠绕绷带的‘千年枯手’已经抬起。 指尖牢牢夹住了‘骷髅太刀’的刀锋,呲呲作响。 而阿瑶所击出的‘水龙卷’,则被尸奴白狮子以壮硕的肉身挡下。 ‘怎么可能?!’ ——黄泉凌空再度腾起灵气,灌入太刀。 ——喀拉拉! 西门薄云脚下的青石擂台,已然豁裂开来。 但他本人,除了手指略微颤了两颤,其余并没受到丝毫伤害。 面对黄泉那一脸懵然的表情,西门薄云忍不住就发笑。 他道:“就算你有鬼三郎的配刀加持,但你却始终不是鬼三郎,没有灵力的支撑,怎能驾驭如此要命的武器?这简直就是让八岁的孩子,耍八十斤的青龙刀,可笑,可笑!哈哈!” 黄泉啐了一声。 他本想运起‘幽冥夜火’伤敌,但碍于阿生一家的尸首,不得不先撤身后跃、拉开距离,再作打算。 此时阿瑶也与‘白狮子’战得不分上下,灵压相互碰撞,炸开了数丈之远。 “阿瑶,你没事吧?” “没……没有大碍。” “这些‘尸奴’体内皆藏有剧毒,千万不可近身重伤它们。” “嗯!泉哥,我俩以灵诀远距离阻击,先干掉‘白狮子’!” 两人相视颔首,各自使出‘流’、‘炎’的二阶灵诀,轰向尸奴‘白狮子’! 嗙、嘭啪! 身中水火双诀,白狮子的正门冒起黑灰的硝烟。 可它已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丝毫痛觉。只以水之灵气冷却烧焦的死肉,再度提刀斩向黄、瑶两人。 他俩再以灵诀连击,企图逼退白狮。 可白狮子纵使中招、膝盖一弯,眨眼又起身呼号着冲刺而来。 黄泉心里知道:若是没有一招制敌之法,是绝然限制不住它的! “阿瑶,你赶紧退到我三丈之外!” “啊?为什么?” “不要多问,赶快!” 阿瑶虽有迟疑,但仍灵气凝足,三步蹦出三丈远。 黄泉体内的‘火之灵气’,已蔓延上了‘骷髅太刀’的刀刃。 “看我自创的刀术……” ——他从嘴里吐出一口炙热的炎气,喝道:“新月青炎破!” 话音刚落,黄泉周身灵气呼啸! 他顺势正劈,击出一弧充满‘火之灵气’的气刃! 轰地一声! 那幽冥夜火,又凌空点燃了这弧气刃! 青色的火焰,如同一弯燃烧的新月,划过暗淡的夜空! 直掠向白狮子! 那白狮子手中的银刀,哪能招架得了此招? 眨眼功夫就化为了银水,滴在青石板上。 他那偌大的身躯也被青炎焚烧,体内埋藏的毒素,也一并化为紫烟,向东飘散。 在场的所有看客,眼底无不泛起青色的波澜,对此诡秘的火焰心存敬畏。 此间没人有功夫议论,因为谁也不敢。 就连夸赞黄泉本事大,也只在心中默念,绝没胆子说出口。 人,不总是在未知的强大面前,显得格外敬畏吗? 眼下,也是一样的道理。 就连二楼观战平台上的刀剑高手们,都不禁啧啧称奇。 “这……这青色的火焰,该不会就是‘幽冥夜火’吧?” “应该就是。听闻前几个月,‘幽冥夜火’是被人从‘冥府岛’上强行夺走,原来就是这个黄岛主啊?” “这位黄岛主,还真是本事通天!竟能从老虎嘴里叼走肥肉,真可谓是智勇双全的少年英才啊?了不得,了不得唷!” …… 北冥凛、鬼三郎,却对‘幽冥夜火’没多大兴趣。 他们眸中都带亮光,不过并非青色。他们周身还下意识地泛起浓浓杀气,就好像是两头成年雄狮在月下山岗,遇到了第三头年轻的狮子。 一种危机。 一种源自本性的抵触,慢慢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鬼三郎问:“你教他的?” 北冥凛摇头,道:“是你吧?” “不是我。” “那是谁?” 两人眼珠几乎同时一瞪,心中异口同声道:难道是他自己? 他们显然都猜对了。 这招‘新月青炎破’,正是源自黄泉在‘拔舌地狱’之中,对笑不动劈出的最后一斩。 事后,他又推敲、改良了出招手法,以及掺入‘火之灵气’的量与度。 当然,他也为自创的招数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新月青炎破’! 此间并没获得旁人半点协助。 这就是才能,就是修灵至圣‘青灯居士’的血脉! 黄泉舒了一口长气。 将躁动的‘火之灵气’压回腹中丹田。 本以为西门薄云会有所忌惮,可是…… 啪啪啪。 ——只听西门薄云拍着手,哼笑道:“不错不错,能一招毁了我的‘灵尸’,还把本都督精心熬制的毒素一并焚毁……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佩服,佩服!” 黄泉眸中杀气不绝,狠道:“西门都督过奖,下一个要被烧成黑炭的……恐怕就是你了!” “哦?” ——西门薄云指向另一方的阿瑶,笑道:“要被烧死的,应该是她啊?” 黄泉忽是一愣,嘴上还没问:什么意思? 阿瑶就轻喊了一声! “阿瑶?!” 当黄泉转过头时,阿瑶已被一个浑身窜火的‘女尸奴’挟持住! 她,生前应当是个极为貌美的女子。相比阿瑶,不会差上太多。 而且灵力之强,恐怕渊海之内寻不出敌手! 她正是授予黄泉‘幽冥夜火’、‘浮屠宝轮’,和一本《炎凰真传》的恩师…… ——灵王‘炎凰’! 黄泉当然一眼就能认出恩师来。 他猛地一拳,砸烂了块青石板,大喝道:“你这畜生!赶紧放了‘阿瑶’和‘炎凰婆婆’!” 西门薄云冷笑道:“这‘炎凰’生前非但是位灵王,更是个婀娜多姿的大美人。本都督还没享受够她的遗体,怎能就这么放了她?还有这位龙族美人,她死之后,必定也将成为我的‘尸奴’,到时候本督就可以一龙戏二凤……嘿嘿!” “够了,你够了!!” 黄泉怒不可遏。 眼看阿瑶的处境已十分危急…… ——他胸前的‘血契’忽就如烙铁般炙热! ——将他的劲装上衣尽数烧光,只留下他精瘦的躯干! “炎灵诀……” 大量的‘血色灵气’蚕丝般地裹住黄泉的周身。 让他看起来,宛如沐浴在鲜血汇聚成的湖泊之中。 他随即单手比诀,将灵力灌注于‘骷髅太刀’中,堕入地面! “青炎爆流破!” ——嘎啦啦! 两道裂痕,自黄泉足下崩开,向西门薄云、炎凰处撕扯而去! 轰、轰! 迅雷不及掩耳,两条青色火柱自两者足底喷射而出! 虽然那炎凰身为主修‘火灵力’的灵王,自身对‘幽冥夜火’已有些抵御能力。但还是被夜火奇袭,不甚灼伤双臂,让阿瑶有脱逃之机。 而西门薄云则只能以‘千年枯手’和自身灵压向下抵挡。直到被这火柱喷得数丈之高、衣袍与绷带全都烧毁后,才巧巧挡下如此猛烈的一击。 但令人最为称奇的是:张阿生一家老小的尸首,还有阿瑶,并未受到火柱的一丝灼烧。 这都是连月来,黄泉苦练‘控制夜火威力’的成果。 “五灵尸阵,尸牢!” 就在黄泉收招刹那,西门薄云指型突变! 那张阿生一家五口,如五匹饿狼般将黄泉团团围住。 黄泉眼看情势不妙,本想脱逃。哪知尸奴化的‘张阿生’和‘阿生嫂’速度如电,像豹子般扑咬在前者身上。 还没眨眼,小宝、邹婆婆和张老头这三匹也抱住了他的手脚。 黄泉根本无法动弹,又不舍得施展‘幽冥夜火’焚毁他们。 就在他犹豫之际…… “噬灵大法!” 千年枯手,已然扼住了他的喉头! 第155章 杀心成焚 那只‘千年枯手’犹如黑洞漩涡般,吞噬黄泉的灵气。 且与那口黑棺中、还未炼化的枯手相比,吸力强上了数倍。 黄泉本想仿效上次的破解之法,以嘴吸回灵气。 可他的喉咙被牢牢扼住,根本无法张嘴。 西门薄云狞笑道:“纵使你有这身血色灵气加持,充其量也就算个‘玄阶大行者’。你怎么可能斗得过本都督?还是趁早放弃抵抗,乖乖做我的‘尸奴’吧!” “你……你休要痴心妄想!” 黄泉呸了一声,企图运起腹中灵气相抗。 可那灵气一经提起,就被卷入‘千年枯手’的漩涡之中。正好比是盐巴洒进了清水里,瞬间消失无踪。 西门薄云有恃无恐,哼道:“既然你冥顽不灵,那本都督就把你彻底吸干!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 “快放开泉哥!” ——远在三丈开外。 阿瑶惊呼一声,纵身冲来! 可谁知西门薄云右手手指一勾,尸奴炎凰又再度阻挡在她面前。 并以强劲的‘炎灵诀’轰得阿瑶连番撤步,只得以‘水灵力’防御自保。 不出半盏茶的时分。 黄泉的脸,逐渐变得惨白。 他的手脚已然脱力,那柄‘骷髅太刀’也哐当坠地。 “你……你休想让我……” 虽然黄泉仍旧坚持信念,可事实上他早已意识不清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皮也如灌了铅般沉重。 直到最后,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西门薄云见黄泉差不多即将昏厥,便松开控制炎凰的灵线,凝起灵气…… ——向后者的心脏刺去! 看台之上,有胆小的看客已经捂住了双眼,不忍再看。 南宫燕更从二层跃下,准备冲上擂台阻止。 唯独‘鬼三郎’与‘北冥凛’均眼波如常,平静止水。 更巧的是:他俩都没在注意黄泉,而是凝望向擂台另一侧的活人…… ——阿瑶! 她周身青绿灵气一闪,耀起刺眼的光芒! 一道狭长的青龙之影,眨眼晃过半座青石擂台! 嗤! 当光芒逐渐暗下时…… ——阿瑶的后背,已被西门薄云的手掌贯穿! 鲜血如潮水般,从伤口涌出。 那充满情意的热度,也自血泊传到了黄泉的膝盖、脚踝。 黄泉那模糊的视线中,是红茫茫的一片。 他只觉有一对温润的玉手,挽住了自己的脸庞,并柔声附耳道:“谢谢你……做的一切……” 最后,一缕轻柔倒在了他的怀中。 “阿瑶!!” ——黄泉忽就狂吼一声。 他恍然大怔,就如被惊雷劈开的顽石。 从那‘血玉灵玺’内涌出的血色灵气,不断增强。 嗙!! 那股灵气之浪,最后竟把‘尸奴一家’和‘西门薄云’统统冲退! 他双眼发昏,痛心疾首。 如秋夜的寒蝉般,魂断人间。 他每轻抚一下阿瑶犹如凝脂般的肌肤,心窝就像被狠狠扎了一刀。 眼看阿瑶挂着血丝的嘴角,竟还残留欣慰的笑意。 黄泉的恨不得能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阿瑶的平安! 可如今一切都太迟了,黄泉声嘶力竭地呼叫“阿瑶”的名字。 而她,已然成了一尊永远沉睡的玉像…… 此时的黄泉,凄然无声。 他心中只有满腔怒火和永无止境的绝杀之意! 他的周身,漆黑的杀气向外延伸、散布,就像是一道目不可及的万丈深渊! 可他的眼睛却异样的寂静,看来格外骇人。 “阿瑶,你放心……” ——黄泉安放好阿瑶的胴体,淡淡道:“泉哥答应你,一定去‘幽冥海域’找到你哥哥;也一定会到渊海海底,封印海妖王,保护渊海龙族的安危;还有……我一定会娶你,就算你……就算你……” 黄泉始终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从未体会过心爱的女人,为自己送命的那种无助、自责和痛苦。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这是他三年以来,第一次哭泣! 不知为何,阿瑶的眼角也留下了泪珠,想必是她也听见了黄泉的真情告白。 黄泉抹去眼泪,缓缓站起,道:“不过在做这三件事情之前,泉哥必须……”他浑身的杀气与血色灵气融合,又燃起了青色的‘幽冥夜火’! “必须先宰了这个畜生,替你和阿生全家报仇雪恨!” 带着长啸,黄泉如猛虎下山,一路奔袭向西门薄云! 西门薄云左手一翻,企图唤回‘炎凰’阻挡黄泉。 可哪知黄泉的速度奇快,萦绕夜火的铁拳已砸在他的脸颊之上! 喀喇一声,他那半张枯脸就被捶得凹陷下去! 西门薄云吃了一拳,欲要抬手架招。 但黄泉此时出招之快,已经由不得西门薄云还手! 他双眼犹如鬼神般红亮,凶煞摄人! 一连数十记青炎铁拳,烧得西门薄云浑身起烟! “千年枯手!” 西门薄云哪肯任打? 他伺机挥舞枯手,试图反击。 可黄泉脚下瞬步一挪,便避开枯手! 反而绕到了西门薄云的背后,一把揪住了后者的头发! 嗙! 硬生生就把这可人不人、鬼不鬼的骷髅头砸向地面! 这还不能解气! 黄泉按着他的脑袋,不让他起身! 一路捻碎青石板,拖到阿瑶的胴体前。 “磕头!” “去,去你娘的!” 黄泉拽起西门薄云的脑袋…… ——嗙、嗙、嗙! ——三记,坠地有声! 随之,他又将西门薄云捻到张阿生全家前。 “再磕三个!” “磕你……磕你祖宗十八代!” 黄泉眼冒浊火,往他后脑连跺了三脚。 那头都被踩得拧曲,陷入地里。 可还没结束! 最后,黄泉把他拽到了‘炎凰’的尸首前。 “辱我师尊,磕头!” 这回,黄泉没等西门薄云再出言再侮,就强按着他的脑袋磕了三下! 随即将后者高高抛向空中…… “夜火炎轮!!” 黄泉祭出‘浮屠宝轮’,绕上夜火,投掷向天! 那西门薄云浑身蜷缩、多处骨折,但他还有求生欲望! 他抬起‘千年枯手’,与那青色炎轮相触! 呲呲—— 两股灵气相互激荡,一时间难分胜负! 黄泉杀意已决,哪能再给他活命机会? “去死吧!!” 黄泉抽出‘骷髅太刀’,提起浑身灵气,高高跃起。 刀尖直刺向再无抵抗手段的西门薄云…… 噌! 日光下,有人影窜来。 他以两根手指,牢牢夹住了‘骷髅太刀’。 又顺势揽住西门薄云、擒住黄泉,轻轻落地。 黄泉激奋抬首一看…… 不禁惊呼:“鬼三郎!” 鬼三郎轻声浅笑,道:“黄岛主,你已获得此役之胜,又何须赶尽杀绝呢?” 谁都没有料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冲上擂台,保住西门薄云性命的…… ——竟会是鬼三郎! 鬼三郎将‘骷髅太刀’端回黄泉面前,并亲自抵刀入鞘。 黄泉却全然不顾缘由,只指向西门薄云喝道:“鬼先生,此人作恶多端!不仅杀了我朋友一家老小,还夺走心爱女子的性命,我岂能让他苟活!” 他越说,火气越盛。 手中的‘骷髅太刀’,又噌地拔出刀鞘! “冷静。” ——鬼三郎按住刀柄,向下一送。 黄泉是再也抽不出刀,只得皱眉喝问:“鬼先生,你为何要阻止我?” 鬼三郎笑道:“你那朋友一家,也是因为那‘张老头’背叛在先,你若要以这理由杀他,恐怕有些牵强。至于这位‘炎凰’大人……她已魂归天外,只需将其尸首好生厚葬,不再作为‘尸奴’即可。是也不是?” “这……” ——黄泉满脸愁容,道:“即使如此,他也杀了阿瑶,我必须……” 鬼三郎抢道:“你怎么知道,阿瑶姑娘就一定死了呢?” “什么意思?” “你再瞧瞧她吧。” 黄泉再转过头,只见阿瑶面容惨白,十分虚弱地望着自己。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所以狠狠地扭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黄泉立马扑到阿瑶身边,又惊又喜问:“阿瑶,你……你还活着?!” ——阿瑶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慢悠悠地颔首点头。 黄泉忙点住阿瑶的周身大穴,并以苗灵诀替她作简单的止血医疗。看后者的脸上逐渐显露出丝丝生气,他不禁笑得像个孩子般问:“鬼先生,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鬼三郎啧啧笑道:“不是鄙人看出来的,这场戏本就是鄙人事先和阿瑶姑娘商量好的。” “什么?” 黄泉转向阿瑶,阿瑶颔首称是。 阿瑶本想解释,可鬼三郎见她身受重伤、不便开口,就代为说道:“你还记得,在这场比试之前,鄙人曾和阿瑶姑娘有短暂的交流吗?” 黄泉点头,猜到:“我记得,难道你们就是在那时候商量的?” 鬼三郎拨了拨刘海,道:“嗯,不是……当时只是提醒她按照计划进行。其实之前几日,鄙人就与铁狮兄弟、刘公公、海伯等商量过,要以阿瑶姑娘的假死,来激发出黄岛主你体内的潜能。” 黄泉不置可否地转向铁狮子,见他东张西望吹着口哨,眼睛不敢正视黄泉;刘公公扑通一声,跪地磕头赔罪;海伯则在看台上装腔作势,与图巴分析下一场的胜负盘口。 “难道……就只有我和离大师被蒙在鼓里?” “不不,本大师岂能被蒙在鼓里?” ——离肠睡眼惺忪地飘出‘血玉灵玺’,笑道:“谁叫你一门心思只知道闭关修灵,咱们都是在吃饭时候,摆在台面上讨论的。你自己没长心眼,怪得了谁?” 黄泉苦笑了两声,只觉得自己傻得像只猴子。 他不禁感念:师尊、朋友、兄弟、爱侣,还能合起伙来诈我?事后反倒怪我自己参不透?呵呵,真是东玄奇闻,东玄奇闻呐! 鬼三郎又道:“阿瑶姑娘乃是‘渊海龙族’,体质自然与凡人不同。受到刚才那种贯穿伤势,还不至于要了命。所以她便将计就计,躺尸装死,以求激发你体内潜藏的灵气!” …… 黄泉已经不想再听这些人满口胡诌了。 也不知道他们说得哪句是真,哪句假。他也懒得去分辨。 只要阿瑶没死,那一切还是充满光明的。 就像头上那金光万丈的太阳,温热、富有希望。 噗通一声后。 他就与地面平行,正对这颗太阳。 因为,他累瘫了。 第156章 挖眼之谜 皇甫群峰,渊海之巅。 一只黑羽海雕自斗技场东首的飘窗飞出。 它穿过山林瀑布,越过皇甫城楼。 还躲开了几发顽皮孩子的弹弓,最后落在一间酒楼的后院。 咯咯一声,门扇轻启。 一个矮胖子贼头狗脑地走了出来。 这胖子,正是西门海云的心腹——笑靥鬼。 他四下一望,无人。 便一把抓起了这只海雕,拴上门闩,跑下楼梯。 他穿过幽暗深邃的甬道后,在地窖密室的门口立定,恭敬地道:“启禀家主。” 西门追命问:“何事?” 笑靥鬼道:“黑羽海雕来信。” 西门追命灵气一涌,隔空推开千余斤的铁门。 只见‘西门追命’与‘赤脚大仙’二人,正一前一后、闭目运功,替‘西门海云’炼化他右臂的‘千年枯手’。 西门追命兀自闭目,道:“念。” 笑靥鬼瞧了瞧赤脚大仙,口中“这这、那那”显得有些为难。 西门追命令道:“‘赤脚医仙’他并非属于我渊海任何一个势力,你但念无妨!” 赤脚大仙悄悄地咽下唾沫,像是松了口气。 笑靥鬼看在眼里,却不敢抗命。 他运劲捏碎了‘黑羽海雕’,飘零的羽毛化为灵气文书。 “家主大人,信中如此写道——今日‘夺魁大典’第一场,贵方不幸落败,诚感惋惜。若不是因‘西门海云’兄缺阵,那姓黄的小子必不能胜。不过还请‘西门家主’放心,陛下说只要我等双方按照原定计划施行,日后‘渊海海域’的西面一半,定当属于‘西门世家’的,绝无变数。” 赤脚大仙听到此处,眉头微蹙。 但他运输出的灵气仍旧平缓如常。 西门追命面不改色,道:“替我回信给‘黑鸦’,就说——我方定当遵循与陛下的承诺,里应外合,杀得渊海群豪一个不剩!还有,再次谢过陛下赏赐的‘暗影邪风’,让在下达成突破‘灵尊境’的夙愿。” 笑靥鬼躬身称是。 就在他转身想走时,他忽又看见了一段灵气文字。 “家主,此信还有一段。” “念。” “信上又写——此外,陛下还请你留意那个黄泉、黄岛主,千万别误杀此人。只需将他活捉,交予我便是。其余的‘渊海权贵’,家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黑鸦’敬上。” 西门追命道:“黄泉,我记得此人。便是他,将‘幽冥夜火’取走了吧?” 笑靥鬼答道:“家主明察,正是他!” “他除了有些修灵天赋,还有什么值得留他一命的?” “难不成……是那位陛下他爱惜英才?” “不,‘桑元岛国’人才济济。又有黑鸦、阿影这等精锐部下坐镇,他手底绝不缺人。” “那……他便是贪图‘幽冥夜火’?” 西门追命轻哼一声,道:“不可能,他都舍得将‘暗影邪风’给我,助我突破。怎可能还对‘幽冥夜火’感兴趣?” 笑靥鬼啧道:“那究竟是看中‘黄泉’什么呢?” 西门追命和笑靥鬼还在思索。 可那赤脚大仙,却都已经参透。 他心念:若是那‘桑元君主’要留黄岛主活口,那目的只会有一个! ——血玉灵玺! ※※※ 那半块‘血玉灵玺’,依旧挂在黄泉胸前。 而黄泉,则躺在舒适的大床上,睡得安详。 倏尔,他眉头一蹙。 缓缓睁开双眼。 “主子,你醒了?!” ——刘公公连忙绞干毛巾,替黄泉擦拭脸颊。 黄泉谢过后,先问:“刘公公,阿瑶怎样了?” 刘公公笑道:“瑶贵人她无恙。医师说只需静养一周,按时服用‘灵药’,就可痊愈。连疤痕都不会留下的。” 黄泉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坠下了……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问:“这是哪儿?” 刘公公道:“这里是‘渊海之巅’三层的大医馆,先前受得重伤、身中剧毒的伤员,全是在此治疗、休憩的。” “原来如此……” ——黄泉眺望窗外,见日头渐渐西沉,忽惊道:“现在未时了?” 刘公公答:“是啊,主子你昏睡了四个时辰了。” “那、那上午和下午的两场比试,进行的如何了?” 刘公公道:“‘碧云岛’对阵‘北冥世家’的那一场,是‘碧云岛’认输投降,‘北冥世家’获胜。” “‘碧云岛’投降认输?” “正是。” 黄泉大笑了两声,道:“哈哈,北冥兄还真有一套啊?竟能将那四位‘青衣教’的使者,都整得服服帖帖!” 刘公公双手连摆,道:“主子,这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他们‘青衣四使’是比都没比,就一致举手投降了。” “比都没比,就认输?!” ——黄泉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疑云。 他问:“是不是他们觉得……即使动手也绝没胜算,所以就罢手了?” 刘公公道:“咱们起先也是这么推想的,可听那‘鬼三郎’说来,却不是如此。他说这‘青衣四使’虽各自实力平平,但只要四人齐上,就连‘地阶灵尊’都对付得了。若说绝没胜算,不大可能。” “那鬼先生他,有自己的见解没?” “有。他说可能是‘青衣教’来渊海的目的,已经达到。否则不可能就此罢手。” 黄泉颔首同意,但又猜想道:“他们既不是为了在渊海扬名立万,也不是要争权夺位……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刘公公也想不通,他叹了口气道:“哎,莫名其妙的还不止他们一家。” “别卖关子,赶紧说来听听。” “遵命。” ——刘公公细细道来:“刚才下午的第二场,那‘海王岛’对阵‘皇甫世家’的比试也颇为古怪。那四个‘海王岛’的人,居然没有一个按时出现。那‘胖竹竿’按照规则,等了他们约莫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来。最后,就顺理成章地判了他们‘皇甫世家’不战而胜!” 黄泉听得也一头雾水,心想:难不成是‘南宫东明’和‘三臂毒手’知道东窗事发,怕我寻仇?不像啊……而且那‘长白’、‘狂铁’也并非泛泛之辈,怎可能临阵退缩? “只怕是他们,心里有鬼!” ——离肠打了个哈欠,死乞白赖地躺在黄泉对过的病榻上,接着道:“而且还是不一样的鬼,品种不同。” 黄泉一想,问:“大师是暗示……他们因为内斗而罢赛?” 离肠颔首道:“极有可能。” “何以见得?”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他们体内有异样吧?” “嗯,是有黑、灰色的,像是蠕虫般的生物……” ——黄泉抬头问:“难不成,大师你知道这是什么虫子?” 离肠眉头微皱道:“虽然本大师见多识广,但还真没见过这种怪东西。我也问过‘鬼三郎’,西漠大陆是不是存在这种能‘增益灵力’的虫子?他说‘虫子大多是害人的,从没见过对人有益处的。’他自己也对寄宿在这两个人体内的蠕虫,颇为犯疑……” 连鬼三郎都不晓得的蠕虫,那恐怕这世上不会有几个人晓得了。 离肠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去过西漠,自然也不晓得。 但他却明白一个道理…… ——在东玄世界,获取任何力量,都是需要相应代价的。 ——不是时间、福缘、尊严,那就得是性命! 他道:“所以,这些‘蠕虫’极有可能就是他们在短短数月之间,有如此长足进步的缘由!而且,这些‘蠕虫’一定会要了宿主,也就是‘南宫东明’和‘三臂毒手’的命!” 黄泉面容凝重,只听不答。 离肠顿了顿,又道:“既然咱们这些局外人都能想到,他们这两个浑身爬满‘蠕虫’的人,怎么会想不到呢?” 黄泉接道:“就因为他们看出来情况不妙,所以干脆溜之大吉?” 离肠嗯了一声,眸中泛光道:“而且以‘三臂毒手’之狡猾,哪肯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攥着什么要紧的‘救命稻草’在手里,好日后留作保命符。” 什么东西,是他们俩的‘保命符’呢? 黄泉细细琢磨起:那晚在山涧瀑底,二者之间的隐晦对话…… “难道是……” “小子,你想到什么了?” “灵眼,是图巴祭司被杀害后,挖出的‘灵眼’!” 离肠到底反应迅敏,他一想便通:“对!既然他们不远万里,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废人。其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挖走图巴祭司的那对‘灵眼’!而这对‘灵眼’,必然也是‘长白’和‘狂铁’所需要的东西!” 经由这么一捋,黄泉脑中的线索更为清晰,他分析道:“所以整件事情,应当是如此发生——在我们联合‘乌山岛’岛民,诛杀‘白狮子’后,三臂毒手侥幸不死,遇到‘长白’、‘狂铁’二人。 他们给以三臂毒手那种‘蠕虫之力’,让其成为棋子,替他们办事。而后当我再度击败‘南宫东明’时,三臂毒手则利用了南宫东明的复仇心理,以‘蠕虫之力’为诱饵,让后者成为他的棋子。从而一并去杀掉图巴祭司,挖走‘灵眼’。” 离肠和刘公公,不禁都呆了。 没想到数月前还涉世未深的黄泉,时至今日,心智已有如此成长。 黄泉脑海中不断翻起思潮,叹道:“只是还不知道这‘长白’和‘狂铁’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们要这‘灵眼’又有何用处?若是知道了这两个问题……那也算盘清了一根渊海中的疑蔽之线啊……” 就在两人一魂细思之际。 整座‘渊海之巅’斗技场轰然震动! 喝彩如潮! “这是,第四场比试?” “对,这是今日压轴之战——‘东方世家’对阵‘南宫世家’!” 第157章 镜诀神隐 当刘公公搀扶黄泉,迈上观战平台时…… 全场又再度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第一场,‘血玲珑’对阵‘龙木’,平手!” 龙木全身满是抓痕,血流如注,显然是被‘混元爪功’伤得不轻;血玲珑左肩烧伤,前胸被风刃撕裂,下腹以及左脚上还凝结有牢固的冰壳,想必是被龙木的‘五行灵诀’轰成重伤。 这两人皆昏迷不醒,被皇甫家奴以担架抬出了场。 “第二场,丹侍‘罗’对阵‘半藏’!” 随着胖竹竿朗声宣布,青石擂台上的双方便即反向奔绕。 半藏下身摆幅虽大,但躯干上肢却稳如松柏。 他眼疾手快,双掌轮甩! 掷出数枚桑元暗器——手里剑! 那每一发都精准无误,向‘罗’的死穴、软当打去! 当当当! 可丹侍‘罗’却有恃无恐。他全身皮肤上都包裹有铁衣,再有浑厚的‘铁之灵气’护体,轻而易举地就弹飞了所有手里剑。 丹侍‘罗’哼笑道:“就算你在暗器里注入灵气,也无法伤我分毫的!在我看来,这简直就和秋末的蚊子一样,叮人都没力气!” 直面挑衅,半藏不削一顾。 他忽止住脚步,纵身跃起! 丹侍‘罗’也跟着离地腾空! 噼噼啪啪! 两人又在半空中拆了数十招,再落到地上。 嗙! 双掌一推,炸出一轮冲击波浪! 他们各自都如浪中小舟,被推向擂台边沿。 稳了好几步,方才止住。 半藏忽觉双手发抖,下盘酸痛。想来要以近战击败身负铁衣的丹侍罗,似乎不太可能。 丹侍‘罗’顺捏拳骨,发出带有金属音的正骨声,挑衅道:“怎么?你们桑元国的男子,都如此手软腿软吗?是不是在床上的时候,也都是软弱无能的啊?” 半藏冷哼道:“男不男、女不女的人中之妖,还有脸和我提‘床上’二字?”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丹侍都是自宫的太监!” 这丹侍的秘密,虽是人尽皆知的。 但就和很多秘密一样,大伙都碍于‘东方世家’的牌面,选择心照不宣。 可如今有个胆肥的主儿,竟敢当着万余看客的面说出实情…… ——那就和当众拆下‘东方世家’的府门牌匾并无区别! 丹侍‘罗’眉角抽搐,脸上既是愤怒,又是羞愧! 他故意压粗了尖锐的嗓子,暴喝一声! 周身灰亮的‘铁之灵气’顷刻疯涨,化成最为坚固的‘斗战铁衣’! “敢辱我东方世家,我要你以命相赔!!” 他旋即挥起铁拳,向半藏脑门砸去! 刷刷! 半藏单手一挥,两枚黑针弹射而出! 嗤嗤! 丹侍‘罗’的双眼,凌空就爆成血浆。 “哇啊——” 他捂住两团血疙瘩,嗙嘡一记摔到地上连打了五、六个圈,正巧滚到半藏的脚跟前。 半藏的脚顺势就踩在了他的脸颊上,砰砰地点了两下,问:“认不认输?” 丹侍‘罗’虽已去势,可身为修灵者的气概仍在,他大喝道:“认你娘的屁!刺眼掏裆……这极下流的招数你都用,有违武道!” “意思就是……你不认输?” “废话,去你娘的!” 半藏不再多问,足下一起劲! 那丹侍‘罗’面部的铁壳就喀喀地碎裂开,露出了白皙的皮肤。 他的鼻子已经被踩烂,塌陷下去…… ——呼! ——一阵劲风自台下卷上,推得半藏连步后撤。 无形空气之中,那头套麻袋的‘魍魉’逐渐显现。 挡在那已然昏厥过去的丹侍‘罗’面前。 魍魉道:“这第二战,算你们胜了。我替他向你们投降。” 半藏方才感到那绵延有力的风劲,已知对手很强。 他便拱手作揖,向后翻了三个跟头。 如一条鲤鱼般跃下擂台。 胖竹竿依照规则,宣判了‘南宫世家’获胜。 并且试问两方:这第三场生死战,是要派谁上场? 魍魉淡淡道:“眼下我‘东方世家’一负一平手,所以这一场我等势在必得。所以第三战,当由我‘魍魉’亲自出马!” 南宫燕心想:‘这一场,我上比较合适。就算我斗不过这个‘魍魉’,至少也是‘一胜、一负、一平手’。若加赛一场,鬼先生定能打败那丹侍‘修’,咱们必胜无疑!’ 想罢,南宫燕轻笑一声,道:“这第三场,就由本……” 话刚到半,鬼三郎身形虚晃,便站在了擂台之上。 “鬼、鬼先生,这场由我出战保险啊!” “不。” ——鬼三郎神色笃定道:“此役,鄙人出战更保险!” 这句话,说得坚决。 且言下之意,便是他必定能胜! 这无疑封住了南宫燕的唇齿,也刺进了‘魍魉’的心。 那魍魉啐道:“鬼三郎,你虽剑术了得,但要说必能胜我……你未免也太过猖狂了吧?何况你的‘骷髅太刀’不在身边,你仅凭这柄‘黑曜铁剑’又能兴起什么风浪?” 鬼三郎轻笑两声,道:“若是放在平常,我的确得以‘骷髅太刀’配合全部实力,才有五成把握击败你。可今天不同,今天你必输无疑!” “有何不同?” “灵气不同。” “哦?” “前几次照面,你的灵气充沛、精神抖擞。若是算灵阶,当是有‘天阶灵士’巅峰!” ——鬼三郎话到此处,故意停顿。 只等全场看客为‘天阶灵士’四字震惊一番。 接下来的话,鬼三郎以灵识密语道:‘你今日灵气不纯、气量不足,方才出手击退‘半藏’时也绵软含蓄,有故作高深莫测之嫌疑。想必你……近日耗损了不少灵气吧?’ 魍魉心头一怔,但语气仍旧平静:‘呵呵,当真瞒不过你这等高手的慧眼。’他又扬起了头,周身银、红、黄三色灵气流转交融,道:“即使我灵气不足,你也未必能笃定胜我!” 话毕,魍魉指法迅疾变幻。 “镜灵诀,神隐!” 一团银亮色的‘镜之灵气’覆盖上了魍魉的全身。 眨眼过后,他便消失在了青石擂台上,以及所有人的视野里。 人一消失,看台就热闹了。 他们有的狐疑,有的干脆发懵。 更有甚者不懂装懂,说这是巫术、秘术,还头头是道。 而渊海群豪们,则聊得内行门道。 “镜灵诀……诸位听说过吗?” “没有,从没听过有什么镜灵诀高手。” “银月先生,你见识广,见过不?” 就连皇甫琼、北冥凛这等人物,都不禁顺着话题,将眼角余光扫向银月。 ——银月显然知道! 因为他眉宇微皱,表情踌躇。 只等黄泉、刘公公、铁狮子这帮熟人凑拢…… ——他才缓缓开口:“这……这也是源自于我‘西漠大陆’的特殊灵气!” “什么,‘镜之灵气’也是西边过来的?” “嗯,我敢肯定!” ——银月眼望擂台上一动不动的鬼三郎,道:“鬼先生他……兴许遇到大麻烦了。” 见识广的人,总有敏锐的洞察力。 不但银月如此,熟知‘西漠大陆’凶险的鬼三郎也是如此。 鬼三郎眼往右斜,身子就往左面一挪。 嗙地一声! 右侧便是有青石板碎裂,炸得飞石四溅! 这还没完,鬼三郎又觉不妙,接连翻滚、腾挪! 每每一经躲避,身边就有石板爆破,且速率愈发加快! 嗙嗙嗙嗙! 一连躲过十余记连爆,鬼三郎才张开灵识,搜寻敌手。 ‘什么?’ 鬼三郎的灵识之中…… ——竟没有发现任何人的灵气! ——对手真的就像‘魍魉’一般,变得无影无踪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魍魉以灵识笑道:‘你不是常年浪迹于‘西漠大陆’吗?总该知道‘血色荒漠’之中,有个叫‘银之湖’的地方吧?’ 鬼三郎沧桑的眼睛一亮,道:‘难不成,你喝过‘银之湖’里的水?’ 魍魉浅笑道:“自然是喝过了,否则我哪来做镜子的银料呢?” 鬼三郎已然明了。 他哼哼一笑,道:“没想到啊……‘银之灵气’能折射灵力的属性,在融合成‘镜之灵气’后,居然还能得到保留。多谢,鄙人长见识了!” 魍魉笑而不语,仿佛开心得很。 “可惜啊,你还是忍不住自傲之心,说出了这个秘密……” ——鬼三郎周身杀气如漩涡般张开! ——就像一面直径二十余丈的巨大蜘蛛网,将所有在范围之内的事物,统统捕捉! 当然,也包括了那五步开外、以‘镜灵诀’隐遁的魍魉! 二层观战平台,众人正听银月讲得起劲。 银月道:“我听族中长老提过,位于‘血色荒漠’中部有一座‘银之湖’,离我们‘灵狐族’部落也不是很远。这‘银之湖’虽面积不大,但形态颇为古怪、神秘!” “怪在哪里?” “整片湖水,都是像银子般闪亮!” “那又如何?” “若是只谈本身,的确没什么了不得。” ——银月咽了口唾沫,扫视了一圈众群豪,又道:“可若是修灵者喝到了一口这‘银之湖’里的水……就能获得特殊灵气——‘银之灵气’!” 在场的所有修灵者,无不眼珠发绿! 他们谁都知道,特殊灵气来之不易。 他们更清楚地知道,拥有特殊灵气的修灵者,就如‘父倾朝野,舅掌玄门’,无论是涉足庙堂,或是行走江湖,那都是平步青云、谁人敢欺? 银月眼望这一对对饿狼般的眼睛,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银月兄,你、你笑啥?” “对啊,银月小哥,你有去找过‘银之湖’吗?” 银月越听越想笑,他道:“我要是身具两种‘特殊灵气’,那还用受西门追命的摆布?纵使他灵阶比我高,还有炼化五成的‘暗影邪风’加持,也压制不住体内有两种‘特殊灵气’的我啊?” “这倒是实话!” ——离肠在旁打了个哈欠,道:“你既如此痛恨‘无相灭宗’,又知自己寡不敌众,心中必定想要拥有这‘银之灵气’来增强些实力,以便日后复仇的吧?更何况如你所言,那‘银之湖’离你们不远,若有可能,你必要去取的。是也不是?” 银月笑容一敛,并不作答。 离肠扬起头来,望向他道:“所以,你有无法去取这‘银之水’喝的理由!” “什么理由?” “无相灭宗!” 第158章 刀山焚海 黑煞的杀气,如漩涡般绽开。 起初就如流水一般,顺畅无阻。 直到在东首五步之外,遇到透明的人形阻碍,方才改道。 远远望去…… ——它就像一座孤岛。 ——杵在了杀气的湖泊之中,兀立易见。 鬼三郎横剑一劈! 哐仓! 那透明的人形便受力开裂! 但这一剑劈下去之后,鬼三郎就心头一怔。 因为那‘镜面人形’里头居然是空的,就像是蛇蝎褪下来的壳,有形无实! 而随着外壳片片剥落,里头那团灵气原本安稳的灵气…… ——忽然变得极度狂躁! 鬼三郎大喊一声:“不好!” 嘭! 一记爆破! 他虽步伐轻盈,已然向后疾退了数步。 可还是被那强有力的冲击震伤,弹出了十余丈外! 好在他手中有‘黑曜铁剑’,剑犁裂了五、六块青石板子,他才勉强止住。 魍魉哼道:“鬼三郎,你不是想出破我‘镜灵神隐’的办法了吗?怎得自己却如此狼狈?” 面对讥讽,鬼三郎并不动气,反倒是轻笑了两声。 他淡淡道:“你这招诱敌之法,着实巧妙。以隔绝灵气的‘镜面人形’佯装真身,实则其内藏有暴戾的灵气,的确是一手高招。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还是能破你的招!” 鬼三郎起身掸了掸前襟上的灰尘,眼睛一闭。 仿佛周遭的世界,都静止住了。 所有人都跟着他屏息凝神,就连热议着‘银之湖’的渊海群豪们,也都闭上了嘴。 刷! 当他再度睁眼! 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一紧! 因为他那肉眼可见的杀气,又向外扩张了数倍! 覆盖住了整座‘青石擂台’! 甚至远在在看台上的观众,都能用鼻子闻到死亡的气息…… “这、这黑不溜秋的是毒烟吗?为什么又扩张开了?!” “不行了,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然会死人的……会死人的啊!” 有些胆小的看客,都向后蜷缩、捂住口鼻,生怕吸入这些骇人的杀气;还有甚者,已经喘不过气,忙起身挤开黑压压的人群,向外逃窜。 那是一片犹如‘幽冥地狱’般,让人惊惧到绝望的凄惘场景! 黄泉见之,不禁心叹:‘这、这难道就是杀气的压迫力吗?简直能让人的心脏都停止跳动啊!若是我在擂台之上,只怕连迈开步子都难!’ 北冥凛的眼睛已经发了光,他表现得异常兴奋,道:“就是这种杀气,我找的就是这种人!”他像是渴了三年的旅者,终于寻到了沙漠绿洲! 至于其余的渊海群豪,除了皇甫琼外,无不向后退避,生怕被杀气误伤。 而飘满腾腾杀气的青石擂台上。 是有数十个‘镜面人形’来回奔走、纵跃。 其目的自然是要迷昏鬼三郎的视线,让他寻不到魍魉的真身! ——可鬼三郎似乎早就料到对手藏有后招! 他反举‘黑曜铁剑’,将腹中灵气提取、灌注其内! 那剑身由黑转红,耀起红芒! “鬼剑十三绝,鬼山焚海!” 话音刚落,他便将‘黑曜铁剑’插入足下混沌杀气之中! 轰!! 那杀气瞬间沸腾、爆燃! 就像是被点燃的沼气,转瞬燎原! 这还没完,从这片圆形焚海之中…… ——如雨后春笋般,又有数十柄两人高的‘黑曜铁剑’自下戳起! ——将那数十个‘镜面人形’烧炸、刺裂! 砰砰砰砰! 连声爆破过后,火势未消。 青石擂台上全是剑痕、炸坑,以及散碎的闪亮镜屑。 鬼三郎的面前,那‘魍魉’也现了形。 让人称奇的是:他虽衣衫稍有破损,还有些皮外伤,但仍未伤及筋骨。 他浅笑道:“鬼先生以杀气、灵气催生而出的剑诀,威力当真惊人。竟能在一招之内,就破了我的‘镜人阵’,实在是位难能可贵的对手。佩服,佩服!” 鬼三郎也恭谦地道:“鄙人只是长年旅居‘西漠大陆’,从许多当地的奇人隐士口中,得知过些许破招之法。其中就有对付‘镜灵诀’一类的妙法,便是以‘杀气’代替‘灵识’,感知敌手方位。说来这也并非鄙人自己想出来的破招,哪里值得兄台佩服?” “此言差矣,鬼先生过谦了。” ——魍魉反驳道:“就算知道破解之法,没有傲人的杀气漩涡,又怎能顷刻间逼得在下走投无路,硬吃下你这招剑诀呢?” 鬼三郎抱拳道:“若是没有这方寸擂台,兄台大可纵跃到‘杀阵’之外,躲避鄙人的剑诀。那非但毫发不损,还可以趁我出招间隙,置我死地。更何况足下硬吃剑诀,居然只受了轻伤,魍魉兄修为之高,三郎当真钦佩!” 魍魉笑道:“呵呵,既然你我互相佩服,何不罢手?让晚辈们决一胜负?” 鬼三郎摆手道:“这恐怕就不必了。” “为何?”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在下受了‘南宫商会’的赏钱,就必须奋战到底,绝不含糊!” ——鬼三郎拔出黑曜铁剑,剑锋直指对方,道:“三招。三招之内,占优之人获胜!” “好!” “得罪了!” 鬼三郎挺剑进步,以磅礴灵气顺由剑锋刺出! 魍魉双手一展,面前突然树立起一块‘银之镜’! 晃荡! 那如山洪般涌来的灵气剑势,一接触到‘银之镜’…… ——居然顷刻峰回路转,反向鬼三郎扑还! 鬼三郎眼神兀自笃定,他不攻不守,杵在原地。 当剑势将他吞没、看客们以为魍魉得手之时…… ——噌! 魍魉背后,一柄利刃耀起黑芒! 正是鬼三郎手持通体乌黑的‘黑曜铁剑’,刺向前者的后心。 魍魉身子一侧,单掌催劲,拍击地面! 嘭—— 一记闷声,擂台大震。 成千上万的镜壳碎粒悬停在半空。 就如千军万马踏过沙漠,扬起的隆隆沙尘一般。 “镜尘雷暴!” 魍魉周身,是有风旋疾速升起! 它将闪烁的颗粒卷入风中,瞬间形成了能吞噬整座青石擂台的风暴! 噼噼啪啪! 那镜面碎粒在风中连续冲撞、爆破,闪出雷光霹雳、火光灼炎! 一时引得渊海群豪皆继屏息,众看客不无瞠目结舌。 就连至高看台的渊海权贵们,也不由得聚精会神,紧盯擂台。 嗤! 只听是有利刃穿刺之声。 那‘镜尘雷暴’缓缓坠下。 镜尘颗粒叮叮咚咚地落在青石擂台之上,清脆悦耳。 黑曜铁剑,已然刺穿了一面‘银之镜’。 针芒般的剑锋,距离魍魉的麻布面罩不足半寸,仿佛即刻就要将他的假面揭下来。 若是魍魉没有带面罩,此时一定能看见他下巴上挂着的汗珠,正欲滴不滴地悬在那儿。 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秘密,眼看就要大白天下。 那‘魍魉’叹得口气,道:“鬼先生,你胜了。” 鬼三郎旋即剑尖转下,抱拳道:“承让!” 至此,第二轮的‘夺魁大典’,已然落下帷幕。 最终晋级的四强为:乌山岛、北冥世家、皇甫世家,以及南宫商会。 胖竹竿舒得口长气,抹去了汗珠,道:“本次‘夺魁大典’的两场半决赛,将在五日后的辰时举行。而最后一场决赛,则是放在同一日的午后举行。也就是说,咱们‘渊海之国’的高祖皇帝花落谁家,就将在五日后揭晓!” 此言一出,在至高看台上,除开西门追命并不在场、北冥凛需得参战外。作为晋级方的皇甫连城、南宫端木皆面露喜色;而东方询的表情未变,但脸色早已暗如死灰;至于空相神僧、青衣坛主两位,则都不卑不亢地恭喜起晋级双方来。 落败的渊海群豪们,大多自叹技不如人,拱手道喜。 阿蛮笑道:“黄岛主,你若是做了咱们‘渊海之国’的皇帝,可别忘了小兄弟我啊?给我留个一官半职的,让咱威风威风?” 黄泉还未搪塞,那刘公公已经喜不自胜,拍着胸脯保证道:“没问题,咱家主子做了开国皇帝,一定少不了诸位的好处。保准你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装作展开手中“圣旨”,清了清嗓子,庄严肃穆道:“铁狮,封镇南大将军,官拜一品,赏‘资源岛’三十座、‘庶民岛’五十;阿蛮,封骁骑校尉,官拜三品……阿瑶,封‘纳海贵人’,赐红大袖衣、鸾凤霞披,戴金坠、持玉圭,择日上告天帝、太皇,便可大婚!” 铁狮、阿蛮、海伯、图巴等,无不配合做样,接旨领赏。 阿瑶则别过了羞红的脸蛋儿,走向一旁。 黄泉心中虽欢喜,可嘴上还需客套:“哎,刘公公啊。今日我能侥幸击败西门薄云,已是万难,五日后无论是面对皇甫琼,还是鬼先生和北冥兄,我都胜算极微。咱们啊,还是莫要想得太多,老老实实相助北冥兄、南宫兄两位夺得头筹,取缔了‘渊海之国’这个痴心妄想才是。” 刘公公淡淡一笑,拱手称是。 谁都瞧得出,黄泉对方才刘公公那番说辞,赞许有加。 尤其是说到最后,封阿瑶为‘纳海贵人’时,他脸上难掩笑意,就像是个三岁娃娃一般,乐得纯真,乐得毫无隐瞒。 所有人都笑了,鼓起手、吆喝起来。 他们真心地祝福有朝一日,能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南宫燕也是。 她虽不能真心实意地将笑容挂在脸上。 但她可以将眼泪都咽回肚中。 她甚至想象过,若是在黄泉与阿瑶大婚之日,她也能强忍泪水、装作无所谓,为自己心爱的男人敬上一杯。 正如黄泉并没注意她一样。 南宫燕也并没注意到…… ——那四个‘青衣使者’的目光,已牢牢锁定了她! 第159章 大劫先兆 冗夜漫漫,蔽不见月。 皇甫内海之上,又笼罩起浓浓冷雾。 一叶扁舟荡在水央,若隐若现。 仿佛是故意披上这身朦胧雾气,在黑夜里潜逃的贼子。 船上有两人。 那划船的是三臂毒手,而坐在船尾操舵的则是南宫东明。 虽然背后浓雾重重,五步开外绝不见光。但南宫东明仍三不五时地向后打量,生怕‘长白’和‘狂铁’像海怪一般追猎而来! “毒手,你觉得咱们这一次,能顺利逃出去吗?” “当然能啊!” ——三臂毒手边卖力划船,边气吁吁地回答:“咱们三天在五个密洞中来回转移,行踪全无,长白和狂铁定然以为我们早已出逃,势必会追出远海。他们一定料想不到,我俩会等这夜色最黑、雾气最浓的今天方才行动!” 南宫东明点了点头,又道:“那咱们为何要向西走?若是向南走,可以回我‘南宫商会’得到庇护。若是向东海而去,也可以投靠我在‘东方世家’的舅父大人啊?” 三臂毒手哼笑道:“你想得到,我想得到……他俩会想不到?” “你的意思是——” “长白和狂铁必然兵分两路,一个向东,一个向南。就候在那里,等着咱们两个去送死啊!” “东、南两个方向走不得,那也可以向北,从‘寒冰北洋’绕行啊?为何偏偏……”南宫东明眉头一皱,“偏偏要去那要命的‘幽冥海域’呢?!” 三臂毒手轻笑两声,问:“在下人送外号是什么?” “‘三臂毒手’啊?” “那便是了!” ——三臂毒手哼道:“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我能往凶险万分的‘幽冥海域’去?” 南宫东明惊道:“难不成,你早就留有后招?” “没错。” “什么招?” “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苦禅寺!” 南宫东明疑惑不解,确认到:“在‘幽冥海域’与‘寒冰北洋’交界处的那座寺庙?” 三臂毒手哼笑道:“不错,只要到了那里,就有可能逃往‘西漠大陆’!到了西漠大陆,这群渊海的高手们……就只能算作蝼蚁之辈了!哈哈——” 嗤! 三臂毒手的笑声,刹那间止住了。 他只觉得背后一凉,有一只手掌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手掌很细嫩,显然年纪不大,且不干粗活。 其上还嗡嗡地绕着青绿色的‘风之灵气’。 不用猜…… ——凶手只可能是一个人! 南宫东明用脚抵住了他的后背,将手掌一拔! 洒喇喇! 那空洞的伤口内,并没有血液涌流。 只有些浓稠的黑褐色浆液,顺由洞眼缓慢地滑落。 而可让南宫东明咂舌的是…… ——三臂毒手的体内,竟是有成千上万条黑褐色的小虫钻出! 它们个个都有手掌般长,浑身布满了鳞片。头部长着三排狭小的眼睛,但似已完全退化、没了用处。它们还有一对强健的双颚,能轻易地撕扯开皮肉和筋骨,远比刀子还要锋利。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啊?!” ——南宫东明猛地抖落这些小虫,想要踩死它们。 ——可他无论是用脚踩,还是以扇子劈,都无法穿透它们灰褐色的坚固鳞片! 南宫东明打小养尊处优,哪见过这么恶心的场面? 他憋住阵阵干呕,猛拽起三臂毒手还在抽搐的胴体,想要推他下海。 “啊!眼睛,那对眼睛!” 他险些忘记了那根“救命稻草”! 南宫东明立马从三臂毒手的衣兜里,搜出了那只精致的雕花锦盒。 打开一瞧:那双“灵眼”还在! 他长吁口气,安下了心,赶忙将奄奄一息的三臂毒手推入海中。 只见那一条条褐色的小虫,如腐蛆一般啃食起三臂毒手的尸身;还有些便如水蛇一样,直向海底深处流窜。 而那三臂毒手却死不瞑目,眼珠子亮得发青! 他紧盯着南宫东明脸上,那阴险狠辣的笑容! 他终其一生,愣是没想到会被一个毛头小子暗算! “杀了你,我活命的机会才会更大……” ——南宫东明将那些恶心的虫子,统统丢到海里。 自己缓了好几口气,才握起船桨,向西航行。 不久,便没入了冷雾之中…… 这片海域,很快就充斥起血腥之味。 许多血脸鲨、魔钳蟹、海刺鲳等带肉的鱼骨和外壳,慢慢浮上了海面。 还时不时地冒起水泡,翻涌起令人作恶的腐臭之味。 此外,还有两个人钻出了海面。 一个是‘长白’,还有一个是‘狂铁’。 他俩下身潜在水中,似是各有一条极长的尾巴,泛着灰褐色的光。 长白、狂铁相视一眼,向身后冷雾中问:“杀?” “不必。” 水波潺潺。 一艘双桅帆船,航出冷雾。 船首有个男子,脸蒙黑纱,手提灯笼。 他道:“这两个‘灵虫巢’里面,留下一个就已足够。我等只需尽快将剩余的普通‘虫巢’尽数散布于皇甫内海各处,就已事成大半了。” “遵命!” 那船身甲板之上,一排排地站立着眼神空洞的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其中是有皇甫世家的兵丁;也有渊海商旅、保镖;就连大肚子的孕妇,也有好几人。 他们虽外貌迥异,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 ——那就是皮肤,他们的皮肤之下都布满了灰褐色的小虫! 那蒙面男子打了两记响指,左右船舷便各有一具‘虫巢’跳入水中。 就像两根筷子,笔笔直地插入腥臭的海里。 很快,这两具‘虫巢’的衣物、人骨就漂浮上来,还连带着些许没啃干净的内脏。 蒙面男子咳嗽了两声,道:“心脏、眼睛、两只手,只要这五件东西寻到……不出一个月,这渊海无论是海上还是海底,全将被我们‘海妖族’统治!” “不错!” “大人所言极是!” 蒙面男子朗声大笑数声。 冥冥之中,脑中忽浮现几张面孔起来。 他心头微颤,兀自盘算:‘鬼三郎、北冥凛……还有那个黄泉。希望这几个人,别在这节骨眼上有任何动作,让我等的计划……顺利进行!’ 长白问:“大人,有何难处?” 狂铁也附和道:“若是要追杀,属下义不容辞!” 男子摆摆手,语气苍凉:“没事,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咱们向南面绕行,去那里倾撒‘虫巢’吧!” 长白、狂铁抱拳遵命。 只听铁索嘎啦啦,嘎啦啦—— 两人身子一转,牵着这艘‘二桅帆船’,向南方航去。 ※※※ 转眼三日。 皇甫金殿,楼梢之巅。 今夜冷月如钩,星寒似针。 月光云影,洒在鬼三郎那不再年轻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 他扬起头,倒光了最后一滴酒。 才舍得丢掉酒葫芦,嗝了一口嗳气,淡道:“不要着急嘛,再等两日。” 呼呼—— 一阵寒风卷来,杀意渐浓。 北冥凛乘风而起,在三丈之外的另一弯楼梢站定。 他腰间的‘白鞘宝剑’已然出鞘,惨白的剑锷在紫夜下闪烁着夺命的冷光! 北冥凛道:“你未张开灵识与杀气,何以得知我在附近?” 鬼三郎笑道:“唉,北冥少侠杀意如洪、剑气如雷,鄙人若是连这些都察觉不到……那早活该死上千回百回咧!” 北冥凛哼道:“今日你佩刀不在身边,我自然不会与你决战。你的脑袋,就先寄放在你的脖子上吧!” 鬼三郎不卑不亢,挠了挠胡子拉碴的脖颈,道:“那鄙人就多谢‘北冥阁主’不杀之恩,让我还能多喝两天酒,多舞几招剑了。” 噌! 北冥凛,收剑回鞘。 他首付背后,遥望月下之海。 良久才道:“三日来,皇甫内海时有异变……这,是你们干的吧?” 鬼三郎捉着胡子,道:“非也,非也。原来‘北冥阁主’你也注意到了海中异变,所以才前来这个四面通达之处查探的吧?” 北冥凛斜眼瞧他。 见他轻松自在,好似并非在撒谎。 北冥凛又道:“不错。十日之前,我便察觉海中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可数量并不是太多,我就没再留意,只顾专心备战……” 鬼三郎抢他话道:“可这最近五日来,整片‘皇甫内海’愈发古怪。非但四处瘴气弥漫,海中还时不时地翻腾起人兽骸骨、鱼虫残肢,还伴随着阵阵恶臭……简直像极了‘幽冥海域’!” 北冥凛敬此人剑术高明,便不计较对方插话。 他点头称是,道:“我总觉得两日后的‘夺魁大典’决战……不会太平。” 鬼三郎叹道:“鄙人也是有同样的忧虑啊!别说是不太平了,我觉得可能会有一场……大浩劫!能颠覆渊海未来、前所未有的大浩劫!” “此事,当真和你无关?” “当真无关!” ——鬼三郎略显吃惊地问:“你为什么怀疑我?” 北冥凛道:“近几日来,有个‘神秘人’一直暗中窥探黄岛主与我的动向。他以为自己身法高明、动作迅敏,就能避过所有人,可他最后还是败露了行踪。” 鬼三郎哈哈大笑,道:“你……你该不会怀疑是我跟踪你们的吧?记得那几日,鄙人都正大光明地和你们一块儿喝酒,哪需要暗中观察?” “我知道那人不是你。” 北冥凛余光忽而转向了背光的阴影处。 唰! 无形剑气,快如雷霆! 五丈外的阴影处,溅起了一串血珠! 那人以桑元话喊了一句:“岂可修!(可恶!)” 便即向后连续翻跃数周,没入冷雾之中…… 这身形与音色,无疑是那桑元忍者——‘半藏’! 北冥凛转向鬼三郎,眸光一敛。 仿佛是在无声质问。 第160章 剑指北冥 苍穹之上,飘有厚云。 日头的亮光,也被遮蔽。 她仿佛晓得今天是‘夺魁大典’的决胜之战,所以将万丈金芒收敛。 好叫所有的辉煌溢彩,全都倾注于擂台之上。 祭拜天帝后,胖竹竿朗声宣布: “渊海‘夺魁大典’第三轮的角逐,即将展开。首先,恭请现任‘渊海盟主’——皇甫连城大人金口致辞!” 浩荡如海的呼声之中,皇甫连城从那‘紫金宝座’移步而下。 他虽连日来饱受‘内海异变’的搅扰,但此人修为之高、城府之深,始终能保持一副精神抖擞、器宇轩昂的姿态。 “在此,本盟主先要感谢诸位权贵、豪侠、商旅、岛主莅临敝岛,见证这一空前的盛世! 按照百年来的规矩——凡任‘渊海盟主’者,可号令渊海五大世家、三十二商会、七十四支部族势力,以及五千余座岛屿及其岛主、岛民。所有渊海子民必须恪守臣服,违者必遭诸岛海捕,放逐北方冻土,永世不可再踏足渊海半步!” “绝对服从皇甫盟主,皇甫世家万岁!” “誓死追随皇甫盟主!如有异心,天诛地灭!” …… 全场欢呼示忠,震耳欲聋。 他们那种毫无理智的盲目崇拜,就和身中蛊毒的疯子一样,无药可医。 皇甫连城心中大喜,脸上却只微微含笑。 他双掌一抚,示意全场安静,道:“今日三战之后,便可决出本届‘夺魁大典’的最终胜利者。他不但将是渊海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更能当选新一任的‘渊海盟主’!届时老夫将会卸下这身金丝荣袍、紫金玉冠,再交出盟主令旗,传位给那名年轻有为的后生晚辈!” 说到谁能最终夺魁? 那这万余看客之中,就分成好几派了。 “喂,最后三场赌局了,你们押宝哪一家?” “还用问?能让皇甫老爷卸甲归隐的……当然只有他的亲生儿子——皇甫琼喇!这届一定是老子卸任,儿子接班。要不是这样,我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耍!” “你们还会赌‘皇甫琼’胜?前一场对阵你是梦游了吗?那‘魍魉’有如此神鬼难测的本事,这‘鬼三郎’照样逼得他举手投降,依我看啊……南宫世家必胜!” …… 反正赌鬼们的盘口里,是绝不会算上黄泉的。 毕竟就量黄泉本事再大,他能侥幸闯过‘西门世家’这道坎,也绝不可能是北冥凛的对手。 就连黄泉自己,也都不相信能战胜北冥凛,觉得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是,打还是得打一场。 而且还得全力以赴! 毕竟他俩互相欣赏,惺惺相惜。 若不拿出全力……那岂不是辱没了对方? 二人矗立擂台,一南一北。 北面忽有夹着雪子的冷风溜溜吹来,扬起两人的衣袍与长发。 北冥凛道:“黄岛主,怎么比法?” 黄泉道:“一对一,一战定胜负!” “有种!” “那是自然。我不但有种,而且绝不是孬种!” “好得很……” ——北冥凛抽出腰间‘白鞘宝剑’,辉煌尽显! 他本可不必拔出此剑,将它留作制胜法宝。 但眼前的这个对手,却是他唯一的朋友! 一个以杀人为艺术的巅峰剑客,对待真朋友的态度…… ——那就是招招致命! 北冥凛眼波如三月春阳,口气却冷若冰霜道:“刀剑无眼,生死由命……看招!” 说时迟,那时快! 那“招”字还未脱口,白芒已闪到黄泉三步之内! 黄泉眼珠一瞪,下意识向后疾退! 咻咻! 可北冥凛剑快,身法更快! 他未出三步就已后发先至! “可恶!” 黄泉本想抽刀格挡。 可那柄‘阿鼻地狱’的骷髅刀鞘内,像是长满了铁锈,被牢牢封死。 只因他面对自己的朋友,竟是连一丝杀气都提不起来! 当当当当! 北冥凛则毫不客气,灵气御剑,攻势破竹! 黄泉只得以刀鞘左挡右避,连连败退。 “再不出剑,你就得死!” “我、我是想出啊!” 嘭地一声,两人灵压相冲! 愣是将两人皆弹开十余步。 北冥凛淡淡道:“你提不起杀气?” 黄泉颔首,嗯了一声。 “那……我来帮你!” ——北冥凛舒了口气,将‘白鞘宝剑’竖于胸前。 只见周遭的盐巴、雪子无风转起。 北冥凛的周身,忽就翻腾起浓郁的雪白灵气! “北冥剑诀……” 他唇间吹出寒气,那柄白鞘宝剑嗡嗡作响,愈来愈亮! 最后他双眸发青,向黄泉一斩! “寒海吞鲸!” 黄泉心头大惊! 他万万没想到,北冥凛竟然会对自己用出杀招! 并且使的还不是‘无形灵剑’,而是他赖以成名的‘白鞘宝剑’! 这‘寒海吞鲸’的威力,黄泉自当清楚。 他眼睁睁地见过一艘五桅商船,被剑气劈成两半;也见过那四海灵兽之一的‘独角座鲸’被白鞘之剑劈成重伤。 见那辉煌皎白的剑气,如同能撕裂空间般劈来。 黄泉的耳朵忽就嗡鸣起来,身后南宫燕、刘公公、铁狮子等所有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脏,还有越离越近的死亡! 死? 现在绝不能死! 纵使手指发颤,黄泉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刹那间没想这招是谁劈出的,只知道自己要活命! 就算像一条路边的野狗那样,也得活下去! “青炎爆流破!” 伴随着长啸,黄泉刹那释放出近三丈的杀气! 那被青色炎气包裹的骷髅太刀,应声出鞘、挥砍! 犹如一条青炎巨龙,直扑‘吞鲸剑气’! 呲呲—— 两股剑道绝技相互绞杀,宛如两头猛虎恶斗撕咬。 坚持了片刻…… 嗙!! 两道剑气皆吃不住力! 一东一西,竟向看台上飞袭而去! 吞鲸剑气如虹。三五个‘皇甫世家’的高手侍卫以灵压相抗,也消减不了丝毫威力。最后十来人相抗,才勉强将这道剑气弹向斗技场的穹顶…… 哐啷啷! 原本遮雨挡风的顶檐被轰出了个大窟窿,石渣伴着雪子、细雨飘入看台。 而那条‘青炎长龙’,则正巧扑向至高看台,不偏不倚。 皇甫连城眼珠一瞪,提起灵气,灌注指间。 企图以两根‘金手指’强行抵挡此招! “什么?” ——可让皇甫连城意外的是:黄泉的这招‘青炎爆流破’后劲十足,远非区区两根‘金手指’就能接下! ‘可恶,老夫岂能被一个‘天阶行者’逼得动了真格?但倘若真被此招伤到,那我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渊海称帝、号令群臣呢?’ 他再三思量,终究浑身金光笼罩。 他化作了一尊金像,将‘青炎爆流破’撕成两半,抛向乌云渐密的苍穹之上! 遥望破空的青炎之龙,众看客受惊之余,无不赞叹黄泉、北冥凛剑诀之强横,以及皇甫连城金身之坚固。 在《东玄经·修炼百门》之中,对‘杀气’亦有解释: ‘杀气,与‘灵气’截然不同。它并非在修灵者体内客观存在,而是一种来自于修灵者主观的意志。只有意志越顽强、求胜之心越重的修灵高手,方才能散发傲人的杀气,从而使出极意的剑诀,或是究极的灵诀奥义。’ 而在全书之中,关乎‘杀气’的修炼与收放,则提及甚少。只寥寥数笔说:‘每位精通‘杀气’的修灵者,皆有释放自己杀气的独门妙招,有的会臆想对手是憎恶的仇敌;有的则会以自残、疼痛催化。其手段之繁复,不比灵气种类要少。’ 北冥凛精研剑术,自然对‘杀气’收放十分熟悉。 他方才就是将自己修炼杀气的妙法——死亡恐惧法,言传身教给了黄泉。 见黄泉杀意腾腾,且未被‘寒海吞鲸’的剑气所伤。 北冥凛心感宽慰,舒得口气:‘这一逼,看来是恰到好处……’ 黄泉当然也瞧得出! 他拱手拜道:“多谢北冥阁主提点!” 北冥凛哼了一声,道:“既然你已拔剑,我便不客气了!” 话毕,后者步伐如舞。 恍如在青石擂台之上,幻化出了六道虚无的身影! 黄泉眉头一皱。 他虽分不清那道才是真身,但已决意以守为攻,先挡下这一招再反击。 “北冥剑诀,六仙踏海!” 那六道仙影皆以不同的招数,或刺或劈、或挑或戳,向黄泉的软当要害攻来。 黄泉凝起火之灵气,将‘骷髅太刀’堕入石板。 “炎灵诀,青炎炼狱牢!” 嘭嘭嘭嘭! ——黄泉周身一步之外,是有八道‘青之炎柱’从石板下爆射而起! 将那六道虚影尽数灼烧,化为烟气。 唯独余下北冥凛的真身,以灵压抵御热浪,踏入炎牢与黄泉近身对招! 噼噼啪啪! 一白一青,两柄利刃交相辉映,拆得十余手。 两人一会儿腾挪十丈开外,接力再战。一会儿又你追我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灵气的剑痕。交手之精彩,绝不亚于前一场‘魍魉’对阵‘鬼三郎’。 谁都没注意,就连黄泉都没观察到…… ——北冥凛的嘴角,挂上了浅浅的笑。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以杀人为目的去舞剑。 更是此生少有的,能与朋友一起如此畅快地对招! 他满足了,乐意了。 忽然就加快了出剑的速度! 唰唰,唰唰唰! 原本一次出剑的时间,现在北冥凛可以出四剑! 撞得那‘骷髅太刀’火星四溅,锵锵发颤! 噌地一撵! 骷髅太刀被高高挑飞。 在半空一转,插入了擂台上的石板之中。 而白鞘宝剑的森寒剑锋,已然点在了黄泉那突起的喉结上。 黄泉的手,脱力地战抖着。 但他仍抱起了拳,恭贺道:“北冥兄剑术无双,黄某甘拜下风!” 第161章 巾帼让局 “本场由‘北冥世家’获胜!” 黄泉、北冥凛二人相互抱拳拱手,下得擂台。 比赛间隙,斗技场中议论云云。 看客甲问:“这黄岛主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和‘北冥凛’缠斗如此之久!” 看客乙道:“哼哼,我早就听闻过这‘黄岛主’的名号了。他年纪轻轻、智勇双全,三个多月前就击垮了‘蒙戈海盗’,干掉了无恶不作的‘白狮子’,拯救了‘乌山岛’百余子民!” 看客甲惊道:“这么厉害?” 看客乙道:“还远远不止呐!就在前两天,我在皇甫城里的小酒馆喝酒,听几个‘西门世家’的驭尸使说——这黄岛主,两个月前还曾登上‘幽冥海域’的‘冥府岛’,取走了天下灵火之一的‘幽冥夜火’!” 周围的看客一听,不禁扭过脑袋,狐疑地望着他俩。 他们不敢相信,有人能在‘西门世家’这匹恶虎的口中夺食吃。 就在他们困惑之余,左手边几名裹着裘袍的北洋汉子搭话道:“非但如此啊,咱们‘寒海北洋’的大冰灾,也是拖了黄岛主的福气,方才能化解的。”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童叟无欺!咱们这回就是前来报恩,替黄岛主摇旗助威的!” ——道完,那群以‘完颜阿留山’为首的毛族人,都站到了长凳之上,用毛族土话高喊:“黄岛主,你是我们心中永远的英雄!”其声之响,如雷贯耳。 人人都夸,那必定就不会差。 这群看客,无不揉清眼睛,再重新打量起这个身材偏瘦、一脸萧索的少年。 心中皆对他有了莫名的敬仰与尊重。 就连‘至高擂台’上,刚刚挡下‘青炎爆流破’的皇甫连城,也暗自感叹:‘这臭小子,倒是块好料子。若日后能为老夫所用,那便最好,若不能……就得趁早除之,以绝后患。’ 可对他而言,眼下的首要大事,却是另外两件。 其一,便是期待儿子‘皇甫琼’能连胜两场,取得‘夺魁大典’的头筹,建立‘渊海之国’;其二,则是要清查近半个月来,在‘皇甫内海’发生的古怪异变…… “皇甫盟主。” ——楚盈香在台阶下报道:“属下有要事禀报。” 皇甫连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隔间来报。 楚盈香颔首,向左右六位渊海权贵蹲安后,方才转去隔间。 “盟主,当真是那东西入侵进来了。” “你确定?” “千真万确,属下昨夜去查看‘独角座鲸’伤势之时,就遭到了它们的袭击!且还都是长满灰鳞的成年体。” 皇甫连城眉角一颤,兀自沉思。 楚盈香分析道:“它们‘海妖族’繁衍虽快,但从‘卵体孵化’到‘灰鳞成年’最少也需要一个多月,莫非……之前就有成年海妖混入内海了?” 皇甫连城道:“应该不会。连月以来,除了你早被委任出使‘四大世家’外,没有一人进出‘皇甫内海’,就连琼儿都没有。”他老眸一挑,瞥向楚盈香问,“是你吗?” 楚盈香从容摇头,冷冷道:“盟主你该知道,属下与‘海妖族’有不共戴天之仇,又岂会做这些畜生的走狗?” 皇甫连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良久。 他才蓦然颔首,道:“那些家伙一定是想了什么妙计,将‘海妖卵’带进了内海,真是防不胜防啊……总之,等今日大事一成,你就负责彻底排查此事!” 楚盈香道:“是,属下定当负责到底。” “嗯,不过你现在还是全力以赴,协助琼儿拿下这一场吧!” “遵命!” …… 再当整个斗技场安静下来时,皇甫琼已经赫然立于擂台东首。 他一眼望去,台下只有南宫燕、鬼三郎和龙木三人。 不禁心头笃定:哼哼,三对三或者一对一,我方必胜无疑! 他拱手抱拳,朗声言道:“请问南宫姑娘,尊下是想如何比法?” 南宫燕虽一袭女装,但改不了假小子的气魄。她扬起脑袋,道:“怎么比?当然是一对一,比三场咯!” “好,那第一场便是本少盟主亲自上阵!” ——皇甫琼最为自信的,就是一对一单挑。 他都没与楚盈香、梅行之二使商量,就已独断独行。 南宫燕追问:“君子一言,可不能反悔哦?” 皇甫琼袖袍一甩,金芒灿灿,道:“那是自然,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会骗你一个小姑娘。” “那好!” 南宫燕嗖的一声,跃上擂台。 她浅笑道:“既然‘皇甫世家’首战,上场的乃是少盟主你。那咱们‘南宫商会’就一定得派身为少会长的我,来对付你!” ‘弱质女流……还妄想对付我?荒唐,荒唐至极!’ 皇甫琼强忍住怒火,沉住气道:“南宫姑娘豪气冲霄,堪比巾帼丈夫!在下万分钦佩……”话到此处,他周身金芒大作,衣袖无风飘动,“为表尊重,那就让本少盟主,亲自来领教南宫姑娘的高招!” “我认输!” 南宫燕嘻嘻一笑,高举手掌。 认输? 什么,南宫燕认输? ——万余看客,无不连声咂舌。 ——谁都没有想到,原本一场气势如虹的对垒,竟会结束得如此之快! 至高看台上。 皇甫连城见苗头不对,笑问:“南宫世兄,令嫒她此举……意欲何为啊?” 南宫端木叹道:“唉,我也正纳闷呢!自从小女接手‘南宫商会’会长一职后,南海的大小事务,皆由小女一力承担。愚弟则只顾自己安心养病,不再过问商会的一切。所以,这排兵布阵、对弈计谋,全是她来决断的。” ‘这老狐狸,倒是把一切推得干净。此次若非有你从旁指点,哪能从‘桑元岛国’请来像半藏、鬼三郎这等修灵高手来?’ ——皇甫连城心里虽在咒骂,可脸皮仍旧绷着笑容,他道:“噢,原来如此。那咱们就静观其变,看看南宫世兄的掌上明珠,是如何‘巾帼不让须眉’的!” 非但皇甫连城不信,就连东方询、西门追命也都抛出了鄙夷的目光。 他们都推测此乃南宫端木下的圈套。 全场唯独黄泉一干人,晓得真相。 他们有的暗自偷笑,有的藐视向皇甫家臣,总之是一副‘你中计了’的表情。 南宫燕转身,昂然离场。 她头也不回,搞得胖竹竿也一头雾水。 可规矩早已说定,他也只好判皇甫琼不战而胜。 直到皇甫琼也走下擂台,他才意识:“不妙!” 对方是把战斗力最弱的‘南宫燕’,来白送自己一胜。 接下来的两场……他们的把握可就大了。 在皇甫琼思考之际。 鬼三郎已然肩架‘黑曜铁剑’,放浪不羁地迈上擂台。 他左看梅行之,右瞧楚盈香,道:“你们俩,谁来与我一战?” 梅行之面如石雕,但左脚却向前跨了一步。 皇甫琼立马抬手拦住了他,道:“此人最难对付,你别上。让‘盈香’去会会他,若是能赢下固然最好,若是输了……你还能在第三场胜过那龙木!” 梅行之不动声色,那左脚就收了回来。 楚盈香宝伞一开,顺着碧绿的‘风之灵气’飘上擂台。 她蹲安道:“小女子楚盈香,拜见鬼三郎先生。” “免礼,免礼!” ——鬼三郎眉花眼笑,道:“楚姑娘貌美如花、沉鱼落雁,三郎能与你比试一番,即便败在了你的石榴裙下,也心甘情愿呐!” 楚盈香扑哧一笑,问:“哦?那鬼三郎先生是打算手下留情,放小女子一马咯?” 鬼三郎叹道:“哎,鄙人也是想啊……可眼下雇主已经输了一场。要是再输一场,鄙人就得还她一半赏钱,那些可是我今后十年的酒钱啊!输不得,输不得咧!” “既然如此……那小女子只好全力应战了!” 话音还在半空,楚盈香的‘象牙宝伞’已经飘满灵气,戳向鬼三郎。 鬼三郎上身不动,只是足尖轻轻点地…… ——喀喇喇! 一道三丈高的敦厚岩壁,从地里升起! 嘭! 那岩壁虽巨硕,但也经不住象牙宝伞的灵威,顷刻碎裂坍塌。 可岩壁后,鬼三郎的人已经不见了。 忽地一声! 一道黑影从石屑之中掠过。 当众人定神细看时…… ——鬼三郎早已横握持剑,刃口从背后抵在了楚盈香那香嫩的脖颈上。 全场惊呼不绝,谁都没想到这第二局的情势,也进展奇快! “认不认输?” “小、小女子认输……” 鬼三郎哼哼一笑,又问:“真话假话?” 楚盈香抹了把干燥的额头,支吾地道:“当、当然是真的……反正小女子输了这一局,还有……还有梅右使可以出战。” 鬼三郎眼眸如刀,再盯住了她的鼻尖与胸廓,良久…… 他忽然道:“你撒谎!” 楚盈香惊道:“什么?小女子哪敢说谎?” “你告诉我,一个紧张得话都说不清的人,呼吸怎能如此平缓?” “这……” “还平缓得几乎听不见吸气的声音,甚至连心跳都没了?” …… 嗤地一声,刀锋削过! 鬼三郎利落地割下了她的脑袋! 全场万余看客无不瞪大眼睛,张圆了嘴。 谁都不敢相信,鬼三郎的下手会如此狠辣! 第162章 自吞苦果 黑云渐密,闷雷轰隆。 整片皇甫内海翻涌着滚滚血潮。 腥臭的海底,到处漂浮着肉块残骸。 时不时还有五丈余的灰鳞流影,来去游窜! 嗖,嗖! 它们钻下海底,在礁石、珊瑚中搜寻一切可以吞下的食物。 血脸鲨、旗首海马、青甲龙虾……只要是活物,都躲不过那张嗜血大颚! 唯独有一团黑影,它们不敢去碰。 隐约能看清:那团“黑影”是个人,且是个男人。 他的两只眼珠子正射出青光,就像是寂夜苍月下的头狼! 他捂住贯穿胸腔的孔洞,似是惊魂未定。 缓得片刻,心里才啐道:‘他娘的,幸好老子早有防备!要不然,还真让这心狠手辣的臭小子暗算成了!’他揉了揉这双发亮的眼睛,颇感宽慰,“好在我估计得准,这‘灵眼’当真与‘海妖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他将意念灌注在这对灵眼上时…… 这对眼睛忽然就‘咣’地一声,闪出夺目的白芒! 照耀出了他那张丑陋的嘴脸! 他,正是‘三臂毒手’! ‘什……什么?’ ——三臂毒手东张西望,表情由错愕转为狂喜。 ——他就像是开了看透一切天眼,得到了掌控渊海的神秘力量! ‘哈哈?这对‘灵眼’居然能洞悉到如此之多的讯息?!’ 嗷嗷! 就在他欣喜若狂之余,周遭的灰鳞海妖、黄鳞海妖统统向他掠来! 他猛然一怔,刚想游到大礁石中躲避…… ——哐嘡一记! 一头蛮横的‘黑鳞大海妖’,疾掠而来! 它块头之大、力道之足,竟在刹那间就冲散了周遭所有的海妖兽。 咔嚓咔嚓,那三对铁镰般的大颚接继开合,将那‘三臂毒手’连人带礁石,一并生吞入腹。 …… 渊海之巅。 毛毛细雨,蒙于半空。 那楚盈香的脑袋还未落地,她的胴体就化作了一股涓流,向四周扑散。 紧接着,脑袋一碰着地。 便像个装满水的皮球,嘭地爆开! 众看客还未反应过来。 楚盈香已然一声娇喝,手挥‘象牙宝伞’,赶起滚滚洪流向鬼三郎扑去! 鬼三郎嘴角一挑,从容不迫地提起‘黑曜铁剑’。 剑锋直指那道洪流正中…… “鬼剑,破流式!” 说完,他右手食中二指凝起灵气,自剑脊底部向剑尖一贯! 纵! 一道形同‘黑曜铁剑’的灵气剑锋斜冲而上! 瞬间,将那洪流一削为二! 就像是把磨得锃亮的大剪刀,将靛青色的布料裁成两匹! 且剑气余势未消,嗙地一记撞在‘象牙宝伞’的伞茎之上! 楚盈香顶不住这强横的灵力,双掌一震,宝伞脱手而出,飘于细雨风中。 鬼三郎提剑,轻身一跃!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刺杀之际…… ——他剑锋一转,避开楚盈香。 反而搂住了她的蜂腰,将其揽入怀中。 他俩顺着势头,向上飞升。 鬼三郎轻轻拿住了‘象牙宝伞’的伞柄后,两人便徐徐飘落回青石擂台之上。 淅淅沥沥。 鬼三郎退离伞檐,淋入细雨中。 他沧桑的眼中带着温柔关切,笑道:“楚姑娘,你的宝伞。” 楚盈香不是豆蔻少女,本不该羞涩。 可一个女人,无论在什么年纪,都是渴望被关怀、呵护的。 她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她的脸颊就泛红了,口中虽有呢喃,但也说不清楚要讲什么。 “哟,敢情这俩是一对啊?难怪鬼三郎不舍得下狠手咧!” “嘿,你别说啊……他俩还真是‘郎才女貌,天仙配’呐!哈哈!” 直到耳畔响起万余看客的起哄声,楚盈香才推开鬼三郎,夺回‘象牙宝伞’。 鬼三郎笑问:“呵呵,楚姑娘,还要继续比吗?” 楚盈香撑起宝伞,侧过身子,嗔道:“还比什么比?你都这般羞辱小女子了!” “哦?如此说来,你是认输了?” “哼!” 楚盈香扭转过头,望向皇甫琼。 皇甫琼一摆手,示意她下场认输。 前者得令,宝伞一浮,随风荡下擂台。 鬼三郎抱拳颔首,连声道歉:“楚姑娘,像你这般风姿绰约的女子,鄙人实在不忍心伤你。所以只好出此下策,请姑娘莫要介怀。” 楚盈香脸颊仍带着红晕,眼眸更是转向它处。 一副‘看见你就讨厌’的表情。 鬼三郎呵呵一笑,抬起了头,朗声催道:“胖竹竿,还不赶紧报胜负?” 胖竹竿捉耳挠腮,显得有些为难。 可方才众目睽睽之下,胜负已分。 他也只得憋足了气,宣布道:“鬼三郎获胜!” “这桑元第一剑客,果真不同凡响啊!” “没错啊,就连‘皇甫世家’的右使,都未能伤他分毫!依我看啊,这一轮‘南宫世家’必要取胜晋级决赛了!” ——看台上的观众们,众说纷纭、各站一边。 有期待渊海易主的激进一派,自然也有死忠于皇甫世家的保守人士。 “哼,南宫商会凭什么和咱们皇甫世家相提并论?除了‘龙木’外,南宫燕是女人,这个‘鬼三郎’和‘半藏’又都是桑元人。他们即使赢了,也不光彩!” “没错,咱俩英雄所见略同!况且这第三场,乃是‘龙木’对阵‘梅左使’。梅先生他是何人也?人送外号‘二月红梅’,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皇甫世家每个月都有一位掌舵龙头,需操理要务。一月为首,乃是由‘皇甫连城’大盟主亲自兼任,这无可非议。而二月,就轮到‘梅行之’梅左使独占鳌头、号令渊海。这也就意味着……梅左使的统帅才能与修为实力,绝不在‘皇甫琼’之下!” 所有不甚熟悉‘皇甫世家’的渊海来客,统统打量起那一言不发的中年男子——见他脸如石雕、眸似星海,就像探不到底的万丈深渊,便都对他颇有惧意。 此外,就连一向傲慢的皇甫琼,都对他恭敬有加。 皇甫琼一拱手,客气道:“劳烦梅先生,务必赢下这第三阵!” 梅行之颔首。 他足尖轻点,人就鬼魅般地弹上了擂台。 龙木也向南宫燕行礼,跳上擂台另一面。 梅行之首负背后,操起苍凉的嗓音道:“请。” 龙木回道:“请!” 话音未落,那“请”字的回声还未止息…… ——双方就如灵蛇出洞,近身对招! 噼噼啪啪! 一时之间,电光火石! 双方出手之快,常人已然难以分辨。 只能看到一绺绺各色的灵气,凌空划出绚丽的弧线! 时而闪电、烧火;时而冰封、铁夯;时而又草木丛生,泥沼升柱! 这两人,远不同于其余‘单修一两项灵气’的修灵者…… ——他们皆是精通数种灵能力的修灵全才! ——且绝不会愧对这个名号! “吃我‘流冰拳’!” “火……火焰手刀!” 可缠斗时间越久,龙木的出招就越为乏力。 就如同初出茅庐的秀才,在翰林学士面前总有些底气不足。 皇甫琼哼哼一笑,道:“南宫姑娘,龙木先生虽战斗经验颇丰,能与我梅大左使抗衡一时,可二人丹田中的灵气储备,却差之甚多。眼下以一对一,相信龙木先生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南宫燕本还表现得一脸严肃,可经由皇甫琼如此挑衅,却忍不住笑他愚昧。 “哼,不知道南宫少会长,有何可笑啊?” “谁和你说过,咱们第三场是‘一对一’了?” 皇甫琼眉头一皱,忽就张开灵识…… ——他眼珠一瞪,大喊:“不好!” 就在双方斗得如火如荼、全场看客喝彩此起彼伏之时。 忽从融化的冰水之中,悄然钻出了个男子。 此人一席夜行劲装,蒙脸遮面,只露出一对独狼般的双眸。 他,正是桑元忍者‘半藏’! 只见他步伐如猫,身法轻盈娴熟。 疾行之中,竟没有一丁点的声音,就连蚊子叫都要比这步子响上很多! 而万人嘈杂的呼喊,也轻而易举地吞没了皇甫琼的警告。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半藏执起桑元短兵——‘苦无’,架在梅行之的脖颈之上! 嘭! ——龙木与梅行之的最后一招炸开。 ——两人皆罢手不动,整座斗技场也都随之沉寂下来。 半藏沉声道:“要死,还是要活?” 梅行之眉角一颤,本想出力! 可那薄如蝉翼的刃口,已在他的喉头轻轻一抹…… “我认输!” 梅行之忽然就大喝一声,纵身跃出数丈之远。 他捂住喉头,原本石雕一般的表情,忽然变得丰富生动起来。 “你们胜了,我败了!” 皇甫琼万万没想到,平日里临危不惧的梅行之,竟也会输得如此仓皇! 他道:“梅先生,你、你怎么能认输?!” “可笑,可笑!” ——黄泉在二层看台,朗声大笑道:“他若不认输,你叫人家白白送命不成?” 铁狮子跟着附和道:“哼,他对付龙木先生一个人,已经唯恐不胜。再加上这个桑元来的忍者,就算是你‘皇甫琼’亲自上阵,也得嗝屁!” 阿蛮也大声地鼓起掌来,赞同道:“黄岛主、铁狮兄说得不错啊!这技不如人,尚且可以修炼。但脑子不如人……那恐怕只能剁了?再按一个猪脑子咯?” “哈哈!” 群雄之中,大多都看不惯‘皇甫世家’那高人一等的嘴脸。 见他们吃瘪落败,心中是大感痛快,也终于可以放肆地朗笑一番,再无顾忌! “你、你们!” 皇甫琼气得掌劈擂台,嘭地打碎了三块大青石板! 他火气一窜,就想跳上看台,杀光这些个杂鱼蟹将。 “琼儿,住手!!” ——就在皇甫琼怒火冲冠之际,皇甫连城喊住了他。 这声呼喝之中,蕴含有难以估量的磅礴灵力! 以致回音之远,响彻了整座‘皇甫内岛’,乃至周遭海域。 皇甫连城闭上双目,深吸了口气,又绵长地吐出…… 良久,他才缓缓张开双目,朗声说道:“大丈夫一诺千金,岂可儿戏?输便是输了,你我父子二人还输得起,大不了下回‘夺魁大典’……老夫亲自上阵!把本属于‘皇甫世家’的一切,再统统夺回来!”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豪言震慑。 就连黄泉、北冥凛之流,都于心中暗生敬佩。 …… 隆隆—— 就在皇甫连城义愤填膺的说辞过后。 周遭的海域,仿佛也受到了感染,居然四面八方地传来闷响、震荡! “报——” 一名皇甫卫兵,脸色铁青。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至高看台,跪倒在地。 “盟、盟主,大事不好啦!” “何事?” “大……大海潮啊!” “你说什么,大海潮?!” “嗯啊!四面八方,共有二、三十股大海潮……一齐袭来了啊!!” 第163章 海妖围城 一股大海潮,就足以摧毁‘乌山岛’。 二、三十股大海潮…… ——恐怕就算是坚实如‘皇甫主岛’,也只能沦为破壁残垣! 皇甫连城心中咯噔,但面上仍强作镇定。他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渊海权贵、群豪百姓们,我等千万莫要自乱阵脚。既然你们都站在我‘皇甫世家’的主岛上,我皇甫连城必定对你们每一个人的性命负责,请各位稍安勿躁!” 五个字的时间。 ——皇甫连城这番豪言,只让万余看客们冷静了写五个字的时间。 “去他娘的‘稍安勿躁’,老子要逃命了!” “是啊!再不走……难道留在这里给皇甫老贼陪葬吗?!” “大、大伙儿快瞧啊!那……那大海潮,向咱们这边打来了!” 那些在斗技场最外围的看客,他们转头就能看见:十余道超过百丈高的大海潮,像冥河阴兵那般,携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从四面八方围袭而来! “快逃啊!” “赶紧的,不然就得没命咧!” 他们呼号着,零零散散地就往出口逃去。 但更多的渊海百姓,脑袋还保持清醒:这‘渊海之巅’乃是皇甫岛的至高之处。面对大海潮,唯有在此才是最为安全、保险的。 可就在他们这么认为时…… ——嘭、嘭嘭! 在斗技场之中,竟是有‘人壳虫巢’接二连三地爆裂! 炸出脓浆、烂肉,以及成千上万条身披黑灰鳞片的‘海妖虫’! 嘶嘶! 那些‘海妖虫’就如漫天黑雨,落到看客们的身上。它们啃食活人的血肉,或是干脆钻进看客体内,把五脏六腑咬成筛子。 “这……这又是什么怪虫子?!” “我知道!我在幽冥海域见到过这东西……这是‘海妖族’的幼虫!” “你,你说什么?海妖族?!” 这‘海妖族’三字一出。 再冷静的看客也抑制不住情绪,皆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他们渊海人,有谁不晓得千年之前,这‘海妖族’和‘海妖王’的恐怖故事? 这就如同与‘太周国人’谈论‘摩来国君’一般,光是听闻,就足以使人胆魄尽散。 至此,所有看客们都露出了最原始、最蛮荒的嘴脸。强壮的男人踩过女人、小孩的身子,就往楼梯逃窜;有些不入流的‘修灵者’干脆使出灵诀,将挡路的百姓统统推倒、冲开,给自己腾出通路;甚至还有人索性怪叫两声,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来个自我了断。 一时之间,场面乱如蜂巢蚁穴。 …… 二层观战平台之上。 众群豪均拔出兵刃,砍杀‘海妖幼虫’。 南宫燕遥望‘至高看台’,心念父亲安危。 她刚想问黄泉:能不能帮自己一块儿去保护‘南宫端木’…… ——嗤嗤! 黄泉‘骷髅太刀’左右一挥,十余条海妖幼虫便断成两截。 他底气十足道:“刘公公、阿蛮兄弟,你俩去搭救‘图巴酋长’和‘北洋毛族’的朋友;铁狮兄弟,‘海伯’和‘花剌子岛’的朋友就拜托你了!” 道完,黄泉转身要走。 那刘公公喊住他问:“少主,您、您这是要去哪儿?” 黄泉一摸胸前的‘血契’,眸中闪光道:“自然是去救‘阿瑶’!” 刘公公闭上了嘴,南宫燕也把想问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他们都知道:谁都无法挽留黄泉的心。 只能见他手提‘骷髅太刀’,一步步登上台阶,没入了昏暗的甬道之中…… 刘公公双手一摊,“唉”地叹息摇头,只得按照主子的吩咐,兵分两路救人。 而其余的渊海群豪,也都有各自要守护的对象。 转眼之后,二层的观战平台上,只留下寥寥数人。 龙木战罢,受伤不轻,早已送去医治。 而那桑元忍者‘半藏’在方才获胜之后,便不知所踪。 南宫燕只得向鬼三郎求助道:“鬼先生,我想……请您去保护我爹爹,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这价钱嘛……” “钱不是问题!我多加您一倍的酬劳!” “没问题,在下保准你父女二人,安然无恙!” ——鬼三郎都没多考虑,便满口地答应下来。 正当他俩要出发之际…… 一道让人心头发寒的杀气,自项背逼来! 噌! 无形的剑气,阻隔了南宫燕与鬼三郎。 那出手之人,正是一袭飘然白袍的北冥凛! 南宫燕惊呼:“北……北冥阁主,你、你这是?” 北冥凛沉眸,道:“老冯,护送南宫小姐去至高擂台,不得有误!” 白发老冯早知主子心意,抱拳“得令!” “你,你要干嘛!” “南宫小姐,得罪了!” 赔罪过后,他便以细密的电流点麻南宫燕,驮着她向至高擂台纵去。 鬼三郎叹得口气,苦笑道:“唉,贤弟何必如此?眼下海潮滔天、海妖围城,咱们自己都生死难卜、命悬一线。何不等来日良辰,我俩寻个仙踪野岭、琅嬛福洞,再痛快地斗上一番呢?” 北冥凛冷冷道:“你自己都说了‘生死难卜、命悬一线’,有可能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所以,我就更要与你豁命大战一场,决个胜负!” “认输!” ——鬼三郎向后退了两步,笑道:“鄙人自认打不过你,投降总可以吧?” 北冥凛摇首道:“不成。” “那你是‘霸王硬上弓’咯?” “不是……” 北冥凛周身杀气大作,眼波极具颤抖:“是我,要你的命!” 道完,无形灵剑急挺而进! 唰唰唰! 鬼三郎侧身闪避,顺势纵跃而下! 北冥凛身法轻灵,自也不慢半步。 “吃我一剑!” 一经迫近,他便剑尖打圈,就往鬼三郎的腰腹刺去! 鬼三郎执起‘黑曜铁剑’,连连架招后退,只挡不攻! 叮叮当当! 二人你追我赶,半路中还不断斩杀‘海妖幼虫’。 但他们的出手依旧从容不迫,犀利有效。 仿佛就像是命中注定——这两位‘渊海’和‘桑元’的第一剑客,最终还是来到了这方‘青石擂台’之上。 遥望看台上的观众,已然死伤大片、血流成河。 他俩口鼻之中尽是鲜血的腥臭气味,耳畔也满是惨痛的呼吼和悲凉的哀嚎。 这宛如‘人间炼狱’一般的修罗斗技场…… ——不正是他们最佳的决斗之地吗? 鬼三郎只觉唇齿生津,连连吞咽口水。 就连两枚眼珠子,都布满远观可辨的血丝! 北冥凛问:“血的气味,死亡的气息……你也想与我痛快一战了吧?” “不。” ——鬼三郎伸长舌头,嗦了一口空气中的血雾,露出颇为享受的表情。 ——他随即痴痴道:“本大爷想……想要宰了你啊!!” 哐啷啷! 乌黑的天际,霹雳连闪。 鬼三郎口吐白烟,咧嘴狞笑。 露出他那如同犬牙般交错的锐齿,正如恶鬼降世! …… 正当北冥凛与鬼三郎交锋之际。 刘公公、阿蛮二人,已然杀入遍布‘海妖幼虫’的看台,先护住了图巴酋长与北洋毛族人。其中完颜阿留山也是不弱的修灵者,所以在三人合力之下,总算杀出了一条血路。 而铁狮子这边则费劲得多。他孤军一人闯到‘海伯’与‘花剌岛民’身边,并带着这干老弱妇孺奋力拼杀,艰难地向刘公公一行靠拢,以求合流。 与此同时,老冯也驮着南宫燕,抵达了‘至高看台’。 “南宫老会长,在下奉少主之命将令嫒安全送达,总算不辱使命。” “甚好!多谢‘北冥贤侄’的一番美意,老夫感激不尽!” “北冥、南宫两家素来交好,老会长无需多礼。” ——老冯拜向东方询、南宫端木、皇甫连城,以及西门追命等渊海权贵,又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守卫诸位家主,就此告辞!” “冯先生不必客气,请!” “请!” 老冯再一抱拳,便跃下了‘至高看台’。 说起老冯的‘电波打穴’手法,那真是渊海一绝。 他的背影刚从眼前消失,那南宫燕原本酥麻的腿脚,就渐渐恢复。 没过多久,她便可以缓然起身,向四下的渊海权贵们行礼…… “晚辈南宫燕,向诸位叔伯请安!” 几乎没人应她。 皇甫连城、皇甫琼父子,连同梅行之、楚盈香二使正在低声商议现下的对策;东方询兀自稳坐钓鱼台,仿佛事不关己;西门追命以及西门薄云、海云三人,则在暗中窥视众人,似乎在等待什么重大的变故? 那‘青衣坛主’与四位‘青衣使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南宫燕,眉宇之间颇有关切之情;而‘空相神僧’与几名小沙弥只莞尔一笑,行了个佛礼;唯独搭她话的,自然就只剩她最为崇敬的父亲——南宫端木。 南宫端木笑道:“燕儿,几位叔伯正在商议要事,你暂且稍安勿躁,小憩一会儿。” 南宫燕点头轻“嗯”。 有父亲温柔的笑容以资鼓励,她脸上的尴尬之色,刹那间就烟消云散。 而南宫端木一见到女儿,什么‘大海潮’、‘海妖族’?任何烦恼也全都抛诸脑后。 此刻他的眼里,尽是欢喜! 他抚起宝贝女儿的玉手,低声问道:“燕,爹问你件事儿,你可得老实回答。” 南宫燕应道:“燕儿绝不敢欺瞒爹爹!” 南宫端木问:“若是爹想将你许配给‘黄岛主’,你愿意吗?” 南宫燕脸刷地一红,嗔骂:“爹爹,你……你好坏!” “爹爹不是坏,而是在替你的终身幸福着想啊!老实告诉爹,你愿不愿意?” “自……自然是愿意的。” 南宫端木朗声发笑,摸着女儿的秀发道:“我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哟!等这回大难一过,爹爹一定替你做主,向‘黄岛主’提此亲事。爹爹瞧他个性刚直、威武不屈,有智又有谋,的确是个良才贤婿!” “爹爹,人‘黄岛主’心里……” “无妨!” 南宫端木眸子闪着光,他道:“此人胸怀大志,绝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放弃复国大业。只要爹爹设身处地,为他想尽复国之计,他必将娶你!” 南宫端木是何许人也? 渊海第一大富豪,也是商会龙头。 早就对人、对事,看得极为透彻。 所以南宫燕也明白,只要他爹说可行,那必然有戏! 南宫燕虽心里欢喜极了,可又有担忧。 知女莫若父,南宫端木一捋长须,道:“无妨,你娘当年也不情愿跟我。可到头来,她的身边也只有我一人。” “我娘?” “嗯,你娘她……” 呼的一声! 一道人影如电般扑来! 鲜血,就如一朵牡丹,在南宫端木的胸膛绽放! 扑通、扑通! 一颗跳动的心脏,就被人活生生地拽出胸腔! 第164章 追杀凶徒 南宫燕瞪着这颗跳动的心脏,脑袋一片空白。 她愣是等到自己父亲哽噎、扑倒,方才惊呼。 “爹!!” 而那出手掏心之人…… 正是‘皇甫世家’的左使——梅行之! 皇甫连城一脸诧异,喝道:“梅,梅左使!你为何出手杀他?” 梅行之攒着那颗跳动的心脏,神色不慌不忙。 他转过身,语态阴毒地道:“盟主,不是您下的密令,要我伺机除掉‘渊海权贵’中的任意一位吗?” 权贵闻之,皆敛起眼目瞥向皇甫连城,如表质问。 皇甫连城甩袖哼道:“一派胡言!本盟主若要杀人,哪还需要暗下毒手?” 梅行之苍凉地道:“盟主,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属下都照意思办妥了,您老人家怎么就翻脸不认了呢?” 皇甫连城自知被泼了脏水,不禁大笑道:“呵呵,老夫总算知道了……这引来‘海妖族’的内奸,就是你!” 众权贵又是一怔。 连那皇甫琼与楚盈香都不敢相信:这平日里少言寡语的梅行之,竟然会是内奸? 皇甫琼抱拳向父亲求情:“爹,此事恐怕有误会。梅左使他跟了您二十余年,立下大小功勋不计其数,若说他是内贼……孩儿万万不信啊!” 皇甫连城肃然道:“若他不是,又何必出言诬陷你爹我呢?” 楚盈香也劝道:“唉!梅先生,你赶紧解释啊!” 梅行之不会解释,也不必解释。 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他的计划! “是‘内奸’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梅行之颤声发笑。 ——他瞟向西门追命身后,那海云、薄云两兄弟的‘千年枯手’,又道:“总而言之,该得到的我已经得到……请恕在下就不奉陪了!” 话音刚落,梅行之便轻身一起。 踏上了‘渊海之巅’斗技场的顶棚,冒着雷雨,潜行遁走! “站住!” 皇甫连城高声一喝,想要追杀。 可忽的三声,却有三道身影挡在了皇甫连城面前。 ——那是西门追命,以及西门海云、薄云两兄弟。 皇甫连城道:“西门世兄,还请你速速退开,好让老夫缉拿凶手!” 西门追命咯咯一笑,道:“缉拿凶手?巧了,我也正想要‘缉拿凶手’咧!” “哼哼,那你还不赶紧去追他?” “我为何要去?‘凶手’不就近在眼前吗?” “西门世兄,你何出此言?” 西门追命朗声大笑道:“谁都听见了,梅行之虽然是行凶之人,但幕后主使却是你这个老狐狸!今日,我就要替枉死的‘南宫世兄’复仇、替燕儿做主……杀你偿命!” 谁都听得出,这‘西门追命’只是找了个出手的借口。 可东方询、空相神僧、青衣坛主依旧闭口不言,静观其变;而伏在血泊中的南宫端木父女二人,一人已凉,另一人则六神无主。 皇甫琼见状,立马冲将上前道:“要杀我爹,我就先宰了你!” 只见皇甫琼周身金芒一闪,以‘纯金指力’戳向西门追命的喉咙! 西门追命哼笑一声,嗡地张开坚垒般的灵压! 二人各自催动不相伯仲的灵力,互相抵抗! “海云、薄云!就趁现在!” 西门追命一声令下! 二人如毒蛇般窜出,各以‘千年枯手’捉住皇甫琼的两只手腕! 他们异口同声喊道:“秘术,噬灵大法!” 哇啊啊!! 皇甫琼极度痛苦地嚎叫起来。 他的五官开始扭曲,周身的‘金色灵气’正源源不绝地被枯手吞噬。 “琼儿!” “少盟主!” 皇甫连城和楚盈香一跃上前,想去搭救。 可那‘西门追命’已然周身闪暴黑紫电芒,杵在二者面前。 “唉,本以为能用‘枯手之力’束缚住你这老儿的……” ——西门追命左手比诀,右掌捏起一道黑紫的闪电灵枪,邪魅地道:“不过也无妨,由我对付你们二人,还绰绰有余!” …… 拥挤逃窜的人流之中。 唯有一人,是往反向逆行。 此人,正是黄泉! 他三步两步,跨上扶梯,又穿过冗长的回廊。 终于抵达了‘夺魁大典’三层的医馆。 他熟悉地摸到了那间病舍,嘭地一声,推开木门…… “阿瑶!” 可奇怪的是…… ——阿瑶,不见了。 病榻是睡过的,被褥有些凌乱。 黄泉伸手一摸,被窝内侧还是温热的,且还留有膏药与阿瑶的体香。 显然,她刚才应该还躺在这张病榻上! 黄泉四处扫视。只见这间病舍之中,除开一座藏有瓶瓶罐罐的矮脚药柜,以及一张病榻、两只凳子和床头的夜壶箱之外,别无他物,更藏不了人。唯独窗口的飘纱,随着暴风雨猎猎地甩动! 他箭步窜去,探头一瞧…… ——底下是垂直的百丈崖壁,以及汹涌翻滚的腥臭怒涛! ‘阿瑶跳下去了?不可能,她的伤势只恢复了五成左右,想必还没有足够的灵力化为龙形。况且她也绝不会不辞而别,抛下我独自逃命的!’ 咣啷啷! 就在黄泉迷思之时,白雷划过天际! 黄泉这才抬起头来,注意到迎面的西首,是有三道‘滔天巨浪’层叠扑来! 看这险峻的情势,只怕不需半盏茶的功夫,就能淹没皇甫主城! 黄泉转过头,心里更为着急。 他又往回廊上跑,沿途抓住个‘皇甫太医’,喝问:“阿瑶呢?阿瑶呢!!” “阿,阿瑶?是‘芝瑶’姑娘吧,她就在那儿啊!” “胡说!我刚才就是从那间病舍出来的,她人不在!你给我说实话!” “小人,小人怎敢欺瞒大人你……” 黄泉的眼珠,已经有些浑浊。 他扼住对方脖子的手掌,也暴起了青筋。 直叫那皇甫太医的脸,都憋得阵紫阵绿,就快窒息。 “黄、黄岛主,他不知道的。” ——倏尔,从黄泉背后传来的一道虚弱男子声音。 他转头一看,居然是刚包扎完伤口的‘龙木’! 黄泉眼中的浑浊,稍有消散。 他一把推开那个太医,上前扶住龙木问:“龙木先生,你见到阿瑶了?” 龙木缓缓颔首,称是。 “她,她在哪里?” “她……她被人掳走了。” “什么?!” ——黄泉心头一紧,追问:“是谁?!” 龙木摇了摇头,叹道:“没看清楚……刚才在下察觉到有‘大海潮’袭来,第一时间便是想来替黄岛主守护阿瑶姑娘。可谁知道,有一个人影抱着阿瑶姑娘窜出病舍,奇快无比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唉……只怪在下身有重伤,实在无力追击。” “此人是男是女?还有高矮胖瘦?” “从背影看来,是个女子,中等身材,一袭劲装!”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黄泉口中默念这些特征三遍,刚想转身去寻人…… “龙、龙木大人,大事不好喇!” ——忽而,回廊远处,是有南宫商会的家丁来报。 龙木问:“出了什么事?” 家丁道:“会,会长他……会长他……” 说着,他的眼眶就泛出泪花。 “她(他)怎么了?!” ——黄泉、龙木异口同声喝问。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两人吼得太响,吓坏了他。 还是这个小家丁本就与‘南宫会长’感情颇深。 他“哇啦”一声,就哭得合不拢嘴:“会长他……他遭了毒手!” 黄泉、龙木皆大吃一惊。 他们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真的吗?!” “千真万确,小的当时就在……就在正对面的看台上!” 眼望这个小家丁急切的表情,绝不像在撒谎。 黄泉的思绪之中,反复回忆起曾经的画面…… 与白狮子决战之时,南宫燕冒死前来‘乌山岛’报信,那形单影只的身子,在风雨中摇曳;还有两人一同前往‘幽冥海域’取火,在‘聚尸冥舟’上相偎相依,以膝为枕;还有她怀抱两壶‘女儿红’,在寒风瑟瑟的山涧,苦苦等待自己修炼出关…… 黄泉紧闭双眸,心里痛苦挣扎:‘阿瑶只是被人带掳走,并无性命之忧。若那人要出手伤她,也不必那么劳民伤财抱走她。但是,我若不替燕儿报仇……我……’ “燕儿!!” ——黄泉狂哮一声,喝问:“凶手是谁?!” 这小家丁被眼珠血红的黄泉瞪得魂都飞了,哪还想得起解释究竟是谁死了? 他只敢老实回答:“是,是‘皇甫世家’的左使——梅行之……” “他……他身在何处?!” “在,在在‘斗技场’的顶棚之上!” 黄泉杀气腾腾,拳骨捏得喀喀发声。 嘴里说不出半个字,转身就奔向扶梯,头也不回。 想必,他是下定了决心,要替‘南宫燕’复仇! 等他走远了。 龙木长舒了口气,问:“你,值得信任吗?” 那小家丁还是一副怕兮兮的模样,结巴地道:“当……当然值得信任!南宫老爷的确是被‘梅行之’加害了,而那凶手‘梅行之’也真的向顶棚上面逃走了。” “我是说,你真的是咱们商会的人?” “小人……小人当然是啊!” 龙木向后退了两步,哼笑道:“至高看台,坐西朝东。咱们‘南宫商会’的座位乃是在会场南面,你若是咱们商会中人,又怎可能正对‘至高看台’?” 小家丁稍显尴尬:“这……小人方才逃难,正巧经过了东首看台……” 龙木的手,悄悄地捏住了插在后腰的‘紫金笛子’,哼道:“还有一点,此次‘南宫商会’的数十号随从,每一个都是我事先挑选出来的。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个面孔啊?” 那小家丁见藏无可藏,只得哈哈一笑,向后连翻了两个跟头。 他浑身的乔装、易容,皆化作灵气消散。 他的真身则是——桑元忍者‘半藏’! 第165章 海棠腊梅 半藏道:“龙木先生心细如发,晚辈佩服。” 龙木笑道:“呵呵,阁下‘易容术’之高明,才令人叹为观止。” “过奖过奖……不过在下当真没有骗你,南宫老会长他的确魂归西天了。” “这我相信。” ——龙木叹得口气,道:“老会长他本就是将死之人,若没有那颗‘永动之心’……恐怕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驾鹤西去了。如今遭人暗算,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半藏疑问:“龙木先生,贵主含冤枉死,你怎可如此寡然薄幸呢?难道你不想替主子报仇,去杀了那‘梅行之’?” 龙木摇头道:“老会长既然已死,我便是自由之身,报不报仇,都在一念之间。更何况我本就不是听命于他,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哦?如此说来,我‘桑元岛国’也有机会招募你咯?” “桑元水暖,不适合在下。” “先生言下之意,心中是有新主?” “正是。” “南宫燕?东方询?还是那皇甫连城?” 龙木毅然地摇头,指向回廊尽头的楼梯,道:“那人已经被你骗往‘至高顶棚’了。” 半藏一愣,他万万没想到——龙木竟想归顺‘黄泉’! 他笑道:“你说我骗他,你又何尝没有欺骗他?” 龙木一对朱色红眸瞪向他,默然不语。 半藏道:“那掳走‘芝瑶’姑娘的是谁,你分明看得一清二楚。为何你要撒谎说没看见?还骗黄岛主说‘是女子,身材矮小,一袭劲装’?这些特征的描述,简直是错得离谱啊!” “他们人多势众,不好招惹……我这是在救他!” “在下也是在救他!” “哼,你在救他?” “没错,眼下大海潮四面来袭,我若不引他到顶棚,他势必会下山寻人。若他一死,我该如何向主公交代?” 龙木一想,啐道:“桑元国主他……只怕是要弄清‘血玉灵玺’的秘密吧?” 说到这个重点,半藏才辩无可辩。 他嗤嗤笑道:“还真瞒不过你啊!我家主公早已推测出黄岛主乃是‘太周太子’,而他脖颈上挂着的半块血玉,便是‘太周之国’的无上至宝——天帝九玺之一的‘血玉灵玺’! 这‘渊海海域’位处东玄世界的西北边陲,当真是凤毛麟角的弹丸之地。这些个以‘渊海五大世家’自居的子弟,居然没有一个瞧出来,这是件有撼天动地之大能的绝世宝贝!真是可怜至极……可笑至极啊!哈哈!” 龙木哼道:“那我明白了,你们就是想掳劫‘黄岛主’,弄清‘血玉灵玺’的秘密。只要一旦搞清楚真相,你们就一定会杀他灭口。” 半藏话到此处,也不想再伪装:“没错,怎能留一个‘青灯居士’的后人,作为自己敌人呢?那岂不是等于自寻死路?” 龙木追问:“恐怕,这‘血玉灵玺’还是你们的目的其一。以你们‘桑元忍者’暗中偷袭的本领,要带走黄岛主并不是件难事。你忍到如今……怕是有更为骇人听闻的目的(di)吧?” 半藏眼神一烈,进步道:“不错,我‘桑元岛国’的深海舰队,已将整座皇甫环岛统统包围。无论是海妖,还是你们渊海权贵、群豪,一个都休想活着出去!” 龙木淡淡道:“好,和盘托出。那你可以功成身退,留下狗命了。” 半藏上下打量龙木,见他伤口还隐隐渗血,不禁笑道:“龙木先生,就算你状态全盛也未必能打赢我,何况你现在还遍体鳞伤?我劝你还是脑袋清醒一点,趁早归降吧!” 龙木咯咯一笑,脖颈后头忽就隆起了一个高高的肉瘤。 那肉瘤有头发、有鼻子、有耳朵,也有嘴和牙齿。 就只有一对眼皮,深陷进眼窝里。 而这张脸的长相……竟与龙木是一模一样! 那张脸道:“哥,让我来对付他吧?” “好,交给你了,丹木。” 龙木颔首,闭上了眼睛,跌头睡去…… 而那两只赤红的眼珠子,就嗦啰一声,钻到了丹木的眼窝里。 他唰地睁眼,眸中闪亮。 周身的伤口也被‘苗之灵气’迅速愈合。 显然是一副精神抖擞、朝气蓬勃的模样。 喀喀! 丹木别过头,与龙木的脑袋调转了个儿。 便向半藏拱手道:“素闻‘桑元忍术’高明绝伦,今天就让我‘丹木’来领教领教!” ※※※ 豪雨闷雷,狂风尖啸。 斗技场看台之上非但有四窜的‘海妖虫’。 还有百余名乔装易容的忍者现出真身,与渊海群豪厮杀! 有几名忍者,悄无声息地摸到青石擂台旁边,想要趁着北冥凛出招间隙,取他性命。 可他们还未出手…… ——一股凶煞剑气,便横斩而至! ——将他们一并腰斩,肠流满地。 叮叮呛呛! 北冥凛剑招不乱,冷冷道:“你不必出手,他们伤不了我。” 鬼三郎笑道:“暗箭伤人之辈,只配在台下默默等死,怎可扰了我俩的雅兴?” “说得好,吃我一记杀招!” ——北冥凛周身白芒发作,无形剑气登时一转! 在豪雨之中画出一道曲折剑气,好似一顶灵鹤展翅,扑腾而起! 鬼三郎朗声大笑,道:“这招简单,鄙人也会!” 旋即,他手中‘黑曜铁剑’反向勾提,模仿对手剑招。一头栩栩如生的黑翅雄鹰,也如同从山涧飞掠而下! 风雨之中,两股剑气砰然相撞! 正如在夜雨之空,灵鹤、黑鹰两强相遇,非要分你死我活! 最后,嘭地一炸! 双方同归于尽! 北冥凛哼道:“你从哪儿学到我的剑诀?” 鬼三郎淡淡道:“就是刚才,你出剑的刹那。” “什么?!” 北冥凛一瞪眼,心中发恼。 他自傲的剑招,竟被对手转眼学会! 鬼三郎轻哼一声,道:“若你心中不服……便来学学鄙人这招!” 话毕,鬼三郎也不等后者回答。 他周身漫开‘七步杀气’,发丝迎风飘动,像是在蓄势! “鬼剑七诀,遥夜玉壶醉海棠!” 话毕,剑随人影晃动片刻,倏然消失! 那‘七步杀气’之下,是有一株娇艳欲滴的海棠,向北冥凛绽放而来! 北冥凛深通剑道秘辛。 他明白这看似美艳的海棠,实则全是由一招招杀意滚滚的剑气绘成! 若是误入这株‘剑气海棠’半步,必定被削成肉糜,血肉模糊! 普通修炼者,只能逃! 有多远,逃多远。 可他,并不是普通修灵者。 他是渊海第一剑客,是被颂为天纵奇才的北冥凛! 他临危不乱,脑中念起‘北冥寒阁’府门之旁,那棵殷红的傲雪腊梅…… “北冥剑诀,残冬吹雪折红梅!” 刹那间,北冥凛周身杀气陡然大增,提至‘七步’左右。 无形剑气嚯嚯,劈斩出白皑皑的一片! 一枝孤傲、隽秀的朱红腊梅探出亭台,伸向那株‘海棠花’! 噼噼啪啪! 两者一经接触,剑光火石! 橙黄色的火花,如神仙袖袍下的华彩,倾撒于海棠与腊梅之间。 两位称雄渊海、桑元的剑客,正都以自己最快的剑,最狠辣的剑招互相拼杀。 高手过招,胜负通常都在一念之差。 所以至高的剑客决战,通常是孕育良久,寻到破绽便一招定生死。 可眼前这两人,却落落大方地在对手面前随性使剑! 他们一来,是对自己连续极快出招,但没有丝毫破绽的万分自信;二来,则是享受这场势均力敌,又豁出性命的巅峰对弈。 作为杀人高手,他们很渴慕这种‘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感觉。 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极端、莫名的刺激。 直至那株‘醉海棠’卷入‘血腊梅’中。 两者的剑锋仍旧急掠飞挺,你不服我,我不让你! 最终,他俩就如两个顽固、又桀骜不驯的奇才画师,将泼墨重彩的‘醉海棠’与工笔白描的‘血腊梅’相互融合,竟也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勾画出难以名状的绚烂场面! 看台上相互厮杀的人罢手了。 缠绕着百姓撕咬的海妖虫,以为海妖王驾临了。 就连‘至高看台’上,斗得如火如荼的‘西门追命’与‘皇甫连城’,也都金光、紫雷稍息,望向这渊海巅峰擂台上的璀璨光景。 时间仿佛凝结住。 若不是剑招逐渐收止,海棠与腊梅没入雨雾之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绝想不起自己还活着! 这两位剑客,顺由灵气之风,飘向擂台对侧。 每个人依旧神采奕奕,全身上下没有一滴汗,一道伤口。 就连衣服的袖管和下摆,都未曾破开半道口子。 “遥夜玉壶醉海棠,残冬吹雪折红梅。” ——鬼三郎哈哈笑道:“对得恰到好处,北冥贤弟当真智勇双全!鄙人的‘鬼剑七绝’乃是细心研习十余年的成果,若非有坚实的剑术根基、磅礴的灵杀二气,以及天生在剑道上的慧根,是绝不可能顷刻领悟的。真是后生可畏啊,佩服佩服!” 北冥凛冷冷道:“你也不妨多让,创出一套剑招,远比学一套要难上百倍。更何况像方才那种气势如虹的剑意……恐怕就连我父亲,都未必能创出。” 这对北冥凛而言,已经是最高不过的赞誉。 就像有些人嘴里说的“还不错”、“不赖”等,已经是这个人能说出最高的评价。 这绝不是他们不赏脸,只能说他们是真性情,却又真的冷酷。 就像一壶永远煮不开的温吞水,再多添柴加火都是无用功。 北冥凛提剑道:“继续,我还有一套极难的杀招。你若接不下,必死无疑!” 鬼三郎抬掌道:“慢。” “怎么?就算你求我饶命,我还是会杀你。” “要杀我,悉听尊便。” ——鬼三郎笑道:“但我现在,却想看另一场大战!” 北冥凛寒眸一动不动,问:“皇甫连城与西门追命?” “不。” 鬼三郎指向北冥凛背后的顶棚,眼波颤动道:“是这一场!” 第166章 鬼来相助 咣啷啷—— 渊海之巅,顶棚上檐。 霹雳如蛛网般散布天际,耀出两片纸一样的萧索身影。 正是那‘黄泉’与‘梅行之’,矗立于风雨中。 黄泉凝视着形同海蛇的梅行之,胸中似烧起熊熊烈火。 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杀她?” 梅行之兀自远眺底下,欣赏着‘醉海棠’与‘血腊梅’的精妙对决。 完全没将黄泉当一回事。 噌的一声! 那‘骷髅太刀’已然架在后者的脖颈之上。 黄泉又问了一遍,喝道:“说!” 这梅行之见‘青石擂台’上的两人相继罢手,反倒向顶棚这边远了而来,便知自己成了主角。 “唉,没戏看了。”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不慌不忙地转向黄泉,道:“在下想杀人,还需要理由?” “你,你当着杀了南宫……” “不错!我还把他的心脏给挖了出来!” 梅行之咯咯一笑,道:“怎么?你想杀了我,替他报仇?” 黄泉再也没有忍住,热泪从脸颊滑落,与寒雨融成一片哀伤。 他紧咬牙关,厉声道:“今日,我黄泉若不取你狗命,誓不为人!” 梅行之自然没把这个‘天阶行者’放在眼中。 他转过头,侧耳一听。 涛声隆隆的大海潮,已然不远。 他哼笑一声,道:“既然如此,在下就陪你玩玩。若浪头打过来时,你还没死,那我就饶你一命。若是你顶不住这段时间……那你就到阴曹地府去奔丧吧!” “废话少说,看刀!” 黄泉杀气裹身,反手蓄力一刀,横劈过去! 那海蛇般的‘梅行之’,体态十分诡异。 他腹部向后一缩,足有三寸。就像身体里没有骨头似的,极为扭曲地避开了锋芒! 黄泉虽感诧异,但他的杀心却丝毫不减。 他手中的‘骷髅太刀’连续斩刺进逼,每一式都附带灵力辅击。 可黄泉出招越快,那梅行之的身子也就蠕动地越剧烈。 他整个人仿佛就是抹了香油的活泥鳅,怎么都捉拿不住! 梅行之笑道:“这么慢的刀,还妄想伤我?” 黄泉啐了一声,嘴上不回。 但出手的速度,却陡然增快! 刀风嚯嚯! 黄泉接下来十余刀中,起码有三、四次,险些就斩到对手要害。 可那梅行之脚下柔滑步伐一挪,简直就像活泥鳅钻进了油壶里,那是甭想再捞起来。 ‘不行,这家伙的身法与常人相差太大,滑腻无比,而且身体的结构一定也与众不同。若是不想法子限制他脚下的行动,别说杀了他,就算要伤到他都难上加难!’ ——黄泉心头盘算:若是有人能够帮他捆住梅行之,那接下来就容易对付多了。就像是给泥鳅头上打了个钉子,叫它只好乖乖等死。 可顶棚之上,除开他们在决斗,是连半个鬼影都瞧不着…… 对了,鬼影! 黄泉进招不断,但灵识道:‘离大师,离大师!赶紧帮我捆住这人!’ 离大师没有理他。 依旧窝在那半块‘血玉灵玺’之中。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在推托:‘自己想法子,自己处理!’ ‘离大师?离大师!我给你准备好酒好菜!’ ——黄泉连喊了数声,可依旧像是在和空气对话。 就在此时…… 嗦地一声! 梅行之食指曲弹! 原本修长的手掌,如同毒蛇一般窜出三尺长,直扑向黄泉前胸! 黄泉大叫“不好”,连忙举刀格挡。 当! 那‘骷髅太刀’受到灵力挤压,比拼不过,便向黄泉撞去。 一记闷响! 黄泉突觉胸口像是被象蹄蹬过一般,呼吸难过、心肺闷痛。 他那握刀的手也不禁松弛,任由‘骷髅太刀’哐当落地。 梅行之哼哼一笑,缩回那蛇形食指,并用另一只手抚摸起它,道:“光是我这‘海妖虫指’,就能顷刻取了你的小命。你若不拿点真本事出来,恐怕我的下一指……你就得死!” 海妖虫指? 黄泉强忍疼痛,抬头一看…… ——那蛇影般的手指,居然是一条覆满乌黑鳞片的‘海妖虫’! 它正来去蜷缩,缠绕于‘梅行之’的手臂,就如大黄狗见到主人一般亲热。 ‘眼下阿瑶不在,我独自一人是无法施展‘血契之力’的。没有血契的保护,我恐怕还真如他所言,就连第二指都挡不下……’ ——黄泉皱着眉头,打量四周。 愣也是没有发觉任何助力,除了面前这柄‘阿鼻地狱’。 阿鼻地狱…… 他忽就眼前一亮! 潮声隆隆,大浪渐近。 整个‘渊海之巅’几乎都听不清厮杀的声音。 擂台之上,鬼三郎与北冥凛二人依旧注视顶棚。 北冥凛见黄泉情势不妙,便眼波一绽,脚下凝气想动。 鬼三郎阻止道:“不必。” “为何?” ——北冥凛道:“他没有‘血灵’增益,绝不是‘天阶灵士’的对手。” 鬼三郎笑道:“的确,就黄岛主眼下的状况而言,必然不能击败梅行之。” “那你想他死?” “不,我怎么舍得让他死?” 鬼三郎啧啧一声,又道:“只不过黄岛主他,一定能撑到大海潮袭来。” 北冥凛冷眼望着他,眸中满怀质疑。 “鄙人说他能活,自然是因为鄙人那柄‘阿鼻地狱’的缘故。”鬼三郎眼珠一转,笑问,“反倒是北冥贤弟你……为何如此关切‘黄岛主’的安危?” 北冥凛眼神一躲,不愿应答。 鬼三郎追问:“难不成,杀人高手也有朋友?” 北冥凛咽喉一紧,低声道:“不错……他是我的至交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说得北冥凛手脚发麻,心头激荡。 过去他没有朋友,更不需要朋友。 什么问题,都可以用手中那柄割喉的利剑来解决。 可自从遇到这个打了鸡血的黄泉,与他一同解救北洋商队、入侵‘镜月湖’底、勇闯‘水晶冰宫’,直至破除北洋大冰灾…… ——北冥凛就脱了胎,换了骨。 还懂得了一个道理:人,不能没朋友。 且,黄泉这个人,就是他最珍视的朋友! 黄泉的朋友,却远不止他一个。 譬如原本封存在‘阿鼻地狱’之中,如今借由黄泉的灵气,唤出实体的‘拔舌判官’——笑不动,以及一波青皮小鬼! 笑不动先是啐了一句,抱怨风大雨大。 而后,他便问黄泉道:“黄岛主,唤本判官出山,是有何所求啊?” 黄泉指向梅行之,历声喝道:“但求笑判官,连同诸位青皮兄弟,帮我把这杀人凶徒给拿下!” “没问题!” ——笑不动粗壮的手掌凌空一捏。 ——那柄‘乌金铁钳’就喀喀在手! 他指挥道:“小的们,给咱们黄岛主拿下这半死不活的泼皮!” 青皮小鬼叽叽痴笑,像一群发疯的猴子般,涌向梅行之。 梅行之心中暗骂一声“耍赖”。 旋即迈开迷踪脚步,躲避小鬼的围捕。 “区区妖鬼小兽,还想制住我?!” ——梅行之双掌轮翻,十根手指都化作了黑鳞的海妖虫! 那三排锐颚咬住一只‘青皮小鬼’的脖颈,就可将它置于死地。 转瞬之间,就有十余匹小鬼化成灵气,灰飞烟灭。 黄泉只觉丹田一瘪,忽问:“笑判官,难不成这些小鬼一死……” 笑不动颔首笑道:“你猜得不错,这些小鬼都是由你的灵气虚构而成。它们一经消散,便会被传送回‘拔舌地狱’。而你的灵气……那也就跟着覆水难收了。” 言语之间,又有十余匹‘青皮小鬼’,从‘阿鼻地狱’中幻化而出。 它们再度一拥而上,毫无谋略可言。 而那梅行之仍旧轻松写意,好不自在地击杀来袭的小鬼。 黄泉忙问:“笑判官,为何这些小鬼远不如对付我的那批?这样一个个上去送死,岂不是对手还没捉住,先要把我的灵气给耗尽了?” 笑不动道:“对啊,这些‘青皮小鬼’都是没了灵智的魂魄,自然只知道蛮上。” “那你还不指挥他们?” “这里是现世,又不是‘拔舌地狱’。” ——笑不动又瞟了一眼‘骷髅太刀’,说:“况且‘阿鼻地狱’在你手中,要指挥,也只有你来指挥咱们啊?哈哈!” 黄泉举起骷髅太刀,试着道:“给我齐心协力,共同进退!” 没有一只小鬼理他,依然是一个个上去送死。 “怎么回事?” “笨蛋!” ——离肠终于看不下去,开骂道:“灵识,灵识啊!” 黄泉茅塞顿开,以灵识下令道:‘众小鬼听令,四者自左右两路,交替掩护,控制他左右双臂;再有四者自后路包抄,以长舌卷住他的双足;余下的小鬼,加固缠绕,不可让他移动半寸!’ 咣咣! 那些小鬼陡然眼珠一亮,煞有其事地摆开阵势。 时而一字长蛇,时而分纵鱼鳞,打出绝佳的配合。 笑不动拍手道:“哟,没想到黄岛主你的肚子里,还有如此精妙的行军阵法?” 黄泉自豪地道:“那是一定!这些阵法,都是父皇言传身教的,我自然铭记于心。” “咦?奇怪了,为何这乾位照门之处,没有排兵?” “因为……” ——黄泉太刀一指,到:“那里是你的位置!” 笑不动受‘骷髅太刀’之命,身子不由自主地飞扑向梅行之! 长舌嗦嗦,铁钳喀喀。 纵使梅行之的身法再为诡辟,也躲不过众鬼拾柴,外加‘太周一族’流传千年的古老阵法。 他的手脚、躯干,乃至脖颈统统被捆住。 就连十条‘海妖虫指’,也被笑不动牢牢钳住。 此时,黄泉凝起周身灵气,汇聚‘骷髅太刀’。 他眼眸中含着湿润,咬牙喝到:“燕儿,黄大哥这就替你报仇!” 话音未毕,手起刀落! 一道月牙形的青焰剑气,直劈向梅行之! 第167章 三重海潮 一眨眼! 炙热的流刀,顷刻将梅行之斩成两半! 那青色的火焰,也宛如无尽的怒火,不断地焚烧那两半残肢。 黄泉喘着粗气,双眸仍旧炯炯。 冥冥之中,他仿佛从噼啪燃烧的夜火里,看见了南宫燕的身影。 她正撒腿向这儿跑来,连连向自己挥手。 黄泉的男儿泪,不禁悄悄滴落。 他愤恨地道:“都怪黄大哥没能保护好你……都是黄大哥的错!” 可是,他的耳畔忽又听见南宫燕那清脆如银铃的嗓音。 “黄大哥!” 黄泉一愣,起身看去…… ——只见半身染血的南宫燕,已近在咫尺。 她虽脸色惨白、泪目朦胧,但显然并没有死。甚至,连轻伤都没有受到。 “燕儿……你,你没事?!” “我,我没事。” 黄泉兴奋过了头,他一把搂住南宫燕,大笑道:“太好了,太好了!黄大哥刚才听你的下人讲,南宫会长惨遭奸人毒手,我还以为是……” 话到此处,他才方觉不妙。 南宫燕的脸,刹那又白了几分。她的脑海中,又浮现起‘南宫端木’惨死的情形。 良久,她才道:“是……爹爹他、他……” 不用明说,黄泉就已猜到,方才是自己误会了。 真正遇害的人,是那‘南宫端木’。 黄泉瞥了一眼那两半烧得正旺的残尸,啐了一声,安慰道:“燕儿……人死不能复生,千万别太伤心。黄大哥替你杀了他,也算为老会长报仇了。” 南宫燕抹着眼泪,颔首点头。 自然而然地将头靠在黄泉的胸膛。 耳朵,也便附在了后者的心头。 扑通! 黄泉的心跳,强劲而富有生命力。 南宫燕忽然灵光一现,道:“爹爹他可能还有救!” “此话怎讲?” “心脏,这个畜生挖走了爹爹的心脏!” ——她指向冒着熊熊青炎的尸首,急切地喊道:“咱们赶紧找出那颗心脏,爹爹他说不定还能活!” 黄泉一点头,猛地就窜出数丈,扎进尸堆里翻弄。 由于‘幽冥夜火’并非凡物,笑不动等‘阿鼻地狱’唤来的鬼众,都不敢贸然上前。 只得叽叽喳喳,从旁指点。 “你是,在找这枚‘永动之心’吗?” ——倏而,一道苍凉的嗓音传入黄泉的耳朵。 黄泉刹那就一怵,因为这个声音,熟悉得很! 他扭头一瞧…… ——梅行之,正自耸立在三丈之外,看似只受了些皮外刀伤。 ——而他掌心之中握住的,便是那一直在‘扑通扑通’跳动的诡异心脏! “你,你居然没死?!” “哼哼,我乃‘海妖王’座下左使,岂能这么容易死?” ——梅行之凝望黄泉与青炎,啧啧道:“作为一个‘天阶行者’,你能逼得本左使施展‘黑鳞脱壳之术’,可算是海内无双了。但若你还执意要替‘南宫端木’复仇,恐怕你也只有死路一条。” 黄泉觉得难以置信。 他刨开火堆中的残尸,只见焦黑的衣物之中,全是些烧熟了的‘海妖虫’。 恍然半晌,他才肯承认…… ——梅行之是在‘青炎剑气’还未完全劈中的情况之下,施术巧妙脱逃的。 黄泉轻哼一声,站直身子道:“可惜啊,真是可惜。你要给我活路走,可我黄某人,还就偏偏不喜欢走活路!” 梅行之道:“哦?听你这意思,还是想要取我的命?” 黄泉眺望隆隆发震的海潮。 只见它们接二连三地高高掀起,如一张张纵横百里的大绸子,向‘渊海之巅’盖来。 估计距离海潮直击,不足半盏茶的功夫了。 黄泉周身再度燃起青色夜火! 他大喝到:“最后五招,取你狗命!” 话毕,他执起‘骷髅太刀’,踏雨逆风冲刺! 在顶棚屋脊上点起一串涟漪。 “看刀!” 刀锋一闪。 嚯开斜飞的雨滴,直劈向梅行之的肩胛。 后者轻盈挪移,巧巧的就躲避了刀锋之利。 梅行之轻蔑一笑,道:“本左使说过了,只有像‘鬼三郎’、‘北冥凛’的挥砍速度方才能伤我。像你这般老太太穿银线,是绝不可能……” 轰! 梅行之的左肩一炸! 耀眼的青色夜火,霎时烫出了个窟窿! 梅行之忙在指尖凝聚‘水之灵气’,去中和炙热夜火。 嗞嗞—— “刃口是伤不了你,但我的‘夜火灵气’可以!” 黄泉乘胜追击,拔刀嚯嚯! 风雨之中,那柄缠绕‘幽冥夜火’的太刀势不可挡! 仿佛在夜幕里泼撒青墨,写意作画,却又不失武道的狂傲之气! 梅行之虽身法灵动,但始终难防随性流窜的炙热火焰。 他原本胸有成竹的步伐,逐渐凌乱;身上的衣袍,也接连燃起青炎;而他那对自傲的双眼,也稍稍露出了惊恐之色。 “黄大哥,燕儿助你一臂之力!” 眼看大势在手。 南宫燕提起灵气,比出诀法,就使出‘木灵诀’…… 刷刷刷刷! 四道青衣身影闪现而出,围拢了她。 ——正是那‘青衣教’的四大使者。 南宫燕一惊,问:“四位‘青衣使者’,你们这是?” 青衣四使不答。 为首的‘天青使’遥指头顶斜上方。 南宫燕顺势一看…… ——只见那高百丈许、宽千丈余的滔天巨浪。 ——已经如苍穹吞地、泰山坠顶一般,铺天盖地的压下! 且那腥臭难当的浪头之中,满是海兽的尸骨与残肢,以及巨蟒般的海妖成虫! “布阵!” 也不顾南宫燕同不同意,天青使一个下令。 那‘苍青使’、‘玄青使’、‘地青使’,连同为首的‘天青使’,便以‘南宫燕’为核心,将她护在身后,并散发出雄浑的灵气! “青衣圣法,月宫守阙!” 四使齐刷地双掌合十,一并拿捏转换灵诀! 他们的灵气,就如同藤蔓一样,向南宫燕的头顶和脚底延伸…… 最后,将她牢牢守护在内。 就如四位守将,镇守着那月上宫阙,护住宫中女主。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黄大哥!” 南宫燕见黄泉仍在与梅行之死斗,忙想上前相助。 哪知道她走到‘月宫’边缘,就有一股温柔但劲道十足的风,将她吹回正中。 她又提起灵气,想要强行冲出去,可自然还是比不过四使浑然的灵气。 “快放我出去!” 一气之下,她一拳打向‘天青使’的背脊。 可后者的灵气之强,愣是将南宫燕又推回‘宫阙’中央。 天青使这才道:“少主,莫要慌张。黄岛主必不会死。” 南宫燕一疑,问:“什……什么?” 天青使只答:“少主,请您安心在结界之内待着,我等四使必会守护少主的周全。” 南宫燕更摸不着头脑了,她又问:“你们四个又不是我‘南宫商会’的人,为什么要保护我?喊我作少主?” 天青使转过头来,望向南宫燕的额头,道:“因为,您的额头上有‘月之神印’。” 月之神印? 南宫燕自己并看不见。 她伸出双掌,捧在饱满的额头之前…… ——当真是在雪白的掌心,映出了一弯莹亮的月牙儿。 …… 隆隆—— 伴随着数千渊海百姓的哭嚎声。 巨浪晃荡一记,灌入斗技场之中。 无论是渊海群豪、看客、行商,还是桑元岛国潜入的忍者,统统都被那磅礴的水流卷起,在大铁锅般的圆形斗技场中四处奔流。 “海妖,大海妖虫啊!” “死定了,咱们死定了!!” 那些个老幼妇孺、吃不起力道的,都被活生生地甩将在青石墙面,或是长凳尖角之上,脑浆迸裂而死;余下来的壮年男人和一干保镖、杀手、群豪、修灵者,则都与海潮带来的成百上千条‘海妖成虫’展开血战。 这些成年的‘海妖成虫’可不比先前‘虫巢’里爆出的那些‘幼虫’,它们可都是长了起码一个月,足足有石柱子粗、三五个人这么长的大海妖。 再者,海水几乎灌到了斗技场三分之一的位置。就算是如铁狮子、刘公公这等不弱的修灵者,对付起这‘成年海妖虫’来也颇为费力。 北冥凛与鬼三郎倒是爽气。 他俩见第二层大浪再度扑来,心中斗意昂然! 踏着‘惊涛骇浪’与‘凶恶海妖’,来去随性比剑! 所到之处是灵气砰然,炸起一连串十余丈高的浪花! 至高看台。 已然一身金芒的‘皇甫连城’连同‘楚盈香’,都稳如泰山。 与那周身‘雷光电影’交错的西门追命,仍然拼得不相伯仲。 其余权贵之中,那‘东方询’兀自坐定,周围是有诸多丹侍保护;青衣坛主连同一干教众,替南宫燕守住了其父的尸首,寸步不移;而空相神僧和小沙弥等,却不知所踪,在这混乱之际不晓得去了何处? 再往上去。 便是斗技场的顶棚,以及那高悬在上的第三重骇浪。 那梅行之的身形明显迟缓了许多,想必要对付持有‘骷髅太刀’的黄泉,并没有他想象中这么简单。 可他若是想逃,那还是分秒的功夫。 “时辰已到,本左使有要务在身,没工夫陪你玩了!” ——梅行之哈哈大笑! ——随即纵身跃入浑浊的洪流之中,化作一条狭长的黑影,消失无踪。 黄泉高喊一声:“别逃!可恶啊!” 他也只能喊叫,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绝没办法战胜游在水里的‘海妖左使’。 他只得嘭的一拳,捶裂了顶棚的碎瓦。 但就在此时,头上的第三重巨浪之中…… 忽就传来一句:“黄岛主,别来无恙啊?” 黄泉倏地仰起头! 只见那黑臭难闻的海浪顶端,是有一匹巨硕的大海妖虫。 它通体覆满深灰鳞片,且每片都长有倒刺。三排锐利得发亮的大颚,像是能撕开夜幕的镰刀。此外,它的体格足足有普通‘海妖成虫’的十倍之大,强壮无比! 更诡异的是:这匹‘灰鳞海妖’的头顶眉心之处,还寄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的眼睛,闪烁着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白光! 第168章 海妖狂啸 “你是?!” 黄泉惊呼了一声。 只见在闪烁的雷光之下,那男人的脸刹那清晰。 浮现的居然是‘三臂毒手’的面孔! 他的下肢,嵌入了‘灰鳞海妖’的头骨,与后者融为一体。就像是半个身子被埋进了黄土里,唯独上半截的躯干能够行动。 他浑身的皮肉已然腐烂变质,成了极难看的灰黑颜色,还翻翘着死皮。胸口是有一枚不断滋出腥臭浆液的大窟窿,这正是‘南宫东明’给他留下的致命伤。 他发光的眼珠子对准黄泉一闪,狞笑道:“黄岛主,尝尝我的见面礼——” 晃荡荡! 大海妖眼珠一红,卷起海啸,便向黄泉冲刷而来! 黄泉连忙将‘骷髅太刀’插入顶棚屋檐,双手紧紧握牢刀柄,扎稳马步。 哪知道这水流之湍急、力道之强劲,远超想象! 轻而易举地就冲垮了顶棚砖瓦,将黄泉、南宫燕,以及守护她的青衣四使一并推下! 血水之中,是有十余条‘黑鳞海妖’向黄泉袭来。好在他掌中的‘骷髅太刀’轻盈灵巧,纵使在水里也可劈出逆波断浪的剑气,这才能保全性命,并斩杀了三条‘黑鳞海妖’。 黄泉跃上断裂的廊柱顶端,刀指盘踞于‘血水擂台’的‘三臂毒手’。 他喝道:“人不人,鬼不鬼。今天我黄某人必要宰了你,来祭奠‘图巴祭司’!” 道完,骷髅太刀上,再度燃起‘幽冥夜火’! 嚯嚯两声! 两弧‘新月青炎破’直掠向三臂毒手! 三臂毒手不慌不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他操纵海妖,大尾一挑,激起十余丈的水花! 呲呲—— 海水竟是强行将青炎的热力消弱! 紧接当当两声,剑气居然被大海妖的坚固鳞甲硬生弹开! 黄泉大吃一惊:“什么?!我的剑气竟然……” 三臂毒手眼珠发白,笑道:“这匹‘灰鳞大海妖’,与当年‘海妖王’的胯下坐骑乃属同种。千年之前,‘海妖王’与‘霄王’决战无妄冥沟,那时就连霄王都忌它三分……你这顶多‘天阶行者’巅峰的灵力,怎能伤得了它?” 黄泉皱眉问:“哼,你能清楚这些过往的秘密,都是因为这对‘灵眼’吧?” 三臂毒手也不隐瞒,鼓掌道:“猜得不错,这对‘灵眼’里啊……可是藏有渊海之中,最至高无上的力量!” “什么力量?” “‘海妖王’的力量!” ——“海妖王?!” 黄泉、南宫燕、青衣四使,以及看台上的缠斗中的渊海群豪与至高处的权贵,只要是耳畔听闻到‘海妖王’三个字的,无不心头一颤、凝神瞩目。 乃至因为方才那道海啸,转移阵地到西首顶棚上决战的‘鬼三郎’与‘北冥凛’,也止住了手中连绵不绝的剑招,想要一听究竟。 三臂毒手正色道:“对,就是千年之前,令整片渊海都闻风丧胆的‘海妖王’!” 黄泉咽了口唾沫,道:“原来如此,难怪你长了胆子,敢单枪匹马硬闯进来。” “哼哼,我‘三臂毒手’是何等人物?若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会贸然前来‘渊海之巅’,一举铲除你们吗?” “你说什么?你要以一人之力……铲除渊海群豪和权贵?” “一点不错!” “口出狂言!” ——黄泉啐了一声,再度劈出三道炙热剑弧! 这一回,那灰鳞大海妖愣是连水花都不用溅起。 光是那条精钢般的尾巴,就连挡住了三记致命杀招! “没用的,就算让你再砍一百刀,你都伤不了它的分毫!” ——三臂毒手嗤嗤发笑,朗声道:“无论如何,你我总算有缘。今日我就大发慈悲,让你在临死之前,感受下‘海妖王’的恐怖吧!” 说完,三臂毒手左眼发白,右眼暗淡下来。 一只眼睛像是在阅读晦涩难懂的梵文典籍;还有一只眼睛则在注视黄泉、以及周遭的情形。 黄泉心里一怵,已知不妙。 他连忙挥舞起‘骷髅太刀’,向‘三臂毒手’冲杀而去! 噼噼啪啪! 可那条‘灰鳞海妖’的尾巴左挡右抵,黄泉完全近不了对方的身。 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三臂毒手’的嘴角,慢慢地上扬,露出奸佞的笑容。 “有了,海妖王奥义……” 话音一落,他便双掌合十,周身腾起肉眼可见的亮紫色灵气。 ——这灵气邪魅、诡秘,令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他的四周、远近各处的水底,也开始接连冒起这紫亮的灵气! 唰唰! 有些暴躁的‘紫魅妖气’,直接窜上了看台。 只要是普通人,一经接触到这股气息,皮肤就开始灼烧融化。肌肉、内脏也随之被腐蚀,最后空留下一堆堆可怖的骷髅白骨。 转眼,整座‘渊海之巅’斗技场就像是被某种邪魔歪道侵占,并在其内大张旗鼓地施展巫术。孕育出了一种的令人厌恶、压抑,但又惧不敢言的诡异氛围。 那些紫色妖气从各个角落漂浮起来,汇聚向‘灰鳞海妖’的口中。 众人的耳膜都能被那不稳定的气流震得嗡嗡发颤! 三臂毒手双掌对准黄泉,猛地一推! “海妖狂啸!” 嗷嗷啊啊——!! 伴随有磅礴的亮紫色妖气,那尖锐如刺的咆哮冲击,从大海妖的口中迸射而出! 刹那间,在场的所有人均暂时失聪。大多数的看客,乃至个别修灵者,他们捂住了耳朵还是被震裂了耳膜、淌下鲜血,倒在地上连连打滚。 黄泉架起‘骷髅太刀’,刚欲迎面格挡…… ——那‘离肠’便迅疾地从‘血玉灵玺’里窜出! 他周身‘酒气’陡增,脸色凝重地张开灵压,抵御那狂躁的呼啸! 黄泉近乎于嘶喊地问:“离大师,顶得住吗?” 离肠双颊憋得通红,摇了摇头,喊道:“难!” 他扯下腰间酒葫芦,往嘴里一灌,再“噗”地吐出! 让他的‘酒气灵压’再度趋于稳固。 可在其身后的黄泉,明显能感受到前者的双手,乃至整个躯干都在颤抖。 轰轰—— 不知憋了多久,震了多久。 等黄泉的耳朵从失聪,变为耳鸣,最后能听见细微的声音……仿佛已经事隔三秋。 只见离肠的双臂布满伤痕,鲜血四溢! 他那平常那万事漫不经心的懒散表情,也竟变得虚弱起来。 “离大师,你没事吧?!” “可……可笑,本大师看起来……像是没事吗?” 黄泉刚想说请他吃山珍海味,补一补。 那离肠的灵体就越来越虚幻,最后飘回血玺之中。 看来,方才挡下那记‘海妖狂啸’,已然用光了离肠的全部灵力! 而更可怕的是…… ——黄泉一转过头。 ——那足足三分之一的看台,全都化为了乌有! 从地基、廊柱、墙体,到扶梯、大梁、顶棚,整个就被轰击得连一颗尘埃都没剩下! 只能依稀看到远处海岸线上,不断滚滚扑来的惊涛巨浪! “太……太可怕了。这就是‘海妖王’的力量吗?” “果然,这就是不可跨越的鸿沟……就算我们想尽一切办法,也绝对不可能战胜‘海妖王’和‘海妖族’的啊!” “没错!什么‘渊海五峰会’、‘夺魁大典’能顶什么屁用?还妄想要建立‘渊海之国’,集合渊海各部的人马来对抗‘海妖族’?呵呵,简直是痴人说梦!” 即使是这些渊海的中坚力量…… ——渊海群豪们,也不禁丢剑弃甲,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他们有的黯然失色,愁眉不展;有的抱头鼠窜,想要逃为上策;还有更多的群豪们已经失去了理智,大声痴笑。这是一种崩溃,也是对悬殊力量的无可奈何。 黄泉起身,眼望周遭破败的残垣,心中再度升起那种无力回天的悲凉。 他只能捏紧拳头,暗自骂道:‘可恶,这‘三臂毒手’当真拥有了‘天阶灵王’的力量?!若是如此……那就算咱们所有人合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啊……’ “黄岛主莫慌,这厮也只有那对眼睛,是‘天阶灵王’的眼睛!” ——伴随南首甬道之内传来的喊声。 那‘东方世家’的家臣‘魍魉’正肩扛一位少女,匆忙赶来。 而在他身后,一众‘乌山岛’的岛民、‘花剌子岛’的仆从、‘北洋毛族’的汉子……以及各路渊海群豪的家眷,皆尾随而至。想必是这位名为‘魍魉’的好心人,将他们一并从水漫金山的皇甫城中救出,护送上山。 黄泉紧盯着那个少女,本还以为她是‘阿瑶’。 可当‘魍魉’小心翼翼地放下少女时,他才看清楚…… ——那是昏睡多日的‘姝儿’。 虽然有些失望,但黄泉仍抱拳道:“多谢‘魍魉’先生相助,保了这些无辜百姓的性命!” 魍魉一摆手,道:“黄岛主无需言谢。眼下咱们大难临头,若不齐心协力、同仇敌忾,恐怕这座岛上的所有人,都得枉死……” 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三臂毒手’。 他刚才虽使出了破坏力极强的奥义,可当下仍需吐息良久,才能稍稍缓解‘灵眼’带来的副作用与不可逆的损伤。 黄泉回想起那‘图巴祭祀’曾说:‘这灵眼不可短时间连续使用,否则便有性命之忧。’ 他便心生一计,道:“魍魉先生,既然咱们知道他就那对眼珠子厉害,我倒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这个法子准定奏效,就是……” 黄泉顾及到眼前这些平民百姓的安危,嘴上就有些犹豫。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波人个个血气方刚,纷纷表态—— “黄岛主,你有什么需要?咱们都可以帮你!” “是啊!黄岛主,你但说无妨!大伙儿都愿意和你共进退!” “死就死了,有何可惧?刚才那大浪拍来,咱们都算死过一次咧!” …… 眼前这些人,他们的眼睛都闪烁着生命的光彩。 黄泉见过这种奇妙的光彩。 无论是在三年前的战场上,或是在三个月前的乌山岛,它们都如同一盏盏明灯,照亮了漆黑的夜。 黄泉深吸了口气,遥望‘三臂毒手’。 他双眸似剑,拍着胸脯道:“这片渊海的存亡,我黄泉一力承当!” 第169章 群豪齐力 三臂毒手赤膊的上身,蜕皮相较之前更为严重。 眼睑和嘴角,都皱起了根根深邃的横纹,且皮肤暗沉粗糙。 整个人恍如在片刻之间,老了十多岁。 不过他的那对眼睛,还很年轻! 他捋顺了呼吸,嗤嗤一笑道:“你?就凭你还想‘一力承当’?” 黄泉仰起头道:“就凭我一人,足矣!” 整座残破的斗技场中,除开缠斗的群豪、忍者外,其余人全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黄泉身上。 谁都没有注意到,那‘魍魉’的踪迹…… “黄岛主!你要与这畜生决一死战,怎能忘了兄弟我?!” ——带着猛兽般的呼号之声,铁狮子自看台一路纵跃而下! 他站定在黄泉旁边,指向三臂毒手骂道:“你这畜生!老子当日就应该割下你的脑袋,叫你再也不能动恶毒的脑筋!今日,就算我死……也定要把门户清理干净!” “咱家也饶不了你!” ——刘公公也应声赶来,高声言道:“这三年来,咱家和主子都饱受你的欺凌,你羞辱咱家也就算了……你万万不该欺负到咱家主子头上!”说道此处,他情绪激动,转身面向看台,朗声道,“诸位渊海群豪,这‘蒙戈海贼’的所有馊水坏主意,统统是这‘三臂毒手’想出来的!大伙儿今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啊!” 阿蛮高喝一声,道:“蒙戈海贼抢掠过我族妇女,咱们绝不能放过这家伙!” 百虫岛的伊莎与贝娜相觑一眼,道:“我们‘百虫岛’的物资,也被他们洗劫过!” 蝗蛇岛的金蛇女啐道:“前些年,我等还未有人踏入灵阶时,他们时常前来我们岛上寻衅滋事,肆意屠杀我族同胞!” 北洋毛族人虽与蒙戈海贼并无仇怨,但完颜阿留山也声援道:“像这种渊海的大败类、大毒瘤,岂能容他看到明天的朝阳?” “对,没错!大家伙齐心合力,只要挖出他那对眼珠子,就不用怕他了!” “是啊!你瞧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和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一样。咱们各路渊海高手协力围攻,也未必除不掉他!” ……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 一来,是因为有黄泉这等渊海高手带头起义。二来,他们心里也清楚,若不杀死‘三臂毒手’,那死的就会是他们自己! 三臂毒手哼道:“你们这些杂碎,也妄图能伤到我?” 三臂毒手这回右眼暗下,左眼发亮。 他似乎发现了:只需交替使用灵眼,就是解决出招空档的妙法。 周遭的空间,又再度散布开亮紫色的邪魅妖气! 一头头‘黑鳞海妖’,从水底探出了头。 它们高低错落、眼冒紫光,如同被吹笛人唤醒的眼镜王蛇,当即严阵以待。 “诸位渊海英豪!” ——黄泉高举‘骷髅太刀’,遥指阵中的‘三臂毒手’。 他如同一位带头将军般,大声喝令道:“咱们摒弃前嫌、金诚合作,一齐来铲除这个穷凶极恶之徒!” “好!” “上啊——” 长啸声自斗技场的四面八方,震慑至‘海妖大阵’的中心! 噼噼啪啪! 骤雨滂泼,闷雷隆隆。 一众渊海豪侠,杀入海妖阵中。 转眼之间,五光十色,群豪各显神通。 铁狮子怒喝数声,利爪嚓嚓,撕开海妖虫的鳞甲,将其重伤;阿蛮张开满弓,注以灵气贯射而出,嗤嗤嗤三声,每一发都精准无比地穿刺了海妖虫的心脏。两人相觑一眼,哈哈大笑,击掌互赞。 伊莎与贝娜,以及‘百虫岛’的十来名虫师均唤出千奇百怪的虫子,爬满‘海妖兽’的身子,钻进它们的鳞片底下。只闻娇喝一声,四下接连爆破,是将海妖兽炸得脏腑飞溅、粉身碎骨。 而‘蝗蛇岛’的金蛇女与青蛇男在水中急窜而过,大喊一声“小心”,便纵身跃起,飞身撞开潜伏到虫师背后的‘海妖兽’。而后,金蛇女驱使起‘五毒蝗蛇’啃咬海妖,待凶猛毒性发作,那青蛇男便抡起铜矛,嗤地一声,结果了它。 伊莎与贝娜一对眼,便向前者行礼,道:“多谢二位相救!” 金蛇女与青蛇男只是浅笑一声,还没答话…… ——遥在远处,唤出‘沼泽密林’困住‘海妖兽’的黑蛇,已先朗声抢道:“有什么可谢的?咱们都是渊海的子民,前些日子只因各为其主,故而相拼。如今大敌当前,我等须同气连枝啊!” 嗉嗉! 沼泽中忽然窜起三匹‘海妖兽’,向黑白二蛇扑来! “唐门绝艺,飞蝉寒芒!” 只见十丈外的密林树梢之上,裹着绷带的‘唐闻’双手一挥。 如同寒蝉般的暗器便急掠打来,直钻进了‘海妖兽’的眼耳口鼻! 嗡嗡一震! 这三匹海妖兽顷刻头骨迸裂,脑浆涌出。 黑白二蛇向唐闻抱拳致谢。 唐闻哼笑一声,道:“若不是你们还能杀敌,本门主才懒得救你们!” 疯话刚落,他就遭了报应。 自他脚底、树根泥潭之中,竟也跃起了一头海妖兽! 它开合着三排锐利的大颚,咬向唐闻。 嗤! 不是大颚撕开皮肉的声音。 而是黄泉的‘骷髅太刀’,将海妖兽的脑袋砍落的声音。 黄泉瞟了一眼唐闻,回他一句:“若不是你还能杀敌,我这一刀,砍的就是你的脖子。” 唐闻不敢妄言,有气也只得咽回肚子。 因为他见识过黄泉的本事,见过他在‘血玉灵玺’的加持下,击败西门薄云。 黄泉转眼扫视整个战场,见原先的仇家,都互相打起掩护;在青石擂台上斗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全都冰释前嫌、齐心协力。 他胸中的热情,不禁再度蒸腾。 仿佛腹中的灵气,也急剧扩张起来! 就在乱战之际…… ——三臂毒手的身后,突然显现出一条人影! ——那人头戴麻布面罩,光脚赤足,正是先前无人留意的‘魍魉’! “镜砂流斩!” 只见他右掌环绕起闪亮的透明颗粒,噼啪作响。 眨眼,他便以手刀的姿势,劈向三臂毒手的后颈! 嘭!! 那些颗粒物激烈碰撞,引起庞大的能量冲击! 在一瞬间,灵光照亮了混沌的骤雨黑天! “成了?!” 黄泉刚心头一喜。 但等那亮光暗淡后,眼前再度浮现出的情形,却让他犹如遭到晴空霹雳。 在‘灰鳞大海妖’的头顶,方才的斩击只留下了一道沟渠般的狭长伤痕。 可那‘三臂毒手’不见了,凭空消失了! ‘难道这厮,又留了保命的手段?’ ——黄泉心中刚有疑问,那头大海妖的尾巴便是一翻! 嗙地一记,将‘魍魉’抽飞向黄泉! 黄泉纵跃一接,两人便笔直撞向残破的廊柱! 嘎啦脆响,廊柱崩裂! 黄泉两人咳了数声,方才能起身。 “缥……缥缈老人?!” 直到此时,那‘魍魉’头上的麻袋子才被刮落。 众群豪这才发现…… ——这‘魍魉’,正是渊海五大高手之一的‘缥缈老人’! 黄泉哼笑一声,似乎并不吃惊。 那‘缥缈老人’却慌了神,他故作镇定道:“咳咳,先对付敌人!” 黄泉瞥了眼他那双白花花的脚板,又只轻笑一声。 这什么话都不讲,反倒让‘缥缈老人’心里发虚。 可让众群豪发虚的,却是那‘灰鳞海妖’。 经过短暂的调息,它的头部眉骨之间,忽然豁开了一道竖口! 稍显虚弱的三臂毒手,正包裹着粘液,从这口子钻出。 “嘿嘿……想要杀我?” ——他双手撑住大海妖的眉弓,像是半个身子陷在泥潭之中,难以自拔。他口中念叨:“可惜啊,刚才是你们杀我的最后机会。接下来……” 他双眼发白,再度缩进了‘灰鳞海妖’的大脑中! 噌、噌两声! 这匹大海妖的双眼,也泛出了奶白色! 仿佛是‘三臂毒手’与它彻底融为了一体! “接下来,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低沉的咆哮声中,‘灰鳞海妖’巨尾一扫! 将缠斗中的‘海妖兽’与‘渊海群豪’,连同在战圈边缘的桑元忍者,统统甩到看台之上。 整个底层‘血海战圈’之中,只留下了黄泉与缥缈老人! “我要……我要吃了你——” 哇呀一吼,灰鳞海妖张开巨颚,如泥石洪流般扑向黄泉! 黄泉与缥缈老人相视颔首,便心领神会。 两人打算一左一右,先避开再说! 唰! 可是,在空中掠出的弧线,只有一道。 ——是那缥缈老人,独自跃到了二层看台! 而黄泉…… ——他却满脸盗汗地杵在原地! 因为他刚才施展轻功身法时,明显感觉到腹部如铁,难以提气! 就在他再想尝试纵跃轻身时…… 那偌大如城门的腥臭巨口,已近在咫尺! 啊呜一咬! 它就把‘黄泉’活生生地吞进了嘴里! …… 与此同时,百余海里之外。 有个行色匆匆的男子,怀中揣着‘锦雕木盒’,悄悄地摸上了皇甫环岛的城墙。 他,正是‘南宫东明’! “谁,快停下!” “好,我停下……去死吧!” 两个巡逻兵发现了他,自然被杀人灭口。 他换上了其中一位巡逻兵的衣物,再把两个人推到海里。 噗通,噗通! 正当他心里琢磨着,下一步该如何走时…… ——只见远处昏暗的海面上,忽然浮起了黝黑的异物。 那东西像是大鲨鱼的鱼鳍,又像是一座漂浮的小岛,十分古怪。 ‘这究竟是什么呢?’ 就当‘南宫东明’琢磨不通,想要放弃思考时。 那黝黑异物的四周…… 噗噗,噗噗噗! 又从海底上浮了数十块椭圆异物! 随之,愈来愈多。 愈靠愈近! 不久,‘南宫东明’算是看清楚了。 那‘异物’上端亮起了一排排的油灯,还有了望镜的反光! 是船…… 不,是舰队! 是能潜伏在海里的远洋舰队! 第170章 天帝之劫 “黄大哥!” 乌云蔽天,寒影朦胧。 南宫燕的额头,那弯细细的月牙儿,时隐时现。 她凝起灵力,想要冲破‘月宫守阙’的气墙结界。 可那四大青衣使者铆足了劲,不让她轻举妄动。 所有渊海群豪,无不心里咯噔。 因为他们的主心骨,居然被那‘灰鳞海妖’吃了。 诸如铁狮子、刘公公、完颜阿留山等,这些与黄泉亲近的人,统统一拥而上,想要救他。 可以他们绵薄之力,怎能突破‘海妖大阵’? 哐、哐、哐! 又是三道满载‘海妖兽’的大浪,拍压而下! 那原本就已岌岌可危的斗技场,又嘎啦一声,坍倒了大片。 如今从至高看台,或是顶棚上望下去…… 这座斗技场,就像是被‘深渊巨兽’咬掉了大半,惨不忍睹。 鬼三郎和北冥凛,也暂且罢手。 从他们血迹斑斑的衣物来看,两人方才激斗之惨烈,丝毫不亚于底层擂台的决战。 鬼三郎抹去脸颊剑痕下的血,舔了一口,道:“唉哟,我的‘阿鼻地狱’也被那怪物吞进了嘴里,这该如何是好?” 北冥凛霜眉紧皱,手握白鞘剑柄,道:“你我二人,再加缥缈老人,合我们三人之力,应当有机会斩杀这头大海妖,救出黄泉和你的刀。” “依鄙人拙见,恐怕不必。” “为何?” 鬼三郎剑指苍穹,示意北冥凛向天际上看。 只见乌云深处,闷雷隆隆。 相较之前的电闪雷鸣,更为频繁、阴郁。 就像预示着某件大事即将临近? 北冥凛道:“难道,黄泉他是要——” 鬼三郎颔首道:“没错,黄岛主是要突破了。他刚才一时间提不起灵气、施不开身法,那全是因为丹田气海封锁了周遭灵脉,要准备冲击更高的灵阶!” 这‘灵阶大段’的突破,乃是修灵者的禁忌。 在杂谈典籍《东玄经》的《修炼百门》中,对修灵者跨越灵阶大段,是有详尽阐述: ‘灵阶,自下而上为‘地、玄、苍、天’四阶。再向其上,便需晋升‘灵阶大段’,方才能继续凝气修灵,进取更高的灵阶。 每晋升一层‘灵阶大段’,无论是在灵力、灵气,或是体质、六感之上,均有质的飞跃。与提升‘段内灵阶’相较,后者若是踏上一级台阶,那前者便是更上一层楼。‘阶’与‘层’的差距,易想周知。 修灵,乃是逆天之行。这晋升‘灵阶大段’,又是修灵之途中获益最甚的节点。故而,天帝须得对晋升者加以劫难、裁罚,以慑‘东玄世界’的万物平衡之道,名曰‘灵劫’。 而有关‘灵劫’的种类,则无法详细统计。因为这‘灵劫’,是依照每位修灵者不同的个体,从而呈现出的千变万化的惩戒,譬如单一属性的‘三重雷’,又或是复合的‘五重雷,三天火’,实乃花样繁多。但有一个规律,却是亘古不变——潜力愈深,惩责愈严!’ …… 鬼三郎问道:“你晋升‘地阶大行者’时,渡的什么劫?” 北冥凛冷冷道:“五重海潮,玄冰冻体。” 鬼三郎鼓起了掌,道:“厉害,此乃多重复合的灵劫,还附加玄冰冻体!北冥阁主真是当世罕见的奇才啊?哈哈!” “你呢?” “我啊?” ——鬼三郎浅笑一声,沉声道:“鄙人若说自己受得是‘百鬼啃噬’之苦,你信是不信?” 北冥凛从未听闻:有人的灵劫之中,还会出现鬼神? 他自然不愿相信。 但鬼三郎那对饱经沧桑的双眸,却又散发着诚然的光辉,让人不得不去相信。 鬼三郎看他表情庄重,不禁发笑。 他道:“不信也罢,不信也罢咧。咱们还是瞧瞧,你我都相得中的好苗子,究竟会渡什么劫吧?” 北冥凛冷漠地白了他一眼。 可心中早已火热,祈祷黄泉能平安。 咣啷啷! 一道白亮的惊雷,撕破云间! 击在‘灰鳞海妖’的头顶! 霎时之前,爆起橙色的火花金光! 咣、咣、咣啷啷! 又是三道霹雳,自云团中击落。 像是愤怒的天神,抄起巨大的榔头,狠狠地给‘灰鳞海妖’来了三锤! 摁得它一头栽进了污泥血潭之中。 “四道天雷了,黄岛主的‘灵劫’,可当真凶险万分啊!” “是啊!我当年突破‘大行者’,两道天雷就打得我近乎毙命!” ——个把有渡劫经历的修灵者,无不咂舌称奇,并拿自己的‘灵劫’与其对比。 “你们瞧,云团里……好像还在亮光!” “那是什么?难道还有天雷?!” 是有明眼的人,又高声呼喝起来。 哐当,哐当当! 咣、咣、咣啷啷! 又是五道天雷,劈将下来。 纵使这‘灰鳞海妖’的鳞甲般坚如精铁,也经不住‘九重天雷’的轰炸! 噗通通—— 它那肥硕、冗长的身躯,像条死黄鳝一样,滑落到泥水里。 溅起能弹上斗技场顶棚的泥渍。 北冥凛刷刷两剑,掸开污泥,眸中似是腾起滚滚杀意。 鬼三郎笑道:“真厉害,真厉害啊……渊海沉寂千年,未出个人才。如今‘九重天雷’降世,必然得轰出一个旷世奇……” 旷世奇才的“才”字,还未脱口。 只见那苍穹之中,乌云集聚盘旋! 其内还映出了青幽的光…… 这光。 静谧。 却又神圣,不可轻慢。 忽地一记! 这光束自天极射下! 径直贯穿了‘灰鳞海妖’的头骨! 也一并将藏在‘灰鳞海妖’脑中的‘三臂毒手’,给拦腰烧断。 “救……救命啊!” 三臂毒手猛地从大海妖脑门子上的裂口爬出,拖着自己半截的残肢,企图苟活。 嘶嘶—— 可周遭的海妖兽却一拥而上,将他撕成了碎片,分而食之。 虽然这‘三臂毒手’作恶多端,有这种下场也是活该。但眼前这血腥的场面,终究还是不免让人觉得反胃恶心,感受到那‘海妖族’的残忍与暴戾。 正当众人以为转危为安,要前去营救黄泉之时…… 站在顶棚上的鬼三郎,不禁惊呼一声:“这是,这是……” “是什么?” “天帝灵光!” ——鬼三郎的眼珠,忽然像是过了电。 脑海中瞬间回忆起许多前尘往事,就如同翻开了一本残破、老旧的天书典籍。 北冥凛问他:“天帝灵光?难不成是天帝老爷,要收黄泉的命?” 鬼三郎摇了摇头,正色道:“你们渊海人信奉的‘天帝’到底存不存在,鄙人不清楚。但鄙人却知道西漠流传有一句古话——凡‘灵劫’之中出现天降异光者,便是逆星下凡,天道难容!” “天道难容?” “没错,正所谓‘逆天者,天道难容’。也就是说:此子将来不是个旷世难得的修灵至圣,就会是个荼毒东玄的外道魔君!总之,他绝对不会是个凡品!” 北冥凛不可否认,眼下的黄泉虽还稚嫩,但已经展现出了拔尖的修灵天赋。 若假以时日,他指不定真的能与自己一战,甚至超越自己。 鬼三郎遥望云层之中,逐渐暗淡的异光,轻声叹息:“九重天雷,外加天帝灵光。究竟这个小子……是有多大的潜力啊?可怕,可怕啊……” 话音未毕,整座皇甫山,就开始隆隆震荡! 想必是那道‘天帝异光’贯穿了山脊,破坏了‘皇甫山’的山体结构,导致内部垮塌。 那本就已经成了破壁残垣的‘渊海之巅’斗技场,墙体再度成片成片地剥落,投入滚滚洪涛之中,溅起大块面的水花与暗涌。 在这座承载着渊海三百年历史、选出数十位渊海盟主的‘斗技场’中,一切终将随着分崩离析的废墟,尘埃落定。 “最后一剑!” “决一生死!” 北冥凛与鬼三郎,心意相通。 各自提起利剑,摆出架势,周身腾起雄浑的杀气。 “鬼剑七诀,鬼舞九天!” “北冥剑诀,白浪逐月一点苍!” 浑然剑气纵横,崩裂了周遭顶棚的大梁! 显然,他们是准备在山体完全垮塌之前,决出高下! 西门追命,面对着皇甫连城与楚盈香。 他周身黑紫邪风大作,摩擦出摄人心魄的雷暴。 而皇甫连城的全身则金光乍人,想必他也是将本家的‘金之灵气’发挥到了极致! “暗影雷暴破!” “罗汉金身,金刚不动拳!” 高喝一声,双拳就要相撞! 而黄泉。 正艰难地从‘灰鳞海妖’的齿缝之中钻出。 他虽未受到‘九重天雷’与‘天降异光’的直击,但也深受其害。 他周身大片焦黑、血肉模糊。 可他的意识却很清晰,清晰到知道自己一定得夺回那双令人胆寒的‘灵眼’。 嘎拉拉—— 余下的半座斗技场,忽然严重倾斜。 许多看客、修灵者,乃至海妖兽和桑元忍众,都随之滑落山峭,没入海中。 就如厨子把砧板的一端抬高,要将剁好的菜与肉,都下到油锅里去氽。 黄泉整个人,就好比那黏在砧板上的最后一粒肉糜,任凭你怎么使劲抖,或用菜刀来刮,都除不下来。 反而,他烂泥般地挪到了三臂毒手的脑袋前。 那颗脑袋,因为头发缠在一块石柱底部,所以还没掉落。 以致那对充满邪恶力量的‘灵眼’,正直勾勾地瞪着黄泉。 仿佛,它能看清除、并且记住黄泉的脸。 黄泉晃了晃脑袋,怕自己被‘灵眼’蛊惑,便立马伸手去挖! 可那眼珠子…… 左一转,右一咕噜,最后竟散出了浓浓的紫煞妖气! 黄泉的耳朵里,传来了一阵邪乎的回声。 如是一个活死人,站在空旷的冰窖墓室里讲话—— “师尊的后人,果真非同凡响……” 第171章 三郎逝去 黄泉一怔,喝问:“你,难道是?!” 那‘三臂毒手’的头颅,忽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像是穿开裆裤的孩子在乱敲破铜锣,很是难听。 呼呼—— 这对泛光的‘灵眼’四周,突然膨胀开肉眼可观的暗紫妖气。 那头颅随妖气徐徐腾起,道:“寡人便是汝祖上‘青灯居士’的得意门生,也是这渊海的不二霸主——海妖王!” 黄泉并不吃惊,因为他早就料到:这对招子,就是海妖王的! “海妖王,你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须得悔改?” “寡人罪孽深重?须得悔改?哼哼……” ——海妖王狂笑道:“可笑至极!若不是那‘青灯老贼’坏我大事,寡人千年之前就能一统渊海之底!如今,寡人非但要制霸渊海全域,更要拿下整片东玄世界的大北海!最后,要叫这海水所流经之处,皆由我‘海妖族’来独霸!” “无可救药!” 黄泉啐了一声,道:“老祖宗当年一念之仁,只将你封印在渊海之底,没有取你性命。你可倒好,历经千年非但不知悔过,还变本加厉!今日我这做玄子玄孙的,定要替他老人家清理门户!” 道完,黄泉纵跃一起,飞扑向‘黑雾头颅’。 他自己也没想到,能在失去重心和立足点的情况下,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力量! 唰唰两声! 黑龙刺虽劈中了妖雾,却没有伤到那颗头颅。 反倒是刚突破成‘地阶大行者’的黄泉,颇感不适应。 他屡屡用力过猛,撞上残壁、断柱,是‘还未伤敌,就已自损’。 妖雾之中,海妖王轻笑两声,道:“以汝‘地阶大行者’的修为,方才能击杀‘灰鳞海妖’,也实属侥幸。若没有那强劲的‘灵劫’相助,或者没有寡人座下的‘灰鳞海妖’格挡,汝早已都灰飞烟灭了。” 黄泉唤出‘骷髅太刀’,架于胸前道:“不错,可‘天帝爷爷’他老人家,还不想收我上去。反倒是你这万恶的源头,今天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哈哈——” 海妖王冷笑道:“千年之前,那叫做‘霄’的龙王,也曾如此口出狂言。可最后还不是靠女人求情,才保住自己的一条狗命?”他又将眼珠瞪向黄泉,“连他都办不到,何况是你这乳臭未干、道行低微的臭野狗?” 黄泉最痛恨别人看扁他。 他喝了一句:“不试一试,怎知我不行?!” 话毕,便即抽刀进招! 嚯嚯嚯嚯! 可那‘妖雾头颅’来去如风,难以捉摸。 黄泉又因斗技场垮塌、倾斜严重,施展不起身法。 所以每每只能将妖雾冲散,却不能伤敌。 而那海妖王则不同。 他等得黄泉十余刀出完,便即瞪眼大喝:破! 那周围环绕着他的雾气皆由暗发紫,迸射出去! 嘭! 将黄泉连刀带人,抛向半空之中,噗通落水。 海妖王提起妖气,俯视众人朗声言道:“今日,寡人先留你们一命。等寡人择日复生、破除封印,到时候再挥师诸岛、逐一屠灭。届时‘逆者亡,顺者亦亡’,汝等可要珍惜最后的光阴。” 道完,他仰头望向‘至高看台’。 只听“嗷啊”两声惨叫! 西门薄云、海云两兄弟的‘千年枯手’,便被两道狭长的身影撕咬而下。 那是‘长白’、‘狂铁’两人……不,两匹海妖兽! 他俩快如闪电,在泥浆血水中游过,绕到‘海妖王’身旁。 与此同时,手捧着“噗通噗通”跳动的心脏的梅行之,也从水底窜起。 梅行之参拜道:“在下乃‘海妖族’第八代右使——梅行之,参见大王!” 海妖王见两只‘千年枯手’与‘永动之心’皆已到手。 便颔首称好,道:“如此一来,大功告成。撤罢!” “是!” “遵命!” 四者皆被妖雾笼罩,潜入海中。 无人胆敢阻挠,也没人能够阻挠。 他们很快,便消失无踪。 …… 咯嘣! 嘎啦啦—— 他们一离开,皇甫山就整个分崩离析。 那‘渊海之巅’斗技场也随之裂成万千碎块,彻底沦为废墟。 一时之间,岛上扬起了遮云罩日的漫天尘埃。 咳嗽声。 凄惨的哀嚎声。 以及大难不死、暗自庆幸的慰藉,充斥着各个角落。 黄泉又斩杀了几匹‘海妖兽’,才慢慢游回废墟。 见阿蛮、刘公公、铁狮子、完颜阿留山,连同一干乌山岛民和北洋毛族人全都无恙,他才松了口气。 而唐闻、金蛇女、缥缈老人等一众渊海群豪,也都不自觉地就往黄泉这边靠拢。 显然,他们都对这黄皮肤的小子,有了崇敬之心。 至于那些‘渊海权贵’们,也统统罢手休战。 西门追命左肩被贯穿,受了重伤,但不致命。他蹲坐在西门薄云、西门海云两兄弟跟前,边替他们止血疗伤,边呼唤他们的名字,让他们保持清醒,别因为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而那‘毒娘子’、‘笑靥鬼’、‘丧门佛’和‘银月’四人,正齐刷地护在他们三个面前,不准刚脱困的皇甫琼和楚盈香乱说乱动。 皇甫琼虽有心杀敌,但刚才着实被两只‘千年枯手’吸收了太多灵气,以致他现在脑袋瓜子还是晕乎的。他只得故作镇定,与楚盈香一起守在半身焦黑的‘皇甫连城’膝边。 东方询带着丹侍们,缓缓走向黄泉那边;青衣坛主也差人抬起南宫端木的尸首,跟在其后;而‘空相神僧’,以及那些个苦禅寺的僧人,仍旧不见踪迹。 这干人,行至一半…… ——足下石隙之中,忽耀起白芒! 晃荡! 一道飘逸潇洒的身影,破石而出! 他虽半脸淌血,但仍英气逼人,一袭长发如丝如瀑。 此人,便是那座‘冰炉子’——北冥凛。 黄泉赶忙抢上,问:“北冥兄,你没事吧?” 北冥凛面色铁青,不答。 黄泉问:“怎么了?你中毒了?” 北冥凛摇了摇头。 黄泉又问:“那你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北冥凛抬起头,直视黄泉。 看得后者都心跳加速,不知所以然。 “冰炉子,到底怎么了?!” “他……死了。” “谁死了?” “鬼三郎……” 不止黄泉,所有听闻这个消息的人,全都惊愕哑然。 那些个桑元海寇、忍者,更是激动得以桑元话喊“你是个骗子!不许胡说八道!”、“畜生,鬼三郎大人怎么可能被你杀死?!”之类。 黄泉摸了摸‘骷髅太刀’的刀把。 “你……失手了?” “没有。” “那么是他?” “他也没有。” 黄泉心中忽的一紧,问:“那是怎么回事?!” 北冥凛道:“很简单,我的剑法胜过了他……” 剑术高手过招,的确简单。 简单到只凭一招,便可定生死。 而那结局便是:北冥凛生,鬼三郎死。 可不知为何? 北冥凛口中说出这话时,没有一个人能听出他有高兴。甚至敏感的人,还能从他的举手投足之中,品味出一层更深邃的孤凄。 那是高处不胜寒,那是月下的孤狼。 那也是从此以后,渊海之内再无敌手的无奈。 他的眼神迷离了。 这不全是因为错手杀了‘鬼三郎’这个人。 而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 黄泉摇头叹惋,默哀半晌。 他本想将那柄‘阿鼻地狱’完璧归赵,与鬼三郎合葬。 可北冥凛阻止了他,道:“此刃绝不肯长眠于三尺之下,你且将它收纳,作为佩刀吧!” 黄泉不肯,觉得有违换剑的誓约。 北冥凛又道:“剑乃杀器,若不用来杀人,那与铁锭又有何区别?想必鬼三郎他在临终之前,定也欲将‘阿鼻地狱’托付给你。” 黄泉疑问:“他亲口说了吗?” 北冥凛摇摇头,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倘若换做死的是我……” ——北冥凛摸了摸腰间的‘白鞘宝剑’,接着道:“我也会将我的佩剑,交给你的。” 冰炉子,果真外冷内热。 对于一个稀世剑客而言,佩剑不但是傍身杀器…… ——更是这个剑客的所有! 他那高妙的剑术、受人崇敬的身份,或是修炼剑法时的艰苦卓绝,乃至一生的荣光辉煌,都荟萃在这短短三尺之中。 眼下他言语虽冷漠,但说出来的话,已经热得烫人。 黄泉的鼻头一酸,刹那激忿填膺。因为从这么一个‘冰炉子’口中说出这种话,那种真诚,是常人所无法比拟的。就和从老实巴交的傻子口中得知,你是他喜欢的人一样,没有半点水分。 于是,黄泉也便将‘骷髅太刀’还鞘,缠于背脊。 片刻无声,万籁俱寂。 “你们,还真以为大难已过?” ——一阵浪头打来,拍醒了众人。 ——缥缈老人接着道:“现在还远远不是缅怀逝者的时候。” 阿蛮瞧了眼四周,那潜伏无数‘海妖兽’的海面,打了个哆嗦道:“缥缈老人说的是啊……现在‘皇甫主岛’都水漫金山了,咱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该如何是好啊?” 黄泉皱起了眉,扫视荒芜的海岛,叹道:“不错,眼下连一艘能乘坐的船只都没有,咱们纵然有杀出重围的人力,也有劲使不出啊……” “这还不打紧。” ——缥缈老人说道:“船自然是有的。且就算不乘船,也能去到‘皇甫环岛’。可是,这‘皇甫环岛’之外,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啊!” 黄泉追问:“什么意思?难不成海妖族已经包围咱们了?” “不。”缥缈老人遥望西门追命,淡淡道,“包围咱们的不是‘海妖族’,而是‘桑元岛国’的……潜海舰队!” 这“潜海舰队”四字,刚一脱口! 缥缈老人的眼珠一瞪,那皇甫连城背后,便闪出个透明的‘镜人’! 那‘镜人’一把握住了吹来的风。 这风。 从无形化为有形! 现出一名身穿夜行衣,掩住脸面的男子。 他,正是企图暗中刺杀‘皇甫连城’的忍者:半藏! 第172章 敌军十万 半藏手滑如鳝。 嗉溜一缩,那「镜人」就捏了个空。 半藏紧接着连打三个后空翻,如灵猴般跃开数丈,轻巧地蹲立于废墟的至高处…… ——一根断裂廊柱的尖端。 正如他的身份一样,永远行走在最锋锐的刀尖之上。 他稳。 他背幕朦胧月影,面迎七八十双敌视而来的眸子,仍浑然不惧。 他朗声道:“我乃桑元国主——德川隆之大人的幕僚,代号‘黑鸦’。此番潜入皇甫内岛,本是想要与环岛外的‘远洋水师’里应外合,将你们渊海群豪一举歼灭的。可如今看来,大可不必了。” 缥缈老人问他:“为什么?就因为你们的计划败露了?” “不,因为胜券在握。”黑鸦淡淡道,“你们经历了一番内斗,外加‘海妖族’的入侵,眼下成活的也就你们这八九十号残兵伤将。即使你们侥幸能和环岛上的皇甫卫兵取得联络,消灭‘皇甫内海’中成千上万的海妖兽,也绝不是我桑元十万水师的敌手!” 此话一出,如是铁钉凿在群豪胸口。 “十……十万水师?” “咱们渊海的一座小岛,少则百余人,多则千余人。就算整合起各部,也未必能凑齐十万人啊!” “唉!方才那场恶战,又死了这么多好手。咱们……咱们该如何成活啊?!” …… 上兵伐谋,攻心者为上。 黑鸦坦诚说出意图,反倒让这寥寥百来人,战意衰竭。 他乘胜继续道:“况且,就算你们躲得了今日,不久也必定被海妖狂潮席卷。到那时,你们连当奴隶的资格都没有,统统都得成为海妖族的盘中之餐。” 这话再讲,就如一团衰气,压得众人精神萎靡、唉声不断。 缥缈老人眼眸一敛,问:“听阁下话中之意,我等还有活命的机会?” “有。” 黑鸦打了一个响指,噌噌数声。 十余个侥幸活下来的桑元忍者,背向他围拢。 并都摆出一副救人于水火的高尚姿态。 黑鸦道:“这干精锐忍众,本都是桑元海域的各族修灵者。他们与你们一样,曾企图与我家主公为敌,皆败。可主公大人他宽宏大量、爱才惜士,给予他们改过自新、成为下属的机会。他们把握住了,并且受到重用。你们之中的修灵者,也都有这个机会!” 渊海群豪、各部番族,包括皇甫连城父子都不禁面面相觑。 显然,他们当真了。 且,心中的天平,已经向‘妥协’这面倾斜。 “呸!” ——反对的人也不少,不过只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他,正是声色俱厉的黄泉。 他瞪向黑鸦,耻笑道:“好个宽宏大量、爱才惜士!你们方才忍者的数量,没有三百,也得二百有余。可现在呢?加上你才寥寥十多人。若你家主子当真爱才,怎会舍得派你们前来送死?” 黑鸦反应迅敏,哼了一声,道:“那是因为,我家主公事先没有料到,会有‘海妖族’前来搅局。如果主公他知道此事的话,断断不会让他们涉险!” 黄泉舌战也不慢,道:“就算如此,你又如何解释——这些收编来的忍众,连你十分之一的本事都没学会?” “因为……” “因为你家主公害怕,这些‘修灵者’心存异心,所以本就不打算重用他们!” ——黄泉不让黑鸦回嘴,接着道:“要派他们来执行如此危险而艰巨的任务,却只授与他们一些基本的技艺,就连‘一阶灵诀’都没教几手,更别提你们桑元高深的忍术、秘术了。你们究竟想让这些收编来的‘修灵者’,干些什么呢?” 黑鸦到底是一介武夫,腹中墨水自不比黄泉。 他咬牙啐了两声,只能听黄泉接着道:“其实,你们家主子和那‘海妖王’有何分别?同样是不惜代价,让本族同胞送死,以求达成自己的‘宏图霸业’。只不过海妖王他明目张胆、昭然若揭,倒是个真枭雄;而你们家主子……哼,伪君子一个!” 在黄泉的这番言辞之下,有数位桑元忍者都心念一动。 眼神相较之前的决绝,已经微微泛起涟漪。 他们何尝不知道,自己被委派潜入,是送命的差事呢? 黄泉挺起胸膛,心想:‘我已将‘德川隆之’的阴谋道出,想必渊海的有志之士,必定能分清形势,与我共谋退敌良策的。’ 可他万料不到:竟有人,迈出脚步站到‘黑鸦’的膝下。 首当其冲的,便是唐闻及‘唐门岛’的一众暗器高手。 唐闻单膝跪地,参见道:“黑鸦阁下,我唐闻及手下部众愿归顺‘德川隆之’大人麾下,任凭差遣,万死不辞!” 黑鸦一怔,他本以为在黄泉那番‘拆穿阴谋’的言辞之下,渊海众群豪必将围杀己方的。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居然会有人曲膝投靠。 他干笑两声,言道:“好,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到时我必将禀告陛下,给唐门主留个‘镇海大将军’的官衔!” “多谢黑鸦阁下。” ——唐闻回礼,转而朗声游说:“诸位,咱们先抛开成见,纯粹地去分析下眼前的利与弊。试想一下,咱们若逞一时之勇,与‘德川陛下’抗衡,会怎样?” 他比出一根食指,接着道:“一个字,死!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但若咱们归顺陛下,又将如何?也是一个字,活!非但今天能活,明天能活。就算他海妖王席卷‘渊海海域’,咱们还能仰赖幅员辽阔的‘桑元岛国’为靠山。人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咱们何乐而不为呢?” 人,总要活的。 好死不如赖活着。 一部分人被唐闻这么拉拢,纷纷权衡利弊,悄然迈出步子。 那西门追命,本就与桑元国主狼狈为奸。 他一看形势大好,立马率众奔赴黑鸦跟前,壮大他方声势。 “要不,咱们就归顺了吧?好歹老婆孩子还能活。” “是啊,就算咱们这些糙汉子不怕死……家里人可遭不起这个罪!” ——眼看贵为渊海五大世家之一的‘西门世家’都甘愿委身于人,那些个小部族、小领主自然经不起煽风点火,也便三三两两地向‘黑鸦’走去。 未过片刻,几乎有四分之三的人,选择归降。 黄泉一眼周遭,剩下的都是些自己的亲信与部分誓死不降的渊海群豪。 缥缈老人瞄着黑鸦他们,附耳黄泉道:“黄岛主,怕你差千头黄牛、万只大象,都拉不回这批人了。还是想想,咱们眼下这三十余人,能有什么出路吧?” 黄泉颔首。 他想己方人劣,但高手如云,对方绝不敢造次。 便即召集大伙儿,商议对策。 黑蛇道:“要不这样,咱们干脆一路杀出去!” 阿蛮道:“可以啊,士可杀不可辱。咱们就和那些‘桑元人’拼个你死我活!” 黄泉摆手道:“此事万万不可,需得从长计议……”他一转身,拱手问皇甫连城道,“皇甫城主,敢问眼下是否有船尚且可用?还有那‘皇甫环岛’上的守将,共设多少?” 皇甫连城遥望废墟四周,眼看城郭已然被淹没,只余下顶瓦与高阁。 他默然叹气,刚想回答。 皇甫琼便即插嘴道:“爹爹,守将的数量及分布,乃是我们‘皇甫世家’的极要机密,绝对不可以告诉外人……” “无妨!” 皇甫连城虽受伤不轻,但言辞之中气魄不减,道:“眼下大敌当前,咱们父子生死事小,但祖宗传下的数百年基业,是断然不能送在你我手里!” 他不顾儿子反对,攒起手来,向黄泉回礼道:“皇甫环岛,修灵者三十人,皆是‘苍阶行者’。此外还有哨兵三百、弓弩手八百、巡逻兵千余,以及十艘重型铁甲船护城,共计当有……万余人。” “万余人?” 铁狮子叹道:“那与敌人的‘十万’水师……还差‘九万’人啊!” 兵家上策,便是以多胜少。 所谓计谋、策略,也均是为了达到‘以多胜少’这个目的,而催生演化的。 纵使‘修灵者’能以一当十,甚至以一敌百…… ——也绝不可能斗过十万精兵! 就算你一掌一人、一诀十人,还没等你灵气耗尽,手就先给你劈软了! 况且敌营之中,还不知道安插了多少个修灵者? 亦或许,还有不少像‘黑鸦’这样的修灵高手存在! 黄泉脑海之中,疯狂地回想着他父皇兵书之中,所记载的阵法、战术。 可‘太周之国’乃中土大国,不是这虾米鱼蟹般的海岛小藩。 那些气势如虹的磅礴战法、阵法,本就变化繁琐,移到海上更是难以施展。 正当所有人都想得面孔绯红,眉头深锁之际…… “破。” 黄泉的耳畔,就传来这么一个字。 他还以为是哪位群豪,或是‘阿鼻地狱’里的声音。 可细细一辨,这浑然的声音是从…… ——那半块‘血玉灵玺’里头传来的! 黄泉晃了一晃灵玺,灵识问:‘离肠?离大师?是你吗?’ 显然不是离肠。 因为黄泉都能听见,离大师那呼噜噜的打鼾声。 见灵玺之中,再没有回应,黄泉便顺着这个“破”字想下去。 他眼望四周,皆是废墟,已经破无可破。 ——唯独可破的,也就只有皇甫环岛上的城墙了! ‘破城墙?!’ 黄泉刹那就一惊,他的脑海如同激起的千层大浪! 他忽就失声高喊:“哈哈,我有办法了!” 众群豪,连同黑鸦他们,都个个竖起耳朵细细来听! 第173章 倭人入侵 “诸位,附耳来听!” 黄泉招拢群豪,以灵识轻诉计策…… 只见那些个渊海群豪,听得脸上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又变绿。 仿佛面对的是个‘九死一生’的赌局。 “这法子,可行吗?” “是啊,若是不奏效,咱们死得更快啊……” 黄泉这边的群豪,大多愁眉难展,报以质疑。 唯独是渊海的权贵们才有胆子一试。 皇甫连城不让儿子发话,言道:“依老夫看,黄岛主的这法子,可行!” 他一发话,虽气息虚弱,但魄力十足。 他转向被‘青衣教众’团团守护住的‘南宫燕’,问:“不知南宫……少会长,意下如何?” 南宫燕挽着其父逐渐冰凉的尸首,泪眼婆娑道:“全听黄大哥,和诸位叔伯的吩咐……” 青衣坛主请缨道:“我等‘碧云岛’的青衣分坛教众,会负责好‘南宫小姐’的安危。至于你们接下来的行动,本坛主也会尽一份绵薄之力。” 皇甫连城拱手称好,又望向东方询。后者虽嘴上不答,但也点头同意。 最后,北冥凛昂首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妙计。今日我北冥凛心愿已了,即使战死在渊海,也绝无遗憾!” 四大世族全都同意,那余下的各部势力,也都选择尾随。 黄泉见状,向皇甫连城拜谢:“多谢‘皇甫盟主’鼎力支持!” 皇甫连城重重地咳了数声,道:“不必,老夫也是为了本族的基业……”他转首望向年轻气盛的北冥凛,“还有,老夫已然不是‘渊海盟主’。这盟主之位,当是北冥阁主的。” 北冥凛闭着双眸,不应不推。 好像这‘渊海盟主’是不是他的,都无关紧要。 黄泉又问:“皇甫城主,可我这釜底抽薪之计,还需两艘快船,敢问咱们这一片海域,还有船可用吗?” 皇甫连城摇了摇头,黄泉眉宇就跟着一皱。 他刚心念可惜,那皇甫连城却道:“船是没有,但又比船更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独角座鲸!” 众人接继一怔。 稍微懂点渊海历史的人,立马就脸色陡变,高喊出“四海灵兽”、“四海灵器”等名讳。 黄泉却眼波平静、面色如常。 他向楚盈香浅笑一声,道:“还望楚右使唤出‘独角座鲸’,协力我等办事。” 楚盈香反倒吃了惊,问:“黄岛主,你……难道你早就猜出来了?” 黄泉颔首,道:“嗯,在下的确在半个月之前,就猜出你是驱遣‘独角座鲸’的驭灵使。” 楚盈香与皇甫琼相觑一眼,皆有些茫然。 黄泉声色俱敛,道:“楚右使若有疑问,他日有得是时间和你解释。眼下事关重大,咱们得兵分两路,赶紧出发!” “兵分两路?” “即使有‘独角座鲸’,也分身乏术啊!” 对于群豪抛出的质疑,黄泉似是满不在意。 他很笃定。 笃定有人会站出来! 轰隆—— 脚下的废墟,又一度地震荡起来。 一名衣衫褴褛的红瞳男子,推开重达数千斤的石块。 他面如枯木,但身形挺拔、精神抖擞。 此人,正是‘丹木’! 还没等有人开口问,丹木便单膝跪向黄泉,道:“这兵分的第二条路,就交给属下吧!” 黄泉早知龙木、丹木有归顺之意,虽有惊愕,但也不动声色。 丹木从怀中取出‘紫金灵笛’,呈于黄泉。 随即便纵跃后翻,跳入腐烂腥臭的血海之中…… 黄泉顺意按住笛孔,吹出“启”音。 咕噜,咕噜噜…… 水泡声逐渐稠密、紧凑! 一团漆黑长影,自海面窜起! 正是那浑身乌亮,瞳孔鲜红的‘赤瞳灵蛟’! 只不过这一次相见,他已不再是独眼龙。 而是拥有了一对,也就是两枚如血般的‘赤瞳’! “属下‘赤瞳灵蛟’,谨遵黄岛主差遣!” 所有人望着那庞然大物,心头发悸。 他们无不擦亮了眼珠子,带着敬畏的目光,再度仰望黄泉。 ——能让这‘四海灵兽’都甘愿臣服的男人,该是有何等高的本事啊? ——看来这渊海的未来,就掌握在‘北冥盟主’与‘黄岛主’的手中了! 在众群豪近乎于虔诚的目光中,黄泉向‘赤瞳灵蛟’抱拳道:“多谢龙木、丹木两位先生信任黄某!” 赤瞳灵蛟传出两道沉声:“黄岛主言重了。” 黄泉转身,朗声道:“咱们当下就兵分两路,一东一西!与其背水决战!” “好!” “群豪齐心,其利断金!” 渊海众豪侠,一时间群情激奋。 …… 咣啷啷—— 茫茫雨夜,惊涛拍浪! 黄泉、北冥凛、南宫燕三方人马,连同‘百虫岛’、‘白岩岛’、‘青衣教众’等渊海群豪,乘在‘赤瞳灵蛟’那宽厚的脊背之上,一路披波斩妖,向西疾去。 东方询、缥缈老人、皇甫连城父子三方,外加‘蝗蛇岛’、‘阴风寨’等部众,则盘坐于方才伤愈的‘独角座鲸’后背,方向相反,往东首驱驰。 ※※※ 五个时辰后…… 嘭!嘭嘭! ——偌大的火球,宛如流星雨般砸向皇甫城墙。 刹那之间,星火燎燃! 将冗长的环岛城墙烧得通红! 宛如一条身长万丈的火龙,将海天映为一色。 只听守城的兵士,慌乱地哭喊嚎叫! “怎么回事,这火……用水都扑不灭啊!” “这是、这是西域的‘火龙球’啊!里面装满着火龙油!” 他们之中,唯独那些精通‘水灵诀’的修灵者,方才能侥幸苟活。 其余的巡逻兵、弓弩手,无不烫得浑身冒烟,干脆从数十丈的高墙上一跃而下。 有的摔死,有的淹死。 那桑元女忍者——影花,正站在旗舰之首。 她身穿一席湖蓝夜行衣,了望远处‘白塔城’的守兵动向。 见守兵死伤大片,四下的火焰将‘白塔’都染成了橙塔,她才举起手刀。 “时机已到,众将听令……” ——她以桑元话娇喝道:“杀!!” “上啊!” “为了陛下,宰光这些渊海土狗!” 先有十多艘快船,强行抛锚登陆,与皇甫守卫战成好几团。 四处刀光剑影,烟火缭绕! 很快,‘白塔城’的城门,就被这群丧心病狂的桑元倭人攻破! 影花身形娇丽。 像一只夜幕下的黑寡妇,灵巧无比地跃入城中。 她朗声道:“听令!城里的男人,一概抓为奴隶,若是反抗,格杀勿论;至于女人,抢到手,就是你们的了,想要怎样都随你高兴;至于老人和小孩……斩草除根!” 任谁也相信不到,这般娇小的身姿里,竟藏着如此歹毒的心。 而这帮桑元倭人,大多本就是海寇与流氓。 他们哪懂人性? 他们只知道杀人,杀人……还是杀人! 原本热闹繁华、张灯结彩的除夕集市,被战火淹没。 到处全是踩着木屐,手握武士刀,追砍渊海百姓的流寇。 男人大多被俘虏,有些性子刚烈的则被围杀;女人被推入小巷,或者昏暗的房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余下老人和小孩的尸首,遍地躺卧,连成了大片的血河。 至于那‘白塔拳馆’之中,有些愤慨的拳师,或是身怀修灵道行的修灵者,各自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与这些桑元流寇相搏。可还是双拳难敌十手,被活活凌迟剐死。 这原本是渊海第一大让人‘快乐’的城邦。如今,却成了人间炼狱。 那白色的高塔,似乎也被鲜血、火湖染成了赤红色。 嗖的一记。 影花窜上了白塔塔尖,纵览屠戮全局。 她就如同在欣赏用尸体堆砌而成的血腥花园。 忽而,她那对灌注灵气的眸子,注意到了白塔城的东南方有异动! 她嗖嗖数声、连纵腾跃,往那赶去。 只见有一波光头的和尚,正冲杀开桑元倭寇的层层包围,向港口杀去! 影花灵识一开,心念:‘六个行者,四个大行者……还有一个灵阶比我还高,恐怕得是个‘天阶灵士’,不好对付!’ 影花自然不知道…… 他们,正是渊海的第一古寺——苦禅寺的僧众!而那为首的‘天阶灵士’,便是渊海五大高手之一的‘空相神僧’! 眼下这些僧人,个个走路戾气十足,不像是吃斋念佛的和尚。 没有那股得道的‘清雅之气’不说,杀起桑元人来,更是手下不留情! 是招招阴险狠辣,摧人心骨。 在熊熊火光之下,像极了灭宗画像中的‘阎摩敌’,凶煞骇人。 而更奇怪的是:有个魁梧僧人,居然还背着一位极貌美的少女。 她在这群恶僧从中,宛如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格外夺人眼目。 影花,嫉妒了。 就算她是个修灵高手,是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但她始终还是一个女子。 她恨不得撕下那貌美少女的面皮,贴在自己脸上。 正当她咬着嘴唇,恶狠狠地召集人马,欲要围攻那些‘苦禅寺’的和尚时…… 天际,忽就飞来一只‘黑羽海雕’。 黑鸦的信? 她伸指一戳,打下那只海雕。 那海雕便化为灵光,投射于她的双眸—— “影花,十万火急。陛下要留下活口的那个‘黄泉’,正带人向你们这里攻来。虽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但不可不防!记住,一切要以完成任务为重!” 影花双眸的灵光,逐渐消散。 可下一秒! 她的眼波,却又在火光底下来回潺动! 因为在不远的‘皇甫内海’上,是有一道大海潮正迎面袭来! 第174章 妖寇决战 哐荡荡—— 拥有两枚‘赤之瞳’的灵蛟,它所能唤起的大海潮远比之前要汹涌数倍。 从远处望去,这海潮犹如另一道千军万马筑起的血肉长城,向白塔城奔袭而来! “撤回海上!” 影花见之,忙下令撤退。 那些桑元倭人虽箭在弦上,但也得听从命令,提起裤子就钻出小巷子和漆黑的屋篷,狼狈地往回撤。空留下男人、老人和孩子的断臂残肢与妇女们生不如死的呜咽抽泣,以及那硝烟弥漫的炙热战火…… 可谁知道,那大海潮竟会改变方向! 就像是故意吓退那些桑元倭人后,又巧巧地避开满是百姓的‘白塔城’。 嘭的一记,大浪迎面就撞向环岛高墙! 嘎啦啦! 那些呈“品”字堆砌,黝黑、坚固的石块,眼下却嫩得像豆腐。 它们轻而易举地就被大浪推倒,坠入汪洋! 连那环岛的基座,也裂开了百丈许的大口子。向外溢出腥臭的血水,以及…… ——成千上万条,大小各异的‘海妖虫’、‘海妖兽’! 这,就是黄泉受那个神秘声音所提醒,从而想出的釜底抽薪之计:破除城墙,流通内外海域。以残忍嗜血的‘海妖族’去对付那狡猾毒辣的‘桑元倭人’! 最终达到‘以毒攻毒’之果效! “这,是这什么海兽?!怎会如此凶猛!” “我的刀、刀被它咬断了!啊,还有我的……我的手啊!” ——桑元倭人虽勇猛善战,但始终也是普通人居多。 没有灵气护体、灵力反抗,他们永远只能是海妖兽的盘中鱼肉。 影花纵前跃后,试图以一己之力,杀退海妖群。 可凭她一人,外加十多个低阶修灵者,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徒劳无济。 她急中生智,命令部下将西漠运来的‘火龙球’点燃后投入水中,以驱赶海妖兽。 此计虽有些舍本逐末的意味,但是倒也真缓和了几分‘海妖族’的攻势。 而黄泉这边。 赤瞳灵蛟来去蛮撞,不费吹灰之力,又拱塌了百余丈的城墙。 里面那些海妖兽们一闻到活人的气味儿,便如泉涌一般围向桑元船舰。 簌簌。 踏着海妖兽的脑门,北冥凛一路杀将上船,如白色玄光般清理船上的‘世间赃垢’。 他疾剑如风,霎时斩下六名倭贼的首级后,转向黄泉道:“船上有火龙油,故技重施吧!” 黄泉懂他意思。 他纵身一起,唤出浮屠宝轮,高喝:“夜火炎轮!” 轰! 嗙! 那火轮砸进油桶,砰然炸起通天青炎,绚烂壮观! 就像是被压迫的奴隶,吹响了反击的号角! 所有渊海高手、白城百姓,乃至青衣四使、伊莎贝娜等无不啧啧称奇,心叹:‘这黄岛主,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若是他在‘夺魁大典’上施展出如此强横的‘炎灵诀’……恐怕谁都难以抵挡!’ 当然,他们能这么想,都是因为不晓得那‘西域火龙油’为何物? 但是,也正恰巧因为这层误会,方才可以点燃他们决战到底的斗志! “好厉害……咱们的救星到了!” “是啊!伙计们,让这些狗贼尝尝渊海人的厉害!叫他们血债血偿!” 那些受伤的皇甫守卫,顶着满头汗珠互相扶持,重新站直身子;弓弩手就算被削断了胳膊,都以牙咬绑弦,瞄准桑元恶贼;低阶的修灵者和白城儿女们,纷纷揭竿而起,将那些残余在城中的恶徒,驱赶到满是‘海妖兽’的水里,任其领受渊海给予他们的制裁! 砰、砰、砰! 三记通天连炸,染青了天际。 那些船上的桑元倭人,要不被这惩恶的业火活活烧死;要不跳下渊海,被海妖兽分食而毙;要不就是命丧于渊海群豪之手! 百虫岛的伊莎和贝娜,早在半柱香之前,就已在施展《蜂蚁秘法》。此时,她们正拍打着翅翼飞翔在乱军之中。她们四掌连挥,不计其数的‘杀人蜂’与‘行军蚁’涌上没有燃着的敌舰,爬满桑元侵略者的全身,狠命撕咬! 青衣四使之中,是留下了道行稍浅的‘玄’、‘地’二使保护南宫燕。其余那‘天’、‘苍’二使连同青衣坛主——云牡三人,如三道青色霹雳,迅捷地来去于敌舰之间,以那‘青衣教’独门诀法:青之咒、神青破等,大杀四方。 至于阿蛮、铁狮子、刘公公、完颜阿留山等群豪,其勇猛果敢也都不妨多让。虽然他们道行不如前者,但互相之间羁绊极深。在敌船上缠斗,若有一人被敌寇围殴,那必定是八方支援,反败为胜! 黄泉立于‘白塔楼’顶端,遥见情势大好,便欲趁胜追击! 他取出半瓶用来滋补灵气的丹药,一口吞下。 再豪饮半斤‘北洋烈酒’,催化药力,毫不顾忌所谓的副作用。 随之,那‘白海螺埙’也在他的吹奏之下,传声千里。 哗啦啦—— 未及一盏茶的时分。 北首海域之中,升起了一座如山峦般庞大的黑影! 正是那北洋的‘镇海灵兽’——八须海螺! 八须海螺听闻音律,便知道黄泉的意图。 它那八根似是巨蟒的触手,向里一拨。那些企图滑脚的桑元舰船,就好似鬼打墙般,又被推回了战圈。 “这里……这里也有海怪啊!!” “赶紧潜入海下!再晚的话,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白衫剑客就要追来了!” 这些桑元倭人,早已乱了阵脚。 哪管船头朝着什么方向?他们一股脑就钻到椭圆形的船舱内,操控舰船没入水中。 可那引起北洋‘大冰灾’的八须海螺,岂能让这些小贼溜走? 只见它周身腾起白色寒气。 刮来的北风之中,打起激灵的雪花。 “寒冰海域!” 它那深邃、混沌的螺口抬起,一对圆月般的招子闪出光。 随之,它就往水中灌注入冻人骨髓的阴寒吐息! 转瞬过后,整个战圈的外围,都被牢不可破的冰层笼罩。 无论是那些企图潜逃的‘桑元倭人’,还是那些没有灵智,只知道见人咬的‘海妖族’,统统被围拢在战圈之内! 此番场面,如是南方大陆之上,那‘苗疆族’的嫡传‘蛊术’。是将世间的万恶万毒,皆置于同一瓦瓮之中,让它们互咬互毒,留下的便是‘蛊’。 两者唯一的不同点,则是这场战役过后,所留下的并不是‘蛊’…… ——而是故事。 ——是渊海、乃至整个东玄世界都要称颂的千古佳话! 遥望艘艘敌舰沉入冰海。 这西北方面的‘不义之师’也近乎覆灭。 “大伙散开,由我来最后一击……” 黄泉左手握‘紫金灵笛’,右手持‘白海螺埙’。 腹中灵气如洪般提起! 咣!咣! 随之,黄、白双色光辉萦绕其身。 他的衣摆、斗篷、长发和灵玺皆悬浮飘动。 “狂涛冰狱——” 喝声一震,他的额头便暴起青筋! 那‘赤瞳灵蛟’嗷地咆哮,再度从海底翻起滔天巨浪,将‘海妖虫兽’、‘桑元军舰’以及两方的残骸尸首和落网之鱼,一股脑地卷向半空! 呼—— 此时,‘八须海螺’对准这浪头,吐出足以凝结时间、空间的冰点寒气! 一触成冰。 所有的罪孽,都在这一刻凝固,封存起来。 宛如一幅唯美的‘雪山行旅图’,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 可黄泉眼前,却红了。 那是一滩鲜血染成的红帘。 且他的嘴角,还不断地向下滴血…… 南宫燕心头一紧,上前关切地问:“黄大哥,你怎么了?” 黄泉稍喘了两口气,抹掉血痕,笑道:“黄大哥死不了,你放心!” 北冥凛好巧不巧,也正轻身落地,冷冷道:“强行将丹药催化成体内灵气,你的身体已经超出负荷。今日殊死一战,情有可原,但往后你还是莫要再做这种折寿的事情为妙。” “折寿?!” ——南宫燕急得都快掉出眼泪,问:“黄大哥,你……” 黄泉摆手,轻笑道:“我知道,你们都不舍得我死。” 南宫燕频频点头。 北冥凛这冰炉子,却只轻哼一声。 他想了良久才搪塞道:“我只是不想看见,你糟蹋了鬼三郎的‘阿鼻地狱’罢了。” 黄泉哈哈大笑,又咳了两声,道:“我答应你们,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再用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成吗?” 南宫燕轻“嗯”了一声,眼眸里波光粼粼。 北冥凛背身转去,遥望东方,道:“但愿如此。” 不久,渊海这次空前的浩劫,便情势转好。 在黄泉等权贵群豪的不懈努力之下,数以万计的‘桑元倭人’被击杀、击退。 而后,闻讯前来增援的渊海各方势力,也同气连枝、同仇敌忾,将‘桑元海师’尽数驱逐,并且射伤了桑元国君——‘德川隆之’。 如此一来,桑元岛国的侵略之梦,也暂时破灭。 黎明的光点,倾洒在每个胜利者的脸上。 所有受伤的、平安的、奄奄一息的渊海子民,无不齐心祈祷。 ——感谢天帝,赐予渊海百姓片刻的安宁。 …… 嘎拉拉! 皇甫内海,仍旧阴云密布、雷枝晃动。 别说曙光,就连黑夜都被那混沌所吞噬。 一具尸体,荡在海央。 他脸颊苍白,白得像是抹上了珍珠银粉。 胸前,插着一柄利剑。其上还泛着乌亮的光泽。 ——那是‘黑曜铁’独有的成色。 他生来漂泊。 且不知道还要漂泊多久? 直到海里噗地翻腾,窜出另一条‘灰鳞大海妖’来! 他眼珠嗡的一震,射出红光来! 那插在他胸前的‘黑曜铁剑’,就握到了他的掌中! 而更可怕的是…… 那匹‘灰鳞海妖’竟然自正中开始,被剑气劈成两半! 它连痛苦悲鸣的机会都没有,便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鬼三郎摸了摸心窝处的剑伤,舔了一口。 他痴笑了一阵。 嘴里反复念叨:“黄泉、北冥凛,北冥凛……黄泉!” 第175章 谁掌西海 五日后。 通过渊海各部的鼎力协助,皇甫内海中大部分的海妖兽被驱赶、围杀殆尽。只余下一成不到,再由皇甫世家亲自善后。 而皇甫主城之中,那些大难不死的百姓们也正各行其工。他们有的手倚木板,咚咚地修葺门窗屋脊;有的收拾散落在街头巷尾的黑瓦、青砖,挑出能用的再补砌上;还有些手上没本事的,便三五成群将断木、乱石抬走,或是把人和海兽的尸首归纳于一处进行焚化,再烧艾草以防瘟疫。 其中当然也有偷懒的,甚至在路边喝酒看热闹的。 但总而言之,这渊海的集权之地,再度隐耀出昔日的光辉。 皇甫正殿,群英荟萃。 今朝,所有在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尽皆出席。 只因是有三件要事,须得宣布、执行,以及商议。 见吉时已到,那‘胖竹竿’走到殿前,躬身言道:“诸位渊海的权贵、豪侠,以及岛主、领主们,今日本该由老盟主他亲自拜谢群豪、主持大局的,可无奈他老人家身受重伤、不便下榻,所以皆由在下代劳。不周之处,还望各位英雄多多包涵!” 道完,他连同皇甫世家的守卫、仆从等一齐向众人作揖赔罪。 等得片刻,见众人并无异议,他才平身言道:“首先,这第一件要事——便是恭喜‘北冥阁主’,荣登‘渊海盟主’的宝座!” “好,由北冥阁主来当盟主,实至名归!” “没错,谁来做盟主老子都不服,就服渊海第一剑客!” …… 黄泉、铁狮子、阿蛮等群豪无不拍手叫好,热烈称赞! 北冥凛却一脸的冷漠,他缓步走上九五至尊的金座,转身道:“这个盟主,我不做。” 什么? 统领渊海,号令万岛的盟主,他不做? 千辛万苦地在‘夺魁大典’中取得第一,却要放弃应得的褒奖? 殿内霎时疑声如潮,谁都心里啐到:‘这北冥凛不是个装腔作势的伪君子,就是个脑袋太空的大傻子、大呆子!’ 唯独黄泉不太意外,因为他了解这顶‘冰炉子’。 此人一心痴武、求于剑道,这治国平天下的凡人琐事,他可没有半分兴趣。 他不做,自然会让位贤能。 北冥凛果真望向了黄泉,道:“这渊海盟主一职,还是让‘皇甫城主’继续留任吧!” “你说什么?!” ——原本在旁闷声不乐的皇甫琼,霎时大惊。 ——他的高喊,足以掩盖掉所有人的诧异,在殿内绕梁不止。 北冥凛转向他,眼波如镜道:“皇甫城主智勇双全,且临危不惧、信守诺言,实乃不可多得的将领之才。只要你们皇甫家不再企图建立‘渊海之国’,我北冥凛愿让位给你父亲。” 皇甫琼激动得眼珠发青,唇齿发白。 隔了半晌,他才难以置信地问:“此话当真?” “好话,不说第二遍。” “多、多谢北冥兄深明大义!” 北冥凛不应。 他依旧眼泛寒芒,走下台阶,坐于‘北冥世家’的设座之处。 刘公公在底下低声啐道:“哼,还说和咱家主子要好咧!这‘盟主之位’为啥不禅让给咱家主子?” 阿蛮也打起抱不平,附和道:“是啊!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北冥阁主’真不够意思!” 黄泉浅笑一声,他早与北冥凛心意相通。他道:“要坐这‘渊海盟主’之位,实属不易。内须平定各岛各藩的争端,外要抗拒西漠、东洋的侵略,实非我这小小‘地阶大行者’可以担当的重任。北冥兄的意思,定是要我潜心修灵,从增益自身实力做起,并非一蹴而成。” 心胸广阔的人,万事总会往好处想。 狭隘的人则不然。 皇甫琼表面恭敬,心里念叨:‘这‘北冥凛’为何要在紧要关头退位让贤?难道他是想把剿灭‘海妖族’的烂摊子,统统推在我们父子二人头上?不成,我一定得想个对策……’ 他眼望四下,最后视线聚焦在了黄泉身上,嘴角一扬。 “皇甫世家的所有人,与我一同,再次谢过北冥阁主!” “多谢北冥阁主!” 胖竹竿见情势转好,连忙吆喝百余兵甲守卫、丫鬟奴仆,再度拜谢北冥凛。 是叫后者想要反悔,也没有任何台阶可以下。 见北冥凛毫无反应,端坐不动。 这胖竹竿才叹得口气,缓缓说道:“这第二件事,就不是喜事了。本次……” “且慢!” ——皇甫琼上前,向众群豪抱拳一横,道:“既然‘渊海盟主’,也就是我的父上大人身体抱恙,那我这做儿子的就该担起重任、主持大局。竹竿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胖竹竿赔笑了两声。 虽不明所以,但主子发话,他自当要遵从。 但那些渊海豪侠们,可不买这小子的帐,纷纷嘀咕“刚才见他灰头土脸,现在怎么就神气活现了?”、“哼,一听到大权在握,又高兴了呗!”。 皇甫琼现在欢喜得紧,当然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他自顾自说道:“众所周知,本次‘夺魁大典’之中,出了几个渊海败类。有‘南宫世家’的公子南宫东明;‘西门世家’的家主,及其一干宗亲部下;当然,还有我‘皇甫世家’因举贤不慎,招致的海妖族孽畜——梅行之! 据我族哨兵来报,其中‘海妖族’的梅行之、长白和狂铁,已经向西方‘幽冥海域’的深处遁走;而那‘南宫东明’也曾出现在西面的白塔城中,由此推断,此人也有可能往西海去了。” 群豪念起这几个人的嘴脸,恨不得亲手撕烂他们的脸。 “那你们皇甫家既然知道,为何还不赶紧去追杀?!” “是啊,难不成等人复活了海妖王,你再派人去送死?” …… 顷刻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叫骂之声,可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皇甫琼却不慌忙,他拍了两下手,令道:“来人呐,把叛徒、寇首统统押解上来!” 沽溜溜—— 玄铁制成的车轴与重轮,载着通体以‘封灵石’打造的囚牢,一辆接一辆地推进殿来。 那是‘西门世家’的家主与宗亲,还有‘银月’、‘毒娘子’等一众家臣。外加一个桑元细作——半藏,也就是忍者‘黑鸦’。 群豪见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西门追命,沦为了阶下之囚,所有人都拍手称快! 有胆子肥的,或者和西门家有过节的,立马就来了劲! 啐了唾沫、秽物,一并招呼上去! 那‘西门薄云’虽断了左臂,整个人都蔫了。 但他倔强的性子依旧,哪能受得了这番侮辱? “谁敢再动?!” ——他豹眼瞪出,大声叱喝! ——随之,便欲提起丹田灵气! 滋溜溜。 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 ——这些刚提起的灵气,就全部被那乌黑锃亮的囚牢吸走。 它就像是由‘千年枯手’搭建而成的牢笼,四周只要一有灵气飘过,就会被吸纳其中。 西门薄云不服,他又再度凝起肉眼可见的灵气,可还是被转眼抽走…… “不必白费力气了。” 皇甫琼哼笑一声,指向此牢道:“此乃海外精金——‘封灵石’所铸的特制牢笼,刀砍不烂、火烧不融,更是能吸取灵气、封锁灵力!若要从这牢笼中出来,非要原配的钥匙不可。” “胡说,老子从没听闻过什么‘封灵石’,你……” “住口!” 西门薄云想要回嘴,可被西门家主所阻拦。 只见‘西门追命’披头散发、面如香灰,模样已狼狈不堪。 他身上套了一件白色单衣,其上布满香疤、鞭痕和血迹,想必连日来吃的皮肉之苦也不少。 他哼笑道:“成王败寇,千古以来皆是如此。我们‘西门世家’既然棋欠一招,那满盘皆输也是在所不免。皇甫家的臭小子,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西门追命虽歹毒狡猾,但一方枭雄应有的气魄,还是丝毫不缺的。 反倒是年轻识浅的皇甫琼,被此话说得一愣。良久才呵呵笑道:“既然你如此要求了,我便……”他脑筋一转,肚中坏水便出,“我便不杀你们!” “为什么?” “因为渊海的盟规,你们都是知道的。凡背叛盟约者,逐出渊海!” “你……你要驱逐我们?!” “正是!” 皇甫琼眸子一烈,阴毒地笑道:“我就把你们流放到北方极地——永冻之土上,叫那里的刺骨寒风,好好吹醒你们的脑袋。叫你们反省自己的罪过,重新做人!” 这话虽说得满怀慈悲,可殿上的每个人都晓得:这‘永冻之土’是什么样的鬼地方? 那里不光滴水成冰、插鱼成棍,还有数之不尽的‘冰雪异兽’纵横,可谓凶险万分。 要他们这帮人去,简直就是让他们在临死之前,还要遭罪、经历绝望。 西门追命眼角抽搐,咬牙切齿道:“你这小畜生,好歹毒的心啊……” 皇甫琼哼笑道:“若比起歹毒,我皇甫琼还真甘拜下风了。来人,给我带下去!” 卫兵领命称是,将这一干人等统统押解回地牢。 皇甫琼深吸了口气,昂首言道:“如此一来,咱们渊海西面的‘幽冥海域’,似乎就没有了统领一方的雄主……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要再立幽海新主。不知诸位群豪,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啊?” 说到接班掌权,这些群豪就忘了自己刚才是如何唾骂‘西门世家’的。 很多人都毛遂自荐,攀起关系来: “早年间,我‘青竹岛’和‘西门世家’有贸易来往,所以熟悉这片海域!” “你们哪有我熟悉?我老婆就是西门家的长老的小舅子的外甥女,可算是有亲家关系咧!” 一时间,熙熙攘攘,争辩不休。 “大伙儿静一静!” 皇甫琼以灵气灌声,震慑四座。 等殿中再度静得落针能辨时,他才边走下朱陛,边道:“我倒是有个人选,想要推荐。此人灵阶虽不高,但各式手段繁多、实战能力出众。且极重情义,才德兼备!” “是谁?” 皇甫琼立定在黄泉面前,露出邪魅的笑容道:“自然是黄泉、黄岛主!” 第176章 尔虞我诈 谁都不曾想到,就连黄泉自己也想不到…… ——这与他八字不合的‘皇甫琼’,竟然会提名自己。 幽冥海域,乃处渊海之西。 东临‘渊海中洋’;西面又与‘西漠大陆’接壤。上承北洋‘寒冰海域’;下扼南海‘千屿千岛’。其地理位置,可谓十分要紧。 在这片海域之中,是有各类‘资材岛’近百座;危险的‘魔兽岛’数十余;剩下来还有二百来座‘庶民岛’。加上‘西门世家’府城所在的主岛,合计共三百八十一座岛屿、一万九千六百来号人口。 其虽海势险峻,又有妖兽作乱,但始终是一块肥得流油的香肉。 ——这皇甫琼当真变了性子? ——知道这回大难临头,都是黄泉相救,所以想要回报于他? 黄泉想不明白。 可这片海域,他是要定了。 先前‘渊海盟主’他没想要争,那是因为他自知年轻识浅、道行不足,没有把握可以服众。但这‘幽冥海域’则不同。西门一族被驱逐出境,那里就成了无主之地,若黄泉不取,自也有成百上千的人要去巧取豪夺。 到时候的‘幽冥海域’,恐怕比之现在更要险象迭生。非但海里有‘海妖族’为祸,海上还有渊海的各路岛主、领主,甚至权贵来插足。那到时候吃苦的,只有幽海百姓。 况且黄泉又与芝瑶立有‘血契’,须找齐‘四海灵器’重新封印‘海妖王’。而海妖王的墓穴,正是在此海之北。还有那失踪的‘火裳龙王’、那半块的‘血玉灵玺’……甚至鬼三郎生前所推测——那‘无相灭宗’在渊海的分坛,也在此片海域附近。 所以,他无需思量。 他也不顾皇甫琼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一口就先答应了! “我黄某人,正有此意!” “好,皆大欢喜!” ——皇甫琼的如意算盘,算是成了一半。 他眸中闪着金光,扫视众群豪,如是在威胁道:‘你们谁都不准反对!’ 当然没有人反对。 谁胆敢在皇甫正殿之上,与新任‘渊海盟主’皇甫连城的儿子抬杠? 所以这事,就成了。 铁狮子哈哈大笑,一拍黄泉的肩膀道:“恭喜黄兄弟,荣升‘幽海之主’啊!” 完颜阿留山也吆喝众族人高喝:“祝黄岛主雄踞一方,繁荣昌盛!” 接下来,南蛮族的阿蛮、百虫岛的伊莎和贝娜、还有蝗蛇岛的金蛇女、白岩岛的拳师等,无不欢喜道贺、表示拥护。 南宫燕虽经历丧父之痛,心不在焉。但也起身施礼,由衷祝贺;刘公公更是老泪纵横,拜天谢地,给先皇连声禀告:黄泉有了出息。 “的确啊,在本届‘夺魁大典’之上,这位黄岛主的实力可是有目共睹的。你们还记得吗?在第二轮对阵中,那西门薄云是如何惨败的?” “这哪能忘记?简直是历历在目啊!想来这‘西门薄云’曾经贵为‘三大都督’,其实力定是‘西门世家’中的顶尖水平。这黄岛主居然攻得后者无力还手、到处叩头,你说黄岛主有多大的本事?” “现在已经不是黄岛主了!他已荣升权贵,咱们该改口叫他……黄幽海!” “是啊!事到如今,咱大伙儿何不赶紧拜见‘黄幽海’去?” ——这些‘渊海群豪’见没有自己的肉吃,那就得赶紧和这位年少有成的‘新晋权贵’搞好关系,好日后讨碗肉汤喝。 “拜见黄幽海,请多多指教!” “诸位客气了。” 黄泉虽明白他们是虚情假意,但仍就逐一作揖还礼。 此事一尘埃落定,皇甫琼就朗声说道:“如此一来,黄贤弟便可即日启程,接管‘幽冥海域’及‘西门世家’的所有岛屿和资产了。” 黄泉稍顿,模棱两可地谢过皇甫琼。 皇甫琼嘴角一扬,随即再道:“这第二件要事,算是有了着落。” “第三件要事呢?” “第三件,便是巡查‘海妖族’的巢穴,以及铲除海妖王的计策!” 说起‘海妖王’三字。 整座金碧辉煌的正殿之内,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纱。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浮现出诚然的恐惧之色。那可比恭喜黄泉时,要真实太多了。 黄泉眼眸一敛,问:“不知‘皇甫世兄’你,有何妙计?” 皇甫琼道:“妙计不敢当,但为兄确有一些还算妥当的规划。” “请皇甫兄赐教!” “不敢不敢。” ——皇甫琼言道:“众所周知,黄贤弟是‘幽冥海域’的新主。而恰巧那‘海妖族’的老巢,也是在这片海域里。为兄斗胆,请贤弟你作为开路先锋,去海底寻那‘海妖王’的葬身之所。若是寻到,我等便可一举联手,趁他还未冲破封印,就将其诛灭!” 绕了一圈,黄泉总算明白了…… ——此人并非真心实意,要感激自己。而是想拿自己当牺牲品,去挡掉这一劫! 黄泉分得清。 那在场的多数人,想一想也能分清。 北冥凛冷冷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一同下海寻墓?若是遇到‘梅行之’、‘长白’和‘狂铁’,还能合力诛杀、以正法度。” 皇甫琼一笑,他早就料到北冥凛会帮黄泉说话。 他便装腔作势道:“北冥阁主,你说的固然不错。可我眼下,也是为难得紧啊……” 北冥凛问:“难在何处?” 皇甫琼道:“眼下有‘西门世家’的要犯须得驱逐,且刻不容缓。我意与家父一道押解要犯,流放至北方极地——永冻之土,届时再转向西海,与黄贤弟你们会合。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北冥凛哼道:“他们所有人,都被关押在‘封灵囚牢’之中,已形同废人。何须你们父子两位高手,亲自押送?” 皇甫琼叹道:“北冥阁主,你有所不知啊。这‘封灵囚牢’固然能抑制修灵者的灵力,但始终有其限度。就灵阶而言,它只能保证囚禁灵阶在‘灵尊’以下的修灵者,若是高出此阶……那一切就不好说了。” 谁都知道:那‘西门追命’早在此次夺魁大典之前,就放出豪言——自己已经突破成‘地阶灵尊’了。但凡真如皇甫琼所言,那押解‘西门追命’还的确是件异常凶险的差事。 ——若论单挑,一对一。 ——在场谁敢说:有把握能胜‘西门追命’? 就连北冥凛,也都没有这种把握。 殿上哑然无声。 黄泉脑筋一转,拱手笑道:“那就有劳你父子二人了。不过……” 皇甫琼问:“不过什么?” “你要我先去探查,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若是在下能办到的,定当全力支持你。若是……” 黄泉一摆手,轻描淡写道:“唉,对皇甫世兄而言,统统是鸡毛蒜皮之事。” 皇甫琼小心翼翼地打量黄泉,眯起眼道:“说来听听。” 黄泉朗声笑道:“其一,便是我此番前去,一切先期的物资、军需和人手,都得由你‘皇甫世家’垫备。行是不行?” “你这要求,未免……” “唉,诸位也知道。我黄某人今日刚荣升为‘渊海之主’,手上既无粮草、也没兵马,像样儿的船都没几艘。你叫我如何接掌‘幽冥海域’,平定‘海妖之祸’哟!” 经黄泉如此声情并茂的诉苦,群豪们也啧啧点头,议论起来。 ‘可恶!我若不应允,这小厮便可以此为借口,翻脸不去‘幽冥海底’了。那岂不是把我们家顶在杠头,逼着我父子二人先去以身犯险?人马粮船,换我父子平安……不亏!’ ——皇甫琼想罢,便颔首答应:“没问题,我答应借你‘五桅帆船’三艘;‘二桅快船’五艘;粮草一千担;水手一百五十人。可否?” 黄泉呵呵一笑,讨价还价道:“我要‘五桅帆船’五艘;‘二桅快船’十艘;粮草五千担;水手五百人。你看可否?” 皇甫琼眼角微簇,他知道送出去的人和船,那就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恐怕这姓黄的小子,极有可能会赖账不还。 可当他回想起五日前,那‘海妖王’光凭一对招子就能震慑群雄时…… 他就清楚:若是真与‘海妖王’在海底相逢——只怕他们父子二人联手,都毫无胜算! 于是,他应了。 黄泉哈哈大笑,礼过于顶,连声拜谢道:“多谢‘皇甫世兄’慷慨相助,仗义疏财!实乃我们渊海众群豪之楷模啊!” 皇甫琼心中暗啐,他知道黄泉是在讥讽他。 “说,还有两个什么要求?” “这第二件,更简单。” ——黄泉转向北冥凛,拱手道:“在下担心‘皇甫世兄’父子二人不熟悉北海,敢请掌管‘寒冰北洋’的北冥阁主你,与他们同行!” 黄泉的用意,其实也摆在台面。 说白了,他就是觉得这对父子会搞出鬼花样,所以让值得信赖的人替他掌眼。 “北洋冰灾虽除,但仍旧险峻。我来替你们引路。” 北冥凛答应了。 他正想回北洋稍作准备,好迎接与‘海妖王’的旷世决战。 皇甫琼再三推辞,却还是拗不过独断专行的北冥凛,只有把苦水咽进肚里。 “唉,最后一个要求呢?” “最后一个要求,比之前那个还要简单十倍。” 皇甫琼已不耐烦,他扭过头道:“说。” 黄泉看他这幅窝火又不能发作的模样,不知有多舒心。 他浅浅一笑,说道:“我要一个人。” “什么人?” “熟知‘幽冥海域’,且修为颇深之人!” “谁?” “他!” 第177章 灵狐之约 嘎啦啦—— 千斤铁门,被黄泉单手推开。 这着实看傻了那些膀粗腰圆的狱卒。 他们眼下轮班吃饭,所以只剩四名看守。听闻黄泉要来牢里捞人,他们是借着酒劲使出吃奶的气力,也没能推动此门。 刚琢磨要喊些人手来帮,便发生了眼前这一幕。 呼噜—— 一阵潮湿阴冷的风,从地牢深处吹来。 呛得黄泉一行人,连连咳嗽。 那味道酸臭、腐败,还夹杂着排泄物与霉变的味道。 光是吸上一小口,就足以让人反胃、呕出隔夜饭。 铁狮子紧紧捏住他那铜钱大的鼻孔,道:“黄海主,这里面气味实在太重。以你如今的地位,不应该亲自进去。不如让我和阿蛮,跟随这些狱卒兄弟……” 黄泉一伸手,示意不必。 他道:“既然是请贤士出山,就得诚心实意,岂能推托给他人?况且,在过去的三年里,这种味道我也闻惯了。对我而言,并无大碍。” 说完,他浅笑一声,谢过兄弟好意。 于是便随那提灯笼的狱卒,往地牢深处行去。 一行人穿过冗长的甬道,被疯子般的囚犯们唾骂、侮辱。 但黄泉并不在意,他只顾跟狱卒走下石阶,来到最深处的囚牢。 狱卒将灯笼呈上,道:“黄海主,里头昏暗得紧,捎上这灯笼吧?” “不必,多谢好意。” 黄泉双指一转,指尖便燃起了青色火苗。 众人借由这亮光,悄然走进那漆黑的囚室。 只见这狭小的囚室之中,共有九座‘封灵囚牢’,呈“品”字型排列。 从前往后,分别囚禁有:西门追命、西门海云、西门薄云、笑靥鬼、丧门佛、毒娘子,还有银月、黑鸦及一名家臣谋士。 西门薄云见黄泉前来,哼道:“你这小贼,是来讨骂的吗?!” 黄泉轻笑,知道他们一定已经猜出——‘幽冥海域’的新主是谁了。 他道:“我不是来找你们的,也对你们日后的生死存亡,完全没兴趣。” 西门薄云追问:“那你是来干嘛的?数落我们?” “不,我是来救一个人的。” “谁?” 黄泉不答。 他绕过了前头的几座‘封灵囚牢’,站到了‘银月’的跟前。 两人相觑一望,眼波都带有微微颤动。 黄泉双手高举过顶,施礼道:“晚辈乃‘幽冥海域’的新主,黄泉是也。今天来此,就是想请银月先生出山,做我的左膀右臂,一同前往‘幽冥海域’平乱济民。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银月难得收敛起笑容,郑重地道:“这……恐怕不行。” “为什么?” “我与‘西门家主’有约在先,必须侍奉他三年。否则……” “否则什么?” 银月沉下了眼,不愿作答。 那西门追命就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 这笑声虽毫无灵力加持,但仍足以让人听得汗毛倒竖、心惊肉跳。 黄泉嗓子眼一紧,问:“你笑什么?” 西门追命道:“篡我基业,还想夺我幕僚?你小子未免也想得太美了!” “哼,是你背叛在先、咎由自取!” “呵呵,你太天真了!” 西门追命冷笑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万年不变。若不是有‘海妖族’从中捣乱,我与‘德川隆之’陛下,早就将你们一举歼灭了!你们连被锁在这破牢里的资格都没有!” 黄泉义愤填膺,上前道:“善恶终须得报!这场浩劫,就是‘天帝老爷’给你这种奸恶之徒的惩罚!” “哼,天帝老儿?哪有天帝老儿!” “你可别出言不逊,小心五雷轰顶!” “哈哈,可笑可笑!”西门追命用力拍打牢笼,铮铮作响,“桑元大军竟会败在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还给我天帝长、天帝短的……简直幼稚至极!” “天帝祂老人家,是存在的!” ——黄泉皱眉,厉声道:“难道你没有瞧见,我突破时的那道‘天帝之裁’吗?” 西门追命睁圆了眼珠子,瞪向黄泉道:“你以为,那是‘天帝老儿’照下来的天光?” 黄泉不知道,也不争辩。 只听西门追命轻声道:“那是一个诅咒……是对你们‘太周后裔’的诅咒!” “什么诅咒?” “你的祖上,难道没人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那‘青灯居士’到底做了些什么!” 黄泉刚想再问,他胸前的‘血玉灵玺’就嗡嗡发震。 一道白线飘出玉体——随即化为了懒汉离肠,立于两者之间。 离肠挖耳道:“青灯的事,你早晚会知道的。现在就不必问了。” 黄泉眉宇不展,心念:‘想来这‘青灯居士’绝非只是太周族的高人隐士、海妖王的师尊这么简单……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干过些什么呢?为何我从小到大,从未听父皇提起我们祖先之中,还有这等的修灵至圣啊?’ 一切的疑问,仿佛都被离肠锁住。 即便那‘西门追命’的脖颈青筋暴起,呼喊不止。 他所讲的话,也被离肠的灵压抑制,包裹在方寸灵牢之中。 “为师不会害你的。” ——离肠啧啧道:“这样吧,为师教你如何说通‘银月’,叫他助你一臂之力!” 黄泉了解离肠,他如此百般阻挠,必定有因有果。 “好吧,还请离大师指教。” “你,这么和他说……” …… 言谈之间。 黄泉的眼睛,如拨云见日般明亮起来。 似是在这昏暗的地牢内,闪闪发光。 他向离肠一拜,便再度走到银月面前。 “我黄某人,有办法剿灭‘无相灭宗’!” “你,你说什么?!”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那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先是惊愕,再而呆愣,最后都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西门薄云哼笑道:“剿灭‘无相灭宗’?真是白日做梦啊!早年‘西漠大陆’上,是有三大修灵正宗联合诸国诸帮,欲要围剿灭宗。可结果呢?无功而返不说,还死伤无数!” 银月并没搭理此人。 他郑重其事地望向黄泉,问:“你,此话当真?” 黄泉颔首,眸中的眼光坚毅无比,道:“嗯!等这次平定了‘海妖族之乱’,我就与你立下‘血契’,陪你回‘西漠大陆’办此大事!” 西门薄云见两人惺惺相惜,恼火地道:“西漠大陆,幅员辽阔。光是接壤‘幽冥海域’的那片‘血色荒漠’,就足有渊海的五倍之大。更何况那里魔兽纵横、沙暴肆虐,只怕你们连‘无相灭宗’的总坛还没找到,就成了一堆白骨!” 黄泉也不理他,双眸凝视着银月俊俏的脸庞,道:“我有办法寻得‘灭宗总坛’。” 银月问:“什么办法?” “一来,我手中掌握有重要的人质!” “谁?” “她叫姝儿,与‘无相灭宗’的鹿面明王有莫大的关联。” “十二明王之一的……鹿面明王?” “正是!” ——黄泉沉声叹道:“这段时间,我已绞尽脑汁,想让她道出‘无相灭宗’的秘密。可她患了失忆之症,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记忆。不过,渊海第一神医——赤脚大仙曾答应过我,一定会替我治好她的病。” 银月聚眉不松,追问:“这是其一,还有其二?” 黄泉颔首,淡淡道:“其二,我大概能知道,这‘无相灭宗’的‘渊海分坛’是在何处!” 此刻,银月的眸子方才一亮。 他伸出那少女般光洁的手,挽住黄泉问:“你,你当真知道?” 黄泉郑重地点头确认,道:“若有虚言,千刀万剐,永世不超生!” “好,好!那分坛在哪?” “就在……幽冥海域附近!” 银月狐眸圆睁,想他答应‘西门世家’前来渊海的首要缘由,不正是为了探查‘无相灭宗’分坛的秘密,从而寻得对付‘虎面明王’的办法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灭宗分坛’,竟极有可能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离肠见自己的推测无误。 便朗声一笑,上前言道:“想来,这‘西门追命’定是答应了你——只要你‘银月’甘心侍奉他三年,助他称霸渊海,他就告诉你‘灭宗分坛’在何处……甚至会再给你些‘无相灭宗’的线索?” 银月被说穿心事,只长叹一声,道:“大师果真料事如神,您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此人的确是派遣使者来西漠寻我,并以这些条件为筹码,叫我来渊海助他。” 黄泉抢前一步,动容道:“可你本性豁达纯良,当然不愿意在这种阴险歹毒之人手下办事。所以你直到现在,还一直盼望着能早些熬过三年的光阴,来换取‘无相魔宗’的秘密。对吧?” 银月颔首称是。 离肠拍了怕黄泉的肩膀,笑道:“所以啊!银月,眼下掌权‘幽冥海域’的,已经不再是西门世家了,而是你眼前的这位‘黄幽海’。你想要了解魔宗的秘密,我们有人质可以盘问;你想要打探魔宗分坛的虚实,我们也能一同潜入……” 说到此处,离肠向西门追命一瞪,再道:“就算有些人还答应要给你什么灵器法宝、书信密函什么的……咱们就把‘西门城楼’给翻个底朝天,倒是不信能叫他藏在少奶奶的肚兜里!” 西门追命也恶狠狠地回瞪离肠、黄泉。 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来人,将银月先生放了!” 在黄泉的指令下,四名狱卒取出了‘天、地、玄、黄’四枚钥匙。依次在钥匙孔里左右旋扭,直到听见“咔哒咔哒”的清脆机括声,那牢门才嘭的弹开。 一走出这‘封灵之牢’,银月聚神凝气,周身豁然大震! 他手腕和脚踝上的玄铁重链皆砰然断裂,嗦溜溜的、如死蛇一样滑到地上。 银月撩起袍襟,单膝下跪,抚胸行礼道:“多谢黄幽海搭救之恩,银月愿效犬马之劳!” 黄泉忙上前搀扶,叫他不必介怀。 逐一寒暄之后,众人便伴着爽朗的笑声,一同走向亮厂的狱门。 …… 就在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时。 皇甫琼,忽从阴暗隐晦的转角处踱出。 狱卒们见他蓦地里出现,吓得浑身哆嗦,俯首跪拜。 牢头道:“小人……小人不知少主大驾,有失远迎,还望少主谢罪!” 皇甫琼一摆手,示意无妨。 牢头又问:“少主,敢问那座闲置的‘封灵牢’,是不是要抬回宝库?” “不必,这次押送要犯,还是带九口‘封灵牢’。” “可是……银月刚被捞走,眼下犯人只有八名啊?” 皇甫琼转向那唯一空荡荡的‘封灵牢’,望得良久…… ——他倏而双眸一辣,狠狠道:“被带走一个,那就再装一个进去!” 第178章 启航幽海 三日后,白塔海港。 此时春寒料峭,稍有冻人意。 可黄泉一行却热情似火,忙得不亦乐乎。 船工们在刘公公的指挥下,分别在五艘「五桅帆船」上来回装卸粮草、淡水和衣氅;百来个水手在铁狮子的号令之下,检查所有的船只是否存在安全隐患,并作最后的调试。 余下的人,则整齐列队于那艘如山般宏大的「积尸冥舟」上,将甲板铺得满当。 黄泉立于舰首高处,俯瞰众将士,心中不由得澎湃万千。想起当初「太周之国」与「摩来国」决战前的点将,以及他父皇那番慷慨激昂的卫国宣言…… ——他不禁双手合十,默自念叨:“父皇,孩儿一定牢记您的教诲。兴起仁义之师,重夺国土,救太周子民于水火之中!” 念罢,他朗声又道:“本次我等进入「幽冥海域」,是为接收「西门世家」的岛屿、领海,绝非是要惹事生端。所以,此番远航,万万不可主动挑衅、袭击「西门世家」的残党,知道吗?” 众将高呼称是。 龙木抱拳问:“敢问黄幽海,倘若这些人中有冥顽不灵之辈,非要与我等作对,甚至主动攻击咱们,又当如何处置?” 黄泉正色道:“对付这种人,我们便将「西门追命」与其宗亲、家臣所犯的罪状逐一阐述。教他们晓之以理,自愿臣服。” “如若说教无用呢?” “那就不必客气,将他们……” 众将见黄泉声色一厉,以为他会说“杀尽”二字。 却不料他说的是:“将他们统统绑起来,丢进大牢里。愿意留下的便登录为用,不愿意留下的,就派艘船将他们送往「永冻之土」,跟他们的旧主去!” 众人口中遵命,心中无不感怀这位「黄幽海」的心地纯良,为人宽厚。 可也有如龙木、银月等,担心黄泉如此良善,日后恐怕会遭到奸人欺骗的。 但无论众将士心中怎么想,嘴上绝没有半个“不”字,甚至每个人看黄泉的眼神中,都带有敬畏的光。 因为通过此次「夺魁大典」的数轮鏖战,所有人都清楚黄泉的实力,且打心眼里佩服他的为人。 敬佩他的,远不止眼前这些水手。 “黄大哥!” ——码头之上,南宫燕甩着手,向船楼跑来。 而在她之后,贴身跟随着「青衣四使」,以及陆续而来的赤脚大仙、完颜阿留山、阿蛮等一干渊海群豪。 他们个个面带春风,却又都依依不舍。 黄泉见有人相送,连忙借助绳索,自甲板纵身跃下「九重九阁」,动作轻盈、潇洒。 他上前一把挽住南宫燕的玉手,道:“燕儿,你可想煞黄大哥了!” 南宫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黄泉如此亲近,不由得脸红到脖子。 “我……” “黄大哥都知道。” ——黄泉叹了口气,道:“伯父他刚被奸人所害,你身为人女,心里一定非常气愤、难过。所以连日来,黄大哥都不敢去瞧你,怕你……为了顾及我,还得强颜欢笑。” 南宫燕颔首,眼泛泪光。 显然她念起枉死的父亲,那种悲凉又再度涌上心头。 黄泉替她逝去泪珠,温柔地问:“燕儿,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南宫燕的眸子,羞涩地躲避着前者的目光,道:“我的话,先得把家父的遗体运回南宫主岛安葬。待料理完后事,燕儿就率领众家臣、部将来「幽冥海域」助你除妖!” 黄泉点头让她保重,道:“龙木和丹木两位先生,我便暂时请去一用。到时封印了「海妖王」后,定当恭送二位跟你转去。” “不必了,黄大哥。” “为何?” 南宫燕仰望站在船舷上的龙木,道:“正如龙木先生所言,他们兄弟二人,本就只和我爹爹定下过契约。眼下我爹爹离了人世,他俩便是自由之身,想去侍奉谁,都归他们自己做主。” 龙木和丹木这等修灵高手,谁不想收于麾下? ——胸怀复国大志的黄泉,自然也想。 只是他觉得:自己若是这么自私夺贤,那就如同抢走了南宫燕搂在怀里、最心爱的布娃娃,总有些过意不去。 还是南宫燕最懂黄泉。 她不等黄泉开口,反而先安慰道:“两位先生本就是「赤瞳灵蛟」的化身。而「赤瞳灵蛟」则是黄大哥你祖上「青灯居士」的座下灵兽。于情于理,两位先生都该跟随于你。” 黄泉为难道:“话虽如此,可现今「南宫商会」已无修灵高手坐镇,若是日后遇上什么争端,只怕……” 南宫燕微微一笑,欣慰道:“黄大哥,你不必替燕儿忧虑。燕儿已与「青衣坛主」立下约定,雇佣这四位「青衣使者」坐镇商会,且每月还有数十名青衣教徒轮流把守南宫主城。可以说是比过去龙木、丹木两位先生在时,更为兵广势盛。” 黄泉扫了一眼「青衣四使」,心想:‘这四使合力,能与「地阶灵尊」争一雌雄。单纯从实力上来说,的确比过去强盛。只是他们这种出身修灵正宗的高徒,何故要屈膝金下,听命于商人?’ 天青使资历最老,眼睛也和老姜一样辣。 他猜出黄泉所虑,抚胸成礼道:“黄幽海请安心。我等无论出自什么目的,都只为「南宫小姐」的安危为首要。就算那「海妖王」亲自来犯,我们也能倾分坛之力,掩护小姐撤退。” 黄泉回想起当日血战「三臂毒手」、「灰鳞海妖」时,这四使的确护主心坚…… ——他这才却之不恭,拜谢道:“那我黄某人,就多谢燕儿妹妹成全!也劳烦四位使者和贵教教众多多担待,保护好燕儿妹妹的周全!” “黄大哥,不必客气……” “黄幽海放心,我等以性命保证!” 六人相互躬身。 虽礼节不同,但礼数均重。 随后,黄泉又与众群豪暂别—— 阿蛮抱拳道:“黄幽海,咱们小别数日,等我回「南蛮岛」安排完族中事务,就来找你喝酒!” 黄泉回礼道:“随时恭候大驾!” 金蛇女行了个蹲安,道:“我们「蝗蛇岛」离幽海近,想必会是第一批前来相助黄大人的。到时候,就得劳烦您招待了。” 黄泉摆手,笑道:“哪里哪里,有诸位「蛇人族」的高手来助,黄某真是求之不得!” 「百虫岛」的依莎和贝娜、「白岩岛」的拳师、「北洋毛族」的完颜阿留山等,皆逐一与其拜别。 甚至「阴风寨」的冯鲨王和「唐门岛」的唐闻,也都看清形式,前来好言相送。又是献金纳丹,又是保证来助,可谓与半个多月前,藐视黄泉的那副嘴脸判若两人。 寒暄至最后一位,黄泉笑了。 冲着这个光脚丫子的神医,笑了。 赤脚大仙掂了掂背后的「灵瓮」,以袖管拭去满头的盗汗,问道:“呵呵,不知道「黄幽海」您,为何发笑?” 黄泉指了指那对光脚丫,附耳道:“为何大仙你无论换什么身份,脚上总不肯穿双鞋子呢?” “嘘!” ——赤脚大仙惊恐地探望四周,见众群豪在与银月、龙木道别,这才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他道:“咱们前日说好的,你不将我的秘密抖出去,我就与你同去「幽海」,再给你一件稀世珍宝!” “哟,你还记得?” “与大人您的约定,小的当然铭记于心!” 黄泉笑问:“那你能说说,要给我什么宝贝吗?” 赤脚大仙伸出了脏兮兮的手,抖了一抖。 黄泉故意做作地捏住鼻子,啧啧道:“难不成要剁下你的邋遢妙手,给我下酒?别了,我怕吃了烂肚子哟!” 赤脚大仙“哎呀”地一喊,忙又捂住了嘴,小心翼翼道:“是五成「暗影邪风」!” 五成? 暗影邪风? 黄泉着实一怔。 光是他体内的那一道「幽冥夜火」,已然让他觉得如踏大鹏,扶摇万里。若是再有「暗影邪风」的加持…… ——那对敌的杀手锏多了一样不说,即便要突破成「灵士」,恐怕也绝非遥不可及之事。 回想起在渊海之巅:那「西门追命」催化出来的「暗影雷枪」,险些就要了北冥凛和皇甫琼两位灵士的性命…… ——黄泉就抑制不住兴奋,问:“宝物何在?” 赤脚大仙指了指背后的破瓮,摆手不语。 想必他也不愿张扬此事。 “黄幽海,东南风起,咱们该出发了!” “好,我与「赤脚大仙」二人立刻登船!” 言罢,两人皆手抓铁锁,运起轻身之法,登上「聚尸冥舟」那三十余丈高的甲板。 光看速度,两人竟然不分伯仲! 这些渊海群豪们,无不赞叹「赤脚大仙」轻功高明,居然可以与黄泉并驾齐驱。 但要是他们知道,这「赤脚大仙」正是「渊海五大高手」之一的「缥缈老人」的话,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 风鼓大帆,浪推前浪。 十余艘大小不一的舰船,成列出航,直奔西方。 黄泉回望白塔城,忽觉眼波一闪! 他侧身一让。 一枝冰梅噌地划过鬓角,深深插入结实的桅杆! 黄泉原本恼怒,以为有人暗算。 可再一看那冰梅似曾相识,便就折下此梅…… 哪知这冰梅之中,竟藏有一封书信! 黄泉展开一看。 此信很简略,就像写它的主人一样,看起来冷得像冰。 “押罢囚徒,即刻来助。勿念!” 勿让人念者,自己通常都十分挂念他人。 所以才会觉得别人和他一样重情重义,会挂念自己。 ‘北冥凛,果真还是那个外冷内热的「冰炉子」啊!’ ——黄泉如此感慨着。 心中反复为他祈祷,愿他此行押送囚犯,能够一路平安。 第179章 二僧探秘 轰隆隆—— 幽冥海域,黑云藏雷。 能轻易撕碎桥梁楼阁的海浪,无情地摧残每一条企图全身而退的船只。 也包括眼前这艘大船。 这艘大船并不是「聚尸冥舟」。 它高仅三丈,但横面宽阔、四平八稳。前后共有五根参天巨树般的桅杆,扑张开来。 从天际俯瞰而下,就像一只硕大的「海象龟」,正笃悠悠地向西北方游去。 这艘,正是「苦禅寺」的「五帆宝船」。 吧嗒一声! 一只湿哒哒的手掌,扒在了船舷扶手上。 这只手黝黑、粗糙,皮肤下还时不时地有虫形凸起,在扭曲蠕动。 “什么声音?” “不知道,去瞧瞧!” ——有两个巡逻甲板的小沙弥,提着油布灯笼,向这怪手踱来。 他们刚弯下腰,想拿灯笼照一眼…… 嚯地一记! 那灯笼就被夺走,丢进了海里! 两个小沙弥见情况不妙,转身就逃! 哪知前脚刚迈开,他们的后脚,已经像烙在了甲板上一样,怎么使劲都拔不动! “怎么办?” “赶紧喊师兄啊!” 这两个沙弥喉咙还没再震,脖子就嘎啦脆响,脑袋转了个圈。 噗通两声,尸首落入无情的海浪之中——他们,成佛去了。 昏暗的甲板上,还站着一道人影。 他浑身渗出腐臭的浆液,全身的皮肤灰黑、可怖。若不仔细看他那张半人半鬼的面孔,你绝对想不到,他会是「南宫东明」。 他甩干身上的臭水,觉得头皮发痒。 轻轻一挠,大把的头发就和烂了根的枯草一样,成片地脱落。 他心里着急,就想把头发往回粘。可就这么一捋,又是大半的头发掉落了下来。 他连忙蹲下,半根不剩地拾起头发。刚想再如法炮制,只听…… “师兄,你确定是她?” “错不了的!上船之前,我趁着「了燃」、「了尘」不备,偷偷抖开麻袋瞧过,绝对是她!能有如此倾国倾城之容的,这渊海之中难道还有第二个?” “那怎么办?黄施主对咱们情义深重,我们若是袒护师尊、不告知于他……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哎!可是师尊自小收留咱们,还亲自教授咱们修灵法门,若是背叛他老人家……又不成了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 二人说到此处,接继叹息。 南宫东明一听就猜出他们是「无宝」和「无生」,也就是要钱要命二僧。 ‘这二僧与那黄狗交情深厚,若是能挟持为人质,他日定有妙用!’ ——南宫东明本想动手,但他转念又想:‘可他们二人也非等闲之辈,若是贸然出手不成,只怕遭殃的反而会是我……先静观其变,待时而动!’ 想罢,他便将头发盘好,塞进怀中。压低了身子,贴着墙壁,继续偷听…… 要命和尚拍了拍光头,道:“哎,也不知道师尊为啥要掳走「她」。” 要钱和尚颔首道:“是啊,的确让人匪夷所思。反正从「三年前」那「赤色灾星」陨落之后,就没发生过好事。” 要命和尚抱怨道:“对,记得咱俩远游回来后,师父他老人家和一干师兄弟们就突然变了样,性情暴戾不说,还接手了很多脏活!你说说……这还哪像是六根清净的佛门中人啊?” “嘘——” 要钱和尚竖起食指,低声道:“你也如此觉得?” “是啊,要不是师尊的容貌没变,还是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我才不认他嘞!” “你我二人感受雷同!要不这样,咱俩今晚就大胆一回,偷偷去瞧瞧师父他?” “瞧他什么?” “瞧他的秘密!” ——要钱和尚扫了眼周围,见四下寂寥,才道:“自从三年前开始,每逢月圆之夜,师父便以「闭关修炼」为名,与外界隔绝三日。且不许普通沙弥送饭进屋,只许个别心腹进屋禀告一切事宜。你不觉得奇怪吗?” 要命和尚皱眉,缓缓点头。 要钱和尚道:“而且据我所知,咱们「苦禅寺」的功法、灵诀,都是佛光普照,大开大合的。没有一项功法,是需要在月圆之夜,闭关修炼的。” “师兄的意思……难道师父他误入了魔道?” “极有可能!” ——要钱和尚遥望海水潮汐,道:“子时已到,看守师父房门的弟子要轮换了!咱们事不宜迟,赶紧偷溜进去瞧个明白!” 要命和尚应了一声“好”。 两人一拍即合,悄然步入漆黑的船舱。 待得片刻,那木梯声渐隐后,南宫东明也跟了进去。 摇曳的微光之下。 这舱门投影时而扩大,时而缩小。 像极了吃人的怪物,正在开合着血盆大口。 …… 一日后。 高挂「黄」字旗的舰队,也正巧途经此海。 带着刻苦修灵的疲惫,黄泉从「聚尸冥舟」的舱门行出,伸了个离肠式的大懒腰。 眼望舰首处,唯有一名少女婀娜玉立。 “阿瑶?” 黄泉一怔,揉了揉眼睛。 那少女的倩影仍在原处,长发迎风飘动。 可当黄泉走进几步,她那削弱的肩膀就开始颤抖。 侧耳一听,还传来“呜呜”的抽泣声。 黄泉赶忙冲上舰首,抚住那少女的香肩,问:“阿瑶,你是何时上船的?怎么不来看我?” 那少女一转身。 黄泉就知道自己是相思成病。 因为这睁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女,却是「姝儿」! “黄大哥!呜呜!” 她二话不说,一头就栽进黄泉的怀里。 被这个可爱如猫的少女投怀,身为兄长的黄泉怎能狠心拒绝? 他捋着姝儿豆腐般嫩滑的后背,心头砰砰乱撞。良久才定下心神,安慰道:“姝儿不哭,黄大哥在,百无禁忌。” 女孩子哭,本就难办得紧。 若是不安慰倒好。一旦哄上了,那便是没休没止,能把你嘴给嚼烂了、唾沫说干了。而且人家还哭得更厉害。 黄泉是苦口婆心劝慰了很久,这才把姝儿哄得平和下来。 黄泉问:“姝儿妹妹,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姝儿皱起蛾眉,道:“就、就半个时辰前吧……黄泉哥哥,我之前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睡了很久?” “你……” ——黄泉望着这对洁净如星河般的眸子,胸中一凛,不愿欺骗她。 便将她接受赤脚大仙「催眠术」治疗,随后体内迸发出强横灵力,最后昏迷十来天的经历,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姝儿巴登着深邃的眸子,一脸难以理解的模样。显然她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黄泉转而问:“姝儿妹妹,那你刚才究竟为什么要哭?” 姝儿露出惧色,道:“姝儿……姝儿在梦里看到了可怕的东西,就被吓哭了。” “什么梦?” “是、是一群没有脸的怪物,从血红色的沙地里钻出来,抓住我的手和脚,就往沙子里埋……” “没有脸的怪物?还是人?” “像人,可又不是人。他们一边挖沙坑埋我,还一边……一边剥我的衣服,吃我的脸!呜呜!” 又是一阵心碎的痛哭。 黄泉边搂着她,边细细琢磨:‘没有脸的怪物,那一定就是指「无相灭宗」的人。血红色的沙漠,那极有可能是与「幽冥海域」接壤的「血色荒漠」。想必这些梦,就是姝儿亲身经历过的事。’ 等那姝儿情绪稍稳,黄泉附耳轻问:“你梦到被埋进沙子,就醒过来了?” 姝儿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怎么?还有后续?” “嗯。” “那是怎样的?” “金色的鹿,赶来击退了没脸的怪物。” 黄泉见姝儿眼睛发了光,自然知其没了畏惧。 便抓紧时机问:“后来呢?” 姝儿眼珠一转,仿佛身临其境道:“我就骑上了这匹「金色的鹿」,越过可怕的荒漠,来到了这片海边……” “再之后呢?” “再之后……” 突然,姝儿的眼睛里又露出了深渊的恐惧。 黄泉又想追问,可斜刺里却穿出个人! 他一把捏住姝儿的嘴,强行灌了颗丹丸进去。并以灵力贯通其穴道,让她吞药入腹。 黄泉这才反正过来,抬头一看…… ——竟然是「赤脚大仙」! 他一捋长须,笑道:“此药安神补脑,名为「三神益脑丹」。是在下专门为防治「姝儿」姑娘突发癔症,所特别炼制的。” 黄泉见姝儿呆立原地,眼眸里的确不见了恐惧,只剩下迷惘。 黄泉淡淡问:“此药,不会有副作用吧?” “绝不会!” ——提及炼丹制药,赤脚大仙就扬起了脑袋,趾高气昂地保证:“若是姝儿姑娘有半分闪失,我就……我就再请「离肠大师」教育我三年!” 这个保证一出,黄泉不再有二话,铁信! 转而他望了眼赤脚大仙的「灵瓮」,笑问:“敢问大仙,你答应我的五成「暗影邪风」,何时传我呢?” “阁下的「幽冥夜火」炼化了几成?” “刚满四成。” “那必须再炼化一成,也就是五成后,我才能转授与你。” “为何?” 赤脚大仙郑重道:“想必阁下也知道,修灵讲究五行平衡、循序渐进,这接收「天下灵风」亦是如此。若你体内没有能与之相抗的灵气加以制衡,以阁下目前的修为……恐怕顷刻便会被「邪风」撕成碎片!” 见他说得如此义正言辞。 黄泉缓缓颔首,暗自思量:‘想来,当日若没有「炎凰」娘娘以口渡我,我定然也会被「幽冥夜火」烧成灰烬……’ 想到此处,黄泉的唇齿忍不住就打颤。 脑海中不断涌现起「炎凰」那炽热的双唇,以及风姿绰约的曼妙身材……这,着实让黄泉脸烫如火。 “黄幽海,你烧(骚)什么呀?” “我,我哪有!” “那你脸上怎么……青幽幽的发着光?不是「幽冥夜火」吗?” 黄泉摸了摸脸颊,并没有「夜火灵气」燃烧啊? 那究竟是…… ——就在两人转向舰首正前方时。 ——十余丈外,有个青燎的鬼影,正手提灯笼向黄泉照射而来。 第180章 鬼魅引路 那「青燎鬼影」昂起头来。 遥望「聚尸冥舟」的舰首,轻轻一招。 便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海天之间。 过得半晌,黄、赤二人才回神道—— “大仙,那是鬼魂吗?” “不能确定,也有可能是某种灵诀。” “他……他刚才冲我们招手了?” “嗯,似乎是想让我们开船过去。” 黄泉虽不知那灵体的用意何在,但他打心眼里觉得,对方并无恶意。 于是,便下令舵手转向,朝西北航行。并且让了望手时刻观察海面情况,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报告。 船队还未航出十丈,那「青燎鬼影」又在旗舰的左前方一晃而过! 这一次,鬼影只顾在波浪中提灯前行,没作呼应。 “黄幽海,小心有诈。” “无妨,再跟去瞧瞧!” 嘎啦啦—— 船舵急转,舰队又往左前方跟进。 随后,那「青燎鬼影」又时隐时现三次。 每一次,黄泉都下令紧追。 终于,他立定在海面上,不动了。 这一回,当「聚尸冥舟」再逐渐靠近时…… ——那年轻的了望手“哇啊”地吼了一声! 黄泉问:“有什么发现?” 了望手道:“回禀黄幽海,那里好像有个张着大嘴的怪物!” “海妖,还是海怪?什么模样?” “看不清……反正圆鼓鼓的,就像死尸一样漂在海面上!” “无论是活是死,都先把它捞起来!” “遵命!” 一张大网子撒下,兜住此物。 它也没有挣扎,任凭二十来个水手将其打捞上甲板。 嘭嗵! 当这个圆鼓鼓的铜器,被拽到黄泉面前时……他惊呼了一声! 因为这个铜器,正是「要命和尚」的法器——六合大钟! ‘要命和尚的法器从不离身,难不成「苦禅寺」的高僧们,遇到危险了?’ 想到此处,黄泉心头一紧。 他再点燃幽冥夜火,伸进铜钟内一照…… ——好在里面卷缩着两个人。 ——一个爱财如命,一个爱命如财。 且都尚有微弱的呼吸,只是面色惨白、身受重伤,昏了过去。 有这渊海第一神医在此,黄泉是有恃无恐。 他安顿完二僧,等「赤脚大仙」搭完灵脉、开出药方,吩咐下人去煎药之后。 黄泉才不紧不慢地问:“大仙,他们伤势如何?” “极重。” ——赤脚大仙道:“「要钱和尚」的脊椎骨被整块震断,体内脏腑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灵气冲压损伤。纵使一条小命保住,他日后也难以直立行走、自理生活。” “灵气冲压之伤?” “嗯。” 黄泉皱眉道:“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被海妖、海兽所伤的,而是修灵者所为?” “一点不错。”赤脚大仙补充道,“还有那个「要命和尚」,他虽只中了一掌,但就已胸骨粉碎、肝胆破裂。最要命的,是他的丹田气海,也被人同时震散。” “震散气海?那岂不成了……成了废人?” “嗯,的确已经是个废人了。日后他若想再修灵集气……是断断不可能的了。” 黄泉嗙地拍了记桌子,愤愤道:“是谁如此心狠手辣?要人性命不说,还废人修为,简直是蛇蝎心肠!” 赤脚大仙撮着山羊须,淡淡道:“这下手之人,非但灵阶与我旗鼓相当,所用的功法路数,也非我平生所见。恐怕,是个狠角色!” 黄泉思道:“当今渊海之内,灵阶能与大仙你不分伯仲的,屈指可数……那「西门世家」之中,可还有此等高手?” 赤脚大仙摇头道:“没有,他「西门世家」剩下的,也只有老弱妇孺了。至多还有百来名低阶的「驭尸使」,其中绝没有人能达到「天阶灵士」的程度。” “那「海妖族」的长白和狂铁,与你相差甚远。唯独那「梅行之」比你不差。” “话虽如此。可依我看来,绝不会是「梅行之」所为。” “为什么?” 赤脚大仙伸出根手指,道:“第一,梅行之的招数,以绵柔、迅捷见长,没有能一击破气海的威力;第二,他们「海妖族」此刻定当全力守护海妖王墓、静候妖王复活,哪有功夫专程来对付这两个大和尚?” 黄泉心想也是。 他掰了掰手指,道:“如此盘算下来,能下如此狠手的,也只有「那人」了啊……” 赤脚大仙颔首同意。 “可是,这「空相神僧」乃是得道高僧,又是他俩的嫡亲师父,怎可能下此毒手?” “为什么不可能?去除所有的可能性后,剩下的结论再匪夷所思,那也是真相!” ——赤脚大仙叹得口气道:“黄幽海啊,你可知道人心险恶,远比毒蛇猛兽致命万倍吗?古往今来,咱们「东玄世界」里,那手足相残、弑父夺权、杀妻求将的例子,还少吗?” 黄泉不语。他明白此话没错,但又不愿苟同。 赤脚大仙叹道:“唉,黄幽海你心地纯良,自然不愿接受如此残酷的事实。这样吧,等他二人苏醒,你再亲口问他们吧。” 道完,赤脚大仙摇头而去。 黄泉眼望二僧,眸中闪出怜惜的神色。 良久,他才低声道:“也有可能,是我们没有料到的恶人,下了这毒手……” ※※※ 西门诸岛。 由一座主城岛,三座环绕子岛构成。 像是一株三叶草。 其位处「幽冥海域」的中段偏北,与「西漠大陆」的沿岸不足五百海里,可谓是连接西漠与渊海的重要枢纽。 想来那些「花剌子人」的服装、饰品,以及「桑元国人」所备的大量「西漠火龙油」,也全是从此处转输。 因而,过去的「西门世家」便可从中抽取高额的通航关税,来满足庞大家族的奢侈享乐,以及购置各类灵丹妙药、滋养补品。 可以说光是守株待兔,就能养肥举家老小。 就是这么一块肥美的香肉…… ——现在落到了黄泉的碗里! 当黄泉从「聚尸冥舟」上一跃而下,双脚沾染土地的那一刻开始。这些岛屿,就再也不姓「西门」二字,而是改姓「黄」字。 ——黄泉的「黄」,太周皇室的「黄」。 刘公公操起老本行,煞有其事地宣旨道:“奉天承运,渊海文诏。今「西门追命」叛盟作乱,勾结「桑元倭人」企图诛灭渊海各岛之首领,从而统治渊海各部。 好在天佑我主,及时发现奸贼阴谋、顺利化解危机,并将这干乱臣贼子一举拿下、遣送北国。如今我主受渊海群豪一致推崇,入主这片「幽冥海域」,接掌西门世家的所有产业。往后,这「西门诸岛」也就正式更名为——「太周诸岛」了!” 黄泉闭着双目,默默听完。 他本以为所面对的这些「西门旧部」会奋起反抗、殊死一搏,至少也得粗言辱骂、唇枪舌战吧? 没想到的是:除了些「西门世家」的直系子弟口中有低声咒骂外,其它所有的家臣、家奴们都意外的平静。 他们似乎对谁做他们的主子,没有半点兴趣。 那一双双从绝望的低谷,投射上来的目光,就像是濒临死亡的老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们没有任何议论,就散开了。 破衣烂裙的女婢,抱着一篓子小山般的华贵服饰,蹲在河边洗涤;手脚已经不利索的老头子,背着可以压瘫他们的柴火,艰难地攀爬着没有尽头的陡峭石阶;本该充满天真、稚气的孩子们,也都面如死灰,像个操劳的中年妇女,做着些力所能及的脏活儿。 黄泉只觉得这里的人,活的比「蒙戈海盗」统治下的「乌山岛人」还痛苦、没有尊严。 至少「乌山岛人」还懂得反抗,眼睛里还冒着希望的光。 而这些苦工的眼里,却只剩黯淡和绝望…… 按照黄泉的设想,一部分「西门世家」的死忠追随者,要被五花大绑囚禁起来,教化三日。如仍顽固不化,那便一并遣送往「永冻之土」。 可出人意料的是,这些死忠人数居然少得可怜,才零星几个姓「西门」的。 问其余「西门族人」,为何逆来顺受?他们则说“连家主都斗不过黄大人,咱们何必自取其辱?”、“谁做主子不都一样?只要日子舒坦,叫我改姓「黄」都可以。”之类云云…… 黄泉闻之,叹得口长气。 他心中就想:那「摩来国」侵占我「太周之国」后,百姓是否也如此冷漠?皇宫中的宗族贵胄们,是否会去认贼作父? 若是如此,做这复国之梦,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带着这些疑问,黄泉跟随「西门世家」的一干长老,享用了丰盛无比的晚宴,还喝了不少美酒。 浑浑噩噩就被安排到「西门追命」的寝室,先宿一晚。 这间屋子很宽敞。 床也很宽敞。 宽敞到再睡四、五个人,都不会觉得拥挤。 他就这么“大”字型地躺着,眼皮越来越沉重,四肢也越发的脱力。 直到他的鼻子,闻到了香味。 那不是花香,不是书香,更不是臆想出来的香味。 那是女子胴体散发而出的「女人香」。 黄泉眯开眸子一看…… ——只见有五位披着薄纱蝉衣的窈窕女郎,正妩媚地围坐在旁边。 黄泉一惊,问:“你们是谁?!” “我们?” 那贴得最近的女子年纪最长,身姿也最丰腴。她弯下水蛇腰,娇柔道:“我们是「西门老贼」的妻妾,如今……全是你的人了。” 第181章 云氏姊妹 夜风萧瑟,迷香诱人。 眼前这五位佳丽,虽不如「芝瑶」那般倾国倾城,但也都算得上世间难觅的优品。 最贴近的少妇丰臀蛇腰,婀娜多姿;左右两旁的,则是两位皮光肉滑的姨太,她们像剥了壳的荔枝般,甜蜜蜜、水灵灵的;还有两个二十来岁的妙龄少女,坐在脚后跟嫣然一笑,恍如将人带到了仲夏之夜,那令人神往的璀璨星空底下。 任何一个男人,都很难抵抗这种诱惑。 更何况,反正是送上门来的见面厚礼,为何不笑纳呢? 可黄泉却不一样,他知道另一个真理:陌生的女子来投怀送抱,其中必有什么猫腻…… 他故作镇定,低声笑道:“想不到啊,西门老贼居然有这等艳福,竟能同时获得五位佳丽的倾心,真令我黄某人……好生羡慕呐?” 蛇腰少妇柔声骂道:“他那老不死的东西,哪有资格占有我们五姊妹?也只有「黄幽海」你,才消受得起这等福分!” 黄泉眼珠一转,假不正经问:“哦?如此说来,五位美人都不对自己的「前任夫君」心存留恋?” 听到黄泉这么问,两位年纪稍小的少女轻呸了一声,就差喊到——“那老贼又恶又丑,谁会喜欢他!” 这话虽然没说出口,但黄泉早已心知肚明。 他眼望那少妇挺立的鼻梁、深邃的眼睛,笑道:“你们五人,只怕都不是心甘情愿,嫁给「西门追命」的吧?” 五人一怔,默然不答。 过得半晌,只有年长的少妇浅笑道:“咱们五人,都是自愿嫁给「西门老贼」的。” 黄泉冷哼一声,道:“胡说八道。你们若是真心实意嫁给他,怎会一听到幽海易主,就转而对我投怀送抱呢?” 蛇腰少妇道:“咱们的爹娘、夫君和孩儿,全被关在「西门世家」的「禁地」之中,我们怎敢不自愿做他的女人?” “原来如此,那你们究竟是谁?” “我们……” ——两位妙龄少女想讲,可被少妇阻挠。 黄泉朗声一笑,道:“各位不必相瞒,我黄泉既然接掌了「幽冥海域」,自然会替你们翻案做主。只要你们愿意相信黄某,黄某必还你们一个公道!” 五人不置可否地互相对眼,仍心存顾虑。黄泉叹得口气,厉声又道:“难不成,你们更愿意相信——攒在自己背后的匕首,能割破我的喉咙?” 哐啷啷! 被黄泉这么一吓,少女的手指一抖,银亮的匕首便晃落在地。 黄泉哼哼一笑,劝道:“西门追命都杀不了我,你们就别白费功夫了。有求于我,何不坦诚相待?” 此话说得实在,且真诚。 蛇腰少妇眼波微颤,犹豫片刻道:“妾身乃西漠人氏,名叫「云霞」,家在「血色荒漠」东南一带。这四位都是我的嫡亲妹妹……” “二妹,云绸。” 黄泉左手旁,那白肤女子硬挤出笑容,露出酒窝道:“云绸,见过黄幽海。” “三妹,云缎。” 右手旁的女子与「云绸」甚为相像,但眼角下多了颗美人痣,她便是「云缎」。 “四妹,云秋。” 左脚跟,那可人的少女移开了视线,羞涩地抿了抿嘴,颔首点头。 “老幺,云蝉。” 那手一软,掉了匕首的,正是这位大咧咧的小妹。她正甜甜地冲黄泉傻笑,不知该说什么。 云霞又道:“我们「西漠云府」本也是富甲一方的商户,专做「西漠大陆」与「渊海」的矿产生意。因为爹娘不舍得我们姊妹远嫁,所以妾身与二妹、三妹的夫君,也都是招来的入赘女婿。虽然生活平淡,但一家人也是其乐融融……” 话到此处,她忽一哑然,眸中蓄起泪珠。 黄泉试问:“后来,你们就摊上「西门世家」这个讨债鬼了?” 云霞含泪道:“不错,还真是要命的‘讨债鬼’……时年岁末,那「西门海云」来收关税,我家老父见天色已晚,便好意留他吃饭过夜,还叫我们一块儿陪酒。谁知道他见我五姊妹生得姣好,便心存歹念,隔了半个月再来,就强迫我们五个跟他来渊海。” 黄泉皱眉问:“你们的父母夫婿,自然不肯答应!于是乎,他们就抄了你们家,挟持老小为人质,逼你们做「西门追命」的妻妾?” 说到此处,五姐妹均凄然泪下。 黄泉长叹一声,劝道:“别难过了!人还活着,就是最大的福分。若是你们想和家人团聚,今夜我便可叫人放了他们!” 五姐妹吃了一惊,她们压根没想到——这位「黄幽海」会如此通情达理。 “黄、黄幽海,此话当真?” “我们太周族人,言出必行!可是……” “可是什么?”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云霞脸泛潮红,道:“你该不会想让我们,陪你一夜吧?” 黄泉坚决地摇头,道:“你们大多有夫有子,我若为了一己私欲霸占你们,那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想做人,不想做禽兽。”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字字珠玑,不禁引得「云氏五姐妹」对他暗生崇敬之情。只见,黄泉又伸出三根手指道:“我只要你们在回乡的路上,替我张罗三件事情就可以。” “哪「三件事情」?” “其一,这「幽冥海域」已然易主,眼下是我黄某人当道。今后,那歹毒的「西门世家」再也不复存在!” “嗯,那第二件呢?” “其二,为了彰显我「太周氏族」和邻里诸部修好的决心,我黄泉决定减半「通航关税」,让西漠商旅降低来往贸易的成本。并且我可以动用私人交情,打通「西漠商旅」与「南宫商会」之间的贸易线!” 云霞一愣,捂住红唇问:“减半关税……还能和「南宫商会」做生意?” 黄泉颔首道:“今天在酒席之间,我就想好了这个企划,只是不知道该派谁去传达。眼下你们五位一出现,简直就是天帝所赐的最佳人选。” “黄幽海过誉了,我们五姐妹一定照办!” “嗯,还有第三件事,也要靠你们多多宣扬……” 黄泉腹中灵气腾出,温柔地推开了五位美人。 随后,他起身从旁提起自己的斗篷,替那年纪最小的「云蝉」披上,裹牢。并且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塞回她的手中。 黄泉抚摸起后者凉飕飕的额头,爽朗一笑,接着道:“不出一个月,这「幽冥海域」再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凶险。那「海妖王」将被重新封印,作乱的「海妖族」也会无处遁身。未来,这片海域将大不一样!” “黄幽海如此深明大义,要替「渊海」和「西漠」的百姓造福,小女子定当不辱使命!” 大姐云霞带头拜谢黄泉,并连声保证。 四位妹妹也便跟着下跪,口中感激之言发自肺腑。 那云蝉更是眨巴着双眼,凝视向自信满满的黄泉。不由得心跳加速,脸蛋发烫。 黄泉摆摆手,让五人起身,道:“闲话不多,咱们这就去「禁地」,放了你们家人!” “多谢黄幽海!” 嘎嘎—— 房门一经推开,只见那「银月」正面含笑意,守在月下的露台前。 他银丝飘动,俊美仙逸,恍如刚从那轮圆月上踏云下凡。 “银月都督!” 五姊妹知道他是谁。 刹那间,吓得脸色惨白,连向后退。 黄泉浅笑示意无妨,叫她们不必害怕。 银月单膝下跪,抚胸成礼,道:“属下担心少主睡不惯那老贼的床褥,所以过来看看。绝非故意打扰您的雅兴,还请少主见谅!” 五姊妹看呆了。 这银月的傲气,她们可都是见识过的,就连「西门追命」都得忌他三分。 如今,他却对这个年轻人毕恭毕敬……难不成,这「黄幽海」的本事,当真要比「西门追命」还要高? 当然,这些只是「云氏姐妹」这些普通人的臆测。论及实力,眼下黄泉比起银月都差得老远,何谈西门追命? 可这五姊妹的眼睛里却都发出了光——那是见到了神明,才会有的光。 黄泉搀扶起银月,道:“银月兄不必拘礼,你我二人还是以兄弟相称吧!” “岂敢岂敢。” “对了,银月兄可知道西门世家的「禁地」在哪?” “自然知道,只是未曾进去过。” “可否带我们一同前去?” “黄幽海有命,在下自当遵从。” 说罢,银月便领路先行。 “等一等。” “黄幽海,还有什么吩咐?” 黄泉眼望衣冠不整的五姊妹,言道:“先给她们找些厚实的裘袍吧,穿成这样出去……会冻坏身子的。” 五姊妹闻之。 皆眼眶湿润,心头暖热。 …… 心里热了。 再冷的海风,都吹不冻人。 一尾扁舟荡漾,七人从‘太周主岛’出发。 不久,便踏上了原‘西门世家’的禁地——尸穴岛。 这岛很怪。 偌大的平地没有一株草、一棵树。 有的,只是零星的枯木残枝,以及…… ——纵横排列、堆垒叠加的石棺! 四周充斥着死亡的阴霾,就像是被瘟疫屠戮过的城邦,只剩下他们七个活人。 在如此压抑的恐怖氛围之下,就连黄泉和银月都不禁打起寒颤。 那五朵金花更是抱成了团,寸步不离黄泉。 簌簌。 倏然,一股令人生畏的北风刮来。 所有人都瑟瑟发抖。 黄泉怕女眷受凉,便燃起「幽冥夜火」,给她们取暖。 烤得片刻,所有人都回了暖。 可是,唯独那年纪最小的「云蝉」依旧脸色惨白、怕人。 黄泉问她:“你怎么了?” 她不答,只单单凝视岛屿深处。 黄泉愈发觉得不对劲,刚要追问…… ——这少女「云蝉」便嚯地站起身来。 ——似有重声道:“跟我来。” 第182章 尸穴禁地 越往‘尸穴岛’的中央,石棺就堆积得越高耸,阴寒之气也越发浓郁。 原本清晰的视野逐渐朦胧,到最后连前人的双脚都看不清楚,仿佛是一群野鬼在飘。 引路的云蝉,走在队首。 她面无表情,恍如死人。右臂蜷曲,手掌似是在提着灯笼。 她就像阴间的鬼差,要将孤魂野鬼带往冥府地狱。 紧随其后的黄泉一行人,心里皆是惴惴不安。 就如‘银月’这等的修灵高手,也不禁低声问:“黄幽海,这‘云蝉姑娘’怕是被邪灵附体了。咱们毫无防备地跟着她,恐怕会有危险。” 黄泉颔首,答道:“我有数。不过这个灵体,数日前我曾在海上遇见过。它并没有加害咱们的意思,反而还一路指引,带我们救起了‘钱命二僧’。” “确定是它?” “确定。那捏灯笼棒的古怪手型,我不会记岔。” “嗯……如此说来,它是有意帮‘黄幽海’你的咯?” “应该是吧。” 银月闻之,摸着自己白净的面颊,打量起前头的‘云蝉’。 见她气息浅薄,但却匀称。 步伐轻盈,却也落地生根、张弛有度。 他道:“黄幽海,据我所知,这‘云蝉’姑娘本是常人。单凭灵体附身,就能使常人达到如此气息、步态,恐怕这鬼魂生前的灵阶,不会亚于我。” 黄泉应了声,道:“我也猜他和你一样,是个修灵高手。” “黄幽海过奖,此魂若是心存善念助你,那便是上上大吉。” “没错。只不过我还未猜出,它有何义务帮我?或者说,帮我出于什么目的?” “这个,容属下想一想……” 两人谈及这‘提灯鬼魂’的动机,时间就如流水而逝。 他俩还没聊出个所以然,前头引路的‘云蝉’就止住了脚步。 大姐云霞问:“小妹,怎么了?” 云蝉向左、向右分别望了一眼,那里皆是浓浓的阴森瘴气。 然后,她又面向斜下方的位置一看…… “在这里!” ——话音刚落,只听嗡嗡一声! 她右手忽有萤火虫般的灵光闪烁,转眼聚成了一柄青光灯笼! 那灯芯幽光陡然一胀,将四周的阴森瘴气尽数推开! “啊!我脚底下是什么?” “棺盖,全是棺材的封盖。” ——云氏姐妹皆继一惊,吓得花容失色。 众人定神一瞧,只见刚才一路走来的抵足之地,其实全是石棺的棺盖。也就是说,现在他们脚底下全是死人和棺材! 再往四处打量。正前方垒砌着一个呈圆形、由十二堆‘棺材堡垒’构成的阵法。这‘棺材堡垒’共分三层,下五、中三、上一,每堆是有九具石棺组成。且在最顶端的石棺上,还压着一口祭祀用的大铜缸,从里面散发出的腐尸恶臭来推测,祭品应该被屠宰了半个多月。 “这里,这里是……” “银月,你认得此处?” 银月的眼波,忽就开始颤抖起来。 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颤颤巍巍道:“这个是……尸穴井!” “尸穴井?!” “嗯,‘无相灭宗’的秘阵——尸穴棺井!” 他领着黄泉,向‘云蝉’靠近了几步,走入‘石棺大阵’…… ——嚯得一惊! 黄泉险些一脚踏空! 原来,这圆形的‘石棺大阵’之中,竟然藏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 窟窿里,灯光可及之处,皆由石棺砌成。 上层的棺材很新,灰中带亮,还能看得清雕刻的精细纹路;而沉底的一些,就陈旧发黑、裹满包浆,甚至有些磨损、开裂,隐约能看见有部分尸体外露。 而这些陈年石棺之下,则是一团混沌,连光都无法将其射透。 黄泉问:“这口深井,便是‘尸穴棺井’了?” 银月点头道:“没错!” 黄泉追问:“什么是‘尸穴棺井’?” “这‘尸穴棺井’乃是‘无相灭宗’之中,专司《死灵秘法》的‘鼠面明王’的独门密阵。只有‘鼠面明王’及其部下,才有资格摆出此阵,设立灭宗分舵!” “那这深井之下,难不成是……无相灭宗的分舵?” “大有可能!” ——银月肃然道:“而且据我所知,普通舵主设立的分舵,只允许以‘五垒’、‘七垒’的制式摆出,绝不允许使用‘十二棺垒’这么高规格的阵势!” 黄泉思索道:“按照你的意思,这个分舵该不会是……” 银月眼珠一瞪,刚想说“逃”! 可他话音未出,背后便有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量,将他推下尸井! 黄泉回头一看,那被附身的‘云蝉’,双眼正耀着怕人的光! “你、你!” 质问还没脱口,那‘云蝉’灵气一凝,噗地推出! 将黄泉也打落入‘尸穴棺井’之中。 听着黄泉“啊——”地长啸,渐渐沉底。 那‘云氏姐妹’无不捂住口鼻,大惊失色! 大姐云霞问:“小妹,你、你为何要加害黄恩公?” 云蝉不答,只俯视那深不见底的窟窿。 “蝉儿?你回答姐姐啊!” ——云霞提起勇气,上前想要将妹妹抱回来。 谁知云霞的手还没撂到人,那云蝉便双足一点,笔笔直地跳下尸井。 “蝉儿!!” …… 不知坠落了多久。 倏尔,漆黑的井底,嗙嗙双响! 那是银月与黄泉二人,先后砸落在地。 片刻,嗒嗒两声,轻盈点地。 想来,便是那‘云蝉’也到了井底。 轰。 黄泉指尖绕起‘幽冥夜火’。 羸弱的微光,只让他看见了突施毒手的云蝉。 “喂,提灯笼的。你不该说声抱歉吗?” 虽然黄泉像刚才这么有防备的摔一下,也不至于受重伤,但莫名其妙被人暗算的滋味,可并不怎么好受。 见对方置若罔闻,黄泉不带好气地追问:“我在问你话呢?你为什么突然推我们下来?” 那‘云蝉’还是不答,直接无视了黄泉的质问。 “可恶……” ——黄泉气得爬起身来,就要冲上前理论。 可还没等他迈出一步,他就发觉自己的脚……不对劲。 怎么出力,都无法抬腿。 难不成是受伤了? 黄泉一通灵脉。 灵气周转通畅,没有任何问题啊! 只听,嗡嗡一声。 云蝉右手提起的灵气灯笼,又再度亮起。 顷刻间,把周遭混沌的瘴气推散,露出了井底的真容。 黄泉和银月看呆了。 就连这位提灯笼的魂儿,也不禁睁圆了眼珠。 ——因为这井底四处,乃至井壁上下,皆是由石棺垒成! ——更可怕的是:里头睡着的那些尸体,全都在……拼命的动! 它们简直就像是关在十八层地狱里的恶鬼,哪只都想吃人! 它们有的从破裂的棺材角伸出枯烂的手臂,想要捉住谁的手腕;有的从棺材缝里探出了半截身子,冲着活人站的方位又挠又喊;更有甚者,已经想方设法捉住活物,就像是抱着黄泉双脚的那三具尸奴,它们正张开利齿大口,冲着人肉啃咬下去! 轰! 黄泉足下燃起熊熊‘幽冥夜火’! 刹那之间,就将这三匹尸奴烧成灰烬。 “银月,我俩站一块儿!” “遵命!” 银月也以‘墨灵诀’杀退两只尸奴,旋即和黄泉以背抵背! 而那独一人的‘提灯云蝉’却来去自如,那些想要捉住它的枯手,全像是抹上了一层润滑的蛤蟆油。每每快要被抓牢,却又非常碰巧地擦身而过。 银月叹道:“这鬼魂非但灵阶不低,实战经验也丰富过人呐!” 黄泉颔首,刚想说“和离肠大师有的一比”。 那提灯云蝉就大喊:“来了!” 黄泉问:“什么来了?!” 字音还未完全出口,只听嘭嘭、嘭嘭接连八声! 八块千余斤重的棺盖,便从漆黑的高处坠落! 紧接着,咚咚咚咚! 八具周身翻腾着强劲灵气的‘灵尸’赫然跳下! 他们每一个的衣着,都与‘西门追命’款式相近,皆是乌黑长袍,其上绣有红花鱼龙纹。且从五官、样貌上瞧去,皆与‘西门追命’、‘西门海云’等人有相像之处! 两人一魂,被包围其中,越聚越拢。 直到这‘八具灵尸’与他们仅三步之遥,方才止住。 黄泉问:“这些人是谁?难道是‘西门世家’已故的宗亲吗?” 银月俊眉一簇,道:“恐怕不止是宗亲!有资格穿‘红花鱼龙袍’下葬的,应该是前八任‘西门世家’的家主!” 黄泉一惊:“八任……家主?!” “黄幽海切莫惊慌。”银月张开灵识,探知道:“他们虽是历任家主,可生前没有一位突破‘灵尊’的!再加上尸体年代久远,灵气会有不同程度的流失,至多……” “两个‘玄阶灵士’”;两个‘地阶灵士’;三个‘天阶大行者’;一个‘苍阶大行者’。” ——银月还没开口,话已经叫‘提灯鬼魂’说尽了。 黄泉道:“看这架势,这‘八具灵尸’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银月叹道:“是啊,以三敌九……胜算的确不大。” “以三敌九?” ——黄泉忽想到了一计,道:“也就是说,这‘八具灵尸’也是由施术者操纵的?” 银月略通《驭尸之术》,他点头道:“不错,且这施术者的‘驭尸术’造诣匪浅……” “那咱们寻出此人,败了他便可破解此阵啊!” “这……恐怕不成。” “为何?” “黄幽海,你张开灵识便知。” 黄泉灵线如丝,向外铺张! 眨眼后,随即灌注灵气入线…… 顷刻。 他看清了。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如发丝般细密的……绝望! 第183章 乱战八祖 整座「尸穴棺井」自下而上。 密密麻麻地交错着数千条「灵气之线」。 就像是天上月老给凡人牵起的红线,纵横交叠,根本摸不透姻缘聚散。 黄泉轻啐一声,道:“可恶,眼下要找到这操纵「八具灵尸」的家伙,简直是难如登天。” 银月应道:“没错,属下觉得这个「千线阵」就是为了替这八具灵尸打掩护,让我们只能与它们硬碰硬。” 黄泉单手横起「骷髅太刀」,护住前胸。双目紧盯着面前的「灵尸」,提防对方突施袭击。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血玉灵玺」,问:“离大师,快出现!请你吃菜喝酒嘞,喂!” 离肠没有应答。 那「血玉灵玺」也没有丝毫回馈。 就在黄泉纳闷之际…… ——“哇嗷嗷!” ——正面是有两具「灵尸」带着长啸,向黄泉攻来! 它俩一男一女。 男的使剑,女的舞鞭! 噼噼啪啪! 黄泉凝起灵气,左挡右抵。 铆足了气力,才勉强接下十余招。 “黄幽海,我来助你!” “好!” 银月刚抽身欲来,他面前的三匹「灵尸」便足底聚气,闪身堵在了他前头。 银月眉眼一烈,喝到:“墨灵诀,草书千字文!” 话毕,他掌中那支「玉杆狐毫」蘸上了墨色灵气,凌空书写起看似潦草不羁,却又臻微入妙的字帖来! 刷刷! 这墨字一经落笔,就顺势印向其中一匹手捧玄铁算盘的「灵尸」。 这「算盘灵尸」乃是八位前任家主之中,在位年代最为久远的,亦是灵气消散最多的。 所以,当它面对充满灵力,又连绵不绝的「草书千字文」时,显得颇为力不从心。它开头还能接下五、六十字,但在百字过后便节节败退,最后甚至连算盘上的算珠都被打散在地。 它左右的两匹「灵尸」见状,咻地窜出! 手持长枪的灵尸跃入「千字文」中,与「算盘灵尸」一同抵挡墨灵诀;而捏着一对龙凤钢刺的女灵尸,则冲向银月与其近身对招,不让他再施展墨灵诀。 眼看银月以一敌三,虽不至于狼狈,却也实在分身乏术。黄泉只得咬牙坚持,与那灵阶不低的「铁剑灵尸」、「长鞭灵尸」继续混战! “铁灵诀,虎牢座!” 只听「提灯云蝉」重声一喝,她周身的「铁之灵气」便冉冉而升! 随即在她的三名对手中,有个身材娇小的「铁扇灵尸」一不注意脚下变故…… ——噗通一声,就跌在了「虎牢座」上。 咔咔喀喀! 那「虎牢座」里的机括翻转,将「铁扇灵尸」的脖颈、手腕、腰胯、脚踝一并扣住,还有一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大虎头,从椅背后嘎嘎翻起,高悬于灵尸的头顶——那虎头正张圆着血盆大口,好像随时会咬掉猎物的脑袋。 “漂亮!” “干得好!” ——提灯云蝉在转眼间便生擒住一匹「灵尸」,不禁引得黄泉、银月高声喝彩。 同时,也为两人增添了斗志与信心。 黄泉手中的「骷髅太刀」忽就青炎燎燎,刀刀杀招;银月「玉杆狐毫」的勾划速度,也自提快了一倍,渐渐能逼得「双刺灵尸」弃招后退。 可就在情势即将转好之时…… “秘术,遍地生花!” ——不知从何方,传来了极厚重的嗓音。 黄泉等人还在寻觅声从何来? 那周遭石棺里的「尸奴」,它们原本空洞的眼窝,忽就齐刷刷地发红、发亮! 它们口中开始吐出白花花的雾气,动作幅度远比方才要剧烈,抓人挠人的速度也快上了数倍! “黄幽海,小心!这些「尸奴」狂暴了!” “我有数了!” 两人一魂之中,唯独黄泉的灵阶是在「灵士」以下。且他的实战经验,也难与其余两位相比。 他是足下身法一迅捷,面前灵尸的剑招、鞭法便抵挡不下;一旦舞起「夜火太刀」与「灵尸」周旋,那脚下又容易被狂躁的尸奴捉住,狠狠撕咬一口。 “幽海大人,小心背后!” “啊?!” ——银月面对强敌,虽自顾不暇,但也时刻注意黄泉的安危。 可就算他此时话音已出,黄泉也躲不开从背后偷袭而来的两匹尸奴! 嗤嗤两声! 尸奴的锐齿,已经深深嵌入了黄泉的左右两肩! 鲜血如同泉水一般,从咬痕涌流而下。 那些被压在石棺里的尸奴,一闻到鲜血的气味,就比之前更为疯狂! 就像是喝了「阴阳和合散」的小伙子,却被锁在了大姑娘闺房的衣橱里。是看得见、摸不着,那是有多难受? “嗷啊!” 那「铁剑灵尸」与「长鞭灵尸」可不是大善人。他们一见到机会,立马挺起铁剑、扬起长鞭,就要取黄泉的命! 银月与提灯云蝉见之。 虽赶忙想去相救,但也无奈被「灵尸」缠身、「尸奴」阻碍,远水救不了近火…… “拔舌判官!”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黄泉将灵气灌入「阿鼻地狱」! 簌簌! 只见一条细线从刀鞘上的第一枚骷髅眼子飘出。那拔舌判官——「笑不动」便幻化成形,以「玄铁大钳」牢牢夹住要命的铁剑和长鞭! 笑不动打量起阴森可怖的四周,啧啧道:“黄贤弟啊,为何你每次都会落到如此险峻的地步?” 黄泉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随后又催动十余只「青皮小鬼」,将背后的两匹「尸奴」给扯开。 “笑大师,眼下大敌当前,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不是问题。只要你灵气充裕,「拔舌地狱」里的千军万马,都任你指挥!” 说罢,笑不动手中的铁钳一扭。 那铁剑和长鞭就如同绞在一起的麻花,拧成了一股绳。是剑也拔不起,鞭也抽不出。 笑不动冲着这两具「灵尸」发笑,道:“嘿嘿!凭这种破铜烂铁,就想伤我黄贤弟?” 这随葬的兵器,的确平平无奇。 可这「铁剑灵尸」和「长鞭灵尸」本身的道行,却不容小觑! 它俩“嗷嗷”一吼,皆继抛下兵刃、撤出双手,凝起丹田灵气,四掌一齐拍向「笑不动」! 嘭! 一声炸响,笑不动被轰到了数丈之外! 肥硕的身子撞碎了三、四口石棺,压瘪了里面的尸奴和随葬冥器,方才止住。 笑不动揉着大屁股,哎呦呦地直叫疼。可在旁人看来,被他压残的那几只尸奴才比较疼。 “疼死咧……黄贤弟,就趁现在!” “好,看招!” 只见黄泉将「骷髅太刀」高举过顶,周身「炎之灵气」逐渐向上环绕…… ——轰的一声,刀身燃起令人瞠目的青色夜火! 那「铁剑灵尸」和「长鞭灵尸」忽觉不妙,刚想要侧跃躲避…… ——黄泉唤出的十余只「青皮小鬼」已经弹出长舌,牢牢捆住了它们! 纵使它们力大如牛,也已是瓮中之鳖,只能任由黄泉宰割! “嗷啊啊!” 奇怪的是:原本对付银月的「三匹灵尸」,以及与提灯云蝉交手的「两匹灵尸」,都如是发了疯般,向黄泉冲杀而去! 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银月和提灯魂,哪肯罢休?! 银月凌空跃起,一记鹞子翻身! “墨灵诀,墨壁!” 狐毫一挥,墨水沾地。 咣的向上冲起数丈高的墨灵护壁! 那五匹灵尸想要强行突破,却皆被浑厚的「墨之灵壁」反弹回去。 银月本是一袭白衣,一头银发。 可在「幽冥夜火」的照耀下,是泛出了幽青之色。再配上那魅惑绝伦的狐狸眼,飘然而降,足以让万千少女如痴如醉。 他眼波微澜、青丝粼粼,玉唇轻启道:“刚才不让我救兄弟,你们也休想救老祖宗!” 说罢,银月与云蝉便冲入灵尸群中,协力退敌! “青炎暴流破!” 与此同时,黄泉把握住时机,一刀劈下! 那炙热无比的剑气,如洪涛巨龙般,吞噬了「铁剑灵尸」与「长鞭灵尸」! 顷刻间就将它们的尸骨焚烧殆尽,只余下两团残存的灵体,被拽入「阿鼻地狱」中! 黄泉虽已收招。 可「青炎暴流破」的剑气却余势未消! 咣荡荡! 青炎洪流直轰石棺井壁,将其内的「尸奴」全都烧焦、烤化,如同隔水蒸蟹,叫它们无处遁逃。 再后,就连那看起来牢不可破的石棺,都抵不住「幽冥夜火」的热力,接继崩裂、垮塌,直至灰飞烟灭。 隆隆—— 余势渐弱,却还能殊死一搏! 青炎剑气仍旧震得整口「尸穴棺井」晃动不止。 甚至棺材后的石壁…… ——都咯嘣一声! ——自中间纵裂,撕开了个三角形的小口。 呼呼! 这个口子一裂开,里头就有令人发颤的阴风吹出! 就好像是身处冬夜的墓地,还伴有鬼哭狼嚎! 黄泉心头一疑:里面究竟有什么?怎会向外面冒怪风? 他以灵识探入…… ——忽就大吃一惊! ——因为那原本七绕八弯的「灵线」,居然都在这堵石壁后汇合,收于深处。就如同延伸、扩散开来的蜘蛛网,总有中心起始的基点。 这「灵线」的基点,就一定是操纵这「八具灵尸」和「百余尸奴」的始作俑者! 眼看「墨壁」的另一面,银月二者仍在苦战之中,黄泉自觉唯一能帮上忙的……也只有破了这驭尸之法! 他便喊了一句:“我进去瞧瞧!” 也不顾银月和灯魂是否听见,他侧过身子、埋下头,就钻进了那漆黑的空洞里。 这里很黑。 没有一丝光、一点声音。 只有黄泉的呼吸、心跳,以及灵识之中,那千百条归总向深处的「灵线」。 黄泉疾步不转头,卖力向前冲。 直到那「灵线」编织的巨网越收越紧,愈来愈密! 最后小到不能再小,凝聚成了一个点。 黄泉就直勾勾地(de)面对着这个点…… 燃起「幽冥夜火」。 第184章 鼠面明王 青焰在黑暗中,晕染勾勒。 而黄泉的瞳孔,则不由自主地极具收缩。 因为…… ——眼前所呈现的画面,是他始料未及的! 那是一顶铜铸的‘鼠首头罩’。 从头顶百会穴开始,包裹至佩戴者的锁骨、肩胛处。 其上精细地描绘着茸毛饰纹、莲花宝轮,还以丹青着色,华贵绝伦。 而那集中千百根‘灵线’的基点,也便是在这顶‘鼠首头罩’的锁骨正中——那璇玑穴上的一颗椭圆形宝石之内。 ‘这……这难道是‘鼠面明王’的面具?’ 黄泉心中暗想,眼珠忽就一瞪,向后退得三步! 他加剧指尖青炎的火候,顿时照亮了幽暗的正前方! 眼前。 是有一位身披‘红花鱼龙袍’的男子,正戴着这顶‘鼠首头罩’! 黄泉皱眉斥问:“你,就是鼠面明王?” 那人不答,但站得笔笔挺,就像是尊千年不动的雕塑。 黄泉又问:“你为何不说话?” 那人依旧熟视无睹,兀自挺立。 黄泉的额头,已经不住地向下滴汗。 他很紧张,因为他见识过那‘鹿面明王’的厉害。知道对方光凭一道虚影,就能力克北冥凛、楚盈香,外加他黄泉自己。眼下,这与‘鹿面明王’齐名的‘鼠面明王’,自然也应该有此等实力! 可黄泉等了良久,对方还是不为所动。 这就让黄泉摸不着头脑了。 难不成是对方藐视自己? 终于,黄泉鼓足了勇气。 他交替着警觉的步子,慢慢靠近此人。 直到再次与这‘鼠面明王’眼对着眼,他才停下。 黄泉咽了口唾沫,拿手指点在‘璇玑宝石’上…… ——冷飕飕的。 ——感觉像是拿热乎乎的手,戳进冰窟窿里。 等得片刻,那千百条控制尸奴的‘灵线’便忽明忽暗起来。 黄泉一想:‘这‘驭尸之术’乃是由灵气催生。若要破除此妖术,难道是要……’ 想罢,他就不由自主地向宝石中灌注灵气! 呼噜噜—— 这黄泉的灵气一经输入,就与其内封存的另一股灵气相互对峙、抗衡起来! 就如同两条司海巨龙,争夺着地盘。 它们时而翻腾滚打、时而腾挪撕咬,是谁都不肯相让! 黄泉既已猜出‘破术之法’,岂能半途而废? 他提起丹田内的灵气,源源不绝地灌注进‘璇玑宝石’之内。增强己方‘巨龙’的势头,将对方挤压、吞噬,最终把那股灵气逼宫出殿,夺下这片领地。 那股灵气一消散,只听啪啪啪啪…… 千百根‘灵线’就如同拉过头的马鬃,条条崩断。 而背后也传来众尸奴、灵尸接继倒地,连颠成震的晃动感。 可黄泉的注意力,却分毫未从这‘鼠面明王’身上挪开。 他那双闪着青光的眸子,仍旧牢牢紧锁着此人。 生怕这‘鼠面明王’会突然发威,顷刻要了自己的命。 就这么盯着,不知过了多久。 浑身污渍、伤痕的银月和提灯云蝉,追了进来。 他俩见到这‘鼠面明王’,也都双膝一硬,矗在了三步开外,不敢靠近。 银月喉结一抖,低声问:“黄幽海,这是活的?” 黄泉指了指那袂口下,‘鼠面明王’白皙的双手。 银月一会意,便提起灵气,欲施展‘墨灵诀’! “不必!” ——那提灯的云蝉,眸里凝光道:“他已死了很久……很久。” 黄泉轻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死人啊……” 提灯魂嗖地一声,从云蝉的躯壳中窜出。 前者化为一缕青烟,消失不见;后者应声倒下,正巧扑在黄泉怀中。 黄泉想要再问,那‘提灯之魂’已飘然远去。 半晌,寂寥无声。 黄泉摆平云蝉,让她倚靠在廊柱底的石墩子上。 随后,他便起身就要去揭开那‘鼠面明王’的铜头罩! “慢!” ——银月纵声一喊,回音响彻整间偌大的石室。 “银月兄,怎么了?” “无相灭宗,妖法甚多。即使知道是一具死尸……那也是‘鼠面明王’的死尸!绝对不可麻痹大意啊!” 黄泉缩回了手,问:“那依先生所见,咱们眼下该怎么办?” 银月借着黄泉指尖那不甚亮厂的夜火,打量起这间地穴石室。 “你瞧,右边的石壁上,好像雕刻着什么?” “太远了,看不清楚……走,我俩过去瞧瞧!” 二人向东首行出二十余步,便来到‘第一块石壁’前。 只见这块石壁上的浮雕壁刻,在青色火焰的映照下,忽就变得生动立体! 其上左侧,乃是精雕细琢着一位男子。他身披‘红花鱼龙袍’,头戴‘鼠首面罩’,手持‘转经筒’,似是在诵念灭宗真言。 而在他面前,百余具溃烂的尸体从墓穴、坟墱中爬出,听他号令。且这百余匹尸奴,周身皆绘有各色的纹路,就像是森罗万象的灵气,萦绕其主。 显然,这百余匹尸奴,全是‘灵尸’! 黄泉啧道:“这‘鼠面明王’当真能控制‘百具灵尸’?” 银月摇头道:“我不清楚……但就从他的身份而言,能控制‘百具灵尸’也是在情理之中。” ——记得‘十灵尸阵’就足以周旋、击败‘火裳龙王’。 ——那‘百灵尸阵’,是否能合力击杀‘海妖王’呢? 黄泉盯着壁刻良久,又问:“他手中之物,是不是叫‘转经筒’?” 银月仔细端详后,点头道:“没错,看这外形,的确是‘转经筒’无误。此物乃是西漠正统佛教的喇嘛,以及‘无相灭宗’的教众,都会配备的法器。其中装卷有‘六字真言’或‘八字真言’,以转筒诵经。一来,是称颂佛陀;二来,据说也有增益灵诀的功效。” “原来如此……” “当然,我所说的都是书中见闻,且说的是普通‘转经筒’。” ——银月挠起光溜的下颚,道:“至于‘鼠面明王’的‘转经筒’嘛……绝然不会是凡品,想必是一件了不得的灵器!” 黄泉也深感如此。 可惜后来,二人翻遍了整座‘尸穴棺井’都没有发现这件宝贝灵器。 两人稍作停留,便慢慢走向‘第二块石壁’。 这第二块石壁要比第一块长上不少,要看完浮雕全图,必须走上十来步。 “这……这是!” “这是什么?!” 银月才看了个卷首,就了然于胸。 他道:“你瞧,这石壁右上方的,正是我们刚才所见的‘鼠面明王’,他正操纵着自己的‘百灵尸阵’与敌方鏖战;而这里依次是‘牛头明王’、‘虎首明王’、‘鹿面明王’……以及‘狗头明王’和‘猪面明王’。” 黄泉见之,掐指算到:“鼠牛虎鹿,龙蛇马象,猴鹰狗猪?这与我‘太周之国’的十二生肖颇为相像啊……该不会只是巧合吧?” 银月一摊手,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黄泉带着疑问,又向前迈了两步…… ——忽被眼前的浮雕吓退半步! ——只见石壁中央,有一个比所有人都大得多的怪人! 此人脑袋上没戴面罩,也没有面孔,就像个肉瘤子。 但他打着赤膊的身上,却横七竖八地紧挨着无数张小脸。就像是向日葵的花蕊,也像蜜蜂那拥挤的巢穴,整个人如同长满了麻风疮子,恶心至极! “无相无面,万相万面……” ——黄泉口中默自一念,突然高声问:“难不成,这个就是‘无相灭宗’的宗主、东玄三大魔君之一的‘万相王’?” 银月凑近脑袋、细细端详后,缓然点头道:“我虽未曾见过‘万相王’的真面目,可就从‘西漠大陆’的坊间传闻中来看,此人是他无疑!” 两人盯着这令人作呕的‘万相王’看得良久。 既是对他的恶行嗤之以鼻,但又是佩服此人修为高深、不可一世。 又过罗预,两人的视线才肯从这丑陋无比的‘万相王’身上移开。 顺着壁刻走势,万相王周身散发出的、如洪涛骇浪般的灵气漩涡,卷向对手三人。 这三人,银月一眼就知。 “这青袍灰发、器宇轩昂的修士,正是荒天山‘青衣教’的教主——谢无极;而这位老态龙钟的长髯居士,乃是‘终南谷’的谷主——公孙不二;还有这位英姿飒爽、娇艳动人,却又满脸戾气的美人,正是‘白云庵’的掌门——天诛师太!” “难道就是这三位……分别执掌着‘西漠大陆’鼎鼎有名的三大修灵正宗?” “正是!” 银月右手抚胸,向三人的石雕微微躬身,道:“这一场,便是西漠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决战——‘三大宗围剿魔教’!若是没有这三位修灵神通摒弃门户之见,同气连枝,恐怕我‘灵狐族’早已绝种。”说到此处,他眼波中泛起感恩的光。 黄颔首道:“我记得,你曾和鬼三郎先生聊过此战。说是‘西漠大陆’的三大正宗,联合各帮各派,欲要齐心合力围剿那‘无相灭宗’!” “没错,可是……” 银月的眼眸又暗淡下来,叹道:“即便他们三人合力,有机会诛杀‘万相王’,却也敌不过叛徒贼子的背后一刀!最终,他们还是败在了‘万相王’的手里……” 黄泉越听,越觉得蹊跷。 “那叛徒是男是女?” “听我族长老说……是个女人。” “名字,叫什么?” “炎凰!” 第185章 石壁刻经 听闻‘炎凰’二字,黄泉蓦地里一怔。 他先不明言自己与‘炎凰’相识,只问:“这‘炎凰’究竟是何人?她又做了什么背叛‘西漠正宗’的事情?” 银月眉头一拧,愤愤道:“她已经不能称其为人了!” “为什么?” “她原本是‘终南谷主’——公孙不二的得意门生,本该冲锋陷阵、死而后已。却不料她在正邪大战前夕通敌卖师,给‘公孙谷主’服下了西域奇毒‘九冥离合散’。以致‘公孙谷主’在与谢教主、天诛师太联手之际突然毒发,给了那‘万相王’可乘之机!” 说到此处,他指着石雕中的‘公孙不二’,言道:“黄幽海,你瞧这石雕上的三位掌门高手,其中‘谢教主’和‘天诛师太’周身灵气充裕,正在与‘万相王’相抗;而‘公孙谷主’他却脸色九转,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且呈佝偻蜷缩状。这正是身中‘九冥离合散’的特征!” “原来如此……” ——黄泉微微颔首,接着问:“那后来呢?” “后来?”银月叹了口气,道,“唉,虽然‘谢教主’和‘天诛师太’依旧负隅顽抗,可少了一位旗鼓相当的高手助力,自然是胜不了‘万相王’。如此一来,他俩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择救走公孙谷主,暂避锋芒。” 黄泉试问:“那,正派联盟岂不是要被‘魔教妖邪’屠戮殆尽?” 银月摇了摇头,道:“这倒还不至于,毕竟这‘无相灭宗’只是广浩西漠上的沧海一粟,且树敌太多,几乎大半个‘西漠大陆’都有他们的仇敌。所以‘正派联盟’在人数上是有压倒性的优势,约莫是十比其一。 最终,‘正派联盟’以牺牲大半人马的代价,重创了‘无相灭宗’的‘十二明王’,以及千余灭宗教众。传言那日尸骨片地、血流成河,染红了大片的沙漠。那片沙漠,也就成了如今与‘幽冥海域’接壤的‘血色荒漠’。” 黄泉缓缓点头,应道:“原来这就是‘血色荒漠’的由来……” “嗯,这些都是我们‘灵狐族’长老口口相授的传说。不过在‘血色荒漠’里,只要遇上大风沙天,的确能闻到刺鼻的血腥气味,而且半夜还时不时会有鬼哭狼嚎。” 黄泉凝神记忆,搜集起这些散碎的讯息。 良久,他俩才又迈开步子,向下一块石壁走去。 “那‘炎凰’她……后来怎样了?” “她啊?” ——银月不削地冷哼一声,顺着石雕的走势向后看去,忽就指点道:“哝,被她的师弟‘炎凤’发现后,就公诸于众。并且由其带领‘终南谷’的精英弟子,一同清理门户,将她围剿诛杀、投入渊海之中。” 只见这‘第二块石壁’的后半部,在西漠与渊海的交界之处,是有千余儒道围聚悬崖之边。他们个个怒发冲冠、振臂狂呼,将一名周身燃着‘青色火焰’的女子,击落悬崖…… ——而悬崖上,是有个足下踏火的男子,正手持一柄滴血的利剑,低头俯视‘炎凰’! 黄泉心里一颤! 因为他知道此人是谁! 这‘踏火而行’的男子,必然是‘炎凰’的师弟,也是她的爱人、仇人——炎凤! 可让黄泉大叹可惜的是:在这块石壁之上,那‘炎凤’的脸,不见了。 像是被人用烧红的汤匙,挖走了脑袋,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这么一来,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岂不是又要断了? 黄泉发了急。 他猛地向‘第三块石壁’奔去。 轰的一声,青炎大炀! 黄泉从上至下、从右向左,仔细观察每一寸场景,就连细枝末节的边缘和角落都不放过。 好不容易在‘第三块石壁’上发现了一处:‘鼠面明王’正摇动着手中的‘转经筒’,操起数十具‘灵尸’与足踏烈焰的‘炎凤’以及百余终南谷弟子血战,最后被打落于海。 可是,这几段场景之中…… ——炎凤的脸,也都是被抹去的! 黄泉心想:难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正念之时,银月缓步而来,抚胸成礼道:“炎凤大人,当真是一代西漠豪杰。刚才‘第二块石壁’上,记载的乃是他力斗明王、大义灭亲的壮举;此处又是记载他于‘正邪决战’之后,受重伤的‘公孙谷主’之命,围杀想要盗取正派尸首、制为灵尸的‘鼠面明王’!” 黄泉不忍说穿真相,只问:“这‘炎凤’他……你可曾见到过?” 银月眼色一沉,默道:“没有,传说他与‘鼠面明王’决战之时,已身受重创。在此后不到一年时间里,他就驾鹤远游了……” “原来如此。” ——黄泉口中虽不说,但心中绝不相信:这狡猾的‘炎凤’,就会这么简单的死了! 随后,他又查询了所有石壁上的雕刻。 但只记载着一些‘鼠面明王’流落渊海后,在‘幽冥海域’镇压‘海妖族’的轶事。 以及他更名为‘西门始祖’,创立‘西门世家’、雄踞渊海西洋的伟大功绩。 虽然黄泉没有再找到任何与‘炎凤’相关的线索。 可他至少晓得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西门追命这一脉的祖宗,竟然就是‘无相灭宗’十二明王之一的‘鼠面明王’! 这也就很完满地解答了黄、银二人心中的疑问:为何‘西门世家’会懂得‘无相灭宗’的《驭尸之术》? 可银月所关心的方向,则与黄泉相左。 他对正中石壁上所刻下的百余列文字,起了浓厚的兴趣。 黄泉看不懂西域梵文,只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良久,银月的双眸才泛起微澜,答道:“啊,这是《尸经》。” “尸经?” “嗯,从石壁正文旁、历代‘西门家主’刻上的注解来看……这部经书,正是‘鼠面明王’在‘无相灭宗’的立身秘法——《尸经》。” 黄泉一听‘尸经’二字,心里已知此法绝不正宗,乃是妖门邪道。 他凝气于‘骷髅太刀’,挺刃向前急袭,看是要毁了这害人的妖法壁刻! “慢!” 银月牢牢一把,掐住了黄泉的手腕。 其中催加了浓厚灵力,使得黄泉不得不以自身灵气相抗! 灵压相互抵触良久,呲呲发震。 银月忽才念起自己以下犯上,忙单膝下跪道:“幽海大人!属下刚刚护经心切,所以才贸然得罪,还望大人海量汪涵!” 黄泉并不生气,只问:“这《尸经》乃邪魔歪道之法门,你为何会心生守护的念头?” “回幽海,此《尸经》虽是‘无相魔宗’的秘法,可它其中蕴含有大量的奇门数术与修灵诀窍,实则当属西漠少有的经典之一。” ——话到此处,银月起身仰望石壁,接着道:“咱们若能将其化为己用,组建起‘驭尸使军’,那就好比将‘鼠面明王’一脉给收于麾下。日后,无论是对我们铲除‘无相灭宗’的计划,或是幽海大人您回归东玄浩土,都是有莫大的益处啊!” 这话,说得不假。 且从银月那皎洁、通透的眸中看来,他也是毫无私心。 完全是想借由《尸经》之力,转化为抗击‘无相灭宗’的利器! 面对这口‘尸穴棺井’里的庞大战力…… ——黄泉又岂能不动心? 如今他虽取了‘幽冥海域’的执掌权,可在东玄世界,这小小的‘渊海’都只能算是弹丸之地,何况他还只有其中的五分之一。 若要达成复国大业,没有骁勇善战、兵多将广的军队,是绝对无法与‘摩来国’的铁骑抗衡的。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一支强有力的‘修灵者精锐’,来对付‘摩来国’最为恐怖的部队——天魔兵。 黄泉深深记得:在三年零八个月前,势均力敌的‘太周’、‘摩来’大军还僵持于一处山谷要道,名曰‘鱼肠谷’。此谷悠长、深邃如鱼线,最多只可让两匹战马并排通过,是易守难攻,可谓是‘太周之国’的天佑之堑。 可谁知就在对峙七日之后,他‘摩来国’竟然趁着夜色,命‘天魔大军’飞上山谷。他们有的乘坐翼展三丈余的铁喙黑鹰;有的骑着重装飞舞的乌羽天马;还有的‘天魔兵’,干脆拍动着自己的那一对蝙蝠翅翼,从天而降,偷袭‘太周三军’。 整整八十万大军。 被这五千余人的精锐‘天魔兵’杀得节节败退。 如决堤的大坝,一泻千里。 在此之后,‘摩来国’的骑兵大军压下,势如破竹。 一举拿下了太周国都。 …… 黄泉每每想到此处。 都不禁攒紧拳头,气得胃痛。 银月见他仍在踌躇,便又道:“这《尸经》虽是邪魔外道,但若是用在正途,想必只有造福子民的功效,绝不会使得生灵涂炭。重点还是要看谁用此经、怎么用此经?” 黄泉一听这话,觉得耳熟。 自己先前修炼‘浮屠宝轮’之时,离肠也如此劝过他。 在一番深思熟虑过后,他叹了口气道:“好吧,那就依你。这《尸经》中的秘密,以及‘起尸、引尸、驭尸’的法门和组建‘驭尸使军’的重任,就全权委托与你了。” 银月一听,大喜道:“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黄幽海所托!” “不过……” “不过什么?” 黄泉眼珠一瞪。 第186章 明王真容 黄泉言语之中,如藏刀锋。 道:“这组建‘驭尸使军’所用的尸首,只许选用这口‘尸穴棺井’中的尸体、或是自愿奉献尸首者,绝不可再滥杀无辜。如若不然,休怪我黄某人不顾兄弟之情!” 银月本就心善,自然不愿枉杀无辜。 他躬身一拜,以自己的性命作出保证。 意见,达成统一。 两人便转首想要再去研究‘鼠面明王’的尸首。 可就在两人靠近尸首之时…… 忽然从脚底下的雕花青石板里,传来了“咯咯”的怪声。 两人立马止住了脚步。 黄泉低声道:“底下有‘东西’。” 银月颔首,道:“嗯,可能也是‘灵尸’,但灵阶不高。” “瞧瞧?” “可以。” 两人蹲下身子,对这块正中刻有‘八荒通天鼠’、周边以‘缠枝宝相花’装饰的石板,连敲带打。只听那“咚咚”的回声虚而空洞,显然这底下是有层隔间的。 黄泉握住‘八荒通天鼠’的锐爪,向上拉拽。 可他使足了全身气力,那雕花石板依旧严丝合缝,就像是和地面浑然一体的。 ‘奇怪,以我如今的灵阶,即使不运灵气,也可以提起千斤重物啊……’ 黄泉心里发问,腹中灵气灌输于双手…… 喀喀—— 两人都没想到。 黄泉的灵气一经接触雕花石板,底下就有机括运转。 整块‘通天鼠雕板’便隆隆上升,直到与两人腰胯齐平,这才有一阵搭扣栓牢的清脆响声。 止住了。 现在,黄泉和银月总算看清楚了。 这升上来的‘石疙瘩’,长方矩状、有棱有角,且四面都刻有‘西门世家’的徽记与装饰浮雕—— 长的两面,西首乃是‘鼠面明王’踏海而行,在‘幽冥海域’中缠斗一匹九首海妖;东首则是‘八荒通天鼠’下凡,附身于‘鼠面明王’的神话轶事;至于前后两面石板,则是以西漠文字篆刻的‘西门始祖’、‘万世尸王’八字。 而那方‘通天鼠雕板’,则成了顶上的盖板。 显然,这间记载有‘鼠面明王’生平经历的井底密室,其实就是他的墓室! 这棺椁一抬高。 那些“咯咯”怪声…… ——似乎比先前还要清晰,就像是从地狱传来的鬼嚎! 银月问:“黄幽海?” 黄泉自然晓得他要问什么,道:“我俩合力,将它推开!” 银月颔首遵命。 随即两人一左一右,顶住那‘通天鼠棺盖’的底角…… ——向前出力! 这回两人合力,甚至动用了灵气! 但那通天鼠棺盖……仍旧纹丝不动! 先前,两人与‘八具灵尸’恶斗,已然耗费了不少灵气。 如今再铆足灵力,推这奇沉无比的棺盖,已是筋疲力尽。 再没试几回,两人都噗通一声,累倒在棺材旁。 银月摇头道:“这棺材盖子不一般,怕是只要盖上了,就难以打开。” 黄泉应道:“嗯……依我看,这棺盖一定有什么隐秘机关。” “何以见得?” “你想,若是没有简捷的机关,那想置我们于死地的人,又是怎么将‘鼠面明王’的尸首从棺椁里弄出来的?” 银月缓缓点头,领会了黄泉话中之意。 两人歇了口气,旋即又对这座石棺的五个面,及整个墓室内的浮雕、纹饰、冥器等一系列有可能暗藏玄机之处,逐一地进行排查。 可令他们失望的是:没有任何暗门、机关的存在。 黄泉凝神细思,道:“若是整间‘墓室’之中,都没有任何暗藏的机关。那机关,就只可能在一处。” 银月也颔首应道:“英雄所见略同。或许这‘开棺之法’,就藏于此处!” 两人的眼眸,一同转向了仍旧站得笔挺的‘鼠面明王’。 这座石棺,本就是‘鼠面明王’的长眠之所;这方石室,也正是他的墓室;而整口‘尸穴棺井’,也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西门世家’的始祖陵墓! 那主棺椁的开启之法,还能不在正主的身上? 黄泉问:“我俩是今日暂退呢?还是赌一把?” 银月显得有些为难,道:“这口棺材里,兴许还藏有‘无相灭宗’的机密……” “听你言下之意,是要赌一把?” “嗯。反正在渊海,无论是哪路的牛鬼蛇神,合你我二人之力还怕对付不了吗?” 黄泉明白他的心意。 一点头,便迈向‘鼠面明王’。 并伸手要揭下那顶‘鼠首面具’…… “慢!” “怎么?” 银月克服了对‘无相灭宗’的心理阴影。 他靠上前道:“黄幽海,你我二人共进退!” 黄泉望向银月那堪比女子的精致脸庞,不禁心头激荡。 两人四手,一同扶在那尊‘鼠首面具’之上。 “启开!” ——黄泉一声令下。 面具便与‘鼠面明王’的头部分离。 可在黄泉和银月面前出现的却是…… ——一张鲜活的、俊朗儒雅的年轻面容! “怎么……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无相灭宗’的教众,都是‘无名无相’的吗?!” 两人盯着这个天庭饱满、浓眉深目的男子,端详良久…… 噗—— 忽然之间! 这‘鼠面明王’的皮囊,像是戳了孔的鱼泡,迅速干瘪下去。它从一个俊朗英气的年轻人,眨眼萎缩成了枯瘦的干尸! 并且噗通一记,如同死狗般跪倒在地。 永世都再也爬不起来了。 黄泉与银月相视一眼。 心里都知道,那‘鼠面明王’的秘密,应当都在这张面具之中。 他俩端着这所有的秘密,缓缓向雕花棺椁行去。 还离那棺椁有三五步时,那‘通天鼠棺盖’便咯嘣一声,向上顶起两寸! 旋即又“喀喀”地向后自行平移,露出了那飘满漆黑雾气的棺材内侧。 而原先从棺材内传来的古怪声音,则变得清晰无比——“救我,救我们!” 黄泉忙蹲下身,以‘幽冥夜火’照亮这座棺椁内侧…… ——里面,居然是一条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的石阶! 黄泉这才恍然大悟:刚才在此施展‘驭尸之术’,操纵‘鼠面明王’暗算他们的人,一定是经由这条秘密通道逃走的! 银月问:“追?” 黄泉颔首,道:“你去救人,我去追!” 两人眉眼一对,随即心领神会。 黄泉先行步入‘棺中密道’,去追那偷袭暗算之徒;银月则手捧‘鼠首面具’,背上昏迷的云蝉,不紧不慢地走下石阶,寻找呼救声的源头。 ※※※ 黑影在逃! 他在狭窄的甬道中流窜! 他怕。 怕得要了命,怕得丢了魂。 即使手中握有火把,他都不敢点炀。 生怕有人能寻着微弱的火光,找到他! 可他的步伐着实很慢,慢得离谱。 就像是被人用榔头敲断过腿骨一样,即使痊愈了,还是非常不灵便。 ‘可恶,没想到这姓黄的臭小子,竟能看破我在何处施法!’ ——那黑影心中不住地大骂:‘不行!就以老夫的腿脚,只怕还没逃出棺井,那黄皮狗就已经发现密道、追上来了……得想个法子!’ 他自小就随家主来去禁地,对此处的墓道结构是了如指掌。 他时而向左一拐,拉下个机关铁环;时而蹲下,摸到藏在甬道青砖后的暗柄;甚至还特意绕了小半个圈,试验了几处许久未用的翻板、毒箭是否正常工作,这才安心离开。 迷雾中的‘禁地岛’,依旧难见真容。 只闻咯咯一声,在层叠的石棺之上,有口棺材的棺盖正轻悠悠地滑开。 一名褐发的老者,慢慢地探出了头。 他的两枚眼珠子,好比是夜里的猫头鹰,又亮又尖。机敏地打量四处。 眼看子夜浓雾弥漫、寂寥无人,他总算松得口气,悄悄地爬出石棺密道。 正当他步入浓雾,企图摸着熟门熟路的捷径逃走之时,忽听前方有女人的声音…… “大姐,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小妹和黄幽海他们,怎么还没上来?” “三妹,你先不要着急。” ——云霞强作镇定,分析道:“半个时辰前,咱们还听到这棺井底下有激烈的打斗声。可在青色的火焰窜上来之后,打斗就逐渐停歇了。我猜,定然是黄幽海以独门的灵诀,战胜了难缠的对手!” 云缎道:“我不是担心黄幽海。正如他自己所言,就连‘西门老贼’都奈何不了他,他又怎会有危险?我担心的是小妹,还有咱们的爹娘、夫君和孩儿!” 云霞刚想出言安慰。 只听背后有人“哈哈”大笑。 这声音对她们五姐妹而言,再也熟悉不过了。 不用等那人从阴暗的雾霾里走出,她们就异口同声道:“西门松鹤!” 那褐发长老嗤笑一声,道:“本长老叫你们以肉身相诱,伺机刺杀姓黄的,你们为何不从?反而还带他来‘西门世家’的禁地?” 云霞啐了一声,道:“我云家年年供奉、岁岁进献,到头来你们何尝不是恩将仇报,把我们姐妹和家眷一同掳来?是你们不仁在先,休怪我们不义在后!” “哼哼,冠冕堂皇。你们不就是想利用姓黄的,帮你们救出家人吗?” “不是利用!” ——云霞娇喝道:“黄幽海对我们以诚相待,我们五姊妹自然也真心实意对他,与对待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决然不同!而且我们相信他,一定会救出我们全家老小!” 西门松鹤又朗声笑道:“救人,你们就不必痴心妄想了。老夫刚才就在‘尸穴棺井’里与他们斗法,如今他们已双双毙命于我手。至于你们被关押的双亲、夫君和孩儿……哼哼,老夫在临走之前触发了‘海灌机关’,他们很快就会被淹死了!” “胡说!” “老夫没有胡说!” ——西门松鹤自知不能再拖。 ——便大喝道:“要是不信,我送你下去瞧瞧!” 他旋即运起周身灵气,猛然推向云霞。 云霞乃是普通人,毫无灵气护体。 她被那灵压之风所推,霎时双足离地,向后腾起。 眼看,就要坠落‘尸穴棺井’! 第187章 北冥遇险 一绺青影掠来! 凌空搂住‘云霞’的水蛇腰。 两人转得一圈,轻巧地落在对过。 “黄幽海!” 云家众女见之,忙聚向他身旁。 黄泉一手将她们护在身后,双眸狠狠瞪向‘西门松鹤’。 西门松鹤见黄泉浑身没有一丝伤痕,不由得大吃一惊道:“不,绝不可能!老夫在离开尸井之前,可是布置了十多重暗器机关,你怎能会毫发无伤、还追得如此之快?!” 黄泉冷哼一声,道:“上!” 当下的西门松鹤,还不明所以。 可等眨眼功夫,那十余只‘青皮小鬼’的长舌牢牢捆住他后,他才恍然大悟! 黄泉朗声笑道:“既然连主墓室之中都暗藏机括,那这逃生的秘密甬道之内,岂能没有要命的机关陷阱?” 西门松鹤道:“所以你就召唤这些‘青皮长舌鬼’来替你送死、一路蹚险?” “非也。” ——黄泉淡淡道:“这些‘青皮小鬼’都是灵体,就算受了致命之伤,最多也就是损耗我的灵气罢了。不像你们‘西门世家’那么歹毒,以活人孩童炼制‘毒尸’!” “你居然知道‘毒尸’?” “哼。” 黄泉啐了一声,道,“那‘毒娘子’早就说得明白,所有的‘毒尸’都是须以活人炼制,那毒性方才能经由血脉,贯通周身……那些被你们囚禁在密室里呼救的活人,恐怕就是留着制作‘毒尸’用的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西门松鹤仰头嗤笑道,“反正老夫已经拉下水闸,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这些‘毒尸’的原料……哼哼,就全得被淹死!” 黄泉念及那些被活活撬开脑壳,灌下毒汤的孩子,不禁拳骨咯咯。 可他又扬起了嘴角,好似非常不削地道:“你确认,你能淹死所有人?” “哼,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人能破了这个定律?” “人当然不行……” ——黄泉遥望雾中,那朦胧的人影道:“但‘灵狐’却可以!” 只闻有一阵急促的脚步,越来越近。 其中还伴随着孩童的抽泣,与手脚铁链的锒铛之声。 直到银月领着二十余名男女老少走出迷雾,那西门松鹤的老眸,才显露绝望。 “娘!” 四个孩子见到了云霞、云绸和云缎,忽就哭得更撕心裂肺了。连原本抱在父亲手上的小女儿都跳了下来,直扑进娘亲的怀里! 眼看‘西漠云家’老小团聚,黄泉心中喜不自胜。 云家老小听闻是这位‘黄幽海’仗义相救,便由六十多岁的‘云家老爷’挑头,向黄泉下跪行礼,谢道:“黄幽海救我‘云家’上下二十六口,老朽无以为报,愿许小女‘云秋’、‘云蝉’侍奉大人。如大人若不弃,能纳她俩为小妾,便是了却老朽的报恩之心呐!” 黄泉一听,连忙搀起众人,欲要婉拒。 可银月却低声劝道:“这两位少女,可都是含苞待放的美人胚子,他日若是张开了,卖相一定不比她们的姐姐差。就算幽海大人您不娶她们,摆在身边欣赏也未尝不可啊!” 黄泉摇头道:“不成,人家也是‘血色荒漠’中的名门望族,岂能收在我帐下,服侍于我?这样太不尊重他们云氏一族了。” “唉,黄幽海你有所不知啊。” “怎么?还请银月兄直言赐教。” 银月附耳道:“在咱们‘西漠大陆’,尤其是‘血色荒漠’这一带,有个不成文的习俗——若是受了他人的恩惠,便要还礼。而还礼中最为莫大的,便是将自己的掌上明珠赠与对方,这被称作‘还珠’。如今‘云老先生’舍二女送你,已是给足了您面子,你若不应,反倒是羞辱了他。” 这‘太周之国’本就是礼仪之邦,以儒道治国。 而黄泉更是自小受教于翰林儒士,自然晓得尊重他邦礼数的重要性。 他心想:‘正如银月兄所言,我若当众拒绝,必定让云老先生难堪。莫不如先行答应下来,他日再替两位妹妹择一良婿,方才是上上之策……’ 云霞见黄泉久思未果,便以为他是在意‘云秋’和‘云蝉’曾嫁与‘西门追命’。 她便上前劝说道:“黄幽海,您请宽心。我这两个妹妹虽名义上是‘西门老贼’的妻妾,可实际上,她们仍旧是‘处子之身’。” 黄泉轻声一笑,想要解释:“唉,黄某并不是这个意思……” 云霞又以为黄泉年少不更事,羞于面对男女之情,便抢言再道:“这一年来,那‘西门老贼’精研修灵,根本很少与我们同房。就算他来了,也只玷污过我和二妹、三妹,绝没沾染过四妹和老幺。” 黄泉自知若是再行推辞,一定能被烦死。 他只得朗声一笑,抱拳谢道:“那就多谢云老爷,以及三位小姐的美意。让云秋和云蝉两位姑娘,留在我身边吧。” “多谢‘黄幽海’赏脸,老朽感激不尽!” “谢过幽海大人!” …… 黄泉苦笑两声,一一扶起云氏族人。 可当他再一转身,面向‘西门松鹤’之时。 他的眼珠,就像射出了两枚银镖,直戳进后者的心窝! 他道:“我在接掌‘幽冥海域’之前,就已经言明,你们‘西门世家’之中,若有不服我的、心念旧主的,大可明明白白说出来。我黄某人保证,绝不会为难你们!甚至还可以给你们一艘船,去‘永冻之土’追随西门追命!但你为何还要设下连环之计,加害于我?” 西门松鹤大改饭局上的和颜悦色,啐了唾沫,瞪着眼珠道:“呸!你叫我们‘西门世家’的人放弃祖宗基业,去那鬼地方送死?谈也不要谈!你可知道‘永冻之土’是什么地方?那里狂雪封山、异兽纵横、寸草不生,根本就是人间地狱!” 提起祖宗基业,黄泉心中一颤。 他也正是因此才心软,不愿将‘西门世家’的人全都赶走。 可他也瞧得出,这‘西门松鹤’双眸决绝,与自己看‘摩来国人’的眼神是如出一辙。此人是没有可能真心实意,臣服于自己的。 所以,‘西门松鹤’留不得。 且,在这‘禁地岛’附近徘徊,准备接应‘西门松鹤’的那艘快船上的所有人,都留不得。 留不得,那就…… ——黄泉还是不忍心痛下杀手。 只限他们三日之内启程,前往‘永冻之土’。 ※※※ 有人没有杀心。 但有人却杀心成焚。 远在数千里外,冰雪初融的‘寒海北洋’。 是有一艘‘五桅帆船’正自破冰远航,向那苦寒的大陆挺进。 呼噜噜—— 一位白袍郎君傲立舰首,迎风远眺。 时而望北,时而斜看向西。如是心里在担忧何人? 他面如冷玉,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一对眸子却像三月里的春风,暖而不涩;那头长发更似浸水之丝,夹杂着雪子一齐飘扬,赛过北国雪色、叫人称绝! 此人,正是冠绝渊海的第一剑客、也是此番渊海‘夺魁大典’的头名…… ——北冥阁主、北冥凛! 甲板上,传来略为虚浅的步伐。 北冥凛收回斜向西瞟的视线,闭眼问道:“他说什么?” 那虚浅步子的主人,乃是满头白发的老冯。 他面露犹豫之色,想要回答,却又不愿开口。 “但说无妨。” “唉,少主。那‘皇甫琼’,非要你去喝一杯,说是祭奠咱家老爷过世三年。” 北冥凛一顿,整个身子刹那间绷得像尊石像。 老冯见状,忙向他一拜,道:“属下这就去婉拒皇甫琼。” “不必!” “少主,这是为何?” 北冥凛淡淡道:“三年前的今天,乃先父遇难之日。他皇甫父子既然有心祭奠我爹,我岂能拒绝人家的好意?” 老冯默然颔首,道:“遵命,属下现在就去通禀。” 北冥凛一甩手,人已从舰首跃出数丈,落在甲板之上。 他道:“我直接随你去吧,免得叫人以为我……” 话到此处,他本想说“以为我目中无人、自视甚高”。 可他又不愿意说出口,因为他不想承认黄泉已经改变了他。让他懂得了“朋友”二字的正真含义,以及让他感受到了来自“朋友”之间,独有的温暖。 更让他愿意敞开冰壳般的炉门,透出火热的炉心。 “罢了!” 北冥凛仍旧屏住不说,冷冷道:“赶紧走吧。” 老冯也懂他话中之意,躬身一拜,便随他一同步入船舱。 船舱,昏暗。 灯光,摇曳、忽明忽暗。 北冥凛一马当先,行在前头。 那老冯便紧随其后,跟得颇近…… 咣! 刹那一闪! 老冯从袖管抽出一枚匕首,刺向北冥凛的后心! 这出手无声无息,熟练而又狠辣! 眼看就要插入脊髓…… ——当! ——北冥凛的手指一戳,那‘无形灵剑’便挡下了偷袭! 倏而,他以谁也琢磨不清的手法,舞动快剑! 噼噼啪啪,那‘老冯’只得咬牙坚持,尽力招架。 可就算实力强横、杀人如麻的他,也绝不是渊海第一剑客的对手! 没出十来回合,这个‘老冯’的双臂,已划满血口。 那张易容改扮的脸庞,也被剑气所蹭落,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半藏?” “渊海第一剑客,当真名不虚传。难怪鬼三郎先生,都不是你的对手。” 北冥凛哼道:“你不是被囚禁在‘封灵牢’之中了吗?” 半藏染血的双臂,不住地颤抖。 可他的言辞,依旧沉稳:“我能身在此处,那必定有一个人,替我蹲了苦牢啊?” 北冥凛猜出那人便是‘老冯’,他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半藏咯咯发笑。 就在他要说出些秘密时…… 从船舱之内,忽就奔来一群人! 这些人个个步履轻盈、气息绵长,显然都是修灵者。 带头的人,正是‘皇甫琼’! 他指向半藏喝到:“小贼,你胆敢趁守卫不备,以暗器杀人、再夺走钥匙。还把‘冯老先生’易容成你,关在‘封灵牢’中!看本少盟主不就地正法你!” 霎时,金光大作。 那金色灵气化作一条粗壮的‘大金蛇’,扑向半藏。 半藏向左一腾,双足牢牢黏在墙壁上,躲过金蛇! 北冥凛眼看那‘金蛇’余势未消,又不愿以剑气劈向这‘金灵诀’。 他便侧身一避,向后退得两步,跳到了转角漆黑之处…… 咔哒! 一声机括脆响。 天顶之上,嘭通一记,有重物罩落! 北冥凛下意识挥舞起‘灵气之剑’,劈砍周身,却发现…… ——灵剑,消失不见了。 ——因为,他已被罩在‘封灵牢’之中! 第188章 剑雄陨落 狞笑阵阵。 皇甫琼敛起毒眸,缓步走到‘封灵牢’前。 他道:“北冥兄啊,你怎生这么不小心,落入了本少盟主用来捉贼的陷阱?” 北冥凛当下已识破他的奸计,哼道:“莫要惺惺作态了,你与‘半藏’演的这一出好戏,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哦?我演什么戏了?” “哼,别和我装疯卖傻!” ——北冥凛瞪向皇甫琼,冷冷道:“你定是先略施奸计,困住‘老冯’。再让这个桑元国的忍者易容成他,前来引我入瓮。” 皇甫琼笑望半藏,连拍了三下巴掌,道:“不错,不错!可是……”他露出了森白的牙齿,狡猾地低语,“你即使晓得了,现在又能如何呢?” “卑鄙小人!” 北冥凛再欲提起灵气,凝出‘无形灵剑’! 可他的下腹丹田,就如被铁手勒住,灵气刚运起半寸,就被强横的力量押回。 试得数回,那灵气始终被奇异的力量牵引,纹丝不漏。 皇甫琼大笑道:“北冥兄,你就别白费功夫了。连刚踏入灵尊的‘西门老贼’都只能乖乖认命,你这区区‘苍阶灵士’岂能脱逃?” 北冥凛心中虽怒火中烧,可他也明白这皇甫琼所言非虚。 他脑筋一转,作最后威胁道:“现在,你尚有回转的余地。你若再不放我出来……” 话到此处,北冥凛倏尔握住腰际的剑柄! 皇甫琼、半藏,乃至所有皇甫家臣无不心胆具震、背脊发凉。 他们大多没有见识过‘白鞘宝剑’的厉害,但却晓得此剑乃是‘北冥世家’的传家至宝。 更晓得“北冥剑出破神尊”这句古话中的‘北冥剑’,指的就是这柄‘白鞘宝剑’! 皇甫琼喉头一紧,咽了口唾沫。 眼望杀气腾腾的北冥凛,他心中虽怵,却也将计就计道:“哼哼,你、你以为你这么摆一个架势,就能蒙我?你提不起灵气……根本拔不出此剑!” 北冥凛冷眸微澜,道:“我只数三声。你若不放我,我必挥剑破牢、取你狗命。” 此言虽语气寡淡,可相比激昂的呵斥,更具威胁效力。 就如是冷箭,永远比明枪难防;沉默的人,永远比话唠要有本事! “三。” 北冥凛周身杀气渐涨,如同猛兽般冲撞牢笼;而皇甫琼立在原地,双眸紧紧盯着‘白鞘宝剑’,额头已经沁出了汗;而他背后的皇甫家臣,无不退缩半步,架起武器准备迎击。 “二。” 北冥凛右足向前画出半圈,双膝微曲,整个人的重心偏前。而白鞘宝剑已被提上一寸,仿佛眨一记眼睛,就能割下三丈内所有人的脑袋。 皇甫琼早已没了轻松的表情,连锦衣华服包裹下的后背,都是一阵汗毛凛凛。他的上半身,渐渐包裹起肉眼可见的坚固金箔,显然,他是绝不会松口放了北冥凛的;至于他周围的所有人,乃至半藏,全都退到了三丈之外。 毕竟,谁都不敢冒这个天大的风险! “一!” 北冥凛右手一挥! 当啷啷! 皇甫琼猛向后跃,双臂陡然架起、凝足‘金之灵气’,耀出扎眼的光! 可很快,闹剧就被拆穿。 因为,那响声并非是宝剑斩破牢笼的声音…… ——而是北冥凛的手指,划过了根根‘封灵石’炼就的牢柱,所发出的共振声! 良久。 那嗡嗡的震动声,随着狭长的船廊渐传渐隐。 就像是北冥凛胸中那最后一口傲气,终须散尽。 他转过头去,手负背后,淡淡道:“你得逞了,也猜准了。没有灵气加持,我的确拔不出‘白鞘宝剑’。” 皇甫琼起先还愣在原地,觉得难以置信。 只等有下人低声提醒,他才嗤嗤笑出声来:“哈哈?你……” 还没等皇甫琼出言羞辱,北冥凛又道:“你无须多言,既然我落于你手,也无力反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哦?” ——皇甫琼眼珠一转,毒计又出:“北冥兄果真是当世豪杰啊?死到临头,你的骨头还是这么硬?这样吧,我做‘兄弟’的,也并非一定是要取你性命。” 北冥凛毫不理会。 只昂首望向船板缝隙,那透来的、独一丝的微光。 皇甫琼道:“你只需要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再喊我三声祖宗爷爷,兴许本少盟主,还能饶你一命。” 命。 对北冥凛来说,算得了什么? 自打他五岁、执起第一把剑开始,早已习惯命悬一线。也随时准备丢了自己的性命。 尤其是在本次渊海‘夺魁大典’的最终一战,他与‘鬼三郎’殊死搏斗之前,是早已做好必死的决心,要血祭鬼三郎的剑。 如今,已决出剑雄。他的心中,再无遗憾。 所以,他根本不可能为了自己苟活,而曲膝于任何奸贼! 这一点,皇甫琼怎能不知? 他绕到了北冥凛的面前,笑道:“你自己的性命,固然不重要。可自小照顾你,跟随你父亲大半辈子的‘老冯’,也得和你一起去死啊!你能忍心吗?” 这个角度,正巧能望见北冥凛颤动的眼神。 可他依旧挺直着腰杆,冷冷道:“当年,我高祖因谋划刺杀‘净世教主’——姜往生,而被魔教的妖孽追杀,逃至渊海北峡。他本以为可以逃过一劫,却不料被魔教教众埋伏,团团围住。 当时我‘北冥世家’的祖宗,全都宁死不屈,无论老少年幼、宗长奴婢,统统愤慨赴死。唯独我曾祖父剑艺超群,侥幸活命。” ——说到此处,他瞟向皇甫琼问:“老冯的心意,定于我相通。我主仆二人,愿仿效先祖,虽死不惊!” 这一段话,自也在皇甫琼的意料之内。 他笑了。 朗声地大笑着,拍手叫好。 很久之后,他才敛起笑声,道:“那你的朋友呢?你想他死,还是想他活?” 北冥凛眼波一抖,忙又掩饰道:“朋友?我没朋友!” “哦?” ——皇甫琼啧啧道:“那黄泉、黄幽海,屡次三番阻挠我‘皇甫世家’的好事,你以为我和我爹,能饶他不死?” 北冥凛默然良久,眉间微蹙道:“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北冥兄,撒谎可不是一代剑雄该有的作为哦?你与他的交情,恐怕深似渊海啊!” “你究竟想怎么样?” “杀了他!” 北冥凛终于按耐不住! 他嗙地一声,猛击铁牢,喝道:“不许你杀他!” 皇甫琼从绿豆大的鼻孔中哼出了气,道:“你凭什么让我不杀?” “凭我的……” ——北冥凛本想拔出腰间宝剑,可转念又想起自己现在形同废人,不禁黯然失色。 皇甫琼又讥讽道:“啧啧,是凭你的剑?还是凭你这几嗓子大吼?哈哈!” 北冥凛深深陷入这嗤笑声编织而成的漩涡,无法自拔。 他回忆起数月来的点滴,心中更是感怀:此生能有‘黄泉’这么一个朋友,已无憾矣! 他自知此番十死无生,若是能为唯一的朋友,做一件事情…… ——他愿意。 “皇甫琼,你要怎么才肯放过他?” “放过他?那很容易啊!” “怎么个容易法?” 皇甫琼撩起下摆,指道:“你给我跪下,舔我的鞋尖儿。说不定……我就饶了他!” 北冥凛眼珠一瞪,本想怒喝! 可碍于不想牵连黄泉,只得忍气吞声,将那牢门捏得喀喀作响。 “怎么样,是舔?还是不舔?” “皇甫琼……你别欺人太甚!” “我没有欺人呐!你‘北冥凛’马上就要变成鬼了!” “可恶!” ——北冥凛的膝盖,本来绑得像块铁砣。 可如今,他每回忆起与黄泉相处的朝夕,双脚就软上一分。 眼看他的身子,就要弓下一半了。 皇甫琼迎步走上,伸出鞋尖…… ——刷刷!! 谁也没有看清,北冥凛是什么时候站起的身、是什么时候出的手! 那皇甫琼左面的脸颊,已然血肉模糊! 而北冥凛的手指,也沾染有鲜红的血液! ——原来,北冥凛是故意勾引皇甫琼靠近。 ——在不触动灵气的前提下,以手指、指甲为剑,划花了后者的脸! “嗷啊!!” 皇甫琼隔了半晌,才忽然觉得剧痛连连。 手下的家臣,忙差人端来热水、毛巾,反复替他擦拭。 却也永远抹不掉他脸上的四个草书大字——手下败将! 这一回,轮到北冥凛朗声大笑。 他道:“可惜啊,我的指甲不够锋利、不够长。若是再给我半寸,我就一定能趁你还没有防备,割破你的喉咙,取了你的狗命!” 皇甫琼颤颤巍巍地端起铜镜,照着自己不断渗血的“手下败将”四字伤口,不禁怒火填膺,摔破镜面。捉住面前两个端水、送布的家奴,问:“你们看我脸上有字?” 两个家奴不敢欺瞒,点头的同时,露出无比恐惧的神色。 咔擦、咔擦。 下一秒钟,他们就不恐惧了。 因为,他俩的脑袋,已经搬了家。 所有人,都只敢看皇甫琼的背脊以下。 听着鲜血滴滴地从他的面颊,流淌到地上。 正首方向,唯独北冥凛仍旧冲他冷笑。 北冥凛道:“你可对我提的字,觉得满意?” 皇甫琼癫狂成痴,不住地疯笑,就像是嗑了迷药。 倏而,他高喊一声:“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嘎拉拉—— 他双手牵起铁链,将千余斤的‘封灵牢’,连同北冥凛一块儿拖到船舷边。 旋即运起周身全部灵气,嘭得一推! 将那‘封灵牢’推入冰冷的‘寒海北洋’。 只见那北冥凛的眼目,依旧傲视寰宇! 他就像看着自己养的狗般,藐视那暗算于他的皇甫琼。直到这一对看似冷酷,却蕴藏真情的眼睛,逐渐湮没、消逝在冰海之中…… 天际线上,鸠鸣一声。 仿佛云端的雕儿,也在哀叹一代剑雄的陨落。 第189章 噩梦凶兆 “北冥兄!” 惊呼一声,黄泉自噩梦中豁醒。 如今是初春时节,雪子纷飞。但他的额头乃至前胸后背,全都被盗汗沁透。 他燃起身边的一盏油灯,端详周遭良久…… 只见此间四面,是有三层高的书架十余座。其上整齐地堆垒着大量修灵注解、心得,及各类图录、卷宗,甚至还有少量的‘灵诀妙门’,共计万余卷;正中之处,也便是黄泉方才酣睡的地方,四周置有各类丹药、灵草,以及数瓶翻到的、一滴不剩的秘药瓶罐;而床榻旁的油灯之下,则压着一本翻阅至‘炎灵诀’的《炎凰秘传》和那‘西门追命’所手写的《邪风笔录》。 黄泉奋力摇了摇脑瓜,才恍然回魂,认出此间乃是‘西门追命’生前的练功房。而他自己,则是连着七日来都闷在其中修灵,寸步未出。 虽在铜镜之中,他的样貌十分邋遢。可从脸颊里透出的自然红晕,以及眼中散发的充沛精力来看,他这七日的修灵,可谓圆满成功。 轰、轰、轰、轰、轰! ——黄泉掌心那‘浮屠宝轮’的轱辘上,燃起了五团青炎。 这也就意味着:黄泉体内的‘幽冥夜火’,已然被他炼化至第五层。 而从其中获得的磅礴‘火之灵气’,也又在他腹中达到了临界高点。 若是再继续炼化‘幽冥夜火’,想必他又得重蹈覆辙,炎气反噬。 笃笃笃。 就在此刻,黎明之前。 练功房外是有轻轻的敲门声。 黄泉起身问:“是谁?”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 可那声音小如蚊鸣,黄泉根本没听清此人在说什么,甚至就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 自从七日前‘西门松鹤’的谋反计划失败以来,黄泉无时不刻地小心提防着:是否还会有其他的‘西门世家’子弟,对自己心怀歹念。 所以他悄悄地走到门前,右手凝起‘炎之灵气’负于背后,左手则缓缓地挪开门栓,咯咯一声,展开房门。 “啊,是你?” “嗯……” 眼前出现的这个人,让黄泉又惊出了满头冷汗。 他连忙转过身,将这身湿透了的薄纱长袍扎牢。 羞得片刻,黄泉苦笑道:“云、云秋姑娘。你这一大早的,怎么来练功房了?为何不让下人通禀一声,也好让我洗漱准备下。” 云秋端起冒着热气儿的脸盆,和一块绵白如雪的毛巾,低着脑袋轻声道:“黄幽海,您忘记了吗?云秋和妹妹俩人,已经是幽海大人的贴身丫鬟了……” 黄泉这才反应过来,这云秋就是来伺候自己‘洗漱更衣’的。 “啊,先进屋吧?外头风雪大。” “嗯……” 云秋幅度很小地点了下脑袋,将铜盆摆在角落的桌案上。 她嫩如豆腐的玉手,刚撩拨起滚烫的热水,就被烫得嘤咛一唤:啊! 显然,她是打小不干活的千金小姐,所以根本拧不来滚水毛巾。 黄泉轻声一笑,转来捏起她的手,以腹中‘冰之灵气’呼哈,替她解烫。 后者脸泛羞红,默然难语。 黄泉含笑道:“哎,两位妹妹本就出身名门,是大家闺秀。我黄某人怎么好意思……好意思让你们俩来伺候我呢?依我看……” 这而后的话,黄泉还没说出口,云秋便揪起了秀眉。 黄泉问她:怎么了? 她只摇头,也不说话。 黄泉推测是自己言语不慎,忙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云秋姑娘,伺候我洗漱了。” 云秋一听,这才笑逐颜开,缓缓颔首。 可黄泉下一秒的动作,却又让云秋愣住了。 他双臂侧展,呈“十”字状,双眸微睁。 此乃是‘太周之国’太子的标准更衣、擦身的起始动作。 看那湿漉的轻衫,透露出黄泉日渐壮硕的躯体,无不像是一柄铁锤,敲击着云秋的少女之心。毕竟云秋还是处子之身,没有如此近距离的见过赤膊的男子。 她不敢。 却又担心黄泉迁怒,所以不得不敢。 那娇柔的小手,轻悠悠地宽解长袍,替黄泉褪下。 随之绞干一块和她肌肤一样绵白的毛巾,从上而下,仔细地揉擦。 当她擦到黄泉胸前,那‘血玉灵玺’与‘血契’所在之处时,不禁多看了一眼……随后,又重新过水拧干了毛巾,替黄泉再擦拭一遍。 直到换上日行装束,黄泉自己也才松了口气。 要知道过去在宫里,他虽也有宫女、太监服侍起居,可那时始终是少不更事的年纪。 如今他略懂男女之情,自然对这豆蔻年华的少女,心存莫名的芥蒂。 用完茶水、早点,黄泉便兴致冲冲地去敲‘赤脚大仙’的房门。 “赤脚先生?” 半晌,没人应。 黄泉又敲了好几回,可里面依旧静若秋水。 ‘奇怪,难不成‘赤脚大仙’他还在睡觉?’ 正在他纳闷之际,喀喀—— 那门仿佛成了有灵性的活物,竟自然而然地向内打开…… 只见风吹窗纱,飘然荡。 被褥、枕头,虽然叠过,但也是草草了事。 方桌上只留下了一封薄信,压在铜牛镇纸之下。 黄泉展开书信,其上写道:“此番,在下本该等‘幽海大人’出关,当面请辞。可无奈事出突然,在下须火速赶去‘寒海北洋’一趟,诚然罪过。想必‘幽海大人’你出关之时,已然炼化了五成‘幽冥夜火’,也是时候可以尝试接收那‘暗影邪风’了。” 透开第二页信纸,其上又写着:“至于那五成‘暗影邪风’,我就藏在床底的‘灵瓮’之中。幽海大人只需灌以灵识,就能顺利进入。且在下还安排了位‘前辈高人’,为您引路,相信很容易就能找到‘邪风’之所在。但在下丑话先说,此风不比幽冥夜火,是有修灵高手传授与你。大人定要多加小心,好自为之。” 眼看字迹潦草,想来‘赤脚大仙’临走之时,也十分匆忙。 ‘赤脚大仙,乃是‘东方世家’的首席大供奉——缥缈老人。这‘寒海北洋’能有什么大事,让他如此心急火燎地赶过去……’黄泉眼睛一瞪,心中念起昨夜的惊魂之梦,不禁喊出了声:“难不成和‘北冥兄’有关联?!” “有关联如何?没有关联又如何?” ——伴随着一声冗长的哈欠,离肠苏醒了。 黄泉由惊转喜。 这近半个月来,离肠一直处于沉睡的状态。 弄得黄泉任何事情,都得自己反复斟酌、仔细考量。 虽说这对于他的成长而言,着实是有不小的益处。可少了如此得力的军师、智囊,始终会让所有一切都变得复杂、繁琐,难上加烦。 但更主要的是:没人一起喝酒了! 马上喊云秋,令下人就地摆酒做菜。 不一会儿,便整齐了一桌下酒好菜,有:炝花生、炝腰果、猪耳朵、猪头肉、酱牛肉、卤鸡杂、八宝鸭子、四喜丸子,外加一碗蟹肉芙蓉羹和五坛极品竹叶青。 离肠早就迫不及待,从‘血玉灵玺’之中钻出。 邋里邋遢地抹着淌满哈喇子的嘴,笑道:“孩子真有孝心,不枉为师对你的悉心教导啊!” 黄泉不可否认:这个懒人,的确是自己的授业恩师! 他提起酒壶,斟满两杯,端到离肠跟前道:“来,徒儿敬你一杯!” “好!” “干!” 当的一碰,咕嘟咕嘟。 一魂一人,师徒两个就喝了个底朝天。 黄泉招呼离肠坐下,两人边吃边聊。 正说起自己昨夜做的那噩梦,黄泉仍旧心有余悸。他叹道:“哎!梦里‘北冥兄’身处阴暗极寒之地,且孤立无援、四面楚歌。我真担心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离肠一口吞下整颗四喜丸子,捶着胸脯、强行咽下后道:“唉,黄老弟啊,你多心了。这回‘北冥阁主’他是押送‘西门世家’的叛贼到北方极地去,又不是他自己被流放。” “我明白,可是……” “你该不会认为,那‘西门追命’可以破牢而出吧?” “不是。” “那你担心什么?” 黄泉眉宇不展,道:“若是‘西门追命’破牢而出,他也未必能赢过北冥兄。实不相瞒,我担心的并非是牢中之人。” 离肠的酒杯,举到一半,顿了。 他等那酒水涟漪稍止,再又嗦干,道:“你的言下之意,就是不放心那‘皇甫连城’父子二人?” 黄泉摇了摇头,道:“不是皇甫连城父子,只是‘皇甫琼’一人。这家伙的阴险毒辣、诡计多端,绝不在‘三臂毒手’之下,且他灵阶极高。若是此人心生歹念,恐怕……” “唉!” ——离肠啧啧道:“此人虽难对付,可你认为‘鬼三郎’好对付吗?” 黄泉摇头。 离肠又道:“就连‘鬼三郎’都败在‘北冥凛’的手下。你认为区区皇甫琼,就能收拾渊海第一剑雄?” 想来的确如此。 论及实力、才智,鬼三郎绝对远超皇甫琼。 而鬼三郎都“死”在了北冥凛的剑下,那这渊海之中,还有谁能算计于他? 完全没有想起‘封灵牢’存在的黄泉,忽觉心头大畅。 只以为昨夜的噩梦,就是自己庸人自扰、多心多疑。 于是。 酒量陡增,换碗豪饮。 “报——” 就在此时,一位‘图巴族’的传令疾步赶来。 黄泉满面胀红,笑问:“这位图巴兄弟,有何急事?” 那图巴族的小伙子道:“两位高僧,醒过来了!”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那胖和尚刚才还要死要活地讨饭吃!” 第190章 芝瑶下落 得知二僧已醒。 黄泉与离肠喝罢杯中美酒,便即前去探望。 推开房门,只见那「要命和尚」正佝偻在床头,端着碗筷,吃喝一桌斋菜、素汤;而另外一张床榻上,「要钱和尚」则虚弱地倚在床头,不吃不喝。 黄泉抱拳道:“二位高僧,你们醒了。” 这「要钱要命」二僧一见是黄泉前来探望,不禁眼波澜澜,似有万般亏欠不敢明言。 二僧相视一眼,便都从床上滚落,向黄泉连连磕头,口中念叨:“我俩对不起你!” 黄泉忙上前搀扶,道:“二位高僧,你们这是?” “我们……” ——要钱和尚本想回答。可他羞见黄泉,用肘子拱了拱要命和尚,示意让他来说。 可那「要命和尚」绯红着肥头大耳,不住地摇头、摆手,显然他也惭愧至极。 做师兄的,也只有叹得口气。 他双手合十,闭眼道:“菩萨啊,我俩自小孤苦无依,流落市井。承蒙师父他老人家厚爱,收为弟子,本当绝无二心……” ——说到此处,他凌然睁眼,望向黄泉道,“可如今大义当前,我们师兄弟不得不背叛师门,道出实情了!” 黄泉已猜出事态严峻,咽了口唾沫道:“到底是何事?” “阿瑶姑娘,是被我们师父掳走的!” “什么?阿瑶、阿瑶她是被‘空相神僧’掳走的?!” “没错,正是如此。” ——要钱和尚哀叹一声,道:“早在「夺魁大典」的最后一日,师父命我们「苦禅寺」的众师兄弟先行撤离之际,我俩已隐约察觉不妙。” “哪里不妙?” “多了一个麻袋,装人的麻袋!” “里面装的是「阿瑶」?” 要钱和尚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原本我俩只是揣测,所以没有及时通报你。直到、直到那天满月的夜里……” …… 七日之前,满月之夜。 这「要钱要命」二僧,步入了昏暗的船舱内。 他们走的很小心、很谨慎,就连虎背熊腰的「要命和尚」都没有在老旧的木板上发出半点嘎吱嘎吱的声音。 “师兄,我有些怕……” “呆子,怕什么!若师父真的入了魔道,咱们立马开溜,投奔「黄岛主」去!” “啊?就这么背叛师父?不劝劝他老人家回头是岸吗?” “唉,我的傻师弟哟!” ——要钱和尚鼻头一酸,道:“你以为我这几天没想过对策?没考虑过如何规劝师父?可你要知道,这魔道可比世间任何的毒药,还要致命万倍!一经沾染……恐怕就是堕入深渊泥潭,万劫不复啊!” 这魔道凶险,东玄之人尽知。 且正如「要钱和尚」所言,那是成瘾的毒剂,是没入地狱的深渊。 东玄万古的历史长河之中,不知有多少的修灵高手、贤者雅士一入魔道,便再也没有抽身之力。 那只因为人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而魔道的「修魔之术」乃是最速成的高深法门,能轻易使修灵者踏入「灵尊境」,甚至有资质高的,还能突破至「灵王境」! 此等功法,只要稍有沾染…… ——谁能忍住不练? 这「要钱要命」二僧,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更知道:越是修灵高手,越是卡在瓶颈、无法突破之人,最容易被引诱。 正如他们的师父——空相神僧。他已然在「天阶灵士」巅峰顿足三年有余,始终无法突破,乃是最容易误入魔道的一类。 二人正在叹息,心中掂量之际。 那看守「闭关之门」的苦禅寺弟子见四下无人,便打了一个哈欠,提早片刻溜走。 “快!” “是,师兄。” ——斜刺里,两人从转角窜出! 一人放哨,一人移开「闭关之门」。 再迅速地钻了进去,拉上移门。 此刻,静得怕人。二僧只听得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以及那换班而来的守门弟子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良久,等外头的守门弟子就位,且没有发现异样后。他们才敢悄然迈出步子,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条狭长的、与门外侧相似的船舱走廊。每隔五丈,才有一盏昏黄的油灯随浪摇曳,将平坦的地板都晃得东倒西歪。 而在每两盏油灯之间,都有一扇门。 门框上糊着薄而朦胧的纸,不自量力地阻隔了人魔两道。 正在二人不知从何探起时…… ——右首方向,忽传来呜咽的怪声。 ——像是女子的声音! “是「阿瑶」姑娘?” “嗯,极有可能!” 二僧决定先去瞧瞧那怪声的源头。 他们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过长廊。 在十余盏油灯之下,时隐时现,虽然动作看似滑稽可笑,但决然是神不知鬼不觉。 “停下!” ——二僧背脊一凉,下意识地止住不动。 他们自以为百密无疏,可万万没有料到会被人叫停。且这喊话的音色十分熟悉,无需细思便知,这正是「空相神僧」的苍凉老声。 要命和尚低声问:“师兄?” “嘘——” 要钱和尚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人像两座石雕一样,大眼瞪小眼。看着对方额头上的冷汗,慢慢滋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直到左面的木扉,有第二道声音传出…… ——那是一个既深沉、又充沛灵气,而且也是二僧听过的声音:“我去看看她,又有何妨?” 空相神僧道:“不必去看。老衲已用本门圣器「锁龙绳」困住了她,以她目前的「灵阶」,在七七四十九个时辰里,是绝无脱逃的可能。你,大可安心修炼本门神功。” 沉声男子道:“锁龙绳?” 空相神僧道:“不错,这「锁龙绳」乃是我「无相灭宗」的玄阶法器之一。是以「西域千足虫」的骸骨、经络作为基础,再以精金蚕丝、盘木古藤等名贵宝料一同编织而成。 炼化之后,再于其中灌注七七四十九道「大日真言咒」,咒文环环相扣。被束缚者,每冲破一道真言咒,起码得一个时辰。此外,若没有老衲「灭宗佛掌」的手法,旁人是绝没有法子解开此绳的。” 沉声男子顿得片刻,道:“好,姑且信你一回。但若是「阿瑶」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了你的狗命!” 空相神僧不予理会。 兀自双掌合十,口诵梵文佛经。 …… 门外的二僧,早已腿脚发软。 他们万万不敢相信,自己的授业恩施——空相神僧,竟然真的会与魔教勾结! 要钱和尚胆子一肥,不顾师弟的劝阻,悄悄探出脑袋,透过朦胧的薄纸向门内窥视。 只见这个方向,看不清「空相神僧」身在何处。只能隐约瞧见「沉声男子」裹着灰棉僧袍,就地盘坐。 突然,从昏暗的四周,忽就走出了九个“小沙弥”。他们的面孔很熟悉,甚至「要钱和尚」隔着层纸都认得他们,且都喊得出名字! 可他们的眼神不对劲。不像是心智纯洁、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更像是戾气极重的噬杀之徒。 而当他们周身腾起暗紫色雾气,五官刹那间化为乌有,成了一颗颗光秃秃的肉瘤子时…… ——这才让「要钱和尚」吓得心惊肉跳! “无相禅功,第一层。” “大乘无我,必先无相。摆「去相阵」!” 九名「无相宗众」把那「沉声男子」团团围住,各自摆出扭曲诡异的造型:有的左右双足交叉,双手上下斜曲;有的单脚站立,双掌合十,向前推出;更有甚者,整个人向后翻卷,脑袋从裆下的双足间钻出。 远看,他们就像是一具具手捏面人,被捣蛋的熊孩子掰得七歪八扭,和巫术里用的傀儡人偶似的,古怪可怕。 诵经片刻,他们的足底便涌起了团团黑雾,将大半间屋子笼罩其中。 咻咻咻……! 九道灵气之光,乍射于「沉声男子」的脸面。 只听他“哇啊”一声惨叫。 他的脸上倏然滚起腾腾黑雾,脸皮也随之逐渐剥落。 怕是再没一盏茶的功夫,此人也得「无名无相」,成为那无相魔教的一员了。 看到此处。 要钱和尚忙转身道:“走,赶快!” 要命和尚反应慢,问道:“赶快啥呀?” “当然是趁着这群魔教妖孽施法,去救出「阿瑶」姑娘,带着她投奔「黄岛主」啊!” “哦……好的!” 两人赶忙向里疾窜,寻找「阿瑶」所在的船舱。 因为那「沉声男子」的惨叫声不绝,钱命二僧的动作幅度也就可以稍许大些,不必再像之前这么拘束。 所以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阿瑶所在之处。 推开舱门。 只见宛如银河般璀璨的龙族少女——芝瑶,被那「锁龙绳」捆于大柱之上。 人,还昏迷不醒。 “师兄,要解绳子吗?” “解个屁啊,你都没听见师……空相他说没有独门手法,解不开吗?” “那怎么办?” “我用铜撞钟捶断大柱,咱们连人带绳子,一块儿扛走!” 二僧相觑点头,就要动手! 谁知蓦地里,他俩的背后传来了一道苍凉老声:“是个好主意啊,无宝、无生。不枉为师打小对你们的悉心教导啊?” 二僧转过僵硬的脖颈,看到的却是…… ——一枚像天上圆月般的大肉疙瘩! 第191章 一步两策 病榻之上,二僧长吁短叹。 黄泉捏着自己的鼻梁,皱眉思索。 片刻才道:“再之后,你们就被‘空相神僧’打落海里了?” 二僧称是。 黄泉边想边道:“也就是说,这‘无相灭宗’在渊海的分坛,极有可能便是藏匿在‘苦禅寺’之中咯?还有那‘空相妖僧’……也便是魔教分坛的护法吧?” 二僧默然,他们心中虽不愿承认。 可事实上,那‘空相妖僧’已经无名无相,入了魔教。 且是他们师兄弟二人,亲眼所见。 离大懒猫舔着爪子,应和道:“八成错不了。正如‘鬼三郎’先前和你分析的一样,他们‘无相灭宗’建立渊海分坛,必定选在‘幽冥海域’的南北两侧。而这‘苦禅寺’乃是位处‘幽冥海域’与‘寒海北洋’之间,刚好与前者的推测不谋而合。” 黄泉颔首,淡淡道:“如此一来,倒也顺路。那片海域之中,既是‘海妖王’的老巢,又有‘无相灭宗’的分坛。此番前去营救‘阿瑶’,若是可能的话,就将魔教分坛给一举捣毁!随后,再北上潜入‘海妖老巢’一探究竟!” 离大懒猫肉垫一拍,啧啧道:“主意倒是挺好的。可‘捣毁魔教分坛’和‘一探海妖老巢’这两件事情,每一件都凶险万分、实为不易。 你眼下人手之中,能算得上战力的,无非只有龙木、银月、刘公公、铁狮子和你自己,这两个和尚身受重伤,就算痊愈也多半是个残废。你该如何权衡?” 离肠这段话,虽是给黄泉泼冷水、出难题,可实则也是对他‘君王之才’的考量。毕竟要做一个明君,这知人善用的本事,远比自己一骑当千要重要得多。 黄泉一边回忆着他父皇所教他的治国要领,一边在屋内来回踱步、思前想后。 他分析道:“我‘太周主岛’刚建立七日,百姓与‘西门世家’的贵族仍旧对我们颇有成见。必须留一名威望高、灵力强的修灵者作为‘太守’,保此方四平八稳。” 离肠眯眼问:“哦?那谁做‘太守’做合适?” 黄泉眼珠一凝,道:“论忠心,必先推举刘公公与铁狮兄。可他们二人都刚踏入‘玄阶行者’不久,怕是不能服众,更压制不了‘西门贵族’的那些修灵长老。 论本事,龙木与银月不分伯仲。但其中‘银月先生’见多识广、才貌双全,还有一身横练的‘墨灵诀’功夫,那是渊海难遇敌手。再者,他原本又是‘西门世家’的家臣供奉,可谓对‘太周四岛’和‘幽冥海域’的大小事宜了若指掌。这‘太守’的人选,非他莫属!” 这一套逻辑严谨的答辩,足以彰显黄泉的才智。 不禁让要钱、要命二僧都心中佩服:这‘黄幽海’年纪虽轻,但竟能如此迅捷地明辨利弊,找出最为适当的人选担任‘太守’,实属少年老成! 离肠咯咯一笑,又追问:“那你准备带谁与你同行?” 黄泉掐指算了一算,道:“剩下的三人之中,龙木先生必须与我同行。” “为什么?” “一来,龙木先生实力强劲,乃是镇海灵兽‘赤瞳灵蛟’的化身,绝不可弃而不带;二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他,曾经替我们去找过那半块‘血玉灵玺’,而地点……正是在那‘海妖王’的千年古墓之中!” “嗯……”离肠满意地颔首,又问,“还要带谁?” “还要带铁狮兄弟!” ——黄泉浅笑一声,不等离肠发问,就解释道:“此行主要是营救阿瑶、探查海妖老巢,所以人不宜多,且需得实战经验丰富。所以在只能再带一人同行的情况下,就属铁狮兄弟比较合适。” 离肠的眸中充满肯定,道:“那最后一问,你想如何前往?” 黄泉自信道:“我心中已有最佳方略,待明天你就知道了。” 道完,他仰望窗外北海。 眸中闪烁。 …… 翌日,黄泉登上正殿。 告之众人事态严峻,宣布了昨日拟定的计划。 并且亲自提点道:“银月先生,在我离开‘太周之岛’的这段时日,由你来担任‘太守’之职,代为管理、统帅岛上贵族与百姓。但凡有谁敢抗命不遵……”话到此处,黄泉扫视了所有‘西门世家’的长老权贵一圈,狠狠道,“该杀该罚,先生可自行决断!” 银月闻之,心中激荡。 他忙单膝跪地,抚胸道:“多谢‘黄幽海’信任属下。属下定当尽心竭力,在此期间治理好‘太周之岛’,叫少主你去时安心,来时舒心!” “好!” 黄泉向海伯一招手。 那海伯便从屏风后走出,双手中还捧着一只精雕木盒。 黄泉翻开木盒,将其中的一枚‘黑曜铁’所铸的‘虎符’端到银月跟前。 他道:“这是我‘太周之国’的传统——虎符在手,一切兵马、将相都任你调遣!” 银月双掌一抬,接过‘黑曜虎符’。 他顿时觉得心中一记咯噔,如是担上了千斤重担。 他正色道:“属下绝不辜负‘黄幽海’的厚爱,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黄泉又踱向刘公公。 见他满脸委屈,就像是在说:为啥不安排奴才做太守?难不成主子信不过奴才? 黄泉早就猜出他的心思,笑道:“刘公公,我需要你留在此地,辅佐银月先生。可有异议?” 刘公公都挤出眼泪水来,道:“奴才、奴才怎敢有什么异议?” 黄泉颔首,道:“那好,这负责接洽陆续前来的群豪人马,给他们安排食宿、拟定练兵计划等事宜,就统统交给刘公公你了。你可别叫咱们‘太周人’在渊海丢了脸面啊?” 刘公公一拜,憋屈道:“是……” “海伯,你继续与姜老板父子、绣娘他们抓紧制作武器和装备!” “遵命,老夫绝不辜负‘黄幽海’的期望!” “图巴,你们族人也就配合一下海伯他们,获取一些必要的锻造材料等。” “图巴明白,黄幽海说啥,图巴就做啥!” …… 一轮悉心安排之后,整个大殿空荡荡了。 剩下的唯独只有黄泉、龙木与铁狮子三人。 黄泉道:“两位,这次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分秒必争、立即出发了。” 铁狮子和龙木相觑一眼,点头同意。 “对了。” 临走之际,铁狮子问:“黄老弟,若是咱们三个人的话……恐怕只能乘坐‘单桅快船’。可是那片海域附近浮冰量多,且海妖不少,只怕——” 黄泉摆了摆手,笑道:“咱们不坐‘单桅快船’。” 铁狮子奇了怪,挠头问:“可若是要开‘二桅帆船’去,至少还需要四、五个水手啊?此次可不比在‘皇甫内海’的时候,这‘幽冥海域’和‘寒冰北洋’是何等的恐怖,也不用我多作介绍了吧?” 龙木拍了拍胸脯,道:“要不你俩就坐我背上,我驼你们过去!” 黄泉摆手道:“不可,龙木先生你的灵力,必须好好存留。届时,万一与‘无相灭宗’的妖僧们恶斗起来,你可是第一战力!” 龙木和铁狮子缓缓点头、面色凝重,心念这下一步棋,该如何去走? “二位无须担忧!” ——黄泉翻开手掌,笑道:“咱们坐‘这个’去!” “这个是……” “这是‘八须海螺’!” ※※※ 夸啦啦—— 无论在幽冥海域的何处。 天空总是覆盖着灰黑、青紫的厚云。 就算被雷暴劈亮了片刻,那所照射到的天际……依旧是一片瘴漫。 可黄泉所在之处,却是灯火通明。 那是在八须海螺的腹中,正是原先冰封着姝儿的位置。 蓝幽幽的冰雪腹腔,在十余盏油灯的照耀下,美轮美奂。 如是步入了冰脉之底,仰望那凄美而又壮丽的透光冰层。 若非要在这个奇幻的境地,找个什么缺点的话…… ——那也只有‘冷’了。 这里冷,极冷。 冷得直钻脑壳,冷得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龙木与铁狮子二人,正盘腿而坐、面面相觑。 二人边打着哆嗦,边修炼由黄泉转授的、《炎凰真传》上的入门功夫,用来抵御寒冷。 而这刺骨的妖风,则是从更深处的‘寒洞’中吹来的。 这‘寒洞’,乃是‘八须海螺’的寒气凝结之处。 就和螃蟹那两腮之间的‘六角蟹心’一样,集寒于此。 换句话说,就是这个方寸不过五丈的地方,引发了为期三年的‘北洋大冰灾’! ——黄泉就在这里! ——在那时刻流淌着滚滚白雾的‘寒晶’之下,以‘幽冥夜火’裹身,修炼控火之力。 “好,今日的修炼,到此为止。” 离肠躲在血玉灵玺之中,发号施令。 那‘八须海螺’应了一声,那原本蓝盈盈的‘寒晶’便逐渐暗淡下来。 随之喷涌而出的‘永冻吐息’也慢慢稀薄,直至停滞。 呼! 黄泉长吁了口气。 一阵冰屑就从那暖气中凝结,洒落。 黄泉不禁心中大叹:‘此处之寒,若没有‘幽冥夜火’傍身,恐怕我早就成了冰人。’ 离肠咯咯一笑,道:“那是自然,这‘八须海螺’体内的‘寒晶’,恐怕是‘青灯居士’亲自炼化之物。若要说纯度、效能,绝不会亚于你体内的‘幽冥夜火’。” 一听‘青灯居士’四字。 黄泉的第一反应便是:极厉害。 无论是功法、秘术、灵诀、灵器,只要是和‘青灯居士’沾染上关系的…… ——总是厉害得出奇。 这就不免让黄泉疑之又疑,他问:“离大师,眼下别无他人。你能否告诉我,这‘青灯居士’究竟是何人?还有他曾经做过些什么事情?灵阶多高?” 离肠哼笑道:“这‘青灯居士’他……是你的祖宗,也是位修灵至圣!做过什么事嘛……我好像忘了。至于灵阶多高?那一定要比‘现在的我’高出一大截,否则哪能做‘海妖王’的师父?” 这段话,等于屁话。 其中的所有讯息,都是黄泉旁敲侧击听到过的。 哪还需要离肠来给他重复、归纳一遍? 黄泉当然晓得:离肠他就是不想说罢了。 ‘这孩子越来越难唬弄了,得转移他的注意力!’ ——离肠想罢,指了指端放在一旁的‘灵瓮’,道:“咳咳,是时候吸纳‘暗影邪风’了,小子!” 直听到这句话出,黄泉才起了兴致。 他端起这破烂开裂的瓦瓮,问:“以灵识探入?” 离肠“嗯”了一声。 黄泉闭上双眸,灵识往这瓦瓮里一探! 第192章 灵瓮取风 这‘灵瓮’一接触到灵气,就像是发了疯。 整个就开始不住地抖动,且愈发激烈! 黄泉真担心这破瓮会随时迸裂,里头杂七杂八的物件儿会扑出来。 好在很快。 他就不必担心了。 因为,这‘灵瓮’忽就活了! 原本底座边的四只瓮脚,开始窸窸窣窣地前后挪动,模样就像一只胖头蜘蛛! 那瓮口之处,也长出了尖锐的獠牙,挂着浆糊一般的哈喇子! 它“啊呜”一口,就把黄泉和离肠一块儿吞进了腹中…… 嗙的一声,摔得不轻。 好在黄泉如今已是‘地阶大行者’,筋骨皮肉非常人能比。 所以他只觉得屁股酸酸麻麻,别无大碍。 还没等他起身…… ——周遭就嗡嗡发震,倏然大亮! 只见眼前赫然显现出了蓝天白云,百亩良田。 黄泉不禁叹道:“这难道……就是‘赤脚大仙’的灵域?” 离懒猫大脸一摇,否认道:“不是。他才区区‘天阶灵士’,是绝不可能制造出如此辽阔灵域的。我猜,这八成又是他从哪个修灵高手的墓穴里倒腾来的宝贝!” 黄泉边颔首点头,边张圆了嘴,扫视四周。 眼看周遭百亩梯田,都种植着各类药草、奇珍,如五彩灵草、金枝聚灵花、青竹白花藤、九转龙蛇草等;还散养着各类古怪的生物,如三只眼睛、鹤冠黑毛的‘三瞳乌骨鸡’,以及毛皮纯白、浑身散着银亮光屑的‘白雪银芒鹿’等珍兽。 可谓寸土寸金、处处藏宝之地。 簌簌! 突然,一只金棕色的大竹鼠,从田间窜来! 嘭的一声,撞飞了离懒猫! 后者咻的弹出数丈,沽溜溜地滚了好几圈方才停住。 大竹鼠板牙一露,唧唧笑了两声,就像是在嘲讽、炫耀。 而后,它又快如闪电地窜到了梯田山顶上。 “喵嗷!可恶啊,哪来的臭老鼠胆敢撞本大师?” ——离懒猫火气一涌! ——迈开四条大短腿,滑稽地飞奔追去! 黄泉忍不住扑哧一笑,却又担心离懒猫当真动手,只得连忙跟上山头。 几个起落,上得梯田山头。 只见那大竹鼠站在松树梢上,拍着自己圆咚咚、毛茸茸的屁股,满脸的挑衅意味。 如是在道:“打我呀?你上来打我呀?!” 离懒猫气得耳朵直冒烟。 它噌噌地亮出爪子,就扒拉着树皮,向上爬! 可是它忘记了…… ——它是一只既懒惰,又短腿的煨灶猫! 气势汹汹地爬了半天,最多离地三寸,再高恐怕是没戏了。 那大竹鼠,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不但拍屁股、扭屁股,还把吃剩的松果壳儿丢向离懒猫。 只听笃笃笃,是在后者脑门上砸出了好几个大包。 离懒猫孰不可忍,他周身散开浓郁的‘酒气’,看是要动真格。 那大竹鼠忽觉不妙,大板牙咬着下嘴唇,瑟瑟发抖。 就在此时…… ——一只手,捏住了‘离懒猫’的脖颈! ——那是黄泉及时赶到,阻止了一场可大可小的悲剧。 黄泉挠着离懒猫的茸毛肚皮,道:“离大师,咱就别和小动物计较了吧?” 这猫被拎起了后颈,整个身子也就蜷成了毛球,满脸洋溢着被母猫关怀的幸福感。 自然也就忘记了,刚才为何发火? 离懒猫痴笑着道:“八宝酱鸭、素火腿、山珍佛跳墙……嘿嘿!” 黄泉见它满脸童贞,像只小奶猫,便想松手试试…… ——可是不对! 只要黄泉的手稍稍一松,那离大懒猫又开始呲牙咧嘴,发疯般地挥舞着亮闪闪的爪子。 并破口大骂道:“喵嗷!你这臭老鼠,看本大师不把你活烤了下酒吃!” 黄泉不得已,只好再牢牢擒住离懒猫,让其处于半痴半呆的谵妄状态。 “离大师,您就消停一会儿吧!” ——黄泉眼望树梢上的大竹鼠,笑道:“这小家伙一定是记恨你整了它的主人,所以在替‘赤脚大仙’他报复……” 话还未完,他忽就笑容一敛。 因为在那大竹鼠的胸口,好似是挂着一个明晃晃的银牌。 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前辈高人。 黄泉高呼道:“啊,难道你的主人就是……赤脚大仙提到的‘前辈高人’?” 也不知道是这竹鼠胆子小,还是黄泉嗓门太大。 这小家伙噌地一声,就往山坡后逃走。 “竹、竹鼠兄,你可别瞎跑啊!” 黄泉口中呼喊。 足下灵气一聚,紧随那大竹鼠没入林中。 三个起落。 两者就已窜出十余丈。 好在黄泉脚底下还算有功夫,所以没落下太远。 直到那小家伙停下脚步,让人称奇的事就发生了…… ——“就是这里了。” 听见有人讲话,黄泉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拎起离懒猫一瞧,见它依旧痴呆、满嘴唾沫,不像能说人话的模样。 他又向四周的林子一望……也没有半条人影啊? “奇了怪了,难不成又撞鬼了?” “鬼你个大头,你才是鬼呐!你祖上全是鬼!” 黄泉大吃一惊,这声音像是小孩子发出来的,又像是老太太故意扯着嗓子。 难不成是—— 只见这‘大竹鼠’的嘴巴,吧唧吧唧地啃完松果肉。 丢了一颗空壳在黄泉的脑门上,语速奇快地骂道:“你是傻的吗?老娘在你面前说了三四句话,百来个字,你居然统统没听见?哼哼,还叫人家‘竹鼠兄’……连老娘是公是母都分不清吗?果然是傻师父才能教出傻徒儿,真是一对无药可救的蠢材师徒!” 黄泉有点懵了,他语无伦次道:“你,我,呵呵……” 大竹鼠双手叉腰,连连摇头,绕口令般道:“哎,师尊他老人家果真说得一点不错,这世界上什么病他都能医,只有傻子和呆子是没有药可以医的。你这小娃娃年纪轻轻,就已经如此愣头愣脑,到老娘这岁数,岂不是得重症痴呆了?唉!可惜可惜……” 黄泉虽还是一头雾水,但至少听出来:她,有个懂医术的师父。 黄泉拱手拜道:“这位竹鼠前辈,敢问您的师父,可是那‘赤脚大仙’吗?” 大竹鼠啐道:“呸,就‘赤脚小儿’那点微末道行、皮毛医术,还能做老娘的师父?他连做老娘的徒子徒孙都不配!要不是看在他对我有救命之恩,老娘才不会收这个笨蛋为徒,教他‘修炼法门’和‘医道之术’呢!” “什么?你是赤脚大仙他的……师父?” “怎么,你小子是瞧不起老娘咯?”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黄泉苦笑一声,好似猜出她脖子上挂着的‘前辈高人’是什么意思了。 ——她,这只大竹鼠,正是‘赤脚大仙’信中所提到的‘前辈高人’! 黄泉礼过于顶,毕恭毕敬道:“竹鼠前辈,请受黄某人一拜。若是我师父‘离肠’欺负过‘赤脚大仙’,从而得罪了前辈?那还请前辈您多多见谅啊!” 大竹鼠见黄泉言语诚恳至极,不禁心里嘀咕道:‘这小子,是真有礼数?还是装腔作势?哼,我看是为了那五成‘暗影邪风’,才肯对我低头哈腰的吧?’可她与黄泉对视了片刻,却又不确定起来,‘可这孩子眼含旷海,邃如银河,也不像是谗言进魅的伪君子啊?’ “罢了,老娘没工夫陪你们墨迹!” ——她的脚尖一提,戳了戳身后的黄色沙土道:“我徒儿就把那五成‘暗影邪风’藏在这夯土底下,你可以随时去取。” 黄泉拜谢道:“多谢前辈成全!” 大竹鼠哼道:“别老是前辈前辈的,叫得老娘……呸,叫得本姑娘都老了!” 女人,总是有理的。 就算她说自己老,你也不能应和。 否则就是你错,反正千错万错,就是你错。 黄泉虽不算阅女无数,但也是命犯桃花林的主儿。 他懂经地一笑,道:“遵命,那在下该喊您作什么呢?” 大竹鼠道:“我姓金,你就喊我作……‘金娘娘’吧!” 黄泉毫不犹豫地再行一礼,朗声道:“多谢‘金娘娘’成全!” 言罢,黄泉便松开了离懒猫。 移步向黄沙夯土行去。 嘭嘭。 ——黄泉踩了踩夯土,觉得很敦实。 心念:五形灵气,相生相克。水克火、火克木、木克土、土克风……想必‘赤脚大仙’他将‘暗影邪风’置于如此厚实的夯土之下,就是想以‘土之灵气’,来稍稍压制‘暗影邪风’的威力。 黄泉习惯性地问:“离大师,这灵瓮之中的‘灵域’,都是由‘灵气’催化而成的吧?” ——猫爪刷刷,松壳噗噗! “臭老鼠,看本大师不削死你!” “哼,若不是老娘闭关三个月,我那‘赤脚徒儿’哪轮得到你欺负?煨灶猫!” “你喊谁是‘煨灶猫’?” “当然就是你啦!短腿煨灶猫!” …… 显然,这离肠和金娘子正在“打情骂俏”,一时半会儿是没工夫理他了。 黄泉苦笑一声,只得凝气于‘黑龙刺’尖。 “寸劲!” 嗙!! 一记浑然的重拳,如巨大的铁锤般,砸向地面! 嘎拉拉—— 那深黄的夯土层,像是敲碎的鸡蛋壳一样,应声开裂! 霎时黑风如浪,卷起万千乱石与碎屑,一并坠入底下的混沌空间! 黄泉心跳通通,随着暴石洪流徐徐漂下…… ——来到那坑洞的深处。 ——呼啸着漆黑风暴的源头! 只见那是一门‘黑风暴阵’。 其中漆黑的龙卷飓风,共有五道。 它们反复地绕着中心挤压、排斥,再聚拢、散开,周而复始。 并且在这五道飓风的空隙之间,是有不计其数的雷鸣霹雳,震耳欲聋! 想必此雷,正是和‘西门追命’所使用的‘暗影雷枪’如出一辙,乃是邪风催生之物。 而在这‘黑风暴阵’中心之处,却格外的平静、安逸。 就好比那飓风的风眼,遵循物极必反的原则,成了最危险的、又是最安全的地带。 那里,五成‘暗影邪风’正自如陀螺一般,平稳地旋转。 黄泉决心一鼓作气,将其拿下! 他借着不断坠落的石块,反复纵跃,调整位置。 最后跳到了‘黑风暴阵’的斜上方…… ——倏然! ——他如展翅雄鹰般,一跃而下! 第193章 破邪风阵 鹰击长空,急掠而下! 黄泉的瞳孔内,那五成‘暗影邪风’越扩越大。 仿佛只要伸出手指,就能把它紧握在掌心里。 咣啷啷! 突然,斜刺里有一道漆黑的闪电劈来! 黄泉凌空无法躲避,只能凝集起自己零星的‘土之灵气’强行抵御! 嗙嘡! 那雷击势大力沉! 如一柄大钢叉,将黄泉整个人弹飞十多丈远。 直在岩石坑壁上夯出了个深坑,方才止住。 “这‘暗影邪风’,脾气可真躁啊……” ——黄泉从石屑堆里爬出,口中喃喃自语。 只见他身上穿的衣袍,八成已遭雷击而烧焦。 可他的皮肉筋骨倒没受到重创,只是略微有些擦伤。 那是亏得他以最能抵御雷击的‘土之灵气’护体,方才躲过这一劫。 否则就算不死,也得扒一层皮。 黄泉眼望这‘黑风暴阵’,心里颇有忌惮。 他明白:自己体内的‘土之灵气’少得可怜,若是再吃这么一记‘暗影邪雷’,必得身受重伤。 ‘眼下这‘暗影邪风’的四面,是有五道‘黑龙卷’旋转守护;正上方,又有风暴催化而出的‘邪雷屏障’;我又不精通‘土灵诀’,无法从地底潜进去……唉,这该如何是好?’ ——黄泉反复掂量着,便想到:‘这‘暗影邪风’既然是天下灵风之一,那我也以天下灵火之一的‘幽冥夜火’来对付它试试!’ 想罢,黄泉从背后抽出‘骷髅太刀’! 轰的一声,燃起熊熊的青色火焰。 “喝啊!” 带着长啸,黄泉提刀划出一道狭长炎弧。 向那最外围的一圈‘黑色风暴’挥砍而去! 呲呲—— 一黑一青,邪风夜火相互“撕咬”,谁也不肯松口。 就在胶着之际…… 黄泉周身闪现出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喝道:“青炎爆流破!” 骷髅太刀上青炎暴涨! 咣当一劈! 霎时之间,烧得那‘黑色风暴’都向两旁退缩。 那击出的灵气,陡然幻化成一条青炎巨龙,长驱直入! 破开了第二层‘黑龙卷风’的守护! “成功了?” 黄泉见风势渐弱,连忙纵身窜入风阵。 要直取那‘暗影邪风’! 喀喇喇! 就在他刚迈入风阵的阵眼之时…… ——那顶部的‘邪雷屏障’,便亮起了暗紫色的光。 ——难以计数的‘邪雷’,接二连三地向黄泉劈来! 幸好这次黄泉“脚踏实地”,便能施展出《兽灵诀》上的独门‘瞬步’身法,灵巧如猴地躲过了‘邪雷’的轮番轰炸! 而且,他不光是在逃。 他借由着一次又一次的躲避,更是在不断接近那‘暗影邪风’。 直到第九次瞬步,他与‘暗影邪风’之间的距离…… ——只差一记飞扑! 再眨眼,他已经腾在半空,整个身子与地面平行。 他那手指的指尖,仿佛都能感受到邪风吹拂出的阴森之气。 可与此同时,他的头顶上方——是有三重‘暗影邪雷’砰然打落! 顷刻之间,千钧一发! 不知是黄泉先能触摸到‘暗影邪风’呢?还是这三重雷击,先落在黄泉的脑袋上? 可惜,答案皆不然。 那陀螺般的‘暗影邪风’嗖地一声,向后退缩。 与黄泉拉开了一丈余的距离! “什么?!” 黄泉忙侧身拍地,一记鹞子翻身,先行闪避! 啪啪啪! 三道‘邪雷’应声砸下,轰得烟尘弥漫,震声隆隆。 黄泉脚下不敢怠慢。 他边施展‘瞬步’闪避源源不断的雷击,边啐道:“奇了怪了!这‘暗影邪风’怎么是活的?还能够自己移动?” “不是它活,是你笨死了!” ——黄泉不用抬头去看,就能听出这句话乃是‘金娘娘’所言。 “金娘娘,您可愿指点在下?” “指点你?那是你呆子师父的义务,老娘可没这闲工夫。” 她一话毕,离懒猫的飞爪就应声挠来! 金竹鼠唧唧一笑,如离弓之箭般窜到大窟窿的另一头。 离懒猫道:“哼,你这‘母老鼠’有胆子别逃啊!和本大师一对一好好较量较量!” 金竹鼠道:“笨蛋。你都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东西了,居然连‘斗智不斗力’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吃我一松壳!” 啵笃! 一粒松果壳儿又精准无比地丢在了‘离懒猫’的脑门正中。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来啊,你能闻到老娘的余香,就算你赢!” …… 黄泉苦笑连连。 眼看这两位高人前辈斗法,又是没有功夫搭理他了。 他只有再一次瞅准机会,纵身一跃! ——沽溜溜。 ——那‘暗影邪风’又像是长了腿,向侧面滚了老远。 黄泉心想:‘我的灵气虽比过去充裕,但也绝吃不消连续使用‘瞬步’。若是再这么无休无止地耗下去,只怕我得交代在此……’ 可他虽明白情况紧迫,但着实想不出取风之法。 ——总不见得要我‘定’住这‘暗影邪风’,叫它不乱动…… ——对了!的确是有办法,可以‘定’住此风啊! 黄泉的双眼,倏尔如星辰般闪烁! 他嗖然来去瞬步,存心让那‘暗影邪风’向风阵的边角退避。 随后,他瞅准了时机,将丹田气海的‘水之灵气’与‘风之灵气’相互柔和,催化出寒气逼人的‘冰之灵气’! “冰灵诀,寒冰吐息!” 喝罢,黄泉腮帮子一鼓。 夹杂着冰霜碎屑的白色寒气,直吹往那五成‘暗影邪风’! 眼前被寒流拂过的地面,无论是岩石、泥土,甚至是飘浮在半空中的尘埃,皆被冰封、包裹,蒙上了一层凄美的霜白色。 可那‘暗影邪风’就像只不听话的猫。 明明被逼到了死角,还东躲西藏、妄想脱逃。 嘎嘣! 一道邪雷,正中黄泉的背心。 打得他浑身酥软,差点就跪倒在地。 可他口中的‘寒冰吐息’不断,依旧追着那‘暗影邪风’吹去。 激灵灵—— 好在黄泉的坚持,总有成效。 那‘暗影邪风’的转速,明显降了下来。 原先像只滑手的鳝鱼,现在则被老练的渔夫钉住了脑袋,无处可躲。 ——最后,这‘暗影邪风’被通体冰封。 ——成了一株外壳晶莹,内芯有黑色邪风缓缓流动的‘冰漩玫瑰’! 咔嚓、咔嚓! 两条闪雷,连续劈向黄泉。 后者一时间提不起灵气,无法施展‘瞬步’。 只得再硬生生地抗下这两记连击! 他跪倒了。 他的躯干乃至手臂,都不同程度地被雷击灼伤。 还滋滋地冒着黑色的烟雾,散发那焦肉独有的难闻气味。 身子虽瘫倒了。 可黄泉的性子,那是要比压酱菜的石头还硬。 他扛得住创伤与剧痛! 只一咬牙,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向那株‘冰漩玫瑰’踱去。 踉踉跄跄,几经跌倒。 就算疼得大汗淋漓,颤抖不已,他也都坚持不懈。 他如是被雷公责难的郎君,仍要一心一意,替心爱的娘子折下这株救命的‘冰漩玫瑰’。 可能是老天爷开了眼。就在随后两道闪雷,即将劈中黄泉之际…… ——啵笃,一声脆响。 ——黄泉折下了这株冰封着五成‘暗影邪风’的绮丽玫瑰。 “最后一步,吞入腹中!” 黄泉毫不犹豫,一口将那花朵之处的冰壳与暗影邪风,一并吞入口中。 咽下肚里。 好巧不巧,金竹鼠和离懒猫正好又跑回了洞口上头。 金竹鼠大吃一惊,问:“喂,傻小子。你该不会没有炼化,直接就把这五成‘暗影邪风’吃到肚子里去了吧?” 黄泉捂住了嘴,生怕邪风从牙齿缝里漏出来。 只颔首称是。 金竹鼠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嘴皮子像是打快板地道:“傻小子,你这呆子师父没有教过你吗?这‘天下灵风’乃是极为凶险之物,需要经过炼化方才能收入体内啊!如若不然,此物就会像千万把薄刀,分剐你的五脏六腑啊!啧啧,小小年纪,就要命丧黄泉……可悲、可怜呐!” 她话音刚落,黄泉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暗影邪风’刚靠近丹田,就疯狂地排斥,不肯进入。 呼喇喇地,在他的‘灵脉’、‘经络’之中,刮出如刀绞般的风刃! 黄泉一个翻身,立马盘腿凝气。 试图以体内的‘幽冥夜火’之力,来强行压制‘暗影邪风’! 可离懒猫边挠那金竹鼠,边提醒道:“泉儿,体内炼化,可不比体外斗力。万万不可以‘幽冥夜火’之威,与那‘暗影邪风’硬碰硬,只可以用‘水、木、土’三种基础灵气进行牵制,慢慢炼化。” 黄泉已疼得嘴都张不开,心里直骂道:‘大懒猫,你倒是早一些讲啊!’ 离肠接着道:“若是你驱使‘幽冥夜火’之力,与那‘暗影邪风’相接触……” 轰!! 黄泉的周身,忽腾起黑风、扬起青炎! 且热浪随风,很快就蔓延到了周围的风阵! 咣、咣、咣、咣、咣! 那原本守护‘暗影邪风’的黑龙卷,刹那燃着。 成了五道青芒通天的‘火龙卷’! 黄泉,身在‘青炎邪风阵’中。 正好比是步入了真正的冥界地府! 他烧得发烫。 整个人如是要沸腾、蒸发! 就像是一堆‘干柴烈火’被鼓了大风,成了‘熊熊狂炎’! “哇啊!好热啊!!” 黄泉的嘶吼,响彻整片瓮中灵域。 他的全身布满了血红的裂纹,就像是被灌注了岩浆的陶俑,顷刻就要爆裂! 第194章 猫鼠协力 “泉儿,冷静下来!” “我……啊!!” “快凝聚你体内的所有‘水之灵气’来抵御火龙卷!” 黄泉发狂似地长啸。 他强忍雷劈炎灼,盘腿坐下,试图以自己颇为充盈的‘水之灵气’来降下高温。 可那深蓝色的灵气,方从丹田之内涌出,就被那‘幽冥夜火’与‘暗影邪风’所合成的凶猛炎流所蒸发,消逝得无影无踪。 显然,就算他体内的‘水之灵气’徒增十倍,也无法阻挡‘灵火’与‘灵风’形成的至强、至热之物。 “别怕,为师来助你!” 离懒猫心头一紧,已知情势不妙。 他凌空翻身,便幻化成满脸胡渣的懒汉人形。 随之双手比出诀法,周身隆起浑厚无比的两道蓝色灵气。它们在离肠手足、腰间相互缠绕融合,化为一团汹涌澎湃的激流,冲入洞窟! 呲呲—— 那‘流之灵气’与‘火龙卷’一经接触,便腾起了浓浓的白雾。 刹那之间,雾气就将整片苍穹遮蔽,并弥漫于‘瓮中灵域’的每一个角落。 尽管离肠已拼尽全力。 可在如此熊熊烈焰之前——这股‘激流灵诀’的挽救,无异于杯水车薪。 就连风阵周遭的‘火龙卷’都无法冲破,更别提能够替风眼处的黄泉降温了。 ‘可恶啊,仅凭我这一丝灵魄的力量,怎能抵抗得了两件天下灵宝?!’ ——离肠颇感自责,暗骂不已。 金竹鼠站在边上,嗤笑道:“哼哼,真是一对活宝师徒!在取‘暗影邪风’之前,不先做好万全的准备,现在徒弟又把‘风’、‘火’两股相生的灵气引得爆燃,他自己必死无疑不说,你这做师父的也得精疲力竭、灵气耗尽而死。呵呵,真是死有余辜啊?” 离肠本不想搭理她。 可思前想后,这片‘瓮中灵域’里,唯一能相助的…… ——也只有眼前这个讨厌的‘金娘娘’了! 离肠道:“娘子,赶紧来助我一臂之力!” 金竹鼠先是一愣,她完全没想到,离肠会冷不丁喊她‘娘子’。 “呸!谁是你娘子?你这邋遢老男人,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喂喂,本大师只是叫你的小名罢了,何必如此侮辱我?” “小名,你也配……” 离肠抢道:“再说了,你不是自称‘金娘娘’吗?我喊你‘娘娘’、‘娘子’可有什么不妥?” 金竹鼠气得脚直蹬地,咬牙切齿道:“好,好你个臭不要脸的邋遢鬼!老娘今天就坐在这里,看你们师徒两个怎么被活生生地烤成人肉干!” 离肠这家伙。 嘴上占了便宜,哪肯罢休? 他道:“哼哼,老鬼配老娘,真是天下绝配!要比那……大饼和油条、烧鹅和梅酱还登对百倍!如今老鬼有难,老娘还不赶紧来帮?” 金竹鼠大骂道:“呸!帮你个大头鬼,帮你们师徒二人砌个青砖厚坟还差不多!” 离肠眼珠一转,遥望四周满是灵草、珍兽的山坡。 眼睛里,忽就嗖的一亮! 金竹鼠心里咯噔,仿佛预感到了离肠接下来的话…… ——“好徒儿,你这‘幽冥夜火’是万万压不住了。赶紧将你体内的灼炎、狂风,一概倾射出来吧!千万不要憋坏了!” 黄泉忍痛,断断续续道:“可……可是这灼炎、狂风……若是从我体内窜出来……一定会波及周遭的啊!” 离肠喝问:“你是要命,还是要死?” 黄泉自然是要命! 他还要留着命去‘苦禅寺’救阿瑶,伺机铲除魔教分舵;还要去封印‘海妖王’,拯救渊海龙族和数以万计的渊海子民;还要前往西漠大陆,调查陷害‘炎凰’的凶手——炎凤身在何处? 还有最重要的…… ——他要兴复‘太周之国’、替父报仇! ——让‘摩来国’血债血偿! 咻咻咻! 窟窿底下,风阵之中。 黄泉就像散射金光的神罗,向四处迸发出一串串火红色的灵气! 那灵气一脱身,就如脱缰的野马,再也无法被人驯服! 只见混沌的洞窟之中,爆射出一枚枚青炎火炮! 它们借由着‘火龙卷’向上攀升,随后加速回旋,甩将而出! 霎时,整口‘藏风洞窟’就像是火山喷发一般,百余青炎火炮直向灵域四处迸射! 轰、轰、轰轰! 转眼功夫,近处连绵的‘木丹果树’最先遭殃。那些‘木丹灵果’最怕火焰,一触即燃;不久,远处的‘五彩灵花’也不能幸免,燃起了青炎;再远出的群‘雷角山羊’被吓得一般三尺高,绕着种满‘青竹白花藤’的梯田,来回践踏。 一时之间,鸡飞狗跳,百兽不宁! 金竹鼠急得双脚跳,她指着离肠的鼻子大骂:“你这臭不要脸的,赶紧叫你那傻徒弟住手!再这么烧下去,老娘的整片‘宝瓮灵域’都要被你们折腾毁了!” 离肠仰着脖子,故意打了个哈欠道:“娘子,你先不要着急嘛。想要我徒儿住手?那很简单啊,来和我一块儿注入‘水之灵气’,抵消夜火之威,他就自然而然‘住手’了呗!” “你!” “我怎么了?” “臭流氓,死无赖!” “送还给你四个字——以智取胜!” 金竹鼠气得眉毛都能烧起火来,她恨不能一巴掌扇死这个大懒汉。 可她也知道:若没有离肠,她也必然控制不了黄泉的‘爆燃状态’。 眼看自己苦心收集来的宝贝、灵草和珍兽即将毁于一旦…… ——她只有妥协了。 “死懒鬼,今天这笔账老娘记下了!” 喝罢,她摇身一转,化身成了一位婀娜多姿的少妇。 她身穿一条鹅黄素裙,皮肤雪白。 她卧眉若丝,睫毛如扇,两枚眼珠子和夜里的狐儿一样魅亮。 还有那端正的鼻子、鹅蛋的脸,微微隆起的润泽丰唇里,还包裹着两排贝齿…… ——想必她若是笑起来,那得让百花失色、星月无光啊! 可惜,她不会笑。 更不会温柔的讲话! 她张口就是骂人:“滚开,别碍着老娘施法!” 目的既然达到了,离肠自然也‘得了便宜就卖乖’。 赶忙纵跃到大窟窿的另外一头,与‘金娘子’遥相呼应。 “淼灵诀……” 这‘淼灵诀’三字一出,离肠就知道她的灵阶绝不在‘赤脚大仙’之下,甚至要比那‘西门追命’还高出半截。 随着她周身三股蔚蓝的‘水之灵气’相互环绕,渐渐升空,那苍穹中的雾气也不住地化作水滴,凝聚一齐。 最后,砰然轰落! “水界降世!” 哗啦啦—— 如同在凌空撕开了海底密洞。 磅礴的洋流,自裂口倾盆倒下! 隆隆!! 整片灵域,只有一种声音。 那就是激流冲破岩壁,发出的能撕裂耳膜的轰鸣声! 离肠吃了惊。 他绝没料到,这口气不小的泼辣女子,本事更是不小。 他心中不禁咂舌、赞叹:‘这‘金娘子’若是拼尽全力,凭我这一丝‘灵魄’还真未必能胜她……女人,真是不容小觑啊!’ “你这臭懒汉,看老娘太美了,看傻了是不是?!” ——金娘子骂咧咧道,“你再偷懒,你这宝贝徒弟立马就得灼炎难抑、肌肤爆裂而死!” 离肠朗声一笑,道:“遵命,娘子!” 话毕,离肠从下腹丹田,抽离出第二股水之灵气,灌入双指之间! 两者虽先前还一副水火不容、不共戴天的仇人状态,可一到这个节骨眼上,全都流露出了‘修灵高手’该有的心胸、姿态与协作能力。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五道‘火龙卷’已被熄灭了其一。 其余四道,也不同程度的得到削弱。 咻咻! 金娘子避开了两道疾射而来的‘青炎火炮’,大喝道:“姓黄的臭小子,你别光顾着泻火啊!你自己也得调动‘水之灵气’来抵御啊!” 黄泉虽没力气答应。 可他腹中的蓝色灵气,已经能够注入灵脉和血管,并与淹没他的洪水里应外合,迅速地降下了他的体温。 只见他全身如同龙鳞般的青赤裂纹,逐渐地暗淡下去。那灼热引起的剧痛,也随着“呲呲”蒸发的水雾,腾往云端! 约莫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这个风火窟窿,已经被大水完全填满。 周遭森林和田间的银鹿、雪狐、金丝灵鹊、三臂猕猴、锦毛猴孙统统围拢而来,悄悄地来到窟窿边,探头探脑、喝喝充满灵气的温水。还有几只有灵性的,上来舔了舔金娘子,以示安慰、感谢。 而离肠和金娘子二人,却都精疲力竭、瘫倒在地,化成了懒猫和竹鼠。 离懒猫笑道:“嘿嘿……娘子,多谢相助!” “你……你这……” 金竹鼠喘着粗气,骂都没气力再骂。 离肠嘻嘻一笑,咳了两声道:“现在娘子你……再没有气力骂我了吧?” 金竹鼠气得面孔发白,道:“老、老娘我……” 啵哆啵哆…… ——还没等金竹鼠憋出话,那水里就冒起了水泡。 一猫一鼠,相觑一眼。 “该……该不会是……” “哎,娘子不必惊慌,这只不过是……” ——离懒猫刚想说“只不过是黄泉呼出的气”。 可下一秒钟,他就觉得事情不妙! 因为若是呼气,那水泡至少也得指甲盖那么大。 可是这些水泡…… 又细又密。 就像是水在烧开之前,冒起的细小水泡! 且数量愈来愈多,愈起愈急! “嗷啊!” “叽叽!” 那些奇珍异兽和丢了魂似的,四处惊散。 转瞬之间,这窟窿的百丈之内,又只余下了‘离懒猫’和‘金竹鼠’。 呲呲!! 不久,这窟窿里的一大锅滚水,冉冉沸腾! 同时,又疯狂地冒起浓浓白烟! 那水位线也像是中年男人的发际线,一路高歌猛退。 眼看很快,水面就要沉底。 金竹鼠问:“怎,怎么办?” 离懒猫两手一摊,意思他也没辙。 噗通噗通! 他们的心跳,愈加提速。 就像一对呕心沥血管教孩儿的爹娘。 已经拿熊孩子没了办法,只能听天由命! 轰! 一团青炎,爆燃窜天! 仿佛是想把那一纸苍穹给捅破! 第195章 苦禅古寺 嘭! 天际凌空绽开了一株青色火莲。 黄泉正如莲中之佛,踏空而落。 呼呼—— 在双掌紫色‘暗影邪风’的缓速下,他足尖轻轻点地。 周身散碎的衣袍,随风悠悠飘荡。 而黄泉的脸色,比之前更为红润、神清气爽。 离懒猫与金竹鼠都是过来人,他们一眼便看出:黄泉,突破了。 黄泉右手燃起‘幽冥夜火’,右手旋起‘暗影邪风’,眼珠里倒映出一青一紫两种诡秘的色彩,心中愣是觉得不可思议:他没想到他黄泉——这个落寞王孙,还有福缘获得这两件不可一世的灵宝。 虽然‘幽冥夜火’他只炼化了一半,而那‘暗影邪风’练至封顶,也只有五成。可对于一般修灵者而言,这可都是梦寐以求,甚至想都不敢去想的宝贝! 谁看了不眼红? 就连离肠和金娘娘,喉咙里都连连咽着唾沫。 离肠啧啧一声,略带嫉妒地道:“小子,眼下你坐拥‘幽冥夜火’和五成‘暗影邪风’,还有‘血玉灵玺’来加持,灵路根基可以说是坚如磐石了。倘若,再以你过人的天资练上个三五年,想必就能与那‘海妖王’分庭抗礼了啊?!” 黄泉也不谦虚,颔首笑道:“是啊,到底有离大师你从旁指点,我岂能不成为修灵至尊?唉……”可他叹了口气,摇头又道,“只可惜,如今是连三五个月的修炼时间都没有。至多再有一个月,那‘海妖王’必将冲破封印、席卷诸岛,只怕到时候渊海生灵涂炭、血流成灾啊!” 离肠听了马屁,这才有好气儿道:“所以,你小子可得抓紧些进度。以你现在的灵阶,别说和‘海妖王’为敌了,就算在那‘梅行之’面前,你也讨不了半分好处。为今之计,只有赶紧重铸起‘海妖王’的封印大阵,才是避战取胜的上上……” 他“上上之策”这几个字还没讲完。 毛茸茸的猫耳朵就被揪住了! “诶哟,疼……疼!” “还和老娘……在这里长篇大论?!” ——金竹鼠遥指四下冒烟的灵域,气急败坏道:“赶紧给我去把林子里、药田里的夜火给灭掉!若是我的宝贝孩子们,有个三长两短……老娘今天就把你们师徒俩的裤子扒了,把你们的‘宝贝’都给灭掉!” 离肠哪肯低头顺从? 它撩起噌亮的爪子,就要去挠金竹鼠。 但后者侧身一转,便骑在了离懒猫的背上,冲着那猫脖子就是一捏! “嗯?!” 只见离懒猫眼珠子一瞪,傻乎乎的呆子表情,又再度浮现。 他口中淌着哈喇子,碎碎念叨:“糖醋里脊、酱爆河虾、东坡大肘子、十香叫花鸡,嘿嘿……” 金竹鼠冷哼,骂道:“叫你这只臭懒猫,没事欺负我家傻徒儿?” 离懒猫痴呆地望着金竹鼠,傻笑道:“嘻嘻,金小妹,再打一壶上好的竹叶青来!” 啪、啪! 竹叶青没有,青皮蛋倒是有两记。 一左一右,还很对称地打在离懒猫的两只眼睛上。 黄泉见了,忍不住就抿嘴偷笑。 啵笃! 金竹鼠赏了一颗松子壳给黄泉,问道:“臭小子,你是不想要裤裆里的‘宝贝’了吗?” 黄泉摆手笑道:“不不,晚辈要宝贝,晚辈这就去救火。保住咱们师徒两个的大宝贝!” 黄泉哈哈大笑,连忙躬身遵命。 他边走,心中不禁边想:情花毒,七步之内有断肠草可解。没想到这本事通天的离肠,也有女人能制得他服服帖帖? 真乃是天道轮回,一物降一物呐! ※※※ 幽海西北,夜黑风高。 此处月下,只有一座孤岛。诡秘得很。 海里的鱼儿、蟹儿都不愿意靠近它,在百丈外就游开了;北方飘来的千百浮冰,仿佛也怕它,特意绕过了个圈子;就连风和雪,也都吹不进去。 不过。 却有三个人,逆流而游。 悄然地摸上了这座孤岛的岩壁。 他们正是龙木、铁狮,还有黄泉! 三人顺着岩壁攀爬,来到了这岛的至高处。 黄泉摊开‘要钱和尚’事先绘制好的地图,铺于面前。 三人各自凝起灵气灌注于眼,探视下方的这座‘苦禅古寺’。 按照地图对比,确认无误。 这座寺院坐北朝南,整个布局并未严格制定‘中轴线’,大多的殿宇都以节约省料、简洁实用为主要目的,依次有序地建造。 一进山门,便是一堵黄墙照壁,其上写有‘苦禅古寺’四个正楷大字;东面乃是钟楼、接引殿,西面则是霜钟高阁;沿着碑廊进到第二槛,正北乃是‘大雄宝殿’,东首乃是藏经阁、观海楼,而西首则是练功房、佛堂、僧舍,以及方丈禅室。 阿瑶会被藏在何处呢? 龙木皱眉道:“幽海大人,属下已用灵识粗略地探查了一遍,可未能搜索到有关‘阿瑶姑娘’的蛛丝马迹。依属下浅见,这群妖僧定是将她藏在了十分隐秘的位置,且定有‘无相灭宗’的教众把手。” 黄泉颔首同意,道:“这座庙宇地阔楼众,咱们时间又紧迫,得要分头行动。” 龙木、铁狮子应声轻嗯。 黄泉以手指灌注灵气,在羊皮地图上画出了三个圈,道:“铁狮兄弟,你虽身法虽属上乘,可无奈体型魁梧、脚步沉重,所以稍近东首的‘钟楼’和‘接引殿’,以及西面的‘霜钟高阁’就交由你来搜查。” 铁狮子抱拳领命,绝无二话。 黄泉指着地图右侧的大圈,道:“龙木先生,你我三人之中,属你灵阶最高、身法最轻妙,所以这‘苦禅古寺’的练功房、佛堂、僧舍,以及方丈禅室,这些有大部分僧众活动的区域,就托付给你了!” 龙木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但他也心存忌惮,叫黄泉多留心注意:“黄幽海,‘藏经阁’乃寺院重镇,藏有佛经典籍、灵诀佛法,必有高僧戒备;而‘观海楼’则是招待香客之所,眼下此楼高处有灯有火,想必是住了什么宾朋贵人;至于‘大雄宝殿’,那自然也少不了上晚课的夜修僧侣……少主可得多加防范才是!” 黄泉抖了抖地图,眼望自己的那个圈,默默道:“藏经阁、观海楼、大雄宝殿……多谢先生教诲,我定会留心的!”他眼中忽亮起了光,又道,“这样,一个时辰后,无论是否寻到有用的线索,咱们都回到这个山头互通有无,成吗?” “属下领命!” “一言为定!” 嗖嗖嗖。 三道身影,刹那散开。有如迅雷之疾! 眨眼过后,这个山头就只剩下月光。 没有了影子。 …… 黄泉数个纵跃。 便即窜出树林,悄然翻上飞檐翘角的黄墙。 蹲立半晌,见有一对巡逻的‘苦禅寺僧’提灯走远,他才慢慢起身,向前疾行数十步。 倏然,脚下的门洞内,有人喝问:“谁?!” 黄泉自认为刚才的脚步身法,已经静得像猫,若是这都能被人发现…… “就是住在‘观海楼’西厢的那位。” “又是他?!” “嘘,轻一点。” “干嘛,只准他整夜使唤咱们?不准咱们背地里发发牢骚?” ——听到这里,黄泉咚咚直跳的心脏,才随着二人的对话逐渐放松下来。 沙弥甲低声道:“人家是贵客,咱们只是小和尚。人家要吃,咱们要供着;人家要喝,咱们也得去给他洒茶倒水;就算人家要我们端屎端尿,我们也不能拒绝的嘛!” 沙弥乙啐道:“去他娘的贵客!瞧他一副穷困潦倒的落魄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别说给咱们添置香油钱了,就算把他丢在大街上,他也只会讨饭吃。” “唉,别这么说。我佛慈悲,就算他真是乞丐,咱们也就当是行善积德了嘛!” “哼,我们‘行善积德’有什么用?自从三年前,那颗‘赤色彗星’陨落之后,海妖祸乱、北洋冰灾,连同咱们方丈都变得古里古怪的,哪还像是曾经那位德高望重的‘空相神僧’?简直……简直就成了个邪魔外道!” “打住,打住!我还想在寺里混下去,我还想活命。” ——沙弥甲忙道:“我去送素交面给‘观海楼’的那位贵客吃。至于地牢里的那位……就交给你送了。” 沙弥乙道:“哼,知道了!” 黄泉眉头一皱,他完全不在乎那位‘观海楼’里的贵客是谁?因为‘人不人,鬼不鬼’,还如此尖酸刻薄的“贵客”,必定不会是芝瑶。 他只在意,这两个小沙弥口中的‘地牢’…… ——那一定就是关着‘芝瑶’的地方! 可是,这地牢究竟在何处呢?该怎么才能混进去呢? “他奶奶的!” 沙弥乙蹲坐在石跺上,骂骂咧咧道:“成天送饭、送菜,连三更半夜也没觉可以睡!伙食也只有青菜豆腐,简直是剥削咱们的劳动嘛!” “小和尚,想不想吃馒头?” “想啊!” 咚地一记,一个热乎乎的白馒头,就落到了他脑袋上。 小和尚“诶呦”地叫了声,捧起馒头道:“难不成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听到了弟子的心愿?”他猛地跪倒,向天上砰砰磕头,“弟子癞痢九,叩见观音大士!” 天上是有菩萨的。 可黄墙之上,没有菩萨。 倒是有个姓黄的‘活菩萨’! 黄泉嗖地一声,轻身落下,道:“小和尚,还想不想睡个好觉?” 癞痢九连连磕头,道:“想啊,弟子每天早上丑时就起床,给师兄弟们准备早点;上完早课,又要替方丈、长老、罗汉们洗衣服;到了晚上,我还得伺候……” 话讲到一半,小和尚就觉得不对。 “咦,为啥观音娘娘的声音……这么粗咧?” “因为,你在做梦!” 黄泉袖袍一挥,香甜的粉末便从指尖挥发。 第196章 灭宗恶僧 伙头僧熬了一碗热腾腾的粥,配了两块白面馒头。 再拣出一小碟豆松和酱萝卜,整整齐齐地摆到托盘上。 他将托盘端到门口,对着一位蒙面僧人道:“癞痢九,你今天怎么晚了一刻才来?” 癞痢九双手合十道:“禀告师兄,因为我打扫完佛堂后,回了趟僧舍。” “回去干嘛?” “回去找条布,把自己蒙起来。” “蒙起来?好端端的,为何要蒙脸?” ——伙头僧疑问:“难不成你这小子……又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癞痢九连忙摆手摇头,解释道:“不是啊!昨夜西北风大,我不慎染了风寒。用条布遮住脸面,就是怕传给别人,我可没有做任何不光彩的事啊!” 伙头僧见癞痢九语气诚恳,且双眸通透含光,也就白了他两眼。 “喏,给我好好端稳了,送到地牢里去!” 癞痢九接过托盘,一闻粥香,不禁大吞口水。 他忙转身就想要走…… “诶,癞痢九!” “师、师兄,怎么了?” “你小子……别偷吃啊!嘴馋了回来问我拿!” 癞痢九哈腰一应,便踩着轻盈的步子,转入黄墙。 癞痢九,一定会偷吃。 可这个蒙脸的小和尚,他绝不会。 因为,他从小不必开口,就有人贡给他吃。 他,正是‘太周太子’——黄泉! 黄泉倚着墙角,透下蒙面布,大口喘气。 从他苍白的脸色不难看出,这是他头一回隐藏身份、悄然潜入。 他抖开地图,再次确认前往‘地牢’的路线后,便小心翼翼地收起的地图,顺着狭长的黄墙佛廊一路北行。 踏入第二槛,在寺院的西北角落,也就是‘大雄宝殿’与‘观海楼’的夹角空当,是有一间正方的屋子。它同样遵循黄墙黑瓦、飞檐翘角的制式,且四面只有一扇乌漆大门,没有窗户。 门前两侧,是有四名黄袍僧人看守。他们均手持长棍、印堂饱满,想必都是精通棍棒功夫的修灵高手。就从这四人的阵势来瞧,就算门头上没有写明‘地牢’二字,黄泉都能一眼辨别。 他清了清嗓子。 低着脑袋、端起托盘,向门前行去。 一路之上,四僧一言未发。 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有瞟过,就像是四尊罗汉铜像。 可只等黄泉摸到了那扇‘乌漆大门’后…… “站住!” “啊?师兄?” 那额头最鼓囊的棍僧眼若寒星,问:“染风寒了?” 黄泉装得不知所措,颔首咳嗽。 棍僧高手道:“送完饭,赶紧去煎一帖药。药就在我床头,喝完睡觉去!” 黄泉连声答应,压着嗓子道:“多谢师兄。” “去吧!” “是。” …… 虽然黄泉有惊无险,顺利混入了地牢中。 可他心里总有些忐忑、内疚。 那‘伙头僧’也好,这位‘棍僧高手’也罢,全都是心疼‘癞痢九’的好师兄、好和尚。而自己却利用了他们对‘癞痢九’的信任……这,可并不是君子所为啊? 原本,黄泉的确是颇为自责的。 但当他走在狭长、昏暗的甬道内,听闻前方传来的凄惨哀嚎,他又拿定了主意。 他明白:只有捣灭‘无相灭宗’的分舵,才是对这干僧众负责! 这‘地牢’原本是堆放五谷杂粮的‘地窖’。 所以甬道的地砖缝隙里,卡着许多陈年的米粒。 想必在过去,只要穿堂风起,那谷物、蔬菜独有的香气就会往鼻孔里钻。 可现在,往鼻孔里钻的却不是香气…… ——而是血腥气! 且黄泉能嗅出来,这是很新鲜的血。 血很新鲜,也就意味着伤口很新鲜! 黄泉仿佛都能看到:有人被锋利的刀子划开皮肤,翻出肌肉纤维,鲜血一滴滴地淌下来。 他担心受到严刑拷打的人中,会有阿瑶。 所以他加紧了脚步,提速三倍,向愈放愈大的牢房门洞走去! 一出门洞。 黄泉眼珠圆睁! 若是他没有遮住脸的话,那绝对能露出一个惊悚骇人的表情! 只见这纵横五丈余的地牢中…… ——是有七个人? 不,黄泉也吃不准,里面究竟有几个人。 因为,其中挥鞭、割肉的行刑僧,有两个;守在出口处,死盯住黄泉的看守僧,也有两个;还有两个手持金刚杵、伏魔杖的,正恶狠狠地啐骂那受刑之人。 他们六个,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人。 他们的眼珠子是混沌的,那瞳孔里还无时不刻地投射出卑鄙的光。 他们就像是从那‘修罗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满脑子只有‘吃人’二字。 而那浑身淌血的…… ——他却是个人,而且是个黄泉熟悉的人! 他,正是‘苦禅寺’的修灵高僧——了燃! 了燃喘息良久,暴喝道:“你们这群妖人……为何不直接杀了洒家?!” 那手持‘金刚杵’的恶僧嗤嗤一笑,道:“主持他老人家,叫我等六人好生规劝你,绝不可让你丢了性命。我等乃是他坐下门生,怎能抗命不尊呢?” 了燃啐了口血,骂道:“他奶奶的,还要发什么假慈悲来劝降我?洒家那晚就看明白了!师父他……他已经不再是那位饮誉渊海、道高德重的‘空相神僧’了,他堕落成了魔教妖人!没有脸的魔教妖人!” “口出妄言,大逆不道!给我掌嘴!” 啪、啪! 两道血鞭,抽在‘了燃’的两腮。 火辣辣的疼痛感,让他一时间肌肉痉挛,讲不出话。 那‘金刚杵恶僧’白了一眼黄泉,勉强地笑道:“来,小和尚,把他的饭菜给我放下。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隔了很久,黄泉才恍然答应。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便悄然走回昏暗的甬道。 另一边,那位‘伏魔杖恶僧’站起身来。 他端起那碗滚烫的热粥,来到‘了燃’跟前,道:“喝粥。” 了燃性子极倔,哪肯顺从? 他狠狠地瞪着恶僧混沌的眼珠子,骂道:“你也不再是‘空闻师叔’了……你也变成了魔教妖人的走狗!” 那‘空闻恶僧’哼笑,但不作答。 他只捏住‘了燃和尚’的腮帮子,强行将那滚粥灌下! “吃,你给我多吃点!” “呸!” 了燃双手、双足皆被重链锁住,可他的牙齿却没人锁得住! 他“哇啊”一口,就咬下了‘空闻恶僧’的两截手指! 人说‘十指连心,伤则通心’。 空闻恶僧疼得嗷嗷直叫、脸色刷白,额头上的汗珠,如雨露般涌流而下。 他大叫:“你、你竟敢……老子要宰了你!” 金刚杵恶僧拦住他道:“不可,舵主他吩咐过,此人留有后用!” 空闻恶僧压住火气,恨恨道:“人留着可以,但我要……取他的一只手!” 话闭,只见伏魔杖凌空打圈。 一道红色灵光闪耀,向了燃的左臂削去! 嗤喇! 骨肉分离的声音。 一根断臂,咚地一记,砸落在地砖上。 鲜血如潮似浪,顷刻填满了地砖间的纵横缝隙。 断臂。 像捞上岸的活鱼,跳了两记。 那手指,也一开一合地抽搐着。 只不过…… ——手指只有三根! ——其中的两根,已经被‘了燃’咬掉,吐到了老远! 而削断这条手臂的,是一柄雕有十八颗骷髅的太刀! 黄泉正握着这柄太刀,凝视这血滴,从刀刃上滋滋滑落。 他瞟向一脸惊愕的众恶僧,哼笑着问:“奇了怪的,你们还会流血?而且,流出来的血……居然是鲜红色的,不是漆黑的?!” 空闻恶僧气急败坏,捂着抽搐的断臂喝道:“给我、给我宰了这个小和尚!” 他们只以为,黄泉是寺中小僧。 却不料,黄泉可是新任‘幽海之主’,更是坐拥‘幽冥夜火’和五成‘暗影邪风’的‘玄阶大行者’! 那四个狱卒恶僧,自然不是黄泉的对手。 他们甚至都没看清楚:黄泉究竟挥舞了几招刀法? 自己就已经倒在血泊,魂归‘阿鼻地狱’之中了。 “你,你究竟是谁?” “我?” ——黄泉提起‘骷髅太刀’,直指剩下的两名恶僧,冷冷道:“我是你们的末日!” 话音未落,刀已先落! 那‘金刚恶僧’提起周身灵气,横杵过顶,欲要挡下斩击! 可灌注了灵气的‘骷髅太刀’,岂是区区普制‘金刚杵’能够抵挡的? 噌! 哐当! 那金刚杵霎时断为两截,跌落在地。 而‘金刚恶僧’的脸上,也多了一道要命的伤痕。 转眼之际,六个恶僧,已死其五。 只留下了那个断臂残废的‘空闻恶僧’,跪倒在地。 黄泉反手一转,将刀口架在这恶僧的脖颈上,哼道:“要命的,赶紧给‘了燃大师’松绑!” 那空闻恶僧指着自己的断臂,哀求道:“这位修灵高手……我、我的手现在……” 黄泉的刀口,挪近了一毫,道:“你刚才要砍人家手的时候,怎么也不替人家想想,他若是没了手,该怎么活?” “他,是他这个疯和尚先咬掉我手指的!” “那,也是你们……” ——黄泉扫视了一圈恶僧的尸首,喝道:“先夺走了别人的面孔!” 黄泉周身黑色‘暗影邪风’吹散而出,将所有恶僧的假面剥去,露出了一张张‘去面失败’的无相之容。 黄泉并不吃惊。 因为他见过这种‘失败品’,而且还在北洋的‘镜月湖’边,遭遇过他们的埋伏! 那只剩一颗眼珠、半只鼻子的‘空闻恶僧’感到这‘邪风’之威,已然吓得不轻。 连忙从腰间取出钥匙,替‘了燃’松绑。 嗦啰啰。 染红了的铁索,根根滑落。 了燃有气无力地摔倒在地,看来他已耗尽灵气、十分虚弱。 噔噔! 忽然,从甬道外闻声赶来了四人! 他们,正是守在‘地牢’门口的四位棍僧高手! 那‘空闻恶僧’见到救兵来到,忙捂住了脸、指着黄泉大喝:“快,你们四个先牵制住他!我去喊‘空相师兄’来收拾他!” “好!” ——四僧答应。 ——随即当头四棒,冲脑瓜砸下! 第197章 地牢商议 咚、咚、咚、咚! 四记闷棍,砸得‘空闻恶僧’猝不及防! 他只见自己眼前冒起了金星,随即天旋地转,昏倒在地。 黄泉不禁一怔。 他本已架起太刀,准备要恶战一番。 却万万没有料到,这四位‘棍僧高手’打晕的会是‘空闻恶僧’! 那为首的‘棍僧高手’眯着眼睛,道:“癞痢九,不是让你送完饭菜,就赶紧走吗?为何还要在此处逗留?” 黄泉的样貌虽被藏住,但‘骷髅太刀’却无处可藏! 只有瞎子,才能把‘黄泉’认作‘癞痢九’。 可这四位棍僧,显然不是瞎子…… ——反而,他们心里澄明得很! ——如有四对火眼金睛,早已看穿了‘无相灭宗’的所有阴谋! 黄泉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 “癞痢九,你笑什么?还不速速离开!” “四位高僧不必记挂在下。我今日敢来救人脱困,就早已下定决心,与魔教势不两立。你们,不必劝我转去。” 四位‘棍僧高手’面面相觑,倒是都有些吃惊之色。 顿了片刻,那为首的棍僧行了个佛礼,态度谦逊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既然施主早就洞悉我等用意,那小僧‘无嗔’也不必再劝,只盼施主此行能够平安、顺利。” 黄泉刀刃转下,拱手谢道:“多谢高僧吉言。想必四位也早在我进门之前,就已经知道在下并非是‘癞痢九’了吧?” 无嗔和尚颔首,道:“癞痢九初入灵门,怎可能有施主如此轻盈的步伐?再说,癞痢九好吃懒做,他若是染了风寒,又岂会不卧床休息、让其他师兄弟来送?” 黄泉颔首,笑道:“言之有理,无嗔师父真是思维缜密、心细如发,我这般拙劣的演技当真瞒不过你。可你又怎么知道,我这冒名顶替的‘癞痢九’不是恶人呢?” “问得好!” ——无嗔和尚道:“因为我们四个,都知道地牢里的这六个家伙……全是恶人!你若与他们同流合污,又怎需要乔装成一个小沙弥,潜入到地牢里呢?” “那我也有可能,是另一波的恶人啊?譬如‘海妖族’、‘桑元人’?” “绝对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满是对生命的热爱!” ——无嗔仰天一拜,追忆道:“这种眼睛,这种充满生意盎然的目光,是恶人绝不可能会拥有的!而且,小僧曾经见过这种光芒,那是在我们四人落魄街头、饿得发昏,被‘空相神僧’接济的时候……” 话到此处,这四位‘棍僧高手’皆流出了惋惜的神情。 黄泉这才明白:为何这个无嗔和尚,要在进门的位置,喊住自己。 ——那就是为了近距离看清楚,自己的眼睛! 黄泉很少遇到这种,和自己一样,喜欢通过眼睛分辨善恶的人。 虽然这种方法没依据、没缘由,对某些人而言,这法子更是无稽之谈。 可你不能否认: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你的确是能从大部分人的眼睛里,找到最真实的他们。 黄泉豪性一起,不愿再作伪装。 他揭下遮脸布,躬身言道:“在下乃是‘幽冥海域’的新主,姓黄名泉!” 无嗔喊道:“你,你就是黄泉?!” 黄泉也有些错愕,问:“怎么,这位师父认得我?” 四僧都没讲话,只耽耽望向黄泉……和他的背后! “原来,贫僧是被你救了啊?” ——这声音,虽然虚弱,但底子浑厚。 ——就像是瘦死的骆驼,还比马要大上一圈。 黄泉闻声转头,抱拳笑道:“了燃大师,好久不见啊!” 了燃哼得一声。 推开那些欲要上前搀扶他的棍僧,靠着自己的意志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他瞪向黄泉,不带好气地道:“黄岛主,你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 黄泉见他一副孩子脾气,就逗他道:“哦?挺有骨气的嘛!既然你不想欠我人情,就把人家要卸你的那条胳膊,砍下来还我?” “哼,不就是一条胳膊吗?还你!” ——哪知道‘了燃和尚’一点就着。 他从地上抄起半截‘金刚杵’,就要向手臂上猛砸! 那周遭的棍僧想要上前阻止,却无奈反应不及。 唯独一块白馒头,打在了‘了燃’右臂的‘曲泽穴’上。 半截金刚杵,哐当坠地。 黄泉抛接着另一块白馒头。 他朗声一笑,道:“你身上灵气耗尽,如今连十斤重的东西都拿不稳,还犟什么犟?” 了燃啐道:“你管得着我?贫僧要死就死,要活就活。轮不到你这臭小子来指手画脚!” 黄泉只觉气得胸闷,都能吐口老血出来。 他真希望自己刚才没有出手,好让这头倔驴再多吃些苦头。 可他还屏得住火气,能冷静下来思考。 不久,他就哈哈大笑,转身道:“你这头‘倔秃驴’是死是活,我的确管不着,也不想多管!但我问你——无宝、无生,空闻、空性,癞痢九、伙头僧,和这四位‘棍僧高手’的命,你救是不救?还有这‘苦禅寺’上下数百号僧众的死活,你管是不管?!” 了燃剑眉一颤,问:“什、什么意思?” 黄泉不答,追问道:“你师父‘空相神僧’的死活存亡,你也熟视无睹?” “我……唉!” ——了燃眼神弥散,低头叹道:“我师父他,已入魔道!” “你早就晓得了?” “不,是在上一个月圆之夜,我才晓得的。” “哦?难道那夜,你也溜进了闭关密室?” “你,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黄泉浅笑一声,肚中已经有数。 他道:“我不止知道你在密室。我还知道你看见无宝、无生二僧,撞破了‘空相神僧’的真面目!还被后者打落幽海,企图杀人灭口!” 了燃和四名棍僧,无不瞠目结舌。 了燃吃惊的是:黄泉居然会知道这么多内幕。 棍僧们吃惊的是:黄泉所知道的内幕,要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更多。 黄泉又道:“喂,不要拿这种表情看着我嘛?我又不是菩萨,也不是佛祖,我只是救了你们的师兄弟——无宝和无生,而已!” 一听两个师弟没死,了燃突然就有了气力。 他上前捏住黄泉的胳膊,就问:“他们,他们怎么样?” 黄泉震开了‘了燃’的手,绕了绕手肘,肃然道:“并无大碍,只不过……” “只不过怎么?” “就算医好了,也是残废。” “不会的!你赶紧将他们二人带回来,咱们‘苦禅寺’的医术名扬海内,几位长老定能治好他们!” ——了燃和尚激动地道:“若是不行,我再求几位师叔修书一封,请渊海第一神医前来救治。他可是个半仙,任何的疑难杂症,只要到了他手里……那就是大病化小,小病化无!” 黄泉眼望了燃,盯着那布满血痕的面孔。 竟然看到了他心疼同门师兄弟的善良一面。 人,都是多面的。 有些人,外表冷酷无情、内心却是一团火,就譬如‘北冥凛’。 也有些人,表面上看去脾气急躁、蛮横无理,但内心却重情重义。 了燃,就是第二种人。 黄泉并不讨厌这两种人,反而有些欣赏。 但他不得不浇上冷水,实话实说:“我请的医生,正是渊海第一神医——赤脚大仙!” “你胡说!” “我没有!” “当真没有?” 轰! 黄泉眼珠一亮。 周身‘邪风’和‘夜火’交相辉映,轮转出时青时紫的双色光圈。 他道:“对你们,我何必撒谎?!” 了燃眼望那青色的夜火、紫色的邪风,心脏咚咚地直跳。 他本不愿害怕。 可他的身体好像自然而然地畏惧‘夜火’与‘邪风’,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再细细一思,他好像也听懂了黄泉的言下之意:‘我黄某人,身聚‘幽冥夜火’与‘暗影邪风’。要杀你们易如反掌,根本用不着撒谎骗你们!’ 黄泉见了燃沉默,便上前一步再道:“我黄某人本次前来贵寺,其一便是要救出被‘假空相’掳走的阿瑶;其二,则是想要打探‘无相灭宗’在你们寺中设立的分坛,最好能趁机将他们一锅端掉!” 了燃吃了一惊,喝问:“假空相?无相灭宗?” 黄泉颔首点头,眼珠如燃起火光般,炯炯有神道:“你没有听错,根据我与‘无相灭宗’的接触,八成能确定这个‘空相神僧’……并不是真的‘空相神僧’!他是‘无相灭宗’安插在渊海海域的眼线,也就是‘魔宗分舵’的一个舵主!” “他……他不是我师父?” “嗯,应该是以‘无相灭宗’的妖法秘术,偷换了你师父的面貌!” “有何证据?” 黄泉一算时辰,还比较宽裕。 便将在‘镜月湖’遭遇‘鹿面明王’的事宜,粗略地说了一遍。 也将自己当上‘幽海之主’后,在禁地岛的‘尸穴棺井’中看见的灭宗壁画,择其精要地概述了些许。 听完。 了燃沉凝,只有相信。 而四僧则双掌合十,横杖于臂。 无嗔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黄幽海如此坦诚相对,又有与魔教势不两立的决心,实在菩萨心肠、难能可贵。我等众僧也当再无保留,告知黄施主……我们的全盘计划!” 黄泉很喜欢计划,尤其是缜密的计划! 他已经从无嗔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一个心思缜密、安排周详的计划。 他便故意问:“什么计划?” 四僧霎时睁眼,异口同声道:“铲除魔教分坛的计划!” 第198章 敌我两阵 黄泉与无嗔对视良久。 眸中都闪烁着烛火摇曳的光。 就像是暴风雨夜的海峡两岸上,那隔海相望的两盏灯塔…… ——交相辉映,互相指引航路。 黄泉先笑问:“无嗔大师,你信得过我?” 无嗔颔首,道:“若信不过你,我又何必告诉你——我们有计划?” “好,既然大师信得过我,那也请您相信我的两个朋友。随我去叫他们一块儿听听你的计划,如何?” “可以。那两个人,一位正在搜查‘南首佛堂’,另一位正在‘东首僧舍’附近徘徊。是也不是?” 这回,轮到黄泉吃了惊。 他实事求是,抱拳叹道:“无嗔大师当真灵识出众,竟能如此精准地辨别出我们三人的动向。实在令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无嗔躬身行礼,摇头道:“阿弥陀佛,这并非是在下一人灵识出众。” “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们……” “不错,我们灵识相通!” 无嗔丹田一提气,双眸便射出肉眼可见的灵线。 他左眼的灵线,与一位‘棍僧高手’相连;右眼的灵线,则与另一位‘棍僧高手’相连;而这两位被连接的‘棍僧高手’,又与第四位、第五位相连……如此一来,那灵线就如同树杈一般,无限可分。 了燃喊道:“这是……咱们‘苦禅寺’的密阵‘一百零八大罗汉阵’!” 无嗔点头道:“师兄明鉴。” 了燃疑问:“你们怎会晓得‘一百零八大罗汉阵’的布阵法门?这可是我们‘苦禅寺’的嫡传阵法,除方丈主持外,绝不外传的啊!” 无嗔道:“师兄,这‘一百零八大罗汉阵’的布阵法门,就藏在本寺的藏经阁中。而看守藏经阁的两个师兄弟,都与我同仇敌忾、同气连枝,自然愿意将经书法阵,借我翻阅。虽然这有违祖宗定下的寺规,可为了破魔除邪、保全本寺数百年的清誉,我等也只有出此下策了……” 话到此处,无嗔颇感自责,接着道:“这三年之间,我隐约察觉本寺有变,就在暗地里分辨善恶真伪,找出‘一百零八位’值得信任的师兄弟,好未雨绸缪、留最后一手。 如今,本寺已有三分之一的师兄弟,被黄幽海所说的‘无相灭宗’去面,剥夺身份。若我等再不择一良机,借此大阵杀敌……恐怕过不了多久,整座‘苦禅寺’都将沦陷,成为魔教在渊海的据点!” 黄泉问道:“所以你们就决定在今夜动手,以‘一百零八大罗汉阵’来对付魔教舵主?” 无嗔称是,道:“据我们最近的盯梢,发现每到月圆之夜的前后,这批魔教妖人便会闭关施法,也就是实行‘去面仪式’。而每当‘去面仪式’结束后的半个月,也就是今夜,他们会举行另一种诡异的仪式!” “什么仪式?” “不知道。那仪式太过隐秘,纵使我们有一百零八个人、一百零八双眼睛,也都没瞧见过。” ——无嗔叹得口气,不久眼珠又一亮,道:“虽然我不晓得这是什么仪式,但我们知道这‘仪式’施展起来灵力消耗颇大,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黄泉回忆起登岛时的情形,不禁推测道:“是不是那‘仪式’一施展开来,周遭的鱼虾海兽都不敢靠近,就连那散碎的浮冰,也会被暗涌推离岛外?” 无嗔点头称是。 黄泉以拳敲掌,道:“这就解释的通了!我们登岛之前,就觉得此中异象必有蹊跷,原来这也是魔教妖人捣的鬼!” 众僧包括了燃在内,皆继默然颔首。 “不好!” 突然,黄泉大喊了一声。 无嗔也隐约觉得不妙,问:“黄幽海,何事如此惊慌?” 黄泉道:“我们登岛之初,海中已有此异动,那就说明此‘仪式’已经展开!现在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恐怕……” 了燃抢道:“恐怕良机就要错过,咱们得抓紧了!” 黄泉问:“无嗔大师,他们现在何处造坛施法?” 无嗔不答,紧闭双目。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流下。 他仿佛在其余‘一百零七’双眼睛之中,寻找蛛丝马迹。 “有了,他们都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佛塔!” …… 佛塔阵,用途甚多。 苦禅寺的‘佛塔阵’主要是作为墓塔,存放圆寂高僧的法物、经卷和尸骨舍利。 所以这三十余座佛塔,均采用亭阁塔的制式,呈圆形错落排布。 塔身的四面设立佛龛,安置佛像、贡香奉烛。而佛塔内部,则可以安放各类佛门典籍与金身舍利。 这本该是‘得道高僧’的安息之地…… ——如今,却成了‘邪魔外道’的聚集之所! 朦胧的暗雾中。 一个个目光混沌,如行尸走肉般的恶僧围拢而坐。 最外侧的恶僧,等级最低。他们的五官,大多只‘去’了一个鼻子,或是一只耳朵、一颗眼珠子之类。所以他们只配面朝八方,施展‘雾灵诀’混淆视听。 坐在中间的恶僧,稍比外层高级些。他们的五官几乎完全被去除,最多只留下了一样。可就是这多出来的一样,却让他们不配坐到最里层的位置。他们只能坐在中间几排低头诵经,并且任由体内的灵气,被最里层的恶僧驱使、剥夺! 在最里层的,永远是最少数的。 就像是一个城邦的兴衰,永远是掌握在那少数的几个人手里。 他们一共十二个人,围坐成圈。每个人,都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 ——那是没有五官,像颗圆月那般的面孔! ——远远看去,就像是偷懒的江湖手艺人,把没和好的面团,直接安在了面人的脖颈上。 只不过,面人是死的。 这没面孔的人,却都是活的。 他们无时不刻地吮吸着中圈、外圈低阶恶僧的灵气,并手摇转经筒、口中诵念梵文经咒。 唯独还有三个人,有面孔。 其中一个是‘空相恶僧’。他正自坐在内圈正中,面对着一男一女。 那男人低着脑袋,不见面目。好似也在跟着‘无相灭宗’的恶僧,喃喃念经。 那女人…… ——那女人却是‘芝瑶’! 她的手脚、胴体仍被‘锁龙绳’捆住。 还有一块淡粉色的绢布,堵住了她那如羊脂白玉般的双唇。 可是。 能堵住她的嘴,却堵不住她那沉鱼落雁的婉容。 她虽双眸微睁,面无血色,一副像是三天三夜没吃饭的模样。 但所有的人,还都喜欢看她。 无论是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有眼珠子的、没眼珠子的,通通带着一种仰望神明般的目光,瞧着她。就连那些外圈的低阶恶僧,也都悄悄转头偷瞄,仿佛是多看一眼,就能多吃一块肥肉。 那是多么神圣、不可轻慢的尊美仪容啊! 足以将世上所有的男人全都迷倒,再为之臣服! 有一个男人,就步入了迷阵。 他不是‘黄泉’。 也不是‘苦禅寺’的和尚。 因为所有的‘无相恶僧’,没一人阻拦他入阵。 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来到了迷阵内圈。 他拱起布满黑色虫纹的双手,抱拳道:“宝树法王,东明这厢有礼了。” 那‘空相恶僧’双手合十,回礼道:“南宫施主,不必拘礼。待会儿等‘宝阵’一成,我必和‘鹿面明王’大人汇报你的功绩,叫他替你驱虫疗伤、收你为徒!” 南宫东明噗通跪地,掷地有声的磕了三个响头,连连拜道:“多谢法王垂青,东明永世不敢忘怀法王您的大恩大德!” 忽闻“呸”地一声。 芝瑶咬破了封口的绢布。 她迷离却又迷人的明眸,上下打量着南宫东明。 不禁哼笑道:“数典忘祖、欺世盗名,好个四姓贱婢!” 南宫东明一愣,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芝瑶’。 他先瞄了一眼‘宝树法王’,又盯着那低头念经的男人良久……方才干笑道:“啊,原来是阿瑶姑娘?在下先前眼拙,所以才没好生行礼,我这就补上!” 南宫东明向她一拜。 阿瑶最看不起这种窝囊废,哼道:“怎么?你生于‘南宫世家’,却暗地里勾结‘东方世家’暗算同胞手足;被我泉哥打得落荒而逃后,又投靠‘海妖族’,企图借助妖力复辟;眼下又和这些‘无相灭宗’的妖僧们打得火热。你已经是‘四姓贱婢’了,怎还嫌不够?还要拍我‘渊海龙族’的马屁?哼哼,难道……你非要做个‘五姓贱婢’吗?” “你,不要欺人太甚啊……” ——南宫东明经历了数月来的浩劫,城府已然颇深。 但他也着实忍不了芝瑶的连番讥讽,还骂他是个‘贱婢’。 只要是个带把儿的男人,有谁忍耐得住? “有胆子,再说一遍?!” 南宫东明瞪大眼珠子,威吓阿瑶。 那在他面孔上钻来爬去的‘海妖虫’,都从他的眼皮底下蠕动而出,再流窜回他长满灰黄色牙齿的嘴里。 阿瑶咽了口唾沫,义愤填膺道:“男人,就要为自己的所做所为负责,要有担当和责任!你和‘泉哥’比起来,那就是一个连女人都不如的‘贱婢’!” “你!” 南宫东明见‘宝树法王’稳如泰山,那‘念经男子’仍一动不动。 便壮起了胆子,疾步上去。 伸出了那肮脏、恶心的手,企图扼住阿瑶嫩白的脖颈。 “住手。” “你是?” 那一直低头念经的男子,总算抬起了头。 第199章 两阵拼杀 那男人眼薄如刀。 直刺进了南宫东明的心窝子。 吓得后者连打寒颤,愣神半晌。 “阁,阁下是?” 南宫东明并不认得这个英俊的男人…… ——但芝瑶却认得! 而且很熟悉、很亲近,若是四目相交的话,还会产生一种温暖之情。 他,正是失踪了数月之久的‘火裳龙王’! “哥?!” 芝瑶那对夜明珠般的双眸,刹那闪亮。 顷刻之间,就淌下了两串滚烫的泪珠。 火裳龙王兀自盘坐,不答。 突然,反手一扬! 轰! 一团暴躁的青色夜火,从袖管涌出! 如踏火的猛虎般,张牙舞爪,飞扑向南宫东明! “什么?!” 南宫东明带着惊呼,向斜后侧连纵了数步。 他本以为能够回避夜火,却不料这‘炎虎’像是发了狂,拐着弯地追他! 眼看避无可避,他凝起‘水之灵气’包裹周身,硬挡下此招! 嘭! 一团黑雾腾起、散开。 南宫东明本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可是…… ——他却毫发未损! 这是怎么回事? 睁开眼睛,他才发现:是有个人替他受了死! 那是一个原本坐在最外圈,鼻子、眼睛、嘴都还在的‘低阶恶僧’! 当然,现在他的鼻子、眼睛和嘴,全都不见了。因为他整个人都已经化成了焦炭,被风一吹,就成了灰。 刚才发生了什么? 火裳龙王早已心知肚明。 他瞟了一眼‘宝树法王’,道:“为了救一个‘五姓贱婢’,不惜牺牲门下弟子的性命。有这个必要吗?” 宝树法王浅笑,道:“你我二人,都已是‘无相灭宗’中人。而这位‘南宫施主’也因献宝有功,被老衲举荐入宗。这样一来,我等三人都分数同门,岂能自相残杀?” “哦?难道这些坐在最外头的弟子,并非我教中人?” “他们?哼哼……当然不能算我教中人!” “为何?” 宝树法王手掌一翻,掌心多了只纯金打造的‘佛音钵’。 他举起‘佛音钵’,聚气一吸! 嗖地一声! 又有一名盘坐在最外层的‘低阶恶僧’,被凌空吸到内圈。 宝树法王捏着那‘低阶恶僧’的天灵盖,鄙夷地望向那残缺五官,就像是看见了世上最丑陋的怪物,嫌弃道:“无相灭宗,无名无相——本门的教义首则,便是这‘无名无相’四字。你说他们连‘去面’的这一关都过不了,怎么配入我神宗,修炼高深的灵诀妙门呢?” “那你还留着他们作什么?” “本法王留着他们……” ——宝树法王咯咯一笑,‘佛音钵’闪出紫金的光,扣在了低阶恶僧的脑袋上! 簌簌! 那‘低阶恶僧’的全身,像是中了邪般开始抽搐。 他从头到脚的灵气、元气,乃至生命力,全被那‘佛音钵’给吸收! 最后,他就成了‘它’。 一根人棍。 有手有脚,却没有命的人棍! 芝瑶,呆了。 南宫东明也怔住了。 就连‘火裳龙王’也觉得喉咙干涩,咽了口唾沫才道:“贵宗的秘法,果然玄妙绝伦。看来这次,本王没有错信你!” 宝树法王推开那根‘人棍’,喝下碗中精元,道:“阿弥陀佛,老衲所用的法器、灵诀,全都是本宗的粗浅入门的功法,绝谈不上‘玄妙绝伦’这四个字。” “法王言下之意……这‘佛音钵’的功夫,还不算上乘功法?” “正是。” ——宝树法王道:“我这雕虫小技在神宗里面,只能算是不入流的功法。与十二位明王大人的高深法门,是有云泥之别。” 火裳龙王问:“那贵宗之中,至高的功法是哪部?” 宝树不假思索,眼珠一睁道:“说是至高无上,那必定是宗主亲传的《无相禅功》!” “无相禅功?” “没错,这《无相禅功》可谓是本门的立宗之基。想当年宗主‘万相王’以一人之力,大破西漠三大教主,就是使得这门至高无上的功法!” 火裳龙王频频点头,口齿生津。 南宫东明则两眼冒光,他心想:‘若是有朝一日,我南宫东明能修炼这门旷世绝学……什么黄泉?什么北冥凛、皇甫琼?就算是那海妖王再世,也未必能够胜我!’ 唯独一个人。 眼中嫉恶如仇! 她道:“哥,你切莫忘了祖宗的遗训啊!” 火裳龙王道:“祖宗叫我们——‘力斗海妖王,绝不可让出分毫疆域。’我没忘记。” “不是这句。霄王爷爷说过,要让后世子孙以正道立身渊海,你可万万不能忘怀啊!” “迂腐、幼稚!这东玄世界,本就无正无邪。当今世道,智者、强者、霸者为尊,何须去分辨善恶真伪?” “可是……” “无需多言!” ——火裳龙王抱拳向西首天际一拜,抢道:“为兄心意已决,要投身神宗,求‘万相宗主’传我神功、剿灭海妖!”他想到此处,眼神就变得邪恶起来,“只要我神功一成,别说那黄皮狗了,就算你的‘未婚夫君’见到我,也得抖三抖!” 芝瑶想到自己还有婚约,嘴里就像是含着黄莲,苦得发麻。 因为她心里只有一个男人。 他,正在佛塔阵之外,与一百零八位‘苦禅寺’的修灵高僧一同,作最后的方针确认! …… 黄泉三人。 连同了燃、了尘,都围聚于‘无嗔和尚’的身边,细细听后者的周密安排。 “黄幽海,劳烦你与了燃师兄一同,从‘巽位’杀入。巽属风相、风灵增益,有利于二位‘炎灵诀’、‘风灵诀’的施展!” 黄泉与了燃相觑一眼,虽觉有些尴尬,但也都心知要以大局为重。 “铁狮施主、了尘师兄,你们就从‘坤位’发起奇袭,这‘土灵增益’的位置,应当适合你们二人。” 铁狮子与了尘互相行礼,都很客气。 “最后,龙木先生,您就和我一同从‘乾位’的天相杀入,让他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受那风蚀火炙之苦’!” 龙木颔首答应。 三方人马,一百零八僧。 外加黄泉三人、了燃了尘,共一百一十三人,摆出了那‘罗汉大阵’围剿‘魔阵’! 这‘罗汉大阵’之巧,主要有二。 其一,乃是将阵中所有僧人的‘灵识’互联互通、化整为一。如同将千万缕雨滴,汇流成涛涛江河,激发出每个阵中个体的最大战斗力。 其二,就是融合和了‘八卦生灵’的奇门妙法,将阵中人那些额外的、微不足道的灵气,疏通往阵法的八个卦象,做有针对性的增益。 譬如:坤位代表地,增益的是‘土灵诀系’和‘木灵诀系’;巽位代表风,增益的则是‘风灵诀系’和‘火灵诀系’;坎位代表水,增益的又是‘水灵诀系’和‘木灵诀系’。 佛求无我,道求无为。 此阵的诸般变化,可谓凝集了佛、道两家的大成。 但偏偏本阵最关键的阵眼,也就是掌握此阵存亡的一人…… ——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儒门子弟! ——是那自小饱览诗书、熟读兵法、谦恭有礼的‘太周太子’:黄泉! 黄泉的身法很快,快得不像是在雾中前行。 他的‘灵识’已与众僧贯通,不需睁眼,已知周遭变化。 簌簌! 忽然,正前方有两排恶僧站起身来! 他们两两成阵,四手一同比出诀法,喝到:“炎灵诀,大玉炎弹!” 嘭、嘭、嘭! 三团一人高的炎球,直轰向黄泉和了燃。 可这等纯度的‘炎灵诀’,岂能伤得了这两位火灵高手? 黄泉本只需以‘幽冥夜火’裹身,就能毫发无损。 可他反手一挥,那深紫色的‘暗影邪风’自他掌下刮出! 呼呼—— 那三团‘大玉炎弹’就如倒戈的猛将,勒转马首,挥舞起百斤画戟,直取旧主首级。 嗙、嗙、嗙! 遥见三道‘火龙卷’冲上天际,将整片笼罩‘魔阵’的迷雾,刹那吹散! “阿瑶,我来了!” 这回,黄泉不需要别人的眼睛来帮他。 他凭借自己的眼睛,就能在第一时间,找出阿瑶的所在! 心心相惜的人,总能意想不到地相互感应。 阿瑶几乎也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来自黄泉的气息。 她转头喊道:“泉哥,我在这儿!” 这一应。 黄泉像是一匹烈马,被人在屁股上火辣辣的抽了一鞭;也像个偷鸡的小毛贼,被二十多户人家的大黄狗穷追不舍,就要发疯。 要是这次救不回阿瑶,他的确快要发疯了! 所以他现在以近乎疯狂的状态,冲杀在第一线,将那些‘低阶恶僧’、‘中阶恶僧’统统劈杀、踹飞,势如破竹地向内圈闯去! 纵使如此,内圈的十二名‘高阶恶僧’还没有出手。 他们仍旧盘坐在地,低头诵经。周身漫出的黑雾,不断汇集往‘宝树法王’的蒲团之下。 由此可见,他们的这场仪式法阵正在紧要关头,且不可中断! ‘果然不出‘无嗔和尚’的所料,现在当真是个天大的破魔良机!’ ——黄泉虽有君子之心,但他对邪魔外道,是绝无怜悯之意! 况且他心里最爱的女人,正被他们挟持,岂有不‘乘虚而入’之理? 他举起手掌,绕起青色夜火! 哄地一记,劈向挡路的‘高阶恶僧’! “炎灵诀,灼炎热刀!” “焚灵诀,焚山虎!” 可就在黄泉出招之际,竟是有一头青炎猛虎,破空掠来! 第200章 焚天灵诀 嘭! 一声炸响! 那‘焚山虎’与‘灼炎热刀’激烈碰撞,爆燃起窜天的烈焰! 刹那间,将原本漆黑的夜空,染成青碧之色。 “泉哥!” 阿瑶见火势凶猛,已然吞噬十余人。 不禁失声高喊,心里害怕。 她害怕黄泉有个三长两短,也害怕另一个人身处险境。 火裳龙王没有身处险境,只是面如死灰。 他紧盯着从青炎中走出来的黄泉,脑海中全是疑问:这小子的体内,怎也会有‘幽冥夜火’?难不成在‘冥府岛’的时候,我没将全部的夜火取走,让他白白占了便宜? 黄泉掸了掸洁净如新的袍子,笑道:“我道是谁有这么高强的‘火灵系’诀法?原来是火裳龙王,失敬失敬!” 火裳龙王凝视着他,哼道:“本王也没有想到,你这‘黄皮狗’居然没被岩浆烫死,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 黄泉浅笑一声,先不理会他。 反而不卑不亢地打量起远端内圈的情形。 内圈,一共只有三个人:阿瑶虽被‘锁龙绳’束缚,但暂时应该没有危险;而那居中位置的‘宝树法王’和周围的‘高阶恶僧’一样,皆盘坐不动、诵经施法,脸色忽红忽绿。想必这魔教的仪式,正举行到关键之处;还剩一个,躲在‘宝树法王’的背后…… ——他不人不鬼! ——他,正是黄泉苦苦寻觅多日的仇人:南宫东明! 黄泉眼睑一敛,冷冷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南宫狗贼,你非但杀害‘图巴祭司’,挖走了他的灵眼,还协助‘海妖族’入侵,害惨了渊海的群豪和百姓!今日我黄泉若不取你的狗命,天理难容!” 南宫东明很清楚,他绝不是黄泉的对手。 他只有牢牢依靠在‘宝树法王’的身后,把后者当做挡箭牌,才有一线生机! 果真,这‘挡箭牌’保护了他。 不过,却并非是‘宝树法王’出了手,而是‘火裳龙王’挡在了黄泉的面前! “火裳龙王,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看不懂吗?” “他曾经相助过‘海妖族’,你还要保护他?” “谁说本王要保护他?” ——火裳龙王瞟了南宫东明一眼,道:“这人模鬼样的家伙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但你若要杀他,必定会波及‘宝树法王’的秘阵。我可不允许……你伤害我的‘同门手足’!” 黄泉一怔,问:“什么?同门手足?难道你……” 火裳龙王手负背后,仰面朗声道:“没错,本王已加入‘无相神宗’!” 黄泉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缓缓摇头。 他起先分不清‘火裳龙王’是敌是友,所以才不想树敌。 如今对方表明了自己‘魔教妖人’的身份,黄泉就不能再念旧情! 黄泉举起‘骷髅太刀’,刀锋直指对方道:“既然你我二人,不在同一阵营。那我再劝你回头,也属徒劳无益!今日我黄泉定要剿灭魔教、诛杀叛贼、救走阿瑶——这三件事,就算是天皇老子下凡,也休想阻止我!” 火裳龙王哈哈狂笑,道:“好,正合我意!你这‘黄皮狗’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掳走我妹妹、毁我神宗分舵。今日,本王就要首建奇功,宰了你这条乱吠乱叫的黄皮狗!” 此二人相视片刻,眸中好似燃起火来。 仿佛想要将周遭默自念经的施法恶僧,以及缠斗得不可开交的‘苦禅寺僧’与‘低阶恶僧’,全都焚为灰烬。只空余下黑暗混沌中,那两团炙热的青炎。 终于,他俩要明辨真伪、一决雌雄了! 这是属于渊海‘火灵高手’的巅峰对阵! 谁也无法阻止他们——就连芝瑶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也无法阻止! “看招!” “喝啊!” 轰、轰两声,两人几乎镜像一般弹射而起! 噼噼啪啪,你来我往! 黄泉太刀一挑,直刺向火龙眉心。 后者侧身回转,从容避过。 他随即凝集灵气,斜刺里一拳打向黄泉腋下的‘天溪穴’。 黄泉自也不妨多让,他顺势挺进,从那唬唬的拳风下蹚过。 刀换右手,黑龙刺带着青炎…… ——嗡地一记,刺向火龙的咽喉! 嘭! 火裳龙王即刻迸发灵压,震开黄泉。 这才没有吃到致命一击! 黄泉虽退得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可他相比数月之前,那毫无还手之力的窘境,着实要从容不少。 他道:“火裳龙王,我再最后问你一遍,你回不回头?” 火裳龙王啐道:“呸,好狂妄的口气!你再问一千遍、一万遍,本王也得取你的狗命!” 话音刚落。 火裳龙王左手凝起翠绿色的‘树之灵气’;右手燃起暴躁无比的‘幽冥夜火’! 双手合十,倏尔暴喝:“焚灵诀,焚烟!” 宛如火炎焚烧了参天大树,火裳龙王足下扬起呛鼻的滚滚黑烟! 黑烟与青炎相互混合、吸附,哄的一记,就如骇浪般向黄泉扑来! “泉哥小心,这是我哥的绝技!” ——阿瑶眼泛泪光,焦急地高声喊道:“只要吸进这种黑烟,内脏都会被焚毁!” 黄泉一听,不禁紧锁眉头。 因为,他害怕! 害怕身后这‘一百零八’个和尚,若是稍有不慎,就得成了死和尚! 害怕他若是以‘暗影邪风’吹回这滚滚黑烟,那阿瑶和另外一边夹攻的和尚,也得没命! 眼下,唯一没有友军的地方…… “有了!” 黄泉眼睛一亮。 他先憋住口气,任凭‘焚烟’灼烧他的身体。 直到,那半数的浓烟侵漫过他…… “起!” 他一声高喝,足下亮起了个紫色的风圈! 呼喇喇—— 那风圈迅速回旋上升,将那‘焚烟’连同黄泉一道,抛向半空! 只有天空,才没有友军。 “好样的,黄幽海!” “黄兄弟的本事,越来越大了哈?!” 龙木、铁狮、阿瑶等,都以为黄泉破了此招。 就连‘苦禅寺’的众僧,也欣喜地道:“黄幽海当真机智过人!”、“还好幽海大人‘风灵力’极强,不然咱们都得被这‘焚烟’熏烂!”等…… 可只有‘火裳龙王’他,面色如常。 他甚至露出了奸邪的表情,仰天大笑! “黄皮狗,你中计了!” “什么?!” 黄泉一听,心里还在打鼓。 他周身的‘焚烟’,已经开始剧烈颤动! 就像是立马要烧开的水,再怎么压牢锅盖,也是徒劳! 轰——嗙——!! 遮天焚烟,瞬间爆炸! 化为整片的华彩青炎,渲染星空! 就像是元宵之夜,漫天绽放的烟火爆竹,连绵不绝、响彻云端! 嗷啊!! 可有个声音,比这爆炸声更要响亮! ——那就是‘火裳龙王’的龙吟狂啸! 他太愉快、太舒坦了! 终于将眼中钉、肉中刺,那个不自量力想要娶他妹妹为妻的‘黄皮狗’,给烤成了焦糊的狗肉! 火裳龙王转过头,面向阿瑶,兴冲冲地道:“好妹妹,你还不知道我的‘焚烟’与‘夜火’混合之后,在高空还可以引发致命的‘尘爆’吧?这是为兄新创的‘焚灵诀’,叫做……焚天!” 阿瑶当然不知道,也没有机会知道。 她自小生活在‘渊海之底’,到处都是海水,从没有接触过空气。哪可能知道‘火裳龙王’在陆地上,会有此等新招、变招? 她现在才知道,已经太迟了。 只见那仍在不断爆炸的‘焚天青炎’中,是有焦黑的尸首坠下。 而阿瑶眼眶里的热泪,也随之倾覆而下。 她不想活了。 也不想去管谁生谁死。 因为黄泉死了,她的心,也就跟着死了。 也许是因为感情的缘故,阿瑶突然有了刚强的力量! 她晃悠悠地站起身来,仇视向‘宝树法王’,惨白的嘴唇颤抖着道:“都是你……都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们‘无相灭宗’,我哥也不会堕入魔道,泉哥也就不会死!” 宝树法王无暇作答,他依旧专心施法。 火裳龙王道:“好妹子,修灵门派,哪分得清正邪善恶?只要用之有道,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有益处的。待为兄求得‘万相王’传授《无相禅功》后,我定能杀灭‘海妖族’、平定渊海,就算踏平‘桑元海域’,统一‘大北海’都未尝不可能。” 阿瑶夜明珠般的双眸,失去了灵光。 她迷离地望向‘火裳龙王’,以及他那贪婪的表情…… ——她,更对生命没了念想。 “还我兄长,还我泉哥!” 她娇声一喝,就径直撞向盘坐着的‘宝树法王’! “傻妹妹,你、你做什么?!” “赶紧停下,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火裳龙王是没想到:他妹妹竟如此心系着另一个男人,甚至愿意为其殉情。 ——可南宫东明却不同,他早就知道‘芝瑶’的心意! 他也知道:阿瑶现在绝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他敢在第一时间,护到‘宝树法王’的跟前。 所以,他要在‘火裳龙王’之前,抢下这头功,好叫‘宝树法王’欠他人情,让他日后在‘无相灭宗’之中,更游刃有余! 阿瑶,如今意气上脑。 已经像是脱缰的野马,再难拽回。 何况,她还是一条长龙,远比野马难驯百倍! 南宫东明心念一动:‘这个臭女人,刚才辱我甚深。不如……我就借此良机,杀了她!’ 他右手刚凝起‘风灵诀’,欲要挥出…… ——嗉! 血芒一耀! 第201章 僧口探密 一柄朱红色的刀鞘,砰然射落! 嗤的一记,贯穿了南宫东明捏诀的右手。 随之,余势不消,又深深地嵌入土里! “这,这刀鞘是……” 南宫东明宛如一条被钉死的蛇,惊愕地望向那柄红芒闪闪的刀鞘。 他认得这刀鞘。 因为这刀鞘很特别,鞘身很长、足有五尺,且两面各镶嵌有九颗表情各异的骷髅头,观感精致却又渗人。鲤口处,还时不时地有混沌的黑雾冒出,与红芒交织出一幅凶煞的境地。 这正是‘骷髅太刀’的刀鞘——阿鼻地狱! 既然这刀鞘‘阿鼻地狱’能如此精准的投掷于此,那他的主人势必也不会死。 ——黄泉当然不会死! 半空之中,他周身包裹的‘血色灵气’,正与那‘青色夜火’斗艳争辉。二股气息就像是互相敬佩的绝世剑客,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黄泉在动,而且动的很快! 他如流星般地从‘焚天灵诀’中急速掠下,又在即将接触地面时,以邪风降速。 最后轻巧的站立在刀鞘之上。 全身,完好如初。 阿瑶不敢相信:黄泉中了‘火裳龙王’的大绝招,还能够活! 可让她更难以置信的是:黄泉中了‘焚天灵诀’后,居然毫发无损! 铁狮子、了燃、了尘,这三人的眼睛里,也全是迷茫之色。 他们使劲搓揉眼睛,试图能将这迷茫抹去。 可他们再怎么搓揉,也万万想不通:这黄泉是如何在半空中斗转乾坤的? 他们想不通,火裳龙王更想不通! 因为火裳龙王清楚这‘焚灵诀,焚天’的威力。 他也明白,就算黄泉有神秘的‘血色气息’护体,也绝不可能毫发不损! 心里想不通,他嘴上就大喝:“不,绝不可能!” 黄泉本已提刀,准备斩杀南宫东明,却又先哼笑道:“什么绝不可能?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绝对的吗?” “有!” ——火裳龙王啐道:“中我这招‘焚天’者,就算是‘天阶灵士’也得下地狱!你这区区‘玄阶大行者’……怎可能全身而退?!” “你说的不错。若是我正中‘焚天’,就算有血灵护体,也得没命。” “那你是怎么活的?!” 黄泉轻笑一声,道:“我能活下来,主要是因为……” 火裳龙王追问:“因为什么?” 黄泉跃下刀鞘,抚起‘阿鼻地狱’道:“因为地狱不收我!” 还没等‘火裳龙王’再问。 只见那半空中,有数十道焦黑的尸首,接二连三的坠落。 那些尸首,有的在半空之中就受不住火烤炎烘,七零八落地散开,化为灰烬;有的则落到对峙着的正邪僧众之间,熊熊燃烧;还有些苟延残喘的,也纷纷摔死在佛塔、青石阶上。 尽管死状千奇百怪,但它们却都有一个相同特点。 就是消失之后,会有一缕缕像是灵魂般的气息,钻入‘阿鼻地狱’的鲤口之中。 好比是倦鸟归巢、老马识途。好像它们的‘家’就在那‘阿鼻地狱’里面! 火裳龙王,到底也见多识广。 他细细一思,不由得就高喊:“难道……这些替死鬼,全是从这柄刀鞘里唤出来的?!” 黄泉颔首称是,淡淡道:“猜得不错。正是这些住在‘地狱’的青皮小鬼,救了我一命!” “原来如此!” ——从乾位杀入的‘龙木’,忽的醍醐灌顶。 无嗔和尚问:“黄幽海他,究竟施了什么‘金蝉脱壳’之计?” 龙木哈哈一笑,道:“幽海大人他,根本没有‘金蝉脱壳’!他反倒是多加了一层‘壳’!” “什么壳?” “青皮鬼的壳!” 以无嗔之智,听到这里,真相已经了然于胸。 原来,黄泉方才身处‘焚天青炎’之中,根本无法脱逃。于是只得急中生智,召唤出许多‘青皮小鬼’将他团团包围,以至于再炙热的青炎、再猛烈的爆炸,也都伤不了他的分毫! 一刹那,足以让在场的修灵高手们,全都感念黄泉的变通能力极高。 一刹那,也能让所有的‘无相恶僧’,开始畏惧这个灵阶不高,实力却很高的年轻人。 这一刹那,也可以让‘骷髅太刀’的刃口,劈向南宫东明! 唰! 当! 黄泉的太刀,竟然被弹开了。 且挡下这一刀的…… ——居然只是一口,拳头大小的‘佛音钵’! 黄泉猛的抬头! 只见,那‘宝树法王’已经睁开了双眼,直勾勾地望向黄泉。 那眼神并没有仇恨、怨念,甚至有些暧昧不清。 直叫黄泉浑身酥麻难受,像是被过了电一样! 先开口的是宝树法王,他和善地道:“黄施主,从老衲第一次见你到现在,短短数月间,你已经连升了四个灵阶,可谓天资过人、成长极快。不如这样,我们来做一个交易,你看如何?” 按照黄泉过往的脾气,他是会一口否决,绝不会与魔教妖邪做交易的。 可如今的他,倒是有兴趣知道:这‘无相灭宗’的法王,会和他做什么交易? 他问了。 宝树法王答:“只要你放下屠刀、归降神宗,老衲就愿破例一次,恳求‘鹿面明王’他老人家,收你为入室弟子!” 黄泉心里已经啐骂,可嘴上道:“哦?让我考虑一下。” 宝树法王哈哈笑道:“没问题,就算你考虑一个时辰,也都随你!” 阿瑶、南宫东明皆吃了一惊,他们不敢相信:黄泉,居然会考虑归降! 可黄泉的确就是在考虑。 且他考虑好了,问:“做‘入室弟子’有什么好处?” 宝树法王笑道:“好处?那可数不胜数。你不光能修炼‘鹿面明王’门下的绝学,还能修行‘神宗总坛’内的高深密法和灵诀!甚至有些‘禁忌之地’,只有十二明王的入室弟子才有资格进入,探索、研习其中的无上功法!” “有什么‘禁忌之地’?” “禁忌之地,那就很多了。放眼那偌大的‘西漠大陆’,片地莫非神宗之土,西有‘烛龙石窟’;北有‘天山绝崖’;南有‘震雷之谷’;还有离这最近的,乃是血色沙漠中的‘都灵古城’。” 说到此处,那‘宝树法王’脸上全是自豪。 他又接着道:“刚才那些,都是阶位最高的‘禁忌之地’。此外像是‘蝎王岭’、‘狮鹫山’、‘大白碉堡’等中、低阶的‘禁忌之地’,那更是不胜枚举!” 黄泉颔首,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刚才所说的这些地方,全有‘无相灭宗’的分舵?” 宝树法王道:“那是自然,若是没分舵镇守,岂能保全本门……”话说到此,宝树法王才觉得有些不对:这小子,难道是在套我的话? 这个念想,几乎才浮现了万分之一秒。 那‘骷髅太刀’斩出的刀风,已经在‘宝树法王’脸上,刮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高阶恶僧,仍在苦苦施法。 南宫东明,已被‘阿鼻地狱’压制。 而那‘火裳龙王’则远在十丈外,与龙木、了燃、了尘三人混战。 如今,已没有别人能救‘宝树法王’。能救他的…… ——只有他自己! 他右手强行撤出阵法,顶着撕裂手臂般的剧痛,指尖向上一勾! 咚! 那‘佛音钵’就重重地砸在‘骷髅太刀’上,使其刀弧走向一偏! 而这么多的步骤,他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能完成。 不禁让黄泉心中为之一颤,叹道:这‘宝树法王’的出手,绝不比‘北冥凛’慢! 宝树法王满头青筋,狠骂道:“你这挨千刀的臭黄狗,居然胆敢暗算本法王!” 黄泉横刀连劈,回呛道:“要‘挨千刀’的是你!” 叮叮当当! 黄泉一连就是十几刀杀招,招招不留活路。 可那‘佛音钵’就像是只顽皮的闪电貂,速度奇快无比。 每每在黄泉落刀之先,就能预判后者的出刀路数,及时保护主人! 当然,这‘佛音碗’不是闪电貂。它是死的。 活的却是‘宝树法王’这个人! 换而言之,黄泉的刀路,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宝树法王哼笑道:“放弃吧,以你现在的出刀速度、挥刀力量、凝刀灵气,是绝不可能伤及我一根毫毛的!” 黄泉炎刀嚯嚯,不愿承认。 宝树法王又道:“早在‘夺魁大典’上,本法王就研究过你。就算你披了这一层血红色的神秘灵气,也至多暂时让你获得‘两级灵阶’的增益!换而言之……你的上限只有‘天阶大行者’!所以,就算你有‘幽冥夜火’和‘暗影邪风’加持,那也奈何不了我!” 虽然不愿承认,但黄泉自己是最清楚:血玉灵玺的增益极限,就是‘两级灵阶’! 他紧咬牙关,疯狂挥砍。 从远处望来,那溅起的火花,如同绽开的滚地龙,噼里啪啦! 就在黄泉无计可施之时…… ——“众师兄弟听令,将所有的剩余灵气,全灌注于‘阵眼’!” ——“是!” 无嗔话毕,黄泉只觉得浑身上下热得发烫,忽就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他的肌肉越发紧实饱满,身体四肢更加轻便。挥刀越来越快,斩击也越来越沉! 当当当当! 相比之下,那‘佛音钵’却越来越慢! 就像一只年迈、还瘸了腿的老狗,只能眼看刀锋刮来,再也没有阻挡之力! 嗤嗤嚓嚓! 一连十余乱刀,劈在‘宝树法王’身上。 溅起了三尺高的鲜血泉涌。 第202章 无相宝树 “哇啊!” 宝树法王一声咆哮,纵身跳出数丈。 他迅疾地封死周身上下的六处大穴,抑制血液流失。 随即,佛音钵刷地一翻。 远处是有个‘中阶恶僧’,腾空而起。 就如同被无形的大手,一把抓来! 嘭地一声! 佛音钵一盖。 那名‘中阶恶僧’浑身开始剧烈抽搐,不一会儿,就像烂糊面一样瘫软在地。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宝树法王’身上的伤口也迅速愈合、结痂、脱落,露出崭新的皮肉肌肤。 黄泉最痛恨这种损人利己的招数,他不禁周身红芒大盛,喝道:“宝树法王,你好歹毒的心啊!连自己手下的‘魔宗部众’都不放过!” 宝树法王抹了抹嘴,好像是小孩儿偷吃了整块红烧肉一样高兴。他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曰‘诸法无我,寂灭为乐’,本法王这是再送门下弟子往生成佛,那是大功德一件呐!” “一派胡言!” 黄泉曾学过佛,当即就反驳:“佛说此言之意,乃是‘诸法本就无我、不生不灭,而将尘世看破、不贪不痴,才是无上的快乐’,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宝树法王咯咯发笑,翻掌又吸了一名‘中阶恶僧’的精元。 他道:“看来,黄施主颇具慧根呐?只是有些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所学的佛,都是被强扭、曲解了本意的。若是施主一心求佛,本法王可以指点你,走一条明路……” 还没等‘宝树法王’讲完。 血玉灵玺里的‘离肠’就大喊:“小子,别犯傻了!这家伙刚才作为‘魔阵’的阵眼,灵力消耗极大。他现在和你废话,就是想拖延时间,恢复灵力!” 眼看奸计被识破,宝树法王迅捷地跃到一名盘坐着的‘高阶恶僧’身边! 只见他佛音钵一盖,将那完全无面的恶僧,瞬间吸干! 顿时,宝树法王面色红润、精神抖擞。 他摆平那尸首,叹息道:“无相天尊,老衲本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位高阶弟子的啊!都怪奸贼太狡猾,看透了我的缓兵之计!”话到此处,他眼珠发青,恶狠狠地瞪向黄泉道,“放心,本法王吸了你的精元,一定会替你报仇雪恨,杀了这群道貌岸然的异教奸邪!” 黄泉听了,只有苦笑。 他没想到:这世界上当真有是非颠倒、指皂为白,且还说得义正言辞的妖人。 可他更没想到的是…… ——那宝树法王恢复了灵力之后,会有多么的可怕! “喝啊!!” 宝树法王双足微曲、双掌合十。 满头青筋暴起,如同树杈一般,经络分明。 呼喇喇! 他身上染满血渍的僧袍,无风狂摆。 随着渐渐提升的灵气,越膨越大,最后就像是吹过极限的鱼泡,嘭地炸裂! 那灵气强压,呈扩散状向外冲击! 所到之处,人伤地裂,稍近的佛塔也被震塌。 最后。 一名没有面孔的妖僧,赫然而立。 他脚下踩着忽明忽暗的‘宝树法阵’,就像是影子一样,跟随他来回移动。周身躯干,是有翠绿色的‘树之灵气’来回环绕、嗡嗡作响,仿佛是有‘万树精灵’附于他身! 黄泉明显能感受到:这‘宝树法王’的气息,已与刚才判若两人! 他也能从以往的经历中,找到与之最相近的‘修灵高手’…… ——西门追命。 没错,就是‘地阶灵尊’西门追命! 这两者,无论在灵力、灵气、灵压上,都处于伯仲之间。 虽然同灵阶的个体,实战能力可能存在着巨大差异。可仅仅从灵阶上来说…… ——黄泉如今面对着的,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地阶灵尊’! 一个‘玄阶大行者’。 依靠‘血玉灵玺’与‘罗汉大阵’的加持,勉强可以算一个‘地阶灵士’。 但他怎可能跨越境界的鸿沟,与‘地阶灵尊’匹敌? 离肠不禁提醒道:“臭小子,你要当心,这家伙绝不简单!为师灵气还未恢复,不能出手助你,若是实在斗不过他……你就让龙木带你和铁狮子逃!” “逃?” “没错。若是一对一的话,你八成要输!” 连离肠都这么泼冷水,黄泉心里就更没了底。 他脑海中反复回忆起‘西门追命’的强悍灵诀,越发惴惴不安。 逃吗? 正当他犹豫不决,回首一望。 对上‘芝瑶’那双水晶般澄明的眸子后…… ——满腔的热情,就一股劲冲上了脑子! 不行! 他坚决的告诉自己:绝不能让他们带走阿瑶! 黄泉的周身再度燃起炙热的‘幽冥夜火’,手中的‘骷髅太刀’直指宝树法王。 当他再抬起头时,他的眼中,已经抹去了退路! “哦?” ——宝树法王惊奇道:“见到我‘无相状态’下的灵力、灵压,你还不束手就擒?” 黄泉哼了一声,毅然道:“可惜啊……在我的字典里,就没有‘束手就擒’这四个字!” “呵呵,那你的字典里,绝对有另外四个字。” “什么字?” “不自量力!” 话毕,宝树法王右手比诀,左手‘佛音钵’一震! 刹那间,那混杂浑厚灵气的音波,就向黄泉接连旋转而去! 噼噼啪啪! 黄泉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手中太刀连劈,击出五、六道‘新月青炎斩’! 与那‘音波轮’凌空相撞,绽出绮丽的青绿画卷。 “树灵诀,老树盘根!” 倏然,地面豁开了一道裂口! 漆黑的树根就像碗口粗的蟒蛇,缠住了黄泉的左脚。 黄泉凝起‘幽冥夜火’,想要烧退树根。可谁知道,这树根上面是有一层粘稠、冰冷的泥浆,居然烧不着! “这是?!” “这是克制‘火灵诀’的法宝!” ——宝树法王笑道:“你可知道,想成为‘修灵高手’,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黄泉不想理他,挥起‘骷髅太刀’斩断了树根。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的前边、后边、左右两边的地面,都豁开了数丈长大口子! 簌簌簌簌! 十余条烧不着的树根,登时从这裂缝中窜起。 就像‘十八层地狱’里,锁住恶鬼的锁链一样,将他五花大绑! 任凭黄泉如何使劲,他都如同是黏在蜘蛛网上的苍蝇,无法挣脱。 “黄施主,何必如此急躁呢?” ——宝树法王嗤笑道:“老衲不妨告诉你,这身为‘修灵高手’的重中之重,便是‘扬长避短’四字。要知道,老衲乃是‘木灵系’的修灵强者,所以此生忌惮的——就是你和‘火裳龙王’这等‘火灵系’的高手。” 黄泉顺着猜道:“所以,你就专门准备了这种‘不易燃烧’的阻燃之物?” “没错。” “所以,你就将这种‘阻燃之物’涂抹在这老树的树根上?” “又猜对了!” 黄泉瞄了眼那裂缝,淡淡道:“我还没猜错的话,整座‘苦禅寺’的底下,都埋藏着这种‘阻燃之物’吧?” 宝树法王哈哈一笑,道:“你太聪明了,其实不光是这座‘苦禅寺’的底下,就连这整个小岛的下面,也全埋藏着这种‘冰海淤泥’!” “冰海淤泥?” “对,就是‘寒冰北洋’极处的冰泥!” “此物,有何神奇?” “冰和泥,本就是世上最能抵御灼炎之物。再者那‘寒冰北洋’的极处,传说是埋有‘上古玄冰兽’的骸骨,所以那片海底的淤泥格外冰冷、潮湿,正是对付你那‘幽冥夜火’的最佳妙法!” 说道此处,宝树法王语气中满是骄傲,朗声道:“那片海底冰域,鱼虾、海兽望风而逃;‘北洋异兽’也避之不及;就连那号称渊海第一族的‘海妖族’也都不敢踏入。而我们,至高无上的‘无相神宗’却能来去自如,你们服是不服?” 显然,这宝树法王说了这么多,只有最后一段才是他真正想要说的! ‘北海之极,如此凶险?’ 黄泉一顿,脑海里倒是先闪过‘北冥凛’的面孔。 但随即只问:“这可是你的保命秘密,为什么要和盘托出?” 宝树法王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因为你们今天……都得没命!” 话音一落,宝树足下的阵法忽而大亮! 他全身的‘翠绿灵气’,疯狂地加速运作,闪出耀眼的绿芒! “树灵奥义,无相宝树!” 嘎嘣! 嘎啦啦—— 整座‘枯禅寺岛’开始剧烈的震荡! 地面上下错乱、断裂崩塌,成千上百条粗壮的枝条,从地底钻出! “这,这底下究竟藏着什么怪物?!” “我们……我们怎么斗得过‘无相灭宗’的法王?还是赶紧投降吧?!” 和尚们,毕竟也是肉做的。 就算他们心底纯良、一心求佛,但始终还是有人会屈服在邪魔的淫威之下。 处于‘一百零八罗汉大阵’中的和尚们,有的丢下棍棒,夹首而逃;有的腿脚瘫软,一屁股跌到开裂的窟窿里;还有的干脆盘坐在地、拨起念珠,祈求佛祖显灵。 这一次,佛祖并没有显灵、出现。 出现的却是四面八方涌来,如蛇潮虫浪般的坚韧树藤! 和尚,就被树藤包成了大粽子,一捆捆地拽到地底下去。 “树灵诀,树龙!” 宝树法王口中念诀,指**转。 一头由树根、藤条缠绕而成的长龙,从青石板下破土而出! 气势如虹地,扑向黄泉的心脏!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黄泉面前,竟闪来了个小和尚。 “癞、癞痢九?!” 第203章 提灯来救 眼看树龙狂流,径直扑来。 黄泉无论是用‘幽冥夜火’还是‘暗影邪风’都无法挣脱束缚。 而就在这危急时刻…… ——嗖的一记! ——有道消瘦的身影,挡在了黄泉跟前! “癞、癞痢九?!” 就算只是个背影,黄泉也能认出他! 黄泉高喝:“癞痢九,你赶紧避开!” 癞痢九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完全听不到黄泉讲话。 反倒是他的周身,腾起了赤红的‘炎之灵气’与暗灰色的‘铁之灵气’! “钢灵诀,乾坤飞轮!” 话毕,那两种二阶的灵气,相互淬炼、融合! 迸射出一枚直径六尺余的锯齿大钢轮,直往那树龙正面割去! 嗤嗤—— 就像是刀切豆腐,那树龙从正中被一分为二。 露出了树皮之下,白皙、柔嫩的树茎。 “这小和尚,难道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黄泉、阿瑶等所有人还在惊叹之际,那‘乾坤飞轮’已掠到了‘宝树法王’面前! 宝树法王也一头雾水。 他忙双掌一拍,从地缝里唤出十余条粗壮、结实的老树根须盘踞在身前,以抵挡势如破竹的大钢轮! 呲呲—— 趁着‘大钢轮’与‘老树根须’消磨的间隙。 癞痢九倏尔转身,双手对准黄泉的四周,一通乱舞。 刷刷刷刷! 只见凭空显现了六柄钢刀,将缠绕黄泉的树根、藤条尽数斩断! 黄泉虽得解脱,但他却没有丝毫欣喜的神情。反倒是呆伫在原地,盯着那‘癞痢九’看。 直到他的视线,慢慢移到后者蜷曲、如在提灯的右手,他才恍然大悟! “你是那位‘提灯魂’?!” “不是孤,是谁?” 癞痢九的周身,隐约勾勒出一名清瘦男子的形象。 他提着灯笼,袖袍飘逸,正自注视着黄泉的双眸。 “没时间墨迹了。” ——提灯魂一眨眼,道:“要破这‘宝树法王’的绝招,必须从根源破解。孤可以暂时替你抵挡住这妖僧的追击,但你得要快!最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解决!” 黄泉听到“根源”这两个字,他就已经明白八分。 他俯瞰向那开裂的地缝,只见其内漆黑、诡秘,想必一定有蹊跷。 他道:“我相信你,可是……” “可是什么?难道你要等这帮和尚死光吗?” “不是。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不遗余力的帮我?” 提灯魂一顿,他那双模糊的眼睛里,似乎有波纹颤动。 他淡淡道:“谁和你说,孤这一路以来,是在帮你?” 黄泉不明白,追问:“什么意思,那你究竟是在帮谁?” 提灯魂先是沉凝了片刻…… ——随即眼珠一睁,喝道:“我这是在帮自己!” 话音未毕。 提灯魂反手一推,将黄泉打落地缝之中。 如是在‘禁地岛’时一般,毫不讲半分道理。 转身,那‘宝树法王’已经飞扑而来! “想活命,速速退开!” “哼,小小‘灵尊’就妄想驱使我?” “好大的口气!接招!” 两者互不相让,刹那间你攻我挡、见招拆招,激起层叠的灵波碰撞! …… 嘭,嗙! 地面上炸响不断。 碎石与尘屑也随着震荡洒落。 黄泉左掌下压,驾驭邪风缓速,悬在半空;右掌一翻,夜火冉冉而升,照亮四周! “啊,这是?!” 黄泉睁大了眼珠子,想要看清楚黑暗深处究竟有什么? 可他隐约只能看见:里面有个高耸如山的庞然大物。而周遭那些被藤条包裹成‘大粽子’的和尚们,都被缓缓拖拽至那庞然大物的中心。 轰! 他右掌一催,火力加猛。 这地穴被照亮的范围,又扩张了一倍。 黄泉这才看清楚,那个‘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 可是,偏偏就是现在,他完完全全看清楚那‘庞然大物’之后…… ——他的嘴,反而合都合不拢了。 ——他的眼睛,更蒙上了一层难以置信的疑云。 这是一棵树。 一棵大得能够造十座‘皇甫正殿’的遮天巨树! 它的根部,是由成千上万条的根须,缠绕构成。且这些‘根须’大部分淹没在厚厚的‘北洋冰泥’之中,只有末梢的一部分探出冰泥,如同千百条‘眼镜王蛇’在左右探向。 它的树枝,更为诡秘。因为数以千计的枝桠之上,居然没有一片可以进行光合作用的树叶。有的,只是一颗颗结出来的、高高挂在枝头的、惊悚可怖的‘人面果实’!它们随着树枝的伸缩摆动,来回摇晃。简直叫人汗毛倒竖,冷汗涔涔! 至于树干部分,黄泉也不知道该不该称它为‘树干’,还是把它直接称作‘树脸’比较贴切。因为那躯干部分,有两只瞪圆了的大眼睛,正激灵灵的左右巡视——就像是灵猴的眼珠子,再放大百倍!还有那张大嘴……贪婪无比,它正源源不绝地吞噬那些,不断由树枝、藤蔓送到嘴边的‘粽子和尚’,连合拢嘴的功夫都没有。 这株‘无相宝树’,就该被记载进《东玄经·百物志》之中,且篇幅得大、描写需细致。此外,它也一定有资格角逐‘东玄十大奇物’的其中一席。 看见这么一棵‘无相宝树’。 黄泉的脑子,刹那就空白一片。 你叫他如何下手?怎么将这树砍断? 愣了半晌,黄泉还真就试了几手。 只见那‘骷髅太刀’嚯嚯连劈! 数道新月般的青炎刃弧,破空而去! 当当当当! 这‘无相宝树’懒得出奇,连树枝都不肯抬一下。 可偏偏就靠这抹了‘北洋冰泥’的树皮,便足以完美无缺地抵御刀炎双气。 ‘这个鬼东西,树皮又厚又硬。覆了‘冰泥’之后,还不吃火攻,简直要比‘宝树法王’还难对付!这叫我从何下手?’ ——黄泉心里还在暗骂。 ——脚腕一不注意,已经被两条根须缠牢! “喝啊!” 他第一时间出刀,将其斩断。 随即立马就侧过左掌,让‘邪风’带他上下前后、各方移动! 总算,险险避过了那接二连三、不断缠绕而来的根须! 可这些‘宝树根须’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次不成,便会循序跟进。 不出片刻,黄泉的身后已经多了二、三十条“小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 “可恶啊!” 黄泉心里十分焦急。 他知道眼下虽能躲过‘宝树根须’的围剿,但若自己一旦灵气耗尽,便只有束手就擒。 况且‘血色灵气’维持的时间与‘提灯魂’能阻挡追兵的时间,二者最多都不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一炷香之内,毁掉这株巨硕的‘无相宝树’! 这是何等难度的任务啊? 就算交给北冥凛,他也未必有百分百的把握! 可黄泉如今,别无选择! 他面向‘无相宝树’,双掌往身后一撑…… 嘭!! 右掌的‘幽冥夜火’和左掌的‘暗影邪风’一经接触,就炸开绚烂的青紫爆燃火海! 刹那间,竟是烧得这几十条根须冒烟着火! “成功了?” 黄泉刚看到一丝希望,可那绝望却来得更快! 那些冒火的根须,立马缩回底下的冰泥浆里一滚,只听呲呲长音…… ——那些根须又重获新生! “这样行不通啊,简直没完没了!” 黄泉刚抱怨眼前,他的背后就嘭地一麻! 他转头一看…… ——一个寒颤,从脚底板直打了天灵盖! ——那些原本闭着眼睛的‘人面果实’,竟然都张开了眼睛。 还都在对黄泉痴痴发笑,就像孩子看到了年三十饭桌上的红烧蹄髈一样,笑得能淌下巴掌长的口水。 嘿嘿! 离得最近的一颗脑袋,雷光啧啧、愈来愈亮。 它就像在从树枝里汲取所需的养分一般,积蓄着能量。 随即那‘人面果实’腮帮子一股,噗的一记! 冲黄泉吐出了颗‘闪电球’! 黄泉左掌凝风,唰地推去。 这才将那‘闪电球’吹向他处。 噗噗噗! 可就在黄泉转身应付背后的‘宝树根须’时,又有三道灵诀袭来! 这回是火焰弹、疾风刃,以及尖石锥! 哄、嘡、砰! 好在黄泉身裹‘血气灵衣’,这才免于受到正面伤害。 噗噗噗噗! 可是,那枝头上愈来愈多的‘人面果实’,加入了战事。 那一道道个体虽然不强的灵诀,如雨点般向黄泉砸来! 倒也让他在空中的行动轨迹,大大受限。 离肠经过观察,分析道:“小子,你知道这些人面是什么吧?” 黄泉依靠‘邪风’左右腾挪,忙里抽空道:“知道,都是被吞进树里的修灵者!” “没错,这些‘人面果实’都具有本尊的灵力属性,能施展相对应的灵诀。但是,这些‘人面果实’自身却并没有储存灵气!” “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它们施展灵诀所用的灵气,都是由这棵‘无相宝树’所供应的!本大师推测,这树的结构是和人体一样的,有个丹田气海储存灵气,再由灵脉输送灵气到各条树枝和根须!” “知道这些有何用处?能在半柱香的时间里,毁了它吗?” “当然可以!” 黄泉惊问:“什么办法?!” 离肠道:“它怕火,所以才涂上的‘冰泥’。想要一招毁了它……只能用火!” “可是、可是它全身上下,都覆盖着‘冰泥’!我要以‘爆炎’烧毁它的话,恐怕……” ——说到这里,黄泉的瞳孔一缩,正巧映出那贪婪的树嘴! ——他明白离肠的意思了! 第204章 炎焚佛岛 佛塔阵中,战事焦灼。 共分外、中、内三道战圈。 外围的战圈,乃是以‘低阶恶僧’与‘苦禅寺僧’为主,双方角逐对招、互相不让;中间的战圈,则是‘火裳龙王’带领‘中阶恶僧’与龙木、铁狮、了燃、了尘、无嗔等修灵高手决斗,此处灵诀来去呼啸,死伤不少。 最正中——在那十二名‘高阶恶僧’围坐而成的内圈里。 那‘宝树法王’和‘提灯魂’之间的激斗,可谓最为惨烈。 宝树法王的‘无相状态’已破,又恢复成了‘空相神僧’的容貌。 他掩住隐隐作痛的左胸,口中喘着粗气。看是刚才交手,并没有吃到好果子。 提灯魂倒是气定神闲,可他的宿主癞痢九却脚软手抖,受不了这等对战强度。 宝树法王哼笑道:“再有四分之一炷香的功夫,这‘癞痢九’的身体,就得彻底垮掉。想必到时候,就算你本事通天,也只是一缕孤魂野鬼,不足为惧!” 提灯魂心里清楚:宝树猜得没错。 所以他先前才再三强调,让黄泉定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彻底摧毁‘无相宝树’。 可是,他笑了。 宝树法王道:“你笑什么?” 提灯魂道:“我笑你虽强颜镇定,其实心里恐怕……比我更慌!” 宝树法王故意大笑几声,道:“一派胡言,本法王有何可惧?” 提灯魂一眯眼,道:“你害怕黄泉的‘幽冥夜火’,你也害怕他的‘暗影邪风’,你更害怕他那无畏无惧、敢于和你豁命相拼的眼神!” 宝树法王心头一颤,因为他这才意识到:他的确畏惧黄泉的眼神! “看来,你这瘟鬼非但灵阶不低,脑袋也很灵光啊?” “哼,多谢妖僧谬赞。” “那么,既然你都知道我拖不起……” 宝树法王抬头聚气。 他周身又亮起耀眼的绿芒,并大喊:“那本法王,就更要速战速决啊!” 此话吼完,他的左右双掌嗡嗡发震,攒起两团如孔雀石般璀璨的‘树之灵团’。 他将二者搓揉、融合,最后向脚底下的‘宝树法阵’一送! 嘭!! 宝树法王双眸发绿,光秃的脑袋上暴满青筋。 “灵域,宝树神林!” 只见,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地面,开始“唝隆隆”的巨震! 地缝里的树根再度疯狂地抽打苦禅僧众、修灵高手,噼里啪啦! 而更诡异的是:众人脚底是有一棵棵小号的‘无相宝树’从墙角里、佛塔下、台阶缝等犄角旮旯里迅速长出。它们同样没有树叶,只悬挂着数十颗正在发笑的‘人面果实’! 哗啦! 哐当! 一时之间,整个佛塔区域,乃至整座‘苦禅寺岛’全长满了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无相宝树’。而那些‘人面果实’也接连不断地从地下汲取灵力,释放出各式各类的灵诀,屠戮苦禅寺僧。 “哈哈!” 那宝树法王的嘴角,虽淌下了一条血痕。 但他还是笑得非常大声、非常愉快,眉宇中又再度显露出自傲的神情。 提灯魂道:“哼哼,看来刚才你施展‘魔教秘阵’,消耗的灵力可不少啊?你若再强行维持这种阶位的‘灵域’,恐怕是要暴毙啊?” 宝树法王道:“这一点,不需劳烦你来操心!” 咻咻! 他双掌向左右一展,周围盘坐的两名‘高阶恶僧’便凭空送来,被其吸食灵气。 灵气补足,他脚底的‘宝树阵法’又是一闪! 只听嘎喇喇的碎裂声,十来条树藤盘旋而上,将‘宝树法王’的躯干、四肢都裹在其中。 空留下一张狰狞的面孔,紧盯‘提灯魂’。 那树藤并未停止生长,它愈窜愈高、越绽越开,最后也长成了一株硕大的‘无相宝树’! 宝树法王朗声大笑。 那全岛上下,所有‘无相宝树’上的人头,也都跟着痴笑。 风一吹,全岛像是系满了成千上万的银铃,发出足以令鬼魂都毛骨悚然的怪吟! 宝树法王道:“没想到啊?本法王竟会被一道魂魄逼得使出‘宝树神林’这门绝艺,惭愧惭愧。老衲本还以为,这招只可能用在对付‘海妖王’的时候!” “你?对付海妖王?” 提灯魂一听,止不住的发笑。 他捂住了肚子,笑得弯下了腰。 就像是在看东玄世界最有天赋的小丑,顶着九层碗,正反连翻了百八十个跟头一样滑稽、可笑。 宝树法王一吹胡子,道:“怎么?你瞧不起本法王?” 提灯魂摆了摆手,道:“不是,孤并没有看不起你……只是看都不想看你!” “你……” “你什么你?” ——提灯魂嗤笑道:“你们‘无相灭宗’连我的魂魄都斗不过,还妄想对付‘天阶灵王’巅峰的他?!” 宝树法王本来要发作。 可他眼看‘提灯魂’的虚象时隐时现,不禁反而笑道:“哈哈,你这是激将之法、缓兵之策,骗不了我!你的附体时限已到,先吃我三招!” 宝树法王话音一落。 他周身的百来条藤蔓,便从树干脱落。 随后如绣娘织布一般,向提灯魂交错穿去! 刷刷刷刷! 提灯魂心有余力,可那‘癞痢九’的躯体,却难以承受如此重负。 他居然腿骨崩裂,呈直角地折断! “可恶!” “你的灵力,也得全归本法王!” 很快,癞痢九这个宿主,也被包成了木乃伊般的大粽子。 提灯魂心中啐骂:‘要不是灵体只能附在‘少年人’的身上,凭眼下这么近的‘距离’……’ 正当癞痢九被越拽越近。 提灯魂在考虑,是否要先行撤退?还是再拖片刻? 以及其余修灵高手、苦禅寺僧在作最后殊死一斗时…… ——宝树法王,他的脸色不对了! ——本来死灰一样的暗沉,突然变得红润起来了! 脸色红润对人而言,的确是好事。 这象征着血液流通,毫无阻塞,是延年益寿的体现。 可对于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灭宗妖僧而言…… ——这面色红润,绝不是一件好事! 只见所有的藤蔓、树根,刹那间全都悬停在半空。 那些‘人面果实’,也像是吞了黄莲一般,笑得发苦。 再之后,宝树法王的脸色越变越红,且红得发热、发烫! 轰! 一根藤蔓,先由内而外燃烧起来! 它像一条丢在滚水里的大黄蛇,翻来覆去、发疯般的扭转。 轰轰轰! 紧接着,又是三、五根藤蔓冒起了烟,并由内燃起了熊熊青炎! 随即,再有些涂抹过‘北洋冰泥’的树根、树枝,也都从内部开始燃烧! “好……好热啊!!” 宝树法王的脸上,那一道道的经脉,都染成了亮红色。 就像是在他在血管、灵脉之中,灌注了铸剑用的沸腾铁水! 那树干上的树皮,也逐渐从纵横的纹路里,渗出白色的烟气。而这烟气之中,还夹杂着一阵阵焦糊的味道。 劲咣! 乒乓! 那一株株小号的‘无相宝树’就像是加热到了极致的竹子,接二连三的连续爆炸! 扬起了一条条直钻进苍穹云端的青炎火龙! 嗉喇喇!嗙啷啷! 那些被炙烤的藤蔓、树根都松开了和尚们,开始无差别地抽打四周的佛塔、钟楼、庙宇、照壁。就连大雄宝殿的屋顶,也被**掀翻,露出金灿灿的佛陀金身。 青炎的弥漫,远比恶僧们逃得要快! 未出半盏茶的功夫,整座‘苦禅寺岛’就成了硫磺火湖,燃燃不息! “无相神尊,功德无量。 怜我世人,担我劳苦。 彼受欢乐,苦无是处。 得入神宗,永沐光明。 得入神宗,无我无度!” ——那些剩余的九名‘高阶恶僧’,在青炎焚躯之时,以梵文高喊此咒。 阿瑶和提灯魂等人,都以为这些恶僧是在讲死前的诀别。 可谁知道,那周身烧得焦黑的‘宝树法王’却狂啸道:“哇啊啊!火裳龙王,赶紧入阵!到灭宗之后……快找‘鹿面明王’大人,告诉他这里的一切!还有……属下此生再没机会侍奉他啦!!” 话毕,他的全身霎时炸裂,窜起最为宏伟壮观的紫风青炎龙! 而在龙首之处,正是有一位浑身缠绕青炎、紫风的男子,正踏风而落。 此人,当然就是黄泉! 火裳龙王一看。 宝树法王已死,自己若是在此恶斗,绝非众人之敌。 他凝起灵气,纵身一跃,想要捞起‘阿瑶’一同入阵。 可提灯魂、铁狮、了燃和了尘都挡在了他与阿瑶之间。 铁狮爆喝一声,道:“你这火虫,死性不改!还想抢走我弟妹?!” 提灯魂道:“哼,孤还得派这姓黄的用处。决不容许你现在抢走他的女人、让他分心!” “各位,你们……” 阿瑶一听,霎时绯红了脸,脑海中全是与黄泉相拥时的温暖场景。 谁也不知道,她低下脑袋后,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但总之,那滋味绝对要比糖还甜,比蜜还腻。 黄泉缓缓而落,也挡在了阿瑶身前。 他义正言辞道:“火裳龙王,你束手就擒吧?这样咱们还统一战线,对抗海妖顽敌!” 火裳龙王拳骨喀喀,气得咬牙切齿道:“本王已入‘无相灭宗’,再也不是渊海中人。我不需要和你们这等乌合之众统一战线!我去也!” “泉哥,万万不能让我哥堕入魔道!” “我明白!” ——阿瑶的话,如同圣旨一般灌入众人之耳。 ——黄泉首当其冲,跃到‘火裳龙王’跟前,不让他走! 火裳龙王满脸胀红,喝道:“你、你们走都不让我走?” 铁狮子道:“若是让你走了,岂不是让世上再多一个魔教妖孽?!” 了燃也道:“说的不错,洒家绝不能放任何一个魔教妖人离开!” “哈哈哈哈!” 火裳龙王,气得都连声发笑,朗声道:“好,好的很啊!既然你们如此决绝……就休怪本王无情!”他扶住额头,向下一抹,那原本清秀俊逸的五官刹那消失! “灵域……” “不好!” 黄泉一听‘火裳龙王’要召唤灵域,忽觉大事不妙。 他赶忙抱起芝瑶,大喊道:“如今岛上烟火弥漫,而他的灵域恐怕就是……” 黄泉还没讲完。 那火裳龙王就重声高喝:“焚天火湖!!” 第205章 灵蛟显威 火裳龙王浑身的‘焚之灵气’,如蛛网般向四周扩散。 与岛上各到各处的滚滚浓烟、升天青炎相互连接,汇合成方圆数里的‘焚烟气团’。 从海上看去,就像是一顶漆黑的巨大锅盖,正罩在流窜的青炎之上。 双指一比。 火裳龙王手捏诀法,哼道:“本王今天就要焚毁佛岛,火葬你们这群秃驴和杂碎!” 话毕,那浑浊的黑烟便与流窜的青炎相互摩擦,随之爆燃! 砰、砰! “快逃!” 黄泉横抱起芝瑶,大吼道:“这座岛,很快就要被焚烟和青炎吞噬了!” 铁狮、了燃、了尘、无嗔以及所有‘苦禅寺僧’都听黄泉的号令,向佛塔阵外奔逃。 咣荡咣荡! 可那些烧得焦黑的树根和藤蔓,顷刻就将周遭的逃生路线全都封死。 它们就像是恶毒的水鬼,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拖这些活人做替死羔羊。 “怎么办啊?!难道我们都要早登极乐了?” “既然逃不了……要不咱们一块儿把这‘火裳龙王’给杀了?!” 和尚不是菩萨,他们也都是人。 在生死的关头,若是能杀人成活,大多数的和尚还是会选择杀人的。 可黄泉知道这行不通。 这并不是他考虑到阿瑶的感受,而是因为:现下‘火裳龙王’的五步之内,是有极为浓郁的‘焚烟’环绕。若是在这片焚烟领域中与他相斗,那无异于引火烧身、自掘坟墓。要知道但凡吸上一口这‘焚之灵气’,就足以烧毁任何一名低阶修灵者的所有内脏! 黄泉就算自己能活,这些和尚们也活不了。 他双眼上下左右地打量,寻找一切带众人活命的机会。 脑海中也开始波涛翻滚、急速运转,势必要想出个万全的计策! 忽然,他的眼珠子一亮! 瞳孔内,正好显现的是几根还未被燃着的树根,以及它们外皮上刮着的浓稠‘寒海冰泥’! “有了!” “黄幽海,你有什么妙计啊?” “咱们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 黄泉来不及解释,只让所有的和尚,都跟着他钻进脚下的地缝之中! 有聪明如‘无嗔和尚’的,早已猜出十之八九:黄泉是想要利用储藏在寺庙底下的‘寒海冰泥’,来让众僧们躲过这一劫! “哪里逃?!” ——无嗔猜得到,火裳龙王一样能猜到。 他灵气暴涨,驱使起一大团‘青炎焚烟’向地缝之中涌去。 火裳龙王本可以借此佯攻之后,撤诀退入‘无相秘阵’,安然遁走。 可他生性狂傲,太容易被激怒、挑唆。只要杀心一起,就如倾覆之水,再也难收。 甚至连他的妹妹的安危,也被抛诸脑后。 …… 噗噗、噗噗噗! 众僧在黄泉等人的带领下,接二连三地跳入冰泥潭里。 此时的地洞之内,已经不需要任何照明。 因为那株九层殿宇般高耸的‘无相宝树’,眼下烧得正旺! 照耀得此洞恍如白昼! 黄泉大喊道:“小心,冰泥里还有树根和藤蔓!” 众僧虽然称是,也三五成圈,互相照应。 但他们的视线,却不由得被那风中残烛般的‘无相宝树’勾去。 因为它在极为扭曲地抽搐,就像个笨拙的巨人在挥着长绫,跳着丑陋的舞蹈。 呼喇—— 就在众人松懈提防之时。 头顶上的裂缝中,是有大量的焚烟、青炎源源不绝地灌注下来! 黄泉道:“大伙儿先屏住呼吸,潜入冰泥!千万不要吸进这种‘焚烟’!” 话完,黄泉便与芝瑶相视一眼,沉入那刺骨的冰泥中。 铁狮、了燃、无嗔等人,也相继憋足了口气,埋入冰泥。 不出三口茶的功夫,冰泥之上,已经没有一颗脑袋露在外头。 说来也奇妙。 那焚烟一接触到冰泥,就如同水火相交,呲呲冒烟。 任凭这烟如何想卷入冰泥,也都是徒劳无功。 ‘看来‘黄幽海’的推断没有错!’ ‘是啊,接下来咱们只要等那‘大火虫’灵气耗尽,就能脱困了!’ 可是,就在众人以为能逃过一劫,以灵识相互沟通、欢呼欣喜之际。 有十来个僧人,猛地就扑腾呼救起来! “有东西,下面有东西啊!” “是、是树根啊!那怪树还没有死透!” 被那粗壮的树根一顶,他们就如鲤鱼般高高跃上了半空,没入了浓稠的焚烟之中。 烟气内阵青阵红,并且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当他们再度被大地吸引,落回冰泥上时……他们已然烧得内外皆焦,成了黑炭。 铁狮灵识道:‘黄兄弟,如此下去可不是办法!’ 了燃也附和:‘没错啊!不等那‘火虫子’灵气耗尽,咱们的人就得死光了!’ 黄泉心里当然明白。刚才他献计下洞,也只是无奈之举。 如今才是真正要寻思破敌良策的时候! ‘这‘火裳龙王’能如此有恃无恐,无非就是因为这团滚滚浓烟给他不断加持。若是现在能灭了岛上所有的火,那‘焚烟’就不会再增添。如此一来,我们就有机会扭转乾坤、死而后生!’ 想到这里,黄泉犯难了:如今又有谁,能够使出如此强横的水灵诀呢? 他透过冰泥,望见芝瑶虚弱的脸,心里也直摇头。 倏而,他想到了一个人! 既然没有施展水灵诀的办法,那就直接用海水啊! 他连拍胸膛,想找那支‘紫金灵笛’。 却忽然想起——这支笛子被他寄放在‘龙木’那里,由后者自行保管。 对了,龙木人呢? 黄泉急切地想通过灵识寻找龙木,可始终无人应答。 直到他能感受到周围的冰泥开始微微震动,耳畔有水波送来的轻声…… ——他才恍然大悟! ——并由衷地佩服龙木的才智,和他随机应变的能力! 他更想当面施礼,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声:“龙木先生!” …… 龙木,已经不是‘龙木’了。 他现在化身成了一条掀起百丈巨浪的镇海灵兽——赤瞳灵蛟! 赤瞳灵蛟,双眸煞红。 在分叉的月夜惊雷之下,伏浪扑来! 劲咣—— 骇浪如大团扇,将八成的焚烟统统吹散,化为乌有。 那青色的缭绕夜火,也在浩瀚的渊海面前渺如砂砾,顷刻就被淹没吞噬。 咻咻! 火裳龙王几个起落,跃到了苦禅寺的最高处——那‘观海阁’的塔尖上。 他双手操纵剩余的焚烟,凌空盘旋蓄力! 旋即,轰咚一记! 夹杂着青炎的焚烟之息,如泥石洪流般冲刷向‘赤瞳灵蛟’! 那‘赤瞳灵蛟’浑然不惧,粗壮如擎天巨柱的尾巴一挑! 哗啦啦,海面又掀起浪潮,是叫再滚烫的焚烟,也得没于渊洋。 火裳龙王大喝道:“哪来的海兽,胆敢坏本王的好事?!” 赤瞳灵蛟冷冷道:“你入了‘无相灭宗’,已经是个无名无相的妖孽。身为妖孽,你居然还有脸面在本‘镇海灵兽’面前耀武扬威、妄称为王?” 火裳龙王先是一顿,良久就大笑起来,辱道:“原来我们‘渊海龙族’日夜苦寻三年的镇海灵兽……就是你这狗畜生啊?!” 赤瞳灵蛟咆哮道:“你说什么?!” 火裳龙王容貌复原,他细细地端详那‘赤瞳灵蛟’道:“本王是说,你们四匹‘镇海灵兽’……都是猪狗不如的禽兽畜生!” 赤瞳灵蛟虽怒火中烧,但也忍住吼道:“汝怎敢如此侮辱吾辈?要知道,吾辈可是‘青灯居士’坐下灵兽,负责镇守渊海。就算你的祖宗‘霄王’再世,也当对我礼让三分!何况是你这末代灰孙子?!” “镇守渊海?可笑至极!” ——火裳龙王指向赤瞳灵蛟,道:“早在三年之前,赤红灾星冲破‘海妖王墓’结界之时,你们‘镇海灵兽’何在?我渊海龙族、鱼人族等与海妖族恶战,节节败退之际,你们‘镇海灵兽’又何在?” 赤瞳灵蛟愣神了,因为它没法辩驳。 只能听火裳龙王继续数落:“哼哼,你也知道惭愧啊?你知道我们为了找寻你们,花了多大的功夫、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足足七成的龙族兵将啊!都为了拖延时间,葬身在海底的战场……就是在这座‘苦禅岛’不远的北方!” 赤瞳灵蛟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吾辈已经齐集了三匹‘灵兽’,只要再……” 火裳龙王抢道:“直到现在,你们才从乌龟壳里探出脑袋,大发慈悲地说要拯救我们?哼哼……太晚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本王不需要你们‘镇海灵兽’了!” 话毕,火裳龙王右手嘭地燃起夜火,想要冲杀那‘赤瞳灵蛟’。 可是! 他手掌上的‘幽冥夜火’,不断地变弱、消逝。 他又再度一凝火! 但那火仍旧像油尽灯枯一般,再也点不炀。 “这,我的幽冥夜火?!” “你的‘幽冥夜火’,再也点不燃了。” 火裳龙王一扭头,只见黄泉正捏住了他的手腕。 “臭小子,你做了什么手脚?” “我什么都没做。” ——黄泉淡淡道:“只是你体内的‘幽冥夜火’,已经燃尽热力了。” 火裳龙王一摆手,道:“绝不可能!这‘幽冥夜火’乃是天下灵火,怎么可能燃尽?!” 黄泉哼笑道:“你说得对,这‘幽冥夜火’的确是能生生不息、万世不竭。但你又怎么能够断定,你所获得的夜火是真的呢?” “臭黄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黄泉周身燃起雄浑的青色火焰,如是火神临世。 他一字一顿道:“你的‘幽冥夜火’,是假的!” 第206章 北冥命数 二人立于阁顶。 头顶暗紫流云,背幕闪电霹雳。 黄泉一五一十地将“真假夜火”的秘密,和盘托出。 火裳龙王越听,表情越僵。 还没听到‘炎凰’是如何快速传火的桥段,他就灵压一震! 弹开了黄泉的手掌,大声道:“你胡说!” 黄泉淡淡道:“我没有。” “什么‘炎凰’故意留下的虚火?我不信!” “你信与不信,那是你的事情,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住口!” ——火裳龙王翻掌再试! ——可始终只有红色的火炎燃起,没有一丝青影。 黄泉再劝道:“火裳龙王,你别再枉费工夫了。你的‘幽冥虚火’就和你所加入的‘无相灭宗’一样,都虚无缥缈、幻如泡影!趁你现在还没有深陷泥潭、无法自拔,赶紧回头吧!” 火裳龙王缓缓摇头,冷笑道:“太迟了,太迟了!” 黄泉皱眉道:“怎么会太迟?眼下我们渊海所有人齐心协力,定能再度封印‘海妖王’!” “我是说……本王已经不能回头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 火裳龙王的食指再度从额头向下一滑,摆出‘去面’姿态,并伸手抓向黄泉的喉头! 就在此时,咻咻咻咻! 四道身影,分别从四个方向掠上阁顶。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控制住了‘火裳龙王’的四肢。 他们四人,正是后黄泉一步脱困的铁狮、了燃、了尘和无嗔和尚。 黄泉,也凝集灵气、汇于指尖。 如同与‘火裳龙王’初次见面时一样,将手指抵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只不过,这一次是黄泉居高临下,占尽优势。 黄泉道:“放弃吧,你绝没有一丝胜算。” 火裳龙王撕心裂肺地大骂道:“臭黄狗,如果没有你……没有你的话!本王早就已经见到‘鹿面明王’了!都是你的错,老子要宰了你啊!!” 他话音一落,就龇着牙向黄泉的手指咬来! 黄泉眼珠大瞪,连忙手指一挪,以‘寸劲’之力打在前者的眉心! 咚! 火裳龙王脑壳一震,昏了过去。 而铁狮和三僧仍旧不敢轻易松手,怕他使诈。 直到黄泉以指力封锁了他的周身灵脉大穴,四人才松了口气、将他捆牢。 呼喇—— 潮水,随着‘赤瞳灵蛟’的离去,渐渐涌退。 所余下的‘苦禅寺岛’已经面目全非,是楼毁阁掀、墙坍壁倒。 眼见之处,皆卧有横七竖八的僧众焦尸,可想此次恶战死伤之惨重。 但是,也有活人。 他们有的挂在树杈之间,还与奄奄一息的树藤搏斗;有的浮在水塘里、海面上,大口地喘息新鲜空气;还有许多和尚躲在佛像的肚子里,没被火烧烟熏,保住了小命。 虽然活下来的方法有千百种,可他们感恩的方式却只有一种——那便是向佛祖跪拜磕头。 他们有的口中诵念佛经,有的干脆高喊“佛祖显灵了,咱们不用死了!”、“黄幽海真是活菩萨啊!他绝对是活佛转世,否则哪来这等通天彻地的本事?!”之类云云。 黄泉本人,却没留意这些浮夸的谬赞。 他第一时间是要去找一个人:这人,并不是‘阿瑶’。 阿瑶已经托付给铁狮子等人去照料。 他要找的是…… ——南宫东明! ——这个杀害‘图巴祭祀’的元凶! 黄泉再入佛塔阵中,翻看那一具具的焦黑尸首。 可搜寻良久,找到的全是‘无相恶僧’的遗骸,并没有发现‘南宫东明’的所在。 黄泉忽然想起来:那‘宝树法王’临死之前,还让‘火裳龙王’入阵去找人来报仇。难不成这方‘魔教秘阵’是…… “嗯,这方秘阵应当就是魔教的‘入宗法阵’!” 对于‘离肠’这冷不丁冒出的声音,黄泉早就习以为常。 他边跑向那十二具‘高阶恶僧’的盘坐尸阵,边听离肠道:“我想这千百年来,‘西漠大陆’的正派人士怎会追查不到‘无相灭宗’的老巢呢?原来他们进进出出,靠的不是腿脚,而是这传送法阵啊!” 黄泉刹那间,就已想明白。 难怪‘姝儿’总在梦里说“无相灭宗不是在沙漠里”、“灭宗总坛也没有门庭”之类的话,原来归根结底,进入灭宗就不需要走门!而且灭宗总坛也不必建造在地面上! 如此推想…… ——这无相灭宗,极有可能藏匿在某片‘西方荒漠’的地底深处! 西方荒漠的地底下,或许有灭宗。 可黄泉眼前的阵眼之下,却一无所有。 只余下了一对男子的脚印,以及三两根还没死透的‘海妖虫’! 黄泉重拳捶地,打得妖虫四分五裂、血浆飞溅。 “可恶啊!还是叫这畜生逃了!” “是啊。谁叫你一门心思只顾‘火裳龙王’来着?” ——离肠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这‘火裳龙王’虽灵力高强、刚愎自用,可只要他还心系龙族宗亲,咱们始终是有限制他的办法。但眼下逃走的却是‘南宫东明’……这就难办了。此人狡猾奸诈、心狠手辣,且六亲不认,如今你再要杀他……哼哼,只怕难如登天咯!” 黄泉长唉一声,遥望西方。 眼波迷离。 ※※※ 眼波迷离的,远不止黄泉一个。 遥在冰冷的北洋之极,那是冰天雪地的‘永冻之土’! 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叫任何首次踏足这片极地寒域的人,都眼神迷茫、不知所措。 冰川之顶,是有三人。 两个活人站着,一个冰冷的死人躺在雪中。 两个活人遥望渐行渐远的皇甫大船,默然良久。 直到那桅杆上飘扬的‘皇甫族旗’也没入了海平线下,其中的一个男子才淡淡道:“西门追命他们,往哪里去了?” 赤着脚的汉子,下巴别向东北,答道:“往那里去了。” “哦?东北方雪山连绵、终年暴风呼啸,而且还是‘雪怪族’的地盘。他们这一去,八成是要被吊起来冻成肉干了啊?” “雪怪族?就是个头有三个人高,浑身覆满雪白长毛的兽族?” “不错,没想到你也对‘永冻之土’上的种族颇有研究。要不这样,赤脚大仙,你也和鄙人进到这片冰雪大陆里头闯一闯?” 赤脚大仙连连摆手,惶恐道:“不不,哪谈得上‘研究’二字?小人所知道的,都只是书中所见的皮毛罢了!哪能和才高八斗、学识渊博的‘鬼先生’您相提并论?依小人看,我还是回去相助‘黄幽海’吧!免得他到时人手不够,封印‘海妖王’不成,反倒自己被干掉了。” 鬼三郎哈哈一笑,道:“放心,大仙不必惊慌。鄙人独来独往惯了,若是突然有个赤脚的油腻汉子一直跟在身边,我反而会不自在的!哈哈!” “此话当真?” “说一不二!” 赤脚大仙这才撸着胸脯,缓了口气。 他的视线,也缓缓飘向雪地里、那样貌堂堂的男子,忍不住就问:“那……北冥凛的死讯,我能老实和黄幽海讲吗?” 鬼三郎笑意戛然而止。 只定定瞟向身覆皑皑白雪的北冥凛,眼中满是惋惜。 过了片刻,他才道:“老实说吧,只是……” “只是什么?” “不要提到我,也不要说是‘皇甫琼’害死了他。” “为什么?” ——赤脚大仙疑道:“不提到先生你还情有可原,但不说出是谁下的毒手……恐怕黄幽海他是不会放小人过门的啊!” 鬼三郎抬头,淡淡问道:“你若道出实情,你认为依黄老弟的个性,能放过皇甫琼?” 赤脚大仙摇头否认。 他脑中都能幻想出黄泉暴怒不止,要找那‘皇甫琼’决一死战的场面。 鬼三郎道:“那就是了。他若和皇甫琼决斗,一来,他难以击败皇甫琼父子;二来,无论他们两者谁生谁死,对于‘海妖王’而言,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赤脚大仙顺着一想,道:“对啊!所以在没有重新封印‘海妖王’之前,我是绝不能够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以免毁了本就不甚牢靠的渊海联盟!” “聪明。” “那我该怎么搪塞?” “你这么聪明,还要我教?” 赤脚大仙望着鬼三郎。 他本想说你教我好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鬼先生,那在下先走了?” “赶紧去吧。我可不希望播下去的‘两颗种子’,全都蔫了。” “好罢,先生保重!” “不送。” 话毕,赤脚大仙从腰封上解开了个‘小手鼓’,咚咚一敲。 眼前的海湾里,便冒起了一连串的大水泡,还亮起了一团含混的光。 随即,赤脚大仙几个起落,便跳入这冰冷的海水之中。 片刻,这团含混的光影,就往渊海西南潜去! 鬼三郎目送光影消逝,便缓缓坐落。 他单手一扬,火光忽现。那原本凝结在北冥凛尸体上的冰雪,刹那融化。 且这层冰霜没有融化成水,而是直接沸腾成雾气,飘散于风中。 鬼三郎盯着这具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北冥凛啊,北冥凛!” 他忽然就大叹:“像你这么出众的苗子,鄙人还是头一回见到!我怎么舍得让你不明不白地埋在土里,化成枯骨呢?” 鬼三郎边说着,他的发色由黑转白、瞳孔由棕转赤。 他额头处的伤疤又一次皴裂,淌下了鲜血,并钻出一枚尖锐的曲角。 这角,如同公羚羊角,指向天冲。 就像是他这个人,从来天地不惧、神魔不惊! 而他的手指,也闪出奇异的光,点在‘北冥凛’的额头正中。 天色由白转黑,再由黑变白。 暴风雪也从西北风,转为东北风。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他才起身舒了一个懒腰。 扛起那‘北冥凛’的尸首,步入朦胧的风雪之中…… 第207章 群豪再聚 一个和尚有水喝。 三个和尚没水喝。 若是一群和尚,干起活来倒也是勤快的。 不出七日,苦禅寺全岛上下的碎砖断瓦、焦木废墟,就被清理一空,统统掩埋在那空荡荡的地穴之中。而‘苦禅众僧’的遗体,以及那些‘灭宗弟子’的尸首,都是先经了燃亲手火化,再由沙弥将骨灰合葬于西山陵园之内。 原本,就‘灭宗弟子’是否葬在陵园一事,那了燃、无嗔各执一词。 了燃主张道:“这些魔教中人,怎能葬在佛门清净之地?简直辱没了本寺千百年来的威名!就应该把他们全扔到渊海里,去喂海妖虫!” 无嗔则持反对意见:“万物皆是生灵,本没有孰高孰低。就算鸟儿垂暮,都理应入土为安,何况这些‘灭宗弟子’呢?” 了燃的脾气,是全寺有名的臭。 无嗔的智慧,也不是臭脾气的人可以驳倒的。 所以这事越闹越大,就连几位长老首座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好在有一个人,他们都心服口服。 只要找到了他,无论结果怎样,两个人都绝无怨言。 谁有这等权威? 当然只有‘黄泉’! 黄泉这段时间,都闷在那地穴之中。 一方面,他是想有个相对安静、隐蔽的修炼环境;另一方面,他也能查探‘宝树法王’在洞内留下的蛛丝马迹,让自己尽可能多掌握些‘无相灭宗’的线索。 可当‘龙木’陪同了燃、无嗔来到这地穴之时…… ——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只剩那株烧得炭化的‘无相宝树’,如同雕刻一般杵在当中。 了燃胡须一吹,瞪眼道:“黄幽海呢?黄幽海何在?!” 无嗔双掌合十,劝道:“师兄莫要心急,黄幽海他守信重礼,是绝不会不辞而别的。” 龙木也道:“不错,幽海少主他一定是有要事去办。我们三人不妨各自闭目养神、潜心修炼一番,静静地等他归来?” 无嗔称好,两人旋即盘坐在地,入定修灵。 可那了燃就坐不住了,他上蹿下跳,东张西望。 好像黄泉会故意躲在哪个阴暗角落,偷偷看他们笑话似的。 “嗯?” 了燃和尚,到底眼睛里烧火。 他冷不丁就发现,那焦黑的宝树里似是有异光闪动? “黄幽海?是你吗?” 他问了两声,里面并没有人回答。 于是就忍不住好奇之心,爬上了那株焦黑宝树。 由于那团微光,是从树干中间部分所发出的,所以他先钻进了宝树的‘树嘴’里。 轰的一声,火焰照亮了树体。 只见这‘无相宝树’的内部,竟是布满错综复杂的通道,就如鸡肠牛肚一般。 唯有一条垂直通道,直达树根,像是人类的食管一般,通往腹部。 他探出脑袋,向这条‘宝树食道’里一瞧…… ——嘶嘶! 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不断腾起碧绿的气体。 感觉像是灵气,但其中却又夹杂着一丝诡异之息。 了燃心里很想一看究竟,但又怕自己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可是好巧不巧,这烧成焦炭的‘无相宝树’居然嘭嗵一斜! 了燃一个踉跄,就跌到食管之内,被那无相宝树“吞”下了肚。 “诶哟!” 了燃咚地一记,沉甸甸地砸到了底。 他揪着五官,刚揉起屁股,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一件…… ——极为可怕的东西! 母亲的子宫,孕育着婴儿,象征着生命和希望。 可这宝树的子宫,却内藏死亡与贪婪,令人作呕反胃。 了燃看呆了。 眼前偌大的椭圆形透明薄膜内,碧绿的粘液来回蠕动。 里面飘荡着成百上千的赤裸尸首,其中有男有女、有叟有童。 唯一没有的,恐怕只有面孔! 因为,他们全都是被‘无相灭宗’去了面的人! 了燃虽脾气极臭,可他本质并不坏。 他啐骂起‘无相灭宗’的罪行,恨得咬牙切齿。 谩骂中,他忽又想到:失踪多年的‘空相神僧’和诸位长老、师兄弟,会不会就在其中? 于是他便鼓起了勇气,走近这绿莹莹的大子宫,欲要一看究竟。 人都是看脸的。 记住一个人,通常也都从样貌开始。 无论那人是你的亲人、友人,甚至是爱人和仇人,你总先得记住他们的脸。 所以了燃和尚现在的脸,就不怎么好看了。 因为他面对着的,是茫茫多的‘无面之人’,而且也没有任何衣物、饰品做参照。有的,只是一团团飘来荡去、白花花的肉。 “这个是?!” 了燃和尚倏尔一怔,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只见在碧绿的粘液深处,居然还有个人穿着衣服! 那衣服是枣红色的,在白肉绿水之中格外醒目。 而更让了燃吃惊的是:这个人,居然还有脸! 这人是谁? 太远,又隔着碧绿的粘液,所以脸很模糊。 了燃刚想伸出手指,破膜而入,只见那碧绿的颜色愈来愈浅。 而且这荧绿之色,还在不断地汇聚向那个穿枣红衣服的人。 那人。 就像是一块干燥的海绵,被丢进了水里,正在疯狂地吮吸水分。 或是像一块刚搓打完的磁铁,被埋进铁砂里,瞬间就粘上了厚厚的铁砂粒。 片刻过后,绿光全无。 只空余下那些尸首飘荡其中。 就如一顶顶水母,在漆黑的海底浮动。 噗地一记,那人从‘宝树子宫’中跃出。 站在了‘了燃和尚’的背后,道:“大师找我何事?” 了燃别过脑袋。 只见黄泉指尖顶着青焰,笑望着他。 从那眉目的光泽,和愈发浑厚的气息来看…… ——黄泉的灵阶,恐怕又更上一层楼了! “黄幽海,你……你又晋升了?!” “正是。” 了燃失色道:“这、这怎么可能?哪有人能在短短数月之间,连升一整个灵阶大段啊?!” 黄泉谦虚道:“可能我比较幸运吧?你瞧见了,这‘无相宝树’之中,本是蕴藏着大量的‘树之灵气’。而我的五行灵气之中,独缺土、木两种灵气,此番吸收可谓是增益不少啊!” “无相宝树里的灵气?你都吸了?” “嗯。” ——黄泉见了燃呆若木鸡,不禁笑问:“呵呵,大师怎么这幅表情?我替贵寺除魔解围、匡扶正道,吸点宝树里的灵气……不算过分吧?” 了燃连忙摇头,道:“当然不过分!现在若谁说你‘黄幽海’半句坏话,洒家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瓜子!只是……” “只是什么?” “唉!这‘无相宝树’乃是魔教之物,极妖邪。它里面的灵气,怎能化为己用呢?” 黄泉总算听明白了:这了燃是在担心自己。 “大师一片好意,黄某心领了。只不过,您大可不必担忧。” “哎呀,洒家怎么能不担忧?如今渊海的存亡,都系与你一人身上了啊!” 黄泉淡淡一笑,说道:“这天下间的灵气,并无善恶之分,取之用之,都在于人。就像是火,它能烧饭炒菜,也能燎原万里、涂炭生灵;水,能洗衣种田,也能卷起惊涛骇浪,致人死地。你说,火和水是善是恶?” 了燃口中“这这、那那”,就是讲不出反驳之言。 而他心里也明白:自己与无嗔的下葬争论,也已有了仲裁。 黄泉的意见,定与无嗔相近。 “啊,对了!” ——黄泉一拍脑瓜,问:“了燃大师,距离咱们剿灭魔教分舵,已经过去几日了?” 了然和尚道:“已经过去十天了。” “十天了?!” “嗯!怎么了?” 黄泉掐指一算,脸上忽就洋溢起了七彩的光芒。 就像是冬去春来、风暖花开,一派精神抖擞的模样。 “他们要来了!” “谁要来了?” “朋友!” …… 稍作收拾的佛堂,已称得上干净、清爽。 黄泉正朝南首端坐,心急地等候他的‘朋友’自四海赶来! 蝗蛇岛的‘蛇人族’的十余高手,率先抵达。 黑蛇道:“黄岛主,别来无恙啊!” 白蛇道:“什么黄岛主,现在人已经是‘幽海之主’了,该喊‘黄幽海’!” 黑蛇哦了一声,摸了摸头,嘶嘶地吐着蛇信道:“黄幽海好!” 黄泉拱手拜谢,道:“各位不必拘礼,赶紧上座!” 金蛇女妩媚地冲黄泉一笑,抚胸道:“多谢黄幽海厚爱!” 歇了片刻,热茶还没喝上两口,蛮族与唐门岛的高手就已站在门外。 “唐闻,你不是要做桑元人的走狗吗?怎么还死皮赖脸来此赴会?” “哼,你管我?” ——唐闻一扬头,理都不想理阿蛮。 他转身步入佛堂,笑容可掬地向黄泉施礼道:“黄幽海,在下唐闻,率领‘唐门岛’部众前来应援!” 阿蛮立马抢上,挤开了前者,抱拳道:“黄兄弟,咱蛮族说一不二,前来相助你破敌除妖了!而且……”他白了唐闻一眼,“我们还比他们早到了三天!” 黄泉一笑,对两人一视同仁道:“多谢两位朋友赏脸!只是希望二位别再斗嘴,能摒弃前嫌、同仇敌忾!” 唐闻接道:“没问题。今天是我们大人商量抗敌要事,本门主绝不会和小娃娃一般见识……” 阿蛮嘴一撇,啐道:“你……你说谁是小娃娃?” “不是你,还能是谁?” “可恶啊!” 两人才刚斗上嘴,‘百虫岛’的依莎、贝娜就携虫师抵达。随后‘阴风寨’的冯鲨王、‘白岩岛’的拳师高手,以及‘皇甫世家’的皇甫琼、楚盈香都陆续抵达。 南宫燕也到了。 她身着劲装,束起长发,一股女中豪杰的气息油然而生。 而跟在她后面那四位‘青衣使者’,依旧遵循沉默寡言的形象,深不可测。 同行的自然还有‘青衣教’分舵的舵主,与为众人领航引路的要钱、要命二僧。 黄泉向众群豪逐一行礼,不卑不亢。 唯独在南宫燕的跟前多停留了片刻,瞧她娇俏的模样,甚是欢喜。 他清点了各路人马,心中道:‘眼下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就缺‘东方世家’和‘北冥兄’了……’ 不知为何? 黄泉的心跳,莫名地加起速来。 直到‘缥缈老人’和‘血玲珑’等一批丹侍高手抵达,他的心仍旧悬在半空。 缥缈老人当头第一句,就问:“黄幽海,有个坏消息,还有个好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第208章 噩耗先至 黄泉定定地望着缥缈老人。 过得半晌,他才拿定主意道:“先说坏消息吧。” 缥缈老人叹了口气,道:“北冥阁主他……凉了。” “什么?” “北冥凛,凉了。” “你说‘凉了’的意思,难道是……” “就是人死了,尸体都凉了!” 黄泉身子一怔,脑中嗡嗡发响。 他虽然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无法接受‘北冥凛’已死的事实! 与此同时,他又明白…… ——缥缈老人,也就是这‘赤脚大仙’是绝不敢开这种玩笑的。 黄泉的眼波颤动,鼻子发酸。 就差那热泪从眼眶里流淌下来了。 可他已经不再是个柔弱的少年,他绝不能流泪! 他颤巍巍地问:“是谁,是谁害死了他?!” 话毕,他的视线,慢慢地移向了‘皇甫琼’。 皇甫琼自然不会示弱。 他双眸一瞪,回敬给黄泉狠辣的目光。 而他原本负在背后的手,也都垂了下来,握成拳头。 “黄幽海,别误会!” ——缥缈老人瞥了一眼皇甫琼,忙劝道:“这害死‘北冥阁主’的元凶,并不是皇甫少盟主。幽海大人,您可千万不要妄自猜测啊!” “什么?会不是他?” 别说黄泉了,就连皇甫琼自己都大吃一惊。 黄泉踏前两步,追问:“那凶手究竟是谁?” 缥缈老人接着解释:“袭击‘北冥阁主’的,不是别人,正是‘海妖王’!” “海妖王?!” “没错,就是咱们渊海的公敌、嗜杀成性的‘海妖王’!” “究竟怎么回事?为何护送‘叛徒’出境,也会遭到袭击?!” “就是因为护送‘叛徒’出境,所以才会被袭击!” ——缥缈老人肚中早就酝酿好了故事,他娓娓道:“你可知道,这押解船上是有何人?有皇甫父子、北冥凛、西门追命和一干‘皇甫世家’和‘西门世家’的家臣高手!海妖王若是能在咱们找他决战之前,先干掉这艘押解船里的渊海高手,那对他们‘海妖族’而言,就是占尽了优势和先机!” 缥缈老人说道此处,故意一顿。 向那黄泉和皇甫琼二者各看一眼,见谁都无意反驳,便再缓然道:“当然,这些都是老朽受邀去救人之后,基于‘海妖族’的立场,所作出的推测。” 黄泉闭上眼,深吸了两口气。 他转而面向皇甫琼,问:“真是如此吗?” 皇甫琼紧绷的面孔,松懈下来,拳头也渐渐舒展。 他故作叹息状,道:“唉!是啊,的确是如此。那夜海浪狂啸、风雨飘摇,我就已经察觉到事有蹊跷。没想到他们这些禽兽不如的畜生,当真选择在北海埋伏我们!那时,我与家父决定先逃离海妖的包围圈,再图反击。可北冥兄……” 话到北冥凛,他嘴角一抽,像是牙疼般地捂住了腮帮。 他轻轻抚摸着脸颊,确定皮肤看起来依旧光滑,才接着道:“可惜北冥兄生性孤傲,不愿暂避锋芒、曲膝于人。他拔出腰际‘白鞘宝剑’,就与‘海妖王’决一死战!至于结果嘛……” 缥缈老人接住话茬,道:“被极强的灵压,震裂头骨而死。想必那‘海妖王’是以灌满灵气的一掌,拍在‘北冥阁主’的天灵盖上!” 死因一出,众群豪无不唉声惋惜、啧啧称悲。 黄泉更是捂住了胸口,良久没有喘一口气。整个人就如同石雕一般,静默着。 皇甫琼见黄泉不语,心头发笑。他瞅准时机,朗声道:“这‘海妖王’欺人太甚,非但扬言要把我们渊海的各部族全都消灭,眼下更是将‘北冥阁主’杀害!这等深仇大恨,我们岂能不报?!” 可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在场的众群豪,居然没人应和。 他们个个都脸孔发灰,黯然失色。 更有如冯鲨王、唐闻这等人,泼起冷水道:“唉,就连‘夺魁大典’的第一名,都不是海妖王的对手……我们有什么资本与其一斗?”、“是啊,要不我等就趁早归降‘桑元岛国’,指望德川国主他老人家……” “住口!” 南宫燕站了出来。 她虽是女流之辈,可目光远比这两个男子坚毅。 “你们两个,简直就是毫无男子气概的草包!” “臭丫头,你说什么?”、“小妮子,你敢诋毁我?” ——这冯鲨王和唐闻,气势汹汹地近逼了两步。 可那四位‘青衣使者’如疾风一般,就站到了‘南宫燕’的背后。 他们个个眉目冷峻,像是四座难以融化的冰山,寂静肃穆。 冯鲨王和唐闻心里一怵,感念得罪不起,便只有抱拳赔礼。 南宫燕是个大方的姑娘。 她很慷慨地接受了对方的歉意,转身言道:“各位前辈、叔伯。眼下虽然‘北冥阁主’不幸身亡,可我们其余四大家族仍都兵强力盛、人丁兴旺!怎能现在就缴械投降、曲膝人下呢?为了家族宗亲和渊海的亿万生灵,我们绝不能丧失斗志啊!” 这番言辞,义愤填膺。 可良久,也没有人回应。 直到有一个人、一个温暖的声音,力挺了她! “不错!” 黄泉缓了口气,双眼仿佛比之前更为通透。 他决然道:“南宫少会长,说得一点都不错。我们的渊海和家园,都要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来保护!什么依靠‘桑元岛国’、‘无相灭宗’,统统全是无稽之谈!更何况,四匹‘镇海灵兽’都在我们手里。只要愿意,我们隔天就能出发,去把那‘海妖王’再度封印!” 此言一出。 如是天上的霹雳惊雷,打在众人耳畔。 谁都没想到,这最后一匹‘镇海灵兽’也被黄泉查知、获得。 众群豪之中,眼里最吃惊的,莫过于‘缥缈老人’。 他呵呵一笑,问:“黄幽海,此话当真?” 黄泉毫不犹豫,道:“君无戏言!” 这一下,群豪们的顾虑,可谓已去大半。 他们来此,本就是下定了与‘海妖族’不共戴天的决心。 只不过刚才是被突然传来的噩耗冲昏了头脑,不免起了沮丧之意。 此后的规划,就远比之前顺利得多,且很快就有了结果: ——黄泉、龙木、楚盈香、缥缈老人和皇甫琼,下海进墓。 ——阿蛮、铁狮子、南宫燕与青衣教众在近海接应;其余如金蛇女、黑白双蛇、伊莎、贝娜,以及冯鲨王、唐闻等,则带领各路人马,在这片海域待命,随时准备与‘海妖族’展开大战。 “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够封印‘海妖王’、战胜‘海妖族’!” “是啊!我等必须继承‘北冥阁主’的遗志,连他的份儿一齐努力!替他报仇雪恨!” “渊海群豪,雄起!” 一时间群情激奋,扬起了浓浓的决胜之意! …… 夜如墨。 寒海萧索。 黄泉坐在‘观海阁’顶,背倚圆月,脚勾寒风。 双眸远眺那一望无际的北海,心里如是被千百块铁锁栓牢,难以言语。 他很空。 眼神是空洞的,海也是空的。 就连他手里提的酒壶,也都空了。 他凝起灵气,将空酒壶向海里一掷,咚地闷声。 黄泉就盯着这只空壶愈飘愈远,渐渐消逝在北方海际线的尽头。 他累了,也醉了。 虽然还想借酒消愁,但没酒了。 于是乎闭上了双眸,想打个盹儿。 鼓溜溜。 是半壶酒晃荡的声音! 为什么会知道是酒? 因为早在黄泉听见这声音之前,就有浓郁的酒香灌满了他的鼻子。 “什么酒?” “你猜!” 黄泉扬起鼻尖,嗅了两声。 “像是‘竹叶青’,却又没那么烈;又像‘汾酒’,却还比汾酒更香醇……” “对,那是什么酒呢?” 黄泉摇了摇头,坐起身来。 望向‘南宫燕’那娇俏的容颜,心中的痛苦不免消减了几分。 他微笑道:“南宫兄,这到底是什么美酒?” 南宫燕故作男腔,粗着嗓子道:“这是兄弟给你特意蒸酿的‘鹿儿酒’。” “鹿儿酒?” “嗯,麋鹿的鹿,鹿儿酒。” “哦?鹿儿酒?……完全没听过。” 南宫燕噗嗤一笑,道:“这是取‘三瞳乌鸡’的骨架、‘六耳海雕’的双耳,再配以‘雪山银鹿’的鹿茸,酿制而成的滋补药酒。对你修灵可是大有裨益的哦!” 黄泉笑着,接过酒壶。 迫不及待地咬开了酒封。 咕嘟咕嘟。 那喉结上下浮动,琼浆玉液就顺着喉咙,灌入腹中。 “滋味如何?” “棒极了!比冰镇葡萄酒,还更胜一筹!” 南宫燕眸子闪出了光。 因为,她心爱的男子,正注视着她。 可是一直被这么盯着,女孩子也是要害羞的。 她很快就绯红了脸,只敢低头转望微澜的海面。 她随口问:“黄大哥,这第四匹‘镇海灵兽’,你是在哪寻到的呀?” 黄泉边端详酒壶上的如意纹饰,边道:“我有说过,这灵兽被我找到了吗?” “什么意思?难道你白天在撒……撒谎……” “呵呵,我能确定四匹‘镇海灵兽’都在‘我们’手上,所以并不能算我撒谎吧?” ——黄泉闷了一口酒,接着道:“再说当时那个情况,黄大哥必须出此下策,才能稳住军心。况且,我那灵兽前辈‘八须海螺’告诉过我,这四海灵兽的‘驭灵使者’,一定会来找我商讨‘封印海妖王’的大计。” 南宫燕不置可否,问:“那……他来找你了吗?” 黄泉叹道:“暂时还没,不过总要来的吧?” 这话刚说完,还真有人来了。 并且,来的不止一个,而是三个! 第209章 四使聚首 观海阁顶,四角之梢。 黄泉坐于北梢,其余南、西、东三梢各站立一人。 这三人分别是:龙木、楚盈香,以及缥缈老人。 龙木原本就是‘赤瞳灵蛟’的化身,众所周知。 而楚盈香是‘独角座鲸’的灵使,这也不再是个秘密。 可那‘缥缈老人’竟会是第四位‘驭灵使者’,这却是黄泉没有料到的。 缥缈老人拱手作揖,道:“老朽自以为深藏不露,能瞒天过海,却还是没能逃过‘黄幽海’的法眼。真是后生可畏,佩服、佩服啊!” 黄泉也是个聪明人,他自然不会说破‘缥缈老人’的真实身份。 他只笑道:“过奖过奖。黄某今日在殿上的说辞,只是望梅止渴罢了,老前辈隐藏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晚辈我又怎能看得穿呢?” 缥缈老人先是一愣,细嚼黄泉的话中之意后,不禁开怀大笑。 他捋着胡须道:“原来如此,这是个‘敲山震虎’之计啊?哈哈!” 黄泉也笑了。 楚盈香,也陪着微笑。 四人之中,唯独龙木脸色沉重。 他在笑声里,肃然道:“眼下离‘海妖王’复活之日,恐怕不远了。我们四人,还是赶紧履行使命,商议下此番‘封印海妖王’的巨细之事吧?” 谈及正事,众人笑意戛然而止。 龙木道:“我等先取出‘四海灵器’,互相认证一番吧?” 缥缈老人颔首同意:“不错,虽然我们理应互相信任,可眼下事关重大,还是谨慎为妙!” 黄泉率先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乳白的海螺,道:“此乃北海灵兽‘八须海螺’的召唤灵器——白海螺埙!” 接着,龙木也从腰间解下一支金灿灿的笛子,道:“这是召唤本‘赤瞳灵蛟’的灵器——紫金灵笛!” 楚盈香祭出宝伞,取下伞柄。 那伞杆是空心的,一晃,便从其内滑出一根骨质的短箫。 她展示道:“这便是小女子控制‘独角座鲸’的灵器——海象牙箫!” 咚咚两声。 缥缈老人从袖管里抖出一只小手鼓,拍得两记。 他道:“这是老朽的‘蛰鱼皮鼓’。只需轻拍两记,那深海的‘燃灯水母’便会游过来。” 言罢,只见北首昏暗的海岸线上,忽有含混的亮光飘来。 如是江面渔火,影影绰绰。 缥缈老人又道:“再拍三记,它就会浮出水面!” 咚咚咚! 三声手鼓,那海水就上鼓起了一个包。 升到五丈高时,水流哗啦啦地向下涌灌。 只见月色之下,仿佛有一盏三人高的油灯,在海面上飘动。 就像孤魂野鬼的灵火,在半空游离。 其余四人见之,皆摸不着头脑。 只有置身事外的南宫燕,心直口快问:“咦?灯是有了,水母呢?” 赤脚大仙咯咯一笑,向手鼓的反面一拍,道:“灵母,显形吧!” 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得比鸡蛋还大! 因为月下反射的光,在那悬空的‘大油灯’外勾勒出了一只通体透明、圆头圆脑,还长有千百触须的巨型水母! 它正不停地上下起伏,蠕动触须,看起来有些兴奋。 黄泉、楚盈香顺势也各吹奏起‘白海螺埙’与‘海象牙箫’。 贡隆隆—— 波光粼粼的海面,先戳起了一根锐利的长角。 随即那如同一座岛屿般宏伟的‘独角座鲸’,便缓缓浮起。 而‘八须海螺’因为外壳太沉,所以来得稍微迟些。 只等那‘燃灯水母’与‘独角座鲸’相互嗅闻、确认过身份后,才现出真容。 银色的月光之下。 三匹‘镇海灵兽’,齐聚佛岛。 成三足鼎立之势,遥瞰‘观海阁’顶上的五人。 八须海螺低声吟道:“赤瞳灵蛟,你这对血红的招子还真灵光,居然能相中‘黄泉’这位智勇双全的主子,我真是万分敬佩你啊!” 龙木抱拳,朗声答道:“不敢当!愚弟和你比起来,道行还差得远了。你在‘寒海北洋’冰冻万里、固步自封,居然还能引得我主前来收降你……你俩,可谓是缘分不浅呐。” 这二者虽表面在互相恭维,实则全是在夸奖黄泉。 毕竟,它们‘镇海灵兽’存在的意义…… ——便就是寻找合适的‘驭灵使’,从而通力协作、封印海妖! ——所以,自己那位‘驭灵使’的才干出众,就是它们最大的骄傲! 于是乎。 那‘独角座鲸’与‘燃灯水母’就不乐意了。 燃灯水母嗤嗤发笑,阴阳怪气道:“让本‘灵母’瞧一瞧、看一看,这位被你们俩吹上天的小伙子,是个什么底子?嗯……不就是个‘天阶大行者’吗?可远比不上咱家的‘小缥缈’啊!” 缥缈老人喉头一紧。 不知道是因为“小缥缈”这个昵称,还是因为她这番话得罪了黄泉。 总之,让他原本擦得暗灰的脸皮,从里透出了一抹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独角座鲸也凑上了热闹:“是啊!‘八须海螺’、‘赤瞳灵蛟’,你们两个未免也太过抬举这位年轻人了。他就算实战能力强悍,可以比得过我家的‘楚楚美人’,但也绝不是这位‘缥缈老弟’的对手啊?” 燃灯水母连声道:“就是说嘛!还是独角老弟你识时务、有见识!” 独角座鲸越说越来劲,哼道:“可不是?一个天阶大行者,哼哼……恐怕都不能操纵咱们超过半柱香的时间!怎么能与‘海妖王’缠斗、施展‘封印阵法’呢?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所以啊,就‘驭灵人’的高下……” “住口!” ——整张脸灰里发黑的缥缈老人,再也憋不住了。 他不顾伪装自己‘缥缈老人’的身份,拱手向黄泉施礼致歉,道:“黄幽海,在下管教无方,竟让‘燃灯水母’对您出言不逊!实在抱歉!” 独角座鲸看不懂,燃灯水母更是看得莫名其妙。 她半骂半问:“小缥缈,你可是‘天阶灵士’,为什么要向这小子卑躬屈膝?你这……你这不是存心在它们仨面前,拆本灵母的台吗?” 缥缈老人哪顾得上别人的台面? 他只要黄泉胸前,那‘血玉灵玺’里的主儿别再来缠上他,就万事大吉了! “哈哈!” 龙木大笑,上前一步道:“你们可知道,我主是何许人也?” 燃灯水母没见过黄泉,自然不知道;独角座鲸与黄泉虽有一战,但那时后者太弱,自然也没被放在眼里;就连四匹‘镇海灵兽’之中,资格最老的‘八须海螺’也默然良久,不甚了了。 龙木藐视海中三兽,哼道:“站在这边的‘黄幽海’,乃是青……” “不必。” ——黄泉莞尔一笑,阻止了龙木。 ——他拱手向海中三兽一拜,道:“三位镇海灵兽前辈,眼下‘海妖王之乱’迫在眉睫,在下是谁并不重要。唯有高人一筹的实力,才是硬道理!” 燃灯水母道:“哦?听阁下的意思,你是自认实力不凡?” 黄泉也不谦虚,道:“前辈试试便知。” “好!也别说本灵母欺负后生晚辈,只要你能在我头顶站上半炷香的时间、不掉下水,我就服你!” “前辈,半炷香的时间未免也……” 燃灯水母笑道:“怎么?嫌半柱香的时间,太长了?” 黄泉摆了摆手,答道:“不,前辈也未免太低估我了。” “什么意思?” “一炷香。我黄某人,定能在你背上站一炷香的时间!” 此言一出,就算是龙木和南宫燕,都替黄泉捏了把汗。 缥缈老人,更是觉得黄泉未免也太过托大。毕竟他作为‘燃灯水母’的驭灵人,是格外清楚自己这匹镇海灵兽的本事! 他劝道:“黄幽海,依老朽拙见,半柱香的时间已经足够。您大可不必……” “不必多言!” ——黄泉和燃灯水母几乎在同一时间,打断了缥缈老人的话。 他们各都心意已决,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他们改变主意。 “我来也!” 黄泉带着长啸,自‘观海阁’顶纵身跃下! 从这‘观海阁’至‘燃灯水母’所在之处,至少有二、三十丈远。就算是轻功之高,如北冥凛、缥缈老人,也得几个起落才能过去。 可海上哪有垫脚之物? 就算他会‘一苇渡江’的绝技,也总得要根芦苇草吧? ——燃灯水母,心头发笑。 ——想这小子一定得成浑身湿透的落汤鸡! 可谁想得到,黄泉凌空一抖,从袖管里迸射出深紫色的‘暗影邪风’! 呼啦!! 他整个人在半空就续上了力道,如是鸿鹄翱翔在云端,却又突然发力! “什么?!这小子竟有如此强劲风灵力?!” 燃灯水母吃了一惊,却也不甘心被后生晚辈骑在头上。 它旋即向后倾倒,千余触须交替划水,转眼就与黄泉拉开了距离。 观海阁顶。 南宫燕看得着急,喊道:“喂!你这大水母,太赖皮喇!” 燃灯水母置若罔闻,只自顾自远游,好不逍遥。 南宫燕下意识地扯起了龙木地衣袖,切切道:“龙木先生,你瞧它啊……” 以龙木与南宫燕之熟悉,已经不需要后者多讲,龙木都心知肚明。 他安慰道:“不必着急,黄幽海若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他也枉为‘青灯后人’。” “青灯是谁?” “青灯就是……” 第210章 海妖惊变 砰! 没有青灯。 有的只是爆燃的青炎! 黄泉凌空翱翔的速度,比原先快了两倍。 他轻而易举地就落到了‘燃灯水母’那圆鼓鼓、滑溜溜的头顶! “哼,燃灯水母,你未免也太小看……” 黄泉话音未半,只听格叽一声! 他的脚底就如同抹了油,连连打滑。 远看似是溜冰的伶人,在水母头顶来回腾挪转移,划出一条条不规则的圆弧。 燃灯水母哼笑一声,施施然道:“本灵母还没怎么动,你就吃不消了?小伙子,看来你耐力不济啊!” 黄泉没工夫回呛。 他整个人摇头晃脑、东倒西跌。 就像是站在皮球上的小丑,努力地寻找着平衡点。 燃灯水母嗤笑道:“小子,你可要站稳些,本灵母要来真的咯?” 说完。 燃灯水母的数百条触手加速划水。 而它硕大的躯体,也以自身为轴心,开始旋转。 就像是一枚巨大的透明陀螺,在海面上来回打转。 黄泉原本就已经在硬撑。 眼下这‘燃灯水母’又翻了花样,他是更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好在黄泉的毅力之强,绝非常人能及。 他忍住翻江倒海的肠胃,尽量蹲得很矮,把重心压低。 随即左右双手向两面张开,以‘暗影邪风’之力制衡滑行的弧度,确保不会偏离预想的轨道。 如此一来,从‘观海阁’望去——那‘燃灯水母’在广阔的海面打转,激起晶莹的浪珠;而黄泉也不妨多让,整个人保持着最佳体态,稳在水母的头顶打圈。 南宫燕看得欢喜,大喊道:“黄大哥,撑住啊!千万别输给这水母老太婆!” “老”这个字眼。 能别说,还是吞回肚里得好。 老,虽然是智慧、经验的象征,可同样代表衰弱、残败和死亡。 且对于女性而言,这“老”字还代表更多的含义。 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别人喊她老的…… ——就算是‘燃灯水母’也一样。 燃灯水母本就晶莹剔透,自觉千年不老,是有少女皮囊。 眼下却被喊作“老太婆”,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撕烂南宫燕的樱唇。 “小丫头,你……气煞我也!” ——燃灯水母一发怒,遭殃的却是黄泉。 她体内原本橙亮的灯芯,忽就加深呈火色,煞红煞红的。 而那偌大的柔软躯体,突然就渐隐渐消,最后只剩下那盏“燃灯”依旧火红! 这‘燃灯水母’一隐形,黄泉的平衡轨迹就更难掌控了。 他只能以自己刚才的经验,还有那盏“燃灯”作为参照,在漆黑的海面捕风捉影。 勉强撑过了十来圈后,黄泉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他吃不准‘燃灯水母’的方位,而是在透明的水母下面……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以很快的速度接近! 黄泉拍了拍水母,道:“快停,快停!” 燃灯水母正在气头,哪肯停? 她道:“哼,小伙子拧不过我这老太婆?认怂了?!” “不是啊,前辈!我俩输赢不打紧,可别着了旁人的道!” “什么意思?” “我们底下有东西!” 嗉喇喇—— 只见月光底下,一团黑影自海底飞速掠来! 嘭的一声跃出水面,在半空绽放晶莹的水花! “这是?!” 众人、众灵兽接继大惊! 因为在场的,不可能有谁没见过它! 它足有十余丈长、五人环抱粗,银灰色的鳞片,时而反射出斑驳坚固的光。三对恶毒的眼珠之下,那一口锃亮的大颚简直能撕开夜空中的圆月! 它,正是‘海妖族’中的强者——灰鳞海妖! 扑哧! 那匹‘灰鳞海妖’直扑向‘燃灯水母’的灯芯! 后者软体一鼓,嘭的一记从海面弹起,避开大颚锐齿的突袭! “哇啊!!” 如此大幅度的震荡,直接将黄泉抛到半空。 以至于那‘燃灯水母’掉回海面,黄泉还仍在下落。 扑哧! 那‘灰鳞海妖’可不等急。 它再度从海里窜起,张开腥臭的巨口,迎向黄泉! “邪炎爆燃!” 黄泉高喊一声! 右手燃起青色的灼炎! 左手凝聚邪风,两掌合一…… ——轰!! 夜空再度盛开青炎牡丹! 炙热、狂躁的爆燃之炎,刹那就吞噬了‘灰鳞海妖’! 眼下刚掉转回首的‘燃灯水母’,不由得心中感叹:‘这小子……真是‘天阶大行者’?!单论招数的威力,这招‘邪炎爆燃’都足以重创‘天阶灵士’了啊!’ 的确如此。 黄泉这以‘天下灵风’强化‘天下灵火’而使出的爆燃邪炎,足以吞噬大半‘天阶灵士’之下的修灵者。 可是,灰鳞海妖并非‘天阶灵士’。 单论灵阶,它起码算是一名‘地阶灵尊’的高手。 且它皮糙肉厚、鳞如城墙,也不是唯有‘半寸灵压’作为防御的普通修灵者。 所以,它能够承受住这团邪炎的伤害! 并再从炎团之中窜出,更为愤怒地扑咬黄泉! 咻咻! 可就在黄泉灵气断档之息。 那千余条细长的水母触手,紧紧地缠住了‘灰鳞海妖’! 好似要玉石俱焚一般,将后者硬生生地拽回海面! 黄泉趁势祭出‘骷髅太刀’。 燃起青炎向那‘灰鳞海妖’的脑壳一劈! 当! 可是它的脑壳,与那对大颚同样坚硬。 黄泉蓄力的斩击,只能在它的脑壳上留下一条不深的斩痕。 “果然!” 这并不出黄泉的意料,他又连劈了两记! 刷刷! 他试图在同一点多次攻击,以求水滴石穿的效果。 可那‘灰鳞海妖’并非没有灵智的普通海妖虫,它左闪右避,很轻松地就分散了斩击。 “黄幽海,属下来助你了!” “黄大哥,你先撑住!我们一块儿围剿它!” 那‘八须海螺’、‘独角座鲸’,连同远从观海阁游来的‘赤瞳灵蛟’,以及坐在灵蛟背上的南宫燕、楚盈香和缥缈老人,都已围杀而来! 可谁能料到? 就在众灵兽、高手面前,竟涌来了大批的成年‘海妖虫’! 它们像是蝗虫一般,蜂拥而至,撕咬起‘独角座鲸’与‘赤瞳灵蛟’的外皮! 更让黄泉和众灵兽、高手心头大撼的是…… ——从那海底,居然又腾起了两匹硕大的‘灰鳞海妖’! ——它们正虎视眈眈地瞪向来援的众人。 “嗷啊!!” 黄泉稍有分心,就被‘海妖虫’从背后偷袭。 好在他反应敏捷,转身一挥太刀,将三头‘海妖成虫’横批六段。 燃灯水母高喊道:“小子,性命攸关,千万不可分心!他们三匹‘镇海灵兽’,外加三个‘修灵高手’,对付两条‘灰鳞海妖’是绰绰有余。但我们俩,可是要单独对付一条啊!” 黄泉称是。 挥起‘骷髅太刀’,跳向‘灰鳞海妖’的背脊。 他凝起周身灵气灌注于刀尖,嗤地一声,就刺进了鳞片衔接的软当! 这一刺下去,灰鳞海妖也只不痛不痒,只顾眼前与‘燃灯水母’互相缠绕、角力。 “臭小子,这‘大灰虫’力气大得惊人!本灵母可不擅长近身肉搏啊!” “灵母前辈不必惊慌,我有后手。” “什么后手?” 燃灯水母的问题还浮在嘴唇上,那黄泉的‘骷髅太刀’就已青芒大作! 青色的熊熊烈焰,霎时烧得鳞片下的皮肉都焦黑发糊、滋滋冒烟。 那‘灰鳞海妖’顿时疯狂地挣扎、痉挛,就像是一条巨型的毛毛虫,被刀子割开了伤口。 对于‘海妖族’。 黄泉绝不心慈手软,甚至心狠手辣! 他咬紧牙关,脑海里反复回忆起海妖虫吃人的画面。胸中的怒火,化为‘骷髅太刀’上的‘邪风青炎’,疯狂吞噬‘灰鳞海妖’的血肉。 “去死罢!!” 黄泉狂啸一嗓,双手执起太刀! 就像划鳝鱼一样,顺着海妖的背脊骨,一路剖开! 黑浓的血浆,带着刺鼻的腥气,从狭长、深邃的伤口里流淌出来。 可很快,这血浆就被爆燃的炎气吞噬、蒸发,化为大片黑煞雾气。 嗷嗷!! 这条‘灰鳞海妖’的六只眼珠,刹那发红。 口中不停地喘着粗气,那对刀锋般的大颚也噌噌地乱夹起来。 燃灯水母道:“这家伙狂暴了,赶紧速战速决!” 黄泉高喊称好,随即又提起太刀,劈向这海妖的脑壳! 嗙嗙两刀! 在它那脑壳之上,划了个大叉。 就在黄泉预备凝气,再给它致命一击之时…… ——这匹‘灰鳞海妖’的双颚一开,是有肉眼可见的灵气光粒迅速凝聚! 黄泉高喊:“不好,这招是……” 他脑海中回想起了当日在‘渊海之巅’,那‘三臂毒手’一炮轰掉半座斗技场的杀手锏——‘海妖狂啸’! 这招若是正中‘燃灯水母’,即使不死,也得修养数月! 如此一来,岂不是让那‘海妖王’可以安心复活、突破结界? 嗡嗡! 耳畔之中,再度回响起那令人胆寒的尖嚣声。 黄泉情急之下,只得铤而走险,纵身直扑向‘灰鳞海妖’的正面! “邪炎升龙霸!” 黄泉太刀一挑,周身的‘夜火炎气’顺着邪风向上狂卷! 如同青色的邪炎长龙,直撞在‘灰鳞海妖’的下颚! 嘭! 嗷嗷啊—— 那‘灰鳞海妖’的脑袋刚仰起些角度,那充满狂躁妖气的尖哮,就从它牙缝里迸射而出! 如同一束甩上天际的射线,将‘幽冥海域’上空飘浮的浓厚乌云,尽数撕开百余丈。 刹那间,漫天的星斗,映入眼帘。 那月儿也比刚才更圆、更亮、更让人陶醉。 黄泉的太刀,也让人迷醉。 他乘势挑起一绺青炎,不自觉地模仿起‘北冥凛’的一路剑招。 “一剑风雪偃月来!” 第211章 月耀显威 冷如冰,寒似霜。 黄泉华丽地回转,凝气一刺! 剑势如风雪之夜中,那高高挂在天际的苍凉偃月! 此招虽使得不像‘北冥凛’那般决绝、孤傲。 但也已经把其中的神髓要领掌握,同时也足以贯穿‘灰鳞海妖’的坚硬脑壳! 嗤! 骷髅太刀就像是长了眼睛,瞄准了两道刀痕的交叉之处,戳了进去! 轻松得就如同将一根竹签插进一块嫩豆腐里。 “嗷嗷啊——” 剑入脑髓,已是致命之伤。 可那‘灰鳞海妖’仍不甘心送命,愈加狂暴地甩动脑颅和身躯! 黄泉略显单薄的身子被它拱得时上时落、跌宕起伏,只有右手还牢牢攒住‘骷髅太刀’的刀柄。 “炎灵诀,灼炎流刀!” 黄泉咬住牙,将炙热的‘炎之灵气’灌入太刀! 轰地一声,从那深入脑髓的伤口之中,喷射出青色的烈焰! 黄泉连人带刀,被这股奇力弹回‘燃灯水母’的头顶。 “嗷嗷……” 那‘灰鳞海妖’的鸣叫,愈发的凄惨、哀怨。 原本浑身使不完的怪力,也随着三对红眸的逐一暗淡,而衰减、虚败。 最后,它就像一条快死透了的鱼,最后打了两次挺,便彻底地瘫软下来。 而另外一边的战场。 八须海螺正以八条触手外加冰灵诀,将其中一匹‘灰鳞海妖’困住。 独角座鲸则从远海冲顶而来,那根尖锐的巨角,正嗡嗡地汇聚起肉眼可见的灵光! “大海螺,我来结果它!” “好,它的弱点在头部!你使劲顶过来!” 如此大号的巨角,再外加千余吨的冲击之力,单凭那‘灰鳞海妖’的脑壳,怎能受得住? 况且,这‘独角座鲸’的实战经验也颇为丰富。它并非是从正面贯穿,而是从‘灰鳞海妖’稍显脆弱下颚的刺入,自下而上穿透其中枢脑部。 就此,再毙一匹。 至于还有一匹‘灰鳞海妖’。 则让龙木化身的‘赤瞳灵蛟’狠狠咬住了脖子。 就如同一条剧毒的蛇,被熟练的捕蛇人死死扼住了七寸。让它的绝杀之技——‘海妖狂啸’只能喷向远海,或者天空。 “三位,赶紧速战速决!” 赤瞳灵蛟负责限制此妖,而主攻则是它脑袋上的南、楚、缥缈三人。 在南宫燕与楚盈香的联袂合击之下,这匹‘灰鳞海妖’的前额,已然受了重创。 而缥缈老人的掌心,也凝聚起‘镜之灵气’,从半空纵跃劈下! 喀喇喇! 脑壳虽裂,但却仍旧黏连、未崩碎! 缥缈老人心里啐到:‘可恶,在寒海施救‘北冥凛’时,已耗费我太多灵气。如今又匆忙赶来‘苦禅寺’,导致我的灵力严重流失啊!’ 嗡嗡!! 眼看那‘灰鳞海妖’猛地别过脑袋,要对众人施展那极具破坏力的‘海妖狂啸’时…… ——南宫燕霎时挺身而出,高高跃起! “燕儿,不要胡来啊!” “南宫小姐,赶紧回来!” 无论是被海妖狂潮阻隔在远处的黄泉,还是近在咫尺的缥缈老人和楚盈香。 他们无不背脊发凉,头脑发懵。恨不得手长一点,一把就将她拽到身后! 而南宫燕她,倒是满怀自信。 她背着皎洁的月光,额头显露出一轮紫莹莹的圆月! “青衣神诀,月之耀!” 她背后的圆月,忽就暗淡下来。 而她额头上的圆月印记,却愈加明亮! 转眼间,一道耀眼的光束,自她额头照射而落! 咣地一记贯穿了这匹‘灰鳞海妖’的脑壳,溶出了个柱子粗的透明窟窿。 不光是黄泉,就连四匹‘镇海灵兽’也大感吃惊。 黄泉心念:‘燕儿她,什么时候有这等强悍的实力了?’ 独角座鲸心头一怔:‘这招‘月之耀’威力奇大,恐怕比得上‘海妖狂啸’啊!’ 八须海螺也暗自感叹:‘若是老夫正中此招,恐怕外头的一层‘海王螺壳’也得破裂……’ 观者迷,局者清。 南宫燕,却是众人之中最镇定的。 她落回‘赤瞳灵蛟’的眉心,不出所料地望向那缓缓没入海水的‘灰鳞海妖’。 看着那大海妖痉挛的尸首,被海妖虫们撕咬、蚕食,她眉心的圆月才渐渐隐去。她对黄泉吐了记舌头,戏谑地道:“黄大哥,从今往后,你的‘燕兄弟’也能够保护你咯!” 黄泉愣了片刻,才哈哈大笑道:“好,好极了!‘燕老弟’有这么大的本事,做兄长的我,心里是有说不出的惬意和痛快啊!哈哈!” 能被心里重视的人肯定,是人最大的愉悦。 所以,能见到黄泉这爽朗真心的笑容,南宫燕就如被万涓春水沁入心脾,是有道不明的欢喜。她心想这一个月来的苦练,终于有了意义。 楚盈香银铃般地笑道:“呵呵,南宫少会长果真才姿卓越啊?也就一个月不见,这灵阶就已疯涨了两层,是从‘苍阶行者’步入了‘地阶大行者’。这惊人的修灵进度,简直和‘黄幽海’有的一拼啊!” 黄泉也叹道:“楚右使不说,我还真没察觉。原来南宫少会长已经跨入了‘大行者境’啊?真是可喜可贺!”说完,他遥向南宫燕抱拳恭喜,眼中充满真挚的光。 这光就像是温暖可靠的手掌,掀开了南宫燕的盖头。 后者就算再刻意掩饰,也压不下脸颊上的羞红。 她故意放粗嗓音道:“我,我哪能和‘黄幽海’相提并论?人家只不过……只不过有‘青衣教’的诸位前辈悉心指导,修炼得比较顺利罢了。” ‘我若不是有‘幽冥夜火’和‘暗影邪风’的加持,这修炼进度也未必赶得上燕儿啊?看来他‘青衣教’的修炼法门,果真有一套。’ ——黄泉哈哈一笑,由衷敬佩道:“这‘青衣教’不愧为西漠三大修灵正宗之一,教徒有道、修炼有方。佩服佩服!” 楚盈香像是想知道些什么似的,抢着就说:“黄幽海,那可不全是‘青衣教’的功劳。常言道‘没有金刚钻,怎能干得好瓷器活儿?’依小女子看啊,这修灵之途九成还是要靠天赋的。要不然咱们‘南宫少会长’怎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学会这只需一记就足以击杀灰鳞海妖的绝招——‘月之耀’呢?” 南宫燕已被夸得面红耳赤了,她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这‘月之耀’并非需要我刻意修炼的招数!而且,而且我这‘月之耀’也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能发挥如此巨大的威力!” 楚盈香挑眉笑问:“哦?那你这‘月之耀’是如何学来的?这么厉害的招数,姐姐我也非常想学一手来傍身啊?” “这……楚姐姐,恐怕你学不了。” “为什么?” “我、我不能说……” “没事,咱们咬耳朵说。再告诉姐姐,这招什么时候最厉害?” 南宫燕在犹豫。 可她看到楚盈香那迷人的微笑,就情不自禁地要和她咬耳朵、说秘密。 咻咻咻咻! 只听四道破空之声。 四条青衣人影几个起落,转眼就杵在南宫燕的周围。 他们的眼睛,都像是要冒出了火,狠狠地瞪向楚盈香。 “各位,我等‘青衣四使’前来增援杀敌!” 天青使的这话,一语双关。 其一,是叫楚盈香不要再多问。 其二,提醒众人:他们还身处‘海妖大潮’的包围圈中! 三匹‘主将’虽死。 但虾兵蟹将们可还密密匝匝、跃跃欲试。 这些‘海妖成虫’虽不如‘灰鳞海妖’那样,个体实力出众。 可它们能以多取胜。就和战场上,再骁勇的将军也斗不过百名杂兵的道理一样。 “泉哥,大伙来帮你啦!” 就在黄泉觉得有些棘手之际,忽听有芝瑶的娇声传入耳畔。 黄泉一转头,只见渊海众群豪们纷纷驾着船,扬帆破浪而来! “黄幽海,阿蛮来助你们咯!” “哇呀呀,小小‘海妖族’胆敢埋伏我黄兄弟?!” …… “箭灵诀,百箭雨!” 阿蛮百步穿杨,例无虚发。 依靠‘箭之灵气’凝聚的长箭,嗖嗖地钻进水里,随后涌起一片血红。 “兽灵诀,狂狮风暴!” 铁狮则已经化为‘银狮’。 他姣好的水性,足以支撑其没在水里,以快如闪电的利爪诛杀海妖虫群。 此外了燃、了尘、无嗔,都以看家的炎、泥灵诀破敌;依莎、贝娜的‘人虫合一术’也衔接更为迅捷精进,甚至还能两人合体,化为‘蜂王蚁后’同阵杀敌…… 所有的‘渊海群豪’当真都没白过这一个多月。 无论从灵气、灵力,还是实战招数,都是有长足的进步。 当然,除黄泉之外,进步最为神速、招式最为耀眼的…… ——还是那脱胎换骨的‘南宫燕’。 她在四名青衣使者的护卫之下,在海中来去自如。 时以‘藤灵诀’控制海妖虫,再配合强劲的‘青衣秘法’将其撕成两段;时又以‘朽木盾’保护黄泉、阿瑶等众群豪,不受海妖虫的暗算偷袭;就算一不留心,被‘海妖成虫’重重包围,她也能依靠强横的‘月之耀’扫杀一片。 此情此景,不禁惹得众群豪口里喝彩、心中佩服。 还有如‘冯鲨王’这种曾经羞辱过她的,不禁连声啐骂自责‘若是以她现在的实力,相信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我就得败在她石榴裙下啊!’、‘还好当时没和她死磕到底,不然现在就得被她磕死喇。’ 众人通力围剿之下。 很快,海上的千万‘海妖成虫’就被尽数诛杀、驱赶,退回了浑浊的海域。 四大灵兽齐聚一堂,如同四座巍峨玄山。 此情此景,就算是‘渊海权贵’也得先托住自己的下巴,以防它掉下来。 静,水波微潺。 半晌,也没人敢发声音。 所有人都默默地仰望高处,听那渊海的‘新权贵们’发号施令。 第212章 渊海之底 一道金芒闪耀。 皇甫琼连踏数船的桅杆,姗姗来迟。 最后落脚在‘独角座鲸’那些锋锐的巨角之巅。 他居高临下道:“诸位此番通力协作驱逐海妖族,着实辛苦!剩下来的收尾工作,就全都留于我‘皇甫世家’的家臣和奴仆吧!” 没有人搭理他。 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这‘皇甫琼’就是来捡个钱袋子,装模作样的。 阿蛮心直口快,低声啐道:“哼,什么收尾工作?我看你就是想让咱们先垫刀头,你可以坐收渔人之利!” 铁狮子胆子就大,朗声附和:“说得不错,皇甫少盟主若是真有心杀敌立威,那就应该身先士卒、敢为人先。何必在岸上徘徊许久,等到战局明朗才悄然动身呢?” 皇甫琼一顿,他没有料到‘铁狮子’的潜行本事如此了得。 竟然能够在自己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之下,探知自己的动向。 “唉,皇甫少盟主这是运筹帷幄、纵览全局。” ——谁都没料到,替皇甫琼打破僵局的居然会是他。 黄泉拱手笑道:“皇甫少盟,眼下‘海妖族之祸’已迫在眉睫,咱们自家人可不能窝里斗。我这两位兄弟口不择言,还希望少盟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一出,阿瑶愣了、南宫燕呆了。 阿蛮、唐闻、铁狮子、血玲珑和缥缈老人等,皆是一头雾水。 就连皇甫琼都暗自嘀咕:这小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难道是真的信服我了?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道:“哈?对!黄幽海说得不错,我们理当同仇敌忾、同气连枝!” 黄泉充满深意地凝视着皇甫琼,转而道:“诸位群豪,今日既有‘海妖大潮’来袭,说明咱们的聚集地,已经被‘海妖族’探知。若是按照原定计划——再拖延三日行动,恐怕会有变数。” 黄泉一讲话,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听。 还有如金蛇女、伊莎贝娜这等决意抗敌之士,激烈地讨论发问。 “黄幽海,那依你看,咱们是该提前实行计划吗?” “我认为‘黄幽海’的顾虑的确存在,最好立即实行计划,迟则生变!” “嗯,英雄所见略同。非但如此,这和尚庙恐怕不能作为前方大营。” …… 听了众人一圈发言。 黄泉搓着下巴,总结道:“既然大多数的朋友都同意提前,那我就斗胆建议‘渊海盟主’之子——皇甫少盟主下令,今夜我等便开战除妖大计!” 这番话,黄泉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大多数聪明人都听得:黄泉这话,等于是一把利剑,架在了皇甫琼的脖颈之上。 是你同意不同意,都得要从。 皇甫琼并不笨,而且工于心计,怎能听不出来? 他呵呵一笑,脖子下意识地向后一挪。 就像是真要躲开那柄无形的话音之剑般,言道:“黄幽海抬举我了。既然大家都同意提前行动,那我若还有非议,岂不成了与渊海众群豪为敌的大恶人了吗?” 黄泉依旧拱手谦礼,但言语不让:“哦,听少盟主的意思,就是同意了?” “自然同意。” “如此便好!” 黄泉眼眸一亮,扬手指挥道:“诸位,我等的‘除妖大计’提前三日进行。一切仍按照昨日的商议,逐步进行。而我和皇甫少盟主,也将提前下到渊海……去个地方。” 皇甫琼眉头一簇,问:“什么地方?” 黄泉回道:“海底龙宫!” …… 两个怪物,四片瞳孔内。 数十艘渊海群豪的舰船,极剧缩小。 最后就连那四匹高若玄山般的‘镇海灵兽’也变得只有指甲盖这么大。 远海这端,他们在偷窥群豪们的一举一动,从始至终。 浑身呛啷作响的狂铁,缓缓从腥臭的海水里冒出了头,问:“他们似乎要动身了,怎么办?” 另一个裹满白布条的长白,凝视远海许久,答道:“不足为惧。仅凭他们在水底的功夫,就算有‘四海灵兽’相助,也绝对闯不进‘海妖王墓’的。” “长白,你的意思是——” “我们只需按照‘左使大人’的命令布阵,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好,听你的。” 长白咯咯一笑,道:“海妖王大人突破结界之日,已近在眼前。相信不到一周的时间,他老人家就能重获新生、号令四海。到时候,就是咱们找‘渊海龙族’清算‘始祖恩仇’的时候了!哈哈!” 话毕,他俩尖声长啸良久。 像是提前庆祝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最后,他们又缓缓没入浑浊、发臭的海水里,渐行渐沉。 ※※※ 星罗隐退,斗转日升。 新的一天,也被稍上了日程。 可黄泉一行却看不见任何光明。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畏惧海妖王,或是丧失了斗志。只因为他们几个,都盘踞于‘八须海螺’的体内,各自紧闭双眸、作决战前的周天加练。 只有两个人,睁着眼睛。 一个是‘芝瑶’,她作为引路人,必须睁眼指路。 另一个,则是被‘锁龙绳’五花大绑的‘火裳龙王’。 虽然这‘锁龙绳’未经宝树法王的特殊手法捆绑,但其上专制龙族的咒文,也足以克制灵气大削的火裳龙王。 阿瑶触碰着蓝盈盈的肉壁,与那‘八须海螺’的灵识相通。 她道:“前头的大片霸王珊瑚礁,连接着‘海妖族的老巢’和我们‘龙族的龙宫’。那里非但常年有海妖族的重兵把守,更有许多‘灰鳞海妖’埋伏在暗处伺机偷袭。我们绝不可打草惊蛇!” 八须海螺问:“那我等四者,该何去何从?” 阿瑶道:“我们族人一到这儿,就会绕行,从珊瑚礁旁的石窟窿里钻过去。” 八须海螺低鸣一声,仿佛在道:老夫知道了,这就绕行。 火裳龙王颇为虚弱地骂道:“妹妹,你怎能告之这些外邦卑贱种族,我们龙族的机密?!” 阿瑶对自己的这个兄长,是寒了心。 她并不理会‘火裳龙王’的谩骂、指责,只专注于指引航路。 不出五十海里。 在‘芝瑶’的指认下,四匹灵兽就依序钻入了隐匿在珊瑚礁后的石窟窿。 顺着看似蜿蜒曲折,实则一路畅通的‘海底洞窟’前行半晌,最后停在了一面花岗岩壁前。 八须海螺推了推这堵岩壁,纹丝不动。 便问:“芝瑶姑娘,前方被一块极厚重的‘花岗岩壁’阻隔,无法前行。” 芝瑶疑道:“不会啊?这条通路只有我‘渊海龙族’和‘鱼人族’才知道,也是连接我们两族据地的最快捷径,怎会被堵死?” 八须海螺打量起岩壁,问:“若是以灵诀强行轰击,倒是可以击碎它。” “万万不可!” 芝瑶忙否决道:“我们头顶就是‘霸王珊瑚礁’的中心地带,一定有不少的‘海妖族’守将。若是动静太大,被他们发觉了,那这条密道就再也用不成了!” 咻咻咻! 就在进退难择之际。 海底洞窟的另一面,是有条条疾射来的黑影! 燃灯水母的‘灯芯’乍亮,照得原本昏暗的洞窟纹路清晰可见。 那一束束黑影再快,自然也躲不过光的追捕。 只见它们身上的黑暗庇护一被剥去,就露出了真容。 ——那是二十多条鱼,也是二十多个人! ——因为他们可以算是人,也可以说是漂亮的鱼。 在《东玄经·渊海志》中,对他们有详尽的介绍: 渊海鱼人族,属于鱼人种分支。人面鱼身,多上半为人、下半呈鱼。少数灵阶高深、血统纯正的鱼人,能自如在人与人鱼两种状态之间自由变换。 渊海人鱼身体素质略优于人类,但修灵资质平平。千百年来,未曾有高于‘灵王’的修灵者出现,属于较弱小的种族。所以他们时常需要有如‘渊海龙族’等强盛的族类来庇护,方才能延续本族命脉。 此外,鱼人族有个特点。无论是男女鱼人,都生得格外俊秀貌美、身姿婀娜,且声音雌雄难辨。所以,分辨鱼人是男是女的唯一方法就是…… 黄泉等众,缓步从八须海螺中钻出。 正巧海底的溶洞内,还存留些许潮湿的空气,能维持他们暂时的需要。 黄泉悄悄地按照那个方法,打量这二十余名秀美的鱼人……随后心里有了个数。 那为首的鱼人,胸前挺着一杆紫铁长枪。 他上半身长发及腰,脸如瓜子,皮肤白皙如纸。 可他的眉宇之间却凶厉得很,似男似女地喝道:“来者何人?胆敢擅闯‘鱼人族’密道!” 黄泉拱手道:“在下幽海之主、四海灵兽使——黄泉,前来相助‘鱼人族’与‘渊海龙族’封印海妖王!” 这二十多张秀美的脸孔,就像是听到老爷马上回家的娘子、小妾。 惊愕地你看我,我看你,似乎谁也想不到时至今日,还会有天降奇兵。 为首的鱼人枪尖不移,敛起眼问:“你是说,你们几位都是‘驭灵使者’,而这四头庞然大物……就是‘镇海灵兽’?” “正是!” 黄泉向后转身,介绍楚盈香、缥缈老人都是‘驭灵使者’。 二人也都拱手抱拳,向对方施礼。 那为首鱼人蹙着柳叶眉毛。 他皎亮的明眸,在众人身上来回探视。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呵呵,就凭……” 黄泉只不过稍有硌愣。 那乌紫色的锋利枪尖,已然破空点来! 第213章 鱼人密洞 当当当当! 一连四记格挡。 黄泉边退边问:“这位鱼人姑娘,快快住手!” 那鱼人枪出如龙,连刺不息道:“说话磕磕巴巴,一看你就是‘海妖族’的奸细!” “哎呀!我们几个真的是‘驭灵使者’!” “胡说八道,你刚才分明就是在想搪塞的话!” 黄泉‘黑龙刺’不断抵挡来招,心中却只能苦笑:自己就是因为这位‘鱼人姑娘’生得漂亮,一时看晃了神,所以才被误会成了在思考搪塞之言。 想来,真是有苦也难说。 嚯嚯! 眼看这鱼人女子的枪法愈加迅猛,甚至有几手都出了杀招。 黄泉自知若不小心应付,恐怕就要一命呜呼。 于是乎,他拔出背后那五尺长的‘骷髅太刀’以攻代守,势若惊雷! 眨眼之间,就逼得那‘鱼人女子’连退三五个身位。 呛啷! 暗紫的长枪一铮,顺势脱手,噗咚落入海水中。 她刚一蜷曲,想再入水寻枪…… ——可‘骷髅太刀’那窄而薄的刀锋,已经抵在了她的脖颈。 周遭的二十多条鱼人,纷纷挺枪举矛窜来,是要救他们的头领。 但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娇声喝止! “泉哥,白葵大将军!大家都是自己人呐!” 那是一边搀扶着‘火裳龙王’,一边从‘八须海螺’体内踱出的芝瑶。 所有本来绷得像箭的鱼人,全都赶忙收势。 他们将武器的锋芒转而向下,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拜见芝瑶公主、火裳龙王!” 黄泉本就无心伤人。 他忙撤下太刀,笑脸盈盈地伸出手想要去搀起鱼人‘白葵’。 可‘白葵’身为鱼人族大将军,竟如此简单地败在一个毛头小子手下,她心里岂能甘愿? 她啪的一记,拍开黄泉的手,直向‘芝瑶’身旁游去。 “末将白葵,拜见公主!” “大将军免礼,快快请起!” ——芝瑶托起白葵,柔声解释道:“白葵将军,这位黄泉、黄幽海,当真就是‘八须海螺’的‘驭灵使者’。不光如此,他还尽心竭力地召集其余三匹‘镇海灵兽’,特意赶来海底封印海妖王。他……他是个值得信赖的男子汉啊!” 白葵就算再莽撞,也不敢顶撞龙族的公主。 她英秀的脸庞上,少了一分猜忌,转而望向黄泉上下打量。 良久,她才不卑不亢道:“既然是芝瑶公主带来的人,一定值得信任。”她双手弯曲,左掌轻搭右肩、右掌反之,在胸前“画”了一个叉,躬身赔罪道,“末将一时鲁莽,还望‘黄幽海’切莫怪罪!” 黄泉从不和女子计较,他连忙扶起白葵,让她无须在意。 一阵寒暄后。 芝瑶问:“对了,白葵将军。为何咱们两族相通的密道,会被堵死?” 白葵眼波泛动,答:“堵死密道,是为了让人不死。” “让谁不死?” “让你我二族的同胞们不死。” 芝瑶一听,就感觉情况不对。 她问:“眼下若要你我二族成活,就必须要互相通气啊?唯有同盟协力,方才能抗衡强大的‘海妖族’仇敌,对吗?” 白葵抱拳道:“对,公主所言极是。” 芝瑶皱眉问:“既然如此,将军为何说堵死了密道,反而能让同胞们成活呢?” 白葵叹得口气,语重心长道:“芝瑶公主,可能你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在你第二次离开的两个多月里,你们‘渊海龙宫’……” “龙宫怎么了?!” “你们的‘渊海龙宫’已经被‘海妖族’彻底击溃、占领了!” 芝瑶一怔,难以置信道:“什么?我‘渊海龙宫’被占领了?!” 白葵颔首点头,刚想仔细解释…… ——隆隆! 整座密洞忽就开始摇晃,散碎的石块如雨滴般倾撒下来,纷纷落入水面。 白葵一顿,道:“此地不宜久留,先随末将回更深处的据点,再行详说吧!” 芝瑶犹豫不决,便扭头望向黄泉。 见黄泉点了点头,她才道:“好,那就有劳将军了!” 于是,在‘白葵将军’与二十多位鱼人兵士的带领下。 四匹‘镇海灵兽’顺着略显狭窄的溶道潜游了十余海里…… 终于在深入地壳的某处,浮上了岸。 嘀嗒,嘀嗒。 这里是个海底暗洞,阴晦、潮湿,与鱼人光鲜的外貌相左。 腥气的海水,就像下小雨般,滴落在水面以及布满钟乳石的岸上。 在这回声不绝的空旷溶洞里,仅仅依靠十来盏‘海萤虫灯炉’的微光,根本照不亮十分之一的黑暗。这就宛如是他们‘鱼人族’的现状——陷入混沌、九死一生。 众人一踏上岸。 阿瑶忙问:“白葵将军,我爹爹呢?” 白葵答道:“老龙王他正在最暖和的溶洞里休养,算算时辰,现在该醒了吧?唉!我们‘鱼人族’的‘蓝瑚堡垒’也被海妖族占据,只得退居到这个秘密据点,暂且避难。” “那我的几位兄长,还有龙族的三千将士呢?” “受伤的都被安置到了这里,静养休憩。剩下还能打仗的,就和我们鱼人族的兵士合流,在‘霸王珊瑚礁’的东南面与‘海妖族’打游击。” …… 言语之间,白葵领着一行人走过漆黑的天然甬道。 阿瑶与白葵,先行进入内洞,通报‘龙王’和‘鱼人王’。 众人则在洞外等候。 睫毛飒飒。 黄泉隐约察觉周遭有无数双闪耀的眼珠,正渴慕地望向他。 ——那是鱼人族和龙族的难民。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只是盼望生存,不想被残忍的海妖屠戮、蚕食。 尤其是在为数不多的几堆篝火旁,还能依稀映照出那些‘异族孩子’木讷而惶恐的脸庞。 正是他们,最让黄泉为之动容。 孩子,是未来的希望。 无论是何种贵贱的种族,所有的子嗣、后代都是其生命的延续。 于此同时,他们也是最无辜的牺牲品,只能颠沛流离、听天由命。 ‘想来,这连年的战乱,最苦的也就是孩子了啊……’ ——黄泉见有些孩子蜷缩在冰冷的角落,不住地颤抖;还有些躲在大人背后,抚摸着自己已经残疾的手脚;甚至有些孩子,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天真的光,仿佛无法感知人间冷暖。 黄泉长叹一声。 心中不禁再度忆起三年前,‘太周之国’所发生的惊变。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这些异族孩子们,再度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 再一次看见希望,和生命的美好! 轰! 刹那之间,火舌就将这条狭长的避难所点亮! 不是青炎,黄泉这回燃起的是赤红的缭绕火焰! 因为他从芝瑶口中了解过:渊海龙族人,也是偏爱喜庆的红色。而且用朱砂书写的吉言祝福,也是龙族良辰佳节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火焰如墨,行书八字:‘灵兽齐聚,封妖时近!’ 黄泉经过半年的苦练,已有炉火纯青的‘火灵操控力’。 所以,他才能自如地在半空燃起这耀眼、辉煌的八个大字! 寂寥、沉默。 并没有黄泉想象那样,引起轩然大波。 因为大部分的难民都是土生土长在渊海海底,且以扑鱼捉虾为业,他们并看不懂这八个字。 “这……” 可是他们之中,也不乏有学识渊博、能识得‘太周文字’的学士。 他们首先站起身来,以稍显生疏的口音颤巍巍地问:“这,这是真的吗?!” 黄泉向那个年迈的‘龙族学士’逐字逐句道:“是真的,我们几个就是‘镇海灵兽’的‘驭灵使者’。本次前来的目的(di),就是要重新封印海妖王!”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所有的难民都巴巴地望向那位龙族学士。 见他从指尖开始,微微颤抖,随即整个眼眶就泛红了。他以渊海龙族话高声呼喊:“我们大家,都有救了!四匹‘镇海灵兽’已经找齐,假以时日就能重新封印海妖王啦!” 老学究喊得卖命,几乎在喉咙里燃烧他的生命! 有些龙族人白皙的脸颊上,顷刻淌下了两道泪痕。 不久,接二连三就有龙吟鱼啸,难绝于耳。显然是将三年来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在这刹那倾泻了出来! 他们有互相拥抱起来,回忆起痛失的亲人,纵声嚎啕;有的跪倒在地,向背后‘渊娘娘’的神龛连连磕头、拜谢;还有甚者干脆直接向黄泉施以重礼,把他看做天帝派下来的福星神将。 他们可不像‘白葵’那般,生性多疑。对他们而言,只要是有一丝生的希望,那也都是上天的眷顾。所以他们都深信不疑,感激涕零。 可黄泉却知道自己承受不起,因为…… ——正是那半块‘血玉灵玺’的坠落,击破了封印海妖王的五重结界。 ——换句话说,正是他的爹,变相引发了这场渊海千年以来的第一大浩劫!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黄泉作为独子,那更是责无旁贷! 且他唯有封印海妖王,才能履行血契之约,保全命脉。 他,别无选择! “咳咳!” 先一步进到内洞的芝瑶,走了出来。 她道:“我父王龙体抱恙,只请黄幽海一人觐见!各位稍候!” 阿瑶此话说得严肃。黄泉自也郑重其事,束发整袍,缓步跟入。 内洞不是很大,也就容得下一张石床、一面方桌、三五张圆凳……和两个人。 其中一位白发苍苍、面如冠玉的俊雅男子斜卧在床。他的五官极其端正、凌然,整个人气度不凡,是有王将之相。他虽老了,但他的眉宇轮廓之间,与‘火裳龙王’颇为神似,直叫黄泉这种少年英才都羞叹不如。 此者,正是‘芝瑶’的父王——承龙王。 另一位华美荣贵、肤如凝脂,五官之精美挺拔,恍如精雕细琢的神仙玉像,简直能与‘芝瑶’的容貌争辉!而且,此人身上还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惑香气,能令所有男人都流连忘返、痴迷陶醉。 想必这位,便是‘鱼人族’的首领了。 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畔,那‘鱼美人’问:“坏小子,在看哪里呢?” 第214章 无妄冥沟 “坏小子,你盯着人家瞧什么呢?” 那‘鱼美人’将罗衣约紧,施施然道:“听‘芝瑶公主’说,阁下是位刚直不阿的正人君子。可如今……你的眼睛为何不老实了?” 鱼美人一羞,黄泉整个脸就发烫。 他连连摆手摇头,看看‘乘龙王’,又再看看‘芝瑶’。 最后磕磕巴巴道:“晚、晚辈可不是存心的,还望……还望前辈海量汪涵!” 他的心脏嗵嗵直跳,好像就要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要知道,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心爱的女子,另一个是心爱女子的爹。 他俩极有可能成为自己的‘爱妻’和‘岳父泰山’。 哪能叫这两个人,对自己产生误会呢? “呵呵,美贵兄,你就别逗黄贤侄了。” 卧在石床的‘承龙王’硬挤出一丝微笑,道:“他可是你我二族血脉,能否存留下去的最后希望了。你我千万得郑重其事,莫要乱开玩笑啊!” 芝瑶也颔首,肃然道:“美贵叔,泉哥的确是个老实人。您就别再用自己倾国倾城的美色,来试探他了。而且,我……” 鱼人美贵哼笑一声,抢道:“而且,你这小丫头啊,还很了解这个‘坏小子’。说不定死活不肯嫁到‘北王海’去,就是因为他——叔叔没有猜错吧?” 芝瑶别过去头,垂首默认。 黄泉不停地眨巴着双眼。 事到如今,他仍旧不信这貌若天仙、能与阿瑶争艳的佳人…… ——竟然是位上了年纪的男子! 鱼人美贵眼望黄泉那种难以置信的神色,心中不胜自傲,道:“坏小子,是谁告诉你——‘分辨我族性别,只有通过身形体态’这个秘密的?是瑶儿吗?” 黄泉拱手否认,实说是从《东玄经》中了解到的。 “是《东玄经》?那本失传已久的旷世经典?” “正是。” “原来如此……” 鱼人美贵若有所思,转而道:“言归正传,咱们还是聊聊现在的局势吧?眼下‘渊海龙族’与我‘鱼人族’的主要城池,均已被‘海妖族’占领。所有的溶洞要道、堡礁关卡,也都被他族占据……唉,现在我们所处的秘洞,算得上是最后的一道防线了。” 话到此处,他黯然一顿,又道:“就在我们的头顶上方,那片霸王珊瑚礁之中。我们二族的将士们,正豁出性命与海妖族周旋厮杀。不过情况不容乐观,只怕不出五日,我方就要全军覆没了……” 承龙王没异议,只闭上了双眸叹息。 阿瑶则望向黄泉,希望他能做个决断。 黄泉边想边道:“五日,和我预想的差不多。”他转向‘鱼人美贵’,抱拳道,“敢问美贵前辈,从这个秘洞出发,前往‘海妖王墓’要几个时辰?” 鱼人美贵斜眼一算,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个时辰?” “不,需要三天。” “什么?!” 鱼人美贵道:“那‘海妖王墓’深藏在地壳之底的‘无妄冥沟’内,也就是千年之前‘霄王’与‘海妖王’的决战之处。从这里绕到‘无妄冥沟’约莫需要半日,再潜游探入……顺利的话,总共需要三天。” 黄泉眉头一聚,道:“顺利的话,还需要三天?那不顺利,岂不是要更久?” “没错,三天已经是保守估计了。” “为什么?我有同伴曾经下过此墓,他说一日来回足矣啊!”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鱼人美贵雪眸一暗,道:“在‘海妖族’未曾占据‘无妄冥沟’的中段时,从这鸿沟的正上方垂直潜入,的确只需半日不到就可抵达‘海妖王墓’。可眼下所有的捷径要道,皆被这群海妖所占领,如今再想要进墓,就要绕道从鸿沟的始端慢慢向下游。因而,这所需的时间自然就长了……” 渊海之底,无妄冥沟。 呈长条状,深三千丈,纵万余里。 从中段直入,只需借由引力下坠三千丈;而从始端出发,就等于要在海底潜游数千里。 这一日与三日之间的差别、利弊,也清晰可辨。 ‘若是三日后才能进墓,那我们的计划……’ ——黄泉心算与海上‘渊海群豪’们敲定的接应时期,能否盘拢。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不行,我们提早三日下海,已经把时间算死。恐怕拖不起两天!” 鱼人美贵似乎有点不乐意,可他很快就收敛了这种感觉。 他道:“若是诸位非要强攻的话,人家倒是不介意的。我可以派白葵带你们走捷径。” 黄泉拱手谢道:“那就有劳‘美贵前辈’和‘白葵将军’了!” 一阵寒暄后,黄泉和阿瑶走出溶洞,与其余四人商议。 结果,一致同意按照原定计划,走‘无妄冥沟’的中段捷径。 于是乎,六人马不停蹄,与其余三匹‘四海灵兽’汇合。再跟随那巾帼不让须眉的‘白葵将军’,涉险前往‘无妄冥沟’。 …… 浑浊的海水,极暗。 好在有‘燃灯水母’似有似无的微光。 才能隐约看见礁石与珊瑚的黑影在晃动,以及墨蓝色的远海彼端。 簌簌! 突然之间,是有三条狭长的海妖成虫从漆黑的石窟中窜起! 赤瞳灵蛟反应最快,从灵兽队伍的末尾后来居上,将这三条‘海妖成虫’逐一咬死,吐回浑浊、黑暗的海底。 白葵将军忽在前方悬停,遥指道:“前面就是‘无妄冥沟’的中段了。如今海妖族大事已近,一定有重兵把守。要不这样,我便和诸位一同杀入敌阵?” “不必。” 赤瞳灵蛟道:“多谢将军的一番美意,吾等心领了。” 八须海螺实话道:“的确,以将军你的实力,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独角座鲸最不客气:“唉,你连姓黄的臭小子都打不过,还是一边凉快去吧?” 燃灯水母也不耐寂寞,道:“女人不为难女人,将军还是识趣些吧……” 白葵将军双拳一紧,攒得那紫铁长抢咯咯刺响。 她明白自己的确实力不济,也尝过‘黄泉’的本事,根本无力反驳。 她只有深鞠一躬,语重心长道:“各位千万小心,末将在此敬候佳音!” “请。” “请!” 嚯喇喇—— 四道黑影并纵而去,带起一串水泡。 远端。 狭长的‘无妄冥沟’上方,来回流窜着数以千计的海妖成虫。 而在冥沟的两旁,则肃立着三排严阵以待的海妖人。他们皆与‘长白’、‘狂铁’神似,要比常人的个头大上近一倍,上半身为人形,下半身则是修长的海妖尾。 他们上半身头戴龙骨坚盔,身穿海兽皮甲或是披一件鱼鳞斗篷,手持龙脉鞭、龙牙锤、龙骨剑、逆鳞方盾等一系列取材自‘渊海龙族’和‘鱼人族’的武器,气焰嚣张地矫首远眺。他们的下半身则无需特殊防护,因为是有坚韧的海妖鳞片完全覆盖。 他们无需点灯,每个人的眼珠子都亮得出奇。就像是夜幕下的狼群,窥探着四面八方。 突然,有个眼珠子最亮的海妖人向前游出两丈,忽然高喝起来! 译成太周语,意思大概是:“东首有几匹大家伙来了,赶紧布阵设防!” 浑浊的海底,所有森绿的眼珠子,齐刷刷地转向东面。 三排‘海妖人’中,第二、三排的就从海底游起,分别悬停在‘无妄冥沟’的上、中两个层面,而下层,则交给在原地待命的第一排‘海妖人’。至于再外的海洋,则是那些‘海妖成虫’与‘海妖幼虫’的布防范围。 它们如是用自己的血肉,为‘无妄冥沟’铸造了一道固若金汤的屏障。 这种整齐划一的阵仗,足显他们军容整齐、训练有素。 与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鱼人兵士’、喜欢乱战乱斗的‘桑元海寇’,或是骁勇但鲁莽的‘蒙戈海贼’都不可同日而语。相信在渊海之中,没有人会是这支精锐的敌手! 可是,这次他们的对手…… ——并不是人,也不是龙族! ——而是像四座大碉堡一样的‘镇海灵兽’! “冰灵诀,寒冰吐息!” 只听海底嗡嗡共振,‘海妖虫’还没见到敌人。 就已经被‘八须海螺’呼出的永冻吐息,冰封了一大片。 海妖虫想要奋力脱身,就只有将自己拧成两截! 它们刚想往后撤退。 一对血红的双眸,忽从远处急扑而来! 那是‘赤瞳灵蛟’,它一口就咬死了六、七匹海妖虫,势不可挡! 一时间来去如风、横冲直撞,杀得海妖虫四处惊窜! 在内守备的‘海妖人’见状,刚想出击! 他们的背后,就亮起了橙色的火光,无数条的触须将他们牢牢缠绕、一并勒死。 这正是‘燃灯水母’的拿手好戏——隐形杀人。 轰!! 耀眼的光束,在‘无妄冥沟’旁炸开了个大缺口。 巨角仍在嗡嗡发闪的‘独角座鲸’高喊道:“大海螺,就趁现在!” 八须海螺忽就从暗处游出。 它迅速下潜,同时外壳上的乳孔,不断地喷射出急冻的冷气。 将周遭上前阻拦的海妖虫、海妖人,哪怕就是浮游生物也一概冻死! 可是,还没下潜几丈,它就停了。 “黄小友,情况不妙啊……” “怎么了?” 黄泉伸出手掌,抚在‘八须海螺’体内的肉壁上。 灵识一通。 他整个背脊,都止不住地滋出冷汗! 第215章 再遇灯魂 无妄冥沟里,黑得发懵。 浑浊的海水正不住地震荡、冒泡。 深渊底下是有成千上百对森绿的眼珠子,正齐刷地向上眺望。 ——同时,还发出了嗡嗡的怪声! “不好,是‘海妖狂啸’!” “大海螺,赶紧回来!” 黄泉和独角座鲸,一里一外,高声呼喊。 吓得众人与灵兽皆继大惊。 八须海螺见识不浅,它岂能不知凶险? 它咕噜噜地翻腾庞大的身躯,就想后退,可谁知道…… ——嗷嗷啊!! ——尖锐刺耳,且充满妖灵之力的咆哮,已如逆水洪涛般自下喷上! 从那‘无妄冥沟’的深渊之中,迸发出一道足以将大海分割为二的冲击狂流! 喀喇喇,一声脆响。 连‘北冥凛’的‘寒海吞鲸’都无法斩破的海王螺壳,竟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坚持下来。 只在第一轮‘海妖狂啸’的轰击之下,就应声崩开了一道贯穿螺身的蛛网裂痕! 簌簌! 危难时刻,赤瞳灵蛟疾掠而来! 它那宛如猛犸象鼻的强壮尾巴,卷住了八须海螺的外壳,猛地一拽! 贡嗵,总算将它拽上了崖边! 赤瞳灵蛟问:“大海螺,你没事吧?” 八须海螺似乎被轰得有些愣神,缓了片刻才道:“没、没有大碍,只是外壳碎了,但恐怕我再也承受不住第二轮‘海妖齐啸’了。” 独角座鲸巨尾一扫,推开想要趁虚而入的海妖族,说道:“那怎么办?底下几百条的‘灰鳞海妖’,得三、两条的引它们出来,逐一击杀啊!” 赤瞳灵蛟反对道:“它们不会出来的。” 独角座鲸问:“你怎么知道?” 赤瞳灵蛟道:“想来它们盘踞在这‘无妄冥沟’之底,摆了这么一个只守不攻的‘海妖大阵’……其目的并非是要诛杀我们。” “那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要阻止我等入侵!” 八须海螺稍显虚弱道:“嗯……灵蛟说得不错,这百余条‘灰鳞海妖’恐怕是被下令誓死坚守、绝不出沟的。” 独角座鲸急了,道:“那我们四个怎么办?!你肚子里的这些‘小娃娃’在海底又不能呼吸,帮不了咱们。难不成要我们再回去找那‘白葵女将军’,叫她带我们绕道?老子可不干,太丢人了!” 说到女人,独角座鲸的大男子主义就爆了棚。 可那同样身为雌性的‘燃灯水母’,则正巧意见相左。 燃灯水母绞死了数十条‘海妖虫’和上百名‘海妖杂兵’后,哼道:“是男子汉,错了就该低头。人家‘鱼人美贵’都已经建议咱们绕道了,当初为何不听?半路上还要出言讥讽女人?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尾巴,也是活该!” 独角座鲸道:“大水母,你……” 燃灯水母道:“本灵母怎么了?嗯?” 眼看敌寇未灭,自己人就先斗起了嘴。 作为拿定主意要涉险硬闯的黄泉,忙以灵识劝道:“四位灵兽前辈,千万莫要窝里斗啊!别忘记你们都是‘青灯居士’的坐下灵兽,理当将封印海妖王、守护渊海的使命放在首位!” 这‘青灯居士’四字一出,这两匹灵兽总算太平了。 它们边各自推挡、绞杀进犯海妖,边异口同声问:“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我们……” 黄泉也正在犯难。 他刚想提问血玉灵玺中的‘离肠’…… ——但只听耳畔有‘灰鳞海妖’的惨叫悲鸣传来! 这声音,并不是‘海妖齐啸’。 而是从‘无妄深渊’的谷底,传来的凄惨哀嚎! 听起来如是一头头被利齿咬住咽喉、只能苦苦呜啼的小羊羔,充满悲凉之意。 “喝啊!!” 谷底深渊,传来一声长吼。 是人的声音,并非是海妖族! 很快,一团青蓝缭绕的鬼影,捏住两头‘灰鳞海妖’的喉咙,窜出深谷! 咚、咚! 他将与自己极为不成比例的两头巨型海妖,重重地摔在海妖群内,又压死了一大片海妖族人。 他的双眼,就像在冰雪融尽后下山捕食的猛虎,浑身的肃杀之意令‘四海灵兽’都为之胆寒! 黄泉认出了他。 隔着八须海螺的肚皮,就大喊:“这是那位……‘灯魂前辈’!” 那鬼影的右手,不自觉地佝偻起来,一盏青幽幽的灯笼,再度显现。 这回提灯魂的容貌,比以往每一次见他,都要清晰不少。 就像是盖了三层薄纱的美娘子,被郎君揭开了两顶纱,已经能依样勾画面部轮廓。 八须海螺离得最近,所以能仔仔细细地端详这条魂魄。 见他眉目端正、气宇轩昂,忽就大吃一惊道:“你、你是……” 可‘提灯魂’没有半句废话,只说:“来不及了,赶紧跟我走!” 八须海螺星月般的眼波微颤。 二话不说就跟着这道‘提灯鬼魂’再度跃入‘无妄冥沟’! 而那其余三匹‘镇海灵兽’也别无选择,只得接二连三地闯入那虎穴龙潭之中。 嗷嗷啊—— 只听漆黑的谷底,又有一轮‘海妖齐啸’轰鸣冲来! 那‘提灯魂’凝起灵气,提灯一挡! 竟是只是身形一颤,就化解了大部分的轰鸣,将其变向推往岩壁两侧。 四海灵兽中,赤瞳灵蛟、独角座鲸、燃灯水母全都咂舌称奇。 唯有那认出此魂是谁的‘八须海螺’,知道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以灵识感知周遭的黄泉,不禁暗自发问:‘这位‘提灯鬼魂’的实力,好像比前一次在‘苦禅寺岛’相见时,又提升了好几个档次!作为鬼魂,他怎能够再修灵晋升呢?’ 血玉灵玺中的离肠,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他并不是晋升了,也没有功夫去修灵。’ ‘那他,为什么会一次比一次强?’ ‘你想想,本大师也是鬼魂,我何时强?何时变弱?’ 黄泉眼珠一转,摸了摸胸前那半块‘血玉灵玺’,忽就喊出了声:“我知道了,离缚灵物越近的地方,灵力越强!” “还算不笨。” 离肠化身成懒汉人形,舒了一个大懒腰,道:“准确来说,是离他尸骨越近的地方,灵阶、灵力、灵气量就越接近他生前的水准。看来这家伙的道行,不浅啊……” 黄泉惊愕地看看离肠,再又望向芝瑶、楚盈香、皇甫琼等人。 不禁低声问:“离大师,你不是要隐藏身份吗?为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现身?” 离肠扭腰抬肘、拉筋转头,边喀喀地压着骨节,边道:“你说,本大师为什么要现身?” 黄泉这话,等于是白问。 因为他胸口的半块‘血玉灵玺’,正越来愈热、越来愈烫,还时不时地嗡嗡发震。 显而易见,它正与藏在‘海妖王墓’中的另外半块‘血玉灵玺’发生了共鸣。 要知道能让‘离肠’这个大懒汉打起精神的事,那绝对只有两件! ——一件事,就是吃。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天帝九玺’! 那‘无妄冥沟’的谷底,倒没上头那样黑。 如重塔楼阁般的海底墓宫,赫然地耸立中央。四周都悬挂有青蓝色的萤鱼虫囊,以来做长明灯用。 这方‘海妖王墓’本有九层,制式与聚尸冥舟上的‘九重九阁’颇为相似,皆雕刻有渊海光怪陆离的千年轶事,以及一些怪力乱神的海天争斗。虽然历经时久,但也犹似新砌、栩栩如生。 虽说如此,两者也略有不同。后者是木质结构,每层面积相等;而前者那‘海妖王墓’,则通体为西海寒白玉所垒砌,且自下而上逐层递减,呈倒梯形。所以,无论从东西南北哪一边望去,这‘海妖王墓’都如是九层跨度极大的石阶。 只不过,如今是无法瞻仰前人完整的杰作了。 因为,这九层的‘海妖王墓’,只剩下了五层半。 上头的四层半,已经在三年之前、那‘血玉灵玺’坠落之时,被摧毁了大半。留下了层层缩小的坍塌空洞,直至中间的第五层为止。 其内昏暗、朦胧,是有忽明忽暗的血色光芒熠熠生辉。 墓宫顶层之上。 百余条‘灰鳞海妖’正齐刷刷地使出‘海妖狂啸’,企图撕裂从上入侵的强敌。 可每每那招数击在哪‘青色灯笼’上时,就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被后者轻易化解、转向他方。 有三人,悬停‘海妖大阵’中。 长白和狂铁相觑一眼,喉咙里像是有一口痰,却怎样也咳不出。 他们眼望‘梅行之’,犹豫良久才问:“梅左使,不出片刻,他们就来攻到此处了。我等是要现在出去迎击,还是……” “不必。” ——梅行之面色如常,眼眸一敛道:“本左使已经想出破敌良策,你们安心等在此处,听我号令就成!” 长白一顿,再道:“敢问左使,您想出什么法子了?” 梅行之道:“只要他们入了‘海妖大阵’,你们二人就和我一同去……” 话到此处,声音极微。 约莫一盏茶的时分。 那四匹‘镇海灵兽’的身影,便肉眼可见! “走,和本左使一同去缠住那‘提灯鬼魂’!” 号令一出,三者如箭矢般射向那青燎的鬼影! 提灯魂见有敌将前来,便喝到:“好狗不挡道,赶紧滚!” 梅行之嗤笑道:“我们不是好狗,你是歹狗。” “你说什么?” “你难道忘记了吗?你像条狗一样下跪求人的时候?” 提灯魂整个人就愣住了。 仿佛想起了尘封在记忆中,那千百年之前的境遇。 梅行之又道:“可惜,我主当年放你一马,你却反咬一口。你不是歹狗……那是什么?你就和你的老祖宗一样歹毒,一样卑鄙、无耻!” ——就在‘提灯魂’眼波冉冉之际! ——梅行之一抬手,高声喝道:“百妖齐啸,轰击白螺!” 第216章 离肠之谜 “不好!” 提灯魂眼珠一瞪,就想纵身再挡。 可那梅行之与长白、狂铁就像三条阴魂不散的衰鬼,以三敌一,将他缠住。 冥沟深渊之中。 八须海螺连转身的空档都没有,是避无可避。 只听咣荡一声巨响,那‘海妖齐啸’正中螺身! 刹那间,螺壳吃不住劲力、砰然炸裂,扬起了一大团密麻的水泡。 “大海螺!” 其余三匹镇海灵兽皆异口同声高喊。 它们不止担心‘八须海螺’的安危,更害怕它肚子里的‘驭灵使者’有闪失。 要是没有驭灵使者,所有‘封印海妖王’的计策,将全是纸上谈兵、沤浮泡影。 噗—— 忽然,眼前的那团泡影之中,是有一股浑黑的臭水涌出! 那黑水转瞬之间就将整片‘冥沟谷底’染得混沌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嗷嗷啊?! 那百余‘灰鳞海妖’一时间没了方向,不知该向何处轰击。 只听在它们周围不远处,是有道激流倏然涌过,直掠向‘海妖王墓’。 它们转身一看,只见是有一头八须的霸王章鱼,已经匍匐在了墓宫的顶端! 明眼人都猜了出来…… ——这‘霸王章鱼’正是‘八须海螺’金蝉脱壳之后,显露的真身! 那‘霸王章鱼’一张口,就把黄泉等人一并呕出。 只留下一句:“赶紧去阻止‘海妖王’复活,吾等四兽在此镇守!” 话毕,他便反扑回阵中,与百余条‘灰鳞海妖’缠斗不息。 四匹‘镇海灵兽’外加‘提灯魂’,能够战胜百匹‘灰鳞海妖’以及梅行之和长白狂铁吗?答案一定是不能。 虽然这百匹‘灰鳞海妖’大多还未成年,没有达到与‘地阶灵尊’相等的境界。可退而求其次,就算是百位‘地阶灵士’,那也足够以车轮之战耗死四兽。 黄泉久久回望不肯走,他怕四兽会遭遇不测! “黄幽海,莫要为我等担忧!” “没错,咱们四个捏在一块儿,实力绝不逊色‘天阶灵尊’啊!” ——赤瞳灵蛟与独角座鲸边以利齿、巨角击杀海妖,一边劝诫黄泉,让他快走。 可黄泉仍未能下定决心。 直到‘懒汉离肠’拽住他,道:“走,男儿要当机立断!咱们动作越快,它们成活的机会越大!” 离肠是黄泉最可靠的朋友,也是他最敬重的师父。 他的话,无疑就像是一粒补药,也是脑海中的一记晴空霹雳! 黄泉一咬牙一转身,与阿瑶赶上先行潜进‘墓顶缺口’的皇、楚、缥缈三人,一同没入时而幽暗,时而泛起微弱红光的墓宫之中。 刚从墨团里摆脱纠缠的梅行之三妖,疾速掠下。 梅行之高喊:“黄皮小贼,速速停下纳命来!” 嗖的一声! 这回,轮到青燎的‘提灯魂魄’赫然阻挡在他们三者面前。 梅行之历声喝到:“赶紧让开,不然等我主复活,我就请他老人家把你的魂魄都打散!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提灯魂没回答,只定定的凝视他。 他体内的杀意悄悄从脚底蔓延出来,触碰到梅行之的躯干。 后者嗦嗦一颤,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畏惧。 “你,你想干什么?” “八须海螺……不,霸王章鱼,把墓宫入口封死。” 霸王章鱼应声:遵命。 它原本深棕色的躯体,霎时变得明亮、变得浅蓝。 一股触水即冰的寒气,自它的口中迸发,转眼就为墓宫盖上了一顶冰雪屋脊! …… 激灵灵! 下墓的一行人,忽觉背后有逼人寒气袭来。 黄泉知道此乃‘八须海螺’的寒冻吐息,便转身以适量的‘幽冥夜火’融退部分,随即再催化‘暗影邪风’反推海水,加快自身流速。 呼噜噜地一窜。 众人便钻入了肉眼可见的赤色结界,来到了‘海妖王墓’的第五层楼。 轰轰轰轰! 漆黑的墓穴里,数十盏‘长明灯’逐一燃起。 照亮了这方偌大的石室空间,以及中央祭坛上的那两座宏伟雕像。 那两座雕像虽然有些部分已被损毁,但众人仍能一目了然地看出:这是一条没有犄角的‘大海妖’与一条头顶双角的‘龙王’,在滚滚洪涛之中相互斗法的场景。且那‘大海妖’身处上位,压制住了‘龙王’,是占尽优势。 这是‘海妖王’与‘霄王’吗? 黄泉不清楚,就连芝瑶端详了良久,也没能准确作答。 “看来这两尊雕像,记载着你们‘龙族’与‘海妖族’的千年恩怨啊?” “嗯,虽然我不清楚我们两族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但听我父王说‘这仇怨从亘古之先,就流传在我们两族之间,说是永世的你死我亡、不共戴天!’” 话到此处,芝瑶双眸一红。 可一眨眼,那红芒又转瞬即逝。 ‘这……阿瑶眼中的戾气……怎也会如此之重?’ ——显然不是。 ——因为黄泉刚作推测,他胸前的那半块‘血玉灵玺’就滚烫、发红起来! 它就像个暴躁、激动的猢狲,猛地从领口钻出、腾跃起来,拽着黄泉的脖子向上提! 黄泉试图拉回这只“猢狲”,哪知道后者劲道之粗犹如龙象,轻而易举地就把黄泉拽起,凌空悬浮! “泉哥!” “黄幽海,你……你怎么啦!” 芝瑶和缥缈老人见之,都大吃一惊。 两人分别抱住他的一条腿,企图将他拉下来。 嘭、嗙! 可他俩却被一股极强的力道给弹开了十余丈,直砸碎了一面青石壁、一块青石柱子方才止住。 黄泉心疼芝瑶,双脚蹬住石像一发蛮劲,是想要挣脱颈绳。 “臭小子,住手!” 一听,是那懒汉离肠正在发话。 他又道:“你忘记自己千辛万苦,在渊海做了三年奴隶,是为了什么吗?” 黄泉当然知道! 他含辛茹苦、忍气吞声,就是为了前来渊海寻找一件东西。 “血玉灵玺?!” 黄泉突然就看清了,在那龙王的犄角之尖,居然挂着另外半块‘血玉灵玺’! 它正暗暗发光,透露着昏红。 像是隐没在深山洞窟之中的璞玉,期待是有独具慧眼的匠人将它开凿。 黄泉的长发、衣袍,无风自飘。 飘得很缓慢,就像他上升的速度一样,悠悠然的。 直到两半‘血玉灵玺’在同一水平面上,方才悬停。 红芒血色,交相呼应,两半灵玺愈靠愈近…… ——“好久不见,离肠。” ——就在两半‘血玉灵玺’几乎要重合之际,整间石室之内,忽就虚无缥缈地传来这一句话。 这声音诡秘、奸佞,听起来让人汗毛倒竖,唯有鬼魂才能镇定自若。 忽然! 黄泉只觉脖子一紧。 他窒息了,就像被巨蟒的尾巴缠牢了喉咙! 他奋力向眼皮子底下瞄去…… ——只见‘离肠’正狠毒地瞪着眼珠,扼住了自己的喉头! “大……大懒汉,你!” 黄泉拼命地想要挣脱。可无奈后者的握力之强,比那‘拔舌判官’的铁钳还要大力,没一会儿就憋得黄泉面红耳赤、眼珠翻白。 “酒灵诀,莽汉醉酒!” ——黄泉的余光扫到,另一个离肠带着满身酒气,纵身而起! ——并电光火石地凝起‘寸劲之力’朝那‘邪离肠’的手臂一劈! “力劈旷山!” “哦?这就动真格了?” 那‘邪魅离肠’嗖地一缩手,笑道:“三年不见,你还是如此莽撞啊?” 懒汉离肠掏出腰间的酒葫芦,闷了一口,哼道:“三年不见,你也不是还诡计多端吗?邪离肠?” 一位邪魅凶戾,但衣袍华贵、纹饰精美,打扮得俊雅非凡。 另一位蓬头垢面、邋里邋遢,还好吃懒做,可他眸中却蕴藏有一股凛然正气,不可轻慢。 黄泉连声干咳,心里纳闷:怎么会出现两个‘离肠’,难道他们和龙木、丹木一样,也是同卵的双胞胎? 不用他问,那‘邪魅离肠’就嗤笑道:“你我同为‘离肠’一人,何来正邪之分?莫要以为你在‘血玉灵玺’中修炼三百年,就能把我给摒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懒汉离肠哼道:“若不是我修灵天赋异禀,以至操之过急,怎会落得‘邪念大胜’这个下场?今日,就算本大师丧命于此,也要把你这个祸害给剿灭!” 黄泉听得一愣一愣,可他总算明白了:这‘懒汉离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刻意减缓自己的修灵进度,就是怕自己产生如‘邪魅离肠’这般的妖邪之灵! 万物有灵,善有善灵,恶为恶灵。 且善恶之灵,都以为妙的关系共存。 大善、大恶之灵,唯有借助“天帝九玺”之力,方才能攘除其害、固本晋升。 邪魅离肠蹲在龙首之上,笑问:“你舍得杀我吗?我可占据着你绝大部分的灵力、灵气,和数都数不清的凶横灵诀招数。我若是灰飞烟灭了,哼哼,你也就只能永远做孤魂野鬼了。” 懒汉离肠眼波微澜,但随即就哈哈大笑:“在本大师涉险‘灵体出窍’,钻进这‘血玉灵玺’里修炼之时,已经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他撇向黄泉,斩钉截铁道,“徒儿,日后修灵莫要心浮气躁,为师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为人师表,与为人父母一样,教导徒弟就是不想让他们再走老路、绕弯路。 黄泉终理解离肠的一片苦心,心中感怀无限。 唰! 懒汉离肠趁所有人都不注意,一把夺过那犄角尖的半块‘血玉灵玺’,将其重新拼成一块,塞进黄泉的怀里。 “快走,‘海妖王’很快就要复活了!” “师父,我要和你并肩作战,把这邪灵给除掉!” 知徒莫若师,懒汉离肠早就料到黄泉会有此等言行,所以他并不意外。 三年以来,这对亦师亦友的‘一人一魂’,终在今日攀上了情谊的巅峰。 “别让本大师为难,你们在只会让我束手束脚!” “不成,徒儿这身本事,全是您教的!我就算死也不让您一人涉险的!” “你啊……” 两者犟头倔脑,谁都不肯妥协。 离肠只有冷不防的啪嗒一掌,将黄泉打昏过去…… 第217章 佝偻玉像 血玉灵玺,联璧合一。 它底座呈正方形,四面以小篆刻有三十二字玺文:东首八字为“受命天帝,既寿永昌”;南首八字为“太周至宝,血灵显威”;西首八字为“独传天子,莫染他邦”;北首八字为“一玺既出,万世臣服”。 这三十二字灵玺之钮,则为‘太周天子’的象征——一尊张牙舞爪、脚踏邪魔的‘血面螭虎’正魏然赫立。它眼如铜铃嘴似鹰钩,齿如利剑身似磐石,粗壮的跟腱处,还隐约地传送出血红的灵气,流经佩戴者的灵脉。 黄泉忽觉心口温热,似有源源不绝的灵气输送而来。 他睫毛一颤,眼睛慢慢地睁开,模糊的视线中,第一个看到的正是芝瑶。 芝瑶关切问:“泉哥,你没事吧?” “嗯……” 黄泉捂住自己的脑袋,微微一晃,首先问道:“我师父呢?” 芝瑶道:“离大师他……他在顶上一层,和那‘邪魅离肠’激战。他让我们先下来,赶紧去阻止海妖王破除剩余的结界。” 忽听顶上的青石板,时而隆隆发震,时而洒落零星的尘埃,谁都猜得出他俩正有一番恶斗。 可黄泉也了解自己师父的性子。他看似懒惰松散,却极具执念,就像是北国游牧民族的玩具人偶——不倒翁一样,你推他,他就倒。但他永远不会倒下,甚至还会反弹给你更大的力道! 所以,黄泉是休想掰过这‘不倒懒翁’,去助他退敌的。 黄泉只有正视眼下,问:“我们……这是在第几层?” 芝瑶淡淡答道:“在第四层,这里……有点奇怪。” 黄泉的视线,到现在才看得清晰起来。 他婉拒芝瑶搀扶,靠着自己缓缓爬起身,打量起这‘海妖王墓’第四层的石室。 此间正中位置也有雕像,且与上方第五层的雕像颇为相似,除开朝向与姿态之外,几乎是一模一样,仍是一尊‘龙王’和一头‘大海妖’。细细一看,这两座雕像的损毁部分,都与第五层的完全一致,这不由得让黄泉心头起疑。 问过‘芝瑶’后才了解到:这两座雕像连同圆形的基座,都是从第五层旋降下来的。且雕像一落位,顶上的天花就移出青石板,将缺口封死。 “阿瑶,我师父是做了什么事,才触发了升降的机括?” “这我没看清楚……但听‘缥缈前辈’说,这里的每一层似乎都有暗藏的机关。” “机关?” 黄泉皱眉,燃起夜火、驱散黑暗,向四面一探。 只见这间石室,与第五层大相径庭。第五层是个偌大的空间,除开正中的两尊雕像与承重的粗壮石柱之外,一无所有。而这第四层则怪得离奇…… ——这里居然横横竖竖地立满石墙,且墙面由底砌至天顶、密不透风。唯独有七、八个能走人的入口,嵌在这坚固的石墙之上。 ——显然这‘海妖王墓’的第四层,是个迷宫! “缥缈前辈和皇甫琼、楚盈香呢?” 黄泉探头探脑地张望各个入口,问:“他们该不会已经进到这迷宫里面,去找那‘升降机括’了吧?” 芝瑶颔首点头,道:“嗯,他们以为你会昏迷很久,所以挑了三道入口,先你一步去找了。” “哪三道?” “西北角、东北角和正南方。” 黄泉凝神运气,企图将灵识贯注向那三道入口内…… 嗙当! 芝瑶只来得及说:“泉哥,别……” 黄泉的灵识,就如同是撞在了空气的墙壁上,被反弹回来。 震得他丹田气海翻滚激荡,徐徐不止。 芝瑶上前扶道:“泉哥,刚才‘缥缈前辈’和‘皇甫公子’都已经试过了。这第四层石室中的迷宫,以我们的灵识恐怕无法探知,只能亲自以身试险。” 黄泉点头称是。 稍作调息后,他转过头先开始细细打量这两座石雕。 忽然,他发现从某一个角度看过去,它俩就像是在朝拜什么东西? 往朝拜的方向前行数步,他又发现那边是有一道迷宫缺口。其内虽昏暗无光,却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黄泉的心。 “阿瑶,这方入口里,似乎有些什么东西……” ——黄泉一点‘东南方位’的迷宫入口,道:“我到里面瞧瞧,去去就来!” “泉哥!” “怎么?” 芝瑶咬着玉唇,本想说“我要和你一块儿去!”。 可理智趋势她要留守原地,好等待‘缥缈老人’或是‘皇楚二人’的归来。 “泉哥,你自己小心。” “放心,我会的。” 黄泉回眸一笑,转而扬起夜火,步入迷宫。 那迷宫内的甬道,冗长无光,且寂寥无声。 黄泉兜转在里面,耳畔只能听见夜火燃烧的噼啪声,就连自己的脚步、心跳和呼吸,他都不能清楚地听见。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后,他连夜火的燃烧声,都听不见了。 ‘怎么回事?’ 黄泉心里一疑,忙转身想退出几步。 却发现背后已经无路可退,是有一堵会动的石墙,紧挨着他! 他又想张开灵识,想要探知周遭。可他的丹田气海就像被牢牢焊死,完全提不起一丝灵气!紧接着,因为提不起灵气,唯一能照亮周围的‘幽冥夜火’也暗淡下来,转眼就熄灭。 听不见、看不见。 黄泉的心里已经有些发怵。 但可更怕的是:当他试图伸手去摸墙时,竟发现自己的指尖像是擦了麻药一般,变得木讷、迟钝。 很快,他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黄泉意识到情况不妙。 他就像是落入陷阱的猛兽,东窜西跳,作垂死的挣扎。 可他还没跳得几周,整个人又失去了重心! 噗通一声,往下坠落! 黄泉发不出声。 确切来说,是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喊声。 可他仍然像蜘蛛那样张开四肢,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吧嗒一声! 黄泉握住了什么东西? 冰凉凉的,滑溜溜的,就像是一条毒蛇的身子。 顿然,黄泉恢复了视觉、听觉、触觉,就连腹中的灵气也能再度运转。 于是,他凝气于掌,点燃夜火! 轰! 黄泉眼珠子里的瞳孔,猛的一缩。 他喊道:“这,这尊玉像是……” 瞳孔里的影像,十分清晰。那是一名佝偻着背,像一只熟虾子的老人。 只见他单手负在背后,另一只手提着一盏六面的‘青皮灯笼’。 这六面之中,是有三面昏暗、三面燃着,仿佛就是有六根蜡烛,各自对应一面。 而黄泉的手,就正巧握在那灯把之上。 黄泉猜此人是那‘提灯魂’? 可是眼看那苍老的容貌与萎缩、干瘦的身材,远比不上‘提灯魂’卖相的十分之一。 于是乎,黄泉想松开手,起身仔细观察下这尊干瘪的老人像…… ——可是! ——当黄泉的手指,从灯把上移开时,他整个人的又再度跌入了黑暗深渊! 这次他不止‘听不见、看不到、摸不着’,就连鼻子呼进的气、嘴里的口水,也开始淡然无味。整个就像是被恶鬼割舌挖眼、熏耳插鼻的人彘。 好在他还留有第六种感知,能够再驱使自己胡乱挥手,捉住那石像手中的‘青皮灯笼’。 “呼呼……!” 黄泉喘起了粗气,两只手掌牢牢地紧握灯把,再也不敢松开。 过了很久,他才平复呼吸,转眼细看这只灯笼。 ‘咦?刚才这只‘青皮灯笼’还亮着三面,如今怎么只剩一面亮着?’ ——黄泉结合刚才一思量,心中就有了一个推测:‘难不成,‘青皮灯笼’的六个面,就代表着人的六种感知?只要哪一面被吹熄了,就会被剥夺相应的一种感知? 若真是如此,恐怕这‘海妖王墓’第四层内、灵气无法探知的区域,都应该受到这灯笼的控制。也就是说……那深入迷宫的‘缥缈老人’和‘楚姑娘’,还有那‘皇甫狗贼’都极有可能身缚于这恐怖的‘青灯六境阵’之中。’ 既然去除六感是靠熄灯,那恢复六感就是得重燃灯火! 黄泉相信自己的推断,以‘幽冥夜火’之炎灌入‘青皮灯笼’中,重新点亮其余五面。 他吞了口水,缓缓松开手…… ——总算没事! ——他的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一切都正常! 可是。 他正常了,周围不正常了。 那些原本‘托天立地’的迷宫墙体,突然嘎嘣嘎嘣地逐一缩进地面。 就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起了连环的效应。 很快,原本迷宫团团的第四层楼,变得空空如也、徒有四壁。 而那‘缥缈老人’和‘楚盈香’、‘皇甫琼’三人当真倒在冰冷的地面。看他们愁眉锁眼的表情,想必是被那‘青灯六境阵’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晕了过去。 “泉哥!” “嘘——” 芝瑶见黄泉安然无恙,激动得就想冲过去。 可黄泉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阿瑶先别惊动。 喀喇喇—— 就在芝瑶纳闷之际,她背后的两尊巨像,竟晃动了起来! 它们无论头上长不长角,都低下了脑袋,俯伏向黄泉敬拜。 芝瑶更看不懂了,为何那‘龙王’与‘大海妖’的石雕,会向黄泉行此重礼? 直到黄泉让开一步,那提灯的佝偻老者乍现眼前,她才逐渐看明白:这‘龙王’与‘大海妖’的青石雕像,是在对这个‘佝偻老人’敬拜。 芝瑶淡淡一问,柔声就传遍空荡的石室:“泉哥,这位老前辈是?” 黄泉心中早有推测。 如今看‘龙王’与‘大海妖’都需对这老者俯伏,他是更为坚信: “他,就是修灵至圣——青灯居士!” 第218章 缘定终身 他,这个佝偻的干瘦老翁…… 竟会是海妖王的师父——‘青灯居士’? 青灯居士,不该是一位仙风道骨、器宇不凡的飘然老仙吗? 黄泉本也觉得难以置信。 可从那盏六面的‘青皮灯笼’以及眼前两尊石雕的对其敬重的姿势来看,绝对错不了。这个貌不起眼、就像半夜里打更的老头儿,便是‘青灯居士’! 黄泉二话不说,噗通跪地。 双手作揖道:“太周高祖在上,受玄孙三拜!” 咚、咚、咚! 三声叩首,掷地有声。 芝瑶也毕恭毕敬地随同黄泉下跪,颇有‘夫唱妇随’的意味。 黄泉涩涩问:“阿瑶,你何必行此重礼?” 芝瑶别过脑袋,柔声道:“‘青灯前辈’本就是我族先祖——霄龙王的师尊。而且他老人家还在千年之前,封印过‘海妖王’、拯救过渊海龙族。如今,瑶儿给他下跪行礼,那是理所应当的……” 黄泉见芝瑶如此贤德懂事,对她更是发自内心地欢喜。 他眼波一颤,激动地道:“阿瑶,等我‘复国大业’完成,你嫁给我好吗?” 芝瑶“啊”地一怔,捂住了口鼻。 她万万没有料到:黄泉竟会在这个紧要关头求婚! 少女羞得面红耳赤,忙转身瞧那‘缥缈老人’和‘皇楚二人’所在的位置。 好在他们仍旧昏睡在远处,并没听见黄泉这番突如其来的求爱。 “瑶儿,瑶儿我……” “阿瑶,不必为难。” ——黄泉心头酸溜,若有所失道:“若是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泉哥绝不会勉强你。我,我只是真心希望你……” 话到此处,黄泉住了嘴。 因为,芝瑶那温润的丰唇,已经紧紧地贴在黄泉的嘴上。 黄泉能感受到,从芝瑶唇间传递来的温柔,以及那带着阵阵幽香的呼吸。 深吻良久,两人缠绵悱恻。 直到芝瑶透不过气,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黄泉捧着这张如玉雕般精致的脸庞,胸中如澎湃的浩海,卷起惊涛激浪。 他明知故问:“瑶儿,你是答应我了?” 芝瑶沉着脑袋,很轻地“嗯”了一声。 “真的吗?你答应嫁给我了?!” “嗯!” 黄泉刹那间忘记了复国,忘记了复仇。 更没想到自己现在身处险境、肩负封印海妖王的重任。 他恨不得现在就抱起‘芝瑶’去拜堂成亲、花烛洞房,生他几个胖娃娃再说。 可黄泉,毕竟是个识大体的男人。 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长舒口气道:“只要我们能活着出去,我立马就向你爹爹提亲!到时我要‘七七四十九龟拉轿’、‘九九八十一鲨开路’,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 最能让女人感动的,莫过于男人记得她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黄泉自始至终,都牢记芝瑶话,从见面的第一句开始,就从未忘记。 阿瑶心里甜得发腻,笑问:“泉哥,你都还记着呢?” 黄泉眼眸发亮,答:“我这辈子,怕是都忘不掉了吧!哈哈!” 一对爱侣,私定终身。 两情相悦,心比金坚。 三生三世,情缘难变。 四目相交,叩首青灯。 黄泉笑道:“来,我俩再给祖宗磕三个响头,求他见证婚约!” 芝瑶羞道:“嗯,瑶儿都听你的……” 两人一快一慢,一急一缓,又朝‘青灯居士’的玉像磕了三记响头。 就在两人叩完首,含情脉脉地对视之际…… ——喀喇喇! ——那‘青灯玉像’竟然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向前缓缓移动。 一曲一折地,渐渐靠近中央的两尊巨像。 那机括齿轮引起的震动,同时也将‘缥缈老人’与‘皇楚二人’摇醒。 当三人恢复意识、缓缓站起时,那‘青灯玉像’已站定在龙王、海妖王的巨像面前了。 “黄幽海,这是……” 黄泉让他们都不要出声,再指了指玉像,意思是静观其变。 很快,那变化就来了。 那玉像的双眼本来无神,可经过这‘三跪九叩’之后,居然如夜空中的北斗星宿一般,明亮闪耀起来。 而更让黄泉觉得神奇的是:玉像提灯的右手,居然缓缓地抬了起来,动作非常顺畅地向黄泉这边伸过来。 就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长辈,取下了顽皮孩童的纸鸢,正要还给他似的。 黄泉对视着那璀璨如银河的双眸,试探地伸出双手…… 恭敬地取下了那盏‘青皮灯笼’,再小心翼翼地提起来。 喀喀喀—— 那龙王、海妖王的两尊巨像,忽就连着基座一齐向下沉去。 同时,也显露出了通往‘海妖王墓’第三层的入口。 原来,这第四层的机关,就是要找到‘青灯居士’的玉像,再朝他‘三跪九叩’,方才能取下‘青皮灯笼’,启动石室机括。 “走罢!” “好!” ——黄泉提着青灯,头一个纵跃下去。 ——芝瑶已与黄泉立誓结为连理,自然紧随其后、生死与共。 缥缈老人也不落队;只余下‘皇甫琼’与‘楚盈香’两人相觑一视。他俩最后也别无选择,只有随那黄泉引的大流。 噗咚、噗咚! 谁也没想到,这‘海妖王墓’的第三层,竟然有水! 且这水很深、很干净,足有半截人高。 嘎嘣! 随着那龙王、海妖王的雕像,缓然落定。 这方比上一层大上两、三倍的石室,就如同广浩的渊海:其中有不计其数的虾兵蟹将、鱼人兵卫、海妖成虫的石塑,在这渊海的缩影中激战搏斗。 而那两匹滔天巨兽,也再度摆出了相互嗜血搏杀的场景。 黄泉提起青灯,照亮了四周道:“看来这每一层石像的摆布,都像是在告诉我们千年之前,这渊海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啊?” 芝瑶颔首道:“对,这场战役我听宗族里的长老讲过,咱们‘渊海龙族’曾在千年之前大胜过‘海妖族人’,可以说是将其杀得大败、溃不成军。” 隐约之中,青灯的烛光照得五人眼花。 迷幻间,就仿佛置身于当年的那场渊海浩劫。 所有的大小石像纷纷如是再生,活了起来。它们相互撕咬、恶斗,眼珠里满是怨毒和憎恶。 那为首的‘霄龙王’和‘海妖王’,自然也处在互相的斗法博弈之中。他们那时还未通高深的灵诀妙法,是以蛮力与灵压相抗为主。 一时间飞天遁海、来去如电! 引得渊海各域翻腾不息,天际乌云霹雳不断! 最终,‘霄龙王’双角闪光,以奇大无比的灵压将‘海妖王’击退。 霄龙王本欲要乘胜追击。 可此时,海里又腾起一匹绚丽的白龙。 它身如曲蛇、爪如勾玉、鳞如彩贝,眼含碧波与慈悲。 这‘白龙’向‘霄龙王’低吟了两声,像是再劝:‘霄,莫要赶尽杀绝。’ 霄龙王叹息两声,只有号令众虾兵蟹将、龙族战士和鱼人卫兵不要再追杀,放‘海妖族’回归‘幽冥海域’深处。 …… 故事到此,那青幽的光影才从诸多栩栩如生的石像上剥落。 就像海绵底下的一滩水,慢慢缩回黄泉提着的‘青皮灯笼’里。 半晌寂寥,只有微澜的水波,回响起潺潺之声。 黄泉打破沉默,问:“瑶儿,方才那条‘白龙’……想必就是‘渊娘娘’吧?” 芝瑶闭眼敬拜,颔首道:“嗯,‘渊娘娘’她慈悲为怀、厌恶杀戮,美貌更是十倍于我。刚才那条‘白龙’一定就是娘娘她,不会有错!” 说是天底下能有‘美貌十倍于芝瑶’的人存在? 黄泉是万万不信的,他知道芝瑶是因为尊重先祖,所以才谦逊而言。 况且若是‘芝瑶’生在千年前,指不定霄王的王妃就不会是‘渊娘娘’,而是‘瑶娘娘’了。 黄泉虽心知肚明,可在有外人的情况下也不便言辞肉麻。 他干咳了两声,道:“各位,咱们分头找这一层的机关……” 就在众人刚准备回头,默认下一步计划时…… ——刷刷刷! 三股剑气自三个方向,破水劈来! 其剑势之强,杀意之重,与‘北冥凛’相比都毫不逊色。 好在黄泉一行五人,皆是身经百战的修灵高手。 他们只要有一人发现危机,其余四人刹那就提高警惕、及时闪避。 黄泉喝道:“海妖小儿,莫要在此装神弄鬼了,赶紧现身!” 皇甫琼不甘示弱,也道:“有种的,出来尝尝本少盟主的金灵诀!” 那出剑的人,依旧影遁在黑暗之中,无处寻踪。 就算黄泉等人各自张开灵识,延伸向四方的暗处,也只能感受到那人浓郁的杀气,却怎样也探不到人。 叽叽歪歪。 突然,众人的耳畔传来一段话。 可是这段话说得模糊不清、难以辨别,就像是口含橄榄,还蒙上了一层被子说出的话。 黄泉灵气灌耳,勉强听是:‘海妖狗贼?统统都给我去死!’ 刷刷刷刷! 黄泉还没来得转达话意,周遭的肃杀戾气之中,就不断地向众人劈来剑招! 众人在水中来去翻腾、前后鱼跃,躲过一连串疾剑飞袭! “金灵诀,金鹰翱空!” “流灵诀,海涌怒涛!” …… 四人也试图向混沌的黑暗中,回击各类拿手的灵诀、招数。 可耳畔听到的,永远只是灵诀砸破石壁的崩裂声,并没有伤及出招之人。 所有人都出手了。 唯独黄泉紧锁眉头,木讷的矗立在原地。 他口中只淡淡道出了‘三个字’,那源源不绝、从暗处掠来的剑招…… ——就在一瞬之间,戛然而止了。 第219章 北冥之谜 三个字,足以扭转乾坤。 譬如一顶“绿帽子”就能让最亲密的兄弟,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一声真挚的“对不住”,也能让几十年的老冤家化干戈为玉帛;简单的一句“我爱你”,更是能将两个年轻人的心紧紧相连、永不离弃。 但又是哪三个字,可以让杀人的高手放下屠刀呢? 答案是“北冥剑”三个字。 皇甫琼、楚盈香、缥缈老人和芝瑶背背相对,警惕地提防四面。 唯有黄泉说完这三个字,就把掌中的‘骷髅太刀’收回刀鞘‘阿鼻地狱’里。 他道:“踏雪寻梅、寒海吞鲸、西楼一夜风雪舞……真是精妙绝伦的‘北冥剑诀’呐!” 此言说得极为动情,就连芝瑶、楚盈香也被黄泉的语气所感动,眼波微澜。 那杀气黑雾中,隐约传来沉闷的声音:“你,怎会识得老夫的剑招?” 黄泉若有所失,道:“因为,我与您的孩儿——北冥凛是最要好的朋友!” 众人接继一怔,就连那团杀气黑雾都没料到:他自己的身份,在这黄皮小子的面前,早已昭然若揭。 黄泉抱拳言道:“北冥前辈,晚辈姓黄名泉,乃是这片‘幽冥海域’的新主人。且我与令郎是过命的好兄弟、好朋友,还望前辈莫要误伤自己人!” 北冥南斗虚无缥缈的身影,从冷雾中飘出。 他与北冥凛长得极为相像,气宇轩昂、英俊潇洒。神态更是如出一辙的目中无人,一脸孤高之气。 北冥南斗道:“你是凛儿的……兄弟、朋友?” 这话问得声调走高,显然他觉得难以置信,更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 黄泉气定神闲,扬起头道:“对,我俩惺惺相惜!” “不可能。” ——北冥南斗盯着黄泉瞧了许久,道:“凛儿他痴心练剑,无心交友。况且他自小受老夫影响颇深,明白了‘朋友’是不可靠的,而‘兄弟’……更是喜欢在背后捅刀子的!” 话音刚落,这雾气腾腾的身影就挺起长剑,刺向皇甫琼的心脏! 皇甫琼眼珠一瞪,他心中有鬼,所以早有防备。 那剑尖还未刺到,他周身的‘金之灵气’,就在他左胸凝聚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三花雪落剑!” 可这‘北冥南斗’的御剑手法,比起他儿子更为巧妙。 在三寸的极短距离,他手腕一颤,一柄利剑化作三道虚影,转刺向皇甫琼的双眼、咽喉与气海。 显然,‘北冥南斗’出手并非试探,而是当真要取‘皇甫琼’的狗命! 当当当! 谁知‘皇甫琼’的金甲陡然一现,竟在瞬间把眼珠、喉头和下腹统统护住,将要命的剑锋挡在身外。 皇甫琼见识过‘北冥南斗’全盛时期的本事,他知道自己并非后者的对手。 他便只守不攻,装作无辜状道:“北冥伯父,您为何要置我死地?” 北冥南斗哼道:“你不必明知故问,老夫知道一切!” 黄泉和缥缈老人相觑一眼,心里都有相同的疑问。 皇甫琼眉间一挑,想到:‘难不成这老不死的,知道我害死了他的儿子?’ 嗤嗤嗤! 长剑例无虚发,招招刺向对方的要害。 可无奈剑中的灵气不足,无法有效刺穿皇甫琼的‘护体金甲’。 皇甫琼蹚水连退数步,道:“北冥伯父,我想您所推测的事情,其中恐有误会!” 北冥南斗挑剑进招,决绝道:“没有误会!若不是老夫念在‘朋友’一场,替你下墓探秘,怎会被困死在这里三年?!” 皇甫琼这才想起来:这‘北冥南斗’记恨的是三年前,众权贵商议派谁下海探墓的事。至于‘北冥凛’遇害的事,他是一无所知。 北冥南斗大喝:“皇甫老贼,吃我一剑!” 原来,北冥南斗将‘皇甫琼’臆想成了‘皇甫连城’。 那迅疾的夺命之剑霎时闪亮,凝聚着他所剩无几的全部灵气! 当! 剑,被挡下了。 且是被刀鞘挡下的。 那是黄泉手中的刀鞘——‘阿鼻地狱’。 北冥南斗虚影一怔,问:“你,你不是自称是‘凛儿’的兄弟吗?” 黄泉闭着双眸,颔首点头。 北冥南斗追问:“那你为何阻止老夫斩杀仇敌?” 黄泉叹得一口气,道:“老前辈,你的灵体都已谵妄了,还是安息吧。” “你,什么意思?” “你再好好瞧瞧,他是‘皇甫琼’,并非是‘皇甫连城’。” “怎么可能,这身灵气幻化的‘护体金甲’……” ——北冥南斗再转过身,定神瞧那‘皇甫琼’。 ——眼前那‘皇甫连城’的容貌,忽就变得年轻、青春起来。 北冥南斗模糊的五官,几乎都纠结在一块儿,他缓缓摇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为什么我连老贼父子都分不清了?!” 黄泉劝他冷静,道:“北冥前辈,可能你现在无法接受……但事实就是——你已经死了,现在的你,只不过是你死后留下来的残余灵气。” 因为遇到过‘离肠’、‘炎凰’和‘提灯魂’三者,黄泉对于这些本就死过的灵体格外熟悉。所以他一眼就能分辨出:这位‘北冥南斗’前辈已入轮回,且他生前的灵阶绝对及不上前面三位,以至残留在‘灵体’里的招数虽精妙绝伦,但也再无足够的灵气来催生剑招的威力了。 三年岁月,只能与黑暗为伍。 要他一时半刻认清自己早已魂归西天,着实很难。 可他是‘北冥南斗’,是‘北冥凛’的父亲。俗话说‘虎父无犬子’,这儿子已是如龙若凤、斗南一人,那做爹的自然也绝非凡品。 不过半晌,北冥南斗垂下了长剑,仰天长叹。 他模糊的双眸,刹那有光:“老夫想起来了,统统想起来了……” 黄泉心锁重枷,皱着眉问:“老前辈,你想起什么了?” 北冥南斗叹息道:“‘三年之前,远东国劫。天灾降世,红星坠灭。’当时我等渊海的权贵们商议决定,先派一人下海查探,瞧瞧这海底究竟起了什么灾变,能让整片‘幽冥海域’都沉沦在海妖族的祸患之中。 原本是应该由‘渊海盟主’——皇甫连城亲自下海的,可他年事已高又不擅水性,老夫便自告奋勇,替他下海。于是乎,他便派遣四海灵兽之一的‘独角座鲸’将我送到渊海之底,来到这‘无妄冥沟’的崖上。” 讲到这里,北冥南斗的眼神突然犀利起来:“可就在我以灵识探明,那‘赤色灾星’撞毁了四层‘海妖王墓’,破除了五重‘封妖结界’后……老贼派来的驭灵使,就从背后偷袭于我!将我打落谷底!” 黄泉刹那就瞪向那楚盈香。 可楚盈香却摇着脑袋,道:“不是小女子,三年前‘独角座鲸’的当值,乃是‘梅行之’。” 北冥南斗也实话实道:“没错,我记得‘皇甫老贼’是喊他叫……梅左使的。” “又是他!” ——黄泉牙关一紧,重重地将‘阿鼻地狱’插入水底。 北冥南斗问:“怎么?小友你也遭过此人的罪?” 黄泉颔首,道:“不光是我,整个渊海的所有生灵,都遭过他的罪!” “此话怎讲?” “他,其实并非是‘皇甫连城’的手下,而是‘海妖王’的左使!” 黄泉扼要地将‘梅行之’在‘皇甫世家’潜伏多年,企图在‘夺魁大典’上将渊海群豪一网打尽的罪行做了阐述。 …… 北冥南斗瞟着皇甫琼,道:“你的意思是说,加害我的并非‘皇甫城主’,而是‘海妖族’?” 黄泉斩钉截铁道:“正是如此。而且我们都与‘皇甫城主’有过接触,老盟主他虽有些迷恋权贵、刚愎自用,但面临海妖围城时仍丝毫不惧、敢为人先……”他转头望向皇甫琼,眼色凄冷道,“与那些心狠手辣的伪君子相比,可以算是位德高望重的人物了。” 皇甫琼心脏一聚。 他从黄泉那悲愤的目光中恍然意识到:自己加害‘北冥凛’的事,恐怕已东窗事发。 他开始盘算战力——若是对阵黄泉、芝瑶、缥缈老人外加北冥南斗的灵体,自己与楚盈香二人是绝没胜算。 所以他余光一直瞄向‘芝瑶’。只要一旦开战,他便第一时间挟持后者,逼黄泉、缥缈老人缴械投降,自己再以金灵诀冲出墓宫,坐上‘独角座鲸’逃离。 这心思缜密的计划,有时并不牢靠。 因为世间万物的诸般变化,永远要比你的计划快。 皇甫琼的计划,就泡了汤。 因为黄泉眼中的“凄冷”很快就散尽,或许是他明白:现在的仇敌只有一个,那就是渊海公敌——海妖王。只有平息了‘海妖王之乱’,才有资格去谈论‘北冥凛之仇’。 “好。” 北冥南斗道:“既然恩怨已明,老夫最后的心愿就是助你们一臂之力,同去铲除‘海妖王’!” 黄泉将那‘青皮灯笼’插在腰间,郑重其事地一拜。 他道:“多谢北冥前辈英灵相助,晚辈黄泉感激不尽!” 北冥南斗手负背后,道:“同为渊海兴衰,不必客气。” 众人都松了口气,刚想一同寻找本层的机关,前往下层…… 北冥南斗就问了一句:“黄小友,请问我凛儿眼下身在何处?” 黄泉咽了唾沫,喉部如有异物梗塞,难以言语;芝瑶和缥缈老人,则都不声不响、静观其变;至于还有两人……皇甫琼对楚盈香使了眼色,欲意随时先手撤退。 一片死寂。 这问的答的七人都没出声,却有第八道声音响起。 那声音,同样也说了三个要命的字! 第220章 北冥老剑 “他死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就足以让所有人呼吸骤停。 黄、芝、楚、缥四者无不惊愕地向周围扫视。 他们想要寻找出这道虚幻、混沌的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 唯独‘皇甫琼’和‘北冥南斗’的关注重点不在这声音的本身。 皇甫琼拳心攒着冷汗,死死瞪向北冥南斗,体内的‘金之灵气’已呼之欲出。 而北冥南斗……却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啐骂道:“哪来的小贼装神弄鬼、一派胡言?!我儿乃是‘东玄世界’百年……不,是千年难遇的剑术奇才,老夫苦练五十余载都比不上他的五个春秋。你说在这渊海之内,谁能杀得了他?” 那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重声再度响起,冷哼道:“若论正大光明的决斗,令郎自然能所向披靡,至少在这渊海之上绝无敌手。可你别忘了,人心之险恶,犹胜蛇蝎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儿子是被人害死的。” “谁?是谁害死他的?!” “害死你儿子的人……就在你面前!” 北冥南斗提起七星长剑,逐一扫视众人。 最后的目光,停格在了‘皇甫琼’那苍白的脸孔上。 北冥南斗老辣地问:“是不是你?” 皇甫琼仍试图辩解,道:“不是,我没害死他,害死他的是‘海妖族’!缥缈老人能够作证的!” 北冥南斗认得缥缈老人,他问:“缥缈老兄,此话当真?” “这……” 若是道出实情,恐怕还未封印海妖王,自己人就得窝里开斗。 可如果再替‘皇甫琼’这个真凶辩护,恐怕他死后再也没脸去面对‘北冥南斗’和‘北冥凛’父子二人。 就在缥缈老人两难之际…… ——他们脚底下的水里,忽然涌起了漆黑的液体! 那腥臭的液体很快就在整层石室蔓延开来,并形成了一番令人称奇的景象。 黑水,如同造物之水。 它们在没有外力的干预下,自行腾空悬浮、榫卯拼合。 就像是在堆砌巨型的沙雕一般,逐渐塑成了艘偌大的航海船。 所有人的眼珠,都紧盯着这艘船。 它长五十丈、宽二十丈,通体镀金、纹饰精美。顶上所悬挂的彩绣‘皇甫族旗’,无疑彰显着它在渊海无上尊贵的地位。 而‘皇甫琼’对这艘船,更是再熟悉不过。因为,这艘‘皇甫世家’的航海船,正是押送‘西门世家’叛徒,去向永冻之土的那一艘囚船。 唝隆隆—— 就在众人以为这艘‘囚船’上要出变故时。 另外一边的黑水竟也腾起,将黄泉众人一并包围。 黑水在他们的面前,形成了一条船舱走廊和一个转角处。 十来名‘皇甫世家’的水手正围着那个转角,低头沉默,像是不敢抬头看什么东西? 拨开众水手,只见有个恶人捂着自己滴血的脸,愤恨地咒骂‘封灵牢’里头的人。 那牢中之人冷眉寒目、青丝飘逸,神色孤傲凄然。他腰间系有柄‘白鞘宝剑’,指尖还滴染着恶人的血。 不用细看也能推断,这‘封灵牢’中的人…… ——正是北冥凛! 那捂住自己脸的恶人,像是发了疯。 他抹去脸上的血迹,残忍地杀害了面前的下人。 随即猛地一推,将北冥凛连牢带人,一并推下海里。 “是谁?!” 北冥南斗急掠向那恶人。 刚伸手想去抓,那周遭所有的黑水景象,都砰然破裂。 哗啦啦—— 那腥臭的黑水冲向所有人,把他们从头到脚都涮了一遍。 就像是成千上万双肮脏的手,强行掳去所有人身上的秘密! ——四个字。 ——手下败将。 它如同烙印一般,生在了‘皇甫琼’的脸颊上。 在场所有的人和鬼魂,都一眼便知:谁,才是害死‘北冥凛’的真凶! “哈哈!” ——皇甫琼自知避无可避,索性摊牌道:“没错,北冥凛就是我杀的!” 芝瑶吃了一惊,她是压根没料到皇甫琼能如此心狠手辣;而楚盈香则立马站回了皇甫琼的身后,从她镇定自若的神色来看,她绝对知道内幕;至于黄泉和缥缈老人……他俩虽然嘴上都没有明说,可肚子里早就知道是‘皇甫琼’下的毒手。 北冥南斗沉住气,问道:“你,为何要害死凛儿?” 皇甫琼施施然道:“一山,容不得二虎。一片渊海,也不能有两个青年翘楚!” 北冥南斗周身腾起肃然的杀气,冷冷道:“好,很好……今天,老夫就要替凛儿报仇!” 皇甫琼奸佞一笑,道:“哼哼,就凭现在‘灵气稀薄’的你?恐怕连伤我都难!” 黄泉见情势不妙,刚想劝两人择日再战…… “哈哈!” ——那低沉、阴霾的声音,再度从脚底板下传来:“北冥先生,本王的妖气充裕,任凭你驱驰使用!” 话毕,那些脚底的‘黑水’就像是被灌进了漏斗,直往‘北冥南斗’的灵体里钻。 那北冥南斗复仇心切,自也来者不拒。 只觉他通体的影像,变得愈发清晰,散发的杀气与灵气也成倍增长。 “这股妖气,难道是……” ——黄泉喊道:“北冥前辈,莫要中了‘海妖王’的奸计!他是让咱们先自相残杀,保证他能高枕无忧地突破封印,再度复活啊!” 北冥南斗凝起阵阵黑雾般的妖气,咬牙切齿地道:“我‘北冥世家’向来一脉单传。如今凛儿被这奸徒所害,这渊海的存亡……又与老夫有何干系呢?!” 言罢。 北冥南斗挑起兵刃,卷起浑然杀意和剑气,劈出剑诀! “风卷沧月!” 只听耳畔嗡嗡发震。 电光火石间,一道‘剑气飓风’已刮向皇甫琼! 皇甫琼则凝集丹田灵气,挥击出金光熠熠的‘罗汉佛拳’! 两者相撞,哐当一记炸响! 皇甫琼手臂上的金拳甲,依旧璀璨如新。 他哼笑道:“就凭你这种孺子剑诀,当年是怎能与我爹战得平分秋色的呢?” 北冥南斗不言语。 他提剑遥指皇甫琼,周身妖气如炎耳火舌,窜出灵体。 “北冥剑诀,残风再起卷龙升!” 那原本只剩下一缕的‘剑气飓风’,忽又如涅盘重生! 呼喇喇地急速旋转,翻腾起浑水与妖气,如巨龙般自下而上吞噬皇甫琼! 当当当当! 剑招混合着浓烈妖气,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刺、斩、挑、劈、砍向皇甫琼。 且每一式都攻向‘皇甫琼’的要害死穴,狠辣无比,敢情是不取其性命誓不罢休。 “哼,招式繁多不精、华而不实。三流!” ——这皇甫琼毕竟是位处「天阶灵士」巅峰的修灵高手,更何况他是有「特殊灵气」护体,方才敢有恃无恐。若是换成普通修灵者,或是没有二阶以上的防御灵诀傍身(如‘铁灵诀’、‘钢灵诀’之类),恐怕早就成了筛子。 他适应了「剑气飓风」的节奏路数后,竟趁着北冥南斗的出招间隙,从剑诀之中冲锋而出,杀向后者! “金灵诀,伏虎罗汉!” 只见皇甫琼双掌合十,向前一送! 幻化出一尊通体金灿灿的光头罗汉,正挥舞铁拳,捶往‘北冥南斗’的肋部软当。 北冥南斗剑锋一转,将周遭的‘黑煞妖气’迅疾地团聚于剑身。 咣! 罗汉的一记重拳,威力就好比一桶引爆的炸药! 刹那间,就在黑水之上炸起了五人多高的巨浪水花! ——可‘北冥南斗’却仍巍然不动。 ——他连脚跟,都未挪移半寸。 他手中的剑反而戾气剧增,反击的剑招也更凶猛难当。如是一头饥肠辘辘的猛虎,纵下山涧! “伏虎!” 可那罗汉名字就叫「伏虎罗汉」。 所以对付“老虎”,那是手拿把攥、信手拈来。 伏虎罗汉双臂一上一下,钳住北冥南斗的脖颈和腰腹。其体内浑厚的‘金之灵气’一拥而出,就像树脂一般裹住后者周身,并且很快就完成了塑型与固定。 最终,‘伏虎罗汉’还是生擒住了这一匹金光闪闪的剑中猛虎。 皇甫琼定了定,见金身猛虎中再没动静,便笑道:“哼哼,我曾听我爹说,他当年与你在‘渊海之巅’大战千余回合,未分胜负。最后他山穷水尽,唯有使出本族的‘禁忌绝学’,才侥幸将你击败……他至今还夸你剑术神通、渊海无双咧!可晚辈今日一见……啧啧,只能说是‘不过如此’这四个字啊?哈哈!” 就在皇甫琼得意忘形之际,金虎中是有朗笑传来。 笑罢,那里头的‘北冥南斗’也回敬了皇甫琼四个字:“手下败将!” 这‘手下败将’四字,就如同‘皇甫琼’的耳中钉、肉中刺。只要有人提起来,他脸颊上的伤疤,就像是火烧一样又痛又辣、奇痒难当。 “你说什么?” “老夫说了什么,你自然听得清楚。” “你、你这死不休的,再敢说一遍?!” “说千遍万遍,都一样。你‘皇甫琼’,永远是我凛儿的‘手下败将’!” ——虽然只闻‘北冥南斗’那苍凉的老声,不见其魂。 ——可黄泉四人乃至皇甫琼自己,都能清晰地想象出:‘北冥南斗’昂着脑袋、手负背后,并以极其不削的眼神藐视皇甫琼。 “好,好得很呐!” 皇甫琼不能再忍,他咬牙切齿道:“本少盟主就让你好好回忆下,当年你这条老狗是如何败于我爹爹的!” “金四罗汉——降龙、伏虎、坐鹿、骑象!” 皇甫琼一扎马步,又有三道灵气自其丹田之处迸射而出! 有一罗汉驾乘神鹿、凶神恶煞,手持屠刀斩向金虎;再有一罗汉端坐巨象头顶,正诵经驱使那巨象以金柱般的重蹄,狠狠踏下;还有个降龙的罗汉,下盘的腿法迅猛刚劲,是踢出了一道金光粼粼、声势浩荡如龙的灵气洪流! 嗤、嗙、嘭! 一刀、一踏、一踢。 转眼就将那只‘金虎’给劈烂踩瘪,踢得深深嵌入青石壁中。 “哈哈……哈哈哈!” 皇甫琼使出‘金四罗汉’的绝技后,已消耗不小、粗气连连。 可他仍抑制不住心中兴奋之情,数落道:“做老子的有谋无勇,做儿子的有勇无谋。你们‘北冥世家’早就活该死绝了、灭种了!你这死不休的……赶紧去阴曹地府报到,和你儿子团聚吧!” 嗤! 话,不能说满。 人,不可做绝。 皇甫琼的胸前,凭空窜出了一柄沾满鲜血的利刃! 第221章 妖王灵体 是剑,是北冥的剑。 剑身之上,时不时有浓郁的妖气冉冉而升。 皇甫琼睁圆了眼珠子,口吐鲜血道:“不,不可能……” 北冥南斗的灵体愈发灰黑,他哼笑道:“自从老夫棋差一招、落败之后,无时不刻就在寻思破解‘金四罗汉’的方法。现在终于证实,我这招能破老贼的‘金四罗汉’啊?哈哈!老夫才是渊海第一!” 黄泉低声问道:“赤脚大仙,你看清楚刚才那招了吗?” 缥缈老人颔首,道:“嗯,看得一清二楚。北冥南斗早在使出‘残风再起卷龙升’之前,就已经在原处留下了灵气幻象,并令其以言语挑衅吸引‘皇甫琼’攻击幻象。” 黄泉顺着话道:“而‘北冥前辈’自己的本体,则匿藏在‘剑气飓风’的凌乱招式之中,只要‘皇甫琼’不以灵识提防背后,其结果只有一个字……死!” 以芝瑶当下的灵阶与眼力,还难以辨别其中端倪。 只有听过‘黄泉’与‘缥缈老人’之间的对话后,方才半知半解地领会要义。 “少主!” ——楚盈香惨叫一声。 她不顾危险,上前夺回皇甫琼不断痉挛、抽搐的躯体。再以灵气灌指,封死‘皇甫琼’胸口的灵脉大穴,防其失血过多。她又从胸衣内取出三、五瓶保命丹药,塞进皇甫口中,渡以自身灵气催化药力,企图回天还春。 “皇甫家的奴婢,休要救他!” “他再坏也是我家主子,小女子绝不能眼睁睁看他死掉!” “哼,好一个重情义的奴婢,那你……也得给我凛儿赔葬!” 谁知道‘北冥南斗’的眼珠煞红,提起利剑就刺向楚盈香的后心要害! 呛啷啷! 回声荡荡。 那是黄泉的‘骷髅太刀’出了鞘,挡下了这要命的一剑! 北冥南斗气势汹汹地大喝:“你小子,为何又要阻止老夫替凛儿报仇?!” 黄泉摇头道:“北冥前辈,你已为‘冰炉子’报了仇,又何必再多造罪孽呢?这‘皇甫琼’的心脏要害被你贯穿,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绝救不活他的。” 缥缈老人也及时赶来,同意道:“黄幽海说得不错,以在下的医术断定,这‘皇甫琼’必死无疑!况且‘楚右使’给他服的丹药,都是我亲自炼制、赠与‘皇甫世家’的,在下可以保证,光凭这些药是救不活皇甫琼的!” 北冥南斗黑腾的妖气,逐渐变稀薄。 他的目光来回定格于黄泉、缥缈老人真诚的眼睛与皇甫琼的尸首之上。 最后,他的老眸由红变橙,再慢慢转暗。像是信了黄泉的话,要撤回长剑。 “他们,在骗你。” ——就在‘北冥南斗’平复杀心之际。 ——那‘海妖王’的邪魅怪声,又再度挑拨起来。 北冥南斗问:“骗我什么?” 海妖王道:“他们都是帮助皇甫琼,杀了你儿子的人!” 北冥南斗转向黄泉,与那颤动的眼神对视良久。 他笑道:“海妖王,莫要再搬弄是非、胡说八道了。老夫虽然老眼昏花,可至少还能看得出,这孩子是真心实意拿我凛儿当兄弟、当朋友的。而且……这位‘黄幽海’一定能把你给彻底铲除!” 黄泉并不吃惊,因为北冥凛就是个恩怨分明的英豪。 所以他的父亲,也绝对不是个会被人利用的杀人工具。 “哈哈哈!” 海妖王笑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奸计’难以得逞。 可他还是笑得非常开心,因为:他还有另一个更毒辣的奸计! 他哼道:“可惜啊,可惜。” 北冥南斗问:“可惜什么?” “可惜就算你现在有了觉悟,还是中了本王的计。” “你,什么意思?” “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你吸了我这么多妖气,是不是也该……” “哼,区区妖气,老夫加倍还你!” ——北冥南斗想要逼出体内的浓郁妖气。 ——却发现这‘妖气’就像是泼皮老赖,死活不肯从丹田里出去。 而且,这脚底下的黑水,还源源不绝地向‘北冥南斗’的体内灌注! “不好,这妖气易进难出!” 北冥南斗自知大事不妙,忙喊道:“黄小友,赶紧将老夫的灵体打散,别叫我成了那‘海妖王’手中的杀人棋子!” 刚直不阿的人,心总很软。 黄泉的心,就特别的软,像一块嫩豆腐。 况且他总认为是自己间接害死了北冥父子,所以迟迟不忍下手。 “黄小友,再迟……老夫就……” “黄幽海,不能犹豫!如若在此磨蹭,恐怕只有让海妖王的奸计得逞!” 黄泉本还拿不定主意,但眼睛望到芝瑶时,他才心意一决。 他要娶芝瑶,要给她一生的幸福与平安。 因而,他就必须遵守与‘渊海龙族’的血契,剿灭‘海妖族’。 他唯有咬牙斜眼,当机立断! 唰! 呛! ——就在‘骷髅太刀’顺劈而下时。 ——北冥南斗手中的长剑,又再度举起! 黄泉睁眼一瞧,只见‘北冥南斗’的灵体已完全发黑,充斥着邪煞之气。 而后者的双眼,也再度红亮起来,就如是幽冥夜幕下的恶鬼那般凶戾可怖。 “黄幽海,小心!” 缥缈老人刚喊出声,团聚妖气的‘南斗七星剑’就已劈向黄泉! 咣当! 一声巨响! 剑气顺势激起一长道笔直的浪花,直至远端石壁。 黄泉双手紧握‘骷髅太刀’,奋力抵御那充满磅礴妖气的一击。他脚底的石板已然碎裂凹陷,整个人也被那奇大无穷的力道,压得蜷曲难过。 “泉哥,我们来助你!” ——芝瑶和缥缈老人双双凝起灵诀,箭步冲上。 可那‘北冥南斗’的身子一晃,他飘摇的衣袍下,就凭空吹出一股强劲的妖气! 将芝瑶击飞数丈之远;将缥缈老人禁锢在原地、寸步难行。 缥缈老人顶着‘妖气之风’,大喊道:“他已经不是‘北冥南斗’了,他是……他是海妖王!” 黄泉当然知道——眼前的这个‘灵体’,已经被‘海妖王’的妖气完全占据。从头到脚,再没有一寸是属于‘北冥南斗’的了。 他咬牙坚持道:“是‘海妖王’那便更好,今天我们就和他决一生死!” 妖王灵体轻松一笑,道:“你这条黄皮小狗,真是大言不惭啊?就凭你现在微末的蝼蚁之力,恐怕连战胜只有本王‘三成妖力’的这个灵体都是痴心妄想,何谈与本王……决一生死?!” 决一生死,四字一出。 妖王灵体手中的妖剑,加剧催劲。 咣咣咣咣,黄泉握刀的手,开始不停的颤抖。 他浑身汗流浃背、灵气弥散,每一秒都如同在阎罗殿的门坎前踌躇。 “镜灵诀,镜光破!” 缥缈老人以五成灵压勉强保持直立,再以五成灵力催化‘镜之灵气’在‘妖王灵体’的足下水中,构成了一片不规则的镜面! 唧溜—— 镜面正中,忽就开始凝集灵气光粒。 忽有淡淡的红线自镜中心先亮起,片刻后…… 轰!! 灵气冲压,伴随着闪耀的光波迸射而上! 那‘妖王灵体’再强,也不敢小觑‘天阶灵士’的全力一击。 他只得撤手下押,抵御那恍如圣光般的白芒。 黄泉趁势赶忙撤手。 向后连翻了五、六个跟头,才敢换气。 黄泉先望阿瑶,又瞥了眼楚盈香。看她俩一个灵阶太低,无法帮衬;另一个还沉寂在失去主子的痛苦之中,显然半晌没法回神参战。 他现在只有依靠自己……和一堆宝贝! 他有什么宝贝? 多是不多,只有:黑龙刺、骷髅太刀、阿鼻地狱、幽冥夜火和暗影邪风。 此外,还有驾驭两匹‘镇海灵兽’的灵器——紫金灵笛与白海螺埙。 当然,还有插在腰间的‘青皮灯笼’和挂在脖颈上的‘血玉灵玺’。 黄泉坚信:有这诸般的宝贝,外加些许聪明才智,一定有办法能以弱胜强、以智取胜。只要撑过这一场,再重整旗鼓,定能从新封印那海妖王! 他眼望缠斗中的‘缥缈老人’与‘妖王灵体’,脑海里飞速搜寻着破敌良策。 直至他摸到腰间那柄‘青皮灯笼’时,他才不禁失声大喊:“有了!” …… 海妖王墓,九层之上。 四尊‘镇海灵兽’仍旧在奋力拼杀。 它们身上虽然伤口纵横,但四周漂浮的海妖族残肢更是此起彼落、多不胜数。就连那百余匹凶猛异常的‘灰鳞海妖’,都被四者合力诛杀了近两成。 嘭! 石崖半岭,提灯魂掌劲如潮、灵威震渊。 一掌劈将在‘梅行之’的额头上,是瞬间将它打散成数百条海妖幼虫。 提灯魂回首望向那两匹已然毙命、尸体被同胞蚕食的‘长白’与‘狂铁’,眸中竟还有一丝同情。 ‘若是洪荒之前,祖宗莫要起一时的贪念……兴许我‘龙族’与‘海妖族’还能是宗亲本族啊!’提灯魂暗叹一声,长喝“所成之事,不可逆也”,便即冲杀入‘海妖大阵’之中! 他犹如夜空中,最为闪耀的那颗流星。 在混沌的‘无妄冥沟’之底来去如电,是纵恨屠戮、手不容情! 转眼之间,二十多名‘海妖人’、三十多条‘海妖成虫’,以及三匹‘灰鳞海妖’就折在了他灵气雄浑的掌劲之下。 倏然,从冰封的‘海妖王墓’中,传来了一阵音律。 是‘白海螺埙’那低沉、浑厚的独特音色。 霸王章鱼咬断了一条海妖虫的脖颈后,喊道:“大师兄,黄幽海有消息传达给你。” “什么消息?” “已至墓底,霄王速速来助!” 提灯魂听到“霄王”二字,眼波霎时静止。 第222章 智斗妖王 “镜灵诀,破镜!” 缥缈老人双掌捏诀一喝,‘妖王灵体’脚下的镜面哐当一记,应声爆裂! 那些碎片如是磨烈的冰刀漩涡,在后者灵体周身回旋、切割! 噌噌噌噌! 可这些‘镜面碎片’根本无法冲破‘妖王灵体’的妖气屏障。还没靠近半寸,就已经被尽数弹开。 海妖王哈哈大笑,讥讽道:“凭这种蚊叮虫咬的灵诀,就妄想伤得本王?” 缥缈老人哼道:“谁告诉你,老朽这招是为了伤你?”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镜灵诀,镜里百花手!” 缥缈老人没作回答,只是掌中诀法连珠变换。 刹那,那所有旋转的‘镜面碎片’忽都悬停…… ——刷刷刷! ——每一块镜面碎片中,都有一根手臂伸出! 那些手掌先来回晃动,混淆‘海妖王’的视听。随后从上至下、四面八方地扼住了‘妖王灵体’的脖颈、肩胛、手臂、躯干和腿脚,使其像是被五十把大铁钳生生夹住一般,难以动弹。 “炎灵诀,烈翔爆炎锤!” 黄泉哪能等‘海妖王’的灵体挣脱? 他赶忙提起腹中‘幽冥夜火’,飞鱼般地高高窜起。 双手紧握的‘骷髅太刀’刀身之上,是有一团‘青色夜火’幻化包裹,成了一柄比黄泉自身还要大上三倍余的巨型爆炎锤,朝那‘妖王灵体’劈头盖脸地轰击而下! 咣荡荡!! 这‘幽冥夜火’之威,本就不俗。 再有‘骷髅太刀’的斩击加持,纵使是‘地阶灵尊’中招,不死也得掉一层皮。 可等此招正中、炎气散尽之后…… ——那海妖王的灵体,居然依旧完好无损。 ——应当说,就连那层混沌漆黑的‘妖气屏障’都没能烧穿! 海妖王笑道:“就连本王被动的‘妖气屏障’都打不破,你们……太弱了!” 话毕,那灵体的衣袍倏尔鼓胀腾飞! 一股强劲的妖气,似是百余条海妖兽同时喷涌而出! 将黄泉、缥缈老人,连带远处的芝瑶、楚盈香及皇甫琼的尸首一并推飞,重重地撞在墓室石壁之上。 海妖王凌空飘向黄泉。 他手掌一摊,北冥南斗那充满妖气的长剑,再度显现。 他道:“稚童的游戏,该落幕了。就算你们四人合力,也不是本王的对手!” 黄泉哼笑一声,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死到临头,你有何可笑?” “我笑你,还不知道自己就要‘死到临头’!” “你什么意思?” 黄泉提起骷髅太刀,指向‘海妖王’的背后,道:“你自己去看!” 海妖王一转头,只见那清秀俊俏的‘提灯魂’正定定地望着他。 他先一愣,随即干笑了两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师兄……霄龙王啊?哈哈!” 霄王满脸严肃,一言不发。 海妖王又道:“大师兄,就算有这群小娃娃做你的帮手,你仍旧不可能是我的对手!依我看,你还是趁早死心吧,就像千年之前一样!” 霄王双眼流波,似乎没有功夫理他。 海妖王道:“怎么?你沉睡了千年,还没清醒吗?” 噗通一声。 霄王居然就冲着海妖王跪下了! 海妖王先吃得一惊,随后问:“哼哼,怎么?你又要求本王放过你的子民吗?” 霄王不答,只是眼珠愈来愈湿润,他动容道:“师尊在上,请受不肖徒儿一拜!” 海妖王只觉心头一沉,如是瞬间僵化。 “霄王,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师尊,千年之前,弟子降服不了师弟;千年之后,亦要师尊前来相助。惭愧惭愧!” “哼,绝不可能!” ——海妖王摆手道:“这千年以来,我的‘眼睛’一直密切观察世间,那‘老不死’明明已经……” 可就在‘海妖王’鼓起勇气,转望‘霄王’跪拜之处时…… 海妖王的脸上,居然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畏惧之色。他的嘴唇开始颤抖,膝盖也不禁酥软下来,跪倒在一位驼背的提灯老人跟前。 这位老人,正是‘霄王’和‘海妖王’的授业恩师——青灯居士。 “师……师尊?!” 万事万物,皆有克星。 天不怕地不怕的‘海妖王’,也有怕得要命的人! 只见‘青灯居士’手提灯笼,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走向这两个徒儿。 那‘海妖王’脸色陡变,不由自主地跪着向后挪了几步,还时不时地干涩苦笑。 这位‘青灯居士’顿了良久,才缓然道:“千年之前,为师念在你我师徒一场,才留你一命。没想到啊,如今你非但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企图将‘渊海海域’乃至整片‘大北海’的生灵都屠戮殆尽,只成为你‘海妖族’的天下。你,好生歹毒的心啊!” 海妖王解释道:“师尊,我族本就骁勇斗狠、嗜血好战,此乃上苍赐予的天性。因此,结下的仇家也不少。我若不先下手为强,那日后我‘海妖族’就要被这群‘龙族’、‘鱼人族’乃至海上的‘渊海人’欺辱!难道您老人家要徒儿身为一族之长,却眼睁睁地看着子民统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被杀灭吗?!” 青灯居士愣住了。 手里提着的灯笼,也有些晃荡。 因为这位‘青灯居士’非常明白一族之长、一国之君的难处。 海妖王又道:“您老人家回想一下,千年之前,徒儿还没踏入灵阶时……他们‘龙族’、‘鱼人族’是如何要置我于死地的?若不是‘阿渊’她极力阻止,恐怕我‘海妖族’早在那场大战之后,就被赶尽杀绝了!” 青灯居士依旧默不作声。 他眼望这层墓室之中,那龙族、海妖族大战的石雕。脑海里不断重演方才那激斗的场面,眸中竟是生出一丝同情。 海妖王哀声再道:“师尊,还望您能理解徒儿的一番苦心呐!何况,所有的罪孽都是他们‘渊海龙族’的老祖宗犯下的,我们‘海妖一族’数千年来一直是受害者,那‘夺角之恨’更是世世代代、屈辱至今啊!” “这……” ——青灯居士踌躇片刻,缓而道:“就算是如此,那也不能作为你屠戮生灵的借口。这样吧,若是你愿意与‘渊海龙族’和睦相处,不再横行霸道、为祸渊海。为师倒是乐意……” 那“从中调解”四字还未出口。 一股杀气就抹向了‘青灯居士’的喉咙! 只见那海妖王的灵体猛然窜出,剑尖直刺前者。 嗤! 那剑,只差半枚铜板的距离,就刺进了青灯居士的喉咙。 可是,另有一枚银晃晃的‘钢爪’,已经贯穿了‘海妖王’的心窝! 回头一看,那‘霄王’的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霄王淡淡道:“你中计了。看来黄幽海推测得不错,师尊对你的威慑非常深远。” 海妖王再转向正面,忽见眼前提灯之人并不是‘青灯居士’…… ——而是‘黄泉’! 刹那间,海妖王明白了。 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一场戏。 也就在这瞬间,他的‘妖气’无法再依附于这个灵体,急流勇退地缩回了水底的楼缝之下。而那漫过膝盖的黑水,也随之导往更下一层。 芝瑶的眼神,波光粼粼。 她就像是看了一出莫名其妙的哑剧,问道:“泉哥,刚才究竟怎么回事?” 黄泉舒了口气,反问:“你还记得,当日咱们是怎样给‘姝儿’治病的吗?” 芝瑶细细回想,不禁道:“难道你们是用了‘催眠之术’的手法?” “不错!” “那、那我怎么都没看见你们用手催眠啊?” “何必非要用‘真的手’来催眠呢?” 芝瑶这才雪眸一亮,想起方才缥缈老人使出‘镜里百花手’时,那是有百来只手啊! 其中九十九只的“假手”都是用来佯攻的,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用那一只“真手”来对‘海妖王’施展催眠之术。 “非但推测出我的身份,还能以‘音律传信’告之我密谋……” ——霄王满是赞许地望向黄泉,拍他肩膀道:“师尊他的后人,当真本事不小啊!” 黄泉拱手道:“霄王言重了,晚辈只不过一时侥幸,才想出此计。这全都要归功‘青灯居士’的神威,方才能骗得住‘海妖王’啊!” 霄王又扫视向芝瑶,后者忙蹲安行礼。 霄王笑说免礼,道:“黄幽海,眼下黑水已枯竭,去把通往下层的机括打开吧。” 黄泉称是,向幽暗的四周打量了一番…… 咕咕…… 什么怪声? 众人转向西北角。 控制的机关没见到,倒是见到了三具尸骸。 其中身穿白袍的枯骨,应当就是‘北冥南斗’。 他正单膝跪在西北角,右掌紧攒着一柄窄而长的‘南斗七星剑’,深深插进了跟前另一具尸骸的胸口,入地三寸。 那具尸骸的体态修长,足有五尺。上半身为人形、下半身为海妖,看来是与梅行之、长白和狂铁分数一类的‘海妖人’。 霄王回想道:“这具应当是‘海妖族右使’的尸首,他在三年前死于这位‘北冥义士’的剑下。” 黄泉边颔首,边缓步靠近。 直到绕过‘北冥南斗’的遗骸,才又发现了第三具尸骸。 这第三具尸骸的脑袋,已经被人削去。 看那颈椎骨平滑如镜,想必能斩出此伤的只有‘北冥南斗’。 ——北冥南斗,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这第三具尸骸的左手不老实,牢牢抓在地上的一柄精铁扳手上,像是要触动其牵连的机关;而他的右手也不老实,居然转着一柄金灿灿的宝贝,还溜溜地发着可怕的怪声! “这是,转经筒!” 黄泉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无相灭宗’独有的法器——转经筒。 而滚落在远处的颅骨,更让黄泉大吃一惊。 因为,那颗颅骨之上……竟没有一个窟窿眼儿,是平平如野! 第223章 平海镇妖 没有眼睛、鼻子、嘴。 那不就是‘无相灭宗’的标志吗? 再结合那‘转经筒’来推测…… ——这被砍掉脑袋瓜子的人,一定是‘无相灭宗’的弟子! 黄泉走上前,取下那不停旋转的‘转经筒’,细细一瞧。 发现这枚‘转经筒’的筒身上纹饰精美、雕工细腻,更有石榴石、绿松石、猫眼石等不同色泽的宝石镶嵌点缀。就算像黄泉这种不懂行的门外汉,都能瞧出这东西绝不普通。 况且,黄泉还发现了筒身刻画的奇兽图案,似曾相识。他闭眼回忆,很快就确定:其上张牙舞爪、踏山卷云的,便是‘八荒通天鼠’,是与那‘鼠面明王’棺盖上所刻的为同一奇兽。 ‘看来,这柄特制的‘转经筒’,应该是‘鼠面明王’的法器!’ 眼下情势紧迫,黄泉也无暇多做考虑。于是乎,他就将这‘通天鼠转经筒’收入怀中,再挪开那具无头尸骸,搬下那机关。 嘎嘎—— 趁着机括运作的时间,黄泉将‘北冥南斗’的骸骨抚平。 连着他掌中的‘南斗七星剑’一并,置入‘缥缈老人’的灵瓮之中,以便他日厚葬。 当他再抬头时,那两尊‘龙王’与‘海妖王’的巨型雕像,又再度沉入了下一层。 霄王道:“这底下的第二、第一层是相通的,海妖王和孤的棺椁,都置于其中。也就是说,是成是败、是生是灭都近在眼前了。你们四个,都做好殊死鏖战的觉悟了吗?” “嗯!” 黄泉、芝瑶和缥缈老人,当然下定决心、永不退缩。 只有那‘楚盈香’仍枕着那早已凉了的‘皇甫琼’,眼眶含泪。 黄泉淡淡道:“人死不复生。况且你家少主害死了‘北冥兄’,是一命抵一命,无可厚非。” 这道理,楚盈香固然也懂。 她也晓得眼下的心腹大患,仍是海妖王。 她抹去泪痕,向黄泉求道:“黄幽海,小女子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求您大发慈悲,也把我家少主的尸首,带回去吧?” 黄泉本不乐意,可为了顾全大局,也只有勉强答应。 收拾完‘皇甫琼’的尸体,机关也完全降落。 四人一魂,便挨个往漆黑的洞内跳下。 …… 轰轰轰轰! 四面八方、成千上万的长明灯,分三层依序点燃。 转瞬之间,就将这座庞大的墓宫,映照得灯火通明。 黄泉一行的落脚之处,正是整层墓底宫殿的中央。 左右两边,各竖立着先前那两尊‘龙王’与‘海妖王’的巨型雕像。它俩面面相觑、俯身收爪,都显得恭敬有礼,就像是一对和气的亲兄弟。但奇怪的是:那‘海妖王’雕像的头部,莫名地多了一枚山羊般的尖角;而‘龙王’的脑后,则少了一枚鹿茸样的龙角。 两尊石像的背后,则各有呈六方‘七行八列’的‘龙族’、‘海妖族’兵俑大阵,鳞次栉比地有序排列。它们的面容也都恭谦拘礼、相敬如宾,就算是好勇斗狠的‘海妖族’,也全都收起獠牙利爪,不敢造次。 “这些兵俑相貌各异,难道都是殉葬的?” “不错,西首这面都是自愿守护‘海妖王’遗骸的海妖族人……” ——霄王向后纵跃,跳入东首的大阵中道:“而在这边,则全是战死的龙族将士,与孤同眠。” 黄泉与芝瑶先施礼一拜,再登高眺望。 只见东首霄王的足下,当真是有一方十步长、六步宽的高大棺椁。这尊棺椁通体雪白,少有冰裂纹,凝神一看,还有白色的寒气飘升。想必用的材料,是那极为罕见的‘寒海玄玉’。 而‘玄玉棺椁’所卧的平台边缘,还有八座横眉瞪目、身长十尺的‘青石龙将’手持快刀利斧、左右护主,给人以威严肃穆的氛围。 与之相对应的,西首那一边的方阵中央…… ——黑紫色的妖煞之气,已将‘海妖王’的棺椁及周围五丈范围,尽数笼罩。 众人只能隐约从气雾间隙当中看见,对面那尊‘玄玉棺椁’已然完全化黑,且棺椁缝中还不断地涌出‘妖煞之气’,令人感觉置身阴曹地府、奈何桥边。 黄泉急切地问:“霄王,敢问晚辈该如何重新封印此妖?” 霄王道:“黄幽海,莫要急躁。孤方才趁其不备,从背后重伤了他,想必能拖延半个时辰左右。只要你们在这半个时辰里,全力施展‘镇海四灵法阵’,就能重新修补顶上的九层结界,让他断了复生的念想!” “可眼下‘驭灵使’只有三人,只怕……” “无妨,孤拜师‘青灯居士’门下之时,曾学过这四门灵器的用法。” ——霄王的灵体逐渐清晰、稳固,言语也更为自信:“现如今,就由孤来顶替一使便可!” 黄泉二话不说,就将‘紫金灵笛’抛给了霄王。 霄王与三使对眼颔首,随后纵声喝道:“四灵四相,南北东西,各归其位!” 黄泉原想转身快走,可没踏出一步,他又回转来搀起芝瑶的手。 他道:“阿瑶,你我日后就是夫妻了……泉哥再也不会松开手!” 芝瑶如今虽置身险境,但她心里可比五月里的洋槐蜜还要甜腻。 她轻嗯一声,用那美如梦境的笑颜告诉黄泉:她,也情孚意合,愿同舟共济。 从正中央的青石大坛通往墓宫四壁,很远。 若是个成年男人全力奔跑,起码也得一炷香的功夫。 可眼下的这几人,却不是普通人,也不是普通的修灵者——他们统统是‘渊海海域’中,一等一的修灵高手。 所以,他们只需一盏茶的时分、二三十个起落,就各自抵达了四面石壁的底下,那悬空的圆形祭坛上。 黄泉向祭坛下瞟去,下头漆黑空洞一片,不知深浅。 东首祭坛,缥缈老人腰间搂着‘蛰鱼皮鼓’,手掌虚按在鼓皮之上,神情严肃。 南首祭坛,霄王悬在半空,指尖轻捻‘紫金灵笛’的孔眼,回忆千年之前的音律所学。 西首祭坛,楚盈香平端‘海象牙箫’,轻抚于香唇之前,神色仍带着一丝凄然。 北首祭坛,黄泉的左手与芝瑶十指相扣,右手托着‘白海螺埙’,腹中的横膈膜不断鼓胀,是准备要吹奏出荡平渊海邪魔的普渡之音! “合奏,《平海镇妖曲》!” ——霄王喝罢,率先吹笛启奏! 那流畅的音律虽称不上悦耳动听,但足以激活东首祭坛的机关。 只听是有齿轮喀喀作响,随即祭坛之下是有一尊巨硕的‘赤瞳灵蛟’像,冒出了头。 霄王口中吹奏不止,整个魂影就向后漂移,站在了灵蛟的脑袋上,随其隆隆升高。 楚盈香的美貌,那也算沉鱼落雁。 而她的抚箫演奏的技艺,更是算得上一绝。 那柄生硬的‘海象牙箫’在她那双柔嫩玉手的按拿之下,竟像个听话的孩童般,任她摆布。在粉唇的“轻吻”之下,宛如高亢童声的箫音,款款鸣唱起来。 待得‘独角座鲸’的巨像缓缓升高,她也照着霄王为鉴,向后一跃、登上鲸首。 在这首《平海镇妖曲》中,‘白海螺埙’和‘蛰鱼皮鼓’的戏份都在后半段,所以黄泉和缥缈老人眼下都是有心使不出力,就像两根绷紧的弓弦,却没有箭给他们发射。 好在那‘紫金灵笛’与‘海象牙箫’的音律和谐、悠扬,相辅相成。恍如带聆听者来到了一片湖光山色的幽静岸边,耳听鸟语花香,与三五良友青梅煮酒……这才让黄、缥二人缓解了急躁的情绪。 “哇呀呀!” 西首黑雾团中,忽就有狂啸之声。 不用去猜,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海妖王’的嘶吼! ——且是被这《平海镇妖曲》逼得难受,才连啸不止! “蝼蚁宵小,欺我太甚啊!!” 海妖王重鸣成震,惊得整座墓穴宫殿都巍巍颤动。 那些黑煞的妖气之团,猛然间就加快了流转的速度。 嗖嗖的连声,就有‘妖气飞弹’迸射向远近高低、四面八方! 嘭嘭嘭嘭! 石壁、祭坛、神龛、随葬瓮、金银器物,以及通往四面石台的长廊和廊柱,只要那‘妖气弹丸’所撞之处,登时就炸出一个石狮大的深坑。一轮轰炸之后,这层墓宫就像是被贪心又黑心的矿主炸得体无完肤的矿山,大小坑洞、重叠密布。 这些青石、陶土、金银器都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尤其是修灵高手,他们可比熊孩子还能活蹦乱跳。这些随机扫射的‘妖气弹丸’,当然是难以伤到黄泉众人。 霄王本就是灵体,自在飘逸,当是无所畏惧;楚盈香身法算得灵敏,加之有伟岸的‘独角座鲸’石像做盾牌,更是高枕无忧;至于缥缈老人,他的‘蛰鱼皮鼓’本就是最易操作的‘四海灵器’,所以即使手上需要咚咚敲击节奏,他的脚步也迅捷老练、毫不迟疑。 稍有些难为的也就是黄泉和芝瑶了。他们要躲开迸射而来的‘妖气飞弹’并不难,难就难在他们两个的手,像是粘了世上最稠的胶水一样,死活都不肯松开,还越抓越紧、愈抓愈来劲。 两人就像是一对相依相偎的鸳鸯般,时而比翼双飞、纵身翱翔,时而浅空回旋、扑食戏水。是羡煞旁人,引得楚盈香都暗生莫名醋意。 耳听第四重声,悄然入耳。 黄泉背后的‘八须海螺’巨像,也悠悠地从足下混沌的空洞中升起。 海妖王气得嚼齿穿龈、狺狺狂吠,他忽就大喝:“秘术,千尸鬼降阵!” 第224章 离肠真身 黑煞妖气中,是有两颗眼珠子、两根枯臂腾空飘起! 两颗眼珠子凝聚起妖力,像变色龙般一左一右、三百六十度地观察黄泉等人。同时还徐徐地互相牵引、旋转,就像是两颗被黑雾包裹的行星,在夜空中难分难舍、相互公转。 至于那两根‘千年枯臂’则各自比出数道诀法,引得‘玄玉棺椁’周遭的妖气,迅速膨胀、扩散,并凝集起‘妖气弹丸’不断地投射在‘海妖俑阵’中。 喀喇喇! 一经碰触,那‘海妖兵俑’的陶土外壳便碎裂、剥落,露出了一具具矗立千年的‘海妖古尸’。它们经妖气砸中过后,就如被女娲吹了口仙气,逐一睁眼复苏、活动筋骨。 缥缈老人虽离得虽远,但看得十分清晰。 他不禁就高声大喊:“这,这不是‘西门世家’的‘驭尸术’吗?!他‘海妖王’是怎么会这秘术的?!” 黄泉以灵识应答:“恐怕就是它这双‘千年枯臂’被安在西门薄云、西门海云两兄弟身上时学会的。” “黄幽海,你的意思是说,这‘千年枯臂’非但能吮吸灵气,还能记忆灵诀秘术?” “嗯!且据我推测,这‘灵眼’与‘千年枯臂’都是他故意流传在渊海,搜罗重要讯息和珍贵灵诀的!” 说到此处,缥缈老人唉地叹了口气,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两巴掌。 可他没功夫打自己,因为他还要打鼓。所以他也只有马后炮道:“早知如此,就算给我再稀罕的宝贝,老朽也不给他兄弟二人‘换手’啊!” “本王这招,可不是区区‘驭尸之术’而已啊?” ——就在黄泉、缥缈老人灵识对谈之际。 ——海妖王的灵识竟然强行介入,嘲讽众人。 黄泉以灵气注目、细细一看……他忽然发现那些‘海妖古尸’的心脏、头部都没有‘灵线’连接。要知道这‘灵线’可是控制‘灵尸’的关键所在,就像是绑在皮影人物手脚上的竹竿子,少了它们就根本动弹不了。 还是霄王见多识广,他边吹笛、边以灵识朗声道:“师弟,恐怕你是将某种‘邪门秘术’封在自身妖气之中,再灌注于这些‘海妖古尸’体内,将其作为你的躯干分身来使用。是也不是?”他假意问答,实则是要传话给黄泉等人。 海妖王哈哈大笑,他也明白霄王的用意。他那一对灵眼,忽就腾空转向黄泉道:“师兄,你人已作古,可你的眼睛依旧老辣啊?你的推测固然不错,可那黄皮小子却猜错了。” “他猜错什么?” “西门世家的那对兄弟,虽然以我的手来施展诀法,可他们对‘心法要诀’守口如瓶。就连那叫‘银月’的小狐狸也都贼得很,对驭尸的关键法门只字不提。试问,本王怎可能学会?” “哼哼,你都喊别人小狐狸了,他还能不贼?” ——霄王企图拖延时间,好吹奏完《平海镇妖曲》。他找了话茬问:“那你究竟是怎么学会,这魔教邪术的?是谁教你的?” “是谁教我的?这无关紧要……”海妖王识破缓兵之计,忽的狂喝道,“你们只要晓得,本王的‘千尸鬼降阵’,远比他们的驭尸秘术厉害百倍、万倍啊!” 哇吼吼!! 周遭的石壁,仿佛都被海妖王的怒吼震慑怕了,左右剧烈的晃动。 蛛网般的裂口,自下而上,如爬山虎般蔓延在四面石壁,且速度奇快。 而在这些裂口之内,居然也层层叠叠地嵌藏着千余匹‘海妖古尸’,布满了四面墓穴石壁。 这些‘海妖古尸’一旦被妖气激活,眼珠子就变得碧绿。它们扭动着身子从石壁裂缝中钻出,飞身扑向灵兽石像上的黄泉众人。 “师弟,区区‘古尸分身’就想伤我?未免也太小瞧人了!” ——霄王在生前,已踏入了‘地阶灵王’的境界。就算他早已去世,灵能经过千年的挥发损耗,可他的灵气、灵压和灵力,仍处于‘准灵王’的级别。可以说是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一圈。 所以就他而言,纵使连续袭来三百匹‘海妖古尸’,他都能从容回避、毫发无损。 “杂鱼烂虾,再多也无用处!” ——唯一还能开口讲话的‘缥缈老人’,那是最开心的一个。他非但只需单手拍鼓,另一只手还能召唤出十来个‘镜灵分身’,来抵挡四面袭来的‘海妖古尸’。他还有空嘲讽道:“海妖王,依老朽看,你还是赶紧躺回棺材里,老老实实地再睡上千年吧!” 楚盈香因为灵阶不高,又需双手按箫,所以应付起四、五匹‘海妖古尸’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她时而顺着‘座鲸石像’的巨角上行躲避,时而又从角尖轻身一翻,如是燕雀般返落。但只要一有契机,她便会凌空飞踹几匹古尸,将其一并踢落深渊。 “泉哥,小心背后!” 四位‘驭灵使者’的合奏中,黄泉最不熟练。一来,他本就对音律毫无天赋,可以说全是死记硬背下来的曲调;二来,八须海螺传授他此曲至今,他也只不过练了半个多月,实在是没有托底的把握。所以,他格外凝神抚吹‘白海螺埙’,难以分心。 他难分心,那也只有‘芝瑶’来担他的心。 芝瑶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配合着自己的灵识判断‘海妖古尸’的来袭路径,并提前通报黄泉,好早些回避、反击。 终于,这首《平海镇妖曲》即将接近尾声。 高亢明亮的‘紫金灵笛’、抑扬顿挫的‘海象牙箫’,还有低沉平稳的‘白海螺埙’,统一踩着‘蛰鱼皮鼓’的节奏点,将曲调推向了大高潮! 那如同骇浪惊涛般的音符,仿佛肉眼可见,逐渐亮起了‘紫、蓝、白、橙’四种光芒。这四种光芒随着乐曲的高潮迭起,愈发耀眼,刹那间就逼退了‘灵兽石像’周围、那蜂拥而来的‘海妖古尸’。 霄王灵识高喊:“各位,运起自己所有的灵气,随音律一同封印此妖!” 黄泉、楚盈香、缥缈老人均听他号令,毫无保留地将灵气灌注于‘四海灵器’,吹奏出最震撼的音符,重新封印海妖王! 嗦啰啰! 四匹‘镇海灵兽’的石像,已经升到最高。 它们先后张开了嘴,从口中分别射出了‘紫、蓝、白、橙’四重灵气光链! 唰喇喇,灵光霎时就把笼罩‘玄玉棺椁’的黑煞妖气一并吹散,像是揭下了蒙面盗圣的神秘遮脸巾,将一切昭然示人。 “哇啊啊!!” 海妖王痛苦地嘶吼着。 那精雕细琢的‘玄玉棺椁’四面,本各有一个圆环状的耳把。如今已被那‘紫、蓝、白、橙’四重灵气光链锁牢,眼下正往其内灌注四色灵咒。 片刻,便有耀眼的四色灵纹,如被人重新篆刻、誊写一般,在棺材的各到各处蔓延开来,如同是被道士重新封贴的千百道黄符,再显奇威。 “你们……可恶啊!!” “各位小友,剑至末招、曲在终章,我等绝不能松懈!” “是,霄王前辈!” 霄王、黄泉、芝瑶、楚盈香和缥缈老人都憋着口气,不敢怠慢。 只遥见那‘玄玉棺椁’正上方,那如锁链般的‘四道灵纹’越聚越近。 就在这四道灵纹即将‘合而为一’之时,只听: 唰,喀喇! …… 海妖王墓,第五层楼。 满目疮痍的楼面上,到处墙坍壁倒。 那面红耳赤、粗气不接,浑身酒气弥散的离肠,正怒视另一个自己。 ——一个气定神闲、邪魅英俊,还能和他寻开心的自己。 邪魅离肠笑道:“我都说了几百回了,若论单打独斗,你绝不是我的对手。” 酒气离肠喘着气道:“我,我也说了几千回了……就算今天我死……也得拖你陪葬!” “啧啧,何必呢?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呐?” “你是病根、病秧,若是放任你自流,恐怕整个‘东玄世界’都要被你折腾得地覆天翻!” “你本就是我,我也本就是你。你别忘了……” ——邪魅离肠嗤笑道:“我俩都是那个‘姓姜名离肠,字往生’的大魔头啊?哈哈!” 姜往生。 这个名字,勾起了‘离肠’许多不堪回首的记忆。 沉寂良久,酒气离肠才缓缓道:“就算是……那也是过去的事了。自从当年我进到‘血玉灵玺’里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与所有的邪魔外道一刀两断,重新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人!可如今看来……我是斗不过你——斗不过我心中的邪念呐!” 邪魅离肠听了,不禁抱着肚子大笑不止。就差要倒在地面上,来回打滚了。 “有什么好笑的?” “唉哟,你,你得把我笑死。” “别和我打哈哈,有屁快放!” “好,好!我告诉你。” ——邪魅离肠拍打起手掌,敛起笑容道:“我是在笑这人呐,最不了解的,还是自己啊!” 酒气离肠一皱眉,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啊,难道真以为在十年以前,钻进‘血玉灵玺’的那个‘姜往生’……是一心要除掉心中邪念,想成为个活菩萨、大善人?” “哼,那是当然,要不然怎会……” 酒气离肠说到此处,忽然就愣住了,只因他想到了一个坏到了极点的可能。 邪魅离肠咯咯一笑,替他说出口:“他,其实是为了消灭你——他体内仅存的善念!” 第225章 海妖邪王 唰! 千年枯手如离弦之箭,飞驰而来。 转眼就紧捏住‘白海螺埙’的音孔,不让黄泉再吹对一个音。 眼看‘玄玉棺椁’上的其余三道灵纹,已汇聚在棺盖中央的雕花罗盘上,黄泉心急如焚。他只得松开芝瑶的纤纤玉手,使出浑身的气力去掰那‘千年枯手’。 可这枯手当下的妖力之强,却远远超了过往,宛如是一块大铁砣压在螺埙之上。黄泉是如何运用灵压蛮劲,还是机智巧力,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喀喇! 那‘白海螺埙’吃不住力,忽就豁开了一道裂纹。 黄泉知道情况不妙,立马弹出手腕上的‘黑龙刺’,燃起‘幽冥夜火’戳向枯手。 好在这枯手对‘幽冥夜火’还有所忌惮,指尖一颤,就缩回了半寸。 黄泉心中默念:好机会! 他刚想要吹完最后一节音律,另一枚‘千年枯手’却后继抓来! “啊!” “阿瑶!” 黄泉眼珠瞪得比拳头还大,因为‘芝瑶’的脖子…… ——已经被第二只‘千年枯手’牢牢掐住! ——很快,她皎洁的眼珠,已往上翻;原本羊脂般的肌肤,也红里透紫。 紧接着,那第一只‘千年枯手’又再度捏上已有破损的‘白海螺埙’。 两只枯手,擒住一物一人。 而黄泉眼下能动的,也只有右手。 若是刺退后手,那‘白海螺埙’就将受到不可逆的损毁;但若是逼退前手,恐怕‘芝瑶’就得活生生的死在黄泉面前! 两者之间,黄泉并不难抉择…… ——作为一个男人,他决不允许心爱的女子枉死在自己面前! 黄泉胸口‘血契’一热,再度凝聚‘幽冥夜火’于黑龙刺,奋力往掐住芝瑶脖颈的‘千年枯手’劈去! 那只‘枯手左臂’松开了手指,向后一缩。 但‘枯手右臂’却催劲一捏,便把‘白海螺埙’给捏碎。 粉色的‘苦麻毒粉’无风飘扬、越浮越高,消逝在墓宫石板的天顶;那从‘八须海螺’口中伸向棺材的灵光锁链,哐哐的寸断寸裂;至于‘玄玉棺椁’的棺材盖上,那北首白色的‘束缚灵纹’也急流勇退,缩回环耳。 霄王当即高喊:“封印失败,快逃!” 黄泉还没来得及明白,这句“快逃”是对他说的——那‘玄玉棺椁’的北首棺面嗙荡一炸,飞出百来十丈远!直掠过黄泉与芝瑶的头顶心,并扬起了二人的袖袍与长发。随后再深深插在他俩背后的石壁之上,嵌入六尺有余。 而藏在棺椁内的‘乌木棺材’,整体造型就与‘聚尸冥舟’第九层的那座一模一样。只不过眼前这个“正品”早已经被人撬开了口子,且是有黑得煞人的妖气从这棺盖细缝中滚滚涌出,就像是滴进水里的浓墨,迅速地在空气中扩散、弥漫开来。 砰、砰……砰! 那‘乌木棺材’上的盖板,被其内的正主踢得闷响如雷。 黄泉、芝瑶正对向这口棺材,他们能清楚地看见那棺盖每吃到一记巨力,就会向上顶起半寸。慢慢地,就露出一枚枚恶鬼獠牙般的三寸棺材钉。 与此同时,那两根‘千年枯手’兴奋异常,手指、手肘的关节极度扭曲地反向折转,就像是落在坏小子手里的提线木偶,造型乖张、诡异;那两枚‘灵眼’也欢愉地上下乱绕,全方位地打量四周,提前适应这千年后的东玄世界。 缥缈老人灵识高喊:“霄王爷,怎么办?!” 霄王凝神片刻,忽就睁大眼珠吼道:“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有两个字……” “拼命!” “搏命!” “血战!” ——四人一魂,一共说了三个词。 ——虽然没有异口同声的默契,可他们齐心协力、背水一战的决心却是显而易见。 霄王很满意,但他的神情格外肃然,道:“不可轻敌,更万万不可惧敌!渊海亿万生灵的性命,就统统掌握在我们几个手里,今朝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喝罢,霄王带头冲锋,径直杀入‘海妖俑阵’;缥缈老人灵阶第二,自然也当仁不让,紧随霄王而动;楚盈香虽为巾帼女子,但也远比寻常的须眉大汉有胆色得多,竟是不等前者迈出两步,就乘上‘象牙宝伞’飘往中央。 黄泉和芝瑶相觑一眼,眸中皆是柔情蜜意与凌然战意。不用多讲一个字、一句话,他们便心有灵犀地提起灵气,施展开轻身妙门、纵跃而出! 嘭!! 棺盖与棺椁盖,一并被蹬开。 海妖王的头颅、躯干与下肢,缓缓地从‘乌木棺材’里爬起。 只见他头戴‘紫金上妖冠’、身披‘青碧滚龙袍’、肩搭‘霓彩龙皮斗篷’、脚踏‘七星追月靴’……一身皆光泽如新,是历经千年仍然璀璨炫目。可他的本体却恰恰相反,他身上的皮肤已干瘪发黑,肌肉脏腑也全都风干萎缩,整个人薄得就像一片纸,仿佛吹弹可破。 那一左一右,两枚眼珠子先行归位、钻进眼窝里,嗡嗡地发出碧绿的光! 从远处瞧去,就像是在森白的骷髅头里点上了两支青蓝色的冥烛,感觉格外煞人。 眼看还有两根‘千年枯手’,即将归位…… ——嗦啰、嗦啰! ——东首‘燃灯水母’与西首‘独角座鲸’的石像,再度与相应的‘四海灵器’产生共鸣,从嘴中喷出肉眼可见的橙、蓝二色光链,将海妖王那对枯手的手腕锁住! “什么?!” 海妖王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南首‘灵蛟石像’的嘴里又迸射出紫色的光链,将前者的左足给牢牢锁死。 一拽,光链邦邦作响! 纵使‘海妖王’实力超凡脱俗,却也对‘青灯居士’留下的法阵无可奈何。 “可恶啊!这个老不死的,居然还留下了这么恶心的阵法来兜住本王!” ——海妖王眼看劲敌‘霄王’立即将至,不禁气急败坏:“本王的分身统统听令,势必要给我挡住这群低劣的族类!” 那些阵中的‘海妖古尸’一听号令,眼珠子都窜起了森森绿光。于是乎,它们便抽刀挺枪、拔剑举捶,与外围的古尸里应外合,包夹向黄泉一行人! “炎灵诀,雁翔火云!” 北首悬廊,黄泉凝起‘炎之灵气’,双掌向前一推! 一头炎气环绕的大雁,张开烈火羽翼,带着长鸣飞扑向尸阵。 “钢灵诀,精钢大铡刀!” 西首‘霄王’周身三股灵气暴涨,融合成三阶‘钢之灵气’。 啪的一声,他双掌合十、高高举起,头顶心就幻化出了高约三十丈的巨型钢刀! 带着大吼,他手掌顺势向下一斩! 巨型的钢刀自上劈下,从侧方望去,当真像是座专削邪魔脑袋的大号铡刀! …… 虽然在四方悬廊上,转眼就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海妖古尸’。可对于黄泉一行而言,除了损耗些许灵气外,这些古尸充其量只是练手的沙包,只能无谓地增添众人的实战经验和周遭垒得越来越高的尸堆。 直到黄泉一行愈靠愈近,周遭的古尸愈来愈多,那‘海妖王’的嘴角,才悄然露出了一丝诡诈的狞笑。 他忽喊道:“擒贼擒王,给我捉住这最厉害的敌人!” 其实海妖王只需心念一动,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这数千‘海妖古尸’。可他生性自大,又喜爱招摇,所以他才惺惺作态,故意摆出一副口谕群尸的假象。 而那些受他操纵的‘海妖古尸’,当然也无需听得懂他所下的命令。它们早在‘霄王’有所准备之前,就已经一拥而上,以人海战术将后者牵制在原地。 牵制在原地,当然就是为了让他死。 能让他死的,也只有‘海妖王’喉头,那嗡嗡怪响的尖锐叫啸! 芝瑶高喊道:“不好,是‘海妖狂啸’!” 黄泉手中对付古尸的剑招不止,嘴上答道:“恐怕,这是要比‘海妖狂啸’更可怕的招数!” 因为此时,海妖王浑身的‘黑煞妖气’慢慢在棺材周围画了个圈,同时又不断地流转、绘制出了一道极其复杂的阵法。看起来,像是一匹翻江倒海的大海妖,又像是一尊腾云驾雾的上古魔神。 黄泉见过类似的阵法,楚盈香、缥缈老人也想了起来:这是在‘渊海之巅’斗技场中,‘三臂毒手’以‘灵眼’催生过的一路阵术。 只不过‘海妖王’亲自施展起来,是要比‘三臂毒手’的范围更大,图案更为精细复杂! “海妖轰天破——!!” 一股极其尖锐刺耳、婴孩叫嚣般的咆哮之声,如将两柄磨烈了的小刀,刺进人的耳蜗里来回使劲捣腾。 黄泉、芝瑶、楚盈香和缥缈老人无不立即塞死耳朵,运气抵御。 可还是被噪音刺得震耳欲聋、浑身战抖不止。 那狂啸忽就扭曲了空气,带着压抑千年的暴躁妖力之潮,轰向霄龙王! “……” ——黄泉长大了嘴,以最响亮的声音嘶吼。 ——可所有人的耳朵里只有金属共振声,是全然听不见他长喝“霄王”的名字。 生前同拜一师、同受师恩、同为灵王,虽然灵阶差了两等,但‘霄王’岂肯坐以待毙? 他没有退路,只得必诀高喝道—— “百炼玄鬼镇狱门!” 忽从青石块铺成的悬廊下,隆隆地升起了一堵诡秘的巨门! 嘭,两强相撞!! 第226章 各出奇招 轰隆隆—— 整座‘海妖王墓’剧烈晃动不止。 无数的石屑、碎砖都被这奇大无穷的力道抖落,激起了不计其数的阵阵水泡。 墓宫底层。 头顶的沙石,如雨般倾泻而下。 直至‘海妖王’的‘海妖轰天破’使完后良久,才缓缓止住。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霄龙王自己,都瞩目在眼前的这道门…… ——这道‘百炼玄鬼镇狱门’上! 此门,高两丈零八寸,宽一丈又十六尺。 门芯是被‘五重精铁大锁’封死,连钥孔在何处也无从得知;两扇开门上,是精心雕刻有‘百鬼上朝’、‘崇拜鬼王’的图案纹饰,鬼怪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而门框四周皆缠有九九八十一条蛇身凶相的恶鬼,远看是鬼雾腾腾、阴森怕人。 黄泉没看明白,海妖王也看不明白。 他布满横纹的面皮一皱,疑道:“你这招数……绝非是那‘老不死’传授于你的!你是从哪里偷师来的?” 霄王聚起灵气一震,弹开了周遭十余头‘海妖古尸’,随即跃上门梁反问道:“你这邪魔歪道的驭尸秘术,恐怕也不是师尊他老人家所授的吧?你倒是先讲讲,你是从哪偷学来的?” 海妖王一愣,因为他不想讲。 而且他知道:霄王也不想讲,所以踢了一脚皮球,让自己先讲。 就在两者对峙之时…… ——“新月青炎斩!” ——黄泉已高举青炎缭绕的‘骷髅太刀’,向海妖王背后劈来! 一名‘天阶大行者’的斩击,能有多厉害? 身处‘天阶灵王’巅峰的‘海妖王’,自然不将此招放在眼里。 他头也不回过去,只以浓郁的‘黑煞妖气’形成屏障,抵御来招。 嗤喇! 海妖王一惊:“什么?!” ——谁也没有料到,黄泉的斩击,居然撕破了妖气屏障! ——在海妖王的后背,割出了一道不浅的伤口,且还有青色的夜火在灼烧! 后者连忙凝气成水,颇为费劲地熄灭了夜火。 他这才转头正视向黄泉…… ——眼眸映红! ——因为黄泉浑身包裹着的‘血色灵气’让其红芒大作! 他胸前的‘血玉灵玺’徐徐飘起,露出了那与‘渊海龙族’立下的‘血契’。血契炙热滚烫,直烘透了罩衣,显出血红色的字迹。 黄泉漠然地凝视海妖王,手中的骷髅太刀直指前者的后颈。 “哈哈!” 谁也没有开口,海妖王自己先大笑了起来。 黄泉疑问:“你笑什么?” 海妖王道:“本王很高兴、很愉快!” “剑指咽喉,命在我手。你有何可高兴的?” “因为你们‘太周族人’果真和师父说得一样,乃是颇为厚道的礼仪之邦。今日非但硬要送命给本王,还预备进贡这么一件天大的宝贝给我。”海妖王嗤嗤笑道,“你叫本王,怎能不高兴、不愉快呢?” “什么宝贝?” 海妖王眼珠里映满了血红色,露出尖锐、狡白的牙齿道:“当然是你们‘太周之国’的传国至宝——血玉灵玺啊!哈哈!” “白日做梦!” 黄泉刀挺一节,刀锋紧贴在了‘海妖王’的皮肤上,喝道:“你虽身处‘天阶灵王’的巅峰,可你的双手一足皆被‘青灯居士’的阵法所缚。就像是一头瘸了三条腿的老虎,是绝对斗不过一群干练猎手的!” “黄幽海说得不错!”缥缈老人忽从隐形现身。 他的右手镜光闪烁,中指和食指抵在‘海妖王’噗通噗通跳着的心脏上,道:“海妖王,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若是回头,我等还能念在‘青灯居士’的情面上留你一命,让你再好好忏悔千年!” 海妖王望着他俩,就像是一个成年的彪形大汉,在看两个与自己角力的八岁娃娃。他忍不住就大笑,道:“哈哈,就凭你们两个‘天阶灵士’的实力,就敢大言不惭地威吓本王?” 黄泉一愣,他自己才刚刚察觉:因为有整块‘血玉灵玺’的加持,他眼下的‘实战灵阶’已经远远超出自身的‘基础灵阶’,几乎跃进了一个大段位。 无论是在灵力、灵气、速度与感知上,他都有了显着的提升,以至于面对被‘三灵光链’限制灵力的海妖王,竟能够破气伤敌! “本王……” 海妖王妖气嘭地暴涨! 一刹那就把黄泉和缥缈老人的灵压防护冲破,再逼退数步! 他旋即大喝道:“本王就凭一只脚,就能把你们通通干掉!” 话音一避,他抡起唯一能动弹的左足,向黄凝气一踹! 嗙! 那汹涌磅礴的妖力,就好像遮天狂浪般,向架起‘骷髅太刀’的黄泉冲去。 黄泉就像是被一根粗壮的橡皮筋崩飞,整个人边急速后掠,边碾碎脚底的悬廊石板。 最后的场面,就像是巨人用指甲在烂泥地上拉出了一道笔直的沟渠,直至黄泉撞碎百丈开外的海妖护法石像,方才止歇。 “泉哥!” 芝瑶赶忙过去搀扶。 黄泉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嘴角渗下了一缕鲜血,道:“这家伙,厉害透了……” 他本以为‘海妖王’被束缚三肢,自己应当可以凭借‘灵玺加持’,外加‘骷髅太刀’、‘幽冥夜火’和‘暗影邪风’等多种战术手段与其周旋。 可让他失望的是:就算‘海妖王’只剩下一条腿可以动,那也是灵王的腿、要命的腿! “冥顽不灵,受死罢!” ——缥缈老人可不心慈手软! ——他双指向内一插,就戳进了海妖王的‘永动之心’! 可刚接触到这颗心脏,缥缈老人的脸色就变得和酱菜一样难看,是又黑又绿。 海妖王不说话,只是冲着‘缥缈老人’嗤嗤发笑,好像是在嘲讽:‘叫你再悍?叫你再狂?这回哑巴吃黄连了吧?!’ “前辈他,怎么了?!” “好像情况不妙,难道他……” 芝瑶和黄泉从‘缥缈老人’的神态就能看出——他已身陷险境。 可他们看不出的是:海妖王的心脏,绝不只是普通的心脏,那也是能要了命的‘噬灵之心’! 缥缈老人的脸面灰黑,且表情越来越僵,人愈发干瘦;海妖王的皮肤却越来越白、愈发饱满,他原有的容貌也逐渐恢复了起来。 而且更可要命的,缥缈老人的半只胳膊,已经被这颗要命的心脏生生吞食进去。若再不阻止,恐怕整个人都会被吃掉,成了海妖王的腹中补药。 黄泉忙想起身冲过去。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恢复能力,他一起来就觉得丹田剧痛脱力、提不起气。 他这才一想:原来那‘海妖王’的这一记重脚,就是冲着封锁灵气中枢而来的。 眼下,唯一能救‘缥缈老人’的人,出现在了唯一可以救人的位置,并且以唯一有效的办法解救了‘缥缈老人’! ——嗤! ——精钢轮圈一削,鲜血泉涌而流。 霄王忙拽开缥缈老人,封住其断臂上方的几处大穴,先行止血。 待‘缥缈老人’缓回了神,取出灵瓮中携带的秘药,颤巍巍地替自己敷上,这才算保住了性命。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慢慢地被那颗空洞的心脏吞食,只怨自己大意轻敌,没早料到这‘海妖王’浑身上下全是邪门的本事。 吸入了灵气与鲜血。 海妖王的脸,已经像是个人了。 而且还是一个相貌堂堂、器宇不凡的英俊男子。 他鼻子窄而挺拔,眼神虽邪气,却富有勾人的魅力,再配合上由心而发的坏笑,恐怕是很多女人都无从招架、会发自内心喜爱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要比‘霄王’长得更有特色、更具吸引力。 海妖王道:“怎么?看你们的眼神,好像很惊愕本王的样貌啊?” 黄泉本想说话,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海妖王全部道出:“你们该不是以为本王,会长得尖嘴猴腮、歪瓜裂枣吧?是不是没想到,本王要比这龙族的‘霄龙王’还要英俊三分?” 他说的倒是实话,没人会打心眼里觉得他‘海妖王’不英俊的。 可现在看见他的所有人,也绝没一个会夸赞于他,只有他自吹自擂道:“没话反驳,就是默认。所以,‘渊儿’她当年相中的夫君就是本王,一心想要嫁的人也是本王!绝不是你这个‘夺角奸贼’的嫡传后人!” “胡说!” ——霄王哼道:“渊儿怎会看得中你这种无耻败类?当年渊海决战,本王若不放你一马,你们‘海妖族’早就被灭族了!哪轮得到你后来耀武扬威?!” 海妖王瞪大桂树叶般的眸子,道:“你想拨正返乱、假装糊涂?本王就非要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记起来!” 话毕,他周身涌起浓浓的黑煞妖气,几乎将整层墓宫的天顶全都遮掩。 一幕幕的记忆印象,仿佛与眼下的时空再度交织。 展开一长条的绝美画卷…… …… 第一卷。 皓月勾起夜幕,分外撩人。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匹乌亮的无角海妖龙高高窜起,卷起闪烁的晶莹。 它的口中,似乎还叼着什么更闪烁的东西? 它化为人形,变成‘海妖王’的模样,将这颗闪烁的宝贝小心翼翼地纳进怀中。 旋即落脚岛礁,来去踌躇,像是在等待谁的到来? 很快,又有一条闪耀着五彩光华的‘雪白长龙’从海里腾起,幻化成一位绝代佳人。 她,眼如黑夜里的璀璨明珠,泛着悸动的秋波。 她,也正是‘渊海’的得名之源…… ——龙族少女,渊儿。 第227章 千年旧梦 “渊儿,你来了?” 海妖王眼见心上人一到,忙上前献出怀中之物,笑道:“这送给你。” 龙女渊儿瞥过明眸,见那宝物璀璨如夜空中的满天星斗,心里甚是喜欢。 可她忍住不笑,故意娇嗔问:“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圆嘟嘟、黑乎乎的?这么难看的玩样儿送给人家做生辰礼物,你是在讽刺我又圆又黑吗?” “不是啊!渊儿,你别误会……” 海妖王本想解释,可渊儿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扭过细嫩的蝤蛴脖颈,露出插在发髻上的一支宝钗道:“你瞧,这是霄表哥送我的‘贝母紫玉钗’,是不是要比你手里的‘黑煤球儿’漂亮不少?” 海妖王一皱眉,有些妒忌道:“五彩贝母、西沙紫玉虽然都是珍贵的宝物,可若是拿你们‘龙族海域’盛产的血珊瑚、玄铁精英作为筹码,那也是能从南海的‘龟行商人’手里换得到的……这,有什么稀罕?” 渊儿明知故问说:“哦?听你言下之意,你手里的‘黑煤球儿’换不到吗?” “岂止是换不到?简直是难得至极!” “哼哼?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难得法?” 海妖王叹道:“你还记得吗?咱们小时候,你做梦都想要一枚传说中的‘星夜明珠’,说是这样就不必费劲上岸,透过这颗珠子便能看到满天星斗了,是也不是?” 渊儿当然记得,她微微颔首、眼波冉冉。 海妖王继续道:“你还说过,这‘星夜明珠’只生长在大北海的‘无尽魔窟’之中,且其内魔物、异兽众多,就算是你的‘龙王爷爷’亲自出马,也未必能手到擒来,对也不对?” 渊儿的玉唇有些干涩,她柔声答道:“对。” 海妖王再道:“此外,我还打听到——只有在像今晚这样的‘繁星月夜’下到魔窟,才有一成的机会从‘魔境幻蚌’的蚌壳里,摘下这颗倒映有璀璨星空的‘星夜明珠’。所以……” 渊儿再也忍不住泪,失声抢道:“所以你这二十年来,但凡要有‘满月繁星’之夜,就一直蹲守在‘无尽魔窟’里面、候着幻蚌开壳,对吗?” 海妖王有些纳闷,道:“呃……没错,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噗通一记,渊儿应声扑进了海妖王的怀中。 那颗绚丽多彩的‘星夜明珠’也沽溜溜的滚落在地。 渊儿泛着泪花,质问道:“你真当人家是不长眼睛的瞎子吗?每到繁星满月夜之后,你总会从‘大北海’那边游回来,而且每次都遍体鳞伤、久久难愈。我还寻思你是出海找强横的海兽决战,来激发自己的修灵潜能咧!没想到你是,你是为了……” 渊儿想到海妖王所吃过的每一份苦,心里就更痛恨这徒有虚表的璀璨明珠一分。 她指尖一竖,就想以灵诀劈碎这颗‘星夜明珠’。 “慢!” ——可海妖王却不舍得了,他挽起前者的芊芊玉手,温柔道:“渊儿,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这枚‘星夜明珠’好歹也是我废了十年功夫才取回来的呀!你就收下来,当做……当做我对你的一片承诺吧?” 渊儿稀罕这珠子,从小就梦寐以求。刚才见到这珠子的第一眼,她就欢喜得要命。 可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比那颗‘星夜明珠’还要珍贵、还要值得她喜欢。 所以她才会情绪失控,想要毁了这宝贝珠子。 “承诺?什么承诺啊?” “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的承诺!” 渊儿脸颊一红,呢喃道:“啊?你的意思是……” 海妖王挺起胸膛,一字一顿道:“我要娶你为妻,此生尊你、敬你、爱你!” 渊儿不知所措,惊慌中甩开了前者的手。 海妖王一愣,失声问:“渊儿,难道你……不愿意?” 渊儿忙喊一声“不”,随即咽了口唾沫道:“下个月就是我父王的三百岁大寿,你可得借机好好表现一番呐……别输给霄王表哥了。” 海妖王畅然笑道:“好,我一定亲自携厚礼登门提亲!” 渊儿听得面泛桃色,垂首不语。 “来,渊儿,我给你系上宝珠。” “嗯,谢谢你……” 海妖王拾起‘星夜明珠’,串在事先就准备好的‘海豹牙项链’上。 他再撩起渊儿那乌亮芬芳的秀发,小心翼翼地替她系好、戴牢。一个结不够放心,他又多打了一个‘活结’,就像是要把两人紧紧缠连在一块似的。 当下,这个结是起了应有的作用。 在浩瀚的星空之下,一对年轻人含情脉脉、深情相拥。 他俩似乎完全没有想过这个结——是一个不牢靠的“活结”! …… 海妖王墓,九层之底。 是有洪声仰天咆哮:嗷嗷啊! 这咆哮的人并非是海妖王,而那霄龙王。 “简直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霄龙王气得脸色发青,喝道:“渊儿她自小足不出户,怎可能和你这败类结交?刚才的一切影像,全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和单相思罢了!” 海妖王哼笑一声,道:“本王若没和她结交相识,又是怎么能知道,那支‘贝母紫玉钗’是你送给她的生辰献礼?” “这,这也可能你碰巧猜到的!” “哼哼,就算是我猜的。那本王亲手给她系上的‘明珠项链’,就不信你没亲眼见过!” 被‘世仇’兼‘情敌’将了一军,霄龙王的脸色,就好像是寒夜里的白烛那样渗人。 他在脑海里不断地回想与‘渊儿’相识、相恋,到喜结连理、生儿育女…… ——渊儿的确从始至终,都很宝贝这串‘明珠项链’啊! ——而且,就算她不戴这根项链,也会把它小心收藏、仔细擦拭。 海妖王眼看‘霄龙王’呆愣在原地,心里是有说不出的高兴。 他仿佛都能从后者的眼眸里,看见‘渊儿’在龙宫内,日夜捧着‘明珠项链’思念自己。 同时,他的内心也无比凄凉,只恨自己当时年少无为、灵力不济,没法守护相爱的恋人。 海妖王逼问道:“你还要看吗?想不想知道我和‘渊儿’还发生过些什么?” 霄龙王默然不答,灵体周围的灵气,已逐渐不稳定地抖动起来。 “不回答?那本王就继续让你眼见为实!” 海妖王话音一落,头顶上方的‘黑煞妖气’又再度盘旋、相接,幻化成新的画卷。 …… 第二卷。 还是这座礁石,还是这对男女。 可是天上的月儿却昏暗无光,头顶的星空更是消逝不见。 依旧是‘海妖王’当先开口。 只不过他的语气,再没像之前那么温和。 他喝问:“为什么?!” 渊儿道:“没有为什么。你我本就是不能相爱的天敌,还是趁早断了吧……” “不行!” 海妖王上前一步,就想把渊儿搂进怀里。 却不料渊儿提起灵气,嘭地一记将海妖王震退两步。 渊儿冷冷道:“我已有婚约在身,要对得起未来的夫君,你再也不可靠我这么近!” “什么?!” 海妖王一脸的错愕迷茫,问:“你,你何时定下的婚约,我怎么全然不知?” 渊儿淡淡地道:“昨天。” 海妖王更讶异了,问:“昨天?和谁?” 渊儿别过了脑袋,答:“和谁你就不必知道了……” “我必须知道!” 海妖王的眼珠里岔开了道道血丝,喝问:“我连是谁抢走了我的女人,都不能知道吗?!” 渊儿用近乎凶厉的语气道:“不能,我绝不会说的!” 海妖王高高撩起灵气震荡的手掌,气急败坏道:“你……” 渊儿的雪白的眼睑一合,滑下了两道晶莹剔透的泪痕。 她闭眼道:“你要杀,就杀了我吧……” 还有半句“反正我不想活了”,她是忍住没有说出口。 半晌,两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像是两座石像一样,矗立千年。 海妖王别过身子,仰头叹道:“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渊儿自知不配拥有‘海妖王’的真爱,唯有解下了那串‘明珠项链’,递向后者道:“这是串难得的宝贝,还给你。你去找一个正真爱你的女子,给她戴上……” 只听刷的一掌,那项链被应声打落海里。 海妖王遥望远浪,头也不回。因为此时,他的脸颊上同样挂满伤心的泪痕。 “不必了!吾心已死,再也不会记挂任何一个活人。” “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恐怕日后只有本王给你多道歉的份儿。” “你,什么意思?” 海妖王忽转过头,露出一对凶狠的泪目,道:“我得感谢你,因为是你让本王下定了决心,要遵循老祖宗的遗训,报那‘夺角之仇’!我还要你亲眼目睹,本王将你们所有的‘渊海龙族’杀得片甲不留。当然,也包括你的新婚夫君、家眷和孩儿!” 有多爱一个人,就有多恨一个人。 非但女人会这样,某些男人也会这么怨毒。 海妖王就是这样的人,且他眼下正在气头,怒不可当。 就这样,他带着比过往更多对龙族的憎恨,一头栽进了海里。 而渊儿呢? 她瘫坐在岛礁上,独自流泪,独自去大海捞珍、寻那项链。 …… 回归千年之后。 黄泉和芝瑶看完,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 因为他俩体会过这种情意相投,却无法相通的痛苦滋味。 所有人都眼望海妖王与霄龙王。 他们二人,一个虽手脚被缚,却趾高气昂,成了精神上的胜利者;还有一个,却六神无主、脑袋一片空白,就像是被抽离了灵魂般迷茫。 毕竟,同床共眠数十载的枕边人,心里一直藏着另一个男人的滋味,任凭谁都难以接受。何况这个情敌还是世仇,是连‘青灯居士’都化解不开的敌人。 海妖王朗笑道:“霄王,无论是样貌实力,还是治邦才能,你样样输我、样样不如我。你,还有什么颜面,立足在这‘东玄世界’的天地之间?赶紧投胎往生去罢!” 霄王沉着脑袋,一言不发。 就好像真被这海妖王说得垂头丧气,再也没脸见人。 急得黄泉、芝瑶、楚盈香和缥缈老人都高喊大叫,让他振作。 “你,才应该投胎再造!” 霄王挺起了项背,长舒了口气。 他道:“就算‘渊儿’心中所爱并非是我,那又如何?爱情,终究击垮不了我。” 海妖王轻蔑地发笑,道:“莫要逞强嘴硬了,你爱她与我爱她相当,本王知道你绝然受不了这种刺激的!” 啪嗒一记,霄王双掌合十。 随即他周身扬起了磅礴的灵气,与那冷雾腾腾的‘百炼玄鬼镇狱门’遥相呼应。 他道:“孤,与你不同。” 海妖王问:“有什么不同?” 霄王眼色一纵,嘎声道:“孤不但爱她,也同样爱每一个龙族子民、渊海生灵!” 说罢,‘百炼玄鬼镇狱门’上的五重精铁巨锁,竟逐一砰然解落。 第228章 镇狱鬼雾 五锁齐解,砰然坠地。 露出那面‘百炼玄鬼镇狱门’的锁芯。 这‘狱门锁芯’形似命理师推演所用的‘风水罗盘’,从内至外是有天池、八卦、人、天、地、穿山、分金等十层鎏金圆环镶嵌,且圆环皆是以大套小、环环相扣,还三不五时地正逆旋转,就像是被一对无形的大手拨动,在推演运算。 正中天池的位置,有一方小孔。 想必这小孔正是‘百炼玄鬼镇狱门’的钥匙孔。 定神一瞧,是有阵阵阴冷的鬼雾,从这孔洞之中缓缓飘出! ——这扇门,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不但是海妖王、黄泉、芝瑶等人一头雾水,就连把此门召唤出来的‘霄王’他自己也一无所知。 可还没等有人质疑,那孔洞内的鬼雾就像是活的一样,居然径直向海妖王扑去! 海妖王见状,忙运起‘黑煞妖气’抵御‘阴冷鬼雾’。 呲呲! 两股气息比拼不足弹指之间,海妖王的‘黑煞妖气’便落了下风! 就如是‘幽冥夜火’可以吞噬普通火焰,或者青色颜料能覆盖在蓝色的画面上一样,那团‘阴冷鬼雾’很快就将‘黑煞妖气’吞没、压制。 “这是什么气息?竟能把本王的妖气给……” 海妖王口中忍不住就大喊起来。可他还没讲完,那‘鬼雾’就幻化成一只长有尖锐指甲的鬼手,将前者整个人都攒在了掌心里! “可恶啊!!” 海妖王双手一足皆被‘平海阵法’所束缚,仅凭一条右腿如何踢踹,都无法打散有形无实的‘鬼雾大手’。纵使他再以‘海妖狂啸’连番轰击‘百炼玄鬼镇狱门’,也都无济于事,丝毫不起作用。 霄王脑门上的青筋,根根弹突暴起。 整个人扎着马步,手比诀法,背上像是驮着一尊铜铸大狮子。 显而易见,要维持此门解开‘五重巨锁’的状态,需用难以估量的灵气去支撑! 虽然肉体受着煎熬,可霄王的脸上却挂着笑容。 他紧咬牙关道:“黄幽海,赶紧开启此门!” 黄泉纳了闷,问:“这,前辈,晚辈哪来钥匙啊?” “你有钥匙,那人说你有!” “谁啊?哪个人呐?” 霄王一顿,似是而非道:“孤,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但此人说凭你的智慧,一定知道钥匙在哪里的!” 黄泉听了,是又急又气。 急是急在眼看就能诛灭‘海妖王’,可他还真没反应过来,自己有什么‘百炼玄鬼镇狱门’的钥匙;气是气在,究竟是谁这么无聊?话都不肯说明,非要让别人去猜? 黄泉望向那命盘中的钥匙眼,与那漂浮出来的森森鬼雾…… ——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应该是丢了性命,却没被找到尸体的人! 是他? 难道是‘鬼三郎’? 那一瞬间,黄泉只觉得头晕目眩、脑子发胀,难以捋清楚事实原委。 嗷嗷啊!! 眼看那‘海妖王’虽被鬼雾牵制。 但以他逐渐恢复的灵力和灵气,像是很快就能从‘封印法阵’中挣脱出来。 ‘来不及细想了,就赌一把!’ 黄泉下意识地唤出了骷髅太刀的刀鞘——阿鼻地狱,向那钥匙孔一掷而去! 簌—— 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牢牢盯着那破空掠过的‘阿鼻地狱’。 看着它愈来愈接近‘百炼玄鬼镇狱门’上的‘罗盘锁芯’,并畅通无阻地插入那方钥匙孔,就好像它原本便是从这块锁芯上切割、剥离下来的。 可就在‘阿鼻地狱’的刀鞘鲤口,刚要没入‘罗盘锁芯’内时…… ——不见了。 ——这一整座宏伟的‘百炼玄鬼镇狱门’,居然凭空消失了! 黄泉、芝瑶才一怔。 缥缈老人就高喝:“霄龙王,你……你怎么了?!” 众人这才转头发现,刚刚还在比诀施法的‘霄王’现如今灵体弥散,无数的灵子从他体内游离四窜。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忍住剧痛道:“本,本……” 本什么? 黄泉忙问了他。 可他的灵体愈来愈模糊,就好像第一次在‘幽冥海域’上遇见他那样——虚无缥缈、五官不清。 “哈哈!!” 海妖王虽惊魂未定,但很快他就看懂了一切,大笑起来。 他道:“你们这群小娃娃,当真资历浅薄。他说得是两个字,本体!” 本体,那就是指霄王的尸身! 黄泉等人这才转过脑袋,遥望对过霄王的‘玄玉棺椁’。 “梅、梅行之?!” ——黄泉只需一眼,就认出那浑身带伤、蠕在棺椁旁的人,正是梅行之。 玄玉棺盖、乌木棺材盖都被他悄然挪开。而他一半的身躯已经裂开,无数条灰白色的‘海妖幼虫’爬满了整口棺材,它们正疯狂地啃食着霄王的尸首。 “畜生,快住手!” 黄泉刚提起‘骷髅太刀’,想要近身阻止梅行之。 可他还没迈出六、七步,那霄王的灵体忽就激灵灵地化为光粒,飘散空中。 咣啷啷! 霄王本就是已死之人,即使消失也属于天道轮回。 可那‘紫金灵笛’一坠地,那束缚‘海妖王’右足的‘灵光锁链’一消失,那才是要了命的大事! 只听轰地一声炸响。 海妖王的妖气忽就连升了两个档次! 众人耳蜗也登时一胀,像是灌入了重水,又闷又沉。 “你们……” ——海妖王扯住那两根抑制他双手的光链,狞笑道:“准备好面对‘天阶灵王’了吗?” 没人敢出声。 缥缈老人捂着断臂、余痛未消,胸膛里突突的心跳就像是在不断敲打那‘蜇鱼皮鼓’。 楚盈香只觉得口干舌燥、如鲠在喉,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两次封印、诛灭‘海妖王’的机会,居然能从他们的指尖溜走。 至于黄泉,他一把就将芝瑶护在了身后。 芝瑶也紧紧贴着黄泉,伏在他的肩膀问:“泉哥,若是你今天和我死在这里,你会后悔吗?” 黄泉毅然地摇了摇头,道:“绝不后悔,天地可鉴!” 此话字字如凿、句句如刻,绝没有一星半点的虚与委蛇。 芝瑶的眼波潺潺,不禁泛起了感动的泪光。 说罢,黄泉挑起骷髅太刀,刀尖直指海妖王。 他喝道:“海妖老贼,莫要以为自己是‘天阶灵王’就能为所欲为、仗势欺人!” 海妖王道:“欺你如何?本王欺尽天下弱者,你又能如何?” 黄泉一哼,道:“欺人者莫猖狂,欺我者……必要你亡!” “必要我亡?” ——海妖王就像是听了口没遮拦的童言一般,纵声大笑道:“你这小子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本王今天就让你好好瞧一瞧,你我间的云泥之别!” 话毕,他右手一拽,束缚右臂的光链登时断裂! 随即咣当一甩,断开的光链伴随着滚滚妖力,抽打向黄泉二人! 黄泉见来势极快、极凶猛,根本来不及躲。所以只好运起‘血之灵气’护住自身,并架起‘骷髅太刀’守在芝瑶的身前! 嘭! 嗙、嗙! 一声相撞,两记炸响。 两人就像是两粒石子,被弹弓弹飞,直撞断了两、三根廊柱才止住。 黄泉有‘血色灵气’护体,未受重伤,他忙起身扶住芝瑶,问: “阿瑶,你没事吧?” “没,没事……” ——芝瑶嘴上虽说没事,可她的嘴角已经渗下了一丝殷红的鲜血。 黄泉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他长啸一声,便挥起‘骷髅太刀’冲杀向‘海妖王’。 噼噼啪啪! 黄泉一连就使出了十余手刀法,是招招纯熟、攻敌死穴。 可海妖王却气定神闲,他左移右挪、灵巧躲避之余,还残留下了难以捉摸的飘逸虚影。然而,光是这些‘虚影’都足以让黄泉难堪,因为他连这些虚影都刺不中,更别提先前那‘必要谁亡’的豪言了。 海妖王笑道:“怎么?就凭这慢如女子绣花的刀术,还想要本王的命?” 黄泉啐了一声,但没法反驳。因为他的出手速度,已经达到自身的极限,是无法再快。 他知道若要杀伤‘海妖王’,必须有人相助,来牵制后者不可。 正当关键,只听…… ——“黄幽海,小女子来助你!” ——来者楚盈香的招数虽看似绵柔,但与黄泉那刚猛的招数合用,倒也有阴阳相合、威力倍增之果效。 纵使如此,那‘海妖王’的身形依旧如鬼似电。他只是稍稍加快闪避的速度,并没有出手的意图。 “九十九……一百。” 海妖王口中默念完毕,就道:“一百招了,你们还未伤我一根毫毛。现在,该轮到本王出招了!” 嗖地一声! 海妖王的手指瞬间蜷曲一弹! 那打出的‘妖气弹丸’就如同流星般迅捷,在他周身来回窜动! 一眨眼,那弹丸分化为两颗;再眨眼,又成了四颗……很快,成千上万的‘妖气弹丸’就充满在这墓穴地宫之内。 “星灵诀,环带星云!” 海妖王大喝一声,单掌向地上一拍! 砰砰砰砰! 那妖气弹丸连续地砰然炸裂,形成一大片的细密的陨石、彗星云。 很快,这些‘星云碎屑’就如同真的置身在九天的寰宇那般,以‘海妖王’为中心飞速旋转起来!且像是涟漪水波般越扩越大,推向黄泉、楚盈香。 这道灵诀,看似迟缓、人畜无害。 可事实上,它非但冲击劲力甚大,足以将周遭的石柱、石雕、巨像等一并向外围推走。且只要有任何事物置身在星云带之中,就会被细密的陨石彗星持续冲刷、撞击,根本连抽身脱逃的机会都没有!就像是被人活生生地绑死在永无止歇的大瀑布底下,再也别想透过气。 黄泉和楚盈香身法再好,也避不过成千上万、不计其数的星云碎屑。 他们很快就被星云带包围、吞噬,再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脱逃。 就在此时,熟悉的声音再度回响耳畔…… ——“结束了,海妖王。” 第229章 赤炼恶鬼 众人向声源一望。 只见‘霄王’的灵体逐渐显现,并且再度唤出了那堵高耸的‘百炼玄鬼镇狱门’。 而那柄开门钥匙——阿鼻地狱,也凭空悬起、插入‘罗盘门芯’。 “怎么可能?!” ——海妖王掌下灵诀虽未断,但心里却错愕不已。 很快,答案就被揭晓。 只听激灵灵的一声,那刀鞘‘阿鼻地狱’的鲤口处,是有闪烁的光芒耀起。 然后就显现出了手指、指节,正握着‘阿鼻地狱’的画面。随后,那光粒向上延伸,勾勒出手臂、躯干,以及‘缥缈老人’的那铺满褶皮的五官和发光的眼睛。 缥缈老人喘着粗气,哼笑道:“海妖王,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万事皆有可能!” 海妖王再远眺向对过龙族方阵,只见‘梅行之’已经被三五个‘透明镜人’给缠住。而那口‘玄玉棺材’里的海妖幼虫,也被两个‘镜人’逐一捉出、踩死。 他心中大喊“不妙”,刚欲起身收招、要去夺那刀鞘‘阿鼻地狱’时…… ——只听嘎达一声。 ——那‘阿鼻地狱’已经严丝合缝地插入了‘罗盘锁芯’中。 原本不断旋转的‘十层风水罗盘’瞬间就停止了转动,仿佛时间定格在了这一刹那。 嗡、嗡、嗡……嗡! 风水罗盘由内向外,是有十道刻度分别亮起了红光。 然后这十层圆环再度按序正反旋转,将亮着红光的刻度规成竖直一列。 其上亮起的红字,意为“赤炼阎罗独眼鬼”! 咯嘣—— 众目睽睽之下,这扇‘百炼玄鬼镇狱门’缓缓开启。 一阵灼炎热风扑哧地吹出,呈扇形向门外扩张开来,其中还夹杂着阴郁的鬼雾。那奇热之气,瞬间将地面上的青石块、星尘碎屑等一并熔解殆尽,映得整座墓宫都燎燎发红。 “这是……” 黄泉和楚盈香两人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门内的情形。 他俩只见其内不断喷涌着火热的岩浆,就好像是一面岩浆瀑布,挂在门前。 而更可怕的是:有尊巨山般的黑影,正逐渐靠近这面‘岩浆瀑布’。 那东西一步一迈、一迈一震,引得‘海妖王墓’四壁的裂口愈豁愈大。 呲呲—— 一只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珠,冒出了‘岩浆瀑布’,紧挨在门框上! 它上下左右、东看西瞧,就像是个嘴馋的瓜娃子,在偷窥哪里有好吃的? 突然,那倒影着堆堆海妖焦尸的瞳孔,极具地收缩、定格。 它高兴地咯咯大笑,笑得‘海妖王’都冷汗涔涔——因为,那只巨硕的眼珠子,正定定地望着海妖王他自己! “哇吼!” 那‘赤炼阎罗独眼鬼’向后一退…… ——噌地一记,从门内伸出包裹有浓稠岩浆的鬼爪,直挠向海妖王! 海妖王只剩单手被光链牵制,行动已比之前敏捷百倍。 任那巨硕的手臂如何擒拿、抓撩,都只能融化石雕廊柱、破壁残垣,就是捉不到那来去如魅的海妖王。 “哇吼吼!!” 门里头的‘赤炼阎罗独眼鬼’生气了。 像个孩子般地跺了好几脚,震塌了头顶大片的天花板。 它“呼呼”地吸了一口长气,嘟着个呲牙嘴就顶在门框处。 黄泉体内的‘幽冥夜火’兴奋了起来,就好像是感到‘棋逢对手’的愉悦。 可他本人却知道此事不妙,忙喊道:“不好,它这是要……” 话未喊完,黄泉就一把搂住楚盈香的蛮腰,向方才星尘碾出凹槽一扑。 轰—— 一股灼热的岩浆就从那鬼嘴里迸射而出、呈扇形急速融烧扩散! 海妖王来不及躲,更不愿学黄泉那样缩进土里。他凝气于指,使出层叠的‘黑水激浪’与岩浆抗衡! 呲呲—— 两者一碰,竟是难分高下。 一时‘黑水激浪’在灵诀克制的优势下,逼回岩浆数丈,凝结为一滩乌亮的花岗岩;一时‘赤炼岩浆’又热力大增,将黑水都烤干,化为浓浓‘黑煞妖气’从天花上裂开的口子飘出。 就在两者比拼得如火如荼之际…… ——一大股青炎如潮涌般,从‘海妖王’的后背夹攻而来! ——那正是黄泉使出了《炎凰真传》中的绝技:‘炎灵诀,青夜炎潮’! “背后偷袭,卑鄙无耻!!” 海妖王近乎癫狂地咆哮起来。 任凭他灵阶再高、本事再大,也难以抵御前后两股奇热之炎的夹击! 终于,他沦陷了。 炎潮与岩浆就像两团松油,将‘海妖王’整个包裹、囚禁起来。并在夜火奇妙的烘烤下,逐渐形成了一大块青色的琥珀,既绚丽又充满神秘感。 楚盈香问:“成了?!” 黄泉不答,只单单注视那块青色琥珀。 良久,看那‘海妖王’的身姿在其中定格不动,他才道:“可能吧……” 隆隆—— 可就在此时,那‘百炼玄鬼镇狱门’忽然剧烈震动。 其中的‘赤炼阎罗独眼鬼’再度伸出了鬼爪,抓向那‘封妖琥珀’。 黄泉忙道:“霄王爷,赶紧解除此术,我等再以《平海镇妖曲》封印海妖王!” 霄王的眼睛,已经露出了凶光。 那是如同魔鬼般,充满戾气的眼神。 且他的嘴角、鼻孔和眼睛,都在向下淌着黑色的浑浊血液。 砰的一声脆响。 封锁住‘海妖王’的‘青色琥珀’被鬼爪掰下,那最后一根束缚前者的灵光锁链,也被这股巨力登时扯断。 听那门内嗦啰啰的吞咽口水声,想必这‘赤炼阎罗独眼鬼’是想把当下灵阶最高的‘海妖王’给吃进肚里、饱餐一顿。 黄泉心念:‘若是这‘海妖王’真被拖进鬼门,被那赤炼鬼吃了……虽然有些血腥残酷,但对渊海亿万生灵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眼下,最有可能心软、救‘海妖王’的人,都决定听天由命。 那还有谁能够阻止‘赤炼鬼’呢? 喀喇…… 细细的冰裂纹,在‘青色琥珀’的表层上刻画了了。 紧接着,它就在那扇鬼雾腾腾的‘百炼玄鬼镇狱门’前砰然爆裂、化为万千紫芒碎屑,向四处飞溅! 再度脱难的‘海妖王’,两边脸颊又饱满了甚多。 若是原本还能在他的样貌上吹毛求疵,说他‘面无四两肉’、‘看起来太削太单薄’等等。可如今再看,这唯一的不足之处也被抹去,就算是三姑六婆们也只能嚼烂了话梗,咽回肚子里。 当然,有变化的不仅仅是脸,他的身姿也越发挺拔。原本干瘪的枯手、枯腿全都鼓起了肌肉;身上所穿的衣袍,也逐渐被撑高,展示出它千年前应有的华贵气魄。 这才是‘海妖王’的真容,如是三代雕刻大家的呕心沥血之作! “星灵诀,星尘鞭!” 海妖王横掌一握,从周遭的‘星灵尘埃’中抽出一根绚烂的长鞭。 咣嘡一甩,破空抽向那‘赤炼鬼’的巨手。 那‘赤炼鬼’的个头如山,其手掌之大,握住‘白狮子’那种个头也是绰绰有余。所以它自然没把这根纤细的鞭子放在眼里。 它只伸手一挠,一把握住了‘星尘鞭’,用力往‘鬼门’内拉拽。 海妖王不与它角力,反倒嘴角一扬、手就松开,凝聚恢弘的‘星尘灵气’顺势一推! “星灵诀,星尘大冲!” 喝罢,那璀璨绚烂的星尘就像被磁石吸引的铁砂,迅疾提速、冲刷向鬼门之内! 噼噼啪啪! 那星尘颗粒虽小,但接二连三的连续撞击之力,竟是足以将巨硕的鬼手生生推回‘百炼玄鬼镇狱门’内。转眼片刻,那些不计其数、成万上亿的颗粒,就连续不断地涌入鬼门之内,直到将那面‘熔岩瀑布’完全堵死、封尽为止。 海妖王抬起了俊俏的脸,双掌向上一翻,整个身子缓缓腾起。 他就像是漫游在九天银河之上的天神,如诗如幻。 “星灵奥义,星云大暴!” …… 同此一夜,幽海之面。 成百上千艘的大小船只,也像星罗一般分布于这片海域的各处。 月,不整圆。 就像是这批‘渊海群豪’没了主心骨,总觉得诸事难断、百计不施。 南宫燕身着一套青衣劲装,与那‘青衣四使’站在船首,她双手无时不刻捏紧拳头,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展开决战;铁狮子更是急躁地窜上了望台,以那过人的眼力,洞察周围海域一切的变化。 此外蛮族船上,阿蛮正震弦试弓,打磨箭头;唐门船上,唐闻也空手挥击,再次替暗器上毒;百虫岛的虫师们,在伊莎和贝娜的带领下,操练虫阵;蝗蛇岛的蛇人高手们,倒显得最轻松自在,他们都绕在桅杆、船舷上休憩…… 总之,所有的‘渊海群豪’都无一爽约,准备在今夜里应外合、围杀‘海妖族’,助力‘黄幽海’建下名垂千古的万世功勋! 倏然,水波颤颤。 把那不甚圆润的月影给抖得更为诡异了。 紧接着…… ——簌簌! ——两颗‘钻天雷’冒着火星,螺旋上升、嘭嘭双爆! 铁狮子亮出洪声,大喝道:“海妖族已至,各就各位、决一死战——” 所有‘渊海群豪’的眼睛,像是打了蜡、点了灯,亮得可以晃人。 他们把这极亮的视线,统一地打在那越来越扭曲的月影上…… 盯着那海面之下,即将上浮的超然庞物。 嗙、嗙、嗙、嗙! 四声闷响过后,先跃出水面的是‘四海灵兽’与数十条‘灰鳞海妖’。 四兽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其中以没了壳的‘霸王章鱼’以及本就皮嫩肉滑的‘燃灯水母’受伤较重,浑身伤口交错、如沐血河。 “这海里怎么……怎么一个劲向上泛黑水啊?” “快看呐,这、这这黑水底下,好像还有更大的家伙啊!” 所有人,都注视着那浑浊的黑色海水。 眼看那六对青眸,从海升起,翱翔于月色天际! 第230章 云雾恶战 遮云蔽月。 偌大的黑影从海面升空,吞没夜色。 等得良久,众‘渊海群豪’才看清楚:这黑影究竟为何物。 ——那是‘海妖王’的真身! ——一匹蛇项蜃腹、虎掌牛耳,长着六对青眸、四条锐爪,通体覆盖乌亮鳞片,但唯独没有‘龙角’的巨型海妖。 若要说它的体格是有多大?恐怕就连四尊‘镇海灵兽’相加起来,也只有它的一半块头;若问它的劲道是有多粗?之前在无妄冥沟内的数十条‘灰灵海妖’和‘四海灵兽’,以及数不胜数的‘海妖成虫’都被它席卷上天,你说它是否力大无穷? 当然,黄泉四人,外加一魂也被它带了上来。 他们正都牢牢紧抓‘海妖王’的鬃毛或鳞片,随它上天入云、无所不能。 “泉哥,小心呐!” 南宫燕的眼睛,可能不是最明亮的。 但若是让她寻找黄泉,那恐怕世上没几个人能比她眼尖。 她一眼就望见,黄泉正处在最危险的位置——海妖王那吹毛断发的钩爪上。 啊啾! 黄泉边喘粗气,边打了几个喷嚏。 把一路上窜过程中,呛在气管里的海水、虫草一并喷出。 缓得片刻后,他手一用劲,就想往‘海妖王’的背脊上爬。 哪知道这‘海妖王’的蹄爪一甩,轻而易举地就把黄泉投向海面。 “暗影邪风!” 好在黄泉并不惧怕坠落,他双掌一撑,就已缓速。 再一催加风力,整个身子便逆冲而上,直跃到‘海妖王’的脊背,那芝瑶所困之处的旁边。 黄泉顶着疾风,话音断断续续道:“阿瑶……没……没事吧?” 芝瑶脸色苍白,已经没有气力讲话,只颔首回应。 黄泉又道:“泉哥……先去把它……弄回海面!” 芝瑶“嗯”了一声,并给予黄泉肯定的眼神。 后者才提气驱风,向‘海妖王’的头部冲刺而去。 “烦人的海虱子,当真阴魂不散!” ——海妖王厉声大骂,腹部像皮筋般旋转蓄力,看是要把黄泉四人统统甩出去。 “哼,孤绝不会让你得逞!” ——霄龙王提起浑身能用的所有灵气,运作周身。在云团中化为一条个头不亚于‘海妖王’的双角长龙,与前者相互缠绕角力、护住黄泉一众。 “黄幽海……先把这大家伙……搞下去!” “没错……要获胜,必须借助……所有人的力量!” 黄泉沿着背脊上行,与楚盈香、缥缈老人汇合,一道冲杀向海妖王的首部。 夜火一炀——黄泉挥起青燎的‘骷髅太刀’直劈向‘海妖王’的脑门! 镜灵闪烁——缥缈老人左手使出的‘镜砂流斩’威力也是不俗,带着嚯嚯的灵压,直扫向‘海妖王’左面一排的六枚青眸。 水波激荡——楚盈香宝伞一收,伞尖凝聚并压缩起澎湃的三阶‘洪之灵气’,片刻后便如泄洪般喷射而出,以‘洪涛逆流’冲击‘海妖王’的右半边脸。 当!咣!噗! 果不出所料,黄泉‘骷髅太刀’的斩击,并未能劈开‘海妖王’如玄铁般坚硬的头壳;缥缈老人‘镜砂流斩’瞄准的虽是眼睛弱点,可谁能想到‘海妖王’居然有能够闭合的坚甲眼壳,是劈得前者小鱼际阵痛发麻;至于楚盈香的‘洪涛逆流’,看似气势磅礴、冲击力强,可对于生活在海底、时常沐浴汹涌暗流的‘海妖王’而言,此诀真与洗眉弄目并无差异。 三人虽伤不了‘海妖王’,却已将它彻底激怒。 它纵声嗷叫,通体的乌亮鳞片之下,徐徐腾起了浓郁的妖气。那妖气散布在天际,转眼之间就吧夜幕点缀成了银河星云,璀璨绮丽。 噼噼啪啪! 那些大小不一的散碎星尘,顺势就砸向黄泉众人。 仿佛就像千百枚轻重不等的拳头,无差别地击打在全身上下,是叫人无处可躲,也无招可防。 霄王的龙形态,本就硕大如奇峻山脉。对它而言,这海妖王的星尘除了模糊视野,绝伤不到它;楚盈香和缥缈老人的灵阶都在‘玄阶灵士’以上,自身灵气、灵压的防御能力,足以支撑星尘乱袭;黄泉虽离‘灵士境界’还差半步,只是个天阶的大行者,可他在那整块‘血玉灵玺’的加持之下,各项能力早就升了一个大段,是能与‘天阶灵士’媲美。 所以,唯一受到毁灭性打击的,莫过于‘芝瑶’了。 她灵阶只处‘天阶行者’,之前又消耗了大部分的灵力,已然无法现出真身抵御这片‘星云乱流’。而更要人命的是:有团人影,趁乱摸到了芝瑶背后! ——是‘梅行之’! 他一把就掐住了‘芝瑶’那细嫩的脖颈,贪婪地吮吸着后者身上散发出的迷香,喊道:“黄狗,赶紧罢手。否则,本使就在你面前剥光了这小妞的衣裳,叫大伙儿饱饱眼福!” 黄泉气得胃都绞痛,他遥指大喝:“你他娘只要敢动她一根毫毛,老子非活剥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头!” 梅行之这等亡命之徒,怎会服软? 他连声痴笑,用那沾满粘液与海妖虫粪便的脏手,慢慢地摸近芝瑶的衣领…… ——梅行之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他错在挑错了目标! 芝瑶虽貌美如仙、看似娇柔,但她的内心却是一位极为刚强的女子。 她向黄泉望了一眼,温柔无限,就像是在用她那双绚烂的明眸与后者诀别。 还没等黄泉喊完“不要”这两个字,芝瑶就一口咬在梅行之的大鱼际上。趁着‘梅行之’哇啊大叫的机会,她两手缠住了‘梅行之’的双臂,纵身向水面落去! “阿瑶——” 黄泉的眼睛,从没像这一刻瞪得这么圆。 他清楚‘芝瑶’就是担心自己成了拖累,所以才不顾自身的安危,选择与‘梅行之’玉石俱焚。 这种高度,若以人形肉身撞向海面,那就和跌在坚固的磐石上无异。极有可能让她那‘绝世的容颜’与‘尊贵的灵魂’,化成一滩血浆肉泥! 嗡嗡—— 血玉灵玺,缓缓浮起。 黄泉胸口的‘血契’红芒爆射,烫得能把人烤糊! 其中还夹杂有浩如沧海的灵气,灌注入黄泉的丹田气海。 “好热……好热啊!!” 黄泉浑身的肌肉,紧绷地像铁块,道道赤红的血丝布满了他的周身。 若是‘离肠’在场,他一眼就能瞧出:血玉灵玺,正在强行催升黄泉突破! 海妖王又惊又喜道:“这‘血玉灵玺’还真是件不得了的稀世珍宝啊?!佩戴在身上,居然还有此奇效?看来天帝老儿是非要本王晋升成‘灵皇’啊?哈哈——” 黄泉顶住重如泰山的压迫之力,也朗声大笑了起来。 “臭小子,你死到临头,还笑什么?” “哼,天帝爷爷不是要你晋升……他老人家是要你下地狱!” “你什么意思?” 咣啷啷! 黄泉不必开口回答海妖王,因为老天爷就已经替他回答了。 三道天雷,直轰在黄泉的身体上! 强劲的霹雳,同时流窜到‘霄王’和‘海妖王’的身上! “死罢!” “嗷啊啊!” 两位灵王异口同声地呼喝着,共同替黄泉分担要命的天劫。 咣、咣、咣……咣! 再是六道天雷劈下,已然打得黄泉体外的‘血灵庇护’都忽明忽暗、刹那脱力。 至于‘霄王’和‘海妖王’,它们也都浑身冒起黑烟,有如背脊上的鳞片、胳肢窝里的鬃毛都散发出一股焦臭味儿。 楚盈香与缥缈老人看情势不妙,早已乘坐在‘象牙宝伞’上,远离五丈外躲避。 虽然他俩无时不刻需张开灵压,防御‘星尘乱流’的轰击,可至少要比被正中天雷要舒服百倍。 楚盈香问:“缥缈前辈,你还记得‘黄幽海’的‘大行者劫’吗?” 缥缈老人左手比诀,满头盗汗道:“当然记得,九道天雷、一束天帝灵光!” 楚盈香急切道:“没错啊,若黄幽海的‘大行者劫’就已经是九道天雷,外加一束天帝灵光的话……” 缥缈老人抢道:“那这次的‘灵士劫’,恐怕要比之前更为惨烈!” 楚盈香道:“黄幽海他对渡劫毫无概念,也不知道取天时地利、丹药人助,若是此时贸然渡劫,恐怕大事不妙啊!” “的确十分危险!” ——缥缈老人口念诀法,空闲下来才答:“可你忘记了一个魂。” 楚盈香想道:“你是说……鬼魂离肠?” 缥缈老人颔首,道:“依老朽对‘离肠大师’的了解,他绝不会没料到这一点。所以,他若没有事先提醒‘黄幽海’晋升的事项,那一定是他觉得不必提醒!” “你的意思是……” “我猜离大师他,是故意为之。” “为什么?” “因为……” ——缥缈老人眼珠一瞪,望向天际青绿发亮的云间,道:“因为他早就预料到,我有办法帮黄幽海!” 话音一毕,天上一抹青绿灵光迸射而下! 就在千钧一发,黄泉身边有激灵灵的镜光闪烁。 嗙!! 黄泉的身体,向左挪了三尺。 而他的脚跟右边,海妖王的脑壳上……竟已被轰出了三尺宽的大凹坑! 与此同时,凹坑周遭大片的坚固甲壳受到波及,应声龟裂! 嗷啊—— 海妖王的翱翔轨迹,被这一记打得向下偏移。 它颇为痛苦地嚎叫,口中不断地吞吐腥臭的白雾。 可就在它气急败坏之际…… ——浩瀚的寰宇之上,又有锐光一乍! 第231章 天帝之剑 夜幕浩空,激斗正酣。 这幽海的海面上,同样也拼得你死我活、难分难解。 有骁勇如蝗蛇岛、蒙戈族的猛士,单枪匹马便敢冲入海妖群中,攀上那‘灰鳞海妖’的身子,连砍带劈、撕咬皮肉,浑然不惧对方体型巨硕;也有像唐门岛、百虫岛这样擅长远距离战斗的,他们将船停在稍远海域、或是友军舰队的守卫圈内,用精准的暗器、猛毒的飞虫袭击海妖族。 当然,大多的渊海势力还是选择围绕着‘皇甫世家’、‘南宫世家’、‘东方世家’的旗舰,群策群力、互掩互助,逐一击杀前赴后继的海妖兽。 咣! 可当天际亮起青蓝锐光之际,所有恶斗中的渊海诸领主、岛主、族长、会长等,都被瞬间吸引,向上眺望。 眼力最为出众的阿蛮和唐闻,异口同声喊道:“是剑!” 隔了片刻,南宫燕、铁狮子、了燃了尘、青衣四使等众群豪才看清…… ——云团里的确藏着一柄剑,一柄宛如擎天石碑的、通体冒着青蓝光芒的巨剑! 它正向黄泉所在的海妖王首,笔直下压! “这,这……这是人能受得住的天劫?这究竟是什么啊?!” “我好像在古书中读到过的,叫什么‘天帝灵光,天剑天诛’……想必,这一定就是‘天帝之剑’!” “天帝之剑?难道就是主宰咱们东玄世界,那位至高无上天帝的剑?” “对,就是咱们日夜敬拜、焚香祭祀的那位天帝!” ——所有的渊海群豪,无不称奇咂舌,心里既是崇敬又是畏惧。 可就在他们还沉浸于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情感中时,那‘天帝之剑’已悬在黄泉头顶,近逾咫尺! 凌空高处,象牙宝伞之上。 缥缈老人满头大汗地捏住诀法,口中大喝一声:“避!” 黄泉的身子周围镜光闪烁,便又应声挪移,正巧赶在‘天帝之剑’至前回避三尺。 轰!! 只见那晃目的青蓝光剑,直坠而下。 它引起的剧烈空气震荡,足以撕破修灵高手的耳膜。 那持续不断的强劲风压直将黄泉按得跪倒在地,更是把环绕的云团、星尘,以及楚盈香和缥缈老人一并吹开老远。 眼看,剑就要刺入‘海妖王’的脑壳时…… ——嘭地一声! ——猛烈的黑煞妖气,嘭地爆裂,将黄泉、霄龙王一并弹飞! 而他,海妖王的真身,也在顷刻之间又恢复成了为那位英气逼人的俊俏郎君。 刷! 只见蓝芒急掠而下,破空坠落。 这‘天帝之剑’就恍如一头凶横的蛮牛,直撞向底下已染成血海的水面。 嘭嗵—— 霎时激起千层高的螺旋形巨浪,绽放出一株‘芯蓝瓣红,水火相容’的美艳珍卉。 两道人影,也跟着坠落。 黄泉举刀喝道:“海妖王,成佛去罢!” 海妖王喘着粗气,啐道:“可恶的黄皮小狗,你罪该万死!” 黄泉进阶、灵力激增,在‘血之灵气’的增益下,战力已与‘地阶灵尊’持平! 相反,海妖王刚重生不久、方才又强行转换成常人形态,此时是有片刻的虚弱,体内的妖力、妖气一时间提不上来。 噼噼啪啪,刀光爪影不断。 谁都未曾想到:这一增一减、一进一退,竟让手持‘骷髅太刀’的灵士——黄泉占尽了上风。只见那嚯嚯的刀法杀招,是将‘海妖王’逼得在空中连翻跟头、急退数丈。 “黄小友,孤来助你!” ——霄王幻化回提灯人形,从黄泉腰间召来那盏‘青皮灯笼’道:“孤以‘青灯术’勾他五觉,你放开胆子猛攻便是!” 黄泉“嗯”得一声。 随即一手提刀,另一只手催起‘暗影邪风’猛扑向海妖王,刷刷连斩不止! 海妖王每每稍提起些妖气,就被黄泉手中炙热的太刀劈散,根本没法转守为攻。 霄王左手提灯,右手画符。 不久,他面前凌空亮起了一只赤红色的雉鸡,其羽翼上写有“五鬼破离”四字。 啯喔! 这鸡一扬脖打鸣,就往那‘青灯’里一钻。 那原本六面齐亮的‘青皮灯笼’,离位的一面忽就暗了下来! 海妖王的那对灵眼,霎时也跟着没了光泽——他看不见了。 黄泉和海妖王都知道,此乃‘青灯居士’的奥术。 海妖王只得以耳朵和灵识,来预测‘骷髅太刀’的来招,边挡边道:“这‘青灯老贼’还真是偏心,非但把‘青冥宝灯’传你,还授予了你如何驱使此灯的奥秘。他果真是没把本王当作‘入室弟子’啊?哼哼!” 霄王道:“错,你才是师尊心仪的传人。要论修灵资质、先天体格和后天福缘,孤每样都不及你……所以他老人家才不忍杀你,只将你封印于海底。但他又怕你心术难正、再入歧途,不得已才把‘青冥宝灯’传授与我的。师尊临行前还嘱咐过我,若是你改邪归正,孤可自行传你。” “哈哈!可笑至极!” “有什么可笑的?” “那个老不死的,谈我是头头是道,可他自己呢?” 海妖王这么一问,霄王倒也没了底气,就好像那‘青灯居士’真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罪大恶极的坏事一般。 海妖王冷哼一声,又道:“再说,区区‘青灯老儿’的障术,岂能限制本王?!” 话音刚落,嘭得大撞。 黄泉连人带刀,一并被黑煞妖气炸飞。 “霄王,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黄泉四字一出,海妖王的锐爪已把在了‘青冥宝灯’的灯脚上。 海妖王的双眸,再度闪出邪魅的光亮,道:“本王虽不得那老不死的信任,不知道这‘青冥宝灯’的用法。可我追随他多年,左右侍奉,总算隐约瞧得出这‘障术’的罩门……那就是不能被受术者直接触碰!” 霄龙王颔首点头,淡淡一笑,倒是很坦然地承认了对方的智慧。 他道:“你猜得不错,这的确是最大的罩门。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并不是‘青冥宝灯’的罩门。” “那还能是谁的?” “是你的!” 海妖王疑问:“本王的罩门?什么意思?” 霄王道:“你想想,若是‘青冥宝灯’真有这种罩门,师尊又怎可能让你发现呢?” 海妖王一怔,那颗‘永动之心’仿佛骤然停止了。 他想:是啊,以这‘青灯老贼’之狡猾、之滴水不漏,怎可能露出蛛丝马迹呢?如此说来,他露出的蛛丝马迹,都是为了…… 霄王朗笑道:“都是为了让你中计,来握这柄‘青冥宝灯’!” 清风吹过,卷入宝灯。 噗噗噗噗噗! ——灯灭五声,那‘青冥宝灯’霎时暗淡下来。 ——海妖王也同这逐渐消逝的微光一般,堕入了无尽的混沌! 低空之中。 海妖王如同瘫软的柿子般,自由落体。 不久,便噗咚一记,坠入海里。 渊海的群豪们不明情况,想驱船上前打探,可心中还是没底。 直到南宫燕带头喝到:“海妖王陨落,大伙儿快随我去生擒他!” “遵命!我冯某人誓死追随南宫少会长,兄弟们转舵!” “唐家的子弟们听好了,我等誓捉海妖王,万死不辞!” “哼,我们蛮族的同胞,可不会落在你们‘唐门岛’之后!” …… 眼看有人牵头,率先驾船驶向坠海之点。 所有好面子的群豪们,谁都不甘为人后,齐齐争先地围剿过去。 可就在众人以为大事将成之际,却有一阵洪亮的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星灵秘传,天外流星云!” ——云幕之巅,是有星星点点的光亮闪耀。 ——是有金色、银色、碧绿色、青蓝色、琥珀色等各种夺目的光华,划出一道道绚美的弧线。 可是,就在这夺目的璀璨之下,却隐藏着惊人的破坏力! 嘭嘭、嗙嗙嗙! 数以万计的‘炫彩流星’,如大冰雹般重捶而落! 有的砸断了大帆船的主桅杆,压死大片的水手,引起落水声、惊呼连连;有的流星块头不大,但角度却很刁钻,如同歹毒的刺客使出的要命一剑,将船体侧舷的木板全都擦烂。船一吃水,就没了浮力,最后整条整条地向下沉没。 这些死得干脆的群豪、水手、镖客们,还算运气好。最可怜的是那些落在海里,被海妖虫撕成碎片的人,他们死无全尸、惨被蚕食,可谓令人叹惋。 一轮流星雨过,已然尸横遍海。 倒处漂浮着断桅杆、碎木板,以及逐渐没入海里的尸骸和帆船。 “天……天上还有流星雨!” “完了,大势已去,我们一定必死无疑了!” 让渊海的好汉们绝望的是:天幕上又有一连串的炫彩流星,正齐头并进地陨落下来! 趁这空档,黄泉、霄王、楚盈香和缥缈老人赶忙浮空聚头,商谈对策。 霄王道:“这‘海妖孽徒’被封死六感,自知寡不敌众。眼下,他恐怕是想用这大范围的绝招,先把这群‘渊海人’统统杀尽!” 黄泉皱眉道:“这如何是好?” 霄王道:“只有捉住他的本体,杀或封印!” “我去!” “不,孤去!” 可与此同时,霄王的灵体陡然忽隐忽现起来——显然,他的魂力已到油尽灯枯之际。 黄泉闪身推开霄王,撂下一句“你们接应”,人已经直窜水底! 咣当、咣当当! 有些大船还来不及掉头,第二轮流星雨已至。 就在众人的眸子里,再度映出恐惧和绝望之时…… ——忽然,又映出了第三种完全不同的光彩! 第232章 天外暴星 血腥的海面,溅起了希望的光! 只见海中是有条条长龙腾空跃起,帮渊海群豪们撞开陨星乱流。 成百上千的‘鱼人族’兵士,也在白葵将军的率领之下,浮上水面、驱逐海妖虫,捞起扑腾呼救的渊海水手们。 “玄孙参见高祖!” ——东首海面是有一匹个头拔群、体格颇壮的碧鳞巨龙卷浪攀升。 ——它头顶之上,承龙王在鱼人美贵的搀扶下,向‘霄龙王’作揖敬拜。 承龙王厉声自责道:“玄孙无能抗敌、护驾来迟,该当死罪!此战过后,还请高祖重罚!” 霄龙王灵体已十分虚弱,不过他仍挺直腰杆,仰着头道:“你脸色憔悴、身受重伤,想必为了抵御这些‘海妖贼人’已是费尽心力、绞尽脑汁。你,何罪之有?” 承龙王也不虚与委蛇,坦然谢道:“多谢高祖恕罪!” 霄龙王俯视乱战之海,淡淡道:“不必拘礼,好好指挥你的族人部下。让本王瞧瞧千年后的子孙,是否继承了‘始祖龙王’的卓越才智与绝艺!” 承龙王俯首遵命,起身后便朗声指挥龙族、鱼人族对抗海妖族: “黑龙听令,尔等部众善于近战,你便率领它们围剿落单的‘灰鳞海妖’。若是碰上有大批的海妖前来支援,那就有劳白葵将军和鱼人族的将士们代为阻拦!” 那在乱阵中厮杀的‘黑龙’、‘白葵’纷纷领命,去寻那落单的‘灰鳞海妖’,以多打少、将其诛杀。 “珍龙听令,尔等部众习惯施展灵诀作战,可配合四尊‘镇海灵兽’大人,将战区分割为两侧。一侧由你等施术牵制,另一侧则有劳‘渊海群豪’们合力围杀,不知可否?” ——承龙王谦逊地向南宫燕一问,后者自然当仁不让,爽快地保证道:“龙王放心,我们同为守护渊海和平的人,一定全力杀敌、绝无保留!” “那本王,就先行谢过诸位豪侠了!” 承龙王拱身作揖,再度向群豪们一拜。 “至于剩下的部众,你们都各就其位、守护群豪,莫要让天上的流星乱石,伤了自家人!” “末将遵命!” …… 一场战役,就和人的身体一样。 兵卒人马,就好比是握刀蹬靴的手足;而那调兵遣将、运筹帷幄之人,就是控制手足的大脑。有了如‘承龙王’这样反应迅捷、思路清晰的大脑,这些由龙族、鱼人族、渊海各部组成的手足运作起来,就招招致命、式式到位。 只未过一炷香的功夫,联军就扑杀了十余条‘灰鳞海妖’,以及难计其数的‘海妖成虫’。 “渊海龙族的龙王,果真才智出众啊!” “是啊,单论行军打仗,感觉比起‘黄幽海’还要得心应手!” “嘿,看来海妖族也不过如此,不是咱们的对手啊?哈哈!” 就在渊海众群豪的脸上,都露出胜利女神般的微笑时…… ——他们的脸,忽然就全都发黑了。 ——且越来越黑,从额头开始蔓延到脸颊、脖颈、胸膛。 所有人你瞧我、我看你,好像心里都在问:‘胜券在握,他们为什么脸都发黑了?’ “星灵奥义,天外暴星!” 海妖王弥散的灵识,在海面上久久回荡此声。 众人旋即抬头,忽见夜空之中是有无数闪耀的陨石、流星,随着‘星尘旋涡’相互吸引汇聚。就如磁铁吸引铁砂、雪球愈滚愈大,逐渐形成了一颗足以遮天蔽月的璀璨巨星,高悬于众人头顶。 渊海群豪这才明白:不是他们自己的脸发黑,而是这颗庞然大物遮住了打在他们脸颊上的月光,也同时抹去了希望的神采。 轰轰轰—— 这颗‘天外暴星’悬停不足半盏茶,就已有千丈之阔。 只等它底下的阴影足以两倍覆盖‘渊海群豪’所有的舰船,它才轰然陨坠! ——这才是一位‘灵王境’修灵者的杀手锏。 ——以‘火、火、土、风’四种灵气,唤出四阶的‘星灵奥义,天外暴星’! 哗啦啦! 巨星未坠,炙热的强压已然席卷海面。 将海水层层推往周边,烫得直冒滚滚白烟。 “龙族将士们,顶住此星!” 刹那间,龙吟声此起彼伏。所有的渊海龙族,全都奋不顾身地迎向上去,以血肉之躯去驮住那缓然下坠的‘天外暴星’。 呼!呼呼! 这颗巨星的表面岩缝之内,时有灼热的炎流伴随着猛烈的飓风喷射而出,其热力之强,丝毫不亚于火灵高手所使出的高阶‘炎灵诀’招式。 所以,许多水灵气不足的‘渊海龙族’很快就被烤糊,黏在了这颗巨星的表面。它们奄奄一息地悲鸣着,最后活活地脱水成干,直叫如南宫燕这等少女心痛惋惜、不忍直视。 可是,牺牲总不是无谓的。 就在这颗‘天外暴星’压得越来越低,几乎就能触碰到大帆船的桅杆顶时…… ——血般的海水,咕噜噜地急剧沸腾起来! ——只见深深凹陷的海面底部,亮起青红双芒! “是,是黄幽海!” “被他擒住的那个是……是海妖王吗?!” 船只离得稍近的渊海群豪们,全都看清了。 黄泉的上衣已然烧毁,腹部、胸膛、手臂乃至指尖、脸颊上的皮肤,全都布满赤红的裂纹。他正从背后架住‘海妖王’,死死不松手。而在他们的身旁,还缓缓漂浮起了两匹仍在燃烧着青炎的‘灰鳞海妖’。当然,它们已经是不会动的尸骸了。 无需多想,这两匹堪比‘地阶灵尊’的‘灰鳞海妖’正是在旁守护海妖王的,也正是被黄泉这个‘地阶灵士’越境焚杀的。 所有人,皆心中一怵,谁也没料掉黄泉竟有如此的能力。 它们无不暗自喝彩、叫好,甚至忘了头顶上还悬着那颗毁天灭地的‘天外暴星’。 赤瞳灵蛟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施法封印啊!!” 其余三匹‘镇海灵兽’各自应声,负伤游向海妖王。 嗷嗷!! 可那群‘灰鳞海妖’以及‘海妖成虫’怎肯罢休? 它们一拥而上,企图阻止灵兽靠近。 “我等岂能让黄幽海一人涉险?” “对啊!渊海各路的兄弟们,大家一齐上!” 以南宫燕、铁狮子为首的群豪们纷纷冒险杀入敌阵。 他们毫无保留,全都拿出自家压箱底的看家本领,与那些疯魔般的海妖恶鬼再开血战。 一时间海空七彩光华流转,水火雷电应接不暇,恍如是洪荒旷古之战。 东首,燃灯水母由隐身显形。 独臂的缥缈老人纵跃而至,双脚牢牢站稳在粘稠的水母头上。单手咚咚拍得‘蜇鱼皮鼓’,高声喊道:“老朽已就位,尔等跟着我的韵点走!” 南首,赤瞳灵蛟蛇行游来。 那对殷红的瞳孔,忽就暗淡一枚。随之独眼丹木的身躯,就从灵蛟的额头处缓然伸出,他接过由霄王掷来的‘紫金灵笛’,随意吹奏了一段,音色饱满、曲调委婉,演奏技巧是毫不逊色于龙木。 西首,独角座鲸披着层叠骇浪紧随其后。 楚盈香撑着‘象牙宝伞’,足尖飘然点地。只闻衣袖嚯嚯,她那纤纤玉手之中便凭空多了一柄‘海象牙箫’。她向丹木与缥缈老人行了个蹲安礼,莞尔道:“小女子也准备就绪。” 北首,脱了壳的八须海螺最后到位。 可黄泉如今正像一只焊死的铁架子,牢牢定住海妖王、无法动身,谁来演奏‘白海螺埙’呢? 还没等‘八须海螺’发问,霄龙王的灵体,就已经站在了前者的脑门上。只见他掌心蒸腾起锃亮的四阶‘钢之灵气’,将那原本损毁的‘白海螺埙’修补完善。 嘟笃、嘟笃度! 霄王试得几声后,稍有惋惜道:“罢了,虽然音色比起之前不甚完满,但只要能演奏《平海镇妖曲》就已足够。”他扫视一圈,视线从丹木、楚盈香、缥缈老人那里,慢慢转向黄泉以及那失去六感,但仍在咬牙施展‘天外暴星’的海妖王。 他眼珠忽就一亮,道:“启奏!” 四人齐声答应:“好!” 按照《平海镇妖曲》的总谱,丹木吹奏的‘紫金灵笛’与楚盈香的‘海象牙箫’先入为主。 两者笛箫缠绵悱恻,恍如一对翱翔天际的鸿鹄伉俪,时而又婉转神秘,像是夜幕之下、在星月旷湖中舞蹈的精灵。可谓抑扬有致、源远华美。相比起来,‘霄王’与‘楚盈香’的合奏就像是一对苦命鸳鸯,还被十七八个恶汉举着糙棍子追打,敢情是又愁又难呐! 与此同时,‘赤瞳灵蛟’和‘独角座鲸’的赤瞳与独角,分别闪出红、蓝二色。 嗦啰啰! 两条比之前更为粗壮、结实的‘灵光锁链’咔哒咔哒地扣住了海妖王的双腕! 他这双掌一分开,没想到情势更为危急。 悬在众人头顶上的‘天外暴星’就像没了手托的铅球,直往下冲! 嗷啊!! 那些年轻的渊海龙族兵士,一个个背骨断裂、坠到海里,被那发狂的海妖恶鬼撕咬吞食。 它们正在用自己的鲜血与生命,换取整片渊海的未来与希望。 黄泉双眸布满血丝和热泪,心中的惋伤之情远比自己眼下承受的‘爆燃状态’痛苦千百倍。 终于,他的眼睛和身上的纹路越来愈红、越来愈亮。 如同撑到极限的气球,终要爆炸! “泉儿,不可!” 就在此时,忽闻有人喝止。 第233章 龙祖恩仇 黄泉还没见到说话之人。 他的脊骨灵脉,已然有温润的‘流之灵气’涌入,替他消炎解暑。 是谁如此好心? 黄泉一转头,瞪眼惊呼道:“离大师?!” 不错,眼前这左手环抱昏迷中的‘阿瑶’,右手指尖正往黄泉体内注入灵气的…… ——正是‘姜离肠’! “你,你是正是邪?” “本大师给你运气调息,你说我是正是邪?” 黄泉一思,表情由疑转喜道:“太好了,太好了!原来你没死啊!” 离肠哼道:“你这臭小子真是狼心狗肺啊!有这么诅咒自己师父的吗?” 黄泉是喜出望外,才口不择言。 这离肠自然也知道徒儿的秉性,寻他开心道:“早知道,为师刚才就不该救你的女人,也不该宰了那‘梅行之’替你的图巴兄弟们报仇啊!” 黄泉一怔,问:“什么?你把‘梅行之’杀了?” “怎么?你还不想他死?” “当然想啊!泉儿朝思暮想,就是要除了这个奸贼!” “那不就得了。” 离肠斜望海面上,那一起一伏的圆疙瘩,淡淡道:“知道你小子想要他的命,所以本大师一顺手,就把他的脑袋给拧了下来,好活祭那图巴祭司。” 黄泉细一瞧,那‘圆疙瘩’当真就是那‘梅行之’的项上人头。那颈部的伤口犬牙交错,就像是被豺狼猛兽硬生生撕咬下来的,让人不寒而栗。 “多谢……离大师助我报仇。” “不必,你我师徒一场,哪有这般见外?” 黄泉虽心愿已了,可胸口总觉得有说不出的闭塞,却不知为何。 “泉儿,你可放手了。” “放手?放开这海妖王?” “没错。” ——离肠平眸漠视,道:“这封印海妖王的《平海镇妖曲》,已然临近尾声。且这家伙看起来,已经身中强诀、丧失感知之力,是插翅也难逃的。” 黄泉本想说“保险起见,小心为上”之类的言辞。 可眼看东、北两首,那‘燃灯水母’和‘八须海螺’射出的橙、白二色‘灵光锁链’已然扣住海妖王的双足脚踝,而且在他身上也逐渐爬满了四色的符印。黄泉这才点头松手,从离肠手中接过芝瑶酥软的胴体。 “阿瑶?” 黄泉小心翼翼地挽住芝瑶,试探了她的鼻息与脉搏。确认后者暂无大碍后,这才松得口气,转向表情痛苦狰狞的海妖王。 嗷嗷!! 这海妖王虽两眼无光、口鼻不灵,但仍能凭着一股子蛮劲,将束缚他的四道‘灵光锁链’扯得咣啷作响。有几次竟将四匹‘镇海灵兽’都拖拽得踉跄,险些破阵。 好在“知徒莫若师”。 那‘青灯居士’纵使过得千年,还对自己徒儿的秉性、实力有精准无误的预估。此曲、此阵正巧能把这丧失六感的‘海妖王’完满封尽。 喀、喀、喀、喀。 眼望四印相聚,化整合一。 黄泉啧啧叹道:“这‘青灯居士’果真神机妙算,真乃神人也!” 离肠轻哼道:“也不过如此。他千算万算,始终还是少算了一步。” “哪一步?” “少算这‘海妖王墓’会坍塌,这封印海妖王的器皿——‘玄玉棺椁’也会碎裂!” “那如何是好?咱们只差到这最后一步了!” “哼哼,还好本大师比‘青灯老儿’更机敏。” ——离肠哈哈一笑,自信地道:“这‘海妖王’生于渊海之底,自然要以海极之灵物来封印、盛放,之所以用‘北海玄玉’来铸造棺椁,也就是这个道理。我等只需……” 霄王听其诋毁‘青灯居士’,心里甚为恼火。他遥望承龙王,抢着喊道:“承儿,快将‘祖传宝珠’取出,作为封印器皿!” 承龙王躬身领命,从怀中取出‘渊娘娘’留下的那串‘明珠项链’,嗖的一声,投掷向海妖王的脑门。 霄王转向离肠一笑,道:“师尊早已料到此事。他说若是师弟再犯,便让我以同为海极灵物的‘星夜明珠’为媒介,来重新封印他。所以,就不劳烦这位兄台出谋献策了。” 离肠别过头去,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露出了一副轻蔑的表情,仿佛在道:‘马后炮,真可笑。’ 呼喇喇—— 海妖王整个身体,不断地拧巴、扭曲,随后被强劲的封印之力拖拽进那项链上的‘星夜明珠’里。 他做梦也没料到:自己千年之前,冒死取来赠与爱侣的璀璨明珠,竟会成了永远押解自己的牢笼! 可转念一思,世间万事本不就是如此吗? 拥有一切的人,总贪得无厌、作茧自缚;而一无所有的人,却活的轻松洒脱。 眼见海妖王就被压缩进了‘星夜明珠’。四面的‘灵光锁链’反复缠绕、束紧,最后在宝珠上形成了橙、赤、蓝、白四色的‘灵兽法阵’。 海妖王,终被封印。 黄泉胸前的‘血契’,以及包裹周身的‘血之灵气’,随着‘血玉灵玺’的暗淡,而飘忽弥散。他达成了对‘渊海龙族’的许诺,也完成了守护芝瑶的心愿。 可是,危机还远没结束。 除了数以万计的海妖成虫,以及五、六十条‘灰鳞海妖’外,最大的危机…… ——悬在众人头顶的‘天外暴星’依旧带着强劲的势头,向下坠落。 此时此刻,仿佛整片渊海都随之震荡,嗡嗡巨响。 霄王长舒了口气,闭起双眸问:“黄小友,你心中有何不解,便爽气地问罢?” 黄泉隐约猜出霄王的意图,便不客气地问:“我至今都不明白,你们‘渊海龙族’和‘海妖族’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有‘夺角之恨’是什么意思?” 霄王顿得半晌,低声道:“我们两族,本为同宗。” “什么?同宗?!” “你猜得没错,我们都是‘上古龙祖’的后裔,是近亲。” “那为什么你们还要互相残杀……” 霄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就是因为这两只‘龙族之角’。” 黄泉回忆起底层墓宫的石像,不禁问:“角,难不成你们夺取了本属于‘海妖族’的‘龙族之角’?” 霄王颔首点头,深吸口气道:“其实,不能说是‘夺’走了他们的角,应该说是‘骗’走的才为更确切。”不等黄泉再问,他主动解释,“上古龙祖,共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名曰‘凶’,次子名为‘蛮’,各赐一角,作为灵根。并命二者共同掌握这片浩海,也便是如今的渊海海域。 本来相安无事,兄弟和睦。可等‘上古龙祖’灵寂升天,西方荒漠的豪强‘巨人族’便举兵东伐,企图吞并渊海、扩张发展。那时龙族正处鼎盛时期,是兵强马壮、人才济济,但无奈‘巨人族’实在难缠,两方竟是拼得不分高下、十年未果。 年轻人拖得起,年事已高的‘巨人王’却拖不起。他放下豪言说‘你们兄弟二人,只要有一个敢与老夫单骑决战,并胜过了我,我就撤兵、永世不再进犯’。兄弟二人一听,心想这倒是个不必损兵折将的破敌良策,于是实力稍强一筹的兄长‘凶龙王’便自告奋勇,向‘巨人王’挑战。” 黄泉、离肠、楚盈香等众人,乃至逐渐苏醒的芝瑶都听得入迷。 只是见霄王顿得太久,便有人催问:“是胜是败?” 霄王灵体扑闪,颤巍地叹道:“凶王败了……那‘巨人王’之所以多年不敢进犯,就是畏惧有两根‘龙族之角’的‘上古龙祖’。眼下他吃准这凶、蛮两兄弟都只有一根‘龙族之角’,若论单打独斗绝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才敢用的激将之法、诱敌入套。” 黄泉追问:“后来呢?” 霄王再道:“后来……后来‘凶王’就被‘巨人王’打成了重伤,奄奄一息。眼见没了‘凶王’的顾虑,巨人族是长驱直入,近乎兵临城下。就在这时候,两兄弟的母后献了一计,也就是这一计,害得骨肉分离、兄弟反目,以致数千年后的今日,还仇怨不断……” 黄泉叹息一声,现下所有人都对此计了然于胸。 可谁也不愿说出口,只等霄王自己淡淡说道:“想必你们都猜到了,此计就是‘借角御敌’。凶,为了父上创立的龙族基业,甘愿割舍龙角精元给胞弟。当然,这有了双角加持的胞弟——蛮,也算争了口气,以微弱的优势战胜了老态龙钟的‘巨人王’,保下了渊海龙族的基业。 龙,和你们人一样,大多都是自私自利、贪得无度的。蛮龙王,也是如此。他有了两根‘龙族之角’后,便仗其力大、不欲归还,引得兄弟反目成仇。而凶龙王也在失去理智的憎恶下,吸入了‘不净妖气’,以至化为‘海妖始祖’涂毒千代万代的后世子孙。” 虽然听到一半时,聪明的人已经猜透。 可当黄泉真正听完这些数千年来的‘龙族恩仇’过后,他心里既有感慨,也有惋惜。 感慨这“至高无上”的力量,竟然能超越所有亲情友情,让兄弟之间都背信弃义、不共戴天;也同时惋惜这凶龙王的子孙,都因为这份怨念憎恨,害得世代苦大仇深、作茧其中。 试想到头来,还不是自相残杀、两败俱伤? 黄泉长叹一声,又想问关于‘青灯居士’和‘百炼玄鬼镇狱门’的事宜。 却不料头顶上,奋力驮着‘天外暴星’的龙族青年们,已再也撑不住了。 “黄小友,孤的时候不多了。” ——霄王再抬起双眸,已然尽显苍老、慈悲。 他望向黄泉与怀中的芝瑶,笑道:“你做我玄孙女婿,够格了!” 黄泉和芝瑶的脸上都彤彤发红,视线只敢往起伏不断的海面上虚瞟。 承龙王也捋着长须,笑脸盈盈,道:“既然如此,不如请高祖见证……” “不必!” 霄龙王最后望了眼封印‘海妖王’的明珠,疲倦地道:“是你胜了,孤败了……” 话毕,他便不顾众人的挽留,凝聚所有灵气撞向‘天外暴星’! 嘭——!! 巨星凌空爆裂,撼天动海。 漫天散落的璀璨星云,倾洒在每位幸存者的脸颊上,为他们补起凯旋的妆容。 这幅沉底的画卷,如同是先祖赠与黄泉、芝瑶二人的祝福贺礼,也像是其对心上人无限感怀的哀婉悲歌。 谁都在想:渊娘娘她,究竟爱谁? 第234章 西漠贵客 三年零八个月的“海妖之灾”,总算落下帷幕。 虽过程艰苦、代价惨痛,但令人欣慰的是:这场旷日持久的戏码,还是收以较完满的结局。 曲终人散,打扫戏台的工作,总还得有人去做的。 譬如:诸岛诸部的大小帆船,由东向西清剿‘海妖族’的残余顽党,顺带收集起各自同胞的尸骨残肢,运回诸岛安葬、料理后事;若是碰上被啃食得衣冠不整、面目全非的尸首,便会由‘本愿寺’的高僧捎回寺院集体诵经超度,再送往南宫世家的‘酆都岛’统一落葬……等一系列琐事。 三个月间。 幽海的水,一日比一日清澈。 天上弥漫的混沌妖气,也逐渐散开、拨云见青。 甚至有些胆大的商旅、镖客,已经急忙驱船联络‘幽冥海域’和‘西漠大陆’的各埠各港,是要争夺交易先机、打通数十年来被‘西门世家’垄断的航线。 当然,这些可爱的商人再果敢、再精明,也必须先到同一座岛的同一个人那儿申请报备。 那人,是谁呢? 太周大岛,已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耸立的高山上清泉蜿蜒而下,途径处绿油油的松竹成林,簌簌而动;各种的海鸟也纷纷衔起树枝枯草,在这片原本死寂的岛上筑巢,注入新生的活力;海边的鱼儿,也从寒冰北洋、千屿千岛海域巡游而来,在此产卵繁衍。 就连那些个面色蜡黄,像死人般的老少奴隶,眼眸里也有了一丝春色。 他们从岸边码头的各处,指向山腰上的紫金大殿,告诉远道而来的各路商旅:“黄幽海就在‘紫金殿’中。不过你等先得去‘海令史’那儿填写文书报备,再去‘刘总管’、‘铁狮将军’那审核资质,最后才能觐见‘黄幽海’,请他为你们压印签发通行令。” “这么复杂?” ——有些脑瓜太活络的奸商,从袖管里取出一锭金灿灿的物事问:“还有啥更快捷的‘路子’吗?” 那些老少奴隶们,眼睛先是一亮,他们从没见过真能到手的金子。 可转眼,他们全都选择别过脑袋,由感而发道:“自黄幽海上任以来,坚持实行仁政、以民为本。他非但还我们自由,还免税馈粮、高酬重聘我们。若是为了区区一点金子坏了他定下规矩……那真叫是猪狗不如,当永世为奴了!” 说完,他们还真会老实地喊来身强体壮的‘蒙戈人’、‘图巴族人’,把这些太活络的奸商们,一并“请”回海里,让冰冷的海水好好冲醒他们。 守规矩的商人,还是占大多数的。 他们识大体,知道一个新建立的权威是绝不容许有丝毫的污染和懈怠。所以他们都宁愿放弃各种捷径,靠着两条腿,牵着必要的进贡之礼,一步一迈、脚踏实地去层层审核,最后来到那恢弘的‘紫金宫殿’之中。 这座‘紫金宫殿’,乃是由乌山人、图巴族、花剌子人以及原‘西门世家’的奴隶自发协力完成,作为报答‘黄幽海’的谢礼。此殿是以‘西门主城’的框架为基础蓝本,再由‘刘总管’亲自操刀,结合六十余年的记忆与文献,仿造出了‘太周主城’的辉煌形象。 今日,大殿前人满为患。 上百位的行商、镖客正交头接耳,等待觐见‘黄幽海’。 可直等到正午,还是没有见到新任‘幽海之主’的影子,便有商客纷纷议论起来: “喂,你们说,这‘黄幽海’会不会是荒淫无度、疏于政务,所以才睡到太阳晒屁股还起不来?” “嘘,小声点!你他娘的不要命了?敢在的紫金殿前诽议‘黄幽海’?胆子真肥!” “干嘛?只准他酒池肉林、纵情夜夜,不准咱们老百姓实话实说啊?” 就在他们肆无忌惮地说得正酣时…… ——有道苍凉的男声,不太客气地从背后传来:“诸位商旅兄台久等了,我主并非还未起床更衣,相反,他在天还未亮就已启程前往北岛了。本都督在此,替主公向各位先行赔罪了!” 话到此处,这男子那对血红的双眸,狠狠地瞪向妄自猜测的那个胖子商旅。吓得后者是两块肥腚夹牢,闷屁都不敢放一个。 只有位年轻人上前一步问:“敢问大都督,黄幽海他老人家,几时归返?” 龙木抖擞一身荣装,淡淡答道:“无可奉告,今日他有要事去办,恐怕没法……” 话到此处,他才注意到这问话之人……打扮很特别啊! 只见他身着宽松的五彩服、肩披斗篷、胯系腰刀。方脸上满是胡渣,高耸挺拔的鼻梁之下,一对深凹的双眸炯炯有神、如鹰似虎。 他定然不是渊海人,应当是‘西漠大陆’上的来客。 龙木咽回了话,问:“你是……阿依达?” 年轻人朝气蓬勃地鞠了一躬,抚胸作礼道:“正是在下!” “啊?快快免礼!” ——龙木一听,赶忙上前握住‘阿依达’手,语重心长道:“您为何与这些行商人们一道在此等候,却不差下人通报一声?您可是咱们‘幽冥之海’尊贵的客人啊!” 阿依达爽朗一笑,宛如清脆的竹笛,道:“客人都是同样尊贵的,别人依次排队等候,我‘阿依达’自然也得遵守规矩、候在此处。” 大多行商听得此话,不禁都感叹此人教养之高,实属难得。只有小部分的人,觉得他是个循规蹈矩的傻子,定然成不了大器。 可偏偏,这年轻人还必须成大器。 阿依达叹道:“大都督,若是今日见不了黄幽海,那还真是十分可惜咧!因为接下来,在下还有不少的国事要回去处理……这样吧,此信乃是我父王亲笔所书,其上已详尽地把合作事项逐一阐述,等日后当面会晤,也好有所预备。” 这话说得思路清晰,毫不拖沓。 他显然不是个只懂听话、守规矩的大傻子。 龙木双手接过这封鎏金信封,躬身作揖谢道:“多谢‘贵邦之主’的信任,同时也感谢王子您亲自送信前来。” 阿依达摆手说不,眼中亮起光道:“都督言重了,我们该多谢你们才是!我邦沿海港口众多,所以对这‘西门世家’的歪门邪术早有风闻,至于‘海妖王’的恐怖实力,那更是如雷贯耳、闻者丧胆。你们‘黄幽海’非但能从‘西门世家’掌中争下此海,还能重新封印‘海妖王’,实在令人不得不佩服啊!” 龙木一拜,毫不谦虚道:“我主公乃是‘太周之国’嫡传太子爷,其修灵资质与行军才智自然秉承先祖之高术,绝非凡夫俗子可以企及的。”他又洋洋得意,如是自傲般道,“另外,我主的‘灵士之劫’,乃是九重天雷、三道灵光,外加一柄‘天帝之剑’!想必是那‘天帝老爷’也嫉妒我主的傲世雄才。” 阿依达本已想敷衍而走,可听得这番话后,他闪亮的眸中忽就暗淡一刻。 不过很快,他又恢复如初,笑道:“天帝之劫,可谓是至高无上的两种劫难之一。就是不晓得,究竟是这‘天帝之劫’来势比较凶猛,还是‘魔尊之劫’更为惨烈骇人啊……” 观闻《东玄经》中,对灵阶晋升的劫难是有少许叙述,但全未涉及至高之灵劫。本以为查无可查,殊不知在野经宗卷之中,却是有珍贵的记载。 其中曰:‘天之裁,极凶,是以‘天帝之劫’为至高;地之裁,极凶,是以‘魔尊之劫’为至深。受此二劫者,万年来无人晋升‘灵皇’,大多于灵王巅峰晋升之时暴毙于大劫。此外,还有如‘鬼王之劫’等大凶之劫……’ 阿依达就‘至高灵劫’侃侃而聊,说得口若悬河、唾星四溅。 别说底下的商旅凡客了,就如‘龙木’这等修灵高手也从未听过如此详尽的野书解录。 龙木问道:“王子如此了解灵劫,想必也是为了不起的修灵高手啊?” 阿依达摇头苦笑:“不,我哪能啊?唉,只不过这三年间‘西漠大陆’倒是出了不少的修灵奇才。其中竟还有一位,受得乃是那‘魔尊之劫’,直教人牙痒难忍、妒嫉填膺呐!” 说到这里,阿依达的手掌就不由自主地攒捏起来。就像是个自私的孩子,想从其他小朋友手里抢过心爱的玩具似的。 龙木不禁问:“那位受得‘魔尊之劫’的旷世奇才,姓甚名谁?师从何人?” 阿依达转头望向西首的窗外,遥见碧海悠悠的尽头,是有黄沙卷上青天苍穹。 他缓而开口说道:“无名无姓,只唤‘流魄’,师从‘无相灭宗’!” …… “流魄?无相灭宗?” 当黄泉蹲在西岛后山‘北冥凛’的衣冠冢前,听闻此名号时。 他手中描绘墓志铭的金笔,也不由得一顿。 黄泉侧首问:“此人何时入宗的?现下灵阶位处何段?” 龙木躬身答道:“卑职不清楚。听阿依达王子说,从来都没人见过他。” “我见过他。” 黄泉和龙木一愣。 没有人见过,狐狸可以见得到。 在旁陪同祭奠的银月面色凝重,他缓缓开口道:“此人横空出世后,便被‘无相灭宗’雪藏培养,是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灭宗宗主——‘万相魔君’。” 第235章 旷世魔才 黄泉起身,拣去坟头杂草。 随后将其捏在掌中,轰的一声焚为灰烬。 他道:“如此说来,这‘流魄’定会成为我们铲除‘无相灭宗’的绊脚之石啊。” 银月浅息一声,道:“恐怕,此人不止是块‘绊脚石’这么简单啊。依我看,他就是一座陡峭险峻、布满荆棘的‘顽石崇山’呐!” 簌簌。 黄泉抓起一把黄纸孔方,向上一抛。 他双眼聚精会神地望着这些落叶般的黄纸,问:“此人,真有如此厉害?” 银月颔首,忽而双眸闪烁,忆道:“属下唯一见他那次,就是在‘红砂荒漠’……” …… 一年前。 飞沙烈刃,削铁如泥。 绵延起伏的‘红砂荒漠’东南部已是漫天赤红,弥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数百名西漠正派的修灵者,正团团围住四名戴着面具的‘无相灭宗’弟子,并各以诸般兵刃相指。 居中为首的正派弟子脸方耳阔、剑眉星目,手挺三尺直剑,一袭青衣随风沙狂摆。此人,正是那‘青衣教’的掌教弟子——莫生明。而其背后跟随的十来名男女弟子,全然青袍裹身、意气风发。 南首的‘终南谷’一方,带头的则是一介消瘦的书生,他头戴方巾、脸长如马,手托‘七星棋盘’作为兵器,名叫‘马有言’。他背后的弟子多以儒生打扮为主,其中也有三成高眉深目的西漠色目人,穿的是本族服饰。 北首‘白玉庵’的比丘尼们,倒是个个娇艳欲滴、如花似玉。资历稍长的小师太,法号‘妙琳’,她眉若细柳、目如杏枣,一身雪白的布裙虽厚实庸鲁,但如何也抑制不住她裙下那玲珑的身段。若不是她剃去了秀美的长发……那一定能闻到阵阵醉心的美人香。 其余大小帮会、门派的弟子,以及西漠各族各部的代表,则都依次排在这三大正宗之后。孰尊孰卑,倒也是分得清楚干脆。 莫生明一扬青袍,剑露锋芒道:“流魄,你们四人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罢?就算你受得乃是‘魔尊之劫’,但你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地阶灵士’,你……绝不是我们这么多人的对手!” 魔宗弟子一言不发,只攒紧了手中的法器,默念经诀。 妙琳小师太拨起念珠,低声祈求道:“大慈大悲,观音大士。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您便让这些‘魔宗弟子’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吧?这样就能免去一场血腥之灾啊……” “小师太,莫要和这些魔宗妖人多啰嗦,他们就该被杀光、杀尽、杀绝!” “是啊,‘大礁帮’的兄弟说得爽气,我们千里迢迢来此,就是要宰了这小魔头!” …… 一干五大三粗的莽汉挑头就使命吆喝“非杀不可”。 那‘马有言’却没言可说。 “你们要宰了我?可笑啊!” ——灭宗四人中,有个高挑的男子纵声大笑起来。 ——他高昂着脑袋,双手背在身后,施施然地从三人中踱步而出。 那三个‘灭宗弟子’忙阻拦他道:“不可,虎面明王吩咐过,你不准出手!”、“没错,我们仨负责护送你,就会保证你的安全!”、“我们三人都是‘天阶灵士’,杀出重围不成问题,只要你……” “哼!” 流魄哼笑一声,灵气砰然炸开灭宗三人! 下手之黑,竟然将他们全都震得重伤呕血、倒地不起。 他踩着一名灭宗弟子的脸颊,冷冰冰地道:“就凭你们三个掺水的‘天阶灵士’,还妄言要护送我?替我杀出血路?真是可笑……” 那灭宗弟子气吼吼道:“你……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敢……” “沙灵诀……” “你,你想做什么?!” 流魄单手比诀,裤管里便是有褐色的流沙呼喇喇地就没过了这灭宗弟子的全身,成了锥形的沙堆。 “滚沙炮烙!” 他话音一落,脚下的沙堆霎时转红发热,滋滋冒烟! 伴随着凄惨的尖叫,一股焦腻的肉香便从沙粒缝隙之中慢慢渗透上来,直叫那些‘白玉庵’的年轻女尼们连连干呕。 谁都猜得到,这沙堆里头的灭宗弟子,恐怕已受炮烙之刑、烤成黑炭。 所有的人,无不心里发毛。 要知道‘天阶灵士’的灵阶,在西漠大陆中也能立足脚跟了。眼下这百来个‘正派人士’中,除开‘莫生明’、‘马有言’和‘妙琳小师太’外,几乎全是在行者、大行者的灵阶,只有少数几人是处于灵士阶位。 换而言之,这大部分人若与‘流魄’的交手,只怕都会变成一堆烧肉黑炭! “怎么……怎么可能!区区一个‘地阶灵士’居然能够如此轻易地杀死‘天阶灵士’?” “是啊,这小魔头实在太可怕了……我、我们还能是他的对手吗?赶紧逃命吧!” 正当有人想当逃兵,丢盔卸甲、转身就走时…… ——流魄指尖一勾。 ——这两个逃兵就被沙子巨手给拎了起来,倒吊在半空。 “沙灵诀,走沙易血!” 话毕,只见从‘沙子巨手’中涌出两条细沙之线,直钻两人的眼耳口鼻。 他们疯狂地抓挠面皮、脖颈,想要阻止这源源不绝的沙粒入侵。可无论他们再怎么捂住口鼻,沙子总有缝隙可以钻入,且无论他们把皮肉都挠成了肉酱,也无法限制这细微而又强劲的攻势! 不到两口茶的功夫,这两个逃兵已经面露灰黑、毫无血色,那从后庭再钻出的沙线倒是沁满了殷红的鲜血,还时不时地往下滴坠。 “妖人,吃我一剑!” 莫生明再也难忍,提剑就刺向流魄。 后者不慌不忙,神情自若地操纵沙粒格挡,还边挑衅道:“看灵阶,你是‘玄阶灵尊’啊?可使出的剑招,怎么会如此绵软无力?” 莫生明怒不可遏,再凝灵气入剑,飒飒劈去! 可让他气恼的是,周遭的沙子犹如有灵魂一般,守护着‘流魄’。 就像是一位慈母那般,永生永世呵护着后者。 就在此时,刷刷刷刷! 一连串的‘暗器棋子’,从四方八面掷来! 那‘流魄’再狂,蓦地里也是一怔,他足下不断变幻起轻身的法门才巧然避过。 “是谁?是谁这么卑鄙,暗箭伤人?” “我马有言,有话要说。” “哼,卑鄙马儿,有屁就放!” 马有言举起右手,食指中指间夹着一枚‘七星棋’,缓而道:“暗器是我打的,可论心狠手辣、卑鄙下流,我‘终南谷’可远及不上你们‘无相灭宗’啊?” 哒哒哒哒! 话间,这‘流魄’依旧来去如风,丝毫不停歇。而在他所避之处的沙丘,总要溅起高高的沙砾。 这是为何? 唯有眼尖如‘银月’这样的修灵者,才能看出:那‘马有言’言谈之间,已经连续出手十余次,且速度奇快、力量至强,足以摧金断石。 那‘流魄’哈哈大笑,赞道:“好快的暗器,好狠辣的出手啊!” 马有言面无表情,哼道:“我马有言,有话要说。比起我二师兄‘例无虚发’的暗器手法,我这跑量的暗器功夫,可算是下乘的本事了。”说到这儿,他的眼睛好像贼起来了,“所以,只能专门来对付一些飞禽走兽,或是下三流的东西。” 这叫有言的人,话本不多。 但他只要说话,就让别人无话可说。 譬如眼下就是在拐着弯儿辱骂对手是飞禽走兽、下三流的东西。 流魄啐道:“你……” 眼看他还没想出反驳的话,第三位“修灵高手”已然就位。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请赐予弟子法力,好降服这位误入歧途的羔羊!” ——妙琳小师太闭起双眸,祭出灵器‘白玉念珠’,在手心悬浮轮转。 ——她足下的灵气冉冉而生,相互融合凝结、画出一尊‘观音大士’的法相。 周遭的沙粒开始颤抖,风暴也莫名地止息下来,好像是有了不得的异变即将发生! 妙琳小师太凝起‘特殊灵气’,向沙地一拍! “玉灵诀,白玉观音兰花指!” 只听沙丘连声嚯嚯,一长列如巨树般高耸的‘白玉观音兰花指’,从沙漠中逐一斜窜而起! 其速度之迅捷、招式之连贯,远超那妖人‘流魄’的想象。逼得他颇为狼狈地向后连翻了十来个跟头,才躲开最后第九座‘玉观音兰花指’! 流魄哼哼一笑,道:“可惜可惜,只差一点就能伤到我分毫……” 话未说罢,那妙琳小师父的衣袍便无风自飘。她双手诀法突变,娇声喝道:“玉灵诀,菩提花开千叶手!” 流魄一怔,才知大事不妙。 他脚下以及四周的沙土里,竟是合起来十余片由无数玉手堆砌而成的菩提花瓣。从天际往下俯瞰,仿佛刚才的一列‘玉观音兰花指’正巧捻下了这朵渐渐合拢的‘千叶菩提’,是叫人别有一番参悟。 “可悲啊!没想到你们百来人中,能逼得我动真格的……居然是一个小尼姑!” ——流魄这话出口,众正派群豪就已开始奚落他。 谁都认为:这厮定是在逞强作能,恐怕已是穷途末路,找个自我慰藉。 可谁知道? 这些‘正派群豪’自己,才是穷途末路,找了个一厢情愿的慰藉! “沙灵诀,百里流沙!” 流魄话毕,脚底的沙丘就向下逐渐蠕动。 从那‘千叶菩提’、‘观音兰花手’开始,由内至外地向中心的无底洞塌陷。 无论是修灵者、帮会成员,还是骆驼马匹,只要是两只脚要站在沙地上的,都被向下拖拽! 流魄的身体,也逐渐没入流沙之中,不过他在笑。 他笑得很开心,道:“再让你们尝尝,混有‘极狱热土’之力的沙灵诀吧?” “什么?极狱热土?!” “难道,难道你们是刚刚从‘炼狱城’里取土出来?!” 众人还心存疑窦,那洪涛般的‘沙海热浪’已滚滚涌起、扑天盖来! 第236章 随西风飘 唰喇喇—— 黄泉又往‘北冥凛’的坟头上方抛撒了一刀黄纸孔方,问道:“所有人都葬身沙海了?” 银月摇了摇头,道:“没有。可能因为‘极狱热土’是‘天下灵土’之一,那‘流魄’当时还未来得将其及炼化至高层,所以他使出来的三阶沙灵诀——‘灼砂洪流’并未能将众正派群侠给歼灭,留下了近半数的活口。” 黄泉一思,问:“那后来呢?他有没有被生擒活捉?” 银月叹道:“当然没有啊。他早在使出‘百里流沙’的时候,人就已经没入了沙丘里,想必他根本没管围杀他的群豪是死是活,自己就滑脚开溜了。” 黄泉双掌合十,向‘北冥凛’默然三拜。 银月抬头仰望青天碧色,笑道:“不过所幸,这‘流魄’是个自视甚高、自私自利的马虎蛋,他竟完全没有料到,还有两个活口留了下来。” 黄泉长拜未起,嘴上问:“是那两个护送他的‘灭宗弟子’?” “正是!” “他们两人,眼下被囚禁在何处?” “听‘云老头’的线人来报,他俩刚要被转移到‘血漠古堡’——也就是‘阿依达王子’在‘血色荒漠’的领地要塞。” 黄泉沉凝良久,边想边道:“既然一年前,他们就活捉了这两个身兼要职的‘灭宗弟子’,那事到如今,他们绝然已经对后者严刑拷问了不下十个月。若是直到最近才把这两人押送到‘血漠古堡’……那很有可能,就是从他们口中撬出了些‘无相灭宗’的机密!” 龙木在旁应道:“属下也这么认为。这次‘阿依达王子’代表‘波尔多国’前来觐见,却未谋主公之面就匆匆赶回西漠处理要务……想来此间,也大有可能与这两名‘灭宗弟子’有关联!” 黄泉一思,问道:“‘波尔多国’的国王,他寄来的里信怎么说?有没有邀请我等去他国作客?” 龙木呈上红蜡封死的鎏金信笺,请示黄泉亲自拆阅。 黄泉摇头一摆手,意思让‘龙木’代为拆信、诵读。 龙木躬身遵命,便以‘火之灵气’熔解蜡封,取出并抖开金灿灿的信纸,诵道: “黄幽海亲启: 先自报家门,本王乃‘波尔多国’国君——阿莫扎哈。素闻兄贵于‘渊海夺魁大典’之中表现亮眼,两轮力克顽敌、将‘西门世家’淘汰出局,并且揭露他们与‘桑元岛国’勾结的巨大阴谋,将叛徒逐出渊海,以正视听。可谓已经立下了不朽的功勋。 非但如此,这渊海最大的祸患——海妖王也在您与渊海群豪的共同努力下,被重新封印。这不单是‘幽冥海域’和‘渊海海域’的一大幸事,更是如我‘波尔多国’这等沿海小国的天大喜事。所以,本王便在第一时间就派遣犬子拜访贵海,好盛意拳拳地请‘黄幽海’莅临本国,商讨各港通航、商务合作的诸项事宜,还请幽海君多多赏光。” 只听到最后一句,黄泉才明白:前头那一长串的恭维,全是为了‘港口通航,海运合作’做铺垫。这封信其实可以写得很简单,只要“速来我国,商谈合作”八字即可。 可人总是喜欢绕弯子。 且越是位高权重的,就越是爱绕弯子。 黄泉倒也不觉得对方虚伪,反倒是觉得很真诚…… ——因为对方就是真心诚意地要和你互相利用,还不加掩饰。 “如此甚好。” 黄泉从山崖上远眺起西漠大陆那蜿蜒曲折的海岸线,道:“我们便可借此良机,应邀前往‘血漠古堡’,就地去打听这‘无相灭宗’的秘密。顺便也能遂了‘波尔多国王’的心愿,与他们通航贸易。” 龙木眼望来信,拱手道:“那属下这就以主公的名义回信,说择日启程前来,叫他们早些做好迎接准备?” 黄泉背身抬手道:“不,人越少越好。这一次,我只与‘银月’两人前往西漠。” 龙木皱眉道:“这……这恐怕不妥吧?您可是一方领主豪强,怎能少了应有的排场呢?” 黄泉解释道:“眼下‘海妖王之乱’虽已平息,可顽固的‘海妖族’仍旧不断进犯我岛,必须重兵把守、不可迁移战力;何况那‘无相灭宗’早就盯上了我们,我此时若是大张旗鼓地前往西漠,恐怕还没到‘血色荒漠’就已经成了活靶子。” 银月也笑着同意道:“的确如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幸亏黄幽海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啊。况且,咱们不是有‘仇敌’在西漠吗?万一打草惊蛇,再叫那卑鄙小人溜走了……那就亏大了不是?” 龙木当然清楚,这仇家‘南宫东明’必还身在西漠。 他叹息道:“既然主公如此权衡决断,那属下也绝无异议。”龙木只恨自己对‘西漠大陆’不熟悉,无法替代‘银月’陪同黄泉前去。 ‘还有什么事,能替黄幽海分担呢?’ ——龙木倏尔眼光一亮,道:“属下这就去替主公准备干粮和船只。” 黄泉笑说:不必。 龙木问他:为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明朝正巧也要去西漠,我们搭她的船就成。” “哪个朋友?” “复姓‘南宫’的朋友!” ——黄泉转向东首海面。 ——见那徐徐驶来的‘南宫商船’,会心一笑。 …… 复姓南宫的朋友,自然就是那南宫燕。 可眼下她又不是‘南宫燕’,而是成了‘燕公楠’。 因为她身披一袭青衣长袍,里面裹着扁塌的胸衣,脸上化了浓眉星目、高颧削腮的男妆。并且,还在嘴唇上多黏了一条毛茸茸的小胡子,看起来像个轻薄的纨绔子弟。 显然,她和黄泉想法一样:都要匿名去西漠。 酒桌上,两人你敬我干,喝得尽兴。 酒过三巡,燕公楠使劲地拍了拍黄泉的后背,压着嗓子问:“黄兄弟,你……你什么时候,请咱们哥几个喝喜酒啊?” 黄泉装傻充愣道:“呵呵,我能有什么喜酒请你喝?浊酒倒是满桌子都有啊。话说回来,燕兄弟你这次去‘西漠大陆’,是不是要找个玉树临风的如意郎君,做压寨官人啊?” 燕公楠鼻头一酸,强颜笑道:“黄大哥,你就别开玩笑了。若是你和芝瑶姐姐再不请我喝喜酒……恐怕我这辈子都喝不到了。” 黄泉手里端起的酒杯一顿,敛起笑容问:“什么意思?” 燕公楠道:“因为我这趟去‘西漠大陆’,就……就再也不回渊海了。” “什么?再也不回渊海?!” “嗯,所以……所以我……” ——燕公楠脸虽挂着笑容,可热泪已经在眼珠里打转。 黄泉不顾旁人奇异的目光,拽起燕公楠的手腕,就往露台奔去。 星夜之下,东风向西。 就连云儿都被吹得身不由己,一路西飘。 她们像极了黄泉眼前的这位玲珑佳人,只能甘受命运的摆布。 黄泉紧握她的双臂,皱着眉问:“西漠远比渊海凶险百倍,你要去那做什么?若是要去做生意,我可以代替你去交涉谈判,你只需在‘金碧辉煌宫’坐享其成便可!” 燕公楠听得黄泉如此关心自己,心里更是难过。她扭过头,不敢去直视黄泉闪烁的双眸,只低声呢喃地道:“我……我并不是去做生意的。” 黄泉追问:“那你,那你究竟为什么要去西漠?还永远不回‘渊海’了?!” 燕公楠婆娑的双眸,瞟向守在‘紫金大殿’围墙外的苍青、地青二使,余光又透过宴堂屏风上的薄纱,瞄到天青、玄青二使的侧脸。她玉唇微颤道:“我要去荒天山青衣教拜师学艺,成为一名绝顶的修灵高手。” “荒天山?青衣教?” ——黄泉疑问:“可你的夙愿,不应该是把你爹留下的‘南宫商会’打理妥当,发扬光大吗?怎么……” 燕公楠抢言道:“人,是会变的。这‘南宫商会’的相关事宜,我也交由‘青衣教’分舵舵主掌管,黄大哥你若须要我家商会协助,尽管向她开口便是。” 黄泉听完,虽找不出一丝言语破绽,但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这些‘青衣教徒’为何要急于带‘燕儿’回荒天山?又为何待她如此尊重,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难道……’ 月牙清冷如蝉翼,倒映在南宫燕镜湖般的细嫩额头上。 黄泉不由得再度寻思:‘难道与这神奇的‘月之印’有关联?对啊!这‘青衣四使’就是在‘夺魁大典’上见到燕儿的‘月之印记’后,才对她格外重视、百般呵护的啊!’ 黄泉的眼睛,藏不住心事,很容易就让女人琢磨透了心思。 当他刚想开口问:“燕儿,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人逼你的?是不是……” 话还没问完,南宫燕借着酒意,香唇已经紧贴住前者的唇齿。 仿佛在以无声的言语回应黄泉:‘什么都不必多问,就让我放纵一次。’ 一次就好…… 夺命的剑招,死人只有在临死前能见一次。 但也只需要一次,就可以送人往极乐世界一程。 黄泉,或许还没注意到:他纵容‘南宫燕’的最后一次,竟会惹来前所未料的风波。 “你,你们……在做什么?” 一听声,黄泉、南宫燕连忙分开嘴,双方还残留着对方的唇印。 而在眼前,那闪动的眼波,却是不请自来的‘芝瑶’。 第237章 情坎难逾 那酥糯的粉唇吻上来时,黄泉曾一度想将她推开。 可南宫燕颤抖的鼻息与滚烫的热泪,就像是一柄柄利刃割在黄泉的心窝子里,叫他那对原本紧握住前者香肩的手掌,逐渐松弛下来。 ‘若是最后一次相会,就当给燕儿留个念想吧……’ ——黄泉妥协了,也配合了。 他酒劲一催,双手便绕到了南宫燕的背心,将她牢牢搂住,惊得后者一个哆嗦。 随后他俩深深地,将自己内心那分不清是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义的情谊,统统宣泄在这长久的一吻之中。 就在两人于月光下缠绵之际…… ——她来了。 ——‘芝瑶’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 一听是芝瑶那娇柔的声音,两人如触了电般分开,双眼闪躲。 黄泉更是脑袋一片空白,他全然没料到:芝瑶竟会记得‘北冥凛’的‘百天忌日’,特意从‘深海龙宫’奔波赶到‘太周之岛’,来吊念自己的挚友——北冥凛。 芝瑶本就稍显憔悴的脸颊上,霎时惨白。 她撒下手中提着的海虫灯、龙涎香、珍珠白贝纸等龙族特产的珍贵祭品,带着僵硬莫名的微笑,从廊外步入厅堂席间。在顺手端起了一盏斟满美酒的高脚杯后,缓缓走到露台上。 清风飒飒,抚开芝瑶那亮泽的秀发。 露出她那尚未康复、稍显病殃,但却依然动人心魄的花容玉貌。 黄泉虽然喝了不少酒,可眼睛却没有发花。 他能够清晰的看到:芝瑶那两瓣丰腴的双眼皮底下,闪烁着痛心与泪光。 两人四目相交。 黄泉自知百口莫辩,可仍想尝试解释‘我只是同情燕儿,并且珍惜与她的兄妹之情,再有喝了些酒,所以才失了分寸……’此类云云。虽然这都是实话,但就连黄泉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是天方夜谭,又怎能让‘芝瑶’相信呢? 索性,黄泉就选择闭口不说。 一般,男人犯了错,女人总会口口声声说:不听男人的解释。 可事实上,男人若什么解释都不作,反倒比牵强附会的解释更让女人窝火。 且有种女人窝火,她不会放在脸上或是爆发出来,而是选择深深埋进心坎里,永远铭记。 芝瑶,就是这种女人。 她含泪举起酒杯,送往玉唇,嗦啰一口就闷掉。 就像是把自己所有的痛苦与泪水,统统一饮而尽。 冷风唬唬刮过,吹醒了南宫燕。她先开口道:“芝瑶姐姐,这件事情……这件事情都是我不好,是我主动的……和黄大哥他……” “与你无关。” ——芝瑶看也没朝南宫燕看,只淡淡望着黄泉,眼波冉冉道:“今天我不请自来,是我的不对。但我就是想尽点心,替‘北冥大哥’送点祭礼来,毕竟……毕竟他……”她瞳孔中黄泉的影像,开始颤动模糊。 ——因为她哭了。 黄泉喊得一声,企图搂起芝瑶,替她拭去眼泪。 可芝瑶一把推开了他,哭中含笑道:“毕竟‘北冥大哥’父子二人,都是为了咱们渊海的存亡,付出了宝贵的生命。泉哥,替我好好祭奠他们父子俩,只有这件事……你一定不许再骗我。” 芝瑶的言下之意,便是认定:黄泉说爱她、要娶她为妻,都是骗她的。 “阿瑶,你听我解释,我……” “我不想听!” ——芝瑶转过身,任凭那两道泪痕从脸颊滑落。 ——滴在蒙着银色月光的地砖上,溅起珍珠般璀璨的泪花。 她咬着发颤的玉唇,慢慢地转身,从席间走回楼廊,一路闷头不响地走出‘紫金宫殿’。 头,再也没有回过。 黄泉紧握起拳头,浑身不住地发颤。 他心中是有多想冲下去,搂起‘芝瑶’疯狂地亲吻她? 可是,他实在没脸用这张还沾染着其他女子唾液的嘴,去碰她的嘴。 黄泉“唉”地大叹一声! 气头上来,就辣辣地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啪—— 回声极响,惊起了远山中的三、两只鸿雁。 五道红印看在眼里,却疼在南宫燕心中。 她傻劲一犯,就攀上露台,想要以死谢罪。 “燕儿,你做什么?!” 黄泉一把拎住‘南宫燕’的束腰,一记翻身上檐按住了她。 见得此状,楼外堂内的‘青衣四使’才松得口气,退回隐蔽之处。 南宫燕强扭着身子,企图挣脱控制。 黄泉喝道:“你不要犯傻,你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南宫燕的性子撅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她已觉得自己再没脸见黄泉和芝瑶,哭喊着道:“是我不对,是我没把持住自己……反正我不想活了,你就让我以死谢罪吧!” 黄泉眉间紧锁,骂道:“就是因为有错,你才更不能死。” “为什么?” “你一死,整片渊海的水都不足以洗净我的清白!” 南宫燕一顿,心想的确:若是自己一死了之,岂不是将黄泉生生推进了大火坑? 黄泉叹道:“这件事,虽是你主动的,可我也难辞其咎。若说责任在谁?三分在你,五分在我,两分在酒……”他凝望芝瑶喝过的那只高脚酒杯良久,再叹道,“过些日子,等她冷静下来,我再和她好好解释吧。” 南宫燕眼神中的深深自责,未有丝毫退减。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有单单地仰望眼前这个面容萧索的男人。 看着他的颧骨,被月光映得像冰冷的刀锋。 …… 太周之岛,僻静海边。 芝瑶眼含热泪,捧着散碎的真心,一路往海里面跑。 噗通一声! 她身子还虚弱,一不注意就崴到了脚。 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就叫她的额头涔出冷汗。 可病态的是:她的心里,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稍稍好受了些。 她干脆坐了下来,双手圈住膝盖。 任由海风拂过脸颊,将泪痕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风干。 很快,她的脚踝不太疼了,又轮到了她的心开始逐渐刺痛。 这种痛苦,她难以忍受,远比刀剑外伤要虐人百倍。 她想不通: 黄泉为何要与其他女子这般亲近? 若是喜欢别的女孩子,当日又为什么要与自己立下山盟海誓的婚约? 还是说,这黄泉本就是一个负心薄幸的无形浪子,见一个美人就爱一个? …… 女人,本是极聪明的。 相比起男人,还要多几分成熟与敏锐。 可是,女人也总会被自己的情感思绪所搅扰,让她们无法做出客观的辨别。且,这种搅扰就像是‘布袋罗汉’打的绳结,是越挣愈紧、越缠愈牢。敢情不把自己给活生生勒死,是绝不会罢休的。 芝瑶,当然也是如此。 她外冷内热,极重情谊,又从未与黄泉之外的男人相恋过,当然绕得更紧、更难开化。 所以,她越想就愈伤心,越伤心就愈痛苦。 痛得只有搬起沙滩上的石块,往自己的受伤的脚踝上砸。 喀喇喇! 那石块还未撞击到脚踝,就被一道灵气摧成了颗粒粉末。 这出手的人,灵气凝聚之力极强,且手法极为老练沉稳,当是位不可多得的修灵高手。 芝瑶本以为是黄泉追来,想给自己做番解释,于是她就别过脑袋不理人。 而她的心里,却居然没有之前那么痛了。 但过了很久,那背后的人都没说一个字。 这反倒是逼得‘芝瑶’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她道:“黄泉,你倒是说话啊?那天是谁立下重誓,要按照‘渊娘娘’的制式——‘七七四十九龟拉轿’、‘九九八十一鲨开路’来明媒正娶我的?” “哦?‘七七四十九龟拉轿’、‘九九八十一鲨开路’?” ——芝瑶一惊,因为这声音很粗犷、沉重,完全与黄泉大相径庭! ——她猛地转头,只见一名眉岸长齐、平眸淡目的男子,正遥望远方。 那眼神,充满看破了世态炎凉、杀戮轮回后的寂寥淡漠,仿佛一切的事物在这双眼睛里,都与常人所见不同。 还没等芝瑶发问,那男子的身形向前平移了三丈,冰凉的手掌拂在芝瑶的额头上,道:“原来你们‘渊海龙族’,娶亲还有这个规矩。没问题,我‘北界海王’满足你的要求,一定风风光光地明媒正娶你。” 芝瑶望着他,眼睛越睁越圆,口中颤巍巍地问:“你是……北界海王?” 北界海王不答,他只将那对淡漠的眼珠子,转向芝瑶。 他反问:“黄泉,是谁?” ※※※ 疾雪猎猎,冰雹横飞。 通天彻地一片白银,绝无第二种色彩。 包围这里的冰川山脉,全像是一尊尊埋伏在雪中的远古巨兽。 它们挨个首尾俯伏、盘连成圈,时而隐没低吟,时而沉默提防,像是在防范正中央的…… ——一个人。 这是一个冰人。 一个被冰雹和雪锥砸成冰坨子的人。 他就平躺在烈风骤雪当中,身旁有一柄白色剑鞘的宝剑,斜插在厚实的雪中。 嘎喇喇—— 那人形的冰壳子,应声开裂。 一位貌若冰川的冷峻男子,迟缓地坐起。 他好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刚才睡醒。全身关节、肌肉都非常僵硬。 良久,直到他全身上下都运通灵气之后,他才能借由‘白鞘宝剑’勉强站起。 他,那对冰刀般要命的双眸,再度闪出了生命的异彩。 他,正是当之无愧的渊海第一杀人剑客——北冥凛! 北冥凛嗅了嗅风雪…… ——忽就捏牢了白鞘剑的剑柄,噌地抽出! ——他那出生入死二十余年的杀手直觉告诉他:周遭有浓烈的杀气,危机四伏! “人哒?” “有活人,可以吃咯!吼吼哒!” 那冰川之顶,有十来个浑身长满雪白长毛的怪人正捶胸顿足、一蹦三尺高。 这些,正是‘永冻之土’上的雪怪巨人。 他们“呼啦啦”地召集同伴和‘极地银狼’,从冰川的四面八方滑行而下,围捕那刚醒来的‘北冥凛’。 “变死!” 北冥凛冷哼一声,白芒剑光流转。 一招潇洒不羁的“北风西啸净无痕”,向十来只雪怪的粗壮脖颈割去! 第238章 暂别渊海 青幽灯光,驱散周围的黑暗,勾勒出狭窄的砖石甬道。 阴风呜呜,引着黄泉一步步,踢踏踢踏地顺由石阶向下探索。 倏而,眼前有光。 那是微弱、绿油的光,照在青石阶上,就像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黄泉稍稍一停,本想做个预备再下行,可是…… ——喀喀! ——他头顶及两侧的石砖,还有脚底的石阶居然都莫名破裂。 一只只没有手指,还淌着鲜血的手掌,就像顶开石块的嫩芽般冒出了头,往黄泉的脖颈、躯干和四肢捉来! 黄泉虎躯一震,带着大啐声向前跃进。 他本只想躲开,可没想到前方的石阶上下也都生出了肉糊涂般的血掌。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海里的海葵,数百只触手正在不断东撩西拨。 黄泉转头来回打量,这些血手居然还都会动,且越钻愈近。 同时,前后石阶的黑影里,还蹦出了一颗颗青面獠牙的人头。 它们嚓嚓地磨响尖锐如刀的利齿,仿佛皮球落地一样连续蹦跳而来。 经历与芝瑶的误解后,黄泉早已心乱如麻。 他懒得再挥舞‘阿鼻地狱’去一刀刀劈死这些鬼怪。 他只撂下一句:“真他娘的烦啊!” 轰!! 青燎的夜火,在暗影邪风的催化下,霎时爆燃! 别说什么血手、人头了,就连砖石甬道和青石台阶也全被青炎吞没殆尽,化为一条燃着灼炎的滑道。 黄泉最不怕火,他嗦啰一侧身,像猿猴在树干上那般从高往低处滑去! 这远比走路要快,所以还没等青炎熄灭,他就纵身溜出了石阶甬道。 出口高悬于崖壁。 所以黄泉由着贯力,凌空飞出了数十丈远。 此时俯瞰下去,只见周遭绿雾腾腾,遮掩了大部分的山石地貌。 但还可隐约从雾气稀薄的地方看见:底下插着千万根粗壮尖锐的铁锥,自下而上串着完整的活鬼、腰斩的残肢、断腿、断臂,以及单个头颅。 一看有活人,它们还都很兴奋。 本来只在半死不活的蠕动,眼下就像是打了鸡血般,连续不断地抽搐、挣扎。 黄泉摸透了‘阿鼻地狱’的套路。 他立即灵气汇眼,锁定了一名双手交叉,身背一柄两臂尺寸‘大金剪子’的长髯秃头翁。 这‘长髯秃头翁’的工架台型比起那拔舌判官——‘笑不动’可要潇洒俊逸不少,单脚点在一根铁锥之锋,另一足微微蜷曲,呈‘仙鹤独立’的架势。上半身挺得笔直,如同是脚下那根铁锥的自然延伸,就和他的鼻子一样,飒飒挺的。 美中总有不足,此人是个老秃子。 他秃得彻底,秃成了一枚稀稀拉拉的椰子。当中光溜油腻的脑壳,烧热了就能煎蛋。 可他说起话来,却像是个毛发茂盛、头势整齐的一方权贵,他肃然道:“哼哼,小子,你总算来了。我乃‘剪刀地狱’的判官……” 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报出来…… ——黄泉的‘骷髅太刀’已然劈头盖脸,从天上刮来! 铛铛锵锵! 银刀金剪,擦出一串串耀眼的火花。 “喂喂!臭小子,你这也太目无尊长了吧?!” “管你是老是小,反正你也死不掉。要么投降,要么就给老子当活靶子撒气!” ——黄泉像是喝饱了西漠火龙油,还炝了几十斤的轰天雷。非但说起话来像是要冒火,就连使出的刀法都比平常狠辣三分,逼得那‘长髯秃头翁’是上蹿下跳,来回在铁锥林中纵跃躲避。 他手掌翻卷,刀锋嗖地一刮! 轻巧地擦过‘大金剪子’的把手眼儿,直刺‘剪刀判官’的心脏。 当! 谁知那‘剪刀判官’的足下一踢,竟然极为精准地击中‘骷髅太刀’的把头。 黄泉的手顿时就像过了电,引得‘骷髅太刀’嗦地一记脱掌飞出。 那银灿灿的刀身,在半空中簌簌回旋,富有节奏地闪出极亮眼的光泽,恍如丢进困兽之笼的驴肉,吸引着无数‘铁锥林’里的残肢断臂、人彘头颅围追疯抢。 很快,这柄‘骷髅太刀’上便垒起一座血肉模糊的残肢肉山。 长髯秃头翁哼哼一笑,道:“臭小子,没了这柄‘骷髅太刀’,你就回不去人间了。若是现在好生给老夫赔礼道歉,兴许老夫只要留你两根手指头,就放你回去。” 黄泉静默着,遥望那愈发高耸的‘残肢肉山’,冷冷道:“把刀还我。我这些日子心情不好,不愿讲理,你切莫真的惹恼了我,不然……我就把你剩下的头毛,全都拔了!” 长髯秃头翁一听,那火气就噌噌冒起,喝骂道:“你这小子毛还没长齐,就胆敢在本判官面前耀武扬威?不卸你一条胳膊,老夫还怎能在‘阿鼻地狱’里混下去?!” 喝完,他便抄起‘大金剪子’往黄泉的上路截来! 黄泉一哼,右手燃起‘幽冥夜火’,左手吹起‘暗影邪风’。 两者合一,向地面一砸! 轰隆隆—— 一道‘夜火龙卷’自黄泉为中心,向四面扩张。 所到之处,烈火熊熊、热浪滚滚。 四周的草垛、皮鞭、链条、竹叉等刑具都被逐一焚毁。就连那根根的铁锥,也被奇热的夜火烫得弯了腰,将断头断手的小鬼活活烤成了肉串儿。 长髯秃头翁本体有灵压保护,不至于受得重伤。可他那两三根无风自飘的癞痢毛就糟了大殃,是不一会儿就烫得冒烟,传出一股焦熟的气味儿。 “哟哟,老夫的宝贝着了!” “呵呵,毛没长齐,至少比‘一毛不拔’要好上百倍!” 长髯秃头翁丢开了剪子,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连声叹息。 黄泉则再度凝起夜火与邪风,向那高耸的‘残肢肉山’轰出烈焰! 肉山,转眼之间就成了火焰山。 那些残肢断臂的小鬼,不断呻吟、哭嚎,烧成焦炭。 最后,化作一缕缕青烟,渗入了铁锥林中的地面里。 黄泉漫步在恍如青色缎带火焰中,抽出属于他的‘骷髅太刀’,转身再望那‘剪刀判官’问:“老前辈,还要打吗?” 长髯秃头翁连连摇头道:“不打了,不打了……真是‘北海后浪推前浪’啊!老夫完全不是你的对手,你可以穿过这片‘铁锥林’前往阿鼻地狱的第三层——‘铁树地狱’去了。以你眼下的实力,对付那‘铁树判官’应该也不难。” “铁树地狱,是在那株高高的铁树附近吗?” ——黄泉遥指东首远方,那绿油雾气中鹤立鸡群的参天巨木,问道。 “是啊。” ——长髯秃头翁点点头,道:“以你的脚程,约莫一个时辰就能到了吧。” 黄泉颔首点头,收‘骷髅太刀’回鞘,转身向西行去。 长髯秃头翁眉头一皱,道:“喂,黄小友!” 黄泉转身问:“嗯?还有何事?” 长髯秃头翁不置可否地问:“你是不是以为,老夫和那‘笑不动’一样,是个奸诈狡猾的判官?所以……所以才不相信老夫,往反方向去?” 黄泉摇了摇头,笑称:你多想了。 “那你为何要往西首去啊?那里只有布满铁锥的深渊啊!” “是吗?” “老夫绝不撒谎,因为老夫就叫‘老实头’!老实头就讲老实话!” 黄泉眼望‘老实头’很久,才笑道:“我知道那里是布满铁锥的深渊,刚才我从天上落下来时,就已经看到了。” “那你还去?” “不得不去!” 黄泉话毕,提起灵气几个起落,纵身跳下西首的悬崖! 嗤嗤! 无数根锐刺,戳穿了黄泉的身躯。 …… 欧、欧! 黎明清早,三两只海鸥在白云稀疏的青天盘旋,伺机扑入幽海湾内觅食。 那一望无际、绵延千里的沙丘如巨龙的背脊般,横卧在西漠大陆上,又像是一座座休眠的火山,随时会迸发出毁天灭地的岩浆。 咯咯—— 一位蒙面的男子推开木扉,从船舱内走上舰首甲板。他眼望苍茫的沙漠,手扶船舷低声自语道:“西漠啊,或许真是个布满铁锥的深渊呐……” 他,正是乔装打扮的‘黄泉’。 此时,另有两位蒙面人,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又瘦又高、身如劲松,虽然他从头到脚都包得极为严实,可那头巾里钻出来的几根银丝就“出卖”了他‘灵狐族人’的身份;另有一位是个少女。她虽矮,但身材比例非常匀称,皮肤白得像豆腐、嫩得出水,就像是香甜可口的水蜜桃子,让人嘴馋。她,正是与‘鹿面明王’关系匪浅的少女‘姝儿’。 黄泉问:“你们,醒了?” 银月摇头,无精打采地道:“属下是一宿没睡啊……” 黄泉笑问:“怎么?要踏上故乡的土壤,激动得睡不着了?” 银月连声哀叹,道:“不是啊……我昨夜很早就想睡了!” “那你干嘛不睡?是不是有个水灵的少女同房,惹得你心痒痒了?” “唉,就是被她这个‘小祖宗’害的啊!她本来说害怕回‘西漠大陆’,怕被‘无相灭宗’的人追杀、抢掉面孔,我好不容易千哄万哄把她骗睡着了……她,她居然隔三差五地磨牙说梦话!” ——银月欲哭无泪地取出长在脑袋上,那对狐狸耳朵里的棉花,道:“我们‘灵狐族’的耳朵,可是灵得要命啊……唉!” 姝儿皱起蛾眉,委屈道:“可,可人家就是害怕嘛!再说,我也不是故意吵你的咯……” 黄泉含笑挽住姝儿的双臂,道:“姝儿,你不必怕。我们有这身乔装打扮,任凭那‘魔宗妖人’的狗眼乌珠再灵,也保准认不出咱们的!” 姝儿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良久才勉强道:“泉哥哥,你一定得好好保护人家啊……” 黄泉语重心长道:“那是一定的!” 说完,黄泉便支开了她。 悄悄拉过‘银月’,问:“她,昨晚说了什么梦话?” 银月挠了挠毛茸茸的耳朵,回忆道:“嗯,她说……” 当当当! 远处海岸线,传来连声钟鸣。 第239章 血漠毒虫 弦月湾,乃是‘西漠大陆’沿海最大的港口之一。 是因西漠内陆沙土流失、从而堆积成的砂质海湾外形酷似上弦之月,所以得名。 从海上远远地望过去,就能看见一长溜儿大大小小的渔商铺子,顺着‘弦月海湾’的弧度鳞次栉比地错落着。毛估估也得有八、九百家铺子。 虽然这些年因为海妖祸乱,眼下只有零星几条孤舟来往运送新鲜的近海海鱼,可任谁都能很容易地想象:三年前,此处川流不息的舟船洪流,和人头攒动、七嘴八舌的喧闹海港集市。 当当当! 原本沉睡中的渔港,被了望塔急促的鸣金声所催醒。 那些睡在铺子里的渔人、商客大多掀起草梗帘帐,边罩外衣边互相通问有无;穷困潦倒的流浪汉和野狗也都从饱餐一顿的美梦中惊醒,蜷缩回属于它们的阴暗小巷。 他们,仿佛都以为这‘鸣金声’是为自己而敲响的。 显然,他们都太“自以为是”了。 只听哨塔上的了望手高声喊道:“西北方的沙丘,有险情!” 所有人顺由‘了望哨兵’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里是有一大片黑压压的物事,像粘稠的芝麻糊般向沙丘下涌流。 有商人问:“兄弟,你站得最高,看得见那里有什么吗?” 了望哨兵来回伸缩那‘单筒镜’,咽了口唾沫道:“好像是……是‘沙漠虫潮’啊!” 就像是渊海人,惧怕那充满凶残海兽的‘大海潮’一样。 这‘西漠人’最为畏惧的,便是遮天蔽日的‘狂沙暴’和‘沙漠虫潮’。 其中,‘狂沙暴’乃是天象,有时能够掀起绵延数千里的昏黄狂沙,将所有的房屋建筑、牛羊牲畜和活人一同葬入无尽的沙牢地狱之中。虽说前者凶险万分,但若碰上经验丰富的西漠牧民,还是能够提前预测、应变规避。可换作是遇到‘沙漠虫潮’的话……那恐怕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万千毒虫蚕食成一堆白骨了。 西漠大陆里的毒虫猛兽众多,尤其以‘血色荒漠’的虫兽最为凶悍。 传说是因为百年之前,那‘青衣教’、‘白玉庵’、‘终南谷’三大派携手西漠诸家正派,联手围剿‘无相灭宗’后,留下的修灵者残肢和血液被‘血色荒漠’里的毒虫猛兽给吞食,让它们的体格、灵力都有质的飞跃,终成为了‘西漠大陆’东北域的第一大害。 眼下,这些比人都高的‘血漠行军蚁’身披坚实的乌黑盔甲,佩戴统一制式的五尺大颚,成群结队地冲锋在先;其中还混有少量的‘沙金巨蝎’,它们强壮有力的尾巴配合藏有剧毒的尾钩,能够喷射出十丈远的毒液,触者皮肤溃烂、灼烧而死。 此外,这轮‘沙漠虫潮’中还混有鬼脸蜘蛛、吸血螯蟞、响震蚱蜢……等一系列,见过但叫不出名的古怪毒虫。 可其中最可怕的,无疑是这波‘沙漠虫潮’的司令官——万足巨龙蜈蚣! 它身长数百丈,体幅超过五人环抱。鼓囊的红褐色头部上,左右长着两根带有剧毒的腭牙,来回拨扫。而主体千余节的躯干,则都是覆盖有棕黑色的坚甲,每片甲裙之下还长着一对包裹着粗硬螯毛的节足,让它得以游刃有余地在布满巨大毒虫的沙丘中上蹿下钻,驱赶这趟可怕的‘毒虫大潮’。 “我,我的亲娘唉!这些毒虫的个头,怎么比老虎狮子还大啊?!” “难道这些臭虫想吃鱼不成?现在咱们港口,除了鱼之外其他什么都不剩了呐!” “奇怪,它们不应该是出没在‘血色荒漠’的中心地带吗?怎么会被大蜈蚣带到咱们海港来?” …… 弦月湾码头之上,海内外的商旅都争相议论起来。 虽然眼见凶险近在咫尺,可他们却没有惊慌失措地流窜,显得异常镇定。 反而,从水面上驱风赶来、悄然上岸的人,却显得神色凝重。 他,正是包裹严实的黄泉。 ——连声特特。 ——随后点水而来的灵狐银月拉住黄泉道:“幽海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黄泉的手臂,已经紧绷得像石雕一般,他低声道:“当然是要想法子,把这些臭虫给烧死!” 银月挠了挠下巴,不紧不慢道:“难不成,你是想用‘幽冥夜火’加‘暗影邪风’?” 黄泉称是。 银月笑问:“您还刚刚踏上‘西漠大陆’的土地,就准备大显身手了?那咱们费尽心思、乔装打扮还有何意义?” 黄泉叹道:“没有意义……那也至少要比我眼睁睁地看着这群人,被成千上万的毒虫生吞活剥要有意义得多!” “嗯,大人您最好再仔细瞧瞧他们。” “你,何出此言?” 不用银月回答,黄泉也发现了奇特的地方。 这群渔民、商旅还不紧不慢地穿起衣物,收拾着各家商铺、清扫起铺满石子的街道;有些船上的渔夫,还‘三二一’地呦呵着,把一箩筐一箩筐的海鱼,抬上岸去;甚至就连小屁孩们,都只顾自个儿挖蚯蚓玩,完全是没把这种程度的‘毒虫大潮’放在眼里。 黄泉问道:“他们,不怕‘毒虫大潮’吗?” 银月摇头答道:“怕。血肉之躯,他们又不是修灵者,自然害怕。” “那他们怎会如此从容?淡定?” “因为,他们心中坚信,这‘毒虫大潮’要不了他们的命!” “坚信?坚信什么?” “幽海大人,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黄泉当然知道,他脱口而出:“这里是‘波尔多王国’的三大港口之一——弦月湾……” 银月只冲着黄泉眯着眼睛笑,后者就已经心领神会…… ——这些人,坚信的是‘波尔多王国’! ——他们无条件地相信这个国家的‘国王’和‘国力’,足以保守他们的人生财产安全。 黄泉,足有三年八个月零七天没有踏上过一个独立的国度。 他仿佛已经忘记了,他所生长的‘太周之国’曾经也是个让所有太周子民、异邦客旅舒心生活、安居乐业的人间天堂。 没错啊! 国家,本就是所有国人的家。 是一棵足以替千万子民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一个国家,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企图伤害她孩子的仇敌,包括这些恶心的臭虫! 呜、呜、呜—— 三声长鸣号角,自‘弦月湾’的烽火台上传往四面八方传开。 不久,黄泉只觉得脚底微微发麻,眼前的石子路上时有散碎颗粒震动。 很快,那烽火台的左右两侧,是有千余名身穿宽松大白袍,腰配波尔多弯刀的‘波尔多兵’自砖石城墙的两翼散开,如同一长列整齐的雾凇矗立眼前。 其中,唯一有个衣着特殊的男子跃上城檐,将了望镜套在了右眼上,来回观测。 他全身虽然也同样是一套白色的波尔多服装,可在他的肩甲前头,还别着一块朱红色的金托碧玺宝石,其上还插有一根紫、蓝、青三色渐变的羽毛,格外耀眼。 这人很好动,一刻都难停下来。 他一会儿踮起脚尖,抖着身子,像是故意在炫耀那根晃动的‘三色羽毛’,一会儿大概又抖累了,像个痞子般地蹲了下来,打着哈欠。总之不出两口茶的功夫,他就得换个姿势才舒服。 可很快,他就停了下来…… ——匪夷所思地停了下来!那了望镜里似乎能透出他灿灿发亮的深邃眼眸! 因为,那‘毒虫大潮’的排头兵已经冲进了城郭的百丈之内。 他收起了望镜,斜嘴一笑,下令道:“准备‘火龙铳’,换装成炮击制式!” 那左右两位传令,便高声呼喝:“举‘火龙铳’,准备炮击!” 所有的‘波尔多兵’便从城墙箭垛下的沟槽内,取出三件物事:是有一只半人高的乌铁大桶,还有一根卡着喷射口的软管,以及一截喇叭形的特制狭长喷头。 若是叫黄泉来装,恐怕是得研究个半天。 可这些‘波尔多兵’却闭着眼睛都能装配完成。什么‘软管’在衔接‘乌铁大桶’时,左右有两个暗卡需要松开,或是套上‘特制喷头’时,需要左三右四的拧动,才能让喷射口上的铁榫卯导入曲折的凹槽,牢牢固定。 所以这千余‘波尔多兵’里,最慢的一个装完,也只是数到八的功夫。 “听我号令!” ——那好动男子竖起手刀,眼睛牢牢盯住那匹来回窜动的‘巨龙蜈蚣’。 ——直到那蜈蚣的前半截身子,进入百丈射程内,他才挥手高喊:“千火齐射!” 砰、砰! 砰砰砰砰! 刹那间,千余柄‘火龙铳’轰击出的‘火焰球’,划出漫天交织的火色光弧。 精准地爆裂在‘血漠行军蚁’和‘金沙巨蝎’组成的排头兵中,叫它们的酸液和毒汁还没喷出,就被熊熊热火给烤成了百虫宴。 可那些身手矫健的‘鬼脸蜘蛛’和‘响震蚱蜢’却难以对付,它们来回在火球中躲避,就像是乱窜的灵貂般捉摸不透;还有个别似如‘吸血螯蟞’等拥有极耐热甲壳的怪虫,能蹚着灼炎,缓慢推进。 “燃火焰墙!” 好动男子高声一喝。 身旁隔位的‘波尔多兵’,便都将‘特制喷头’卸下,对准五丈外、灌满‘西域火龙油’的防御工事喷射火焰! 轰!! 窜天的火墙,自沟槽内腾腾而起,足比城墙还高出三、四倍。 任凭那些‘鬼脸蜘蛛’和‘响震蚱蜢’身形再怎么轻盈,也无法跨过此等宽厚的火焰高墙! 唰喇喇! 谁知此刻,这火幕背后,居然升起了一道黑影! 那是‘万足巨龙蜈蚣’正穿过了火墙,直扑向‘好动男子’所蹲的城墙垛口! 第240章 红漠小憩 巨龙蜈蚣。 就像是悬在火焰深渊上的一座铁索浮桥。 连接起黑压压的‘血漠虫潮’与五丈高的城墙之顶。 簌簌喇喇! 有波‘鬼脸蜘蛛’和‘响震蚱蜢’行动最快。 它们迅捷地顺着这‘蜈蚣索桥’爬过了不断燃烧的火幕,直跃上城墙,以毒液和巨颚撕咬、吞食‘波尔多兵’。 这些‘波尔多兵’手里捧着的‘火龙铳’威力虽强,每一发都犹如一道‘火焰灵诀’。可他们却不能在城墙上近距离喷射火焰,毕竟这城墙一烧毁,那整个‘弦月湾海港’就成了剥完壳的海螺,只剩下一团鲜嫩柔软的螺肉了。 他们只有噌噌地拔出弯刀,冲上去与这些异常凶残的毒虫肉搏! 很快,人与虫的脏器与残肢就洒满在狭长的城墙之上。 好动的男人,脑子也很灵活。 他知道和这些繁殖力极强、生命周期又短的毒虫一命抵一命,绝非是上上之策。唯独把这输送、指挥虫潮的司令官——‘万足巨龙蜈蚣’给斩杀,才是破敌良策! 他抄起‘黄铜弯刀’就往巨龙蜈蚣的两根粗壮腭牙砍去! 呼噜噜! 谁知这‘巨龙蜈蚣’的臭嘴一张,竟是吐出一口粘稠的强酸毒液,将‘好动男子’上半身的衣物都腐蚀大半。他忙凝出灵气护体,想等这粘液从身上流光,再作行动。 可就在此时,两头‘血漠行军蚁’已经爬到了蜈蚣的腭牙上。它们咔擦咔擦地开合着刀锋般的强颚,忽然径直飞扑向‘好动男子’。 嗤嗤! 这两头‘血漠行军蚁’凌空就成了四截。 伴随四坨泥巴砸地的声音,这行军蚁的残骸不断地抽搐、吐出酸泡。 好动男子抬头一瞧。 灼热耀眼的太阳底下,一位手持‘骷髅太刀’的男子正背对自己,面向塔楼般高耸的‘巨龙蜈蚣’。他手中的太刀金芒闪闪,斗篷随风沙飘扬,神态潇洒不羁。 “你,你是……” ——好动男子激动得舌头打结。 ——可他还没说出自己推测,又有一道银白的身影自他头顶掠过。 那是‘银月’矫健的身姿。 他凌空再起,左右双指来回扫拨,指缝之间时有乌亮的墨汁挥洒。 转眼间,那‘巨龙蜈蚣’的两根粗壮腭牙,连同两只‘鬼脸蜘蛛’和三头‘响震蚱蜢’都横倒在飞舞的墨刃之下。 “你,你又是……” 这‘好动男子’的眼波泛动,他好像又猜出了银月的身份。 可是,这回他也没有来得及说出“灵狐族人”四个字。 因为前一位蒙面男子,已经高高倒举‘骷髅太刀’,朝那扭成蚯蚓的‘巨龙蜈蚣’劈头盖脸地刺去! 嗤! 这‘巨龙蜈蚣’的外壳就像是瓷瓦,耐热力极强,可也脆得透了腔。 黄泉这一记插下去,险些是把整柄‘骷髅太刀’没入虫身。好在他双脚踩住了蜈蚣脑袋,借力向上一挪,方才有惊无险地保住刀把。 那‘巨龙蜈蚣’发了狂,竖起了身子与地面垂直,疯狂地来回猛烈甩动,企图将黄泉连人带刀甩下来。 可它不知道,黄泉这三年来,可是经历过渊海无数的大风大浪,早就练就了一身‘晃不倒’的本领。就连‘燃灯水母’也拿他没办法,何况区区‘巨龙蜈蚣’? 所以,这‘巨龙蜈蚣’所能做到的,也只有将自己无数的毒虫同伴给甩下来。当然,它还能让这些毒虫们都葬身火海、焚成灰烬。 吱吱—— 它感觉自己怎样也摆脱不了黄泉和骷髅太刀,便就一不做二不休,斜身钻入倒满‘西域火龙油’的炎幕之中来回翻腾,妄想可以让炙热的火焰替它烧死黄泉。 可它这第二个决策,完全就是负薪救火。 黄泉体内的‘幽冥夜火’非但可以保全主人不受任何普通火焰的灼烧,甚至还能将这些炎气统统吸收、转化为自己的‘火之灵气’,以供己用。 “这位剑客高手,难道就是那位大人?” “一定是的,我认得这柄‘阿鼻地狱’!” “且倘若没有他那种强度的灵气,决然会被火幕顷刻烧死的啊!” ——所有的站在高墙上的‘波尔多兵’你看我、我瞧你,满脸的难以置信。与此同时,他们原本稍有畏缩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充满希望。 他们再度抡起弯刀,在‘银月’与‘好动男子’的身先士卒之下,与城墙上的百余只毒虫展开激烈的厮杀。不过这一次,毒虫们再没有援军相助。没经过几轮围剿,就只剩下了零星的几个残兵败将。 火幕之中,人虫恶斗。 黄泉“喝”地长啸一声,拖着‘骷髅太刀’从‘巨龙蜈蚣’的头部一路割下,直至百丈外的尾部,露出了其汁液状的脏腑。 那‘巨龙蜈蚣’屡次三番地挣扎、打挺,却再也无法抵御火幕灼炎,很快就扑通一声,横倒在沟壑之中。 行军打仗,擒贼擒王。 没了将帅的军队,定然是一盘散沙、气势衰竭。 何况对方还不是人,而是些灵智尚未开化的虫子? 这些臭虫你追我赶、争先恐后地往回撤退,很快就淹没在了风沙之中。 熊熊火幕,愈烧愈旺。 就像是这千余个‘波尔多兵’内心的兴奋之情,持续地高涨。 他们欢呼了起来,高举双手向上苍致谢。 唯独那‘好动男子’转身望向‘银月’,抚胸深鞠一躬,道:“这位‘灵狐族’的高人,多谢你们二位相助啊!方才若不是您和‘鬼三郎’先生施展高深莫测的精湛绝艺,恐怕我们弦月湾就得沦陷咧!” 西漠的感恩礼节:对付没人应答,那鞠躬者是不能起身的。 所以‘好动男子’听没人回应,只好一直猫着腰。 直等到腰都快断了,才有手下轻声喊他:“将军,将军?” 好动男子不说话,两只脚却不停地发抖。 那年轻兵士吓了一跳,喊道;“石不动,你没事吧?!” 石不动,就是那个很喜欢动的男人。 他实在忍不住了才挺起腰板,连伸了三个懒腰道:“你这小子,敢直呼本将军的名号?” 年轻兵士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啊,将军。因为你的腿一直在发抖,我才……” “唉,新兵蛋子,少见多怪!” ——石不动啐了一声,再度抚胸转向‘银月’,笑道:“这位‘银狐族’高手,在下石……” ——他这才明白,自己的手下为何要来喊自己。 原因,竟是那‘银月’和‘黄泉’二人,早就轻身远去,立在远端的丘峰之上。 “喂,鬼三郎先生!留步啊!” 石不动高声呼喊,却被那西漠无情的风沙吹散。 他连忙下令道:“本将军得出城追人,给我牵条最快的‘汗血骆驼’来!” 特特! 石不动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他跃上驼鞍,就疾追向‘黄泉’和‘银月’。 新兵蛋子摸不着头脑,自言自语:“唉,这‘石不动’将军还真古怪啊?” 身边的老兵见骆驼行远了,这才敢说:“将军他不是古怪。” “他还不古怪?!难道是有毛病啊?” “欸,没错!他还真是‘有毛病’!” …… 风沙簌簌,回声悠扬。 眼前正是一片夕阳西下、绵延万里的红沙之漠,无边无垠。 其上只零星缀着几株仙人掌,此外别无他物。 三人,两行脚印。 那是黄泉背着姝儿,与银月一同轻身至此。 银月到底灵气充盈,他经过半日奔波,仍旧气息平稳;反观黄泉却是气喘吁吁,满头热汗;至于背上的姝儿,那是最幸福的一个,她正合着粉嫩的双眼皮安静地睡着。 银月刻意放缓纵跃速率,问:“黄幽海,那‘波尔多人’的‘汗血骆驼’都快跑断了气、蹬折了蹄子,想必他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的。依我看,咱们歇歇脚吧?” 黄泉换得两口气后,才勉强答应。 两人找了片结实的沙地坐下来,唤醒睡眼惺忪的姝儿。又拿干草生起火,一同烤软预备好的干粮,和着水吃。 待得黄泉缓过气,银月才问:“黄幽海,你说咱们这么不辞而别……‘南宫少会长’她心里会不会有芥蒂?” 黄泉呆望着噼啪的火堆,淡淡道:“不会,此次前来,我并没有和她打招呼。我只让‘龙木先生’告诉她说‘这三位是西漠的行商人,劳烦少会长捎他们一程’,所以她不会在意咱们的去留的。” 银月、姝儿缓缓点头,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黄泉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般,望西而叹:“何况,她也得马不停蹄地往西边赶路。毕竟从这片‘血色荒漠’到‘荒天山脉’,可得花上三个多月的时间……她,来不及考虑这么多的。” 姝儿桂圆般的眼珠一转,鬼灵精地问:“黄泉哥哥,人家能问你个问题吗?” 黄泉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呀?” “你这面相,问不出什么好问题来的。” “哼,我不依,我偏要问!” 黄泉像是个严厉的父亲,道:“不许!” 姝儿嘟嘴道:“你不让我问,我就……” 黄泉望着姝儿被夕阳洒满红光的脸蛋儿,不禁浅笑:“你准备如何?对我不客气吗?” 姝儿一叉腰,哼道:“我就回去告诉芝瑶姐姐,你对我……图谋不轨!” 这“图谋不轨”四个字,姝儿说得一字一顿。 她仿佛很清楚‘黄泉的七寸’就是和芝瑶间的误解,所以才敢说得响亮、毫无顾忌。 银月噗嗤一笑,却又马上憋了回去。 黄泉只有唉声叹息,苦笑道:“怕了你,问吧!” 姝儿嘻嘻一笑,兴冲冲地凑近黄泉,都快两胸相贴。 她眼里满是闪烁的八卦,问:“黄泉哥哥,她们俩……你是不是都很喜欢呀?” 第241章 波多极密 也不知是问题本身敏感,还是姝儿诱人的脸蛋儿凑得太近。 黄泉的喉头不禁连连发紧,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答道:“这,当然都喜欢。” 姝儿露出整齐的贝齿,甜甜一笑道:“哈,果真和楚姐姐讲的一样。泉哥哥你呀,就是一棵花心大萝卜!” “你别误解!” ——黄泉干咳两声,解释道:“喜欢归喜欢,可这世间的喜欢可分很多种。譬如男女之情、兄弟之亲、金兰之义,我与‘燕儿’之间就属于兄妹之义,那是和男女之情完全不同的概念。” 姝儿和银月,对眼偷笑。 他们显然没有把黄泉的解释听见去。 姝儿低声道:“狐狸哥哥,你有没有听见?泉哥哥两个都喜欢欸!” 银月连连点头,哼哼笑道:“当然,若换做是我,肯定都娶回家做大小老婆了。” 姝儿越说愈兴奋,幻想道:“是啊!泉哥哥这么有本事,为啥不能娶三妻四妾呢?既然喜欢‘芝瑶姐姐’多一点,那就当大老婆;喜欢‘南宫姐姐’少一点,那就做小老婆咯?” 银月啧啧道:“小姑娘家的,此言差矣!按照主公‘太周国人’的习俗,这正房大老婆通常都是管事、顾家为主的;那二老婆,偏房小妾才是老爷真正疼爱有加的。所以应当是‘南宫姑娘’作大房,‘芝瑶姑娘’作二奶奶!” 姝儿食指搭在嘴角,一副涨了知识的表情道:“哦……原来如此!” 黄泉真拿这一大一小的两个活宝没有办法,只得暗自苦笑。 因为他是男人,他也有过‘三妻四妾’的念想,但很快就被打消了。 记得黄泉的祖母,也就是‘太周之国’的皇太后,曾屡次建议黄泉的父皇再纳妃子,可却都被他婉言拒绝了。 ‘朕的一生太短暂了,只够爱一个人。’ ——这句话,就是‘太周先帝’亲口对皇太后作的阐释。 ——黄泉每每念起这段话,眼眶就不由得湿润,并郑重告诫自己得用情专一。 望着火堆,那流窜的火舌,好似画出了芝瑶绝美的容颜。 并勾勒出她把自己深锁在幽暗的‘海底龙宫’中,日夜照着铜镜以泪洗面的场景。 黄泉的心脏,就像是被千万根钢钉戳穿,痛得不能自已。 他遥望东方天际璀璨的银河,默念:‘阿瑶,天上的星星可以作证,我心里想的、念的全都是你。希望你能原谅我啊……’ 特特,特特…… 什么声音?像是蹄子锤击沙土的声音。 黄泉三人立马收住闲聊,向东首的沙丘瞩目而去。 只见远丘之上,忽然冒出了一匹龇牙咧嘴的骆驼。它正扭动着淌满‘血红汗滴’的肥硕身躯,没了命地往前疯跑,好像在追逐面前那颗来回晃动的……人头? 而那‘石不动’正骑在骆驼背上,边高喊“先生留步”,边催鞭赶来! 银月惊道:“怎么可能?这骆驼的耐力怎会如此之强?” 黄泉细一看,道:“它并非是耐力强,而是它的主人……脑瓜子开了瓢!” 凑近了再看才知道:这骆驼追逐的,并非是悬着的‘人头’…… ——而是系在它脑门前:一棵晶莹剔透,如同蓝绿宝石雕琢成的仙人球! 这仙人球看起来就很鲜嫩可口,且球茎的部分还一滴滴地往下渗出香甜的汁液,人看了都会垂涎欲滴、口舌生津,何况是在干燥炎热的沙漠里,跑了六个多时辰的骆驼? 黄泉、银月二人都蒙起了遮脸布,盯着逐渐靠近的‘石不动’。 银月问:“走吗?” 黄泉摇头,道:“不了,此人阴魂不散,定有所图……咱们还是瞧瞧,他究竟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吧?” 转眼,汗血骆驼就登上了这片稳固的沙丘,随之瘫倒在地。 石不动赶忙上前深深鞠躬,抚胸成礼道:“在下是‘弦月湾’的千夫长——石不动,今朝多谢鬼先生和灵狐族高手的相助!” 三人先是一愣,面面相觑。 黄泉最先起身,故意将‘阿鼻地狱’插在跟前的沙子里,露出那十八颗骷髅饰纹。随后模仿着‘鬼三郎’松散扭捏的语调问:“石将军千里迢迢地追踪一天,该不会只是想跟鄙人说声‘多谢’吧?” 石不动一听声音,一瞧太刀,眼睛就像是爆射出了金光一般。他兴奋得手舞足蹈,不知所措地道:“鬼先生,我……我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总算把您给盼回来咧!” 黄泉故意拉高音调,阴阳怪气地疑道:“哦?难不成鄙人和你还有什么私下交集?” 以这语气说完,好像有点过了。 过了,就是错了。 黄泉自己都觉得有些反胃,暗骂失策。竟把‘鬼三郎’的放浪不羁,硬吊成了‘刘公公’那雌雄难辨的嗓音,实在脸上发臊。 正当‘石不动’一度尴尬,都不知该如何接话时…… ——噗嗤一声笑。 ——姝儿眨巴着星空般的双眸,玉掌捂住了樱唇,使劲憋住笑意。 银月在遮面布下早就乐开了花,他故意一瞪姝儿,假嗔道:“姝儿,鬼三先生在谈正事,你若觉得那‘汗血骆驼’可怜滑稽,就赶紧去喂它吃些东西吧!” “哦!好的,银月姐姐!” 姝儿吐着舌头,俏皮地呸了一声。 “你!” 还没等银月回神骂她,她就像只兔子般蹦到那瘫倒的骆驼旁,拽下那棵鲜美多汁的‘仙人球’,喂到了骆驼的嘴里。 吧唧吧唧。 那‘汗血骆驼’舌苔发白,本来看起来奄奄一息,就要脱水而死。可吃了这棵‘仙人球’后,就如同信奉邪神的异教徒,立马就精神抖擞、满血重生,连连吮舔姝儿的俏脸。 “哈哈,讨厌!别这样嘛!” 姝儿笑着,小脑袋不断闪躲着。 引得银月和石不动,都瞧出了神。 春心不禁微澜道:还真是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呐! “咳咳!” ——唯独黄泉正好借机敛回高人形象,沉声问:“言归正传,你找鄙人究竟有何用意?” 石不动边踮抖双足,边恭敬地道:“敢问鬼先生三位,是不是要去‘血漠古堡’参加魔宗弟子的‘堂审大会’?” “你怎么知道?” “推理啊!你们一路就往西北方急赶,直奔血漠中心地带,不是参加三天后的‘魔宗弟子堂审大会’,那还能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干什么呢?” 三天…… 黄泉眯起眼睛,道:“你很聪明。” 石不动嘿嘿一笑,脸颊稍有羞红。 不过很快,他又拍起胸脯道:“鬼先生,我给你们带路吧!” 黄泉一顿,嘴里“这这那那”,为难地望向银月。 银月会意,抢道:“我看不必了吧,你也知道我是‘灵狐族’人,血漠我可熟悉得很。” 石不动道:“兄台,此言差矣啊!” 银月问:“哦?差在何处?” 石不动道:“最近半年来,这血漠变故太大,很多路都走不通了。”他指着一路平坦的西北方,接着说,“譬如从‘溶石城’直奔到‘血漠古堡’的这条路线,就已经没法走了。” 银月边思边问:“这‘溶石城’至‘血漠古堡’之间一马平川,除了些许仙人掌和丹霞山石,就连毒虫魔兽都十分罕见。究竟能出什么变故,让此路都走不得了?” 石不动猫起腰,小心翼翼地低声道:“这是我们‘波尔多国’的大秘密,我本不能告诉你……”说到此处,他忽又向黄泉抚胸施礼道,“但念在‘鬼三郎’先生的金面上,我就姑且告诉你吧!” “快说。” “咳咳,是这样的。” ——石不动的眼波一颤,追忆道:“这一年来,‘血色荒漠’发生了一连串的离奇异变。小到像今天早晨那样,接二连三地有‘血漠虫潮’往西漠的各方蔓延开去;大到有些村落、部族被狂躁的红沙席卷吞没,整片就从地图上抹去,化作历史的尘埃……总之,各种轶事光怪陆离得很!” “部族,被整个抹去?!” ——银月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捏住石不动的双肩,反复摇晃问:“我的族人呢?我们‘灵狐族’呢?!他们怎么样了?!” 一连三次追问,晃得‘石不动’的脑袋都要成了浆糊。 他啧啧道:“唉,这位兄台冷静一下,莫要着急啊!你们族人没事!” “真的?!” “当然,他们有‘无相灭宗’庇护着,天塌下来都伤不了他们。” 这话倒真没说错,‘灵狐族’的心脏,那是不可多得的一味修灵奇珍。 那些‘无相灭宗’的弟子们,一定会奉命守护好这些‘灵狐族人’,以求定时定量地进贡‘灵狐之心’给十二明王、正副宗主修灵。 所以,只消无相灭宗在‘血漠’的分舵不倒,‘灵狐族’也至少不会绝种。 “唉!” 银月长叹一声,既放心又揪心,是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 不等黄泉发问,石不动继续道:“反正,咱们‘波尔多帝国’也就跟着遭了秧啊?这‘溶石城’到‘血漠古堡’之间的大荒漠……竟是塌出了一片方圆千丈的大深坑!” “什么?大深坑?” “对,深不见底的大深坑!” ——石不动聚精会神,肃然道:“这坑里非但源源不绝地向外涌出‘剧毒瘴气’,还不断有各种‘血漠毒虫’从坑里钻出来,当时……少说也有十万余只啊!” 黄泉、银月对视一眼,只觉得这人在胡说八道。 唯独方才还在与骆驼嬉戏的姝儿,忽然淡淡说道: “大劫难……已经开始了吗?” 第242章 西漠七劫 姝儿双眸蒙白,遥望西南方的参天星斗。 嘴里以细若蚊蝇的声音喃喃道:“西漠七劫,已经开始了……” 她语气虽然平缓,可她的神情却凝重无比。 石不动挠着脑袋,不明所以地呆望黄泉。 银月则眼前一亮,附耳低声道:“鬼先生,她昨夜里说的梦话,就是‘西漠七劫’!” 黄泉一颔首,很接翎子地问道:“姝儿,什么叫‘西漠七劫’?” 姝儿半晌不答。 她直过了良久才缓缓默念:“天雷轰顶,沙石俱裂。邪咒起兮,群像臣服……” 黄泉又把这‘一十六字’重复念了一遍,默想道:“这前半段‘天雷轰顶,沙石俱裂。’倒非常容易理解,且按照‘石将军’的叙述,也好似都已经发生过了。只是‘邪咒起兮,群像臣服’这后半段……” 言道此处,黄泉转向‘石不动’,本想从他口中印证。 可未曾想到这‘石不动’居然一动不动,双眸还泛起了奇异又畏惧的光。 直到黄泉喊了他第三声,他才“啊”地回过神,扭动起僵硬的四肢和躯干。 黄泉问:“石将军,你是怎么了?” 石不动干笑说:“没,没怎么啊!” “看你的反应……难不成你知道‘邪咒起兮,群像臣服’的意思?” “我不知道啊!什么‘西漠七劫’真是闻所未闻!” ——虽然这‘石不动’的言辞反应有些古怪,可黄泉宁愿选择相信他。 ——毕竟换做是谁,也不敢欺瞒‘所求之人’吧? “姝儿,那你能解释下吗?” “解释?你要人家解释什么呀?鬼先生?” “就是‘邪咒起兮,群像臣服’这八个字的……” 让黄泉吃惊的是:此刻的姝儿,双眼再度恢复了皎洁雪亮。 她天真无邪地摸着‘汗血骆驼’的大脑袋,嘻嘻地嘤笑。 黄泉叹得一声。 他明白:不能逼迫姝儿,只能等后者下一次进入‘假寐状态’时,才能再问此事。否则她体内的奇异灵气,恐怕又得莫名地迸发。 “啊,对了。” ——黄泉向‘石不动’再问:“既然‘溶石城’往‘血漠古堡’的路行不通,你可知道其它路线?” 石不动连忙点头道:“那是当然!从此处往东北方绕行半日,就能到达‘横月谷’。那儿非但离‘血漠古堡’只有两天的路程,而且还有琼浆佳肴、奇景美人。最重要的,咱们可以在那买到一辆宽敞的‘骆驼大车’,这样就不必再靠两条腿赶路了。先生,您看如何?” 见对方考虑得如此周全,黄泉也着实难以拒绝,只好再向银月使了个眼色。 后者一思量,点头默许,他便清了清嗓子道:“如此甚好,那鄙人就依了你!” 石不动喜出望外,右手抚胸单膝下跪道:“多谢‘鬼先生’赏脸!” 黄泉忙扶起对方说不敢当,问:“你诸般为鄙人着想、考虑,总有所求吧?” 石不动也不再隐瞒,求道:“先生明察,在下的确有件要事相求,恳请‘鬼三郎’先生务必要答应在下啊!” 黄泉本就猜出——他有要事相求‘鬼三郎’,所以一直留守在离‘幽冥海域’最近海港,等候‘鬼三郎’的归来。 他又细想:‘此人如此坚持不懈,且态度真诚,倒不如先听听他要‘鬼三郎’帮他做什么,再下定论。’ 于是便问:“你究竟要鄙人,替你做什么呢?” 石不动一时觉得浑身奇痒,伸手挠得皮肤道道红印,说:“看病……” “看什么病?” “要命的病!” …… 横月谷。 西风卷沙,如狼嚎吟。 此刻正值午夜时分,荒漠升起了一缕冷雾,显得格外寂寥。 孤独的月亮,横卧在两瓣高耸山谷之间,若同母贝含着一颗饱满的大珍珠。 因而,此谷又名‘含珠谷’、‘奉珠谷’等。 黄泉一行自西南方扬沙而来。 三个男人徒步,姝儿则骑着‘汗血骆驼’。 除了‘银月’之外,所有人都显得非常疲惫,就算姝儿也因舟车劳顿,直打瞌睡。 但黄泉还得装腔,他问:“石将军,前面就是你所说的‘横月谷’了吧?” 石不动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水,边点头边擦嘴道:“没错,鬼先生慧眼沥金!等到了那儿,末将请你去‘酒珠堂’好好喝一顿此地特产的‘六蒸七酿’的葡萄美酒,再叫两个咱们血漠高鼻梁、大眼睛的美人,来给您接风洗尘!” 这回黄泉可没模仿鬼三郎,他不禁朗声大笑道:“好!我可有些日子,没有尝到过香醇浓郁、甘甜可口的葡萄美酒了!今夜必须畅饮一番!” 咕噜噜,黄泉胸前的‘血玉灵玺’也兴奋地连连颤抖。 想必是忙于‘炼化另一半自己’的离殇,听到美酒佳肴也实在情难自控。 可随着距离越来愈近,众人就越觉得不对劲。 黄泉问:“石将军,你确信这‘横月谷’的‘酒珠堂’半夜不打烊?” 石不动道:“当然啊!这‘横月谷’就是以半夜赏月出名的,这酒庄自然也通宵达旦、白天才打烊的啊!” 黄泉想来也是,这山谷月色若是放在白天,那还真没有看头。 可如今,前头的山谷里却没有点燃一盏灯,更没有歌舞升平的舆情节目。 甚至可以说,是连一个鬼影都瞧不见! 难不成,这‘横月谷’出什么事了? “银月,你留下来照看姝儿,我去去就回!” “鬼先生,我和你一块儿去!互相有个照应!” ——不知道是西漠汉子的真性情呢?还是怕黄泉这个‘救命菩萨’溜走? ——石不动是一路紧随其后,与黄泉一同纵身探入‘横月谷’。 山谷本来昏暗。 可在奇特的山脉结构、朝向之下,银亮的月光能肆意地倾泻进来。 她委婉地执笔,晕出西漠圆头金顶的特殊建筑。乍一望去,就像是一串串高低错落的大小糖葫芦,正笔直地矗立在坚固沙地与山脉磐石之间。 从那张灯结彩的绚烂装饰,以及层层叠叠、套得老高的大圆桌来看,这里不久前,应该还十分繁华热闹、富有人气。 但现如今,就大不一样了。 人,还是有的。 且还不少,随处都能瞧见七、八个。 可是,他们已经全都断了呼吸,没了气!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的身上不存在任何血腥屠戮的外伤,也没有任何内腑脏器受到强横灵诀的冲击。他们只是保持着吃酒碰杯、划拳笑谈、莺歌夜舞的欢愉姿态,并如塑像般定格在谷中的台前幕后、屋里巷外。 活把‘横月谷’改头换面,成了‘竖尸谷’。 抱着一线希望。 黄泉来到一位翩翩起舞的艺伎身旁,先伸出双指探她鼻息……静得可怕;再轻触她的颈部动脉……皮肤冰冷,没有脉搏。 黄泉细思到:‘这些人的外表虽与常人无异,可毫无心跳、呼吸和脉搏等体征,完全就和死人一样。难不成……是中了什么邪术?!’ 呼地一拳! 还没等黄泉有进一步思量。 只见‘石不动’双眼布满血丝,向这个舞女的腹部猛击了一拳! “你干什么?!” ——黄泉话音未落,那舞女的腹部就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而那‘石不动’的拳头,却反倒淌满了条条分叉的血痕。 石不动单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两眼无神,像是丢了魂般喃喃自语:“果然……果然是这样!” 黄泉不明白了,问道:“石将军,果然是怎么样?” 石不动捏住黄泉的裤管,喊道:“鬼先生,您一定得替我们族人看好这怪病啊!” 黄泉从傍晚就一直纳闷,究竟‘石不动’得的是什么‘要命的病’。 一路上也曾开口问过他,但他也没正面回答,只说:‘三言两语讲不清楚,等‘鬼先生’您到我们村落,你就全都明白了。’ 直到现在,黄泉又再问了一遍:“你们,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石不动终于不忍地摇了摇头,道:“和他们,得的是一种病!” 说完,他便一把抓住那‘舞女’的胸衣…… ——刷的一声,将衣物扯了干净! ——只见那‘舞女’的下半个身子,已经石化成体癣般的干燥‘花岗岩’,敲上去邦邦作响。而她的上半身却只石化到腰腹,就像是尊制作未完的活人陶俑,十分可怕。 “这,这是什么病?!” “不知道……我们姑且称它叫‘石化病’!” “石化病?” “嗯,没错。” ——石不动撩起袖管,露出条条红印的手臂道:“像我这种低阶‘修灵者’得了此病,若是不以灵气贯通周身灵脉,并配合不间断的活动……那下场就会和他们这些普通人一样,慢慢石化成一具雕像!” 黄泉盯着‘石不动’两条手臂看。 没过两口茶的功夫,那手臂皮肤下,就有灰褐色的斑点浮现。 石不动用力地晃了一晃,方才让这些斑点消散。 黄泉凝神思索,边问:“这情况发生多久了?你是何时得的此病?” 石不动仔细回想,道:“差不多去年的六月吧,我们村落的人都感染了这种古怪的病!” “去年六月?” “对,我还记得那时候‘溶石城’到‘血漠古堡’之间的深坑,还只坍塌了数十丈而已。” “你有自己的推测吗?” “有!” 石不动道:“我猜定然与这个‘大深坑’有密不可分的联系。譬如从地底钻上来的毒虫带有瘟疫,或是升腾、弥漫开来的瘴气大有问题……” 黄泉缓缓摇头,道:“应该不是。” “不是?那言下之意,鬼先生你是知道真相了?” “不,鄙人还不敢确定……但从‘天雷轰顶,沙石俱裂。邪咒起兮,群像臣服’这四段话来分析,导致‘群像臣服’的原因,恐怕是某种‘邪咒’啊……” “邪咒?” “对,且极有可能是那‘无相灭宗’的邪咒!” 说完此话,一阵阴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 撩起这些‘活死人’身上的袖袍裙摆,渗得黄石二人冷汗涔涔。 第243章 盐岩人像 “无相……无相灭宗?!” 石不动额头上冷汗如雨般滋出,他颤巍巍地问:“他,他们这些年一向行事低调,怎又死灰复燃了?!” 黄泉选择性地道出实情,说:“这‘无相灭宗’经过一百年前的那场正邪大战,虽在‘西漠大陆’的各方势力都已元气大伤,可他们却无时不刻都在策划东山再起,企图统治整片‘西漠大陆’甚至‘渊海’和其他诸海。” 石不动皱眉问:“先生,听您的意思,这‘大窟窿’和‘石化病’全是‘无相灭宗’捣出来的鬼?” “极有可能。” ——黄泉顺口一答,忽觉眼底发涩。 ——就好像在‘渊海’乘风破浪时,被咸味的海风刮到眼睛一般。 他再度冲那舞女的胴体蹲下,伸出双指向石化的肌肤一抹,放到鼻尖一闻。 “嗯?” 他狐疑一声。 随后再摸了次坚硬的石肤,送到嘴前,舌尖稍点。 “奇怪啊!” “怎么?鬼先生?” “这石头的味道……太奇怪了!” “怎么个奇怪法?” ——不等黄泉作说明,石不动也蹲下来,舔了一口。 月光之下,石不动的脸色霎时发青,他高声啐道:“呸!这他娘也太咸了吧?!” 黄泉颔首,道:“是啊,这咸味可比海水还要浓郁十倍,简直咸得发齁、咸得离谱!” 两人四目相交,眸中皆是疑云重生。 想来这石化后的石像,竟然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像盐块一样的‘盐岩’! 黄泉拖着下巴,淡淡道:“看来这些人并非只是单纯的石化了,而是‘盐岩’化了。” 石不动故意不动,再等手臂上的斑块浮现。 他嘟嘴一嘬手臂,又舔了口‘盐岩舞女’的腹部,惊奇地道:“果然如您所料啊!看来这病不该叫‘石化病’,而应该是‘盐岩病’才是啊!” “哇啊!!” 一声尖叫,通天彻地! 从黄、石二人的背后传来! 他俩下意识就抽出太刀和弯刀,向后转身架招。 可月光之下,来者却是一位紧捂狐狸耳朵的男子和一匹吓得魂飞魄散、脑袋埋进沙坑里的‘汗血骆驼’,看它全身发抖的模样真是有趣极了。 而那惊声尖叫的,当然是那捂住自己明亮双眸和圆润脸颊的粉嫩少女——姝儿。 黄泉长吁口气,骂道:“喂,你瞎嚷嚷什么呢?就不怕半夜把‘大虫潮’引来啊?” 姝儿细小的手指一挪,露出眼波晃晃,道:“你们……你们两个坏蛋,真不要脸!” 黄泉不明所以,转头看向石不动。 后者一脸茫然地摊了摊手,愣愣道:“我要脸的啊?” 姝儿又闭上了眼,伸出手指骂道:“你们还要脸?你们剥光了那位姐姐的衣服,还蹲下来对她一顿乱舔乱摸,你们……你们真是最差劲了!臭不要脸!” 黄泉以拳凿掌,忽就明白了。 他走上前,笑着解释道:“姝儿,我看你是误会了。” 姝儿捂着脸,羞道:“误会什么呀?人家都亲眼看见你们……哼!” 黄泉刚又想说话,石不动抢道:“姝儿妹妹,我和鬼先生舔她……咳咳,只是为了尝一尝她身体上的味道而已!哈哈!” “为了……为了尝味道?” “是啊,要不然你也尝一下就知道啦!” 说完,石不动便把他抹过‘盐岩舞女’的双指,伸向‘姝儿’的樱唇。 啪! 寂寥的‘横月谷’,回荡起一声清脆的巴掌。 紧接着,就是姝儿那足以媲美‘海妖狂啸’的刺耳尖叫。 “死变态,离我远点啊——!!” …… 月色流光,星斗转移。 周遭全是‘盐岩人像’,让人不禁汗毛凛凛。 眼下已是三更半夜,黄泉一行人在不得已之下,也只有找了间能遮风挡沙的屋棚露宿。 这屋棚虽然是拴骆驼用的,但好像里面所有爱吐口水的小东西,全都被商旅买光了,只留下了十来捆子的干燥草垛,和几堆仙人掌和胡萝卜。 铺完草垫,四人男左女右分头而寝。 等姝儿那滑嫩的脸颊上,羞红的幕布被冷风吹褪、换上粉白色的薄纱后,黄泉才缓缓开口解释:“姝儿,事情是这样的……” 听完,姝儿盘坐在蓬松的草垛子上,押着脑袋赔罪道:“对不起……鬼三先生,石不动将军。人家还以为你们是,是贪图那位舞女姐姐的美色呢……” 黄泉刚摆手说:“无妨,我们的做法的确欠妥,不能怪你……”那眼泛春光的‘石不动’便搓着双手,嘿嘿地挤上前道:“没事没事,我和鬼三郎先生都是男子汉,哪会和你这么娇艳欲滴的美少女计较这些鸡毛小事?别放在心上嘛!哈哈!” 姝儿到底未通男女之情。 一被陌生男子夸奖,那粉嫩的脸颊,霎时又晕起了红。 她道:“谢谢……谢谢石将军、鬼三先生宽宏大度,人家以后一定会三思而后行的。” 石不动揉起自己的脑袋,粗声笑道:“别放在心上,像我和‘鬼三先生’这样铁铮铮的硬汉,能什么恩怨情仇?睡一觉就统统忘记了,哈哈!” 姝儿也噗嗤一笑,道:“嗯,你和黄……” 她自知落出马脚,忙捂住了嘴。 石不动眼睛弯成了缝,问:“哈啊?黄什么?” 姝儿眼珠一转,嘻嘻道:“和这片‘黄沙万里’一样,心胸广阔!” “哇吼吼,过奖过奖!” ——石不动这爽朗的笑声,显然忘记了自己脸上火辣辣的‘五道红杠’是怎么来的? 黄泉和银月对视一眼,只能苦笑两声。 感叹:娇俏少女的魅力,还真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抵御的啊! …… 朝阳旭日,本象征新的一天。 也象征着冗长冷夜将过,未来全是充满温暖和希望的! 可‘横月谷’的朝阳,却不怎么可爱。 自告奋勇守夜的石不动,已经睡得和死猪一样沉,唯独有些不同的是:你不必拿开水去烫他,他隔三差五就得翻个身,耸耸肩、抖抖脚。 就像是半夜里发癫痫的人一样,看起来古怪极了。 “啊,有色狼!” “什么?沙漠独眼狼?!” “不是啊,是色狼啊——” 不用闻鸡起舞,听‘姝儿’的喊叫声,就足以让人从头醒到脚趾根。 黄、银、石三人不分先后地打挺而起,只见姝儿正捂住自己丰腴的酥胸,蜷缩在棚柱角落微微发颤。眼神就像是刚受到了流氓地痞的欺辱,惹人怜惜。 “色狼呢?色狼在哪?!” 石不动的眼珠子动得飞快,就好像燃起火焰一般。 他上蹿下跳,掀开马槽、水桶、锅盖,甚至连臭烘烘的茅厕都被他找了一遍。 石不动拳骨喀响,愤然喊道:“是谁胆子这么肥?敢对我可爱的姝儿妹妹毛手毛脚?!” 姝儿哇地一喊,指着草垛子里伸出的灰褐色手掌道:“就是,就是这只手!摸……摸了人家的,人家的……呜呜!” ‘可恶啊!居然胆敢玷污‘姝儿’妹妹!’ ——石不动像是打了鸡血,高一声喊“去死吧”,便即飞脚踹去! ——一时间横拳飞膝,乱打乱踢,干草如鹅毛般飘零在骆驼棚内。 噌! 就在‘石不动’气急败坏,抽出弯刀欲斩之际。 黄泉已经站在了前者的背后,用力捏住他的手腕,任凭他怎样使力也挣脱不开。 石不动妒火中烧,喊道:“鬼先生!这种男人中的耻辱、男人中的败类,怎能让他成活?!” 黄泉叹了口气,指了指那稀疏干草下的男人,道:“你最好看清楚,这人是谁……” 此人身上宽松的五彩服和驼绒斗篷虽然都已破损严重,可从面料做工、细节纹饰上来看,远比‘石不动’穿的要好上不止一个档次。而肩甲上的‘七彩鸟羽毛’,正是‘波尔多国’最为尊贵的象征。 咣当两声! 石不动和他的弯刀一同,瘫倒在地。 他嘴唇开始发抖,盗汗沁透了整块头巾。他双脚不住地向前推搡,屁股向后挪移,想要不动声色地远离事发当场。 可是,那草堆里的男人一把就抓住了‘石不动’的骆驼靴,怎样也不松开。 石不动赶忙下跪求饶道:“王子,末将错了!末将以为你是埋伏此处的‘荒漠刀客’,所以才下手如此重,求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那被称作王子的男人,连声咳嗽,像是故意打断石不动的讨饶。 石不动的眼中露出了畏惧,心想:‘难道王子他……他他要就地正法我了?!’ 谁知道,那名叫‘阿依达’的王子,像幽灵般虚弱地呢喃:“渴……饿……疼啊!” 黄、银、姝、石四人,接继厥倒。 吧唧吧唧。 石不动看呆了,他实在难以想象…… ——三两块烤得半生不熟的烧饼,外加银月粘过嘴的水囊,竟能让这位富埒陶白、腰缠万贯的‘阿依达王子’吃得如此狼吞虎咽、不计形象。 约莫也就一盏茶的时分,阿依达就捧着肚子,打起了饱嗝。 石不动咽了口唾沫,问:“殿下,五日前您不是说要回‘血漠古堡’参加什‘公审大会’吗?怎……怎么会流落此地啊?” 阿依达又打了几个嗝,叹道:“你以为本王子想吗?我也是无可奈何逃到这里的啊!” “怎么,您当真遇到‘荒漠刀客’打劫了?” “区区‘荒漠刀客’,怎能奈何得了我的贴身护卫?” “那究竟是谁害您这么狼狈?!” “是……是‘虎面明王’的爪牙!” 第244章 传承大难 “虎面明王?” “嗯,就是无相灭宗‘血漠分坛’之主!” 阿依达王子摇头叹道:“唉,当日离开‘弦月湾’后,我本想抄近道赶回‘血漠古堡’的。可不料半路却中了‘虎面明王’弟子们的埋伏,说要把我捉回分坛当人质,现在想起来……我都心有余悸呀!” 黄泉问:“那敢问王子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是‘虎面明王’座下弟子的?” 阿依达王子道:“这位高手,您……并非是西漠人士吧?” 石不动禀告道:“啊,殿下!他乃桑元第一剑客‘鬼三郎’是也。” 阿依达王子惊异地“哦”了一声,模仿着东方人作揖行礼。 石不动嘿嘿一笑,再转首向黄泉解释:“鬼先生,这‘无相灭宗’的弟子虽都戴不同的面具,可他们身上的法袍却大同小异。尤其只需看左胸和背后所缝制的纹饰,就能一眼分辨出他们是魔教哪一脉的弟子了。” 黄泉缓缓颔首,转望银月。 银月点头道:“石将军所言无误,这‘无相魔宗’虽然是一大派,可他们在宗内也分为诸脉,有‘鼠牛虎鹿,龙蛇马象,猴鹰狗猪’一十二分支,再加‘万相王’主脉一支,共一十三脉。他们各自的弟子,都衣缝本脉独有的象征纹饰。” 黄泉回忆起当日在‘水晶冰宫’内,‘鹿面明王’招贤‘北冥凛’的措辞,不禁推理道:“所以,他们虽表面是同一派,其实暗地里也各怀鬼胎、同门异梦?” 马屁精石不动竖起拇指,高声喊道:“鬼三先生,一眼看破天机啊!说句难听的,这‘无相魔宗’的一十三脉若是齐心合力……那别说咱们‘波尔多国’了,就连西漠三大正宗、九大门派、大小近百余的帮会势力,全都得俯首称臣啊!” 黄泉不禁疑问:“三大正宗,都比不过一个魔教?” 阿依达唉息一声,叹道:“若是一百年前,或许还能够与之抗衡。可就现在看来……西漠正派怕是没戏了。” “为什么?” “因为新老交替,传承的缘故。” 阿依达肃然道:“要知道,百年之前的那场正邪恶战,已经把‘青衣教’的教主——谢无极和‘白玉庵’的掌门——天诛师太的灵能燃尽,他俩至今也只恢复到从前的六、七成灵力而已;而那被得意女弟子‘炎凰’背叛的‘终南谷’谷主——公孙不二,更是下半身灵脉尽断,有生之年是再也别想施展任何身法了。” 黄泉眉间越锁愈紧,问:“那这‘魔宗宗主’万相王呢?” 阿依达道:“他?他恐怕现已在《无相禅功》的辅助下,恢复了九成功力!” 黄泉叹道:“如此看来,眼下‘三大宗’的境况……的确不妙啊!” 阿依达火上浇油道:“现在还不算最差,若是熬上五年、十年,那咱们‘西漠大陆’就必然天翻地覆,犹像人间地狱了。” “因为,那魔宗弟子——‘流魄’?” “鬼三先生明鉴,就是因为那受了‘魔尊之劫’的流魄!” ——阿依达浓眉微颤,道:“听说‘万相王’对这个弟子非常偏爱,欲将一身本领以及‘无相魔宗’全权传授给此人;反观‘青衣教’和‘白玉庵’近百年来却未曾出过什么拔尖的人才,而‘公孙谷主’更是心灰意冷,再也不亲自收徒教导。这此消彼长、一进一退,‘三大正宗’当然就斗不过‘无相魔宗’了。” 黄泉、石不动表情沉凝,但也点头附和。 而银月则心里好奇:‘这看似弱不禁风的阿依达王子,肚子里的货色还真不少啊?’ “唉,不提了。” ——阿依达转言道:“若是再提‘无相魔宗’,恐怕这位姝儿姑娘得吓晕过去咯。” 经他这么一提醒,其余三人才注意到:姝儿已经蜷缩在三丈外的屋檐角落里,用纤细的手指塞住了耳朵,露出像小兔子见狼般的惊惧眼神,浑身瑟瑟发抖。 四人起身拂去干草和砂砾,本想一同去搀扶起姝儿,好立刻赶路。 可谁晓得那‘姝儿’只喊:“我不依,我不依!姝儿都听到了,你们要去的地方,有吃人的‘虎面明王’在!” 石不动蹲下身,露出灿烂的笑容道:“姝儿妹妹,不用害怕。不动哥哥会保护你的,你只要……” 话还未完,姝儿就紧闭双眼,连连摇头:“不要,姝儿不要你保护!” 黄泉叹得口气,搭了搭沮丧的石不动,低声道:“学着点。” 他便将充满笑意的双眼,转向姝儿,哄道:“姝儿,鄙人给你变个戏法,好吗?” 姝儿不理,兀自摇头。 黄泉再柔声道:“很有趣的,是你走遍天涯海角,都未必能看到的戏法。” 良久,姝儿的愁眉才稍稍舒展,她嘟起了嘴道:“什么戏法呀?别以为我和阿瑶姐姐一样,这么好糊弄哦!人家才不会上你当,和你去‘无相灭宗’送死咧!” 黄泉虽心如针扎,可也还要保持笑容,道:“不,要去‘无相灭宗’送死,也是鄙人自己去,哪能叫你这小可爱涉险呢?” 姝儿慢慢把小指头从耳蜗里拔出,不置可否问:“戏法呢?” 黄泉轻笑一声,将左手和右手握紧,指缝间时有青、红二色的灵气与黑色的灵气在内相互摩擦对抗。 他双手一翻开! 嘭地一声,一团青、红双色的袖珍烟火在黑风幕布中绽开,像是红牡丹与蝴蝶兰在争奇斗艳、欲占鳌头。 这还没完,只见那普通的‘火之灵气’和‘幽冥夜火’接二连三地从手掌的灵穴冲出,越飞愈高,越展愈阔,简直与他们西漠人圣纪夜的绚烂烟火有得一比。 少女的烦恼,其实很好消除。 只需一束艳丽的花,一颗璀璨的宝石,或是浪漫的烟火。 此时的姝儿,已经不再怎么畏惧了,转上心头的却是欢喜。 她啪啪地拍着手,连声称赞:“好漂亮啊!你再演一遍给我看!” 黄泉笑道:“可以。” “太好喇,嘻嘻!” “不过,你要答应我的条件……” “啊?条件?你要人家答应你什么条件啊?” 姝儿又微微皱起柳眉,闪着眼波问:“姝儿宁死,宁死也不会去‘无相灭宗’的!” 黄泉摇头,道:“不需要你涉险,只要……只要你一直乖乖跟在这位‘石不动’将军的身边,鬼大哥就天天演给你看!” 石不动一听,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 他整个人不自觉就乱动起来,道:“姝儿妹妹,你放心!我才不会去什么危险的‘无相灭宗’咧!咱们呀,就在‘血漠古堡’里吃喝玩乐!” 姝儿又嘟起了嘴,左思右想后只能勉强颔首,道:“那好吧,你要说到做到哦……” 石不动连点脑袋,就和听话的小狗一样,应道:“一定,一定的!” 银月白皙的手指,拂按鼻尖,哼哼地低声轻笑。 欢声之中,黄泉的掌心再度腾起黑风,风中青红二色的烟花再度娇艳地绽放。 他们,却不知有第四个人,眸中也映着黄泉的‘暗影邪风’和‘幽冥夜火’。 阿依达眼色一敛,也合群地浅笑了几声。 ※※※ 极密之间,暗黑雾里。 一座正三角的大祭坛之上,围坐着三列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 他们呈倒三角的阵法首尾相接,各自身穿露骨的深褐色短装,手臂、肚脐、大腿,甚至女人深邃的乳沟都清晰地暴露在视野之下。 这本该是男人的乐园。 可任何一个西漠男人,都不愿看见她们胸前所绣制的图腾…… ——那是一头龇牙咧嘴的踏山猛虎! ——看得久些,真让人胸如撞鼓,担心这只老虎会飞扑出来吃了活人。 但是,这些‘猛虎图腾’的主人,却异常地平静。 他们各自双手合十,口念极其晦涩难懂的梵文咒语。这像是一种慈悲的往生超度之咒,也像是召唤邪神临世的魔咒。 “啊!!” 有一个赤膊上身的秃头男子,正发了疯一般在三角阵法中翻来覆去! 就像是在驱除邪灵,或是治愈某种邪门法术。 他浑身上下,遍布妊娠纹般的波浪状条纹,还时不时有黑灰色的海妖虫咬破皮肉肌肤,往外头钻出。 “疼啊,疼啊!!” 南宫东明这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在这极密的空间内来回反弹,如是在旷阔的万里山崖之上,亦或是在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之底。 他忍过了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任由数千条‘海妖幼虫’将他的皮肤啃成了筛子、血脓齐流而下,他依旧紧咬牙关,坚持了下来。 这不仅仅因为他性子本就坚恶,更主要的是…… ——他若坚持不下来,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果。 ——那就是被这些‘海妖虫’活生生的蚕食、吃得精光! 啪、啪、啪! 三记掌声,在空旷的此间来回脆响。 一位身披深褐色法袍、面遮‘金虎面具’的男子徐徐走出冷雾。 他瘦弱。 看来没比黄泉高多少,体格甚至比黄泉还要单薄、还要削。 他身上的肉更是珍贵得紧,整个人如同一具被饿虎啃完的骷髅。若不是他脑袋上顶着那颗不成比例的硕大‘金虎面具’,谁都不敢相信…… ——此人,竟会是‘无相魔宗’的十二明王之一。 ——虎面明王! 第245章 酝酿阴谋 嗖的一声。 虎面明王足尖一踮。 整个身子就腾空而起,轻松地跃上三人高的‘三角祭坛’。 哒、哒…… 他踩着海妖虫分泌出的浓稠浆液,拨开暗雾,缓步走向浑身脓血癞疮的南宫东明。 南宫东明虽全身痉挛剧痛,但也不敢怠慢救命恩人,连连磕头道:“多谢明王相救,东明永世不敢忘怀!” 金虎面具上,那虎眼处的两颗碧绿宝石转向了‘南宫东明’。 随后,虎面明王再度拍了三记脆响的巴掌,以极苍凉的嗓音颤巍巍地道:“很好,实在很出色啊!” 南宫东明受宠若惊,又磕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道:“这都得感念诸位同门师兄弟的施阵手法高人一等,弟子才能有惊无险地渡过‘阎摩驱虫阵’的险要难关啊!” “你以为,爷爷是在夸奖你忍得剧痛?” “啊?师父,不然您老人家称赞的是……” 看见那对绿森森的虎眼,南宫东明不敢再说下去。他只悄悄地吞咽唾沫,静静地等待。 虎面明王默然良久,才从怀中取出两颗有些腐烂的‘眼珠子’,淡淡道:“假的。” “什么假的?” “你自己看!” 南宫东明抬头一望:只见‘虎面明王’布满横纹的手掌中,正是自己从‘三臂毒手’身上夺来的那对‘海妖王之灵眼’。 他一脸难以置信,惊呼道:“这,这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灵眼’啊!弟子可是从……” “住口!” ——虎面明王喝住了他,再缓缓道:“倘若真是‘天阶灵王’的灵眼,怎可能如此轻易腐朽?纵使再过千年,也绝不会长毛腐败的。” 南宫东明手心捏得冷汗,只敢低头盯着不断蠕动的海妖幼虫,心想:‘这‘灵眼’若是假的,那只可能有一种情况……三臂毒手,一定是‘三臂毒手’已经事先掉包了!’ 他刚想开口解释…… ——虎面明王就干咳了两声,像是躺在病床上、被小辈气得发昏的老头。 ——他操起干哑的嗓音道:“你这小畜生,胆子可真比‘北凉国’的马驹还膘肥肉厚啊?居然敢在太岁爷爷眼前故弄玄虚、滥竽充数。怎么?你是瞧爷爷我老眼昏花了、不中用了?还是压根就没把咱们‘无相天宗’放在眼里?!” 嚯嚯一声,周围原本盘坐的‘虎脉弟子’齐刷站立,各自面具上的眼珠闪出愤怒的光! 而远近上下的团团暗雾里,也有踢踢踏踏、七手八脚的起身之影,千余对凶狠暴戾的目光,似是戳穿了‘南宫东明’的咽喉和心脏! 南宫东明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挥之如雨。 他捏着‘虎面明王’大落落的法袍连声哀求,苦恼地道:“爷爷,明王爷爷!您一定要相信我并不知情啊!弟子一定连夜赶回渊海,去把‘海妖王’的眼珠子挖来给您!” “哦?” ——虎面明王低声笑道:“素闻这‘海妖王’乃处‘灵王境’之巅峰,就算爷爷我亲自出马,也未必能够胜他。你这区区的‘天阶大行者’,能够拿他如何?” 南宫东明支吾起来:“这,这……” 虎面明王哼笑一声,道:“该不会,你是想骗爷爷驱了你身上的虫子,然后就拍拍屁股回渊海,再也不回来了吧?” 南宫东明的确曽这么想过,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其中缘由,他一五一十地说道:“金虎爷爷,弟子是绝不敢这么做的啊!咱们‘无相天宗’的师兄弟们多么神通广大?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也总有人能找到我的,我若欺瞒金虎爷爷您,岂不是等于自寻死路?” 人,都喜欢听马屁。 不要脸的人,那听起马屁来更是受用。 金虎点头一笑,向南宫东明招手道:“乖孙子,来。” 南宫东明毫不犹豫地欸了一声,拖着一双膝盖就挪到‘金虎明王’的跟前,露出一副哈巴狗冲着主人摇尾巴的表情。 金虎伸出干瘦、骨感的手掌,摸着南宫东明的脑袋道:“爷爷呢,也不要你再回‘渊海’找什么海妖王的灵眼了,爷爷只要……” 南宫东明恨不得就伸出舌头,去舔金虎的手。但他深知不可太过,于是乎信誓旦旦道:“爷爷,东明日日给您端茶送水,夜夜洗漱守寝,一定叫您老人家高枕无……” 呯嗙—— 谁知道,这“高枕无忧”四字还道完。 金虎眼珠上的两颗宝石翠芒大作,随即一掌打在‘南宫东明’头顶百会穴上! 整个极密空间霎时彻地大震,半晌都回荡着音流反弹的声响。 南宫东明眼珠瞪得比枣子还大,他万万没有料到:这‘金虎明王’竟然会口蜜腹剑,下毒手杀了他。 噗! 他只觉得喉咙一热,大口的黑血就喷涌而出。 而与之一同被呕出嘴的,还有一颗白色丹丸! 南宫东明记得这颗‘丹丸’,就是半年前‘三臂毒手’骗他吞下的‘海妖卵’! 当时这颗丸子的表面,只能隐约看见其中有虫影蠕动。而现在,它的表面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里头还有像毛发般的蛆虫正从内向外奋力爬出。 叫人一看,就会头皮发麻、浑身瘙痒。 “乖孙儿,这就是你的病根子!” ——金虎明王咯咯一笑道:“你也真听话,若是你方才不相信爷爷,稍稍躲开哪怕半毫……那你现在吐出来的,就不是这‘海妖卵’了,而是你的脑浆子,哈哈!” 南宫东明抽了自己两巴掌,觉得有些疼,不是做梦。 又过了良久,他才慢慢地扬起嘴角,嗤嗤笑道:“爷爷,多谢爷爷不杀……反而救命之恩!东明再给爷爷多磕几个响头,叫您长命百岁、老当益壮!” 金虎明王哼笑了声,摸着前者的脑门子道:“爷爷我,老吗?” 南宫东明不置可否,闭嘴生怕回错话。 好在有人替他解了围。 远处暗雾中,有只灵气飞鸽扑翅而来。 它飞到‘金虎明王’跟前,激啷啷地散为灵光,再汇聚成一串西漠文字:“师尊,囚车已至‘砂鲛荒原’,坐标‘未坤,丙子’……” 金虎明王袖袍一甩,后面的字全被打散,随之飘飞。 他道:“乖孙子,叫你瞧瞧爷爷老是不老吧?” 话毕,金虎明王的足边旋起一团团连续不断的灵气旋涡! 它们难以抑制地向‘金虎明王’的脖颈、右肩、右臂倾注! 鼓噜噜—— 原本消瘦的左臂肩颈,就像汲了水的干海绵,迅速膨胀。肌肉越来愈发达,呈铁坨状地块块分明;肌丝纹路也逐渐清晰,能看见暴起的筋脉与血管。 乍一看去,就像是个干瘪糟老头,安上了‘铁狮子’那铜盆粗的右臂。给人感觉极度的不协调,不搭配。 “呼……” 金虎吐出一口浊气,攒起巨锤般的拳头,带起一阵喀喀的错骨之声。 随之他双眸射出碧绿的光芒,顺势凝聚极强灵力于一拳,向东北的‘未坤,丙子’方位击出! “巨灵拳,壹式!万里必诛!” 那爆裂的灵气不住地挤压空气,向前摩擦出肉眼可见的‘白芒拳风’! 这‘白芒拳风’飞速向前弹射而去,划破层层暗雾。像是雪山上抛下来的雪球,越滚越大、势头越来越强劲! 最后当真恍如是浩荡的雪崩,在巨硕拳风的引领下灭迹于暗雾中…… 所有的弟子,包括与‘金虎明王’最为亲近的入室弟子,也都啧啧称奇、私下赞叹: “没想到师父的《大明王真经》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是啊,看来本次咱们十年一度的‘天宗大会’,师父有机会拿第四啊!” “不错,日后除了那‘鹿’、‘象’、‘鹰’三位异面王之外,就属我师尊最有地位了!其他的八个普面王,都得心甘臣服啊!” …… 南宫东明本以为这些话会引起‘金虎明王’的不悦。 却没想到他竟笑得很是欢喜,道:“好孙子、好孙女儿们,你们大可放心,爷爷一定给你争得排面儿,夺他个得第四名!叫他们这些独尊《小明王真经》为上的几脉,再也不敢小瞧咱们的《大明王真经》!” 有接翎子的弟子,立马抱拳下跪道:“爷爷,您老也放一百个心,到时候咱们师兄弟也会拼尽全力,在‘晚生宗比’之中,为您扬眉吐气!” 千余‘虎面明王’一脉的弟子,齐声反复高喝:“无相天宗,唯虎面昌!” 南宫东明虽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该当下做何事。 他也顺势跪倒,同声赞颂! 只见那金虎乐得前仰后翻,高兴地道:“孙儿们,爷爷给你们变个戏法,好吗?” 弟子们异口同声道:“好,爷爷您请!” “哈哈,好!” 金虎明王举起三根手指,倒数:“三、二……一!” 庞荡荡——!! 只闻东北的‘未坤,丙子’方位,应时炸裂巨响! 整座‘三角祭坛’剧烈晃动起来,顶上的沙石俱泻,就像地震一般。 隆隆声中,金虎明王笑问:孙儿,如何啊? 那接翎子的弟子道:“爷爷的戏法,那是绝顶的精妙啊!” 南宫东明就在旁边,他怎能让这拍马屁的好差事,独落到其他人手中? 他蔑视一笑,朗声道:“爷爷的戏法,岂止是‘绝顶精妙’?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单单刚才的‘神算地震’来说,既要有能引发地震的能力,也要有精确的计算和预估。那远比‘绝顶精妙’要难上加难、妙上添妙!” “哈哈哈!” ——金虎明王心头大悦,长笑难止。 ——他摸起南宫东明的瘌痢头道:“好孙儿,爷爷真是没白收你为徒!自从你们大师兄‘虎童子’死后,你还是最讨爷爷欢心的孙子咧!” 南宫东明瞥了那个接翎子的弟子一眼,贼兮兮地一笑,好似再说:‘今天开始,我才是‘金虎明王’膝下最疼爱的入室弟子!’ 第246章 血漠古堡 在‘血色荒漠’的东北大域,最为富饶的国家,便是‘波尔多王国’。 她拥有三座大海港,六座中渔港,以及绝大部分的精英矿脉与巴兹火龙油田,可谓牢牢扼住了这一地区的命脉。因而,她也是将珍贵矿产、高纯度火龙油等‘西漠特产’输送到渊海甚至更远的大北海的源头。 血漠古堡,建造在连绵的坚硬沙地之上。 假如从西北方的高耸沙丘翻越而来,就能看到这呈正圆形的巨大石质碉堡赫然矗立。 就像是一座特大号的土楼,家家相连、层层重叠。 从外头看过来,最底下的五丈选用的是极为坚硬的‘青金石’,每一块‘青金石’都足有一间厢房这么大,且拼接得严丝合缝。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气力,将其搬运就位。 再向上的十丈,选用的则是血漠独有的小块‘红砂铜’。虽然没有底下‘青金石’这么宏伟巨硕,却也坚固耐攻、红光熠熠,在夕阳下的血漠里,是比鲜血都要耀眼。 若是要谈缺点也有,设计者为了抵御‘荒漠虫潮’而增强建筑守备力,竟是在十五丈的楼墙上,没有按上一扇窗户。唯独最上层的守台回廊,才有稀稀疏疏的几个圆口,像是‘火龙铳’的狙击眼。 水和光,是生命的源头。 原本黄泉一路前往‘血漠古堡’,心里还想:‘采光不足,百姓怎么过活?’ 但等那‘青金石壁’正中,那块‘玄铁巨门’嗙然坠落,众人在守城卫兵恭迎之下进入堡垒后,悬在黄泉心中的疑团,才豁然开朗。 银月狐耳簌簌,眨着宝蓝的眼睛道:“诶唷,你们‘波尔多人’还真别出心裁啊?竟然想到这一出!” 石不动仰着脑袋,满脸自傲道:“那可不是?你瞧,这楼墙内侧的九层啊,冬暖夏凉!一层到三层高阁,乃是各类药店、商铺、装备铺、还有些‘西漠小工会’的办事处和‘王国卫兵训练所’。 而中间稍矮的四层楼,全住着卫兵及其家眷,还有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民和孤儿寡母;至于最上方的两层,便是‘武器装备库’和‘卫兵休息所’了。” 黄泉环视一周。 见下三层来去的商贩井井有条,出入管理得当;中三层采光充足,面西的老百姓们都晾出衣物、被单来晒打;上三层则时不时有卫兵出没,他们有的上到顶层换岗放哨,有的下到各楼层、以及古堡广场的上城地带巡逻。 最让黄泉心悦诚服的,便是:只要在这‘血漠古堡’里,无论是达官贵人、文士鸿儒,还是贩夫走卒、艺伎伶女,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很安恬。 当然,他们生命中也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可更为突出的还是在‘波尔多王国’荫庇下的安然无忧。 黄泉不禁低声赞叹道:“真是个国泰民安的标杆城邦啊!遥想我‘太周之国’日后重建,也可以采用此堡的制式作为模板。” 石不动耳朵极尖,凑上来问:“鬼先生,什么太什么国啊?” 黄泉蓦地里一愣。 还是姝儿机灵,解围道:“笨石头,是‘太周之国’!” “太周之国?” “对啊,是‘鬼先生’他周游过的列国之一啊!” “嘶,等等!” ——石不动挠了挠深褐色的胡渣,思索道:“这个国家,原本好像是东方大陆上的数一数二的大国啊!不过好像这三年以来已经消声灭迹了,好像是被什么‘摩来国’给……” 刹那间,黄泉的眼底划过了哀愁与凄凉。 他负在身后的右手,指甲狠狠地扣进了左手小鱼际,直深深嵌在肉里。 他整个人不住地颤抖,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 “殿下——” 一位传令带着尊称,从红砂铜铺成的主路小跑而来。 他向黄泉、银月等人抚胸行礼,再向阿依达王子道:“殿下,您可总算回来咯!” “先起来。” “多谢殿下!” 阿依达笑问:“怎么,是母后和太后奶奶想我了?还是父皇又得了什么奇珍异宝要送给我?” 传令憋了个苦瓜脸摇摇头,贴着耳畔问:“敢问王子殿下,你们昨晚有否听见异响?” 阿依达回望黄泉四人,转而道:“有啊,三更半夜的,东北方向好像通天彻地的炸响了一声。怎么?” 那传令瞄了黄泉等人一眼,还是谨慎地靠上前,附耳道:“王子殿下,今早传来的消息……” “什么?!” 阿依达打了一个激灵,晃起传令人道:“此话当真?” 传令人吓了一跳,连连颔首道:“千真万确!” “速速带我去见父皇和先到的正派高手们!” “小人遵命!” …… 直到已跨出了两步,阿依达才念起同行之人。 他赶忙转身抚胸,微微颔首道:“眼下是有十万火急的突发状况发生,小王不得已失陪了。鬼先生、银月先生、姝儿妹妹,真是太抱歉了!” 黄泉见他言语诚然,也抚胸还礼道:“王子殿下不必拘礼,鄙人正好也想仔细地逛一逛如此繁荣华贵的‘血漠明珠’啊?哈哈!” 阿依达陪笑说好,道:“过奖过奖!那就劳烦‘石将军’先带三位朋友导览游玩,尝尝咱们‘波尔多国’的特色美食佳酿。若是三位有兴趣,也可以到那闻名西漠的‘万上灵阁’兜一转。总之,今天诸位的吃用开销,全算在小王的头上!” “呵呵,这怎么好意思?” “哎,鬼先生不必客气呐!” 阿依达道:“你们救过小王一命,就让我还你们的情,这总可以吧?再说,日后小王我若有事相求,先生你可就得帮我的忙、不能拒绝喇!” 有国绅土豪做东,谁能拒绝? 只有傻子才会拒绝,黄泉就是个大傻子、大呆子。 好在他刚想推辞说不,姝儿就边蹦边喊道:“好哦好哦!姝儿要吃油炸鸽子、牛肉手抓饭、羊肉巴卡卡、鸡肉玉米酱汁饼……还有咖喱香辣蟹、五彩豆焗香肠,再加一杯甘甜的葡萄蒸馏酒!” 黄泉和银月相觑一眼,本来还饿的肚子仿佛已经饱了。 唯独那‘笨石头’依旧笨得可怕,他掏出了腰间鼓囊的钱袋子道:“各位还等什么?王子说给报销,那咱们还不赶紧去吃嘞!” “哪一家开始呢?” “西城区有家老字号,从那儿先开始!” “好耶!” …… 不出一个半时辰。 石不动原本鼓得像球的钱袋子,像是经历了一场三年的“饥荒”。 饿的是皮包骨头、面黄肌瘦。 “唷,你们瞧,这桌叠起来的盘子都要没过那姑娘的脸咯!” “天帝啊!这丫头长得倒是很水灵,可她也太能吃了吧?要是谁把她娶回家,就算金山银山都得吃光咯!” “哼哼,依我看,你们俩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么漂亮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唉呀呀……就是不知道这两个蒙面人,还有这位头戴‘三色翎’的军爷里,哪个这么有福气咧?” …… 包括黄泉银月二人在内,周遭的老少食客、过路的男女百姓,谁也没想到这娇小可人的姝儿,胃量居然如此之大。 所有驻足围观的人都带着匪夷所思的眼神,悄悄在背后对姝儿指指点点,就像是在看从来都没见过的西洋镜。 唯有石不动还笑得欢心,钱用得舒心。 他道:“姝儿妹妹,够不够,要不再来些?” 姝儿捧着高高隆起的肚腩,狠狠地点头道:“嗯嗯,人家还想吃些甜点!” 石不动毫不犹豫、连声答应,并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镯子道:“石大哥这就去当了这首饰,换钱给你买吃的!” 黄泉一晃眼,看这金镯有异光忽闪。 他忙拦住了石不动,问:“这么贵重的东西,当了合适吗?” 石不动嘻嘻一笑,低声和黄泉道:“哎,没事喇!这本来就是我娘留给我,说要送给我未来媳妇的见面礼。现在给我‘未来媳妇’换钱花了,也是一样的嘛!” 恋爱中的女人,是无可救药的傻瓜。 那恋爱中的石不动,就是傻瓜中的酱菜石头,简直命入膏肓。 “唉!” ——黄泉眼望石不动那双痴情的眸子,不禁叹息一声,想起了遥隔千里的芝瑶。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大锭‘黑耀精铁’嗙地拍在桌上,道:“店家,再给这位姑娘上几道最好的甜点!” 说罢,黄泉便拿起‘阿鼻地狱’,道:“银月,陪我去逛逛。” 银月颔首,起身便随黄泉拨开人群,向东首的喧闹集市走去。 “客、客官,且慢!” 忽有人喊住了黄泉二人。 转身一看,原来是老店家颤巍巍地捧着那足有半斤重的‘黑耀精铁’。 黄泉心软,道:“剩下的就当做赏钱吧,不必找了。” 话毕,他别过头又走。 那老店家眼泛微澜,道:“这位客官……您,您怕是外地来的吧?” 黄泉皱眉,问:“什么意思?” 老店家好声好气解释:“咱们‘波尔多国’,倒处尽是‘黑耀矿’。就算是这种高纯度的黑耀精铁……也不够付一碗饭啊……” 黄泉呆了,他本以为靠着腰袋里的‘黑曜精铁’能够纵横西漠的。 哪知道在这片荒漠里,这‘黑曜精铁’竟然如此一文不值! 正当黄泉脸上羞红,不知该如何收场时…… “店家,一锭金子够了吧?” 嗖地一声,足量的金元宝投在了老店家的怀里。 第247章 云氏故交 那金子在阳光的映照下,灿中透红。 这色泽、光感,行家一眼就知:此乃是‘玫瑰石’与‘黄金’按一比三的比例,精心冶炼、铸模打造而成的‘玫瑰血金’,可谓是‘波尔多国’极上乘的通货。 老头子的店,开在西城区最繁华的大道上。 他每日接待五湖四海的商旅近千余,各种的金银财宝也阅眼无数。 即使如此,老头子也需反复端详对这枚罕见的‘玫瑰血金’,良久才深深揣进怀里,笑道:“够,够了!这锭‘玫瑰血金’,足够这位小姐再吃上三天三夜了!” 这出钱请客的人,是个衣着华贵的妇人。 她面遮青绿松石坠子、颈系金刚宝石瀑形链、衣着雍贵的冰蚕丝裙,肩上还搭着一条七彩鸟羽霞披。黄泉一行虽然不见其真容,但谁也瞧得出此女绝非泛泛之流。 血漠古堡里有这等富豪,老百姓们怎能不知道? “唷,这不是上个月才搬来的贵胄吗?好像……是姓‘云’的。” “没错,听说他们在北城区买下千万两金子的大豪邸啊!姐妹三人外加父母女婿都住在一块儿。” “有钱人真是阔绰啊,一出手就是一锭‘玫瑰血金’!” …… 黄泉和银月一猜,心中已经大致有数。 而那妇人肯出钱请客,自然更早就知道:眼前这两块蒙面布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容貌。 妇人银铃般地浅笑一声,蹲礼道:“许久不见,您可安好?” 黄泉的眼睛发亮,瞟了眼石不动便赶忙上前搂住妇人。 “啊!” 那妇人嘤咛一声,下意识虽想挣脱,可身子却使不出力。 黄泉低声先道:“霞儿姐姐,得罪了!你顺我话说便是……”言罢,他纵声笑又道,“哎呀呀,云霞啊云霞!你这小美人可真想煞我‘鬼三郎’咧!” 云霞脑筋也快,她应道:“鬼三先生,自当日幽海一别,您可安好?看你如此意气风发,想必那剿灭‘天阶灵王’——海妖王的大业,已经顺利完成了罢?” 黄泉背起了手,像个四、五十岁的小老头般徐徐点头。 “什……什么?剿灭‘天阶灵王’海妖王?!” “就是那个,在千年之前纵横渊海、为所欲为的‘天阶灵王’?!” “咱们‘波尔多国’最强的供奉,也只不过是‘苍阶灵尊’啊!换而言之,这个‘鬼三郎’……他有本事灭了我们一国啊?!” 周围西漠百姓们议论的话,实在过于浮夸天真。 即使是海妖王亲自率兵攻打‘波尔多国’,那也未必是百八十万训练有素、装备先进的‘波尔多兵’的对手。 可某些‘西漠百姓’的逻辑就是如此单纯:这男人干掉了海妖王,海妖王又比波尔多最强的人厉害,那眼前这‘鬼三郎’就足以称雄波尔多。 他们完全没将当时的霄王相助、血契之力、四海灵兽、《平海镇妖曲》等一系列协助和细节考量在内。更是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假的‘鬼三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地阶灵士’而已。 “你们不要命了?离他远一点啊……” “这么长的窄刀,都能一并把五个‘重甲骑士’剁成两半了吧?” 有些做过亏心事的小子脚跟直发软,悄悄地挪步后退、躲在人群中;还有些本就胆小的,他们的视线都从黄泉身上移开,不敢与他对视一眼,生怕这个‘鬼三郎’一不高兴,就用他手上那柄比人还高的太刀,削下自己的脑袋。 唯独黄泉的朋友们,依旧神色从容。 云霞掩唇一笑,道:“那真恭喜恩公了,心愿以偿!” 黄泉回礼多谢,忽想起来问:“云霞夫人,鄙人素闻这‘血漠古堡’中有个‘万上灵阁’十分出位,里头可以换到高阶的灵宝、灵器,不知是在何方啊?” 云霞眼珠稍转,就含笑道:“啊,就在小女子所住的‘北城区’。我这正巧要打道回府,顺便就给恩公您引路!” 黄泉喜欢聪明人,更喜欢聪明又漂亮的女人。 他哈哈大笑,谢过‘云霞’。随即向姝儿、石不动暂别道:“姝儿、石将军,我与故友去那‘万上灵阁’瞧一瞧,稍晚点回来与你们会合。可好?” 姝儿有得吃,也就没再想黏着黄泉。 反倒是‘石不动’支支吾吾,好像还是担心这个“鬼三郎”会失信溜走。 银月一撩前摆,上前低声啐道:“你这酱菜石头,真是蠢得无可救药。鬼先生那是给你和‘未来媳妇’独处的机会,你竟然不接翎子?” 石不动先是喜形于色,但紧接着又坐立不安,道:“唉,好虽是好,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鬼先生和那小娘子要好好叙旧,你这呆子怎么就这么不懂情?” “那好吧……我相信鬼先生的为人,他既然答应了我,就根本没必要骗我!” “算你还没蠢到家!” 银月莞尔一笑,拍了拍石不动梆硬的肩膀,转身就道:“鬼先生、云夫人,咱们走吧!” 黄泉、云霞相视一笑,在后者纤纤玉手的牵引下,钻进了一乘昏暗的圆顶轿子。 石不动眉头微皱,搓起胡渣呈思索状。 直到那六人抬的‘圆顶轿子’都晃悠出三丈外…… ——他才拍了记后脑勺,指着银月高喊:“喂,凭什么你可以跟着去啊?你也不是盏大蜡烛、大油灯嘛?!” 眼下正午时分,银月忽觉得闷热。 他扯去冗长的包头巾,露出随风柔飘的悠长银发,再回眸一朗笑道:“你问为什么我能去?因为我又不是人,我是只狐狸啊?哈哈!” 那魅惑的狐眼、灵动的狐耳,以及白皙的肌肤和精雕细琢的五官,看得所有西漠男女都脸颊晕红;原本只顾着吃的‘姝儿’也稍停下抓肉的小手,看了一眼阳光下的灵狐美男子,不禁眼波荡漾、心有小鹿乱撞。 就连呆子‘石不动’都暗自感叹:‘好俊俏的容貌……是比‘皇后娘娘’还美上三分咧!他们‘灵狐族’族人样貌之姣好,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看着他的容颜,石不动无力反驳。 只有听着这爽朗而又干脆的笑声,回荡在西城古道的街头巷尾。 …… 血漠古堡的楼墙内,共分五块区域。 是为东、南、西、北、中,五个城区。 正中城区,便是‘波尔多王国’的皇城区域。闲杂人等只要靠近三丈之内,就会被一袭黑袍的‘波尔多禁卫军’给驱散,若不服从命令,那后果就是弯刀乱剐、血溅当场。 远眺而望,这‘皇城区域’三人高的围墙内,那十余栋远近错落、砌着汉白玉庭阁、盖着半圆形金顶的宏伟建筑群,那正是‘波尔多王国’的夏行宫,也就是国王与皇后在夏季的居所。每年的盛夏季节,波尔多皇室便会来此地避暑;到了初秋,他们又会迁都到‘秋行宫’赏月;到了冬天,也有避寒的‘冬行宫’,依此类累。 六人抬的圆顶轿子,一颠一簸沿着皇城禁足线绕过。 云霞也细细地为黄泉做着简洁扼要的介绍:“……至于四边扇形的等分城区,也有上中之分。譬如方才我们所在的‘西城区’和紧挨着的‘南城区’,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能去,便为中城区;而‘东城区’和‘北城区’这两个上城区,只有修灵者和大富商、大镖客,或是各国皇族、来使方能进入。” 黄泉浅笑道:“如此说来,霞姐姐你的豪邸,就在上城区咯?” 她盈盈一笑,道:“小女子所居住的寒舍,的确就在属上流的‘北城区’。” 黄泉接着猜到:“你们‘云氏’举家迁徙过来,想必就是怕再遇到像‘西门世家’这样穷凶极恶、恩将仇报的贼人,所以才破费了大价钱来此地居住的吧?” “一点不错……” 第248章 弑夫之仇 “对了!” 黄泉反倒关心起对方,问:“回到西漠后,你是怎么会成了寡妇的?” 云霞一听,眼眸忽就闪出泪光。 她叹息道:“我家夫君,又不是你们这种所向披靡的‘修灵者’,能够纵横东玄世界。他只是个连父母妻儿都无力守护的普通男人……就在三个月前,一次远途的护商之旅中,他抛下我们母子两个,撒手人寰了……” 黄泉推测道:“听你的言下之意,他是途中被什么‘血漠刀客’给杀人越货了?” 云霞摇了摇头,神色黯淡道:“不是被人杀的,而是被血漠里最可怕的怪物……给吃了。” “被吃了?是被血漠里的‘大毒虫’吃掉的吗?” “不,是‘血漠恶鲛’!” “恶鲛?此为何物?” 云霞柳眉一撇,眼底流露出深仇大恨。 她毫不避讳地撩开帘帐,遥指十丈外的三层楼阁,道:“小女子并没亲眼见过它。但在‘万上灵阁’的墙门楼道、屋里巷外,到处都张贴着这头‘凶残畜生’的通缉画像和讯息!” 这乘圆顶轿子虽不停颠簸,可黄泉仍旧能以灵气汇眼,看清底楼门廊前的告示板上,那贴得七上八下、层叠凌乱的‘赏金告示’。 “鹰嘴钩三兄弟,‘地阶通缉’。近年烧杀抢掠村庄部落十余、掳去妇女上百名,赏金‘三百颗’聚灵丹;鬼头大佛手,‘地阶通缉’。一夜之间残杀‘东血漠商会’上下七十二号人,并焚尸虐待、残忍至极,赏金‘四百五十颗’聚灵丹……” 黄泉疑问:“这通缉令显然是按照‘天、苍、玄、地’往下排列的,此尚且容易理解。可这‘聚灵丹’又是何物?” 帘外,听得一路“好戏”的银月憋住了笑意,忽答道:“此乃‘西漠大陆’单价最高的流通货币,一枚约莫等于百两‘玫瑰血金’吧?” 黄泉惊道:“什么?一枚等于一百两的……玫瑰血金?!” 银月嗯了一声,接着道:“这‘聚灵丹’主要是由西漠‘三大正宗’的炼丹师合力,以九九八十一味‘百草灵药’炼制而成。其中每一颗都蕴含大量的天地灵气,可以用于内服聚气修灵,也可以外用于炼化各类灵器、法宝,算是用途最外广泛的灵丹之一。” 黄泉随想道:“三、四百粒,也就等于……三、四万两黄金?!这些杀人恶贼的脑袋,居然也值三、四万两黄金?”他想自己和南宫燕拼死拼活去‘冥府岛’取火做剑,前后一个多月也就挣了三、四万两黄金,眼下只要割下一个穷凶极恶之徒的脑袋,就能换这么多钱! ——这倒是一个天大的“挣快钱”的好办法啊! 既是为民除害、积攒功德,又能获取平素修灵时的辅助用药,还能为‘太周之国’建立军队、复国安邦存下一大笔招兵买马的金库财富! 这简直是最美不过的差事了! 黄泉越想,眼珠就越亮。 他忙转向云霞问:“这‘血漠恶鲛’是几等的通缉魔物?赏金又是多少?” 唰喇—— 谁知随想之间,已经足够‘银月’一来一回。 只见他的指尖拈了一张太周字版的‘苍阶通缉令’,探入轿子内。 “血漠恶鲛,众筹通缉。此魔物为‘血色荒漠’的心腹大患,近百年来不断在荒漠的中心地带出没,袭击来往的骆驼商队、行商客旅。被其吞食的西漠人,保守估算得有近万余,造成各城邦、商会的直接损失逾亿万两黄金。报酬赏金,详切请往各地‘万上灵阁’柜台询问?” 读完此告示,正巧落轿。 黄泉忙掀帘而出,畅快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再抖擞了精神问:“云霞夫人,若是鄙人没有猜错,想必这‘众筹通缉’也就是‘众人集酬,买赏金之首’,对吧?” 云霞一下轿子,便又端庄贤淑起来,轻声应道:“正是,不过也不知上月小女子将家中半数所存掷入众筹池后,眼下的‘报酬赏金’总额又是多少?” ‘敢问‘云霞夫人’你,总共投入多少?’ ——黄泉本想开口发问,可他怕冒犯对方,所以憋在嘴里没说。 ——可银月并非是讲迂腐礼数的‘太周族人’,他乃与‘云霞’一样,是个性子火辣的西漠人。所以,他就好意思问,且问得更为煞根:“云夫人,你一半家当是多少?” 云霞不愿过分张扬,只反手比划了个六。 银月问:“六千?” 云霞道:“一猜即中。” 银月道:“六千两‘玫瑰血金’虽不算是小数目,可依你这身富丽堂皇的打扮……” 云霞摇首,笑道:“是六千颗‘聚灵丹’。” 黄泉、银月起先没觉得如何,只在心中默算出“六千乘以一百”的答案之后,才都睁圆了眼珠子,相视发怔。 黄泉道:“你,你等于投了‘六十万两玫瑰血金’进去?!” 云霞并无炫耀之意,只以含笑的表情作答。 …… 与‘西城区’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不同,眼前的‘北城区’人烟稀薄。 从连接中心‘皇城回廊’的主干大道一眼望去,四六七八,路上顶多十来个人。 其中大半还是出门置办山珍海味的丫鬟片子,难得才有正主儿坐着大轿子横行而过。 唯一人流最集中的地方,便是这黄泉眼前这‘万上灵阁’。 此阁楼共分三层,皆是以与‘波尔多皇宫’相同的石材——汉白玉砌成,逐层稍收,顶部亦为拱形鎏金大圆顶。通体分散雕刻有‘老祖巨人’、‘昆腾树魔’、‘六道皇子’等二十余座西漠神话人物的石像,且皆打磨得细致入微、栩栩成活。 “鬼先生,您又在看什么呢?” “啊?我……鄙人在看这一尊汉白石像。” ——云霞嗤嗤一笑,再问:“东首这个方向,可是有六座石像啊,你究竟在看那一尊?” ——黄泉余光稍瞥,便道:“自门廊向东数去,被第六尊神像遮住的第七尊。就是那个赤膊魁梧、撑天立地,筋肉异常发达的大胡子。” 云霞也先是一疑,向同为西漠人的银月使了个眼色。 可两人显然都微微摇头,不知道这个最角落边、最不起眼的神像,究竟是谁? 三人缓步行去,云霞口译神像下的西漠文道:“岩盐……岩盐巨人?” 此名入耳,黄泉猛地一惊。 他忙伸手一抹石像,放到嘴里一尝。 ——是咸的,且咸得发齁! 黄泉眼睛眯起,问:“云霞夫人,你可知道这‘岩盐巨人’的神话故事?” 云霞眉头稍皱,眼波泛动,似是想得很久才摇了摇头。 黄泉又以灵识问:‘银月,我猜这‘岩盐巨人’恐怕与‘岩盐病’有非同小可的关系,你知不知道这‘岩盐巨人’的相关事迹?’ “鬼三郎,你不是号称自己西漠见识最广、本事最大吗?怎么还要问别人?” ——黄泉一呆,他笑道:“银月,别胡闹了,谈正事呢。” ——银月狐狸眼里满含无辜,他摊开手掌、委屈地道:“大人,您和我说过话了吗?属下可没有听到半句啊?” 看银月这副既俊美又冤枉的表情,黄泉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难道刚才以灵识和自己说话的,另有其人? 是‘离肠’吗?不,他还未出关。 那会是谁? 黄泉眼望四周进进出出的人,有两个穿金披银、腰缠万贯的大绅豪;还有三个天庭饱满、翼骨突起的内修高手;以及四个手握薄刀轻剑的门派中人。 他们之中,却没有一个停驻脚步与黄泉对视相认的。 “怎么?” 那声音再度从四面八方传来:“臭阿三,连你的‘老对手’在哪里,都找不出了吗?” 黄泉倏然仓地一声,拔出‘骷髅太刀’护在胸前,听着那啷啷响的刀颤之声,眼观六路。 “哼哼……看刀!” 一眨眼,银光刺目! 第249章 西寒四友 此刀,乃是飞刃。 通体一寸长、半毫宽,极快、极薄、极灵巧! 且是流线塑形、锃亮晃眼,划在半空恍如浪里闪动的银波。 黄泉还没来得及举起太刀招架,这飞刃已然悬停在他的脑门正前。 若不是他眼下蒙面遮脸、裹得严严实实,恐怕那‘惨白的面色’与‘满头的虚汗’都将被人一览无遗。 “哥,鬼三他瞧不起你的‘慈悲刀’,居然连武器都不架!” ——这黄鹂般的脆亮声音,显然并不是那出刀的男人,且也没用灵识密语。 所以,黄泉、银月和以及云霞都能一听便知:那声源,就在他们的头顶正上方! 可三人往上一瞧。 除了那三楼有个半圆的露台外,头上空空如也。 黄泉到底初出江湖、经验不足,银月立马就反应过来。 “墨灵诀,画虎!” 他笔尖圈转,洋洒了了,一匹墨黑猛虎跃然扑上! “邪魔破!” ——顶上又有第三个声音响起。 ——此声颇感沉着、冷静,仿佛是卧在海底的巨龙,兀自低吟。 啪地空爆一声! 那‘墨灵画虎’就被击散,化作墨雨纷繁落下。 本以为黄泉三人会被墨汁溅脏,可经由银月的‘玉杆狐毫’一挽,那墨汁又聚拢成圆,乖乖地悬浮在笔尖之上。 此时再往上瞧,那露台之上便多了‘四个人’。 最靠里的那人蓄着山羊胡、身形清瘦,穿着一袭灰麻道袍,沉默寡言。他双手交叉于胸前,右手食指与中指斜斜竖起,此乃是控制方才‘镜灵诀,神隐之术’的指捏诀印。 在左面的则是个梳着长辫子的清秀男子,那嘴角一撇、双指一勾,那柄‘慈悲飞刀’便嗖地一声,转瞬间回到他的身边悬浮环绕。 正中间的英俊男子倒梳背头,皮肤白皙、五官挺拔,且喜欢在大热天都裹着一身乌亮的雪山貂裘。他左手抱着一本‘羊皮旧书’,右手攒着的那卷‘破魔银鞭’还不时闪烁出激灵灵的光彩。 这三个男人,每一个都足以让敌人窒息。 且就灵阶而言,他们也都达到了‘地阶灵尊’及以上的境界。 唯独那个嘟起了嘴、脸很臭的黑发少女,是个灵阶稍低些的‘苍阶灵士’…… ——可依旧还是比黄泉阶位高! 银月认得他们,云霞夫人了解他们。 就连路上往来的富商贵胄、进出‘万上灵阁’的修灵高手们,也都驻足围观。 可以说,没有一个行走在‘血色荒漠’的人,会没听过他们的名号。 那摆着臭脸的少女哼道:“可恶,这‘臭鬼三’发现了我们还不亲自出手,居然让手下代劳!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咱们‘西寒四友’吗?” 使飞刀的俊俏男子也附和道:“可不是吗?每次看到他这副目中无人的德行,我就来气!他还真以为光靠自己的‘灵压’,就能无伤挡下我的‘慈悲一刀’嘞!” 银月见状,扯下面巾抚胸笑道:“这不是‘四姑娘,小茉莉’和‘慈悲一刀,崔人佛’吗?别来无恙啊!” 崔人佛拨弄着飞刀,装神弄鬼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啊。我想谁的‘墨灵诀’练得如此精粹老道,原来是‘灵狐族’长老的嫡孙——银月小友啊?你怎么好学不学,去做了这‘鬼三郎’的小跟班?” 银月道:“我是狐狸,喜欢‘狐假虎威’的。谁有本事做得了血漠的‘万兽之王’,那我银月自然就甘愿做谁的部下咯?这,有什么问题吗?” 四姑娘本来还算长得秀丽。 可她脸一臭起来,那绝对比臭冬瓜还臭百倍。 四姑娘啐道:“哼,就他?还‘万兽之王’嘞?依我看,恐怕是你这‘娘娘腔’看上这个邋遢的男人,想以身相许了吧?哈哈!” “臭脸婆,你、你说什么?!” “怎样?要‘四姑奶奶’我再说一遍?” “你敢!” “哼,你是个娘娘腔,有龙阳之好的狐狸精!” “岂有此理!” 银月自小长得清秀阴柔、如男似女。 不过他打小就十分倔强、要强,平生最痛恨人家以貌取人,喊他‘娘娘腔’。 他怒不可遏,眼眸霎时布满血丝,当即挥毫纵墨,飞身攻向四姑娘。 那‘西寒四友’中的三个男人,有两个沉默不语。 还有一个则撩拨飞刀、念起经文,像是要给银月超度一般。 总而言之,他们完全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看招!墨龙戏珠!” 银月身子偏转,狐毫左右两皴! 两条漆黑的墨龙就凭空腾起,环绕围绞向‘四姑娘’。 后者轻咛一声。 满不在意地轻身一翻,跃上了‘万上灵阁’的圆弧金顶。 来回几个跳步之间,竟是将两头‘墨龙’给耍得团团转,打成了死结。 四姑娘得意洋洋道:“哼哼,狐狸精!本姑奶奶都不需出手,你引以为傲的‘墨灵诀’就被我的身法所化解,你服是不服?” 银月满头的长发在舞动,他嘴角渐渐上扬道:“你确定,你化解了我的‘墨灵诀’?” “你,什么意思?” “墨灵诀……” ——银月不答,只自顾自念诀:“墨龙成牢!” 咣、咣、咣、咣、咣! 原来,方才的‘墨龙戏珠’只是佯攻。 负责下杀手的五条墨流早已从银月的足底,悄然攀到‘万上灵阁’的金顶。 并从五个方向高高升起,相互交织成片,最后涌流成一颗向上张口的墨龙巨首,是要吞噬这位‘四姑娘’。 “四妹!” ——崔人佛高喊一声,指尖凝力闪光。 ——那柄不慈悲的‘慈悲刀’就如电光火石般,割向‘银月’的咽喉! 不知是因为男儿心底的倔强,还是胸有成竹。 银月眼见夺命飞刀袭来,竟不选择躲避,而是仍旧站在原地施法。 嘡! 正当所有修灵高手、富豪看客们都背心一凉,以为要血溅当场时。 一道手执‘骷髅太刀’的血红身影,打飞了这枚速率奇快的‘慈悲刀’,将其反击回崔人佛怀中! 崔人佛哼地一声,接住了‘慈悲飞刀’再反手掷向银月。 可谁知到,那浑身罩满‘血色灵气’的黄泉,已经高举太刀、气势如虹地劈来! 银月不摆手,崔人佛自然不肯让。 那黄泉的保护朋友的太刀,当然也不能撤手。 ——是这‘鬼三郎’先杀了‘崔人佛’呢?还是‘慈悲刀’先刺穿‘银月’的咽喉? ——亦或是‘崔人佛’、‘四小姐’和‘银月’将同时毙命呢? 这一瞬间,围观的修灵高手们心中各有推测,且都在暗自偷喜、叫好。 因为来去这‘万上灵阁’的修灵者,大多是‘赏金猎人’、‘雇佣保镖’、‘冷血杀手’等来挣快钱的亡命之徒。眼下这‘西寒四友’和‘鬼三郎’全是血漠榜上有名的绝顶高手,若是他们自相残杀……那对于其他人而言,不失为一件绝妙的好事。 反应快的聪明人,早就看破了这一点。 因而只听唰喇喇地一声,结实的‘破魔银链’就缠上了锋利的‘骷髅太刀’。 一时间,银光血影交相闪耀。 那梳背头的男子低垂着双眸,只留半颗瞳孔虚妄地俯视黄泉,如是蔑视众生的冷血狂徒,又像是慈悲为怀的僧侣。 他淡淡道:“邪魔未除,大道未尽。以二对二,是三弟和四妹输了,三郎阁下请看在神王的份上,止战罢手吧!” 此言虽说得客气、轻声,但其中所蕴含的灵力之强,让黄泉隔着厚厚的‘血灵庇护’也颇觉得胸膛发麻、如人擂鼓。 “哇啊?唐古德太厉害了!” “这,这本书居然罩得住‘慈悲刀’?” 就在黄泉思量该如何收场时,底下看热闹的人们不禁连声喝彩! 黄泉疑问:书,什么书? 他一头雾水,便即转身向银月所在望去…… ——瞳孔一缩。 ——黄泉这才想起来,这‘唐古德’左手捧着的那本‘羊皮旧书’不翼而飞了。 它飞到了‘银月’的脖子前,将那‘慈悲飞刀’夹入了书中的一页,再缓缓飘回了主人的怀里。 而可怕的是:这本厚重的书,明明比‘慈悲刀’晚飞出去,却比后者先至! 换而言之,它远比这柄风驰电掣的飞刀要快,且快的多! 唐古德如同一位传教之士,说理道:“我三弟并没杀伤你的部下,还望阁下劝他罢手,放了四妹。” 黄泉特别欣赏讲道理的人,他忙道:“银月,收手!” “这……遵命!” 银月一撤诀法,那‘墨龙巨口’霎时破散。 那墨牢中满身污渍的四姑娘,才咳出墨汁,得以解脱。 “四妹,你没事吧?!” “可……可恶的狐、狐狸精……” 崔人佛扶起了四姑娘,两人刚又要出言不逊。 他们的背后,竟是显形了那位一言不发、留着山羊胡子的消瘦道人。 此人手比诀法,第一次开口道:“走!” 话毕,璀璨的透明颗粒就凭空环绕起来,在阳光之下异常炫目。 眨眼后,三人就消失不见。 没见过‘镜灵诀’的人,当然啧啧称奇。 可黄泉却深知其中奥秘,眼波如常,连一丝泛动变化都没有。 这反倒真还原了‘鬼三郎’的洒脱不羁、处变不惊。 唐古德点头示意,道:“鬼三阁下,我三弟、四妹对你们诸多冒犯,还请见谅。” 黄泉笑道:“哪里哪里,唐兄才是神乎其技、手下留情了。” “阁下谬赞。” ——唐古德面无表情道:“这样,我告诉你个秘密,就当赔罪了。” “什么秘密?” “‘盐岩巨人’的由来。” 第250章 万上灵阁 簌簌—— 那本‘羊皮旧书’悬于唐古德的掌心。 其上的书页如是被风吹过般,一翻十页。 倏而,他深邃的碧眼一凝! 一张满是手写记叙、插图绘画的书页垂直竖起,如是笔挺的刀锋! 呲地一声,唐古德撕下了这页纸头,将它卷拢、拍紧,再箍上一圈雕饰宝花的‘羊头银环’,递给黄泉道:“这页纸中,乃是我从诸多‘西漠古籍’中摘抄出的所有关于‘盐岩巨人’的资料。相信阁下找遍整个血漠,也未必能找到超出此页范畴的资讯。” 黄泉接过纸卷,谢道:“那鄙人,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唐兄了!” 唐古德抚胸成礼,淡道:“阁下不必多礼。唉……可惜我‘西寒四友’刚接下个‘灵王通缉令’,不然今日定要与鬼三阁下畅饮叙旧、敬酒赔罪的。” 灵王通缉令? 底下的人,听闻‘灵王通缉令’这五个字,一片哗然。 只有十几个人的门廊巷口,竟是发出如数百人的议论之潮。 门派中人道:“喂,你们听见没有?‘西寒四友’接了‘灵王通缉令’!” 魁梧保镖道:“听见了,咱们又不是聋子。可照理说必须是‘灵王’才能接‘灵王通缉令’啊……” 门派中人又道:“这位兄台,你就孤陋寡闻了。这‘西寒四友’的个体灵阶,虽都没有达到‘灵王’的境界,可以他们四人之合力……却是在半个月前,击杀过‘一名灵王’!” 凑热闹的镖客惊问:“什么?击杀过‘灵王’?!” 门派中人偷偷看了眼‘唐古德’,接着道:“你知道杀的是谁吗?” “谁?” “‘虎面明王’的得意门生——虎童子!” “虎童子?那、那个一夜之间杀了百八十个‘灵士’的‘虎童子’?!” “对,就是他!他曾被誉为‘虎面明王’的接班人,深得魔宗栽培。” 一位老辣的赏金猎手,也不禁发问:“此话当真?三个‘灵尊’加一个‘灵士’,仅凭这四人居然能击杀‘灵王’?!” 门派中人解释道:“这位老兄,你有所不知。他们能将‘虎童子’击杀,都是有前因后果、先决条件的,也并不是说想杀就能杀。” “怎么个说法?” “共有三点。一来,这个‘虎童子’虽是灵王,但也只是近半个月刚晋升为‘地阶灵王’,还未适应暴涨的灵力与机能;二来,你们认得这‘传教士,唐古德’手里的书吗?” “嗯,这本《神王福音》血漠谁不认得?” “正是了。这四人先后走访了‘虎童子’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并活捉了几名‘虎童子’的亲信部下,将他的喜恶、弱点皆详尽记录下来,勾勒出此人生平轮廓。” 老辣猎手搓着胡须道:“所以第三,他们就瞅准了‘虎童子’最薄弱的时候,用他最害怕的办法,杀了他?对吗?!” 门派中人颔首道:“没错,就在他修炼《大明王真经》至紧要关头之时,‘西寒四友’合力宰了他!” …… 黄泉虽与‘唐古德’来往寒暄之语,可耳中却不由得听见底下一众修炼高手的惊叹、议论。 他心中也不禁感叹道:‘真是好有耐性和心机的‘传教士’啊……’ “除魔卫道,刻不容缓。” 唐古德叹道:“鬼三阁下,就此告辞了!” 黄泉抱拳相送,道:“来日相晤,你我一定要痛饮一番!” 唐古德算道:“或许是今夜,亦或许明天……” “今夜、明天?什么意思?” “我猜与阁下再次见面的时间,不会太远。” “为什么?” ——嗦啰一掷,破魔银鞭斜刺里飞出! ——尖锐的锤头嗙嘡一记,嵌入百丈外的城墙箭垛。 唐古德足尖微点,便顺着银鞭的轨迹,迅捷地滑上了九层高的城墙。 众人皆好奇地远眺而去,只见背光之下,是有三人已经站在高墙上等他。 那三人自然就是‘水镜道士,宗无影’、‘慈悲一刀,崔人佛’和‘四姑娘,小茉莉’。 作为‘西寒四友’之首的‘传教士,唐古德’最后向黄泉抚胸致意,旋即转身纵跃出城。 隔着老远,黄泉仍能看清那‘小茉莉’的脸色,依旧臭得和陈年不洗的抹桌布一样。她气吼吼地瞪着黄泉二人,恨不得眼下冲回来再恶战一番。 可在‘宗无影’和‘崔人佛’的软磨硬泡下,她总算妥协,不甘心地骂了两句后,便与两位兄长一同跃下古堡城楼,消失在金灿灿的斜阳余晖里。 黄泉轻身点地,叹道:“这四个人,还真是有趣得紧。” 银月苦笑道:“哪是有趣,简直就是极危险、极奇葩的四个人!” 黄泉赔笑一声,问:“呵呵,说来这四位信仰不同、人种也不一样,为何会有缘结为异姓兄妹呢?” 银月唉声道:“主公啊,你从何处看出他们信仰不同的?” 黄泉呵呵一笑,解释道:“这‘水镜道士,宗无影’一定是道家高人;‘慈悲一刀,崔人佛’听他的招数和口头禅,应该是信佛的;‘传教士,唐古德’更不用说,一定是西漠本地教派的拥护者;至于那位泼辣的‘四姑娘,小茉莉’嘛……” 银月想到‘小茉莉’就来气,啐道:“其实他们四个的信仰,都和这个‘小辣椒’是一样的!” 黄泉问:“哦?他们究竟信仰什么?” “钱!” “钱啊!” “还用问?” ——周围所有的围观看客和高手们,无不异口同声回答。 黄泉这才幡然醒悟。 想来也是啊,这四个人凑在一块行走血漠,那一定就是为了挣更多的‘聚灵丹’。如此出生入死、亡命天涯,与至强的‘灵王’决战……那都是为了巨大的利益! 一个人为了利益,出卖朋友、妻子、孩子,甚至祖宗……那都已经不再是一件新鲜事了。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显然他们本是不可‘同道为谋’的四个人。但眼下,他们却称兄道弟、情同手足,难不成……他们就连自己的信仰都甘愿被‘聚灵丹’所埋没吗? 或许不是。 黄泉心想:‘也许,他们也都和我一样,有各自的苦衷吧……’ 毕竟有时为了自己的‘信仰’,委曲求全也并非完全不可取啊。 一场‘两虎相争’的好戏罢演,驻足围观的人全都心叹可惜,转而再行其道。 三两成群的‘冷血杀手’翻起帽兜、蒙上面巾,足下凝聚‘风之灵气’轻身远去;几个满脸疤痕的‘老道猎手’展开血漠地图,在其上圈画打叉,一番争执后也自赶在太阳落山前出发;还有一些没有活干的‘亡命浪客’都在东张西望,看谁缺人手、可以搭伙分一杯羹。 黄泉笑道:“果然还是大陆上的‘修灵者’生活多姿多彩啊!” 银月啧啧道:“唉,黄幽海你有所不知,这‘万上灵阁’的任务……可并不怎么好做。等你像他们那样日夜奔波劳命,你就知道他们的苦处了。” “哦?那我更有兴趣去瞧瞧了。” “嗯,不论如何,属下誓死相随啊!” ——银月朗声道:“您请,鬼三阁下!” ——黄泉再度换回了鬼三郎的腔调,道:“好,龙潭虎穴,鄙人都先行一步!” 万上灵阁的第一层,椅子最多。 估摸有三十多只圆头凳,十来张长条凳,随性地摆在空旷的底层大堂内。昏暗的烛光圈里,摇曳着被门外风沙吹得猎猎作响的通缉令,它们都被贴得歪七扭八、看着叫人难受。还有一些‘通缉令’干脆被吹到了长凳上、酒桶里,或是直撞进修灵者的怀里,感觉是一片凌乱、萧条。 椅子的确很多,不过人却不多,呆久了还会陷入一种格格不入的尴尬气氛。细细一数,至多也就十余个修灵高手,他们原本或是躺在长椅上补觉、或是围坐酒廊笑侃自己曾经的辉煌战绩、或是以砥石嚓嚓地磨刀锉剑等,做着自己的事情。 可现在,他们的眼珠,全部盯向了大门口! 盯向了身被五尺太刀——‘阿鼻地狱’的黄泉! 他们的眼神,充满憎恶,可这种憎恶就像是蒙在了浓厚的畏惧之中。 就像是路边瘸腿的野狗,憎恨打断它腿骨的恶霸,却绝不敢靠近或者冒犯对方。 黄泉稍有纳闷。 他扫视了一周,只见酒肆的酒保、坐店的掌柜和灵药坊的伙计全都冲他憨笑。自己视力所到之处,那些修灵高手的目光就不自觉地挪开,谁都不敢与黄泉对视片刻。 银月笑道:“他们怕你。” 黄泉摇头一思,心里澄明道:“不,他们怕得是‘阿鼻地狱’。” 云霞走上前来,引路道:“一楼都是些‘地阶任务’,适合‘行者、大行者’阶位的初心修灵者,可以用‘聚灵丹’来兑换的也都是些基础灵药、低阶武器装备等。” 银月道:“嗯……那我们直接上二楼?” 黄泉颔首称好。 三人被十多双注目的眼神,送上了‘万上灵阁’的第二层。 这是何物? 一上楼,最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悬赏告示’和‘委托看牌’,它们都只矗立在左右两旁。在正中位置的,却是一块三人多高的青金石刻大竖碑,其顶赫然书有描金西漠文字、耀人眼目。 银月和云霞同时译道:“这乃是‘灵王猎榜’!” 第251章 榜上有名 青金石碑,做工精致。 上承金弧顶檐,下坐四方碑托,左右碑柱之上皆雕刻有极具西漠风情的‘缠枝花卉’作为装饰。碑柱顶端的‘繁茂叶纹’则巧化成两位蒙纱女子,她们拱起蜂腰四手同捧一株‘满月昙花’,其花蕊之中正探出一只向上抬头,张口等食的黄金蝾螈。 可奇怪的是,这‘灵王猎榜’碑文正中…… ——居然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 还没等黄泉发问。 云霞就从锦花钱袋里取出一枚半透明、其内呈五色流体状的丹丸,投进了‘黄金蝾螈’嗷嗷待哺的口中。 那‘黄金蝾螈’一吞下这丹丸,眼珠里原本暗绿色的宝石,霎时就变得翠亮起来! 这‘青金石碑’的碑身空白之处,也随之有浮动的灵光熠熠,组合成十余排文字和数字。 “哟,来个金主大豪了!” “赶紧过去瞧瞧,这半个月‘灵王猎榜’有什么变化!” 原本坐在角落喝酒侃山,或是和侍女插科打诨的浪客,全都一拥而上、凑过脑袋来。 黄泉原本也满心期待,想一览极顶猎人们的风采。但可惜的是:眼前石碑上的十排西漠文字,除了数字之外他全都看不懂,这不免让他觉有些失望。 黄泉忙以灵识问:“银月,这‘灵王猎榜’上左面的西漠文字,就是登榜‘灵王’的身份,而右面的数字则是其完成任务的数量……对吗?” 银月摇头答道:“黄幽海,你误解‘灵王猎榜’的含义了,此榜并非是‘灵王’才能荣登的榜单。” “那怎样才能荣登此榜?” “完成击杀、生擒‘灵王’或‘同阶魔兽’等相关任务。” “什么?击杀灵王?!” “没错,而这排位边上相应的数字,则是那人或团体完成‘灵王任务’的数量!” 黄泉大吃了一惊,他经历过与‘海妖王’的殊死决战;见识过‘霄王’的超凡实力;也受过‘炎凰’的余烬传承。他明白‘灵王’二字,不单代表着极度强悍、令人折服的灵力,也同时代表他们在这‘东玄世界’的影响力! 黄泉直截了当,首望那榜单顶部。 “第一位,捕杀23例;第二位,捕杀18例;第三位,捕杀16例……” 他虽然看不懂这些人或组织的名字,但对榜上的人都肃然起敬、深深地感到钦佩! “这,这有个新人!” “不止一个,还有两个啊!” “一个月内,居然有两个新人上了‘西漠大榜’?!” 黄泉顺着众人所指,看往第十位之下的‘备选席位’。 忽然是有两个名字,悄然地并排落在了最下方。 银月边笑,边用手触碰了下第一个新人的名字…… ——那些五色的灵光,恍如惊飞的鸟儿,向四处散开。 ——但很快又再度于这块‘青金石碑’中间,重塑出一位手捧《神王福音》的背头男子。 银月解释说:“这位候补,就是咱们刚才遇到的‘西寒四友’,这榜单上的灵光影像则是他们老大‘传教士,唐古德’的资料。唐古德,神王教传教士,出生于‘西漠大陆’西南‘荒天崖’边的小村落。善用兵器为‘破魔银鞭’、‘神王福音’等……” “老兄,这个咱们都打过照面了,看另一个!” “是啊,刚才他们四个还上了三层,又接了一项‘灵王任务’嘞!” 银月轻声一笑,应景地点击返回榜单,道:“别急别急,还有一个嘛……什么?!” 他望向这个以西漠文字书写的‘人名’时,笑容不禁霎时止住,露出了极为困惑的表情。 黄泉眉头一皱,问他:“怎么了?” 银月只皱着眉头,连声说:“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呢?!” 就连一旁的云霞也难以置信地望向黄泉,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却不能说。 “喂,这‘黄泉’是出身三大宗的吗?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不知道啊,从没听过此人的名号……可榜上显示他和‘西寒四友’一样,也完成过一次灵王任务。此人,恐怕是位极不简单的隐士啊!” ——听闻这些围观猎手们的议论,黄泉这才明白…… ——银月和云霞看见的榜上新人不是别人,正是‘黄泉’他自己! 据银月所述,这成为‘万上灵阁’的猎手,需要亲自到各大城中的灵阁审核资质。通过之后,还需经过一定的考核试炼以及为其三个月的观察期限,方才能转正、接下各种任务。 黄泉大疑:三个月前,他还正在‘渊海’与‘海妖王’殊死决战,哪有空闲到‘西漠大陆’的‘万上灵阁’来? ——难不成有人和自己同名同姓,也叫黄泉?! ——好像也只有这种巧合,可以解释的通啊! 可让他万万没料到的是:当他亲自点开那意为‘黄泉’的西漠文字,显现出来的却是…… “黄泉,太周之国人。” “于三月前,统帅‘四海灵兽’、‘渊海各部’共同封印‘海妖王’!” “灵阶……什么?!只是个‘地阶灵士’?!” …… 除了石碑上那‘灵光人像’是被一块印有‘极秘’的封条遮挡之外。 从年龄、灵阶、履历、善用武器等一切讯息,都摆明了这个‘黄泉’就是他自己、是‘太周之国’的落难太子,而并非是什么同名同姓的其他人! “黄幽海,黄幽海!” ——银月以灵识喊着黄泉。 后者沉寂于自己的疑云中难以自拔,良久才反应过来。 “啊?银月,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知道了!” “快说,究竟我是怎么莫名其妙,成了‘赏金猎手’的?” “我知道的,并非这件事……” 黄泉疑问:“那是什么?” 银月指向‘青金石碑’显示资料的其中一栏,道:“我只知道,黄幽海你……发达了!” 黄泉顺势一看,自己的名字下,竟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一列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 黄泉懵了,傻吼吼地脱口而出道:“这、这十万难道是……聚灵丹?!” 周遭的人,本都想啐他两句。 可看到他背后缠着的那柄‘阿鼻地狱’之后,全都哑了火。 有矮胖杀手笑吟吟道:“鬼三先生,您别说笑了。这当然就是‘封印海妖王’的花红——十万‘聚灵丹’的赏金啦!您作为咱们血漠杀手界的标杆,就别试探我等这些后生小子的眼力咧!” 有独眼的猎手附和道:“是啊是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叫‘黄泉’的小子也真有两手,区区‘地阶灵士’居然有本事封印海妖王、完成‘灵王阶位’的任务。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矮胖杀手笑道:“可不是嘛!你们大伙儿想想,那‘海妖王’据说是有‘天阶灵王’巅峰的实力啊!这位黄老弟既然能封印他,就一定也能封印‘无相魔宗’十二明王的任意一位!哼哼,而且依我看,这小子一定有不得了的灵器法宝,或是独门增益绝招!” 独眼猎手故作惊吓状,道:“嘘——小胖子你不要命了?还想不想多吃几顿饭、多长胖几斤肉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无相灭宗’那群瘟狗来?你不怕他们隔夜来把你按死在臭烘烘的茅厕沟里?” ——哈哈、哈哈! ——这群二楼的猎人杀手,胆子就比一楼的肥上好几斤,居然拿起‘无相灭宗’就开涮,且都讲得毫不留情面,让黄泉也暗地偷乐。 矮胖杀手扬起鼻尖嗅了嗅,一副享受的表情道:“我‘小飞象,萧百达’鼻子长,才不怕被臭死咧!我只怕这位‘黄泉’老弟,完成了这么艰难的‘灵王阶位’的任务,不来领赏、白白浪费了这‘十万聚灵丹’!” 独眼猎手嘎然大笑,比划道:“哈哈,你以为人家和你一样,脑壳子比盆还大、脑浆子却只有山核桃那样一丢丢?人家能智取‘海妖王’,还能不知道今天是领花红的‘截止日期’? 依我‘独眼虎,鳌山’的拙见……你还是赶紧担心担心自己的一圈肥膘吧!别几个月接不到差事干,活活把自己饿成个小萝卜头咧!” 哈哈! 在场之人,接继捧腹大笑。 唯独黄泉笑不出来,因为他现在终于知道:这‘十万聚灵丹’在闪烁的意思……就是马上要过领取期限了! 他现在已经不想再隐瞒身份、伪装鬼三了,他恨不得立马就把面具摘下,高声大喊:‘我就是黄泉,我来领赏了!’ 可是,周围的人都被这‘小飞象’和‘独眼虎’的双簧相声,逗得其乐无穷、欢笑不止,挤得‘青金石碑’周围是里三层外三层,三年不吃饭的瘦子都别想挤出去。 直到三楼下来了一个……人? ——想来,若不是他用两只后爪走路,还特意穿了一件西漠风情的宽松丝袍……任谁也难以确定,他究竟是不是人。或者应该算作是:顶着蜥蜴脑袋、披着绿皮疙瘩的‘蜥蜴怪物’。 “贾阁主下来了!” “哟,时间到了,今天要打烊了!” “这姓黄的小子,还真没领到‘十万聚灵丹’啊!” …… 十万聚灵丹,就等于‘一千万两黄金’! 但凡是个人,是个活人!就绝不会放弃的! 倏然,只听有年轻的嗓音喝道:“黄泉,在此!” 第252章 揭面领赏 众人应声,转头回去。 只见那蒙面布已在黄泉手中飘扬。 而他那既年轻又萧索的面容,也在背后灵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寂寥、冷清。 在场所有人都眨巴着眼、张大了嘴,觉得不可思议。 就连那唱双簧的鳌山和萧百达也都呆若木鸡,似是完全没料到。 唯独是有一个“人”,唧唧地尖声笑了起来。 这“人”并不是别人,就是那蜥蜴人‘贾老板’! 贾老板,并非是假的老板,只是他当真姓“贾”名“桂非”。 要知这名字叫起来可有些非议,所以熟悉的人都喊他‘贾阁主’、‘贾老板’。他们是绝没有胆子直呼其名,叫他‘贾桂非’的。 贾桂非的瞳孔在油灯下敛成了条细缝,道:“你就是那个封印了‘海妖王’的‘地阶灵士’——黄泉?” 黄泉一拍胸脯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黄泉是也!” 贾桂非一眯眼,晃着粗壮的蜥蜴尾巴,走到黄泉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吐着蛇信,道:“嘶嘶,可刚才你与‘西寒四友’相斗时,为何要假装成‘鬼三郎’啊?” 黄泉浅笑道:“我并没有假装成‘鬼三先生’啊?是他们四位见了我背后的‘阿鼻地狱’,再看我身形谈吐也像,所以才把我认作了他。” “哦?真是如此吗?” “当然,我可从没直言‘我就是鬼三郎’过。” “哼哼……难不成你真以为,唐古德把你认错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桂非黄色的眼珠一弹,那结实的尾巴就向黄泉抽来! 黄泉忙凝起周身灵气抵御,可还是被那股粗重的蛮力,击得后退滑行至三丈外的白岩墙壁。 贾桂非负着背,道:“阁下的灵力,完全和‘鬼三郎’的恐怖划不上等号。就连我这区区‘天阶灵士’都瞧得明白,以他‘唐古德’无限接近‘灵王’的实力和手上那本《神王福音》的记录,岂能误认你是‘鬼三郎’?” 黄泉呵呵发笑,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问:“这就是你们‘血色荒漠’的待客之道吗?” 话毕,他倏尔凝气蓄力! 黑紫色的‘暗影邪风’瞬间螺旋集中在他右手指尖……随之,嘭地一弹! 射出一枚闪着紫色霹雳的气弹,飞掠向贾桂非! 后者竖目圆睁,也赶忙聚集灵气于尾巴,护在胸前! 哐当! 那‘贾桂非’登时就向后疾退数步,重重撞凹了岩壁方才止住。 不过‘西漠大陆’上的蜥蜴人,体格远要比人类强壮数倍,虽然这由‘暗影邪风’催化的‘暗影雷弹’气势骇人,可也只是灼伤了‘贾桂非’尾巴上的蜥蜴皮,连血都没见。 黄泉哼道:“你既知道我是‘太周国人’,当然也应该听过我族的名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当然,你若是对我不敬、甚至想羞辱与我,那我……必要你灭亡!” 众目睽睽之下,是普通人就不会服软。 可‘贾桂非’却是个商人,是个精明的商人。 他知道趋利避害、见风使舵,更主要的是:他确认了眼前这个小子,并不是冒充‘黄泉’来领赏的。而是货真价实,拥有‘幽冥夜火’和‘暗影邪风’,并击败过‘海妖王’的少年英雄! 贾桂非搓起了手掌,嘶嘶笑道:“阁下当真如资料上所说,实力不俗啊!看来我这做了十多年‘生意人’的眼睛还没练到家,真是惭愧、惭愧啊!” 黄泉打小就看惯了佞臣溜须拍马,自然不想与这种人多费口舌,只别过脑袋不理他。 贾桂非嘿嘿一笑,取出腰间的算盘,嗒嗒地拨弄起算珠道:“十万颗‘聚灵丹’数量太庞大,咱们这儿库存恐怕不够。所以眼下只能以1比0.95的比例,从溶石城、辉月古堡的‘万上灵阁’凑些过来,所以这么一算……” 黄泉拍手,朗声抢道:“堂堂‘波尔多国’夏宫所在之处,怎可能凑不齐十万颗‘聚灵丹’?依我看,我得好好地去问一问我的好朋友‘阿依达’,看是不是哪个部门出了纰漏,居然让堂堂‘万上灵阁’的一阁之主都吃了瘪!” 身在血漠的‘波尔多人’,有哪个不知道‘阿依达’是谁的? 就连邻邦他国的子民,也都曾几何时听过‘阿依达王子’的名号! 贾桂非一愣,他本以为这年轻小子初来乍到、能够刮层油水。哪知道他搬出‘阿依达王子’来恐吓自己,着实是让‘贾老板’心如刀割、苦不堪言。 “唉!” 贾桂非沉下了脸,从袖管中取出一枚戒指,抛给黄泉道:“拿去拿去!这枚‘灵王戒’就是你完成‘灵王任务’的凭证,十万颗‘聚灵丹’就藏在其中的‘储藏灵域’里!” 对方这种急转而下的冷漠态度,反倒让黄泉会心一笑。 他举起这枚银质宝戒瞧了一眼,就立马戴在右手食指之上,抱拳谢道:“多谢‘贾老板’替我保管此戒多日,晚辈这就收下了。” “哼!” 贾桂非一甩袖袍,不带好气地吆喝道:“今日提早打烊歇业,夜里休息!” 待众猎人、杀手议论纷纷地走下楼后,他才像是受了重伤般,倚着扶梯缓步爬向三楼。 可走到一半,他忽的一怔,旋即转首回望黄泉道:“你,上来签字画押啊!” “签什么字?画什么押?难不成要逼我娶了你的女儿?” “哼,皮糙肉厚、脸比城墙。我家闺女才看不上你这种臭小子咧!” ——贾桂非冷言冷语又问:“你从我手里收了‘十万聚灵丹’,不得写个收据、画个押吗?” ——黄泉仰头大笑,道:“收据画押,自然不成问题。只不过你的女儿,哼哼,我还真看不上嘞!晚辈的未婚妻乃是渊海……不,是东玄第一美人。任凭西漠所有的姑娘加起来,都不及她的一颗脚趾头,哈哈!” 他口中说着笑着,眼睛更是在闪烁着光芒。 他是打心眼里觉得‘芝瑶’秀外慧中,乃是他命中注定的好娘子、贤内助,能母仪‘太周之国’的每一寸天下。 …… 嗙嘡一记。 一方‘黄金蝾螈’大印盖下,朱砂覆名。 贾老板边折起‘收据’藏进怀里,边眯着眼缝儿盯向黄泉直看,就像是在后者身上挑刺一般。 “若是手续皆已办妥,那恕晚辈失陪了!” ——黄泉轻笑着站起,转身就要告辞…… 贾老板问:“且慢!” 黄泉莞尔笑道:“怎么?您老还真瞧上我,要我做女婿了?” 贾老板肃然问:“你,究竟和‘鬼三郎’是什么关系?师徒,还是朋友?” 黄泉呵呵道:“不是师徒,也谈不上朋友。” 贾老板嘶嘶吐舌道:“那你们是什么关系?总之你们不会是敌人,因为你绝不是‘鬼三郎’的对手,也没本事从他手中夺过这柄闻名西漠的‘东玄十刃’。” 黄泉诚然道:“你说得不错,这柄‘阿鼻地狱’并非是夺来的。” “那是怎么来的?” “我们是赌友,他输给我的。” “输给你的?他会赌输?!” “怎么,你还不信?” 黄泉就喜欢看‘贾桂非’这种大吃一惊的表情。 他简练地将自己与‘鬼三郎’的赌剑之约,叙述给了贾老板听,并且将‘鬼三郎’的死讯,以及自己继承‘阿鼻地狱’的事告诉了后者。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这世界哪有不可能的事?” 贾老板来回踌躇,道:“其一,他绝不可能和你赌剑!” 黄泉笑答:“他瞧我的剑做工精细,就想和我换来耍耍,有何不可?” 贾老板争辩道:“他的那柄可是‘东玄十刃’!你的那柄‘黑曜铁剑’……在咱们血漠是要打多少柄,就有多少柄!依‘波尔多国’的炼制技术,能打一百柄‘黑曜铁剑’不带重样的!” 黄泉默然不语。 贾老板又道:“再说,他那‘阿鼻地狱’总不离身,要了他的太刀,就等于要了他的命!记得有一回,他在血漠的‘孤人谷’喝酒,几个马贼就盯着他的太刀多看了几眼,就被刺瞎了双眼,割掉了舌头!” 黄泉一怔,心想:‘难怪‘石不动’、‘小飞象’和‘独眼虎’那些猎手,一定认为我就是‘鬼三郎’,还看都不敢看我……原来都是怕被挖掉眼珠、割断舌头。’ 黄泉哼得一声,追问:“其二呢?” 贾老板坚定道:“其二啊?就是‘鬼三郎’他……绝不可能落败!他也更不可能会死!” 或是百年,或是千年,是人都难免一死。 这普天之下,还有能不用死的人?简直荒谬可笑至极。 黄泉伸手去探贾老板的蜥蜴额头,道:“老板啊,你脑子烧坏了吧?人还能不死?” 贾老板推开手,啐道:“你这小子,恐怕完全不知道,这‘鬼三郎’的秘密吧?” “鬼三郎的秘密?不就是一位修灵高手、桑元第一剑客?” “哼哼,年轻识浅!难怪一直和本阁主口没遮拦。” 贾老板左右一瞧,见楼下银月也躲得远远的,才道:“他不是人啊……” 黄泉嗤笑道:“哼,不是人?难道他有两只鼻子、四张嘴,头上还长角啊?” “没错,他还真是‘头上长角’的!” “你……此话何意?” “鬼三郎,他啊……” ——贾老板附耳上来,一字一顿道:“他不是人,是恶鬼!” 第253章 恶鬼之谜 万上灵阁三楼,沉寂半晌。 黄泉与那贾桂非隔着花榈木桌,面对面凝神相觑,耳畔只听得见计时用的‘大沙漏’簌簌的流沙之声。 眼下,那‘水晶漏斗’里的沙面,正巧降到了‘酉时’的刻度处。 贾桂非带着诡异的笑容,将公案文书在桌上敲齐、锁进桌柜。 他又解下了腰间的钥匙,故意晃荡出清脆的撞击声,道:“酉时已到,改天再聊吧!” 黄泉默坐良久,道:“要多少‘聚灵丹’,你才肯开口?” 贾桂非吐出深紫色的蛇信,嘶嘶笑道:“黄幽海此话何意啊?小老板我听不懂啊?” 黄泉哼得一声,眼珠转向前者道:“贾老板,你就别装疯卖傻了。你既然选择告诉我‘鬼三郎’有个秘密,你就已经吃准了我很想知道这秘密,且而从别人口中我也问不到这个秘密。” 贾桂非露出了颇为赏识的表情,颔首道:“聪明,真聪明!凭你的实力与智慧,若要在血漠经商,相信不出一年半载,肯定就能抢光大半商会的生意。” “明人不说暗话,赶紧报价吧!” “嘿嘿,让贾某想得一想啊,这‘鬼三郎’的秘密来之不易……” 黄泉闭上了眼,伸出了一只手。 贾桂非嗦得一口唾沫,道:“这个数字,恐怕有点少啊?” 黄泉哼笑道:“五千‘聚灵丹’,等于五十万两玫瑰血金,你还嫌少吗?” 贾桂非一愣神,他还以为黄泉出的是‘五百’聚灵丹,可没想到:‘这小子果然还是棵嫩韭菜,完全不晓得这‘聚灵丹’的来之不易啊……嘶嘶!’ 一手交钱,一嘴交货。 贾桂非将黄泉银戒中的‘五千’聚灵丹倒在了自己的腰壶之中。 他晃了晃,听了听咕噜咕噜的声音,才满意地笑道:“好,我这就告诉你‘鬼三郎’的秘密。” 贾桂非绕到楼梯口,将一扇暗门拽出、摇拢。银月一警觉,想要冲上来,却见黄泉的负在背后的手掌示意按兵不动。 嗙地一声,锁上了门、栓死。 贾桂非又拉上了窗帘,再侧身倚在墙边像个‘敌后细作’一样观察街道上的动静。 黄泉笑说:“贾老板啊,你这未免也太小心谨慎了。难不成你怕‘鬼三郎’的冤魂来缠上你?” 贾桂非顿了良久,才沉声道:“怕啊,他的冤魂……那是西漠最值得可怕的了。我先问你,你知道这‘鬼三郎’在西漠,传闻‘死’过几次?” “你说什么,鬼三郎他在西漠还‘死’过?” “对啊,他一共‘死’过‘三十五’次!” “此话怎讲?” 贾桂非咽了口唾沫,凑近黄泉低声道:“咱们‘万上灵阁’的消息之灵通,那可是‘东玄世界’都数得上号儿的。 记得第一回,咱们收到密报说‘鬼三郎’在西漠南部的‘阴毒谷’被数十名‘毒虫师’设陷阱毒死,可他却于三天后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藏酒山庄’,软磨硬泡地要和庄主讨酒喝。而且,更诡异的是……那日设计害他的虫师,居然都暴毙于自己养的七毒狼蛛和虎纹银环蝎嘴下!” 黄泉听了直皱眉头,难以置信地摇着脑袋。 贾桂非竖起手指,啧啧道:“欸,你别不信!还有一次,传闻‘无相灭宗’的三位法王想夺他这柄‘阿鼻地狱’,所以就在他下榻的驿站设下埋伏,欲等他入眠不备之时合力杀人夺刀,还说要挖走他的心脏留做纪念!可你猜怎么着?” 黄泉顺着问:“怎么?反倒是那三个法王一命呜呼了?” “一点不错!” ——贾桂非越说越激动,道:“不止一命呜呼啊……就连他们的心脏,也都被人挖走了!我们‘万上灵阁’的一位同道说,消息传开那日,他曾看到‘鬼三郎’在一座废弃的荒坟旁喝酒,而佐酒的小菜……就是血淋淋的心脏!” “既然你们觉得他有问题,那你们追查过他吗?” “灵阁的‘元老会’并不想多查,毕竟他再怎么有问题,杀的也都是该死之人。但更主要的,却是没人敢去查‘鬼三郎’的秘密。” “没人敢,你敢?” “我当然也不敢啊……可我有运气。” 黄泉问:“运气?” 贾桂非颔首道:“我也是无意之中,才侥幸得知的……那天风沙很大,我带着‘万上灵阁’的骆驼商队,运输大量灵器、灵丹回‘血漠’。可在半路,却因黑沙暴来袭,被迫困在‘龙脊山谷’的断崖里,你猜怎么着?” “你见到鬼三郎了?” “不是,见到他的秘密,我还能活?” ——贾桂非接着道:“我们救下了一个小女孩,她正奄奄一息。我们喂了她几口淡水,给她吃了半块薄皮馅饼,她才渐渐苏醒过来。可她一醒过来,口中反复呢喃说‘恶鬼,有恶鬼’,我觉得事有蹊跷,便悄然带她到洞穴深处,问她到底怎么了? 她说‘昨晚,咱们的村子被‘血漠刀客’袭击了,最后只剩我逃了出来。可那群‘血漠刀客’追着喊着要捉我回去做奴隶,人家跑不过骆驼,就钻进了这山谷里。’我问她‘你怎么活下来的?’ 她回答说‘有个背着骷髅刀鞘、满脸胡渣的叔叔,挡住了这百来个‘血漠刀客’。事后,人家过去想和叔叔说声谢谢,可是、可是他……他头上长出了一根冲天的鬼角,浑身的皮肤暗成银灰色,两只眼珠子像鲜血一样殷红,还发着可怕的光!’” 黄泉缓缓地长吁口气,问:“关于恶鬼,你有继续暗中调查过吗?” 贾桂非颔首道:“就在你来之前,我问过‘唐古德’。他虽说没有翻阅到过‘恶鬼’的资料线索,可他告诉我半个月前,青衣教所在的‘荒天山’山崖之下,也就是‘黑蚀龙’出没的深渊地带……出现过与描述一模一样的‘恶鬼’!” 半个月前,荒天山? 那里出现的‘恶鬼’,会是假死的‘鬼三郎’吗? 贾桂非一顿,表情古怪地接着道:“还有最近一次,就在十天之前……‘永冻之土’的东北大雪山深处,冻土雪怪的栖息领地里,也有人目击到‘持剑恶鬼’现身!” 黄泉失声问:“十天之前,永冻之土?!” 贾桂非保证道:“没错,这消息绝对牢靠,我以‘血漠商人’的职业操守和你保证!” …… ——那就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若鬼三郎真是死不了的‘恶鬼’,那他半个月前出现在‘荒天山’还算有可能。但是,他又是怎么只花‘五天时间’,去到远隔百万里外的‘永冻之土’的东北雪山? 黄泉坐在圆顶大轿里,反复思索,可仍旧琢磨不透。 直到一路晃悠回了西城区的繁华大街,还是苦思无果。 因为没有宵禁限制,夜里的西城区霓虹通明、流光溢彩,堪与血漠天上的璀璨星河相争辉。 有名的饭馆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龙,那西漠黄牛的吆喝声还带着一股浓浓的孜然味儿;路上踩花灯的卖艺人也趁着夜色想大捞一笔赏钱;当然也有偷鸡摸狗的小贼,悄然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要伸出那第三只手,去干些下三流的勾当。 “哎呦!” 那小贼刚摸到钱袋,手就直发麻。 他气得刚要破口大骂,却看见眼前这位银发男子正冲着他发笑。 这笑容俊俏、柔美,但不乏一种默然的威慑! 霎时间,吓得这小贼拍起屁股,就趔趄着逃走。 银月浅笑一声,敲了敲轿子,用西漠话说:“落轿!” 那六个壮汉就放下了轿子,请出‘黄泉’与‘云霞夫人’。 石不动和姝儿早就等得不耐烦。 他们隔着老远就挥手大喊,挤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来到黄泉这边。 石不动急切道:“鬼先生,您老总算回来啦!” 黄泉咳嗽一声,低声道:“怎么?你害怕鄙人说话不算话?” “不,这倒不是。” “那是如何?” “刚才‘阿依达王子’亲自来向你道谢、请罪来了。” “鄙人救他一命,他向我道谢是正常,可这‘请罪’……又是有什么缘由呢?” 石不动左右一看,附耳道:“好像是因为押送‘无相魔宗’囚犯的囚车队,遇到了什么险情,王子他亲自率领‘骆驼骑兵’去增援了。” 黄泉一皱眉,问:“‘无相魔宗’的囚犯?就是明天‘公审大会’上,要被审问的那两个?” 石不动点头,连声称是。 黄泉追问:“他们现在何处?究竟遇到什么险情……你知道吗?” 石不动摇头,道:“不清楚,但他们反正是往‘西北’方向去了。至于险情,恐怕十分危急,因为这趟是委托‘白玉庵’的女尼们押解囚车的,连她们这些‘修灵正宗’出身的高手都难以应付,恐怕事态不容乐观。” 干坐等待,并非黄泉的个性。 他本就是个路见不平,爱管闲事的人。 况且他抛下误会自己的未婚妻子,只身前来血漠,其中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打探‘无相灭宗’的消息。 他岂能容许这千辛万苦、天大代价换来的情报,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银月,咱们今夜恐怕睡不安稳了。” “我是狐狸,本来就喜欢夜里觅食的。” ——银月莞尔一笑,转首抚胸问:“云霞夫人,劳烦您替我们租一辆骆驼篷车、里面备些干粮和酒水,好吗?” 云霞夫人浅笑道:“这哪里的话,送你一辆都不是问题。只不过这辆‘骆驼篷车’,你们是要几人座的?” “四人。” “好,小女子这就去办。” “劳烦夫人了!” 黄泉向云霞抱拳致谢。 可他又立马想起了什么,连忙喊住前者道:“啊,对了。这‘石将军’和‘姝儿姑娘’,也麻烦夫人代为料理几日,在下回来一定付清他俩的伙食、赏玩之资。” 石不动和姝儿大愣,异口同声问:“你,不带我们去啊?” 黄泉颔首确认道:“夜行沙漠太过凶险,你俩灵阶太低,不宜同行。” “那你带哪两个人呢?” “哼哼,唱双簧的两个人。” 黄泉想起这二人,就不禁眼里含笑。 第254章 雪鬼惊变 永冬之夜,昏暗、无比冗长。 他的耳畔,除了飞刀般割过脸颊的暴雪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包括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北冥凛独自矗立在雪山之巅,遥瞰一望无际的雪原。 他捂住了胸口,憋住了呼吸…… 一口茶、两口茶…… ——直至一盏茶的时间都过去了,他的心脏依旧没有跳动。 ——且一口气儿,也都没有换过。 他口中默念:“我这是生,还是已死?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 恍然片刻,他那寒光凌冽的双眸,缓而移向右手那柄鲜血淋淋的‘白鞘宝剑’。他望着那血液冒起的热雾良久,倏以灵气噌地一震长剑,将污血弹入空中,与风雪俱吹。 “啊!” 忽闻背后有娇声一乍,接着又是连声噗咚。 像是什么人想往这陡峭的雪山上爬,却失足滚落了下去。 北冥凛面无表情,冷冷道:“别再跟着我,找你的爹娘去。” 说完,他向眼前东西两片白皑皑的山谷望得两眼,最终向西首迈开脚步。 可还没走出两步,他的右脚就迈不动了。 不用低头去看,他也知道,究竟是什么绊住了他的脚…… ——那是两只被冻得通红,却嫩得出水的小手。 北冥凛眼波微澜,可霎时间又平复如初! 只听唰地一记,雪花凌乱纷飞。 那‘白鞘宝剑’的剑尖已经点在背后那小女孩的咽喉上,嗡嗡发震。 这是一个披头散发,衣裘沾满鲜血的小女孩,看起来最多十来岁的模样。 她禁闭着双眼,浑身瑟瑟颤抖,十根小萝卜般的手指,抠得‘北冥凛’的脚筋都在发麻。 北冥凛道:“别再跟着我,不然……你的下场就和他们一样!”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向背后的山坳一望…… ——那里横七竖八,全是倒在血泊之中的‘大雪怪’,他们不是脑壳开花,就是被活劈成两半、洒出一道狭长的血弧。遥看这十余条尸首,宛如一枝盛开的殷红血梅,死状格外凄美。 小女孩口里蹦出‘雪山族’的土话,说了一长串。 两只桂圆般的雪亮明眸,憋着滚动的泪珠,似是不断在向北冥凛哭诉哀求些什么。 北冥凛漠视着她,等她抽泣了很久,才道:“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也不必去听懂。我只希望你要命,要命就赶紧给我走开!” 小女孩指着西面的雪山山谷,连连摆手,又摆出了苦恼可怜的神情。 北冥凛完全没去看,只砰然一声,强运灵气震开小女孩,纵身向‘西首山谷’行去。 哪知这小女孩依旧不依不饶,竟是“哇哇”地大喊大叫起来。 她甚至不顾安危,将自己滚成了个大雪球,绕往‘西首山谷’的要道。 隆隆—— 只见‘西首山谷’的雪地之下,忽就窜起了一只庞然大物! 它通体通明,心脏之处宛如蔚蓝冰灯,外形酷似长着一对强壮翅翼的硕大飞龙! 而在这头‘透明冰龙’的脑袋之上,置有个龙鞍,其上正坐着一名手握缰绳、头戴金冠的‘大雪怪’,正挥舞着金灿灿的利剑叫嚣喝骂。 这大雪怪蓝白色的糙毛之下,牛头般的黑脸狞笑着。他鼻孔之处还打了三枚金环,每每一有粗声喘息,那金环便会呤呤作响。 不用细思便知:这定是‘雪怪之王’与‘冰龙坐骑’! 嗷啊—— 这‘透明冰龙’长声尖啸不止。 龙尾咣当一扫,扬起百丈高的飞雪,并将那‘雪山族’少女抛向龙头。 雪山族少女惊呼一声,她的脚踝已被‘雪怪大王’牢牢扼住,整个身子都颠倒了过来,露出两条白净无瑕的玉足。 嗦啰一声,那雪怪王腥臭的长舌,从少女的大腿内侧舔到了脚趾,两颗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直瞪向‘北冥凛’,仿佛在挑衅说:‘这小女孩又嫩又多汁,想必味道非常鲜美啊……’ 少女被倒吊着,像是挂在肉摊子里的腊肉。 望着她那不愿痛苦挣扎,反倒眉宇舒展的安详神情…… ——北冥凛颇感意外,他想:‘难道她早就知道‘雪怪大王’就在此处埋伏我?所以才一定要赶在我走进山谷之前,破了他们的埋伏?’ 想到此处,他心头不禁涌起一股热意,就像是和黄泉惺惺相惜时一样,那么温暖、难得。 他的手掌不自觉地举起了寒如冰霜的‘白鞘宝剑’,指向了‘雪怪大王’。 那少女频频摇头,猛指东方,让他快逃! 可‘冰炉子’一旦烧炀了,那是任谁都难以熄灭的! 北冥凛话里藏锋,道:“放了她。” 那‘雪怪大王’哼笑了声,带着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向左右怪吼数声…… 哗喇,哗喇! 四下的岩石后、雪地里、山坡背面,是有数十匹‘大雪怪’接连现身。他们各自甩着打满钉子的橡木棍、举起橡木圆盾,站成阵列逐渐逼近北冥凛。 噗通! 北冥凛心窝砰得一动。 他不明所以地抚起自己的胸膛,竟感到有一丝血液在灵脉流转。 这是……什么情况? 他原本乌黑的长发,霎时就自发根开始变为银亮之色。 而他左侧额头的美人尖处,居然长出了根一虎口长的乌黑曲角! 他的眼睛,也变得煞红。 他的皮肤,坚固而又灰暗。 他的指甲,尖锐得反光刺眼。 若不是他还穿着飘然的洁白长衫,手持‘北冥世家’家传的‘白鞘宝剑’……恐怕就连他唯一的朋友‘黄泉’,都认不出他! 他现在的姿态,就像个即将要饱餐一顿的‘恶鬼’那样,令所有雪怪为之胆寒。 血。 可口的鲜血。 从‘北冥凛’的双眸之中,能够看清周围所有活物的血管。 不仅如此,他还能观察到血液流通的情况,以及本能告诉他从哪里下嘴吸血会最理想。 “不,不行!” ——北冥凛大吼一声,丢弃手中宝剑。 ——他连忙跪倒在地摇头晃脑,想要把这吸血的邪念从脑中摒除。 因为这个念想,就和人要吃饭、虎要吃肉一样,仿佛深深烙在了他意识的深处。 “哇哇!给老子撕碎了他!” 那‘雪怪大王’看‘北冥凛’如此痛苦,以为时机已到。 他边带头冲锋,边让所有‘大雪怪’一同围攻向‘北冥凛’…… 倏尔,北冥凛周身杀气暴涨。 灵气也随之迸发,弹开了先行冲来的几只‘大雪怪’。 他宛如鬼三郎在‘渊海之巅’与他决战时那般嗜血,露出凶煞狰狞的恐怖表情! ※※※ 惊醒! 黄泉以几乎要窒息的声音,大吸了口气。 他坐起来良久,才回神听到车轱辘压在坚沙地上,鼓溜溜地转动。 一丝晨曦投射进驼车,抖动的光映出画面。 车厢内,那深褐色的驼毛毡子之上,是有五成的位置都被‘小飞象,萧百达’占了去,此人睡相极霸道,就像是撑脚的螃蟹一般,张牙舞爪;那‘独眼虎,鳌山’也不妨多让,两只脚都搁到了‘小飞象’那上下起伏的大肚腩上,睡得好不自在;至于‘银月’嘛…… ——他倚靠着车窗,伴着血漠黎明的光景悄悄地小睡。 ——微风吹拂过他清秀俊雅的脸颊,扬起缕缕银丝,恍如是一位乱世美人。 “黄先生,您醒了?” 纱帘外,年迈的车夫低声细语道:“靠左面角落的陶瓮里有淡水,边上用布包起来的是肉干和大馍,先生您将就着吃吧?” 黄泉轻声言谢,取出干粮、舀了碗水,便吃喝起来。 年迈车夫浅笑道:“原本夫人吩咐说,这一路要准备最上好的美酒和小菜给四位享用,可因为时间仓促,也就只能买到了这些东西……不过啊,好酒倒还是有一壶的。” 黄泉肚子里的酒虫上了脑,催问:“在哪?” “啊,哈哈!就在……” 老车夫还没来得及从怀中取出私藏佳酿,就只听哐当一声。 酒壶碎裂、酒香四溢! 此外,和酒香交杂在一起钻入黄泉鼻中的…… ——还有血腥气! 呜呜!! 大骆驼俨然受了惊吓,后蹄缠住了脱手的缰绳,整辆驼车翻了个底朝天! 黄泉霎时飞纵出车窗,银月、鳌山也分别惊呼一声,跟着前者跳了出来。 肉多的人,反应的确要慢上一拍。 等‘萧百达’迷糊地想挤出车窗,看个究竟之时。 周遭一圈,那十几个头戴面具、身披法袍,胸前绣着‘金虎下山’的魔宗弟子,就已经拉开架势,与黄泉三人战成一团! “墨鞭!” “幽冥夜火!” 一青一墨,水火两色时而交融汇聚、时而分散出击。 两者的无间配合,瞬时击退了三四名‘虎脉弟子’,烧死一个。 这不禁让鳌山啧啧称奇:‘这‘黄幽海’的灵火之威,当真可怕得紧啊……那‘银月小哥’的特殊灵能也威力不俗,难怪他们有胆量对付海妖王!太荣幸了,这趟能和他俩一起行动,此生夫复何求?!’ “二位兄台,我来助你!” 就在鳌山右臂褐色灵气暴涨,并覆上了一层厚厚泥土,准备使出拿手的‘泥灵诀’助攻黄泉时…… 只听“诶呦”一声惨叫,鳌山从背后被人“袭击”了! 他和那个“袭击”他的胖凶手揉成了个大泥球,滚向敌人阵中! 好在这泥球又大,又泞淖。 竟然逼得敌手四散后退,不敢以《大明王真经》中的外家招数正面进攻。 啪嗒一声,直到两人撞到了块大石头,方才炸得泥浆四溅。 “呼呼,好险好险!” “死……死胖子,你、你你!” 原来,那胖凶手正是还没挤出驼车窗框,就被魔宗弟子一脚踹飞的‘小飞象’! 第255章 针泥相对 小飞象,真的成了在飞的小胖象。 他哇啊一吼,凌空抱住了独眼虎的后背,两者沽溜沽溜地滚成个泥浆大球。 几经周转过后,终于砰地撞上一块敦实的岩嶅,泥球登时迸裂。 小飞象拍了拍满是淤泥的胸口,连声感叹:“喔哟哟,好险好险!” 独眼虎边捂着像是断掉的腰背,边连点‘小飞象’的正脸,啐骂道:“你……你你这死胖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飞象憨笑一声,辨道:“虽然是我撞上了你,可你之前明明也有机会躲开的呀?若不是你自己学艺不精,没有注意背后……我俩,嘿嘿,我俩也不会落得如此难堪啊!对吧?” 独眼虎气得发笑,指着自己鼻子反问道:“呵!你居然还怪老子不注意背后?!” “是嘛,当然得怪你自己咯!这天底下,哪有这么粗心大意的猎人呢?” “哈?你还有脸说我?你怎么不先瞧瞧你自己,吃得满身横肉,哪里还像个雇佣杀手?” “本象爷这是生相,我爹是如此,我爷爷也是如此……就连太祖爷爷也都这丰满的体型!” 独眼虎气得面红耳赤道:“你……好啊,死胖子!像你这样的厚颜无耻之徒,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散伙!” 小飞象一扬脑袋,哼道:“散伙就散伙,您请回吧!本象爷可要继续跟着‘黄幽海’完成任务!” 就在两人于泥潭中争执不休时…… ——远在敌阵里搏杀的黄泉高喊道:“二位,小心啊!” 话音刚落,一个全身筋肉的魔宗弟子,挥拳而来! 咚地一记,从‘独眼虎’的前胸贯穿而出,直掠到了‘萧百达’瞠目结舌的面孔前。 那‘金虎弟子’拳头一捏,指骨啯啯脆响。 他面具上的两颗猫眼石一闪,道:“不用吃惊,接下来就是你了!” 萧百达张口结舌,两只眼睛越睁越圆,甚至还能看清他鱼鳞般的眼波在泛动。 “去死罢……什么?!” 那‘金虎弟子’的右拳击到一半,就被卸去了力道。 就像是满弓的弓弦,空打了一记,没有射出破空的锐箭来。 他转头一看…… ——那是从泥沼里冉冉升起的一只大手,正牢牢捏住了自己的手腕。而在浓稠糖浆般逐渐下涌的烂泥里,那‘独眼虎’的瘦长身影再度浮现! 金虎弟子大喊:“你,不可能!” 独眼虎哼笑道:“有什么不可能?” “你正中我的‘威虎神拳’,绝不能活!” “小妖人,你这么确定,打中的是我本人?”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金虎弟子扭过身子一看,不禁失声大喊。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独眼虎’的尸体,而是一团扑向他的浓稠淤泥! 那淤泥就像是魔鬼的巨手,紧紧握住了这‘金虎弟子’的腰际、躯干,向底下的泥潭拖拽。 “直博那刹,瓦拉瓜达……” ——眼看如何运气挣扎,也无法自拔。 ——这‘金虎弟子’干脆闭上了双眼,默自念起梵语密经,为自己超度往生。 独眼虎蹲下来,一只眼珠盯着他,冷冷笑道:“一个优秀的猎人,是不会将自己的后背,对着敌人两次的……成佛去吧,妖人!” 萧百达口没遮拦道:“咦?这句话,怎么听得如此耳熟啊……我想起来了!这是‘桑元忍者’的口头禅吧?你就如此生挪硬拽过来标榜自己,也太没新意了吧?哈哈!” 独眼虎本就气还没消,再听到‘萧百达’这番贱贱的话,直恨得咬牙切齿道:“你这死胖子,一点忙帮不上……还在那风言风语?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拽到泥潭子里,把你生腌成酱香咸猪啊?” 萧百达一哼,朗声道:“这些魔宗的小妖人会中你的赖皮招数,我‘小飞象’可不吃这一套的!” “什么?老子哪里赖皮了?” “哼哼,别以为本象爷不知道!” ——萧百达得意地道:“你刚才和我一起撞到石头,摔成一滩烂泥的时候……就已经用‘泥灵诀’替自己捏了个假身,来勾引这魔教的小妖人上钩!” 独眼虎哼得一声,心里暗自嘀咕:‘这死胖子,眼力倒不差。居然能在刚才这么混乱的场面下,看清我祭出‘泥人傀儡’……’ 萧百达一瞥前者的臭脸,就知道自己估摸得不错,于是更洋洋得意起来。 他道:“而你的真身呢?自然就躲在这泥潭子里,操纵自己的‘傀儡分身’和象爷爷我故作争执,以达到‘乱敌心志、搅敌意智’的战术果效,是也不是?嘎嘎!” 不单是独眼虎紧攒双拳,胸中气恼。 就连在远处坡上,合力杀了四五名‘魔宗弟子’的黄泉、银月也都各自感叹:这两人,本事可都不小啊!想来这‘血漠猎手’誉满西域,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而让他们更要惊叹的事情,就接着发生在下一幕! “金虎形拳!” 沙丘之上,又有两名‘金虎弟子’纵跃而起! 他俩在半空翻腾一周,均凝起肉眼可见的金色灵气,包裹在周身。 一人在前,操纵灵气、塑成虎头造型,他的双爪上下开合好似猛虎呲牙、栩栩如生;后面那人,则搭在前者腰际,以灵气灌成虎皮、虎尾,好不威风凛凛! 二者恍如舞狮伶人,以华丽的招数扑向泥潭中的萧百达。 “萧兄弟!” “死胖子,当心啊!” ——黄泉和独眼虎近乎在同一时刻高喊起来。 ——虽然他们喊的称谓不同,可言语声中却充满同样的关切。 唯独这‘萧百达’自己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两颗鼓溜溜的眼珠子瞟向‘独眼鳌山’,就好似在道:‘不必劳烦阁下操心!’ 果真,萧百达的那五根白萝卜一样的手指之间,多了一根极细的银针! 倏而,朝阳晃眼一闪! 萧百达的手就已经停留在了向后甩出‘银针’的姿势。 空中,耀起一条透明的射线。 连接着‘萧百达’灵巧的手指,与那只两人起舞的‘金色老虎’。乍一看,就像是萧百达正在随意操控这只‘金虎鹞子’一般,让它向东飘,它不敢往西去。 事实之上,萧百达的确掌控着他们。 ——且,是掌控着他们的‘生与死’! 黄泉、银月清理完周边的魔教弟子,才细一看那悬空不动的金老虎。 只见那极细的银针,居然在空中划出了一条致命的弧线。它先笔直穿透了第一位‘虎头弟子’的脑袋;随后急转而下,从第二名‘虎身弟子’的后脑勺刺入,前额贯出! 他们现在还没有死,且他们很清楚自己若是乱说乱动,那就只有一个下场:死! 所以,这只‘金色猛虎’才悬停半空,一动都不敢动。 唰喇,唰喇! 黄泉与银月一先一后,滑下沙棱。 前者不禁拱手向‘独眼虎’和‘小飞象’行礼,道:“没想到鳌山兄、萧百达兄非但个性幽默风趣,这动起真格来更是个中好手,黄某人深感钦佩啊!” 鳌山浅笑回礼,道:“黄幽海言重了,我们的雕虫小技,哪可以与两位的‘灵火灵风’、‘特殊灵气’相提并论?那真是天帝面前论天下,只得兴叹啊!” 黄泉摇头再拜,笑称过奖。 “欸欸!” ——萧百达撵着闪闪发亮的细线,阴阳怪气道:“你的‘泥灵诀’当然是雕虫小技啦!可我‘小飞象’的‘天蚕冰魄针’,那可是‘血漠’乃至整个‘西漠大陆’都难得一见的真功夫!” 鳌山眉角一抽,愤愤道:“死胖子!你,你不懂我这话是谦诚、客气吗?” 萧百达伸直了小手指,掏了掏耳窝道:“你这不是谦诚,你这是诚实、实在啊!你知道‘黄少侠’他看得出,你手上的真本事也就我耳屎那么点大,所以只能实话实说、说自己雕虫小技咯!” 话毕,萧百达一吹小指甲,也不知把什么脏东西吹向了鳌山。 “好啊,看来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这胖子是不得过了!” “哼,只许平素你在锅子刘、矮人张面前讥讽我,不准我在‘黄幽海’面前实话实讲?” ——萧百达左手抽出另一根银灿灿的细针喝到:“来吧!你象爷爷我可不是怂包!” ——鳌山啐了一口唾沫,道:“来,谁怕谁?!”说罢,他足底的泥潭就像沸腾了起来,噗噗地冒着气泡。 正当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事态就要一发不可收拾时…… 黄泉,闪身而出,握住了萧百达的左手手腕。 银月,银丝一晃,食指和中指点在了鳌山的肩胛骨上。 两者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黄、银二人指尖传来的灵压,不敢造次。 黄泉这才向银月使了个眼色,两人同一时间松开了手指。 他笑道:“二位,你们的绝学非常精妙,黄某人都佩服得紧。可眼下咱们还是以血漠苍生的安危为重,好好问问他们‘无相魔宗’究竟在此搞什么鬼名堂吧?” 鳌山懂得见风使舵,当即拱手听令。 萧百达虽脾气倔强,可也对手戴‘猎王戒’的黄泉买账。 他深吸口气,一扯‘天蚕丝’,将那金虎风筝慢慢地拽到面前。再毕恭毕敬地抚起肥硕的胸脯,道:“黄幽海,请问吧!” 黄泉称谢。 随即笑意一敛,上前沉声问:“你们来此,究竟有何用意?” 那两个‘金虎弟子’面具上的眼珠暗淡,似是紧闭双眼、绝口不答。 黄泉自顾自再问:“是不是你们‘虎面分坛’的弟子,袭击了押解车队,企图救走你们的同门师兄弟?” 他们还是不说。 可银月,却有的是办法让他们说。 等那掺有‘七种奇毒’的墨汁,渗透入他们的皮肤和内脏,让他们时痒时痛、阵酸阵麻,一会儿如千刀万剐,再一会儿似万箭穿心之时……只怕就算是地狱来的恶鬼,也得从实招来! “哇啊啊!!我,我们带你去见爷爷,你有话直接问他老人家罢!” “你们口中的爷爷……是谁?” “虎面明王!” 第256章 沙下地宫 呜呜—— 风卷血沙,扬起漫天赤红。 纵使蒙上遮面巾、紧捂口鼻,仍不免吃得半口血腥味的沙子,呛得难受。 萧百达走在四人最前。 他手牵那头‘猛虎’,带领众人翻越连绵的沙棱,向荒漠深处探入。 眼见这几条弯曲的脚印越拉愈长、越变愈细,就快要从眼际中消逝之时…… ——他们在一股高耸沙丘的顶端,停住了。 窸窣一声。 马靴不经意间踢飞一颗血红砂砾! 它翻滚着向沙坡底下滑落,加速冲刺。最后腾空而起,没入漆黑无比的深渊之中……良久良久,才听闻这块砂砾触地的冗长回声。 黄泉碾了碾马靴,生怕自己不留神掉下去。直至确认站稳后,他才冒着风沙,探头左右观察:只见模糊的视野之中,这道‘血漠裂口’纵向也是不见边际,就如长龙横卧一般,就地分割了东北和西南两边的‘血漠’。 那‘虎头弟子’挠着身上的红疮,讥笑道:“怎么,怕了吧?” 黄泉不可否认,自己现在口干舌燥、心里发怵,因为银月方在路上告诉过他:‘这‘无相灭宗’的‘十二明王’,都是‘灵王境界’的高手,是与‘海妖王’的巅峰实力旗鼓相当。而那三位‘异面王’的实力,更是无限接近‘灵皇境界’!’ 灵王,那是何等的存在? 那是集大成灵气、灵力、灵诀的存在!能够撼天动地、引山呼海啸! 黄泉深知‘灵王’二字的含义,也晓得以眼下他们四人,那是绝没可能斗过‘虎面明王’和他座下千余众弟子的。 所以,他本就不是来见‘虎面明王’的。 黄泉颔首,卷开羊皮地图,在地图上画了个叉。 随后道:“好了,既然知道‘虎面明王’的巢穴在此,我等就该去寻‘阿依达王子’,与他商议下一步的对策了!” 银月与虎、象二人皆继颔首。 那萧百达忽而一惊,问:“黄幽海,这两个家伙怎么办?” 不用黄泉回答,银月就答道:“自然是作为俘虏,押回去严刑逼供咯!” 那‘虎头弟子’一听,非但不怕,且乐得哈哈大笑。 黄泉问:“你有何可笑?” 虎头弟子哼哼笑道:“你们想走,有那么容易吗?” 黄泉四人一听,不禁警觉地扫视左右,却并未发现丝毫危险的迹象。 “别找了,我们送你去见爷爷!” “你们,你们不要命……” 黄泉话还未毕,这两个‘魔宗弟子’就双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萧百达忙抽出‘天蚕银魄针’,企图搅糊他们的脑浆,让他俩毙命。可谁知道:他们就像是魔怔了一般,即使脑浆不断从碎裂的前额、后脑勺溢出,也阻止不了他们诵念烂熟于心的咒文! 只见那‘金虎’的肚子越涨越大,仿佛一眨眼就要炸裂开来! 还没等黄泉四人退出三丈外……嘭!! 嘎喇喇!! 那沙地上的裂口,如闪电般劈向黄泉四人的足底。 黄泉本想以炼化至二成的‘暗影邪风’带起三人,可无奈头顶的沙暴之盛,根本让黄泉自身都难保。 无奈之下,四人只得顺由流沙,跌入幽暗的‘血漠深渊’。 …… 头顶上狭长的暗红裂缝,不时地卷入疾风。 那“呜呜”的高耸回音,宛如月下老城里的孤魂,在旧王座前凄凉悲泣。 遇上这种沙暴飓风的鬼天气,就算黄泉独自一人都休想靠着‘暗影邪风’脱困。 轰地一声,暖光羸弱。 这回不需要黄泉燃火照明,因为有个独眼的老辣猎人,早就备齐了家伙。 鳌山手提一盏‘火龙油灯’,再从包囊里取出另一盏递给黄泉道:“黄幽海,您只需将火之灵气灌注入灯芯,就能点亮此灯了。” 黄泉本想取出藏于戒中的‘青皮灯笼’,可他眼见鳌山的一番美意,也不忍辜负。于是便称谢笑纳,以‘火之灵气’点燃油灯。 两盏‘火龙油灯’累积起的光芒,足以驱散方圆十丈内的黑暗。可让四人都吃惊的是:即使如此,周围仍是一片漆黑!除了脚底之下,能看出是整块大方形的‘青金石’外,其余……都是黑暗! 银月俯身一摸,细查道:“这‘青金石’的质地倒是上乘,敢情和‘血漠古堡’那三丈高的‘青金石地基’分数同一矿脉。” 鳌山颔首道:“是啊,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剖面如此光洁的‘青金石’块,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定是有人特意切割打磨后,埋到此处建造什么东西的。” 萧百达圈拢在鳌山背后,咽着唾沫道:“这里起码是地下五百丈,你们说能造什么呢?据我所知,这、这荒漠底下唯一存在建筑的可能性就是……” “墓穴!” ——黄、银、虎、象四人异口同声喊出推测。 ——这两个字仿佛又为周围深不见底的昏暗,蒙上了一层阴森的疑雾。 黄泉问:“各位,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墓穴吗?” 萧百达满脸写着糊涂,两眼全是问号,这人肚子虽又圆又滚,但绝没装进过几页书;而银月和鳌山三目相对,互相凝望良久,也都不谋而合地摇了摇头。 黄泉这时候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最有可能知道这地宫秘密的人…… ——唐古德,和他的那本《神王福音》。 可眼下他们‘西寒四友’又怎可能在此地呢? 四人稍作商议,决定先分头探索此地,过半个时辰再回来此处集合。 于是,银月便用‘夜明珠粉’和进墨汁,在青金石块上划了一道数十丈的直线,以便在黑暗中校准方向,配合‘司南玄针’之用。 黄泉、银月往东北方向探索;鳌山、萧百达则往反方向而去。 …… 那校准用的荧光之线,还是短了许多。 黄泉二人也就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只能勉强看见绿色的荧光一点。 再走上十多步,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任何记号了。 但让黄泉、银月匪夷所思的是:他们的脚程相比普通人而言,算是快上了不少,一炷香的时间,够他们走出‘二十里’路了。可纵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看见一根柱子、一面墙壁! 且脚底下的‘青金石块’也只踏过了五十余条拼接缝隙,换而言之…… ——这每一块正方形的‘青金石’,差不多都有‘半里路’这么长。 ——黄泉简直难以想象,这座地宫之庞大、宏伟,究竟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作为代价。 两人差不多又向东北行了一盏茶的功夫,仍旧无果。 一算时间不多,便只好转身往回走,先与鳌山他们会合再议。 可就在此时,这空旷如也的地宫内,竟然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而且是女人的争论声! “妙琳师姐,咱们弃车逃吧!” “不成,这两座囚车事关‘白玉庵’的百年声誉,誓死不能弃!” “师姐,我们十几个师姐妹,只剩下咱们四个成活,若是再违背菩萨的天意……” “妙清,你们走吧!” ——那叫‘妙琳’的比丘尼爽快道:“赶紧回去禀报师尊!” ——妙清巴不得如此,赶忙遵命道:“好,师姐,你自己小心!妙空、妙静,我们走!” 妙空、妙静两人年纪尚小、资历也浅,支支吾吾半晌不敢挪脚。 可那年纪最大的‘妙清’向她俩一瞪眼珠,他们就像是见了活菩萨一般,只得低头称好。 眼下,只余下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还有这位长相水灵,法号叫‘妙琳’的小师姐,兀自盘坐念佛。 “小美人,小美人?” ——她身后的两座‘封灵牢’中,有个‘魔宗囚犯’撩拨道:“你若是再不走,只怕你的菩萨还没下凡,我们的明尊大人就已驾到了。还不逃命去?” 另一个‘魔宗囚犯’也跟风道:“对啊!小美人,你昨晚都看见了,咱们可是有百来个‘虎宗同门’前来相救,就凭你们‘四个尼姑’和那些‘波尔多国’的庸人,怎可能抵挡得住呢?这与送死毫无分别啊……”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妙琳自小皈依修行,早已练得心如止水,丝毫不受外界干预。 就算这两个‘魔教囚犯’再如何威逼利诱,她兀自诚信礼佛。 直到西首有柄三面开锋的镀金锡杖,向她那光洁如丝的嫩白脑袋抡来,她才刷地鲤鱼打挺,以自己纤细的双臂缠住此杖。 她道:“三錞锡杖,是来忆念三涂苦恼,修戒、定、慧三学;念老、病、死三灾;除贪、嗔、痴三毒之器,却被你们用来残害佛中同门……真是,真是……” 妙琳从不会骂人,更不知道说什么话去骂人。 她想起昨夜惨死的十多位同门姐妹,鼻头一酸,气不过道:“真是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那就别救了,哈哈!” ——令人恶心的笑声,领着一群筋肉男女从昏暗中走来。 ——那说话的带头男子右手一握,那‘三錞锡杖’就嗦地一声,飞回手掌。 此人,正是得了‘虎面明王’恩宠的南宫世家逆子:南宫东明。 “心肠……心肠如此歹毒,菩萨会惩罚你们的!” “菩萨,菩萨在哪?祂会来救你这个小尼姑?哼哼!” 十来个‘金虎弟子’逐步围拢过来,那场景让人绝望得透不过气。 妙琳拖起疲惫不堪的瘦弱身躯,整个人不断地在颤抖。 可她心里仍旧相信,菩萨会派人来救她,且会派一个英武不凡的天兵来! 很快,“救星”到了。 不过,来的却不是英武不凡的天兵。 甚至,还都没有人的模样! 第257章 妙琳女尼 众人先觉脚底发震、石板晃动。 随之,从西北首传来愈发响亮的轰鸣声和蛇虫嘶啸。 那究竟是什么? 所有人转向西北。 遥见层叠黑雾之中,亮起了成千上万双眼睛! 它们有的长着一对森红的眸子,恍如两枚燃烧的红宝石;有的拥有三排碧绿的灵敏复眼,视力极佳;有的则镶嵌一整颗硕大的眼球,像是圆润的夜明珠,还能四面转动;甚至还有的干脆没有眼睛,就和狼狈一样,只得依附在同伴身边随行来去。 不用细思,也不用打起‘灵火折子’照亮四周。 所有的西漠人,包括刚来西漠不久的‘南宫东明’心中也很是清楚…… ——这,乃是‘血漠虫潮’! ——且就以这密密麻麻、繁星点点的虫眼数量来计算……这是一场超过三万只‘血漠毒虫’同时奔袭的‘血漠大虫潮’! 妙琳女尼见状,苍白的嘴唇微微一扬。 旋即干脆盘坐落地,双手合十、顺应菩萨的天意。 可相反,那些‘虎门弟子’却都乱了阵脚,都问“小师弟,这股大虫潮可不得了,就凭我等肯定应付不了!”、“是啊,要不然咱们赶紧回去禀告师尊爷爷,再作打算?” 当当! 南宫东明先尝试击碎‘封灵牢’,但只听弹锋之声,未果。 他又估摸着‘虫潮’的速度和距离,便抬起锡杖抵住了‘妙琳’那白皙的脖颈,厉声骂道:“臭尼姑!赶紧交出钥匙,放了我这两位师兄,不然……老子就割下你的脑袋泡酒喝!” 妙琳摇头道:“贫尼没有钥匙。” 南宫东明追问:“哼!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撒谎对得起菩萨吗?!” 妙琳淡漠道:“贫尼没有撒谎,我‘白玉庵’只受托押解,可没权利释放他们,哪来的钥匙?” 南宫东明手一催劲,锡杖锐口就在那豆腐般的肌肤上划出了一道温热的血痕。 妙琳却不以为然,她满腔义愤地瞪向前者,眸中带光。 “你果真很诚实,可是……” ——南宫东明抡起‘三錞锡杖’,竖过头顶。 ——随即面具眼石一亮,喝道:“老子最讨厌,这种倔强的眼神!” 这种眼神,就让他想起了最痛恨的一个人:黄泉! 所以,就算这次营救失败,他也绝不允许这对眼睛再澄明、闪亮下去! 可偏偏眼下,那个他最讨厌的‘黄泉’……却化作了一道黑影,闪电般地疾速掠来! 哐荡荡! 那‘三錞锡杖’被银亮的刀锋,劈成两半! 在‘南宫东明’还未反应之前,他背后的两名‘金虎弟子’已倒在了灵气剑刃之下。 “别来无恙啊……南宫狗贼?” ——黄泉一听声,就知道了他是谁。 当然,黄泉化成灰,南宫东明自然也认得出。 南宫东明后退了两步,颤巍巍地道:“撤,快撤!咱们不是他的对手,得喊‘师尊爷爷’或者‘大师兄’来对付他!” 几个跟随他的‘外门弟子’惟命是从,他们刚要转身逃跑时…… ——背后,又多了一位满头飘逸银发的俊美男子。 那正是银月,他道:“现在才想走?迟了!” 只见飞墨刷刷,两个先窜出去的‘外门弟子’,脊骨应声断裂而死。 再等东明转身,黄泉早已堵住了他的去路。 黄泉拭去刀刃上的血渍,像是临终审判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狗贼,今日我非要取你狗命,替那‘图巴祭司’报仇雪恨!” 话音一落,刀出如龙! 那‘南宫东明’一咬牙,抓住身边的两名弟子,抛向黄泉! 嗤嗤两声,鲜血飞溅! 就在这弹指之间,南宫东明足下猛然一蹬,凌空翻出了十余丈远! “狗贼,哪里逃!” “黄幽海,且慢!” 黄泉刚欲纵身追杀,银月却挡在了他跟前。 先是一愣,黄泉再问:“银月,你这是做什么?” 银月摇了摇头,转身护住黄泉道:“他往那里逃,已是死路一条。” 黄泉向‘南宫东明’所逃之处望去,才念起那里正是‘血漠虫潮’袭来的西北方向。 “嘿嘿,黄皮狗就是黄皮狗!” 南宫东明疯癫地狂笑,觉得自己捡回了命。 可当他转头向前一看,见那如山洪奔流的虫潮时……他的腿脚,不禁连打哆嗦,整个人蓦地里摔倒在地。 “可惜了,我最后还是不能亲手宰了他……唉!” ——黄泉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再道:“银月,这虫潮一来,仅凭你我二人绝对难以应付!我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先避一避吧!” 银月点头称好。 黄泉手中那‘东玄十刃’削铁如泥,这‘封灵牢’自然也不在话下。 只闻噌噌四声,那禁锢魔宗‘入室弟子’的两座牢笼,已被肢解劈烂。 这两个‘魔宗弟子’见状,还妄图趁机逃跑,可那‘银月’岂是吃素的? 只见他银发一晃,飘然窜出! 霎时捏住了束缚他们手脚的‘封灵锁链’,叫他们呛啷两声,摔得个底朝天。 呼—— 黄泉口吐浊气,双掌凝起‘幽冥夜火’与‘暗影邪风’。 浑然之间,将二者合为一体,咻地抛上半空:“爆燃炎风!” 话音一落,黑暗的‘血漠地宫’中,迅速升起了一道青蓝色的炎球。 三、二、一…… ——嗙!! 半空之中,绽放出了璀璨的炎气烈风。 它照亮了四周,且火光还迅速地往各处扩散开来! 转眼,这座庞大绝伦的地宫,总算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 他们脚下,的确是一块块半里长的‘青金石板’,它们严丝合缝地拼接、相连,直纵深向四面八方。而每隔三百丈,则都矗立着一根百人都难以环抱的巨型花岗廊柱,且其上雕琢有纹饰细腻、体态雄壮的巨人,他们宛如大力士般托举着这座地宫的巍峨壁画穹顶,令人咂舌叹服。 待火光再向外延伸些许,黄泉终于看见了峭崖般的墙壁。那墙壁当中,还有一扇对开的‘铜鎏金繁花纹巨门’,其上除开繁琐的缠枝花卉外,开门的把手也很特别:是一只‘三目海雕’飞扑而下,尖喙啄向一个光头大胡子的脑袋。 黄泉见那稠密的虫潮,快要扑到‘南宫东明’时。 他才转身对虚弱的‘妙琳’道:“这位小师傅,咱们到那门把手上躲一躲吧!” 妙琳兀自闭眼盘坐,道:“施主不必在意贫尼的生死,只要你将这两位误入歧途的人带到‘血漠古堡’,那就是大功德一件。菩萨一定会保佑你,此行平安的。” 黄泉疑问:“小师傅你心地纯良,何苦为难自己呢?” 妙琳道:“施主满身是杀戾的血腥气,贫尼乃是出家之人,恐怕……” 银月催促道:“黄幽海,咱们快走,再迟便要成了虫子的盘中餐了!这小师傅迂腐顽固,就和她们‘白玉庵’的师尊掌门——天诛、地灭两位师太一样!” 妙琳一听到师尊之名,竟睁开了明眸,皱眉一瞥道:“不许你诋毁我师尊!” 看到这对会说话的闪亮眸子,黄泉岂能忍心抛下她不管? 何况他‘黄某人’本就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小师傅,得罪了!” 黄泉话毕,以‘寸劲指力’灌注灵气于妙琳的前胸‘俞府穴’和左肩‘中府穴’,封锁了后者的手脚行动。 他一把就抱起‘妙琳女尼’,连同‘银月’和那两个‘魔宗囚徒’一并施展轻功,借由‘铜鎏金巨门’的雕刻花纹,攀上那与‘单桅快船’一般大的门把手。 妙琳似是很不习惯被男人抱着,她满脸通红,都快哭了出来。 她道:“施、施主,你你……赶紧放下贫尼!” 黄泉连忙照做,解穴赔罪道:“小师傅,刚才是情非得已,请你……” 这“见谅”二字还未说出口,妙琳就扭过了柔软的身子,自顾自抹着泪珠。 只听她自言自语,低声呢喃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弟子奉师命带领本门姐妹押解‘魔宗弟子’,却不料半路遇上天灾地震、跌落地宫。这位‘黄施主’方才为了救弟子,无奈之下才与弟子发生‘肌肤之亲’,请菩萨千万莫要怪罪于他。” 黄泉心中温暖,默念:‘这位‘比丘尼’真是心地纯良,我带着一身血污如此冒犯于她,她竟不急着为自己开脱,而选择先替我向菩萨求情……果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当真有一身浩然之气啊!’想到此处,他不禁会心一笑。 银月也笑了笑,不过他笑的点,却与黄泉不同。 他是笑这位‘妙琳女尼’竟然连‘肌肤之亲’的深意是什么都不晓得,只叹:“还真是一位天真烂漫的小尼姑啊?哈哈!” 隆隆!! 在‘爆燃炎风’的火光照耀下,那汹涌的虫潮已经压过‘南宫东明’。 可奇怪的是:那些血漠行军蚁、沙金巨蝎、鬼脸蜘蛛、吸血螯蟞、响震蚱蜢等统统都从‘南宫东明’身上爬过,却没有伤及他的一根毫毛。 难道他们是没有兴趣吃人? 绝不可能,这些血漠里的毒虫最为凶险,并以食人为乐。 黄泉盯着它们很久,才疑道:“银月,你发现了吗?” 银月颔首,点了点头道:“它们,很害怕……就连那为首的‘万足巨龙蜈蚣’都十分惊慌!” “那,他们是在怕什么?” “恐怕,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黄泉三人,皆默然不语,听闻“嗷嗷”的低吟之声从西北首传来。 青光之下,所有人的眼波都在不断地泛动! 第258章 明王之威 西北极暗之处。 左右各三枚红亮的眼珠,像是两串灯笼,飘摇而来。 不久,火光便晕染出这庞然大物的身形,就像是在设色白描的底稿。 待逐渐靠近后,那暗处的细节也自一一呈现:锋锐的硕大利齿、浑身闪烁着青金光辉的坚韧石肤、高高耸立的斜峰鱼鳍……这与通缉告示上的‘血漠恶鲛’是毫无二致。 唯独只有一点,令黄泉等人大感意外。 那就是这匹‘血漠恶鲛’的个头居然要比‘八须海螺’还大十倍! 贡隆隆—— 眼看它一路张大着血盆巨口,贪婪地吞食如潮涌般的‘血漠毒虫’。 黄泉喉头发紧,不禁叹道:“难怪这些臭虫都被逼到边陲的‘弦月海湾’了,原来这‘血色荒漠’里,居然存在着这种可怕的掠食者!” 银月颔首,道:“是啊,这些虫子也够狼狈的。我生在血漠、长在血漠,还真没见识过有什么魔物能够反过来追猎‘血漠大虫潮’的……”他一顿,摇头道,“难以想象,一般的旅人和商客在面对这‘血漠恶鲛’的时候,该是何等的绝望和无助啊?” 黄泉也无奈道:“哎!难怪它会被西漠各方一齐‘众筹通缉’了,就以这种体型和力量……别说一个人了,就算十个‘灵尊阶位’的修灵高手,也根本拿它没辙的。” 这让黄泉想起了‘海妖王’,它们同样拥有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同样让人绝望。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妙琳眼见如此生吞残食的画面,虚弱的身子骨不断打颤。 她道:“观世音菩萨,这些毒虫虽然吃人,但它们也是一条性命。还望菩萨您大发慈悲,别让大恶鲛把它们赶尽杀绝了!” 黄泉虽然感念‘妙琳’的天真善良,但他此时最想看到的,却是那狗贼‘南宫东明’能被恶鲛一口吞到肚中、就地正法。 毕竟,对于黄泉而言:所有的慈悲与善良加起来,都不足以饶恕恶人。 “救,救命!” 眼看那南宫东明想要推开连绵不绝的毒虫,从而站起身来逃跑。 可他寡不敌众,就像是落在湍急河水中的一片落叶,只能随波逐流、呼喊求救。 黄泉、银月根本不会救他,因为他罪有应得;妙琳女尼虽有心相救,却无奈灵气消耗过度,无法施展轻功;至于那两个,被‘封灵锁链’牢牢捆住的‘魔宗囚徒’则正巧相反,他俩空有一丹田的灵气,却是丝毫提不起来,只得听天由命。 就在‘血漠恶鲛’近到咫尺之际…… ——忽闻西南方向,是有撕裂空气的尖啸之声传来!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闪光,如天外彗星般嗖然掠至! 嗙当!! 金色灵气应声爆破! 冲击之力霎时击碎了一整块‘青金石板’,溅起数千只‘血漠毒虫’的残肢浆液,还引得这扇‘铜鎏金繁花纹巨门’都咣咣晃动。 是谁? 黄泉、银月目瞪口呆地向下望去。 只见一名头戴‘金虎面具’的干瘦老者,正自挡在‘南宫东明’跟前,悠然面对那如山似海的‘血漠恶鲛’,黑袍冉动! 他,正是无相灭宗的十二明王之一——金虎明王! “爷,爷爷!” “嗯,乖孙儿,不必惊慌。” 金虎明王朗声笑道:“爷爷在此,谁都伤不了你。” 那‘血漠恶鲛’嗷嗷大喊,仿佛在蔑视看似渺小的‘金虎明王’。嗡嗡一声,它登时凝聚磅礴的灵气风压,直扑向后者! 见这如玄山般的大块头,带着苍劲的风压袭来,南宫东明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浑身盗汗,而那干瘦的‘金虎明王’却仍旧稳如泰山、怡然自得。 嗒嗒两声。 金虎明王解开了两颗扣子,顺势将长袍向旁一抛。 露出了他那瘦得肋骨分明、腹部凹陷的躯干,以及都没关节粗的四肢。 他就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看起来连杀一只瘟鸡的气力都没有。 可让所有见者吃惊的是…… ——这‘金虎明王’仅仅凭借一根枯臂,再向后滑行了十余丈,就毫发无损地顶住了‘血漠恶鲛’的强劲俯冲! 反而,‘金虎明王’右臂灵气一凝,手指一捏! 只听喀喇一声脆响,那‘血漠恶鲛’口中的一颗‘猛犸象牙’般的锐齿,就被轻易折断。 血漠恶鲛疼得嗷嗷大叫,并扭动着偌大的躯体再度发起进攻。 那‘金虎明王’哼得一声! 他右拳收于腰际,足下及周身的灵气如泉涌般疯狂地灌注入右臂。只听“咕噜咕噜”的怪声,他右臂的肌肉充溢了灵气,不断地鼓胀起来,将原本褶皱苍老的皮肤撑得异常饱满,与本体极不成比例。 “巨灵拳,壹式!万里必诛!” 一记白芒的拳风,嘭地打在‘血漠恶鲛’的脑门上,激灵灵地捶碎了大片的矿石晶体。 但后者的体积实在太大、吨位实在太沉,这原本能摧山断海的一拳,却也只能阻止此怪前行,并无法一击绝杀。 “巨灵拳,贰式!阿弥屠刀!” 金虎明王喝罢,他的左手也迅速鼓起,足有原先十倍之粗。 他左掌竖起手刀,凝聚肉眼可见的银色灵气,咣啷一声向‘血漠恶鲛’劈落! 嘎喇喇! 此招虽比‘巨灵拳,壹式’的威力要大不少,可也只是击碎了依附在‘血漠恶鲛’鱼鳍上的矿石山岩,未能重创于后者。 ‘这‘血漠恶鲛’浑身都嵌满坚硬的矿物,要以外功杀它恐怕得费点功夫……’ 金虎明王想罢,便即一咬牙,双拳喀喀紧握,喝道:“巨灵拳,柒式!彼岸天涯!” 他的肋骨喀喀错响,铁砣般的胸肌、腹肌、背阔肌把那干瘪的皮肤撑到极限。 哇啊—— 他双掌凝气一推,拳风转瞬化作两枚如城门般的巨掌,将那‘血漠恶鲛’向后缓缓推去! 这招没有风驰电掣的速度,也没有强横破敌的杀伤,有的只是源源不绝的力道。 像是滴水石穿,又像是连绵不止、气势磅礴的海中暗涌! 不出罗预之间,这头拔地参天的‘血漠恶鲛’,就消失在了地宫西北方的昏暗之中,且不断远退…… 待那些毒虫百脚全然四散。 南宫东明才拖着膝盖,挪到‘金虎明王’的跟前。 他抱住后者的小腿,又哭又喊道:“爷爷,我好害怕啊!” 金虎明王仰头道:“你怕死,爷爷知道。” 南宫东明凌然道:“孙儿不怕死,孙儿的生死那只是次要!” 金虎明王一顿,笑问:“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南宫东明声情并茂道:“孙儿……孙儿是怕自己若被这魔物吃掉,就再也没法替您老人家办苦差、尽孝心了啊!好在爷爷您料事如神、及时来雨,孙儿才捡回了这条小命!” 金虎明王一听,难掩欢喜之情,于是抚起他的脑袋道:“孙儿不怕,只要是在这‘西漠大陆’,还真没有谁能当着爷爷的面,轻轻松松地杀了你。乖孙儿不必害怕,你只消跟着爷爷便是。” “爷爷,有人能杀我,而且他一定要杀我!” ——南宫东明指向斜后方那扇‘铜鎏金繁花纹巨门’的怪异把手,喊道:“就是这个黄皮狗,害得孙儿险些丧命,再也没法侍奉爷爷的!” “谁?” “就是他……” 南宫东明顺自己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一愣。 因为黄泉不见了,银月、妙琳和那两个‘魔宗囚徒’都不见了! …… “快跳下去,赶紧的!” “我数到三,再不跳我就削掉你的手指头!” 漆黑之中,黄泉时不时地回望背后的通道,边比划着‘骷髅太刀’威胁那两个囚徒。 原来,黄泉三人趁着‘金虎明王’与‘血漠恶鲛’乱战之际,从‘铜鎏金繁花纹巨门’的钥匙孔,钻到了门的另一面。 那‘魔宗囚徒’讥讽道:“哈哈,看到我教明王的神威,吓得屁滚尿流了吧?你们现在若是放了我们,赶紧逃命去,兴许我俩一高兴,还会求明王大人别来追杀你们,你看……” 咚咚两脚。 黄泉不再浪费口舌,干脆将他们从几十丈高的钥匙孔踢了下去。 先一步在底下探路的银月,则眼疾手快地拽住了锁链,不给囚犯丝毫脱身的机会。 “施主,啊?!” ——随后,黄泉也不再问‘妙琳’是否情愿,一把就抱起了她,纵身跃下。 黄泉脚底不歇,边跑边道:“银月,赶紧走!” 这‘虎面明王’正是掌控‘灵狐族’生死之人,银月当然最清楚此者的厉害! 他赶忙以‘墨灵诀’逼迫那两个囚徒跟随,头也不回。 嘡!嘡!嘡! 忽闻背后‘铜鎏金繁花纹巨门’不断被锤击,就像是攻城兵在以粗壮敦实的木槌,冲撞饱受摧残的城门一般。若不是此门已然上了锁、插了销,恐怕不出三下,就会被身怀怪力的‘金虎明王’破开。 黄泉几人,像是丢了魂般狂奔。 因为,若是他们现在不拼命逃,恐怕真就要没了命! 他们漫无目的地逃跑,背后往复传来‘虎面明王’重锤巨门的“嘡嘡”声。 这一记记,就像是抡在了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心惊胆战、不寒而栗。 嗙嘡—— 烟尘缭绕,巨门已破。 金虎明王从“乾坤灵袋”中取出一粒透明丹丸,其中有火焰燃烧。 咻地一声,这粒丹丸被抛上半空…… 嚯隆!! 耀眼的火光,将这间墓室照得一清二楚、蚊足可见。 第259章 巨人金棺 若将此间称之为“墓室”,恐有不妥。 因为它比通常意义上的灵柩墓室要大上千百倍,即使被称作“墓城”都不过分。 乍一看,它足有千丈纵深,正中一樽蓝铜精雕大棺椁如‘主城宫殿’般坐落眼前。棺椁的四周,都挖有十丈深的沟渠,其内由白膏泥和金土砌成,且渠中堆满个头比人还大的血金耳坠、鸾凤手镯、翡翠扳指等随葬冥器。 从这矩形沟渠延伸出去,共是矗立着三樽三足的大通宝鼎。其一,鼎身铸有顶天立地的‘始祖巨人’,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与‘远古毒虫、蛮荒凶兽’激昂奋战的场面;其二,是一位苍老的‘巨人王’挥师东征,在骇浪怒涛之中与两头独角巨龙‘凶’、‘蛮’恶战的景象。 第三樽,南宫东明还没仔细去看…… ——只听咣嘡一声巨响! 这樽纹饰华美、刻满铭文的‘大通宝鼎’就被应声击倒,其内的金银随葬品如洪流般倾泻在地。其中还埋藏着一具数十丈高的‘无头巨人’遗骸,它通体已经白骨化、且骨质发黑,估摸起码死得三、五百年。 可古怪的是:它身上披着的‘金缕薄衣’仍旧耀眼夺目、历久如新,一点也不像被砍掉脑袋祭天的战俘,更像是一位地位不凡王侯贵胄。 ——此‘无头巨人’是谁? ——它与‘蓝铜精雕大棺椁’内的正主,又是什么关系呢? 这些问题,金虎明王可不会去细想。 他面具上的绿宝石一亮,逐片扫视。见鼎内没有黄泉等人的踪影,便凝气于粗壮的掌心,对准了‘战龙宝鼎’朗声道:“哪来的黄皮野小子,胆敢欺负爷爷的乖孙儿?快快现身!” 黄泉等人也不在此鼎中,自然不会作答。 可‘金虎明王’仍旧哄得一记,击出灵气巨掌! 嗙! 他再度击倒了第二樽‘战龙宝鼎’,其内随葬的珊瑚珍珠、玄铁精英一并铺张散落。而其内,则是有三匹被剁掉龙首的白骨龙骸,正像麻花一般,蜷缩缠绕在一块儿。 嗖然一声! 金虎明王凌空纵跃上了正前方,那离得最近的一樽‘战虫宝鼎’。 他向鼎内一瞰,只见其中盛有的是西漠矿产所打造的各种‘血金冥器’与‘宝石饰物’,且隐约还能从器物间的细缝发现,有具‘老山蜈蚣’的虫骸甲壳正竖立其中,模样令人作呕。 金虎明王不禁嘻嘻狞笑起来,双眼慢慢移向正中的主棺椁,道:“再能奔跑的羚羊,也逃不过荒漠猛虎的追捕。依爷爷看,你们还是识相一点,赶紧从棺材缝儿里钻出来磕头认错吧?哈哈!” 半晌,依旧无人应答。 金虎明王腿脚肌肉一胀,淡淡道:“既然你们想玩‘猫捉耗子’的游戏,那爷爷我就陪你们多玩一会儿,毕竟你们今天……”说到此处,他倏然灵气大作,暴喝道,“那是必死无疑的!” 他向后反跳,凌空踢出强劲的一脚,直踹在‘战虫宝鼎’的铜耳之上! 铛啷啷! 只见灵气波纹在半空中震荡,并发出嘶鸣般的怪声。 一瞬过后,那硕大的‘战虫宝鼎’就如大坝蓄满了磅礴洪水,刹那破口决堤、一泻千里! ——又是咚地一记闷声! ——那‘战虫宝鼎’已势大力沉地砸在‘蓝铜精雕大棺椁’的棺盖一角! 顷刻间,那足有数十万斤的‘蓝铜棺盖’被撞得滑开,与‘战虫宝鼎’一同砰然翻落在地,溅起一阵百丈高的石屑碎花! 棺椁之内,自然就是棺材。 黄泉的确身在其中,且就站在那金光灿灿的纯金棺材边沿。 他右手提刀,左手牵牢那两个‘魔宗弟子’,双眸警惕地盯着金虎明王。 身旁,那面容憔悴的女尼‘妙琳’也祭出‘白玉庵’的灵宝——白玉念珠,口中诵念起梵文《观音咒》,看似是要以二敌一,与‘金虎明王’决一死战! 金虎明王灵识如山洪般喷涌迸发,又如水银一般渗透进‘黄泉’和‘妙琳’的体内,刹那间就将两人从里到外,了解得透彻清晰。无论二者如何以灵压抵挡,或是各方回避,都无法躲过这压倒性的灵识之力。 金虎明王不骄不躁,只淡淡道:“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又有三十须臾。此乃《僧祗律》中的经文。”他笑问女尼妙琳道,“白玉庵的比丘尼,你当能全篇背诵、深刻通晓《僧祗律》,对吗?” 妙琳答道:“深刻通晓……贫尼愧不敢当。但这《僧祗律》乃是佛门中人都该遵循的戒律,贫尼自小出家,每日都需通篇背诵一遍,并反复告诫自己要遵循此律。” 金虎明王笑说很好,接着问:“那你说爷爷送你俩去极乐世界,当需多久?一瞬,还是一弹指?” 这话虽问得语气平缓、措辞客气,但实则话中杀机四伏。 恍如凭空有一柄柄磨利的刀子,架在‘黄泉’与‘妙琳’的脖颈之上,随时能要了他俩的命。 妙琳吸了口气,只默自念经,不愿回答自己的死期。 黄泉朗声一笑,自答道:“眼下的情形,就算我和这位小师父负隅顽抗,以你‘玄阶灵王’的实力而言……只需弹指间,就能取下我俩的首级。” “哈哈哈!” ——金虎明王喜欢被‘奉承’,也许这就是他‘金刚不败’的躯体上,唯一的弱点。 ——他眸中含笑,赏识道:“你很老实,若不是你非与咱们‘神宗’作对,爷爷倒也是很乐意收你为徒弟的。” 南宫东明一听,急了。 他道:“爷爷,此事万万不可!这‘黄皮狗’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铲除咱们‘神宗’的!当日在‘苦禅寺’,就是他杀掉了‘宝树法王’、毁掉了我宗在渊海的分舵!” 金虎明王轻轻摆手,盯着黄泉凌然的双眸浅笑道:“呵呵,乖孙儿不必担忧,爷爷心里一清二楚。爷爷也知道,像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是绝不肯乖乖听劝、弃暗投明的。” 黄泉仰天大笑,趁机瞥了眼背后的金棺。 然后他故意讽刺道:“哼,算你识相!我‘黄泉’虽灵阶远不及你,可总算还有一身硬骨头。若要逼我就范?恐怕你们宗主‘万相王’来都不顶用的,何况只是你这个芝麻绿豆点的小小明王?” 喜欢被阿谀奉承的人,大多听不得实话。 尤其是像这种当面讥讽的大实话,那更是断断听不得。 这无异于把几十只吸血的跳蚤,往他耳蜗子里灌! “大言不惭,就得小命不保!” ——金虎明王勃然大怒,喝道:“爷爷今天非要把你这野小子,剁得稀巴烂不可!” ——他攒紧双拳,边凝聚呼如漩涡般的灵气,边唤出此招之名…… “巨灵拳叁式!菩提拳雨!” 喝罢,他左右双臂刹那间粗壮起来,接连交替轰出拳招! 嚯嚯嚯嚯! 那巨大而又刚猛的灵气拳风,如豪雨般轮番袭来,简直势不可挡。若是正中任意一拳,黄泉和妙琳必将被碾成肉酱、尸骨不存! 可他俩依旧神色定然。 除了额头上略微沁出几粒汗珠之外,并无异状。 只因他们知道:金虎明王上钩了! 贡咚一声! 那二十层楼高的‘金棺宝珠盖’突然掀起,挡在黄、妙二人跟前! 只见那强劲的猛烈拳风,逐一击打在这‘金棺宝珠盖’之上。其力之强横,竟使得棺盖扭曲变形、向内塌陷,若不是黄金质地柔软、延展力极强,恐怕这救命的“屏障”顷刻就要被拳力碾碎。 最后,这轮‘菩提拳雨’轰击下来,是将这面‘金棺宝珠盖’打得面目全非、白往黑来,宛如长满脓包、暗疮和肉疙瘩的蛤蟆皮,完全没了方才金碧辉煌的尊荣。 ——可纵使如此,这前人的技艺精粹还没被糟蹋完。 只见那‘黄金棺材’之内,一尊足有十八丈高的巨人遗骸,挺尸窜出! 它浑身漆黑如炭,但并未腐烂。那是被西漠中最有本事的能工巧匠掏出了内脏,再风干了尸身、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特殊处理后,制成的木乃伊。 “吼嗷嗷!!” 它陡然张嘴,露出两排黑得发紫的蛀齿,暴喝一声。 两只黝黑的巨掌毫不费力地举起了这块“黄金蛤蟆皮”,再罩住了‘金虎明王’,猛地向前使劲推出! 嗙! 连盖带人,二者都被砸向铜门旁边的巨柱石壁,并牢牢镶嵌其上。 “爷爷,爷爷!” 南宫东明只喊了两声,那‘干尸巨人’便踩着咚咚的沉重脚步,奔袭而去! 朝那已然凹凸不平的‘黄金宝石棺盖’再度狠命击出二三十记重拳,直将此盖捶得扁平、背后的石壁碎裂垮塌。 嘎喇! 最后一拳,竟是把墙面整个凿穿! 并连盖带人,将‘金虎明王’打飞到混沌不见踪影之处。 黄泉忙转向妙琳,喊道:“走!” 妙琳颔首,刚想挪开步子…… 嗖呕—— 只听由远至近,一道尖啸声破空划来! 在下一秒,那干尸巨人就恍如棉花布娃娃,腾空而起! 四肢向前、屁股撅起,就像是被无形的铁锤,夯了一记腹部! 好在它体重极大,只往后滑出了十丈就已止住。 金虎明王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嘴角本还带着一抹笑意。 可当他抬起了头,想瞧瞧这具‘巨人干尸’怎会起尸之时…… ——他愣住了。 ——他这个‘无相灭宗’的‘虎面明王’都愣得半晌! 良久,他才难以置信地试问:“你!你怎么还活着啊?!” 金虎面具上的两颗‘翡翠宝石’之中,各映射着一位面戴‘鼠首面具’的男子。 他正在操纵‘巨人干尸’再度起身,护在黄泉、妙琳门前。 第260章 流魄之用 此人头戴‘金鼠面具’,一袭轻薄法袍随灵气翻腾而起伏荡漾。 他眉间的菱形‘猫眼宝石’里尘芒恢弘,如是极夜星辰之光辉,配合着双臂连番轮摆、十指诸般变化,竟能随心操纵这具十八丈高的‘巨人干尸’。 金虎明王咂舌问:“通天鼠,你当真尚在人间?!” 戴鼠面的男子并未回答,兀自不动声色。 金虎明王指着自己的面具,喊道:“臭老鼠,你不认得爷爷了吗?爷爷是金虎啊!” 鼠面男子一声不吭,反倒双手高低相错,控制起十根‘灵线’的收放与舒张,从而使‘巨人干尸’两臂交叉举起,摆出防御架势。 “你的‘驭尸之术’对错人了!” ——金虎明王指向‘巨人干尸’背后的黄泉,喝道:“这黄皮野小子杀了‘宝树法王’,毁了我宗在渊海的分舵,你该对付的人是他们!” “哦?此话当真?” 鼠面男子苍凉的嗓音,首度发声。 金虎明王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嘶声道:“果真是你啊……果真是你!百年之前,你被那群以‘炎凤’为首的正派疯狗围剿,最终寡不敌众、丧命坠海。此后数十年间,我陆陆续续派门下弟子入海寻你尸首,可始终未果……好在明尊在上,保佑你大难不死,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让你我兄弟重逢。哈哈,真是天助我宗啊!” 鼠面男子一顿,瞟了眼黄泉,问:“金虎,这‘节骨眼’是指什么事?” “自然是件天大的喜事!”金虎明王忌惮有外人,道,“等我取了这‘野小子’和‘臭尼姑’的性命,再与你慢慢相谈。”说完,金虎明王便凝气于拳,欲杀人灭口。 鼠面男子忙喊住他,道:“且慢!” 金虎明王问:“怎么?” 鼠面男子顿了片刻,笑道:“今日有你我二位神宗明王在此,他俩是插翅也难逃。何不当场把我宗的喜事讲给他们听听?叫他们就算是死,也死得满含恐惧,心里不安分。” 金虎明王稍显犹豫,口中连声这那。 他转身望向南宫东明,见他使劲向自己摇头,示意先杀黄泉,以绝后患。 可鼠面男子又朗声抢道:“咱们‘无相灭宗’之中,论及晦涩秘术、五行法门,我‘通天鼠’固然首屈一指。但若提及精通外功拳脚、拥有‘不败金身’的虎兄你,那兄弟我也只有自愧不如的份儿……尤其是你的身法,恐怕这黄皮小子先逃上一盏茶的时间,你都能轻松将他擒拿回来的,对也不对?” 喜欢听奉承话的人,通常有个弱点。 便是很容易就会被别人顶上杠头、骑虎难下。 眼下‘金虎明王’就中了‘鼠面男子’的圈套。 ——倘若我当下把‘本宗机密’说出来,事后再杀掉这两个人也无妨。 ——但若是我现在执意要先杀这两人……那岂不是承认自己没有追杀他们的把握? 金虎明王想罢,哈哈大笑道:“好,既然鼠兄如此急切着想知道本宗的秘密,足见鼠兄你时隔百年,早已归心似箭。那我金虎,岂有不告知你的道理?” 鼠面男子不卑不亢道:“鼠某,愿闻其详。” 金虎明王双掌合十,参天道:“无相神尊,功德无量。我宗在‘西漠大陆’苦苦寻找数百年,总算找到了‘再世明尊’的容器人选!只要召唤与附体顺利,我等‘神宗十三部’统治‘东玄世界’、成为这片土地至高主宰的日子,就不远了!” 鼠面男子稍愣,随之也照样拜向西首,故作激动道:“当真……当真找到了?” 金虎明王颔首笑道:“那是自然!至高‘明尊大神’的魂魄,唯独能附身在千年难得一见的旷世奇才身上。不然魂魄一经介入,作为器皿的人便会顶不住这股至高灵气,从而灵脉齐断、粉身爆裂而亡。” 鼠面男子问道:“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难道……是渡‘天帝之劫’的人?” 金虎明王摇头道:“不,找到的并不是渡‘天帝之劫’的人,而是渡‘魔尊之劫’的人!” 鼠面男子明知故问:“是谁?” 金虎明王朗笑道:“一个叫‘流魄’的少年!” “流魄?” “正是!” ——金虎明王不禁赞叹道:“此人当真是‘天纵奇才’。十二岁初入修灵之途,十四岁便晋升为‘天阶大行者’。如今一十八岁,也就和这个黄皮野小子一般大,但他已经是个地道的‘玄阶灵尊’了!” 黄泉、妙琳和鼠面男子皆是一惊。 就连那两个被破布塞住嘴的‘魔宗囚徒’,也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因为他们都知道:一年半前,这‘流魄’不过还是一个‘地阶灵士’。可转眼只过了一年多,他竟然足足晋升了一个大段位外加两小阶位。 这种堪称恐怖的修炼进程,着实能让大部分所谓的‘修灵至尊’都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金虎明王接着道:“只要等他踏入‘地阶灵王’的境界,我等‘十二明王’再配合‘万相宗主’一道施法召唤,便能请‘明尊大神’入体转世,主持大局!到时候,什么西漠三大宗?恐怕那不可一世的‘净世教主’和‘崇明宫主’,都得对我‘无相神宗’俯首称臣!” 听罢,黄泉总算明了。 他已经完全知道手上这两个‘魔宗囚徒’藏在心中的秘密。 人,就怕疏忽。黄泉也是个会疏忽的人。 年长的‘魔宗囚徒’瞅准时机,向旁一跃!竟是震得黄泉掌心的‘封灵锁链’瞬间脱手! 当黄泉和妙琳想要伸手再去捉拿,那‘魔宗囚徒’早已扯下了塞嘴布,大喊道:“金虎明王!此人不是‘鼠面明王’,他是……” 话音未落。 那‘鼠面男子’豁然腾空,手型行云流水般地变换起来。 十根灵气之线忽红忽蓝,催促那具‘巨人干尸’挥起重拳,捶向‘金虎明王’! 嗙! ——不得已之下,‘金虎明王’只得以拳对拳,拼得半斤八两、墓室晃荡不止。 ——同时,他再度以灵识相探‘鼠面男子’,确认了这气息与身形的确是同宗的‘鼠面明王’无误! 金虎嘎然大喝,问:“通天鼠,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你是想叛教不成?!” 那年长‘魔宗囚徒’嘴被黄泉捂住,却仍不断地含糊大喊:“是,是狐狸……那只狐狸在操纵……操纵‘鼠面明王’的尸体!” 金虎明王一疑,忙击出‘巨灵拳’打退这具‘巨人干尸’。 随即特特两声,借由巨人的手臂上到肩膀,再高高跃起,凌空俯瞰‘黄金棺材’内的情形…… 只见那足以装下十条成年‘灰鳞海妖’的‘黄金棺材’内,全是五彩斑斓、五光十色的珠宝玉石随葬品,有琉璃金齿梳、碧玺乾坤镜、巨犀角雕文酒樽……等林林总总。 但唯独只有一抹出挑的银色,十分晃眼! 此人虽藏身于金芒灿烂的宝器之中,却也难掩自身本有的亮泽。就和‘芝瑶’走在百花丛中,会引得百花蒙羞一般,是天生丽质、难以自弃。 沽溜沽溜—— 他,正是右手转持‘通天转经筒’催加灵力,左手控制着‘鼠面明王’尸身的俏郎君:灵狐银月! 银亮的发丝、柔媚的容颜、一对灵敏的狐狸耳朵…… 金虎明王一眼就认出了他,怒喝道:“银月!原来是你这小贼!” 银月吓得脸色惨白,但兀自故作昂然道:“没错,就是你小爷我!” 金虎明王指向他,厉声威吓:“你赶紧放下转经筒,别再以‘驭尸之术’控制‘通天鼠’的尸身,否则……我就把你数十号族人的心脏,统统给挖出来炼丹!” 银月哼道:“‘月供三颗心脏,不准多也不许少。’……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万相王’给你下的这条密令?哼哼,你怕‘万相王’,所以你不敢少杀一个,也绝没胆子多杀一个!” 金虎明王气得哇哇大吼,道:“好,好得很!爷爷我今天就要多宰你一个,叫你看看我‘金虎明王’敢不敢一个月杀四个‘灵狐族人’!” 话毕,金虎人影如电! 只闻簌簌一声,他瞬间跃入棺中,凝起呼啸拳风砸向银月胸口! “爆燃!夜火炎轮!” 只听背后有人大喝,一枚燃烧着‘六星夜火’的炎轮,在两成‘暗影邪风’的催使之下,如鬼火冥球般轰往‘金虎明王’的背心! 金虎明王估摸光靠灵压不能无伤抵挡,只得倏然转身,反击一掌! 企图以纯粹的掌风,吹散火焰之轮! 谁知此招之后劲,远超想象。这轮身周围竟是浮现出有肉眼可见的‘血色灵气’,将这灵王击出的掌风尽数分割,导向他处。 “浮屠宝轮?!” ——金虎明王再度大惊,向黄泉高喊:“你是从哪夺得我宗‘三上至宝’的?!” 还没等血气缠身的黄泉开口,那‘金虎明王’就被两只巨大的枯掌掐牢! 金虎明王屡次三番尝试凝聚体内霸道的灵气以求挣脱,可让他错愕的是:凭他眼下使出的三成灵力,竟然难以震开这对力大无穷的双掌! “哈哈!” ——银月的鼻孔、眼角和耳朵都渗下了鲜血,但他嘴角却挂满笑容,道:“‘鼠面明王’尸身内残余的灵气,居然如此磅礴强悍!竟能把你这活生生的‘金虎明王’给制住,真是好生了不得!” 金虎明王嗤笑几声,漫不经心地讽刺道:“哼哼,以‘转经筒’加持法力,强行越境催动‘通天鼠’的尸身来对付我……你恐怕很快就要小命不保了,还在痴心妄想要制住爷爷我?” 银月的嘴角,也慢慢淌下了鲜血。 他咳嗽了两声,又吐了口血道:“呵呵,就算我死,也得拉你陪葬!” 说罢,那‘巨人干尸’的双手如同捏住一根春卷那般,张嘴将‘金虎明王’囫囵吞下! 第261章 顺水远遁 巨人墓室,再度重归平静。 正如过往的千百年来一般,万籁俱寂。 若不是那砸开的‘墓室铜门’、掀翻的‘三尊宝鼎’与遍地的‘随葬冥器’佐证,恐怕就连躺在‘无盖金棺’中的墓主巨人死而复生,也断断猜不到刚才发生过激烈的战斗,以及…… ——它肚子里还藏着个人。 咕噜咕噜。 这‘墓主巨人’的肚子越胀愈大、越鼓愈高。 就像是得了吸血虫病的人,整个腹部如同发得过分的白面馒头。 最后,嘭地一记! 那白面肚子就和老崩瓜一样,炸裂开来! 一道金灿灿的身影自其中窜出,跳上棺椁舷边。 他,正是‘无相灭宗’的十二明王之一:‘金虎明王’。 “弟子们护驾来迟,还请爷爷降罪!” ——数十名身姿矫健的‘虎脉弟子’匆匆跑进墓室。 ——他们纷然单膝跪地,低头抚胸请罪。 金虎明王摆手说不必,扫视了周遭一圈问:“你们一路过来,可曾见到有什么人,从这‘巨人墓室’里逃出去的?” 为首的年长弟子答道:“启禀爷爷,弟子听闻此处有奇响,便立刻赶来。中间并未遇到任何人,从这‘巨人墓室’里跑出去。” “确定,没有看漏眼吗?” “嗯!弟子和众师弟妹乃是从三路包抄而来,绝不会有漏网之鱼!” “好,既然如此……那群小贼一定还躲在这间墓室之中。” 说罢,金虎明王便扫视起三面严丝合缝的石壁。 只见其上除开有三七‘二十一’块向内镂空的储物格子,格子里摆满随葬陶瓮、琉璃器皿等,此外别无藏身之所。 金虎明王恨恨地道:“给我搜!” 年长弟子说“遵命”,便即安排兵分三路,向三面墙搜去。 …… “启禀爷爷,北面七个格子并未发现异样!” “回禀爷爷,南面的七个格子,也未发现有人的踪迹!” 金虎明王转而面向正前方的东首石壁,催道:“你们呢?有什么发现?” 那年长的弟子动作稍迟,只喊道:“爷爷,就剩最顶上的那尊格子还没查过!” 金虎明王凝神一望! 只见‘东首石壁’最上方的格子……是有动静! 那三层屋子高的‘红砂花瓶’,竟是沽溜溜地原地打转! “小贼,哪里逃?!” 金虎明王暴喝一声,食指和中指凝气一甩! 指形的灵气,就破空弹向那‘红砂花瓶’! 眨眼即触,咣当碎裂! 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 ——这‘红砂花瓶’里藏着的,并非是黄泉等人。 ——而是一名‘魔宗囚徒’和南宫东明! 那束手束脚的‘魔宗囚徒’,已被南宫东明当做挡箭牌,叫那‘金虎明王’的指力当场戳死。 而南宫东明则颤颤巍巍,满脸的惊恐与怯惧。 不等‘金虎明王’发问。 南宫东明就连忙跪倒在地,又哭又喊道:“爷爷,孙儿可盼着您破尸而出了!” 金虎明王“哦?”了一声,问:“你不是觉得爷爷会闷死在里头,所以才怕死躲起来的?” “决然不是啊!” ——南宫东明义正言辞道:“孙儿躲在这瓶子里,就是要……就是要把那‘黄皮狗’和‘臭狐狸’的动向告诉您!” 金虎明王大声说好,问:“乖孙儿,他们现在何处?” 南宫东明道:“孙儿没看见……但是孙儿听见了!” “哼哼,那你听见什么了?” “水,是水流的声音!” 金虎明王一疑。 他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可耳畔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再转望向‘南宫东明’,见后者畏畏缩缩,显是恐遭物议。他心想:‘这马屁鬼绝不敢对我撒谎,难道是……’ 金虎明王纵身跃下,附耳贴住了地上的‘青金石板’……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他抡起重拳,打碎‘青金石板’! 只听“哗啦啦”的水柱,自裂缝之中喷涌而起! “他们……他们从墓室的‘排水渠’逃走了!” 金虎明王声嘶力竭地高喝:“给爷爷去追!捉到就格杀勿论!” ※※※ 嗦啰啰—— 幽暗的排水渠中,唯有一轮光圈。那是黄泉燃起的‘青皮灯笼’,正挂在一片小舟般的‘弧形金叶’之柄。 柔和的光从灯罩内渗透出来,照亮两侧不断退后的水渠石壁,同样也洒在‘银月’那精致的脸庞之上,描绘出一张皮肤惨白、毫无血色,宛如玉雕般的俊俏面孔。 不过很快,他原本死灰沉沉的皮肤下,就有毛细血管输送充满灵气的鲜血。 再没过一炷香的时间,他鼻腔中的气息不再微弱无力;脉搏也强劲起来,咚咚地如民擂鼓;就连手足指尖原本发黑的部分,也逐渐变回粉嫩。 这显然是有高人输送磅礴灵气,或是服用了内含海量灵气的救命丹药。 此外,绝无第三种可能。 呼! 黄泉抹去额头的汗珠,心口的石头也总算落地。 他从‘灵王戒’中又取出了三颗‘聚灵丹’:一颗再给‘银月’口服,加快其内伤愈合;一颗给‘妙琳’,补充其连日损耗的灵气,好让她能尽快参战;还有一颗,自然是黄泉他自己服用。 毕竟他方才连续施展了十余次‘流灵诀’的法术,强行推动这片‘随葬金叶’至此,已是损耗不小。 妙琳双手合十,推托道:“阿弥陀佛,多谢黄施主一番好意。可师父她老人家常教导弟子‘无功不受禄’,贫尼刚才一点忙都没帮上,恐怕……” 黄泉早就猜到这小尼姑天真迂腐,绝不肯轻易收受丹药。 他眼珠一转,惺惺作态道:“小师父,你要黄某丧命在这不见天日的‘巨人墓’里呢?那你就大可不必服用此药了。要不然这样,你干脆一剑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妙琳眼波一晃,皱眉问:“黄……黄施主何出此言?你是个好人,贫尼怎能加害于你呢?!” 黄泉笑道:“咦?你不是不肯吃此药吗?那与动手杀我有何异处?” “这,这哪能一样嘛?” “哪不一样?” ——黄泉抢道:“若是你不肯服这‘聚灵丹’,你的灵气就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也就意味着你和‘银月’一样,都成了我的拖油瓶。对吗?” 妙琳眉宇不展,垂首点头。 黄泉接着道:“万一那‘金虎明王’识破了我的伎俩,发现棺材旁边的排水沟渠,正连接这条下水阴沟,再派人追杀而来……你叫我一个人拖着你们两个累赘,再腾出手牵住这个‘魔宗妖人’,怎么去和他们比武对垒?这不是和要我的命,没有区别吗?” 妙琳纵使再固执,但也明知事理。 “那,那贫尼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再度拜谢黄泉,取下这颗‘聚灵丹’,咕嘟服下。 见‘妙琳’听话,黄泉总算松了口气,便自感叹起来:“唉,也不知道这‘下水阴沟’究竟通往哪里,到几时才是个头啊!” “哼哼!” ——那束手束脚的‘魔宗囚徒’狞笑道:“当然是通往人间地狱,叫你们被那业火烧死、天雷轰死、乱石砸死、统统暴毙死绝了!哇哈哈!” 妙琳服下丹药,脸颊已有了红晕。 她连连摇头,哀叹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同为佛门中人,你为何出言如此歹毒?就算如你所愿,贫尼与黄施主都惨死于此,对你,又有任何的好处呢?” 魔宗囚徒狂笑不止,道:“怎么没有好处?你们一死,老子就得了自由,而且还出了心头一口恶气!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扒光你这身黄蜡蜡的禅衣,咬你的……” 咚! 黄泉再也听不下去。 一记收放自如的手刀,击在这狂徒的脖颈,叫他安静片刻。 妙琳的眼波,泛着清幽的光。 她黯然叹息,心中实在难以理解: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歹毒的人存在?大家和睦相处不是很美好吗? 黄泉边收拾那‘转经筒’和‘鼠面明王’的尸首,设法塞进‘银月’怀中那支‘玉杆狐毫’的灵域之中,边随口道:“小师父,莫要去想的太多。善恶本就共生,没了恶,那善也便不复存在,那是善是恶,还有什么区别呢?” 妙琳一愣,她吃惊的是:黄泉不但能猜出自己心中所想,又能以玄奥的妙语相劝,着实不像是个十七八岁的愣头少年。 黄泉又道:“倘若世间只剩你我二人,那你就是善,我就是恶。我若叫你杀了我,惩恶扬善,你会选择除魔卫道吗?” 妙琳的眼神陡然突变,就像是仰望活佛一般,摇头说不。 黄泉笑道:“那你包庇黄某这个恶厮,你也成了恶人。反观,你若选择杀我,从而匡扶正道,那你也双手染血,成为了世上唯一那个杀人恶者。你,又是善是恶呢?” 妙琳无从答辩。 她遁入空门十余载,还从未如此设想过。 黄泉一顿,叹道:“由此可见,善恶并不是固然存在的,而是相对的。今日我要杀人,我便是恶,他日人要杀我,那人也就成了恶。其实大同小异。但是,如今我们若不铲除‘无相灭宗’,那他们可就要引得‘明尊大神’入世!到时候天下苍生大难……恐怕谁都无法幸免啊!” 妙琳盯着这位面容稍显稚嫩的男子,细想良久。终于醍醐灌顶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黄施主真是有大智慧……如此以小见大,贫尼忽然就开化了!” 黄泉摇头摆手,对自己不削一顾道:“惭愧惭愧,我只在年少时学过些佛经典籍、道家玄门,再略有求索而已。哪比得上小师父你自幼熏陶佛法,心底纯良无垢?” 这,正是‘太周国人’的天赋——对万事万物有深入的思考与理解。 也正是他们为何能在‘修灵之途’上,走得如此顺当的最大理由。 就在两人四目相接,互相钦佩之际。 只听左侧石壁,自上而下嘎喇喇地崩开裂口! 在黄泉的眼前,现出了‘五个人’的身影! 第262章 流魄解疑 激灵灵—— 黄泉伸手探入水中,释放出‘冰之灵气’,将水流冻住。 随即二人从‘弧形金叶’站起身来,趴在阴沟裂缝上向外一望。 一十六盏船大的长明灯,高悬在离地五十丈的石壁之上。 它们朦胧地勾画出——由数千块‘花岗岩石’相互堆垒,从而砌成的两侧坚固石壁;条条十人环抱的‘黑曜铁柱’如定海神针、擎天之柱般耸立正面;而透过这条条铁柱的昏暗远端,依稀能看见数十尊巨人遗骸,正保持着相互争斗、厮杀的场景。 他们,全都通体岩盐化,成了‘岩盐雕像’。 细看这石室之间,四角空空如也,唯独正中处有座层层叠高的祭台。祭台之上,则供奉着一方晶莹剔透的‘碧玉宝盒’,其内似有宝物隐隐发亮。 想必,这些巨人争先恐后、自相残杀,就是为要夺得这‘碧玉宝盒’里的物事。 巨人想夺的宝物,常人必定也想据为己有。 眼前就有五个‘修灵高手’正自对峙于祭台之前,两不相让。 守在祭台前的一方,为四人。 正是在‘血漠古堡’,与黄泉有过一面之缘的‘西寒四友’。 欲登上祭台的一方,则是独自一人。 那是一位头戴‘琉璃面具’,周身有浮沙守护的魔宗中人。 此人,正是流魄。 流魄叹息道:“唉!你们四个真是讨债鬼,我到哪都遇到着你们,烦不烦人?!” 唐古德面无表情道:“邪魔未除,我等岂能罢休?”他从怀中取出一根串满‘异色宝珠’的项链,垂在眼前道,“流魄,只要你乖乖戴上这串‘封灵秘珠’,随我等四人去‘万上灵阁’自首领罪,兴许‘万上元老会’会网开一面、留你一命。” 流魄哈哈一笑,捧腹道:“你们当我是三岁的小娃娃不成?那群‘万上元老会’的老不死,个个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我若是落在他们手里……哼哼,那一定是十死无生的!” 唐古德默然片刻,再道:“如此说来,你不肯配合?” 流魄含笑道:“配合?你有见过壮年的老虎狮子,配合让四匹小鬣狗咬死的吗?” “你说什么?!” ——慈悲刀‘崔人佛’抢上身前,喝骂道:“你这自视甚高的魔宗妖人,看我不……”崔人佛越说越气,眼看就要投出飞刀! ——唐古德一伸手,示意他先别乱说乱动。随后再道:“流魄,听你的言下之意,你是打算以一敌四吗?你……当真这么小看我们?” 流魄摇头叹气,轻蔑地道:“不是小看你们啊……我是从来都没有把你们四个放在眼里!” “什么?你这臭小子再说一遍?!” “大哥,咱们还和他费什么话?先合力杀了他再说!” “四妹说得不错,免得叫这妖人和过去几次一样,潜到沙子里逃了!” 那急性子的‘崔人佛’和‘四姑娘’早已经憋不住火气,可‘唐古德’和‘水镜道人’却格外平静,他俩仿佛失了聪、完全没听见‘流魄’的挑衅。 唐古德翻开《神王福音》,朗声道:“三弟、四妹,你们大可安心,他不会逃的。这‘巨人城堡’之中,藏有‘始祖巨人’所留传下来的至高之宝,他若不夺得此物……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流魄一愣,因为唐古德的所言,句句与自己心中欲求吻合。 他此番前来的确只有一个目:那就是取得‘始祖巨人’的至宝! 崔人佛余光扫向那盏高大的‘碧玉宝盒’,问:“大哥,这一路之上,你都没有告诉我们,这个妖人究竟要来这里取什么宝贝?” 四姑娘也同问:“是啊,大哥!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罢!” 唐古德边逐页翻查《神王福音》,边摇头道:“我不清楚,因为任何正史文献、野经奇籍上都没有明确的记载。我只从几篇未署名的‘野史残篇’中,找到过些许蛛丝马迹。” “什么蛛丝马迹?” “其上记载:上古洪荒时期,‘巨人族’虽体型高大、骁勇善战,可将少兵乏,始终未能在‘西漠大陆’得以雄霸。但闻有年天降异宝,‘始祖巨人’得之,并善用了此件宝物,而后才东拒‘渊海龙族’、北抗‘冰雪异兽’、西御‘大黑烛龙’、南伐‘虫蛊部落’,遂成为西漠中的豪强霸主。” “如此说来……这还真是一件稀世珍宝啊?!” “大哥,要不然我们除掉这妖人后,把这件宝贝也一并取走吧?” ——崔人佛和四姑娘相觑颔首,更是对‘碧玉宝盒’里的宝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哈哈!” 流魄放声笑道:“‘巨人族’得以起势,的确是得归功于这件宝贝。可他们现如今走向灭亡,也正是因为这威力无穷的至高之宝!” 唐古德心中好奇,疑问:“你知道其中隐情?” 流魄大方道:“自然知道得比你全备。”他转身遥指那群互扼脖颈、互捅尖刀的岩盐雕像,道,“他们,就是在‘始祖巨人’死后万年,不断前来墓穴内找这‘陪葬至宝’的各族巨人。只不过他们没有一个配得上此宝,所以还没有进到这间石室,就已受得咒诅,化为岩盐巨像。” “咒诅?” “没错,‘凡扰我长眠者,必将化作岩盐,永世为奴’。” 唐古德一惊,问:“难道这一年来,肆虐血漠的‘岩盐病’就是因为……” 流魄缓缓点头,悠然道:“就是因为‘虎面明王’轰断了‘巨人陵墓’的承重立柱,导致墓穴穹顶大面积坍塌,从而释放了这层诅咒到血漠各部!” 唐古德顿想半晌,才追问:“你,居然出卖同宗教友的秘密,不怕遭天谴吗?” 流魄笑答:“对于死人而言,知道再多的秘密,那也不是秘密了……” 刷刷摆起架势! 唐古德率先甩起‘破邪银鞭’,哒哒空爆;水镜道士凝起闪烁的‘镜之灵气’,半身已隐遁其中;崔人佛的‘慈悲刀’,也顺着指尖的拨撩,来去如风;小茉莉则祭出灵器‘十指凝魂铃’,随时从旁辅助。 唐古德发出通牒,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戴上‘封灵秘珠’跟我们走。如若不然,凭我一个‘天阶灵尊’,再加两个‘玄阶灵尊’、一个‘天阶灵士’,对付你是绰绰有余!” 西寒四人虽言辞犀利,可心中却还是没底。 他们紧攒武器的手,都捏着一把冷汗。毕竟眼前的这个‘流魄’,乃是受‘魔尊之劫’的天纵奇才,绝不可与普通的‘玄阶灵尊’相提并论。 如此寂寥的对峙,持续了片刻。 “佛曰:先下手为强!” 慈悲刀再也难以自抑,脱手而飞,刺向‘流魄’的心脏要害。 嗤地一声! 谁也没有想到:这‘流魄’居然不闪不避,也没像传闻中那样,有沙石来挡。 可更让人吃惊的是:此人被击中要害,居然没有流下一滴血。流下的却全是……细碎的沙粒! 簌簌! 唐古德只见那沙粒悄悄地从他胸膛洒落,顺由脚底钻进地面的石板细缝;再从细缝中不断延伸向己方四人,爬上祭台;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进了‘碧玉宝盒’之中! “不好!” ——唐古德霎时大喝道:“中计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嘎啦一声,‘碧玉宝盒’的盖子陡然翻开! 其中是有奇妙的光彩,映在‘西寒四友’那四张惊愕不已的脸孔之上。 …… 碧玉宝盒,正巧背对阴沟。 所以‘黄泉’和‘妙琳’看不到盒内情形,是急得连声啧啧、捶墙跺脚。 可就在他们想稍等片刻,搞清其中究竟藏着什么至高宝物时…… ——背后,忽就传来激流勇进之声! ——其中还夹杂‘魔宗弟子’的呼喝“黄皮小贼,哪里逃?!”、“臭尼姑,还不纳命来?”之类的辱骂云云。 黄泉、妙琳相视一眼,眸中皆有可惜之色。 “黄施主,若被追上就大事不妙了。” “嗯,至少弄清‘岩盐病’的由来,我也算不虚此行了!” 两人决定放弃近在眼前的秘密,熔开周遭冰块,再度施展起‘流灵诀’急速涌进! 嗦嗦! 一前一后,两片‘金叶小舟’你追我赶,紧咬不松。 “流灵诀,逆冲大瀑!” 黄泉手中连环结印,周身凝聚起漩涡般的‘流之灵气’! 哗啦啦,那水流登时在水渠中盘旋奔腾,如狼似虎地向后方猛冲! 这还没完,黄泉蓦地里气息突变,从‘流之灵气’之中抽出一股‘水之灵气’,收回腹中。再从丹田气海提取出一股‘风之灵气’换入,形成白雾冉冉的‘冰之灵气’,随后腮帮一股,喷射出冰晶闪耀的‘寒冰吐息’! 以上的一切,都只在弹指之间完成。 就连三大正宗出身的比丘尼——‘妙琳’都不禁咂舌感叹:‘黄施主,好俊的灵气转换、好强横的灵诀威力啊!’ 那些冲在最先的‘虎脉弟子’,并没有多大的本领。 他们浑身结冰、难以动弹,直到第二批的师兄弟赶到,才以‘虎形神拳’替他们破冰解围。 反观黄泉一行,早已奔着眼前的一点亮光疾驰而去! 呼喇喇! 金叶冲出排水阴沟,两人眼前一片荧光蔚蓝、晶莹剔透! 第263章 湛蓝晶湖 哗喇喇! 布满湛蓝色苔藓的峭壁之上,忽有激流倾泻而坠。 就像是从山崖间迸裂出的泉水瀑布,在荧光的折射下靓丽斑斓。 “喝!” 黄泉凌空双手一撑,袖管内自有黑紫色的‘暗影邪风’呼啸而出! 气流盘旋在整片‘弧形金叶’之下,将其托住,再慢慢降落于恍如蓝镜的水面,就像母亲温柔地将婴儿至于摇篮。 “玉灵诀,万树佛花!” ——妙琳凝起独门的‘玉之灵气’,娇声一喝! 那排水阴沟自外向内,是有千百只翘着‘兰花指’的玉手破壁窜生,以阻挡追兵来袭。 紧接着,妙琳再度催劲,聚集了大量的灵气于阴沟之口。只见那团‘玉之灵气’如同霸王菌菇一般,依附崖口生长而出、再逐渐向上斜伸,终形成一枚‘白玉观音大佛手’! 黄泉赞道:“百闻不如一见,宝刹的‘玉灵妙门’真乃当世一绝!黄某人深感钦佩!” 妙琳双手合十,摇头道:“黄施主言重了,贫尼这些招数只是本门的粗浅功夫罢了,比起阁下的‘灵火’、‘灵风’,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两人脉脉对望,心底是相敬不已。 呼! 危急告一段落,黄、妙二人才腾出眼睛打量四周。 只见这是一片蔚蓝的大湖泊,其四面八方都生满透着荧蓝色光芒的水晶,且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有粗壮的晶柱从湖底拔泥而起,高戳半空;也有自晶柱中分裂出的英华晶杈,它们的成色远比母体晶柱更要好上几度;还有布满冰裂纹的残碎晶体,生在两人背后的峭壁与头顶的岩壁,它们时不时会崩落湖中,溅起朵朵蓝花。 两人闪着幽蓝的双眸对视一眼,心里都猜出此地为一处‘大晶矿’。 黄泉打破沉默,叹道:“素闻血漠山脉之中矿产丰富,竟没想到在这‘巨人之墓’里,还有如此规模的蓝晶矿洞。” 妙琳也点头道:“是啊,就算在本门‘玉雪峰’的万里山脉之中,也从未出现过结得如此巍峨的‘蓝冰晶柱’。” 金叶小舟随波向前飘荡,黄泉环顾四下晶体,忽眉头微皱。 妙琳问道:“黄施主,敢问您有什么发现?” 黄泉边想边道:“这里有些晶柱……非常古怪。” 妙琳扫视了一圈,疑问:“怪在何处?” 黄泉遥指西首的一处晶柱,低声问:“你看,这块晶柱里是不是有我俩的倒影。” 妙琳颔首称是。 黄泉又指向隔开一丈外的晶柱,问:“你再看这块晶柱里的倒影,有什么不同?” 妙琳来回转望对比,倏尔眼睛瞪大,捂嘴一惊:“这,这怎么会……” 她难以置信地朝向黄泉,看着后者横臂指出的右手,道:“前一块晶柱里,黄施主你伸出的是左手。但是在后一块晶柱里面……你指回来的却是右手!” “没错!” 黄泉眉宇紧锁,斜眺头顶道:“而且不止‘左右颠倒’啊……” 妙琳又跟着向上望去,不禁再度一怵,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头顶上的倒吊晶柱里,有的能看见他俩的俯瞰图;而有的,却只能看到他俩所乘坐的‘金叶小舟’的船底;还有部分更离奇的晶柱,居然还把那只封住排水口的大佛手,给活生生地倒影向下。实在叫人疑惑不解、心里发毛。 就在两人苦思冥想的同时,金叶小舟也悄然地向晶矿深处飘去。 本来二人就欲离开此地宫,所以起先也没多作考虑。可没过多久,黄泉就不由得警惕起来,他心想:‘送我们到此的那股激流已经止息,眼下水面如镜。我们在没有划桨的情况下,这片‘金叶小舟’为何会不断前行?’ 黄泉冥冥之中,有强烈的不妙预感。 他豁然提起‘火之灵气’凝于掌心,化为‘幽冥夜火’向深处轰去! 咣啷啷! 谁知,五丈外的场景,就像‘琉璃宝镜’被弹弓打中一般,刹那碎裂! 原先那些‘左右颠倒’、‘上下翻转’的古怪蓝冰晶柱,又恢复到正常。 而这面破碎的透明镜子的背后…… ——竟是藏着一匹肉眼难辨的丑陋大怪物! ——它在暗淡的幽蓝之中时隐时现,一会儿浑身银亮,一会儿通体湛蓝。就像是只狡猾的变色龙,亦或是练功走火入魔的修灵者。 它的外形酷似蝾螈,皮肤光嫩,少有褶皱。 可还没等黄泉将它看仔细,只听哇哇一吼,那‘变色蝾螈’布满粘液的圆滚大嘴忽就闭合,并连忙收回了两只制造‘反光宝镜’的四指脚蹼。它就像是个恶作剧被识破的熊孩子,灰溜溜潜回了蓝镜般的溶洞湖泊之中。 黄泉轻笑了一声,觉得非常滑稽。 心想这么大个的魔物,能如此猥琐胆小,实属世间罕见。 “黄施主。” “嗯?” 妙琳看不懂,问道:“它,它想做什么?和我们‘躲猫猫’吗?” 黄泉摆手,道:“自然不是。它刚想引我俩上钩,再把咱们统统吃掉。” 妙琳一惊,道:“依贫尼所见,那也未必吧?它足足有我‘白云庵’的‘主佛塔’这么高大,我们身上这几两肉……哪够它塞牙缝的呀?” 黄泉含笑道:“小师父,肉再小终究也是肉。就像有种人不浪费米饭,总喜欢把最后一粒米都舔干净一样,它不会放过任何到嘴边的猎物。” “施主你的意思是……我们差点成了它的盘中之餐?” “恐怕,已经不止如此了!” 话毕,黄泉纵身而起,翻掌凝起‘邪风之雷’打入湖中! 轰隆隆! 邪雷在湖中连环打击,再度震碎了十余片‘反光宝镜’。 同时也震得十余只‘银龙蝾螈’从湖底跃起,宛如鲤鱼跳龙门。 它们吃到黄泉的威力,便知道不是对手,庞大的躯体如同小鱼般四散逃开、藏入深水。 妙琳闭眼默念:“阿弥陀佛,观音娘娘莫要怪罪黄施主,他并没伤及这些怪物的性命。黄施主只是将它们驱散,好让我们平安渡过此湖……” 黄泉温柔一笑,凝望这位小师父那弯弯的睫毛和玲珑的翘鼻,心中想道:‘这‘妙琳’小师父若不是佛门中人,那西漠不知道有多少年轻才俊,甘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啊?’想到这里,他又念起远在‘渊海龙宫’的未婚之妻,‘哎……也不知道‘阿瑶’如今过得怎样?是否还在生我的气?’ 他回想起‘阿瑶’那娇嫩欲滴的纤纤玉手、宛若仲夏星夜般璀璨的明眸,以及那足以让所有男人都魂牵梦绕、女人都痛恨嫉妒的百媚微笑,不禁再度陶醉流连、久久忘返。 直到‘金叶小舟’咚的一记,撞在岸边。 妙琳轻轻扯了扯黄泉的袖角,后者方才“啊”地一声,回过神来。 黄泉踢醒了那个‘魔宗囚徒’,喝令他驮着‘银月’先上岸。 他自知不是对手,只得乖乖听话就范。随即,黄、妙两人才整理完舟上物事,踏上此岸。 眼前除了成片成列、纵横交错的‘蓝冰水晶’之外,只有一个洞。这个洞很特别,因为它很矮,只有半个成人这么高。弯下腰一看,里隐约有蔚蓝荧光微亮,而更深的地方,确是有紫色的光华与其交融。 妙琳道:“血漠的矿脉绵延万里,估计前头又是另一座水晶矿坑。” 黄泉颔首,引燃了夜火仔细打量道:“嗯,而且很可能有魔宗妖人在此出没。” “灭宗妖人?” “没错。” ——黄泉指着那半人高的洞,说道:“你看,这个洞表面看似粗糙不整,可其内的‘晶柱棱角’和‘散碎岩砾’却都被打磨得圆润。由此可见,这一定是个人工开凿的矿道……”他见妙琳不置可否地小眼神来回晃悠,便欲夺过后者的手,道:“不信你摸摸?” 这一触碰,黄泉指尖一滑。 就像抓在涂满蛤蜊油的冰霜之上,是滑上加溜。 他完全没有料到:久住庵堂内的‘比丘尼’,双手居然能如此嫩滑。 ‘她们从不保养,也不护理。难道是因为她们常年食素吃斋,早睡早起原因?’ ——黄泉呆望妙琳霎时羞红的脸,心中暗自揣测。 妙琳从未和男子如此亲近,刚才她刻意躲闪,就是为的避讳男女之别。眼下黄泉紧盯着她的细洁的脸蛋皮肤,她更是潮热上涌、持续不断。 “黄,黄施主,男女授受不亲,请自重……” “啊?糟糕!” 黄泉拍了记自己的脑袋瓜子,啐骂道:“你瞧我这人,还真忘了‘小师父’你是需严守清规的比丘尼,我真是罪该万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妙琳一咬玉唇,不忍心地拽住黄泉的袖管,道:“黄施主……你是个好人,不要如此恶毒地咒骂自己,贫尼……贫尼会为你禁食祈祷,向菩萨多念几遍《观音咒》悔过的。” 黄泉满眼由衷谢意,不知何意地轻笑了两声。便即让那‘魔宗囚徒’背着‘银月’入洞开路,两人则猫着腰在后随行。 矿道内,蓝光变紫。 再由紫光转为丹红之色。 很快,布满‘赤火水晶’的大矿坑,就赫然展现眼前。 可就在黄泉站直身子的那一刹那,耳畔竟是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嘟巴噜,嘟巴噜!” 第264章 地宫鼠人 赤火晶洞,朱红满盈。 其形态与‘蓝冰晶洞’颇为相似,四壁天顶都长满参差不齐的高矮晶柱。且脚下的部分,同样也是一面湖,一面倒映着整片奇幻晶洞、足可以假乱真的赤红镜湖。 若不是那湖中沓沓而泛的波纹,黄泉绝分不清眼前是真实或是幻境。 “嘟巴噜,嘟巴噜!” ——那绺绺的波纹,却是一个矮胖小子所踩出来的。 ——他在远处像个不倒翁般,东扭西歪地向黄泉这边跑来,口中还不停呼喊。 黄、妙二人相视一眼,眸中皆是大疑。 因为这个矮胖小子,居然能在这片‘赤红镜湖’的水面上奔跑,且速度奇快! 特特! 还没等两人所有交流,那胖乎乎的身影已然跑进十丈之内。 黄泉一惊,因为他看清了这个矮胖的……人? 或许他和‘贾阁主’一样,不能被单单称作为人。因为他只有常人的一半高,浑身肉厚膘肥,还包裹着一层浓密的深褐色鬃毛,只露出了小得寻不见的芝麻绿豆眼,以及高高拱起的大圆鼻包。他外表虽像鼹鼠,但内在却更像人——故而,便可称之为‘鼹鼠人’。 只见他神色慌张、气喘吁吁,身后背着一根乌钢铁镐和一个帆布大包裹,包裹里头装满了五光十色的水晶。他满头渗出的大汗早已把额头、面颊和脖颈上的鬃毛沾得黏答答。 黄泉侧耳,低声问:“这不像是‘无相灭宗’的人,小师父你见过他吗?” 妙琳皱着细眉,连连摇头道:“贫尼从未见过。” 黄泉晃了晃‘封灵链’,问‘魔宗囚徒’道:“欸,你晓得吗?” 魔宗囚徒也摇了摇头。他倒是没想说谎,因为他的确没见过。 嗷噜—— 可就众人一头雾水之际。 那‘鼹鼠人’背后不远,一头浑身忽红忽银的‘银龙蝾螈’从水里冒出了头,并且张开血盆大口,疾速吞来! 鼹鼠人“哇啊”大吼,冲黄泉挥舞短手呼救,眼眶里哀求的泪水都能装满一大盆子。 “唉!” 黄泉这个人,就是心软。 他叹得一声,便即纵跃而起,祭出‘浮屠宝轮’大喝:“邪风霹雳轮!” 那宝轮带着黑紫色的‘暗影邪风’,在黄泉的掌心不断旋转加速,只听‘吱吱’的电流逐渐孕育而生。眨眼后,黄泉翻掌一推,那‘浮屠宝轮’轴心的怪嘴锐齿一呲,吐出了道‘暗影惊雷’迸射向‘银龙蝾螈’的大嘴! 夸喇喇! 一触即麻! 那‘银龙蝾螈’庞大的身躯刹那被得电得颤抖不止,就像是羊癫疯发作一般,口吐白沫。 等到电力渐弱,它黑亮的眼珠内漫起了诚然的惊惧之色。 于是乎,这匹‘银龙蝾螈’连忙转过身、扭起大屁股,钻入‘赤红镜湖’之中…… 黄泉脚尖一点,回到地面。 他搀扶起吓得魂飞魄散、趔趄跌倒的鼹鼠人,微微一笑,表示友好。 那鼹鼠人为难地拱起了两只圆滚滚的小手,向黄泉拜了几拜,一对绿豆眼里升起了由衷感激的光辉。 “黄施主……” “嗯?妙琳小师父,怎么了?” ——妙琳神色古怪地指了指黄泉的足下。 ——黄泉一低头,才惊愕地发现:自己居然也蹲立在这面‘赤红镜湖’之上! 他只见脚底心踩出的水波涟漪,匀速地向四面扩散,并在‘赤火晶柱’之间往复荡漾,泛起令人炫目的燎绕光华,恍如周身绽开了千百朵‘烈火牡丹’。 那鼹鼠人见黄泉有疑,便即“叽叽”一叫,伸手拍打了湖面几次、又压了一压,摆着手说得一长串根本不像是人话的土语。 黄泉听不明白,但也照着这‘鼹鼠人’的手势,摸了摸光滑如丝的冰凉湖面…… ——‘这,这湖水怎么如此沉重粘稠?’ ——‘就如同‘水银’一样,像是液体的金属!’ 倏而,黄泉身后传来了熟悉但又虚弱的嗓音:“他说,恩公可以放心在湖面上走。若不是……若不是强行使劲,是不会栽进湖里的。” 黄泉一听,就知道是银月已醒。 他转头一看,只见那缕缕泛红的银丝之下,俊俏的脸庞又恢复了几分血色和生气。 黄泉喜道:“银月,你醒了?!” 银月浅笑颔首,道:“托主公齐天……齐天之洪福,小狐狸我死不了……咳咳!” 黄泉一皱眉,忙啐道:“奉承的话能免则免,省点精力好好休养!” “呵呵,多谢主公挂念……” “都是过命的兄弟,谢什么谢。” ——黄泉问:“银月,你听得懂这位‘鼹鼠朋友’所说的话?你认得他?” 银月微微摇头,道:“不认得,从未见过。不过……不过他说的话,倒和我‘灵狐语’很是接近……就像……” 黄泉不忍心他多说,就猜到:“就像是同一州郡的不同方言?” “正是。” “我明白了。” ——黄泉转向这个矮咚咚的‘鼹鼠人’,问道:“银月,劳烦你问下他的尊姓大名?还有这几座‘水晶矿洞’是在血漠的何处?以及……他能不能帮忙带我们出去?” 银月轻答“遵命”,旋即开口讲出的全是‘灵狐族’土话。 此话音调抑扬顿挫、转幅颇大,翻译为‘太周之语’乃是: 银月问:“这位朋友……敢问你尊姓大名?还有,你是血漠哪个部落的?” 鼹鼠人笑道:“俺叫冬冬,是‘鼹鼠部落’的鼹鼠人哦!” 银月咳了两声,再问:“冬冬兄弟,瞧您这身打扮……想必是来采集矿石和水晶,用来冶炼锻造护身兵器的吧?” 鼹鼠冬冬和脖子等粗的脑袋一摇,道:“不是不是!冬冬把它们采集回去,是协助俺们族的‘鼹鼠勇士’进阶修灵嘚!” 银月疑问:“进阶修灵?” 鼹鼠冬冬点头道:“对嘚!这些‘五行水晶’,每一种都对修灵有增益作用的咧!只要把它们带回去,俺们族中的勇者大人就能进阶成‘地阶大行者’,从此再也不用怕‘北宫矮人’来欺负俺们咯!” 银月也不多问无关之事,只道:“敢问冬冬兄弟,你能带我们出去吗?” 鼹鼠冬冬笑道:“当然可以嘚!这位恩公救了冬冬的小命,冬冬一定给你们带路‘出去’!” 转译一听,黄泉和妙琳皆是大喜。 可很快,这大喜就成了……一场空欢喜! 众人在‘鼹鼠冬冬’的带领下,从‘赤火晶洞’出发。 途经‘碧草晶洞’、‘黄土晶洞’、‘青风晶洞’,以及一条极冗长的曲折矿道‘出去’,约莫需要一个多时辰。 这‘五灵水晶洞’外,果真豁然开朗。 若是先前的水晶洞好比是九层一阁的话,那眼见的这幅辽阔景象,无疑就是整座‘九重九阁’。若是前者为重彩山水中的一峰一峦,那后者则是整卷《千里江山万里图》。 但可惜的是:画,终究是画。这里,终究还属‘巨人地宫’之中。 幽暗的长明灯之下,青绿色的‘地宫石殿’饱览于眼。两边矗立着形态各异的二十余座百丈高的青石巨像,它们有的浑身青筋暴起,用后肩承天托顶;有的手持石斧、瞪眼如铃,看上去威武凶煞;还有的巨人三头六臂,正英勇地擒龙降虎、大显神通。 如斯恢弘,如斯雄魄,足以摄人心智。在此情此景之中,人自然而然会变得格外谦卑、格外诚然,说话也变得低声细语。 黄泉向银月使了一个眼色。 银月立马心领神会,用灵狐话问:“冬冬兄弟,这里是何处?” 鼹鼠冬冬用鼹鼠话解释道:“这里是巨人族的‘英灵石殿’,传说他们过去每年都要为‘始祖巨人’祭祀七天七夜嘞。” “那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回到血漠?” “血漠?什么血漠啊?” “血漠,血漠就是……就是地面上!” “地面?俺们现在不就在地面上吗?” 银月一听,和黄泉对视了一眼,皆继怔住。 虽然黄泉并不知情,但他也从银月的表情之中,会出了大致的意思。 银月追问:“冬冬兄弟,听你的意思,你说要带咱们‘出来’……难道只是带我们出洞?” 鼹鼠冬冬抓耳挠腮,不解地道:“是啊,这‘五灵水晶洞’的矿道,是俺们‘鼹鼠族’的祖先费尽心思开凿挖掘的。其内七绕八拐、岔道繁多,就和小鸡的肚肠一样,很容易走迷路的。” 银月一愣,咽了口唾沫问:“你,见过云吗?知道天是什么颜色的吗?” 鼹鼠冬冬有些莫名其妙,道:“云?云是什么呀?天又是什么啊?能吃吗?” 这回,根本无需银月再作翻译,黄泉和妙琳仿佛能听懂这叽里咕噜的“鼹鼠话”了。 他们再度愁眉深锁,相互凝望,沉默不语。 银月向黄泉叹道:“主公,靠这位浑身毛茸茸的朋友……恐怕没戏。” 黄泉苦笑一声,道:“话虽如此,但我们至少活了下来。只要活着,总有出去的办法!” 妙琳颔首道:“阿弥陀佛,黄施主所言极是。要不我们先试试,走出这‘英灵石殿’如何?” 正当妙琳的建议,受到黄、银肯定之时…… ——银月的脑海里,不禁蹦出了个问题。 ——他脱口而出道:“冬冬兄弟,你不知道天、不知道云,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吗?” 鼹鼠冬冬嗯得长声,答:“知道啊,你们不是蛮横的矮人,也不是灭绝的巨人。应该是……人吧?” “你见过像我们这样的‘人’?” “嗯嘚,这‘英灵石殿’的外面,全都是你们这样的人!” 第265章 地底镜湖 顺着‘英灵石殿’的巍峨巨像,悄然摸过。 鼹鼠冬冬在墙角挪开了一块宝相花铜镜,露出暗道。众人就像一列鼹鼠那般,一个挨着一个,钻进这半人高的细缝之中。 其内虽然昏暗无灯,但从外墙缝隙渗入的微光,足以让所有人看清:眼前是一条高而窄的狭长甬道,且目测走上一个时辰都未必能到出口。 鼹鼠冬冬黝黑的手爪指向深处,低声道:“只要走出这条秘密甬道,就能到达俺们‘鼹鼠部落’喇。恩公们若是不想随俺回去……那便可从‘英灵石殿’出门往西南走,不出两个时辰就能折回你们掉下来的‘先祖宝阁’咯!不过……” 银月催问:“冬冬兄弟,不过什么?” 鼹鼠冬冬比出个噤声的手势,嘘了一声,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墙上透光的缝隙。 黄泉等人都会了意,凑近墙缝一看…… ——惊呼一声! ——那‘魔宗囚徒’刚高喊出“救”这一个字,那第二个“我”字还没出口,就被黄泉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再转眼,前者的嘴又被撕下的破布条堵得严严实实,只得闷声支吾。 瞩目墙外。 众人只敢低声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因为就在这‘英灵石殿’的门堂之外,竟是有两三百名‘虎脉弟子’把手要道! 好在他们全都三五成群,分别于远端钟乳之顶、湖泊瀑布两旁、以及踏步石阶之上盘坐成圈,掌掌相对通力修灵。居然是没有一个弟子在开小差,注意到这角落墙缝里还有他们的教友在呼救。 “主公,他们好像在团练魔功,分神乏术。” “嗯。不过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那咱们是跟着‘冬冬’先去他们部落呢?还是自己想法子潜行开溜?” “若是去他们部落,恐怕得绕个大圈子;倘若尝试潜行,又极有可能与这些‘魔宗妖人’发生正面冲突……” ——黄泉撮起了三两根胡须,思考眼下该何去何从时…… ——他忽就眼睛一亮! 这次眼睛发亮,并不是他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也并非主观意愿。 而是真真切切,有一束银亮的光线,反射在了他那深奥的眼窝子里! 黄泉此番逆光望去,方才注意到:这眼前一望无际的地下湖泊……居然通体银亮如镜!其中倒映着湖面上的所有钟乳瀑布、石岛台阶,以及魔宗妖人的影像,几乎以假乱真。若不是湖中溅起耀眼的银光与涟漪,恐怕谁都难以察觉真相。 而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还有几组‘团练魔功’的魔宗妖人,居然直接盘坐在湖面之上,如一叶莲蓬小舟那般,随波逐流、徜徉修行。 “人在水上漂?” ——黄泉一联想,忽道:“难道方才在‘五灵水晶洞’内的湖水,全是连通这方地下湖泊的?” 银月微微颔首,确认道:“看两者相同的属性和质地,应该八成错不了。唉,难怪那些‘银龙蝾螈’竟会天生携带‘银之灵气’,并能用其来诱捕猎物……” “慢!” ——黄泉回想道:“我记得‘鬼三郎’曾说‘银之灵气’是一种特殊灵气,需要喝下‘银之湖’的湖水,方才能获得的。银月,听你的意思……这片地下湖泊就是‘银之湖’?” 银月皱眉一顿,模棱两可道:“能算是‘银之湖’,可又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银之湖’。” “什么意思?黄某洗耳恭听。” “不敢不敢。众所周知,血漠的‘银之湖’乃是位于丹霞沙丘之中。可眼下的这片湖,却是在地下宫殿之里,所以决然不属同一面湖。但是,究其本源都为‘银之水’的话……恐怕只有一种可能!” 黄泉追问:“哪种可能?” 银月的目光,倏然变得凌厉起来,道:“依属下愚见,这片‘地下银湖’极有可能就是血漠‘银之湖’的源头!” 黄泉微微颔首表示肯定,因为他心中也早有如此推测。 “银月兄言之有理。” 黄泉指着波光粼粼的‘地下银湖’,道:“你们瞧,这‘英灵石殿’外头的溶洞回廊并没有一盏长明灯,但却如此通透亮堂。且顶上的悬崖和洞壁都有水波光晕不断泛动,我认为这些光绝不可能是湖底透上来的,而是从某处经湖水反射过来的!” 银月钦佩地点头,道:“没错,况且‘银之湖’目前的确是掌握在这群‘无相魔宗’的妖孽手中,眼前这些‘魔宗妖人’在此镇守,也是有利的佐证之一。” 妙琳反应也不慢,接着两人推测就道:“若是两位施主没有猜错的话……那这些闪亮的光斑,就是‘血色荒漠’上的猛烈阳光,通过‘银之湖’反射下来的吧?” 黄泉颔首轻笑,由衷称赞道:“小师父果真反应机敏、智慧出众,难怪年纪轻轻就被委以押解要犯的重任。” 予人真诚的夸奖,总是受用的。 妙琳虽是佛门中人,但始终还是个人。 所以她一听闻黄泉的赞许,脸颊就立马挂上了甜美的笑容。 可一念之后,她回想起本门师姐妹陷入‘魔宗埋伏’惨死的情形,她棉白如云的脸蛋霎时羞红,泪水潸然落下,呢喃道:“贫尼……贫尼实在愧不敢当!” 英雄好汉,不怕流血流汗。 就是怕娇小可怜的姑娘,在面前流泪。 尼姑,也是姑娘。更何况这个尼姑的清纯样貌,是大多数年轻貌美的姑娘都望而兴叹的。 所以,黄泉也就顾不得什么清规戒律,伸出了手指想替她抹去眼泪。可妙琳却像触了电一般,猛地向后一缩、退了两步,再撩起袖管擦干泪珠,道:“多谢黄……黄施主的美意……” 黄泉自知又冒犯了对方,只能叹道:“人死不能复生,小师父你节哀顺变吧。眼下,我们只有把这‘魔宗贼子’送到‘血漠古堡’,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宽慰,你说对吗?” 妙琳的啜泣声逐渐式微,她刚强的内心,很快就促使她重燃起斗志。 她颔首说“对”,双手拽紧锁住‘魔宗囚徒’的‘封灵锁链’,并向黄泉投以更为坚毅的眼神。 黄泉欣慰一笑。 他转眼望向魔宗众徒,估量道:“看他们如此专注练功,若是我以‘暗影邪风’之力,悄然从他们头顶掠过……倒还是有那么七成机会,能够瞒天过海、抵达湖岸。” 银月、妙琳相继颔首称好,但他们转眼间就想到了不可行的点…… ——那就是多了一个累赘。 ——一个铁定会在‘黄泉’带他飞渡之时,拼尽全力折腾的大累赘:‘魔宗囚徒’。 若是黄泉独自带此人飞渡,那他只剩下单手可以应付此人,未必游刃有余;但若带妙琳和‘魔宗囚徒’一齐同飞,即使到了对岸,这心软的比丘尼也难以束缚后者;唯一的办法,也只有将‘魔宗囚徒’给击晕,再行运到对过的湖岸边。可倘若失手,那代价就是三具年轻的尸体…… 银月忽就狐眼一闪,想道:“啊,对了!既然‘地下银湖’底下相通,我们何不从‘五灵水晶洞’的湖泊潜泳过来?再向上游出去?” 黄泉一想,便摇头道:“此法,恐怕不行。咱们若是在水面上,的确有法子对付‘银龙蝾螈’。可一旦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底,只怕我等唯有束手无策、任其宰割。” 一时间,众人仿佛处于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唉!” ——银月只恨自己身受重伤、不能帮忙,下意识以‘灵狐语’叹道:“硬闯不行、飞渡不行,潜泳也不可以!眼看这‘银之湖’近在咫尺,还就是到不了那里!” “银月兄台,你们是想再看看那闪亮的‘银之湖’吗?” ——鼹鼠冬冬挠着脑袋上的杂毛,笑问:“如果想看的话,可以去俺们的部落里看唷!” 银月疑问:“你们部落里……也有‘银之湖’的泉眼?” 鼹鼠冬冬猛地点头,道:“有啊,很大的一片呐!” “那里的水底,也能连到这片湖?” “对啊,而且一路都有可以露头换气的洞口呐!” “水里安全吗?没有‘银龙蝾螈’吧?” “没有,‘银龙蝾螈’都被俺们的祖先,用铁栅牢门封死在‘水晶矿洞’里。没有长老的钥匙开锁,它们是绝对逃出不来的咧!” 银月原本发白的脸色,越发红润起来。 他非常欢欣地将这条喜讯翻译、告知黄泉二人…… 黄泉大喊:“好极了!” 此声之响,险些都能让外头的‘魔宗弟子’听见。 屏息一瞧,好在他们依旧埋头苦练,没有一人分神留意到。 于是乎,黄泉一行三人,外加一名‘魔宗囚徒’,就在‘鼹鼠冬冬’的带领之下,往狭长甬道的深处行去…… 约莫疾行了一个半时辰。 众人总算从另一头的狭窄细缝钻了出来。 鼹鼠冬冬滔滔不绝地介绍:“再过一个转角,就能看见俺们的部落了!那是一个非常美丽,且繁荣昌盛的部落!如果没有那群‘北宫矮人’连年来掠夺俺们部落,俺们的日子可都……” 话说到此,一行人正巧转过那地宫一角。 可是,眼下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并非是一番欣欣向荣的‘鼹鼠部落’…… ——而是成百上千具,盐岩化了的鼹鼠石像! 第266章 始祖王座 这“咕噜”在鼹鼠语中的意思是:圆滚滚的泥丸子。 而“咕噜东拉”,就是眼前这座‘鼹鼠部落’的村寨之名。 那银光粼粼的镜湖旁,坐落着许多标志性的‘青蓝泥丸屋’。 这些泥丸屋有的叠在一起,像是一串桑元国的糯米丸子,扎在了闹市之中;有些稍大的,则均匀分布在道路和石阶的两旁,一层开着铺子,二层生活起居;还有零星的几栋泥丸屋,是被单独建在了偏远的角落,想必里面住的人个性也都比较孤僻、喜爱清静。 虽说建筑制式单调、材料简陋,但它独特的圆弧造型和密而不乱的布局,在‘沙下镜湖’光影的投射之间,竟让人恍如身处于云端、飘然于画中。 这,正是‘鼹鼠人’世代赖以为生的村庄——泥丸寨。 原本,这里应当是生机勃勃、充满朝气的地下村寨。 可现如今,无论是‘青石寨门’上负责放哨的鼹鼠兵士;还是街道上挑着担子,来去叫卖的鼹鼠男子;或是居家洗衣煮饭、缝纫带娃的鼹鼠妇人,他们无不是被全身岩盐化,定格在了被诅咒的那一瞬间。 黄泉、银月和妙琳的脸上,都蒙起上一层郑重其事的神色。 那‘鼹鼠冬冬’更是失声高呼:“怎,怎么会这样?大家都怎么喇?!” 它丢下装满水晶的帆布包,冲进村寨,往最顶上的‘大泥丸屋’飞奔而去。 黄泉四人身法极俊,几个起落便远超了鼹鼠冬冬。 他们在那‘大泥丸屋’的椭圆拱门前等得良久,才见气喘吁吁的‘冬冬’迈上台阶。 ——嘭地推开门,众人往里屋疾走。 ——迎面只见有位白须花眉的‘鼹鼠老人’已化作盐像。而在他脚边,有个身披铠甲的鼹鼠男子,脖颈以下都已盐化,唯独头嘴还能动、眼还能看。 鼹鼠冬冬失声高喊:“爷爷、爹爹!你们怎么喇?!” 那‘铠甲鼹鼠’自知情势紧迫,抢言道:“冬儿,时间不多了……你先听爹说……” “啊?爹爹您说!” “这是‘始祖巨人的诅咒’,赶紧拿这枚钥匙去‘觐见大殿’……解开诅咒!” “爹?爹爹!怎么解开诅咒啊?” “只要锁住……锁住王座底下的……” 话最终还是未能说尽,冬冬的父亲便眼珠瞪大,全身化作了岩盐石像。 银月同步翻译结束,而后问道:“主公,这‘巨人地宫’里不但有虫潮沙鲛、古墓陷阱,还有巨人咒诅和魔宗明王,实在太过凶险、不宜久留。倘若我们现在起程的话,应当能在一个时辰后回到地面,三日内也定能抵达‘血漠古堡’。您看……” 黄泉默然片刻,摇头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既然答应过‘石不动’要替他看好病,就绝不会食言,况且血漠之中,饱受‘岩盐病’搅扰的百姓不计其数。眼下黄某已知解开‘巨人诅咒’的办法或许就在这‘觐见大殿’之中,我岂能贪生怕死、苟且逃命?” 银月了解黄泉,也早猜中了后者的心意。 他狐耳一抖,便从那‘魔宗囚徒’背后跳下,瘫坐在一张铺着松软绒毛的靠椅上。 一对波纹颤颤的明眸,时不时瞟向‘妙琳’,纵声叹道:“唉!这诅咒恐怕已经弥漫在地宫的每一寸了。这位‘鼹鼠兄弟’和这个‘魔宗妖人’都无法运转灵气抵御诅咒,迟早会变成‘岩盐石像’的。而属下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恐怕帮不了主公你……唉,我真是罪该万死啊!” 妙琳很接翎子,她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黄施主宅心仁厚、菩萨心肠,真乃是苍生之福。贫尼已经恢复了七成灵力,可以随黄施主前去‘觐见大殿’一探究竟!” “此话当真?”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黄泉心怀感激,摆手笑说:“不必劳烦小师父,黄某一人前去足矣。” 妙琳语气平和,但仍执意道:“不成。除魔祛病、普度众生,乃是佛门弟子应尽的职责。就算那里是龙潭虎穴、是阿鼻地狱,贫尼也必当义不容辞、身先士卒。” 黄泉本想再劝,谁知那妙琳居然一把夺过了‘鼹鼠冬冬’刚从他父亲手中取下的青金钥匙,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黄泉只有苦笑一声,暗叹:西漠的佛门中人,还真是既虔诚、又固执啊? …… 前往‘觐见正殿’的长廊,一路畅通。 虽然亦是昏暗迷蒙,且时有乌烟瘴气从石缝渗出,但相比之前‘墓穴地宫’中那少得可怜的长明灯,眼下左右两渠‘银湖之水’反射出的波光,就要给劲得多。 至少,它能朦胧地描绘出那森然耸立的巨型承重廊柱,以及那每根廊柱之间,精雕细琢的历代巨人君王石像。在四面铺满‘青金石板’的环境之中,两人恍如行在水底冰洞,仰望着蔚蓝的海底世界。 不出一个时辰。 有扇百丈高的‘尖顶鎏金百花拱门’,赫然出现在黄泉和妙琳的眼前。 呲呲—— 此门的中缝、边隙都从内渗透出阵阵浓郁的咸齁瘴气,一闻就觉得刺鼻。 黄泉抬起双臂,催邪风吹散岩盐瘴气,露出那‘尖顶鎏金百花拱门’的纹饰…… 其上左半代表西方,刻画有一条潜藏在无妄山谷之中、通体漆黑的‘万里烛龙’;右半代表东方,渊海的惊涛骇浪之里,是盘踞着头顶两根锐角的‘上古祖龙’;上方尖顶的部分,则是描绘了永冻之土中的万千‘冰雪异兽’;下方之处,则是描绘了从番外大陆漂洋过海而来的众多‘虫蛊毒师’,向西漠之王顶礼膜拜的形象。 而那在门中央部分的‘西漠之王’,正是那近似裸身的‘始祖巨人’。只见他左擒‘万里烛龙’、右拿‘上古祖龙’、眼瞪‘冰雪异兽’、足踏‘虫蛊毒师’,是弹眼落睛、威武慑人。 唯一留空的部分,就是门上的‘钥匙孔’。 也便是那‘始祖巨人’挂在胸前,暴射出条条金光,压制四方的关键。 ——那究竟是什么‘稀世珍宝’? ——还有那‘流魄’与‘西寒四友’的大战,结局如何?宝物是否被夺? 黄泉与‘妙琳’怀着不安和揣测,纵跃上‘始祖巨人’健硕的胸肌,从那缺口潜入了‘觐见正殿’。 觐见正殿共分三个半层。 顺着中央铺设的‘金翎锦绣百花毯’往前行二百零八丈,是有七级三人高的台阶。 登上后。 会发现第二个半层相比之前要开阔许多,其内的陈设也如孔雀开屏一般向两旁展开,是有‘雕花漆木大屏风’八块,遮挡着‘子母葫芦瓶’与‘斗彩转心报喜瓶’等珍贵宝物。墙面上也挂满巨兽的头颅,有‘钢盔犀牛’、‘霸王金狮’、‘血皮麒麟’、‘雪山冰龙’等林林总总,无一不展示着‘始祖巨人’的英勇与‘巨人国度’曾经的辉煌。 再登上高度相同,但渐层渐扩的扇形台阶后。 最上层那金碧辉煌的‘巨人王座’,与座上的‘始祖骸骨’皆如崇山极峰般魏然眼前。无论是富可敌国的商会巨鳄,还是战功显赫的镇国大将军,在这座百人高的金光王座之前,都得收敛锋芒、胆寒敬畏。 唯独一个人视其若无物。 他更蹲立在头戴金冠的‘始祖遗骸’的天灵盖上,敲敲打打。 最后竟然“喀喇”一记,捶碎了头盖白骨,取出了‘始祖巨人’的脑中精元。 一口吞下! 片刻后,他戴上了‘琉璃面具’,转身俯视王座下的二人。 “你,你是……‘流魄’?!” 黄泉、妙琳都见过他,且就在三个时辰前还见过! 流魄手负背后,朗声道:“妙琳小师父,好久不见啊?” 妙琳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流魄施主,别来无恙。” 流魄轻笑一声,化身流沙渗透进‘始祖巨人’的头盖骨,再从骷髅的眼窝、鼻骨、牙缝里冒出来,沿着遗骸白骨簌簌顺流而下,重新聚沙成形。 他凝视着身负‘阿鼻地狱’的黄泉良久,琉璃面具下的眼神,带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他笑问:“你,就是‘黄泉’吧?” 黄泉被喊出名字,不禁一愣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阁下看过‘灵王猎榜’,在下自然也看过本门的‘明王屠碑’。” “明王屠碑?难道是上榜被通牒之人,实力相当于你们魔宗的‘十二明王’?” ——黄泉冷笑一声,接着道:“哼哼,那我黄某人,还真是三生有幸啊?” 流魄猫着腰,细看黄泉良久,摇头道:“你猜错了。这‘明王屠碑’可与你们那过家家的‘灵王猎榜’大不相同,这上榜之人啊……全是被‘十二明王’亲自题名刻上碑文,悬下重赏要抓回‘明王大咒塔’的!那座塔里,嘿嘿,可不是活人待的地方……” 黄泉一听,满不在意地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他题我上碑的。” “哦?你还晓得我‘无相灭宗’的机要密辛?” “不,我只知道一定是那‘鹿面明王’气不过我杀他部下、毁他分舵,才恨我入骨的。” “哼哼,你又猜错了。一座分舵还真不算什么,一个‘宝树法王’更是如衣如袍,随时可抛可弃。” 黄泉明眸一转,心猿意马问:“那他,究竟为何一定要取我的命?” 流魄上前捂手附耳,低声笑道:“当然是因为你抢走了他的宝贝妹妹——姝儿。” 第267章 圣女明妃 觐见大殿,王座之前。 充满盐齁和霉味的空气,仿佛瞬间冷凝。 在黄泉那骨感的脸颊上封了一层冰霜,令他面不改色。 流魄纳闷,问:“怎么,你不吃惊吗?” 黄泉兀自泰然,反问:“这,有何可吃惊的?” “哦?言下之意……阁下早就猜到了咯?” “早也不早,也就是对‘姝儿’催眠了几次后,才下的结论。” ——黄泉打开天窗,实话说道:“姝儿说,你们‘魔宗’的人要追杀她,要挖走她的面孔。而‘鹿面明王’身为你们‘无相魔宗’的十二明王之一,地位崇高、权利颇重,他更应该将‘姝儿’捉拿回宗,而不是将她冰封在‘八须海螺’的腹中,雪藏起来。” ——他转首面向流魄,再道:“所以,我就推测,这‘姝儿’与‘鹿面明王’的关系非同一般,甚至很可能是血肉至亲!因此后者才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保护她!这回……我总没有猜错吧?” “哈哈!” 流魄朗声大笑,其声震顶。 良久他才止歇,叹道:“哎,你猜错第三回了。” 这趟黄泉倒是眉间一聚,问:“难道还有其他原由?” 流魄边笑边道:“你的推测中,有九成半都是正确的,唯独有一点错了。” 黄泉追问:“哪一点?” 流魄道:“他的确是雪藏了姝儿,可目的并不是保护她。” 黄泉隐约感到不安,问:“那他究竟是在搞什么鬼名堂?” 流魄先是不答,只转身仰望端坐在‘巨人王座’上的‘始祖遗骸’半晌,才淡淡开口道:“你难道还不明白,‘东玄世界’所有的修灵者,究竟都在追求什么吗?” 黄泉当然知道:至上的‘灵阶’与‘权力’。 他顺下去一想……忽就心脏一聚! 因为他脑中陡然构想了一个恐怖的假设。 而这个假设,也从流魄的口中道出,加以证实:“事不过三,看来你这一回,总算猜对了。那‘鹿面明王’冰封‘姝儿’,并非是为了雪藏保护她,而是……他自己想要夺得‘姝儿’的面孔,夺得她的奇妙大能!” 黄泉与不明所以的‘妙琳’相觑良久,才问:“姝儿她的奇妙大能,究竟是什么?我看她灵脉闭塞、未入灵阶,也不像拥有‘特殊灵气’样子……” 流魄哼得两声,摇头道:“她的存在,远比天生具备‘特殊灵气’更为可怕!” “此话何解?” “因为她是我们‘无相灭宗’的……圣女明妃!” ——簌簌! ——话音刚落,一道炙热流沙射向黄泉的心脏! 黄泉反手提刀,欲以‘阿鼻地狱’挡下致命一击! 可谁知道那流沙竟沿着‘阿鼻地狱’的骷髅刀鞘向上灌窜,化作‘沙之手’扼住黄泉的脖颈! 流魄哈哈大笑,杀气腾腾道:“这是我宗的大秘密,知道这秘密的外宗人……只有死路一条!况且,你还是承受‘天帝之劫’的人,那更是万万活不得!” 黄泉憋得脸孔通红,双手十指不断去抓挠‘沙之手’。可那‘沙之手’乃是由细沙构成,就算将其强行拽散,片刻后又会再度凝聚成手的形状、紧勒黄泉。 “黄施主!” ——妙琳娇喊一声,祭出‘白玉念珠’! ——等周身‘玉之灵气’大作后,她翻手比诀,喝道:“玉灵诀,佛手擒魔!” 喝罢,只见那她脚跟的青金石板“嘎喇喇”地碎裂,裂口如闪电般击向流魄。 后者抬腿方才两寸,一只观音玉手已然抓住了他的脚踝。再眨眼,四五只玉手拔地而起,将其下盘整个锁死。再等‘流魄’欲双手结印,使出灵诀之时…… ——刷刷刷刷! ——十余只‘观音玉手’又从底下掏出,将他的双手擒住! 妙琳秀眉一皱,眼眸中露出难得的厉色。 她咽了口唾沫,娇声喝道:“赶紧放开‘黄施主’!不然贫尼……贫尼就……” 流魄仿佛吃准了‘妙琳’的心思,‘沙之手’越发扼紧了黄泉的脖子,并嘲讽道:“我不放开他,你就要杀我吗?你这小尼姑,是动了凡心还是怎么地?难道要为了这个姓黄的,破戒还俗不成?” 妙琳虽是‘白玉庵’一等一的修灵高手,但她自小吃斋念佛、心地纯良,更是没有狠心杀过一个人。所以,她面对‘流魄’那低俗的冷嘲热讽,纵使满面绯红,也只暗自忍耐。 可那‘流魄’却不依不饶,更为露骨道:“看来你们俩之间,已经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吧?一定是这只黄皮小狼狗来勾引你的吧?别怕,你我同为佛门中人,我这就替你宰了他!来个死无对证!哈……” 流魄刚想大笑,只觉咽喉一紧…… ——一根‘观音玉手’疾窜而上,掐住了流魄的脖颈! ——妙琳气吼吼地道:“你,你别胡说八道、冤枉好人!黄施主是正人君子,才没对贫尼有非分之想嘞!你诬赖贫尼,贫尼可以看在菩萨面上宽恕你,可你……可你不能牵扯到旁人身上!更不能伤害‘黄施主’!” “我……我透不过气了!” 流魄故意装出了一副要被勒死的模样,道:“赶紧放开我,我要窒息了!” 妙琳心一软,刚想罢手。 只听背后有道诡诈的嗓音道:“你果真动了凡心,小尼姑。” 妙琳“啊”地惊叫一声,再回头看那被自己擒住的‘流魄’——他俨然已化为了逐片剥落的沙雕外壳。而从那‘观音玉手’上滑落的细沙,正是经由地面裂缝涌流到前者的背后,再而重塑起‘流魄’的人形。 流魄向妙琳的耳蜗吹得口热气,轻声道:“你也听到了‘圣女明妃’的秘密,你也得死……” 不容妙琳再有所反抗,他的手臂就如血漠中最恶的毒蛇,企图“咬”向前者那细嫩的喉咙! “夜火爆燃!” 黄泉本就是顾忌妙琳在身边,所以不敢出强招。 但眼下若是‘妙琳’也落入了魔掌,那恐怕他俩就得去阴曹地府相会了。 只听,嗙地一声巨响! 六成‘幽冥夜火’外加两成‘暗影邪风’的威力,竟是将沙石俱焚成烟、化为灰烬。 刷刷! 再见银光一闪。 骷髅太刀霎时就逼退了‘流魄’的毒蛇之手,并将‘妙琳’护在身后。 妙琳有些羞涩,道:“黄施主,原来你……你可以自行挣脱啊?” 黄泉颔首,向‘流魄’喝道:“我知道你身具‘极狱热土’。怎么?使出来和我的‘幽冥夜火’、‘暗影邪风’比划比划吧!” 流魄似是一点也不吃惊,反而吹了吹手臂上被热炎灼伤的部分,笑道:“果真和‘明王屠碑’上的描述一模一样——太周国人,容貌萧索如刀、极重情义。手持东玄十刃‘阿鼻地狱’,身具‘幽冥夜火’与‘暗影邪风’,以火灵、炎灵、风灵诀见长。” 黄泉太刀指向不变,但刀锋偏转,双眸敛起。 流魄笑道:“可是,无论是我宗的‘明王屠碑’还是万上灵阁的‘灵王猎榜’,都漏写了你身上的一件天下至宝!” “哦?我还有什么至宝?” “明知故问,你怎不瞧瞧自己的胸口?” 黄泉忽觉胸膛一热,那‘血玉灵玺’又红又烫,渐渐飘升。 他惊呼一声,心里想到:‘这,这怎么回事?与我立下血契的‘银月’并不在我身边啊!’ 当他再抬头望向‘流魄’之时…… ——只见对方的掌心,亦是亮起了‘宝黄色’的璀璨之光。 黄泉惊问:“这,这难道也是……天帝九玺?!” 流魄哼笑道:“没错,你终于猜对了,此乃天帝九玺之一的‘三魂佛玺’” 话毕,流魄掌心的光稍稍式微,透出‘三魂佛玺’的瑰丽真容。 ※※※ 北风冷冽,血雾弥漫。 无情的雪花,吹打在有情人的身上。 他跪倒在雪地上,洁白的衣袍早已全是血迹,就像是刚从盛满血水的铜缸里撩起来似的,看得让人背心直凉。 ——但他的剑却很干净,居然连一丝鲜血都未曾沾染上。 这简直让人匪夷所思,就连‘北冥凛’他自己,都缓缓摇头、觉得难以置信。 因为:他周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大雪怪’的残肢,就像是被剁烂了的雪花皮蛋被随意丢进了一锅瘦肉粥里,并被搅拌了大半个时辰,已经煮得糊烂糊烂的。 而北冥凛的正面,那头透明的‘雪山冰龙’早已被挠得支离破碎,像被千百条‘灰鳞海妖’蹂躏撕咬过。它原本炯炯有神的两只眼珠和亮蓝色的心脏,也被掏出眼窝和胸腔,并蒙上了层灰暗的阴影。 它死了。 就和他被撕烂腹腔、口喷鲜血的主人——‘雪怪大王’一样,死状凄惨、可怖。 嗡—— 北冥凛忽觉一阵尖锐耳鸣,头晕目眩。 眼前的景物,就像是透过了三棱镜所观察到的。就连那‘雪怪大王’的残尸,都一式三份,不停地旋转打圈。 他头重脚轻地站起身来,险些一个踉跄,再度摔倒。好在身旁有个温暖而纤细的身子,撑住了他。 北冥凛抬头一看。 正是那个雪族少女,向他绽开着纯真的笑容。 “你,你还没走?” 北冥凛知道她听不懂,可仍旧问她:“你不怕我?” 那雪族少女不知为何,眼底流露出了畏惧的神采。 她忙退开两步,转身就往雪峰之上飞奔而去,连头也不回。 “走了也罢,也罢……” 北冥凛望着她那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 第268章 三魂佛玺 北冥凛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押进雪里,撑起自己。 然后抹去唇边的一圈血花,遥望西首白茫翻腾的雪夜峡谷。 他那冷傲的眸中,蒙上了一层迷惘,自问:我是人是鬼?我又该何去何从? 呼呜—— 北冥凛伫立了良久,任凭那如烈刀的北风卷起冰雪,拍打在他的脸颊上。他兀自巍然,遥望向飞雪中的繁星。 倏尔,他眼眸闪动。只见西首天际,有一颗‘朱红星辰’与一颗‘宝黄星辰’相互吸引、越靠越近,最后竟此隐彼耀、往复争艳,就像是两个绝顶的高手狭路相逢,必须分出胜负! 北冥凛原本静默的心脏,忽就一颤。 似是在告诉他:北冥凛,你最牵挂上心的人,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难。 他心念一动,想到:‘他,不知现下如何?是否成功封印了海妖王?还有他的复国大计,是否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希望上苍保佑他,一切顺利吧……’ 虽然只是淡淡一句,但这也是北冥凛生平第一次为别人的境遇与生死,向上苍祈祷。在过去的二十八年里,有成千上万次的瞬间,他都掌握着别人的境遇与生死,且皆在一念一剑之间。 “西风欲与东寒去,凄默伴月白剑行。” 就在北冥凛从雪地里拔出白鞘宝剑,想要再度踏上漫无目的(di)的漂泊之时。 忽从背后的雪山山坡上,传来一声呼喊:“喂——” 北冥凛耳朵之尖,足以在猎猎作响的暴风雪中分辨落地银针,岂又能听不见有人在喊他?只是他不想听见有人喊他,所以他才义无反顾,兀自踏雪前行。 可那‘雪族少女’也固执得很,北冥凛越是不理她,她越是喊得起劲、嗓门越扯愈大。最后干脆从雪坡上一跃而下,摔倒在北冥凛的跟前! “啊!” 雪族少女惊叫了一声,随即捂住自己红肿的脚踝,低声抽泣。 可北冥凛依旧像尊难以融化的‘永冻冰人’一般,从少女的身旁平步迈过,连瞥都没瞥后者一眼。 雪族少女咬紧着嘴唇,抹掉了泪珠,艰难地沿着北冥凛的足印爬去,仿佛世间任何的病痛都无法阻止她追随北冥凛的脚步。 北冥凛眉宇微颤,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愈重,就像是被慢慢灌上了铅水。 没走上几步,他便停了下来,转身冷冷说道:“你不必跟着我,你是死是活我都不会管你。赶紧离我越远愈好,别再……” 北冥凛那决绝的话,还只讲到一半。 他的嘴唇就像是冻住了,再也不忍说下去。 而他那冰冷死寂的心脏,又再一次充满了温暖的涌流。 因为,那雪族少女正面带笑容,用干净的白布替北冥凛擦拭着额头…… ——那块之前因长出锐角,而破皮皴裂、淌血不止的额头。 ——随后,她冻得通红发紫的小手,还从怀中取出了‘雪莲药草’,嚼碎了替北冥凛敷上。 四目相交,少女眼波潺潺,宛如一壶纯净的秋水。 北冥凛不禁心头大颤,问:“你,刚才是去采药草的?” 雪族少女听不懂他的话,只笑嘻嘻地望着北冥凛,天真无邪。 北冥凛望向她那肿成馒头的脚踝,心想:‘若是把她孤零零地抛在这雪山野岭,恐怕她不被‘雪怪’抓起来冻成肉干,就得成了‘冰原银狼’的盘中之餐……’ 这‘冰炉子’一旦点炀了,那是任何人都没法熄灭的。 北冥凛不禁叹了口气,一把将‘雪族少女’捂在怀中,朝那一弯冷月孤行…… ※※※ 觐见之殿,朦胧如寰宇。 那‘血玉灵玺’与‘三魂佛玺’恍如两颗闪耀星辰悬在天际,彼此交相辉映。 三魂佛玺,是以整块‘黄龙魂玉’雕刻而成,其顶部印鼻为‘三魂六魄宝相佛’。佛像共分三面,一面佛身双掌合十、两足盘踞,似是在沉凝冥想;另一面佛身双手一高一低,翻着莲花指,仿佛边虔诚地诵念佛经,边普度施法;第三面佛身则双手向外摊开,像是在纵览无形天书,也好似在垂怜东玄众生。 祂盘坐的宝莲之下,则篆刻有四面十六字的‘西漠梵文’。若将其翻译成‘太周文’,则为:‘天帝至宝,藏于西漠。得者催之,可逆天命。’ 黄泉虽然不明白梵文之意,但无法阻止他看得入神。 因为这‘天帝九玺’每一尊都能量无穷,有的可以增益其主晋升灵阶、有的能够施法撼天动地,也有就像这尊‘三魂佛玺’那般,能逆天改命之者。 ‘只要拥有九尊其中之一,就已经足以称霸一方、傲视天下了。若是能够同时拥有两枚‘天帝九玺’,甚至三枚的话……那定能号令天下修灵者,归顺为自己的部属。到时候,别说夺回国土、复兴‘太周之国’了,就连剿灭东玄世界的豪强霸主——‘摩来国’也并非是纸上谈兵、痴人说梦。’ ——黄泉的心中,如此盘算着。眸中,亦然萌生了贪婪的眼神。 他毕竟是个胸怀满腔复仇之念的凡人,见到这‘三魂佛玺’在眼前,岂能不心动? 连黄泉这种人,都受不住力量的诱惑,这‘流魄’那更是贪得无厌、肆无忌惮道:“没想到此番来到‘巨人地宫’,非但顺利夺得了‘始祖巨人’的‘三魂佛玺’,居然还能带一方‘太周高祖’留下的‘血玉灵玺’,真是明尊保佑、天助我也啊?哈哈!” 黄泉也一反常态,邪笑道:“谁夺谁的‘九玺’,还说不定呢?” 流魄哼笑道:“哦?听你的言下之意……难不成你也想夺走我的‘三魂佛玺’?” 黄泉点头道:“没错,我非但要夺走你手中的‘三魂佛玺’,我还要夺走你的另一个宝贝。” 流魄夹了夹大腿,问:“你,还想夺我的什么宝贝?” “你的命!” “我的命?” ——流魄不禁长声大笑,嘎然道:“我没听错吧?你说你要我的命?” ——黄泉毫不留情,足底散出肉眼可见的杀气漩涡,道:“我要你的命,这有什么可笑?” 流魄开门见山道:“你不过是一个‘玄阶灵士’,就算加上这个尼姑,也都不是我的对手。” 黄泉也不客气,眯眼道:“你也只不过是一个‘玄阶灵尊’,比我高了一整个段位……而已。我不需要‘妙琳’小师父帮我出手,我一人足以取你狗命!” 妙琳本就一心向佛,毫无杀气。 她见黄泉如此毅然,更是不愿出手,只为后者诵经祈福。 流魄笑不动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气上眉梢。 他深吸了口浑浊的空气,舒然道:“唉!你小子不是胆子太肥,就是脑子太小。你明白一整段灵阶的差距,是有多大吗?你知道这需要通过多少豁命的付出,才能换取的吗?” 黄泉当然知道:一个大段的这四层灵阶,足以让千千万万名修灵者,从进阶的通天阶梯上坠落下来、再也无法爬出深渊。也知道‘跨段挑战’代表着不可逾越的绝对灵力差距,是‘修灵者’对弈中最忌讳的一点。 但是,黄泉却有出奇制胜的手段——血之灵气! 他能感受到体内呼之欲出的力量,就像是被挤压到极限的气球,随时就要炸裂。且,似乎那‘血之灵气’眼下不必通过‘血之契约’,就能被释放出来。 黄泉向‘妙琳’一挥手,示意让她退到十五丈外的巨柱之后。 妙琳也知道自己没本事阻止他们俩的这场恶战,便只眼波泛动着向黄泉颔首点头,退到巨柱之旁。 啪,啪,啪! 流魄拍了三记手,掌声在空旷的‘觐见之殿’往复响起。 就连两旁巨人石像的手中,握的‘精钢长剑’和‘青铜盾牌’也都震得嗡嗡作响。 他道:“有胆色,真是有胆色。既然如此……今日我就与你死战一场,瞧瞧是受‘天帝之劫’的你命硬,还是我这个受‘魔尊之劫’的人本事高!” “闲话少说,放马过来吧!” “好,接我一招!” ——流魄扎起马步,双掌向内一翻,再高举过顶! ——摆出一副扭曲诡异的独门姿势,就像是站立起身的癞蛤蟆一般。 他丹田腹腔猛地鼓起个大包,这大包顺着灵脉逆涌到嘴,并腾起滚滚的热气白雾。 随即,他大喝道:“沙灵诀,热沙爆射!” 噗!! 一团灼热的亮红流沙迸射而出! 那‘热土流沙’细密难防、无孔不入。 若要以‘骷髅太刀’抵挡拆招,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黄泉灵机一动。 喀的一记,插刀碎地。随即双手成诀、腮帮一鼓,小腹丹田凝起‘水之灵气’与两成‘暗影邪风’,互相团聚、揉合成墨黑色的‘邪冰灵气’! “冰灵诀,邪冰吐息!” 刷喇喇的一阵急冻寒风迎击而去,其中夹杂有无数颗如黑豆、黑芝麻般的邪冰之屑。 一冷一热,一阴一阳。 两者相撞,比起水火不容来,更为惨烈惧人! 被热砂蒸发的‘暗影邪冰’,不住地向‘觐见大殿’的金顶飘去,如是置身五更的深山之中,云迷雾罩。同样,被损耗完炽热之能的‘热土流沙’,也失去了代表能量的火红光泽,逐渐暗淡发灰,最后被邪冰完全封锁其中。 总之是此消彼长,势均力敌。 第269章 王座决战 荣耀王座之上。 始祖巨人兀自安坐其位,歪头垂视觐见之台。 他像是死而复生一般,眼窝里不断泛起时红时黄的二色光华。 因为,黄泉的‘暗影邪冰’与流魄的‘热土流沙’正在角逐斗力,来去抗衡。 王座西首,流魄边比诀凝气,边朗笑道:“看来你的确要比普通的‘玄阶灵士’强上不少,但可惜的是……”他眼色一敛,周身黄色‘沙之灵气’陡然暴涨,喝道,“我的灵力,也是大多‘玄阶灵尊’难以企及的!” 灵气一激增,那原本都黯淡发灰的流沙,立马就如同掺进了成千上万块赤红的烙铁。其炎气之旺、热能之盛,刹那间就将‘热沙’与‘邪冰’的对抗僵持线往黄泉这边推了五丈,并使后者的袖管都被灼风烫得焦臭冒烟。 王座东首,黄泉虽已浑身滋出热汗,可他的神色紧迫却不慌乱。他脑海中回忆起‘血之灵气’充斥自己每一条灵脉、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的体验,再仿照这种感觉,从‘血玉灵玺’之中抽取自己所需的增益之能…… ——轰! ——激灵灵!! 黄泉的周身,霎时燃烧起了如火焰般的血色灵气! 而那‘邪冰吐息’之中,一经混入了‘血之灵气’——顿然就像个快被淹死的人,又喘上了一大口纯净新鲜的空气;也像是快要熄灭的火星,被浇上了一大罐的‘火龙油’,再撒了两把硫磺火石,瞬间燃起涅盘之炎。 邪冰之威,刹那间就转颓为进,将赤红的热沙再度敷冷,使其重归灰暗无力。很快,那如泥石洪流般的‘热沙之浪’,就被整片凝固冰封、锃锃反光。 “血玉灵玺,原来是‘增益型’的……好得很!” 流魄邪狞地一笑,双掌探入身边的沙砾之中,抄起一柄红铜色的长枪。 此枪通体雕刻有一百零八尊佛像,以及各类梵文的咒语经典,其枪头部分全被不断倾泻的流沙所遮掩,并未瞧见锋锐银亮的枪尖。 “哼哼,黄皮小狗,再来和我比比刀枪肉搏!” 流魄大喝一声,旋即凌空跃起,枪头甩起一条热沙狂龙,刺向黄泉! 黄泉本就擅长近身格杀,自然毫不畏惧。他全身爆燃起‘幽冥夜火’,拔刀迎击而上! 嗤! 一经接触,那‘热沙狂龙’瞬间就被‘骷髅太刀’削成两半。 可这‘热沙狂龙’毕竟并不是真的龙,而是一些受‘流魄’操纵的热沙。 这些热沙受力一散,顺势就分裂成上百条‘热沙之蛇’,缠住了黄泉的四肢、躯干和脖颈。 流魄一拧铜枪,眼珠弹出道:“去死罢!” 正当那些‘热沙之蛇’奉命要将黄泉五马分尸之时…… “爆燃龙卷!” 黄泉体内的夜火与邪风再度迸发! 嘭地一声,先炸散了缠绕周身的‘热沙之蛇’,再刮起火卷风将守护在‘流魄’身边的所有沙粒,统统吹散! “青炎,爆流破!” 黄泉知道这‘流魄’招数诡诈、极难纠缠,两人决战的时间拖得越长,那自己的胜算也就越小。所以他唯有趁着守护‘流魄’的沙粒还未重新聚集归来之际,凝起周身所有炎气一刀轰向流魄的琉璃假面。 呼喇喇—— 那‘琉璃面具’刹那就被炎气熔化了一角,就像冷凝的蜡烛油。 可就在流魄马上要露出真容之际……他的手掌,忽就翻出了一枚‘沙漏’。 这枚沙漏只在黄泉眼前停留了一瞬间,便消失无踪了。因为,它整个就被流魄捏碎,水晶的漏斗与装于其中的沙砾,随着浑浊的空气在黄泉的四周飘散闪耀。 再一眨眼…… ——黄泉不由得瞳孔急缩,失声喊道:“这?!” ——他的瞳孔里,已经完全丢失了‘流魄’的影像,就连一丝一缕都没残存下来。换句话说,那‘流魄’竟在眨眼之间,躲过了近在咫尺的炙热斩击,并潜行遁走。 这是怎么回事? 眼看此刀必中,可‘流魄’一捏碎‘水晶沙漏’,整个人就凭空消失了? 正当黄泉如此匪夷所思之时,只听十五丈外的‘妙琳’高喊:“小心背后!” 黄泉不必回头,就能想象‘流魄’挺着一杆‘聚沙佛枪’向自己的背心要穴戳来! 喀喇! 黄泉猛一跺脚,足下的黑紫邪冰便应声开裂、坍塌,强行延缓了‘流魄’的进招脚步。 随即他又抽刀翻身,击出三连‘青炎新月斩’,掠向后者。 当当当! 流魄斜刺里三记轻挑,便将月牙儿般的炎气剑弧弹往金顶与立柱,震得整间‘觐见大殿’都嗡嗡乱颤。 流魄哼笑道:“蛮力不差,可巧劲不足,实属三流招数。” 黄泉也知道对方的枪尖并没灌注多少灵气,就已破解自己的奥义杀招,可谓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引得他心中也不禁暗生佩服:‘此人好俊的枪法,好毒的眼力!’。 可黄泉绝非是个甘愿服软之人,他啐道:“三流招数,总比你刚才那阴水寡德的‘障眼法’要上得了台面!” 话毕,他又挥起‘骷髅太刀’,向那流魄冲杀而去。 叮叮锵锵! 两人一刀一枪,越斗愈快。 一时间刀光枪影之花火,是人鬼难辨。 在远处观战的‘妙琳’看得是头晕目眩、眼花缭乱,恍如有两尊千手观音像在互相搏斗、殊死残杀。 如此高强度的搏杀之下,流魄依旧能从容笑道:“近身的剑术招式倒是精妙难得,只可惜你的出手还不够快。如果你能有‘鬼三郎’一半的速度,兴许就能削断我的头发了。” 黄泉虽不像对方那般张狂,但也能够气息平稳地反问:“鬼三郎?你见过他?” 流魄嘎然道:“当然,我还见过你从没见到过的……第二个他。” 黄泉眼角一敛,问:“第二个?变成‘恶鬼形态’的他?” “唷,看来你这‘姓黄的’肚子里还装着一些重要的秘密。” “呵呵,别以为只有你高人一等、与众不同。轻敌可是兵家大忌啊……” 黄泉哼笑一声,骷髅太刀上隐约有兹兹作响的黑色电流来去窜动。 流魄不以为然,只全心防备黄泉的精妙剑招和周身突施暴涨的‘血之灵气’。 两人约莫相斗了三十余回。 从冰沙之上,斗到巨人王座的扶手两侧,是你追我赶、刀来枪挡。 黄泉的出招速率有所下降,原先一眨眼能砍出三刀,眼下只能勉强两刀。 流魄更是心中小觑,想到:‘这‘姓黄的’之前拼命挥刀,眼下快要不行了。只消等到适当的时机,我就……’ 突然,黄泉那锐利的双眼有如芒刺。 刹那间就捕捉到‘流魄’眸中闪过的一丝麻痹大意,于是他抓住时机…… ——当当当当! ——他将自己的出招速度,顿然提到眨眼四剑! 滋溜一声,流魄只觉得双掌如是被电击那般,通臂酥麻。 那‘聚沙佛枪’嘶嘶地脱手腾空,在两人的头顶打了个圈,随即插入‘始祖巨人’的手背老皮之中。 “这,这是什么招数?!” “这是‘渊海北冥家’的高招——‘雷波剑’。” 黄泉眼望‘流魄’那不断痉挛的双手,轻哼一笑,刀尖点在那‘琉璃面具’的下沿。他问:“要命,还是要‘三魂佛玺’?你自己选择吧!” 流魄纵声长笑,止不住心中欢喜道:“你果真是个天赋异禀的‘太周国人’啊!不但手上暗藏此等妙招,眼睛还能洞悉我内心的想法,真是纵世难觅。唉,我实在不舍得杀你,可又不得不杀你……” “为什么不得不杀我?” “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因为第一,你受‘天帝之劫’,我受‘魔尊之劫’。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尊二君,在‘东玄世界’恐怕有我没你、有你没我,是只能有一人独活。” “那第二点呢?” “第二?” ——流魄那对撩人的墨绿眼眸一凝,低声道:“第二,因为我有一宗‘人头买卖’须得交差。雇主说若是见到个佩戴‘血玉灵玺’的太周国人,那就……杀、无、赦!” 这“杀无赦”三字讲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黄泉愣是被震慑住了,但并不是因为“杀无赦”这三个字。 他心想:‘谁会要我的命?还知道我身上有‘血玉灵玺’?’ 黄泉问:“是谁?和你做买卖的人,是谁?!” 流魄哼笑一声,置若罔闻。 黄泉追问:“快说!是不是‘桑元国主’?” 流魄摇了摇头,道:“我从没接触过‘桑元国主’,不过你猜的方向很接近了。” “那是不是‘渊海世家’中的人?” “哼哼,那些无能鼠辈还妄想和我做买卖?” “那么究竟是谁?” “我告诉你,那人就是……” ——流魄声音越说愈低沉,最后几乎以唇语道:“太周之国的新君王。” ——黄泉如被五雷轰中脑门,整个脑袋晕眩发沉,眼前一片漆黑混沌。 他愈合到半的致命心理创伤,仿佛再度被金戈铁马撕破了缺口。恍然间,他回神到三年以前,目击那些‘摩来国人’肆意屠戮‘太周国人’,践踏‘太周之国’大好河山的场景,他不由得心如刀绞、悲恸难已。 短短弹指之余,他已满头盗汗,背脊阵阵发凉。 他手中的‘骷髅太刀’不自觉地咣咣战抖,人激愤地问:“太周之国……新的君王……是谁?!” 第270章 神尼绝学 始祖尸骸的巨臂,宛如老树苍根般横卧在雕龙刻凤的扶手之上。 流魄那墨绿色的瞳孔里,映着黄泉连喘粗气、胸膛不断起伏的倒影。 过得良久,四下仍寂寥无声,恍如死境。 黄泉刀进一分,逼问:“快说!” 流魄哼笑,装傻道:“你要我说什么?” 黄泉皱眉喝道:“太周之国的新君主……究竟是谁?!” 即使鲜血从脖颈淌下,流魄仍满不在意地调侃:“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要我说,我便老实说给你听,岂不就等于让我向你低头?要知道,我在‘无相灭宗’之中,都没有向谁低过头,何况是对你这条落魄的丧家之犬?” 黄泉周身灵气大作,再喝道:“你别和我拖延时间!我只数三声,你若是再不老实,我就割下你的脑袋,叫你日后再也没头可以低!” 流魄咧嘴嗤笑,以一种道不明的邪魅眼神望向黄泉。 黄泉双眉斜飞,喊道:“三……二……” “一!” ——最后一声的“一”字,并非出自黄泉之口。 ——而是那‘流魄’抢先一步,纵声高喝! 黄泉愣是一惊。 引得手中‘骷髅太刀’稍有迟疑。 可就是这一眨眼…… ——眼前的流魄,居然又消失了! ——只剩地上,那一滩被人踩烂的‘水晶沙漏’。 而当黄泉再抬起头来,他只觉得自己的脖颈簌簌发痒。那是充满血腥气的沙砾,已经箍牢了他的脖颈,并逐渐缩紧。 黄泉不必扭头去看,就知道是那‘流魄’以‘聚沙佛枪’的流沙枪尖套住了自己。 流魄哈哈大笑,道:“我作为‘无相灭宗’的弟子,同时亦是道上有名的暗杀刺客,岂能不顾信用、告诉你‘雇主’的尊姓大名?不过,我倒是能念在你‘越境’与我缠斗良久,让你死得更体面一些……” 容不得黄泉思量对策,流魄右手凝诀,喝道:“秘法,无相术!” 喝罢,他的‘琉璃面具’忽就暴射出了道道翠绿的光芒,随即清脆地崩裂成碎片。 光芒殆尽后,流魄那如蒙上肉色薄纱的无相之面,展露在混沌、盐齁的污浊空气之中。 而他的身材,仿佛陡然拔高了七尺,浑身的灵气难以抑制地膨胀、旋卷起来。其灵压之威,丝毫不亚于黄泉的‘血之灵气’,甚至要比后者更为苍劲刚猛! 黄泉双手比诀,凝气喝道:“夜火龙卷!” 可当那‘六成夜火’与‘两成邪风’刚一交汇,即将爆发出惊人灵能之时…… ——一股满溢灵气的沙粒巨手,包裹住了黄泉,强行将‘夜火龙卷’压制了下来。 ——让那一团团狂躁的夜火和邪风,只在方寸之内爆燃,无法冲开铜墙铁壁般的沙牢。 “我虽是‘玄阶灵尊’,但我的灵气与灵力,足以与任何一名‘无相灭宗’的明王抗衡,就算是那‘鹿’、‘象’、‘鹰’三位‘异面明王’,也未必能胜我!” ——流魄哼笑一声,接着道:“沙灵诀,热沙……” “玉灵诀,白玉观音兰花指!” ——王座扶手之上,一列白玉雕成的‘观音兰花指’如尖刺荆棘般从‘始祖巨人’的枯臂里窜出,嗤嗤地戳向‘流魄’! 流魄右脚的肌肉忽就紧绷蓄气,随即发力一跺! 一股灵压撕扯开空气与尸臂,向‘白玉观音兰花指’迎击而去! 嘎喇喇! 两者一经触碰,就已经分出高下。 那‘观音兰花指’脆得离谱,如同根根冰棍一般砰然断裂。 妙琳救人心切,她忙纵身悬空,祭出‘白玉念珠’并口念佛诀:“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伴随默念到一半的《南无观音咒》,那‘白玉念珠’忽就像是夜空中的皎亮圆月,闪出耀眼的白色光芒…… ‘这股灵气……难不成是‘苦荼老尼’的独门绝学?’ 流魄心头不禁一颤,撤出一只右臂,控制‘灼炎热沙’飞扑向灵气大作的‘妙琳’。 嗦啰啰! 妙琳此刻双目紧闭,心无杂念。 无论那滚烫的热沙是否扑来?或是衣摆被灵气吹得猎猎飘扬?她都兀自诵念经诀。 这份定力,乃是多年修行的成果,是凡夫俗子所远远不及的。 当她再度睁眼之时,只见呲呲冒烟的‘灼炎热沙’仅仅离她的鼻尖不足一寸。 而远处‘流魄’的手腕之上,陡然多了一根银灿灿的长鞭,将他整条手臂缠住大半。 流魄顺由‘破魔银鞭’向斜上方一望,只见两根巨柱中间的悬窗已被撞开。窗框之上,是有一位身披漆黑裘袍、梳着油亮背头的西漠男子,正一手拽住鞭柄、一手捧着《神王福音》,双眸漠然地垂视着他。 此人,正是‘西寒四友’之首——人称‘传教士’的唐古德。 流魄愣是一怔,啐道:“这不可能!你们四个明明都被困在了我的‘热沙炼狱’之中,怎么会毫发无损地逃脱?!” 唐古德一眯眼,道:“你的灵域的(di)确危殆至极、险象环生,非但逼得我二弟耗废了大半灵气,还重伤了我三弟和四妹。可是,你这等邪门歪道的招数,怎能伤得了身为‘神王仆人’的我?” 流魄一凝气,欲要将手挣脱,可他竟发觉自己难以运气灌注入手臂。 他凝神一看,原来这缠绕着自己手臂的‘破魔银鞭’之上,竟然还编进了一根‘封灵项链’! 就在其犹豫是否要解开困住黄泉的沙牢之时,唐古德浑厚的嗓音,充斥了整栋觐见大殿:“白玉庵的同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妙琳这才恍然回神,双掌合十向‘始祖巨人’的尸骸忏悔道:“阿弥陀佛,贫尼出手定会伤得前辈的遗骸,可眼下是要以救人为重,得罪了!” 话毕,当她再度睁开双眼时,眸中便透出了一股凌然正气! 她从‘白玉念珠’上取下一枚珠子,只见珠身已然注满亮白色的‘梵文经咒’,仿佛其内蕴含有无边的佛法与玄门奇妙。 妙琳娇喝一声:“白玉浑天破!” 旋即,她弯曲中指,将这枚‘白玉珠子’向流魄的肩膀聚气一弹! 白光,如同永夜下的流星般霎时划落! 她分割开了天地与时空,绽放出奇美壮丽的圣白灵气之花! 遥隔三丈。 流魄脸上的那堆肉坨,就被‘白玉浑天破’的灵旋压得不断扭曲抽搐。 而他散布在周身的防御灵压,也不停被这冲击力极强的‘白玉庵’绝学所瓦解。 转身之息,流魄不得不撤去左手,迅速打出‘子、牟、午’三道诀法,并凝气喝到:“沙灵诀,黑沙之螺!” 只听隆隆震响,流魄的足底涌起了漆黑闪耀的砂砾,形成了一枚坚不可摧的大沙螺的外壳,是将自己浑身上下统统包裹其中。 嘭!! 两者一经相撞,那‘黑曜沙螺’便被砸出了个一人高的大坑。 呲呲—— 虽然‘白玉珠子’钻进这‘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砂砾,是被卸去了五成灵力。可其穿透力之强,竟还能匀速地层层突破,直钻螺心! 良久,都没任何动静。 呼呼! 黄泉以邪风吹散沙砾,朝悬窗上的唐古德一望,视线再向喘着粗气、逐渐落地的妙琳抛去。他心里已是大概猜出始末,并抱拳向二者示意致谢。 “多谢二位相救!” “不……不必客气……” 妙琳右手捂住胸口,左手紧攒‘白玉念珠’,向黄泉勉强笑得一声后,便即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她原本刚恢复些血色的脸孔和红唇,刹那间又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惨白,这恐怕是强行催动了‘白玉庵’的绝学所致。 唐古德稍向黄泉颔首,便即嗖然一记,凌空纵跃而下。 他操起‘风之灵气’在半空中悬浮,并祭出《神王福音》一本,口中默念祷文。 “喝”地一喊! 那《神王福音》霎时发亮,其中一页纸上的文字,如同‘荧光火虫’般飘然而下! 它们融入进‘黑曜沙螺’的螺壳周边,将其牢牢扣死。就像是老辣的蟹农,熟练地用草绳将大螃蟹五花大绑起来,毫不费吹灰之力。 黄泉、妙琳见此情形,方才松了口气。 唯独唐古德面色依旧淡然,他凝神望向黄泉,眼中仿佛在道:‘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短则一日,多则两天。’ 黄泉不由得朗声大笑起来,拱手道:“一日不见,唐兄弟还是如此神通广大啊?佩服佩服!” 唐古德合起书,抚胸道:“不敢不敢,若是没有这位白玉庵的神尼以‘盖世绝学’伤敌,恐怕凭我一人之力,还真未必能制服这个邪魔妖人。” 妙琳单手行礼,摇头道:“这位‘神王教’的施主言重了,即使没有我出手,你也有机会制服这人。但贫尼倘若没有施主相助,恐怕还未使出‘盖世绝学’,就已经被碾成肉泥、魂归西天了……” “哈哈哈!” ——黄泉畅快一笑,调侃道:“是啊,你们一个比一个厉害,都有独门的法子对付这妖人。唯独我‘黄泉’没用,差点就被他给宰咯!” 妙琳向黄泉一拜,强忍笑意,连连摇头。 唐古德却瞟向黄泉手中的刀,淡淡道:“黄兄弟不必过谦,凭你手中的‘阿鼻地狱’,刚才总有法子可以脱身的,对吗?” 黄泉哼笑一声,只道:“看来什么事,还真都瞒不过‘读书人’啊?” 唐古德微微摆手,浅笑带过。 他刚想言归正传,讨论下一步该如何回到血漠地面时…… ——他的脸色,却变了。 ——变得绯红潮热,敢情像是吞了上百根魔鬼红椒。 再往唐古德的脚底一看,那原本墨色的‘黑曜沙螺’,竟然红了。 红得像是一大块烙铁,滚烫冒烟。 第271章 盐岩病根 “不好,走!” 唐古德眉间一挑,忙抽出‘破魔银鞭’甩向悬窗上的青铜把手。 黄泉霎时也领会其意,纵身抓住银鞭。随之两人四足发力一蹬,在‘荣耀王座’的侧面划出一道大径的半圆轨迹,像是丛林中的猿人一般,捞起了瘫坐在地的‘妙琳’。 唐古德右手揿下‘鞭柄’上的机关,只听嗉溜溜,那‘破魔银鞭’就急速收缩。在黄泉掌中‘暗影邪风’的推助之下,三人如蜻蜓点水般触地即升,荡向悬窗。 这世间万事万物,有时都只差一步。 两位极高明的宫廷棋手对弈,胜负通常只在一手之间;两个绝顶的剑客生死决战,那至多也只会露出一个小破绽;而黄泉三人眼看就要登上高处悬窗的窗框,只差一步之时…… ——“奥义,聚沙大爆!” ——那‘黑砂海螺’已然通体亮红、热雾腾腾,仿佛是烧熟了的螃蟹。 只听“嘭通”一记剧烈炸响,砂螺向四面八方爆射出毁灭性的冲击之能,瞬间崩裂了‘荣耀王座’和‘始祖巨人’的遗骸,还有周围那高耸的承重廊柱与千姿百态的石雕巨像。同时,也将黄泉三人重重地吹飞,抛往正在拱形金顶下剧烈晃动的‘水晶鎏金灯’。 一时间,耳畔此起彼伏地响起乱石和碎屑飞溅撞击的声响,以及巨像手中的‘青铜圆盾’和‘青铜长矛’嗙然坠地、咣当不止的震荡声,还有耳膜受到灵气冲压而发出的尖啸耳鸣。 三人犹如被赶到灯上的蚊虫,只有依附在‘水晶鎏金灯’那粗壮结实的灯罩和锁链之旁,等待这股强劲的冲击之力所留下的余震慢慢止歇,方才能调息运气、打量足下已然面目全非的‘觐见正殿’。 簌簌风声,吹散扬尘。 就算捂住鼻子,还是能闻到四处弥漫着的、齁鼻的霉变气味儿。 王座已四分五裂,两边的扶手分别挂在了壁灯和悬窗之上;椅背也俨然成了一幅旷世杰作,镶嵌在了浮雕石壁之上;空余下看似还牢固的底座,孤零零地守株原地。 王座的四周早已成了废墟一片,尽是断柱破壁和‘始祖巨人’七零八落的残尸。那些金器兽首、琳琅摆设也都无一幸免,成了件件废品。 唯独一个人还未被废。 他,正是这次‘聚沙大爆’的始作俑者——流魄。 他身上那条锦绣长袍大部分已经损毁,左肩更是被‘白玉浑天破’击中,血流如注。 可他好似不把这些鲜血和伤势当一回事,只捂住自己那已从‘去面状态’恢复的容貌。 流魄那对墨绿色的眸子像是毒蛇的眼睛,死死瞪向灯架上的黄泉三人,呵斥道:“无胆匪类,可耻至极!你们以多欺少、以众凌寡,算什么修灵正宗?有种和我单打独斗,来判个生死啊!” 唐古德乃三人中灵压最强者,他受冲击后只受得几处轻伤,很快就恢复了中气。他道:“自古对付邪魔外道,大可不拘小节!这是正邪决战,不是擂台比武,要与你讲什么武德规矩?” “好,哈哈!好得很呐!” ——流魄怒极而笑,其声震得吊灯也左右摇晃。 ——等笑声渐隐,他的眼睛里忽就闪出恶毒的光,问黄泉:“你和小尼姑来此‘觐见正殿’,恐怕不是为了抓我的吧?若是你们肯乖乖离开,我倒是能再让你们多活几日……” 黄泉与妙琳相觑一眼,前者义气凛然道:“这位‘神王教’的传教士是我的朋友,他要拿你,我一定鼎力相助!跟何况……你是‘万相王’的嫡传弟子,更是‘明尊魔神’的再世器皿,绝不能姑息让你逃走!” 流魄眼皮一沉,呲牙暗骂。 他本想支走黄泉和妙琳,好让自己单独对付‘唐古德’,毕竟他先前在夺取‘三魂佛玺’之时,已与‘西寒四友’有过一场激烈战斗,灵气的损耗已经过半。 若是眼下再加一个浑身缠绕‘血之灵气’的‘黄泉’和能击出致命一击的‘妙琳’,他自量难以得手。他的视线忽就飘向了那尊‘王座底基’下的一方钥匙孔洞,嘴角又挂上了一抹奸邪狞笑。 他周身的墨色砂砾,再度由黑变红、又红变橙,腾起炙热气息。 黄泉喝问:“流魄,你还不赶紧束手就擒?难不成非要见了棺材,你才落泪?!” 流魄不理,自顾自说道:“你和小尼姑来此,一定是想要锁上这‘王座底基’下的机关,不让这引起‘盐岩化病’的‘盐之灵气’再度蔓延至血漠各处吧?” 黄泉一捏拴在‘血玉灵玺’旁的‘长老钥匙’,大声喝问:“你想干什么?” 流魄带着骇人的笑靥,单掌凝起沙砾,做成了一块假面附在脸上。 他又咯咯地嗤笑了两声,旋即双手无影,一连打了十来个诀法术印。 “沙灵诀,流沙炙牢!” 招名一落,只闻四周的墙缝里,是有轻悠的簌簌声。 未过弹指间,那簌簌的怪声越来愈响、越发密集,就如同墙壁里有百万条毒蛇在吐信嘶鸣、来去游窜。 嗦啰! 当唐古德的‘破魔银鞭’抛出,企图再度勾上悬窗上的把手时…… ——唰喇喇!! 那面石壁顶角的墙缝,瞬间迸落下一幕炙热的流沙瀑布! 它刹那就弹飞了‘破魔银鞭’,封死了西首悬窗。而后,东南北其余三面,也都从顶角之处倾泻下了滚烫赤红的‘流沙瀑布’,将整个‘觐见正殿’的第三层与外部完全隔绝。 唐古德脸色一变,道:“流魄,你所剩灵气已然不多,眼下又使出如此大损耗的灵诀,试问还有灵气支撑你以一敌三吗?我奉劝你,还是赶紧罢手,不要作徒劳的反抗了!” 流魄诀法不断转换,笑道:“谁和你们说,我要亲动手自宰了你们?” 唐古德凝神一想,惊愕道:“难道,你是要……” 啪嗒一声! 流魄充斥浑厚灵气的双掌,拍在‘青金石板’铺成的地面之上。 那石板自其掌心之处嘎然开裂,并向四周扩散而开。那源源不绝的‘黑曜沙砾’自缝隙中倾注入石板以及王座地基上的钥匙眼,将其逐块研磨、撑碎,然后…… ——轰然垮塌!! ——整层坚固的石板地面,转眼间像是散碎的豆腐块般,逐一下坠。其上残存的雕花廊柱、半截的英武巨像、腐朽的部落旗帜与横倒的瓶罐陶瓷接继向下跌落。 最后,就连‘始祖巨人’和他至死都不愿离弃的‘破碎王座’也都随着这个曾经辉煌一时,但如今却衰败失落的国度,藉由流沙一同葬入了无尽的混沌深渊。 几个起落。 流魄踏着逐块坍塌的青金石块,纵身没入了‘炙沙瀑布’之中。 整座‘觐见大殿’不禁往复回荡起他痴魅的嗓音:“开怀大战吧!这将是你们此生最后的一场战役,尽情享受被恐惧和绝望支配的滋味吧!哈哈——” 那笑声渐行渐远,不久便消失在三人的耳根。 片刻安静,独余下四面‘灼热沙幕’窸窣的冲刷之音。 它们不知跌落了多久,终在大殿底下,那混沌的空间里再次堆垒。 三人凝神不语。 妙琳见黄泉与唐古德皆眉头深锁,不禁问:“二位施主,你们知道这底下究竟有什么吗?” 黄泉闻着那阵阵涌起的浓重盐味,更攒紧了颈中的钥匙,淡淡道:“依我所见,咱们的脚底下,恐怕藏有近年来血漠头号奇症——‘盐岩化病’的病根。” “‘盐岩化病’的病根?那是什么?” “可能是一道极强的灵诀阵法,也可能是……” 他还没来得及道完,又有人抢在他前头讲话。 可讲话的并非是‘妙琳’或‘唐古德’,也不是早已遁走的‘流魄’。 而是从那蒸腾着盐白气息的地洞底部,传来凄惨咆哮的那个家伙! 呜噜噜!! 宛如从满是馊水的窨井盖里传出的怪声与臭气,强盗般地涌入三人鼻中。 引得打小就爱清爽干净的‘妙琳’阵阵干呕,就连那见多识广的‘唐古德’都眉宇不展,食指一横,虚掩住了人中。 唯独和邋遢的‘蒙戈海贼’混了三年、又经历‘西门世家’尸船洗礼的黄泉并无大碍,他非但没有觉得不适,反而不顾危险,跳到了‘水晶鎏金灯’最底下的一枚水晶珠子上,凝气入眼、灵识一开,向下探去…… 噌—— 那灵识还未探下十丈,一束‘盐岩吐息’便冲散了黄泉撒出的灵线,并迸射向三人。 黄泉运起‘血之灵气’灌注入‘骷髅太刀’,正对着那吐息就是蓄力一劈! 呲呲!! 可是那股吐息之中,满含盐粒。就和流魄的沙子一样,光靠蛮力并不可当。 虽然这盐粒无法将黄泉三人给彻底盐化,但已然让三人身中‘盐岩病’——他们只需半刻不动,就得浑身僵硬、化为盐像。 黄泉高喊一声,提醒道:“两位,快以灵气运转周天!” 唐古德应声颔首,灵气早已充盈周身灵脉。 可‘妙琳’却有些为难,因为方才那一击‘白玉浑天破’是倾注了她所有的灵力。眼下她的丹田气海,已是空空如也。 也就在这紧要的关头,更可怕的事情竟接踵而至。 那‘水晶鎏金灯’的铜制灯架居然被完全盐化。 没了红铜那柔韧的性质,盐块灯架的铆点便应声断裂。 只听喀喇一崩,整座灯架便散碎跌落于盐雾之中…… 第272章 古国勇将 崩裂的盐化灯架和水晶灯珠一并坠落。 良久才嘭地一声,砸到热砂蔓延的地洞之底。 而黄泉三人却并没随之掉落,他们正像悬挂在屋檐下的风铃般,借由勾住铆点的‘破魔银鞭’来回荡漾。 可好景不长,还没等他们再有商量时间。 只听脚底有“嘭、嘭、嘭”三记连声炸响! 三枚‘盐岩巨石’便冲散混沌雾气,疾掠向黄泉等人! 黄泉左手搂住‘妙琳’的小蛮腰,右手执起‘骷髅太刀’连砍三记! 刷刷刷! 三道弧形青炎剑气,如蛟龙入海般直扑来招,将三块‘盐岩巨石’应声劈成六半。并改变其原先轨迹,巧巧擦过三人的衣摆、袖角,砸碎在头顶那描金彩绘的拱形天花上。一时盐粒四溅、闪耀晶亮,并在各到各处的石板缝隙之中绽开了盐花、长出了盐柱。 没等黄泉喘息,洞底又是“呼噜噜”地打了一声雷鼾。 旋即蒸腾的黑雾热气之中,竟是窜起一根如巨龙般的惨白手臂,向三人抓来! 黄泉喝得一声,一刀砍在其手掌的虎口之处,并燃起了炙热的‘幽冥夜火’。 可哪知道对方全然不畏惧剑气与夜火,一把拽住‘破魔银鞭’就向下使劲一拉! 嘎喇! 头上已然盐化的天花金顶,忽就豁开了一条纵贯东西的大裂口。 嘎喇喇! 再没等这‘惨白巨手’使出吹灰之力,那绘制有精美《巨人远征图》的天顶便轰然坍塌,强劲的流沙连同岩块碎屑,一并将黄泉三人卷入深不见底的地洞中。 咚!! 那‘惨白巨手’的主人双脚一触地,就扬起了数百丈高的沙浪盐花。还将周遭的青金石壁、钨铁立柱都震得咯吱作响,崩开了一条条隐蔽的细纹。 这回,无需黄泉以‘幽冥夜火’照亮四周了。因为从头顶不断倾泻而下的‘亮红流沙’恍如四条岩浆瀑布一般,将整个偌大的地窖映得通红,就连角落里的黑曜铁链、精钢刑具、矮人尸骨和毒虫残骸等全都一览无余,遥见可辨。 自然,眼前这尊浑身白底映红的筋肉巨人,定是看得最为清晰的物事了。 他身高二十余丈,比那‘始祖巨人’还要高大。除开下身裹着轻薄的麻布条,遮掩住了他的隐私部位,其余可见之处皆是白皙透亮,皮肤的质地就像是经过精细打磨的大理石。而这锃亮的肌肤之下,一道道牛筋般强健的经脉散布于高高隆起的肌肉群块之间,给人以至高力量与无上尊贵的威慑。 唯独他那褐色卷发下的脸孔,却被一张‘钨铁面具’所覆盖,无法见其真容。可任谁全都能够想象,这位‘筋肉巨人’过去,一定是样貌堂堂、器宇轩昂的英武男子。 他足下还时隐时现起一道正圆形的大法阵。其中绘制有‘盐神托巴托’高举铁镐,破山取盐的典故图案,周围还注有一圈西漠文的咒语,文字之间是有滚滚的‘盐之灵气’不断腾起。 想必,这道便是守护‘始祖巨人’清静的咒诅阵法,也是‘岩盐病’的根源。 黄泉与‘唐古德’对视一眼,眼神之中互相认定。 唯独妙琳不知所以,问:“你们,难道认得这位巨人?” 唐古德颔首,黄泉则直截了当道:“他,正是‘巨人古国’的第一大将——‘盐岩巨人’!” 妙琳回忆道:“盐岩巨人?难道就是……供奉在‘万上灵阁’外墙神龛上的那位?” 黄泉展开了唐古德所赠的‘羊皮书页’,递给妙琳道:“这上头记载有‘盐岩巨人’的详尽背景故事,应当是西漠大陆最齐全的了。你想知道的一切,其中应当都有抄录,眼下……”他双眸盯牢慢慢起身的‘盐岩巨人’,接着说,“眼下我和‘唐教士’得想法子干掉他,才能解开那‘盐岩病’的咒诅法阵!” 唐古德应声表示赞许,道:“黄弟兄所言极是。此者已然失去神志、近乎癫狂,没法进行正常的沟通交谈,只有尽力将其诛灭,方才能换得‘血色荒漠’的片刻安宁。” 话到此处,唐古德在胸前划出一个十字,面对踏着重步奔袭而来的‘盐岩巨人’,祈祷道:“求神王怜悯您的仆人和子民,赐我力量消灭这乱世的邪魔,以彰显您的大能!” 他一睁眼,两人便如疾箭一般飞掠而出,先后跳到‘盐岩巨人’的大腿、手臂和躯干上,挥刀嚯嚓、扬鞭噼啪,与这千万年前的西漠强者殊死缠斗。 在妙琳眼中。 那‘盐岩巨人’时而抓耳挠腮,时而捶胸顿足,仿佛是在捉两只烦人的虱子。 而‘黄泉’和‘唐古德’面对这具宛如高山般的巨人,似乎也没有特别的进攻手段可以奏效。无论是黄泉的‘太刀剑气’、‘夜火炎轮’和‘暗影邪雷’,还是唐古德的‘神王鞭法’与‘二阶灵诀’都只能像蚊虫叮咬那般伤其体肤,造不成致命伤害。 妙琳不甘让黄泉二人涉险,忙又展开那张已被翻阅过的‘羊皮书页’,读到:“盐岩巨人,乃是‘始祖巨人’手下最为骁勇善战的将士,传说其灵阶已经达至‘地阶灵王’。 其战功累累,曾率领百余巨人族将士,孤军抵御从北方‘永冻之土’入侵而来的数万‘雪怪大军’与‘冰雪异兽’。他足足坚持了三个月零八天,终于等到巨人国援军抵达,方才一同驱逐恶敌。 有目击者称,战事期间亲眼见到‘冻土雪原’与‘北方血漠’的交界之处,有‘大雪怪’和‘冰雪异兽’的尸首堆积如山、摞尸及顶,而‘盐岩巨人’正自耸立于尸山之顶,暴喝退敌、无人敢战。是以,说此者乃‘北方雪族’永不敢忘的噩梦,那也丝毫不为过……” 念罢,妙琳心叹对手‘地阶灵王’之强,不禁面露忧容,连忙抬头再望向二人。 好在他俩一个‘天阶灵尊’,另一个等同‘玄阶灵尊’,合力之下倒也不妨多让。犀利的刀鞭轮番攻向‘盐岩巨人’的周身要穴,一时间竟是逼得巨人只守不攻。 妙琳松得口气,心里思索:‘这位巨人是修灵者,且是极强的修灵之王。练得恐怕也是名为‘盐岩’的一脉特殊灵气……既然知道他使得是灵诀招数,那就一定有罩门!’她边想,边打量‘盐岩巨人’浑身坚硬的石肤,雪亮的双眸最后凝向了裹有乌金腰封的下腹软当。 “有了!” ——她的眼睛忽就瞪得像田螺一般大。 ——并又从那串‘白玉念珠’上拽下一粒珠子,高喊道:“二位,贫尼想到破敌良策啦!” 咻地一道青幽弧线! 黄泉掌心翻转,接下飞转回来的‘夜火炎轮’,喝问:“小师父,赶紧说来听听!” 妙琳还不忘双掌合十,先行佛礼道:“这位‘盐岩巨人’乃是修灵者,无论是他霸道的蛮力或是强劲的‘盐之灵能’都需要灵气来支撑。若是破了他的‘丹田气海’,说不定可以无需杀他,便能解开‘盐岩咒诅’!” 黄泉与激战正酣的唐古德相视一望,道:“可我俩一近他身,他便狂暴不止。别说击破他的下腹气海了,就连转到那个身位都有些困难!” 妙琳摇头道:“不必二位出手。二位只需牵制住他……最好可以控制牢他,贫尼自有办法一击破其丹田气海。” 黄泉一转首,只见妙琳正在替掌中的‘白玉念珠’注灵聚气。 “不可!” 黄泉担心妙琳会气尽人亡,高喊道:“你这是在胡闹!” 妙琳眼看黄泉身处险境还要担心自己,心头蓦然微微发甜。 她欣慰地道:“贫尼一日可弹射‘白玉浑天破’两发,黄施主大可不必担心!” 黄泉虽并无太深的大男子主义,可让一名比丘尼连续出手救助自己两次,换做是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会觉得脸面无光。 他皱眉刚想说“不必”,哪知妙琳已然双眼紧闭,默自念咒。 “哎!” ——黄泉叹得口气,总觉心里不适。 “同为正道除魔,无需分男女老幼、贫贱尊贵,黄弟兄千万莫要因小失大。” ——唐古德飘逸地在‘盐岩巨人’的肩颈处来回腾挪,好分散这庞然大物的注意力。 黄泉一听,先嘴上认错道:“唐教士教训得是!我俩就替‘妙琳小师父’打下手,钳制住他!” 唐古德颔首,说:“好,右手交给我。” 黄泉附和道:“那左手这边,就由我包办了!” 话毕,唐古德‘破魔银鞭’簌簌一绕,缠住了‘盐岩巨人’的右臂手腕。旋即又提起不逊色于‘地阶灵王’的磅礴灵气,强行出力把他拽住。 而黄泉这边,则祭出‘阿鼻地狱’悬于胸前,并将‘拔舌地狱’内的‘笑不动’和百余只‘青皮小鬼’统统召唤出来,分上中下三波小鬼,以长舌锁住巨人的手臂与脚踝。 呼呜—— 妙琳湛蓝色的法衣冉冉飘腾。 那薄纱般的灵气盖在她的脑袋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头银色的秀美长发。 两人乍一看,只觉得她美若天仙下凡,好似一块纯洁无瑕的通透白玉,无需任何雕琢纂刻,就已登峰造极、人神共妒。 “白玉……” ——妙琳的身子不住地颤抖,视线也开始模糊。 ——不过,内心的信仰和坚毅趋势着她使出最后一分气力,去瞄准‘盐岩巨人’的丹田气海。 这不止是为了解除‘盐岩咒诅’,从而造福西漠的苍生。同时也是为了保全眼前这位身经百战,却失去神志的‘巨人英雄’的性命与尊严。 “白玉浑天破!” 纵地一射,白芒破空掠过! 第273章 失落之迷 嘭的巨响,一击即中! 狮首腰封刹那扭曲变形,如同火山般逐渐隆起,冒起白色盐雾。 那岩盐巨人“嗷嗷”地狂吠不止,如疯牛般铆足全力挣扎,可他的双手始终被黄泉与唐古德控制住,无法动弹。 两人咬牙片刻。 那形似火山口的腰封骤然就像白面馒头般高高鼓起。 又听呲的一记喷泄声,一道白亮闪烁的‘盐之灵气’迸射而出!它卷着那颗‘白玉珠子’,先冲破西首的流沙岩浆,再击穿地窖的青金石壁,其势许久难止。 呲喇呲喇,那‘岩盐巨人’又像是被割掉脑袋大白鹅,还能兀自抽搐十来下,最后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而他脸上的那张‘钨铁面具’也随之砰然坠地,砸出了个大坑。 黄泉三人皆仰头向他望去…… ——不由得都大吃一惊! ——因为这位‘岩盐将军’的面孔上,竟然少了一只左眼、两只耳朵和正当中的鼻子。 黄泉眨巴着眼,疑问:“怎么回事?为何这‘岩盐巨人’会受得‘去面仪式’,还失败了?” 唐古德思索片刻,推测道:“人,都无法抵抗力量的诱惑。恐怕这位‘故国英雄’也受了奸人怂恿,欲要加入‘无相灭宗’,获取那唾手可得的……” “休得……放屁!” ——唐古德只猜到一半,就被人喝断了。 ——那人的声音极洪亮沉闷,但听似中气不足。 那人,正是被击破‘丹田气海’,模样虚弱萎靡的‘岩盐将军’。 唐古德生性喜怒藏心,只抚胸问:“那敢问大将军,你是怎会变得如此模样的?” 岩盐将军垂目扫视三人,不带好气儿地道:“汝等三人,都是历练颇丰的修灵高手……想必都猜出老夫是被奸人所害、惨遭去面,又何必脱裤子放屁,多此一问呢?” 唐古德颔首,平淡道:“想来也是。以前辈‘地阶灵王’的本钱,若是真想加入‘无相魔宗’,的确不至于落得‘去面失败’这个不伦不类的下场。” “你道谁不伦不类?” “谁傲慢无礼,我就道谁不伦不类。” “你……你这小贼,若不是老夫灵气逸散千年,又中魔宗摄心咒……汝辈怎会是老夫的敌手?!” “呵呵,前辈若真是西漠至强,也不至于被那些‘无相魔宗’的妖人所制服,夺了样貌吧?” 唐古德气定神闲,仍旧一脸平和。可‘岩盐巨人’则已经气愤难平、粗气不接,仿佛面孔正中间的鼻子,都是被前者给气炸的。 眼看事态恐要再度僵化,黄泉上前一步,拱手劝道:“敌人的敌人,便是我们的朋友。咱们都是痛恨‘无相魔宗’的人,何必互相挖苦责难呢?” 两者细思片刻。 唐古德首先认罪,并手划十字为自己先前的讥诮言辞而忏悔:“神王上主,仆人带着满心的悔意来到您的宝座之下,请您怜悯我的软弱、宽恕我所犯下的罪孽……” 岩盐将军见前者诚心认罪,也不再想倚老卖老,长息一声道:“罢了罢了。今时今日,你们三人若要合力杀我,我恐是必将命赴九泉的……人一旦老了,就得服老。唉!” 见双方都退得一步,黄泉便撤去了‘青皮小鬼’大军。 唐古德也按下了鞭柄上的机关,收回那长蛇般的‘破魔银鞭’。 黄泉拱手再问:“老前辈,敢问数千年前如此繁荣昌盛的‘巨人古国’,怎会沦落至此?” 岩盐将军原本还有一丝傲慢的双眸,霎时变得苍老、暗淡下来。他叹息道:“都怪吾辈人心难足、无德无能,为求权谋自相残杀,终让这个曾经辉煌的国度分崩离析……” “此话怎讲?” “唉!想必汝等一路而来,也都见到了‘觐见之门’上的浮雕史诗。” ——岩盐将军眸中忽闪出骄傲的光,忆道:“大约一千三百年前,我巨人族‘都灵国’东拒‘渊海龙族’、北抗‘冰雪异兽’、西御‘大黑烛龙’、南伐‘虫蛊部落’,终平定四方之乱,成为广浩‘西漠大陆’的独尊霸主。这本该是举国欢腾,使我帮走向繁荣巅峰的大喜之时……但正如你们‘太周之国’的古话所言‘人算不如天算。’” 黄泉回忆起‘海妖王’曾诉说的故事,试问道:“我猜猜……你们的巨人王——也就是‘始祖巨人’,他想要征服渊海,再把你们‘都灵古国’的版图扩张到‘大北海’,甚至‘东玄世界’的各方大陆去?是也不是?” 岩盐将军有些吃惊,只应声称是。 黄泉眼波泛动,千余年前的故事串连成了一幕幕激荡的画面,近在眼前。他恍如一位亲身经历过的见证者,叙述道:“可惜,你们的王、你们的首领——‘始祖巨人’却已是风中残烛、雨中孤灯,年迈的躯体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纵然任他往昔如何独领风骚、或有‘三魂佛玺’加持,也绝不是那拥有一双神威龙角的‘蛮龙王’的对手。” 妙琳眼巴巴地注视黄泉,人都听傻了。 就连那自问读破万卷书的‘唐古德’也暗自佩服黄泉的学识。 至于那岩盐将军,更是没想到自己因年长时久都觉得糊涂的往事,竟从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的口中道得一清二楚。 他们谁也不知道,黄泉怎会知道得这么多,这么清楚。 黄泉见无人应答,以为说错。 便问:“岩盐前辈,不知晚辈说得对是不对?” 岩盐将军这才晃而回神,答道:“对,你说得不错。” “后来的事,晚辈就不清楚了……不知此后的一切又如何发展了呢?” “此后……此后正如你们在‘觐见大殿’之中所见,‘始祖大王’他久不得志、郁郁而终。更令人悲哀的是,在他生命的尽头,他仍就放不下权力与荣耀,不肯让我等出殡下葬,非要老死在那张‘荣耀王座’之上。” ——岩盐将军仰面望向幽邃的顶壁和簌簌而落的流沙,不禁老泪星点。 ——歇得良久,他才又缓缓开口,接着道:“老国王驾崩,那总得有新的国王登基。老夫受托孤之命,取下‘三魂佛玺’辅佐‘始祖大王’的独子掌权都灵。可谁知道,‘始祖大王’他尸骨未寒,便有八个‘巨人部族’联合起来企图反叛!老夫一人虽横,但始终不是他们千百修灵者的敌手。所以无奈之下,唯有想了一条权宜之计来教训这群叛徒。” 黄泉推测道:“你就将‘三魂佛玺’藏于墓葬地宫的深处,布置好机关暗器,从而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们赶尽杀绝?” 岩盐将军一皱眉头,厉声道:“不!老夫虽护住心切,但也绝非是如此奸恶之徒!那藏宝石室之中并没有一分一毫的机关陷阱、暗器毒针,只有一扇千万斤重的巨门!而这巨门,也唯有从外部才能开启机括。”说完这一串,他才放缓语速道,“老夫本想饿他们七八天,好叫他们悔过自新。哪晓得他们为独吞‘三魂佛玺’,在‘藏宝石室’之中自相残杀了起来!看得老夫怒火中烧,所以才……才……” “才用‘岩盐灵气’,将他们全部化为盐像。” ——黄泉长叹一声,遥想家国山河,也不禁有空虚与落寞漫上心头。 ——岩盐将军独眼低垂,颤声道:“也就是因为老夫逞一时之快,盐化了这八位首领与其精锐部下,八大部族的巨人们便彻底决裂,数百年间烽火战乱不绝。非但我邦城池尽毁,伤亡惨重,就连‘始祖大王’的独生爱子也惨遭对方刺杀……” 他口中虽不停说着,可眼眶里早已滴下热泪,他苍凉的嗓音接继道:“百年过后,我‘始祖巨人’这一脉,竟是只剩下寥寥十余人。看着他们日渐衰老、残败、死亡,老夫一个接着一个替其送葬、入殓,而我自己也早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黄泉明白他的痛苦与绝望。 他们两者虽处于不同的境地,可那份为同胞手足心碎的感受却是相通的。 黄泉等‘岩盐将军’的情绪稍加平复,才重新发问:“那‘无相灭宗’的贼人,是何时找上你的?他们为什么要强行对你‘去面’、‘施咒’?” 岩盐将军叹道:“那又是三百年前的事了……那场旷日持久的‘灭天红沙暴’将整座广浩的‘都灵城堡’都埋葬在血漠之下,老夫本以为自己能够在此孤独终老、安静等死,却不料那群没有脸的妖人竟自说自话地闯了进来! 他们肆意搜刮我族陵墓、夺取冥器宝物,老夫自要与他们抗争斡旋到底!所以,便激活了设在‘都灵城堡’里的八处‘岩盐法阵’,意在让他们感染奇症、知难而退。可老夫终究是老了、不中用了,全然不是那‘虎面明王’的敌手。数次交手之后,老夫便被他们俘虏,并强行灌以幻术去面招降,锁在这永不见天日的特制地窖之中……” 黄泉喉结一紧,问:“虎面明王,当真如此厉害?” 岩盐将军傲气的双眸中,忽闪出了惧色道:“厉害,极其厉害!就连我和‘阿黄’联手,都无法将其击败,反倒给他打成重伤。” “阿黄,是谁?” “阿黄?阿黄就是……” 倏然,西首方向传来隆隆的巨响,像是整座山峦在平移挪动。 未出罗预之间,就有人影从‘白玉灵柱’击穿的裂缝中钻了过来。 且,还是两个人。 第274章 百年重逢 这两人一胖一瘦。 胖子人虽胖,但逃命很快,竟先探出了脑袋。 可谁知道,那缝隙正巧容不过他那水桶粗的腰身,愣是把他活生生卡在当中。 “去你的死胖子!” 后头的瘦子哇呀一吼,一脚就把胖子蹬飞数丈远。 两人连滚带爬、疾步踉跄,冲往盐化凝固了的流沙瀑布之中。 很快,他俩便跑到橙红色的光带之下,方才面目可辨。 黄泉的嘴角,早就挂起了笑意。 因为他不必见到这对活宝的容貌,就知道他们是谁。 黄泉笑问:“小飞象、独眼虎,你们俩怎么也绕到此处来了?” 哪知这两人飞奔而来,居然没有丝毫驻足之意。小飞象拽住黄泉道:“黄少侠,赶紧和咱们一块逃命!后头有个吃人的大家伙……” 话还没讲完,他就觉得周遭发暗,便收了声。抬头一看,原来是那缺眼睛、少鼻子的‘岩盐将军’再度站了起来,只见他全身的肌肉开始不停地抽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可恶啊,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哼哼!怎么了‘一只眼’,你怕死?” “孙子才怕死!爷爷自打出娘胎,就把‘怕’字缝在裤衩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好,既然进退两难……我俩就和‘黄少侠’一起,与这两个大怪物酣战一番罢!” 独眼虎和小飞象见情势不妙,只有背倚着背、各自凝招比诀,似是要作殊死一战。 可还没等黄泉开口解释——这位‘岩盐将军’并不是敌人,那西首的隆隆轰鸣便越发剧烈。只觉石壁开始摇晃、地面开始抖动,整个地窖囚室都天旋地转! 嘭咚一记! 一匹如山高的青金色大旗鲛,撞碎了整片盐化开裂的石壁,虎扑而来。 “这是‘血漠恶鲛’!” ——黄泉心头一颤,身子如同弹簧般飞掠而出,抱起四肢已经瘫软麻木的‘妙琳’。 而唐古德也展开了《神王福音》,周身散发出紫玉色的辉煌光辉,仿佛有花腔女伶正在为其伴唱赞美诗篇,令人肃穆敬畏。 可谁都没想到,岩盐将军面对着比他还大十倍的庞然巨兽,竟然没有丝毫抵抗防备的动作。反而张开了怀抱,露出自己最白皙柔软的胸腹,用情喊道:“阿黄……阿黄!” 那‘血漠恶鲛’嗷嗷一喝,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一排排象牙般的锐齿,扑向‘岩盐巨人’! 就在众人以为要血流如雨之时…… ——‘血漠恶鲛’居然像只小八哥一般,吐出了舌头,疯狂舔吸‘岩盐巨人’! ——而且它边在舔吮、边连声喘息,就像是要厥过了气。那两枚退化了的眼睛,刹那都急得发红发肿、高高凸起,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难以开口诉说。 岩盐将军轻抚着它脑门上的历战伤疤,安慰道:“阿黄!三百年不见,你长大了、也变得结实了!也,也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英雄,也有哽咽之时。 岩盐巨人说道此处,话就讲不下去了。 那‘血漠恶鲛’居然像个纯真的小娃娃般,咿咿呀呀地作骨头。仿佛在撒娇,也像是在责怪‘岩盐巨人’为何这么久都不来见自己。 岩盐巨人动容道:“孩子,我俩再也不会分开,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血漠恶鲛好似听得懂他的说话,鼻孔哼哧哼哧,好似还没原谅主人。 黄泉看得两眼泛红,叹息感慨。 他怀中的‘妙琳’,那雪亮的明眸也早已被泪花打透。 而唐古德却深敛情绪,悄然后退了数步,将面孔和半边身子都没入了阴影之中。 原本这久别重逢的欣喜,应当是令人唏嘘不已、感慨万千的。 可那‘血漠恶鲛’一看到黄泉等人正瞧着自己,竟倏尔一怔,脾气暴虐起来! 它咣当一转身,护住了‘岩盐将军’,冲着黄泉五人怒吼了三声。随之,硕大的身躯高高竖起,眼看就要重压下来! “阿黄,不可无礼。” ——这话,岩盐将军说得语气缓和、温柔。 ——但也足以让‘血漠恶鲛’心服口服,全身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 这‘血漠恶鲛’转向主人,支支吾吾地叫了几声。岩盐巨人竟像是全都听懂了,向它解释道:“他们并不是害我的魔宗妖人,你误会了。” “啵啵,咕噜咕!” “你说,看到其中有人和‘魔宗妖人’有来往?是谁?” 血漠恶鲛瞪向身处阴影中的‘唐古德’,眼神狠辣,还吼了两声。 岩盐将军问:“你是说,这位‘传教士’尾随戴‘琉璃面具’的魔宗妖人,进了藏宝石室、企图盗取‘三魂佛玺’?” 血漠恶鲛猛地连连点头,表示肯定。 岩盐将军脸色突变,苍老的眼眸中再度闪出凶戾杀意,问唐古德:“当真如此吗?” 唐古德此番前来,目的有二。其一,便是捉拿‘灵王通缉令’上的‘流魄’;这第二点,当真就是来夺取这东玄至宝——‘天帝九玺’之一的‘三魂佛玺’。 他毫不避讳、也不解释,只颔首说道:“要破西漠邪魔,必当借由‘三魂佛玺’之力。没错,我唐某人本次下到‘都灵古城’来,就是要夺这‘三魂佛玺’的!” 岩盐将军陡然攒紧了拳头,拉开架势喝道:“这‘三魂佛玺’乃是天帝赐予‘始祖大王’的至高宝物!就算我族无人在世,此玺也得陪同‘始祖大王’永远长眠于地底,岂能交予你这外邦番人?!” 唐古德一心只想除魔卫道,嘴上毫不留情:“要阻止‘明尊魔神’降世,必先击败那魔头‘万相王’!而破解他《无相禅功》的唯一手段,就藏于‘三魂佛玺’之中。所以,要我放弃夺玺……哼哼,除非你挖走我的心脏!” “好吧……既然你执意夺玺,那我们就是仇敌,势不两立!” “为苍生除魔、为神王卫道。唐某今日就放开手脚,和你俩决一死战!” 说时迟那时快,唐古德整个人缓缓飘浮于半空,紫玉色的灵气在他背后汇聚成了‘十字光辉’,而他的额头处也相应有‘紫色圣十字’浅浅浮现。雍穆的圣歌,仿佛再度回荡在地牢之中。 另一边,巨人和巨兽虽不清楚‘唐古德’的底细,可他俩毕竟在力量与人数上有绝对的优势,因而也浑然不惧。只见岩盐巨人咚地高高跃起,跨坐于那‘血漠恶鲛’的背脊之上,随时准备鸣金冲杀向对方。 “且慢!” ——聪明的人,总在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 ——黄泉上前一步,半劝半骂道:“你俩就别再窝里斗了。一位忠君爱民、威武不屈的大将帅和一位谦卑顺服、为民请命的大教士有什么可吵的?更何况,这‘三魂佛玺’早就被别人夺了去,又不在你俩手中。”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三魂佛玺’已被夺走,不在‘唐教士’的手里。” “谁?是谁夺走的?” “流魄——万相王的得意门生。” 黄泉简单扼要地将‘流魄’与‘无相灭宗’的关系叙述了一遍。 并将己方四人、白玉庵女尼与唐古德四人前来此地的缘由和经历一并告知。 …… 岩盐将军沉思片刻,不带好气问:“你说‘三魂佛玺’可以压制《无相禅功》、战胜‘万相王’,却无法胜过‘明尊魔神’,这是为何?” 唐古德手负背后,仰头道:“这‘万相王’,乃是东玄世界三魔君之一。自从他练就九重《无相禅功》、《大明王真经》和《小明王真经》后,已安然渡劫、踏入‘苍阶灵皇’,可谓当世再难遇敌手。但纵使如此,他仍有一大弱点,足以叫他日夜心颤。” 黄泉、妙琳与‘岩盐将军’不禁齐声问道:“什么弱点?” 唐古德摆摆手,决然道:“不可说,以免让你们大祸临头。唯一能告诉你们的,便只有‘三魂佛玺’可以百般扩大‘万相王’的弱点,叫他的血肉之躯防不胜防。但‘明尊魔神’就不同了……” “有何不同?” “那‘明尊魔神’乃是洪荒七大古神之一,与其手下‘血面罗刹’、‘青角鬼皇’一同侍奉极狱魔主——天子魔。后在上界‘天魔崖’的旷古大战中落败,被天帝封印于‘涅盘转生壶’,并置于诸天之底。” ——说道此,唐古德眉头一皱:“相传‘明尊魔神’生性暴虐、唯我独尊,且灵阶之位高深莫测,若让其浴火重生……恐怕‘东玄世界’是要万物泯灭、无一可存了。” ‘倘若当真如此,老夫倒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就此毁灭啊……’ ——岩盐将军眼望唐古德那肃然的双眸,慎重道:“这‘三魂佛玺’的归属之权可押后再谈,要老夫解开‘岩盐八阵’也不是问题。但眼下,我等绝不能让‘流魄’逃出这座古城!”道完,他便拍了拍‘血漠恶鲛’的项背,示意众人坐上来。 可直到他催促:“还愣着干什么?非要等佛玺被妖人带走,那‘万相王’当真天下无敌了,汝等才高兴?赶紧上来,阿黄熟知古城地貌,那‘流魄’绝逃不出老夫的手掌心!” 黄泉众人这才面面相觑,最终咻咻四记起落,‘血漠恶鲛’的背上多了五条人影。 岩盐将军右边巨手捏起灵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岩盐法阵’就像是疾风中的烛光,忽明忽暗,且变换得愈发迅捷。 倏尔,他凝神一喝:“咒解!” 这‘岩盐法阵’竟然就化作了一团‘盐之灵气’,钻回‘岩盐巨人’的腹中。 岩盐巨人长嘘口气,道:“此处阵法已解,其余的七处老夫日后定会逐一去解除。” 黄泉拜谢道:“多谢前辈的信任,我等也必会助前辈驱除那些魔宗妖人、追回‘三魂佛玺’,还您老一个太平。” 岩盐巨人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嗯。事不宜迟,阿黄?” 那‘血漠恶鲛’好似通了灵性,嗷嗷大啸一声,便即轰声隆隆地钻出地牢破壁。 第275章 两位王子 西行约莫半个时辰,一路尽是各式廊柱与深不见底的岔口。 若不是‘血漠恶鲛’这般熟识‘都灵地宫’,恐怕黄泉等人走三日都未必能顺利绕出去。 行进之间,黄泉又豪爽地取出了五枚‘聚灵丹’分给众人,妙琳、鳌山和萧百达皆称谢服下,调息疗伤。唯独‘唐古德’婉言谢绝,道:“唐某灵气尚且充沛,并无大碍。黄兄一番美意,在下心领了。” 黄泉也便不再强求,自顾自运行周天,趁机修炼片刻。 “欸,什么味道?!” 黄泉再次睁眼,是被‘萧百达’的惊呼声唤醒的。 可后者还没说出第二句话,那浓烈的血腥气和着呛鼻的焦肉味儿阵阵飘来,不禁让所有人反胃。 黄泉三个起落,跃上‘岩盐将军’的肩膀,凝神遥望…… ——只见远处甬道之中,火把、油灯散落在地,烧得火光通天,映出数十具断手断足的残尸。它们仿佛漂浮在鲜血汇成的河道里,有些尸体早已被烧成了焦炭,有些则还在不断抽搐,显然刚死没多久。 在火光之前,盐岩巨人吁停了‘血漠恶鲛’。 黄泉一行之中,除开‘妙琳’以外,都逐一跳落、步入这片血泊之中。 萧百达跑在最先,撩起死者染血的衣袍看了又看,才道:“这些应当是‘波尔多国’的精锐骑兵。你们看,他们有的手里还捏着干粮和酒囊,恐怕他们是在此处歇脚时遇到了突然袭击,全军覆没了。” 鳌山也前后观察了死尸良久,同意道:“且这些伤口粗糙如犬牙,不像是被利器砍断的,像是被野兽活生生撕开,或是被‘锡杖’一类的钝器剌肉剔骨所致……依我看,这极有可能是‘无相灭宗’的那群妖人干的好事!” 黄泉与唐古德接继颔首,表示肯定。 唐古德更是暗叹:‘这两人虽看似滑稽不靠谱,可洞察力之强、逻辑思维之迅敏缜密,绝不亚于二弟。难怪他们能在这充满危险的‘都灵地宫’中保住性命,着实不容小觑。’ 他又转首望向黄泉,想这少年人更是眼光独到,有驭人之才。 吧嗒一记,黄泉不慎踏入了血坑之中。 他忽觉得脚底绵软,踩下去簌簌作响,便即俯下身子、探手去抹。 ——“这,这是……” ——没料到的是:他这一手搓上来的,竟是沙子!且还微微发热。 黄泉立马起身,噌地拔出‘骷髅太刀’,喝道:“各位小心,流魄就在附近!” ‘传教士’唐古德早就捧起《神王福音》,亮出‘破魔银鞭’缠绕周身,时刻准备除魔卫道;‘独眼虎’鳌山体内的‘褐色灵气’也从毛孔内渗透出来,化为泥浆不断涌流;至于‘小飞象’萧百达,他那白萝卜般的粗手指竟出奇的灵活迅捷,操纵得三枚‘天蚕银魄针’如毒蛇般嘶嘶吐信。 黄泉汗大如斗,道:“此人阴险狡诈,灵诀变化多端,出手更是狠毒无情。看来这些‘波尔多国’的精锐骑兵,当全是被他撕扯、虐杀致死的……” 唐古德指尖稍一使劲,那‘破魔银鞭’的鞭锥就剖开了两具焦黑尸首的胸膛,只见腹腔之中的内脏都已焦烂,并伴有朱红色的灼沙满溢而出。他手划十字,闭目道:“罪过啊,罪过……” 众人霎时沉寂。 眼前仿佛浮现出流魄趁着众将歇脚,突然驭驶‘热沙巨浪’打来。 热沙时而化作巨手,把卫兵撕成碎肉;时而搓捻成细绳,从头上七窍钻入,将人由内至外烤得焦透;时而又在腹中聚集,活生生把卫兵的肚皮撑破,内脏流散。 黄泉心里越想,越觉此人可恨、禽兽不如,但不免又有一丝畏惧。因为这‘流魄’一定还没走远,或许就藏身在这些残尸血水之中偷偷看着己方一行,随时准备要痛下杀手。 可等得良久,周遭都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前方的尸堆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怪声! 黄泉暴喝一声:“妖人,哪里逃!” 四人便如飞箭一般弹射而出,眨眼就跃到十丈外的尸堆旁。 十几具尸首,垒得老高。 他们不无东倒西跌、瞠目圆口,手中还紧攒着被烫蔫了的‘圆月弯刀’与兹兹冒烟的‘西域火龙铳’。就像是死不瞑目,还要与‘流魄’大战一场才肯魂归西天。 窸窣! 尸堆之下,好似还有活人? 黄泉又大声喝骂了几句,才以‘骷髅太刀’挑去压在最上的两具残肢。 只见最底下,竟是有一个在喘息的血人! “你,你是……” “啊?黄、黄幽海,是我……快救我啊……” 黄泉凝起‘水之灵气’灌注刀身,刷刷地冲去其脸上的血污。 露出的居然是一张惊魂未定,但依旧十分英俊的尊贵容颜…… ——阿依达王子! 黄泉忙差‘鳌山’与‘萧百达’一起搭手救人。 推开层叠的尸首,只见‘阿依达王子’的半个身子都浸没在卫兵的鲜血之中。而他双腿与腰胯的骨头,好似已经整块断裂、又红又肿。 黄泉俯下身子,取出一粒‘聚灵丹’喂阿依达服下。旋即,他又盘坐在后者的面前,手对手替其运气疗伤……过得半晌,那‘阿依达’苍白虚弱的脸色,才稍显红润。 “呼!” 黄泉拭去满头大汗,淡淡道:“王子,你的性命算是保全了,可你的腿脚……” 阿依达不答,只倚靠着石壁微微摇头。他眼望死状凄惨的‘波尔多兵卫’,不由得默自淌下了热泪。 黄泉明白‘阿依达’的感受。回想四年之前,那些‘太周之国’忠诚的近卫御林军,便就是如此牺牲生命、守护他这个‘太子’与‘刘公公’脱逃,方才使‘太周大帝’的血脉得意留存。 阿依达呆望残尸,良久。 忽就脑袋一热,抄起一片熔断的半截弯刀剖向左心! ——嗤! ——好在黄泉眼疾手快,推了一掌,才让这半截弯刀走偏,插入了他的左肩。 “你……你这不争气的软蛋怂包,就这点挫折便想轻生了?!” 黄泉气得浑身颤抖不止,嗙地一拳,结结实实地捶在了阿依达的脸颊上。 众人皆是出乎意料,谁都没想到平素冷静从容的黄泉,对这件事的反应会如此剧烈。正如他们也都不知道,黄泉在被‘蒙戈海盗’俘虏的三年间,也曾有过无数次轻生的念头。 可每一次,他念起故国山河破碎、子民身处水火,以及父皇被‘摩来国’十大高手围攻,悲惨横死的场景,胸中就莫名地涌起了力量和斗志。就像是春风吹过未灭的余烬,再度腾升生命与憎恨的火焰。 “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样?你不服?!” ——黄泉不顾那‘阿依达王子’的身份与伤势,揪起他的衣领喝到:“带种的,就站起来和我打啊?你不是连死都不削一顾吗?来打啊!” ——阿依达气得啊噗啊噗,他拔出插在左肩的半截弯刀,欲要刺进黄泉的心脏!可他的手举在半空抖瑟良久,愣是没敢戳下去。 呛啷啷一声。 他丢掉了残刃,脑袋埋进了右臂的胳肢窝里哭喊道:“呜呜!那‘流魄’趁着我们安营休憩、吃饭睡觉之时,踏着‘灼沙热涛’冲杀了进来!他……他眨眼间就把我带的一半卫兵,统统杀尽了……我,我只有被卫兵们用人肉做盾、苟且偷生,没有一星半点保护他们的能力!” 黄泉缓缓摇头,问:“那你就准备用你的死,来报答他们付出的年轻生命?你就不想让自己变强大、能够独当一面,然后去找那‘流魄’报这血海深仇?!” “那‘流魄’是何等人物?我斗得过他?” ——阿依达叹道:“唉!我自幼修灵,服用丹药无数,至今也未能踏入‘大行者’……怎么会是那种天之骄子的敌手?” “你……你简直不可救药!” ——黄泉从不小瞧弱者。无论是街边残废的乞丐,还是被打瘸腿的老狗,他都一视同仁,绝不有二。可他唯独看不起那种没有志气、消极懦弱的男人,在他的心里,这种人已经算不上男人了,只能算作‘废人’。 天底下有谁愿意和‘废人’多费口舌呢? “鳌山、百达,咱们走!” ——黄泉起身就转去,边走边道:“被这废物耽搁了这么久,那‘流魄’很可能已经抵达了‘都灵古城’最近的出口,咱们得快马加鞭了。” “啊?就这么丢下他?” “没错,他是死是活,都不关我事!” “好吧,在下遵命!” 二人虽常年混迹‘血漠古堡’,对‘阿依达’是毕恭毕敬。但‘黄泉’可是他们的雇主,这雇主吩咐的事情,那堪比天帝圣旨,他们不敢不从。 唐古德叹得口气,默自闭目祷告。 睁眼后,便屈膝蹲下,摸了摸‘阿依达’的下盘腿骨。 他道:“你的胯骨只是错位扭伤,问题不大。但两条腿骨皆断,日后要站起来恐怕有些难度……这样吧,我已在一路留下隐秘记号,相信我的二弟很快就会紧随赶来。他精通医术,或许你的腿脚还有一线希望。” 阿依达低着脑袋,兀自沉默不语。 唐古德又长叹一声,刚要扬长而去…… ——“带我走……” ——“殿下,您说什么?” 阿依达忽就铆足气力,扒着石壁、抖索着欲要起身。 他双眸中闪出了一丝坚决的光,道:“我要,我要抓住那个畜生!叫他偿命!” 第276章 神秘帮手 于昏暗冗长的地宫甬道,又行进了半个时辰。 众人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段通往上层的陡峭石阶。 盐岩巨人咚咚地拍了拍‘血漠恶鲛’的背脊,后者立马会意,敦厚的尾巴卷缩打圈,再如同弹簧般霎时卸力! 纵! 遥见那‘血漠恶鲛’一窜百丈高,如是蛟龙出渊海、鲤鱼跃龙门,瞬间飞掠过十二级台阶,嘭嗵一记落在青金石板之上。 而众人亦如正在铁锅里翻炒的黄豆,经过掂锅腾空,方才纷纷回落于‘血漠恶鲛’那生满矿脉与结晶的背脊。 唯独一人,不落反而上升。 黄泉本就习惯了渊海的大风大浪,对于此等程度的颠簸自是驾驭随心。 他借着这股力道、再驱使‘暗影邪风’助力,如同飞燕一般凌空向上,站到‘盐岩巨人’的肩头。 “啊?” 他远眺一望,眉头就不禁皱了起来。 盐岩巨人问:“黄幽海,你认得这些女子?” 黄泉低头望向‘妙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道:“这三位……乃是‘西漠大陆’三大玄门正宗之一——‘白玉庵’的小师太们。” 妙琳一瞪眼,忙想提起灵气登上高处。可她一日之间使出了两记‘白玉浑天破’,已然灵脉闭塞,成了常人。还没等她开口相求,黄泉就已轻身点地、体贴地抱起了她,再经过十余记起落,将她送至远端甬道尽头的丁字转角处。 “妙清?妙空、妙静?!” 妙琳踉跄着扑倒在她三个师妹面前,逐一摇晃她们的肩膀,眼泪汪汪地高喊:“你们快醒醒,可别吓唬师姐啊!师姐若是连你们都带不回去……那……那师姐也不愿独活了!” 眼望妙琳慌张的神色与奶猫般的水灵的双眸,黄泉不由得心生怜悯,忙劝她要冷静。 随即俯下身,探查三位小师太的鼻息:三、二、一……呼…… 转而,再将食指与中指搭在三人的脖颈动脉:三、二、一……嗵…… 黄泉分析道:“三位小师父尚有呼吸和脉搏,只是十分微弱、缓慢,呈龟息之态。据我推测,她们很可能是被‘流魄’封住了某几处灵穴,并无性命之忧。” 妙琳微微颤抖的纤细玉指,艰难地去搭了搭三人的脉搏,确认如黄泉所言后,方才松得口气。 经黄泉、鳌山、萧百达为三人推宫过血,她们原本惨白的脸色方才缓然变红,呼吸与心跳也逐渐加快、恢复正常。 再过得一盏茶的功夫,三人中灵阶最高的‘妙清女尼’先苏醒了过来。 “妙清?!” “师……师姐。” “别担心,有师姐在。” “师姐,我……我们……咳咳!” 妙琳挽起妙清的脖颈靠在自己的双膝上,让她可以枕得舒服一些。 等后者的气息得以稳定片刻,妙琳才再问:“你们三个,是怎会到这里的?还有袭击你们的人又是谁?” 妙清那柳叶般细长的眼睛一闪,道:“我们和师姐你分别之后,本想试着原路返回……可、可回去一看,那里是有百来个‘魔宗弟子’守在出口,所以……我们就只能改道绕行。至于袭击我们的人,他……咳咳!” 妙琳看她言语困难,就主动问道:“那袭击你们的人是否头戴‘砂壳面具’,中等身材、体型偏瘦,还能随意操纵流沙进行攻守?” 妙清皱起刀子般的细眉,回忆道:“嗯,容我想一想……当时、当时我们一路从北面走来,刚在犹豫该往正前方继续前行,还是拐弯走时……突然有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掠到咱们背后!” 黄泉、妙琳不禁异口同声问:“两道身影?” 妙清很确信地望着二人,微微颔首表示肯定:“没错,我想起来了。其中有一个,好像就是戴着砂质的假面!” 黄泉追问:“那还有一个呢?是谁?” 妙清闭上了眼睛,表情似是在尽力回想,道:“我、我没看清楚,那人身法太快……” “高矮胖瘦?是男是女?” “也瞧不出……感觉那个人浑身像是包裹有一团黑雾,没法透过。” “如此离奇?” “嗯……单论身法之诡秘,此人比起我师尊都有过之……” 黄泉的双眸充满了疑窦,问:“那再之后呢?你们和他俩交手了?” 妙清摇晃起脑袋,想得片刻道:“嗯,约莫和那戴‘砂壳假面’的男人缠斗了十来招吧?我们的背心就被另一个人戳得酥麻,随后眼前一抹黑,全身无力地瘫软了下去……” ——这两个人? ——一个是‘流魄’无疑,还有一个是……‘虎面明王’? 黄泉心中如此推测,可又很快摇头:‘不可能,若是这两个妖人一路杀来,那这三位比丘尼定然早已命丧黄泉,岂能留下活口?但若这位‘修灵高手’不是‘虎面明王’,而是个正派同道的话……那他为何不联手‘三位女尼’将‘流魄’一举拿下呢?’ 就这个疑问,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唯独唐古德揣测:“或许这位施以援手的高人,他不想让你们知道他的身份和样貌,也同样不想让我们知道。” 众人也只有点头表示同意,毕竟这世界上:唯一的解释,往往就是正确的解释。 至于这人究竟是谁?黄泉觉得没有必要去深究,只要晓得此人乃是与‘无相灭宗’为敌,与己方为伍的至强修灵高手就成。要知道:人想问题一旦太深刻,那就等于一头栽进了无底泥潭,最终苦得还是自己。 等那妙空、妙静两位女尼清醒过后,黄泉又为了她们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也大致相同。反正她们三位,全不知道这‘流魄’和‘神秘人’之间究竟又发生了些什么?还有他们究竟往丁字路口的哪个岔路去了? 是南首这条?还是北首那条? “这左右两条甬道,皆通往‘血色荒漠’的两个暗道出口……” ——那‘盐岩巨人’遥望南首道:“老夫和阿黄往南面去寻,顺道可以解除那里的‘盐岩法阵’。至于北面这条甬道,就得交给‘黄幽海’和‘唐教士’你们了。” 黄泉抱拳称好,道:“包在我们身上,您老放心去!” 唐古德微微颔首,与众人一同目送这对主仆隆隆而去,没入昏暗的地道之中。 萧百达捏着拳骨,正准备开跑,黄泉却一声喊住了他,道:“百达兄、鳌山兄,你们二位就不必随我俩前去追人了,只劳烦足下留守此地保护‘白玉庵’的小师父们和……”黄泉瞟了一眼重伤的‘阿依达王子’道,“和他就行了。” “属下遵命。” ——鳌山没有意见,双手一恭便盘坐在地、练气修灵。 ——反正对于他而言,一切都可以听黄泉的,只要事成后有大量的‘聚灵丹’拿就行。 “为什么?为什么不带我俩去,要带他去?!” ——而萧百达则有些不乐意了,像是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他白了一眼唐古德,劝黄泉道:“就算他灵阶高、单打独斗厉害,和你配合起来也未必默契啊……莫不如带我俩去,让他留守在此!” 黄泉陷入了纠结。 若是他说出“唐古德真比你俩加起来还强”这句话,恐怕也太过伤人。但若不如实道明,只怕依‘小飞象’的性子,会一直死缠烂打下去。 就在他刚下定决心,要说实话实说时…… ——“光灵诀,圣光剑牢!” ——咻咻咻咻,接连四柄‘圣光之剑’从唐古德手捧的那本《神王福音》中飞出,分别插在‘小飞象’的前后左右,支起如同帐篷架子般的光剑结界! “你干什么?!” 小飞象企图激起自身灵气,从而推开光剑。 可掌风还未触及,他的手指就被闪耀的‘圣光之芒’兹兹刺伤。 “这是,这是‘特殊灵气’?!” “不错,你就乖乖呆在‘圣光剑牢’里,等我和黄弟兄带那妖邪回来吧!” “你这‘油头大光棍’,赶紧放我出去!喂,别走啊你们!” 唐古德不再与‘小飞象’多费口舌,转头就往北首甬道轻身而去。黄泉虽有些于心不忍,但他也得以追回‘三魂佛玺’的大局为重,只唉地叹了口气,便纵身追去。 …… 疾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黄泉就呆了。 因为眼前的这座十字路口,让他感觉格外熟悉。 右手边的甬道已然坍塌,而角落处的墙缝里,正是‘鼹鼠冬冬’领众人来此的密道。左手边更是恍如眨眼前的光景,因为那条正是通往‘觐见大殿’的长廊。 至于正前方的鼹鼠人部落——‘咕噜泥丸寨’却变得地覆天翻! 这里再也没有‘银色湖水’映出绵柔的蓝光、再也不是洁净安详的世外桃源。现下,村寨中全是一片橙红色的火海灼浪,无数刚解除‘盐岩石化’的鼹鼠人成群地倒在血光之中,凄惨地哀鸣、嚎啕。 而在黄泉与唐古德的眼中,刹那间布满了横生的血丝与极度的憎恶。因为那一头头戴着假面、身穿暴肉劲装的无脸魔鬼,正肆意地虐杀毫无抵抗能力的‘鼹鼠族人’。 究其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搜寻黄泉一行。 第277章 邪魔内斗 黄泉、唐古德二人转至墙角,背贴墙廓悄悄探头一望。 只见‘泥丸寨’里是血流成河、横尸一路,整座村落恍如置身‘冥界炼狱’之中。 熊熊烈火已将大多泥丸建筑给烧毁,坍塌成了碎蛋壳般的废墟。同时,它还把没有死透的‘鼹鼠人’给活活烤成焦炭,宛如一尊尊乌木雕像。 黄泉义愤填膺,气得浑身不停发抖。 他捶墙道:“这群畜生简直猪狗不如,今日若不替天行道,我黄泉誓不为人!” 唐古德颔首,同意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赞成诛灭这群妖邪,只是……” “只是什么?唐教士但说无妨!” “只是我们尚不清楚,那‘流魄’与‘虎面明王’是否在这百余号妖众之中。” ——唐古德翻阅起《神王福音》上的资料,实话道:“若是我俩对付‘流魄’一人,是有必胜的把握,可若再加上‘虎面明王’和这群杂鱼……那就难说了。” 黄泉领教过‘巨灵拳’那山洪海啸般的威力,知道这‘玄阶灵王’的可怕之处。他不禁也愁眉不展,低头沉思对策。 “流魄……应该没来此处。” “黄弟兄,你从哪里看出的?” “若是‘流魄’与他的同门相遇,必定会透露出我等身在何处。那么,这些‘魔教妖众’也不至于像没头苍蝇一般,在此排查。” “嗯,阁下慧眼明鉴……”唐古德脑筋也快,立马推测道,“而且,我认为这‘流魄’会刻意避开‘虎面明王’与其座下弟子。” 黄泉眼睛一亮,颔首道:“没错!想这‘流魄’此番前来盗取‘三魂佛玺’,事先恐怕也没征得‘虎面明王’同意。他极可能是……借着本次骚乱混入‘都灵地宫’的。” 唐古德逆推道:“我更猜测,只怕‘虎面明王’连‘三魂佛玺’藏在这巨人地宫之中都不知道!你想,‘三魂佛玺’乃是东玄至宝,哪个修灵者不想据为己有?再说他近水楼台,怎能不先撒网捞月?” ——他越捋越顺,接着道,“更何况这‘三魂佛玺’内藏有对付‘万相王’的杀手锏,若是他得而习之……指不定便能掌控魔宗,成为新一任的大魔头。他,岂会不动心?” 黄泉频频应声点头,肯定了唐古德的猜测。 可就在两人思路捋清之时,也正是鼹鼠冬冬命在旦夕之际。 “快说,那黄皮小子和臭尼姑,究竟在哪?!” ——只见寨中远坡之上,一名‘虎宗壮汉’正揪着冬冬那毛茸茸的脖颈,暴喝威胁他。 冬冬听不懂‘太周语’和‘西漠话’,兀自谩骂着唧歪难懂的‘鼹鼠土话’。看他那血红的双眸与拼死挣扎的模样,说的话不外乎“畜生,你们这群畜生!俺要你们偿命!”之类。 呸! 一口浓痰飞掠而出,正巧钻进了面具的眼孔之中。 那‘虎宗壮汉’霎时气得暴跳如雷,拎起‘鼹鼠冬冬’高举过头顶。随之,双手激起灵芒,想要将后者拦腰撕开。 唰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一道‘墨灵气刃’自背后飞袭而来,刹那间划过这‘虎宗壮汉’的腰腹! 虎宗壮汉怵得良久,见自己腰腹没伤一根毫毛,方才嗤嗤地笑出了声,朗声道:“哈哈,哪来的小贼,胆敢暗箭伤人?你的墨刃虽然凌厉,不过很可惜,本门《大明王真经》的淬体神功足以抵挡任何……” 他话说到此处,忽就发不出声了——因为他的嗓子眼涌起了一大股苦涩的黑血。 黑血从那半张面罩下的大嘴中喷出,就像是面瘫、合不拢嘴的病患,被强行灌了一大碗黑糖水,只能任其肆意漏落。再一眨眼,他的上半身就如同表演魔术杂技般向下滑落,露出被墨汁染黑的内腑脏器。 鼹鼠冬冬摔在地上,一连咳嗽了十来声。随即眼眶发热,一口就咬住那‘虎宗壮汉’的脖颈,奋力地晃头撕扯,可见他极度憎恨这些杀人如麻的魔教妖邪。 “冬冬,赶紧逃!” 银月拽着‘魔宗囚徒’,奋力从石墩之后跑来,喊道:“别磨蹭咧!” 鼹鼠冬冬的双眸已被泪水沁透,全然看不清周遭情势、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只想着替自己的家人和宗族报仇,一心要把这群魔教妖人全部咬死。 银月唉地叹得口气,一把拽起了‘鼹鼠冬冬’就想运气轻身。可不料,他方才又强行催动了极横的‘墨灵诀’法术,使得全身多处灵脉一损再损,眼下只要稍稍提起灵气,就如同刀戳火灼、剧痛难当。 “唉,小狐狸就喜欢装神弄鬼,爷爷可不稀罕你哦!” ——最可怕的人,在最紧要的关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此人,正是无相灭宗‘血漠分坛’的坛主,也是无相灭宗的十二明王之一:虎面明王,金虎老儿! 那‘魔宗囚徒’一看‘虎面明王’驾到,立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三记响头道:“金虎爷爷,求您老人家赶紧救救弟子,把他们……把他们全都宰了!” 金虎明王哼笑一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很多我宗的机密?” 魔宗囚徒连连颔首,道:“不错!一年前,弟子奉命护送‘流魄’师弟回总坛,没想到途径血漠时遭到‘三大宗’的奸人埋伏,被生擒活捉……爷爷!”他又解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新伤旧疤,高喊道,“弟子受尽一年的痛苦折磨,但仍旧对重要的机密守口如瓶、只字不答,由此可见……弟子对神宗的一片赤诚忠心啊!” 金虎明王长叹一声,动容道:“乖孙儿,赶紧过来给爷爷瞧瞧伤口。” 魔宗囚徒心头大喜,欸地答应下来。旋即挪着膝盖,跪到‘金虎明王’的跟前。 金虎明王摸着那些蜈蚣般的伤疤,问道:“伤得不轻,伤得不轻啊……”叹得两句,他忽就眼色一辣,捏住一处新鲜的伤口,问:“疼不疼?” 魔宗囚徒若不是有面具遮脸,那定然能瞧见他疼得满头大汗。可他不敢说疼,只摇摇头道:“不……不疼,这是爷爷的恩典锤炼……怎么会疼?” 金虎明王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孙子,嘴巴挺甜!” “弟子……弟子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你没骗爷爷吗?” “弟子胆子再肥……也不敢在您老人家面前造次啊!” “很好,那爷爷问你个问题,你可要老实回答。” 魔宗囚徒喘着粗气,道:“弟……弟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金虎明王朝他蹲了下来,附耳问:“老实告诉爷爷,你师父‘万相王’屡次三番派流魄来我‘血漠分坛’,究竟意欲何为?别告诉我,你们只是护送他回家探亲来的。” 魔宗囚徒突就一愣,又干笑了两声,东瞧西望有些难做。 “怎么?你不相信爷爷,还要爷爷救你?” “我……弟子不敢!弟子这就告诉爷爷您!” 魔宗囚徒附耳道:“送‘流魄师弟’前来‘血漠分坛’,就是为了取一件宝物。” 金虎明王一疑,笑问:“是什么宝物,非要他亲自前来取?让爷爷差人送去总坛,不是更省力吗?” “这东西关乎师尊的宗主宝座,是绝不能让您老人家知道的。” “哦?难道这东西……能破‘白无相’的禅功?” “正是!” “那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魔宗囚徒犹豫了片刻,轻声道:“好像是叫做‘三魂佛玺’!” 金虎明王双眸发绿,又即转红,随后笑若酣雷道:“好,好得很啊!真是明尊佑我,明尊佑我啊!” 魔宗囚徒见‘金虎明王’大喜,忙恭维道:“是啊,只要爷爷您找到这一尊‘三魂佛玺’,并修炼一年半载,那定能踏入‘灵皇境’、勇夺‘万相王’之位呐!” 金虎明王笑嘻嘻地抚摸着这名‘魔宗囚徒’的脑袋,道:“乖孙,你知道爷爷这辈子最痛恨哪种人吗?” “弟子……弟子不知,还望爷爷明示?” “爷爷这辈子啊,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人!” ——金虎明王手掌捏拳,砰得一记就筑在这名‘魔宗囚徒’的天灵盖上。 ——此击势大力沉,犹如巨神之锤般顷刻砸开了后者的脑瓜,使其脑浆迸裂而死。 银月只觉唇齿干麻,背脊发凉。他万万没有料到‘金虎明王’会对自己人痛下杀手。 那‘鼹鼠冬冬’更是被这溅满一脸的脑浆和鲜血,惊得魂飞魄散,像块铁砣般瘫倒在地。 “哼,一个叛师孽畜,还妄想爷爷救你?” ——金虎明王从怀中抽出一块绢布,抹去拳头和脸上的血浆污渍。 ——旋即,他又齁了一口老痰,呸在‘魔宗囚徒’兀自痉挛的尸首上,心里啐骂:‘若是让你这孽畜活着回去,你还能不出卖爷爷我、去讨好你师父‘万相王’?到时候,恐怕我非但没法出奇制胜,反倒叫‘白无相’那老狐狸先对爷爷我下毒手了……’ 他哼哼一笑,转身面向‘银月’和‘鼹鼠冬冬’,一步一顿道:“秘密知道得太多了,人就容易疲倦。若不好好地长眠一觉,那是补不回来的。” 银月方才已逼完最后一丝灵气,已经再无抵抗之力。 就在‘金虎明王’抡起铁锤般的双拳,轰向银月和冬冬的正门时…… ——一条全身弥散着浓重黑雾的人影,踏着如幽灵般邪魅的身法挡在二人之前。 ——他单手抄起斗篷、左右一掀,轻而易举地将‘金虎明王’的两记重拳化解,拳势转向他处。 第278章 雾踪迷客 嘭!嗙! 两记强劲的灵气拳风,向左右两方飞掠而去。 一拳击碎了盏三丈高的‘青金壁灯’,一拳轰坍了座三层楼的‘泥丸土屋’。 金虎明王,虎眼一暗。 他盯着这黑雾中的‘神秘男子’良久,才沉声问:“阁下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要来插手我‘无相灭宗’的好事?” 那男子周身的雾气徐徐凝滞不散,只听其内是有朦胧之音传出:“鄙人可忙得很,哪有工夫管你们‘魔宗’的闲事?你们谁死谁活,都与我无关。” 金虎明王哼得一声,道:“阁下识得时务,那便最好了。你速速退去,我‘金虎明王’和‘虎脉弟子’绝不会为难于你。” 雾中之人咯咯一笑,摇了摇头,脚跟丝毫未动。 金虎明王低声问:“怎么,阁下还不走吗?” 雾中之人含笑道:“鄙人也想走,可眼下‘去不得’啊……” “哼,你轻身功夫如此了得,飞天遁地有哪里去不得?” “唉!他俩不走,鄙人就去不得。” “听话中之意……你是要救这‘骚狐狸’和‘呆鼹鼠’?” 雾中之人眼望那虚弱的‘银月’与畏缩的‘冬冬’,毅然地摇头。 随后,他稍抬起下颚,示意‘金虎明王’背后的寨口道:“喏,是这两个人。鄙人得保证他们一个都不能死,才敢安心离去。” 金虎明王与银月、冬冬一并向坡下寨口望去…… ——只见寨外,的确是有两名‘修灵高手’一路冲杀进来! 当先那人目光如炬,浑身包裹有‘血色灵气’,恍如披着一件火红色的长袍。他手持削铁如泥的‘五尺太刀’左砍右劈,刀身时而青炎缭绕、时而黑雷闪耀,转眼就击杀了十来名横筋暴肉的‘虎脉弟子’。 另一人则原地不动,随性操舞起嗡嗡激荡的银鞭,在大后方远距离控场狙杀。且他四周有六柄垂直的‘光之灵剑’在旋转,但凡有奸徒妄想近他三丈身内,那‘光之灵剑’便会主动刺出,可谓‘攻’、‘防’、‘控’三者兼顾。 他俩,正是那决心冒死救人的‘黄泉’与‘唐古德’。 “黄兄弟,我来掩护你!” ——唐古德左手扬鞭、右指御剑,道:“以这‘雾中之人’的实力,定能牵制住‘金虎明王’,你速速去救人,切莫杀心太重!” 黄泉应得一声,便换手杀招、只攻不守,是一路高歌猛进。 而背后与侧翼的埋伏,则都交予‘唐古德’的银鞭、光剑解决。 百余级台阶看似虽远,可在黄泉的‘瞬步’之下,只三五记起落就已到位。 “鄙人,得罪了!” 那‘雾中之人’见黄泉一到,当真就出手如电,攻向‘金虎明王’! 说时迟那时快,金虎明王的右臂忽就激发起大量灵气,肌肉高高隆起! 拳雾相撞,灵压砰然爆裂! 其冲力之盛,是将‘银月’与‘冬冬’直弹飞数十丈;逼得黄泉和围攻而上的‘虎脉弟子’不得不半蹲护体、稳住重心;就连站在寨口的唐古德,也不禁拔起一柄光剑,插入地缝以防被吹飞。 喀喇喇! 那‘雾中之人’与‘金虎明王’相觑一眼,刹那皆迸发出极霸道的灵气,震得脚底花岗岩石墩纵横寸裂,激得周遭残壁碎屑四处飞溅。随后,两者如同电光火石、飞燕残影一般来去对招,时而闪跃上泥丸屋顶,时而点水于银湖之上,拳脚肉搏、斗得酣畅。 黄泉趁此间隙,挥刀轰出“青炎爆流破”,将围追而来的‘虎脉弟子’全部杀退,并纵身来到‘银月’与‘冬冬’的身边。他拉起银月的手臂,勾在自己的脖颈上,另一只手扛起冬冬,向石阶之下高呼:“唐教士,快!” 唐古德流身剑光嚯嚯,七、八名‘虎脉弟子’眨眼便身首异处。旋即,他先是双手各自比诀,随后右手双指搭于左腕内侧静脉,“喝”得一声!那‘破魔银鞭’就宛如一条银鳞海蛇般,带着璀璨光华窜出水面、掠向半空! 黄泉操起‘暗影邪风’,朝上忽的一跃。 银月立马伸手,牢牢抓住鞭首的‘破邪银锥’,缠上这根救命稻草。 “弟兄,抓稳了!” 就在唐古德即将发力,欲要拽回三人之时…… ——“黄皮狗,你还想逃?!” ——有个令人作呕的声音,竟从黄泉背后扑来。 不用看,黄泉也知道此人正是‘南宫东明’。 他一把就死死抱紧黄泉的腰腹,还吆喝着十多个‘虎宗大汉’捉住黄泉、银月和冬冬的双脚,不要让他们轻易逃走。 唐古德的银鞭牵力之大,本是足以控制住‘岩盐巨人’的一条手臂。 可面对二、三十个专门修炼淬体外功——《大明王真经》的虎脉弟子,他却始终无法以一人之灵能力挽狂澜。以至如今他非但收不回银鞭、救不来人,自己都狼狈得像是个眼高手低的老亏渔人,被海里的大鱼牵着钓竿往复拖拽,脚底沙沙打滑。 “啊!” 忽然,黄泉连连破口大骂:“肏你娘的……狗贼!” 银月低首一看,原来是那‘南宫东明’居然趁着黄泉双手不便,照着他的肋部软当一口咬了下去。后者是疼得满头大汗、恨得咬牙切齿,伤口之处鲜血涌流如注,肉都要被咬下来了一块。 “畜生,快松开嘴!否则……咳咳!” ——银月本想凝起‘墨灵诀’护主。 ——可他灵脉受损,气到半高之处,内腑就如同烈火焚烧般剧痛。 “哼哼!” 南宫东明当然不会松口,他只恨自己慢了半拍、没有一口咬在黄泉的脖颈要害! 不过,能眼看害得自己一无所有的仇人如此痛苦、狰狞,他也倒是笑靥难掩,嗤嗤发癫。 “看剑!” 雾中人摆脱缠斗,闪身而至。 他如同晴空霹雳般往来数回,最后颠倒着悬浮在黄泉面前,黑雾霎时一散。 他问:“阿鼻地狱,使着还顺手吗?” 黄泉俨然忘记了肋部剧痛,惊呼一声问:“你,你是?!” “嘘——” 雾中人食指比在唇间,气声道:“鄙人,送你一程。” 话毕,他周身黑雾杀气再次暴涨,嘭然就把黄泉四人弹往阶下寨口。 至于那二十余个‘虎脉弟子’,则早已全被利剑削掉脑袋,浑身瘫软在石阶之上。 唐古德散出白色的‘光之灵气’化为一对圣母之手,接住四人。 黄泉见势松得口气,立即凝气于指,以‘寸劲之力’戳向南宫东明的额头! 奸邪狡猾之辈,往往命都很硬。就像是只又黑又老的偷油婆,只能打残,却难以打死。 ——拳风炙流,空爆而来! 只听嗙荡一声炸响,黄泉一行连同南宫东明一并被‘巨灵拳’轰飞! 他们掠至‘泥丸寨’百丈外的十字路口还未停歇,又再翻了数十圈方才止住。 唐古德尚且有余力抵挡,而黄泉则为了保护‘银月’与‘冬冬’,将‘血色灵气’分摊给这两人。遂害得他是头晕眼花、口溢鲜血,尖啸般的耳鸣声许久未止。 这就是‘玄阶灵王’的实力,十二明王之一——虎面明王的恐怖杀招! “黄弟兄!” “黄幽海,你没事吧?” 唐古德与银月忙赶上前,扶起仍神志不清的‘黄泉’,再三催问。 唐古德看情势不妙,便道:“凭我们这些残兵伤将,恐怕无力再与这些妖人周旋。留在此处,也只会让这‘雾中人’束手分神,我们赶紧先撤!” 银月见百余名‘虎脉弟子’自寨中、壁顶、银湖里跳出,嘶吼着追杀而来,便立马颔首同意、先行撤退! “想从爷爷手心里逃走?门都没有!” 金虎明王大喝一声,丹田的刚猛灵气如泄洪般灌注周身,使得他的躯干、四肢,以及头颈面部的肌肉霎时圆鼓膨胀。 这原本消瘦得有些佝偻的老者,身形陡然间就暴涨了五倍有余。他钢铁般的肌肤表层,血管和经脉都已高高凸起,就连面孔上的皱纹和斑驳也全被青筋遮掩得难以辨认。 他呼出一口浊气,双拳紧握、沉下马步,表情像是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周遭的‘虎脉弟子’之中,但凡只要来得及的,便一头栽进‘银之湖’中、沉到湖底,都不带半点犹豫;至于靠得‘金虎明王’近的十来个弟子,只有立马躲进屋中,蜷缩在桌凳之下瑟瑟发抖;就连那些眼看要追上黄泉的百来号人,也只有啐骂放弃,赶紧躲到十字路口两侧的通道深处。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一击,将毁天灭地! “巨灵拳,零式……万化毁尽!” 金虎明王面具上的眼石射出红芒,通体的灭宗灵气如同百鸟嘶鸣。紧接着他提速起步,向前凌空挥舞了一拳! 只见他周身的灵气经过短时间的停滞与扭曲,眨眼后便疯狂地扩张膨胀,幻化成一尊全然由高密度‘金刚灵气’形成的巨像残影,并携气吞山河之强势向黄泉一行人冲拳撞去! 此招之横,在甬道里施展而出,已是顶天立地。 黄泉一行人是逃无可逃、避不可避,唯有与其硬碰硬一记。 银月搂着黄泉,呆望这足以扭转生命与时空的绝技,无计可施。 唐古德虽灵能全面、见多识广,但要他硬当下这一击……恐怕也只有“死”这一种结局。 ‘难道,当真逃命无门了吗?’ “你说没门,鄙人偏偏就要生一个活门出来!” 话音一落,在那十字甬道之口,忽就有一扇‘百炼玄鬼镇狱门’破石而升! 第279章 修罗水鬼 天旋地转,耳啸如铃。 南宫东明使劲晃了晃脑袋,又呕得一口鲜血,方才稍稍回神。 可正当他想趁黄泉尚未苏醒,匍匐着往‘泥丸寨’爬回去时…… ——那‘金虎明王’击出的刚猛拳招,正带着毁天灭地之势隆隆冲来! 南宫东明再回过头,眼看黄泉的双眸已逐渐恢复明亮、呼吸也开始顺畅,就连散尽的‘血之灵气’也徐徐从丹田气海渗出,再度包裹其身。 他啐得一声,知道自己是进退两难,不禁心头大骂道:‘去你娘的屁,金虎老狗!本少爷如此奉承于你,你竟连我的死活都全然不顾!该死,真是条该死的老狗!’ 就在甬道石壁剧烈震荡,万化即将毁尽之际。 一堵高耸的巨门,顶破了坚硬牢固的‘青金石板’,封住了甬道之口。 虽然四下昏暗,左右只点有两盏长明微光。但众人仍能依稀透过森然鬼雾,辨别门上那‘百鬼上朝’、‘崇拜鬼王’的浮雕图绘与门框上镶嵌的九九八十一条‘蛇身凶相恶鬼’,以及缠绕锁死在门芯上的那道‘五重精铁大锁’。 黄泉与唐古德不禁异口同声,道:“百炼玄鬼镇狱门?!” 道完,这两人便相觑了一眼,好似是在疑问:你怎也会知道? 可还没等他俩说出一个字,他们的耳畔已经再也听不见声音了…… 因为,‘金虎明王’击出的杀招——‘巨灵拳零式,万化毁尽’已经与那‘雾中之人’唤出的‘百炼玄鬼镇狱门’相撞,从而炸出通天彻地的爆裂巨响!如同一座有崇山峻岭之高的洪钟,被下凡的天人奋力夯捶。 晃啷啷!! 整条甬道,霎时就像是摇摆的铁索浮桥,如长蛇一般扭曲震荡。 头顶上的‘青金石板’吃不住这奇大无穷的力道,嘎啦啦地应声开裂,大片大片地往下砸落。就连看似牢不可破的‘百炼玄鬼镇狱门’也吃力地吱咯作响,好似随时都会被那强劲的‘巨灵拳招’冲破! 唐古德心里稍一掂量,便立马扶起黄泉,转身喊道:“看此情形,此门不一定能盾守住我等,咱们赶紧撤罢!” 银月点了点头,二话不说便拽起‘鼹鼠冬冬’的小手,紧随唐古德往回撤走。 可他们还没迈出几步路,忽听背后传来呲喇呲喇的尖锐噪音,就像是把磨烈了的战斧在铁砧上往复刮蹭一般,既刺耳又难听。 回首一看究竟:原来,是那‘百炼玄鬼镇狱门’竟被巨力强制推行,逼入甬道深处。且那两扇门板均已严重弯曲变形,中间高高地突起了一个大包。 “照此情形,恐怕此门坚持不了多久了!” “不错!我们赶紧跑,能跑多远是多远!” ——唐古德与银月不由得心急如焚,脚下加劲。 ——可黄泉却在此时甩开了‘唐古德’的手,缓缓地转向背后,凝视着‘南宫东明’。 银月见状,连忙劝道:“黄幽海,快走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黄泉摇了摇头,口中本想解释些什么,可被自己的鲜血呛住口鼻,只咳嗽了两声。 银月想要再劝,黄泉就已经挺举起‘阿鼻地狱’,如同标枪般向前投掷出去! 簌! 就在‘南宫东明’脑门滋汗、心脏突突乱跳,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 那道灵光闪闪的抛物线居然从他的头顶掠过,只在他的天灵盖上留下一长条的血痕。 黄泉叹息了口气,好似很不满意没有能直接戳穿‘南宫东明’的脑壳,旋即他两眼泛白,含恨昏厥了过去。 南宫东明疯笑了两声,露出牙龈神经质地道:“哈?黄皮狗就是黄皮狗,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的!这么点距离都刺不中我,活该你要颠沛流离、做那丧家之犬!啊哈哈!” “你这狗贼说什么?!” 银月怒啐一句,脑子顿时发热,就想冲杀而去。 “银月,冷静!” ——唐古德拉住了银月,冷冷遥问:“邪魔歪道,你真以为黄弟兄此招是为了杀你?” ——南宫东明哼笑道:“这黄皮狗不为杀我?哼哼,那他还能为了什么?总不见得……” 咚、咚、咚、咚、咚! 五记连声重坠,吓懵了南宫东明。 以至他的脸上,还保持着伪装出来的洋洋得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 唐古德更为笃定,他眺望向南宫东明的背后,道:“堂堂‘幽海之主’,又得到‘鬼三先生’亲自传剑提点,岂会杀不了你这妖邪小贼?他啊……只不过是想开启你背后,那尊‘百炼玄鬼镇狱门’!” 此言说罢,南宫东明也正巧把僵硬的脖子转向了身后。 只见那地面上已然砸出了五个大坑,其内静坐有五道封住‘百炼玄鬼镇狱门’的精铁巨锁,如是五位镇守冥界鬼狱的修罗魔神,巍峨肃穆。 而黄泉刚才所掷出的太刀刀鞘——‘阿鼻地狱’正不偏不倚地慢慢嵌入形似‘风水罗盘’的‘狱门锁芯’。喀喀喀喀……十层圆环逐一顺逆旋转,在最外侧的第十道刻度停止后,锁芯便耀起了碧蓝色的波纹水光,其上则显现出“洪荒修罗恶水鬼”七个大字。 随着“咯嘣”一声,这扇‘百炼玄鬼镇狱门’缓缓开启。 一股带着咸味的洋流,自门缝开启之时便向外扑涌溢出,其中还带有寄居蓝蟹、血脸鲨鱼、荆棘水母等海草海怪。且这流水洪河滔滔不绝,刹那间就将‘南宫东明’以及‘黄泉等人’卷入浪涛,推向远端。 贡贡! 可即使‘百炼玄鬼镇狱门’已然开启,也并不能缓解其背面受到的猛劲冲击。 那‘金虎明王’的必杀之招,其力量似是有增不减。如是极上品的女儿红,越喝越香醇,劲酒也越发显着。 “噜噜……” 就在这关键时刻,满是海水的狱门内,忽有一道深蓝色的鬼影游来。 它通体滑溜如油,像是覆盖着整张鳝鱼的皮,身材也像海蛇般窈窕、修长。可它的脑袋很古怪,两枚大得过分的眼珠子斜朝向天,就像是只变种了的大牛蛙,看起来与身体极不协调、不成比例。 它那颗大眼珠自门内向外一看,便即盯住黄泉唧唧奸笑,令人毛骨悚然。一瞅准了目标,它便探出了两只长有蛙蹼的双手,那指尖上的吸盘,立马就牢牢吸住了甬道左右的石壁,强行与门另外一边的‘灵压巨力’分庭抗礼! “这是,这是什么怪物啊?!” ——银月边扑腾于激流之中,边问唐古德。 ——而后者先以‘破魔银鞭’缠住了黄泉、银月和冬冬,方才道:“这不是怪物……而是恶鬼!应当是关在‘炼狱鬼牢’中的‘洪荒修罗恶水鬼’!” “炼狱鬼牢?洪荒修罗恶水鬼?” “正是,你和‘黄弟兄’相处时日良久,还不知这‘阿鼻地狱’的秘密?” “知道啊,黄幽海他与最亲近的几位属下提过,说是……其中藏有灵域,且非常玄妙!” “其他呢?” “其他没有了……” 唐古德跃上一根拦腰折断的廊柱,再咬牙一催劲,把三人全给拽了上来。 他长吁口气,凝视着那‘洪荒修罗恶水鬼’,推想道:“如此说来,估计‘黄弟兄’自己都只是一知半解吧……这柄‘阿鼻地狱’能位居‘东玄十刃’之一,只因它隐藏着重要的用处!” 银月单膝跪在柱延,撩起银灿灿的长发,露出俊美的侧颜道:“让我猜猜!依你所言,若这‘百炼玄鬼镇狱门’是连接‘炼狱鬼牢’与‘东玄世界’的通道……那这柄‘阿鼻地狱’正是打开通道的钥匙,是也不是?” 唐古德颔首答:“没错,但其作用可远非‘打开两界通道’这么简单……” 银月回眸问:“啊?那这‘阿鼻地狱’还有什么用处呢?” 唐古德凝神片刻,道:“它还有一个用处,说出来保准让你吓得丢魂。” “到底是什么?快说啊!” “就是,它能够……” 喀喇喇! 突然,他们脚底的残柱竟刹那截断! 扑通扑通,众人失去了支撑,再度纷然落水。 “呱咕噜,呱咕咕噜!” 那‘洪荒修罗恶水鬼’腮帮子一股,倏然如夜蛙般打鸣。 银月居然听得明白这酣鸣之意,喊道:“它饿了,它要吃修灵者!” 唐古德望向‘南宫东明’,眼神陡然一辣,双手结印比诀道:“光灵诀,光之铃!” 喝毕,他周身白芒一闪,那‘光之灵气’就如拔丝一般抽出六根光线,飞窜到水里将‘南宫东明’围拢其中,如作铃铛中的铃核。 只是这‘光之铃’不会响。 因为只要稍一触碰,皮肤就犹如芒刺。 南宫东明觉得大事不妙,高喊道:“臭神棍,你、你想干什么?!” 唐古德哼道:“邪魔妖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他便甩出‘破魔银鞭’,勾起这颗‘光之铃’甩向‘洪荒修罗恶水鬼’! 二话不说。 囫囵一口,先将‘南宫东明’吞入腹中。 那‘洪荒修罗恶水鬼’似乎很兴奋,它鸣叫得更大声了。对抗起门后的巨大推力,也更为尽心有谱。 可是弹指过后,它的脸霎时就变绿了,腹部也高高鼓起……像是要吐什么出来? 唐古德的眼睛,难得地睁得老圆,大喊:“我大意了,它是鬼族!有‘斥光’特性!” 此话还未被听清,‘洪荒修罗恶水鬼’便连人带光铃,伴着极浩荡的酸水反呕而出! ——哗咤咤! 第280章 顺流通南 百里之外,丁字道口。 四名‘白玉庵’的比丘尼正自打坐运功、调息内伤;波尔多王子‘阿依达’敷完金疮药、套上泥膏陶俑固定之后,已陷入昏睡;替前者紧急治疗的‘独眼虎鳌山’则倚靠在甬道转角之处,闭目养神;而‘小飞象萧百达’仍旧被禁锢在四柄光剑架成的‘圣光剑牢’之中,愤愤难平。 “可恶啊!” 萧百达心里气不过,便坐立难安。 他时不时凝气欲击破此牢,可每每终被光剑芒刺逼退。 试得数次后,他破口大骂道:“去你妈的油头大神棍,异端外邦人!等你象爷爷我出来,定叫你好好尝尝我‘天蚕银魄针’的绝艺!还有……” 鳌山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唉呀”了声,劝道:“胖子,你就消停点吧!人家‘唐教士’可是西漠一流的修灵高手,且是拥有‘猎王戒’、战胜过‘灵王’的强横猎人,你区区一块名不见经传的烂肉死胖子,怎么和人家比?” 萧百达人胖头大,脑子却很小,小得只装得下一根筋。 他哼道:“管他有没有‘猎王戒’?还是什么狗屁‘天阶灵尊’?中了象爷爷我的‘绝命十三针’,哼哼,就算他是天帝老子也得嗝屁!” 鳌山本来还想再劝他几句,可见此人脑子实在塞得紧实,也便只叹得口气,朗声道:“啧啧,果然天下奇症皆有可解,唯‘蠢货’无药医也!” 萧百达啐得一声,怒目切齿道:“你,你这独眼瘦猴子,再说一遍试试?!” “两位同道、四位小师父,尔等见过我大哥了?” ——忽然,这六人之间忽就响起了苍凉的男声。 ——惊得鳌山和萧百达都弹立而起、冷汗森森,四位比丘尼也霎然睁眼、左顾右盼。 激灵灵地一阵彩光闪烁,三道熟悉的身影渐渐显现,正是那‘传教士唐古德’的二弟、三弟和四妹。 只见老二‘水镜道人’一身青衣素袍多处焦破,是稍受轻伤;而他搭肩扶着的老三‘慈悲刀,崔人佛’已然满头是血,浑身大面积被‘热沙炙土’灼伤;至于被搂在他怀中的四妹‘四姑娘,小茉莉’……她伤得倒是没老三重,想必是那‘崔人佛’替她挡下了不少致命之伤。可她毕竟灵阶太低、体质太差,以致失去了神志,昏迷不醒。 妙琳慈眸闪动,刚想起身相助…… 那‘妙清’便剑眉一挑,率先上前表现道:“三位可是在血漠大名鼎鼎的‘水镜道人’、‘慈悲刀’和‘四小姐’?” 水镜道人浅笑一声,道:“岂敢岂敢!在西漠三大修灵正宗之一——‘白玉庵’的诸位神尼面前,我等只不过都是浪得虚名之辈。” 妙清眼珠陡然一转,忙上前扶住不省人事的‘四姑娘’,回首呼喝道:“妙空、妙静!你们两个为何还在那里坐着不动?还不赶紧上来搭把手,替两位施主擦药疗伤?” 妙空和妙静年纪尚小,朝师姐‘妙琳’不置可否地望得一眼。 “二师姐和你们讲话,你们不长耳朵的吗?!” ——妙清哼得一声,朝两个小师妹狠狠瞪了一眼,冰冷地道:“赶紧的!大师姐自己要运功疗伤,没工夫理会旁人伤势的!” “这……可师父让我们,都要听大师姐的啊……” ——妙空和妙静口里支支吾吾、不敢妄动,只低头等大师姐指示。 “两位师妹,你们二师姐所言不错,救死扶伤、普度众生乃是我‘白玉庵弟子’的天职,理当摆在第一位。更何况,这位‘崔人佛’施主乃是佛门俗家弟子,与我们同气连枝、同根而生。你们,快些去为他俩医治罢。” ——妙琳满含暖意地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瓶丹丸,递给那位年纪稍长的妙空师妹,并颔首示意她去给伤者服下。 “大师姐,这灵药可是你……” “黄大善人已赠我服下三颗‘聚灵丹’,师姐的伤势暂时无碍,你们赶紧些去罢。” “这,这……”妙空与妙静相觑一眼,便异口同声道,“是。” 妙空接过药瓶,刚走到‘慈悲刀’与‘四姑娘’面前,就被爱出风头的妙清一把抢下。她恶毒地瞪了两个小师妹一眼,转而挤出矫揉造作的笑容道:“啊,水镜道长!此乃我‘白玉庵’的疗伤圣药——涅盘造化丹,是有起死回生之神效,赶紧给两位施主服下吧?” 水镜道长浅浅一笑,拱手客气道:“素闻‘白玉庵’的‘涅盘造化丹’乃西漠一绝,是以银鹿草、千人参、雪山天莲等八味补药炼化七七四十九日而成,颗粒呈黑褐色,气息芬芳清凉,少有辛辣之味。其对重大皮肉外伤者、灵脉内腑破损者,是有神奇的疗效。至于‘起死回生’这一说……”道长一捋长须,笑道,“呵呵,请恕贫道坐井观天、鼠目寸光,并未曾听闻过啊?” 妙清尴尬地杵在原地,愣得半晌。 她怎也未曾料到:这东方来的牛鼻子道士,竟会如此熟知‘白玉庵’的疗伤圣药。 可她只眉梢一挑,就再笑道:“啊,可能贫尼记岔了吧?不过此药总对两位施主的伤势是有奇效,快快给他俩服下,可立即止血结痂……”她边说,边就俯下身子热情喂药。 只见妙清的嫩手,刚要触碰到‘崔人佛’的唇边。 那‘水镜道人’便即陡然出手,如毒蛇般迅捷地扼住了前者的手腕。 他笑道:“多谢神尼的一番好意!只可惜贫道略懂医道,早已替三弟、四妹服药疗伤过,就不必浪费宝刹的名贵圣药了。况且,愚弟流的血都是体内的淤血,若不彻底逼光流尽,恐怕会留下难以挽回的后遗之症。” 妙清这才得意不起来,尴尬地笑道:“原,原来如此……贫尼多此一举了!” 妙空和妙清手挽着手,接继扑哧一笑,心底算是大大出了口恶气。 妙清眼中带辣,心里不住地谩骂:‘好你个臭牛鼻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还胆敢当众出老娘的洋相?好……好得很呐!但凡日后你们有把柄落在老娘手里,铁定叫你们‘四兄妹’吃不了兜着走!’ “嗯?!” 水镜道人突然朝着‘妙清’一瞪眼睛。 吓得后者脸色惨白,肚兜里都闷出了冷汗。 她心头微微发颤,唯唯诺诺地猜想:‘该不会这位‘得道高人’……还懂得读心会意的玄奥法门?’ 可看那‘水镜道人’愈发疑惑的表情,也并非像是洞穿了妙清的心念。 再过得两口茶的时分,所有清醒之人的表情,也都和那‘水镜道人’如出一辙了。 因为,就连这心虚的‘妙清’都感受到了甬道的地面在震动,听到从她背后哗咤扑来的疾涛洪流! 水镜道人惊道:“这荒漠地下,怎会有如此规模的洪流?!” 萧百达高喊:“一定是你们那‘神棍大哥’搞出来的花样!” “你说什么?我义兄往北首去了?” “是啊!他和‘黄幽海’都去了快两个时辰了!” “黄幽海……黄泉吗?!那位和我四兄妹一同新晋‘灵王猎榜’的渊海猎人?!” “唉,就是那个在‘血漠古堡’的‘万上灵阁’前,和你三弟、四妹大干一场的人!” “他?” ——慈悲刀一听事关鬼三,憋着气抢问:“那……那人不是‘鬼三郎’吗?” 萧百达大叹,讥讽道:“崔人佛,我看你是慈悲刀耍多了,脑浆子晃糊了!你再瞧瞧,那浪头上背着‘阿鼻地狱’的男人,是谁?” 喊罢,萧百达遥指远端浪尖之上,唐古德正驮着的男子。 那男子一脸萧索,但很年轻。虽然背后同样绑着一柄五尺太刀,可他绝非是那来自桑元的浪客剑魔——‘鬼三郎’。 唐古德高喊道:“二弟、三弟,还有各位,切莫出招抗衡此骇浪,随其漂流而去便可!” 正当妙清等女尼还在犹豫不决、交头互问之时,那水镜道人早已再度扛起‘崔人佛’与‘小茉莉’,足底凝出一艘‘镜之船’,徐徐乘上浪花。 “师妹们,听唐教士的,赶紧上船!” ——妙琳见状起身,忙搀起‘妙清’冰冷的手、喊上两个小师妹,一同踏上这艘足以容纳十来人的‘镜之船’。 其余人都还算手脚利索,可‘萧百达’就得哭了。 他被锁在那‘圣光剑牢’之中,是脱不开、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汹涌的洪水漫过自己的天灵盖! “这死胖子,叫你嘴贱得罪人?!” 鳌山原本都背着昏睡的‘阿依达’踏上了船,可眼下又再次跳入激流之中,相助他口口声声不待见的‘萧百达’脱困。 跳下去良久,都没回应。 只等背后那扇仍在徐徐推进的‘百炼玄鬼镇狱门’靠近到百尺之内,那‘洪荒修罗恶水鬼’的长舌,能够卷到两人时…… ——唐古德的银鞭才破水而出,撩起这如同渔笼般的‘圣光剑牢’。 ——他轻喝一声“解!”,那光剑便激凌凌地散作光子,向周遭飘散。 此时,鳌山和萧百达才化作了一对‘神仙眷侣’,纵身跃上船头…… 咚! 左摇右晃,险些翻船。 第281章 杀伐抉择 世事再昌,终有止焉。 金虎明王的拳招力散势尽,那扇‘百炼玄鬼镇狱门’也随之将住。 可那疾涛洪涌却源源不断地把‘镜之舟’推向甬道南端的漆黑深处。 约莫半个时辰的漂流后,浪静船悬。 黄泉也在‘血之灵气’的自愈作用下,咳得两口暗红淤血,渐渐苏醒。 他忽感到周遭在不住晃动,便唰地挺起腰杆。但见‘银月’与‘鳌山’、‘萧百达’都安然守在船舷边,他方才松了口气,静下心边打量舟里舟外,边回想先前所发生之事。 “黄幽海,您醒了?” “黄施主,你无恙吧?” ——银月和妙琳皆满怀担忧之色,嘘寒问暖。 ——黄泉浅声一笑,摆手道:“无妨,我黄某人屡经生死,命硬得很!劳烦二位关心!” “这哪里的话?” 远在船头的‘妙清’一见闻,立马踩起嗵嗵的步子跑来,挽住黄泉的手掌道:“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这回啊,多亏‘黄幽海’您不惧‘金虎明王’、仗义出手相助,这才救回了师姐的性命!”说道此处,她的声音不禁娇柔含沙,接着道,“我们……我们师姐妹情同手足,您救了‘妙琳’师姐,就等于救了我‘妙清’和我这两位小师妹啊!” 妙琳不置可否地向黄泉干涩一笑,至于那两位小师妹,则对这种矫揉造作、虚情假意的言辞嗤之以鼻。 黄泉的脸上泛起嫣红,他甩去‘妙清’的纤纤玉手,瞟向‘银月’干笑道:“小师父,你此言差矣。若是如是没有‘银月’钻研《尸经》之上的绝学,再冒充‘鼠面明王’操纵巨尸,恐怕我早在遭遇‘金虎明王’之初,就已经毙命在他的铁拳之下了……” 银月迷魅的狐眸不断闪烁,浅笑着摆了摆手。 他坐直身子,向黄泉抚胸一躬,道:“这是属下的本分,应尽的职责。” 黄泉含笑致谢,转而又向正襟危坐在船尾的唐古德,抱拳道:“还有在‘觐见正殿’,若不是‘唐教士’及时赶到,并以‘神鞭奇功’相助,只怕黄某人和你们师姐都得被那‘流魄’烤成焦尸了。” 妙琳颔首称是,同与黄泉向‘唐古德’行礼致谢。 唐古德依旧神色淡然,抚胸道:“二位不必客气,我们虽不是同种同族,信仰与憧憬也大相径庭,可‘除魔卫道’的原则却如出一辙。光凭这一点,叫我‘唐古德’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这话虽不如‘妙清’那般声情并茂,但着实能触动人心、令人感怀。 一比之下,那妙清就如是油腻的泥瘴沼潭,而唐古德就像是一股徐徐清风。 孰优孰劣,人皆能辨。 “对了,唐教士!” “黄弟兄,怎么了?” “那狗贼在哪?不会让他逃了吧?” 黄泉急忙到处打量,寻找口中那狗贼妖人。 唐古德一伸手,示意前者冷静,他道:“黄弟兄莫要着急,此人已被我擒拿,绝逃不掉。” 说罢,他抄起‘破魔银鞭’的鞭柄,水下便啵啵冒泡。 哗啦一声,那‘光之铃’就像诱捕大鱼用的鱼饵,被渔人从水里撩起来。 整只光铃完好无缺,并在滴滴地向下落水。 眼见那被禁锢在铃中的‘南宫东明’正连喘粗气、瑟瑟发抖,模样好生可怜,妙琳便不由得心生怜悯之念,道:“黄施主,莫不如让这位‘南宫施主’他上船,劝他悔改……” 黄泉的眼睛里充斥着冷漠与淡然,他抢言道:“不必了,此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若是几位小师太不忍见他活受罪……”话到此处,他噌地抽出‘骷髅太刀’,直指南宫东明的咽喉道,“那我看在各位的金面上,这就给他个痛快!” 妙琳自知难以劝动杀心成焚的黄泉,唯有和两个小师妹一同合眼,口诵超度心经。 而在‘南宫东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如弯月般的银晃刀尖迅疾如电,转眼就顶在自己颤抖的喉结之上。 他闭上了眼睛,抿着发白皴裂的嘴唇,等待那一股鲜血从喉头灌涌而出。 一念、一瞬。 直至一弹指之后,他仍然没感到任何痛楚。 南宫东明满脸盗汗,心想:‘难道他刀剑之快,已经割下我的脑袋了?’ 可直到他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唐古德的声音,他才胆敢睁眼确定,自己并没有死。 一只圣洁的手,捏住了握刀的手。 唐古德肃穆道:“黄弟兄,此人现在还杀不得。” 黄泉虽然激恼,可也抑住怒火问:“敢问,为何?” 唐古德淡然道:“黄弟兄难道忘记了,你与‘阿依达王子’不顾性命来此阽危之域,究竟是处于什么目的?还是说……你想陷这四位‘白玉庵’的小师父于不义之中?” 黄泉霎时被仇恨搅扰,已失去平日的冷静与智慧。 他的脑海里反复忆起‘南宫东明’残害同胞、杀人虐尸的罪恶场景,是犹在眼前。 他越想越火大,忽就灵气一震,嘭地弹开了‘唐古德’的手,像是呛着芥末道:“唐教士,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我黄泉岂会陷害这些‘白玉庵’的小师父?你虽助我脱困、对我有恩,但若阁下要诽谤诬赖与我,那黄某也不会对你们四人客气!” 此言一出,船上的气氛就顿时紧张起来。 唐古德背后,水镜道人手中比诀,凝起晶莹剔透的‘镜之灵气’,那伤势刚稍好转的崔人佛也艰难地翻过身,拔出‘慈悲刀’,眸中如是带火;黄泉的左右,小飞象和独眼虎早就摆好阵势,银月也执起‘玉杆狐毫’,双眼寒光闪动;至于被夹在中间的白玉庵女尼……她们才最为难做,要劝也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无人说一句话。 只等唐古德朗笑一声,道:“黄弟兄,你误会了。” 黄泉不答,但示意自己的下属收手,且听解释。 唐古德道:“你想,你和‘阿依达王子’下到地宫,其目的便是营救中了‘无相魔宗’埋伏的白玉庵同道,是也不是?” 黄泉兀自无言,只皱起眉头微微颔首,以代唇口回答。 唐古德接着道:“那就是了。你再想想,这‘白玉庵’的诸位比丘尼……她们的使命又是什么呢?” 黄泉凝神三思,低声道:“是押解‘无相魔宗’的囚犯。” 唐古德道:“如今那两个‘魔宗囚犯’,都死在了‘金虎明王’的手中,若是我们不抓个活口回去拷问……”他说到此处,语句逐渐愤慨起来,“那些被魔宗残杀的白玉庵弟子,以及遭‘流魄’毒手的百余波尔多卫兵,他们,岂不是要白白牺牲了?” 黄泉低着脑袋,不见双眸,只听他手指抠得刀柄嘎嘎作响。 聪明的人,总能听得进劝,且能以大局为重。 他本沉凝得像座石雕,但很快,他全身的肌肉就松弛了下来,并长长地叹得口气。 嗦嗦! ——就在黄泉抬头眼望唐古德,欲要出言和解、自认冲动时。 ——从南首甬道水底,倏然窜来一道庞大如山的黑影!其速度比女子惊呼还快! 再听咣荡一声,那黑影便从水底直扑而上,冲咬鱼饵般高悬着的‘南宫东明’! “且慢!” 红芒一掠! 黄泉刹那驱起‘血之灵气’,闪身横臂挡在南宫东明的跟前。 那黑影嗷嗷一吼,被骑在它背上的巨人以土话喝止:“阿黄,不得无礼!” 黄泉足底邪风腾腾,手臂青色夜火熊熊燃起,照亮了面前那‘盐岩巨人’与‘血漠恶鲛’。 “主公小心,这是‘血漠恶鲛’!” “不错,这可是‘灵王等第’的通缉魔兽!怎么……还有一头巨人?!” ——银月一喝,与崔人佛、水镜道人以及‘白玉庵’三尼皆摆开架势,预备血战。 ——可他们都没想到,黄泉、妙琳和唐古德早在‘觐见大殿’下的深渊地牢之中,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并已结成战略联盟。 盐岩将军呵呵一笑,道:“黄幽海,阿黄因此‘牢中之人’浑身散发魔宗邪气,所以才突施奇袭,若是惊扰了汝等诸位,还望见谅海涵。” 黄泉亦收回了凶煞的夜火,拱手笑道:“盐岩前辈,此人的确乃是魔教妖邪,但我等现在还不能取他狗命,须将其带回古堡仔细审问。适才出手阻止,也是万般无奈,请前辈和阿黄莫要见怪。” “好说好说,老夫相信你。” “啊,对了!前辈,你找到‘流魄’了吗?” “没有,此地的密道不知被什么重物压住,已无法正常出入。唉,那‘流魄’能知道‘三魂佛玺’的精确所在,也一定知道这里出不去……看样子,你们也没找到他吧?” “嗯,流魄没有找到,但我们却遇到了‘金虎明王’。” 盐岩将军惊问:“金虎明王?你们能对付得了他?!” 黄泉摇头叹息道:“不,我们怎会是他的对手?是那……” 黄泉不愿隐瞒,便将实情一一道出。当然,那雾中人的身份没有言明。 盐岩将军苍眸一敛,若有所思。 阿黄也似知道‘金虎明王’这个名号,直呼哧呼哧地喘起粗气。 半晌后,盐岩将军才回神,老眸哀怨道:“罢了,罢了!三魂佛玺落入妖邪之手,眼下已没有任何能制衡‘万相王’的办法了,或许……这就是‘天帝的旨意’吧?唉!” 众人不解:那‘三魂佛玺’与制衡‘万相王’有什么关系? 在听过‘妙琳’的一番解释后,众人才无不黯然失色、大叹完结。 “好在人救到了,贼也擒住一个,我们不如先回‘血漠古堡’再从长计议吧?” ——黄泉面对过不少绝境,可每每都被他化险为夷。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在为他寻星指路。所以,他认为只要‘明尊魔神’还未降世复生,危机总有解决的办法! 经历‘都灵地宫’中的这次挫败后,众人虽不如黄泉这般乐观,但也不至于灰心泄气、一蹶不振。于是乎,他们都纷纷点头同意黄泉的建议,先回‘血漠古堡’再说。 “前辈,请问最近的出口,是在何处?”黄泉拱手问。 “就在吾等的头顶心!”盐岩将军指了指天花上那敦厚的青金石顶,道,“可上面好似压了什么重物?稍等老夫爬上去,替尔等……” “不必劳烦前辈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是要……” 黄泉、银月、妙琳、唐古德等所有人都齐刷刷站起。 他们眸中倏而点燃了愤慨的火焰,带着无比的自责与不甘,各自凝起灵诀。 刹那间,昏暗潮湿的甬道内五光流转、闪耀夺目。 第282章 齐聚血堡 夕阳夹带余晖,慢慢落入绵延万里的蜿蜒沙丘。 如是天际紫红的血液倾注入湖底河床,赋予伤痕累累的血漠第二回生命。 直至那晚霞散尽、月透薄暮,血漠古堡到处升起通明的灯火时——距黄泉一行北上出城,已整整过去两日。 特特。 西北面忽响起一阵铁蹄扬沙之声。 那是一干身披青袍的男女踏着最后一丝姹紫天光,骑行而来。 他们急声催驾、打鞭猎猎,胯下汗血骆驼的步子也越拉愈大、越冲愈勇,好似知道‘血漠古堡’的主城门,定为候准它们的脚程而开启。 那古堡重门当真就喀喀移开,恭迎这数十位‘青衣教’的弟子风尘而回。 这些年轻弟子个个垂头丧气,不肯缓速徐行,生怕叫人喊出他们的名号。他们顺由铺满‘青金石板’的主城道喝街疾驰,直到有‘波尔多国’重兵把守的白玉皇宫之前,方才勒住骆驼、翻身下鞍。 “呦,青衣教的人回来了!” “看他们一副副吃瘪的表情……该不会是无功而返了吧?” “嘿嘿,兄弟,这把我赌赢了!还记得昨天这‘莫生明’大放厥词,说一定会带‘白玉庵’的女尼和‘阿依达王子’安然回来吗?他大拍胸脯、矢口保证的光景,可是历历在目啊!” “唉!我还以为‘莫生明’在‘终南谷弟子’面前说得如此慷慨激昂,他是有十二成的把握咧……罢了,愿赌服输,金子拿去!” 此处早就熙熙攘攘地聚集着西漠各路门派、帮会的代表。 他们全是来参加原定于昨日的公审大会,并商议除魔计策的。只不过因押解车队受袭,导致大会延误,这些群豪酒足饭饱后赌性一起,便开了私盘。 马有言一手顶在腰眼,一手轻捋胡须,笑望‘莫生明’等青衣门人。那种阴魅的笑容,说不清是饱含讥讽嘲弄,还是有更多的洋洋得意。 莫生明斜瞟了‘马有言’一眼,朝他边上的中年男子抚胸道:“云火前辈,我……我没能带回‘白玉庵’的师妹们,也没有寻到‘魔宗囚徒’和‘阿依达王子’的踪影,实在惭愧!” 马有言冷哼一声,抢言道:“我马有言,有话要说。昨日不知道是谁信誓旦旦,说自己熟知西漠的天时地势,寻人一定比我马某人牢靠?依我看,你就是一张嘴巴比较牢靠吧?呵呵!” 莫生明自知理亏,有口难辩。 他身旁的一位高眉青眸的异邦师妹,却挺身而出道:“马有言,切莫羞辱我大师兄!我们到那里时,已是漫天黑沙风暴,近难见五步、远莫辨东西,连鬼影都找不到一个!你若是去了,指不定就横死在那边,再也……” “茹骨,住口!不得无礼!” ——莫生明额头上的剑眉,似是锉去了平日的锐气。 ——他教训了这位色目师妹几句,朗声道:“我‘青衣教’弟子犯错就要承认,即使受人冷眼飞沫也得立正。这件事的确是我‘莫生明’没有办妥,理当受此羞辱!” 如此英勇豪迈之言,不禁也令众人钦佩。 感念此人至少有承认错误的勇气,并非死不认帐的宵小之辈。 马有言眉毛一高一低,别过头呿道:“大事办不成,歪理一大堆,在下可算见识到‘青衣教’诸位师兄弟的办事门道了。看来日后找贵教委托重任的金主,是得先来我‘终南谷’练三年眼功、五年耳力,才能去伪存真、明辨是非咯?哼哼!” 茹骨翘鼻一哼,解开青袍领巾露出婀娜身段,刚欲开骂…… ——那马有言的师伯,号称‘云火隐士’的苍面老者上前一步,沙哑说道:“有言,你怎能对‘青衣教’的师兄弟妹如此无礼?还记得你‘太师父’是如何教导你们处世为人,我‘终南谷’的师门谷训又是什么吗?” 马有言非常敬重这位单薄消瘦的老师伯,他毕恭毕敬地低头道:“师侄自二十年前拜师入门,就把‘谷训’铭记于心,怎敢忘怀?” “那你当众背一遍!” “遵命!第一条,尊师重道,德艺双修。第二条……” 趁着马有言像个书童般,孜孜不倦地逐句背诵,周围有些资历浅的群豪看客们都不禁争相发问:“这位‘云火隐士’究竟什么来头?为何堂堂当今‘终南谷’的第三座下弟子,会对他如此敬重有加?” 有阅历丰裕的老江湖轻声解答:“你们不知道,这‘云火隐士’年轻时并非号称‘云火隐士’,而是叫‘云火狂士’!他少年时就因材资绰约而被‘公孙谷主’相中,收为入室弟子。此人七岁入灵阶,九岁便踏入大行者,到了十八岁时……已经是个地道的天阶灵尊咧!” “什么?如此厉害?” “呵,还远远不止呢!” 老江湖越说愈激奋,道:“他二十岁时,还曾与大英雄、大豪杰‘炎凤爷’一同围剿‘鼠面明王’,并将其铲除!同时也把背叛师门的妖女‘炎凰’一并斩杀,清理了门户!” 年轻人眼望那‘云火隐士’掰指一算,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道:“我听闻这场正邪大战,距今是有百余年的历史了……那这位‘云火隐士’岂不是得要一百五十来岁了?” 老江湖颔首,道:“那是自然,修灵本就有增益机能、延年益寿的效果,尤其是像他们掌门这些极顶的修灵至尊,怕是活个八百、上千年都不成问题,且还能青春驻颜。 譬如‘青衣教主——谢无极’、‘白玉庵掌门——天诛师太’都已有五百多岁的高龄,但他们看上去至多四五十岁。‘终南谷主——公孙不二’则更年长许多,是有八百七十九岁,可传言他鹤发童颜、精气极佳,就连皮肤上的皱纹亦不可寻。” 所有人听闻,无不啧啧称奇、心生崇敬。 因为他们之中,修灵者本就稀少。即使走运踏入灵阶,至多也只是‘行者’和‘大行者’,就连‘灵士’都渺如沧海一粟,更不用说那修灵者中都万里无一的‘灵尊’和‘灵王’了。 年轻人不禁肝儿一颤,低声问:“这位‘云火前辈’在一十八岁时,就已踏入‘天阶灵尊’的境界,如今又过了一百多年……那他岂不至少得是个灵王?” 老江湖摇了摇头,带着惋惜的口气道:“若他是‘灵王’甚至‘灵皇’的话,那又怎能被世人唤为‘云火隐士’呢?他啊,自从那场‘正邪大战’过后就无心修灵,只钻研琴棋书画来……所以大家才把他当作高人隐士来敬佩,而并非是至强灵能者。” 年轻人有些不理解,再问:“难道是因为手刃了自己的师姐‘炎凰’?还是因为‘炎凤大爷’因他死于非命?又或者……他只是天资到达顶峰,再也修炼不上去了?” 老江湖称不清楚,只叹道:“修灵高手,或许也有自己难言的苦衷吧?” “师伯,弟子已将‘终南谷训’通篇背完,一字不差!” “很好,那你再把谷训的第十一条,再重复三遍!” 马有言瞄着莫生明与茹骨,淡淡重复:“第十一条,内和同道,攘除奸凶。第十一条……” 三遍道完,云火隐士缓然言道:“那,你知错了吗?” “弟子知错。” “那你该当如何?” 马有言转身面向莫生明,拱手道:“莫师兄,马有言在此向你赔罪,切莫见怪!” 莫生明笑说无妨,并也大方承认昨日盲目自信。 火云隐士手一抬,示意道:“还有这位‘青衣教’的女弟子呢?” 马有言照式照样,向那起码小他两轮的少女‘茹骨’躬身致歉。 “一位果敢刚毅、气度不凡,一位尊师重道、恪守礼数。” 皇宫内,湖庭石桥之上,一位云游师太领着十余弟子蹒跚而出。她眉若鹅翎,眼带慈悲,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两位师侄可都属难得的瑰宝之才,绝不可自相鱼肉。你二人定要手足同心、相互扶持,我‘西漠三大派’方才能同气连枝,攘除‘无相魔宗’这个心腹大患啊!” 莫生明一瞪眼,忙挥手示意所有‘青衣教’弟子抚胸行礼,道:“苦荼神尼,您不是说要往北方冻土云游五年吗?怎生突然大驾于此?晚辈当真不知,不然定会登门拜访,以谢您当年的救命之恩呐!” 苦荼师太莞尔一笑,如沐春风道:“五年太久,三年足矣……莫师侄不必再记挂当年,你如今乃是堂堂‘青衣教’首席掌教弟子,除了你教主太师父和你师父之外,就属你最风光旖旎。贫尼别无所求,只愿你记得我三派情同手足,同以除魔降妖为己任,就已足够。” 莫生明再一鞠躬,毅然道:“晚辈永生铭记!” 两人相视一笑,如忘年之交。 苦荼师太又转向‘云火隐士’,行礼道:“云火师兄,三年不见,你身体可安好?” 云火隐士笑道:“托神尼之洪福,一切安好。”他望向前者背后,那一干双眸玲珑的雪国女子,捋起长须道,“看来师太这次云游远行,又收了不少得意的入室弟子啊?” 苦荼师太欣喜道:“哪里哪里,怎比得上贵谷的那位‘青年英才’呢?” 第283章 猎王驾到 云火隐士仰面抚须,笑而不语。 苦荼师太侧过脸道:“徒儿们,还不拜见几位师兄和前辈?” “遵命,师父。” “晚辈拜见各位西漠前辈,师兄、师姐!” 那些雪国女子是环肥燕瘦,娇艳欲滴。她们虽都已剃度出家,修去了青丝,但那白如椰浆的肌肤、亮若星月的眼眸与柔似秋波的身段,丝毫不亚于西漠眉眼深邃的色目女子。凡是男人,无不是看得弹眼落睛、连吞口水。 唯独有一个雪国女子,她还未削去长发。 她也不向众人施礼,只兀自泪眼朦胧、魂不守舍。 苦荼师太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位‘雪族妇人’并非是我门下弟子。三个月前,贫尼云游至‘永冻之土’中东部的大雪山时,巧遇百余头‘雪怪’下山杀掠活人。这些长毛孽畜将村中男子赶尽杀绝,又将女子全都掳走……”说到此,她眸中不禁闪烁起哀怨之色,自责道,“可惜贫尼势单力薄、学艺不精,只能冒死救下这位‘雪族妇人’,但她年仅八岁的女儿却……唉,造孽啊……” 那‘雪族妇人’虽不懂太周语,但也似听得明白话中之意。她念起惨死的亲人与下落不明的女儿,不由得潸然落泪、失声痛哭。 莫生明上前一步,道:“苦荼师太,您老尽了全力拼救,已是慈悲为怀、菩萨心肠!何必再责怪自己呢?” 马有言也面带羞愧道:“莫师兄所言不错,师太此举已仁至义尽,功德无量。怪只怪那‘永冻之土’上的雪怪和异兽太过凶残霸道,实属蛮荒原始之地。” 苦荼师太再叹了口气,黯然摇头不止。 云火隐士见状,泛白的眸中仿佛回忆起百年前的境遇,不由得唏嘘道:“唉!世事无常,总不如愿,师太也不必过于自责。若每个人都有撼天动地、扭转乾坤之大能,那天下间何必再有‘菩萨’和‘佛祖’呢?你我虽是修灵者,但毕竟也是个人,是人……就得认命的。” 苦荼师太稍顿片刻,便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云火师兄’箴言教诲,贫尼感激不尽。” 云火隐士淡道:“好说,好说。” “对了,生明。” “师太,有何指教?” 苦荼师太问:“你此番前去查探的细节如何?有无发现我‘白玉庵’几位师侄的踪迹?” 莫生明叹道:“唉,活人没有,只发现了一口巨大的坑洞和遍地的血迹,只怕‘白玉庵’的师姐妹们都已跌入了万丈深渊之中,生死未卜。”茹骨接嘴补充道:“师太,大师兄他还冒着斜飞的风沙,顺着绳索往下探了百余丈,直到绳子不够长了才无奈班师的。” 苦荼师太转望莫生明,点头表示赞许。但她好似并不意外,理所当然道:“果真如此。贫尼日前从东北方绕道而来,途径半夜,西首是有轰天彻响……依贫尼拙见,此次定是魔宗妖人所捣的鬼,是对方传给我正派人士的一个信号。” 莫生明沉思道:“师太,您的意思是……” 苦荼师太原本慈祥的目光,忽变得尖锐起来。 她一字一顿,郑重道:“贫尼觉得,本次的地陷异象,就是他们‘无相魔宗’向我等正式宣战的信号!” 此言论一出,引得西漠众群豪无不惊愕哗然,纷纷议论开来: “欸,老尼姑所言如果不虚的话,那西漠大陆第二次的‘正邪大战’就要打响喇?” “什么老尼姑?请阁下嘴巴放尊重点!我看这位‘苦荼师太’猜得有理,这定是魔教中人向正派人士下的战书!” “百年之前,‘三大正宗’没被‘万相王’一举剿灭,就已经算是我等正道获胜了。但今时今日,魔宗有天纵奇才‘流魄’横空出世,三大宗却……” ——庸鲁辈出,豪杰凋零。 ——西漠谁不知道?这近百年来,三大宗只‘白玉庵’的‘妙琳’、‘终南谷’的‘柳三素’还称得上是一味难得的人才,其余的万千弟子都只能算是……云云凡人尔。 正当众人的议论声,如潮涌般扩散而开时…… ——他们脚底青石板铺成的大道,居然贡贡地剧烈晃动起来! ——就像是随波起伏的木板浮桥,被其下磅礴的巨力所牵引带动! “诸位小心,可能是魔教妖邪入侵了!” 苦荼师太威望之高,如此一声轻喝,所有群豪便即散开。 眼见‘白玉庵’的新晋女弟子口诵佛经、脚底挪移,凝灵布阵待命;莫生明也拔出腰间钢剑,指挥‘青衣教’的师弟妹们排兵摆列;而马有言则一直静候他‘云火师伯’的指示,只等后者一竖手,‘终南谷’的弟子们才纷纷抽萧挺剑,一展儒道风骨。 脚底的青石板越鼓愈高,隆得像只蒸笼里的白面馒头。 那石板裂缝之间,还隐约透出青蓝色为主的光华,且愈发闪耀起来。 忽闻“嘭嗵”一记巨响,青色的火焰与五光十色的灵诀自地底爆出,直冲上暗紫色的云霄。刹那间,流光在繁星闪烁的夜色之中来去遨游漂染,如梦似幻。 咻咻咻咻! 一连十余道黑影自青炎热风之中轻身跃上。 烟雾散尽,人形尽显,其中道僧尼俗、有男有女。 “妙琳?妙清?怎会是你们?!” 苦荼师太惊呼了声,忙赶上前相认。 这四位小尼姑到底还未满十八,见到云游三年的本派长辈便都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苦荼师太将四人搂在怀中,抚着她们的脑袋安慰道:“别哭,师叔知道你们受了委屈,吃了苦,但一切都过去了……对了,掌教传信说妙闲、妙云也随你们来了,她们人呢?”越是安慰,她们就越哭得厉害,尤其是在苦荼师太提起师妹名讳之时。 妙清痛彻心扉,哭声如丧考妣,当即跪倒道:“师侄不孝,妙闲、妙云、妙玉她们……她们全都被‘无相魔宗’的妖人害死了!” 苦荼师太虽心中早有防备,可听闻事实之后,亦如吃了当头一棒。 她不禁双膝一软,差点跌倒:“此话当真?妙闲、妙云、妙玉她们……全都被害了?” 妙清瞟了‘妙琳’一眼,颔首道:“是啊,当时我谏言师姐,快放掉那两个‘魔宗囚徒’,保全几位师妹的性命要紧,可……可师姐她充耳不闻,以致她们都……都惨遭毒手……呜呜!” 眼前的妙琳、妙清、妙定和妙静虽也是‘白玉庵’的比丘尼,但全非苦荼的座下弟子。而那妙闲、妙云、妙玉可都是‘苦荼师太’的宝贝爱徒,全是她十年一次的下山云游中,精心挑拣、择优带回的。 其中‘妙闲’更是她的掌上明珠、心窝之肉,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得意弟子。听说其可与‘妙琳’分智器之抗礼,能与‘柳三素’争一技之短长。 前后十六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苦荼师太连叫了七八声“哎哟”,是心如刀绞、肝如穿钉。 她痛得捶胸顿足,痛得哀嚎气绝。 “苦荼师叔,都是弟子的错!是弟子害死了师妹们……” 妙琳眼下已哭得稀里哗啦,与面对‘魔教妖孽’时的坚毅神态大相径庭。 苦荼脸色阵青阵白,当下不愿接受‘妙琳’对她磕头认错。 妙琳心头再涌起波澜,颤声道:“是弟子做错了抉择,没能保护好师妹们。既然带不回她们……”她忽取出一颗‘白玉念珠’正对自己的下颚,“弟子只好以死谢罪!” 妙清一见此情形,嘴角微微一咧,眸子满含奸猾的笑意。 嗖! 一轮金光飞转而过! 妙琳凝在指尖的‘白玉念珠’就凭空消失了。 当众群豪的视线,想于夜幕中搜寻那金光之时…… ——黄泉的掌心,已然多了一枚‘浮屠宝轮’。 ——而宝轮上的怪嘴,则龇牙嚼着一颗白玉宝珠。 “在下以为,妙琳小师父的抉择没有错!” 黄泉施施然走上前,抱拳道:“我亲眼目睹,她为保全‘白玉庵’数千年来的清誉,宁愿牺牲性命也要守住那两名‘魔宗囚徒’,此为忠孝;眼下,她又甘愿为不幸罹难的同门姊妹自刎谢罪,此为义举。大义之前,灭亲尚不足惜,若是师太坚称她有罪过,恐怕会大失神尼之风,有损座上之法号!” 谁都没想到,这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竟教训起了这位一百多岁的老师太来。 还不等‘妙琳’打圆,那‘莫生明’便剑眉一竖,挺剑喝到:“你是何人?胆敢对‘苦荼神尼’如此出言不逊?!” 犹如灵犀,双指一夹——那剑,便被黄泉钳牢。 此刻月光透下,他食指上那枚刻有金蝾螈首的‘猎王戒’,是熠熠生光。 西漠有谁不认得此戒?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比鹅蛋还大。 其中包括目中无人的马有言,和那自命不凡的莫生明。 莫生明有些难以置信,问:“你,你怎会有‘猎王戒’?!” 呛啷啷,黄泉的双指黑电一闪。 那长剑就如龙吟那般,尖啸了一声。 莫生明猝不及防,只觉从虎口开始,整条手臂和肋部都酥软发麻,好似被雷波击中。 黄泉浅笑一声,反问:“你说我,是怎会有‘猎王戒’的?反正不是偷来的。” 第284章 名震西漠 堂堂‘青衣教’第三代首席大弟子,竟被人以二指破剑? 马有言不由得偷偷一乐,周遭的‘西漠江湖人氏’也都背地里暗忖起来: “想三百年前,谢无极谢大教主感天悟地、参透‘月禅之力’,并将洪荒古兽——‘黑烛龙’逼回荒天崖底,那是何等威风?何等不可一世?唉!没想到他的徒子徒孙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啊……” 心中崇敬的人被羞辱,远比自己被羞辱更让人难受百倍。 茹骨单薄的身子铮铮发抖,饱满的贝齿都能将她粉嫩的嘴唇咬出殷红。 莫生明反倒轻哼一笑,剑尖转下,拱手道:“恕莫某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你这位‘太周之国’的小友年纪轻轻,就已有如此高深的修灵造诣。这枚‘猎王戒’你受之无愧,佩服佩服!” 茹骨一听师兄示弱,急得都要火烧眉毛。她拽了把‘莫生明’的衣襟,低声道:“师兄,你怎可以向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低头呢?你一低头,我‘青衣教’的脸面该往哪搁啊?” 莫生明充耳不闻,像个聋子般上前一步问:“不知小兄弟……你打败的是哪路‘灵王境’的魔头,可否告之诸位英雄好汉,也好一震阁下在‘西漠大陆’的威名?” 其实‘莫生明’非但不耳聋,反而他的耳朵还灵得厉害。他此举一来是要想‘西漠群雄’都明白——他莫生明并非是输在一个无名小辈手里。毕竟,眼下有成百上千对雪亮的眼睛,看着他方才大意失手,他若宁死不认,只怕要落得个无耻小人的骂名。 ——黄泉毕竟江湖资历浅,不懂也不愿当众显摆。 ——因为他还不明白在这世上,‘名气’远比‘实力’要紧得多。 他本想笑答:‘此役全靠‘渊海群豪’通力合作,并非是我一人之功,不足挂齿。’但不料乌压压的人群之中,挤过来一位‘波尔多将士’与一位‘妙龄少女’。那少女边推搡着虎背熊腰的大汉们,边娇喊道:“我黄大哥打败了谁?说出来保准你们吓一大跳!” 黄泉等人转首一瞧。 见正是那满脸昂扬笑意,挥着大招手的‘石不动’与‘姝儿’。 石不动眼含激动的热泪,当先跪倒连连磕头,砸得‘青金石板’都咚咚作响。 黄泉忙上前扶起他,道:“石将军,你乃一国之将,为何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石不动不肯起身,纵声大谢道:“黄幽海,您对我族的大恩大德,石不动永世不敢忘怀!在下愿为‘黄幽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目睽睽之下,黄泉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愣神后方才想起——自己曾经答应‘石不动’,要治好他们全族人的‘岩盐病’,如今‘岩盐将军’已履约解除‘守宫法阵’,这‘岩盐病’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黄泉朗笑一声,道:“石兄弟,你不必刻意记怀。我‘太周族人’说一不二,答应你的事情,即使掉脑袋也会去做到!” 石不动乃是热血男儿,心肠又不真是石头凿成的,此等大恩他岂能不放在心上? 他见黄泉如此谦卑、义气,胸中不禁连番激荡,起身凝灵传声:“这位黄泉、黄幽海曾答应要根治困扰我血漠多年的顽疾——‘岩盐病’。眼下不出七日,此症已药到病除,各位西漠豪侠们说说,他是不是真英雄、大豪杰?!” 这说的虽都是实话,可黄泉仍有些不知所措。 那‘姝儿’好似还嫌黄泉的脸不够红,居然挽起后者的臂膀,伸出手指补充道:“还有呢,还有呢!我家‘黄大哥’可是率领‘渊海群豪’,封印了‘海妖王’的男人哦!你们说他厉不厉害?!” 若把这三四百位见多识广的‘西漠豪侠’比作一锅凉水的话,黄泉‘二指破剑’便犹如烧水片刻,锅底冒起了细密的小气泡;到石不动放言黄幽海‘七日除病’时,众人已然好比滚水冒泡,哗然不已;眼下姝儿又道他‘率众封妖’,并剿灭海妖一族,拯救了渊海众生……那简直就要把锅盖炸飞、锅底烧穿了! “海妖王?你们知道‘海妖王’是何等的修灵至尊吗?!” “渊海和血漠之上,有谁不知道?他可是修灵者中都万里无一的存在——天阶灵王!” “真、真是难以置信!本还以为他的‘猎王戒’是和‘唐古德’一样,设计巧杀了一尊刚入‘灵王境’的‘地阶灵王’,可……可老夫万万没有料到,他是干掉了离‘灵皇境’半步之遥的‘海妖王’啊!” 黄泉没有踮脚,也没有挺胸。可他在西漠老少群豪的眼里,身子陡然就暴涨了五尺,所有人仰视的眼神之中,都带着敬畏与崇拜。就连一向不服‘莫生明’的马有言,也不忍暗自喝彩佩服。 “太周古国俗话说得好‘英雄出少年,少年出英雄’!” ——云火隐士一捋花白长须,上前言道:“老夫一路北上,自打进入血漠地域后,就常听江湖酒客、贩夫走卒说起‘幽冥海域’已在数月前易主,我本还以为是谣言讹传。但今日一见,他们二人都称你作‘黄幽海’,想必这‘西门世家’所辖的海域,全归阁下所有了罢?” 话已说开,黄泉也不再隐瞒,落落大方道:“前辈猜得不错。四个多月前,晚辈就从‘西门追命’手中夺下了‘幽海海域’,并在三个月前成功封印了‘海妖王’!只不过,此举并非是我一人之功劳,若是没有渊海群豪与龙族相助,我早就沉尸于无妄冥沟之中了。” “哈哈哈!” “前辈,晚辈句句属实,有何可笑?” 云火隐士浅笑摇头,缓缓解释道:“小友年纪轻轻,便德才兼备,老夫怎舍得笑话你?老夫是在替渊海苍生高兴,替血漠的万民开心呐!”他转身向‘苦荼师太’行礼道,“师太,方才黄小友的确所言偏激,可念他已为苍生降妖造福,你老人家就别与他计较吧?” 妙琳也忙双手合十,跪在地上连为黄泉求情:“苦荼师叔,黄施主全是为了阻止弟子自尽,方才出言不逊。求师叔把一切的罪孽,都归在弟子一人的身上,千万不要为难黄施主啊!” 黄泉听闻妙琳如此诚挚的恳求,不禁心中感动不已。 “罢了,老尼刚才的确有些失态……” 苦荼师太扶住额头,脸色苍白道:“这位‘黄幽海’教训得不错。老尼的四位爱徒虽然命丧邪魔之手,可我‘白玉庵’数千年来的声誉却得以保全,因大舍小,也是无可厚非的。怪只怪……”她边讲,脑海边浮现爱徒惨死的情形,憎恨的怒火也随之点燃,“怪只怪那些‘魔宗妖人’实在太过歹毒、狠辣!但凡老尼还有一口气,就势必要除去这‘东玄世界’的大毒瘤!” 黄泉自知刚才冒犯前辈、有失礼数,也抱拳道:“师太,您与几位爱徒朝夕相处一十六年,此间感情之深恐是堪比母女、尤胜夫妻。适才晚辈一时鲁莽,以下犯上,真是多有得罪!” 苦荼师太摆了摆手,长吁了口气道:“无妨,无妨……” 黄泉搀起‘妙琳’,安慰道:“不因小义而失大节,方才是对得起佛祖、对得起尊长、对得起天地万化的抉择。今日之事,孰对孰错,天下自有公论,小师父千万莫要再自寻短见,免得中人圈套。”最后一句话,黄泉是瞟向‘妙清’说的。 后者被黄泉一瞥,霎时眼神飘忽、脸青如草。 妙琳眼波流动,好似一瓢秋水,道:“多谢黄施主提点。贫尼定当带着诸位师妹舍生取义的遗志,努力修灵炼气,早日铲除这‘无相魔宗’替妄死的姐妹们报仇!” 黄泉本想伸手去拍拍‘妙琳’的肩胛,以兹鼓励。可他忽念起对方是六根清净的比丘尼,自也将悬在对方肩上的手掌,又缩了回来。 “对了!各位前辈群豪,大家请看此人!” 黄泉忽向众人抱拳,随即回头指向光牢中的南宫东明,道:“此人,乃是‘魔宗血漠分坛’坛主——虎面明王的心腹红人,知道的秘密远比那两个‘魔宗囚徒’要多得多。想必诸位英雄都等得着急了吧?不如我们现在就寻一处开坛设席,当众审问他!” “好,人是‘黄幽海’抓回来的,就听黄幽海的!” “娘的,看到这些不要脸的‘魔宗妖人’就犯恶心!赶紧连夜审完,明早凌迟了他!” “不错,叫他把‘无相灭宗’的要塞位置全都供出来,还有兵力分布和守军阵法!” ……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正派人士’和‘各国使臣’皆群情激奋,俨然不觉得犯饿犯困。 “且慢!” 有一个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且以此人的资历,还没人敢反驳他。 云火隐士莞尔一笑,淡淡道:“我等身处他邦,决不可喧宾夺主。这次审问要犯,当恭请那‘波尔多国王’来主持大局,方才为妥。但今日天色已晚,恐不便入宫觐见,依老夫之见,不如我们再静候一晚,明朝趁早。黄幽海,你说好是不好?” 黄泉心想也是,便道:“还是前辈识大体,晚辈太过愚鲁草率了。” 云火隐士舒眉颔首,满眼欢喜,他又轻声问:“孩子,那‘灵王猎榜’的极秘资料上写到——你受的灵劫乃是‘天帝之劫’,此事可是真的?” 第285章 三宗夺子 哑然,全场鸦雀无声。 原本在交头接耳、掩嘴议论的西漠群豪都愣了神,忘记自己上一句在讲什么;背身算着盘口的镖客和赌徒也不禁算岔了数字,又得重来一遍;就连‘唐古德’、‘水镜道人’这等灵尊境界的修灵高手,心肝都为之一颤。 云火隐士向黄泉一抬头,催他作答。 黄泉只会隐瞒,却不会骗人,他生平最痛恨骗子。 所以他只有拱手一拜,答道:“这,请恕晚辈无可奉告。” 黄泉原以为会有人打破沙锅问到底,可并没有。他还以为有人会揣测自己故弄玄虚,但也没有。有的只是:一对对茫然呆滞的双眼,与如同仰望云端天人的神色。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以‘云火隐士’的崇高身份,他绝不会撒谎来哗众取宠;也知道那‘万上灵阁’的鼎鼎名头,只要是记录在‘灵王猎榜’上的极秘资料,准不会出差错。 而追根溯源,这‘云火隐士’方才问出的那句话,并非是在垂询黄泉此事之真假。实则他是变了个法子,告诉在场所有西漠群豪:眼前这黄幽海,受的乃是‘天帝之劫’。 云火隐士轻声一笑,问道:“呵呵,不知‘黄幽海’你师承何门何派?” 黄泉依然撇嘴摇头,答:“我师尊和您老一样,都是不喜张扬的世外隐士,因而不便相告,还望前辈见谅。” 云火隐士颔首捋须,赞道:“尊师重道,孺子可教。听幽海你言下之意,你并未拜入任何门派,只是跟着一位世外高人研习修灵之道,是也不是?” 黄泉嗯了一声,心想:此事无关痛痒,这总不必隐瞒了吧? 可他不知道,这‘云火隐士’前头的所有问话,都是铺垫用的虚言。唯独这最后一问,才是关键中的关键,也是在场所有‘正派中人’最关心的。 “如此便好!” 云火隐士仰天大笑,朗声向众人道:“我师尊‘公孙谷主’曾告之说——若是西漠中出了难得的人才,就替他老人家收回门下,他欲亲自提点指教,以对付魔宗的旷世奇才‘流魄’。” 话到此处,他转向黄泉又道:“众人皆知,能与‘魔尊之劫’相提并论的唯有‘天帝之劫’。小友既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天赋,何不拜于我师尊门下,让他老人家助你成为‘灵皇’甚至更高的阶位?” 谁都想得到,这‘云火隐士’手中的橄榄枝,是迟早要抛向黄泉的。可谁也都想不到,那半身不遂、对弟子心灰意冷的‘终南谷主’——公孙不二,竟会重开门楣、收纳贤能。 黄泉心念一动,眼底就流转了光华。 云火隐士乘胜追击道:“若是幽海你拜入‘终南谷’门下,非但能受‘灵皇境’的修灵至尊亲自传授神功,还能服用终南谷‘神丹洞’内的所有灵丹妙药、神涎仙草,就连谷内所藏的千件‘神兵宝甲’、‘灵器秘籍’都任由你随意择取!” 黄泉心想:‘如此也好。我本就在西漠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恐难成大事。若拜入了‘终南谷’门下,一来有个门派正宗作照应,二来也可去查一查那‘炎凤’的生死之谜,何乐而不为呢?’ 想罢,他拱手作揖,刚要开口之际…… “黄幽海,且听愚兄一言。” 莫生明笑脸相迎,道:“终南谷主——公孙前辈虽奇技无穷、灵能高强,一身‘墨兵神帖’的绝艺更是变幻多端、已臻化境,可他老人家始终是被奸徒‘炎凰’所害,以致下身瘫痪。他虽能教导贤弟修灵练气、凝诀发招,却无法亲自以实战相授,可谓美中不足。” 云火隐士白了莫生明一眼,哼笑道:“别说家师只是下半身动弹不得,即使他老人家只有一根小拇指能动,也足以取你小命了!” 莫生明浅笑一声,并不动气,道:“此言非虚,以‘公孙谷主’的旷古绝艺,晚辈的确接不了他老人家几招。可若是换我太师父作对手,那情况又会如何呢?” 云火隐士如鲠在喉,想说也没话可以反驳。 毕竟八百多岁的‘残疾老翁’和五百多岁的‘壮年男子’,的确没可比性。 莫生明嘴角的肌肉一搐,转向黄泉道:“我太师父也曾密令我等徒孙,说是找到像‘黄贤弟’这样的金玉良才,定要招入门下。他承诺,必将言传身教,将一身所学本领统统传于此人,包括如何参悟‘月禅之力’和其中运气妙门。” “月禅之力?” “没错,就是我太师父当年击退‘黑烛龙’时,所用的无上功法!” ——莫生明不顾‘茹骨’的阻挠,兀自笑道:“黄贤弟,倘若你愿意加入我‘青衣教’,那你就是我们所有第三代弟子的小师叔,我等任你差遣、绝无二话。 且我教每月初一、十五都会供奉师叔一辈五本秘籍和千逾宝丹,总坛‘荒天山脉’更有师叔伯独享的稀世宝地——百玄洞天,其中奇珍异宝、灵穴天池是数不胜数。传说只要在内修灵六月,就等同在外苦练三年,可谓东玄少有之修炼福地。” 只要是修灵者一听,保准口齿生津。 黄泉亦是修灵者,更肩负除魔复国之重任,自也难以抵御此中诱惑。 毕竟,谁不想拦腰插队?谁不渴望坐享其成?只要是人,都曾如此想过。 莫生明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可以高枕无忧地带个‘小师叔’回宗交差。可他断断没有料到,他还有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且这个对手……他还万万没法得罪!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苦荼师太双掌合十,向黄泉躬身一拜。 黄泉受宠若惊,忙顶礼回拜,道:“师太切莫行如此大礼,晚辈受不起啊!” 苦荼师太摇头叹道:“黄施主为救黎民百姓,甘愿舍身犯险,此等心性乃是我佛门中人都望尘莫及的。且施主在渊海封印了那‘海妖邪王’后,又来我‘西漠大陆’除魔去病,真是以普度众生为己任,实在功德无量。檀越受老尼一拜,诚然当之无愧!” 黄泉浅笑一声,云淡风轻道:“哪里哪里……” 更让众西漠群豪意外的是,那‘苦荼师太’稍一犹豫过后,竟问道:“不知‘黄施主’有否兴致,皈依我佛?” 黄泉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出了毛病,疑问:“师太,您刚才说什么?” 苦荼师太慈眉一动,笑道:“老尼是说,想请‘黄施主’皈依我佛,修炼本门至高的佛家灵诀。不知黄施主你,意下如何?” 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瞪大眼珠、啊圆了嘴,并连忙扶住自己快脱臼的下巴。因为谁也不会料到——这向来只收女弟子的‘白玉庵’,竟会对这个‘天纵奇才’另眼相待,欲要破格收其入门。 “这,这……” 黄泉见‘妙琳’脸颊微红,明眸不停闪躲,便以为对方不喜。 他缓然笑道:“师太的一番好意,在下心领了。可无奈我是一介糙鲁男儿,满身是龌龊臭汗和粗鄙陋习,若我拜入‘白玉庵’神尼座下,只怕是老鼠屎混进了一锅香粥,舀都舀不出来。况且,‘白玉庵’上下都是女子,恐怕我……” “黄幽海不必介怀!” ——苦荼师太不由黄泉说完,抢道:“论才资、论德行、论灵能,檀越远要比我‘白玉庵’任何一位女弟子都要出色。况且你方才对‘妙琳师侄’心存芥蒂、敬爱有加,那正说明了檀越你生性刚直纯良!老尼相信,黄幽海你定会恪守本分,在日常相处中保持男女之间应有的距离。” 黄泉干笑两声,脑中周旋着各类推托之词,一时难以取舍。 那‘云火隐士’便趁机插嘴,讽道:“师太,你这般巧取豪夺年轻才俊,未免也太败坏‘白玉庵’三千年来的佛门清雅之风了吧?” 苦荼师太施施然一笑,道:“师兄此言差矣。一来,贫尼并非是在‘取’年轻才俊,而是在‘修’黄幽海的半世因果业报;二来,贫尼更没有‘豪夺’,而是随缘点播、任其自由。至于清雅之风,本门虽为尼姑庵,但也没有规定不收俗家男弟子啊?” 云火隐士说不过熟读佛经的苦荼,脸色当下骤变道:“哼,堂堂七尺好男儿,每日与女尼一同诵经礼佛、对弈修灵,那还能有什么出息?身上的阳刚之气,迟早要被这些老……这些人给吸尽了!” 苦荼师太眉头微皱,上前一步道:“阿弥陀佛,看来云火师兄虽隐居‘终南谷’底近百年,可始终未能摆脱心中的贪、嗔、痴三毒,实在可悲可叹。师兄若看不起我辈女子,那当年为何又要拼死护住你那淫邪师姐——‘炎凰’呢?” “放你娘的狗臭屁!” ——谁也没想到,云火隐士倏然脸如猪肝,成了狂士。 ——他暴目如牛,周身灵气如丝般飘曳,喝到:“你若再敢对我师姐出言不逊,老夫定让你尝尝口吐鲜血的滋味!” 苦荼师太也并非等闲之辈。 她冷哼一声,慈眉善目霎时变得凌厉如刀,道:“哼,贫尼倒也想领教一番,你‘终南谷’的独门绝技!” 西风卷起棱锐的沙砾,拂过两人的脸颊。 周遭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以下,将那心跳与呼吸一并凝固。 第286章 寄思远海 两人衣袍簌簌舞动,时有黄紫二色灵气从袖口、下摆中窜出。 苦荼师太背后的‘白玉庵’女弟子个个目光如炬,相信只要对方一抬手,她们便会祭出佩剑与法器,布阵守护她们的师父。 云火隐士的师侄们也都各自虚按兵刃,待手托‘七星棋盘’的马有言一掷出黑白二子,所有人也将大打出手、毫不容情。 莫生明见情势不妙,悄然向后退了半步,并低声嘱咐‘青衣教众’道:“若是他们两方真动起手来,咱们两不相帮,以免伤了我‘青衣教’与这任何一家的和气。” 茹骨一听,有些诧异问:“大师兄,这‘苦荼师太’不是师兄你的救命恩人吗?你常在众师弟们面前说,当年若不是她将你从废墟中捡回来,你一定会惨死在战火之中的啊?你不帮她吗?” 莫生明额头的两撇剑眉一横,厉声道:“恩人归恩人,可如今我身为‘青衣教’第三代首席大弟子,行走江湖岂能意气用事?眼下所有的一切,都要以本教的利益至上!难不成你想大师兄我背上私心自用的骂名吗?” 茹骨无言以对。毕竟‘莫生明’说得在理,他在外的言行举止,必须对得起他的身份、对得起‘青衣教’教中长辈对他的信任。 有人选择明哲保身,就一定有人爱管闲事。 且大多爱管闲事的人都很聪明,他们知道这事能不能管、该怎么管? 黄泉就是这种既爱管闲事,又聪明的人。 他步入南北两拨人之间,抱拳行礼道:“两位前辈皆出身西漠的名门正派,都是成名已久的大人物,切莫为了争一时之短长,伤得两派和气啊!要知道如今眼下大敌,是那死灰复燃的‘无相魔宗’,若西漠三大宗都无法齐心协力,何谈除魔卫道、拯救苍生?” 这‘苦荼师太’与‘云火隐士’本就无深仇大恨,只是后者被戳中了痛根,方才情绪失控、口不择言。眼下这‘黄泉’上前来劝,两人也正好有台阶可下,毕竟眼前这个年轻小子很有可能成为他们两人的师弟,甚至是未来的掌教或谷主。 “罢了!” ——‘云火隐士’向黄泉腰间缠着的‘浮屠宝轮’瞄了眼,轻声道:“黄幽海你一定清楚,师姐她当年是受奸人所害,蒙了不白之冤吧?所以,你也一定会加入我‘终南谷’来追查此事的,对吧?” 黄泉眼角一敛,只微微颔首,并不开口作答。 云火隐士哈哈大笑,朗声道:“入了本门后,只要你‘黄幽海’愿意来我‘谷中轩’作客,老夫定当煮酒相迎,并与你畅聊百年前的那段陈年往事。相信阁下也一定很想知道……其中的细枝末节吧?”他转而一瞟‘苦荼师太’,向众群豪抱拳道,“老夫年事已高,不便熬夜久留,明日会审再见!” “黄幽海,失陪了!” “前辈走好!” 说罢,云火隐士一挥手,以马有言为首的‘终南谷弟子’就随其离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苦荼师太也自松了口气,向黄泉道:“虽论单打独斗,老尼有自信不输‘云火师兄’,可我这班初出茅庐的徒儿……恐怕就斗不过那些久历沙场的‘终南谷弟子’了。唉,还得亏‘黄幽海’出言止戈,免去了一场无谓的恶战。” 黄泉拱手道:“师太不必放在心上。只因你和‘云火前辈’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所以黄某人才敢出言相劝,要不然……我岂敢站在两位‘修灵至尊’之间夸夸其谈呢?” 苦荼师太合一佛礼,笑道:“黄幽海过谦了。眼下已是酉时,我佛门中人还有晚课得修,就先行告退了,明日堂上再见。”她缓缓扶起妙琳、妙清等女弟子,刚欲转去,“啊,还望‘黄幽海’三思权衡,考虑拜入我师尊‘天诛神尼’座下,修习本门高深佛法与上乘灵诀。” 黄泉同样也抱拳浅笑相送,并不明确回答。 只等妙琳走过他面前时,他的双眸才霎时闪烁,道:“妙琳,小心身子,好好养伤。” 妙琳蚊鸣般地“嗯”了一声后,就踩着碎步跑开了,其声音之轻,常人根本难以听闻。 ——还好黄泉并不是个普通人,而是个普通的笨蛋。 ——笨到他以为‘妙琳’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自己热络,是因为嫌自己太过轻浮,不想要自己拜入‘白玉庵’。 他只有暗自叹气,摇头思量:‘唉,看来‘白玉庵’是绝对去不得了,不然每天都要惹人厌烦,搞得彼此难堪。还有这‘青衣教’恐怕也去不得,毕竟‘燕儿’说要到那潜心修灵,我若去了定然让她分心分神……唉,也不知道燕儿她,如今怎样了?’ 念及‘南宫燕’,黄泉就脸一红,想起那晚醉酒后两人相拥亲吻的画面。紧随这画面,芝瑶那清晰的诀别就反复从黄泉的耳边和脑海里掠过。他心中暗下决定:‘我得回去见一次阿瑶,向她解释清楚!我,必须回去!’ 带着些许哀愁与思念,黄泉把‘南宫东明’交接给了‘波尔多兵’,随后顺着人流散去,下榻于北城区的一处僻静旅店。 吃完饭,他酒瘾大犯,拎着个酒壶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边走边喝。 他来到一处小坡凉亭里坐了会儿,不舒坦;便即施展开轻功,跃到酒楼屋顶躺了片刻,可还是觉得胸中烦闷;当即干脆纵身一飞,踏墙上天梯,翻到‘血漠古堡’的城墙之上。 呼呜—— 西风卷沙,冷月孤星一点芒。 血漠无情,浪子真心谁人听? 黄泉遥望东首,长发随疾风劲动,任由银白色的琼浆玉丝,灌入喉中。 ——男子年方十八,总很寂寞,总会觉得自己特别孤独。 ——可让人费解的是:他们其实并不排斥这种感受,相反还很享受这种独特的寂寞与孤独,仿佛能从其中悟出别样的人生哲理、获取用之不竭的前进动力。 但另一方面:他们的内心也渴望被关怀、被关注,尤其是被自己所珍视的人关注。 黄泉亦是如此,只不过那个他所渴望来关怀自己的对象,却远在东方的深海之底。 他唉地长叹一声,脑海又浮现起‘南宫燕’娇俏的姿容,自言自语道:“若是在过去,你总会默默地出现,陪我喝喝酒、听我说说心事。唉,只可惜我心中早有‘芝瑶’了……” “若是没有‘芝瑶’呢?” ——熟悉的嗓音,从黄泉背后传来。 ——只不过这声音,并非是来送酒给他喝的‘南宫燕’,相反,却是个来讨酒喝的大酒鬼。 黄泉的身子陡然一震,半晌后方才咧嘴开怀,大喊道:“离肠!” 离肠布满胡渣的嘴角向上一扬,含笑道:“哼哼,在危机四伏的‘都灵地宫’之中智斗金虎明王、大战沙使流魄、力擒盐岩巨人,你小子已经出师了啊?本大师总算可以解脱了!” 黄泉摇头一笑,道:“呵,我还差得远呢!在智斗金虎明王时,我和妙琳只是两枚诱饵,若不是‘银月’他冒死催功,后果只会是羊落虎口;至于对付那诡诈的流魄,我们更是以三敌一,还让他苟全而退,其实这场该算输了……” 说到此处,黄泉喝得口香酒,再举起酒壶递给离肠,接着道:“至于‘盐岩巨人’那一战,也不能算是胜利。因为交手之时,对方已然失去了神智,无法使出高强的灵诀与战技。所以,我们战胜的根本不是那个‘灵王境’的‘盐岩将军’,而只能算是个孔武有力的大肉疙瘩罢了。” 离肠只是一口,就把酒壶喝得底朝天。 黄泉皱眉假嗔道:“喂!你这大懒汉,都不晓得给我留一口?!” 离肠嘿嘿一笑,反了口很长的嗳气道:“不急,为师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那个为师了。” “什么意思?” “哼哼,你睁大眼睛看着就是了。” 离肠手指一转,指尖滋出‘酒之灵气’灌入壶中。 不到说十个字的时间,那酒壶便咣当咣当装满了美酒。 且这酒闻起来,比黄泉之前打的驼奶酒更香、更醇、更让心仪神往。 “乖徒儿,你平素总说为师小气。” ——离肠把满当的酒壶抛给黄泉,道:“喏,今天为师请你喝酒!” 黄泉啧啧称奇,往头顶繁星夜幕张望良久,才嗤笑道:“哎呦,我还以为今夜天上有两个月亮、三个太阳咧!你这位离大铁公鸡居然会如此好心,请我吃酒?是活见鬼了?还是你根本就是别人假扮的离肠?” 离肠先是一愣,随后便欲抢过酒壶,道:“爱喝喝,不爱喝拉倒。要不是庆祝本大师花了三个月炼化了那半个我,我才不舍得请你喝酒咧!” “哈哈!” 黄泉突就失声大笑起来,咕嘟咕嘟,把这壶酒香玉汁一饮而尽。 离肠浅浅一笑,目光柔和。 他一掀下摆,与黄泉并排坐于城墙箭垛上,双足勾风。 他问:“欸,小子,这‘青衣教’、‘终南谷’、‘白玉庵’都有意收你入门,你怎么看?” 黄泉哈了口冰屑,搓了搓潮红的五官,慢条斯理道:“炎凰恩师的百年冤屈何时能昭雪,陷害她的师弟‘炎凤’究竟是死是活?无相灭宗召唤‘明尊邪神’的目的何在,万相王究竟又想靠祂做什么呢?还有要流魄杀我的那个雇主——‘太周之国’的新国君,到底是谁…… 我要在西漠弄清这一切,势必要依托宏盛的势力和广博的人脉。拜入三大正宗之一,或许是一条最明智、最好走的捷径。” “那,你想去哪个?” “我……我暂时决定去‘终南谷’。” “终南谷?” 离肠凝起‘火之灵气’与‘酒之灵气’相互混合,随即手指一勾,那烈火般的美酒便划出了一条燃烧的弧线,灌入他的喉头。 他享受良久,才缓缓道:“危险,总和利益相伴,且危险程度越大,利益也就越为丰厚。就和这点燃的烈酒一样,虽然会烫破嘴唇和喉咙,却别有一番美妙滋味。” 黄泉听出话外有音,便问:“什么意思?” 离肠亦正亦邪地一笑,道:“其实,你有第四种选择。” 第287章 少尼尘缘 一阴一光,转眼旭日东升,霞光四射。 风一吹,绵延万里的荒漠沙棱再度由暗红变为鲜亮,如同滚滚血海般层叠涌来。映得‘血漠古堡’再度泛起殷红的光,似少女咬破了粉嫩的玉唇,看是凄美绝伦。 黄泉兀自横卧于城墙箭垛之上,酣然大睡。 他右手仍攒着那只陪伴他一整晚的酒壶,不肯松开。 好似这琼浆玉液被神仙施下了法术,只要喝得越多,快乐就越多。 倏尔,他眉头一蹙。 手腕向内一转,把酒壶紧贴在胸口,好像有谁要抢他的快乐似的。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所以梦中人再欲伸手取下酒壶时,他猛地一拽! “嘤啊?!” 只听一声夜莺般的娇喘。 梦中人柔软无骨、温婉如玉的身子,就滑入了黄泉的怀里。 那隐隐处子体香之中,还夹杂有淡淡的檀香味道,给人以肃然端庄之感。 黄泉仍在发梦,只用力抱住这梦中女子,神智无知道:“阿瑶,陪我一会儿……好吗?” 那梦中女子浑身发热,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像是愿意,又并不愿意。 很快,她就“呜咽”地啜泣起来。 黄泉这才睁开了眼。 朦胧之中,看见自己怀中还当真有个绝色少女! 她五官端正,俏丽可掬。那对雪亮的双眸正闪着泪花,像是受了欺负的奶猫,令人不禁大为怜惜。唯一美中不足的……就只有她的头发。 准确来说,她并没有头发,是个剃度了的尼姑。 “啊?妙……妙琳小师父!” 黄泉整个人如遭雷击,连忙松开手,弹坐而起,道:“对、对不起啊,我以为……我以为方才是在做梦,所以才……” 妙琳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急得眼窝都哭红了。她双掌合十,咽泣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观世音菩萨啊,是弟子一时行事糊涂,没能料到黄施主在做……做美梦,以至于和黄施主有了肌肤之亲,破了清规戒律。还望菩萨以业火烧死弟子,切莫责难黄施主……” 黄泉虽昨夜酩酊,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可他下意识就明白了一切,哈哈大笑道:“妙琳小师父,你没犯清规,何必向菩萨请罪?” 妙琳紧闭着眼,摇了摇头,脸颊绯红道:“你……你我肌肤相触,就是有了‘肌肤之亲’,此乃‘白玉庵’的重戒之一,不可不罚。再说,地宫中我俩已经有过一次……眼下又……贫尼,贫尼再三破戒,是死罪难逃!” 黄泉酒意未散,胆子也肥,一把抓住妙琳的玉手,将她拽过来。 “啊?黄,黄施主你……” “别怕,我跟你说说,什么叫‘肌肤之亲’。” 妙琳本想推开黄泉,可对方力大如牛,她又不愿妄动灵力真气伤害黄泉,只得任其摆布。 黄泉见她纯真可爱,不由得连番失声大笑,附耳低语道:“小师父,你门规中的‘肌肤之亲’并非是指男女肌肤互相接触,而是……” 后面半句话,是说得越来愈轻,只有这两人自己能听见。 那妙琳的脸色时青时绿,最后变得刷红发紫,仿佛是被烙铁烫过一般,要兹兹冒热烟了。 “懂了吧?” “贫尼,贫尼……” 黄泉忍俊不禁,道:“不必言明,你只需心里明白即可,免得日后让人笑话。” 妙琳绯红的脸几乎要贴到了地面,看她这副模样一定是彻底明白了何为‘肌肤之亲’。 微风拂面,吹去黄泉的宿醉酒意。 他眯起眼睛,遥望东方,叹道:“小师父,你放心吧。在下不是那种自讨没趣的人,不会来打扰诸位师太和师父们的清修,也绝不会硬要拜入你们‘白玉庵’的。” 妙琳愣了愣,蝉翼般的双眉忽的一颤,狠狠摇头道:“黄施主,你、你恐怕误会我了吧?贫尼……贫尼非但不讨厌黄施主,反而……”话到此处,妙琳一股热血上涌,胸口擂起了大鼓,“反而还很仰慕‘黄施主’你呢!” “此话当真?” “嗯,贫尼从不打诳语!” 黄泉郑重其事地端详着妙琳,看她那对明眸中透露的纯良,也不像是在欲纵故擒。便问道:“如此说来,小师父你是来游说在下,拜入你‘白玉庵’的?” 妙琳在一盏茶的时间里,经历了十六年来未曾感受过的一切,又明白了何为“肌肤之亲”。如今再被一位心中仰慕的男子瞩目地盯着,恐怕要她不羞,是难上加难。 她忙扭过脑袋,连咽了好几口唾沫,解释道:“贫尼习完早课,银月先生便来寻我,说‘黄施主’你彻夜未归,怕你出事。我们便分头来找你了,我……我想你连着三日都闷在地宫中,一定会来高处吹吹风,所以……” “你好聪明,不愧是‘白玉庵’将来的希望。” “啊?黄施主的言下之意是……不来我们‘白玉庵’?” 黄泉转身一笑,背幕万丈紫红色的霞光道:“嗯。我已决定,拜入哪个门派了!” …… 血堡皇宫,更像是一个世外桃源、是个城中之城。 从那镂空错金的‘帝王凯旋门’进到内城,穿过流水石桥再走一盏茶的时分,又能看见一扇五开面的‘神王崇敬门’。再往里一进,左手边乃是皇宫的御膳田园,以及禁卫军操练兵马之所,右手边,则是神王大教堂与典藏经籍的数座高耸塔楼。 左面那边,石池通过地下暗槽供水,有专人打水灌溉沙漠蔬菜与药草植被。他们的农场开辟了牛舍、羊圈和鸡窝、鸭棚各十亩,并由长工放牧饲养,专供御膳总房。远方,被农舍遮挡之处,依稀还能听见禁卫军哼哈的战吼声,与噼噼啪啪兵刃相接的撞击声。 右手那边,顶端高于‘皇宫主堡’的‘神王大教堂’,安然伫立于此。神王堂四周上下是有十六尊神龛,其中全都供奉着‘神王教’所信奉的圣人——他们有者脚踏雄狮、趾高气扬;有者卑躬屈膝、谦虚忍让;也有戴着水晶眼镜,埋头读书的老学究;也有披着斗篷,四处游历的门徒僧侣。 而最为让人瞩目的,莫非是那‘神王堂’至高之处的‘神王之像’,祂身披白袍,一脸慈悲地摊开双手,眸中带有对亿万东玄生灵无尽的怜悯之情。 可今日最为人声鼎沸的,却不是这左右两边,而是在宫门正前方…… ——那‘波尔多国王’与众臣商议国家大事的“帝国议会大殿”。 一圈十六根鎏金廊柱之上,盖着一座圆罩形的金顶。 这金顶高高隆起,其上是有西漠名家所精心绘制的艳彩湿壁画。其内容大致为:透过逐层的云端渐渐攀升,先是威武的天兵天将在缉拿妖魔,再是婀娜的天女天侍在起舞颂歌,最终是那端坐在金色宝座上的‘大神王’,周身闪耀着璀璨的荣光。 而这位‘大神王’俯瞰的正下方,唯有一个人款款而谈。 这人,正是酒意已散尽,双眸回复往常锐气的幽海之主——黄泉。 “……所以,这‘南宫东明’是在渊海混不下去了,才来西漠投靠‘金虎明王’的。至于那‘流魄’,便是‘明尊邪神’降世后的容器,也就等于此人将化身为‘明尊邪神’!” “老夫没听错吧?明……明尊邪神?!” “你没听错,就是那上古传说中‘极狱魔尊——天子魔’的心腹之一!” “是……是那个千面万臂、法力无边,翻手能覆海、吹气可破天的‘明尊邪神’?!” 在场众人闻之,无不咂舌胆寒。更是有几个熟悉‘明尊邪神’故事的老前辈,吓得腿脚直哆嗦,噗通一声,瘫倒在环形会议桌上口吐白沫。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也不需要知道这‘明尊邪神’究竟有什么来头。他们只要知道‘明尊邪神’但凡降世成功,这‘西漠大陆’乃至‘东玄世界’都会被这破坏之王给毁尽,谁人都无法幸免。 “各位,先别惊慌!” ——环形圆桌正北上座,那修剪着油亮络腮胡子的‘波尔多国王’,雄狮般地站起身来道:“那‘明尊邪神’固然可怕,传言就连‘上天帝’都无法彻底诛杀于祂,只能将其封印于‘涅盘转生壶’,置于诸天之底。可是……”他忽然话锋一转,声如洪钟道,“只要‘明尊邪神’没有成功转世,那祂始终就被封印在小小的‘涅盘转生壶’里,就如同一棵被腌在坛子里的酱菜,不足为惧!” 黄泉愣是没有想到,那手无缚鸡之力的‘阿依达王子’竟有个如此雷厉风行、威风八面的英豪父皇。他不禁颔首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只要我们能赶在‘无相灭宗’召唤‘明尊邪神’之前,将其一举剿灭,那这‘明尊邪神’也永远只能做一棵酱菜了。” 可剿灭‘无相灭宗’谈何容易? 半晌,在场的三百多号人,无一响应。 纵使如云火隐士、苦荼师太、莫生明、马有言、唐古德等成名的豪侠,也都不敢妄然接话。只四下你看我,我瞧你。 黄泉眸子稍有一凉,可立马又燃起了火。 他向波尔多国王拱手道:“陛下,如今要除去魔宗大患,不可只靠一次决战定胜负。若单单拼硬实力,只怕又和百年前一样,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波尔多国王凝神一思,心中已有答案。 可他仍旧沉声问:“那依阁下高见,当怎么做?” 黄泉双眸一亮,道:“各个击破!” 第288章 深藏尊王 波尔多王问:“如何各个击破?本王洗耳恭听。” 黄泉是帝王之后,即使再落魄,也绝不能于他国君臣之前卑躬屈膝。 他仰起头,拱手一圈道:“想必‘波尔多王’和‘各路英豪’都知道——这‘无相魔宗’虽名为一宗,却分有大小一十三脉,对吧?” 波尔多王淡淡道:“不错,那魔宗宗主‘万相王’亲传一脉,其余‘鼠牛虎鹿、龙蛇马象、猴鹰狗猪’之明王各执掌一脉。” 黄泉含笑点头,踱步绕圈道:“那诸位一定也听说,这‘无相魔宗’的大小一十三脉表面和谐,可实则暗地里勾心斗角、水火不容吧?” 波尔多王也颔首道:“嗯,记得先帝爷曾告诉过本王,若不是这‘无相魔宗’的大小一十三脉貌合神离、互不信任,恐怕我西漠三大宗门早在百年前就被魔宗一举消灭了。” 此言如针,极细极尖锐、还带着倒刺和放血槽的针。 直戳在云火隐士、苦荼师太、莫生明、马有言等一干‘三宗弟子’的旧伤老疤上,让他们老痂再揭、血滴不止。那‘青衣教’和‘终南谷’的年轻弟子少不更事,竟当庭质问波尔多王:为何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可话说到半,就被云火隐士、苦荼师太等老一辈的正宗人士喝止。苦荼师太更是大方承认道:“老国王说得一点不为过,想当年我辈血战‘十二明王’之时,他们宁可以一敌三、只身对十,也不愿意互相搭手、联合抗敌。可纵使如此,两方仍斗得难分难解,若不是我们仰赖人数占优,恐怕……唉!” “这就成了!” ——黄泉朗声说道:“他们‘魔宗妖人’固然离经背道,获得了高人一等的邪魔之力,可他们却丧失了作为人最基本的智慧。俗话说‘一箭易折,十箭难断’,纵使他们各自再强,手下区区千余号人众怎敌得过我千兵万马的修灵者大军?” 众使臣、群豪眸子闪烁,他们之中虽也有人这样思量过,可就从未有人带头提出过这个建议。或者该说,是从未有人在掂量后,觉得自己足够分量说出这番豪言。 黄泉嘴角一扬,双眸仿佛映出了象征希望的星辰。 他接着道:“而我们,可能微不足道得如同地上的一只蝼蚁,但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同仇敌忾,那也能像群蚁搬食一样,把‘无相魔宗’的一十三脉逐个端掉!”说到此处,黄泉越发义愤填膺,“纵使对方是一头猛犸巨象,也绝敌不过百万蚁虫雄师!” 沉寂了片刻,波尔多王率先啪啪鼓掌,道:“黄幽海这般壮志豪言着实令人激昂万分,可是,别说十二座隐匿在西漠各处的‘魔宗分坛’了,我们对于‘十二明王’的了解……也只停留在百年之前,何谈逐一击破?” 有小国使臣附和道:“陛下说得不错。若是贸然就和‘无相魔宗’宣战,到时候率先遭殃的可不是你们渊海,而是我们这些弹丸之地的边陲小国!到时候魔宗如同疯狗般四处咬人,我们哪有本事抵挡?” 又有三流门派的修灵者也同意道:“对啊!若是真了解对方的兵力分布,那合力逐破倒也未尝不可。但眼下我们对敌人是一无所知,难道叫我们都以身犯险、羊入虎穴吗?!” 一时间,议会堂“对啊”、“是啊”的质疑声不绝于耳。 黄泉哈哈大笑,朗声又道:“黄某人素闻‘西漠大陆’正派高手如云,且个个龙心虎胆,是一等一的大英雄、真豪杰。可没想到啊……原来都是一些贪生怕死、畏首畏尾的缩头乌龟!” 座下高手之中,免不了有三宗外的大派弟子。 其中就有个扛着九孔鳄刀的虬髯大汉,暴喝一声道:“姓黄的,你说谁是‘缩头乌龟’?!” 黄泉轻哼一声,淡然道:“谁不敢通力剿敌、除魔卫道,谁就是‘缩头乌龟’。” 虬髯大汉哇呀一声吼,大喊:“好,好啊!我‘西漠修士’岂是贪生畏死、胆小怕事之辈?只要你能道出一处‘魔宗分坛’的详细方位与兵力分布,老子就给你卖命!”大汉说到此处,向众人煽风点火道,“大伙儿说是不是?!” 谁都以为黄泉说不出,所以大多惜命之人,都纷然称是。 黄泉带着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应声道:“好,我这就让他把‘虎脉分坛’的秘密,一五一十地说给大伙儿听听!” “谁?” “当然就是他!” ——波尔多王早就明白黄泉的用意,也等得不耐烦了。 ——他苍鹰般的双眸一辣,嘭地一震台子,指向蜷缩在黄泉脚跟后的‘南宫东明’,咆哮道:“孽畜,你背叛氏族血亲、荼毒渊海同胞不说,还胆敢来我‘西漠大陆’撒野?” 南宫东明早就吓得魂不附体,睁圆了眼珠子连连摆手说不。 黄泉冷哼道:“呵,此人都不要脸了,还有何是做不出的?” 波尔多王继续恫吓道:“快说,虎面明王的藏身之处究竟在哪?还有,他座下弟子共有多少人,分别是什么灵阶段位、灵诀路数?” 南宫东明不敢说,只支支吾吾了良久,才喃喃道:“晚……晚辈不清楚……陛下问的这些……都是机要的秘密,晚辈哪能知道?” “哼,事到如今,还要狡辩?!” ——外围站着的人从之中,小飞象哼道:“虎宗弟子都称你为‘大红人’,你还能不知道这些?依我看啊,你还知道更多魔宗的秘密咧!” “我,我……” ——人在临死之前,脑子总转得飞快。 ——南宫东明稍一权衡利弊,忙道:“好吧,在、在下的确知道不少‘无相魔宗’的秘密,而且,还都是天大的秘密!各位要我说出来也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那虬髯大汉展颜大怒,纵身挥刀,架在他脖颈之上,喝道:“你这小厮都被我们俘虏了,还敢说三道四、乱提条件?信不信老子鳄刀一抹,就把你的脑袋给削下来?” 黄泉离得近,耳畔仿佛都能听见刀刃割开空气的声音。 再瞧那口‘鳄刀’刀锋闪亮、刃如鳄齿,裹有鳄鱼皮的刀背之上,九方连环凌空击碰、铮铮作响——黄泉一眼便知,此中蕴含摧金断玉的浑然灵气,不禁心里佩服:‘此刀,虽非绝世兵刃,但也不是凡品。而这操刀之人的内劲……更是不容小觑啊!’ “九通先生的‘南鳄神刀’,当真非同凡响!” ——波尔多王背着手,绕到议事大殿正中,劝道:“且听听他的条件吧?” 虬髯大汉有些不服气,口中念念叨叨,道:“不成!我等名门正派,怎可被奸邪小贼所摆布?理当……” 砰! 话还未说完,他就顿住了。 因为他掌心那柄赖以成名的‘南鳄神刀’,竟被折为两截,刀刃的前半段还哐当落地! 在这金碧辉煌的‘议会大殿’中,全是西漠赫赫有名的修灵高手。但其中唯有一成的人眼珠陡然发亮,心中喝得一声彩;余下九成人中,有半数愁眉苦脸,似是看清了方才的情况,又似是没完全明白;还有半数简直就与瞎子没啥两样,全然被蒙在鼓里,东问西问、满脸糊涂。 看清楚的人中,黄泉离得最近。 他真切地看见,有两根手指一夹鳄刀,那鳄刀便即崩断。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盯着‘波尔多王’那负在背后、仿佛一动没动的手指,暗自叹道:‘难怪这‘波尔多王’言辞百无禁忌,在一众‘西漠豪侠’面前也是盛气凌人。原来,他自己就是一位深不可测的修灵高手!且灵力之强……恐不在‘唐古德’、‘水镜道人’之下。’ 直肠子的人,总很爽气。 输了便是输了,服了也就一定会弯腰。 虬髯大汉自知绝不是‘波尔多王’的对手,也便垂下断刀,抚胸言道:“原来陛下是位不出世的修灵至尊,我‘胡九通’甘拜下风,愿为陛下冲锋陷阵、效犬马之劳!” 波尔多王纵声一笑,犹如万兽之王震慑群兽,惊得众人不由心头乱颤。 良久,头顶上呛啷作响的吊灯,才慢慢恢复平静。 波尔多王伸出敦厚的手掌,摊在‘胡九通’的门前。 胡九通问道:“陛下,请问这是何意?” 波尔多王笑道:“可否将这口宝刀,借我一瞧?” 胡九通虽有犹豫,但很快下了决心道:“此刀已废,恐怕再也不能杀敌了。它虽谈不上什么神兵利刃,但也是‘西漠神匠’——九龄大师爱徒的习作。若是陛下欢喜,大可找个能工巧匠花三个月将其修好,以留作纪念。” 波尔多王不答,只笑着招了招手。 胡九通说一不二,便将这半截‘南鳄神刀’呈给对方。 波尔多王握住刀柄,正反瞧了两眼…… ——呼呼! ——旋即,两股剧烈的劲风自他体内涌起! 从银灰的气色上来分辨,这两股当是二阶的‘铁之灵气’! “难不成,这‘波尔多王’意图补刀?” “可用‘铁之灵气’怎能将宝刀焊合?至少也该用三阶的‘熔之灵气’吧?” 周遭众人,无不交头接耳,如此低声议论。 可直到他们身上的兵刃都窜出鲤口,要脱手飞掠时,他们才顿悟…… ——这两道‘铁之灵气’已然化为了强大的四阶灵气:‘磁之灵气’! 噌的一声! 地上的那半片残刀居然破镜重圆,严丝合缝地吸在断口之上。 那‘波尔多王’满含笑意地弹了一记刀锷,只听回音清亮悦耳,宛如是雏莺朝气蓬勃的啼鸣。 波尔多王诚然道:“折你宝刀,实非本王所愿。如今完璧归赵,请阁下莫要记怀!” 胡九通哪敢记怀? 他早已看得出了神,入了定。 他心里对这位‘波尔多王’是既佩服又尊敬,非但连声称谢不断,还单膝下跪、誓死效忠,恨不得就鳄刀一抹、歃血为盟! 波尔多王忙将其扶起,笑说:“不必,你我本就是正道同盟,何须再结盟?” 转而,在众人盈盈的称赞与欢呼声中,他转向‘南宫东明’问:“小兄弟,你有什么条件?赶紧讲出来罢!” 南宫东明愣了神,恍惚是有错觉?还是事实原貌? 他觉得这位‘波尔多王’可能要比他的靠山爷爷——‘虎面明王’都要强! 第289章 兑现血契 冷光下的‘灵狐谷’,拉长了身影。 如同在黑夜中张牙舞爪的饥饿夜魔,正肆意吞食一切入梦的活物。 包括那两名守在谷口,歪着脑袋呼呼大睡的‘虎宗弟子’。 寒风一吹。 他俩头顶上,那暖色的烛光跳动了两下。 便有如枯手般的魅影,悄悄地攀上石壁,向这二人的脖颈延伸过去…… ——其中一名男弟子忽然惊醒,那女弟子也霎时醒转。 女弟子问:“师兄,怎么了?” 男弟子遥望远方起伏的沙丘,只见一片凄冷暗淡。 女弟子道:“不会有敌人的。这通往‘灵狐谷’的各处要道,皆设有明暗六道关卡,共百余师兄弟日夜把守。若没见过‘兵力部署总图’,是绝不可能活着来到此处的。” 男弟子观察良久,才徐徐点头,刚想说话…… ——只听‘滴滴’两声轻响从耳畔传来,像是钟乳石尖凝落了水珠。 男弟子扭头一看,不禁吓得连抽了好几口冷气。 “师妹,你、你……” “我?我什么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 “你的脖子、你的手,还有你的腰腹和大腿怎么……怎么都……” “快,快说啊!都怎么了啊?!” 男弟子很想回答,可他忽觉自己的咽喉凉如秋水,发不了声。 他颤抖着伸手,向后颈一摸…… ——噗通一声,这颗脑袋就像熟透的苹果,滚落在地。 那女弟子面具下的肉脸,吓得阵青阵白。她刚欲起身大喊报信…… ——她便发现自己的手脚和周身血管皆发黑发紫,并从皮下渐渐渗出墨黑的汁液。 ——再一眨眼,她的视线竟也成了两抹漆黑,如同蒙上了夜魔的双手。那是再耀眼的烛光,也照不透的永恒黑暗。 很快她也倒下了,浑身肌肤皴裂,涌出一股股墨水般的黑血。 也不知在何时? 那烛光上方,忽就多了两条人影。 一位银发与长袍皆是飘然,手执‘玉杆狐毫’轻点飞墨。 另一位身披暗红斗篷,五官萧索如石刻,银白太刀竖置眼前,可弑鬼神。 黄泉卷起斗篷,刷地一甩! 远处连绵的昏暗沙丘之上,竟升起了一棵棵像海草般蠕动的曲影。 直到这些曲影近在咫尺后,黄泉才轻声开口:“快,灵狐族的兄弟就被囚禁在此!” 说罢,那些海草般的影子,忽就分散摊开,在烛光下化为一名名鲜活的西漠豪侠! 他们如同鼹鼠一般,一个挨着一个,钻进‘灵狐谷’洞窟…… 只听,里面有把守弟子喝问:“什么人?!” 再之后,就是一记刀切豆腐般的爽快割肉之声。 虎脉弟子甲:“有人闯进来了!” 虎脉弟子乙:“怎么会?守夜的暗哨和明岗都没传来消息啊!” 虎脉弟子甲:“不清楚!但只要有人敢闯入我‘无相灭宗’的宝境,四个字,格杀勿论!” 虎脉弟子乙:“可、可是灵阶高的师兄们都去‘都灵地宫’增援师尊了,如今剩下的人……都是一些残兵伤将和刚入门不久的师弟妹,我们……” 虎脉弟子甲:“不必多言!师尊他老人家临走时吩咐过,这些日子全权由我来做主。你们不想违抗师命的,便随我去和他们拼了!” 乒乓噼啪! 幽暗少光的山洞之中霎时连闪不止。 如是元宵之夜的烟火大会,五光十色、炫彩斑斓。 “魔宗妖人,还不速来下跪受死?!” “他娘屁的!本大爷今日要血祭我这口‘南鳄神刀’!” “废话少讲,先杀光他们再说!不必留活口!” 又是一阵刀光剑影的搏杀之声,很快,战斗就告一段落。 以‘胡九通’为首的‘西漠群豪’犹如沐浴血河、浑身腥红,但他们每个人的眼珠子里全都迸射出无比舒爽、宽心的光。他们或是刀架肩膀、剑负背脊,或是横支长枪、抛接匕首,个个大摇大摆、昂首挺胸地从洞内迈出,恍如凯旋而归的戎马大将军。 “黄幽海,银月先生!” ——胡九通不卑不亢,道:“里头的妖邪畜生都清理干净了,接下来你们要救人、要杀人都是你俩自己的事了。我与众群豪还要去和外围的弟兄们会合,将那‘虎宗分坛’的明暗各六道关卡统统清剿一番。所以,请恕我等不能同行了。” 黄泉颔首一笑,抱拳道:“多谢兄台及各位‘西漠英豪’出手相助,望尔等除魔得胜、凯旋而归!” “那就借阁下金口吉言,告辞!” “请!” 胡九通一行又即奔袭远去,再度没入漆黑的沙漠夜色之中…… 黄泉转向银月,见后者优雅的姿容恍然失色。 他便也想起‘太周之国’遭受苦难的同胞,心中不忍。 黄泉拍了拍银月的肩膀,沉声道:“走吧,至少有活口,就有重建家园的希望。” 银月的两颊上泪珠滚滚,宛如凄美哀怨的少女。良久他才止住喘息,很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相觑一眼,互相颔首鼓励对方,便踏入那血污弥漫的溶洞之中。 锵锵两记,劈烂铁锁。 足有三万余斤的厚重铁门,被黄泉只手咯咯推开,毫不费力。 眼前,有十多对灰蒙蒙的双眸,向两人投射而来。 黄泉驭火点起‘青皮灯笼’,幽幽的光弧勾勒出十余名银发绒耳的少男少女。他们都长得格外清秀俊俏,其中多为吊眼狐眸,鼻梁高挺窄而薄,比起同样外貌出众的‘鱼人族’来,男是男儿、女是女子,并不难分辨。 可奇怪的是:这些看似不满十六岁的‘灵狐族’少女中,竟有大部分都挺着大肚皮! “银月哥哥……是银月哥哥吗?” 其中一名捧着下腹的少女,低声呢喃起来。 随之,所有的少男少女都如同触电一般,眼眸里接继泛起了泪光。 银月的双臂和身子都开始剧烈地颤抖,他噗通一声跪倒在那少女面前,紧搂住她问道:“小玉,他、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的肚子……怎么?!” 可怕的是…… ——那叫‘小玉’的少女,并没有羞涩之心。 ——可能她的心,早就和父母的心一道,被魔宗恶贼吞入腹中。 她只木讷地痴望银月与黄泉,眼泪像鲜血一般,从眸中滑落下来。 黄泉气得面红耳赤,啐道:“魔宗狗贼,真是禽兽不如!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 银月更是早已魂飞天外,整张脸白得就像是死人一样难看,他直连连摇头不愿相信。 “是我,是我的罪!” 忽然,一位灵狐族少年应声跪倒。 他啪啪地连甩自己嘴巴子,骂道:“都是我……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银月还没回神,黄泉便上前阻止道:“小兄弟,你有什么过错?” 这灵狐族小子望着‘小玉’那微微隆起的下腹,愁眉不展,登时又刷地赏了自己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气吼吼地嘟囔道:“是我,是我害了小玉……” 小玉揉着肚子,微微摇头道:“不,这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些没有脸的坏人,是他们……是他们害惨了我们……”话到此处,她也哽咽失声、默然淌泪。 细问后才知道——魔宗长老为了得到更多的‘灵狐之心’用以修炼魔功,竟强迫‘灵狐族’少男少女喝下催情之汤,困于石室中行周公之礼,好成规模地繁殖灵狐。 其用心之歹毒,简直世所未有、人神共愤! “也罢,也罢……” 银月长吁了口气,瘫坐在地道:“小玉,你们没被‘魔宗妖人’给糟蹋,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他转向同族少年,眸子倏然变得凶厉,道,“谁干的好事,谁娶回家。往后,都给我好好当皇后般供起来,莫要再让自己的媳妇受苦!” 那些少年无不流泪答应,心中悲喜交加、五味杂陈。 银月落魄地站起身来,人仿佛萎了三尺。他摇摇晃晃转过背,道:“黄幽海,据‘南宫东明’绘制的线路图所示——这关押‘灵狐族’的洞穴深处,是有‘银之湖’的泉眼,直通‘魔宗分坛’。咱们这就下去和‘三大宗’、‘唐古德’他们汇合吧?” 黄泉叹息一声,道:“银月,你就别去了。一来,你还得解救剩余的‘灵狐族人’;二来,你我之间的‘血契’已经完成,我也不再是你的主公……” “不!” ——银月第一次如此坚决地与黄泉道:“属下所有的族人都被关押在此牢之中,但凡被妖人带出去的,就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如今,此处只剩这些少年少女,恐怕其他人都……都被挖心献魔了……”银月双拳紧攒,嘴唇都咬出了鲜血,接着道,“再者,属下早就心意已决,这辈子……不,下辈子也得做您的部下!主子涉险杀敌,我这做部下的岂有不身先士卒之理?” 黄泉本想再以这群孩子为由,好言劝说他留下来守护。 可谁知银月狐眸一闪,动容道:“他们已经不再是少年,而是有妻室的男人。倘若一个男人,连老婆和孩子都保护不了……那他就不如一头磕死在这岩壁上!” 那些‘灵狐族少年’狐耳一扬,眼中都冒起了火,燃开了混沌的迷雾。好似在向黄泉和银月保证:他们一定会保护好妻儿,留住‘灵狐族’仅存的血脉! 第290章 鬼三遗招 都灵地宫,极密之处。 四面的青砖石阶如宏伟的金字塔般,层叠递上。 直通向顶端的一座‘廊柱神庙’。 这座‘廊柱神庙’,原本乃是巨人族的‘祭天至圣所’。 它的基座、立柱和庙顶皆由汉白玉石打造而成,其触感不但细腻顺滑、老熟油润,远观亦不失神庙的威严与肃穆。所见之处,有关‘始祖巨人’的精美浮雕、恢弘壁画目不暇接,令人望而生畏。 只不过,那对矗立在庙宇门口千年的‘守护神像’,已然被金虎以极霸道的‘外家功法’破坏——他是一掌削去了左边‘人身狮鹫像’的上半截,一拳击碎了对过‘虎头人面像’的脑袋瓜子。按他的话说,这叫‘一庙不容二虎’。 进到神殿之中,一路上只要有可参拜的偶像出现,不论是石雕还是壁画,皆统统被打砸破坏、磨平面貌,就像是在为祂们强行‘去面’一般。至于取而代之的,则是甬道左右两旁,那隔三差五的‘金身无面罗汉’,他们与‘一百零八罗汉’造型相同,只是没了长髯与五官。 在神庙的最深处,那至高之点——便是祭天神坛。 千年前,这足以容纳数千巨人在此朝拜的空旷中庭,该是何等的气派? 正中的镂空穹顶,象征着他们与‘上天帝’毫无阻隔,能直面对话。而坛下祭司,那是‘一帝之下,万民之上’的存在,只有他才配得站在祭台之上侍奉天帝,并作为天帝的口舌传经讲道,或代‘始祖巨人’还愿祈祷。 可如今,这站在祭台上的并非是先知祭司,而是个愚鬼弄神的嗜杀恶魔! 虎面明王佝偻着身子,负背望西,若有所思。 仍由那黄泉、银月、唐古德、莫生明、云火隐士、苦荼师太等一众正派高手将其团团围拢,他兀自巍然不动、处变不惊。 莫生明抢在黄泉之前,举剑当先喝道:“金虎明王,我西漠正派高手已把你的弟子统统一网打尽了!眼下,这魔宗要塞就只剩你孤军一人,还不束手就擒、乖乖就范?” 同辈的马有言也不甘示弱,哼道:“金虎老贼,就算你是尊‘苍阶灵王’,外家功夫已臻化境,也绝非是我等众群豪齐手之敌。如今,你是孤木难支、孤掌难鸣了!” 金虎明王依旧不动,任凭一句句寻衅之言触及他的底线。 黄泉注目祭坛良久,忽觉得有两点很是古怪…… ——第一,按照‘金虎明王’那傲慢的脾气,是绝不会任由比自己弱的后生晚辈来羞辱他的。第二,他纵使胜不了这场负隅之战,以他那完压众人的身法与外功,欲要杀出一条血路也未必是桩难事。 他为什么会如此镇定自若呢?还是说他真的已经放弃抵抗、洗颈就戮了? “看招!” 马有言眼神一辣,右手已定格在掷出暗器的那一刻。 “好快……那是什么?!” ——若不是黄泉已踏入‘玄阶灵士’的境界,他是绝看不清那颗雷光一闪,凌空打向‘金虎明王’的白棋子;但若黄泉此刻没有‘血之灵气’增益目力,他就根本看不到尔后那从天而降的缥缈身影! 画面一晃而过,众群豪来不及反应,只得尽力回想方才那一瞬…… 他们依稀想起那颗‘白子’近到‘金虎明王’三尺内时,穹顶闪下了一道虚影。 那虚影手握疾风,顺势一劈! 嗤的一记,便把‘雷光白子’削成两半! 那两半白子正巧从‘金虎面具’的两侧擦过! 砰砰两声炸响,先后深深嵌入了远端的两根汉白巨柱之中。 “你,你是何人?!” 马有言指向那迷雾中的‘握风虚影’,喝问:“为何要救这‘金虎明王’?你是魔宗的余孽吗?!” 那‘握风虚影’也和‘金虎明王’一样,如同木桩般纹丝不动。无论是马有言、莫生明这些年轻后生,还是云火隐士、苦荼师太这等老资格的前辈,他一律不予理睬,只守在‘金虎明王’跟前。 “好,既然你不把我等西漠正宗放在眼里,就休怪我马有言辣手无情!” 说罢,马有言刚从‘七星棋盘’上摘下七颗黑白棋子,预备来一招他的成名绝技‘七星追月’时…… ——他的手腕,忽就被黄泉捏住了。 ——且后者捏得极紧、极用力,就像一名彪形铁匠用烧火钳夹死了烙铁,再也起不开。 马有言还未开口质问,黄泉便盯着那‘握风虚影’,冉冉道:“此者,并不是‘无相魔宗’中人,更不是来保护‘金虎明王’的。” 群豪中有人问:“那他是谁?” 黄泉松开了‘马有言’的手腕,露出五道不浅的红印。 马有言眉梢一蹙,强忍手上酥麻与心中火气,眼瞧黄泉将‘骷髅太刀’滑入鲤口之中,并不顾银月等人的阻拦,缓步走近那握风虚影。 黄泉正色道:“他,乃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剑豪——鬼三郎!” “鬼三郎?就是‘桑元岛国’来的那个冷血剑客?” “听说这家伙剑术通神,就连‘无相魔宗’的三个法王联手都干不掉他,反而还死在他的剑下!” 鬼三郎的名头之响、实力之硬,足以让所有在场的十余名‘西漠豪强’都为之胆颤。 唯独还有个人也不怕他。 唐古德一甩鞭柄,再插回腰间皮囊,那鞭身就自簌簌回流。 他翻开了手中那本——仿佛记载着西漠万事万物《神王福音》,缓步上前。 唐古德手指比着文字,逐行速读,道:“黄幽海,这次恐怕你猜错了。” 黄泉一疑,问:“哦?哪里错了?还望‘唐教士’指正。” 唐古德踩着皮靴嗵嗵走近,抬手一扬,灵气便如风掠出。 呼喇风起。 那‘鬼三郎’的迷雾身影便如受得朝阳光照一般,烟消雾散。 唐古德深吸了口气,淡淡吐出道:“这是‘鬼三先生’的独门绝艺之一——鬼魅残影剑。” “鬼魅残影剑?” “嗯,绝不会错。” 唐古德再度撵开《神王福音》的其中一页,边看边解释:“三年前的六月初八,丑时一刻。于南方‘毒雾谷’中,曾有目击者窥见‘鬼三郎’杀得一名位处‘天阶灵尊’巅峰的劲敌,并以‘杀意’与‘灵气’相融合,布下此夺命剑阵,名曰‘鬼魅残影剑’。这‘鬼魅残影剑’平素不会自行施放,但只要……” 言谈之间,唐古德再度抽出银鞭,卷住远端被‘白子暗器’击破的廊柱碎片,向那‘金虎明王’身上一投…… ——陡然,两人眼前杀意暴涨。 ——一道迷雾虚影又从西北方闪身挪移扑来! 如烈风般的杀意之剑一划而过,那廊柱碎片便顷刻断为两截。 众人不由得大吃一惊,瞠目结舌。 唐古德顿得片刻,才继续道:“只要有任何人企图损伤此阵的阵眼,那‘鬼三郎’的这道夺命剑阵便会被动触发,要了那人的命。” 黄泉越听越糊涂,他边想边问:“但凡伤害‘鬼魅残影剑’的阵眼,便会被动触发……但现下此阵的‘阵眼’却是‘金虎明王’,那他……那他岂不是想要保护‘金虎明王’?” 唐古德摇了摇头,指向那一动不动的‘金虎明王’道:“他并非是想保护‘金虎明王’,他只是想保护自己的战利品罢了!” “战利品?” “不错,就和狮子老虎藏肉一般。” “你,你的意思是……金虎明王他、他……” “嗯。我若没推算错,唯有你手中的‘阿鼻地狱’才能破此剑阵。”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转向了那僵尸般伫立着的‘金虎明王’。 黄泉咽了口唾沫,上前以‘阿鼻地狱’的鞘尖,轻轻向这‘灵王强者’一点…… ——嗤嗤嗤嗤! ——霎时,金虎明王浑身迸裂出百余条深浅不一、长短不等的伤口,腥气的鲜血如泼墨山水一般,倾洒在整座祭坛之上,绘制出一幅恢弘、悲怆的《江山血海》图卷。 与此同时,‘鬼魅残影剑’中所存之出神入化、变幻莫测的《鬼剑七绝》,亦如浩海泄洪一般连绵使出——时而一记鹞子翻身,反削一剑;再一记回首望月,连戳三剑;又是灵蛇出洞,左右开弓…… 这虚像残影,实则是将他如何艰难血战‘虎面明王’,最后在两者皆身负重伤情况之下,以巧剑破敌的招式通篇记录了下来。 而更可怕的是:直到他的快剑刺穿‘虎面明王’的心脏之时…… ——他,依旧保持人形,并非处于‘恶鬼’的姿态。 金虎明王,倒下了。 且,是死在‘鬼三郎’的夺命剑下。 呼呼,阴森的风不知道从哪个口子钻到地宫,又从哪道裂缝吹进了神庙之中。 所有人皆继打起颤栗,一股寒气从脚底心直窜到背脊骨,再冲上脑袋正中的百会穴,激荡不已。 ※※※ 遥之千里,月色静谧。 波澜不惊的幽海上荡起了一叶扁舟。 船首,端坐着一位美如泡影的绝代佳人。 她,正守着一盏摇曳的孤灯,满眼的星尘时而黯淡,时而扑闪。 她,正是‘渊海龙王’的掌上明珠——芝瑶公主。 为她掌舵的,是一名衣着讲究的气派男子。 他五官端正、器宇不凡,浑身如同是从金汤玉池中捞出来的。 他正是曾与‘芝瑶’定亲的‘北界海王’。 他单手扶舵,淡淡道:“他,不爱你。” 芝瑶猛地摇头,道:“不,他一定爱我!” “若是他爱你,就不会一走了之,三个月都了无音讯。” “你错了,泉哥他……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所以才……” “无妨。一年,本座有一年时间可以等你,但时限一到……” “我明白!我会让事实告诉你,泉哥他心里只有我!” 话音刚落,西首荒漠的天际之上,是有道流光划破黑暗。 “来了,这次……这次一定是的!” 芝瑶的双眸眼波晃动,仿佛映出了生命和希望的光彩。 她确定这次看到的不再是天外流星,而是一只‘传信灵鸟’! 第291章 苦修半载 芝瑶芳鉴: 阿瑶,一别半载,思何可支? 泉哥每月十五寄给你的信,不知你为何不回?是重建‘渊海龙宫’的事务繁重,还是你们龙族又遇到了什么力所不解的困难?倘若你们有什么难解之忧,尽管去‘太周之岛’向‘刘总管’或者‘龙木先生’开口。相信凭我此信,任何事情他们都会极力配合,帮衬你的。 唉!那夜醉酒的确是泉哥我的不是,其缘由已于前五封笺书中做过详尽阐述,就不再一一赘述,希望你能原谅我所犯的过错,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阿瑶,我愿与你再立下‘血契’,只要你不嫌憎,我必终生不会辜负于你。 ……(此间情话绵绵千余字) 今逾半年有余的修炼,我已成功晋升为‘天阶灵士’,相信离‘灵尊境’的门槛也不远了。眼下那‘既定时日’近了,接下来的两三年里泉哥可能再也无法使用‘灵鸟’传信于你,你看过此前书信,定已深知其中利害。纸短情长,希望你千万保重身体、切莫太过劳神,等来日泉哥回渊海……必明媒正礼地娶你为妻! 黄泉敬上。 这封信,眼下正展在芝瑶的手里。 她草草通读之后,脸色依旧惨白如纸。 她站起身,缓缓向这走来…… 倏然!她冷漠的眼神如银晃晃的剪刀,直戳往黄泉喉咙口! 黄泉吃了一惊,咿咿呀呀地想要开口解释,可那剪子已经把他的喉头捅破,鲜血飙射,哪还能讲得出话? 芝瑶像是傀儡般面无表情,举起这封字字充情的书信…… ——呲喇一撕,叠起来,又猛地再撕!不知撕得几回后,向上一抛! ——那信纸就像撒给死人的黄纸锡箔般,飘落于倒在血泊中的黄泉身上。 …… “呃啊!” 黄泉猛然一恫,只觉得胸膛之中有五股灵气来去牵动。 就像是五条‘沼泽蟒蛇’将他的胸廓牢牢勒住,再往五处不同的方向用力撕扯。 他的呼吸越来愈急促,血液凝滞在皮肉之中,使得上身躯干与整张面孔都积黑发紫。 “臭小子!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好在此时,一条鬼魂大喝了声,并从‘血玉灵玺’里面钻出。 他化为懒汉人形,双指在‘黄泉’的前后胸廓连点了十余处大穴。 随之反手一拍,边从后者天灵盖注入镇压的灵气,边破口喝骂道:“和你说得千回百回了,你就是不长耳朵!你小子刚刚踏入‘天阶灵士’,体内五种‘基础灵气’还非常不稳定,一定得专心致志疏导平衡,绝不可有丝毫分心!眼下若不是本大师在旁,你早就已经暴毙了!” 黄泉默然不答。 这并不是因为他居高自傲,而是他根本无暇回答。 他此刻五官紧锁,面孔阵青阵红,就像是步入了恶俗的元宵灯会,只得走马观花。 离肠脸色寒凝,掌心不住地蒸腾起浓浓白烟,良久才淡淡道:“臭小子,别只顾着让为师来助你啊?你自己也得平心静思、调息灵气啊!还有记牢,千万莫要再神分志夺、走火入魔了!” 黄泉微微颔首,忍着六股强劲灵气在体内的拉扯之痛,如养蚕人抽丝剥茧一般,将体内的‘水、火、木、土、风’五色灵气逐一抽离捻出,再经由灵脉缓缓汇入丹田气海。 …… 也不知过得多久,黄泉才将这五条“狂蟒”赶回笼中。 他长吁一声,唇间吐出一串浊气后,方才渐渐睁开了双眼…… ——周遭那碧绿的‘木之水晶’,宛如百年的琼林玉树一般,鳞萃比栉地长满了整座‘苍木晶洞’。其在镜湖的反射之下,流光转彩,恍如身处月下的幽静湖泊之旁。 可黄泉早已看倦,因为他在此洞中已足足闭关了将近半年。 吹着徐徐穿堂之风,黄泉放空了片刻。他忽觉得半载的光阴过后,这些‘木之晶柱’还真长高了几寸,就像活的松树一般,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呼,好险。” 离肠瘫坐在镜湖之上,以袖拭汗道:“你这臭小子,差点没吓死大师我!你老实说,刚才是不是又在惦记那‘龙族小妞’了?” 黄泉脸一羞红,轻声嗯道:“不错,她一连数月都给没我回信,我担心是不是那‘传信灵鸟’未能把信送到,还是她……她出了什么岔子……” “能有什么岔子?” “岔子多得去了!譬如:海妖余孽犹未除尽、桑元岛国卷土再来,还有……” “欸欸,打住、打住!” ——离肠颤着手掌,眉毛一高一低道:“你这小子就别再疑神疑鬼了。若是渊海有大变数,那‘红眼僵尸脸’和‘阴阳人老太监’不都得屁颠屁颠地跑来血漠,找你决断?” ——黄泉细一想,这倒也是。 离肠沾了沾银之水,边梳理起了头发,边道:“再说,这「大灵雁笛」可是你从‘万上灵阁’之中,以‘三千枚聚灵丹’换来的法器。别说渊海这片弹丸之域了,就算让此灵雁飞到渊海更东面的‘桑元岛国’,甚至‘大北海’都是绰绰有余的。” 这「大灵雁笛」乃是黄泉亲自拜托‘贾桂非贾阁主’,从‘万上灵阁西漠总坛’调换而来的天阶灵鸟法器,作为当事人的黄泉哪能不知其中神通大能? 可他心中总还有疑虑:“唉,可是……可是阿瑶她绝不可能一句不回我的。就算她不想原谅我,也会心直口快地回信给我,绝不会视若无睹的。所以……” “所以你小子认为,是本大师捣的鬼吗?” “不,不……怎么可能呢?” “你不必骗自己,你就是这么怀疑的。” 离肠摸了摸剃得光生的下颚,转向黄泉问:“每月十五,都是本大师亲自替你凝灵放雁的,你还猜这‘大灵雁’会送不到信……哼哼,你不是怀疑为师,还能怀疑谁?” 黄泉不答,他只凝神端详这个‘离肠’。 这个炼化完另一个‘邪魅离肠’之后,从邋遢变讲究、从懒惰变勤快的离肠。 虽然他的生活习惯变了,变得彻底、变得本末倒置。 可黄泉仍能从他的双眸之中,读到一如既往的良善与关怀。 离肠,还是那个“馋佬胚”。 黄泉干笑了两声,站起身来道:“怪我怪我,是我想得太多了。说不定‘芝瑶’只不过就是气还未消,不愿意理我罢了,哎!” 离肠那修剪整齐的眉宇也渐渐舒展开来,他长叹了口气,道:“没错啊,这么想就对咧!女人嘛,非但梳妆打扮的时间很久,这花在喝醋生气上的时间……那也是久得离谱的。只可惜,她们却忘了时间就是青春,这青春一过,那是再多胭脂水粉都……” 道理还没吹完,离肠就如卡壳一般,顿住了。 能卡住他喉咙的,从来只有一样东西……能飘出香味的东西! 哼哼一嗅。 离肠就像是闻到少女体香的痴汉,瞬间被勾走了魂儿。 他如傀儡般地扭过身子,踮起脚尖,顺着食物的香气往洞口飘去。 “主公!” “黄大哥!” ——洞口处,银月毕恭毕敬地向黄泉单膝下跪,抚胸颔首;背着一大囊烤肉、烘番薯的鼹鼠冬冬,正热情地向这里挥手打招呼;姝儿更是一蹦一跳地跑来,直撞进黄泉的怀里。 噗咚! 黄泉猝不及防,没卸去气力。 脚底的‘苍木镜湖’就像是泥淖的沼泽般,陡然下陷。 这两人便如绑了铅块一般,迅速往湖底沉去。 银月二话不说,凌空变身。 雾气中,一头三人高的‘银鬃灵狐’飘然而现。 它嗷嗷大吼,刚欲栽进‘苍木镜湖’之中…… ——离肠却只手挡住了前者的鼻尖,卸去了它所有的冲力。 那‘银鬃灵狐’吐出口浑浊之气,喝道:“离大师,你这是做什么?!主公有危险!” 离肠的手如磁铁一般,牢牢吸附住了前者,并化解了它所有企图挣脱的蛮力。 他不紧不慢,含笑问:“什么危险?” 银鬃灵狐急切地道:“大师,你不晓得吗?这‘苍木镜湖’之中,乃是聚居有成百上千条‘银龙蝾螈’,它们无时不刻饿着肚子、想要吃人!” 离肠“哦?”了一声,笑道:“本大师的确知道‘苍木镜湖’底下是有大量的‘银龙蝾螈’,可他们喜欢吃人这个嗜好……请恕我没有听说过。” 银鬃灵狐懒得和离肠多费口舌,它刚欲凝灵出劲、强行突破…… ——贡嗵,湖底溅起了一束大浪花! ——霎时,洞中如是闪烁起绿翠翠的星辰碎片,璀璨绚丽! 一匹十丈高的巨兽自水花中隆起。 它通体银亮反光,体型足是寻常‘银龙蝾螈’的三倍之大,透出的耀眼光辉也比寻常的‘银龙蝾螈’要亮上好几个度。它背上高高突起的背刺,直贯穿至头冠的尖突之处,就像是一顶至尊王冠戴在它的头上。 它,正是‘银龙蝾螈’中的霸主——‘银龙蝾螈王’。 片刻间,那些稍小的十多头‘银龙蝾螈’也逐一冒出水面,围绕着这位‘银龙蝾螈王’起伏打转、低头膜拜。这番场景,如是黯淡无光的煤堆之中,供奉着一枚闪耀的金刚钻石,看来格外夺目。 “银月,不必惊慌!” 黄泉站在那‘银龙蝾螈王’的冠突之上,怀里横抱着惊魂未定的‘姝儿’。 他先是安抚了姝儿几句,放下了她,才转身揉起蝾螈王的脑袋,淡淡说道:“这‘银龙蝾螈王’已在三个月前被我驯服。现在的‘银龙蝾螈’一族,已被冬冬尽数放出牢笼,并以‘血漠毒虫’为食。如此一来,它们既可以补充生存下去所需的灵气,也可以遏制地宫中肆意繁殖的‘血漠毒虫’。你说,是不是一举两得呢?” 第292章 灵狐复命 嘤嘤一叫。 银龙蝾螈王顺着黄泉的手掌来回磨蹭,其凶悍之气荡然无存。 感觉像是一只在作嗲的小奶狗,乖得出奇。 确认黄泉无险,银月才重新化为人形。 可他心里仍旧觉得掂量不动,问:“主公,您确认……它们不会恩将仇报?” 黄泉望着蝾螈王小而聚光的绿豆眼,摇头道:“不会,它们可比人要讲信用得多。蝾螈王,你说是不是啊?” 银龙蝾螈王听得懂黄泉问它,竟连连颔首、嗯啊答应。 银月瞧着如斯情形,心想也是。 这些‘银龙蝾螈’即使要吃人,也只是生存所迫。 而有些人要吃人,却是为了金钱财富、权利尊荣,甚至还有像‘蒙戈海盗’那般,只是因为有趣才吃人。 如此想来,大多魔兽怪物岂不当真要比人真实得多、可爱得多? 姝儿回过了神,试着摸了摸‘银龙蝾螈王’的眉弓。 后者没有反抗,亦是嘤咛一声,好似要与姝儿亲热交好。 “真的欸,嘻嘻!黄大哥你太有本事喇!” ——姝儿脸上绽开了桃花般的笑靥,道:“才用了三个月,就能把这么大的魔兽给驯服,恐怕再过几年,那‘荒天崖’下的‘黑烛龙’都要臣服于你了啊?” 黄泉浅笑一声,刚想要谦虚说辞:自己没什么本事,只不过仰仗‘天时、地利、人和’罢了……那离肠就哈哈大笑,朗声道:“小姑娘,你眼睛又大又亮,长得一副聪明机灵的模样,可脑袋好像并不是很灵光嘛?哈?” 姝儿一听,立马撇下了嘴,哼道:“哪里不灵光啦?人家又没说错咯!” 离肠摇头晃脑,一副学究样道:“非也非也,大错特错尔!” “那你说说,我错在哪里?” “错就错在,你把‘时间’搞混了。” “什么意思呐?” “本大师说他三个月前驯服‘蝾螈王’,并非就是指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啊?” ——离肠双手负背,施施然道:“要知道这半年来的前三个月,我这乖徒儿可是将‘幽冥夜火’炼化至了七成、将‘暗影邪风’炼化至了三成;并研习了那‘鬼三郎’斩杀‘金虎明王’时所用的几路剑招,以及手头的各类灵诀秘籍;此外,还将灵阶整整提升了一段,成了‘苍阶灵士’!” 话音一落,离肠的眼眸之中已全是骄傲自豪之色。 可是银月和姝儿二人,只是哦了一声、拍手称好,完全不觉得吃惊。 因为他们了解黄泉,知道这些成绩对于一个受‘天帝之劫’的旷世奇才而言……都只是常规事态罢了。 离肠急了,吹胡子瞪眼道:“你,你们俩为什么不问问,他花了多久制服蝾螈王的?” 姝儿与银月相视一笑,前者问:“啊?那请问离大师,我黄大哥花了多久时间呐?” 离肠长舒了口气,刚神气活现地伸出三根手指时…… ——“哦,三盏茶就搞定了?正是厉害得紧啊!嘻嘻!” ——那小妮子双手一叉,扬起了脑袋就冲离肠直翻眼睛。因为她能从后者宛如喝了马尿般发青的面孔中读到:黄泉制服蝾螈王,绝不止花了三盏茶的时分。 姝儿追问:“大师啊,人家有没有猜对哈?” 离肠面孔霎时绯红,低声道:“呃,咳咳……他花了三个时辰。” “什么,三个时辰?!” 姝儿与银月这回才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黄泉看了又看。 因为他们心中推测:要独自对付此等庞然超兽,至少也得花上三天三夜,更别提将其降服了。要知道,杀一个人容易,要令一个人甘心服你却是难上加难,尤其对于不通灵智的魔兽怪物来说,更是如此。 银月更是自愧不如,由衷称赞道:“要属下在三个时辰内降服如此巨兽,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看来,主公在短短三个月间就已脱胎换骨,实力远超属下了!” 黄泉这才等到说话之机,摆手道:“银月先生过谦了,若不是我服下万枚‘聚灵丹’,又有福缘在此宝洞中修炼,我也绝不会修炼得如此顺利啊……”话到此处,他转向离肠拱手道,“当然,我还得感谢离大……离大师的悉心教导,否则我在之前踏入‘天阶灵士’境界时,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离肠一听,满心舒坦。 总算扬眉吐气,头仰得脖子都快折断了。 银月和姝儿也都连声恭喜,称黄泉之才,千年罕见。 寒暄数句后。 几人便即围坐成圈,享用冬冬带来的美食。 黄泉闷了口香酒,问道:“银月,你此番前来,该不会只是找我喝酒吃肉的吧?” 银月放下烤番薯,恭敬道:“主公明鉴,您委托属下打听的几件事,都已有了头绪。” “说来听听。” “这……恐怕……” ——银月瞟了姝儿一眼,似有难言之隐。 ——姝儿嘬了嘬油腻香溢的手指,鼓着腮帮子问:“什么事呀?说来听听嘛!” 黄泉冲离肠使了个眼色,咳了两声道:“大人的事,小娃娃听不得。” 姝儿秀眉一挤,嘟嘴道:“我不依,我不依!人家也想知道……” 话到一半,姝儿手里的烤羊腿就噗咚一声,落进湖里喂‘银龙蝾螈’了。而她那温婉如玉、柔软酥糯的胴体,就像嫩豆腐般滑进了黄泉的怀中。 呼呜呼呜。 她满脸通红,就像是喝饱了老酒,倒头就睡。 在旁的离肠手指一颤,那如蒙汗药般使人迷醉的浓郁酒气,便徐徐缩回灵体之内。 黄泉轻轻地将姝儿平搁在湖面上,道:“说吧,现在总没顾忌了。” 银月嗯了声,抚胸道:“第一个消息,是有关‘鬼三郎’先生的。约莫两个月前,有人在血漠荒原的尽头,目击到‘鬼三郎’先生和一名‘神秘男子’一同西行。他们杀光了藏匿于虎皮沟的百余悍匪,在那休息了一夜后,又再度启程步入漫天的大沙暴之中。” 黄泉皱眉问:“两个人?你知道那‘神秘男子’是谁吗?” 银月摇了摇头,道:“不清楚。但据当地村民说,那‘神秘男子’浑身裹着黑纱布,一路只跟随在‘鬼三郎’身后一丈,不言不语,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过。” 黄泉眼神一撇,撮起胡须道:“这就怪了,他不是一向喜欢独来独往的吗?” 银月答道:“是啊,不过此事绝非空穴来风,因为所有的目击人都众口一词。且血漠西边的民风非常淳朴,他们是不会胡说八道来换取酬金的。” 黄泉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只等他双眸一瞄到姝儿,忽就抬首问:“啊,那‘无相灭宗’的动向呢?” 银月俊雅的容颜一变,半怒道:“半年以来,这群狗贼时有进犯。可在‘青衣教’、‘终南谷’、‘白玉庵’和‘波尔多国’为主的正派联合大军面前,他们并没有讨到半分便宜,算是……双方都各有死伤吧?但奇怪的是,最近一个多月里,这群妖人居然消停了,没动静了。” 黄泉掐指算了算时日,推测道:“大概是他们十年一度的‘天宗大会’近了,所以‘万相王’和‘十大明王’也无心恋战,得要全心投入宗主之争了吧?”银月颔首称是,黄泉站起身道,“如今万事俱备,我有自信能助‘西漠正派联盟’捣毁‘无相魔宗’!但是,我只担心一点。” “哪一点?” “我怕她不肯。” 黄泉一低头,瞟向那酣睡之中的姝儿。 银月也随之望向娇俏玲珑的姝儿,看着那天真烂漫的表情顿得半晌,眸中全是不舍与怜惜。这半年来,他与姝儿朝夕相处,早已产生了形同‘兄妹之情’的羁绊。 可是,在银月的心中,黄泉给予他的恩惠早已胜过了一切情感。因此他再不乐意,也只有咬了咬殷红的玉唇,道:“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黄泉也很无奈,毕竟‘强人落子’并非他的本意。 可是,此番若不落下这枚关键的棋子,那这场生死攸关的大棋局,恐怕就会满盘皆输。 黄泉长叹了口气,再问:“那最后一件事呢?打听到没有?” 银月正色道:“属下以重金委托‘贾桂非’,让他联系‘东土大陆’的‘万上灵阁’帮忙,总算得到了些许可靠的消息。” 黄泉猛地拽起银月的手腕,追问:“快说,我‘太周之国’新的国君……是谁?!” 银月不忍看见黄泉失落的眼色,别过头道:“主公,‘太周之国’的新国君身份很神秘,上朝时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帘,据那些归顺的前朝老臣说,根本看不清楚那人的容貌特征。而从言谈举止和批阅的奏折之中,也无法分辨此人究竟是‘摩来国王’,还是其他什么人?” 黄泉唉的大叹一声! 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一对翅膀飞回‘太周之国’,冲上那象征九五至尊的宝座地台,掀开珠帘,瞧一瞧这夺走故国山河、还委托‘流魄’来杀自己的新皇帝究竟是谁? 忆起那‘摩来国人’血腥屠城、肆意杀戮的场面,他的胸膛仿佛再度被撕开了裂口,似是有千万根‘太周人骨’削成的倒钩锐刺,戳进了他那颗滚热的心脏。 此刻,他的脸颊如同被挖去了两块肉,霎时又干瘦、萧索了几分。 银月眼望黄泉落寞的神情,心中不忍。 他直等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主公……关于‘太周之国’还有一个消息。” 黄泉默然不答,但耳朵却仍旧竖起。 银月道:“据说,那‘平安王’正在沿海起义,并收复了三座城池。” 黄泉的眼睛,刹那就爆射出了金光! 他的唇齿抖索着,几乎咬破了舌头。 “你说什么……平安王?!” 第293章 平安王爷 “宣‘平安王’上殿觐见!” 红漆宫门大开,鎏金鼓号齐鸣,一行“人”字形的雁阵斜掠过朝阳云边。 太监侍卫、文武百官接继分立两侧,俯首下跪,口诵:“微臣恭迎‘平安王’驾到!” 咚、咚! 众臣的脑袋都紧紧依着地面,没人敢抬起。 即使他们的耳畔都已听到那苍劲有力的步伐、眼睛能看到面前的大块青砖在应声震动、心胸也能感受到那股足以镇魂慑魔的刚正灵压! 万人之中,唯有端坐于‘乾天宫’金龙宝椅上的皇帝老子,才够胆看他——看他身挂残破银甲、肩披染血斗篷,夹着半裂的霸王盔从那白玉千步廊之上,一步步走近。 他,双眸似虎、挺鼻如鹰,就像是一尊威武的镇海巨像,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无形的震慑之力,足以扫荡一切淫邪妖魔。正如眼前,他虽看上去是一人孤行,但他背后恍如随有千军万马、洪涛叠浪一般,气势恢宏。 他,停下脚步。 在离‘乾天宫’十丈远处单膝跪地,洪声道:“臣弟,参见圣上!” 殿中那九五尊座上的‘太周之帝’陡然起身,动容道:“平安王浴血奋战,护国有功。见朕无需行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平安王长息了口气,摇头不起,道:“臣弟无能,此次虽侥幸击退了‘古魔国’大军,可未能杀其一将一候,这已是大大的耻辱。反倒是我军的廖青、宋敏、韩有光三名得力先锋大将,被敌寇斩落马下……这是臣弟失职渎职,没能谋得万全之策!还请圣上治罪!” 太周之帝听闻大将死讯,胸口如遭重击,良久不语。 只等候在他身边的‘刘总管’上前嘘寒问暖,他才唉声一叹,缓步走出‘乾天宫门’。 他和‘黄泉’是有六分相像。 高耸的鼻梁,方长的面孔,一对眼睛即使再落寞,也还能熠熠生辉。 只是,他比‘黄泉’看起来更阳刚、更稳健,但同时也更操劳、苍老。倘若他换一身平民老百姓的衣裳,那看起来决然就像个日作夜作的劳动车夫,是脸色蜡黄、眼窝发青。 其中缘由,也只有日夜伺候他的‘刘总管’方才知道——连年来,太周之国不是中土饥荒,就是南国洪涝,朝廷内部的党羽纷争也连绵不绝,可谓是天灾人祸不断。 为此,平素勤于修灵练气的‘太周之帝’也只有搁下童子功,日日五更起床上朝议事,夜夜批阅奏折至三更,已是日理万机、操劳不堪。加之,如今北方‘摩来国’时来进犯,令他成夜的失眠惊梦、心力交瘁,可谓使其最后的一丝精力都已涣散殆尽。 皇帝也是人。 修灵高手也是人。 只要是人,至少要保证每天三个时辰睡觉休息,纵使是再强的修灵高手,亦是如此。 眼望原本英武不凡的‘太周之帝’,如今却像个空落落的灯笼壳子,刘总管心如刀割,不禁眼眶湿润起来…… 可‘太周之帝’本人却依旧坚毅,眼睛还时不时冒出灵动的光。 他上前扶起‘平安王’,替他整理仪容、拭去血水,缓缓道:“廖爱卿五岁修灵,十四参军,在大小一十八场会战、海战之中杀敌千余人,可谓有万夫莫当之勇;宋爱卿六岁修灵,十六便踏入灵士境界,如今三十有六,已成为一名可号令群雄的‘天阶灵士’;韩爱卿,他……” 话到此处,‘太周之帝’喉头一哽,浓痰带血。 平安王一乍,忙欲转身传唤太医。谁知‘太周之帝’拂手轻轻一压,便止住了前者。 太周之帝凝视文武百官,见无一者抬头,方才安心。 他以灵识道:‘四弟,千万莫要将朕生病的事告知他人,切记。’ 平安王皱眉催问:‘皇兄何出此言?此症看来,并不是什么小疾啊!’ 太周之帝叹道:‘唉,你不知道,就是因为朕患的并非小疾,所以更不能告之于人。’ 平安王细想后,问:‘难道……难道皇兄是怕自己病重消息一出,会引得三军人心涣散、敌寇士气高涨?’ 太周之帝微微点头,旋即痛心朗道:“虽然,这三位爱卿皆是功臣能将、灵力过人,但他们始终不是上界的‘至高天人’,总会有忧愁烦苦、生老病死……”说到此处,他话锋一烈,“更何况,他们身为三军急先锋,冲锋陷阵本就是他们的指责所在!朕相信,即使他们为此抛头颅、洒热血,也都是他们精忠报国的本愿!” 话毕,太周之帝忍住胸口绞痛、喉中刺痒,转身步入殿中。 平安王虽好勇善战、刚直不阿,但也知道轻重缓急,当下便随其皇兄去往后殿。 刘总管高呼一声:“退朝——” 太周之帝移驾后殿。 止不住老泪纵横的‘刘总管’连忙端来金痰盂,让主子咳痰。 并撵走了所有宫女和侍卫,空留一座清雅的‘曲桥流水仙峦亭’给二人商榷要事。 太周之帝咽了口续命的‘九转金丹汤’后,方才觉得胸口舒坦一些,气息也平缓了下来。 平安王脸色凝重,问:“皇兄,我这北征才两年,你怎得了如此顽疾?之前还不是身强如虎、百无禁忌的吗?” 太周之帝叹得一声,冲站在门外候着的‘刘总管’一招手。 刘总管立马就会意,跑来躬身一拜,解释道:“圣上此疾,已经生得十年有余了……只不过圣上他一直以自身强横的灵气压制顽疾,所以才一直没有恶化。可王爷您也知道的,近些年来国务繁重,圣上他根本无暇修灵,这病……这病自然就……唉!” 平安王回想久久,不禁问:“十年之前?是……那群‘北国怪士’来借用‘血玉灵玺’后吗?” 太周之帝微微颔首,整个人像是饿了半个月般,有气无力道:“没错,就是此后……朕才觉得身体……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 平安王咚地一掴石桌,激得茶水溅起,喝道:“本王当年就看出那些装神弄鬼的‘北国妖人’绝对不是好东西,他们打着‘北国使臣’的旗号前来招摇撞骗,求皇兄你借玺。事成之后,这十来个人还离奇失踪,就和妖魔鬼怪一样!一定,一定是他们在‘血玉灵玺’里做了手脚!” 太周之帝道:“四弟,你先冷静一下。即使知道是他们做的手脚,那又能如何?” 平安王鼻息呼哧,倔道:“那臣弟自然亲自出马,去把那些贼人捉来,叫他们替你治病!” 太周之帝凝望‘平安王’真挚的眼神,不由胸中激荡、眼眶湿润。他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四弟,你就别白费功夫在朕身上了。朕如今外强中干,内脏与灵脉皆已尽数溃烂,就算‘天帝大人’亲临凡间,也未必能够救朕。更何况,他们十年前能在宫中众目睽睽之下离奇神隐,你又怎能在北国茫茫人海之中,找到这些怪士呢?” 平安王自小不屈,刚想回嘴,太周之帝又抢道:“必死之人,固不必救。朕,只想求四弟你一件事情,若是你能答应替朕办到……那朕此生已无憾事矣!” 平安王急问:“二哥,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若是驾鹤西去了,我‘太周之国’该怎么办?” 太周之帝浅浅一笑,指着‘平安王’道:“你……” 平安王大喝一声,斩钉截铁道:“不可,万万不可!你的皇位乃是先帝爷御赐的,绝不可禅让给臣弟!” 太周之帝又咳嗽了两声,吐了几口血痰,笑道:“朕,朕不是这个意思……” 平安王的眼波这才平复,收声问道:“那皇兄的意思是?” “朕想请你……请你辅佐‘泉儿’,助他永固我太周东土的万里江山!” “皇兄,你是想秘立‘泉儿’为储君,日后让他登基继位?” “不错。众兄弟之中,数你灵阶最高、才智最盛,你……肯答应我吗?” 平安王二话不说,再度屈膝下跪道:“皇兄之命,臣弟怎敢不尊?无论皇兄您天命何归,我‘黄胤平’定当殚精竭虑,效忠于皇侄。此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此言慷慨激昂,是句句发自肺腑,字字掷地有声。 太周之帝闻之,龙颜大悦。他一连拍了三下手,不住地道:“好,朕的好四弟!好啊!” 二人寒暄数句后,又自谈论起了北方战局。 …… “报!” “进来吧。” 刘公公跨入两尺高的门槛,躬道:“启禀圣上,仇丞相求见。” 兄弟相觑一眼,两人的眸中皆流露出了毫不遮掩的厌恶之情。 平安王知道‘仇丞相’就候在门外,便故意大哼一声,纵声道:“我与皇兄有家国要事商议,请‘仇丞相’他择日再来觐见吧!” 刘公公似有些难做,一对老眼瞻前顾后,口中这这那那。 平安王瞄向门外,喝到:“怎么?难不成还有人,胆敢威逼圣上接见的吗?” 太周之帝轻笑一声,示意‘平安王’冷静,随之劝道:“仇丞相虽是臣下,但从辈分上来讲,仍是你我二人的舅父。舅舅想见外甥,有何不可?”言谈之间,刘公公已机灵地把药碗、痰盂端走。 平安王哼道:“他?他只不过是‘先帝爷’宠妃的长兄罢了,又不是我俩兄弟的亲舅父!” 第294章 奸相辱后 “臣,仇一桂拜见圣上,四王爷!” 还没等‘太周之帝’传令召见,那满面白须的太国舅便蹒跚入庭,跪倒在两兄弟面前。 平安王攥起拳头,指着前者的鼻子大骂:“仇一桂,你好大的狗胆!明知本王爷不想看见你,你还敢不请自来?!” 仇一桂付之浅笑,毫不介怀。 他那长满褐斑的老脸挤出了十多道褶子,狡猾的垂眼转向‘太周之帝’,恭敬道:“四王爷此言差矣。这‘养心宫’乃是圣上修身养性之所,而并非是四王爷的‘平安王府’,先前微臣亲耳听见圣上允我觐见,四王爷却歧意相悖、百般阻挠,难不成……四王爷您是想蛟占龙巢、扶犄登鼻吗?” 平安王喀嘹一记拍裂了石桌,喝道:“你!你这老狐狸,休得挑拨我与皇兄的关系!要不是先帝爷赐你‘免死金牌’,本王早就拧下你的脑袋,悬在午门之上了!” 仇一桂低声笑着,故意从脖颈抖出了那块刻有先帝名讳的‘免死金牌’,好像是在挑衅‘平安王’道:‘你杀我呀?你倘若胆敢杀我,你就成了违抗父命、不忠不孝的忤逆子!’ “呵呵,两位爱卿何必每次见面都水火不容呢?” 太周之帝慢慢起身,扶起‘仇一桂’道:“仇相国自‘先帝八年’便位居高位,替先皇分忧解难,至今已整整五十余载,可谓劳苦功高……”他又随话锋转向‘平安王’道,“四弟你四岁修灵,十岁踏入‘地阶大行者’,年方二十便领兵杀退数万南蛮海寇,尽显英雄本色。” 他双手分别扶住‘仇一桂’和‘平安王’的肩膀,诚心道:“你俩一文一武,都乃国之中流砥柱,任谁不在了,对我‘太周之国’都是栋榱崩折的沉重打击。所以,你俩千万莫要再互相责难了。” 二人皆是一愣,谁都没想到平素高高在上的皇帝,竟会如此诚恳地劝解自己。 仇一桂邪魅微笑,躬身道:“微臣领旨。” 平安王瞪了前者一眼,勉强道:“臣弟遵命……” 太周之帝舒了口气,朗笑开怀。 他旋即问:“对了,仇爱卿今日前来,有何要事起奏?” 仇一桂躬身作揖,一脸难色道:“臣下,的确是有要事相奏,只是……”言道此处,他便瞟了‘平安王’一眼。 太周之帝知其心意,道:“四弟都已答应朕,决不再为难与你。仇爱卿但说无妨!” 仇一桂口称遵旨,畅然道:“启禀圣上,派往‘摩来国’的特使已安然回到大都,他说‘摩来国王’同意谈判议和,但有‘三个条件’任圣上你抉择。” “什么意思?” “只要陛下您答应其中一条,他们便撤兵不犯。” “哪三个条件?” “灵丹百万担,灵器三万件,灵诀九千道。” “就这三种条件?” “不,圣上您会错意了,此为其一。” 太周之帝微微聚眉,心想:‘这第一种条件中的任意一支,都已超出了我国宝库所藏,就算朕答应了他,也根本无法兑现……且听听看,那‘摩来国主’还开了什么条件?’ 仇一桂见主子若有所思,便顿了顿,而后继续道:“第二个可选条件,就是那‘幽州、麟州、沧州’三块宝地,须割让赠与‘摩来国’,少一寸土地都不成。” “简直痴人说梦!” ——平安王胡子一吹,孰不可忍道:“这‘幽州、麟州、沧州’皆土地肥沃、物资丰富,我‘太周之国’是有近五成的鱼米粮饷产于此三州,怎可拱手相让?!” 仇一桂只轻轻嗤笑,道:“还有最后一个条件,只要陛下交出一个人,‘摩来国主’就肯罢手言和。” 太周之帝隐约觉得不妙,问:“一个人就够了?什么人?” 仇一桂嗦了口唾沫,一字一顿道:“皇后娘娘……” 太周之帝心脏一缩,还没来得及出言否决,平安王便嚯地起身,厉声骂道:“你这老贼,难道不知‘皇后娘娘’乃是我皇兄一生挚爱吗?你简直……简直狗胆包天!” 喝罢,他便反手一巴掌向‘仇一桂’扇去! 仇一桂吓得老眼昏花,忙从脖颈内掏出‘免死金牌’高举过头。 ——灵风呼呼,紧接咚的一记闷响。 ——太周之帝居然徒手接住了‘平安王’势大力沉的一掌,并作闭目沉思状。 平安王喘着粗气,急道:“皇兄,你该不会是在考虑议和吧?那‘摩来国主’分明就是提了三个根本没法做到的无理要求,摆明了要和我们‘太周之国’势不两立、血战到底啊!” 仇一桂见半晌寂寥,那抖索的双手便将‘免死金牌’向下移了半寸,露出那对奸猾而机敏的倒垂眼。 只见‘太周之帝’的脸色毫无血色、白如鱼肉,他便嘻嘻一笑,再出言刺激道:“摩来国主说,自从七年前见了‘皇后娘娘’一面后,他是朝思暮想、寝食不安。每夜一闭上眼,就是‘皇后娘娘’那温婉如玉的肌肤、性感妩媚的蛮腰,还有风韵犹存的丰胸肥臀。若是能够与娘娘风流千日,那一定是快活似神仙……” ——噌!免死金牌被削为两块薄片,咣当落地。 ——那先帝的名讳‘康雍王’三字却完好无损,面朝穹苍。 太周之帝的食指与中指灵气激荡、烈如快刀,他闭目道:“趁朕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滚吧,滚得越远越好……再让朕见到你活着出现,你的下场……当如此金牌!”他猛一睁眼,如同两支燃烧的飞箭戳穿了‘仇一桂’的心脏。 仇一桂没了先帝所赐的护身符,就像是乌龟没了壳,吓得屁滚尿流。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后,便即退出‘养心宫’的朱门,埋头疾走。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如红梅般绽放亭中。 太周之帝本就身染重病,如今再被刺激,更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 只见他整个人像是双足不稳的泥偶一般,笔直地向台阶撞去。 好在平安王接住了他,喊道:“皇兄,皇兄你没事吧?!” 太周之帝咳了好几声,吐得三四口血,才虚弱地道:“此人,欺我太甚……” “皇兄,我这就去宰了他!” “不,四弟……万万不可!” “为什么?” “他位高权重、羽翼殷实,大战之前不可妄动。” 平安王皱眉道:“那就任由他欺君罔上、逍遥法外?” 太周之帝摇了摇头,道:“只要战胜‘摩来大军’,百姓安居乐业后……你就给朕杀了他……这是……朕的密旨!” 平安王不禁义愤填膺,双眸热泪涌注。 眼前的这个男人,为了‘太周之国’的江山和百姓,竟能如此容忍奸臣的侮辱与疾病的摧残,实在不愧为是一代贤明之君。同时,他也配得起先皇将‘血玉灵玺’和‘东土江山’托付于他。 平安王长须染泪,动情道:“臣弟……谨遵密旨!” ※※※ 苍木晶洞,碧波澜澜。 黄泉眸中却是忧伤的蔚蓝。 他叹道:“这些,都是刘公公在‘乌山岛’时告诉我的。唉,若不是我父皇身染重症,由他与‘四皇叔’率兵亲征,再借助‘血玉灵玺’之力,定可破敌制胜的。” 银月不由得感同身受,唉声难断;就连那听不懂太周语的鼹鼠冬冬,也都忆起族人被屠杀,哼哼抽泣;离肠见所有人的余光都不时地瞟向自己,只得赶紧撇清关系,道:“喂,你们瞎瞧什么?本大师可和‘太周之帝’的病症毫无干系哦!” 银月摊手疑问:“我们又没怀疑到你,你为何要‘此地无银三百两’?” 离肠哼道:“本大师千百年来,已经不知被多少自作聪明的蠢蛋污蔑过了,所以不想解释了。” 银月觉得好笑,追问道:“大师你既然不想解释了,刚才又为何无端端地冒出这么一句‘解释’呢?” 离肠交叉着手,嗯嗯啊啊。 最后他好似嫌烦了,一甩手道:“唉呀!十年前的确是我冒充了‘北国怪士’,钻入‘血玉灵玺’之中修行的!可我知道‘太周之帝’的病,和我的修炼毫无干系,全是……全是因为……” 黄泉早就盼着这一刻。 他从两年前就猜出,这一群在借玺时凭空消失的‘北国怪士’一定就是‘离肠’假扮的。 黄泉催促道:“离大师,我相信你不会害我父皇,但请你道出实情,好吗?” 离肠叹得口气,道:“让你父皇生病的,其实不是‘血玉灵玺’本身,而是‘血契’啊……” “血契?” “不错,就是在你腹上印下的血疤。” “难不成……这血契是有‘副作用’的?” “算你聪明。既知道这‘血玉灵玺’有极强的增益果效,那也一定有极强的自损之害。” 黄泉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与胸膛,忽念起在‘皇甫环岛’外决战‘桑元舰队’时、在‘无妄冥沟’之底鏖战‘海妖王’时,以及半年前在‘觐见大殿’与‘流魄’舍命相搏之际,他的腹中皆隐隐作痛,事后更是口吐鲜血、灼热烧心。 但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只是灵气使用过度,或是灵药服用太多。 所以,并没过于留心在意。 第295章 四立血契 双掌齐举,收一拇指。 离肠比出了个九根手指,道:“九次,血契只能立九次!” 黄泉正色问:“若是立十次,就会像我父皇那般身染奇症?” 离肠摇了摇头,道:“不,太周之帝他立了七次‘血契’就已重症缠身了。直至他血战‘摩来国十大高手’之际,他也只不过立了八次‘血契’!” “才八次?” 黄泉不由得一惊,道:“那立下第九道‘血契’之时,岂不是必死无疑了?” 离肠颔首道:“嗯,但凡立下‘九重血契’之者,灵魂将崩薨于六道之外、消散于天地之间……简单来说,就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了。” 黄泉默然良久,忽按住自己隐痛的胸腹,若有所思。 离肠叹得口气,缓缓道:“这‘天帝九玺’实乃天帝的灵与体。譬如这‘血玉灵玺’之中,实则藏有‘天帝之血’,而小子你所支取的力量,就是从‘天帝之血’中得来的。” 银月见黄泉脸色凝重,便代为推测问:“所以究其根本,每当主公经由‘血契’为媒介,运起‘血之灵气’增益之时;或是两枚‘天帝九玺’宿命相遇,从而产生共鸣、激起能效之际……实则都是那‘天帝之血’在灌注‘主公’的周身灵脉?” 离肠频频点头,道:“一点不错,这便是‘血玉灵玺’的力量源泉和运转秘密。” 话到此处,银月、离肠和黄泉都不禁凝视起这枚被‘天帝之血’染红的‘血玉灵玺’。他们的瞳孔恍然映出‘上天帝’那崇高的尊荣,心底也生起了无限的肃穆与敬畏。 “哎!但也正因如此,才有‘九重血契’的极限!” ——离肠道:“试问,滚烫的铁水,怎能盛在泥碗里?以凡人的血脉躯体,又怎么可以流经运行‘天帝之血’?所以,立下血契之者,就像是消耗品,只能用九次的消耗品。且每一次运行‘血之灵气’皆对自身有不可逆的极大损害,实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门。” 银月应得一声,问:“如此说来,离大师你当年灵魂出窍钻入玺中修灵,却不欲将‘血玉灵玺’占为己有……想必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离肠颔首称是,他本想安慰黄泉说:这催动‘血契’虽然伤身,可就和其他玄奥的灵诀法门一样,付出越多、回报越盛。且血契的层数叠加越高、威力越大,并能施展出‘东玄世界’独一无二的特殊灵诀——天帝血诀。 可还没等这个魂儿开口,黄泉便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坐下的镜湖也不断泛起涟漪。 离肠和银月相视一眼,都以为‘黄泉’大概是吓疯了。 可谁知后者竟思路清明,朗声道:“第一次,与‘图巴族人’立下血契,誓要驱除‘蒙戈海盗’,还他们自由;第二次,我与‘渊海龙族’立下血契,重新封印海妖王,还渊海亿万生灵的太平;第三次,便是和‘银月’你立下的血契,剿灭‘无相灭宗’在血漠的分坛,让‘灵狐族人’重归家园。如今看来,这三道‘血契’都立得太值得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哈哈哈!” 银月很喜欢笑,也很懂得笑。 他能看得出来,黄泉现在的笑,乃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愉快。 这让他更为感激主子的大义凛然,决心为‘黄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笑罢,黄泉单手托起那血色浑浑的灵玺。 他眼望酣睡如兔的‘姝儿’,淡淡地道:“如今,我又要立下第四重‘血契’了。” 话音一落,黄泉便搀起姝儿的嫩手,口中念念有词。 转眼,那‘血玉灵玺’内的天帝之血徐徐流淌而出,是红得发亮…… ※※※ 赤紫二色的晚霞,渗透云端,化作光沙。 如晶莹剔透的星月碎片,被天女洒落于连绵的血色荒漠,点缀出流光与异彩。 一绺辙印从‘驼车’的车轮底下不断轧出。 它爬过蜿蜒的沙丘,向遥不可见的‘血色古堡’延伸过去。 蹄声嘚嘚,驾车之人手捻缰绳,轻松自在地哼着西漠小调,容貌俊美得难以方物。 他一头随风飘动的银丝,在晚霞中染成渐变的金紫之色。其如雕刻般的精致五官、洁白似玉的肌肤、熠熠生辉的眼眸与神采,足以让整片血漠所有的‘纨绔公弟’和‘名门闺秀’全都黯然失色、嚼穿龈血。 毕竟,绝世的容颜,有时要比至高的权利更能遭人嫉妒。 或许这世界上,也只有六根清净的出家之人,方才能不为世俗所动。 西北方就有这么一行人,扬鞭驰骋而来。 她们脚踩修行苦履、身穿佛门素衣、面蒙防沙方巾,风尘仆仆。 为首的比丘尼,目光皎亮。 她一见到‘银月’正自驾车西去,便嚯嚯鞭策、拉快速度,急追而上。 银月侧耳一听,便笃笃地轻敲了车厢两记,随之吁住汗血骆驼,等那尼姑追到。 那是一位老尼,看年纪当与‘苦荼师太’相仿。 她眉梢花白、脸削耳阔,那对圆溜有神的双眼,如是苍鹰一般紧盯那晃动的防风帘。 老尼单掌施礼,和颜悦色道:“敢问,檀越可是灵狐族的‘银月先生’吗?” 银月很想说自己不是,免生麻烦,可他那银发和狐耳却是瞒不住人的。他诚然道:“在下正是,敢问您是‘白玉庵’的哪位神尼?” 老尼淡淡一笑,摇头道:“檀越言重了,神尼二字愧不敢当。贫尼乃‘天诛掌门’座下三弟子——‘苦厄’是也。” 银月一听,忙俯身还礼道:“哈?原来是与‘苦荼师太’齐名的苦字辈神尼——‘苦厄师太’啊!银月有眼无珠,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 “以师太在西漠的威名,此行西去定有大事要办吧?” “嗯……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小也不小。” “敢问,是什么事呢?” 苦厄师太似乎心不在焉,寒暄之间一直往黑不溜秋的车厢内偷望。就像是匹三年没生崽子的母狼,终于在旷野中寻到了公狼般,眼珠碧绿。 只等银月问得第三遍,苦厄师太方才干笑了两声,试探道:“啊,呵呵,诸位少年英雄不知道吗?七日后,那‘启坛剑祭’就要在‘黑水剑冢’里举行了,届时整个西漠的英雄豪杰,都将悉数到场、参与盛会。” 银月眼珠一转,赔笑道:“师太,这里没有少年英雄,只有在下和这一车香酒。”话到此处,他故意抖了抖防风帘,的确有阵阵美酒奇香从中飘出,“不过,在下也对这……这‘启坛剑祭’颇感好奇。敢问师太,此祭究竟为何而祭?” 苦厄师太眯了眯眼,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启坛剑祭’乃是为了玄门正道,以及‘西漠大陆’的亿万生灵而祭。” “哦,是谁如此菩萨心肠?” “西漠第一铸剑大师——‘九龄童子’。” 话毕,西风拂过老尼与小子的脸颊,还将细微的沙粒带入了车厢中。 那干跟随‘苦厄师太’北下的弟子,这才按辔缓行而来。 其中不乏有银月认识的熟悉面孔,如妙清、妙定、妙静,还有那俨然魂不守舍的‘妙琳’。 银月向她们逐一抚胸行礼,皆还。唯独那‘妙琳’眼目空洞无神,只等苦厄师太咳嗽了数声,她才行尸走肉般地还了佛礼。 银月当然知道‘九龄童子’是谁。 西漠有谁不知道‘九龄童子’是谁? 可他仍故意拉高了嗓音,转向苦厄问:“师太,恕在下见识短浅,这位‘九龄童子’是哪路的修灵高人?” 苦厄师太慈眉一动,笑道:“这‘九龄童子’啊,他虽是一名天阶灵尊,灵阶不低。但严格来说,他并非是一位‘修灵高手’。” “那他是什么?” “他是一位‘铸剑之神’!” “铸剑之神?” “不错。” 苦厄师太似乎也洞察了车中一二,朗声问道:“此者自幼修灵,二十岁便踏入灵尊境界,可谓少年有成。但此后的数百年间,他的灵阶丝毫不涨,反而每过百年就要倒退几个大阶。檀越可知道,这是为何?” 银月当然心知肚明,可他却道:“在下不知,还望师太指教。” 苦厄师太笑而不答,再问:“那檀越可曾听说过,为何‘天下灵火’?” 银月哼哼一笑,嘎然道:“哈,总算有我知道的了!这‘天下灵火’便是能释放出极强‘特殊火焰’的奇异火种,是既掘土难得,又桀骜不驯。” 苦厄师太点头,道:“一点没错,但你恐怕又不知道——这‘九龄童子’竟寻到过三株‘天下灵火’,且都化为了己用。可每每在他灵阶急退的那一年,这‘天下灵火’也会跟着一丝不剩地从他体内消逝。檀越你说,此事奇不奇怪?” 银月一愣,连忙应和道:“怪啊,当然奇怪啊!怪得离了奇,怪得透了腔!敢问师太……这‘九龄童子’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呵呵呵!” 苦厄师太仰首一笑,问银月:“只要是西漠的修炼者,都应该知道的,不知道的只有渊海来的朋友。檀越,你说是也不是?” 银月不动声色,只笑望老尼。 苦厄师太缓缓道:“九龄童子的‘百年灵阶’是因为铸剑消耗过甚,而无奈掉落的。那‘天下灵火’也是因为要熔炼剑灵,所以才被消耗殆尽的……” 银月眼色一动,问:“哦?那他岂不是很亏?” 苦厄师太浅笑道:“不亏不亏……任谁锻造出了三柄‘东玄十刃’,都不会觉得亏的。” 第296章 少尼之忧 西风簌簌,车厢之内好似藏身着一名巧手的酒保。 他为卷帘细缝中飘出的酒香里,又多掺进了一股浓郁的沉香…… ——那香气,说起来就和仰慕、敬重,还有难以置信的味道一式一样。 苦厄师太鼻子很灵,一嗅便知。 她浅息一笑,朗声问:“檀越,你可知道‘东玄十刃’的来历吗?” 银月笑答:“晚辈虽孤陋寡闻,但也知道这‘东玄十刃’并非是固然的十柄兵器,而是一榜随时随地会更名易位的‘东玄兵器谱’!” 苦厄师太道:“不错,这‘东玄十刃榜’乃是由‘万上灵阁元老会’钦定评估的,其制式好比攻坚守擂,能者晋升夺位、弱旅淘汰退格。那跌出第十名的神兵,就不再属于‘东玄十刃’之一了。只能称其为,旧十刃。” 银月从车内拎出一罐子酒,边喝边问:“哈?那以这位九龄老前辈的绝世匠艺……想必三柄神兵定然虎踞‘东玄十刃’的前三甲,绝不会跌出榜单,沦落为‘旧十刃’的吧?” “唉,天不遂人愿呐!” ——苦厄师太摇头道:“这‘九龄童子’所铸造的三柄神兵,原本分别占据了榜单的第五、第九、第十名,三百年来未曾动摇。可直到二十年前,有一柄‘邪门兵器’横空出世,其锋芒竟压过了‘九龄童子’那三柄神兵,硬生生夺下‘东玄十刃’的第五顺位,还将原先的榜单第十位——‘琉璃分魂剑’给挤出了‘东玄十刃’。” “分魂剑,好耳熟啊……” ——银月这回当真发疑,试问:“此剑可是那‘终南谷’的修灵奇才——柳三素、柳大侠的贴身佩剑?” “檀越猜的不错,此剑正是那‘柳三素’的心爱宝剑。” “呵,那他可不得活活气死?爱剑被人压下了风头,还成了‘旧十刃’。” “他?他固然不好受,可有个人比他还憋屈百倍、千倍。你猜是谁?” “嗯……自然是那花了百年心血,又牺牲灵阶铸剑的‘九龄童子’了。” 银月心中早已看透端倪。 他哈哈一笑,胸有成竹道:“所以,这‘九龄大师’二十年来一直耿耿于怀,想要再铸一柄绝世神兵、挤入‘东玄十刃’的前五位,好一雪那前耻?” “不光如此。”苦厄师太叹得一声,啧啧道,“那‘九龄大师’的脾气古怪,还当真像个顽劣不堪的孩童。他认为光是挤入‘东玄十刃’还不够能解他心头之恨,非要用本次的‘开坛新刃’将那柄第五名的‘邪门神兵’给斩断、劈烂,方才觉得解气。” 银月笑道:“如此看来,那柄‘邪门神兵’的主人,好似也不安全啊?” 苦厄师太颔首,拉高了音调道:“没错,眼下非但是‘九龄大师’对其恨之入骨,就连那出身名门正宗的‘柳三素’也想与那人一决高下,以证佩剑之高低优劣。” “那人是谁?怎么倒霉啊?” “那人,正是你家主公、幽海之主——黄泉、黄少侠是也。” 此言即出,妙琳扬起了头,眼波不住地晃动。 想必让她此行魂不守舍的原因,正是黄泉将遭劫难。 “哦?” 银月狐眸一敛,啧啧道:“没想到这力压三件神兵、勇夺榜上第五的‘邪门神兵’……竟然就是那柄鬼刀——‘阿鼻地狱’啊?真是意料之外。” 苦厄师太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尼听得‘苦荼师姐’说,黄少侠嫉恶如仇、心怀苍生,为铲除‘无相灭宗’在血漠的分舵更是连连苦征恶战,可谓功劳鼎大……” ——话到此处,她那鹰眸由衷地闪出爱惜之意,叹息道,“唉!贫尼实在不愿见到黄少侠他惹上这一身脏水和麻烦,所以特来告之与檀越,望檀越好尽快转告于他。” 银月抚胸谢道:“多谢师太一番美意,晚辈即日便会通禀我家主公的。” 苦厄师太也不再自讨没趣,呵呵一笑道:“眼下距离‘启坛之日’时日无多,我等师侄一行须赶在启坛之前三天抵达‘黑水剑冢’,与‘青衣教’、‘终南谷’、‘波尔多国’等西漠豪侠汇合,商议讨论对付‘无相魔宗’的下一步……”话到此处,她缓缓一顿,才再道,“顺道便,贫尼的师侄们也可去求得一两件神兵宝甲,用来杀敌护体。” “好,请恕贫尼失陪了!” “师太,一路顺风!” 话毕,苦厄师太勒转驼首,扬鞭刷刷。 那‘汗血骆驼’便即通体滋出血汗,特特扬沙远奔。 紧随其后的‘白玉庵’女弟子们也前赴后继,生怕掉队。 唯独有一个人,目光牵绊、踌躇不决。 “银月先生……” “嗯?小师父有何指教?” ——妙琳撇着眉头,呢喃道:“你千万要劝劝黄大哥,让他别去‘黑水剑冢’啊……” ——银月挠了挠狐狸耳,笑问:“为何?那‘柳三素’和‘九龄童子’难不成是专门吃人的妖怪,非要生吞活剥了我家主公不可?” 妙琳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九龄大师’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虽然嘴上狠辣无情,但他心眼绝对不坏的。至于‘三素师兄’,他更是贵为‘终南谷’首席大弟子,德才兼备、有口皆碑,定然只是想与‘黄大哥’切磋剑招,别无他心。” 银月摊手道:“那就是了啊。既然对方都是正人君子,你又何必替我家主公担忧呢?” 妙琳解释道:“贫尼担心的不是他们,而是‘无相灭宗’里的魔头!” “什么意思?” “这半年以来,本派俘虏了不少魔宗妖人。在严刑拷问之下,他们……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流魄’正四处打探黄大哥的下落,恐对他不利。而那‘鹿面明王’也已圆满出关,并当众立下毒誓定要杀死黄大哥!” 银月一怔,霎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车厢内,酒坛子里的酒,仿佛也都泛起了不小的波澜。 过得半晌,妙琳才催促道:“银月先生,黄大哥眼下只有赶紧拜入西漠三宗之一,方才能保全性命。否则……否则他纵使逃回渊海,也逃不出那‘鹿面明王’的魔掌啊!” 众所周知,这‘鹿面明王’乃是‘无相魔宗’的三位‘异面明王’之一,名义上统领‘鼠、牛、虎、鹿’四脉弟子。其灵阶之高、灵能之强、势力之大,恐怕只仅次于魔宗宗主‘万相尊者’,与其余的九脉的‘普面明王’绝不可同日而语。 换句话说,那精通《尸经》与操尸之术的‘鼠面明王’和精研《大明王真经》的‘虎面明王’,曾经都受这个‘鹿面明王’的管辖。只不过,在一百五十年前的正邪大战过后,魔宗受得重创、分崩离析,才使得‘十二明王’各自割据一方、互不相服。 银月当然听说过‘鹿面明王’的厉害,而这车厢里的人还亲眼见过…… ——见过他仅仅凭借一道虚影,轻松战胜北冥凛、楚盈香和自己的三人联手。 ——若不是那‘完颜阿留山’有奇异的隔空伤敌之大能,只怕那时候所有人都得葬送在那苦寒的‘水晶冰宫’之中。 远望驼队渐行渐远。 最后缩成了个点,落在夕阳与月色的交界线上。 苦厄师太扭转驼首,遥声呼喊:“妙琳,还不快来?” 妙琳应了一声“马上”,随即玉手连忙探入胸膛衣襟,取出一枚白玉质地的‘平安符’,偷偷塞进银月的掌中,低声道:“此符乃是我太师父——天诛神尼亲自念经开光过的‘灵宝’,十多年来,全庵上下也只有贫尼一人独享其福。今日,就有劳先生你把它转交给黄大哥,让他千万记得戴在身上,能保他一生平安!” 话毕,妙琳不等银月作答。 直嚯嚯甩上两鞭,骆驼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向远端沙丘高坡。 银月细一端详此玉符,见其椭圆如枣、莹润有光。灵气灌目一看,此符通体刻有极细密的梵文‘万法护轮’四字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遍,且字字清晰苍劲、蕴含佛光,即便外行都能瞧出此物绝非普世凡品。 看罢,他把这枚‘平安符’递入车厢之中…… ——激灵灵,只见‘镜之灵气’如水晶般闪耀起来。 ——黄泉与酣睡中的‘姝儿’便在酒坛之后渐渐显形。 黄泉接下那枚‘白玉平安符’后,胸口涌起股股暖意。 他遥望‘妙琳’那单薄如翼的身子,一颠一晃、愈来愈远,心头阵阵激荡。 银月淡淡问:“主公,人家小尼姑这么担心你,你还是莫要去‘送死’了吧?” 黄泉摇了摇头,搓着平安符道:“不,那‘苦厄师太’说得这么久,还故意道出‘三宗商议大事’,就是为了要引我前去。我黄某人乃后生晚辈,岂能不遵西漠前辈之命?” “你都听出来了?” “那是当然,我还听出她谈及‘柳三素’佩剑降格,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别去拜师‘终南谷’。” “哦?那主公你一定也听出,她早就知道你身在车厢之中了?” “嗯,打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知道我以‘镜之灵气’隐匿了实体。” “什么时候?” “就在我听闻‘东玄十刃’四字时,周身气息波及了酒坛,她就知道了。” ——黄泉长息一声,暗自赞叹‘白玉庵神尼’洞察力之高绝。 ——银月遥叹道:“老尼姑城府如此之深,也不知道这小尼姑‘妙琳’是不是真的善良,还是装得天真烂漫……” 黄泉眼眸一晃,本想说“她是真的”四字。 可不料,竟被突如其来的绚丽景象所打断,让他把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妙琳,踏着最后一丝薄暮,回望彼方。 余晖犹如金丝银绸般,披在她的头和肩颈之上,恍如满含忧然的飘发天女,眼波颤颤。 第297章 铁树孽镜 暗天紫夜,冷雾弥漫。 魅影重重的树林之中,唯有一高一矮两人缓步而行。 他们都身披斗篷、裹着帽兜,像是两名赶夜路的教众僧侣。 青光幽幽,在阴森的风中不住地收缩、舒张。 前者手提一盏‘青皮灯笼’,柔和的光圈映亮了他左臂上的黑龙刺,使得龙眸熠熠生辉——就和这‘提灯人’雪亮的双眼一样,如同冗夜中的北极星,永不至迷失方向。 而那后者的眼波却连连晃动,并不断地投射出畏惧的神采。她紧挽着前人的手臂,恨不得整个人都钻到对方身体里去,口中还呜哩嘛哩地责怪道:“黄大哥……你为什么要把人家带到这种鬼地方来啊?” 黄泉吞了两口唾沫,转身贼兮兮地惹道:“黑天荒野,孤男寡女。你说,我不是为了找地方欺负你……还能为了干什么呢?” “啊?!”姝儿心里一记咯噔,松开手向后急退了两步。 却不料她又被枯藤绊倒,一屁股摔到地上。她急得都快哭了出来,连往后爬道:“你,你若是敢欺负人家……人家,人家真的去告诉‘芝瑶姐姐’听哦!” 黄泉见她双手护住饱满的胸膛,神色慌张可怜,不禁失声大笑道:“哈哈!我的姝儿妹妹哟,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他转过身,边挥起‘骷髅太刀’劈断了几条挡路的荆棘,边接着道,“黄大哥非但不会欺负你,反要豁出性命来保你平安无恙。若是你少了一根头发丝儿,黄大哥我就……” 扑哧一声笑。 背后有人不禁嘎然问:“你就怎么样?” 黄泉再转过头,只见那‘姝儿’就像看表演杂技的猴子般,眈眈望着自己。 他这才晓得:这个‘鬼灵精’,早就吃准自己是逗她玩的了! 不过黄泉方才的保证,却不是儿戏。 他接着拍起胸脯,一本正经道:“咳咳!若是你有什么闪失,黄大哥我……” 满口的话,总不能胡说。 就在黄泉要起誓之前,左右两旁的树木,忽就如鬼魅般舞动了起来! 嗤嗤! 数十条尖锐的铁锥,如箭雨般疾刺而来! “小心!” 黄泉一个箭步抢上,挽起‘姝儿’的小蛮腰,再轻跃而起。 同时又以单手持刀在空中左劈右砍,击出漫天的剑弧,纵横飞掠。愣是将前后左右,那些扭曲的树影拦腰斩断,嗙嘡坠地。 但诡异的是:这些树影倒在黑暗中后,竟然不断抽搐蠕动、嗷嗷直唤。宛如在黑夜中不断哭泣的婴儿,令人毛骨悚然。 姝儿也“哇啊”一叫,把整颗小脑袋塞进了黄泉的胸膛,牙关连连打颤。 这一回,她是真的害怕了。 黄泉则轻蔑地笑了两声,凝灵入灯,喝到:“炎灵诀,夜火三重浪!” 言罢,他胸腹一鼓,呼地朝那‘青皮灯笼’中吹出一口黑色邪风! 那‘邪风’与‘夜火’在灯笼之中迅速融合,再被黄泉分三次倾撒向前! 第一重,灼浪! 暗夜中,青色灼浪将十丈内的冷雾全都蒸发,把那些蠕动抽搐的‘铁皮怪树’统统烧成了灰烬,也将那些从‘铁锥林’四面不断涌来的怪树,统统逼退十余步。 第二重,炎浪! 青紫的炎浪,威力虽与第一重灼浪相差无几,可这重浪的覆盖范围却是方才的三倍!这滔天炎浪,直把昏暗的紫夜给映得发青,并让那些远端的‘铁皮怪树’亦葬身于火海之中!转眼功夫,三十丈为直径的范围内,除开黄泉与姝儿已是寸草不生。 第三重,炙浪! 这层浪并非再是漫无目的(di)的随心一击。因为有第二重浪照亮了八方,黄泉很容易地瞄准了三百丈外,那一棵高耸入云的‘铁山怪树’。只见炙浪如同天火一般,高坠而下,将那‘铁山怪树’烧得通红,并在树身之上映出了‘铁树地狱’四个亮字。 嚯喇喇! ——那‘铁山巨树’突然疯狂地扭动起来,绞得像根百丈高的火麻花。 ——它阡陌错节的坚铁枝条之上,是有一颗颗‘铁皮果实’受热爆炸,飞出一串串铁皮小树苗,迸射向四周的整片铁锥林、仓皇钻进土里;栖息在枝头的‘三头鬼鸟’也难忍奇热、舍弃了巢穴,叼着幼崽往远方脱逃;树洞之中的蛇虫毒兽也纷然钻出,或是纵跃、或是攀爬、或是翱翔,全都各自散开逃命。 青蓝之光,在黄泉与姝儿的脸颊上忽大忽小。 他俩眼睁睁地望着那焚天巨树受不住热力,逐渐弯曲、熔化,成了一座铁桥。 姝儿的杏目悄悄转向黄泉,霎时看得心生崇敬、脸颊羞红。她默想:‘黄大哥还真是厉害得紧啊!只要我一直跟着他,就算是‘无相魔宗’的妖人也休想……’ 刚想到这里,她的眼珠就是一瞪! 因为在黄泉的侧边……竟然疾速窜来一道白影! “黄大哥,小心右手边!” 姝儿晃着黄泉的脖颈,不住地喊叫。 可黄泉却闻若未闻、视若无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两人依靠‘暗影邪风’悬在半空,姝儿是逃也不能逃、避也避不开。她只有哇啦哇啦叫唤黄泉,急得眼珠都水汪汪的,快憋出了眼泪。 “黄大哥!” 可就在她伸出芊芊细指,指向那已近在咫尺的白影之时……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愣住了。 ——因为黄泉和她,从头到脚都覆盖上了一层‘血之灵气’! 她知道这种灵气的厉害,也恍然明白:黄泉已经与自己立下了‘血契之约’! 嘎噜噜! 那白影狭长、纤细。 且飞速旋转着,就像是一道乱窜的龙卷风! 可黄泉丝毫没有把它的风驰电掣、雷光一闪当回事情。 任由它嘭地一记,重重撞在自己的‘血气灵衣’之上,任由它不断旋转摩擦。 喀喀喀喀! 就像是刀叉被怪力折弯的声音。 那旋风白影越转愈慢、也愈发吃力。 很快,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浑身长满尖锐铁锥的瘦子。 他凹脸鼠眼、有手无足,就像一只又瘦又长的刺猬蛇,尾巴直陷入土里。 他原本看起来,应该是一副凶相的。可如今,他却变得非常滑稽,引得‘姝儿’忍俊不禁、嘻嘻发笑。 因为:他浑身密集的尖锐铁锥,大多已折断弹飞,剩下三成的铁锥也都歪七扭八、没了进攻的果效。就像狮子被剃光鬃毛、白象崩折了长牙,他再也没了往昔的骄横神气,剩下的只有可怜和可笑。 黄泉这才慢慢撇过脑袋,冲他哼哼一笑,道:“你,就是‘铁树判官’吧?” 那人的脸像是蔫了的黄花菜,半天才道:“是的,在下‘铁树判官’……易克冲。” 姝儿一听,掩嘴噗嗤一笑,道:“易克冲,一棵葱……哈哈,你在我黄大哥的面前,就是一棵小葱!” 技不如人兮,吃尽当光。 易克冲只有无奈地苦笑了两声,道:“你这位‘黄大哥’真是老谋深算,我‘一棵葱’……呸!我‘易克冲’本断定他只有‘天阶灵士’,所以才打算暗地偷袭,看看能不能一招致胜?可我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他竟是个……是个虎蒙驴皮的‘天阶灵尊’啊!唉!” 姝儿如沐春风,嘻道:“其实啊,我‘黄大哥’是……” 黄泉抢言道:“欸,姝儿妹子不必再多夸奖我了,否则只叫黄大哥骄傲自满了。” “哦,好!” 以姝儿之冰雪聪明,自然晓得黄泉话中之意。 她嘻嘻一笑,便闭口不言,只满含喜色地望着‘易克冲’。 “易前辈,还要切磋切磋吗?” “不,不不……我哪是‘黄少侠’您的对手?” “呵呵,那敢问前辈,下一层地狱该怎么去?” “从我那‘铁山怪树’的老根钻下去,就能到了。” ——易克冲毕恭毕敬地回答黄泉的问题,并补充道:“再下一层乃是‘孽镜地狱’。那‘孽镜判官’的灵阶比我还低,以‘黄少侠’你的灵能,对付那‘孽镜判官’可以说是信手拈来、轻而易举的。可是……” “可是什么?” “这‘孽镜判官’生性狡诈诡变,少侠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黄泉脸色从容,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旋即飘身掠去。 几个起落,便站在了青炎与铁水交织的奇景之中。 那树根还未燃着。 它像是成百上千条粗壮的鬼手,互相缠绕着插入土壤。 它也如同一座蜷曲、特制的铁牢笼,将可怖的蛮荒恶鬼深锁其中。 眼看树底的虬根间,透出非比寻常的阴森寒气,仿佛能使人窒息。姝儿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黄大哥,我们……要进去吗?” 黄泉点了点头,道:“嗯,明早就得到‘黑水剑冢’商议要事了,今夜我得多闯上几层地狱,好多留几手压箱宝。” 姝儿知道劝不动黄泉,也只好跟着他步入那漆黑的树根之底。 黄泉再度点起‘青皮灯笼’。 二人顺着树根底部的螺旋大洞,向下走去。 良久无声,只有寂静与昏暗为伴。 人在面对黑暗时,总会胡思乱想,并感到格外的无助、恐惧。 姝儿就陷入了这种迷思之中,她半梦半醒中想起:那‘无相魔宗’中肆意追杀自己的妖人,他们如痴如狂地嘶鸣着,要把她的面孔挖下来。还有那带着‘鹿首面具’的男子,一直在呼喊自己的名字,还说“等我出关,就来找你”、“别怕,还有一年”之类的怪话…… “姝儿?别在这时候睡啊!” ——黄泉的呼喊与回声,愣将姝儿从假寐的状态下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揉开眼睛,看见黄泉正色凝视自己,不由得脸颊泛红。 她打了个哈欠,道:“啊?人家刚才又……又犯困啦?” 黄泉应道:“是啊,快清醒一下。前头就要到‘孽镜地狱’了,随处都可能有危险!” “哪有危险?不会有危险的。” 有道懒散的嗓音,从前方幽暗的溶洞中传来。 “谁在说话?是‘孽镜判官’吗?” 黄泉急转过身,催亮灯笼,警觉地打量起下方密洞。 只见眼前有一名头戴儒士方巾、身披博士长袍,手握竹简卷宗的清秀男子赫然而立。 他先笑脸盈盈地向黄泉施了个顶礼,才道:“小生‘孽镜判官’颜如玉,在此专候尊驾多时了。” 黄泉眉宇一搐,拱手冷哼道:“阁下不必虚与委蛇,要动手便快些动手,莫要拖沓!” 颜如玉轻声一笑,摆手道:“不,尊驾灵阶之高,已远胜小生,恐怕此后的第五层‘蒸笼地狱’、第六层‘铜柱地狱’都挡不住尊驾。” 黄泉朝他看得半晌,才开口道:“听你的意思,你要让我直接过得此关?” 颜如玉颔首笑道:“那是当然。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小生名唤‘颜如玉’,自当是俊杰之才啦!” “哼哼,我凭什么信你?你的臭名,早有人通报与我。” “唉!小生那些粗鄙的伎俩,只能对付些毛头小子,哪能骗得了尊驾?” 话毕,颜如玉便让开了道儿,露出一条璀璨的奇妙甬道。 黄泉一见,瞳孔不禁急剧收缩,惊呼:“这,这个是?!” 第298章 误入孽镜 夸喇! 夸喇夸喇! 蛛网般的惊雷,撕裂了豪雨瓢泼的夜。 太周大都宏伟的高墙上,五千弓弩手呈‘一字长蛇’之势张弓搭箭、开弩扣矢,在疾风骤雨中瞄准城下十万的摩来铁骑。 “杀!杀!杀!” 十万摩来铁骑叫阵之后,是有三名锦衣华服的长髯浓眉男子,调马上前。 他们两瘦一胖,看是身形绵软、弱不禁风的模样,就算其中的那个胖子都要比背后最单薄的摩来汉子削上一大半。可从他们饱满的天庭、高突的太阳穴和微微隆起的下腹丹田来看,他们的灵能之高,足以以一当万! 三人中,一名尖鼻蓝目、脸色枣红,胸前绣有‘五彩宝轮’的男子仰面望向将台,朗声道:“平安王,一年不见,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城顶将台,八面红漆大鼓之前。 平安王身披戎甲重装,手拄‘斩首偃月刀’,朗声狂笑。 其中灵气磅礴、声势如洪,应和那撕天的轰隆霹雳,愣时惊得摩来国高大膘厚的战马都瑟瑟发抖、不禁失蹄退缩。 良久,平安王才缓然道:“转轮大尊,你说本王的伤势……好是没好?” 转轮尊者呵呵一笑,道:“平安王,你当真称得上‘太周之国’第一修灵至强啊!一年前我‘摩来国’五大尊者高手轮番与你激战,才将你灵脉震乱、打成重伤。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年又半载,你竟能恢复九成之九,实在不容易!” 平安王眉角一颤。 他不由隐约觉得右下腹一阵触痛,心念:‘这‘转轮尊者’不愧为是踏入‘玄阶灵王’的高手,竟能从我的笑声之中,听出我还有旧伤未愈……’ 平安王刚滴下一颗冷汗,想要逞强嘴硬。 却不料‘转轮尊者’右手边那个长着倒大脸,笑嘻嘻的胖子道:“右下腹,守命大穴灵脉错位……恐怕会影响‘平安王’你正常击发灵诀、轻身挪移哦?” 平安王眼角一敛,自知已无法瞒天过海。 便即砰的一声,举刀顿地,是将足下的整座将台都敲得嗡嗡发震。 他蔑视地瞟向胖子,目光停留在后者胸前绣制的‘金丝天平’之上,哼道:“平等尊者,上次交手,你不过接了我十几招就已仓皇败阵,你……还有什么资格和本王面对面说话?” 平等尊者只笑而不语,因为他的确不擅长好勇斗狠。 可第三名精瘦的修灵尊者却长眉一抖、眼珠一瞪,上前大喝道:“平安小贼,休要出言不逊,辱我安答!‘平等尊者’他本就是以阵法、医道见长,哪是你这种无脑莽夫能企及的?” 平安王也瞧不起这第三位——胸前描绣《黑云蔽月图》的‘黑天尊者’。 他只轻哼一声,道:“黑天小贼、平等小贼、转轮小贼,就算你们十人全部到齐,也未必能置我于死地,何况今日只是你们三个手下败将?赶紧滚回你们的关外去吧!” 黑天尊者、平等尊者、转轮尊者相继互看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转轮尊者朗声道:“你以为,国主让我们三个在此和你叫阵,是要与你一决雌雄?” 平安王心头阵阵发寒,横刀喝问:“你什么意思?” “太周之帝和太子,就在这大都的深宫之中吧?” “哼,有本王在此,就算你有十万军马,也绝踏不进城池半步!” “十万军马当然不够用,可若是有三千个‘天魔兵’……” 话未说完,平安王嗖地一声窜上城墙,来到旌旗之顶。 他回眺远望,只见雨夜闪雷之中,是有黑压压一大片‘天魔兵’捎着其余七名‘摩来十大高手’和不计其数的精锐杀手,落身在灯火通明的‘大都乾天宫’的各处要道。 霎时间,凄惨的悲鸣、奋命的厮杀声不绝于耳…… …… 黄泉压低呼吸,呆望镜中险象。 恍如置身四年之前,回想起那夜的恐惧、无助和生死的诀别。 他本会一直看下去,直看到这场杀戮止歇,城中大街小巷都血流成河、残尸成坡。 ——可一声尖叫,竟把他从仇恨的泥沼中抽离回神! ——那是‘姝儿’正自捂住了耳朵,紧闭双眸,蜷缩在地上连打哆嗦。 黄泉一怔,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身处在有十八面‘琉璃银镜’的宫穴之中。 这些‘琉璃银镜’都以正面对着他俩,排成了一圈镜阵。其中有的镜面光洁如常;有的镜面蒙上了一层阴冷的迷雾;还有的,就如先前勾住黄泉魂魄的镜面那般,镜中正在回放着一些记忆深处的往事。 黄泉忙扶起姝儿,连声问:“姝儿,你怎么了?!” 姝儿的脸孔吓得惨白,碧蓝的双眸中满是惊骇之色! 她猛地一把推开了黄泉,逃到了三丈外。 黄泉眉头一聚,喊道:“姝儿,赶紧停下!” 姝儿早已失了神,哪还听得进劝? 她刚跑到一面‘琉璃银镜’之前,想要蹲下喘气。 那镜子忽就嗡嗡作响,片刻后,镜子里就有‘无相灭宗’的妖人,成群结队地追杀而来。 她哇啊一喊,像被老鹰追赶的野兔,嗵嗵地跑到对面最远端的‘琉璃银镜’前。 可这十八道孽镜,如同和她有仇一般,她去往哪里,哪里就会显现出‘魔宗妖人’或是‘十二明王’的立像。让她避无可避,躲不可躲,只有不断地往复折返、无休不止。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有一面孽镜没有显现出可怕的魔宗妖人,只有一片碧绿的广袤草原。 其中鸟语花香、艳阳高照,远坡有牧民打马归家,炊烟袅袅。 “阿爸!” 姝儿眼窝一热,不假思索地扑进了这如诗如画的美景之中。 “姝儿!” 黄泉下意识地闪身而出,立马随她钻入镜中。 就和毒物相同。 越是披着鲜艳、美丽的外衣,其内在就越发歹毒。 女人,也是一样。 这镜外看上去安静祥和的碧绿草原…… ——里头却是一片红,一片血红! ——黄泉只觉得快要窒息,因为他的浑身上下,都被周遭腥臭的血水给淹没。 连喘一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黄泉久经尸腐恶臭的洗礼,当即便稳住了心神。 他睁开眼,游入浑浊的血水中,一把拽住了那不停挣扎、下沉的姝儿。 后者见有人来救,也连忙应和过去,就像一条爬山虎般,绕在黄泉身上。 黄泉当即灵气一冲,向来处急窜而回,可是…… ——咚地一声! ——那面‘琉璃银镜’居然消失了,只剩下一块坚韧牢固的岩壁?! 黄泉掌心凝气,蓄力一劈! 咵啦啦! 那岩壁虽被黄泉捶裂,可里面却只有凿不尽的岩石,并回不去‘孽镜地狱’! ‘可恶,那‘颜如玉’当真狡猾得紧,故意摆此迷阵、引人入套!’ ——黄泉乃是‘天阶灵士’,就算不换气呼吸,腹中的灵气也足以支撑他一盏茶的生命。可‘姝儿’便不同了,她虽偶能爆发出令人惊异的灵力,但她本身却未入灵阶,无法运灵周天。加之,因为血腥气不断使其干呕呛水,只怕她已撑不过片刻。 就在黄泉四处乱游碰壁,心神不宁之时…… 离肠的高喝,传入了他的灵识:“傻小子欸!你们立了‘血契’,她死的话,你也得死啊!” 黄泉知道怎么救她,可也知道不能这么救她。 所以他依然在奋力划拨血水,妄图在‘姝儿’断气之前,浮上岸去。 “啊?!” 黄泉心头一惊。 忽觉胸腹部的‘血契’滚烫发热,并忽明忽暗。 就像是暴风雨中的老锈油灯,要是再不添油加料,就只有油尽灯枯了。 黄泉忙从丹田气海抽出一缕‘风之灵气’,顺着灵脉缓缓上移,最后囤聚在两侧高高鼓起的腮帮子里。 他捏开‘姝儿’柔嫩的樱桃小嘴,慢慢靠了上去。 就在唇齿相距不足半寸之处,黄泉停住不动,从口中吹出了‘风之灵气’灌入姝儿的嘴里。 姝儿一接到灵气,惨白的玉唇便恢复了三分血色;原本不断僵化的四肢,也逐渐开始柔软起来;一对灰蒙蒙的双眸,也似是撤去纱幔,耀出了少女的神采。 可她还嫌不够! 她居然双臂一挽,搂住了黄泉的脖颈,两瓣桃花般的蜜唇就覆了上来。 黄泉眼睛一瞪,本是想将她再度推远些。 这一推,让那未通男女之事的‘姝儿’全身发颤、鼻息嘤咛。 男人,有谁不喜欢少女投怀送抱? 只有黄泉这种得了便宜还不卖乖的混蛋,才不喜欢。 他心中长叹一声,愧道:‘唉!等日后相见,再向‘阿瑶’请罪吧!’ 想罢,他搂住‘姝儿’,边释放灵识、边四处潜游。 终于,黄泉在顶壁发现了一个小洞。 ——小得刚好只能挤过两个人小洞。 那就肉贴肉挤了出去,再向上游得片刻,可算浮出了水面。 她脸红了。 他也脸红了。 就像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妇,刚入那洞房。 第299章 血姬伶儿 千丈血池,如岩浆般赤红。 周围的钟乳和石崖也全都被血色染红。 这两个年轻人,仿佛就身处在一头‘熔岩巨兽’的胃里,漂流伶仃。 胃里有胃液,血池有血水。 血腥气的味道,可不比胃液好闻多少。 但两人已能逐渐适应这种浓郁的气味,不再恶心干呕。 黄泉这个混蛋,已经不是第一次亲吻花季少女了。 可他还是一副自己吃了亏的表情,皱眉问:“姝儿,你……你没事吧?” 姝儿才叫真吃了哑巴亏。 她咿咿呀呀了半天,脸颊火红滚烫,喃喃道:“黄大哥,你好坏啊……” “我?我怎么了?” “你,你摸人家。” “我摸你?摸你哪里了?” “讨厌……你还明知故问!” 黄泉纳了闷,举起左手伸出血池,苦笑道:“你看,我右手搂着你的腰,左手在这没动过。你说我摸你?呵呵,难不成我还有第三只手?” 姝儿脸上的红晕,霎时就变得青白,嘎然道:“那……那现在抓着人家大腿的是什么啊?” 嗦的一记! 黄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下作的手,噌地拽出血池水面。 两人瞳孔不禁同时收缩,惊呼:“啊?!” 只见那是一头毛茸茸的红发小鬼! 它迅捷灵动、精瘦有力,浑身上下都被厚实的赤红体毛所覆盖,唯独面部五官是人的模样。乍一看,就像是泡在这口血池子里千百年的‘水猴子’,已经染成了‘血猴子’。 这‘血猴子’很好色。 它冲着‘姝儿’淫邪地嘻嘻一笑。 皮肤就像是抹了一层蜡,嗉溜一声,手腕便从黄泉的掌心抽出! “色鬼,哪里逃!” 黄泉欲要伸手再去捉它。 可谁知这‘血猴子’噌地长出三寸长(chang)的锐爪,凌空翻身一转! 嗤嗤两记! 竟是划开了黄泉的护体灵压,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啊!” “吱吱!” 血猴子噗通一声,钻回血水之底。 可它临走之前也不忘再欺负‘姝儿’一番。 气得后者直捂住呼之欲出的胸膛,连声叫骂:“臭猴子,死变态!若是让人家抓到你,非……非把你的猴脑挖出来,给‘黄大哥’下酒不可!” “叽叽叽叽!!” 那‘血猴子’已经游到了十丈开外,浮出水面回望姝儿。 它伸出双手凭空抓了抓,好似在挑衅道:“好舒服呀!” 姝儿气得啊噗啊噗,连拍水花道:“可恶啊,你……你这色胚子!” 血猴子“嗯?”地一疑,不由挠起了脑袋,挤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来。 这表情,就好像它浑身的猴毛已被拔光,所有的秘密都被人看得一干二净那般。 黄泉、姝儿不明所以,对眼一望。 谁知,忽传来一阵银铃般的清笑声,时远时近! 片刻后,笑声戛然而止。 背后,是有妩媚动人的柔声问道:“小姑娘,你怎生晓得它叫‘色胚子’呀?” 两人一刹那都扭转过头,朝那声源瞧去…… ——只见,血池之上正缓缓隆起一个血苞。 ——噗地绽开后,里头竟有一名近乎光溜的少妇。她皮肤雪白、身段婀娜,浅红的薄纱轻轻地披在她那前凸后翘的胴体之上,仅仅遮住了重要的部位。 “叽叽!!” 那‘血猴子’一看见她,就像是着了魔。 如剑鱼一般从黄泉、姝儿脚底窜过,攀到了这少妇的香肩之上。 它贼兮兮地低头欣赏,又再遥指姝儿,啧啧摇头——似是在嘲笑姝儿的双峰矮平,远不及此女。 这不由害得小姑娘的两颊是阵阵羞红,火辣难抑。 黄泉搭住姝儿的肩,摸了摸后者的脑袋以示安慰。 随即眯眼凝视此女,淡淡问:“你,也是‘阿鼻地狱’的判官吧?” 少妇嗯了一声,道:“正是,小女子便是‘血池地狱’的判官——血姬伶儿。” 黄泉回想起铁树判官‘易克冲’曾说,这‘孽镜地狱’后,乃是‘蒸笼地狱’和‘铜柱地狱’,并非是什么‘血池地狱’。便问:“敢问,这‘血池地狱’是阿鼻地狱中的第几层?” 血姬伶儿翻起玉手,露出三枚鲜红的指甲。 “三?” ——黄泉呵呵一笑,道:“莫非,这里是第十三层地狱?” ——血姬伶儿本以为对方会咂舌吃惊,但没想到眼前这少年会如此淡然。不禁让她自己都迟疑了半晌,才轻声嗯道:“没错,少侠想必是误闯了‘颜秀才’的‘孽镜迷阵’,所以才被跨层传送至此的吧?” 黄泉颔首,恨恨地道:“正是。如今我想回‘孽镜地狱’,找那‘颜如玉’算账,不知怎么回去?” 血姬伶儿挠了挠‘血猴子’的脖颈,莞尔笑道:“你回不去了。” 黄泉脸色一敛,哼问:“为什么?” 血姬伶儿又轮梳起长发,施施然道:“一来,就算少侠你以‘骷髅太刀’自裁出境,他日再入灵域,到的地方也是小女子这第十三层‘血池地狱’;二来嘛……” 黄泉懒得看她矫揉造作,便故意撩拨道:“二来怎样?难道,你是看上了黄某人,要我陪你逍遥快活不成?” 血姬伶儿掩嘴一笑,道:“哟,哟?!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还想吃本判官的香豆腐?依我看,还是回你娘亲怀里吃奶去吧?哼哼哼……” 黄泉朗声大笑,笑得比‘血姬伶儿’还响亮,嘲道:“你?你是香豆腐吗?按照年纪来算,你恐怕连长霉的老豆腐干都算不上咯!” 哄女人开心,那是难如登天的差事。 但要气歪一个女人的鼻子,那可简单得很。 黄泉哄女人不拿手,但这气女人的本事,那是无师自通、已入化境! 血姬伶儿的年纪自然很大,大到她自己都忘记了具体岁数。不过,她也和寻常的女人一样,最痛恨别人提起自己的岁数。 没有女人会不痛恨这一点的。 可她还似沉得住气,继续保持着一副妩媚扭捏的模样,嗤笑道:“香豆腐也好,老豆腐也罢,就算是发霉长绿毛的臭豆腐干儿,至少也比臭了的死人要好。” 黄泉听出这‘血姬伶儿’的言下之意,不外乎就是要杀他。 他不禁纵声再笑,道:“呵呵!臭的死人我可不愿意做,在下做做臭男人就可以了。” “是男人,还是死人……眼下,那可都由不得你咯?” “哼,那就看在下来给你露一手,刀切老豆腐的绝艺……” 直到黄泉伸手往自己背后一掏…… ——他的心脏才咯噔一聚,好似顿住了半秒! “刀呢?!” 黄泉系在背后的那柄‘阿鼻地狱’,竟然不翼而飞了。 刀没长腿,它是不会自己跑掉的。能让刀长腿跑掉的,那也只有一个家伙。 它正躲在‘血姬伶儿’那丰腴的怀中抓耳挠腮、吱吱讥笑,脚趾头还夹着一柄‘五尺太刀’,凌空晃来荡去。 黄泉喝骂道:“臭猴子,竟敢偷我的刀?!” 血姬伶儿抚摸着‘色胚猴’的脑门,哼哼一笑道:“连自己保命的家伙都管不住,你还怎么能活?哎呀,是死人,终究没活路可走的。” 黄泉轻蔑地白了她一眼,冷笑道:“活路,是人走出来的。死路,却是专门留给你这种为老不尊、搔首弄姿的‘老妖婆’的!” 血姬伶儿忍无可忍,火得岔气道:“好啊,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看老娘不活撕了你,再吸干你的血!” 说罢,正巧‘色胚猴’在趁机揩油。 那‘血姬伶儿’啐了一句,一把抛飞‘色胚猴’。 她玉足轻轻一点血池,那血水便隆隆抬升奔腾,如天龙般飞扑向黄泉! 黄泉二话不说,将姝儿先护在身后,旋即祭出‘浮屠宝轮’,凝火掷出! “血龙降魔诀!” “夜火大炎轮!” ——呲呲! ——那两股灵能一经接触,便即摩擦斗力。 从高处往下俯瞰,宛如飞转的锯轮在切割参天赤木,一时僵持不停。 血姬伶儿神色轻松道:“哟,有点本事嘛?” 黄泉当仁不让,道:“哼,你也不赖!看是有‘天阶灵尊’的实力。” “天阶灵尊!?” “怎么,难不成……你是‘苍阶灵尊’?” 血姬伶儿瞥眼不答。 只娇喝一声,凝灵入诀。 “破!” 黄泉只觉给‘夜火炎轮’蓄力的左掌一阵酥麻,险些就要脱手。 好在他登时以右掌推出第二股‘炎之灵气’灌注入‘夜火炎轮’,方才顶住了血龙猛冲! 就在黄泉预备松口气,稍作喘息之时。 那‘血姬伶儿’另一只柔足悄然划过水面…… ——黄泉的脚下,应声旋起激浪! ——一头‘血凤凰’如涅盘重生那般,从绽放的大旋涡中展翅腾起! 黄泉双掌仍在运功注灵,不可松懈。 他只有以肩肘顶开‘姝儿’,再侧身一闪,刚巧避过‘血凤凰’。 但‘血姬伶儿’的右足就像是拽着一根无形的长线,可以随意操纵这枚‘凤凰鹞子’。 她珍珠般的脚趾一扯,这‘凤凰鹞子’就在半空中打圈调头,向黄泉俯冲而去! 黄泉本想再避,谁知正面的‘血龙’也趁前者分神,从侧旁迂回蛇行而至! 此招是天罗地网、必不可避,即使大罗金仙下凡,也是无所遁形。 噗! 嗙! 两记重诀,正中黄泉。 那‘血姬伶儿’脚踩血池涟漪,踏波近身。 趁着黄泉被冲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之时…… ——她猛地露出锃锃发亮的尖锐獠牙。 ——照着黄泉跳动的颈脉,死命地狠咬下去! 第300章 天帝之血 血,是集精华与营养的体液。 修灵者的血,更是凝聚了自身辛苦淬炼的灵气。 可以说是流动的灵丹妙药、殷红的杨枝甘露。 血池之上。 血姬伶儿正肆无忌惮地吮吸这“杨枝甘露”。 还时不时地嘤咛呼气,脸颊冉起一副满足的晕红。 黄泉似已清醒,哼哼笑问:“我的血,很可口吗?” 血姬伶儿只顾享受,没功夫搭理黄泉。 她柔臂紧勒、玉足裹夹住后者,生怕其发力挣脱。 “好喝的话,你便可放心大胆多喝些。” ——黄泉淡淡叹道:“因为,这恐怕是你最后一次喝活人的血。” 血姬伶儿唇齿一顿,只想这小子是危言耸听,故意要自己知难而退罢了。 她便继续疯狂地汲取这格外甘甜爽口的血液,直喝到小腹微微鼓起,像是怀胎六个月。 突然,血姬伶儿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本以为只是喝得舒服,身子有些下意识的亢奋。 可没想到:紧接着,她整个人便开始剧烈抽搐、失去控制。 片刻过后。 她噗通一声,跌落血池之中。 她原本洁白细嫩的皮肤,变成一块块的暗灰色;毛细血管,也都发红再转紫,最后变得漆黑;整个面孔转眼就铁青、干瘪下去,两只眼珠子格外突出,仿佛一念之间老了三十多岁。 瞧着这张可怖的鬼婆脸,就连那‘色胚猴’都啧啧摇头,扭着屁股游得远远的。 黄泉转首与姝儿一对眼,笑道:“欸呀!看来这‘色胚猴’也并非‘捡到篮里都是菜’,那些将死的老鬼婆,它可不喜欢咧!” 血姬伶儿小心翼翼地捧起自己的脸,青筋凸起的老手不停地战抖。 她呜咽着道:“你……你的血……有毒?” 黄泉哼笑一声,道:“并非是我的血有毒,只是你咎由自取、自寻死路罢了!” “你,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何为‘血玉灵玺’?” “血玉灵玺?难道……难道你的血是……” “哟,你也知道?” 黄泉祭出了炼化至半的‘血玉灵玺’,周身燃起火焰般的‘血之灵气’,并缓缓解释道:“我,已通过‘血玉灵玺’与天帝立下血契,所以当我运起‘血之灵气’时,我体内流的并非是凡人的血……而是天帝的血!” 血姬伶儿的面孔越来愈紧缩,就像是被锤子砸塌了下去。 她口齿不清道:“你……你从听到我要吸你的血时……就已经计划好了吗?” 黄泉轻哼道:“不错,我早察觉出,你的灵阶相当于刚踏入‘地阶灵王’的修灵高手。若单凭真材实料、单打独斗,没有‘骷髅太刀’傍身,我还真没把握赢你……” “真打,你是不可能赢我的!” ——血姬伶儿脸色越来愈难看,就像是死尸一般。 ——她神经质地大喊起来:“快,快把这毒血从老娘……老娘腹中抠出来,我俩再比过!啊?!” 若是碰上‘北冥凛’,或许他真会拿‘白鞘宝剑’刺穿此者的腹部,让她伤愈再战。 可黄泉就是黄泉,他可从不自诩是什么正人君子。 尤其是对付敌寇时,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满肚子坏水的混小子。 混小子可不会怜香惜玉,更不会可怜这皱巴巴的老妖婆子。 所以,任凭这‘血姬伶儿’如何发疯般的哭号、扑腾,黄泉都不会理她。 直至她的胴体,被‘天帝之血’完全溶解,化为泡影。 黄泉呼了口浊气,抹去脖子上的血痕。 姝儿畏畏缩缩地注视着那从血池反上来的泡沫。 她良久才咽了口唾沫,喃喃喊道:“黄大哥……” 黄泉看得懂姝儿的眼神,小姑娘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便即解释起‘阿鼻地狱’中,这些‘地狱判官’本就是灵体,无所谓是生是死。 “所以,你不必担心于她。” ——黄泉气定神闲地道:“依我推测,她过会儿就该从血池里冒出来,奉上破关奖赏的。” ——姝儿将信将疑地微微颔首,眼眸之中还扑闪含光。 “你的奖赏,恐怕没戏了。” 离肠化成灵体,从‘血玉灵玺’内悠悠飘出。 他那干净整洁的俊朗外表,着实让黄泉难以适应。 后者愣了半晌,方才开口问:“为什么会没戏?难不成在这‘阿鼻地狱’之中,是非要力敌、不可智取吗?” 离肠白皙的手指一摇,道:“非也非也,智取自然是可行的。但你这手段……也未免太过狠辣,完全不给那‘血池判官’活路走啊……” “大师何出此言?” “你可知道,她吸取的是什么血?” “我的血,还有‘天帝之血’。” “哼哼,这‘天帝之血’乃万灵之基、万化之根,非立下‘血契’之者不可触也。” ——离肠望着血池里不断涌起的水泡,叹道:“她‘血池判官’虽并非是活人,但也是受六道制约鬼族灵体。你想,那上天帝既能杀人,难道就不能弑鬼了吗?” 黄泉一怔,道:“你的意思是……这‘血池判官’活不转来了?” 离肠很坚定地点了点头,道:“你再不收回‘天帝之血’,恐怕她就要消散于六道之外了。” 黄泉并非魔头。 他不喜欢杀人,也不想杀人畜无害的鬼。 他刚才对待‘血姬伶儿’如此冷酷无情,很大方面只是认为对方不可能死。 现在情势急转直下,也叫黄泉自己都有些猝不及防。 黄泉反问:“这血池茫茫,哪还寻得回‘天帝之血’?” 离肠道:“天帝之血,你当它是鸡血、猪血啊?只要你以‘血玉灵玺’与其共鸣,就一定能……” 话还未毕,黄泉再度凝起‘血之灵气’,使全身灵脉贯通‘天帝之血’。 他睁眼一望,斜侧里那浩浩荡荡的血池深处,是有一绺与众不同的宝血。 它像是道散发着红光的混天绫,其上恍如密密麻麻地缝着玛瑙、碧玺、红宝石、金刚石等璀璨瑰宝,在那暗红混沌的血池中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二话不说,黄泉嗤地一声,钻入血池之中。 朝那一绺闪耀的宝血,急窜而去。 他探出手,一把捞去。 却不料五根指头像是握住了沙。 那闪耀的宝血从他的指尖一滑而过,又重新组合。 反复试得多次后,结果依旧如此。 离肠在血池之上,捂手唤道:“小子,想想为师是怎么教你‘收放灵气’的!” 黄泉忽如醍醐灌顶。 他先祭出‘血玉灵玺’,与这一绺‘天帝之血’相呼应。 再运出自身体内的‘血之灵气’,与‘天帝之血’相融合,像抽毛线球般,将其慢慢引流回体内…… 他本以为一切顺利。 可谁也没想到:那‘天帝之血’就像是顽劣的孩童,无论黄泉如何催逼,它始终不肯顺着左手经络回归血脉,只在黄泉的小臂内侧不断徘徊、沉淀。 ——最后,宝血竟在后者皮肤下结成血痂,宛如是刻上了歪扭古怪的异族图腾。 ——他的手臂,炙热发烫,像是被千万根‘倒钩毒针’反复戳刺。 而就在同时,没了‘天帝之血’的吞噬,那血池深处再度涌起了一股大血苞。 其力之强,转眼间就把黄泉一同顶出了血池水面。 嘭嗵一炸。 水面绽放出鲜血的玫瑰。 那血池判官——血姬伶儿又风情万种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黄泉捂住有灼热冒烟的右臂,斗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 那‘血姬伶儿’轻笑两声…… ——旋即身法一动,直冲向黄泉! 黄泉愣是一怔。 但眼下剧痛彻心,他只有曲臂一挡。 谁知! 他右臂上的‘宝血刺青’居然从掌心倒流而出! 并且在半空延展开来,化成了一枚‘宝血之盾’,护住本尊。 也不知是畏惧‘天帝之血’? 还是被黄泉的‘英雄救美’所感动? 那‘血姬伶儿’并非是冲过来袭击黄泉的,而是来……俯首称臣的。 她噗咚一记,就俯伏在黄泉足下,柔声细语道:“多谢‘黄公子’不杀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或才能报答公子您的大恩大德……” 黄泉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又瞧了瞧‘血姬伶儿’那对勾人的桃花眼。 簌簌一声,那‘宝血之盾’转即化作一缕红绫,飞回黄泉的右臂刺青之中、结为血红的密咒图腾。 黄泉问:“你说以身相许,是真是假?” 血姬伶儿香肩一露,湿舌舔唇道:“小女子,岂敢再骗恩公?” 黄泉邪魅一笑,低声道:“那好,我要你……” 血姬伶儿有些吃惊,瞟了眼离肠与姝儿,含涩道:“啊?现在就要吗?这么急啊……” “嗯,急得很。” “那,那恩公就来吧?” “来什么来?” ——黄泉哈哈一笑,道:“我是要你……教我操使血水的法门!” ——血姬伶儿“啊?”了一句,脸色陡然大变,好像非常失望的样子。 “唧唧!” “啊?又是你这臭色胚!” 另一边,那‘色胚猴子’见姝儿一落单,便立马又游过去欺负她。 黄泉这回离得很远,来不及立马赶走这只讨厌的猢狲,只得眼看‘姝儿’任其凌辱、扑腾水花。 “你……你这臭猴子!呜呜!” ——姝儿眼眶发红,又急又气,泪珠刷刷地流淌下来。 ——无奈之中,她下意识喊出了一句:“我哥哥……我哥哥‘鹿面明王’一定会宰了你的!” 血池地狱中的所有人与鬼魂,甚至畜生。 没有一个不觉得惊骇万分,从而瞠目结舌的。 但他们这般吃惊,并非因为她哥哥是什么‘鹿面明王’,还是谁? 而单纯的是因为…… ——姝儿,她自己! 第301章 明妃之约 就像一块魔石,被投进了脑海里。 激起了一轮轮记忆的涟漪,且越扩愈散、越散愈广。 相由心生,姝儿那原本清纯可人的椭圆杏目,霎时变得细若柳叶,看起来深奥而又成熟;圆润的脸颊,也突起了额角和颧骨,稚气的鹅蛋脸愣是拽成了棱角分明的瓜子脸;胸臀身姿的曲线,也更为凹凸有致、妩媚玲珑,尤甚那‘血姬伶儿’。 而她天真的神采,也被一种全知的漠然所取代。 仿佛一瞬之间,是从少女升华为了圣母。 呼隆! 强劲的灵气,不知从她体内的哪个隐蔽位置倾泻涌出! 转眼就贯通了她的周身灵脉,嘭地一记,震飞了那只‘红毛色胚猴’。 黄泉与离肠相觑一眼,两者的眸中皆是疑雾重重、心结深锁。 只等‘姝儿’缓然抬头,凝望黄泉良久,她才唇齿轻启道:“你……本妃认得你。” 黄泉皱眉即松,笑道:“我也认得你,你是无相灭宗的‘明妃’!” 明妃莞尔浅笑,道:“不错,你很有见识。不愧是‘天帝之子’。” “嗯?你刚说我是什么?” “天帝之子,被天帝选召的男人。” “我被选召?何以见得?” 明妃先未作答。 而是以风灵环绕周身,缓缓腾起,悬在了血池之上。 她那深邃的明眸之中,忽映出五彩斑斓的星云。 似是可以洞穿一切时间与空间,看透寰宇的真谛。 “灵劫。” ——明妃眼中,是有千百种灵劫恍然掠过。 ——她边筛选边道:“灵劫乃是天定,修灵者受得哪种灵劫,往往就预示哪种天命。譬如受‘鬼王之劫’的人,定是与‘鬼族之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受‘魔尊之劫’的,那极有可能就是魔尊之子,或是魔尊转世……” 话到此处,她忽转向黄泉道:“黄幽海,你受得乃是‘天帝之劫’,定与那天帝前世有缘。” 黄泉瞧瞧离肠,离肠面无表情。 他又看了眼‘血姬伶儿’,她更是茫然错愕。 他最后祭出了‘血玉灵玺’,道:“你说得不错,我‘太周之国’的皇室,的确是与‘天帝老爷’颇有渊源。此‘血玉灵玺’就是祂老人家赐给高祖皇帝的宝器,我这后辈玄孙得了其中好处,自然也与天帝成缘。” 明妃缓缓摇头,道:“不,与你的祖宗并无太大关联。你和所有的‘太周皇族’都不一样,你是最特别的一个。” “此话何解?” “本妃问你,你父皇可受‘天帝之劫’?” “不是。” “你四皇叔‘平安王’,受得可是‘天帝之劫’?” “也不是。” “那你祖父、曾祖父等祖辈之中,可有受‘天帝之劫’的?” 黄泉凝神回想片刻,只愁眉深锁地摇了摇头,道:“本国的《太周史书》和《帝王列传》之中,并未出现此项记载。” 明妃淡淡一笑,好似在说:‘果然如此,依本妃的卓越才智与见识,绝不会猜错。’ 黄泉心中也想:‘就算如她所言,我是族中最特别的一个、是天帝之子……那天帝祂老人家选召于我,又有何差遣呢?’ 明妃足尖一拨血水,便向黄泉徐徐飘来,道:“照理而言,天机本不可泄露。本妃只可旁敲侧闻,不可妄自臆测那‘至高天君’的意志。可是,天帝既然允许你我相见,想必祂也欲借本妃的拙口,来启示与你。” 黄泉不断地打量着她,冷冷问:“我凭什么相信你的鬼话?你虽依附在‘姝儿’体内,但却和她有天壤之别。她是天真幼稚的少女,而你,却是不折不扣的魔宗妖女!” 明妃嗤笑了几声,不紧不慢道:“身在‘无相灭宗’之中,就一定是魔教妖人吗?敢问,那‘终南谷’的‘炎凤’背信弃义、陷害同门,就算是英雄豪杰了吗?” 黄泉一怔,心想也是。 青楼之中,就没有崇尚爱情的贞烈女子了吗? 士出高阁的达官显贵之中,又有多少是清正廉洁、严于律己的父母官? 这世间万物本就并非只有‘纯黑’和‘极白’,当如太极鱼般你中有我、我中含你。 黄泉手负背后,扬起头道:“那你说说看,我为何会被天帝选召?” 明妃笑得斐然。 她玉指翩翩起舞,灵气三两下便在面前构建出了‘东玄世界’的虚影。 其中云化成雨、雨汇成江河、江河汇聚于海洋,一切皆是如此井然有序。 她解释道:“就像‘黄幽海’你方才心中所想,这万事万物,都须互相牵制、得以权衡。不过,一旦有人企图打乱这种平衡的话……” 言语间,她袖袍一甩,将那顶端的白云收回袖中,那虚拟的‘东玄世界’就没了雨。没了雨,庄稼全都枯萎、大地开始皲裂,所有的干枯的河床上,满是鱼虾蟹虫的白骨青壳。甚至到最后,整片大地都被炙热的炎阳烈焰笼罩、寸草不生,地上只剩一大片死般的焦黑。 黄泉看得脸色陡变,闭口不语。 明妃秀指一挑,推远这太过真实的虚影。 她道:“天帝本就是掌握万物万灵的存在,祂自然不愿看到平衡被破、万灵被灭。所以……” 她旋即右手燃起一团火焰,化作一头张开翅翼、不断蚕食活人的黑天大魔;而左手轻轻揉捻,飘出一绺清水,慢慢涌成衣袖飘然的少年英雄。 这少年英雄面容萧索,背负五尺太刀,正是‘黄泉’无误。 明妃双手一合,水火相互交融、如是在角力缠斗。 她接着道:“所以你被选召的原因,应该就是为了除掉这‘魔尊之子’!” 话毕,那水与火不断剧烈蒸腾,化为云彩飘向那‘东玄世界’的虚影。霎时,多了云彩就有了雨,有了雨山川河流就开始复苏,鱼虾幼苗从卵中钻出、青草庄稼也从肥沃的地里冒起了嫩芽,原本一片赤红焦黑的死地慢慢重现出绿意盎然的勃勃生机。 不必明妃再做解释,黄泉早已深吸了口气,闭目说道:“你是说,天帝祂老人家选召我,就是为了要对付那受‘魔尊之劫’的‘流魄’,是也不是?” 明妃颔首称是,道:“在这个‘东玄世界’上,唯有你‘黄幽海’才能对付‘流魄’,也唯有你……”她双眸一辣,“唯有你才能把他杀掉!” “你,究竟是不是‘无相灭宗’的人?” “是啊,本妃的确是‘无相灭宗’的人。” “那你为何希望我杀了‘流魄’?他不是‘明尊邪神’降世的器皿吗?” “就因为他是绝佳的器皿……才更要你杀他!” 黄泉见她说得字字恳切,不禁疑问:“你,不希望‘明尊邪神’重临人世吗?” 明妃那对修长的双眸之中,连闪凶光。 她咬牙切齿地道:“若是可以,本妃恨不得以命换命,叫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黄泉看得出——这‘魔宗明妃’是真的十分痛恨‘明尊邪神’。 所以,他脑海中很快就拟定了一个方案,一个合作互利的方案! 黄泉问:“我再问你,倘若无相灭宗被剿灭,你会如何?” 明妃哼哼一笑道:“不如何。这灭宗一灭,那世上就再也没有禁锢本妃的枷锁了。” “没了枷锁之后,你又打算如何?” “本妃……本妃打算去投胎转世,你信不信?” “信!我相信你!” ——黄泉撕开胸前的衣襟,露出与‘姝儿’立下的血契。 ——朗声念道:“今,我黄泉以帝王血脉为祭、血玉灵玺为鉴,与姝儿立下血契‘誓要铲除无相灭宗、剿灭魔教妖邪,还‘西漠大陆’一片和平与安宁的净土。若违此誓,万劫不复!’” 明妃愣神片刻,又轻念了此契两遍。 她嘎然道:“你,你真愿意涉险去无相灭宗,杀那‘流魄’?” 黄泉摸着‘血契’上的血痂,笑道:“如今并非是愿不愿意去的问题,是必须要去了。” 明妃眼色一敛,道:“恕本妃直言,无相灭宗人多势众、兵多将广,十二明王每个都是‘灵王’中的绝顶高手,至于那‘万相王’更是‘灵皇境’的修灵之皇……不知‘黄幽海’你有什么以弱胜强的巧妙计策?” 黄泉既然选择说出口,就不打算只说一半。 要知道,这卖关子可非君子所为。 “我要拜师‘无相灭宗’。” “阁……阁下你说什么?你要拜入‘无相灭宗’?” “你没听错,在下就是要拜入魔宗!” ——在这‘血池地狱’之中,只有零星几人。 ——黄泉毫无顾忌地把他迄今为止,最疯狂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已从‘魔宗弟子’口中得到消息,魔宗将在半个月后将举行‘拜师大典’。届时,我将以‘墨龙渊’的身份拜入魔教,三年内伺机里应外合,与正派三大宗一同将其连根拔除。相信到时候,要多杀一个‘流魄’……也并非难事。” 明妃抚今追昔,回忆三万春秋。 她从来没见过活人之中,有像黄泉这样可怕的大疯子! 想来,她当年就是痴迷这样的大疯子,所以才会落得现在这般田地。 她自然也知道,疯子说疯话,总有疯狂的图谋。 她道:“好,好得很呐!有本妃暗中助你,保准你在‘魔宗’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黄泉哈哈大笑,朗声道:“晚辈我,就在等你的这一句话!” 说罢,明妃和黄泉四目相接,良久不移。 “嗯啊?!” 忽然,明妃的脸颊开始抽搐。 就像是烧熟了的面皮,再被人用夹棍拉长。 “前辈,你怎么了?” “那……那小妮子倔得很,她要出来!” “小妮子?是姝儿吧!” 明妃叽叽呱呱地不知说了些什么胡话。 她饱含灵气的皮肤,就像是受惊的河豚鱼般,迅速鼓壮、越胀愈圆…… ——嘭!! ——皮裂肉炸! 狂暴的灵气冲击之力,顷刻间将黄泉等人一并炸昏了过去。 第302章 截信嫁祸 皓月渐隐,一夜凝霜。 冷雾聚成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顺由车篷的边檐悄然滴落。 嘀嗒,声音很轻。 轻得就连蚊子叫,都能盖过这滴露之声。 但是,这动静足以惊醒车篷内的修灵高手。 刷的睁开眼,嘭的坐起身子。 他的眼睛皎亮犹如狼獾,正在往四处打探,看上去是那么警觉、机敏。 这并非是天生的野性,而是长年生存在危险与恐惧中的动物,才会养成的本能习惯。 车厢内只有空坛堆垒,并没有旁人。 黄泉抖开了防风帘幕,探头向外张望。 这是个沙漠洞穴。它很窄,只容得下两辆驼车和一堆篝火。 篝火烧成了炭,炭已经没再冒烟。 黄泉伸手剥下一块黑炭,搓了搓……还是微热的。 显然引火取暖的人,离开的时间并不久。 银月呢? 还有‘姝儿’呢? 黄泉捧起仍旧晕乎乎的脑袋,四下寻人。 无意间,他借着映入洞中的银白月色,看清右臂内侧确有‘天帝血纹’。 他一顿,渐渐回想起了自己在‘阿鼻地狱’中的种种遭遇:以压倒性的实力,战胜了‘铁树判官,易克冲’;略施小计,智取了‘血池判官,血姬伶儿’;还有,与附身在‘姝儿’体内的‘灭宗明妃’达成战略同盟…… ——刚想到此,细节还未完全呈现。 ——洞外便是有一对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是他们回来了?’ 黄泉一笑,本以为是‘银月’和‘姝儿’两人踏着夜色归来。 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这两人身法虽快捷,但步伐却诡秘难辨。 一双脚走在沙子上,就像是两条毒蛇在沙棱上游动滑行,听似十分古怪。 银月身法飘逸轻盈,姝儿根本不懂身法,所以眼前这两人……绝非此二者。 两人一先一后,皆身披灰麻斗篷,脸上覆着可怖的蛇鬼面具。 戴‘胖头蛇面具’的男子身形魁梧、微微有膘,施展起身法来迟缓又吃力,就像是吃撑了的胖头蛇;而另一个戴‘三角蛇面具’的男子却矮小精干,冲得奇快,腰胯扭得很是起劲。 胖头蛇粗气嘘嘘,道:“欸!前头……前头有个岩洞,咱们歇歇脚去!” 三角蛇身法不停,决然道:“不成!若是辰时之前没有把信送到……我俩都得吃一记师尊的‘悬心牙’咧!你忘记那‘双面蛇’抠皮挖肉、满地打滚的模样了吗?听说他后来,都把自己的舌根子给嚼烂了!” 胖头蛇眼看离洞越来愈远,只得猛一发力,上前拽住‘三角蛇’,大叹道:“唉!师兄,你的脑筋怎会如此死板?我家‘蛇尊明王’早已在‘黑水剑冢’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些‘正派人士’此番是插翅难逃啊!” “嘘!”三角蛇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左顾右盼了良久,才低声道:“我看你小子是活腻味了吧?竟敢在外嚷嚷本宗的绝密计划?还胆敢直呼师尊的名号?!” 胖头蛇手插肥腰,仰首道:“哼,我不依!你不让我休息,我就要嚷嚷,我就要到处乱喊!就算‘蛇尊大人’她亲自驾到,也得让我歇息半晌!” “你,你这懒大块头!” 三角蛇攒起了拳头,本想好好给他来一顿毒打。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未必干得过他这五大三粗的师弟,只得叹道:“唉,真拿你没辙!一盏茶,最多休息一盏茶的时间!” “你们俩,好大的胆子啊?” ——两人背后,柔沙簌簌。 ——是有第三道身影,踩着这毒蛇般的步法急掠而来。 三角蛇和胖头蛇相视一觑,不禁都吓得脊髓发凉。 因为从此人脚下练得炉火纯青的‘游蛇信步’来看,起码是他们一脉中的师兄高手。 他俩虽从未听过这道清亮的嗓子,也不知道‘蛇尊明王’会暗中派第三个人来监视他们。但出于谨慎,两人都不敢妄自推测,这位背后的“师兄”究竟是谁? 那人道:“明明有‘机密信笺’要送,却还在这偷懒耍横!该当何罪?” 三角蛇狠狠地白了一眼胖头蛇,赔笑道:“嘿嘿,这位师兄,我俩可不是还没来得及偷懒嘛?咱们……这就启程去送信!” 说罢,两人忙起身施展开‘游蛇信步’,流窜向前。 可背后那“师兄”脚法之快,远胜二人,竟后发先至,捉住两人的肩膀。 那人道:“且慢。” 三角蛇笑问:“不知师兄,还有何指教?” 那人哼道:“鬼鬼祟祟,藏东掩西……你们该不会是把要送的‘信笺’给弄丢了吧?” “不会!怎么会呢?” ——那胖头蛇立马就从怀中取出了蜡封的皮纸信笺,并趁机侧眼瞄向背后…… ——只见背后那人也是一袭斗篷裹身,帽兜里乌黑一片,唯有两枚青蓝的双眸熠熠生光! “看什么看?!” 那人喝骂了一句,直吓得‘胖头蛇’连打哆嗦,他接着道:“还不把此信,交给师兄过目?” 胖头蛇明白自己几斤几两,只得“哦”了一声,把信慢慢地举起,塞向背后…… “等一等!” 三角蛇觉得哪里古怪,道:“师弟,先别着急给!” 胖头蛇不置可否,憨问:“怎么了啊?” 三角蛇斜眼看了看那人的指甲,洁白粉红。 又示意‘胖头蛇’看自己那黑涔涔、紫幽幽的指甲…… 块头大,反应就慢。 胖头蛇挠着脑袋瓜子,自言自语道:“奇怪了,这位师兄是没练过‘九毒蛇手’吗?” 三角蛇胸中涌起一股老血,想吐在前者的脑门上,他啐骂道:“你他娘的还说老子脑筋死板?就你这脑袋,怕是被驴踢过、给马踏过吧?这‘九毒蛇手’可是本脉的基础功夫,是练习高深功法的磐石地基,他若没练过,就……” 话说到此,为时已晚。 背后那人闪电般地出手一截,夺过胖头蛇手中的‘信笺密函’。 同时左右两脚,把他们踹飞到三丈之外。 窸窣窸窣! 这大小两条“蛇”都练过柔身功法,且练得用功。 因而,他俩虽被那人蓄力踢中背心,但只消蜷曲一滚,就能把力量都卸于沙地之中。 两人此时,已经当真形如毒蛇。 那‘三角蛇’嘶嘶一鸣,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冒充我‘蛇脉弟子’?” 那人哼的一声撩开帽兜,笑问:“你看我是什么人?” 银水般的月光之下,一张栩栩如生的‘墨龙面具’赫然显露。 它通体乌黑光洁、毫无瑕疵,双眸如冗夜孤灯般明亮。那龙眉、龙鼻的衔接棱角之间,还不住地泛起星点剑芒,似是银河中的死兆暗星,预判着敌人的死期! 三角蛇吃惊道:“你,你难道是……‘龙尊明王’的座下弟子?!” 墨龙渊轻蔑地笑了两声,道:“哼,你倒也不算很笨。” 三角蛇盯着此者上下打量,淡淡问道:“你我分属同门,为何先是偷学我‘蛇宗一脉’的秘传功法?又窃取‘蛇尊大人’的机密信笺?你可知道,这随便一条都是本门大忌,都是可以处于极刑的死罪?” 墨龙渊手负背后,淡然答道:“首先,我并没有偷学你们‘蛇宗一脉’的功法。方才是你们大方,在我面前演示了这精妙的步伐,我看着有趣,便依样挪移了两步,竟不料被我领悟了精髓。说来,还真是多谢两位师兄的提点。” 胖头蛇哇啊一吼,喝道:“胡说!你绝不可能跟着我们走两步,就学会了这精妙绝伦的‘游蛇信步’的!这种步子,就算练上一年半载都难有小成,更何况……更何况像你这般炉火纯青?” 墨龙渊不禁想笑。 但他并非是因为受了夸奖,而沾沾自喜。 只因这两个‘蛇脉弟子’都没瞧出来:自己所施展的并不是什么‘游蛇信步’,只是外在形似罢了。求根知底,他是以‘瞬步’的内息功法,套在这路诡异步法之中,使其看似相同而已。换句话说,这就是一种高明的障眼戏法。 墨龙渊故作自命清高,朗声笑道:“是真是假,天知地知。” “既然如此……” ——三角蛇指着那信笺道:“你把此信留下,我俩……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龙渊哈哈大笑了五声,每一声之中,都蕴含着磅礴的灵气,如浪似涛。 震得‘三角蛇’和‘胖头蛇’不由得向后扭了半丈。 笑完,他反问道:“你们有命要复,我就没有了吗?” 三角蛇道:“什么意思?难道是‘龙尊大人’他……” “不是他。” “那是谁?” “不是他……还能是谁?哈哈!” ——墨龙渊向西天拱手斜拜,接继道:“师尊他命我来此,阻截尔等,夺下此信。若不完成……恐怕我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两位师兄,在下谢过了。” 三角蛇是聪明人。 若是‘墨龙渊’先前没展示出精妙绝伦的身法,或许他会舍命一拼。 但眼下他却有了丈量之矩,知道凭己方两个‘玄阶灵士’,是斗不过眼前这个古怪男子的。 “好,阁下既然不念同门之义……” 三角蛇负在背后的手指,不住地微微战抖,可嘴上仍满含气势道:“这笔账,就记在令师‘龙尊明王’的头上了!” ——墨龙面具之下,黄泉扬嘴一笑。 ——他,就在等这一句话。 “黄大哥!” 天,总不遂人愿。 就在那‘三角蛇’和‘胖头蛇’打算钻进沙里,潜行游走时。 姝儿,正捧着大大小小,十几颗香甜多汁的仙人球,蹦跳跑来。 胖头蛇看起来慢手慢脚的,但实际临阵之中,一点也不慢。 他的眼睛,比毒牙还尖。步伐,比方才快上三倍有余! 就一眨眼,远在三丈开外的‘姝儿’,已被其擒获。 第303章 百变宝血 “啊!” 惊呼声,只喊到半。 姝儿那雪白嫩滑的脖颈,就被肮脏黝黑的毒手扼牢了。 墨龙渊身子一震,本想呵斥胖头蛇。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栽赃嫁祸的计谋,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于是他便熟视无睹地盯着姝儿,默然不语。 姝儿一看这两人的打扮,就知道他们是灭宗‘蛇脉一支’的弟子。 她眼中饱含惊惧之色,不断地奋力挣扎,直把那滚落在沙地之上仙人球也全踩烂了。 甘甜的汁水,渗入沙里。 引出数只赤蝎子、双头蜈蚣钻出沙面,踏上寻甜觅食之路。 可它们显然不知道:这一出来,便是它们生命的尽头,是条死路。 只听刷刷两声! 这些‘小毒物’已被三头蛇逐个捉起,捏烂炼化。 那些毒囊中的鸩汁,都随灵气的催动而蒸发,留下毒粉沁入掌中。 三头蛇的毒手,似乎又黑了几分,他咯咯笑道:“这位龙脉的仁兄,想必你和这位姑娘之间……情分匪浅吧?” 墨龙渊自知刚才微妙的担心,已被对手识穿。 他便将计就计,朗声大笑起来,问道:“你们,可知道自己已犯下了弥天之罪?” 三头蛇嗤嗤哼笑,道:“不知道,还请阁下赐教。” 墨龙渊踏前几步,引得‘三头蛇’双臂如蛇般卷出,架起招数;那‘胖头蛇’也随之一崴手腕,勒得姝儿的脸孔都阵紫阵红。 胖头蛇威胁道:“别再过来,不然我就拧下她的脑袋!” 墨龙渊满不在意地纵声大笑,道:“你若是拧下她的脖子,那我保证——本宗的十二明王,还有宗主大人都得抢着要拧下你们的脑袋!” “为什么?” “好好睁开你们的狗眼瞧瞧,她是谁?!” 方才夜还漆黑。 如今,第一缕朝霞已洒向沙洲。 柔光清晰地映照出‘姝儿’那翘鼻深眸的面孔,以及‘三角蛇’和‘胖头蛇’那惊恐万分、呆滞不动的神情。 “你,你是……” “你是‘明妃大人’?!” 黄泉轻笑两声,登步上前,逼问道:“你们倒是动手杀她啊?” 这两个兔崽子,哪敢再不敬? 胖头蛇松开‘姝儿’的脖颈后,连退了七八步,方才下跪叩首道:“明妃大人,弟子刚才不知是您圣驾光临,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您老人家多多包涵!” 三角蛇也自知大事不妙,连忙顶礼赔罪,并往后撤去。 姝儿连咳了好几嗓子,还没开口说话。 那两人就嗦喇喇地没入沙中,如水蛇般窜游而去。 墨龙渊见二人逃远,这才上前问:“姝儿,你没事吧?” 姝儿刚缓过气,又见到戴面具的男子,愣是扑通一声吓倒在地,抱头捂耳。 “姝儿,你别怕,是我呀!” “无相灭宗没一个好人,都想要抢人家的面孔!” 墨龙渊这才想起,自己眼下看来活脱脱像是个‘魔宗弟子’。 他哈哈一笑,揭下‘黑龙刺’道:“我并非是‘魔宗弟子’,你抬头瞧瞧我是谁?” 姝儿将信将疑地抬起了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霎时闪亮起来! “你,你是真的黄大哥?!” “怎么?我这脸看上去……像是泥捏的不成?” 姝儿还真用手去捏了捏黄泉的脸颊……随即哇啊一声,扑进后者怀中哭了起来。 黄泉看上去,虽没比‘姝儿’年长几岁,但其内心之沉稳已如父如叔。他抚摸着姝儿的后脑勺,安慰道:“不哭不哭,只要黄大哥在,绝不会让那些妖人欺负你的。” 谁都想得到。 这一安慰,小妮子哭得更起劲了。 她嘶声呜咽,作骨头道:“人家……人家要看变戏法嘛,不然人家就一直哭下去!” 黄泉虽知眼下情况紧急,但拿她没办法,只得照着过去的手法,嘭嘭地炸了两朵‘青紫烟花’逗她开心。 姝儿立马就不哭了,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道:“嗯嗯!再变个不一样的!” 黄泉又不是四海为家的江湖艺人,也不是什么走街串巷的风尘异士,哪会去挖空心思钻研变戏法的本事? 百般无奈之下,他只得随手一挥,祭出那‘天帝血盾’,罩在两人周身。 “哇!黄大哥,这血还能随心变形啊?” “变形?” “嗯,难道它不是按照你的意愿变化的吗?” “这……恐怕不是吧?难不成我让它变成剑,它就……” ——黄泉话还没说罢,只听嗦嗦一声。 ——那‘天帝血盾’就收缩成了个血球,又呛啷一记,延伸成了一柄尖锐的‘天帝血剑’! 黄泉愣了半晌。 姝儿的泪痕都似已笑干了,连拍着巴掌大赞有趣。 她鬼灵精的眼珠又是一转,道:“泉哥,再多变些造型来瞧瞧嘛!” 这一回,黄泉并非是为了满足这小妮子,他自己也很想知道,这团‘天帝之血’究竟能变成多少种模样? 刀、枪、剑、斧。 鞭、钩、锤、戟。 十八般兵器之变化,是随心所欲。 可是,当他想别出心裁,变出一株‘血色茶花’之时…… ——那团‘天帝之血’却始终无法营造出花蕊、花瓣等复杂多变的结构。 怎么回事? 黄泉意念稍动,背后的‘阿鼻地狱’便发出一阵龙吟之声。 旋即,一团血红色的窈窕倩影赫然飘出地狱剑匣,正是那婀娜诱人的血池判官——血姬伶儿。 “属下参见尊上。” “啊,血姬前辈,你可知其中奥秘?” 血姬伶儿抱起偷溜出来的‘色胚猴子’,喃喃道:“这……应当是尊上对‘血之灵力’的掌控,还不甚细腻的缘故吧?”话毕,她便撒手从丹田提起一缕血之灵气,在纤纤玉指之间凝出了一株栩栩如生、娇艳欲滴的牡丹花。 黄泉一边颔首点头,一边抛出‘天帝血鞭’捆住企图悄悄接近‘姝儿’的‘色胚猴子’。 叽叽嘎! 姝儿本还心存芥蒂,但见这猴子如何使出吃奶的气力,也扯不开这条坚韧超群血鞭,她便放下心来,还冲着这讨厌的猴子压下眼皮,连吐舌头以示挑衅。 黄泉浅笑一声,转而听那‘血姬伶儿’继续讲道:“就像是铁匠铸剑、工匠烧窑,要功夫越深,才能制造出越为精细、复杂的器物,控制这‘血之灵气’亦是如此。何况,尊上掌中的血……还是那‘天帝老爷’的宝血。” “嗯,当是如此……” ——黄泉应了一声,拱手谢道:“多谢‘血姬前辈’指教!” “尊上哪里的话?” ——血姬伶儿忙向黄泉蹲安,柔声道:“为尊上排忧解难、舒遣寂寞……嘻嘻,乃是小女子分内的事儿。尊上,要不小女子现在就手把手教您……这驾驭‘血之灵气’的窍门?” 言谈之间,她抢身上步,抚起黄泉右臂内侧的‘天帝刺青’。 那凹凸玲珑、极致诱惑的胴体,反复轻触在黄泉的手臂与胸膛之上,这足以让所有男人都把持不住。 黄泉脸一羞红,谢绝道:“此事,咳咳……可日后再详聊!” 话毕,他便挥手撤去灵气,快请这对‘美人与野兽’回去血池地狱。 因为,他始终没忘:先前顺手插入衣襟内的‘极密信笺’! 轰! 黄泉双指一绕,夜火燃起。 将那‘极密信笺’的红戳蜡封熔开。 抖开信封,黄泉迅速上下一扫…… ——他的眼色,霎时就燃起了火油! ——他大喊:不好! ※※※ 黑水泥潭。 毗邻‘血色荒漠’,千里黑死泥沼、瘴气弥腾。 就连西漠正午最烈的炎阳,也无法穿透这层厚实的黑雾屏障。 可是,唯有一柄剑。 一柄三百余丈高的通天石剑,从半空笔直插入黑紫雾气之中,如巍峨雄峦。 那,正是闻名西漠大陆,乃至整个‘东玄世界’的铸造圣所——黑水剑坛。 特特! 东北首,一辆骆驼车扬沙飞驰而来。 还等不及勒拉缰绳,黄泉就已纵身一跃,几个起落来到亭卫哨塔之前。 那哨塔之上,站着两个面颊虚肿、眼窝发黑的男子。想必,他们是因为常年身在‘黑死泥沼’之中劳作,以至于身体已经慢性中毒。 他们之中,年轻的一个高举了望镜,观察远方沙丘的动向;年长的一个,则手持金镶边的青蓝色‘坛主令旗’,指向黄泉问:“来者何人?” 黄泉入乡随俗,抚胸道:“在下……波尔多国特使!” 那年长的乌眼男子“哦?”地狐疑了一声,道:“波尔多国的使者团,已在三天前抵达此地。阁下,为何不与他们同行而至?” 黄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是不必来的。但只因我‘波尔多国’无意间截获了一封极密信函,需要当面呈交给贵坛之主——九龄居士。” 年长的乌眼男子眉宇稍皱,却又很快捋平。 他呵呵一笑,问:“是……是什么‘极密信函’?” 黄泉道:“无相灭宗的‘极密信函’!” “真的?!” “千真万确!” “口说无凭,拿给我们看看!” 黄泉稍有犹豫,但最终还是施展起轻身功夫,跃上了三丈高的哨楼。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了‘极密信函’,展示在这两位老少哨兵眼前。 “这……这是真的吗?” “不可能,老夫决不相信!” ——这两个哨兵的脸,一会儿紫一会儿青。 ——那极度诧异的表情,好似是活了大半辈子,方才知道自己并非是爹娘亲生的。 第304章 剑尸泥葬 黄泉折起信纸。 道:“任你们信是不信,我得速速通禀去了!” 话毕,他一记蛮鳄出水,旋转着自塔顶轻身跃下。 正巧落在徐徐追来的驼车之前。 他从‘灵王戒’中取出五颗拔了刺的仙人球,抛向后首。 那两匹骆驼原本已是垂首搭眼、疲惫不堪,但一见这甘香可口的仙人球,就不禁发了疯。一只两只都像是打了鸡血,嗵嗵的离地高蹦三尺,啊呜一口,连嚼都不嚼就把仙人球囫囵吞下。 利益,都是均摊才公平。 可黄泉却多丢了第五颗‘仙人球’,引得这两匹骆驼头颈对撞、互喷唾沫,急了眼地要抢食这多余的仙人球。 每当畜生和人一样,展露出人性之时……人,就会觉得它们有趣、好笑。就和有人养狗、养猴子、养鹦鹉一式一样,都为图个乐趣,瞧瞧自己的模样。 眼前的这对骆驼,就活像两个坐地分赃的强盗,因窃物分配不匀而扭打了起来,叫人觉得颇为有趣。 此时,车上也应该有阵欢乐的嬉笑,伴着啪啪的掌声,传入耳畔。 可是,姝儿并没有这么开心。因为眼前这瘴雾弥漫的‘黑死沼泽’实在阴森可怖,即使身在正午,都会觉得背脊骨连涌激灵。 黄泉来到车旁。 他摸起姝儿的额头,柔声问:“要和我进去吗?” 姝儿像只小奶猫般凝望着黄泉,不知该如何抉择。 黄泉哼笑一声,道:“那你就留在这里,我去去就……” 姝儿忙紧紧抱住黄泉的胳膊,连连摇头道:“不要不要!人家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 黄泉凝视着姝儿那蓝珀般的瑰丽眼眸,良久才道:“好,那你进去之后,一切都得听黄大哥的,知道吗?” 姝儿坚定地点了点头,嘴上连打包票。 嗉! 缰绳一束,驼车被拴在了哨塔柱上。 黄泉和姝儿一前一后,缓步走入那浓郁的瘴气迷雾之中。 老哨兵和年轻哨兵相觑一眼,眼神仿佛已讨论了十多种可能…… 老哨兵忽高喊道:“二位且慢!” 黄泉停住了脚步,转回过身。姝儿砰地一记,迎面撞进他怀里。 姝儿的鼻子很挺,远高于额头。这一撞,当即就挤得她鼻腔酥麻难当、眼泪直流。 她自然不会怪罪黄泉,只回首大骂:“干嘛呀?你们!有事刚才不讲,现在一惊一乍的吓人啊!” 这老少哨兵相继跃下哨塔,一步一顿地走向二人。 黄泉瞥向他们的足尖,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感觉动作特别僵硬。 老哨兵抚胸道:“二位,这方圆数千里的‘黑死迷瘴’之内,满地都是剧毒的泥潭沼泽。光靠两条腿,只怕是没法抵达‘黑水剑宫’的。” 黄泉笑问:“怎么,三天前来的西漠群豪们……全都是长了翅膀,飞进去的?” 老哨兵呵呵一笑,道:“阁下猜得不错,他们还真是‘飞’进去的!” 黄泉一皱眉,转而遥望迷雾…… ——只见雾中有千条纵横的漆黑长影,簌簌晃动。 ——如是千条苍龙和海妖在渊海角逐斗力,其势震撼人心。 黄泉问:“这是什么?” 老哨兵答:“巨型铁链,我们将其称为‘剑尸铁链’。” 黄泉追问:“剑尸?” 老哨兵答,道:“宝剑的剑,尸骸的尸。这些重链,皆是由本门报废的‘残次兵刃’熔接而成,固称之为‘剑尸铁链’或‘剑尸重链’。”话毕,他从腰间取出一盏煤油灯,以火灵气将其点燃,接着道,“时不我待,阁下请随老朽边走边说吧?” 黄泉微微颔首,随着这‘老哨兵’缓步攀上一条‘剑尸铁链’。 雾瘴之里,紫黑浑然。 唯能瞧见一点如豆的灯火,正影影绰绰地散开光晕来。 顺此光圈由外至内,那小哨兵守在最后压阵,姝儿紧贴黄泉走在当中,那老哨兵则提着晃悠悠的油灯率先引路。这一行人,面孔都被浊气和微光映得铁青,四周又布满遮阳挡光的寒雾阴云,他们身在其中,活脱像是走在阴间路上的四只小鬼,惊悚渗人。 踩着咣啷啷的‘剑尸铁链’,看着一柄柄不比九通手里那‘南鳄神刀’差的利器,黄泉不免心里连叹:‘这些刀、剑、枪、斧,每一件摆在渊海之中,已都称得上是神兵利器。我那‘黑曜铁剑’若与这等神兵相比……唉,简直连和它们相熔的资格都没有啊!’ 他再想:也不知那‘九龄居士’此番倾尽全力打造的绝世宝器,是要何等的惊天地泣鬼神了? “阁下。闲来无事,老汉来替你导览介绍一番吧?” 老哨兵见一路沉默,便挑话道:“我‘黑死泥潭’之中,是有大大小小千余座藏剑阁、铸剑台、冶炼洞等分部区域。其间距离,少则相隔百丈、多则千余丈,且迷瘴雾气稠密,任是再绝顶的‘风灵高手’也未必能飞得出去。所以……咳咳!” 见老哨兵呛了一口瘴气,黄泉替他道:“所以,在这些分部区域之间,都是由这五人环抱粗的‘剑尸重链’相互连接,是也不是?” 老哨兵一连咳了十几嗓子,咳得整个人都弓下了腰,像只熟透的老虾。 良久,他才恢复过来道:“是啊,此道四通八达,岔路丛生,若是没有老朽给二位带路……咳,只怕二位到太阳落山,也未必能到那‘黑水剑宫’的。” 黄泉四下一望,点了点头。 他心想:‘老病鬼的这句话倒是不假。此地盘根错节、复杂交通,就像是一张偌大的玄铁蜘蛛网,还被整个地藏匿在雾瘴之里。不熟悉此间地形的外人若要进出,的确是要废上一番功夫。’ 不知拐了几个弯,绕了多少圈。 姝儿的玉掌之上,沁出的汗都已粘稠发凉。 她摇了摇黄泉的臂膀,问:“黄大哥,人家怕。” 黄泉浅笑一声,转身安慰道:“有什么好怕的?又不会蹦出个妖怪,把你的鼻子咬掉……” 话未说罢,黄泉愣住了,回望的眼神之中满是疑窦。 姝儿只觉得背后阴森森的,连打激灵,但她自己却又不敢回头看。只有透过黄泉的眼眸,观察到…… ——背后,那个跟守在最后压阵的‘年轻哨兵’,他消失了! ——还没来得及惊愕,姝儿又指向前方道:“黄,黄大哥!” 黄泉仿佛在后脑勺上生出了一对眼珠子,他不必转头去看,就知道那‘老哨兵’也离奇地消失在了浓雾瘴气之中。 眼下,只剩他两人。 还有脚底那根左右晃荡的‘剑尸铁链’,默默陪着他们。 “黄大哥,他们两个去哪儿了?” “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们应该是中了圈套。” 黄泉当真聪明,此言还未道出片刻,只听…… ——嘎嘣,嘎嘣! ——两记极响的机括声,回荡在‘黑潭泥沼’四周。 而黄泉和姝儿,只觉得脚下一虚,那‘剑尸铁链’便嘭嗵一声向下跌落! 黄泉啐得一句。 一手忙挽起姝儿的蛮腰,另手向下推出一股奇力强劲的‘暗影邪风’! 呼呼! 勉勉强强,两人左摇右晃地悬在半空。 就像是被一根细得看不见的头发丝,缠绕吊挂。 苍凉老声奸滑地道:“哼哼,波尔多国的特使……果真难对付啊?” 年轻的声音道:“是啊,要不咱们叫些师兄弟来,合力围杀他们!” “不必了。” “为什么?若是让他们送到此信……” “他们这辈子,都没法送到了。” ——苍凉的老声咯咯痴笑,道:“很快,他们就要下地狱了!哈哈哈!” 这奸邪的笑声,没持续多久,就听不见了。 但不是因为这‘老哨兵’良心发现,而是因为:黄泉的耳畔,已响起阵阵锐鸣! 他忽觉天旋地转、头晕恶心,姝儿如何对他大声呼喊,他都只能听见一种声音:兹兹! 再不久,黄泉连咳了十多声后,喉头一暖,一口鲜血喷出唇齿。 他,再也支持不住了。 他腹部的丹田气海,犹如火烧。周身灵脉,像是被铁钳夹住,续不上丝毫灵气。 两人,就像是两尊铜塑人像般,自由落体。 嘭咚! 没入不断冒泡的黑紫泥沼之中…… ※※※ 万剑之宗,黑水剑宫。 那高耸的巨剑,并非如远看时那般平整光溜。 其剑柄、剑托、剑身之上,内外皆是有一间间的精雕石窟,足有千余层。 千余层,象征万余年。每层石窟里,均是刻有十年间所有的铸剑大师和使剑好手,以及关于各式‘神兵宝甲’的争夺决斗与神话故事。 如是有上师‘破山空明’集结全寺弟子,一同诵经开光‘降魔天佛杖’,遂以此杖力斗‘八岐蛇皇’七七四十九日,终将后者真元耗尽、斩落七首;亦有‘六道皇子’于神山树中巧取‘神剑诛心’,再与冻土荒兽‘不周冰龙’同归于尽,葬身北国极地;甚至还有从地底冥界踏鬼而上,肩扛‘阿鼻地狱’的鬼三郎——只见他单枪匹马与‘旱魃人魔’决斗,最后提着对手切痕如镜的脑袋,没入滚滚狂沙之中…… 在通天石剑的最高巅峰,也就是剑柄之端。 千余闻讯而来的‘西漠高手’尊坐卑立,皆悄然静候一名老者颤巍巍地迈上剑台。 那老者满头银丝白发,脸皮皴如老树,一对眼睛却光亮得出奇。 他拱手向周遭群豪施礼,枯声道:“恭迎,我‘黑水剑宫’宫主——九龄大师荣现!” “嘻嘻!” 伴着笑声,一道矮小的身影钻过前排众人的胯下,一蹦一跳地跑上剑台。 他左手捏着三串糖葫芦,右手转着拨浪鼓,那副天真无邪的背影,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他转过身,嬉笑问:“叔叔,你吃不吃糖葫芦呀?” 第305章 云巅显威 这“孩子”的脸,就像是病态侏儒的脸,看似十分反常。 他扎着童子辫,但嘴旁长满斑白的胡须;眉心正中点着吉祥痣,可额头上的横纹都已能走马过车;圆滚滚的脸上拍着腮红,却掩不住那到处的皱皮和疙瘩印子。 最可怕的是:他一笑起来,就像是颗发了霉、长了毛的陈年老橘子,直让人去年的年夜饭都能呕出来。 “九龄大师,别来无恙啊?” 列席最先的西漠三大宗之中,终南谷有人率先起身,向他一拜。 那人身材瘦高,脸如长舀,生着一对柳枝般的双眉、柳叶般的狭眸、柳絮般的绵手,整个人就像是湖岸边的一株杨柳,绵柔、肃然。再配上那身‘白鹭纹花长袍’,赫然就是一幅士夫文人画:杨柳垂阴白鹭啼,万娟春雨滋人心。 此人,正是终南谷的首席大弟子——柳三素。 “这,这老妖精竟然是‘九龄居士’?!” “不会吧?听闻‘九龄居士’可是一位德艺双馨的大师啊!” “话是不错,可柳三素贵为‘终南谷’首席弟子,那是不会胡言乱邹的啊?” ——霎时间,千余群豪无不哗然议论、疑雾成云。 谁也不曾想到:这个癫头癫脑的老妖怪,竟会是名震东玄的铸剑大师——九龄童子! 九龄童子冲着‘柳三素’撇了撇眉毛。 就像是压根不认得这个人似得,痴痴地道:“你是谁啊?怎么会晓得人家的名字?” 柳三素轻声一笑,净白无瑕的玉指一挑…… ——呛啷一记,龙吟虎啸! ——他背后那玄铁剑匣之中,便有一柄透明的神兵宝剑,如电光火石般窜出! 此剑极窄极薄,长三尺,净重两斤三两。日光之下,能折各色光泽,美轮美奂。若细一看,更似有斑驳的灵光,在琉璃剑身中不断萦转晃动。 这还未罢,柳三素轻身一起,握住此剑。 他整个人仿佛成了天外飞仙,霎时分裂出了三道残影,使出三种完全不同的剑术功法。 东首那剑招刚猛凌厉,就像是在扑食的雄鹰般,招招致敌死地、压得对手透不过气;西首那剑招轻柔连绵,好比看似平缓的涓涓细流,实则耍起来却暗藏波涛;正中南首的这套,则都是虚无缥缈的空招架式,就如是准备蓄力回击的猛兽,只要敌人胆敢贸然进犯,就会被疾剑吞噬殆尽。 咻咻咻! 三道身影,倏尔汇聚于本尊。 柳三素行云流水地将这三套剑法贯通合一,使其刚柔并济、张弛有度,看是丝毫没有破绽。此绝妙之剑术,正是‘柳三素’借鉴本门三套高深剑法之精髓,所独创的《三素剑诀》。 台下群豪惊呼不断,喝彩不已。 有懂行的剑客赞道:“哇,这……这柄就是传说中的‘琉璃分魂剑’?!” 有满腹经纶的学究,反复查阅笔记应道:“观品格、看气度……此剑却是‘琉璃分魂剑’无误!啧啧,想她曾名列‘东玄十刃’的第十位……当真实至名归!” 懂行的剑客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柄用麻布裹着的铁剑,叹道:“唉,真想摸一摸这柄‘琉璃分魂剑’啊!可惜,凭我手中这柄铁剑,这位柳兄弟绝不肯和鄙人换剑赏玩。” 满腹经纶的学究哼笑了声,瞥向他道:“你就免了吧,凭你这柄破剑和三脚猫的剑术,还想高攀人‘终南谷’的首席大弟子?痴心妄想吧!” 懂行的剑客唉声一叹,不再接嘴。 “好俊的剑招!” “大师兄真乃旷古奇才!” 在一片叫好声中,剑影俱落。 柳三素斗转剑尖,拱手笑问:“九龄前辈,你可记起了在下?” 九龄童子嗯地颔首点头,凝神道:“记起来了,你是‘终南谷’的那个……” 话到此处,侧旁那‘白发老翁’眼珠猛地一烈,直瞥向‘九龄童子’。 而那‘柳三素’则高高一仰头,预备接受前辈高人的夸奖。 却不料那九龄童子竟一脸痴笑,胡言乱语道:“你就是那个蠢材,蠢得离谱的大蠢材!嘎哈哈!” 此言一出,这‘白发老翁’和‘柳三素’神色立即相调。 前者此时扬起了脑袋,一幅高枕无忧的模样;而后者则紧蹙眉宇,冷眼一横。 “你这老不尊的,喷什么粪呢?!” ——马有言砰地一拍石桌,弹起身子喝骂道:“我师兄敬你是西漠前辈,方才给你几分薄面。没想到啊……你这‘老妖精’居然给脸不要脸!” 这‘九龄童子’不知是城府极深、有意为之,还是真的痴呆疯癫了? 他顿默了片刻,居然呜喇喇地大哭了起来,跺着脚喊道:“坏叔叔,你欺负人!人家只是实话实讲,有什么不可以嘛!遥想百年之前,就是……就是这‘大蠢货叔叔’来此,求我赐他天下第十好吃的糖葫芦的呀!” 他忽就拉粗了嗓音,声情并茂地模仿道:“在下五十年后,定当踏入‘灵皇之境’。只要前辈推诚相信,赐我这串糖葫芦,我定然傲视东玄、无可匹敌!届时,柳某保证让这串‘琉璃糖葫芦’和‘九龄大师’您的名号,响彻云霄、直贯天极,叫那天帝老爷都为之叹服!” 柳三素沉颜不动,只静观其变。 九龄童子双眸微敛,眼神中闪过一丝犀利,继续撒泼道:“可是呢?别说傲视东玄、震撼天帝了,大蠢材叔叔就连‘苍阶灵王’都久踏不入呐!不光如此,更气人的是——他明明手握‘琉璃糖葫芦’,还屡次三番败阵于‘虎皮红烧蛋’、‘椒盐大黄蛇’和‘黄焖鹿子肉’之手,害得人家百年来的心血全付诸东流喇!哼,讨厌!” 这话虽听似疯癫,可柳三素却心里敞亮。 这‘琉璃糖葫芦’指的正是他的佩剑——‘琉璃分魂剑’。 而‘虎皮红烧蛋’、‘椒盐大黄蛇’和‘黄焖鹿子肉’,当然就是暗喻‘虎面明王’、‘蛇面明王’和‘鹿面明王’那三个大魔头。 他也明白:‘九龄童子’眼下就好比是将悉心养了十八年的黄花大闺女,许配给了个没出息的窝囊废。你又没法让闺女再改嫁,也没气力宰了这个窝囊废——实是呕血三升,也难解胸口之闷。 马有言抢到:“岂有此理!你这老妖怪别再指桑骂槐,疯言疯语了!是你自己铸剑手艺不精,比不过其他绝顶匠人,如今还想把屎盆子扣在我师兄的头上?哼哼,简直荒唐至极!” 此言一出,所有的‘终南谷’弟子全都高呼声援,指责九龄童子太过失礼。 “住口,休得无礼!” ——谁也没料到,方才一直缄默的柳三素,居然在此时开了口。 ——他提剑缓步登台,叹道:“即使没有‘阿鼻地狱’横空出世,凭我连番败阵于魔宗三明王的惨淡战绩,那‘万上元老会’也会将此剑降格,跌到东玄第十一位的。” 他向‘九龄童子’鞠躬一拜,后者哼地插起小手,掉转脑袋不愿理他。 柳三素神定自若地转向众师弟,朗声道:“总而言之,九龄前辈说得都是实情,你们不可诽谤与他。”话到此处,他扫视向台下妙琳、妙清、莫生明、马有言等年轻一辈的高手,见他们面露困惑与窃喜后,才话锋一转道:“但是,前辈却有一点说错了……” 九龄童子嚼起一颗糖葫芦,砸吧着嘴问:“哪一点啊?” “这一点!!” 柳三素大喝一嗓。 磅礴的灵气,霎时从他的体内迸发而出! 他如是飓风之眼,周遭的旌旗、大鼓、神龛、桌凳皆由近至远,被成片掀翻。就连西漠群豪的衣袍兵甲、呼喊嚎叫也被这股强劲的灵气吹得激昂四飞。 三派之中,也就属‘青衣教’的莫生明、骨茹;那‘白玉庵’的苦厄师太和妙琳;以及‘终南谷’的马有言能以自身灵压顶住此灵气之威,从而稳住桌椅,不至于落得裙袍倒翻、狼狈不堪的下场。 而除三大门派之外,只有四五个小门派的宗主,方才能咬牙顶住冲压。至于流亡的杀手、猎人、镖客之中……唯有那瞧不起人的‘老学究’稳如青松,丝毫不受灵压影响。 所有浪客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们无不由衷赞叹这老学究灵力高强! 可这老学究自己却很纳闷。他甚至捏了捏自己的老脸皮,还使劲抽了两巴掌,瞧瞧是不是在做梦? “唉呦!疼啊!” ——显然,他并不是在做梦。 “哈哈,原来老学士你……是个不出世的修灵高手啊?失敬失敬!” ——那腰缠铁剑的‘懂行剑客’捂住口鼻,哈哈大笑。 ——他单手扶住了老学究的肩膀,又道:“那鄙人就大树底下好乘凉,借前辈的大能了!” 所有人,都以为是这位‘老学究’深不可测,就连他自己都臆想到:‘难道,难道老夫无意之中练成了绝世的功法?拥有了能与‘旷世奇才’相抗衡的至强灵力?’ 答案,或许只有这个懂行的剑客,方才知晓。 可是,这答案没机会揭晓了。 因为‘柳三素’已经收起了这狂暴的灵压,并向人仰马翻,险些被推下通天剑柄的众群豪朗声道:“在下,方成为‘苍阶灵王’不过两月,因而还未对这霸道不羁的灵气收放自如……”他抱拳一摆,语重心长道,“还望各位海量汪涵,莫要与在下计较。” ——谁敢与他计较? ——群豪之中灵阶最高的,也只是‘苦厄师太’这位‘天阶灵尊’。 她都与‘柳三素’足足相差三层灵阶,选择睁眼闭眼,还有谁敢妄言不尊? 他敢。 因为他曾经也是灵王! 只不过他无心修灵,满脑子都是锻刀铸剑罢了。 九龄童子的肚兜一尘未染、崭亮如新,就连手中糖葫芦的糖衣也没剥落分毫。 他好似消了孩子气,主动向柳三素示好道:“糖葫芦,要吃吗?给你一串呢!” 柳三素哼哼一笑,上前接过一串糖葫芦,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 九龄童子咚咚地摇起拨浪鼓,乐嬉嬉地道:“还有一串更美味的‘糖葫芦’,你想要吗?” “哪一串?” “你,想要哪一串?” “当然是能比过‘阿鼻地狱’的那一串!” “哦?那一串啊?” ——九龄童子咯咯一笑,道:“柳叔叔你有本事的话,就去拿吧?” 柳三素眉头微蹙,淡淡问道:“那剑,究竟在哪里?” 九龄童子又咬下一颗糖葫芦,含在嘴里嘬着道:“就在这座‘通天剑崖’之底……嘬嘬……那‘胧月剑冢’的深处……” 第306章 胧月骨山 呲呲—— 不断有溶酸之声,传入耳畔。 且这声音好似由远及近,越来愈清晰、嘈杂! 刷地一睁眼。 黄泉连喘得几口粗气,方才缓过神。 他只见自己正搂着昏迷不醒的‘姝儿’,落在一块方寸丈许的石跺之上。 四周毒雾酸气弥漫,紫绿色的浓稠泥浆正不停地腐蚀着周遭高低错落的精铁炉、青石柱,以及丢弃在潭底那不计其数的废剑断刀和残兵破刃。 这里,仿佛就是刀剑的墓穴、利器的古冢。 咕噜噜! 只见那如岩浆般的酸泥,忽然涌上。 就像头张开污秽巨口的泥兽,是要吞噬黄泉二人。 由不得考虑,黄泉扛起姝儿,施展起轻身功法,咻地跃上头顶的断柱。 “啊!” 可脚刚触地,黄泉便觉胸口刺痛,如是火燎。险些一个踉跄,跌落泥中。 他回想先前坠落的经历,推断到:‘看来,这‘酸瘴之气’是有抑制灵气运行的毒性,若是贸然提气施展功法,只怕要伤及灵脉和内脏。’ 嘎嘭! 脚底的断柱,常年被酸泥腐蚀,已经十分脆弱。 眼下多了两人的分量,转眼便从正中开裂,豁成两半。 好在黄泉已是‘天阶灵士’。身体机能之强,无须运通灵气,就可一跃两丈高。 他赶在了断柱完全碎裂、跌入酸泥之前,背着姝儿攀上了更高处的残柱。 嘎啦! 没想到的是:越是往上,石柱竟越是脆弱。 屡次手还没抓牢柱沿、脚还没站稳,那看似坚固的石柱,就如黄豆糕一般松散崩塌。 黄泉只得紧咬牙关,连番“之”字登高。直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平坦石窟中,方才抖了抖腿脚和手臂,稍作放松。 这座石窟,洞口处还有朦胧的微光。 可往里头走上两步,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 黄泉燃起‘青皮灯笼’,终照亮了这座石窟。 只见其内十余口锅炉已被烧穿摔破,满地的铁水早已冷凝成了黑褐色的锈铁饼;鼓风用的风匣,也不知被什么野兽咬破了皮,撕得稀巴烂;那些手锤、铁砧、大锤,还有钳子和磨石也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与半截的桌腿、桌板,还有翻了个儿的凳子混作一团。 显然,这是一座废弃的‘锻造石窟’。 借由摇曳的青光引路,黄泉缓步走入第二间石窟…… ——咣当一声响!他脚下无意间踢中了一块未打造完成的铁质护手。 ——那铁质护手就像是一只铁皮罐子,打着飘滚向远端一座大铁砧子的背后……贡通贡通!这连串声音,宛如是小孩堆垒的石房子,被撞球击得散架。 黄泉咽了口唾沫,双脚如是被两根无形的锁链给牵引,一步步向那大铁砧子走去。 “这是!?” 黄泉虽一贯独行,但也不禁失声高喊。 只因这眼前之物,着实惊悚诡异,令人汗毛倒竖。 三具骷髅尸骸,散落在地。 它们都已完全白骨化,骨棱、骨刺和骨柱都刮上了一层黝黑的厚包浆。 看它们倒地的姿势,原本应是三人成组、背背相依,盘坐在这大铁砧子之后。它们每人都手捧着自己的骷髅脑袋,且摆得十分端正,就像是一尊……由真人构成的‘三魂佛玺’! 黄泉吊着胆,俯下身子想去细看…… ——咣啷当! ——却不料,头顶上方是有口大铁锅倏然倒转! 那足以腐蚀精铁刀剑的‘紫绿酸泥’倾盆覆下,如是幽冥鬼界的瀑布! 呲呲! 黄泉本欲不顾内伤,强行催功抵挡。 可还没等他提气,却有道魂率先出手,如同慈爱的母亲一般守护住了他。 这道魂,并不是离肠,而是‘魔宗明妃’。 魔宗明妃的‘钢之灵气’,宛如银灰色的斗篷罩住了黄、姝二人。这‘钢之斗篷’不断地冒起白烟,阻隔酸泥的腐蚀侵袭。 魔宗明妃道:“孩子,只要身处在这酸雾之中,你便不能施展灵力。眼下就由本妃代为出手,守护你俩吧?” 黄泉颔首谢道:“多谢明妃前辈相助!” 魔宗明妃淡淡道:“你不必客气。只要你能杀掉‘流魄’,毁了那‘明尊邪神’的置身之所,就是对本妃最大的回报!” 黄泉嘎然道:“晚辈定当铭记于心,付之行动!” 话毕,他便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这三具诡异的白骨。 他忽的皱眉。 伸出手拿起一枚骷髅头,转着圈细细一瞧…… ——只见这骷髅的额头正中,那‘神庭穴’与‘印堂穴’之间,是有一竖半寸宽,比头发丝还纤细的伤痕! 他眼色一敛,再把骷髅头掉转了个儿,在那‘后顶穴’和‘强间穴’之间,也发现了同样长短和宽度的诡秘伤痕。 这是什么伤痕? 是刀戳,还是剑刺? 不对,天下哪有这样细、这样薄的刀剑? 魔宗明妃忽道:“黄幽海,你再往周围看看……” 黄泉摆好骷髅,提起青灯,四下一扫…… ——他瞳孔一缩,骇然失色道:“这,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只见,那空荡荡的幽暗石窟之间,是鳞次栉比地阵列着三人一组、背背相依的‘骷髅骨阵’。且每一具枯骨,都手捧着自己的头颅,恍如虔诚的异端教徒。 呲呲! 黄泉和明妃一同步入这座骨阵,不由觉得头皮发麻、脑袋很重。 黄泉疑问:“明妃前辈,敢问这骨阵……是否与‘无相灭宗’有所关联?” 魔宗明妃道:“关联,必然是存在的。你瞧,他们盘坐的姿势,皆双脚内弯、双臂交叉,又是三人成组、项背互贴,这是‘无相灭宗’独有的打坐法门——三佛聚顶禅。” 黄泉颔首,搓起下巴道:“可是,这些人的骷髅头上,眼睛、鼻子、嘴,哪一样都不缺。所以看上去又不像是‘无相魔宗’的弟子。” 魔宗明妃称是,道:“没错,而且这‘三佛聚顶禅’乃是本门静修内功的筑基之法,同时象征着佛陀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盘寂静。我想没有一个灭宗弟子,敢以这种阵势自裁的。” 黄泉轻声一应,从衣襟内取出那封‘极密信笺’,引着灯展开道:“唉!也不知这数百座渗人的‘骷髅骨塔’,是否就是写这告密信的‘谷中内奸’所设下的机关陷阱?” 问题,就像一块磐石般,被投向了大海。 可还没等扑通的水声传入耳畔,一阵轰声隆隆的地动,却震荡了方圆百里。 引得黄泉头顶上,那一盏盏联排的大熔炉此起彼伏地咣当翻落,倒下其内腐蚀力极强的‘黑紫酸泥’,将骨垒中的一众枯骨全都消化溶解、飘为白雾。 明妃借由‘姝儿’的肉身,施展出了防御能力卓绝的‘铜灵诀,铜钟大罩’,护住黄泉和自己,并往骨阵外的出口缓步踱去。 期间,石窟之外又连响了几道轰鸣。 其磅礴之力,竟是在石窟边壁上撕裂了一道明晃晃的大口子。 只闻这裂口外,有人陡然大喝:“柳三素,你已有东玄第十一刃——‘琉璃分魂剑’在手,为何还要来夺这柄神兵?!” 那被唤作柳三素的人,并没动声色。 而在他身旁的马有言,却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夸口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剑也该当如此!你们有见过写到秃笔的秀才、弹到琴裂的匠师吗?再说了,整个西漠年轻一辈中,也只有我身为‘苍阶灵王’的师兄,方才配得上这柄‘胧月之剑’!” ——胧月剑? ——莫非就是‘九龄大师’近百年来,呕心沥血的新作? 这号称可以比过‘阿鼻地狱’,轻松拿下‘东玄十刃’第五把交椅的宝剑,无疑引起了黄泉的兴致。 他在铜钟内和‘魔宗明妃’对视一眼,后者便深知其意,调头挪到那裂口之前…… 那是一座‘骷髅山’。 全是灰白色的骷髅遗骸,堆磊成的高山! 其中的所有骷髅,都和黄泉周遭的骷髅一样——背背相对,手捧脑袋。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枯骨的骨架、脑壳之内,都蒸腾出一缕缕紫灰色的阴森雾气。就像是有人在这一具具遗骸之内,点燃了驱虫的艾草干,要把它们的幽魂都赶出来似的。 柳三素,像一株柳树般,鹤立半山腰。 马有言,手托‘七星棋盘’站在他的膝下,瞪眼威吓将两人团团围住的各路西漠群豪。 群豪中,有三个人站了出来。 其中一个男子瘦高长髯、刀削薄唇,但胳膊又粗又黑,像极了两根玄铁打棍。任谁都猜出,他定是臂力无双的‘白门’掌门——通臂神猿,袁武。 第二个男子上身横练筋肉,背纹金乌巨蝎,看似是英武不凡的豪杰。但见他正面那紫眼黑唇、满脸衰气……就知道此人乃‘金蝎帮’帮主——活衰鬼,水贵。 还有一人,黄泉居然认得他。这人虽剃了光头,脑袋很油亮,但他掌中的‘慈悲刀’却更亮。他正是‘西寒四友’的老三——慈悲刀,崔人佛! 崔人佛在,那‘四小姐,小茉莉’自然也在。 因为‘崔人佛’总爱跟着‘小茉莉’,就像麻烦总爱跟着黄泉一样。 大哥,二哥不在。 崔人佛这小猴子就称了大王。 他攥着红缨柄须,转起慈悲刀,哼笑道:“柳兄,别来无恙啊?” 第307章 三挑灵王 柳三素目空无人,别过头不想理他。 马有言替其冷哼道:“哼哼,我瞧是谁?原来是‘唐古德’下边的小老三,失敬失敬。” 崔人佛这半年来,不止剃了头,脾气也好似收敛了许多。 他双指压住鼻翼,嗡声道:“唉唷,这姓马的‘马屁精’以刁嘴放臭屁,还真能杀敌于无形!真是让在下闻所难闻、大开眼界啊……” 马有言上前指道:“你说什么?!” 崔人佛一脸嫌弃地推开马有言,问:“欸,柳兄,我只想问你一句,不知你敢不敢作答?” 柳三素思虑片刻后,平声道:“只要你敢问,我就敢答。” 崔人佛轻声一笑,拱手发问:“请问柳兄,你如此目无余子……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是西漠年轻一辈中的魁首人物吧?” 柳三素默然片刻,扬头反问道:“哼,听你言下之意,难不成你觉得西漠年轻一辈之中,有谁比柳某人更出色?” “当然有,而且啊……还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哪两个?” “是三个!” “谁?” 崔人佛啧啧道:“流魄、黄泉……和我大哥!” 柳三素忽地眉宇一松,忽就朗声大笑起来。笑得红了脸,笑得都快弯了腰。 那马有言也陪着他笑,并阴阳怪气道:“呵呵,这三人,就这三人也配和我师兄比?那‘流魄’在半年前只不过是个‘玄阶灵尊’,现如今至多‘苍阶灵尊’;传闻你大哥‘唐古德’半年来屡次尝试晋升突破,可也未能如愿踏入‘灵王境界’;至于那‘黄泉’……哼哼!”他啐了一声,嗤笑道,“小小灵士,不足为提!你说,西漠还有谁能比过我师兄?” ——还有谁? ——西漠还真没有几人能在灵阶高度上,与‘柳三素’相媲美。 眼前这些想争夺‘胧月剑’的群豪之中,有半数人打起了退堂鼓。 他们觉得马有言说得没错:以这柳三素‘苍阶灵王’之强,的确有资格号令群雄、夺此神剑。 “错、错、错!” ——崔人佛大喊了三声,压过了所有群豪的纷纷议论。 ——他咧嘴笑望马有言,道:“看来这姓马的今朝不放马屁,专放狗屁嘞!” “娘呸的,找死!” 马有言忍无可忍,袖袍一甩,掌心闪出寒芒七点。 那‘七星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眨眼就少了七枚! 当当当当,连挡七声! 只见原本在崔人佛掌中的‘慈悲刀’,不知何时已悄然掠出。 如同极地磁石一般,精准地窜向‘黑白棋子’,并将其逐一劈碎。 技不如人,脸上无光。 此刻‘马有言’的脸,拉得比马还长。 崔人佛就不同了。他不紧不慢地御使‘慈悲飞刀’钻回袖中,笑着继续道:“马屁精,你开头说得还对,他‘流魄’至今最多刚踏入‘苍阶灵尊’。可以他‘万相王’亲传的功法,外加天帝至宝——‘三魂佛玺’,对付任何一个灵王都不会落于下风!” 天帝至宝,三魂佛玺。 这八字一出,着实让所有人都骇然变色。 自然,也堵住了‘马有言’那爱放屁的马嘴。 崔人佛哼笑一声,接着道:“至于我大哥嘛……他的确有两次冲击‘地阶灵王’失败了。可现如今,他正在北方‘天雪秘洞’中修行,看近日北首混沌之中天降祥瑞,想来他是马上要渡劫成功了。”话到此处,他面向‘马有言’啧啧一叹,“唉,虽说他没有一气呵成地晋升成功,但至少比贵师兄百年突破两层灵阶,要厉害得多吧?哈哈!” 马有言虽肚子里满是替他师兄辩解的话,例如:“从‘地阶灵王’晋升到‘苍阶灵王’,那远要比‘天阶灵尊’晋升到‘地阶灵王’要困难得多。”或是“这百年间,我师兄并非只单单在修灵练气,他也不断在钻研本门高深莫测的灵诀与功法。此外,他还要打理谷中的繁杂要务,教授第四代弟子进阶法门,以及调查‘无相魔宗’的各脉动向。”……等等。 可他始终没底气出言解释,因为:柳三素的确花了百年光阴,才踏入的‘苍阶灵王境’。 无论他再巧舌如簧,始终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事实,总比雄辩要令人信服得多。 所以,柳三素趁着‘崔人佛’还未说及黄泉的种种时…… ——他轰地一记,张开了肉眼可见的阴郁杀气。 ——那‘阴郁杀气’像深海底的漩涡一般,向外不停扩张、翻卷,直吞噬了半座骷髅山! “我,我认输了。这‘胧月剑’我不要了!哇啊!” “这……这‘天阶灵王’的杀气,果真能要人命!老子要窒息了!” “不行了,请恕在下失陪!我们所有人联手,都不可能赢他的!” ——群豪之中,有灵能稍强一些的修灵者,还能边喘着粗气,边从头顶上破开的大窟窿慢慢爬回原路;有些定力不够的‘低阶修灵者’则发了疯似的抱头鼠窜,落进‘酸泥’中,化成一缕青烟;还有一些最不济的,想来此看热闹捡便宜的小子,他们愣是喉头锁紧、眼珠大瞪,倒在骷髅堆里癫狂打滚、抓脖挠腮,是抠得自己血肉模糊,死状可怖。 柳三素扶起身旁一缕柳枝般的阴郁杀气,淡淡道:“事实胜于雄辩,你们一起上吧?若你们能伤得了柳某分毫……那我‘柳三素’便把这柄‘胧月剑’拱手相让。” 崔人佛与小茉莉相视一颔首,转而问道:“这,可是你说的?” 柳三素一哼,反问道:“我‘柳某人’身为‘终南谷’首席大弟子,岂会言而无信?” 崔人佛先与‘通臂神猿,袁武’和‘活衰鬼,水贵’互通眼色,随即朗声道:“好!那我等今日就不自量力,来领教一番‘终南谷’大弟子的盖世神功!” 说时迟,那时更快! 慈悲刀已如闪电划破半空,击向柳三素。 柳三素兀自拨弄青丝,足下的‘阴郁杀气’向上拱起,凝成一株老树垂柳。 簌喇喇,簌喇喇。它在这白骨嶙峋的‘骷髅山’中,恍如是梦境中的鬼柳,森然、静谧。 柳条如同数百根绵柔的双手,相互交织、缠绕,非但将那锐不可当的‘慈悲刀’卸去急冲之力,更将其反夺下来,一根根传递到‘柳三素’那白净修长的指间。 柳三素边控制周身柳条,与‘袁武’和‘水贵’两人拆招,边以食中双指夹起这明晃晃的飞刀,专注端详道:“人言‘慈悲飞刀,不慈悲’,看来倒也并非子虚乌有。刀身如翎,轻薄灵巧,侧边还暗藏放血沟槽,可谓歹毒至极。可是……” 话到此,他二指一甩,便将那飞刀投掷回去! 众人几乎只看到一条银线,那‘崔人佛’的肩胛就嗤地一声,绽开了朵鲜红的牡丹。 群号之中,是有人惊呼:“这是,‘终南谷’的上乘暗器手法——‘一线飞神针’!” 更有个中暗器高手补充道:“恐怕,这还不止是‘一线飞神针’那么简单!他在掷回‘慈悲刀’后,双指又在电光火石之际连弹出三记灵波,给掷出的暗器提了速!” 那惊呼的人,便是那‘懂行剑客’。 他又大喊了一句:“啊?如此说来,岂不是要比原本的‘一线飞神针’快上三倍?” 暗器高手微微颔首,道:“一点不错!唉,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柳三素’竟有如此大的本事……看来,这‘胧月剑’他是势在必得了。” 懂行剑客啧啧道:“那,恐怕也不一定吧?” 暗器高手皱眉问:“什么意思?” 懂行剑客并没有开口作答,只将两枚透光的双眸,交聚在了‘崔人佛’那笃定的脸上。 乒乒、乓乓! 袁武的双臂,似是绑上了爆竹和铅块。 非但把‘七十二路通臂拳’使得势大力沉、连环夺命,拳间还压缩了灵气爆炸。 可谓是集声势与劲力的双重打击。 另一边的水贵,自也不妨多让。 他那对‘金乌蝎行手’快如迅雷,毒如蝉蛊。 是屡次三番都险些绕开所有的‘杀气柳枝’,伤及柳三素的本体。 可这‘柳三素’是何许人也? 他双手负于背后,眼中淡然自在,丝毫不曾担心自己会被伤到。 只见那柳枝越甩愈快、越抽愈勇,肉眼看去,速度和力道是有先前的三、四倍。 “呃啊!” “可恶!” ——袁武和水贵两人,就完全被柳枝缠死,方寸动弹不得。 柳三素垂下眼目,俯瞰起‘骷髅山’下的群豪。 就像是‘上天帝’从至高之顶,洞察‘东玄世界’的芸芸众生一般。 仿佛他只要心有一念,再一弹指,就能将眼前所有的‘小蝼蚁’统统捏死。 “哈哈哈!” ——柳三素还没有笑,马有言就替他开了嘴炮。 ——马有言嘎然道:“你们这些尘沙小派的鼠辈,还妄想伤我师兄?简直痴心妄想!” “哈哈哈哈!!” 崔人佛也笑了,笑得比‘马有言’更夸张、更响亮! 马有言呵斥道:“你这败军之将,还有脸笑?” 崔人佛遥望插在‘骷髅山’顶峰,那柄被朦胧阴雾环绕、若隐若现的‘胧月宝剑’,道:“剑,是二哥的了。” 柳三素一思,陡然大惊失色、转首眺望…… ——咣咣咣咣! 自上而下,那成千上万具骷髅的骨架和颅骨之中,顿时燃起了莫名的鬼火。 就像是被催命索魂的‘黑白无常’在其内点起了青绿色的蜡烛。徐徐腾起的冷雾也被映得森绿,亦如被‘勾魂使者’把三魂六魄从这堆尸骸之中牵引而升。 一时幽光阴气,煞人心魄。 第308章 剑与骷髅 激灵灵! 骷髅山顶之端,耀起了晶莹剔透的碎光。 转眼,那碎光散去,一位仙风道骨的修士赫然抽出了‘胧月剑’,高举过顶。 他,正是那‘西寒四友’的二把手——水镜道士。 轰、轰、轰、轰! 如同夜里漆黑的圣山,被信徒们自上而下,一层层地点燃青幽烛台。 原本整座混沌的‘骷髅山’,霎时变得诡幻而华丽,绽放着鬼魅的异光。 “哈哈哈!” ——水镜道人纵声朗笑,双眼闪出兴奋的绿光,平素宛如石肤的面孔,竟也折成了千层酥。他连声大喊道:“报仇有望,报仇有望了!” 可是,他那发绿的双眸,很快就蒙上了空洞的灰暗…… 噌地一声! 不知从四方的哪个阴暗角落里蹦出了一道人影,一把夺过这‘胧月剑’。还同时在‘水镜道人’后背的三处大穴,连戳九指,将其灵脉周天封死! “二哥!” 那‘崔人佛’和‘小茉莉’脸色刷白,异口同声地惊呼。 “多谢各位高手承让!” ——莫生明抱拳一扫,得意道:“剑已到手,请恕在下失陪了!”话毕,他足下灵气一扬,提剑就向顶上的大窟窿飞掠而去。 “莫生明,还我剑来!” ——柳三素见‘胧月剑’被夺,岂肯善罢甘休?他喝得一声,唤出‘琉璃分魂剑’,嗖然踏上剑身。随之,右手再一比诀法,分出三道灵气幻影,从三个方向御剑追去。 “二哥,你没事吧!?” 崔人佛捂住肩头刚止住血的伤口,在‘小茉莉’的搀扶下一同登上‘骷髅山顶’。 二人只见‘水镜道人’跪倒在原处,一动不动。他的两只眼睛好似被遮上了一块厚实的灰布条,口中兀自念念有词……而他的后背上,那被点中的三处要穴,都已是衣破布透、高高凸起了红肿的大血胞。 崔人佛一拳捶裂了颗骷髅头,大骂道:“他娘屁的!这姓莫的狗畜生,真是枉为正派之擎!手段之毒辣阴险,比起‘魔宗弟子’都有过之无不及!” 小茉莉虽也气恼,但见‘崔人佛’与‘水镜道人’皆受了不轻的伤,便只有无奈劝道:“三哥,二哥他无性命之忧,也就罢了。你要晓得,并非每个‘西漠正派’的门下弟子都是人,那衣冠禽兽……也并非少数……” 崔人佛长叹一声,摇头道:“唉,没想到就算请来‘袁武兄弟’和‘水贵兄弟’这两位修灵高手相助,也始终夺不下这柄‘胧月宝剑’。可惜啊……可惜!” “三哥,走吧?待‘大哥’突破出关,我等再寻复仇良策!” “嗯,也只有希望大哥他渡劫成功,顺利踏入‘灵王境’了……” 叹罢,袁武和水贵两人也登上了骷髅山顶,一个扶着‘崔人佛’,另一个与‘小茉莉’一同架起‘水镜道人’,预备寻出路转去。 嘎喇,嘎喇喇! ——可就在众群豪以为‘比武夺剑’的戏码谢幕,纷纷寻路离开之际。 ——他们的脚底下,忽然就连续发出了清脆,但并不太悦耳的诡怪声响:像是骨节错位,又像是下颚反复脱臼! “肏!这些骷髅怎么动起来了?!” “这,这……这他娘的是什么妖术魔阵吧!” 只听群豪有大声惊呼者,指向遍地抖瑟的骷髅头。 它们的两只窟窿眼向外投射着青芒,颚骨喀喀开合,就像是在神经质地痴笑。 但更吓得群豪魂飞魄散的是:这些没有脑袋的盘腿枯骨,居然都端起了手捧的骷髅头,咔咔地按在了自己的颈骨之上! 随后,这些骷髅就像是复活了一般,起身扭头正骨、活动筋脉。并随意从身旁石壁上、脚底细缝中、骸骨缝隙间抽出一柄柄废弃的刀枪剑斧,挥砍向活人。 嗤!吒!噌!呛! 能坚持到现在的西漠修灵者,灵阶虽都不低,可他们手中的武器却远不如这些‘废弃兵刃’。 百八十斤的斩马大刀,竟是被一柄三斤六两的薄剑轻而易举地削成两段,哐当坠地;两截手指厚的钨铁板甲,在一柄锈迹斑斑的无名长枪面前,嫩如蟾衣豆腐、一击即穿;就连那‘懂行剑客’腰间,拿麻布包裹的乌黑铁剑,也经不起半截钢鞭的连番敲击,自中间崩裂。 可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惧怕手拿精良兵器的对手。 袁武和水贵非但是一派之长,灵能出众,他们更是精通近身肉搏战的个中高手。 一匹‘持斧骷髅’,自正面抡巨斧劈来! 袁武轻轻推开‘崔人佛’,自己也借力回避。 让那‘持斧骷髅’的巨斧,嘭当一声,砸碎三匹底下还未能起身战斗的骷髅。 他又趁‘持斧骷髅’拔斧子的时机,蹬步上前,一脚踩住那斧头,铁臂喝得一筑! 那细若竹竿的臂骨,哪能吃得消‘通臂拳’高手的重捶? 只听咔嚓咔擦,那‘持斧骷髅’的双臂,就像是两根被虫蛀过的木筷子,很容易就断了。 “什么?!” 谁知道,这‘持斧骷髅’双臂虽被捶碎,但嗜杀的欲望却只增不减。 它像一条被绑住前肢的疯狗,呲牙咧嘴地飞扑向袁武,只想咬断后者的脖颈动脉。 “袁兄,小心!” 水贵登时大喝一声,从斜刺里杀出。 他一掌刺破‘持斧骷髅’肋骨,还把后者的脊柱扭断。 可这‘持斧骷髅’仍旧不依不饶,伸长了脖子就要去咬袁武。似是只要啃下来一块肉,它就能升了天、去那极乐世界。 崔人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东看西瞧,忽然发现脚底下面,那具刚才被自己击碎头骨的遗骸并没有复活。其内那青幽的火焰,好似正从破裂的天灵盖里慢慢溢出…… 他浅析片刻,忙高声大喊:“诸位,要干掉他们,必须劈开这些鬼东西的脑壳!不然,他们就会像老不休一样地缠死你!” 袁武当先试法,抽出右臂,凝聚灵气…… ——嘎达一记,把那‘持斧骷髅’的半颗脑袋应声击碎! ——而后,这‘持斧骷髅’居然就像是抽了丝、散了架的人偶,转眼七零八落。 “欸,还真的有效!” “兄弟们,赶紧照它们脑门子夯!” 众西漠豪侠们无不争先仿效,想尽一切办法,将那些颗本就该长眠于土里的骷颅给刺穿、砸碎、劈裂等等……一时间是无往不利,气势高涨。 枪打出头鸟,擒贼先擒王。 即使人死之后,变成了骷髅,也明白其中道理。 只听后方“哇吼”三声! 三具骷髅各自举刀、提剑、抡捶而来,直对准‘崔人佛’、‘小茉莉’和‘水镜道人’的背心要穴! 嗤、嗤、嗤! 一道血红的光弧,在这幽闭的半空中划过。 那‘三具骷髅’手中的刀、剑、锤皆被削成了两半,砰然坠地。 众人霎时往那‘血红光弧’仅剩的残影终端望去…… ——眼前,又是一道血色光弧反向折回! ——耳畔,再是连续三声嗤嗤嗤。那‘三具骷髅’的骷颅如鱼肉一般,被轻松削断。 崔人佛和小茉莉看得出神。 前者更是眼珠流光,嘴角直颤。 因为他见过这些剑招!且每一式是非常熟悉的剑招! 崔人佛颤巍巍地道:“这,这剑招……绝对是鬼三……” 这“鬼三郎”的名字还未说完,他的唇齿就像是因年久失修而卡壳的机括,定格在那一帧。 只因那红光暗下之后,出现的人并非是‘鬼三郎’…… ——而是那‘黄泉’和‘魔宗明妃’! 黄泉气宇轩昂地回望骷髅山下,衣袍随风舞动。 此时他右手所握的,并非是‘骷髅太刀’,而是猩红的‘天帝血剑’! 所有在交战中的‘西漠群豪’,无不是找出空档偷瞄向黄泉,口中连连喝彩! 就连那可随心所欲,穿行在千百对刀锋剑影中的‘懂行剑客’,也为之叹气咂舌。 因为他懂行。 他知道‘黄泉’方才使出来的剑法,乃是‘鬼三郎’独创的绝技——‘闪叉鬼弧’。 他更知道要在‘鬼三郎’所留下的‘鬼魅残影剑’中,学会这一招是有多么的难! 这就好比在转瞬即逝的透彻流水之中,捉到一条浑身透明的活鳝鱼一样……简直不可能! 可黄泉,做到了。 对于他,好像没有什么事是能难得倒他的。 他哼哼一笑,足下息步再起。时而一记鹞子翻身,反削一剑刺穿两具‘拳剑骷髅’;再一记回首望月,连戳三剑,破敌‘甩鞭骷髅’三首;又是灵蛇出洞,左右开弓,剑气直将两具使弓弩的骷髅劈成四半…… 不出一盏茶的时分,他已是将‘鬼三郎’变幻莫测的‘鬼剑七绝’,如浩海泄洪一般连贯使出,并有七八分之神韵相似。 “嘶!” 他本想再试试,自己根据‘鬼剑七绝’与‘北冥剑诀’所创出的新式剑招。可无奈他体内的‘瘴雾毒素’还未彻底清除,引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崔人佛服了,彻底地拜服。 他现在都不敢不承认:黄泉的天资,恐怕还在‘唐古德’之上,甚至比起那‘流魄’还略胜一筹。 那‘懂行剑客’更是欢喜地哈哈大笑,心头连叹:‘厉害厉害,鄙人这‘鬼剑七绝’只在他眼前以残影的形式使了一回,就被他学了个七八分像……唉哟!这小子究竟是‘东玄人’,还是来自上界的‘天人族’啊?!不得了,不得了唷!’ 懂行剑客连声大赞之际,另有一位非人之人,也自赶到。 第309章 互留杀招 簌簌。 东首的青砖石壁,不时有乌亮的沙子从缝隙间渗入。 且随时间的推移,这些沙子越涌愈多、越流愈疾……轰嗵! ——最后,竟在东面的砖墙上,冲破了个数十丈高的大窟窿! 呼呼! 砂砾伴随着酸雾涌入此间剑冢。 黄泉还没来得及喊完:“各位,速速憋气,切莫……” 那‘封灵毒雾’就钻入每一位‘西漠豪侠’的口鼻体内,使众人咳喘不止。 “哈哈哈!” ——沙影之中,一道久违的奸邪笑声,率先传入耳畔。 ——此笑随沙砾四散后,沙中施施然地走出一位面覆‘琉璃假面’的男子。 他,正是在半年前夺得‘三魂佛玺’后,悄然遁逃的魔宗奇才:流魄。 哇吼!哇啊! 两匹‘不死骷髅’挥刀向流魄砍去! 流魄神态自若。 他单手负背,另手左右分鬃,那沙砾便如长蛇般钻入这两具‘不死骷髅’的七窍之内…… 不一会儿,这两具‘不死骷髅’的颅骨眼窝内,那森绿的‘不死冥光’即被流沙所揿灭,盘起一缕青烟。骨头,就像是散架的积木一般,零七八碎的跌落在地。 他咯咯一笑,眼望那些正与骷髅奋力拼杀的西漠豪侠。 见他们一个个捂住胸腹、脱力倒下,再被那‘不死骷髅’开膛破肚,流魄才心怀舒畅地开口问:“这‘封灵石’研磨成的毒粉,滋味如何?” 身中奇毒,谁还有心思回答他? 唯有吃过暗亏,一直屏住呼吸的黄泉喝问:“流魄,这又是你干的好事?” 流魄踩在骷髅与活人的头颅之上,慢步登临‘骷髅山’,并啧啧摇头道:“明人不做暗事,这‘封灵毒雾’并非是我放诸在这千里‘黑死泥潭’中的。” “那你怎会知道有毒?”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是谁告诉你的?”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那个下毒的人。” 黄泉举剑俯指‘流魄’,喝问:“下毒的人……是谁?!” 流魄哼哼一笑,完全藐视黄泉手中的血剑,兀自登高笑答:“这也不必问啊?那下毒的人……自然就是要活捉所有‘西漠豪侠’的人。” 若听在旁人的耳朵里,这种回答,就和不回答没有任何区别。 可黄泉转念想起那封信里的内容,倒也觉得这‘流魄’并非是在颠倒胡说。 至少如今,他可以断定:那‘下毒之人’定是潜伏在‘九龄童子’的门下,且身份绝不低微。此人与‘无相灭宗’内外勾结,企图借由本次‘神剑开坛’把西漠正派年轻一辈的高手,一网打尽。 随着‘流魄’缓步走来,小茉莉的胴体不由得嗦嗦发抖。 她那单薄的腰肢上,半年前留下的伤口也似隐隐作痛起来。 崔人佛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他抢先护住小茉莉,喝问对方:“流魄,你想干嘛!?你再敢靠近半步,老子就拧下你的脑袋!” 此话虽说得犀利,但他整块后背已滋出涔涔冷汗,把那单薄的修行罩衣都沁得湿粘。 流魄哈哈一笑,道:“怎么?这么怕我?” 崔人佛瞟了一眼昏迷的‘水镜道人’,又望向那正与大量‘不死骷髅’周旋的‘袁武’和‘水贵’,哼道:“谁,谁会怕你?” 流魄也转首扫视了四下,笑道:“果然,你大哥‘唐古德’不在,你连说话都说不利索了。”还不等‘崔人佛’矢口否认,他接继道,“不过你放心,今天我来此并非是要取你们性命的……” “哼!” ——黄泉血剑上挑,指在了流魄的脖颈上,喝问道:“那你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流魄先是轻笑了两声,随即又仰天大笑不止,最后肩膀也随着响彻云霄的笑声耸动起来。 良久,他才敛起笑意,转向黄泉淡淡道:“这半年不见,黄兄你的脑袋瓜子,是生锈了还是怎的?我不是来杀他们的……自然就是来杀你的!” 黄泉眼珠一瞪,先下手为强! 那‘天帝血剑’横扫一批,直割往‘流魄’的喉头。 可流魄一动未动,任凭那血刃剖开自己的脖颈……嗉喇喇! ——顷刻间,他整个人便化为沙影,淌入骷髅山的空隙之内。 ——流魄朗声笑道:“哼哼,此剑……应该就是‘血玉灵玺’的‘灵武’吧?” 黄泉默然不答,只各到各处打量,这‘流魄’究竟会从何方攻来? 魔宗明妃忽就瞳孔一缩,大喊:“上面!” 仓啷啷,一阵龙吟之啸。 黄泉顾不及看,剑锋圈转上挑,就是一招《鬼剑七绝》中的‘哭坟升鬼’! 从这骷髅山底向上望去,黄泉的‘血之灵气’正如一具偌大的‘猩红骷髅王’爬出坟堆,鲸跃而起! 此剑技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呜咽怪声,像极了女眷哭坟,故称‘哭坟升鬼’! 自天花纵下的流魄也霎时一惊。 他先瞧了‘魔宗明妃’一眼,只觉此女好生眼熟。 可容不得再去多想,他便凝集周身灵气于‘聚沙佛枪’的流沙枪头,使出一招由‘沙之灵气’积聚而成的‘大轮五指山’! 遥见那金灿灿的佛掌,犹如崇山般拍压而下! 呲呲—— 两股灵力相撞,经过短暂的对抗后,嗙嘡爆炸。 至强的灵气冲击波,将周遭的砖壁、大柱、西漠群豪和不死骷髅统统震飞! 一时间血污纵横、碎骨飘零,一派狂战‘阿修罗界’的恐怖奇景。 飞纵的鲜血,洒在了‘懂行剑客’的遮脸布上,引得他眼珠泛红、连吞口水。仿佛是在压抑内心中,最深邃、最渴求的嗜杀欲望。 他红眸眺望半空,见灵光霓彩、来去对招的‘黄泉’与‘流魄’,口中不住地轻声念叨:“来,让鄙人瞧瞧,现在的你究竟到什么程度了……哼哼哼哼!” 黄泉可不顾谁在试探他。 他只为了生存与正义,毫无保留地把半年来的所学所练统统展现。 如今的他,面对已踏入‘苍阶灵尊’的‘流魄’,竟也能从容应对。无论从出剑的速率、出招之巧妙,到对招时的心态潇洒淋漓,都与半年前脱胎换骨。 而且出人意料的是:在‘血玉灵玺’的加持之下,黄泉的灵阶整整提升了一个大段位,已能等同‘天阶灵尊’的高手。 所以,流魄欲以‘灵压之威’强破黄泉剑招的企图,也被无情碾碎! 劲咣噼啪! 两人你来我往,对拆二十余式,难分伯仲。 可就在‘流魄’枪柄一转,预备换只主攻手,以防黄泉的‘雷波剑技’时…… ——黄泉指尖一抖,那‘天帝血剑’顷刻伸长,向那流魄的心脏刺去! 流魄眼快,脚更快。 他足跟一发力,顺势向后倒溜出半丈。 枪柄横举一挺,只听当的一声,强行挡住血剑突刺。 流魄的面具下,流露出了久违的兴奋,他道:“不愧是被天帝选中的男人……的确不容小觑啊!可惜,你今天遇到的……” 黄泉懒得和流魄多费口舌。 他只腾起体内熬练已久的杀气,双指抵在‘天帝血剑’的剑身。 他大喝一声:“看招,血海吞鲸!” 谁也没料到,就连‘懂行剑客’也没想到:黄泉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改变剑技流派,使出那‘北冥凛’赖以成名的杀招。 而且,此招数经过‘黄泉’和‘离肠’半载的悉心钻研,已摒除了出招时必须长时间凝灵蓄力的弊端,成了近似瞬发的绝杀剑技! 呲啦! 那‘天帝血剑’霎时击出了一道血红的剑弧。 其力之强,转瞬便把‘聚沙佛枪’削成两截,并顺势劈向青砖石壁。 嗙荡一记炸响,西首的石墙砰然向外爆裂四散!而那血红的剑弧势道未消,直飞袭向远端浓雾中的岩窟与悬楼! 只听隔三差五,便有轰鸣隆隆,并伴随重楼坍塌之声。想必这尾“血海巨鲸”已是吞得肚绷气胀、饱嗝连连了。 此招威势之强,恐足以击杀任何一名‘地阶灵王’了。 可是,任何剑技被称之为杀招的先决条件就是:击中敌人。 但如今在黄泉的眼前,只有两段红铜色的长枪残柄,并没有尸体…… ——并没有‘流魄’的尸体! 黄泉带着不祥的预感,往下一瞟。 那‘琉璃面具’已被劈成两半,而紧挨在面具之旁…… ——和之前交手如出一辙,又是一支被踩碎的‘琉璃沙漏’。 ——黄泉瞳孔急剧收缩,高喊一声:不好! 他的背后,去面状态下的‘流魄’已随手拔起一柄锈刀,闪电般冲黄泉的后心戳来! 懂行剑客一皱眉,手已握在腰际剑柄。 可下一念,他便即松开了手指、也舒展了眉宇,甚至十分欣慰。 因为黄泉的右手,已握住了‘阿鼻地狱’,且其内隐隐约约是有腥臭的血气飘出。 懂行剑客当然知道:那是相当于‘地阶灵王’的‘血池判官’将要闪现,并给予自信必胜的‘流魄’来上要命一击! 但是,谁也未曾料到。 此刻是有女尼娇喝一声:“白玉浑天破!” 那头顶昏暗的大窟窿里,是有一颗‘白玉宝珠’爆射而下! 随着这条白线滑落,那已然刺入黄泉肌肤的锈刀被瞬时熔断。 那数千匹‘不死骷髅’堆积而成的‘骷髅山’,也如被力劈开山、砰然崩裂。 而本以为可以趁‘流魄’不备,一招解决这东玄大祸患的黄泉…… ——亦被冲力震荡,与前者一并被弹飞。 第310章 神尼来助 骨灰弥漫,血腥入鼻。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中,天顶窟窿是有一众女尼跃下。 妙琳抢在头一个,她边高喊“黄大哥”,边拨开浓雾、扶起黄泉。 妙琳关切道:“黄大哥,你没事吧?” 黄泉一咬牙,拔出那半片戳进背心的锈刀,啐道:“没事,我并无大碍!” 妙琳起先并未察觉出黄泉有些不乐意。 但直到她瞧见黄泉左手紧攒‘阿鼻地狱’,且鞘腔内有灵气呼之欲出,她才明白:黄泉,方才是留了必杀的后手对付那‘流魄’的。 一阵难言的愧疚,涌上了‘妙琳’的心头。 霎时将她的脸孔和耳根烫得绯红,让她的脖子像是绑了千斤石跺,再也抬不起头来。 她只喃喃道:“黄大哥,对不起……贫尼错了……” 黄泉见她泪珠垂然、神色自责,于是便苦笑了两声,安慰她道:“呵呵,无妨无妨。你瞧,有‘苦厄师太’和你们‘白玉庵’一众高手来助,这‘流魄’定是插翅也……” 当骨灰渐渐散开,能看清对面石壁之时…… ——黄泉才愣得一怔,发现那‘流魄’早已逃之夭夭。 ——只余下了一层沙砾空壳作为假身,迷惑众人。 直到现在,妙琳才明白:自己刚才的一记‘白玉浑天破’,不但是为‘流魄’破解了黄泉的后手杀招,更是放了一枚大烟雾弹,让那妖人趁机溜走。 她,不禁自惭形秽,恨不得一头钻到脚下的这堆枯骨里去。 “妖邪休走!” ——苦厄师太剑眉一冽,遥指西首墙洞道:“众弟子,随我去追那妖人!” “是,弟子遵命!” ——包括妙琳、妙清、妙空、妙静在内的二十余名‘白玉庵’弟子齐刷向西,手比诀法、提剑疾行。她们周身好似有一层隐隐绿芒包裹,并不会受到那‘封灵雾气’的影响。 在离洞之前,苦厄师太忽然停住脚步,侧首道:“妙琳,你就留下来,替各位‘西漠豪侠’们祛毒疗伤罢!” 妙琳瞥了眼黄泉,嘴角下意识地微微一扬,但很快又转念摇头道:“不成,弟子要随师叔、师姐妹们一齐去捉拿那‘魔宗妖人’!” 苦厄师太眉间一颤,刚想斥责。 黄泉就抢先道:“师太,晚辈与那‘流魄’交手过两次,熟知此人灵诀路数。就由我代替‘妙琳小师父’,随你一并去捉那妖人,你看……咳咳!” 话还未毕,黄泉就弯下了腰,连声咳嗽不止。 妙琳秀眉一蹙,架住摇摇欲坠的黄泉大喊:“黄大哥,黄大哥!?” 苦厄师太唉地一叹,道:“檀越你能憋气,强压住‘封灵毒雾’这么久,实属不易。可囤积于你体内的毒素若不及时清除,只怕日后将留下不可逆的隐患!” 黄泉是个明白人。 他当然明白这是‘苦厄师太’的一番好意。 他不再费时搅扰,只拱手恭送苦厄追出石窟,没入毒雾之中。 妙琳忙从怀中取出一支青绿色的小瓷瓶,撵开棉塞,一股青草的芬香扑鼻而来。她左手摊掌,右手颠了颠‘青绿瓷瓶’,倒出了一粒草绿色丹丸,二话不说地塞进黄泉嘴里。 黄泉相信她,所以问都不问这是什么药。 只顾自己盘腿运功,将那药力散诸于周身灵脉。 而‘妙琳’也未与‘黄泉’多作什么解释,只忙着分派这种祛毒丹药给西漠众客。 一时间,这座坍塌的‘骷髅山’恍如成了研习魔功的庇秘洞窟。除开那‘懂行剑客’装模作样、并没有吞下丹丸之外,崔人佛、小茉莉、袁武与水贵,以及所有的‘西漠群侠’皆盘坐于骨堆之上,口鼻和天灵盖相继升腾青烟。 …… 约莫半个时辰后。 黄泉呼地吐了口浊气,率先双掌下压、收敛灵气。 他只觉体内的脏腑犹如灌入了杨枝甘露,是神清气爽、精力倍增。 妙琳见他红光满面、印堂发亮,本想开口道贺,可念起自己方才所做的蠢事,便无颜再面对黄泉。 “小师父,你莫要太过自责了。” ——魔宗明妃本站在西首遥看洞外雾影。 ——可眼下,她却轻叹一声,转身曼妙走来。 妙琳虽不知她是何方神圣? 但见黄泉兀自闭目养神,对她毫无戒备之心,妙琳也便恭敬道:“前辈,若不是贫尼方才帮了倒忙,怎会害得‘黄大哥’他……他错失除贼的良机?” 魔宗明妃掩嘴轻笑了两声,眸中带波,好似很是欢喜这秉性纯良的‘妙琳’。她挽起长裙,弯下柳腰,柔声言道:“小师父,你当真以为……黄幽海方才那‘回马一枪’,可以杀掉那‘流魄’?” 妙琳不置可否地睁圆了一双桂眼,冲着明妃巴登巴登。 黄泉忽睁开眼,疑问:“怎么,难道他已瞧出我有后手了不成?” 魔宗明妃缓缓摇头,玉唇轻启道:“并没有。” “那他如何能躲过我这夺命一击?” “他,的确没办法躲过‘血池判官’的杀招。” “此话怎讲?” “本妃的意思是,即便他‘流魄’中招,也死不得。” 其实黄泉早已猜出话中之意,只是答案从‘魔宗明妃’的口中道出,更为让他自己信服。 他眉头稍皱,低声道:“血池判官可是拥有等同‘地阶灵王’的灵力。难道她的全力一击,还杀不了‘流魄’这‘苍阶灵尊’?” 魔宗明妃轻息了一声,道:“若是半年之前,即使他已踏入‘天阶灵尊’,也挡不住‘血池判官’的血灵奥义。可惜啊,偏偏他如今并非只是‘修灵至尊’这么简单了。” 黄泉沉吟了片刻,才低声道:“是因为……他拥有‘三魂佛玺’吧?” 魔宗明妃微微颔首,道:“依本妃所见,他远不止‘拥有’佛玺这么简单。看他今朝的灵气姿态,恐怕他已经踏足过‘玺中灵域’,获得了其中所蕴含的奇妙力量。” 黄泉皱眉问:“玺中灵域?” 魔宗明妃道:“嗯,凡是高阶灵器,都有灵域。这‘天帝九玺’本就是上天帝的灵器法宝,所以,它们自然也有灵域。且,这‘玺中灵域’所藏的……都是天帝的力量!” “天帝的力量?” “正是。” …… 两人相觑一眼,刚欲提及上天帝。 只听头顶上方,轰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 嘎喇,嘎喇喇! 南北两首的青砖石壁吃不住力,自中间崩裂开来。 紧接着嗙嘡一声,众人头顶上方的大窟窿,就像是菜罩一般,叩在骷髅坡上。 小茉莉与崔人佛本已调息完毕,正为‘水镜道人’疗伤。可在这番大动静之下,不得都撤手作罢。 小茉莉白眼问:“上头……发生什么事了?” 黄泉啪地一拍大腿,嘎然喊道:“不好,很可能是‘魔宗妖人’来袭!” “魔宗妖人?他们怎知道我们在此?” “四姑娘有所不知,这‘九龄大师’的弟子之中……出了叛徒!”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黄泉边从怀中取出‘极密信笺’,展开后递给崔、四两人,边起身解释道:“我今晨前来之时,巧遇两名魔宗蛇脉的弟子。这封信,正是从他们的手中夺下来的。” 借着‘四姑娘’指间铃铛发出的微光,崔人佛念道:“蛇尊大人,秘阵已于今晨激发,待众西漠群豪下到毒潭争夺那‘胧月剑’时,就是阁下将其一网打尽之际。还请‘蛇尊大人’念在小人潜伏多年、尽心为神宗办事,替我解了那心头之患。” 反面没字。 黄泉一把再拿过此信,折好塞回怀中,打量着昏暗的四周道:“时间紧迫,我需速速登上‘通天剑崖’之顶,设法与‘九龄大师’取得联系,并找出那罪魁祸首解除秘阵。你二人就在此守护众群豪们解毒,待他们灵脉畅通、灵能恢复后再行会师,不知意下如何?” 半年前,听闻‘唐古德’和‘水镜道人’转述地宫血战,今日又亲眼目睹‘黄泉’与‘流魄’豁命相斗,崔人佛和小茉莉对这个黄脸少年已是万分钦佩。 两人即使嘴上不明说,心里也自服帖、甘愿领命:“好,黄幽海请多加小心!” 黄泉以拳击掌,向二人一拜。转而,又问那目光闪躲的‘妙琳’道:“妙琳小师父,可否请你也帮我个忙?” 妙琳愣道:“啊?黄大哥但说无妨,贫尼必当赴汤蹈火、鼎力相助!” 黄泉笑道:“小师父不必赴汤蹈火,只要你替我引路,找到那‘九龄大师’即可。” 妙琳脸颊霎时泛起红晕,有些受宠若惊问:“黄大哥,你的意思是……要贫尼和你一块儿行动?” 黄泉故意拉下了脸,反问:“怎么,难道你还不愿意将功补过?” 妙琳急得眼睛又泛起泪光,连声道:“不不,贫尼当然愿意!” 黄泉瞧她明眸闪动、粉唇微微嘟起,整张俏脸就像是鲜嫩多汁的水蜜桃,又像是犯了错误乞求爹娘原谅的小可爱,不由心生怜惜与疼爱。 他浅浅一笑,柔声道:“那就有劳小师父了。” 妙琳见到黄泉的笑容,心头是有小鹿砰砰乱撞。 她的脸,更红了。 红得直烧到了耳根子。 “黄……黄施主请随我来!” 她忙低下头默念佛经,转身跑往向上的旋梯。 第311章 北斗剑诀 通天剑窟,是有九百九十九层之高。 若是常人攀登,起码得花上整整一天。 即便是普通修灵者的话,也得耗上大半个日头。 期间若是再有些‘不死骷髅’袭击,迷宫机关算计,恐怕三天都悬。 可‘黄泉’与‘妙琳’却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登到第五百层石窟。 这并不是因为他俩本事有多大,只因为一路上激发的‘骷髅骨阵’、‘暗器机括’皆被前人摧毁,是东一处十丈剑痕、西一道贯穿鞭印,时而冰冻、时而火燎。 甚至有好几层的天顶都被强劲的灵诀轰塌,那香烛、壁画、残像、神龛等皆散落一地,如是刚经历过腥风血雨的破庙宗祠。 想必,这一定是‘柳三素’追击‘莫生明’时所连带损毁的。 可再往上走一层,周遭环境就大相径庭了。 这层石窟,相较此前那五百层是足足高上三倍有余,估摸着得有五丈多的挑空。其四面皆绘制有纹饰精美的丹青壁画长卷,是有‘入魔寻剑’、‘求败问剑’、‘归魅无剑’等一系列有关同一男子的神话故事,共九九八十一则。 从‘丹青壁画’与‘画间石像’来观摩,此者大多的形象为:挺鼻阔耳,长方脸上浓髯过膝,双眉斜冲向上、尾端分叉为二,一对炯炯有神的双眸如金铃铛般晃眼,可惊鬼神。 因情势紧迫,黄泉无心顾暇旁物。 他只催促着‘妙琳’赶紧指路上行。 可妙琳却满脸疑窦,东走两步、西望三眼,好似完全不认得这层石窟。 黄泉细声问道:“妙琳小师父,怎么了?” 妙琳皱起了秀眉,为难道:“贫尼……贫尼方才下行之时,好似没见过这层石窟……” 黄泉嘎然一惊,问:“什么?你们方才一路下行,竟没见过此间石窟?” 妙琳那娇俏的五官,好似都要纠结起来。她尽心尽力地想得良久,最后还是苦恼道:“贫尼错了……” 黄泉轻叹一声,不愿再责怪同伴。 他施展开身法绕得一周,但并没发现任何一处有上行的石阶, 他心里冒了火,啐得一句粗话,便向绘满壁画的紫金天顶连挥了数剑…… ——天顶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且还将‘剑气之刃’尽数反弹回来,险些致人重伤。 妙琳见着黄泉如此急切,自己也不禁犯了嗔戒。 她心急火燎地剥下一颗‘白玉念珠’,口中迅速念起咒法。 “妙琳,单靠强攻并无法离开此地。” 黄泉一把握住了她合十的细腕,接着劝道:“这里,恐怕并非是真实存在的石窟。” 那可靠的大手包覆而来,妙琳愣是只觉浑身酥麻软糯,险些脑子一热、跌进黄泉的怀中。 她急忙抖开黄泉这富有魔力的手,唯唯诺诺道:“啊!黄施主此言……此言何解啊?” “这层石窟,应当是一道‘秘境灵域’!” ——他只淡淡启齿,声音便往复回荡于此间。 ——周遭的青砖、岩壁也像是被拆穿谎言的屁孩子,喀喀发抖。那纵横的细缝之中,还时不时地喷射出肉眼可见冰白色灵气。 妙琳本就聪明。 方才只因黄泉的无意撩拨,才令她思绪顿挫。 她转念便眼珠一亮,道:“灵灵相冲?难怪顶上的天花,能够反弹回黄大哥你的精妙剑技了。想来,布下这道灵域阻路的……八成就是那个‘内应叛徒’!” 黄泉颔首肯定道:“极有可能。且据我推测,开启这‘通天剑窟’内重重迷阵的机关……就是那柄‘胧月剑’!” 妙琳顺势一想,也连番点头道:“黄大哥所言甚是。难怪贫尼方才一路下行,完全不记得有路过这层灵域……原来这层灵域,是在‘胧月剑’被拔出之后,才被激活的啊!” “嗯。” ——黄泉应了一声,转身边浏览、边默念壁画提拔上的注解:“北斗剑圣,北方永冻大陆雪国人氏。三岁习剑,六岁大成。后因战乱流落雪原,终日与‘极地银狼’、‘冰原雪怪’等搏命夺食,后于一十六岁踏入灵……灵王境?!并自创一套《北斗剑诀》纵横极地……” 北斗剑诀? 黄泉一皱眉,嘶地吸了口唾沫,照着壁画粗粗演练。 练了几手,他的脑海中忽就蹦出了一条苍劲身影——手持‘北斗剑’的苍劲身影。 那人满头斑白的蓬松长发,随‘北斗剑’舞动起来潇洒飘逸、独具一格。此人,正是渊海第一剑客‘北冥凛’的亡父:北冥南斗老先生。 黄泉心想:北冥南斗前辈所使的剑招……好像和画中所示有几分相近啊? 他照着那石壁上的故事,一招一式地练习下去,越发觉得《北斗剑诀》与《北冥剑诀》有许多神似之处。只是后者的招数大多有形无实,未能领略前人留下的剑意神髓。 嗡! 黄泉练到十余招时,忽觉耳畔有鸣响传入。 ——哪来的怪声? 他转身扫视整间‘北斗剑窟’,只见除开正中有座‘雪莲祭坛’外,空无一物。 他又与‘妙琳’对视了良久,才转回身子,继续钻研壁画上的剑法奥义…… 二十招,五十招,八十招…… ——以黄泉的天资,他很快就掌握了剑意,以致越练越快、愈发起劲。 ——百来招后,他的脸颊上泛起了一种病态的嫣红笑容,两只眼睛都已由红发紫、由紫转青。就像是盗墓贼摸到了金粽子,两只眼珠子直射出煞人的绿光。 “黄,黄大哥!” 妙琳很快就意识到了黄泉有些古怪。 她连声呼唤黄泉,企图让黄泉清醒下来。可后者口中只疯言疯语道:“好剑法!世上怎会有如此精妙绝伦的高招?简直远胜《北冥剑诀》,力压《鬼剑七绝》! 若是我将此剑法融会贯通,想必定能铲除所有的魔宗妖孽!什么鹿面明王、金虎明王、蛇尊明王?就算是万相王白无相,都只配做本皇子的剑下亡魂!哼哼……想来到时候,要杀尽摩来狗贼,复辟我‘太周之国’也绝非再是纸上谈兵了!哈哈,哈哈哈!” 妙琳本欲上前阻止。 可她还没走近黄泉五步,禅衣已被凌厉至极的剑锋豁开了道大口子,鲜血霎时就从内衣里渗透出来,染红了土黄色的罩衣。 眼看黄泉双眸青绿,周身黑雾煞气弥漫,一派魔神般的嗜杀姿态,她明白:黄泉已走火入魔,自己若是贸然上前阻止,那无异于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必须想其它的法子,来渡黄泉的业障! 正在‘妙琳’苦思冥想之际。 那剑窟中央的雪莲祭坛之上,忽就隆隆升起一尊七人高、顶天立地的‘北斗剑圣显威像’。 石像的上半身的飘然衣袍已全然破碎飞散,一身精肉上纵横斜错着百余道疤痕,就像是被蜈蚣、毒蛇爬满了全身。它的嘴张得能塞进拳头,如是在咆哮,胡子呈旋风状向前蜷伸,一对煞人的眼珠子高高瞪出,配合如被灵气点燃的双岔剑眉,似是要把对手生吞活剥一般。 它手中的闪耀白剑,环绕着肉眼可见的杀气与灵气,仿佛眨眼之后就要刺穿敌者的咽喉! “哈哈,这几招好出彩!” ——黄泉已练得满脸涨红,挥汗如雨。 ——可他仍旧不遗余力地一遍遍演练壁上剑招,涌泉冒烟。 他甚至还指着自己的影子,疯疯癫癫道:“鬼三郎,这一招你都未必抵挡得了,你确定要我使出来吗?”他凝视影子良久,瞪眼哼笑道,“好,既然你一再咄咄逼人,本皇子今天就让你化作真正的厉鬼!” 说罢,他凌空一记鹞子翻身,剑尖斗转向下连划了三道剑弧! 啪、啪、啪! 此招未完,他又双脚一曲,在半空翻卷腾挪,并击出一条剑光长龙,刺向影子! 嘎喇喇喇喇! 直击得地面连声爆炸、火光四溅! 而与此同时,那‘北斗剑圣显威像’的姿态,居然也随之发生改变。 这次左臂向前比诀,右臂收于胸际、并分裂出了共七根幻象手臂。七臂各持‘赤橙红绿蓝靛紫’七色光剑,呈北斗七星之势来回变化挪移。 ‘这石像……’ 妙琳来回对比‘黄泉’与‘北斗剑圣显威像’间的联系。 她忽发觉‘黄泉’但凡只要研习至某些特定的招式,那‘北斗剑圣显威像’变回停格在那一式。且‘北斗剑圣显威像’的姿态每发生一次转变,‘黄泉’的戾气便又会加增几分,口中的胡话也变得愈来愈匪夷所思。 飒喇喇! 她眼望石像,抓起‘白玉念珠’,本想轰出一记‘白玉浑天破’。 可她又转念一想:若是不能一击打碎石像,那强大的佛门奥义极有可能在这灵域中连续反弹。以她这个清醒之人的身法也尚不能保证能避过十回,何况那走火入魔中的黄泉? 她只得右手圈转,再将‘白玉念珠’绕回右臂之上。 可眼下,又该如何是好? 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黄泉照画练剑,最后癫狂暴毙? 看? 照画练剑? 妙琳陡然间想到了个绝妙的破解法子。 “既然这剑招都是出自剑窟壁画,而并非是黄大哥的意识……” ——妙琳双手连珠打诀,娇喝道:“玉灵诀,千手观音生玉莲!” ——话毕,她周身便腾起白色的‘玉之灵气’,从地面流窜至周遭的各块壁画之里。 嘎啦、嘎啦啦! 那数十面壁画之上,北斗剑圣的出招双臂,皆被破图而出观音玉手所遮挡! 其中大部分关键的精妙杀招,全都成了看似离谱的阴柔舞蹈。叫‘黄泉’是连连蹙眉卡壳,怎么练都练不下去! 屡次停滞过后,那‘北斗剑圣’好似对黄泉失望透顶,便从‘雪莲祭坛’上渐渐隐去。 妙琳本以为可以破域而出、安然通关,但让她万万没料到的是:眼前的‘北斗剑圣’虽已消逝,但黄泉的身边……却又多了两个人! 第312章 神兵去留 这两人,都在舞剑。 一位身披青袍、头戴帽兜,剑出如鹰击蛇噬。 另一位鹭袂飘逸、眉目绵柔,舞起剑来如风中柳絮。 他俩,正是那‘青衣教’首席大弟子——莫生明,以及‘终南谷’的百年天才——柳三素。 妙琳定睛一看:他们虽出招气格大相径庭,但剑意与招数都和‘黄泉’方才所练的《北斗剑诀》如出一辙。想必这二人,也都是着了那‘剑窟灵域’的道儿,练得戾气剧增、走火入魔。 黄泉虽资质奇高,但练得时间最短。 所以没过多久,他的双眸就恢复了往昔清澈的神采。 他以剑支地、吁吁喘气,慢慢扫视起周遭——那已变回原样的第五百零一层石窟。 片刻后,他才转首回头,瞧那‘莫生明’与‘柳三素’近似痴狂地刷刷练剑。 黄泉指着柳三素,断断续续问:“呵,小师父……刚才我也在这样发癫吗?” 妙琳杏目东瞟西走,最后不置可否地轻轻嗯了一声,并告知他方才发生的一切…… 黄泉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唉,这两人只怕和我一样,被那壁画中的绝妙剑招吸引得无法自拔了。且据我推测,他俩进入的灵域……还与我们方才所在的不同。” 嗡嗡! 熟悉的古怪声音,又钻入了黄泉与妙琳的耳畔。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望向了插在远端石跺正中,那若隐若现的‘胧月剑’上。 看此剑四周紫雾腾腾,还时不时地冒起幽闭的暗芒,仿佛是有十多名‘邪魔萨满’正围绕着此剑杀人祭祀、鼓舞大神。 黄泉指尖一转,那‘天帝血剑’便缩回他的右臂内侧,凝为天帝血纹。 他撞开了浓浓厚雾,缓步走到这柄‘胧月剑’前,若有所思地沉吟了半晌。 他忽然伸出手,想要握住这柄剑! “唉!” ——可他还是眉头一皱,罢手无奈道:“小师父,看这情势,刚才我们定是被这‘胧月剑’的‘剑中灵域’所困。眼下若要救出‘莫生明’和‘柳三素’,恐怕只有进入他们所在的灵域,摧毁那里的剑诀石壁了。可我……” 黄泉并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不必明言,妙琳也知道:黄泉担心自己踏入‘胧月灵域’后,会再度被《北斗剑诀》所蛊惑,无法完成破壁救人的重任。 “阿弥陀佛。” ——妙琳合十行礼,也不说穿黄泉心中的担忧。 ——她只慢步走到黄泉身边,悄然地伸出嫩白的玉手,轻触那‘胧月剑’的剑柄。 只见柔身一颤,她的灵魂便再次被卷入了‘胧月灵域’之中。 …… 黄泉在外凝望着双眸紧闭的妙琳,来回踱步、往复踌躇,就像是候在产房外焦急等待的毛脚父亲,一颗心直吊在嗓子眼。 呼呼! 忽见妙琳眉宇一颦,腹中‘玉之灵气’疯狂地涌动。 那‘莫生明’和‘柳三素’的手上剑招,也随之走了形、没了谱。 很快,他们就像是两枚脱了力的陀螺,在原地七歪八扭地打了几个圈,最后趔趄摔倒。 妙琳“啊”地嘤咛了声,瞬时被那火冒三丈的‘胧月剑’砰然震飞,弹往远端断壁大柱。 好在黄泉一个箭步夺上,将她揽入怀中,方才让后者免遭皮肉之苦。 柳三素到底乃是‘苍阶灵王’,内劲底蕴不凡,不出罗预之间就已调息复原。 他长舒了口气,如柳芽初生般顶起身子,掸去淡绿长衫上的灰尘。他一言不发,那对柳刀般的冷柔双眸,仍旧时刻不离开‘胧月剑’。可同时,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再次被吸入那无底洞般的‘胧月灵域’。 沉默之间,莫生明也已气顺息畅。他朗声一笑,瞥了眼‘胧月剑’,又拱手道:“啊,多谢‘黄少侠’和‘妙琳师妹’出手相助,否则我与‘三素师兄’今日恐得身陷剑招泥潭,无法自拔了。” 柳三素并不应和,但也不否认。 他只单单注视着那柄好似在讥笑众人无能的‘胧月剑’。 仿佛耳旁都能听见剑灵道:你们连《北斗剑诀》都无法驾驭,还想支配吾剑? 唯独一心向佛、天真纯良的妙琳并无任何幻觉,她向‘莫生明’躬身行礼,道:“阿弥陀佛,柳师兄言重了。你我三宗同属西漠正派之巨擎,相互帮衬是理所应当的。” 莫生明哈哈一笑,笑得很殷切热情。 但他的眼珠子却是凉的,他旁敲侧击问:“唉,贵刹修行‘定力’的法门,当真是西漠门楣啊?愚兄实在是自愧不如,竟被这摄人心魄的《北斗剑诀》所蛊惑……” 黄泉并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到半分羞愧,或是敬佩。 从他眼中流露出的,只有对‘如何才能摒除蛊惑,修炼《北斗剑诀》’的嫉妒和贪恋。 黄泉干咳一声,向‘妙琳’抛去了个眼色。 可后者就像是端坐在金钟罩里的玉女,丝毫不明其意。 她只大方率真地答道:“其实……本派也并没什么关于‘定力’的修炼法门吧?可能是因为观音娘娘保佑,也可能是因为贫尼日日诵经念佛,亦或许……只是因为贫尼……根本不会使剑吧?” “你不会使剑?” “嗯。贫尼自小主修佛法与灵诀,除了‘白玉念珠’之外……不会任何外门兵器。” “啧啧,原来如此……” ——莫生明眉头轻挑、胡须一吹,好似飞贼晓得了今夜哪户人家空门一般。 ——而‘黄泉’和‘柳三素’也不由对视了一眼,看出对方心中已然澄明:只有不会使剑,不懂剑术的‘门外汉’,才不会被玄妙的《北斗剑诀》给蛊惑。 三个男人寡然良久,各有心中思量。 唯独‘妙琳’趁着此时,把九龄童子的门下弟子与‘无相灭宗’勾结之事,一并道出…… “啊,那还等什么?!” ——莫生明嘭地一拍石柱,喊道:“咱们得赶紧登上剑崖,去禀告‘九龄大师’啊!” ——这一点,黄泉、妙琳和柳三素都表示赞成。毕竟他们共同的敌人,都是那‘无相灭宗’。 可接下来的一秒。 在场四人的八只眼睛,却又齐刷地转向了那柄‘胧月剑’。他们各有所虑。 黄泉笃定,这‘莫生明’和‘柳三素’都与自己一样,想拿此剑却不敢随心妄动。 而‘妙琳’则恰恰相反,她一心向佛、不懂剑道,自是能拿此剑却又不愿去取。 莫生明瞟了眼‘黄泉’与‘柳三素’,率先笑道:“这‘胧月灵域’中的剑诀,实在凶险异常、玄奥至极!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驾驭,依在下拙见……”他拱手向‘妙琳’礼道,“这‘胧月剑’应当先交予妙琳师妹,替我们代为保管才是。” 替我们代为保管,并非是允她收入囊中。 莫生明的言下之意也就是:这柄‘胧月剑’并不算是妙琳的,而有可能将是‘黄泉’的;也有可能是‘柳三素’的;当然,最有可能是他自己的。 如此高明的话术与谋略,当然值得被所有人同意。 黄泉信任‘妙琳’,自然没有二话;柳三素心想在三人之中,自己灵阶最高、胜算最大,当然也没有意见;莫生明则满意地捋着长须,暗地里不断欣赞自己应变能力之强…… ——可是,莫生明千思万虑,就是漏算了一点。 ——那一点,便是‘妙琳’根本不愿意将‘胧月剑’带出通天剑崖,她更想当即就把这柄邪乎的奇剑给毁掉! 所以当妙琳唯唯诺诺道出“此剑……此剑极为不祥!莫不如,我们四人合力将其毁了?”之时,其余三人,包括黄泉在内,心中都在大喊且慢。 莫生明方才一席话,已将决定权落在‘妙琳’手中。 而‘妙琳’若要执意毁剑,又有谁能说服她? 莫生明和柳三素,只把眸中的希望投向了黄泉。 黄泉练剑,也爱剑。 所以,他才会痴迷《北斗剑诀》中的绝顶高招。 且即使他自己驾驭不了,也希望看到将来有坐怀不乱的剑中神客,能成套地使出此诀。 试问:他岂会舍得毁此奇剑? 他浅笑一声道:“妙琳小师父,剑本无善恶之分,何须毁它?你瞧我这柄‘阿鼻地狱’,是不是邪乎得很?还有这枚‘浮屠宝轮’,更是‘无相灭宗’的法器,你又曾想过要我毁了它们?” 眼望这正反镶嵌着一十八颗骷髅的太刀——‘阿鼻地狱’,以及那在黄泉掌心嗤嗤咋咋、不住龇牙嘬嘴的‘浮屠宝轮’,妙琳沉默了。她似乎明白了黄泉的意思:万事万物,并非决然有正邪之分。只要使用者心术摆正,即使邪魔妖物也能用来匡扶正道。 妙琳长叹一声,礼道:“阿弥陀佛,黄大哥指教得是……” 黄泉松了口气,连带着‘莫生明’和‘柳三素’那吊在嗓子眼的心,也稍稍沉了下去。 莫生明激动地问:“那‘妙琳师妹’你,是同意替我们保管此剑了?” 妙琳莞尔一笑,却摇了摇头。 “妙琳师妹,你这是……” “眼下,先让此剑留在这层吧?” “为何?若是此剑被其他西漠豪侠拿去……” “那也无妨啊?” ——妙琳言道:“若是‘西漠群豪’中有定力高深的剑客,能够驾驭这柄‘胧月之剑’,那也实乃菩萨赐给他的馈赠,是谁也夺不去的。但若驾驭不了,那他也是命里注定,当遭此劫的。” 谁也无法反驳妙琳的这番“高论”。 正如黄泉他们三人,谁也不相信‘西漠群豪’之中,有能得到这份‘菩萨馈赠’的人。 所以,他们全都耐住心痒、恋恋不舍地与‘胧月剑’暂别,再从新攀爬登高。 …… 剑,就单单地插在石缝之中。 或许真没有人,能够获得这份菩萨的馈赠。 但这并不代表,鬼不可以。 呼噜噜—— 一阵阴风飘来,冲散剑旁雾气。 那‘懂行剑客’如是踩着薄暮,步步蹚近。 他自言自语道:“北斗剑圣的高招,当真能胜我的《鬼剑七绝》?” 话音往复良久,他才伸出已变得惨白的煞人鬼手,握住了那‘胧月剑’的剑柄。 轰!霎时灵气蓬勃激荡! 他,双眸刷红! 第313章 请君入瓮 没有利益纠葛的团队,往往都是所向披靡的。 正如留下‘胧月剑’的黄泉四人,他们杀敌破阵、首尾照应,团结得就像是一个人。 所以,他们仅仅在半柱香的时间内,便突破了重重骷髅骨阵、躲过了暗箭毒矢机关,安然抵达了‘通天剑崖’的九百九十九层之顶。 嘭嗵! 黄泉一掌劈开了万余斤的精铁大盖。 只见浩旷的崖顶白雾弥漫,恍如天上神界。 那‘九龄童子’正端坐于剑台莲座,垂目养神,如是至上祖佛。 他的近百名弟子则逐圈围坐在旁,各自演练灵诀功法,像是各阶的罗汉僧众。 至于还有些本就不想去夺‘胧月剑’,或是下到‘通天剑窟’中,却没能力抵达剑崖之底、半路折回的西漠群豪——他们正自三五成群地眺望沙洲,边指手画脚、边大侃大聊;或是围聚在亭台楼阁,探讨一些苦思冥想都未能参透的灵诀;甚至有些互相不服气,本就有梁子的仇家,干脆就在剑阵、人丛中大打出手,是五光十色、灵气横飞。 他们,像是完全没听到黄泉推翻盖门发出的巨响,也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距离他们仅有咫尺之遥。 好似此处还真成了西方佛国,人人都自顾自诵经学佛,其余一概不闻不问。 黄泉侧耳问:“妙琳,那穿红肚兜的童子……难道就是他?” 妙琳点了点头,答道:“嗯,这位就是咱们西漠的神匠——九龄童子、九龄大师。” 黄泉遥望这个头上扎着两个发髻、额间点着吉祥红痣、脸皮却皱得像树皮的侏儒,心里是阵阵反胃,觉得不适。可他还是以大局为重,蹬步上前参见。 “晚辈黄泉,有要事禀告九龄前辈。” ——黄泉生怕惊扰到清修中的‘九龄童子’,便故意压低了嗓音说道。 ——可那‘九龄童子’却没睁眼理他。连同周围的几圈弟子匠人,也全都学着他们师父的模样,凝神调息、默自不语。 黄泉只得轻轻咳嗽了两声,稍稍拉高音调道:“晚辈黄泉,拜见九龄前辈!” 那‘九龄童子’当真像一座雕刻而成的石佛,非但不答,就连眼皮和嘴唇都没动过一动。 只等黄泉祭出藏于‘猎王戒’中的‘阿鼻地狱’,并抽出‘骷髅太刀’来回嘤嘤挥舞了数下,才把眼前这些“活死人”全都唤醒。 九龄童子眼见‘阿鼻地狱’,眸中霎时闪过一丝凶光。 可很快,他就敛起了这丝凶光,面容僵硬又扭曲地嘻嘻一笑。 就像是块没有发好的烂面团,又碰巧被疾驰而来的马车碾过。其模样之丑陋,恐怕就算是靠吃屎为生的野狗,都不会愿意去闻它一闻。 可他还会说话,且说起话来还像个八、九岁的孩子。他吮着手指,天真地道:“大哥哥,你这根银灿灿的灯笼杆挺漂亮的,人家拿一串糖葫芦和你来换,好不好嘛?” 黄泉眉头一锁,盯着那‘九龄童子’和他手中的那串糖葫芦左瞧右顾良久,沉吟道:“九龄前辈,晚辈有关乎在场所有人性命的要事禀报,请您切莫再与我开玩笑了。” 九龄童子好似很委屈,呢喃道:“大哥哥,人家没在和你开玩笑哇?” 活见鬼的! 黄泉纳了闷,觉得自己是遇到了神经病。 他恨不得立刻钻到被窝里去睡上一大觉,醒来后发现自己是在做梦。 可现在没有被褥,也没有床,有的只是眼前这个稀奇古怪的侏儒老翁。 黄泉转身与莫、柳、琳三人对视一眼,便即开门见山道:“前辈,无相灭宗的人,就快要攻上来了!” 九龄童子眼波微澜,但还是听不懂人话,只傻愣愣地冲着黄泉嬉笑了两声,再道:“芜香蜜粽?是一种特别的粽子吗?是不是味道很好呢?” 眼看这‘九龄童子’说得直吞口水的模样,黄泉是怒得深吸粗气。 他取出‘极密信笺’,推开层层围坐的弟子,边走边道:“前辈,你可知道……你的一众弟子之中,有人要背叛你、要杀你?!” 九龄童子眼角微微一颤后,便咚咚地甩起拨浪鼓道:“杀我?真的假的?” 黄泉执起白纸黑字的信纸,正对‘九龄童子’道:“前辈,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我从两名‘蛇脉弟子’手里夺下证据!” 九龄童子不削一顾地扫视了眼,嘟起了嘴道:“不可能的,人家门下的弟子可都是乖得很哟!”他转身问那个满头白发、眉毛老长的‘心腹弟子’道,“长眉,为师的弟子里可不会有叛徒吧?” 长眉铁匠起身,向九龄童子一拜,浅浅笑道:“自然没有。” 九龄童子哼得一声,指着黄泉的鼻子道:“大哥哥,你好生歹毒的心呀!竟想挑拨我和徒儿们的关系?!长眉,快快把他拿下!” “你!” ——黄泉连指九龄童子,气得能吐出半桶子老血。 ——可当他刚想再作辩解,那长眉铁匠倒好心言道:“师尊,依弟子愚见,这位少侠未必是存心故意为之。他定当是受了‘蛇脉妖人’的毒计蛊惑,被其利用的。” 九龄童子的思维,当真符合他的外号。 甚至九岁的娃娃,都还要比他心思缜密、能言善辩。 他托起腮帮子,转着眼珠道:“如此说来,也并非是没有这个可能……” 嘡嘡! 就在此时,北首的‘黑水剑宫’中,传来了数记钟鸣。 长眉铁匠掐指算了算时辰,躬身道:“师尊,您服药静修的时候到了。” 九龄童子好像很喜欢吃药的样子,他连拍巴掌道:“好哦好哦!长眉眉,今天的药药是什么味道的咧?是蓝莓子加香草?还是树莓和蜂蜜调配而成的呢?” 长眉铁匠那两根毒蛇般的眉毛一颤,笑道:“今天的汤剂,是弟子花了三个月的功夫,试验调制出的最新口味。用的辅料中,是有师尊您最爱吃的白菩提,外加甘露薄荷水、五彩百香果增味,口感远胜之前您服用的所有补药。” “真哒?” “弟子怎敢欺瞒师尊?” 九龄童子笑得像一朵迎春花,道:“好嘢,快带为师去尝尝!” 长眉铁匠拱手称是,旋即命几位师弟在前开路,自己搀着‘九龄童子’迈向北首那白墙黑瓦的重顶殿宇——黑水剑宫。 “让开!” 九龄童子在走过黄泉身边时,故意重重地推了后者一把。 还没等黄泉来得及啐骂,长眉铁匠便搭起手向他莞尔一笑,赔罪致歉。 黄泉顺着石板路,远望那一众弟子与长眉铁匠缓然护送‘九龄童子’进宫,随之砰然锁门。也不知道是气得眼花缭乱,还是雾气太过浓郁,黄泉竟看到那‘一众弟子’最后的几步路,都是歪歪扭扭走进宫门的,就像是……一条条冷血的毒蛇,挪回巢穴。 ——该不会这些弟子……全是‘蛇脉妖人’? ——黄泉脑海中霎时闪过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当他再度转首,回望那些‘九龄大师’的门下弟子时……他看到的再也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尾尾人身蛇形的妖孽! 周遭那些舞刀弄剑的‘西漠群豪’也不再是有血有肉,都成了一具具惨白的骷髅,像是扯线木偶一般被操纵打斗。 而真正的‘西漠豪侠’们……已大多倒在了浓郁的迷雾之中,有的被剥去了面皮,有得还奄奄一息! “这……这是怎么回事?!” ——黄泉不由得失声大喊起来! 妙琳上前问:“怎么了,黄大哥?” 莫生明也装腔作态道:“黄渊海,发生什么事了?” 黄泉咽了口唾沫,以灵识告之妙琳自己的所见。 后者悄悄向周围一打量,只摇头道:“没啊,大伙儿不都很正常吗?” 黄泉本想让前者再看看清楚,可他忽然觉得左臂肩胛,方才被‘九龄童子’所推之处……疼得好似刀戳! 倏然,他的耳朵嗡嗡自鸣。 有道苍老的嗓音,低声念叨:‘想活命,进来第二层,从左往右数第三扇北窗。’ 黄泉眼珠一转,便称身体不适,引着其余三人悄然绕到‘黑水剑宫’的正北那面。 刚一转到北首。 黄泉便嘘了一声,向三人道出了方才所闻。 他并推测道:“我觉得,那‘九龄童子’是在装疯卖傻。他临走之前,在我肩膀留下灵言、催我前来……一定是有什么要事想告诉我。” 柳三素微微颔首,淡道:“这点我柳某人倒也同意,这老小子从前虽也疯疯癫癫,但绝不至于神经错乱、颠倒是非。这次见他,我就觉得他哪里怪怪的……” 莫生明顺由众意问:“那咱们四个,就去一探个究竟?” 四人八目,相视后两两颔首,便即纵上二层黑瓦、揭开窗棂,进到那第三扇北窗之内。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可能更像是一道两墙之间的夹层。因为它又窄又长,还没有进出的门,唯独东首墙壁有斑斑驳驳的小孔,依稀能透光。 就在黄泉四人凑过眼睛,想去观察那洞外景象之时…… ——只听咔哒,咔哒!这条狭长夹层的四面,竟是扣落了三十余根漆黑的铁柱! ——旋即,一道糙老汉的苦燥嗓音,从那小孔中慢慢渗透而来:“请君入瓮。” 第314章 卖师奸徒 黄泉牙关一紧,欲要破墙而出。 柳三素却一把拦住了他,并嘘地比了个噤声的手指。 再指了指透光小孔,示意众人:静观其变。 “请君入瓮……” 萨喇喇,帘珠一阵晃动。 那‘长眉铁匠’掀开帘幕,与另一名身形古怪的弟子步入彼间。 这名弟子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尖嘴猴腮、眼珠突出,拱满褶子的嘴唇上还蓄着两条细长的胡子。配着他佝偻的背脊看起来,活像是一只没剪去红须的熟虾。 而他走起路来的步法,一扭一拐,双足就像是蠕动的蛇腹,奇异至极。 长眉铁匠竖起大拇指,连赞道:“‘请君入瓮’这一招,实在是高明得紧啊!阁下真不愧为是‘蛇尊大人’的帐里智囊、阵上勇将,那什么三角蛇、胖头蛇、青眼白蛇、虎皮狂蟒几个,在‘猴儿爷’您面前简直都不值一提啊!” “哼哼……那些个酒囊饭袋,还能和我比?” ——猴儿蛇嘶嘶吐信,端起桌上的药碗陡然一翻。 ——见那碗中药剂只凝落暗紫色的一滴,他才转向在帐幔中呼呼大睡的‘九龄童子’,大笑道:“你师父还真是迟钝得紧,咱们灌了他三年毒药,他竟然毫无察觉……真是死了也白死,哈哈!” 长眉铁匠啧啧道:“这当然得亏‘猴儿爷’您设下的连环妙计滴水不漏,小的才能安然地暗度陈仓啊?”话到此处,他不削地瞥了一眼‘九龄童子’,啐道,“若不是这死老头子在三年前专心铸剑、胸无旁骛,若不是咱们下药时力求稳健、循序渐进……要对付这四度踏入‘灵王境’的老鬼,恐怕是难如登天啊!” 猴儿蛇眼黑一敛,哼笑道:“你也不必过谦,若不是你这位‘心腹弟子’反戈一刀,凭这老鬼的机敏才智,恐怕很早就得识破此计了。你,功不可没!” 长眉铁匠俯身久拜,窝求道:“那事成之后,就有劳‘猴儿爷’在‘蛇尊大人’面前多替小人美言几句,求她老人家取出那种在小人心口的‘悬命牙’,早日消解在下的万箭穿心之苦啊!” 猴儿蛇双手负背,挪移到西首窗前。 他遥望着迷障雾气之外的蜿蜒沙原,良久才道:“这你就放心吧!只要这次我‘蛇尊一脉’能活捉三大宗的顶尖弟子,以及西漠大小门派、帮会的首脑,从而立下奇功伟绩……”他转身狞笑道,“蛇尊大人非但会网开一面,把你心头的‘悬命牙’拔出,指不定还会重新将你收回门下的……两面蝰蛇!” 长眉铁匠冉冉的眼波,霎时聚成了一条竖线,分叉的舌头也钻出唇齿、嘶嘶作响。 他欣喜若狂地向‘猴儿蛇’下跪,连声拜谢道:“弟子当年犯下重则,以致被师尊种下神牙、逐出师门,心里是懊悔不已。唉!别说重归师门了,就连饶我小命都是师尊莫大的恩赐。如今,她老人家若是能不计前嫌,重收弟子入门……弟子……” 就在‘长眉铁匠’几乎要讲到老泪纵横之时…… ——西窗外的彼方沙棱,忽就嘭通地炸起一记冲天沙炮! ——且就像是除夕夜的鞭炮,一声远不尽兴。那‘冲天沙炮’嗙嗙地连轰了十余下,直把西首的蓝天染黄,方才稍歇。 猴儿蛇亢奋地扭过身子,象征性地托住了‘长眉铁匠’的手肘,双须齐动道:“两面蛇,师尊马上就到,速速和我出去相迎!” 长眉铁匠颔首称是,起身也扭出了‘灭宗蛇脉’的独门步法——游蛇信步。 “慢着!” ——猴儿蛇本来要走,可他像是倏然想起了要事,当即一定。 ——他慢慢圈转,两道冷血的眼缝直勾勾地与黄泉相交,并簌簌蛇游而来…… 黄泉看得是心里发麻,额头冒汗。 他手掌一翻,本想凝起灵诀随时先发制人。 可谁能想到?他掌心灵气一聚,就立刻被四面的铁柱给吸食得干干净净。 他心中大喊不妙,想到:‘这个机关铁牢,难道是……封灵石打造的?!’ 还未想毕,那‘猴儿蛇’修炼得黑里透紫的毒手,已经伸了过来。 黄泉眼睛一瞪,忙抽出‘骷髅太刀’,准备从柱间捅出…… 嘎哒。 像是挫骨分筋之声,又像是掰动机括的声音。 ——黄泉只觉肩膀一酸,就像被人重重地拧了记穴道。 ——而那‘猴儿蛇’也同时扭转了机括,取下扣在墙上的‘金丝百宝斗篷’。 这‘金丝百宝斗篷’通体乃是由琴弦粗的金丝线编织而成,且其工艺复杂多变、奇巧精致。细细一看,这金丝时而织成灯芯、时而拢成麻花、时而还向外翻转倒钩,挂满格式袖珍的灵器神兵、和璧隋珠,好似是一件展开的百宝箱。 当然,也因为有这件金光灿灿的宝衣遮挡,墙后的黄泉众人才未被察觉。 “哇,冰糖葫芦!” 还没等‘猴儿蛇’来得及发现墙后端倪。 那睡在床头的‘九龄童子’便大吼了一声,还像个要奶喝的婴孩般竖起了双手。 什么!? 两人皆是一怔。 那‘猴儿蛇’与‘长眉铁匠’都如毒蛇出洞、闪身窜去。 长眉铁匠看似比‘猴儿蛇’老上不少,可脚底下的轻身步伐,却比后者还快上几分。 以致那‘猴儿蛇’还未见到‘九龄童子’究竟是睁眼醒了,还是在说梦话?这‘长眉铁匠’已经挡在了他跟前。 长眉铁匠舒了口气,抢言道:“无妨,是在说梦话。” 猴儿蛇眼眸一敛,绕到‘长眉铁匠’之前,俯下腰身斜眼盯着‘九龄童子’的畸形胸廓,观察良久。随之,他又移目转向童子的鼻孔、眼珠子…… 看了很久,猴儿蛇才松了口气道:“嗯,的确实在做梦……” 长眉铁匠一听,本来紧绷的喉头霎时一松。他咽了口唾沫道:“呵呵,是啊。咱们赶紧去恭迎师尊圣驾罢?免得怠慢了……” ——唰喇! ——就在长眉铁匠松了口气时,猴儿蛇那黑皮紫脉的‘九毒蛇手’霎然戳向了‘九龄童子’的咽喉! 止! 就在众人以为,九龄童子必死无疑之时…… ——那只‘九毒蛇手’竟在毫厘之内,戛然止住! 猴儿蛇见那‘九龄童子’呼吸均匀、深沉,就连眼皮子都没颤一下,也便打消了杀心。 他转向‘长眉铁匠’,见后者额头都沁出了颗颗冷汗,不免哼哼一笑,道:“放心,师尊要我们留下这‘九龄童子’一命,定是要他为我蛇脉弟子冶炼兵刃和防具的。既知如此,我又怎会抗命不遵,擅自取了这老鬼的性命呢?” 长眉铁匠眼珠一沉,苦笑两声,道:“是啊,我……我就是担心你痛下杀手,把这老家伙给宰了,那叫我该如何向‘蛇尊大人’交差?” 猴儿蛇哈哈朗笑,拍了拍‘长眉铁匠’的肩膀,道:“双面蛇,你多虑了!” 长眉铁匠徐徐颔首,不知所谓地随意应和了两句。 就在这间寝室里的空气,逐渐降温。 氛围,也陡然变得阴森、诡辟之际…… ——嗙嘡、嗙嘡嗙嘡!! ——忽听得千丈之内,是连声炸起了一串冲天沙炮! 这一回,远比之前要响亮百倍,震得黄泉等人的耳朵都铮铮啼鸣、脑袋都嗡嗡发晕。 弥漫的黄沙尘烟,顷刻间就把半座‘黑死沼泽’笼罩在一片土黄色中。 长眉铁匠呛了嘴沙子,干咳数声道:“师尊来了……咳咳……还不赶紧去接?!” 这一回,猴儿蛇也不敢再拖延。他了解自己师父的脾气,也知道不听话的弟子会有什么下场,更知道那‘悬心牙’之苦,绝非是人能够忍受的。 他最后瞧了一眼‘九龄童子’,便卷起了‘金丝百宝斗篷’,扭头道:“走!” 说罢,两人就和两条蛇精一般,簌簌地游下楼去。 黄泉与妙、莫、柳三人,这才稍稍喘了口气。 柳三素轻叹道:“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莫生明唉道:“是啊,说来这‘长眉铁匠’也是跟了‘九龄大师’近百年的心腹弟子了,没想到……没想到啊!” 妙琳也双手合十,闭眼念佛:“阿弥陀佛,这人心之歹毒,连授业恩师都不肯放过……罪过罪过。” 黄泉则使劲晃着这‘特制铁牢’,催众人道:“你们就别再感慨了!这‘蛇面明王’就快到了,还不想法子逃出这铁牢?” 莫生明道:“我们倒也是想出去,只不过……”说到此处,他右手刚凝气提剑,那灵气便被生生抽走,就像是被贪官污吏剥削的小老百姓,连一粒口粮都剩不下。 黄泉一疑,转向妙琳。 妙琳正试着聚气入珠,但她的灵气也眨眼消逝。 他再转向柳三素,可见后者的灵气和杀气也统统被牢笼吞噬殆尽。 “这,这不可能啊!” ——黄泉回想起当日在渊海,皇甫世家用来押解‘西门追命’等人的‘封灵牢’。 ——他缓缓念叨:“这封灵牢,不是只能押解‘灵尊境’以下的修灵者吗?怎会连灵王也……诶哟!” 黄泉忽觉得肩胛之上,方才‘九龄童子’留下灵言的部位又是一阵剧痛! 他这才想到,原来之前阻止自己出手的人,是他! “谁告诉你,老爷子我铸造的是‘封灵牢’了?” ——突然有道干瘪的童声道:“臭小子,你给我记着……这铁疙瘩叫‘灭灵天牢’!是专门用来对付灵王境高手的!” 第315章 师徒有计 众人闻声转眼。 透过小孔,只见那‘九龄童子’坐起了身,对望而来。 他趾高气昂道:“哼,这‘封灵牢’只不过是将‘封灵石’单纯冶炼,从而制造出来的低强度牢笼,根本不值一提!但老爷子我造的‘灭灵天牢’就大大的不同咧!” 黄泉稍稍一顿,顺话试问:“敢问前辈,有何不同?” 九龄童子捏起拳头,咳咳地清了清嗓子,道:“看鬼三郎把‘阿鼻地狱’转授予你,想必你也略懂‘刀剑之道’。老爷子我问你,铁剑与钢剑相较如何?” 黄泉回想起一年前在‘乌山岛’铸剑时的经历,曾听海伯提起过其中不同,便复述道:“前辈见笑了……这铁剑无论从硬度、韧性、锐利度上,全都远远不及钢剑。两者若迎锋对劈,钢剑可斩断三柄铁剑而丝毫不损。” 九龄童子霎时眼珠一亮,道:“哟,你这小子还不止会舞刀弄剑,对兵刃的特性还都有所了解嘛?那老爷子我再问你,这‘铁剑’与‘钢剑’的铸造工艺上,又有何区别?” 黄泉在锻造‘黑曜铁剑’之前,早已反复尝试炼制过‘铁剑’与‘钢剑’,说起来自然得心应手:“两者虽都是以‘铁矿石’为炼制主料,可细末工艺上却大相径庭。这‘铁剑’便是以铁矿石煅烧成烙铁,再反复锻打折叠、高温淬火而成。而钢剑则需要以极高的温度烧融铁矿,再掺杂硅、锰、硫、磷等矿物增其硬度,并须通过千锤百炼提高柔韧性。” 啪啪啪! ——九龄童子鼓了三掌,便从床头跃下。 ——他负背走来道:“唉唷!真是看不出,你年纪轻轻,竟对锻造工艺有如此深解。人才,难得的人才啊!” 虽然隔墙,黄泉也拱手一拜道:“前辈过奖了。想必这‘灭灵天牢’与‘封灵牢’一样,都是以‘封灵石’为主要原料,只不过前辈所铸的‘灭灵天牢’就好比是‘钢剑’,掺杂了许多额外的重要成分,以至于能‘灭灵封王’吧?” 九龄童子笑得脸皮像是百褶长裙,连赞道:“小子,你资质奇高啊?要不然……等老爷子活捉了那‘疯婆娘’后,你就留下来做我徒儿,继承老爷子我的衣钵,你瞧如何?” 疯婆娘是谁? ——众人闻之皆是起疑。 ——纷然面面相觑,眼色中似有推测交流。 黄泉还顾不上婉言谢绝好意,便问:“九龄前辈,您是说……您要活捉‘蛇尊明王’吗?” 九龄童子颔首称是,反问道:“怎么,你认为老爷子假装喝了几年毒药,就真会疯言疯语了?”问罢,他一按下腹,那甜蜜的‘毒药’便嗞地从喉头喷出,吐进墙上的一串透气小孔里。 黄泉侧身全避,欣慰地笑问:“前辈,你果然是在装疯卖傻啊?” 九龄童子哼笑一应,如是肯定了黄泉的身手。 “不装疯卖傻,能行吗?”他踱步走向北首云窗,边看边道,“三年前,老夫为了锻造这柄‘胧月剑’,不惜再度将百年来的‘玄阶灵王’修为消耗殆尽。没想这‘蛇尊妖女’会瞅准时机,派遣细作入我门下,杀我弟子、毁我剑坛,还想以药物控制于我。老夫若不装疯卖傻,恐怕早也成了一堆枯骨咧!” 妙琳一疑,追问道:“如此说来,九龄前辈您早知道刚才那两人都是叛徒了?” 九龄童子笑道:“两人?不不,妙琳小师父,你怕是猜错了。” 黄泉一想,咧嘴也笑道:“我知道了。” “哦?你又知道什么了?” “只怕那‘长眉铁匠’是拜入前辈门下后,被前辈的恩德所感化,弃恶从善了吧?” “嗯……这回你就不够聪明了。” “呵呵,还望前辈明示。” 九龄童子拉开了一扇竹藤橱扉,扭了扭下层的一根竹销子。 只听咯嘣一声,束缚住黄泉四人的‘灭灵牢柱’便缩回了楼板里。而隔间的尽头,也弹开了一道小门。 四人逐一走出。 黄泉抱拳、妙琳合十、柳三素作揖、莫生明垂剑,先各行其礼。 那‘九龄童子’见到‘阿鼻地狱’,眼珠子又射出了妒忌的青光,哼道:“先把它给老爷子我藏藏好,看到这‘阿鼻地狱’……我就胃犯恶心、想吐!” 黄泉浅笑一声,抱拳遵命,便即将‘阿鼻地狱’收回右手食指的‘猎王戒’中。 这‘猎王戒’由内焕发的荣光,远比表面戒托上的黄金蝾螈更耀眼百倍。 就像是在混沌的夜空中,唯一最夺目的那颗璀璨明星,叫人怎能不由衷喝彩? 即使是第二次再见,莫生明自也看得心生妒意、暗暗啐骂;柳三素虽也战胜过‘灵王境’的高手与魔物,但却都不是‘灵王猎榜’上的通缉要犯;就连佛门女尼——妙琳都看得眼冒崇敬、羡慕之光。 九龄童子哈哈朗笑,连连摇头道:“看不出啊……以你的灵阶,居然还斩杀过‘灵王境’的修灵之王!真是人不可貌相,灵能不可斗量啊?哈哈!” 称赞也好,谬赞也罢。 黄泉只淡淡一笑,照单全收。 他再听‘九龄童子’言归正传道:“小子,那‘蛇尊妖妇’能派遣细作到我门下,我就不能倒插卧底去她门下了吗?” 黄泉颔首称行,心中豁然明了道:“这么说来,前辈早就防了一手。那‘长眉铁匠’从头到尾都并非是魔教中人,只是前辈安插在‘蛇尊妖妇’身边的监视者,是也不是?” 九龄童子满意地捋起了稀稀拉拉的胡须,道:“你猜对了。如若不然,老夫怎可能每次都能躲过这‘疯人毒药’的摧残?还有,老夫日夜被‘蛇宗妖人’所监视,怎还能如此清楚‘通天剑崖’中发生的一切?” 柳三素和妙琳这才幡然大悟,莫生明则显得并不是很吃惊。 ‘那位‘长眉前辈’有潜伏魔宗的经验,日后得专门向他取取经才是。’ 黄泉想罢,再问:“九龄前辈,您老这回故意要引那‘蛇尊妖妇’前来,是有活捉她的万分把握了?” 九龄童子啧啧摇头,道:“万分的把握倒是没有,毕竟老夫这‘灭灵天牢’能对付你们几个后生晚辈,却未必擒得住她。” 妙琳瞄了一眼柳三素,疑道:“三素师兄也贵为‘灵王境’的绝顶高手,为何‘灭灵天牢’封得住他,却制不住‘蛇尊明王’?” 此言一出,柳三素的脸霎时就变得和柳条一般碧绿铁青。 黄泉干咳了数声,想要转移话题。 可‘九龄童子’却毫不客气,反问妙琳道:“你问我为何?哼哼,那老爷子来问问你,为何这‘天阶灵士’的小鬼可以击败‘灵王境’的高手、夺得‘猎王戒’,而你们却不行?” 莫生明和柳三素脸都一红,妙琳也垂下了脑袋,喃喃道:“因为……因为‘黄大哥’他实力超群、足智多谋,远比普通的‘天阶灵士’强上一整个大段。” 黄泉本想解释:此乃‘血玉灵玺’之功劳,且‘封印海妖王’也是集众人之力。 可眼下情势紧迫,他也无心谦虚。 九龄童子白了柳三素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讽道:“所以啊,有些人可以占着茅坑不拉屎,拿着神兵当玻璃,自然也有人可以越境杀敌、越境破牢,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柳三素的脸,又从青绿憋得发红。 他拳骨喀喀,整条柳树般悠扬的身子,在不住地战抖。 九龄童子哼道:“怎么?斗不过人家高手,就想打老人家来撒气?” 柳三素啐得一声,至强的灵气砰然一震,将周遭的橱凳吹倒、珠帘刮散。 喀喇喇—— 柳三素用脚碾碎了几颗帘珠,藏怒于心道:“今日前辈的‘灭灵天牢’若是不灵……那,就由在下来宰了这‘蛇面妖妇’!” 话毕,那肉眼可见的各色灵气和嗜血杀气,从他的丹田气海、周身灵穴,以及那对布满血丝的双眼中迸射而出。犹如一座在冒着滚滚浓烟的活火山,顷刻间就要剧烈地大爆发! 莫生明咽了口唾沫,心想:若是方才他以这种狂放的姿态与我正面相搏,只怕不出三十招就能夺下我手中的‘胧月剑’…… 九龄童子反倒是称心地咯咯一笑。 好似就是要惹柳三素发急,惹他拿出你死我活的架势,来应付有可能到来的恶战! …… 主干斜拉的剑尸铁索,忽然嗉喇喇地连荡了数回。 一道庞然的巨影,直冲而上!但又在冒头之前,戛然止住。 只听“呸、呸”两声,一胖一瘦两条身影便从天上坠落,摔得四脚朝天、野狗吃屎。拨开包裹二人的腥臭唾液,里头正是那办事不利,被大加责罚的‘三角蛇’与‘胖头蛇’。 猴儿蛇、长眉铁匠,以及一干来接驾的入室弟子皆俯首跪拜,齐声道: “恭迎师尊圣女天临!师尊貌比玄女,法超万相;渡人厄苦,毁人虚妄;无相神宗,唯圣女崇;无相神宗,唯圣女崇!” 似是有心等这干弟子重颂了三遍之后。 又听嘶嘶一声,雾气中卷出了一根粘稠稠的大蛇信。 左右舌尖,各站着一名身高八尺有余的大蛇男——左者双眸碧蓝、眉清目秀,全身白鳞如雪,名唤‘青眼白蛇’;右者浑身黄底黑纹,面若凶煞猛虎,名唤‘虎皮狂蟒’。 他二者左右双臂交错,手掌正托着一位风情万种、柔魅无限的蛇蝎美人。 第316章 蛇蝎艳影 她,没戴面具。 或许是出于对姣好容貌的自信,亦或许是嫌那‘蛇首面具’丑陋不堪。 她只将象征‘蛇尊明王’身份的这张面具,别在不住扭动的腰胯之旁。 她眉细如丝、眼魅似狐,坚挺的鼻尖之下,血红的唇间嘶嘶地吐着紫蓝色的蛇信。 她涂着红指甲油的白皙玉手,稍一撩高。 那左右两名健硕的大蛇男,便毕恭毕敬地抬起了她,并把她稳当地送到了剑崖顶上。 在‘青眼白蛇’和‘虎皮狂蟒’的护卫之下,她游到了‘猴儿蛇’与‘长眉铁匠’的跟前,银铃般地邪魅一笑,道:“双面蛇,这三年来你功劳最大,等事成之后……”她吐出包裹着紫色毒液的蛇信道,“为师一定重收你回我门下,替你解了那‘悬心牙’之苦。” 长眉铁匠咽了口唾沫,躬身拜道:“多谢师尊不计前嫌,给弟子重投师门的机会!” 蛇尊明王嗤嗤一笑,指尖轻抚起‘长眉铁匠’的脸廓,再慢慢地摸到了他噗通噗通直跳的心头。 她柔声问道:“你,害怕为师?” 长眉铁匠干笑两声,摇头道:“不,弟子只是许久不见师尊圣荣,好生紧张。” 蛇尊明王“哦?”地狐疑一声,盯着‘长眉铁匠’那渗出的颗颗汗珠,问:“你有什么可紧张的?难不成……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为师的亏心事?” 长眉铁匠缓了口气,浅笑道:“弟子有‘悬心牙’在身,哪敢对不起师尊?师尊您只需意念一动,就可让那颗毒牙贯穿弟子的心脏。弟子怎敢拿性命当儿戏?” 蛇尊明王瞳线一敛,淡淡地道:“谅你也不敢……” 话说到此,她眼神霎时转辣! 她猛然一扭头,呸呸地吐出了两枚暗紫色的毒牙! 只听嗤嗤两声,毒牙直钻进‘三角蛇’和‘胖头蛇’的左面胸膛! 紧接着又是嗷嗷的惨叫,二人登时倒地打滚,疼得浑身发颤、冷汗直流,眼珠子都不住地翻白。 猴儿蛇和周遭所有的蛇脉弟子,全都吓得连吞口水、不敢吱声。那‘长眉铁匠’更是脸皮颤抖、心乱如麻,因为他晓得这‘三角蛇’和‘胖头蛇’所吃的苦头着实不轻。他自己也无数次回味过这‘悬心毒牙’种进体内后,日夜悬在心头的那份挥之不去的恐惧。 蛇尊明王霜眸一凝,身旁登时冉起了阵阵透骨的寒意。 她厉声啐道:“两个没用的东西,就连送个信都会被‘狂龙’的弟子截去!哀家真该每人赏你们一颗‘透心牙’,直接取了你们的狗命!” 那‘三角蛇’和‘胖头蛇’一听,霎时间连哀嚎喊疼的胆子都没了。他们只有紧咬牙关,死掐自己的肚子和大腿,来转移那千针锥心之痛。 “师尊消气,弟子有宝物孝敬您!” ——猴儿蛇唧唧奸笑,从怀中取出那金光灿灿的宝衣,双手奉上道:“师尊,此物乃是日夜挂在‘九龄童子’卧室中的法衣,名曰‘金丝缠百宝袈裟’。” 蛇尊明王黛眉一挑,造作地问:“哦?金丝缠,百宝袈裟?” “正是。”猴儿蛇小心翼翼地展开宝衣,殷切道,“师尊您瞧,这件法衣非但极为坚韧,是能阻刀剑之锋锐、避万化之灵诀。更可贵的是,其上共镶嵌有一百零八件奇珍异宝!” 不等‘蛇尊明王’开口发问,他像是个走街串巷、推销叫卖的掮客般,边演示边道:“您瞧,这片指甲大的‘破风镜’,只要将灵气催入……”只听嗡嗡一声,那镜子便扩大了十倍,他接着道,“这宝镜就会变为原型。当您老人家再遇到‘风灵系’的修灵之王时,必然是无往而不利!” 蛇尊明王眼波冉冉,似是非常动心,可她的那张面孔却依旧牢牢板住。 就好像只消一笑,她的脸蛋儿就会刹那融化、塌陷,成了一堆蜡烛烧完后,冷凝下来的蜡烛油。 猴儿蛇叮呤当啷地拨弄宝衣,挑了几件珍品道:“师尊,这个红玉葫芦是叫‘辟火匏’,它非但能吸食‘火灵系’的一众灵气,还能在其中炼丹炼药;还有,此为‘融冰灯’,只要点着这盏灯,就算在‘永冻之土’最北方的‘死境’,也能来去无阻;至于这枚‘天噬虫’,哼哼,就算是‘牛头明王’使出的木灵系绝学,也吃不消这虫子两轮的啃食。还有这……” “好,不必再多言,哀家喜欢!” ——蛇尊明王的脸,终于乐开了花。 ——她按住眼角两侧的笑纹,招手道:“赶紧来给哀家披上,金灿灿的真别致。” “欸,弟子遵命!” 猴儿蛇转首向‘长眉铁匠’一点头,多谢后者告知他这‘金丝缠百宝袈裟’的秘密。 他旋即起身,谨小慎微地将这件法衣替‘蛇尊明王’披上。披完,他还特意朝那傲视逼人的‘青眼白蛇’和‘虎皮狂蟒’各白了一眼,好似在冷言嘲讽道:‘武艺一流,头脑三流。你们在师尊身边受宠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贵重的厚礼,总能让女人心动。 尤其眼前这种金光灿灿,还点缀着各式宝石的礼物,是果效最佳。 蛇尊明王的‘蛇蝎之心’好似也被融化了,她撩起手道:“猴儿,来扶哀家走。” 猴儿蛇热切地应了一声,弓起背,像个得宠的太监一般,当起皇太后的三腿拐杖。 他并不觉得有何丢人。 他反倒是感觉自己的脸上就像是贴了金箔、覆了银纸,一路走去都闪着得意洋洋的光。 叮呤当啷,叮呤当啷…… 蛇尊明王披着‘金丝缠百宝袈裟’,是更显雍容妖媚。 仿佛她每一寸的肌肤里,都灌注入了纯金的玉液。游过的路,留下的蜿蜒足印也闪烁着金色光斑。 很快,随着‘长眉铁匠’的指引,这金色的光斑逐渐蔓延到了‘黑水剑宫’前的通天剑坛,又曲折地扭往那‘九龄童子’接见各路西漠英豪时,所处的剑坛莲座之上。 蛇尊明王盘足一坐,面向‘黑水剑宫’正殿,眼底似有余润。 她恍然片刻,才道:“白蛇、狂蟒,进去把那‘九龄老鬼’给我带出来。” 青眼白蛇与虎皮狂蟒抱拳称是,便欲转身游下剑坛。 可谁知‘长眉铁匠’那干瘦的身躯却挡在了他们面前。 两者之间,就好比是一扇对开的玄铁重门和它们之间的夹缝,相差之悬殊不言而喻。 青眼白蛇双眸微寒,阴森森地问:“双面蛇,你为何要挡我们去路?难不成……你想违抗尊主的命令,与我等作对?” 言罢,那‘青眼白蛇’眼珠一绿,周身散布起肉眼可见的青、白二色灵气;那‘虎皮狂蟒’也嚎嗷一哮,通体的虎斑蛇衣之下,暴突起经络分明的大块栗子肌肉。 长眉铁匠瞟了眼‘蛇尊明王’。见其只静观事变,并无质问之意,他也就壮着胆子呵呵一笑,拱手道:“我怎敢违抗尊主之命?二位护法想必是误会弟子了……” 青眼白蛇不削地骂道:“哼,那你还不赶紧滚开?!” 长眉铁匠拜向二人身后的蛇尊,朗声道:“弟子只是觉得,那‘九龄老贼’已被迷药灌晕,丝毫没有反抗之力,因而根本不需两位大护法出手,弟子一人就可为师尊办到。更何况,在下马上便要重归师门,想尽早替师尊多做些事,还请两位护法宽怀见谅!” 青眼白蛇冷哼一声,道:“要立功办事,日后有得是机会,不差这一件!” 话毕,青眼白蛇就抡起大手,想一把将‘长眉铁匠’推开。 可只听‘猴儿蛇’阵阵阴笑,讥道:“二位大护法,双面蛇他有心将功补过,你们怎能这么不近人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虎皮狂蟒看到‘猴儿蛇’这小人得志的模样就来气,他哇吼大喊道:“此事,自有我两位护法来做决断,还轮不到你这小厮指手画脚!” “那哀家呢?” ——谁也没料到,那‘蛇尊明王’竟开了口。 ——她轻抚起这件绚烂旖旎的法衣,施施然道:“小猴儿说得不错,就让他去带人罢!” “啊?可是……” “怎么,连哀家的话……你们都敢不听?!” 蛇尊明王眼珠一瞪,杀气陡然迸发!一时间,仿佛整座剑坛都不住天旋地转、放大缩小,如是身处在一片迷幻的虚无空间。 趁着‘白蛇’和‘狂蟒’还未从恐怖的杀意中回神,长眉铁匠猛一转身,迅敏地游进了百丈外的‘黑水剑宫’内,砰然锁门。 锁门? 他为何要锁门? 蛇尊明王的黛眉刚一颦蹙,她的耳畔便如有魔咒念起:哆嘞和托,麻咪格托巴巴西…… 再一眨眼,她披在身上的那件‘金丝缠百宝袈裟’霎时就金芒大作,并不断缠绕、勒紧,直将她裹成了一具木乃伊。同时,袈裟的四角和中缝共射出了六根光链,钉入那剑坛周围的六根通天石剑之底。 只听‘黑水剑宫’二层,是有老而顽皮的嗓音喊道:“徒儿们,启开‘灭灵天罗阵’!” 那‘黑水剑宫’一层门内,长眉铁匠应道:“是,谨遵师尊号令!” 话音刚落,只听机括咔哒一转! 那六根通天石剑的剑身之上,忽然就亮起了‘唵、嘛、呢、叭、咩、吽’的六字真言。随即在六剑之底,石板喀喇喇地如蛛网般裂开。紧接着,便有百余根‘灭灵巨柱’拔地而起、相互榫卯。 不出弹指之间,一座六角形的‘灭灵天罗牢’便赫然而立,并将这一众‘蛇脉妖孽’尽数封印其中! 第317章 灭灵天牢 狂沙蔽日,天雷滚滚。 一片尸横遍野的血泊之中,‘灭灵天罗牢’转瞬搭起。 将围聚在剑坛宝座周遭的‘蛇脉妖人’,一并押解牢内。 “哈哈哈!” 从那‘黑水剑宫’的二层,忽传来一阵阵狡诈的怪笑。 随即,九龄童子、黄泉四人,以及‘长眉铁匠’与二十余名‘剑坛弟子’逐一跨过门槛,缓步走出露台。 两地虽遥隔百余丈,但身在露台的众人仍能看清:天牢之中,虽大多数的妖人以不同的‘蛇形面具’遮去脸孔,可从他们僵直的四肢与错愕的姿态来推测…… ——这些‘蛇脉妖人’是全然没有料到,他们竟会被全员伏降。 ——就连那猴子般精明的‘猴儿蛇’也瞪大了眼珠,胡须惊得乱颤。 “蛇尊大人!” 那‘青眼白蛇’与‘虎皮狂蟒’陡然转身,如箭般连窜上九级台阶。 他俩见‘蛇尊明王’俏脸惨白、气色虚弱,便伸手想去扒下那件‘金丝缠百宝袈裟’。可谁知道,两人还未碰触到宝衣,就被其上的百余件法器啃咬撕扯。就算两人忍住皮肉流血的剧痛死拉硬拽,那件宝衣也只愈缩愈紧,直将‘蛇尊明王’勒得嘤嘤浪唤。 虎皮狂蟒眼珠一暴,回身一把扼住了‘猴儿蛇’的脖颈,怒喝道:“你这挨千刀的狗贼,到底给‘蛇尊大人’披了什么鬼袍子?!” 猴儿蛇被那大如锅盖的巨掌掐得脸色阵青阵红,本就干瘦的脸皮上,血管都不住地弹跳、蠕动,哪还开得了口回答? 虎皮狂蟒哇啊一喝,愣是震得整座‘灭灵天罗牢’都咣咣作响。他威吓道:“狗贼,我数到三,你若是再不开口回答,老子就宰了你!三……二……” 他还未数到“一”。 左掌便欲凝气,向‘猴儿蛇’的心窝子掏去! 可让他愕然吃惊的是:他的灵气一涌向左手就被抽离出身体,顺由四周的‘灭灵铁柱’涌向六柄高耸的‘通天石剑’之内。同时,那通天石剑上的‘六字真言’,似是又亮了半分。 虎皮狂蟒眉宫深锁,又尝试着再凝一次气……可结果,还是与先前如出一辙。 “他奶奶的,你这狗贼内鬼,到底施了什么妖法?!” ——虎皮狂蟒好似失去了理智,两只铁手一同扼牢‘猴儿蛇’的脖子,来回摇晃。 ——后者的脑袋,就像是被一根细线牵着的甩球,东摇西摆,好似下一记就要被甩飞出去。 好在这时,青眼白蛇一把拽住了前者壮实的双臂,道:“即使有内鬼,也决然不是他。” 虎皮狂蟒连喘着粗气,死死瞪着猴儿蛇,嘴上却问:“难道他,不是和‘双面蛇’一伙儿的?” 青眼白蛇瞟向北首剑宫,淡淡道:“你有见过,自己跳进火坑的内鬼吗?他若是早有叛逆之心,为何不随那两面蛇一道行动,也好确保自己的小命无恙啊?” 虎皮狂蟒细想也是,便一把推倒了‘猴儿蛇’道:“可恶啊,那现在该怎么办?!” “鬼袍子扒不下来,那就换个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 青眼白蛇指向连接着‘金丝缠百宝袈裟’与‘通天石剑’的六根光链。 无需多言,虎皮狂蟒早已心知肚明。他俩一人拽住一根粗实的‘金光法链’,铆足了劲,企图徒手将其扯断…… ——但只听这两道‘金光法链’邦邦作响,是固若玄铁、坚不可摧! “没用的,你们别白费气力了。” ——嘎啦啦!霎时霹雳四射,划破漫天沙暴! ——远处剑宫天台之上,九龄童子背幕惊雷,朗声言道:“这‘金丝缠百宝袈裟’乃是百余年前,老夫求一位‘至交好友’带去东玄第一古刹——天愿寺,请那方丈神僧‘破山玄明’金言开光过的法衣。他,可是当世‘三灵圣’之一,就凭你们这些蝼蚁之辈……还妄图以蛮力破解?” 黄泉就站在‘九龄童子’身旁,照理应该是听得最清楚。 可他却斜过了脸,满是疑惑地与妙琳、莫生明、柳三素逐一对眼,好似在听齐东野语。 九龄童子接着道:“哼哼,行者、大行者、灵士、灵尊、灵王、灵皇……灵皇之上,才是‘灵圣’!你们虽是奸邪之辈,但也算是修灵者,应当知道‘灵圣’是何等可怕的存在吧?那可远比你们师尊——这个‘蛇蝎妖妇’要强上百倍!” 咵喇喇! 白雷一亮! 那些牢中的‘蛇脉弟子’就像是竹篓子里的泥鳅,惊得到处流窜。 黄泉的身子,也不禁跟着抖了三抖。他见识过‘灵王境’高手的厉害,也清楚‘海妖王’和‘虎面明王’的恐怖实力。如今,即便只是听闻有强于灵王百倍的‘修灵至圣’存在,无疑也足以令人呼吸急促、心跳愈速。 “哼,你这老妖怪,休要胡言乱语!” ——虎皮狂蟒遥指‘九龄童子’,面目狰狞地暴喝道:“不男不女、不老不幼,你简直就是一个侏儒怪胎!哼,还妄想拿什么子虚乌有的‘灵圣’来威吓我等?滚你娘的屁!就算是‘天帝老子’下凡,也喝不退爷爷!” ——九龄童子暗嚼牙关,脸上却还咯咯发笑,道:“好,好得很呐!”他拱手向苍天一拜,恭敬道,“天帝老爷,这小厮口出狂言,看是不要命了。只求您老人家,念在老小子我除魔卫道的精神可嘉,别劈坏我这祖宗传下来的‘通天剑坛’哟!求您咧!” 虎皮狂蟒勃然大笑,指着混沌的天际骂道:“天帝老儿,你倒是下来给爷爷磕……” 辱没天帝的话,还未说罢。 也不知真是天帝显灵,还是‘九龄童子’显了灵。 空中是有十余道雷暴,如裂空长龙一般急窜而下,打在六柄‘通天巨剑’的顶上。 那巨剑虽看似是石质,但其中却被‘九龄童子’参入了各种不同的特殊金属。因而是将那十余道极猛烈的雷击,径直导入了‘灭灵天罗牢’里,击中‘蛇尊明王’! 嘤啊!咛啊!! 蛇尊明王凄声直唤,如是受到一群糙汉子的欺凌侮辱。 那雷击忽然又从她体内迸射而出,劈向三角蛇、胖头蛇、猴儿蛇、青眼白蛇、虎皮狂蟒,以及所有关在牢中的‘蛇脉弟子’。并再从‘灭灵铁柱’导入‘通天巨剑’之中,再度击向‘蛇尊明王’。 如此往复是有五六回,方才雷波渐隐、雷力消散,众妖人得以稍稍喘息。 “喝,遭天谴了吧?” ——九龄童子嗤嗤笑道:“哎呀,没想到啊没想到……如今这世道,不知死活的人固然不少,但既不知死活、还整天吃屎喝尿的魔教害虫倒是更多咧?” 天牢之中,众‘蛇脉妖人’不能施展灵气、张开灵压护体,一些低位灵阶、未淬炼身体的弟子,已被雷击烧得炭化发臭。即使如虎皮狂蟒、青眼白蛇这等身为‘天阶灵尊’的修灵至尊,也不免周身皮肤黒糊,冒起兹兹热烟。 虎皮狂蟒龇牙咧嘴,心里仍旧不服。 若是他一人在牢中,他必会再次遥指天际,喝骂苍天。 可他并非是孤身一人,且有‘蛇尊明王’需要他守护,所以他只有紧咬牙关,气得啊噗啊噗。 九龄童子讥讽道:“怎么,不敢骂‘天帝老爷”了?不敢和祂老人家作对了?” 虎皮狂蟒双眸煞红,嘭地一捶地面。 只见那十余层的台阶顷刻崩裂,可见其不需灵气,仍有摧金断石之威力。 他刚想开口暴喝,却不料背后有道稍显干哑的女声传来…… ——“不,不可中计……” ——原来,是那亦被霹雳打得浑身灰黑的‘蛇尊明王’,忍痛开口。 白蛇与狂蟒遂游到其边,听她道:“这……这六面的巨剑之中,定是混入了引雷的矿石与金属……且,这六柄‘通天巨剑’远高于‘黑水剑阁’,就好比是将六根‘引雷之针’插在至高之处,借苍天之能……你,你若是被这老鬼所诱,大喊大叫……那一定再会引来天雷轰顶的!” 九龄童子微一敛目,好似猜到计谋已被对方识破。 他很快便哼笑了起来,连连鼓掌喝彩道:“啧啧,师妹唷!想不到这么多年来,你还是如当年一般冰雪聪明啊?引得师兄我,恍然念起了和你度过的那段浓情岁月……你说,我是该叫你‘蛇尊明王’呢?还是你的本名‘曼陀铃’呢?” 己方,黄泉、妙琳、莫生明和柳三素皆是大怔,每个人嘴里都含着个大鸡蛋。 对方,那三角蛇、胖头蛇、猴儿蛇、青眼白蛇和虎皮狂蟒也都哑然失色,心头连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谁都不可能料到:这一个又老又丑的侏儒,竟会和那妖娆动人的蛇尊明王本是师兄妹。 且,他俩还是有过恋情的一对爱侣?! 所有人的目光,都来回交织于两者之间。 那些苟延残喘的‘蛇脉弟子’们,无不希望他们的师尊与‘九龄童子’撇清关系。 可让他们失望的是——曼陀铃非但没有这么做,且还银铃般地痴笑了起来。笑得风骚撩人,笑得凄凉刺骨,或许只有经历过百年孤寂的女人,才能笑出这种独特的韵味。 风沙含辣,格外戳人泪腺。 九龄童子不再一疯一癫,他收起笑容,凝望向‘曼陀铃’。 曼陀铃也痴怨地盯着‘九龄童子’,轻笑一声道:“你,就是这么对待昔日所爱的吗?” 第318章 万化宝蛇 回忆里。 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依稀撩人。 她娇甜的嗓音呼喊着“师兄、师兄!”,仿佛是春天里的粉嫩桃花,带来洋洋暖意。 哐当! 可惊雷一晃。 那少女陡然间就成了毒妇,锁在‘灭灵天罗牢’中! 她的样貌虽还有往昔的轮廓,称得上是位俏媚妇人,可她的眼神却变得冷漠、歹毒。鼻子和嘴唇也削尖如刀,好似随时会弹飞出来,割破别人的喉咙。 九龄童子冷笑一声,反问道:“呵呵,老夫如何对待昔日所爱?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这些年来究竟是如何毒害于我的?你害得我容貌尽毁、形似侏儒也就罢了,可你居然还暗派‘魔宗弟子’潜入我门下,杀人毁坛、夺剑布阵,甚至想以毒药将我灌成失心疯!”他愈说愈激动,“哼哼,当年……当年老夫真该一剑杀了你!” 蛇尊曼陀铃抿眼一哧,怨毒地道:“是你先负心于我,我再加倍奉还给你的。你怨不得我心狠手辣,要怨,你就去怨那个死贱货!若不是有她……若不是有她的话……” “住口!” ——九龄童子纵声喝住了‘曼陀铃’,垂然道:“她已早不在人世了,你也不再是那个单纯善良的‘铃妹’了……如今,你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女魔头!” 容不得‘曼陀铃’再出言不逊,九龄童子侧首转向‘黄泉’道:“小子,你不是想要剿灭‘无相魔宗’吗?现下这‘十二明王’之一的‘蛇尊明王’就在你眼前,还不赶紧趁这天时送她一程?!” 黄泉一颔首,遥望天际闷雷与彼方巨剑。 他猜出这‘九龄童子’先前一试,已知自己身具‘暗影邪风’,并能使出高强的雷灵诀法。 黄泉轻身跃上宫篷飞檐,从丹田气海之中,钩出两条徐徐微风。 那微风慢慢升腾,逐渐染得乌黑。随即在黄泉的周身相互缠绕、摩擦…… ——呲呲! ——暗紫色的雷波,霎时包裹住了黄泉手臂、躯干,以及每一寸肌肤。 他喝地一记,拉开弓步架势。 左手比诀,遥指‘蛇尊曼陀铃’的心脏。 右手齐眉虚握,引周身邪雷凝聚成一枚‘暗影雷枪’! 嘎嘣,嘎啦啦! 头顶不住闪烁的白光雷暴,亦像是被这‘万雷之王’所吸引,不断地向这柄‘暗影雷枪’中汇聚。使其肉眼可见地扩张、增益,直至形成一挺与黄泉极不成比例的巨型雷枪! ——翡翠般的瞳孔一缩! ——青眼白蛇高声大喊道:“不好!这是由‘暗影邪风’凝成的雷灵杀招!若是再有沙漠雷暴加持……其威力之强,绝不亚于‘地阶灵王’的全力一击!” 他和‘虎皮狂蟒’见黄泉掌中雷枪愈凝愈粗,扩散出的蛛形雷网看似都能将苍天撕裂,便即都向后一退,你前我后地蜷护住了‘蛇尊曼陀铃’,企图以肉身作为盾牌、抵挡来招。 但只闻‘曼陀铃’的蛇信一卷,吹出莺啼般的绮丽口哨声。 远端牌楼后的浓雾之里,忽就嗡地亮起了一对猩红色的光珠。 紧接着,雾中竟又猛然隆起一道粗壮如铁塔的漆黑巨影! 九龄童子虽不知其为何物? 但以他数百年的阅历和见识来推测,此活物绝非凡品。 他大喝一声道:“小子,莫要心太黑!这一枪的威力足够降妖除魔了!” 黄泉耳畔全是邪雷的尖啸之声,哪还听得见‘九龄童子’的逆耳良言? 他又凝雷一弹指,方才将这根巨型的‘暗影雷暴枪’投掷而出! ——纵!! ——雷暴枪虽看似笨重,但其速之快,转瞬即遥! 且其冲力之浩荡磅礴,竟然将整座剑坛四周、方圆三百丈内的浓雾沙暴统统吹散,将片地的尸骸、残肢,以及每一面浮雕上的细刻、每一座神龛中的玉像,全都曝露在那金红的夕阳余晖之下。 那铁塔般的漆黑高影,自然更是难以躲藏! 这是一条通体乌亮的毒蝮大蛇! 它带有乌黑的倒钩鳞片,在夕阳之下,会闪出异样的轮转光华。那大如岛礁的扁平蛇首之旁,长着一对半圆弧状的蛇翼,让它能够轻而易举地驮着背上那座——极具西漠风情的‘金顶小楼’。想来,这‘曼陀铃’平素就当住在其中。 而它最具威慑力的,当属那对嗜血无情的硕大蛇眸。 黄绿宝色的底板之上,是有斑斑驳驳的小黑点。远看像是一圈圈的孔洞,但只要这条毒蝮大蛇一发怒,它的瞳孔便会极具收缩,那小孔洞就会被拉伸成一枚枚漆黑的骷髅头骨。那决然是能将狮子、老虎都活生生吓破胆的可怖眼神! 但是,现在它只能吓死半头狮子、半匹老虎了…… ——因为现在,它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颗眼珠子! ——那另外一颗,已经被黄泉的‘暗影雷暴枪’轰去了大半! 只见鲜血与脓水互相混合,伴随着烧得焦黑的臭气,不断从伤口喷涌而出。 眼睛。 不但是心灵的窗户,更是所有生命最脆弱的部位。 着实难以想象:这条‘毒蝮大蛇’眼下承受着何等的剧痛! 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它竟然纹丝不动,也不嚎、也不喘,只嘶嘶地吐着长龙般的蛇信,等待主人的指令! ——呜咕,呜叼叼! ——一串听似悦耳动听的口哨,却实则是来自地狱的乐曲。 那‘毒蝮大蛇’一听到口哨声,当即绕着‘灭灵天罗牢’转了三圈。倏尔,它嘶嘶一鸣,腹部不断地卷拢收缩,显然是想靠蛮力将牢柱勒断。 “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 ——九龄童子急得吹胡瞪眼、双脚直跳。 ——他左推莫生明、右攘柳三素,又踹了一脚长眉铁匠,喝道:“赶紧的,都给老夫去阻止这条怪蛇啊!要是让‘曼陀铃’从‘灭灵天罗牢’里逃出来,你们谁能保证斗得过她?!” 没人能保证,所以没人敢拍着胸脯打包票。 就算是那同样身为‘灵王境’高手的‘柳三素’,也不敢贸然夸下这海口。 因而,众人皆继凝起自身最强的远程灵诀,向那‘毒蝮大蛇’轮番轰去! “泥灵诀,沼泥大泡!” “冰灵诀,冰锥三叉戟!” “铁灵诀,百翔箭雨连弹!” 一时间,数十道五花八门的灵光异火接连炸在蛇身之上,连绵不绝。 引得大蛇好似一串火星乱窜的滚地巨龙,夺目耀眼。 可让人意外的是:即使身中黄泉的‘夜火大炎轮’、柳三素的‘素问归一斩’、莫生明的‘青灵秘诀’,引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那‘毒蝮大蛇’都恍如弹肤,完全不当一回事。 莫生明啐道:“这大蛇是浑身死肉、毫无痛觉,我等的合力轰击于它只是隔靴搔痒!” 长眉铁匠花眉乱颤,喘息道:“此蛇……乃是‘魔宗蛇脉’的传家之宝,是每任‘蛇尊明王’代代相传之座下奇兽——‘万化宝蛇’!它非但气力无穷,而且还……” 话还未讲完,就有‘剑坛弟子’遥指惊呼: “这,这蛇居然在蜕皮!” “还不止咧!死皮下……好像都长出了新的肉啊!” “难道这‘万化宝蛇’当真通了万化,能无限地重生?” “那……那咱们还和它斗什么啊!不是必输无疑吗?!” 九龄童子的额头,也登时沁出了一把冷汗。 他有些急躁地道:“你们这些窝囊废,有什么用场?!瞧瞧人家,不声不响地就要宰了这条狗屁宝蛇喇!” 众弟子将信将疑地一转头,回望飞檐。 只见黄泉双手高举‘骷髅太刀’,周身的杀气如‘金佛莲花’般绽放向外。那团团的灵气,犹如莲子般从莲蓬之上颗颗飘起。最后,那杀气晕成的莲叶缓然包裹了起来…… 另一边,妙琳的法衣正随着‘玉之灵气’的波动而左右飘扬。她将周身所有能提炼的灵气,通通凝聚在自己纤细的右指之尖,并瞄准那‘万化宝蛇’的脑门偏左…… “鬼剑七绝,佛莲生鬼!” ——漆黑的‘杀气花苞’之内,蓦地里传出一阵佛音!那由杀气幻化的莲花,转眼间便绽放开来。众人只见那站在莲盘上的并不是黄泉,也不是佛祖……而是一尊杀气腾腾的‘魔中鬼将’! “玉灵奥术,白玉破天荒!” ——而‘妙琳’这边侧恰恰相反。她此番使出的招数,非但比‘白玉浑天破’的念咒时间要长、汇聚的‘玉之灵气’要多,且冥冥之中能看见有一尊模糊的‘白玉观音’站在她的背后,如是在手把手指点弟子,翘起那兰花指。 呲! 纵! 一尊‘魔中鬼将’蹬莲而出,直撩剑戳向蛇心七寸。 一枚‘白玉念珠’在观世音菩萨的加持之下,射往左侧蛇首。 两股横劲,如是正邪交融、佛魔携力,以排山分海之势飞袭向‘万化宝蛇’。 万物有灵,且不生不灭。 如‘万化宝蛇’这般活了成千上万年的奇兽,更是灵智逾人。 它好似知道,自己顶不住这两股‘灵王级’的奥义杀招,便铆足十二万分的气力,死命一勒! 嗤! 嘭! 咯嘣! 鬼之剑,刺入了蛇的七寸心脏。 佛之珠,重创了蛇的后脑颅骨。 而那‘万化宝蛇’,竟是在毙命的顷刻间,破了‘灭灵天罗牢’! 第319章 溶天王水 崩崩崩崩! 一白一黄,两条蛇影倏然前后掠出,各绕天牢半周。 将那从中间断裂的‘灭灵天柱’给接二连三地踢飞、抡远。 只听嗙嘡一记重坠,那‘灭灵天罗牢’转瞬就坍塌散架,化为废墟。 窸簌、窸簌簌! 包括刚才破牢的‘青眼白蛇’与‘虎皮狂蟒’在内,一众魔宗‘蛇脉弟子’或是以蛮力顶开灵柱、或是借柔身挤过细缝,皆是从废墟之中嘶嘶钻出、游向远端。就连那先前中了‘悬心牙’,疼得死去活来、满地打滚的‘三角蛇’与‘胖头蛇’,也顾不得胸口撕裂般的剧痛,不断地奋力向外匍匐。 他们,活像是在地震海啸、天灾人祸之前,一条条提早出洞逃命的小蛇,惊得慌乱四窜。 可是,还没等他们来得及躲到坚固的高塔石碑上,那遥远的剑坛废墟里头…… ——‘人祸’便来了。 只见剑坛四周,又冉冉升起一层浓郁的酸雾。 且这一次酸度激增、形似浆稠。若是在没有灵气的保护下直接接触,刹那间就会烧得皮骨溶化。若是再吸上一口,那决然足以火燎脏腑、炮心烙肺。 但更可怕的是…… ——这并非是‘蛇尊曼陀铃’的杀手锏。 ——这只不过是她因为愤怒,而自然流露出的特殊灵气:‘酸之灵气’! 废墟之底,徐徐响起一阵毒蛇般的狡笑声。 笑得良久,曼陀铃的声音,才忽远忽近地传来:“姓九的,你好生歹毒的心肠啊?她都死了两百多年,你还要为了那个**贱货,狠下心来杀我?” 九龄童子张开灵压屏障,阻隔‘酸之灵气’,哼道:“她贤良淑德、秀外慧中,还被师尊誉为千年来最难得的铸剑奇女子。你,哼哼……你这为了青春不老,就肯背叛师门的‘疯婆娘’怎么有脸和她比!?” “你……好,好得很呐!” ——蛇尊曼陀铃似是一腔怨毒难以发泄,气得火冒三尺。 ——她连喘得十余口粗气后,凝灵道:“那我这做师妹的,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在九泉之下再续前缘!” 说罢,只觉周遭的雾气愈发转深,最后变成像青草一般的亮绿之色。 “酸灵诀,溶天王水!” 埋在废墟深处的‘蛇尊曼陀铃’红唇一吸,下腹陡然激突! 她的气海内,那‘酸之灵气’与‘流之灵气’被相互混合,随即噗地暴喷而出! 呲呲—— 无论是封印住她的‘金光六言锁链’和‘金丝缠百宝袈裟’,或是周遭断裂倒塌的‘灭灵天柱’与东倒西歪的‘群豪尸首’、‘不死骷髅’,皆是被那‘溶天王水’给瞬间溶解,化作了缕缕刺鼻的白烟。 “快!” 九龄童子眼珠一瞪,大喝道:“长眉,赶紧升起‘顶天柱’!快啊!” 长眉铁匠和一众‘剑坛弟子’夺步跑到露台背后,环抱住一根看似普通的钨铁立柱,再“三、二、一”喝地聚灵向上一掰,楼板里的半截立柱便砰然下落…… ——嘎嘣一声脆响! ——如是撞针击中暗构、激活了复杂多变的机括,整座‘黑水剑阁’开始吱吱嘎嘎地震动起来。黄泉众人还能清晰地听见,脚底是有巨大的齿轮牙儿互相咬合的喀喀摩擦声,还有机关因年久失修、未做润滑,而发出的略显生硬的窒碍卡壳声。 一株珍贵的山茶上,总有几片芽尖发黄的败叶。 但这株山茶并不会因此而凋零,它依旧能够绽放得芬芳美艳。 正如这道‘九龄童子’精心设计的保命机关,虽有瑕疵,但它依旧能如擎天巨柱一般,将整座‘黑水剑阁’高高托起,与那奔涌滚来的‘溶天王水’擦膝而过。 这亮绿色的王水,如山洪瀑布般从‘通天崖顶’飞流而坠。 整座剑坛的西首扇面,唯独被‘顶天柱’高举三丈的‘黑水剑阁’安然无恙。 其余无论是苍木、石塔、铁碑、楼阁,皆被溶化殆尽,只剩下寸草不生、不住冒起黑烟的腐朽焦土。 黄泉、妙琳等人不免心中发凉,各自感叹:‘那‘九龄前辈’果真所言非虚,此女若是放她出来……谁都不能保证斗得过她!’、‘论‘灵力’与‘杀伤力’,这‘蛇尊明王’和那‘金虎明王’不分伯仲。但论灵诀的‘毁灭力’与‘效用范围’……恐怕此女还要略胜一筹啊!’ 黑水剑阁之上,众人的眼眸里无不泛起青幽的森绿之色。 那是从脚下渐渐翻涌而起的绿水酸雾,所映出的诡异光彩。 “九重铁,九师兄……” ——王水酸液之上,曼陀铃如水蛇般蜿蜒游来。 ——她划出了一弧弧鬼胎般的涟漪,喃喃道:“没想到,你还留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啊?” 九龄童子脸愁得发灰,只连吞唾沫、双拳紧握。 曼陀铃扯下那已烫烂了的‘金丝缠百宝袈裟’,向天际一抛。再看它慢悠悠地飘落,没入自她足下涌出的‘溶天王水’之中,冒起一串黄绿色的气泡。 她银铃般地笑道:“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处呢?稻草终究是稻草,她永远也不会变成粒粒饱满的稻穗,在连年的饥荒之中救你一命。这该死的人呐,总还是得被天收的……” “哈哈哈!” 柳三素仰天朗笑,施施然轻跃而起。 正如他袖袂上展翅腾飞的白鹭,扶摇直上剑阁之顶。 他遥指‘曼陀铃’,纵声道:“你说得不错——这该死的人,的确总会被天收的。只不过……这‘该死的人’并不是我们,而是你这歪门魔道!” 那‘曼陀铃’止不住地痴笑起来,眼睛都眯得只剩下了一条缝。 她道:“我想是哪来的绝顶高手,胆敢在本明王面前侃侃而谈、大放厥词?原来是‘终南谷’的首席大弟子——柳三素、柳大公子啊!”话到此处,她不削地轻哼了声,“但不知你这位‘败军之将’,是哪来的勇气……说要取哀家的命呢?” “剑来!” 柳三素右指比诀,唤出耀眼的‘琉璃分魂剑’。 他再一记白鹤亮翅,踏剑急掠,悬停于‘曼陀铃’的面前。 他双眸一亮,周身耀起的蓝白色的灵气光芒,勾勒出他那青柳白鹭般的挺拔英姿,并鼓得他的衣袖与长发无风猎猎自飘。片刻后,这周身灵光便往右侧偏移,分化出一个与他形似的灵气虚影。经接着,他灵光再闪,又向左侧移出一尊虚影。 如此一来,就有三个‘柳三素’负背踏剑而立,悬在曼陀铃眼前。 不远之处,被王水化得歪斜的石塔尖上。 那‘青眼白蛇’和‘虎皮狂蟒’正与若干‘蛇宗弟子’盘踞此方,躲避王水。 虎皮狂蟒嘶嘶一鸣,问道:“师兄,这可是‘分身之术’?” 青眼白蛇颔首嗯答,再朗声讽道:“雕虫小技,居然还敢难出来现眼?这种平平无奇的招式,就连资质高些的‘大行者’都能使得出!哼哼,我劝阁下,还是赶紧弃剑投降,向我尊主磕头求饶罢!” 柳三素,兀自镇定斐然,好似根本没听见对方的挑衅。 而对方的主子——蛇尊曼陀铃却痴痴地怔在原地,半晌不语。 黑水剑阁二层,倒是有两人暗笑白蛇‘青眼无珠’。 一个是方才夺剑之时,与‘柳三素’交过手的‘莫生明’。 还有一个,便是打造这柄‘琉璃分魂剑’的九龄童子——九重铁。 莫生明轻笑道:“九龄前辈,看来您的师妹有双火眼金睛啊?竟不须交手,都能洞悉此诀并非寻常的‘分身之术’啊?” 九龄童子手心捏着一把汗,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没错,想必这一百多年来,柳三素这小子已经参透了我封印在‘琉璃分魂剑’中的绝艺!” 黄泉兀自默听。那妙琳忍不住问道:“封印在剑中?那是什么绝艺?” “哼哼哈哈哈……有趣,有趣得紧啊!” 还不等有人作答,那‘曼陀铃’就再度鸣响起来,发出渗凉的笑声。 她道:“原来如此,你就是‘九重铁’那老鬼最后的保命符了吧?看来,他对那仙人留下的《分魂分神大法》颇具信心啊!” 柳三素鹤眉微颤,心中念叨:‘这老妖怪怎会知道我‘剑中灵域’所藏的绝学?难不成她也进过‘分魂大界’,学过这《分魂分神大法》?不可能!以她一身邪派佛门修为,是绝不可能练成此‘道家绝学’的!’ 曼陀铃心如明镜,早是洞察出‘柳三素’心中忌惮。 她笑道:“柳少侠,你放心吧。若是哀家参透过此剑中的秘诀,那早在五十年前——我大胜你的那一次交手之中,就该在你面前多露上两手剑中绝技,再取了你的小命。好叫你和这死老鬼都颜面扫尽,生不如死。” 一名至高的剑客,绝不畏惧死亡。 甚至,他们喜欢与死亡为伍、与危险同行。 而一位身兼门户牌匾的首席弟子,更是时刻预备要以身正法,毫不犹豫。 柳三素既是一名剑客,又是一位首席弟子。 他当然不怕死,也不怕死得痛苦、死得没有葬身之地。 他只怕:自己的尊严被人反复践踏,剑格被侮辱。还有恩师的威名受到质疑,以及给予自己家般温暖的修灵正宗——‘终南谷’被别人在背后耻笑、诋毁。 柳三素决不允许自己苟且偷生第二次。 他早已下定决心,要替自己和门派一雪前耻,绝不姑息! “方才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柳三素的本尊,外加两道虚影各自摆出不同的剑势。 ——但嘴上却异口同声道:“现在便是……三生万物剑!” 话毕,三道灵影奇快无比地挥出各自的剑招。剑招有虚有实、有快有慢、有削有撩、有雷有电,是五光十色、华彩纷呈。 一时间,仿佛真有成千上万名‘灵影剑仙’飘然飞袭而去! 第320章 分神仙术 如仙穹天宗的弟子,尽数倾覆下凡。 数以千计的灵气仙影飞袭向‘蛇尊曼陀铃’。 曼陀铃蛇足一扭,转眼先往身后倒溜出五丈多远。 旋即双掌凭空一推,面前的‘溶天王水’便像是沼泽泥怪那般,向前扑腾。 嗤嗤嗤! 数十条‘灵气仙影’躲避不及。 闷头撞进浅绿色的酸液之中,冒起白烟,并发出呲呲的溶烧之声。 咻咻咻咻! 可更多的仙影凌空改道,从这匹“酸液泥怪”身旁绕过。 如在巍峨险峻的大雪山滑行一般,反复周旋着逼近‘曼陀铃’。 这些‘柳三素’的虚影,还三五成群地沟通交流、探讨破敌良策:“这妖妇脚下的身法极快、极诡变,切莫被她勾引诱骗!”、“不错,看她双足柔软如尾,想必她的下盘功夫和肌肉筋骨已练得登峰造极,我等须主攻她上三路!”、“好,那就由在下来打头阵!” “看剑!” 那身先士卒的虚影喝得一声,当空垫踢剑首! 遥见这柄蓝盈盈的灵气之剑,纵的一记,飞掠向‘曼陀铃’。 而这道虚影,也借势腾空后翻,手中再凝起一柄灵剑刺向后者。 曼陀铃双指比诀,向来剑一挑。 那‘溶天王水’便如有了灵智,毒蛇般地急窜而起,一口吞噬了灵剑。 可那虚影却趁机靠近,破风的剑芒已近在‘曼陀铃’的咫尺咽喉。 嚓!嗤! 几乎在同一刹那。 曼陀铃的蛇腰一拧、侧身避开,让那灵剑划在了自己的香肩之上,淌下深红透紫的鲜血。 而她那原本温婉如玉的双手……也霎时变得墨黑、莹莹发绿,并戳穿了虚影的胸膛内腑。 分神之术,并不是真的变成神仙。 所以在曼陀铃练至第九层的‘九毒蛇手’面前,这道虚影很快便浑身漆黑中毒。 扑通一声,跌入足底酸池,呲呲化烟。 好在,这只不过是千万条虚影中的一个而已。 “对此等妖邪,何须讲什么仁义道德?我们一起上!” “没错,若取不了这个妖妇的狗命,我‘终南谷’上下就难以在西漠昂首挺立!” “好,你们从西首进攻,我们从北首包围她!杀!” 话毕,这三百余人的虚影大军,便通力合作,围攻向‘蛇尊曼陀铃’。 噼噼啪啪!叮叮嘡嘡! 他们时而你作佯攻、我出杀招,时而又我摆架招、你再偷袭。虽然无法对‘曼陀铃’造成致命的杀伤,却也逼得后者手舞足蹈、狼狈不堪。 “烦人,这没完没了啊!” ——曼陀铃挥舞着‘九毒蛇手’来回戳刺,连连击落虚影。 ——可那‘虚影’竟如天灾蝗虫一般,前赴后继、舍生忘死,招招是只攻不守的杀手锏,引得曼陀罗是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而‘柳三素’则恰恰相反。 他稳坐钓鱼台,与左右两道‘分魂’一并凝神操纵千余条‘分神虚影’。 再配合那冉冉微风轻拂白鹭长袂,大有安定神闲、仙风道骨的大修士之气度。 在彼端塔顶的‘青眼白蛇’见状。 忽凝起白色灵气,吐出一口尖锐的大冰锥,直射向‘柳三素’的本体! 黄泉纵声高喝:“柳兄,小心咧!” 还没等柳三素念诀抵御,这‘大冰锥’在掠过‘曼陀铃’的侧颜时,就已砰然碎裂。 众人抬首一瞧,只见曼陀铃的嘴角忽闪耀着一枚蓄势待发的毒牙,直对准‘青眼白蛇’的心脏。而另一侧的毒牙,却已经不翼而飞了。 她蛇眸一敛,狠狠瞪向‘青眼白蛇’道:“哀家与他单打独斗,不须要旁人插手相助!若是你们谁再敢贸然出手,休怪哀家的‘透心牙’直接打穿你们的心肺!” 如斯言出,那‘青眼白蛇’是倒吸了口凉气。 他身边,刚凝出雷灵诀、预备将功补过的‘猴儿蛇’也自散气罢手,暗打激灵。 另一边,剑阁二层。 黄泉、妙琳和一众‘剑坛弟子’更都瞠目结舌,心底钦佩。 他们绝没想到:这‘蛇尊曼陀铃’身为魔教中人,又是女流之辈,竟也会不削于以多欺少、以众凌寡的伎俩。 柳三素虽身居宗门上位,与魔教势不两立。 同时,他又心高气傲,急切地想要为自己与宗门正名。 但他绝非是个不择手段的奸险小人。 在‘曼陀铃’呵斥门下护法之时,他与‘左右分魂’皆罢手止战,等前者话毕。 可就当‘曼陀铃’想再多关照一句时…… ——一道青光破空射来! ——直向‘曼陀铃’心下三寸的死穴打去! 好在她反应如蛇,侧身一避,躲开了那记闪电般的‘青灵秘诀’! 那‘青色灵光’咣的一记,轰在远处被溶得歪斜的塔楼之底,引得那座七层的石塔砰然倒塌。 “哼!” ——不等旁人开口质疑。 ——那指尖青光星点,袖摆徐徐飘动的莫生明便朗声言道:“这妖妇的座下护法竟想暗箭伤人,实在可恶!在下本想以此诀击破冰锥,相助‘柳师兄’一手的,可不料……唉!” 黄泉和九龄童子等人,怎会不知这‘莫生明’心中所想? 此人趁机出手,能杀掉‘蛇尊明王’是最好,非但他能扬名立万,还能让‘柳三素’正名无门。此消彼长,他‘青衣教’在西漠的名声,必定远超‘终南谷’。 若不能出奇制胜,那他也有台阶可以下。譬如说是为了同仇敌忾、同气连枝,不能让‘柳三素’暗遭杀手。这样一来,至少落得一个仗义出手的侠名,还能让‘终南谷’欠自己一个大人情。 黄泉等人已知,那‘曼陀铃’岂会不知? 一道紫血,顺由脸颊滑落。 曼陀铃颤钦钦地抚下脸颊上的血迹,以蛇信舔去。 她静默片刻,周身的‘酸之灵气’都戛然消失。 良久后,她才痴痴望向北首剑宫,诧异道:“你,你竟敢伤了哀家的俏脸?” 莫生明嘴角一扬,瞄了眼挡在两人之间的‘柳三素’,道:“你这老妖妇,都已经拜入了‘无相魔宗’,成了一个无名无相之辈,还谈什么脸不脸的?”他瞥了一眼‘九龄童子’,轻笑一声,接着道,“再说了,若是你真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你的‘九师兄’怎会不要你,而选择了你的同门金兰呢?显然……是你的样貌太丑了,远不及她!” 女人,都是爱美的。 无论是多老的女人,都希望别人称赞她的容颜。 女人,也是容易妒忌的。 尤其是妒忌自己的情敌,那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 曼陀铃,就是两中之最。 她当年就是受了蛇脉的秘法——‘蜕皮术’能返老还童、永驻青春的蛊惑,才失足跌入魔宗的泥潭之中,终不能自拔。她当年也就是要比过她师姐,才铤而走险、采用邪术保持青春靓丽。非但如此,她还恨不得撕烂对方的俏脸,扯光后者的秀美长发,方才解气。 这些道理,莫生明当然全懂。 所以他只需一句话,就能揭开‘曼陀铃’的昔日旧疮,让她恼羞成怒。 “她,她有我美吗?” ——曼陀铃捧起一泓浅绿王水,映着自己的脸孔,端详良久。 ——旋即,她的骨架开始打颤,并神经质地反复念叨:“没有,不可能的……” 约莫断断续续、急急缓缓地自言自语了十来句,她才解下腰际的‘蛇脸面具’覆在脸上……她忽就仰天尖啸,整个身子开始剧烈地战抖! 黄泉见过这种可怕的姿态。 他大喊道:“柳兄,她要‘去面’了,你……” 还没等黄泉喊罢,整座‘通天剑崖’便开始摇晃,犹如地震来袭。 曼陀铃的周身黑雾大作,并飞快地迸射出道道杀气腾腾的灵气冲击箭! 嗤嗤、吒吒吒! 不出弹指之内,就把远近那成千上万的‘分神虚影’相继震破! 引得那‘柳三素’只觉得脑髓抽搐,失神晕眩。 飒飒! 面具上,蛇眸一绿。 蛇尊曼陀铃汇集黑气,蛇足猛甩地面! 嘎喇喇、咯嘣! 转瞬间就把通天剑坛的地面,击得崩裂! 那‘溶天王水’渗入了裂缝,灌注进了‘通天剑窟’之内,留下了兹兹冒烟的焦土。 曼陀铃的声音,变得空灵悠远起来,她朗声道:“徒儿们,哀家很是心寒,今日这招降纳贤之事就免了。给哀家……”她凝起诀法,话音陡然拉高,喊道,“把他们都宰了!” 说罢,她高高蹦起。 一道身子像是拉长了三丈,活像个蛇人。 旋即,她口哨呼喇一吹,那原本倒在酸水之中——被黄泉轰掉半个脑袋、刺穿心窝子的‘万化宝蛇’,竟给后方森绿雾中的庞然大物拖拽回去,并惨遭数十条黑影狼吞虎咽地分食。 片刻后,浓绿酸雾之中…… 居然,是有近百颗满嘴血污的蛇首探了出来! 它们每一条,都有先前那条‘万化宝蛇’这么巨大。且它们的蛇翼之上,都驮着不同的建筑,是有:修炼‘蛇脉秘术’的传功房、商议大小决策的议事殿、门下弟子居住的蛇穴洞窟等等……甚至还有魔宗门内独有的传送大厅——移灵阁。 咣啷啷! 狂躁的雷幕前,曼陀铃翻身跳至宝蛇之首。 她居高临下,与百余双碧绿蛇眼一齐俯视黄泉、九龄童子等众人,恶狠狠地道: “杀,一个不留!” 第321章 敌我来援 “哼,师尊总算想通了!” “喂,你们都睁大眼瞧好了,我蛇宗毒功有多厉害!” 一听蛇尊下命,可以放手杀人,这些‘蛇脉弟子’无不嘶声叫好、势气连涨。 他们每个人都像是豁开了记忆裂缝的陶俑,顷刻灌入了一条条嗜杀成性的冷血灵魂。 现下,光看他们眼冒绿光地徐徐游来,都足以让人汗毛倒竖、冷汗涔涔。 那‘青眼白蛇’与‘虎皮狂蟒’,是第一时间就跃上了‘曼陀铃’两旁的蛇首。他俩操起蛇坛之顶的增益蛇杖,凝聚‘冰霜’与‘焦木’预备随时侧应攻防。 而‘三角蛇’与‘胖头蛇’虽心口剧痛,但也急于将功补过,一先一后爬上了蛇首,施展各自的独门蛇阵。 至于那比猴子还精的‘猴儿蛇’,他更是早早溜到了一座最威武的‘轰天蛇首’之顶。他的双手紧握玄铁扳机,眼睛死盯着那摆了他一道的‘长眉铁匠’,嘴里不住地磨牙切齿。 再之后,近百名‘入室弟子’纷纷揭竿而起,乘上属于自己管辖的那座‘万化蛇首’。其上是有‘风、木、水、火、土’基础五灵阵法九组;晋升的‘雷、树、流、炎、泥’二阶灵诀阵法五组;以及‘飓、焚、瘴、爆、钢’三阶灵诀阵法一组。 嘶喇,嘶喇喇! 这百首万化宝蛇,与地面上的‘蛇脉弟子’以及从剑坛裂缝中爬出的‘不死骷髅’一道,不紧不慢地向孤立无援、悬在半空中的‘黑水剑阁’围聚而拢。 “主公,我等前来助你!” “黄皮小儿,速速纳命来!” 就在眼看敌众我寡、情势紧迫之际…… ——我方倒是来了一拨援军! ——可让人失望的却是:对方也来了一位援兵。 但,对方这一位援兵之强,足以顶得过我方十余名援军! 这一位援兵,正是‘万相王’的嫡传弟子——流魄。 他在沙浪的推送之下,带着轻蔑的纵笑声,缓缓升到通天剑坛。 而在他背后,披头散发、略显狼狈的‘银月’正领着一众‘白玉庵’的比丘尼们,从外侧陡峭石阶艰难地盘旋追来。 黄泉眼看那‘苦厄师太’和妙清、妙定、妙静等女尼皆衣冠不整,满身血污与焦痕;再瞧那‘流魄’气息平稳、显有剑伤,唯独胸膛沾染了少许黑色墨汁…… 他就猜到刚才那番恶斗,定是‘流魄’占得上风。好在有踏入‘灵尊境’的银月相助,方才救得这些老少师父们脱离险境。 “师叔!” 妙琳秀眉一颦,大喊道:“您老人家没事吧?!” 说罢,她就欲凌空翻下剑宫,去到‘苦厄师太’身边。 可还没等她跨出雕花木栏,黄泉就一把将她揽回,肃然道:“妙琳,你切莫要冲动!你不通短兵、不善近战,千万别深入敌阵肉搏。你留在此处,于众‘剑崖弟子’的保护下,施展致命灵诀,方才是最正确的抉择!” 妙琳咽了口唾沫,也不顾及两人肌肤相亲,只追问:“那……那我师叔和师妹们……” 黄泉不必开口回答,他只侧眼向妙琳一凝,后者已心知肚明。 他的眼色,果敢而又刚毅。仿佛是在朗声保证道:放心,她们的安危……全包在我‘黄泉’一人的身上!纵使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我黄某人也必会去搏命相救! “流魄,你来作甚?” ——蛇尊曼陀铃一疑,道:“我蛇宗一脉,还没落魄到要你这后生晚辈来搭救。” 流魄手负背后,哼哼笑道:“师叔,弟子都说了‘我此番前来,只为取一个人的性命’。至于你们蛇脉一支……是杀尽这群西漠土狗,还是被人抽筋剥皮、烹制蛇羹,那都与弟子无关。” “臭小子!”虎皮狂蟒大啐了声,哮道,“你他娘的是活腻了?敢在我‘蛇尊大人’面前出言不逊?!” “哼哼,依我看……”流魄仰天打了个哈欠,毒辣辣地道,“是你活腻了吧?敢和‘万相宗主’的嫡传弟子叫板?你就不怕我师尊……挖了你的蛇心狗胆催功练气?” “你!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看我……” “住口!” ——曼陀铃抢道:“如今大敌当前,我本宗之人岂能自相残杀?” ——虎皮狂蟒很是委屈,就像被人诬赖的哑巴,有苦说不出。只“我我他他”地胡诌了几个字。 曼陀铃哼道:“狗嘴吐不出象牙,就莫要再多言!既然师侄他欲杀之人,正是我们的敌手,那咱们又何必再像一百五十年之前,落得个‘窝里斗,被人欺’的下场呢?” 这话,她虽是冲着‘虎皮狂蟒’讲的,但言语之间仍时不时地白向‘流魄’。显然,这吐不出象牙的狗,流魄也算是一条。 曼陀铃嘴上听似宽容,可心里早就恨得冒火。 她原本只是想搭个架子,在后辈眼前找块牌面、树立威信。 却不料这‘流魄’所言,非但是要拆她的架子,还踩着她的牌面用力跺了几脚。 若是放在平素,那曼陀铃绝对饶不了‘流魄’。可眼下的场面,又不得不使她回想起一百五十年前的那场‘正邪大战’。为了顾全大局,她也只有咽下这口恶气,择日找机会再出。 反观‘流魄’。 他当然也吃准了‘曼陀铃’会选择秋后算账,所以才敢大放厥词。 因此,他嘴上得了整个蛇脉的便宜后,自然也不会再恶言相激、无事生端。 他转而遥望黄泉,灵气灌声道:“是‘一对一,单打独斗’呢?还是要这群‘老少尼姑’和这位‘银发美人’与你‘协力作战’呢?” 老少尼姑们经过方才酣斗,都已虚脱坐倒,无力再辩。 唯独那‘银发美人’的白皙俏脸,却气得通红,他哼道:“真是张不折不扣的狗嘴啊……你有种的,给我说清楚谁是美人?” 流魄嗤笑一声,嘎然道:“谁冰肌玉骨、秀色可餐,我就说得是谁咯?要不然,你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好!既然如此,我就先替主公打头阵!” 银月周身的黑色‘墨之灵气’早已蠢蠢欲动,按耐不住。 他先比诀祭起‘玉杆狐毫’,再想取出‘鼠面明王’的法体时…… ——黄泉同以不亚于‘流魄’的灵威朗道:“银月且慢,待我速来相助!” 说罢。 黄泉翻上楼檐,旋即一展披风,青紫双掌向后推出! 只听嘭地一记炸响,那‘夜火’与‘邪风’相触爆燃! 冲击之力,瞬间将黄泉弹飞。在破空擦过‘柳三素’的侧颜后,直穿往两方胶着之地。 不出弹指间,黄泉就已掠过百丈之遥,双足缓速点在银月跟前。 银月单膝跪地,抚胸道:“参见主公!属下遇事突然、未留书信,还望主公重责!” 黄泉当然知道‘银月’定是遇上了仓促至极之事,方才无故失踪。他紧盯‘流魄’的一举一动,淡然道:“此事无妨。你我虽名为君臣,可实为兄弟,不需这般诸多计较!快起来吧!” 银月遵命起身,再度祭出‘玉杆狐毫’,瞪向流魄道:“主公,你我二人协力,这家伙绝非是咱们的敌手。要知您近身功夫堪称上乘,而属下……” 黄泉打断了他的话,摆手道:“这个家伙,我要独自一人对付。” 什么? 银月闪了闪茸毛耳朵,觉得自己听错了。 周遭的比丘尼们,乃至蛇脉弟子们也都愣了神,心想:这人是蠢吗? 明明这‘流魄’自傲托大,说可以一敌多,为何不将计就计、占得先机? 银月秀眉微蹙,紧攒笔杆道:“主公,这妖人屡次三番羞辱与我,属下若不讨亲自回公道,还有何颜面立足西漠?更何况,此者妖术之可怕,就连‘苦厄师太’都拿他没办法!” 苦厄师太那对如鹰的双眉,仿佛也被热砂烫得蔫枯。她扶伤颔首,缓言劝道:“银月施主所言非虚……黄幽海,你身兼兴复西漠正道之重任,切莫要意气用事,与这妖人争一时之长短呐……咳咳!” 黄泉当然明白‘银月’心有不甘,又挂念主上安危的情思。 他也知道‘苦厄师太’希望自己拜入‘白玉庵’,日后弘扬佛门衣钵的一番良苦用心。 可是,人总有秘密和宿命。 在这两者之前,所有人都别无选择,只能独自面对。 正如此刻,黄泉胸口冉冉发红的热光,与流魄袖管内灿灿发亮的金光。 这两光相遇,岂能不变色剧斗? “主公!” “黄幽海,黄少侠!” ——黄泉聋了。 ——他似是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缓缓走向‘流魄’身处的沙槽之内。 流魄哼哼一笑,道:“我欣赏你,你胆子很大。可是,你脑子又太小,明明我给你机会带人,你却硬要不识好歹、逞一时英雄……那你就活该受死。” 黄泉并没回答他,只淡漠地虚望那张‘琉璃面具’,直看得后者也心里发毛。 “你看什么?” “我没在看你,我是想让你好好记住我的容貌。” “哦?为什么?” “为什么?呵呵……” ——黄泉峭隽地冷笑一声,道:“因为千百年后,我俩再于阴曹地府相会之时……你也方便找我寻仇!” ——流魄忍俊不禁,痴痴狂笑,良久才道:“好,说得好啊!今日我们就真刀真枪地来试试,那九泉之下,究竟是谁要向谁寻仇!” 话音一落,流魄便聚起‘沙之灵气’,喝道:“沙之灵域,热斗死牢!!” 第322章 剑坛乱战 簌喇! 滚烫冒烟的沙砾,如同亿万只红蚁从四面隆起。 它们承接托举、堆累抬升,再带着弧度逐渐聚拢于顶,就像是只大水蛭的圆嘴,把黄泉和流魄二人吞进肚中。 “主公!” “黄大哥!” ——银月和妙琳,各从远近两方呼喊。 ——可黄泉却回过头,趁着沙牢的阴影还未将他吞没时,抛来一抹自信的微笑。 转眼之后,那‘沙之灵域’的顶端就吞光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嘎嘎! 还没等谁说一句话。 三匹‘不死骷髅’便从‘银月’的背后突然窜起,偷袭向他! 银月狐眸一瞪,当即铆足全劲向前一翻身! 噼噼!啪! 两把‘九环朴刀’和一柄‘流星狼牙棒’先后抡空,只砸破了剑坛地面,溅起两人高的碎屑。 趁着这三匹‘不死骷髅’拔刀、举捶之间隙,银月喝得一声,再凌空纵回原处! 半空中,他沓沓沓地连跺了三脚,将那‘九环朴刀’和‘流星狼牙棒’又踩进地里。 “墨灵诀,横钩点苍!” 旋即,他以指代笔,在三具骷髅的脑门各戳一记。 那乌亮的‘墨汁’便顺着脑门慢慢沁入骷髅颅内,将那青蓝色的鬼火给沾灭。 再听嘎啦嘎啦一串脆声,三匹‘不死骷髅’已原地散架。它们的刀棒兀自斜插,宛如三座墓碑矗立眼前。 如是默哀了片刻后,四下又有数十匹‘不死骷髅’爬出裂缝,或刷刷地挥舞刀剑拳刺、或吱咯地拖拽战斧重锤,向银月与众女尼蹒跚围来…… “玉灵诀,千手观音宝相花!” ——百丈之外,妙琳结出三印,娇喝一声! ——那与她一般洁白无瑕的‘玉之灵气’便从其掌心迸射,掠空而去! 就像是一枚种子,钻入了‘银月’足下的土里。 嗤嗤吒吒! 先是有一圈五尺高的‘观音玉手’,带着千变万化的手势破土斜出! 随后,数十排的‘观音玉手’便逐圈向外扩散戳起,直将那百余匹‘不死骷髅’全都驱赶到五丈之外。 此时从剑宫远眺而去,彼方酸雾焦土之中,如同绽开了一朵圣洁端庄、不可轻慢逾界的‘缠枝宝相花’,守护着花蕊中的‘银月’与‘一众女尼’。 “雹灵诀,寒冰天蚕!” 正在‘妙琳’松得口气,稍有懈怠之际。 冰坛蛇首之上,那‘青眼白蛇’手握的冰杖蓝光激增、寒气陡涨。 由两股二阶‘冰之灵气’融合而成的四阶‘雹之灵气’在半空迅速凝结,最终汇聚成一尊通体淡蓝的‘冰雕天蚕’,径直飞掷向妙琳! “妙琳师妹,小心咧!” 莫生明忽闪身纵起,他咬牙瞪眼,暗下狠心…… 向那横飞而来的‘冰雕天蚕’连劈出三记‘青衣舞灵斩’! 其势头之强、威能之盛,比起黄泉的‘新月青炎斩’来也毫不逊色。 可是,在‘莫生明’与那枚‘冰雕天蚕’之间,却还有一个活人和两条分魂。 只听嚯嚯嚯三道裂空之音划过耳畔,柳三素的本尊恍然瞬移到了右侧的‘分魂之身’,以虚体躲过第一斩;随之,他又在一念之间将肉身换到了最右侧的‘分魂之身’,避过第二斩;最后他明知第三斩是冲本尊而来,但他偏就不闪不避,只凝气格挡! 呲呲—— 那青绿色、如同猫眼石般的剑弧不断与‘柳三素’的灵压摩擦,妄图杀伤于他。 可无奈‘灵王境’的修灵之王,岂会是好捏的酥桃软柿? 那一道‘青衣舞灵斩’在半空扭曲、蠕动,最后持续缩小、化为乌有。 柳三素轻哼一声,不削地笑道:“贵教的剑招绝学,看来也是稀松平常、浪得虚名啊?凭这花招要杀我柳某人,你恐怕得再多练个三五百年罢?哈哈哈!” 砰砰两声! 那两道绿油油的剑弧削在‘冰雕天蚕’之上,也削往‘莫生明’的小人祸心。 前者自正中将大冰蚕劈成两半,使其左右改道,擦过剑宫;后者则把莫生明的鬼辣毒计给当即揭穿刺破,割得此人心头滴血。 若换作是寻常的人,恐怕早就哑口无言、无地自容了。 可偏偏‘莫生明’不是个人。 他一捋髯须,苦笑了两声,心平气和道:“呵呵,柳师兄所言差矣。在下只因一时救人心切,方才没仔细端详师兄之所在……绝非是要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请柳师兄明鉴!” 柳三素深吸了口气,强压肝火。 他觉得这‘莫生明’无时无刻不在暗算他人,并且早就想好完备的退路,叫旁人即使心知肚明,也没法与他撕破脸皮、据理力争。 简直就是把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当做猴子来耍。 “满口胡言,吃老子一拳!!” ——恶人,终究是有恶人来磨。 ——不等莫生明再神气片刻,那‘虎皮狂蟒’便御蛇袭来! 他纵身跃下蛇首,嚯的一记上勾拳,险些砸碎了莫生明的下巴! 紧接着,又是上抡下踢,逼得‘莫生明’一时木讷成呆,只得横剑连挡。 呛呛嘡嘡! 虎皮狂蟒拳力之刚猛,竟每一拳都能与莫生明的‘青影剑’擦出火花。 虎皮狂蟒啐骂道:“娘呸的,老子最讨厌你这种满嘴的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了!” 莫生明虽被前者占了先机,有些措手不及。 可他始终是一名‘天阶灵尊’,且还是一派正宗之首徒。 很快,他就摸透了‘虎皮狂蟒’的套路,以至非但能轻而易举地接下拳招,更能侃侃而谈—— “妖人,你怎会懂我正派人士之苦心?” “去你老娘的屁!你要是正人君子,那老子就算是活佛仁波切咧!” “呵呵,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这烂泥坑里的小泥鳅,怎会晓得天上金龙的心智?” “肏,你这鸟人还算‘天上金龙’?热昏你的头咧!” 说罢,两人手上的招式愈变愈快,最后只见他们在‘黑水剑宫’的重顶之上来去如风,拳光剑影交织。 嘶嘶! 蓦地里,有两名‘蛇脉弟子’张牙舞爪地飞扑向柳三素! 他们之中:一人双掌赤红,毒斑延伸至手肘关节,想必此人是修炼‘赤火蜈蚣毒’的一把好手。另一人双掌紫绿、上有大小黄纹怪圈,且整条手臂的青筋不住跳动,可见此者当也是‘紫雨箭蛙毒’的嫡传弟子。 但闻嗤嗤两声! 两枚弯曲的毒牙,从他俩的‘胸膛伤疤’处倒钩而出! 并顺势牵出了两颗噗通直跳、鲜血淋漓的心脏。 弹指后。 就在他俩的眼窝子前…… ——这两枚心脏就像是熟透的崩瓜般爆裂开来,肉浆飞溅在面具之上! “这两个傻小子,想将功补过却挑错了时候。” ——蛇尊曼陀铃望着‘柳三素’与‘九龄童子’,足下‘万化蛇首’也随主人的目光徐徐向前延伸。 ——她那丰姿冶丽的柔媚身段外,碧绿的‘酸之灵气’已蓬然涌起。其中,夹杂着一股嗜杀之念与怨毒之意,让人不由得连抽哆嗦。 她哼笑道:“你们的命,只有哀家可以取。其他人若是要取……都得下地府去取!” 柳三素斥道:“妖妇,闲话少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赶紧放马来战!” “好,看招!魔水龙鞭!” “分魂剑诀,归神一剑!” 嘭嗙! …… 外头战事四起,乒呤乓啷。 这‘热沙死牢’内,却格外安静。 似是除了足够两人酣斗一番的修罗场外,只剩寂寥。 流魄率先摊手笑问:“怎么样,喜欢你的葬身之所吗?” 黄泉冷笑道:“呵,你这灵域连‘崔人佛’和‘小茉莉’都对付不了,还妄想给我送葬?” 流魄嘎然道:“哼!半年前,若不是有‘唐古德’这个怪人从中作梗,他们和‘水镜道人’都必死无疑的!” 黄泉摇了摇头,叹道:“在这世上,没有谁是必死无疑的。你也不能怪那唐古德太厉害,只能说……是你总一厢情愿、刚愎自用罢了。其实,你并不强……” “住口!” ——流魄杀气大迸,瞪着死鱼眼道:“还轮不到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小子,来对我评头论足、说三道四!今日,我非要取你项上人头,回去复命不可!” 说完,他左手祭出金光璀璨的‘三魂佛玺’,右手唤出崭新的‘聚沙佛枪’。 琉璃面具之下,眉心中间似乎也多了一点朱红色的‘吉祥法痣’。 黄泉倒满不在乎,对方咄咄逼人的态势。 他拔出‘骷髅太刀’单手横握胸前,周身自然地涌起因‘九玺共鸣’而激发出的‘血之灵气’。 他淡淡道:“放心,你若不是自己把脖子往我刀上来送……我是不会取你性命的。” “哦?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活!” “需要我活?” “没错,你若是死了……” ——黄泉眸子一浊,道:“那谁来告诉我,篡我‘太周帝位’的狗贼,究竟是谁?” ——这对眼眸已充满了浑然的憎恶,就像是从万丈血池里刚捞出来似的。这已经不是黄泉原本那双清澈的眼睛了,而是于地极裂缝里的邪魔之瞳! 就连那受‘魔尊之劫’的‘流魄’也为之一怔。 刹那间,他恍如见到时常在梦中下命于他的‘魔尊红影’。 他分不清,这面前的太周人究竟是‘天帝选子’还是‘魔尊之嗣’。 他忽然猛地摇头,朗声大笑后道:“管你是人是鬼、是神是魔,在我‘三魂佛玺’的大能之前……谁都别妄想苟活!” 言罢,那‘三魂佛玺’玺纽上的三面佛像,手部忽然就动了起来! “下等中界,饿鬼道!” 第323章 佛玺之威 三尊坐莲佛像,姿态均有变化。 一尊佛像垂首闭目,双掌合十,似是在默诵金刚经文。 另一尊佛像两眼微睁,双手捏起兰花指诀托于胸间,仿佛下一念,便会施展浩荡佛法。 第三尊佛像……变得最古怪,最离奇!祂不止从莲座上站起了身,还瞪圆了眼珠、龇突了牙,一对兰花佛手半高半低的举在左右,呈扼首之状。那模样,简直就是要生吞活人! 可真要生吞活人的,却不是这尊立佛。 这四下绯红的死牢内壁,竟是鼓起了百来个小沙包,里头似有鬼胎在不断捣攘。 噼噼啪啪!如同一串百响鞭炮,连声炸完。一头头颚大如斗,却瘦得皮包骨头的‘食障鬼’从残破的沙壳内钻出,并像洞穴蝙蝠一般倒挂在沙壁之上。 食障鬼永远很饿,以至它们无时不刻都在渴求果腹。于其而言,就连身边那些滚热的砂壳也是一道饕餮佳肴。 它们不顾热砂会灼焦皮肤、烫伤食道,抓起一片片赤红的砂壳就往大嘴里塞。可是,它们的食道是漏的,肠胃是扁的,肚子是开孔的。沙子还没咽到胃里,就从腔体内流往肚脐处的孔洞,排出腹外。因而,别说是吃沙食泥,它们就连喝西北风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这些食障鬼早已习惯这种凄惨、痛苦的业报,但于它们而言——只要嘴一刻不停,那无疑就是最大的满足。 肉,总是要比砂子好吃百倍的。 所以它们饥不择食,先“吃”光了周身的沙壳后,就瞪着鹅蛋大的双眸,痴望黄流二人。 它们刚想从壁顶跳下,来吃人时。 流魄单臂高举,手指逐一捏拢,紧攒成拳。 那些‘热砂’就如同千百条蟒蛇一般,将‘食障鬼’的下半身牢牢裹住。 只听呲呲的炮烙之声,这些‘食障鬼’就被砌在了沙壁顶上。 不过,纵使它们的腿脚下盘都已焦糊,并冒起滚滚黑烟,但依旧不能阻止它们嗜吃如命的恶障。 食障鬼,没有痛感。 仿佛这两条腿,本就不是它们自己的。 这些饿鬼只顾不停地开合大嘴,淌下哈喇子,发出“饿啊饿啊……”的低沉怪声。手臂则像是游泳那般,冲着黄泉、流魄来回抓拿。 “哼哼,姓黄的……” 流魄单手悬托佛玺,冷道:“你若现在向我下跪,割掉自己的脑袋奉上。兴许我还会大发慈悲,留你半具全尸。要不然呢……” 黄泉轻蔑一笑,满不在意道:“要不然怎样?” 流魄阴邪地道:“要不然,我就剥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让你像滩烂泥一样,活生生地被这群‘食障鬼’吃个精光!永生永世,只能在那饿鬼道中饱受百鬼啖体的折磨!” 只听黄泉哈哈大笑,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我黄某若是贪生怕死之辈,又岂会下定决心,势要铲除你们这干魔教妖类?哼哼,就算今日落得个永不超生的结局,我也无怨无悔!” 这半年来,黄泉想得明白——他必须铲除‘流魄’与‘无相灭宗’。 不然即使他朝复国,自己复辟登基,也将会饱受‘明尊邪神’的威胁。 祂,可是极狱魔尊——天子魔的左膀右臂,是能与上天帝作对的七尊‘远古魔神’之一。 凭太周族人的凡夫肉体,岂能与其抗衡? “呵呵,你是无怨无悔……” 流魄瞧出黄泉真是生死无惧,便转而言道:“可她呢?还有他们呢?” 黄泉眼色一敛,肃然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流魄接着道:“白玉庵的小尼姑,灵狐族的小狐狸,西寒四友的假和尚和俏妮子……我流魄若是想取他们的性命,让他们万劫不复、永堕苦海,你说难是不难?” 黄泉背心透凉,眸中寒光闪动。 他不怕死,更不怕为大义而死。但他却怕朋友死,更怕朋友因他而死! 流魄见他动摇,继续道:“还有你那远在渊海龙宫内的心上人,我若要她……” “住口!” ——黄泉实无可忍,拔刀指道:“你要是敢碰她半根毫毛,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说罢,只见一阵灵光刀花绽于昏暗之中,便有三道‘青炎剑弧’连番掠向流魄! 刷刷刷! 流魄撩起遮眼的褐发,收于后颈,全然有恃无恐。 他待到那‘青炎剑弧’飞到咫尺之内,方才催灵入玺! 霎时,三魂佛玺陡然金芒四射,站立的那尊佛像更是双眸森红! 三道剑弧,就在流魄的发丝之前,停滞住了。它们就像细弯的新月一般,悬在半空之中。 黄泉一愣,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这三道‘青炎剑弧’就像是一缕清风拂过,化为了乌有。 “怎么回事?” 黄泉不明所以,当即又接连劈出五道炎气剑弧,夺向流魄的神藏要穴。 可就像先前一样,这回的五道剑弧,依旧如盐巴洒进了水里,还没触碰到流魄就凭空散去了…… 不过这回,黄泉看清楚了。 他击出的青炎剑弧,竟是化为了一绺绺‘炎之灵气’,钻进了周遭‘食障鬼’的嘴里! 灵气,可比肉还要美味万倍。 它们争先恐后,贪婪地吮吸着灵气。 雄性的挤开了雌性的身,强壮的捂住了瘦弱的嘴,年轻的夺取了年迈的食。 只消一眨眼,那些‘炎之灵气’就已被它们统统吞噬殆尽,再从下腹的孔洞内溢出。溢出的灵气还不会浪费,其逐渐流往‘三魂佛玺’的玺钮,那尊咧嘴站立的佛像口中。 流魄笑而不语,只像衣架那般,杵在原地。 黄泉心念:‘这厮唤出的‘食障饿鬼’,居然有隔空吸灵的能力。我若一昧的以‘灵诀剑技’相抗,恐怕迟得气尽人亡……啊,有了!’ 这回,他仍高举起了‘骷髅太刀’,并向其内注入大量的灵气。 “看招,青炎爆流破!” ——喝罢,青色刀锋周围的空气,皆开始雾化、生烟。 ——黄泉通体耀起了赤红色的‘血之灵气’,以等同‘天阶灵尊’的灵力,轰出这一招! 刷喇喇! 黄泉长锋挥下,一匹苍青色的火炎长龙,包裹着血气破空而去! 其势能之盛,引得流魄也不敢怠慢。他左手抄起‘聚沙佛枪’,枪尖喷出炙热流沙,与炎龙相抗;同时,右掌催加‘三魂佛玺’之威,命那些‘食障饿鬼’不再相争,男女老少一并汲取炎龙的灵气。 遥见,那‘青炎长龙’在半空之中愈飞愈缓,直至悬停。周身被抽吸出的缕缕炎之灵气,如同数百条‘锁龙之绳’将它捆紧,不得动弹。再不久,就连夹杂有‘天帝宝血’的血灵外壳,也一并破裂、卷曲,顺着这些炎之灵流导入障鬼口中。 眼望着‘炎之灵气’与‘血之灵气’经由腹洞灌入立佛之口,流魄不禁纵声朗道:“呵呵!你的剑招,在我的灵域之中全然无效。非但不能伤我,还会给我补益灵气,你说……” 话到此处,他倏然一顿,觉得腹中似有炙火灼烧。 黄泉哼笑道:“我的血之灵气,可不是你这魔宗妖孽能受得起的。” 言罢,黄泉乘虚进招,提刀向流魄的脖颈横批而去! 咣当,佛枪坠地。 流魄捂住丹田气海,单膝跪下。 眼看银晃晃的刀锷,如一弯寒霜般刮来,流魄眉宇一蹙,单手聚灵重拍于下腹! 只听噗的一呕,那通过‘三魂佛玺’吸入他体内的‘血之灵气’,就随着吐出的流沙散诸体外,淌得满地都是鲜血。 那沙砾正巧也形成了屏障,将虚弱的流魄护在其中。 黄泉见状,当即臀胯发力,将‘骷髅太刀’收于腰际,转批为刺! 嗤! 谁也没料到,就连黄泉自己也没料到…… ——这一刀,竟然戳入了流魄的胸膛,霎时鲜血淋漓。 可流魄却还是很得意,他笑得两声,淡淡道:“你,已经输了。” 黄泉欲要拔刀,可这骷髅太刀就像是焊死在流魄心窝里,横竖难动。 他啐得一声,提起丹田灵气,再试图拔刀。 可他的灵气只要灌入太刀,便会被沙牢顶壁上的‘食障鬼’给吞噬得一丝不剩。 而流魄,却还能动用灵气! 他握住刀刃,灵气霎时灌向刀柄,黄泉手一麻,整个人便弹了出去! 黄泉忙于空中转身朝下,以刀鞘——阿鼻地狱在血泊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口子。 所幸,他在即将被边壁的食障鬼们抱住之前,停住了。 武器,对于一名剑客而言,意义非凡。 她是朋友,她是爱侣,她也是剑客的生命。 没有了武器的剑客,就像是折了尖牙的孤狼,只有等待猎手无情的围杀。 黄泉左手虚握,企图唤出他的另一枚‘尖牙’——天帝血剑。 可那‘血之灵气’还未带动宝血凝聚,就已被当空吸干。 三魂佛玺之上。 那尊立佛的双眸,已淌下了两行殷红的血泪。 似是在哀怜眼前这位走投无路的‘天帝选子’,又似在哀怨自己被‘魔尊传人’操纵。 流魄拔除太刀,缓缓起身道:“哼哼,你这血中有异,我令佛玺排出便是。眼下你手无寸铁、孤立无援,还怎么与我相斗?” 黄泉这才敛起惊惧的表情,淡然道:“你怎知我孤立无援的?” 流魄未及作答,他就隐约就觉得背后,一阵肃杀之意透凉刺骨。 血光一闪,穿心捣腹! 第324章 两头四臂 叱!叱! 两枚血淋淋的手爪,从流魄的心窝‘膺窗穴’与胸间‘膻中穴’穿出! 这两道穴位,乃是死穴中的膏肓所在,即使金仙下凡也救他不得。 “伶儿,你!” 见流魄连吐鲜血,牙关打颤…… 黄泉没了命地大喊起来:“你为何要杀了他?!我还有要事问他啊!” 血姬伶儿白皙的脸颊霎时刷红,垂首羞道:“奴家,奴家以为恩公是要我……杀了他……” 话未说罢,她便欲抽出双手。 哪知她刚一动,那流魄便浑身痉挛抽搐,怕是大限已至。 “别,住手!” 黄泉赶忙夺步上前,以指力封住流魄胸口的十余处大穴。 他道:“你一旦抽手,他血管里的血液便会流通,引起内脏大出血。到时候不需弹指之间,他就得命赴九泉了。” 血姬伶儿一向只懂杀人喝血,哪晓得这么多医生之道?她只唯唯诺诺地颔首点头,一切听候黄泉的吩咐。 黄泉咽了口唾沫,欲伸手取下流魄的面具。 可没等他触及,那流魄却虚弱地道:“住手……别碰我……” 黄泉心想‘此人必死无疑,就最后尊重他一次罢’,也便撤回了手,问道:“流魄,正义不败,是你输了。你们‘无相魔宗’的光复大计,也终将泯灭。” 流魄哼得一声,断续默念:“天帝已死,明王当立;大劫在遇,日月无光;掌乾坤,易世道……万相劫尽,无相当兴;白莲下凡,明尊出世;唯我神宗,一统东玄!唯我神宗,一统东玄!” 黄泉回想起‘镜月湖畔边’与‘苦禅古寺中’的魔宗弟子,不由得连连叹气摇头。他感念这些病入司命所属的狂徒们,甚是可怜可悲。 “罢了,问他也不会答的。” 黄泉转身犹豫片刻,便举手一挥,示意血姬撤手。 血姬伶儿这回不敢自作主张,只呢喃问:“恩公,您要奴家……” 黄泉点头应得一声,道:“让他早登极乐罢!” 血姬伶儿这才松了口气,把她那对如被镣铐锁牢的纤细双腕拔出。 飒喇喇! 鲜血喷涌,如注似泉。 流魄弥留之际,近似谵妄,兀自诵念梵文教义。 黄泉则默自等待这‘热斗死牢’的瓦解,心中考虑:‘这次得了‘三魂佛玺’过后,我剿灭魔教、收疆复国的希望又大大地增加了。不管那‘窃国之贼’究竟是谁,我定要……’ “黄、秋、离……” 黄泉的耳畔,忽传入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于他而言,熟悉而又陌生的字。 “黄秋离?黄秋离……” 黄泉眉宇一展,忽想起了这人! 他,正是太上皇帝的宠妃之孙、仇丞相的外甥之子——黄秋离。 他,也是黄泉嫡亲的同宗堂兄! ——难道,他就是‘太周之国’的新国君? ——是他里应外合,串通‘摩来国’窃取太周之江山? 黄泉赶忙回身,冲到流魄跟前,催问道:“是他吗?是‘黄秋离’叫你来杀我的?!” 流魄眼色迷离,而又空洞,只咧嘴嘻笑了数声。 黄泉晃着他的肩膀,反复喊道:“快说,快告诉我!别闭眼睛啊!” 流魄的瞳孔逐渐放大,呼吸也趋于止歇,浑身绷得像块铅锭。 他死了。 良久,黄泉都没缓过神。 他只木讷地望着流魄的尸首,和那张朦胧的琉璃面具。 足下温热的血泊,愈扩愈大;头顶的热斗死牢,也簌簌地淌下了流沙;那些腿脚焦黑粘结的食障鬼,也噗通噗通地坠落下来,往流魄的尸首匍匐聚拢。 它们个个带着贪婪的目光,张开比脑袋还大的嘴巴,不断逼近。 它们,显然是想要吃了流魄的灵与肉。 黄泉不想作无谓的杀戮。 他取下了流魄掌心的‘三魂佛玺’后,便和血姬伶儿跳往三丈之外。 就在黄泉于心不忍,对遭到蚕食的流魄生起一丝怜悯之意时…… ——头顶最上方的一片沙壳之内,竟是露出了‘琉璃沙漏’的底座! ——随着沙牢流失加速,这支‘琉璃沙漏’很快就松动、脱落,坠了下来! 黄泉大喊一声:“不妙!” 旋即与血姬伶儿一道冲将而出,欲要抢在‘琉璃沙漏’触地之前拦截它。 黄泉本就轻功一流,那血姬伶儿更是‘灵王境’的修灵之王。他俩全力以赴,自然都能及时赶到,并将那‘琉璃沙漏’合托手中。 可天晓得,就算是两个人、三只手,也都形同虚设! 这支‘琉璃沙漏’就如同是梦影那般,穿透了三层手掌,触地即碎。 黄泉另手掌心,那枚‘三魂佛玺’上的三尊佛像,竟同时归位、眼冒红光。 于是乎,周遭的场景,仿佛都成了一条条毛线长毯。在巧妇的拆解之后,重新起头添针、编织打花——地上散碎的沙壳,均被编入了头顶完好无损的‘热斗死牢’之中;那些满地乱爬,生吞人肉的‘食障饿鬼’也一头头地被钉回沙壁之上;那满地的肉糜和血污,也全都缩回了流魄的尸首之内;而流魄淡绿色的瞳孔,又恢复了勃勃生机,恍如初元。 直至最后,黄泉和血姬伶儿感觉自己都被竹针挑开,汇入了崭新的长毯花纹之中…… …… 再睁眼,黄泉正一刀刺向流魄! 虽有些愣神,但这回他可不想再弄丢了佩刀。 他收刀入鞘,并将‘阿鼻地狱’撑在地上的血泊里。 人,则顺势腾空,撩起双脚飞踢向沙壳中的流魄! 流魄哼哼一笑,单臂挡下黄泉沉重的蹬踹,并问:“杀了我一次,开心吗?” 黄泉并不理他,只顾凝灵双足,与前者那铁砧般坚实的臂膀来回抗衡。 流魄啧啧摇头,道:“没意思……你说,是你演得出彩?还是我更逼真?” 黄泉兀自催劲发力,额头上都滋出了颗颗斗大的汗珠。拼得良久,他才道:“你这玩把戏的小丑,根本不配和我讲话!” 流魄不由得冷笑两声,道:“呵呵,我玩把戏……难道你就不玩了吗?” 话毕,只听沙壳里面传来‘血姬伶儿’的惨叫之声! 夸嘡,夸嘡! 沙壳逐片剥落,露出那‘血姬伶儿’痛苦的脸蛋儿。 只见她窈窕的胴体与血红色的薄纱,皆化作丝丝灵气,被壁顶的‘食障饿鬼’吞噬。 不久,她的面孔也扭曲变形了。就像是被千百根倒钩,挑起了皮肉,再不断地向四方用力撕扯。 血姬伶儿本就不属于东玄世界,她只是黄泉以灵气召唤出来的灵体。因而,她是被这‘三魂佛玺’所掌控的饿鬼道,完全克制。 黄泉高喊道:“伶儿,你先撤罢!莫要再遭这些罪了!” 血姬伶儿摇头道:“不,奴家……奴家若是撤了,恩公你、你一人……” 黄泉也知道——凭自己一人,当真难以与流魄周旋,更别提活捉降服他了。 尤其对方,还有悬在沙牢正中的‘琉璃沙漏’作保命符——但凡他死了,这‘热斗死牢’必会瓦解;这死牢一瓦解,那‘琉璃沙漏’必会随之坠落;这沙漏只要触及地面,那他流魄……便又不必死了。 这,简直就是无解!要命的无解! “哼哼,真是一对情比金坚的主仆!” 流魄叹得口气,奸邪地道:“不过啊,这只女鬼现在想逃,也万万逃不掉了。” 黄泉起先,听不懂流魄这话的意思。直到那‘血姬伶儿’双足离地,悬在半空之际,他才瞠目明了。 有两根精肉横生的手臂,牢牢掐在了‘血姬伶儿’纤细的脖颈之上,就像是两圈孙猴子戴的金箍儿,正遭转世金蝉子念得风生水起、口吐莲花。 眼看血姬伶儿惨白如纸的脸色。 再瞧这流魄右掌托玺,左臂格挡的从容姿态。 他两只手……分明都冲着黄泉这面啊!拿来闲手制住血姬? “我已栽过跟头,看穿了你的鬼花样。” 流魄的唇齿未动,如表演腹语术般道:“你那古怪的刀鞘一接触血水,就能唤出这个女鬼来暗算我。我只消早有防备,你根本伤不得我……哈哈!” 这笑声诡异,恐怖。 且是从流魄后脑勺传来的! 黄泉双脚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转起,飞到侧边。 他这才完全看清楚,眼前这魔宗要徒——流魄,已经不再像是个人! 他像是地狱修罗那般,在颈后长出了颗脑袋。而那双扼住‘血姬伶儿’的手,也是从背脊两侧的肩胛骨处凭空生出的。他,两头四臂,就像是一个畸形的连体怪人,模样可怖! 流魄的两颗脑袋皆转向黄泉,音调诡秘地讥笑了数声,异口道:“能逼得我,祭出‘三魂佛玺’的第二形态,你也可以死得光荣、死得无怨无悔了。” 黄泉这才注意到,流魄掌心中的‘三魂佛玺’又起了变化——那立佛依旧双眸通红,施法吸灵;念佛也兀自默诵金刚经文,巍峨不动;而那原本双眼微睁的金佛……竟然蹲坐了起来!两张眼皮也翻开了大半,露出碧绿的凶光! 流魄周身沐浴金色佛光,前首红眸,后首碧眼。 不需细思,他肉身起的古怪变化,定与这三尊金佛的姿态大有关联。 他忽而冷笑了两声,重音道:“中等下界,修罗道!” 第325章 蛇虞我诈 苍天,如是一坛汝窑笔洗,其内时有异彩变幻。 东首,忽染得一抹沁心黛绿;南首,又晕开了姹女胭红之妆;西首,一朵鹅黄牡丹正与一株紫丹茶花争相斗艳;北首,则如湛蓝渊海之央,激起鱼白色的百丈崩浪。 此情当景,如是有丹青鬼杰之魂,在挥毫作画、狷狂洗笔。 以至,就连这些余墨弃色,也皆是世间难得一见的超凡绝品! 任周遭恶斗不歇,漫天灵光碧火。 这天青笔洗的正中之处,却还未沾染丁点华彩。 只有一对纠缠了数百年的冤家,在细数过往的爱恨情仇、离合恩怨。 以及,一位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的终南谷才俊——柳三素。 柳三素打断道:“你俩有完没完?方才战到正酣,你们却又谈起情爱来了。” 蛇尊曼陀铃道:“呵呵,年轻人,莫要这么猴急嘛……哀家从来也没见过,像你这么急着寻死的人。” 柳三素打了个剑花,指道:“妖妇,休要口出狂言。你我对招三百余手,虽是不相伯仲,但我比你年轻几百岁,论体力和耐力尤胜于你!若是再斗三百回合……哼哼,你必败无疑!” 蛇尊曼陀铃拂面一笑,道:“唉,岁月的确不饶人呐!不过,若当真是再斗三百回合,你也决然胜不了我。再说,即使你胜过了我,也救不了你自己。” 柳三素眉间一颤,问:“你何出此言?” 蛇尊曼陀铃眼色一敛,遥瞰西首沙牢道:“因为,不出三百回合,流魄必会取胜破牢!他一破牢,你和这糟老头子……不就只能撒手等死了吗?” 柳三素本就好奇‘黄泉与流魄’的决战,刚才一度罢手休战,很大程度也是为得关心此中战事。他问:“你怎知道,这流魄一定会胜过黄幽海?” 蛇尊曼陀铃颔首,叹道:“在他这灵域——热斗死牢之中,哀家都未必有把握胜他……” 柳三素有些吃惊,他没料到——这自视甚高的‘蛇尊明王’,竟也会底气不足。 “哼,满嘴胡言乱语!” 在旁听得火大的九龄童子,忍不住道:“你一个苍阶灵王,会斗不过那天阶灵尊?曼陀铃啊,曼陀铃……你究竟要戏弄我多少回,才肯老实说一个字!” 曼陀铃咬了咬丰唇,心头一酸,道:“我没骗你!只要是在这‘热斗死牢’之中,我的确没有胜过他的把握。不,应该说是,谁都不会有这种把握的!” 九龄童子追问:“为什么?” 曼陀铃下意识答:“因为流魄他……根本杀不死。” 嘎喇喇! ——正如一道霹雳,打在柳三素和九龄童子心头。 ——那‘热斗死牢’的顶盖沙壁,竟在刹那崩裂、坍塌。 很快,古怪的现象也随之发生:这沙牢如是流光回放一般,完壁重圆了。 眼望‘九龄童子’一脸的错愕与不解,曼陀铃竟不忍道:“流魄只消一死,变会触发‘三魂佛玺’时光回溯的能力……换而言之,只有他杀别人的可能,绝不存在别人杀他。” 九龄童子默然半晌,不由哼道:“原来如此,多谢师妹你竭诚相告。这半年来,坊间传闻万相王的‘无相禅功’是有天大破绽,而这破绽得靠‘三魂佛玺’方能识出。哼哼,由此可断……这破绽定是与这‘时光回溯’四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曼陀铃虽知说漏了嘴,但也故作无妨道:“负心老汉,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她轻蔑地转望柳三素,“就凭这个小娃娃,还真奈何不了哀家。你们只有等着我这位师侄破牢而出,与我联手取你们的狗命!” 还不等柳三素举剑回呛,只听嗡的一声! 那九龄童子的周身,忽耀起了银灰色的光华! 其灵气之强、灵压之盛,丝毫不亚于曼陀铃与柳三素! 他那斑驳疙瘩的面皮,如同炒熟了的板栗,自正中裂开一道缝。 皮下,一位鹤发老者自烂肉内钻出。他目光炯炯、花髯过胸,讲起话来深远而绵长:“若是老夫与三素师侄合力斗你,你……还有几成胜算?” 柳三素和曼陀铃,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尤其是后者的双眸,简直就要弹落了下来。因为这虬眉星目、方脸招耳的老叟,才是她倾心三百年的师兄——九重铁的真正容貌。 曼陀铃眼波流动,道:“你,你居然……” 她本想说“你居然老了这么多”,可九重铁却误会了她。 九重铁负背朗道:“呵呵,没想到吧?老夫这百年来的修为,还未散去!” 曼陀铃虽有心酸,但恍惚回神道:“原来,你也在骗我……那什么狗屁‘胧月剑’,怕是你引我上钩的虫饵。她,根本就是徒有虚名的烂铁!” 九重铁轻笑一声,道:“不,剑是真的剑,且是一柄绝世无双的英雄宝剑。只不过,这柄‘胧月剑’并不是我铸造的,而是老夫的那位‘至交好友’从北国极地寻得,转赠于我的。”话到此处,他徐徐探出手掌,“换句话说,我根本没损耗过丝毫灵力,亦没燃尽这枚……天下灵火!” 轰! 话毕,这坛天青笔洗的正中之央,总算添上了一抹艳色。 白色,白色本不算艳色。她能容忍各色覆于其上,却毫无争强斗艳之心。 但若在一面漆黑的乌墙之上,点上一滴茶白之色,那决然是奇艳无比。任凭火红、明黄、青绿、冰蓝、银灰如何挤眉弄眼,她们仍旧不如白色来得醒目。 正如九重铁那般,平素只顾打铁铸剑、别无他念。可是真要将他置于险峻的死地,那他也绝不是好惹的主儿。 九重铁周身白火燃天,恍如背沐佛光。 他哼得一声,道:“我既早就知道,你‘蛇尊明王’欲来加害老夫,我又怎会铤而走险、催功铸剑?剑,杀了你过后,还能烧炉再铸。可人就不同了,老夫若是栽在你手里……那才叫怨得离谱!” 柳三素随之应了一句,道:“不错,既然九龄前辈灵阶未降、灵气未散,那局势就对我们有利多了。”他自信地竖起食指和大拇指,“八十招,我们只需八十招便能叫你蛇头落地!” 眼见‘九重铁’与‘柳三素’并肩逼近,蛇尊明王不禁失声大笑。 她周身淡绿色的‘酸之灵气’竟不住盘旋起来,如是有百余条竹叶青毒蛇,正围着她打转。她道:“一老一少,两个堂堂七尺男子,居然联起手来欺负我一个半老徐娘……你俩,也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致!” 柳三素袍袖斜甩,哼道:“对付你这女魔头,还需讲什么恭谦道义?” 九重铁轻笑数声,上前劝道:“三素师侄,你乃‘终南谷’首席大弟子,未来更是会接过谷主大旗,岂能不顾道义和名望?她再怎么说,也是位行将就木的老太婆了。你就让她再叫个弟子来帮衬,又能如何?” 九重铁话虽说得真诚,可他哪有这么好心? 东首,虎皮狂蟒正与莫生明近身白刃。冷锋与热血,激得人双眼赤红。那一干宝蛇首上的‘蛇脉弟子’也被陆续赶来的‘青衣教徒’们围得水泄不通,两方灵诀往来不休。 南首,青眼白蛇掌中法杖左右轮花,一连串‘冰灵诀’、‘雪灵诀’、‘雹灵诀’如漫天走石般打向剑崖弟子。所幸,远在百丈之外的妙琳却唤得芸芸玉手,挡住了这些要命的尖锥冰雹,普度了剑崖众生。 西首,战事最为焦灼。银月领着一波老少尼姑,与三角蛇和胖头蛇率领的‘蛇脉弟子’,以及两不相帮的‘骷髅大军’热斗不歇。 银月与苦厄师太的灵阶虽远胜对手,可他们方才与‘流魄’交手,再又吸入了过量的‘封灵石粉’,以至都大伤元气、灵力闭塞。所幸有‘白玉庵’的上乘阵法加持,才颇为艰难地稳住情势,与两方敌手平分秋色。 北首,则是灵诀对轰的天下。擅长远距离灵诀的剑崖弟子,都跟随长眉铁匠一道,对付头上那九组基础五灵阵法、五组二阶灵诀阵法、一组三阶灵诀阵法,和掌控‘轰天蛇雷阵’的猴儿蛇。 他们显然不是众多‘蛇脉灵师’的对手。未过片刻,那原本肃穆庄严的‘黑水剑宫’,已然千疮百孔、冰火交融。好在从‘剑崖石窟’中返回的西漠高手愈来愈多,这才缓解人数平衡,牵制住了此方局面。 剑坛四方,皆是斗得热火朝天,哪还有人手可以抽调? 当真,还有一个人。一个足以逆转所有情势,打败九重铁的人。 “去面!” 曼陀铃休憩了片刻,再度拂手去面。 咣!一股令人窒息的灵气压力,如洪水般涌向四方。 直将她足下宝蛇的铜环颈圈崩断,将通天剑坛的青石基座震裂。 就连远在剑坛四角缠斗的正邪两方——千余号人众,也全都屏息凝灵、侧目中央。 九重铁与柳三素,却是最淡然的两人。 他俩自恃有‘灵王境’的实力,牢如坚齿般地钉在原地,等那曼陀铃耍得花招。 他们清楚,纵使曼陀铃变出三头六臂,也绝不是两位灵王的对手。 可是,让九重铁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她,只需变换一张面孔,就能将自己击溃! 第326章 修罗之王 热斗死牢,已成狼藉之域。 沙壁上的‘食障饿鬼’依旧四下觅食,吃沙啖土。 更有甚者,饿得六亲不认。他们抓起同胞手足,疯狂啃咬。 咔嚓! 兴许是‘上天帝’要惩戒它们。 赤芒一晃,五匹‘食障恶鬼’的脑袋,就滚落在地。 它们不会死,更不会忘了饿。所以,它们的脑袋就算跌在地上,也会像虎头鱼般打挺跳动、咧嘴龇牙! 可是很快,这些脑袋便挺不起来了。因为有只赤红色的巨足,嘭嗵一声将它们全都震起,有的脑袋被这巨足的主人吞入腹中,有的则被他串入脖颈的骷髅项链中,留作战利纪念。 黄泉抬头一望,那是尊四五人高、赤皮獠牙的修罗鬼神! 它豹眼牛鼻、削耳盆脸,长得甚是丑恶。浑身筋肉暴起、肤色如火,仅以一道枯骨腰封遮住裆下。它手中还握有两柄青铜巨剑,剑身时而闪着星点阴光芒芒,时而发出如怨鬼哀嚎般的剑荡之声。 黄泉眼睑一敛,咽得口唾沫。他心里明白:这尊‘赤皮青剑修罗’不好对付。 流魄的前首嘎然笑道:“此为‘阿修罗道’的四大修罗王之一——罗睺王,它翻手遮日、覆手蔽月,在其界统领阿修罗众千万余。”后首补充道,“你,今朝死在修罗道,日后大有可能为它手下兵卒。小子,你可要好生拍它马屁啊?哈哈哈!” 说罢,他四颗眼珠齐刷地瞪向黄泉,重声笑浪如涛。 黄泉眼中,这尊‘罗睺王’的形象,无不又拔高了三丈、凶恶了七分。 他想:凭自己区区一介‘天阶灵士’,怎可能斗得过阿修罗道的四王之一? 质疑,是人类的天性,也是人类最可怕的“敌人”之一。自我质疑,可以让一名极顶剑客刺出的青锋,偏移三尺;也可以让一名满腹经纶的大学士,在老妪门前脑袋嗡咙,哑口难辩。 黄泉也是个人,也有人性的弱点,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年方一十八的青年。 因而,当‘罗睺王’双剑连环劈来时,他的反应要比往常慢上半拍。以至剑锷虽然未直击黄泉,但那煞气剑风却撕开了他的灵压,在他左臂拉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臭小子,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关键时候,熟悉的啐骂声回响在黄泉脑海。 ——那是离肠以灵识传言,灌注于前者的意识之中。 “离大师?!” “步法稀乱、反手迟疑,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我……我在思考破敌之策!” “这有何可多想的?你身上的法宝,可不只有一枚灵玺而已!” 灵识交流之际,那‘罗睺王’的双剑仍如飓风般刮来。其势之盛,直将沿途的‘食障鬼众’削成两截。 经离肠这一骂,黄泉的反应倒真是恢复如常。可他‘骷髅太刀’击出的剑气,依旧会被周遭的食障鬼吞噬殆尽,就连挥出的银刃也嘭地一声,被‘罗睺王’的坚皮弹开。 黄泉不必再请教离肠,因为他心中早已有了对策——既然自己无法使用灵诀与剑技,那就让对手也用不得! 噼噼啪啪! 黄泉直面‘罗睺王’的剑势,但他的余光始终锁定在流魄身上。 他知道:以当下处境,若要正面击败‘罗睺王’是难如登天,只有设法破解此域才为上策。 刷的一声,巨剑斜削而下! 他撤步先避,随即翻身一记回旋踢,扫在‘罗睺王’的虎口软当。 哪知这充满灵力的一脚,竟似和蚊虫叮咬那般,对这修罗之王毫无果效。 黄泉二话不说,赶忙再补了一串连踢。随后,他趁对方起速稍慢的时机,顺着赤红的手臂攀上那敦厚的肩膀。 “夜火……大炎轮!” 他运气入戒,唤出浮屠宝轮,注灵施诀! 并在电光火石之间,熟练地掷出青炎火轮,飞掠向流魄! 黄泉使出此招后,便又如鱼鹰出水一般,跳到‘罗睺王’背后,与其周旋。 他似乎完全不关心这招,究竟能不能打中流魄。也完全不在意,那附着在‘夜火炎轮’上的灵气,会被流魄化为己用。 嘶嘶—— 三魂佛玺之上,那赤瞳佛祖不断地吮吸炎力。 再由流魄的手掌,传入他周身灵脉与丹田气海。 眼看那最具杀伤力的青色夜火化为乌有,流魄便撤出扼住‘血姬伶儿’的一只手,接住了滋滋冒烟的宝轮。 流魄哈哈大笑,道:“我奉劝你,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就算你的手段再多,办法再巧,你也永远杀不了我。而我……哼哼,总有一次能杀了你的。” 黄泉刚以北冥凛的‘踏雪寻梅步’,躲过罗睺王的‘七星八拐刺’后,便侧颜哼笑道:“哦?是谁告诉你,我这‘夜火大炎轮’是为得取你性命?” 流魄后首一转,两枚眼珠子牢牢盯住那只宝轮,他这才大惊:不好! ——因为他看出来了,这只宝轮……并非是池中之物。 ——它,乃是‘无相灭宗’的三圣器之一! “浮屠宝轮?!” 流魄的两张嘴,方才同声喊出此轮之名讳。 那‘浮屠宝轮’就像是预备捣蛋的坏孩子般,呲牙应得一声! 不等流魄将它丢弃,它便顺着前者的手臂、肩胛,滚到了另一只手的腕部。 它带着扭曲的笑容,先向脸色惨白的血姬笑得两声。当即啊呜一口,深深地咬入了流魄的肉里。 若单单是皮开肉绽也就罢了,以流魄所受过的“死亡历练”来说,这并不算什么痛苦。可当‘浮屠宝轮’冲他的灵脉内吐出‘幽冥夜火’与‘暗影邪风’之时…… 嗙!! 爆燃的青炎,刹那间就炸毁了流魄的手臂。 血姬伶儿亦趁机向后纵跃数步,拉开了两丈距离。 咳咳! 血姬伶儿连咳了数声后,捂着自己通红的脖颈道:“黄,黄幽海……” 黄泉虽然无法杀伤罗睺王,可后者的剑路招式,已被他摸透了七八成。 他边从容地腾挪闪避,边朗声言道:“伶儿,你赶紧回‘阿鼻地狱’罢!在他这灵域之中,但凡是游离的灵气,皆会被那些‘食障饿鬼’给吸收、化为他用。” 血姬伶儿望了眼鲜血淋漓、跪倒在地的流魄,摇头道:“不……咳咳,奴家已想出了对付他的办法。黄幽海,您瞧着吧!” 黄泉忙喊道:“别!他现在虽看似虚弱,可一旦你靠近他,就会被……” 话音未落,血姬伶儿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不过,她并未往‘流魄’所在的方向冲。 ——而是往截然相反的位置,纵身跃去! 嗤嗤嗤嗤! 霎时血爪缭绕,头颅四飞。 一串‘食障饿鬼’的脑袋,如熟透了的槟榔,被红衣女郎收割采落。 原来,血姬伶儿想的破敌之策,竟是在食障鬼吞噬完她的灵体之前,先杀光它们! 眼看自己的灵体,流逝地愈来愈慢;而周遭地上的饿鬼头颅,却越堆越多。她有了自信,于是乎凝起血鞭,一路飞身踏上沙壁。 不用多想,谁都明白——她是冲这‘热斗死牢’的阵眼,那支‘琉璃沙漏’去的。 刷! 就在她杀开血路,甩出飞鞭之际。 那四面的沙壁,忽就如龙蛇一般,窜出十道沙流! 它们猛然之间,便将‘血姬伶儿’整个蜷牢、裹住。 “沙灵诀……” ——半面染血的流魄,仍笑得痴魅。 ——他那被炸断的手臂,也似被砂砾重塑,比出了诀法。 黄泉大叫一声:“不好!” 可好与不好,也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那暗红的砂砾,变得越来越亮,并透出橙红之光! 这是流魄的杀手锏之一:热沙炮烙! 虽有密不透风的热沙阻隔。 可黄泉的耳朵,依然可以听见那凄惨痛苦的尖叫。 他无法想象,血姬伶儿那鱼白色的嫩滑肌肤,被烫得黑糊是何等惨样…… 他一分心,就被‘罗睺王’逮了正着。后者掌中的双剑,如风吹秋树那般,刮出数之不尽的剑招。这招招奇力无穷,式式连绵不绝,一时间逼得黄泉措手不及。 过得良久,他仍是不能专心对付罗睺王,因为血姬伶儿还没有回到‘阿鼻地狱’里。 她,灵体还未消散。 因为,有人不愿让她消散。 流魄单手控制着砂砾的温度,奸邪地笑道:“我不会让你逃回那支‘骷髅刀匣’里的,当然,也不会让你轻松地死掉……我要让你尝尝被活烹慢熬的滋味,然后将你的灵体永远禁锢在‘修罗道’里,永生永世、恶战不休!” 可是,他却漏算了两点…… ——其一,是血姬伶儿‘灵王境’的实力。 ——其二,则是女人的决心,生死无惧的决心! 只听沙球之内,是有枯老的干声道:“血灵诀……歃血饮……” 歃血饮鸩?! 黄泉一怔,他听‘血姬伶儿’提及过此招! 说是以散尽自身的血气为代价,从而杀伤敌手。换而言之——就是自爆灵脉血管,以死相拼! 黄泉还未念罢,那第四个“鸩”字,就已悠悠回荡于沙牢之中…… 喀喀,喀喀! 一岔岔血痕,自沙球内部透出! 那种凄美的艳红,逐渐盖过了橙亮的热沙之色。 只见血痕愈来愈多、越发密布,直至将沙球通体染成血红。 最终,这枚赤球似是撑到了极限,豁然开裂…… 第327章 情劫难渡 赤球,如敲碎的红蛋般开裂。 可它并没有爆炸,而是片片剥落。 只见其中,血姬伶儿双手比诀,胴体布满黑褐焦痕与殷红血丝。 皮下,甚至已有鲜血与灵气从内滋出,仿佛只需手指轻触,便会砰然炸裂! 流魄自下瞧着她,心里嘀咕:此招明明还没使完,为何能破我的‘沙之握’? 可就在下一秒,他心里的嘀咕全然转换成了惊惧——那是一种,身处黑暗漩涡的极度惊惧! 他看不见了,眼目之前一片漆黑,犹如墨洗。因而,他也看不到‘血姬伶儿’眼眸中的疑惑与错愕,以及瞳孔里映出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正是黄泉。 他右手握着流魄的手腕,左手提着一盏灯笼——青皮的灯笼。 这‘青皮灯笼’的外罩上,四面青光熠熠,唯有两面黑得发昏。此两面,正是象征着‘触觉’的金猴兑位与‘视觉’的赤鸡离位。 血姬伶儿问:“黄幽海,您……您对他做了什么?” 黄泉长吁了口气,以灵识道:“我,勾走了他的‘触觉’与‘视觉’,破了他对你的束缚。” 血姬伶儿见那琉璃面具之下,流魄的双眸冉起灰黑,不禁叹道:“恩公,您又再一次救了奴家的性命,奴家无以为报……” 黄泉侧首,望向斜后被浑身冰封的‘罗睺王’,道:“不必谢我。若不是你,舍命消减了大半的‘食障饿鬼’,我根本没法使出‘冰灵诀’禁锢住它。当然,也便救不了你……” 他未说罢,那流魄就乱望高喊:“罗睺王,赶紧给我杀了他们!” 喊罢,后者掌中的‘三魂佛玺’就金芒大作,催动那修罗之王破冰而出。 喀喀! 黄泉自知冰封坚持不久,也便令道:“伶儿,赶紧把那‘琉璃沙漏’取走,莫要再给他一丝重生的机会!” 血姬伶儿一应,当即冲出沙堆,飞身扑向死牢壁顶。 同时,那罗睺王也嗙嘡一记,震开周身冰凌,挥舞起重剑砍向黄泉! “炎灵诀,夜火三重浪!” 黄泉腹腔忽而鼓起,并凝聚了浓烈的‘幽冥夜火’吹入青皮灯笼。只见那青炎在灯芯处加速旋转了三五圈,随即倏然朝那‘罗睺王’扑去! 遥望三道青色的炙热炎浪,如奔腾的洪流那般,后浪推动前浪,直将五人高的‘罗睺王’冲往沙壁。此招虽难以灼伤这修罗之王,但四溢的火舌炎流足以将一众‘食障饿鬼’烧为灰烬。 没了‘食障饿鬼’在旁搅扰,血姬伶儿的行动更是轻敏。 她正像是一只吸血的蝙蝠那般,盘旋升空,吸附在死牢的穹顶正中。 不假思索,伶儿左手倚在丰腴的胸口,右手凝起‘血之灵气’向沙内一挖。 她当真摸到了流魄的保命符——那支可以操纵时间停格、倒转的‘琉璃沙漏’! 人生有些事,总出乎意料的顺利。譬如血姬伶儿万万没想到,她竟能将这枚‘琉璃沙漏’完好无损地收入胸襟之内。 可是,出乎意料的顺利之下,总伴随着潜在的灾祸。 “解!” 流魄似是算准了时间,先要让黄泉主仆高兴一番。 随即,他就在两人稍有松懈之际……嚼穿了口龈血,解开灵诀! 咻,那支‘琉璃沙漏’如同虚空一般,穿过血姬伶儿的灵体,直坠下落。 这一刻,黄泉与伶儿才晓得:原来这‘琉璃沙漏’的触发机要,居然就含在流魄自己嘴里……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解除什么灵域,就能触发‘时间回溯’之力! 若是再让他倒流一次时间,回到先前黄泉出刀之时——那他必定会提防本次所有的新招,包括‘浮屠宝轮’与‘青皮灯笼’。 而这两件宝物,乃是黄泉最后的杀手锏,他已再没有方法可以抑制流魄。 眼看沙漏如斩首令般,掠过眼前,黄泉的左臂一热。 …… 当时此刻,通天剑坛之顶。 九重铁呆滞地望着‘蛇尊曼陀铃’。他那一双老眸之中,忽现出爱慕之色与忧伤之意。 因为,在他眼底映出的人,已不再是曼陀铃,而是另一名女子——让他魂牵梦绕三百年,为其痴狂、为其节身禁欲的女子。 九重铁的嘴唇在颤抖,他良久才喊出:“鸢儿……鸢儿?!” 那女子一看便是西漠的土着胡人。她生得紫眼褐发、挺鼻玉唇,皮肤白皙得像一页新纸,美得不可方物。 见九重铁的眼神弥散、表情痴呆,柳三素就知道他已中计,忙提醒道:“九龄前辈,莫要中了那蛇尊妖妇的圈套。这位貌美绝色的女子,绝非是前辈您的故人,您……” 看这九重铁的眼眸稍透清澈,那‘鸢儿’便动情道:“师弟……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一听这熟悉的温柔音色,九重铁从脚底到脑心,连打了三四个激灵。他恨不得纵身冲上前去,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再继续那三百年前未尽的缘分。 那‘鸢儿’抹去了眼角心酸的泪珠,道:“师弟,你还记得当年,我俩奉师尊之命,去那荒天山脉的‘无极谷底’,找寻铸造‘绝魔剑’的‘烛龙之牙’吗?” 九重铁怎会不记得? 他与‘紫鸢师姐’发生的一切,都如烙印般烫在心底,永不磨灭。 九重铁老泪已落,垂首道:“记得,我统统记得……我记得你为了救我,被‘谷底人魔’的秽爪所伤,中了‘魔化毒’……” 紫鸢眼波流动,似是妒忌,似是伤感。 她叹得口气,接着道:“那你可否记得,我俩诀别时的情形?” 九重铁扶住了略感晕眩的额头,道:“我也记得。你的‘魔化毒’发作起来,如鬼似魔,根本无法自制。碰巧那晚,我俩又遇到了‘黑烛龙’进犯,那是十死无生啊……” 紫鸢捂住自己的心口,又道:“那你还记得,是谁转变局面,并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你?” 九重铁好似疯了般,抱住头左右摇晃道:“我记得,我记得……所有一切我都记得!你在还有一丝人性之时,发功劈下了黑烛龙的尖牙,可作为代价……你,你魔毒攻心,再也难救!” 紫鸢攒起了拳头,道:“所以,你就亲手杀了我?” 九重铁挠得头皮都鲜血淋漓,他深吸了口气,像是要窒息一般。 良久,他才默然道:“没错,是我亲手杀了你……用剑,刺穿了你的心窝……” 所有听见这段对话的人,无不瞠目迟疑。就连‘黑水剑宫’的弟子们,也个个皱眉摇首、难以置信。毕竟,他们也全是头一次听闻自己的师父,提起师叔的死因。 在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不得已为之的。 就像是父母换心救子、败军杀马充饥、侠客仗义自尽,他们若不这么做…… ——那这世间所失去的,将比原先更多、更宝贵。 哪个男人能想象,杀死一个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是什么感觉? 那种痛苦,不是言语所能描绘的,也不是比喻能够模拟的。只有不得已经历过这种绝望的男人,才能体会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也才会像‘九重铁’那样,如痴如狂。 九重铁不想解释,他不愿说出那番安慰了自己三百年的言辞:若不亲手杀了师姐,就地掩埋,她很可能就会被‘黑烛龙’吞入腹中、尸骨无存。就算她侥幸活了下来,也将沦为‘谷底人魔’的玩偶,过着非人非魔的日子…… 紫鸢见九重铁心神不宁,再道:“师姐知道,你必须要带‘黑烛龙牙’回到剑坛。如若不然,师尊就无法锻造出‘绝魔剑’。而没了这‘绝魔剑’……那东玄第一剑客,也不会是‘青灯魔头’的对手。” 除魔卫道,拯救苍生。 这就是‘九重铁’必须带回‘黑烛龙牙’的理由,也是他非杀紫鸢不可的理由! 但这并不全是‘紫鸢’甘愿受死的理由,她更是为了让‘九重铁’能够活下去,才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 女人,是多么伟大的啊! 若是世间没了这类女人,男人活着就如同葬进了坟墓。 虽然‘九重铁’很清楚,眼前的这个‘紫鸢’是‘蛇尊明王’假扮的。 但他仍旧没有勇气面对师姐——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亏欠与爱慕。 九重铁佝偻起身子,嘴唇战抖发白,脸颊两边挂满了冰冷的盗汗。 他,已败了。败给了蛇尊曼陀铃,也败给了自己。 “前辈,九龄前辈!” 柳三素摇着九重铁,不断道:“这是魔宗的‘易面术’,并非是紫鸢前辈她真人呐!您可千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中了这妖妇的毒计啊?!” 人最大的弱点,并不是周身死穴,也不是眼睛——而是人心。 人心一旦败了,那纵使是灵能无穷的灵帝,也只能任人庖炊鱼肉。 这‘九重铁之劫’还未渡过,眼下又有新的一劫……砰然砸落! 嗙嘡!! 剑坛南首,热斗死牢炸裂四散! 磅礴的灵气,如泄洪一般,吞噬了周遭万物。 废墟中,共有两人——两个男人。 横着的那个男人,被沙尘掩埋了半截身子,面朝外侧。 站立的那个男人,手负背后,脸上……则覆盖着琉璃面具! 第328章 神山残剑 飞蓬一扬,卷起风沙簌簌。 那脸覆‘琉璃面具’的男子,正是流魄。 他注视着倒在跟前的黄泉,良久,才往剑坛正中行来。 “主公!” “黄大哥!” 银月与妙琳各自高喊一声。 一个从骷髅战圈中撤离,一个自黑水剑宫中跃下,皆轻身赶往沙牢所在。 银月稍近,轻功又略胜于妙琳,所以他转眼便来到了流魄面前。 他本不想和‘流魄’纠缠,他只想第一时间知道:黄泉,是生是死? 可流魄却不打算放他过门。流魄足下灵气一膨,登步上前,一掌击在银月肩头! 只听“啊呀”一喊,银月整个人便螺旋地飞了出去。好在随后赶上的妙琳施展开‘白玉佛手’,接住了他。 妙琳的眼窝,已经泛红。 她实在难以接受,黄泉有可能死在流魄的手里。 她忍住泪,毅然道:“银月施主,你放心……若是黄大哥死在这狗贼手里,贫尼……贫尼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与他同归于尽!” 银月没想到、妙清没想到、苦厄师太也没想到,就连这‘流魄’也万万想不到——眼前的这个小尼姑,怕是动了凡心,甘愿为‘黄泉’舍身殉情、以死相搏! 银月抹去嘴角的血迹,拽住妙琳道:“别,别去!你不是他的对手!” 妙琳摇了摇头,晶莹的泪滴好似珍珠般洒落,道:“不,贫尼必须去。黄幽海对我有救命之恩、教化之义,若没有他……我早在半年前,就该死在都灵地宫中了……” 流魄垂目遥望着她,眼底似是泛起了同样的波澜。 可这波澜,很快就被打破——被从地里窜起的白玉佛手给打破! 流魄自然无惧,他非常熟悉妙琳的出招习惯与套路,左避右闪,晃过了所有抓来的佛手。他更知道:妙琳擅长远程灵诀,且身具威力骇人的‘白玉庵’绝杀之技——白玉浑天破、白玉破天荒。但她,不擅长近战。 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此乃是世间最正确的用武之道。 流魄身为修灵高手,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趁着妙琳的出招间隙,鬼步抢上前来,夺住后者腰部命门,催劲发力! 妙琳只觉下半身酥麻难当,犹如过了电一般,瘫坐在地。 可她那肯罢休?要知道女人为了爱,那是愿意牺牲一切的。 她不顾银月的连番阻拦,再度施展开灵诀攻向流魄。可流魄的身法之轻敏,竟然愈走愈快、越发诡异,最后的几步居然有几分‘游蛇信步’的意味。 佛手,再也够不着流魄了。 只能任由他大步迈向正中剑坛。 妙琳,唯有在原地呜咽抽泣,痛不欲生。 她慢慢转向黄泉所在,忍住下身酥麻,朝那里爬去…… 眼看预言兑现,曼陀铃银铃般地大笑起来,魅声久久回荡于‘通天剑崖’之顶。 她望向柳三素那发青的脸庞,讽道:“柳大首座,如今你可要以一敌二了,莫要再对哀家手下容情嘞?” 柳三素心头虽感紧迫,但他表情依旧淡漠,道:“哼,九龄前辈身怀灵王实力,又肩负‘黑水剑宫’命脉延续的重任。试问,他老人家岂会让我一人孤军奋战?” 曼陀铃掩面一笑,奚落道:“哈,这老鬼?即便他知道是我假扮师姐,他也不舍得对我动手的。只要我还以‘易面术’换了我师姐的脸,他就……” “谁……谁说的?” ——没人料到,这九重铁居然抬起了头,扬起了被他自己挠得蓬头血面的脸。 ——他到底活了三百多年,到底看尽了人间沧桑、感受遍了悲欢离合。他,到底还是个男人,不是女人。 九重铁喘着粗气,道:“不管你,是用什么法子盗取了‘紫鸢师姐’的遗骸,换走了她的面孔……我九重铁,今日都必杀你无疑!” 曼陀铃双眸一眯,忽又高声冷笑。 良久,她才言道:“果然啊,你们一个个男人……还真都是铁石心肠的禽兽!是我傻,是我太天真……三百年前,你能为了助那‘东玄第一剑客’对付‘青灯宫主’,而下毒手杀了师姐;三百年后,你自然也能为了你们所谓的人间正道,再杀她一次!” 九重铁不否认,因为他心里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就算有再多的亏欠与爱慕,在那大义之前,全都已变得不值一提。 这,就是一种无可奈何,也是一种英雄该做的抉择。 黄昏日落,紫夜渐透。 九重铁傲立于剑坛中央,脸色依然苍亮。 可他的那对眼睛,已经变得冷血、无情,就如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寒声道:“曼陀铃……你可曾记得,师尊为何要替他打造‘绝魔剑’吗?” 曼陀铃全都记得。可她并没回答,她只隐约察觉不妙,转身望向愈走愈近的流魄。 她好似在催促:赶紧过来相助师叔,这老东西要出杀手锏了! 九重铁接继道:“因为,他第一次与‘青灯魔头’交手之间,是将本门借予他的镇派宝剑给折损了。剑,亦如人。缺胳膊断腿的壮汉,绝不会是正常男人的对手。更何况,对方也是虎背熊腰的恶汉……” 曼陀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因为她已猜出对方后手的七八成。她道:“哼哼,我都记得,不必劳烦师兄你复述一遍。那人第一次来借剑,师尊便将最好的剑借给了他。哪知他不敌‘青灯宫主’,兵败剑毁,于是才替他铸了第二柄‘绝魔剑’。” 大多数人,都听得目瞪嘴呆,顿住了指尖灵诀与掌中利刃。 柳三素和流魄更是听得最入神,仿佛他们亲眼见过这两柄剑,亲耳听过那‘青灯魔头’和‘东玄第一剑客’的旧日威名。 “神山剑!” 九重铁翻出双掌,燃起白炎,轰然拍向足底。 嘎喇喇!那剑坛底座霎时豁开数百道裂口,迸升窜天的白光。 一柄剑——一柄斜锋的残剑,徐徐飘出裂缝,悬停于九重铁面前。 此剑通体铜黄泛金,做工朴素而精致,剑锷处有一半如被极热熔烊。 剑身暗淡,其上纹路并不清晰。但只需灵气一催,那些纹路便会透起白光,勾勒出剑上所雕刻的《神山行居图》之中,那山势浩荡磅礴、浮云虬升缭绕、仙人来去福洞的画面。 虽然,此画只余下了半幅——但也足以珍贵,足以令人痴迷神往。 “师侄,千万小心!” 曼陀铃侧首,低声道:“这神山剑,乃是‘通天剑崖’嫡传三千年的绝世神兵!曾霸占‘东玄十刃’第一位的宝座长达千年之久……绝不容小觑!” 流魄眼望那被白炎灵气环绕的‘神山残剑’,颔首称是。 在所有西漠群豪、剑坛弟子和蛇宗妖人的瞩目之下,九重铁抚起了此剑道:“这‘神山之剑’虽已残缺,威力大不如全盛之期。但她如今,仍旧位居‘东玄十刃’的第四位!换而言之,她是比那鬼三郎的‘阿鼻地狱’还要可怕!” 东玄十刃,第四位——神山剑(残剑)。 此言一出,愣是勾得‘流魄’与‘柳三素’的眼珠发绿。他们从未见到过,比那‘阿鼻地狱’还要强横的宝剑,心中更是感念:这‘神山残剑’都能虎踞东玄第四,那她过去完满之时……岂不是要甩开‘东玄十刃’的第二名,十街八巷吗? 他们想得没错,当那剑身上的半幅《神山行居图》栩栩如生地活动起来时,苍天星月都为之敝色。因为天地间所有的光泽,都被此剑散发出的辉煌白光所掩盖,就连流魄眼底的光彩也逃不过此劫。 只见图中飞鸿过天,云海翻腾。上界‘大神山’的半腰处,是有天人御剑从福洞内掠出。那人高额冷眸、玉面仙骨,一袭飘然的白袍迎风飒飒。 不久,这位天人飞得愈来愈快,转眼竟冲到《神山行居图》的画面之外! 他的灵体,在半空滑翔了一大圈,最后依附在了九重铁的身上。 “神山诀,剑仙归宗!” 喝罢,九重铁随意一甩手,凌厉的剑风便如飞龙般扑向敌方。 曼陀铃与流魄心意相通:此招只能巧躲,决不可正面硬扛! 他俩一左一右,先行散开。任那‘剑气之龙’呼啸而过,划上紫天,颠覆昼夜。 白炎还未散去,九重铁又连挥出了三条‘剑气之龙’,追猎那‘流魄’与‘曼陀铃’。 流魄虽然很想尝试,自己能否接下如斯强劲的剑气。可他摸了摸藏在怀中的戒指,只咬牙别头,换以迅捷的身法避过剑龙。 曼陀铃面对两条剑龙,也自浑然不惧,因为她好似察觉到了‘神山残剑’的秘密之一——剑气增益。这道名为‘剑仙归宗’的诀法,就和其他所有增益性的灵宝一样,需在使用者原基础上进行比例提升。 也便是说:只有剑术造诣越深之人,才越能发挥此诀的威力。 九重铁虽是‘灵王境’的修灵高手,但他始终久疏战阵。况且他平素也不用心练剑,只是痴迷铸剑。因此,他挥出的‘剑气之龙’势头虽猛、灵威虽盛,但速率却奇慢。 慢,是剑客的致命之伤。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剑者甚是。 没有一个活着的剑客,是使慢手剑的。那‘太极剑’只是修身养性的健体法门,绝不是拿来临阵退敌、比武杀人用的。 曼陀铃看准了这一点,心里更是有底。她趁着‘九重铁’喘息之际,如闪电般蛇行绕上!同时噌地亮出毒牙,照那跳动的脖颈动脉狠咬下去! 嗤! 电光火石之间,有柄利刃比电光火石还要快! 快得谁都看不清,那‘蛇尊曼陀铃’的下腹,是如何被贯穿的? 第329章 叛师之谜 柳三素拔剑未至。 血红的利刃,已刺穿了曼陀铃的水蛇腰。 那是一柄剑——一柄鲜血淋漓的杀人之剑。 可它又不是一柄剑,因为它太长了,足有五丈之远。 顺着血液般红亮的剑身,朝彼端望去。 那一头,竟是连接到了‘流魄’的左手掌心。 与此同时,南首沙牢废墟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 “啊?!” 那是缓缓爬至‘黄泉’身旁的妙琳,正翻过了前者的躯体。 不是黄泉,至少那不是黄泉的脸。因为眼前这个昏厥过去的男人,他没有五官。 妙琳想到:‘难道……是那狗贼夺走了‘黄大哥’的面孔?’ 女子,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总会显得有些木讷。她根本没想过,眼前的这个男人……就不是黄泉,而是流魄! 所以当银月赶来,附耳告诉她真相之时,她还不信。 妙琳疑道:“这,这怎么可能呢?” 银月笑答:“呵呵,怎么不可能?难道真正的流魄,会在捏住你命门的情况下,让你活命?” 命门,乃是人体生命的根本。 对修灵之人而言,被擒住后腰‘命门穴’的下场,只有任人宰割。 所以,就方才的一手而言,那个假的‘流魄’已经饶了妙琳一条命。 妙琳细想片刻,转问:“难怪施主你屡次三番阻拦贫尼,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银月颔首,舔了口自己咬碎的嘴唇道:“我家主公拍我那掌的时候,我就猜出了一切。于是乎,我便将计就计,陪他演了这一出好戏。” 妙琳虽还半信半疑,但她下意识就施展了‘玉佛千手’的灵诀,束缚住真的流魄。 而那假的流魄,也已摘下了琉璃面具。 他,正是太周正统、幽海之主、天帝选子——黄泉! 黄泉血剑不移,足下慢慢走向曼陀铃,道:“这邪不胜正,乃是千古自然之理……蛇尊明王,你怎会没算到呢?” 曼陀铃气得发昏,恼羞成怒道:“没想到,你这黄皮小狗如此狡贼!竟假扮我师侄,趁机从背后偷袭哀家!你这小畜生……哀家定要拨你的皮、抽你的筋啊!” 黄泉无所畏惧,坦然笑道:“要杀我的人,不知已有成千上万个了。想来那‘鹿面明王’、‘金虎明王’和‘流魄’,哪个不恨我入骨?可到头来,你们又能奈我何呢?” 虽然杀心成焚,但曼陀铃一动都不敢动。这并不是因为她怕了黄泉,也不是被黄泉的这一剑刺得重伤。而是因为——眼下,还有另外两柄致命的剑,正抵在她最致命的要害! 琉璃分魂剑,斜架在她白蛇般嫩滑的脖颈之上。只要她一扭脖子,立马蛇头落地。 神山残剑更有灵性,那余锋直指曼陀铃的胸间七寸。就似是当真知晓:修炼过《蛇宗秘功》的人,心脏都会偏移至胸间七寸一般。 当然,剑是死的,人是活着的。 熟知‘曼陀铃’弱点的,其实是九重铁。 九重铁眼色一敛,道:“曼陀铃,你已是瓮中之鳖,插翅也难逃了。赶紧下令,让你的那些‘弟子妖众’缴械投降吧!” 曼陀铃先是低声笑着,随后笑得越来越大声,她道:“九重铁,你我好歹也同门百年,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吗?要杀便杀,不必多费口舌!” 神山残剑在颤抖,那剑仙之影亦在恍惚。 九重铁的右手,已捏出了根根青筋,他厉声道:“你莫要以为,我真不会杀你!你若是现在投降,并招出‘无相灭宗’的机要秘密,我兴许能念在旧日情分之上……留你一命!” 曼陀铃哼得一声,嗤笑道:“旧日情分?你那狼心狗肺之中,还藏着我俩的旧日情分吗?于你而言,我只不过是你一时的玩物、宣泄感情的器具罢了!你,心里还会有我?还会有我们的孩子吗?” 此问一落,正如惊涛骇浪般拍打在众人心头。 九重铁的手,更抖了。因为三百年前,他的确与曼陀铃有过一段春花秋月的感情,并且还有过肌肤之亲。 柳三素皱眉道:“九龄前辈,莫要再轻信这妖妇的谗言了。她定是明白自己在劫难逃,所以刻意编出这些谎话来骗你,好叫你心软放她!” 曼陀铃脸部的容貌,由‘紫鸢’转为‘无面’,再由‘无面’变回她的‘真容’。她似是完全不理会柳三素的诋毁,痴痴道:“通天崖下,清月风洞。那夜你和我讲,此生定要娶我为妻,与我白头偕老……呵呵,我不信你,你就举剑抹脖子!那鲜血啊,就和滚粥一样潽了出来!” 说道此处,九重铁那历经沧桑的老眸,逐渐蓄起了湿润。他低声道:“莫再讲了,莫再讲了……” 情到深处,哪还顾颜面? 曼陀铃的眼中,早已溢出酸楚的泪水,她接着道:“我当然不忍心见你受伤啊?我说‘师兄,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这才撤下快剑,与我相拥。就在那洞中暗瀑底下,我把身子给了你。也就是那一晚,有了你的骨肉……” 神山残剑,已垂了下来。 与九重铁眼眶中的泪水一道,垂了下来。 柳三素已知不妙,他眼神一烈,喝到:“九龄前辈,既然您老人家当年犯了糊涂,心中有愧。那就让我这个后生晚辈,来替你结果这段孽缘!” 话音一落,琉璃分魂剑乍然发亮。 可只听噌的一声,这剑的光,就逐渐暗淡了下来。 因为,这柄‘琉璃分魂剑’已经死了——它被劈成了两截! 通天剑坛之上,能劈断东玄第十一刃的,唯有两柄剑:阿鼻地狱,已被黄泉置于沙牢废墟之中,用来随时唤出‘血姬伶儿’制服‘流魄’;还有一柄,就握在‘九重铁’的掌心。 柳三素登时发愣,只呆呆望着自己的断剑,半晌无语。 曼陀铃并没有逃,也没有出手杀伤二人的意思。相反,她眼里居然流露出了欣慰之光。 因为,她终于知道了——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心里还有自己! 神山残剑,被插在了地上。 九重铁的双手,紧紧捏住了曼陀铃的胳膊,问道:“孩……孩子是男是女?” 曼陀铃的嘴角,竟挂上了一抹笑意,她淡淡道:“是个女孩儿,长得很甜美的女孩儿。” “像你,还是像我?” “眼睛像我,鼻子像你;嘴唇像我,耳朵像你;聪明像我,脾气像你……”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若是我知道你有了我的骨肉,我……我说什么也不会……” “不,你还是会爱上紫鸢师姐的。因为你自小就爱着她,一直没改变。” 九重铁沉默了,他知道曼陀铃的话中之意——当年,即使他不选择离开曼陀铃,他的心依旧会伴在紫鸢身边。而曼陀铃她,并不想要一具没了灵魂的躯壳作丈夫,她要的是爱。 所以,她宁愿孤身一人、背弃师门,承担一切的痛苦与罪孽。 她,深爱九重铁! 九重铁的手臂,已然无力。 他似是沉思了良久,才缓缓抬头道:“我女儿,她身在何处?” 曼陀铃出神地凝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她与九重铁相爱的证明、生命的延续。她,只是不想说,不能说! 九重铁懂她,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这么懂她:知道她不说,必有苦衷。 九重铁叹道:“唉,不知道就罢了。但你至少得告诉我,我们的女儿叫……” 曼陀铃没有说话,只兀自痴迷般地笑望九重铁。而后者,却再也问不下去了。 因为,曼陀铃那白若浮云的肌肤底下,晕开了点点血斑。那血斑越扩越大、连结成片,最后透出皮肤,把她自己染成了个血人。 “铃儿,铃儿!” 九重铁抱住了跌倒的曼陀铃,拼命地呼喊她的名字。 可曼陀铃的眼耳口鼻,皆流出了殷红的鲜血。她,已必死无疑。 九重铁喊道:“铃儿,你为何要自断灵脉呢?!” 曼陀铃轻声笑道:“九哥,我说……我是想让你抱我一次,你信吗?” 九重铁连声道:“我信,我信!你说什么我全都相信!” 曼陀铃笑了两声,咳了三口血,虚声道:“我还想……看你为我流泪……为我,咳咳!” 她看到了。朦胧之间,九重铁的热泪已坠在她惨白的脸颊两侧。 她又笑了,视线愈发黑暗,耳畔愈发空灵。 “我……” “你?你说什么?” 九重铁俯下身去,侧耳一听。 这是他此生,听到过最温柔、最浓情的一句…… “我……好爱你……” 曼陀铃去了,蛇尊明王也随风而逝。 九重铁抱着这个深爱自己女人,潸然良久。 可他直至曼陀铃的身体变冷,也说不出那句:我也爱你。 只因,他不想在后者生命的最后一刻,还用甜蜜的谎言来欺骗她。 这样做,兴许会有人觉得残忍。可无论他是否说出那句善意的谎言,有一点是无法改变的——那就是九重铁他,的确辜负了紫鸢,也辜负了曼陀铃。 “紫鸢,曼陀铃……九哥对不住你们……” 九重铁疯癫地一笑,聚灵于双掌,高喝一声道:“九哥,这就下来陪你们!” 第330章 不战而胜 呼噜噜—— 呼噜噜噜—— 两股强劲的灵风从九重铁的额旁刮过! 愣是他双鬓与颞颥的华发连根削断,皮肉见骨。 可是,那两只冒着白炙火光的双掌,却离他的额首仍有一寸之远。 他的手,再也挪不动了。这并不是因为他怕死,也不是他有所牵挂——只因为有两个人,不愿意他死。 “九龄大师,请冷静!” 黄泉周身散着血灵红芒,单手捏住了九重铁的左腕。 “不错,你若自尽,局势恐对我等不利!” 柳三素碧色灵气大盛,以双指抵在了九重铁左掌的虎口。 谁能料到:这两人,竟都能轻而易举地制住九重铁的全力一掌! 九重铁再铆足了力道,欲要自尽。 可他的双手,就如同被灌了重铁,是一动不能动。 他一怒,双眼冒出炙热的白炎道:“老夫心意已决,两位不必再劝!你们皆有媲美‘灵王境’高手的实力,还怕对付不了这些虾蟹喽啰?” 黄泉与柳三素对了一眼,颔首道:“我们俩自是不怕,怕的是你百来号的徒子徒孙!” 九重铁的眼波一荡,随即转望起周遭密切注视他的‘剑坛弟子’与‘蛇脉妖徒’——包括长眉铁匠在内的一众弟子,每个都冲他挤眉弄眼、频频摇头;而那些以‘青眼白蛇’和‘虎皮狂蟒’为首的妖徒们,眼中都急得打出了火星,巴不得九重铁能快点丧命。 黄泉叹得一声,接着道:“你一死,这些‘蛇脉妖徒’全都有了信心,他们必将借助‘万化宝蛇’之力与我等背水一战。届时,我方即使战胜,那也死伤惨重、所剩无几;但若战败……我与众西漠群豪必当留得青山,先行撤退!要死……也全是你的弟子白白送死!” 九重铁原本硬如磐石般的双臂,刹那柔软了三分,就和他胸口的心脏一样。 他犹豫了,为后代的弟子和先辈的师尊而踌躇不决。 柳三素应和道:“黄幽海说得不错。若是前辈你一自尽,我方必将士气大减,原本能够发挥实十成的本事,或许只留下了六七成……而对方则恰恰相反!他们原本已是穷途末路、龙蛇无首,此战必败无疑。难道,你非要置其于死地,又送其后生吗?” 黄泉眼目远眺南首,又道:“再说,我们也决然杀不尽所有的‘蛇脉妖徒’。只要让他们随便一人,回到‘魔宗总坛’禀告那‘万相王’……那首当其冲将被剿灭的,必定是你们通天剑崖、黑水剑宫。你……忍心让长眉他们,独自面对这一切吗?” 九重铁的手臂,已然脱力。其上的白炎,也随他心中的悲火而泯灭。 黄泉与柳三素相觑一眼,心意灵犀地撤下了手。他们都相信:九重铁是个顾全大局的英雄,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抛下正道大义而不顾! 他们是对的。 九重铁的双掌,无力地垂了下去。 沉吟半晌,他才横抱起了曼陀铃那鲜血淋漓的尸首,怅然道:“倦鸟归巢,日之夕矣。铃儿,今日掌门师兄,再度收你回我‘黑水剑宫’门下……你,可否愿意?” 曼陀铃的胴体,已经凉了,她不可能再开口回答。可神奇的是——她的嘴角,似是斜向上轻轻一挂,好像是在微笑应允。 九重铁也笑了,一对老眸之中满是打转的泪花。他温柔地替曼陀铃拭去脸上血渍,整理舒齐乌亮的秀发,动情道:“玲儿,你放心,师兄明白你的心意。你既不愿与我为敌,又不能背叛‘无相魔宗’,唯有以你孤身一人的性命,来成全这段恩怨情仇。所以……我会让他们走,让他们都走……” 黄泉和柳三素,以及妙琳、银月、长眉等聪明人都懂:此役‘蛇尊明王’自尽,又活捉了‘流魄’,正派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若是再强行围杀,纵使剿灭所有余党,也将付出惨重代价。 所以,让这些‘蛇脉残党’统统撤离,才是上上之策。 正派一波,自是以九重铁、柳三素和黄泉马首是瞻。 眼看他们三人都无心再战,不论是身受重伤的‘苦厄师太’,还是斗得如火如荼的‘莫生明’全都下令罢手。西漠三大正宗一罢手,那近百余的大小各帮各派也自然随之止戈,与魔宗妖众站开了两丈多的距离。 青眼白蛇地位最高,也最聪明。他眼看有活路可走,必不会愣头寻死。他朗声言道:“好!今日你们害我蛇尊明王、捉我神宗高徒,这笔账,我‘青眼白蛇’记下了。总有一天,我等定会重整旗鼓,前来讨回这一本血债!” 九重铁纵声大笑三声,灵力无穷。他道:“好,老夫会天天沐浴更衣、焚香祭祖,每隔七日清洗我这‘神山残剑’一次,等你们来奉上人头。” 青眼白蛇心中虽恼,但也只限于心中。 他法杖一扬,喝到:“撤!” 蛇头一动,那蛇身自然也都被其牵动。 那些蛇脉弟子们,无不争先恐后地游上了万化宝蛇的躯干,并随那庞大的蛇身退入冷雾之中。 可每一个团契,总有个把喜欢头上出角的家伙,不服纪律和管教——虎皮狂蟒就是这样的家伙。 虎皮狂蟒“哇呀”地大喝一声,喊道:“白蛇,你这是做什么?你忘记我们身为‘蛇尊大人’的护法,是有着自己使命的吗?!” “我没忘记。” “那你还不下令,与他们决一死战?!” “明知不敌,为何还要白白去送命?我等又不是‘万相宗主’,能不老不死。” “你!可是,蛇尊大人的尸首还在他们手里!我们若连她老人家的……” “狂蟒,不必再多言了!” 青眼白蛇冷冷道:“要走,就赶紧过来。不走,你就一个人去送死罢!” 虎皮狂蟒急吼道:“好……好啊!你这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真不该叫青眼白蛇……应该叫‘白眼黑心蛇’!” 道不同,不相为谋。 青眼白蛇再也懒得理他,别过脑袋,就操蛇远遁。 一丝北国凉风,卷入衣襟。整座‘通天剑坛’之中,魔宗唯独余下了昏厥的‘流魄’和打算以死殉道的‘虎皮狂蟒’。 虎皮狂蟒目力所及之处,皆是西漠正派人士——莫生明拔剑出鞘,以双指轻抚剑棱至剑尖,并叮的弹了一记,引得三尺青锋铮铮作响;马有言左手托着‘七星棋盘’,右手五指之间,已夹了两白三黑共五枚棋子,它们都像是花果山的猴子,在指间东窜西跳;妙清女尼服用过了独门丹药,也已精神焕发地站起身来,吆喝着一众师妹摆出‘白玉庵’的守山剑阵。 他们的眼睛里,皆透露出了嗜杀的寒芒,仿佛他们才是西漠的魔宗、是地狱的恶鬼。 虎皮狂蟒自知在劫难逃,索性朗声大笑道:“哈哈哈哈!西漠的无胆小儿们,若要取老子的性命,尽管放马过来吧!老子……”话到此处,他周身褐黄灵气大益,崩裂了四下的青砖残柱,“老子要杀你们一百个整,给‘蛇尊大人’路上为奴为婢!” 他那对发着绿光的招子,似是在告诉众人:他并没有撒谎。他,的确是想要负隅顽抗,直到自己流尽最后一滴鲜血。 西漠群豪,谁都不敢当先上前。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若是没有必胜的把握,贸然上前,结局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去当‘蛇尊明王’喝街小鬼! 谁,都没有必胜穷寇的把握。 谁,都不愿意死。 “果然,你还有人性。” 黄泉本就是底下冥河,自然不怕死。 他怡然迈步上前,靠近那比自己高出两倍有余的虎皮狂蟒。 他道:“我有一个三全其美的计策,可让你得愿所偿,不知道阁下是否愿意听听?” 虎皮狂蟒知道自己绝不是黄泉的对手,但他仍旧趾高气昂道:“不必了,士可杀不可辱!” 黄泉大笑道:“不,你放心。我敬你是条汉子,所以不会想些低三下四的手段来羞辱你!” 虎皮狂蟒眉宇不松,眸中竖瞳一阔,良久才哼道:“说我听听!” 黄泉又走近了三大步,人几乎就要贴到了虎皮狂蟒的身上。 他道:“我要让你……” …… 星月沙漠,天空绛紫如染。 簌簌,簌簌——百余首的万化宝蛇,正疾驰远遁。 它的主干与尾巴皆藏匿于沙下,奋力划游。而它的分支蛇首,则都曝露在沙地之上,如是暮下湖畔,一阵阵归巢的鸬鹚大潮,势不可挡。 可是,它们偏偏就愈游愈慢,最后歇了下来。 蛇已停,风未住——风中带着味儿。百余蛇首东张西瞧,四处吐信辨味。 最后,蛇首上下千余双碧绿的蛇眸,直盯向正前方:他们回到‘灭宗总坛’的必经之路。 远丘之端,细沙翻腾。 棱廓反射出的蜿蜒暗光,如是地狱鬼界在人间撕开的裂口。 有个点,黑点。它在动,在放大,最后拉成了一名身披黑袍的男子。 他,正是那名很懂行的剑客——任田三郎! 第331章 狂龙之迷 青眼白蛇眸子一敛,他足下那枚蛇首就向前探出。 他朝着风沙中的鬼三郎望得良久,才问:“来者何人?” 鬼三郎解下腰间酒囊,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随后抹去嘴角酒渍道:“鄙人是谁,并不打紧。” 青眼白蛇捏了捏法杖,生怕这根救命芦苇掉下蛇首——因为,他的手掌已沁出冷汗。 他,看得出鬼三郎不好对付。 鬼三郎遥望东首,那瘴气中的通天剑崖。 许久,他才笑问:“你们,为何要做逃兵?” 青眼白蛇信子一吐,嘶嘶道:“毒蛇的牙被拔除,还拿什么去和獾子斗呢?” 鬼三郎又喝了口酒,指向通天剑坛道:“你们固然断牙崩齿,可是有虎狼在后啊?” 青眼白蛇听不懂鬼三郎的话,眼珠一转问:“阁下是指……那流魄师弟?” 鬼三郎食指一摇,啧啧道:“唉,我懂了,他们四个恐怕没打算帮你。” 青眼白蛇更是纳闷了,刚想追问,鬼三郎就让他闭了嘴。 只听轰的一声,如浩荡漩涡般的黑色杀气,便从‘鬼三郎’的足下狂卷而来! 一时间,不止‘蛇脉弟子’被震慑得腿软瘫倒,就连那高大威凛的‘万化宝蛇’也倒缩后退了十丈远,并将大半截身子埋进了沙里。 哗,哗! 鬼三郎每向前走出一步,那杀气就席卷一回。 青眼白蛇心中不禁念叨:‘他究竟是谁?!光是这股杀气,就远胜‘蛇尊明王’那个臭老太婆,简直……简直和‘象神明王’一样可怕!’ 胖头蛇大喊道:“护法大人,切莫被他的杀意所搅乱了心智!我们数百蛇众,外加这尊‘万化宝蛇’压阵,还怕对付不了他一人?” 三角蛇也应和道:“是啊,我们虽然斗不过那群自诩正派的疯子……但是对付一个‘灵王境’的剑客,还是绰绰有余的!” 青眼白蛇摇了摇头,道:“你觉得,就凭我们这些人……斗得过三位‘异面王’中的任意一位吗?”二蛇一愣,他接着道,“就算是上届宗比,排在第三名的‘鹿神明王’也有着全歼我等的实力!” 所有蛇脉弟子,都晓得眼前这个男人很厉害。但只有‘青眼白蛇’看得出——他,究竟有多么可怕!可怕得能与‘鹰神明王’、‘象神明王’、‘鹿神明王’分庭抗礼! 没有弟子会质疑‘青眼白蛇’的判断,就如从未有人能摸透‘鬼三郎’的行踪一般。 三角蛇抢问道:“那怎么办?难不成……我们就坐以待毙?” 青眼白蛇一摆手,咽了口唾沫道:“不急,待我先试探一下他!” “阁下,一定要挡我们的活路吗?” “哈?不,鄙人虽然爱喝酒,但是不喜欢蛇肉佐酒。” “原来如此……阁下既然不与我等为敌,那是最好!还请稍挪尊驾。” “这……这恐怕不行,因为——” 青眼白蛇追问:“因为什么?” 鬼三郎挠头道:“因为,鄙人有东西要取。” 青眼白蛇干笑道:“哈哈,阁下要什么宝贝,我等奉上便是!” 鬼三郎哈哈大笑道:“不必了,鄙人要什么东西……都会自己动手!” 话毕,只见鬼三郎两眼霎时发红,通体被浓郁的黑煞杀气所包裹,成了‘雾中之鬼’。 鬼影当空一掠,直飞扑向那尊驮着‘移魂阵法’的万化蛇首! 飒,一弧‘黑煞剑光’刹那刮过! …… 剑崖之巅,夜风习习,月光映得人脸发亮。 所有三大正宗的弟子,以及西漠众群豪的面上,无不洋溢胜利者的荣光。 唯独那‘虎皮狂蟒’的脸色,却是阵青阵绿的。 黄泉笑问:“狂蟒,你考虑得如何?” 虎皮狂蟒眉宇不展,兀自默念:‘我若是答应他,岂不是变相出卖了神宗?可我又是‘蛇尊大人’的贴身护法,若连她老人家的尸首都没法亲手落葬……’ 黄泉转首望向九重铁,道:“九龄前辈名满西漠,定当说话算话。他答应让你亲手安葬曼陀铃,就一定会做到的。” 九重铁应声颔首,垂视曼陀铃道:“你虽为魔宗中人,但对铃儿如此忠心耿耿,当是配得上替她盖棺掩土。这样吧,老夫准许你呆在‘通天剑崖’之底,替她守丧三年。” 虎皮狂蟒心念一动,他想:‘蛇尊大人待我恩重如山,若没有她慈心垂怜,只怕我早在‘明王大咒塔’之中就已魂归天外。眼下,我既可在此安心尽孝,又岂能不为呢?反正,他们也绝不会是‘万相宗主’的对手……’ 想罢,他舒得口气,道:“好,我答应你。我把所有知道的秘密,统统告诉你。” “如此甚好!” 黄泉揪着的心也松了下来,他道:“我问你,离这儿最近的灭宗分坛,是在何处?” 虎皮狂蟒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往西南走半个月,有个叫‘黑雷谷’的险地,狂龙明王的分坛就在那里。” 黄泉接着问:“这个‘狂龙明王’……生性如何?” 虎皮狂蟒道:“很危险,脾气很臭,所有神宗的弟子都怕他。” “他本事大吗?在十二明王中,排得第几?” “论单打独斗,他应该排在第四,仅次那三位‘异面王’!” “这么厉害?那‘蛇尊明王’是排在第几呢?” “她……她老人家向来无心恋战,所以只排第十。” 黄泉一怔,柳三素和九重铁也不由向‘曼陀铃’的尸首一望。 鼠面明王早已不在人世,所以排在第十位的意思,也就是倒数第二名。 他们三人合力,方才制服的‘蛇尊明王’,竟然只排在魔宗众明王的倒数第二位?! 黄泉这才慢慢回想起,这一年来的所听所闻。他逐渐能想象,一百五十年前的那场正邪交锋,是何等的艰难和恐怖…… 就在前者出神之际,狂蟒补充道:“不过,论分坛的综合实力,我蛇脉能排到第七。” 黄泉已是无心再听,只随口问道:“狂龙一脉呢?他们的综合实力怎样,前五总有的吧?” 虎皮狂蟒好似就在等这一刻——等他黄泉开口,问出这一句话。 他竖起了两根手指,淡淡道:“他们‘龙宗一脉’,排在第十二位!” 什么?! 黄泉先前,像是被巨人抛到了云端。 眼下,又像是从苍穹云端,一落千丈。 他不禁皱了皱眉,脑海中念起了渊海之中,似曾相识的情况:‘这‘北冥剑阁’之所以能位列渊海五大世家之一,不就是因为‘北冥兄’他剑艺超群吗?但是,若论整体势力……恐怕其余四家都远盛于北冥主仆。’ 虎皮狂蟒见黄泉眉间紧锁,便得意问:“黄幽海,你可猜出此中缘由了吗?” 可惜,黄泉心中所虑,并不是这个疑问。他应声答道:“即使是一名绝世的剑客,也不杀不尽一百个刀斧手。人少,总是会吃大亏的。” 虎皮狂蟒哼哧一笑,道:“果然,你够聪明。难怪你能撂倒‘万相尊者’的嫡传弟子——流魄师弟了……可是,你有一件事,保准猜不出!” “哦?我倒要来猜猜看。” “你知道,狂龙明王他的弟子,为什么只有寥寥数人吗?” “难不成……是因为‘狂龙明王’他收徒门槛太高,西漠鲜有入他法眼之人?” “不对,他年年收弟子,且人数绝不在其余十一脉之下。” “不然,就是因为他争强好斗,总是挑起正邪两方的会战,将弟子们都送入了坟墓!” 虎皮狂蟒似笑非笑,道:“呵呵,你总算猜对了一半。” 黄泉揉搓着下颚,道:“是吗?哪一半对了?” 虎皮狂蟒叹道:“后一半——这些龙脉弟子,的确都是‘狂龙明王’亲手埋入坟墓的。” 黄泉隐约觉得事有蹊跷,便放低了声音问:“那前一半呢?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虎皮狂蟒却有意地提高了音调,朗声道:“他们,全是被‘狂龙明王’他……活生生吃掉的!” 吃人,已是罪大恶极。 吃自己的弟子,更是禽兽不如的行径! 弟子拜师,那是信任师父的表现。他们愿意将自己的前途和命运,统统交托于师父。 而为人师表,不单是要将自己的所学倾囊相授,更是要爱护好每一个相信你的求知灵魂。 若是做不到,那宁可莫要自称人师,免得叫别人贻笑大方。 能活着站在‘通天剑坛’的西漠人,已都是有胆色的豪杰。 可即便如此,这个恐怖的答案,仍让所有群豪背脊发凉、颤栗不止。 他们大多只听说过旧时‘巨人族’有吃人的恶习,但近三百年来从未有闻。 唯有一人,是从尸山血海之中走出来的。他,看过被残忍肢解的同胞手足,亦见过以吃人为乐的蒙戈海盗。他的眼睛,经历过人间最黑暗的历练,却闪出了最耀眼的光。 他,就是嫉恶如仇、一身正气的黄泉! 黄泉叹息一声,问道:“这个家伙,为何对自己弟子下手?” 虎皮狂蟒笑道:“因为,那本就是他广招门徒的缘由——作为摧功灵饲,协助修炼!” 黄泉应声颔首,淡淡道:“那他,练得是你们哪一路的魔功?” 虎皮狂蟒啧责道:“他,练得乃是‘万相宗主’亲传的……” 话未说完,他就闭嘴了。 那不是因为他自己想要闭嘴的,而是有人用小嘴堵住了他的大嘴。 第332章 四个怪人 黄泉的瞳孔忽然收缩。 因为他的眼底映出了两个人:一个是脸色惨白的‘虎皮狂蟒’,另一个…… ——是个怪人,奇怪的女人。 她有面孔,且姿容姣好。 可她却比没面孔的妖人,还要可怕。 因为,她是从‘虎皮狂蟒’的肚脐里钻出来的,就像是寄生虫一般。 她搂着‘虎皮狂蟒’的脑袋,左右扭头深吻,仿佛是七年没见到自己丈夫的女子,已饥渴难耐。 可是,虎皮狂蟒却不受用,反而神态表情痛苦万分。他那对健硕的臂膀,霎时就干缩变色,如是两根烧火的芦柴棒。就以这对手臂,岂能推开豺狼虎豹般的中年女子? 他的眼睛,不再像先前那样锐利,瞳线慢慢收缩,成了正常人的圆形瞳孔;他后背的老虎斑纹,也随之晕化、褪色,慢慢显露出灰黄色的肌肤;最后,他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缩成了瘦得可怜的痨病鬼。 他的眼睛,终于望向了黄泉,眼色中透露出不得已的哀求。 “住手!” 黄泉右手比诀,唤出‘天帝血剑’削向那饥渴的女人。 哪知道,他的剑还未进得半丈,就有另一个奇怪的人,挡在了他跟前。 这第二个怪人,是从虎皮狂蟒的影子里钻出来的。此人戴着一张‘乌木面具’,浑身紧裹束身劲装。个子不高,但辫子梳得很长,直过膝盖。光看其扁平的身段……还真难辨雌雄。 当! 蓝芒红光,相触即弹! 黄泉退得两步,虎口阵阵酥麻。 他甚是吃惊,心念:‘什么兵器,竟还能挡住我这天帝血剑?!’ 他定神一瞧,乌面怪人使得是两柄苍蓝月刃——此刃形似新月,刃锷反曲向内。虽看似别致华贵,但在实战中施展起来倒也颇为费力。 武器,乃是所有武者身体的延伸。通常越是高强的武者,他所使武器的攻击范围就越是短小。甚至,真正自信的绝顶高人,都是手无寸铁、拂袖应战的。 这月刃,就是攻击范围极为短小的典范。它需要使用者有出色的距离把控能力,以及高超的身法与丰富的近战经验……等等。言而总之,月刃这种冷门兵器,能使之纵横西漠的人——那是凤毛麟角。 可是,正因为是冷门兵器,所以其中的诡秘招式、多端变化,皆是黄泉此生从未遇到过的。且这‘乌面怪人’的出手奇快、奇熟练,愣是将后者逼得难以招架,节节败退。 正当黄泉皱起眉头,预备祭出‘青皮灯笼’时。 对方,收手了。这‘乌面怪人’只将黄泉赶出了三丈之外,便不再追击。 黄泉凝视此人半晌,才漠然问道:“你们是无相魔宗的人吗?” 那‘乌面怪人’好像是不会讲话,反应也很慢。弹指过后,他才颔首点头。 黄泉瞟了一眼曼陀铃,又问:“你们,是来给‘蛇尊明王’复仇的吗?” 这一回,乌面怪人倒是反应挺快。他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两眼紧盯着‘曼陀铃’身旁的‘蛇尊面具’。 黄泉纳了闷,他刚欲和柳三素、九重铁上前解救‘虎皮狂蟒’,可谁知后者却闷咽了一声,跪倒在地。 噗! 那饥渴女子松开了嘴,满口的鲜血滚滚涌出。 她还媚笑着,因为这并不是她的血,而是‘虎皮狂蟒’的血。 虎皮狂蟒的身上,好似蓄不起一丝气力。他颤抖的双手,如是生了锈的机括,再也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腹部与口腔流出的血液,在自己的膝旁绽开血泊。 他痛苦地哀嚎着,却讲不出一句话——因为,他的舌头,已经在别人的嘴里了。 只见饥渴女子咬着那条打挺的血舌,就像一只猫咬死了一条鱼后,将其生吞下肚。 她舔去嘴角的血渍,冲黄泉瞧得半刻,笑道:“足下还真是有两把刷子,竟能孤身一人战胜我那可爱的活宝师弟。说实在的,小娘子都未必能在半个时辰内,把他的舌头嚼下来。” 黄泉留心着对方两人的腰胯,以防他们突施偷袭,嘴上却道:“呵呵,你也不必恭维于我。你们二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潜行至‘通天剑坛’的正中央,不可谓不是神出鬼没的隐匿高手。” 那饥渴的女人掩面娇笑,好似就等着黄泉来夸奖她;而那一言不发的乌面怪人,则仍旧一个字都不吐、一口气都不喘,谁也分不清这人究竟是死是活。 眼看‘虎皮狂蟒’已倒在血泊中抽搐,显是必死无疑。 黄泉心有怜惜,不忍地叹道:“唉!你们,就是为了来杀人灭口的?” 那饥渴女子妩媚地摇了摇头,道:“不,清理叛徒嘛……只是乘隙顺便而已。” 黄泉余光瞄了一眼南首沙阵,明知故问:“那你们两个,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饥渴女子扑哧笑道:“你都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我呢?不过,看你演得如此真切,小娘子就破例配合你一遭……”话锋到此,这女人便浮夸做作起来,“我们呀,是‘万相宗主’的嫡传弟子,是专程来护送‘流魄师弟’回神宗总坛的。” 这句话的后半段,八成的西漠群豪都已猜得到。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万相王竟会派出座下嫡传弟子,来亲自护送流魄。 他们也都知道,万相王的入室弟子之中,除了那流魄还处在‘苍阶灵尊’的巅峰,其余的所有人……皆是‘地阶灵王’以上的修灵之王! 也就是说,无论是这个风骚的饥渴女子,还是那个行尸走肉般的乌面怪人……那全是能与柳三素、九重铁平起平坐的‘灵王境’高手! “嘻嘻,别怕嘛!” 饥渴女子笑中带刺,道:“我们四个,又不是来杀你们的,别一个个都绷着个脸呀?” 此言一出,所有人更是脸色发青——因为她话中之意,还有两个魔宗的灵王潜伏在此! 众人当即背背相靠,往四周打量了许久。可正如黄泉心中所料:纵使有数百号人,千余只眼睛,也找不出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 他们的隐匿功夫,实在太过于出神入化。就算再用灵识探索,也只是耗费灵气。 唯独,还有一个办法,能识破这两人所在。 黄泉哼哼一笑。 倏然,他反手一甩! 将左掌的‘天帝之血’化鞭抽出,直掠向那盏蛇尊面具! 同时,他右手掐诀,呼应南首沙阵中的‘阿鼻地狱’,唤出血姬伶儿刺杀流魄! 既然找不到,那何须再找? 黄泉一箭双雕,倒真识破了敌手所在! 只见左旁,那顶鎏金的‘蛇尊面具’竟陡然升高,避过了血鞭。一个佝偻地像只瘦猴子的男人,正套着这顶头罩,唧唧奸笑。 南首远端,只见有黑影一晃而动,那‘血姬伶儿’和‘阿鼻地狱’便被顷刻击飞。在旁的银月与妙琳还未回神,也各自被一股强劲的灵压冲撞,炸出了五丈多远。 那瘦猴男子竖起大拇指,左蹦右跳道:“厉害厉害,这人脑袋瓜子太灵光了,四师姐,要不咱们今天就宰了他?若是不杀他,留着恐怕会成为咱们神宗复兴路上的绊脚顽石!” 这个四师姐……就是那从头到尾,都没透过一口气儿的‘乌面怪人’。 她默然地盯着黄泉,好像快要开口讲话了。可是,那口气又被她咽了下去。 瘦猴子叽喳一笑,拍着双手道:“好好好,四师姐同意了,我就知道四师姐会同意的,要论杀人取乐,四师姐每次都首当其冲、无往不利,哈哈哈!” 乌面女子终于开口了——不过,她只是低声叹得口气。听来,仿佛是在说:‘我可没讲要杀他……’ 瘦猴子又转向了饥渴女子,嘻嘻笑道:“三师姐三师姐,你看,就连平时从不动手杀人的四师姐都同意杀了这小子,你看如何?是要师弟我来代劳,还是由您亲自出手呢?” 对于这瘦猴子颠三倒四的言辞,他的同门早就习以为常。 饥渴女子已与黄泉相觑半晌。她鼻尖轻嗅,似有一股淡淡酒气暗自飘来…… 于是她摇了摇头,只说了一个字:“难。” 瘦猴子纳闷了,绕着黄泉转了好几圈道:“难什么难,难什么难啊?就算他有古怪的法门增益灵力,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个‘天阶灵尊’而已。喏,这个‘虎皮小泥鳅’不就是天阶灵尊吗?现在还不是被你的‘吸舍大法’干死在地上,快成一滩血水了?” 饥渴女子面上含笑,转向南端黑影道:“是杀是走,都不是我这个三师姐可以决定的。二师兄都没有发话,小娘子岂敢妄作决断呢?” 瘦猴子好似很是气恼,他长叹一声,啧啧道:“完了完了,这下又没人可以杀了。以二师兄这惟命是从的脾气,哪敢像‘大师兄’一样,违抗师尊的山海重令?毕竟二师兄他,向来样样都不如大师兄,所以……呀,我不小心说出大实话咧?唧唧唧!” 饥渴女子的脸,霎时绿了。她咽了口唾沫,预备随时滑脚。 那乌面女子更是反应奇快,早就将下半身潜回了自己的影子里。 因为她们,都很了解自己‘二师兄’的脾气和喜恶,以及他那惊世骇俗的强盛灵力! 第333章 魔宗神功 呼喇喇! 那二师兄周身的黑雾,如星云一般环绕膨胀,且速度愈发的快。 其中隐约透出的紫红灵光,恍如是寰宇之中,即将要爆发的超新星! 无论谁都预料得到:此者若一震怒,定当毁天灭地。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紧迫地架起兵器、张开灵压,预备接下此翻猛击之时…… 那团黑雾星云舒缓地散开了,没有一丝灵气迸射而出。 里头,站着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没比那瘦猴子多几两肉。他身披一袭破烂的暗红袈裟,一对细长的胳膊负在背后,褐黄的枯发之上套着一张与众不同的面具。 这张面具的上半部分很朴素,天青色的汝窑瓷土,没有任何花纹点缀。而面具的整个下半部分……却是镂空的,裸露出了他那疤痕斑驳的脸颊,以及一张严丝合缝的薄唇柳叶嘴。 饥渴女子和乌面怪人,都牢牢盯着这张嘴巴,不敢发声。 就连那屁话最多的瘦猴五师弟,也用双手捂住了口鼻,只敢吱吱呜呜地自言自语。 这薄唇怪人的嘴,并未张开。 可他的丹田气海,却传来了一阵空灵的腹语之声:“师尊有命,速去速回。走罢……” 见他并未启唇,三人才都抚胸顺气,暗叹还好。 世上,总有不识抬举、不知深浅的人——那瘦猴子骨头一轻,高声又道:“喂,二师兄二师兄!咱们真的不用宰了这个黄皮臭小子吗?你知道我这对招子看人可是很准的,若是留得此人活在世上,定然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啊!依我看……” 纵使他的二师姐,在旁不断劝说“别再讲了”,这傻猴子依旧如连珠火炮一般,说得没停。可是,他再没讲出三个字,整座‘通天剑坛’就清静了。 只余下了猎猎疾风,吹往北方! 风,本是由北向南吹的。 然而,就在那薄唇怪人稍稍动嘴,咧开一道唇缝之后…… ——那风,就陡然倒吹过来。且风速越来愈迅疾,风力越来愈强劲! 所有人的衣裙袖袍,皆被这阵狂风吹得四乱飞舞。正派群豪之中,除了黄泉、柳三素和九重铁,就没第四个人顶得住风压、睁得开眼睛。 自然,也就没有第四个人看得见:那瘦猴子被连续的飓风席卷上天,凌空像是一团稻草那般打了十七八个圈,方才坠落于‘通天剑崖’之底。 风一止,那‘乌面女子’早已消失不见,是连同她的影子一道,不知去向;而‘饥渴女人’则轻身腾跃,接住那盏飘飞的‘蛇尊面具’后,再往北方纵去;如今,四个怪人之中,唯独只有那薄唇的二师兄,还矗立于‘通天剑坛’之上。 薄唇男子腹声一笑,旋即右指微勾。 只见一缕碧绿的清风飘出,卷起了昏迷的流魄。 黄泉大喝:“别让他走!”便身先士卒,凝起‘天帝血剑’冲向南首。 九重铁拔出‘神山残剑’,与柳三素一齐飞身神行,紧随其后;其余如莫生明、马有言、崔人佛、妙琳、银月等西漠年轻一辈,也各自率领门人群豪围追堵截。 薄唇男子生性保守,不愿再旁生枝节。他足下聚起灵气,向后纵跃,转眼就悬在了剑坛之外。而那被灵风牵着的‘流魄’,自也如影随形,与其乘风南去。 “青炎……爆流破!” “神山诀,剑仙踏海!” “三素剑诀,混元归一剑!” 青红的炎力斩击、苍白的凌波平削、翠绿的螺旋剑气率先合击而去。 紧随其后,莫生明的‘青灵秘法,青光绝闪’、马有言的‘暗器绝招,黑白无间子’、妙琳女尼的‘玉灵诀,白玉千佛手’等,也接踵追发! 第三波,还有崔人佛的‘慈悲一刀’、小茉莉的‘摄魂铃音’、银月的‘墨灵诀,墨箭飞羽流’,以及长眉铁匠与剑坛弟子的各式‘五行灵诀’等一并轰出! 霎时之间,通天剑坛的上空五彩斑斓,灵诀缤纷交织。远景望去,宛如纺机上正在排布最为雍容华贵、绚丽奢靡的‘五福五代堂织锦镜心’。 无论是破布,还是织锦镜心。 终究是敌不过,那吹毛断发的利器。 因为两者之间,存在着质的不同、量的区别。 只见那薄唇男子,总算开口说话了。且一说就是四个字——后会有期! 这话的含义虽然普通,可从这个男人的嘴里讲出来……却是风驰电掣、满天霹雳! 霎时间,那‘四个字’就从无形化为了有形,如是一道强盛逆天的禁忌灵诀,轰向剑坛。 嗙、嗙、嗙! 黄泉的‘青炎爆流破’、九重铁的‘剑仙踏海’,以及柳三素的‘混元归一剑’……皆被这粗暴蛮横的‘灵气之言’所瞬间击溃,化为云烟。 而后的第二波、第三波的灵诀之潮,也未能阻挡那气势如虹的灵言。只能与其斡旋相抗,勉强挡下这骇人听闻的‘四个字’。 好在,那薄唇男子和他的四师妹一样,惜字如金。他只顾展开自己的深红袈裟,如是一只飞天蝙蝠那般,捎着流魄与风没入夜色…… 众群豪之中,没人敢去追他。就连这从不惜命的黄泉,也只得握紧了拳头,直往跟前的青砖上夸夸乱砸。他明白:对手的实力,已远超我方的每一个人。若要击败他,必须有详尽周密的计策,至于正面力敌……那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他转往失神落魄的西漠群侠,心里又想:‘光是这‘白无相’的座下二弟子,就有匹敌‘海妖王’的惊人实力,那他自己……岂不是能与‘青灯居士’平起平坐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实在难以想象,要比‘海妖王’还恐怖的修灵之皇,该是有多么可怕! “黄幽海,莫要气馁。” 耳畔,忽然传来了温柔的鼓励。 黄泉本以为是妙琳,可回首一看,却是魔宗明妃。 她为了隐匿身份,刻意等到没有一个魔宗中人在场,才蹒跚走来。 魔宗明妃遥望南首星夜,轻声道:“他法号叫‘铁传声’,乃是‘万相王’座下次席弟子。性子沉稳内敛、一丝不苟,向来都对其师惟命是从,所以深得白无相的信任与真传。” 这些,黄泉都已瞧出七八。他问:“信任?他在你们‘无相灭宗’之中,担任什么职务?还有,他刚才的那口绝技……难道就出自于‘万相王’的真传?” 魔宗明妃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道:“他这口‘佛啸功’的本事,的确可算是万相王的独门秘传。可是,这套‘佛啸功’本来并不是用来杀敌伤敌的。” 黄泉一凝,边想边问:“这怎么可能?威力如此惊人的功法,竟然不是用来对敌的?难不成,还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吗?” 魔宗明妃居然应声称是,道:“对,还真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 “此话怎讲?” “你想,他的法号叫什么?” “铁传声……啊!” “看样子,你猜出来了吧?” 魔宗明妃道:“他,在我无相灭宗里的职位,便是‘宗主传令’。只要‘白无相’有令欲下,这‘铁传声’便会施展出这门《佛啸功》来传达命令。这么几百年间,日复一日地传令,倒也让他的这门绝活出神入化了。” 黄泉虽然心中有底,但也不禁暗自喝彩。他摇头感叹:“没想到,这‘白无相’随便一门传令的功法,就已惊世骇俗……倘若他使出十成功力,这‘东玄世界’还有他的对手吗?” 魔宗明妃鼓励道:“有,虽然很少,但是还有那么几个。譬如‘净世教’的教主‘姜往生’、‘崇明宫’的宫主‘移星子’、‘天愿寺’的方丈‘破山玄明’等等……” 黄泉呆愣半晌,因为这些名字皆是犹如神明一般的存在,以往都只能于口口相传的神话之中稍有耳闻。而他现在所面对的敌人,正是这些“神明”的其中之一! 再勇敢的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 因为只要是人,总会有惧怕的心理——这是天性。 但是勇敢的个性,却能克服内心的恐惧,让人变得更完全、更闪光。 黄泉就拥有这种难得的个性,他顺得一口气,轻笑了几声。随即,淡淡问道:“那个心狠嘴辣的浪荡妖妇,恐怕是‘戒律寺’的首座吧?” 魔宗明妃嗯得一声,道:“没错,她正是万相王的三弟子、戒律寺的首座——法号‘舌菩提’。此人心如毒蝎、嘴如豺狼,对于叛变‘无相灭宗’的弟子,那是毫不留情的。” “那她刚才使用的‘吸舍大法’,也是万相王的亲传吗?” “对,她所用的,乃是《夺舍涅盘功》上卷之中的一路功法,能吸人灵气、化敌功力、灭其灵阶。但凡在无相灭宗之中,有吸灵、化功、灭阶的路数,都是出自于本卷。” “原来如此……看来那‘海妖王’和‘宝树法王’都曾练过此中皮毛。” “没错,他们仨所练的,确实都只是皮毛而已。本妃曾亲眼见过,白无相催功吸食了一整头‘天魔巨像’。” “你说什么?!” 黄泉一听‘天魔’二字,脑海如同是劈过了万千惊雷。 他转身捏住明妃的香肩,激愤地问:“天魔巨像……是上界的‘天魔族’吗?!” 第334章 身份大白 四年之前,太周大都。 夜雾中,漫天黑魔展翅,如群蝠结队飞袭。 谁都想不通,它们是怎么入侵到大都的南部腹地去的。 “喂,大伙儿看呐!天上有什么大东西啊!” 直到有守城的将士了望到——南首云端之上,竟有一团巨硕的黑影。 那黑影足有一座千丈玄山这么高大,移动虽然迟缓,但神佛难当。它就如空中堡垒一般,畅游在翻腾的淡紫云海之间,忽隐忽现。时而,会有几十名‘天魔兵’从黑影中剥落,翱翔至大都城内,肆意屠杀百姓。 嗙嘡!! 至于天上的那个大家伙,最终也耐不住寂寞,砰然坠落于南首千丈之外。 与此同时,只听刷喇喇!这庞然巨物的浑身上下,是有千万名‘天魔兵’拍翅四散,就像是山林之中,被地震惊飞的失魂秋禽。 如斯一来,众太周将士总算看清它的真面目了——它通体奇高,胸廓以上直穿入云霄,那三对猩红的巨瞳魔眼,如两串大红灯笼一般,悬在云天摇曳。 其余部位,如奔腾川流般的臂爪、深渊山谷般的勾足、阳关大道般的胸腹肌纹,皆被厚实的乌黑鬃毛所覆盖。这些鬃毛之内,还有许多还未出击的‘天魔兵将’在磨刀待命。 哗啦! 它忽然展开了背后那对,比它自己还长一倍的漆黑膜翼。 愣是吹飞了四周的树木畜棚、山石哨塔,以及浮云与天魔兵。 在众太周将士的眸底,那通天巨魔扑腾纵起,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飞扑而来! …… 黄泉身在宫中,自然也目睹了一切。 他的眼里,如是再度映出那匹巨魔的煞人嘴脸。 魔宗明妃好似也能看到他眼里的恐怖巨像一般,颔首应道:“没错,那‘天魔巨像’正是上界天魔族的千夫长,是率领着五千天魔兵的大将。” 黄泉的双手,抓得更紧了。他抑制住心中愤恨的怒火,低声问道:“如此说来,你们‘无相灭宗’也曾遭遇过‘天魔族’的袭击?” 魔宗明妃微微摇头,道:“不,这‘天魔巨像’并不是来攻打我方的……” 黄泉心急如焚,催问道:“那它们,究竟是来西漠做什么的?!” “它们,本是来增援我等的。” “增援你们?” “对,就在一百五十年前,正邪决战之际。” “它们为什么要帮你们?难不成……你们和天魔族有染?” 魔宗明妃叹得口气,回想道:“本妃长年被封印在‘姝儿’体内,对许多细枝末节并不了解。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那就是‘白无相’与‘天子魔’有层特殊的关系。” 黄泉大感意外,追声问:“天子魔?这与祂又有何干?” 魔宗明妃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这天魔一族的祖先,正是这天子魔。也就是说,所有的‘天魔兵’和‘天魔巨像’……都是听命于‘天子魔’的!” 黄泉沉吟半晌,心中仍是迷乱。他道:“这‘天子魔’乃是‘上天帝’的死对头,可谓是极狱魔尊、万恶之本。传言其从始至终,只醉心于除灭天帝,称霸东玄上界……我真想不明白,祂为何要帮助‘摩来国’和‘无相灭宗’来管东玄人间的闲事呢?” 正如‘上天帝’的心思没人能参透,这‘天子魔’的作为也无人能懂。 有些玄奥的问题,本不用细想。 因为夤夜总要转亮,一切终将会明了。 黄泉暂时不去臆测,先问:“那还有两个呢?他们的身份又是什么?” 魔宗明妃叹道:“这两个,应当是‘白无相’新收的四弟子和五弟子。那个女的法号是叫‘影罗刹’,另一个男的是叫‘六嘴头陀’。 这‘影罗刹’生性孤僻,从不爱和任何人讲话。就连与她最亲近的人,一年也和她说不上三句话。所以,白无相特别喜欢她,非但传授了她‘轮花月刃’和‘踏影神行术’,更将关押灭宗重犯的‘明王大咒塔’交托与她。当然,影罗刹除了是大咒塔的塔主之外……更是本门的第一暗杀高手!” 黄泉狐疑一声,有些意外道:“哦?她居然是暗杀高手?” 魔宗明妃应道:“正是,她虽看起来毫无杀气,不喜欢杀人。但她下手,决然是整个‘无相灭宗’之中最狠辣、最干净的一个!无论是血漠商会的会长‘马格奇’,还是南疆荒漠的虫师首领‘白苍玉’,甚至是青衣教的长老‘司徒南天’……皆是被她一刀割喉的。” 想来也是,这毫无杀气之人,才是最适合做杀手的人。 若是让鬼三郎这种杀意纵横的剑豪来干,只怕目标远在百丈之外,就已奔走逃命了。 况且她不喜欢杀人,很可能是因为她杀了太多的人,双手和心灵早就感到疲倦与无趣。 想罢,黄泉总觉得自己背后阴森森的,似是随时会有冰冷的月刃,来割自己的喉咙。 黄泉打了个寒颤。 他回神又问:“最后那个……六嘴头陀,他又身怀什么绝技?” 魔宗明妃道:“他的话,倒没有身怀什么绝技,反倒是他这里很灵光。”话到此处,明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是白无相的弟子之中,最聪明的一个。” “何以见得?” “迄今为止,唯有他和首席弟子参透了《无相禅功》的上卷。” “无相禅功?我若没记错,此乃是你们‘无相灭宗’的镇派绝学吧?” “没错。这《无相禅功》共分上、中、下三卷,皆由宗主亲传。” 魔宗明妃向后扫视一圈,确定所有人都在听‘九重铁’和‘柳三素’高谈阔论后,方才凑近了黄泉,接着道:“白无相的所有入室弟子,都有资格修习《无相禅功》的上卷。只有练成上卷者,才有资格研习中卷。而下卷……唯有本门的宗主才有资格修炼。” 人不可貌相,妖人也是一样。 黄泉愣是没料到,这长得和‘血猴子’有几分相似的‘六嘴头陀’,竟有如此了得的一面。 他心中的感叹,还未完全得以抒发。那魔宗明妃,又继续补充道:“不光如此,这‘六嘴头陀’的地位,更是比他所有的师姐师兄,都要高得多。” “哦?他在灭宗之内,究竟是什么身份?” “军师……他是万相宗主——白无相的心腹军师!” 此言一出,黄泉差些就要背过了气。因为他明白:这军师一职,乃是整个势力的灵魂所在。 军师对上,要辅佐主公、谏言不讳;对中,要统领智囊、择其良莠;对下,还要练兵督阵、仁智服众,实则是从上至下最难做的角色。 黄泉忽想起‘六嘴头陀’一定要杀了自己,并说自己将是魔宗最大的绊脚石。 这或许不是他在胡言乱语,而是他看出来的……只需一眼,就看出来的! 也许此人,当真是要比前三者还可怕得多啊! 薄唇男子,乃是魔宗传令——铁传声。 放荡女子,便是戒律首座——舌菩提。 乌面怪人,则是大咒塔主——影罗刹。 佝偻瘦猴,竟是智囊军师——六嘴头陀。 这四个名字,连同‘白无相’和‘天子魔’一道,回荡在黄泉的脑海许久。 直伴随着他,露宿在东首还未完全崩裂的‘藏剑铁塔’之中。 …… 夜风一吹,云开雾散。 透过开裂的墙缝,能望见漫天莹星与伶仃圆月交相辉映。 黄泉已经很疲倦了。即使他睡在了稀拉的干草堆上,下头还是冰凉的铁板,他仍是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梦,没做多久,就连芝瑶的影子都没见着。他,就惊醒了。 因为,他忽然听见——有人走进了铁塔。那人走路很轻,但是很快,就如同是夜行的猫儿一样。黄泉故意装作熟睡,想瞧瞧这只可爱的“小猫儿”,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泉哥?” 是个女子。她叫得很轻,没比呼吸声响多少。 见黄泉没有反应,她搡了搡前者,稍稍提高音调:“黄大哥?黄幽海?” 黄泉知道她是‘姝儿’,所以才放心任她摆布。可是,有时候男人的洒脱随意,很容易就会引火烧身、铸成大错…… 姝儿她,竟然躺了下来,脑袋就靠在了黄泉的胸膛上。 黄泉本要起身说破,可是:这孩子好冷,冷得瑟瑟发抖。 想来也是,纵使修灵者露宿在这千丈高的‘通天剑崖’之顶,也会冻得够呛。更别提这毫无灵气护体的小妮子了。 黄泉心一软,就让她这么睡了。 睡也倒好。 可睡到一半,她就开始呜咽了起来。 她哭哭啼啼道:“人家好怕……这里都是没面孔的,没面孔的怪人……他们都想要姝儿的面孔……” 黄泉明白她心里的困苦,但又不便起身安慰她,只得暗自运起‘火之灵气’替她取暖。 身心的温暖,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给予灵魂安慰。就如同初升的红日,总能驱散黑夜的混沌,带给人光明与力量。 姝儿搂得黄泉更紧了,就像是孩子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布娃娃。她呢喃道:“还好有黄大哥你保护我……人家、人家一辈子……都不想离开……” 这个少女,俨然将黄泉当做了兄父,毫无芥蒂。黄泉也感念姝儿愿意信任自己。 于是乎,两人就这么渐渐睡去…… 嗒嗒。 可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又有一人摸进了铁塔。 这人与姝儿不同,其脚步轻盈平稳,显是练过上乘身法的修灵者。 黄泉心念:‘难不成,是那灭宗第一暗杀高手——影罗刹,来要自己的命了?’ 第335章 丘尼犯戒 可很快,黄泉便打消了这个疑虑。 因为这人的气息很局促,绝不像是老练的刺客。 更像是个……情窦初开,又不敢与心上人相见的唯诺少女。 果然,历经过磨难的人,总有异于常人的预感。 黄泉猜想对了:来的那人,正是‘白玉庵’的比丘尼——妙琳。 她跪坐在陋室门外,垂目轻言:“黄施主,你睡了吗?” 若是妙琳先来,黄泉必然会恭敬请她进来。可眼下姝儿正依偎在他胸膛,他又怎能制造误会? 于是乎,黄泉低哑地齁鼾了几声,想让妙琳知难转去。但谁能料到,平素恬静懂事的妙琳,竟然一跪就是半个时辰…… 她的膝盖已经冰冷,两条腿都酥麻得难以动弹,像是先灌了铅铁,又打了麻沸散。不过,她仍旧很有耐心,就如同她从小到大,每天都要跪在观音大士面前六个时辰一样,心静如止水。 黄泉瞧在眼里,很是心疼。他暗底自责:‘若让小师父这么一直跪下去,等到天明……我还能算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吗?罢了罢了,反正我和姝儿乃是兄妹之情,身正不怕影子歪。’ 他喉结刚微微一震,西首便传来道道呼喊“妙琳师姐!”、“师姐,你在哪儿呀?”、“师叔说,让你回去上晚课咧!”…… 黄泉已知不妙,因为这群小师父中,有那居心叵测的‘妙清女尼’在。 谁都不知道,这妙清心里打着什么鬼算盘。但黄泉能猜出:她,定是要对妙琳不利。 妙琳虽心中无鬼,但她心里有爱,所以也不免惊慌紧张。她忙起身道:“黄幽海,贫尼这儿有一封师叔的亲笔信,本要我亲自交于你手的,可眼下……”听那唤声愈来愈近,她不得已冲进了陋室之内…… 在冉冉篝火的映衬之下,妙琳呆了,她的脸霎时僵硬刷红。 一种她有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浓浓酸意与痛楚,漫上了她的心头。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确存在着许多差别。 大多数情况之下:一个男人,如果看见自己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相偎相依……那就是刀与剑的碰撞,生与死的抉择;而一个女人,若是撞见心爱的男人和动人的少女同床共寝,那她首先会痛心流涕,然后再思考要不要祝福他们,再默默走开…… 妙琳心善,当然愿意祝福他们。她独自抹去热泪,悄然走到黄泉身边,将师叔的手札压在散碎铁块之下。然后双手合十,抽泣着道:“观音大士,黄施主为人刚直不阿、一心向善,求您一定要保守他俩的这段姻缘。让这对有情人……在天能为比翼鸟,在地……在地……” 求到此处,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到底是个女人——是个心有所爱的女人! 眼望黄泉那萧索的面庞被火光映得橙红发亮,她凡心一动,很想躬身亲前者一口。 可是,她忍住了。她直连忙起身,转入那阴暗寒冷的火光之外。 “师姐,你怎么在这里啊?” “妙清,我、我是替师叔来送手札的呀……” “哦?送封亲笔信都得半个多时辰?” “嗯……黄施主他睡着了,我等到他现在。” 妙清哼哼一笑,问:“是吗?也就是说黄幽海他……已经醒了?” 妙琳那鹅蛋般光滑的脸孔,霎时羞红,因为她不会撒谎。 妙清见妙琳久久不肯作答,心里早就打量出七八。她故意升高音调,道:“原来他醒了啊?既然我众师妹来都来了,岂能不参见一下黄大少侠,给他请个安呢?” 话毕,妙清冷笑一声,便即招呼妙定、妙静等师妹一并步入铁塔。 妙琳的脸,霎时就绯红了起来,好像她本就和黄泉发生过什么似的。她一步夺到门廊,低声道:“你们、你们都不能进去!” 眼看妙琳这副心急火燎的模样,妙清更是下定了要进去瞧瞧的决心。毕竟,若是能发现‘黄泉’与‘妙琳’有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于她而言,是有数不尽的好处。 但妙琳的心态,却是恰恰相反。她觉得:‘若是让师妹们见到‘黄大哥’和那‘貌美少女’共处一室,她们定会坏了黄大哥的名声!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说不定还会传到师尊的耳朵里。如此一来……黄大哥岂非绝无可能拜入我‘白玉庵’了?’ 外面的人,僵持相对。 里面的人,更是郁结难解。 黄泉很想叫醒姝儿,可若是一喊话,必然露馅。 若是想法子抽身隐匿,那又得陷妙琳于欺瞒同门的不义。 这该如何是好?难不成他俩的名声,就得毁于今夜了吗? 撒谎,确实并不是件光彩的事。可有的时候,为了处事妥当和顾全大局,人就必须撒谎。 妙琳,就为了黄泉和姝儿的名节,撒了人生的头一次谎——也让她,此生都难以忘怀。 妙清眯起凤眼,上下打量着妙琳。 她又瞄了眼火光熠熠的陋室,造作道:“师姐,你这是有何用意呀?” 妙琳低着脑袋,憋了良久才道:“黄……黄施主他正在修炼高深莫测的功法,不可分心……” 妙清当然不会相信,她推搡着妙琳,道:“诶呀,师姐你就别开玩笑了。你方才不是还说,他睡觉刚醒吗?怎么一下子,他又开始修炼神功了?” 妙琳的脸,已红里发紫。她实在不想编第二个谎话,来圆第一个。 可她转念一想:此番若不替黄泉保身守名……她就算是死,也不会甘心瞑目! 她刚在脑海中编完谎话,预备鼓足勇气说出口时…… ——呼喇喇! ——铁塔陋室之中,忽就传来了一股炙热的灵气,并夹带出青绿的光! 过得半晌,那炙热的灵气霎时又凉了下来,变得雪白而冰冷。透出的星点寒芒,直将那铁壁上的刀剑浮雕都映得格外立体,仿佛活生生在动。 妙琳没有说话,她知道定是黄泉已经苏醒,并听见了自己的谎言。 而妙清的脸色,则十分尴尬,好似有顶诬赖良人的高帽,戴到了她的头上。 她心想:‘这姓黄的臭小子也不知真是在修炼,还是听了妙琳的话故意配合。倘若我现在执意要冲进去,他又正巧练得走火入魔……那我就得不偿失了。’ 想罢,她便咧嘴假笑,朗道:“原来黄大少侠,当真是在修炼的紧要关头。师妹们,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开晚课,莫要再打搅人家了!” 妙琳的心脏嗵嗵直跳,只等她的所有师妹全都远去了,方才松得一口气。 她捋顺了呼吸,刚想跟上,却又依依不舍地侧首回眸陋室。 “祝你幸福,黄幽海……” 她虽然鼻头发酸、眼波湿润,可仍旧强颜微笑,轻声祝福。 说罢,她便扭过了头,独自走在凄冷的夜风之中。 黄泉的耳朵虽尖,可唯独这一句话他没听进去。 或许,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这六根清净的佛门女尼竟会对他动心。 不过,黄泉虽然忽略了妙琳的心意,但他对后者的敬爱却是愈深。 他收起掌心的青炎、白冰和紫电,默然叹道:‘唉,她一个恪守清规戒律的比丘尼,今日竟然为了保全我而撒谎破戒,真是为难她了……来日,我定要好生报答与她,还她对我的浓情厚意!’ 可黄泉又怎能知道,自从他出现在妙琳的面前,就注定成了大错。愣是将一名心无旁骛、全意求佛的比丘尼,带入了男女爱情的无底深渊…… …… 晨曦,天色已明,雾也散尽。 所有通天剑坛的弟子都拿起了笤帚、畚箕,开始清扫昨日喧嚣过的战场。 大多数的西漠正派群豪,都围聚在断垣残壁的通天剑坛之旁,交头接耳;有些体力好的,也都撸起袖管,帮忙剑坛弟子干些重活儿;还有一些不懂礼数,又爱出风头的家伙,偷偷绕到了黑水剑宫的侧旁,透过纱窗与通屏窃听里头的人在商议什么? “诶哟!” 只听侧窗一声惊呼,那窃听者的耳朵就被削出了血。 他逃得飞快,但绝没有追着他的那柄‘慈悲飞刀’快。慈悲刀又冲着他的屁股猛戳了两记,直叫他捂着光溜溜的屁股,滚到‘通天剑坛’附近的人堆里。 咻咻—— 慈悲刀一折一拐,转眼又回到了他的主人手里。 崔人佛挠了挠‘慈悲刀’的刃格,就像是在摸猫儿的下巴,以兹鼓励。 可他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瞪着另一个人——青衣教第三代首席弟子,莫生明。 崔人佛的爱好很少,除了爱慕四小姐,平时就喜欢种种小茉莉。照理说,有清雅爱好的人,当有一双透彻的眼眸。可如今他那怨毒的眼神,是恨不得想用指间的慈悲刀,一片片地割下莫生明的皮肉,拿去喂狗吃。 他本欲拿莫生明来做花肥,可他想了一想:眼前这个歹毒的伪君子,就连做花肥都不配。用他的血肉种出来的茉莉花,那也是邪恶的、肮脏的、丑陋的。 对于这浓浓杀意,莫生明则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吃准了崔人佛不敢轻举妄动,也算准了‘青衣教’在西漠的至高地位。 他,笃定地坐在东首太师椅上,喝着头泡的西域红茶,对望着西首井字楼梯。 等那在两楼密谈的三个人,揭开门闩。 第336章 三人成计 两楼寂静森严,连光都休想潜入。 悬挂在回廊两侧的神兵宝剑,如是握在静谧的武士手中,泛着肃杀之气。 它们的使命,便是守护回廊最深处的密室,保全除灭魔宗的计策。 “什么,老夫没听错吧?” 九重铁转回过身,疑问道:“黄幽海,你是说……你要潜入‘无相灭宗’?!” 黄泉嗯得一声,又向柳三素颔首确认,道:“正是。二位设想一下,我等如今对魔宗知之甚少,若是贸然与‘无相灭宗’昭明对阵,那极有可能重蹈覆辙,落得和一百五十年前同样的结局。” 九重铁和柳三素相视一眼,默然难言。他们不可否认:己方的确不甚清楚‘无相灭宗’当下的情况。尤其是在他们领教过万相王座下的四位嫡传弟子的实力后,更是心里打鼓。 要知道一百五十年前,这‘铁传声’和‘舌菩提’只不过是灭宗中默默无闻的普通弟子。而那‘影罗刹’和‘六嘴头陀’更是还未拜入无相灭宗。 但眼下,他们却都成了名副其实的‘灵王境’高手,可谓是魔宗的新生血液、股肱栋梁。可转回己方……三大宗人才凋零、青黄不接,其余各门各派也都鲜有艳世之才。此消彼长,实乃是差距悬殊。 九重铁长叹了一声。 他暗恨自己数百年来只知打铁铸剑,却不知栽培后人。 毕竟,这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若都死绝了,那要再好的剑,又有何用呢? 柳三素明白九重铁的自责与无奈,他劝道:“九龄前辈莫要灰心,我等三大宗的掌门皆是‘灵皇境’的至尊高人,其中青衣教主——谢无极更是位处天阶灵皇的巅峰,只差半步,就得以踏入灵圣之境!”言到此处,他眼中虽有妒意,但更多的还是希望与光,“况且黄幽海心有妙计,何不先听听他的高论呢?” 人类的信念与能量,是无可估量的,也是能通过眼神传递的。 九重铁原本死灰的浑浊眼底,忽然晕开了星点光明。他望向黄泉那对清澈自信的双眸,语重心长问:“黄幽海,您可否将自己的全盘计划,详尽地告知老夫与三素师侄?” 黄泉既然决定说出口,自然就不打算隐瞒分毫。他应声道:“晚辈此番潜入无相灭宗,是有三件大事要办。只要办成这三件事,再有西漠群豪里应外合、鼎力相助……相信这除魔卫道的义举,必然能成!” 九重铁紧锁的眉宇,渐渐松懈,他上前一步问:“哪三件事?” 黄泉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杀了‘明尊邪神’的转世容器——流魄!”此间,他将明妃告知的种种密辛,和盘托出,“……所以,只要杀了他,就等于扼死了婴床中的魔胎。并且,在我取得‘三魂佛玺’之后,方才能完成第二件要事。” 九重铁和柳三素不由沉思半晌,异口同声问:“第二件是什么事?” 黄泉又伸出了中指,比出数字二,道:“这第二件事,听起来可能难以做到……但却是剿灭‘无相灭宗’的路上,一定要完成的事!”到此,他左右对视两者,肃然又道,“那就是杀了魔宗宗主——万相王!” 九、柳二人闻之,皆是大吃一惊、愣神不已。他们虽然明白:这的确是除魔卫道的必由之路,但从眼前这位毛头小子的口里说出来,总会让人倍感意外。 良久,九重铁才蓦然问道:“黄幽海,那‘万相王’可是东玄屈指可数的灵圣之一啊!当年青衣教主‘谢无极’、终南谷主‘公孙不二’和白玉庵掌门‘天诛师太’三位灵皇联手,也只能将其逼入绝境,未尝将其击杀啊……” 柳三素心念家师名号,抢着哼道:“九龄前辈此言差矣。当年之战,我师尊与另两位掌门前辈已合力重创那万相王,可惜……本门却出了一个贱货叛徒!她私通魔宗明王,在我师尊的茶饮中下药,害得他老人家灵脉阻塞,被万相王的《无相禅功》打得半身不遂!若不是因为她,凭借三位傲世的绝顶灵皇,怎可能斗不过初入灵圣境界的白无相?” 九重铁只得哀声颔首,他顺着话道:“此话倒也不假。假如当年‘炎凰’抵住诱惑,不与那‘狂龙’暗下私通,说不定今时今日已没了无相魔宗……”他安抚罢,便又问黄泉,“纵使如此,万相王依旧堪称当世无敌。况且,他如今已练成《无相禅功》的第九重,威力无边。不知黄幽海,有何毒杀之法?” 此话问出,黄泉不由得哈哈一笑,道:“不,前辈恐怕误会了。这下蛊投毒的小人之计,在下是一辈子都不削去做的。” 九、柳二人的眼中,忽就浮起了阵阵疑云。 柳三素暗想:‘这小子,该不会是一脑袋浆糊吧?还以为他认得南域的蛊毒老祖,或者是退隐江湖许久的巢虫活佛咧……难不成,他真觉得靠自己可以刺杀万相王?’ 黄泉似是看透了两人心中所虑,浅笑道:“其实,要破万相王的《无相禅功》也并不难。” 这一番话,配合这种口气,更是触动了柳三素的敏感神经。他如是背脊被钢锥戳了一记,冷哼道:“黄幽海,我知道你很厉害,厉害得甚至能与某些灵王一较高下。可我奉劝你——人,还是要脚踏实地,莫要太过天真烂漫了。” 黄泉根本没将前者的讽刺放在心上,他转向九重铁道:“九龄前辈,这破解《无相禅功》的办法,就藏在流魄那‘三魂佛玺’之中!”到此,他便将三次决战流魄的细节,逐一相告,“……可惜,晚辈用‘天帝之血’凝成的网兜接住了‘琉璃沙漏’后,流魄竟然唤来了‘罗睺王’将三魂佛玺吞下,带回了阿修罗界。’” 九重铁听得耳朵都快竖了起来,他顺由话茬推测:“你本可在昨日就杀了流魄的。可是,你又害怕若真的杀了他,就有可能再也取不回那‘三魂佛玺’来对付白无相了,是吗?” 黄泉犹豫了半晌,才决心实话实说:“这……这也不全然是为了对付白无相。晚辈,毕竟有杀敌复国的重任在肩,若是有那‘三魂佛玺’傍身,想必一切都将顺利许多。” 老实,可能在许多自认通达世事的老江湖眼里,是愚昧、天真的表现。 可在真正睿智的贤者眼中,这会变成一束光,直透进他们出淤泥而不染的心灵。 九重铁虽然数百年来痴心铸剑,从不远游,但他见过冠冕堂皇的求剑之客倒是数不胜数。像黄泉这般心智沉稳,待人却挚诚相对的青年,当真鲜有。 他那对饱经沧桑的老眸,深切地望着黄泉,颔首道:“难得,真是难得。这样吧,黄幽海你既有复国重任,老夫就将‘北斗剑圣’留下的遗物,转赠与你。相信以你的才智,他日定当能驾驭此剑中的奥秘剑诀,这……不单能助你杀死流魄和万相王,也定能帮你攘除奸凶、复辟天朝!” 黄泉闻之,心中万分感激。但他已知道,自己的心智决然会被那摄人心魄的‘北斗剑诀’所吞噬。他刚想婉言谢绝,那柳三素就忍不住道:“九龄前辈,你昨日答应过晚辈,要将这‘胧月剑’赠送于我,难道您忘记了吗?况且,您又在情急之下,将我的‘琉璃分魂剑’给击碎了,您不应该……” “剑,老夫会替你重铸的,像这种旧十刃很快就能修完。”冰凉的言语说罢,九重铁一把拨开了柳三素,双手紧握黄泉的手掌道,“孩子,只有你才是我西漠的未来。老夫相信你,一定能顺利潜入魔宗内部,杀了那两个大小魔头的!少侠,别再考虑了,收下此剑吧!” 柳三素深吸了口气,缓缓咽下肚。他眸色一敛,冰冷地瞧着黄泉——瞧着他推辞道:“前辈,我恐怕不能从命。这‘北斗剑诀’的修习条件十分严苛,修炼者非但必须是个天资奇高的剑客,更要是个心静如止水的狷介高士。晚辈满怀世间杂念,着实不能驾驭此剑。” 九重铁嘎然道:“什么?你也不能破除其中魔障吗?” 黄泉颔首称是。他转而又道:“啊,不过我认得两人,必定可以驾驭此剑!” 九重铁追问:“哪两个人?” 黄泉恍然间眼眸失色,落寞地道:“一个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渊海北冥阁主——北冥凛。” 九重铁嘶地嗍了口唾沫,回想道:“老夫好似听闻过此人,此人现在何处?” 黄泉摇了摇头,眼底似是更落拓了几分。 以九重铁之阅历,转瞬就猜出了‘北冥凛’已英年早逝。 他道:“生死有命,早有定数。黄幽海莫要太过伤心……对了,还有一位呢?” 黄泉节哀回神,道:“还有一位,当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柳三素瞳孔一缩,刚昂起了脑袋,接受九重铁的打量。 谁知黄泉却笑说:“前辈,不是这位柳师兄。那人,就等在楼下。” 第337章 小女心计 “楼下?” 九重铁脑海中,掠过了众多西漠剑客的名号。 可没有想出一人,能与黄泉或柳三素相媲美的。 他问:“那人何门何派?姓甚名谁?” 黄泉道:“雪玉峰上,白玉丘尼庵。她的法号,是叫‘妙琳’。” 九重铁疑了一声,边想边道:“妙琳啊?可据老夫所知……她好似并不会使剑呐?” 柳三素也接话讽道:“对啊。黄幽海,你刚才不是说,必要‘天资奇高’的剑客,方能驾驭这‘胧月剑’吗?妙琳师妹她虽然冰雪聪明、心正不阿,但她始终身在剑道之外。想来阁下方才所言,岂不是前后矛盾、自嚼其舌了吗?” 黄泉浅浅一笑,云淡风轻道:“三素前辈,您此言差矣。剑,是可以慢慢学起来的,只要有聪慧过人的灵根、吃苦耐劳的勤奋,天下哪有学不会的道理?反观,保持一颗纯洁无瑕的心……却是你我这等‘凡夫俗子’所难以做到的。” 柳三素冷哼一声,反驳道:“一派胡言!众所周知,这练剑之道贵在杀心,唯有杀心愈强的剑客,才能使出愈加致命的剑术。若是像她那般四面讨好,温情脉脉……那还使剑作甚?” 黄泉叹道:“前辈所言虽然不假,但也不全对。若是只注重杀戮,那剑客的心迟早会被杀意所捆绑、禁锢。非但是你我,就连那桑元第一剑客——鬼三郎先生,都为此搅扰困惑。我曾听父皇说过,那最上乘的剑意,便是‘无招有情’。不论是慈悲为怀、兼爱非攻,还是嫉恶如仇、杀心四起,都能配合剑意随心调动。这,才真是剑入化境。” 柳三素攒紧了负背的拳头,嚼着牙道:“哼,说得口若悬河、唾沫四溅,又有何用呢?莫不如我们就来比划一番,究竟是杀人的剑厉害,还是你胡诌的嘴厉害?” 黄泉虽知自己的灵阶与对方相差甚远,但若只论剑术……他也不心虚。毕竟这半年以来,他已将北冥凛的《北冥剑诀》与鬼三郎的《鬼剑七绝》练得炉火纯青,更是将两者结合,悟出了许多属于自己的新剑招。 他拱手抱拳,道:“可以,我们只比剑术,不判生死。” 柳三素眼珠一瞪,哼道:“好,那请赐教!” “两位且慢!” ——就在两人,各凝起灵剑、血剑之时。 ——九重铁忽走到两者之间,劝道:“无论是杀人的剑,还是有情的剑,只要能剿灭魔宗,那都是配得称颂的好剑!若是用来好勇斗狠、争强夺胜,那就都是下等之剑了,对吗?” 黄、柳二人皆不买对方的账,却又无法反驳九重铁的话。 僵持半刻,他们才罢手撤剑,移目回避。 九重铁干笑两声,道:“这剑,老夫自会处理安排,就不劳二位费心了……对了,黄少侠,既然你不要此剑,老夫和正派同道们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呢?” 黄泉瞄了眼柳三素,颔首道:“当真还一件事,必须二位鼎力相助。” 九重铁拍着胸脯,问道:“有什么事,少侠但说无妨。即使老夫做不到,也一定帮你!” 黄泉拱手称谢,解释道:“我本次卧底魔宗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走漏风声。而我往后搜集到的密报,就要靠两位传达给‘三大正宗’与‘西漠各派’了。” 九重铁嗯得一声,道:“想必,这‘搜集密报’便是少侠要在魔宗做的‘第三件事’吧?” 黄泉颔首答:“正是。” 九重铁心有顾虑,疑问道:“可是,这魔宗各坛极为隐秘,又戒备森严。若是少侠频繁地收放灵鸟……只怕迟早会被那些妖人逮个正着啊!” “前辈放心,我绝对能瞒天过海,不被发现。” “黄少侠,此话怎讲?” “因为,晚辈根本没有打算用灵鸟。” “啊?不用灵鸟,你怎能传信给我俩?” “利用你们西漠正派,还有无相魔宗的交战!” ——黄泉早已盘算清楚,胸有成竹道:“两位前辈只需每到正邪交战之际,皆来与我碰面就成。届时,我自会将搜集到的‘魔宗情报’与‘计划密辛’一并奉上。至于刺杀万相王之事……若是能成,我便自己动手;若是不行,我会再行请援。” 九重铁一口答应。 柳三素也默然听着,良久点了点头。 毕竟同为除魔,即使再有不满与分歧,那也都是兄弟翻脸,没有隔夜之仇。 “这,就是晚辈所有的计划。” 黄泉再恭敬地向九、柳二人行了个顶礼,道:“还请两位前辈定要相助!” 九重铁还了个礼,柳三素也不情愿地还了礼,两人皆称:必将做到。 就在‘九重铁’扭开了五重机关,要拉开门闩时…… 黄泉忽又想起了什么,他啊了一声,道:“还有一事,要请柳兄帮忙!” 柳三素斜眼瞧着前者,半晌才冷冷问:“什么事?” …… 黄泉并没有随二人下楼。 也没有再去参与商议——该如何剿除魔宗的巨细。 而是独自一人从北首窗口跃出,与‘姝儿’和‘银月’汇合,准备趁早赶路。 可就在他们从巨龙般的‘剑尸铁链’走出封灵毒瘴时,黄泉却停下了。 银月狐耳一颤,问:“主公,您怎么停下了?不是说要早点赶去‘黑雷谷’吗?” 黄泉并未作答。他回望剑坛许久,眸中眼波冉冉,依依不舍。 以姝儿之鬼灵,早就看出前者眼中所望——那是一位俏丽尼姑的模样。 “嘿嘿,黄大哥,你喜欢妙琳姐姐呀?” “啊?你……你别胡说!小孩子家家的,莫要乱猜大人的心思。” “嘁,还大人嘞?你也就比我大几岁罢了,也是刚刚情窦初开的年纪哟!” “唉,真是服了你。你不知道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会让人家误会的吗?” 姝儿那对水汪汪的碧眸,轻柔地眨了几下。她露出洁白贝齿,笑问:“难不成,是黄大哥你误会了吗?所以……所以就对人家……”说到此,她忽然捂住了胸膛,挤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黄泉手扶额上,摇头道:“怎么可能是我?我知道你是怕冷又怕生,所以才来铁塔里找我的。” “那,误会的不是你……是谁呀?” “还能是谁?当然是妙琳小师父她……” 话到此处,黄泉才发现自己又成了江湖艺人手中的猴子。 被那竹竿套索圈住了脖子,要他向东就蹦跶过去,要他逗哏就连翻十七八个筋斗。 黄泉气得脸色发白,连指姝儿道:“好啊,好极了!你这小妮子,昨晚又戏弄我!” 姝儿忽就像波尔多猫一般,一溜烟儿就窜到了三丈之外的石塔旁。她咬着下唇,翻起沽溜的大眼睛道:“人家……人家也不是故意醒过来,发现‘妙琳姐姐’晚上来找你的嘛……” 黄泉环手抱臂,哼得口气道:“你既然都已经醒了,为何不告诉我呢?当时我俩若是斯斯文文的,至于逼得人家小师父替我撒谎打圆吗?” 姝儿背过了身,露出她那白皙如玉的纤细后颈,并对点食指道:“人家醒过来后,心里也是害羞的咯……你不动,那我也不敢动,谁知道妙琳姐姐最后就冲了进来呢……” 当时此刻,黄泉真不晓得是自己太傻,还是姝儿太狡猾。 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这鬼灵精敢在夜里闯进男人的卧室,还会脸红害臊? “主公,我要举报。” 银月满怀笑意地举起了手掌,道:“属下终于知道,昨天晚上的所有秘密了。” 黄泉的眼角,已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他问:“银月,你知道什么秘密了?” 银月挠起白净如雪的下巴,回忆道:“昨晚,西漠各宗各派的首脑,都齐聚‘黑水剑宫’中商议要事。我想主公你太过操劳,所以就代为旁听记述……” “这事我知道的,然后呢?” “议事之前,苦厄师太嘱咐了‘妙琳’小师父几句,还塞了一纸信封给她。” “信我也收到了,写的也都是让我考虑拜入‘白玉庵’的说辞。” “嗯,可之后就很是奇怪。”银月狐眼一挑,望向姝儿道,“这小丫头原本还兴冲冲地说,想听一下这些西漠的‘名门正派’究竟会聊些什么?可转眼人就不见了,还跑在妙琳小师父之前咧!” 再往后的一切,想必榆木都已经猜出十之八九。 黄泉挠了挠鬓角,长呼口气,笑道:“来来来,你过来一下,黄大哥有话对你说。” 姝儿哪会过去? 她连忙后退了六七步,装傻道:“人家,嘿嘿嘿……人家只是觉得剑宫的大堂闷得慌,所以就出去散步了嘛!” 黄泉脸上的笑容,已经绷得僵硬,他道:“嗯,没错啊!有火不烤,有肉不吃,非要在剑坛上喝西北风。喝到浑身都冰凉了,就钻到铁塔的陋室之中,来……”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走出一步;而姝儿则恰恰相反,她每听一句,就向后倒退三四步。 最后,黄泉飞身掠向姝儿。 姝儿则往那石塔后一躲,连声致歉。 “黄大哥,人家只是觉得有趣嘛!” “有趣?那哥今天,也让你的屁股有趣有趣!” “啊?你要,你要打人家呀?好可怕喏……呜呜!” “对!而且不光要打屁股,还要烤屁股、冰屁股、电屁股!” 他们,就如同是孩童那般老鹰捉鸡仔,逗趣非常。 直将银月惹得前仰后翻、捧腹大笑,整个人就像一尾银白的长须龙虾,再也挺不直了。 可就在三人嬉笑之间,有道紧随他们下崖的身影,忽而露头。 此人,正是‘白玉庵’的另一位比丘尼——妙清。 她只阴邪地笑了一声,便又转身没入毒雾中。 第338章 雪中斗佛 孤月如钩,白萤漫天。 苍茫的冰川雪地上,只有一行足印。 一行歪七扭八,却又连绵不绝的足印。 谁说剑客无情? 北冥凛便满怀热心。 可如今,他四肢冰冷,就连心脏都快冻僵了。 雪族少女——阿雪摇晃着半身埋在白莹中的北冥凛,热泪盈眶。 她用雪族土话哭喊着,想要面庞发紫的北冥凛再醒过来。 她并不怕死,或者说:她如今,只是为北冥凛而活着。 兴许上苍有眼,亦或是剑神命不该绝。 北冥凛的指尖一搐,眼皮就刷地翻开了。 雪儿立马就扑到了前者怀中,哭得更是厉害。 没哭多久,她就顿住了。因为‘北冥凛’的喉咙里……竟是发出来“咕噜咕噜”的怪声! 像是老虎狮子在低吟,又如同是僵尸恶鬼在吐息。 她抬起小脑袋,往前者一瞧。刹那间,她那双通透无暇的眼眸,霎时就布满了惧色! 因为她的眼中,是有一头独角银皮的恶鬼,正冲自己瞪着通红的血眸! 雪儿呆了,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她见过‘北冥凛’的这种姿态,知道鬼化后的他,是有多么的嗜血恐怖! “雪儿……快……快走啊!” ——北冥凛还未完全失去理智。 ——他忍住咽喉的刺痛,大喊道:“赶紧……走!!” 雪儿的嘴唇,吓得都瑟瑟战抖,可她仍旧不愿抛下北冥凛。 她只向后稍微退了六七步,想等前者的这阵嗜杀狂潮平静下来。 可她不知道:北冥凛左额上的‘鬼之角’但凡完全长出,就必须要以鲜血来祭。就如同他系在腰间的‘白鞘宝剑’一般,只要银锋出鞘,就必要杀人! 两点红光一掠! 北冥凛已飞身扑到雪儿跟前,溅起了三人高的雪花。 他眼望雪儿那纯净的脸蛋,啪的反手一甩,将其拍出五丈远。 雪儿连滚了数圈,咳了几口鲜血,方才坐起身来。 眼看北冥凛捧着脑袋,时而砸地捶雪,时而抠抓胸肩,模样痛苦非常…… ——她,竟然更不愿意逃跑了。反倒是义无反顾地走上前去,揭开了衣领,露出了嫩滑莹白的脖颈。 “你……” 北冥凛呲着尖牙,血眸忍不住地就往雪儿瞄去。 那常人无法瞧见的皮下血管,在他眼里就如开盅的骰子那般,一目了然。 有时候,人血液里的邪恶,比心中的正义感更难以压抑。 他努力忍着,可忍得了一刻,也绝对忍不了半晌。 嘭嗵! 他像一头三年没吃肉的饿虎,猛然扑倒了雪儿。 那对长满尖锐勾爪的十指,直深深嵌入了后者豆腐般细嫩的肩膀。 雪儿虽然淌着眼泪,但她并不后悔。她知道:北冥凛是个大好人,是一盏冰炉子。他如今变得这般凶相,也只因为他实在太久没有吃东西了。也走得太多路,走得太久了。 北冥凛张开了嘴,露出那两排的尖锐的獠牙。 刚欲咬下去,却又硬生生将自己顶了起来,任由那涎唾低垂成冰。 这种境遇,就像是乞丐的碗里,摆着一块喂毒的红烧肉,他是想吃又不能吃。 雪儿闭上了双眸,扬起了脑袋。 她情愿牺牲自己,来成全北冥凛。 可是,让她万料不到情形,却万分奇妙地发生了…… “恶鬼,休得放肆!” 一道苍凉的女声如冰箭般,划破风雪先至。 旋即,只见东首雪丘之上,是有白光应声闪烁。 还未等‘北冥凛’抬头往那儿瞧去,一束白光便如星陨般斜射而来! 纵!! 那束白光,劲力无穷。 所经之处的风雪,如是被贯穿了一条长洞。 就连离它数丈的银装冰川,也被蹭开一道深凹的口子。 北冥凛下意识抬手格挡,便有三层混沌的漆黑灵压罩住了他。 嗙、嗙——有两层灵压,转瞬之间就被白光所穿破,四散碎裂。唯有最内侧、最厚实的那层灵压,还能勉强与其抗衡。 北冥凛的鬼眼,这才看清。 那来势汹汹的,并不是一束白光——而是一颗羊脂色的‘白玉念珠’! 他的灵压屏障在扭曲,那‘白玉念珠’的势力却在削弱。 眼看这念珠,就快要力尽气散了……谁知,那东首雪坡之上,忽跃起一位白袍神尼。 她头戴雪貂毡帽,身裹素白绵袍,脚踏雪行驼靴。腰间系着一根百宝佛光带,连接斜跨过肩的紫藤剑束,而她的随身佩剑——‘灭寂’正悄然地沉睡于她背负的紫檀剑匣之中。 白袍神尼火般的双瞳一燃,从缠绕在手臂上的佛珠之中,又撤下了一颗‘白玉念珠’。她口中奇快无比地默念了一遍咒语后,瞄向北冥凛道:“白玉……二重破!” 遥听纵的一声嘶啸,又一束白光破空射来! 这枚白玉念珠,足离第一枚有近百丈之远。可它仍能不偏不倚地击中前者正心,将第二股‘佛门灵力’全然灌注于第一枚中! 喀喇喇! 这保命的第三层灵压屏障,也随即扭曲变形,转眼崩裂! 北冥凛蓦一抬手,周身散布开煞人的混沌鬼息,与那飞来的念珠斡旋斗力。 比拼之中,鬼化的北冥凛被不断向后推移,直到足够保证‘雪儿’全身而退。 呲呲—— 北冥凛的手掌,虽稍有灼伤冒烟。 但他的鬼力之强,竟一把就捏碎了白玉念珠。 与此同时,那白袍神尼如金雁翱翔那般,纵身护在雪儿跟前,道:“小姑娘,莫要害怕!有师太在,绝不会容许这等邪魔妖孽,来伤你分毫的!” 雪儿见她皓齿蛾眉、冰肌玉骨,眼眸又如熊熊冬阳,心头不由得冉起羞然敬意。可转瞬过后,这份羞涩和敬重,就被恐惧与担忧所掩盖。 因为,这位‘白袍神尼’已按下了背后紫檀剑匣的铜钮。 只见剑匣封口一翻,其内森然的乌芒与龙吟般的剑啸便接继扑出。 就算雪儿全然不懂使剑、铸剑,她也能轻而易举地看懂:这柄‘灭寂剑’定当威力斐然! 雪儿,哪舍得北冥凛被此剑所伤? 她不顾肩胛流血,一把就抱住白袍神尼的脚踝,嘴里呜呜喳喳地喊话。 神尼一愣,探出灵识渗入雪儿体内。眨眼后,她心念道:‘这小姑娘是个活人呐,可她为何要不让我动呢?’她又转向了不住痛苦挣扎的北冥凛,‘难道,她是怕我斗不过这头恶鬼?’ 想罢,她也不管雪儿是否听得懂,直以太周语道:“小姑娘,这恶鬼虽然能徒手接下我两发‘白玉浑天破’,但师太的拿手绝活可远不止这点,你放心吧!” 雪儿看得出,这‘白袍神尼’依旧想要伤害北冥凛。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起身扑在了神尼的背后,用侧脸紧紧押住了‘紫檀剑匣’的鞘口。 白袍神尼华眉一聚,喝问道:“小妹妹,你……你这是做什么啊?难道,你是要帮这头恶鬼吗?!” 当时此刻,夜色逐渐浑浊。 天际的黑云,如灵魂漩涡一般,旋转打圈。 那漫天的白色雪花,也随其流势飘摇飞舞、扩散纷落。 北冥凛的双眼,已全然被血红之色所蒙蔽。他的头发刹那刷白,他额旁的‘鬼之角’,也如同冷雾中的钩月一般,忽明忽暗地发着寒光。 喀喇喀喇!随着寒光隐现,那天际螺旋的云团之中霹雳乱闪,如是上古魔神即将临世! 眼下。 北冥凛,已不再是个人了。 他,成了真正的恶鬼——北冥鬼! “小妹妹,别胡闹了啊!” 白袍神尼虽修为极高,又身经百战,但仍不敢小觑北冥鬼。 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一喷灵气,将雪儿抛飞到五丈之外。 北冥鬼咧开了嘴,不住地癫狂狞笑。他刀锋般的食指,高举向天,似在凝灵注气! 那天际的漩涡,也好像是接收到了前者的煞气,开始疯狂翻腾对流。黑云中的雷光,也随之向中心点不停聚集,很快就凝成了一枚巨硕的雷球! “咤!” 北冥鬼指尖一划,那雷球就轰然下坠,砸向神尼。 白袍神尼身法之快,竟远超雷电。那雷球方才飞掠到半,她已拔出三尺乌锋‘灭寂剑’,上挑下刺地连攻向前者要害。 托托托托! 令白袍神尼吃惊的是:这北冥鬼,居然能凝气成剑!且剑法之高绝,丝毫不亚于她。 去剑,虽如同仲夏飞雨,密集连绵、变幻莫测。可在‘北冥鬼’指尖的灵剑化解之下,竟好似春风中的柳絮那般,柔软无害。 北冥鬼的心,到底还是剑客的心。 他看到对手的剑招精妙超凡,不禁也悬停了那枚雷球,专心与神尼斗剑。 这近一年以来,北冥凛无时不刻地在心中钻研剑道,也认识到了家传《北冥剑诀》的不足之处。破绽,是每一个剑客,都力求规避的。他身为渊海的第一剑客,自然也绝不容许剑有破绽! 因而,他的剑法比起一年之前,更是出神入化。只要是他挥出的剑招,那必然是每一剑都叫敌人防不胜防,每一剑都令对手十死无生! 可惜,再好的剑招,也需要相应的神兵方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这灵气之剑,本就是‘北冥凛’在平常闲暇练剑所用的替换之器。 其性质,就如寻常客以桃木为剑,不求杀伤。 而白袍神尼掌中的‘灭寂剑’,则有天壤之别。 只听嘣地一记,北冥鬼指尖凝起的‘黑煞灵剑’倏然龟裂散尽! 第339章 灭寂九诀 灭寂者,意在灭除七情六欲,抛离尘世诸般烦恼。 从而孕育涅盘重生之胎,达到超脱生死的无上境界。 此乃‘佛门弟子’一生所苦修追寻的终点,亦是起点。 灭寂剑,剑如其名。 它通体乌黑哑光,钝直无锋,就像是一块切割平整的木炭。 可一旦向其中注入炎之灵气,这柄佛剑便会浴火重生,如凤凰涅盘。 轰的一声,只见‘灭寂剑’的剑格忽有火凤展翅,它那炙热的羽翼顷刻便将剑身点燃! “喝!” 白袍神尼,已成了赤袍神尼。 她举剑一挥,轻而易举地就将北冥鬼的煞气之剑给击散! 这还没完,那火炎剑气之凶烈,竟将后者的双臂焚烧得焦黑生烟。 北冥鬼并非如行尸走肉一般,只知猛攻。他陡然向后翻了一个跟头,先撤出三丈。 他眼望周身火光熊熊、橙萤纷飞的神尼,脑海忽就晃出‘黄泉’手持青炎太刀的形象。 一时之间,他难辨虚实,不愿与挚友相搏。因而又捧起半边脑壳,咵咵地连捶雪地。 在白袍神尼的火眼之中,却看不见鬼的友情。 她不顾飞奔而来劝阻的雪儿,只看准时机,挺剑刺向北冥鬼的心脏! 嗤!炙热的灭寂炎剑,从前至后,完全贯穿了后者的左胸。 她本以为,这足够杀死‘灵王高手’的一剑,必能取了这恶鬼的性命。 可谁能想到:这‘北冥鬼’的心脏,早就成了一种摆设——他能活下去,已完全不是依靠心跳,而是‘下界鬼族’嗜血的本性! 北冥鬼呼哧地吐着浑浊的鬼息,一对鲜血般的红眸狰狞地瞪着白袍神尼,好似想要把她给生吞活剥、**夺舍那般。 白袍神尼也觉情势不妙,便想先抽剑撤身,再寻破敌之良策。 可谁知道,这‘北冥鬼’竟然无惧热炎的炙烤,徒手就抓牢了灭寂剑的剑锷! 白袍神尼凝灵通臂,想要强行拽出灭寂剑。可她三翻四次尝试,都无功而返。 因为北冥鬼的臂力,要比寻常的灵王还要大上不少。 “师父!” “师叔!” 忽见东首有一群黄袍灰帽的比丘尼,提剑疾行赶来。 她们瞧到师尊有难,连忙围绕起北冥鬼,摆出‘白玉庵’破敌之阵。 弟子中,为首的女尼叫‘妙空’。她举剑道:“师妹们,摆‘观音降魔阵’救援师尊!” 那些女弟子们,刚纵横相错地落到阵位……白袍神尼就决然道:“不必,为师一人便可将其制服!” 妙空猜出神尼心中所想,便收剑道:“遵命,弟子们在旁布阵待命!” 一派之尊,岂能让自己的后生晚辈来营救? 况且,她的实力——也足够有资格刚愎自用! 话音未毕,白袍神尼便推出浑然的炎力掌击,拍向北冥鬼的胸间膻中穴。 砰然一炸!两者皆被那强盛的冲击之劲震退了十余步。 未过弹指之间,北冥鬼胸膛的贯穿伤势,已经恢复八成。那手臂掌心的大面积焦皮,也都结痂脱落,露出银白色的鬼皮新肤。他,似是具有超凡的自我治愈能力,根本不必施展恢复系的‘苗灵诀’或‘药灵诀’就能快速康复。 白袍神尼左手比诀,直指北冥鬼,后手收剑于颜侧,心念:‘这恶鬼明明只有‘苍阶灵尊’的修为,但却能爆发出‘灵王境界’的实力,当真不简单!且他的剑术造诣之高,很可能凌驾于我……若要将其斩杀,恐怕只能使出那一招了!’ 想罢,她便喝道:“妙空、妙贤、妙慧,赶紧带所有人退开!” 三位女尼一听,便知道自己师父要使出杀手绝技,于是连忙指挥众人退散到八丈开外,并将那企图冲上的雪儿一并抱走。 众人一撤,白袍神尼的足底便亮起了一圈冰白色的‘玉之灵气’。那灵气逐渐盘旋上升,将原本积在地面的雪花再度卷起,带往半高之空。 一片橙光雪萤纷飞,美不胜收。 朦胧之间,雪中便已隆隆升起一尊八丈高的‘白玉观音宝像’。 北冥鬼也似被这震撼的景象所镇慑,直再度张开三层‘煞气灵压’先行护体。 白袍神尼周身的火焰,就如窜天龙一般,从观音玉像的脚跟蔓延上身。转眼,这尊‘白玉观音宝像’的背后,便燃起了足以焚天烬地的通明之火。 “喝……” 白袍神尼的周身,隐约晕开了阵阵肃杀的气波。 这气波不断地扩散,与那背幕火云的‘白玉观音宝像’产生共鸣。 以至后者的双眼忽然微睁,冒起金光。身躯也跟随着‘白袍神尼’的姿势,而改变体态。 白袍神尼挺剑向斜下一刺,并高声道:“灭寂九诀,烬天破邪剑!” 话音刚落,那宏伟的‘白玉观音宝像’的右手掌心,便无中生有地凝出一柄巨硕的‘灭寂剑’。那剑哄地一燃,好似浴火凤凰展翅于混沌九天,苍穹的黑云皆被染得赤红灿烂、魅如晚霞。 簌!! 炎剑直向北冥鬼刺去,像是凤凰从天际翔落,啄取金练之实。 北冥鬼看准时机,本想巧身避过,再给予白袍神尼致命的一击。可他试了才知,自已俨然寸步难移。 因为他的两条腿,已被七八只‘观音玉手’给捏牢,封锁禁锢了。纵使将其打碎踢散,又会有更多的观音玉手来擒住他。 这招,正是‘白玉庵’的缠身绝艺——玉灵诀,天罗地网手。 那炙热的剑气洪流,带着凤凰嘶鸣般的尖啸,破空先至! 嗙、嗙、嗙! 三道炸裂之声连响,北冥鬼的三重灵压屏障,竟被瞬间灼穿! 他忙撑起双掌,以浑身十成的黑煞之气,徒手去接这烬天灭地的一剑! “呃嗷嗷!!” 剑梢还未至,剑招的雄浑炎气就已将‘北冥鬼’的上身衣物焚毁,皮肤烧焦。 他明白此剑一落,自己定当要命归九泉。情急之下,他发现白袍神尼的这招虽然威力惊人,但她必须保持出剑的姿势,以及大量灵气的输送…… ——这不等于是个被点了灵穴,不能动弹的活靶子吗? 想罢,北冥鬼便撤出了左手…… 可刚一罢手,他右臂的焦黑皮肤就瞬间崩裂,鲜血四溢! 他咆哮了一声,咬牙忍住剧痛。左手再度凝起‘煞气灵剑’,向神尼劈出三五道剑弧! 歘歘歘歘(chua)——这剑弧还在半空中飞掠时,就被从雪地里窜起根根观音玉手所拦截。 北冥鬼很是心躁,又连续砍出了各种刁钻角度的剑弧。可无一例外的,即使剑弧能够击碎第一波观音玉手,也始终无法突破第二波的防御,那‘白袍神尼’就如同被千手观音大士护在怀中,是谁都休想伤她分毫。 反观北冥鬼的状况,则截然相反。 他的右手快撑到了极限。那些原本是蛇形的伤痕,已然纵横交错成了枯树枝丫。鲜血即使涌出,也会瞬间被炎流热力所蒸发。 就在他苦思冥想,该如何化解此招之际…… ——咔嚓两声,他右手的上下臂骨竟同时折断。 ——于他而言,钻心之痛并不要命。但手臂没有了骨头支撑,才是最要命的! 他的右手,眼下像是一团软糯的条头糕,根本没法使劲。连同灵脉也是,因为内壁出血而局部阻塞,导致煞气积压反流,自损经络。 情急之下,他只有散去煞气之剑,再以左手去抵挡来剑。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那招‘烬天破邪剑’也一毫一厘地迫近北冥鬼的身躯。 他倏然望见斜侧半空之中,是有一团雷球仍兹兹地悬浮打转…… 他笑了——笑得狰狞,笑得可怕。 他驱使自己残废的右手食指,悄悄操控那雷球没入雪中,并通过冰川为导体挪移至神尼足下…… “嗷啊!!” 北冥鬼狂啸了一声。 旋即手指上挑,将这雷球直轰白袍神尼! 咣嘡嘡!! 无数闪耀的电流,如同白色的光蛇一般,穿梭于神尼的周身。 其电流之强,愣是令她手足痉挛,脸孔抽搐。就连眼睛里的画面,都开始天旋地转。 可她性子之傲,乃是在整个‘西漠大陆’和‘永冻之土’都出了名的。她紧咬牙关,保持住了先前的剑势,同时又化痛楚为力量,更为卖力地催动手中剑诀! “下界恶鬼……滚回你的老巢去吧!” “嗷嗷嗷嗷啊——!!” 战事至此,这‘白袍神尼’和‘北冥恶鬼’的丹田气海,皆已透腔见底。 不过,他们一个为了降妖除魔,一个为了活命杀人,都甘愿冒得天大的风险,催动十二分的灵煞之力。 那观音宝像掌中的灭寂剑,已刺入了‘北冥鬼’的胸腔,直将他半身的脏腑与骨骼分离;而天际黑云漩涡之中,是有百余道霹雳连落,砸得‘白袍神尼’通体焦臭,眼前一片漆黑。 鏖战恶斗,总有终焉。 最后,那‘观音宝像’全身豁开了冰裂纹路,并从脚底开始粉碎消散。 白袍神尼在下意识间,以指诀抹过剑格、剑脊至剑锋,将那枚浴火凤凰推向北冥鬼! 观音宝像也似有了灵智,竟是在手臂消失殆尽之前,同样放出了一头火魂桥般的炎凤! 第340章 梅开二度 火炎凤凰,展翅腾飞。 如同比翼双飞的母子,翱翔于天。 那雏凤当先扑向北冥鬼,瞬间烧熟了后者裸露的脏腑。 弹指之后,大凰也带着火湖般的炎流,自半空俯冲而下! 咣嘡嘡!! 那炙热的炎气,如龙卷飓风一般吞噬了北冥鬼。 霎时间,漫天飞舞的橙雪都化为了雾气,向四周螺旋转开。 所有的白玉庵弟子,连同雪儿一道,皆被热浪席卷,冲出数十丈远。 等她们耳鸣渐止,缓然爬起身时……那炎流依旧窜天,仿佛要把暗紫色的苍穹给烧出一个大洞。 良久,这炎波才徐徐式微。 熊熊火幕之内,地上的雪与冰川大多已融化成水。水上,则站着两个人——两个虚弱的活人。 白袍神尼灰头土脸、眼目发晕,似是很快就会跌倒。但是,她绝不允许自己跌倒。她憋着一股劲,以灭寂剑牢牢撑在脚底薄冰,保持住自己的平衡。 北冥凛则凄惨得多。他半边的银白鬼皮已被烧熔,一层层地宛如是冷凝蜡烛油般挂在他身上。自左肩到下腹的剑伤虽在愈合,但进度十分迟缓,就如是被割掉四根触手的海星。 不过,令北冥凛自己都倍感意外的是:熔化的鬼皮之下,竟露出了他原本的皮肤。且他左边的眼睛,也已恢复往常的通透。甚至,就连他的意识,也重新被自己所控制。 他粗声喘息着,眼看自己的脏腑经络化瘀归位、肌肉骨骼连接相拼……他,愣了半晌,心中连问:我,为何会变得这样不人不鬼?我究竟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成了厉鬼? 他迷惘着,沉默着…… “妙空……赶紧杀了他!” 白袍神尼的全身,仍有大量电波往复流窜。 可是,这依然不能麻痹她的除魔之心,她断续道:“若是……让他复原……你们,你们绝不是他的对手……” 妙空、妙贤和妙慧,皆遥声称是。 就在三人吆喝着众女尼,欲下坡围杀北冥凛时…… 雪儿愣是再度爬到了三尼跟前,眼泪汪汪地喊着雪族土话,苦苦哀求她们。 三尼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置可否。 “莫要……莫要再耽搁了!咳咳!” 白袍神尼一连咳了十来声,旋即又催促道:“赶紧下来布阵!” 三尼虽心有不忍,但又不敢违抗师命。她们只得展开轻身功法,如飞燕般纵跃而去。 刷刷刷刷! 转眼之际,白玉庵的杀敌剑阵已然布完。 二十余人,二十余柄上佳的好剑,直指虚弱的北冥凛。 北冥凛从不怕死。 即使是死,他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皱一记眉头。 若要问:连死都不怕的人,还能害怕什么? 这倒是有一件事,足以让他怕得魂飞魄散、惊恐万分。 那就是——临死之前,只能任人宰割,无法酣畅淋漓地痛快杀敌! 北冥凛自幼从不与女子动手,即使迫不得已,也会手下留情。 如今,他却要破例! 他握住腰间‘白鞘宝剑’的剑柄,周身散开了浓郁的肃杀之气,淡淡说道:“男不与女斗,我本不愿与你们动手。但若诸位师父非要取我的性命……那我也只有先杀光你们了。” 妙空哼得一声,道:“下界恶鬼,休得口出狂言!本门的‘镜花水月阵’变幻莫测,岂是你这等愚鲁的妖邪之辈能够破解的?” 说罢,这二十余名比丘尼便应声舞起花剑。时而有人施展梯云纵,如一朵牡丹般攀升高枝;时而有人似是梨花一般,在剑阵的空隙中星点绽放;时而又有人屈膝半蹲出剑,好比是从夜色荷塘里生起的莲花。 弹指之间,是有牡丹、紫藤、梨花、海棠、牵牛、水仙、兰花……等等珍奇花卉一并斗艳。愣是将这冰天雪地中的泉眼,点缀成了天帝宫中的百花园。 “咱们上!” 随着妙空一声号令,那牡丹剑、海棠剑便当先攻上。 北冥凛的眼之疾、手之快,决然是这群比丘尼难以媲美的。 他只等那牡丹、海棠的花瓣,凑近到他半丈之内……方才迅雷一般拔剑! 当当! 白鞘宝剑,还在鞘中。 可那两朵娇艳欲滴的剑花,却已然凋零。 两位小师父眼望手中段成六截的青钢剑,呆立半晌。 因为她们知道北冥凛出剑了,也知道他一共出了七剑——六剑砍在兵刃上,一剑削在她们的脖颈旁。 可是,她们却完全看不见北冥凛的出手。他的剑,好似从始至终,就一直插在那洁白无瑕的白鞘剑匣之内,连半毫都没有挪出来过。 她们俩,看不见。 妙空、妙贤和妙慧也只能看见‘北冥凛’的手掌战抖了一下。 在场,唯有一人,刚才看清了九成——那便是双眼缭乱的白袍女尼。 她心念:‘这头恶鬼太不可思议了……他眼下虽然看似虚弱,但使出的剑招却比方才还要高明不少。还有,他的这柄白鞘的宝剑……为何如此像那一柄剑呢?’ 她不能确认,因为她所没看清楚的一成,就是那‘白鞘宝剑’究竟是何模样? 虽然,这‘镜花水月阵’看似千变万化。 可在真正绝顶的剑客眼里,这些都是破绽百出的花招。 北冥凛摧枯拉朽地连退数敌,并在她们的脖颈左侧各划了一剑,意在让这些比丘尼能知难而退,莫要再纠缠自己。 可惜,命中注定要被桃花缠枝的男人,是避到天涯海角都躲不过的。 何况,这些女人……还都是最要命的女人,是所有男人双掌合十都未必能请走的活菩萨。 她们剑虽折了,可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决绝。 她们有的凝冰为剑、有的催火成剑、有的炼金作剑,重新施展开各自剑招,向北冥凛杀来! 眼下,赤橙的炎光未散。 但漫天的雪花,又再度飘然纷飞。 在傲雪之中,只有梅花才是枝梢翘楚。 北冥凛就是梅花,他的剑招,更如梅花一般——孤傲、冷酷,却又有情。 忽见风雪飘摇之中。 是有一株血色梅花,从北冥凛的白鞘剑匣内向上蔓延。 七剑、十六剑、二十九剑、四十二剑、五十七剑、七十二剑! 白袍神尼才眨了六下眼睛,北冥凛就已经足足挥出了七十二记剑招! 这每一记剑招,非但角度防不胜防,且姿势优雅绝伦。他宛如是一位泼彩写意的大宗师,一招便是一笔,一笔便是一境。转眼,一株血色寒梅就傲立于群芳丛中,孤高而清冷。 风声筱筱,画已落款。 只不过,这落款的并非是墨笔,而是沾染鲜血的剑! 北冥凛到底是‘冰炉子’,心中总是温热的。他留情了,他斜举的‘白鞘宝剑’上只有鲜血,没有人命。 他眼望倒在地上,捂住肩头抖索的众女尼,冷冷说道:“尼姑也是女人,我北冥凛从不杀女人。你们赶紧走罢,千万莫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妙空、妙贤和妙慧左右四望,眼看所有人的右肩都被刺伤,已无法再用剑杀敌。她们只有转往白袍神尼,听她的命令行事。 可是,当她们转向目力恢复的‘白袍神尼’时…… ——却发现,她已然呆立不动! ——只出神地凝望一处。 她盯着北冥凛的剑。 如是魂游九州,不得复返。 良久,她才指着那剑问:“你……你怎会有这柄剑的?” 北冥凛瞥了眼白鞘宝剑,却不理她。只兀思索自己身体起的古怪变化。 白袍神尼的蛾眉一皱,追问:“你究竟是谁?这柄剑,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北冥凛冷哼一声,忍不住道:“我乃渊海‘北冥剑阁’之主。这剑,是我家传宝物。” 白袍神尼高喊道:“不可能!他是何等英雄了得的人物,怎可能言而无信,把这剑送给旁人作家传之宝?你,一定是偷剑的贼!” 士可杀,不可辱。 北冥凛的伤势,已恢复七成。 而他的耐性,则到了临界极限。 嘎嘎——他正了正刚复原的骨骼与经络,提剑边走边道:“我北冥凛,一生坦荡磊落,问心无愧。无论要谁的东西,我都宁可杀人去取!那些偷鸡摸狗的卑贱勾当……我是绝不会干的!” 白袍神尼缓缓摇头,失声笑道:“呵!人呐,胡言乱语也得有个限度。你原本的修为只在‘苍阶灵尊’上下,即使变成那副鬼模样后,也只能勉强算一个玄阶灵王……你,怎可能是当世‘灵圣’的对手?!” 北冥凛一凝,他似是从神尼的这段话中,听出了不少鲜为人知的秘密。他道:“你的意思是,我的这柄‘白鞘宝剑’原本属于一位灵中之圣?” 白袍神尼本想点头,可又似是而非道:“这柄剑,本来不是他的,可后来又成了他的。总而言之,我很了解这柄剑!”话到此处,她眺望西首雪域山脉,陷入回忆,“剑锋三尺三寸,净重七斤二两。通体是以‘天外白玄石’铸造而成,注灵即亮。” 北冥凛一愣,因为对方说得是分毫不差。 白袍神尼哼得一声,接着道:“还有一个细节,可能你现在都还没有注意到。” 北冥凛漠然问道:“什么细节?” 白袍神尼道:“剑的名字!” 第341章 天诛灭寂 北冥凛顿住脚步,侧望白鞘宝剑半晌。 他的确不知道这柄剑的真名,就连他父亲、祖父也都不知道。 白袍神尼眼波微澜,道:“贫尼还依稀记得,那‘九龄童子’在打磨此剑七七四十九遍后,便在剑脊之上烙下了这剑的名字。” 北冥凛根本不必去看,就确认这剑的剑脊之上没有一个字。因为他们朝夕相伴数十载,两者早已融为一体、形同爱侣。试问,夫妻之间,哪有不知道对方身上隐痣的道理? 面对无声质问,白袍神尼了然道:“若不是碰到贫尼,你这恶鬼一辈子都休想知道,这柄绝世好剑的名字,和其中所藏有的诸多秘密……”说罢,她举起了手中黑剑,并注入灵气,“你好生看看,我这剑的变化!” 只见,那漆黑钝剑的剑棱之中,隐约亮起了‘灭寂’二字,如是炭火暗光。 而北冥凛手中的白鞘宝剑,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天诛,剑棱之上耀起了‘天诛’二字! 北冥凛脸色依旧冷如冰雕,可他心里却是一颤,他心想:‘怎会这样?我自小注灵入剑,研习剑招变化,为何从未发现过这‘天诛’二字呢?’ 白袍神尼冷笑两声,解释道:“哼哼!我不妨告诉你吧,若要你手中的‘天诛剑’显现本名,非但要求使剑者必须在灵尊境界之上,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必须与‘灭寂剑’靠近共鸣。” 北冥凛不得不信,因为眼前这位咄咄逼人的神尼,所言皆准。 风雪,卷起了北冥凛的衣袍下摆。 即使破衣烂衫,身处污泞之中,他都是发着光的金子。 他面不改色,冷漠地问:“难道,我这‘天诛剑’与你的‘灭寂剑’颇有渊源?” 白袍神尼叹道:“岂止是颇有渊源这么简单呐……她们,本就都属于我雪玉峰上‘白玉丘尼庵’的!” 北冥凛沉声问:“你有什么证据,来佐证呢?” 白袍神尼呵呵一笑,道:“证据?你手中的‘天诛剑’就是证据之一。你可晓得,这‘天诛灭寂’二剑是因何而得名的吗?” 北冥凛当然不会知道,他只默然旁听。 白袍神尼长袖一甩,轻拂灭寂剑道:“灭寂,是佛门的至高境界,也是我‘白玉庵’副掌门的法号;而这‘天诛’二字……更是本派‘掌门灵皇’的嫡传法名!” 北冥凛注目天诛剑良久,才冰唇轻启道:“照你所言,我北冥剑阁世代相传的‘天诛剑’,便是你们掌门——天诛师太的随身佩剑吗?” 他没想到,白袍神尼竟摇了摇头,道:“这两柄宝剑,虽是为了她们两位老人家而量身定制的,但其绝不是平素可轻易使用的佩剑。” “为何,平素不用?” “因为这两柄剑,都需要韬光养晦,才能发挥威力。” “嗯……那什么时候,她们才用?” “杀敌的时候!” “什么敌人?” “西漠‘无相灭宗’和冻土‘净世魔教’!” 北冥凛闻之,霎时一愣。他心中感叹:好在方才留手,没有杀了这些正派女尼。 他转身遥望向西首连绵的雪山,淡淡问道:“天诛神尼她,如今有何杀敌利器在手?” 白袍神尼登时哑然,她没料到眼前这半人半鬼的男子,竟会尊称天诛为神尼。她脸上敌意,似是消退了两分,道:“没有,我掌门师伯因故,放弃了苦练三百年的剑术……不过这无需你来操心,她如今转练本门的上乘内功心法,已臻化境。” 北冥凛的断臂,也已复原。他手负背后,道:“内功心法再高,若是没有相应的兵器来施展,那等于是千军万马被阻隔在了天河岸边。纵使枪尖刀利、兵强马壮,也毫无用武之地……”他忽然转身,直瞪向白袍神尼,愣是将其吓得一跳,“必须有一座桥——一座足够承载百万兵马的坚固铁桥,方才能让她老人家发挥最大的实力!” 话到此处,北冥凛提起天诛剑,依依不舍地扫视了三遍。 随即咻的一声,抛在了白袍神尼跟前的雪地上。 北风猎猎,剑锋呜咽——她似是知道北冥凛已下定决心,要与其一刀两断。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袍神尼一愣,不禁连问:“你难道是要,把这‘天诛剑’给……” 北冥凛背过身,道:“不错,我要将这柄‘天诛剑’完璧归赵,送还给天诛神尼。” 世上,怎会有如此愚蠢的人? 简直和他最要好的朋友——黄泉一样的蠢。 他们这种人,不会在乎个人的得失,心里永远怀揣着朋友与别人。 他们蠢得可爱、蠢得温暖、蠢得让人无地自容,也只有这两个“蠢货”才能交朋友。 白袍神尼愕然半晌,才试问:“你,丢了此剑,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北冥凛哼道:“你们乃佛门正宗,我又不知为何身染鬼疾,你要杀我也属本分。但是……”他眸子一烈,话锋急转,“我可不会坐以待毙。即使是用手指,我也能割下你的脑袋!” 白袍神尼并没有接话,因为她不需要再接话。 她也好似明白了——眼前这叫‘北冥凛’的男子,是被鬼疾缠身了。 呼噜噜! 北风一卷,扬起雪花无限魅。 同时,也捎来了一位绝美的佳人。 她的皮肤白若凝脂,嘴唇红似丹顶,一对眼眸之中满是慈母般的怜爱。 她缓步走到雪儿身边,一抖落雪貂皮裘,将冻得发僵的小妮子罩在其内。 那女子恰到好处的体香,竟是能让女童都为之着迷陶醉,流连忘返。 女子以雪族土话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雪儿听见家乡话,不由得瞪圆了眼睛,喊道:“姐姐,赶紧让她们别欺负大哥哥了!” 女子有些发懵,她微笑道:“小妹妹,难道你认识这个男人?” 雪儿猛地点头,道:“当然认识,他一共救了我三次!没有他……雪儿早就死了!” 女子这才意识到事态紧急,她连忙怀抱起‘雪儿’快步奔下雪坡。 “苦虚神尼!” 女子见两人对峙不下,便跑到他们中间道:“师太,你为何要杀这位大侠?” 苦虚神尼二话不说,连忙上前拽回了女子,道:“霜儿,此人已入下界鬼道,不可离他这么近。对了,你为什么称他为大侠?难道你认识他?” 纳兰秋霜摇了摇头,转向北冥凛道:“小女子并不认得他……不过,我却知道他是这位雪儿妹妹的大救星、大恩公。” 苦虚神尼狐疑了一声,道:“大救星?大恩公?方才那恶鬼,还想咬死这个小妹妹咧!” 雪儿虽然听不懂这师太说的太周语,但她能从后者的眼神和表情中感受到深深的误解。 她叽里呱啦地说着土话,纳兰秋霜时而掩面颦蹙,时而抬首凝视北冥凛。等前者说得累了,秋霜才转述道:“她说,这位北冥大侠在半年之中,一共救了她三次。还杀了‘雪怪大王’和‘雪山冰龙’,替她死去的族人们报得深仇……” 话中,还有解救商会俘虏、剿灭雪怪巢穴、帮助村民驱赶异兽等种种善行…… “……北冥大侠,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吃任何东西了。因为这一路上风雪不断,根本没有活物可以打猎,也没有碰到一个行商人。而大侠他,又把所有换来的食物都省给了雪儿,所以自己才会饿得发疯,想要吃人。雪儿她还说……她是自愿想给北冥大侠当食物的。” 纳兰秋霜说罢,所有的白玉庵门人都脸面无光、黄土难容。 苦虚神尼更是捶胸大叹了一声,把‘灭寂剑’也重重地插入了冰雪之中。 她摇着头道:“惭愧,真是惭愧!贫尼险些错手杀了一位大英雄啊……唉!” 北冥凛没有丝毫宽恕她的意思,当然也没有一句责怪她的话语。 他,依旧默然,依旧冷得像一块不化冰。 “北冥大侠……” 苦虚神尼虽然性子刚烈,但也知羞敢当。 她起身双掌合十,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佛礼,道:“贫尼错了,还望阁下大人有大量,莫要记在心上啊!” 话毕,那妙空、妙贤、妙慧和二十余位白玉庵弟子也都感念北冥凛的不杀之恩,纷然行礼谢罪、闭目悔过。 可是,北冥凛并不想理她们。 他并非是怀恨在心,也不是羞听抬举之言。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与这些人打交道。 “雪儿,我们走吧。” 北冥凛一转身,就不会再回头。 雪儿终于笑了开花,蹦跳地跟上前者。 苦虚神尼心中有愧,连忙说道:“北冥大侠,我们的马车上有干粮和酒,你吃一些罢!” 北冥凛的脚步,没有半点停顿。他,宁可饿死,也不愿意吃那嗟来之食。 人,总是有不同的缺点。 即使看来再完满的人,一定也有隐藏的陋习。 北冥凛的缺点,就是太孤高、太狷狂……太重情义。 对付这类人,其实很简单。简单地,只需要轻声说五个字,就能喊住他。 纳兰秋霜迷离地望着北冥凛的轮廓,淡淡问道:“你,想她死吗?” 第342章 剑神克星 雪茫中的北冥凛,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负背仰天了望许久,方才转身道:“雪儿她孤苦无依,你们带她走吧。” 纳兰秋霜凝视着他的眼睛,淡淡问:“你舍得她走吗?” “有何舍不得?我本就是无情的剑客,习惯了独来独往。” “不,你不是。你与她同甘共苦半年余,早已亲同叔侄,何来无情?” “哼,任你怎么想,我都不会再带她上路……” 雪儿似是听懂了北冥凛的话意,忙拽住后者的袖角连声哀求。 北冥凛的眼底,好似结起了一层三尺厚冰。他瞧着雪儿满脸洁白的泪痕,冷峭道:“她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是死是活、是福是祸,都与我无关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苦虚神尼合着佛礼,上前一步道:“若北冥大侠您执意不要雪儿,贫尼倒是可以收她为徒。只可惜今日一别,阁下体内的‘恶鬼之疾’恐怕就无药可医了。” 北冥凛当然不愿意做鬼,即使这‘恶鬼之力’能让他跨境与灵王抗衡,他也不愿意。他沉吟片刻,忽问:“听神尼的话外之音……你,有办法帮我治好这鬼疾?” 苦虚神尼摇了摇头,道:“贫尼虽灵阶不低,但医石药力并非我所擅长。不过,敝派‘慈航堂’的首座师叔——万花神尼精通药力咒术,想必她老人家定有妙法助你驱鬼。” 北冥凛仍在犹豫。若是这世界只他一人,他必不会在乎自己是人是鬼。 但是,这世上最多的人,偏偏就是无辜的百姓——也正是他最不愿意伤及的一类人。 苦虚神尼又上前多步,挽住雪儿的嫩手道:“阁下难道忘了,刚才贫尼为何要执意杀你?还有,你究竟是如何对待这雪族少女的?” 北冥凛眼望雪儿肩胛斑驳的血迹,眼眸中的厚冰好似融化了三分。他问:“万花神尼她……真有把握治好我?” 苦虚神尼含笑称是,并转向纳兰秋霜道:“这位‘纳兰府’的大小姐,正是因为家仆身中‘净世教’的焚心咒,才灵鸽传书,求我‘白玉庵’的万花神尼相助解咒的。大侠若是心存顾虑,大可以向她求证。” 北冥凛转向纳兰秋霜。 见她也点头承认,道:“没错,师太所言句句属实。万花神尼的医术之高,不但享誉整片西漠大陆,就连在我永冻之土也是名满于耳。况且,我家仆所中‘焚心咒’的病症,与你的‘恶鬼之疾’颇为神似……” “怎么个神似法?” “皆是满面狰狞、嗜杀如命,心中似有魔心在焚。” “他们有没有鬼化?这种症状,持续了多久了?” “像你这般鬼化的……倒是没有,但这奇症也持续了近八个月了。” 北冥凛闻之,心想:‘这时间节点,倒是与我来到冻土的日期吻合。难不成,我也是感染了某种与‘焚心咒’相似的毒咒?’ 纳兰秋霜猜出前者所想,言道:“阁下,想必也是在我‘永冻之土’身中此症的吧?” 北冥凛应得一声:“正是。” 纳兰秋霜华眉稍颦,道:“那说不定……你的鬼疾也与‘净世教’有所关联。” “嗯,极有可能。” “北冥大侠,万花神尼已在三个月前治好了我一名家臣。我们此番西去,就是为了求医解咒。莫不如……你随我们的马车,一块儿去‘白玉庵’吧?” 北冥凛也想去。 他不想因自己的鬼化狂暴,而杀伤无辜。 可是,他又实在不方便去——因为,他是男的。 白玉庵乃是佛门比丘尼的清净之地,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进出其中,成何体统? 以纳兰秋霜之绝顶聪颖,又猜出了北冥凛的顾忌,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一个人,若是心中无鬼,又何必害怕别人的风言风语?小女子相信,北冥大侠您是正人君子,定然不会对师父们有任何非分之想的。” 这段话,看似是在恭维。可事实上,却有一种胁迫北冥凛的意味——若是他去白玉庵,也倒能自证清白;但是他如果不去,那岂不是承认自己心中有鬼,害怕别人背后口舌? 纳兰秋霜冲着雪儿使了个眼色,两人皆露出笑靥。 因为她们都了解北冥凛的个性,也知道北冥凛必会做出她们所期望的抉择。 “哼,好一口比剑锋还利的唇齿!” 北冥凛叹息一声,负背道:“女人的嘴,当真快过我的剑……你赢了。” 纳兰秋霜明知故问,道:“那阁下的意思就是——愿意和我们上雪玉峰,到那白玉庵去?” 北冥凛并不作答,因为他已明白:和这个女人交流,根本不必说话。有时只需一道眼神、一记动作,她便能心领神会、了然于胸。 “好,如此甚好!” 苦虚神尼也如释重负,算是谢罪有路。 她招呼所有方才动手的弟子过来,吩咐道:“来,你们都来!赶紧请‘北冥大侠’上咱们的马车,给他多备些上好的豆腐干和酱腌菜!” 雪儿这才看懂,她连忙抱住了纳兰秋霜,嘻嘻大笑。这份笑容,比六月的槐花蜜还甜,比春风中的桃花还嫩红。 北冥凛却一脸嫌弃,退开了半步。 周围的女尼们都茫然挠头,以为他还在记仇,便连声再致歉。 可他还是别过了脑袋,不愿意随她们上车。 众人纳闷之际,唯有纳兰秋霜与他心意相通,笑道:“诸位师父,你们有见过山上的猛虎饿了半年,下山就吃豆腐和青菜的吗?这男人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还哪像个七尺好男儿?” 北冥凛的眼神一敛,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的心中喜好,皆被这女子一眼识破。 纳兰秋霜拍了拍手掌,便有两名身穿貂裘的家仆闻声赶来:“二小姐,有何吩咐?” 她抱起雪儿,望向北冥凛道:“去拿两斤上好的竹叶青,外加三斤酱牛肉给这位大侠!” 家仆一愣,低声细语问:“二小姐,为何不请这位官人上车享用?咱们车上有火温酒、有炭烤肉,你俩盘坐狼皮热炕对饮,岂不美哉?” 纳兰秋霜柔声道:“不必了,这位大侠绝不会卖我的面子。他喜欢一个人走在雪里喝酒吃肉,我们可不能坏了人家的兴致。” 北冥凛在旁听着,半晌默然不语。 他原本的确是想要来点酒肉,一个人走在车队最先。 可是,眼看自己的喜好行为尽在纳兰秋霜的掌握之中,他很不乐意。所以,他宁愿放弃享受片刻的孤独,做一些并不令自己快乐的事。 北冥凛喊住了仆从,道:“慢着,我和你二小姐上车喝酒。” 纳兰秋霜疑得片刻,干笑问:“什么?阁下……愿意上小女子的马车?” “你没听错,我愿意。” “大侠,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但是当然,我北冥凛向来说一不二。” “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纳兰秋霜说罢莞尔一笑,附耳告诉了雪儿听。 雪儿的眼眸晶晶发亮,她连拍着巴掌,抱住了秋霜的脸左亲右吻。 北冥凛这才恍然大悟,他根本就是一只扯线的木偶,又被这个女人操纵于股掌之间。 他现在明白了:纳兰秋霜压根就没有想过,让自己在外受那风吹雪打——她原本的目的,就是让北冥凛上车! 君子一言既出,哪还收得回? 北冥凛只得暗恨自己棋差一招,脑筋简单。 纳兰秋霜向北冥凛投以妩媚动人的笑容后,便搀着雪儿的小手,迈上雪坡。 周遭年轻的女尼们,都捂住了口鼻窃窃私语,就如同在笑话大街上被娘子制服的相公。 北冥凛虽然心中不悦,但也只好昂首挺胸地随那纳兰秋霜上车喝“苦酒”…… ※※※ 呼噜噜——!! 西漠中东,黑天沙暴正肆虐八荒。 若是一个人,不掩耳遮鼻、闭目塞(se)口在这站着,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他肯定就得被肚子里的黑沙给撑死。 只要是活物,都不会往这‘黑天沙暴’里走近半步。 就连西漠最凶残的魔兽、最勇敢的镖客猎手、最不怕死的贪心商人,也都不敢横穿此境。 可是,这层昼夜不断的漫天黑幕……却是黄泉渡劫的最佳屏障! 咣当,咣嘡咣嘡! 沙洲洞窟外,三十六重霹雳连闪不歇。 这每一记白光,都正中黄泉体肤,也劈在了洞内两人的心里。 姝儿攒紧拳头,焦急地守在以岩块儿封死的洞口。那洞外每轰隆一声,她的心脏就酥麻几阵。 银月则来回在洞窟内徘徊,时而安抚一下受惊的两匹骆驼,给它们仙人球吃;时而又侧耳贴在石壁之上,企图能用他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听出黄泉在哪? 一炷香过去了,姝儿实在憋不住问:“银月哥哥,我们……我们出去瞧瞧黄大哥吧?!” 银月秀眉不展,摇了摇头道:“不成,主公命我守护好你,不可让你任性妄为。眼下外头太危险了,不能出去!” 姝儿哼哧一啐,跺着脚道:“你,身为臣下,难道就不关心黄大哥的安危吗?” 第343章 符保平安 银月目色淡然,但却坚毅。 他道:“正是我心系主公,才更不能让你出去!” 姝儿作起骨头,道:“为什么嘛?!你就是怕受‘天帝之劫’的牵连!” 银月叹得口气,问道:“姝儿呐……你可知道,修灵者渡劫有多么凶险吗?” “哼,你明知我不是修灵者,还故意问我。” “那我告诉你,天下间只有两成的修灵者是死于斗灵搏杀的,你该明白了吧?” “什么意思,人……人家不明白!” “呵呵,以你的聪颖机敏怎会听不明白呢?” ——银月解释道:“也就是说,这天下间还有一成的修灵者,是死于鸩毒暗杀的;还有七成……都是丧命于这渡劫之时的!” 姝儿虽心中早已猜出八九,但听银月言辞之肃厉,也不禁愣得半晌默然。 “我再给你算算。” 银月边比出手指,边继续说道:“一成死于毒杀,两成死于争斗,还有七成死于渡劫……你说,还有几成可以苟全性命呢?” 姝儿低着脑袋,不愿意说出答案。 因为她猜到了——能侥幸活着的修灵者,根本就剩不下半成! 银月见姝儿消停了,也便不再多作责骂。他独自靠在跪坐着的骆驼背上,静静闭目养神。 洞窟之外,雷声轰鸣如潮,许久不止。 待三十六重天雷响罢,周遭陷入了寂静——死一样可怕的寂静。 片刻过后,姝儿与银月的耳畔,便传入了嗡嗡的震荡波流。 渐渐地(de),地上的石子开始噼啪跳动,四下的岩壁也随之震颤皴裂,就连封住洞口的万斤玄石都左右摇晃起来。 姝儿连咽着唾沫,心脏嗵嗵直跳,两只手更是不知摆在哪里好。 银月也睁开了双眼,暗自祈祷黄泉能够平安顺利地通过‘上天帝’的制裁。 咣嘡嘡——倏然,洞外一声巨响贯彻天地,整座沙洲石窟之内下起了石屑雨。门口的玄石,更是喀喀地裂开了细缝,只一个劲地往里灌注狂暴的黑沙! 不出石窟,就不会让黄泉分心。 不让黄泉分心……那谁又不想多看他一眼呢? 姝儿和银月心照不宣,皆趁机捂住口鼻、凑上前去。 只见漫天的漆黑沙暴之中,一柄数百丈的天帝之剑已然直插在沙土深处。 剑锷侧旁,浑身焦黑冒烟的黄泉,正以寸劲指力封住自己右臂的七处大穴,使那肩胛至手腕的剑伤,迅速止血。 他口中连喘着粗气,难以停歇,显然他的体力已经达到了临界极限。 可是,他绝对不能停下脚步——因为浑黑的天空之中,又闪烁出了一道青碧的圣光。 “赶紧施展身法!” 黄泉身边的鬼魂,不忍大喊:“要是正中天帝之剑……你小子立马嗝屁!” 狂风怒吼之中,黄泉根本听不清离肠究竟在讲些什么。可他下意识地就将‘邪风灵气’灌入足底,以瞬步的高妙步伐来去腾挪。 可谁都想不到:这一次从天而降的,并非是天帝之剑——而是天帝之链! 喀喀,喀喀喀! 五重天帝光链,如飞鹰般俯冲而下,直钳住了黄泉的四肢与脖颈。 又听得一阵稀里嗦啰的锁环撞击声,它们如同蟒蛇一般将后者五花大绑,包成了一颗大粽子。 黄泉咬了咬牙,欲要发力强行挣脱。可让他万料不到的是,这锁链非但将他的身形给固定了,还把他的上下灵脉给封锁阻断了。 他如今,只得凝望向黑漠般的苍穹,等待上天帝的审判! 沙暴层中,一束青光先降! 黄泉在情急之下,右臂的‘天帝宝血’霎时涌出,化作护盾! 呲呲——那‘天帝之光’与‘天帝之血’一经触碰,便腾起滚滚浓雾,遮蔽四下。 可即使放了这层厚实的烟雾弹,也依旧迷惑不了上天帝的法眼。紧随其后的‘天帝之剑’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而下! “唉,真是不让人省心!” 离肠眼看情况危急,便纵身化作一大团黑影,跳入浓雾之中…… 眼望雾气沙暴中,天剑和黑影似是在比拼劲力。 姝儿高声问道:“银月哥哥!黄大哥眼下命在旦夕了,还不赶紧出去帮他?!” 银月俊美的脸庞上,已是挂满了忧虑之容。作为臣子,他必须遵循主公的命令;可作为黄泉的朋友……又岂能让他独自面对这恐怖的劫难? 取舍之间,银月已有定夺。 姝儿没有再多问一句,因为她已张不开嘴问第二句话了——纷飞的狂沙,自万斤玄石的裂口刮过银月的玉杆狐毫,闯进了偌大的沙洲洞窟内。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将洞窟填了个半满。 玄石已裂,银姝两人一先一后,飞奔向百丈之外的浓雾圈。 “主公!” “黄大哥!” 虽然明知没人听得见他们的呼喊。 但是这两人,仍旧声嘶力竭地连声叫唤。 他们,已然将黄泉当作了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人,也是他们最爱的人。当然这一切,都是黄泉用他的真心和行动,所等价换来的。 雾气,很快就被肆虐的风沙给吹散。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位手负背后的男子——他,正是默立在旁的鬼魂离肠。 姝儿呆了,银月也有些纳闷:眼下正在与‘天帝之剑’抗衡的大黑影,若不是这离肠大师,还能是谁呢? 又一片浓雾,被沙暴粗鲁地揭开了面纱。就如同是采花的淫贼,迫不及待地想要瞧瞧千金小姐的脂粉胴体。 “啊?!” 银姝二人,异口同声地惊叹着。 他们全然没想到,黄泉竟还留了这么一手保命的绝活! 那团大黑影,其实是一尊通体鹅黄的千手观音玉像,足有百丈之高,亿万斤重。而祂的千条手臂正托举着天帝之剑,与其比拼着磅礴的灵力。 喀喇……喀喇喇! 虽然未过盏茶,祂的千臂就已折损了两百余条。 但是,估摸余下的七百多根手臂,也足以扛下这趟天帝的试炼! 嘭嗵,嗙嘡! 只见廊柱般的巨硕玉臂,接二连三地砰然坠落。 是在狭长的沙洲四面,激起了一株株黑色的大丽奇葩,令人叹为观止。 此后的半刻,这观音像又陆续折了一百多根黄玉手臂。同样,与其分庭抗礼的‘天帝之剑’亦是气尽力削,轮廓线愈发地模糊不清。 唯有黄泉的脸色,逐渐从惨白转回红润,浑身的皮肉筋骨也重新得到淬打、提炼。 他,就快晋升成为‘地阶灵尊’了。 风暴渐缓,沙砾慢扬。 眼看黄泉渡劫无碍,两人一魂也都松了口气。 姝儿当先跑到离肠身边,问:“离大师离大师,这千手观音是你唤出来的吗?” 离肠缓然摇头,道:“这不是本大师的杰作,也并不是这小子的本事。” 姝儿挂着手指道:“那,这观音是从哪儿来的呀?难不成真有菩萨保佑黄大哥?” 离肠笑道:“呵呵。你这么聪明,只要仔细瞧一下他的胸口,你就全明白了。” 姝儿蛾眉一聚,冲黄泉荧亮的胸口瞧得片晌…… 她忽然啊地喊了一声,道:“我知道了!” 银月眼珠一转,故作疑容问:“姝儿,你知道什么了?” “你真笨,你忘记有人托你过帮忙吗?” “帮忙?” “对啊!你想想看,这玉观音是西漠哪门的招牌?” “玉观音嘛……自然就是‘白玉庵’咯!” “那不就成了,你忘记那个女人……呸,那位妙琳小师父叫你捎东西了吗?” “哦!我想起来了。”银月魅脸一笑,轻声道,“她叫我把她的‘心’,捎给黄幽海。顺带便,还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 姝儿有些意外,她问:“什么东西呀?当时我在驼车里,好像只听她说要把‘平安符’送给黄大哥,其余的……也就没了啊?” “不,你明明喝下去了,怎能抵赖呢?” “哈?人家怎么都不记得,自己喝过什么了嘛?” “这东西啊,不但那天你喝了,在之后的每一天……你也全都喝了。” “你……你究竟说得是什么啊?” 银月哈哈大笑,朗声说道:“这东西啊,就是‘西城一住三七曜’。” 姝儿卷了卷褐发,道:“哼,字谜吗?幸好我这半年来,有学太周文字。西城一住……就是‘酉’字。七曜为一周,三七曜就是二十一日,二十一日又是一‘昔’。左‘酉’右‘昔’,便是……” 银月与离肠,不由得纵声齐笑,揭开谜底道:“醋啊!哈哈哈!” 笑声回荡沙洲,久久不散。 这也在无形之中,给予了黄泉莫大的力量。 谁能说,自己的朋友和亲人开怀大笑,不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呢? 黄泉的周身,霎时被‘血之灵气’完全包裹,他忽的大吼:“啊——!!” 只听一串咣啷的碎裂之声,束缚他的‘天帝之链’被尽数挣断。旋即,他又凝出血剑逆冲而上,将那灵光含混的‘天帝之剑’一削为二! 激灵灵! 漫天灵光闪烁,美不胜收。 黄泉踏风飘摇,如同是九天之上的仙人,环游银河。 可是,正当他享受着晋升灵尊的片刻喜悦时,意外的事却发生了…… 他的左右手掌中心,竟是不自觉地旋起了两枚漆黑的漩涡! 第344章 灵能觉醒 黄泉摊手一望,只见那是两枚风穴。 它们像是黑洞,又像是两头贪吃的貔貅一般,疯狂吸入周遭的黑沙风暴。 “小子,不必诧异!” 离肠成竹在胸,朗声道:“你的‘本命灵能’已经觉醒,好生驱使它罢!” 黄泉早于突破之前,就已知道自己的本命灵能——风之灵能即将觉醒。可让他万般意外的是:旁人觉醒后的‘风之灵能’皆是攻敌杀人的劲风,或是增益自己身法的凌风。唯独他,却是吞噬万物的吸风。 他应声一嗯,旋即顺着黑沙暴的风势张开双臂,盘旋升空。只见他掌心漆黑的风穴,很快就卷起了两道狭长的旋风,将那‘掺杂黑曜矿的砂砾’与‘连月不间断的烈风’一并吸入。 未过盏茶的功夫,那‘黑沙风暴’就变成了‘灰沙风灾’——是砂砾的数量极剧锐减,狂风的威势也随之削弱。 “哇哈,黄大哥好俊的身手啊!” 姝儿早已忘了先前的恼羞,是看得惊叹咂舌,连连拍手。 少女的好奇心驱使她问:“离大师,银月哥哥!你们俩的‘本命灵能’是什么呀?” 离肠呵呵一笑,面向银月道:“本大师的‘本命灵能’和银月小兄弟的一样,都是水。” 银月抚胸称是,恭敬地道:“离大师未卜先知,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 姝儿眨了眨眼睛,嘻嘻笑问:“哈?都是水啊?难不成……你们都是水做的女人?” 银月的脸一横,假嗔道:“别胡说,我觉醒后的‘本命灵能’可是‘墨水’。小心我趁你睡着的时候,把你给染成一个小老太婆,叫你这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姝儿插起了胳膊,扬着脑袋道:“来嘛来嘛,谁怕谁呢?你若是真把我染成老太婆,我就只能求黄大哥赐婚你我咯!到时候,叫你日日夜夜都面对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婆,看你高不高兴!” “哈哈哈!”离肠不由得大笑起来,道,“这法子好啊!本大师的觉醒灵能正好就是‘酒水’,你们婚宴上的所有喜酒我都一个人包圆儿了,怎么样?哈哈!” 被这么一讲,姝儿倒是脸上露出了阵阵羞红。 银月,好像还挺高兴的。他半真不假道:“可以啊,有你这等小美人做老婆,我高兴都来不及咧!这样吧,我就先把你画成个小老太婆,等主公赐婚我俩之后呢……再把你脸上的墨水全都清干净,叫你白白净净、风风光光地出嫁给我。你说,好是不好?” 姝儿别过了脑袋,满脸通红道:“好……好什么好呀!你、你若是有胆子娶我,那石大哥一定会千里迢迢赶过来,把你揍得像浆糊一样稀巴烂的!” 银月狐眸一定,动容地道:“我不怕,我也不会还手。只要你肯嫁,别说是像浆糊了,就算要我的狐狸心,我都不会带半点犹豫的。” “哼,你别说得好听!” “我银月所言,句句肺腑。” “你……” 姝儿终于无言以对了,她从未被一个男子如此真情告白过。 她左瞄右瞥良久,终于找到话题可以转移:“快看,黑沙暴都散开了!” 三者遥望苍穹,已是通透见云。 眼看黄泉自天际飘落,精神抖擞,想必那风沙已成了他腹中的补食。 姝儿瞟了眼银月,赶忙冲上前去挽住黄泉的臂膀,道:“恭喜黄大哥,贺喜黄大哥!你现在已经是位不折不扣的‘修灵至尊’嘞!” “呵呵,是啊。”黄泉舒心一笑,道,“我能顺利地渡劫成功,还是多亏了诸位共同的努力。若没有离大师从旁指导、没有银月兄尽忠职守、没有你这鬼灵精憋住性子,我恐怕都难过此关……” 三人虽明白,自己并没有帮衬黄泉太多。 但他们方才所做的抉择,确实间接影响了本次渡劫的成败。 正如‘蝴蝶动翅,南洋起浪’、‘蚍蜉撼树,西川震荡’——每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极有可能成为惊天动地的旷古奇史。 谁敢保证,黄泉再经历一次灵尊渡劫,就定能成功呢? “不过话说回来……” 黄泉转身,望向那尊断了三百多条手臂的观音玉像,合十道:“倘若此番渡劫,没有妙琳小师父赠予的‘平安符’保命,恐怕我当真得交代在这儿。” 离肠哼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是啊是啊!假如没有那白玉庵老尼姑的牌子,你一定就会被‘天帝之剑’碾成肉酱的!” 黄泉已听出他心有不甘,忙作揖道:“呵呵,若是离大师你出手相助,也一定可以保我渡过此劫的。” 离肠扭过脑袋,挑起了眉毛道:“免了。本大师不长眼耳,断了手脚,怎有本事帮你呢?” “大师莫要说笑了。” “哦?我哪有说笑?” 黄泉敛起笑意,肃然道:“我先前遭受三十六重天雷之时,若不是你教我八卦行位,我怎能只吃得七记雷击?还有,那第一柄天帝之剑落位之前,不正是你提醒我侧滚回避的吗?” 离肠的脸色虽然改变,但心里早已舒坦了几分。他道:“还有呢,本大师帮你选的渡劫之地……你觉得如何?” 黄泉顺着话头,赞不绝口道:“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此洲风沙成幕、僻静无人,绝对没有来自外界的干扰。况且,在我的‘本命灵能’觉醒之后,还能迅速地替我补充风、土、金三种灵气……”话到此处,他恭敬地向离肠一拜,“弟子,多谢师尊!” 离肠摆了摆手,故作姿态道:“算了,看你小子这么有孝心……为师就不和你计较了。你只消去‘黑雷谷’之前,再陪我做一件事情就成。” 以黄泉了解离肠,闭着眼都能猜到是什么事。他大笑道:“师尊大人大量,必有吃福!” 此言一出,三人接继大笑。 收罢平安符,黄泉一行便驱车南行。 两日之后,抵达了离‘黑雷谷’仅百里之遥的孤城——幽月城。 众人到时,正巧三更子夜。可奇怪的是,天上有光无云,却找不着月亮与星辰。 驼车溜溜,风铃呛啷。 黄泉掀开防风帐幔,只见远处连绵的幽暗城郭好似犬牙一般参差不齐。 想必是因为年久失修,又被风沙无情地摧残过。 黄泉轻声问:“银月,这‘幽月城’是何时开始落寞的?” 赶车的银月憋了口哈欠,答道:“回禀主公,具体何时属下虽不清楚,但传言此城数百年前就是这副断井残垣的光景了。” 黄泉一疑,又问:“为什么?咱们一路北下,可见到不少的水源与矿脉啊……他们的城主,难道不晓得去利用一番吗?” 银月暗自摇头,叹道:“唉,主公您有所不知。倘若此城有人管理的话,定然会去打点周遭丰厚的资源,又怎会落得这般惨样?” “听你话中之意……此城无主?” “主公明鉴,这正是一座无国无界的孤城!” “为何呢?此城有群山天堑包围,易守难攻,当是上佳的都城之址啊?” ——黄泉又左右打探,接着分析:“况且,若出山谷,四面亨通。无论是北伐南侵、东征西讨,都是重要的中转之站啊?” 银月佩服自家主公的少年才识,不忍说破。 那离懒猫就不同了。它逮到表现的机会,就滔滔不绝:“小子,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还太年轻了!要知道,你方才说的那是军略之谋,而并非是治国安邦之道。” 黄泉最大的优点,就是真心和谦逊。即使是路边的叫花子,他都觉得必有强于自己的优点。与其看不起别人,倒不如以人为师、虚心求教。 他哈哈一笑,抱拳道:“离大师,弟子愿闻其详!” 离懒猫挠着胡须,高傲地道:“说得复杂,怕你太笨不明白。为师问你,若是下象棋,我走当头炮,你会走哪一步?” “那自然是马儿来跳,保兵护城。” “嗯,下围棋呢?为师中盘突杀对角,你又会如何?” “我,自然会转移子力,防守对角。” “哼哼,你该懂了吗?” 黄泉思得片刻,点了点头道:“嗯,这座‘幽月孤城’就是平炮当头之位、斜飞对角之目,一旦有谁占得了此城……必将成为众矢之的,遭三方夹袭!” 银月大赞道:“主公真不愧为是‘天帝选子’!非但修灵之能百倍于属下,就连脑筋反应之快,也远超幄中军师。这‘幽月孤城’北临波尔多国、南接金曼拉国、东扼黑雷山谷、西连大马士国等诸多大小城邦,实在是谁都不敢轻易占据。” “原来如此……” 黄泉眼望那愈发清晰的破败城墙,不禁叹道:“这无主之地,想必混乱得很吧?” 银月挠起下巴,似是而非道:“嗯……说乱,也挺乱的。反正近几十年来,只要有人胆敢妄称城主,那隔天他的脑袋就会被吊在这幽月城门的旌竿之下,暴晒七七四十九日。任他风吹鸹啄,化为白骨跌落。” 黄泉并不惊讶,他早已料到了这种凄惨的结局。他问:“银月,听你的话外之音,这‘幽月孤城’也有着自己的秩序是吧?” 谁知银月还未张口,驼车的斜刺里就传来一阵阴森的怪笑。 第345章 玉面阿三 唧唧唧! 这笑声,就像是毒死皇后的老巫婆,得逞后的怪笑。 让人第一时间就握住剑柄,想要手刃这弑君罔上的奸邪之徒。 眼望斜侧无人,唯有几株耐旱的沙枣树孤立石峭。 它们簌簌地随风沙摆动,好似是等得许久,也等得不耐烦了。 黄泉右臂的宝血,已然呼之欲出。他问:“是谁?莫要在这装神弄鬼!” 那人的笑声由远及近,忽而转到了驼车顶棚,三者的视线也随之上移…… 这是一张怪脸——一张颠倒着的,五官极度扭曲的怪脸! 他的眼睛,虽看似正常,可实则已经上下倒置;他的鼻子,如同是长满毒瘤的鹰钩,根本瞧不清楚一块儿好皮;但最渗人的,当属他那张歪到脸颊上的大嘴。 这张嘴,一笑起来,人中就是横着的。说这张怪嘴不是吃人的嘴,恐怕谁也不信。 歪嘴怪人尖声阴笑,以雌雄难辨的嗓音道:“诸位,可是来我‘幽月城’做客的?” 黄泉本还以为,这家伙可能是无相灭宗的人,戴着个奇丑怪诞的面具。可对方一动嘴,脸上的橘皮脓疮便跟着牵从,虽然令人作呕,但这绝对是张真脸。 “正是。” 黄泉一视同仁,抱拳行礼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有何贵干?” 歪嘴怪人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呆子似的。良久才道:“我叫‘玉面阿三’,是专程来接你们进城的。” “阿三”这两个字,倒是用得贴切。可“玉面”这两个字……那决然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呐?再怎么看,玉面都该用在银月这种美男子的身上,就连黄泉都自觉不配。 黄泉出于礼貌一笑,随之道:“阿三兄弟,你我虽未谋面,何谈来接我们进城呢?” 玉面阿三挠了挠鼻头,回答道:“嗯……就是因为素未谋面,我才好心好意要来带你们。” “兄台,何出此言?” “因为咱们这‘幽月孤城’里,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哦?难道这无主之域,还设立了门槛关卡不成?” “这个……倒不至于。但是有一点,你们可能误会了。” 黄泉一凝神,问:“哪一点?” 玉面阿三啧啧道:“幽月城虽然没有大国为主,但也有人统治!” 黄泉猜到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怎可能不引来猛虎相争? 他笑问:“有哪几股势力,制衡着此城呢?” 玉面阿三再是一愣,他眼下又觉得这人聪明得很。他道:“一共有三股势力——丑面帮、天青会和三毒分舵。” 黄泉呵呵一笑,问道:“那兄台,一定就是‘丑面帮’的骨干咯?” “嗯?!” 玉面阿三好似有些不开心。 他凌空一个筋斗,翻下了车篷,道:“丑面帮的老家伙都其貌不扬,难道……你觉得我丑?” 他,其实不站正还算好。 眼下一正,整张脸就像是揭了盖的臭窨井,简直不能再看。 这世上,总有些人分明很丑,可又不愿面对自己的样貌、勇敢面对人生。他们其实是自卑的、可怜的,值得你我去关怀的。 黄泉心地善良,自然不忍击碎‘玉面阿三’的幻觉,于是道:“不,我只是随意揣测的,兄台千万莫要对号入座。” 玉面阿三则用他那对拧曲的眼睛,打量了黄泉半晌,才道:“哼哼,告诉你吧,我并非是这三方中人。但我在这‘幽月孤城’之中,却能吃喝赊账、往来无忌!” “哦?那阁下定是有钱人。” “不不,我阿三从小困苦、身无分文。” “这就怪了,那店家为什么敢让你赊账呢?” “因为……总有人要请我喝酒,替我买单。” “呵?天下还有这等好人?” “当然了,你不就是吗?” 黄泉苦笑了两声,道:“我?为什么我要请你喝酒呢?” 阿三满脸傲气,大拇指一翘道:“若是你想进城,就得靠我。” 黄泉觉得有趣,故意激他道:“那算了吧!我宁可在城外露宿,也不想白请人喝酒。” 话毕,他冲银月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心领神会调转车头。 “欸欸!” 玉面阿三眼看生意要逃,连忙绕到车前道:“请我喝酒可不是白喝的啊!我知道‘幽月城’里所有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黄泉甩了甩手,一脸不屑地道:“罢了罢了。我只是碰巧路过这片沙洲山谷,想要进城借宿一晚而已。眼下既知这‘幽月孤城’里鱼龙混杂,我又何必趟这个浑水,染得一身腥呢?” 玉面阿三眼珠一转,贼兮兮地奸笑了两声,旋即松开驼车缰绳道:“原来你们是要走黄泉路,那我就不送了。反正若是顺利的话,你们明日酉时三刻就能曝尸在‘黑雷谷底’了。” 黄泉和银月愣住了,驼车也随着后者的拉勒戛然停止。 玉面阿三斜眼瞄着驼车,不卑不亢问:“怎么停下了?黑雷谷的确该往东边去啊?” 黄泉呵呵一笑,翻身下车,拱手问道:“阿三兄弟,东边可不止通向‘黑雷谷’啊?你是怎么猜到,我们要去那里‘送死’的?” 玉面阿三为了生意,细细解释道:“哼,很简单。一来,你们身怀灵能,不是普通行商人;二来,你们驱车东行,势必要经过黑雷山脉;三来,你方才说‘借宿一晚’,那就意味着最近几日有要事得办。据我掌握的各种线报……最近的大事,莫过于魔宗龙脉的‘拜师大典’了。”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就连离懒猫都没有想到——这个模样丑陋的阿三,脑筋会如此好用。 玉面阿三见对方半晌不答,就知道今天有鱼上钩了。他面不改色,沉声说道:“西漠之中,所有的‘正人君子’和‘伪善小人’都会挤破脑门,加入那三大正宗;反之,所有的大奸大恶、走投无路之徒,也得找个大靠山呐!” 黄泉也顺意道:“依你所言,想要拜入‘无相灭宗’的人……也不在少数咯?” 玉面阿三昂起了脑袋,道:“那是自然,这东玄三大魔宗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此番‘拜师大典’大概有多少人参加?” “近年世道混乱、烽烟不断,依我推测……至少也得有几千个吧?” “那‘狂龙明王’他,会收多少弟子?” “按照过往的比例,大约占百分之一。” 黄泉颔首,追问道:“剩下的人呢?都被他吃掉了吗?” 玉面阿三嘻嘻一笑,道:“怎么,你想知道吗?” 这话一出,黄泉就心知肚明了。 “走吧,我请你喝酒去!” “好,恭敬不如从命!” …… 这幽月城虽然不设宵禁,四面的精铁重门也常年开启。 可若是城外的陌生人要进去,那也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就得呈书待签,少则五六日,多则半个月;要么就托熟人帮忙,塞给当值城卫高额的孝敬钱。 前者相对比较安全,可是等的时间着实太长;后者虽快,但至少也得花销一百枚聚灵丹,且不能保证人还能竖着走出来。 办法,都是给没有门路的人想的。 真正有门路的人,哪还会傻乎乎地去排队、去贿赂呢? 在马厩栓好驼车后,玉面阿三便带黄泉一行绕到了城西——由左向右数的第六块青砖之前。 他‘咚咚’地叩了砖角两声,又‘啪啪啪’地拍了三声,最后‘嘡嘡嘡’地蹬了三脚。 黄泉、银月和刚醒来的姝儿都看得有点懵。而那离懒猫却肃然叹道:“好复杂的暗号结构啊……看似毫无规律,实际上却暗藏玄机!让本大师来猜猜,这其中的奥秘是……” 谁知,这根本就不是暗号。只不过是里面接头的人,反应太慢。 “他娘的,你聋了啊?!” 玉面阿三捂住墙缝,大骂了一声! 随即里头嘭嗵一记,传来坠地大震。 良久,这块青砖才徐徐挪动,露出了一条刚好能过人的细缝。 玉面阿三赶忙东张西望了一圈,随即低声道:“快快快,别让人看见!” 催促之下,黄泉一行便侧身挤过了细缝,来到城郭之内…… 一进去,众人只觉眼前抹黑,啥都看不见。 就算伸出手去摸,也只能摸到一面带有弧度的厚墙。 等到玉面阿三钻进来后,周围的一切才被重新点亮——因为他当即凝起灵气,一脚踹在面前的厚墙之上! “哎呦喂,疼疼!” 这“厚墙”并没有裂开,而是向后连退了十多步。 霎时灯火摇曳,豁然开朗。黄泉几人总算看清楚了…… ——这墙,分明是活着的。 ——这墙,竟然是一个三人高的蒙戈大汉! 他浑身肌肉梆硬,线条分明。脸上更是獠牙丛生,赤眉青目! 若是他夜里站在街头巷口,就一定会有胆小的人,主动把所有的财物全都奉上。就算他开口再要别人的裤衩子,那也是九成九不会失手。 可是,人不可貌相也! 还没等大个子说话,玉面阿三就咻咻两声,骑到了他的脖颈上。 阿三边抽边大骂:“你这大笨蛋,差点害死了老子知道吗?!刚才最多还有弹指的功夫,丑面帮的人就转到西墙来了!” 那大个子嘭嗵一声,坐倒在地,只敢捂住脑袋挨打任骂。待阿三打爽了,他才敢憨憨开口:“大哥,你不能怪彭彭啊……我们的店里来客人了嘛!” “客人?城里的吗?” “不,是今夜刚到的。” “有说,是来干嘛的吗?” “好像……都是来找人的。” 第346章 幽月烟客 后厨之中,堆满了陈年的瓜果,有的都已经霉变腐烂了。 那一罐罐叠得老高的葡萄酒桶,也布满了蜘蛛网与干瘪的虫骸。 真难以想象,这些“自投罗网”的子夜来客,究竟在吃些什么小菜。 玉面阿三挠了挠歪斜的下巴,喃喃道:“找人的?是找我吗?” 呆子彭彭摇了摇头,道:“好像……不是来找大哥你的。” “不是来找我?难不成是来找你的?” “嗯……也不是来着彭彭的。” “这店里一共就咱俩,他们还能来找谁啊?” “他们没有说,彭彭也不敢问……” “不敢问?”玉面阿三瞥了眼黄泉,接着道,“他们不是行商吗?” “应该……不是吧?”呆子彭彭斜着脑袋,回忆道,“有一男一女,打扮得像是杀手。男的裹着乌黑长袍,手佩弯刀;女的……穿着素白长裙,腰绑铁鞭。” 玉面阿三脸一沉凝,追问:“长相呢?” 呆子彭彭挠着头皮道:“他俩都蒙着黑白面纱,看不清。” 玉面阿三顿得片刻,叹道:“我知道了。这两个是‘波尔多国’出了名的通缉杀手——黑天白夜。男的叫黑天郎君,擅使暗灵诀与弯刀;女的叫白夜娘子,那光灵诀与铁鞭是她的拿手好戏。” 呆子彭彭问道:“他们……厉害吗?” 玉面阿三点头道:“极厉害。两人出道不久,便杀了沙蛟帮、金龙舵、风云十六窟的一百八十三名修灵高手,借此一战成名。此后三年之间,他们往来整片西漠大陆,做着有偿杀人的买卖。截止昨日……他俩已背下五国七百六八条人命!” 黄泉一行,除了姝儿之外,都是双手染满鲜血的江湖人。他们对杀人,并不陌生。 可是,像‘黑天白夜’这般的嗜杀成性的魔头,他们还是见得不多。 姝儿已觉得背脊透凉。 她紧紧挽住了黄泉和银月的手臂,不敢大声呼气。 黄泉则安抚着她,并示意安静听那‘玉面阿三’说下去…… “还有呢?” “嗯……让彭彭想一想。” 呆子彭彭啊得一声,道:“还有四个人,也很奇怪。他们三男一女,好像是夫妻……又好像不是……关系好像非常混乱的样子!” 玉面阿三眼珠稍转,似是心里约莫有底。他问:“这三个男的,是不是都叫那个女人作‘相公’?而那个女人,则唤他们为‘内人’?” 呆子彭彭一愣,连连颔首道:“对啊对啊!大哥,你是怎么晓得的?” 玉面阿三并没回答,而是继续问道:“这个女人,头上有没有梳着五寸高的发髻,还插六支金簪子?” “好像是的!这女人的脑袋上就顶着个高高的鬏鬏,还插了很多金筷子!” “我再问你,那三个男人是否都长得细皮嫩肉、五官端正,其中还有一个满头银发?” ——问出此话时,玉面阿三不由得转向了同样银发飘然的银月。 ——后者,也察觉到了那银发男子必然与‘灵狐族’有莫大的联系。 玉面阿三叹得口气,道:“这四个人,就是恶贯满盈的‘煞命断魂氏’了。” 黄泉猜出银月心念,便插话问道:“敢问阿三兄,这‘煞命断魂氏’究竟有何来头?” 玉面阿三道:“他们?哼哼……他们没有什么来头,只不过是四个穷凶极恶的变态狂,碰巧走到了一起。那个女的叫‘煞命断魂子’,那三个男的便是她的男宠‘青弦’、‘赤桥’和‘银箫’。一家人合起来,便是‘煞命断魂氏’。” 银月闻之,眼珠忍不住地向外弹出——他认得‘银箫’,而且非常熟悉! 黄泉又问道:“他们四个的手上,也沾染了很多人命吗?” 玉面阿三答道:“若是你问人命……倒是没有‘黑天白夜’他们多。可是,他们的杀人手段之残忍,却远超前者!”他瞄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姝儿,啧啧道,“有这小姑娘在,我就不便具体说他们的手段了……反正,千刀万剐、活烹油炸,都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银月眼目低垂,紧握双拳,心中好似有说不尽的苦水想要吐出。 黄泉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他投以了充满友情的眼神。 后者的心里,也就好受了一些。 “啊,还有一个人。” 呆子彭彭拍了拍脑袋瓜子,道:“他浑身上下洁白如雪,就好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玉面阿三挑着眉,问:“他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惯用的兵器又是什么?” “彭彭没有看见……” “啊?怎么会看不见呢?” “嗯……因为他莫名其妙,就坐在了角落里的酒桌旁。” “好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偷懒睡觉,所以才没看见!” “不不,彭彭没有偷懒,也没有在骗人……那人,就是嗖的一下,坐进来的嘛!” 就在玉面阿三攒起了拳头,预备再好好教训彭彭一顿时…… ——楼上的店堂,又来了客人。 子夜正晚,城中寂静。 但对于有秘密的人而言,这还不够晚,不算静。 不知从何方照落的月光,打在这不知从何处漂泊而来的烟客脸上。 他,不是个年轻人。 他两鬓的白霜,凝聚着岁月的历练与生命的成色;他颊上的伤疤,每一道,都是一次置之死地后的重生;不过最让人难忘的,还是他那双看过一遍,就永生不会忘记的眼睛——弥蒙,而又永远散发光彩的眼睛。 他的右手,托着一杆翠玉烟斗。不管他抽不抽烟,他的唇角一定会粘到烟嘴。 眼下,他寂寞了。 手指一燃,塞进了烟锅,点得烟草橘亮。 一吸一呼,烟雾缭绕,他忽然不再觉得那么孤单了。 可是,寂寞的烟,总会引来同样寂寞的人和麻烦。 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亡命之徒闻到烟味,就围聚了过来。 他们见到这烟客是一个人,又是一个消瘦的老者,便毫不客气地道:“喂,糟老头子!” 烟客并没生气,反而面带笑意地问:“呵呵,各位小友喊住贫道,是有何指教啊?” 亡命徒们相视一眼,便有一个最魁梧的壮汉上前骂道:“指教你娘的呸!想要多活几年,就把你的烟杆和烟袋子留下!” 烟客笑容不减,只望着了眼嘴角的烟斗,道:“你们,想要抽烟?” “他妈的,这不是废话嘛?!” “那你们大可去店里买,即使没钱也能赊烟啊?” “我他姥姥的,你听得懂人话吗?!老子,就要你的烟!” “哎呀,年轻人,何必肝火这么旺呢?” ——烟客,终于将烟杆放到了胸前,“贫道的烟,你们几个可抽不得啊……” ——那亡命之徒错着拳骨,歪着脑袋道:“老东西,别他娘的废话!在这幽月城里,我们‘丑面帮’说一,还没有人敢说二的!你要是不想明天暴尸在西城门前,就他娘的赶紧交烟滚蛋!” 烟客,还是和蔼可亲。 他真像是个普通的老汉那般,谦让服老。 他递出了翠玉烟杆,道:“若是你们能吸,就多吸点吧……” 亡命之徒不削地啐得一声,一把夺过这精致的烟杆,抹了抹哈喇子。 “老大,赶紧抽抽看呐!兄弟们都等着呢!” “是啊,这老头子看起来病恹恹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值钱的物件?” “这烟叶儿闻起来像是‘沉香阁’的佳品,又像是从大南海传来的料子咧!” …… 亡命之徒不耐烦地推开了小弟,用那满口酒气的臭喙,套住了烟嘴。 嗦咯,他深深地猛吸了一口烟——就像是在吸生命中最后一口气似的,竭尽全力。 舒服,这感觉如同漂浮在云间,好似天上金仙般逍遥快活。可转眼之后,沉重的代价就能摧毁他的一切…… 人,不能贪图一时的快乐,所有得来容易的享受都能使人心智萎靡。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听老人言,非要尝试这一口快活烟。 他的肺腑如同火灼、心脏如被撕裂,他的五脏六腑仿佛伴着所有的情欲翻江倒海。 最后,只听“呃啊”一声惨呼,他就瘫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你,你这鬼老头,对咱们老大施了什么妖法?!” “你可知道,死的人是谁吗?他可是‘丑面帮’的六把手!” “糟老头子,你完了,你死定了!我们帮主是不会饶过你的!” 所有人,都指着这位老烟客的鼻子,又吐唾沫、又破口大骂。就是没有一个人,胆敢上前擒住这个糟老头子。 “放心,他死不了的。”老烟客笑容不减,道,“他未出手强夺,就说明他心存善念。人存善念者,贫道又怎舍得取他性命呢?” 他的言语虽然平淡、缓慢,但其中所蕴含的威慑之力,却是修灵之王都难以企及的。因而,根本没人有胆子接他的话。 “只不过活罪可免,死罪难逃。” 老烟客右手一挥,便有团烟气裹住‘翠玉烟杆’,将它收回。 他压了压烟锅,吸得口快活烟,道:“这‘快活毒’得疼上十天半个月,正好叫他能悔过自新,莫要再恃强凌弱……”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人已经与烟雾同化。 话音一落,人已飘远。 他,随风而飘。 最后在城西一家昏暗的小店门口,重新显形。 他默望着那店门招牌,杵得半晌。良久才道:“阿三小店。” 第347章 丰厚花红 幽暗的店堂里,只点着三盏油灯: 头一盏油灯,摆在稍近的桌上。其萤芒正映着一碟炝花生米和半壶清酒,光泽流转。 倏然,酒壶一横,银缎入杯——那是‘黑天郎君’在自斟自饮;而他的伴侣——‘白夜娘子’则儒雅恬静地守在他身旁,默不作声。 若不是桌旁的‘死人弯刀’散发着鲜血的腥味与冤魂的寒芒,恐怕任谁都想象不到:他们,竟然会是身背五国‘七百六十八条人命’的冷血杀手。 第二盏油灯,则捧在一位银发少男的手中。 他的五官似狐,头上长着一对茸毛竖耳,名唤‘银箫’。 在忽明忽暗的光圈之中,一位唇上粘着胡须的中年女子,正撩脚坐在长板凳上。她,正是杀人不眨眼的‘煞命断魂子’。在她侧旁,满头碧发的‘青弦’和红眉丹眸的‘赤桥’,正在替她捶腿松肩、夹菜送食。 见他们四者人畜无害的长相,也着实难以将千刀凌迟、活蒸生剖等字眼与其联系。 至于第三盏油灯,则放在了角落里的那张“空座”旁。 这张座位应该是有人的,可眼下却不能断定到底有没有人坐着——因为那位客人,实在长得太白,白得都能透过了光。就像是透明的玻璃一样,时隐时现。 待得良久,直到桌上的那杯酒被人端了起来,咕嘟咕嘟喝下……众人才敢肯定,他在。 喀喀—— 木扉轻启,老烟客迈过门槛,步入店堂。 他抽了一口快活烟,平缓地倾吐而出,道:“诸位,都到齐了吧?” 店内七人的眼睛,霎时都盯向了这位老烟客。他们的双手,也都按在了随身兵刃之上。 老烟客呵呵一笑,安抚众人道:“各位不必紧张,贫道今夜并不是来捉你们的。” 沉凝片刻,黑天郎君一震酒杯,哼笑道:“哼!堂堂‘灵王猎榜’的榜二、万上元老会的副会长大人逼我等现身……总不见得,是要请咱们抽这锅毒烟吧?” 老烟客吹了一枚烟圈,笑道:“这快活烟,我可舍不得给诸位抽。当然了,你们若是一定要抽……那贫道,也可以省七口给你们尝尝的。” 谁敢去抽?没人敢去抽的! 这东玄世界的黑白两路,有谁不知道‘萧谷烟客’的快活烟,那是要命的毒烟? 就算你是灵王,甚至是灵皇,都不能对这快活烟心存小觑。 “萧烟客,莫要再耍嘴皮子了。” 煞命断魂子吃了颗送进嘴里的白葡萄,道:“你这鬼烟,相公我可不敢抽。若是要我们四个替你卖命办事的话,你大可带价直说!”话到此处,她捏了记银箫的屁股,问,“是不是啊?我的小心肝儿?” 银箫本就长得柔弱,比银月还像女子。眼下,他又受得这份欺辱,更是羞红了颜面,娘气地道:“是,相公说得都对……” 煞命断魂子压粗了嗓音,哈哈大笑。并将‘银箫’与‘青弦’搂入怀中,左香右吻。 萧烟客就像看戏班反串一般,乐得好久。直到两个大男人脸上的胭脂,都被亲花了,他才缓然开口道:“阁下猜得不错,贫道的确是要托你们办件事。” “那你能给相公我,什么好处?” “贫道,可以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煞命断魂子一愣,其余六人也跟着瞠目愕然。 片刻后,煞命断魂子才干笑了两声,道:“呵,呵呵!我们都是十恶不赦的杀人魔头,还怎么可能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重新为人呢?” “为何不可能?”萧烟客扫视店内众人,道:“以我在黑白两道的地位,要将你们的罪孽一笔勾销……恐怕,也不是一件难事吧?” 店内,没人敢质疑萧烟客的大话。 就如同他们在三月之前,收到密函时一样,没人胆敢不赴今夜的约。 黑天郎君与白夜娘子相视了一眼。 他们的眼底,好似流露出了久违的希望之光。 黑天郎君问道:“萧烟客,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萧烟客朗声大笑,道:“这,并不单单是给你们活路走,也同样能帮得贫道的大忙。” 黑天郎君追问:“可是,西漠的亡命之徒何止千万?你凭什么选中我们?” 萧烟客又嘬了口浓烟,边吐边道:“因为……贫道晓得你们是身不由己!” 七人接继发怔,只听烟客继续说道:“黑天郎君。旁人只记得,你俩当年一夜杀了沙蛟帮、金龙舵、风云十六窟的一百八十三名修灵高手。但他们谁都不会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白夜娘子肩头一颤,眼窝已红,似是有难以言说的冤屈。 黑天郎君握住了她的手掌,道:“不错,当年众口铄金,谁也不清楚事实真相。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俩遭受到了怎样的痛苦和磨难……”想到昔日,他嗙地一拍桌子,“最可笑的是,如今我俩反倒成了嗜杀成性的大魔头!” 萧烟客示意他冷静,莫要冲动,旋即又转向另一边道:“煞命断魂子,你真的喜欢女扮男装,和这些年轻娇俏的男小歪混在一起吗?” 煞命断魂子更搂紧了‘银箫’和‘青弦’,道:“我……相公我就是喜欢他们!” 萧烟客嘿嘿笑得一声,缓缓又问:“那人家知不知道,你们虐杀的那些人,到底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事呢?还有,那被你们‘杀’的一百多号人中,究竟有几人是真正死在你们手里的?” 煞命断魂子和她的三个“妻妾”,都缄默不语、黯然神伤。 萧烟客望了眼角落里的白面男子,又瞟了眼斜下方的隔层楼板,才道:“只要贫道以‘万上元老会’副会长的身份,为你们发声正名、昭告天下……那无论他们是众口铄金,还是歪曲事实,都再也左右不了你们的际遇了!” “萧烟客……” 黑天郎君打破沉默,道:“你,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萧烟客烟斗一翻,那‘快活烟’就从楼板缝隙中渗透到地下后厨。 咳咳!一阵杂乱的干咳,顿然四起——那是黄泉一行与阿三、彭彭的声音。 萧烟客乐然一笑,道:“阿三,莫要再听壁角了,快带这三位少侠上来罢。” “遵……咳咳……遵命!” 阿三隔着楼板,抱拳躬身。 随即,他在征得黄泉同意之后,带众人上了店堂。 离懒猫,已经钻回了血玉灵玺之中。 好似这里,有谁是连他都不敢现身相见的。 阿三与黄泉一行,先后抱拳参见萧烟客。阿三道:“萧真人,半年不见,您老更是容光焕发、返老还童了呀!相信假以时日,您的‘内丹仙术’必定能练得登峰造极、臻至化境!” 真人也是人,也爱听马屁精的奉承。 萧烟客大笑了两声,道:“你也不必溜须拍马了,今天贫道可不是来向你打探消息的。我今天所带的‘聚灵金丹’……”他从怀中取出了一袋蟒纹织锦袋,簌簌地掂了掂,扫向店堂众人道,“是给这些修灵高手们赚的。” 聚灵金丹,在《东玄经·修灵百门》之中,是有着如下记载:聚灵丹,乃是荟萃天地之精元、日月之精华所在。而‘聚灵金丹’,则是聚集万枚‘聚灵丹’的大成之物——其药力绵柔、后劲苍实,修灵者在服用之后,便有灵漩灌顶的高妙胜状。 聚灵金丹之铸造工艺繁复冗长,又需耗巨额的灵晶与灵力,其难度之高绝,天下鲜有能为之者。其中,以‘天穹仙宗’、‘净世神教’的金丹质地最佳,可称万灵之祖。 阿三的眼珠子,都快弹落了下来。 他的口水,都挂在他那张歪倒的嘴角之上。 他是知道,这一枚‘聚灵金丹’,就等于一万颗‘聚灵丹’的价值。若是按照一枚聚灵丹,约合一百两玫瑰血金的比列来算……这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色丹丸,就得用一百万两的玫瑰血金来换! 黑天郎君不缺钱,煞命断魂子也很有钱。 一般被旁人诬赖得面目全非之者,总能在金钱上有所补偿。 所以,他们毫不关心‘聚灵金丹’作为商品的价值。他们所倾心关注的,就只是它作为修灵圣药的品质。 萧烟客解开金丝缠绳,取出一枚金光锃亮的聚灵圣丹,缓缓道:“此乃我大西海‘天穹仙宗’的炼丹宗师——丹青子的杰作,其内蕴万枚‘聚灵丹’之补益灵气。若你们能帮老夫办成这件事,每人……再奖励十枚此丹!”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修灵者的眼珠子里都冒出了青光。 阿三嘿嘿一笑,上前侧身问:“萧真人,在下也是修灵者,敢问……我能不能办此事啊?” 萧烟客笑意不减,转而道:“你?若是你想去送死,贫道倒是可以让你也去试试。” 阿三本来聪明。可即使再聪明的人,都抵抗不住一定程度的金钱诱惑。 毕竟聪明人,总以为自己可以用聪明来化解所有的困难,甚至瞒天过海。 可他们却忽略了:自己只是聪明而已,并没有智慧。 阿三低声问:“真人,你为何迟迟不讲,究竟要做何事呢?” 萧烟客长吁了口气,附耳说道:“我要他们混入狂龙门下,去偷那……” 第348章 盗宝之策 玉面阿三的两撇眉毛,本就高低不齐。 在听完这要偷的东西之后,它们干脆调转了个儿,拧巴在了一起。 他的牙关在颤抖、瞳孔在收缩、嘴角和眼角都在抽搐,他怕了。 他问:“真……真人,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萧烟客道:“当然不是,你曾几何时听闻贫道打过诨?” 玉面阿三向后退了两步,干笑道:“真人,这东西谁能偷得来?” 萧烟客一比划在座,道:“这些本就必死无疑之人,可以偷来!” 众人闻之,虽心中麻乱,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迟早会被西漠的亡命猎手,追杀致死。 玉面阿三眼望周遭在座,见他们个个视死如归、浑然不惧,他便抱拳道:“呵呵!各位壮士豪气云天,在下深感佩服。这样吧,我阿三就再送各位一壶美酒和几叠下酒小菜!” 说罢,他就拽着彭彭,钻到了楼下的后厨里去。 众人心里都清楚:他这话的意思,就是‘你们去送死,我不奉陪了’。 可能让一个既开黑店,又敢通后门的黑心老板害怕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黄泉三人,也找了个位置落座,同样也点起了一盏火光摇曳的油灯。 萧烟客抽了口烟,缓缓吐出道:“我要你们想法子偷来的,就是狂龙明王的……” 话到此处,一个从未开过口的人,打断了他的话头——那坐在墙角,始终面壁的人道:“萧前辈,这里有外人,且很可能是想拜入无相魔宗之人。你,不先杀了他们再说吗?” 萧烟客朝黄泉一笑,旋即定眼在他背后的‘阿鼻地狱’道:“他,不是外人。” 此言既出,在座逃犯与黄泉一行皆是大愣,那面壁之人手中的酒樽也登时顿住。 黄泉忍不住抱拳问:“萧老前辈,敢问您认得我吗?” 萧烟客望着他右手食指上的‘猎王戒’,眼中更是笃定,道:“你姓黄名泉,乃是东玄大陆太周之国的太子,对吗?” “不错,正是晚辈。” “呵呵,贫道还晓得你封印了海妖王、助杀了蛇尊明王,是位功德无量的少年英雄。” “前辈抬爱了。这两次都并非是我一人之功劳,而是‘渊海群豪’与‘西漠群侠’竭诚努力的结果。” “好,很好!那家伙果然没有看走眼,你的确是位德才兼备的衣钵传人!” 黄泉一皱眉,边想边问:“前辈,难不成你认得这柄‘阿鼻地狱’的主人?” 西漠之中,虽没有太多人见过鬼三郎。 可是,也绝没有几个人未曾听过他的名号! 且,只要是被‘万上灵阁’通缉的要犯,必然晓得这柄地狱来的鬼刀。 霎时间,这殿堂内的所有逃犯,皆背透冷汗。尤其是那位面壁之人,更是手一抖索,洒出了酒。 萧烟客周身烟气一散,踱步走向黄泉道:“不错,我与‘鬼三郎’乃是至交好友,就相当于你和‘北冥凛’的关系。” 这一年来,但凡听闻‘北冥凛’三字,黄泉的眼角总会湿润。他鼻头一酸,半晌才道:“原来鬼先生他,与您讲了这么多关于我的事迹啊……真是承蒙两位前辈的抬爱,黄某荣幸之至!” 萧烟客笑却不答,转而又绕过了‘煞命断魂氏’那一桌,来到了面壁人的背后。他道:“你,现在觉得他是不是自己人了?” 面壁人冷冷一笑,道:“若是鬼三先生替他担保,我无话可说。” 萧烟客深吸了口烟,道:“那,这盗取《无相禅功》上、中、下三卷的任务,就由你来说明罢!” 无相禅功——乃是无相灭宗之嫡传绝学。 唯有历代魔宗宗主,方能够修得全套《无相禅功》。 就连宗主的关门弟子,也只能学到禅功的上、中两卷。 黄泉心中虽疑,但也只先听那面壁人淡淡道:“好吧,就由我来给诸位说明。众所周知,这《无相禅功》向来由‘白无相’亲传弟子,除此之外绝无习得可能。但‘狂龙明王’的身份,却与众不同……” 黑天郎君举起了酒杯,问:“同为魔宗明王,他有何不同?” 那面壁人见壁角有举杯斜影,便也抬樽隔空一碰,道:“他,是‘白无相’的亲弟弟。” 杯影一晃,但黑天郎君依旧稳健地与面壁人一同喝下了酒。他问:“所以,白无相就举贤不避亲,将他最高绝的本事传给了狂龙?” 面壁人摇首冷笑,道:“不,从‘白无相’和‘白无命’拜入无相灭宗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原来的姓名和身份了。狂龙之所以能习得《无相禅功》的上卷,完全是因为他在一百十年前,救了万相王一命!” 黑天郎君追问:“一百五十年前……也就是正邪大战之际?” 面壁人应声道:“不错,若没有‘狂龙明王’从中作梗,或许谢无极、公孙不二和天诛师太,早就能够联手杀了‘万相王’。” 这话一出,黄泉的脑中就闪过了光。他起身解下自己腰间的酒囊,举向面壁人道:“兄台,这‘狂龙明王’所做的事……是否就是勾结‘炎凤’这狗贼毒害公孙谷主,并栽赃嫁祸给‘炎凰’女侠?” 面壁人登时一顿,感念:此人知道的真不少…… 银月、黑天、白夜、煞命断魂子等也心中嘀咕:怎么大义灭亲的英雄炎凤,在他们嘴里却成了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的猪狗畜生? 呼喇—— 一阵寒风透入店门,使得四盏油灯忽明忽暗。 墙角上,黄泉那细长条的胳膊投影,也随火光左右摇晃。 面壁人也给面子地与黄泉喝了一樽,道:“嗯,正是这‘狂龙明王’干的好事。不过,有一点你恐怕一定不知道。” “哪一点?” “这出馊主意的人,究竟是谁。” “难道不是‘狂龙’和‘炎凤’吗?” “不是他们。” 面壁人斜过了脑袋,露出一弯雪白的脸颊,道:“阁下既然知道得这么多……何不来猜一猜,那究竟是谁出的馊主意?” 不知为何,黄泉脑海中第一时间闪出的名字,竟然半个月前才见到的一个人。他脱口试问:“该不会……就是如今万相王的入室弟子、无相灭宗的军师智囊——六嘴头陀吧?” 面壁人原本笃定地在咪酒,因为他吃准了黄泉绝不知道此人。可未曾料到:黄泉非但知道这个‘六嘴头陀’,而且还和他交过一次手。 黄泉疑问:“若不是他,我就不知道是谁了。” 面壁人叹道:“唉!英雄出少年呐……鬼三先生当真慧眼识才。” 说罢,他陡然起身…… 咣! 只见他周身的灵波,如莲花一般绽开。 激得那碗筷咣当、灯火噼啪,众人的面巾衣袍都呼呼飞舞。 当他转过身时——所有人的眼珠,简直都迸出了青光。 因为这个家伙,他没有脸!他是无相灭宗的人! 但青光只是一瞬之间,在座众人并没太过惊愕。因为他们,都已猜出七八。 反而,面壁人却有些木讷,他干笑道:“呵呵,果然都是‘萧真人’精挑细选出来的修灵高手,个个心如磐石、胆似虎豹!” 萧烟客满意地一笑,并用烟斗敲了敲桌板,示意面壁人戴起桌上的面具,别吓着已瑟瑟发抖的姝儿。 面壁人抱拳遵命,便戴上了一具雪白的龙首面具,叹道:“我小白龙,潜伏于‘狂龙明王’座下百余年,也就搜集了这点讯息。不料,一朝就被黄少侠尽数道破……唉!在下,心服口服!” 黄泉抱拳还礼,谦道:“一定还有许多晚辈不知道的秘密,还望白龙前辈一并告知。” 小白龙应声称好,走到店堂正中道:“这‘六嘴头陀’当年就是‘狂龙明王’的账下幕僚,只不过他是被极力雪藏起来的,所以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原本的身份。” 黄泉追声问道:“就连那‘万相王’都不知道吗?” 小白龙颔首称是,解释道:“他在大战之后,便与狂龙明王一同研习了万相王破例传授的《无相禅功》上卷。练得大成之后,就将知道他身份的人都杀尽了。” 黄泉回想起明妃所言,推理道:“难怪这‘六嘴头陀’在转拜‘万相王’门下后,能反超铁传声、舌菩提和影罗刹,短短几年间就参透《无相禅功》的上卷……”想到此处,他眼珠一瞪! 小白龙,已经从黄泉不住泛动的眼波看出——他,猜中了。 小白龙道:“黄少侠,看来你也晓得,这将意味着什么吧?” 其余人,仿佛深处雾山之中,不能自拔。 唯独黄泉与萧烟客,身在山峦之外,云开雾散之处。 黄泉眉宫紧锁,道:“我明白,这就意味着《无相禅功》的上卷与中卷,都在‘狂龙明王’的手里,而且很有可能……他早已练成了这部魔功的中卷!” 小白龙长叹一声,接着道:“你又猜对了,他早在三十年前,就将《无相禅功》的中卷参透。如今……已是有这七层‘镇派魔功’护体,足以对抗任何一名异面王!而且……” 黄泉隐约感到心悸不安,忙问:“而且怎样?” 小白龙攒了攒拳头,道:“他,已有《无相禅功》的下卷在手!” 第349章 子夜定计 万相王与狂龙明王,本就是同胞兄弟。 就算个体修灵天赋稍有高低,也不会差之太多。 顺而思之,也就意味——无相灭宗,已有第二位‘万相王’魔胎正孕。 一位万相王,就能与西漠正派三大灵皇相抗衡。 谁能想象,若是有两位‘万相王’协力作战,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众人沉然,良久后黄泉才问:“他,为何会有《无相禅功》的下卷在手?难不成是‘六嘴头陀’偷来的?” 小白龙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道:“这我就无从得知了……但我真真切切地看见过,那部魔功下卷就藏在‘狂龙明王’的玉枕之下!” 黄泉又问:“那另外的两部呢?” 小白龙答:“都藏在他的练功塔内。” “想必,这两处的戒备,都格外森严吧?” “嗯,都有狂龙一脉的弟子昼夜轮班值守。” “你,是否有万全之策,可以暗度陈仓?” “眼下……还没有头绪。” 此言一出,店堂内的油灯也打了个激灵,照得众人的脸忽红忽暗。 谁的心里都在嘀咕:这没有全备的计策,就莽撞地潜入“龙潭”……岂不等于送命? 选择,是给面前有两条路的人所准备的。 眼下在座的这些人,除了黄泉一行之外,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他们,还哪来的选择?还哪有考虑的余地? 黑天郎君先与白夜娘子相视颔首,随即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拍在桌上道:“我俩干了!” 萧烟客一捋褐须,带着笑意转向旁边那桌,好似再问:煞命断魂子,你们呢? 那青弦、赤桥和银箫三人互望半晌,随即又都将目光聚焦在了煞命断魂子的身上——与其说后者是三人的相公,倒不如说三人都是她的儿子。 煞命断魂子虽剑眉微蹙,但她还是缓缓举起了酒杯,抿得一口酒道:“好,我们一家四口,也愿意加入这盗宝之计。” 萧烟客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他瞄了眼黄泉,登时道:“好,既然六位高手愿意入伙,那老夫就先行谢过诸位的大仁大义!此后的计划……” “且慢!” 黄泉抱拳赔礼,恭敬道:“在下,也愿意加入!” 萧烟客呵呵一笑,道:“黄少侠,你前途光芒万丈,何必以身犯险呢?” 黄泉眼眸忽得发亮,毅然道:“不为名利,不为权势。我只为除恶扬善、摒除魔宗!男子汉活在天地之间,若不为人世正道尽些绵力,那与埋入黄土又有何分别?” 他的眼睛,就像是初升的日头那般,灿烂辉煌。仿佛可以穿透所有人心中的阴霾疑虑,直照耀到灵魂的最深处。 店堂内,众人的眼波都为之颤动。他们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见到过如此刚毅正直的眸子了。也不知道多少时日,没有尝过鼻头发酸、两眼蓄泪的滋味了。 萧烟客露出了稍带蜡黄的栉齿,哈哈大笑,道:“好娃娃,好娃娃呀!鬼三他果真是‘鬼眼识才’!论身手,贫道虽与他旗鼓相当、三战皆平,但论眼力……他,可远胜于我啊!哈哈哈!” 黄泉谦称过奖,随之转问:“白龙前辈,敢问我们可是借由这次‘拜师大会’的名目,乔装混入那黑雷谷?” 小白龙应声道:“不错。黑雷谷外雷阵百里,若是潜入……必得万劫不复。” “那隔日就是拜师之期,我等何时出发?” “不急,明朝半夜子时,我自会来带你们上道。” “子时?一天一夜,来得及赶到黑雷谷吗?” “来不及……可是,必须得来不及!” 话到此处,黄泉等众人皆哑然无声。 他们不晓得小白龙的话中,究竟暗藏着什么玄机? 可是,他还未来得及解释,那幽月城外就想起了一阵催命般的铃声。 当——当—— 这铃声,虽然打得不频繁,甚至很慢。 可那一绺绺铃音,却如是判官的急令,悬于众人额首回荡不歇。 “此事,延后再与各位解释!” 小白龙抚胸成礼,向众人谢罪道:“记住,明晚子时,在此集合!切莫随旁人一道,驱车去闯那雷阵!” “明白,我等必将听候吩咐!” “好,在下这就先走一步,告辞了!” “请,前辈多保重!” 了了几句后,小白龙就如幻影一般,飘出了阿三的黑店。 转眼之间,就消失在醉汉层叠的烟花小巷。 他一走,这催命的铃声就渐渐消隐了。 仿佛这口铃铛,就是绑在了他的双脚之上。 黑天郎君一仰头,将壶中的老酒一饮而尽。旋即哈得口嗳气,浅浅道:“明日子时,不见不散。各位,我和白夜就先请辞了。” 话毕,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就闪身夺出门外。只留得那扇满是包浆的木扉,喀吱作响。 见有人已走,煞命断魂子也便起身向黄泉和萧烟客辞别。 一阵寒暄后,她转身道:“两位留步,相公我还要与三位娘子去逍遥快活,明晚子时见!” 黄泉和萧烟客也便驻足不送,恭敬从命。 可正当他们一行四人,搂搂抱抱欲出门时……只听“嗙”的一声! 银月愤恨地拍了一记案板,直将那杉木方桌登时击碎,油火四溢蔓延。 那四人皆闻声顿住,除了银箫之外皆回首望去——只见银月站在冉冉烈火之中,心里的怒火也似一触即燃,他极力压抑情绪道:“银箫,给我回来。” 众人移目银箫,只见他低着脑袋沉吟许久,最后又勾住了‘煞命断魂子’的胳膊道:“相公,我们赶紧走吧……” “你敢!” 还没等煞命断魂子讲话。 银月就箭步冲出,一把捏住了银箫的另一只手,道:“畜生,你还要不要脸?!” 银箫低垂着脑袋,拽了拽煞命断魂子的袖袂,示意她离开此地。 以煞命断魂子以往的脾气,银月的这只手,恐怕再眨眼就得不见。可她转眼瞧见‘黄泉’与‘萧烟客’在旁,也便不想再节外生枝,只转身要走。 她想走,有人却不让。 银月火气上涌,反手一使劲,将银箫的手臂扭得红里透紫。 他道:“你敢走,我就把你的狐狸爪子给卸下来!” 银箫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好似他的这条胳膊,已经送给了银月。 “这位小美人……你可别‘敬酒不吃,专吃罚酒’啊?” 煞命断魂子孰不可忍,冷哼道:“眼下天寒,相公我若是发起飙来……可得把你的一身狐狸皮给活扒下来,给我家宝贝儿做披肩!” 银月白了一眼断魂子,漠然道:“呵呵,我和我弟弟的家事,轮不到你这老妖婆来插手!” 话毕,银月的袖管便迸射出了漆黑的墨汁,将‘银箫’与‘煞命断魂子’拉扯开来。 银月劝道:“箫儿,听哥哥的话,赶紧回去血漠!那‘金虎明王’已经被我等铲除了!” 银箫念起亲人,眼泪不禁夺眶而出,连连摇头道:“不,我……我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怎么可能回不去?灵狐谷都已重建完八成了!” “不……不是这个原因……”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快说啊!” “我,我……我不能说,我绝不能说!” 黄泉早已猜到这两人关系不一般,也有心劝和。 可是,即使他尊为主公,这臣下的家事他也不方便插手。 他只得暗自翻掌,张开风穴,将愈烧愈旺的油火给吸入体内。 萧烟客瞧了黄泉一眼,转而面向煞命断魂子轻笑了两声,如是再道:你,斗不过他。 煞命断魂子虽然贵为苍阶灵尊,可她也从未见过有人的‘觉醒灵能’竟是风穴的。她与黄泉对视了弹指间,便即咽下了到嘴边的挑衅言辞,只默默看着那两兄弟斗嘴。 银箫委屈的双眸,如两枚泉眼一般滚滚涌起热泪。他道:“你,你是一走了之了……可你知道,我在这四年里面,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吗?!” 银月的手,松了一些。 因为他愧疚——愧疚他的确不知道,自己的亲弟弟到底遭受过什么? 他绝美的容颜一愁,平声问道:“箫儿,我是你的亲哥哥,你有什么痛苦大可和我说啊?何必与这不男不女的二椅子混在一起?” “够了!” 银箫通体的肌肉开始痉挛,牙关不断打颤。 他喘着粗气,愤愤地道:“不许你……不许你诬蔑我相公!” 银月听得此话,胸中的一口恶气直冲脑顶心。他陡然扬起了巴掌,囤聚起雄浑的墨色灵气,眼看就要甩下去…… 银箫冷笑了几声,随之他蓝珀般的眼眸霎时暗淡了下来,就像是死寂的恒星。他道:“快,快动手杀了我吧……反正,我早就已经不想活了……” 银月哪舍得杀自己的同胞兄弟? 他也是实在看不惯,这‘煞命断魂氏’变态扭曲的关系。 墨之灵气,就随那被黄泉吸入体内的火光一道,消失在风声呜呜的店堂之内。 “你走吧。”银月松开了手,转头仰望北首含混的夜空,“明朝霞光破晓之际,就是你我兄弟恩断义绝之时……” 第350章 日行千棺 朝霞一露,幽月尽散。 天上的朦胧银光,也被东来的紫气所遮盖。 黄泉与姝儿本该睡个饱觉,以便应付接下来的拜师大会。 可他们却必须赶早来到城外,送一位朋友南下。 “银月,这搜寻‘炎凤’下落的要务,就托付给你了。” “主公,请您放心!即使他早已埋于黄沙之下,我也定将那厮的尸首挖出来!” “好!这厮害我‘炎凰师尊’身败名裂、含恨而终,即使此人已死……我也要替师尊讨回公道!” “遵命!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去查个水落石出,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眼看银月神色坚定,黄泉不禁心肠发热,双眸泛动。 他上前握住银月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此去,虽是借称拜入‘终南谷’学艺,并无大险。但保不齐,这西漠三大正宗之中,也有魔宗的尖细、炎凤的心腹……你,切莫要粗心大意,中了奸人之计啊!” 银月从那热通通的手掌中,也感受到了友情的真挚。他郑重地一颔首,应道:“主公,银月一定会日夜提防、处处留心,不让那些奸贼妖徒有可乘之机。我这条命……还得送在主公复辟‘太周之国’的路上!” 忠言一出,黄泉心头霎时大颤。 他盯着这位‘银发俏郎君’望得良久,双掌将他握得更紧了。 他道:“好,好!但凡只要我黄泉复国功成,必封你为一品亲王!” 银月摇了摇头,笑道:“不必,主公您愿意让属下侍奉左右,属下就心满意足了。” 两人既然惺惺相惜,又何必再多说寒暄之言? 银月松开了手,转身凌空跃起。 只见紫霞之下,灵光大作,一匹通体银鬃的灵狐乍现沙丘。 “主公,我去也!” “嗯,万事皆小心!” 银月灵狐转身一蹬,扬起飒飒风沙。 转眼,它就纵上了数十丈外的沙岗顶端。 可就在银月灵狐即将没入沙浪中时……它忽而停了下来,回望良久,似是有话欲说。 但是最后,它又决定不说。只一头跃下了沙岗,消失在南方的沙原尽头。 有些话,总还是咽回肚子里得好。 因为这种话,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为自己徒添烦恼。 可是,即使有些话不说出口,也有人能够听懂——朋友,就能听懂。 黄泉眺望南首,默默言道:“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弟弟的……” 姝儿在旁纳了闷,问:“咦?黄大哥你在说什么呀?他们不是割袍断义了吗?” 黄泉轻笑一声,抚起姝儿的后脑勺道:“若是真能断义,他们又何须割袍呢?更何况,他们之间并不是朋友义气,而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呐……” 姝儿也有哥哥,只是她记不得曾经的往事了。不过,听得黄泉这一番话后,她隐约觉得自己的心头阵甜阵酸,有股道不明的愉快与难过。 “你别胡思乱想了,走吧!” 黄泉潇洒地一转身,掀起枣红斗篷,戴上黑龙钢刺作面具。 他走得两步,回头发现还姝儿怔在原地,单单地望着他。他问:“怎么,你怕我的面具?” 姝儿还是不动。黄泉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想上前关心她时…… ——只见眼前一花,金光四射。 ——弹指后,魔宗明妃已玉立于紫霞之中。 “明妃……前辈?” “黄少侠,半月不见,你的灵阶又精进了。真是可喜可贺!” “多谢前辈。敢问前辈此番现身,有何赐教?” “少侠言重了,赐教可不敢当。本妃只不过想来看看那道奇景。” 黄泉一疑,问:“什么奇景?” 明妃并未作答,只是遥望东首黑雷山谷,目光闪动。 黄泉也顺着她的视线,转望而去…… 只见冗长的乌亮山谷四周,煞气弥漫。 就连东升的旭日,都被这股混沌的气息所遮蔽。 在其附近,更时有漆黑的雷电劈打在沙原之上,溅起血肉与砂柱。 黄泉不由问:“那些横飞的……该不会都是人吧?” 明妃颔首答道:“不错,那些都是连夜赶去送死的人。” 黄泉这才反应过来——这便是昨夜小白龙所说的‘百里雷阵’。 而这番光景……也就是小白龙千叮万嘱,让他们别擅自靠近‘黑雷谷’的原因。 黄泉又问:“你所说的‘奇景’,是否就是这百里的雷阵?” 明妃沉吟了片刻,才摇头答道:“不是,这还称不上奇景。” 黄泉眉宫虚掩,追问道:“那,怎样才能算是……” 他不必再问下去。 因为以他‘地阶灵尊’的目力,已完全能够看清十里外的“奇景”了。 棺椁,一口口漆黑雾绕的棺椁,如同阴兵鬼马般向‘幽月城’奔腾而来。 黄泉呆了,因为他看不到有一匹马、一头骆驼,或是一个魔宗妖徒在牵动棺椁。 他想:‘难道,有人在沙子下面驮着这些棺材?不,不可能……这些棺材看来厚重敦实,每一口起码得有四五千斤!就算是一位灵尊,恐怕也无法背着它转眼百丈……’他眼珠一转,又想,‘人是扛不动,那西漠魔兽或许……’ 可还没等黄泉想罢,他的这条思路就天崩地塌了。因为随着千余口棺材的掠近,黄泉忽然发现——它们,竟然是悬空飞来的!根本就没有接触到一粒沙子。 既然没有外力干预,这些棺材……究竟是怎么自行成列,飞移而来的呢? 黄泉又想得许多的推测:譬如,那些魔宗弟子利用‘镜灵诀’隐藏了魔兽的身躯?或是这些漆黑棺椁本来就是‘极地玄铁’所铸造的,因而原本就带有相斥相吸之力? 显然,这些猜测都是有较大漏洞的,现实之中必无法实现。 虚心,是人类难能可贵的优点。 可有些人成功之后,倒会丢掉了这个优点。 好在黄泉并没得意忘形的习惯,他拱手请问:“明妃前辈,敢问这些飞棺是如何能自行腾挪移动的呢?” 明妃稍一摇头,淡淡道:“它们,其实并不是自行移动的。” 黄泉一愣,追问:“此话怎讲?它们的四面……可都没有着力之点啊?” 明妃道:“黄少侠,一支箭羽破空掠来的话,你是否也同样不能看到着力点呢?” 以黄泉之智,顷刻即通。他推测道:“难不成,是有人把这些棺材给……抛过来的?” 明妃点头道:“确切来说,并不是抛过来的,而是被‘狂龙明王’的磅礴灵潮推过来的!” 猎猎猎猎! 千余口棺椁如飞剑一般穿破沙岗,留下密麻的沙洞。 旋即,它们削平了乱石、灌木丛和驼马商队的脑袋,直砸在‘幽月城’的东侧城墙上。 砰砰砰砰——那震耳欲聋的千记重撞,直将灌注过黑曜铁的加固城墙,都击得破碎开裂、千疮百孔。 从远处望去,这东城门俨然成了一座乱葬岗。近千口的漆黑棺椁,有的镶嵌在城墙之上、有的斜插在沙丘之中、有的斜压在其他棺材顶头……还有的干脆就竖在了官道正中,如是在昭告进出民众:魔宗权威已至,闲杂人等切莫靠近! 城外轰隆,城内却平静如常。 黄泉仿佛都能听见:那里头走街串巷的普通百姓,提着自己打来的沙兔野鸡高价叫卖;丑面帮的丑汉与天青帮的恶汉街头相遇,一看得不对眼就吆喝着要动手;宿醉迷糊的酒中仙客,又不知道从哪里顺来了一壶美酒,没喝着就哐当摔碎…… 好似,所有的城中居民早已习惯了这来自黑雷谷的千声龙啸! 黄泉遥望这些棺椁,问:“明妃前辈,这棺中究竟藏着何物?” 明妃长舒了口气,道:“这些棺材里藏着的,就是拜入‘灭宗龙脉’的活路……” …… 千口棺材,就如同雕像一般,矗立不动。 直至日头下落,北风卷起阴森的寒雾,迷蒙的月光又再度笼罩幽城。 临近子夜,幽月城的大街小道,已然没有了普通百姓。烟花酒巷里的灯笼,也大多被店家悄然取下、吹灭。就连那掌管着城中大小事务的三帮人马,亦都莫名其妙的消失无踪,似是他们本来就在另一座孤城那般。 寒雾与夜,总能捎来形形色色的怪人。 今夜走在路上的,那全是些隔着面具和遮脸布,都能嗅到人血味儿的嗜杀狂徒。 他们有的光着膀子,肩头扛着歪把断头刀,满身是龙虎刺青与纵横交错的疤痕;有的纡朱拖紫、衣冠楚楚,但腰间长剑之中,似能听见千百孤魂的哭嚎之声;还有的人,瘦得像一杆芦苇,但两只眼睛却大得像两颗橘子。他正一边怪笑,一边磨蹭双腕上的三叉钢爪。 “这三个男人,都是身背千条人命的杀人魔……” 阿三的店,两楼并没有点灯,可所有该来的人都到齐了。 黄泉、萧烟客、黑天白夜和煞命断魂氏,都聚精会神地听那阿三详解:“这扛刀的叫方光元,外号‘方舵头’,原本是南漠三十二窟的总瓢把子。因管不住裤裆,强暴了二十六名妇女而被金曼拉国海捕通缉。 可谁曾想到,他的一手砍头刀,竟是先后剁下了两百多位猎手的脑袋……所以后来,万上灵阁干脆将他的外号‘方舵头’,改成了‘方剁头’——就是抹脖子、剁脑袋的剁!” 第351章 恶中之魔 众人不声响。 看着阿三指向两条巷子之外,那牌楼灯笼下的男子道:“这个穿着紫金飞燕服、头戴白玉束莲簪的男子,名唤周灵运,外号‘周一剑’。你们,可别瞧他斯文柔弱,就以为他好欺负……他这一剑,当是有破山劈海、横扫千军之威。而他杀人,也只需这一剑!” 黑天郎君应声道:“我知道这个人。他本是‘终南谷’的二代弟子,善用剑法,五灵皆通。相传,此人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曾经是被公孙谷主寄予了厚望。” 阿三点头接道:“嗯……只可惜,他内心妒嗔之念太重,所以向来与‘柳三素’是有瑜亮之结。甚至在一次外派任务之中,他竟恶意杀害了东家上下一十六口,来栽赃陷害柳三素。好在柳三素早有防备,于‘玄霄殿’前列举了三大、五件证据,方才洗脱罪名,找出了真凶——周灵运。” 黑天郎君问道:“玄霄殿乃‘终南谷’的内堂,是森严壁垒、重门击柝。他,区区一名二代弟子,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阿三长吁口气,道:“你们也都知道的,公孙老谷主向来心软。而且人越老,心就越软。试问,他怎能忍心将爱徒就地正法呢?他当时只是下令‘将这孽徒打入死牢,择日处以天罚极刑’,而暗地里却放了周灵运一马,让他越狱得逞。后来的事,你们也该猜出七八了。他成了一名流浪杀手,剑下亡魂无数。” 沉寂片刻,黄泉那凌然的双眸,便移向了蹲在牌楼上的瘦子。 他问:“那这个人呢?他又有什么来头?” 这次,阿三并没开口。他只是转向了煞命断魂子的二姨太——青弦,道:“看这位小兄弟一头碧发,想必是西南‘松丹国’人氏。他,应该远比在下清楚,这‘断肠人精’的来历和身份。” 青弦微微颔首,应道:“嗯,这‘断肠人精’在我们松丹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本名叫‘艾斯克热’,原先是三千近卫兵的统领总帅,后来因为出手干净果断,而被国王委派了许多的秘密暗杀任务。 这人杀得多了,性子也会跟着变化。有一晚,他先杀光了自己全家,又来到宫中刺杀了国王陛下和三名王妃。若不是千名近卫军闻风赶到,他一人就要将松丹王室杀得灭种……” 众人听之,心中皆叹此人神志扭曲、丧心病狂。 唯独黄泉与萧烟客相视一眼,似是听出这段故事中的可疑之点——他为何会杀光自己的全家?又为何连夜潜入宫中,专杀松丹王室? 谣言传得再真,也总有失实之处。若要弄明白‘断肠人精’的这段经历……恐怕也只有从他嘴里,才能听到真相本貌。 但是,无论这三人的遭遇如何? 有一件事实,却无法改变——那就是他们,早已成了酷爱杀戮的魔鬼! 他们的眼睛,时刻都如虎豹在觅食。但凡只要看到不顺眼的、不顺心的人,他们立刻就会亮剑,以鲜血和人命作为平复情绪的良药。 方舵头自东城大摇大摆地走来,脑袋扬得能用鼻孔瞧人。他眼看周一剑背倚牌楼,独自喝着壶中冰酒,便故意向他踢得一块石子。 周一剑放下酒壶,抬头望向东首,道:“你,不要命了?” 方舵头咧着打满唇环的大嘴,嘎然道:“老子,当然要命。” 周一剑哼得一声,道:“哼,那还不赶紧过来,给我磕头认错?” 方舵头拎起了歪把断头刀,盯着那吹毛分发的刃口笑道:“呵呵,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老子,要的是你的命!” “哼哼,命在这里,你来取吧?” “好,那老子就……恭敬不如从命嘞!” 咻咻! 两人还未开打,断肠人精就如蝙蝠一般,掠到了两者之间。 他唧唧奸笑了数声,然后道:“杀人,我最喜欢了。来,我们来比比,谁能活到最后吧?” 周一剑的手,已经搭在了他腰间长剑的柄上,周遭仿佛已有冤魂游荡哭喊。他道:“我没意见,杀一个人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你们既然一心寻死,那就别怪我辣手无情!” 方舵头捧起略有赘肉的肚皮,哈哈大笑了数声,手中的‘歪把断头刀’也隐隐地透出淡紫色的灵光。他道:“本来老子是想一个一个人地剁了你们,可现在看来……得一刀剁两个咧!哈哈哈!” 断肠人精闻之,开心得要命。他欢快地跳起了‘松丹国’的传统舞蹈——甩手舞,挥得那锃亮的‘三叉六刃爪’是飒飒破风。他吊着嗓子,病态地道:“好欸,好欸!我……我已经一整天没有杀过人了,手都痒得要长红疹了……唧唧唧唧!” 眼看,三方恶战就要一触即发。 忽听耳畔传来一阵诡异的儿歌童谣—— 木娃娃,金娃娃,两只眼睛圆又大。 左手长,右腿短,抱着人头换鸡卵。 天下雨,脚底滑,哎呦一跤满地黄。 木娃问,怎么办,没得蛋吃长不壮。 金娃说,别担心,再杀个人去换蛋。 杀谁呢?杀他吧!就在眼前……盯我看! 听罢,方舵头和周一剑的视线,也正巧落在侧旁那乌烟瘴气的小巷子里。 只见雾气之中,有两个奇怪的孩子正朝他们走来。一个眼睛绿莹莹,一个眼睛金灿灿。 它们的步子顿挫,看来十分怪异。感觉就像是风瘫过的孩子,在一瘸一拐地走路。 方舵头和周一剑相视了片刻,倏然异口同声问:“那个人呢?” 那个人,指的就是‘断肠人精’——因为眼下目力所及之处,都没能找到他。 其实,他们两个也根本不必去找他的。要知道‘人精’二字的神髓,就是走为上计,打不过就跑! 只要‘人精’选择了滑脚溜走,那就说明必死无疑的危机与噩梦,即将临近…… 周一剑喊道:“我知道了!” 方舵头急问:“你知道什么了?” 周一剑盯着那愈来愈近的孩子道:“这两个娃娃……都是机关人!” 方舵头一听,额头霎时滋出冷汗。他颤巍巍地道:“他……一定是他来了!” 说罢,巷子里的两只娃娃便愈走越快、愈赶越急。最后听来,就像是年夜放的鞭炮一般,噼里啪啦! 而‘方舵头’和‘周一剑’怎会留在原地坐以待毙? 他们早已运起各自的看门身法,遁向‘幽月城’的东门去了。 人一走,娃娃就停。 那绿眼的木娃娃折过身,唱道:“金娃娃,怎么办?人都逃到东门了(liao)。” 那黄眼的金娃娃摆了摆手,道:“不必惊,不必慌,咱到东门去杀人!去、杀、人!” 说罢,它俩就转身没入了黑雾弥漫的小巷尽头…… 阿三的店,两楼。 黄泉有些纳闷,挠着下巴颏问:“阿三兄弟,这人偶的主子……究竟是谁?” 半晌,无人应答。 黄泉回头一望,只见玉面阿三捂住了自己那张歪斜的大嘴,浑身瑟瑟发抖;黑天郎君和白夜娘子也四手相握,神情颇感压抑;至于那青弦、赤桥和银箫,早已躲在了煞命断魂子张开的双臂之后,头都不敢抬起。 萧烟客抽了口长烟,徐徐吐出,道:“没想到啊,这个大魔头居然也会来参加‘无相灭宗’的拜师大会。唉,如果不是考虑到我等的盗宝计划……贫道方才就该现身,擒住这‘宝匣人魔’!” 人魔,并非是魔族之人。 这两个字,其实是用来称呼那些人面魔心之徒的。 其出处,便是鬼三郎的游记——《西漠笔谈》的第三卷。 卷中是有记载:‘人魔,乃人中之魔。其肉身虽为人形,可心之歹毒已远超妖邪,更似地狱魔人。 早年,鄙人于‘荒天山谷’巧遇一酷爱剥皮抽骨之妖徒,他杀人啖肉、垒骨成山。我与其酣战七日七夜,也难分生死。事后,鄙人只得将其样貌大致画下,并取名为‘谷底人魔’,待后生英雄去为民除之。’ “……此后,但凡只要是人中魔徒,就会被西漠百姓称之为‘人魔’。” ——萧烟客边抽着快活烟,边转述着鬼三郎的游记。他又道:“依贫道所知,这‘宝匣人魔’原本是金曼拉国的宫廷匠人,年纪轻轻便才华绝伦,发明了金银琉璃转轮灯、四方八相盘龙柱、九宫天机神隐门等惊为天人的华美饰品。甚至,就连今日那座恢弘的金曼拉宫殿,也是由他一手改建而的。” 黄泉闻之,更为诧异。他问:“此人既然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为何不专心钻研木工铁匠之巧,成为一代旷古神匠呢?” 萧烟客摇了摇头,默然叹道:“他,本是该当如此的。只可惜,他的内心就像一只装有魔胎的宝匣,但凡一打开……那就是魔根入心,再也难以回转人性。” 黄泉追问:“萧真人,此话怎讲呐?” 萧烟客缓缓才道:“要怪就怪,他的主子——金曼拉王。当年……” 嘡、嘡、嘡…… 话到此处,催命铃响。 这意味着子夜已至,白龙已到。 也同样揭开了,黄泉一行的魔宗苦旅。 第352章 子夜夺棺 忽见城梢之端,是有一绺白雾飘来。 再转眼,小白龙就已掠入了黑店的二楼。 他抚胸向众人行礼,道:“子时已至,各位都到齐了吗?” 六人互相一望,最后皆定神在黄泉身上。黄泉笑道:“到齐了,银月和姝儿不来。” 小白龙一听,不禁眼露失望之色道:“唉,可惜那灵狐族的高手不能来助,若是有他在……” “白龙前辈!”银箫眼波微颤,他不想听见哥哥的名字,“敢问,我等何时出发?” 小白龙虽然不知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但以他的阅历与智慧,心中是早已推测出了大致的缘由。他笑道:“莫要着急,你们……等半个时辰再走。” 银箫问:“为什么?” 小白龙竖指唇上,嘘道:“听……” 昏暗的二楼,霎时只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和心跳之声。 再慢慢……好似有高喝与呼喊,从‘幽月东城’不断传来。 最后,那阵阵嘶吼愈来愈激烈,并捎带着刀枪棍棒的噼啪对砍声。 黑天郎君问:“怎么回事?” 小白龙答道:“这,便是拜师狂龙的第一关。” 黑天郎君追问:“什么关?得怎么闯?” 小白龙脱口道:“棺材的关。若要过此关,必须抢一口棺材,躺进去。” 黑天郎君不明所以,问:“棺材,是死人躺的。我们是大活人,为何要躺在里面?” 小白龙手负背后,道:“如果你们不躺到棺材里,并把棺板盖牢……你们就一辈子都别想混入‘黑雷谷’里。” 黑天郎君望了眼白夜娘子,问:“那,可以两个人躺一口棺材吗?” 小白龙哼笑道:“当然不行,一口棺材里的空气,只够维持一个人抵达黑雷谷底。” 黑天郎君一想,便问:“也就是说,只有这一千个人能见到狂龙?” 小白龙摇了摇头,道:“不,一千个人能抵达谷底,一百个人能见到他。最后,能成为他徒弟的……也就十来个人。” 其余人都聚精会神听讲之时,黄泉已闭上了双目,休养生息。 这些‘拜师三关’的步骤与细节,他早在‘魔宗明妃’的口中,大致听过一遍。 所以,对他而言——养足精神,有充沛的体力支撑行动,才是重中之重。 …… 当他再度张开双眼时,耳畔的厮杀之声也逐渐消减。 就像是一场元宵灯会,酣畅淋漓地闹到了最后,总也有平歇的时候。 小白龙一望朦胧的月色,道:“各位,差不多可以行动了。” 七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称:好! 为得避嫌,七人皆分散出发。 并且,选择了七条不同的路线,通往幽月城东门。 黄泉与银箫身法矫健,乃是从南北两堵城墙之上绕行;黑天郎君与白夜娘子二人,则各自从南北城中大道曲行;至于那青弦和赤眉,便顺由城内大小巷道流窜;还有煞命断魂子,便沿着幽月城的主干道,长驱直去。 咻咻咻! 三片飞羽自斜下射来! 黄泉侧身一虚晃,便轻松避过。 他边跑边看,只见城外是有一白衫女子,正捏着满手鹅毛。 想必,她也是等了半个时辰后,才谨慎行动的聪明人。 黄泉哼笑道:“姑娘,你何以出手伤我啊?我又没招你惹你?” 那白衫女子眸如猎鹰,瞪道:“和本小姐抢棺材的……都得去死!” 说罢,她又以双指夹起七八片雪白鹅毛,在注入灵气后投掷向城墙之顶。 黄泉刚欲展开风穴吞噬这柔美的暗器,可又担心此中带毒。于是乎,他反手推出暗影邪风,将这片片飞羽吹得四散。 刷喇喇! 可谁能料到,这飞羽一吹,就化为了漫天鹅毛。 转瞬之间,眼前的‘沙漠孤城’就如是‘雪中山城’,白茫茫的一片。 这景色虽凄美壮丽,可其中蕴含的危险——却足够致命! 嗤嗤嗤嗤!成百上千的雪白飞羽,如织布车上的绵线一般交叉射落,是哪里还有死角? 黄泉避之不及,只能运起周身幽冥夜火,将其一并焚成白烟。 “看不出来,你这小子有些本事啊?” 黄泉一愣,因为这女人的声音……忽然就闪到了自己的背后。 她没有给黄泉转身的机会,直以削铁如泥的‘寒钢匕首’刺向后者命门。 这一刺,角度之刁钻、下手之狠辣,已是左右难避。黄泉不得已下,只得反手去挡。 只听嗦溜儿一声——这两个人,都吃惊地瞠大了眼睛。因为,那弯两虎口长的寒钢匕首,竟被黄泉掌心的风穴给完全地吞噬吸收了。 鹅毛女子陡然抬腿,蹬在了黄泉的背心。随之,整个人如一尾飞燕那般凌空后翻,轻巧落地。 她愤愤道:“你,你还我匕首!” 黄泉摊开双掌,为难地这这那那。 鹅毛女子眉梢一挺,追道:“你是不是男人?赶紧点!” 黄泉只有苦笑了两声,道:“不是我要你的匕首,是你……” 那鹅毛女子话都不让对方说完,直刁蛮骂道:“对,是本小姐要杀你!但你也不能拿了我的兵器不还啊?” 黄泉简直纳了闷,又气又笑道:“你……你你是故意在逗我笑吗?你要杀我,我夺了你的兵器自保,最后还成了我的不对?你啊,到底讲不讲理?” 年轻的男人,总有些傻。 有些显而易见的事,在他们眼里就如同空气一般。 譬如:这位姑娘,既然能讲出这番任性的话,那她……又怎会讲理呢? 鹅毛女子扬着脑袋,叉腰道:“哼,本小姐就是道理!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事情,那都是金口玉令,不管是谁都得听我的!” 黄泉这才拍着脑袋,恍然大悟:自己和这女人说话,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因为这个满身粘着纯白鹅毛的姑娘——她,神经应该不太正常,兴许是氏族传下来的癫狂癔症! 哪个正常的男人,会愿意和一个疯婆娘多费口舌呢? 黄泉摇了摇头,只叹:‘唉!豆蔻之年,脑袋就已经这样不灵光了……真是可惜啊!’ 想罢,他便再度施展开瞬步身法,纵跃向‘幽月城’的东门。 “喂,你不许逃!” “姑娘,你的匕首改日再还你。” “不行,这匕首我打小不离身的!” “呵,那在下也是爱莫能助了!” 两人一先一后,时而纵跃上岗哨塔楼,时而又如比翼双鸟般划空掠过。 若是被醉了酒的浪客瞧见,还以为是天上的仙侣下凡,正满城挥洒灵光情波。 …… 未过盏香,两人就到了城东。 此时,北风忽起。风一吹,血味正浓——就像是子夜的月色那般浓。 他们站在城头箭垛之上,垂首下望……霎时,两人瞳孔极缩! 只因,眼前的东首城门外,已然不再像是一片乱葬坟岗,而更像是瘟疫肆虐的咒诅之地。 朦胧月下,四肢不全的残尸与七零八落的手脚铺满了沙丘,淌出的鲜血与脑浆像是浓稠的糖糕一般徐徐渗入地底。 那些刀剑棍棒、枪斧鞭锤皆断裂沉沙,如是它们主人的墓碑。可它们的主人却没有墓穴,更没有棺材可以睡,他们的尸骸只配在这里承受暴晒风蚀,任那虎狼吞食。 唯有强者、胜利者、存活之者,方才有资格躺进那口蒸腾着黑雾的棺材,等待着无相灭宗和狂龙明王的召唤。 他们,的确都得了瘟疫——得了一心向邪、嗜杀成魔的不治之症! 叮叮嘡嘡! 忽闻远坡之上,传来一阵刀剑对劈之声。 黄泉二人顺眼望去,只见有五人围着两口空棺材闪挪腾移,刃光烁烁。 “黑天白夜?!” 话音未落,黄泉便点着墓碑般的兵刃飞身而去。 “喂,臭小子,你别逃啊!” 那白衫女子也随之娇喊一声,足下扬起纷纷鹅毛,飘然追上。 嗤嗤! 两人先后落地之时,正是黑天的弯刀,刺穿敌手咽喉之际。 黑天郎君瞄了黄泉身后的白衫女子,捏起幽暗的灵气道:“你这狗贼,也想来尝尝本大爷的暗灵诀吗?” 黄泉已知对方用意,冷笑两声道:“呵呵,凭我一人,怎可能是你们这对奸夫**的对手?这两口棺材……就归你们了!” 黑天郎君眼角一颤,侧首冷冷道:“白夜,你先睡进去,我来看住这厮!” 白夜娘子也不婆妈。她向郎君一颔首,便翻身睡进了棺材,嘭嗵盖牢棺椁。 黑天郎君斜了眼右首的四具棺材,哼道:“你还是来得稍晚了些。方才,你那四个不男不女的仇人,都已经抢先一步找到了空棺材。你,没机会杀他们了……” 黄泉当然知道这四人是谁,这四人还能是谁? 他眯了眯眼,冷笑道:“哼哼,这就不劳烦你操心了。等我到了‘黑雷谷’后,有的是时间对付他们。” 黑天郎君不削地一笑,道:“你也别太有自信了。要知道,你现在能不能活着去到‘黑雷谷’,也是个未知之数。” “什么意思?” “眼下,也只剩两口空棺材了。” “哦?一口在你背后……还有一口呢?” “还有一口,就在你的背后!” 第353章 十六人偶 沙岗之下,官道正中央。 弥蒙的层层冷雾里,矗立着一口空荡荡的棺材。 一眼望去,它本该是最醒目、最突出、最鹤立鸡群的空棺材。可是,所有的‘求魔之徒’宁可死命与旁人相争,都不敢尝试靠近它五步。 因为,这口棺材,已被人给“预定”了。 几十只奇形怪状的人偶,正僵守在其四周。 人偶有老有少、栩栩如生。老的佝偻着铁环般的背脊,黏着满口的龙须银丝,看起来没两年就得驾鹤西去;壮年的浑身横肉、膀大腰圆,刻满条条青筋的铁臂铜掌,似是能一拳捶裂剑齿恶虎的脑袋;还有那木娃娃和金娃娃,是用红绳扎着两个小发鬏,皮肤嫩得就像刚剥了壳的荔枝,晶莹剔透。 它们,只是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连眼皮都是合上的。 不过即使如此,也绝没有人胆敢轻举妄动。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宝匣人魔’的棺材,他已经做了署名标记。 这感觉,就好比是大都‘凤仙阁’的二楼天字号房内摆着血玉灵玺,太周子民中还有谁敢占位落座? “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黑天郎君眼波愁然,但很快就转身躺进他的棺材,嘭嗵合盖。 黄泉明白这人是想劝自己谋定后动,别轻易去打背后那口棺材的主意。 鹅毛少女踮脚望了望,问:“这,该不会就是那‘宝匣人魔’的‘十六人偶阵’吧?” 黄泉没有搭理她,只顾施展开身法,绕着城东沙岗先巡察了起来。 鹅毛少女纵身跟上,嘴里碎碎念道:“喂喂,臭小子!本小姐在跟你讲话欸!” 黄泉时而朝着东南昏暗的沙岭眺望,时而又扭头转向西北方的‘幽月城’探望不止,根本不去接她一句嘴。 傲慢的人,最痛恨被无视的滋味。 这可比给他们肚子上来一脚,都让他们愤怒。 鹅毛少女终于忍不住,一把拽住黄泉的胳膊问:“喂!你知道本小姐的身份是何等的尊贵吗?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我?!” 黄泉顿得半晌,满脸凝重。他似是在思考什么艰巨的难题。 那鹅毛少女又再一次扯了扯前者的衣袖,催促他赶紧回答自己。 这一次,黄泉总算回过了头,并开口说得一个字——“走!” 话音一落,黄泉便扑向那鹅毛少女。 那少女大愣,本想运起灵气推开前者。可黄泉的身形之迅捷,岂是她可以比拟的? 她的灵力还未贯通于手掌,两人就已抱在一起,飞身掠出。 几乎是在二人四脚离地的刹那。 柔沙下忽就嘎达一记,如是机栝扳动。 紧接着,只听嗙嘡一声巨响,一股猛烈的爆破冲击将两人弹飞三丈多远。 咳咳——硝烟之中,两人干咳不止。 黄泉捂住口鼻,当先支起了身子,敛眸四望。 他啐了一声,朗道:“哪来的阴险小儿,居然在沙下埋了轰天雷?!” 良久无人应答,只有风沙簌簌。 他继续叫骂道:“我知道你是谁!宝匣人魔,有胆子出来与小爷一战!” 回音,如霹雳般往复周旋于旷野之上,直惊得灌木从中的夜鸟拍翅四飞。 “臭小子,你别白费功夫了。” 鹅毛女子似是心存感激,平缓着语调道:“那‘宝匣人魔’不吃你这一套的。” 黄泉的双眼左右扫视了两圈,方才回眸道:“看来,你很了解他啊?” 鹅毛女子道:“哼,那是自然。只要是我们‘金曼拉人’,有谁不知道这个家伙的?” 黄泉道:“那你说……眼下只有这一口棺材还是空着的,我们有没有机会杀人夺棺?” 鹅毛女子道:“没有,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黄泉冷笑道:“呵呵,你都没领教过我的真本事,就妄下定论……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鹅毛女子叹道:“唉,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就算你是灵王,甚至是个灵皇……他不想死,你是半点杀他的机会都没有的。” “此话怎讲?” “杀人,也得有人给你杀啊?” “啊?”黄泉疑得一声,追问,“你的意思是……他,人不在此?” “哼,算你不笨。”鹅毛女子叉着蛮腰,道,“这人魔素来嚣张跋扈、行为怪异,他做出任何在你意料之外的事,你都不必诧异。” 黄泉又问:“你从那里瞧出来的?” 鹅毛女子道:“自然是那‘十六人偶阵’了。他若人在此处,何必布阵守棺呢?” 黄泉遥望官道正中,那高矮错落的人偶问:“可是,他既来拜师,又为何不赶早入棺呢?” 鹅毛女子啧啧摇头,露出了一道诡秘的笑容道:“他,未必是来拜师的。” “他不来拜师,难不成是来——” “你怕是猜对了,他啊……很可能就是来杀人取乐的!” 人魔,自然与正常人的思维不同。 他们喜爱这个世界,但觉得一切活物都是该死的。 而且,人还不能死得很痛快,必须死得很痛苦——这就是人魔的快乐源泉。 夜浓,凉风透体,冷汗也好似被吹干了。可黄泉心里的火,却被吹得更旺盛。 他边解开暗枣披风的搭扣,边好言劝道:“小姑娘,我瞧你本质并不坏,还是赶紧回家享你的清福吧!” 鹅毛女子呸得一声,挺了挺腰杆子道:“谁……谁说本小姐不坏的?我杀过很多人咧!有下城卖金丝瓜的哈玛阿婆、上城打铁的匠人萨瓦叔叔、内政大臣的小儿子桑多吉,还有……我、我刚才还想杀你咧!” “呵呵,姑娘,你没杀过人。” “胡说八道!你,你有什么证据?” 黄泉冲她微微一笑,随即挪下了半张黑龙面具…… “啊!!” 鹅毛女子霎时一怵。 因为黄泉的眼睛,已经变了——变得冷酷、凶煞,且布满着血丝! 这对眼睛,配合着他周身散发出的滚滚杀气,仿佛能把人拖入无底的深渊地狱。 深渊地狱是什么样子?这鹅毛女子当然没见过。 可她现在阵青阵紫的脸色,却和地狱里吓破胆的小鬼没得两样。 黄泉哼哧一笑,又戴上了黑龙面具道:“真正杀过人的,是我这双眼睛。你的眼睛又干净又漂亮,恐怕就连撒谎都会穿帮。” 鹅毛女子的眼睛的确通透,还没染上一缕烟尘,就像是捧起的一泓甘泉般,碧绿而清新。她丰唇欲张未张,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她从没来有真正见过出生入死的杀手。 黄泉拽起披风束口,唰喇一声斜抛向天。 随即伴着一声轻笑,他已纵身腾跃而起,凌空凝招。 “夜火……大炎轮!” 只见他顷刻掷出一枚青炎缭绕的宝轮! 那宝轮的轮毂上燃着八枚青色火团,这些火团愈烧愈旺、越变越亮,最后在‘十六人偶阵’的阵中炸开! 咣嘡嘡! 灼热的炎气,只烧得天色青碧。良久,才烟消雾散。 “什么?!” 黄泉大喊了声,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那‘十六人偶阵’完好无损。且唯有那‘木娃娃’和‘金娃娃’眼睛睁大,抬手凝起了三层流之屏障。其余的一十四匹人偶,皆保持僵立不动,如是墓穴中陪葬的陶俑那般。 黄泉不服。 他啐得一声,又在右掌聚起黑紫色的雷之灵气…… “雷灵诀……暗影雷枪!” 话音刚落,暗紫色的雷枪便兹兹作响! 时不我待,黄泉旋即蓄力一投! 轰隆隆!! 枪阵一碰,雷光似是飓风那般盘旋膨胀。 同时,原本月色弥蒙的天际也如是被惊雷所唤醒,登时劈下了十余道白雷! 人都有第六感觉。他就早有预料,自己的雷枪也将毫不奏效。 果然,只见暗紫色的雷光,顺着厚实的土壁嗤嗤流窜,最后埋入鲜血与沙尘之中。 而对方阵中所行动的,也只是三位白发的翁妪。 “喂,傻小子!” 鹅毛少女倒像是被青炎和雷枪炸出了魂儿。 她围住唇边,娇喊道:“他的十六人偶阵,可以抵御一切三阶以下的灵诀和灵技!你别白费灵气喇!” 黄泉抽出阿鼻地狱,高声问道:“那此阵的弱点究竟在哪?总不可能滴水不漏吧!” 天下阵法,九成之九都有弱点和阵眼。譬如‘冲方阵’的弱点就是速度太慢,难以改变行军轨迹,而其阵眼便是两翼弱侧;而‘一字长蛇阵’的弱点就更为明显,只消对方斡旋拉扯、旁敲侧击,不出半晌此阵就不攻自破。 可是,天下万物万事,总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方面——像是这‘宝匣人魔’非但是位名满西漠的能工巧匠,而且,他还是一位不出世的军师奇才。他的‘十六人偶阵’,乃是在八卦阵的基础之上,又填得一倍兵力来保护阵眼‘生门’。当真可说是固若金汤,天衣无缝。 鹅毛少女,当然说不出此阵的弱点,因为它根本没有弱点! 黄泉见她踌躇难言,便已心知肚明。他长舒了口气,踏风默念:‘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天下阵法,为刚必破!既然阵法之巧妙无可化解,我又何必白费心思呢?’ 想罢,他拿阿鼻地狱敲了敲猎王戒。 旋即,有几只‘青皮小鬼’便从戒缝钻了进去。 未果弹指,他的胸口便有灼热的血气翻腾,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再度充斥他的全身。 第354章 力破诡阵 死,固然可怕。 但比死更让人畏惧的,莫过于死前的一刹那。 眼下,这九百九十九口棺材里的求魔之徒,就不断经历着这种恐惧。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躺进棺材之后,还能不能再活着走出来。 他们之中,有人已开始懊悔,嘭嘭地想要推开棺盖逃出来。可是,这棺材通体乃‘封灵精铁’所铸而成,能封百灵。这些西漠人本就仰仗灵气发力,眼下灵能一失,就如同断脊之犬、残翅之鹏,只得听天由命。 不过,大部分的求魔之徒,还是稳得住心神的。 方舵头侧睡在棺材内,以砥石打磨着他的歪把断头刀,预备明朝剁下周一剑的头;而周一剑则在隔壁的一口棺材里,抱着他的宝剑做梦——做一剑穿心的美梦;再不远的小沙丘旁,断肠人精正盘坐在棺材里吮舔钢爪上的血污,顺便笑嘻嘻地回想方才杀人的快乐回忆…… 他们,全都是真正的嗜杀之徒,且以此为荣。 可是,就在他们沉寂各自的幻想中,无法自拔时…… ——忽听轰隆一阵通天彻地的巨响,由官道方向传来! ——那磅礴如洪的灵气骇浪,直将所有封灵黑棺给掀翻三四圈。 方舵头的快刀一抖,竟削破了自己的手指,鲜血淋漓! 周一剑的美梦也成了被人割喉的噩梦,他霎时惊醒,盗汗涔涔。 断肠人精因太过瘦小,更是在棺材里头回旋打转,划得自己满脸血痕! 虽然三人的境遇不同,可他们心中的感念却一式一样:是谁?怎会有灵王在此?! 可是他们永远也没法猜到,这散发出‘地阶灵王’般强横灵压的人,却是一位不到二十岁的太周之子。 所有的求魔之徒,都以为这股灵气激浪是‘宝匣人魔’散发出的。 他们心中无不感慨:若是在‘拜师大会’中被他盯上,那只有两条路——要么弃权,要么只有等死。此外,绝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第三条路,永远是给心中有底之人走的。黑天郎君心中就有底,因为他知道‘宝匣人魔’必不在附近,而那‘鹅毛少女’的灵阶也至多灵士。唯一能迸发出如此恐怖灵压的人,只有自己的同伴——黄泉。 同伴,自然不会要了同伴的命。 有黄泉这样的同伴,更是能提振士气、振奋军心。 可眼下在黑天郎君心中,似是还接受不了这个唯一的事实。他想:‘这个年轻人,看来最多也就是‘地阶灵尊’的境界啊?可他为何能爆发出灵王之力呢?难不成……他本就是个灵王?’ 就在他苦思推测之际。 一股股阴森浓郁,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也已涌入了棺椁之内。 他又想:‘这……这难道也是‘黄少侠’散发出的吗?以他这般年岁,竟能凝聚起如此骇人心魄的杀气吗?’ 他的问题,恐怕只有一个女人能解答…… 鹅毛女子那碧绿的双眸,已有涟漪般的波纹在其上晃动。 因为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呈现的画面——黄泉的周身,杀意如膨胀的混沌黑云,弥漫四下。黑云之中,又有盘龙般的‘血之灵气’旋绕而升,如在赶珠。 这一红一墨色泽鲜亮醒目,宛如一幅写意的‘丹龙卷海’立轴,潇洒隽秀。 黄泉缓缓吐得一口浊气。 随即,他左手提起青皮灯笼,右手举起了五尺太刀。 他俯首面向十六人偶阵,心中默念道:“破鬼十三剑……提灯寻鬼!” 话音刚落,他便耍了个刀花,挺刃向阵心刺去。 在夜空中,黄泉宛如身披漆黑长袍的赤面钟馗,提着一盏勾魂灯笼在荒坟寻鬼。最后,他终于找到了那口挺尸的棺材,和从里面钻出来作祟的一十六头小鬼。 顾名思义,这套《破鬼十三剑》本就是拿来破解《鬼剑七绝》的剑招。而创出这套剑招的人,正是‘离肠’和‘黄泉’这一对师徒。他们在此前半年的闭关秘练之中,不断摸索着鬼三郎剑招的破绽,并又结合了北冥凛剑法的高妙之处,从而想出了一十三招对付《鬼剑七绝》的后手。 一手架招,一手反击——这鬼剑七绝,本需一十四剑方才能破得干净。 可眼下唯有一十三剑,独缺一剑——那只因为‘七绝’中是有一绝,曾令这对师徒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数个月,都未能破其分毫。最后,只得想出反击之手,但始终无法挡下鬼三郎的那必杀一绝。 而这反击之手,正是这一招‘提灯寻鬼’! 虽然这招‘提灯寻鬼’无法破解鬼三郎的剑。 可是,这招对付一十六只小鬼,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见赤面钟馗落入阵中,左右各挥一剑。那刷刷的剑气,顷刻就将‘老翁人偶’劈成两半。那‘老妪人偶’见之,连忙后退撤步,欲要唤起土壁石垒防御。可她还未来得及出手,那青炎之刀已削去了她的脑袋! 身后的两匹‘壮汉人偶’和三匹‘巧妇人偶’见之,如丧考妣地一拥而上。男的双拳燃着烈火,女的双手卷着疾风。赤面钟馗瞪眼吹须,法力一起,便往五个方位分出五道灵气虚影。虚影腾挪闪动,只在弹指一挥间便正法了这五只雄魑雌魍。 转眼之际,那牢不可破的十六人偶阵,已然破去了半数。 鹅毛少女看得是魂飞天外、眼大如斗,她不由心中自问:‘我……我刚才居然还想杀他?以他的身手若要杀我,恐怕还不必使出这等绝妙的剑招咧!’ 夜风一吹,捎走了缕缕带血的沙绸。 它也同样将‘赤面钟馗’的杀意和灵气卷走,只余下那一十六匹老少人偶横尸沙野。 黄泉噌地一声,甩刀还鞘。他瞄了一眼那口空棺材的四周,并以二阶‘石之灵气’凝出几颗石子,分别灌注灵力打入沙下…… 黄泉本已架起左手,预备随时唤出‘宝血之盾’进行防御。 可他这回却没有料准——因为谁都不会想到,那口‘封灵黑棺’的四周,居然没有设下任何机关陷阱! 难道是因为……这宝匣人魔对自己的‘十六人偶阵’充满自信,所以才不设第二手防备? 似乎也只有这种解释,可以让黄泉说服自己。 喀喀,嗒嗒! 他松了松肩颈腰胯,绕了绕手腕脚踝。 深吸得口气后,便站入这封灵棺材之中,预备踏上前往‘黑雷谷’的漫长旅途。 可是,正当他拉住棺板内侧的把手,要嗙上棺盖时…… ——忽见满天鹅毛飘散,如若腊月飞雪。 ——恍然过后,棺盖就已合上。且严丝无缝,就连光也透不进来。 但让黄泉意外的是:棺材里却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黄泉指尖燃起青炎,皱眉道:“你,你为何要进来?” 鹅毛女子哼得一声,道:“因为你偷了我的匕首,没还给我!” 黄泉边捶着密不透风的棺盖,边啐道:“唉呀,你这丫头片子真是死脑筋!但凡我想到把匕首取出来的办法,就一定会托人给你捎去的。你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你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家里去!” 鹅毛女子本来见了黄泉的本事,不敢再出言侮辱。可现下她听闻‘回家’二字,胸中就燃起了一团团无名之火。她涨红了脸道:“看你的眼睛,也没比我大上几岁,你凭什么就叽叽歪歪在那里教训我?本小姐想去冻土就去冻土,想去东玄就去东玄!就算我想去天上界、地下界,也和你没有半颗石榴的关系!” 对付这种姑娘的第一手段,那就是回家睡觉。 钻进被窝子里睡他个三天三夜,并祈祷这只是一场能醒来的噩梦。 但若不是梦,那就只有避开。避得远远的,避到天涯海角去。 假如还是避不开……那你只有苦笑自己命太好,遇上这种活太岁了。 黄泉就在苦笑,笑自己为什么总能遇到各式各样的奇葩?思前想后,好像也就是剩他自己比较正常。 其实,他才是最不正常的那一个人——一个最傻、最呆、最木讷的人。 因为但凡只要是正常男人,在和一位青春靓丽的少女相处时,总该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小动作。 可是这气死人的黄泉,居然三个时辰都没有开过口,更别说和鹅毛少女有肢体接触了。 他从这棺材被不知道是什么的巨兽驮起,一路嘭嘭小跑开始,就一直背对着那少女,呼呼酣睡。就连那少女使劲捏他的胳肢窝,他都毫无反应,就像是个丧失知觉的植物人。 因为他觉得根本不必和这姑娘解释——这棺材里的空气,只够一个人存活的。只有自己多睡觉、少呼吸,才是让两人活着抵达黑雷谷的唯一办法。 …… 又过了三个时辰。 四周响起了连缀不断的轰隆雷击! 想必,他们已经来到了黑雷谷附近的‘百里雷阵’之中。 纵使雷声灌耳,也吵不醒黄泉。 可是,却有一绺如蚊蝇般的细声,催得他不得不醒来。 那鹅毛少女哭了。哭得委屈,哭得我见犹怜。 黄泉低声问:“你,害怕打雷?” 少女摇了摇头,道:“我……不怕。” 黄泉柔声道:“别逞强了。你不怕打雷,那哭什么?” 少女轻轻地捶了黄泉一记,道:“没喇!人家,人家是……” 缘由说得很轻,可黄泉却听得一清二楚。 第355章 计无可避 人有三疾,狂、矜、愚;亦有三急,内、心、性。 这“饿”字便属于内急之一,且是人生存下去的必要条件。 在太周之国,更是有“人是铁,饭是钢,三顿不吃饿得慌”之说。 黄泉很能理解她的感受。 甚至都能听见她肚子像夏夜的癞蛤蟆般,咕咕乱叫。 鹅毛女子喃喃道:“饿……人家饿了喇!” 黄泉转过身,眨巴着眼睛,瞧着她。 鹅毛女子脸一红,哼道:“你,你看什么看?有……有病啊……” 黄泉叹息了两声,道:“唉,本来想说我这有干粮,可以匀你一点。但你……” 那鹅毛女子的眼珠忽就冒出了光,她道:“什么?你有吃的?!” 黄泉点了点头,笑道:“那是自然。闯荡江湖,最重要的便是照顾好自己。若是人人像你这样有患无备、江心补漏,那还何须仇家找上门?你自己,都能把自己活活饿死喇!呵呵!” 想来也正是。 身为浪迹天涯的江湖人,必须懂得照料自己。 若是三顿不时、日夜颠倒、纵情糜烂……那迟早就得先丢了小命。 鹅毛女子捂着都快凹陷的肚子,冲着黄泉直眨眼睛,好似等着后者喂饭入口。 可黄泉却假装不懂,他胳臂一挪,调整了卧姿道:“想吃,你得好言相求,这是礼数。” 鹅毛女子最讨厌的,就是礼数。她翘鼻一哼,转过头道:“不吃就不吃,谁稀罕吃嘞!” 黄泉觉得她有趣,于是存心叹道:“唉呀,我这里虽然没太多山珍海味,但好酒好肉还是不少的。什么五年醇的葡萄冰酒,整只烤的小羊羔子……那是应有尽有。啊,对了!还有我昨天早上,特意去集市挑来的两斤‘夜魅石榴’。那味道,真叫是入口甘甜,回香延绵……” “喂!” 鹅毛女子总算忍不住了。 她面向黄泉,垂着亮油油的大眼睛道:“本小……呸,人家想吃嘛……” 黄泉哼哼一笑,又道:“既然想吃,那该怎么对我说呢?” “嗯……呜呜……大哥,请你给我吃点嘛!” “哈哈!”黄泉不忍大笑,“好。只要你乖,别再乱发脾气,想吃什么我都给你。” 说罢,黄泉便探入‘猎王戒’内,取出了一壶冰酒和半只胡椒烤鸡,道:“别吃到衣服上了,这酒渍和油污可是很难洗的。” 鹅毛女子根本就没听完黄泉的话,就撕下了烤鸡最香最嫩的后腿,大快朵颐起来。她配了口一线入喉的冰酒后,方才应付地答道:“什么洗衣服?砸吧砸吧……衣服还需要洗的吗?” 黄泉还没反应过来,直听她继续道:“不是只要沐浴时脱下来,隔天就会干干净净地叠在衣柜里的吗?” 啊呀! 黄泉这才拍了拍脑门心,想到: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 他又从戒指里倒出了一颗通体暗紫色的‘夜魅石榴’,道:“来,饭后吃个水果吧!” 不出所料,这鹅毛女子瞪大了眼睛,瞧着石榴良久,问道:“这个丑家伙……是哪种水果呀?” 黄泉道:“这,就是夜魅石榴啊?” 鹅女皱眉道:“胡说,石榴都是一粒粒指甲盖大小的,而且晶莹剔透。哪有生得这么粗相呢?” 黄泉呵呵一笑,早就心知肚明。 这小姑娘从小到大吃过的,那是别人剥好的石榴。她根本没有见过,石榴原本长什么样子。 咣当!! 就在黄泉本想告诉她,什么是石榴时…… 他们所睡的这口棺材,居然像是熟透了的石榴一般,砰然爆开! 呼喇喇! 眼前,风卷狂沙,闪电不歇。 一匹匹三人高的石肤巨兽,边哼哧地寻着气味,边驮着千口‘封灵黑棺’朝东首峭谷疾跑。 这些魔兽没有眼睛,但四肢肌群发达、力盛如象。它们通体披着铠甲般的岩矿外壳,壳上还沾染有土灰和泥块。所以,它们能在百里的雷阵之中自如奔走,又完全不惧怕雷电连缀的轰击。 黄泉与鹅毛女在半空稳住身形,轻巧落地。 他们相视一眼,很是纳闷:为何其他的棺材都完好无损,唯独他们的棺材却炸裂了呢? 未过几口茶的功夫,他们便已经猜出真相——因为那些炸飞的棺材碎片,竟然化作了莹亮的灵光粒子,被猛烈的西北狂风掳走。 鹅毛女子诧异道:“难道……这最后一口棺材是……” 黄泉长舒得口气,顺着灵光遥望道:“嗯,是他的圈套。我俩,都中计了……” 鹅毛女子困惑道:“可是,他怎可能在一日内仿制出如此精细逼真的棺材呢?别说咱们了,就连那群靠鼻子辨别事物的魔兽,都被它的外形和味道给蒙骗了啊!” 黄泉回忆起血姬伶儿之言,解答道:“或许,这就关于灵能的运用和造像能力的强弱了。我相信,以这‘宝匣人魔’之天才,若要用‘五种基础灵气’仿造出一口铁棺……恐怕还真不难。” “那,他现在又身在何处呢?” “他,自然是高枕无忧地躺着,预备拜入魔宗门下了。” 说罢,他俩相视一眼。随即转往东去的石肤兽群,心中感叹:果真是西漠第一的神匠啊! 嗙、嗙、嗙! 两人思绪还未抽离,天际已有三重黑雷将他们震醒。 黄泉忽如金鹏般向东疾掠,朗道:“姑娘,赶紧往回逃,做你的大小姐去吧!” 鹅毛女子当然不会听劝。她宛如天鹅一般紧随在前者之后,翱翔于乌云黑雷之间。 这黑雷山谷,看似不远。 可他俩足足疾行了半炷香的时辰,也只不过觉得谷间的缝隙开阔了一寸。 照此推算,要抵达黑雷山谷……起码还需要一日一夜。 …… 单纯赶上一日一夜的路,的确会让人意志萎靡、感官麻木。 可这半天以来,他们的精神都格外集中——这不单单是因为头顶上有闪之不竭的黑雷,他们的脚底下,也有非常提神的事物与气味。 成堆的焦黑尸体压在了森森白骨之上,并不住散发着浓郁的肉香与腐臭。来去的三尾秃鹫、双头鬣狗正占据这一座座肉林尸山,大饱口福。 这场面,任人见了都只想吐,哪还可能打眼皮瞌铳? 沙原愈走愈窄,两旁的沙丘之下,冒起了山趾。 这山趾如两条黑背银龙一般,蜿蜒向漆黑的山谷深处,直通那魔宗分坛。 黄泉停下了。他单膝跪地,搓揉起一拔沙子嗅了嗅…… “嗯?”他狐疑一声,眉头就紧锁了起来。 “喂,怎么了?”鹅毛少女盯着他良久,追问,“你又发现什么了?” “这里,有些古怪……” “啊?这里有什么古怪?” “你瞧,咱们身后白骨如林、积尸如山,可这里呢?” “这里?”鹅毛少女聚灵入眼,喃喃道,“一路坦荡无阻啊?” 黄泉站起身,拍了拍双手道:“就是坦荡无阻、一马平川之地,才最危险!” 鹅毛少女哪有什么江湖经验? 她绕起自己的棕黄秀发,道:“你,何以见得呢?” 黄泉忽就伸出手,闪电般地探到她的唇前。 那鹅毛少女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呛鼻的血腥气就灌入了她的脑袋里。 咳咳咳——她脸颊涨得通红,大骂道:“你……你发痴啊?突然吓人家干嘛呀!” 黄泉并不生气,只为他本就是故意惹这少女的。 他总觉得,这个狸猫般的姑娘虽然脑子有点毛病,可人心眼却不坏。此外,还挺有意思。 “呵呵,姑娘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完。” ——黄泉转向深邃的山谷道:“你也闻到了,这沙土之中,混有浓郁的血腥之气。且就我四年行走江湖的经验而谈,这血……还是很新鲜的。从活人体内流出来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一日。” ——鹅毛少女翻着白眼,不想看黄泉,但嘴上却问:“那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黄泉笑道:“你想想看,这里既然血腥气这么重,为何会没有一具尸体呢?” 鹅毛少女道:“那很简单啊……说不定,就是无相魔……呸!无相神宗的师兄们来处理过咯?” 黄泉笑着追问:“你认为,他们会花一整天时间,专程赶来驮那些尸首吗?换做你是‘狂龙明王’,你会这么下令吗?” 鹅毛少女哼得一声,别过了头,选择沉默。 黄泉又道:“我听线人有报,说千万不可尝试横穿雷阵。眼下,我总算知道为何不可了。” 鹅毛少女被他勾起了兴致。她嘟着嘴,不带好气儿地问:“为什么呀?” “哼哼……” 黄泉并未着急回答。 他只凝起能使大地颤抖的磅礴灵力,猛击向前方谷底——哐啷啷!! 还没等那鹅毛少女问他为何这么做,远端黑雾之中,便有咆哮替他回答。 “吼嗷嗷!!——” 一声怒吼窜天,引得云中黑雷滚滚,连劈不止。 随之,山谷的深处,忽就隆起了一座百丈高的大沙包! 那沙包上的砂砾簌簌下滑,很快就露出了环状的三圈怪眼。 怪眼圈中,则有一张不停舒张收缩的圆盘巨嘴,正吹呼着漆黑的风…… 第356章 梦中舞蝶 鹅毛少女掩嘴道:“这,这难道是‘荒漠肠虫’?” 黄泉朝她一望,有些诧异问:“荒漠肠虫是什么?” 鹅毛少女回忆道:“那是一种生活在戈壁荒漠中的怪虫。传说它们喜欢潜伏在沙丘之下,以电流麻痹过往的商旅和虎狼,再将其拖入沙下吞食……” 远望天际黑雷隆隆,又见此虫乃如蚯蚓节肠一般…… 黄泉敢断定,这虫子八成就是鹅毛少女口中的‘荒漠肠虫’。 只不过,这虫子的个头儿却是普通肠虫的千倍万倍,它所释放的也不是电流……而是绵延百里的黑煞雷阵。 或许,它就是‘荒漠肠虫’的虫王,亦是万千肠虫之上祖高母。 黄泉虽然心中惊异:‘这少女在自理能力上犹如稚童,但知晓的奇闻异事怎会如此多?’ 可他已顾不上弄清楚其中原委了…… ——只为那头‘肠虫祖母’早已蜷缩蓄力,猛冲而来! 簌簌簌! 邪风烈刃,如千百位剑中狂士劈出的剑招,掠向两人。 黄泉单掌一开,向前一推——那苍劲的风穴,便将这些风刃囫囵吞入。 “散!” “嗯!” 没了风刃阻挠,他两人一左一右,跃上了两侧的山趾。 飒喇喇——只觉一阵万斤的风压,卷着血味浓郁的砂砾扑面甩来,逼得黄泉与鹅女双眼难睁。 两人再开眼之时,那‘肠虫祖母’早已撞入了后方肉山骨林之中,催起了一片沙尘惊鸿。 嗷嗷啊!! 沙尘未散,虫母便陡然窜升了百丈,向漫天的黑云连声尖啸! 那些曲折的黑煞雷电,好似都是它的孩儿一般,听话地在云层里集中…… ——眨眼电光之后,那雷团便咣嘡一声向谷口二人劈来! ——黄泉无暇思索,当即张开双掌风穴,去吸食这震天撼地的雷击! 哪知道这雷击之凶煞狂躁,竟丝毫不输于那‘暗影邪风’。以至二者在黄泉体内撕扯了良久,仍是胜负未分、雌雄未辨。 两股风力,就像是两条发瘟的疯狗,在黄泉的下腹来回撕咬。 引得他丹田剧痛,如同被人用沾了酒的刀子反复割剌、左右搅捣。 黄泉的眼皮在颤抖。他远望虫母眼色碧绿,柔体如流苏般竖在风中蠕动,心中断定:对方是在凝气施法,操纵雷电! 他刚扭过头,欲让那鹅毛少女想个法子抑制母虫求雷…… ——谁知道,这少女早有灵犀一点通。 ——她已扬起白白茫茫的千万鹅毛,飞袭向那母虫! 嗤嗤嗤嗤,鹅毛虽然全都刺入了虫体,但好似对其并未造成任何损伤。 ‘唉,我怎能指望这个可怜的丫头呢?’ 黄泉叹得口气,刚晃了晃右手猎王戒,并凝起了血之灵气…… 只听那‘肠虫祖母’忽然极为痛苦地嚎叫了数声,旋即那云中的黑雷也像是顽皮的孩子般,再也不受母亲的管教,四下乱劈乱砸! 黄泉在吸尽这一波电力过后,赶忙闭眼盘坐,运灵调息。直到一团黑浑的烟气飘出口鼻,他方才有功夫睁眼看个究竟。 “啊?!” 灵气灌目,他忽见那插在‘肠虫祖母’身上的鹅毛……居然都在动! 它们,竟然都是些活生生的虫子。且都死命地钻进了虫母的皮肉之下,噬咬啃食! 鹅毛少女衣袖飘然,手中的指诀也不停连续变化。 不久,她周身的白色鹅毛,竟然都翻开了羽翼般的翅膀,围绕在她身边。 黄泉眼下才算明白:这个少女,是一位金曼拉的虫师!她浑身上下所依附着的,并不是羽毛,而是一种形似鹅毛的蝴蝶! 这些鹅毛般的蝴蝶,成群结队地从她的袖口内涌出,拍着翅膀围聚向‘肠虫祖母’。未出几口茶水的功夫,它们已将虫母遮得通体斑白,如沐冬雪。 少女吐得寒白之气,淡淡念叨:“虫灵秘法,万蝶冰晶咒!” 话毕,她便闭眼默念虫师一族独特的方言咒语:“巴赫各达,茨兹里伊各达……” 这每说一段话,那包裹着‘肠虫祖母’的‘鹅毛冰蝶’就散发一分凌寒之气。到她念完九句咒语之后,那头‘肠虫祖母’已然成了一座歪扭的冰雕,悬在半空当中。 噗通一声,这少女满头大汗地瘫坐了下来。 想来以她‘天阶灵士’的道行,使出如此强盛的冰封招式,实在有些为难。 黄泉很佩服她——即使已经猜出这招的大半功劳,是那成千上万‘鹅毛冰蝶’的,黄泉依旧觉得这姑娘了不起。 他落拓一笑,朗声道:“没瞧出来,大小姐你非但使得一手好暗器,这‘操虫之术’更是一流啊?” 原本都快喘得断气的少女,猛然就像是打了鸡血。她一撩秀发,仰起头道:“那……那可不是?家师……乃是南域第一虫王——蛊毒老祖,就连退隐江湖多年的‘巢虫活佛’也会……也会隔三差五来觐见,传授些秘法给本小姐。” 这一双名号,黄泉早已听得耳朵长茧。要知道,这‘蛊毒老祖’和‘巢虫活佛’皆是当世一等一的虫师高手。不光在西漠大陆,整个东玄世界也是有数之不尽的虫师和修灵者,想要拜入这两人的门下。 但是,这小妮子为何就能独得这两位‘虫师之祖’的青睐和真传呢?难不成,这姑娘是金曼拉国的王公贵族?还是哪位修灵之王的掌上明珠? 黄泉重新审视着她,不卑不亢地问:“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咧?” 鹅毛少女东瞅西瞧,似是不愿意报出真名。好像只要是和她家族有关的一切事物,她都不是很愿意提起…… “也罢,你我本就不同路。”黄泉转身扬袍,疾步迈入黑雷山谷。 “喂,臭小子!”鹅毛少女登登地跟了上来,“你,你可以喊我……梦蝶!” “哦?梦蝶……这是你的化名吗?” “嗯……不算,这是我娘给我取的乳名。她说生我的前一晚,就梦到了成片的蝴蝶呐!” “梦里飞蝶舞,魅影当如故。”黄泉哼地一笑,边走边道,“好名字,尚有意境。” “是吗……”梦蝶脸泛羞红,忽问。 “嗯,你娘很有才学。” “那,你叫什么呢?” “墨中龙未吟,渊海一声鸣。” “墨……龙?” 黄泉轻笑颔首,抱拳道:“不错,在下墨龙。” 梦蝶一愣,也模仿着抱拳道:“梦蝶,这厢有礼了!” 两人相视一笑,竟成了朋友。 嗦咯嗦咯! 就当两人加快步伐,预备火速赶往龙脉分舵时。 地上的血腥砂砾,忽然如骇浪一般,开始剧烈晃动! 两人转首回望。可那‘肠虫祖母’仍旧好端端地冰封在原地,一动未动。 梦蝶诧异道:“喂?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 她本想推测——是不是他们脚下还有一条肠虫祖母? 可是,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是被惊得噎住了。 因为左右两侧的戈壁山谷后,竟是冉冉盘升起了二三十条粗壮的漆黑巨影。 这些巨影,都是‘肠虫祖母’。 它们和被冻住的那条一般高,一般大。 且每条‘肠虫祖母’的三圈眼珠都冒着暴躁的怒火。显然,它们都想为自己的同伴报仇。 可让黄泉和梦蝶没有料到的是——它们并没有主动进攻,也没有吐出半道伤人的风刃。而是如同先前那条虫母一样,向天尖声啸叫。 喀喇,喀喇喀喇——天上的乌云,愈发浓密。漆黑的闪电,连绵纵横,就像是捕鱼人撒下的天罗地网。可是,这些密集的雷电却没有击打向黄、梦二人,而是劈向了它们自己。 黄泉到底年少老成,他已然感觉情况不妙,道:“走,先退出山谷!” 梦蝶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她眼下也只有捏住‘墨龙’这根救命稻草,被牵着走。 喀……喀喀……喀喇喇! 还没等两人纵身跃出山谷,那本被冻成了冰雕的‘肠虫祖母’竟挣开了冰壳,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当他们再度转身时——他们的眼睛里,只剩下了迷惘与黑暗。 因为,天上本就朦胧的月光,已被一头高如玄山的大沙螺给全然遮蔽了。 这只沙螺约莫有五头‘血漠恶蛟’那么大,通体只能看见形似瀑布的沙幕,从螺纹上不住地流淌下来。此外,就只剩一张嘴——一张正汇聚着千百道黑煞雷电的可怖大嘴! 梦蝶不知是刚才灵力消耗过盛,还是心中畏惧所致,她竟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黄泉的心里,也同样是一咯噔。他明白:这一记煞雷之威,恐强于‘暗影雷枪’百倍!若是正中此招……必定灰飞烟灭! 头顶风雷交加,左右峭壁恶虫。前有沙螺凝招,后有虫母堵路。 若是使得高绝剑招杀退谷口虫母,兴许能有一条活路。但若不能保证一击毙命,那他们两的背心,就必会被煞雷轰穿;而在这里唤出‘千手观音像’来保命的话,势必会败露自己的身份。那到时候非但计划无成,就连他自己的小命也恐将不保。 这些念想,仅仅在黄泉心中停留了一念之间。 可是,就差这一念之间,他已来不及拔剑杀敌! 第357章 斗转万物 某些时候,有选择并非是一件好事。 正如一位多才多艺的大士夫,他虽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终究无法将其中一样提升至登峰造极。反倒是偏门爱科、独心一事的穷酸秀才,指不定能写出流芳百世的上品。 呼噜——噗!! 那‘虫母大沙螺’吸得一口粗气,旋即就连雷带沙吐射向黄泉二人! 黄泉赶忙跃前一步,将梦蝶护在身后,并赶忙催生出‘血之灵气’贯通周身。 “北冥剑诀,寒海吞鲸!” 不假思索,黄泉抽刀上挑,甩出一招北冥凛的成名绝技。 那‘杀意漩涡’与‘血之灵气’顷刻交融,猛然间就如有血海与巨鲸奔腾跃起,迎向虫母沙螺喷出的撼天雷暴! 嘭!! 两股奇强灵能一经触碰,便引得山崩沙陷、天旋地震。 左右黑雷谷的山脊之上,都皴开了道道虎纹般的豁口;地面的砂砾,就像是满地的蝗虫一般,飞纵跳跃不止;就连谷外,那本在积聚雷力的‘肠虫祖母’都被这股冲击之力震得东倒西歪,活像是一条条被人拎住尾巴的大泥鳅。 虽然,这两招的威力在转瞬之间难分高下,可那‘撼天雷暴’毕竟能不断积蓄自然之力和苍天之能。因而,当黄泉腹中灵气的催动逐渐减缓之时,就是雷暴吞噬血海巨鲸,轰向后者之际。 方才那招寒海吞鲸,在短时内耗费了黄泉大量的灵气。以至他一时眩晕,单膝跪地。 梦蝶见此,赶忙催出浑身剩余的所有灵气,从袖中灵域唤出成千上万的鹅毛寒蝶,凝结成一面寒冰高墙,挡在三丈之外。 可区区一面冰墙,怎能阻挡黑煞雷暴的奇力呢? 几乎是在弹指之间,那冰墙便喀喀开裂,崩成了漫天激灵的散碎白棱。 黄泉牙关一紧,他别无选择地抬起双掌,撑向前方…… 呲呲!! 刹那间,黄泉已浑身僵麻,脑袋空白。 他觉得,自己的皮肉筋骨、灵脉血液都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 可他双掌的风穴,却仿佛是活着的、有灵魂的。她们不管主子的意识尚否清晰,仍旧拼尽全力地吞噬那狂傲暴躁的黑煞雷力。 意志,是人类最宝贵的品格之一。一个没有意志力的人,无论他在哪方面天赋异禀,都不可能会有很高的成就。相反,若是一个人心存永不放弃的意志,那他至少是值得世人尊敬与仿效的。 黄泉历经磨难、饱尝困苦,他的意志力决然是常人无法企及的。所以,即使那雷暴电得他躯干抽搐、四肢黑紫,他都顶直了双膝,绝不认命放弃。 吱吱…… 直到那些以自身为导锁,从而凝聚雷力的‘肠虫祖母’都萎靡喘息,黄泉仍是挺立得像一座巍峨的山峰。 雷力中断,那雷暴自也随之消散。梦蝶远望那虫母沙螺,见其也似蔫了的梨花般无神无力,她才敢上前两步,拍得黄泉肩膀道:“喂,墨龙,你没事吧?咱们得赶紧走嘞!” 黄泉并没有搭话,甚至他全身的肌肉,还都绷得像一块块铁砣。 梦蝶最恨被别人无视,她哼得一声,重重地拍了记黄泉的后背,道:“本小姐在和你……” 话还未说罢,只听黄泉的丹田下腹响起了阵阵古怪的声音——嗞喇嗞喇。就像是兜满了夏夜里,在南洼密林中四处飞舞的雷光虫。 梦蝶眼波一颤,问:“喂……臭小子?” 黄泉这回总算发声音了。只不过,这声音并非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也不是他下腹中的怪声——而是,从他双掌间的两枚风穴中,迸发出的尖鸣嘶叫! 霎时间,仿佛有成群的大雕由远及近,带着长啸飞入梦蝶耳中。转眼,这些“大雕”就钻出了黄泉掌心的风穴,化为‘黑煞雷暴’轰向虫母沙螺! 以黄泉和梦蝶之轻功,都无法规避的雷暴。 这头笨重如石山的虫母沙螺,又怎能来得及潜入沙中躲藏呢? 轰嘡嘡——那气吞山河、撼天动地的雷暴,竟是原封不动地还击回了彼方壳内。 虫母沙螺,本就如一网铁索连接着天雷灯。它的招式本质:是在搜集起云中雷力之后,顺势导射向敌手。实则,它并没有操纵雷电的能力。 眼下,在重新吞回了这一股强盛无比的雷暴后——它只有任其倒回每一条肠虫分首,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引雷天灯’接二连三地炸裂! 嘭嗵!! 母虫沙螺受得重创,连壳带肉一道砸落沙中。 它奄奄一息地刨着沙坑,再悄然没入沙浪之下,遁身远逃。 过得良久,黑雷山谷又恢复了如常的静谧。 梦蝶恍惚回神,起身道:“墨龙,你可真有本事……”她边绕到黄泉跟前,边道,“这样吧,本小姐就破例让你做我的近身侍卫,你看……” 她瞠目难合、张口难闭——因为,黄泉面具下的双眼已然空洞无神,他早就昏了过去。 ※※※ 呼喇喇—— 夜漠的风,如薄刀般灌入黑雷魔窟,直吹得洞中的烛台吊灯摇摆打转、叮咚脆响。 魔窟外,一位面覆白龙面具的男子,正施施然地阔步走来。没有人传令通报,也没有人冲他俯首行礼——只因,他们魔宗龙窟当真没有几个活人。 活人很少,死人却堆成了一堆堆小坡。那白骨与腐肉,如同地基一般垫在最下层,上面则压着一条须百人才能环抱的洪荒龙骨。 这龙骨之上,绑着一面面象征龙脉的龙首旌旗,是有五彩各色。每隔三根龙肋骨上,都会雕刻有‘无相灭宗’的纲领教义,以及‘狂龙明王’的功德事迹。 小白龙每每走这段路时,都会闭上眼睛,免得瞥见这些令他反胃作呕的篆文和骨雕。可是今夜,他却不得不睁开眼睛,看得仔细。因为,前头有人在喊他。 “哟,白龙师兄,我可算把你盼回来咯!” 眼前是个男人,红袍黑衣。他与白龙一般高,身材也相仿。 只不过,他脸上红白相间的龙首面具,却剩下了一半——自眉心为中轴,右边的一半。 小白龙轻笑一声,道:“呵呵!半脸怪龙,你都八个月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了,怎么今日见我如此殷勤了?” 怪龙搓了搓手,半脸无辜地道:“哎呀呀,师兄莫要错怪师弟喇!我这也不是得苦心修炼《小明王真经》,争取能在三个月后的‘宗门大会’上,替我们龙窟一脉好好长脸嘛!毕竟,师弟我又不像师兄你这么灵能无穷,一身横练的《降龙般若功》是上斩灵王、下劈灵尊,简直扫荡四海、睥睨八荒……” “欸欸,拍马屁就免了。”小白龙喊断了他,哼笑道,“还是大师兄比较吃你这一套,你还是多去巴结巴结他吧?别在我的身上浪费口舌了。” “不不不,白龙师兄,话可不能这么说。”怪龙义正言辞道,“论灵阶,你俩都属‘地阶灵王’;论资历,你俩也几乎是同时拜入师尊门下的;再论交手,你们也都各自胜了三十六场,平了七场。但是,若论对宗内的贡献……你可远远超于大师兄嘞!无论是对外交涉,还是对内惩戒,您都亲力亲为、事无巨细,实在乃我等年轻弟子的楷模典范啊!” “呵呵,这些话,你为何不当着师尊与大师兄的面说呢?” “我……师弟我刚才领悟到这个真理!嘿嘿,正所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嘛!” “你若现在做墙头草,转来阿谀奉承我……那你之前给大师兄拍的八个月马屁,就都真的成空屁了。” 半面怪龙怎会不知道? 他只是,眼下别无选择。 小白龙眸色一敛,肃然道:“说吧,是不是我在外的这几天,他出什么事了?” 半脸怪龙躬身抚胸,应答道:“师兄明察秋毫,金断觿决!轰天龙他……被人打残了。” “什么?!”小白龙非常了解轰天龙的本事,能将他打残的人,必定本事不小。他追问:“谁?该不会是师尊一怒之下,废了他吧?” “不是不是,眼前就是‘宗门大会’了,师尊怎舍得损兵折将?” “那究竟是谁?” “他们……” 怪龙的话音未出,他的半张脸就僵住了。 因为,打断他靠山两条腿骨的三个人,又来了。 小白龙回眸一看……他的眼睛里也霎时掠过一丝惧色! 那是三个身高近一丈的彪形巨汉。他们皆头戴铜鎏金的象形面罩,身披宽松的素白法袍,胸前挂着一串‘人骨佛珠’、三串‘玛瑙天珠’和两枚‘象神牙雕’。 他们,都是灭宗异面王——象神明王的座下高徒。 半面怪龙硬是挤出了笑容,颤巍巍地道:“哈?宝象、法象、龙象……三位师兄,你们……你们怎生又回转来了?” 为首的宝象沉声一笑,重音道:“昨日,未能求得‘狂龙师叔’面见,实在可惜。今日,我等三人再度前来,也就是想觐见师叔,并传些家师的口谕给他老人家。” 半面怪龙尴尬地望了眼白龙,低声下气道:“可是……可是师尊他还在闭关中啊……” 哞嗷一声,象鼻长鸣! 那宝象面具上的长鼻,竟是如九节鞭一般甩向怪龙的半张肉脸! 第358章 威慑三王 怪龙的脑子已经反应过来,想要退避。 可他的双足,终究快不过转瞬即至的铜鞭象鼻! 啪!重重的一记耳光!抽得怪龙左半张脸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啊,真是失礼了。” 宝象缩回了铜鼻,抚胸致意:“夜风凄凄,凉如冰泉。师兄好似感了风寒,没有忍住。” ——以他三人‘灵王境’的功力,怎可能会染上风寒,忍不住喷嚏呢? ——谁都明白:他,这是故意要给半面怪龙难堪,好叫他知难而退,莫再阻挠他们办事。 说罢,宝象三使傲慢地瞥了眼小白龙,随之迈步从两人之间挤搡而过。 “站住!” 打人不打脸,踢狗不踢裆。但凡是有血性的雄性动物,都忍不得这种屈辱。 而怪龙,恰巧最欢喜他这左半张脸。因此,还刻意打造了一块半脸的面具,好展露他俊气的容貌。 眼下见俏脸毁容,他不禁颤抖着抚起脸颊,痴声问:“你……你为何要打我这半边脸?为什么是这半边?为什么啊?!” 宝象双手合十,面诚心恶地道:“唉,怪龙师弟,师兄太对不住你了。若不是昨夜见不到‘狂龙师叔’,我等也不会留宿于黑雷山谷,若不留宿在此……我也不会感染风寒,误伤了……” 不容宝象再信口雌黄,半脸怪龙的周身刹那冒起了金碧辉煌的灵光,他捏住右半边的面具,沉吟道:“无量明尊,高通元能。大相化小,小相转无。无相生法,法度无常……” 宝象、法象、龙象三人相视一眼,心中疑问:这是什么功法?既不是《小明王真经》,又不是《大明王真经》,也不像是他们龙窟一脉的嫡传功法……难道?! 白龙大感不妙,忙闪身上前,捏住了怪龙的手道:“师尊有命,万万不可。” 怪龙呼哧地喘着粗气,口里的经诀连珠不止、愈念愈快——他,好似必要舍命相搏。 嗡嗡嗡! 就在半脸怪龙欲摘下面具,施展开绝密功法前。 黑雷龙窟的最深处,是有山洪般的灵气震荡,自洪荒龙骨一路喷来! 五人皆知此灵力之盛,决不可托大硬顶,便即四散而开,或跳上龙脊。 谁知道,这灵气洪流并非如常。它竟是能按照主人的意愿,翻卷涌起,化作三条金色灵龙蜷住宝象、法象和龙象三使。 金色灵流之中,忽又升起一团灵线。 灵线凌波回转,是勾勒出了一位身裹繁花缠枝斗篷,头戴金玉龙首面具的男子。 小白龙撩开衣摆,单膝跪地道:“弟子白龙,拜见师尊!” 半脸怪龙也连忙下跪,掷地有声地磕了十来个响头道:“弟子知错了,求师尊莫要动火伤肝!若是弟子再妄用此功……那决不劳师尊动手,弟子自会以死谢罪!” 狂龙明王悬在半空,纹丝未动。是也不答来,也不应。 他只单单望着那三位象使,见他们如何施展《龙象摩尼功》的巨力,都无法挣脱此术。 他哼笑一声,重声道:“三位师侄,你等龙象之力虽练至纯青,但与本宗至高无上的《无相禅功》比起来,还是差之甚多啊?哈哈!” 宝象贵为魔宗象脉的护法,又得‘象神明王’之关门嫡传,怎肯在下属分脉的明王面前服软?他铆足丹田灵气,通走双臂双足,以求强行挣脱。 可是,他越是发力,那金龙就捆得越紧。他心想:‘我师兄弟三人皆是上阶灵王,这狂龙竟然能以虚像之力,定住我等三人不动……恐怕,他已经踏入了‘灵皇’的境界!’ 狂龙明王冷哼一笑,道:“哼哼,师侄,就凭你们一个‘苍阶灵王’和两个‘玄阶灵王’,怎可能冲破本‘灵皇’的独门定身之术呢?” 宝象眼珠一转,赔笑道:“恭喜师叔,贺喜师叔!没想到我宗又出了一位‘地阶灵皇’啊!这样一来,那些西漠的‘送终谷’、‘麻衣教’和‘白事庵’哪还能与我等匹敌?!” “呸,少拍马屁!” 半面怪龙捂住了半张脸,起身骂道:“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象宗败类,知道我师尊的厉害了吧?还有,我师尊不是‘地阶灵皇’,他老人家……已经是‘玄阶灵皇’咧!” 此言一出,非但宝象、法象和龙象登时一怔,就连许久未见‘狂龙明王’的小白龙也暗自嘀咕:‘没想到,这魔头竟然在三年之内,就连升了两个阶位,成了玄阶灵皇……看来,定是那本《无相禅功》的下卷,藏有不可估量的修炼妙门。’ 宝象的嘴角一横,心乱如麻。因为,他们的师尊——象神明王也只不过是一位‘玄阶灵皇’。也便是说:他们现在所面对的,就等同是一位无相灭宗的异面王! 他们三人,怎可能是异面王的敌手? 宝象哼哧干笑,垂下了头道:“狂龙师叔,我等三人年轻识浅,今日若有冒犯得罪之处……还望您老人家宽宏大量,莫要与我们这些后生晚辈计较。” 狂龙虚影沉吟了半晌,旋即抬手一挥,收回了霸道的金色灵气道:“好,本座若是与你们三人计较,倒也真是有丧同宗前辈之名。” 砰、砰、砰,宝象三人顺势坠地,激起三朵碎骨白花。 他们面面相觑、暗自窃喜,胸口提着的一颗心,也算落了下来。 宝象赶忙取出藏于衣襟内的手札,毕恭毕敬地献上道:“此乃我家师尊的亲笔书信,请师叔出关后拆阅过目。” 狂龙明王一招手,那金灿灿的灵气就卷起了那封手札,并送到他的掌心。他道:“好,我明白了。有劳三位师侄千里迢迢,赶来送信。要不,今夜就住在我龙窟如何?” 宝象连忙摆手,笑称不必:“多谢师叔一番美意,只是我等还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啊!” 狂龙颔首说好,道:“好,那师叔我就不送了。” “师尊,万万不可啊!” 半面怪龙拖着双膝,向前连挪道:“今日,他们弄花了弟子的脸也罢。可是,他们昨天……昨天还打断了大师兄的两条腿啊!那种伤势……也不知道师兄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宝象三人本都已经转身,欲要赶紧滑脚溜走。可被半面怪龙这么一吆喝,竟也不敢再妄动,只希望‘狂龙明王’能卖他们师尊一个面子,饶了他们。 狂龙明王姿态如常。他依旧负手而立,仰面傲视道:“你也别在为师面前猫哭耗子,若是你的脸未被宝象师侄划伤,你也绝不会出言拦阻他们离去的。对是不对?” 半面怪龙愕然梗塞,他不敢对自己的师尊撒谎。 狂龙明王淡淡一笑,面向三人道:“你们三个,走吧。” 宝象、法象和龙象就像是小娃娃偷吃了一颗蜜饯般,满心的甜。谢罢狂龙之后,连头都不回地,就往龙窟门口疾步走去。 可是,就在三人即将离开魔宗龙窟时…… ——法象忽然觉得自己的虎口奇痒无比,他顿足挠了挠。 ——这不挠还好。一挠,他的皮肉之下就拱起了一个红彤彤的大包。 很快,这个大包就长出了鼻子、眼睛和嘴,且还唧唧地冲着他尖声怪笑。 法象心里一咯噔,连忙抽出腰间的‘象牙弯刀’,割去这张古怪扭曲的面孔。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张怪脸就像是无限可分的满地花一般,削掉了一张脸……又在他手掌上长出了更多的脓包和更多的脸! 他猛然转向宝象,问道:“师,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宝象从未见过这种奇症,忙道:“莫要惊慌,兴许这是……” “啊?!”宝象话未说完,那龙象也搔起了自己的掌心,大喊,“我……我手里好像也长东西嘞!” 只见,这龙象的掌心也齁起了一团红斑,长出了一张呜呜哭啼的面孔! ‘难道……这是《无相禅功》中的秘法?!’ 正当宝象推测出是狂龙明王所为之时,他自己的手背上竟也长出了一张怒发冲冠的脸。 他再转向法象。只见他手掌之上,已然长满了喜、怒、哀、乐、惊五种不同神情的面孔,且这些诡异的脸居然蔓延至了他的手腕和下臂,密密麻麻,就像是天花毒瘤。 他当即转身,向‘狂龙明王’下跪道:“狂龙师叔,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放我们过门吧!” 狂龙明王哼地一笑,道:“我黑雷龙窟又没有门,你们想去便去,本座不会拦你们。” “可,可是弟子的手上……” “嗯?你是说‘千面咒’啊?” 狂龙灵王云淡风轻道:“你们的腰间,不是都有削铁如泥的弯刀吗?” 宝象虽已知道对方用意,但仍试探地问:“您的意思是……要我们自裁?” 狂龙明王的灵体边飘向三人,边道:“你们若是不自裁,那也可以。等你们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长满了这些面孔之后,再挥刀抹脖子也不迟。” 宝象的手掌,已长满了怪脸。 法象和龙象所中的千面毒咒,更是蔓延至了上肱二头肌。 不容得再多犹豫,他们三人皆举起鱼白色的‘象牙弯刀’,朝自己的肩头砍去! 第359章 疑人勿用 嗤、嗤! 两条长满怪脸的手臂,砰然坠地,痉挛不止。 宝象和法象当即咬牙忍痛,以灵气灌指,封住左肩六处大穴止血。 就在两人喘着粗气,瞪向狂龙敢怒不敢言时…… 只听哐啷当!龙象手中的‘象牙弯刀’却脱手坠地——他,没狠下心自断一臂。 宝象“哇啊”大吼,提刀上前就是一挑!龙象的手臂便如嫩豆腐一般,被削落了下来。法象也顺势赶来,替自己的师弟封住了要穴,灌气疗伤。 “好,果真是同门兄弟,手足情深呐?” 狂龙哼哧一笑,道:“只不过,你们落手还是迟了一步。” 宝象满头盗汗,颤声问:“师叔,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不等狂龙明王回话,那法象就大疑了声,喊道:“不好,这怪脸……上他身嘞!” 宝象扭转一瞧,只见龙象那宽松轻薄的法袍之下,已凸起了七八张男女老少的面孔。它们时哭时笑,转而又沉声低吟、默自呢喃,如是身患癔症的癫狂之者。 “啊?哇啊啊!!” 龙象已失去了理智。他连忙用手抠住那脸,一张张地挖下来。只把自己的前胸后背都撕得血肉模糊,分筋见骨。 可是,让所有人的意想不到的是:这些怪脸……居然不单单会长在皮肤之上,就算是肥膘肌肉、骨骼脏腑,也都能成为适合它们生长的肥沃土壤。 一转眼,龙象的前胸后背,又从血肉里冒出了二十余张怪脸。他发了急,直倒在脚底下的骨堆里来回磨蹭,企图把这些脸给磨掉。 但这些脸却愈分愈快、越长越多——下腹、大腿、小腿、脚底心。最后,就连他头戴的那张象首面具,也被无数颗怪脸给顶开,露出了一枚如是马蜂窝般恶心的脑袋。 如今,谁都能瞧出:这龙象已经必死无疑。 “师弟,师弟!” 宝象和法象,不住摇着满身大小怪脸的龙象,高声喊他。 可他早已失去了神志,全身都被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秘法所占据,离死不远。 一位玄阶灵王,竟只被《无相禅功》中的一道小咒——千面咒,给逼上了绝路。 众人不得不暗自思量:这通篇的《无相禅功》,该是何等至高无上的妙法神功?其中的杀手绝招,又该是如何的惊天地泣鬼神? 小白龙更是攒紧了负在背后的拳头,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帮西漠正派盗取这部魔功秘诀。否则,若是让‘无相灭宗’出了第二个万相王……那别说西漠大陆了,恐怕就连整个东玄世界,也找不出能与之匹敌的势力了。 宝象和法象相觑一眼,深知绝不可发作。 他们只得屏住火气,抚胸垂首,向狂龙请辞。 宝象敛起双眸,切齿道:“多谢师叔不杀之恩……我等,就先告辞了!” 狂龙也恍若初见,客气地道:“两位师侄慢走,请也代我向‘象神师兄’问个好,并转告他,这封手札我会仔细拆阅的。” “师侄……遵命!”宝象瞪圆了眼睛,言淡气狠道,“还望在三月之后,你我两脉能好好叙旧啊?” “叙旧,那是一定的。”狂龙哼哼笑道,“本王也有十余载未曾见过‘象神师兄’了,这次在‘宗门大会’上,我定会向他好好讨教几招《龙象摩尼功》的……哈哈哈!” 说罢,那宝象瞧了奄奄垂绝的龙象一眼,也不敢贸然去碰他——他俩都生怕自己再染上这种要命的恶咒,成了双臂皆断的废人。 “师叔……三个月后再见!” “好,本王一定如约而至。” “告辞!” “不送。” 等两人一走,狂龙头罩上的两枚碧绿眼石便耀起了光。 那龙象身上的怪脸,就慢慢地消退、削减,化为了一缕缕灵气收回狂龙体内。 狂龙淡淡道:“怪龙,把这家伙给关到‘锁龙井’里,千万别让他死了。” 不用多问,怪龙和小白龙都明白——狂龙明王是要留一个活口,以便打探‘象神一脉’的机要密辛。 半脸怪龙抚胸称是,旋即上前运起灵气,颇为吃力地扛起三千多斤重的断臂龙象,往龙窟深处走去…… 呼噜噜—— 他一走,疾风就灌进了龙窟。 是吹得旌旗猎猎、尸骨咕咚,吹得小白龙的长发与袖摆飒飒飘动。 狂龙这才开口:“起来吧。” 小白龙遵命道:“是,师尊!” 狂龙问道:“白龙,拜师大会进行得如何了?” 小白龙道:“启禀师尊,一切进展顺利。已有九百九十九位求佛之徒来到‘屠龙宝殿’,参加第一轮的厮杀角逐。” 狂龙疑道:“嗯?九百九十九位……为何会少了一人?难道这趟拜师之人,未满一千?” 小白龙摇头道:“不,师尊,此番该有两三千人争夺黑棺。至于为何只剩下九百九十九口棺材……弟子不得而知。” 狂龙明王沉凝片刻,随即又问:“那,在你看来,此中有多少可造之才?” 小白龙故作回忆态,边思边道:“就弟子这些天在暗中的观察……的确有不少厉害的人物。譬如,金曼拉的通缉要犯‘剁头刀,方光元’;终南谷的弃徒‘一剑穿心,周灵运’;还有杀了松丹皇室全族的‘断肠人精,艾斯克热’……” “嗯,这些人的名号,为师倒也有所耳闻。”狂龙轻叹口气,低声道,“只可惜,他们绝非是旷世之才,恐怕无法与那‘铁传声’、‘舌菩提’,还有‘影罗刹’相抗……” 狂龙稍顿,又问:“还有谁?” 小白龙眼珠一转,道:“还有杀了西漠正派一百八十三名高手的‘黑天白夜’,和残忍肢解了百余西漠名仕的‘煞命断魂氏’。” 狂龙微微颔首,道:“这些人中,也就听说‘黑天’和‘煞命断魂子’有点真本事,其他的人……本明王都该将他们的面孔剥下,来催练我这《无相禅功》的内劲心法。” 小白龙不卑不亢地劝道:“师尊,这万万不可。那黑天与白夜,本就是一对落难鸳鸯,您若是吃了白夜的脸……那黑天非但不会效忠于你,反倒会与你唱对头戏。那‘煞命断魂子’亦是如此,倘若她的三个小老婆……” 狂龙不愿再听啰嗦,直笑着打断道:“呵呵,为师全明白,你无需太过当真。反正本次已有千人的脸面,可供本座催功练气,这些人……就让他们洗衣做菜、打打下手罢!” 小白龙本来为了防嫌,是想避免提及‘那七人’的。但话分两头,若他真的丝毫不提起这七人,却反倒是容易引起狂龙明王的注意。 “对了,还有一个极厉害的人物!” “哦?能让你都称其厉害的,想必绝不是池中之物吧?” “嗯,那人实力,恐怕在我之上。且脑袋之灵光……也不会亚于六嘴头陀。” 狂龙虚像的脸色虽未动,但他本尊的眼目已经泛光。 要知道,他的众多弟子之中,灵能最为高强的也就是大弟子‘轰天龙’和二弟子‘小白龙’了;而单论才智学识、谋略设计,那‘六嘴头陀’更是冠绝无相灭宗。甚至可以说:若是没有此人出谋划策,无相灭宗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可能被正派除灭。 眼下临近宗门大会,倘若真有结合二者优势于一身的弟子拜入……那他何惧其余八脉?何惧鹿、象、鹰三位异面王?又何惧自己的亲哥哥——万相尊者呢? 狂龙面色不动,常声问:“那人,姓甚名谁?有什么来历?” 小白龙凑上两步,回禀道:“此人,正是闻名西漠的‘宝匣人魔’。” 西风,卷着染血的砂砾,刮过狂龙的灵体。他杵在原地良久,才道:“此人……不可用。” 小白龙一怔,他本想利用‘宝匣人魔’这个天纵奇才,来转移狂龙明王的注意力。让他忽视潜入魔宗的‘黑天白夜’和‘煞命断魂氏’,可显然:狂龙并不容易糊弄。 “师尊,此人为何不可用?” “我要用的是人,并不是魔。人终究有人性,他却没有。” “请恕弟子愚鲁。眼下不正是用人之际吗?即使他是人魔……” “莫要再讲了。不可用,便是不可用。” 狂龙一甩手,灵气呼啸。他不怒自威道:“六嘴头陀即便再足智多谋、诡计多端,他的心始终是忠诚于本座的。可这‘宝匣人魔’就是不同,他可能一念前还在替我卖命,一念后……就会想要我的命!” 小白龙虽然不是个好奇的人,但他这次必须好奇——为那七个不要命的人而好奇。他问:“敢问师尊,您老人家是不是晓得那‘宝匣人魔’的诸多秘密?” 狂龙也是一疑,因为在他印象当中的小白龙,是一个办事利索、沉默寡言的弟子。无论是制定方针教务,还是研习高深灵诀,他向来都闭口缄默、绝不多问。 但眼下,狂龙又无法拒绝这么听话的弟子,难得抛出的问题。 他沉然答道:“为师,自然是很了解此人。他……” “报——” 忽闻洞外有一道朗声,伴着仓促的脚步而来。 那人高喊:“师尊,大事不好喇!百里雷阵和守谷沙螺,皆被人克破了!” 第360章 瑛瑜难藏 龙窟天缝之外,有一劲装紫面的男子如风般赶来。 他两肩削薄,人又瘦又矮。可他腰间缠着的青皮鞭却有一丈之长。 他,就叫一丈青。 一丈青单膝下跪,抱拳道:“师尊,守谷沙螺被人击退了!” 狂龙明王缓然落地,问:“哦?是哪国派了千军万马,来攻打我宗?” 一丈青摇了摇头,道:“回禀师尊,并没有兵马来袭,也没有他国来犯。” 狂龙明王原本负背的手,垂了下来,好似预备大战一番。他问:“不是兵马大军……那也就是修灵者破了此阵的?” “正是。” “一共几人?” “据前岗来报,是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 狂龙明王的双拳微微攒起,他又问:“能以二人之力,打败‘守谷沙螺’……那他们至少也都该是‘玄阶灵王’吧?” 一丈青不置可否地顿了顿,旋即道:“不,师尊。这两人一个‘地阶灵尊’,还有一个……只是个‘苍阶灵士’。” 狂龙明王“嗯?”了一声,边思边道:“这就奇怪了。那‘守谷沙螺’按照灵阶来算,也称得上是苍阶灵王。区区‘地阶灵尊’和‘苍阶灵士’,怎可能奈何得了它?” 一丈青接话道:“师尊,据弟子推测……莫不是此二人身怀增益妙门,是绝无半点获胜可能的。” 狂龙明王点了点头,又道:“此话不错。可是,天下增益妙门之中,也就如‘天穹仙宗’的《金仙玄元功》在练至化境后,能增益三层灵阶。他们二人,即使有此神功傍身,也未能达到‘灵王境’的水准啊……” 没见过‘血玉灵玺’的人,是永远无法了解血契之威的。 就如同是没有亲眼见过陈栝的《情韵墨花》,是永远无法体会画中所含的写意神韵。 狂龙明王一翻手掌,示意一丈青起身。他道:“那,这两人长得什么模样?从打扮上,能否得知他们的来历?” 一丈青平身谢恩,道:“女的高鼻深目、肤色如雪,身上穿着挂满白色鹅毛蝶的长裙,应该是‘金曼拉国’的虫师;而那男人……则裹着一身暗枣色的披风,面戴黑龙造型的头罩,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此言一出,小白龙心中为之大颤。 这两人,分明都是自己见过的人,且他确定那男人便是黄泉! 还未等狂龙明王下令,他便哈哈大笑,朗声道:“天佑我脉,明尊显灵啊!” 狂龙不明所以,转问:“白龙,你此言何解?” 小白龙答道:“师尊,您有所不知。这两人,皆是来拜师我脉的人!” 狂龙一愣,随即追问:“什么?你说他们是来拜师的?” “不错,弟子这些天见过他们几次。” “那你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女的好似叫‘梦蝶’,男的……叫‘墨龙渊’。” “梦蝶,墨龙渊……” 狂龙眼色一敛,龙首面具下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他默自念叨:“本座倒真是好奇,这两人是有什么天大的本事?竟能干掉‘守谷沙螺’的……有趣,有趣啊!哈哈哈!” 小白龙却闻之心悸。他本来最想极力隐藏的,就是鬼三郎的传人——黄泉。可眼下,他却不得不说出黄泉的化名‘墨龙渊’,来消除狂龙明王对其的敌意。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默自向上天帝祈愿:‘希望黄少侠的身份,千万莫要被识破。’ …… 屠龙宝殿,其实并非是一座殿宇。 这里并没朱门盘龙柱、五彩琉璃瓦和孔雀绿窗棱,有的,只是空旷的石窟与远古的龙尸。 远古龙尸盘曲在石窟之内,几乎覆盖了个到各处。 而在龙尸上下四周,则安放着九百九十九口乌黑的‘封灵棺材’。 ——只不过,这些棺材都是空的。 ——里面的九百九十九名‘求魔之徒’正在石窟内激烈厮杀,以求五百位的晋级名额。 龙首白骨之上,六名褐发的西漠男子正围着黑天与白夜。 他们个个面露色相,连吞唾沫。两只发青的眼珠子,直盯着白夜的胸臀不移。 其中一位腰缠金鞭的男子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道:“黑天郎君,你娘子长得可真俏呐?她真名叫什么呀?” 黑天郎君默不作声。他在扫视完这六人之后,便闭上了双眸养神。 另一手持双刀的瘦子嗤嗤大笑,指向黑天郎君道:“大哥,他怕了我们‘赤丘六仙’,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嘞!哈哈哈!” 金鞭男子哼得一声,神气地道:“那可不是?咱们‘赤丘六仙’杀过的人,那都赶得上夜空中的繁星、深海里的鱼虾了。像他们这种小打小闹的杀手,怎能敌得过我们?”他转向另一边的胖子问,“老六,你说对也不对?” “对对!大哥说的都对!”那使重锤的胖子也乐开了花,冲着白夜娘子淫笑道,“小娘子,小娘子!以后在龙窟里,我们六兄弟一定会好生对待你,绝不会让你守活寡的……嘿欸嘿!” “哼哼,守活寡?” 黑天郎君气定神闲地笑道:“要被‘活剐’的……怕是你们六个。” 金鞭男子抽出腰间金龙鞭,簌喇喇地一甩,在半空中连打了七八声响。 他挑衅道:“来啊,你这孬种!有本事来会会本大爷的‘狂沙万里金龙鞭’!” 黑天郎君兀自巍然不动,淡淡道:“就凭你?呵呵……还不配让我动手。” 金鞭男子嘎然大吼:“你说什么?!”旋即腰马合一,飞鞭甩向黑天郎君的脸! 嗦嗦! 就在金鞭距离黑天的脸颊只有半寸,吹得他遮面的黑纱舞动之时…… 一道银亮的快鞭,如同灵蛇出洞般缠住了金龙长鞭。就似是一条金环毒蛇,被另一条更致命的银环毒蛇死死咬住了七寸! 六人抬手望去,只见那条“银环毒蛇”直连向了白夜娘子那细嫩的玉掌之中。而她的两只眼睛,也已经像毒蛇一般闪出骇人的凶光。 她狠狠瞪着金鞭男子,沉声道:“你们羞辱我,我可以不计较。但是,倘若谁敢碰我夫君……我就要他的命!” 金鞭男子啧啧摇头,笑道:“小娘子,你人个头不大,口气倒不小。想必,你在床上的时候,也一定这么泼辣吧?哈哈哈!” 笑声未落,只见那白夜娘子的手掌一亮。 那‘光之灵诀’便如过电一般,从银锃锃的快鞭导流向金龙鞭。 光之迅捷,谁人能比? 还未等金鞭男子脱手,他的整条右臂已然焦黑溃烂! “大哥!?”他的五个小弟连忙跻身上前,连声试问。 可这金鞭男子已被剧痛折磨得四肢抽搐、眼珠上翻,嘴里全是鱼泡般的白沫。 双刀男子起身嘎然大吼:“妖妇,你居然敢重伤我大哥?!” 白夜娘子收回了光鞭,道:“你们大哥欺我太甚,我废他一条胳膊……不算过分吧?” 双刀男子那肯讲理?他举刀高喊:“哇呀呀!兄弟们,咱们先宰了这对狗男女再说!男的剁成肉酱当补食,女的封成蜡人当共妻!” 其余四人皆称好,旋即举捶舞剑、耍刀抡斧向黑天白夜扑来! 就在黑天郎君的右手,握到左腰‘死人弯刀’上时…… ——只见一道猿猴般的佝偻身影蹿过,旋即再是嗤嗤四声。 ——除了那带头冲锋的双刀男子之外,其余的四位赤丘大仙都已成了赤血大肉。 下手的人,早已蹲在十丈开外的龙背脊上。他,正是磨了一夜三叉钢爪的断肠人精。 他咯咯地怪笑起来,道:“二位不必谢我,我只是喜欢杀人而已。刚才杀了一十六人,现在正好凑个整数二十……嘿嘿嘿嘿!” 黑天郎君眺望着他,心中也不由得佩服:‘这家伙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瞬杀四人,着实不简单。看来松丹国‘第一暗杀高手’的称号,当真是名不虚传。’ 嗤喇! 半瞬之间,死人弯刀的刀锋上,又多了一口亡魂。 那使双刀的大仙,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他的人头就顺由龙首滚落。 正当黑天郎君抹去刀上血渍,想与‘断肠人精’寒暄一番,以便日后相处时…… 忽听耳畔传来了阴郁可怖的童谣: 小脑袋,像崩瓜,青皮红瓤一碰花。 花的瓜,吃不得,兜起碎肉找新瓜。 东看看,西瞧瞧,龙头上生龙凤瓜。 铁娃娃,铜娃娃,背起箩筐赶紧爬,赶紧爬! 童声一起,那断肠人精就已像夜里的影子那般,消失无踪了。 黑天和白夜相觑一眼,随即也施展开脚底的轻身法,向龙尾处掠去。 他们,也觉得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趟到‘宝匣人魔’这遭祸水。 呼呼! 可就在两人松得口气,预备休憩片刻之际。 龙尾下的一口‘封灵棺材’里,忽就传出了空灵虚无的男声。 他正压着嗓子,以气声喊道:“铁娃娃,铜娃娃——你们的龙凤瓜,滚到这里来啦!” 黑天郎君和白夜娘子皆是背脊一凉,心中连颤。因为他们已经晓得:这口‘封灵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人,而是人魔! 第361章 宝匣人魔 人,也许会背叛忤逆。 可机关人则不同,它们从始至终都会听令于制造者。 那两匹‘机关娃娃’一听主人提醒,忙就噌噌地跃上龙骨,如甩手飞刀一般掠来。 只见其中的‘铁娃娃’通体银亮、钢筋直骨,想必是内藏‘硬功机括’的人偶。 另一匹,则是由百余块柔软的红铜串联而成,看似是有‘软功机括’置放于其中。 白夜娘子退得半步,低声道:“黑哥,看这两只‘机关娃娃’的架势,不好对付啊……” 黑天郎君瞧了眼娃娃,又瞥向斜下棺材道:“既然不好对付,那就不必对付它们!” 说罢,黑天郎君便闪电般地拔出腰间弯刀,直戳向躺在棺中的‘宝匣人魔’! 嗤! 这一刀,快如光芒。 其力之盛,更是能直贯穿棺底! 可是,这一刀也就只刺穿了棺底,并未伤人。 人,早已纵上了石窟半空,站在了湿滑如冰的钟乳石上。 不过他看起来却又不太像是一个人,因为他暗紫色的斗篷之下,直唧唧咯咯地发出齿轮扭转的怪声。难道,这宝匣人魔将自己都改造成了机关人? 黑天郎君来不及细思,因为那一铁一铜——两匹机关娃娃是以铁膝、铜肘击来! “光灵诀,圣光庇佑!” 白夜娘子双掌合拢,聚起白光向地面一拍。 两人的周身,便升起一圈绘有十字印记的透白屏障。 呲呲——那铁膝、铜肘虽然力大势沉,但也无法击穿这以‘特殊灵力’唤出的防御之技。 宝匣人魔看得许久,随即嗤嗤一笑后蹲了下来。他围着嘴,神经质地道:“铁娃娃,铜娃娃——你们难道忘记了,哥哥在你们嘴里装的机关了吗?” 那铁娃娃、铜娃娃好似真是活的一样,点了点头,张开了嘴……只见这两张小嘴之中,忽然伸出了两口炮管。炮管的管膛之内,正兹兹地凝聚着从心脏灵晶处传递而来的灵气! “不好!” 黑天郎君已察觉危险临近。 他双手连打十余诀法,周身腾起暗色灵光道:“暗灵诀,夜魔之握!” 话音一落,铁娃娃和铜娃娃的足底阴影之中,便窜起了两条混沌黑暗的手掌,将它们那本就不甚很大的脑袋,牢牢捏住。 嘭!嘭! 两声闷响过后,龙尾之上已到处散满了崩断的齿轮、螺钉、橡皮圈等一系列零件。那两匹‘机关娃娃’也如同是两滩烂泥一般,瘫软在地。 “铁娃娃,铜娃娃!” 宝匣人魔呜咽了几声,如丧考妣道:“你们死得好惨呐!龙凤瓜没有吃到,反倒被人捶成了烂崩瓜……好可怜……好可怜呐!!” 黑天郎君和白夜娘子静悄地望着他,手中捏着光、暗两种灵诀与弯刀快鞭。他们,仍旧不敢放松警惕,因为眼前的家伙是个人魔——道行高深莫测的人魔! 人魔哪有眼泪? 他虽然在啼哭,可始终未见那模糊的脸上闪出泪光。 他“哭”得片刻,又唧唧笑了起来,边鼓掌边道:“不错不错,竟然能一击干掉我两个娃娃。你们有点本事,是两块好瓜!可是……”他敞开斗篷,涌出一团污浊的黑雾,“十个娃娃呢?!” 只听嘎达嘎达数声,黑雾之中猛然就窜出了十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机关娃娃。它们之中,有以‘玫瑰血金’打造的矮胖娃娃,也有拿‘黑曜精铁’铸成的消瘦娃娃,甚至还有两只梳着辫子的女娃娃,乃是以‘灭灵玄石’制成。可谓是五花八门、奇巧别类。 圣光庇护的屏障还未褪去,可黑天和白夜二人早已不在其内。只因他们所做的推测,与下一秒在眼前发生的事如出一辙——圣光屏障,被两匹‘黑曜娃娃’和一匹‘血金娃娃’合力击碎、散成光晕。 黑天和白夜正如蝙蝠与天鹅一般,翱翔于半空,他们想借助地势躲开十匹机关娃娃的追击。 哪知道,这些娃娃之中,居然还有长翅膀能飞的——只见有三匹青铜娃娃的背后,旋出了一对如同翼龙般的膜翅,扑腾扑腾便离地升空。 黑天和白夜赶忙调头,施展开风之灵能转向飞走。而那三匹‘青铜娃娃’虽看似笨重,可一旦以体内‘风之灵晶’催动风力,它们便如是三头青翎雄鹰那样迅捷而刚猛。 刷刷,刷刷! 它们不断盘旋、俯冲,并以尖锐的手爪划开黑天的皮肉。 看得躲在黑天怀里白夜是如坐针毡、心疼如捣。她凝起灵诀道:“光灵诀……” 黑天郎君握住了她的指诀,摇了摇头道:“不可,我们破他二机,他便放出十机来追猎我们。我们若是破他十机……他就有可能就放出五十匹机关人来对付我们!你莫要忘了,传闻他以一人之力,竟抗衡了金曼拉国的万人大军三日之久啊!” 白夜娘子叹息道:“那我们总不可能一直这么消耗灵力与体能,与它们周旋吧?毕竟它们不是真的人,而都是些只靠‘灵晶’就能活动的机关人呐?况且你……你……”她眼望黑天手臂和背脊上的血痕,眼泪已垂。 “娘子,不必担心,这些皮外伤还奈何不了我!”黑天郎君遥望立于洞口的龙脉考官,见他掌心的名册已划去了小半的名字,便即沉声道,“只要再过一盏茶的时分……只要一盏茶!” …… 一盏茶过后,战事逐渐消停。 那名册之上,已是有四百九十八个名字被朱砂红笔打了叉。 所有人,皆松了口气。就连方才还在天上周旋的黑天与白夜,也落地喘息了起来。 因为,那周灵运的剑,已经抹过了第四百九十九位‘求魔之徒’的脖子。 飒飒飒飒——剑花飞舞,如腊月血梅飘零风中。转眼,他的剑就滴血不染地收回鞘中了。 那龙脉考官划去最后一个名字,便拿起棒槌嗵、嗵、嗵地敲了长螺大鼓三记。随即灵气灌声,朗道:“诸位檀越,本次‘拜师大典’的一番混战到此为止。还请尚且活着的五百位好手息功止戈,随我前往第二处龙窟考核。” 噌噌、嚓嚓! 就在众人起身,收刃还鞘之际。 只见两匹在高空盘旋的‘青铜娃娃’霎时向黑天白夜俯冲而去! 黑天眼珠一瞪,连忙唤起周身‘暗之灵气’,欲要架招还击。 可谁知道,这两匹‘青铜娃娃’竟擦过了他们的身旁,掠了一个大转弯,飞袭向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两个投机之徒。 嗤嗤两声,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就被‘青铜娃娃’挖了出来,吞入腹中。 此后,半晌无人言语。 只等龙脉考官干咳了两声,遥声问:“你是……宝匣人魔吧?” 宝匣人魔哼哼一笑,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便是宝匣人魔。” “那你为何在试炼结束后,还要动手杀人呢?”话音到此,还是从龙窟洞口传来的,可下一瞬,那厉声就转到了宝匣人魔的背后,“难道你……看不起我龙脉所立的规则?!” 众人一愣,宝匣人魔也举起了戴着驼皮手套的双掌,示意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那远在洞口的‘龙脉考官’已然化作一团火焰燃尽,而他的本体早已悬在宝匣人魔的背后,以双指顶住了后者的命门要穴。这两指头插下去,就算是灵王也得身负重伤! 宝匣人魔卡顿地扭过头,朦胧的脸目露出哀求之色。他道:“考官大人,弟子有三大理由,必须在第一番战结束过后,动手杀人。还望考官明察!” 龙脉考官见他态度诚恳,也便给他机会道:“那你说说看,你究竟有哪三大理由?” 宝匣人魔嘻嘻一笑,指向角落那两具干瞪着他的尸首,道:“弟子从开棺混战开始,就注意到这两个家伙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与各路好手们舍命相争,而是东躲西藏、投机取巧,想要以滥竽来充数,混过这一番乱战。考官大人,您说他们该不该死?” 龙脉考官沉思了片刻,道:“可是,咱们这第一番战也没有不让躲藏的规定啊?你只能够说,他们没有赢在实力上,而是利用了教条与规则。也罢,你且说说第二个理由!” 宝匣人魔啧啧摇头,道:“这第二个理由嘛……更是简单。” “怎么简单了?” “我‘宝匣人魔’就想杀人,谁能挡我?” “你?!” 龙脉考官的威吓之言还未脱口,他的嘴就被堵住了——被他自己的惊愕所堵住了! 只因那‘宝匣人魔’的后脑勺,居然像一朵昙花那般,在弹指之间螺旋绽开…… 至于这绽开的脑袋里究竟藏着什么?唯有那名‘龙脉考官’看见了。当然,还有那角落里的两个死人,他们的眼珠子也直勾勾的,快要弹落了下来。这也许是他们最后能看清楚的画面,也将是他们化作厉鬼后,索命的对证。 “考官大人,弟子再告诉你我第三个理由吧?” 宝匣人魔扭曲地掰过了双手,替那‘龙脉考官’整理起了衣襟、袖管和发箍。 他徐徐道:“因为啊,有两个极厉害的弟子,要挤进咱们五百个名额里……我啊,完全是替咱们龙脉着想,所以才找了两个冤大头,来替他们去死呐!哼哼哼!” 第362章 破格入列 厉害的人物,总该有盛大的接风仪式。 眼下,黑雷谷正门处就响起了‘短三长二’的螺号声。 只不过,这螺号声并非意在欢迎,而是警示魔宗妖徒们:有人入侵! “不好,有人闯谷!” 这‘屠龙宝殿’内的四百九八名活人,以及三位龙脉考官皆闻声而动。 他们行出龙窟。只见扬沙弥漫之中,是有十余名‘外门弟子’和数百头‘石肤巨兽’将谷口围得水泄不通,就连谷中的砂砾都没法穿透此墙。 外门首座站于兽肩,叫嚣道:“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只听一道浑厚的男声力透百丈,道:“在下,名唤‘墨龙渊’。” “那她呢?” “她叫‘梦蝶’。” “你们来我神宗黑雷谷作甚?” “今日前来,不为得拜师,又能为得什么?” “哼,拜师之期已过,两位请回吧!” “哦?那我偏要拜师,偏不回去呢?” 那外门首座一听,登时火冒三丈道:“你们若不回去……我等就让你们永远横在这里!” 墨龙渊长笑了数声,旋即讥讽道:“就连那‘守谷沙螺’都奈何不了在下,难道就凭你们这些‘外门弟子’能行?” “好啊,好极了!” 外门首座恼羞成怒,抽出一柄‘金龙鬼头刀’纵身劈落:“小儿莫狂,吃我一刀!” 噌啷一转眼,那‘金龙鬼头刀’就被人以二指夹住,动弹不得。可是,夹住此刀的并不是墨龙渊,也不是梦蝶——却是远在十丈开外的‘宝匣人魔’。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宝匣人魔。就连那几百头石肤巨兽也呆呆地扭过头,匪夷所思地望着他——只因谁都没看清楚,宝匣人魔是变了什么戏法,能隔空取物的。 宝匣人魔嘿嘿一笑,从衣袋里取出一块金丝绢布细细擦拭此刀,随即转身以双手呈予龙脉考官道:“考官大人,这刀下的‘墨龙渊’与‘梦蝶’就是我说的厉害人物。啊!当然,我刚也是担心外门首座的功力太深,会伤了这两块美玉,所以才贸然出手的。”他转头向外门首座,致意道,“首座前辈,请您大人大量,莫要记挂于心啊……” 外门首座怎敢在龙脉考官的面前发作? 他只有忍气吞声,盼那考官会一怒之下杀了宝匣人魔。 可是,天不遂人愿。 那龙脉主考官居然接下了刀,双眼木讷地道:“宝匣人魔一片忠心,岂有责罪之理?你们全都退开吧,让‘墨少侠’和‘梦女侠’上前来。” 此令一出,所有的‘外门弟子’和‘石肤巨兽’便相继退开。那外门首座即便心中满是不甘,也只好抚胸成礼,领命照做。 墨龙渊与梦蝶相觑一眼,前者手负背后,施施然地大步迈入黑雷谷内;而后者也咽了一口唾沫,踩着登登的散碎步子,紧随尾行。 龙脉考官的瞳孔深处,好似蒙上了一层薄纱。可他的言辞思路依旧清晰如常,道:“二位,可真是来拜入我无相灭宗的吗?” 墨龙渊缓缓颔首,道:“自然,我俩心慕‘无相神宗’已久,特来请拜。” 龙脉考官问:“我神宗共分十三门,为何独选我龙脉?” 墨龙渊冷哼一声,不屑地道:“因为龙脉弟子太弱,我和妹子在此定有出头之日!” 此言一出,激得那些外门弟子个个面红耳热,脸都气歪了。他们不禁心中嘀咕:‘这小子口气怎可如此之大?简直和师尊都有得一比!’ 可他们也只敢暗自啐骂,不敢发作。 因为龙脉考官没有发作,他心平气和问:“你们……为何不寻棺躺在其中,静待入谷呢?” 墨龙渊斜了一眼侧旁的‘宝匣人魔’,心中断定此人就是始作俑者。他抱拳道:“这,可就得多谢谢宝匣兄台了啊?” 考官追问:“为何谢他?” 墨龙渊冷哼道:“若不是他在棺材里做了手脚,还故布疑阵……我等又何必身犯重险呢?” “哈哈哈!” 宝匣人魔捧起了肚子,神经质地大笑不已。 良久他才道:“你们的确是得谢谢我啊?如若没有我,你们俩现在早就已是两具尸体,被闷死在那密不透风的‘封灵棺椁’里咧!” 梦蝶哼得一声,指着他喊道:“我谢谢您全家啊!那百里雷阵、荒漠肠虫,还有那像山一高的大沙螺……哪一样不是能要人死上千回百回的?” 宝匣人魔倒不与丫头置气,他嗤笑反问:“那,你们死了没有?” 梦蝶支支吾吾道:“这……没死也去了半条命!” 宝匣人魔笑道:“有半条命,总比没命好吧?墨龙少侠?” 墨龙渊也只得苦笑了两声,无言反驳。 “况且……” 宝匣人魔转身扫视众妖徒,朗声道:“你以一人之力破沙螺、毁雷阵,不是风光无限吗?” 这话一出,整片山谷之内霎时哗然。就像是头顶的千丈山谷被地震崩裂,岩石和碎屑如瀑布洪流一般直冲而下。 “什么?一人之力破沙螺、毁雷阵?!简直是胡说八道、信口开河!” “可不是嘛!这‘守谷沙螺’本是我宗十二护法灵兽之一,是有灵王境之威啊!” “是啊,这小子至多是个地阶灵尊……怎可能击败连大师兄都难以对付的大沙螺呢?!” ……一时间,重口难辨何人之言。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所有人都记住了墨龙渊,记住了这个传闻可以单挑‘守谷沙螺’的男人。 片刻,喧哗声就戛然而止。 就连胆子最肥、最爱多嘴的弟子,也都捏住了双唇,生怕喘气。 因为,有一位浑身雪白的男子,如烟雾般遥遥飘来。他,正是狂龙明王的二弟子、黄泉七人的内应——小白龙。 小白龙瞟了一眼墨龙渊,徐徐道:“无论这位墨少侠是否靠一己之力破得灵兽雷池,他们都足够有资格参加第二番战,你说对吗?考官大人?” 那主考官眼中的呆滞虽然未化,但口舌依旧伶俐,他道:“对!二师兄所言,岂能不对?且再加上他们两个,正好能补齐五百人整,去闯那第二关卡——明王小咒塔。” 有‘二师兄’和‘主考官’保驾护航,谁还敢质疑墨龙渊和梦蝶? 五百人,声势浩荡地随小白龙向黑雷谷深处前行。 时下虽是白昼,但眼前的碎石路却越走越黑,愈发崎岖。 他们如同是一粒粒吃进肚中的米饭,在肠道里蠕动、转挪,良久才豁然开朗。 任谁挠破脑袋,也都想象不到——这‘明王小咒塔’竟然不是一座塔,而是由一百座丈许佛塔构成的塔阵! 墨龙渊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拜师大会的‘二番之战’一定要凑满五百人。因为这二番战的规则是:五人为一组,协同守住一塔。 塔的基础分数为五分,每当被杀死一位守塔人,则将会扣除一分。当小组被杀死四人,只剩下一分时,那剩余的一人也将丧失晋级资格,被立即处死。 若是要获胜晋级,就得集满十分。也便是说,在全员未减的情况之下,至少必须得杀死五个人,才能保证晋级。 ……小白龙代那浑噩的主考官说罢了规则,旋即问:“你们,都听懂了吧?” 在场的五百个‘求魔之徒’皆应声称是。其中有机敏的人问:“前辈,我等又该如何分组呢?是抽签抓阄,还是听您分配?” 小白龙扫视着众人,认准了自己的七名同伴后道:“自行组队,自由搭配。” 此话一出,那些公认的高手身边,就站满了一堆企图背靠大树的狗腿子。有胆子颇肥,敢站位‘宝匣人魔’、‘断肠人精’的;也有卑躬屈膝,赔笑讨好‘周一剑’、‘方剁头’的;更有听闻破沙螺、毁雷阵之事迹后,团团围住‘墨龙渊’和‘梦蝶’的。 未出片刻,站位已分。 墨龙渊和梦蝶的队友,乃是北漠高原的铁鹰三兄弟——铁鹰红、铁鹰青和铁鹰海。他们三人,虽都只有‘灵士境’的道行,但所练的外门功法、内息灵诀却是相辅相成,颇为适合协同作战的。这,也正是墨龙渊选择他们为队友的最大理由。 黑天和白夜的队友,都是些攻守平衡的多面手,想必合作必定轻松;而煞命断魂氏的一家四口,早已习惯了四人为阵对敌,他们只选了一位擅长治愈灵诀的俏郎君入队;其余如宝匣人魔、断肠人精、周一剑、方剁头等也都寻到了心仪的队友。 五百人,如同五百只蚂蚁一般,各回巢穴。 待小白龙与三位龙脉考官退出塔阵之时…… ——众人的耳畔,忽就堵不住地传入了朗笑之声。 ——这声音,浑厚、磅礴、大力,就像是大北海最危险的魔山海啸! 旋即,众人的目力之内,又被迫浮现了一对眼睛。一对青绿色,恐怖的眼睛! 它们正直勾勾地瞪着所有人,就像是两把交叉的断头利刃,架在每个人的脖颈之上。 就连‘宝匣人魔’这等贪恋杀戮之徒,也被这对眼睛盯得头皮发麻、胃经抽搐。 “哼哼哼!” 重声一落,周围即暗。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之中,那五百对眼睛刹那融合,在塔阵之底凝成一双巨硕的百丈怪目。 它们血丝豁如蛛网、瞳孔动如滚珠,仿佛是从‘地狱深渊’在向人间偷窥,看有没有活人可以佐酒解馋。 第363章 无相幻境 这对怪眼的瞳孔,就像是落在漏斗里的钢珠,螺旋着转向正中。 舒尔一定,便有道苍朗的声音徐徐灌入众人之耳:“秘法,无相变幻魔境!” 话毕,那对巨眼又分裂成了千百层小眼,并如元宵花灯一般高低错落、琳琅满目。同时,这一百座‘小咒塔’与五百位‘求魔之徒’也随着眼灯的变化,而腾挪移动。 最终,众魔徒皆没入混沌黑雾之中,遥近两方皆不可见。看得见的——只有同组的五人,和他们背后的那座‘明王小咒塔’。 哄哄! 五人闻声,回首一望。 只见背后小咒塔的辟壶门内,无面佛像的周身燃起了亮橘色的火焰。 这火焰如同被耍蛇人的笛子所操纵,竟凌空悬起了波尔多数字“五”。 铁鹰青人如其名,铁青着脸道:“第二轮试炼,想必已经开始,敢问墨龙大哥心中有否对策?” 墨龙渊盯着那小咒塔良久,才道:“你们刚才细听规则时,有没有听到白龙师兄提起——这‘明王小咒塔’若是被破,会有什么后果吗?” 铁鹰青转望关公脸的二弟‘铁鹰红’和一身海涛纹身的‘铁鹰海’,三者皆摇了摇头;梦蝶倒是眼珠一转,想道:“他好像说过‘五人守一塔’……难不成这塔一毁,我们就……” “就丧失晋级资格,会被神宗处死夺面。”墨龙渊顺着自己的推测,言道,“依我浅见,这白龙二师兄之所以不提及‘人在塔在,塔毁人亡’之规则,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试炼。意在考察弟子们的洞察能力,以及应变对策之快慢。” 铁鹰青一连颔首,大拍马屁道:“墨龙大哥思维缜密、言之有理,真不愧是能以一人之力,破了百里雷阵和守谷沙螺的千古第一人!我等三兄弟任凭大哥差遣,绝无二话!” 铁鹰红憋着关公脸,随声附和道:“没错,以墨龙大爷之文成武德、威武傲灵,想必定能在确保我等性命无忧的情况之下,全员晋级!谱写‘龙脉一支’崭新的绚烂篇章!” 他们的三弟铁鹰海虽然嘴皮子不溜儿,但却是最实打实的出力的。他嘴里“是是嗯嗯”,没接上两句就噗通跪倒在地,嗙嗙嗙地连缀叩首,如同急鼓。 成功人士的烂糟屁,闻起来都赛过八月的桂花香。 许多人就是如此,即使铁鹰三人的岁数远比墨龙渊大,但他仍愿意喊后者作大哥、作亲爹、作亲爷爷。因为,在无可跨越的权势、金钱和实力面前,灵魂都是可以被出卖的,何况是自尊呢? 墨龙渊很同情这种人,也最瞧不起这种人。他冷哼一声,连问道:“我若现在让你们去死,你们也肯吗?我让你们兄弟残杀,你们也会毫不留情吗?” 三兄弟相视,不禁尴尬苦笑。 默然片刻,墨龙渊哈哈大笑,扶起铁鹰海道:“你们三人愿意追随与我,我怎会让你们白白去死呢?这样吧,你们三人留守咱们的‘明王小咒塔’,我与梦蝶妹子前去杀人夺分!” 三兄弟一愣,大哥铁鹰青道:“呵呵,墨龙大爷,我等三人若是留在原地守塔……万一遇到那周一剑、断肠人精,甚至是宝匣人魔前来毁塔杀人……我们可没办法应付啊!” 墨龙渊一摆手,淡淡道:“你们无需担忧,除了宝匣人魔之外,再也没有人胆敢来攻我们的塔。况且,即使宝匣人魔真的来了,你们只需通知我一声,我便会来对付他。” 铁鹰红抢过话茬,道:“可……可这乌烟瘴气的幻境里,乃是五感皆封、灵识闭塞之地啊?我等又该怎么联系大爷您呢?” 不必墨龙渊发话,梦蝶就摘下了三枚‘鹅毛寒蝶’抛给三人,哼道:“只要把这‘鹅毛蝶’放出来,他们自然会飞来找我。它们灵智极高,也不会受什么瘴气迷阵的影响,所以……”她自信地道,“你们就安心在此守塔罢!嘻嘻!” 三兄弟不置可否地接下了鹅毛蝶。 他们瞧了眼不住颔首的梦蝶,又转向墨龙渊。 嘴里虽然想说什么,却又和口水一道,被咽了下去。 言罢,梦蝶便转问:“墨龙,我们去杀谁?” 墨龙渊依照身后的小咒塔为参照,回忆方才最后的落位…… 转眼他指向斜上方,道:“那血漠的五个刀客悍匪,我看着不顺眼。” 梦蝶舞起飞蝶,催促道:“既然你想杀他们,那还不赶紧动身?你想等别人捷足先登吗?” 谁知梦蝶的话音未落,墨龙渊只剩下了一道灵气虚影留在原地。而他的人,早就高高跃起两丈,往那刀客悍匪的所在掠去! “喂,等等我呀!” 梦蝶的身法,也毫不逊于墨龙渊。 所以当她跃上‘无相幻境’的第二层位面时,墨龙渊也只是矗立在原地,并未动手。 可是待得良久,墨龙渊仍是没有半分出招之念,他就如是得了盐岩奇症,完全被盐化。 只等对方说道:“哟,墨龙渊,你这么着急来找我们……是来送死的吗?” 墨龙渊眉角微搐,盯了黑天、白夜与他们的三名队友半晌,才冷笑道:“就凭你们几个,还想从我的手指缝下活命吗?” 黑天郎君不知是真动了气,还是演绎高超,他啐了一声道:“年轻人,口气莫要太大,做人也不要太轻狂。这贸然轻敌……可是兵家之大忌啊?” 墨龙渊虽不清楚‘黑天白夜’这组为何会出现在此。可他清楚——自己绝不能在那对时刻监视他们怪眼面前,透露出一丝马脚。且,更不能伤了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同伴。 “呵呵呵!” 墨龙渊故作狷狂,朗声道:“念在你我是故交,我给你俩一条活路走。” 黑天郎君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便问:“活路?你杀人无数、嗜血如魔,还能给我们活路走?” “哼哼……黑天,我只是来杀人夺分的,当然只挑最好杀的人来杀。”说罢,他黑龙面具上青眼霎时一亮,瞪得那三个求魔之徒直趔趄地退了半步。 他们全都明白:墨龙渊就和那‘宝匣人魔’一样,要取他们的性命……那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唾手可得。 黑天郎君一瞟那悬在小咒塔上的怪眼,随即道:“墨龙,你以为这种伎俩就能骗我上钩吗?若是我让他们仨白白送死,你一定会趁我人少,纠集你的队友来围剿我俩。到时候,我们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言罢,黑天郎君带头抽出了‘死人弯刀’。 白夜娘子和他们的三名队友也各自举起了随身的兵器。 想必,这一场戏必要通过激烈的打斗,方才能落下帷幕。 轰! 墨龙渊也配合地一翻掌,燃起了青炎。 他冷笑道:“呵呵,看来士别三日,的确当刮目相待。既然你们要作垂死挣扎,那我墨某人也只得让你们的黄泉路难走一些了……哈哈哈!” 话音一落,墨龙渊便先声夺人,甩手打出一记气势汹汹‘青炎爆流破’! 这用手刀劈出的剑诀,威力虽然远远不如以‘骷髅太刀’所斩出的。但其热力之盛,已远超黑天白夜的想象,他们联手使出‘圣光庇护’和‘夜魔之盾’方才守住。 黑天郎君一白眼,好似在抱怨:‘这姓黄的臭小子,下手也忒狠了……’ 可黑天郎君却不知道,这只是墨龙渊‘幽冥夜火’的五成热力。还有四成的余热,藏在后者的丹田气海之中…… “吃我一刀!” 黑天郎君也不甘示弱。 他以‘暗之灵气’注入弯刀,飞身劈来! 这一刀虽看似威猛,但始终控制在墨龙渊能够徒手接下的程度。 墨龙渊不禁心头大惊,暗自佩服道:‘这‘黑天兄弟’的刀法虽不如我霸道,但其对于威力的精准控制之能,恐怕在我之上。’ 嗤嗤唬唬! 表面上,青炎与黑光如同两条缠斗得不可开交的双蛇,你来我往十余回。可暗地里,他们的身法愈发飘忽,愈发远离那一对古怪的眼睛…… 不一会儿,他俩就身处于全然的混沌与黑暗之中。 黑天郎君反手一刀,并低声问:“这梦蝶是谁?” 墨龙渊单掌一推,以炎力推开来刀,道:“她是好人,我确定。” “你有没有和她说过我们的计划?”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哼哼,女人心海底针,你要小心。” “我明白……” 墨龙渊斜刺一掌,拍在对者的肩头。 正巧只烧焦了黑天郎君的披肩,并未伤及皮肉。 黑天郎君心中也叹——黄泉对‘幽冥夜火’热力的掌控,真是纹丝不差。他甚至觉得,黄泉可以烧焦自己额顶的一根头发丝儿,却全然不伤及其余的头发。 “嗯?” 就在两人打算进一步交流之际…… 让他们两个修灵至尊都瞠目结舌的画面,陡然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张惊悚、惨白、巨大的怪脸。脸上扭曲的瞳孔,正直勾勾地瞪着他们。 还没等墨龙渊与黑天郎君有任何反应,这怪脸的大嘴就张得如三丈城门一般大。 里面,黑雾朦胧中悬着六个人…… 第364章 试斗灵皇 六个人。 一个站得如松,五个反捆如狗。 那站着的人徐徐飘来,浑身的迷雾也随之散尽。 只见其头戴金碧辉煌的龙首面罩,身披紫底青纹的九天滚龙袍,足踏错金镶银的登龙化云靴。不必细思,他正是‘无相灭宗’的十二明王、龙脉一支的主宰——狂龙尊者白无命。 墨龙渊不由惊得背脊肌肉打颤。 那黑天郎君更是捏了一把冷汗,掌心的死人弯刀都险些脱手。 因为‘狂龙明王’即使悬停三丈之外,都能明显感到他那异于寻常修灵高手的诡异气旋。 这还不是杀气,也不是主动释放的灵压。这,只是从他的虚像之内自然散发出的灵力! 狂龙明王望向黑天郎君,道:“你走吧。” 黑天郎君并没有问理由,也不敢问理由。他只拱手抱拳,道:“遵命!” 说罢,他向墨龙渊敌视了一眼,旋即闪身纵回所来之处。 人的心智与成熟,定然需要岁月和经历的打磨,方才能趋于沉稳。 只是片刻,墨龙渊心神已稳。他见识过‘海妖王’、‘金虎明王’和‘蛇尊明王’的通天本领,是以能克制内心的恐惧。 狂龙明王反倒成疑,他淡淡问:“小子,你不怕本座吗?” 墨龙渊摇了摇头,答道:“弟子正是来求学师尊的,又何须畏惧?” 狂龙明王浅浅一笑,道:“很好,有胆识。本座正盼望着,有你这样的弟子入门。” 墨龙渊抚胸一拜,谢道:“若能加入‘无相神宗’,乃是弟子的无上光荣。” “呵呵,凭你的本事,要入本门是易如反掌。不过……” “不过如何?师尊大可但说无妨。” “本座想考验你一番,你是否有胆量接受?” “不是问题,只要师尊令下……弟子有何不敢?” “呵呵,你都不先问问,本座要如何考验你吗?” “不必。”墨龙渊傲气扬头,成竹在胸道,“反正,师尊绝不会要我的命!” “好,够聪明。”狂龙明王颔首一笑,道,“可是聪明人呐,总被聪明误的……” “看招!” 还不等墨龙渊有所准备! 狂龙明王的周身已旋起灵气、灵压与杀意! 再转眼,一记排山倒海的狂躁掌力,便如万马奔腾般扑向墨龙渊。 说时迟,那时快!墨龙渊腰马合力,反手抡出一记‘烈翔爆炎锤’,迎击而上! 哐当当——两者相撞,当即引得灵波扩散,灵域久久震荡不已。 狂龙明王虽早已收掌,可此掌的绵续之能竟如暗涌一般,一层透过一层。 直将墨龙渊逼得又连击出了十余招炎灵诀,方才敢凝起浑身灵压,徒手去接。 可谁知道,这看似已绵软无力的灵掌之浪,霎时又死灰复燃。 就像是即将要溺死的人,在断气前的一刹那,爆发出了令人咂舌的力道! 墨龙渊登时觉得此掌之力,正在挤压他的皮肉筋骨与灵能极限。若是稍有怠慢,恐怕就算灵王境界的高手,也将一命呜呼! 不得已之下,他唯有晃了晃指间的‘猎王戒’,唤起了‘血之灵气’增益奇能。 红芒只是一闪,那掌力浪潮就便自正中撕裂,如同大江川流被尖锐的岛礁给割了开来。 片刻过后,这混沌的空间就如是暴风雨后的海滩,逐渐趋于平静。 “哼哼。” 望着喘息的墨龙渊,狂龙明王笑道:“果然,你有奇门增益妙法。” 墨龙渊也明白对方的试探之意,道:“师尊……慧眼沥金,弟子佩服。” “且慢。”狂龙明王抬手道,“莫急着喊我师尊。试练还未结束,本座还有两掌未发。” “还有两掌?”墨龙渊眉梢一蹙,他昨日刚尽了全力抵抗守谷沙螺,今朝方才缓过。眼下若是再吃狂龙明王的两掌……岂不极有可能得丢了小命? “怎么,你怕了?” “呵呵,怕这个字……恐怕与我无缘。” “好,这才像话。”狂龙明王再度凝起灵气于掌,道,“第二掌,本座会倾注二成灵力,你小心了!” ——二成? ——难不成,方才那一掌……他只用了一成灵力? 墨龙渊来不及细想,狂龙的掌风已携千万钧之力,奔流向他。 这一回,那掌力浪潮之中,似有一匹金灿灿的飞龙卷腾而升,咆哮不止。 墨龙渊已猜到:这,定是小白龙所提过的龙脉上乘秘法,名为《降龙般若功》。 他不敢怠慢,连忙从腰间抽出‘青皮灯笼’点燃,并吹出‘青炎三叠浪’来对抗魔功。 嘶嘶!由于‘血之灵气’与‘青皮灯笼’的双重加持,墨龙渊的这招远比方才所有的‘炎灵诀’之总合还强。甚至,还具有击杀‘灵王境’高手的果效。 不久,那滚滚灵气之浪,便被青炎所燃烧殆尽。可是,那条通体金芒闪烁的飞龙,仍旧骜力难挡、势如破竹!不论多么炙热的奇火雄炎,都无法伤及它分毫——就连龙首的长须,都未有丝毫焦灼。 墨龙渊已知,这《降龙般若功》难以靠硬招相抗。 唯有动用巧力——能斗转星移、万物乾坤的大巧之力! 他干脆把‘青皮灯笼’再度插回自己的腰际,推出双掌,开启风穴! 眼看巨龙来势汹汹,可它在这吸力无穷的风穴面前,就像是被饿汉嗍进嘴里的烂糊面一般,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此情此景,就连见多识广的‘狂龙明王’都不禁疑了一声,心叹有趣。 墨龙渊本想依靠自己的灵能,将这股‘般若龙功’转化为自己的灵气。可他试了几番后发觉,自己并无法压制住这条暴戾凶残的大金龙。 他就像是吃了腐烂发臭的猪肉一般,肚子里翻江倒海。整个人的躯干下腹,乃至于四肢面部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扭曲与畸形。 噗!! 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住‘般若龙功’之威。 他双掌连打了三记互手,倏然向前奋力一送! 嗷啊啊!!带着尖啸龙吟,那团威猛龙功便反扑转去! 狂龙明王虽在啧啧称奇,但面对那吹得他灵体飘散的大金龙,却分毫不怵。 直等那金龙离他不过咫尺,他才迅如流光掠影般地举手一弹! 啪!那条足比他大出千百倍的巨龙,应声碎裂成粉,被吸回狂龙灵体之内。 墨龙渊粗气不断,双掌也未曾放下。 他见狂龙明王许久未动,便道:“来罢,我预备好接您第三掌了!” 狂龙听他言语凿凿,不由得笑道:“呵呵,第三掌……为师就不打了。” “为何?弟……弟子还接得住!” “不必了。为师的三成功力,也就与‘守谷沙螺’的全力一击相当。” 狂龙双足落地,走向墨龙渊道:“你既然接得住它的雷击,那也定能推回我这一掌。” 墨龙渊抱拳成礼,略显狼狈地道:“多谢……多谢师尊不杀之恩!” 狂龙哈哈大笑,拍了拍前者的肩膀道:“为师本就是想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法子在螺口下活命的。眼下,既然晓得是你‘觉醒灵能’的功劳,为师自然也不必再出手试探。” 说罢,狂龙也不问墨龙渊的由来与师承,只转身走向那张怪脸的大嘴。 他道:“这五个人,皆是为师送你的拜师贺礼。” 墨龙渊一疑,道:“贺礼?弟子岂敢……” 话还未说完,那大嘴之中便伸出了一根黏腻的舌头。 舌头之上,那五个被反手绑住的人,正并排低头跽跪。 他们都呜咽着、哭喊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因为他们的舌头,已经不在嘴里了。 墨龙渊面罩下的眉角,霎时一搐。因为这五人之中,是有一个人他认得! 这人一头丹丝长发,眉毛也红得好似朱砂。他,正是‘煞命断魂子’的二夫人——赤眉。 墨龙渊的心中,已经猜出狂龙明王的用意。但他不可说破,只听其道:“这五人,都是在第一番的混战之中,没有杀过一个人的孬种。他们,根本不配做我狂龙的弟子。所以……你只需取了他们五个的性命,你就有五分进账,能保证晋级。” 杀一个恶贯满盈之徒,墨龙渊必然不会手软。 甚至,即使杀五百个、五千个,他都挥刀如削面。 可是,这四个人中,却有一人是无辜的。而且,那人还是自己的同伴! 墨龙渊此生最看重的,莫过于爱人与同伴。为了这两者,他甘愿视自己的性命为草芥。 但若他今朝不杀,那他的身份就会存疑,日后在‘无相魔宗’的行动与地位都将受到影响。 见墨龙渊许久不动,狂龙明王催促道:“怎么,不想买为师的面子吗?” 墨龙渊没有回答。他只捏起右拳,燃起幽冥夜火,如背驮万斤重像一般踱向这五人。 这五人,像极了绑在狗肉馆外的野狗。 他们瑟瑟发抖,不明所以。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何会送命? 有时候,人和畜生一样,生与死并不能被自己所掌控。只有听天由命,盼望奇迹。 而奇迹,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譬如说:这前四个被黄泉一拳轰成灰烬的人,他们连在地上打滚的机会都没有,就飘散在这黑雾之中…… 第365章 寻衅人魔 当然,死得痛快,也是墨龙渊对他们的仁慈。 以他们四个奸淫掳掠、烧杀抢夺的罪孽,即使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可是,那赤眉又犯过什么错呢?他只不过跟着‘煞命断魂子’杀了许多该杀之人,他为何得死呢? 见墨龙渊踌躇顿足,狂龙哼笑道:“赶紧些吧。否则你的四个同伴,都有可能丧生。” 墨龙渊也明白这道理,可他当真下不了狠心。他虽然双手已沾满鲜血,可他始终认为自己的手还是干净的,杀的所有人都是丧尽天良之徒。 如若今天破例,那他过往的坚持都将付诸东流。而他的这双手,即使日后以涛涛江水、洪河大川来洗涤,也都永远无法洗得干净。 赤眉虽然舌头被拔,不能讲话。但他的眼睛却蓄泪闪动,好似在愤慨地说:‘黄少侠,杀了我罢!你若不杀我……你就极有可能败露我们七人的身份!’ 墨龙渊知晓前者必死的决心,他黑龙面具之下早已眼眶泛红。他一步步走向赤眉,举起燃烧着夜火青炎的右拳,最后怜望着那悲催的男人。 赤眉的眼泪已止,就像他心中所念一般,再也对人世毫无眷恋——他本就没有太多眷恋。 他自幼时便孤苦伶仃、流落街头,好不容易熬过了战乱,却又因长相俊秀被敌军俘虏、充为男妓。在经历了八年生不如死的折磨后,才被‘煞命断魂子’从军营中救出,重新为人。 所以,不必赤眉再开口相求,墨龙渊也心中暗答:‘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好他们三个……让他们顺利完成这趟任务,日后昂首挺胸地面对人生!’ 赤眉闭上了双眸,周围一片昏暗。 他只觉得一道洁净的圣焰,席卷了他的全身。 将他那肮脏的躯体、苦恼的灵魂一并升华至天上界。 …… 阴暗,挥之不去的阴暗笼罩着墨龙渊。 他已不知道在原处坐了多久,想了多少。 狂龙明王早已离去,带着对新晋弟子的喜爱飘然散去。 “喂,臭小子,你在哪呢?!” 一听,是那‘梦蝶’在混沌中寻他。 墨龙渊并没有出声——他的喉咙干涩发沙,已不愿发声。 梦蝶则像个没事人一般,活蹦乱跳地绕东绕西,终找到了墨龙渊。 她虽觉得后者垂首盘坐有些古怪,但也并未在意,直问:“喂,听说那魔头……呸!咱们得师尊来见过你了?你面子可真大呀?哈哈!” 墨龙渊根本不会在意梦蝶笑是不笑,因为他完全没听见后者在说什么。他的心里,正承受着痛苦的煎熬与自我的质问,已无暇顾及旁人。 梦蝶秀美一颦,刚伸手欲要去拍拍墨龙渊…… “别碰我!” 墨龙渊周身杀意一腾,直吓得梦蝶缩回了手。 可他也没讲第二句话,只是兀自垂首沉吟、不言不语。 梦蝶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一个男人如此大声呵斥过。她玻璃般脆弱的心灵,像是被割了一道血口,正在淌着鲜嫩的血液。 她别过了脑袋,嘟起了嘴,双手环抱着生闷气。可闷了片刻,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转身刚想再骂时…… 忽见,一只半边翅膀已残缺大片的鹅毛蝶,正自费劲地飞来。 梦蝶抬起纤纤玉指,让那鹅毛蝶停下歇息。可它刚只歇了弹指功夫,就原地不动,死了。 墨龙渊这才抬起他那颗沉重的脑袋,淡淡道:“走……” 那铁鹰三兄弟,也似是这只断翅的蝴蝶那般,离死不远。 铁鹰青的手臂被向后拗断,露出了白骨与骨髓,下腹的肚皮也已绽开、血肠四流;铁鹰红的眼窝只剩下了两枚空洞,胸腔的器官也已不翼而飞,独留下一颗心脏在跳;而铁鹰海最惨,他的腰腹被齐平割断、活见脏腑,但却又死得最慢、最痛苦。 当墨龙渊和梦蝶回到小咒塔时,也只有‘铁鹰海’一个人还能苟延残喘几声。 而四周,是有二十余匹‘机关人偶’守在其旁。它们男女老少皆有,且浑身沾满血污与肉块。显而易见:这场屠杀,乃是‘宝匣人魔’下的毒手! 梦蝶不由得一怵,顿足问:“墨龙,我们该……” 还没等她问完话,墨龙渊就凝起了‘天帝血剑’杀入阵中。 他已不像是平常的自己。他如今满脑子皆是方才一拳轰死‘赤眉’的画面,以及对‘狂龙明王’极度的厌恶与愤怒! 他的灵气之中,登时夹杂了狂躁的杀意。也就是因为这种肃杀之意,他的动作之快、下手之狠,皆是寻常时候不能企及的。 未过半盏茶的时分,这二十余匹的机关人偶,就已成了机关零件。 咔哒! 墨龙渊踩碎了一片齿轮,俯身问:“铁鹰海,是他干的吧?” 铁鹰海满脸豆大的冷汗,如雨而落。他点了点头,吐了口血道:“是……他!” 墨龙渊冷漠地道:“放心,你们三兄弟的仇……我定为为你们报的。” 铁鹰海的眼睛已经混沌,可其中仍能流露出感激之色。他道:“求……求你……” 他不必说完,墨龙渊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他燃起‘幽冥夜火’将三兄弟付之一炬。 青炎勾勒着墨龙渊的轮廓,以及他那只已然肮脏了的右拳。他下定了决心,今日非要杀了那‘宝匣人魔’,来祭奠命不该绝的赤眉。 小咒塔上,那辟壶门内的灵光依旧呈现为——数字十。 梦蝶掩住了口鼻,颤声问:“墨龙,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杀了这三兄弟来夺分?” 墨龙渊哼得一声,愤恨道:“他要杀人,根本就不是为了夺分。他,只是喜欢杀人!” 梦蝶一顿,她想起了有关‘宝匣人魔’的流言蜚语,不禁心念可怕。她捋了捋胸膛,长吁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我们俩不用对付那个杀人魔头。要不然……” “谁说,我们不用面对他?” “啊?你、你该不会想要……去找他?!” “没错,你可以留守此地,也可以选择随我而去。” “这……墨龙,你何必要在第二番战,就铆上这个家伙呢?” “呵呵,反正我已是‘狂龙明王’的弟子,即使塔毁分清,他也会收我为徒。” 墨龙渊转而道:“可你却不一样。你是个好姑娘,还是别遭这趟浑水了。” 梦蝶虽然心中害怕,但她也有秘密——也有必须加入‘灭宗龙脉’的秘密。 她视线漂移,但语气很是坚定:“哼,无论如何,本小姐都要跟你去!” 墨龙渊本想吓(he)退梦蝶,可却不料这小妞竟然也是个死脑筋。 他哼得一声,只留下了一句“随便你”,人就已经远在三丈之外了。 极厉害的对手,总会被人格外的关注。 就像是金榜题名之时,永远只有前三甲会被人铭记。 宝匣人魔就是所有求魔之徒,必须要提防的人。因而墨龙渊心中,也早有他大概的方位。 不过,这‘无相幻境’内的小咒塔是已轮换过了次序,且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又会重新转换一次。故而,墨龙渊寻了一炷香的时光,也未能找到那宝匣人魔所在。 好在所有‘求魔之徒’也都害怕墨龙渊,他们只要见到其人,便会退让避讳。直至他搜寻过二十余座小咒塔,终于找到了宝匣人魔所在。 宝匣人魔,兀自坐在尸堆之上——四个人的尸堆。 这四个人死后的面孔,表情都很狰狞、愤怒,因为他们都是宝匣人魔所挑选的同伴。 梦蝶缩在墨龙渊背后,听得宝匣人魔唧唧笑道:“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墨龙渊瞅了一眼他背后那座小咒塔,见辟壶门内的灵光也只是凝成了“数字十”。这就意味着——宝匣人魔只不过杀了五个敌手,与自己的四个同伴。至于把那铁鹰三兄弟击至濒死……他是出于某种目的(di),有意为之的。 墨龙渊转念一想,于是道:“你,好生歹毒的心啊?为了引我前来,故意把那铁鹰三兄弟害得奄奄一息……” 宝匣人魔冷笑道:“哼哼,那三个想傍你大腿的臭鱼烂虾,怎么配得晋级入门呢?”他以脚尖碾了碾死去同伴的脸,“就像这四个小畜生一样,还想利用本大爷来蒙混过关?我呸!” 话毕,一口变质机油便吐在了那死人的鼻尖。 即使再如何罪大恶极之人,也不该沦为被辱尸的对象。 毕竟,罪恶的是他们生前的灵魂,而不是这一具百来斤的人肉皮囊。 墨龙渊负手摇了摇头,长舒了口气道:“你,有没有留得一口‘花梨厚棺’给自己?” 宝匣人魔阴森森地回望过来,道:“棺材当然是有的。不过,那是两口薄皮棺材……嘿嘿嘿!”说罢,他那如同死鱼般的眼珠往复打量着‘墨龙渊’与‘梦蝶’,好似在估摸两人的身材,躺进去是否合乎? 墨龙渊本就窝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眼下正有个势均力敌的人魔可以出气,他是求之不得、心急如焚。他唤出拿手兵器——阿鼻地狱,遥指人魔道:“来,你我决一死战。” 第366章 显露真身 “不,我想你误会了。” 宝匣人魔缓缓站起,道:“我引你前来,并非是要和你生死相拼的。” 墨龙渊冷哼一声,先收住杀心问:“那,你究竟有何用意?” 宝匣人魔斗篷一甩,人已掠下尸堆。他道:“我啊,想与你结盟。” 梦蝶与墨龙渊闻之,皆是起疑。后者问:“你道行不浅,为何要与我结盟?” 宝匣人魔咯吱咯吱地走到墨龙渊身边,侧脸低声道:“因为,我有个秘密……” “什么秘密?” “既然是秘密,怎么能与你说呢?” “那我……凭什么要和你结盟?” “呵呵,就凭我知道你们的秘密!” 墨龙渊霎时背脊一凉,他不自觉地瞄了眼小咒塔顶的怪眼。 只见那眼睛早已被两口方形的彩光琉璃盒给了装起来,是绝看不清任何画面。 “放心,我这小盒子守口如瓶,绝不会泄露你我的天机……” 宝匣人魔转而望向梦蝶,笑道:“金曼拉六座门统领之女,怎会来此秽土?莫不然……大小姐您也是来抓下官归案的?” 那梦蝶直掰住了墨龙渊的肩膀,探出半个脑袋道:“哼,干嘛!本……本小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算是来抓你回天牢的,你……你管得着嘛你!” 墨龙渊虽然不甚通晓:这金曼拉国的‘六座门’究竟是什么办事机构?但他心中已猜到——这六座门的其中一件本职,便是发放海捕文书、捉拿重犯归案。 他拍了拍梦蝶的指甲盖儿,安抚道:“小姐莫要害怕,有卑职在此,定能擒得这乱臣贼子、押解回去候审的。” 梦蝶虽不知墨龙渊为何这么胡讲,但她噗通乱的小心脏却舒缓了下来。她原本惨白的脸颊,也泛起一阵桃粉色的红晕,道:“听……你听到没,本小姐这回可是带了厉害的帮手来的!” 宝匣人魔静悄悄地看着他们,就像是看着两个掩耳盗铃的傻瓜一样。他笑道:“下官怎么从未见过,六座门有如此本领的捕快?记得半年前,我送‘亲王府’上下一百七十六口人上路后,也没见你们派他来海捕我呐?” 梦蝶挠着鬓角棕丝,不置可否地道:“这个……那时候可能……” “哈哈哈!” 宝匣人魔朗笑了数声,直吓得梦蝶把话都咽了下去。 他又将那对似真似假的眼珠子转向墨龙渊,并以灵识道:“我知道你们七个人的秘密,还有你们潜入‘无相灭宗’的原因……” 墨龙渊霎时心里一咯噔! 他目光如炬,凶狠地瞪向宝匣人魔。 宝匣人魔却依旧笑得轻松、自在,就和他的口气一样:“阁下不必担心,也不必多虑。只要你我二人结盟、互帮互助,我又岂会拆了自己人的台呢?” 墨龙渊攒紧了阿鼻地狱,双足也挪成了丁字步,似是下一秒就会使出那招“提灯寻鬼”。他冷哼道:“你可晓得,曾经要挟过我的人,眼下坟头的墓碑都已冒出青苔了吗?” 宝匣人魔咯咯发笑,笑得不停。他上前拍了拍墨龙渊的肩膀,轻浮地道:“我信我信,你连那‘狂龙明王’的两掌都接得住,又怎会对付不了那些不自量力的家伙们呢?” 墨龙渊面具下的脸,已经快皱成了一团。他想不通: ——方才自己‘接掌杀人’之时,周围没有一人一鬼,也没有一头机关人偶……这‘宝匣人魔’究竟是怎么知道,那时所发生的事呢? ——还有他是如何算出,自己‘小咒塔’所在的精确位置?以及之前,他又怎么能未卜先知,算准那‘守塔沙螺’必定当不住他俩呢? 墨龙渊越想,就越觉得这人是个奇才。 仿佛自己打从进了幽月城开始,就一直被这个家伙所监视。 且还不是暗中盯梢,而是十分贴近的随身尾行。他甚至怀疑自己上茅厕时,都没躲过对方的眼睛。 墨龙渊愈发意识到:这家伙除了埋进黄沙里,没有第二条路可以给他走。 不过,在动手杀他之前——墨龙渊还想弄清楚,宝匣人魔究竟为何要混入魔宗?以及他与自己同盟的目的(di),又是什么呢? 他哼笑一声,问:“我与你同盟的话……都要我做些什么呢?” 宝匣人魔阴森地奸笑了两声,随即附耳说道:“我要你们……” 此话虽讲得低沉虚缈,但以墨龙渊‘地阶灵尊’的耳朵,却能听得一字不漏。 “好,明白了。” “你当真听懂了?” “嗯,完全懂了。” 应罢,墨龙渊就转首道:“你……可以下地狱了!” 宝匣人魔一愣。因为那出鞘的骷髅太刀,已刺穿了他的心脏! 这一刀落手之快、角度之刁钻,乃是借鉴了《鬼剑七绝》中的起手剑技,从而得出的破剑招数——名唤‘遇鬼拔刀’。其意在攻敌之不备,一招即杀。 宝匣人魔瞪大着玻璃般的眼珠,直勾勾的看着墨龙渊。口中噗嗤噗嗤地吐着鲜血,他道:“你……你这……你这骗子!” 墨龙渊哼笑一声,道:“我可从没说过,要与你同流合污。我只是想弄清楚,你来‘无相灭宗’的动机与理由。”他拔出了阿鼻地狱,带出一弧三人高的鲜血赤绸,“你作恶多端,罪有应得。死罢!” 宝匣人魔浑身叽咯不断,就像是萨满祭司在跳令人费解的扭曲舞蹈。过得良久,他抽搐了两下,便瘫倒在墨龙渊的身上。 梦蝶吃惊地捂住了双唇。 她不敢相信:宝匣人魔竟被一招瞬杀。 可让她更万料不到的是——墨龙渊没有丝毫窃喜,而是搂起了她向后一跃。 直到人在半空,梦蝶才发现墨龙渊的胸膛之上……已划开了一道小臂长的血口! 那下手的人,自然就是方才演绎了一波吐血瘫倒的‘宝匣人魔’! 四足落地,墨龙渊当即封住伤口周边穴道,并在其上抹了一层‘苗之灵气’疗伤。 只见那‘宝匣人魔’边舒着身子、为自己正骨复位,边笑道:“怎么样?我的演出……精彩不精彩?” 墨龙渊定神思到:‘怎会如此?我的刀都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他……为什么还不死?’念到这里,他倏然眼珠一瞪,道:“难道说——” 就墨龙渊瞧出端倪之际,那‘宝匣人魔’陡然脱下了染血的黑斗篷,向天一甩! ——果真,这宝匣人魔的已将自己改造成了机关人! ——他的手臂、腿脚乃由寒海精铁铸成,可摧金断石;他的胸腔躯干则是由花梨木来拼装组合的,正中还有一道如暗门般的小窗口,好似是能翻开;除了他的脑袋,还覆着人皮与人肉,其余部位早已不算是人。 宝匣人魔神经质地尖笑了许久,才道:“哼哼,你不是扬言要杀了我吗?来吧,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究竟有多大……唧唧唧!” 墨龙渊经历恶战无数,遇到的鬼怪敌手也数不胜数——他自然不怵。 他稍稍侧首,道:“梦蝶,此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你切莫上前试探。知道吗?” 梦蝶眼带惧色地点了点头,道:“嗯,你……” “怎么?” “你,小心点啊……” “呵,你不必担心。” 墨龙渊也刷喇一声,扯开披风,露出劲装锻打的着束。 他晃了晃‘猎王戒’,道:“我毕竟也是活捉过‘天阶灵王’的男人!” 西漠大陆,乃至整个东玄世界之中,怎可能有人不认得这猎王戒?即使双眼瞎了,他们也能感受到从墨龙渊体内散发出的浓郁杀意,以及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血之灵气。 轰嘡嘡! 见墨龙渊的灵力刹那瞬间暴涨,宝匣人魔也不由得退了半步,摆起了防御架势。 那梦蝶更是激动地喊道:“臭小子,赶紧把他杀掉!你杀了他,我……我就让我爹封你做大官!” 墨龙渊哼哧一笑,道:“官,就不必做了。但他的命……我是要定了!”喝罢,他登步一记刀花,优雅地使出北冥凛的剑诀——梅花落英飞神剑! 混沌的幻境之中,霎时是有血色灵气如雪萤般四处飞舞流荡,就像是天宫花园的仙女正在撒着百年一开花的傲艳血梅,妆点人间。 宝匣人魔也似被这种奇幻的景象所魅惑,眼神变得迷怔。当他再回神转醒时,斜上是有一位仙客挺剑刺来!这剑是那么近、那么急、那么避无可避,且是对准了他的眉心脑枢。 就在梦蝶都以为要得手之际,只见宝匣人魔双掌一拍,一团灰白的雾气叠嶂。那墨龙渊的面前,霎时站起了一具九尺高的巨型机关人! 那机关人浑身包裹着黑曜铁外壳,是坚固无比。且它并不是活人,根本就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所以,即使骷髅太刀连根刺入他的头部,它也纹丝未动。 嗡嗡! 就在墨龙渊欲要拔刀,追砍那宝匣人魔时。 这头‘机关巨人’的双眼,竟登时亮起了黄芒,抬手一把捉住了墨龙渊。 而紧接着,又是一团雾气扬起。是有第二头‘机关巨人’,从浓雾中赫然立起。 嘭、嘭、嘭——这匹‘机关巨人’没得丁点迟疑,抡起重拳便冲向墨龙渊…… 第367章 宝匣开仓 梦蝶那对琥珀般的明眸,刹那瞪大。 她生平第一次,为了其他男人而担心。 她怕——怕墨龙渊但凡一死,她也将命丧宝匣人魔之手。 嘭!! 就在那象足般的铁拳即将捶至之前,墨龙渊的左臂登时耀起红光! 转眼,天帝宝血便化为屏障,挡下了那力破千军的一拳!并同时崩开了那只抓住他的巨掌。 这还未罢,墨龙渊左手顺势虚握,那宝血便立即收缩延展成一条血鞭。刷刷刷刷,他以记忆中‘唐古德’的高妙鞭法左右连打,愣是以等同灵王的蛮横之力,将两匹机关巨人的脑袋给打落。 嘭嗵、嘭嗵——脑袋跌落,这两匹机关巨人也像是被砍了头的死囚一般,应声跪倒。可它们终究不是活人。它们肚子里藏着的不是血肉骨骼,而是经过高纯提炼的硝石、硫磺与火龙油。 还未等墨龙渊落地,响彻幻境的爆炸声就钻入了他的耳蜗。紧随其后的,便是强劲的能量冲击与滚滚热炎炙浪! “收!” 墨龙渊身怀幽冥夜火,本就不怕热炎。 而那些冲击之力,也可被他双掌的风穴所吞噬己用。 甚至,在吸收完这一团热力灵能后,他更觉得精神抖擞、浑身是劲了。 宝匣人魔望着炎光之中,好似地狱修罗的墨龙渊徐徐飘落,心中也不禁暗自喝彩。他想:‘这小子可真称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就连南疆大陆的那几个‘玄阶灵王’都没他难对付。’ 不过,宝匣人魔所杀过的人中,不乏高阶的灵王。他——也是一位有‘越境击杀’历史和能力的旷世奇才!并且,他有绝对的把握,能胜过现在的墨龙渊。 宝匣人魔哼哼一笑,松了松机关轮毂,道:“真是不得了,若是你我联手……恐怕就算把‘金曼拉国’的国王杀掉、夺嫡登基,也并非是不无可能啊?” 墨龙渊白了他一眼,不削地道:“你身为人臣,屠杀同胞已经是罪不可恕。眼下,你竟然还痴心妄想要弑主夺权?哼哼,简直是大逆不道、天地不容!” 宝匣人魔再劝道:“呵呵,阁下可以再考虑考虑……即使不能为王,你尚可以做宰相辅臣。当然,如果你什么事都不想干,我也可破例封你做个亲王近卫,让你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和用之不竭的窈窕佳人……” 话说到此,宝匣人魔瞄了一眼梦蝶。 好似他已经下令,将后者赐婚给墨龙渊,纳为小妾。 “狗贼,你想的美!” 梦蝶羞红这脸,指着宝匣人魔大骂:“本小姐就算死,也不会任你摆布的!” 宝匣人魔哈哈大笑,道:“那你就去死啊?死了之后,我会把你的胴体分成一百零八块,再做成一百零八个机关人偶,卖到‘东玄世界’各地的青楼妓院去,让你……” “够了。”墨龙渊已听不下去,他实在无法再与这种变态多待上片刻。他左手凝起‘天帝血剑’,右手执起‘骷髅太刀’,低沉地道:“今日,我必要将你先削成一百零八片!” 说时迟,墨龙渊已腾身而起,掠向宝匣人魔。他左手使出一招《鬼剑七绝》中的“渡海迎鬼”,右手则是一道《北冥剑诀》的杀招——“寒海吞鲸”! 只见混有‘天帝之血’的灵气,如血海红浪一般滚滚涌起。且血浪之上,似有一匹匹白面黑身、龇牙咧嘴的恶鬼凭空冒起,就如是千万鬼兵正欲登上人间作战。 宝匣人魔从不畏惧冤魂恶鬼——缠在他身上的冤魂恶鬼,远比那天上的繁星还多。他更不怕对方人多兵壮,因为纵使面对金曼拉的万人精锐……他也有办法置之死地而后生! “偶灵诀,百机秘术!” 话一收声,宝匣人魔双掌连打十诀。 旋即两道‘木之灵气’与一道‘铁之灵气’在其体内融合,化为四阶‘偶之灵气’! 砰然一炸,烟雾顷刻缭绕升腾!百匹男女老少皆有的‘机关人偶’,便从雾里蹦出! 这些人偶的眼珠,就像是夜林中的狼群,亮得令人胆寒。在瞄准了各自的“猎物”后,它们便各展神通——有者飞天遁地、有者操水弄火、有者持剑挥斧,扑向血浪与恶鬼! 噼啪咣嘡!乱战一触即发,飞天的青铜人偶抓起了一头恶鬼,撕咬他的脖颈。那恶鬼也不甘示弱,以长满利爪的手掌戳开了人偶的胸膛,将提供其灵力与能量的灵晶给捏碎! 就在那青铜人偶眼珠一暗,两者皆回旋跌落之际。血海上是有一名手持‘三人阔斧’的机关巨像已蓄满了全力,向上一挑……嘎喇!那‘白脸恶鬼’与‘青铜人偶’皆被拦腰砍断,化为灵气钻回‘阿鼻地狱’与‘人魔暗匣’。 但这‘机关巨像’还未收招,周遭已是有十余头小鬼爬上了它的身躯,呯呯嗙嗙地撕扯打砸那厚实的黑铁外壳。哪知这‘机关巨像’居然还有喷火的机关——它方嘴向下一滑开,霎时吐出了一道火焰瀑布,将正面的小鬼尽数烧成青烟;随即又嘎啦一声,脑袋如磨盘般转得半圈,将背后的小鬼送回阿鼻地狱。 “啧啧!” 宝匣人魔嗤嗤大笑,朗声道:“墨龙渊,你的这些恶鬼,可比不过我的机关人偶啊?” 墨龙渊冷哼一声,默然不动。只见他足下有一团巨大的黑影急窜上前,嘭嗵一记翻江倒海般地跃出水面,将那‘机关巨像’与数十头的‘机关人偶’齐刷地吞入腹中。 还等不及‘宝匣人魔’暗自吃惊,那血海中的巨鲸便势不可挡地直冲向了他! 这一击,乃是以‘灵王之力’使出的,且又混入了大量的血之灵气。因而,远比北冥凛当年斩在‘独角座鲸’背上的那剑,还要致命得多! 可是,宝匣人魔并没有打算逃——逃,一向不是他的首选。 他只摇了摇头,颇为迅捷地按下了胸前的几处机关,只听机栝嘎哒嘎哒数声……他胸前的那道‘宝匣暗门’,就砰的一声翻开了。 “秘法,灵波大爆!!” 宝匣人魔胸口的暗仓内,登时聚集起了无数萤虫般的灵光颗粒。 霎时间,如金阳般灿亮的一闪,一束震荡幻境的灵气波动迸射而出! 嗙荡荡——那血色巨鲸转瞬便被轰去了半颗脑袋,透出了氽浮其内的人偶残骸! 可就在宝匣人魔以为得手之际,巨鲸周身的涛涛红浪就如是血液一般,疯狂地灌入了它的体内!让其重新复原,与那‘灵波大爆’相抗! 宝匣人魔这才意识到:墨龙渊的那招‘渡海迎鬼’只不过是‘血海巨鲸’的灵力之源,就如是参天大树与根下沃土之间的关系。 可他并没有再催劲。因为他早已估算准确,自己的这招必能抵得血海与巨鲸! 未出罗预,血海已沸滚蒸腾,巨鲸与恶鬼也全然消失无踪。墨龙渊飘然落地,暗自调匀呼吸,毕竟于他真实灵阶而言,方才的连招着实消耗不小;而宝匣人魔胸口冒烟的仓门内,也逐渐冷却、发暗,想必短时间内也是轰不出第二发如此强横的灵波。 “不容易……真是不容易!” 宝匣人魔长吁了口气,道:“上次要我翻开这宝匣仓门的……还是那三百个追杀我的‘六座门精锐’嘞!今天,你一个人就做到了,真了不起哟!” 墨龙渊虽杀意已决,但他也想乘机调息片刻,于是哼笑道:“呵呵,那我岂不是很荣幸?能一睹你这魔头垂死挣扎的丑态,再亲手除了你……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哈哈!” 人魔并未置气,他扇了扇胸口灼热的黑烟,咳嗽了两声道:“咳咳!我这新发明的‘灵波大炮’看来需要改进啊?制冷装置与散热机栝的运转并不是很协调嘛?唉,真是麻烦……”还没等墨龙渊回嘴,他又抢道,“不过无妨,我的宝匣之内……可不只有这一样杀手锏!” 说罢,他又在下腹按了三个机关,随即念道:“这一回,是让你尝尝‘风门雷刃环’呢?还是用‘火神连珠炮’来把你们打成筛子呢?真是纠结……” 墨龙渊沉吟半晌,忽左手散去血剑,拔出腰间‘青皮灯笼’。看似也预备拿出全力,来对付这同样手段多端的‘宝匣人魔’。 “你们,不必再打了。” 就在战斗白热化之际,一道白雾自混沌中飘来——此人,正是小白龙。 他落在‘墨龙渊’与‘宝匣人魔’之间,左右一望,又看了眼梦蝶,道:“第二番战已经结束,你们三个都晋级了。若是再打……恐怕不利于你们的三番战。” 墨龙渊自然清楚,这‘小白龙’赶来主要是为得提醒自己:要保存实力,应付接下来的第三番晋级之战。 可是,他的身份已经败露。若是让这‘宝匣人魔’把秘密抖落……那他们还活着的六人,也将成为‘狂龙尊者’修炼《无相禅功》的牺牲祭品! 小白龙似是看穿了墨龙渊的内心。他负背的食指冲后者摇了一摇,道:“接下来的三番战之重要,远超前两战。你们大可在那时比个高低,决个生死。” 墨龙渊一顿,问:“敢问,这第三番战是怎么个比法?” 第368章 半途为奴 如是东升之日,化散山间过夜的岚雾。 四人周遭的混沌幻境,开始逐渐扭曲、揉合、重塑。 不久,那小咒塔就似是置于旋转的六棱镜后,一座座都螺旋着打圈归位。 嗡嘤,嗡嘤…… 小咒塔上的怪眼,皆先后隐去。 塔下一双双或惊惧、或迟疑、或气定神闲的眼眸,渐渐发亮。 这些眼眸,都属于在第二番战中活下来的求魔之徒。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染着鲜血和人命。 小白龙左右转望一圈,淡淡说道:“到达十分的小组,成功晋级。未达十分者……”他眸色忽的一烈,“皆送往‘活人窖’,给师尊练功备用!” 众徒都转望自己的那座小咒塔。有人连拍胸脯,松了口气;有人呆立了半晌,才安心地瘫软在地;当然也不乏像‘黑天白夜’和‘煞命断魂子’那样,胸有定见之者。 “喂……我,我们就差一分了啊!” “嗯,得赶紧再杀一个人,否则咱们只能等死咧……” “杀谁呢?谁最弱?!” “就……就那个吧,那个浑身鹅毛的女人!” 还没等梦蝶察觉大祸即将临头,那两个红了眼、发了急的恶汉便提刀一拥而上! 墨龙渊衣袖之下,那‘宝血刺青’微微发亮。只要距离足够,那两人必被血鞭绞住。 可是,再一眨眼,他就不必出手了。因为有两条碗口粗的白龙,已如飞箭一般直窜而去,死死缠住了那两名恶汉。 没有开口,小白龙又转眼瞟向塔阵的北首角落——而他的足下,早是腾起了四条灵气白龙,绕开人丛,直堵住了四名企图潜逃的求魔之徒! 哐当哐当!那四名晋级失败的‘求魔之徒’皆弃剑跪地,眼目中满是绝望与悔恨。 阴风,从绕弯的谷中吹来。 每个人身上的血迹,也似被吹透、风干。 小白龙顿得片刻,沉声问:“还有谁,敢不守规矩的吗?” 没人敢。就连宝匣人魔都只笑嘻嘻地望着墨龙渊,竖起食指勾了勾,绝不主动出手。 咻咻咻咻……先后六记破空之声,那六个罪徒便被小白龙抛向了在周边待命的外门弟子。 那些外门弟子接过人,便抽出腰间的金龙绳,以独门的手法打了七八个活死结,是将这六名罪徒直捆成了一串大粽子。 小白龙冷漠地道:“把他们的皮剥了,再抹上化骨粉,倒吊在谷口的龙嘴上。好给新来的师弟师妹们……引以为鉴。” 外门首座抚胸称是,旋即搓着手掌道:“嘻嘻,咱们走!” 一片恫寂幽然,就像是身处毒雾弥漫、满地白骨的沼泽。 小白龙淡然地望着各异的目光,道:“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希望你们都别重蹈覆辙。” 讲罢,也没人提得起胆子回嘴。只等那些晋级失败的求魔之徒,自觉地跟着‘外门弟子’走向地狱般的魔障洞窟内后,小白龙才继续说道:“第二场战罢,恭喜你们成为我‘神宗龙脉’的弟子。” 众人稍顿,随即相互张望,他们都带着受宠若惊的表情,有些不敢相信。 黑天郎君首发歧声,笑道:“哈哈,好啊!能入得我‘无相神宗’,真是至高无上之光荣!”他抚胸上前,向所有魔宗的前辈们行礼,“多谢白龙师兄,还有众考官师兄的提点。师弟,在此谢过诸位!” 有了黑天牵头,其余的新晋弟子皆是如群羊一般,相互恭贺道喜、绵声四起。当然,这些个嗜杀成性的亡命之徒,道起喜来也与常人有异。 方舵头哼哧一记,撩起三十斤的‘歪把断头刀’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走到周一剑面前,傲慢地道:“兄弟,恭喜你啊?为了躲爷爷,学个王八羔子能这么活灵活现,也实属难得!佩服佩服!” 周一剑冷哼了声,道:“我原先还在纳闷,你这狗贼鼻子这么灵,怎会不早早地上门来送死呢?哼哼,我现在算是知道了,因为……你不是狗贼,你是狗杂种!杂种的鼻子……当然就不灵了啊?哈哈哈!” “你!” “我怎么?” “你给我记住!臭王八、缩头乌龟……” “呵呵,你这条草狗串了十几个狗爹,我当然记得住。” 就在两人骂得起劲之时,熟悉的怪笑又传入了耳畔。那是断肠人精,正像一只猢狲般奔跳而来。他掐着嗓子眼,讥笑道:“唧唧,笑死我嘞!一只‘千年臭皮大王八’和一条‘十花野爹大草狗’在这斗嘴欸,有趣有趣!” 方舵头啐了一声,喝骂道:“肏!你他娘的‘烂疮屁股大婊猴’,在这放什么狗屁呢?!” 断肠人精咯咯大笑,道:“错了错了。我是‘烂疮屁股大婊猴’,又怎么能放出狗屁呢?我看呀……是你狗爹太多,把你脑袋给串傻了吧?唧唧唧唧!” “去你娘的!你再敢说一遍?!” “怎么?你想杀我吗?小心白龙师兄把你的狗皮扒了,做成裘子!” “他奶奶的!有种今夜子时,再来这里会会你爷爷我啊!” “神经病,我才不会夜里来这种鬼地方呐!唧唧唧!” …… 周一剑斜眼白着他们,心里是又可气又可笑。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完这出戏,手就被一个女人捉住了——一个不能算女人的女人。 因为,这个女人一副男子装扮,且嘴唇上还粘着两撇小胡子。她,正是煞命断魂子。 她拽着周一剑的手,慌忙地问:“兄台,你……你有没有见到我的二娘子?” 周一剑横眼望着她,良久才道:“二娘子?” 断魂子解释道:“啊!就是一位眉毛和头发都红得像牡丹的少年呐!你,见过他吗?” 周一剑当真回想了一番,摇了摇头称否。 这煞命断魂子也不猜他说的是真话假话,只绕到‘方舵头’和‘断肠人精’的骂阵中间,去问俩。 两人莫名其妙地转望周一剑,随后居然也都仔细追忆起来……当然,他们也没有见过‘赤眉’。唯一见过赤眉的,也就是送他上路的那个男人。 煞命断魂子紧握墨龙渊的手,颤抖着问:“墨龙师弟,你……你见过我家赤眉吗?” 墨龙渊怎么能告诉她真相呢?他早已决定,昧着自己的良心,撒一个谎。他望着对方殷切期盼的双眸,淡淡道:“我没见过他。再说,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煞命断魂子虽知道墨龙渊是在按照商议过的脚本演绎,可她的内心始终是阵阵酸楚。她的双手越捏越紧,就像是老母亲心念奔赴战场的儿子一般,再问这“长官”墨龙渊道:“你,当真没有见过他?” 纵使墨龙渊已觉得手臂发麻,如是被割掉那般,他也没有丝毫反抗。他只冷冷地道:“我说过一遍的话,从不说第二遍。你再问我第三遍的话……我就要你的命。” 两人哑然半晌,都没再开口。 那小白龙似是看出其中端倪,干咳了两嗓子后,朗声道:“你们,都别高兴得太早了!” 原本还在斗嘴比舌、暗自较劲的新晋弟子们,转眼便安静了下来。他们谁都不敢坏了规矩,谁都不想被扒了皮,倒吊在谷口龙首之上。 又是寂静,小白龙放低了嗓音,沉沉道:“你们眼下通过的考验,只不过是我‘神宗龙脉’为你们敞开了大门而已。若要成为正式的入室弟子,就要参加第三重考验。否则……”他透白的长袖刷地一甩,指向了那群缺鼻子少眼的外门弟子,“你们这辈子,只能留在龙脉当狗!” 外门弟子们都低着脑袋,默然站立。 他们的表情没有变化,心里也没有一丝起伏。 因为,他们在小白龙这些入室弟子的面前,的确和断脊之犬一样——既可悲,又窝囊。 他们曾经都有机会做个没脸的妖人。可是,他们却都在面对这第三番试炼之时,选择了退缩保命。故而,按照龙脉的规矩,他们只配成为一个个畸形异状的怪胎。 众人心里都默问:前两番的大乱战、小组战已是血肉纵横、惨烈非常,这第三番的试炼究竟是有多么可怕,竟能让这些人都甘愿为奴为婢? 小白龙转向了墨龙渊,徐徐开口道:“这第三番试炼,虽也是凶险万分……但对你们这些新晋弟子而言,也是一项天大的恩赐。因为这第三轮战……是夺经之战!” 夺经之战——这四字一出,所有人都纳了闷。他们本以为会是一对一单骑之战,或是二对二双打之战,却没想到是要飞梁夺物。 众人聚精会神听小白龙道:“龙瓮阁,乃是典藏本脉所有经书武学之所,可谓是修灵者至高无上的琅嬛福地。此间平素绝不开启,唯有狂龙师尊方才能自由出入。”他稍得一顿,又转向了黑天郎君,“眼下,你们均有一次机会可以进入其中,获取一件心仪的功法秘籍。” 说到此处,黑天郎君一疑:‘这进阁取宝乃是件大好事啊?就算弟子间有杀有夺也是再正常不过了……真想不透,这些外门弟子为何要选择放弃呢?啊!难道……’ 他倏然眼珠一瞪,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假定! 第369章 幽阁藏宝 “只不过……” 小白龙似是回应着黑天郎君的猜测,微一颔首道:“这七层的龙瓮宝阁,要活着进去很容易,但要横着出来……也并不是件难事。” 黑天郎君望了眼白夜娘子,转而代众人问道:“不知这‘龙瓮宝阁’之内,是有何天堑机关?还是……有何方神圣镇守?” “机关勿有,圣神倒是有一位。” “谁?那位圣神,究竟是谁?” 小白龙哼笑一声,走上前道:“龙瓮宝阁,共有上下七层,其中藏本派功法典籍百万卷。而平素,只有我等的师尊方能自由出入,你说……那位‘圣神’是谁呢?” 此言一出,纵使是耳聋之人都听得心惊胆战! 众新晋弟子之中,是有三成的人已然双膝酸软,瘫坐在地。 他们万万没料想到:在经过前两场辛苦卓绝的鏖战过后,第三番战面对的——居然就是无相灭宗之中,实力仅次于‘万相王’和三位‘异面王’的狂龙尊者! “呵呵,各位师弟师妹,你们也别太灰心。” 小白龙双手负背,朗声言道:“这场夺书之战,你们是有三大优势握在手中的。” 墨龙渊接话问道:“敢问二师兄,我等是有哪三大优势?” 小白龙转向前者,道:“第一,师尊虽说镇守‘龙瓮宝阁’,但他真人却不在其中。” “哦?那他如何镇守?” “自然是化出七道灵气虚像,分守每一层。” “七道灵像……皆是一般强弱吗?” “不,一层乃师尊一成功力,二层为两成功力……以此类推,最高为七成功力。” 墨龙渊闻之,不由心念:‘那大魔头的三成功力,就足以将我击晕。若是面对他七成功力的虚像……岂不是能转瞬置我于死地?’ “墨龙师弟,莫要惊慌。” 小白龙接着道:“你们,还可以仰赖两大优势。” 墨龙渊转而回神,抱拳道:“愿闻其详。” 小白龙迈开步子,绕着塔阵道:“第二,师尊为准备三个月后的‘宗门大会’,如今正在闭关修炼神功。因此,他的所有灵气虚像,都比以往要弱上不少。” “敢问师兄,大约莫削弱了多少?” “依我之见,估计都等弱上近三成。” “那也就是说,最高处的虚像……大概是师尊的一半功力?” “嗯,正是如此。”小白龙定住脚步,仰望谷缝阴光,“所以,你们也不必太畏惧他。” 说来轻巧,这些新晋弟子哪敢不畏惧?要知道狂龙乃是‘灵皇境’之高手,绝非是灵尊、灵王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甚至可以说,灵王在他面前也如刍狗草芥,弹指一挥便可使其灰飞烟灭。 “这第三点,也是你们最大的一项优势。” 见众人依旧一脸胆怯之色,小白龙朗声道:“你们共有……一百七十二人。而师尊他,只有区区七道虚像。因此,你们大可通力协作,以求安然取书、全身而退。” 他这话的意思,是想让墨龙渊六人合力夺书——夺那藏在‘龙瓮宝阁’顶层之书。 可不知为何?墨龙渊的眼珠不自觉地转向了‘宝匣人魔’,而后者也正好在打量他。兴许在他们的潜在意识之中:只有对方,才有资格与自己合作取书,其余的所有人都不配。 小白龙冷哼了两声,调回墨龙渊与宝匣人魔的目光,道:“需要告诫诸位的是,这‘龙瓮宝阁’的第一、第二层,所藏的皆是本派的‘入门心法’与‘基础灵诀’;第三、第四层,则皆是与之匹配‘进阶心法’与‘二阶灵诀’;而更高的第五、第六层……藏得则是如《降龙般若功》、《九龙涅盘法》等本门上乘之秘法。” 所有新晋弟子原本踌躇的眼目,霎时点燃了贪婪的光。就如是输得光了腚的嗜赌之徒,遇到了咸鱼翻身的大盘口、久卧床榻的老烟鬼,嗅到了自仙山摘下的快活烟叶儿,光是痴心妄想,都能让他们流一铜缸的哈喇子。 唯有宝匣人魔流不出哈喇子,流出来的……也都是润滑齿轮与机栝的精油。他咯咯笑着,耸了耸肩,问:“白龙师兄,请问这‘龙瓮宝阁’的第七层……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小白龙也不藏掖,他直爽地道:“这第七层,藏着的乃是本门的镇派秘传——《无相禅功》的上卷!” 这《无相禅功》四字一出,便陡然让所有贪婪的目光,都蒙上了一层深切的惊惧。因为谁都明白:此法乃是‘无相灭宗’的至上绝学,是‘万相王’都只练到第九重的旷世魔功! 可是,有六个人却兴奋得不要命。那墨龙渊、黑天郎君、白夜娘子,甚至那方才还在哀苦寻人的‘煞命断魂氏’三人,都暗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们明白:自己若要再世为人,就必须趁此良机夺得魔功上卷。 “好,都听明白了吧?” 小白龙的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停留在煞命断魂子的身上,朗声问道:“诸位师弟师妹们,想要参加第三番试炼的就跟我走。留下来的,会有外门弟子带你们前往‘去面佛坛’。” 说罢,他便转身就走,往那更深邃、更幽暗、更核心的龙窟内行去。 墨龙渊望着‘煞命断魂子’那苍白憔悴的脸色,心中难掩惭愧之情。可他不能再有所流露,他转向‘宝匣人魔’道:“哼,你够胆吗?” 宝匣人魔唧唧笑了两声,扭转吱嘎作响的身子,便随白龙而去;墨龙渊也百无禁忌,昂首挺胸地走在第二个;梦蝶对墨龙也已存了依赖,她见前者一走,脚底也不自觉地蹭蹭追上。 “娘子,咱们走吧?” “嗯,生死与共,永不离弃……” 黑天郎君和白夜娘子相识一眼,便也携手跟进。 “哼,臭杂毛,我先行一步。” “他娘的……臭王八!老子来和你比比身法!” 周一剑独自抱剑云步,他的冤家方舵头也不甘示弱,闪身腾挪后来居上。 “嘿嘿,比身法?算我一个啊!” 那断肠人精也似有两对腰子,精力旺盛。他运起灵气,便如蝙蝠归洞般飞入龙窟深处。 …… 陆续,该走的新晋弟子都已走得差不多。 剩下来的,或是信心不足的懦夫,或是身受重伤的病号。 他们皆无力抗争命运的走势,即将面对永无天日的猪狗半生。 唯独有三个人,不该留在这里。 他们的灵力,虽不及墨龙渊、宝匣人魔那般可怕,但行走西漠也难逢敌手。 银箫望着那早已走得不见人影的大部队,转道:“相公,我们……我们该走了。” 煞命断魂子恍然失神,好像全然没有听见银箫在讲话。在她心中,这三个少年就像是亲生的儿子一般,每一个都是心头的肉、骨中的髓。 这天下人间,有哪位母亲愿意撇下生死不明的儿子,自己跑路呢? 眼看那近百名的外门弟子,已将他们围成了个圈。青弦连忙上前挽住断魂子的胳膊,声情并茂道:“相公,再不走可就大事不妙了啊!想赤眉他……他也绝不愿意见到我们成了缺鼻子少眼的怪胎啊!” 此言一出,是激得那些个外门弟子吹胡瞪眼。 “去你娘的!”有个独眼的大汉狠狠骂道,“你们的屁脸,马上就会和咱们一样咧!” “欸欸,慢着。”另个一只耳的妖男缓步上前,边抬手摸向青弦的脸颊,边轻浮地道,“像你们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子……嘿嘿,就该先玩一玩,再……” 他的指尖还未触及青弦,他的喉咙就已哽塞,大喊叫疼——因为,有人夺住了他的手腕,并以拇指死死掐在了其手背之上。 这后手虽看似斑驳、蜡黄,已没有年轻时的嫩滑光泽……可是,它快若迅雷、力大如蟒,纵使那‘一只耳’如何扭动身子,都没法缓解这束缚之痛。 出手之人,自然就是煞命断魂子。她垂首沉默良久,方才淡淡道:“给我娘子道歉。一字一句,真心诚意地道歉。不然……相公我非但会废了你这只手,还要把你唯一的那只耳朵给熏聋。” “你,你想造反?!” “赶紧放开一只耳,你要死吗?!” 那些以独眼大汉为首的外门弟子,均抽出了锡杖、金刚杵等法器,刷刷地指向断魂子。 可她丝毫不为所动,反而从冲天的高髻上抽出了一枚鎏金缠枝发簪,抵在了‘一只耳’那跳动的喉结上。她漠然道:“你道不道歉?相公我只数三声,三、二……” “停,停停停……停!”一只耳吓得白脸转红,又红脸转青,“对,对不起……” “我们都有两只耳朵,可都没有听清。” “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娘子,我道歉!” 煞命断魂子转向青弦,问:“娘子,你生不生他气?” 青弦纵使刚才有气,现在也不敢再发。他摇了摇头,连忙上前抖落了断魂子的手。 一只耳连咳了数声,随即赶忙逃回那独眼大汉的身后,道:“你们给我记住,等你们去了面,入了外门……” “走吧!” 煞命断魂子并未理会他,只和银箫、青弦道:“我们去找他。” 银箫与青弦相觑了一眼,前者道:“可赤眉下落不明,我们要从何找起呢?” “我们,不去找赤眉了……也找不回他了。” “那,我们要去找谁呢?” “自然是那个……害死赤眉的畜生!” 第370章 人魔戏法 也不知是心有羞愧,还是预感使然。 墨龙渊竟觉得背脊莫名地发凉,就如是有冰手探进了他的后领。 不过,他依旧走得坚决、走得大义凛然。因为他明白:自己别无选择,必须杀了赤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分,原本不甚宽敞的隧道顿然开朗。 只见,眼前又是一口浑然天成的石窟。这石窟足有百丈之高,巍峨肃穆。人走在其中,随意的一句话、一声咳嗽都会反复回荡良久。 石窟洞壁之上,则是开凿有一万零八百口等人高的神龛。神龛之中,均点燃着两支蜡烛、三根檀香,以来供奉其中雕刻精美的无脸罗汉。同时,这数万根蜡烛汇聚的光,正巧能照亮整座石窟——以及那石窟中央的诡秘法阵。 遥望盘坐有十八名外门弟子的‘无相罗汉阵’,小白龙顿然道:“那‘龙瓮宝阁’就在这无相罗汉阵之中,待会儿你们便可以进去了。” 方舵头歪着脑袋,东看看西瞧瞧,一张倒大的脸上是愈发纠结。他啧啧道:“奇怪,奇怪!二师兄啊,这法阵之中……好似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塔楼殿宇嘛?” 还不必小白龙回答,周一剑就冷啐了声,讽刺道:“狗的眼珠子,只能望见黑白。这人能看到的东西,你自然看不见,有什么可奇怪的?” 方舵头深深地呼了一口粗气,咽下了肚。他恶目瞪着周一剑,双手却参向小白龙道:“老子是在请示二师兄,可不是在问你这个逮住人就死咬的活王八!” 周一剑眯起眼线,斜望他道:“哼哼,若要比撒泼咬人,我哪比得过你这串花的疯狗啊?” 方舵头嘴上吃亏,心里就乱得像打了百八个死结的糙麻绳。 可他刚想回嘴,只听小白龙低声道:“收声,莫要放肆。” 两人,只得转打心战。就连呼吸声,都比方才弱上了三成。 小白龙扭过身,解释道:“这‘龙瓮宝阁’并非是真实存在的塔楼殿宇,而是一道灵域——一道只得由师尊亲自开启的灵域。” 说罢,那‘无面罗汉阵’中央的祭坛,便有星星点点的灵光浮动。眨眼过后,伴随嗡嗡震感,是有一束灵光自石窟顶部的天洞照射而落,刹那间将那十八个‘外门弟子’化为青烟。 青烟,徐徐飘往祭坛正中的莲苞石台,并于其上凝集团聚、环绕盘旋。只听四面是有海啸般的重声朗道:“无上明尊,佑我龙脉。七生七灭,宝相开阁!” 话音一落,那十八人化成的青烟便钻进了莲苞之中……微微颤抖过后,那莲苞就一圈圈、一瓣瓣地绽开,露出其中平坦的莲台。这莲台上方,灵光时隐时现,似是一张不住呼吸的大嘴,在喷吐灵气。 “时辰已到,师尊已开启了宝阁灵域。” 小白龙侧身向后退了两步,让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悬空石桥。他道:“诸位师弟师妹们,不知今日一别,是否还能在人世相见?二师兄愿你们都能获取心仪的典籍,平安归来。” 说罢,他瞧了眼墨龙渊和黑天白夜,旋即闭目封口、默自肃立。 沉寂良久,无人率先前去。墨龙渊和宝匣人魔相视一眼,皆想起步之时…… 簌簌簌,只见三道如风疾影掠过众人首上,那是‘煞命断魂氏’一家三口。 谁都不知道,他们究竟在何时抵达的此洞?不过,他们一定是在最关键的节点之前,就已到来。因为,他们远眺的眼神中,显然是明白这‘龙瓮宝阁’就藏匿于那莲台灵域之内。 煞命断魂子转身回望,出奇平静地扫视向众人。 她并未动怒,也没有急着去找寻杀害‘赤眉’的凶手。 她只淡淡地与青弦、银箫道:“走,我们到龙瓮宝阁里去等‘那个人’。” 两人颔首称好,随即三人一扭头便直冲那悬桥彼方的无相罗汉阵。 以墨龙渊之智,早就洞察出三人的本意:他们,是想借由‘狂龙明王’的虚像之力,来筛选能击杀赤眉的修灵高手。他们,必会停在赤眉能够通过的那一层,等待凶犯的到来。 可是,他们又怎能想得到:真正擒住赤眉,将他害死的人……其实就在‘龙瓮宝阁’的每一层中。 墨龙渊叹得口气,他绝不可以在今时今日,将这秘密告诉‘煞命断魂子’。 “唧唧,你在叹什么气呢?” 宝匣人魔冲着墨龙渊嬉皮笑脸,道:“你是怕了‘狂龙明王’的分身,还是怕了我?” 墨龙渊忙调回状态,哼笑道:“哼哼,你别自作多情了。能叫我墨龙渊害怕的人,恐怕还没生出娘胎。” 宝匣人魔不真不假地白了白前者,啧啧道:“好呗好呗,就算你不怕我好了。不过……” “有屁就放,莫要卖关子。” “嘿嘿……不过啊,这顶楼的《无相禅功》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哦?你这本来就没脸没皮的机关人,居然也想练此神功?” “哼哼,和我……就别装了吧?” 宝匣人魔上前捂住墨龙渊的耳朵,轻声道:“你小子要此神功,难道是为了修炼?” 墨龙渊的心头一紧,可言语依旧畅然道:“身为龙脉弟子,能练此神功乃三生有幸。我,怎会不想?” 宝匣人魔拍了拍墨龙渊的肩膀,笑得更为癫狂。他摇了摇头,连声道:“放心放心,你我皆不是什么好苗子,我是不会把你的秘密抖落出去的。当然,我也知道你不敢说我的秘密……咯咯咯!” 可墨龙渊却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说出他的秘密。因为只有死人,口风才是最紧。 他要‘宝匣人魔’死。无论从道义上来讲,还是为了本次盗书任务——此人,都必须尽快除之。 可若是比快,墨龙渊到底还不及他。 只见宝匣人魔足下忽就凝出了一块花梨木圆盘;同时,那远端祭坛之上也隆隆升起了一口长方形的雕花棺椁。 宝匣人魔转向所有新晋弟子,朗声笑道:“各位师兄弟们,神经千万别绷得太紧啦!这样吧,我来给大家变个戏法助兴,好吗?” 眼下哪还有人会应和他? 谁还有心情看他变什么鬼戏法? 但纵使没人捧场,他依旧自娱自乐地拍着巴掌,神经质地道:“好嘞,好嘞!你们都别着急嘛,我这就变!” 话音一落,他便打了一记响指。 猛然,他足下的圆板就嘎达向下翻落,他的人也摇着手,随之坠落进洞中。 咯嘣,转眼翻板向上回扣,那花梨木的圆盘又恢复成了原样。 众人遥望向阵中祭坛,盯着那口雕花棺椁看。 只听喀喀喀喀,回声荡漾。那雕花棺椁四面的钩锁皆逐一弹开。 旋即嗙嘡一记,其沉重的棺盖便向前倾倒,重重地砸碎了祭坛上的青石地面。 煞命断魂子三人,也正巧跃上了祭坛。他们三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瞪圆了眼珠——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躺在其中的会是‘宝匣人魔’。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在这口棺材之内。 眼下,煞命断魂子都不知该不该称这口为棺椁——毕竟,棺椁是该有棺材底儿的。可她抹了抹眼睛,再次确定她看到的不是棺材底,而是一条漆黑冗长的甬道。 这是灵域,墨龙渊、煞命断魂氏和所有新晋弟子们都猜了出来。可他们万万猜不到,从这甬道内吱吱嘎嘎走出来的,竟然也不是‘宝匣人魔’,而是一匹匹钢筋铁骨的‘机关人兵’。 机关人兵,是与普通的机关人偶大不相同。它们皆身披铠甲、手持兵刃,且从步履一致的行军和整齐划一的动作来看,当是被‘宝匣人魔’置入了相同核心运作机栝。 “莫要等了,咱们先进去!” “好,一切都听相公你的!” 煞命断魂子三人知道情势转险,忙趁着对方还未布完坚阵之前,一路闪挪绕去。总算先是抢入了‘莲花祭台’之内,并化为三道虚影消失此间。 等他们走后不久,那百名外圈盾卫、中圈枪锋、内圈弩手便都就位,严阵以待。如是誓死守护皇帝的近卫兵,预备好要粉身碎骨、抛头洒血。 至此,只听嗖地一声,天上忽就落下一条黑影。那人巧巧落在棺椁的上板,蹲立着道:“噔噔噔噔!怎么样,我的戏法有没有出乎各位的意料呢?” 那人,正是宝匣人魔……可细一瞧,又不像是他! 原本的‘宝匣人魔’身上,多少都有墨龙渊给他留下的伤痕。而他胸前的宝匣机关,也因释放强横的‘灵波大爆’而灼烧开裂。 但是现在,他从头发丝到脚指盖,全都是十成崭新的。就像是从母亲的肚子中,刚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从未经历过任何风霜洗礼。 他面向墨龙渊,咯咯一笑问:“你们以为我是要变‘移形换影’的戏法?不是。你们又以为我要玩‘大变兵人’的老套路?也不是哦!你们猜……我变的究竟是什么新戏法呢?” 众人瞧着他,心中都不免骂了句娘。 可与此同时,他们也很是想知道——这人魔的宝匣子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第371章 灵波显威 “我啊?” 宝匣人魔敲了敲自己的胸廓,道:“是在短时间内,迅速改造了一下制冷装置与散热机栝!还有,顺便将报废的仿生躯壳给替换更新了,怎么样?厉不厉害?” 洞口那七十多人,尽是些只懂舞刀弄剑的修灵者。这一段下来,他们是听得如步山岭迷雾,再也难以抽身。其实,就算是让‘东玄世界’中的所有能工巧匠皆来听闻,他们也未必有人能够完全理解。 但墨龙渊可以理解。 不过,他理解的不是宝匣人魔所说的机关术语。 而是他明白——宝匣人魔为何要这么做? 他忙转身搂住梦蝶,冲她羞红惊惧的脸蛋儿道:“走!” 说罢,他便施展开轻身之法,踏着边壁上的神龛层层跃进;见状,黑天和白夜稍作交流,便即跟随着墨龙渊扶摇直升;那小白龙虽兀自闭目站立,但他的灵识也早已感知到情况有变,他周身一虚幻,便飘往了最高处的神龛之内。 若是墨龙渊四人动身,还不足以引起众人的警觉,那‘小白龙’一动身,可就惊得众弟子魂飞魄散。就在他们你争我抢,要登上神龛逃命之时……人魔要命的两条手臂已然旋开,胸口的宝匣也同时翻起——三门‘灵波大炮’已在不断地凝气蓄力! “秘技,三重灵波爆!!” 只见人魔那手管和胸匣之内,忽集中了三点灵光。 随之,嗙嗙嗙三声齐响——三道足以破山削海的灵爆,刹那瞬发! 灵波未至,那新晋弟子们就有的撞墙、有的滑倒,甚至有的干脆踏空跌下了深渊。他们并不是害怕,而是眼睛被闪耀得根本就看不见物事。 轰隆隆!彻天的巨震,激荡不止。良久,那刺眼的白芒方才式微。 当活着的人,再能看清楚周遭时……洞口的落脚处,已经化为了乌有;那悬桥与石屑一道,如瀑布一般刷刷倾泄而下;死尸……并没有出现,因为他们早在感受到死亡的恐惧之前,就已化为了灵气烟尘。 宝匣人魔的双腕和胸匣也有烟尘滚滚。他颇为恼怒地甩了甩双手,道:“可恶啊,改进了制冷装置与散热机栝过后,衔接的开合机关又失灵了!这花梨木的身子骨……也太不经打嘞!得换,得换!” 方舵头掰着只剩半颗脑袋的无相罗汉,大骂道:“他娘的,你脑子有病啊!咱们可是同门的师兄弟,你竟然……”话还未毕,他双眸忽的一收缩——只因那‘宝匣人魔’正眯着眼睛,盯着他瞧。 “呵呵呵,看来你非但是个杂种,而且还是个断了把儿的孬种!还有……”周一剑淡淡浅笑,侧身让出视线道,“连二师兄都未发一言,你这狗东西又多放什么屁?” 方舵头虽满肚子窝火,可也不得发作。他苦巴巴地望向小白龙,哀声道:“二师兄,二师兄!这家伙居然想把我们都杀掉,您……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小白龙沉凝片刻,微微睁眼道:“我,没什么能够替你们做主的。” “啊?为什么呐?!他,他可是想要……” “在本门的拜师大会结束之前,你们本就可肆意相残。” “可是……可是我依稀记得龙窟立碑之上的宗规,是有‘不得残害同门’这一条啊?” “那些都是对‘正式弟子’的规定,与还在试炼中的你们无关。” 方舵头一纳闷,问:“这,我们刚才不都是入了无相灭宗,成为正式弟子了吗?” “呵呵,就算通过了第三场试炼,你们也并不完全是。”小白龙盯着前者的眼耳口鼻许久,又冷道,“要入灭宗内门,须无名无相。你们现在这般模样……还都不配做我神宗的‘正式弟子’。” 其言下之意,即使他们这些新晋弟子过了第三番试炼,也需等到去了面、除了名后,才算正式拜入魔宗。 “你,既然对他心存怨恨……” 小白龙转向那蹲在棺顶上的宝匣人魔,道:“何不趁自己还未正式入门,去杀了他呢?” 方舵头支支吾吾,不敢说出心中所想。他还是怕——怕这宝匣人魔眼下就要了他的命。 宝匣人魔倒腾了半天手腕,总算是用下巴颏把双手复位,并合上了胸口的宝匣。他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要是他们中有出手远的修灵之王,早就能趁此空档把我给杀咯……唉,这作的‘本命躯体’真是太失败了。” 说罢,他如没事人一般,抚胸向众新晋弟子道:“各位师兄弟妹,我晓得你们欢喜我变的戏法,我本还想再给你们变一个的!可是……我得先进‘龙瓮宝阁’,去取那《无相禅功》咧!嘻嘻,告辞告辞,后会有期!” 众人的心念,皆随其言语放松了下来。毕竟,谁都不想再吃三发‘灵波大爆’了。 只见‘宝匣人魔’高高纵起,翻身后跃,转眼便消失在那莲花祭台之上…… “格老子的……” 方舵头捋顺了呼吸,遥望那远在百丈之外的秘阵祭台,道:“这厮居然把悬桥都给崩塌了,咱们哪能过得去啊?!” 周一剑嗤笑了声,讽道:“人一走,就开始牙尖嘴利了……哼哼,你还真是一条懂得看三色的好狗呐?哈哈!” “他娘的……”方舵头啐得一声,眯眼道,“老子是怕宝匣人魔,可老子却不怕你!你有种的就别躲着我,等会儿爬到祭台上,老子立马剁了你的脑袋!” “哈哈哈!”周一剑朗笑了数声,旋即冲着前者摇头道,“爬?等你爬到祭台上,我早就到了‘龙瓮宝阁’的顶层嘞!” “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这王八还长翅膀?” “哼哼,你还是……好好睁大你的狗眼看着吧!” 说罢,周一剑便凝起了‘风之灵气’灌入掌心中的鬼嚎剑。随即,他再以灵能将其凌空御起,并踏剑在方舵头眼前来回晃悠了好几圈。 他藐视着下者,负背哼道:“狗呢,是永远只能四脚触地,慢慢爬过去的……请恕我失陪了!”话音一落,他便如飞镖般疾掠而出,直往秘阵祭坛! “喂,喂喂!” 梦蝶搡了搡墨龙渊,道:“你,你要占我便宜到什么时候啊?” 墨龙渊注视着单骑当先的周一剑,似是完全没听梦蝶在讲话。 哼哧一记,梦蝶双肘使劲抵住墨龙渊的胸膛,道:“你可别乱来哦,不然我……” 墨龙渊竖起了手指,嘘得一声,示意梦蝶莫要发声。而他的双眼,则随着周一剑在空中划过的轨迹而转动。 只见那祭坛上的‘机关兵人’整齐划一地四散而开。最外围的盾卫,皆已蹲守在祭坛边沿,架起那锃亮反光的龙鳞重盾;中间的枪兵则与盾卫背背相靠,面向里当,似是预备随时击杀落入阵中的一切敌人;至于那些弓弩手……它们已然扣上了箭羽,拉开了满弦,瞄准那迅如流星的周一剑。 簌簌簌簌! 疾箭如九牛之毛般,密集地成片射去。 周一剑以灵气凝聚成剑,在胸前左挡右批,直打剑花。好不容易将一轮弓箭全然拨开,第二轮的机关连弩又纵纵追射而来。且这连弩穿透力之强,远超弓箭,愣是将龙窟洞顶削得屑如雨下。 墨龙渊见之,心中念叨:‘这连弩虽威力强劲、射速极快,但换匣上膛需要一定的时间。若是要冲破这茫茫弩阵……唯有在弓手搭箭之时!’ 想罢,他松开了梦蝶的蛮腰。随之双掌呼风一推,人便如流星划过银河一般,从石屑雨中穿行而过。 “喂,讨厌鬼!你又撇下我!” 梦蝶见之,忙从袖管中唤出成千上万只‘鹅毛寒蝶’托起自身,紧随其后飞去。 “郎君,墨龙渊智勇超群,必有破阵妙法。” “嗯,你所言极是……我们得赶紧跟上!” 黑天郎君本就擅长风灵能力,自也轻松地搂着白夜娘子,追上前者。 随后,那有两成风灵过人的新晋弟子,也尝试着赶上前方四者。可其中也只有小半数的人,未被乱石砸中、疾弩射落,熬到了那连弩兵装填之际。 “想进去的人跟上——” 墨龙渊的宏声还停留在空中,他的人影早已掠向祭坛。 周一剑虽身中数弩,但凭他那‘终南谷’的护体功法,也迅速止住了伤势,御剑倾落! 两人之快,远非其他人所及。纵使如黑天郎君,也因捎着白夜娘子而被乱弩射中,跌入枪兵之阵。 “啊!” 天晓得,那梦蝶也嗤嗤中了两发弩箭,摔落在地。 墨龙渊应声转首,踌躇于原地进退两难。他,似是认了梦蝶这个朋友。 朋友二字对墨龙渊而言,远比金银珍贵、玛瑙值钱,甚至就连他自己的性命都不如朋友重要。 “男人,可不能为了女人折腰啊?” 周一剑拔去了身上的弩箭,止血收剑道:“墨龙,若是我俩组队,定能顺利抵达第七层。你看……” 墨龙渊打断他的邀请,斩钉截铁道:“不必了,男人若不为了女人折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周一剑白了他眼,冷哼道:“原来,你也是一颗多情的种子……告辞!” 言罢,他便纵身跃上莲台,传往那龙瓮宝阁。 第372章 龙瓮宝阁 梦蝶自小金贵,哪受过什么皮肉之苦? 如今她的双肩正各穿着两支弩箭,鹅白的长裙也被染满血色。 就在她挣扎着坐起时——四名‘机关枪兵’是挑枪而上,直捣她的心窝! 嗤嗤嗤嗤! 四枚枪尖,皆贯穿胸膛。 只不过,那被贯穿的并非是‘梦蝶’的酥胸,而是对首的四名盾卫! 梦蝶的眼睛早已眯成了缝。当她再度睁眼之际,眼前所看见的却是枪飞头落,以及墨龙渊凌空收腿的潇洒英姿。 墨龙渊侧颜,淡淡道:“封住云门、中府、紫宫和玉堂四穴,再行拔箭疗伤,不然你会因失血过多而休克的。” 梦蝶的脸颊,禁不自觉地晕起桃粉之色。她猛然晃了晃脑袋,假嗔道:“哼!这……这些本小姐都知道喇!不用你特意告诉我!” 墨龙渊心智老成,自然不会与任性的女子计较。他只瞧着梦蝶照做了,便会心一笑。 “快,这有墨龙师兄来挡鬼,咱们先进去!” “是啊,我等绝不可辜负墨龙大师兄的一翻美意!” “多谢‘墨龙师兄’感念同门之义,小师妹铭记于心!” 那些原本被‘机关兵人’重重包围的新晋弟子,也因兵人被转移了注意力,而得以脱困。他们无论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与委蛇,都向墨龙渊抱拳抚胸,言表感激。 可是,就没有一个人愿意留在阵中,与墨龙渊同仇敌忾。 当然,墨龙渊也不想与这些虚伪的人联手。 他眼望正在疗伤的黑天郎君与奋力退敌的白夜娘子,浅道:“你们赶紧过来。” 黑天郎君明白墨龙渊的意思——他是预备要动用杀伤力超群的招式,来一招结果所有的兵人。 白夜娘子自然也听懂了,她掌心聚起‘光之灵球’向面前的机关兵群一砸。只听嗙嘡一声,三匹‘机关枪兵’的胸口便破了大洞,并顺势弹飞了出去! 她趁着此间空档,连忙回身挽起自己的郎君,小心翼翼地疾步走向墨龙渊。 而墨龙渊,则早已从腰间取下了斜插的‘青皮灯笼’。 他周身凝起冉冉而升的青色‘幽冥夜火’,如漩涡一般灌入灯芯。 那些机关兵人似也察觉到此招之蛮狠凶险——它们呆立了一会儿,旋即吱喀地迈开步子,变幻阵法。 最外围的重甲盾卫换到了内侧,并朝向墨龙渊举着龙鳞大盾;中间则依旧是轻甲枪锋,只不过它们都半蹲跪立,漏出了盾缝;那盾缝,当然是留给最外围弓弩手来使用的…… ——弓手拉开满弦,搭上弓箭,先刷刷齐射! ——弩兵也正巧替换上了新的箭匣,连射重羽! 簌簌簌!飒飒飒飒! 墨龙面对这疾雨连珠般的攻势,全然不为所动。 甚至,他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记。 直等到那些如针如芒的密箭近到咫尺,他才陡然张开灵压,将其封固在半空。 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滞了。唯独墨龙渊轻轻提起了灯笼,言道:“幽火秘法……” 话间,那‘青皮灯笼’便嗡嗡大耀,并向四周迸发出瑰丽神圣的纯青洁炎! 这纯青洁炎如是流经过佛祖掌心的活水,在墨龙四人周边凝聚、化形,成为一枚含苞待放的青莲花蕾。至此,墨龙的双眸霎时一闪,高喝道:“青莲花开天成佛!” 长啸之声,如流仙飘带一般周旋于石窟之内,似是催花盛放的梦咒在反复响奏。声毕,那青莲的花瓣逐一向外舒展绽开,并扬起一片片看似平静如水,却滴铁化气的极热青炎! 滋滋、滋滋——箭羽与祭坛,皆瞬间被这悄悄绽放的纯青炎瓣给烧溶,化为流体;紧接着,那‘机关盾卫’身前高举的龙鳞重盾也滚热发红,就连那极耐热的火龙鳞片也逐片焦脆干裂,最终盾熔人化;至于躲在盾卫之后的‘枪兵’与‘弓弩手’更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那炎瓣一压下来,浑身无论是轻甲、皮衣,还是外壳、零件皆熔成了一滩泥浆般的铁水。 幽暗的龙脉魔窟之中,这株‘佛手青莲’恍如人世间的洁焰,驱散着邪恶的阴霾。她不仅仅击溃了机关兵人、震慑了新晋魔徒,更是点亮了梦蝶、白龙和黑天白夜的双眼——他们的眼中,本有不胜数的顾虑与担忧,但在如此高贵圣洁的青莲映照之下,一切仿佛都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人,绝不能灭了心中的希望之火。 纵使世界有再多的阴谋与不公,人终须昂首挺胸、勇敢面对! 唯有以众人心中之炙火,才能点燃旁人、连光成朝,逼退那不得根治的冗夜顽疾。 梦蝶与黑天白夜皆心中燃火。他们止住了血,起身再看墨龙渊时,觉得他的背影似是被青莲炎气烘托得宏伟无比,仿佛远处洞壁上的投映也如是天降神佛,来救世人。 墨龙渊从‘猎王戒’中取出了一枚‘聚灵丹’服下,转而道:“走吧,那宝匣魔头定已上到了二层以上,我等绝不可将七层的至宝拱手相让!” 黑天和白夜皆颔首称是,随那墨龙渊步入莲台幻境。独留那梦蝶在原处呆愣了半晌,她心疑问:‘这墨龙渊……怎么可能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魔头呢?难道他也是来……’ 想到此处,她只觉得浑身激灵不止。定神后,她也自带着道不明的深沉表情走上莲台,步入了那幻境…… 远处洞壁神龛之中,小白龙怅然良久…… 他遥望东首谷缝,默自念叨:‘师父、鬼三前辈,你们当真没选错人。此子非但天资过人、灵能高强,就连所使用的招式都一身正气、不存邪念……他,还当真是个‘天帝选子’!看来,我‘天穹仙宗’的至宝,有所传之人了。不过……’ 想到此处,小白龙抬首望向那些拼命从头顶岩壁,爬向祭台正上方的新晋弟子。他周身忽就如烧开了的水壶一般,直冒出大量的烟雾。他哼笑道:“你们这第三番试炼的难度,好似还差将几分。这样吧,二师兄为你们多设上一层轻瘴,稍稍加点乐趣……烟灵诀,迷烟大葬!” 言罢,只听呼喇喇的巨声响起! 随即是有阵阵如刀的劲风,带着浓烟,席卷龙窟的每一个角落。 小白龙缓缓摘下了面罩,口中默念:“为了苍天,为了正道……杀戒可犯!” 念罢,他甩手凝出一柄透雾之剑,闪身掠向新晋魔徒! …… 宝莲幻境,龙瓮宝阁。 容纳了千座三层书架的偌大底层内,依旧空荡。 其中除了每隔五丈的大立柱,和两排延伸往护梯的夜亮灯之外,唯有尸体。 十余具尸首,已没了脸面。 可墨龙渊四人却都认得他们的衣服,这些人正是方才抢先进来的那一批。 所有人的脖子处,都被自己的手指挠得鲜血淋漓,更有个别甚者还抠破了气管和面皮,似是想要挖个孔洞来透气。 白夜娘子秀眉一皱,掩面躲进了丈夫的怀中。 黑天郎君抚着妻子的乌发,叹道:“这些人,看来全是被强行去面后,活活窒息而死的。” 墨龙渊颔首同意,他看着那食指戳入咽喉的人,叹道:“这种伤势,就算大开气管也撑不了多久的……” 梦蝶直依在前者身边,瞪圆了亮洁的明眸,前后左右打探。她悄悄问:“墨龙……你,你说师尊他的虚像……会从那里攻来呢?” 墨龙渊也左右打量了一番,口中淡淡道:“这些人都死在楼梯和书架附近,想必他们是在要上楼或取书时被杀的。” 梦蝶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问:“那……我们也要上楼?” 墨龙渊转向正面的护梯,颔首道:“非上不可。” “难道,你真要去取那《无相禅功》的上卷?” “嗯,非取不可。” 墨龙渊转向她道:“我奉劝你,还是在此寻得一本称心的入门功法,就出去罢。” 梦蝶连连摇头,咬着嘴唇道:“才……才不要呢!本小姐……本小姐也要去第七层!” 墨龙渊哼笑了两声,抛下一句“随便你吧!”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护梯;他一走,那黑天和白夜二人便不假思索地与其随行;最后,梦蝶眼看三人头都不回,也只有咬牙一跺脚,小心翼翼地登登跟上。 就在离那护梯仅有十步之遥时…… 簌簌簌!四周凭空生起灵光,回旋聚拢于台阶之前。 墨龙渊见过他,他正是那‘灭宗龙脉’之元首、万相尊者之胞弟——狂龙明王白无命。 众人肃立良久,无人向前。只等那‘狂龙明王’的虚像开口道:“上去吧。” 黑天白夜和梦蝶皆是一愣,他们本以为激战在所难免,却不料狂龙明王会放人过马。 墨龙渊心里则很清楚——因为他曾受过狂龙的试炼,证明了他足有对抗其三成功力的能耐。 “弟子,谢过师尊!” “嗯,你上到第六层之前,为师都不会阻拦你。” 墨龙渊转身向三人招了招手,道:“还不赶紧谢过师尊,随我上行?” 黑天郎君也很接翎子,他知道前者是怕‘狂龙明王’刁难他们,所以故意为之。 可谁知,那狂龙却不吃这一套。他沉言道:“只有你能免试上行,他们不配。” 第373章 断魂寻仇 墨龙渊凝望着狂龙,沉然良久。 他刚欲开口,道明自己将与黑天白夜共进退…… ——那黑天郎君就抢先道:“墨龙,你想走便走,别在这惺惺作态假慈悲了。” ——墨龙渊侧首望向黑天白夜。见他俩的指尖,皆已凝起了光、暗两种灵气,双眸中也闪烁着坚毅的光彩。 他明白:这两人是想让自己赶紧追上‘宝匣人魔’,去夺那顶层的《无相禅功》。可纵使心意相通,他也憋不住对同伴的留恋与关心。 “呵呵,若没有我……你们怎能胜过师尊?” “哼!你这臭小子,是不是太瞧不起我俩了?” “师尊之灵能盖世,就算弹指吹气都可杀敌,你们……” “废话少说!”黑天郎君夺身窜出,暗灵气已凝成螺旋漩涡戳向墨龙渊,“吃我一招!” “你……”虽然那黑天郎君来势奇快,所攻的也是墨龙渊的致命要害。可以后者之身法巧妙,也是能绰绰有余地避开暗灵来招。 歘(chua)——当墨龙渊足尖一拧,擦过黑天郎君的侧身时,两人只相视了一眼。这一眼,有担忧、有羁绊、有不舍,更有绝不容许失败的信念! 也正是这一眼,无声地“说服”了墨龙渊。 呼飒飒! 那黑暗漩涡越转越急、愈膨愈大。 直鼓成了一枚半人高的大黑漩,猛砸向狂龙的虚像。 “暗灵诀,奇暗漩涡!” 漩涡经由黑天一推,便呈漏斗状地不断向前延伸扩张,是转瞬击破了狂龙的灵压。 狂龙“哦?”得一声,心中也是稍稍起疑。他不紧不慢地抬起了一根食指,抵御那暗灵漩涡的猛攻,心想:‘如此精纯的‘暗之灵气’……恐怕唯有那一族才会有罢?’于是笑道:“没想到,这大马士国‘黑山皇族’的权贵,也会来拜我神宗?” “我已不是黑山族人,也不削为此族类!”黑天郎君咬着牙、憋着气,苦苦地念道,“再者,神宗威势之盛大远超旧国!若是……若是能拜入师尊门下,我定能脱胎换骨……更上层楼!” 狂龙虚像哼哼一笑,金龙面罩的左半边忽映出白衫女子的反光。 ——那是白夜娘子挺着一柄‘光之灵剑’,直刺向狂龙的脖颈要害! 狂龙虚像伸出另手食指,呲呲地抵住那光之灵剑的白芒剑锋,又转道:“呵呵,有趣有趣。你们唐古德一族,不是喜欢打着‘除魔卫道为己任’的旗号吗?如今,怎也会有人弃暗投明,求师本座的门下呢?” 白夜娘子与郎君稍作对眼,便道:“小女子……小女子也再不是唐古德一族之人。他们美其名曰是除魔卫道,实则皆是为了金钱、利益与权势!当年族内纷争……三位族中长老愣是将家父杀害、将家母活埋……我,恨他们入骨!” 两人言之凿凿,的确皆发自肺腑。且狂龙和墨龙渊都相信,他俩的确都恨透了自己原本的国家与部族,也必定遭受了难以启齿的侮辱与困苦。 墨龙渊一转眼,瞟向了梦蝶。 见她踌躇着不敢上前,便激道:“臭丫头,你怕的话……还是赶紧回去娘亲怀里喝奶吧?别在这丢人现眼嘞!” 梦蝶的这脾气,哪能受得住这番讥讽?她气得鹅蛋般的脸庞霎时通红,啐道:“哼,本小姐才不怕哩!你睁大眼睛看着!” 只见她如伶姬一般翩然旋舞,周身的‘鹅毛寒蝶’也随之拍翅而起,愈聚愈多。看似,她需不少时间方才能使出自己的虫灵绝艺。 墨龙激发她战意的目标达到,便也无心再作逗留。他陡然折身,蹚过正在运灵比力的狂龙三人,头也不回地纵跃上护梯的缓步台,旋即转身迈上二楼…… 二楼的制式,与一楼大同小异。 唯一古怪的地方,便是这两楼的空间之大、藏书之多,竟比一楼更甚。 一路跑去,偌大的空间内并没有尸体。可细想也是:能上到这一层的新晋弟子,也都并非是只懂投机取巧的泛泛之辈了。他们,都是拥有拿手绝活,并擅于与其他人协同作战的聪明人。 咣咣一声,狂龙明王的虚像又在灵气漩涡中凭空而生。这回他的虚像比之前稍稍清晰了些,衣领袖口上的游龙金纹也逐渐模糊可见。就像是原本站在七层薄纱后的人,揭开了一缕朦胧。 墨龙渊并未驻足,那狂龙虚像也未说未动。后者只是目送前者登上护梯,去往三楼…… 上得三楼,只听嗙嘡一记! 一阵强盛灵威迸向周遭四方八面! 那七名欲合作登顶的新晋弟子,眨眼被震死五人,独留两名奄奄一息的男子瘫软在地。 他们就像是两支火光羸弱的蜡烛,已快熄灭了心中的希望。可他们却瞧见了墨龙渊,瞧见了能照耀他们脱离死亡幽谷的金阳! 其中一人哀求道:“墨……墨龙师兄,求您……救救我们!” 另一人也跟着嚎道:“师兄,只要您……您制住师尊!我俩愿意……追随您一生一世!” 墨龙渊哪会理他们?哪会要他们这等魔徒追随? 他连自己的同伴与朋友,都只得暂且搁下,又岂会费劲搭救他们? 他脚步都未曾减缓,直从两者之前跨过,奔向那守在护梯之前的第三道狂龙虚像。 那两个垂死之徒眼冒狡色,他们以为墨龙渊是要力破虚像,以此来笼络人心。可谁知道,墨龙渊压根就像是没有见到那虚像似的,径直穿过了灵体漩涡,踏上通往四楼的台阶。 这两个家伙虽然还没有死,可他们的眼睛却没了光彩,心里也已凉透了…… 龙瓮宝阁四楼的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虽然,此处也矗立着千余座三层书架、百余台滑轨扶梯,其上也堆积着成千上万册的灭宗‘进阶功法’,但相争的两方则不再是‘狂龙虚像’与‘新晋弟子’。 而是‘煞命断魂氏’三人,与‘周一剑’和‘断肠人精’的联盟。 煞命断魂子瞥了眼远处的墨龙渊,旋即转回视线道:“你们老实点交代,有没有杀过相公我的二娘子?” 周一剑闭上了眼,双臂抱剑道:“没有。” 断肠人精则将钢爪抵在了嘴角,翻着眼睛似在回忆。他边想边道:“嗯……我杀过的人特别多,还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宰了那个红发的二椅子呢?嘻嘻……” 银箫早已将赤眉当亲兄弟,他那双狐眼一敛,冷冷道:“究竟是杀过,还是没杀过,你最好想想清楚。要不然……我们宁可误杀一个畜生,也不会放过一个可疑的凶手!” 断肠人精落眼瞧着他们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模样,讥笑道:“嘿嘿,你们三人能活着来到四楼……也挺不容易的吧?”他瞧了瞧衣冠还算整洁自己和周一剑,又接着挑衅,“就算是我杀了‘赤眉’的,你们……能奈我何?” 煞命断魂子的气息变得又粗又沉,她那裹得扁平的胸脯也在不断起伏。她,杀心已起。她冷笑一声,道:“你最好看清楚点。我们是三对你一,不是三对你二。” 断肠人精眉梢一搐,转身一看——只见那周一剑早已退到墨龙渊身旁,倚在立柱上闭目养神。他,不愿出手管这档子闲事。 “你这活王八,关键时候又缩**了?!” “哼,人是你杀的,祸是你闯的。我,为何要擦你这猢狲擦烂屁股?” “你这挨千刀的……不是说好暂且结盟,共同对敌的吗?!” “我说的是对付师尊的虚像,可没说要帮你对付同门师兄弟。” 断肠人精的脸,是憋得和吃了百八十记大板的人一样红。他深吸了口气,转向煞命断魂氏道:“来吧!你们三个脓包,就算拼了老命,我都能一个个地割下你们的脑袋!送你们……去阴曹地府和赤眉相会!” 煞命断魂子哪听得下这些? 她浑身的肌肉已经颤抖,周身的杀气漩涡也如日珥般不住地迸射。 她撤下发髻上的所有六支金发簪,三三夹在指缝中道:“杀了他,替老二报仇!” 话毕,忽闪六束金光——那六支金簪是从六个绝不可能的方位,投射向了断肠人精。就如同是从六名门派不同的‘暗器高手’掌中一齐发出,且不论是灵力属性、套路习惯皆大相径庭。 断肠人精嗤喇一哼,人如黄鼬那般匍匐在楼板之上。他晓得:和这一类能操控飞纵灵宝的人交手,绝不能悬空躲避。不然,自己就当真成了人肉活靶,只等任其宰割。 簌簌簌簌!他时而向前急突,时而左右翻滚,就和元宵夜满地乱溜儿的滚地龙、窜地鼠一样,快得离谱。 他灵巧地避开了反复追刺的‘六支金簪’后——忽然腾身而起,亮出锃锃反光的钢爪,飞掠向正凝着‘墨灵诀’的银箫! 银箫方才还愁不知该何时出手,眼下那‘断肠人精’便悬在了半空。 这岂不就是最佳的时机吗?他反手一甩,一匹通体漆黑的‘墨狐’便迎面扑去,死死咬住了那人精的喉头! 可就在银箫以为得手,嘴角微微上扬之际…… 第374章 断肠之痛 就在银箫的嘴角,吊起了一抹大仇得报的喜悦时…… 一道犹如空气般静悄的黑影,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他的背后! 暗杀之要领,便是隐匿自己的行踪,从暗处一击刺杀敌方。 断肠人精身为‘松丹国’第一暗杀高手,自然深知其中巧槛。 黑影中——他双眸一辣,并亮出凶光闪闪的三叉钢爪,直捣向银箫的后心和命门! 说时迟,那时快!六枚金簪已从各方飞掠而来,欲要挡住此者暗下的毒手,可殊不知……那银箫居然鬼使神差地侧身一让,刚巧必过了无声插来的钢爪。 断肠人精眼珠猛的一瞪,心中高喊:‘这二椅子,怎可能识破我的‘残影溜裆术’?’ 再下一秒,他已看清楚:有一枚从正面急掠而来的飞轮,刚巧绕过墨狐和他的残影,击向银箫。 那,正是墨龙渊的拿手灵宝——魔宗三圣器之一的‘浮屠宝轮’。 飒飒!簌簌簌! 人精赶忙触地,向斜侧滚连滚了三圈,方才躲过六支金钗与浮屠宝轮。 随着宝轮在高耸的楼阁中画圈,转回墨龙渊手中,那断肠人精破口就骂:“墨龙渊,你从旁插什么脚?!这是我与他们三个的恩怨,干你屁事?!” 墨龙渊手托悬空的宝轮,呵呵笑道:“断肠兄弟,稍安勿躁。你没瞧见,我方才那一手是冲着这位‘银箫师弟’去的吗?换而言之,我的本意是要帮你杀他啊!” 断肠人精啐得一声道:“哼哼,你要帮我?你这一招,分明就是想要提醒这不男不女的二椅子……” 咻咻咻! 他的气话还没说完,六枚金簪子就如箭羽般疾刺而来! 他凌空翻起,钢爪绕花乱舞,当当地打飞了四枚金钗——而还余下的两枚,则深深戳入了他的肩膀与腹下。嘭咚,人一坠地,他那被‘墨狐’死死咬住的残影也化为无形。 银箫一脸茫然地望了眼血流如注的断肠人精,又转向墨龙渊看得良久。他明白:这墨龙渊定是受了自己兄弟‘银月’的重托,所以才不顾暴露身份,必要救他一命。 “杀我二妾,辱我三?……” 煞命断魂子眼中满是泪芒,掌中指诀不歇。 她周身的灵气如涟漪般向外扩散,衣袍秀发也无风飘然。 她咬牙切齿道:“我定要让你尝尝,相公我所承受的痛苦!!” 断肠人精眉头一皱,冷汗已如大雨般在他的额头落下。他已明显感受到,那从两枚金簪子内传来的疼痛感。 他本不愿立即拔簪。因为一拔出簪子,势必伤势加重;伤势一加重,他就必须疗伤;但凡只要他疗伤……那必将露出致命的破绽,让对面三人要了自己的性命。 可眼下他不得不必须拔出腹下的那枚簪子。因为那枚簪子带来的痛感……就像是刀戳锥刺,且愈发愈重。仿佛他的内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感折磨得紊乱,嗵嗵地抽搐跳动。 “嗯?什么?!” 但是,当他握住簪柄,欲将其拔触时…… 嚓嚓!他忽然发现这簪子居然暗藏机关,且是在他腹中弹出了三排尖锐的倒钩! 若是将其强行拽出……恐怕他的腹腔就得开上一个大口子,内脏与皮肉也将受到牵连。 煞命断魂子双掌打了一个“亥”印,旋即喝到:“幻痛之术,分娩!” 那两枚戳进断肠人精体内的金簪子,刹那产生了强烈的共振,在其体内的神经灵脉间传输起了相当于妇女分娩时的剧痛! 断肠人精哇啦大吼,滚倒在地上疼得眼珠翻白。他浑身上下的棉质衣物,转眼便被其渗出的盗汗所沁透。再不久,他的皮肤底下裂开了蛛网般的血斑,五官已然拧曲得就像是捏烂的泥人像。 想来,那些被煞命断魂子折磨致死的人,也当真是可怜得紧。 墨龙渊虽不赞同虐杀对方,但他也知道:再不可与断魂氏有过多交集。 他双掌向斜后一压,袖管中迸出猎猎大作的暗影邪风,整个人便飞纵了出去;那周一剑也随即睁开双目,以灵力御起那‘鬼嚎剑’追随而上。 煞命断魂子并没阻拦他们,因为她根本不会想到——真正被迫杀死赤眉的男人,眼下就已掠过了她的头顶心,向‘龙瓮宝阁’的五层奔去。 周一剑喊道:“墨师兄且慢!” 墨龙渊并未理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往回转半下。 周一剑见状,忙捏诀加催灵力,提速道:“墨师兄,师尊在这层的虚像,足有他老人家的三成功力。你我若不联手……只怕很难通过此层啊!” 墨龙渊已经沉默得像块石头。他不想讲话,也不愿回忆起自己亲手杀了‘赤眉’的那一幕。他只想赶紧追上那‘宝匣人魔’,抢先一步夺得《无相禅功》的上卷,以慰赤眉的在天之灵。 簌簌簌——如是前面三层一样,狂龙明王的虚像已挡在了护梯之前。墨龙渊脚底不停,仿佛前路就如康庄大道一般,平坦畅通;而那周一剑起先虽稍微降速,但见得前者马不停蹄后,他便也想趁机混过这一劫。 只听嗡的一声,那狂龙的虚像猛然间瞬移到了周一剑的面前,并迸发强劲的灵压弹飞了后者。人剑皆随声落地,周一剑捂住绞痛的胸膛,嘴角挂下了一条血丝。 眼见墨龙渊已纵身上了缓步台,他蹙眉问:“师尊,为何墨师兄他……他可以免试上行?” 狂龙明王哼哼一笑,音色如墓穴中敲响的青铜编钟。良久,他道:“因为为师的三成功力,还不足以将他击杀。他的实力……和他‘宝匣人魔’不相伯仲,远非你们这些落拓小儿能够比拟的。” 周一剑骇然失色,他本以为墨龙渊虽然厉害,但其程度至多比自己强上几分。哪知这‘狂龙明王’都坦言,自己的三成功力也拿其并无办法。 ‘那也不就是说……墨龙渊的实战能力,是有狂龙明王的三成之多?’ 周一剑心里越想,就越是发毛。要知这‘狂龙明王’乃是无相灭宗之中,实力排行仅次于‘万相王’和三位‘异面王’的至高强手,有他的三成功力……岂不是能纵横西漠,鲜有敌手了? 何况,他也未必只有狂龙的三成功力。兴许他有三成半、四成……甚至更多! 周一剑回想起‘墨龙渊’那孤傲不羁的背影,以及面对臭名昭着的‘宝匣人魔’时的态度,他心中不忍再是感叹:‘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修灵至尊啊……可怕,实在太是可怕了!希望他日后千万莫要与我为敌。’ 嗤嗤! 只见后方,原本游荡半空的两枚金簪,又刺入了断肠人精的右肩与右腹。 眼望其惨白如鬼的面庞,煞命断魂子再行催功道:“幻痛秘术,活烹之刑!” 那四枚金簪子霎时由黄转橘,将活人汆入热汤之痛导入‘断肠人精’的神经之内。 良久,让煞命断魂子意外的是——这一回,他并没有像先前那样大哭大嚎,而是非常平静地躺在地上……就像是一具早已死透了的干尸。 难道,分娩之苦已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昏厥过去了?正在煞命断魂子操使起最后的两枚金簪子,欲取其性命之时…… ——断肠人精居然咯咯笑了两声。 ——旋即抬手一甩,将那两枚金簪打得飞转老远,直插在了天花板与承重立柱之中。 断肠人精坐起了身子,长吁了口气道:“感觉……还是有一点疼的啊?可能太久没用这一手,有点生疏了。嗯,我得再调整一下,那几根神经的位置……” 说罢,他便将手指戳入了脖颈与后脑交界处的‘天柱穴’,左右抠弄。试得几回后,他忽又转向一脸错愕的断魂子,啧啧道:“别停啊,别停啊!你一停下,我怎么感受活烹之苦呢?” 谁能料想到? 这断肠人精尽然有胆子将手指戳入中枢,将其感知疼痛的神经给麻痹、阻断,以来破解这活人都无法承受的痛苦。 “你,别给我拿腔作调!” 煞命断魂子再度发劲,催动那四枚金簪施法。 可‘断肠人精’就像个在找按摩穴位的老叟,时而哎呦叫疼,时而呜呜喊爽。 终于,他前后左右转了转脖颈,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来。他嘻嘻狞笑道:“好,很好!现在什么疼痛都感觉不到了!来,我们再继续打呀?” 煞命断魂子愣得像座雕像。这几十年从未失手过的‘幻痛之术’,怎可能被人轻易破解?她想不通、想不明白,直摇着脑袋念叨:“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哼哼哼,世上只有你想不到的事,没有不可能的事啊……”断肠人精对磨着钢爪,边走边道,“我当年身为‘松丹国’的第一暗杀高手,早已领教了数十载的特殊训练。其中有一项,就是为了防止俘虏泄密,而专门开发的‘神经阻隔术’!” 这段话,非但周一剑和断魂三人听得云里雾中,就连狂龙的虚像也露出了好奇的眼色。 “哦,对了。” 断肠人精掀飞了上衣,露出那斑驳如贯体纹身的千百疤痕。 他笑了笑,眼望对方痴呆的双眸道:“是我宰了那个红发的二椅子啊?他的心肝脾肺肾,都叫我给挖出来吃嘞!你们……快些来替他报仇啊?哈哈哈哈!” 第375章 盟中之盟 楼下激斗正酣,楼上亦是砰嗙不断。 墨龙渊似是鹞子一般飞掠过镇守五层的狂龙虚像。 其风势之大,竟是将远在五丈之外的三层书架都掀得座底朝天,经卷四飞如秋叶。 沓沓! 他马不停蹄,五步作两步地登上护梯,冲向‘龙瓮宝阁’的六层。 他的双眼刚一高过楼板,便听闻有者大喝:“秘法,三重灵波爆!!” 倏然,墨龙渊的眼睛只剩下了亮堂堂、白茫茫的一片,耳畔又再次激起铁叉嗡鸣之声。 轰隆隆——那震荡之感来得稍迟了些,如是夜雨闪电豁线之后,方才追随传来的雷啸。 良久,墨龙渊方看见那喘息着粗气的人影,与他面前被轰得焦黑冒烟的书架、经卷与通往七层的护梯。 那人影,正是早他半晌进入龙瓮阁的‘宝匣人魔’。 虽然宝匣人魔的全身,绝大部分都改造为了传动机关。 可他仅存的中枢部分,却仍旧抑制不住面对至高强敌的恐惧。 他始终还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恐惧;一恐惧,那种困倦与疲惫就会逐渐加增。 他疲惫得半睁着眼,凝望着烟尘中的狂龙虚像,心想:‘这老不死的先后吃了我两记‘风门雷刃环’、三发‘三重灵波爆’,以及不计其数的‘火神连珠炮’,总该……’ 但是,他的思绪想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因为那‘狂龙虚像’并没有受一丁点的伤,准确来说:他根本就没在宝匣人魔的眼前,而是在他的背后——正以食指抵住了其脑后的‘强间穴’。 “威力果真不俗,每一发都赶得上尼姑帮的‘白玉浑天破’了。” 狂龙明王啧啧叹道:“可惜啊,可惜……你这招虽比小尼姑快上不少,可还是没法打中本座的。除非你练得和她们的尼姑头子——天诛老贼尼一样,出手如电……那说不定十有一发,可以擦伤于我。” 宝匣人魔并未有回答。甚至连改造好的手部衔接机关,也再度失灵。失灵,的确是因为失去灵力——他浑身上下的所有机栝与暗匣,皆需灵力通运,方才能活动自如。 眼下,他体内的‘灵晶’已释放完九成半的灵气,暂时再也无法催动这个傀儡躯壳行动。 狂龙揉着宝匣人魔的仿生头皮,又淡淡道:“呵呵……你的中枢,总不可能再作替换吧?为师这一指戳下去,恐怕你就得回到你的十八层地狱里了。” 宝匣人魔依旧在喘息,不过相较之前已稍有改观。他抿了抿嘴,又象征性地吸了一大口气道:“师尊……你可晓得……桑元忍者之道?” “嗯?说来听听,本座想晓得。” “与人作战,决不可……将背后留给对方。” “呵呵,那你为何要将后背对着本座呢?” “那是因为……我的后背,从不怕旁人偷袭!” 此话说罢,宝匣人魔便凝聚起所剩无几的灵气,通入后脑。 旋即,他的后脑勺犹如昙花绽放一般,开出无比瑰丽的奇艳异色。 而那狂龙的虚像,竟登时固封不动,似是一尊本就矗立千百年的雕像。 “还……还愣着做什么?!” 宝匣人魔僵硬地稍稍侧过颜面,道:“快用你的杀招……破了这道虚像!” 墨龙渊深知机会难得,他也顾不上便宜了人魔,挥起‘阿鼻地狱’冲向那狂龙的虚像。 “鬼剑七绝,猛鬼劈山!” 随着墨龙渊挑刀纵起,他的长啸亦飘升于六楼高阁之顶。 眨眼后,一头满口獠牙、浑身青皮燃火的恶鬼,正举斧劈下! 嗙嘡嘡——转瞬间,脚底六楼的楼板已被砸穿了一个大口子,霎时断木碎屑凌乱四飞。 即使那狂龙的虚像是金刚铁铸,也吃不消这雷霆万钧的巨力劈砸。他的灵体,早已被从头到脚砍成了两半,并与那只吐着白烟的‘青獠恶鬼’一道化为风形。 眼见此幕,宝匣人魔才扑通盘坐。 他煞有其事地闭目凝神、恢复灵气,实则内部是在替换充能灵晶。 墨龙渊心里清楚,若要杀了这混世人魔,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那他所背负的秘密,也将随着他一并埋葬进地狱的深渊。 只可惜,墨龙渊又怎会做个拾人牙慧、乘虚而入的卑鄙小人呢?他原本抬起的手,放下来了;提上嗓子眼的灵气,也如纸鸢一般徐徐飘荡、沉落。 未过盏茶,宝匣人魔就已气息平稳、精神抖擞。他边闭目调整,边笑道:“墨龙渊,你还真是一个不懂乘人之危的大君子呢?像你这种人……能活到现在也真是东玄奇迹了啊!哈哈!” 大君子,何为大君子? 在别人口中所称为的大君子,其实就和大呆子无异。 因为这两者虽然心智不同,但为人处世的原则却大致相同。所以要做一个真君子,就得做好被别人看成大呆子的思想觉悟。 墨龙渊早就明白:很多人已把他看作呆子,且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呆子。但他丝毫不为所动,他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底线,更有自己绝不能摒弃的人生观念。 他挺起了胸膛,凌然道:“呵呵,是大君子,还是大呆子……又有什么分别呢?只要问心无愧、坦然天地,即使做个大呆子又何妨?” 宝匣人魔阴森森地诡笑了数声,睁眼转向前者道:“你……真的每一件事都问心无愧吗?” “嗯……基本如此。” “你,有没有杀过,不该杀的人?” “我,哼哼……你别想套我的话。” “哎呀,我不是在套话啊?墨师兄。” 宝匣人魔慢慢支起身子,扭了扭枢轴与关节,道:“我早就知道,是你杀了他的。” 墨龙渊眼色一敛,似是后悔方才没痛下杀手。他道:“哼,死在我手下的人千千万,我都不记得有谁了!” 宝匣人魔咯咯一笑,慢慢踱向墨龙渊道:“或许其他人,你的确记不住。可那个红头发、红眉毛的俊美小生……你总归忘不了吧?” 墨龙渊不能否认,确实是自己杀了无辜的赤眉。 他也不得不疑问:这宝匣人魔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能对自己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宝匣人魔似是洞穿了墨龙渊心中所想,道:“唉,你也别多想,也别多问。反正,你我都有秘密,又何须互相为难呢?” 墨龙渊哼得一声,同样也识破了对方的用意。他冷冷道:“别拐弯抹角了。你直说吧,与我废这些口舌究竟意欲何为?” “呵呵,我欣赏你这种率直的性子!”宝匣人魔敛起了笑意,问道,“我就问你,你觉得自己与我单打独斗,是有几成胜算?” “若全光明正大,在擂台上比武……”墨龙渊回忆起对方‘灵波大爆’的可怕威力,不禁眉角微微一颤道,“我只有五成把握,能够砍下你的机关脑袋。” “那不就是了?”宝匣人魔好似心中也是同样的答案,他凑上前道,“你方才也看见了,那‘狂龙明王’的四成功力,是有多么可怕?你我任何一人,都绝没办法对付得了他。况且,他在顶层的虚像,可是足有其五成功力啊!” “这又如何?就算是他亲自站在楼顶……你会放弃夺那《无相禅功》的上卷吗?”不必宝匣人魔作答,墨龙渊盯着他眯起的假眼珠子就知道,“你一定不会的。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有必须夺得此物的理由!” 宝匣人魔难得地露出了肃然的表情,低声道:“所以……我要与你合作,取那三部《无相禅功》!无论是你得其一,还是我得其二,咱们说好全都转交抄录。这样一来,你我二人都可以圆满交差了。” 墨龙渊的确有些动心。因为无论是黑天郎君,还是煞命断魂子,他们的实力都绝无办法与自己携手对抗狂龙明王。唯有眼前的这个人——这个人魔,方才有灵王实力和各种手段,来出其不意地牵制灵皇境至尊。 ‘我若单闯七层,必败无疑。眼下,唯有为了大义,与其同盟。’ 墨龙渊牢牢盯着宝匣人魔的眼珠子,道:“可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宝匣人魔也沉下了脑袋,俨然问:“你,有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你得告诉我,你的一个秘密。” “我?呵呵,我的秘密很多,你想知道哪一个?” “我要知道,究竟是谁指使你盗取《无相禅功》的。” “这个……这个我恐怕没法明确回答你,毕竟那人开的是天价。” 就在墨龙渊刚想讨价还价时,那‘宝匣人魔’又随即补充:“不过,我能告诉你的是——那帮家伙,也非常想要剿除‘无相灭宗’、杀了‘万相尊者’!” 墨龙渊一顿,他似是从这段话中获得了不少有用的资讯:‘一帮人、剿除灭宗、杀得魔头……难道西漠之中,还有暗地里对抗魔宗的庞大势力?还是说,他们来自更遥远的大陆?’ “这答案够了,我同意与你协力!” “嘻嘻!很好很好,这样一来……何惧那狂龙?” 墨龙渊已不必再多想——因为他本就下定决心,势必要铲除魔宗,保守西漠。 甚至,不惜牺牲爱情、友情、亲情作为交换的代价。 他,就是这样离了谱、透了腔的大呆子。 第376章 面觑魔功 两人商量了下对策,便走上了那‘龙瓮宝阁’的顶层。 这一层大得出奇,足比第六层都开阔三倍。可此间却没有一根承重的立柱,仿佛所有的分量都吃在正中大莲台上——那卷悬浮半空的竹简秘籍之顶。 那竹简秘籍并不厚重,至多也就是男子小臂的长短与维度,想必其中记载的功法套路也不会浩繁冗长。可是,这竹简之上以西漠梵文书写的“无相禅功”四字,就已注定了它将力压千万法门,傲视于西漠至高之巅峰。 墨龙渊与宝匣人魔,都紧紧盯着这金芒燎燎的秘籍,可谁都不敢轻易上前去取。 因为,那轮廓清晰、半实半虚的狂龙明王,已赫然矗立在莲台之上。他负背道:“你们,终究还是选择联手取经了?” 宝匣人魔抚胸道:“师尊法力无边、灵能无崖,我等宵小之徒若不联手……纵使有千万条性命,也绝没胆子迈上这龙瓮阁的第七层呐!” 狂龙虚像哼笑了数声,道:“呵呵,你也不必谦虚。你脑袋里的那东西,的确可以出奇制胜,将本座的‘四分虚像’给摄魂一弹指间。”他又扭头转向墨龙渊,“还有你,对本座下起手来真是毫不留情。那一剑招……当真可以说斩龙断蛟、劈山开浪啊?哈哈!” 墨龙渊作揖过肩,赔罪道:“师尊!若弟子当时不痛下狠手,那在一弹指之后,我俩都必将被您老人家的‘四分虚像’所斩杀。故而,弟子才别无选择!” “哼哼,你明知道本座即使会杀了宝匣,也不会杀你啊?”狂龙的虚像时隐时现,恍如下一念,他的本尊就会瞬移至此,“倘若日后,那‘万相宗主’要你动手杀我,你也会这么决绝狠辣吗?” 若是回答叛师,那他必活不过今日。 若是反之,他亦在狂龙心中留下了忤逆的个性,恐难成为心腹。 所以墨龙渊并没回答,只因他知道——这时候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回答。 良久,那狂龙的长发与衣袖,才逐渐飘落下来。他叹息一声,徐徐道:“本座晓得,你俩只是觊觎这《无相禅功》的上卷,方才下手毫不留情的……对吧?” 墨龙渊和宝匣人魔的眼珠,虽都看不出任何的起伏,但他俩的心中正汹涌澎湃。他们,都有必须夺取此卷的理由! 狂龙哼然一笑,踮脚飘下莲台道:“你们觉得,自己是否有把握胜过为师呢?” 两人稍愣,心中即使觉得有五成把握,嘴上也皆矢口否认:“我俩,并无任何把握。” 狂龙摇了摇头,随即闪电般地探出双手,搭在两者肩头——而两者,竟然都反应不过来,愣得如枯树。他又道:“在为师面前无须撒谎。你们定是觉得有五成把握,方才会前来试闯这第七层的,对吧?” 宝匣人魔胸腔的机芯一卡,想到:‘这老贼的出手,远比方才快上两倍啊?难不成他在之前与我交手时……根本就没有使尽全力?!’他随即道:“怎……怎会有五成把握之多?我们心中所想,也就……” 陡然! 狂龙眸光转烈,掌上猛一发劲! 还没等宝匣人魔编完谎话,他的人就已经哐嘡跪地。 那如整座‘龙瓮宝阁’般的重量,登时揿在了他的肩头。压得他的肩胛咔嚓开裂,露出其内转动的轴心与齿轮。 反观,那狂龙明王甚至没有动用丝毫灵气,只不过以‘灵皇’的五成蛮力,就已制服人魔。他哼道:“本座说过,千万别在我面前撒谎。你若是再不老实,就休怪本座辣手无情!” 宝匣人魔这才切身领会到:这七道‘狂龙虚像’的实力,虽只占其全部功力的数成……但他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认真对付过‘新晋弟子’。就像是在和孩子比腕力的成年男子,哪会认真较劲呢? 他想到此处,不禁摇头叹息:“呵呵……呵呵呵!别说我们两人了,就算是所有新晋弟子集合起来,也未必可以得到这《无相禅功》的上卷啊!唉!” “那也未必。” ——宝匣人魔以为是墨龙开口,可转眼一看不是。 ——难道是又有‘新晋弟子’上到七层,前来协力取经?扭头望向楼梯,那也空无一人。 他再回过头时,狂龙的双手就从两人的肩膀上抬起,负于背后道:“你说了句老实话,本座可以不计前嫌,饶你一次。” 宝匣人魔艰难地将双腿从楼板中拔出,又喀吱喀吱地站起了身子,抚胸道:“感念师尊不杀之恩!弟子日后……虽不能保证一定不撒谎,但一定尽量少说谎话,多做实事!” “哼哼,这倒也是句大实话。”狂龙明王哼笑了两声。 “敢问师尊,您方才为何说‘那也未必’?”墨龙渊忙调转话头,问起正事,“难不成,还有不击败您的虚像,就能获此神功的办法?” “有。”狂龙明王扫视着两人,缓缓道,“正如你们所想,即使全部‘新晋弟子’集合起来,要战胜本座的虚像也绝不可能。但你们两个……若是要想得到《无相禅功》的上卷,那倒也有个办法。” 墨龙渊与宝匣人魔相觑一眼,异口同声问:“什么办法?” 嗡隆隆—— 狂龙虚像霎时冉起灵波涟漪,他背后的大莲座亦随之共鸣发亮。 旋即,那莲盘上忽就长出了三十多颗包心的莲子。莲子之内,好似有活人。 墨龙渊看到此景,胃就开始抽搐,想吐。因为他不得不联想起:自己杀了那五个人,通过了‘狂龙明王’试炼的经历。 不过这一回,从这些包心莲子中钻出的人,却都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他们每一个都是手上沾染着鲜血和人命的杀人狂——他们,就是方才不敢参加第三番试炼的新晋弟子。 看着他们被五花大绑,并像蛆虫一般不断地蠕动求生,墨龙渊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意。因为他能想象:过去,一定有许多无辜的百姓,也像蛆虫那样求过他们饶命。而这些畜类,是绝不会大发慈悲之心的。 墨龙渊的拳骨已捏得噼啪,拳上的青炎也如漩涡般绽开。他问道:“师尊,您老人家……可是要我们杀光这些贪生怕死的新晋弟子吗?那简单得很。” 宝匣人魔边伸手探入胸口暗仓,调试肩胛处卡顿的动力枢轴,边也附和道:“墨龙说得不错,纵使这些短命小子没被束手束脚……我的一个机关人,也足矣割下他们所有人的脑袋。” 狂龙明王呵呵一笑,道:“你们恐怕误会了。他们乃是我门下弟子,我又怎舍得取他们性命?”他望着墨龙渊和宝匣人魔的假眼,似乎洞穿到了他们的心眼,道,“为师,只要你们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一件事。” 墨龙渊不由得起疑,当先问道:“师尊,敢问是什么事情?” 狂龙明王转过了身,淡淡笑道:“来,随我上那大莲台。” …… 龙瓮宝阁,第五层楼。 此时已万籁俱寂,再也没了飞簪流窜之声。 只因那六枚鎏金飞簪,皆已深深刺入了‘断肠人精’的肩胛、肋骨和下腹。 “幻……幻痛奥义……炮烙天刑!!” 浑身布满交错血棱的煞命断魂子,喘息着大喝。 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宛如血人的断肠人精,恨得嚼穿了牙龈。 可无论是活烹、凌迟、车裂或炮烙之痛,似乎都无法通传至人精的大脑。他,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那样,百无禁忌。 他嗙地一脚,踢开已失血昏迷的银箫;又咚地一声,踹开两眼已然发灰的青弦;随之,如修罗鬼神般边走边笑道:“你们三人啊……还太嫩了,都不够我喝上一壶半瓢的。真没意思,真没劲!” 煞命断魂子连续地拧动指诀,催唤那六道飞簪发功。可对方仍旧平步如风,没有受到丝毫的干扰。 断肠人精咯咯笑道:“别枉费功夫了。无论你有多么毒辣的手段,都绝不可能违背人体的结构,让我感到丁点痛楚的……啊,还有件事情忘记告诉你了。” 煞命断魂子已无力再与他对话,只能听其嚣张地道:“我啊,并没有杀那个‘赤眉’。我说我杀了他呢,就是为了逗你们玩儿!” “你……你说什么?!” 断魂子眉梢一颤,她盯着断肠人精的瞳孔瞧得很久,竟看不出一丝变动。 她愕然良久,这才发现自家三人所留的血都是白费。因为,这人精的确不像是在撒谎,且事已至此,他也无需再撒谎。 钢爪轻划过断魂子的脸颊,淌下一弯血痕。断肠人精笑道:“哈哈哈,不必谢我。现在我玩够了,自然就告诉你真相咯?” 煞命断魂子并不在乎她所受的伤苦,但对于自己的家人……她是万般怜爱。她眼望那两个奄奄一息的“娘子”,心中又再度燃起了无名怒火,道:“你实在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断肠人精朗声大笑,笑得整层的经卷也纷然抖落。他眸子霎时转烈,啐了两口唾沫在银箫和青弦的脸颊之上,跋扈地道:“欺你如何?欺你全家老小,你又能奈我如何?!” 第377章 阎罗涎香 “呵呵……哈哈哈!” 煞命断魂子先轻笑了几声,随即放声狂笑了起来。 笑罢,她眦睚切齿,眼波不住地流转泛动道:“辱我者,有可活;辱我家眷者……必不可活!” 断肠人精纠起眉头,上下打量着断魂子道:“就凭你?哼哼……你现在灵气丧尽、失血过多,恐怕站着脚都是软的。你,怎么让我‘必不可活’啊?嘿嘿……” 他怪笑的嘴,就像是被人一层层地蒙上了鼓皮,声音愈加地轻。直到最后,只有他的脸孔还绷着笑意,他的心却早已灰暗如银。 断肠人精的心脏,的确已经成了银色。 他的面孔发黑、牙龈渗血,嘴里时不时渗出一股股金属气味。 若是常人于此奇症,早已胸痛咳嗽、休克昏厥了。可断肠人精硬是以体内‘灵尊境’的灵力,强行将毒素压制、封存。 煞命断魂子哼哧一笑,问:“怎么样,相公我的汞毒……能不能要你的命?” 断肠人精骨头虽轻,但也算有骨气。他啐得一声道:“就……就这种程度的毒素……还想取我的……” 话还未毕,他只觉双眼一花,单膝就砸在了楼板之上。 “相公我藏在金簪里的汞毒,可不是池中之物。” 煞命断魂子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断续道:“此乃西漠‘千岁崖’底所产的稀有汞水,名唤‘阎罗涎唾’……中毒者,只需盏茶时分,便可面见阎罗、过桥喝汤去咧!你能坚持这么久……可算是道行精深啊?哈哈!” 断肠人精呼哧地连声喘息,手掌捂在自己的左胸上,感受着心脏艰难的跳动。他明白:对方并没有在开玩笑,只要等到自己灵能耗尽、成了常人,便会顷刻归西。 可他并不怕死。自打他闯进‘松丹国’皇宫,杀了皇室七十三口宗亲之后,他就从没想过要活。甚至在流亡的头几年,他除了答应过妻子和孩子绝不自杀外,想尽了一切的办法想要与家人团聚。 断肠人精,也曾经是一个可怜的人。 但如今的他,却是一个凶戾如魔的嗜血狂徒! 他咬紧了牙关,任那口中的鲜血如浓稠的蜜浆一般流淌而落。 “你要我死……我就要拉你们三个陪葬!!” 断肠人精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量,举起右手的钢爪,缓缓地戳向断魂子的咽喉。 “哼哼哼……你现在已是残烛沉底、命在旦夕……最多,也只能杀了我而已!” 煞命断魂子也似是无力动身,只得左右望着自己宝贝的孩子,听天由命。 究竟是‘阎罗涎唾’先吞噬断肠人精的心脏呢? 还是那‘三叉钢爪’先插进煞命断魂子的咽喉呢? 谁都不知道,只有东玄世界的主宰——上界天帝知道。而‘上界天帝’祂给出的答案,却是不同于这两者的第三种! 噌噌数声,两方四道身影踏秒掠来。北首为周一剑,他以指诀向‘断肠人精’体内注入了六道如虹的灵气,协助其逼退‘阎罗涎唾’之毒;南首则是连破四层虚像的黑天郎君三人,他们上前一把夺过煞命断魂子,并忙为她止血疗伤。 见这当事两人皆眼露浑色,显然已昏厥转去,黑天郎君道:“你俩,下手可挺狠啊?” 周一剑也不反驳、也不解释,只道:“生死搏命,若不下手凶狠……岂能成活?” 白夜娘子上前扶住了郎君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并指向断魂氏三者周身的钢爪伤痕。 黑天郎君这才眼珠一瞪,转向断肠人精道:“哼,原来如此……以一敌三还能占得上风,这猴子精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周一剑瞄了眼煞命断魂子,淡淡道:“她也不差。若不是猴子精有秘法相克,任谁都吃不消这‘煞命断魂簪’的幻术之痛……” 两方相继替伤员医治,缄默无言。 梦蝶遥望向那守在护梯口的狂龙虚像,不禁问:“那臭小子呢?他人去哪儿了?” 周一剑愣没想到这‘臭小子’究竟指的是谁,缓得缓问:“你说的‘臭小子’……该不会是墨龙渊、墨师兄吧?” 梦蝶嗯得一声,颔首道:“对啊,就是他。” “你们是恋人吗?” “啊?不……当然不是!我们两日前才认识的。” “那你对他如此无礼,不怕他杀了你?” “他啊?哼,他不敢的。” 周一剑狐疑道:“哦?有‘灵王境’实力的修灵至尊,凭什么不敢?” 梦蝶嘟起了嘴,双手环抱道:“当然……当然是凭本小姐的高强虫术咯?!” 周一剑不由得冷笑了几声,望着前者连连摇头。 梦蝶华眉微颦,叉腰问:“你,你笑什么笑啊?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你觉得我的虫术……不够厉害吗?” 周一剑居然垂下了头,向梦蝶致歉道:“兄嫂误会了,您的‘高强虫术’的确远胜师弟我。还望日后您在神宗之中,多多指教在下。” “什……你说什么啊?!” 梦蝶的脸本就有些晕红,眼下更似是烙铁火烧,辣得出奇。 她忙跺脚道:“姓周的,你可别胡说八道!谁是你的兄弟和兄嫂啊?!” 周一剑呵呵笑道:“自然是墨龙渊墨师兄,和梦蝶师姐你啊?” 梦蝶的心,不知为何嗵嗵乱跳。她急忙否认道:“我……我和那臭小子是冤家!哪可能……哪可能成为……” 见姑娘面如血色,周一剑便自觉无错,低声道:“难不成师姐您不知道,我大师兄墨龙渊……喜欢你吗?” “啊?”梦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那臭小子巴不得本小姐离他远一些咧!最好啊,我别来参加拜师大会,他才开心!” “呵呵!”周一剑再度以纯正的‘终南谷’内功,逼退了人精两路汞毒后,接着道,“那姑娘你……真是太不了解男人了。一个男人,在替心爱的女人着想时,通常是会不择手段的。如果好言相劝都不奏效,男人们甚至愿意装狠作坏,来使个欲擒故纵之计!” 梦蝶已支支吾吾,口中这那不断,却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就在周一剑轻笑了声,欲要再行讨好梦蝶时…… ——嗙然一炸,头顶上方的楼板喀喀崩裂,散碎的木屑如铁雨般纷然刺落! ——众人连忙压低重心、稳住身形,并布开灵力屏障,护住己方所有人。 啪啪啪啪!一阵疾刺呼啸落罢,那楼顶竟顷刻炸裂开来,如打完花刀的白豆腐般分崩离析。 又是一阵噼啪乱砸,烟雾腾绕。整个第五层的‘龙瓮宝阁’俨然成了战后的废墟、震罢的危楼,满地都是强能灵威荡漾后的残余物。 伴随这一道道干咳之声,周一剑与黑天郎君三人皆推开横梁木板,抱头晃脑。显然,方才的冲击之中,是暗藏着能势极为隐蔽的灵能波动,以至他们眼下都天旋地转、头重脚轻。 良久,周一剑和黑天郎君才率先换过神来,关心身旁同伴。 “娘子,娘子你无碍吧?!” “郎君……我……我并无大碍。” 见白夜眼神逐渐清晰,黑天郎君也便放下了心。 可正当他要去关心那墨龙渊的“小情人”——梦蝶之时……白夜娘子却拽住了他。 他本以为,是自己娘子还对这梦蝶心存忌惮。可直到后者的眼底映出一道诡异的影像后,他才领会这一拽的含义。 黑天郎君猛一抬头,只见那‘龙瓮宝阁’的六层天花也爆开了一口大洞。洞上是有一座金灿灿的莲花不住地悬空转动,其上似有三道身影…… 周一剑问:“应该是墨师兄、宝匣师兄……和师尊吧?” 黑天郎君点了点头,道:“我辈之中,也只有他们能上到这第七层。” 周一剑转往五层虚像,又道:“我们若是从这洞中跃上,可不算犯规吧?” 黑天郎君不置可否地道:“第三场试炼之中,似乎也未提及‘不可破层上行’。况且,这楼板也并非是我等所破,应当……算我们运气上佳。” 周一剑哈哈大笑,道:“那我们还不赶紧上去,以免辜负了两位师兄的一番好意?” 黑天郎君白了周一剑一眼,随即转身道:“这断肠人精已无大碍,你自然可以上行。我却还要帮我这几位盟友疗伤治病,你先去吧!” 周一剑哼得声,心中只疑:‘怎么这些嗜血如命的杀人魔,都如此重情重义呢?若像墨龙渊那样是为了女人,那还情有可原。但若是为了盟友……这未免也太不寻常了吧?’ “怎么,你还不走?”黑天郎君边拨动着碎屑寻人,边瞟了他一眼问,“难不成你想趁我给他们疗伤之际,偷袭于我?” “呵呵,怎么会呢?”周一剑干笑了两声,旋即抱拳道,“各位师弟师妹,师兄我就先行一步,上去六楼寻经嘞!” 说罢,他便飞身纵上六层。而那五层的狂龙虚像却纹丝未动,似也无心阻止。 狂龙的心,早已全在七层。 面对着龙脉之中,两颗即将孕育而生的闪耀新星。 第378章 禅功初成 “不错,你俩的确资质非凡。” 眼望佛莲之端,那漂浮盘坐着的墨、宝两人,狂龙颔首道:“面已去成,接下来就是修炼《无相禅功》第一层心法精要,你等生耳听了。” 他话音一闭,便以灵识注于两子之耳——有心无相,相随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生其容、灭其性、长其心、断其根,归有相于无形,转无相于有形。 灵识一断,狂龙便缄默不作解释。 宝匣人魔从无学佛之念,但凭其聪明才智也已料到:此心法,乃是要夺人脸面。 而练魔功所需的脸面,眼下正长在那些被五花大绑的‘外门弟子’脑袋上。 他咯咯一笑,向仍在闭目求索的墨龙渊瞧了一眼,心想:‘看来这家伙的资质远不及我,连如此简单的经句都不能瞬间理解……’想罢,他猛然调转俯冲,捉住一名糙汉弟子便以功法吸面。 那糙汉子扭曲的面孔,如是散碎的星云一般被强行拖拽吸走。他的面皮之底,没有留下一颗牙齿、一枚鼻孔,只有模糊的血肉和跳动的神经。 闷声惨呼之中,这名糙汉便窒息而死。宝匣人魔的脑髓之外,似也凸起了一枚绿豆大小的肿块——若以内识细细一探,当会发现这枚肿块有鼻子有脸、有眼睛有嘴,它正是那糙汉满带怨念的苦脸。 宝匣人魔耸了耸肩膀,回望向越发迷思的墨龙渊…… 他原本想傲气十足地奚落后者几句,可隐约觉得有些奇怪:‘这小子,难不成发现了此心法中的什么奥秘?要不然,他再怎么不如我,也该依样画葫芦地学我夺面了啊?’ “你俩快些,为师去去就回!” 看人夺面练功,狂龙的双手已经发痒,如生红疮毒癣。 他转身化为无形,消失于龙瓮宝阁第七层。想必,他是需收回一部分灵体灵力,已求大范围地夺人面庞。 宝匣人魔见其反应,心中也更是笃定——自己的修炼方式并无错误。于是乎,他也不再去深究墨龙渊为何不动?只将其当成一个蠢货呆子。 而他的眼睛,则早已瞄向了下一条“可怜虫”。 殊不知,夏虫不可以语冰,井蛙不可以语海。 心中本无慈悲佛念之者,怎能体会墨龙渊当下之深思? 他困顿:既然都要像他们那般‘断其性,灭其根’了,为何又要在两句之间,特意加上‘生其容,长其心’呢?这岂非是多此一举? 还有,句末说‘归有相于无形,转无相于有形’,难道真的就是指其面庞与灵能吗?会不会,是这帮魔宗的子弟曲解经卷之意了呢? 墨龙渊仍在苦思冥想,而宝匣人魔正吸得不亦乐乎。 他只觉体内灵晶仿佛得到了增益加持,如是初生的魔胎正在吮吸夜母那罪恶的**。 他想:‘这无相禅功,果然是东玄排得上前三位的旷世奇功!难怪那些神叨叨的家伙们也欲获得此妙门心法……想来,他们也必是要偷练其中精髓,来补益自身不足吧?哈哈!’ 想罢,他也再无所顾虑,左右双掌抓住两名外门弟子的脑顶,吸面练功。 反观墨龙渊,则依旧是不动。 他微微睁眼,瞄向一位被塞住嘴巴的女弟子。 见其气喘连声、眼波澜澜,似是有无穷的恐惧与悔恨。墨龙便想:‘无相灭宗本出佛门,佛祖之本源又为慈悲与普渡……难不成,这《无相禅功》之本意乃为生,不为杀?’ 想罢,他呆望了片刻。在确定这位女弟子的眼中还存有善念后,他才起身飘落莲座,徐徐迈向那女弟子。 这女子乌发碧眼、玉鼻高挺,一叶赤霞丰唇更是妩媚撩人。寻常想来,无论是任何女子有这等的容颜,那是决然不舍得缺个鼻子、少只眼睛的。可是她,为什么甘愿加入魔宗的外门,成为一个不伦不类的丑八怪呢? 眼望其颤抖的眼波,墨龙渊知道她十分害怕。她不住地向后挪移,连连摇头叩首,嘴里呜呜咽咽如是在道:‘求求您,求求您放我一马!我……我还想死呐!’ 墨龙渊步子不停,反而更快。可他脑中却传出灵言,安抚其道:“这位师妹,你不必惧怕我,我并非是要取你的性命。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定要加入无相灭宗,成为其弟子。” 女弟子稍稍一愣,又赶忙苦恼地磕头哀求。要知她亲眼见到了‘宝匣人魔’吮吸人面的恐怖景象,自然不相信这与其实力相当的墨龙渊能够轻饶她。 墨龙渊自知多劝也无果,于是登步上前,手掌如铁钳一般牢牢掐住了那女弟子的天灵盖。就在这一刹那,那女人的眼泪也自眼角滑落。她的脑海之中,似是逐渐浮现出了令人哀婉的过往岁月…… 隆冬雪夜,白羽飘扬。 巍峨的雪玉山麓如是披上银装,包裹住了陈年的秘密。 一位乌发碧眼的美人正跪在‘白玉庵’解剑岩前,浑身抖索。她很饿、很冷,仿佛血液与眼波都被快那白皑皑的寒雪所冰固。 但她明明可以不必这么饿,不需这么冷的——她的足前,平整地摆放着一片松木托盘,托盘上有一叠豆松、三颗白面馒头和两碗热腾腾的素肉蔬菜汤。 可她就是不吃不喝,要作践自己。因为只有作践自己,她背后的那个人才有一线生机。 那人,是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他长得琼眉玉鼻、白面如霜,似是画中之俊俏郎君。只不过,他的眼睛早已无神,就像是快要烧尽的木炭灰渣;他口中不住地喷吐着乌黑的鲜血,如是墨浆。 显然——他的生命,很快就要走到了终焉。 “戴丽娜……” 他歪着脑袋,斜躺在迎客松上碎碎念道:“罢了,罢了……你,莫要再为我吃苦了……” 那女子怎忍心罢休?她只颤巍巍地摆了摆头,道:“快……快了,那……那‘万花神尼’就快回山了……” 俊俏男子苦笑一声,长叹道:“唉!就算她回来,也不会救我的……我们,可是血漠鼎鼎有名的黑道杀手……她们出家之人,怎肯救我?让我再去多造杀孽呢?” “会的!”戴丽娜鼓足了气力,喊了一声,“白玉庵……白玉庵乃西漠三大正宗之一,在整个‘东玄世界’都慈名显赫!各位神尼,皆是宅心仁厚、慈悲为怀的典范,怎会……怎会见死不救,弃你于不顾呢?” “唉啊……”俊俏男不由摇首哀息,默自念叨,“正邪,岂能两立?千百年来,又有谁能出淤泥而褪染,洗尽铅华再成人呢?一入黑潭,便永无复明之日啊!呵呵!” 女人与男人不同,她们大多十分理想化,太过感性。 戴丽娜不由得淌下热泪,反驳道:“不!只要我们改邪归正,佛祖就会收留我们的!相信‘万花神尼’也会被我们七天七夜的苦熬所感动,替你治好那‘腐尸万蛊毒’的!” 男人则要理性得多,且理性得可怕、理性得无情,甚至对自己生存的盼望,也都理性到无情。 俊俏男子望着戴丽娜,只心叹她年岁尚幼,不通人世。他暗咳了两口血,虚弱地道:“我辈既然已踏足黑道,就如乍破银瓶不可复,又怎谈完璧归赵呢?你日后孤身行走西漠,千万莫要再这么天真好骗了……” “不!”戴丽娜泪珠如织,心痛似绞,“我……我绝不会让你弃我而去的!就算要死,我们都要死在一块儿!” 俊俏男子望着戴丽娜那对决然的眼眸,只有缄默垂泪。 呼猎猎,狂风极寒,仿佛能将世间的万物冻化。 可它偏偏冻不住戴丽娜的滚滚热泪——她爱这个男人。 爱可以融化世上所有的永冻玄冰,爱可以温暖每一道落拓的灵魂。 爱也可以感动每一颗同样珍惜生命的良人——那良人,已走近了。 一身素衣斗笠、轻剑芒鞋,有位背驮药筐的女尼正踏雪上山,脚步如燕。 她眼目低垂,呈倒三角状,可她的眼神却充满温暖与慈悲。她眼看有两个年轻人跪倒雪中呜咽,心头不禁阵阵激灵。于是,她纵身上前问道:“两位小檀越,为何在我‘白玉庵’的山门前流泪啊?” 戴丽娜眼见她的扮相,眼珠便发了绿。因为此前就有好心的小师父提到过:‘万花师叔她总喜欢云游四方,采集天下最难得的神草。所以,她老人家总喜欢背着个箩筐,轻装出行。’ “神尼……万花神尼!” 戴丽娜赶忙想要转身,却不料自己的双膝已被冻得坏死,使不出半点气力。 她只得扭过了酥腰,向那万花神尼连连叩首,叩得地上的血印都被冰雪所凝结。 神尼哪能忍心看一位姑娘如此痛苦?她忙放下药筐,扶住戴丽娜道:“小檀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可如此糟践自己呢?” 戴丽娜含着满眼的泪花,字字铿锵道:“晚辈七日不吃、七日不喝,跪在宝刹山门前……就是为了等师太您啊!” 神尼当然已猜出始末,她转向那俊俏男子,眉头微蹙。 第379章 旧国之恨 万花神尼,为何会蹙眉? 难不成,以她之绝顶医术,也治不好腐尸万蛊毒? 戴丽娜忙紧紧拽住神尼的袖管,求道:“请神尼定要救我师哥啊!” 腐尸万蛊毒,乃南疆三大奇毒之一。 乃是以千年腐尸为盅,将万余毒虫置于其内,包裹九九八十一日后得之。 其毒性刚柔并济、促绵皆劲,是能按照施蛊者的意愿转瞬释放毒素,令人暴毙;亦可不管不顾,任此蛊在体内啃食蛀咬七七四十九日,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且此蛊流窜之快,恍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若是寻常医师来开膛取蛊,那根本就找不着其踪迹。即使有修灵之王在旁搜寻督阵,在捉蛊之时它也会排出大量毒素,使中蛊者魂归西天。 因此,如要解蛊祛毒,除了那熟知蛊性的施术者外,没有人能做到。 可万花师太乃是神尼,医术可称半人半神。 她眼望戴丽娜冻得发紫的双膝,便在弹指间想到了绝妙的取蛊之策。 不过,她的眉宫还是深锁。显然,她并不是因为取蛊之难,而倍感踌躇。 俊俏男子早已洞穿她的心意,道:“想必师太您……认得我吧?” 万花神尼垂然颔首,缓缓道:“不错,贫尼认得你。你是万上灵阁的通缉要犯——割喉一刀,凤三仙。” 俊俏男子干咳了数声,笑道:“所以,您身为佛门弟子……是一定不会救我的吧?” 万花神尼瞧了眼戴丽娜,应声道:“嗯,贫尼的确不能救你。” “神尼!” 戴丽娜霎时泪如泉涌,哭诉道:“我俩杀人……也是逼不得已,有自己的苦衷呐!” 万花神尼瞧着她那双仍如稚童般的瞳孔,于心不忍问:“你们,究竟有何苦衷呢?” 戴丽娜转望向虚弱的凤三仙,淡淡问道:“神尼,您老可记得……血漠有座北傲城?” 万花神尼眉梢一颤,似是忆起了些许念想,道:“贫尼有印象。那是二十年前,被……被‘波尔多国’吞并的边陲小城。” 戴丽娜摇了摇头,道:“不,那并不是一座边陲小城,而是一个边陲小国。” “小国?可波尔多人称那里是无主之地啊?” “不是,他们只是为了出师有名,所以才这么说的。” “那……那你们都是那个北傲国的子民吗?” “嗯,我父亲乃是‘北傲国’的三军统领,而仙哥则是……” 戴丽娜默然顿得片刻,才接继道:“是我‘北傲国’的皇太子。” 万花神尼也是一愣。她上下打量起凤三仙,倒是瞧出了几分天子之容。 戴丽娜徐徐道:“我‘北傲国’西通诸邦、北临贵庵,南面又有丹霞群川阻隔,实乃战略之重镇。他‘波尔多国’为得扩张领土、染指西域,早已对我国虎视眈眈、垂涎三尺。 二十年前,正值西漠各国乱战之际,那‘波尔多王’便趁机昭告天下——说我等莫须包庇‘无相灭宗’的残党、窝藏那狂龙明王,必得起兵将我国灭之……” 万花神尼听得一愣愣,因为她此前听掌门师姐提过此役,说的就是——波尔多国为民请命,剿除魔宗残党,收复无主荒城。如今,她不置可否问:“那后来呢?你们遭遇了怎样的苦难?” 戴丽娜边抽泣着,边道:“我爹爹……我爹爹宁死不屈,便被他们泼了火龙油,活活烧成了……烧成了黑炭!而仙哥的父皇……更是被那**贼活烹剁尸,喂了狼狗……呜呜……” 万花神尼听得心惊肉跳,她虽也身经百战、阅历丰富,但从未想过人能如此凶残恶毒;而那凤三仙回忆起当年,更是急气攻心,捂起脸重咳了好几声。 凤三仙咽了两口唾沫,缓道:“我……我并无大碍。” 戴丽娜瞧着自己的心上人受苦,不禁眼波冉冉。她含泪接着道:“后来,我们两人本会被捉去充军妓……可天帝似是睁了眼,师父她老人家在危难之际救了我们……” 万花神尼低眉一思,问:“你们的师父,可是那‘夜荒古坟’的老母?” 戴丽娜颔首应道:“不错,老母正是我俩的师尊。当年,她被委派了‘刺杀波尔多王’的任务,所以趁夜潜入行军营帐,欲要刺杀熟睡中的波尔多王。可谁晓得,那禽兽不如的‘波尔多王’居然是有沙功护体,躲过了老母的割喉一刀……”言至此处,她暗叹了一声可惜,“但也正是她刺杀失败、被千百兵卒围剿,方才会逃进‘俘虏营’中,趁乱救走了我们两个……” 万花神尼双掌合十,连连口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她睁眼又问,“那你们也便随她回了‘夜荒古坟’,被迫成了两名黑道上的杀手,对吧?” 没想到的是,戴丽娜竟然否认道:“不!老母并没有逼迫我们,她是个好人!她……她还让我们成年后赶紧离开,莫要一辈子留在坟里不见天日。可我们不舍得她,不愿意离开她,因而只有继承她的衣钵,成为两名冷血杀手。” 万花神尼一疑,又问:“那你们杀人,也是自愿的吗?” 戴丽娜不想撒谎,她道:“有一部分生意是不得已为之,但有一些人……本就是我们要杀的人!” 万花神尼似是在犹豫,她追问:“哪些人,是你们想杀的?” 戴丽娜答:“波尔多国的将领高官,他们都是些猪狗不如的畜生!达拉曼,战后当着众将士的面,奸淫了城中的七名妇女;奥斯托,将无辜的孩子们全都绑成了串儿,慢慢溺死在城门外的护城河里;还有迪奥、古斯通,他们……” 咳咳咳!凤三仙想起那些人面兽心的狗东西,猛地又是怒火上涌,连咳了三四声。 这一回儿,他没在能来得及咽下血痰,只让那些黑浆从指缝间淌落而下。 “仙哥,你没事吧?!” “小檀越,你切莫动他!” 万花神尼抢在戴丽娜之前,俯到凤三仙的身旁。 她忽而指尖一亮,凝得团‘冰之灵气’灌入后者的膻中穴。 没一会儿,凤三仙就不咳嗽了。只不过,他的脸颊和全身都冻得发紫,积起了散碎的冰粒。 凤三仙冷得瑟瑟狂抖,戴丽娜便催得心急火燎:“师太!您……您是要冻死他吗?他身子已经十分虚弱了,怎还能在冰天雪地里吃上一记冰灵诀呢?” 万花神尼握起了戴丽娜那冰冷的手掌,将心中的慈悲与温热皆传于后者,刹那就安抚了她的急躁。师太淡淡道:“要缓解此症、根除毒蛊,就必须将那毒虫的行进路线全都切断。因而,贫尼唯有以温和的‘渐冰诀’将他的周身血管与灵脉封死,方才能开膛取蛊。” 戴丽娜闻之稍顿,良久才倏然笑问:“师太,您……您愿意救他了?” 万花神尼点得头,可面色却肃然道:“但是,你们得答应师太三个要求。” 戴丽娜的花容有些失色,她不敢相信——万花神尼当真愿意救黑道的杀手。 “师太……您说!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万死不辞!” “呵呵,不必万死不辞。其实这三件事情,容易得很。” 万花神尼浅浅一笑,转向被冰冻过半的凤三仙道:“其一,你们日后不可以再从事杀手这个职业。若不是别人欲取你们的性命,你们也切莫不可先起杀心,与别人动手。成吗?” 戴丽娜本就厌恶杀人,她当即答应;凤三仙当然也想活命,便随之颔首称好。 万花神尼似是很满意,她又伸出两根手指,道:“其二,你们必须在我‘白玉庵’门下诵经礼佛、超度亡灵七七四十九年,以求那些冤死在‘割喉刀’下的鬼魂能度化怨念、转世投胎。你们,可否愿意?” 对于那些‘不得已而杀之’的商旅、镖客,两人本就杀得后悔、杀得痛心。他们自然也愿意为自己所造下的罪孽,付出长久年岁的代价。 两人皆表示愿意后,万花神尼便再度以二指凝气,于‘凤三仙’的两肩注入冰灵诀。 就在她收气入体,刚欲说出第三个条件时…… ——陡然之间,天色乾坤易变。原本黑紫的夜空,霎时变得白亮光明。 ——一道疾影从‘白鹅雪巅’直扑而落,阻隔在‘万花神尼’与‘凤三仙’之间。 光,太过辉煌、灿亮。以至三人都看不清楚,那人究竟是何容貌? 可‘万花神尼’早已心中有眼,双掌合十行礼道:“师妹,拜见掌门师姐!” 听闻此言,戴丽娜左胸咯噔一记,如是有道鬼手逮住了她的心脏,向下一拽。 她不由自问:‘这位……这位就是在一百四十多年前,曾经联手‘青衣教主,谢无极’和‘终南谷主,公孙不二’,险些击败万相王的白玉庵掌门——天诛神尼吗?’ 滋滋一声,白光逐渐式微。 那西漠三大灵皇之一的‘天诛神尼’,究竟何等的尊荣呢? 戴丽娜的瞳孔愈发缩紧。直到最后,如那滚珠汆得热油,晃动不已。 第380章 绝情天诛 岁月,交织着爱恨情仇映于面颊,便为沧桑。 沧桑,又是常人的一生之中,必所经历的重要洗礼。 可眼前这位女子的脸上,却找不到一丝沧桑的沟壑,有的只是温婉如玉的鱼白肌肤。 她华眉挺立,如展翅鸿鹄;她翘鼻玲珑,似核舟之刻;那吹弹可破的薄唇,更像是两片透了光的丝绢,映出桃红的靡丽之色。 若是不瞧她那双饱历春秋的淡漠双眸,谁能想到——一位足有三百六十多岁的老太婆,能有此番娇俏之容? 可当那白光散尽,一切又都如泡影消散。 她的皮肤开始松弛下垂,眼角和嘴角也流淌出了条条横纹。手背、脖颈之上,如是蘸点了陈年的酱油,无论如何洗涤搓揩,都无法除去。 她毕竟有三百六十二岁,她毕竟是一位凡尘的过客。 只有她的眼睛,还如先前那样淡漠含光。她瞧了一眼迎客松下的凤三仙,随即转望北首飞雪中的群川道:“师妹,你万万不能慈悲之心泛滥,妄救此杀人恶徒。” 戴丽娜一听,欲要立马开口催问。可在一旁的‘万花神尼’却冲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安静。后者也知长幼卑贱有别,便垂首竖耳、静候其变。 万花神尼踏雪凑上两步,低声问:“掌门,这两位小檀越皆是身世悲苦之人,且杀人夺财也并非出于他们的本愿。依师妹浅见,莫不如我等仿效佛祖割肉喂鹰之念,渡其过那弱水三千,也好成全了这一对苦命的鸳鸯?” 天诛神尼面无表情,可在听闻“苦命鸳鸯”四字过后,她的眼波也不由得为之一颤。不过,她的心早已凝结成冰,就和她的语气一样冷酷:“佛祖虽割肉喂鹰,但也只是为得救那鸽儿。况且这鹰事后仍旧心存歹念、吃肉杀生,直至终老也无法领会释尊的大慈大悲。你说,还有必要救那凶鹰,来为祸西漠百禽吗?” 万花神尼眉宇紧皱。她本想顺服掌门、不再辩解,可回首瞧见戴丽娜滚落的热泪与寒抖的身子,她又转而谏言道:“可是掌门,这两位小檀越已经答应了我,定会改过自新、再世为人呐!且他俩都愿意在本庵中诵经礼佛、超度亡灵四十九年,想必……” “不必多言了,是鹰就已无救药。”天诛神尼侧过了身,面向白玉庵山门道,“我等佛门清净之所,岂能容他们两个满身戾气的杀手存留?让他们自生自灭,已是我辈最大的仁慈了。” “可,可是……” “莫要再说了,我以掌门之名令你回山!” 此令一下,万花神尼便再无据理力争之可能,唯有叹气。 毕竟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有尊卑。而尊与卑,绝不可妄加逾越。 “神尼,两位神尼请留步!” 眼看那万花随着天诛渐行渐远,戴丽娜忍不住还是喊出了心声:“天诛掌门,您已在十年前信得谗言,不肯相援我‘北傲国’除奸退敌……如今,怎又能一错再错,忍心见死不救呢?!” 万花神尼脚步虽未停,但她的眼波已在流转。她望着步履如常的天诛掌门,唇齿欲张未张,只唉声叹息。 戴丽娜抚着浑身冰冷的凤三仙,心中已满是绝望之情。她壮起了胆子,注灵高喊:“天诛老尼,你有愧于西漠正派巨擘的名号!你非但懦弱怕事,不敢为邻邦主持公道,还铁石心肠,堵人活命之路!你……你简直比灭宗的魔头还冷血无情!” 此言一激,天诛神尼的双足便应声顿住,万花师太也紧张地连忙上前劝解。可天诛似是全然没有听进半句好话,只冷冷道:“小丫头,你好大的胆子呐?居然敢如此诋毁、诬蔑贫尼?” 眼见凤三仙命已垂危,戴丽娜癫狂地厉声笑道:“呵呵!晚辈并没有任何诋毁你、诬蔑你的言辞,我只是实事求是、道明真相!像你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一代宗师……简直就是有辱佛门、愧对苍生!你,你还有何脸面立于天地之间?!” “好……骂得痛快罢?” 天诛神尼深吸了口,强忍着心中怒火道:“骂完,你便带着那男人走吧?别再让贫尼见到你们……” 万花师太也转身向戴丽娜连使眼色,口中如是有悄悄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可那戴丽娜早就想死——想陪着凤三仙一块儿死。她下定决心,又嗤笑道:“你,你这个一辈子没男人疼爱的老尼姑,怎会明白我俩的深情厚谊?!” 天诛神尼闻得此言,一阵阵没来由的急火直冲上脑——这,似是她的死穴! 戴丽娜哼得两声,又道:“今日在此……我定是要与仙哥同生共死!就算命赴黄泉,也要血洒你‘白玉庵’的山门,叫你一辈子都记住……是你,亲手杀死了我们!” 即便天诛的内心再如何强大,也躲不过旁人戳其死穴。她孰不可忍,周身再度耀起辉煌灿烂的白光,道:“贫尼一生所杀过的魔宗妖孽、外道奸邪不计其数,纵然今日多送你们两个小贼上路……” “不可,万万不可啊!”万花师太实在难忍心中慈悲,忙欲上前制止。 “师妹,赶紧躲开!”天诛神尼的掌心,已凝起了浑厚无比的亮白气团。 “师姐,我……我不能让您铸成大错啊!” “快让开……你若是不让,我就连你也……” 扑通一声,万花师太的双膝已没入冰冷的雪中。 她道:“师姐,您若是要杀她们……就连师妹我一并杀了罢!” 天诛神尼怒火冲冲地瞪着前者,掌心的光团如是沸水中的肉丸,躁动四窜。 她的脑海之中,瞬间掠过了两人自幼拜入‘白玉庵’门下,相互研习功法、深讨佛典的一幕幕场景。 最后,还似有一个男人——一个满身刀疤、长髯过膝的硬朗男子,低声劝道:“成全旁人所爱,岂不美哉?世间哪有这么多是非曲直、善恶之分?可怜之人,虽有可恨之处;但可恨之人,也当有可怜之处啊……” 话音飘远,天诛心中的泪也随之跌落。 可她的双眸,仍旧干如枯竭的河床,再也流不下泪。 她晃了晃脑袋,将那画像统统摇散于意识海,只留下眼前跪倒在雪中的万花神尼。 “罢了,罢了……” 天诛周身的光彩,连同掌心的灵团一起又再度暗淡了下来。 她心里的怒焰,也随那悬在天边的话音而飘远。她道:“骂就骂罢,恨就恨罢。总之,人是不会救的,你们若是想死在这里……会有好心的弟子替你们收尸。” 说完,她再也不听戴丽娜口中的任何言语,只顺着蜿蜒陡峭的石阶上步雪峰;那万花神尼也连连哀叹摇首,满怀怜悯地望了眼这对苦命鸳鸯后,便随其师姐的步履没入白茫一片。 不久,凤三仙便走了。 一句遗言都没有留给戴丽娜,两袖清风地走了。 他的瞳孔中,并没有丝毫的痛苦与狰狞。唯有一缕不舍之情,牵绊于心爱女子的身上。 可他的心念,戴丽娜怎会知晓?就算是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也绝不能懂对方的全部心意。 戴丽娜的泪眼之底,既悲凉、又茫然,是和漫天的飞雪一般扑朔迷离。良久,才有浓浓的怨念和恨意丛生。 她颤抖着身子,伴着夜雪立下毒誓:“我戴丽娜此生……定要为凤三哥报仇雪恨!我……我要杀了那‘南疆蛊祖’和‘波尔多王’,还有这欺世盗名的天诛贼尼!我……我……” 说到此处,她的眼睛已不再像先前那般纯洁,而是陡然间变得老辣狠毒。无穷的憎恨与愤怒,早将她的胸膺填满、脑海灌足,她从这一刹那开始……就成了一名真正十恶不赦的杀人女魔头。 可就在这一刹那。 她背后忽有一张厚实的暗枣披风,悄然披落。 就像是她的凤三哥死而复生,再给予了她温柔的怀抱。 她谵妄地带笑回望,笑道:“仙哥,你来带我走了吗?人家……” 当她看清楚那人的面目时,她才恍然回神——眼前这一幕,已是十载前的陈年旧梦了。 那人戴着乌亮的黑龙面具,龙眼青芒闪烁。他,正是魔宗弟子‘墨龙渊’。 戴丽娜边往后挪,边惊呼道:“你,你别过来!” 墨龙渊倒也听话,他只站在原地半晌,才道:“原来你……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呐。” 戴丽娜两枚眼珠子直瞪瞪地盯着黄泉的腰胯,道:“我……我大仇未报,求你先饶我一命!” “唉!” 墨龙渊微一摇头,又再度长叹了一声。 “你……你一定非要杀我不可吗?”戴丽娜挽住了自己发紫的双膝,抽泣道,“也好……没了仙哥,我本就不想活了……但求你念在同门之情,日后帮我报了这深仇大恨!” “不,我绝不会帮你杀人复仇的。”墨龙渊望着戴丽娜无助的灰暗双眸,转道,“你也不必慌张惊恐,因为我同样不会取你的性命。反而,我要帮你化解这段怨念,渡你的心。” 第381章 墨公解怨 戴丽娜依旧畏缩蜷曲,像一颗大螺蛳。 她不敢相信,无相灭宗中还有人能心存慈悲之念,饶她一命。 墨龙渊并未急于开口说理。 他只走向那被冰固的凤三仙,瞧着那释然的面庞淡淡道:“你瞧他,走得多么安详、快乐?哪像你一样,心里还有这么多放不下的仇怨?” 戴丽娜抬起了头,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凤三仙的尸首旁,出神地望着他的双眼——的确,正如墨龙渊所言,他除了眼眸中还有一丝牵绊外,再无任何情愫。 轰!墨龙渊蓦地蹲下身子,翻掌燃起青燎的夜火拍向这具冰尸。 “你,你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伤他分毫的。” 只见夜火如数百条竹叶青般,游散于冰尸全身,温和地炙烤寒霜。 不久,这尸首外的冰壳便崩裂融化,升起一绺绺的白雾。乌黑发臭的毒血,也自凤三仙的七窍中流出——想必他体内灵脉与血管,也已无伤解冻。 戴丽娜惊异地看着墨龙渊,玉唇难合。这不单单是因为他操控夜火的能力,已炉火纯青。还有,他对待亡故先人的敬重程度,也令其心头大颤。 “你看看他的眼睛,他一定有话对你说。” 墨龙渊说罢,便转身遥望那目穷无尽的飞雪深空。 戴丽娜凑上前去,谨小慎微地替自己的心上人拭去了黝黑的毒血,随即呆滞地盯着那双逐渐恢复澄明的眼眸,怅然良久。 她忽然觉得,那怜爱的眼神如是在道:‘日后,你切莫想要替我报仇,也千万别再企图把‘北傲城’收复回来。我,只希望你能愉快、平安地度过余生,成为一个寻常的良家人妇……’ 这些话,虽然并不是凤三仙亲口所言,但却实在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戴丽娜也幡然悟到——原来她自己,早就明白凤三仙的心中所念。只是她一直忽略了爱人的意愿,而选择跟随自己的仇恨与怨念。 至此,墨龙渊才恰如其分地甩过风雪,潇洒转身。 他道:“想必,你也明白了凤三兄的一番良苦用心。真正爱一个人,怎会舍得让她替自己赴汤蹈火,去涉险复仇呢?他,只希望你平凡、快乐。” 冥冥之中,那凤三仙的眼波便不住颤动,如是在肯定前者所言。 终于,戴丽娜的内心防线开始瓦解。她的明眸再度涌起了泪花,抽泣道:“可……可是那‘南疆蛊祖’足足折磨得他七七四十九日,才要了他的命呐!这种痛苦……岂是人能忍受的?” 惨死——墨龙渊回忆起他父皇惨死的那一夜,心中感怀万千。他长叹一声,才道:“人,自出生启始,有哪一天不是在经历痛苦?再者,草木风雪、鸟兽虫蛇,以及那些惨死在你们割喉刀下的人,他们又何尝不是在承受着难言的痛苦呢?” 戴丽娜的脑海中,浑然一片。忽有一个个被勒住脖颈、划开喉咙、瘫软倒下的背影,反复连缀地回映眼前。他们僵直痉挛着,痛苦地捧住自己血流如灌的喉咙,眸底满是对死亡的恐惧。 她,其实非常厌恶杀人。 甚至每隔数周,便会被冤魂索命的噩梦所惊醒。 但身为一名刺客,只要割了第一位受害者的喉咙,就会有第二、第三……成十上百位前赴后继。 世上有许多的恶事,就怕踏出第一步。它们就像是离弦之箭、甩手飞镖,已不是光凭人的意志与能力,就可以拨乱反正、破壁重圆的。 “你们取他人性命之时,自然也早该预料到有今朝一天。” 墨龙渊俯下身子,平视戴丽娜道:“再者,无论是‘天诛神尼’见死不救,还是波尔多王’发动战争……那皆为天道国运,是无法避免的,也便是命数。你,知道‘命中注定’为何意吗?” 戴丽娜摇了摇头,称否。她活了三十多年,当真还未考虑过此中道理。其实在这世上,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去追求这些万物之理,他们或因生活所迫、或因财色蛊惑,都只活在目力所及的现世当下。 “举个通俗的例子。” 墨龙渊盘腿而坐,指着她道:“你,能遇到凤三仙,便是缘分吧?” 戴丽娜转望向死透了的心上人,朱唇微抿,悲凄地轻嗯了一声。 “那这茫茫人海,你为何会与凤三仙相遇呢?” “这……可能因为我们都出生在北傲城,且父母颇有渊源吧?” “嗯,归而言之……也就是因为你们的父母双亲,对吧?” “对,可以这么讲。” “那你们的父母呢?你们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呢?他们又为何会相遇?”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相遇,也都是与上一辈有关?” 墨龙渊浅笑一声,遥望夜空中混沌的寰宇道:“对,这就是天道,是命数。所有你经历过的快乐与痛苦,岂非也如此道理呢?它们都是早在你遇到之前,就已被埋成了伏笔,只等你去挖掘。” 戴丽娜低垂着双眸,陷入沉思。良久,她又问道:“若是如你所言,我北傲国被奸贼侵略、凤三哥被南疆蛊祖杀害,还有这天诛老尼见死不救……也都是命中注定的吗?” 其实,当她问出这一句话的同时,墨龙渊已不必再回答她了。因为天下道理实则相近,她能明白墨龙渊所举的例子,就一定会相同‘命中注定’这四字的含义。 “人,总要学会去接受命运,顺势而为。” 墨龙渊遥想四年前的太周国难,心中不胜唏嘘。 他道:“过去既是注定,唯有你的将来是能改变的。只要你摒除心中恶念,回归那时纯良的自我……你就可以摘下这张丑恶的面具,成为有心无相的良人。” 戴丽娜又缄默了片刻,沾满了鲜血的粉白手掌,也被她掐得紫红。她泣下道:“我……我又何尝没有想过退隐江湖,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呢?只是……只是一来,我放不下心中仇怨;二来,我也无处可去,只能身不由己地漂泊在江湖之中……” 望着戴丽娜那苦恼的眉目,墨龙渊不禁也感同身受。毕竟,他明白那种丧国之痛与亲离之殇,以及放下仇怨、再寻落脚的登天之难。 大道极简,行之则难——纵使他明白了各种道理,做不到又有何用呢? 他在心中默想:‘如何才能让一个人,彻底放下怨恨呢?有什么方法,可以披沙沥金,只留下人性中的山闪光点呢?’他忽地摸到了右手食指上的猎王戒,眼珠一瞪:‘有了!’ 他凝起灵识钻入‘猎王戒’中,去寻那破解妙法…… 戴丽娜守在墨龙渊身旁,静静瞧着他。 良久,她眉梢一沉,心中不免疑问:‘他,为何如此古道热肠?全然不像是流亡西漠的奸邪恶徒啊!像他这种侠士……不应该投身‘三大正宗’来对抗‘无相灭宗’的吗?’ 戴丽娜并不笨,她很快就想到了墨龙渊拜入‘魔宗龙脉’的真正用意——不入魔潭,焉除魔子?她的眼波开始颤抖,心里有股炙热的崇敬油然而生。因为她已见识过魔宗的冷酷与无情,知道这个地方的恐怖……绝不是普通修灵者能够承受的! 所以,当墨龙渊寻到妙计、回神出窍之时,戴丽娜已经冲他跪了下来。 墨龙渊当即一愣,忙扶起她道:“你……你这是做什么?我还没帮到你咧!” 戴丽娜诚然地仰望着他,道:“我,我知道你来‘魔宗龙脉’的真正目的(di)了……” 墨龙渊并不诧异,因为自己的行为实在太过良善,着实瞎眼可见。他哼哼一笑,干脆也以诚挚来回应——他揭下了黑龙面具,露出自己那张萧索的真容…… “你……” 眼波流转,心头大颤。 戴丽娜万万没有料到,方才那位通晓大道的哲人,年岁竟然比她还小。且小上不少。 这就是‘太周王族’的天赋,也是让他们能够登上修灵之巅的重要阶梯——思考,永远是万事万物的基石,若没了这一行为,那人类的世界将停滞不前、终将覆灭。 黄泉锐利如剑的双眸,远比黑龙面具上的青光还要夺目百倍。他朗声一笑,自嘲道:“呵呵,被一位乳臭未干的毛小子教化了一通,感觉稍稍有失体面吧?” 戴丽娜怎会觉得失体面?她摇头如甩鼓,感叹道:“年纪轻轻,思想就已如此深邃老成……丽娜我,真是自愧远远不如呐!可是,少侠你为何一定要蹚入魔潭,来捉那魔鳖呢?” 黄泉也无数次问过自己,也想了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承诺、责任、天道? 不,这一次他却回答了另外的四个字——爱管闲事。只要是天下不公,有违人道之事,他黄泉就想撸起袖子,来管一管。 “……所以,这除魔卫道怎能少了我?” 黄泉哈哈一笑,还真撩起了袖管,拍了拍发达的小臂肌肉。 他道:“不过眼下,我得先度化你的心中邪念,让你改邪归正、重新为人!” 戴丽娜微一颔首,动容道:“墨公,任您有何高妙之法,尽管用罢!” 黄泉肃然应得,旋即两枚眼珠如夜下灯笼那般,赤如烧火! 第382章 禅功初成 他的眼底,忽映出一丝红缎。 那是封存在他左臂刺青内的‘天帝宝血’。 嗡嗡——他胸口的血契亦开始翻腾,那绺宝血也随之愈加发亮。 黄泉凝视着戴丽娜,坚毅道:“你放心,我绝不会伤你分毫的。” 戴丽娜已被其高尚的人格所折服,只动容道:“小女子,任凭墨公处置!” 黄泉微微颔首,比出指诀一勾。那‘宝血’便如被细线牵引抬升,缓缓向后者的眼耳口鼻里钻去…… 后者虽紧张得直掐大腿、口中支支吾吾,但她依旧稳坐如钟,就连呼吸都压得非常轻幽。因为:她相信黄泉、相信墨龙渊,相信世上还有良善与正义。 滋溜滋溜。 过得不久,戴丽娜便能明显感受到——那温热的‘天帝宝血’灌入了她的脑中,如是洗髓除垢一般,将一缕缕黑浑的思绪剥离出来,混入宝血之内。 随之,那宝血又如‘蛇线穿窍’的戏法那般,自戴丽娜的口鼻眼耳中钻出,游回黄泉的右臂,再度化为平常缄默的图腾刺青。 可是,这一回刺青却并未缄默,更还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话! “嗯,如此一来,就已摒除她心中所生的怨恨了。” “多谢离大师拨冗相助,若没有你……我是绝然帮不了她的。” “哼哼,你明白就好。”离肠嗦咯一声,钻回猎王戒里道,“小子,两百只烧鸡已经独剩下鸡架了,三百多坛的葡萄酒也都快见底了。你……赶紧想办法再弄些猪肚鸭肠、牛肉羊肉来,我和那小丫头想要打火烧锅吃。” “什……什么?你们把‘两百只烧鸡’和‘三百坛酒’都扫荡完了?才过了三天欸!”黄泉惊得都快背过了气儿,捂住心窝连连感叹:‘这两个家伙……这两个家伙真是‘天吃星’下凡呐!就算给他们龙翅象肉,恐怕也不够塞他们牙缝的!养不起……真养不起啊!’ “嗯?吃你点、喝你点又怎么咯?”离懒猫摇头晃脑,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道,“你现在可是身价十几万聚灵丹的大富豪啊!就算每天是山珍海味、虎心熊掌,都能吃它一百零八盘!再说了,没有我们俩陪你来此……你大事能成吗?哈哈!” 黄泉本不是吝啬之人,供师父和朋友吃喝,也是使他愉快的。可这两人……实在太是能吃了,简直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只得认命道:“呵呵,无妨……筹集‘复国军饷’之事,就暂时先搁置吧……” “嘿嘿!小姝儿,我成功嘞!” “哇,离大师您好棒哟!只是……” “只是什么?你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吧!” “不是喇。人家只是觉得打火锅……没香油佐料怎么成?” 就在离懒猫和姝儿聊得起劲之时——黄泉忽觉得腹下‘有股灵气’陡然间不听使唤,直往头顶心冲。就像是要将他的天灵盖给迸破,飚向万丈高空似的。 他连忙盘坐雪地,提起灵力,企图压抑住那股不由自主的‘失控灵气’。可那失控的灵气,就如是雷过金缕、势如破竹,全然不是他所能压制住的。 哄嘡嘡! 就在此刻,他忽觉自己的天灵盖有一股宏大的奇力,自上压落。 转瞬便将那些不受制约的灵气,统统赶回了他那泛滥的丹田气海之中。 “莫要走火入魔,快按为师教你的心法修炼!” “是,师尊!” 黄泉知道是那‘狂龙’已返,便开始潜心按照《无相禅功》的第一层修炼。 可奇怪的是——同一本《无相禅功》的上卷,他的修炼走向却与‘狂龙’和‘宝匣人魔’大相径庭。他们两者,皆是杀人去面后,将其灵根强行移栽入自己的意识海内;而黄泉的意识海中,却有一道自由的金芒灵体来去漂浮,它是如此灿烂、夺目、不受丝毫拘束! 黄泉心中默想:‘有心无相,相随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生其容、灭其性、长其心、断其根,归有相于无形,转无相于有形……难道,这就是‘有心无相’之相?而他们所练的,则是‘有相无心’之相?’ …… “喝啊!!” 七层宝阁,万花莲座之中央。 墨龙渊周身恍如金佛开光一般,冉起耀眼的层层灵波,震荡灵域。 狂龙明王搭着墨龙渊的脑袋,心中大感意外。他想:‘这小子……究竟悟到了什么?为何他体内的‘灵气流动’会如此剧烈?这功法的构成,感觉与《无相禅功》颇为相似,却好像又……更胜一筹?!’ 就在他细思晃神之际,一股神圣的灵压登时自墨龙渊体内迸发! 一瞬之间,地覆天翻——后者竟是险些将‘狂龙明王’的虚像给冲散;并把‘宝匣人魔’和一众‘外门弟子’弹飞出了数十丈远;还崩得整座‘龙瓮宝阁’裂开了千百竖纹,仿佛再推上一把,便会墙坍楼倒。 墨龙渊高高悬空而起,如是佛陀的转世灵胎一般,睁眼起身。他遥望裂口外的天光,合十一拜,默念:‘阿弥陀佛。想来千百年前,这‘无相灭宗’绝非是邪门魔教……只是当时有些执迷不悟的弟子,为求速成《无相禅功》而险走捷径,因此曲解了这高深的心法。真是可悲,可叹呐……’ 他虽心如明鉴,已知晓禅功之秘。可嘴上仍需赞扬道:“感谢‘明尊大神’保佑,并渡弟子突破难关,练得我宗至高无上的禅功!”他又转身向狂龙一拜,“也多谢师尊,在我即将走火入魔之际,协助弟子收敛心性、凝神静气!” 狂龙稳住了虚像之形,并探知到‘墨龙渊’的灵阶也得到了晋升,成了‘玄阶灵尊’。他的心中,百味杂陈——有对墨龙渊修炼门路的疑惑与不解、有作为高徒之师的光彩与自豪、亦有在宗门大会上折取双桂的野望与信心……而最多的,却是一种源于修灵者本能的嫉妒。 嫉妒,是因为他也看得透彻。 他知道‘墨龙渊’与众不同,且迟早能够超越他。 他心中不住思索:‘这小子……刚才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良久,狂龙只单单望着独坐莲台的戴丽娜,面罩下的嘴角一崴…… ※※※ 冷雾稠密,月影稀疏。 雪玉山麓眼下已寂寥无人,只余下了飞雪与寒夜。 寒夜又似墨,在漫天的柳絮飞雪之下,勾勒出了一道倩媚窈窕的曲影。 那曲影欲走欲停。 犹豫半晌,最后还是踱出了冷雾,来到热汤温泉边。 她,胴体的皮肤白洁如霜。仿佛一被男人触碰,就会融化。 她,难掩的双峰与后臀,温婉似玉。若是哈得一口暖气,便会震荡起颤颤瑜音。 她,宛若鱼肚般的美足,轻点着热雾滚滚的汤水,颤动着水底的星月飞雪一世界。 汤中所映,这女子正是那冻土‘纳兰氏府’的二小姐——纳兰秋霜。 “呼……” 纳兰秋霜轻声一叹,泡入了那热腾腾的汤水。 那一股股的暖流,似是从她足底的刺青钻入,顺着灵脉涌上头顶心。 连月的奔波,总算告一段落。她能将家仆安全地送至‘白玉庵’,也自觉不容易。 她捧起了一泓温泉,映照着自己俏丽却疲倦的脸庞良久,才将其缓缓泼到自己那深凹的锁骨与丰润的胸膛上。 就在她想闭上眼睛,舒服地小睡一觉时…… ——对过,竟然也有一阵阵涟漪传来! ——随即,对面的热雾之中,有道冷漠的嗓音响起:“别睡。” “啊?!” “冷静,我不会瞧你。” “你……你说得轻巧!是男人,怎会不瞧?” “哼。天底下,不是每个男人都色如狼狗的,快起身罢!” 纳兰秋霜眼珠一横,捂着脚底的刺青道:“北冥凛,你自己为什么不走?” 雾中的北冥凛沉吟片刻,喝了酒道:“是我先来的,你后到的。自然,是你该避我。” 纳兰秋霜轻啐了声,辩道:“那你身为男人,不该礼让我这个弱质女流吗?” 北冥凛不削地哼了一记,冷道:“你,是弱质女流?你远比十个、百个精壮的大汉都要可怕得多!”他一顿,又喝了口酒道,“你,根本不需我来谦让……” “哼,哼哼!”纳兰秋霜笑得一串,半晌歇不下来。 “你这女人,有何可笑的?”北冥凛眼目一动不动,只眺望西南夜漠。 “我只笑啊……堂堂北冥大侠你,为何会这么小心眼、这么记仇?” “我,并没有小心眼,也不记仇。我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你这个人。” 任何一个人,无论是男是女,都不希望自己被人厌恶。就算有人信誓旦旦说:自己喜欢被人讨厌,喜欢孤独——那全是骗人的谎话,渴望关怀的真话。 那人若当真喜欢被讨厌、喜欢孤独寂寞,他又何必与你废这么多唇舌呢? 纳兰秋霜,从未听过这么决绝的言辞,也从未想过会有男人对她这么冷漠。 被人讨厌的感受,又咸又涩,就像眼泪的滋味。 纳兰秋霜的嘴里,已经又咸又涩,还有些发苦。因为,她已落泪。 第383章 月下孤鬼 东风如掌,撩起帘幔般的叠嶂白雾,透出夜光。 绛紫色的夜幕嵌满了水晶与珍珠的碎屑,时时荧明流转。 玉盘般硕大的寒月之前,一位皮肤如冰、五官冷峻的郎君,正目不转睛地侧望西南血漠。 他,轻一招手,那浮盘便荡漾而来。 他握起壶耳,拉出一条闪烁银光的琼浆玉液,灌入琉璃酒杯。 随即垂目微闻,稍望杯中夜景,便将这上好的原浆竹叶青溜入喉中。 并无凡夫的酣爽之声,他只顿默了片刻,冷悄地问:“你,哭什么?” 纳兰秋霜忙拭去了泪痕,捂住丰腴白嫩的胸膛道:“我,我没有哭。你别自作多情了!” “你说谎。我能听见你的眼泪,划过脸颊的声音。” “哼……你既然讨厌我,不应该很乐于见到我哭吗?还关心我作甚?” “谁说,我这是在关心你?我只不过……不想让你坏了我的酒性。” “呵呵!好,你是个真男人!”纳兰秋霜气得鼻尖都似在打颤,“那小女子,就先告辞了!” “不送。”北冥凛只淡淡地送了这两个字给她,便继续斟酒自饮。 可就在纳兰秋霜挽起遮羞巾,欲要起身之时…… 她忽眉宫一簇,如玉雕那般静默了下来,侧耳细听风雪中传来的簌簌怪声。 北冥凛也托住酒杯,只瞧杯中泛动的波纹,而不饮。他早已听清了——那埋藏在呼啸声下的踏雪疾行之步。 纳兰秋霜抿住朱唇,白了一眼北冥凛。她欲要张口,却又哼得一声不愿开口。 北冥凛虽不喜欢这个女人,但也绝不削去刻意刁难、弄耸她。北冥凛淡然地道:“你别动,也别讲话……往我这边靠些来。” 不知为何?北冥凛的话,总能让人听得进去。 即使纳兰秋霜上一念还讨厌得他要死,可转念又乖乖地半潜半游到了他身边。 北冥凛总算扭过了头,露出了他那寒玉石雕般的英气五官。他冷眼望向急促脚步所来之处,低声道:“三个人,轻功极佳。一个玄阶灵尊,两个地阶灵尊。” 纳兰秋霜脸如挂蜡,满眼诧异——因为她只能听见些许稀碎的脚步,连对方究竟是几个人都分辨不出,更别提辨认他们的灵阶巨细了。 她斜望北冥凛,眸中既有一丝怨恨,又长了一分崇敬佩服。 良久,风雪中才遁出三道身影。 这三人皆面蒙金丝细纱、身披纯白净袍、颈套流苏金镂坠,胸前绣着一团‘圣光洁焰纹’如在燃烧炙烤着大千万物。 纳兰秋霜一见,不由倒抽了口凉气,道:“他,他们是……” 北冥凛心中早有推测,可他还是轻声发问:“他们是谁?” 纳兰秋霜的眼神,霎时就透出了惊恐的异色。她颤巍巍地道:“他们是,净世教徒!” 这答案,与北冥凛心中所猜如出一辙。他在‘永冻之土’流浪的这八个月中,林林总总地接触到了不少有关‘净世教’的线索,也在心中慢慢勾勒出了这帮以“净天净世”为口号的妖人之容。 那三人中,是两男一女。 女人一见北冥凛与纳兰秋霜赤身浸水,连忙横手拦停。 北冥凛边斟酒,边道:“净世妖人,你们怎有胆子来此佛门圣地?” 净世女徒哼哧一声,竖起错金法杖道:“你又是何人?要命的,就莫要多管闲事!” 北冥凛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放纵魔教为祸东玄可并不是闲事。他执起酒杯,细细端详杯中粼粼酒纹与纳兰秋霜的倩影,道:“你们,是来捉这位‘纳兰小姐’的吗?” 那净世女徒一听,先愣了片刻。旋即道:“哼,既然你知道了,就赶紧穿上衣服滚罢!莫要待会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还浑身一丝不挂。” “死?”北冥凛冷哼了一声,喝了酒道,“对我说过这话的人,身上都已经长绿毛了。且我并不介意,再顺手多杀三条杂鱼……拿去喂野狗。” “你说什么?!” “你已听懂,何必再问?” “好啊,你这小贼嘴还真臭!” 净世女徒瞄了眼纳兰秋霜,随即愤恨道:“那就让你尝尝看,我教‘净世洁焰’的滋味!” 话毕,那三人或是徒手双掌、或是剑锷法杖,均冉起了纯白色的火焰!其热力之强,居然将周遭的飞雪烤得雾化飘升,将空间都烧得变形扭曲! “小心!” 纳兰秋霜不忍提醒道:“此招乃‘净世教’的三绝之一!” 北冥凛嘴上未答,可他心中早已思量:‘就热力来看,这绝不是寻常的炎灵诀。感觉,更像是黄贤弟的‘幽冥夜火’……’ 净世女徒昂首一哼,傲气纵横道:“狂小子,受死罢!” 话毕,只闻轰然两记爆燃——那两名‘净世男徒’舞拳甩剑,登步踏波而上! 北冥凛指尖一挑,以灵气卷起热汤扑向两者。 呲呲——哪知这热汤还未触碰到敌者,就如浇在了烙铁之上,蒸发化雾。 浓浓水雾中,两者稍顿。其中使剑的男徒大笑道:“哈哈!我好心奉劝你,千万别妄想以此灵诀来伤我们分毫。在我‘净世洁焰’的面前,任何水系、木系的灵诀都如硫磺硝石,一触即燃!” “谁告诉你,我会用诀法杀你?” 两徒皆是一怵,因为那北冥凛的声音……已经转到了他们背后! 北冥凛杀意一蓬,霎时将白茫雾气吹散。眼下,他是披上了白袍、凝起了灵剑,欲要大开杀戒! 两徒还未来不及转身,那灵剑就已从‘使剑男徒’的心窝中贯穿。他根本还未使出一招半式的剑法,就跌入热汤之中,染红得一大片。 谁也没想到,就连北冥凛自己都没料到——如今的他,无需变成那般恶鬼的模样,就可以瞬杀‘灵尊境’的修灵高手。仿佛他体内的恶鬼之血,是已日趋完满地与他融合,从而使其灵、技、体等各方各面得到提升。 “吃我一拳!” 那‘使拳教徒’趁着北冥凛拔剑之机,燃起爆炎轰上。 嗙嘡!北冥凛并未躲闪,也没有格挡——他是故意不动的。因为他想要试试,自己的这副新皮囊,究竟还能做到些什么! 他的胸口皮肉已焦,肋骨也被捶地断了三根,甚至他的心脏都受到了冲压、瓣膜破裂。可是,他好像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他全身的神经都已被割断,徒留了一尊木如死人的躯壳。 北冥凛还纹丝不动,那‘使拳教徒’的手就已开始颤抖。他的眼睛里:北冥凛的肋骨已复位接合,肌肉也如藕丝般黏连复原,就连散着焦臭味的皮肤也冒烟脱痂。 “你……你是什么怪物?!” 使拳教徒嗓音已经渐弱,他连吞着唾沫道:“你,怎么可能不施展灵诀,就转瞬自愈呢?!” 北冥凛又没作答。不过这一次,并不是因为他心居高巍,只是他自己的确也不知道——他究竟变成了一个什么怪物! “师弟,闪开!” 就在北冥凛沉凝之际,那净世女徒高喊了声。 旋即那‘使拳教徒’便应声侧跃,飞上温泉石唇。 北冥凛茫然抬首,只见眼前一道‘白炎猛虎’正向他扑压而来! 他又没动。不过这一次,是因为他不需要在动…… ——雪山之间,一束白光先行射来! ——随后,有道柔声往复回荡:“白玉浑天破!” 温泉虽在山麓崖边,又有大小岩骨阻挡。可这枚‘白玉念珠’就是能从最出其不意的角度射来,并找准‘白炎猛虎’的灵波弱点攻其不备。 嗙嘡一声! 珠穿虎心,打入热汤,并溅起了三丈高的迷雾水花。 而那‘白炎猛虎’也似是被猎手的长矛贯穿了一般,蹒跚数步后孤独“死去”…… 北冥凛向念珠来处一望,只见有七八‘灰袍小尼’自山腰提剑疾行而来。想必,她们是‘白玉庵’夜间巡山的弟子。 那方才射出‘白玉念珠’的比丘尼长得细眉杏目,颇为面善。谁都难以想象,她能使出破坏力如此惊人的致命灵诀。 可她眼下却挤出了一幅嫉恶如仇的表情,强压着柔声道:“来者速速报上名来!” 净世女徒眼看前有北冥凛、纳兰秋霜,后有七八白玉庵女弟子包围而来,于是向其师弟使了个眼色,便一左一右跃下山崖。 北冥凛并未能去追,因为那群守夜的比丘尼也不认得两人是客,已将其团团包围。 呛啷一声,龙吟环海!为首的比丘尼挺起了一柄雾中神剑,指向北冥凛道:“你们是谁?为何擅闯我白玉庵山门?!” 北冥凛瞧着那柄剑,似是看得出神……好像冥冥之中注定,他与此剑有缘。 那比丘尼催道:“莫要再装傻充愣,快回答我!” 北冥凛自然不答,那纳兰秋霜便裹起湿哒哒的胴体,与对方好生解释…… “啊?原来你们是师叔的贵客?!” 那比丘尼剑梢一晃,转下抱拳道:“贫尼实在鲁莽,还望两位檀越恕罪!” 北冥凛望着她,淡淡道:“你不会使剑,为何用此等神兵?” 那比丘尼一愣,良久才道:“贫……贫尼会使的!” 北冥凛目中生惜,冷道:“你握剑的姿势,就是错的。” 那比丘尼回忆起‘黄泉’握刀的姿势,比划了数下后,道:“不会啊,这手使起来……” 话还未毕,北冥凛就猛地如夺住了她的手腕,眼波如流问:“是谁,教你这么使剑的?!” 第384章 傲骨坚情 人的一生中,若能有一位知心朋友,那便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许多人腰缠万贯、富埒王侯,但倾其所有也买不来一个真诚相待的朋友。 因为真正的朋友,绝不是用钱财能够买来的。是要用自己的真心,去等价付出的。 北冥凛盯着这女尼羞涩的雪眸许久,才松开得手。 他道:“小师父,敢问你的法号辈分?还有,这手使剑的功夫是谁教你的?” 女尼低垂着眼目,不敢正视敞开胸襟的北冥凛。她喃喃说道:“贫尼法号‘妙琳’,乃是白玉庵门下第三十七代弟子。至于这几式剑招……贫尼都是模仿一位朋友的手势,依葫芦画瓢的。” 北冥凛的眸色一敛,追问道:“那位朋友姓甚名谁?师从何门?” 妙琳合十道:“他,姓黄名泉。师从……好似他并没有提过。” 闻得此名,北冥凛的脑海中顿然恍过了一年前的点滴光阴:力除冰灾、共赴峰会。期间,两人赤心相对、肝胆相照,不是同胞手足,却胜似血肉至亲。 纳兰秋霜见他眼色迷离,便好奇问:“北冥大侠,你认得黄泉?” 北冥凛恍忽回神,怅然良久道:“当然。黄泉……是我唯一的朋友!” 纳兰秋霜自打认识北冥凛起,就觉得他像是一块极地黑冰,永世不化。可万没料到,这黑冰炉子里,竟也包藏着一枚热火朝天的赤子之心。 北冥? 黄大哥的朋友? 妙琳一听,不由得抬起了头,悄悄望他。 见他英姿勃勃、器宇轩昂,活脱就像‘胧月剑境’中的北斗剑圣。 妙琳咽得口香涎,鼓起勇气问:“阁下,可否就是渊海第一剑客——北冥凛,北冥大侠?!” 北冥凛的腰背,挺得比松树还直。他点头道:“不错。我行不更名,坐不易姓,正是渊海‘北冥剑阁’的阁主——北冥凛。” 妙琳忽然就觉得这个男人很友善、很亲近。她似是无惧北冥凛是人是鬼,凑上前道:“原来……原来您就是北冥大侠啊!久仰公之大名,请恕贫尼先前有眼无珠!” 北冥凛见她热诚之至,也无丝毫的恭维语气,便疑问道:“怎么,你认得我?” 妙琳应声称是,道:“北冥大侠有所不知,黄大哥他每每与我谈心,就会念起与你相处的过往。不过……他说你英年早逝,已惨死于奸人之手……”说到此处,她才心中寒意森森。 “哼,这小子还算有良心……”北冥凛回望渊海银波,叹息一声道,“我,的确死过一次。而且,我现在当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是活、是人还是鬼?” 这话一出,妙琳是大感疑惑。她身后的那六七位巡夜弟子更是向后稍退,手提的纸糊灯笼都微微颤动。毕竟,出家人是相信有鬼存在的,且大多数的鬼都是吃人噬魂的。 “你是人,而且还是个好人!” 妙琳泛动着眼波,动容地道:“黄大哥说你是一座大冰炉子,外冷内热……是他所有朋友之中,最正直、最果敢、也最重要的朋友!” 有些话,从旁人嘴里传来,远比当事人亲口讲述要来得动人。北冥凛的脸,依旧沉得像是一块寒铁,可他的心里早已暖得和春日的艳阳一般。他道:“这小子,过得还好吗?” 妙琳的眼窝霎时冉起晶莹,她不置可否地道:“很辛苦……他总是把‘剿灭魔宗’、‘匡扶故国’等大事背在肩上,一刻也没有闲下来的时间。这趟我下山见到他,他看上去又沧桑了许多,眼睛里……全是疲倦之色。” 北冥凛忍得片刻,还是憋不住长舒了口气,啐道:“他这个人,总是那么爱管闲事。明知道自己不是铁打的,还非要逞强好胜、学人救世!”话到此处,他转身凌冽地盯着妙琳,肃然问,“他得罪过谁?在西漠有没有仇家?” 妙琳点了点头,呢喃道:“有……很多。” 北冥凛攒了攒负背之拳,道:“有些谁,说来听听。” 妙琳回忆道:“黄大哥他……本就被那‘流魄’和‘鹿神明王’追杀,眼下他又联手柳三素杀了‘蛇尊明王’,与那‘无相魔宗’结下了深仇大恨……” 北冥凛心中喝得一声彩,想到:‘这小子想来也成长了不少,竟得杀了‘无相魔宗’的一位明王。不愧是‘太周之国’的太子殿下,当真有一套!’随即又道:“还有谁?他如此风光无限,想必也有很多要背地里暗算他的正派伪君子吧?” 妙琳眉头稍蹙,又转而松懈。她唯唯诺诺地道:“有……应该是有些许的。贫尼一路北上回山时,但凡歇脚于茶楼饭馆、驿站客店,都有风闻‘商旅浪客’和‘江湖中人’攀谈黄幽海的轶事。还有人……传言……” “传言什么?但说无妨!” “他们说,几位三大宗的高徒,都对他心存芥蒂。” “哼哼,那是一定的。他们自知与我朋友相差甚远。” 北冥凛倏然一顿,问:“你们宗内,有人看他不顺眼吗?” 妙琳转眼左顾右盼,摇了摇头道:“贫尼是绝对不会的,至于其他弟子……相信她们也不会吧……” 呼喇喇! 风雪将住,忽又陡然大作! 正如北冥凛周身散发的恐怖杀气,腾然高旋。 妙琳及一干巡夜弟子皆被这股杀意压制地喘不过气,就像是被人用铁链勒住了脖颈;纳兰秋霜更是骤然心跳愈速,有数次都像是踩空了楼梯了一样,心律不整。 “流魄、鹿面明王、三大宗高徒……” 北冥凛哼笑一声,冷冷道:“无论是歪门邪道,还是玄门正宗,但凡只要是想杀我朋友的人……不管他是谁,有什么身份?我都一定会取他的狗命!” 风雪之中,唯有北冥凛那冷傲的言语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纳兰秋霜的脑袋也似不再灵光,对于这等嗜杀之意,她独有缄默避让;至于那一众巡夜女尼,她们更是只敢偷偷瞄着那月下寒剑般的影子,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不过,那妙琳女尼却心生安慰——她为黄泉能有如此仗义的朋友,而感到不胜喜悦。 她仰望雪中天际,双手合十,向夜空中最赤红的那颗星星祈祷,愿黄泉安康。 …… 翌日,雪已止。 一夜风雪后的‘白玉庵’似与冬色融为一体,洁净如其名。 佛堂上的青瓦,仿佛糊上了千层厚厚的素纸,待来客飞毫纵墨书写崭新的篇章;塔楼上的积雪融化到半,又在飞檐下挂上了一道道晶莹剔透的冰帘,如是为有缘之人献上了哈达白纱。 满眼纯白之色中,唯有一条红线蜿蜒着伸向佛堂正殿——血,那是一条血滴点成的红线。 这血,已经黑浑。 就和它主人的眼珠一样,暗淡而无光,就像深渊。 有这样一副双眼的人,通常都是死人。即使他活着,也等同于死了。 佛堂之上,天诛神尼、万花神尼连同一众白玉庵女尼皆细细打量着这具尸首——这具净世教徒的尸首。 天诛盯着那极薄极窄的穿心剑痕,目不改色道:“北冥大侠的剑法之高,果真当世了得。难怪我那精通剑艺的师侄苦虚,都会败在你的剑下。” 北冥凛独坐末席,遥望门外雪色,并不言语。他从一进门开始,便就只坐在那里看雪,连正眼都没瞧天诛一眼。他的心中,只关注那远在风雪圈外的朋友,其余的恭维杂事他是无心去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就连那八面玲珑的纳兰秋霜都轻咳了两声,示意北冥凛该有所应答。可这‘冰炉子’若是懂什么叫寒暄,那他就不是剑中狷客——北冥凛了。 “北冥大侠,我家师祖喊你,你没听见吗?” 那妙清仗着人多势众,昂首厉声喝问:“难道你们渊海来的人,都这么无礼吗?” 又是寂寥半晌,北冥凛终于开口:“哼哼,若没有诸位神尼坐镇,你敢与我如此无礼吗?” 妙清一愣,她的确不敢。放眼东玄世界,也未必几人有这胆量。 北冥凛舒尔站起身来,面向天诛神尼道:“神尼无需寒暄见外,贵刹剑术之高绝未必输我。且我虽在剑术上胜了苦虚师太,但论灵诀造诣,她却远胜于我。” 天诛神尼轻笑一声,缓缓抬头望向这孤傲不羁的年轻人,她想要看清楚这座冰山的真容。可当她瞩目北冥凛时……她的眼神却凝滞发懵,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位长髯英气的故人。 北冥凛觉得有些不适,可他不愿再冒犯失礼,坏了渊海的名声。他转向那具冰凉的尸首,道:“神尼,这些冻土的妖人曾经进犯过你们‘白玉庵’吗?” 这一问,天诛神尼的眼波才如融化的冰河,恢复流动。她道:“嗯,曾经是有。不过自从那‘姜往生’离奇失踪之后,他们也算消停了十多年……” 北冥凛一向不是个好奇的人,可他这次却不由自主地开口问:“姜往生,是谁?” 仿佛他在冥冥之中就预感到,此人与自己的朋友颇有渊源。 第385章 魔教之主 姜往生的名讳一出,在场所有的女尼皆倒抽了口凉气。 那身居‘永冻之土’的纳兰秋霜及其家仆,更是脊骨发寒、冷汗透体。 他们全都熟悉这个名字、害怕这个名字——即使这个名字的主人,已失踪了十五年。 “此人……” 天诛神尼不由得居高危坐,道:“乃是‘净世魔教’的教主。” 北冥凛目色如常,问:“他的实力,与那‘万相王’来比,孰高孰下?” 天诛神尼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忌惮,叹道:“难分高下。相传两百年前,东玄三大魔教曾齐聚‘光冥天顶’结盟,商议瓜分东玄四陆之奸计。期间,为争夺‘三教盟主’之位,这‘姜往生’曾与‘万相王’和‘崇明宫主’鏖战过七天七夜,但终究未果。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最后,还是他得了‘三教盟主’之位。” “哦?凭什么他得以夺位?” “就凭他奸险毒辣、手段多端!” 北冥凛顺由思下,道:“魔教妖人各个老奸巨猾、杜隙防微,他竟也能暗下毒手?” 天诛神尼微微摇首,道:“不,他没这么笨。若是暗中加害那两个魔头,死的就必是他。” 北冥凛心想也是,疑问:“那他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来获胜的呢?” 天诛神尼长舒了口气,起身只说得两个字:“心计。” 人心,永远比至高的灵能更是可怕。 就算是一位寻常的樵夫,在对阵一位万念俱灰的灵帝之时,亦能杀之如屠狗。 一个人,若是铁了心要求死,又有谁能胜不了他呢? 无须再过问详情,北冥凛已大体勾画出这‘姜往生’的嘴脸——此人,定是一个巧舌如簧、城府极深的内敛之人,无论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国手下棋那般,步步为营。 天诛神尼眺望着门外白茫茫的群山,不免叹道:“也不知道,这些魔教妖孽此番来我山头,究竟意欲何为?是不是那大魔头‘姜往生’已然归来,又要在东玄世界掀起一片血雨腥风了呢……” 呼喇,呼喇喇! 飞雪又如柳絮一般,回旋纷纷。 片刻,便再次给清晰可见的群川山廓,蒙上了一层薄纱与神秘。 而神秘,永远是等待被人揭开的——只听灵剑刷刷,那教徒的净袍便完整地飘向尸匣,只留下了底裤和光溜的尸体。 北冥凛收起了灵剑,绕尸检查;纳兰秋霜虽然脸泛微红,但她也主动帮前者把关,看是否有线索藏于尸首暗处;至于那些从未见过男人身子的小尼姑,她们大多掩面转首,羞于再看。 稍几口茶,纳兰秋霜忽疑得一声,凑近了尸首的右掌道:“北冥大侠,你快来瞧瞧!” 应声,北冥凛连同妙琳、妙清和万花神尼一道,围上前看——只见这‘净世教徒’的右手掌心之中,似有一颗朱红色的小痣? 他们都不确定。因为尸体的手掌蜷缩,光线都被指节挡住了,看不清究竟。 “我来。” 北冥凛知道佛门避讳尸首,他当先挽起那绵软无力的手腕,拨开手掌。 他眉头一皱——因为这还不是一枚普通的血痣!这枚痣的中心,有一个绣花针那般细的小孔! 这么小的孔眼,难道塞得进金缕密函?还是藏着‘净世教’的其他秘密法器?北冥凛边思索着,边伸出一根手指去抠那小孔…… ——谁知道,那小孔居然活了! ——它猛地一口吸住了北冥凛的手指! 北冥凛眉眼一横,握住其手腕,欲要将自己的手指拔出来。 可谁知道,这小孔的吸力之大,竟远比龟鳖咬饵还要牢固。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从这小孔里长出来的,离不开母体。 “你们看呐,他的尸体……怎么在动啊!” “难不成……这、这妖人是被恶鬼缠身了吗?!” 众女尼的脸上皆露出惊恐之色,因为那具‘净世教徒’的尸首在不断地抽搐! 且其躯干与四肢之上,皆有缠枝状的‘圣火荆棘纹’隐隐发红。就像是异邦邪门的祭司,在用活人的鲜血反复涂抹,口中巩固下咒。 所有人都呆默不动,唯有纳兰秋霜喊道:“各位师太,你们赶紧些离开!这是魔教长老施下的‘焚天净世咒’,不过片刻就会迸发出足以摧毁一座小城的净世炎爆!” 众人还未逃,北冥凛却先闪身出门了——不过,他是带着那具即将要焚天净世的尸体,一块儿出门的! 他拎着那具尸首,纵身飞檐,转眼就来到了‘白玉庵’后山的断崖之前。 眼望那皮肤都寸寸裂开火纹的尸首,北冥凛先是反复拉拽,欲要抽手。 试得几回,那吸口依旧牢不可动,且已将他的指尖烤焦。他不愿再等,凝起灵剑,便要砍断那尸首之腕…… ——谁知,紧随追来的纳兰秋霜却高喊道:“且慢,我有办法解咒!” ——北冥凛哪会听讨厌的人好言相劝?讨厌的人越是劝他,他越是要反道而行之。 他眸子一烈,刷地就劈下了那尸首的腕部。那手腕一断,那尸首就像是过了电的活人一般,啪塔啪塔地在雪地上打挺,且间隔越来越短,幅度愈加愈重。 弹指之际,这尸首就由灰白转为橙亮,再一眨眼,就砰然地炸出螺旋冲天的红白烈焰! 轰隆隆! 山峦如鬼魅般开始呼啸,积雪如惊涛山洪一般崩塌! 就连天上的浓厚雪云,都被这烈焰烧穿了一口城池大的破洞! 北冥凛沐浴火湖之中,仰面望天,纹丝未动。他,似是要藉由这灼烧全身的焚天烈焰,来除灭体内那不明来路的恶鬼之血。他,憎恨恶鬼,憎恨自己那般嗜血如命的姿态! 他,想做一个剑客,一个有心跳的人。 “北冥……北冥大侠!” 谁知,就在他全身焦黑发臭之际。 一道柔媚的身影,竟也凝起‘流灵庇护’蹚进了火湖之中! 北冥凛眼珠一瞪,不禁心窝发颤。因为,他讨厌的那个女人,竟来舍命救他了。 他猛一挥手,厉声喝道:“你进来做什么?还不赶紧滚出去!!” 纳兰秋霜似是被堵住了耳朵,只一心稳步前行,没有丝毫的停滞。 火光熊熊,恍惚间北冥凛眼前的女人,成了男人——成了自己唯一的至交好友,太周之国的嫡传太子。 想来,若是‘黄泉’见到他如此自残试病,应当也会奋不顾身地冲进火湖去救他的。 “唉!” 他大叹一声,迎步向纳兰秋霜冲去。 虽然浑身的烈火,就如同千万柄‘钩肠刀’般割剌着皮肉,但他依旧行如疾风,连眉角都没有颤动一下。 可就当北冥凛欲要推出一掌,将纳兰秋霜送出火湖时……只听咯嘣一声,脚底的山崖已吃不消这焚天净世的巨热,豁开了一道横贯两翼的大裂口。 再下一念,这火湖就随着断裂的山崖轰然坍塌,坠入了雪玉山的谷底深坳之中…… 随后赶来的万花、妙琳、妙清等一众比丘尼,皆面黄如纸。她们想要下谷搭救那两人,却又没那个胆量自作主张。 那再后而来的纳兰家仆们,可就不顾三七二一,闷头就欲滑下山坡。可就在他们单脚悬在崖唇边时……白玉庵女尼们的剑,就齐刷地架在了他们的胸前。 家仆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妙清道:“谷底乃是本派禁地,若无掌门之令,谁都不许踏足!” 家仆甩拳道:“可,可咱们家的二小姐落下去了啊!” 妙清哼道:“这,便是他俩的命数!我等绝不能为了救人,而乱了规矩。” 家仆忙四下张望,并连声追问:“那天诛神尼人呢?她方才不是也往这方向来了吗?” 妙清敛了敛眸角,冷道:“掌门师祖神龙见首不见尾,贫尼一年也见不了她老人家几面。” 众家仆虽心有不甘,但也自知绝不是这干‘白玉庵女尼’的对手。他们只得跪倒在崖边,唉声捶雪。 妙琳本就慈悲,不愿看好人丧命。 再者那北冥凛又是黄泉的至交,她自然更为百结揪心。 她转问万花神尼道:“师叔祖,您可晓得掌门她老人家身在何处?” 万花神尼垂视着自深渊窜上的白火龙卷,淡淡启口:“师姐她,应该已去了谷底……” 妙琳心中霎时松得口气,因为这也就意味着——天诛神尼会去救这两个年轻人。 可万花神尼的下一句话,却又再次将千斤重锁挂在了她的心头:“不过,她并不是去救人的……她也救不了人。” 妙琳有些迷糊,她问:“啊?师祖为何救不了‘北冥大侠’他们?” 万花神尼的眼波,忽被红白双炎映得波光闪动,她道:“因为这山谷禁地之内,是有一头凶恶煞人的怪物……它,专挖年轻男女的心脏来吃,有时还连皮带肉、生吞活人,且从来都不吐骨头。” 妙琳听得有些茫然,她问:“师祖她老人家贵为‘灵皇境’高手,难道也对付不了它吗?” 万花神尼摇了摇头,道:“别说是灵皇、灵圣了,就算是天帝下凡……也未必能收拾它。” 妙琳一惊,似懂非懂地望着那幽谷,双掌合十祈福…… 万花心叹:愿你,莫要步入深渊,遭逢那恶兽啊? 第386章 浪客生情 火光,摇曳渐隐。 映着四周的山趾交错,如犬牙切齿。 谷底哪有专吃人心的凶兽?除得簌簌风雪与噼啪余火之外,唯有一口洞——一口生在山谷尽头的密洞。 这口洞不会吃人,但里边却有两个人。两个身受重伤的人。 北冥凛闭着眼,盘坐于昏暗寒洞的壁边。他的周身,如透光的树影一般,斑斑驳驳地褪去焦肉血痂,露出冰霜般的皮肤。他就像是呱呱坠地的婴儿,已重获新生。 可是,他仍旧无法调息运气,因为他根本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他,还是一只鬼。 “嗯呀……” 忽有一声痛苦的呻吟,化开了他耳畔的冰封,灌入他脑中。 他眉梢微微一动,兀自闭目道:“别动,你的后背是有七成被烈火烧伤,需要静养。” 那在旁匍匐而卧的纳兰秋霜,是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她只觉得每一次呼吸,背后就如被十七八个虎背熊腰的行刑手,同时甩得一钢鞭,是痛得眼珠翻白、痛得没了边。 北冥凛知道她很疼,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正经历着这等裂肤剧痛。他道:“我已帮你处理过伤口,相信不出三日你这伤势就会好转。只不过……”话到此处,他忍不住睁眼瞥向纳兰秋霜,看着那深琥珀色的烂肉又道,“你的后背,恐怕会留下大片的疤痕……” 没有一个女人,会希望自己身上留疤的。 即便有些女人为情所困,会割腕自残,那也只是为挽留爱人而不择手段。 女人,就像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羊脂润玉,若是留下了一道伤疤,那就是添了一抹瑕疵。懂门道的都晓得,有瑕疵和没瑕疵的籽料……那价钱可是有着云泥之别。 纳兰秋霜出身名门,自然也懂其中相通之理。她的眼波开始不住地泛动,呼吸也开始急促;呼吸一急促,她的后背就更是疼得犹如撕皮裂肉;这剧痛阵阵袭来,她的眼中便涌起了朵朵剔透的泪花,滚滚跌落。 北冥凛虽是个落拓不羁的冷傲剑客,但他也是个普通的人。是人,总会被感动——即便他的心脏已不会再跳,可他仍能感受到那份同情与恻隐之意。他终于觉得,自己还像是个人了。 但他语气依旧冷漠,道:“你,为什么要做蠢事?” 纳兰秋霜垂下明眸,苦笑了两声,道:“你认为,这是蠢事?” 北冥凛哼得一声,道:“你明知会身受重伤,还一往无前。这不是蠢事,那是什么?” 纳兰秋霜摇了摇头,心底苦涩顿起。她道:“你不懂,你真的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你不懂女人。” “我的确不懂女人,也更不想懂你。” “呵呵,那你……那你还救我做什么?” 纳兰秋霜的心,已如洞外那灰暗的余烬,被北风刮走。 良久,她才动情又道:“你莫不如,让我安静地死在这个谷底,也好过被你伤透了心……” 北冥凛闻之,心头不禁连颤。他怎可能不明白:一个女人奋不顾身,需要多大的爱和勇气呢? 可他还是那盏冰炉子。 还是那样静悄不语,寒寂地像尊冻死的肉身坐佛。 他冷,极孤冷。若没有持之以恒的炙热,是绝不可能融开玄冰,见其内芯的。 纳兰秋霜似是也心灰意凉,哭得半晌便不自觉地合上了双眼,带泪睡去…… 北冥凛等得片刻,才轻叹一声,想到:‘她,莫非真是对我有意?还是和先前一样,存心要设套圈我中计?’ 可当他边想边转眼,瞧见‘纳兰秋霜’那冻得蜷缩的单薄身子,和其背脊上大片的焦黄烂肉时……他又不由得责怪自己疑心太重、不够大度。 喀喇一记,寒洞外的冰壁似被烈火烤得崩裂。 北冥凛这盏冰炉子的外壳,同样也豁开了一道贯通炉体的裂痕。 他提起腹中火之灵气,凝于指尖……哄地一声,燃起一团暖和的篝火置于足边。 那火光绵柔而有情,充满怜爱与自责。不论任何一个女人,若是被这种火光照耀到,那都会扬起由衷的笑容,并往这团火光靠拢的。 纳兰秋霜就是个女人,且是名门闺秀,自然也更依赖温柔与关怀。她在梦乡,如见到了漫天的桃花飘零,温暖的春风带着阵阵淡香向她靠近——而在梦外,是她在慢慢挪向那团篝火,挪向了散发淡香的北冥凛。 这次,北冥凛也没有动。 他只斜望着这个女人缓缓地向他移近,悄悄地把脑袋枕在了他盘曲的膝盖侧旁。 他心想:‘漂亮的女人,未必满口谎话;聪明的女人,也未必心地不善良。或许,是我对她们产生了偏见……’ 就在北冥凛心波颤动,欲要不自觉地生情之时……他的耳畔,忽听到了窸窣古怪的声音。 那声音先似暗夜下的小鬼在窃窃私语,渐渐又如千百颗巨细玉珠倾落在银盘之中,直至最后——他竟必须堵住耳洞,来抵挡这阵洪声低语! 这言语虽字字清晰、句句可学,但北冥凛却听不懂这究竟是哪国哪族的方言?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被其中所蕴含的浓情厚意给吸引。就像是动情的丝竹音乐,无言无语,却能催人泪下。 呼噜噜…… 低语,是从寒洞的深处传来的,且此时已透出了阵阵漆黑的灵风。 北冥凛悄然挪开了纳兰秋霜的脑袋,替她枕舒服后,便起身走向那寒洞深处…… 他根本无心在意——这女人为何还能继续熟睡?好似全然没有听见这道洪亮的低语一般?因为,他眼前正看到的一切,都是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 他越是靠近,那灵风就越是激猛。 甚至都像一柄柄锋利的飞刀,在他耳畔凌空噼啪相撞! 再走近几步,这漆黑的灵风便开始回旋聚拢,就像是要将一切的秘密都卷入前方的奇境之中…… “这,这是……” 缓步沓沓,北冥凛来到了洞窟的尽头。 在尽头的幽暗寒壁之上,是闪耀着‘东玄世界’各族各部的文字。 不过,这些文字写的都是同一句话——也是北冥凛正默念的一句话:“唯有情之人,方能过此‘忘情壁’?” 不知这‘忘情壁’三字究竟有何魔力,北冥凛竟难自禁地伸出手指,往那灵气螺旋交汇的孔洞探去…… 只见石壁嗡嗡震荡,忽亮起了龟壳般的皲裂纹。转眼后,这些裂纹的壁块与闪耀的文字,便一同被那强劲的灵气漩涡给卷入亮蓝色的秘境。 北冥凛则不然,他未被吸入。他在这幻如蓝天云间的洞口顿望了片刻,方才迈足。 …… 不是蔚天白云,却胜似碧洗苍穹。 这‘忘情壁’之内,竟是一口晶莹透光的湖蓝冰洞。 冰洞里绝对住过人,且是两个人。一方冰雕八仙桌上,是有两只碗、两双筷子、两枚调羹;桌旁的镂空冰花圆凳、凳身上的戏水鸳鸯,还有深处寒冰大床上的玉枕,皆是成双成对。 北冥凛步入其中,似是可以想象一对世外高人在此隐居,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他也渴望过这种日子,每天练剑修灵、拆招对招。若是兴致一来,便去杀他几个罪大恶极的魔头、去平息几处江湖恩怨和硝烟战火,当然,更要去会一会最知心的至交好朋友。 人,总是怕寂寞的。且越是站在高处的人,就越是寂寞。 寂寞能改变一个人——北冥凛也不是天生就如此孤傲决绝的。 他也有过天真,有过憧憬。可这些早在初有萌芽之时,便被剑气与鲜血所染。 一个人,若是三岁就随父练剑,六岁就必须用剑杀人……那他不是成为一个嗜血如命的混世魔王,就会成为眼前的北冥凛。 而如今,北冥凛的眼前也站着一个人。一个与他神似,同样浑身冰冷、没有心跳的人。 这冰人,雕得惟妙如生、入木三分。它上身赤膊,肌肉与伤痕交纵并济,两腮飘逸的长髯分九绺向各斜飘,就像是九条飞龙向四方腾飞。一见此人的天王貌相,便犹如被四大怒目金刚同时瞪视,纵使神鬼亦会胆寒心惊。 可北冥凛却不怕他,甚至一丁点的畏惧之意都未有。他仿佛是:见到了一位前世有缘的过命兄弟,今生得以再见,只有满心怅然。 “这……这是?!” 北冥凛这才注意到,冰人双手的姿势很是古怪。 他右手斜握诀法,沉于左肋;左掌虚握拳头,弓于腰际。 不像是在施展诀法,又不像是在使用某种拳招……这不伦不类的姿势,到底何为? 北冥凛默然盯着这个姿势良久,恍然觉得这尊长髯冰人忽就动了起来! 他的长髯如烟岚般缥缈蠕动;他的胸廓如江河般奔腾起伏! 他的丹田在凝气,他的周身散发出了浓浓杀意! 他的眼珠子里,透出了凶光! 杀意,是剑客的灵魂。 这灵魂一附体,剑也就随之归位。 冰人那虚握的左拳之下,竟是有一团灵气化剑,朦胧可辨。 北冥凛下意识地凝出了灵剑,摆好‘寒海吞鲸’的起手姿势。 可他心里仍在发问:‘这雕像的起手剑式,为何如此古怪?!’ 第387章 天下第二 蔚蓝的冰洞之中,流光掠影。 映着两名绝顶剑客的灵魂与肃杀之意,悠然拉长。 北冥凛盯着对方的握剑手,心中连疑:‘他为何要以左手,去拔绑在左腰的剑?这样一来,岂不是没有后续的剑招可以衔接?’ 那长髯冰人似是笃定得很。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恍然间是有重声自四方扑来:‘小子,剑招衔接,全凭剑者之魂。来,让老朽试试你的剑魂,看你可否接我三剑!’ 三剑? 这简直就是莫大的羞辱,连鬼三郎都不敢对他放此厥词。 北冥凛心高气傲,哪受得住这般挑衅?他眉宇一烈,便即沉身发招! “寒海……” “寒海吞鲸!” 北冥凛正要甩剑斜挑,那长髯冰人就先他一步,抽剑出招! 还没顾得上想:对方为何会自己独创的剑诀?那由灵气幻化的巨鲸便向他迎面掠来! 北冥凛虽觉有些被动,可他手中剑招已如满弦之箭,不得不发。只听刷喇喇,一匹更为壮硕的灵气巨鲸,便带着尖声灵啸反扑而去。 嗙啷啷——两道庞然灵潮登时相撞,激起百丈许的灵花。灵花之中,那两匹灵气巨鲸也展开了角逐,互相缠斗撕咬。 就在北冥凛的巨鲸,马上得以占据上风之时……对方的巨鲸竟登时膨胀变大,足比方才壮了三倍! “什么?!” 北冥凛吃得一惊,便向远端那长髯冰人瞧去…… 只见他掐诀的右手,正在发劲颤抖——想必,他是在激增巨鲸之灵能! 且还没完,他的指诀霎时又向上斜划,捎起一股螺旋的‘风之灵气’卷入巨鲸…… 簌簌簌簌!这头巨鲸居然开始旋转打圈,并转得越来越快、愈发凶猛! 北冥凛的巨鲸,仿佛是只能抱住成年男子小腿的孩童,一眨眼就被那磅礴的冲力所击溃! 眼望这避无可避的螺旋巨鲸,北冥凛只得举起双掌,张开灵压进行格挡!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北冥凛忽觉肩膀有一道暖流灌入,耳畔则有妪声喝到:“解!” 面前的螺旋巨鲸,转瞬间淡化成了泡影,那长髯冰人也如被抽走了灵魂,静默如死。 北冥凛虽已无呼吸的能力,但他仍下意识地连声喘息不歇,眼神恍惚。 良久,他才扭转过头,看那救他回窍之人究竟是谁? 得见,他长吁一声道:“是你?” 天诛神尼收回了手掌,道:“正是贫尼。” 北冥凛并不打算感谢她,只问:“这长髯冰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天诛的视线,似是刻意躲避着那尊冰雕。她侧目道:“他叫‘北斗剑圣’,乃是冻土人士。” “北斗剑圣……冻土人士?” “嗯,相传他剑艺天下第二,与第一者相距甚微。” “像他这般超凡剑艺,东玄世界还有谁能胜他?!” “有,也只有一位……” “谁?” “秘密。” 北冥凛闻之,顿然片刻道:“神尼,还望赐教!” 天诛神尼回首望向他,道:“秘密,就是‘秘密’。” 北冥凛更是满眼疑云不得解,他问:“秘密……难道是个人?”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所以秘密,的确可以是一个人的名字。 而且,秘密还可以是当世第一剑客的名字! 天诛神尼仰望流光冰川,淡淡道:“谁也不知道‘秘密’的真名叫什么?谁也不晓得‘秘密’的出身和来历是什么?因为与他交过手的绝顶剑客,唯有‘北斗剑圣’活了下来,且留下了浑身七十三处的致命伤疤……” 北冥凛的手在发痒,痒得出奇。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到那个‘秘密’跟前,与他酣斗比剑!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输,也一定会死。可他宁愿死在天下第一剑客的刃锷之下,也不想做一个没心跳的活死人。他问:“这个秘密,身在何方?” 天诛神尼的嘴角稍提,那干瘪皱塌的老皮便翻起了七八层。她轻笑一记,道:“北冥大侠既然猜出他叫‘秘密’,怎会想不到他的行踪也是个秘密呢?”她似是鼓起了勇气,转向那尊长髯冰人道,“没人能找到他的。只有他想来找你的时候,才是你的死期……” 北冥凛此生的志愿——不是杀了天下第一剑客,就是被天下第一剑客杀死。 他早就想走出渊海,去饱历四方大陆、千百诸国,顺道去挑战每一位剑中俊杰。可无奈总有凡尘琐事捆绑,让他长年不得所愿。 如今他已经“死”了,已经脱离了那‘北冥世家’嫡传正宗的束缚,他终于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愿意去做的事情。 北冥凛看得出,天诛望向冰人的眼神中是有相知、熟识的光彩,他问:“那这位‘北斗剑圣’呢?他人又在何方?” 天诛神尼那低垂的双眸,霎时又混沌了起来,如是一滩泥淖。她道:“在天之涯,海之角?或许是在人间,也可能早已下了地狱……西天,是容不下他这个人的……” 北冥凛听懂了,也相信天诛神尼并没有故作玄虚。因为,她不需要与一个完全对‘北斗剑圣’构不成威胁的后生晚辈费那番功夫。 “果然,世外高人皆烦倦了烟尘,不愿再暴露行踪……” 北冥凛的心中,大叹可惜。转而又问:“那这冰川密洞,又是何人的居所?” 天诛本不愿说起,但又望着北冥凛那似曾相识的模样,不忍道:“这‘寒冰精舍’,乃是贫尼闭关的苦修之所……每当遇到修炼瓶颈之时,我便会来此清净之地独处数月。” 北冥凛并不意外,他甚至已经猜出了天诛尘封的过往。他又问:“那,这‘北斗剑圣’可否也在此地小住过呢?还有这具冰雕……为何会有引人入幻的魔力?” 天诛神尼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进到这‘寒冰精舍’内的人,你是第二个。那位绝顶的剑中之圣……从没踏进过此舍半步。”她忽眼神呆滞地望向那剑圣冰像,走上数步道,“至于,这冰像为何会引人入幻?还藏有北斗剑圣的三招剑法?答案……就在这具冰像之中。” 北冥凛也难掩心中困惑,云步走向那尊通体透着幽幽蓝光的冰像,定神细看…… 内有物,形似剑,却又不是一柄剑。 它是一套通体漆黑如夜幕的剑鞘,鞘体狭长扁平,上刻有卷舒的云雾绕山。 但即使只是一套剑鞘,北冥凛也能感受到其中孕育了百年的极上杀意与剑魂。 北冥凛问:“这段剑鞘,莫不是那‘北斗剑圣’的佩剑腔囊?” 天诛神尼颔首道:“正是。因此其中残余的杀意与剑魂,便会引你这等剑中豪杰来斗。” 北冥凛的眼睛中,闪出了难得的兴奋。他想:‘好家伙!光凭出鞘入鞘时,留下的残余杀意与剑魂,就有此等摄人心魄之能……那她的剑体本身,是该有多么……’ 喀喀! 他想到此处,这冰中剑鞘陡然间就活了起来! 那鞘身上的流云,霎时就随东风向西飘动,山中也似有群狼亮眼长嚎。 而那原本漆黑无光的天际,也似有朦胧的月影忽明忽暗…… 北冥凛未发声,那天诛神尼便转向‘忘情壁’之外,喊道:“北斗,你来了?!” 可进来的人,却不是那长髯英傥的北斗剑圣,而是一位俏美温柔的小尼姑。 “妙琳?!” “掌、掌门师祖……”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 就在天诛神尼不怒自威,妙琳双膝跪地之时。 只听嘎嘣一声,那冰中剑鞘霎时挣裂了束缚,噌地砸入妙琳面前的冰川里。 天诛与北冥凛这才留意到——这小妮子腰间的宝剑,也在莹莹散发出朦胧的白月之光。 “妙琳,你……” “弟子死罪难逃,还望掌门放过北冥大侠!” 北冥凛一怔,天诛也是口难择言。他们都没想到:这妙琳临死也要替旁人求情。 天诛瞧了眼冷峻的北冥凛,又望得精舍门口的‘忘情壁’……她只哀叹一声,以为妙琳是重蹈了自己的覆辙,对孤高的剑客情有独钟。 她垂视着妙琳抖索的削肩,心头怜悯情起。于是好言道:“师公刚才,并不是要责罚你的罪过。师公只是想问问你,你手中的这柄‘胧月剑’……是从何得来的?” 妙琳早已怕得魂不附体,口中“我我这那”。只等得罗预片刻后,才敢娓娓道来…… “是黄幽海,提议将此剑赠你?” “嗯……是的掌门,九重铁前辈亲口与我讲的。” “那九重铁有没有说,他这柄‘胧月剑’是从何得来的?” “他好似是说……他的一位至交好友从‘冻土极乐谷’寻来的。” 天诛神尼凝望着妙琳那泛波的雪眸,沉声问:“此话,当真吗?” 妙琳连点脑袋,应声答道:“弟子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掌门师祖!” 天诛神尼倒抽了一口冷气,几乎就要昏倒。可她又推开了本想上前搀扶的妙琳,转望满地的冰像碎片,动容地道:“输了……你终究还是输给了他!你明知道不是他的对手,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挑战他呢?!” 北冥凛漠视着天诛神尼,看似平静。可他的内心早已被感染,被人情所感动。 第388章 天诛赠剑 能让一位天下第二的剑客,舍命挑战的……只有天下第一的剑客! 北冥凛望着天诛神尼那憔悴、苍老的容颜,问道:“北斗前辈所挑战的,就是那个‘秘密’吧?” 天诛神尼哽咽半晌,徐徐点头道:“不错。他一生的夙愿,就是战胜那个‘秘密’,或者干脆死在他的剑下。” 北冥凛应道:“正巧,北斗前辈与我心向雷同。我也是宁死,也不愿被人强压一头,屈居第二的。” 天诛神尼转向北冥凛,见他傲视昂首、眼寒如星,不禁又再度将他误看成北斗剑圣。良久,神尼才倏然回神,道:“所以呐,只有像你们这样好胜心愈强的剑客,才能愈接近剑道的巅峰。若是像我‘白玉庵弟子’这般只生不杀……恐怕难以成大器。” 北冥凛直言不讳道:“这一点不假,剑为杀器,理当是为了生杀而动。若是连半分杀气都没有,那使出的剑招就和三岁娃娃一样,人畜无害。” 天诛神尼轻叹道:“唉,只可惜敝派后辈弟子之中,也独有‘苦虚’与‘妙清’有几分杀念,其余的弟子……”话到此处,她缓缓转向雪眸无暇的妙琳,“她们都心底太过慈悲,不愿杀生。” 这番话,天诛看似是在与北冥凛研讨剑道,可实则却是说给在旁妙琳听的。 要知天下第二剑客的佩剑,若是掌在妙琳的手里……那就像是砍了金丝楠木当柴烧,挖了昆仑翡翠垫桌角。 妙琳的脸烧到了耳根,她紧紧攒着胧月剑的把柄,心中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忽地起身,还剑入鞘,走到天诛跟前躬身道:“掌门师祖……这柄‘胧月剑’本应该是交予北冥大侠的,只不过当时黄幽海以为北冥大侠已惨遭毒手,所以才让弟子捡了这天大的便宜……正巧北冥大侠他暂无佩剑,莫不如弟子就将此剑转赠于他?” 天诛神尼老眸一动,盯着那雾气森森的胧月剑许久,欲要伸手去触碰,却又忌惮灵域中的《北斗剑诀》——她明白此诀足以让所有的习剑之人动心,也足以让他们都失心疯。 她心中一思:‘这位北冥少侠天资过人,若是能将其纳为门下之客……那无论是在我正派三宗之中,还是面对净世、无相两大魔教,那都是不可多得的杀手锏。’想罢,便道:“北冥大侠,不知你是否接受……来自你至交好友‘黄幽海’的托付呢?” 以天诛之阅历,早就洞悉了北冥凛的个性,甚至可以说是熟悉得很。她知道唯有提及‘黄幽海’之名,后者方才会放下悬过城墙的架子,来接受此剑。 果不出所料,北冥凛默然接受了——他不冷言拒绝,双眸远望精舍内门,那就是愿意。有些人就是如此,即使他心中再乐意与你相处,脸上永远是刮着一层干浆糊的。 可是,北冥凛很快就反悔了。 且反悔得十分彻底,反悔得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因为天诛神尼与他说:“不过,贫尼有一个小小条件。” 北冥凛眼色一敛,他知道要说出来的小条件,其实都并不小。 见对方不答,天诛接着道:“阁下若是想要此剑,就得拜入我白玉庵,如何?” 北冥凛堂堂七尺男儿,怎肯委身拜入女儿窝?他冷哼一声,啐道:“岂有此理!” 说罢,他长袖一甩,云步行出了‘忘情壁’…… “欸,北冥大侠!” “妙琳,不必去追。” 天诛喊住了妙琳,长叹一声道:“师祖自有办法叫他妥协,助我破贼。” 妙琳不置可否地问:“掌门,可依北冥大侠的性子,他怎会……” 天诛一扬掌,断道:“就是因为他的性子,师祖太了解了。唉!” 眼望掌门既有成竹在胸,又存落寞于眸,妙琳不忍再问。 只因有些令人哀婉的往事,还是尘封得好。 ※※※ 话分两头,事分两面。 为解心结,有些往事则必须摊上台面说明白。 尤其是想在墨龙渊手底下活命的外门弟子,更得老实交代一切。 似波荡漾的无相秘境之中,天光如金黄的麦浪般簌簌涌动。 十名龙脉外门弟子是围坐成圈,静心合十。他们个个五官端正、样貌堂堂,男的英姿勃勃,女的妩媚婀娜;老的容光焕发,少的风华正茂。而且,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红彤彤的光彩,看是精气十足。 而在这围坐圈中的,是有六人:其中五个也同样是外门弟子,他们像是割断了的蚯蚓那般,蜷曲着身子在地上打滚;还有一个,则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正为五者度化并抽离邪念的墨龙渊。 只见五人的口鼻之中,是有淤黑的邪念随血之灵气涌出,是有多有少、有深有浅。可这些邪念的命运却殊途同归——它们共化为一道螺旋之气,被墨龙渊胸前漂浮的‘血玉灵玺’给吸噬殆尽。 当这五个人再陆续睁开眼时……他们已成了新造的人,两眼纯洁却不空洞,心中有善而不存恶。他们逐一起身,向墨龙渊合十行礼,随即坐到了前十位外门弟子身后,开始围聚第二圈佛阵。 “呼——” 墨龙渊瘫坐在地,就像一滩冷凝后的蜡烛油。 他的汗水早已将衣袍反复沁透,在前胸后背留下了白花花的盐印。 众弟子心有不忍,纷纷言道“墨龙上人,您的身子还顶得住吗?”、“上人,莫不如今日到此为止?别再急于冲击那《无相神功》的第二层了。”…… 墨龙渊边喘着粗气,边掐指算了算日子。他咽了口唾沫,摇摇头道:“不成……不成啊。若我不加快进度救人,有些本可度化的外门弟子……就……就有可能被那两个大小魔头捉去强行去面的……” 众弟子不由得交头接耳,唉声叹息。他们如今已如贤者,当是不忍心看到与自己有同样遭遇的可怜之人,成为魔头的练功活祭。 可就在墨龙渊轻笑摆手,让弟子们无需担心之际。 他“哇啊”一声,忽觉胸口阵阵剧痛,脑海中似是有黑潮鼓升! 不必有何人提醒他——他也知道是这一十五人汇聚的邪念,在他体内作祟。 那贪、嗔、痴三毒,化为无数充满诱惑、愤恨、迷惘的场景与画象,在他的意识海内汹涌翻腾。他必须依靠自己强盛的意志力,来抵压住这些可怕的念想。 可是,墨龙渊也并非圣贤,他怎可能一次性压抑住如此磅礴的歪门邪念? 他痛苦地紧咬牙关,嚼得牙龈都淌出了鲜血。但他依旧在坚持,就像过去每每遇到难关,他都会凭借自己那近乎于可怕的意志,来打破僵局。 奇迹,总会在拥有高尚品质的人身上发生。 约莫六个时辰的功夫,墨龙渊终将九成的邪念,基本压抑。 松得口气,此时他浑身已如煮沸的滚水那般,不断冒着浓浓白烟。 他心中不禁感叹:‘这《无相禅功》的正道练法……当真是难如登天啊!’ 那戴丽娜身为大弟子,她一见墨龙渊苏醒,便上前试问:“上人,您还好罢?” 墨龙渊一摆手,苦笑着道:“还成吧,这远比修灵受罪得多……唉!想来‘无相灭宗’还未堕入邪道之时,那历代的首座法王可真是太了不得……太了不得嘞!” 戴丽娜眼望虚脱的墨龙渊,不由得动容道:“上人,您比起他们而言,是更了不起呐!那些位法王固然心力无限,可他们始终能够无忧无虑地修炼。而您不一样,您只能在这龙潭魔窟里小心修行……还,还得冒着生命的危险度化我等……” 墨龙渊边摇头,边称不敢不敢。而那些个受了他恩惠的弟子们,皆向他合十躬身,纷然朗道“感念上人度化之恩,弟子永世不忘!”、“何奈弟子无能,唯有助您修成禅功正果,以报大德!”…… 听闻此言,墨龙渊良久未语。他眼望每一位重造的人,心中有种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其实,付出远要比得到更让人觉得快乐,譬如:一尾小黄鱼,可能连你的牙缝儿都塞不住;但若将这鱼施舍给一只妊娠的小花猫,那你便是饱了一家子的肚皮,并给了它们生的希望。 这,岂不美哉?岂不比你亲口吃下这条小黄鱼,来得更让人愉快吗? 就在墨龙渊感念再辛苦,都是值得时…… 突然,他的耳畔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那是现界肉身所听到的声音。 他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所有的外门弟子皆沉声不语,闭眼念佛。 只听有娇蛮女子道:“再不应,本小姐就冲进来咯!” 墨龙渊当然一听便知,这位“大小姐”正是南国六座门统领之女——梦蝶。 …… 驱灵还窍,睁开双眼。周遭乃是一口不甚大的石窟。 石窟内,除了石凳、石床和一盏油灯与微光之外,也就那五名已被度化的‘外门弟子’在守护着他。 墨龙渊指了指微光透出的小窗,示意弟子们从那儿离开。去罢,他便稍整仪容,戴上黑龙面具,应声去请那尊贵的‘大小姐’入洞。 第389章 急火焚心 幽光,随着拉开的门缝扑入石室。 它映在墨龙渊那发亮的黑龙面具上,勾画出一道窈窕的身影与一张凄美的面具。 这张面具通体莹白,朦胧半透,当是以羊脂白玉雕刻而成。其两颊线条柔美玲珑,如是山涧的清泉自高处蜿蜒淌落,划出悠缓的弧线。 而眼角边,则左一右二地镶有三枚纯银的展翅蝴蝶。蝶翼的弧边之上,还细致入微地嵌有碧玺、蓝珀与绿松石,顺序相间。这,正是其主人——梦蝶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墨龙渊自入宗以来的半个月,几乎日日闭关修炼,足不出户。 就连日用饮食、沐浴洗漱都自行在石室之内完成,更别提与其他弟子交涉相谈了。 因而,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去面之后的梦蝶,也是他第一次欣赏到这枚精美的‘玉蝶面具’。 梦蝶见墨龙渊看得晃神,便念及周一剑曾经所言,哼道:“怎么,你是看得本小姐太美,呆了?” 墨龙渊不愿打碎少女的幻想,他呵呵一笑,顺意言道:“是啊,如你这般倾城之绝美,的确能让所有男人都为之心颤。” 梦蝶身为贵族之女,西漠他国来觐见的慕求者是数不胜数,听到的谗言魅语也自是满灌于耳。可她就是听得太多,听得已麻木,所以每每有王孙与她献殷勤,她都扭头转身、视若罔闻。 可不知为何?墨龙渊向她说起这番话时,她却听得很受用,玉蝶面具下的俏脸也是晕红了一片。她道:“怎么,有美人来找你,你就让美人站在门堂吹冷风?” 墨龙渊原本想在门外把话说清楚,免得露出马脚、多生事端。可他又见穿堂风大,冻得梦蝶直环抱双臂,抖抖索索,便不由得生起一股怜香之意。 他,心疼朋友,于是侧身请道:“啊,梦蝶师妹快快请进,莫要冻坏了身子!” 梦蝶白了墨龙渊一眼,扬着脑袋步入石室。 “喂,你这间石室怎么比我们的都要简陋呢?” 梦蝶四下打量着墨龙渊的居所,疑道:“你可是我们的九师兄啊,再怎么节俭,都应该过得比我们奢侈些吧? 墨龙渊淡淡一笑,道:“白龙师兄本想将我分配在上阶的石阁,可我偏偏喜欢清静,所以就换到了这下阶角落的崖边石室来。” “唉,你俩怎么差这么多……” “我俩……你指的是谁?” “自然,是那个排行第十的‘宝匣人魔’咯!” “哦?他又怎么与我不同了?” 梦蝶拍了拍那硬邦邦的石床,扑通坐下道:“你都窝在这煤矿洞半个多月了,当然不晓得。他呀,活像一个土皇帝!他非但挑了三层楼的石阁作为居室,还抓了几十个外门女弟子服侍他!给他是端茶送水、洗衣做饭……哼!本小姐都没过得这么舒坦!” 墨龙渊细细一思,觉得好生奇怪:‘这‘宝匣人魔’不已是一个机关人了吗?他体内所有的能量,都源自于不同种类和属性的‘灵能晶块’。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吃饭喝水呢?难道……’ 梦蝶见他沉吟不动,便蹙眉道:“喂!你都半个月没见到本小姐了,就这么没话和我讲吗?” 墨龙渊调转回神,搪塞道:“啊,当然不是。我只不过想起了些许往事,一时失了神……” 梦蝶白得前者两眼后,便咚咚地拍起了石床,撇着嘴道:“哼!亏得人家还好心来提醒你,今日午时有试炼……” “嗯?是什么试炼?” “入门仪式啊,你没听白龙师兄讲吗?” “这……或许他早已猜到,你会特地来告知与我的。” “哼,才不是特地呢!” 梦蝶望着墨龙渊那亮泽的眼眸,喃喃道:“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死是活,顺带便来聘你做我护卫的!” 墨龙渊只觉得她有趣得很,便逗言道:“呵呵,要我做你的护卫……那也可以。不过,你得出十万颗‘聚灵丹’作为报酬,我才考虑要不要接这差事。” 谁都意料不到,那梦蝶听见这价钱……竟然立马说了“好啊”这两个字。随即从她那窝满‘鹅毛蝶’的罗衣袖管里,掏出了一枚金镶玉的小锦盒。她纤细的手指捏着盒盖,在墨龙渊面前不断晃悠,并道:“拿去吧,这里有‘二十万枚’聚灵丹,你也不必和我再讨价还价了。” 墨龙渊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即使这‘梦蝶’一文不出、甚至不必开口,他都会主动保全后者的人生安全。因为,他已拿这位大小姐,看作了自己的好朋友。 但眼下却有所不同。墨龙渊本不需要钱,可他复国却需要钱。若是没有大量的军饷,谁又会愿意豁出性命,来跟随他复辟呢?兵士也是人,也都上有老下有小,他们除了心存保家卫国的抱负之外,也必须养家糊口、为人父子。 墨龙渊犹豫再三,还是接下了这二十万枚聚灵丹,并抱拳谢过梦蝶。 “喏。” 梦蝶偷笑了一声,撩起嫩滑的手背道:“亲我手背一下。” 墨龙渊有些不明所以,问道:“这……这是为何?” 梦蝶硬挤出一脸的不屑,道:“这叫‘吻手礼’,乃是我金曼拉国的习俗。但凡只要是达成了契约关系,就得吻手以表忠心与敬意。” 墨龙渊面具下的眉宇一皱,他并不想与自己的好朋友如此亲密。他踌躇半晌,还是抚胸言道:“大小姐,这恐怕有些不妥吧?我这等市井莽汉,怎可与您如此亲近?” 此言一出,梦蝶满肚子的火气就被点燃,她皱眉啐道:“既然你答应做本小姐的护卫,就得按照本小姐的规矩来办!若是你不肯……那你就是一个说话不算话,食言而肥的大骗子!” 诚信,对一个男人而言,是要比自己的生命更加可贵。 一个没有诚信的男人,那就如同是被处得宫刑、去得势头,成了不折不扣的阉人。 墨龙渊身为太周太子,他自小就受父皇之教诲——要做一个言出必行,顶天立地的好君主。莫须能做到的事情,宁可不要答应,更万万不得答应了却不去做到。 他凝神片刻,便以一根手指轻轻地搭起梦蝶那嫩如豆腐的小手。刚要敷衍地吻下去时……梦蝶“欸”了两声,道:“你戴着面具,怎么用嘴唇吻呐?” 墨龙渊长叹了一声,心中后悔无限。可他已是骑虎难下,再也没法回过头。他只得摘下了黑龙面具,露出他那张日趋成熟的萧索脸庞,并徐徐地弯下了腰…… 两人目光失交之际,梦蝶便露出了春风得意的笑容,她心想:‘果然和那‘周一剑’说的一样,这小子……嘻嘻,当真对我有情意!不过,我绝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得到我,我得……’ 念到此处,梦蝶忽然就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因为墨龙渊的呼吸,竟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脸孔红到了脖子根。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肌肉在不断收缩! 他的鼻腔内灌满着女人的体香,他的脑海中舞动着魅影。 墨龙渊就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那热血的上涌,就像是火山迸发一般剧烈难抑。 墨龙渊终是重重地捏住了梦蝶的手,咯咯怪笑起来。 梦蝶吓得花容失色,她边甩着墨龙渊的手,边向床后挪移道:“你……你要干什么?!” 可墨龙渊近乎灵王的力量,岂是她这个小小灵士可以反抗的?她无论如何拉拽,甚至把自己的骨头都拧得喀喀作响,也都无法挣脱开那铁钳般的手掌。 墨龙渊的眼睛已经浑浊,魅影蒙蔽了他的双眼;他的耳畔,也如是被小鬼窸窣的低语填满,教唆他。 嗙嘡一声,梦蝶被狠狠按倒在床头。 她奋力地推搡着墨龙渊,却根本无能阻止对方压来。 那两只手,很快就不动了——不能动了。因为墨龙渊已夺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并如镣铐一般将其夹死。 绝望,眼下梦蝶的心里只有绝望。她哭啼道:“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我,我不要你做我的护卫了……那二十万枚‘聚灵丹’也都统统送给你了!好吗?” 墨龙渊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做那羞耻的事。他只反复压制着体内那噬人的洪水凶兽……他,毕竟是墨龙渊——毕竟是那个深爱着阿瑶的黄泉。 男人能把持住欲望,也就是想得心中那个深爱的女人。 因为爱不止能包容一切,爱也同样能战胜一切! 第390章 清心破障 墨龙渊胸廓的起伏,趋于平缓。 他那干燥的双唇之间,往复吐出了浑浊的气息,似是带出了心中邪念。 良久,他松开了手道:“梦蝶……对不起,我……” 啪的脆响! 五道清晰可见的红印,火辣辣地烙在了他的脸颊上。 梦蝶的眼中,是既愤怒又害怕。她已后悔甩了墨龙渊一巴掌,手都在瑟瑟发抖。 可她没有料到,墨龙渊却默自起身,连退到了石室阴暗的角落。他贴着冰冷的石壁,仰面叹息道:“走吧,日后莫要再接近我。那二十万枚聚灵丹,请你也收回去吧……” 说罢,墨龙渊便取出那只金镶玉盒,从石床的一角滑向梦蝶身边…… 可梦蝶连瞧都没瞧那玉盒一眼,只反手一拨,就将其打翻在地。只闻嘈嘈切切,那成千上万枚的‘聚灵丹’便散落在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梦蝶的秀眉在颤动,她望得墨龙渊那冷如刀锋般的面庞,是泪流如注。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起身逃出了石室,一路掩面奔走。 人一走,墨龙渊便长叹了一声,瘫坐在地。 他虽然明白自己方才的举动,皆是因为那过量的邪念所诱。 但他必须得承认——是他伤害了梦蝶,也是他辜负了好朋友的信任与美意。 墨龙渊紧攒着拳头,恨不得将自己的颅骨给捶碎。可他明白,任何自残皆是于事无补的。为今,他只有要想尽一切办法,来抵挡住心中那一十六道贪、嗔、痴三毒,再择一良辰,与梦蝶解释清楚。 良久,墨龙渊都在暗自思索,如何才能压抑住那日益增多的邪念。可他越想越觉得,光凭自己的毅力与坚持,是远远达不到理想果效的。 他有些丧气,默道:“这《无相禅功》的修炼之路,实在太过崎岖难行了。非但要度化旁人,还需度化自己。若是不及时清除心中三毒……只怕每一念都可能走火入魔、万劫不复。”他转而垂下了头,又叹息了一声道,“莫不如,就别练这门玄奥功法了……” “哈,不练?”忽有道懒散的醉酒之声,自猎王戒传来,“不练……你,还想剿灭无相灭宗?难道凭你那手三脚猫的刀法和灵诀,还想与‘万相王’分庭抗礼?他啊……他的四个‘入室弟子’都能随心杀你。” “离大师,我……”墨龙渊低着嗓子,喃喃答道,“我怕若是我接着练下去,便会步那‘万相王’的后尘。到时候,非但除魔卫道无望,就连自己也都成了混世的大魔头……” “混世魔头?哼哼,那也未必!” “何来未必?难道大师您有破解的妙法?” “妙法……似乎还谈不上,但这应该是你唯一的解法。” 离懒猫飘出猎王戒,边醉醺醺地舔着自己的脚爪,边呜囔道:“且此法奏不奏效……全凭你的慧根了。” 墨龙渊疑得一声,不禁发问:“我的慧根?难不成,大师您要传授我什么平心静气、抑制内火的调息法门?” 离懒猫摇着肉垫,连声说不。它指了指前者的衣襟,似有深意道:“这破解办法……本就藏在你自己的身上呐!嘿嘿嘿!” 血契?灵玺?还是青灯? 墨龙渊摸索着全身上下,将常用的宝贝一并陈列在了石床之上。 他来去观察了半晌,又比划得十余组合,却仍然没想到任何破解之法。 离懒猫绕着长须,打了个酒嗝道:“你的宝贝这么多,为何不全拿出来瞧瞧呢?” 墨龙渊一听,便知离懒猫指的并不是眼下的这些法器。于是乎,他再度上下细细排查……忽然,他的指尖忽碰到一块豁裂的玉牌。 他下意识地将这枚玉牌取出一看——原来,正是那妙琳所赠的‘平安符’。他反复搓揉着这枚看似光洁、却刻满经文的佛器,脑海中的思绪浪潮也随之渐渐涌起…… ‘这‘平安符’的注灵已威力骇俗,但为何天诛神尼要在其上刻画如此多的佛经呢?’ ——墨龙渊到底智慧过人,他片刻便通:‘莫不然……这与道家的‘阴阳平衡’相近?对啊!佛器本就强盛,可强盛乃为生毒之源。为得制衡使用者心中的存毒,那就需相应的高深佛法与之化解!’ 离懒猫见得墨龙渊眉宇舒张、豁然开朗,便知后者已然通达。于是,它也不再卖关子,朗声言道:“无相灭宗本是禅宗分支,而禅宗则源自西来佛国。因此,这《无相禅功》也算是佛家功法。 至于这‘白玉庵’嘛……亦是出自佛门。既然是佛门,佛理便大同小异。所以本大师推测——这‘平安符’上的《清心普善咒》兴许可以解你一时之邪念。’ 墨龙渊听闻“一时”二字,便顺由思道:“大师您的言下之意,若是要彻底化解我心中的三毒,还需领会‘无相灭宗’的正统高深佛法才行?” 离懒猫满意地望向墨龙渊,颔首应道:“不错,且在这崇尚杀伐的‘无相魔宗’之中,佛法就如秋风吹落的树叶那般,满处都是。当然,也没有人会把它们当一回事。因而,以你眼下在龙脉的地位,应该很容易就能得到那部相对应的佛法。” 细细一想,也是。 这世上,一旦有什么不被需要了,那就再也没有了任何价值。 在魔宗弟子的眼里——即使佛法再高深玄妙、予人智慧,只要其没有辅助修炼《无相禅功》的果效,那就如累赘负担一般,随可弃之。 墨龙渊跃上石床,拨开散落的聚灵丹,盘腿而坐。他举起那块残缺的‘平安符’,对着那幽明的烛火透光诵读咒文,心中也同时默然记念、烙于脑海。 “南无佛驮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迦迦迦研界,遮遮遮神惹,吒吒吒怛那。多多多檀那,波波波梵摩。摩梵波波波,那檀多多多,那怛吒吒吒……” 不出一炷香的时分,他已将通篇《清心普善咒》倒背如流。于是乎,他闭起了双眸,口中反复默念经文,领会其中所蕴含的高妙佛理与法度。 恍然间,墨龙渊的灵魂好似出窍,徜徉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清湖上空。只见鱼儿在水底嬉戏,来去在湖床上舞动的水草之间;头顶的浮云悠闲地躺在青白苍穹之端,时有一行行的白鹭掠过其旁;天真的孩童们光着屁股跳下了水,撩起一泓清凉,洒于无暇的灵魂之上。 这画面中,只有欢声笑语、世外桃源,没有夺利的纷争与烦恼。 墨龙渊的眼皮在滚动,他的嘴角又再度挂上了笑意。 是啊,人间虽处处险恶,但凡是阴暗的角落就有居心叵测的人。 只不过,世上总有一些人心地纯良、总有一些人能克制自己内心私欲、总有一些人能活得像一个孩子! 孩子——墨龙渊似乎明白了这个道理:世上最纯良的人,便是孩子。若要摒除邪念,必要学他们一般,无忧无虑、心莫杂念。 他回忆起自己欢愉的童年岁月,挖掘出那深藏于脑海中的无忧记忆……良久,他的呼吸变得顺畅通达,他的肌肉由紧绷转为松弛,他丹田内的灵气也似是那片清湖一般,令人神往。 当墨龙渊再度睁开双眸时,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更美了。那粗糙的石凳仿佛刻画上了精美绝伦的缠枝牡丹;周遭散落的聚灵丹也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就连高挂在门墙上的‘龙脉旗帜’也赋予了金光与佛法,恍然间回到了千年以前的无相灭宗——那个崇尚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佛门圣所。 稍整理完满地的“海棠花”后,墨龙渊怅然地坐在床头。 他已忘记了心中的邪念,已忘记了今日午时还有魔宗的试炼。 笃笃——就在此时,石门上又响起了轻敲之声。墨龙渊应得问:“哪位?” 门外那人言道:“墨龙师兄,试炼时辰已近。我们该出发了。” 墨龙渊已了然是谁,他浅笑道:“好,烦请两位师弟妹稍候片刻。” 他轻掸浮尘、束衣提封,随之再度戴上了黑龙面具,缓步启门而出…… “黑天师弟,白夜师妹,两位别来无恙?” “呵呵,托师兄之齐天洪福,我们两人还算安康。” “那便好啊……”墨龙渊左右一探,查得四下无人后问,“你俩打探得怎么样?” “地形已基本排摸干净,我也绘制了灵图予以标注。只不过……”黑天郎君低声又道,“凭我们在宗脉内的地位,暂时还无法深入重要的地域,做详尽的调查。” “嗯,此事急不来,我等得循序渐进、待时而动。”话到此处,墨龙渊忽然眼珠一瞪,侧望石廊道,“眼下我们还是赶紧去参加试炼吧?免得让师尊与众位师兄弟们久等了!” 再下一秒,只闻石廊尽头传来了吱咯吱咯的脚步声。 森森幽雾之中,摇曳烛光之下,是那‘宝匣人魔’负背而来。 宝匣人魔一见三人,便拱手作揖道:“拜见九师兄,和两位师弟妹。” 第391章 胜负难辨 墨龙渊三人见他,登时都觉得一脸晦气。 就像是刚出府门,便有一辆疾驰的泔水车倒翻在眼前。 如斯状况,无论他们是如何退避,都必要沾染上那污秽之物。 既然避无可避,墨龙渊也只好拱手回礼道:“师弟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宝匣人魔咯咯一笑,道:“不不,九师兄灵能脱俗、才资卓越,师弟我岂敢妄自指教?” 墨龙渊轻哼了声,旋即道:“那你来寻我,总得有目的吧?难不成……你也和他俩一样,是来请我一块儿去参加宗门试炼的?” 宝匣人魔那机关手喀喀乱摇,脸上露出了僵硬死板的笑容道:“没啦没啦。我只是不认得那‘煌炎龙唇’之所在,就想与三位一同前去。” “煌炎龙唇……那是什么地方?” “哈,师兄不知道吗?那是今日的试炼之所。” “哼哼,原来如此……可惜我这半月都在修炼禅功,因得也不甚清楚。” “哦?师兄也在闭关修炼那《无相禅功》的上卷啊?” 宝匣人魔眼珠一转,凑上前问:“不知师兄的《无相禅功》练到了第几层,有否洞悉‘无相禅意’呢?” 墨龙渊冷笑了一声,故作姿态道:“我练得几层,有否洞悉禅意……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谁也没想到,就连宝匣人魔也预料不到! 墨龙渊竟然主动唤起体内金灿的‘无相禅意’凝于掌心,直拍向人魔胸廓! 宝匣人魔也不妨多让,他转瞬激起意识海内的暗紫色禅意,便反掌迎击! 嗙嘡一记炸响! 两人皆被对方强劲的‘禅功之威’震开了数丈,方才稳住脚步。 宝匣人魔瞧着自己那豁裂的机关手掌,道:“师兄,你可当真天赋异禀,竟在短短半个月内就能突破到《无相禅功》的第二层……” 墨龙渊则负起了自己颤抖的右手,强作镇定道:“你也不差,竟然能赶得上我的修炼步伐,顺利领悟出‘无相禅意’的存在。” 宝匣人魔边拨弄着裂口内的齿轮,边笑道:“嘿嘿,师弟我所领悟到的……可不单单是‘无相禅意’这么简单哦?” 墨龙渊也悄悄甩了甩手腕,捏了捏拳头道:“如此说来,想必你也掌握了不少‘无相禅意’所延展出的招式绝学吧?” 半晌,两人都默然不语。 他们只牢牢盯着对方的面具,站得像两座墓碑——两座为对方树立的墓碑。 宝匣人魔不禁打破沉寂,哼笑道:“师兄,既然你也悟得了妙招……要不我俩来试试?” 墨龙渊转望谷缝天色,应道:“好。眼下离试炼还有些时候,我这做师兄的……就陪你玩玩!” 话毕,墨龙渊便双掌合十,凝聚璀璨佛力。他的衣袍在飞甩,周遭的骷髅与碎骨也随禅力跳动不已。霎时间,长廊呜声四起,好似惨死在此的魔宗恶鬼们,也畏惧这股刚正纯直的佛门法力。 宝匣人魔则截然相反,他倒合双掌,汇集暗紫邪力。那哀怨的哭嚎与邪念,似是被卷进了暗黑漩涡一般,向他的双掌不断涌来。他见禅力已足,便双掌上顶,托起了一团磅礴的暗紫禅意! “无相禅诀,大通化佛!” 两人异口同声,声如雷暴彻天! 喝罢,墨龙佛掌一推,气吞山河;人魔邪气一抛,天地崩裂。 那两股禅力一经离手,则都化成了一张铜门大小的佛面,凌空相掠。正者佛光万丈,似是佛陀大尊转世,铁面无私地力压群魔;邪者凶芒毕露,好似佛陀入魔,并带着诡异的笑容翻覆人间。 嗙嘡嘡! 两者相撞之刻,即迸发出了难以名状的浩瀚巨力。 是转瞬便引得地动山摇、疾风簌簌,就连山谷外的流云都为之划开两界。 巨震渐渐平歇,两股禅意也几乎是在同时泯灭。 不过,禅意所余留下来的灵气如是那永恒斗争的正邪一般,缠绵不休。 它们时而交融推搡、时而剥离拉扯,直至飘出谷缝、升入云霄,还未分高下。 宝匣人魔啧啧道:“九师兄,你这招使得太过慈悲了。” 墨龙渊不削地反问:“哦?你怎么不说,是你的招式太过狠辣了呢?” 宝匣人魔嗤笑道:“哼哼,我宗本就以凶煞见长,是只杀不生。下手,岂能不狠辣些?” 墨龙渊不想与他再作争辩,于是道:“对,是我还不够狠辣,是我输了。眼下午时已到,我们得赶紧去那‘煌炎龙唇’,与众师兄弟们一同参加试炼了。” 宝匣人魔颔首笑道:“呀!多亏九师兄提醒,要不然师弟我还真就忘了。不过……”就在说完这段话后,他的手掌陡然就耀起暗紫光芒,“你还得吃我这一招!” “百面浮屠诀!” 话音刚落,他便双掌蓄气一推! 飒飒飒飒——只见百余张或惊惧、或愤怒的幽紫面庞,如纷飞的开笼之鸟那般,奇袭向墨龙渊。 这些脸,墨龙三人都认得,里头大多数是与他们同期加入‘魔宗龙脉’的外门弟子。且三人都能看得出,这些脸上无疑不残留着对宝匣人魔的憎恶之情,以及对加入无相魔宗的后悔之意。 墨龙渊早料到这宝匣人魔必会战得不休,所以事先也有所防备。他单掌提气,凝起‘意识海’内十位‘度化弟子’的面庞,凌空一并拍出! 这十名‘度化弟子’的表情,皆如先前那释尊佛陀一般,双眼微睁、面带慈悲。他们之心智,已然不愿与人争斗高下,但若是在面对世间的邪魔恶鬼之时,他们也必不会心慈手软! 正邪互克,此乃千古不变之规律。 这‘度化佛面’威力之强,是以一当十,连破入魔佛面;可那‘入魔佛面’亦是量多势众,也能围剿度化佛面,将其击溃化烟。 可天道变化,总有一时占得上风之者。只见‘入魔佛面’登时暗紫转亮,似是被灌入了更为邪恶凶险的禅力,随之竟能以五破一、势不可挡! 嗙嗙嗙嗙!眨眼之间,一连串的‘入魔佛面’如幽灵般直击在墨龙渊的灵压屏障上,登时便将其震碎击散。接而,紧随其后的魔面又连炸于后者的胸前,只逼得他滑出数丈之远。 眼望墨龙渊气喘吁吁、手捂心口,宝匣人魔不知有多愉快。他哈哈大笑道:“九师兄,照你这种方法修炼《无相禅功》的话,只怕一辈子……不,下辈子都无法与我匹敌的啊?哈哈哈!” 墨龙渊并未意气反驳,他只垂首缄默、心甘不如;连同在旁的黑天郎君见之,也不得不一并摇头叹气,感念对方的《无相禅功》着实技高一筹。 宝匣人魔见之,连他原本僵硬的机关脸都笑得像个表情丰富的小丑。他啧声不断,心满意足地戴上了自制的金刚木面,道:“嘻嘻,我忽然想起了‘煌炎龙唇’该怎么走,就不劳烦三位带路了。师兄你……就留在此处好好养伤,待会儿再慢悠悠地爬过去吧?嘿嘿嘿嘿!” 诡异的笑声,渐渐飘向石廊尽头。 不久,便没入了通向山谷深处的幽洞中。 见‘宝匣人魔’一走,黑天郎君才淡淡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墨龙兄弟,你切莫因一时之短长而丧了气魄。要知道身为男子汉,当以……” 话还没说干净,白夜娘子就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黑天郎君道:“娘子,你为何这般?” 白夜娘子道:“墨龙师兄他并未落败,相反……是他胜了。” 黑天郎君转向单膝跪地的墨龙,见他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便问:“此话怎讲?” 白夜娘子口中并未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落在了‘墨龙渊’负在背后的那只手上。 唐古德一族的洞察能力之高,源自于他们体内独特的‘光之灵能’。这种灵能一旦灌注于眼中,那无论是在何等浓稠的迷障、昏暗的洞穴之中,都恍如身处白日光下,一目了然。 是禅力——幽幽的禅力。 几乎没有任何光华,只有五张慈悲的面孔,悬浮在五根手指之前。 黑天郎君到底也是修灵至尊,他一看便懂:这是‘墨龙渊’留的杀手锏。 方才时机,墨龙渊共有三种应对办法——其一,便是在那些‘入魔佛面’飞袭来的瞬间,击出这五枚‘度化佛面’来与之抗衡,那定又不分胜负;其二,万一那‘宝匣人魔’不顾同盟之约,欲要上前施加毒手,那墨龙渊也必能出其不意、反杀人魔。 而第三种,则是他现在用的一种:忍让。 他能忍住落败的不甘、人魔的嘲笑和邪禅的痛击,他懂得韬光养晦,不逞一时之英雄。 成大事者,必要学会忍让。在不足以决定大势的节骨眼上,败就败了,那又何妨?人生本就如策马万里,谁又能保证从始至终都风调雨顺、一路领先呢? 两人眼望墨龙渊散招起身,默自掸去衣袖上的石屑与沙尘,心中不禁感念:‘这,真的是一位方才十九岁的少年吗?他这年纪……不应该是血气方刚、感情用事的岁月吗?’ 他们不了解眼前的这个少年。 他们更不了解——这个少年为何要败给宝匣人魔。 墨龙渊只微微一笑,如老辣谋士般道:“他,果真中计了。” 第392章 娇娥娘娘 墨龙渊虽未明说:宝匣人魔是中得什么计? 可黑天白夜二人却早有推测。不过,他们二人也都选择心照不宣,静待计发。 三人稍一寒暄,便迈着宝匣人魔走过的路,步入那幽邃的黑雷山深处…… 绕过十里昏黑的洞道和七八个隐蔽的岔口,再经过横跨万丈深渊的‘铁索龙桥’和贯穿整座龙坛的‘古龙骨首’,三人来到了洞口刻有‘煌炎龙唇’的偌大石窟。 三人到时,正巧午时已至。那些与他们同期入宗的弟子,皆熙熙攘攘、交头接耳,或是谈论着这几日修炼魔功的心得;或是偷望着墨龙渊、周一剑、宝匣人魔、黑天郎君等评头论足;可最多的,还是围在此窟尽头的化石岩壁之前,细细端详那道‘龙唇裂缝’。 这道‘龙唇裂缝’约莫有十丈之高,纵贯石窟上下。其形就如‘闪电雷岔’一般,静嵌在那布满‘上古龙兽化石’的岩壁中央。而令人奇怪的是:这‘龙唇裂缝’竟会时不时地冒出棉白的烟雾和呜噜呜噜的低吟,就好像……这道裂缝是活的‘煌炎龙’一般,随时会张口吐息焚天灭地的炙热火焰。 就在墨龙渊三人的视线,都被这‘龙唇裂缝’给吸引过去之时。 一阵白雾飘摇而来,并传声朗道:“各位新晋的师弟师妹们,时辰已到,请稍安勿躁。”众人闻声便不敢再言,因为这声音的主人正是他们‘灭宗龙脉’的二师兄——小白龙。 而这一阵白雾之中,却不止有小白龙一位师兄:其中,有个半面半相的阴阳脸儿,便是那东墙一倒攀西墙的‘半面怪龙’;在他身旁的,则是那位一身劲装短打、腰缠青龙长鞭的‘一丈青’。 还有一位光头刀疤大汉,正不断地甩着转经筒、口念六字真言,看似是虔诚的灭宗信徒。不过,他的‘丑脸面具’却长得豆眼歪鼻、裂嘴招耳,是奇丑绝伦,让人不忍直视。他正是狂龙的三弟子——没顶尊者,没(mo)顶龙。 这五人中唯一的女子,却是块头最大的一个。甚至要比‘没顶龙’还要高出半个头,大上三四圈。她肥,她浑身的肥肉若是拿来炒菜的话,那足够龙脉内外弟子们吃上整整一年的。当然,绝对没人看到这活像一大串素鸡的肥婆子,会有任何胃口的。 不过,她的外号却叫作‘娇娥娘娘’。 五位师兄之中,最先动的正是这位‘娇娥娘娘’。 她抡起莲藕般又白又肥的双手,将脸颊下垂的肥肉统统塞进了尖脸俏鼻的‘美人面具’里。随后,她重步嘡嘡上前,在被震得簌簌倾落的石屑雨中道:“诸位师弟师妹们,五师姐这厢有礼了。” 这声音绵柔、妖媚…… 完全就不像是这尊大象般的身躯可以发出来的! 众弟子吓得够呛。就连‘墨龙渊’和‘宝匣人魔’都一个按住腹胃,一个脸僵如鬼。 不过,这还不算可怕——最可怕的是,她居然还扭转过肥肉晃荡的身躯,向众弟子抛了个媚眼、行了个蹲安之礼。 恶心与呕吐这两个词眼,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就算‘小白龙’和‘半面怪龙’都不免被这矫揉造作的背影勾得连倒胃口,恐怕今天的夜饭都不必吃了。 娇娥娘娘却不以为然。她故意掀开了些胸前衣襟,露出那弥勒佛般的一片白花胸膛,作嗲道:“自打你们进我龙脉,也有半个多月了。眼下,正是得验收修炼成果的时日了,各位师弟妹们,你们预备好了吗?” 难道她试炼规则都不告知,就要开拔? 众人之中,虽有原本心直口快之人,可如今他们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小白龙,不敢吱声。 因为他们都清晰地记得,那在‘拜师大会’的第三场试炼之中,于浓烟里来去杀人的凶残身影……就连那自称天地不怕的方舵头,都吓得瑟瑟发抖,只躲在死对头‘周一剑’的背后,偷偷冒起个头。 宝匣人魔虽无心无胆,可他却敢当先抱拳问道:“敢问五师姐,本次试炼的规则是什么?” 娇娥娘娘艰难地低下了肥硕的脑袋,垂目望向了前者,道:“本次的规则嘛……就是没有规则。” 没有规则?难道又是要众弟子们自相残杀? 墨龙渊等人皆心中起疑,各自盯向了己方要好的同伴,并颔首知会对方合作意图。 可他们都没有想到,这娇娥娘娘接下来竟又补了一句:“你们呐,只要站在原地不动,就能顺利通过试炼嘞……嘻嘻!” 即使如‘宝匣人魔’这般聪明,也参不透那‘狂龙明王’究竟要如何考验众人?可话已至此,他也不需要再问。因为,不管他问与不问,该来的命运还是会来,该死的人也总得去送死。 在这个尸骨如山、杀伐遍野的动荡世界。 死人,那是再寻常、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简单到只需‘娇娥娘娘’抬起大象般的蹄子,凝气向下一跺即可。 嗙嘡一记!那强横如海浪般的冲击灵压,恢弘地席卷向众新晋弟子! 霎时灵能激昂,地动山移。站在前排的弟子们,根本就迈不开腿逃命。他们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灵王境界的冲击浪潮,撞破他们的护体灵压、碾碎他们的血肉之躯。 那些站得靠后的弟子们,也并没有能逃出多远。即使有人能侥幸跑到‘煌炎龙窟’的最深处,借着‘龙骨化石’攀上石壁的高处,也躲不开那‘娇娥娘娘’第二次、第三次的连续踩踏。他们要不是脱手摔死,就是被震得心肝具裂、七窍流血。 世界本就如同黑暗森林,只有智者与强者方才能苟全活命——黑天郎君与白夜娘子等精通风灵诀的高手,早已悬浮在半空,毫毛微伤地躲开了三次冲击;而像断魂子、周一剑、断肠人精等也对自己的护体妙法颇具信心,是直面三次猛撞也并无大碍;当然,也有像墨龙渊和宝匣人魔这两位,有着‘风穴’、‘宝匣’之类的独门功夫去化解来招的智勇双全之者。 余震隆隆,在‘娇娥娘娘’的大力三脚之下,活人不超过一半。 可纵使如此,这娇娥娘娘好似还是很不满意,她望了眼墨龙渊,又瞧了瞧宝匣人魔。嘭地又一跺脚——只不过,这次她并未积蓄任何灵力,而是女孩子家赌气撒娇的跺脚。 “讨厌,真是讨厌极了!呜呜!” 她居然哭啼了起来,转身扭着肥硕的臀部,嗙嗙地跑向小白龙…… 小白龙知道她要做什么,便凶狠地瞪了她一眼。后者旋即改道,跑向没顶龙。 没顶龙虽然闭着眼睛,可他心里的眼睛却很亮厂。他嗖然身法一动,瞬移至了五丈开外。 一丈青只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因为他早已知道,自己这几位师兄是绝不会安慰老四的。他张开了双臂,只觉得胸口就像是被攻城车猛撞了记,随即听闻嗲声道:“呜呜,这趟收的师弟师妹们怎么都这么厉害呢?人家……人家本来想把他们都杀得精光的……呜呜呜!” 一丈青勉强挤出了笑容,安慰道:“四师姐,这对我脉而言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嘛!哈哈……要知道两个半月后,就是我等‘宗门大会’举行的日期了。到时候,有这些师弟妹们助力,想必咱们定可力压其余一十一脉,成为除了‘万相尊者’那脉之外,最有……” “不嘛不嘛!人家就想杀了他们,就想杀了他们嘛!” 娇娥娘娘居然像水蛇一样扭起了身子,并用石墩子般的大拳头连捶一丈青的胸口。 眼下,就算一丈青用灵压来抵挡,还是会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千百斤的炸药在轰炸。 他心里苦,苦得没了边。若是斩断一根手臂,能够躲过娇娥娘娘的熊抱,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血洒满地。可他也晓得,这个大肥婆子……是绝不会放他过门的。 活下来的弟子们,无不看得生不如死。 他们都难以想象,胸膛前有这么一个大妖怪在埋头作嗲。 墨龙渊早已别过了头,长叹得一声……无意之中,他瞧见了悬在蝶群中的梦蝶。 若是在往常,梦蝶一定会躲在墨龙渊的背后,让他的‘风穴’来保护自己。可先前的那一阵恐怖的经历,着实已吓坏了她。她直离得墨龙渊远远的,再也不敢靠近到三丈之内。 墨龙渊心生亏欠,感觉自己的脸孔已然绯红赤热。可当他为得回避尴尬、再度掉转过头时,又看见那断魂子一家三口正窝在龙窟角落。他们显然还没忘记帮赤眉复仇这桩大事,他们个个眼如虎豹地瞪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唯独没有向墨龙渊这边看。 墨龙渊,已无地自容。若是现在地上有一口洞,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把自己先活埋了再说。可地上却没有这么一个洞,而他们这干新晋弟子的背后……却愣然出现了一口大洞! 只听喀喀喀喀——那道形如闪电的纵贯裂缝,居然缓缓开启了…… 第393章 亚种灵火 众弟子原本沉下的心,又重新被吊了起来。 他们这才明白:娇娥娘娘的那三脚,根本就不是要杀伤他们。 这三脚的真正意图——竟是震开这道‘煌炎龙唇’! 呼喇喇! 炙热的烟气,如风暴般扑腾涌出。 顷刻之间,便将所接触到的人或岩石统统烤焦,化为无形。 墨龙渊凝视着热浪滚滚的暗红洞穴,他体内的‘幽冥夜火’似是感应到了其中热力,在不断翻滚、发烫。就像是一位当世剑神,见到了自己宿命的敌手,是早已提起杀气、剑欲出鞘。 宝匣人魔就在不远,他瞥了眼下腹忽青忽红的墨龙渊道:“哼哼,九师兄……师弟我劝你一句,莫要以为你体内有‘天下灵火’傍身,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可知道,这洞中的‘六道煌炎龙’有多可怕吗?” “六道煌炎龙……那是‘上古祖龙’吗?” “哼哼,你错了。这六道煌炎龙,并不是一条龙。” “嗯?不是一条龙,难不成是六条龙?” “唉哟!所以师兄你的《无相禅功》练不好呐……” 宝匣人魔眼露傲色,口中却大叹可惜道:“师弟我的意思是,它根本就不是龙!” 以墨龙渊之才智,心中自有推测。可他仍旧顺话道:“这……它不是龙,还能是什么?” 宝匣人魔倘若还是肉做成的话,那他现在一定已笑得嘴角破皮流血了。他摇了摇头,啧啧道:“它呀,实则是……” “啊!” 就在两人私语之际,那暗红洞中忽喷出了一股游龙般的青色奇焰! 它就像是喝醉酒的色鬼一般,跌跌撞撞地追着四下最美的女人——梦蝶不放。 墨龙渊全然来不及考虑,他猛地一窜起,挡在了梦蝶的跟前。旋即张开手掌,激起风穴将那青炎吞尽! 梦蝶眼波一动、朱唇未颤,可始终还是没说出半个“谢”字。她只连忙远退数丈,与墨龙渊隔开了五六个人。她,依然非常害怕墨龙渊。 墨龙渊并未奢望可以得到梦蝶的原谅,他只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可以抵消心中的亏欠。但此时,他心中的亏欠似乎也已被热力压过——被那外来的青炎所压制! 这道青炎,虽然不如‘幽冥夜火’那般纯正炙热,但也有得其七、八分的热力。除此之外,它还远比被墨龙渊驯服的‘幽冥夜火’来得狂躁,就像是一匹性子急烈的塞外野马,于受者的经络灵脉内奔走践踏。 自从墨龙渊炼化了一成‘幽冥夜火’起,他便再也没有被任何火灵伤到过。 可如今,他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脏腑在被炙炎灼烧、灵脉在被热流摧残,连同自己皮肉和筋骨都泛起了红斑和焦疮。 他不禁弓下了腰,双手捂住自己的胸腹,就像一只即将被烧熟的竹节虾那般,蜷成了一团。他也试图提起‘幽冥夜火’来吞噬这不纯正的青炎,可但凡夜火一出,他浑身的灼痛感便会剧增数倍。 梦蝶见墨龙渊因自己而痛苦,心中善念不由得再度冉起。她失声喊道:“大坏蛋,你在想什么呐!赶紧用‘水之灵气’去抵消热力啊!” 宝匣人魔嘿嘿一笑,幸灾乐祸地道:“不成,不成。若是他现在以体内大量的‘水之灵气’去强压这‘亚种灵火’,恐怕不出弹指三响他就得被蒸熟了。” 梦蝶攒起了柔嫩的拳头,反驳道:“你在胡说八道,我哥在炼化‘八极神风’时,就是远渡重洋到南疆密林之中,并以磅礴的‘木之灵气’来抵御灵风之能的!” 宝匣人魔摇着头,长叹了声道:“哼哼,大小姐啊……在这世上绝不存在两件相同的事,就算再怎么类似,也都有着微妙的不同点。所以,你万万不可套用教条经验,来以偏概全啊? 牙公子他身怀纯正的灵王之气,再者又有诸位护法相持相助,自然能循序渐进地炼化‘八极神风’;可咱们的九师兄不同啊?他和我一样,都是区区孤身灵尊而已。再者,他又是囫囵一记,将整团的‘亚种灵火’给吸收了进去,当然没法循序渐进、将其炼化咯?” 咻咻咻咻! 话讲到半,除开被墨龙渊吞入风穴的亚种‘幽冥夜火’之外…… ——又有五道磅礴的炙热奇炎如巨龙般呼啸而出,炸得石窟火光如流、飞石似雨,并将十余名身法不佳的弟子卷入腹中、吞噬殆尽! 宝匣人魔身法如影,转眼移位到了墨龙渊身边。他半蹲下腰,附耳道:“九师兄啊,你尚且还不知道何为‘亚种灵火’吧?放心,你我乃是半日的同道之盟,我这就告诉你…… 这‘亚种灵火’啊,都是些未能维持住灵火形态的世间奇炎。或许话说,它们曾经都是灵火,只不过因为年久缺能、热力散尽,便再也无法释放出至强的奇热。可是,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它们依旧拥有着原本热能的六至七成!所以……师兄你也不可小觑它们呀?哈哈哈!” 墨龙渊见得前者扭曲的笑脸,是气不打一处来。念及此人半月之前,还信誓旦旦要和自己联盟,共取上、中、下三卷《无相禅功》,可一到事成之后便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他愈想愈气,越气就越是急火攻心、全身颤栗不止。 梦蝶瞧着墨龙渊浑身发抖,她的心也随之颤动。她上前两步,拽住已退回来的宝匣人魔道:“喂!你赶紧想想办法,去帮帮咱们九师兄呀!难不成……你就想眼睁睁看着他被烧死吗?!” 宝匣人魔啧啧摇头,指向那赤、绿、蓝、黑、白五色变幻的密洞道:“诶呀,真是抱歉呐……里头的其余五道‘亚种灵火’似乎就要大喷发了,我可没工夫盘下坐来替九师兄他消解热力啊?” 梦蝶那饱满的指甲,已深深地抠入了她嫩白的掌心。她皱起了眉,心中虽还怨恨着墨龙渊,但她也已将后者当作了重要的朋友——朋友有难,岂能不救?见死不救的,那就不能称之为朋友! “大坏蛋,你忍着点!” 奇炎将至,众弟子皆向后退避,唯独梦蝶舍命上前。 她盘坐在墨龙渊背后,凝起体内的‘寒蝶之力’替后者降温。 墨龙渊心中虽十分感激梦蝶此举,可他明白:自己若是强顶来火,还尚有一线生机。 可这小妮子却不同,她只是一个灵士。若是她也与自己一同正中其余五道‘亚种灵火’,那一定将灰飞烟灭,连渣滓都不剩下半粒。 墨龙渊憋得一口气,低声道:“梦蝶,听话!赶紧躲到黑天、白夜身边去,你只有在他们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梦蝶晓得墨龙渊是为自己好、不愿殃及自己,但这更是激得她任性上脑:“不,你这大坏蛋!你今天欺负了我,就想……就想拍拍屁股,死得痛快吗?!本小姐……本小姐要你对我负责!” 墨龙渊急得发毛,喊道:“你……你怎会这么不知好歹?!这‘亚种灵火’的威力虽不如纯种的灵火,可若是它们五道凝成一股至强炎诀的话……我都可能会被顷刻化为灰烬的呀!” 梦蝶不理,她只闭上了湿润的双眸,兀自替墨龙渊祛除热毒。 墨龙渊唉地叹息一声,眼看密洞内的颜色变幻愈加迅捷,就如是用手搓着花灯那般,他就知道那奇大的炎力即将轰来。 他扭头大喊:“黑天,赶紧把这小丫头……” 叫黑天,黑天到。来的还有白夜和煞命断魂氏三者。他们才是墨龙渊真正牢固不化的同盟朋友,他们才是人。 黑天郎君率先盘身落坐,以双掌抵住墨龙渊的左肩道:“莫要多说了。你若一死,我们还怎能替龙脉争光,于‘宗门大会’上大放异彩呢?” 随即,煞命断魂子也后来居上,吸收起右肩的热力道:“没错,相公我已经失了一位至亲……所以,不想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门师兄’命丧于此!” 这两人口中虽说的是效忠魔宗的言辞,可听在墨龙渊的耳中……却是这东玄世界上最为温暖,也最让人感动的话——他知道,他们已全然将自己当作了可靠的伙伴,当作了自己人。 把墨龙渊当作自己人的,远不止这六人。 远在洞口堵门的小白龙也已手足发痒,可他绝不能上前,败露身份。 他左右一看,见到那缩在人群中方舵头,不由得心生一计。 他不怒自威道:“姓方的,难道你不想去帮帮自己的九师兄吗?” 一向沉默寡言的二师兄开口,就连那没顶龙都睁开了眼睛,停下了手中的转经筒,更别提那半面怪龙、娇娥娘娘等资历更浅的龙宗弟子了。他们,已全然将视线抛向了小白龙与方舵头,等待后者的乖乖从命。 方舵头见过小白龙的本事。若不是他命硬,恐怕他早就惨死在后者那快如掠影浮光的灵剑之下了。他不敢反抗,也知道公然反抗二师兄的下场只有死。别无选择,他只有咬了咬牙,踏着那已涌至壁边的炎潮,去相助墨龙渊散热。 小白龙轻哼了一声,旋即转望‘周一剑’与‘断肠人精’二人,低声问:“你们呢?” 第394章 劫后再劫 整座炎煌龙窟,似也被那逐渐腾盛的热浪烤得面红耳赤、头昏眼花。 无论是四面的岩壁、钟乳、化石,还是盘坐在墨龙渊背后的三十二名新晋弟子,皆已浑身通红,热汗滚滚。 墨龙渊体内的热力,已有大半被众人吸去。如今,他已能缓缓地提起腹中的‘水之灵气’,来炼化那异常狂躁、不受控制的亚种‘幽冥夜火’。 哄哄哄! 可劫劫相扣的是——从‘炎煌龙唇’内吹出来的热风,陡然就急剧加速!紧着着,那赤、绿、蓝、黑、白五种光华的热炎,竟如虹弧一般喷涌而出! 光是一道亚种的幽冥夜火,就已够身为‘火灵至尊’的墨龙渊喝一壶了。眼下,这五道‘亚种灵火’齐头并进,那谁还能吃得消?谁还能毫发无损? 墨龙渊背后的所有人,都毫发无损。只因前者猛地起身,震开了背后三十二人的“品”字坐阵,并上前三步、唤起体内的九成‘幽冥夜火’与炎虹相抗! 呼咙咙!! 霎时间,扭曲变形的‘炎煌龙窟’内是六色争辉。一会儿青炎大盛,照得此洞如是小鬼提灯引路,死人列队随之的幽冥地府;一会儿又炫彩霓虹,仿佛在逛那花灯浮光流转,处处张灯结彩的龙头夜庙会。 可纵使勇将再猛,也绝斗不过他麾下的五名副将联手。在近半盏茶的僵持之下,墨龙渊推出的青炎逐渐变弱,就像是一位脚程极好的传令,终也会跑得筋疲力尽、快要断气。 墨龙渊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要甩得一甩、唤醒血契。可他又不愿在这么多魔宗的弟子面前,施展出自己的压箱本事。眼看那五道奇炎,如五条飞天神龙般猛扑而落,墨龙渊忽听金色意识海内有声传来—— “墨龙上人,我等来助你!” 那是被自己度化的座下第一弟子,戴丽娜! 她借由禅力化形,带头从墨龙渊的腹中探出脑袋,并张口迸射佛光! 紧接着,那其余一十四位弟子也接二连三地从墨龙渊的肩胛、胸膛、腿脚等各处化形,共射璀璨的破空佛光! 咣堂堂!那奇炎漩涡与璀璨佛光一经相触,便引得洞窟乱颤、岩壁开裂。经过片刻的斡旋拉锯,这两者竟然达成了出奇的平衡——是谁都无法进得半寸,谁也不敢退得半寸。 谁能想到? 墨龙渊自己都万料不到:他短短修炼半个月的《无相禅功》,竟已有与五道亚种灵气激斗抗衡之力——那是他苦心修炼一年多的九成‘幽冥夜火’,也没有的恐怖威力啊! 机会,就如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墨龙渊深知:现下并非是感念《无相禅功》至尊神奇的时候。他歇了歇力,随后再度凝起体内的浑厚夜火炙气,向前一推! 苍青的‘幽冥夜火’与纯金的‘破空佛光’霎时融为一体,宛如神魔齐心诵念的洪荒史诗,无可抵挡地将所有阻碍在前的一切,统统击退! 哗啦啦!此招之强,远超众人的想象。 这磅礴的‘青炎佛光’奇力之盛,居然直冲进那‘煌炎龙唇’之内,良久未休。 所有人的眼睛,都冒出了光——吃惊的光,就连那‘没顶龙’和‘娇娥娘娘’等身怀绝艺的前辈弟子,也都暗自赞叹不已。 而那也学了《无相禅功》的半面怪龙更是阴阳怪气,妒意连连:‘这小子,练的究竟是哪门功法?难不成……老东西已经教了他《无相禅功》的中卷?’ 众人之中,唯独那‘宝匣人魔’的那两颗假眼珠子,依旧不削一顾地混黑。他还沉寂在墨龙渊给他设下的圈套之中,无法自拔。他还是以为,自己那邪煞的‘入魔禅力’定比墨龙渊的‘度化禅力’要强大得多。 墨龙渊当然不会点破,他就是要宝匣人魔这么以为。 他深藏喜怒,长吁了口气,随即转身拜向小白龙道:“敢问二师兄,我等众新晋弟子的考核,算是结束了吧?” 小白龙很欣慰,但谁也参不透他的欣慰。他本就是一个极为内敛,做事滴水不漏的男人。若他不是这么一个男人,那他即使有千万条命,都不够狂龙明王要的。 他淡如止水般道:“嗯,这一阶段的考核试炼,算是结束了。你们活下来的人,赶紧继续午后的修炼吧!”话到此处,他瞟了眼周遭或是焦黑、或是露骨的死人,“这些同门师兄弟的尸首,你们也顺带便丢去‘佛丹殿’的龙骨瓮里,熬成骨丹。别让这些死人脏了这处圣所……” 众弟子皆是抚胸听令,没有人敢发出半点不同的声音——可匪夷所思的是,此时还真有个不同的声音,传入了小白龙和众人的耳中。 嗡嗡……这声音极沉闷、极悠远,又近在咫尺,就好像是一条有两张嘴的怪虫在远近同时开口。小白龙到底资历最深,他转瞬间便大喊一声不妙!人就化作了烟雾飞身飘出,向墨龙渊的方向掠去! 可每当有人喊出“不妙”这两个字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只见那逐渐闭合的‘煌炎龙唇’里,陡然伸出了一根巨大的舌头——灵气汇聚而成的舌头!它有两条铁钩般的蛇信,快如闪电地勾住了最近的一男一女:墨龙渊和梦蝶。 闪电之快,那原是烟雾无法比拟的。所以当小白龙落位来救时,墨龙渊和梦蝶的半只身子已经被拽入了‘煌炎龙唇’之内…… 喀喀! 那石唇自左右闭合过来,如是躺卧的恶鬼在咀嚼、撕咬人肉。 可墨龙渊偏不信鬼,他左右双掌撑开,死命地掰住了两瓣石唇。他又凝灵入腿,伸到梦蝶的前胸道:“抱住我的腿,赶紧!” 梦蝶本还忌惮前者故意调戏,可她那双细得和牙签一样的手臂,实在是没得半点气力。未果过久,便酥麻酸痛如过电,脱手抱住了前者的救命腿脚。 多加一重力,墨龙渊手上的青筋就多暴起了一岔。他方才本就消耗太多,以至腹中灵气、杀意、禅力皆处于空虚期间,眼下只得以自己‘地阶灵尊’的蛮力,去与之抗衡。 他的肌肉在颤抖,他面具下的眼角在抽搐。若是再没有人来帮他一把,他和梦蝶就必落下去不可——他,不能落下去! “九师弟!” “九师兄!” 小白龙和黑天郎君先后高喊一声,登步抢上。 可谁能料到?此时竟是轰隆三声,有三道冲击波连番扩去! 其威力之盛,远比‘娇娥娘娘’的猪蹄跺地还要强大。霎时便震得墨龙渊手臂酥麻,跌落炎煌龙洞。 嗙嘡一声,炎煌龙唇又严丝合缝地闭了起来。它就像是世上最能保守秘密的嘴,再也没有任何的办法可以将其撬开。 黑灵乍现,快刀噼啪——那黑天郎君从来不信邪,他死命地想要击开这唇缝。可无论他想了多少种办法,用了多么强劲的灵诀……一切,仍旧是徒劳。 当他想转过身,问那小白龙该“如何开洞”时——他却发现,小白龙早就已经远在百丈之外,在那比所有男人都要高出一个头的‘娇娥娘娘’面前了。 小白龙下体化烟,上身飘到半空。 随即响亮地甩了那头母猪十七八个耳光。 半晌,只有耳光回荡在洞窟内的声音,没有任何人开口劝阻。 娇娥娘娘那象蹄大的绣花鞋上,绽开了泪花。可她不敢哭出声音,因为她那双绣花鞋底,正有三道裂口豁向龙窟深处的唇缝——刚才那要了墨龙渊性命的三脚,就是拜她所赐。 小白龙喘息着,问:“你,身为我脉排行老四的弟子,该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吧?” 娇娥娘娘捂着脸上近百条火辣辣的红杠子,呜呜咽咽地点了点头,转而又摇起了头。因为她很清楚:若是在魔宗龙脉不守规矩,那不管你是内门还是外门的弟子,那下场永远只有一个——生不如死。 现在,小白龙要是脱了面具,那么他那张白皙的面孔上一定布满了高凸的青筋和跳动的肌肉。他长吁了三口气,才勉强松开了紧握的双拳道:“你,可知道杀害同门的下场……是什么吗?”他慢慢凑近娇娥娘娘,咬牙切齿地低声又道,“扣眼挖鼻、削耳割舌,再剥了你这层肥皮,封成蜡人吊在谷口!” “二师兄,我错了!”扑通,娇娥娘娘膝盖一哆嗦,就像座石雕大佛般跪倒在地。她拽着小白龙的衣袍哀求道,“求二师兄您……您念在我俩同门百多年的情分上,饶过妹子一回罢?” 小白龙啐得一声,指向那‘炎煌龙缝’喝道:“那墨龙渊和梦蝶呢?又有谁能饶过他们呢?!” 一丈青也不知是怜香惜玉,还就是喜欢大肥猪。他居然斗起了胆,上前劝道:“二师兄啊,娇娥老四她好歹也是信得过的本脉中人,你何必为了那两个来历不明的新晋弟子而大动肝火呢?再者,他们落入‘炎煌龙洞’也未必会……” 这最后一个“死”字还没说出口,一丈青就封住了自己的嘴。只因小白龙的眼珠,已经转向了他。他知道,每当小白龙的眼中露出这种可怕的神色时,就一定会杀人! 小白龙哼笑一声,冷冷问:“那,我也把你丢到这‘炎煌龙洞’里去,好吗?” 第395章 上古龙窟 一丈青的眼珠里,霎时了掠过了青光一丈。 随即,又转出赤红、橘黄、蓝紫等各种奇异光华。 他怕,怕得眼睛都已经发了花。他的双膝直打起了哆嗦,跪下来道:“二师兄!一丈青口不择言冒犯了您,还请师兄大人不记小人之过,饶了我一命罢!” 小白龙忍住了冒到喉咙口的怒火,正如同他百年来在魔宗的坚忍一般,心平气淡道:“哦?你不是说,九师弟他们就算落入‘煌炎龙洞’之中……也不会死的吗?那我将你也丢进去,你也不会死啊?” 一丈青不敢直视小白龙,只斜斜望着那脸已红肿发紫的娇娥娘娘,心里打颤。他忽然举起双掌、眸色一烈!啪啪啪啪,一连二三十记声声入脑的耳巴子,赏在了自己那削如铁斗般的面颊上。 霎时间,他是只觉得眼冒金星、胸闷耳鸣,额头的冷汗如雨点一般挥洒下来。他瞧了瞧小白龙那平静的眼波,心里更是没底——任谁见到这种平静又富有杀意的眼神时,都会觉得命门像被人顶了一柄明晃晃的弯刀那般。 “嗯?” 小白龙眼睛一眯,慢步上前道:“你,想下去吗?” 一丈青活似一具不倒翁玩偶,连连叩首道:“不,师弟不敢!” 小白龙道:“哦?为什么不敢?” 一丈青道:“因为……因为这洞底有……” 小白龙追问:“有什么呢?有什么能让你怕得要命呢?” 一丈青撑在地上的双臂,都已战抖地像风中的竹竿。他咽了口唾沫,盯着滴在自己影子上汗珠,喃喃道:“这洞里面有……有师尊都忌惮三分的上古霸主!” 小白龙蹲下了身子,伸出手替一丈青整理起了衣襟。这感觉,就像是在给即将上刑场的死囚作最后的梳整。他呵呵一笑,道:“放心,这‘煌炎龙洞’每三个月才会开启一次,所以你今天也没办法跳下去送死了。再说回来,二师兄怎会不念同门之情,真要你去死呢?” 一丈青听得这话,本来脸上都洋溢起了春天的华彩。可再听得小白龙下一段话后,他的脸色又退回到了旧年的风雪冬夜,是灰蒙蒙的苍天如盖、冰凉凉的寒流锥心——小白龙轻声浅笑着,道:“三个月后,我只要你和娇娥一块儿,去替九师弟他俩收尸就成了。” 收尸? 谁都听得明白,此收尸绝不是收尸,而是去躺尸的。 只要他们两个人掉进了这口上古龙洞,那就再也没有任何竖着出来的机会。 两人默然,他们没有丝毫反驳的机会,只有一脸土灰地再等上三个月的光阴……然后就去送死。 眼看着两人死灰的脸色,黑天郎君就知道他们的心已死。他们心死,也就意味着墨龙渊和梦蝶是必死无疑,绝不可能逃出生天的。他不禁上前恭敬问:“二师兄,不知这‘煌炎龙洞’之内的‘上古霸主’……究竟是何物?我等,有没有机会将九师兄他们救出来?” 小白龙斜眼看着他,良久才直起身子,负背言道:“我们没有任何半点机会啊……那‘上古霸主’,便是万龙之龙、万主之主——九荒天龙皇是也。就算是贵为灵皇的师尊亲自出马,也未必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啊……何况是我们这些灵王、灵尊和灵士呢?” “这……” 黑天郎君一愣,旋即心想:‘会不会有办法,小白龙他却不方便讲?’ 小白龙似乎能读懂黑天郎君那左摇右晃的眼珠,他追道:“九荒天龙皇,乃是上天界‘古龙族’之首领,原为‘天子魔’部足大将——明尊神王的三匹胯下坐骑之一。 论武力,它精研五行、媲美灵皇;论智慧,它博古通今、熟识兵策;论阅历,它更是活得上万年岁,通达人性万物之理。” 黑天郎君虽不知道‘天子魔’究竟是何方神圣?但他却知道‘明尊邪神’那鼎鼎大名。明尊邪神,正是这‘无相魔宗’众人的信仰与力量,是所有魔徒邪恶灵能的源泉! 这狂龙明王的大能,或许都是他们这干弟子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那更别提他的孪生哥哥——万相王白无相,以及连他们两兄弟都为之信奉尊崇的‘明尊邪神’了…… 黑天郎君摇了摇头,因为他晓得:这些,都不是他们这些脚踏黄土的凡夫俗子,该去想象的。反正无论是万相王也好、明尊邪神也罢,他们的坐骑……也是能毁天灭地、移星易宿的恐怖存在! 小白龙暗自长吁了口气,接着又道:“若不是当年‘上天帝’设下毒计,封印了我‘明尊神王’,还将‘九荒天龙皇’打入了东玄凡间……想来它必定早已炼成龙神、列位天班了罢?” 这句话,在别人耳中虽是唾弃上天帝的言辞,可听在‘黑天白夜’与‘煞命断魂氏’的耳朵里,却是在劝说——劝说他们放弃墨龙渊罢,没人可以救得了他。 …… 可是,有人救得了梦蝶。 时而暗紫橙红,时而碧绿蓝青的邃洞中,两人如铁砧般疾速下落。 墨龙渊一把揽住梦蝶那水蛇般软滑的酥腰,另手推出一股浑黑的暗影风降速。 只见周遭洞壁上升地越来愈慢,映照在其上的光华也转换地越来愈缓和。可不久,墨龙渊的努力便白费了——因为,只听足底啸声震耳、奇响动山,是有一股强劲无比的吸力加速着两人下坠。 呼喇喇! 耳畔的裂风,如快刀般削过两人的全身。 很快,他们就只能听见自己那金属般的耳鸣声,以及通通收缩的心跳声。 周围一片漆黑,两人紧紧抱着对方,好似生怕一失手就会让对方跌入无底深渊,万劫不复。 深渊再深,也终有底端。 墨龙渊两人没有松手,也并没有万劫不复,甚至连一丁点轻微的擦伤都没有受住。只因前者触地的一刹那,他体内的‘金色禅力’化成了一十五道佛面,如弹簧棉花一般托住了两人。 嗦喇喇!禅力散尽,回诸体内。此时周遭寂静无声,暗得就像是历史上千年的死人墓穴。无论是谁,在这种幽密的空间之内,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即便他是墨龙渊,即便他是黄泉。 哄哄哄哄! 一时之间,四下有冥火连番燃起。其密集之程度,如同合炎爆燃。 那青幽的火光,似是石匠的锤凿一般,雕刻出了一具具如城楼般高壮的巨龙。它们并非是和‘渊海龙族’一样,蛇形鹰爪的东玄长龙,而是蹲身如熊、背展翅翼的天上龙族——洪荒古龙族。 只不过,它们已经没了往昔的神气,也没了那傲视群雄的锐利目光。甚至,它们连珠子都不见了,只余下了两枚深不见底的大窟窿。而这大窟窿里头,正燃烧着幽冥之魂。 它们,好似已经死去。徒留下了山峦般起伏的森白龙骨,堆积在偌大的山谷地窟之中。可是,它们又好像并没有彻底死去。它们的指爪还是锋利如刀、体格还是巨硕英武、气魄还是威震山河,它们的灵魂……还是高傲冷峻、目空无它! 女人的心,大多远比男人细腻。 她们的眼睛,自然也比男人们看得更远、更细致。 梦蝶的瞳孔一缩,不由连拍着墨龙渊的胸襟道:“喂!大坏蛋,你看!” 墨龙渊顺由着前者所指,向斜上远端的角落眺望。这一看,他的瞳孔也跟着急剧收缩,就如同是被一根尖锐的银针,给戳中了眼睛。 那斜上远端的石窟之中,竟是赫然蹲立着一具有五炎环绕的洪荒龙骨。这五炎,分别是赤、绿、蓝、黑、白,恰巧与方才窜出‘煌炎龙唇’的五道亚种灵火如出一辙。 以墨龙渊之绝顶聪明,一念间便猜出来龙去脉。他登时皱起了眉,绷紧了神经道:“小心……我们刚才对付的,只不过就是这芸芸众龙的其中一条。若是它们全都灵魂复苏,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梦蝶也是一位聪明过人的姑娘,她早就明白了这“一条路”是什么路——逃命的路! 要知,这女人除了涉世未深、经验不足和生活自理能力较弱之外,一切都堪称百凤之首。那是寻常的市井小娘、大家闺秀,甚至高大威武的男人们都远远不可比拟的。 梦蝶缩起了身子,道:“可是大坏蛋,四下已无退路,我们……” 墨龙渊则边打量四周的龙骨大阵,边道:“不急,这天下绝没有一定断头的路。” “你,你就别这么乐天了……” “这不是我乐天主义,而是客观注定的。” “客观注定?你这话什么意思呢?” 墨龙渊并未急着回答她,而是静静地等后者明白,等她自己去发现。 梦蝶,也没有让对方失望。她很快就哦得一声,恍然大悟:“这些大家伙能进来龙窟,就绝对有一个至少能容下它们胸径的大洞口!” 墨龙渊这才点了点头,竖起一根手指,燃起青炎道:“就算这座龙窟是只进不出的貔貅,那也得有那么一个口子,让它们进来啊?” 说罢,他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凝起水之灵气。 两根手指互相一靠,便呲呲地冒起了一缕青白色的缥缈烟雾。 跟随着这缕烟雾,两人逐步走进了‘上古龙窟’最核心的地带。 第396章 龙魂入体 青烟如线,牵动两人徐步前行。 盏茶,他们就来到了一片透着莹莹蓝光的苔地。 两人停下了脚步,因为这青烟飘到此处之时……就向上斜送,没入了昏暗之中。 头上漆黑一片,不见有光影。 梦蝶眼望周遭如山峦般的龙骨,不禁低声问:“大坏蛋,我们……要上去吗?” 墨龙渊点得点头,沉声言道:“嗯,烟能从上头飘出去,我们一定也可以。” 说罢,他刚搂起梦蝶,向下推出一股强劲的邪风……却不料,两人的脚始终不得离地。 很奇怪,这情形很奇怪,墨龙渊和梦蝶的表情也很奇怪。他们抬起了双脚,左右挪移了数次,并没有发现任何钳制他们行动的物事。 墨龙渊心想:有可能是自己方才对抗六道‘亚种灵火’之际,短时间内消耗的灵力过多,导致吹出的‘暗影邪风’劲力不足?他从‘猎王戒’内取出一颗聚灵丹,干口服下,随即再度提起风之灵气,翻掌向下一压! 呼喇喇! 这一回吹出的邪风之力,是引得两人衣袍簌簌,长发飞舞。 可让他们意外的是:他们的双脚,依旧像是被烙上了红铁那般,牢牢地粘合在这片苔地之上。 两人不由得相视一望,眼珠里都露出了百思不解的神情。就在梦蝶翻起罗裙长袖,欲要唤出成千上万的‘鹅毛蝶’,托起二人之际…… ——嗡嗡嗡,他们足下那长满湖蓝苔藓的地面上,登时明暗交替、速度愈快! ——就像是一颗巨大的蔚蓝心脏,解开了千万年的长久冰冻,再度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不妙,散!” 墨龙渊下意识双掌一推,将梦蝶与自己同时推远十丈有余。 缓住身后,只见中央那片偌大的苔地如繁星夜空那般,纷然闪烁起了幽冥蓝光。紧接着,那蓝光就如冥火一般,化为一匹匹羽翼破败、浑身血痕累累的飞龙,呈漩涡状腾卷上扬。 近百头的飞龙鬼魂,当空回旋。这每一团灵气,至少也相当于一位强悍的天阶灵尊。其中,甚至有特别硕大威猛的二十余匹,皆是有灵王境界的压迫之力。 墨龙渊眉角的肌肉,已经开始抽搐。他明确意识到:现在他和梦蝶两人,正身处前所未有的险要之所。眼前这百条‘飞龙鬼魂’,绝非是他们两人就可以应付得了的。甚至,放眼整个东玄世界,也只有屈指可数的灵圣、灵帝能无伤将其降服。 “唉,真是叫人不省心!” 好在,墨龙渊一伙儿并不只有两个人——而是四个人。 那剃干净胡子的离肠和藏在戒中领域、许久未出来透气的姝儿是化形左右。 墨龙渊望了眼发蒙的梦蝶,又瞧了瞧离肠与姝儿,心叹这回是骗无可骗、瞒不可瞒了。他只道:“离大师,劳烦您协助我俩退出此窟,晚辈日后定有重谢!” 离肠搓着自己光洁的下巴,盯着头上那些盘旋的‘飞龙鬼魂’良久……忽嗯得一声道:“好,老规矩……十斤酱牛肉、八斤冻羊糕、三锅龙凤佛跳墙和二十坛陈年的竹叶青。” “好,包在我身上。” “成交,你们放心去吧!” “啊?我们去哪?” “当然是飞上去对付那些龙魂呐?” 墨龙渊侧过了耳朵,好似没有听清。他问:“难道大师你……不随我们上行?” 离肠淡漠的双眸之中带着几分轻蔑的神色,啧啧道:“我啊?我没法随你们上去。” 墨龙渊有些纳闷,他追问:“大师,你这话是何解?” 离肠转了转脚踝,长吁口气道:“呵呵,何解……我若上行破魂,谁来为你们殿后啊?” 还不等墨龙渊三人有所反应,离肠的足跟便猛一发力,那宛如漫天星斗的苔地便喀喇喀喇地裂开!霎时间,豁痕就像是渔家撒出的天罗地网,布满得周遭十方。 墨龙渊似已明白离肠此举何意。他正对高喊:“梦蝶,可以上行嘞!”声音还在半空中回荡之时,他就拽起姝儿想往灵戒里塞。 可谁知道,那姝儿却退避了两步,哼哧一笑道:“人家现在,可不需要你保护咯?” 墨龙渊一纳闷,刚想劝她别闹……谁知后者竟摇身一变,竟成了魔宗的明妃!只不过,这一回明妃的眼眸不再那么淡漠,她的长相也似和蔼温润了几分。 还没听这‘姝妃’发声,她便长袖一舞,与雪白鹅毛中的梦蝶一并飞向上空。 “打不过,就迂回。” 离肠的脚还在用力,那底下的厚盖,也不断在皲裂破开。 他似在以自身天下无双的灵能,压制着脚底下的神魔鬼怪:“这底下的正主,本大师替你们看住。你们只要逃出去,我便会顷刻追上来的。” 墨龙渊瞧了眼愈发亮堂的裂口,以及从其中不住翻涌而出的灵魂之雾,心里不由得担心起了离肠。他道:“大师,你要小心呐。这龙窟底下的正主……看似相当了不得!” 离肠用脚尖碾了碾苔地,那裂口中的磅礴奥力便向下退缩了数丈。他扬起脑袋,傲气逼人地道:“本大师的功力虽只恢复了六、七成,大不比全盛时期。但要对付这死了还不安生的‘九荒天龙皇’……还是绰绰有余的。” 墨龙渊一向信任离肠,就算他已不再邋遢,不再把每件事情都清楚交代——他,还是自己最敬重的师尊。应得一声,墨龙渊便再度施展开‘暗影邪风’之力,如疾箭一般追上梦蝶与姝妃…… “呼,这小子脑袋真简单呐……” 离肠的脸色,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他的眼睛也不再迷离、不再醉醺醺,那瞳孔透出的幽光,似是能洞破一切:“九荒天龙皇……吞了你的魂魄之后,本座的‘六道轮回功’也就差那么两道,便可大功告成了……哈哈哈!” 话毕,他的身侧忽腾起浓厚的酒意……呼喇一吹,整座偌大的龙窟已全被浓重的酒雾所遮掩。隐约之中,只见离肠已负背徐徐飘起,他脚底的碎石也喀喀地应声崩裂坍塌。 一片混沌的洞窟之底,是有六枚如血般鲜红的魔眸,登时隐隐亮起…… 突破酒云,墨龙渊宛如真的化身为一条长龙,扑入灵团。 那些原本平稳环绕的飞龙之魂,霎时就像是嗅到活人气味的饿虎,向他冲去。 他翻掌唤出阿鼻地狱,嗤嗤三刀,便将当先而来的低阶龙魂给斩破! ‘这些龙魂,好歹也有灵尊境界的实力,为何如此不堪一击?’墨龙渊还来不及去细想这个问题,迎面又有三条‘灵王境’的飞龙之魂俯冲而来! 他左掌一凝,十五道‘度化佛面’便环绕于他指间。飒飒飒,在那三条龙魂皆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长矛般的尖锐利齿咬来之前,他猛力一推,击出一招“无相万化破”! 那十五道‘度化佛面’犹如金龙游海那般,四散翱翔于灵体之中,转瞬便将那三条刚猛的飞龙打散成气,飘回顶上的龙魂之团。 可是,对方的龙阵之密,远非是墨龙渊三人可以突破的。无论他如何刀劈功破、姝妃如何纵灵轰诀,都不能消减那‘龙阵飞魂’的十分之一。 三人合于酒雾弥漫的半空,背背相靠。 梦蝶先道:“这些龙魂,好似怎么都杀不干净呐!” 姝妃应道:“是啊……不过,它们好像都比看起来要弱不少哦?” 墨龙渊颔首道:“嗯,想必都是‘离大师’散出的这层酒雾,削弱了它们的魂力!” 梦蝶一皱眉,忽想到:“欸,大坏蛋!你不是有风穴吗?为什么不试着吸了它们?” 墨龙渊翻掌瞧了瞧,心想:‘这倒也是一个办法……它们既然已被大师压低了灵阶,想必吸收起来也并非难事。’ 想定,墨龙渊便不再拖沓。 他翻起一掌,举向头顶龙魂漩涡,拧开风穴就是一吸! 那稍近两匹‘灵尊境’的龙魂,形体先开始了抖动。等墨龙渊一催力,它们便像被卷入大漩涡的渔船一般,打着螺旋钻入风穴。 “喝啊!”墨龙渊体内提气一压,这两道飞龙之魂便如被驯服了的猛虎,乖乖地随灵流回归其穴。经过这一试,他信心大涨,收还阿鼻地狱后又张开另掌,增强吸力! 簌喇喇!那一匹匹俯冲而来的飞龙,无一例外地被强劲的风穴掌控,并送入墨龙渊下腹——由丹田气海铸成的“锁龙之牢”。在里头,它们就像是喝醉了的狼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往昔叱咤苍穹的凌厉威风。 墨龙渊也很是吃惊,他全然没有料到:那离肠的‘酒之灵气’竟有如此强横的削弱之能。当然,他也绝对不知道离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他过去的灵阶……究竟高到什么程度?! 不过半晌,顶上的那群大小龙魂已被吸收得七八成。而在墨龙渊的浩荡气海内,这些龙魂们也好似挺喜欢这个新窝,开始在内盘旋筑巢、争夺领土。 内安,方求外观。 墨龙渊这才打量起足底那片浑浊的酒雾。 他迫切地想知道:离肠是如何牵制住那‘九荒天龙皇’的? 于是乎,他腾出一只手掌,向下发劲大吸! 第397章 天舟已到 酒雾如鼓皮,包裹着三人的疑惑与离肠的秘密。 而墨龙渊的风穴,就如同一根尖锐的锥刺,将那鼓皮当即戳穿! 呼喇喇——酒气渐渐淡弱,其下蓦然显出一头混沌的庞然大物。 它足比头顶所有‘飞龙之魂’的总和还要巨硕三倍!它就像是一座山,一座怪石嶙峋、幽寒凄冷的月下玄山。 可这座山,在呜咽。 好似是满山的孤魂野鬼,飘在坟前哭吊往昔的日子。 让它们哭的,并不是人。而是在这怎么也吸不干净的酒雾之中,同样壮硕的四道巨影。 墨龙渊虽看不清楚它们究竟长得是何模样?但他明白,这一定是离肠的本事。他也恍然记起在乌山岛时,离大懒猫就唤出过其中一道黑影,来破那千年玄龟。 越是有些线索,墨龙渊越是想弄明白。他一手继续上举,吸收龙魂;另手则加强吸力,想尽快看清那离肠的秘密。 普通人的秘密,总是比较容易挖掘的,就像是三尺墓穴,只消筑锄夯土就得以寻到;而至强高者的秘密,那就难挖得多了,这好比是君王的大陵墓,既隐蔽又凶险万分。 离肠自然不是什么小角色,他要藏的秘密……就算是白无相来挖掘,那也只得徒手而归、满脸秽土,何谈小小的‘玄阶灵尊’——墨龙渊呢? 只听咿呀两声,那山一般的龙影便消失无踪。 随后,那四道壮硕的巨影,也随其消失与深邃的龙窟之中。 再眨眼,只见一坨灰色的大懒猫跃出了酒雾,四脚朝天地扑到了墨龙渊的肩膀上。 三人都一脸惊色,而大懒猫却眯起了眼睛,舔了舔毛茸茸的脚踝擦脸。 离大懒猫道:“嗯?小子,赶紧全力吸魂入体啊?” 墨龙渊知道它不想透露任何细节,便也应得一声,双掌移上、风穴全开。 在那酒雾压抑灵阶的作用下,那些龙魂根本毫无反抗之力,顷刻间便像是风卷残叶一般,被押送进了墨龙渊下腹那“锁龙天牢”之中。 一看天顶有星点的微光,周遭的酒雾也直升不止。 墨龙渊三人面面相觑,微一颔首,胸中就已心照不宣。 三人全力施展风灵诀法,逆冲而上。只觉眼前的星点光芒,愈发膨胀、愈发显着,就像是生命和希望的光明,正离他们越来越近…… 飒! 片刻后,墨龙渊当先飞出龙窟。 在确认四下只有蜿蜒山谷与滚滚黄沙后,方才招手让两人上来。 遥望周遭一望无际的沙尘,墨龙渊摘下了面具,冗长地叹了口气。一个人,若是向来刚直不阿、一身正气,要他伪装一天的邪魔恶徒已是难上加难。眼下,他已足足隐藏了本我半个多月,已是觉得浑身疲倦不堪。 姝妃灵气一散,恢复成了姝儿。 让黄泉觉得吃惊的是:她好似不再惧怕‘无相灭宗’,不再像过去那般杯弓蛇影。或许,是离大懒猫治好了她;亦或许,是强横的灵力觉醒,让她有了充足的信心。 信心,本就是最强的护体神功。一个人若是有了信心,那无论是实在的刀枪棍棒,还是深不可测的险恶用心,都绝对伤不了这人的分毫。 黄泉还未开口问询,那姝儿便嘻嘻一笑,拍了拍前者的肩膀道:“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以前厉害多了?” 看她自信的笑容,就如同三月阳春的桃花那般娇艳灿烂,黄泉也不由得绽开了笑意道:“那是,与我当日在渊海遇见你之时……简直判若两人。你,现在已不需要我的保护了。” 这后半句话,黄泉当真是出于赞美方才言之。可有些话,听在女人的耳朵里……那就像是糖醋排骨里头搁了半缸子盐巴,完全变了口味。她插起腰肢,嘟着粉色的双唇道:“哼,你就想抛下人家,就想自己一个人逍遥快活!你,你完全不在乎我这当妹妹的感受!” 黄泉有些莫名。他苦笑了两声,捋了捋被热汗熏瘪的长发道:“呵呵,我与你有血契在身,怎能弃你于不顾呢?再说了,我在无相灭宗明明苦得要命,你怎有又能说我逍遥快活呢?” 姝儿瞟了那梦蝶一眼,嘁得声道:“你和这么漂亮的姐姐整天眉来眼去、你侬我侬,还能说自己不逍遥快活吗?我看你啊……就快忘记芝瑶姐姐的好,要移情别恋咯!” 黄泉刚唉呀一叹,想要否认。 那梦蝶的大小姐脾气就冲上脑心,她上前道:“喂,小丫头,不许胡说八道!” 姝儿可不吃她这一套,她摇头晃脑道:“人家可没胡说哟?你俩的要好程度啊……就连瞎了七八十年的老头子都能看得见喇!” 梦蝶气得一跺脚,指着姝儿那瞧鼻道:“你,你若是在无中生有,我……我就!” 姝儿连忙绕到了黄泉这座靠山的背后,拉下眼皮,吐着舌头道:“谁理你哟?你想从我‘芝瑶姐姐’手里,抢过我黄大哥啊……没门!她可比你美上一千倍,比你温柔上一万倍!” 梦蝶的脸绿了。绿得都能透过她那张白玉面具,戳进姝儿的眼睛里。她气,气得并不是姝儿不把尊贵的她当回事儿。她真正气的是:黄泉的心里,原来还有其他的女人! 她瞪着黄泉,眼波就像是大浪前的微鳞,已潺动了起来。她压着气问:“墨龙渊,你的心里……究竟是不是还爱着那个叫‘芝瑶’的女人?” 黄泉向来不喜欢骗人,也绝对不会说昧着良心的话来讨好不爱的女人。他闭上了年轻却沧桑双眸,点了点头:“是的,我深爱着她。” 梦蝶的心,不禁咯噔了一记,呼吸也霎时顿蹙难续。她缓得良久,才又徐徐问道:“那你,究竟喜不喜欢我呢?” “不喜欢。”黄泉答得斩钉截铁,“若是男女之情,一定是不喜欢!” “你,你……”梦蝶只感觉心已碎了,“难道,连一丁点儿也没有吗?” “嗯,没有。”黄泉的表情坚毅如铁,可他又怕太伤人,“但论朋友,我还挺喜欢……” “住嘴!”梦蝶不停地摇头,眼泪早就像珍珠一般涌流而下,“那你、那你早上……呜呜!” 滴滴答。 晶莹的泪花,绽放在黑雷峰顶。 随即慢慢地向下蔓延,没入了混黑的龙窟山谷之中。 梦蝶,走了。她也对这个男人是无话可说,再不想见他一面。 墨龙渊眼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怅然良久。他有多么希望不要伤害梦蝶的心,甚至愿意砍下自己的一条胳膊作为对朋友的赔罪。 可是,他也明白:在男女情爱之中,唯有当机立断、快刀斩麻才是于对方最有利的恩赐。这就像是揭下一张贴了多日的狗皮膏药,只有咬牙即撕才最不伤人、最不痛。 就在他遥望天际落日的云色之际…… 他忽然瞳孔急缩!就像是有一根浸过毒液的银针,直刺进了的眼珠子里! 姝儿和离懒猫也顺势向天边一瞧,他们的眼睛也和前者一样,被那金芒所刺! 火烧的云海,如漫天的血海般翻滚腾涌。其上,有一艘船——一艘足有都城规模的巨舰,正掀云分霞、破空驶来。这种气魄之强盛,连那博古通今、见多识广的离懒猫都不免眼珠弹落。 姝儿紧紧拽着黄泉的衣袖,缩得就像一枚受了惊的田螺。她原本恍如春季的眼眸,也再度被隆冬的冗夜给遮掩。说这双眼睛不知道此掠空飞船的秘密……恐怕连穿开裆裤的娃娃都不相信。 黄泉自然猜出端倪,他问:“这艘翱空的天舟……想必也隶属‘无相魔宗’吧?” 呼哧呼哧,姝儿急促喘息出的热气打在前者的背阔肌处,直沁湿了斗篷和棉衣。良久,她才缓过来气,微微点得点头。 黄泉再度遥望转了角度的‘翱空天舟’,发现这个大家伙长得也和寻常的楼船不同——它通体皆被金箔覆盖,因而无论在任何时间、从任何角度瞧它,它都金碧辉煌、闪如艳阳;此外,它两侧船舷的弧度十分大,就像是凭空替船身拉出了一对平展的翅膀,让其能随性畅游在千万丈的高空之端…… 但最独具特色的,还是它的舰首像。那是一尊百八十丈、长着倒钩弯喙的纯金鹰头!这不仅仅是一种财力物能的象征,这更是一种赤露露的高傲与不羁,更是一种对西漠重门的挑衅。因为,但凡是活生生的西漠人,都该知道这艘船的主子是谁? 黄泉并不是西漠人,可他却已猜对一切。他确认问:“这艘,是‘鹰神明王’的天舟吧?” 姝儿嗯了一声,低声轻气道:“嗯……我还记得这艘叫……叫作‘金鹏天舟’……” “金鹏天舟?” “对,而且……这便是他的分舵所在……” 说罢,姝儿渐渐浑身颤栗,好似是赤身站在寒海的浮冰之上。 黄泉知道她还有些害怕,于是便轻抚起她的手背,安慰道:“姝儿,你不必害怕……就算是那万相王亲临拿你,我也不会临阵脱逃、弃你不顾的。” 第398章 鹰神来见 夜。 沙漠,凉得透骨寒心。 深紫色的夜空之中,挂着一轮圆月和漫天繁星,还有那艘‘金鹏天舟’。 天舟已卸去了金缕光袍,换上了银白的月光盔甲,与寂寂夜色融为了一体,仿佛这头星空本就是它光灿的衍生。 夜,更深沉了。 天舟,也沉下了七八十个人。 他们就像是迟暮而归的雁阵一般,飒喇喇地拍翅俯冲,钻入一片黑雾笼罩的山谷之间。 狂龙明王,端坐在丈许高的龙骨王座之上,眼色肃然。龙脊九阶之下,左右分别站着五人,坐着一人——那五人正是小白龙、没顶龙、娇娥娘娘、半面怪龙和一丈青。 而坐着的那个人,位置最靠前,他戴着三尖两刃的刀锋面具,看是威霸逼人。可他的眼睛却失了威霸与锐气,他垂目低凝、望着自己的龙骨战袍以及那双折断的腿脚,口中唉声连连——此人,正是狂龙座下大弟子‘轰天龙’。 狂龙一动未动,嘴里却道:“轰天,在人前千万莫叹气,要抬头挺胸。” 轰天龙抚胸一弓,淡淡称是,可从他体内散发出的衰弱之气……依旧还是无法掩盖。 狂龙虽杀人练功,且杀的还是门下弟子。可他对内门的几位心腹弟子,还是颇为疼爱怜惜的。他道:“为师,已经替你讨回了公道,替你废了那宝象、法象和龙象的三条左臂。以三换二,你当释怀知足了。” 轰天龙在乎的,根本就不是这两条残废的腿,他在乎的——其实是一脉首席弟子的威名。这连日来,他明显感受到‘半面怪龙’对他的态度发生转变,所有原本对他毕恭毕敬的师弟妹们,也都面礼如常、私交逐渐疏远。 一个修灵的男人,还有比尊严和面子更重要的东西吗?若是可以选择,他宁可再赔上一双胳膊、两只眼珠来换取对阵三象的胜利。甚至,让他去势成得阉人,他也在所不惜! “恭迎鹰神圣驾光临!” “鹰神明王,佛法通天;上荡九霄,下震群魔;号令东玄,谁敢不从?” 人物总是如此:人还未到,排场就已经先他一步到来。那龙窟谷口左右,是有两排共八十八人的列队,如长龙风筝一般徐徐飘落。他们个个身披飞凰金袍,头戴猛禽面具,背后更是练出了一对能在沙暴中来去自如的金鹰飞翅。 先落地的是号子手,他嘡嘡敲起铜锣、高喊口号道:“鹰神明王,举世无双;接掌神宗,万心所向!”言罢,他又连捶了两记铜锣,发出那刺耳的噪声,“鹰神所到,邪魔遁逃;无相者生,万相者亡!” 喊到此处,那后到的一批戏班子也踩着点、吹拉弹唱了起来。叽里呱啦,怪声不断,活像是一队送亲的和一队送丧的,正巧碰在了独木桥前谁都不让。这感觉,简直能要人恨不得熏聋自己的耳朵。 前头唱得起劲,而后跟进的旗幡手、护驾弟子与随行女侍从们也是大摇大摆,目空一切地踱上龙脊长阶,藐视着周遭所有龙脉的‘外门弟子’与‘新晋弟子’。 龙窟会堂之上,这杆子招摇的鹰神弟子兀自随着乐曲高喊颂词。 就算一丈青与半面怪龙上前喝止,他们仍旧我行我素、充耳不闻。 那号子手哼哧地一笑,白了两人一眼,随即朗声道:“恭迎鹰神圣驾!” 话毕,那所有的‘鹰脉弟子’皆左右退开,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路,并同声齐颂:“弟子,恭迎师尊驭法圣驾——” 八十八位修灵高手的嘹亮洪声,宛如涛涛巨浪般拍打着龙窟会堂,直将吊在顶上的油灯都掂得忽明忽暗、叮当作响。 谷口,仍是只有风声,没有人。众‘鹰脉弟子’好似早已习惯了此番场面,他们头也不抬,别无二话地再度躬身吟颂道:“宵小弟子,斗胆恭迎师尊驭法圣驾、主我心骨——” 这第二段话非但字数要比前一段多上些许,就连声音里所蕴含有的灵力也翻得三翻。只听夸夸喇喇,那会堂天花上的钟乳石柱霎时被震得崩裂掉落,溅起了千百朵大小不一的石屑碎花。 事不过三,排场却一定得成三。谷口虽已有阴霾降落,但还是未见那‘鹰神明王’的只身片影。鹰脉弟子们的背弓得更高了,差不多已与地面平行。 待了片刻,他们才第三趟同声成震:“宵小弟子,无能之极!斗胆恭迎师尊驭法圣驾,主我心骨、定我乾坤、灭我异命、生我天相!”话到此处,那些弟子们竟一个个地甩了甩袖管,像熟虾般佝偻跪下,“弟子三求天驾亲临,求师尊显灵!求师尊显灵!!求师尊显灵——” 这一连磕头,就像是八十八根攻城铜柱齐刷地夯在了会堂的坚硬地面上,登时便引得地动山移、崖壁豁裂!此种灾难般的可怖灵能,若不是狂龙暗中催动磅礴内劲予以压制,只怕不出弹指之间……这整座‘会堂龙窟’便会四分五裂、坍为乌有。 大人物,早就想现身了。 只不过,有些大人物就喜欢把排场做完,才姗姗来迟。鹰神明王便是如此。 谷口阴霾之中,忽透出了金碧辉煌的光芒。转眼,那光芒内核开始转动,而周围的云雾也随其旋转打圈、不断外扩。 很快,那左右共有八对金鹏翅翼的‘鹰神明王’便徐徐飘落。他头戴九头鸟金佛面罩,其上错鎏‘缠枝过顶金花纹’与‘八方万佛朝宗卷’,是栩栩如生、熠熠生辉。光就这一顶面罩之辉煌华丽……便远比‘狂龙明王’、‘蛇尊明王’和‘金虎明王’三者全身之总和还要璀璨百倍! 可在他的身上,还远不止这一顶面罩的灿烂宏光!他身穿浮云天纹广袖袍,其上绣有《十二无相生肖图》。图分三层,勾画细腻——那金鹏飞鹰在最上,第二层是猴、狗、猪正以它马首是瞻,最下层则是鼠牛虎鹿、龙蛇马象其余八道相位。 除此之外,他的万法权霸手套、流苏串珠百相裤、万相托底穿云靴,以及背后披着的魔宗三大至宝之一——‘明尊转世襁褓袈裟’无不象征着他的熊熊野心和必胜把握! 鹰神明王徐徐飘入会堂。 他高傲的头颅始终高抬,仿佛是要用鼻孔看人。 狂龙人如其名,狂狞不羁。他也分毫不给‘鹰神明王’面子,只端坐不动。 鹰神见他高高在上,心中早生不适,于是八对翅翼向下一拍,便飘到比狂龙还高出一个身位的位置。 狂龙的城府,远比前者深。他不动声色,浅浅道:“师兄,你来了?” 鹰神明王负背而悬,垂视着狂龙道:“狂龙,多年未见……师兄想煞你了。” 狂龙轻笑一声,道:“呵呵,再有两个半月,便是‘宗门大会’的举行之期,到时候你我自会相见呐?何必劳师动众,千里迢迢来我‘黑雷龙窟’呢?” 鹰神明王唉得否认,道:“非也,师弟此言差矣。一来,自上届‘宗门大会’你被我打成重伤后,我是食不能安、夜不能寐,每天都想着要亲自登门拜访,向你赔礼道歉;二来,我也受得你兄长、咱们的宗主——万相王所托,要去北国雪城办些要事。因而此番……只是碰巧路过,并非有意为之啊?哈哈哈!” 他笑得轻蔑,目空一切。仿佛他就是想要用这种笑声,来激怒狂龙明王。可狂龙已不再年轻,他已过得能被轻易激起的年岁。他淡漠道:“师兄,恐怕你此番路过是真,来赔礼道歉是假吧?你……只是想来打探我的《无相禅功》修炼得如何了吧?” 话,只要被说破,也便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 鹰神明王边咛咛陪笑,边上下打量着狂龙……倏然,他张开摧山掀海的灵识,直扑狂龙。 狂龙则不为所动,似是自己的周身早就垒起了固若金汤的无形天墙,绝非上界天人下凡,不可破! 无形的天墙难寻,有形的天墙却当真浮现眼前——那是一张张贪婪、痴癫的‘入魔佛面’所垒砌成的结界屏障。 呲呲!两股劲力当空相击,一时间便迸发出无数湛蓝色的诡秘火花! 比拼得半晌,这两股力量仍旧旗鼓相当,就像是一架永远平衡的天秤,不偏不倚。 鹰神明王的眼睛一辣,他决不允许自己在众弟子面前出丑。他背后两对羽翼一挥,便有七彩的神风卷入自己的灵识,并化为了一头四首的天鹏飞掠向狂龙;狂龙也不甘当年落败所受得屈辱,他单手一抬,凝起浑厚的‘入魔禅力’加固魔相结界。 嗙! 两强相撞,又是平分秋色。 七色的‘灵气羽翼’与暗紫的‘入魔佛面’皆化为碎片,如夜空星辰般飘零于龙窟会堂。 两人四目相撞,眸中皆是充满着非生即死的肃杀意念。他们,是谁也不肯认输服软,谁也不肯低下自己高昂的骄傲。 鹰神明王长吁了口气,他好似下定了某种可怕的决心。飒飒,他背后披着的那块‘明尊转世襁褓袈裟’忽然飘扬起来,其上那褐黑色的血迹也隐约透出淡淡金光…… 第399章 借人一用 若是能透过金丝滚龙袍,看见狂龙的心脏。 那一定会发现他的心跳在不断地加速,血液在不住地翻滚。 因为,正是这张‘明尊转世襁褓袈裟’,在三十年前将他击得一败涂地。 人,总是会忌惮曾经重伤过自己的事物,并有意识规避它们——这,便是成熟的标致。 狂龙已经熟成了烂在地里的桃子,他明白自己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与鹰神分出高下。 他凝气内攻,噗的一声吐得口鲜血,旋即笑道:“师兄《八翼天魔功》功力之深,已远超我那《无相禅功》的第三层……师弟,万分佩服!” 鹰神明王闻之,那捏住袈裟的手霎时一顿。他咯咯地笑了两声,再度昂起脑袋道:“唉,哪里的话?师弟若是拿出真本事与我生死相拼,那师兄我也未必有无伤杀你的把握啊?哈哈哈!” 狂龙的火气,就压在了他的面罩之下。他捏了捏拳头,淡淡道:“呵呵,我若此番与你生死搏命,那愚兄委派给你的任务……岂不都要落在了我的脑袋上?再说了,论八面玲珑、内设外交,我狂龙的确甘拜下风!” 这段话,无疑拨动了鹰神的心弦。可他并没有因为狂龙不愿服输而心中恼怒,而是惊异对方怎会知道自己此番北上……是为得外交?鹰神明王缓缓飘到狂龙座前,低声问:“你,都知道了?” 狂龙站起了身,对视着那尖嘴突目的九凤面具,道:“那是自然。我龙脉虽人单力薄,可眼线却也是遍布西漠的,因而但凡北国那边稍有异动,师弟我都能收到确切的秘报。” 鹰神明王更压低了嗓音,道:“你知道,我此番是去哪?” 狂龙点了点头,道:“知道。” 鹰神明王落地,踏上两步又问:“你知道我是去见什么人吗?” 狂龙兀自不动,负背挺胸道:“我也知道。” 鹰神明王细细打量着狂龙的眼珠,不由得从其中看到了骄傲自信与北国怒嚎的暴风雪。他知道——狂龙并不是在故弄玄虚,而是他也明白此去之危险、此去之密要、此去之不可推卸。 “呵呵呵……” 鹰神明王干笑了两声,又上前了三步。 他面罩前端的错金凤喙,几乎就要戳进了狂龙的眼珠里,问:“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狂龙明王也不禁陪笑数声,道:“师弟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很多。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能告诉你的也就一件事。” “什么事情?” “我知道,师兄来此目的是何?” “哦?我肚皮里的秘密,你都晓得吗?” 狂龙明王扬起脖颈,声音却压得极低:“那是当然,师兄肚皮里的祸水……我自然是一清二楚。” 鹰神明王的眸子一敛,冷笑得声问:“哼哼,你倒是说说看,我肚皮里究竟藏着什么颜色的祸水?” “红色,血一样红的祸水。” “你,未免也太过聪明了吧?” “不,我只是太了解你,和你此番北上的密要任务。” “呵呵……既然如此,师兄我就不必和你打马虎眼儿了。” ——鹰神明王陡然转身,面向那个个眼如死灰的龙脉弟子道:“我,正是来借人的!” 借人? 他哪是来借人?他分明就是来抢人的! 抢完人,随他北上完成任务,顺带便去送死垫刀头! 明知如此,可谁也没有料到,狂龙明王竟朗声道:“不是问题,要谁你都能挑走。” 狂龙此言一出,阶下的所有龙脉弟子无不心头一紧,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师尊居然没有丝毫犹豫,就爽快地答应了鹰神的无礼要求。 心底收缩地最紧的,莫过于以轰天龙、小白龙为首的老弟子。他们每个人双脚虽未动,人却像是退后了三步,以求躲过赢鹰神明王的拣选。 可谁也没有想到,鹰神明王是看也不看那些分列两旁的老弟子。甚至在飘过双腿齐断的‘轰天龙’面前时,他还用力地冷哼了一声,仿佛是在羞辱后者道:‘连宝象、法象、龙象三人都斗不过的软脚虾,连去送死的资格都没有。’ 轰天龙的眼珠更灰暗了,他早已丧失了龙脉大弟子的尊严,痛不欲生。眼下,他是就连“生”这个字,都忘记几笔几划了。 有人心死,有人却不甘愿去送死。因为他还有很多未达成的心愿、未履行的使命、未兑现于情人的承诺。他,就是黄泉——他,就是墨龙渊! 墨龙渊的眼前,悬浮着一个人。 他就像是索命的死神,正脱下缠身的锁链,一圈圈地绕在前者身上。 他,就是那心高气傲、天下唯其独尊的‘鹰神明王’。 鹰神明王浅笑一声,就像是在菜场买活猪的厨子般,伸出一根手指道:“一只。” 狂龙的瞳孔一缩,他心中虽早就猜到:以‘墨龙渊’浑身散发出的高昂才能,势必会被第一个选中。可他还是难抑胸中不舍,直掐着负在背后的手腕。 而第二个被选中,也不出狂龙之所料。宝匣人魔——莫论是谁,只要看见他那古怪的外表一眼,就一定知道此人非池中之物,且根本无须打量、无须考察。 鹰神明王呵呵一笑,连头也不转地向狂龙道:“师弟,你这趟收的徒儿,也就这两个能看得入眼嘛?哈哈哈!” 狂龙虽狂,但他从来是一个心思缜密的男人。而他对此番任务与鹰神明王的判断,到此也一步未错。他似是胸有成竹,道:“可以,这两个人的话……都可以借给师兄去办事。” “不,不不。” “嗯?怎么?” “我要三个人。” “三个人?还有一个是谁?” 鹰神明王笑了,笑得三分凄惨、七分愉快,好像他知道这‘第三个人’一定会去。 良久,这回荡于龙窟的可怖笑声方才静止。他徐徐转向狂龙明王,遥指他道:“你!” 狂龙也笑了。 他笑的并不是对方的蛮横失礼,而是自己的愚蠢。 既然他‘鹰神明王’去北国,会堪性命之忧。那他‘狂龙明王’去,也必难以全身而退。 一样要死,为何只让墨龙渊、宝匣人魔这等龙脉新星去死?不让狂龙这个练得《无相禅功》多年的眼中钉、肉中刺去死呢? 鹰神明王以一对一,丝毫不惧狂龙。且不算守在‘金鹏天舟’上的千余号人,眼下他那八十八号仪仗弟子,就足以掀翻黑雷龙窟的里外上下。 这,也已不是在抢人了,而是让人不得不跪下磕头,哭爹喊娘地求他饶命。最可恨的是:就算你真的屈膝降尊,如丧考妣地哭求,这只‘九头鸟’也绝对不会大发慈悲。 狂龙明王仰天长叹得一声,似是接受了命运的安排,道:“好,我就随你去‘北国雪城’走一遭,去会会那些个百年未见的旧时老友罢!” 鹰神明王哈哈狂笑不止,好似他的手掌已经紧紧抓牢了‘狂龙明王’的心脏。只要他起了夺命杀心,就可以在转瞬之间让后者魂归九霄天外。 …… 天外并无魂,却有星、有月、有天舟于云海上航行。 宛如紫缎般的长夜光滑、轻柔,绵风吹在脸颊上,让人有说不出的自在。 墨龙渊却不自在。他独自立于金鹏舰首像上,了望北首一望无际的荒漠与连绵不绝的山脉,胸中烦闷无限。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应该加紧修炼《无相禅功》中的秘法,从而拯救更多的失足男女,也能为自己摧毁魔宗打下坚实的地基。可现下如今,他却不得不中断禅功的修炼,去涉险北国。 人一失落,就容易往天空远眺。 那天上的星星,也似是读得懂凡人的心念。她们晃动的眼波,总是带着淡淡哀伤,时而冒出闪烁的泪珠,时而轮转起怜悯的五色光华…… 恍惚之间,墨龙渊自己的眼睛也看花了。那点点的星芒陡然拉长了光影,又晕成了片状的绚烂颜料,最后在人的脑海里绘作出了一位绝代佳人的倩影——芝瑶的倩影。 这八个月多来,墨龙渊没有一天会不想芝瑶,没有一天会疏忽自己对她的爱。他很痛苦,钻心的苦。他恨不得就从这离地万丈的天舟上一跃而下,直飞到爱人的身边,将其揽入怀中、深吻整夜。 可是现在,他连自己此去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无从得知。甚至,他连究竟要去哪座城邦、哪个山头?在那里到底要干些什么事?面对些什么人?他……全都一无所知! 他想过逃,可他却逃不了。 纵使他的风灵造诣,已可将他安然带往渊海,那又怎样? 就算他能逃到天涯海角,他也绝对逃不过自己的内心——言而必信、行而必果的内心。他这种蠢人,就算是死,也绝不肯背弃诺言。他,就是这种绝世的大呆子! 呆子在发呆,有个“聪明人”悄然走了上来。聪明人的步伐老练、静谧,没有一丁点的声音。他仿佛已与这寂寥的夜色融为一体、与那拂面而过疾风一同化为无形。 无形的人,却又一只有形的手。这只手,正慢慢地伸向墨龙渊后颈的死穴! 第400章 谁入圈套 墨龙渊的丹田气海已在收缩。 他随时都可以凝起浑身所有的力量,翻转一刀,先发制人。 可他并没有那么做,因为他早已洞悉此人的意图。而那人,似乎也预料到了墨龙渊的心思,他手型一变,搭在了后者的肩头。 那是一只吱咯作响的手,也是这个男人接近他一来,第一次发出声音。 宝匣人魔晃动着脖颈,咯咯笑道:“九师兄,你是在担心自己的命,还是自己的女人?” 墨龙渊一耸肩,抖开了那种沾满污秽与罪恶的机关手,道:“呵呵,你猜啊?” 宝匣人魔摇了摇头,啧啧道:“我猜啊……两者皆有。你既怕自己女人独守龙窟,会寂寞、会孤单、会移情别恋,也怕自己没有命再回去见这女人。” 墨龙渊心头轻笑了声,笑眼前这机关人果然不是个人——他根本就不懂爱、不懂友情,不懂自己与梦蝶之间仅仅只是要好的朋友。像他这样的人中之魔……或许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又哪会明白“朋友”二字的真谛? 见对方笑而不语,宝匣人魔便追问:“我,猜得不错吧?” 墨龙渊将计就计,故意道:“不是,你猜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谬之万里。” “哦?真是如此吗?” “嗯,我不爱梦蝶,我和她……只是朋友。” “啧啧,师兄啊,你就别再装傻充愣了。昨日你不顾性命去救她,不就因为舍不得她吗?” “宝匣人魔,难道你觉得重要的朋友……不值得自己牺牲性命去拯救吗?” 宝匣人魔噗嗤地笑了,吐出了一口变质的机油味儿,道:“你,你是在有意逗我发笑吗?朋友……不就是拿来利用,拿来出卖的吗?这世上除了金钱、权利和女人……还有什么值得男人去追寻的呢?” 墨龙渊冲他望得良久,忽觉得这人实在可怜,可怜得已经浑身缠绕着罪恶的枷锁与扭曲的荆棘。他心中默叹一声,忽坦然道:“我没骗你,也没必要骗你。我爱梦蝶,就和爱我所有的至交好友一样,没有丝毫男女之情。当然,若是你觉得我再撒谎……那就算我撒谎吧。” 宝匣人魔先是愣得半晌,两只鼓溜打转的眼珠子直盯着墨龙渊。良久,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传上了‘金鹏天舟’的主桅杆,抖落了了望弟子掌中的单筒镜。他道:“无妨,无妨。九师兄你硬要矢口否认,做一个红旗猎猎、彩旗飘飘的多情伪君子……那我也不会来拆穿你,更不会去告诉那个被你玩弄感情的大小姐。” 墨龙渊听他此言,不怒反喜,因为他已知对方中套。 他方才瞬由话意反驳,就是要让宝匣人魔以为自己是不服,方才出言狡辩。如此一来,这机关人一定认为自己猜中秘密,而得意洋洋、不再深究。 深究,墨龙渊就怕他动用各种歪斜的脑筋,来深究出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芝瑶。那‘流魄’已然知道了芝瑶的存在,势必会有更多与流魄有关的人都会知道。这对于芝瑶是一种可怕的无形威胁,而对墨龙渊而言,则是一种无时不刻的煎熬与惩罚。 宝匣人魔咯咯一笑,瞥得眼廊灯下四位站得笔挺的鹰脉弟子道:“我来找师兄你呢,也别无他意。只不过是师尊他老人家唤你我去见他,说是有些私事想和你我聊聊。” 墨龙渊心中早就料到有此一会,所以他才深更半夜还未就寝入梦。他深吸口气,转身背风朗道:“走罢,莫要再让师尊久等了。难得他老人家亲自传功,我正巧有许多修炼上的不解之处,需要向他细细求教。” 求教之说,自然是说给那四个监视他俩一举一动的鹰脉弟子听的。 但墨龙渊心里也清楚,这些人都不是笨蛋,他们是绝对不会相信:此番密会,狂龙明王是为得传功解惑。 可他又不得不让对方晓得自己在说谎,自己在提防着鹰脉上下的每一名弟子。因为人世就是如此:有时候你不得不装糊涂,你不装糊涂就有人会心生手段来对付你;而有些时候也必须让人知道你不糊涂——不然那些豺狼虎豹为何专挑瘦弱生病的羚羊下口?那些外强中干的人模鬼怪,为何要专挑意志不坚定的软柿子来捏? 宝匣人魔之聪慧,当然也瞬间领悟的墨龙渊的用意。他哈哈大笑,又挺着腰杆子大声道:“是啊,我俩的《无相禅功》都已练得驾轻就熟,师尊他一定是想要验收咱们这半个月来的修炼成果。” 无相禅功,那是‘无相灭宗’的镇派功法,亦是整个东玄世界之中屈指可数的至高法门之一。面对三位身具‘无相禅力’的修灵高手,那无论是谁都不敢轻视的。可这四位‘鹰脉弟子’的反应却有些奇怪……他们只是身形一晃,稍有迟疑,转眼便恢复如常。他们的心里,似是全然不在意《无相禅功》的存在。 难道说,这鹰神明王已经练就了比‘无相禅功’更为高明的功法?不像,若是他早有压倒性的实力,他就不可能在狂龙面前留得一手,更说不定早就与万相王决裂,与其一争雌雄。再者,他若是对‘无相禅功’无所畏惧,他又怎需出手试探自己的手下败将——狂龙明王,白无命呢? 要不然,只有另一种可能:一种远比至高功法还要可怕千万倍的可能——毒计! …… “他,一定是想得要我三人性命的毒计。” 三进门的大船舱内,灯火十分昏暗。以至,那狂龙、墨龙渊和宝匣人魔的身影,也有大半被埋藏在那谜团般漆黑之中。 狂龙明王盘坐于紫檀床榻之上,浅浅说道:“看情形,这条毒计,铁定不是由他亲自落手。而是让我们师徒三人,不得不举起鹤顶毒樽,灌下那鸩酒毙命。” 墨龙渊只听着,站在床榻的左侧,心里也同意狂龙的推理判断;另一侧的宝匣人魔,也颔首点头、连声称是……他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假眼珠子锃锃发亮,凶辣道:“师尊,我们为何不将计就计,把这趾高气昂、目空无人的‘鹰神明王’给……”说罢,他又加了一记手刀割喉作势。 狂龙早已用灵压,将这三进门的船舱给封锁,无论是声音、光线与灵识,都休想进出通过。他沉吟了半晌,摇了摇头道:“为师,又何曾不想除了这人呢?可眼下,我虽知道他要我的命,却不知道他会如何要我的命……因而,根本无从对策。” “无从对策……那就别要对策了!”宝匣人魔眸子一烈,瞧了眼墨龙渊后,凑上前道,“要不然,咱们师徒三人快刀劈乱麻,今夜就潜入‘鹰神明王’的卧舱,将他的脑袋给剁下来!” 狂龙和墨龙渊的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他们仿佛已猜准了宝匣人魔会开这个玩笑。以这家伙的心计与智谋,怎会想不到:那‘鹰神明王’既然有心要他们死,岂会不多加防备,派弟子日夜轮班监守自己的卧舱? 狂龙转过头,望向那唧咯发笑的宝匣人魔,随即盯着他胸口的宝匣暗舱问:“你那‘宝匣领域’之中,藏着多少机关人?有这‘金鹏天舟’上下千余号弟子多吗?”话到此处,狂龙抬首冷冷追问,“还有,你的机关人灵阶都有多高?足以应付百余个灵尊境界的修灵高手吗?” 墨龙渊已经听懂,他知道狂龙的这番话已省去了最重要的一环。 这一环,或许正是宝匣人魔的心中所念:他们三人,若是去暗杀鹰神,那势必会有所牺牲。牺牲的很可能是与其实力相当的狂龙明王,也可能是区区‘玄阶灵尊’的墨龙渊,亦或者……他们两个都会死。 反正,无论是怎么个死法,他宝匣人魔必不会死。而且,他有自信可以对付剩下的所有‘鹰脉弟子’!不管对方有千余个人,不管对方实力高到什么程度……他的‘宝匣灵域’之中,总有能掩护他全身而退的‘机关人偶’和‘诡术戏法’。 以上这些,狂龙自然都已猜到,而且他之所以没动手除了这个随时可能会反戈一刀的祸害……就也是知道自己未必能杀了他。未必能杀,不如不杀,要不然只会打草惊毒蛇,让其金蝉脱壳。 宝匣人魔呵呵浅笑,虽然笑声有些僵硬、有些失真,可他依旧笑了出来。他道:“师尊若是觉得不成,那我们也唯有从长计议,瞧瞧有没有办法可以先发制人!只不过……” 狂龙明王眸色一沉,问:“只不过什么?” 宝匣人魔啧啧道:“只不过我和‘九师兄’还不知道此番究竟是去做什么,因此也无法定计啊……” 墨龙渊为了信用、为了使命、更为了自己活命,他也必须了解此去北国雪城的大小细巨。于是乎,他也上前道:“师尊,正如宝匣所言‘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您老人家可能将所知所闻告之弟子,弟子方才能出谋献策啊?” 狂龙笑了,笑得很大声、很笃定。 他道:“你们,权当本座是来送死的吗?” 墨、宝二人一愣,他们陡然顿悟:自己或许……全然低估了眼前这男人的城府与诡毒! 狂龙起身,负背笑道:“本座,早已让那秃鸟狗贼入了大圈套!哈哈哈——” 第401章 真假诡诈 翌日,金阳万丈,云海如灿烂的琥珀酒般腾挪流动。 金橙色的光,透过船楼第九层的盘龙窗棱,打在级级向上的红漆台阶上,阴影勾绘出扭曲变形的龙像。 龙像虽歪扭如虫,可龙首却未有失真——好似是有人刻意不让其变形的。它,正怒目圆睁、龇牙吐雾,端映于金鹰宝座的前束腰上,瞪视阶下众人。 狂龙明王虽坐于左首上座,可他的眼色却很难看。 因为这怒目龙首的两侧,有一双脚正分别踏于左右。这双脚所穿的,正是万相穿云靴。 这双脚的主人,自然就是那野心昭然的鹰神明王。他正稳坐于金光璀璨的宝座之上,裆下胯着龙首之影,眼中是有说不出得痛快与爽气。 他有资格毫无顾忌地痛快、爽气。他本就坐着‘无相灭宗’之中的第二把交椅,是三位异面王中的佼佼者,也是唯一能够威胁万相王‘宗主宝座’的至强存在。 当然,他也有资格享受众弟子已朗朗上口的阿谀奉承:“鹰神即出,天光开化;荣我无相,生我造化;万相无用,唯鹰神尊!万相无用,唯鹰神昌!万相无用,唯鹰神东玄无双!” 听完第一段不要脸的马屁,坐在狂龙下座的墨龙渊就直恶心地想吐,他的胃在翻滚、肠在蜷曲,他恨不得把去年的隔年饭给一并吐出来。 人就是有趣的,也是绝对找不出同样的。 鹰神明王就与墨龙渊截然相反,他很吃这一套。 有些人心中虽然很亮厂,知道有些话说出口本就是不情愿的,亦或许并不是说话人的真实想法。可纵使如此,他们也很爱听这种阿谀马屁。因为,这至少能够证明,说这些话的人对他们心存畏惧、不敢不说。 三段马屁臭气熏天后,鹰神明王便哈哈朗笑,像个土皇帝般抬手让窗下跪满甲板的鹰脉弟子、服从侍女、苦力伙夫们平身谢恩。带弟子们散去后,他才命人关起窗门,挑下金丝竹帘,敛起了笑意道:“师弟,昨日睡得可好?” 狂龙淡淡应道:“睡得很沉,多谢师兄悉心的招待。” 鹰神诡秘地笑得一声,又转问墨龙渊和宝匣人魔:“两位师侄呢?你们可否睡得安稳?” 墨龙渊不愿搭理他,宝匣人魔则瞥了前者一眼,抱拳笑道:“咯咯,我俩都睡得非常安生,连梦都没有做半场。” 鹰神哼得一笑,似有深意道:“梦,还是不做得好啊?闭上眼睛就睡觉,无梦无念,岂不是能睡得更香、更深沉些吗?哈哈哈!” 宝匣人魔不置可否地赔笑称是。 在旁的墨龙渊,则仍是冷得像一块沉在冰洋海床上的石头。 至于那狂龙明王——他眼下正远眺东首云海,良久才沉然道:“师兄。睡觉固然可以调养身体,使人延年益寿,可若是睡不醒了……那可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啊?” 鹰神明王并未接话,他只带着浅浅笑声望着狂龙;而狂龙那包含深邃之意的眼珠,也紧紧盯着前者。这两人,当是早就落座棋局,执子攻守对垒。 “言归正传。” 鹰神明王向左前倾,低声问:“师弟,此次会面‘净世三老’的差事,你想必已了然于胸了吧?对于我等‘合力铲除白玉庵’的计策,你有何需要补充的?” 狂龙明王目色定然,他先端起侧手的茶杯咽得一口,方才徐徐说道:“有,且有两点。第一,自从净世教主‘姜往生’于十五年前无故失踪,这净世教上下是乱作粗麻一团。上到副教主、左右护法,下到功高盖师的得力弟子……每一个人都对这教主之位虎视眈眈。师兄不知可否想过,他们‘净世教’为何会忽然之间乱麻成绳,来与我等协商共破贼尼之策?” 鹰神明王当然早有预见,他坦然道:“这点我已有所考虑。他们之所以能平息十五年来的教内纷争,齐心对外……那一定是那穿绳导线的‘钩针’已经回归!而这钩针——正是他们净世无双的教主姜往生。” 狂龙明王微微颔首,补充道:“以师弟愚见,姜往生有可能已经回归,但也有可能还没有……可即使没有,他也必定传达了某些重要的命令与消息。也就是说,这次邀请我宗共伤破敌大策的幕后主使……极有可能就是那三宗盟主——姜往生!” 话到此处,他唇齿微微一顿,凝视向阶上的鹰神又道:“所以这次我俩面见的,很有可能不止是‘净世三老’,还会多一个他!而此人生性狡诈、诡计丛生,师兄也不得不担心此人倒戈,设计让你送命……因此,你才想要拖我狂龙蹚这趟浑水,是也不是?” 墨龙渊与宝匣人魔闻之,不禁相视一望,心生忌惮之情。 两人虽都是灵路上的一把好手,可他们也知道自己与姜往生、白无相这等修灵至圣差之千里。当然,就算是眼前的这两位高强灵皇,也足以将他们捣成肉泥、拆得粉碎。 可这两位灵皇似乎并没有关注他们两个娃娃的细微变化,他们仍醉心于彼此的博弈之中。神鹰明王朗笑三声后,旋即开口问:“那第二点呢?师弟想到的第二点……可否言明?” 狂龙淡淡一笑,转往天舟航向的北首道:“第二点,那必然就是来自‘白玉庵’的威胁了。那天诛神尼的灵能,绝不在你我之下,甚至比起我俩……还略胜一筹!若是她得知我等会盟,而来的只有‘净世三老’与你我二人……她指不定会纠集青衣教、终南谷以及冻土各路的大小门派、诸国势力来围剿我们两方。” 话到此处,他又稍顿片刻道:“这两点,无论是哪一点印证发生,你都十死无生、绝没有什么生路可走。我说的不错吧?波多摩师兄?” 鹰神波多摩并未有异色上目,他也早料到了——以狂龙之智,定能在一夜之内参透其中进退两难的弊端。此外,他还料到了更多的事情:“呵呵,师弟,你所言极是。只不过你我身为同门、情比手足,这故意欺藏隐瞒……可不是什么增进感情的好习惯啊?” “哦?此话怎样,我如何欺瞒师兄你了?” “你明明猜出了第三点,为何不老实说出来呢?” “呵呵,师兄。我已说得两点,又何必说那伤感情的第三点呢?” 狂龙明王忽站起身来,边负背踱向门廊,边道:“况且,师兄你心中早已决意让我替你去死,即使我说得唇裂舌烂,你还是不会改变初衷的。”话到此处,他侧首又道,“还有,我师徒三人是不会临阵脱逃,让你们看笑话的。所以,你也不必日夜让精通‘镜灵诀’与‘无声潜行术’的四名男弟子和两名女弟子来监视我们。” 说罢,他便向已站起身来的‘墨龙渊’与‘宝匣人魔’一挥手,示意他们随其离开。 “师伯,告辞了。” 宝匣人魔似有深意地一笑,旋即转身跟上头也不回的狂龙与墨龙渊,跨出门槛。 待这三人走远,沉寂半晌的鹰神明王方才吐出了口浊气,道:“走远了,现身吧。” 忽然,座上座下激灵灵地一阵碎响,这原本空荡的密会大堂之内,竟是凭空多出了二十六个‘鹰脉弟子’。而其中,正是有四男两女围在狂龙方才所坐的圈椅前后。 其中一位头戴湖蓝色‘孔雀面具’的女弟子抱拳参上:“师尊万福金安,我等‘暗服弟子’愿为师尊蹈火赴汤,万死……” 话还未毕,鹰神明王便抬首示意她住嘴,道:“暗服弟子无需多礼。别人尚不知道本座的喜恶,我的心腹怎可不晓得我最讨厌听的……就是这些阿谀奉承的鬼话?” 蓝孔雀忽然呆了,她竟忘记自己现下正披着一身鸹毛长袍,是一位专门替‘鹰神明王’下黑手的‘暗服弟子’!她忙垂首平地,连声认罪不止:“弟子该死,求师尊让弟子死得痛快些!” 鹰神明王敛起高傲的目色,远眺天中火光般的云海良久。 他似乎全然没把蓝孔雀的话放在心上,敢情完全不在乎弟子的轻慢得罪。 他,并不是个浮夸做作的人。他的浮夸和目中无人,全是伪装出来的——为了让‘万相王’和所有势均力敌之人放松警惕,而刻意营造出来的弱点。 没有弱点,那便是最大的弱点。一个人倘若没有弱点,那势必就会被身边的所有人提防。无论你做什么事情,总会有无数对忌惮的眼珠子紧紧盯着你,生怕你扼住他们的咽喉,让他们无从还手。 所以,没有弱点的人必须显露出些不可能被识破的弱点,方能自保。这骄纵自大、狂妄不羁就是最上佳的掩护,因为它不同于外家罩门、内家死穴,骄纵本就是人性最大的弱点。要知在这世上,本就没有人不曾骄傲。骄傲是最为真实的存在,而谦虚……往往是虚伪的。 可是,总有人能抑制骄傲,让自己始终像泡在冰水里那般冷静。 鹰神明王便是这类可怕的人。他忽略了蓝孔雀的请罪,只遥望愈走愈远的墨龙渊,淡淡道:“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第402章 慈心鉴画 血色的溶洞弯曲如肠,积满粘稠血液。 远处,是有一盏青寥的孤灯缓缓飘行,并无人提。 倏然,这灯左摇右晃,灯芯内的青色火光也忽明忽暗! 只听刷喇一声!霎时青光如线,转眼便曲折地掠出了血色溶洞之口! 夸嚓夸嚓…… 四道血色的足印,碾在枯萎的稻穗上,发出干裂的脆响。 响得八声,迈出八步,那青廖孤灯后便有星光般的碎屑激灵闪动,显出二人。 一人,正是那脱了‘黑龙面具’的修灵高手——黄泉,黄幽海;还有一人,是位女子,但并不是与前者立下‘血契’的姝儿。这位衣着暴露、身材风骚的女子,却是血池地狱之主——血池判官,血姬伶儿。 黄泉已有九成九的把握,能独自击败‘血池地狱’之前所有的地狱判官,所以他连提都未曾向姝儿提过:要她随行助力。就连这‘血姬伶儿’也是自告奋勇要为黄泉引路,而后者在盛情难却的情况下,方才默许其陪同。 “恩公,这里就是‘舂臼地狱’和‘石压地狱’的交界处了。” 血姬伶儿指向右首大片的枯稻荒野道:“这活人呐,只要在生前浪费粮食、席间唇齿粗鄙,都会被带入咱们阿鼻地狱的第十二层,饱受舂臼碾身之苦啊……” 黄泉遥望那一座座被小鬼们拉转的大小舂臼,颔首称对:“粮食和食材,本就是上天帝的恩赐,也是让人活命下去的本钱。浪费粮食,无疑是对上天帝的大不敬,也是断了他人活命的机会。只不过……”听得哭嚎惨叫、挫骨断筋之声连连,他于心不忍道,“只不过,这种刑罚未免也太过血腥、残忍了……” “不然不然,少侠此言差矣!” 忽听有道苍凉的老声自右首传来,一位粗麻布衣、卷裤挽袖的庄稼老汉正拨开荒稻走来。 他面黄肌瘦、脸削如锥,黝黑的皮肤上晒斑与皱纹层叠如山峦。他肩上扛着的一柄锄头,沾满脏污的干土块,背后的竹筐里也满是干瘪的稻穗与枯黄的杂草。看此人的模样,不用血姬伶儿介绍,墨龙渊也知道他定是‘舂臼地狱’之主——舂臼判官,张老三。 张老三踱到五步开外,方才站定。 他吃力地抹去额上豆大的汗滴,艰难地弓背一拜血姬,再拜黄泉道:“下官张老三,参见两位大人。” 黄泉喜欢懂礼数的人,尤其是懂他‘太周之国’礼数的人。他抱拳回礼,恭敬问道:“张判官,敢问晚辈方才所言,有何不妥之处?还望前辈指点迷津,多多教诲!” 张老三也很是诧异,遥想那个‘鬼三郎’闯他舂臼地狱之时,是半个字都没搭理他。只听手中‘骷髅太刀’来去一招,就已削落了他的脑袋瓜子,扬长而去。而眼下这位少年,却知书达礼,并非是只懂流血杀人的蛮荒剑客。 人活得久了,总对尊重自己的年轻人会有好感。张老三就像是看亲孙子般望着黄泉,语重心长道:“唉呀,说什么指点迷津、给人教诲……老夫是万万不敢的啊?但老夫却敢打包票,少侠你未曾见过饥荒连城、饿殍满地的可怕场面……” 以黄泉这双少年沧桑的眼睛,怎会没见过此等场面? 四年前,故国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他一路西行逃难,车窗外的古道皆是饿得拔树皮、挖树根的饥民;还有很许多躲在街头巷尾里吃观音土充饥,最后被活活胀死的太周同胞;甚至,还有一些实在饿得活不下去的狠心人……竟易子而食,以求苟全性命。 每每念及此情此景,黄泉便心脏剧烈收缩,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埋藏于胸。可随年岁的增长、时间的推移,他如今已可面不改色地一笑,来似是而非地回应张老三的问题。 张老三想:这年轻人不答,便是默认。于是乎,他从背后竹篓子里掏出了一柄长卷,左右一抖落,便悬空展开在黄泉眼前——右侧卷首上,标有款识(zhi)《秋赏流民图》,落款则是东玄圣僧‘破山玄明’。 长卷一展,便似有阴霾之气层叠腾升,宛如夜月下的乱葬山岗,冷雾与幽鬼游荡不歇。待得定神,拨开阴气,只见图中是有百余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饥民徒步逃难:有老妇抱着自己饿死的孙儿,埋头痛哭;有男人饿得昏倒在地上,两眼绝望地眺向天际,似是谵妄;当然也有些恶民不顾人伦,如衣冠禽兽般茹毛饮血、食尸吃生…… 而在画卷的最左侧,是一角铺满黄杏叶儿的山麓。山麓间有一条郁苍小道,小道旁正有一列胡马车队在烤火休憩:护卫的餐食丰盛、有酒有肉,每个人的肚子都吃得又圆又滚;就连他们的马匹都养得身高膘厚,在草地上慵懒地打滚、睡觉、翻肚皮。 更可恨的是,他们四周竟丢满了咬得三两口的烤野兔、只啃掉了香脆酥皮的大鸡架子,以及吃到一半的烤番薯与甜瓜苹果等许多果蔬食物。这些,想必都是他们所浪费丢弃的。 但其实最该恨的,当是他们的主子——一位专做黑心买卖的私盐富商。画中,他正环抱着三名衣着华贵而暴露的风**子,女子们又是递鸡腿、又是送葡萄,还时不时地自己偷吃一口。画中,他们的嘴旁是吃得油光如膏;画内,他们的心里是熏得黑如无光深渊。 至于那些吃剩下来的骨棒子,都黏着一丝丝的肉条。他们即使便宜了随行的猎狗,也不愿下山去接济那些可怜的百姓——他们,只会在这本该丰收的金秋十月,欣赏那给予自己变态优越感的苦难流民。 观罢,三人皆颜色凝重、半晌不语。 张老三见黄泉看得入神,便等了片刻才道:“这幅画作,乃是圣僧‘破山玄明’在五百年前,他下山游历的期间,照自己亲眼得见的情形所绘制。而这卷中见死不救、铺张浪费的奸商狗贼,就是当年的东土第一大富豪——陈光万。” 黄泉浅浅颔首,略道:“陈光万?我听闻过此人。说是他靠倒卖私盐发的家,而后又贿赂各国黑白两道,在东土大陆混得风生水起……当然,像他这么有钱的人,也是做尽了人间各种不法的勾当和生意。” 张老三应得一声,道:“岂止是做尽了不法勾当?你瞧这卷末跋书,写的是何?” 黄泉走向长卷末端,见上有行草写到:“光万富埒千秋岁,诸国空囊相形绌。平生不散一铜枚,借问童子香糕食。慈母悬命难寻人,入殓七日轻别离。心杯贪满财堆墓,梦归北窗寒如雪。蚕到尽时方恨丝,东玄谁人不啖君?” 读罢,张老三长叹一声道:“此辈之臭不要脸,活该被天下人唾弃千年!自己富埒诸侯,但见路旁叫卖的香糕也要问小娃娃讨来吃;还有相传他家乡的老母亲重病,他迟疑推辞不肯归,就连后事也全权由他务农的兄长一手操办……你道这种畜生,还是有血、有肉、有良知的‘人’吗?!”说到此处,张老三怒不可遏,咚地一声将锄柄堕入荒地三尺,引得山震石落。 黄泉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心中还在思索着这些看似普通,却又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的跋书诗句。 张老三那肋骨外凸的胸廓,在不断欺负。他难掩心头恶气,又奋力一捶锄头,愣是将其整根没入土里。翁隆隆的强震连缀不休,良久他才又长叹口气道:“难怪一向侠名远播、慈悲为怀的‘天愿寺’住持大师——破山方丈都对其厌恶至极,要画这幅《秋赏流民图》来挖苦于他!” 静。 极静,半晌无人言语。 黄泉前后观摩了这卷《秋赏流民图》十余遍,才淡淡开口道:“你错了。” 张老三有些纳闷,他皱眉汹汹问:“哪里错了?难道这些因灾荒逃难的流民不可怜?还是这人面禽兽的陈光万贪财浪费、作恶多端有理?” 黄泉摇了摇头,托住了下巴边思边道:“都不是。这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百姓固然可怜,那第一富商陈光万也有许多禽兽不如的地方……可这些都绝不是‘破山方丈’作画的本意。” “老夫知道,破山方丈是为的警醒世人,莫要效仿那‘陈光万’!” “不,老前辈之所见虽然无错……但绝不是‘破山方丈’最大的动机。” “那,敢情少侠明言。让老夫死后,也可以开开眼界,多涨些见闻!” 黄泉见那张老三有些情绪,便躬身作揖,先行晚辈礼数。旋即,他才转向长卷道:“慈悲。破山方丈在这画中所想表达的最大意念,就是慈悲和怜悯。” 张老三纳了闷,他生前一辈子都在田野里辛勤劳作,流过的血和泪都倾撒在自己种出的每一颗蔬菜,和每一粒大米之中……他,实在不明白黄泉的意思。 不光他不明白,就连曾经饱读诗书的青楼头牌——血姬伶儿,都对黄泉所言知之甚少。她带着不解的眼色,单单望着那些孤苦的流民道:“恩公所言,是指‘破山大师’对这些流民的怜悯之意吧?而对那‘陈光万’是……” 她忽瞳孔一收缩,黄泉的瞳孔也跟着一收缩! 第403章 孙家二娘 “也是慈悲。” 黄泉微微一笑,走向卷末那贪婪无度的陈光万道:“破山大师贵为当世三灵圣之一,又是东玄第一宝刹——天愿寺的方丈住持,他岂会看不破红尘,还对世人抱有怨念呢?” 张老三和血姬伶儿闻之,眼睛就如六月的繁星般眨个不停。他们未曾学佛,自然不懂于高僧心中,那人间的万事万物都是值得怜悯同情的。黄泉忽又伸出手指,指向张老三道:“非但如此,破山大师也同样怜悯着身处地狱的你们……和我。” 嘶嘶一吞口水,张老三更是面如未通世事的幼童,直挠着自己的下巴问:“少侠,你是怎么从这幅长卷之中,得知那‘破山大师’是在怜悯我等呢?” 黄泉摇了摇头,解释道:“这就不是看画就能看懂的了。画虽然是事物的还原、艺术的精粹,但更重要的……她还是灵魂的升华。这就与诗经典籍如出一辙,其表面上是史诗的记录和文字的修饰,可有心人总能发现作者深层次想表达的哲学与思想,从而叩开他们的门扉,与他们的灵魂对话。” 人世间的道理,本就大同小异,尤其在艺术。 琴棋书画,皆为艺术。每一件之间,都有密不可分的联系。譬如音律是有节奏变化、高低起伏,而书法、绘画与棋艺也是如此。艺术本就是人的情绪波动、精神灵魂,艺术就是人。 张老三边听着,边低头看看长卷,再看看也同样瞧得入神的血姬伶儿。他似懂非懂问:“血姬大人,敢问您是否明白了?” 血姬伶儿起先压根像是聋了,根本没听见前者问她。直到她的眼波微微一颤,淌下了一滴鲜血所凝成的泪珠,她才似是而非地颔首道:“我已懂了……破山大师他的确是在怜悯我等,他也的确是位慈悲为怀、心系万化的得道高僧!” 张老三虽有些一知半解,但他对画旁的这位年轻人已有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他知道黄泉绝不是在故弄玄虚,他也明白自己的思想深度远无法触及高僧‘破山玄明’。他恭敬地向黄泉一拜,道:“感念黄少侠之教诲,老夫收益良多。以少侠之智,他日定能出类拔萃,傲立与东玄修灵之峰的顶端!” 黄泉虽知对方是真心实意的肺腑之言,但他着实不觉得自己有何资本可以受此谬赞。他只躬身回礼,谦逊道:“张判官言重了,晚辈只是年少时学得点佛经皮毛,近日又练得一门佛功,方才能瞧出‘破山大师’高深佛心的冰山一角。”旋即,他又转望那卷末跋书道,“况且,晚辈对这几行诗句还存有诸多不解,想必大师他定在其中暗藏了更深奥的佛理,待我辈去参详……” 张老三虽是庄稼农夫,但绝非是草莽之徒,他生前除得种树摘菜,最大的爱好便是观画。他虽爱画如命,但在他心中——比命更值钱、更有意义的事,也并不少。其中一件,便是交情投意合的好朋友。 对待好朋友,就该毫无保留地拿出真心奉献。他忽双掌一合,那长卷便像是装了弹簧机括般转动收拢,最后飘移悬浮在了黄泉的面前。 “送你。”张老三道。 “送我?”黄泉疑问,“送我什么?” “当然就是送这幅《秋赏流民图》给你。” “不,这怎么敢当?常言‘无功不受禄’,晚辈……” “欸,少侠不必过谦。你心怀广世慈悲,已是最上乘的功德了。” 张老三一摆手,顺势托起长卷道:“这《秋赏流民图》虽是上佳之作,可落在老夫的手里……呵呵,总有些大材小用之意。莫不如宝剑赠英雄、胭脂馈红颜,让少侠您好好参透其中玄奥,再来指教老夫。” 黄泉明白,自己若是再三推辞,便是对这庄稼老汉的最大不敬。他拱手一接,心细如发地将其置于‘猎王戒’中,旋即谢道:“多谢前辈!此等赠宝之情,我黄泉定然铭记于心。他日我若明白了此作中的深意,必当前来再与君相会,煮酒细细详聊。” “好,那老夫就在此静候佳音!” “客气客气!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请罢!” “怎么?” 黄泉的眼中有些吃惊。 张老三却让开了一条荒草道儿:“少侠的德才兼备,已远超老夫。若是再与你比试斗武,那我也当真是自寻死路、自取其辱啊?哈哈哈!” 黄泉也不愿与其兵戎相见,只感念地狱判官之中也是人品优劣之分。他再一抱拳,谢过张老三后,便与‘血姬伶儿’扬长而去。 “张老三,你真是一个不守承诺的伪君子、真小人!” 黄泉二人刚迈出三五步,就听左首枯骨泥沼里,忽响起了尖刺的女声。 血姬伶儿眉首一低,拦住黄泉道:“恩公,这是‘石压地狱’的判官——孙二娘!” 黄泉还未回应,那泥沼便如火山的岩浆般涌起拳头大小的气泡。很快,这‘石压判官’孙二娘便从污秽中徐徐升腾。 孙二娘,并不是一位娘子。他居然是一个浑身赤裸、筋肉横生的粗糙大汉,不过他的性子却和娘子一模一样,就连骂起街来的茶壶状都临摹得惟妙惟肖。 他胸毛一展,配着尖锐的嗓音道:“张老三,咱们俩不是说好的吗?但凡这小子敢来闯你我的关,无论如何都要联手将他宰了。怎的……被他三言两语地胡说一通,你就预备背信弃义嘞?” 张老三有些难做鬼,他这这那那支吾了好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唉,二娘兄啊!这位黄少侠与过去来闯关的剑客、杀手不同……他非但灵能高强,能顺利降服‘血姬大人’,更是深明大义、才学过人,领会了当世三圣之一——破山大师的心念啊!你说,我们还有必要与他为难吗……” “有!当然有!”孙二娘嗖地一记翻身纵跃,人就轻飘飘地站在了腐臭的泥浆之上。他完全不像是一位身高九尺的壮汉,更像是一片随风四飞的柳树叶儿:“张老三,亏你接掌‘舂臼地狱’已三百六十七年。你难道忘了,咱们被宣召为地狱判官时,十八层老大的命令了吗?” 十八层老大。 这简单的五个字一出,张老三和血姬伶儿皆是脸色转白,眼里泛出惊骇之色。 孙二娘铁臂对抱,虬龙般的浓眉一高一低,淡淡道:“若是十八层老大天怒降下,你我三人还有当鬼的机会吗?” 当然没有!这两人都亲眼见识过‘十八层老大’的神威,纵使强如剑客鬼三郎,都只能和其大战七天七夜未分胜负。最后,两人握手言和,成了朋友。 女人,总是感性而敏锐的。血姬伶儿想起那裂满血丝,足以吓(he)破鬼神胆的双眸,以及那宛如开天辟地刃的骷髅血刀,她整个人就开始瑟瑟发抖,宛如脱光了衣服身处冰窟。 黄泉从未见过伶儿如此畏惧,就算当时被倾注了‘天帝之血’时,也没有如此失态。他不禁低声问:“你们十八层地狱的老大,究竟是何来历?能让你们这些修灵之王都如此胆寒?” 血姬伶儿并未回答黄泉。她并不是不想回答,只是自己的舌头已经抽筋、牙关早就锁死,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她怕,怕得要死,怕自己死。 孙二娘见状,昂起那迎风招展的胸肌与胸毛,垂目黄泉细声道:“咱们十八层地狱的老大,乃是旧年天下第一刀客!曾独自面对净世教、崇明宫和无相灭宗的三位灵皇、二十六位灵王以及一百零八位灵尊的围剿,都能全身而退!” 说道此处,孙二娘的言辞愈发慷慨激昂,表情也更为矫揉造作起来:“大哥他一生独孤求败,死在他刀下的绝世剑客有一千八百六十七人、绝世刀客有三千六百八十八人,加上其余那些自己找上门来送死的人……他的骷髅血刀,足是沾满了万名刀剑好手的满腔热血与不甘怨念!所以,他也有个响亮的外号,叫‘血海刀中魔’!他,真乃是当世第一大至尊刀侠,其威名简直能直震九霄,撼动天上天帝!” 半晌,四人都没有任何声音。 唯独迟来的冷雾,缥缈地罩起了荒田与骨沼。 黄泉莞尔一笑,道:“难怪阁下的嗓音会如此尖锐怪异,我算是找到病根了。” 孙二娘豹眼大瞪,嗓音如钝刀割铁般道:“小子,你话里有话啊?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黄泉伸出根食指戳入耳洞,转了转道:“呵呵,没什么意思。一个人,能靠拍马屁把自己的嗓子都磨尖了,那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么坚韧不拔的毅力啊?晚辈,佩服佩服!只不过……” “臭小子,你!” “欸,我还没说完呢?只不过……你也没把话说完。” “我……我是还没说完!他老人家血刀一挥,那是移山动海、星月更易,若是……” “慢!孙二娘,你省略的……恐怕不是这些话吧?” 孙二娘惊呼一声,大喊:“没有!就是这些话!” 黄泉哼哼一笑,道:“没有吗?原来你这张嘴,不止会放马屁,还会撒谎!” “胡……胡说!我撒什么谎了?!” “呵呵,他既然是天下第一刀客,又岂会死呢?” “人,总要生老病死!这有什么可以稀奇的?” “又是谎话!你只喊他作大哥,并非是前辈——他,岂能是寿终正寝的?” “我……我我……” 孙二娘,已经被黄泉问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有道宛如炼狱中妖风的阴郁男声,却替他答来:“我,的确是死在了‘秘密’的剑下。” 第404章 秘密的剑 四者转身,忽见冤魂怨风之中有一乌发男子。 他面呈烟灰色,就像是由花岗岩雕刻而成,冷酷毫无温度。两枚弯刀般的眼睛架在尖挺的鼻梁上,无时不刻地散发着致命的幽光,似是下一秒就能勾人魂魄。 他的身上,则裹着一件破旧的黑袍。待怨风簌簌一动,这黑袍便如冥河般缠绕着他,并从袖管与衣襟的缝隙之中,带出一团团不住嚎叫的灵体。 但听呜呜查查!这些灵体似是带着不可磨灭的极深怨念,死命地纠缠着这名寒意森森的男子,与其背后插着的那柄沾满漆黑老血的骷髅太刀。它们,仿佛均已在这男人身上生根发芽,无能自拔。 此人一现身,黄泉四者就只余一人而已。 因为三位‘地狱判官’早已蜷缩着跪倒在地,都快没入了土里。 黄泉虽然看惯了极强的修灵高手,但他始终无法抑制住胸口愈速的心跳。他的双唇变得又干又白,肩颈、手臂乃至大腿小腿的肌肉都像满弓的长弦般,绷得极紧。他已说不出话,因为但凡是活人,都不该有胆子先他一步说话。 那乌发男子却淡然得出奇,淡然得像一具僵直的干尸。他并没有急着自报家门,只是默默瞩目着黄泉的眼底良久。时光仿佛越走愈慢、逐渐凝滞,他的人也似灵魂出窍,钻进了后者的意识海内…… 风微颤,时光续流。 男子眼波一晃,才呼得口气叹道:“三郎这小鬼头,眼珠子倒也鬼灵得紧。居然能找到像你这般有天资的‘奉刀者’。不容易,当真不容易!” 黄泉有些发愣,直打量得半晌才抱拳应道:“前辈谬赞,黄某愧不可当。对了,敢问前辈就是这‘阿鼻地狱’的主子——十八层地狱的老大吗?” 男子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我虽是第十八层‘刀锯地狱’的主判官,但我并不是主子。我们,都是‘阿鼻地狱’的奴隶罢了。” 黄泉闻之,只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使刀弄剑的江湖浪客,那尽是些孤高狷介之人。无论是鬼三郎、北冥凛、柳三素,还是本事差他们一大截的方舵头和周一剑,那皆是绝不甘愿为奴的硬骨头。可这天下第一刀客——十八层老大,为何如此平静地承认自己只是奴隶? 十八层老大冷笑一声,浅浅道:“你也别觉得稀奇。不光是我们判官,就连你和鬼三郎……也都是阿鼻地狱的奴仆。换句话说……”话到此处,十八层老大指向了黄泉背后的骷髅太刀,“只要你握住了阿鼻地狱,成为了此刃的‘奉刀者’……你就注定戴上了阿鼻地狱的枷锁,永世不得翻身。” “奉刀者?”黄泉回首一瞧,问,“什么是奉刀者?” “你是奉刀者,鬼三郎是奉刀者……”十八层老大又指回自己,道,“我,也是。” 黄泉瞧得他背后,那与自己如出同模的骷髅太刀,心中似有些明了:“十八前辈,您曾经也和我一样,得过这‘阿鼻地狱’和‘骷髅太刀’的天大好处?” 十八层老大微微点头,却又猛地摇了摇头,道:“我得过的好处的(di)确不少……可因它遭过的灾祸,却远比好处多得太多!你,日后就会明白我这番话的。” ——奉刀者,究竟意味着什么? ——其能带来的灾祸,又具体是何? 黄泉知其不会细讲,便也不再去多问。 他调转话头,引向另一个费解的疑团道:“前辈,那‘秘密’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杀了你这天下第一刀客?” 十八层老大的脸色,更灰暗了。他似也想起了数百年前的那段灰暗经历,道:“能抹‘天下第一刀客’脖子的,自然只有那柄‘天下第一剑’。” “天下第一剑?”黄泉忆起当日于通天剑坛之巅,那九重铁唤剑时所言,便问,“就是那在‘东玄十刃’中曾排名第一的‘神山剑’吗?” “不。当年这柄剑,顶多只能算天下第三。” “天下第三?” “对,那‘神山剑’虽排在东玄十刃第一,可你要知道——刀剑是死,人是活的!即使再好的刀剑,若是落在村妇童子的手里……那就连头母猪都宰不死。” “嗯,也是……晚辈明白了,这天下第二,就是十八层老大你的刀;而那天下第一,自然是‘秘密’的剑!” 十八层老大颔首称对,又道:“你可知道‘秘密’吗?” 黄泉当然不知道秘密,因为这‘秘密’人如其名,就是一个秘密。 十八层老大仰面念起此人,眸中的幽光也似暗淡了下来,如是蒙上了十八层的厚纱。 “他的剑,天下第一。” 十八层老大连声自叹不如,道:“他的剑,你根本别想摸清套路,因为他根本没有套路、没有招数!” 黄泉早已入得剑道,也深知剑道的最高造诣,便是无招胜有招。他耐不住好奇心,脱口问道:“没有套路,没有招数……那该是什么样的剑法?什么样的极上剑意啊?!” 十八层老大的双眸中,不由得幽光翻涌,似是身处夜雾之中。他摇了摇头道:“秘密的剑,无招之中……又伴随有许多意想不到的‘诸般变招’和神鬼莫测的‘自然剑意’!无论是谁,都无法接下他挥出的剑!” “那他,究竟用的是‘东玄十刃’中的那一柄?!” “他的剑,根本就不在‘东玄十刃’之列……因为,他根本就不必用剑!” “前辈,您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与您决战比试之时,也……” “也是空手而来,空手将我置于死地的!” 黄泉呆了,孙二娘、张老三和血姬伶儿都不停眨巴眼皮,就像是火工在扇旺红泥锅炉。他们都从未听过十八层老大提起自己的具体死因,也更未见他如此称赞、畏惧同一个人。 十八层老大眼光忽明忽暗,就像是刀光剑影在他眼前闪动。他道:“他的手指是剑、腿脚是剑、肩肘是剑,就连那对虚幻的眼珠子……也是足以杀人的绝世利器!他的人,就是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刃!” 这“神兵利刃”四字,好似是入脑的魔咒一般久久回荡于混沌的阿鼻空间。天上的灰暗云,也好似被那‘秘密’的威名震慑得光色异变,时而姹紫,时又嫣红,直照得荒田上的五人都活像是见着了那‘秘密’的恐怖双眸般,脸色阵紫阵红。 “光论刀剑造诣……” 十八层老大长吁了口气,眼底逐渐又亮起幽光。 他转向黄泉竖起了三根手指,道:“三招,凭现在的你……绝接不下我的三招。” 黄泉完全没有反驳的资本,因为他见识过鬼三郎的本事,也知道鬼三郎曾独自对抗‘魔宗虎脉’,并斩杀了那练得一身外家神功——《大明王真经》的金虎明王。 而‘鬼三郎’和‘十八层老大’却上天遁地、斗得七天七夜也未分胜负,想来这两人实力之差别……恐怕就在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之内。也就是说:对手十八层老大,那就与对手鬼三郎并未差别。 这半年来,他黄泉的剑术虽精进不少,但与‘北冥凛’和‘鬼三郎’相比……还差之一大截。他并不是一个不懂审视自己的人,也不是一个不敢于低头认输的人,所以他拱手道:“晚辈相信,以旧年‘天下第一刀’的阁下,一定能于三招之内割下我的首级!” 十八层老大的神色分毫不动,仿佛黄泉说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他顿了顿,又道:“那是自然,你还年轻,日后勤加苦练的话……指不定能在五十岁之前,接下我三十招。不过,这并不是我想表述的重点……” “那,前辈的重点是——” “重点是……我,接不下‘秘密’的三招!” “什么?!前辈你都……” 黄泉一度语塞,咬到了舌尖。那旁边跪得脚麻的三位判官,也不禁眼大如斗、心中难信。 十八层老大知道他们不信,因为他们连自己的一招刀法都接不下来。他道:“无论你们如何去想,都绝对想不到那‘秘密’的剑法有多么至上神奥……不过,唯有一个办法,能让你们稍稍了解他的厉害。” “什么办法?!” 黄泉猛地一问——他不得不问。 因为他是剑客。如同北冥凛那样,宁可光荣死在‘第一剑’下的剑客。 看着黄泉发光的眼睛,十八层老大笑了——这是他几百年来第一次露出浅浅的笑容,这或许也是他年少成名之后,唯一最珍贵的笑容。 他高兴,他每次见到与自己一样的刀剑死士,都由衷地高兴。他上前两步,盯着黄泉浅笑道:“你试我三招刀法,当然就能对比出那‘秘密的剑’究竟处于头顶云巅的什么位置了。只看你……敢?还是不敢?” 虽然黄泉还有复国重任、除魔重责在身,可他实在按奈不住悸动的心。 就像是心爱的女人在洞房花烛夜,喊你相公……这,怎能按捺? 第405章 破元之刀 “敢!” 话音未落,黄泉化作一道银亮刀光掠向对手。 这一刀,快过迅雷、快过眨眼。这一刀,若是看见后再催动身法,必躲不过。 可偏偏十八层老大就单单望着这弧刀光,仿佛在他的眼里,这刀慢得就像是蜗牛爬在爬在冰天雪地里,是和静默不动并未有差。 刷喇一声!刀已破地,溅起四散的土块与枯稻。 可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连十八层老大的人,都已远在五丈开外。 黄泉一惊,远退观斗的三位判官也瞳孔紧缩。谁也没看清——刚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之间,十八层老大究竟是变了什么戏法,把自己送到五丈外的。 难道,他也有停滞时间的能力?亦或许,他的身法已经快过霹雳光电? 黄泉还未想罢,十八层老大的掌心已经凝起了一柄三尺长的暗紫‘灵气之刀’。噌的一声,黄泉连忙后跃一大步,欲要横刀格挡!却料不到……他的背后竟闪来了刀光! 这一刀,虽未施加强横的灵力,却以足够斩杀世间任何一位‘玄阶灵尊’!但凡黄泉躲避不及,那等待他的……只有提早离开这‘阿鼻地狱’,并再感受一次死亡的痛苦。 黄泉虽知道自己死不了,但他不喜欢痛苦。这世上,又有谁人真的喜欢痛苦呢? 若是有人真的喜欢痛苦,那这人的脸上应该是一直笑容灿烂、容光焕发的,又何必时常愁眉苦脸地逞强呢? 簌簌!只听猎王戒一动,血色灵气及时覆盖住了黄泉的后心!那刀刃也嘡的一声,重重击在‘血气屏障’的之上! 就在黄泉松得口气时……只听咔嚓一声!那‘血气屏障’竟然豁然开裂,如被攻城车撞碎的城墙那般,崩坏坍塌! 嗤!! 一条深入白骨的刀伤,嵌在了黄泉的整个后背。 浓稠的鲜血,宛如红漆一般沁透了黄泉的斗篷衣袍,流满了他的下半身。 十八层老大默然地望着他,眸中满是恨铁不钢的神色。他好似在道:‘你,就只有这芝麻点大的本事吗?赶紧站直了,接我的第二刀!’ 黄泉也像是读懂了对方的眼神。他先运起‘苗之灵气’止住鲜血,旋即啐得一口血痰,再度挺直腰杆、架起了阿鼻地狱道:“前辈的刀法……果真神出鬼没、变幻莫测!晚辈,已准备好再接第二刀了!” 十八层老大的眼睛,忽闪出肯定的光。 随即右手灵刀上挑,一道暗紫色的刃气又陡然从黄泉的跟前斜下掠来! “盾!”黄泉忙唤出左臂‘天帝之血’,化为血盾抵挡来招! 这第二刀虽来很慢,但其就像是巨象、鲸鱼一般,势大无穷!仅仅相持了不足弹指之间,那‘天帝血盾’便咣嘡一记,被刀刃挤散,化作血雨倾撒而落。 血泊,如殷红的莲花般,缓缓绽开。 晃动的倒映中,黄泉依旧不屈地咬牙站着。他右手支着骷髅太刀,他的左手则紧紧捏起拳头,筋骨奇突。 只不过,这捏牢拳头的左手……已经再也不能挥舞了。它断了,自手肘处拦腰折断。眼下,它正躺在淅淅沥沥的血雨中,浸泡在主人的血泊里,跳动抽搐。 嚯的一声,青炎封口。黄泉虽疼得全身经脉如被虫噬,可他仍不愿作罢,他一定要接下‘十八层老大’的第三刀,一定要尽可能地同理到那秘密的无上剑技。因为他是剑客,他心中是剑!更好奇天下第一剑的实力! 黄泉像条断脊之犬般呼呼地喘着粗气,两只眼睛却如同虎豹般瞪视十八层老大。瞧着他掌中的灵刀竟沾染着鲜血,不由得再生疑问:‘这血……当是我的。可我自他退开起始,就再也未见他双足挪过半寸……他,究竟是怎么伤我的呢?’ 十八层老大战历丰富,见过的刀尖江湖客数不胜数。像黄泉现下的迷茫眼神,早已是见怪不怪。他冷冷道:“若是连对手的出招都看不见、听不着,那就意为着你的眼力、耳功实在太差。不过……就算你看见、听着、弄明白的了我的刀路,你依旧是躲不开的。” 黄泉有些不甘心,他愤愤问:“为什么?” 十八层老大指了指自己的双脚,道:“就是因为它。” “脚?前辈指的是——我的身法?” “不错,你的身法……实在太慢!” 十八层老大话毕,整个人就像是移形换影般,在黄泉前后左右各三丈处停留了片刻,留下了四对足印。他眨眼归位道:“刀与剑,如出一辙。只有愈快的刀剑,才能更快地使出杀招,戳穿对手的心脏要害。而使出快剑疾刀的基础条件,便是比风更快、比雷电更迅敏的上乘身法!” 黄泉嘴上虽未作答,可心里却连连称是。想来这几年,除了修炼了铁狮相赠的《兽灵瞬步》以外,他真没有太专心投入身法的训练。而基础的眼耳功夫,更是从未特意修炼过——他向来只以灵气灌目充耳,够用就成。 高手过招,够用怎么成? 若没有过人的耳目,没过硬的身法,那就使不出快人一瞬的剑! 一瞬间,可以做很多事,很多决定。譬如爱上一个人,恨得同一个人。一瞬间,也足以让对手的剑戳穿自己的胸膛,让自己送了性命——若是碰上北冥凛、鬼三郎,或许一瞬间都不需要…… 呼噜噜—— 十八层老大掌心的灵气之刀,忽而散去。 他转而双指一勾,唤出了那柄凝结着暗红色血痂的骷髅太刀。 这柄刀,外观与黄泉手中的骷髅太刀颇为相近。无论是鲛肌柄卷、鬼云刀镡、弯锋长镐皆如同一口,就连刀身上那地狱鬼怪般的刃纹也像是翻面拓印出来的。 唯一的不同点,就是十八层老大手里的那柄‘血骷髅刀’,会源源不绝地流淌出足以令空气颤栗、令时间失魂的可怕杀意! “你,还敢接我的第三刀吗?” “敢!男子汉生死无惧,有何不敢?” “我这一刀,可能真会要了你的命……” “真了要我的命?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十八层老大虽在张嘴,但并未再讲话。他的唇齿间,只不断吐出了暗紫色的幽鬼灵体。他掌心的暗血色太刀,也由殷红转为鲜红,并滴滴答答地淌下了浓稠的血液。 黄泉已知第三手的杀招将近,但他却还未参透十八层老大的话中之意。他心中急思:‘我身处于‘阿鼻地狱’之中,化作的也只是灵体而已。只要我的本体……’想到此处,黄泉登时眼珠一弹,他忙横握‘骷髅太刀’抹向自己的咽喉! …… 天舟船尾的偏舱内,有血滴的声音。 可这并不是黄泉的血,却是那鲜红的‘血骷髅刀’上滴下的血。 黄泉双掌挺刀,凝集着丹田所有的灵气来阻挡那凌空劈来的第三刀。 这第三刀,竟然割裂了空间,就像是划开了一层被单那般,只露出不过一尺的刀锋。不过,就凭这仅有的一尺刀锋,便足以压得黄泉喘不过气,浑身战抖不已。 罗预的比力过后,这小段剑锋似也透支了灵能。 只闻噌啷一声,黄泉铆足了气力向上一顶,直弹飞了那段剑锋! 那剑锋也像是瞎了眼的老鼠,四处乱窜许久,才缩回那暗黑的裂缝之中…… 黄泉的脸,已憋得面红耳赤,豆大的汗珠如仲夏夜的雨露般倾倒而下。他直喘息了半盏茶的时间,脸色方才恢复如常。 他起身拎起茶壶,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噗通一声又坐在了椅子上发呆,他想:‘这‘十八层老大’的刀,竟然能够从‘阿鼻地狱’里直接砍向现世中的我……这,这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剑技?还是什么特殊的灵能血统……’ ——想到此处,他倏然念起了一个朋友,一个男性的好朋友:‘好似在北洋‘水晶冰宫’里,初遇‘鹿面明王’时……完颜阿留山就曾隔着万里,劈断了那魔头的鹿面啊!难道这‘十八层老大’和‘完颜兄弟’之间,有着什么密不可分的联系?’ 嗙嘡! 陡然间,黄泉猛地起身翻倒了桌上的茶壶,茶香四溢。 因为那柄血色的‘骷髅太刀’又再度划开了时空,透出了一道裂缝。 这裂缝就像是眼睛般刷地一张开,透出其内混沌黑暗的阿鼻地狱。阿鼻地狱里,是有四鬼:是那孙二娘、张老三、血姬伶儿和十八层老大。 十八层老大见黄泉的眼神如临大敌,便摆手道:“放心,我不是来追杀你的。你已接了我三记不同时空角度的‘破元刀’,已算是当世难得的刀术高手了。我,怎忍心杀你?你可是救赎我等的唯一希望了……” 黄泉眉间一聚,他回忆起八个月前在都灵地宫之中,那‘鬼三郎’也好像说过类似的话……什么‘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帮我自己?’ 虽然记得并不清晰,可再细细一回想:当年鬼三郎确实是莫名其妙地与他赌了剑,并莫名其妙地把自己随身的‘十刃佩刀’,与后者的那柄‘黑曜铁剑’作了交换。 这么多的‘莫名其妙’之中,究竟有何隐情呢? 是否与‘奉刀者’的秘密……有所关联呢? 第406章 身份难辨 盏灯如豆,幽幽摇曳。 十八层老大单单望着黄泉,良久默然不语。 黄泉也满是不解地盯着他,仿佛他浑身的怨念之灵,都已化作了缕缕浓稠的疑云。 十八层老大陡然眼珠一瞥,瞧向密不透风的舱门道:“有人来了,择日再聊!” 话毕,他手指向上一勾,那时空裂缝就像是被绣娘的针线所缝合,是巧夺天工、看不出丝毫痕迹,整个又消失在了这三丈见方的昏暗船舱之内。 黄泉当先戴上了黑龙面具,旋即扶正茶壶,摊掌吸去茶汁。 两口茶的功夫过后,那楠木重门上便响起了笃笃的轻叩之声。 这声音,轻柔、舒缓,并不急躁。好似门外的这个人,可以等上三天三夜也不会转去。 “哪位?” “黄师弟,我乃鹰脉门下弟子——蓝孔雀是也。” “啊?这入更天,不知蓝师姐寻我何事?” “师姐我……我有些悄悄话,要和你当面说,不知师弟可否愿意听。” “呵呵,你我分属同门,有什么话都可以在白天光明正大地谈,又何必急于一时?” “这事,必当急于一时!也只能在夜里与你‘悄悄地’商谈。” 墨龙渊有些莫名,总觉得事有蹊跷,便问:“敢问,师姐与我谈的是私事还是公事?” 门外顿得半晌,方才又传来绵柔的嗓音:“这事,既是公事,又是涉及到你墨龙的私事。” “哦?我有什么私事?” “你和你师尊、师弟的性命,是不是你的私事?” “那自然是的……那你找我又有什么公事?” “我与你们师徒三人,合力杀了鹰神老贼,算不算公事?” 墨龙渊一听此言,眼珠都快弹落留下来。他不禁心中百感交集:‘这女人,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透露反叛之意?哼……骗子,她十有八九是‘鹰神老贼’派来的细作!’ 想罢,他便厉声呵斥道:“蓝师姐,你好大的胆子啊?我与师尊、师弟三人从未想过要背叛师门,更绝无加害师伯之意!天色已晚夜已深,你速速请回吧!”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许久,她都没有回答墨龙渊的责问,只默自念叨:“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墨龙渊一听,此乃是妙琳曾诵念过《观音咒》。 难道,这门外的蓝孔雀和自己一样,并不是真正的魔宗妖孽,而是悉心潜入魔宗的细作? 墨龙渊的手,已经扶在了门闩之上,只消轻轻一抬就可面见此女。可他还是在犹豫,因为自己所遇过、所施展过的‘计中计’和‘连环计’已多不胜数——这世界,本就都是套路与计谋,若不小心翼翼、处处提防,那要跌得粉身碎骨也并非是件难事。 蓝孔雀诚心诚意地念得不停,好似浑然不惧被旁人弟子们发现。她好像是真心诚意地想要救墨龙渊的性命,并为得苍生黎明杀死那魔宗的第二大魔头——鹰神明王! 就在墨龙渊犹豫不决之际,悠长的船廊转角,忽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男弟子道:“师妹,你说这趟‘宗比大会’,师尊能不能以下克上,战胜那万相王?” 女弟子道:“能啊!师尊的‘明尊转世襁褓袈裟’已练得人宝合一,可自如地唤起‘明尊大神’之力,岂能不胜?” 男弟子啧啧道:“不,我看未必。犹记得上一届‘宗比大会’,师尊轻取了狂龙这滑不溜秋的老泥鳅后,竟是被‘万相王’的《无相禅功》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唉,那时万相王的禅功,也就只练到第七层……眼下,他可是练到了第九层啊!” 女弟子静默不语,她的思想好似也被这番言辞所撼动。男弟子见状,更是越说越大声:“这趟,别说是‘万相王’了,很可能连‘狂龙明王’都能战胜我们师尊!毕竟,那‘明尊转世襁褓袈裟’一日只能呼唤明尊的灵魄盏茶,而《无相禅功》可是实实在在能斗上十天十夜的盖世神功呐!你说……” “师兄!别说了!” “怎么,师尊和青天师兄他们都已离舰,前去……” “喂,你停下啊!” 那女弟子似是捂住了男弟子的大嘴巴,附耳道:“大嘴师兄,你真是大嘴巴!你不瞧瞧这船尾……还住着谁?” 大嘴师兄好似依旧没把师妹的话当回事,他拽下女弟子的细腕,更大声地道:“怎么,区区一介‘玄阶灵尊’,能耐我们何?就算他们想要杀了我们,也得问问船上的一千多号鹰脉弟兄答不答应!” “别这么大声啊……师尊说过,叫我们别打草惊蛇……” “小旦师妹,你应该叫做小胆师妹才是,这有什么好畏首畏尾的!” “欸!师兄,我不是怕呀……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什么多一事,什么少一事?今天老子就要惹是生非,去闯他门道不可!” 言罢,这大嘴师兄便像是酒闷子喝了十大坛竹叶青似的,全然不顾小旦师妹的劝阻,砰砰地大踏步向船尾迈来,要寻衅造孽。 大嘴巴并没有喝竹叶青,竹叶青都浇在了墨龙渊的心头上。 墨龙渊的心,早就急得像是干柴烈火在熊熊燃烧,现已酿成了窜天的雄浑炙焰! 他忙低声道:“蓝师姐,这大嘴巴绝不是省油的灯,你现在转去还来得及!” 蓝孔雀默自诵念着:“纳摩,阿利呀阿哇楼个依带,西哇拉阿呀。包提萨的哇呀,玛哈阿,萨的哇呀,玛哈阿噶阿卢尼,噶阿呀……” 墨龙渊唉得一声,再又劝道:“你们师尊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若是那大嘴巴将你是细作的秘密抖落出去……你一定是必死无疑,绝没有活路可以走的!” 蓝孔雀似乎沉入了《观音咒》的诵念之中,无能自拔。感觉她的呼吸已静止、血液在凝固,心脏也不再跳动——她的人,就像是魂归西天,去往那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了。 耳听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墨龙渊的心脏也咚咚打鼓。 他心想:‘若这蓝孔雀是想以反间计来探我身份,那我也只需保持墨龙渊的姿态就成。但倘若她真是‘白玉庵’派遣来魔宗的卧底……我届时再表明身份便是!’ 墨龙渊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他移开门闩,先吃得一惊——因为这面戴孔雀首的蓝孔雀,居然跪坐在地上诵念咒文。好像眼下所在之处并非是魔宗的金鹏天舟上,而是在白玉庵的观音大士跟前。 他由不得吃惊,连忙一把夺住蓝孔雀的手腕,不分三七二一地将她先拽进了船舱内。当那‘大嘴师兄’和‘小旦师妹’你劝我赶地来到此处时,舱门早已合得密不透风,连门缝都塞不进一片薄纸。 嗙、嗙、嗙! 那大嘴师兄甩开小旦的手掌,猛地敲门道:“喂喂!孬虫的弟子,赶紧开门!” 墨龙渊侧脸瞧得一眼蓝孔雀,竖了一个禁声的手势,道:“呵呵。这位师兄,眼下天色已晚,若没有要紧的急事,不如……” “不如你个屁!”那大嘴一张,便臭不可闻,“老子今天就是来找你麻烦的!” “哼,请你自重。”墨龙渊的火气已压在胸口,“不管怎么说,我俩都是同门师兄弟,你不该对我如此无礼,还出言不逊的。” “呵呵,同门师兄弟?呸!”这张大嘴啐得一口浓痰,继续胡乱喷得臭气道,“你也配和老子称兄道弟?你们那个窝囊废师父,给咱们师尊提鞋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你了!你啊,只配替我师妹洗个内衣裤和月事布!” 小旦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墨龙渊黑龙面具下的脸孔,也红得快烧起火来。可墨龙渊还沉得住气,他放低了嗓音,肃然道:“在世为人,最可怕的其实就是自己的嘴。有很多人说话不经脑子,胡乱动嘴,最后连怎么死的、死在哪里都搞不清楚。” 大嘴气得发笑,道:“嘿呦?你他娘的真是灵力不大,口气不小啊!” 墨龙渊冷哼一声,道:“哼!粗鄙莽夫,我与你话不投机,快滚罢!莫要待我出手……” 大嘴忽然哇啦大吼,打断道:“怎么?你以为你小小的‘玄阶灵尊’,就能拿我怎么……” 他的厥词只放到一半,便也被打断了——打断他的是一股渗人的可怕灵气,且这股灵气足是有‘玄阶灵王’的高深境界! “师弟,师尊派我来此商议要事,你就赶紧闭上你的大臭嘴,早点回去歇息吧?”说话的人,自然不是那墨龙渊,而是先前在门外虔诚念佛的蓝孔雀。 此时的她,已经不再像是刚才那般羸弱。她周身散发的暗紫色灵气,就如同厉鬼的铁掌般,扼住了门外那张大臭嘴,仿佛只需转眼之际,就能将其撕成千百块碎片。 “师……师姐。” “小旦,拜见师姐!” 大嘴巴的人,通常怕是没吃过什么苦头。 人一旦吃过了苦头,就懂得收敛、懂得敬畏,嘴巴也会闭紧。 从那都快吓歪的大嘴巴来看,这个家伙……一定是吃过蓝孔雀的不少苦头! 第407章 真伪小人 大嘴和小旦转身离去,步子轻巧而迅捷。 就像是两只被大猫瞪着的小老鼠,溜得贼快。 静,火光摇曳在墨龙渊的眼珠里,静静地映着蓝孔雀。 不久,这火焰便将她周身如乌云般的黑煞灵气驱散,现出如立地玉佛般的娇俏胴体。 墨龙渊未动,蓝孔雀却当先摘下了面具,露出了自己如羊脂般白嫩的肌肤与蓝珀般忧郁的双眸。她蓝眸一晃,道:“檀越,你可知道那‘鹰神明王’派我来此,是出于什么原由?” 墨龙渊依旧小心提防着对方的套话,故而装傻充愣道:“那是‘鹰神师伯’的心思,我这做师侄的怎可妄自去揣测呢?” 蓝孔雀摇了三四记头,口中不住念叨:“不,你知道的……看你那双清透见底的眼睛就该知道的。他,是让我来刺探你身份的,且若是有必要……杀了你也可以!” 墨龙渊当然知道,他早在八个月前决定混入‘无相灭宗’之时,就已经料到——总有心思缜密的魔宗妖人,能瞧出他所极力隐藏的秘密、瞧出他自己都没法查觉到的破绽,从而对自己生起杀念。 蓝孔雀见墨龙渊愣神不语,心中更是笃定。她双掌合十,语重心长道:“檀越,我晓得你混入无相魔宗的目的(di),你也不必与我言明。因为,你我本就是同道中人!”说到此处,她碧蓝的眼波一晃,直盯着墨龙渊那回避的眼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倘若我们不抓紧这次机遇,恐怕日后再要杀那‘鹰神明王’……就难如登天了啊!” 墨龙渊明白蓝孔雀的意思:要凭‘三大正宗’现有的人才击杀‘鹰神明王’,那就得付出惨痛绝伦的巨大代价。可若是让‘狂龙明王’与其自相残杀……那岂不是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哼,原来你……真的是白玉庵派来的卧底!” “没错!贫尼正是‘天诛神尼’坐下的亲传徒孙——妙岚!” “好啊,好得很!明日我就去禀告鹰神师伯,让他来清理门户!” “你,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我当然会!” 蓝孔雀上前一步,眼神直深深钉在墨龙渊的瞳孔中:“你绝非邪魔外道,所以你不会。而且,你所练的《无相禅功》……与万相王、狂龙明王和宝匣人魔的不属同路!他们因当是急于求成的噬面邪途,而你……却是度化人心的正道!” 墨龙渊愣得半晌,似是被这女人细微的观察能力所折服。他长吁一声,也知自己早就像是脱光了一般,裸露地站在对方面前。于是他便不想再装,覆住黑龙面具欲要褪去…… “九师兄,安否?” 就在这一刹那,门外忽传来了宝匣人魔的声音。 墨龙渊与蓝孔雀对了一眼,旋即答道:“还没,不知师弟唤我有何要事?” 宝匣人魔意味深长地笑得两声,道:“我怎有胆子夜里来唤师兄你呢?是师尊他老人家,叫我们立马去一趟。” “师尊他……有说为得何事吗?” “有,说是安排一下三日后会见‘净世三老’时的细节。” “细节?所有的细节……不是在前两天就已商量妥当了吗?” “呵呵,师尊也是人啊?他当时也未考虑完全,眼下……又想到了一些事需要嘱咐。” 墨龙渊虽心里起疑,可嘴上仍应道:“好,我这就更衣换装,立马就来。” 话毕,他便用唇语告诉蓝孔雀:“稍等些走,明日再来。”随之,他披上挂在椅背的暗枣斗篷、拿起架在桌角的阿鼻地狱,就轻轻挪开木闩,推门而出。 悄悄带上门,两人便顺着颠簸的舟廊走向甲板上舱。 可来到凝满冰霜的甲板后,宝匣人魔却向昏暗的船弦侧翼踱去,头也不回。 墨龙渊更觉得奇怪,他喊了两句,前者仍是充耳不闻。他也只好跟过去瞧瞧。 寒风,如激浪一般,卷得两人的衣袍如绳。可他们都全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一个带路、一个跟随,直来到了‘金鹏天舟’侧翼的末梢方才止住。 墨龙渊眼色一敛,淡淡道:“多谢你帮了我一把。” 宝匣人魔咯咯笑道:“谢什么谢,你若是被她套出话来,我们岂不都要没命?” 墨龙渊轻嗯一声,道:“是啊……那女人潜行盯梢了我们七日,心中必有鬼胎。我险些就中了她的奸计,被她那出神入化的演技所迷惑。” 宝匣人魔忽然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翻。许久,他那干涩的笑声方才渐弱,道:“你,当真会被她所欺瞒吗?你都知道她以‘镜灵诀’藏匿行踪,监视了我们七日,你会真的相信她吗?” 不会,墨龙渊早已脱去稚嫩的外衣,城府颇深。 他怎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蓝孔雀’,自称是‘白玉庵’的卧底弟子? 这番话,不需要墨龙渊开口,也不必宝匣人魔道破,两人早已心照不宣、无需明言。 宝匣人魔啧啧道:“你刚才想摘下面罩,恐怕才不是要给她看什么真容吧?” 墨龙渊眉梢一搐,冷哼道:“哦?那你知道,我摘下面具……究竟是要做什么?” 宝匣人魔负背上前三步,侧过脑袋凑近前者的耳根道:“你是——想反过来利用她!” 朗笑声,这回从墨龙渊的喉咙里传了出来,他摇摇头道:“师弟,你太高估我了。我哪有向你这般步步有计?我只是当真被她的言语所打动,因而……” 宝匣人魔大叹一声,呼断了墨龙渊的说辞道:“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反正我知道,你只要脱下你的黑龙面具……那‘蓝孔雀’就一定会反中你的计谋!这,也一定是你上到‘金鹏天舟’之前,就已在脑海中预演过的情形之一!” “哼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有计无计,都已被你捣乱破坏。” “哦,不不!师兄啊……你这就错怪师弟我了。我方才,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大好事?我宁愿相信蛇会长脚走路、猪会拿笔写字……我也不相信人魔会做好事。” “唉,九师兄呐,您可不能以旧眼光来看我呀?我们师徒三人……好歹也是一根稻草上的蚂蚱唉!如今,若是咱们都互相不信任,那我们怎么能同仇敌忾呢?” 墨龙渊不想与这人再多废话,便问:“那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讲完我还得回去歇息,三天后只怕有一场硬仗要斗……” 宝匣人魔瞧着墨龙渊那沉重的眼色,不由得咯咯大笑,道:“三天?九师兄啊……你难道没发觉,这连日来‘金鹏天舟’上发生的变化吗?”还没等对方开口,他又自问自答,“哦,对了!九师兄你从一周前就把自己闷在船舱里修炼,完全没有留心周遭的变化。” 墨龙渊眉头一聚,追问:“什么变化?” 宝匣人魔道:“你没发现,监视咱们的人……越来越少了吗?” 被宝匣人魔这么一问,他的确回忆起一周前还有数十人轮流盯梢他们,可今天……却只有蓝孔雀、大嘴和小旦出现在他身边。 宝匣人魔接着道:“九师兄,你才智过人,能不能告诉师弟我——他们这般是为何?” 墨龙渊眼珠一转,瞳孔陡然紧缩!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原因。 敌人,只有在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时,才会逃跑。 敌人,也只会在确认自己的敌人必死无疑时,才会放心离去。 必死无疑——唯有在这‘金鹏天舟’上的所有人都必死无疑时,鹰神明王才会率众弟子弃舟而远遁。 宝匣人魔已瞧出墨龙渊的心思,他道:“没错没错,你猜得一点儿不错,我们都中了那‘鹰神狗贼’的圈套。他说是三日后才与‘净世三老’会面,其实他根本就不想等到那个时候干掉我们……他,今天就会下手!” 墨龙渊的确未曾料到,对方会如此出其不意地落手。他现在心中还有一丝念想,期望这些只是‘宝匣人魔’的臆想推测,可他着实找不出任何别的理由,来解释这些变化的发生。 宝匣人魔的笑意已经散尽——他只有在面对生死威胁时,才不会笑。他低吟一声,道:“我和师尊,也是在今日才意识到情况不妙的……因为那‘鹰神狗贼’一直留在天舟之上坐镇,让我们麻痹大意,难以发觉他的核心弟子们早就先他一步离开了! 直等到今日傍晚,他弃舟而去……我们才恍然大悟,这‘鹰神明王’绝非是什么心气高傲的真小人!他,绝对是个满肚子奸猾毒计,又故意装得浑身破绽的伪小人!” 墨龙渊听到此处,心里像是被身旁的北风吹得透寒。 那伪君子固然让人难防,但这伪小人更是技高一筹。因为既然都是小人了,谁又会去区分他展现出来的恶行,是真是假呢? 就在墨龙渊思索着那‘伪小人’到底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他们三个时…… ——咣!只见浓厚乌黑的雪云之下,忽有耀眼的白芒贯天掠来! 第408章 雪域狙击 密布的乌色云海之下,银白的雪山起伏如春笋。 唯有一处平整的山麓,突兀地掩藏于周遭林立的山川之中。 它就像是被极上的剑气切割掉了山峰,光滑如镜,映得云中天舟与一个人。 一个站在这光滑镜面上的男人。 呼啸如狼嚎的暴雪之中,他身披貂裘黑衣、腰挂破魔银鞭,格外引人注目。 反背的油头之上,正流转着亮白色的光芒——这光,正是他指尖不住凝聚的‘光之灵气’! 意念一动,他手捧的《神王福音》便翻到了第六章的第九节——那是神王教的主祷文之所在。 其实,他并不需要真的去看经文,因为这本《神王福音》他八岁时就能通篇背诵、领会全意。可他仍旧带着崇敬的思绪,垂目诵念着绵长而又有力的主祷文: “天空的主宰,万物之主。愿人都尊称您的名为圣,愿您的国度降临世间,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在天间。我辈日用的饮食,全是您无私的恩赐;免去我辈的罪孽,如同我辈免了别人的罪;不叫我辈遇见恶魔的试探,救我辈脱离凶恶。因为,万邦国度、万化权柄和无上荣耀皆是您的,直到永远……” 这一字一句,乃至每一道呼吸、停顿都是由心而发,并深入灵魂与骨髓。放眼整片‘西方荒漠’,绝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虔诚的传教士。 他,正是神王教的传教士、西寒四友的大哥、拥有猎王戒的修灵之王——唐古德。 “阿门。” 诵念一止,他便汇聚起丹田气海内大量的‘光之灵气’注入食指。 嗡嗡——霎时,他指尖的光芒陡然暴涨,原本如蚕豆般的光团,已变得硕大如斗。 “邪魔外道,愿你们肮脏的灵魂得到宽恕……” 他的裘袍随烈风狂舞,体内的每一道灵脉与血管皆在翻腾! 待那‘金鹏天舟’航进百丈,他便高举右手、指向天舟腹下的灵晶舱室,朗声大喝道:“光灵奥义,死光天灵破!” 咣!!一束刺眼的白光,就像是窜天巨龙般逆扑而上,直卷开了乱舞的飞雪与浓厚的黑云数百丈,射向那高悬在空的‘金鹏天舟’! 嗙嘡嘡,一阵炸响贯彻天际! 星月也霎时骤变,日夜在这一弹指间乱了转序。 此刻,天上是片片白光荡漾、绺绺黑芒闪烁,宛如天堂与地狱交融连接,永生永克。 待天色转回平常,那翘着铆钉的船舷断木和破椅残凳,以及硕大的灵晶驱动装置的残骸便零散如雨地跌落山谷。原本翱翔如千丈金鹏的天舟,也因被摧毁了动能系统而逐渐倾斜,并向雪中山麓徐徐坠来。 唐古德长吁了口气,仰面眺望着这艘如同上神般庞大的天舟,心里默自念叨:‘除魔卫道,就看今朝。若是能顺利将这魔宗第二把手——‘鹰神明王’除灭,那必能重重一挫‘万相王’的锐气!到时候……’ “唐教士,危险!” 侧首远端,那雪山松林中忽传来娇柔之声:“天舟已破,咱们等其坠落后再上前围剿呐!” 唐古德静观天舟,淡然道:“不能等。这干妖邪能飞善翔,若是再等……指不定他们大多都掠空遁逃了!” 松林中的娇声顿得片刻,但很快又在十丈之内响起:“唐教士,且听贫尼一言。这‘金鹏天舟’乃是魔宗三大分舵之一,其镇守者便是那实力仅次于‘万相王’的‘鹰神明王’,他乃是‘灵皇境’的修灵……” “妙琳小师父,请稍安勿躁。”唐古德已不愿再听,他抚胸致歉道,“我知道小师父你是一番好意,但我朝思暮想数十年,就等得是这一朝!失礼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言罢,他的背后忽凝起了两枚不断扭动的光之灵团。只闻得嗤嗤两声,这好似藏有活物的灵团陡然爆裂,生出两根耀眼夺目的光之羽翼。 “我先行一步,诸位师父请等天舟落地之后,再行登船杀敌!”羽翼唰喇一拍,唐古德便腾空而起,飞向那‘金鹏天舟’的腹下破洞。 松林中比诀行来的女尼们,只得望其项背,无能与其同行。 妙琳刚露头,就见南首是有一列如飞雁般的“人”字剑阵,飞掠向金鹏天舟的舰首——那是柳三素和马有言等人,正率领着百余终南谷的内门弟子,踏剑破空而去。 紧随其后,那西首又有数百位青衣教的男女弟子,随着莫生明、骨茹一同张开青衣长袍,如蝙蝠那般自高峰翱翔至金鹏天舟的尾端。 在旁的妙清眼珠转得半圈,问:“师姐,我们要想办法上去吗?” 妙琳顿得片刻,摇了摇头道:“掌门之命不可违,我们绝对不可自作主张。” 妙清的嘴,隐晦地一笑,又问:“那‘小师叔’执意要上行,我等怎么办?” 妙琳一疑,她望了眼掌中的青钢长剑,道:“小师叔?小师叔他连月都在‘谷底禁地’内闭关修炼,怎会……啊!”她转向妙清,“难道你,趁给他送饭的时候告诉了他?” 妙清微微摇头,装出了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道:“这……这不是我故意告诉他的……是他,是他拿‘胧月剑’抵着我的脖子,逼我告诉他的……” 妙琳急得都快双脚乱跳,道:“你,你怎么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小师叔呢?!你不知道他还在修炼控制‘恶鬼之血’的佛法吗?若是他一发狂入魔,残杀正派同道……那我们可就要造大罪孽了啊!” 说罢,她连忙往背后戴斗笠、穿披风的弟子中搜寻‘小师叔’的踪迹,欲劝其不要擅自出手,待得掌门‘天诛神尼’赶到,再作打算。 妙清忙上前,道:“师姐,小师叔说我们……” 妙琳紧锁着柳叶细眉,边寻边问:“师叔他说什么了?” “他说,咱们尼姑太麻烦,脚程又慢人又啰嗦,所以……” “所以怎么了?” “所以他……他在七日之前,就独自一人启程了。” “什么?他在这狂风暴雪里,一个人过了七日?” …… 七日的暴雪摧残,绝对能冻死世上所有的人。 可它决然无法磨灭一个真男人眼里的光,反而会让这光更耀眼、更辉煌、更无所畏惧! 这男人正亮着这种极致的眼光,站在‘金鹏天舟’倾斜的主桅杆尖端。他的净白衣袍,就像是用这漫天的冰霜飞雪编制而成;他那冷傲深邃的五官,仿佛令周遭的雪山峻峰失去威严、心生胆怯。 他的剑……却始终收在‘胧月宝鞘’之中,连一丝凶煞之气都未有透露——就像是初生的婴孩、首度出航的水手,一切都是崭新的、都是还未开窍的。 白袍男子的眼睛还闭着,仿佛他出手之间,已不再需用到眼睛;或许,这眼睛、这鼻子、乃至所有五官和躯干已都成为他的累赘,他只需要一枚手掌和一柄快剑就雷霆万钧、所向披靡;亦或许,他连手掌和剑都不再需要…… 刷! 眼皮一颤,人却似是未动。 但他左右,是有十余如惊鸟般乱飞的‘鹰脉弟子’皆被削去首级,跌落回甲板。 一弧弧的鲜血,被凌空打转的飞雪点蘸,卷向白袍男子那挺拔如剑锋的鼻尖。他的鼻尖微微一抖,左右的脸颊便猛然布起肉眼可观的银白横鬼纹。 他忙别过脑袋啐得一声,将口鼻中稍有鲜血气味的唾液吐出,方才止住鬼纹的蔓延。 “师弟们,这个臭瞎子挡我们生路,赶紧宰了他!” “遵命!”、“大家伙儿一块儿上,就不信这瞎子还有三头六臂!” 言辞之间,是有二三十个鹰脉外门弟子旋绕着飞捕围来。他们有的挺着七尺长的‘鹰钩长戟’,直戳向前者的喉咙;有的舞着千层钢纹的‘飞天鹰爪’,从背后悄然摸近其腰间命门;有的甩起流星锤凌空打转,并注灵投掷向其颅顶百会;还有的凝起鹰脉的独门灵诀,轰向那男人的膻中死穴。 他们本以为:前有剑气纵横的柳三素,后有门人众多的莫生明,下有神魔难挡的唐古德,唯有上端的这个“瞎子”最容易对付。可是,他们错了,且大错特错!不过当他们意识到自己错得如此离谱之时……他们生命最后的时光,已然转瞬逝去。 人肉,也能被切得像是御厨砧板上的猪肉丁一般,四四方方、整齐划一;武器,也可以被切割得像是镜面一样,映照出绚烂的雪景;痛苦,这些鹰脉的‘外门弟子’倒没有任何痛苦,他们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已魂落地狱。 “血……” 白袍男子已经非常注意手法,不让鲜血飞溅。 他就像是切豆腐一般,把这干子魔宗妖人给分成块状,让其自由跌落。 可浓稠的血雾依旧还是弥漫了起来,让他无论是左晃右闪,都避不开这诱人的香气…… 他只得纵身下跃,轻身点在歪斜的甲板之上调息片刻,来抑制住体内那洪荒猛兽般的‘恶鬼之血’。 可让他不能预料的是…… ——就算他的眼皮已合得比玄铁重门还牢,他依旧能“看清”两个人的鲜血脉络。 ——这两个人,一个五灵充沛、内观康健,似有强横的佛法护体;另一个人的体内,却藏着令人汗毛倒竖的可怕物事…… 第409章 七星变剑 漫天飞雪,转眼就在倾斜的甲板上盖了一床银被褥。 站于舰翼尖端的墨龙渊和宝匣人魔,皆凝视着远端主桅之下的白袍男子,缄默不语。 墨龙渊的心脏在加速跳动,他的血液像是火龙油般在燃烧,他的眼睛——却在颤抖,因为他万料不到,出现在他眼前的白袍男子……竟然就是“死”了整整一年三个月零八天的北冥凛! 北冥凛闭目之间,已全然不识这墨龙渊究竟是谁。 他只知道:在这船上的魔宗妖徒,都欲要追杀他最重要的朋友! 他所认定的朋友,岂能被旁人杀害?他宁可所有的杀戮与海捕,都冲他而来! 他啐得一声:“魔宗妖孽,受死吧!”旋即便抽出腰间那柄雾气森森的胧月剑,闪电般地疾刺而来! 墨龙渊呆滞未动,那宝匣人魔则噌地从双手掌心弹出两根钨钢锥刺,上前迎击!噼噼啪啪,两者只对了三五余招,这原本乌亮反光的‘钨钢锥刺’便已像是被疯狗啃食过的骨头,伤痕累累。 宝匣人魔翻身后跃,稳住重心道:“你的剑路,并非出自我‘西方荒漠’;看面相,也不像是‘永冻之土’来的毛子……你究竟是谁?为何要与我‘无相神宗’为敌?” 北冥凛足尖轻点在舷杆之上,转剑侧提道:“你不需要知道——我究竟是谁?我的剑路由何而来?因为,人在死了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青烟,飘散于天地之间。” 宝匣人魔轻啐一声,道:“哼,你以为……你真能杀了我吗?” 北冥凛薄如冰片的双唇闭得良久,才道:“我知道,你的本尊并不在此……可我也知道,若是将你大卸八块,你的本尊也一定必死无疑。” 宝匣人魔吃了一惊,他忌讳地瞥了墨龙渊一眼,心想:‘他明明是瞎子,为何能看穿我体内的秘密?不成……若是让这‘黄小贼’知道了我是谁,那就大事不妙了!’ 言罢,他举起双手、旋开双掌,伸出两根已黑曜精铁加固过的‘灵波炮管’道:“今宵,要立招魂幡、引黄泉路的怨鬼……一定是你,绝对不会是我!” 北冥凛听闻“黄泉”二字,眼皮一颤。不过很快,他就“哦?”地疑了一声,随即调转剑尖挺向炮口,道:“那就让我来试试,你到底有几斤几两,敢对我‘北冥凛’大放厥词!” 北冥凛三字一出,墨龙渊的脑袋和五脏六腑都像是过了霹雳,嗡嗡炸响。 他心中五味杂陈,不断地念叨:‘真的……真的是北冥兄吗?他真的没有死吗?!倘若真的是他……他的眼睛怎么回事?还有他身上为何尽是一股死人般的气息,毫无生机?他……他这一年三个月零八天,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困苦、人生磨练呢?’ 墨龙渊越想,掌中的阿鼻地狱捏得就越紧。他多么想现在就拔刀宰了这阴险狡诈的宝匣人魔,与‘北冥凛’朋友相认,再痛快地把这天舟上所有的魔宗妖人给斩尽杀绝!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能! 若是他现在贪图一时情绪的释放,那他心中剿灭魔宗的大计就必将搁浅,所以他只能忍。 人就该如此,尤其是男人。若是一个男人不懂得忍、不能忍,那他在这是世界上便是不会有太大作为的。唯有坚忍难烦,能克制自己各种情欲的男人,才会有出息。 “双重……灵波大爆!” 炮口星点聚光,旋即砰然迸发出两道比象腰还粗三圈的强劲灵波! 飒喇喇——这两道灵波气势如虹,且威力惊人!所掠之处是飞雪雾化、浓烟腾盛! 以北冥凛那来去如风的身法,要躲开这记‘双重灵波大爆’并非难事——可他并不想躲,也无需去躲! 他右手稍稍一提,将胧月剑横于胸前,几乎像是没用上什么劲道,便抵挡住了灵波的当头一炮! 呲呲喇喇! 两股极强灵力相互摩擦生热,窜出了十余枚滚地龙般剧烈的火花。 北冥凛哼的冷笑一声,那头冰蚕墨丝般的长发便腾然而起,包裹掌中‘胧月剑’的迷雾也顺势回旋如龙卷。 朦胧之间,只见缝隙里的剑锷正在忽明忽暗地亮着淡蓝幽光,就像是一匹熟睡了上千年的洪荒巨龙渐渐苏醒,正在不住地睁合湖蓝色的傲眸。 北冥凛冷冷道:“就这点本事,你就敢在我面前夸下海口?” 宝匣人魔啐道:“哼,你接得下我这第三发‘灵波大爆’,再废话不迟!” 说罢,宝匣人魔胸口的暗匣也自翻开,伸出了一支比‘掌中炮’粗上三倍的炮管。这,乃是他经过精心设计、反复试验后,才改良而成的‘三倍灵波炮’! 墨龙渊心头一紧,他见识过三重灵波炮的可怕威力。 那,就算是‘小白龙’这等的低阶灵王,都不敢小觑的杀招! 他已做好思想准备,若是北冥凛接不住这杀手锏……他便转瞬出手,从后方结果了宝匣人魔,再行施展风灵远遁。 可北冥凛却沉默得像一座冰雕,冷静得出奇。好像他闭起了眼睛,就当真看不见那比手腕还粗的大炮管。他的左手微微蜷曲比诀,收于右侧胸下,脸上也闪动起自信与高傲的光彩。 “三倍……灵波大爆!” 话音反复回荡于半空,引得狂雪乱舞如蝇。 延迟少时,那‘三倍灵波炮’便轰出了一道比天舟主桅还粗壮的灵柱! “北斗剑诀,天罡七星壁!” 北冥凛右掌凝气,那回旋的迷雾便听话地四散漫开。 霎时,魅幻如星云的迷雾空间内,胧月剑忽裂成了七段残片。它们像是七只经过训练的蜂鸟般,悬停在主人跟前摆成了北斗七星的形态,并由内焕发出星宿般的耀眼蓝光。 嗙嘡!! 那‘三倍灵波大爆’在刹那间就吞噬了先发的两道‘灵波大爆’,并融合成一股麻绳般的灵气巨旋,直轰击在‘天罡七星壁’之上! 两者强攻坚守,一时不分伯仲。宝匣人魔木牙一咬,疯狂地催动着体内的‘灵能晶魄’输出过载的灵气,持续灌入灵波;北冥凛的神色却依然潇洒,他的左手也终于动了——向上划出了一道古雅的弧线。 “斗转……七星变!” 那‘天罡七星壁’上的七段残剑一见北冥凛的手势,便打乱次序、从新排列。 转瞬功夫,它们便更易了星宿间的连接,组合成了酷似‘腊月血梅’的星图形象。 墨龙渊的眼珠一瞪,瞳孔猛地一收缩。他是惊讶在脸上,佩服于心底。因为他也粗浅地接触过《北斗剑诀》,知道练习此剑诀的难度不亚于徒手登天。 而‘北冥凛’眼下所使出的‘斗转七星变’,更是基于《北斗剑诀》的剑意精髓,所衍生出的招式变化。换句话说,这个套路……乃是北冥凛他自己创立的剑式。 “一变,雪梅星落闻天变!” 话毕,宝匣人魔只遥见北冥凛身形虚幻,如是冬雪般飘零于半空之间。 随之,那七星所汇聚成的‘腊月血梅’如是被注入了生命的源泉,竟活了起来。 它的花萼慢慢展开,露出了娇艳欲滴的鲜红色花瓣,花瓣再一绽放,内芯浅黄色的花蕊便透出了阵阵洁净高贵的幽香。 宝匣人魔虽已将自己全然制作成了机关人,但他仍旧改不掉作为人的习惯,他毕竟还是一个人。因而,他的鼻尖像是当真闻到了这种香气般,开始下意识地不停轻嗅。 但没闻几趟,他就停下来了。因为他现下才明白,这让人舒缓预约的感官气味……竟然是‘北冥凛’的嗜血杀气与凌厉快剑! 刷刷刷刷! 一轮腊梅花雪飘零,宝匣人魔正轰击着灵波的双手,已被齐肘砍断。 若不是他抽离得快,眼下在他浑身留下的一百零三道深邃剑痕,就必将让他碎体万段。 北冥凛飘悬雪中,宛如傲寒上仙立于梅梢。 他随风舞动的乌黑绸发之下,冷漠的双眼依旧紧合。 嗙、嗙……嗙嗙嗙!胧月剑的七段残片,如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所牵引,纷然飞回了剑格之上,重新组成两尺四寸的剑锷。周遭如星云般的迷雾也霎时回缩,再度绕着那时明时暗的胧月剑不住地旋绕。 宝匣人魔斜目白得墨龙渊一眼,终于忍不住求道:“九师兄,你先拖延住这厮片刻!我换取下备用零件,就来助你!” 墨龙渊望着北冥凛良久,灵魂都好似出了窍。他,怎可能为了保全这人魔,去和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大动干戈?他摇了摇头,粗声道:“不,你俩以一敌一,这才公平。” “你,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不削以多胜少。” “事到如今,你还顾什么狗屁面子?!你……” “不必枉费口舌了,我绝不会帮你!” “好!好……好得很啊你!” 宝匣人魔气得假眼乱转,喝到:“你不帮我,我自有办法!” 喝罢,他跺脚一踩,脚底便凝出了一口花梨木圆盘。 那圆板登时向下翻开,他又如变戏法般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洞中…… 簌簌! 就在此时,一条银色的长蛇钻洞而入! 硬生生地将这‘宝匣人魔’给拽上风雪激昂的天空! 第410章 朋友难见 北国的圆月,大又极亮。 那银蛇也亮得像是皓月下的波纹,鳞节流动反光。 光在流动,因为这条银蛇也在收缩。它死死缠绕住了满身剑伤交错的宝匣人魔,拽上了雪夜当空,画出了一道优雅流畅的曲线。 北冥凛微微睁眼,露出刀口般寒意森森的眸子,与墨龙渊同时斜望向夜空。 只见猎猎风雪之中,是有一位浑身散发着耀眼光明的修灵之王,正操此银蛇捆敌。 北冥凛虽未接触过此者,但他早在七日前就听陆续前来的正派弟子们谈论过他;而墨龙渊……则对他非常熟悉,他们两人曾在八个月前一同出生入死,解了那‘盐岩怪病’、搅黄了‘金虎明王’染指血漠的奸险毒计——他,正是传教士唐古德。 灵光如萤火虫般飘而散去,露出唐古德那缄默肃然的面庞。他垂目瞟得一眼在奋力挣脱的宝匣人魔,便转向北冥凛抚胸道:“阁下剑艺傲视西漠,唐某由衷钦佩敬仰!” 北冥凛的眼波,依旧平静地像是四下的永冻冰川,巍峨而深沉,仿佛世间所有的阳光集中射向这对眼睛里,也无法将其融开。他淡然道:“你也不差,方才那一记‘死光天灵破’的威力,着实能撼天动地。” 唐古德再躬身行礼,随即转向宝匣人魔道:“良人,我本不该拾你牙慧,将此人魔捉走……可这妖孽屠杀过西域荒漠的塔达村、波多村和万石城,其中有我‘神王教徒’一百三十七人!这笔血海深仇,我是绝不会忘、也绝不能让其逍遥法外的。还请阁下高抬贵手,让我带他去面见我‘神王教’的‘教皇’,当庭认罪伏诛!” 北冥凛闭目良久,并未回答,任由那飞旋的狂雪拍打面庞。 他的这一番动作行为,若是在旁人眼里,那可能会以为:他因贪图功赏而在由于踌躇。 可在墨龙渊的眼里,就大大的不同。他明白北冥凛已经答应了,早在唐古德卷起‘宝匣人魔’的那一刻,就已决定将这到嘴边的流油肥肉,转赠于更需要这块肉充饥的人。 唐古德到底也乃得道高士,他很快就意识到:有种人,无论何时何地、出于何种情况目的亲近他,他总会像一块被封在百尺冰湖下的寒石般,永远对你冷漠寡然。这种人并不讨厌,且真诚地让人想不断接触他的冰冷,和他交朋友。毕竟,谁不想拥有一个真诚的朋友呢? 他明白了北冥凛为人处世的方式后,便再又抚胸一拜,道:“多谢阁下谦忍。我这就先将此祸害锁于九重前辈的‘灭灵天牢’之中,再来帮衬诸位正派同仁!”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冷傲决绝的北冥凛,居然颇给面子地点头了点头,俨然道:“嗯,你可以帮帮正派同道,尤其是包围在山麓四面的老少尼姑,她们没什么太大的本事……至于我,就不需要教士操心了。” 冰炉子,始终还是炉子。他的内心,依旧像是温暖的火光一般,总能透过冰壳映亮人心。他的心中,早已把自己完全当作了‘白玉庵’的一份子,也当作了那妙琳、妙清等一众小尼姑们的‘小师叔’。 唐古德应得一声,稍瞥了眼墨龙渊,眼波微颤。旋即张开光之羽翼,牵着那‘宝匣人魔’向山麓西北的松林洞窟内飞去。 吱咯吱咯,倾斜的舷翼已像是船棹入水。 它划开了遮挡视线的浓云骤雪,让一对挚友得以清晰相见。 墨龙渊垂放双臂,浑身的肌肉也似松弛了下来。他的身体已在告诉他:自己绝不愿与眼前这冷若玄冰的男子为敌,更不想与其生死相拼。 北冥凛却紧闭双目,全然没有发现对方的真实身份。他一如往常地斜提长剑,道:“你,倒是个真男人,不愿以多胜少来占我的便宜。可是,你也别以为自己能从我的剑下逃命。” 逃?为何会逃? 面对这座冰炉子,墨龙渊当然不会逃! 失去的物事再而复得,远比初次拥有它们时要来得快乐更多,友情也是一样。天知道他现在有多么激动、多么愉快,这种感觉就好比曾失去的至亲蓦然复生在眼前。他好几回忍不住就想揭下面具,冲上前去北冥凛兄弟相认! 可是不行,他绝不能前功尽弃、放弃计划。所以,他必须昧着自己的念想,去拼命伪装:“我自然不会逃,也不必逃。我先前不帮宝匣师弟,为得……”他抽出了包裹着层层黑纱的骷髅太刀,刃口对准了北冥凛的咽喉,“就是要和你一分高下!” “好!” 北冥凛大喊一声,也挺剑指向前者道:“既然如此,便无需多言……出招吧!” 墨龙渊紧咬牙关,掐着自己的肌肉让其充血。待稍有力道后,便挥刀向北冥凛当头劈去! 那刀光如同一条乌黑发亮的缎带般,疾掠向北冥凛的正脸!可缎带始终就是缎带,绵柔又毫无杀意的缎带,岂能伤得了警戒中的北冥凛半分? 北冥凛微一皱眉,反转收剑。随之,他侧过身,以左手二指凝气一弹,将墨龙渊连人带刀震飞数丈之远。他冷哼一声,道:“你,尽然敢瞧不起我?你的身法轻盈、刀势迅猛,为何刀路会从正门劈来?” 断裂的副桅之下,墨龙渊只觉虎口至胸膛都隐隐作痛,仿佛被人用铁榔头夯了三五十记。他扶住内伤之处,咬住唇齿道:“阁下剑艺绝伦……再吃我一刀!” 还未等北冥凛作答,墨龙渊又再度提刀冲上。 唰喇!又是轻薄如蝉翼,迅捷如流光般的一刀! 可这一刀,依旧是毫无杀意,就像是出自满怀慈悲心的得道高僧之手。 刀剑,本就是用来杀人的。若是自卫,何不只练轻功身法?或用长棍铁盾?既然要杀人,就必要有杀心。若没有杀心催刃,那这些刀剑……又和指甲剪刀、刮胡剃刀有什么分别? 北冥凛的眉头愈发紧蹙,他从未遇到过一个与他刀剑相向,却丝毫不想杀他的人。他冷声一喝,哼道:“你这种毫无斗志的刀法,即使再对我砍上千百趟,也休想让我出剑!” 一刀还未劈落,北冥凛的双指就夹住了骷髅太刀。他感受着墨龙渊体内的血液流动,咽得口唾沫又道:“你会使刀,也会使剑,且实力决然在那‘宝匣人魔’之上。你,为何不起了杀心,与我放肆一战?” 墨龙渊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北冥凛那冰片般的眼缝与挂着霜的修长睫毛,他的嘴唇与喉头几乎都要颤抖发声,可他还是强忍住了。 因为‘狂龙明王’还在这天舟之上,四周还有来去飞纵缠斗的‘鹰脉弟子’与‘正派人士’。他们之中,但凡有魔宗中人幸免于难,或者有被安插在‘西漠三大正宗’中的细作活命……那自己一切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万相王的‘无相禅功’,也将继续所向披靡、天下无双! 墨龙渊狠下心,腰一发力,便踹向北冥凛的腹下。 如风,北冥凛飘身稍让,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而墨龙渊则趁机抽出骷髅太刀,退开了五步之远。两人,又陷入了不愿动真格的僵持之刻…… 雪转大,恶战中的两方弟子已斗得如火如荼,是灵诀五光乱射、血影染透半天。那些‘鹰脉弟子’虽大多为外门或新晋,可他们就像是被逼到角落的野狗,就算是死也得咬下人的一大块肉。 因而,在必死决心的催化之下,他们愣是与两百余位‘正派弟子’斗得不分伯仲。纵使如柳三素、莫生明之列的青年英才,也双拳难敌多手,一时间未能占得上风。 北冥凛提剑向前,长吁了口气道:“若今日不是会战之期,我愿等你提起杀意与我一决雌雄。可是,我绝不能再多花费时间,来对付你一个人。所以……”他的长发与白袍被风雪卷高,嗜杀的阴暗气息也陡然滚滚涌出,“我要三剑之内,取你首级!” 墨龙渊虽知对方想杀的并非是‘黄泉’,而是身为魔宗妖孽的‘墨龙渊’,但他胸中仍有一股抑制不住的酸楚漫上心头。毕竟,被自己最重要的朋友下了索命通牒,那种滋味……绝对不是甜的。 北冥凛一起杀心,神鬼都难以抑制。 他挥起‘胧月剑’,反手就是一招成名绝技——踏雪寻梅,梅三弄! 三株殷红的含苞血梅,先后在两人之间一路绽放。随之,又是一阵奇异的暗香钻入墨龙渊的鼻腔与脑海。 墨龙渊早已熟知北冥凛的剑路,并也结合过《鬼剑七绝》中的精粹,想出了破解此招的妙法。他也明白,自己若是不用出钻研半年之久的破解之法,那这一剑……绝对会是他见到的最后一剑。 “你真要杀我?!” “当然,正邪不两立!” 墨龙渊大吼一声,周身散开毫不亚于北冥凛的杀气漩涡! 他翻转刀刃,呈内收状。旋即,就在那血梅就要开至他喉头半寸之际…… 他猛然凝气抽刀,向上斜挑,甩出了轻而极巧的一招:“雪女三折梅!!” 第411章 生死之约 簌喇喇! 如凌霄花雨般的回雪之中,似有素裙银发的雪女睁眼苏醒。 此女轻柔的袖袂一甩,便散去了那三株梅花的冰寒傲气。随即,她抬起纤细的玉手,喀喀两声折下二枝梅,再于半空回舞得一周…… 恍见月光雪萤之下,轻薄如秋雾般的裙袖连绵流动,那第三枝梅花也应声折断。招数一破,剑气与杀意便转而四散,直裸露出周身仍有嚯嚯余招飞掠的北冥凛。 纵横的剑招,光彩熠熠。 但北冥凛冷傲的眸子更是耀眼夺目! 他睁眼了。因为他必须睁开眼睛仔细瞧瞧,这个能破他自创剑招——梅三弄的人,究竟是哪位熟知他剑路的人? 这‘踏雪寻梅,梅三弄’与‘寒海吞鲸’、‘残冬吹雪折红梅’一样,本就是北冥凛领悟《北冥剑诀》中的家门剑意后,再自创出的高强新招。这些招数剑路,只有遇到同样强盛的‘刀剑灵诀’方才会玉石俱焚,从未被人以轻巧的招式破解过。 北冥凛当也傲骨自信,他认定——能破解他剑招的人,那至少也见过他使出此招不下三次。且这人决然也研习过他祖传的整套《北冥剑诀》,方才有破解一二之可能。 可北冥凛当真看见那破剑之人时,却是其此生从未有过的大惊失容!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乌亮的黑龙面具,与那柄早已削破黑纱的骷髅太刀,呆立半晌不言。 他的杀气在消散、锐气被挫平;他原本寒如三丈玄冰的眼睛,霎时春暖冰裂,流淌起了微微潺动的眼波;他浑身肌肉中充斥的冰冷血液,也从零度不断上升,直至沸腾燃烧。 北冥凛垂下了两尺八寸、七斤六两的‘胧月宝剑’,望向墨龙渊道:“你……你是?!” 墨龙渊则仍旧架着五尺整的骷髅太刀,故作殊死斗容道:“我乃狂龙明王座下九弟子——墨龙渊是也!” “胡说!你绝不是魔宗的妖孽,你姓黄!” “不,我行不更名坐不易姓,阁下怕是认错人了……” “哼,别人我或许会认错……可你和你掌中的‘骷髅太刀’我绝不会认错!” 这句话含义之深、话意之温暖,墨龙渊听得是心中激荡难止。他明白,北冥凛的意思便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与他随身的佩刀,我岂会白目认错?’ 嘭嗵嗵—— 天舟宛如雄峰一般,契回雪山山麓之上,是激得沉雪再舞、漫天银霜。 剧烈的震荡之感,如天翻地覆般传入舟上舟下,乃至在半空中缠斗的众人体内。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胸腔内的心脏一咯噔,其中当然也包括那成了恶鬼的北冥凛。 北冥凛的心脏,已有近一年时间没有跳动过一次。纵然是与‘净世教徒’的激烈恶斗,或是与‘雪族少女’的兄妹情深,还是和那‘纳兰秋霜’的缠绵悱恻,都无能让他有这等激动的感受! 他捂住了心口,那只颤动过一回、又再度停歇下来的心脏,沉然道:“你,为何要加入无相灭宗?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与我明说?” 既然是难言之隐,墨龙渊怎能说明?他依旧装作一副听不懂话的模样,道:“我不明白阁下在说些什么,若是想要再与我决一死战,我墨某奉陪到底!” 北冥凛缓缓摇头,转剑入鞘道:“我不希望与你兵戎相见,更不希望你死在我的剑下。” 墨龙渊长吁了口气,也斜手提刀道:“那便是最好。阁下若是不与我判生死,我自然不会纠缠于你。我,只求能全身而退,也就……” “和我走。” “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退不了的,你师父‘狂龙明王’也插翅难逃。” “为什么?” “因为这雪山之麓里里外外,已包围了上千名西漠与冻土的正派修灵高手!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 北冥凛的眼目,再次闭上。等那如刀的寒风刮过脸颊,卷起飞舞的长发后,他又再开口:“你若是想离开这包围圈……除非你能刺穿我的心脏,割下我的项上人头。不然,我绝不会让你一错再错,回那龙潭魔窟的!” 这话说得字字铿锵,句句夯实。 显然,北冥凛是宁死也不愿看着自己的至交好友,深入泥潭不可自拔的。 朋友,就应该是如此。若是有人因为某种诱惑,而出卖了自己的灵魂……那作为他的好朋友、真朋友,就应该竭尽所有地拽住他最后的一根头发丝儿,绝不松手。 因为若是松手,那就和亲自将他推入万丈深渊并无二样。到时候,你所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位朋友这么简单……你将失去的,是自己作为人的真情。真情一去,逐渐会有一种冷漠和寒意侵蚀你的精神与魂魄,让你活得越来愈不像是个人。 墨龙渊当然明白北冥凛的良苦用心,若是两人换得一个立场,他墨龙渊也决然会说出同样的话,来挽救自己“失足”的至交好友。 可只要周围还有鹰脉弟子、天舟里还镇守的狂龙,他墨龙渊就绝不能冒险与北冥凛相认。他再度横刀,侧望向于天际御剑、来去杀敌的柳三素,道:“好,那你就杀你的人去,我也寻我的仇去。我答应你,在我临走之前……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北冥凛的心,霎时涌起了一股寒意。他从幼年至成年,再自成年到如今,从未因为任何一个亲人或爱人而尝到过心寒的滋味。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懂情,而是因为他总能把控住自己的真情,将其封锁在冰炉子的外壳里。 可无法抑制的是:眼前这个比他小上一轮的真朋友,却能撼动他已如枯树的心,让其再度生根发芽,感知到自己仍旧是一个充满热情的活人。 “好,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北冥凛折过身子,遥看东首被逼入绝境的青衣弟子道:“你寻你的仇,我杀我的人。到你要走的时候……我一定会来找你,让你先要了我的命,再走!” 说这句话的时候,北冥凛的嘴唇都微微颤抖。他与墨龙渊一样,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说得这番话。也许这辈子,只有眼前这个戴着黑龙面具的男人,和藏身在松林里的那个女人才会让他如此动情。 眼看北冥凛如天仙般驾雪腾飞,掠入杀阵,墨龙渊终垂下了骷髅太刀,仰天默自念叨:“北冥兄……对不住,我对不住你……待灭除‘无相魔宗’的大事成后,我一定请你喝七天七夜的酒,好好与你说声抱歉……” 咻咻咻! 就在墨龙渊呆立之刻,他脑后忽飞来三记灵气剑弧!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此乃出自东玄第十一刃——‘琉璃分魂剑’与其主‘柳三素’之手。 墨龙渊当先转身,举刀左右连挡!只听当当当三声脆响,刀锷已将这三记剑弧统统击飞。 “魔宗妖孽,纳命来!” 还未等墨龙渊收招,那柳三素便御剑乘风而来。 落地、收剑、凝招,转息之间,他已挺着凌厉的剑锋刺向墨龙渊的咽喉。 墨龙渊横刀一挑,打偏了剑势,道:“你来了?” 柳三素的眼底似有二色流转,饱含深意。他颔首道:“没错,我来取你狗命!” 喝罢,柳三素反手刺出他赖以成名的杀招‘夺魂分魄式’。其剑势之快,角度之刁钻,就像是夺魂索命的黑白无常般,出没迅捷又变幻莫测。 但这一手,他始终留了情,就像是黑白无常并未带上‘招魂幡’与‘阎罗判官令’——他,并非真的想取墨龙渊的性命。而后者也瞧出其剑路中细微的破绽,反被动为主导,一时连劈占得上风。 叮嘡叮嘡! 刀光剑影来去之间,柳三素低声问:“你的命呢?” 墨龙渊眸色一敛,边耍着刀花边道:“命在心口,有本事来拿!” 柳三素转瞬就明白了前者的话中之意,便也不再多问,只不断劈出看似威风凛凛,实则却总有细微破绽的高妙剑招。 刀剑之声自船舷甲板传至雪山山麓,两人踏雪比拼,留下了一串串飘逸飞扬的浅薄足印。终于,在五六十招的比斗过后,他们来到了稍稍远离战圈、远离金鹏天舟与狂龙明王的偏僻角落。 柳三素瞥了眼酣斗战圈,低声道:“查得如何?” 墨龙渊更是小心翼翼地又回了三四手后,方才答道:“龙脉基本摸清,命在心口。” 柳三素应得一声,旋即横剑扫向前者下三路道:“那《无相禅功》呢?到手了没有?” 墨龙渊便催动身法避让,便颔首道:“上卷已然到手,还剩中、下两卷需要多些时间。” “那此功……你带在身上没有?” “没有,都牢记在我心中,不敢忘记。” “哦?那你……想必已经练过这魔功了?” “没错,而且我发现,这并非是一部魔功!” 柳三素眉头一锁,有些吃惊问:“什么意思?你该不会也误入魔途了吧?” 墨龙渊摇了摇头,轻笑得声道:“我若误入魔途,还会把命……藏在左胸吗?” 说罢此句,两人的刀剑在动,唇齿也在动。 只不过耳畔所有的声音,都已经听不见了——它们,皆被一道轰天巨响所吞噬! 第412章 雾中怪影 残败的金鹏天舟,头破翅断,金芒弥散。 它宛如迟暮垂死的洪荒九头鸟,已力尽气竭、奄奄一息。 天际飘零的绵绵飞雪像是埋葬它的青白泥土,为其挽上了银容逝妆、盖上了最后一层浅薄的封土,静候它的灵魂永久地腐朽、衰败、被世人遗忘…… 可正如回光返照一般,这金鹏天舟内忽传出“嗡嗡”的长啸怪声! 片刻,这舟船左心处的舷板倏然发红发亮,然后发烫。旋即砰然一记轰天彻地的爆裂,将整艘天舟拦腰炸成两截! 咣荡荡!!磅礴的冲击之力,直震得舟体四周豁开蛛网形的皲裂纹,并向两侧蔓延出数十丈之远;山麓四周的松林也被其波及,成片地簌簌晃动、齐腰折断;更有受不住震荡巨能的山岩与积雪,皆坍塌、翻滚、合流成岔岔雪崩,瀑布般地飞流直下、一泻万丈。 朦胧的雪雾之中,是有一团扭曲的怪影变幻蠕动。未过转眼,这怪影便投射出成百上千条巨蟒般的人面长蛇,缠绕住了周遭来去酣斗的青衣教、终南谷、白玉庵,以及西漠、冻土等大小三十二派的弟子……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一些无相灭宗鹰脉的弟子。 咔嚓咔嚓,一阵阵脆响之声灌入耳畔。那些被缠牢的正邪弟子,只有边承受着脖颈、脊骨折断的剧痛,边在等候死亡的恐惧中,被一张张或喜悦、或惊恐、或哭丧、或愁苦的人脸怪面啃噬面孔…… 墨龙渊别过头,不忍再看。他也知道,此招必然是出自狂龙明王之手。 柳三素捏了捏剑柄,哼得声道:“这,就是值得你为其辩解的……《无相禅功》吗?” 墨龙渊长叹得一声,微微点头道:“对,这的确就是《无相禅功》,可这神功的确并非……” 柳三素根本不愿多听,他夺过话权喊道:“黄幽海!你莫要被邪功之力,蒙蔽了心目啊?这世上,有许多邪门的功法虽看似威力无穷、百利无害……可它们就像是罂粟花,看似奇艳秀丽,但其荼毒之深……绝非是你可以想象的!” 墨龙渊当然听得懂前者的逆耳良言,他也知道若不是亲自练过《无相禅功》,但凡是人都不敢相信——同一种功法,还有两路修炼的走向。他轻叹一声,本想解释,但见到柳三素那决绝的目光后,便又欲言又止道:“明白了,我找出这禅功的弱点之后,就不会再继续修炼下去……” 柳三素瞧着他良久,直至看到那份诚挚的眼神后,才勉强满意地道:“嗯,你要记住,这‘无相魔宗’里,根本就没有人。他们……都是一些披着人皮的炼狱魔鬼!你若对其同情、同理,那你就会潜移默化地着了这些畜生的道儿!” 墨龙渊闻之,不禁自问:‘难道这无相灭宗门下的弟子,全都是些十恶不赦、无可救药的畜生?’事到如今,他已不太敢确定。因为他想起了自己意识海内的那些苦命人,他们若不是被正派人士、王权贵族逼得走投无路,又岂会走上“魔途”这一条不归路? 还有周一剑、断肠人精、黑天白夜、煞命断魂子等……这些身藏故事的人,有哪一个不是误入歧途的羔羊?他们,本都有美好的前景、有光明与坦荡的未来,只是不公的命运摆布了他们,让他们不由自愿。 “师妹们,布阵!” 随妙清的高喝,二十余名白玉庵的比丘尼从松林里跃出,踏上山麓。 她们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缠有天诛、地灭两位神尼加持过的白玉念珠,看似每人都身怀白玉庵的看家绝学! “妙清师妹,万万不可啊!” 妙琳先稳住了背后近百名听令的师妹,再上前拦住妙清道:“掌门师祖说过,在她未与帮手接头、赶来对敌之前……我等只可与对方弟子斡旋纠缠,绝不能和‘灵皇境界’的明王们妄动干戈啊!” 妙清皱起了细长如薄刀的眉毛,瞪了眼前者,朗声道:“师姐,你瞧瞧这场面,我们还能坐视不理吗?别说‘青衣教’和‘终南谷’这两派西漠大宗了,就连金沙帮、铁洞门、西沙剑府、三十六峰连环坞,还有冻土的红雪城、天霜派、昆仑无极宗等大小三十六路人马全都誓死上阵杀敌了!” ——瞧得周遭有一干众群豪转头望来,她便越说愈起劲、越讲愈动情:“师姐呐!我们若是再继续当缩头乌龟的话……怎配得起本门历代的掌门和前辈,用‘鲜血’与‘生命’树立下来的千年威名呢?!他日,你我圆寂归西、去到极乐世界……怎么去面对我派的列祖列宗?!” 妙琳心地善良——心地善良的人,大多口拙舌钝。她,自然说不过妙清。 她也想方设法欲要强加干预,可遭来却是妙清的奚落与众群豪的白眼。看着他们怨毒的眼神,和嘴里絮絮叨叨的谩骂,似乎每一个人都打心底认为:这妙琳就是个‘只愿他人赴死,不愿自己搏命’的卑鄙小人。 “师姐,请让一让!” 妙清言语恭敬谦卑,但暗地里却用胳膊肘顶了妙琳腰腹软肋一记! 这一毒肘下去,愣是疼得后者直摔倒在地,脸面发青。缓得良久,还连喘着粗气。 周遭众群豪见状,无不暗自称快;有些更不明状况的瞎眼之徒,更是连声喝彩,冲着妙琳滑倒的方向啐唾沫;唯有小部分了解这‘妙琳’、‘妙清’秉性的人,方才瞧在眼里,疼在心中…… 有许多时候,人就是如此:明明不清楚事情内在的真相,就以自己主观的见闻来判断一切。这决然是一种欠妥的行为,也是一种对自己的骄傲与纵容。这非但会中伤了那蒙受不白之冤的当事人,也同样会让那处心积虑制造舆论的小人得逞。 这得逞的小人,心里必定快活似神仙。 妙清就憋着心中爽快,率领那一干以她为首比丘尼围成里外三层的大圈。 她绕下右臂上的白玉念珠,注入‘玉之灵气’道:“师妹们,用‘白玉天雪破’对付那雾中妖孽!” “遵命!” “是,师姐!” 那阵中的二十多位比丘尼,皆先后绕下白玉念珠,并注灵念诀。 待得罗预之后,便将通体耀起《观音咒》的那颗扯下,摊于掌心,瞄准那雪雾中的怪影。 众尼衣袍簌簌,飞舞如风中旌旗。每个人的掌心,都像是悬着一块星星的碎片,看来闪烁又夺目。 妙清嘴角一崴,心想:‘妙琳啊妙琳……今夜,无论我是否建立奇功,你都必定要被我压上一头。反正若是成了,那就属我随机应变、当机立断;若是黄了……那也是你这个师姐指挥不当,不能服众!哼哼哼……’ 想罢,她便娇喝一声道:“玉灵奥义,白玉浑天破!” 那干白玉庵的女弟子们,也接二连三地喊出诀名,与其一同击出道道流星般的白芒灵诀。 纵纵纵! 霎时间,二十余道‘白玉浑天破’先后掠过茫茫飞雪。 宛如是二十多条跃海而起的白鳞长龙,张牙舞爪地飞扑向雾中怪影。嗵嗵嗵,闷声不断,显然这些白玉念珠皆正中了怪影的本尊。 那怪影,则像是一只被钢叉戳中的八爪鱼,疼得连打激灵。未出片刻,自其延伸而出的‘怪面巨蟒’皆簌簌地松开了口,把那些个没了面孔的群豪尸首都逐一抛落。 妙清起先不动声色,沐浴着‘周遭群豪’的赞叹目光。待得那怪影良久未动,她才挺了挺腰背,露出理所应当的骄傲神采。可就在她欲要转身,再度奚落妙琳之际…… ——呼喇喇! ——那团笼罩在半空的雪雾登时回旋四散,露出了一张渗人的大怪脸! 这张大脸足有五人高、三人宽,通体被黑雾所缠绕,五官不清。除了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瞪得老大之外,就数那藏于黑雾中的巨嘴格外醒目——只不过,这巨嘴是抿着的,腮帮子也是高高鼓起的……就好像是,含着许多的夜月明珠在嘴里,左右倒腾,欲吐未吐。 夜月明珠乃是稀世珍宝,自然难得一见。可这二十多枚的‘白玉念珠’,却是转眼又出现在了众群豪的面前。不过,眼下这些‘白玉念珠’已通体裹上了一层黑雾,变得像是泥潭里的黑珍珠。 暗芒如死星,混沌似冗夜,这一回……那‘黑玉念珠’易边而发,接连从那张怪脸的巨嘴里爆射出来! 嗙嗙……嗙嗙嗙! 那二十多颗‘白玉念珠’经过这张怪嘴,就像是山椒泡了烈酒、硫磺碰了热火。 它们比先前更快、更沉、更大力,且四散而射,根本不分敌我强弱。好似它们本来就是活的,就是有生命的,早就知道以自己的强劲灵威,足够击溃这雪山山麓上的任何一位修灵高手,根本不必“以己之长,攻敌之弱”。 它们的判断是对的,二十余枚加持过的‘黑玉浑天破’是所向披靡、攻无不克!只见山麓之上,一时间四处绽开百丈雪花,留下一枚枚深约数丈的爆裂巨坑。 妙清呆了。这一次,她沐浴在了众尸首那怨毒的眼神之中。她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兴许是自己这个小小弟子所无力承担的。 就在她分神片刻,欲要再想个扭转乾坤的毒计之时…… ——一颗破空螺旋射来的‘黑玉浑天破’,已压迫至她的眼前! 第413章 再遇故友 她怕,怕得丢了魂。 她的半边脸颊和手臂已经发麻,就像是上过了桉树毒液一般。 两条腿也丧失了行动能力,就像是被掏空了肌肉与骨骼,再灌入了滚烫的铁水重铸——她已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身后忽掠来一道身影——娇柔的身影! 那是妙琳带着“师妹”的长啸之声,冲上前来护在了她身前,并张开灵压作为肉盾。 远近搀伤扶残的众群豪们,大多合上了眼睛。因为他们明白,这妙琳的行为……是与送死没什么两样。 只见两者的年轻富有弹性的脸皮,已被澎湃的气浪冲得飒飒抖动,宛如激荡的粼粼水波;她们的双唇也被强风吹得翻起,露出了珍珠般白皙的贝齿;而她们的眼睛里,却暗得像是望着被死荫遮蔽的幽谷,全然看不到一点儿生的希望。 的确如此,倘若这枚‘黑玉念珠’正中她俩……那画面一定像是用流星锤砸向两颗西瓜,霎时脑壳崩裂、血浆四溅! 可是,这种残酷的戏码并没有上演。 因为斜刺里陡然间闪出了一道衣袖飘然、宛如天仙的白影。 只听噌的一声,那‘黑玉念珠’便被劈成了两般,转向飞掠至远端巍峨的山峦。 嗙嗙两记巨响,雪崩卷起碎石自山间簌簌倾落,并在东西撞击之处留下了两口城门高的巨坑。 飞舞的雪花之中,那白影犹如傲立寒冬的腊梅——孤傲、狷介,但又燃烧着人性的光辉与不屈的心焰,温暖着身旁每一个害怕冬夜的孩子。 两个孩子双掌合十,跪下喊道:“小师叔!” 北冥凛折过身子,只露出那冰雕般的侧面轮廓道:“大敌当前,不必拘礼……起来吧。” 妙清边称是,边挽起了妙琳的胳膊,扶起她道:“师姐,对不起……都是师妹我的错……” 妙琳摇了摇头,莞尔笑道:“没关系的,你我是同门师姐妹,还分什么谁对谁错呢?” 望着妙琳那纯粹的笑容与清澈见底的眼睛,北冥凛不禁瞥了妙清一眼,似有深意道:“人,若是上一次当,那是心地善良;若是两次,那就是粗心马虎;如果一直上当……哼,那就是无药可医的绝症!” 妙清闻得此话,心中早已明白这小师叔是在指桑骂槐,提醒妙琳提防自己。可她转眼瞧得妙琳,见其依旧像是个未通世事的孩童,眼中只对北冥凛抱有纯粹的仰慕之情。 她,一时迷茫了:这大师姐,究竟是真的天真无邪,还是装傻充愣的一流高手呢?若是前者,那这妙琳必定会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但若是第二种情况,那就太可怕了…… “呵,尼姑庵里竟然有男人?” 青衣教阵中,那骨茹边杀边咂舌:“看来‘天诛神尼’为求良才,已是饥不择食了啊?” 妙清一皱眉,举剑高喝:“骨茹,你别没大没小的!这位‘北冥大侠’乃是本门供奉长老,论辈分……可算是你我的师叔!” 骨茹甩得一记独门的‘骨灵飞枪’,戳穿了一名鹰脉弟子的胸膛后道:“哼哼,那也是因为你们这一辈的弟子,实在没什么中用的,所以才非得请这号人物来压阵!” “胡言乱语!论灵力,我师姐妙琳远比你出彩!” “是啊,这我承认。不过,她太过慈悲、毫无杀念,绝不会是我师兄的对手。” “哼,你们‘青衣教’的这一辈人里,也就莫生明莫师兄能堪大任,其余人的……” “其余人的怎么?” “也就和我们这些慈悲的尼姑……并无二样。” “哈哈哈!”骨茹狂笑两声,旋即拨开积满雪籽的秀发道,“你错了,本教现在可非八月之前可以比拟,我们小师姐……” “骨茹,休要与旁人多言!”另侧战圈,莫生明边与三名‘鹰脉弟子’缠斗,边打量着那高悬空中的大怪脸,道,“这怪东西吃了二十多记‘白玉浑天破’,眼下正在蓄力喘息……赶紧布阵,为‘小师姐’破敌创造良机!” 听闻莫生明之言,骨茹二话不说,应声遵命。 她似乎也明白,眼下‘青衣教’的荣辱兴衰,全已汇聚在了那位‘小师姐’的身上。 北冥凛和妙琳、妙清面面相觑,心中皆大感疑惑。妙清暗自嘀咕道:‘师姐就是师姐,师妹便是师妹,何来什么小师姐?再有,就连这第三代首席弟子——莫生明都得喊她‘小师姐’,那这女弟子在‘青衣教’中的地位……岂不是凌驾在了所有三代弟子之上?’ 答案,那是肯定的。所有的青衣教三代弟子听闻‘小师姐’三字,便都像是打满了鸡血一般,尽力挥刀舞剑、脱离战圈,在山麓偏西处布了一个正反三角相合的大阵。 三角大阵之中,有人盘坐闭目凝诀、有人于外圈退敌干扰;待莫生明与骨茹入得阵眼后,这大阵便由外至内地亮起了九层淡紫色的光圈;再等光圈之芒均匀平稳后,好似有一轮若隐若现的‘绛紫圆月’于阵心处腾起,徐徐飘升。 “‘青天拜月阵’已成,请小师姐破敌!”莫生明边捏诀法,边高声呼喊着。 只见在那西首松林之中,是有一位裹住青袍、头戴帽兜的年轻女子,莲步踏雪走来。 她似乎有些腼腆害羞,一路上背脊是弓着的、两肩是缩拢的,头也低得就快与地面平行,活像一只烤熟了的青皮燕尾虾。 来到阵前,她稍一抬头,望了眼那丑恶的大怪脸与天上还未开化的厚重雪,便转首向莫生明摇了摇头,淡淡说了两个字:“不行。” 无需多说,莫生明就已明白她的意思,转道:“各位师弟师妹们,休要出工不出力!天上的雪云厚得很,小师姐的‘月禅之力’还难以完全发挥!我等……我等须得再加把劲,驱云还月!” 可纵使莫生明喊得再如何大声、阵中的弟子再怎样卖力,那天上的雪云依旧像是画在绢布上一般,一动未动。 “生明,我们四人来助你!” 只听遥声一喝,又有四位身披青袍的高手纵出松林。 他们两男两女,正是天青、苍青、玄青和地青四位使者。 四使分左中右三路迈入阵中,在某些滥竽弟子的背后注入了自己强劲的灵能。 就如同是一根断裂的铁索,无论气力再大的人来甩动,都无法将能量传递到另外一头。也像是在打通任督二脉的过程之中,但凡有一处穴位阻塞,那所有的灵气内劲终将逆流伤身。 待四道灵能注入少时,这‘青天拜月阵’顿然就像是画龙点睛一般,活了、有了灵气。底层的九重光圈先是左右旋扭,而又层叠抬升,最后嗡嗡地射出淡紫色的光线,抛入浓厚的雪云之中。 只见紫光与雪云交融揉合,并如同被一根无形的擎天大柱顺势搅拌、向外推拨。不过转眼,雪停云雾开,悬挂在星空中的那轮玉盘般的圆月,也映下了银光灿灿的光辉。 小师姐挽起了双掌,捧起一泓如水银般闪烁的月光,瞧得一瞧。 随即她长舒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褪去帽兜,露出自己那素白如母贝的脸庞。 她的眉目看似平缓,眼波却带着不安的光;她的嘴抿得很紧,没有多说一个字,可她的嘴唇却像是说了千万句话般,惨白而毫无血色……总之,这一张脸,时刻都在透露着一股无奈之下的成熟。 而当她额头上渐渐亮起了淡紫色的‘圆月徽记’之时,不远处的墨龙渊才眼色陡变,将她认出:怎会是她?!燕儿怎么……怎么变得如此模样了?! 同样的人、同样的年纪,活在‘皇宫朝堂’之中一年,与活在‘天牢监狱’之底一年,那呈现出来的精神状态、秉性心气都会截然不同,甚至样貌长相也将有云泥之变。 墨龙渊看在眼里,耳畔满是自己的惊愕连叹。在他心中的南宫燕——快乐、勇敢、坚强、不屈不挠,就算是被‘海妖王’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表情这么无奈、这么痛苦。 他忍不住就要冲到阵前,轻问南宫燕这一年来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再喝问这帮子毁人的‘青衣教徒’,到底对自己最疼惜的‘燕儿妹妹’施了什么勾魂夺魄的妖法? 南宫燕的神态,此时已平静得出奇。 她先前脸上细微的变化,也大多消失不见。就像是被人在脸上扎满了看不见的银针,已暂时丧失了表达喜、怒、哀、乐的能力。 “月禅奥秘,紫光天月坠……” 她的语气平淡而又无力,但天象却变化无穷! 只见天上的那轮圆月也和她额头的徽记一样,变得淡紫,随后越来愈深! 到了极点时,那圆月就像是一颗通体由紫水晶雕琢而成的宝球,凄美而又神秘…… 咔嚓咔嚓!蓦地里,那紫色宝球似是受不住那‘月禅之力’的灌注,崩裂爆破!一束深紫色的强劲灵光撕开了星空夜幕,劈头盖脸地轰射在了大怪脸之顶! 第414章 月禅之威 晃嘡嘡!! 紫色的月光,如从天界裂缝中逃逸的圣光般,轰射于魔物之顶。 那大怪脸眼珠暴突、巨嘴撕裂,周遭的黑雾如沸腾滚水般升起浓烟。它痛苦地抽搐、挣扎,发出了咿咿嘤嘤的古怪悲鸣,就如同是被人活活扒开了皮肉,在削割神经骨髓。 “小师姐!” 莫生明的嘴角稍稍上扬,高声呼喊道:“这魔脸快要支撑不住了,赶紧再加催功!” 南宫燕很听话,听话得像一具扯线傀儡。她应声捏紧掌心的诀法,催动体内的所有‘月之灵气’灌注于额头…… 未过片刻,只闻嗡嗡震响,她额上的‘紫月徽记’陡然紫芒大盛。同时,那从散碎紫月内轰击而落的灵光也增强了三倍不止,直像是捉住了大怪脸的头发,往天舟的废墟里按。 大怪脸无能抵挡这份‘月禅之力’,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的机会。它唯有哭啼起来,好似在哀求着南宫燕莫要杀它,又好似……在求自己的主人,赶紧现身来救它。 兴许是它哀求的声音太低沉、难听——就像是被勒住脖子后,乱声叫唤的大白鹅一般。无论是‘南宫燕’还是‘它的主人’,都丝毫没有同情怜悯它的意思,是一个不罢手,另一个不施救。 有人不罢手,有人不想施救。 也有人心急如焚,恨不得冲入拜月阵中赏每个‘青衣教徒’十七八记耳光。 眼看南宫燕脸色病恹惨白,从肩胛到手掌都不住地颤抖——墨龙渊的脸也气得刷白,心也随之颤动!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这西漠三大正宗之一的‘青衣教’能把好端端的一个人,折磨成这幅模样?难道他们当年来渊海寻找‘南宫燕’时……本就是想将她训练成杀人的兵器? 他越想愈气,气息也愈急,浑身的血管中流淌着的,仿佛已不再是鲜血……而是火龙油!一触即发的火龙烈油!只要,再有一点火星……他整个人就能立马燃烧、爆炸! 红色的不是火星,而是从南宫燕嘴角淌下的鲜血。她到底只是个‘天阶灵士’,身体怎能吃得消连续施展如此强横、足以击杀‘灵王境’高手的奥秘灵诀? “简直……简直禽兽不如!” 墨龙渊孰不可忍,啐得一声就要纵身跃去。 却不料一柄晶莹剔透的快剑,横在了他的去路之上。 墨龙渊瞪向柳三素,凶厉地喝道:“你,莫要多管闲事,快让开!” 柳三素瞥了眼南宫燕,摇头道:“不成,你现在若是入阵,就是在与西漠、冻土的群豪为敌……我不想到时候还要用心细辨,你是不是一个两面间谍。” 墨龙渊挺起了骷髅太刀,指向前者道:“我,不需要取信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捣毁魔宗之念,本就不是为了讨好你们!”话到此处,他眼波潺潺地转向南宫燕,又动容道,“她是我的好朋友、好妹妹……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到这种非人的虐待!” 柳三素并没再劝他,只是原地甩了一个剑花,化出左右两道‘虚影分神’剑指对者,好似在道:‘有本事,你就破了我的三素剑阵,再过去帮她罢!’ …… 少时,那被按倒在天舟废墟中的怪脸越缩愈小。 就像是一只放了气的皮球,干瘪、皱皮,再也没了活力。 可就在它即将被紫色的月光完全吞噬之前——忽听四面有浪潮般的重声拍来:“看来,谢无极的‘月禅秘术’总算找到衣钵传人了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哈哈哈!” 这句话,声音越来愈清晰、越来愈集中,最后汇聚在了一个点——那个点,正是‘青天拜月阵’的阵眼。 众青衣教徒,连同在场所有打斗中的魔徒、群豪皆放眼瞧来:只见此人的‘登龙化云靴’之底白雾腾然,仿佛天上金仙那般踏云来去;一袭九天混龙袍随风飘荡,其上的九条金龙好似活生生地在苍穹中游动;最耀眼的当属他面上覆着的龙首面具,那龙眼仿佛是沉睡千年后苏醒的洪荒天龙,两眼已然汇聚了千百年的锐气,是神魔难挡! 群豪之中,几乎人人都是西漠与冻土上一等一的修灵高手,因而他们全都晓得:此人绝对不是什么金仙,而是地下界来的炼狱明王;他身上的龙纹也绝对不是什么金龙,当是一条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极恶毒龙;至于他的眼睛,那更是万龙之尊——‘黑烛骨龙王’那从地狱凝视而来的凶眸,光是对上一眼,就足够叫人气绝身亡。 他,正是无相灭宗之中,实力排行第四的‘狂龙明王’。 莫生明和骨茹的脸皮,已经僵硬。 他们从来都未有感受过如此深邃的恐惧,好像是负隅顽抗的兔子,面对着一头玄元天虎。 狂龙只轻声一笑,并未急着破阵。因为他的灵压足矣抵消此阵之中所有‘青衣教徒’的灵力,让这‘青天拜月阵’于阵眼开始失效,并反制成为他们自己的牢笼枷锁。 莫生明的全身仿佛石化,不能撤诀,唯有那张嘴皮子还能翻动:“哼……你便是……无相魔宗的……狂龙明王吧?” 狂龙点了点头,道:“正是。” 莫生明艰难地咧起了嘴,笑道:“你,为何还不杀我们?” 狂龙轻蔑地笑得两声,道:“呵呵,你可曾见过,狮子老虎会特意去踩死地上的蝼蚁吗?” 莫生明的额头,已憋得青筋暴起,道:“你……你休得猖狂!但凡……” 狂龙决然打断道:“没有但凡之说。无论你再修炼上千年万载,也绝不是本座的敌手!” 莫生明决不允许自己在众群豪面前低头服软,他啐道:“哼……一派……一派胡言!今夜……我莫某人定要……定要替天行道,宰了你这大魔头!” “宰了我?哼哼,好!那本座就和你打一个赌。” “赌?赌什么?赌注又是什么?” “赌注是——倘若本座输了,便自己割落首级奉上。至于赌法……” “你说说看!即使我莫生明粉身碎骨,也要叫你人头落地!” 狂龙冷笑了声,指向与柳三素对峙中的墨龙渊道:“我打赌,就算你和那‘终南谷首徒’联手,再加那‘白玉庵’的小尼姑远处掩护,也斗不过我这名弟子。” 原本没人会留意在西北角落的墨龙渊,因为他与柳三素的比拼虽很激烈,但一时半会儿绝不会分出生死高下。但经由狂龙这么一指……有谁还敢不上下仔细打量这个男人?! 莫生明的眼睛发了光,就像是三天没吃饭的乞丐看到了一碗香喷喷的冰糖红烧肉。 他哼笑了声,道:“狂龙,你未免也太小看我‘莫生明’和他们两位正派翘楚了吧?你的弟子再怎么强……始终也就是‘玄阶灵尊’巅峰的程度,怎可能以一敌三,还能战胜我等?!” 狂龙自信地挺起了胸膛,阴森森地笑道:“哼哼哼,当年我宗宗主——万相王,不正是以一敌三,战胜了天诛掌门、公孙谷主,还有你的师祖谢无极、谢大教主吗?” 莫生明一愣。他虽想替师祖辩护,可毕竟败了便是败了,已无回旋狡辩的余地。 反倒是狂龙敲开了天窗,说得亮话:“即便当年‘公孙谷主’身体并无抱恙,你们那些所谓正派的三位巨擘也没有绝对战胜我宗主的把握,对吗?” 莫生明垂下了脑袋,因为他无数次地听闻自己的‘教主师祖’在私下感叹:‘当年,那万相王的实力之恐怖,只怕纵览千古都难觅敌手……三十招,若是以一敌一,不出三十招禅功,师祖我就得一命呜呼也!’ 想着,莫生明瞧了眼墨龙渊,倏然眼珠一瞪:“难道,难道他也身怀……” 狂龙哼哼一笑,道:“不错,本座的这位徒儿……已练就了一身‘无相禅功’的绝艺!” 此言一出,莫生明与北首妙琳的眼睛,都为之一颤。就连那早已知道墨龙渊练过禅功的柳三素,也不禁攒了攒‘琉璃分魂剑’的剑把,生怕陪了他近百年的佩剑跌落。 “哼,哈哈哈!” 莫生明也不知是笑谁?竟癫狂地大笑起来。 他恶狠狠地瞪向墨龙渊,如同恶鬼般龇牙咧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三人若是当真杀了你这贼徒弟,你……” 不待莫生明说罢,狂龙便沉声道:“本座绝不追究,也绝不会食言。但凡你们胜了……甚至杀了我这徒儿,我必当自断经脉、提剑自刎!” 莫生明高喊一声“好!”,旋即转问柳三素与妙琳道:“二位,意下如何?” 柳三素不知是真起了杀心,还是逢场演戏,他的本尊连同左右两道分魂皆散出了肉眼可观的浓重杀意;而妙琳却迟疑踌躇良久,她虽还未认出那墨龙渊正是她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男人,可冥冥之中,她却又不愿和这个男人为敌。 “去吧。以三敌一,你们当有些胜算。” 侧旁的北冥凛,忽而动起了冰石般的唇齿:“不过,你们不许杀他。若是他死了……我就叫你们三个下去给他为奴作婢……” 第415章 以一敌三 妙琳不置可否地点得点头,她也不愿伤了这个男人。 仿佛她的心脏有根同生共死链,牵着那墨龙渊的心脏。若是后者一死,那她也无能独活。 北冥凛寒剑般的双眸转向妙琳,冷冷道:“那你去吧,去试试以三敌一,能否击败他。” 妙琳双掌合一,躬身应道:“遵命,小师叔。”话毕,她愣得片刻,便云步奔向那墨龙渊。 狂龙笃定地一笑,似是这场赌局还未开始,他就已经锁定胜局。 呼喇喇!他撩起一掌挥向莫生明,强劲的灵风霎时间将其吹起、抛除百丈余,最后滚落在了墨龙渊的左首斜方。 待他起身,拔剑。西漠正派的三大首席弟子,已呈犄角之势包围了墨龙渊。 柳三素已与两道分神一同,架起了三路不同的本门剑招,其剑尖无一例外地直指对手咽喉;莫生明则瞪目龇牙、横剑凝诀,转瞬,便有一束束肉眼可见的‘青色灵光’不断地汇聚向他的掌中长剑;妙琳,虽犹豫了半晌,可最后还是取下了两枚‘白玉念珠’平置于掌心,口中诵念起了独门咒语。 墨龙渊眉宇一锁,眼神中已汇聚了紧迫的光。他明白:现在的情势之下,他必须拿出浑身解数来对付这三个人,才能保证自己的身份不被识破、计谋不至东流。 且,尤其不能让柳三素让招,也不能让妙琳从招式中看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这两条,谈何容易? 要对敌全力以赴的柳三素,墨龙渊势必要祭出太刀、青炎和血之灵气。 但若是一连用出这么多妙琳见过的招数,岂不是在自己脸上写明了“吾是黄泉”这四个大字? 墨龙渊悄然凝起深黑色的杀气,将骷髅太刀牢牢裹住。他的双眼直来回在三人之间搜扫视,以求有何破敌、但又不会被众人洞悉身份的万全之策。 “吼嗷!”、“吼嗷嗷啊!!” 忽然,他丹田气海内忽传来了群龙吟唤之声,如雷彻天。 内观才知,原来是被他吸收的百余道‘天龙之魂’已拍翅腾飞,跃跃欲试。 墨龙渊本就想过,要好生利用这些得来不易的龙魂,以创出自己独有的杀手锏。只是近日事多且杂,未有什么闲暇的空档来尝试练习新的招式。 “喂,魔宗妖孽!” 莫生明比起手诀,直至墨龙渊道:“你准备好受死了吗?!” 墨龙渊长吁了口气,暗自念叨:‘眼下,也只有靠‘无相禅功’和‘龙魂之威’,来出其不意地战胜他们了……’想罢,他便故作傲气逼人,冷道:“哼,死的……一定是你们三个!” 话音未落,柳三素与其两道分魂便当先冲杀而上——嗤、刷刷、飒飒! 这三种剑法有快有慢、有刚有柔,已是富含三种巧妙的变化;两者不同组合,又延伸出三种奇妙的变化;而这六种变化再一叠加组合……整整十八般的变化,着实让刀术精湛的墨龙渊都一时以招架。 “三素兄,我来助你!” 一绺青芒刺来,莫生明横剑扫向敌手的下盘三路。 墨龙渊眼前的剑光,已如漫天花雨般密集,他还哪有功夫招架青剑? 他忙催动意识海内的‘禅功之力’,唤出三张‘度化佛面’挡开了青剑! 可莫生明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剑术高手,在实战中随机应变的能力已炉火纯青。 只见他顺势在半空画出了一条青芒弧线,旋即从三道‘度化佛面’的缝隙间刺向墨龙渊的肋部软当。 剑,并未染成红色。 因为那青光熠熠的长剑,只划破了墨龙渊的衣袍,并未刺中他。 这并不是莫生明手下留情,也不是这一剑刺得劲力不足——而是那三张度化佛面,转瞬即融合为一,化为了一张半人高的巨硕佛面。 莫生明的握剑手,整个就镶嵌在了那张佛口里。宛如是被牢牢浇筑在风干的水泥石墙里,挺也挺不进,拔也拔不出。 他毒辣辣地瞪了墨龙渊一眼,转而望向远端的妙琳道:“妙琳师妹,赶紧发招啊!这厮的魔功邪乎得紧,唯有你的‘白玉浑天破’方才能助我脱困!” 白玉念珠,早已静卧在了妙琳的左手掌心,并汇聚了她体内大量的‘玉之灵气’。可她蜷曲的右手食指却迟迟不愿凝力弹发此珠,道:“三素师兄……” “怎么了,师妹?” “我觉得……这禅功,并不‘邪乎’啊……” “你说什么?此功乃妖人所使,怎可能不邪乎?” “不是呀……这尊面孔慈眉善目、如怜众生,像极了我派供奉的菩萨佛祖啊!” “别胡思乱想了,师妹!”莫生明咽下了骂人的粗话,边尝试拔手,边道,“你莫要被魔宗的障眼法给蒙蔽了,这个妖人就是想以此法来牵制住你啊!” “不……不是的,师兄!”妙琳望着那与柳三素斗得剑光飞舞、火花四溅的墨龙渊,忽然呆了片刻,心念道,‘这身形,怎会如此像他?这五尺的长刀,也和‘骷髅太刀’相差无几,难道这个墨龙渊是——’ 纵—— 妙琳还在犹豫,她侧首就飞掠过了一枚白玉念珠。 那是轻身赶来的妙清,二话不说地使出了‘白玉庵’的看门绝艺。 嗙的一记炸响!那‘白玉浑天破’直中了‘度化佛面’的侧脸! 可让莫生明和妙琳、妙清吃惊的是:那灌满《观音咒》念力的灵珠,居然被佛面瞬间吸去了能量,并像是四周松树上早已熟透了的松果般,清脆地落在了雪地冰面上。 妙清瞪着眼睛,喊了一声:“怎么可能?”旋即又再扯下一颗‘白玉念珠’,诵念咒语之后击向佛脸! 可佛毕竟是佛,祂的金体岂是小小佛门女尼可以洞穿的? 又是嘈切一串响。那白玉念珠再一次地被佛面吞去法力,反复弹落在地。 妙琳双掌合十,向那佛首虔诚一拜道:“师妹,你莫要再试了。我等的佛门灵诀、法力,恐怕都对这尊佛面无效,更伤不了这位……这位身入魔宗,但又不忘修禅的得道居士!” 妙清一皱眉,盯着墨龙渊那腾挪转移的身影,哼道:“得道居士?师姐啊,你清醒一些好吗?我们眼下面对的人,个个都是魔宗的妖孽!即便他曾经是个良人,做过许多善事,那在魔宗这种藏污纳垢的泥潭里泡过……怎可能不染得满身戾毒之气?” “这……世事无绝对,总有人能出淤泥而不染。” “出淤泥不染?呵呵,师姐啊……你怎会清楚此人秉性?难不成你认得这妖人?” “我……”妙琳不敢确定。她转首望向北冥凛,试图从后者的神情中得到肯定。 可北冥凛的两只眼睛,就如同是封上了一层城墙厚的蜡油,完全看不清他眼底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妙琳犹豫再三,只得摇了摇头道:“我……我当然不会认识‘无相魔宗’的弟子……”说完这话,她又在心里淡淡补了一句‘黄大哥他坚毅刚直,是绝不会加入这魔宗的……’这好似是在给自己的答案佐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两人交谈之际。 墨龙渊已逐渐摸透了柳三素剑法中的十一路变化。 他虽不能随心所欲地抵挡来招,但也不至于像起初那么狼狈,每一剑都只巧巧避过。 柳三素收剑退得两步,站定道:“妖人,你的近身刀法当真不赖!” 墨龙渊哼得一声,耍了个刀花道:“呵呵,你也不赖。只是比起我来……还差得远。” 柳三素的眉梢一搐,似是真的不悦道:“哦?你区区玄阶灵尊,就敢如此之狂?!” “狂与不狂,无关紧要。只有谁的诀法高超,才是王道!” “你,什么意思?你难道认为,自己的灵诀造诣……在我之上?” “不。我的灵诀造诣并非在你之上……而是‘远’在你之上!” “远在我之上?哈哈哈!”柳三素朗笑不止,良久才哼道,“既然你如此小瞧我……那我也就不再客气了!” 话毕,他的四周忽嗡嗡发震,地面的冰块与积雪皆道道皴裂。 肉眼可见的灵气,像是迸发的蒸汽一般,自他的浑身上下喷涌而出。 他动了真格——他在以‘玄阶灵王’的灵压与灵力,催动高强灵诀! 墨龙渊长吁口气,心头已惴惴不安。 他虽知惹怒一位灵阶比自己整整高出四个段位的修灵之王……并不是什么理智的行为。 可他必须这么做,否则以狂龙明王之眼力,怎会瞧不出‘柳三素’方才在刻意让他? 就在墨龙渊聚集起体内的‘幽冥夜火’,灌注入那一道道龙魂之中时……西南首松林深处,是有一阵受惊的‘冰冠冬鸟’拍着一丈许的翅膀,逃往更深邃的雪夜中。 柳三素与墨龙渊体内的灵气,好似也随之远遁,飘向了那茫茫雪夜——他们,似乎已感受到了某种极为不寻常的气息,正从那片松林之中蔓延四散…… “咯咯咯咯……” 熟悉的怪笑声,如同锥子般凿入了众人之耳。 那是宝匣人魔为庆祝打开胸前的‘地狱之匣’,而奏起的无间欢歌。 第416章 歌利亚像 “唐古德,九重铁……” 宝匣人魔的阴森怪笑,阵阵透骨而来:“还有各位西漠、冻土看官老爷,诸位都斗乏了罢?” 雪山山麓上的正邪两派之中,的确大多都体力透支、热汗不止,可他们没一个人会去回应那不正常的问话。他们只觉得:这个家伙不是脑子给冰天雪地冻傻了,就是根本没有脑子。 他,的确没有脑子。瞧见过他脑袋构造的人,全都明白这一点。 “唧唧嘻嘻!” 只得听宝匣人魔啪啪地拍着巴掌,继续道:“嗯,嗯!大家的确都累了,累得都讲不出话来了……这样吧?我表演个拿手的大戏法,来给大家伙儿助助兴!可好?” 唐古德烈声一喝,道:“你这魔徒狗贼,死到临头就别在嘴上逞能了!这‘灭灵天罗牢’乃是九重铁前辈精心炼铸而成,内置八重八道的重锁卡死,任你再怎么精通机关构造都没法脱逃的!” “啧啧,的确啊……我现在双手双脚都被你们锁住,是插翅也难逃。” “你知道便好!若是你乖乖就范,我和九重前辈便可保你活到半月之后!” “活半个月啊?半个月我将如何?” “哼!自然是抵达我‘神王天庙’,接受教皇大人的制裁与审判!” 宝匣人魔又连笑了数声,连音色都开始颤抖分叉:“咯咯哈哈!我为何觉得,在半个月之后……我会提着你和九重老贼的脑袋,安到我为你们量身定制的机关躯壳上呢?” 唐古德冷哼得一声,道:“我们这里有两位灵王、十二位灵尊、三十七位灵士和各路修灵好手,凭你一人的话……就算你挣脱这座牢笼,我们也能将你制服!” “区区五十一人,就想制服我?” “呵呵,难不成你那方寸的宝匣里……还能藏着千万人?” “啧啧,过去倒是有万把个机关人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宝匣人魔浅笑道:“只不过,这万把个机关人——早在对付‘金曼拉大军’的围追堵截时,就已成了埋藏在荒漠下的机械残肢,里面的机栝与零件……恐怕也早已生锈失灵了。” 唐古德虽自信灵力强盛,以一对一定能胜得人魔。可让他率领五十位‘修灵高手’对阵万匹‘机关人偶’……他也觉得必定没有赢面。眼下听得宝匣人魔并无压箱底的救命之绳,他才松得口气。 飒喇喇—— 他的气一呼出,那西北松林之中,忽也腾升起了遮天蔽月的黑煞瘴气。 那气,是从人魔胸口的‘机关秘匣’里滚滚涌出的古怪气息。虽无毒,但让人背脊发寒。 宝匣人魔咯咯笑道:“唐古德啊,唐古德……好说你也是久历阵仗的‘修灵之王’,岂不知出来‘混江湖的’都会未雨绸缪,留个杀手锏吗?虽说我的‘机关大军’已减员九成,但我只需一尊‘机关人偶’,就能保我周全。” 唐古德低声警告道:“你想要干什么?赶紧停下!否则……我就刺穿你的脑袋,叫你当即就毙命!”话毕,他便凝起‘光之灵气’聚于食指——预备情况一不妙,就出手结果这宝匣人魔。 那宝匣人魔似是全然不将唐古德的警告放在心上,他自顾自地闭上眼睛,默念:“注入天海水银,抬升螺旋龙门架……完成;拆卸束缚重甲,解除第一阶段封印……完成;置入狂暴核心机栝,武装战斗型两用兵器……” 黑雾滚滚之中,唐古德与侧首的九重铁相视一眼,刹那统一了意见。 旋即前者的指尖灵光大作,刺入‘灭灵天罗牢’中,将那宝匣人魔的脑袋戳穿! 滋溜溜——不是血,也不是粘稠的脑浆。一岔岔乌黑色的机油,自唐古德的指尖淌落,滴滴答答地晕开在绵白色的积雪之上。 唐古德的眉头,微微隆起。他平素淡然的目光,当下也与周遭捂住口鼻的看守们一样,满含惊骇与疑窦。而那宝匣人魔却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方形的木嘴开合如前:“置入超巨型灵晶山于躯干,解除最后一重封印……完成!启动,歌利亚巨像!” 喀喀,咔咔咔! 宝匣人魔的前胸,倏然豁开了道道裂缝! 激荡的浑黑浓雾呼喇喇地喷涌而出,直顶飞了那‘机关暗匣’的仓门。 转眼后,这松林方圆一里之内,皆被这古怪的气息所笼罩。如是‘地狱谷口’那挥散不去的阴霾,在人间汇集、沉淀。仿佛预示着死亡与灾祸,即将踏临这片纯白的洁净之山。 …… 原本打算演到落幕的墨、柳二人,都因这大变动而罢手。 他们本就不愿像笼中的老虎、街边卖艺的猴子般,被众人盯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如今,这‘宝匣人魔’的黑雾幕布倒也给了他俩台阶可下,但他们都绝料不到——在这幕布之后,即将要替他们登场演出的‘歌利亚巨像’,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嗙!嗙! 两记踏足巨响,宛如天柱崩塌,坠落凡间。 呼猎猎——蒸汽卷起腾然黑雾,如怒海浪涛般涌向四面八方!只把某些灵能低微各路好手卷上半空,像是鹞子般腾挪打转,再重重地摔下山麓。 待众人稳住脚后远望,只能见到一环火红色的灯笼,摇曳在三十丈的高空当中。它们,正是这‘歌利亚巨像’的视觉接收机栝,也就是他的“眼睛”。 人的眼睛,只有两枚。这两枚眼睛就足以分辨上千种色彩,感知万事万物的长短与纵深。宝匣人魔乃是东玄屈指可数的机械匠师,他必然知晓两枚眼睛就已够用,可他为要浪费灵晶中蕴含的灵能,来画蛇添足呢? 宝匣人魔,绝不会画蛇添足。但凡能用一招杀死的人,他是绝不会浪费自己灵域中所储备的灵晶,来催动第二招的。因而,答案只有一个——这些眼睛,不止是‘视觉接收机栝’这么简单……它们,更是毁天灭地的凶器! 嗡嗡嗡……嗡嗡—— 数十枚火红的眼珠子,像是在鼓风的炉火般,愈烧愈旺! 只听宝匣人魔高喝道:“这第一个戏法,精不精彩?嘿嘿嘿……诸位看官,你们有没有见过地狱的硫磺火湖啊?哼哼,你们当然没有见识过,不过现在……我就把它变出来,给你们长长眼!” 话音一落,那火红的眸子蓦地就燃烧了起来,并像训练有素的弓弩兵般齐射出九轮烈火巨球,霎时斑驳地点亮了雪夜下的昏暗松林。 这还不算火湖,充其量只能说是一片片的火坑。宝匣人魔咯咯一笑,口中大喊:“上地狱炼龙油,再将保险栓拧下,把‘炎浪之瞳’的喷射效率提至最高!” 那‘歌利亚巨像’之中,是有成千上万个‘机关苦力’在同时劳作。他们听闻主人的号令,有的忙窜上跳下地将巨型油桶装载于传动弹匣;有的逐一扳下数十枚眼珠底的机关把手;有的则负责把冷却用的液体,灌注于冷却箱内,并催动体内的冰之灵气提速降温。 而浑身裂痕、几乎散架的‘宝匣人魔’正稳坐于升降宝座之端,顺势抚摸着控制面板上的每一个铁质按钮与操纵把手……他的食指,忽然停在了一块麻将大小的翻板之上,他道:“倒数计算,三、二……一!!” 数到最后的一个字时,宝匣人魔已掀开了这块抛面光洁的翻板,摁下了里面那赤红如火的宝石按钮! 咯嘣,咯嘣!那原本缓慢的传动弹匣忽就猛然提速,将一桶桶经过七七四十九次浓缩提炼的火龙油——地狱炼龙油如酒杯一般,倒入了每颗‘炎浪之瞳’底下的增益皮囊中…… 哗喇喇——!! 机身头壳之外,只见那一环‘炎浪之瞳’登时喷涌出数十道炙热的炎流,倾吞四下。 那些松木本就不太容易烧着(zhao),眼下又挂着绵厚的积雪和满枝的雾凇,可说是抗火绝燃之物。不过,它们却在这奇热炎浪的炙烤下转瞬冒起了青烟,并化身成为一株株艳丽的雪海火树。 很快,整片松林便被摇曳的火海所吞没,在其内的野兽飞鸟皆上天遁地,往四面八方逃窜。可这火海的浪潮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松林与其中的囚牢看守——它所瞄准的……是雪山山麓上所有西漠、冻土的正派群豪! 晃荡荡——十人高的火龙炎浪高高腾起,猛然扑向山麓西南的正派群豪! 他们拔腿就要逃。可未跑出几步,脚底就被融化的冰雪之水带倒;当他们踉跄地爬起身,再要向前逃时,他们脚底的冰雪早已蒸发、后背的衣物也都冒烟着火;身上着火,自然反应便是脱下衣物。可他们一脱下衣物,自己的皮肤就瞬间干裂升烟、焦黄发臭。 此刻,就算他们凝起了‘水之灵团’来护体……也早为时已晚。这就仿佛是在流金铄石的沙漠之中,滴上一小粒水珠,不过弹指之间就会被蒸发殆尽。 火海巨浪,夹杂着惊恐万状的人流向墨龙渊众人袭来。 他们并未转身逃跑,而是睁大着眼珠子,抬头望向那尊火湖中央的‘歌利亚巨像’。 第417章 三剑北来 火湖之中,巨像佝偻着身子,宛如藐视众生的地狱火神。 它面如恶鬼,龇牙咧嘴,两根长矛般的獠牙斜窜而下,形同剑齿猛虎;宽阔如山的后背,背(bei)着一口棺椁般四四方方的缠枝宝匣,宝匣的细缝间正不断地涌流出浑黑的瘴气。 可最显眼的,莫过于它那身耀黑的钨钢躯壳。其上通体翻着箭头般的锐利倒钩,且几乎瞧不见任何拼接的缝隙,就像是一块偌大的抛光黑镜,映照着烛天的烈火与众人惊惧的面庞。 咣啷一声,钨钢躯壳倏然一亮! 那是唐古德甩起了‘光之鞭’猛抽而来! 噼噼啪啪,他转瞬间便乱舞了三四十招。那半空中的光华残影,宛如火湖中盛放的白莲花,凄美而纯洁无暇。 可对于‘歌利亚巨像’而言,这‘白莲花’当着只是好看、好闻罢了。它那厚如城墙的钨钢甲壳,仿佛是刚从铸炼池中吊起来的一样,是连一丝一毫的磨损划痕都未有留下。 “唐教士,老夫来助你!” 正当唐古德凝招间隙,那九重铁已手提‘神山残剑’刺向巨像的膝盖。 神山残剑,曾位列东玄第一刃。而他的主人,正是现今的天下第二剑客——北斗剑圣。此剑之威,可开山断海、毁天灭地。钨钢再坚硬,自然也不挡其锋之威。 可以‘宝匣人魔’之智,怎会不未雨绸缪、做好对付当世十刃的准备?他依旧端坐于升降宝座之上,从防御型机栝的序列中摁下了一枚鹅黄色、绘制有闪电雷纹的按钮,道:“来电!” 他说来电,天际当真霹雳滚滚。那白光豁线如蛛网般聚集向‘歌利亚巨像’的两枚顶角,并顺由其导电的钨钢甲壳通往膝盖……啪!!肉眼可见的漆黑霹雳,直击向神山残剑,愣是将九重铁连人带剑击散,各飞出数十丈不止。 “叽叽叽,九龄前辈……” 宝匣人魔手握阔声导管,淡淡道:“我敬你为同行尊长,就再多表演个戏法给你瞧瞧吧?” 说罢,他哼哼一笑,又按下了‘雷电按钮’侧旁的一枚‘双色按钮’——这枚按钮分左右双色,一红一蓝,其上还雕刻着一块马蹄形的古怪图案…… 滋溜溜,滋溜!那电流继续在‘歌利亚巨像’的体内流转,且越转愈快。转眼,那原本插在烈火焦土中的‘神山残剑’便吱咯作响,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挪移拽拉。 九重铁吃力地从火坑中坐起,捂住自己那被轰穿了洞的加持罩衣道:“小贼,你、你……你快住手!若是你敢……你敢碰神山残剑,老夫……老夫一定让你……” 宝匣人魔抢道:“哈哈,让我怎样?吃不了兜着走?还是人头落地?” 九重铁咳嗽了两声,道:“老夫……老夫一定把你‘藏身灵域’揪出来,叫你丑面现世!” 宝匣人魔稍得一顿,随即像是疯了般嗒嗒连按双色按钮,道:“来啊……来啊来啊!你有本事就从我千百个藏身灵域里,把我的真身找出来啊?我今天,就要定了这柄破剑!” 嗡嗡一声,那‘神山残剑’便被强劲的磁力吸引,飞掠向‘歌利亚巨像’的牙缝之中。 与此同时,唐古德也凝起了耀眼的‘光之灵球’,轰向了巨像之首。 …… 咣嘡嘡!! 闪耀的光球猛然炸裂,登时刺痛了山麓上所有幸存者的双眼。 待他们再度揉眼睁开,唐古德已化身为一道光弧,来去于‘歌利亚巨像’的上下前后,不断地与其纠缠比拼! 就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西南半空之际。 有一双毒龙般的恶眸,将歹念移向了月阵侧旁——那人如死灰的南宫燕身上。 狂龙见她眼神空洞,额头上的‘紫月徽记’若隐若现,心中暗想:‘这小妮子还只发挥了‘月禅之威’的三成功力,就能一击破了我那‘无相怪面’……若是任由其通达此功,恐怕对我宗极为不利啊?’ 想着,他负在背后的右手掌心便悄然凝起了浑厚的灵气,欲要将这灵婴给扼杀在摇篮之中。可就当他的眸子里投出恶毒的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狩猎龙吟时……有道纵喊声,却盖过了四面的狂风烈火、直钻入了所有人的心内。 “白无命,百年不见,你还是一副偷鸡摸狗的小人心肠啊?!” 狂龙一转凶眸,朝着东北昏暗的风雪里望去。只见狂风骤雪之中,是有三者踏剑凌空飞来——当先的,乃是换了一身素白袈裟的天诛神尼,她双眸如炬、嫉恶如仇,左手拨着‘白玉念珠’,右手单掌合十,操纵着脚底莹莹发亮的‘天诛神剑’。 飞在她身后的,乃是一位眉目慈蔼的垮面老尼。她身披墨法袍,头戴乌丝毗卢帽,看起来比要比天诛大上三十岁,可实际上……她却是比天诛神尼还小上一百来岁的师妹——灭寂神尼。而她那柄赖以成名的‘灭寂剑’,也正被她随心所欲地踏于足底。 这两个人,狂龙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见过她们,虽说不上滚瓜熟透,但也知道她们剑法与灵诀的套路。可这第三个戴着帽兜,裹着绒毛披风的瘦长男子,却是他从未见过、也是最摸不着头脑的一个。 这男子瘦,很瘦。 比黄泉在‘蒙戈海盗’手底下做奴隶时,还瘦上三分有一。 这男子其实并不高,甚至比两位几百岁的神尼还矮上一个脑袋。 但他就是看起来很高、很长。就像是棉花本来并不重,但体积却比同等分量的铁块要大上十多倍。 这种身材比例,已经能让人觉得非常古怪了……可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的剑。这柄剑,看起来就不是一柄能杀人的剑。这柄剑,更像是村里的孩童在玩‘将军游戏’时,握在手里的假木剑。 若是这种拿烂木料刨一刨,再刷上黄漆的剑能杀人……那杀的也一定是个病入膏肓,快要一命呜呼的活死人。要是用这柄剑对付绝顶高手,那决然是一种最大的羞辱与藐视。 可是,这人落地之后,也并未拔出第二把剑。 他就是握着这柄‘将军木剑’,收于背脊之后,随着两位神尼来到狂龙跟前。 天知道,这天诛与灭寂两位师太来得这么晚,就是为得等这个奇怪的矮子剑客。 八目相交,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唯独这矮子剑客突发怪声——他的声音,决然是听一遍就能记得一辈子的那一种,高亢而尖锐,不像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躺在房瓦上的猫儿,在嗷嗷叫魂。 “天诛师太,就是他吗?” “不是他。不过他也是无相灭宗的大魔头之一。” “那他在魔宗里……实力排行第几咧?” “贫尼若是没记错,比他强的……应当有万相王和三位异面王。” “哦?那就是说——这个白无命,是排在魔宗的第五位咯?” “正是。” 这矮子剑客闻之,便长唉了一声,丢下了掌心的‘将军木剑’。 众人都以为他要拿出真正的随身佩剑,来对付眼前这位灵皇强敌。可谁知道他居然一屁股坐在了重新结冰的山麓雪地上,像个孩子般赌着气道:“不杀他了,他太弱了。” 这个东玄世界里,还有敢说‘灵皇’太弱的人? 纵使是白无相、姜往生、移星子之辈,也不会说出这番大话来。 狂龙冷笑了两声,瞥着这稀奇古怪的矮子剑客道:“阁下,究竟是冻土的哪路高手?可否告知于本座,也好……日后为你立碑作墓、撰写铭文啊?” 矮子剑客别过了脑袋,哼哧一啐道:“不告诉你,你没资格知道我究竟是谁。” 狂龙压住了火气,冲着周围的青衣弟子们瞪了数眼,又问:“怎么?你连玄阶灵皇……都不放在眼里吗?你未免也……太骄纵自大了吧?” 矮子剑客啧啧一笑,转面盯着狂龙上下打量了好久,哼道:“哼哼,就你?就凭你也配让我正眼瞧你吗?你只不过是魔宗的虾兵蟹将,替人提鞋送死的看门狗而已,本大爷……” 狂龙孰不可忍! 他还未听完这矮子剑客的奚落,便嗡地张开强劲的灵压! 那犹如万丈深海般的压迫之力,直将整座山麓上的岩石崩裂、冰雪吹飞! 有些个灵力稍弱的正派弟子,都已受不住这等强劲的灵压而奔走逃命,滚落雪山;稍强一些,如妙琳、莫生明、马有言之辈,也被这股奇力震慑得耳鸣出血,伏地难起;就连强如天诛、灭寂两位神尼,也被这恐怖的力量压得胸口闷痛。 那矮子剑客方才还生龙活虎,如今却已倒在雪地之中,捂住耳朵来去翻滚。好像当真是个年方十来岁,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狂龙转望片地重伤的正派群豪,冷哼得一声。 他缓步走到那矮子剑客面前,问道:“现在,本座够不够资格?” 谁知那矮子剑客纵声大笑起来,翻起身道:“你还是一样,没有资格!哈哈哈!” 狂龙愣是没料到,这家伙居然能毫发无损,他又不禁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矮子剑客嘿嘿一笑,只放低声音说了两个字:“秘密。” 第418章 猫三木剑 秘密?! 难道这个貌不惊人的矮子,便是那天下第一的剑客? 那个三招之内击败天下第一刀客‘十八层老大’,又将剑艺绝伦的‘北斗剑圣’轻松挑落马下的秘密? 墨龙渊与北冥凛,以及所有听闻过其名号的人皆出神望着他。 他们不能相信:这传闻中天下无敌的剑客,居然有朝一日,会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这种感觉,就像是《八十七神仙图》上的‘东华帝君’,从画卷的中央阵列里显灵飘出,落在凡人之间。 西北战事激荡、火光窜天,隆隆的轰鸣声直能传至天地之极。可这些声色却全然进不了众人的耳畔、入不得群豪的眼帘——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矮子剑客’,打量着他掌心那柄毫不起眼的将军木剑;所有人的耳朵,也都竖得比自己脑瓜子还高,生怕少听一句这位高人所言。 就连一向行事不羁的‘狂龙明王’也都敛起了眼眸,不敢再有一丝小觑。在他心中,这位‘矮子剑客’已瞬间拔高了三丈不止,就连他掌心的那柄‘将军木剑’,也已成了天下无敌、纵横睥睨的神兵天刃! 狂龙缓得片刻,方才问:“你,便是秘密?那天下第一剑客——秘密?” 这句话,问出了在场众人心中所疑。每个人都恨不得将耳朵塞进那矮子剑客的嘴里,听他称是。 可这矮子剑客却啧啧摇头,双臂环抱道:“这个嘛……有点可惜,我并不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剑客。可是我的剑,也不比秘密的慢上多少。我出一剑,他约莫……也只能出三四剑吧?嘻嘻嘻!” 狂龙细细一思,道:“你在胡说。” 矮子剑客有点不乐意,他道:“本大爷说的话句句属实,绝没有骗人!” 狂龙冷笑道:“呵呵,没有骗人?传闻只要是与‘秘密’决斗过的剑客,就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你既然见过秘密的剑,又怎能活到今日呢?” 矮子剑客上下打量着狂龙,忍不住就捂住了自己的黑纱面巾,噗嗤笑道:“原来……原来你以为我和他决战过?不,不不,我即使再怎么剑术通神,我也要命啊?在这东玄世界……只要是还有理智的剑客,就绝对不会妄自与‘秘密’决战!” 这矮子剑客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是最为痛击心灵。无论是墨龙渊、北冥凛、柳三素,还是天诛神尼与灭寂神尼,但凡是用剑使刀的人都明白——秘密的剑,就是死。 谁敢与他为敌,那就和举起自己掌心的佩剑自刎并无二样。 狂龙垂视这个仰面的矮子,见他眼珠明晃如蓝珀,不像是在开玩笑。 又抬首见得天诛与灭寂没有丝毫打断他的意思,心中对此人更是忌惮有加。 狂龙又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这‘秘密’的出剑……只比你快上三四倍的呢?” 矮子剑客挠了挠面纱下的腮帮子,道:“嗯……这个很好想通啊?因为,我是他的朋友。” 狂龙一皱眉,问:“朋友?你是‘秘密’的朋友?” 矮子剑客点了点头,骄气道:“对啊,我就是天下第一剑客——唯一的朋友!” 人不能没有朋友。即使再孤高、再狷介、再目空一切的人,都渴望有真挚的朋友相待。若是一个人说自己不需要朋友,那一定是他交不到真心的朋友,而且并非是他本愿所欲。 墨龙渊与北冥凛就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不由得相视了一眼,意味深长。纵使两人如今不能挽住双臂相认,不能如同亲兄弟那般拥抱亲热,但他们的心始终无时不刻地挂念着对方。 “白无命,聊得怎么久……你可做好下地狱的觉悟了吗?” 风吹寒夜,狂雪再起。天诛神尼放下了合十的手掌,执起‘天诛剑’指道:“今日,无论你‘无相禅功’是练到了第几层,贫尼‘三人三剑’定会将你这世间的大祸害给清理掉!” 那侧旁慈眉善目的灭寂神尼也露出了肃杀的眼神,绕起玉佛珠道:“师姐所言正是,我等请得高人相助,就是为了除灭你魔宗的二把手——鹰神异面王。如今,虽来得是你……我三人三剑也必会信守誓言,攘除邪魔外道!”言道此处,她转向那矮个剑客道,“相信‘猫三前辈’也必是如此执念的吧?” “猫三……难道就是东玄剑客之中,排行老三的猫老三?!” “一定是的,也只有像‘猫三前辈’那样的高人,方才有资格做‘秘密’的朋友!” “哈哈,倘若如此,我等还有何可惧怕的?非但有两位神尼撑腰,就连猫三前辈都来仗义出剑!狂龙明王,你死到临头……赶紧咬破手指,替自己写一尊墓志铭吧!” 一些来自冻土各门各派的弟子,以及熟知东玄历史的老前辈们纷纷壮起了胆子,百无禁忌地起哄吆喝。仿佛这场四位灵皇的旷世决战还未开始,狂龙的脑袋就已被猫老三的‘将军木剑’给整颗削去。 那被称作‘猫三前辈’的矮子剑客好似有些羞涩。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又砸吧了两下嘴,道:“我猫老三一生纵横江湖,无论对方来头是强是弱,从来都只对阵敌方前三位的强者,绝不例外……” 话到此处,他唤回了那柄将军木剑,瞥了眼背后的‘天诛神尼’叹道:“唉!可是,今日情况有所不同啊?我那亡故先友之妻央央来求,我这做铁哥们、好朋友的……岂能坐视不理呢?” 飒喇喇—— 言罢,猫老三的足下忽然绕起了一卷雪白的古怪气旋! 这种气旋,全然凌驾于黑煞的杀气漩涡之上,是既纯洁而又纯粹。就像一柄只为了杀人铸造的银剑,它本身并不带有任何的爱恨情仇,只是为了“杀”字而生! 全场人中,唯独北冥凛口中淡淡吐道:“这……这是‘极上杀意’?!” 极上杀意,乃是杀气之精粹、剑道之极致高深者。只有摒弃七情六欲、爱恨情仇的杀气,再经过催动凝练,方才能汇聚而成。 这就好比是酿制浓醇美酒一般。发酵后的浊酒先过滤掉粮食残渣,再将留下的清酒反复蒸馏,其口感才会愈发浓稠、纯正。 只有越浓醇的美酒,才酒劲最烈,杀气亦是如此。 猫老三本以为在场没一个懂剑的,自然也没一个瞧得出‘极上杀意’的门道。可他万没料到竟会有个年纪三十左右的“小娃娃”会说出这个词眼来。 他转过头,瞧了北冥凛一眼。这不瞧也罢,一瞧……他的瞳孔陡然急缩,脱口就要喊出:“北……北斗……”可他又上下打量了后者一番,才摇了摇头,叹自己思友成疾。 “喂,你们三个既然都要送死……那就别磨蹭了。” 狂龙明王垂下了双手,漠然望着三人道:“是要车轮消耗战?还是三人联手围攻?随你们高兴。只要别浪费本座的宝贵时间,一切都可以依你们。” 灭寂神尼瞧了眼脸颊微红的天诛,深知自家掌门被‘猫老三’的一句‘亡故先友之妻’害得心念不定,便朗声道:“今夜,乃是斩妖除魔之期,本可不必与你这魔头讲什么仁义道德、江湖规矩,我等只需以三敌一……定能顷刻将你击杀!可是……”她顿得一顿,又道,“敝派终究是东玄正宗,在‘西漠大陆’与‘永冻之土’都颇有盛名,若是传言出去……” 狂龙哈哈大笑了声,喝断了灭寂的套词。他道:“神尼,你也不必拐弯抹角了。你们能请这位东玄第三剑客来相助杀我,就根本没有想过要讲什么仁义道德、江湖规矩。我,说得不错吧?”还没等灭寂出言反驳,狂龙就抖开了披风追道,“车轮战,你们先上哪一个?” 灭寂神尼当先跨上两步,舞起那柄余烬般隐隐发亮的灭寂剑,道:“自然是贫尼当身作则……” “且慢!” 就在灭寂神尼预备先消耗这狂龙一番时。 猫老三横手挡在了她的跟前,笑道:“你们,暂时都不必出手了。本大爷既然已经答应了要帮贵派平妖除乱,就想一对一地来让他心服口服,甘愿自裁!所以,也便不必劳烦神尼献计相助了。” 这话虽然狂傲,但众人心里明白:相比‘以己之盛,对敌之衰’,他更想和十成功力的狂龙明王一分高下。要知道,剑客就是剑客,他们与修灵者的区别……也就在于‘公平’与‘坦荡’四字。 猫老三笨拙地甩了两记‘将军木剑’,打了一个喇叭花似的难看剑花,随即指向狂龙明王道:“来,本大爷今日破例让你尝尝,我这天下第三的剑艺……究竟……” 这段话,并没有说完。 ——不是有人打断了他,也不是狂龙明王已经出招。 ——是他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发抖,抖得就像是快要受热爆开的锅盖。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不禁流露出了疑惑的神采。即使墨龙渊也无法想象,这种剑都拿不稳的手,能够使出如何高深、精妙的剑法? 第419章 追魂暗剑 除了猫老三,唯有北冥凛真的懂剑。 也只有北冥凛那千锤百炼的眼睛里,透出了一十六道煞凉的寒光。 那是剑的寒光——是从那柄‘将军木剑’来去神速的剑尖上,挥出的豁豁剑芒! “哈哈!” 柳三素自认懂剑,也自认瞧出了快剑的端倪。 他傲气地瞥了眼墨龙渊,问道:“你,瞧出几剑?” 墨龙渊当下才反应过来,闭眼回想道:“一十二……不,一十三剑!” 柳三素哈哈一笑,负背道:“错了,是一十四剑,你漏看了最致命、最关键的一剑!” 墨龙渊自知眼功不济,也只颔首点了点头,甘认下风。 不知远端的天诛神尼,同样是被这精妙绝伦的剑术引回了神,她淡淡道:“三素师侄,恐怕你同样漏看了最致命、最关键的一剑。猫三前辈的这手‘追魂十三剑’虽看似只有一十三式,可实际上却有第十四、第十五种变化!” 猫老三细微地轻笑了一声,转往那脸面发青的柳三素。瞧他双眼呆滞的模样,一定没有瞧出自己的这第十五种致命追魂的变化。 “呵呵!神尼,你老了。” 狂龙明王微一摇头,笑道:“你的眼睛,还是抵不过岁月的风化,变得老花了。” 天珠神尼的双眸明明还很年轻,她不解问:“妖人,你这般冷嘲热讽,是以何解?” 狂龙明王望向那柄粗糙的‘将军木剑’,瞳孔如针,道:“因为,最致命的一剑……是第十六剑,而并非是你看到的最后一剑——第十五剑。” 天诛修炼剑法百余年,自信眼耳双功已当世翘楚,就连当年那‘纵横东玄,唯有一败’的‘北斗剑圣’都夸赞过她颇具剑道天赋。她当然不会相信,自己会漏看一剑! 她转向面目不明的猫老三,眼眸中泛动的波光似是在询问真否?而后者并没有开口作答,只是轻哼一笑。这一笑,就足以告诉天诛:她,的确漏看了第十六剑。 狂龙扬起了金灿的龙首面罩,垂视着猫老三道:“阁下的剑术之高、剑招之快,乃是本座平生从未遇见过的……可是,就凭这区区‘一十七剑’,哼哼,还杀不了我。” 一十七剑? 当猫老三听闻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都不由得收缩。 可听完这句话后,他就知道自己——一定能取了这魔宗妖首的命。 此刻,在场所有人还都不明白:为何狂龙先说是‘一十六剑’,后又改口为‘一十七剑’?难道是他本就看到了第一十七剑,却故弄玄虚、迟些再说? 猫老三长吁了声,摇得摇头道:“哎呀!我想我这第一十七种变化,已藏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却不料……你居然能看见那最精粹、最奥妙的一剑!可惜,可惜啊……” 狂龙明王也不托大,他哼笑道:“呵呵,你错了。我并没有看到你那最精粹、最奥妙的第十七剑,我只是从你先前的一十六手剑法中,推测出你必有一手藏在最后!”言道此处,他稍稍一顿,接着叹道,“虽然这‘第十七剑’绝没有‘第十六剑’来得追魂夺命……但也足够将‘灵皇境’的高手刺成重伤!” 能重创‘灵皇境’高手的第十七剑,究竟是何等的变幻无穷呢? 众人的眼里皆是迷茫一片,因为在普通的修灵者眼里……猫老三的剑,当真只抖了几抖,别说剑法了,就连剑的影子都没有晃动。 唯独北冥凛的眼眸,清澈透明。但在这透明见底的眼神之中,又流露出了一丝敬畏与野望。他敬畏这当世第三剑豪的绝顶剑术,也渴望用自己掌中之剑,割下这‘猫老三’的首级。 剑客,本就是无情的。若不是心怀必杀之念的剑客,那就无法双脚站立在剑境这个修罗战场,是迟早得死于其他冷血剑客的无情快剑之下。 无情的北冥凛,只淡淡轻启了无情的唇齿,道:“哼哼,你接得下第十六剑是死,你接得下第十七剑……也是死。” 话音虽然很轻,西南方的‘人像大战’也正斗入酣时、嘭嗙炸天,可这句话听在‘狂龙明王’的耳朵里,就像是拿一根钢锥子用力凿进了他的脑壳里。 他转过身,细细打量起一身白衣素净的北冥凛与他掌心握着的胧月宝剑,道:“小友,你方才……是在对本座说话吗?” “不是你,难道是鬼?” “呵呵,你为何说……本座接得下十七剑,也是死?” “因为你根本就接不下这‘追魂十三剑’的前三招!那又何来第十六、十七剑?” 狂龙一听,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小子,你虽眼力过人,瞧得出他前三招之凶险。可是,你也未免太高看猫老三,太小瞧我狂龙明王了吧?” 北冥凛依旧面挂冰霜,冷冷道:“是你太高估自己的剑道造诣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方才究竟出了几招剑法。” 狂龙不由得“哦”得一声,嗤笑道:“本座,倒要听听你的高见?” 北冥凛上前两步,望向猫老三道:“前辈他,共出了一十七剑……又半招。” 一十七剑又半招? 猫老三闻之,不禁一愣。 他本自信天下能瞧出那“半招”之人,绝不会超过五个——那五个,自然是连同他自己在内,排在东玄十大剑客前五位的绝顶高手。 眼下,是打破他的脑壳,他也想不穿:这个只练剑二十多年的小娃娃,竟能看破他所有的剑招来去? 他哼哧一笑,转问北冥凛道:“阁下,尊姓大名?” 北冥凛仰面傲然道:“不急,待他日我取你首级之时,自会告诉你。” 猫老三听得此话,并未动气。反而恍然了半晌,转身面向天诛道:“难怪你要留他,难怪你要留他啊!哈哈哈!” 天诛不动声,北冥凛却好奇这点。他这连月以来就不断自问:为何这‘天诛神尼’会想尽一切的可用手段,来让自己留在‘白玉庵’当供奉长老?难道真的就是因为自己剑艺超群吗? 于是他便问:“猫三前辈,你此话何解?” 猫老三连声啧啧,摇着脑袋道:“像,真是太像了。” “像,我像谁?” “像我和她的同一位朋友。” “朋友?是谁,哪里像了?” “你,一定已经见过他了。” 猫老三朝向那胧月剑瞧得一眼,道:“他,就在这柄剑中!” 北冥凛自然晓得他指的便是那‘北斗剑圣’,可他却并没作出回应。 就在他刚想追问——那‘天诛神尼’与‘北斗剑圣’之间的陈年旧事时…… “猫老三,你有完没完?” 狂龙明王待不住寂寞,道:“等你们今夜一同下得阴间,再去叙旧也不迟。赶紧动手罢!” 猫老三隔着帽兜挠了挠后脑,语气奇异地问:“什么动手?不是早就比完了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输了。” “哼,你只是原地舞了一十七剑半罢了,还未真正……” 狂龙话到此处,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北冥凛也未完全看清猫老三的剑招! 因为此时,他浑身上下已豁裂开了一十七道狭长的血口,将他的躯干肢解得七零八落。而那最神秘、最隐晦的半招剑法,也都落在了他眉间的正中央,将其额头与后脑贯穿成洞。 狂龙已成了一滩烂泥般的碎尸,他万万没有料到:猫老三的出手虽迅捷无比,更有看不见的奇招暗藏于剑法之中,但更快、更烈、更悄无声息的……却是他那神鬼莫测的身法! 猫老三,早在使出‘追魂十三剑’的第一剑之前,就已催动肉眼不见的身法腾挪至狂龙面前。且在每使完一剑后,就闪身回到原先站立之处,再催动身法使出第二、第三……第十七剑半。 而这所有复杂多变的一切,都只发生在他颤抖了几下臂膀的弹指之间。 看此情形,北冥凛不禁眼波流动,心中好似寒海惊涛般拍击着千丈焦岩。 他想过——东玄第三的剑客,一定非比寻常;可他却未曾想过——此人剑术之高绝,竟丝毫不亚于‘北斗剑圣’。 而更让他觉得心潮澎湃的是:既然‘猫老三’和‘北斗剑圣’都如此神鬼难挡,那凌驾于他俩之上的东玄第一剑——秘密……又该是怎样惊为天人的存在呢? 北冥凛为剑而痴,站定原地良久难动;其余的西漠、冻土群豪,也在漫天的飞雪与闪光之下,凝结成了一具具冰冷的雕塑。他们,仿佛都在无限地缩小、无穷地变矮,成了只能仰望猫老三的拇指小人。 猫老三甩了甩剑,插回腰间,吓得在场所有人皆一身冷汗。他轻笑得记,转向天诛与灭寂道:“两位师太,虽然这趟没有杀成那鹰神明王,有点可惜……但我把这魔头给除了,也算是替我故友尽了一番心意……”他忽抱起双拳,接着道,“眼下东北火线战事激烈,我若多离开一日,那就多给了‘净世教’与‘摩来国’一分机会!故而,我就不便久留……” 话到此处,他忽然咽住了气。 因为他看见了自己抱拳右掌的虎口之上……隐约有一张怪脸在笑? 第420章 患难见情 这张脸,在怪笑。 边笑着,边似是想从皮肉下挤出一般,猛往上挣扎。 “不好!这是魔面上身!” 天诛猛地一喊,上前夺住了猫老三的手腕。 啪啪啪啪,连珠般地在那怪面四周封入了八股真力,道:“没想到,这妖人已经练到了《无相魔功》的中卷,已能用‘千面咒’上旁人的身了!” 猫老三眉宇微蹙,凝神望着那被囚禁着的怪脸,道:“啧啧,这‘无相魔功’果真诡异非常,相比‘净世教’的霸道外门功力更要让人防不胜防啊?” 言罢,他忽抽出插在腰间的‘将军木剑’,欲要削去这张让人恶心的怪脸…… 当! 谁知天诛师太便转剑一提,抵住了前者的剑势,并道:“檀越,这万万不可!若是你不碰此面也罢,若是将其削去……它就会像蝗虫一般,在你体内蔓延开来!到时候,任你剑艺再是高超绝伦,也顶不住由内而发的魔变!” 猫老三瞧着天诛那闪动的双眸,似是看见她眼底有不少关于此毒法的痛苦回忆。想必,因为这‘千面咒’上身,而痛苦惨死的‘白玉庵门人’当不在少数。他撤下木剑,待天诛稍平复后问:“神尼,敢问此法……如何能解开?” 天诛的剑,却并未沉下。她眸中似是还带着七分犀利,道:“纵观西漠、冻土,唯有两种办法,可以解开这歹毒的咒法……” “哪两种?” “第一种,可能慢些,就是回我‘白玉庵’找我师妹万花神尼。” “大约多久能治愈?” “短则一个月,多则半年。依檀越这身‘苍阶灵皇’的修为……大约两个月罢?” “太迟了,第二种方法呢?是不是更快一些?” “第二种方法,可快可慢。或许今日便能治愈,亦或者永世都无法治愈。” 猫老三虽一辈子精研剑道,无心修炼灵诀与医道,但就算是反应再迟钝的‘灵皇’也该听懂天诛此言之意。他的脊骨一激灵,咽了口唾沫问:“神尼,你的意思是——他还没死?” 天诛神尼点得点头,望向那堆支离破碎的二十七块残肢,横眉道:“他人若死了,击出的魔咒也会化作邪力沉入‘地下之界’。眼下,他魔功尚存,这也就意味着……” “哼哼哼……” 一阵阴森如鸮啼鬼泣般的冷笑声,回荡于夜雪山麓之间。 所有的‘正派人士’都被这透骨的笑声惹得汗毛倒竖、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笑声,当然是从那张龙首面罩之下传出来的。而这张面罩,连同狂龙明王的脑袋,也自缓缓地悬上半空:“好快的剑,好俊的身法!若是单比刀剑、论轻功,你远比我厉害不少,甚至……比我宗宗主万相王都强上一筹!” 无论是多么强盛的修灵高手,能被一位‘玄阶灵皇’如此夸赞,总是一件令他愉快的事。可猫老三却怎么也愉快不起来,因为他晓得:自己是剑皇,对方是修灵之皇。倘若专攻一项的剑皇无法斩杀对方,那等待着他的……只有变幻无穷的灵诀与无极至尊的功法! “无相禅意,涅盘转生相!” 听狂龙喝罢,只见地上那些散碎的肉块竟跳动了起来,就像是热锅里爆开的玉米。 它们原本淌着鲜血的平整切面上,愣是长出了成百上千张或是媚笑、或是恼怒、或是哀怨、或是欢愉的怪脸,就像是海底随暗流涌动的集群海葵一般,看起来让人头皮乱麻。 可让人头皮更麻、更乱的戏码,却一幕幕地上演——这些不停生长的怪脸,竟慢慢地集合相接起来,就像是把断了线的木偶给重新连接成串。 随之,它们慢慢地收紧、聚拢,把七零八散的残肢肉块给牵引至狂龙脑袋的正下方。 灭寂见状,不禁高喊:“师姐,不能让这妖孽重塑魔躯!我俩……” 她还未说罢,就只见一道素白色的光华掠过了飞雪之间,直劈向狂龙的假面——那是‘天诛神尼’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 而在另方,一弧血红的烈火之线也及时划来,宛如是在夜空下勾出了一座燃烧的火桥。 当! 妙琳、北冥凛、柳三素的眸子,皆是大睁。 就连那形同活死人般的‘南宫燕’,也收缩了瞳孔,露出了难得的惊骇神情。 这快刀、这夜火、这浑身蛮横的血之灵气……不是那人,又会是谁?又有谁胆大包天,敢横刀挡在两位‘修灵之皇’的中间,来左右这惊天战局呢? 天诛神尼盯着墨龙渊的眼睛,道:“小妖孽,你胆子不小啊?” 墨龙渊轻哼得声,回呛道:“哼,臭尼姑,你若要杀我师尊……我非叫你早登极乐不可!” 天诛瞧了眼狂龙逐渐再生的躯干,心知不可在与眼前这小子斗嘴。可她刚欲发力,背后就有一柄漆黑的热炎快剑呼啸而来——她不必回首,也知那是灭寂剑觉醒后的威武之姿! “师姐,我来除这小贼,你赶紧杀了那魔头!” “好,交给你了,师妹!” 天诛闪身一晃,便掠过了墨龙渊。 后者若要抢上,那背后必定要被炙热的‘灭寂剑’烧穿一个大洞! 谁都以为,墨龙渊会转过身子,来应对‘灭寂神尼’那足以燃天的凶烈剑法——可谁都想错了,他根本就没有理会自己的生死,而是猛地拽住了天诛的足跟。 他似乎真成了一个忠心耿耿的魔宗妖徒,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狂龙明王受难。 嚯喇喇! 眼看注满佛经咒力的灭寂炎剑,直刺向墨龙渊背心的‘神道穴’,妙琳是心急如焚。 她的双指已夹住了一颗白玉念珠,口中也在以最快的速度注入咒法。她已不顾自己何门何派了,只要能救下目前这个男人,即使自己被处以‘白玉庵’最高的极刑……也在所不惜! 同时,南宫燕也抬头望了望天。只见那漫天的雪云又再度将圆月遮蔽,唯能隐约轻撒下丝丝点点的银白光斑——显然,眼下她没法催动自己拿手的‘月禅之力’,来救心爱的男人。 ——可她哪会放弃?她哪肯见死不救?! ——她催动起浑身所有的‘风之灵气’注入足底,一跃而起! 时间虽短,但她已想得十分透彻:就算是自己烧成了一具焦黑的木炭,甚至化为乌有、飘散在天地之间……她都要替这个男人,挡下那炙热绝伦的灭寂炎剑! 间不容发,就在南宫燕纵身半空之际。 她的眼角忽然一黑,晃过了一道鬼魅般的身影! 呛啷一震,灭寂神尼掌中的炎剑当空旋转了两记,再轰地插入了冰雪山麓,绽开了莲蓬般的炙热炎花! 炎幕之中,那人一袭白袍已映成了橘红的火色,可他的眼耳口鼻依旧是冷得像一块寒玉。他横起雾气森森的‘胧月宝剑’,指向灭寂的鼻尖道:“灭寂神尼,你若敢杀得此人,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取你性命。” 灭寂顿然一愣,朝着北冥凛呆望了良久,才问:“你,为何要帮这魔宗妖孽?难不成……你本就是‘无相魔宗’派来的卧底?!” 北冥凛的眼底,忽晃过了一丝寒芒,道:“不是,我向来痛恨魔宗。帮这个人,只不过不想他死在你们的手里,若是要杀……也只能由我来杀他。” 墨龙渊的手,依旧牢牢捏着天诛的脚踝,可他的心波早已颤动不止。 他明白:北冥凛的这番话虽听似决绝,但实则饱含对自己这个朋友的关怀。有些人,他永远不会对你说一句好话、给你一个好脸色看,但他总会在你最危难、最无助的时候,帮上你一把。 即使他在帮你之后,还会说一些令人反感的冷言冷语,但你始终不能否认:他帮了你。在这世上,能不为金钱利益、酒色美女就帮朋友大忙的人,并不是太多。 所以,人若是有了这种可爱的朋友,就该多包容他们,对他们更体谅、更真挚一些。 可墨龙渊现在,却不得不对朋友冷血无情。 他瞧了眼底下逐渐收口的残肢,忍住了心中百般亏欠,抢到天诛跟前朗道:“要杀我师尊的,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好,既然你一心寻死,贫尼就成全你!” 天诛啐得一声,提剑就向墨龙渊的咽喉要害刺去! 哪知北冥凛竟再度腾挪而来,以胧月剑压制住了天诛的剑锷,不肯放松。 北冥凛淡淡望着天诛,口里的话,也不打算再说第二遍。但他那冷锋般的眼神,已发出了警告——警告这位‘灵皇境界’的修灵高手,不许妄动杀念。 天诛莫名地望向北冥凛,厉声喝道:“北冥凛啊,北冥凛!你乃是本门供奉掌门,岂可助纣为虐、协同魔宗妖人为非作歹呢?你可知,本门的门规第七条,是什么吗?!” 北冥凛点了点头,却不答。 天诛唇齿未颤,替他作了答:“勾结魔教,手足相残者……处以天罚极刑!” 北冥凛冷哼一声,百无禁忌道:“可以,我的确是‘白玉庵’中人,理当遵循本门门规。待今日一战过后……我自当负荆请罪,回白玉峰受那‘天罚极刑’!” 第421章 剑客雄心 天罚极刑——顾名思义,乃是必死之天刑。 且是‘白玉庵’专门对付灵王、灵皇境界弟子的最高刑法。 受刑者将被‘灭灵天锁’绑于白玉峰顶的天罚阵央,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天之崩雷、地之业炎轰彻肉体十万次,方才由掌门首座一剑赐死。此中之痛苦、煎熬,远非常人能忍。 北冥凛为了朋友,连死都不怕!何惧粉身碎骨的痛苦? 他平剑直指天诛神尼,寒意森森道:“若是掌门非要杀这魔徒……那我也只有大逆不道,以下犯上了!” 放眼西漠大陆,甚至整个东玄世界,有几人胆敢以手中长剑威胁天诛的?又有几人胆敢放狠话,逼迫一位‘苍阶灵皇’敛起必杀之心、搁下至尊之面的? 没有,绝对没有。就连那万相王、净世教主、崇明宫主之列,也必然会对她心存忌惮,不敢如此狂妄地激怒此人,引得其拼命相斗。 天诛神尼的皮肤开始发亮、变嫩,褶皱与老斑也淡化消失,原本有些弯腰驼背的躯干,也像根回弹的弓弦,绷得笔挺。她,转眼便化身成一位妙龄少女,双眸含光地望向北冥凛。 她眼波微颤,粉嫩饱满的唇齿欲张未张,道:“你……真的要与我生死相拼吗?” 北冥凛虽觉得自己有愧天诛的信任,但他还是毅然地答道:“不错!只要你想杀他,我就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灭寂眼看掌门师姐的神情,已知后者又再度深陷情网无能自拔。她连忙唤回‘灭寂剑’,轰然刺入北冥凛的后心,并喝到:“师姐,他只是像罢了,他并不是那个人!你千万莫要忘记师尊的谆谆教诲,还有她老人家临终前对你的重托!” 北冥凛并非躲不开此剑,他只是心中惭愧难当,不愿出手再让同门前辈难堪。他看都没看胸口烧穿的大洞,只单单望着天诛神尼那饱含泪光的明眸,拧转剑锋道:“掌门,我先吃一剑,已是报了‘白玉庵’的治愈大恩。眼下,我当可毫无顾忌地与你决斗了!” 天诛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地瞪着北冥凛。她怎会不明白,眼前这个冷冰冰的男子,并非是‘北斗剑圣’呢?可她心里,仍旧踌躇难决——即使北冥凛在西漠、冻土的群豪面前挑衅她,她还是难以下得狠心。尼姑,终究也是女人。情根未净的尼姑,更是被爱情牵绊终身的可怜女人。 “你们别纠结咧,我猫三来当罪人!” 话音未落,将军木剑又已瞬间刺向狂龙的脑心。 可这一回,狂龙却轻而易举地侧过脸颊,躲开了这一剑。 猫老三呼哧一疑,旋即又以修灵者都难以捕捉的手速,连斩了十七剑半!但这‘十七剑半’依旧像是瞎子甩出的钝镖一般,永不中的(di)。 ——东玄第三的快剑,竟然一式都刺不中敌手了? ——难道这狂龙只看一遍,就能把自己的剑法路数全都洞穿? 猫老三心中满是恼怒与不甘愿,他剑梢一抖,转而又甩出了《追魂十三剑》的二十六路变招!这一手,乃是他苦心钻研三十年,本想用来对付‘北斗剑圣’的绝艺! 霎时天光为之变色,星云仿佛也如飘雪一般旋转飘零。这一路剑招,纵使眼功再强、身法再高明的剑客,也断断难以躲避,因为当你看见这快剑之时,已是他戳穿你要害之际。 偏偏,狂龙就是能躲开,且躲得轻巧毫不拖沓。仿佛他根本不必睁开双眼,就知道这玲珑变化的傲世剑招,究竟会从那个方位刺来,刺得多深、力量多沉。 可怕的是——他,的确没有睁开双眼。 狂龙的双眼,就像是堵一铸成型的玄铁重墙,闭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猫老三啐得一声,气得已呲牙连哧,他的剑愈来愈快、天光也越转越倾斗。可前者的那颗头颅,仍是宛若漫天的飞萤一般,全然捉不到边际。 剑客是人,绝顶的剑客也有一颗血肉做的人心。猫老三急了,他从来都没想过,未通剑道的修灵者,可以躲开他的剑招。更不相信,有人可以连眼睛都不睁开,就能看破他的剑路。 人一急,动作就会变形,剑招也是如此。绝顶的剑招,更是像在芝麻粒儿上雕琢扁舟,是连半分半毫的差池都不能有。因为若有差池,其结果只有一种——那就是漏洞与破绽。 若是匹敌寻常修灵者,那这些漏洞与破绽都可以被‘猫老三’高超的剑术给掩饰。可是,他对敌的并非是别人,而是位处‘玄阶灵皇’巅峰境界的狂龙明王! 狂龙一知对方来剑刺偏了毫厘,便当即睁眼,射出一条蚯蚓般的无相小龙。那小龙身子一扭,就从间不容发的破绽处直撞向猫老三的胸口! 嗙!!随着轰然一声,小龙愈变愈壮——转眼,便化作一头金色无相长龙,将猫老三连剑带人弹飞百丈之外! 嗙荡荡!! 霎时灵震激荡,耀光窜天! 那飞升的金龙,似是定海神柱般推散了周遭的飞雪与浑云! 众人遥望天色,无不脸上露出绝望之容。就连墨龙渊、北冥凛之辈也万万想不到:面对狂龙,这‘猫老三’当世第三的剑法,竟然成了无用的剑。他那柄孩童玩具似的‘将军木剑’,当真成了人畜无害的玩具。 唯有天诛神尼了解此中缘由。她的眼睛,已像是燃起了修罗之火般,锐不可当。她捏了捏剑把,沉声道:“北冥长老,你若是再阻止我……可能,所有人都得丧命于此了……” 北冥凛晓得天诛并非是在胡说八道,他瞥了眼墨龙渊,道:“这魔头,怎有如此神通?” 天诛叹道:“并非是他神通广大,而是他的《无相魔功》……已练至第八重的境界了……” 北冥凛问:“第八重?” 天诛应道:“嗯。遥想一百五十年前,那万相王就是用这‘无相天应咒’来破解我与谢教主、公孙谷主的三剑联璧的。” 北冥凛不语,而那天诛的周身已飘起浓白的玉之灵气,又道:“无相天应咒,乃是通由上得敌身的无相面,来窥伺敌方灵气、神经、肌肉动向的邪术。一旦中得此咒,你所有的内息变化、灵诀使法都将被他所掌控……” 北冥凛细思一顿,才道:“难怪猫三前辈的绝妙剑法,都伤不了这魔头的分毫。原来,他早已事先做好了打算,第一手对招……就是要送前辈落入陷阱!” 说罢,他猛然转身,翻剑架在墨龙渊的脖颈上。 他道:“别动!情况有变,你不可再制止天诛神尼。” 墨龙渊本以为狂龙必死无疑,方才出手干预。如今情势已变,他自然不愿与朋友为敌。 北冥凛低声冷道:“你若是再执迷不悟,我只有作为‘白玉庵长老’先杀了你,保全两方正派人士周全!再……”言道此处,他竟不愿再说下去。 可即便他不说下去,墨龙渊也清楚他要说什么——他,一定会以朋友的身份,帮自己报血海深仇,也便是……横刀自刎! “好徒儿,我的乖徒儿!莫要害怕,师尊若想杀他们……” 可就当狂龙的脑袋已复位,试动着自己那恢复八成的躯体时…… 那远端金龙升天之处,忽有一束黑线平行射来!那速度之快,远比流光更迅疾! 再一眨眼,狂龙的左边胸膛已多了一道碗口大的窟窿,乌黑的鲜血如喷泉般迸射四散。而透过这碗窟窿,一位上身衣袍斑驳焦黑、帽兜破烂穿洞的矮子正横着一柄将军木剑。 木剑的剑锷上,滴着鲜红的血。血落在冰地上,染开一株株殷红的梅花。这花,赤热、明朗,绝不沾染一丝一点的妖邪之气。 “看剑!” 猫老三话不二说,当即转向,又化作一条黑线划过狂龙的侧身。 呲喇一记,人手分离——狂龙还未复原的右臂再度被整根削去,啪的落在地上抽搐抖动! 狂龙届时呆立,他赶忙闭上了双眸,欲要感知‘猫老三’体内灵气的流动……可他试得三四回,还是完全不能建立与无相面的连接。 猫老三哼哼一笑,垂着脑袋转过身道:“魔头,别白费功夫了!你那下三滥的毒咒,已被我破解了,你现在……毫无胜算!” 狂龙还是不信邪。他张开周身最广的灵识,来尝试探知那‘无相面’的所在……让他惊讶的是,那微弱如涟漪的灵感……竟然在五百丈之外! “你,你难道?!” “哼哼,你猜到了吧?” 话到此处,猫老三一甩斗篷,露出那鲜血淋漓的断腕道:“一只手掌而已,不要也罢!” 右手,对于修灵者而言,并非必不可少的存在。单手结印打诀,对一位精通诀法的修灵高手而言,并非什么难事。可右手对于剑客而言,却大有不同,因为右手就是剑客的生命,更是尊严。 绝大部分的剑客,皆是练右手剑起家的,无论是每一次转腕、每一趟刺砍,都需要这‘本命手’的掂量与调节。若是没有了这只本命手……那就等于自降一级,始终半弯着腰和旁人比身长。剑客之道,就算分毫高低,都是足以左右性命的。 而断手对于剑客来说,更是比死在对手剑下……还让人感到羞耻的。 第422章 朋友之剑 唯有于剑道上远逊对手,方才会被人夺剑削掌,丧失握剑的能力。 昔日东玄第七的剑客——潇湘夜剑段一平,便是在身中麻沸蛊毒的情况下,被南疆大陆的一十九名虫师高手活捉,断了右掌。 虽然在‘北斗剑圣’与‘猫老三’的救援之下,那一十九名虫师高手被击退,保住了段一平的性命,可他却再也无法使出如‘潇湘夜雨’般连绵不绝的上乘剑术,整日自称废人。 东玄第七的剑客,已当世难敌。就算是没有本命之手使剑,他的剑术也高绝天下,雄踞江湖前二十。可他却没有一天不是烂醉如泥,眼望着自己的‘平湖夜雨剑’涕泪俱下。 他的师妹和朋友,也替他寻访过不少当世的名医怪杰,想要给他‘拼接断掌’或者‘铸造义肢’。可医术再高明者,如万花神尼的授业恩师——水月居士都无能为力,只叹气摇头道:“南疆湿热,他断掌的经脉血管已坏死,纵使接上也腐朽如枯木烂枝。你们,另寻高明罢!” 断掌难续,北斗剑圣便与猫老三一同,随天诛神尼前往‘通天剑宫’寻九重铁铸造义肢。以通天剑宫与白玉庵的交情,九重铁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请求,并结交了北斗剑圣与猫老三这两位密友。 时隔半年,玄铁义肢接到了段一平的右臂上。这本是一件他让重生的大喜事,可他却跨不过心里的阴霾,怎生都觉得这‘玄铁义肢’并非是血肉之躯,无能发挥他《潇湘夜雨剑》的至高境界。 又半月后,在一夜月雨声中,他洒泪刻下《潇湘绝句》共一百六十八字,随之投入终焉之谷,与世长辞…… 眼望那滴滴淌血的手腕,天诛脑海中满是过往回忆的片段。 当时,她还未接任白玉庵掌门之位。她只不过是一介弟子精英,只不过是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 也就是在这一段时日,她遇到了左右她一生的那个男人,并深深地爱上了他。那时的北斗剑圣,当真风姿绰约、意气风发,与眼前这冷傲孤绝的北冥凛如出一辙。 北冥凛却并未注意到,那对凝视着他的眼眸中,是含藏有多么强烈的渴望、多么深的爱意。他只单单望着猫老三那矮瘦的身姿,与他崇高入云的剑圣气节——此者,无愧为天下第三剑客,同样配得起剑圣二字! 猫老三望着自己逐渐止血的手腕,哼得一笑道:“即使右手不能使剑,我的左手依旧是天下第三!大魔头,你可千万不能小觑我呀?哈哈哈!” 狂龙明王虽身经百战,杀过的人中翘楚是宛如漫天闪烁的星斗,多不胜数。可他却从未见过有这么狂放、这么果敢、这么目中无人的修灵者…… 不,此人不是修灵者,是一位剑客!狂龙眼下才深切体会到一句话——这世上是有两种修灵者,一是剑客,二是其余修灵者。剑客,那决然是与其余修灵者大有不同的。 猫老三抖了抖烂抹布似的披风,不禁啐得一声道:“娘的,刚换了一个多月的麋鹿斗篷,又破成筛子了!”唰喇一声,他掀开了帽兜与披风,现出了他的真容…… 他的眼睛,像是磨圆了的蓝珀,透着星光般的青芒。 他的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实的橙黄色毛皮,上有横条的老虎斑纹。 一对竖起的三角耳朵,直灵敏地前后抖动,似是能将周遭飘雪落地的细声都逐一分辨。 他,竟然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来自南疆大陆的猫族之人! 猫老三的胡须一颤,龇出四枚上下交错的锋利剑齿,冲那兀自定然的狂龙道:“你这魔头,赔我斗篷来!” 话毕,只见他的身形瞬间左右拉长,化作一条贯穿狂龙右肩的金黄闪光。再一转眼,狂龙的肩头便被刺出了一口西瓜大的窟窿,而猫老三则已现身另侧,又啐道:“你知道这身行头,值多少玫瑰血金吗?” 狂龙转过头,眯着眼睛望向他,并不作答。 猫老三哼哧数声,气愤愤地道:“三两啊!足足值三两血金咧!” 三两血金,也就只够在血漠古堡的豪华餐馆吃上两顿饭。对于有些老练的赏金猎人、时常走镖的行商镖客而言,若是只有这些钱落在他们脚跟前,他们兴许都不乐意弯腰去捡……因为他们完成一趟个把月的任务,就有数以千计的‘聚灵丹’入账。这一颗聚灵丹——可是等同于一百两的‘玫瑰血金’! 但讽刺的是:这些钱,对于这位天下第三的杀人剑客而言……可绝不是什么小数目啊! 狂龙哼哧一笑,葡萄般稠密的怪脸便从他的肩胛涌出,与那还在跳动的断臂经脉相连。 又听簌喇一声,如紧绷的弹簧瞬间收缩——这断臂未出眨眼,就被牵回了狂龙的躯干,喀喀扭转、再度生牢。他前胸左右的破洞,也被那些怪脸所填满,再度长出肌肉、经络与皮肤汗毛。 狂龙望着气喘吁吁的猫老三,平淡地道:“看来,你虽剑艺入神、身法高超,可要维持这种可怕剑术境界……也必须要相当大量的灵气作为支撑啊?”狂龙掀飞厚重的金甲滚龙袍,露出长满百余怪脸的上半身,接着道,“你若是不能一剑取了我的性命,我便能依靠‘无相禅功’永世不死。我虽身法不如你,但我迟早能将你耗得真力弥散、灵气殆尽!哼哼,到时候再取你这条猫命……想必是易如反掌啊?哈哈哈!” 剑客,也是有弱点的。 他们的弱点,就算狂龙不点破,所有遭遇过剑客的修灵者也明白:那便是灵气稀薄、灵能匮乏,不适宜长时间的日夜鏖战。 所有的剑客,主要修炼的便是自己的杀气、剑艺,以及轻功身法与眼耳功夫。至于灵气的吸收与灵诀的训练,通常只是点到即止、不求精深。 猫老三虽是当世第三剑客,可灵气储备也并不充裕。因为越是高明的剑客,决斗分高下的回合也就越少。毕竟,他们若是看不出对方的破绽,就不会轻易出手——轻易出手,本就是卖给对方的最大破绽! “猫三前辈,我等三人同剿此贼!” “掌门所言极是,莫要再与他讲什么道义规矩嘞!” 天诛与灭寂见情势不妙,霎时抡剑而起,纵身飞跃上前。 但就在两人离得狂龙还有两丈远时……只听飒的一声,一股锐利的气浪猛然扑来!愣是将这两人逼退五步,并在山麓雪地上留下了一道深邃的沟壑。 狂龙一动未动,猫老三也还在蓄气喘息。显然,这股强劲的剑气……并非是他们两人所击出的。只听有一道冷傲、低沉的重声道:“掌门,你们不必出手了。” 在场所有人皆把目光投向了那声源,只见胧月剑的迷雾之中,星光莹莹。而那握剑的手,已变得灰黑如铁,并长出了血红色的尖锐利爪。 鬼化,并不让天诛、灭寂之辈意外,但令她们惊异的是:北冥凛的意识仍旧在受自己的控制,他的眼睛虽然有些混沌,可始终透着孤高冷峻的光。 天诛明眸一晃,疑问道:“北冥长老,难不成你也想与狂龙单打独斗?” 北冥凛咽得口唾沫,以清心咒压抑住了体内的嗜血之念后,方才道:“不,我也不出手。” 天诛秀眉一紧,厉声问:“你,你为何还要帮狂龙?!事到如今……” 北冥凛不让天诛说完,抢道:“我并非在帮这个大魔头,而是在帮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 “不错,就是猫三前辈。” “你不让我们出手,却是在帮他?” 北冥凛没有再回答,因为那猫老三已用感激的眼神望着北冥凛。 这眼神中,还夹杂这一种肯定——肯定这北冥凛非但懂剑,还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杀人剑客。因为,只有剑客才能明白:生死胜负全然不是要紧的事,唯有堂堂正正、以一对一斩杀敌手,方才是剑客的尊严、剑客的意志、剑客的生存之道! 猫老三吁了口气,吹得他修长的胡须微微颤动。 他终于放下了那柄将军木剑,并用力将其插入厚实的积雪之中。 狂龙见之,哼哼一笑道:“怎么,放弃了吗?悟到自己绝非是本座的对手了?” 猫老三同样也是一笑,轻蔑的一笑。笑罢,他单手比诀,流光的瞳孔直映着狂龙那宛如长满天花的上半身,道:“我的剑招,的确难以将你一击毙命。可我朋友的剑招……却一定能要你的命!” 猫老三的朋友,那都是当世绝顶的人物。其中会用剑的,皆是东玄前十位的剑中翘楚。秘密、段一平、北斗剑圣……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柄天下无双、傲视亿万生灵的神兵利器;他们的剑招,每一式都可令天地为之变色、山海为之颠覆! 当然,他们的剑招,也是普通修灵者一辈子都无法遇见的。 墨龙渊、南宫燕、柳三素、莫生明、妙琳妙清等所有在场修灵者,皆瞪圆了眼珠子,单单望着周身闪烁无穷‘极上杀意’的猫老三。 他们都想瞧一瞧,那或是秘密、或是北斗剑圣的杀手锏,究竟是何等的恐怖?以及这自视甚高的狂龙大魔头,究竟还有没有神通广大,可以接下这手天下无敌的剑招? 第423章 袈裟遮天 寒风一吹,猫老三的身形忽就迷幻了起来。 如同他本就是由烟雾所聚成的虚像,并非真实的血肉之躯。 转眼间,他似是化出了两道分身,在漫天飞雪下舞起不同的剑招;又一眨眼,两道分身再度虚化,裂成了四道舞剑分身;随之,四道变八道、八道变为十六道…… 不出几口茶的功夫,那猫老三已如同那成千上万的鹅毛大雪一般,数不清是有多少分身,数不清是有多么变化无穷。 “北斗剑诀……” 当猫老三吟出这四字之时,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仿佛这傲冷的寒流若是吸入体内,便会冰冻内脏与灵脉,让人窒息毙命。 狂龙明王也在掌心凝住了无相禅力,随时预备洞穿敌手剑诀中的破绽,反手下得杀招。 可当世第二的剑招,岂是他这剑术平平的修灵之皇能够洞穿的?这宛如繁花落叶般的绵密剑影,快得就像是清风月光,根本寻不着踪迹。就算狂龙眼功过人,也只能隐约瞧见零星剑弧,完全看不见对方的出手。 不见踪影的猫老三呼得口气,烈声喝到:“万剑圣龙破——!!” 话音仍在风中盘旋,那千万剑影便齐头并进、向前迸出!它们先是如浪潮一般,奔涌上腾,随即在半空之中螺旋打转,卷成一尊有‘海妖王’般硕大的万剑圣龙! 那由剑弧构成的银灿龙体,如是披着明晃晃的鳞片盔甲,固若金汤。锃亮的龙爪,也似是划过了烈风,割出刺耳的尖啸之声。而前端龙首,也正是剑弧最为密集、迅捷之处——只见龙眼怒目、龙牙龇暴,是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凶恶皆撕成碎片! “无相禅诀,万面天生界!” 狂龙明王已不敢怠慢,他聚起意识海内的所有禅力于双掌,高高托起。并混入灵皇境界的庞然灵气与之融合,生出一团千万面相的大肉瘤,击入雪地! 轰隆隆,庞声不绝于耳!那肉瘤所击之处,先是鼓起了大雪包,直将狂龙明王高高顶起。随即于至高之处,那雪包陡然夸喇绽裂,无数或是怪笑痛哭、或是惊愕嗔怒的‘入魔佛面’便向剑龙潮涌! 呲呲嚓嚓! 两股洪荒般的巨灵一相触,便迸发出天旋地裂的磅礴能量,且其力相当。 无数的剑招穿梭于魔面之间,宛如一绺绺灵动的缎带,绞杀了那一具具可怖的嘴脸;那嘴脸也倾巢而出,像是满天的蝗虫一般前赴后继,是以多敌少、战成均势。 狂龙双掌反合,气息平稳地道:“呵呵!猫老三,你朋友的剑招虽威力无比,可若是长时间施展此诀,你迟早会灵尽人亡的啊?本座奉劝你,还是细水长流,莫要逞一时之英雄了!哈哈哈!” 剑龙之中,猫老三依旧咬牙坚持,不为所动。他虽然明白:狂龙之所言,并非是在无中生有。自己若是再强行催动上乘身法与绝世剑招,想必不出盏茶时分,他就得断气暴毙。 但他是剑客,是名头响当当的天下第三剑!他绝不会在割下敌手头颅之前,就收剑作罢。因为这一收剑,就等于俯伏在狂龙的足下,给他磕头认输…… 剑客,可以死,但不可以认输! 猫老三眼珠陡亮,出剑的速度比方才快了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在一招剑法上兴许感觉不到任何变化,可在这由数万剑招构成的剑龙之中,却是天翻地覆的增益加持!十剑变十一剑,百剑变百又十剑……数万招剑式,就凭空多了数千手。 二流剑客的一剑,或许并不能当即致命,但也足以令人胆寒敬畏。而当世第三剑客的绝艺,岂是普通的二流剑客能够比拟的? 他的每一剑,都是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他的每一剑,都是千百场生死恶战的经验集萃;他的每一剑,都是东玄剑艺的第三高峰,是没入云端、不见其巅的变化无穷! 何况,多的并不是一剑……而是数千手剑招! 剑龙恍如吞灵暴走,仿佛所有的‘入魔邪面’霎时都成了豆腐雕成的,不堪一击。只闻剑啸如龙吟,势如破竹地长驱而入,直捣向那灭宗第五大魔头——狂龙的心窝! 狂龙紧咬着牙关,自知情势不妙。 他连忙打了十余不同的诀法,预备拿出‘无相禅功’的杀手锏来与猫三分高下! 可就在他周身的怪脸都闭目合嘴,露出一副痛苦的神情时……天色已浑然大变——雪停、风住,连明月与星空都化为了混沌黑暗,就像是被一块密不透光的乌亮绸布,给罩了个全。 在雪山山麓上的所有人,无不陷入了深邃的黑暗与惊恐之中。他们千百号人,数千对的眼睛四面打量,却也寻不着任何引起这异变的蛛丝马迹。 狂龙歪嘴一笑,忽就收招了。 猫三却不理他,他的剑一离鞘、剑法一刺出,就决然要见血方才能回。 狂龙摇头叹道:“唉,逃命吧……赶紧逃命还来得及。” 猫三边挥剑推进,便呲牙道:“逃命?你想在想要逃命,已经迟了!” 狂龙轻笑道:“呵呵,并非是本座要逃,该逃的人……是你啊……” 猫三不服,强咽下了涌上喉头的鲜血,道:“我?!依我这剑势,还用得着逃?” 狂龙稍顿,向乌黑的天际一望,道:“你是有机会杀我,且机会也不小。可你即便能杀了我,以你这残败的身躯……怎能再联手那两个老尼姑,去对付头上那可怕的家伙呢?” 猫三权当对方放屁,他的将军木剑指对方咽喉,神魔难挡地刺了出去! 神魔难挡,邪神却有办法抵御。 众人遥见丝缎般的乌亮天空中,忽有时隐时现的梵文血字闪烁。 那微光引亮了半空中模糊的人影——是有四人,四个悬空而立的大魔头。 他们的样貌虽不清晰,恍如还隔着三层黑纱,可他们周身散发的妖邪气息已足以令人喉咙发紧、胸口发闷,连手中的利剑快刀都战战发抖。 当先的那人曲指成诀,浑身散布出肉眼可见的浓郁黑烟,道:“袈裟伏魔诛!”话音一毕,那漫天的血色梵文便倏然昼亮,砰嗙地射下千万道煞红的灵光波动! 这些红芒,如同一根根的血钢尖锥,直刺入了剑龙的头首、胸廓、蹄爪与长尾,霎时间让其进退两难,像被掐住七寸的蟒蛇一般在原地疯狂蠕动。 剑龙的蠕动,越来愈缓慢。它的眸子在暗淡、爪牙在崩裂,身上的鳞片也变得暗沉无光。很快,它就落了形,原本威武的龙身在不断拧曲塌陷,灵动、稠密的剑弧也愈发地迟钝和稀疏,最后只剩下了寥寥数十道身影,还在苦苦坚持出招。 “呼呼呼……” 直到最后,只剩下猫老三支着将军木剑,单膝跪地。 他的眼睛已经发花,眼前暗淡的狂龙明王也似站在六棱镜之后,变得犹如万花琉璃筒。 狂龙望了眼天际四人,在转回血锥中的猫老三道:“让你走,你偏不走,非要被困在这‘明尊灭灵阵’中才肯罢休。喝,你如今是想逃也逃不掉了啊……” 猫老三咬着牙,欲要提起灵气舞剑。可不出所料,他体内仅有的那些灵气,已如长蛇归巢一般,被血锥给吸收转去。他凝望天际,朗声骂道:“卑鄙小人,有种的下来与我单打独斗!趁人之危,你还算是堂堂正正的英雄好汉吗?!” 天上四人未动,当先的也没发话,狂龙就言道:“他,当然是卑鄙小人,且是众所周知、实实在在的下流。下流到……可以先暗算同门师兄弟,最后再风尘仆仆地来援救,卖个人情。” 狂龙说罢,那天上就传来了阵阵大笑,笑得夸张、笑得离谱、笑得让人肝胆大颤。他道:“师弟,你的确欠我一个人情。若不是师兄舍命来援,你有把握接下这‘天下第二’的绝世剑招吗?”狂龙未答,那声音又追道,“即使你接下了剑招,也未必能杀了这断掌的猫老三。再即使你杀了他,你又能对付天诛、灭寂这两位灵皇高手吗?” 话到此处,天际的梵文血字倏然大亮。 那被映得浑身通红的当先男子,正是无相魔宗的二把手——鹰神明王。而他原本绑在背后‘明尊转世襁褓袈裟’,已覆盖在了这整片夜空之下。 他背后的两男一女,与他装扮大相径庭。 男的两人一胖一瘦,皆身披绣有“白炎灼日纹”的乌丝长袍,头戴造型如火焰般的紫金束发冠,并脚踩着炙热的白炎火团凌空而立。 瘦子尖嘴削耳、面塌如斗,薄刀刃锋般的鼻梁两侧横纹叠生,看似很喜欢笑,可实则不然。喜欢笑的胖子在他边上,脸上圆圆滚滚就像一只充满气的皮球,眼睛、鼻子、嘴和耳朵都嵌在这肉球之中,不高也不低,刚巧平整又光滑。即便他哈哈大笑,那五官还是牵动不了臃肿的肥肉,始终保持着巧夺天工的正圆。 他俩,正是东玄三大魔教之一——净世教的“清”、“圆”两位长老。 第424章 净世三老 瘦的叫清,胖的叫圆。 不过是瘦也好,是胖也罢,他俩都负着背,瞧向那三老中唯一的女子。 但凡是个有血性的男人,都不会不瞧这个女人的。因为她还年轻、她还窈窕,她的衣袍就像是一层细细的黑纱,隐约透露出丰腴饱满的诱人曲线。 只可惜,她挂在尖挺鼻梁上的黑纱,却厚得像是皮氅子。无论人如何去想象,都没法找出合适的翘鼻玉唇,来配她那对顶着柳叶细眉的含情明眸。 她,正是‘净世三老’中的‘魅娘子,魅长老’。 魅娘子嘤嘤一笑,面纱便如水波般粼粼泛动。 那绣在其上的‘白炎灼日纹’也随之起舞,如是风雪中竖起的旌旗。 她莞尔道:“鹰神明王,咱们是按照原定计划施行呢?还是……改变计划呢?” 鹰神明王垂目望着天诛、灭寂,淡淡道:“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走吧?免得……又叫人抓住把柄,喊我是个临阵变卦的伪小人。”说罢,他便冲狂龙一笑。 天诛与灭寂,已各自运灵入剑,预备好与这天地五个魔头血战一场。却不料狂龙纵身一跃,拿住了墨龙渊的肩胛,飞升上天。 “邪魔外道,休想要逃!” 天诛灭寂方才动身,侧旁便有银白色的鬼影当先掠去! 那是变身恶鬼姿态的北冥凛,正吐着满嘴的凶煞邪气,挺剑急追! 鹰神明王眼波一动,头顶那袈裟上的血字便迸出了一道红芒,射向北冥鬼! 谁都以为他会闪避,至少也应该凌空悬停、举剑格挡。但谁都没有想到,这北冥鬼居然视若不见,径直向狂龙的背心追刺而去! 嗙!! 红芒万丈,在天空中亮起了梵文的“明尊天谴”四个大字。 可字还未扩到最大,那半身骨肉血淋的北冥鬼就冲出了灵击范围,急掠向上。 眼看他迅速愈合的身躯,鹰神明王不由得一愣,心中惊啧:‘任田三郎?!不对,不是他。这家伙眼下正有要事在办,怎可能千里迢迢来这不毛之地对付我们?如果不是他……那这头地下界的恶鬼,究竟是什么来头?’ 鹰神细细思量着,并未着急出手救援狂龙明王。因为一来,他相信这忽如其来的恶鬼,也没本事一击要了自己同门师弟的命;二来,他背后的那三个人……是早已消失在了天际! 当! 北冥恶鬼的眼前,忽多了一堵柔媚的挡路之墙。 这墙,正是那风姿绰约、温婉如水的魅娘子,和她那‘灵皇境界’的至强压迫之力。 魅娘子挽起流仙长袖,宛如玉雕般的纤纤细指一勾,便唤出了枚月牙形状的银晃飞轮。这,乃是‘净世教’五宝之一的‘净天朔月轮’。 北冥恶鬼并未悬停身形,他一剑便刺穿了对手灵皇的外层灵压,并在弹指之间又突破了中层的防御,直在魅娘子跟前与其对招比拼。 嘡嘡嘡嘡! 一时间轮光剑影交织如丝,绽开了繁星般闪烁的碰撞火花。 有火花,就意味着北冥鬼的剑招并未伤及对方,而是全然被那来去如电的飞轮所格挡。 眼看飞轮在动,魅娘子却一动未动。她只掩面笑道:“哼哼,你这恶鬼别白费功夫了。就凭你这身灵尊修为……是伤不了我分毫的。” 北冥鬼并未回呛,他本就不喜欢多作争辩,因为他从小明白:只有事实,才是最有力的回应!他冷哼一声,双眸霎时布满了血丝,就像是一头在黑夜里狩猎的血眼独狼。 这双血眼,仿佛能看见每根头发丝儿上的纹路变化,又能看清百丈之外飘落雪花是六角针晶形的,还是八角柱晶的造型。但凡有这双血眼,无论世间再如何铜墙铁壁的防御,都将被其洞穿破绽! 飞轮上划之时,便是破绽显露之际。若是眼下才出剑,这破绽就又将被埋没在万丈夯土之下,再也难掘。优秀的杀人剑客,是绝不会错过哪怕半个制胜时机的。所以此时,北冥鬼掌中的胧月剑,已经穿过了‘净天朔月轮’的守护圈,狠狠刺入了‘魅娘子’的肩头! 嗤喇! 鲜血从白皙的皮肉里涌出,直沁透了薄纱披肩,落在脚下的雪麓之上。 魅娘子吃得一惊,忽又失声笑道:“哎呀呀,这地下来的恶鬼,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呢?” 北冥凛拧转剑锋,看着那滋滋涌流的鲜血道:“哼!你既不好闻,也不是块好料子,我又何须怜惜于你?” 魅娘子似乎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柔声道:“啧啧,看来这地下来的恶鬼,都是一副臭德行。你们呐……就该乖乖滚回你的鬼域去,为何一定要来我们东玄人间兴风作浪呢?” 北冥鬼顿得片刻,他本想开口问另外的恶鬼是谁?可他实在不愿与魔教中人多有交涉,只道:“就算我是地下来的恶鬼,我也必要将你们这群邪魔外道统统铲除,带回鬼域才罢!” 魅娘子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呢?虽是‘净世神教’中人,本该以‘洁净东玄,光复世界’为己任,但我并不喜欢杀人,也不想杀鬼……”话间,她那乌亮的秀发如墨河一般腾然而起,周身亦环绕起了亮白色的璀璨火光,“可我最讨厌的,就是欺负女人的男人!” 说罢,她的全身就像是涂满了火龙油,在那炙热白炎的烘烤下猛烈爆燃! 她,霎时间成了一头火人,浑身燃烧着白色烈火熊炎的火中异人! 天上的火人,不止她一个。 还有一胖一瘦的两个火人,几乎是在同时燃烧起来,与天诛灭寂相持恶斗。 而他们所守护的狂龙明王,则早已带着墨龙渊站在了鹰神侧旁。他道:“师兄,你可算得真准足啊?偏偏在我与那猫老三决胜一招时从天而降,前来助我?” 鹰神瞧了眼轻伤在身的墨龙渊,呵呵一笑道:“师弟你也不赖啊?我方才只是说‘按照原定计划施行’,你就猜出了我们口中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师兄,真是老了,远不如师弟你嘞!” 狂龙哼得一声,也笑着道:“我这只是显而易见的判断而已,相比师兄的神通大能……简直是不足挂齿啊?呵呵呵!” “哦?怎么个显而易见法?” “哼哼,师兄若是存心来杀敌,又岂会只身四人而来?” “这也讲不准啊,以我们四人之力……说不定就能杀光他们所有人。” “对,就是有‘说不定’……你,波多摩是何等精明之人,会拿自己的命来做赌注吗?” 狂龙没打算等对方回答,他只转望那三具腾挪的火人又道:“所以,你本次来北国与‘净世教’商议要事,恐怕也早已十拿九稳……不,是十拿十稳了。你,根本就不是在担心会被旁人暗算,而是想试探我的禅功威力,顺便卖我一个天大的救命之恩。” 鹰神波多摩并不觉得意外,他也仿佛早就料到了狂龙能参透这一切。他哈哈大笑,转望西首仍在缠斗中的‘唐古德’与‘歌利亚巨像’,淡淡问道:“师弟啊,你好似漏下了一个弟子,没有带来啊?需要我这做师伯的,来帮他一把吗?” 狂龙哼哼一笑,反问道:“师兄,你还有百来个弟子在底下缠斗,你为何不去救救他们?” 鹰神波多摩没有思考,只冷冷言道:“他们?他们也能算我波多摩的弟子吗?他们……撑死了只是我鹰脉的一条条看门狗罢了。你见过有哪家主子会为了看门狗……去赌命一战的吗?” 狂龙闻之频频颔首,似是十分赞同鹰神波多摩之所言。随即,他也转首往火湖中的巨像眺望而去,道:“呵呵……师兄,我这个弟子,非但不止是一条狗,且还是一条会扭头咬死主人的恶狗。你说,我这做主人会不会拼了性命去救它呢?” 鹰神明王负背一笑,又冲墨龙渊瞧了好几眼,问:“那他,是不是一条好狗呢?” 墨龙渊听到这里,耳朵已好似聋了。 他根本不在意自己在狂龙心目中,究竟是不是一条狗。 他在乎的,却是眼前那与火人战得不可开交的‘恶鬼’;还有呆立在大阵侧旁,单单痴望自己的‘南宫燕’;以及那满脸愁容,双掌合十为他祈祷的‘妙琳’。 他们心中的墨龙渊是怎样?才是最让他为之担忧的。除此之外,即便天下所有人都误会他、轻视他、把他当作一条断脊之犬……他也全然无所谓,他依旧是能昂首挺胸、问心无愧! 当然,他最在乎的……还是那身处幽海龙宫,日夜思念他、等候他归来的芝瑶。他相信:就算芝瑶见到他如今这番模样,还是会爱他不变、信任他不变。因为他俩的感情,并非是友情这么简单——爱情,本就应该充满着理解、充满着希望、充满着永恒的信任与光芒! 没有什么比真挚的爱情,更能让人心胸火热的了。 即便世界再如何灰暗、人生再如曲折离奇,总有一个真心的爱人,在默默付出爱…… 爱情,本就是人人都拥有过的,也是人人都该珍惜、保守的。 第425章 冥灯青龙 嗙嗙嗙! 三记爆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亮于天际。 那‘净世教’的魅、清、圆三名长老皆借由这冲击之力,掠回高处;而‘白玉庵’的掌门天诛神尼,与灭寂、北冥鬼三者则被冲向了山麓雪地。 “多谢三位长老出手相援,波多摩感激不尽!” 鹰神波多摩左右对望向三人,又笑道:“时不我待,咱们走罢!” 魅、清、圆三人相觑一眼,颔首称好。旋即他们的白炎身躯就如长蛇一般,缭绕而起,并似是三道流星那样,飞纵向西北方的白茫夜雪之中…… 一见魔宗妖人欲逃,天诛神尼激起庞然的灵气入声,朗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各位正道同仁,速与贫尼一道拦住这些贼人!” 话音一落,天诛、灭寂、北冥鬼便再度御灵而起,直追那魔头之群。随之,终南谷的柳三素、马有言;青衣教的莫生明、骨茹;白玉庵的妙琳、妙清皆应声符合,各自操使灵能与法宝,紧随前三者。 眼看西漠三大宗的高手牵头冲锋,众群豪的胆子就肥得流油。无论是金沙帮的副帮主、铁洞门的戒律堂主、西沙剑府的三少爷、三十六峰连环坞的总瓢把子,亦或是红雪城的少城主、天霜派的传功长老、昆仑无极宗的四位功法师等……所有能上天的修灵高手,皆飞身腾起,响应剿魔的号召! 同盟既撤,鹰神自也不会孤立求战。 他转向狂龙,饱含深意地笑得两声后,便张开了背后八对金鹏翅翼,向那三道破空的流星追去。 狂龙拍了拍墨龙渊的肩头,沉声道:“走!” 墨龙渊虽有踌躇留恋,可他明白自己的身份绝不能败露。他心中大喊了声‘对不住!’后,也便操起暗影邪风,紧随狂龙的吟啸之声撤去。 “冰灵诀,傲雪飞霜针!” “沙灵诀,满天暴沙流!” “玉灵诀,白玉破天荒!” ……一时之间,灵诀唤声不绝于耳,天际五光十色耀起彩芒。 那是西漠、冻土的正派高手们在各显神通,以拿手的灵诀狙击前者。 这些远程的灵诀虽难以击中、打伤这批魔头,但足以扰乱他们的飞行线路,延缓他们逃离的节奏。反正,只要能让天诛、灭寂和北冥凛追上这三人,便可以多敌少,占那上风。 纵! 忽听刺耳的破空之声! 那一道虚幻的剑影急冲而上,嗤地一声,刺入了鹰神的背甲! 鲜红的血,自血金背甲的凹槽导流而出,非但染红了他那件‘浮云天纹广袖袍’,更是将他的眼睛都染得凶煞红亮。 红眸转来,只见那剑影登时化为乌有——原来,这一剑并非是有人挺剑刺来,而是有人以强盛无比的杀意,凝成了速度奇快、威力极劲的杀人剑招! 有谁,能使出刺中灵皇的剑招呢?天诛、灭寂,还是那北冥鬼? 不,这三人并没有一击刺中波多摩的把握,所以不会轻易降速出手。 在场有把握一击就能中的(di)之人,也只有那个被封死在‘明尊灭灵阵’中的断手剑客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鹰神波多摩恶狠狠地瞪向猫老三,啐得一声道:“铺天盖地的蝗虫,真是烦得透顶!” 喝罢,他便转身双掌合十,涌起体内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灵气漩涡。他的袍甲一红,天上的血字也跟着红亮起来,仿佛如一枚枚恶鬼的眼眸布满了煞人血丝。 墨龙渊明白,这大魔头是要使出杀手锏,来阻击正派人士。他这一出手,即使无法杀死天诛、灭寂、北冥凛之流,也定能重伤妙琳、南宫燕这等灵阶偏低之者。 ——与其让朋友们面对如此大难,还不如就让所有正派人士都记恨自己! ——墨龙渊想罢,便当先聚起‘幽冥夜火’与‘百龙之魂’于双掌,并朗声言道:“柳三素,方才我们还有一记灵诀尚未比拼!现在,我就要你睁大眼睛瞧瞧,我的灵诀……是不是强你百倍!” 没等狂龙来得及劝阻,墨龙渊已推出双掌,张开了风穴——只见浑黑的风穴之中,隐约亮起了青色的光点,就像是飞舞在夏夜草丛中的萤火虫。这些萤火虫左右摇曳着,愈变愈大,转眼就像是一盏盏随风飘摇的孔明灯…… 墨龙渊早已为这独门的绝技取好了名字。他灵气如吼,放声唤出:“冥灯……青龙破!” 嘹亮入云的话音之间,一匹匹浑身燃烧着幽冥夜火的龙魂,似是凭空从他掌心的两枚风穴里钻出!它们嘶吼着、咆哮着,张牙舞爪地飞扑向前来追击的所有正派人士! 嘭、嘭嘭! 让墨龙渊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是:这一手自创绝学的威力之大……竟然能吞噬所有裂空袭来的灵诀。且这些龙魂,远远强于半月前将它们吸收之时!难道那天,都是因由‘酒之灵气’的压制,这百余道的龙魂方才会灵能大损? 还没等墨龙渊感慨离肠‘酒之灵气’的大能,他就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惊了——一头头凶暴、残忍、如炼狱魔兽般的龙魂直扑入群豪阵中,轻而易举地就烧死了‘西沙剑府的三少爷’和‘昆仑无极宗的两位功法师’,重伤了‘金沙帮的副帮主’、‘天霜派的传功长老’等一干正派好汉! 这炎力,似乎已与龙魂融为一体,完全被后者所自由掌控。它们时而喷出冥火,烧杀底下山麓一片;时而浑身冒起窜天的热炎,如火鹞子般滑翔于天上地下,遇者即焚;时而还会三两头尾相接,转起一轮轮冥火龙卷伤敌无数…… 墨龙渊呆若木鸡得悬在半空,整个人仿佛已灵魂出窍。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头一回施展的独门绝学……竟会害死这么多的正派人士。 他猛一抬手,欲要赶紧将龙魂给收复回体内。哪知,这些龙魂就像是癫狂一般失去了理智!它们四溢地挥霍着体内的青炎之力,毫无顾忌地发泄着积蓄了上千年的嗜杀毒瘾。即便它们被天诛、北冥凛、柳三素等高手所斩杀,大不了就与夜火一同化为青烟,飘回墨龙渊的丹田气海…… 鹰神的手上还捏着诀法。不过,他已不用再击出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了。 他,本就没打算要让这批正派人士死绝。因为无论是哪个怀揣野心的人,都需要棋子。 尤其是在面对绝不亚于自己的方圆高手面前,一定要准备足够多的棋子,要不然……只能看着对手下棋,怎可能还有赢面? 眼看波多摩想要阻止却又不能开口的纠结模样,狂龙心中是不知有多畅快。他冲墨龙渊呵呵一笑,拍了拍后者的肩头道:“老九,干得漂亮!你能为了师伯报一剑之仇,可见你的赤子孝心……当真日月可鉴呐!” 墨龙渊呆立着,全然听不见狂龙和鹰神又说了些什么。他自从手刃第一个‘蒙戈海盗’开始,向来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唯独一个‘赤眉’也是在万不得已之下,无奈送上路的。而且,那也是赤眉心甘情愿为了大义赴死。 可眼下的这群正派人士,又有哪一个甘愿死在自己的灵诀之下呢?他们的府中,或许有个在灶头烧菜、等相公平安归来的贤良妻子;后堂里,可能有位白发苍苍、削弱干瘦的老母亲在神案佛龛前吃力地叩首,祈求神佛保佑儿子;那府旁的酒楼里,兴许还有三五好友定上了一桌盛宴和八坛美酒,预备哪日给朋友接风洗尘,听闻这趟剿魔之途的风风雨雨…… 但如今,一切都成了酒中的泡影、饭上的泪滴。他们甚至连自己丈夫、儿子、父亲、朋友兄弟的尸首都见不到,能见到的……唯独长久的苦思,与沁满心脾的无尽哀痛。 “回龙脉后,为师便传你更高深的法门!” 唯独这句话——唯独狂龙明王的这一句话,墨龙渊挺进了耳朵。 既然人已死,不能复生。他唯有更豁出性命地打探无相魔宗,并早日将其铲除,才是告慰这些正派英灵们的唯一悼词。 墨龙渊回了神,躬身问道:“师尊,您要教我哪门高深功法?是您的《小明王真经》,还是《降龙般若功》呢?亦或是……” 狂龙忽地大笑,不等前者说完就道:“自然是你最想学,也是本门最高深莫测的功法啊?哈哈哈!”他又肆意地朗笑数声,旋即又道,“走!莫要等那老尼姑和恶鬼破了你的龙阵!” 墨龙渊应了一声,视线最后流连在‘妙琳’和‘北冥鬼’身上半瞬…… 旋即,他咽下满肚子的亏欠与后悔,咬牙转头,与狂龙一道西去。 …… “北冥剑诀,寒山天雪吹落梅!” 鬼影一晃,胧月剑便刺入了一头气喘吁吁的青炎龙的脖颈! 飒喇喇,那龙魂霎时就像是暴裂的水球,青色的炎流如活水一般,迸向四方。 天上的青烛,似是全被吹熄揿灭,因为所有的‘冥灯青炎龙’已被铲除干净;那黑底的血字,也像是伤口抹了灵药,迅速结痂褪去不留下一丝疤痕。 和前两者一同消失的,还有难记其数的正派高手。他们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成了灰烬,成了天地间的尘埃…… 第426章 遥思旧友 尘埃,人本就是尘埃。 无论是乞丐还是皇帝,人就是人,人就是一粒尘埃。 只是有些尘埃混入沙石,建造了屋瓦亭台;有些则被掩埋在崇山之下,亿万年后成了金刚钻石;但更多的,还是终身只能在世间漂泊的零星微粒,他们随风而起,顺雨而落。 雪已停,风未止。 尘埃被卷上了明朗的天际,化为漫天的璀璨繁星。 人死之后,并不会成为星星,那只是善良者的一厢情愿。可谁都无法否认——那些为自信真理而斗争、牺牲的灵魂,远比天上的炫彩星斗来得更耀眼、更令人永世难忘…… 北冥凛再睁眼之后,他身上的鬼肤已然褪去,额上的锐角也像是回溯的春笋一般,缩回了皮肉之下。他收腿起身,依次耸了耸肩、绕了绕腕,遥望向西北那颗血色明星沉默不语。 “北冥阁主……” 熟悉的娇声,喊出了他久违的名号。 那是南宫商会的大小姐,如今青衣教主‘谢无极’的嫡传门生——南宫燕正向他走来。 南宫燕的面色如菜,微绿之中透出一抹枯黄。她人也比去年消瘦了两圈不止,瘦得就像是对半劈开的芦苇,仿佛风一吹,她的腰肢便会折断弯倒。 北冥凛之前全心投入沙场,并未留意南宫燕的姿容变化。如今一瞧,他不禁眉头微蹙,唇齿欲张未张,好似想问候几句,却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南宫燕护在胸前的双手攒成了拳,拳在不停颤抖,而她的脸却挤出了僵硬的笑容,轻声问道:“北冥阁主,你这一年来……还好吗?” 北冥凛的瞳孔在收缩,嘴上依旧寒意十足地道:“不是很好,也并不差……你呢?” 南宫燕笑了,这一笑并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真心的无奈苦笑。她道:“我挺好的。” “你,也学会撒谎了。你明明过得苦不堪言,何须在我面前伪装呢?” “不,我师尊待我严格,我师兄弟们对我敬重。我……我怎会过得不好?” “哼哼,好与不好,都写在你的眼睛里。你就算不肯明说,我也能看明白。” 南宫燕听罢,很久都没再回答。她的眼神里,只流露出一股顺服的无奈。 这种眼神北冥凛见得多了——在被囚禁多年的奴隶眼中、在被锁于牢笼半生的猛兽眸里,都有这种生不如死、被逼无奈的茫然! 南宫燕抹了抹湿润的眼,干笑两声问:“阁主,你注意到他了吗?” 北冥凛微微点头,心里自然明白那个“他”指的是谁:“我认出了他,他不肯认我。” “不会的,他把你当做世上最要好、最交心的过命朋友,怎忍心不认你?” “他也把你当最信赖、最可靠的红颜知己,可他……还不是一样不与你相认?” “这……”南宫燕闻之心颤,眼波如秋水般颤动不已,“我想他,必有什么苦衷吧?” “嗯……或许是,或许不是。”北冥凛沉凝又道,“若是他真的变了,变得十恶不赦,那……” 南宫燕心窝一聚,追问:“那你会怎么样?” 北冥凛的眸子倏然一烈,冷道:“那我……一定会杀了他,替他赎罪!” 南宫燕虽早已料到对方会有决绝的言辞道出,可她仍然一时晃神,泪光不住地在那迷茫的双眼中打转。 因为她明白:这世上有类人,他们说的话就像是一字字烙在了铁里,是绝对没法收回,也一定会去兑现。北冥凛就是这种言出必行、行之必果的一类,且他要动心杀死的人……没有一个能安稳活下来的。 “阁主,你千万莫要意气用事啊……” 南宫燕瞧了眼决绝的北冥凛,又低垂下脑袋道:“咱们眼下还不知道,黄大哥他究竟为何会深陷魔宗……说不定,他是故意潜入魔潭、当得卧底,要里应外合剿灭魔宗的!” 北冥凛的脑筋并不差,他自然也考虑过‘黄泉’为何要改扮‘墨龙渊’拜入魔宗?内应——这也是他所想到的最大可能。毕竟,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朋友,相信黄泉绝不会做丧尽天良之事。 他轻叹了声,眸中的杀气稍稍淡化,道:“希望如此吧!只不过,他方才阻击正派同道时,那下手之毒辣……已是想将我等都赶尽杀绝了。若他真是内应,又何必做得如此过头呢?” 眼望满地焦黑的尸体与飘零在天际的灰烬,南宫燕一时也参不透——或许她一辈子也想不透,黄泉只不过是因为没能掌控好‘自创灵诀’的威力,方才失手烧死几百号的正派人士。 这世间本就有太多的巧合、太多的误解。若是一个人要去解释完此生所有的巧合与误会,恐怕就算他长了八张嘴,苦口婆心地说了三辈子……人家,也未必全会去信他。 南宫燕的眼波微颤,似是就要淌下了眼泪。可这一年来,她已流干了所有的眼泪。她并没有哭,只冷静地回应道:“即使,‘朋友’和‘红颜知己’都感化不了他,那至少还有一个人……这一个人,一定能劝他悬崖勒马、改邪归正的!” 两人相视如电,已然是心照不宣。他们都清楚:那唯一能挽回黄泉“入魔之心”的人,正是他远在渊海龙宫的爱人——岳芝瑶。 就在两人思量着回渊海一趟,找那‘岳芝瑶’前来西漠之际…… 忽听人群之内,是有厉声啐道:“可恨呐!若不是有那‘净世三老’半路杀来,那鹰神、狂龙两个大魔头,至少要交代一人在此啊!”那是灭寂神尼,正在发泄她心中难平的郁愤。 在旁的天诛又变得苍老而衰弱,她皱皮一晃,摇头叹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师妹也无需太过恼怒,毕竟这两大魔教再度联手,也是谁都不能预料到的。唉!只不过相比魔教联手,我更是担心那狂龙收的两个年轻弟子……他们,注定要亡我正宗啊!亡我正宗……” 妙琳与妙清,还有一众白玉庵、青衣教、终南谷的弟子皆羞红了脸颊,不敢抬头。因为,这天诛的言下之意如是在质问——若是他们老一辈的正派巨擘西游了,凭眼下这些鱼腩庸才,岂能与魔宗抗衡? 众三代弟子之中,唯有柳三素有资格扬起脑袋,因为他的天资丝毫不逊于‘墨龙渊’和‘宝匣人魔’。他远眺西北那逐渐熄灭的山中火湖,忽侧首低道:“有言,那‘宝匣人魔’究竟是在何时逃走的?他的‘歌利亚巨像’如此魁梧,怎可能在瞬间消声灭迹呢?” 马有言垂着铁青的脸孔,想得片刻后轻声答道:“大师兄,我也并不是很清楚……我只记得,咱们在对付那墨龙渊的冥灯青炎龙时,那‘歌利亚巨像’正在与‘唐古德’率领的一众正派同道们斡旋缠斗。事后,那大家伙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那唐古德呢?他,应当是最清楚‘宝匣人魔’动向的人了。” “他?他……好似我派的弟子,都没有瞧见西北山窟的那群看守……” “都没瞧见是什么意思?他们几十号人,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踪吗?” 问完这话,柳三素自己都觉得是白问。就连那身高如山的‘歌利亚巨像’都会凭空消失,这蝼蚁般的几十号人神隐不见了,能有什么稀奇呢? 难道是宝匣人魔趁着大乱,操纵着‘歌利亚巨像’逃跑了,那唐古德和几十号人便远追而去?还是宝匣人魔又变了什么戏法,把那一范围内的所有活物统统带走了? 正在柳三素想不透时,让他更觉得离奇古怪的事,又接踵而至。 “报——” 三名终南谷的弟子,挂着惨白的脸色飞奔而来。 他们噗通三声,跪在雪地里道:“两位师兄!大事不妙喇!” 柳三素与马有言相视一眼,又转向天诛、灭寂和众群豪,随后才问:“冷静点,究竟发生什么大事了?” 那为首的弟子连吞了两口唾沫,方才缓过粗气答道:“那些……那些被关押在‘灭灵天牢’里的魔宗弟子……统统不见了!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剩下!” “什么?!”柳三素故作震惊,问,“看守的弟子何在?难道全被人给害死了吗?” “不知道……”那通传弟子连连摇头,不置可否地道,“他们……他们全都消失不见了。” “全都不见了?” “嗯!就连灭灵锁、灭灵牢都不见踪影了。” “这……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留下吗?” “有,有一个线索……可我们都不敢靠近这线索!” 柳三素眼目一垂,上前两步问:“是什么线索,能有如此可怕?” 那通传的弟子左看右看,似是惊魂未定。良久,他才浅浅道:“宝匣……宝匣人魔在那。” 此言一出,所有人原本松懈的心,又再度提到了嗓子眼。 毕竟,这‘宝匣人魔’与‘歌利亚巨像’的威力,他们都亲眼见识过。 就算是天诛、灭寂和猫老三有本事将他擒住,那也极有可能因此再害死一众正派同道。 第427章 百万变化 零星的雪籽,从半空徐徐飘落。 落在了天诛、灭寂、北冥凛,以及柳三素等一众正派精英的脸庞与身上。 仿佛是温柔的雪女,在替他们拂去恶战后的伤势与疲倦,注入了精气和元神。 他们必须精神抖擞,暂时忘记疼痛与倦怠。 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已望见了焦土黑树之后,跪着那个人——那个能以一人之力,抗衡金曼拉国万人军队的‘宝匣人魔’。 他低垂着开裂的脑袋、弓着佝偻的背脊,静默不语。双臂如同断了线般扭曲地瘫在大腿上,膝盖则深深碾入滋滋冒烟的焦土,一动不动。 灭寂紧了紧握剑的手掌,侧耳低首道:“师姐,此人周身毫无灵力波动,似已气绝了……” 天诛沉然。柳三素则见状上前道:“灭寂神尼,我等千万不可大意!此人恶名冠绝大漠南部,乃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这些年来,我派已有四十七名‘三代弟子’、十三名‘二代弟子’惨死于他手,就连本门前辈——云火隐士都险些栽在他的手里。” 白玉庵本就位处‘西漠’与‘冻土’接壤之天险,已算是与世隔绝之境地,消息来去不便。再者,天诛与灭寂长年闭关备战魔宗,自然也对近年来西漠上的次事要非不甚关心。因而就算她们听过‘宝匣人魔’的名号,也不一定记得住此人究竟干过些什么? 既然身为灵王的‘柳三素’都如此忌惮这人,天诛必也不敢怠慢。她刚从袖口中取出一粒‘白玉念珠’,预备注灵弹射试探,却不料一道白影已当先掠出! 众人,虽都看清楚了白影是谁。 可谁都没有来得及喊出“北冥凛”三字,那剑,已经戳穿了宝匣人魔的脑袋。 喀喀喀喀——北冥凛挑起了那木嘴乱颤的脑袋,甩向一旁道:“他,本尊不在这里。” 话毕,那天诛、灭寂等一众正派精英,便一道上前查探。 但见那躯壳内空无一物,灭寂不禁问道:“北冥长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北冥凛冷冷地望着灭寂的眼睛,道:“正如你所见,他并非是个有血有肉的寻常人。” “那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一具由灵力晶魄供能、齿轮机栝传动的机关假人。” “啊?机关假人?!那他是如何击法灵诀,唤出如此庞大的歌利亚巨像的?” “自然是他躲在这具机关假人里的本尊,在暗中操纵着所有的一切!” 活生生的一个成年人,能躲进这满是齿轮机关的假人体内? 就算是血漠的矮人、鼹鼠人,都不可能在其中流畅地转一个身。 灭寂听得是两眼犯迷糊,她瞧了瞧天诛,天诛也同样身在云里雾里…… 唯独那对‘宝匣人魔’稍有了解的柳三素沉然了半晌,问道:“北冥长老,您的意思是——这人魔是一直躲在内藏的灵域之中,通过灵力来驱动这具假体的吗?” 北冥凛本不想回答这个人的提问,因为他打第一眼起就不喜欢这个人。但见得天诛掌门也抛来了疑问的目光,他才负背言道:“不错,他正是躲在机关假体内的某个灵域之中,与我等酣斗交战的。” “某个灵域?难道这机关假体之内……不止一道灵域?” “嗯,我先前与他对阵之际,就察觉他体内分布着众多灵域。” “五道?十道?”柳三素边不断试问,边观察北冥凛的眼睛,“还是二十?五十?” “不止,远远不止。”北冥凛凝神望着对方,道,“他的体内……共有前千余道灵域!” 此言一出,所有人位置一怔。就算是再如何见多识广的修灵之皇、灵途学士,也绝料不到一具机关假体之内,竟能藏着数量如此庞大的灵域。 “千余灵域,也便是千般变化。” 北冥凛遥看北首连绵的雪峰,不由得稍露愁容道:“那些看守的义士,定然已追身至其中,很难再从里面安然回来了……” 众正派精英闻之,不禁也似懂非懂地点得点头,沉然叹息。唯独那前来报信的终南谷弟子咯咯大笑了起来,道:“北冥长老,您的剑艺虽高超绝伦、实数一流,可算术嘛……恐怕是不入九流啊?哈哈哈!” 北冥凛连同柳三素都是一愣,直转向这弟子,听他何意? 那报信弟子啧啧摇头,掰起手指算到:“我虽只有‘一千零二十四’道灵域藏在机关假体之内,可它们皆两两互通、连头连尾啊?所以如此算来……应当是有‘一百零四万八千五百七十六’种变化!”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背脊骨皆飕凉了一阵。他们一来没有料到这‘宝匣灵域’竟是两两相通的,因此有着一百多万种的变化暗藏其中;二来,他们也完全想不到,这个看上去人模人样的报信弟子……早已成了宝匣人魔的傀儡! 刷刷刷刷! 一时之间,天诛剑、灭寂剑、胧月剑和琉璃分魂剑都已架在了那弟子的脖颈上。 可这‘报信弟子’却全然不将这些绝世的神兵放在眼里,他兀自边笑边道:“哈哈!我这‘宝匣灵域’啊,不单单有成千上万的机关人镇守,里头还有我潜心研制的暗器机栝、迷魂阵法不胜枚举!他们若是能安然逃出来……嘿嘿,简直比爬到月亮上还难一百零四万八千五百七十六倍!” 天诛哼得一声,嗡地膨起了灵皇境界的强大气息,再度化身妙龄少女的外形道:“你这人魔,莫要在此危言耸听了!赶紧将我正派的同道们给放出来,要不然……就算贫尼踏平你这千余道灵域,也必要叫你的本尊人头落地!” 报信弟子望着姿容娇美的天诛,不停啧啧摇头,道:“师太哟,你怎生也这么糊涂呢?我‘宝匣人魔’就算胆子再大、计谋再多,也不敢公然和两位当世灵皇作对啊?嘻嘻……再说了,我那‘宝匣灵域’庙太小,眼下可容不得你们这么多人一并来烧香礼拜我呀?” 灭寂听闻自家掌门被羞辱,忽眉头一皱,喝道:“住嘴,休得对我掌门人无礼!”喝罢,她便转首向天诛道,“师姐,这人魔一肚子恶水,莫要再听他胡言乱语了!纵使他有千百灵域、万般变化,咱们今朝都得替天行道,要了他的命再说!” 天诛却不像灭寂那般激愤,她沉凝片刻,似乎听懂了报信弟子的言下之意,道:“师妹,我们没机会杀他了。” 灭寂怒火未削,直连问:为何? 天诛垂下了天诛剑,北冥凛也撤下了胧月剑。 柳三素则干脆转剑入鞘,长叹一声道:“师太……他的本尊,也不在这三具假体之内。” 灭寂冲着那‘报信弟子’瞧了又瞧,忽火气一涌,砍下了后者的脑袋。那脑袋落在焦土上,依旧咯咯发笑,道:“看来,灭寂神尼你的脑袋瓜子,恐怕是顶尖高手中最不灵光的了。你就算把我这三具机关人砍得稀巴烂,也伤不了我本尊分毫的……唧唧唧!” 灭寂哪受过这种屈辱?就算一百五十年前,她对阵‘鹿面明王’之时,对方也都拿出全力相斗、丝毫不敢怠慢。可这小小的灵尊人魔,竟敢如此猖狂无度?!随即又是啪啪两记,那左右两个‘报信弟子’也被其打飞了脑袋,滚落好远…… 只不过,这趟被打落的却不是空壳的假人脑袋…… 而是两颗货真价实,人的头颅——终南谷弟子的头颅。 那宝匣人魔的怪笑声,又再度传来:“哈哈哈哈!说你笨,你还当真不聪明。他俩只不过中了我的‘催眠法术’,暂时听从了我的摆布而已,你却……哼哼……你却杀了他们,真是好生凶狠、好生可怕哟!” 灭寂心中的怒火,就像是添上了一捆干燥的柴木,烧得愈加旺盛!她举起灭寂剑,剑身轰燃起了一头涅盘火凤凰,直戳向那在地上唧唧怪笑的机关木首! 火球,木首变作了火球,很快便燃烧殆尽、化为乌有。可那宝匣人魔诡异的嗓音,却仍旧萦绕在众人耳畔:“唉,别着急嘛,我知道诸位看官的心意。这样吧……我今天就破一次例,加演个第三场的戏法给你们瞧瞧,如何?” 此话一出,北冥凛当先瞳孔剧缩,高喊:“不好,是连环计!快走!” 周遭的精英弟子们虽都愣了一愣,但他们很快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于是乎不由分说,所有人清一色地转过身子,乱蝇似的施展开轻功灵诀向远方逃窜! 白影微晃,北冥凛纵身一跃。 他凌空拽住南宫燕和妙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捎着二人掠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他并不想逃,他也无惧‘宝匣人魔’的戏法。可眼下这两个与他朋友关系密切的女人,却一定受不住这轮打击。兴许,就连站在中央不动的天诛与灭寂,都承受不起…… 嗡隆隆,遥听脚底焦土乱颤,一束束的红芒如地狱之剑般道道刺出! 那宝匣人魔的‘无头假体’忽双掌合十,嘤嘤笑道:“歌利亚巨像,自爆封印解锁……倒数,五、四、三、二……一!!” 第428章 两刃易主 远在西首百里之外,高在千丈云端之上。 鹰神、狂龙、墨龙渊和净世三老正回望方才激斗之处,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那一束束穿天的红芒是已愈射愈快,仿佛突破了苍穹的极限,通达寰宇星宿。 倏然,纵地一声! 一条暗红、犹如蛛丝般的细线,自下射向天际。 弹指过后,这暗红细线开始颤抖、扭曲,不住地向外轰然扩散! 短暂的间歇后,只听嗡嗡巨响袭来!六人周身的浮云如海潮般向后急涌,脚底的山石树木也崩裂折断,与积雪一同滚落不见底的峡谷深渊之中…… 其力之强、威势之猛远超想象,恍如是宇宙中的恒星突然爆发,迸射出的剧烈爆燃红芒。好在这六人之中,是有五人乃是绝顶的灵皇高手。他们合力张开灵压,便护住了自身与墨龙渊的周全。 当耀眼的红芒渐渐消退,墨龙渊再度睁眼之际。 远端如烙铁巨柱般的灵光依旧矗立在那,只不过天上的云、空中的雪、地上的山石皆被其狂躁的能量给吞噬,独余下了一片冒着热气烟雾的焦土。看上去,就像是浓密的银发中秃了一大块。 能量的震荡久久未停,墨龙渊的心里也颤抖不止。他担心,担心得要命!自己最重要的过命朋友、最亲密的红颜知己、最信任的佛门师友都身陷这炎柱之中,趔趄在黄泉地狱的峡谷边沿。 他的眼睛渐渐发红,浑身的肌肉不由得充血紧绷。他恨不得立马迸发出体内所有的‘暗影邪风’,向来处飞掠转去——去救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那几个人。 “师尊,弟子的戏法……精不精彩?” 就在六人皆看得出神之时,炎柱之间,忽有人影展翅飞来。 不用看清他的脸,也知道他并非是一个活人,而是这番天大动静的始作俑者——宝匣人魔。 五位灵皇的眼睛里,闪烁着各异的光。 净世三老的眼珠,是模糊不清的赤青二色。他们万没料到——区区的一介灵尊,竟然能击出‘灵皇境界’的绝命一击,心中对其既有佩服,又不得不忌惮几分。 狂龙的眼里,则是混着青绿二色。他本以为这厮被独留于战圈之内,是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逃出生天,还毫发无损……他心中既有兴奋,又不住担忧:‘此子,若是用得好,将来真可为我对付一位异面之王!但若是他存心害我……只怕比一位异面王还要令人难防!’ 而鹰神波多摩的眼睛里,却流转着浑浊乌黑的光。乌黑,代表着隐秘,也代表着暗中又生毒计。他单单望着掠空的宝匣人魔,期间又不经意地瞥了墨龙渊两眼,心里暗自估量:‘这两子都好生了得啊?我那群不成器的弟子之中,也就‘独孤鸿’能与他们一较高低……哼哼,若是能将他们都招来麾下,我何恐没人去应付‘无相老鬼’的四大入室弟子?’ 宝匣人魔无需细想,也知道这五位灵皇肚子里究竟装着什么水? 他转翅横展,悬浮于半空道:“师尊、师伯、三位净世教前辈,还有……九师兄,宝匣在此给诸位请安了!” 狂龙刚欲抬手,示意不必拘礼——那鹰神波多摩便抢他一步上前,绕着宝匣人魔打量得两周,随即笑问:“师侄呐,你的本事可真不小啊?非但能从那群贼人的包围圈中金蝉脱壳,还能击出足以毁天灭地的强盛灵诀……当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咧!哼哼哼……” 宝匣人魔倒也不敢在波多摩面前骄纵逞能,他嘿嘿陪笑,道:“师伯过奖咧,弟子这卖弄小聪明的雕虫拙技,岂敢在各位灵皇前辈之前妄称强盛?更何况……我方才那手也并非是击出的灵诀,纯粹只是些人工的‘自然反应’罢了……” “哦?”波多摩故作不解之色,问,“是何等的自然反应,能如此剧烈可怕?” “呵呵……”宝匣人魔笑得一笑,答道,“回禀师伯,是十万公顷的火龙油田,外加数千枚火灵晶魄与风灵晶魄。” “哈哈,原来如此!你是将此二者皆藏于那尊巨像的灵域之内了啊?”波多摩先是啧啧称奇,随之又疑得声问,“嗯,可这就奇怪了啊……” “师伯,敢问这东玄天下,还有何能让您老人家奇怪的?” “有,而且不少。比方说,你这十万公顷的火龙油田,是怎么得来的?” “自然是寻来的咯?” “火龙油分布极散,即便在西漠……储量也不算丰富,你怎有本事寻到?” 宝匣人魔不由得浅笑了两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子道:“弟子略懂天文地理、资材学术,再加上一点小小的运气……自然就发现了于‘无主荒漠’之中,藏有这片黑色的黄金宝泉啊?” 波多摩点得点头,挺胸了望向西南方崎岖的荒漠良久,方才叹道:“师侄,你也无需过谦了。你若只是略懂经纬,外加小小运气……那么‘西漠高院’、‘万上灵阁’的大博士们,都该封笔归田、返乡种瓜去咧!” 只要是西漠人,都知道那片无主荒漠的恐怖。 遥不见底的丹霞迷宫长廊,铺得满地的巨型蛇虫魔兽,以及一刮就能持续数月的大黑狂沙暴——这还仅仅只是‘无主荒漠’可怕的一小部分! 此外,高大魁梧的‘食人族’聚居其周边、沙蛟的老巢也分布在此漠西南的沙河流域、神秘的南疆虫师们也会在三年一度的捕虫远游中,来此捉那万毒之毒、万王之王的毒虫王——金头银眼万香虫…… 这片鬼地方,就连波尔多国这等利欲熏心的大豪强都无心染指,宁可让其混乱地夹在自己的领土中间,也绝不会牺牲大波兵力去围剿拿取。 没有兵力驻守和后备补给,也便不能长期勘测考察,只能通过‘远观模拟’与‘地势推演’来揣测这无主荒漠内的情形——非但如此,那火龙油还深埋于沙丘石岗之下,也不知埋得多深、藏有多少。要能推测出十万公顷的油田所在……恐怕于谁而言,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或许这东玄世界之中,也就剩眼前这个宝匣怪才,方有这等通达万物、准穴寻油的天大本事。 东首,炎柱正渐渐熄灭,流云也再度平缓了下来。 宝匣人魔哼哼一笑,抚胸向鹰神问道:“敢问师伯,还有什么需要问弟子的吗?” 鹰神波多摩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问了。以你之智,就算寻尽天下灵宝,师伯也不会觉得吃惊。你,就是我‘无相神宗’的第一奇才!” “师叔过奖,弟子愧不敢当啊!” “不敢当?呵呵,等再过两个月,你不想当……恐怕都不行了。” “这……恕弟子愚昧不开化,请师伯明言呐?” “莫急,莫急……” 鹰神波多摩轻笑了两声,转向狂龙道:“师弟,你消息如此灵通,可知师兄我接下来……要为我教做什么惊天泣鬼的重要任务吗?” 狂龙瞟了波多摩身后的‘净世三老’一眼,那三人便顿时向后飞纵而出,转瞬拉开了百丈之远的距离。毕竟,对方也是老练的江湖中人,他们非常清楚:世上的所有国家和势力,总没有‘永恒朋友’这一说。所有的同盟与友好,都只是为共同利益奋斗的过程。 因而,他们不愿意干涉‘无相灭宗’的私事。未来,也不愿让‘无相灭宗’来干涉他们‘净世教’的私事。 波多摩望着狂龙,眸中满是暗淡乌亮的毒光。 他淡淡道:“师弟如此警惕,想必也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了吧?” 狂龙沉默了片刻,良久后才道:“我原先并不确定,可现在我已经确定了。” “哼哼……你确定什么了?” “我确定,你是要借一个人,去寻一件东西。” “哦?又被你看穿了?我要借谁……去寻什么?” “你要借的,自然是我这有惊世之才的‘老十’了。” 狂龙回答完第一个问题后,便浮身凑上前,附耳道:“至于你要寻的,应该是于‘宗比大会’后需要用到的……圣物了。” 波多摩眼中的毒光,霎时又刷亮了几分。他负在背后的拳头,似也捏得更紧了…… “嗯,你猜得很准。” 波多摩听罢,声音就低沉了下来。 沉得就像是海底的岩石,山谷深处的一株枯木:“那你,借不借人?” 狂龙敛起眼眸,冷冷反问:“面对宗脉的荣辱复兴,我……还能说不吗?” “哈哈哈!对,这件事你不得不答应我。” “没错,换作是我宗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拒绝你的。” “如此甚好!”鹰神边打量着宝匣人魔,边道,“我宗与‘净世教’的结盟已缔成,待我禀告万相宗主后,铁传声自会来通传你们其中详情的。现在……两位请自便罢!” 狂龙似对‘宝匣人魔’也没得什么留恋,他巴不得早点送掉这柄双刃之剑,好落得太平。他转身便瞥向心神不定的墨龙渊,道:“老九,还不赶紧向师伯请辞?” 第429章 小人之志 墨龙渊的余光,虽瞟着东首焦土。 心也紧紧维系于北冥凛、南宫燕等人身上。 可他的手,却不得不扶在心窝子上,躬身言道:“多谢师伯救命之恩,师侄就此……” “且慢!” 墨龙渊告辞二字还未说出口。 那宝匣人魔便忍不住打断,道:“师尊,此事万万不可啊!” 狂龙神色木然,浅浅问:“老十,有何事万万不可?” 宝匣人魔道:“自然……是将我借于师伯二月,去寻那圣物啊!” “为什么?” “师尊!距离‘宗比大会’还只有两月,我怎能不勤加修炼,以求……” “若要修炼,于何地都为之不难。”狂龙正色道,“况且,有你九师兄在,何愁门下无人?” “可……可弟子想陪在师尊左右,也好……”宝匣人魔顿道,“也好悉心侍奉您老人家!” 狂龙明王呵呵一笑,道:“你的孝心,本座已心领神会了。只是此番要务,事关本宗光复之大计,你若是能协助你师伯顺利完成……那你的功劳之大、地位之高,恐怕都要凌驾于为师之上了。” 宝匣人魔哪会关心什么功劳?哪会在乎什么地位? 他只在乎能不能如期找齐《无相禅功》的上、中、下三卷,完成与冻土豪强的契约。 可眼下狂龙明王话里话外,就是想将自己推给鹰神波多摩,仿佛是在拜送请走一尊瘟神。 自知计划打乱,宝匣人魔只得将希望寄托于站在狂龙侧后的那人身上——他的九师兄,墨龙渊的身上。 他的眼珠直瞅着墨龙渊发光,好似在赔笑道:‘九师兄,你切莫要忘记,咱们可是有着同盟之约啊?无论是谁取得了《无相禅功》……都得互通互惠呐?’ 可墨龙渊早已看穿这个小人,不愿再与其合作。他转过脑袋,只向狂龙抱拳道:“师尊!弟子不懂经纬风水,更不熟知西漠的地理结构……唉!无能帮到神宗寻找圣物,真是可惜……” 狂龙似也很是配合,道:“无妨。你既然知道自己才疏学浅、能力低微,就该回宗潜心修炼神功,莫要分心了。待两月之后,希望你能在‘宗比大会’上有所斩获,来证明你并不比老十差得多少。” 墨龙渊一应,瞧都不瞧宝匣人魔一眼。只等狂龙再次拜别鹰神波多摩后,方才随其转身掠空而去,消失在黎明的天际线中…… 这两人一走,那净世三老便回了过来。 他们盯着宝匣人魔瞧得良久,口中想说话却又吞回了肚中。 还没等这三人开口,波多摩便朗朗笑道:“不急不急,他迟早得死……何须我们动手?” 净世三老一怔,那宝匣人魔也愕然吃惊。三老中,为首的魅长老低声问:“你这么明言不讳,不怕这个花样透顶的家伙……回去向狂龙告密吗?” 鹰神波多摩转向宝匣人魔,目光中充满了自信道:“他本就不是忠心耿耿的主儿,又怎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他呀,一定知道——我波多摩要杀他,那是再多的诡计手段也挡我不得的……哈哈哈!” 魅长老冷哼一声,道:“看来你很有自信,能栓好这条随时都有可能反咬主人的恶狗啊?” 鹰神波多摩应道:“魅长老,你我相识多年,在下曾几何时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呢?” 魅长老顿得片刻,只淡淡道:“呵,希望两个月后的大计,也尽在你的掌握之中。” 鹰神波多摩道:“那是一定的。只要你们届时派人来援,那无相魔宗和西漠正派……都将被我们一举端掉,连草根都不会留下一株!” 听到此处,宝匣人魔已经明白了两点。 第一点,显而易见。这鹰神波多摩根本就不是要做什么魔宗宗主,他是要协助‘净世教’除掉这三魔教之一的‘无相魔宗’。当然,顺便也得把正派势力的精英给一并打压。 至于他这么做,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恐怕连他最亲近的弟子、天天同床共眠的女人都不会了解。但可以确认的是——他如此操作的背后,一定有远比‘魔宗宗主’更大的利益驱动着他。否则,像他这样的人……岂会无缘无故布下这么大的棋局呢? 至于第二点,也是让宝匣人魔自己最为担心的一点。他既然知道波多摩这么多的秘密,那以后者之阴险狡诈、手段狠辣……怎能不在利用完他之后,翻脸杀他灭口呢? 虽然宝匣人魔一个字都没说,他的面孔也是没有表情的机关木脸。 但鹰神明王早就猜透了宝匣人魔的心思,徐徐飘向他道:“你放心,师伯是个爱才如命的明眼人。但凡你日后能助我办成大事,且能时刻听命于我……我当然会留着你这枚有用的棋子,谨慎使用的。” 宝匣人魔也听懂的了他的言下之意,唯有抚胸称臣道:“多谢师伯信赖,弟子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罢,他为求自保,便殷勤地问,“敢问师伯要弟子搜寻的是何物?眼下在何处可以寻得?” 鹰神明王淡淡一笑,伸手抚摸着宝匣人魔颤巍的天灵盖,道:“哎呀,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方才留下的,若是那双眸满是浩荡正气的墨龙渊……我可能就必须丢棋弃子、动手杀人了呀?呵呵呵!” “师伯,您老这话何解啊?”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不如那姓墨的聪明,却也够我驱使了。” “他?哼哼,这点弟子就不服气了。他与我同时修炼《无相禅功》,但修炼进度……” “你错了。他即使进度比你慢,但他凝聚的每一张……都是以一当十的‘度化佛面’!” “度化佛面?”宝匣人魔回忆片刻,很快便失声笑道,“呵呵,师伯,度化佛面又有何惧?我与他交过手,他的禅功斗不过我的!” “你又错了。”鹰神明王笑容不减,道,“你怎么能确定,他没有防你一手、故意在你面前装得惜败呢?” 宝匣人魔顿然语塞。他的确没有想过,当日墨龙渊背后的手掌,还凝聚着五股强劲绝伦的‘度化佛面’;他也完全没有料到,墨龙渊早就挖了一个轻敌的大坑,让自己乖乖地往里面跳。 “呵呵呵,还有啊……” 鹰神波多摩浅笑了数声,又道:“你怎么确定,我刚才与你师尊所言……都是真话呢?” 宝匣人魔沉吟了会儿,忽茅塞顿开问:“啊?难道师伯你——根本就没有什么任务在身?” 鹰神哈哈大笑,拍了拍宝匣的肩膀道:“总算,你还点得亮、燃得着。要不然,师伯我明年今天,就得替你上一炷香了哟!哈哈哈!” 宝匣人魔也会害怕。他最怕的,并不是光有通天彻地本领的修灵高手,而是心机毒辣、满口雌黄、永远捉摸不透的卑鄙小人。 “波多摩,你究竟有几句话……是真话呢?” 那笑嘻嘻的胖子圆长老啧啧问道:“该不会和我们同盟,也是在使暗度陈仓的毒计吧?” 波多摩哼笑了两声,摇摇头道:“呵呵,你们又无妨于我的目标,我何必与你们作对?” 圆长老眯眼道:“是啊,如果你告诉我们的话是真的,那自然与我们无关。可若是假的……” 波多摩眸色一青,沉声道:“是假的,那又如何?你们若是不想与我合作——那大不了我就多费点功夫,去寻‘崇明宫’的两位宫主帮忙。他们,可早就对西漠这片大陆虎视眈眈了啊?” 那圆长老一听‘崇明宫’三字,原本弯弯上翘的嘴角,霎时塌得像倒挂的月牙儿;另一旁,脸色原先就不甚好看的清长老更是眉峰上扬,体内的净天白炎唬唬嘶啸。 波多摩见状,自也不甘示弱。他手掌一翻,背后那条‘明尊转世襁褓袈裟’便如灵蛇出洞一般,绕向了他的掌心。其上血红的梵文经句忽明忽暗,似是凶兽在大开杀戒前猛呼粗气。 “呵呵呵——” 就在气氛走向低谷之时,魅长老忽然银铃般地掩面而笑,道:“自己人,何必为难自家人呢?我相信鹰神明王他……不会算计我们的。” 那清、圆长老似是很服气这女人,听她说完这段话,不久便会意收气归田;波多摩当然也不是个喜欢节外生枝的小人,他哼得一笑,便催‘明尊转世襁褓袈裟’重系两肩。 魅长老笑意不减,她上前搭住波多摩的肩膀,以羊脂般的纤纤玉指撩拨起后者饱满的胸膛道:“看来,我们波多摩大人早已将那两件圣物捏在掌中了吧?只要时机一成熟……大事定然必成啊!” 波多摩徐徐颔首,道:“不错,加上我背后这条‘明尊转世襁褓袈裟’,两件圣物已经在我手里。至于还有一件‘浮屠宝轮’……我也已经打听到它的下落,只等两个月后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取到手。”话毕,他转眼瞟向魅长老那轻浮的身姿,似是再问:你们呢? 魅长老妩媚地长笑了两声,道:“放心,姜教主的肉身,我们早已运至西漠的某处了……” 第430章 魔头肉身 只要是江湖中长耳朵的人,不会没听过‘姜往生’的名号。 就算他已失踪了十五年,他的名字依旧如雷贯耳,打得人心肝发颤。 宝匣人魔虽没有心肝,但他也觉得上满润滑油的机栝关节已不自主地咯吱发抖。可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壮着胆子听下去,听这些个脑袋进水的人道出疯狂计划。 鹰神波多摩嗤嗤一笑,搂住魅长老的蛮腰问:“魅儿呐,姜大教主的金身被藏在何处了啊?有没有替他老人家垫金枕、披玉衣,再派上百来号弟子日夜轮守?他的肉身,可比天上的龙肉、海底的玄珠还宝贵万倍呐!” 清、圆两位长老一愣,他们没想到这波多摩会对魅长老如此轻薄。可他们也无能多说厥词,因为当事人魅长老丝毫没有抗拒、厌恶的意思,反而变得就像是一只春夜发情的母花猫。 她嘤嘤一哼,整条凹凸玲珑的身姿,舞起了勾人血脉喷张的诱惑曲线;那黑纱下的娇俏面庞,也已晕开了桃红的潮色,仿佛想将眼前这个男人给卷入狂浪激荡的幽暗深渊。 鹰神波多摩虽是个男人,可他并不是普通的男人。普通的男人看到这种女人对自己搔首弄姿……那脑袋瓜子里只怕很难想到除了床以外的一切事物。可波多摩却不同,他经得住女人的诱惑,也明白男人唯有建功立业、名震东玄,才会有更多、更好、更年轻的女人主动送上身子。 他呵呵一笑,隔着黑纱抚起前者的脸颊,道:“别急,要办正事……咱们待会儿可以换个安静的地方,舒舒服服地亲近几天。可现在,你必须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我恐怕陪不了你很久了……” 魅长老娇嗔一声,拍了波多摩宽厚的胸膛一记,道:“死鬼,真讨厌……姜教主的肉身,我等自然已安排得妥当,是在连你都想不到的安全之处。” 鹰神波多摩斜眼一思,转而推测问道:“安全?越是危险,越是安全……难道,你们将其藏在了三大正宗的眼皮之下?还是干脆——早就把它混入了三宗的门内?” 听得此话,魅长老神色如常,但清圆二老皆不由得眼珠微动。 人总有些不自觉的心理活动,这些都会直观地反应在行为举止上。 譬如说谎的时候,眼神飘忽、手捂住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将茶盏碗筷、膝盖脚尖靠近对方;当然,秘密被拆穿时,人也会下意识地瞟向秘密所藏的方向。 清圆二老虽竭力控制,但始终无法像女人那般自制,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尽管他们眼珠向北方挪动的距离,绝不会超过一根头发丝儿的宽度,可这些细节都已深深烙在了波多摩那对猎鹰般狠辣的双眸之中。 波多摩哈哈大笑,搂紧了魅长老道:“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把姜大教主的金身藏在了‘白玉庵’内的某处。而且藏得未必隐蔽,但旁人绝对不可能想到。” 魅长老并没有回答是或否,只笑盈盈地向后微微摆手,示意清圆二老无需在意对方的言辞。随即,她揽住了波多摩的脖颈,千娇百媚地吐出一口带有浓香的催情热气,低声道:“波多摩,人家现在好冷哟……” 鹰神波多摩也不再克制自己的情欲,只拦腰抱起水蛇一般的魅长老,转身道:“师侄,你随我走吧?这小娘们一定也想尝尝被人看着快活的滋味!” 魅长老轻啐得一声,贴上前者的胸前呢喃道:“死鬼,讨厌……” 宝匣人魔看得呆了。 他瞧了瞧目色淡然的清圆二老,又盯着这对亲昵的男女良久,方才抚胸称是。 应罢,清圆二老相视颔首,目送着眼前三人往西北荒凉的山谷飞掠而去…… 待人影消失,圆长老又咧开了嘴,笑道:“鹰神波多摩,也不过如此嘛……亏得那小子说,他乃是‘无相灭宗’之中,才智心机最高明的人。啧啧啧!” 清长老倒始终板着个脸,像是一块青色的麻将九条。他道:“此人阴晴不定、捉摸不透,也不知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总而言之,我们还是得多加留心这‘波多摩’的动向。” 圆长老捧着肥硕的大肚腩,风吹铜铃般地笑个不停,道:“哎呀,清师弟呐,你怎生还这么畏首畏尾的?若是从前教主不在,我等处处小心谨慎还有理可循,但如今教主他老人家已寻到……我们在这东玄,还怕谁呢?” 清长老沉然片刻,并会有回答自己师兄的话。不是他不回答,而是根本不用回答。毕竟在这东玄世界中,最接近至高‘灵帝境界’的人,就是他们净世教主——姜往生;最计谋多端、才智傲天的人,也是同样是姜往生。 有如此智勇全能的大魔君在背后操纵、撑腰……那还有谁是只得害怕的呢? 想到此处,二老皆面向狂龙、墨龙渊远离的天际线望去——只见紫夜已是尽头,白芒万里的天光渐渐换上,如是最炙热的白色魔炎侵蚀着整片东玄世界…… ※※※ 半月后,黑雷山谷依然雷云滚滚。 只不过这一回劈下的并非是黑煞的豁线,而是来自灭宗总坛的傲然朗声。 那是铁传声的万里传音之法:“天地无用,独明神尊;日月无华,唯灭宗盛!今万相宗主召曰——宗比之会如期举行,届时有请本门一十二路明王提前三日至总坛会见,商谈合纵净世教剿灭青衣教、终南谷、白玉庵之策。事关重大,万莫缺席!钦此——” 传令之间,所有龙窟内外的低阶弟子们都捂耳翻滚、痛苦难抑,他们根本没心思听这密令之中究竟说了些什么内容;就算是达到灵王境界的轰天龙、小白龙、没顶尊者、娇娥娘娘都只能听见雷鸣般的怪声,却丝毫听不清铁传声的一个字。 那是铁传声的另一套绝活,叫作:密语秘法。 通过此法说出来的话,唯独被秘法选中的十二位明王方才能听懂,其余人……就算是灵阶再高、智慧再大,也只能听见漫天的轰鸣声浪。 可这龙窟之中,却有第二个人也听懂了这段传令。 这个人,并不是旁人——正是原本在潜心突破灵阶的‘墨龙渊’。 当然,墨龙渊并非是魔宗的明王,他也从未学习过如何听辨铁传声的密语秘法。在他耳朵里的传令声,也如同在小白龙等灵王的耳朵内一样,吱吱喇喇,含混不清。 他听不懂,可有人偏偏要让他听懂。在旁督导修灵的狂龙一字不落地转告了他,并低声问道:“老九,你觉得……波多摩那个狗贼,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墨龙渊自刚才传令声起,就已在收功调息。他不敢在没有确认怪声由来之时,妄自冒险突破。直到现下,他才将体内淤积的浊息缓缓吐出,起身抚胸道:“师尊,依弟子拙见……这鹰神师伯,恐怕绝不是单纯地想要靠武力来篡夺宗主之位。” 狂龙明王问:“何以见得?” 墨龙渊答道:“他若是有自信胜过万相宗主,又何必出手试探师尊的神功呢?他无非……就是没有把握,才想来您老人家这儿摸摸底。” 狂龙明王应了一声,道:“嗯,你说得很对。即使他将‘襁褓袈裟’练得出神入化,也不会是我兄长的对手。他若是想要抢班夺权……唯一的办法,便是使个里应外合的阴谋诡计。” 墨龙渊也早在这半个月内思想过上百回,他的结论与狂龙不谋而合。他道:“师尊高见。弟子也觉得,鹰神师伯他与‘净世教’的三位长老关系非同一般。” “嗯,为师正是推测他们定下了毒计,欲要加害我兄长。” “既然如此……师尊,我们需不需要现在就动身,去禀报万相宗主?” “呵呵……不必了。” “这是为何?我担心……” “爱徒,无需担心!”狂龙明王喊断了前者之言,道,“一来,我兄长贵为当世无几的‘灵圣’,更有九重的‘无相禅功’与本门各总‘绝世秘法’护体,可谓当世无敌;二来,我俩拜师的时日晚于波多摩,但我兄长却能后来居上、反夺宗主之位……他,岂会比那波多摩还笨?” 墨龙渊顿得片刻,试问道:“师尊的意思……宗主大人他早就料到鹰神师伯有异心了?” 狂龙明王摇了摇头,呵呵笑道:“不止知道有异心,他也早想到那狗贼会借同盟为由,去拉拢‘净世教’或者‘崇明宫’,来商讨夺位的最佳方案了。” 墨龙渊越听,越觉得疑惑。他疑惑的并不是狂龙明王所知道的为何比原先多得多?他所真正疑惑的——便是狂龙为何要告诉自己这么多? 难道……狂龙信任自己这个刚入门一个月的新晋弟子? 还是看中了自己未来的潜力,当真预备将他打造成一位心腹幕僚? 或者,干脆就是把秘密当做一柄锐利的刺刀,时刻架在他的脖颈上,提醒他不得叛变? 墨龙渊不知道。 谁也不会知道——唯独狂龙明王自己清楚。 他哼哼一笑,道:“徒儿,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就都明白了……” 第431章 无相无命 白无相与白无命本就是同胞孪生的兄弟。 他俩无论是从外貌、形体、声音与灵能构成都如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难道,这个白无命并不是真正的白无命,而是万相王——白无相所假扮的? 对啊!眼前这人凭什么得知鹰神波多摩的动向,且还胆大包天地偏向虎山行,故入圈套? 如此想来,很多离奇的事变得能够解释。 但更大的疑问却接踵而至:白无相和白无命,为何要互换身份? 如若眼前这个狂龙,是白无命的话……他又为何不以灵圣之姿,斩杀那波多摩? 这一切宛如通天古树之下,缠绕着的千年藤蔓那般错综复杂。这一切,也只有两兄弟他们自己才晓得。 墨龙渊问:“敢问师尊,是什么秘密?” 狂龙轻笑一声,道:“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出十之八九了。” 墨龙渊一愣,他难以置信地问:“师尊,难道……你才是万相尊者?!” 狂龙默然良久,似是都忘了自己原本的尊贵身份,道:“没错,我……才是白无相。” 墨龙渊虽已猜透,可还是满脸的诧异问:“啊?!那师尊为何要让禅于白无命?他……” “我并没有让禅于他,是他自己篡夺了我的宗主宝座。” “他!您可贵为当世灵圣啊!以他灵皇境界的实力,岂能与您匹敌?” “一百五十年前,他的实力就已与十成功力的波多摩旗鼓相当,距离灵圣也不足半步。” “原来如此……他一直在隐藏着自己啊!我想孪生的同胞兄弟,天资岂会相差这么多?!” “当然差得不多。”狂龙白无相长吁了口气,转身望向龙窟顶上的透光天洞道,“为师与他同日入门,拜的也同样是前一任的宗主万相王,自然相差无几。只不过,我样样都比他勤恳、比他用功,所以每每比试我都胜他一筹。” 墨龙渊稍稍一顿,又问道:“师尊,那他想必是趁了您天大的空隙,来抢班夺位的吧?” 狂龙白无相道:“对,正是在一百五十年前,我舍命战胜谢无极、公孙不二和天诛神尼之后,他才安排了一系列的奸谋毒计来害我雪上加霜……” “毒计?难不成,他是对您下毒了?” “他不只是下了灭灵之毒,来封锁我的灵能。就连我体内的灵穴灵脉,也被他重伤损毁。” “那师尊您……您为何不召集其余的一十一路明王来共讨这叛师叛兄的逆贼?” “哼哼……老九啊,你还是太过年轻、太过天真了。” 狂龙白无相苦笑得良久,方才再道:“若是为师这么做了,你觉得那三位异面王还会拥护我为万相王吗?那些个本就图谋窜上的普面王们……还会卖我这徒有虚名的灵圣面子吗?” 不会,当然不会! 在无相灭宗之中,早已没了什么辈分、情分。 只有震慑群雄的至强实力,方才是使人信服、令人忠诚的最大保障。 听罢,墨龙渊便垂首沉思,良久默然。 他并不是在纠结眼前这人所言是真是假,却是在为可能得面对两个灵圣而苦恼。 一介灵圣,在‘无相禅功’的加持之下,已能拼劲全力击败三位当世灵皇。若是两个灵圣联手……那整个东玄世界,恐怕再没有任何势力能与之抗衡较量。 墨龙渊不置可否地望着白无相,鬼使神差地问:“敢问师尊……您眼下可有灵圣之力?” 白无相盯着墨龙渊那清澈的双眸瞧得良久,摇了摇头道:“至今,为师的功力只恢复了七成,还不足以施展出灵圣之威……” 墨龙渊闻之心头一松,好似吃了一颗神仙赐的定心丸。可这药力只维持了弹指之间,便被白无相的下一段话给冲淡:“不过,两个月后,为师必能再度回归灵圣之阶,踏上这西漠至尊至强之巅峰!” “两个月?难道……师尊打算在‘宗比大会’期间平反复辟?” “正是。为师非但要平反复辟,还要叫白无命和波多摩这等反贼……付出代价!” “敢问师尊,您是有何绝妙的办法,能在短短两月之内重回灵圣境界的?” “不需要两个月,只需要半天……不!准确来讲,只要一炷香的时辰,我就能复原如前!” 墨龙渊心头一沉,一股股电流般的激灵自他脚底涌泉穴窜上天灵盖。他实在难以想象,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恢复白无相的三成功力。 狂龙白无相单单望着他,并没急着解释。 直待得片刻后问道:“你,想不想成为傲视东玄的无上强者?” 墨龙渊咽了口唾沫,他只能点了点头,连声道:“想,想极了!想得发了疯、着了魔!” 白无相呵呵一笑,走到前者的跟前道:“如此就好。眼下,你有一个机会,能够扶摇而上,成为当世无敌的存在。你,愿不愿意尝试一番?” 扶摇直上,那就意味着摔下来的时候,必定会粉身碎骨。谁都知道,即使要获得高人一筹的本事,都得付出长年累月的努力与汗水,更何况是一跃成为东玄世界巅峰之人物? 白无相似是洞穿了墨龙渊面具下的担忧容色,又道:“放心,只要你听为师的话,按为师的办法去施行……你,决然不会损伤一丝一毫,就能获得那无上的神力。” 听闻‘神力’二字,墨龙渊的脑海中似是闪过了一束流星,可他来不及看清这流星的模样,只问:“师尊……究竟是什么办法,能让我得到至高无上的神力呢?” 白无相浅浅笑得数声,随即淡淡吟诵道:“你可还记得,方才铁传声起先说得八个字吗?” 墨龙渊回想起白无相的转告,低声念叨:“天地无用……独明神尊?啊!难道是——” “你猜到了吧?在这东玄,唯有祂的力量,能让你扶摇直上、永世立于不败之地!” “可……可弟子怎能吸收那‘明尊大神’的力量呢?他可是上古的神尊呐!” “老九,为师的话,你难道忘记了吗?只要你听话,我保准你能美梦成真、且永不复醒。” 听罢这狂龙白无相所言,墨龙渊已猜出了九成半——这白无相,是欲要让自己成为‘明尊邪神’的肉身容器,让其复活在自己的血肉之躯内。 当然,这‘美梦不复醒’的意思,也再明显不过了。因为既然要复活明尊,让其久居于所,那势必就得将自己这间屋子原本的主人打发走。而被打发走的,不是别的,正是墨龙渊的灵魂和他正直的念向。 至此,墨龙渊也绝没有机会说一个“不”字。 他也料到,这狂龙白无相能告诉他这么多……也就是慈悲大发,想让他到时候死个明白。 或许,这白无相早就知道他是‘黄泉’,而并非是一门心思求魔的‘墨龙渊’;或许,他也早就猜出自己手下的弟子之中,多得是想要剿灭魔教的卧底;亦或许,他只是在试探墨龙渊的忠心…… 人,总会下意识地想个最好的结果来安慰自己。可这种虚无缥缈的假象,通常很快就会像水底泛起的泡沫一般,砰然碎裂。 墨龙渊的幻想,就被整个颠倒了过了来——他的人,也被整个颠倒,头下脚上地顶在白无相的百会穴之端。 “老九,莫要害怕。” 白无相翻起双掌,吸在墨龙渊掌心之上,道:“为师今日就帮你贯通神功之门,助你连升三阶,成为一位横行天下的灵中之王!” 墨龙渊的心脏虽打起了急鼓,可他却晓得白无相绝不会加害于他——哪怕只是一根毫毛都不会。因为他知道自己于对方而言,有着非比寻常的重要用处。 一个人,若是还有利用价值,那他绝不用去担心自己会遭到遗弃。尤其是在旁人没有办法能够取代之时,他就会像明成化年的斗彩鸡缸杯一样,被古董藏家揣在心窝里,再也不敢放。 墨龙渊眼下就像是一盏鸡缸杯那般,被底下的白无相疯狂地往碗内注入灵气。这些灵气,乃是白无相近十年来的修炼精华——无论是口服的丹药灵草,还是吸来的灵能兽魄,皆被其灵圣境的修灵经验所研钵,流淌出精粹而又浓稠的极上灵气。 “破!” 白无相一声喝,墨龙渊的浑身就耀起了一层金光。 他突破了一层灵阶——短短几口温茶的功夫,他就成为了‘苍阶灵尊’。 墨龙渊口中的粗气还未吐罢,另有三股精纯的灵气钻入了他的口鼻和双眼。他们就像是一条条出入骷髅眼的蟒蛇那般,直顺着他的灵脉涌进气海。 “双破!” 盏茶过后,白无相又暴喝了一声。 他的双脚已然被裤管卷出的灵气推得离地三尺,衣袖也被流窜的灵波抖得宛如猎风中的旌旗。 而他头顶上方的墨龙渊,浑身也再度布满血丝、耀起金芒。整个人就像是剥壳的鸡蛋、破茧的燕尾蝶那般,已与先前是有脱胎换骨之差别。 “老九,准备好了……为师要再替你顶上一阶!” 白无相虽贵为灵圣,但眼下至多也就能使出苍阶灵皇之力。 仅凭这些道行,要替墨龙渊连冲三阶、晋升灵王……他也不免得狼狈难堪。 第432章 乾坤剑令 幽暗的龙窟之中,唯有蓝紫色的‘入魔佛面’飒飒流窜。 它们就像是千百只脑袋大的蝌蚪那般,时而翻卷上腾、时而追逐相争、时而又顺着石壁绕得一周…… 但最终,这些‘入魔佛面’还是听得了白无相的号令,争先恐后地钻进了墨龙渊的面具,并从他的眼耳口鼻渗入了体内。 那原本洁净的意识海内,霎时天光大变,被紫烟瘴气所笼罩。 金灿灿如麦田般的潮涌,也被流星雨般坠落的‘入魔佛面’给染得污浊黑紫。 嘭嗙嘭嗙!戴丽娜等二十五位‘度化弟子’皆与那些蜂拥而至的佛面砥砺相抗,一时间,就如同在绛紫色的夜空中,升起了二十五束璀璨耀眼的金色烟火。 可烟火终究只能点亮一瞬间。无论祂们是能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那些如潮水洪流般的‘入魔佛面’,仍旧能轻而易举地将祂们淹没在那罪恶、佞邪的汪洋之中,再也浮不出水面、透不得半口清气。 人的内心意识一浑浊,那他的眼底必然也会映射出些许古怪。 墨龙渊那原本澄明的双眸中,顿时蒙起了一层暗紫色的薄雾,仿佛掩藏有魔界的入口。他的面部在狰狞、唇齿在战抖,浑身的肌肉也像是打了鸡血一般,鼓囊地像是要炸裂。 一旁的狂龙白无相,似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他原本饱满的衣袍与袖管,皆干瘪塌陷了下去;只要是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变得惨白而干燥,凸起了一条条分叉开裂的青筋与血痕;就连他的眼皮,也重得像是快活了十天半个月还没有合眼的瘾君子,几乎已看不见一丝眼白与黑眼珠。 可是,就算他整个人看起来站着都能睡着(zhao),他也依然像是根牢牢钉在石缝中的锥子那般,挺得笔直。因为他十分清楚:眼下正是自己计划成败的第一个重要节点,他必须将手中的钝刀磨成能割人咽喉、且一刀毙命的利刃! 嗡嗡嗡! 不久,墨龙渊的身体轮廓开始模糊,整个人如是被五十几道霹雳轮番连轰。 他毛孔在扩张、肌肉在松解、灵脉与气海皆在膨胀,似乎他的机体先一步感知到,即将迎来的是天翻地覆的庞大能量。 不过,先这能量而来的,却是天帝的制裁!上天帝似是神眼一开,明察这龙窟内有妖邪无数,当即射下了接连九重的‘天帝灵光’,轰穿了龙窟的锋顶、直掠向墨龙渊! 白无相怎会舍得自己的利刃,在封喉见血之先,就折断于铁砧之上?他早已预料过此劫难过,因而留存了三成禅力聚于顶首,作为防御。 嘭隆隆!! 当那青芒耀眼的‘天帝灵光’连轰三记之时,那禅力中半数的‘入魔佛面’已被炸成了烟尘粉碎;再听得嗙嗙嗙三声过后,那蹲守于顶上的‘入魔佛面’就只余下了一成不到,是寥寥也无几。 眼看又是三束‘天帝灵光’如疾驰的飞箭般落下,白无相只得咬牙一啐,撤下一只左手反推而上……嘭嘭嘭!三声闷响,被阻隔在由磅礴的禅力与灵气构成的盾壁之上,而那天帝灵光也似照入了镜面一般,折射轰往龙窟他处。 簌簌,一阵石雨倾盆落下,压在那灵气盾壁的顶端。 可还没等碎石垒成小山,那‘天帝之剑’便如约而至。只不过,这次自天极插落的并非是百丈高的巨剑,而是一柄三寸长的寻常之剑。 如此之剑,自然击不穿白无相的灵气盾壁。它只卡(qia)在了石屑堆的顶端,良久都未动,仿佛是一座荒坟上随意斜插的无字墓碑。 它,的确是一条墓碑——象征死亡的墓碑! 它陡然嗡嗡大震,顷刻之间弹飞了其下所有的乱石碎块。随即又释放出了耀眼夺目青芒,并迸发出泰山玄岳般的至强灵力压迫! 喀喇,喀喇喇!光是这份可怕的灵压,就足以震得整座黑雷山谷都崩裂出了千百道蛛网藤蔓般的豁口。而那一道道的青芒,仿佛是透过镂空灯笼的极光一般,照耀得天际转得藏青。 这还未罢,让墨龙渊与白无相更震惊的是…… ——那‘天帝之剑’的剑柄之处,忽有条条灵气丝线勾勒出了一只手掌。 ——这只手虽然看似模糊,但两人心里早已猜出:这手掌的主人,正是上界的天帝! 白无相的灵阶再如何高、地位再如何尊贵,他也绝不敢对这东玄世界的主宰者有丝毫怠慢。他连忙撤出另一只手,铆足浑身的十成灵气与禅力作盾,并大喝道:“千万莫要离开为师半步,要不然……你必死无疑!” 墨龙渊当然明白自己的处境。他直捂着时而如火烧、时而如冰冻的丹田气海,单单地望着那上天帝手中的长剑,气喘吁吁道:“呼……徒儿……徒儿明白,师尊请小心!” 只见那天帝手腕一抖,剑梢轻盈地向下一转——飒喇!那亿万斤重的龙窟石壁便被平整光滑地削去了大半,并如同嫩豆腐一样滑落坍塌,露出了星点青芒闪烁的天际。 “天帝剑诀……” 这四个字,虽然声音并不洪亮,但这师徒两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这四个字,并非是天上传来的……而是从他们脑子里,由内而发的! 由内而发的,也不止上天帝那低沉、幽邃的嗓音——还有这两人内心中无比的恐惧与不安。没有人会不害怕的……因为不论是谁,纵使是当世灵圣之上的无极灵帝,也没有一个能与‘上天帝’抗衡! 不,是连半个都没有。 半个没有,五个字却又再度从墨龙渊与白无相的脑海中传出:“乾坤行剑令!” 话音一落,那天乾地坤就如同听得了号令,竟开始斗转扭曲。天上的藏青的流云,如同漩涡一般盘旋打圈,好像是天上有个能吸尽万事万物的黑洞;地下的荒漠沙石也似是没了底托,如同被灌入了巨大的漏斗之中,不断地向中心处涌流深陷。 乾与坤,都已听令全备。 唯独那剑,还握在天帝那白而模糊的手掌中。 可行剑令之剑,并非指的是他掌心的这柄天帝之剑。而‘乾坤行剑令’这五个字中,最要紧的也是最后的一个“令”字,并非是乾坤和剑。 既然是令,那总有听令之者……且有资格被‘上天帝’所差遣的,也绝非是泛泛之辈!只听嘭嗵一声炸响,石窟的地面就钻出了一具缥缈灵体! 那灵体右臂已断,左手则捏着一柄薄如蝉翼般的狭长灵剑。他也没多寒暄什么,只凝起注满灵息的薄剑喝道:“潇湘夜雨孤舟泛!”言罢,只见其身形飘忽,剑尖便如绵绵絮絮的雨滴般向墨龙渊与白无相打来! “潇湘夜剑……段一平?!” 墨龙渊不禁大喊了出声,他在通天剑崖的石窟之中,见过这人的雕像和生平轶事。 也知道这‘段一平’生前乃是名震东玄的第七位剑客,且其剑是以迅捷、繁复、狠辣为江湖人所忌惮。 还没等墨龙渊反应过来,白无相就当先摊掌挡在他跟前——嘡嘡嘡嘡,如倾盆大雨打在孤舟的竹编船篷之上,撞出错综繁杂的清脆之音。 见自己的剑招被化解,段一平似也没有剑客该有的雄心,欲要与白无相一争高低。他哼得一声,当即纵身穿过龙窟、化作一束灵光射向天上的螺旋云雾之中…… 嘭、嗙、咣! 还没等墨龙渊与白无相开口,又有两人自天际射落、一人由地底钻出! 天上来的是两个男人,一个使鬼头刀、另个用丧门剑;地下来的是一个女人,耍的是一长一短的龙凤刺。他们三个虽浑身卷着浓厚的灵气,难辨其容,但掌中的刀、剑、刺之特别,早已出卖了他们真实的身份。 墨龙渊瞳孔一缩,又惊声喊道:“这是……鬼马断头刀——洪副帮主,还有赤星丧门剑——刘三兄弟!”他又转过头,瞪向那地底钻出的女人道,“她……她是墓中怨女,使得一手‘浑天龙凤刺’的杀手阿紫!” 白无相记得他们的名号、知道他们是谁,甚至还能想起他们死得最晚的那个,距今也已有一百一十二年的光阴。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旧时的顶尖刀剑高手,且不是手上沾满了魔教长老的鲜血,就是背了各国君主、大名的血债。 而这些高手们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挥起自己擅长的兵器、使出成名的绝技,前后夹击向墨龙渊! “鬼马断平城!” 洪副帮主剑眉一飞,抡起八百斤重的‘鬼马断头刀’就是蓄力一劈! 嗒嗒、嗒嗒……只听灵刃在空中不断撞击炸响,如是鬼将催马提刀砍去! “赤星送客入阴间!” 精瘦的刘三兄弟怪笑了数声,手里簌簌地打了十几八个剑花! 剑花之中,时有猩红的灵束爆射而出,如是妖媚的赤色彗星掠过冥界黄泉! “龙鳞凤羽漫天舞!” 墓中怨女则比这两个男人狠辣得多! 她先如鬼魅一般潜身游上,在距离墨龙渊一丈时方才现身舞刺! 飒飒飒飒,双刺忽幻化成了漫天密布的龙鳞与绵柔繁絮的凤羽,只瞧得人头昏眼花。 第433章 天赐帝剑 “天佛无相生!” 面对前后夹击,白无相暴喝一声,双掌分推出两股庞然禅力! 那暗紫色的禅力凌空翻卷,凝成了两道巨硕恐怖的入魔佛面。只等那魔面张口,他又朗声喊道:“天佛怒颜破!” 话音一落,那佛口中便转瞬迸射出了暗紫色的禅力狂流!那狂流之中,满是龇牙咧嘴、怒目圆睁的入魔佛面,它们摧枯拉朽地冲散了前后三记来招,并将施术者的灵体一并轰散。 瘦死的骆驼,总要比草原上的肥马还大上几圈。 白无相,也总要比九成九的修灵者强上不少。他,毕竟是个灵圣。 墨龙渊瞧着他,心中莫名地生起了一股感激之情。虽然他清楚白无相是要保护好自己这枚棋子,待两月之后再行重用,但他那副热血真情的少年心肠还是不自觉地对其产生了情感。 正在他陷入“要不要感化白无相”、“如何能让白无相重归正道”的迷思之际——咻咻咻,嘭嘭嘭嘭!十多名或是提刀执剑、或是举斧抡锤、或是甩鞭使镖的灵体,自上下窜来。 “这些是……” 墨龙渊又是大惊,痴痴然地扫视了一周。 他每每看到一个人,眼珠里的瞳孔就急剧地收缩一次。 因为映入他眼帘的每一个人,都是他在通天剑崖的石窟内见到过的高手。其中有:悲鸿剑催断肠、劈海万丈石当勇、巨灵小神方天霸、浪子飞刀燕三青,还有万里神鞭阮小春、赤练天魔手古渊远……这些,无不是曾经名动东玄一方个中强人。 “悲鸿孤啼生落烟!” “赤练天魔通臂爪!” “浪子十六式,万花神镜!” ……一时间,十多招独门绝学光华四溢。且每一招都足以击杀灵王,甚至灵皇! 白无相虽不敢小觑,但也自信有以一当十的必胜把握。他双掌上下翻合,又喝到:“十方,天佛怒颜破!”声罢,那原本两尊的入魔佛面顷刻分出八道,并一齐向外吐射出怒涛般的魔面洪潮! 十余道青烟,又徐徐飘升于天际漩涡、地底流沙。可还没等白无相有任何喘息的时机,又是三十多位已故的绝世好手,出现在了这原本感觉宽敞、如今却稍显拥挤的龙窟密室之中…… 黑雷山谷,早已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只见谷缝之处,是有三十多绺青烟蜿蜒升腾,想必是那‘白无相’再度以寡敌众得手。 但过弹指,天地间又有近百条的灵光之影簌簌射入谷中龙窟——这回的百位高手,倒是坚持了半盏茶左右的功夫,方才接二连三地消散为烟。 可让人绝望的是——这一批批的个中高手,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刚送完一百个上路,又来一百五十个不要命的。再将他们也请走之后,又来了近三百个瘟神活菩萨…… 墨龙渊看得白无相以一敌三百,心头连生不忍之情。他忙四处打量,想寻得这‘乾坤行剑令’的破绽与照门。可除了那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天帝之剑’以外,似也没有其他能够藏匿破绽的地方。 难道,是要将这天帝之剑斩断,方才能破除此令? 他向激斗正酣的白无相瞟得一眼,旋即抽出阿鼻地狱飞身纵起,劈向天帝之剑! 当!不出所料,这‘天帝之剑’纹丝未损,反而还将墨龙渊连人带刀、嘭声弹飞了数十丈,直撞入了隔壁的一口龙窟方才止住。 烟尘与碎屑之中,墨龙渊干咳了许久方才起身睁眼。可此时在他眼前的,却不是通往密室龙窟的那口破洞,而是十多道还未出得拿手绝活的先辈灵体。 “冥灯……百龙破!” 墨龙渊已顾不上逐一对付这等灵体。 他只双掌一推,旋开风穴,祭出百余条张牙舞爪的青炎龙魂,将这干前辈们送回来处。 砰砰砰砰!那原本三人宽的破洞,刹那被龙魂撞得如城门般宽敞。那些个强劲的前辈灵体们,一时也被这股炙热的浪潮推得老远——有的被衔在龙魂嘴里,手脚难动;有的干脆被生吞下了肚,沐浴在燃烧着‘幽冥夜火’的龙胃里…… 显然没个盏茶功夫,他们必不能对墨龙渊构成威胁。 墨龙渊稍稍调息了片刻,当即睁眼望向那握着‘天帝之剑’的手掌,心中思量…… 天帝之剑、天帝之手——这两件,皆乃是上界天帝所有之物。若是这东玄世界之中,还有能制服这两样的宝物……那除了墨龙渊手背上那道‘血色刺青’之外,绝没有其他可能! 墨龙渊想罢,当即再度高高跃起,飞扑向那高悬着的天帝之剑。他在空中一喝,唤出了‘天帝之血’沁入那手掌。只见鲜红的血液如同叶脉般流经‘天帝之手’,旋即又似龙脊凤髓贯般穿于‘天帝之剑’的剑棱。 人体的手掌,需要神经来操控,天帝的手掌也同样如此。墨龙渊忽然觉得自己的神经末梢得到了延伸,直连在那虚无缥缈、唯见轮廓的‘天帝之手’里。 修灵者的宝剑,需要本人的鲜血方才能炼化,天帝的宝剑亦并无不同。墨龙渊感到自己已与这柄莹莹发亮的‘天帝之剑’产生共鸣,似乎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解除这永无止境的‘乾坤行剑令’! “解!” 墨龙渊喝得一声,可那剑与灵体都毫无反应。 该沉寂的依旧像一块石头;该疯狂的仍然挥舞着绝世的灵招。 倏然,白无相注意到了前者。他边来去于数十道绝命的剑招之间,边提醒道:“你的本尊,恐怕无法直接操纵这‘天赐’之物。必须通过与其相连的媒介,方才有催使之可能!” 墨龙渊一听,也没去考虑白无相究竟说得是对是错,直将自己的灵识灌注于‘天帝之血’中,并顺由着细如蚕丝的血线通往天帝之手…… “啊?!” 这灵识一接触到‘天帝之手’,他就惊呼了起来。 因为那手掌似乎有股无穷尽的吸力,牢牢地锁住了他的灵识。并在下一念间,如同吊杆收线那般,勾着‘天帝之剑’这条肥鱼套回了他的左掌之上。 贡嗵! 当墨龙渊握住这柄‘天帝之剑’时,只觉得此剑剧烈收张了一记。 那震感自剑身传至他的手臂、肩胛、胸廓,最后与他的心脏产生共振、同步跳动。这一刻开始,好似他的心就是天帝之剑——天帝之剑,也成了他第二颗心脏。 他试着轻轻一甩这天帝之剑……飒喇!!一股至强的剑气如薄潮般划出,将那另外半边的黑雷山谷削为两截,砰嘡坍塌。 半晌,他都呆呆地瞧着那山石平整的切口,心头不由得为之一颤——心头一颤,那天帝之剑也跟着一收缩。这如是在提醒着墨龙渊:你,可以解除‘乾坤行剑令’了。 墨龙渊闭目长息得口气,竖起‘天帝之剑’道:“乾坤行剑令……解!” 号令一落,他耳畔的刀光剑影声便瞬间停滞了下来。当他再睁开眼时,那三百位前辈高手们的灵体,就已化作了袅袅青烟飘回了天际漩涡。 待最后一丝青烟飘回,那天上的漩涡和地下的流沙也登时逆转。就像是一颗已经松懈的螺丝,眼下又被人拧转收紧,封住了乾坤天地的通路。 风沙簌簌又起,天色却已阴沉了下来。 西首最后一丝薄暮,映照在墨龙渊那健硕的胴体之上,仿佛为其鎏了一层金箔。 可他的身体,已不需要再用外在的事物来装饰点缀,因为他内在的肌肉骨骼和脏腑灵脉,均已得到天翻地覆的巨幅增益。而他的灵阶,也顺利晋升至了万中无一的灵王境界。 白无相的衣袖上,虽没有一丝灰尘和伤痕,但通力助人连升三阶和对阵数百位故亡高手的疲惫,却满溢在他金光灿烂的龙首面具之下。他缓步走上前,淡淡叹道:“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呐!” 墨龙渊的心中,还残存着对前者的由衷感激。他只收剑于背,转身拜道:“多谢师尊舍身助我晋阶,此等大恩大德……弟子生世不敢忘怀!” “呵呵……不必如此,只要你听为师的话,就已足够了。” “弟子定当谨记师尊的教诲,绝不敢抗命不遵!” “好,为师相信你说一即一,是个信守承诺的男子汉!” 听得此言,墨龙渊心头一颤。因为他知道自己必会顾全正道大局,背叛这白无相。 可他不喜欢背叛——就算面对一个杀人无数、恶贯满盈的大魔头,他也不想昧着自己的良心说谎骗人。 白无相似是从前者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故意瞥开了眼眸,轻笑道:“老九,为师万万没想到……你的天赐,竟会是上天帝的左掌与剑。” 天赐? 墨龙渊一脸的迷惑,直问:“敢问师尊,天赐为何物?” 白无相呵呵一笑,道:“天赐,乃是取上天恩赐之意。你在踏入‘行者境’时,获得的是灵能力;于‘大行者境’时,则得灵识力;灵士,便是开启灵压之门槛;灵尊,便是灵能觉醒之节点……” “所以……”墨龙渊顺势猜道,“当修灵者晋升为‘灵王’时……就会获得天赐之力?” “不,你错了。”白无相长吁口气,道,“不是每一个灵王,都有资格获得天赐之力的。” 第434章 灵帝之上 紫暮如纱,轻柔地在墨龙渊背后流转舞动。 她又像是退潮的粉色之海,遗失了一扇扇口含星月璀璨的珍珠母贝。 白无相仰望着闪耀的银河长流,淡淡说道:“东玄世界的修灵者,虽多如这漫天的星斗。但真正能获得苍天恩赐的,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且这群存在,就像是深藏在寰宇之底的黑暗漩涡一般,虽有吞噬所有星辰与光辉的无穷潜力,但光凭肉眼是没有办法区分查辨的。” 墨龙渊闻之,大致理解了话中之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天帝之剑’转回身前,细细端详道:“所以,只有让这‘黑暗漩涡’不断吸收、膨胀,直至其力已然无法用黑暗来掩盖时,方才是查明其存在的唯一方法?” 白无相应声点了点头,借步避开了此剑的刃口与剑尖,道:“不错,而这个时候……正是修灵者突破至‘灵王’的那一刻。也只有在那一刻——一个修灵者才能明白,自己修灵天赋的上限是在什么位置。” 墨龙渊垂目一思,正色问:“师尊,那有天赐的修灵者,上限究竟在哪?” 白无相静默半晌,方道:“但凡有‘天赐’的修灵者,都有机会成为傲天的灵圣。而你……” “我如何?师尊请明言!” “你,注定会踏入‘灵帝’境界。” “灵帝?我……我注定会是灵帝?!” “不错,因为你的天赐……实在与众不同。” 说罢,白无相转身缓缓言道:“你的天赐,非但源自主宰万物的上天帝,且还不是单独的一样——你有‘天帝之剑’与‘天帝之手’。这,乃是千古难见的双重天赐!” 眼下,双重天赐听在墨龙渊的耳朵里,似乎已显得名没有那么响亮。 因为,是有更能直击灵魂的字眼,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狠狠钻入了他的骨髓。 ——灵帝,那原本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两个字?它就像是挂在天极深处的玄星一般,只得抬起头来尊崇瞻仰,哪可能触碰得到? 白无相的嘴巴虽然在动,在向墨龙渊叙述着有关‘灵帝’与‘双重天赐’的神话故事。可后者却恍如失聪,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因为他的心,早已飞到了九霄天外。 他心中在幻想:若是自己成为一位灵帝,那无论是斩妖除魔、光复故国,都将变得易如反掌。毕竟,在力量达到某种巨大悬殊的情况之下,一切的权谋诡计、兵法战技皆会如天空中的云烟一般,虚无缥缈…… “喂,臭小子!你可别上了这老妖怪的鬼当啊?” 就在墨龙渊整个身子骨,像是一团云朵般漂浮起来时…… 离大懒猫那熟悉的啐骂声,又钻入了他的意识海内:“你以为‘灵帝’就是修灵的尽头了?灵帝,难道就不老不死了吗?这老不要脸,就是要麻痹你的警惕心,来让你得意忘形、破绽百露!” 墨龙渊被这一骂,灵魂就如同收线的鹞子,簌簌落回。他不禁心头大疑,问道:“离大师,难道修灵阶位……还远不止于‘灵帝境界’?难不成,还有更上层的阶位?!” “那倒不是,灵帝已是灵阶最上之级,再也升无可升。” “升无可升?既然如此,那不是已经塔至穹顶、山及巅峰了吗?” “哼哼,塔至穹顶……难道就不能拆了檩条、卸了椽瓦吗?山及巅峰,为何不冲向云霄,去破了这个天呢?!” “拆檩卸瓦,逆冲破天……”墨龙渊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瞬,“我明白大师你的意思了!这灵帝阶位,好比是迷宫隧道的洞口。出了洞口,并非意味着到达了终点……而是意味着能随心所欲地修炼灵能,无穷无尽地追求灵力的极限!” “正是喇,这‘灵帝’本就是修灵者最后的一道关卡,只要越过了这一关……”离大懒猫咯咯一笑,又道,“那你就等于挣脱了上天帝的束缚,再也没有任何劫难、任何约束、任何捆绑能够阻碍你的修灵之途了!不过……” 墨龙渊听到此处,忽觉头脑发胀,人不由自主地砰然跪倒。 他捂住脑袋使劲摇了几下,张口惊叹:“这……这是怎么回事?!” 离大懒猫先是捂嘴闷笑了数声,旋即实在忍不住便放声大笑道:“你啊,真是胆子越来越肥了。若是你再同时唤起这‘双重天赐’一个罗预,本大师保准你会精疲力竭、灵气枯竭而亡!” 墨龙渊这才意识到:原来天赐,并非像是‘天帝之血’那般,可以无限制地随意使用。在使用天赐的过程中,将极大地消耗修灵者的精、气、神,乃至所有的身体机能。当然,作为代价的补偿,这‘天赐之物’的强盛……也远非世间任何一件灵器法宝可以比拟的。 只不过,墨龙渊现在才相通这一点……就已经迟了些。他只觉得脑袋一下子像铅块那般重得可怕,一下子又像是天上的白云,都能飘到了月亮之上…… 再不久,他就觉得很舒服了——是眼不花来,心不悸。 因为,他昏厥了过去,已再没有痛苦。 ※※※ 黑暗中,光已凝固在外。 仿佛光都有了主观的意想,不愿意踏足这片污秽的肮脏之地。 墨龙渊却盘坐于内,潜心诵念着《清心普善咒》,调息着体内旺盛的邪恶之灵。 只听耳畔“哇啊”一声吼! 墨龙渊当即摊掌凝起禅力,将那飞扑而来的怪物牢牢拿住! 那是一只长着入魔怪脸,但身形却和婴儿如出一辙的渗人怪物。它的眼珠暴突,嘴里不住地龇着牙,好似要咬断墨龙渊的脖颈,再吸血吃人肉! 墨龙渊却淡然得可怕。 他缓缓睁开了双眸,瞧了这丑陋的怪物一眼…… 旋即扫视向周遭那如山如海的怪脸婴孩群,注灵暴喝道:“滚!” 那些怪脸婴孩,原本有的怪笑、有的痛哭、有的怒发冲冠、有的又在错愕忧愁,被他这么一吓,愣是向后倒爬了两三丈,不敢再偷盘子上前。 墨龙渊长吁得口气,另手比起了一束金灿灿的禅力道:“无相禅法,活佛度生术!”言罢,他便将这股逐渐凝成佛面的禅力,注入了那‘怪脸婴孩’眉间正中的应堂穴内。 呃啊呃啊!! 那‘怪脸婴孩’面孔霎时阵黑阵黄,一道道河脉似的青筋登时暴起,并咂咂跳动。 它的表情非常痛苦、狰狞,仿佛是脑袋里爬满了毒虫,在啃食它的脑浆;又像是脑子里本就生满了带倒刺儿的荆棘,眼下要被人一把拖拽而出。 它那莲藕般的手脚在乱挥乱舞,时而抓着墨龙渊的袖袍不放,时而又嘡嘡地踢打后者的胸膛;反观墨龙渊,他就像是制住孙猴子的释尊一般,整个巍峨不动。他是有绝对的自信,对方定不可能破他金身、伤他分毫。 自信并不是骄傲。自信的来源也有很多种类,譬如有长年累月的沉淀与积攒、得天独厚的天赋与资质,而墨龙渊的自信……却来源于他这一身横练的灵王之身,以及数不尽的、越阶击杀的法宝与经验。 孙猴子如此倔强,过了五百年终也被压得脑壳冷静。 与其相比,这小小蠕虫般的‘怪脸婴孩’又能坚持多久呢? 答案是:一盏温茶,外加弹指三响。三响过后,这‘怪脸婴孩’就像是抽了筋的死人般,先鲤鱼打挺似的抽搐了数记,随即像是吊死鬼一样地挂在墨龙渊的佛掌之下。此时再看,那‘怪脸婴孩’的五官,已然化为了乌有,成了‘无脸婴孩’。 忽然,那婴孩抽搐了一记!随即皮肤开始微微翻起波纹,这波纹愈抖越激烈,最后鼓起了一团团令人作呕的肉瘤脓包。旁人若是看了这怪物,不是吓得抱头鼠窜,就是胃里翻江倒海——可墨龙渊却笑了,他似是就在等这恶心的模样。 “度人生形,正其骨,塑其皮肉!” 墨龙渊口中一念,禅力又再度迸发,将那‘无脸婴孩’周身的肉瘤脓包挤破! 飒飒——肉眼可见的‘黑紫邪气’就像是见得钟馗的鬼魅一般,欲要飘逃。可墨龙渊怎会任由这邪念再去作恶?他张开风穴,唤出十余道青炎龙魂将其咬成碎片、化为乌有。 而眼前那血肉模糊的肉疙瘩,也真的像是个重获新生的婴孩一样,逐渐正常生长。罗预未过,它在禅力的给养之下,骨骼在拉长、胸脯在扩张、皮肤也由惨白色变成了粉里透红的蜜桃之色。 墨龙渊这才看出来,眼前的这位赤身魔徒,原来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 这少女已经是一个人了——因为她已懂得了羞愧,并艰难地挡住自己呼之欲出的重要部位,垂首红透了脸。 男人并非皆是色鬼,墨龙渊撤下背后的枣色斗篷,抛给了那魔宗少女道:“你,已经被我度化,再也不是那个受魔宗控制的‘怪脸婴孩’了。赶紧穿上我的斗篷,去地下界投胎转世罢……” 这魔宗少女眨着雪亮的双眸,木讷地望着墨龙渊良久…… 倏然,她猛地站起,露出了风光无限美。 第435章 赐名幽雪 墨龙渊的瞳孔一缩,心跳也嗵嗵愈速。 他自打懂事以来,还未从见过哪个女子的所有私密。 他连忙斜过了眼珠,口里连缀不止地诵念起《清心普善咒》,试图压制那肉身的原欲。 可让他无奈的是,自己身为男人的狼性却不住上涌。 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唆使他纵情欢愉,感受人间最绝妙的滋味。 他,毕竟不是圣人柳下惠。别提什么坐怀不乱、缩屋称贞,他也是只是个年方二十的小伙子。哪有小伙子,能够静得下凡心、浇得灭浴火的? 好在,那被注入少女意识海的‘戴丽娜’反应迅捷。只见她忙从后者眉间的‘应堂穴’钻出,转身便帮这小妮子约紧了斗篷、系牢了束颈,独留得其飘然的长发与娇俏的花容月貌。 那魔宗少女似是明白了墨龙渊所忌讳,连忙噗通跪倒、磕头道:“上人,弟子知错了!弟子自从被‘白无相’夺取面貌之后,已有三十多年未成人形,因而忘记了男女之别、衣衫之礼……还请上人念在弟子命苦的份上,切莫要逐我出师门!” 墨龙渊长吁了两口气,总算是将那淫邪的念头一并剔除。他转而正视前者道:“我,并不是什么上人,也没有资格做你的师父。我只希望,你下辈子别再误入歧途、堕入魔道,能堂堂正正地做一位有义之人——就算是山野樵夫、蓬蒿农妇也好。” “不,上人!您度我邪念、塑我肉身,是有再生父母的恩德啊!我……” “若是你记挂我墨某人的恩情,那就请你放下这辈子的仇怨与憎恨,速速投胎去吧!” “上人!今生今世,弟子都不愿再离开您的意识海半步!就算万劫不复、永不超生,弟子都甘愿为您孝犬马之劳、先锋之勇!” “你……你切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是再不离开,我……” 狠话,墨龙渊自然是不舍得说出口的——因为他看得出这女人眼底有数之不尽的痛苦回忆。若是一个男人,能对一个苦命的女人大放厥词……那他还不如塞住口鼻,一头栽进河里淹死算了。 “上人,这位妹妹言之不错啊?” 戴丽娜也双膝一曲,跪倒下来道:“若是换成我,我也绝不会离开您的膝下,再去饱受那来生的煎熬与摧残。毕竟……投胎之后,我们……我们就会忘了你的恩德、你的人品,和你对我们的浓情厚意呐!” 如此真挚滚热的言辞,不禁字字凿入了墨龙渊的心窝、句句烫在了他的脑海深处。他这才明白:原来她们并不是对这世界有所留恋,也不是企图让自己成为她们的保护伞,而是十分单纯地不想忘怀——这东玄世界还有墨龙渊、还有黄泉这一号稀罕的大好人。 一个人,即便他再坏、再不懂感恩戴德,他也一定能记住至少一个曾在其穷困潦倒时接济他的好人。就算他早已飞黄腾达、一辈子都不报答这人,那他也一定会有这么个刹那,回忆起那个恩人,默然长叹一声…… 何况,这世界上本就是懂得感恩的良善人居多。无论眼前的这两位女子,还是墨龙渊意识海内的其余二十余名度化弟子,皆是有恩必念、且涌泉相报之人。这并不是一种巧合——因为人心都肉长成的,它能感知到外来的热情与温度。就算它已降至零点,成了一块大冰坨子,也是总有被热火融化的那一天。 墨龙渊动了情,他最信奉的就是人间真情。 无论是亲情、爱情和友情,哪怕是敌手的惺惺相惜,都能令他怅然良久、难以自抑。 他长叹得口气,转首望向这双苦命的人儿,眼波微微颤抖道:“也罢,也罢……既然你决心要改邪归正,那势必得日夜练禅、苦读佛经,以求将你的罪孽还清、戾气祛除……你,有没有这等决心?” 听墨龙渊一松口,那戴丽娜当先露齿欢笑,连声先答:“她一定行的,有弟子我从旁监督,她一定能彻底根除邪念,成为一个新造的人!”话此,她转身挽起那魔宗少女冰凉的手掌,问道,“是不是呀?好妹妹?” 那魔宗少女不知是感动,还是吃惊?竟呆了许久方才莞尔一笑,叩谢道:“多谢大师姐替我求情!多谢师尊……师尊能不计前嫌,将我纳入门下,度我今生之罪孽!” 墨龙渊缓步上前,先将两人一并搀起,随即问那少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把魔宗少女捂住了脑袋,俏丽的五官纠结在了一起,久久才答:“弟……弟子忘记了。” “忘记了?还是——你不愿再提起过往?” “不,不不!弟子若是回想起来,一定实话告诉上人!只是我……” “只是你……多年被禁锢于‘白无相’的意识海内,早已迷失了自我,对吧?” “是、是的,上人!”也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墨龙渊风度感人?这少女明眸一晃,似是想起了什么,“我……我好像记起了什么,我是叫——” “幽雪。”墨龙渊说得这两个字,断了前者的思绪,“幽谷飘佳瑞,雪满胜春桃——你,不必再醉心于过往的名字和世事了,为师现在就赐你法号‘幽雪’。这,便是你日后的名字!” 魔宗少女扑闪着雪眸,愣愣地望着墨龙渊。只等在旁的‘戴丽娜’拽了拽她的斗篷边儿,她才惊呼一声,合十拜谢道:“幽雪,多谢上人赐名!上人的大恩大德,幽雪今生若是报不尽,来世一定再给上人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墨龙渊摆了摆手,轻笑一声道:“当牛做马那就不必了,我现在只消你再做一件事情。” 幽雪忙追问道:“什么事?只要上人吩咐,弟子幽雪一定照办、绝没有二话!” 墨龙渊转望向周遭密密麻麻的‘怪脸婴孩’,道:“我只要你学成之后,同你的师兄师姐们一道,去度化这些个和你一样苦命的可怜之人……你,有这信心吗?” 幽雪心里虽不愿面对自己曾经的“同伴”,但她更不愿意违背墨龙渊的意思。她咬了咬粉嫩的玉唇,决然道:“有!弟子一定早日钻透佛理,来度化这每一位被白无相所残害的可怜人!” 墨龙渊沉吟了半晌,并未作答。 良久,他才向‘幽雪’投得信任的目光,微微一笑。 笑罢,他便将‘戴丽娜’喊到一旁道:“丽娜,这两个月间,我可能无法再顾及这些成百上千的‘怪面婴孩’了。他们是生是死、是去是留……都全权由你来做决断了。” 戴丽娜迟疑片刻,方才合十称是道:“弟子遵命!上人放心去办要事罢,这儿有咱们二十四个师兄弟妹看着,绝出不了分毫差池!” 墨龙渊点得点头,肃然道:“嗯,你们也要多加小心……反正我将这百余道‘上古龙魂’留在此处,任凭你们差遣调用。若是需要我现身帮忙……那也只需化作禅力,来唤我便成。” “是,弟子敬遵上人嘱咐!” “好,眼下事态紧急、且关重大,我就先行转去了。” “且慢,上人请在稍等一罗预……” “怎么,还有什么要事告知于我?” 戴丽娜向后一招手,便有二十二道金光自混沌的黑雾之底窜出! 他们每个人都沐浴着佛法与金光,眸中皆是与日俱长的慈悲与善念。加上戴丽娜,和她拽来的幽雪师妹,他们正好二十四人,站作三排。 戴丽娜灵识一通,将欲道之言通传其余二十三位师弟妹。随之,这三排二十四人同时双掌合十,躬身诵道:“师尊上人慢走,我等定当尽忠职守、度化妖念,不负师尊重托!” 墨龙渊扫视着这干忠心耿耿的弟子,心中感怀无限。可此刻,他却想到了白无相……那人也十分信任自己,非但将宗门绝学——《无相禅功》的上、中两卷传授给他,还为他注灵升功,托他步入了梦寐以求的灵王境界…… 他心中不免自问:‘我……如此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岂不是与魔宗妖孽并无两样?可我若劝他浪子回头,他又会不会听我良言、帮我剿灭‘无相魔宗’呢?’ 若是墨龙渊这个人,还有什么缺点可言? 那也就只有“太重情义”这一条不是缺点的缺点了。 无论是达官显贵、平民百姓,还是江湖浪客、异端术士——只要是对他有恩有助的人,他都会莫名地对其生出一份难以抹平的真挚情感。 即便对方是个老奸巨猾的恶贼、是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他也不能像个狼心狗肺的衣冠禽兽那般,过河拆桥得那般顺理成章。不,在他心里,这种人连狼狗、禽兽都不如。 墨龙渊,不愿自己禽兽不如。 因而他在自寝的‘崖边石窟’中苦思了良久,还未下定出卖白无相的决心。 陋习难改,良好的习惯改起来却是更难。因为心地正直的人,往往更固执、更坚定不移。 既然改不得,也只有暂时将其忘怀了。但让墨龙渊忘怀此心结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 第436章 炼狱试刀 嗤的一声响! 青烛摇曳的石窟中央,忽凌空刺出了一束猩红的锐利刀锋。 又听咂的一记,这刀锋如同剪裁麻布般地拉出了一条时空裂缝。 呜呜啼啼! 那满溢黑雾的裂缝之中,传来了无数厉鬼冤魂的哭喊与嚎叫。 就像是在恭迎着黄泉之主——墨龙渊,回归他所掌权的十八层地狱。 墨龙渊并未犹豫,他唤出天帝之手拴上了三丈外的石门,随即大步迈入那混沌黑暗之中。 轰声一响,黑暗中便亮起了青光,勾勒出了手提灯笼的墨龙渊。 他走过狭窄的悬空过道,来到一座弥漫着浓雾、盘旋着鬼魂的圆形平台,默立良久。 “你来了?” “嗯,我说来便来。” “后事,都已安排妥当了吗?” “呵呵,所有该交代的事都已完备,但唯独‘后事’没有。” “那我再给你半个时辰,在此写一封血字遗书,毕竟你是以肉身本体来到这阿鼻……” “不必了!”墨龙渊扬起了脑袋,露出星光碎片般闪耀的双眸道,“我,并没有打算死在你手里,更没打算辜负我的子民……和我的宿命!” “好!我就喜欢自视甚高的年轻人……”沉声一落,远端的时空裂口便即缝合,“若是你能熬过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必将让你脱胎换骨,成为刀剑之道中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 话毕,只见半空中游荡的冤魂忽而环绕聚拢,并像漩涡那般向上卷腾、绽放,如是一株月下盛开的昙花。而方才那道沉声的主人——十八层老大,正于花蕊处徐徐升起。 十八层老大的装束,已与墨龙渊上回见他时大有不同。他这次上身赤裸,露出了山峦峻峰般的胸腹筋肉,以及其上腾龙行虎般的纵横伤疤。手中的‘骷髅太刀’,也早已褪去了银装、染上了鲜红的血光。 他长发随那周身缠绕的冤魂而舞动,仿佛炼狱火湖中的冥界典狱长,既煞气鄙人,又威风凛凛。最令百鬼胆寒的,必然是他那对盘旋着大量‘极上杀意’的眼眸,若是寻常剑客瞧得这对眼睛……只怕还未中刀,就已自行横剑切腹。 可墨龙渊并不是寻常的剑客,他乃是天帝选召之子——是‘东玄世界’的未来!他直勾勾地盯着这对深渊中瞪来的眼眸,淡淡道:“十八层前辈,敢请您切莫手下留情,将所有最绝命的本事都传授与我!” “陈莫。” “嗯?何来沉默?” “我生前的名字,姓陈名莫。” “呵呵……前辈还在怕我死得不明不白吗?” “对,的确如此。不过……我并不希望你死。”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死。”墨龙渊将灯笼插于腰封,抽出了背后‘阿鼻地狱’耍了两记刀花道,“因为我死了,奉刀者就又成了那位虚无缥缈的鬼三郎前辈。你,想要再找到他身在何处……恐怕就像是要在大海里找回一根头发丝儿。” “头发丝儿?不,只怕他不是头发丝儿,而是入水即融的盐巴。只要他想消失……那无论你翻遍整片西漠大陆的每一颗砂砾、东玄大陆的每一寸沃土,都寻不到他的星点踪迹。”十八层老大手腕一转,翻起骷髅血刀端详道,“毕竟,他也明白自己绝对无法履行‘奉刀者’的职责,方才把这烂摊子丢给了你……” 话毕,两人对望着刀刃上自己的投影,良久沉吟不语。 只任由那冤魂与煞气,如深海中的水母蜇鱼一般,来去漂浮于两者之间。 墨龙渊忽浅浅一笑,道:“鬼三前辈自有他的苦衷,我能够理解他的做法。反正无论如何,我已经成为了一名‘奉刀者’——俗话说‘所成之势,不可逆也’。晚辈,也只能接下这烂摊子,尽量将其营运得像模像样了……” 十八层老大低沉地“嗯”了一声,道:“既然你已清楚了一名‘奉刀者’的宿命,那我也由衷希望你能杀了那个人,破除‘阿鼻地狱’的万世咒诅……”话到此处,他周身嘭地散发出白芒凌凌——那是至纯至极的精粹杀意! 他凌空长啸,两眼忽迸发出耀眼的白光道:“黄幽海,你是奉刀者,我是刀中首臣!相助你成为当世顶尖的刀客,乃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如今唯一能够帮你的事了!你,准备好接臣下的‘东玄第一刀’了吗?” 墨龙渊周身也散发出了黑灰相间的杀气漩涡,横刀露眼道:“来罢!晚辈此番绝不会动用任何‘灵诀法宝’与‘增益法门’,只单纯以自己的灵王眼耳来断你刀路、接你来招!” “好!请顾命!” 命字的尾音,还飘在半空之中……十八层老大的身子就已经不见! 当他再度现身,站在对面的鬼首石墩上时——他的刀,已经在滴血! 那是墨龙渊的血。墨龙渊的肩膀已被削去了一块肉,眼下正淅淅沥沥地落着红雨。 任谁的小拇指被砍断一截,那都会疼得面红耳赤、满地打滚,更何况是一块拇指大的肉?可墨龙渊却恍然上了麻沸散一般,全然没将这疼痛放在心上。 他甚至还踢开了自己那块还在抽动的肉,兴奋地举刀道:“再来一刀!” 十八层老大下手从不带情。因为带情的下手……总要不了高手的命;要不了高手的命,势必不会是高招;既然不是高招,怎会能帮到墨龙渊,让他扶摇提高呢?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方才十八层老大的下手……绝对是一手高招!甚至要比猫三‘追魂十三剑’的前六手,还要快上三分。且他下手的位置,是于墨龙渊左胸的心窝,是只要刺中——就能顷刻毙命的杀手之招! 十八层老大心中又是佩服,又有一丝不甘:‘这小子,迄今为止也就是区区地阶灵王,怎可能看穿我的刀路,还避让了五寸?’想到此,他冲着墨龙渊的眼耳双脚来回打量,随之皱起了眉头,‘不可能!他的目力、听觉和身法,还都只停留在灵王的程度啊……’ 墨龙渊双眸一亮。 他似是看穿了对方心中所想,催促道:“前辈,请快出刀!” 十八层老大到底是当世无双的刀客,他心中的好胜心大起,抹去血迹便横刀一挺! 簌——只有极快的掠空之声,划过圆形石台。除此之外,并未有中刀的任何声响。 十八层老大翻过身,用看着怪物的眼神望着墨龙渊。见他双脚并未挪移半寸,不禁喊道:“你,你怎么可能不催身法,就能躲过我的致命一刀?难不成……你能看清我的刀路?!” 墨龙渊摇了摇头,道:“不,我的目力、听觉虽有增益,但还没到能看清前辈身形刀路的程度。晚辈能看清的,也只有线——前辈血刀刃口划出的一条线。” 十八层老大剑眉一挺,失声又问:“一条线?难道你仅凭这一条线,就能推断出我即将攻你何处要害?” 墨龙渊点得点头,道:“正是如此。前辈刀刃虽快,变化也多端,但人的要害一共也就那几处。我只需看这线的走势,就能八九不离十地猜到——前辈将攻向哪方?” 十八层老大稍顿,低声问道:“这手破招之法,凭你现在的刀剑境界,绝对领悟不到。你告诉我……是哪路当世无双的剑神、刀圣告诉你的?” “哼哼,北冥凛。” “北冥凛?此人哪门哪派,师承何者?” “他是我朋友,无门无派,学的剑路也是自家嫡传。” “嫡传?那为何我生前从未听闻有个显赫的‘北冥世家’啊?” 墨龙渊道:“这晚辈也不甚清楚,我只知道他们是百年前从冻土逃难至渊海的。且主仆家眷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五人。” 十八层老大眉宇一颤,似是对冻土逃难、人丁稀薄等关键词有所触动。他又追问:“那,这位北冥剑圣他……是如何告诉你,从刀剑之意来预判招数的?” 墨龙渊浅浅一笑,摇了摇头道:“他并未真的开口告诉我。我只是在前些时候,见他辨别过猫老三的‘追魂十三剑’,这才明白一个道理——看剑,并不需要把出剑者的身法、剑路都真的看清。有时候,只需要看其走势,就能判别剑路大致的后手走向。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当绝顶的刀剑之客相遇,若是看清对手的来招再反击,那就太迟了。” “呵呵,为什么呢?” “因为绝顶高手过招,除了那秘密之外……其余人的身法、出手之快慢,是间不容发。”墨龙渊说到此处,语气愈发激昂,“假使敌手出招已半,就算你比他还快上一分,也是来不及躲他的剑、更来没法子回他的招。那时候,你只得眼巴巴地格挡,或看着明晃晃的快剑刺入自己的咽喉!” “哈哈哈——” 十八层老大迟疑了片刻,旋即渐渐纵声朗笑。 笑得百鬼都为之惊魂乱舞,笑得整座十八层地狱都为之颠覆颤动。 待震荡稍止,他架起阿鼻地狱,摆出了个诡异的姿势道:“看来,是我太小瞧你了。你的天赋异禀、资质惊世,有资格来尝尝我——真正的‘天下第一刀’了……” 第437章 无招境界 十八层老大挺直着背,单脚呈仙鹤之姿独立。 他那布满青筋的右手虚握住刀把儿,如是得道真人捻着拂尘。 而刀,则静静躺在了他高高弓起的左臂之上,仿佛是祭了五脏庙的洪荒巨虎,已找了一座阴凉的山头呼哧打盹儿。 静。 静得可怕,静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这一刻,似是整个‘阿鼻地狱’中的万千厉鬼,也都随十八层老大的吐纳静心去恶(wu),立地成了佛。 可墨龙渊的心,却反而急躁了起来。他催促道:“前辈,您不是说……要让我尝尝‘天下第一刀’吗?我已经准备好,要接你的杀手绝招了!’ 十八层老大并未理他。他依旧如同一根钢锥那般,牢牢地钉在了石兽的脑门心上,瞩目着墨龙渊的架刀角度和腰足动向。 “前辈若是再不出招,那晚辈就……” ——就在墨龙渊沉不住气,刀尖微微一颤之刻。 ——他眼中的十八层老大,忽然就化作了一条猩红的细线,掠向了他! 墨龙渊当即按照先前之法,观察那细线的走势。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线,竟然上蹿下跳、七弯八绕,完全没有任何章法可寻! 不动,便是死。他下意识地凝起了灵王之气灌入足底,向侧旁发力偏移!可他还未挪动半寸之间,他的左肩就已被赤红的骷髅太刀所贯穿,鲜血四溢! 十八层老大低垂着眼眸,自上盯着前者挂满冷汗的脸庞,沉声道:“这一刀,我本可要了你命,你可知道?” “我……我知道。”墨龙渊咽了口唾沫,道,“若是前辈……前辈预判半寸,我的心脏就会透个窟窿……” “不错。”十八层老大抽出了骷髅血刀,任那飞溅的血花沾满他的脸颊与躯干,“那你明白,自己刚才究竟哪里出了岔子吗?” “嗯……”墨龙渊忙聚气于指,封住了自己肩颈的四处大穴,方才喘得两口粗气道,“我,我不该在前辈未动之前,就贸然想要进攻。” “对,在与比自己强盛的刀剑之客决战时——你,只有被动防御,静候对方失手的空档反击,绝不可放下架招、露出一丝破绽。有时候,这一丝破绽……就意味着万劫不复啊!”十八层老大抹去了刀刃上的血渍,又道,“当然,你方才犯的错,还不止这一点。” “还有?” “当然有,而且还有两点。” “还有两点?!敢请前辈不吝赐教!” “哼哼……第二点,你不该激怒一位比你强的对手。” 十八层老大长吁口气,似是在排解心中怒意道:“你刚才的言辞神态,已不自觉地挑衅了我。挑衅任何强者,那都是愚昧自大、不知死活的行径。因为倘若你不这么做,我还有可能会轻视你、甚至露出破绽让你得手。但我一被激怒、认真起来……凭现在的你,铁定毫无胜算!” 心理,时常决定着生死攸关的胜负大局。 若是一个人被旁人轻视,那他就有了优势,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反之,让敌人重视、且全力以赴……那是‘北冥凛’那种狷介的至强者所为,并不适合所有人。 墨龙渊微微颔首,他这才意识到:刀剑之术,乃至灵能对抗都是一个道理——在彼此都有杀手锏的情况之下,就该故作糊涂、披毛装羊。不到能一招致胜的机会来临,绝不要露出獠牙利爪,免得打草惊虎。 他长舒了口气,拱手礼道:“这,的确是晚辈所犯的第二个错误,也是最致命的错误。晚辈,在此向前辈赔不是了……” 十八层老大脸色已经铁得发亮,道:“不,这两点错误,并不是最致命的。若是你方才贸然出手时,能果断坚决……说不定还能与我拼上十来招;当然,就算你彻底把我激怒,你也能凭着这股盲目的自信,将我蒙蔽催眠、令我出手变形。这些,都是还有机会让你调整的错误。唯有第三点错误,是能让你必死无疑的。” “前辈,第三点……究竟是什么错误?” “第三点,你先前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你所谓的线……到底能不能洞穿我的刀路呢?” “不能。前辈此番刀路的变化,已与之前全然不同,是绝没有半点规律可循啊……” “哼哼……这就是你所犯最致命的错误——在与绝顶高手过招之时,你但凡想要找寻规律,就注定会死得冤枉、死得不明不白。” 讲到绝顶的刀剑之艺,十八层老大的脸上终于透露出了兴奋的红晕,道:“你方才所说的猫三也好、北冥凛也罢,他们始终都停留在招数的框架之内。即使他们能随心所欲、潇洒自如地出剑,出的也是框架内的剑招。只要是招,就一定有破绽和套路;有破绽和套路,就也必然会被高手看穿破解。 而我辈‘无招者’却不一样。无招,即是处处生招、万化皆是招。刀剑所至之处,任由心意感觉随性变化,每一次的出手,就像是手执毛笔蘸墨写字。相同的字,虽表达同样的意思,但你这辈子里休想写出两个一模一样相同的字,无招也是如此。既然招招不一样、式式有变化,那也就不存在看穿与破解了,所以你之前的洞察……就等于是在徒劳等死。” 这道理,墨龙渊自然听得懂。 无招,便是无为——何为无为?那便是‘不刻意为,不刻意去追求’。 譬如像是真正的大家作画,他们追求的已不是框架、结构和技法的体现,而是一种随性随意的‘无为状态’。只要境界和状态到了,就算他肆意挥洒着笔墨,看似毫无章法、有悖常道,他的作品却能充分地体现美感与灵气。 又像是隐士高人抚琴,他们在进入‘无为’的状态之后,便会忘乎所以、全情投入。他们会忘记自己所弹的是什么曲子,下一个音是宫、商,还是角、徵、羽?他们兴许会弹错,弹得和原本的琴谱大有不同,可你无法否认这是人间最悦耳、最美妙的音符。 墨龙渊思得片刻,不禁问道:“前辈,敢问若是面对无招……我又该从何应对呢?” 十八层老大叹息了一声,眼眸中似是闪过了一层屈辱的迷雾,道:“面对无招,唯有自己也是无招方可对敌。到那时候,你与对方比的就不是刀剑的快慢与招数了,而是进入‘无招境界’的快慢与持续时间了。” “啊?这‘无招境界’既然练成……还需要临场调试准备?” “那是自然。且越是绝顶的剑神刀圣,进入‘无招境界’所需的时间也就越少。” “原来如此……那前辈要进入这境界和状态,应该只需三招吧?” “嗯,你反应很快。我这百年来日夜与刀对语、领悟极意,终只需方才那三招就成。” 墨龙渊听之点得点头,本想脱口而出问一句话,可转念又与唾沫一并被咽回了肚子里。因为他明白——揭人伤疤,并非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十八层老大呵呵一笑,道:“他,一出手……便是无招。” 墨龙渊大愣,良久他才赔笑两声,下意识问:“前,前辈您在说谁?” “自然是你想问的那个人。” “我想问的?难道……前辈指的也是‘秘密’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当世能入‘无招境界’的,也就那么寥寥三四。” “寥寥三四?前辈您算一个,秘密算一个,天下第二剑‘北斗剑圣’想必也行……” 十八层老大干咳了两声,接过话茬道:“就我们三个行,其余……最多加一个时灵时不灵的鬼三郎。别人,都无法进入‘无招境界’。” 墨龙渊有些吃惊,就算隐没于东玄三界的‘灵帝’也应该有那么十来个。这能领悟‘无招境界’的人,居然还不足五人?他问:“此话当真?那天下第三剑猫老三、潇湘夜剑段一平都不行吗?” 十八层老大一顿,摇了摇头道:“猫老三若是还在钻研他的‘追魂十三剑’,那他势必就进入不了‘无招境界’。至于排在他之后的那些绝顶剑客……那更是没得戏唱。” 听罢,墨龙渊先是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眼望掌中的阿鼻地狱,忽开怀地朗声大笑起来。 十八层老大心中起疑,脸上却面不改色问:“你,有何可笑的?” 墨龙渊摇了摇头,坦然地道:“看来,我在对阵无招高手的时候,只得以灵器法宝、多端手段来投机取胜了。要我领悟无招,与其正面争锋相对……恐怕我也没戏了。” 十八层老大听罢,良久默然不语。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已失望,反而是他在佩服鬼三郎的眼光之毒辣。他早已明白:人,最难能可贵的,就是客观地评价自己。眼前这年轻人,显然对自己的天赋有充分的认知与正确的判断,实在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瑰宝美玉。 墨龙渊见对方无言,便毕恭毕敬地抱拳道:“前辈,您……能继续指教我吗?” 十八层老大终回过了神,道:“自然可以。我的使命,本就是助你杀了‘地下界’的那个家伙,完成‘奉刀者’的使命。你……该不会忘了吧?” 第438章 鬼刀宿命 “自然不会忘怀。” 墨龙渊正色道:“一切乃天命所归,我既然得了此刀、成为了奉刀之者,定会履行好我的宿命。更何况……那‘百鬼上将’对人间虎视眈眈,我身为东玄子孙,怎可坐视不理?” 十八层老大凝视着他,忽而看出了神,良久才冷笑试道:“你可知道,那‘百鬼上将’究竟是何等人物?他可是万恶之源——天子魔的昔日帐中大将,曾以一人之力击败了东玄的三位‘灵圣’! 如今,他还掌控着地下冥界的生杀大权,坐拥灵皇、灵王部众无数……你,还有这份自信,去到‘地下冥界’杀了这百鬼之王,将其魂押解在‘阿鼻地狱’的无极深处吗?” 好男儿本就胆大,墨龙渊更是男儿中的男儿,腹中藏着的乃是英雄无双胆。他哈哈一笑,道:“这有何惧?待我除得魔宗、复辟江山,便会号召天下群雄进军下界。他们,只需斡旋牵制住敌方大将,而我……便会趁机与那‘百鬼上将’一决生死、分个高下!” 十八层老大阅鬼无数,他早已瞧出墨龙渊并非是在装狠称大,便问:“黄大太子,只怕你现在是有这份决心,但等你他朝当真复辟成功、登上皇位后……就不会愿意轻易放弃那酒池肉林、脚翘天保的奢靡生活了。” “那也未必,前辈此言差矣。” “未必?人就是人,人总会贪图安逸享乐的。” “是啊,但晚辈若是永不安逸困顿,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永不安逸、永不困顿?你的意思难道是——” “对,前辈应该猜中了。晚辈……并不觊觎皇位!” 十八层老大的眼睛,从没有像此时此刻睁得这么圆、这么大过。他那又圆又大的眼珠子里,忽透出了一股股难以理解的浓稠迷雾。 他道:“你说,你如此执念辛苦地收拢人心,处心积虑地筹谋反攻……难道不是为了坐稳‘太周之国’的皇位?成为‘东玄世界’最有权力的寥寥数人之一?” 墨龙渊毫不犹豫地点得点头,因为关于复国的大小巨细——他早已想得透彻、且烂熟于胸。他长吁口气,道:“皇位归谁并不重要,只要太周子民们能安居乐业、阖家幸福,那才是皇家的头等要事。只要那人有资格、有权威、有责任心,其实谁当皇帝又有何分别呢?” “哦?看不出……你还有这等觉悟?” “觉悟谈不上,这都是先皇交予我的信念。” “那在你的心目中,可有谁能担起‘太周之帝’的重任?你行吗?” “晚辈,当然算是一个!可晚辈,却不是最佳的人选……” ——墨龙渊浅浅一笑,遥望地狱雾山又道:“若是比治国理政、天子风度……我皇叔‘平安王’定然远胜于晚辈。他一生戎马沙场、浴血奋战,是为国为民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四年前我国惜败,他本可降服投敌、永葆荣华富贵…… 可他没有这么做!他以我先皇之名号举兵顽抗胡虏,收复了我太周西海岸的三城二十四寨、连退了‘摩来国’精锐的十万大军与三千天魔兵,可谓是厥功至伟、民心所向。若是由他老人家来掌权‘太周之国’,我……绝无二话!” 这朗朗之言气势如虹。 每一个字,都如同是钢锥般戳入了地底极处,也戳进了十八层老大的心窝子里。 十八层老大顿默了良久,原本浑浊的双眸,忽闪烁出了泛动的眼波。他长叹一声,道:“你,果然还是太年轻了。这世界上的人和事,绝没有表现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呐……” 墨龙渊眉宇一蹙,不由得发问:“十八层前辈,敢问您此话何解啊?” 眼望前者那坚定不移的目光,十八层老大刚唇齿欲动,却又把话吞了下去。他只道:“这些话,日后再和你详说罢!眼下……”他噌啷一声,舞起骷髅血刀道,“眼下只剩两个月了,我可不希望你到时候送命在无相灭宗的总坛!” 墨龙渊登时翻身后跃,并横刀摆出了完全防御的架势道:“前辈,您老的无招境界……我是对付不得了。只请您老多使些狠辣之招,来磨练晚辈的眼功与耳法!” “哼哼,算你还识相!” “那是当然。毕竟前辈……可是天下第一刀!” “少拍马屁,多睁眼竖耳!” 话音一落,那十八层老大就再度化作了一绺变化多端的红线,刺向了墨龙渊! 墨龙渊的眼珠一瞪,瞳孔极缩,已洞穿了来招的套路! …… 白线。 白色的线,穿过漫天飞雪,向一位披着斗篷的矮瘦男子急掠而去。 那男子右掌打着绷带,并用麻绳圈拢挂在了他长满绒毛的脖颈之上。而他的左掌,则握着一柄剑——一柄看似像孩童的玩具,实则却沾满当世千百好手鲜血的‘将军木剑’。 这柄专杀高手的剑未动,猫老三的人却偏移了半寸,正巧避过了来势极凶险的白线——那白线一过,倏然就像是被割断的二胡琴弓般松散开来,并重新白描勾画出一位青年男子潇洒不羁的形象。 他一身白衣如羽,面若冰霜。 好似是桀骜不驯冰川孤鹰,正孤高地垂视着雪中猎物。 他,正是黄泉最要好的朋友、白玉庵的供奉长老——北冥阁主,北冥凛。 北冥凛转过了头,冷冷瞧着猫老三的胸膛,默然不语……忽然,只听嗤喇一声!猫老三胸前的斗篷猛地豁裂,一撮橘黄色的绒毛深处,是隐约透出了殷红的鲜血! 猫老三嗯地狐疑一声,旋即将木剑插入雪地,抹得一手鲜血闻道:“我的天,你这小子居然偷学我剑中精髓?这手瞒天过海的‘藏剑式’……我可没记得在你面前露过招啊?” 北冥凛冷哼一声,淡淡道:“哼,你没展露过,不代表我使不出。这种程度的剑招,就算是我一天创出来十来手,又有何值得稀奇的呢?” 猫老三有些生气地吹了吹胡须,回呛道:“嘿,你这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大得能把白玉庵的尼姑都吹上天。若不是老三我在你面前耍了出‘十六剑半’的绝艺……你能想得出来吗?” 北冥凛并未答他。因为就和绘画音乐一样,剑术也需要借鉴旁人之招式,方才能创立出属于自己的剑招。一个从没拿起过画笔的人,即使他再有天赋,也不可能在十尺长卷上挥洒自如;一个连琴弦都没摸过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宫、商、角、徵、羽五音在何处,又怎能弹出美妙动人的音符呢? 北冥凛,的确借鉴了猫老三的某些剑招。虽然他心里明白、也愿意承认,但用冰块雕琢而成的唇齿,又怎会开口服软呢?他沉凝了片刻,寒意森森道:“那好,待会儿你我生死决战之时,我就不用这些由‘追魂十三剑’所延伸出的剑招。我光凭我自己的剑,来要你命!” “咳咳,那从‘北斗剑圣’那里偷学来的呢?” “哼,我本就不打算用!我就凭家传‘北冥剑诀’的剑招与变招,与你分个高下!” “嘿嘿……不不,你可以用‘北斗剑圣’的剑招,也可以用由其变化的所有招式。” “不需要。不是我自家的剑招,我绝不拿来与剑客决战。我所用的,只会是嫡传剑法!” 听罢,猫老三忽而哈哈大笑。 笑得他的几根长长的毛胡子,都簌簌发颤。 他笑得很久,才瞩目北冥凛道:“北冥凛啊,北冥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北冥凛斜眼瞧着他,良久才道:“可以,你问吧。” 猫老三捧着脸,又噗嗤一笑。好似脸上憋出的红晕,都能透过他那厚实的花斑绒毛:“嘿嘿,我问你啊?你们家如果是一户……一户大地主,你爹百年之后,那些良田屋舍、牲畜奴仆,是不是由你继承的?” “为何不是?子承父业,乃天经地义。” “是啊,那你爷爷百年时,这些家财……也应该由你爹爹继承咯?” “哼,你的废话好多,我不想回答你第二遍。” “啧啧。你这个怪脾气啊,是得好好改改咯?要不然,你就会和你祖宗一样……斗不过那天下第一剑——秘密的。” 此言一出,北冥凛的脸依旧冷若寒冰,眼底也没有一丝变化。好似他早就料到了些什么,只是眼下通过‘猫老三’做个确定。 漫天雪花飞舞,打在北冥凛那高贵而傲气的脸上。 似是要故意洗净他那饱经风霜的面孔,让他酷似剑圣的脸庞能被猫老三看清楚。 猫老三看得出神,眼波里已有对故友的追思与无尽怀念。他长叹一声,问:“你,该不会早就料到了吧?你是——” “我知道,你不必明言。” “为什么?你觉得天下第二剑的后嗣……很丢脸吗?” “不,当然不会,且我反以为荣。” “那你怎么不肯让我说出来?你可是我挚友的重孙呐!” 北冥凛木然地望着他,很久都没透过一口气,更没有开口回答。因为从雪山峰下,已悄然走来了一道倩影,与一颗诚挚的少女真心。 第439章 鬼出无招 山脊呜咽的风声,宛如少女的叹息。 她虽有一颗少女的心,但岁月已早在她脸上刻画出了斑驳的痕迹。 轧过绵白的雪坡,天诛神尼缓步上峰,瞧着那北冥凛驻足良久。 她道:“猫老三,他绝不是因为太公屈居天下第二才不想面对这事实。相反,他就是太过于崇敬自己的祖辈,方才更要争强好胜,不愿以登峰造极的剑法与你决斗。” 猫老三有些费解,他瞧瞧天诛、又望望北冥凛,口中言道:“啊?这算是哪门子歪理呢?祖辈的剑招造极,为何子孙不可承接继用?若是不承接继用……那剑道又该如何向上推崇?” 天诛轻叹一声,摇摇头道:“看来,你还没我这个‘外人’了解你的朋友。若是‘北斗大哥’他还尚在人间,他一定也不希望见到自己的重孙再精研他的剑法,永远屈居天下第二。” “什么意思?天下第二……又不会憋死人咯?” “会,北斗大哥他——不就是被‘天下第二’的名头逼死的吗?” “这……这么说也对。不过,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有何不可?这小子天资如高,为何不吃透了‘北冥剑诀’,再从其中改进加强呢?” “唉!难怪老三你……一直无法像‘北斗大哥’那般,领悟出无招的入化境界。你,就是太依赖自己高强的剑法,以至永远跳不出‘追魂十三剑’的禁锢。” 这些话,听在猫老三耳朵里并不怎么刺耳。因为他最要好的朋友——北斗剑圣,就曾经这么提醒过他:‘老三,你若是不忘记自己的剑招,就绝无可能领悟‘无招境界’的。记住,要无招,先忘招。’ 他当时虽然也照着前者的提点修炼,可每当‘将军木剑’一握在他掌中,他就会顺势劈出早已烂熟于胸的‘一十六剑半’。仿佛要他做改变……那是要比让他不练剑还难上百倍。 天诛又叹息了一声,道:“北冥长老他,一定也是明白了这一点。无论他对‘北斗剑诀’做任何的变化,这天下第二的剑法……终究还是天下第二,有可能还会成为天下第三、第四、第五。与其尝试改变,不如另辟蹊径,以全新的剑法来冲击天下第一的秘密。” 击败秘密,天下第一。 北冥凛的眼窝子,忽透出了一丝粼粼波光。 他没想到这与自己仅仅相识数月的老尼,竟会这么了解自己。了解他的毕生志愿——便是击败那纵世无敌的绝顶剑客、手刃夺了自己祖宗的性命万古剑神! 他沉吟了片刻,似是在默认。旋即,他换得左手持剑,指向猫老三道:“放心,我绝不会占你半分便宜。你惯用的乃是右手剑,我平素用的也是一样。如今你右手刚续、经脉未通,我们就来比比左手剑,看谁的假手能更胜一筹!” 猫老三捏了捏刚被‘万花神尼’接上的右手,只觉得骨肉如木,仿佛不断被电流过得酥麻。他哼哧一笑,挠了挠自己那毛茸茸的耳窝子道:“诶呀,我总算明白了。你想击败的人,原来根本就不是老三我。你的那双眼睛啊……就和你的太公公一模一样,只盯着剑艺巅峰的那个秘密。” 北冥凛没有回答,因为他不必回答。他掌心‘胧月宝剑’散发出的杀意与寒光,似是早已替他作了回答——快出剑,莫要再磨蹭了。我的剑锋,已经饿得发昏、渴得难耐了! 猫老三瞧着这熟悉的雾中剑锋,不禁又轻笑了两声,仰天望向那北斗七星道:“北斗啊,北斗……今朝我若命赴九泉,你可得好生准备百坛竹叶青和莲花白,来感谢我成全你的后嗣啊?哈哈哈!当然……”言道此处,他拔起面前的将军木剑,周身耀起了极上之杀意又道,“我若是不小心失手,杀了你剑圣的唯一血脉……你,也不可以怪我辣手无情!” 说时迟,那时双锋已迎面刺出! 两人脚下速度之快,若是放在寻常灵王的眼睛里——那就是两条细线。 可在久练眼功的天诛神尼眼中——却是高妙精绝的身法,与招招都致命的剑路! 噼噼啪啪!只弹指之响,两剑就相撞了八十七次,其中有三十六剑势均力敌、二十七剑各占上风、一十六剑被身法避开……还剩下八剑,连天诛神尼都没有看清楚! “看不出来,你以灵王之躯居然能敌我之速啊?” “哼,你的剑路,我已看穿九成。就算闭眼,也能随心招架!” “嚯!你这傲慢的态度,真让我觉得……是在和你太公比剑斗艺啊?” “不必这么觉得。我就是我,我就是北冥凛,和所有人都不同的北冥凛!” 言罢,北冥凛的眼珠忽漫起了血丝与红光,口中也不住地吐息着浑浊的气息。他的身躯倏然变得银亮,额旁也冒出了一根斜冲的独角。他,已成了一头不折不扣的恶鬼! 但这一次,北冥鬼并未成为真的鬼。他已步入了灵王境界,并研习了天诛神尼授予他的清心普善之妙法,已能较稳定地控制‘恶鬼状态’下的嗜血之心。 稳定的心,方才能使出流畅的剑。可北冥鬼的剑,并非只是流畅而已。他的剑愈来愈重、愈加迅捷,甚至十招后的好几手,都险些刺中猫老三的咽喉与心脏。 猫老三,毕竟是天下第三。 他虽惊讶——这北冥鬼的姿态之诡异,实力也远非寻常灵王可比。但他始终就能让北冥鬼的剑,偏移自己的要害半寸有余。 且纵使他上蹿下跳,来去格挡规避汹涌剑潮,口中依然能气息平缓地道:“厉害厉害!你年方二八,就已有这番惊人的实力……看来不出个十年八年,你呀!就能和我打个平手咧!” 北冥鬼闻之,那对血眸忽就闪出夺目的凶光,他掌中的剑也随之被血雾所包裹。他边随心使用自创的剑招,边呼哧道:“猫老三,你话别说得太满。今朝,我就能叫你陪我太公喝酒去!” 猫老三人如其名,狸猫般轻灵地避过两剑后,抽空笑道:“嘿嘿,依我看哪……该是你去陪你太公喝酒!免得我酒量太好,把他那老骨头灌得七荤八素,有失剑圣之尊荣呐!” 北冥鬼不愿与其再作口舌之争。 他只冷哼得一声,便全情投入了对剑之中。 簌簌飒飒,一时刃光如飞溅的火星流雨那般,自两人剑锷飞出!其力之强,非但切割开了天际的云雪和远端的群峰,就连灵皇境界的‘天诛神尼’也被逼得横剑格挡,生怕被误伤。 对剑约莫百来招,两人仍旧未有谁占得上风。猫老三原本是可以抢夺先机、占得上风的,可他想在试一试‘北冥凛’的极限究竟在哪?便压制着自己剑招衔接速度,控制着自己的出招力道。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现在他即使想要发力压制,也似乎来太不急了。因为这一刻的北冥鬼,就像是真的被‘北斗剑圣’的英灵所附体,所使出的剑招已不再是招、手中的剑也如是成了他意念的一部分,是随心所欲、欲则必达。 当当当当! 连续的快剑,就像是无所不在、又无处都在的风。 出其不意的剑流,又宛若少女的心意,是在眨眼翻书之间就会改变。 没有人能防住风,猫老三当然也狼狈得够呛;没有人能猜透少女的心意,北冥凛也一样——他永远不会了解女人,也正如同他永远不会了解自己的剑尖……究竟是会劈砍?还是刺削?亦或许是使出从古至今,未曾有过的绝世一剑! 陡然,天地间的风雪为之倒流,头顶的月光也渐渐被西升的日头所遮掩、淡化。一切都是倒转的,唯独北冥凛掌中的‘胧月宝剑’是笔笔直地刺向了猫老三的死穴要害! 这一剑,常人看似普通,就好像是初学剑道的五岁娃娃,没有气力所刺出的剑。可在猫老三这等绝顶剑客的眼睛里……却是可怕得让他浑身千万根绒毛膨起! 因为这一剑,正看是直、斜看是歪、侧看……则好似又直又歪!它既可以刺中猫老三胸前的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玉堂等大穴,又可以刺向腰腹上脘、中脘、建里、下脘、水分等八处要穴。还似乎……可以刺到更多、更要命的位置! 它,就像是集聚北冥鬼所有剑招于一身的杀手锏,又像是……根本就没有目标的出手,根本就没有招! “无招?!” 猫老三惊呼一身,周身的灵气与极上杀意霎时剧烈膨胀,将他整个人烘托成巨像! 他的眼中,已没有了先前的傲慢与藐视,从而换来的——是对死亡的厌恶与恐惧,还有面对强中之强的兴奋与激昂! 他,已经有近百年再也没遇过如此可怕的一剑了。因为能驾驭‘无招’的那三个人——秘密、北斗剑圣和十八层老大,都已经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仿佛上界天帝也嫉妒无招,故意让他们全都变得不见。 嗤喇! 就在猫老三也刺出他绝命的一剑,来抵挡北冥鬼的无招之时…… 第440章 百生无招 第三柄剑,耀出了辉煌炫目的白光! 就像是长虹一般,掠过了雪山巅峰,隔开了左右两剑! 而这握剑之人,也如同身沐七色彩光一般,璀璨得像是由珍珠雕琢打磨而成。她,正是‘白玉庵’的掌门人——已成少女模样的天诛神尼。 北冥鬼转剑倒跃,避开了这韬光养晦的锋芒。 猫老三则轻灵地腾空上了天梯,再顺势一记后空翻,蹲立于山石之端。 待剑光式微,眼前的山峰已陡然间成了双峰——那不必细想,也知是拜‘天诛剑’所赐。 天诛神尼水灵的眼珠左右瞧着两人,而口中则传出了苍凉的老声:“两位剑艺之高,已远超贫尼、冠绝东玄天下,何必再为争一步之遥而赌命一剑呢?” 鬼、猫两者相视一眼,似是全然听不见天诛神尼的相劝。他们的手掌仍旧和铁钳一般,牢牢攒着剑把。提剑的位置,也能转瞬再挥出自己拿手的攻防剑招。 天诛长叹一声,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眼下东玄事急,西有‘无相灭宗’密谋灭世,北有‘净世教’连同‘摩来国’企图吞并东土、染指各海,可谓乃众生存亡攸关之际。两位皆是正道同仁之中,最为重要的单兵战力,岂能不顾全局而妄定生死呢?” 猫老三原本高竖的耳朵,忽耷拉了下来。他原本就是个心系天下的人,此番若不是北境战事稍缓,他也不会随天诛一行回到‘白玉庵’,接他那只为破招而劈断的手掌。 而北冥鬼本就是盏外冷内热的冰炉子,他那由内而发的幽光,始终照耀着身边每一寸黑暗的角落。即使他口中不会承认、态度也不会很热情,但谁都不能否认——无论是在寒冰北洋,还是在永冻之土,他都会惩恶扬善、为民除害。 天诛见两人的剑都已放下,便上步淡淡又道:“光是‘龙尊’和‘鹰神’两个魔头,就足矣抗衡我正派联盟,并全身避退。可想而知,若是我等与魔宗一十二位明王、万余妖众对阵……那输赢必是显之易见的。” ——言到此处,天诛浑身的肌肤又开始松弛叠拢,面颊上也像是蔫花一般透出了老斑,眼中……更是再度浑浊无光,“何况,你们也瞧见那魔宗的后起之秀,知道那‘墨龙渊’和‘宝匣人魔’有何等厉害了吧?他们随便哪一个,都足以击败我三宗之中任何一位晚辈弟子。就连那自命甚高的‘柳三素柳师侄’……都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北冥鬼的银色皮肤,忽渐渐褪去。 头上的锐角,也像是回鞘的宝剑一般,缩回了脑门额首里。 可他的那颗冰冷沉寂的心,却仿佛又被热血所灌注,敲起了无声的大鼓。 他默然道:“那‘宝匣人魔’的确手段卑鄙、龌龊下作,远非你们正派的晚辈弟子能够比拟;至于‘墨龙渊’他……他却不一样。他虽人在魔宗,心却未必入了魔道。” 猫老三撇眉一皱,纳闷道:“他们有何不一样呢?一个催动‘歌利亚巨像’自爆,企图轰杀我所有正派人士!幸好有天诛、灭寂两位神尼布开‘观音结界’守护,我等方才免除一难。至于那墨龙渊嘛……” 北冥凛陡然间变了脸色,喝道:“他,绝不是你想象那样的人!” 猫老三被喝住了,天诛神尼也木讷地杵在原地愣神。他俩从未料想到——生性狷介、孤傲的北冥凛,会多方维护一个魔宗的弟子。 猫老三苦笑了两声,道:“怎么?北冥长老你……还认识这个魔宗中人?” 北冥凛深吸了口气,顿得一顿道:“是,我非但认识他,而且还熟悉得很。” “哈?那你们……” “我不是魔宗妖孽,他也不是。” “你不是我相信,可他不一样。他当时使出的那招青炎龙魂……分明是要杀光我们呐!” “那,也一定是他有难言之隐。或者,他没有熟练掌握这道高强的灵诀。” “呵呵,北冥长老啊?你怎会这么相信他?” “这你就不必多问了。你若是相信我,就可以完全相信他。” 北冥凛说罢,便甩剑回鞘,转身往风雪山下行去。可他没踏出几步,便顿下了足——因为天诛神尼喊出了一个名字,一个女人的芳名。 若是说,这东玄三界还有哪个名字能让北冥凛心肝一颤? 那除了‘黄泉’这二字之外,也就那‘纳兰秋霜’四字有这资格。 最上心的朋友、最爱的女人,这永远都是一个无情剑客最宝贵的财富。 北冥凛听着,听那天诛神尼说道:“纳兰女施主她——回来了。说是带了不少稀释的物件要送给你,叫你练剑闲暇下来时过去取一取。” 北冥凛闭眼听着,足下却没有要动的意思。只等雪花染白了他的青丝,他方才露出冷傲如常的面容,往山下走去。 遥看越走越远、愈变愈小的北冥凛,天诛神尼忽高喊了一声:“长老,你虽为我派供奉,但你始终是俗家弟子!你……你千万莫要辜负纳兰女施主的一番真情意呐!” 北冥凛并没有再回头,脚步也没有再停下。他很快就淹没在了茫茫飞雪之中,消失在了令人目眩神移的天地之间…… 飞雪绵绵,如是由万千情雨冰冻而成。 她们拍打在天诛那日渐消瘦、落形的背脊上,似是在同情怜悯这可怜的女人。 猫老三瞧着天诛,不禁叹道:“唉,师太啊,你方才那句话就多余了。” 天诛神尼木然良久,缓缓答道:“为何多余?贫尼可不愿再让一对有情人失了缘。” 猫老三摇了摇头,苦笑道:“看来,师太你虽然很了解北冥长老的剑心,但你却不怎么了解他的脾气。” “我不了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呵,意思是这小子很重情义,即便你不说……他也会去看那姑娘的。” “重情义?北斗大哥也很重情义,可他却从不曾想过……来见我一面……” “没来见你,并不代表不想来见你。想来却不来见你的理由……你难道还想不通吗?” 天诛神尼面对这个问题,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岂能不知道:北斗剑圣是也是爱她的,只是由于天诛的身份与地位,前者不得不放弃这场荒唐的爱恋,将悲苦埋藏于心中? 雪,下得更狂了,风声也呼啸得更猛烈了。 她们无疑遮掩住了天诛神尼的心念,也掩盖住了雪中两人许久的追忆…… …… 静思阁,乃是‘白玉庵’西厢的一座宿屋。 它虽名字称为阁,却只有一层黄墙黑瓦的大平房,简雅而朴素。 朴素的圆窗上,交叉着横竖的方格窗棂。窗棂之上,则糊有一层厚实的素白窗纸。窗纸透着光——微微的烛光,白描出了一名婀娜女子的身姿。 她温雅、轻柔,腰肢像是春风中浮动的柳条,胸臀如是深秋时节饱满的丰润稻穗。即便只是瞧着这层诱惑的剪影,就足以让吃斋念佛的和尚们都凡心震荡。女人,有哪个正常的男人不会对这种女人动心? ——站在窗外的北冥凛,自然也不例外。 ——他的心虽不能再跳,呼吸也早已无法急促,可他却十分清楚……自己爱上了这层影子的主人。他,第一次对女人动心。 静候半晌,已渐渐入夜。 星月朦胧地躲在风雪之上,风雪下则是一身寒白的北冥凛。 他依旧像是一株傲立山脊的雾凇那般,即便浑身挂满了冰雪寒霜,也不偏不移。 只等窗门轻启,一股股温热的水蒸气连绵扑出,那屋内才传出一道惊呼:“啊?北……北冥大哥?!” 北冥凛瞧着满脸湿润、脸颊泛红的纳兰秋霜,良久才淡淡道:“我来了。” “你,你请稍等片刻,小女子先擦身更衣。” “不必了。眼下天色已晚,孤男寡女诸多不便。我瞧完你便走。” “啊?!北冥大……” 还没等纳兰秋霜劝罢,北冥凛就像是一绺青烟般飘进了内屋。 屋内很热,香雾迷烟腾飞——因为偏房的屏风后摆着一座铜缸澡盆,里面的洗澡水洒满了冬草香料与玫瑰花瓣,而铜缸的下头则烧着噼啪的柴火,正源源不断地熬着香味儿。 此香之浓郁,简直能将人熏晕过去。 可北冥凛却不会,因为他已是恶鬼,已不需呼吸换气。 北冥凛瞥了眼铜缸澡盆,便立马移目靠在屋角的大小梳妆柜,道:“你,把浴巾脱了。” 纳兰秋霜一听,下意识地捂住了白皙如玉的胸膛,垂首羞面问:“为……为什么要我……这里可是佛门清净之地啊?” “叫你脱,你脱了便是……何须多问?” “可……可小女子还未嫁人,而且……我还是……” “嫁不出去,我自有办法帮你找到如意郎君,你照做就成。” 纳兰秋霜拗不过北冥凛,她只得听话地将浴巾缓缓解开,抛在地上。 眼下,那是何等让人痴迷、让人血脉偾张的场景啊?只要是心有邪念的男人,那定然会像疯狗一样扑向这莲藕般肌肤雪白的女人——北冥凛,也顿然足下起劲,飞扑向了纳兰秋霜! 第441章 铜缸之谜 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谁都没看清楚那柔媚无限的胴体。 因为北冥凛已绕到了纳兰秋霜的背后,瞥着她那蜘蛛般烫伤的疤痕,眼珠一晃不晃。 纳兰秋霜羞红着脸,抵着脑袋喃喃道:“北……北冥大侠,你……” 北冥凛微微一叹,抢道:“你的伤……还真不轻。” 纳兰秋霜摇了摇头,笑道:“这点皮外伤不算什么的,北冥大侠切莫挂怀呐……” “不挂怀,我还能算是男人吗?”说罢,北冥凛从衣襟里取出一瓶碧绿的药膏,抛到那被烟雾遮蔽的铜缸浴盆之内,道,“这乃是我向‘万花神尼’求来的祛疤灵药,每日早晚和(huo)温水擦拭伤口两次,三月后便能恢复七成左右了。” “啊?多谢北冥大侠的关心……”纳兰秋霜的瞳孔一缩,似是万没料到北冥凛竟会如此在意她舍身相救之恩,“小女子定当悉心呵护伤口,不负‘北冥大侠’与‘万花神尼’的一番美意。” 北冥凛瞧着迷人的背影良久,眼神之中耀起了前所未有的动容光彩。 可这光彩很快就被他冰冷的眼皮刷去,道:“我走了,你记得按时上药。” 就在北冥凛推开房门,脚要跨出门槛之际……那门,咯咯一声就关拢了起来——一只纤细、柔嫩,仿佛是剥壳荔枝般晶莹的玉手,稍稍牵上了门。 一团柔糯、温润的胴体,如水蛇一般依附在了北冥凛的背脊后,亲密无间。那是纳兰秋霜正从身后环抱着他,并嘤嘤呢喃道:“今晚……留下来陪我吧?” 北冥凛冰冷的身躯,忽莫名地燃起了难以抑制的情欲火焰,仿佛他就坐身于那暖热的铜缸之中,被缸底的柴火烧得汗大如斗。可他毕竟是冰。他长舒口气后,便冷静地道:“不了,孤男寡女夜处一室,只怕有损于你的清白名节。” 纳兰秋霜摇摇头,吐出靡靡之音:“不会,我愿意陪你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北冥凛沉吟半晌,稍一侧首言道:“今夜,我绝不会留下来。倘若你我真有缘分……那他朝一定会有共享良宵之际,何必急在一时?” 纳兰秋霜闻之,双手圈得更紧了。她似是握住了海上的北风,松手便会逝去。她道:“别走,我求求你……今晚,就留在这儿陪我一宿吧?” 听罢,北冥凛并未再开口。 他只曲指微微一弹,那纳兰秋霜的双掌,便像是软豆腐般松塌了下来。 嘎吱带门,脚步渐渐行远。纳兰秋霜的眼睛,也泛动起了绺绺恍惚的波纹。 她沉了口气,走到屏风之旁,拽下了蚕丝睡袍披在肩上,并慢悠悠地踱到了铜缸边。弯腰,撩起那瓶随水波上下浮动的药膏,紧紧攒在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铜缸底下的柴火已经烧完,热汤上的蒸汽也像是被日光照耀后的冷雾,转眼便消失不见。纳兰秋霜的眼睛,正凝神望着铜缸水底…… ——倏然,她的眼波一定,映出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她自己,而是另外的一个男人。一个藏身于铜缸之中的男人! …… 铜盆水波泛动,映在其中的脸庞也随之颤抖不止。 正如这青涩脸庞的主人——妙琳女尼的心,始终被凡尘所牵绊。 她绞完热毛巾,擦完了脸。可没在床沿上坐得多久,又起身去擦了一把脸。 推开窗,风雪依旧,月儿仍如银钩那般镶在紫夜之央。她实在安奈不住心中念想,披上斗篷、带起斗笠,便绕过大半个白玉庵,来到了北冥长老的宿屋之前。 她还未敲门,北冥凛便正巧从风雪之中缓步行来。他看上去有一丝疲倦,似乎连日来的紧凑剑道修行已将坚冰般的他折腾得够呛。不过,他的眼睛依旧闪烁着夺目的锐气,他腰际挂着的胧月剑……还残存着极上的、白雾般的杀气。 北冥凛驻足,问:“你,找我?” 妙琳双掌合十,躬身行礼道:“参见长老,弟子的确寻您有事。” 北冥凛道:“有什么事,大可明朝再来问我,何必急在这几个时辰?” 妙琳垂下了脑袋,不敢再逼问。只等前者推开门,一只脚都跨进去时……她才陡然喊道:“北冥长老!敢问您是否告知了那位‘芝瑶宫主’,让她来劝黄大哥回头?” 北冥凛一顿,转首露出刀锋般的侧颜道:“南宫燕已经派人去通知了,想必不出两个月,她便会来到西漠见那小子的。你,放心去休息罢!” 妙琳悬着的那颗心,略微沉下了一些……可未过片刻又被吊了起来。她逮着问:“北冥长老,那咱们究竟何时才能再见到‘黄大哥’啊?他自从一个月前与魔头西行之后,便已消声灭迹,我们……我们该从哪里寻他呀?” 北冥凛瞧着妙琳那愁苦的面容,语气也似冰融了几分:“不必担心,据你师姐‘妙岚’来报,一个月后便是他们魔宗的‘宗比大会’。届时,他们将确定何日何处复苏‘天子魔’的帐下大将——明尊邪神。到那一朝……即是我西漠正派与魔宗决战之日,亦是规劝黄泉重归正道之时。”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当然,他也有可能是藏身魔宗的卧底,根本不必我等煞费苦心地去劝解。” 听闻此言,妙琳直良久呆立。 北冥凛则扭头步入屋中,捎上了门。他已说尽了自己十天的话,是无话可以再讲。 妙琳遥望天际飞雪,心中念佛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求您让我们西漠正派的除魔之路,走得顺畅些。最好是能不杀一个人、不折一件兵刃地规劝所有魔宗子弟……还有,希望您也成全‘黄大哥’与‘芝瑶宫主’这一对有情人,让他们一辈子幸福安康……’ 上苍是否能听到这虔诚尼姑的祈愿?谁都不知道。何况人的命数,那早已是万事万代之前,就已被不可逆地树立完毕。一切,本都又因又有果。一切,本就皆是轮回与宿命…… ※※※ 混沌紫雾,如山泉分流般迷漫着整座刀锋地狱。 一百零八口骷髅血刀,紧握在一百零八人的手中。刀尖,皆冲向墨龙渊,并耀着凶芒。 这一百零八人,每个都长得一模一样,就连上半身的疤痕形状都如出一辙。因为他们,并不是些活人、死鬼,而都是十八层老大的杀意分身。 十八层老大的真身,则负手悬立在石台中央。 他那淡若清水的眼眸之中,早已混入了无穷的敬意与感叹,并泛出了墨龙渊的身影。 墨龙渊披头散发,不人不鬼。他的躯干布满了反复伤愈的交错刀伤,刀伤还流淌着新鲜的血。他的衣袍,也早就四分五裂,只余下了遮羞的下身薄裤。不过,他的眼睛仍旧在放光,就像是永夜中的北极之星。 倏然,十八层老大喝问:“黄幽海,这是最后的的试炼!你准备好了没有?” 墨龙渊轻吐出了口浊气,并缓缓拉开马步,架起防御反击的太刀招式道:“来罢!” 十八层老大点得点头,眸中忽有明光闪过道:“破元二十九式,八荒六合千光破!” 话音一落,他周遭的一百零八道分身皆注灵入刀,并催动自身‘天赐之力’挥砍出足矣斩裂时空的《破元刀法》! 噼噼啪啪! 一百零八根刀剑,从一百零八个神鬼莫测的角度掠向墨龙渊! 且每一刀都秉承了‘十八层老大’那天下第一的精湛刀功,与丰富万变的实战技巧。 可以说,这每一剑都足以要了任何一位当世灵王的命!甚至有些灵皇都招架不下十剑! 墨龙渊并不是灵皇,且他踏入‘灵王境界’也只不过区区两月不到。可他却有连‘灵帝’都未必拥有的眼耳感知功夫。 他左瞟一眼,便判定自己的闪避无误;右瞧一记,当即撩起骷髅太刀,当当削开了二十余道要命的快刀;就算他被背后的三十六刀锁定,已是避无可避——他也能后发先至,闪电般地抛出掌中太刀,刺穿十八层老大的心窝! 十八层老大的黑血,如墨汁般滴答流下。他的远近分身也都随之化为团团黑烟,流入了阿鼻地狱的谷底……他哈哈大笑,拔出‘骷髅太刀’抛给了墨龙渊,道:“你,已经够资格去挑战所有‘灵皇境界’的高手了。就算是遇到猫三、狗四这种档次的剑客,也可以搏命与他们一战了!” 猫三狗四,那都是何等厉害的绝顶剑客啊? 猫老三排行第三,狗老四就排在紧随其后的位置。 要说他们的硬实力……那远比同等阶位的灵皇还强上一截!想来,若不是那波多摩有‘明尊转世襁褓袈裟’增持,他必也难敌猫老三肉垫夹着的‘将军木剑’。 墨龙渊撩起长发一蜷,望着十八层老大那自豪的目光,心中感激无限。他明白后者是真心实意欣赏自己,并为自己能坚持下这两月来的地狱折磨而感到万分佩服。 第442章 孽镜解谜 墨龙渊拱手拜谢道:“多谢前辈两月来的劳神提点,晚辈感激不尽!” 十八层老大的面容似又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他缓缓落地道:“不必谢我。这是你的天资与宿命的功劳,与我……并无太多的干系。” “呵呵,话虽如此,但若我不曾遇到前辈……想必也没有此等福缘深造啊?” “福缘,乃是天定。你我相遇……也是上天帝在冥冥之中的注定,何须纪念于我?” “这……好罢,既然前辈施恩不求报,在下也只得将其铭记于心、没齿难忘了。” “不,我并不要你纪念我,但我却要你回报我——你,该知道如何回报我的吧?” 墨龙渊点了点头,转望向掌心的骷髅太刀道:“晚辈,定当谨记‘奉刀者’的使命,他朝铲除了那‘百鬼上将’,以回报前辈的倾囊相授!” 十八层老大应得一声,道:“你记得便好。”说罢,他也不再旧事多提,挥出一手‘破元刀’切裂了时空,打通了‘刀锋地狱’与‘龙窟陋室’之间的通路,“走吧,年轻人。希望你有朝一日,能领悟无招之意、超越我的天下第一刀!” 墨龙渊抿了抿嘴,沉吟着颔首应声。 随即,他便收刀还鞘,转身像那青光幽幽的陋室行去…… ——可当他踏出时刻裂缝的那一刹那,他又连忙抽出了太刀,杀意滔天! ——因为,他走入的并非是自己于龙窟的居所……而是竖立着千万镜面的孽镜地狱! 颜如玉,那个头戴方巾、身穿浅绿长衫、手卷一本蓝皮书的‘孽镜判官’正悠然地矗立于镜阵中央。他挺胸读着书,时不时地握拳打着哈欠,只等墨龙渊要开口前……他方才咳嗽了两声,向后者拱手作揖道:“黄幽海,许久不见,您可安康无恙啊?” 墨龙渊周身的杀意不减,眸中更是射出了凶厉的光。他道:“颜如玉,你这狗贼将我引到此处……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不耐烦了?还是皮痒欠收拾,想要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颜如玉轻声一笑,眼珠如毒蛇般收缩了一记道:“诶呀,黄幽海呐!您可千万别误会啊!上次见面,下官虽设计得罪了您,但这一次……我可绝对没按什么坏心眼啊?相反,我可是要来禀告您……一些您想知道,却一定没法知道的事哈!” 墨龙渊哼得一声,本想转身离去,可颜如玉又接着道:“您难道不想瞧瞧,那些魔宗的‘十二明王’究竟生得什么一副德行,各自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吗?还有他们的座下弟子之中,有哪些是能威胁到你的存在?” 墨龙渊一顿,转身斜眼瞧着颜如玉。 打量得良久后,他才道:“你若是敢骗我一个字,我就请十八层老大将你的判官之职革除,叫你永生永世都流亡于三界之外、灭灵于五行之中……” 颜如玉呵呵一笑,连忙摆手说道:“不不,下官保证这次告诉您的信息——一字一句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若是我有任何欺瞒……嘿嘿,不用大人您劳神,下官便自断灵脉、消魂于东玄三界!” “哼哼,那废话少说些,赶紧给我瞧瞧。” “遵命,我的黄幽海大人……” 说罢颜如玉袖管一甩,他掌中的蓝皮书便腾出一股灵息,钻入一面孽镜之中。 那灵气如是执笔白描一般,勾勒出了一道头戴鼠首面罩,身披通天金鼠斗篷的男人。并笑道:“这位,想必阁下一定见过了。他,乃是百年前被西漠正派围剿、重伤跌落渊海的‘鼠面明王’——通天鼠。他所修炼的,便是灭宗内家的《小明王真经》与他独门的《尸经》。所擅长的,便是操纵修灵者的尸首,与敌手进行远距离的斡旋与消耗。” 墨龙渊望着孽镜中乌发飘扬,双手操纵尸群的‘鼠面明王’,不禁想起了旧年与‘西门世家’的一番渊源……他忽转过了头,冷道:“既然你知道我见过他,也晓得他已经死了多年,你何必再要浪费时间提他呢?” 通天鼠咯咯一笑,摇了摇掌中的蓝皮书卷道:“黄幽海,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此人虽然已经死了多年,尸首也被您的心腹——银月大人掌控在手,但你绝对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左膀右臂的入室弟子,名叫‘吞天鼠’。” “吞天鼠?” “嗯,就是吞食天地的吞。” “此人怎样?难不成如今已有‘鼠面明王’的七成功力了?” “非也非也……百年以前,他就有通天鼠的七成功力咧!如今,恐怕他早就青出于蓝咯!” 墨龙渊点得点头,盯着那头发逐渐变短、身材也变得矮小佝偻的‘鼠面明王’道:“这,就是‘吞天鼠’现在的模样?” 颜如玉呵呵一笑,似是而非地道:“这,应该是他过去的样貌吧?至于现在他究竟什么模样……下官可当真不晓得咧!毕竟,下官这只不过是‘孽罪之镜’而已,可不是天帝老爷开的天眼哟!呵呵呵!” 墨龙渊瞧着这‘吞天鼠’施展的操尸秘法,默记良久。 随之便道:“接着说罢。”颜如玉口称遵命,便抖开蓝皮书卷,勾出第二道灵气。 喀喇喇!那第二面孽镜忽像是冰裂般,崩开了千百条雷电霹雳般的豁口!墨龙渊连忙提刀聚气,并于足下绽开了漩涡般的漆黑肃杀之意,好似随时恭候着那镜中妖物窜出! 可顿得良久,这孽镜中也没有跑出什么不得了的妖魔。只是有个魁梧粗壮、满身筋肉的莽汉,顶着一头牛首面罩,疯狂地用尖角冲撞着镜面。不用细思,谁都知道他必是‘牛面明王’。 颜如玉介绍道:“这个,便是‘牛面明王’——阿里斯塔。这个家伙原本就是西漠‘蛮牛族’的最强战士,修炼的乃是《大明王真经》与其脉至宝‘铜牛炎天柱’。至于擅长的本事嘛……黄幽海您也瞧见了,他的外功拳脚破坏力无穷,腿下的践踏功夫更是能引起山崩海啸。甚至,他只需一脚,便可以将‘灵王境界’的高手震得脏腑寸裂而死。” 墨龙渊瞧着挥舞铜柱的巨力蛮牛,心中也映下了其大于莫的招路。 颜如玉道:“下一个,便是虎面明王……” 墨龙渊打断道:“这也不必你介绍了。他叫金虎,修炼的也是《大明王真经》一路的高强外功。且他的弟子之中,并未有出类拔萃的存在,你大可跳过此人。” 颜如玉哼哼一笑,道:“黄幽海啊,您该不是以为这‘虎面明王’已经死了,所以就可以高枕无忧地略过他了呢?想必一定是的……呵呵,看来你还不知道,眼下‘无相灭宗’的‘虎面明王’……早已另有其人了。” “另有其人?” “对啊,下官的孽镜可不会骗人。” “那人姓甚名谁,究竟有何本领?” “名字……应该是叫作‘鬼虎’,好像是金虎的师弟。至于他的本事嘛……” 墨龙渊抢问:“他灵阶何位?练的是魔宗的哪路功法?” 颜如玉缓缓转眼,淡淡答道:“不知道。此人神秘地很,幽海您大可自行判断。”说罢,他又施法在第三面孽镜中幻化出了‘鬼虎’的一组画面。 猛烈的沙暴呼啸如龙,是将天地万丈皆化为混沌的脏黄色。孤鬼独行——鬼虎头戴金虎面具,身披破烂的黑虎斗篷,背后……似乎驮着一尊包裹严实的异物,就像是千缠万绕的木乃伊,令人看得就触目惊心。 墨龙渊细细端详着这道画面,见他步履轻盈、气息全无,好似是使刀用剑的一把好手。可就在此人面对着一波来袭的沙漠恶狼,欲要拔出腰间兵器对敌时……孽镜就像是蒙上了沸腾的蒸汽一般,变得模糊不清。再等得弹指,二三十匹的沙漠恶狼……早已化为了一坨坨鲜血淋漓的肉糜。 待画面归零,墨龙渊便皱眉发问:“奇怪,刚才的画面怎会突然模糊了?难道……是你故意为之,不想给我看吗?” 颜如玉矢口否认,道:“当然不是喇,下官既然要给黄幽海您表忠心,那自然不会有所保留的。至于方才,孽镜为何无法显现他的出招……请恕下官也无从得知啊?” 墨龙渊不置可否地白了颜如玉一眼,边看着回放镜像,边思索道:‘难不成,这个‘鬼虎’故意散开灵压,屏蔽了‘颜如玉’的孽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还有,他故意将魔兽切割得四分五裂,稀烂如肉酱……是否也是在故意混淆视听,藏起自己的刀艺剑术呢?’ 激灵灵! 墨龙渊还在思索,那颜如玉已唤起了第四面孽镜。 鼠牛虎鹿,这第四个:便是姝儿的兄长、一心想要黄泉性命的异面王——鹿神明王。 鹿角金灿,衣袍五光七彩流转。鹿神明王便是与前三者截然拉开了层次的差距,就和他的实力一样,是远高于他三位手下——鬼虎、吞天鼠和阿里斯塔。他,是万中无一的修灵之皇。 第443章 鹿神何来 墨龙渊的心,立马就被这‘鹿神’勾了过去。 这不单单因为后者乃是三位异面王之一,是当世难逢敌手的灵皇。 最让墨龙渊好奇的——却是他的身份与来历,以及他究竟和姝儿都发生过什么? 颜如玉盯着墨龙渊扑朔的眼眸,淡淡笑道:“这位,乃是与鹰神、象神齐名的魔宗异面王——鹿神明王,想必黄幽海你也认得他了吧?” 墨龙渊微一点头,应道:“嗯,我在镜月湖之底与他的虚影交过手,此人实力惊人、妖法多端!若不是诸多机缘巧合聚会……恐怕我早已被冰封湖底、长眠渊海北洋了。” 颜如玉撩起下摆,边绕往第五座孽镜边道:“原来如此……那黄幽海也必然知道,他修炼的乃是《小明王真经》、《五蕴转轮功》以及《鹿头明王宝印》上功夫吧?也明白‘小明王经’乃是灭宗内家练气法门、那‘五蕴转轮’和‘鹿王宝印’则是不同的霸道外功咯?好,咱们这就看‘狂龙明王’……” “且慢。” “嗯?幽海大人有何指教?” “在介绍狂龙之前,你再我讲讲这鹿神。” “讲鹿神?不知幽海大人想听什么?” “比方他姓甚名谁,是哪国哪里的人士?” 颜如玉的五官,忽就低垂了下来。好似就像是没有收够贿赂的衙役,就是不肯给人行个方便。他啧啧道:“唉,黄幽海呐……下官也很想告知你所有秘密的,可是——” 墨龙渊见过有人用这种表情对他说话。他知道,每当人露出难办却不肯办、想说却欲言又止时……那都是在开出某一种条件。这种条件,无非就是酒色、钱财,或者非常单纯地……要利用你替他做事——做他做不了的事情。 墨龙渊道:“你说吧,有什么条件尽管亮出来听听。” 颜如玉奸贼地笑道:“嘿嘿嘿……幽海您还真是个雅俗共容的明白人呐……在下别的不求,只求您将‘张老三’相赠的《秋赏流民图》借我翻阅几日,不知可否?” 墨龙渊稍愣,心中疑问:‘奇怪,这贼人不要我的金银灵药,也不求我替他杀人办事……难不成——他是良心发现,要从《秋赏流民图》中修习‘破空圣僧’的慈悲之念?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家伙恐怕是另有所图吧?’ 颜如玉啧啧摇头,也不去催促墨龙渊。 只等后者微微扬起嘴角,道:“可以。但我只借你翻阅三日,且你不得翻印拓本,否则……” 颜如玉卷术拍了拍胸脯,响亮地道:“否则我就自己跪到‘十八层老大’的刀锋祭坛去,请他老人家将我千刀万剐、剁成肉泥,再把我的官位撤去、灵魄击散,叫我永世灭除于三界五行之内!” 墨龙渊很想笑啊?很想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着笑。因为他压根就不相信这颜如玉的保证,会有多么的真心诚意。再者,就算颜如玉真的信守承诺——不去翻印拓本,你也不能阻止其将画象统统牢记在脑海里吧?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要将这出自东玄第一圣僧的《秋赏流民图》借出三日。因为他不仅仅想要知道‘鹿神明王’的过往轶事,他也一样想弄明白那‘破山圣僧’究竟藏了什么惊人的秘密在此卷之中。 “好,就这么说定了!” 墨龙渊灵识化手,钻入‘猎王戒’中取出了那卷《秋赏流民图》捏在掌心。 一见此图,那颜如玉的眼睛,就像是长了口饿狼的嘴般,快要淌下三丈长的哈喇子了。可他的手还是很听话,依旧作揖行礼、缓缓地上前去接。 墨龙渊忽得冷哼,一股灵风自他背心猛袭而来,将颜如玉生生压在原地难以动弹。他道:“别急,你先告诉我关于所有我想知道的秘密后,我才会把这图交付与你。否则,谈也不要谈。” 弹指之间,颜如玉已双手麻木、嘴唇发紫,就连两块膝盖骨都被灵威压得嗦嗦乱颤。他明白自己绝不可力敌对方,便忙赔笑道:“鹿……鹿面明王他——” “他怎么样?”墨龙渊听闻前几个字,就止住了灵压问道。 “他,原本不该流落魔宗的。他的妹妹……更应该在天上,而不是凡间。” “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来自于——” “黄幽海果真反应迅敏,他们……本就是‘天上界人’,并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啊?” 一听‘天上界人’四字,墨龙渊当即哑然。因为,他只在‘太周之国’的史书中,读到过有关天上界人的零星三两:‘天上有界,其垠无边、其貌无穷。是有稀疏天上之人久居云端,不落凡间。’亦有‘天上人间,其乐无穷。百姓修灵之能同乎东玄之翘楚,可达十日入灵、百日成士、千日通达灵王之境界。’ “黄幽海呐……” 颜如玉瞧着墨龙渊匪夷所思的面目表情,不禁又道:“你可否发觉,这上界下凡的女子与常人有异?她们,是不是有些与众不同的能力呢?” 墨龙渊霎时联想到了‘姝儿’身为‘魔宗明妃’的封魂器皿,却丝毫不受魂力灵气侵害的异象;以及她明明未入灵阶,但总会莫名其妙地迸发出强横无比的灵能之力;还有,她似乎拥有预知将来、一语成谶的通天异能。 颜如玉已经从前者的表情之中读懂了答案,他微微一笑道:“黄幽海,你无须觉得奇怪。这些上天界的男女,是拥有异乎常人的灵能感知力——也就是‘灵感力’。通常,灵感力的强弱都是由先天血统所决定的……比如弱的,可以预知你下一念会眨眼、下一招的剑刺向何处?” 这种能力,已经不是眼功耳力可以比拟的了。就算他黄泉长了三对耳朵、八只眼珠子,也不可能料敌机先到这种程度。他,始终是凡人,始终是双足站在地上的太周子孙。但他从不妄自菲薄,他挺直了腰杆、扬起了面颊问:“那,灵感力高强的呢?是否能通晓万事万物的变化,从而感知未来的走势呢?” “对,不错。” “且这能力越强,越不容易控制?” “是啊,您有见过容易驯服的汗血天马吗?” “那……能预知半年之内东玄变化的,这灵感力要高到什么程度?” “半年之内啊?”颜如玉的颜面故作深思,“那可是非常恐怖的存在喇……毕竟上天帝的大神官,也最多只能感知来年的天下运势呀?” “大神官?”墨龙渊一皱眉,托着自己的腮帮子道,“也就是我‘太周族‘的祭司差不多吧?平素起居修灵于神殿,每到除夕新年便会开台祭祀、听感上天帝之告诫,再而传达其意?” “不,不不……这可是有本质的区别。”颜如玉嬉笑着摇书当扇,道,“我等东玄人间的祭司,最高深的……也就只能依靠观星之变、龟钱相术来推演来年运势。可你知道吗?主宰这些满天星斗的究竟是谁吗?” 墨龙渊心头一紧,虽然他早就猜出了答案,但仍旧皱眉问道:“是谁?” 颜如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孽镜地狱的洞腔之顶——那洞顶霎时便五彩汇聚、七色变幻,很快就显现出了云端上那白玉砌成恢弘宫殿。宫殿的玉柱天井之央,正有一位不见其容的‘白髯老者’在摆弄座下的星空大盘。 “能主宰星空变化的,自然只有上天帝。可是……” 颜如玉仰面一同望向那白髯老者,道:“奉命操纵星斗移位的,却是这位‘大神官’。” 墨龙渊静静望着此者,忽察觉到整个人都为之激灵打颤。仿佛冥冥之中,他就与这些漫空游荡的星斗有联系、与这大神官来回拨弄黑水星盘的干枯双手有联系,当然……最有密切联系的,自然还是那主宰世界万物的无上尊主——上天帝! 谁都不愿勘破自己的命数,也害怕被命运的锁链牵制着脖颈行路。当然,墨龙渊与颜如玉也没有那个灵感与本事来洞察其中奥妙。他们只是寥寥几瞥,便挥散了这座宏伟的‘白玉神宫’与那垂首弄星的‘白髯大神官’之画象。 墨龙渊闭目问道:“你知道,我所认识的那位天界姑娘……与这‘大神官’之间有着什么样关系呢?” 颜如玉斜过眸子一转,道:“可能是父女、可能是师徒,也可能是……共同侍奉天帝的同僚?呵呵,毕竟‘上天界人’若是活了千万年失忆了……你也看不出他们脸上有丝毫岁月的痕迹啊……” 墨龙渊先嗯得一声,旋即又疑惑到:“那为什么他的兄长——鹿神明王,却只有灵皇的境界?若是按照‘上界天人’的修灵资质与寿命年岁来衡量,他至少应该也踏入了灵帝的境界,成为冲击无上寰宇的一簇啊?” 颜如玉唉得一声,啧啧摇头道:“是啊,以他的修灵之资,早该在三五百年前就该踏出天地轮回,成为至高无上的灵帝了。可是,我等头上的那片星空不允许啊?上天帝不让他成为灵帝,他又能怎么着呢?” 第444章 菜农果夫 紫云飘摇似鹅毛,清风流动如秋水。 一座悬于天界的大浮岛之上,有对身着夜行衣的兄妹正穿梭于三丈高的灌木草丛中。 他们就像是不要命的蝗虫,勇往直前——时而攀过山峦般起伏的虬枝、时而凌空点过大海般汹涌的湖塘、时而又斩杀了和洪荒巨兽一般硕大的蛇虫狼獾,来到一株好似擎天大柱的远古巨树底下。 两人抬首望着那叶隙后闪烁的璀璨星空,默然良久。 那妹妹忽咽得两口唾沫,低声问道:“哥,我们……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的兄长微微颔首,眸中满是星光般的色泽:“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妹妹有些害怕,蒙面巾上的雪眸在闪躲、蛾眉在蜷曲。她颤巍巍地道:“可,可这事情若是让‘大神官’知道了,再禀告‘上天帝’的话——我们非但不能救……” 兄长猛一摆手,甩出了呼喇喇的飓风,打断前者道:“没有可是,也没有如若。我已经在‘大神官’每晚服用的天丹中,加了一味烈性迷药。他,即便到明朝早晨,都是决然醒转不过来的。” 妹妹握紧着拳头,按在胸间。她非常想劝阻自己的哥哥,但始终有些不置可否? 他的兄长却是一副满不在意、势在必得的表情,他忽遥指树梢上唯一独果道:“亿年成树,万年开花……这‘涅盘长生树’要每隔千年,才能结出这么一颗‘长生不老果’。只要有了它,只要吃了它……” 嗖! 这兄长的双眸,忽像是迸射出了绿光! 整个人也像是夜湖中倒映的流星一般,直向上飞掠而起! 还没等他妹妹踏上皴裂的树皮与交织的藤蔓,他已站到了那颗小得离奇的‘长生不老果’边上,静静地瞩目凝视此物。 单独来看,这颗‘长生不老果’其实并不小,去掉枝头的繁叶与枯败的花蕊,它也得有一位成年男子的脑袋这么大。可按照比例来算,就算是它大上千倍、万倍……在这株通天的‘涅盘长生树’上,依旧像是大海里的一根透明的针,是无论你怎得都瞧之不见。 可这兄长偏偏瞧得见,也必须要偷得此物方才罢休。 只见夜行衣迎着疾风飒飒鼓囊,就像是桑元人树在府门口的鲤鱼旗。他伫立了片刻,旋即缓步走近了这颗‘长生不老果’,并伸手将其摘落、藏进了布袋之中…… 就在他得逞之后,露出了亢奋的笑意之时——忽然,他的背后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吓得捂住双嘴,被人拦腰抱住的妹妹;还有一个……便是单手擒住前者,另一只手掂着颗大西瓜的菜农果夫。 那菜农果夫并没有厉声呵斥、质问他们。 他只笑眯眯地道:“嘿,这旮旯还有第二个小毛贼咧!有趣有趣哟……” 黑衣兄长转过身,盯着那皮肤黝黑、方脸缺牙的菜农果夫许久,问道:“你,便是这‘天圃别苑’的看守吗?” 那菜农果夫摇了摇头,笑道:“不是不是,俺可不是这片果园的看守呐……” 黑衣兄长眉头一皱,指着他喝道:“那你还不赶紧放开我妹妹,该哪凉快哪里去!” 菜农果夫有些犹豫。他挠着鸟窝般的斑驳花发,支吾道:“这……恐怕不妥吧?毕竟,俺也是在这‘天圃别苑’种瓜果的呀,也算……也算是这儿的一份子!若是让看守大人知道,俺没有尽力阻止你们……”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兄长周身灵气一涨,嘭得就弹到了前者跟前!他扼住了对方那皱巴巴的脖颈道:“哼!阻止我们?你,就不怕我剥了你皮、挑了你的筋,叫你只能烂死在这‘天圃别苑’里,作养花种菜的肥料吗?!” 大西瓜咚地一声,掉在树干上,又鼓溜溜地滚落了下去。 嘭嘡一记闷响,这西瓜并没有爆开,似是铁砣般砸出了一个坑。 那菜农果夫的脸上,已满是惊惧苦恼之色:“哎呦!俺这身糙老骨头,果然斗不年轻人。你们……你们可以走了,赶紧捧着‘长生不老果’去救你们病危的爹爹吧!” 黑衣兄长的手不禁松开了,他没想到这乡里乡气的‘菜农果夫’居然知道他们冒死来此的目的——便是为了偷那‘长生不老果’,来救自己重伤垂死的亲爹。他惊愕道:“你,你怎会知道?!” 菜农果夫那铜棒般的手臂,也跟着轻轻将姝儿放到树干上。他长叹了一口气,仰天观星道:“天上的星星告诉俺家——你爹爹乃是对抗魔族的先锋大将,在半年前的大战中被那‘天子魔’的得力手下‘血面罗刹’打成了重伤,如今病势垂危、命在旦夕……唉!此等英雄豪杰,岂可断命于今?你们赶紧走罢,俺家今夜没见过活人,也不会告诉‘大神官’你们来过此苑!” 黑衣兄长只皱眉望着果夫,他的妹妹姝儿则早已向后者抚胸躬身:“多谢前辈法外容情!我爹爹虽为天国之臣,但效忠的却也是上天帝爷爷。如今因他老人家伤势过重、药石难医,我们兄妹二人才会出此下策,冒险来此天帝宝境‘盗果’……失礼之处,请前辈再多包涵!” 菜农果夫并未再多说什么,只转过身挥了挥手,示意让两兄妹赶紧走。 黑衣兄长与姝儿妹妹相觑一眼,当即便互通眼色、转身遁走…… 贡隆隆—— 可就在他们掠出十丈远时,忽闻头顶上方有刺耳轰鸣传来! 良久,这巨声才转为洪涛般的低吟:“张菜园,你好肥的胆子。居然敢悖逆‘上天帝’的命令,私自将‘长生不老果’送给天界凡人?” 那叫‘张菜园’的菜农果夫嘿嘿憨笑了两声,挠着后脑勺道:“看守大人,您方才也不是瞧见了吗?俺家并不是这两位年轻娃娃的敌手,是他们自己将果子夺去的,又不是俺……” “放肆!你堂堂灵帝之尊,会连一个‘灵皇’和一个‘灵尊’都斗不过吗?!” “哎呀,看守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呀!小人虽是灵帝,可已有万年未曾舞刀弄剑了……” “这不是理由!你,赶紧去把那‘长生不老果’给我夺回来,再把这两个贼徒捉起来!” “这……”张菜园低垂下了脑袋,长舒了口气道,“小人恐怕恕难从命啊?” 此话一出,只见张菜园的面前,那漫天星斗倏然螺旋打转了起来。且在这星漩的中央,似有黑色的空洞张开,里面站着一团不见其容的威猛身影。 呼喇喇—— 那黑影一现身,便有极劲的烈风呼啸刮来! 直将无数山峦般的碎石、帆船般的枯叶吹得飘荡不止,就连这株通天的‘涅盘长生树’都被吹得像是一位翩翩起舞的艺伎伶人。 良久,狂风方止。黑影忽张开了三枚碧绿的天眼,沉声言道:“张菜园,我看你是种田种得脑袋都开了花,胆敢违抗天帝老爷的旨意了……你若再执意包庇这两个贼徒,就别怪我辣手不容情!” 张菜园的脸上,笑意已全然消逝。他面颊上的道道黝黑横纹也向下挂落,如是山川的条条倒棱:“容情?大人您真知道什么叫‘容情’吗?他们的爹爹,为了对抗‘天子魔’的麾下大师,已被击成重伤!咱们此时若不救他一命……那谁还敢为天帝老爷——而不顾性命地抗战呢?!” 此话一毕,张菜园反手一吸! 那颗原本坠地入土的‘大西瓜’忽就砰然飞升,嵌在了他那皮肉粗糙的掌心里。 他道:“看守大人,唯独眼睁睁看着老将军赴死这件事……俺可不能昧着良心答应你。” 那看守碧绿的三眼一敛,沉声质问道:“昧着良心?你触犯天条,违背了保守‘天圃别苑’的命令,你就有良心对得起‘天帝老爷’的信任了吗?!” 张菜园别过了头,似是无言以对。那看守扬起了手指,呵斥道:“你,过去只是‘东玄人间’的一个普通农夫,整日都在乡间野地里种瓜养猪、喝酒打猎。若不是天帝老爷瞧你秉性淳朴、灵资又高,将你提拔至天上界供职……你,早已在五千年前就该化为黄土嘞!” 张菜园长吁了口气,良久才淡淡道:“是啊,大人您讲的不错。俺虽无师自通、莫名其妙地修炼成了灵帝,但俺始终是凡人的血肉之躯,终有消亡的那一日。后来,承蒙天帝爷赏识,赐小人‘不败金身’得以永世长存,小人……小人本该对天帝爷惟命是从的……” “你既然明白道理,为何还不去抓贼归案?” “不,小人就是因为明白人间的道理,所以才不能这么做……” “哼,人间的道理?人间还有什么道理可循?你活了五千多年,可别再这么天真了!” “呵呵……大人您无妻无子、天生天养,怎会明白俺家夫妻分离、父子隔世的痛苦呢?!” 说道此处,张菜园忽就激愤了起来。他那相濡数十年的爱妻、孝顺乖巧的儿女、慈悲善良的老母亲……就像是复生一般,忽在他脑海里鲜活了起来。 他掂起那颗‘大西瓜’,瞟了眼背后不忍离去的黑衣兄妹道:“若是大人您执意要阻止他们救父……那俺也只有斗胆拿出我‘五千年灵帝’的道行,来以下犯上、不忠不孝嘞!” 第445章 师徒之疑 呼呼—— 那名看守深吸了口气,徐徐吐出。风就如千万口洒过烈酒的薄刀一般,割断了形似巨蟒的藤蔓与枝条,也割在了张菜园的心坎里。 心在动,张菜园这位‘千年灵帝’的心在不住地跳动。他也害怕:害怕面前这位‘万世灵帝’会在顷刻之间,迸发出足以毁天灭地的灵压与杀气,叫他还未出招就被撵成灰烬。 可让人意外的是——天圃看守并未出手责难。 他的手,背在了腰后,语重心长道:“张菜园,你想怎么样?用你手里那颗吸收天地五千年灵气的‘千年太玄果’将我一击毙命?” 张菜园摇了摇头,字字铿锵道:“当然不是!只要看守大人您放这两个小娃娃过门,小人立马放下此果,自己去戴上‘天帝之枷’、铐起‘天帝之锁’,去大神官那儿领受天罚之刑!” “呵呵,难道你……打算用你的命,来换他们老爹的命?” “不错!俺只是种田的莽夫,生死无足轻重。他们的爹……可不一样呐!” “哼,不一样?的确不一样,他是即将暗淡的老星,你是永世永远的黑洞,岂能相等?” “他虽即将消亡,但就算是一丝光亮,也能照亮迷失的路人。而俺家,却永远无华……” “够了!”天圃看守已不愿再听,他哇啦一声吼,“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我也只有履行看守的职责,将你和这两个贼娃娃一并拿下嘞!” 说罢,那天圃看守手掌一摊,便唤出一柄与他三眼同色的碧绿亮枪,指向那远在百丈之外的兄妹二人;张菜园见状,直咬牙铁了心,举起那颗翡翠般亮丽的‘千年太玄果’,纵地一记投掷向前者! 嗙嘡嘡——一时间,星空与天圃扭曲变形,仿佛就像是老星与黑洞剧烈碰撞,绽放出了撼动三界、席卷八荒的磅礴灵能巨葩! 白色、黑色,眼前只有这两种最夺目的光在闪烁。其余,都已不见…… …… 孽镜之中,也独余下了白色与黑色,再也未动。 黄泉瞧着镜面良久,方才闭眼长叹道:“恶人,果真都是变坏的啊……” 颜如玉点得点头,笑道:“是啊,天道本就是变化。人本不善不恶,只是情势与经历造就了他们的品性、左右了他们的行为与选择。一切,皆有因又有果呐?呵呵……” “那接下来呢?鹿神和姝儿,想必没有成功救活他们的爹吧?” “这……我并不敢打包票。因为余后发生一切,皆非下官的孽镜可以观察。” “嗯,但从他们流离人间、堕入魔宗的遭遇来看……想必是未能逃脱那看守的追捕。” “是啊,万世灵帝——那可是有万年的灵帝道行,就算他再无能……”说到此处,颜如玉啧啧咂嘴,“要杀光东玄世界的所有生灵,那也只是一个时间长短的问题吧?哈哈哈!” 黄泉知道这颜如玉并未言之有过,甚至……说得还有一些保守。 毕竟灵帝——那也只是一道门槛,就相当于凡人踏入灵阶,需要通过‘行者’这道坎一样。但凡只要踏过‘灵帝’,那就再也不会受到上苍的牵制,从而成为无穷修灵的迷之存在。 对于迷一般的高手,谁又能不说得保守一些呢? 颜如玉忽眼神一晃,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得抖动的旗杆一般,颤栗了数下。他扶着脑袋,缓得片刻道:“黄……黄幽海,现在……您可以把《秋赏流民图》借给在下三日了吧?” 黄泉言而有信,纵使立誓的对象是位奸邪小人,他都会一视同仁、绝无二相:“拿去吧,三日之后我会自行来取。你,千万别给我耍什么鬼花样,这图中所有的细节我早已默记在心,就算你改一片皴法、一点颜色,我都能辨别出来。” 颜如玉忙接过《秋赏流民图》,病恹恹地笑道:“多……多谢幽海大人!小人自然会如守家珍、完璧归赵,绝不会修改损伤画面的一丝一毫。”说罢,他便将此图收入了怀中,并颤抖着指尖比诀道,“小人、小人这就再开孽镜,将……将余下的一十二位明王都逐一……” 黄泉转过了身,负背言道:“不必了。你……催法耗神太多,还是好好歇息,三日后再说罢!”颜如玉也很接翎子,展开了一面通往现实的孽镜,便躬身道谢、谦辞不送。 待黄泉戴上黑龙面具,走入孽镜…… 颜如玉立马就挺直了腰杆子,冷笑了数声。 像是在耻笑黄泉的天真幼稚,又像是行骗得手的贼子在暗自窃喜。 他不紧不慢地取出《秋赏流民图》,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孔时而沉闷、时而舒展,时而又重锁得像是深邃的冷宫、时而又如同大开大赏的繁华城街。 最后,他眉头一紧,并将这卷《秋赏流民图》给倒转了过来。看得片刻,他忽然怅然地大笑了数声,指着那颠倒的、好似苦笑的陈光万道:“就是这里,果真就是在这里!哈哈哈!” 笑声,直回荡在‘阿鼻地狱’的一十八层之内,久久难散。 …… 这笑声,似乎也传到了墨龙渊的耳朵里。 他轻笑了两声,呷了一口黑天郎君给他捎来的竹叶青。 又笃地一声竖齐筷子,夹了两片卤牛肉塞入嘴里慢慢嚼碎,似是胸有成竹。 有吃有喝,怎少得了离肠呢? 他嗖地一声,从‘血玉灵玺’中化身懒猫,抓起了三片最厚的牛肉囫囵吞下。 墨龙渊呵呵一笑,摇摇头道:“离大师,你的猫爪子还真是长眼睛的,居然看都不看就能挑中最肥美、最入味的三片肉啊?” 离懒猫瘫坐在石台上,肥肥的肚腩顶着一壶美酒,边嗍边道:“嘿嘿……本大师的爪子当然长眼睛,你的心……貌似也开了天眼吧?” “天眼?呵呵,大师何出此言呢?” “你明知道那颜如玉不是什么好东西,却都顺着他的意思办……你,一定早有防备吧?” “哦?我早有防备吗?大师,您难道都瞧出来我——是怎么防备的了?” “啧啧……并没有。你这小子越来越鬼灵了,连为师……都摸不透你了啊!” 墨龙渊举起了酒杯,凝视着酒道:“不是我鬼灵,而是你变了……你知道吗?” 离懒猫一愣,原本套着壶口的猫嘴都松了下来。它干笑了两声,有些变味地道:“小子,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要拐弯抹角,也不要企图试探我。本大师,可不是你这区区灵王可以拿捏试探的……” 墨龙渊浅笑了一声,将酒杯送近面具下的双唇,仰头咕嘟喝净。嘭地一震酒座,他长吁嗳气道:“大师,我知道你灵能之高强绝非我所能敌,因而我根本就没有试探你的意思。所有一切的变化,都像是这桌子上朝天的酒菜一般,早已明明白白的。” “怎么个明白法?你倒是给我把菜……翻个底朝天啊?” “呵呵……若是过去的大师,一定知道我根本就没有防备颜如玉。” “没有防备?你没有防备,怎会乖乖地照他的话来做?你又不是呆子!” “我是!若是过去,你一定会骂我呆子,把我想得和孩子一样单纯而天真!可是……” 情到此处,墨龙渊不由得站起了身道:“可是现在,你却把我想成了一个心思缜密、诡计多端的老狐狸!你说说看……你、你是不是变了?!” 离懒猫顿然,它的尾巴左摇右晃,眼线如同旋扭的弓毛一般愈收愈紧。它似是在念:‘这小子,是在给我装疯卖傻呢?还是另有其他图谋?他……该不会知道我悄悄溜走,去吩咐三老办事的秘密吧?’ “你,是不是已经能脱离‘血玉灵玺’了?” 墨龙渊低沉着脑袋,默自念叨:“自从那灵玺合璧,你双魂合一之后……你,就能来去自如了吧?呵呵,你为什么不去寻回自己的肉身,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呢?” 离懒猫眼看自己的诡计就像是纸糊的窗户打湿了雨,就要被洞穿。它只套着壶嘴一顿猛嗍,随之脑中迅速地在试想一个疏而不漏的完美解释——它,知道自己不能杀眼前这个人,也明白只要自己的善念尚在……就没法痛下杀手。 墨龙渊喘着粗气,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离懒猫。他从渊海大战之后,就总觉得后者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且就算是伪装,也无法将其日益扭曲的性子完全遮蔽。他,早就想这么质问了,甚至就算是会被杀死——他也想弄明白,自己崇敬的师父为何会变得这么古怪? 离懒猫的性子会变。 世间万事的走向,也是无时不刻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正如离懒猫已编好了一长串感天动地的肺腑之言,但它却没有机会再声情并茂地表现。 因为此时,整座‘黑雷龙窟’忽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这种变化,就如同是被张菜园掌心、那吸收天地五千年灵气的‘千年太玄果’迎面砸中! 第446章 神移灭宗 酒壶、酒杯、菜碟和碗筷,都如同长脚一般,在石桌上跳动。 近千斤的石桌,也仿佛成了热锅上的虫蚁,团团地在石窟地面上打转。 未过片刻,墨龙渊所在的偏远石室,便随着龙窟核心处传来的震荡一齐摇晃不止。 咣啷啷啷! 墨龙渊两个月来,都在‘刀锋地狱’中磨练刀艺,是寸步未出。 纵使黑天郎君、白夜娘子等来送酒菜,也未能遇见他的人、和他说上话,只以为他躲在龙窟的哪个角落闭关修炼。 见墨龙渊神色紧迫,离懒猫当即安抚道:“小子,莫要慌张。此异动虽奇力无穷,但并非是能杀人伤人的高强灵诀,更像是……某种巨型的‘灵魄机关’在深处运转。” 面对危险,墨龙渊下意识仍旧信任离懒猫,他扶住石桌、稳住身形道:“巨型的灵魄机关?难不成……是和‘歌利亚巨像’相似的某种自爆装置?” “自爆应该不可能,因为炸平这座龙窟没必要用如此强劲的灵能。”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了——唯一得花大量灵能的可能!” 两人心照不宣,早已猜出这大动静的来历与去处。这一切,也在罗预之后,整座‘黑雷山谷’重归平静之时得到证明。 当离懒猫跳上墨龙渊的肩头,两者推门走出石窟时…… 他们的眼珠子,不由得便散射出了星辰般的光华。这的确是吃惊所造成的,但却又不全然是由于吃惊。因为他们头上山谷缝隙,是投入了耀眼的漫天星辰、璀璨夺目。 方才明明是白昼啊?怎会忽然之间就斗转星移、成了夤夜星幕之天? 就连离大懒猫这般见多识广的主儿,都不禁绕起了修长的胡须,心中不断估摸:‘方才,那一定是巨型的‘传送装置’将整座黑雷山谷搬到了此地。而此地……想必就是‘无相灭宗’的总坛所在。可是……’ 还未等离懒猫想罢,那墨龙渊就淡淡道出了前者所想:“此处能看见漫天星光……那一定是在西漠大陆的沙丘表面吧?可若是这样,那一定会被正派三宗的眼线所察知啊?” 离大懒猫微微一颔首,应道:“不错啊,且不光是正派三宗、武林同道要挖他们的老底儿,就连那东玄其余的两大魔教——‘净世教’和‘崇明宫’都非常想知道这‘无相魔宗’的总坛究竟在何方?” “哦?为什么呢?” “因为三魔教虽明为同盟,但暗地里却各自互有提防。” “呵呵!魔教,果真就是魔教。连同仇敌忾的同盟……都无法放下防备。” “唉,世上哪有永远牢固的同盟势力?就算是西漠三正宗,也不是尔虞我诈吗?” 墨龙渊一顿,眼神从星空移向了离懒猫,道:“尔虞我诈并不可耻,只要不损人利己、踏着别人的尸体成就自己……那都并非不可取。” 离大懒猫啧啧咂舌,摇了摇头道:“啧啧,年轻人果然年轻,你根本不懂世间人心险恶、善恶难分的道理。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背地里究竟做过什么偷鸡摸狗、丧尽天良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墨龙渊当即语塞,脑海中不禁想起了宛如活死人般失去灵气的‘南宫燕’,以及那被薄情师弟残害致死的‘炎凰’——她们,正是被西漠正宗活生生逼得人鬼不像。 他长吁了口气,仰天叹道:“我的确不清楚,他们所谓的正宗究竟做过些什么勾当?但即使如此,他们至少也行在世间正道之上,并未像魔教那般暴虐出格。这就和人一样,没有一个是清白如莲、毫无罪孽的,人都有罪。但只要还行在公理与正义之上,那都是可以被理解与原谅的。” 离懒猫冷笑了两声,问:“呵呵,公理与正义?这和公平一样,都是拿来骗娃娃的童话。小子,你虽年纪不大,但经历的风雨波折还算不少……你怎会还天真的以为——这世界上还存在可笑的公理与正义呢?” 墨龙渊含着苦笑,似是对前者颇为失望:“你错了。相信公理正义……并不是什么天真的事,只是大师你眼高于顶、无法观辨罢了。公理正义,并不是很虚无缥缈的存在,它是良善人每天都会经历的抉择。” 离懒猫一时竟对天上的异变没了兴趣,只专心致志地盯着那年轻的正义灵魂道:“哦?你小小年纪,就有此番领悟?本大师倒要来长长见识,听听你的高论……” 墨龙渊一摆手,淡淡道:“呵呵,高论不敢当,只是些浅见。所谓公理正义,实则是天下所有人心中的一杆秤,而你所做的善恶抉择那就相当于被称量之物,而砝码……则是衡量你抉择是善是恶的标准。 当这‘称量之事’轻于砝码,那这件事就是可行的,不会被天下人所嗤鼻唾弃;反之,那这件事就是能令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妥的,且愈重就愈偏离人间正道。大师……你说对是不对?” 有人,一辈子都不会去思考何为公理?何为正义? 也有些人,只一味地诋毁世间所有积极阳光的方面,而不选择深思熟虑再下定论。 离懒猫,似乎就是这种猫。它敛着凶芒煞煞的眼眸,被墨龙渊问得哑口无言、无法再辩。可它也并不打算输了这趟嘴仗,它快速地转动着自己的脑筋,欲要想出什么来驳倒墨龙渊的观点…… 就于问题卡在当口之际,师徒二者的耳畔忽传来了‘铁传声’那洪亮如滔天巨浪的朗朗之言:“万相天生,明尊无量!恭迎我宗一十二座分坛归位,有请一十二脉分坛明王与同门师兄弟前往‘万相宝殿’,觐见万相宗主!” 这“万相宗主”四字,就像是雷雨季节里不断轰隆的闷声霹雳,直响得三个罗预的功夫,都还余声震震。当墨龙渊再能听见声音时,那石窟长廊的尽头就多了一批人:有小白龙、黑天与白夜、煞命断魂氏三人和那撇着脑袋不愿看过来的梦蝶。 小白龙冲墨龙渊使了个眼色,并未说话。 可后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理了理行装,走到众人身旁。 小白龙转过身,走在最前。众人便紧随其后,听他说道:“待会儿出‘龙潭魔窟’之后,你们便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这魔宗总坛之中满是‘万相王’的眼耳口目,就算是茅厕隅角也绝不可掉以轻心。” 黑天郎君一顿,问道:“眼耳口目……你指的是会施展匿行法门的魔宗弟子吗?难道凭我七人的灵识感知合力,还搜罗不出那些魔徒毛贼们的踪迹?” 小白龙步子平稳轻盈,气息匀称流畅。可他的话,却说得严重无比:“不错,你们之中有‘墨龙渊’和你‘黑天郎君’,当然足以寻出所有身怀镜灵、影灵之能的暗服弟子……可你们绝不可能逃过万相王的百万双眼睛、百万只耳朵,绝对不可能!” 黑天郎君微微起疑,不禁催步上前问:“万相王的百万双眼、百万只耳?他不是身在‘万相宝殿’恭候其余一十二脉吗?怎会还观察得到咱们?” 小白龙冷冷一笑,道:“呵呵……他的人,的确是在万相宝殿的‘万相明尊真身座’上,可他的眼目……却遍布整个无相魔宗!从内到外、由远及近,这里除了各分坛的内部之外,没有一处是他看不到、听不着的。” 墨龙渊边听着两人的对谈,边心中奇想。 想那天上漫布的星斗,岂非也是有百万颗之多?难道—— 果不出其然,当八人走出龙窟洞口,在黑雷山谷前与轰天龙、一丈青、没顶尊者、娇娥娘娘等一批龙脉弟子汇合时……他们才留意到天上耀着各异光弧的星星,似乎就像是一根根带刺的尖锥,牢牢锁定着头顶天幕的所有魔徒。 但凡只要这些魔徒们稍有异动,这些尖锥便会迸射出足以将‘灵王’轰成粉末烟灰的灵波,并以肉眼不见的速度飞掠落下,刺穿那人搏动的心脏与生命。 至此,墨龙渊就明白了:这些星星……其实全都是万相王《无相禅功》所化形的眼珠!他们所在的无相灭宗总坛,绝非是在西漠大陆的日光可照之处。 呼喇,呼喇…… 龙窟深处忽扑来一阵阵灵气之风,吹得山谷如鬼叫般嘶嚎、如怨女般抽泣。 踏着喀喇崩裂的碎石,狂龙明王负背缓缓踱出。他扫视了一圈众弟子,最后将双眸锁定在了墨龙渊的身上,沉声道:“既然宗主大人有命,我等得赶紧出发,莫要叫他候得太久。” 众弟子以‘小白龙’马首是瞻,等他抚胸一拜,那其余的所有人方才仿效行礼,同声称:弟子遵命。可让人意外的是,他们还未讲完最后一个“命”字时——他们中有些人就跪伏在地,七窍流血地没了命! 再过得一弹指,又有一批新晋的弟子双膝一软,噗通地倒在地上抽搐而死。 这情形,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又如同令人恐惧失魂的灾厄! 第447章 马象蹄急 咚咚……微微震感,自足底传入众人心魄。 断肠人精如猴子般跳得三尺,左瞧右看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周一剑也纳了闷,他与方舵头相觑一眼,便将目光都转向了娇娥娘娘那双莲藕般的肥腿。 面对众师兄弟质疑的目光,娇娥娘娘那潽出面具的肥肉一抖,连忙摇头摆手道:“不是人家,人家的小脚动都没动过嘛!” “不是她,她还没本事用出‘无声重蹄’的功夫。” 狂龙张开了布满怪脸的无相结界,守护住众弟子道:“这是你们的异面王师伯——象神明王的独门功夫,能悄无声息地震死远在百里之外的低阶修灵者!” 嗒嗒,嗒嗒——就在狂龙道完此句,所有龙脉弟子都处于惊恐之际,远方又传来了一道急促的蹄声。此声清脆、嘹亮,如是两块重铁互相锤击,且每一步都会引得山石崩塌、地壳开裂! 好在狂龙早有防备,因而他的弟子们方才稍动真力,便可抑制住此番摇晃、稳住身形。可那两道蹄身愈催愈急、越发刚猛,转眼之际便震得黑雷山谷的前山成了一片松散坍塌的废墟。 “哈哈哈,好久不见呐!师兄别来无恙!” 那清脆的蹄声渐渐隐没,随即便有一匹快马如霓虹光般掠入山谷之门。 等其嘚嘚正步、站定不动,众人才看清:这家伙并不完全是一匹马,而是人马——他的上半身乃是头戴‘马首金面’、披着‘明王飞马袍’、手持‘炼狱百截鞭’的人形;下半身,则是覆着乌黑战甲、壮骨精肉的千里快马。 而紧随其后赶来的‘马脉弟子’也个个皆是漠北寒带的‘人马族’异邦。他们清一色都披覆银光晃晃的钢制轻甲,手拿铜枪飞矛、重锤锁镰等长柄远刃,且个个身法快如闪电、反应迅捷如貂。 狂龙冲着马面明王微微敛目,冷笑道:“阿瑟,师兄有失远迎,真是惭愧至极。不知你和象神两人急着来见我,究竟有何要事?” 魔马阿瑟哼哼一笑,直道:“师弟……并非是要找您。只不过‘象神大人’想和师兄你叙叙旧,我就替他老人家做开道先锋来了。”说罢,他猛一抬手,他背后的人马弟子皆向左右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并竖齐兵器、抚胸颔首。 “白无命,这段日子……你可过得安生呐?” 听得那从山谷外传来的洪声,魔马阿瑟就像是屁股上被人狠狠抽了一鞭。他嗖地一声,也便退到了旁边,恭迎这魔宗异面王之一的‘象神明王’驾临。 伴着咚咚的重蹄之声,一匹匹头盖金丝红毯、背驮轿亭的金牙巨象在赤膊壮汉的牵引下缓缓步入了黑雷山谷。为首的‘金牙巨象’高约三丈,身上的象轿宛如金碧辉煌的佛龛一般,卯榫结构复杂,且通体满是彩绘与浮雕。 象轿的四面,都飘着鹅黄色的蚕丝薄纱,无风亦飘摇。众龙脉弟子扬首一瞧,只叹:象神明王,人如其名。因为在这象轿之中盘坐的那位,是个身高八尺、坦胸露乳的肥硕大汉,且他头戴长鼻象面,手脚皆如象蹄子般敦实滚圆,活像是一尊象鼻天佛。 “师姐来望望你,顺带便儿问你几个问题,可好?”可是开口发出沉声的……却不是这个象面大汉,而是他怀中抱着的一个——小女孩?墨龙渊不能确定她是个小女孩,所有没见过‘象神明王’的人都绝不会确定。 因为她长得一头银色的白发,糙得像草;人干瘦如柴,仿佛一碰她就会摧枯拉朽;最令人迷糊的……就是她的眼睛!这对眼珠子,早已没了孩童的稚气与天真,取而代之的却是深不见底的城府与内敛。 她,究竟是个小女孩?还是老妖怪呢? 望着这双眼睛,墨龙渊不出弹指便觉得背脊像是有冰水淌过。 他深深地感叹:自己所遇到的所有明王,那皆是怪得离奇、邪得透腔之人。且每一个都不必细细接触,就能知道是城府颇深的老甲鱼、老狐狸。 只见狂龙明王徐徐飘起,朗声笑道:“承蒙师姐之洪福,师弟我过得还算顺当。对了,师姐在宗主大人号召之先前来寻我……想必是有什么天大的急事,要问我罢?” 象神明王咯咯一笑,摇摇头道:“不,并非是什么急事。” 狂龙道:“那师姐就请忍耐半天,等稍晚些时候再来询问此事吧?” 象神道:“这,恐怕可不行哦?这件事虽然不急,但我必须现在就问清楚。” 狂龙早已断定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可他依旧装腔问:“敢问,师姐想知道什么?” 象神忽站起了身,拨弄着自己面前的那根长鼻道:“呵呵,师姐只是想问问你,我派来那三个人……都是你杀死的吗?” 狂龙的瞳孔一缩,随即又渐渐放大。他不明所以问:“师姐……您说的是宝象、龙象和法象吗?这三个人,我都没有下过杀手。我只取了他们三个的右臂,来替我爱徒出口恶气。” “只取了手臂吗?” 象神明王那娇小的身子忽凌空飘起,并耀出了金灿的光华。 她的白发,已被金光染亮、腾飘不止,似是下一秒就会迸发灵威、大杀四方! 狂龙则依旧淡然如冬湖,他冷哼两声道:“师姐,我虽不算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非是敢做不敢为的宵小之辈。我既然告诉你我一个都没杀,那他们一定都能活着走出我黑雷山谷。” 象神明王忽如翠鸟般地咯咯笑了起来,许久她才平声静气道:“你说,你一个都没杀死吗?那我倒要让你解释一番——这三具尸体,是由何而来的?!” 一声响指,接着是嘭、嘭、嘭的三记闷响。 那已腐烂发臭、满是蚊蝇的尸体,被丢在了‘狂龙明王’的跟前。这三个人,的确都是被砍断了右臂的象脉精英弟子——宝象、龙象和法象。 狂龙有些迟疑,因为那宝象和法象若是被人杀死,那还情有可原。但那‘龙象’……却是他让‘半面怪龙’关进锁龙井内,并严加看管的呀?这个家伙,怎会无缘无故死在外头呢? 象神明王啧啧咬舌,眸光尖锐地像是粗磨细荡后的钢锥,已锃亮地冒着镜面般的凶光。她道:“这西漠大陆之上,能一并送我这三位心腹弟子上西天的……恐怕不出十人。而有本事使出《无相禅功》秘法的,也就剩下你与万相宗主了。师弟,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呢?” 望着三具尸首上狰狞蠕动的无相面,狂龙眉角一搐。 他冷冷道:“这诀法,的确是我注入的。可我在放他们离开之前,就已经为他们解开了‘千面咒’,且绝无可能留下一丝一毫的伤损。” 象神明王冷笑一声,哼道:“白无命,你以为师姐看起来年轻貌美,内心就真也简单得像是个七八岁的女娃娃吗?你以为你们臭男人满口的谎话,还能骗过我吗?” “呵呵,当然不行。你活了一千三百二十七年,当然经验老到。” “哼,你休要提起我的年岁!我今日是来向你讨债的,并不是和你来叙旧的!” “我知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可师弟我当真没有杀他们,真也无能……” “住嘴!”象神明王眉头一聚,只将冒火的眼珠瞪向了墨龙渊、小白龙和轮椅上的轰天龙,“你杀我三尊灵王弟子,让我宗比得受大挫。我……今日就叫你尝尝同样的滋味,叫你后悔莫及!” 话音一落,这象神明王便像是流星般窜出! 那狂龙当即也纵身护在众弟子跟前,双手一摊,就像是护崽的龙母。 象神明王口中诀法一念,足底便环绕起了金灿灿的梵文咒圈:“龙象三式,象蹄踏山破!” 狂龙虽功力未复,但他毕竟是灵圣白无相。他团起无相禅力向前一送,直见一张怒目的金刚恶面迎击而上!砰嘡一声,两者相触便炸开了十余道灵能波浪,直把周遭的龙脉、马脉、象脉弟子皆震得七荤八素、东倒西跌。 嘎喇喇,黑雷山谷霎时像是沙雕一般,片片坍塌剥落,扬起了足以遮盖眼目的漫天黄黑之色。就在两位灵皇僵持比劲之际,只听嗙嗙巨响连缀逼近,沙尘之中——那头首座的五丈巨象,正径直向龙脉弟子践踏而来! 而坐在象桥内的那名高壮猛汉也已挺起了身、握紧了戴有护腕金圈的重拳,随之迸发出了窜天的惊人灵能!这灵能之强,压得小白龙、轰天龙、没顶尊者、娇娥娘娘皆难以动弹——这种灵威……也唯有天阶的灵王以上,才有可能催出! 眼看象蹄踏着排山倒海的灵能,聚在了众人头顶。 唯有超越‘天阶灵王’的那一道红色身影撕裂那猛汉的恐怖灵压,纵身窜上!他,就像是黑夜中永亮的那颗璀璨红星,始终燃烧着生命的熊熊火焰,给人带来希望和光明! 只见那浑身冒着血色的红影并未急着出招,而是距离那象蹄方有一寸之际才抽出阿鼻地狱,以刀鞘狠狠捶向那足底泛着梵文金芒的巨象之蹄! 第448章 血之灵皇 喀喇喇! 那巨象数万斤重的腿骨,霎时就像是一串鞭炮般连响不止。 待炸响毕,这巨象忽噗噗地长鸣一声,甩起象鼻卷起了墨龙渊。可墨龙渊被卷住的,却只是留下的灵气残影,他的真身已与那身高十尺的象面大汉缠斗在一起。 呼隆! 那象面大汉嚎叫一声,挥出重拳打向墨龙渊。 其势力之强,是可催山劈海、击杀任何一位低阶灵王! 可墨龙渊如今,已有天帝宝血通游全身,是有‘地阶灵皇’的强盛之力。他提脚一踹,轻而易举地就将大汉的拳威斗转、灵波折向头顶那数不尽的怪面星云之中…… 象面大汉又不禁疯吼得一记,刷刷地连续打出‘龙象摩尼功’中上乘的杀招!是有金象踢天、象鼻撩虎、百象齐鸣破……等等。可它们在墨龙渊的面前,仿佛就像是盲人在捕萤火虫般,永远是跌头冲脑地扑空。 墨龙渊的眼功、耳力和身法,已绝非两个月前可以比拟。他闪转腾移之间,仿佛如是北冥凛般潇洒写意,但也同时多了一分属于自己的变化与特点。现在,纵使对方有八条手臂、十双眼睛,都无法伤及他一根毫毛。 染满宝血的手掌一探,如天枷般死死锁住了象面壮汉的咽喉。 这只手掌,更像是吸力无穷的黑洞一般,将对方的灵能全部吸干、叫他无能再起杀念。 在后的众‘象脉弟子’无不对眼错愕、心底发凉,他们并不是不想上前救人,只是他们都清楚地认识到——这浑身冒着血光的墨龙渊,是有‘灵皇境界’的实力。就连他们的二师兄‘白象灵王’都不是其之对手,何况他们这干喽啰? 象神明王正与狂龙比劲、难以抽身,她只得以尖锐的嗓音猛喝道:“阿瑟!你还愣着等作甚?!赶紧救我徒儿,要不然……待会儿我就把你的马皮子剥了做衣裳!” 魔马阿瑟的蹄子一动,可刚刚抬起又在原地踢踏了数记。因为——他也只不过是个‘地阶灵皇’,就算他有与‘墨龙渊’一战之力,也不愿在‘宗比大会’之前就遭遇劲敌、落下伤病。 象神明王恶气难咽下,毒气充心地骂道:“你这四条腿的畜生,胆敢违背本座的旨意?!小心等宗比过后,我就专程去一趟漠北,血洗你们人马全族!小的羔马皮就制成手套、头巾;老的糙皮料就拼接成地毯、旌旗;母的嫩皮就割掉**当隔断、屏风;公的坚皮……那就制成皮甲,给我所有的弟子穿戴在身!” 魔马阿瑟浑身紧绷的肌肉在颤抖。 他内心的顾虑始终敌不过象神明王的重言威逼,砰然踩裂了足底坚土,并呛啷一声、甩鞭成抢突向墨龙渊! 眼看那五彩流光的人马如天马般踏云袭来,墨龙渊并未畏缩。他扼住‘象面大汉’的手掌不松,另一只手抽出骷髅太刀、释放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极上杀意! “天马落凡尘,万马踏疆!” “破鬼十三剑,天下无鬼!” 魔马阿瑟扬起的灵气忽翻卷上腾,化为千万匹五光十色的骨马,特特地冲锋向墨龙渊;而墨龙渊甩出的剑气,也凝成了千万位降魔伏鬼的天将,横眉龇牙地杀入马阵! 噼噼嗙嗙!有的降魔天将剑锋一挑,便将骨马那吐着魔息浊气的脑袋一击斩落;还有的干脆骑上了骨马,自其项背顶端刺剑而落,贯穿那灵气集中的心脏位置;当然,那些骨马也绝非容易拿捏的软柿子,它们有的低头猛冲,直撞穿降魔天将的腹下;有的也会凝起体内所有的灵能,如炸药般与对方两三位天将同归于尽…… 一阵锋芒刀光过后,隆隆沙尘也逐渐重返地面。 墨龙渊仍旧捏着‘象面大汉’的脖颈不松,另手则提刀对指魔马阿瑟的鞭枪之头。 在场众人,无论是龙脉的轰天龙、小白龙、没顶尊者、娇娥娘娘,还是象脉、马脉的一干精英弟子,无不是错愕地瞠目结舌、难以自已。 谁都不可能料到:这区区一位龙脉的新晋弟子,竟然能和修灵数百年的‘马面明王’战成平手。而且,拳怕少壮,两者还未必孰胜孰负! 魔马阿瑟那掩面的马首之下,已是莫名地冒出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冷汗。他心想:‘这小子明明只有‘地阶灵王’的阶位啊,但为何能催出不亚于我的灵能与灵威?!这,这着实是让人匪夷所思……看来,要将他击败,恐怕还真得使那一招了!’ 呼—— 魔马阿瑟长舒了口气,周身的衣袍内忽透出了浓郁的黑色雾气。 “啊?!首领打算用那一招了,咱们赶紧退出去!”、“你们还在愣什么呢?!赶紧些转身啊!再迟些……再迟些咱们都得没命喇!”…… 那些‘人马族’的魔宗弟子们争先恐后地往谷口退去,仿佛就是背后有炼狱的魔鬼从地底伸出了魔爪,要抓他们回永世燃烧着硫磺火湖的地下受痛苦折磨;旁边熟知‘魔马阿瑟’的象脉弟子,也不禁牵起了碗口粗的麻条缰绳,催着魔宗巨象重步遁逃。 可就在他们如沙漏般,直拥在狭小的谷口处时……他们却都停下了,且每个人的眼珠子里,都映出了青色的畏缩之光——那是头戴蛇首头罩、身披青绿明王长袍的女子,正率领着一众‘蛇脉弟子’徐徐赶到。 “哟,这不是象脉、马脉的诸位师兄弟吗?” 那当先开口的人,正是那满眼奸恶相的猴儿蛇。 他向青袍女子躬身一拜,旋即上前摆手道:“都赶紧些退开,莫要挡了我家师尊的康庄大道!要是惹得咱们师尊火气一大,立马就把你们的舌头都割了,再送你们每个人肚子上开朵花!” 马脉的弟子直堵在原地,不敢造次,毕竟他们也不明白这新任的‘蛇尊明王’究竟是什么来路;可那些本就作威作福惯了的象脉弟子可就不买账了,他们中有三队象士操着巨象嘭嗵地越过了谷口,径直向新任的‘蛇尊明王’飞奔而去,不带一丝缓速之意。 那猴儿蛇眼角一敛,大喝道:“快停下!你们这些狗胆包天的孽畜,可知道我等的师尊是谁吗?!”那‘蛇尊明王’忽抬起了擦着鲜红甲油的玉掌,示意猴儿蛇不必激奋。旋即响指一打,嘭嘭嘭三声炸响,那三匹高壮的巨象立马就肚皮开花、肥肠流得满地,最后嗙嗵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象轿上的十来人当即轻身而落,为首的指向蛇尊就骂:“曼陀铃,你他娘的敢挡我们的路?!老子今天就要……”话说到此,他就说不下去了。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敢说——而是他嘴里的舌头,眼下就像是长蛇一般吐出了嘴巴。 呲喇一声,鲜血飞溅沙原。 那根鲜血淋漓的舌头,也游到了那新任‘蛇尊明王’的掌中。 她,褪下面具,露出那娇媚动容的容貌。没嚼一会儿,那抽搐的舌头便钻进了她的肚子。 现在,无论是谁都不敢再对她大吼大叫了。因为她,并不是无心恋战的‘曼陀铃’,而是那万相王的亲传弟子、魔宗戒律堂的赏罚首座——舌菩提。 舌菩提的舌头一卷,便将嘴角挂着的鲜血全部舔得干净。她嘤嘤地笑了两声,走到那跪在地上战抖的象脉弟子跟前,哈得口血气道:“你,怎么不说下去了?是男人,就该把话说完,再兑现自己的一番豪言呐?” 那没了舌头的象脉弟子,怎可能说得完话?他只连连拱手求饶,口里支吾不断。 舌菩提银铃般地掩面纵笑,旋即起身走向那黑雷山谷之中…… 谁敢不服她?谁敢多讲一句话? 若是有人不服她、还乱讲话……那就得被嚼烂了舌头,一辈子都别想讲话。 舌菩提所到之处,任他是高壮膘厚的人马族弟子,还是巍峨如小丘陵的魔宗巨象,全都一律左右散开、让出了一条宽广的平坦通路。就连路上磕磕绊绊的小石子,也被地道的魔徒们一并踢走。 这条笔直的通路,直通向已罢手的‘墨龙渊’与‘魔马阿瑟’,他们本就不愿在此时就大打出手、拼个生死高下。他们也知道,当这位新任的‘蛇尊明王’出现之际,就是背后的狂龙与象神休战之时。 舌菩提扫了一眼魔马阿瑟,又在墨龙渊血芒洒洒的身上瞩目了片刻,随之抚胸向狂龙、象神道:“两位明王,我家大师兄通报之言,不知你们有否耳闻?家师万相王他——正在‘万相宝殿’中候着诸位呢……” 狂龙与象神四目一对,只得同时撤手、稍损内脏。 象神捂着她短小的腰腹,不带好气地道:“你这小妮子,来得可真不是时候!若是再等片刻,本座一定就要这杀我弟子的狗贼……血溅他的虫窟!” 狂龙并无意与前者打什么嘴仗,他倒是非常感谢自己曾经的弟子能及时前来止战。毕竟,他的希望……可并不是在‘宗比大会’上大放异彩这么简单。他抚胸还礼道:“多谢蛇尊前来救我,要不然……待片刻之后,狂龙我当真就要死在她的手里嘞!” 第449章 万相宝殿 一个人,若是能掌舵众人,那此人定有常人所不及。 这舌菩提能掌管戒律堂,自然也有她为魔处世的独到之法。 她浅笑了两声,道:“两位前辈明王,你们方才分明斗得难解难分,生死笔还都握在阎罗王的掌心里,未曾书画。又岂知道,谁能在片刻之后获胜呢?” 说话,也是一门学问、也是让人永远参不透的艺术。 她这话并未明确指出谁能获胜,也不说自己究竟会偏袒谁。但话中之意,却是压低了‘象神明王’的气焰,揭示了‘狂龙明王’内敛的高傲之心。 当然,她也明白:谁都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再反驳自己。因为她一来,就代表着‘无相灭宗’最至高无上的权势与力量已经驾临——那‘万相王’的魔爪,已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头。 象神明王虽自视甚高,但始终还是对万相王心存敬畏。她别过了脑袋,轻啐声道:“哼,走吧!咱们可别叫宗主大人久等咧!”狂龙本就无心恋战,他淡淡一笑也点头同意。 这两人达成了共识,那惟命是从的‘魔马阿瑟’自然也应和称是。其余的所有象脉、马脉、蛇脉和龙脉的弟子们,也都紧闭上了嘴巴,乖乖地跟着四位明王移步至黑雷谷外,向无相魔宗的总坛进发。 …… 廊桥,悬空于幽暗深邃的无底洞上,蜿蜒而曲折。 一路上,桥体左右皆悬浮有铜腔鎏金的十二明王立像,栩栩若生。 它们有的曲指于胸,捏着一道金光璀璨的佛门诀法;有的姿态刚猛,掌心挺着一根降妖除魔的金刚长杵;还有的双掌微展,抬头仰望上苍,好似慈悲的得道高僧在向释尊祈愿宽恕。 墨龙渊瞧着‘鎏金立像’褶皱上的黝黑包浆,心中愈发觉得自己的推断并未有误。 他已灵识贯通小白龙,问道:“前辈,这十二尊明王之像,想必是许多年前铸造的吧?” 小白龙已经负背走在他跟前,头也不回。但他灵识却答:“不错,这些乃是‘无相魔宗’初代的十二明王。它们伫立在此……恐怕得有五千来年的历史了。” “果真如此……” “果真?你发觉什么了?” “晚辈发觉,这无相魔宗……也未必需要赶尽除绝。” “什么?你这话说得很古怪,魔宗十恶不赦,我等岂能任其留存魔根?” “这……”墨龙渊一顿,咽了口唾沫道,“虽然魔宗眼下无恶不作,但你瞧瞧这些初代的明王,他们个个是心存善念、慈悲为怀的得道高士啊?想来这‘无相灭宗’当初,也是匡扶正道、救苦救难的正派巨擘呐!晚辈相信,只要咱们将魔头铲除,再立一位德高望重的灭宗高僧为其宗主,想必日后……” “糊涂!”小白龙微微颦眉,厉声打断道,“你看到画中的玄天山,就一定和现世的玄天山相同吗?你在天帝庙里敬拜的上天帝……就一定是个长髯过膝、老态龙钟的白发翁长吗?你所看到的,未必都是真的!只有他们做的事、行的道,才能最真切地反映出他们是善是恶、是否能留存在这东玄世间!” 路在行,行得静悄无声。 可这两位于灵识的唇枪舌战,却斗得愈发激烈、愈加白热化。 墨龙渊沉默了片刻,方才问道:“行恶之人,当真罪不可赦吗?” 小白龙也长吁了口气,灵识答:“没错,且非但罪不可赦,还必要严惩不贷!” 墨龙渊苦笑一声,道:“那,阁下有没有犯过罪?譬如你……撒过谎吗?杀过人吗?” 小白龙驻足稍愣,旋即哼道:“仗剑江湖,就算是正派弟子也不免得为了正义而说谎话、杀罪人。这与他们所犯的十恶不赦之罪……是有云泥之间的区别!” 墨龙渊不禁摇了摇头,道:“不,你错了。无论是我东土的佛家、道家,还是西漠的神王教、正统灭宗,它们都主张只要是犯了罪,那无论大小都是罪孽。而罪的刑法,便是死。” 小白龙不忍别过了脑袋,厉声喝道:“哼哼,你这话什么意思?照你这样说……这东玄世界就没有一个人能无罪、不必受死!我得死……你,一样也得死!” 墨龙渊压低了语气,恭敬地道:“晚辈的意思,并非如此。一个罪人要不要被处死,完全取决于他是否认罪、能否悔改。只要一个人真心诚意愿意改,接受教化……那他,也是有机会成为一个新造的良善人,不是吗?” 小白龙的脸已经不白了,甚至有些病恹的紫红之色聚于两颊,透出了白玉面具:“不是!你怎晓得那些人是否为了苟且偷生而假意认罪?你又怎么能确定,他们当下受了教化之后,他日还会不会重蹈覆辙、再行恶事?” 墨龙渊刚想开口说:他有办法,并且用‘无相灭宗’的禅功就成。 可他话还未说出口,那周遭混沌中的奇光怪影便如蚕丝般顺序交织,化作了一枚金光灿烂的巨大龙首,杵在通路不远处的尽头。 狂龙、象神、魔马和舌菩提走在最先。他们似乎毫不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步履迅捷地走向那龙首。那龙首也好像是长眼睛的活物,见到他们一靠近,便喀喀地张开了巨颚、露出一条狭长的甬道。 一干魔徒随着自己的师尊,接二连三地步入了此条甬道。片刻的黑暗之后,一片广袤无垠的白色沙域展现在了众人的眼前——这里,没有石、没有树,更没有飞鸟、走兽等一切活物。有的,只是如白骨碾成的碎沙,与无穷尽的漆黑无相暗夜。 没有足印,所有的人都没有走路,但他们却在徐徐地向前挪移——那是他们足底下的白骨沙流将他们带往了这片‘白骨沙域’的空旷中央。这里同样寸草不生、生灵灭寂,唯独有座圆顶大宝殿,寂寥地生在了沙面之上。 这惨白的圆顶大宝殿,正是无相灭宗议事之所、也是唯一以‘万相王’之尊命名的殿宇:万相宝殿。 万相宝殿并没有门。 没有门,自然有独特的出入之法——传灵。 传灵,顾名思义,便是将修灵者的灵识传入他方。这与将人体整个转送有本质区别,换句话说:修灵者被传灵,他的肉身将被留在原处,只是灵识会随着引导前往目的之地。 这狂龙、象神、魔马和舌菩提已当先灵识出窍,如幽灵飞蛇般透入了这万相宝殿的白色大穹顶内。随后的‘四脉弟子’与其骑乘的魔兽、巨象也分别化为虚影,跟入此间。 如夜蝠展翅,翱翔于漆黑不见底的溶洞之中。众人漫无目的地穿梭了半晌过后,那四位明王便簌簌分散,飞向了四个不同的方向,并如恒星一般领走了跟随其后的众魔徒群星。 嗒嗒嗒嗒,四位明王站定落位。他们的足下,分别压着一座盘坐呲牙的怒目巨龙、一条蜷曲吐信的青石毒蛇、一匹撩足嘶鸣的红眸魔马和一尊牙尖破天的图腾怪象。此情此景,仿佛就像是这四明王的内心写照:一狂、一毒、一惊、一怪。 飒飒飒飒! 四脉的弟子,分别落在了龙身蛇腹、马背象脊之上。 他们之中虽有资历老道者,如小白龙、轰天龙、青眼白蛇等;亦有年少狷狂者,如墨龙渊、周一剑、黑天郎君等——但他们无一敢发出半点声音、催动半丝灵识交谈,因为…… 因为周围的层层黑雾之底,是透着不计其数的无相眼珠!它们暴着岔岔鲜红的血丝,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看是有谁胆敢乱说乱动、神智无知。 “唧唧唧,好熟悉的脸面呐?!” 有人的骨子里,偏就流着叛逆的血液。 只听一道尖细如猿的叽喳声自耳畔传来:“迦尼萨、白无命、阿瑟……咦?这位是——” 象神迦尼萨负着背,同样阴阳怪气地笑道:“臭猢狲,你不是自诩头脑天下第一吗?何不来猜上一猜,这位新晋的‘蛇尊明王’究竟是谁啊?” 那古怪的声音啧啧打舌,道:“是谁?会是谁呢?让我‘猴精明王’来瞧上一瞧罢!”话毕,那图腾怪象另侧的暗雾霎时旋开,露出了一座单脚独立、手舞足蹈的笑面通臂猿猴。 那猿猴的石毛之间,如针如麻地藏着无数覆着猴脸面具的猴脉弟子。而这些“小猴子”的猴王,正坐在那通臂猿猴高高托起的手掌大鱼际上,前后勾踢着他细得如柴的双腿。他挠了挠金猴面罩,唧唧咯咯地怪叫了两声道:“嗯……看这诱人的身段很像,可若是她……那皮肤也未免太黑太粗糙了些,感觉年纪相差太大。” 舌菩提不像是个女人。 因为她听着这话,压根就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就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要知道但凡是个女人,只要听到有人议论她的年纪与皮肤,心里总不会好受。就算她们没有对你立刻翻脸,那也会把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烙印在记忆的最深处,改日莫名地回敬与你。 第450章 明王齐首 “六猢狲,不许对本宗戒律首座无礼。” 正于此时,忽有一道熟悉的嗓音自‘通臂猿猴像’的另侧传来。 这命令虽说得深沉、平缓,但却像是一座断头铡刀,正明晃晃地悬在猴面六猢狲的脑门之上。只要后者但凡一动——那绝对就是一道‘活杀猴脑’的佐酒小菜。 人活得够久了,总有些自知之明。 这六猢狲明白此者惹不起,便只得抚胸向身侧谜一般的缥缈黑雾恭敬拜服,道:“属下知错,还望大人您不计小人的不知之罪。” 那侧混沌的黑雾一退,只见身披‘明尊转世襁褓袈裟’的鹰神波多摩正凌风而飘。他的足下,乃是展翅高翔的万里金鹏。他冲着六猢狲瞧得片刻,又转向舌菩提道:“那你……还不向咱们的蛇尊明王、戒律堂首座赔个不是?” 六猢狲的眼角一颤,很不情愿。可他别无选择,只得在魔宗众弟子的面前,转向舌菩提道:“首座,六猢狲我……”话还未说罢,只听呼呼两声长啸,鹰神波多摩的侧旁又显现出了两座巨像,一座是凌空飞扑的‘地狱疯狗’,另一座是大腹便便、瘫倒在地的‘贪食肥猪’。 猪面明王挺着个大肚腩,躺在‘贪食肥猪’的巨大白花肚之上。他一句话不说,只吭哧吭哧地把面前的鸭腿蹄髈、美酒糕点一并往猪首面具里塞。 那狗面明王却大有不同,他人如其名,还真长着四条极细的狗腿、生了一张满口狗屁的狗嘴,他声情并茂道:“波多摩大人,求您收回成命!这‘六猢狲’不能向‘舌菩提’赔不是呀!” 波多摩故作怒容,道:“三目狗郎,你敢反我?” 三目狗郎二话不说,当即嘭嗵跪倒道:“大人,属下岂敢?!” 波多摩冷哼了两记,假装降了火道:“那,你为何要阻止六猢狲?” 三目狗郎叹道:“唉!因为大人您千金之躯、万王之尊,绝不可向‘万相王’低头呐!” 这“万相王”三字一出,所有人眼珠子都是一瞪! 每个魔徒的那紧缩的瞳孔之内,皆映出了惊骇、错愕与恐惧之色! 可那黑暗之中的千万双‘无相之眼’却目色如常,它们仿佛早就预料到有人将公然反抗它们的主人,也早就看透了在场一十二位明王的心中所念与所想。 三目狗郎紧攒着狗蹄,正色道:“大人,这‘舌菩提’乃是万相王的入室弟子,而‘六猢狲’呢?他又是您的得力属下。若是咱们六猢狲向她这小娘赔不是……这岂不是等于大人您在向万相王低头呢?!” 鹰神波多摩沉默了半晌,呵呵一笑道:“啊呀,三目狗郎呐!你就不能学学‘猪师弟’那样,多吃少说话吗?我们四个即使有能耐力压其余八路支脉明王,也必然斗不过咱们的宗主——万相尊者!他,是天下灵圣,是西漠至高无上的权柄之主啊!” “不!包括我在内的其余十一路明王的确不行,但您却决然斗得过他!” “哦?本座可以吗?本座只不过是一介‘天阶灵皇’而已,岂能与之抗衡?” “不,您当然能!你虽是‘天阶灵皇’,但早已站在半步巅峰,只差一脚就能成为灵圣!” “呵,人‘万相宗主’可在百年之前就已是灵圣之尊,如今……恐怕早已踏入更高之位。” 三目狗郎忙摇头道:“就算他是玄阶、甚至苍阶的灵圣又如何?眼下我神宗的三圣器之中,已有两件被您炼化收用。就凭它们……您也够资格和‘万相宗主’分庭抗礼、平起平坐!” 所有行走江湖的人,都不是呆子。 他们心中都明白,这段话绝非是劝解,而是一种宣告。 宣告他‘鹰神波多摩’的勃勃野心,宣告他将趁着这次‘宗比大会’的时机,来一统无相灭宗,成为西漠最至高、至强的权柄拥有者。 猪、猴没得意见,让鹰神上位,他们只有享不尽的万般好处;龙、蛇、马、象即使有心反驳,但也不会在眼下的当口就树敌波多摩。他们在等——狂龙垂目竖耳、象神冷笑默然,那舌菩提更是转往向‘怒目巨龙’另侧的黑雾,微微浅笑。 等的那人,终于发了声:“波多摩,你就别在我们面前装了。你是什么一副嘴脸德行……相信在座的每一位明王都心知肚明,就算你化成灰烬……哼哼,你都是一个自负的奸邪小儿!” 话音一落,那边的谜团黑雾便随之烟消云散,现出了一尊双眸血红、口吐浊气,欲要以锐角冲顶旁人的‘赤瞳凶鹿’之像。凶鹿的首上,正站着一位身姿挺拔、头戴鹿面的高瘦男子,他——正是姝儿的兄长、天上大将的长子、誓要取黄泉性命的鹿面明王。 鹰神波多摩干笑了两声,道:“哦?我道是谁对我成见如此之深,原来啊……是上趟‘宗比决战’输给我的鹿神明王——司空行呐?呵呵呵,你被我废了的右臂,握筷子还抖吗?” 鹿神司空行冷哼一声,道:“士别三日,的确当刮目相待。你比以前更让人讨厌,更让人觉得恶心反胃了……对于你这种奸佞的贼子鼠辈,我实在不愿和你再废话半句!” 这话一出,猪面明王面前的酒杯、菜盘子都叮咚跳起了舞,仿佛是在为‘司空行’的言语摇旗助威。酒杯和菜盘子当然是不会自己动的,动的却是‘贪食肥猪’旁的浓郁黑雾! 黑雾冲散而来,露出了一位蹲在‘偷油贼鼠’门牙尖儿上的黑袍男子。他,正是上代‘鼠面明王’的亲传弟子——吞天鼠。 他正了正鼠首铜面,啧啧道:“司空大人,您这话就说错了呀!我吞天鼠才是贼子鼠辈,他波多摩呀……就是连饿狗都不要闻的一坨臭尿烂屎!”话到此处,他转向另侧道,“你说对不对呀?阿里斯塔?” 他的话,好似夹杂着飞沙疾风。 霎时就将十二明王巨像的最后两尊,给吹得显形。 金角冲天,气势澎湃。牛首上的阿里斯塔咚咚地踩得两记足下巨像,是引得整座‘万相宝殿’都颤动嗡响。他哼哧了声,道:“不错不错!那‘波多摩’就是雨天茅厕里的烂屎,他边上的那个腿子……便是吃屎喝粪长大的野种串花狗!” 吞天鼠捧着肚子唧唧乱笑,又转向了身在‘金角蛮牛’与‘赤瞳凶鹿’之间的一尊‘黑心煞虎’,瞧着那在雾气中影影绰绰的黑袍身影道:“鬼虎,你觉得咱家说得有理吗?” 那鬼虎并未开口回答,他只在原地瞩目着所有的明王,好似从来没有见过这群妖形怪状的奇葩。只等吞天鼠变着花样问了第二次,他方才回神浅笑,微微颔首称是。 波多摩躯干已气得发抖,可他心里却淡如秋水。 他也知道即便自己不光火,也有人会火冒三丈不止。 三丈的确不止,三目狗郎的头冠之上,已燃起了直扑魔眼穹顶的碧绿火舌! 他遥指那‘吞天鼠’与‘阿里斯塔’,呵斥道:“你们,辱没我吃屎喝尿都可以……但是,你们绝不可在我的面前,侮辱咱家大人!要不然,老子叫你们连皮带肉都烤香了,再来下酒!” 那吞天鼠哈哈大笑数声,手未动,已有成百上千的男女灵尸爬上了鼠首:“嘿嘿,我呀,只听过‘打狗要看主人’,从来也没见识过这‘打狗还要看另外一条狗’的……有趣,有趣呐!” 三目狗郎吠得两声,暴喝道:“好!今天,我就要挖了你的鼠胆,瞧瞧它到底长得有多肥!”说罢,他噌地闪身掠腾,拉出了一条碧碧绿的火焰长弧,直纵向吞天鼠! 那吞天鼠本就不善于近战格斗,自然远退数丈、排尸布阵,只等强敌中计后方才准备还手。可他有耐心等,那蛮牛明王——阿里斯塔却不是有耐心的主儿。后者呼哧一吐气,抄起热焰滚烫的‘铜牛炎天柱’飞跃而出,与那三目狗郎双炎相撞! 咣嘡嘡—— 两团热火,一赤一碧。 就如同一条青龙与赤龙,在渊海最深处的黑暗中撕咬缠斗! 火光照亮了整座宝殿,映出那金晃晃的灭宗彩绘穹顶,与那一张张依附在彩绘上的诡异怪面。这些怪面惊恐万状地盯着那两条缠绕的火焰巨龙,仿佛是在期待浴火重生的涅盘凤凰,又如同瞧着地狱的魔王,踏过硫磺火湖的界门,降临到人间。 两条火龙,很快就像是蜡炬即将成灰,热力愈发羸弱。火光逐渐暗淡下来之时,众人的眼目前多了一道黑影。黑影,是个男人。这个男人的轮廓随着火焰来去扭曲闪动,过得良久才稳固下来…… 他的右手,以指尖抵住了阿里斯塔抡下的‘铜牛炎天柱’。 他的右掌,握住了三目狗郎那碧炎燃燃的拳头,呲呲冒着青烟。 此刻,魔宗内所有的明王首座、舵主长老、精英弟子都将目光聚焦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似是他天生就带着一种令人无可抗拒的魔力,吸引着所有人全权仰望向他。 第451章 万相议事 面孔,无数佛像之面整齐地连成了三个圈。它们如同孔雀开屏一般,绽放在那人面具的之后,仿佛如高照的艳阳射出了无数道灿烂的金色光辉! 可任凭他的面具上有千面、万面,他自己却是无相。他那整张面孔,早已堕入了无尽的深渊,化作了一枚徐徐旋转的黑色洞穴。洞穴里头很暗,只星星点点地散布着羸弱的光珠——那,是不计其数的人脸正在喜乐、哀嚎、痛苦、忍耐…… 他,正是‘无相灭宗’至尊的存在、是撼动东玄世界的三位‘魔君’之一、更是与‘天子魔’立定契约的魔使——他,正是万相之王! 簌簌。 万相王的红袍无风自飘,仿佛是披着燃烧的地狱之炎,炙烤着众生的灵魂。 他就一个人。除了那接位‘蛇尊明王’的舌菩提之外,没有一个心腹的弟子,身处这座‘万相宝殿’之内。 这,就是一种无上的自信与骄傲。因为人本是群居的生物,单枪匹马从来不是上佳的选择。有些人,在人多势众时骄纵跋扈,但真让他独自在月黑风高的小巷子遇到个醉汉……他就一定会原形毕露,连放屁都得憋住、压低声音。 眼前的这一十二人,可不是醉汉,他们远比千百条醉汉来得凶煞万倍。他们是魔宗的明王,是天下三大魔教之一的全部骨干!他们随便一个人,那都是能引得地覆天翻的修灵至尊。当然,更可怕的是:他们个个都是心怀叵测、尔虞我诈的阴谋家。 “两位明王稍安勿躁,且听本尊说得几句。” 他缓缓放下了双手,声音低沉、悠远而空灵,如是从死荫幽谷中传来。 那‘三目狗郎’与‘阿里斯塔’相觑一眼,不禁都咽了口唾沫,不敢妄动。只听万相王朗声道:“本尊此番召众明王归宗,一来是为了三日后的‘宗比大会’,二来……则是要与诸君商量一下,本门最重大的仪式——明尊降世祭的举行日期。” 墨龙渊虽早有预料,但当真听闻这‘明尊降世祭’五字之时,脑海中仍是一片火海席卷八方碧土。他仿佛可以看见,只要让这‘明尊邪神’顺利回归,那东玄世界一定是焦土万里、枯骨成林,纵使有灵帝从天而降……那也未必能左右这‘上古神魔’的步履。 就在他愁眉臆想之际,万相王嗡地一声,蹿向了悬在半空中的金尊万相宝座。他一抖长袍,落座后道:“诸位明王,我等乃同宗师兄弟,也就不必像外人那般拘泥礼数了。你们大可畅所欲言,先来谈一谈本次‘宗比大会’该用何样的制式吧?” 半晌寂寥,仿佛连众魔徒的心跳都已静止。 就算是鹰、象、鹿三位‘异面王’都默然地站定原地,像是三尊千年雕像。 谁都明白,什么畅所欲言?都是虚空之话。只要他‘万相王’还坐在这‘金尊万相宝座’之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早已事先决定好的。所谓商量,只不过是一种过场的形式罢了。 万相王呵呵一笑,朗声接继言道:“既然诸位明王都没有意见,那本尊就说说我的意见吧?本次‘宗比大会’的制式……相较之前略有改动,过去有分‘明王组’与‘弟子组’两场,现如今……就分一十二脉,师徒混合出阵、一场定胜负!” ——混合出阵?一场定胜负?! ——那岂不是要直面这一十二位灵能高强的明王?! 所有一十二脉的精英弟子,无不心头倒抽了口凉气。他们之中大多都是灵士、灵尊,灵王则只是凤毛麟角之数。要他们直面至少是‘苍阶灵王’的一十二位明王……那就好比是让他们排好队跳进油锅里,是要做好必死的决心。 可纵使他们心中的意见再大,也没有人胆敢质疑出一个字,就连叹一口气……也得小心翼翼,用手捂住口鼻轻轻地来。 各路明王互相瞧着对方,最后都将视线落在了三位异面王身上。 这三人若是没有意见,想必其余的普面王们也都不会再多说半句。 寂静,依旧是冗长的寂静。万相王冷笑了一声,好似一切早已在他的掌握之中:“好,既然诸位都不反对,本次的‘宗比大会’就采用‘师徒混合出阵、一场定胜负’的淘汰制式。” 说罢,他‘万相尊面’上的怪脸皆瞟向了各路明王——见他们依旧不动声色,他便道:“那接下来,我等谈一谈‘宗比大会’的举行地点与具体时日吧?”这一回,他并没再走那形式,只自顾言道,“地点,就选在‘明尊大神像’前的修罗斗场;大会的周期……则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一旬,也就是为期一个月。你们看,可不可以?” 鹰神波多摩微微笑了两声,颔首表示同意;象神迦尼萨则哼得一声,也不说话,只是默认;而鹿神司空行更是别过了脑袋,不想发表任何无意义的观点。 见三位‘异面王’毫无疑义,那其余的九名‘普面王’当然也不会头上出角,去鹤立于鸡群。他们只各自盘算:本次‘宗比大会’究竟该派谁与自己一同出阵,以及若是碰到哪位明王,该以哪种阵容方才能有较大的优势…… “好,这件事就顺利地敲定了。接下来……我们来谈‘明尊降世祭’的日期吧?” 万相王一如之前般,朗朗言道:“本尊觉得,这‘明尊大神’降世的日期应该选得特别一些,比方说……明尊大神祂的降生之日……” “不,我反对!” 谁也未曾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有人会冒出来讲话。 众魔徒先是一愣,随即把视线扫向了呈三角之势对立的三位异面王。可他们没有一个接着往下说的,他们并不反对。 于是乎,众魔徒又绕着鼠牛虎鹿、龙蛇马象、猴鹰狗猪的一十二座巨像扫视了一眼,也并没有发现那清亮嗓音的来源。 这一十二位明王无一反对,那究竟是谁……有如此包天的大胆呢? 胆敢在无相灭宗的精英弟子、一十二位分坛明王以及万相宗主面前高唱反调? 墨龙渊敢,可他明白现在还不是时机。他虽有心想要拖延‘明尊降世祭’的举行日期,好通知西漠正宗前来剿魔,但他眼下绝不能引起旁人的注意与警觉,以免打草惊蛇。 除了他,也就站立在‘鹰神明王’身后之人,有这个胆子。他,非但实力与墨龙渊相当,就连心中之计、脑中之谋也绝不在后者之下。他,正是两个月前被鹰神波多摩借走的龙脉新晋弟子——宝匣人魔。 等所有魔宗之徒的视线,交织在他身上时,他才木嘴一抖、咯咯笑道:“宗主大人,据弟子所知——咱们‘明尊大神’的降生之日,应当是九月初九,也就是宗比大会结束后的第三日……对也不对?” 万相王见鹰神波多摩成竹在胸,并未阻止其弟子,便顺话答道:“不错,正是那日。” 宝匣人魔拔腿上前,抚胸拜道:“宗主,那这日……当真就不能选为‘明尊降世祭’了。” “哦?这是为何呢?” “因为‘宗比大会’过后,十二明王与宗主大人您势必气血有伤,恐无法抵御外敌……” “抵御外敌?你的意思是——他们西漠的三大宗,会纠集人马前来坏事?” “宗主高瞻远瞩,秋毫明鉴。倘若这三大宗不在那日乘虚而入……那他们这辈子,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嗯……你这话说得不假。只要‘明尊大神’一落地,那别说东玄人间了……就算是地下界、天上界也再难有谁能与我宗分庭抗礼。”话到此处,万相王忽眸色一聚,问,“那,他们是怎么‘能够’乘虚而入的呢?” 这话说得巧妙。 他并没直接问‘三大宗是如何知道总坛所在?’、‘三大宗怎会晓得本宗元气大伤之时?’但谁都听得明白,他就是在问这两个问题,且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宗门内必有内鬼之祸。 宝匣人魔当然听得懂这话里之音,他啧啧一笑道:“宗主,这三大宗恐怕早就知道本门的总坛藏匿于此;也早就晓得——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各位明王大人乃至万相宗主你……都有可能身负重伤;当然还有,他们也明白复苏‘明尊大神’,本门必将竭尽一十二位明王之力……” 话说到此,万相王也并未打断他,只托起腮、平淡地听他继续道:“他们,为得保证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遇,想必早已埋伏在本门总坛的附近,只要消息一传出……他们便会倾巢而出,到时候来个突然奇袭!” 万相王顿了片刻,忽眼皮一敛道:“那你现在说此事……岂不是把我们的提防与对策,统统告诉‘内鬼’了吗?你说,对不对呢?” 万相王这话的意思,就是在指出:内鬼,必产于眼下的精英弟子之中。 所有人闻之,无不互相打量、揣测自己早有怀疑的对象。有几个魔徒,更是高喊‘你是内鬼!’、‘你是叛徒!’……一时间,原本寂寥无声的‘万相宝殿’,霎时熙攘嘈杂了起来。 第452章 鬼虎救尼 一阵喧哗声过后,一十二脉的魔宗弟子又倏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他,虽然没有动用真力,但也足以威震八荒、睥睨阡陌。 他,正是无相魔宗的宗主、本坐于万相宝座上的万相尊者——万相王。 他单单注视着宝匣人魔,并没有开口多问。 因为他早已料到:这宝匣人魔定是个步步有计之人。此人既然一语道破了天机,也定是知道了他们‘无相灭宗’之中,那最大的‘内鬼’究竟是何人? 宝匣人魔咯咯一笑,道:“宗主大人切莫急躁,弟子……早已查明了潜伏于本宗的‘内鬼’究竟是谁?”说到此处,他冲一十二座巨像绕了一眼,最后定格于墨龙渊、小白龙等人的身上。 墨龙渊的喉头一紧,双眸直盯着狂龙与万相王,他心里已在思量:‘若是这宝匣人魔将我等供出,恐怕我们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是插翅难逃。如今,唯有先发制人,动用‘血玉灵玺’和‘天帝之剑’的力量,来斩杀万相王!’ 小白龙眼珠一斜,就已看穿了墨龙渊跳动的筋脉,究竟是意欲何为?因为他早在上一念,就想过要鱼死网破、合力刺杀那万相尊者。可现在的他,却挡在了墨龙渊的跟前,悄然地摆了摆手、示意墨龙渊千万莫要沉不住气。 宝匣人魔终于移开了双眸,他并未打算在这个节骨眼就卖出墨龙渊等人。 他只高举起木质的机关手臂,嗒地打了一记响指!他胸前的宝匣便咯吱咯吱地翻开,嘭地一声吐出了一个人——一个浑身伤痕、鲜血如衣的乱发女人。 这女人的脸……已经严重毁容、可见肉骨,谁也瞧不清她的容貌,更不会认出她到底是谁?但谁都能知道,这女人恐怕吃了人间所有可吃的苦头,是生不如死。 宝匣人魔缓步上前,来到鹰翼之端。他绕着那个鲜血淋漓的女人道:“这个女人,潜伏在我脉已经数十年之余。平素里,她假借‘暗服弟子’外差之便,来去于西漠各分坛与白玉庵之间,将搜集完的情报一齐择机送还‘天诛老尼’,并分捎给青衣教主‘谢无极’与终南谷主‘公孙不二’。当真可谓是……其心可诛、歹毒如蝎!” 墨龙渊一听,整个人的心脏为之巨颤。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人魔鬼样的‘内鬼’……正是潜藏于‘鹰神明王’座下的暗服弟子——蓝孔雀,也就是雪玉峰白玉庵掌门的亲传徒孙——妙岚女尼。 可他如今却不能仗义相救,因为他绝不能败露自己的身份,将数月来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他更不能不管梦蝶、小白龙、黑天白夜、煞命断魂氏三人的安危,将他们也卷入自己与魔宗的悬殊之斗中。 他只能看着,眼睁睁地看着宝匣人魔拽起了蓝孔雀的头发,用力甩了她十七八个大耳巴子。直把后者那原本巴掌大的鹅蛋脸,打得和砸烂的铜炉子般扭曲变形、不成人样。 咚的一拳,宝匣人魔打碎了她最后两颗牙齿,喝道:“蓝孔雀,你知不知罪?” 蓝孔雀虽青筋抽搐、疼得钻心,但她的双眸依旧灵光烁烁:“知……知罪?该知罪的是你们这群狗贼畜生!一个个的,还妄图引‘明尊邪神’降世,统帅三界?哼哼……简直是病入膏肓、司命难救!” 宝匣人魔反手一甩,银光削去了蓝孔雀的一只耳朵,再喝道:“你这贼婆娘,休要在我宗‘十二明王’和‘万相宗主’面前大放厥词!你信不信,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口没遮拦……我就把你剥光了衣服、吊在宗门大殿,一块块地割掉你的肉?!” 蓝孔雀能立定心志、卧底魔宗,那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冷哼一声,不削地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尼……贫尼虽还有使命在身,不愿赴死……但我也绝不会为此向你们这些魔宗的妖孽低头,以求苟且偷生的!” 宝匣人魔木齿喀喀紧咬,一把就把蓝孔雀翻倒,按在鹰翼上拳打脚踢。一束束的鲜血之花,盛放在了这极恶之殿;一团团的炙热怒火,燃在了墨龙渊的心头!他攒紧了战抖的双拳,强压住了口中浑浊的气息,激愤的泪花也不住在明眸中打转。 小白龙灵识浅道:‘忍住,小不忍……乱大谋。’ 墨龙渊低沉地嗯了一声,道:‘我明白……这笔账,我会算在这宝匣狗贼身上!到时候,叫他连本带利一块还给天诛神尼!’ 小白龙微微颔首,又道:‘对,只要你明白——你的身份必须做好,那就够了。毕竟,你可是我们彻底消灭‘明尊邪神’的唯一希望呐……’ 墨龙渊本想要给予肯定的答复,却没想到那在旁的‘猪面明王’却放下了眼前的酒肉,呲牙流涎道:“肉……有鲜肉的味道!”说罢,他一圈圈的肥肉一抖,整个人便如五花肉般盖向了蓝孔雀。 难道,自己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正派同道被这头肥猪蚕食? 墨龙渊心一横,他握住了背后的阿鼻地狱,刚欲绽开‘灵皇之气’与‘极上杀意’…… 飒喇一声,一束黑芒如鬼影般掠过万相王的头顶,直一脚踹开了那大嘴如斗的猪面明王! 肥肉一晃,化解了来力。那猪面明王两眼霎时爆出绿光,捏起油腻如十年抹桌布般的肉拳头,捶向那黑影! 可那黑影如雾一般轻而易举地绕开了拳劲,并闪到宝匣人魔面前,反手一削!谁也没看清是手?是剑?还是刀?那宝匣人魔抓住蓝孔雀头发的那只木掌,就被平整地切断,落在地上吱咯乱颤。 等黑雾一散,众人才看清。 这夺身救下蓝孔雀之人,竟是十二明王之一的‘鬼虎’。 鬼虎轻笑了两声,旋即为蓝孔雀打穴止血,并喂她腹下了一粒大还金丹。 猪面明王不禁浓眉一敛,斜瞧着前者哼哧道:“哼哼,宝匣师侄事先安排我吃她,当真大有果效!鬼虎师兄……你知不知罪,甘不甘愿向宗主领罪受罚?” 鬼虎浅笑一声,问:“鄙人,何罪之有啊?” 猪面明王拍了记肉敦敦的肚皮,指向前者厉声道:“当然是你数典忘祖、卖主求荣了!” 鬼虎满不在意地望着周遭明王,苦笑道:“数典忘猪、卖猪求荣?呵呵……师弟,卖你这头‘大肥猪’还能求什么荣啊?” 猪面明王的嘴虽大,但怎说得过牙尖嘴利的鬼虎?他只“你你……”地指着鬼虎骂骂咧咧,却也没得什么有灵气的话可以反驳。 “师叔,莫要与这‘大内鬼’一般见识。” 宝匣人魔将断腕之臂塞入了宝匣,换得一只精铁手掌道:“大家都眼见为实了,难道还会错吗?鬼虎师叔你为救这‘白玉庵’的臭尼姑,居然不惜与同宗的明王拳脚相对!你……不是大内鬼,还能是什么呢?” 鬼虎呵呵一笑,向宝匣人魔摆了摆手,不愿与他一般见识:“你是晚辈后生,鄙人不会和你诸般计较。年轻人呐,就该多想想前因后果,再下定论……要不然,你先瞧瞧有谁会响应你的这番胡言乱诌呢?” 的确,没有人会响应他。因为唯一有权杀伐明王的万相宗主,眼下举起了手掌、做了一个按兵不动的手势。他继而长舒了口气,淡声问道:“鬼虎呐,你救下这‘白玉庵’的奸细……想必另有大用,是也不是?” 鬼虎转身抚胸,向宗主道:“啊呀呀,还是宗主心细如发、明察秋毫!” 万相宗主徐徐飘起,沉声问:“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打算如何‘大用’此女?” 鬼虎呵呵一笑,也同样揪起了那蓝孔雀的头发,露出了她那逐渐收口的破碎面颊道:“这臭尼姑,自然是拿来对付她们‘尼姑头子’的。简而言之,她就是吊在倒刺鱼钩上的烂肉,为得是要引那浑湖里的大鱼前来上套!” 万相宗主望天沉凝了半晌,旋即回转道:“你就能确定,这臭尼姑一定能引来‘大鱼’吗?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天诛贼尼’让她潜入我宗当奸细,她就早成了随时可抛可弃的坏子呢?” “呵呵呵,宗主师兄……您恐怕误会了。” “哦?本宗座,误会了些什么呢?” “您该不会是以为……我要引‘天诛贼尼’来救她吧?” “要不然呢?难道,你还想让这贼尼子——” 说到这里,万相宗主便戛然难言,因为他似乎明白了鬼虎的话中之意。他转而大笑,笑得穹顶上的无数‘万相之眼’都晃晃颤动:“原来如此,本座明白你的意思了……统统明白了!” 鬼虎明王点得点头,解释道:“不错,师弟我的意思……正是要让这比丘尼假传消息,引那‘天诛’、‘灭寂’前来接头。而我等嘛……”说道此处,他拿背后包着的兵器做了一记杀头的动作,“到时候,就让她们架着脑袋来,捧着脑袋回去!” 第453章 鬼三之死 万相宗主冲着鬼虎打量了一番。 旋即瞧着他背后紧裹绷带的奇门兵刃,笑道:“士别三日,的确当刮目以待。鬼虎师弟,你倒是和从前大有不同了啊?过去的你,哪懂这些计谋胆略和花花肠子?” 鬼虎浅笑着叹了口气,道:“唉,鄙人也是无能,方才求变呐?想我师兄‘金虎’不正是有勇无谋、自视甚盈,才死在了那桑元浪客——鬼三郎的剑下吗?” 鬼三郎的名号一出,不单是虎脉的弟子心惊胆战、背脊透凉,就连象神、鹿神明王的眉角也为之一颤。因为他们两脉中,也有不计其数的精英弟子与分坛法王死在此子的刀剑之下。 此仇不报,无相魔宗何以傲视西漠? 万相宗主沉寂了会儿,道:“听说你近日,四处在找那鬼三郎的下落,是也不是?” 鬼虎点得点头,长舒口气道:“最近几个月,鄙人的确在血漠和北漠寻这家伙的踪迹。” “怎样,你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那是当然。他若是恶鬼,鄙人就是钟馗。我寻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在哪里?此次宗比之后,本座便亲自出马——送他回阴间地府去。” “啊?那鬼三郎这回可真是面子大了,居然要咱们宗主亲自对付他……” 万相王冷哼一声道:“呵,他杀了本宗一位明王、七位分坛法王和七百八十三位精英弟子与信徒教众,本座若不亲自动手、以正视听……那我将来百年之后,何以面对本宗的历代先祖?” 鬼虎竖起了一根手指,左右晃了一晃,啧啧道:“宗主师兄,你不必担心愧对历代先祖的。你也不必大费周章,特地去北漠‘天鬼峰’寻他的……因为,鄙人已经替众位师兄弟妹报了这血海深仇了。” 报了血海深仇? 那就是杀掉了‘鬼三郎’的意思吗? 在场所有的魔徒,都闻之大惊。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不晓得鬼三郎的名号、没有一个是有绝对的把握能够斩杀此鬼——就算是鹰神、象神、鹿神三位异面王,也掂量不动这鬼三郎究竟有多大本事。 墨龙渊的脸色,更是由白转青,再从青变紫。别人或许没亲眼见识过‘鬼三郎’的十成功力,但他却练过“鬼魅残影剑”中的《鬼剑七绝》,明白这剑诀之高明超凡。他也从昔日天下第一刀客的嘴中,听闻过这鬼三郎全力以赴时的英勇姿态:那是就连‘十八层老大’花了七天七夜,都难以战胜的绝顶高手! 所有魔宗弟子的眼睛,都像是洗过了光水一般,亮得能洞穿黑夜下的头发丝儿。他们像是看怪物一般,瞧着这初为明王的鬼虎。他们甚是怀疑:怀疑这鬼虎究竟有没有遇到鬼三郎?还是他当真暗算了后者,将其击伤?反正,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能正大光明地杀掉鬼三郎的,就连万相王,都抛出了极度质疑的目光。 事实,总能胜于千万人的雄辩。 只有摆在面前的证物,方才可以让所有的质疑烟消云散。 万相王的眼珠子,也从未像如今瞪得这么大过。就算是他暗算白无相,瞧着后者那惊异非常的眼神时,也没有像现在这般滚圆。 头颅,一颗摇晃的头颅,吊在了一柄乌黑发亮的三尺长剑的剑锋上。就如同是枯骨钟摆一般,象征着生命的流逝与可见着的死亡。他的手,还捏着那原本包裹此物的素白绷带,嘴里却在笑道:“这颗头颅,和这柄剑……想必总有人认得吧?” 见过鬼三郎虽然不多,见过他后、还能活命的魔宗弟子更是少之又少,但还是有一部分侥幸苟活之人认出了剑与鬼首。其中,便包括了浑身战抖不已的墨龙渊。 眼下,他的脑袋里已如万壑惊起飞鸿,是一阵阵的酥麻与晕眩。他不敢相信,这能与‘十八层老大’战成平手、毫不费劲就杀了‘金虎明王’的鬼三郎,居然会被人割下头颅,并满含羞辱地悬挂于刀锋之尖。 可他不得不相信。因为这乌光闪烁的长剑,正是他在‘渊海之巅’与鬼三郎交换的那柄‘黑曜铁剑’。而那双眸微睁、唇齿冒血,眉角还有一道过眼伤疤的头颅,分明也就是任田三郎的! “是他,不会错的!就是这恶鬼杀了我师尊——金虎明王!” “对……对对!我记起来了,正是他割下了我脉红、青两位罗汉法王的脑袋!” “明尊开眼……明尊神佑!这地下来的恶鬼,总算受了天谴、被鬼虎师叔正法喇!” 一时间,在场所有见过鬼三郎的‘魔宗弟子’全都向天跪拜、口诵佛经。他们当时的敢怒不敢冲、敢骂不敢上,都已在这一刻达到了制高点。随之,迸泻千里,一去不回。 万相王的双眼盯着那颗摇晃的头颅良久,方才浅笑了两声,音色低沉而平缓:“如此一来,你也的确配得继承金虎的衣钵,坐上本宗虎脉之首座、明王之一席……呵呵,那这收押要犯、引敌入套的要务,就全权交付鬼虎你了。你说,可好?” 鬼虎抚胸笑道:“哈哈,既是宗主之命,鄙人怎当不竭力去办妥?” 万相王淡淡一笑,随即转向那愣神的宝匣人魔道:“这位师侄,你是……” 宝匣人魔顿得少时,方道:“弟……弟子宝匣人魔,乃是鹰神一脉的新晋宵小。” 万相王疑得一声,道:“宝匣人魔……本座似乎听过这个名号,你好像是——金曼拉国的通缉要犯吧?还是个制造机关人偶、机栝要塞的绝顶天才?” 宝匣人魔难得地谦逊一笑,躬身言道:“呵呵,岂敢岂敢?弟子只是略懂奇门遁甲之术、略通机关暗器之法,在宗主大人与一十二位明王面前……简直犹如蝼蚁,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呐!” “呵呵,你也别过分谦虚。” 万相王言辞舒缓,但极具张力:“因为过分的谦虚,就是对旁人的一种侮辱……” 宝匣人魔干笑了两声,旋即只敢低下头来,如他制造的点头娃娃般不住地颔首称罪。 万相王见他态度谦卑,语气也便缓和了些:“你适才所言所行,皆有其道理。这样,你倒是说说看,这‘明尊降世祭’究竟在宗比后多久举行……方才高枕无忧?” 宝匣人魔的玻璃眼珠一转,继续低着脑袋答:“回禀宗主大人,依照弟子的浅见……此祭在宗比后一个月举行,才是最为稳妥。” “何以见得?” “两点可见。” “那两点?” 宝匣人魔赔笑道:“其一,我宗各脉高手想必都是灵王及以上阶位的修灵者,他们的伤势无论深浅重轻,应该都能在两个十日内全然康复。而灵脉若是重损,通达大小周天则需十日。二十添十,正好是三十日。” 万相王追问:“第二点呢?” 宝匣人魔挺起了腰杆子,比出两根手指道:“其二嘛……弟子稍通天文星象,这三十日后……正是百年难遇的日月夜辉之际。届时,一日一月将映照与天地之间,东玄万物的灵气与魄力将悬于日月之底,以供‘明尊大神’之驱使。况且……” 万相王接继问:“况且什么?” 宝匣人魔轻声一笑,抛起一团赤红的‘炎之灵气’和一团淡蓝的‘冰之灵气’,朗声道:“请万相宗主、十二明王,以及在座的诸位同门师兄弟抬头一见……你们,自然都会明白的。” 赤红的火焰砰然烧起,如是艳阳般照亮了布满眼目的穹顶星空。 淡蓝的冰霜兹喇散开,好比是寒光天月将天色一划为二,与日头各占一边。 “这……这是‘明’字!一日一月,乃是明尊大神的‘明’字啊!” “对啊,这决然是吉兆,大大的吉兆啊!这想必也是大神祂亲自做工天选的!” 一时间,所有深信不疑的魔宗弟子,皆俯伏跪拜在这当空的日月之下,并满场口诵:“万相天生,明尊无量。天帝已死,明王当立;大劫在遇,日月无光;掌乾坤,易世道……万相劫尽,无相当兴;白莲下凡,明尊出世;唯我神宗,一统东玄!唯我神宗,一统东玄!” 疯子,墨龙渊、小白龙等人的眼中,他们就是一群疯子。 他们就像是吃了致幻的快活丸、喝了迷魂的五花药,是全然没了人的理智与思考,唯有动物一般的放肆与本能。他们,已经都鬼迷心窍、再也难救。 如此狂热至沸腾的朝拜,足以将在场所有的人都蒸发成烟雾。就算是当世再强盛的冰灵高手,也仿佛站不住一念便会化气飘远…… 可古怪的是,这应当最为虔诚的‘十二明王’和‘万相宗主’……却比墨龙渊等人还平静许多。似是他们心中早已晓得:这‘明尊邪神’降世,带来的绝对不会是他‘万相魔宗’的繁荣与昌盛,而是满地的炼狱火湖与朽木枯骨! 万相宗主长舒了口气,他垂下了眼目和双手,静候热浪的平息。 他明白:就算是他——他这个宗主灵圣、当世三魔君,也无法抵挡这种魔怔的敬拜狂潮! 第454章 明狱斗场 群起的狂潮,从来都没有人能阻止。 明尊降世祭是如此,无相灭宗的宗比大会亦是如此。 当灭宗十二脉弟子再度聚集之时,已是三天后的日落之际…… 金阳如炬,烧出了一片紫红荡漾的火海。 如是修罗界的战火雄光,披撒在万余魔宗之徒和那百丈的明尊神像身上。 每一位的魔宗之徒的眼中,都映着那身穿天魔日月铠、背横明神天灯戟、头束天罗龙王辫的明尊神像。看它那尖削的脸颊之上,那对微睁的双眸透光一亮,众人便像是窒息那般喉头紧缩。 这对双眸……只有再夕阳落山前的一刹那,方才会借着角度透光而亮——而这一刹那,正是‘无相灭宗’的初代宗主钦定的宗比开始之刻! 人影未见,铁传声那如山呼海啸般的嗓音已浑然扑出。 只听他道:“天光落西,日月相容;明尊降世,元能高通!请诸位本门同宗诚心合一地聚灵入像,请那至高无极天的‘明狱斗场’降临凡尘、落到此漠!” 说罢,万相王自东首金座徐徐飘起,伸出一根手指催灵入像;他一动,那鹿、象、鹰三位异面明王也同法炮制,青、蓝、金三束灵光便射向了神像的额首;紧接着,鼠牛虎、龙蛇马、猴狗猪九位普面明王各自推出双掌,送灵入神像七窍…… 嗡隆隆!片刻后,那‘明尊神像’像是脚底踩着暴躁的活火山,前后纵横地扭动打颤。再等万余魔宗之徒射出的灵光灌入后,这尊神像便又如透着五光彩水的琉璃瓶,耀出了捉发难数的奇光异彩! 簌喇簌喇!沙漠之底,忽似地动般拱起了成圈的一十三座巨像,是有:偷油贼鼠、金角蛮牛、黑心煞虎、赤瞳凶鹿;怒目巨龙、青石毒蛇、红眸魔马、图腾怪象;通臂猿猴、六翼金鹰、地狱疯狗、贪食肥猪和万相万面的盘坐自在天,它们分别代表着十二明王与那宗内权威万相王。 铁传声当空朗声再诵:“求明神开光,注灵魄入场!” 话毕,高于众位的‘明尊神像’忽魔口大开,吐出了十三束混沌的黑红极光! 那光投射在一十三座巨像之上,并在此间来回折射交织,勾勒出了黑砖红瓦、燃烧着修罗战火的‘明狱斗场’。成片的红瓦顶端,修罗战火越烧愈旺、愈加地高升膨胀,最后嘭地一记窜上了天极,并将暗淡下来的星夜照得红紫迷幻、绚烂旖旎。 烧得良久,苍穹依旧魔幻如修罗地狱天。 明狱斗场则像是受过了脱胎换骨的洗礼一般,不住地耀出璀璨的赤墨二色之光。 铁传声长舒了口气,旋即抚胸礼道:“有请万相宗主,及诸位明王、师兄弟们落位就座!” 说罢,无数的外门、新晋与内门弟子如数十条长蛇般整齐划一地步入了‘明狱斗场’的看台,并悄然无息地落座;随之,十二位明王也各自带着精英的弟子,或飞或跃,来到了象征各脉的巨像之巅;最后,万相宗主连同他那尊万相宝座一并悬空而起,如最耀眼的宝石般镶嵌在了那座‘万相自在天’的佛首凹槽之中。 铁传声长袍一卷,凌空向万相王躬身禀告:“斗场落成,敢问宗主可否开拔?” 万相王扫视了圈人头攒动的斗场,随之抬起了两根手指,示意可以开始。 那‘铁传声’先是接令,旋即转身朗道:“呈明尊大神之齐天洪福,我等有幸位于此圣所酣战比斗。各位教众当齐声称颂明尊,直至天极地渊,不止不休——”说罢,在场的万余教众皆像是机栝人偶般,分秒不差地齐声诵念《明尊大通经》的前三十二字,共三遍。 “明尊大神呐,求您光复我‘无相神宗’之盛世,引东玄万民来拜……” “大神,弟子满身污罪,唯有受您的‘无量天灯’光照方才能得着平安……” “明尊降世,高通元能。无相者生,万相者昌。天帝不义,天魔当生……” 半晌过得,有许多深信不疑的教众仍在呜咽沉吟、愁眉默祷,可‘宗比大会’却是等他们不及了。 那铁传声忽双掌合十一拍,传出了震荡耳膜的音波,唤回了这些魔徒的心思意念。他随即道:“经本宗宗主与一十二位明王一至决定,本次的‘宗比大会’采用师徒三对三、混合出战的淘汰赛制。也便是说,在比斗中最后站着的人是哪一脉,哪一脉便可晋级下一轮的角逐。而本次宗脉对阵的出战次序……仍旧要宗主大人转天灯而定!” 谷 说罢,他便向后一让,侧对万相王抚胸有请。万相王并没有回话,也没有从金碧辉煌的宝座上站起身来。他只是遥望着那‘明尊神像’握在背后的天灯戟,双掌倒合一拍——喀喇喇,那置于巨戟脖颈的天灯便亮了起来,并缓缓地逆向旋转。 咔哒一声,那天灯停住了。 一束光,照在了那通体闪耀璀璨的‘六翼金鹰’之首。 这就意味着,第一番出战的两脉之中——有一脉便是魔宗鹰脉!而出战的人员之中,必然是有那‘无相魔宗’里的二把手,实力无限接近灵圣的鹰神波多摩。 鹰神波多摩浅笑了两声,徐徐飘向场中的黑石炼狱擂台。在他背后,则是他选中的两名弟子,随他一同入场。其中一名乃是新晋弟子‘宝匣人魔’;而另一名,乃是他鹰神一脉的首席大弟子——断翅火凰,独孤鸿。 这三人一站上烈火缭绕的斗技台,双足便腾起了浓浓黑烟。在烈火之中,他们就像是身处岩浆极狱的魔头,正虎视眈眈、口悬银丝地盯着从天上落下来的凡人,恨不得下一秒就能生吞活人、吃肉噬髓。 面对这等敌手,有谁胆敢出战? 就连坐在至高尊位上的万相宗主都捏起了手指,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 天意,总是令人难以抗拒的。在万相王第二次转动天灯后,那天光便在‘怒目巨龙’身上慢慢迟缓了下来。最后,光束照在了那锃亮的锐利龙爪之上。 墨龙渊的心头一沉,他万没料到这第一回合的宗比,就会遇到最为强劲的对手。他的眼睛先是瞧向了狂龙明王,见其负在背后的手指悄悄地搓揉了起来,想必他也不能确定:以自己的带伤之身能否击败鹰神波多摩。 小白龙也是要出战的……他是除了墨龙渊之外、龙脉的唯一那位可用的灵王。他也暗自皱起了眉,觉得胜算当真不大。而在旁的梦蝶、黑天白夜和煞命断魂氏三人,手心更是早已捏了一把又一把的冷汗。毕竟‘墨龙渊’和‘小白龙’,那是他们的护身符、他们的主心骨,若是没了这两个人……他们恐怕绝对没有办法顺利完成各自的使命,功成身退。 其余的十脉弟子,以及看台上那些原本犹如死人僵尸的魔宗弟子们,也都纷然定睛咽涎、心中急催。他们也甚想瞧瞧:这两位灭宗的‘至强高手’对阵,究竟能擦出如何璀璨、如何绚烂的通天火花? “第一回合,由‘鹰神支脉’对阵‘狂龙支脉’,有请……” 就在铁传声朗朗念出这句话时,那至高座的万相王却喊了一句:“且慢。” 铁传声那浑厚如铁的声音立马戛然而止,他转而礼道:“宗主尊上,有何吩咐?” 万相王淡淡说道:“传声呐,你再好好瞧一瞧,这束‘明尊天光’究竟射在了哪里?” 铁传声并没有任何质疑,他立马从那戟颈的‘无量天灯’重新顺势一看:天光,先是照在了‘怒目巨龙’的龙爪之上并没有错……可是!他的两枚淡黄色的眼珠子猛然一缩!因为这天光……竟然还发生了折射,照向了他处! 剑光激灵,乌黑之中透着一抹尖锐的杀意。 仿佛这光就能刺瞎人的双眸,贯穿敌手的胸腔心脏! 脑袋,那摇摇曳曳、鬼三郎的脑袋,依旧系在了那柄‘黑曜铁剑’的剑梢之端。就好像是他‘鬼虎’必须让每一个认得他的人都晓得,是自己替‘金虎明王’报了仇、是自己……杀了这天下首屈一指的绝代浪客! 鬼虎晃了晃黑曜铁剑,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两声问:“宗主,该不会……是我罢?” 万相王自然不削回答这种幼稚的提问,便有那铁传声代为答道:“是的,师叔。此光虽先是照向了狂龙师叔,可最后……还是落在了您的那柄绝世好剑之上啊?” 鬼虎揉着自己的脑瓜子,总觉得脑浆都快涨得要爆开了。他虽不畏惧与强敌对阵,但也不想第一回合就拿出真本事,来对付本宗的第二大绝顶高手啊? 虎脉要随同作战的‘钢背虎’不禁高喝一声,挺起那金刚般的虎躯喊道:“喂!传声师兄,这就有点牵强了吧?!这光……明明先照中了他们龙脉一家呀!” 另一位要出战的‘骚娘虎’也娇柔地嘤咛一声,风情万种地挺起两瓣大胸脯道:“是啊,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家呢?鹰神师伯手拥两件本宗圣器,且已将‘明尊转世襁褓袈裟’练得出神入化。而我们这边呢……唉,可是连半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呐!” 第455章 学舌秘术 “法宝?你们……还需要什么法宝呢?” 宝匣人魔哼哼一笑,眼珠瞟着鬼虎戏谑地道:“鬼虎师叔的双手和剑,不就是西漠最致命的‘法宝’吗?无论师叔他是单打独斗、光明正大;亦或是巧施妙计、暗中埋伏,他始终是割下‘鬼三郎’头颅之人呐!” 钢背虎和骚娘虎皆是一愣,并同时不经意间转向了那抱着‘鬼头黑剑’的鬼虎。他们无力反驳,只因他们皆见识过鬼三郎的通天本事,也晓得他们一脉的新任明王——的确有着深不可测的可怕实力。 嘭! 忽听一声轰天炸响后,碎石纷飞,看向鬼虎的双眼便少了一对。 因为那钢背虎的整颗脑袋,已被人踩入了炙热冒火的擂台碎屑里。他的脸在燃烧腾烟,喉咙在不断地发出虎啸般的愤恼怒吼。可无论他如何贸足灵力与蛮力,也都无法将自己撑起来。 一只脚,他的脑袋上压着一只脚。这只脚穿着的,正是万相托底穿云靴。在这朗朗灭宗大会之上,唯一有胆子穿这双靴子的……除了鹰神波多摩,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波多摩碾了碾脚尖,将这钢背虎的脑袋又向下轧了两寸,笑道:“呵呵,既然两位师侄觉得与我对阵有所不公,那我这做前辈的当然得姿态高些了……这样吧?我呢,就站在此处困住你‘钢背虎’,也不出手、也不动嘴。但凡你家‘鬼虎’和‘骚娘虎’胜了我那两个弟子呢……我也就投子作负。你们看,这样总公平了罢?” 公平? 以己方强势之者,换取敌方小将……这显然是对于鹰脉最大的不公。 可那‘宝匣人魔’却好似并不在意,他依旧挺腰直背、矫首昂视,感觉就像是手握皮鞭的驯兽伶人,是笃定能把‘鬼虎’与‘骚娘虎’驯得服服帖帖;而那独孤鸿更是冷哼一声,斜眼瞥向鬼虎道:“对付鱼腩之徒,根本无需我师尊出阵。鬼虎,赶紧放马来吧!” 鬼虎只淡淡一笑。他面对藐视,并没有恼羞动气……相反,还觉得很高兴、很有趣。他走上两步道:“好啊,既然波多摩师兄灵能盖世,已不需要借助‘宗比大会’来证明实力了……那就把机会留给鄙人来好好展示一番吧?” 言罢,他便转头瞧向了立于判官席上的‘铁传声’。铁传声当然不能擅自做主,他借势回望头顶至高宝座上的万相王,躬身请问。那万相王也只垂然不语了弹指间,铁传声便领会了自己师尊的意思,随即道:“可以,那第一场就改为以二敌二,由本宗虎脉的‘鬼虎明王’与‘骚娘虎’对阵本宗鹰脉的‘独孤鸿’与‘宝匣人魔’!” 言出,那独孤鸿的断翅便是一展,唰喇一声飞扑向骚娘虎! 他的目的,再明确不过:先击败这较弱的骚娘虎,再来与宝匣人魔合力干掉鬼虎明王。 那‘宝匣人魔’自也领会了大师兄的用意,配合着唤出十余‘精铁人偶’包围住了鬼虎明王,将其牵制在原地、与骚娘虎隔断视野和照应。 可鬼虎的凶眸与身法,岂是没有灵魂的人偶可以阻挡的?他如同夜里的黑雾般,悄然掠过了人偶杀阵,呲喇一剑便刺穿了独孤鸿的右边肩胛! 鲜血,如丧父孝女的泪线般,潺潺不止。还没等独孤鸿将惊异的眸光转向鬼虎,他身前的‘骚娘虎’便集灵入掌,起手喊道:“巨灵拳贰式,阿弥屠刀!!” 只见两股强劲的灵气在其手掌内外盘旋挤压,就像是一道极窄的峡谷裂缝,不断地有西北烈风穿堂迸出。咣荡!待得落手,便是一道足有十丈高的灵气手刀,威势如虹地劈向了独孤鸿的脑心! 谁都没想到,这看似娇滴滴的小娘们,竟然能击出如此可怕的灵诀! 这‘独孤鸿’自然也没有想到。可他并不慌忙,他的脸颊上依然流露着自信的光彩。 只见其单掌向上一举,喝到:“鹰脉秘传,学舌术!”话毕,他便也效仿着‘骚娘虎’的手势,劈出了一记‘巨灵拳贰式’,与对手气吞山河的‘阿弥屠刀’斗劲比力。 眼看两者一时难分上下、不得动弹,在旁的‘宝匣人魔’忽就翻起了宝匣、旋开了双臂,聚集体内灵能轰出了一记震荡天地的‘三重灵波大爆’,直冲骚娘虎的正脸! 三束灵波,足有盘龙铜柱这么粗,就算是五人怀抱都略显困难。可它们在距离骚娘虎还只一丈远时……却离奇的消失了、不见了!就和那原本飘忽半空的鬼虎一般,仿佛从来没有在东玄的人间出现过。 全场为之惊啧,墨龙渊也不由得瞠目如铃。 虽然没人完全看清楚:方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但每一个人都确信,这离奇的一切都是出自那鬼虎——和他手里的那柄鬼头铁剑。 “鬼虎大人他……他人呢?他究竟施展了什么独门的绝艺……凭空消失了呢?!” “不知道。他们虎脉不是一向直练些外门的《大明王真经》嘛?什么时候也学会周旋了?” “依我看,是这‘宝匣人魔’的绝招太强!三炮合一就把‘鬼虎’给轰得人间蒸发咧!” 谷 听到这三个龙脉弟子的奇辟推测,墨龙渊甚至有一点想笑,笑那弟子当真是无知透顶、愚昧至极。能杀掉鬼三郎的男人,恐怕这东玄世界还没有能一招取其性命的。就连那天下第一的绝世剑神——秘密,恐怕也得花上三剑无招方成。 很快,那弟子的愚蠢就得到了印证。 只见宝匣人魔的肩胛左右,忽竖起了两条倾斜的黑线。黑线一过,两根机关铜臂也先后砰然坠地,溅起了簌簌的火焰石花。 众人随着那线聚拢处望去——只见黑雾深深之中,忽有凶眸血红、龇牙咧嘴的恶鬼,正鼓囊着腮帮子,似是要吐出什么来…… 宝匣人魔眼珠大瞪,口喊一声“不好”连忙就纵身避远。 就在他腾空的一刹那,那恶鬼忽就呕出了一只枯瘦干瘪的手掌。而这只手掌捏着的,正是被挤压得小如枣核的‘三重灵波大爆’! 纵纵纵!只见那枯手一捏,三束灵波大爆便犹如青龙般回旋掠向宝匣人魔,其速度之快远超后者身法。宝匣人魔定睛一瞪,忙张口吐出一根三口的灵波炮管,喝到:“灵丸连环炮!” 突突……突突突!这连环炮就如同风筝线轴般,鼓溜溜地飞速旋转,并射出了百余球大的灵气之丸。一阵嘭嘭嘭的撞爆之声,那反戈弑主的‘三重灵波大爆’也便被击散,飘上云端。 一波未平,一波再起。 只听咣啷乍响,两柄高阔的灵气手刀霎时就碎成了漫天的晶莹碎片,如是夏夜草原上纷飞的萤火光虫。 光虫四飞,必有凶兽潜着夜色而来。眼下的这虎、鹰两匹“凶兽”就飞身于修罗火海之中,来去腾挪对招。 “巨灵拳叁式!菩提拳雨!” “鹰脉秘传,学舌术——菩提拳雨!” 千百枚石狮大小的灵气拳劲呼喇来去,不是当空与对招相撞爆炸,就是飞掠上了看台砸死一片低阶弟子。一时之间,这修罗斗场是火焰缭绕、火幕四起。 可于比斗而言,这决然是正宗的雷声大雨点小。因为他们用的是相同的招式、共通的套路,故而他们根本没有办法伤及对方,更别提击败对方了。 大多数女人的城府,总没有男人来得深。 她们更天真、更随性、更喜欢一不高兴,就哇啦喊出来。 骚娘虎虽是魔宗中人……但她更是个女人,她边出招边骂道:“独孤鸿,你这赖皮鬼!” 独孤鸿的呼吸,都没有为此有丝毫变化。他冷冷道:“骚娘师妹,你何必诋毁师兄我呢?” “我诋毁你?你永生永世使这‘学舌之术’来模仿我的招,那还比什么比?!” “呵呵,这就算赖皮了?没得比了?咱们可以比的还很多啊……比如灵气量……” “呸!灵气量……就算你问一个三岁娃娃,他都能晓得你的灵气量起码翻我一倍!” “诶呀呀,这不就得了?你既然知道自己灵气量不如我,何苦还要和自己过不起呢?” 话音刚落,这骚娘虎便收招退步,左拳收于腰际、右手凝集周身灵气捏在前手腕部。不用脑子思量,独孤鸿都知道对方想以全力一击的杀招,来与自己定出胜负。 独孤鸿自信地摆出同样的架招姿势,双眸紧盯着对手的一举一动。片刻后,双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喊出了:“巨灵拳零式,万化毁尽!!”、“鹰脉秘传,学舌术——万化毁尽!” 随着双拳的挥击,两人周身的灵气陡然扭曲! 不一会儿,这灵气外衣便膨胀扩充,宛如罗汉金刚般风驰电掣地掠向对手! 可就在两者比拼这绝命一击时,那团黑雾悄然无声地飘向了独孤鸿的背后。飒,这黑雾中的凶光,似是夺命的剧毒蛇牙那般,直瞄准了那“学舌之鹰”的后颈正心! 第456章 线中诡秘 嗡嗡! 两尊金刚般的灵气巨影四掌对握,咬牙切齿地比拼着灵能之持久。 而它俩的击发者——骚娘虎和独孤鸿,却都安然无恙地立定原地,不断催灵入拳。 独孤鸿的眼睛,瞟都没往背后瞟。 他似是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团要命的黑雾里,是有能顷刻贯穿他咽喉的利刃暗藏其中。 但以他千锤百炼的实战经验,怎能意识不到?除非是他早已笃定对方的剑,刺不中他。 剑尖,耀着刺目光芒的剑尖,就只离他不过两寸。可就是这一根小拇指都不到的距离,却左右了生与死、胜与负,阻隔了人间通往地狱的门槛要道。 飒喇一声!黑雾之中忽有一条人影被拖拽而出,悬在了烈火纷飞的修罗斗场上方。他正是手持‘鬼头长剑’,潇洒不羁的虎面明王——鬼虎。 可他现在,却一点儿也潇洒不起来了。人,若是被凡尘琐事的丝线给捆绑住了,那他怎样也不会活得落拓潇洒的。正如这浑身皆被透明丝线缠绕的鬼虎,活像是个被锁死在天牢里的武林高手,手足脑袋皆被无形的精钢重链牵制,是根本不能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始作俑者哈哈朗笑,道:“鬼虎大人,您的剑使得好好的……怎么就玩起杂耍,凌空摆了个‘大’字呢?莫不是……您老人家也要学弟子一般,耍耍杂技魔术来逗大伙儿开心呢?” 说话的人,自然就是那被砍断了双臂的宝匣人魔。 眼下一瞧,他的断臂豁口之处,竟是有不计其数的透明丝线向着修罗斗场的各处延伸。 它们有的钉在了漆黑的砖石边壁上;有的斜飞上了火焰熊熊的红瓦顶棚;最要命的一根,居然还绕在了万相宝座的底托之上……遥而观之,这些丝线是宛如巨大的蜘蛛网,又好似是漫天乱弹的琴弦。 可它们的归宿,却只有一处——那便是被五花大绑的鬼虎明王。鬼虎明王咯咯一笑,不禁叹道:“诶呦呦!鄙人早该料到的嘛……你这小贼在三天前吃过我的苦头,就一定会想出个对付我快剑的办法呀!唉,我真是老了,脑筋反应慢咧!” 宝匣人魔呵呵一笑,边享受着全场众魔徒佩服的眼光,边笑道:“师叔你既然明白了,就该乖乖识相服输。要不然……哼哼,被我这‘千丝万缕降魔线’给伏住的人,纵使是灵皇境界的至强高手,也难逃一死!” 在场一十二脉的明王之中,是有半数灵皇。他们听得宝匣人魔这番话后,虽心中暗骂此人嚣张跋扈、自视甚高,但就冲他丝毫不亚于魔宗明王的名声和阴险狡诈的性子来看,所有人都认定他的警告并非是空穴来风。 墨龙渊与宝匣人魔交过手,也见过后者唤出的歌利亚巨像。 他深知道这家伙的确是有成百上千种杀死高阶修灵者的奸险毒计,能令灵皇都防不胜防;但他更知道——这鬼虎既然能割下‘鬼三郎’的头颅,那就一定也割得下宝匣人魔的机关人头。 可事情的发展,却令他大感意外。只见这鬼虎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仿佛他整个人就已被制成了机关人偶,唯能受宝匣人魔的操纵与摆布,再也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 鬼虎叹道:“唉!失算失算,鄙人真是大失所算哟!” 宝匣人魔笑道:“呵呵,那您老人家……认不认输?” 鬼虎疑得一声,莫名问:“认输?鄙人为什么要认输?你这线,也没啥了不起的啊?” 宝匣人魔的假眼微敛,沉声道:“哼,你可知道,我这‘千丝万缕降魔线’厉害之处吗?” 鬼虎笑了笑,淡淡答道:“当然知道。此线,美其名曰‘厉害有二’。其一,这线之中定然编入了灭灵精铁,用来吸收‘灵皇境’高手的庞大灵能,传输至你体内某处灵域的聚灵机关之中……既能化为你用,也能转为驱动机关人所用。” 宝匣人魔的眼睛,敛得更细了。他紧盯着那鬼虎又道:“不错,所以你才明白没有必要强行使用蛮力或灵能,来给我白白输送灵气能源……对吧?”他顿得一顿,也没等对方撇开口又追问,“那第二处‘厉害’呢?” 鬼虎呵呵一笑,道:“第二点嘛……便是这细线的外壳。啧啧,这外壳还真不简单,非但是要用能折射光线的水晶作为原料,还得均匀地涂上一层‘镜之灵气’,以将其藏身于这众目睽睽的‘修灵斗场’之中,作为出其不意的杀手绝招……” 宝匣人魔不禁摇了摇头,陪着笑了两声道:“不错不错,鬼虎大人当真才智卓越、眼力过人。难怪您老人家能够设得机关巧计,暗算成那天下无双的鬼三郎了。不过,您再怎么博文广识,总也学不尽天下间所有事物的奥秘啊?哈哈哈!” 唬喇、唬喇—— 谷 修罗斗场雄焰滚滚、热火朝天,众人头顶的紫云星空都被烤得扭曲变形。 可鬼虎的心里,却是冰凉得犹如寒冬腊月的湖底。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有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疏忽——一个说不定真能叫他死无葬身之地的天大疏忽! 他淡淡问:“难道,我说漏了一点?你这‘千丝万缕降魔线’之中还藏着……” 宝匣人魔已经无需再等,他直抢道:“不错,我这线中还藏着第三种奇妙质地的线。” 鬼虎的额头,居然淌下了一滴冷汗,他道:“那你前头与我打嘴仗,全是在等这线的那头……发挥功效吗?” 宝匣人魔这才朗声大笑起来,笑得他体内的空旷灵域都为之共鸣回响。他道:“不错啊,师侄有许多的绝活魔术,都必须花一定的时间来准备与调试。眼下,我都准备好了,可以请宗主大人、明王大人,还有诸位同宗师兄弟们一起来见证喇!哈哈哈!” 鬼虎明王这才恍然大悟——这宝匣人魔从一开始便是故意要偷袭骚娘虎,以引诱自己去斩断他的双臂。从而,他才能将这预先埋设好的‘千丝万缕降魔线’缠到他的身上。 “宝匣秘术……炎龙焚天破杀阵!” 宝匣人魔未再多话,他明白夜长梦多这个道理。 只见他两侧断臂的切口内,先是有丝丝油火青烟冒出……随即只听轰轰轰轰!是不计其数的烈焰长龙顺着那透明的丝线冲向当空高悬的鬼虎明王! 刹那间,那修罗斗场的火幕烈焰也像是被这千百条的炎龙所召唤,纷纷缠绕上了龙身、接二连三地爆燃起来,只把这烈焰长龙烘成了一尊尊破天的炎煌巨龙! 这一条的炎煌巨龙,就足以摧毁一整座村庄、将数百人烧得灰烬不剩,何况是千百条如此炎力恢弘的巨龙呢?就算这鬼虎明王是万夫不敌的修灵之皇,那也难逃致命的重伤! 嗙嗙……嗙嗙嗙! 一阵千响的轰炸声后,所有魔徒的眼珠都已映上了漫天的赤黄火光。 他们无不眼波震荡,觉得难以置信。毕竟,谁都料不到这新晋弟子——宝匣人魔竟然有如此可怕的杀手锏。可他们更料不到的是,那宝匣人魔的杀手锏……还不止于此! 火光中,鬼虎起伏着胸膛,虚弱地吁吁喘气。 他浑身的衣袍已被烧成了灰烬,皮肤也大片地焦黑发臭、冒着黑烟。 宝匣人魔看到他狼狈的模样,不忍朗声笑道:“师叔,若是现在求饶作罢,你还能保住自己的一条性命。若是不然……哼哼,我保准你享尽东玄人间的所有极苦,是生不如死、死不如生!” 鬼虎喘息着。每吸一口气,他的皮肤和内脏就会像是被人刀割刺绞般传来剧痛。可他很奇怪,整个人似乎就像是僵尸一般,全然没有在意这种入髓的痛苦,反而哼笑道:“求饶?作罢?哈哈哈……你就别自视甚高、痴心妄想了。你的杀手锏,至多也就将鄙人烧掉一层皮罢了,还能奈我何?” “呵呵呵……师叔呐,你就这么确定我只留了一样杀手锏吗?” “什么意思?难道你这‘千丝万缕降魔线’里……还不止三根线?!” “啧啧,师叔,你的确聪明得紧。可你的聪明,总是比我慢上了半拍呀?哈哈!” 鬼虎听罢,两只眼珠如灯笼般照着表情诡诈的宝匣人魔,只听其淡淡又道:“我这‘千丝万缕降魔线’的前四个字,并非指的是你肉眼能够见到的‘千丝万缕’,而是……全在你看不见的丝线里头!” 比蜘蛛丝还细的透明丝线里,居然藏有千丝万缕? 此话一出,全场所有反应迅捷的聪明人,都不免背脊发凉、大为震惊。就连那站于石兽顶端的十位明王,以及墨龙渊、小白龙等精英弟子都为之互望,深表难信。 甚至,至高处的‘万相王’都托起了下巴,低头瞧着绕在他座下的那条余火缭绕的降魔线,暗自打量许久。他很想吹断这根诡秘的奇线,来瞧瞧里头究竟藏着多少的奥秘与古怪?可他为求表象上的公正,眼下不得不先压抑住了心中的欲念。 第457章 鬼三生死 滋滋的怪声,流淌在这八面交织的降魔线中。 不必一念的功夫,鬼虎便犹如浸泡在了一大缸冰冷的麻沸散中,通体酥麻连颤。 只听宝匣人魔喝得一声:“白蛇行天轰雷阵!”他的躯壳之内,再度涌起了肉眼可见的磅礴电流,如是一条条银白色的长蛇般纵出洞窟,亮着毒牙向鬼虎的脖颈咬去! 嗞喇嗞喇!!! 电蛇一咬,鬼虎全身的肌肉、脏腑都痉挛抽搐不止。 他的舌头在向外翻卷,眼珠在向上直瞪,浑身的关节也像是狂躁的僵尸般扭曲拧转。 可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天际西首忽有稠密的乌云迅疾飘来,其内轰声隆隆,并闪耀起了夺目的雷光欲要劈下。 宝匣人魔奸邪地一笑,本欲开口再诋毁一下鬼虎,可他刚说出第一个字时……他就停顿了下来,因为那鬼虎的周身……也忽然腾起了一团浓密的黑云,且这黑云——很快就将整座火焰四射的斗技台笼罩在了其中。 怪了,没有声音,没有画象。 就连那些个灵皇境界的明王,也无法通过灵识穿透这层黑云,感知其内的动向。 铁传声转向了万相王,投去了一个试问的眼色。后者一句话未说,意思也便是静观其变。 过得半晌,其内仍旧没有任何动静。仿佛这里头的鹰神明王、鬼虎明王,还有四位精英弟子都已被带往了另一个时空,去到了寰宇最隐蔽的神秘角落。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也是‘鬼虎大人’的独门绝技吗?” “不清楚……我入宗五十多年,反正从没见过虎脉的人用过这种本事!” “欸,你们说……这会不会是那‘鬼三郎’的脑袋,在从中作祟啊?” ……一时间,看台上的魔宗弟子们无不切切私语、暗自议论。可是很快,他们就都张口难言了。因为这黑雾之中,是有一颗脑袋蹦蹦跶跶地跳出了擂台,直往边壁的石阶上去。 有一颗脑袋跳出来……这本来就是一件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更让在场所有魔徒们百思不解的是:这颗脑袋,还不是悬在黑曜铁剑上的那颗,而是那——宝匣人魔的头! 铁传声当即飞纵而落,如飞鹰捕猎般揪起了这颗脑袋。 他定睛问:“宝匣师弟,你为何要如此匆忙地跳出擂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宝匣人魔的假眼珠子……如今当真像是两枚混沌的琥珀一般,朦胧而无华。他的木嘴喀喀乱颤,断断续续道:“不是人……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他是地下来的恶鬼啊!!” 铁传声有些纳闷。他瞧了一眼万相王,转而又问:“什么恶鬼?你是说鬼三郎的脑袋吗?” 宝匣人魔连连摇首,不断的称否:“不,不不不!鬼虎……鬼虎就是恶鬼!他不是活人!” “你说什么?鬼虎明王……是恶鬼?!” “对!我……我在《东玄经》的插绘中见过这种恶鬼!” “东玄经?你是说净世教主——姜往生编纂的那本奇门经典?” “正是啊!那里头注解过,长得‘银肤羊角,赤目锐齿’的,就是地下来的炼狱恶鬼!他们嗜血如命、杀人如麻,且修灵之天赋能与天上界人分庭抗礼!” 这番对话一出,大多数的魔宗弟子都满脸茫然,窸窣交耳。就连那铁传声、蛇菩提等众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毕竟这《东玄经》乃是宗外经籍,他们即便有好奇之心也不会去翻看。 墨龙渊却与众不同,他的双眼里装满了澄明的光水。因为他早就听闻过‘十八层老大’叙述过这地下恶鬼们的事迹,也早就知道了‘鬼三郎’正是从地下界逆冲而上、来到东玄人间的恶鬼一族。 他现在唯独还有一个问题弄不清楚:这‘北冥凛’究竟是为何会成为恶鬼的? 关于这个问题,他也有自己的诸多猜想。譬如:难道北冥凛的祖先,本来就也是来自地下界的鬼人吗?还是说……他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奇遇,让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半人半鬼?如若是后者,那这一切……是不是又与‘鬼三郎’有关呢? 谁知道呢? 人都不能知道,唯独黑雾中的那颗脑袋,方才知道。 谷 雾气,终于散开了。让人吃惊的是,修罗斗场上只站着一个活人,因为另一个是恶鬼。 那站着的活人,正是原先脚踩钢背虎的鹰神波多摩。眼下,他正护在自己那晕厥的弟子——独孤鸿跟前,寸步不移;而那个恶鬼……却是鬼三郎!那过眼的刀疤、放浪的倒吊眼、不羁的邋遢胡须,不是天下无敌的浪客——任田三郎,又还能是谁?! 这鬼三郎,已经变回了人形。他架着黑曜铁剑,拍打着自己的肩头,笑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们绝没想到,鄙人会留这么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杀手锏吧?” 他话说罢,只听簌簌簌簌!数十名暗服弟子忽从斗技场的各处阴影现身而出,将其团团包围。其中,为首的自然是那魔宗第一暗杀高手、明王大咒的塔主——不爱说话的影罗刹。 但她现在,却不得不说话。 她举起一抹苍蓝的轮花月刃,指向鬼三郎道:“你不是鬼虎,你究竟是何人?!” 鬼三郎咯咯一笑,戳了戳自己的面颊道:“我是何人?你,难道认不出我是谁吗?” “你,难不成就是那个鬼三郎?” “鬼三郎?哦……不不,我想你是误会了。鄙人,不是那个倒霉蛋儿。” “那你,究竟是人是鬼?是妖是魔?!” “我?我当然就是你的师叔——鬼虎明王啊!” 说罢,他伸手扣住了自己的下眼皮,顺势这么一扯!那鬼三郎的脸廓,就像是饺子皮般被拽得老长,最后啵地一声脱离了这人的脸面。 这一回,所有人都看清出了此人的样貌。这方脸阔目、天庭饱满,额头上还烙了一个“王”字的男人,的确是他们的师叔鬼虎。他,并不是那放浪形骸的刀客——任田三郎。 鬼虎托着那颗保命的脑袋,抛了一抛。 旋即,他咯咯笑问:“现在,你该知道鄙人是谁了吧?” 影罗刹一顿,旋即抚胸颔首道:“参加师叔!” 她一领头,其余的那些暗服弟子也跟着仿效,不敢再有疑窦。 鬼虎干咳了数声,瞥了眼鹰神波多摩,随即转向铁传声道:“大师侄啊……鄙人若是没有记错,方才我鹰神师兄说过——他,但凡只要动了、开了口,就算作他输。是也不是?” 铁传声瞧着波多摩那张九头鸟面具,似乎都能臆想出这面具下藏着的难堪脸色。不过,为了所谓的公正,他也绝不会偏袒除了自己一脉外的其余一十二脉,他只颔首道:“没错,鹰神师叔的确这么讲过。” 那鹰神虽然是个伪小人,但也确是个男人。男人若是讲话不算数,那就和宫里的太监没什么不同了。他,还要脸——所以他也只好长叹一声,负背暗骂自己失算。 哪知道他不讲话,有颗脑袋却叽叽歪歪地不停。那是宝匣人魔仅存的木首,正在极力争辩:“传声师兄,我师尊方才出手,全然是为了保全我等小辈弟子的性命呐!这恶鬼刚才发了疯般挥剑杀来,非但将师弟我砍得支离破碎,还重伤了正在比拼巨灵拳的独孤师兄和骚娘师姐!若不是他老人家不顾失信之责、挺身而出,我辈一定都得被这恶鬼剁成肉糜咧!” 铁传声,并非只有嗓音厚重如铁,他的脸面也铁得让人感到透骨冰凉。他像是聋子般,全然没听进宝匣人魔之所言,只自顾自宣布道:“依照双方于对阵前的约定,本届宗比第一轮,胜者乃是……” “且慢!师兄,此事厉害重大,莫不如……请示下宗主大人如何?” 宝匣人魔这句话,可真是将万相王都定在了杠头上。因为如若万相王判定‘波多摩’负,那一定会遭人背后碎嘴,譬如:‘不敢与其正面交锋,所以才趁机除了这宗内大敌’等。 可若是他真的为了表彰自己的威严与实力,让这‘波多摩’与‘鬼虎’再战一轮……那还是会被人指责:‘宗主他就是心虚,害怕被人误会自己斗不过鹰神,所以才不分是非、明哲保身!’ 那万相王,似也为难了。他默自不言不语,只领受着全场万余对各异目光的注视。但其实,他并不是不想回答、不敢决断,他一向是个果断而毒辣的人。他,眼下并非是在思考,而是再等……等看透他心思,为他搭起台阶让他走下去的人出现! 不足弹指,那个人便出现了。他非但以神鬼莫测的身法,瞬移到了铁传声的面前,还当空一脚踢碎了‘宝匣人魔’仅剩的那枚木首。只听碎木簌簌散落,宝匣人魔再也开不了口,让灭宗至高无上的‘万相宗主’难堪了。 修罗斗场中的每一个人,都大吃了一惊。 因为他们全然没有料到,这出手的人——竟会是他?! 鹰神波多摩掸去了穿云靴上的木屑,露出了万相金佛的尊面。仿佛是在回应至高宝座上的那位:没想到吧?是我波多摩大义灭亲,帮你搭台落脚。 第458章 鬼来揭秘 万相王依旧沉默,连眼波都未有丝毫起伏。 他好似早已料到这‘波多摩’会凌空踢出这一脚,封了人魔的嘴。 人,都不希望自己被看穿——尤其是被自己的竞争对手看穿。 只听喀喇一声,波多摩踩碎了宝匣人魔的琉璃眼珠,恶狠狠地指着那堆残骸道:“这崽子胆敢扰乱宗比的秩序,该当死罪!传声师侄,你当如何去判,就大胆地去判罢!” 铁传声当然会公正“有私”。毕竟,能让本宗内最大的敌对势力止步第一轮,于万相王这脉而言乃是天大的助力。他抬头扫视向人头攒动的看台,以及那高处的明王与精英弟子,再度朗声道:“第一轮的胜者,乃是我灭宗虎脉!” 霎时间,全场终于爆发起了山洪般的杂声。其中,是有鼠、牛、虎、鹿四脉的弟子欢呼喝彩之声;亦有猴、鹰、狗、猪四脉弟子的哀叹抱怨之语;当然,也少不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其余弟子,和他们评头论足的议论声。 清场,鹰神明王黯然地踱入了斗技场的狭长甬道。他的背影,不甘而又落寞。 在他的背影后面,则跟着两位外门弟子。弟子推着榆木小车,车上装着‘宝匣人魔’的残块尸身,和那被恶鬼震晕的独孤鸿。 脚步声,耳畔只有匀速的脚步声与车轱辘转动的溜溜声,此外一切都是如死般的沉寂。这种沉寂,通常只能让人联想到两件事物:其一,乃是幽冥地狱;其二,便是地狱中青面獠牙的恶鬼。 恶鬼来了。他踩着慵懒的步伐,架着那柄吊有鬼三郎首级的黑曜铁剑,大摇大摆地来了。他背后,火光缭绕——仿佛这修罗斗场的气焰,都是从他的脚跟后烧起来的。 笃笃,他敲了敲背后载有‘钢背虎’和‘骚娘虎’的小车,示意推车的虎脉弟子绕到而行。那两个年纪不大的弟子,也便很听话地转入回廊、去绕得一个大圈。 波多摩转过了身,瞧着鬼虎良久。 倏然,他抬手一挥,示意自己的弟子道:“你们,也退下吧。” 就在那两个外门弟子抚胸遵命,欲要倒车行入回廊之前——那鬼虎忽而哈哈一笑,挡在了他们跟前,笑道:“哈哈,你们俩……何必要走呢?” 那左边的外门弟子垂首一拜,道:“师叔,您定是有话要和咱们师尊说。我们若是在这里……恐怕有诸多的不便,因而……” “不便?鄙人一向是以不变应万变的。” “可是……即使师叔您老人家不在意,咱们师尊他也下来命令呐!” “命令?给两个‘死人’下命令吗?哈哈哈!” “这……师叔,您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我等两人……” “鄙人的话,难道说得不够清楚吗?”鬼虎吊儿郎当地踱上了两步,曲指敲了敲这两位弟子的躯干——咚咚,声音空洞且有回响,“那我再说一遍……你们,根本就不是活人呐!啊哈哈!” 这两名外门弟子不是人,也不是鬼。 他们,当然就是受‘宝匣人魔’所控制的机关假人。 眼看诡计被揭穿,那机关假人也不再伪装,只变回了人魔那独特的尖锐嗓音道:“鬼虎师叔呐……您可知道,这天下间什么样的人最容易没命?” “哦?这还有讲究?” “那是当然,且大有讲究!” “呵呵……鄙人,愿闻其详。” “这最容易没命的,自然就是你这种人。” “哈哈哈!我这种人?我,究竟是哪种人呢?” “聪明人……”宝匣人魔定睛注视着鬼虎,阴气森森道,“尤其是像你这种,自以为运筹帷幄、稳操胜券,就把所有知道的秘密全都抖落得一干二净的人。这种人,最招人恨了呀……” “啧啧啧,说得有理……说得有理呐!”鬼虎左走两步,右晃三步,剑般锐利的眸子直盯着那对琉璃眼珠问道,“可是师侄啊,你又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容易跌更跟头的,是哪种人?” 四目相接,耳畔又只剩下了冰冷的沉寂。 良久,宝匣人魔才咯咯一笑,问:“难不成……是我这种?” 鬼虎同笑两声,举起那鬼首晃荡的黑剑指道:“不,是‘你们’这种。” 宝匣人魔回望了眼波多摩,不禁问:“我们这种?那我们在你眼里……又算是哪种呢?” 鬼虎的笑容,已经收敛了起来。他推开了宝匣人魔与另一匹机关人,直走到波多摩跟前问:“师兄,你以为你们仨的演技……当真可以瞒得过所有人吗?你以为!故意止步在‘宗比大会’的第一轮,能令万相王放下戒备之心吗?” 波多摩并未言语,因为这借着昏暗烛光倒映在他眼眸里的这个男人,已洞穿了他今日的所有既定的诡策。他,已无法再矢口否认。 “师尊,要不我们仨……现在就合力杀了他!” 说话的,并不是宝匣人魔,也不是他边上的那匹机关人偶。 而是那从榆木小车上徐徐站起,展开一边单翼的鹰脉大弟子——独孤鸿。 鬼虎舒心地一笑,回首道:“哈哈!鄙人刚才还不确定,你是真晕、还是装晕?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的脑袋,是真的很晕乎!且晕得离谱,晕得不着边际!” 独孤鸿的目光,只掠过了鬼虎与他的讽刺,定然地注视着波多摩。但凡只要后者一声令下,他便会拿出自己‘玄界灵皇’的真正实力,来与这鬼虎厮杀搏命! 可让独孤鸿没料到的是,他的师尊居然举起了手,示意他莫要乱说乱动:“鸿儿,你鬼虎师叔讲你一点儿不错。你啊,当真是脑袋凌空——晕(云)雾缭绕啊?仅以我等三人之力,怎可能制住下界恶鬼的来去呢?” 独孤鸿双拳紧握,壮着胆子争道:“可是师尊!若是不除掉他,我们的秘密……”话到此处,他便收了口。但是,这并不是他自愿收口的,而是有人用手牢牢封死了他的嘴。 谁也不可能想到,这只手……竟然会是握剑人的手。 只见鬼虎竖起一根食指,长嘘了一声,随即凑上耳语道:“隔墙有耳,当心有诈……” 独孤鸿横眉一瞪,刚欲展翅后撤,却不料离地两尺便咚地回落了下来。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夹住了他的那片单翼,让他无能施展鹰脉腾空的法术。 他回首一看……头颅!那是绑在‘黑曜铁剑’上,鬼三郎的头颅!可这颗头颅,并没有碰到他那根唯一的翅膀——而是龇牙咧嘴地悬浮在了另一侧,好似紧紧咬住了什么肉眼不见的物事?! 鬼虎呵呵一笑,道:“哈哈,看来鄙人又多发现了一些秘密呐?” 独孤鸿瞧了眼波多摩,额首汗珠已渗。他转道:“我……我能有什么秘密?” 鬼虎啧啧道:“你的秘密很多啊,其中之一便是——断翅火凤……并不断翅!” 独孤鸿的眼珠盯着前者,脑子却转得奇快。他正在苦思冥想着解释的言辞,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去瞒天过海。 当然,他的解释……绝不是为了说给面前这鬼虎听的,更不是想对背后的宝匣人魔遮遮掩掩。他如此惊慌失措地缘由,那都是因为这眼下才慢慢走来的人。 “呵呵呵!” 波多摩带着干涩的笑声,负背踱步而来。 他走到独孤鸿的跟前,搭上了前者的肩膀道:“为师明白,你将本脉的神功早已练得出神入化,亦修灵成了与为师旗鼓相当的‘七对翅半’。你之所以将‘七对翅膀’用镜灵诀隐匿起来……想必是为了对招宗内宗外的敌手时,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对吧?” 独孤鸿哪敢说:不对? 但凡只要他予以否认,那他就是承认对波多摩有所隐瞒。这欺师之罪,在无相魔宗内可是足够让他脑袋搬家的重则!他,担不起这种要命的大罪名。因而,他只干笑了两记,便抚胸称是。并解开了三重的镜灵秘法,显出了自己其余七对金光烁烁的羽翅。 波多摩转过了身,扬起脑袋笑道:“多谢鬼虎师弟!” 鬼虎环抱着双臂,口中不断咂舌:“谢我?啧啧,鄙人有什么值得你感谢的呢?” 波多摩道:“呵呵,自然是谢谢你……刚才没有当众揭穿我家鸿儿的‘小脑筋’咧!” 鬼虎摇摇头,阴阳怪气地道:“哦,原来如此。那你是得多谢谢鄙人了,毕竟这能动‘小脑筋’的人啊……总有天会动个惊天动地的‘大脑筋’!而且呀……还会让取信他的人,伤透脑筋!” 波多摩只笑笑,并没有再搭话。他这种人,从不怕将心怀不轨的修灵高手留用身边,比如这‘宝匣人魔’,还比如这‘七翅火凤,独孤鸿’。因为他有自信——有充足的自信去压制所谓的小脑筋、化解要命的大脑筋。他,更不怕去动脑筋,与所有悖逆他的人斗智斗力。 敬佩这个字眼,可褒可贬。 而被敬佩的人,可以是救民水火的英雄豪杰,也可以是常人难及的诡诈奸雄! 鬼虎就带着对波多摩这‘诡诈奸雄’的满腔敬佩,大摇大摆地转入了幽光扑朔的大回廊,哼着岛歌消失在了人间的尽头…… 第459章 暗通心念 宝匣人魔瞧着那影影绰绰的黑砖回廊,暗想得良久。 他倏然问:“师尊,这鬼虎……怎么没在和你做口舌之争?” 波多摩浅浅一笑,道:“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吗?他,不必再和我多说一句话了。” “为何不必?请师尊提点明示……” “呵呵。你认为,他刚才为何要冒死来拆穿我等的联袂演绎?” “这……难不成他是想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顺便试试咱们的口风?” “对,但并不全对。”波多摩回望那火光熊熊的斗技台道,“他的确是想要印证自己的推测,顺便听辨一下咱们究竟意欲何为?可最重要的,是他想告诉我们——他,不是我们的敌人。” “什么?不是我们的敌人?!”宝匣人魔有些恍惚,他实在没察觉到这鬼虎方才所为的深层用意,“师尊,您老人家……您老人家是从哪里瞧出来,他是想传达这个信息给咱们的?他……他分明是来刺探情报的啊!” “呵呵呵,为师就喜欢你既聪明又愚蠢的性子。” 波多摩伸手抚起了宝匣人魔的脑袋瓜,解释道:“你想一想,他既然有本事猜出我故作自负不参战、你并非用本尊全力以赴、还有你师兄他趁机惜败诈降……那他岂会不明白,我三人要联手杀他,还不是十拿九稳、信手拈来?” 宝匣人魔顺势想来也对,便思道:“是啊……既然他明知不可能以一敌三,却还向咱们这座虎山来行……那他就是想告诉我们——他,并没有打算要将我们的秘密说出去,更没有打算效忠万相王来对付我们!” “正是。” “可是师尊,他……” “他怎么了?” “他会不会是故意让我们掉以轻心,好趁梦下手?” 波多摩闻之,不免又夸赞起后者:“不错,你能想到这一重思路,已是颇为不容易。看来,为师日后大业一成,这‘万相宗主’之位……就必要留给你做了啊?哈哈哈!” 宝匣人魔听罢一愣。他愣的并非是波多摩的狼子野心,也不是自己有机会能掌权东玄三魔宗之一,而是——波多摩能讲出这番话,就表示他早已考虑过了所有可能,且已经能确信自己的判断不会有误。 “他,绝不会效忠万相王的。” “师尊,你怎能如此确信呢?” “因为……他,并不是鬼虎。这点我非常确定!” “啊?不是鬼虎?!那……那他究竟是谁呢?!” 鹰神波多摩摇了摇头,低声道:“这,我不是非常确定。但我知道他绝对不是鬼虎,因为鬼虎他……早在多年以前,就死在了我的手里。” 此言一出,宝匣人魔和在旁的独孤鸿都眼珠大瞪。他们张口想问,却又不敢多问。只得听着波多摩炫耀地道:“这家伙,常年云游于东玄各土,知道了不少奇闻轶事的内幕。有一回,他不经意间发现了为师的秘密计划,便来质问我、劝导我、叫我悬崖勒马……呵呵,那我也只有答应他,先送他下地狱悬崖了……哈哈哈!” 宝匣人魔闻之,那是更觉得匪夷所思了。既然鬼虎早已死在波多摩的手里,那三天前参加灭宗会晤、今日与他们厮杀、方才还点破了所有秘密的这个男人——究竟会是谁呢?他越想越糊涂,感觉就像是跳入了一片水泥浆糊的海洋,他问:“师尊,那你说这个男人……会不会就是任田三郎?此人诡计多端、神龙难见,且……” “不会,为师确定不是他。” “啊,为何?难不成……难不成这任田三郎也是师尊你?!” “哈哈哈。真是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这鬼三郎……也是我杀的。他的鬼首,也是被我割下来的!”说罢,鹰神波多摩的双眸忽冒出绿光,瞪向了独孤鸿道,“一切被背叛我的、威胁我的、对我不利的人……那都得被我割下脑袋,乱刀分尸、剁成肉末!哼哼……哈哈哈哈!” 这一串歹毒的笑声,就像是一串箭头抹了‘五步断魂散’的重弩,正张弓瞄准着独孤鸿的心脏、喉头、眉间、命门等全身所有的要害。仿佛只要这渗人的笑声一停止,那扳机就会回弹松开,千万根的毒箭便会顷刻叫他命丧黄泉! …… 黄泉,如今正垂目望着自己的双足,和双足踩着的黑砖地面。 他眼下已和‘狂龙’、‘小白龙’一道,站在了八方火燎的修罗斗技台上。 他们避过了第一回对阵鹰神波多摩的恶战,却也改不了天帝早已埋伏下的走势,成了第二轮先手出阵的一方。 谷 “有请宗主大人转灯,唤出与龙脉对阵之方!” 铁传声请罢,那万相王便手指一勾,犹如牵动起千万根透明丝线拽着‘无量天灯’喀喀转动。 光,落在了最讨厌光的家伙身上。这家伙,捋直了都矮人两头,眼下还要像条茶壶耳把一般佝偻着背脊。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他平日里不是在刨坟盗墓,就是躲在哪个阴暗的小角落里炼制灵尸。他,正是那偷鸡摸狗、满肚坏水的鼠面明王——吞天鼠。 墨龙渊抬首一瞧,不禁眼波微微发颤,叹道:“唉,烦了。” 狂龙不作声,权当没听着。那小白龙却问:“师弟,有什么烦的?” “这个家伙,可远比‘鹰神波多摩’还难对付的多……” “是吗?我虽未曾与他交手过,但也确定他不是波多摩的对手。” “不,师兄,你恐怕误解了我的意思。在这擂台之上,他……远比波多摩要强万倍!” “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是觉得咱们破不了他的尸阵?还是怕被他机关暗算?” 墨龙渊顿得一顿,望着那三个如耗子般从‘偷油贼鼠’的长尾上顺势溜下来的身影,啧啧道:“不是破不了,也不是怕被暗算。你瞧他们这副心急火燎的模样,显然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从咱们身上咬下一大块肉来。你说……这和那死气怪样、故作落败的波多摩相比,是不是要难对付得多?” 小白龙愣是没料到,这年轻人的思想之深远迅捷已远超自己这活得几百年的老油条,且说得话也全都在理在点。他只轻嗯了一声,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琅嬛宝剑’的剑茎之首,预备随时亮出自己立足灭宗的杀手锏,来向狂龙表以“忠诚”。 狂龙却沉得像是墓中的千年龙骨。 他只等对方三人咻咻地跃上了擂台,站在了对过……方才淡淡言道:“师侄,多年不见,想必你的《尸经》和《小明王真经》都已练得炉火纯青了吧?” 吞天鼠唧唧一笑,摇了摇头道:“师伯,弟子这些年来,根本就没有怎么修炼过什么经诀功法。我呀……”他抬起指节粗壮的双掌,拍了拍左右两位魁梧的师弟道,“一直在和飞天鼠、遁地鼠忙着找乐子,不要太潇洒快活哟!” 狂龙自然不相信,这灭宗明王还会疏于修炼的。但他并未质疑,只顺话问道:“找乐子?呵呵,那敢请‘鼠面明王’告知与我,你们……究竟找了些什么乐子呢?” 吞天鼠又摇了摇头,只阴险歹毒地笑道:“待会儿,您老人家就知道了,嘿嘿嘿……”说罢,他便转过贼眉鼠眼望向落暮的天际,随即嬉笑朗道,“传声师兄,我想……我鼠脉和龙脉的比试,差不多是时候该开始了吧?” 铁传声微微颔首,便举手示意比斗进行! 静。 没动,两方都并没先发制人。 他们似乎都想等对方露出破绽,自己再后发先至。 擂台上的人不急,看台上的魔宗弟子却耐不住寂寞,有几个心急的当先站起来呼喊道:“两位明王,请速速开战啊!”、“是呀!再过一会儿,天色都得完全暗下来嘞!”…… 吞天鼠,似乎就是在期待什么时候天色全暗。只等最后一丝暮光消失后,他方才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狂龙师伯您这么抬爱晚辈,非要在宗比第一轮就将胜利果实拱手相让呐?” 狂龙哼笑道:“你,哪来的自信,胆敢说出这番话?” 吞天鼠只笑笑。那在旁的飞天鼠便纵至擂台正上空,双掌倒合道:“师伯,你不知道,自己方才错过了最后击败咱们的一个罗预吗?” 狂头抬首望向他,注视了片刻后方才冷冷道:“我看你这小贼……是掂不准自己究竟几斤几两了罢?!”话毕,狂龙的足下就腾起了一匹金光灿烂的长龙,沐浴着修罗战火飞扑而上! 哪知这飞天鼠不但没有躲避,反而还冷笑了两声,好似全然没将‘苍阶灵皇’的怒火放在眼里。嘭!只见天空中迸裂开了金色的灵光之花,直照得千里之内都草枝显形、沙石能辨。 “什么?!” 狂龙一惊,因为那飞天鼠已经不见了…… 但并非是被他的《降龙般若功》给轰得尸骨无存的! 因为那‘飞天鼠’原先腾空凝招的位置……现在已变成了一块三人高的正方巨岩。 第460章 金字墓塔 这正方巨岩,乃是由一整块的花岗坚石雕刻而成。 它的表面虽有风沙侵蚀留下的岁月缺痕,以及道道如蛛网般的细微裂纹,但却能完美地承受住来自‘狂龙明王’的功法轰击,仿佛这巨岩的四面……是有三层看不见的灵气屏障,默默地将其守护在内。 狂龙盯着这块巨岩瞧了良久,眼睛忽眯成了一条缝。 他好似在等待这巨岩向他砸来,或是迸发出什么奇力无穷的土系高强灵诀? 谁知这‘花岗巨岩’当真就像是屹立了千万年的沙中古迹,纹丝不动。动的,却是吞天鼠和遁地鼠。他们一个轻身跃至七丈半空,一个走下路蹲在了擂台正中——转眼间,就在纵向摆出了一道三星连珠之阵。 噌噌两声龙吟!墨龙渊与小白龙皆拔出了随身兵刃,并提起了肉眼可观的赤白双色灵气,欲要飞身破阵。可狂龙却横手一拦,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因为他早已看穿:现在出手,的确已经太迟了。 墨龙渊催道:“师尊,莫要等他们将阵法施完啊!” 小白龙也同意道:“不错!若是等他们成阵……我等就被动了!” 狂龙长叹一声,道:“那‘飞天鼠’之言,并非空穴来风。我等现在……” 他话还只说到一半,这四方修罗擂台的边沿缝隙,便涌起了一圈“口”字形的灰蒙灵带。又听声隆隆,这灵带之中忽升起了一块块的首尾相接的花岗巨岩。 还没等狂龙三人有所反应,那灰蒙的灵带便又向上飘腾,并唤出了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一共九层花岗巨岩,将整座烈火炎炎的修罗擂台罩在了其中。 金字塔——所有在擂台外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这地基正方,外观呈四棱状向上聚拢合一的石塔……不正是西漠‘古埃国’的法老金字塔吗? …… 冥暗,堕入冥界深渊的永世无光与暗。 死气沉沉,这里除了死荫的气味之外,也就只有股股霉变的臭味不断钻进鼻孔、回荡脑海。身在此处的人,就仿佛是被千万斤的花岗巨岩压着,即使连喘了十来口气还是会觉得胸闷抑郁。 轰地一声,墨龙渊翻掌燃起了幽冥夜火,照亮了方寸之间。这里,是一条狭长向下的甬道。甬道很窄,但它的两侧却奇高及顶,而其上是绘制着早已泛黄褪色、剥落翻皮的大幅壁画。 壁画上,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古怪人像树立其上。他们有的长着一颗胡狼头,在做工精细的法老棺椁前安放木乃伊,并助念法事;有的头顶拉神日盘、手持生命钥匙,似是在对堆砌于面前的蔬果事物与侍女掌中的杯酒祝福;当然,还有更多身着朴素麻布衣裳的奴隶,正在抚琴吹笛、雕琢制物。 小白龙纳了闷,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所。 他盯着墙上那些形如水波飞鸟、碗盏瓶罐、眼耳口鼻的密麻象形文字,不禁眉头紧皱。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白龙,冷静一点。这的确是个‘鬼地方’。” “师尊!弟子愚钝,还请您直言明示?” “这里,本是古埃国法老王的陵墓,当然就是鬼住的地方了。” “古埃国法老王?”小白龙的眼珠一定,“为何……为何弟子从没听过此国的名号?更不晓得有什么法老王的存在啊?” “时间,本就是能抹平一切的锉刀,你不晓得五千年前的过往轶事……那也是在情理之中。”狂龙抬首一举,示意墨龙渊向下先走,“这‘古埃国’本是统治大漠西北的绝对豪强,无论是那时候的巨人族、神王教、西漠虫师和邻邦诸国都只得臣服于古埃国法老王的权杖之下,谁都不敢、也没有能力去反抗。” 三人,沿着石阶向下走了十几步,正巧就瞧见了壁画上绘制的古埃国都城。 只见来往的骆驼商队络绎不绝,城中到处是摆摊叫卖的行商掮客;城中无论是男子女子、老人孩子,甚至是家养的猫狗宠物都披金戴银,衣着华贵;他们所出入的场所,也是丰富多滋、奇趣无穷——是有古术学院、混浴澡堂、斗兽竞技场、国立拍卖所等,甚至还有形形色色的春花秋月、桃红靡乱之所。 墨龙渊看在眼里,佩服在心中。虽然他并不认为给予春色场所滋生的空间,是一件正确的事情,但他不得不感念这‘古埃国’当时之繁荣与盛况,绝不逊色十年前的‘太周之国’。他越看越入迷,不由得脱口问道:“如此强盛的国家,如今却消声灭迹、古书无存……想必也是被他邦的后起之秀所颠覆了吧?” 狂龙摇了摇头,叹道:“这个国度,为何会在短时间内衰败失落,这始终是一个不解的谜团。为师,也只是听闻本宗的前辈师祖口述过此国概况,并未能非常透彻地去分析求证过。但我知道一点,他们的法老王……那是拥有至高无上大能的存在。他的咒诅……足以吞噬西漠大陆的每一处、每一人、每一个有活灵生存的角落!” “咒诅?何为咒诅?” “那,是一种注言灵诀。借着他与大能的契约而立的注言灵诀。” “光是一道灵诀……就可以覆盖整片西漠大陆吗?这……这未免也太……” “龙渊,但这的确是可见的事实。你知道,那些血漠的矮人、鼹鼠人为何存在吗?” “他们为何存在?他们不就是和灵狐族、蛇人族一样吗?是本就居于西漠的土着啊?” “呵呵,事实并非如此。”狂龙并没有急着说出答案,而是抬头仰望起了这面巨幅的壁画。良久,他的眼珠忽闪出了夺目的光,道,“来,答案就在此处!” 说罢,他便纵身跃上了两丈高的石壁,招呼弟子赶紧上来。墨龙渊与小白龙相觑一眼,虽心里挂念着与鼠脉的比斗,但他们也同样抑制不住对西漠历史的好奇之心,听从了前者的命令悬到那处。 这,哪里是答案? 一群人模人样的男女,有的挖开水渠,将河水引入墓穴工地;有的在花岗巨岩上绑起了注满空气的牛羊外皮,通过水渠将巨岩运送到点。 瘦弱的男人们垒高了渠堤,让花岗巨岩一层层地抬升;强壮的男人们则趁势将巨岩慢慢推拉拖拽至预设的位置……可越往后看,墨龙渊就发觉了“答案”的起因——在完成法老墓穴‘金字塔’后,他们居然被一群趾高气扬、拿着皮鞭的壮汉,一个个地赶进了金字塔,还被逼着自己将出路封死。 陪葬?不会错的。那一定是法老王想在死后还有人可差遣、有人可端茶送水。这陪葬……本就是惨无人道、视众生为猪狗的恶行,但更让墨龙渊气得发抖的是:这些被勒令陪葬的人中,还多得是老人、孩子和女人! 孩子,那是族群的新鲜血液,是他们所有人的生命延续。这天下间,有哪位称职的父母长辈,不愿意为了孩子而牺牲自己生命的?他们在面对危险时,都决然愿意把生命之火传递给孩子,而自己……则选择落寞熄灭。父母长辈的爱,那是何等的高阔深远、令人钦佩呐! 但如今,这‘法老王’的遗命之中非但要父母尊长的命,就连他们的小辈孩子也都不肯放过……这,简直是心如毒蝎、恶不可恕! 墨龙渊的胸口,已在不断地起伏。 他的正义感,就像是能穿透一切的光,始终无法被他脸上的那道魔宗面具给遮掩。 狂龙似是瞧出了他满腔的义愤热炎,揉了揉后者那肌肉紧绷的肩膀道:“放心,他们并没有死。他们虽然是奴隶,但也是干活人。干活人的脑袋,那可灵光的很……他们才不会笨到——明知道要留在墓穴陪葬,还不给自己老婆孩子们留条活路的。” 墨龙渊听罢片刻,呼吸才稍稍舒畅了一些。他问道:“师尊,您老人家是说……他们挖了暗道,离开了这不见天日的金字塔?” “正是。且是早就在建造之初,就预留好了这条保命之路。” “那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当年这西漠,不都是‘古埃国’的天下吗?” “呵呵,要捉他们……的确不难啊。可是‘法老王’却慈悲念起,放了他们半条生路。” “半条……生路?为什么是半条?” 狂龙浅浅一笑,又道:“那就要说到这‘法老王’的血咒了。这法老王他,当年在这金字塔墓穴之中,留下了一条‘血之诅咒’。其中是道……” 轻,细微的嘤嘤传入了三人的耳畔。 不久,这嘤嘤怪声就连缀在了一起,拉成了一道尖锐刺耳金属啸音! 墨龙渊和小白龙立即尝试堵上耳朵,可就算把整只拳头都塞进耳朵里,也无法阻挡这蛮横的啸音传入自己的脑海深处。 就在他们觉得脑袋里像是灌了千百只尸蟞蠕虫,恨不得要劈开脑袋时……不知从哪传来了吞天鼠奸贼的笑声,并道:“你们两个,不必费心堵住自己的耳朵了。无论你们再怎么堵、怎么塞……也绝对避不过这‘法老王的咒诅’!” 第461章 法老血咒 狂龙眼眸一敛,立即唤出千百张‘入魔佛面’裹覆住三人。 他本以为依靠‘无相禅功’之力当能隔断咒诅,可谁知那些魔面亦像是受了咒诅般四散乱窜,撞得整条甬道碎石倾泻不止。 “哼哼哼……这一手,本是我留给万相宗主的‘礼物’,没想到……却是叫你先收下嘞!” 那吞天鼠唧唧佞笑了一串,随即又道:“不过这样也好。如此一来,正巧能让我好好地试验这位‘图蒙法老王’的咒诅之力……究竟能不能全然压制住本宗的至上功法——无相禅功啊?哈哈哈哈!” 狂龙啐得一声,掌心牢牢捏着暗紫色的‘魔化禅力’,冷冷道:“哼!吞天鼠,你不愧为是我宗鼠脉最名副其实的继承人。非但长得贼眉鼠眼、歪头佝偻,就连宗比……都要缩到台下、躲于暗处与我相斗。你师父和你比起来……那真叫是光明磊落、立地丈夫!” “呵呵,随你怎么道我,我都不会和你们一般见识的!” “怎么?你这贼鼠的涵养功夫,已经练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了吗?” “哦不不!我呢,只是不想和三个将死之人计较太多……你们说,我大不大度?” “哈哈哈!怎么?你真打算在宗比大会上,杀掉本座吗?” “不错!”吞天鼠回答得干脆利落,就像是北冥凛杀人,“只有叫你们三个死无葬身之地,我‘吞天鼠’才能叫其他的明王都忌我三分!我神宗鼠脉——方才能扬眉吐气,一扫这百年多来被人藐视的莫大耻辱!” “呵呵,杀我?”狂龙面罩下的眉角一抽搐,太阳穴四周都凸起了道道搏动的青筋,“那你,不觉得自己的做法非常愚蠢吗?既然要杀人祭旗……你刚才就不该冲得这么着急啊?你应该用你那三寸不烂的巧舌,去忽悠‘万相宗主’派另个明王来对付我。而你,就可以等别他……” “不,你是最适合、最好对付的一个!”吞天鼠打断了狂龙的话头,咯咯笑道,“你,虽为上届‘宗比大会’的第四名,可你的实力……至多也就和千年老六的三目狗郎相差无几。再者,你的‘无相禅功’若是被我封禁……那你恐怕就连那鹰脉的首席弟子——独孤鸿都斗之不过!” 此言说得片刻后,并没人再开口。 唯独那持续不断的金属啸声,始终贯穿于狂龙三人的耳畔与脑髓。 狂龙已经不愿意再冷笑讥讽此人……因为他的心里已满含愤怒,就像烧得破顶的大冶炉火!他,原本就尊为魔宗之首脑,权力之大、地位之崇高已经可傲视东玄众生! 可自从他被迫跌下宝座后,便饱受鹰神波多摩、象神迦尼萨等同辈师兄弟的羞辱。如今,还要被一个于他而言毛都不齐的后生晚辈拿来杀鸡儆猴……这,简直能叫他的火气烧穿脑壳,直喷上苍穹天极! 他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又平缓地吐了出来。他本不想这么早就露出自己残存的‘灵圣之力’,可眼下这臭老鼠实在是欺他太甚:“很好,非常好!我本不愿杀死任何一位本宗同门,但是你……实在欺我太甚,欺我太甚!” 说到第一遍“欺我太甚”时,他那滚龙袍的下摆与袖袂便无风自动,并伴随有一缕缕朦胧的暗紫灵气如丝线般徐徐涌起。而他再说完第二遍后……只听轰然一声!周遭的壁画与巨岩皆嘎查崩裂,就像是被千万条海底的巨龙同时猛烈撞袭! 墨龙渊和小白龙虽脑中仍旧如虫噬咬,但心里却松了口气。 因为,面对昔日的魔宗旧主、当世的绝代灵圣……对方无论如何机关用尽,那也都是无谓的奇技淫巧。 可是,他们似乎错了,错在小看了对手。不过,被错看的并非是那贼心险恶的鼠脉三人,而是这座金字墓塔的正主——图蒙法老王的咒诅! 只听那连缀的金属啸声忽逐渐放缓,一字一句地都能听得清晰能辨。这是古代的西漠语,纵使是狂龙这等活了两千多年的老骨头,也只能听懂其中几段:“……若是有人,胆敢闯入墓地、扰乱了本法老王的安眠,死神将张开翅膀降临到他的头顶若是有人,带着不纯之心踏入这座坟墓的,我必像扼鸟儿般扼住他们的脖子,叫他们永世为我奴仆;若是奴仆脱逃……我的血咒将追随他们千世万代,叫他们抬头只能望见旁人的鼻孔、浑身长满不洁净的毛……” 这沉重的嗓音很快便又恢复成了金属啸声,并愈演愈烈,好比是粗磨细荡、重新开锋后的飞刀,只例不虚发地刺入了三人的脑髓深处。只听“嗡”的地一记下坠之声,狂龙周身的灵压霎时下降了两个等地,好似又被打回了‘苍阶灵皇’的原形。 墨龙渊眉头一皱,只觉得自己也退步了两阶,回到了天阶灵尊。 他捏了捏拳头,感知了下体内的灵压与灵能……还真果不出其然!他不禁疑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狂龙愣时顿得片刻,而又定神道:“渊儿,你既有暂时提升灵阶的大能,那这东玄天下……也必然有能让敌手灵阶下降的咒术啊……” 那吞天鼠一听,不由得又高声狞笑道:“嘿嘿嘿嘿!不错,这‘图蒙法老王’的血咒,当真是天下无双的破灵之法。但凡只要是被此‘血咒’染身的普通人,那就会受其灵言的挟制,生死不由自愿;而若是灵尊以上的高阶修灵者中咒……那也会削落两层灵阶,功力大破!” 三人听闻此言,心中无不叹服这‘血咒’之诡异可怕。就连手握增益妙门的墨龙渊也不由得咂舌感念:‘我那‘血玉灵玺’也只不过就能针对我一人,且还需要有血契和约者做媒,方才能展现威力……可这‘法老王的血咒’却能一次同时削弱多方强敌,且还能绵延千秋万代!这血咒……还当真是古怪透腔,诡秘至极!!’ “墓灵诀,木乃伊手!” 但听那吞天、飞天和遁地三鼠同声起诀,那左右高耸壁画上的象形文字便闪耀了起来。随即,便有一只只缠绕着裹尸麻布的手臂,如毒王蝮蛇般抓向狂龙、墨龙渊和小白龙三人。 虽然这三人都因‘法老王的血咒’而下降了一整段的灵阶,可即使如此,他们仍旧是足以傲视西漠大陆的高强修灵者。 他们仨,霎时各自提起风之灵气,来回腾挪转移于条条白蛇般的木乃伊手中。他们时而像是暮归的雁阵,整齐划一地穿梭于狭窄的甬道之间;时而又像是被猎手惊飞的麻雀,轻巧地向三个位置各自滑翔,好不悠然自得。且在他们的眼中,都不住地散发着自信的光彩,就好像是在傲目言道——即使再多一倍的‘木乃伊手’,你也拿我们没有办法! 吞天鼠,的确拿他们没有办法。因为若是他有信心、有实力,那他也不必耗费多年的精力,去‘沙洲遗迹’寻找这古埃国法老王的陵墓了…… 有种人,对自己并没有信心,可对自己选中的人……却是信心十足!吞天鼠,就对‘图蒙法老王’有得是信心,且他坚信后者一定能将这三师徒捏死在掌心、制成灵尸木乃伊! 这种信心,并非是空穴来风的。 陡然,一根远比‘木乃伊手’快上千百倍的裹尸麻布就掠向了三人! 飒、飒……狂龙避过、墨龙渊避过,可小白龙却因三面皆被堵路而顿住。堵住的路,总挡不住救人的心——豁线之间,墨龙渊已箭步挺身,抽出‘骷髅太刀’欲要斩断此布! 可谁晓得,这布居然霎时就分成了两半,如两位饥渴了千年的骚娘们缠住了墨龙渊。墨龙渊嘎声一喝,当即欲要张开灵压挣脱,可他却忘了自己的灵阶早已下降了几个档次,早已没有了强盛的灵王之威! 簌簌簌簌!还不等墨龙渊摇动猎王戒、唤起血玉灵玺之力,那两道裹尸麻布便趁机牢牢缠住了他,将他包得是一层又一层,远比粽子还要紧实得多。 “渊儿!”、“龙渊师弟!” 狂龙和小白龙的呼喊声,乃是发自肺腑。他们也真心诚意地飞身上前,想要抢下墨龙渊。可眼下在他们面前,却猛然层层叠叠地织起了‘木乃伊手’构成的屏障盾壁,将两方阻隔开来。 “降龙般若,九龙分山诀!” 就在狂龙轰出九道金龙,将那无数‘木乃伊手’击成碎片时……墨龙渊早已被那‘裹尸布条’拽入了廊壁上的机关缺口,没进了阴秽腐臭的暗洞深处。 狂龙发了急、入了癫! 他就像是位老来得子,却被歹人掳走宝贝小儿子的父亲般,紧攒双拳向天咆哮不止! 他的周身,已腾起肉眼可观的暗紫色‘入魔佛面’,且这些佛面……似乎已经能压制住这‘法老王的血咒’,并服从他的命令去破坏那逐渐合拢的机关缺口! 忽听嗙嗙数声连炸!那原本只留下一道细缝的缺口,愣是被轰出成了个足以五人并排出入的大洞。洞中,不断地向外翻涌着污浊带灰的空气。 “呃——” 沉声若谷,满身魔面缠绕的狂龙白无相,如冥神一般追入了幽暗的洞内…… 第462章 九柱之死 暖光摇曳,四周墙上的八盏壁灯扭动着风骚的舞姿。像是古埃国宫廷舞女的灵魂,永世都得被禁锢于此,取悦那死后复生的法老王。 这是一口四方的静谧石室,中空无物。石室的左右墙面上,都以最顶级的绿松石、蓝铜矿、祖母绿等磨成的颜料,绘制有两副大型的壁画:其上是有头戴素白王冠,手持连枷、曲柄杖,绿肤长髯的冥神——奥里西斯正在指挥奴隶们开凿墓室;而另外一边……墨龙渊看不见。因为他被裹得像只蚕宝宝似的,只得透过一丝的缝隙捕捉到零星片面。 他扭了扭身子,企图挣脱开这裹尸麻布,可无论他如何出力使劲都不顶用。 就在他试了两三回后——只听啵嗒一声,一枚鹰钩般的锐爪从裹尸布内戳了出来。 紧接着,这锐爪便由上至下、自勃颈处剌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就像是在破口的蚕蛹外壳,随时会有挣脱牢笼的大飞蛾钻出。 率先挣脱牢笼的并非是大飞蛾,而是一只大肥猫。这只肥猫噌噌地跃上了斜搁的棺盖,好奇地盯着那另一面的壁画瞧得入神……忽然,它“嗯?”地惊呼了一声,好似以它的智慧能力也无法瞧明白其中玄奥。 墨龙渊掰大了那道口子,从这臭烘烘的裹尸布中钻了出来。呼——他长吸了口气,但又立马捂住嘴鼻、干呕了数声!因为这浑浊的空气中,满是混杂的尸臭与腐朽的霉味,只消吸上一小口……那就足够让常人吐上个三五天。 好在墨龙渊久经各类恶臭的洗礼,早已能压制住胃部痉挛抽搐的剧烈反应。他控制好了内息,便也顺由着大肥猫的视线,向那副古怪的壁画瞧去——只见,其上是共有九位衣着雍贵的男女,倒在了血泊之中。而他们的身旁,没有任何象形文字注解,有的……只有一团雾,薄雾般的凶手! 若是一年前的墨龙渊,眼下便会像没有苍蝇一般,四处打探这间六面无门的石室,以求有没有机关暗门。可他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毛头小伙子了,他已懂得:面对任何险境,都得谋定而后动。 “离大师,这些男女……想必都是‘古埃国’的权贵吧?” “不,还不只是权贵这么简单。若是本大师没记错,他们应当是古埃九柱神!” “九柱神?那是什么人物?难不成……也和洪荒上古的魔神有干系?” “嗯……有那么一点点干系吧?但他们和天子魔手下的七位魔神,可不能同日而语。” 墨龙渊遥望着这些血泊中的古埃国人,淡淡思道:“既然被西漠人奉之为‘神’,那他们自然是和凡人有着天壤之别,莫不然……他们也和姝儿一样,都是天界人?” 离大师绕着自己修长的胡须,啧啧叹道:“哎呀呀,没想到你这小子的脑袋瓜……现在已经这么灵光了啊?他们,的确是触犯了天条的天界之人,逃到人间来避难保命的。” 墨龙渊一听,那脸上更是露出了一丝迷顿之色。他问:“大师,从他们九个周身散发的灵威与身旁还未散去的天赐来看……想必他们都是灵王、甚至灵皇的境界吧?” 离肠瞪着大小眼,打量了前者片刻才道:“嗯,差不多吧。其中可能是三位灵皇,六位灵王。怎么,你小子也瞧得出——他们九个被这团薄雾‘逐一击破’……非常不可思议吗?” “呵呵!大师,您就别试探我了。” “哦?大师我又怎么试探你了啊?” “你明明瞧得出,这九柱神……乃是同时死于此雾之手,又何必装作糊涂呢?” “嘿嘿嘿!你小子真是越来愈难糊弄了啊?”离懒猫再度遥望向那壁画上的九人,叹道,“的确,这九人之死……乃是绘制于一幅壁画上的,也就意味着他们是合力对付这薄雾时……被后者以一敌九,羞耻诛灭的。可问题就来了,这薄雾……究竟是什么来头呢?” 薄雾,一定是指人。一个人,或一群人。 若是雾中之人?墨龙渊首先就想到了鬼三郎。 可转念一想,鬼三郎虽强、虽神秘,但也不像有本事能在五千年前就击败这古埃九柱神呐!那这东玄世界,谁才有本事做下这惊天的一案呢?是不是要天下最强、最神秘的剑客,才能做到呢? 由此,墨龙渊只想到了一个人、一把剑有这种可能——秘密。唯独这个‘秘密’,谁都不知道他的年纪,谁都不知道他的来历。他就像是影子般无处不在,但却又让人捉摸不住。 他,的确有可能活了成千上万年。 他,也一定能够用瞬发的‘无招之剑’去杀破九柱神。 他,或许是东玄唯独一个……能只身对抗‘上古魔神’的存在! 墨龙渊和离懒猫不禁注灵入眼,上下打量着壁画每一寸的细枝末节,想要确认能否从这壁画中搜寻出‘秘密’的秘密。但是,就在他们的视线又绕了一圈,回到中心位置的那个风团薄雾时……嗙嘡嘡!只听隔墙是有爆裂之音传来,并伴随着足以摇晃整座金字墓塔的震荡! 谷 嘭嗵!! 绘制有‘九神之死’的墓穴壁画……破开了一个大洞。 洞中飞来了一个人——一个浑身皮肤雪白如纸的长发男人。 墨龙渊当空跃起,接下了此人:“白龙师兄……白龙师兄!你怎么了?!” 小白龙的胸廓正中,已向内凹陷了三寸有余,仿佛就像是将一盏饭碗嵌入了其中。他的人,也似是神智无主,只颤抖着捏住墨龙渊的胳膊道:“别……别去……保命!” 保命?莫不是这‘金字塔’的正主已经被操纵动身,前来寻他们兑现血咒之约?墨龙渊望着一排排的岩壁与破洞之后——那扭曲的时空与画面,心中不住地估量。忽而问:“狂龙呢?他和你走散了吗?” 小白龙吐了口血,微微晃了晃下颚道:“他……他就在……”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破洞处就响起了嗒嗒的脚步声——这声音,悠远而沉重,恍如是洪荒而来的千年旱魃、又像是地狱来的使徒。 颤栗的手指,还未绷直。 墨龙渊就看清那步步踱来的恶魔,正是他在魔宗的师父——狂龙白无相。 眼看此者的周身魔面缠绕、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紫气,墨龙渊便猜出此人有变,恐怕又着了什么血咒秘术的道儿。情急之下,他赶忙架起小白龙的胳膊,跃入那壁画中央的破洞。 一看,这里也是一间四方的石室,若是凝灵破壁……也不知哪有活路可逃?于是乎,他再度施展开‘暗影邪风’向前洞跃进。可一连迈进了三槛,面前却皆是唯有壁画、并无出路的幽静密室。 墨龙渊稍愣,刚凝起两股‘暗影邪雷’欲要成枪破壁,只听刷地一声——那浑身毛茸茸的离大懒猫就噌噌跃入了两人面前的破洞,并打弯折向左首道:“嘿嘿,两个大笨瓜!既然是墓穴密道,何不展开灵识来探知……” 还没等这离懒猫嘚瑟完,它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只见嗖地一声,又退回了石室正中,转首望了一眼已近在咫尺的魔化白无相,旋即又跳回到了墨龙渊和小白龙的身边,道:“罢了罢了,就让这两个家伙窝里斗吧,咱们另寻出路!” “两个家伙,哪两个家伙?” “诶呀,一个是你们师父,另一个……那当然是这儿的正主喇!” “正主?难不成……是那九柱神的其中一位?!” “嗯!虽然那家伙包得像个粽子……但我看得出,那家伙是菜皮馅的冥神——奥里西斯!” 菜皮色的正主,那只可能是‘冥神,奥里西斯’。他是‘九柱神’中唯一有着绿色皮肤的天界人,也是修灵阶位奇高的灵中之皇。若是他与狂龙相遇……那势必是两皇之恶战,且狂龙灵阶未复、又失神无智,因此于他而言恐有诸多不利。 嘭嘭、嗒嗒,两尊灵皇的脚步在逐渐逼近。 离懒猫啧啧道:“容本大师想想……这金字塔,哪儿还有活路可走?” 小白龙到底经验老到,他回想问:“这座金子塔……应该不是灵域吧?” “嗯,若是合力灵域……恐怕早就被你们的师尊拆得稀巴破烂咧!” “那……那就有活路了。这里,一定是当年奴隶们陪葬的那座法老金字塔!” “陪葬?啊,本大师也明白嘞!咱们的脚底下……一定藏着那群奴隶们挖通的逃命地道!” “不错……只可惜,我现在身受重伤、又有血咒缠身……恐怕没法施展强诀破层了……” “你不行?”离懒猫把眼珠子瞟向了墨龙渊,“那本大师一副老骨头,当然也不行啦!” 谁都以为墨龙渊会很接翎子地将掌心的‘暗影邪雷’向足下轰出,可谁知道:在片刻的犹豫过后,他居然迈开了步子,走向了面前那两位‘邪门灵皇’即将相遇的石廊——且走得矫首挺胸,没有一丝的胆怯畏惧! 第463章 法老复苏 破洞,宛如是恶魔之口,随灯火摇曳开合。 那‘奥里西斯’被拉长的身影,如是恶鬼的长舌,直吐到了魔口之外。仿佛像是眼镜王蛇分叉的信子,正在不断地吮吸着空气中活人的气味儿。 墨龙渊就迎着信子蹚了过去,唯有丝毫的停顿。这并非是愚蠢,也不是自不量力。这乃是墨龙渊的人性弱点,又再度被情感所放大、点燃。 他无法忘怀狂龙传授《无相禅功》给他时的专注神态,无法抹去后者替他运功升阶后的虚弱模样……他,毕竟太重感情了。他,不愿意抛下昔日的魔宗宗主、今日落魄的狂龙明王独留险境! “喂,你这臭小子不要命喇!” 离懒猫哇呀一吼,只蹦跶有三尺之高,“你可别……真把这厮当成你的‘师父’嘞!” 小白龙也瞧着那丧失神志、犹如行尸的狂龙道:“是啊,黄幽海!这家伙方才击碎了那‘奥里西斯’的棺椁,中了其中的第二层‘灵言血咒’,是敌我不分、恩怨不觉了!” 墨龙渊岂不明白其中道理?可他那张面具下的脸庞,依旧是那个面颊萧索、眼目如星月的热血少年,他……绝不能见死不救!噌地一声,他毫不犹豫地跃进了洞! 咻咻咻咻! 还没等墨龙渊站定,对手的绝招就已连缀向他袭来! 可让他郁结的是:这来招并非是左首的绿皮木乃伊……却是他所要营救的狂龙白无相! 魔化的佛面径直轰击在墨龙渊凝出的‘天帝血盾’之上,虽未造成后者致命的伤害,但也足以让他头晕目眩、内脏发麻。 他心想不妙,若是与这两位‘修灵至皇’缠斗在一起,自己铁定再没有性命去除魔复国、面见朋友和爱人了。因而他喝地一声,电光火石间甩出了‘天帝血剑’刺入左首那‘绿皮木乃伊’的心脏! 木乃伊,乃是人死后制成的不朽干尸,脏腑早被清空入瓮。简而言之,木乃伊早就没了命。没了命,那也就没了致命弱点可循——墨龙渊,当然不是为了要攻击对方的致命弱点,方才重刺此物心脏的,他只不过想要以‘天帝之血’来流通其灵脉、将其化为乌有。 可让吃惊的是,他的‘天帝宝血’居然对敌方毫不起作用;让他更吃惊的是,自己的 ‘天帝血剑’……反倒是成了一道铁链,被对手牢牢攥在掌心,牵制着自己的右臂。 眼下,间不容发。他连忙再提灵气,欲要唤出自己的天赐:天帝之手与天帝之剑……可他却忘了,自己的灵阶……已下降了两个小段位,成了玄阶灵尊,不能施展出灵王境界独有的‘天帝恩赐’。 唰喇一声,他两只脚霎时就腾空而起。 整个人就像是被巨龙的尾巴猛甩出去,飞撞在了石廊尽头的两尊古埃坐像之间! 飒飒簌簌,这两尊坐像已裂成了石块碎屑,倾倒在墨龙渊那略显消瘦的躯干之上。这些石块碎屑虽有千万斤之重,但于修灵者而言并不算太沉。可还没等墨龙渊发力起身,就有两只更消瘦的手掌,已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脖颈,要索他的命! “嗷嗷啊!!” 就在墨龙渊两眼上翻、舌头微耷之际,只听这绿皮木乃伊背后忽传来如箭的长啸声! 嗙嘡,这木乃伊的脑袋瓜子就撞进了残缺坐像后的石壁里!远远望去,感觉就像是一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真菌白蘑菇。 就算是死尸,也不会愚蠢到拿自己的脑袋来敲墙撒气的。气,当然来自于摁在脑袋上的那枚手掌,以及这枚手掌的主人——身中两层血咒、已癫狂暴走的狂龙白无相! 白无相的口中不断地吐着浑浊的紫雾,他的眼珠子里也早已蒙上了一层浓稠的血色与乌亮的魔光。可纵使他的模样再怎么光怪陆离,他却始终救下了墨龙渊,且喉咙里还咕噜咕噜地像是在道:“别……别碰……我渊儿!” 渊儿,指的自然就是墨龙渊。 墨龙渊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白无相心目中……是有这么高、这么重的地位。 他的眼眶,不自觉地就湿润了起来。他很想现在就摇醒白无相,告诉他自己的真名……乃是叫‘黄泉’!他更痛恶憎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听从‘离肠’的鬼话,做一个潜入敌营的卧底弟子?! 无论出于正义或是公理,欺骗旁人的感情……总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一件令人不齿、遭人唾骂的不义之举。因为大丈夫,不就该赢得光明磊落吗?是男人,不就该拳头碰拳头,豁出性命来一场生死决战吗?一切的阴谋手段,那实则都是罪恶的!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有背负不义的骂名与良心的谴责了,因为他已经踏上了这条名为‘潜伏’的不归之路。这感觉,如同是走在一条悬在硫磺火湖上的晃荡铁索,只有毫不犹豫地向前拼命奔走这一条路。这也并非是为了除魔成功,有时候……走人生的道路本就没有任何目的,也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力。 可墨龙渊现在,却能够选择做几件事。 其一,便是甩了甩‘猎王戒’,激活血契来增益自身! 其二,则是用增益后的‘玄阶灵王’之躯,唤出天帝的右掌! 其三……也正是墨龙渊眼下正在做的!他以‘天帝之手’附于右掌手刀,嗤地一声刺入了‘绿皮木乃伊’的神经中枢。这,正是破解鼠脉‘操尸之术’的关键所在! 虽有些难以置信,但这死去的灵皇——奥里西斯还真就两腿一蹬,再度成为了一具本就该沉睡不醒的千年干尸。想来,那‘吞天鼠’三人的操尸技法想必也不够精纯入化,无法让其展现出灵皇该有的恐怖实力。 墨龙渊松了口气,他想正主已经被击败,那所谓的‘法老血咒’想必也会随之解除。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法老的血咒,非但没有从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移除……反而还变本加厉、愈发愈重! 嘶嘶—— 周遭污浊的空气里,隐约透出了一绺绺殷红的光练。 片刻后,这些光练便像是在河川里晕开的浓血般,转眼将整条墓道淹没。 此时,耳畔又再度传来了吞天鼠的讥笑之声。他笑得乖张、笑得离谱,笑了好久才道:“诶呀呀,我差点忘记提醒你们咧!这绿皮木乃伊——奥里西斯啊……他绝对杀不得!若是你们动手杀了他,那法老王图蒙三世……就会彻底复苏的啊!啊哈哈哈……” 就在他笑道一般时,那小人得志的笑声就戛然而止了。因为,是有一股更为狂躁的金属尖啸声,刺入了所有人的耳膜与脑海!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聚灵抵御。可纵使是魔化的白无相、吸收本元后的离懒猫都无法抵挡这怪声的蛮横! 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那尖啸声忽而转成了大致能听懂的西漠话:“汝,乃是何人?” 吞天鼠先是愣住,随即当先道:“啊?法老王殿下,小人乃是古埃国的孑遗——萨摩西!” “孑遗?我‘古埃国’难道……已经灭亡了吗?” “这……不错,本邦早在五千年前就毁在巨人国牵头的联军手中了!” “唉,此也是天道轮转,人不能更易的。萨摩西,你还且让本王安眠罢!” “不可!法老王殿下,这万万不可啊!若是您一长眠……这些走狗就会趁机杀我的呀!” “走狗?”图蒙三世灵识入咒,探知着墨龙渊众人道,“你是说……眼下在本王头顶正上,刚刚击败‘奥里西斯’的这批人?” “不错啊!”吞天鼠萨摩西忽激愤了起来,以众人全然听不懂的西漠古语窸窣说道,“殿下,这些人……都是‘秘密’的手下爪牙和鹰犬,他们……就是来夺您老人家最宝贝的那件‘陪葬品’的!” “什么?要来夺天帝赐予我的‘冥咒骨玺’?!” 原本恍如脱俗入妙的图蒙三世……霎时就像是年轻了五千岁,成了蛮莽的青年! 他一激动,墨龙渊等人耳畔的刺声便更为尖锐,周遭的血雾也愈发得浓稠、腥臭。可墨龙渊还是听见了、嗅着了——这图蒙三世所掌控的‘冥咒骨玺’,也是天帝所赐的九玺之一。 可让墨龙渊觉得古怪的是:这一次,并非像对阵‘流魄’时那样,血玉灵玺会和三魂佛玺产生剧烈共鸣。好似这‘冥咒骨玺’对‘血玉灵玺’并没有什么兴趣,亦好似…… “不见了……为何会不见了?!” 图蒙三世的声音从惊愕转为惊恐,又从惊恐便成了愤怒!烈焰一般的愤怒:“是不是尔等鼠辈……盗走了本王的‘冥咒骨玺’啊——!!” 话音如轰天狂雷,不间断地捶打着这座金字墓塔。眨眼之间,天顶如冰雹般散碎坍塌、石壁如滑坡般整面倾覆、地砖又好似火山爆发一般,时而隆隆抬升,时而又贡贡沉陷! 最后,这座‘金字墓塔’从顶及底,皆如同卷入了西漠大流沙一般向下滚滚涌流…… 第464章 孑遗欺祖 滋遛滋遛…… 数十盏翻倒的长明灯台边,燃着碧光的灯油各自沿着废墟土坡顺流而下。 宛如摇曳的火焰冥河,照亮了盛放风干猫狗等祭品的金钵金鼎、安葬王妃祭司尸身的棺椁与棺材,以及破裂成碎片的随葬瓮和原本封存于其中的金银手镯与宝石项链。 簌喇簌喇! 墨龙渊与小白龙皆钻出了废墟,连声在这空旷的地下密室弯腰咳嗽。 可很快,他们的咳嗽声就被旁人中断了。那是吞天鼠嘶声的栽赃:“殿下,就是他们!他们受‘秘密’的指使闯入了您的陵墓,并盗走了我古埃国传世的至宝——冥咒骨玺!” 幽光中,那在灵台上的三重棺椁和三套棺材皆已开盖朝天。棺材上,那头戴纯金法老面具、手持连枷与弯钩权杖、浑身缠满裹尸麻布的‘图蒙三世’已赫然挺立了起来,沉声道:“汝等鼠辈,赶紧交出‘冥咒骨玺’来!如若不然……本王必将你们千刀万剐,再入沸水活烹!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墨龙渊操着一口蹩脚的西漠话,眼目真挚地答道:“前辈,你切莫要……切莫要上了这贼鼠的鬼当!我们根本就不是‘秘密’的手下,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人!我们来此宝境,也全然是中了这萨摩西的诡计圈套,绝非是为了要夺您传国的至宝呐!” 图蒙三世望着前者良久,忽转首向缩在一旁的吞天鼠问:“这小子眼睛会说话,本王,感觉他并没有在骗我。那么,骗我的人……到底是谁呢?!”话毕,他单掌一抓,那吞天鼠便腾空而起,把脖子套入了那金蓝相间的弯钩权杖内。 “呃!陛……陛下!小民绝没有骗您!” “呵,本王五千年前称雄西漠,见过不计其数的奸臣骗子。你的眼睛,和他们的一眼鬼。” “这……这眼睛绝不能代表……代表一切呐!小民……小民决然是忠诚与陛下的啊!” “哼哼,你若是忠诚于我……为何不在他们盗玺之时,就与你三个同伴现身来阻止他?” 吞天鼠没有料到,这‘图蒙三世’并非和史料上记载的一样,是个灵能无穷、只懂酒肉享乐的昏君。相反,他竟然是一位明察秋毫、智慧卓越的贤德君王。 墨龙渊和小白龙相觑一眼,不禁都松了口气。可就在这口气刚刚咽下肚子没有一念,这口气就又再度吊上了嗓子眼——因为这‘图蒙三世’变了,两只眼珠变得就像是密林中的泥潭那般浑浊。他的弯钩权杖,也愣时将吞天鼠平稳地放落在了棺盖之端。仿佛,他已成了吞天鼠的走狗奴仆。 “没想到这图蒙法老王……还真是个明君呐?幸好,我还留了一手啊!嘿嘿嘿!” 只见吞天鼠的掌心,已捧着一只密闭的缠枝雕花金盒。盒上的机关搭扣已被掰开,并射出了一条骨白色的灵气,直钻入了‘图蒙三世’的心脏位置。 嗡嗡,墨龙渊指间的‘猎王戒’忽然就剧烈震荡了起来,猩红的‘血之灵气’也如山川河流般汇聚于他的丹田气海与周身灵脉——这,是那‘血玉灵玺’在与之共鸣! 吞天鼠咯咯一笑,抬起手掌左右端详着此金盒道:“说他聪明吧?他也真是笨得可以。我既然能突破重重虚冢机关来到他的墓室,怎可能眼看着旷世绝伦的宝贝埋葬于此……而不想要据为己有呢?” 墨龙渊冷哼得声,还先是好言相劝道:“吞天师兄,你千万莫要真的人如其名,胆子肥得想要吞天。这‘冥咒骨玺’乃是上天帝所赐之物,非受着血脉不可强行催之。我奉劝你,还是赶紧将此物完璧归赵,再向先烈宗祖多磕几个响头求他饶了你吧?” 吞天鼠忽就弯下了腰,抱着自己的干瘪的肚皮笑了起来。且笑得病态,笑得让人可怜:“求他?哈哈哈,可笑可笑!你以为你胡诌几句来危言耸听……我就会信你吗?” 墨龙渊长吁了口气,摇头道:“唉,你可以不信我。而且,若是你灵阶够高……的确能强行催用此玺一段时日。只不过,时候一到,你必将烟消云散、化为乌有,连一丝魂魄都余留不下!” “哼,别说得你好似也有‘天帝九玺’一样!” “有没有,并不重要。但我确实知道,此玺不可胡用。” “胡用?呵呵……何为胡用?是像我现在这样来用吗?” 话毕,这吞天鼠便注灵入盒、催动骨玺,那‘图蒙三世’就不由自主地咯咯下跪,向图吞天鼠连磕了三个响头。这还未罢,吞天鼠又催动了自己的老祖宗,像草狗般绕着自己的裆下转了三圈,并嗷嗷地叫得三声。 哈哈哈!听着吞天鼠癫狂的笑声,墨龙渊心中满怀悲愤同情之念。他厉声斥骂道:“你这畜生不如的狗东西!竟然对自己本国的贤明先祖都敢放肆不恭,你……当真是毒入膏肓、无药可救!” 吞天鼠听罢,忽就敛起了笑意。他蹲下身子,盯着前者那对炯炯冒火的双眸道:“毒入膏肓、无药可救?哼哼,马上要无药可救的……应该是你们两个呐!” 此言说罢,墨龙渊与小白龙只觉得背后凉意森森。 陡然间,忽听唰喇两声,是有两根缠绕着魔面的手臂直抓向两人! 墨龙渊身形矫健,凌空向前一翻便落在远处的石岩断柱之端;可小白龙……他却身受重伤、不能施展轻身的功法,只得任由那毒蛇般手掌扼住他的后颈、恶灵般的魔面侵蚀他的经脉肉骨。 那出手之人,自是身中‘巫毒之咒’的狂龙白无相。此时的他,两眼只会冒出血红色的嗜杀之光、口里也只会喷出暗紫色的浑浊毒雾,已不会像先前那般能稍有些自己的神志。 墨龙渊面具下的眉头,早已纠了起来。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即将独自一人面对两位灵皇——一生一死的两位修灵之皇。但令人抓头皮的是,他却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对手,还远远不止这两位高阶的‘灵皇’! 簌喇、簌喇喇! 只听那如山的废墟之上,是赫然钻出了九人。 当先一个,乃是刚才被墨龙渊击穿脑髓的木乃伊——奥里西斯。眼下,他嗡地张开了灵压,撕碎了包裹他全身的裹尸麻布,露出了那代表植物与丰收的墨绿皮肤。并唤出了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锡杖与连枷。 紧接着,背幕日光之盘、手持太阳法杖与燃烧钥匙的鹰脸太阳之神——拉;头插青之羽翼、手持空气法杖与流动钥匙的空气之神——舒;承接日光之盘、手持雨露法杖与湿气钥匙的太阳神之女——雨神泰芙努特;头顶智慧之鹅、手持大地法杖与震动钥匙的大地之神——盖布……等八位‘九柱神’皆挣脱了裹尸麻布的束缚,露出干瘪却活络的手足肢干。 纵使不算发狂的白无相,他也得以一敌十,对付这干灵能高手。纵使这些高手们死去了五千多年,已然损失了大部分的灵气与灵能,也无法使出自己最高强的灵诀……那也左右不了,他们仍旧算得上西漠绝顶高手之一。 墨龙渊虽然脑袋有些懵,但始终还在转。他明白:就算自己有‘血玉灵玺’加持,至多也就能冲至‘苍阶灵王’。这等实力……恐怕只能勉强杀死其中最弱的三位九柱神,再和两个灵皇境界的九柱神同归于尽。若要说正面战胜对手……那简直就等于痴人说梦! 只有——解开‘巫毒之咒’,并切断这‘操尸之术’的源头,方才能活下去! 喝啊一声! 墨龙渊先提起体内浑然的‘血之灵气’增益自身,并如飞箭般直冲向吞天鼠! 可那吞天鼠是有恃无恐,眼珠一瞪,他背后的‘图蒙三世’便带着呢喃声登步上前! 噼噼啪啪!天帝血剑与对方掌中的弯杖、连枷霎时就对了二十余招,溅出了不计其数的金红双色灵花! 一路剑罢,双方暂退。‘了不得……’虽知对手使的是两件兵刃,但墨龙渊仍不由得心中大叹,‘这‘图蒙三世’生前,想必也是修炼外家兵刃的大师高手!居然独靠两件兵刃,就能接下我整整一路的轻灵快剑!’ 但墨龙渊如今的剑法,已全非两个月前可以比拟。 他回忆起了在‘刀锋地狱’中,面对天下第一的刀法——《破元刀》时的情形,顺手就甩出了一轮共有一百零八手的绝命剑法!这每一剑……都是让他在过去的两个月内活下来的精粹! 嗤嗤嚓嚓! 图蒙三世到底并非绝顶的刀剑之客。这一回,他几乎就像是个手脚被铁镣锁死的囚犯,任凭来着如何削、砍、刺、戳、劈都无从招架!转眼,便被削去了左右双掌,兵刃咣当坠地! 眼看着墨龙渊身具‘灵王之威’,剑法之高超又能以下克上。吞天鼠连忙就两记纵跃,向后翻出了五丈远。他催动比起诀法,强行催动起盒中骨玺道:“古埃秘法,九柱伏魔圈!” 第465章 独战九尸 嗤的一声,一绺鲜红的血光划过了半空。 虽然吞天鼠这种败类,不配吐出这象征生命的艳美血光,但事实上……这血,的确是因为其强行想与‘盒中之玺’产生共鸣,从而崩坏了经络和灵脉,所以才吐出的。 见吞天鼠大感惊愕,缠斗中的墨龙渊当即再劝:“师兄,切莫再要以身试险了!你若是不听我劝……恐怕再有个一时半刻,你自己也就得成为一具灵尸,永生永世在此做法老王的奴隶了!” 吞天鼠哪肯听劝?但凡有执念的人,无论善恶一般都不会听劝的。他嚼舌般地狠一咬牙,再度催灵入盒道:“就算是死……我也让全宗的明白,我吞天鼠……才不是什么孑遗鼠辈!我,乃是不可一世、东玄无双的古埃国贵胄啊——!!” 这凄厉的嘶吼声,仿佛是号令阴间死人的丧钟。 回声阵阵后,那‘灵尸九柱神’中就有三者当先掠向墨龙渊! 这三者,乃是冥府之神——奥里西斯、战争之神——赛特,以及生命女神——伊西斯。 当先出招的,便是伊西斯。她掌中碧玉法杖一转,一束充满生机的翠绿灵气便射入了‘图蒙三世’的左膀右臂……只见后者的断臂切口,转眼就伸出了两根枯瘦的手!咔哒正骨过后,这双手便又唤起了落在棺材内的连枷与弯钩权杖,与墨龙渊再度拼斗! 既然有战斗,战争之神怎可缺席?那长着豺狼脑袋的赛特法杖一挥,他足下就卷起了一圈乌亮闪光的砂砾风暴。紧接着,他整个身子便陡然间拔高了一丈,撑破了束缚于他的裹尸麻布,露出了如烙铁般赤红的皮肤,并嘡嘡地阔步奔袭向墨龙渊! 而那冥神‘奥里西斯’则很安静,静得让人挠喉窒息。他就像一株松树般笔挺地钉在原处,似乎神志还在自己的控制之下。可没过半晌,等那吞天鼠再度注灵入盒后——他干瘪凹陷的脸上忽就流露出了阴森的凶芒,握在交叉双臂手掌里的法器也耀起了诡异的绿光!与此同时……他的周身,也逐渐散布开了与其肤色相近的淡绿灵气! 灵气一出,只听喀喇喀喇,头顶的金字塔顶、脚底的墓室砖石、四面的石灰岩墙面和堆砌如山的废墟之中,忽就爬出数百匹缠着裹尸绷带的灵尸木乃伊!操纵这些‘灵尸木乃伊’背后的灵线,直套在‘奥里西斯’那绿油油的弯钩权杖之头,并随着后者的意念包围向了墨龙渊! “什么?!” 墨龙渊顶开了图蒙三世与赛特的合力重击,旋即眼珠一瞪,惊异地道:“这古埃国的旧人,怎会施展《尸经》中的‘驭尸法门’?!” 吞天鼠长舌一卷,舔掉了挂在他嘴角、鼻唇的大片血痕,并阴郁地冷笑道:“呵呵呵……师弟,你不知道吧?那‘通天老贼’修炼的《尸经》……原本就是我‘古埃国’的秘法卷轴《死灵巫书》啊!” “死灵……死灵巫书?!” “不错,当年‘通天老贼’就是觊觎我有这部功法的残卷,方才设计收我为徒的!” “呵呵,原来如此。我,总算想通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想通你们三个……终究是要长眠在这金字塔里、成为我的灵尸了吗?” “哼,痴人说梦!”墨龙渊翻身一跃,割下了两匹灵尸木乃伊的脑袋后,方才趁着间隙道,“我想通的是——为何在一百五十年前,那‘炎凤’率领的三十六路西漠正派联盟,可以埋伏中鼠脉残党,并要了那‘通天鼠’的命!” “呵呵呵……你果真是狂龙师叔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徒儿啊?真是机敏得可怕哟!”吞天鼠又弯腰咳嗽了好几声,再是笑道,“当年,的确是我和‘炎凤’私底下串通好,于幽冥海岸的牛角湾伏击‘通天老贼’的。也是由我,假传书信嫁祸给‘炎凰’那个蠢女人的。叽叽叽叽!” 墨龙渊一愣:对方怎会无故提起自己那可怜的一吻之师——炎凰? 难不成,这通天鼠早已识破了他‘黄泉’的身份?并早在渊海时就派人监视着他? 不,墨龙渊忽瞥见自己掌心时而不自觉迸发的‘幽冥夜火’,终于猜透了一切。对方,只不过是瞧见了‘炎凰’传授给自己的独门‘幽冥夜火’,方才出言旁敲侧击。 “吞天师兄,你告诉我这么多,是铁定自己能杀我封口吗?” “哼哼,那是自然。我吞天鼠,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你,逃不出我这尸阵的!” “呵,你可知道我的底细?你可又知道,我的师尊……究竟是哪路的至高至强?” “你?你这小有两个师父。一个呢?就是那边发了疯的狂龙;另一个呢……就是炎凰!” 墨龙渊闻之,先是装作吃惊,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道:“你,漏算了一个师父。且你漏算的……是最厉害、最狡猾、最有本事的那个师父!呵呵,我还可以告诉你……我这位师尊,叫我拜入无相灭宗的目的——就是要拿我当做容器,接收那‘明尊大神’的灵魂,从而操纵于祂!” 小白龙一惊,欲言又止。那吞天鼠更是愣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冷笑了起来。他冲着墨龙渊白了良久的眼睛,方才叹道:“看来,你也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可以破我这‘九柱伏魔圈’、再把我们三个师兄弟都杀人灭口啊?” 话到此处,他又干笑了数声,随之从塔顶与塔基唤出了那两名心腹师弟——飞天、遁地二鼠,道:“师弟们,你们都听见了。这小子是个他邦的奸细,我们……可不能再对他心慈手软嘞!” 那飞天、遁地二鼠听罢,便领会了前者的话中之意。他们各自伸出一手,摸到那只藏有‘冥咒骨玺’的缠枝金盒上,并使另手比诀,向其中注入了各自的灵识与灵气道:“古埃秘法,九柱伏魔圈!” 灵言一落,诀法即发! 那剩余的六位‘九柱神’便像是被吹了口仙气似的,凹陷的眼珠陡亮,都活了起来。 轰!日盘一炀,鹰面人身的太阳之神——阿蒙拉挥舞起掌中的燃烧权杖,抡起一团足有十人高的炙热炎球甩向墨龙渊;随之,他那面孔长得像母狮子的女儿、雨水女神——泰芙努特也横推雨露权杖,凭空唤出了一道飞瀑般激荡的洪潮自下三路扑去! 若是单独面对这两招的任意一手,墨龙渊是连脑筋都不用动,张开掌心的风穴就能将其吸收、化为己用。可眼下,这两手却是同时一齐袭来,那么……恐怕就不可使用风穴将其吸收殆尽了。 这段时日以来,墨龙渊已将风穴之优劣参透。此穴虽能吸收天下诸多的灵能万物,并送入丹田气海炼化,但有三个天大的禁忌是碰都不能碰: 其一,便是超越丹田气海炼化负荷的庞大灵能。就像是酒鬼喝酒,肝脏就会不停地代谢工作,一旦喝得太多了……那肝脏就会衰竭、人就会死——过劳的丹田也一样。 其二,则是天下猛毒。这世间,无论是多么强大的修灵高手,最怕的永远是机关暗器、食中投毒。即便有些灵皇、灵圣能以灵气压制住体内的毒液,但谁又能一辈子都不疏忽、不放松呢?若是一疏忽、一放松,那毒就会顷刻间要了人命。 其三,就是眼前这种会有剧烈反应的复合灵能。水灵加火灵,便会产生巨量的蒸气和烟雾,足以将墨龙渊整个人撑得炸裂;或是木灵加火灵,其所产生炙炎与焚烟虽也能逐渐被墨龙渊吸收,但当时一定也会伤及灵脉、使其痛不欲生,并被敌人趁机要了性命。 虽然,天下间没有一种招数是能百战不殆的。 但若是能合理地利用长处、巧妙地规避短处……那劣势,也是能转为优势的。 墨龙渊就深知这种道理。他顶开了与其乱战的‘图蒙法老’和‘战神赛特’,并腾上了半空张开风穴!簌喇喇——这风穴在暗影邪风的加持之下,已如沙漠中最可怕的天灾黑龙卷,是顷刻之间便将天上的炎球与地下的洪潮卷向了双掌之心。 他瞧之差不多,便立马捏掌成拳、闭合风穴。两炎、流两股灵能便轰然碰撞,并迸发出足以将整座金字墓塔都湮没的磅礴雾流! 雾中,所有的灵尸都戛然不动了。因为他们并非是有自身意识的修灵至尊,所有的行动……都要仰赖驭尸之人的操作。可显然,这充满灵威的雾气封锁了那吞天、飞天和遁地三鼠的感官之力,让他们不知该从何出手。 他们不知如何出手,有人却早已暗中观察了他们许久,就等着出手! 只听嗤嗤两声,本就口含鲜血硬撑的飞天、遁地二鼠,忽就身首分家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柄剑,轻悠悠地握在一只手掌里。锃亮的剑锷上,已淌下了两道鲜红的血痕。血痕流过了诸仙飞舞的洞府雕纹,滴在了吞天鼠颤抖的咽喉之尖。 第466章 烟中仙客 钟乳洞内,奇光幻雾弥蒙,是大有一派世外仙踪之风骨。 其中两仙执卷,坐于寒玉座上论述天人之道,聊得啧啧有声。另有一小子于琳琅满目的藏书竹架前挑选了本高深莫测的仙诀,正比剑试炼。 而此福洞的更深之处……似有人在内盘坐修道,又好似有人在暗中偷窥这些神仙的起居。可是,后遭的一切都看不清楚了,因为一切——都已被飞天、遁地二鼠的鲜血所覆盖遮掩。 雾气散尽,原本要围杀墨龙渊的‘九柱灵尸’也只余下了三匹。 且他们一动不动,只单单瞩目前方,那柄架在吞天鼠脖颈上的‘琅嬛仙剑’。 墨龙渊也是一愣,就和那些五千年前就没了性命的木乃伊一样,呆得出神。因为这柄剑,明明就是‘小白龙’的佩剑,但小白龙他——依旧被白无相牢牢的扼住,是连半分的灵力都施展不出。可这柄仙剑,却被疾速御往了敌方将帅之所在,并顷刻之间斩杀了左右双士。 没人握着这柄剑,这柄剑是腾空悬着的。那就代表着,一定有人在暗中操纵着这剑!难道是离懒猫?墨龙渊四下转首一瞧,只见这懒猫蹲在一根断柱之顶,挠着耳朵舔着毛。好似很笃定,这柄剑会出人意外地帮助自己徒儿脱困。 虽然没见到御剑之人,但吞天鼠依旧不敢乱说乱动。毕竟,两枚鲜血淋漓的脑袋,正在他眼前滚来滚去,好似在反复地提醒着他:若是你胆敢造次,你的下场……会比这两人更惨上百倍! “师……师尊!” 墨龙渊一疑,他转首瞧向开口的小白龙。 只见他望着那柄琅嬛仙剑,眼波颤动道:“您、您老人家……怎可离开‘琅嬛福地’呢?若……若是这白无相回转神志,我的计划不就……” 他的话,还没全然说罢。那‘琅嬛仙剑’的玉柄之端,就冒出了滚滚的浓烟。且这浓烟,还伴随着哈哈的朗笑之声:“徒儿放心,有这墨龙渊在,我等的计划就绝不会泡汤的。况且,为师若不出面,叫你们对付这‘古埃国’的最强十人……那还真是有点费劲呢?呵呵呵……” 随着话毕,那浓浓的烟雾之中……忽然就出现了一位花鬓青面的老烟客。他满脸的皱纹里夹着数道沟壑般的长疤,不握剑的手上总要捧着自己那杆子翠玉烟斗。寂寞起来,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嗍上两口这锅里的快活烟。他,正是嗜烟如命的仙宗烟客——萧谷,萧真人。 呼呜——萧烟客长吁了口烟,再享受地将吐出的白练再用鼻子重吸一遍。这一回,他的面颊上才晕开了少许病态的殷红,他的眼睛……也才微微睁开,扫视向墨龙渊、小白龙和那打着哈欠的离大懒猫。 他注视着那懒猫约莫片刻,方才移目吞天鼠道:“贼鼠,你可知道……你掌中的‘冥咒骨玺’乃是出自何者之物?而你,又是不是贫道的对手呢?” 吞天鼠没得天吞,只得吞了口唾沫道:“这……这‘冥咒骨玺’乃是上天帝赐予我‘古埃国’的至宝。我……小人当然也不是天穹仙宗副掌教——萧烟客您的对手!”还没等萧烟客点破提这两个问题的用意,那吞天鼠就举起了藏玺金盒,又道,“萧真人,这宝玺小人消受不起,还是给您老人家保管罢!” “哦?这就送给贫道了,你舍得吗?” “当然舍得!小人……小人的命可比这‘天帝九玺’值钱多咧!” “呵呵……你怎么知道,贫道会留你这邪魔外道的狗命呢?” “嘿……嘿嘿嘿!真人乃是慈悲为怀的得道金仙,怎会妄杀一位心存悔过的求道者呢?” 萧烟客忽就捋须大笑,放下了那还滴着鲜血的琅嬛仙剑,道:“求道者?你也配吗?” 吞天鼠不敢动。因为萧烟客但凡有胆子罢剑,那他也一定有十成的把握,在吞天鼠有反击的想法之先,就割下他的项上人头。 于是乎,这贼鼠赔笑了数声,转而双手捧盒道:“小人过去不配,但在方才性命危急之下,忽就茅塞顿开了!小人愿意自废浑身魔功,拜在萧真人门下,从此再也不离开您身边三丈。”说罢,他干脆撤去了操尸之术,将他那自傲的‘九柱伏魔圈’解了开来。 咚咚咚,眼看那古埃九柱神的木乃伊一个接一个地向前后倒下,唯独留了图蒙法老王和那身中诅咒的狂龙白无相立定原处。想来,他是当真放弃了抵抗,把自己生死的权利都交托在了萧烟客的手掌里。 萧烟客盯着这贼鼠良久,心里也万分佩服后者的随机应变之能。他本来,想的是问完后者几个密辛问题,就送他上路。可眼下后者的反应,却大出他的猜想意料。他陷入了沉思,脑中不住地以他两千多年的人生阅历来权衡利弊。 “师尊……万万不可啊!” 小白龙掰着那白无相的铁掌,卖命高喊道:“此者诡计多端,莫要让他祸害了本门呐!” 墨龙渊当即也上前附和道:“是啊前辈!此人欺师灭祖,实在是个不可教化的大奸贼啊!若是让此子拜入您的门下……那总有一天会反咬您老一口呀!” 这两人的话,听在萧烟客的耳朵里,却像他吸入的烟气一般又被他吐了出来。他似是一点儿也不担心这吞天鼠肚子藏着什么要命的毒计,只朗声又笑道:“呵呵,无妨。天道之门,本就向所有一心向道的天下苍生敞开,只要你诚心悔过、分别魔宗……那贫道,倒是可以网开一面,收你为徒。” 此言一出,不光是墨龙渊和小白龙的眼珠瞪得和石榴一般大,就连那在旁的睡得呼呼打鼾的离懒猫……也是抖了抖耳朵,像是有苍蝇蚊子想往里头钻。 可吞天鼠却摆着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他明白:萧烟客需要什么,也懂得自己于对方而言……还是有数之不尽的利用价值。人,知道自己有利用价值时,就不太用担心自己会被人遗弃了。 他低下了头,呈上藏玺金盒道:“师尊,弟子非但愿意将本邦的至宝——冥咒骨玺奉于仙宗,更愿意将弟子所知道的一切关于此玺的秘密用法,以及与之相配的《死灵巫书》都完整详细地记录下来,供师尊取阅。” 听得此话,萧烟客更是笃定地浅浅一笑,道:“还有呢?” 吞天鼠也好似是前者肚皮里的蛔虫,不带嗝顿地张口就道:“还有,弟子愿意作为‘天穹仙宗’的潜伏卧底,相助诸位西漠的正派同道铲除魔宗!且事成之后,弟子定当自废三百年的修为,重投仙宗门下修仙求道。” 听罢,萧烟客满意地端起翠玉烟杆,深深地吸了口烟锅里火红的快活烟,旋即徐徐吐出。烟气如同银绫一般,绕着那‘吞天鼠’的上下转了七八圈,最后才逐渐聚拢飘升。没等烟气散尽,那萧烟客便递出了烟杆子,道:“来,嗍一口。嗍上一口,你就算是我的徒儿了。” 但凡知道‘天穹仙宗’的,就一定会知道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副掌教——萧烟客,知道萧烟客的……那一定晓得他的快活烟,是有多么的让人不快活。可这吞天鼠还真就是自信,他毫不犹豫地接过翠玉烟杆,套上烟嘴就开始吞云吐雾了起来。 “好,很好。” 萧烟客这才伸手将藏玺金盒拿了过来,拍了拍吞天鼠那斜削的肩膀道:“你,从今往后就是我‘天穹仙宗’的门人了,你切莫要记住……千万别做给为师蒙羞的事。若是你做了……你该晓得会有什么后果吧?” 吞天鼠的眼睛,已经半耷拉了下来。弥蒙的眼神,仿佛是成天迷醉于福寿膏的老烟鬼。他微微颔了颔首,痴呆地傻笑了两声道:“呵呵,那是自然。弟子,谨遵师尊的教诲,永生永世都将效忠仙宗、绝不让师尊难堪。” 说罢,这吞天鼠便像个呆子似的一动不动,眼耳口鼻里还会时不时地溢出丝缕的烟雾。墨龙渊见之,忽眉头稍稍皱起。因为这种行尸走肉般的修灵者,他好似在哪里见过——南宫燕,那拜入了‘青衣教’的南宫燕,不就是像眼下的‘吞天鼠’一般,像是失了魂、落了魄吗? 这就是所谓的东玄正派? 为何他们都善于以某种秘法,来蛊惑弟子的心智? 就算是为了控制像‘吞天鼠’这样的败类……那也不该以这种禁锢精神自由的方法,来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啊! 萧烟客瞥了眼金盒,转而与满怀质疑的墨龙渊四目相接。良久,他方叹道:“小友,贫道一路跟随你们出入,已知道你生性刚直不阿,乃是君子中的真君子。故而……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要提醒你。” 墨龙渊一顿,先瞧了瞧那仍被骨玺束缚的白无相,方才抱拳道:“真人请指教!” 萧烟客吹出的烟气,忽飘向了静静安睡的离懒猫,道:“邪魔外道的本事,宁可别练。” 第467章 三战落幕 “真人,您是指……指无相灭宗的镇派绝学《无相禅功》吗?” “嗯,不错。此功剥人脸面、夺人造化,实则邪门至极。当然,其他的……你也别练。” “呃……可是此功法,是有‘正练’与‘邪练’之分,若是按照正统来练,非但……” “小友,你切莫要中了此中圈套。邪魔之毒,常以糖衣裹挟在外,使人荼毒而浑然不察。” ——萧烟客抽了口快活烟,眸中星光烁烁道:“尤其是《无相禅功》的下卷,你是看都不能去看一眼。昔日,本门就有两位才情卓越的弟子,愿以身试险、来此污魔之地巧取魔功。却未料到,他们在拜那前任万相王为师之后,竟忘了自己到底是何门何派、师出何者?一心只想着将那当世难逢敌手的魔功修炼得至臻入化……唉!古人云‘前车之鉴,乃后车之师也’,你,切莫要重蹈他俩的覆辙啊?” 两位才情卓越的弟子,为修炼《无相禅功》而失了初心? 墨龙渊细细念之,眼珠不自觉向背后一横:“萧真人,敢问这两位门人……可否是兄弟?” 萧烟客既然决定道出,自然也不想隐瞒:“不错,他们……的确是一对孪生的亲兄弟。” “那,他们其中的一个人,是不是就站在您老人家的面前?” “呵呵,对。他们其中的一个,便就是这如今的狂龙明王——白无相!” 闻得这个真相,墨龙渊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经脉与肌肉都为之一颤。即使他在心中早已推测出了萧烟客的话中真相,他还是难以想象——这‘白无相’和‘白无命’兄弟俩,竟然是出自仙道正派之门楣。 见得墨龙渊的眼睛里,已闪耀起了各色的疑奇光彩,萧烟客不禁又长叹了口气道:“这种魔功,就和贫道烟杆里的‘快活烟’一样,会麻痹人的神志、摧残人的躯体。一旦吸上了,那就有终生都摆脱不了的嗜好之瘾。年轻人……莫要到时候,才追悔莫及啊!” 墨龙渊的思绪,已像是月老牵的红线般,早就凌乱得交织无章。 一方面,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他觉得这《无相禅功》并非是独恶不善的,这就好比是一柄天下间最锋利的快刀,若是用在心念不同的人手里,就会有截然相反的作用。 可令一方面,他也不得不思考萧烟客的耐心规劝。毕竟,后者乃是过来之人,且又是一派正宗之掌教巨擘,相信其好心所言……也绝不会是出于嫉妒自己得以修炼禅功。 嘶嘶—— 油火渐微,摇曳的阴影抹暗了人与尸身。 一番思量罢,墨龙渊忽抱拳笑道:“多谢真人好意提醒,在下……还是愿意相信自己。” 萧烟客疼惜后辈良才,不免动容地劝解道:“小友,你若是想练绝世的功法,贫道大可引荐你拜入我掌教师兄之门下!他,乃是现世三位灵圣之首,相信再不出寥寥数年……他就当成为傲视东玄的灵帝了!你跟着他,想必也能在百年后得道成帝!” 墨龙渊微一摇首,淡淡道:“真人的一番良言美意,在下心领了。只不过,在下是有报仇复国、攘除奸凶的要务在身,恐怕无能立定心智去贵派求道修真。还请萧老前辈,多多见谅!”说到此,他从怀中取出了两卷经书道,“前辈,此乃《无相禅功》的上、中两卷,我已将其尽数默记下来,并标注了‘正练’与‘邪练’的纲要与利弊,还请前辈拿去细细研究、想出破解‘邪练禅功’的妙法。” 萧烟客摇得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好罢,这既然是你自己的决定,那贫道也得顺势而为、不可逆天行之。”只见烟锅红光一亮,一团烟雾就如橡胶手臂般嗖地拉长,取回了这两卷经书,“这两卷魔功,我定会在这一月中细细参详,设法找出其中破绽。至于余下的‘第三卷魔功’以及‘三魂佛玺’……还请小友你留心去寻。” “好,那就有劳前辈费神了。” “呵呵,匡扶东玄正道乃我辈天职,何足挂齿?只是你……” “只是晚辈什么?真人大可直言不讳!” 萧烟客的双眸,刚落在那离懒猫身上时——轰隆隆!只觉这座‘金字墓塔’忽就剧烈震荡了起来,一块块碎裂的石灰岩砰然如雨急坠!前者大感情势有变,忽连忙化为烟雾人形钻入‘琅嬛仙剑’之内,并灵言传道:“小友,头顶是有四者在激斗,我等择日再细细详聊!” 贡嗵! 话毕,这金字塔顶便砰然塌落,射入了一束冰冷的七彩虹光。 又听激灵激灵,墓穴底部的砖地、棺椁、冥器、长明灯和木乃伊等皆被这虹光冰封一尺。 墨龙渊翻身后跃,护在重伤的小白龙与神志不清的白无相跟前,以体内‘幽冥夜火’之力抵挡着这肆虐的寒冰气流! “什么?这冰……这冰怎么融不掉?!” 天下灵火,乃是可燃尽万物之奇炎,尤其是对木、树、冰等灵诀有天克之果效。 但让墨龙渊错愕的是——这散发着七色光辉的寒冰,居然无法以‘幽冥夜火’来融化!更可怕的是……反而他自己的灵火,却被这‘七色玄冰’给包裹封死了起来! 轰!!墨龙渊不得不将体内的十成‘幽冥夜火’五五对分,并将其合为二阶的‘幽冥夜炎’来抵抗这绮丽中暗藏着万般凶险的极寒玄冰。 “宗比第三轮,猴脉败,鹿脉胜!” 洞口处,铁传声正在朗言宣布着比斗的结果。 可整个修罗斗场的魔宗之徒们,没有一个是在大声喝彩、卖力鼓掌的。 因为所有人的心念,都集中在了这座金字塔的洞口里。他们想弄明白,这阴森漆黑的死人墓穴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里面又究竟发生了怎样激烈的决斗?还有……最终的胜负又是如何? 这一切,都令人觉得神秘。但唯有一人,已经参透了此墓塔中的所有神秘。他,正是周身飘旋着七色虹光雪花的鹿神明王——天人司空行。 他脚底一拧,碾碎了封锁住整座金字墓塔内外的薄冰,仰头感知道:“龙脉余三人,一人重伤、两人犹有七成战力;鼠脉……飞天遁地二鼠已身首异处,独留下吞天鼠一者神识不清。因而……当是龙脉获胜。” 言罢,这金字墓塔忽如散架的积木般夸夸塌落,露出了深越百丈的墓穴地洞。地洞内漆黑一片,是无光无影、难辨究竟。 嗒!只听铁传声打了一记清脆的响指,音波便如湖中涟漪那般来回反射于墓塔之内。竖耳片刻后,那铁传声方才抚胸向鹿神明王一拜,恭敬道:“鹿神师叔之所言,分毫不差!这第二场的比拼,乃是本宗龙脉……稍胜一筹!” 此言道出,在场的所有魔宗弟子们皆窸窣议论起来。他们纷纷推测着这墓塔内究竟藏着何种机关陷阱、秘密武器?也想象着那‘吞天鼠’到底使了什么阴谋诡计,居然能令本宗的第四把手——狂龙明王都如临大敌? 一切的秘密,当然都被尚且清醒的墨龙渊埋藏在心底。 他架着微微睁眼回神的狂龙和重伤呕血的小白龙,嗖地一声从金字塔顶的缺口跃出,并略显干涩地向鹿面明王等宗中前辈轻笑行礼。 鹿面明王并未回应半个字,但是他的眼珠子……却牢牢锁在了墨龙渊的身上。就好像是已经透过那张黑龙面具,看穿了这墨龙渊就是他苦苦通牒、想要杀之后快的黄泉。 墨龙渊的心脏,跳得就像是醉翁击罄,嗵嗵地愈加愈快。他的确非常担心——可担心的并不是对方会要了自己的性命,他所担心的……却是大计万一被识破,那谁人都再也不能阻止这群魔徒疯狂的计划了。 明尊邪神,那是何等可怕的存在呐?!吹一口燥气,便可使河川干涸、汪洋沸腾;跺一记重足,即能让群山崩裂、沙漠塌陷。纵使,是吸收天地灵气数千年的灵帝,都无法与这不知道活了多久的‘上古魔神’相抗衡! 想到此处,墨龙渊的喉头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巧的是,那‘鹿面明王’的喉头也同时紧缩了一下,好似有话要问。 可还没等后者问出话来,那渐渐清醒的狂龙便咯咯笑道:“怎么?师兄你也怕了?” 鹿面明王冷笑得几声,反问道:“呵呵,我乃天界上人,在东玄人间……还有何可怕的?” “你自己,的确已没什么可以让你害怕的了。可是,你却得替你的弟子们担惊受怕呀……” “哦?师弟的话中之意……莫非是觉得我的那些弟子们,斗不过你这两位宝贝徒儿吗?” “斗不斗得过,恐怕谁都没有底。就像本届的宗比大会,也不知道最后‘鹿’死谁手啊?” “鹿……死谁手?”鹿面明王的眼珠里,忽就冒出了一层薄冰般的寒芒,“莫非,师弟你还觉得自己……有本事要了我的命吗?” 第468章 红颜夜访 沙漠燥热的空气,仿佛点一把火就能烧得紫天红夜。 可眼下,这在修罗斗场的方圆百里之内,却飘起了星星点点的绮丽雪籽——那是由‘七彩寒水’与‘夜魔妖风’共化而成的二阶天下灵冰,正布控着周遭戈壁沙域。 狂龙的睫毛、发梢、指甲盖,乃至衣襟褶皱里和金色龙面的纹路凹槽内,也都已积上了一条条雪籽白棱。可他眼睛里,却由始至终地闪烁着无畏的热光。 激灵灵!司空行妖冰一凝,下半身已披起了层轻薄的冰甲。他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好似是微微升起了某种忌惮之念。就好像真如对方所言——他自己,的确也有可能永远埋葬在这修罗斗场之上。 “两位师叔,还请以身作则,切莫要坏了本宗的门规啊?” 铁传声抚胸朗声一道,那幻彩的雪籽便被音波推送向了八面远方。 他瞧着转首傲视自己的两人,呵呵笑道:“眼下,首轮第一日的‘宗比大会’已然结束,两位师叔皆是力克顽敌的胜者,当要相互恭喜才是啊……怎可刀剑相向,坏了和气呢?” 闻之良久,才见司空行一甩手,斜过了眼道:“哼,那就恭喜师弟你……还能多活七日。七日之后,我便要指名与你龙脉决战!叫你瞧瞧究竟是我鹿死……还是你龙亡!” 狂龙浅浅一笑,瞟了眼上座的万相王白无命,旋即拜向其座后的明尊神像道:“你要与我决战,那也得听‘明尊大神’的意思。他若是不应允……那本门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可以改变左右啊?哈哈哈!” 这句话,当然是说给白无命听的。因为谁都明白:这‘明尊大神’眼下已被天帝封印于天魔崖的诸天之底,怎可能来转动眼下的那盏‘无量天灯’?转灯的人,始终只有一个,也便是这无相灭宗的至高权贵——万相王白无命。 可谁也都不明白,这狂龙说此番话……究竟是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来与鹿神明王决一死战呢?还是要提醒万相王,帮自己避过这一劫,莫要把这难缠的敌人留给龙脉?谁都不清楚,谁都会胡思乱想。 有些时候,人说话就得模糊不清,留给旁人猜测想象的余地。千万不能够把话挑明,也不能说死,这是行世话术之中……最大的忌讳之一。 半晌,万相王并没有任何回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思考这件事。 他只一如既往地坐在金碧璀璨的万相宝座之上,似是身后明尊神像一般垂目众徒。 铁传声见得此状,便知道自己师尊并不想再多讲。于是乎,他轻身徐徐飘起,环视了在场所有明王、长老、执事与众门徒一圈后道:“诸位神宗昆仲,本门首轮第一日的‘宗比大会’现已结束,获胜的三方乃是虎脉、龙脉与鹿神一脉,而落败的三方……则是鹰脉、鼠脉与猴王一脉。胜负虽定,但慈悲常在,还请诸位切莫要为一时之输赢去交下恶因。” 话到此处,他再度一顿,回首向万相王瞄眼请示。这一回,万相王终于挪了挪身子,口中淡淡言道:“传声道得不错。眼下临近‘明尊大神’复活重生之祭,我等宗比当点到即止、输赢为次,更不能因为一时的恼羞冲冠而失了大局之方寸。”他忽灵压一震,灵波便顺着那深邃如寰宇的虚空脸面投射向在场众徒。 所有人,无论是外门弟子、入室弟子、首座长老,乃至站在十二石兽上的精英弟子与各脉明王——无不觉得丹田在极度收缩,如被人用一柄精铁巨钳牢牢夹住。仿佛只要有人胆敢不削地啐一口气……那他立马就会气海崩裂、浑身灵脉寸断而毙! 见无人再敢造次,万相王终于站起了身。他徐徐飘起,直悬在了明尊大神的眼目之前道:“好,本届的‘宗比大会’就此告一段落。明晚日落之夕……我等再相聚于此,展开宗比首轮的下半场角逐!” 他一说完,那铁传声便接过话头,朗声道:“宗众起立,恭诵《明尊大通经》末章!” 此话说罢,原本端坐在看台上的弟子们都齐刷刷地站起了身、整理好衣冠,随那铁传声的带领念道:“明尊降世,日月同辉;天魔莅临,万相更新。老我焚死,新躯再立;掌权苍生,更易众灵……愿吾辈之齐心信念,传至十万亿寰宇之极处,响彻阡陌纵横、贯通千古永世!!” 隆隆的洪亮齐声,不带一丝的怀疑与软弱,直震得墨龙渊的脑壳咂咂发麻。 这一麻,就折腾了他一整个晚上。他翻来覆去、彻夜难眠,心里不断自问:这些魔徒,为何会比寻常人还有执念?他们,究竟还有的救吗? 说到底,墨龙渊并不想将这些人都赶尽杀绝。他的心就像是太阳,无论在多么漆黑的环境之下,都会义无反顾地燃烧自己、拯救他人。可经历完累月的时光,他却犹豫了。他觉得:或许‘萧烟客’和‘小白龙’是对的,有种人……那是万万救不得的。 人一有心事,就会睡不着。睡不着呢……就会想出去散步。墨龙渊,就披着斗篷,独自一人散步到了昏黑的沙漠之中。可是,空旷无垠的沙原并没有给他的思绪降温,反而是像一桶子火龙油,浇在了他的心窝子里。 “唉,也不知道……阿瑶如今好是不好?” 他坐在了一块黑亮的石垛子上,眼神呆滞地坠入思绪漩涡。 任凭那簌簌的锐利风沙,拍打在他的面颊、脖颈以及浑身每一寸裸露的粗糙皮肤上。 风沙,也卷来了一个人。一个生在蝴蝶丛中、最美最标致的姑娘。梦蝶,跟了墨龙渊一路——她本就悄悄守在后者那偏僻的石窟之外,也同样把自己的心……折腾了一个晚上。 可是,墨龙渊并没有发现她。就像每个全心全意、一生只爱一个女人的男人那样,其余异性的仰慕于他们而言……那只是如空气一般,根本不会被悉心察觉。 梦蝶虽然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但她毕竟是女人。是女人,就一定心思要比大部分男人细腻得多。她的眼波,不由得潺潺泛动——因为她一眼就瞧出自己的心上人……在想他的心上人。 星夜下的墨龙渊,黑而枯瘦,就像是一株老树般顽强地生在石垛的裂缝里。 没有人能对他所承受的压力与痛苦感同身受,也没有人能真正明白他心中……也有脆弱。 一个人,背负着杀父之仇、亡国之恨,带着对爱人朋友的亏欠潜伏在魔宗的夜色中……那是怎样令人意志崩溃的遭遇啊!就算他内心再如何强大,那也需要片刻的宣泄与慰藉。 他独自仰望着漫天闪烁的星斗,眸中已有湿润的光彩在打转。他并不是活了成千上百年、已参透生死红尘的得道修士,他……和你我的曾经一样,只不过是个年方二十的毛头小伙子。 毛头小伙子,总会在某些难过的时刻仰望苍天,落寞而幽愤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曲折?!我本就不想做什么一国之君,也不想成为受万人敬仰的修灵之帝!我……我只不过想和家人、朋友,还有我最爱的女人平淡地度过余生呐!老天……老天爷你为什么要和我开这般的玩笑呢……” 他的意志,已经濒临崩溃。就像是在走钢丝绳索,稍不注意,便会跌得粉身碎骨、荡然无存。虽说男儿当自强,但有些事……已经不是独自能够去面对的了。若是人可以完全面对一生中的所有经历与磨难,那这世上还要有“朋友”做什么呢?朋友,不就应该在自己朋友最无助、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出现并陪伴吗? 梦蝶明白,自己只能做墨龙渊的红颜知己、一生挚友。当然,她也愿意。 所以她唯有面对心中的羞涩与痛苦,并抹去泪花、攒紧拳头,蹒跚地走向后者。 墨龙渊,并没有丝毫的警惕。仿佛冥冥之中,他已经猜到来者是自己的朋友。 梦蝶顿了顿,唇齿抿得数回方才喊道:“喂!坏小子,你还好吧?” 墨龙渊定得像一根锥子,一根刺进自己骨髓的锥子。他应道:“嗯……一切安好。” “你、你有点骨气好不好呀?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好转的啊!” “我明白,我只是很累、很累了……且我还不知道要走到何时,才能够彻底卸下包袱。” “哼,你真窝囊!我爹爹曾经说过——男人一生的每个阶段,都会有各种丢不掉的包袱。除非你人躺进棺材横着了,要不然是绝没松懈的机会可以给你!” “呵呵,伯父说得一点不错,无论是年少轻狂、为人父母,或者执掌王权、街头行乞……都有各种不同的难处。而这些难处,还都会与日俱增、伴人入土。” ——说道此话,墨龙渊不禁苦笑了两声道:“只不过,我的难处与包袱未免也太大、太沉重了些。我,总感觉自己不知哪一天,就会被这重负给彻底压成了血浆肉沫儿。” ——不等墨龙渊闭嘴,那梦蝶便下意识地攒紧了鹅蛋大的柔嫩拳头,双眸闪烁着雪亮的光彩道:“有我帮你背呐!你担心什么呀?!就算再大再沉……我……我们大家都会帮你分担的啊!” 第469章 红颜之怜 梦蝶的眼底,当真像百花山谷中飞舞着千万入梦蝶,是善良而天真。 墨龙渊瞧着这片眼底,心中的郁结的愁闷,也似消减了许多。他轻笑道:“对不起。” 梦蝶一怔,眼中忽又晃过了当日受欺负时的光景。她嘟着嘴呢喃道:“你……你不必刻意道歉的喇。我都知道,那是因你修炼《无相禅功》集聚的邪念太多,方才会对我……” “谢谢。你能谅解我,我也便能宽心了……只不过,我要道歉的还不止这一件事。” “还不止这一件事?难不成,你、你趁着本小姐不注意的时候,又对人家做了……” “呵呵,没有。我已学会用《清心普善咒》来克制内在的心魔了,因而你不必再忌惮我。” 墨龙渊撑着膝盖起身,仰望起头顶那片亿万年前就已发光发亮的星辰叹道:“人呐,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早在万古洪荒之先便已注定今夜会绽放出此等耀目的光芒。就算你闭上眼睛钻到被窝里,再用十床被褥蒙住自己,这些星星……要亮始终还是必须亮的。” 垂目一思,梦蝶似是听懂了些什么,但又没有完全理解。她道:“坏小子,你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觉得你的宿命难违,我们谁人都帮不了你?那你就错了啊!人都说‘一支箭羽容易折断,一捆箭羽便不容易折断’只要我等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就一定能助你攻克难关的呀!” 墨龙渊闭目长叹一声,抚胸良久。转而,他回首望向前者那红彤彤的脸颊道:“梦蝶啊,你所言虽有道理,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你要晓得,人并不是统一制式的箭羽——有的人高、有的人矮、有的人聪明、有的人天生就是呆子,而还有的人……就像是天煞的孤星、烧着的火矢,挂在天上会吞噬周遭的明星,放在箭筒之中……就会让火烧蔓延至其他箭羽。” “你是觉得,你会连累我们吗?” “呵呵,不止是连累,还会要你们的命。” “其他人我不晓得,但本小姐……绝对不是怕死的!” “你不怕死,我怕你们死!只要是我的朋友,我都不需要你们舍命帮我。” 墨龙渊转首又望天道:“我只需要你们……你们都过得安康喜乐,就是对我最大的慰藉。当然,若是你们能偶尔陪我说说话、喝喝酒,那我黄泉纵使粉身碎骨也死而……” 话还没有说罢,一双纤细而白皙的手肘已箍住了他的腰腹。随之,一股绵柔酥软、极聚情感的温暖,便从墨龙渊那僵硬坚实的后背隐隐传来。 那是梦蝶正从后头环抱住了他,并憋着啜泣道:“坏小子……我、我才不怕受到任何牵连咧!就算……就算别人害怕因你而受罪,可我却不这么想。你……你是一个良善的大好人,不该独自去面对这些困难和痛苦的啊!” 墨龙渊想过要来一记鳝鱼脱身,可他觉得亏欠这女人不少,自然也于心不忍再以冷漠相待。他只得摇了摇头,任由对方的爱慕与暖意传入自己的心间。 “起风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墨龙渊待得良久,方才温柔地道:“明日夜里还有任务要行,我们都得养足精神呐?” 梦蝶没听。非但没听,反而将双手挽得更紧、身体贴得更近,好似想将自己整个人都融到前者的身体里去。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爱上一个心里有其他姑娘的男人。但是,爱怎么可能有理由呢? 墨龙渊伫立了半晌,总觉得上天帝的安排十分可笑。有些人,明明朴质老实、善良敦厚,却很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女人会对其倾心;可像自己这种刀口舔血、生死未卜的江湖浪客,倒是特别招惹女人的欢喜。但欢喜又能如何呢?自己,能给心上之人平稳安心的一辈子吗? 想到此处,他便不由得再度垂首摇头。良久,才等得梦蝶松开了双臂,呢喃地对他道:“坏小子,明夜的营救计划凶险万分,你又是负责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你、你有把握吗?身子还吃得消吗?” 轻声一笑,墨龙渊一向对于病痛和困难都付之轻笑。他道:“今天的战斗虽然凶险,但我所幸并未负伤。相信,只需修养调息半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至于把握嘛……单打独斗的话,我有五成机会可以赢他。” 五成?梦蝶眉头一聚,大小姐的臭脾气又冲上了聚拢的眉心。她撑起蛮腰骂道:“喂!这可是生死相拼,不是擂台比武啊!一旦输了,你就得死的!况且,你明天是要对付那负责囚禁‘妙岚神尼’的鬼虎,他可并非是池中之物呀!” 墨龙渊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早已将利弊考虑得透彻。他淡淡道:“我明白,可我们等不及了。若是让他定好计划,带足人马前去埋伏天诛灭寂二尼……那在一月后的决战之中,三宗……必败无疑!” 三宗若是一败,那之后的事情恐怕不用墨龙渊说明,就连穿开裆裤的小娃娃都该猜得出来:那是西漠沦陷,生灵涂炭;诸国俯首,无人能敌。再是明尊降世,东玄大乱;上伐天界,地灭鬼域……至此,人类眼目中所有能看见的光景,都将化为硫磺火海、枯骨腐林。 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也没有人能够与之抵挡抗衡。 风更高了,风沙更是浓密如稠酒。 墨龙渊掏出了自己的酒囊,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起来。他喝的是寂寞、是空虚,也是自己的无可奈何。 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便会撒谎。他必须撒谎,来欺骗所有关心他的同盟朋友——自己,还有那么五成胜算。五成胜算……这是多么可笑的谎言啊?因为他自己最是清楚:此番若是必须与斩杀了鬼三郎的鬼虎决战,他……是连两成的胜算都未必拥有。 鬼三郎,恶鬼化后的鬼三郎犹如魔神,能与‘十八层老大’战得不分胜负。可他墨龙渊呢?连后者的一套无招‘破元刀’都接不下来。可想而知,他与鬼三郎之间的差距是有多么的高远莫测?与那还能杀死鬼三郎的鬼虎……又怎么能够相提并论、五五对分呢? 不过,他从不打算白白送死。所以这次若是真要生死相拼,他必然会使上天帝之手、天帝之剑,并以‘血玉灵玺’增益自身灵阶至玄阶灵皇,来与这能够屠佛弑鬼的敌人决死一战。当然,若是可以“暗度陈仓”或者“走为上计”……那他也绝不会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做赌注。 虽然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些落魄,可梦蝶却看得见他眸底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这种火焰,远比天下灵火还要炙热旺盛、悠远绵长,既可以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黑暗,也同样可以让所有向往光明的人为之聚拢。这,就是好男儿心中刚直不阿、自强不屈的高尚灵魂! 梦蝶自知多说无益,也便垂下了头低吟道:“你能避则避,千万莫要好胜逞强……” 墨龙渊微微点了点头,道:“我明白。若是计策奏效,我等应该能悄无声息地救走她。” “嗯……那你待会儿也早点回去歇息,别让那些巡逻的魔徒们盯上你。” “晓得了,我会多加提防的。你……大可不必为我担心。” “那……那先我去了?” “好,你一路多小心。” 说罢,梦蝶凝望了前者半刻,转而略带失望地踱向墨一般的黑雷山谷。 可她还没走出几步,她又转身回来道:“坏小子,依我看……你莫不如让‘萧烟客’代你对付那‘鬼虎’,这样你就不必害怕暴露身份了!” 墨龙渊又何尝没想过如此呢?他摇了摇头道:“不成的。小白龙告诉我——那‘琅嬛仙剑’每隔三七二十一日,方才能开启与‘琅嬛福洞’之间的连接。也便是说……不到与魔宗最终决战之日,这福洞就不能再启用。” “这……还有你师父呢?那只肥嘟嘟的大懒猫?” “他?他也有自己的要务去办,未必能时刻守在我身边。我,还是自己来面对一切吧!” “啊?这懒猫也有要务?他除了吃喝、睡觉……还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吗?” “呵呵,过去他的确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但现在,他可是一位‘大忙人’了。” 梦蝶一颦眉,不禁疑问:“大忙人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现在就不在你身边?” 墨龙渊又喝了口酒,沉沉道:“对。我能感知到,眼下他的灵体已不在血玉灵玺之中了。” 梦蝶又追问:“他不在灵玺之中……那他还能去到哪里啊?!” 墨龙渊遥望北首,舒了口嗳气道:“呵呵……天涯海角、市井荒野,又有谁知道呢?” 稠密的夜风中,北首的山峦旷野恍如鳄鱼的下齿般参差不齐。仿佛可以吞噬整片西漠大陆,乃至撕碎众生头顶那片璀璨的明朗星空。 第470章 夜会三老 在这千百颗层峦迭嶂的鳄齿之中,有一颗很特别。 它并不是群峰之中最高挑的、也绝不是最气势磅礴的——相反,它既矮又暗,十分隐蔽。 隐蔽得就算你在大白天里,还架着宝匣人魔特制的坐式了望筒找它,也未必能在两三个时辰内确定它的坐标。 这种隐蔽的深山迷岭里,最适合做什么呢? 答案是:除了埋藏山贼土匪掠夺来的财宝,那就数是亡命逃犯的栖身之所。 可是,适合并不一定要去做,即使做了……那也未必真的合适。所以,这儿并没有什么烧杀抢掠来的金银宝贝,有的……只是一具具鲜血还冒着热气儿的新鲜死尸。 这些死尸,约莫有二十来具。他们统一穿着紧身的狐裘与皮裤,胸前皆绣有三枚骷髅头夹着一株牡丹花的帮徽——若你是在西漠混江湖的,那就一定会听过他们‘骷髅花’的名号。但是,你绝对不可能亲眼看见……他们的帮徽上究竟有几颗骷髅头、中间的红花究竟是什么品种? 因为他们都是西漠最顶尖的刺客杀手,他们本就轻功了得、来无影去无踪。若是碰巧撞上他们,你唯一有可能活命的方法就是:赶紧闭上眼睛,像只鸵鸟一样颤栗着把头埋进沙坑里。当然,你活下来的机会只有百分之一。这百分之一,也就是他们戴黑巾面纱的时候。 他们都不爱戴面纱,因为优秀的刺客都有十足的自信!相信自己可以在敌人没有看清一切之前,就能挖出对方的两只眼珠子、割掉那条能四处传话的舌头、再一刀刺穿对方搏动的心脏,将‘骷髅花’的所有秘密永远锁在死人的嘴里。 至于逃走?呵,一定没有人能活着逃走。即使逃走,那也定然会在三天之内被离奇暗杀。 可讽刺的是,眼前的这些‘骷髅花众’却倒在了自己淌出的血泊里。 他们都蒙起了脸面,双眸高凸地瞪着同一个方向。好似那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这种游走刀剑的人都会感到来自死亡的威胁与恐惧。 然则,那里并没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坐着三个人。其中的一男一女,正靠拢在随风晃动的篝火旁;还有一人……正用一块中间绣有白炎的黑丝巾,擦拭着自己根根带血的萝卜手指。 那女人咯咯地笑了两声,妩媚地道:“圆长老,你这套出手……也未免太果断了些吧?他们几个,只不过好声好气地问了一句‘三位是谁,来此有何贵干?’你就把他们全都杀了呀?” 那净世三老之一的胖子——圆长老赔笑了两声,摇摇头道:“诶哟哟,这怎么能说是‘杀’呢?本长老是要‘净化’他们,让他们内心的恶念尽快祛除,成为一个从头到脚都是良善的义人呐!” 这女人,自然就是净世三老之首——魅长老了。火光下,她那修长细嫩的双腿,就好像是抹了蜂蜜一般晶亮诱人。但凡只要是男人看见这双腿,那就会像是头狗熊一般,猛扑上去舔那甘香蜜汁的。 她嘤嘤一咛,撩起这迷人的美腿慢慢贴近圆长老,语气轻浮而又挑逗地道:“如此说来,圆长老你是遵循着本教的教义来挽救这些杀手的灵魂咯?啧啧,那身为‘赏罚堂主’的我,还得好好地奖励你一番啊?” “奖励我?免了免了,你除了和人睡觉……也没什么可以奖励给别人的了。” “呵呵,对男人而言,和有经验的女人睡觉、还不用负责任……那不是最大的奖赏了吗?” “哈,你何止是有经验?”圆长老就在对方那黄玉般的嫩足即将触碰到他大腿内侧时,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一般向后弹出了半丈,“你啊……这净世教上下的男女弟子、老少长老,你都不知道碰过多少遍了。我天天洗得干干净净,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得了什么暗病!” “哎哟,怎么会呢?”魅长老干脆就顶起了尖挺的胸脯来到圆长老的跟前,以双手环绕住了后者那很难找到的肥硕脖颈,并咬着他的耳朵喃喃道,“你呐,可不能只听教里其他人对本长老的非议啊?我的身子干不干净、舒不舒服……你得自己来细细品味、慢慢感受的呀……” 圆长老被这诱惑放浪的言语一勾,整个人就如同泡在了蜜缸里,甜得发腻。可没过一弹指,他就像是抹了油般逃出了那温柔的陷阱,道:“可怕可怕,呼……好在本长老和寻常的男人不一样,否则……还真就得着了你这骚娘们的道儿咧!” “嘻嘻嘻,你的确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因为……你不带把儿嘛!” “哼,就算不带把儿,那也够要命的了!你这娘们骚起来,一天能把一百个男人都吸干!” “多谢夸奖呐!能让一位去过势头的男人如此肯定,小女子真是万般之荣幸呀?” “呵,这天下间除了‘教主尊上’之外……恐怕就没有一个男人吃得消你这股骚劲儿了。” “不哦……”魅长老的眼珠一转,忽映出了北首凛冽的飞雪,“本长老遇到的男人之中,还有一个人也定力十足。我都几度怀疑……他是不是和你们一样,早就已经没了‘那家伙’。” “呵,我知道这人是谁!”圆长老挠了挠自己光洁的下巴颏,思索道,“不过他有胡子、有喉结,个性还傲得要命……怎么看,都是男人中的真男人、杀手中最冷血无情的那一个。欸,他当真还没有碰过你?” 这个问题一道出,那魅长老的表情就变得特别古怪。 她似乎横竖想不通,为何这‘男人中的真男人’会克制得住自己燥热的情欲?但又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最冷血无情的杀手’一定能坐怀不乱、缩屋称贞。 她有些不服气地答道:“是啊,我那日足足洗了两个时辰的澡,他都一动不动地守在屋外。只等我憋得都快闷死了,去开得个窗户……他才像是疯子一般闯了进来。” 圆长老一听,忙惊呼问:“闯进来了?!那他有没有看见铜缸里的……” 魅长老的那黑纱下的额首微微一摇,道:“没有,他连我都不想看,怎可能去看那铜缸?” 圆长老稍顿,方才长舒口气道:“如此便好啊……此人剑术无双、才智过人,乃是尼姑庵里最难对付的一个,你可定要对他多加防范啊?” 魅长老哼地轻笑一声,旋即轻抚起背后那蜘蛛般的伤疤道:“不必担心,这个男人虽然经得起肉体的诱惑,可他的心……却是很容易就动情的。不瞒你们说,他——早已经深深爱上我了……嘻嘻嘻嘻!” 响尾蛇般歹毒的狞笑声,回荡在这静谧的雪山半腰上。 这种笑声,是对自己魅力的信心。也是女人掌控男人之后,获得的强烈优越感。 无论是哪个男人,都不会喜欢听见这种笑声的。就连清、圆这两个不是男人的男人,也听得浑身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恨不得就拿三年没洗的抹台布堵死这骚娘们的嘴。 “魅儿啊,千万莫要小觑此人呐……” 忽然,寒风中送来了一道低沉而又熟识的声音。 三人当即相觑起身,谁也不再多说一句,直嘭嗵跪下、向那声源来处叩首:“属下,拜见教主!教主万福金安、灵通穹苍!” 半晌没人作答,只听见山下有踩踏断枝枯叶的响声,正逐渐向山腰移近。直到‘离肠’那冷酷的面庞浮现在火光之圈内时,他才淡淡开口道:“这‘北冥凛’身怀恶鬼之血,鬼化后的灵阶……已经能与你们分庭抗礼。若是你们与他单打独斗,那八成是会死在他的‘无招之剑’下。” 魅长老一顿,斜眼细思道:“教主,他……似乎不会什么‘无招之剑’呐?” 离肠冷面轻哼,道:“他过去的确不会,但他现在一定已经会了!且将愈发势不可挡!” 三老之中,没人敢质疑离肠的话。他们只得听着后者徐徐道来:“上一趟于雪国山麓的交战中,我就隐约察觉他的剑意有变。且变得越来愈扑朔迷离、变化多端,也越来愈像他的祖宗——那条‘北斗老狗’了。” 圆长老忽挠了挠头,问:“教主,你说……你说这‘北冥凛’是‘北斗老狗’的后人?” 离肠十分肯定地点了下头,道:“对。我打从第一日见到他起,就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历了。看到他,我就想起当年他老祖宗和猫三、狗四率领冻土各势力来夜袭本教的那一晚。若不是那惊心动魄的一晚……本教主的神功,恐怕早在三百年前就该成了!” 圆长老啐了一声,也感同身受地附和道:“是啊,若不是当年之变,教主您早就登上‘灵帝’之境界咧!哪还需要准备这一串的连环计,来入玺固体、引魔人间哪?” 离肠邪魅地一笑,伸手挠了挠前者那软咚咚的肉下巴道:“马屁虽好,但也不必多拍,拍多了马儿也会尥蹶子的啊……呵呵呵,咱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谈谈一个月之后,究竟该如何万无一失地做到‘黄雀在后’呢?” 第471章 梦兰之托 夜,又是夜。 只有夜里,人才能做一些白日里行不得的事。 墨龙渊已摘下了黑龙面具,对着铜镜瞩目良久。他已有三个多月没有好好瞧过自己的面孔,身为太周太子、幽海之主——黄泉的萧索本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鼻子、内双皮儿的样貌,还不算很难看。至少,要比那些终日没得面目的魔徒,要俊俏上千倍万倍不止。可是,他还没看上片刻,便又为自己蒙上了一层厚实的黑纱。 只因,有一枚‘鹅毛寒蝶’激灵灵地飞入了卧房。 这,乃是梦蝶与这卧房内的四人商定的暗号,只要此蝶一到……那计划就可施行。 小白龙正卧在床榻之上,时不时地还重重地咳嗽了数声。只等嗓子没那么痒了,他才招聚起墨龙渊、黑天郎君和煞命断魂子道:“寒蝶已至……狂龙应当带着弟子们抵达了修罗斗场。而万相王与其他的堂主、楼主、长老,以及诸脉的明王和精英弟子们……也差不多都该到齐了。你们……最后再捋一遍‘营救计划’罢?” 墨龙渊当仁不让,面向黑、煞二人道:“首先,我等三人的目的,只为救出重伤的‘妙岚女尼’,将她置于我‘猎王戒’中医治伤势,等到正邪会战之际再将其交予白玉庵。因此,一路上的战斗能免则免,若是逼不得已……那一定得下手利落干脆!” 黑天郎君和煞命断魂子,那都是一等一的亡命杀手。这杀人快、准、狠于他们而言,那就和巧妇炒一个拿手小菜那样轻松而随意。但是这趟任务可不能随意对待,毕竟他们要对付的……那都是‘明王大咒塔’中的魔徒精英! 黑天郎君郑重道:“我明白。” 煞命断魂子也颔首点了头,但并没有言语回应。 墨龙渊嗯了一声,旋即再道:“这‘明王大咒塔’的总图,你们都牢记于心了吧?” 黑天郎君抚胸言道:“自打‘白龙前辈’给咱们此图那晚,我就早、中、晚每日默画一遍,相信……就算是黑灯瞎火,我都能来去自如。” 煞命断魂子则望着墨龙渊顿了片刻,方才道:“记得了。本相公也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去塔顶破坏驱使‘灵眼机栝’和‘咒塔机关’的大灵晶。你们,无需再多话问我。” 墨龙渊明白断魂子尚未走出阴影,只得颔首转道:“嗯。而黑天兄弟和我的任务,则是自密道潜入大咒塔的深处,救出关押在牢里的妙岚女尼。当然,若是有必要,那就得杀掉看守巡逻的精英弟子,甚至……与那‘鬼虎’和‘影罗刹’发生正面的冲突。” 说到这两位的名号,墨龙渊的手都不免捏了把冷汗。 这大咒塔主——影罗刹,虽是‘万相王’的亲传弟子、得力干将,但灵诀始终也就处于‘玄阶灵王’上下,如今可能并非是墨龙渊的敌手。 可那虎脉新主——鬼虎明王……那就是连墨龙渊唤出‘天帝之手’与‘天帝之剑’都没有把握能战平的存在。若是遇上这个家伙,他们只有且战且退,能单独将其引开就算是大大的成功了。 小白龙闭目半晌,才缓缓道:“这‘明王大咒塔’乃魔宗关押重犯之囚牢,其内守将悍勇、机关无数。照理说,小道熟知其中门路,本该当仁不让、作为开路先锋的……唉,可天意难违呐!如今,你等三人行事定要格外细心,更莫逞一时英雄与鬼虎相拼。此人,你们怕是对付不得啊……” 三人皆微微颔首,心里也清楚对方的实力不凡。 小白龙睁眼,从怀中掏出了三枚金丹递给了墨龙渊道:“这三枚,乃是本宗三位长老的‘内筑金丹’。他们,皆是在晋升‘地阶灵圣’之时渡劫失败,方才肉身焚灭、留余此丹的……” 墨龙渊边听,边瞧着这金丹。只见其中好似隐约透着三具嗷嗷待哺的灵胎,既神奇又让人觉得诡异。小白龙虚弱地抬起了手,指着三丹徐徐又道:“此丹,虽不能助你修灵晋升,但也能令你在短时间内激发出他们三位的道家灵力。希望,能在关键时候于你有所帮助。” 墨龙渊抱拳平头,恭敬道:“多谢前辈赐予此宝,晚辈……定当不辱使命!” 小白龙轻声一应,双眸忽又变得锐利:“记住!若是可以,千万莫要使用此物!毕竟,你该晓得……这一类的增益灵宝,总有很要命的副作用啊……” 墨龙渊当然晓得,他自从与天帝约定了第一道‘血契’之后,自己的身体就总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且每次以肉身承载‘天帝之血’来增益灵阶后,灵脉与脏腑就像是被水烫火燎一般。就算旁人不提醒,他自己也有切肤的体会——这增益法门,实乃是先自损、再伤敌。 三五句寒暄过后,墨龙渊、黑天郎君与煞命断魂子便拜别了小白龙。 正当他们合上门,欲要纵身与夜色融为一体时……忽然,背后有个女子喊道:“天哥!” 那女人,正是已双眸泪花打转的白夜娘子。她的表情惴惴不安,手指无处安放地不断拨弄着:“天哥,你……你千万要小心呐!你可晓得、晓得我……” 黑天郎君虽知此番行动凶险万分,但一个好男人怎能让心上的爱人提心吊胆呢?他皮肉一咧,抚着白夜娘子那细嫩的脸蛋儿道:“哟!小傻瓜,老大不小了还哭哭啼啼的,羞不羞?你放心,咱们‘九师兄’灵能非凡、智勇双全,一定能把我们仨连同那……那位一并安然带回来的,呵呵呵!” 白夜娘子的眉毛,依旧皱得像是两条毛毛虫。她那两瓣如花的玉唇,也是欲开未开,想要说什么……却又把话吞进了肚子里。而她的肚子,也仿佛是真装进了许多秘密似的,已微微隆起。 她本不愿再影响三人的出发行动,可她实在不愿意有半分失去自己爱人的可能。于是乎,她在片刻踌躇之后,便拽过了墨龙渊低声诉道:“黄幽海,请你……请你一定要把我天哥安然的带回来呐!我……我不想孩子一出世,就没有了爹爹啊!” “什么?!”墨龙渊不禁喊出了声。 “嘘!”白夜娘子忙捂住了前者的嘴,瞟了眼整备兵刃的黑天郎君道,“他还不知道。” “你,你为何不让他知道?难不成……你怕他会因此而分心,拖累我等?” “我……我也没这么高尚。我只是怕他会担心我们母子,所以才……没告诉他。” “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吧……” “那、那不是在潜入魔宗之前,你就有了?” “嗯……当时我想——我们身背命案、惨遭海捕,只有如此方能保孩儿一世平安呐!” 这世上,唯有父母对孩子的爱,那才是最无私、最不计回报的。这不单单因为孩子乃是父母生命的延续、爱情的结晶,更重要的……他们体内也驻扎着双亲灵魂的影子。人可以没有生命、没有爱情,但绝对不能没了灵魂。 墨龙渊点了点头,肩上的担子又沉上了千百斤。他瞟了眼那黑天郎君,叹道:“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明白了,倘若遇上什么危急的情况,我必会竭力保他一命!” 白夜娘子闻之,眼波就不停地颤动。她为了不让自己的男人起疑,是以双指代膝、跪在另只手掌上来表示感激。墨龙渊也不便握别人娘子的手,只得颔首闭目、长息了口气。 “那就,劳烦‘黄幽海’您了!” “无妨,你我已是朋友,不必客气。” 说罢,那白夜娘子眼眶里的泪珠,便不自觉地淌了下来。她连忙转过身,示意墨龙渊赶紧走。后者自也知道她的难处,只说了声“保重”就吆喝着另外两人赶紧出发,没入了夜色之中。 …… 永夜如洞,白沙簌簌地向山谷之顶逆冲涌流。 不一会儿,便露出了掩埋在沙丘底下的残骨乱林、人头之冢,以及通往明王大咒塔的洞。 此洞,距离众魔徒所在的‘修罗斗场’是有十余里远。且两者之间,是需经过三四座百丈高的魔宗大殿,以及千余间大小宿屋、炼丹房、祭神坛、炼器池、藏经魔窟等……可谓隔之郁郁重重(chong)。 可纵使如此,墨龙渊三人也能听见遥处隆隆作响的灵诀对攻之声。甚至,还能听见那铁传声在朗言宣告:“第一轮对阵,马脉胜、牛脉负。有请‘万相宗主’斗转天灯,选出第二轮对阵双方——” 三人不由得默自感叹:这‘铁传声’的灵言功力之高强,恐怕当世也没有几人能与之并驾齐驱!可还没等他们听罢此洪涛般的话音所言,这埋藏在枯骨与流沙中的密洞里……忽就传来了狂兽吼叫的彻天响声! 墨龙渊三人当即架起兵器,随时预备等候着其内之变。可让他们没有料到的是:等来的却并非是什么镇狱的异兽,也不是全副武装的巡逻魔徒——他们所等到的……竟然是一串古怪的数字? 第472章 暗藏高人 “七百六十三、三百三十一、两千三百八十七!八百六十二……” 这喊数的是个女子,奇怪的女子。她的声音虽然干净通透,但嘴里总像是含着一颗卤蛋,是吞又吞不进、吐又吐不出,也好像是生怕满嘴的金沙会漏出来,故而不敢张大了嘴讲话。 当然,更奇怪的……还是这一串数字。这串数字表面上看颠三倒四、杂乱无序,但实际上一定隐含着某种必然的关联。因为这个女子,她会随着这些数字咯咯乱笑、拍手跺脚,又会随着这些数字唉声叹气、忧郁惆怅。总之,除非她是疯子,否则这些数字一定内有隐情。 黑天郎君警惕了起来,问:“黄幽海,这些数字是……” 墨龙渊摇了摇头,道:“不清楚,可能是某种接头的暗号吧?” “那,她是发现了密洞开启,才要我们接对暗号吗?” “不会,小白龙说过——这条密道,乃是他供职大咒塔时亲自挖的,别人绝不知道。” “那这女人究竟在发什么疯?还是说……有其他人从正门进来了?”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我清楚另外一点。那就是,现在正是我们潜入的最佳时机!” 说罢,墨龙渊便向后招了招手,让煞命断魂子靠近他些。随即只听激灵灵一声,那如琉璃碎片般的镜之灵气,便将三人统统隐化。再听墨龙渊说得一个“走”字,三人便徐徐探入了洞中…… 幽暗阴森的地道中,随风晃着一盏盏火光不算很炀的煤油灯。 最亮的那盏下头,是有十余位褪去黑袍的‘魔宗弟子’正在挥汗如雨地……翻跟头?! 打死墨龙渊三人都想不到——这女子正在喊的古怪数字,竟然只是在帮这些人计个数!有些时候,事情就是如此简单,只是脑子已经不简单的成年人才会把事情想得错综复杂。 “诶哟哟,我不行嘞!” “肏,老……老子也顶不住了,兄弟们加把劲!” “加……加你个大头鬼!再加……命都要没了嘞!” 一个个皮肤通红、披汗如衣的魔宗弟子瘫软了下来,他们浑身没有一寸的肌肤是干燥的,且没有一个人的心里是不服气的。他们都服气那一个连翻了三千记跟头,都没喘一口粗气的男人。 那个男人凌空一记侧翻,双手叉腰立定在地,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最关键的是,他连细气儿也只喘了三四口:“喂,还有谁想单独和小师妹去喂那‘老狗’的?不服气的,咱们再来比试单手倒立三个时辰!” 这话说罢,他那两枚雪亮的眼眸,配着他毛茸茸的半寸短发是显得精神烁烁。浑身的肌肉,也如同是山林里的猩猩头领般健硕发达、傲视群宵。那胸毛更是迎风招展,仿佛是飞扬的旌旗流苏甩在失败者们的脸上。 虽然众魔徒心存不甘,但也拿这位外门大师兄没得办法,他们有的摆手摇头、有的举起白衣、还有的……干脆就别过了脑袋,再看看那位长得青春水灵、只是天生有些残疾的小师妹。 小师妹就站在这一圈比试的弟子中间,看得乐开了花。其实她的外形并不是特别出众,略大的鼻子勉强算个半挺,深凹的眼睛虽然有神却并不勾人,白里发红的脸颊上也点了两簇雀斑……可是,这并不影响她成为巡逻弟子们心中的仙女。因为,大咒塔里的弟子中……只有她这一个女人。 唯一的女人,就算有点言语残疾,那就是大咒塔里的唯一的主宰。她要吃糖葫芦,就有人能托朋友从最近的带的城镇捎来;她要修炼高深些的功法,也有人能不顾性命地偷溜出大咒塔,去那藏经阁楼盗取经书;甚至有人怀疑,就算是她要放走大咒塔里的任何一名囚徒……恐怕都没人会说一个“不”字。 当然,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放,唯独那条“老狗”放不得。 小师妹登登上前,挽住了大师兄精肉横生的胳膊含混道:“大师兄,咱们赶紧喂那条老狗去。他的肚子都叫了七八回嘞,再不给他吃的……他非要把‘天佛锁灵铐’都给啃下去咯!” 这大师兄憨憨一笑,刚毅的阔脸居然都羞红了起来。又是挠头又是搔耳:“嘿嘿,好的咧!这老狗肚子饿起来,那还真比人家渡劫时的‘九重天雷霹雳’还要生猛呐?哈哈哈!” 说罢,那小师妹就咧嘴带笑,蹦蹦跳跳地跑去拎起了盛饭菜的提篮。走之前,两人还不忘记戴上了看守弟子专属的陶土面具,毕竟在这‘无相灭宗’之中……所有人都得应付‘无相无名’这个规矩。 瞧着这两人没入了深邃的地道尽头,那些负责戒备大咒塔的弟子们也只得慢慢散去,或是喝酒、或是打盹、或是三五成群发个牢骚。这也难怪,因为只要有这个本事最大的师兄在……那这小师妹永远就是他护在掌心的,谁也摸不到、谁也碰不着。就连多看几眼,那也是一种奢侈。 可眼下,却有三个人盯着这小师妹。 这三人,自然就是尾随着前者步步深入地道的墨龙渊三人。 地道,愈来愈开阔。走到一半的地方时,周围已不再是凹凸不整的岩石,而是正正方方地砌起了一块块青蓝色的砖石。周遭的烛光,也不再那么小家子气了,愣是每隔每隔七八步就挂上了左右两盏长明油灯。 变化的,还不止这条地道。前头那大师兄走起路来的模样,已不再雄赳赳、气昂昂,而是变得很舒缓风雅,感觉像是披上了件宽松的湖蓝长衫、戴起了一块儒士方巾;而后头的小师妹也敛起了蹦跶的脚步,变得不再天真无邪,走起路来……总是小心翼翼,好似随时在提防着别人要暗算她。 倏然,那小师妹回首望了眼!她的瞳孔急缩,眼珠里布满了血丝! 她的大师兄也忙顿下了脚步,转而淡问:“怎么?你觉得那群呆子会跟来?” 小师妹凝视着空无一物的甬道,摇头虚声道:“不,他们怕惹我生气,不敢来的……” “那你……究竟还在担心什么?” “我总觉得,那‘影罗刹’会派人监视我们,且是擅长潜行隐蔽的高手……” “呵呵,师妹不必多虑。那些‘暗服弟子’早就被我一个个都灌醉了,喝得是四脚朝天、满地爬。他们的酒量,加起来也只够陪我漱漱口而已。” “我知道,那些人都被你制得服服帖帖。可是,他们之中若是哪怕只有一条漏网之鱼……我们就一定会全盘皆输的啊?”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这大舌头的师妹忽就捋平了舌头!她的身子向后一仰,小腹微微隆起,似乎在聚集体内最强劲的灵气! 而那壮实师兄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旋即凝灵于指、指塞于耳,似是看见天雷豁豁闪耀之后,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不想再听那裂空霹雳的狂躁轰鸣…… 咣!咣!……咣!咣!咣! 七道如同天劫狂雷般的灵言音波,自这师妹口中猛烈迸射而出! 其势力之强劲……直让咬牙接招的墨龙渊,想起了那远在‘修罗斗场’的魔宗传令——铁传声。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先前装得讲话残疾的姑娘,居然能轰出如此可怕的强能灵言! 好在,这模仿老狗肚子叫的灵言,持续的时间不能过长。因为长了,就会引起地道那头的看守弟子们的警觉,甚至他们会不顾赌约落败而结伴前来查探。如此情况,可不是这对师兄妹所希望看见的。 只见那健硕师兄的嘴巴动了动,好似说了一句“好了好了”便登步上前捂住了她师妹的樱桃小嘴。这一下,世界才安静了,才能听见前者劝道:“欸!没人的,这些暗服弟子再有本事,也吃不消你这正练的《佛啸功》七声吼的呀?” 那小师妹扶住了自己的额首,好似方才施展的灵诀过于激烈,已震得她自己的脑袋都嗡嗡作响。片刻后,她才缓过神来微微点头,又虚声答道:“应该……应该是我疑心病太重了吧?咱们快些继续赶路,老头子他……还在等咱们呢……” 这一折腾完,小师妹总算消停了。两人又加快了步子走,再也没有回头打量过。 墨龙渊虽然稳住了镜灵之罩,但自身的消耗已然不小。 他和黑天郎君、煞命断魂子一同瘫坐在地上,捯了好久的粗气。要知道,硬吃下这七记正练的‘佛啸功’,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每一记,都能要命的。 一个明明这么俊雅儒气,非要装成憨愣的粗鄙莽汉;另一个……干脆就把自己扮成了话都说不清的残疾!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还有,他们口中的老头子……究竟是谁? 墨龙渊虽怀疑他们的身份,但却相信他们的人品。因为同样的一部魔宗功法,这‘正练’比起‘邪练’来要困难上起码三五倍,但威力……或许差了一星半点儿。故而,凡是心根不正之人,那是绝不肯以正道之法修炼诸功的。 第473章 咒塔诡影 油灯的柔光,不断地拉长、按瘪前头两人疾行的影子。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分,他们终于出洞,来到了一座既宏伟……又古怪的偌大建筑物前。 这座建筑物……第一眼看见它的人,总不知道该称之为塔,还是其他的什么?因为通常的六角塔,应该是坐落于平坦之处,且底楼最阔、自二楼开始向上逐层削的;可眼前的这座塔……是真不知道哪里才算是一楼?哪里又算是顶楼? 因为,这一座九层的六角飞檩巨塔,居然颠倒着挂在延伸出的粗壮壁舌上。它的四周都有长龙般的乌玄铁索斜拉固定,看起来就像是蜘蛛布到一半的网子。而塔尖的部分,则正冲着底下不住冒泡、腾着热气的赤橙熔岩。 这师兄妹两人,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壁舌之上。 他们白了一眼那群先前已被‘儒雅师兄’灌得烂醉如泥的看守,并赏了每人一根名曰“百日不醒”的蒙汗金针,旋即来到崖边自顾转动圆盘绞轮,牵上了四条碗口粗的铁索。 喀喀,喀喀——这四条铁索,如是从岩浆中捞起的赤练炎蛇一般,通体腾着青白色的烟雾。但它口含的,却并非是集聚赤练炎蛇热力的‘炎灵珠’,而是一筐黑铁打的吊篮。 只听嗖嗖两声,这对师兄妹便轻身跃上了这黑铁吊篮。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们的身法就足以令人难忘。那是一种……好像两只大雁自由地翱翔于暮色的天际,散发着雍容大雅的奇妙风采。 又听绞盘收势自转,这黑铁吊篮便被徐徐地向下送去。神奇的是,这圆盘绞轮就像是有得灵魂一般,是在塔尖儿往上数的第二层停了下来。它一停下来,那吊篮便自己吸附在了塔楼延伸出的飞檐楼舌之上。 也不知道是女人的第六感觉,还是这‘多心师妹’真的多心了,她居然又向头上那悬崖壁舌瞧得良久。她本再想要动唇一试,但碍于不想惊动酣醉的看守,也便只能闭口不言。 这儒雅师兄见之,便笑着拍了拍前者的肩膀道:“走罢,别再疑神疑鬼了。今天是老头子风光的大日子,咱们可不能饿着他了。要不然……他真得把墙皮地砖都给扒下来吃咧!” 那多心的师妹点了点头。虽然,她的眼珠里还满含着警惕、她的唇齿也随时预备蓄灵出言,可他还是服气自己师兄的——对这个男人,她是无条件的信任与依赖。 儒雅师兄浅浅一笑,熟练地以手脚在墙壁四处各敲击了二、三、四、五次。 只听喀喀一声!墙面忽有圆形的机关门向前凸出,随即向侧旁旋了开来,露出了一条幽暗潮湿、满夹腐败臭气的青砖甬道。 两人并没有觉得不适,连鼻子都没捂住就移步进去了。他们一进去,那圆形的门也转回了原处,并严丝合缝地镶嵌回了六角塔的墙壁之中。 同样也是圆形。那崖顶的圆盘绞轮之上,正悬着一枚手掌,一枚戴着雕有‘白银蝾螈’的猎王戒,用黑色麻布条缠绕着掌心风穴的手掌。 这枚手掌,虽然看起来还不够厚实、不够宽阔、不够有力量——但是只要你握过它,你就绝对忘不了它的温暖、忘不了它的可靠,更忘不了它主人那颗真挚而善良的心! 眼看墨龙渊这虚按在绞轮把柄上的手掌,黑天郎君的心都快绞起来了。可他灵言道出的话语,还是一如往常的冷静:“黄幽海,你方才是想要救他们?” “是,但不全是。” “不全是?什么意思?” “一来,这绞轮锈得厉害,我生怕它失灵;二来,我也怕这密道其中有鬼。” “呵呵,原来如此!你是想让这两个熟识大咒塔内外的人……来给我们引路啊?” “不。”墨龙渊定睛望着黑天郎君,脑中满是白夜娘子的嘱托,“是给我,不是给我们。” “给你?”黑天郎君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道,“难道,你是想一个人潜入这塔中去?!” 墨龙渊当然不会现在告诉他——他即将要成为一位责任重大的父亲。因为这势必会影响到后者的心态,从而滋生出许多不确定的因素。他只有避而不谈道:“你们两人,就潜伏在此监视这群醉汉就成。且那‘灵晶机栝’也不必去破坏了,我只消潜行跟着那对师兄妹,就一定能避过所有的机关暗哨了。” “可是,倘若你碰上‘鬼虎’和‘影罗刹’……”还没等黑天郎君说完,那墨龙渊就撩指嗒嗒嗒嗒——在前者的胸口点了四处大穴,并道:“对不住了,我知道兄弟你绝不肯弃我不顾,是以唯有封你手足方能使我如愿。断魂子前辈,还请你照料好黑天兄弟,待半个时辰后这穴道自会散气解除的。” 煞命断魂子微微颔首,只淡淡回了一句明白了,便不再多言;而黑天郎君则很气,气得脖子都涨得又红又粗。他气的并非是墨龙渊的自负、也不会觉得对方小觑自己,他只恨学艺不精,无法和同生共死的兄弟一块儿去赴汤蹈火。 嘎吱嘎吱——飞溅的熔岩上,那铁索吊篮前后晃荡了良久。 黑天郎君的眼底,也难得地荡起了波光:“你,可要活着回来!否则,做哥哥的……就把你珍藏的佳酿统统给喝光,一滴都不会给你带到地府去的!” 墨龙渊的眼睛,也同样泛起了炙热的友情之光。因为他明白:对方这席话,乃是夹杂着比稠酒还浓的深情厚谊,半点儿也没掺水。他点得点头,最后瞧得黑天郎君真挚的眸子一眼,便握着铁索顺势溜下、依葫芦画瓢地敲开了石壁机关入门。 见他一走,黑天郎君便摇了摇头,叹道:“唉!黄贤弟,真是个情操高尚的义人呐!” 那许久沉然的断魂子闻之,竟冷冷笑道:“呵呵,你道他是义人?依我看,他是薄情寡义之人才是!你啊,切莫要被他的虚情假意给蒙蔽了……” 黑天郎君眉间一皱,毫不顾忌周遭还有昏睡的魔宗弟子,大骂道:“你,可别含血喷人!黄幽海之侠名威震渊海,难道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会被蒙蔽?!” 煞命断魂子边走向那树立在石崖中央的明王屠碑,边寻着那黄泉之名道:“哼哼,他的涵养功夫之高……那可比他的灵能还强上百倍!你们这些愚鲁之人,自然被他骗得晕头转向……” “住口!你这雌婆雄明白些什么?!” “呔!你这黑天瞎眼的又明白些什么呢?你可知道,杀我二娘子赤眉的……究竟是谁?!” “你……此话何意?难不成,你觉得凶手会是黄幽海呃?” “不,不是觉得。是所有的证据都告诉我,凶手……一定是他!” 黑天郎君虽然很想再为自己的好兄弟辩解。但他一来,不清楚对方所指的证据是何?二来,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其中隐情——因为,这煞命断魂子那满含怨毒恨意的双眸,已经牢牢定睛在了碑面“黄泉”二字之上。 她伸出了修长的手指,慢慢地移到这个名字上:“黄泉啊黄泉……本相公,今日就要你丧命赴黄泉!”说罢,她那猩红的指甲便扣碎了其名,并顺势向右挪移。 右边,乃是刻印着‘鹿神明王’四个灵光大字。黑天郎君虽不清楚这疯婆子究竟想要做什么?但他晓得,这事情一定对黄泉、对本次除魔行动是大大的不利! 于是乎,他浑身的青筋不断地高突搏起,眼珠内树杈般的血丝也根根爆裂、染红了双眸! “雌婆雄……你,你他娘的快住手啊!!” …… 兄弟好朋友之间,兴许真会有心灵的感应。 行在幽暗甬道中的墨龙渊也自心惊一触,仿佛是因着黑天郎君的遭遇而气脉不顺。 可他并没有时间多考虑塔外所发生的一切,因为他停不下来——停不下来躲避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带毒伏箭、停不下来闪转腾挪开脚底头顶不断翻落下坠的连环翻板和铁索吊石。 这种近乎于疯狂的密集机关,约莫让墨龙渊苦了一盏茶的时分。好在听得咯嘣一声机栝复位后,所有的伏火伏毒、塞门刀车、水银流沙池都停滞了工作。 难道,是黑天郎君和煞命断魂子去破坏了驱动机关的大灵晶? 墨龙渊斜眼觉得不可能,要知道他的寸劲点穴功力……是非逆冲气脉不能破。且煞命断魂子,应该也不会抛下动弹不得的同伴,单独去行动。 那么,想必就是其他人解除了本层的机关。这两个“其他人”,眼下就站在甬道尽头的无相大尊雕像之前,他们——正是先墨龙渊一步进到明王大咒塔中的‘儒雅师兄’与‘多心师妹’。 墨龙渊憋住气息、吸墙而立,生怕那多心师妹再度多心。可让他意外的是:这两人居然如同魔怔一般,站在原地诵念了一串西漠古语。诵罢,他们又跳起了双人互合的秀雅舞蹈,最后才跪伏了下来,冲那无相大尊连连叩了九首。 第474章 鬼就是鬼 咚、咚、咚! 九记掷地有声的叩首落罢,他们还是没敢起身。 好似就在等着那无面无相的大尊之像开口允诺他们:平身。 石头哪能开口? 又不是每块石头,都是能蹦出孙猴子的。 可就是这座石头雕成的无相大尊……还当真开口了! 这座‘无相大尊’的眼珠居然冒起了蓝光,石嘴中缓缓淌出:“两位爱徒,快起来罢!” 此话一出,这‘儒雅师兄’和‘多心师妹’才又磕了三记响头,口称遵命地恭敬起声。 那儒雅师兄面着石像,毕恭毕敬道:“师尊,我等将您老要的灵药与丹丸统统带来了。还有一些您所需要的法器与灵宝,我俩也一并筹集完备、规整于内了……” 这大尊石像应了一声,徐徐言道:“如此甚好,为师这三百年来……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徒儿,迟则生变,快些进来吧!” 两人一同抚胸遵命,随即便毫不犹豫地进去了——进到这座‘无相大尊’的口里去了。 墨龙渊见之,便知他们的师父乃是被囚禁在了石嘴灵域之中。 他心想:‘听他们师父的意思……好似今天就会有什么大动作啊?唉!若知道他们究竟是何身份的话……说不定还能与他们结盟行动,到时候协同合力将魔宗灭尽咧!’ 只可惜,墨龙渊不知道。且他还有营救要务在身,不能再多管闲事了——他不知道、不想管,可有人却偏偏想要他知道、想要他来管! “你,好奇吗?” 倏然,墨龙渊的背后传来了一道幽鬼般的阴森嗓音:“想看,鄙人就带你去看看!” 还没等墨龙渊转过头,背后那人便欲一把拿住他的肩头。可他现下的身法已今非昔比,只见其向侧首一纵,整个人便如滑溜溜的带鱼般游到了甬道的另一旁。 映着壁灯的幽光,是有一颗绑在剑梢的人头在不住地晃荡——苍白的脸颊、过眼的刀疤、微微睁开的鬼目……那是死不瞑目的鬼三郎之首级。而那伸手之人……自然正是一袭黑衣劲装,肩扛黑曜铁剑,浑身黑雾缭绕的魔宗鬼虎明王! 墨龙渊霎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虽然在脑海中无数次地预演过与此人的交锋,可眼下当真遇到了……诚然还是会手足发软、心间发麻。毕竟这个弑鬼之人,乃是此番最危险、最可怕、最能要了墨龙渊性命的人! “身法不错嘛……” 鬼虎啧啧一笑,旋即一抖肩膀! 一道无形的剑气,眨眼就掠向了墨龙渊的咽喉! 这道剑气虽快,但还远远比不上十八层老大的有招‘破元刀法’。墨龙渊灵压一迸,那剑气就像是在空中放缓了半拍,而这半拍……也足以让墨龙渊晃动猎王戒、激发血契之威,并唤出骷髅太刀反手削出一道血亮的剑弧! 嘭!两道剑气相撞,转眼便炸裂开来、溅得甬道内灵血斑驳! 鬼虎仰头又大笑了数声,不禁叹道:“没想到啊,你如今的刀剑之艺……” 噌!还未等鬼虎说完话,墨龙渊就已化作了一道赤黑之线,射向了鬼虎! 鬼虎原本那傲然的双眸霎时一怔,旋即也后撤一步,并落剑对招!呛呛啷啷——两者一时间你来我往,刀剑撞出足以耀亮整条甬道的灵光剑花! 墨龙渊深知自己恐是难逃,便打定了绝杀对手的主意。他趁着一趟重击、两者皆向后飞纵之际……以自身等同‘玄阶灵皇’的灵能,唤出了双重天赐——‘天帝之手’与‘天帝之剑’。 噗通、噗通!赤红色的天帝宝血,如是神经灵脉般延伸入了这柄虚雾中的天帝之剑,使其与本尊的心脏发生同步共振!看来,这下一招的剑击……势必将带有‘上界天帝’之宏光大能! “破鬼十三剑……天鬼降伏!!” 只见墨龙渊右手所握的‘骷髅太刀’是青炎缭绕、恶灵回旋;而他左手的‘天帝之剑’则贯通着血之灵气,并通体闪耀着能洁净一切的红芒圣光! 倏然,刀剑一挥!那‘红芒圣光’霎时便凝成了一尊竖眉怒目、龇牙叱喝的钟馗神佛,力压着由‘青炎恶灵’形成的流窜恶鬼,自凌空飞扑向目光已转肃然的鬼虎明王! 鬼虎,已经不敢再怠慢眼前这个年轻人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手‘天鬼降服’……凭他现在这个姿态与状况,是万万抵挡不住了。可他也没打算要逃,他只面对着那‘怒目钟馗’与‘夜行百鬼’,暗自垂下了头…… 嗡……嗡嗡嗡! 让人吃惊的是,这鬼虎的周身忽散发出了团团回旋的黯然气息! 且这黯然气息,居然能显着减缓‘墨龙渊’的那绝杀一招——天鬼降服! 鬼虎啧啧大笑着,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银灰,剑梢上鬼三郎的脑袋也长出了一只冲天鬼角:“啊呀呀,鄙人还以为要等上个十来二十年,你小子才有可能逼我拿出真本事咧!没想到……” 话还未半,这招‘天鬼降服’就撕破了鬼虎的全力灵压,再度攻向后者!后者挑眉吐得口浊气,什么招架姿势也没摆出,只是等这手剑招来到了他的攻击范围之内,他方才闭着眼睛起势乱舞! 嗤嗤嗤嗤!只觉这鬼虎像是小屁孩般乱耍了一通后,这招‘天鬼降服’竟然就只剩下了缺胳膊少腿的残废钟馗、以及四散逃窜的惊魂小鬼。不过,就算是这招已然大大式微,但也足以劈得鬼虎遍体鳞伤,还断了一只手掌! 弹指后,人字拼接的青砖之上,那鬼虎的手掌已不再跳动。 而方才奋力击出杀招的墨龙渊,仍旧气喘吁吁、还未缓复过来。 尽管模样狼狈,但他脸上已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意和一丝不忍的担忧。他,已经知道这鬼虎究竟是谁了! 黑雾散去,鬼虎那颗戴着‘金虎面具’的脑袋就鼓溜溜地跌落了下来。而悬在剑梢上的那颗鬼三郎之首……则离奇地按在了这通体银亮、伤势渐愈的恶鬼身躯之上。 鬼三郎,这人便就是和天下第一刀客——十八层老大斗得七天七夜还难分难解的鬼三郎!他欣慰地一笑,拾起了自己指甲老尖的鬼手,接回了手腕道:“厉害厉害,现在就算鄙人半入‘无招境界’,都挡不下你小子的‘破鬼十三剑’咯!哈哈哈!” 墨龙渊撤下了面纱,忍不住就冲上去握住前者的手道:“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死不了的!” 鬼三郎哟哟地甩了甩那刚接上的断腕,揪起五官道:“疼……疼啊!你要握也换只手嘛!” “哈哈,抱歉呐!鬼三先生,你怎会假扮成鬼虎混进来的呢?” “嘿,这你还要问我吗?你……又怎会变成什么‘墨龙渊’拜入魔宗呢?” “原来如此!”墨龙渊忽想起半年前,那金虎明王遗体失踪之事,“你是夺了金虎明王的尸身,又再去抓来鬼虎……将他们的本事都学得淋漓尽致后,方才杀掉后者、并借名混入这魔宗预备来个里应外合的罢?” “嗯……这你就只说对了五成吧?”鬼三郎双手负背,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鄙人呢?并没有杀掉鬼虎。杀掉鬼虎的人,也就是我数月前故意落败、死在他手下的那个人……你该猜得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不知为何?墨龙渊转眼一思,就锁定凶手是那心有鬼胎、不敢道破鬼虎已死的鹰神明王——波多摩。可他还没有道出自己的推测……那甬道尽头的大尊石像之中,就猛然轰来了雷鸣般的洪声灵言! 呵吒——!! 鬼三郎哼笑一声,上前竖起两根手指对准那灵言一戳! 那充斥着威能的灵言,霎时就被其尖锐的鬼爪捅得在半空炸裂。其声势之响亮,宛如九天的惊雷直打进了人的耳窝子里! 一阵耳鸣目眩、头重脚轻。等墨龙渊再缓过来时,那恶鬼姿态的‘鬼三郎’已经抓着他一道掠向了那无相大尊的嘴里——那连接着‘囚牢灵域’的大嘴里。 这灵域之中,似乎不像是灵域。 因为这里不大,也没有奇幻的灵波泛动。 有的,只是一间不过十丈见方的青砖囚室,和六盏像是快要熄灭的油灯。 灯光微微,但也足以勾画出那面目淡然的儒雅师兄、警惕含言的多心师妹,以及护在他们身后的那位干瘦如柴的白发老者。 白发老者,就像是朽败的枯根一般长在囚室尽头的地角上。他的脖子腰际、手腕脚踝处共锁着六根碗口粗的灭灵钢链——他们正像是吸血的鬼头蛇那般,疯狂地吮吸着老者体内好不容易积蓄起的精元与灵气,不给其一丝积攒养分的机会。 可令人震惊的是:当这位老者抬起头,亮出那不过四十的容貌与眼神时……就好像原本已枯死的老树桩,又奇迹般地长出了两条鲜嫩的枝芽。他的眼睛里,依旧藏着充满希望与生机的春天。或许,也就是因他拥有这对灿烂的眼睛,他才能够经历数百年来的磨难,熬到今天。 老者咳嗽了两声,淡淡笑道:“鬼三郎,好久不见了啊……” 第475章 一夜孤行 不光是墨龙渊和那对师兄妹目瞪口呆,就连鬼三郎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干笑得两声,挠了挠鼻尖道:“哟,没想到被誉为宗史第一的万相王——夜孤行……竟也会记得鄙人的草芥之名。鄙人,还真是受宠若惊呐!哈哈哈!” 夜孤行缓然地望着自己那病态、瘦弱的手足,不禁轻蔑地嘲笑自己道:“呵呵……居然还有人称老朽为‘宗史第一’的万相王?可笑,好不可笑啊!哈哈哈!如若老朽是第一,那篡夺我宗主之位的白家二兄弟……又算得第几呢?” “哈,他们?”鬼三郎先故作惊讶状,随即抚胸道,“他们怎么能和您比呢?您当年……可是离灵帝唯有半步之遥了啊?非但如此,您正邪双修的‘无相禅功’也都已登峰造极、当世无敌!” “哼哼,登峰造极能如何?当世无敌又如何?”夜孤行仰头望着四方的青砖天花板,眼珠潺潺道,“到如今,还不是一样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明王大咒塔’里,永生永世都成了那两个畜生嘴里的笑柄?” “诶呀,老宗主啊……您就别防着鄙人一手了。”鬼三郎的眼珠,瞥向了夜孤行身旁的一篮子金丹玉药道,“您今日……不正是为得恢复灵圣之躯,好杀了他们两个畜生、大大地出一口恶气吗?” “唉!看来时光会流逝、万物可更易,唯有一件事倒永不会变……” “哈?请恕鄙人才智愚鲁、目光短浅,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永不会变’的?” “呵呵,有。那就是——聪明人永远聪明,讨厌鬼……也一直会让人觉得恶心。” “嘿,讨厌鬼虽然会让人讨厌啊?但是来救命的讨厌鬼……那就是活菩萨了啊?哈哈!” 夜孤行那生机盎然的眸子一敛,沉沉问道:“你的意思是,本座今日就算是破了这噬灵天地牢,再重得了灵圣之躯……那也绝对斗不过那姓白的两兄弟,对吗?” 鬼三郎摇了摇银白色的鬼首,啧啧叹道:“恐怕不是斗不过他们两兄弟,是你……连其中的一个都对付不了。因为,他们如今非但有灵圣之力,眼下……还与‘天子魔’立了约,喝了‘天魔之血’啊!” 天魔之血?竟然是天魔之血!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无不为之大震。 要知道,这‘天魔之血’也便是天子魔的恶血。这恶血,正是世间所有罪孽的源头,也是唯一能与‘天帝之血’抗衡的可怕存在! 鬼三郎见众人的眼睛里都蒙上了一层灰暗,便也摆摆手道:“哎哟,你们也别这么灰心丧气嘛!虽然这‘天魔之血’是有增益两层灵阶之大能,但他们一辈子……也就能用三次。若是鄙人的线报没有错,他们两兄弟在反目之时都各用过了一次。因而,也只剩两次了嘛!” 可是谁都清楚:就这两次……便足以杀掉灵阶未复、身体尚且虚弱的夜孤行。并且还能在对阵三宗围剿之际,再度力挫青衣教主谢无极、终南谷主公孙不二、白玉庵掌门天诛神尼以及所有参加围剿的西漠帮会门派和诸国势力。 想到此处,所有人都不由得垂头一叹、感念对手之强盛,唯独那夜孤行却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笑得张狂而不疯癫、洪亮而不刺耳,就像是坐隐对弈之时已将最后几手都囊括于胸,锁定了胜局。 鬼三郎仰头一笑,道:“哈哈,老宗主您……看来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讨厌鬼啊?” 夜孤行明白对方在暗指自己聪明,便摇头道:“朽人老眼还未昏花,自当瞧之不难呐……” 鬼三郎轻笑两声,负背进了数步道:“既然你我都是讨厌鬼,那咱们就不必兜什么讨厌的圈子了。鄙人,正是来和你商量,届时该如何铲除这些妖孽、再为老宗主您复辟的!” 夜孤行微微一笑,带起了略有皱褶的嘴角。他望了眼自己的徒儿,又盯着墨龙渊瞧得良久,问:“帮朽人复辟?呵呵……那就劳烦阁下说说看,你们究竟有什么计策能对付我‘无相灭宗’的?” 鬼三郎啧啧道:“哎呀,什么计策?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计策。我们只不过人多势众,有西漠三宗的教主掌门外加‘天穹仙宗’的副宗主和鄙人罢了。” 夜孤行本来心平气缓,但一听前者之言就两眼冒火:“天穹仙宗的副宗主?哼!那‘老烟鬼’还有脸来帮我?当年若不是他们安插这两个姓白的畜生前来卧底偷经,本座又岂会落得现在这般田地?!” 鬼三郎摇了摇头,叹道:“诶呀呀,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又何必记到如今呢?毕竟……老宗主您正邪双修的《无相禅功》,可是能与他们阴阳双练的《混元玄经》平分秋色啊!他们,怎能不防你一手呢?哈哈哈!” 夜孤行嗤笑一声,忍不住就啐道:“呵呵,可笑!本座当时虽自视甚高、目空无人,但绝不会背离灭宗之佛法、慈悲之心念,去与东玄天下人为敌。他们防我,只不过害怕本宗总有一天会取代他们西方霸主的地位!” 鬼三郎挠了挠脸颊,赔笑道:“这……的确是他们掌门存心不善啊?而且这老乌龟看人还非常得不准,明明有大把道心坚毅的弟子不派,非要派这对家室不清的古怪兄弟来……鄙人,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呐!” 墨龙渊听在耳朵里,细想在心中:‘看来,当年这‘无相灭宗’充其量只不过是个邪乎的教派,并非十恶不赦;而那被誉为东玄名门正派之巨擘的‘天穹仙宗’,也并非一向是行的君子之事……想来,此番萧烟客如此周密计划,某种方面也是觉得心里对不住这夜孤行,方才想要帮他复辟宗门吧?’ “唉!无论如何,能帮老宗主您重夺宗主之位……总是好事一桩嘛!” 鬼三郎调咳嗽得几声,转了话头道:“眼下,只消您再等个二十来天,咱们就定能把那姓白的两兄弟、连同他们的党羽明王们一柄铲除,还你个昔日的无相灭宗!” 谁知那夜孤行居然又大笑了五六声,随即叹得口气道:“不必了!不必了……朽人在这囚笼中呆了成百上千年,所有的锐气早已被磨灭得干净。如今我挑得戒守松懈之日重归圣体,只不过想要走得方便些罢了……” “哈?老宗主您……您不要寻那两个孽徒的债啊?” “正是。所以有时候,讨厌鬼也会变得滑稽又可笑哟……呵呵呵!” “啧啧,这就和鄙人的预料不同了嘛!您老过去,不是有仇必报的咯?” “呵,就算杀了他们又能如何?重夺了无相灭宗,那也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矣!” 鬼三郎陡然觉得这原本不可一世的夜孤行,如今又拔高了十丈,长成了一株高不见顶的参天苍木。感觉他在这牢笼里修得的灭宗佛法,比其在外风光无限、逍遥千年还宝贵得多。 世事不就是如此吗?有时候看似被夺去了一切、囊空如洗,但到头来所得着的岁月历练与精神财富兴许会比失去的更多、更美、更珍贵! “朽人佛法尚浅,故而听闻那‘天穹仙宗’还有怒火……真是大大的不应该呀!” 夜孤行长叹得一声,低下头似是悔过自责。良久,他又抬首道:“若果没有其他事情,还请两位速去办自己的要事吧?免得到时候宗比结束,你们就不甚方便了。” 瞧得半晌后,鬼三郎自知多说无益,便转身拍了拍墨龙渊的肩膀示意离开。可谁知道后者竟三步跨上,抱拳礼道:“还请前辈,告知我等邪练《无相禅功》的罩门在哪?还有是否需要那‘三魂佛玺’方才能破解此功?” 夜孤行仰头注视起了这个黑头发、黄皮肤年轻人,双眸之中好似树芽含了蕾苞,是生意盎然。他笑道:“小友与朽人一样,身怀正邪双修之禅功,岂会还不明白此功的罩门呢?我问你,无相禅功的功力是以何为计量?” “是以‘度化佛面’和‘入魔佛面’的数量分高低!” “那就是了。只消削减这两者之量,便是破解本宗第一绝学的唯一方式!” “削减……啊!我懂了!若是将纯修一路之人体内的佛面转化,便至多可将其功力减半!” “不错,小友你很有慧根。所以修炼《无相禅功》的方法应当是先练正路、再修邪法,这样就能够保证不被邪念牵制、又不必担心双面转化而耗损大半功力了。” 呛呛啷啷,夜孤行缓缓地站起了身,艰难地一步一踉跄地走到墨龙渊跟前道:“而唯一能转化旁人‘正邪佛面’之物,就是那天帝九玺之一的三魂佛玺。只有它,方才能令那白家两兄弟的功力锐减一半!” 微光冉冉,四周的灯火好似炀了不少。 两人四目相对之际,眼底皆如日暮下金色的粼粼波光。 飒飒!可就在灯火忽暗的一刹那,夜孤行的双眼霎时瞪得比他的脑袋还大了三倍! 第476章 东乡邑人 墨龙渊眉间的一滴冷汗,正向四处反射着扎眼的光。 其中,那夜孤行的眼珠已扭曲得有三颗脑袋这么大,好似是两张血鲨的巨嘴要将所有活物都撕咬吞噬。 可墨龙渊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他也凝视着昔日巅峰灵圣的双目,淡淡问道:“前辈,敢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嘱咐我的?” 夜孤行笑道:“呵呵,嘱咐倒没有,但是朽人想救你的命。” 墨龙渊疑问:“救我的命?不知在下究竟为何会死,还请前辈明示!” 夜孤行轻叹一声,捋起长须道:“小友啊,你可知道双修‘无相禅功’,最忌讳的是什么吗?是邪不胜正。你体内的入魔禅力已远远高于度化禅力,如此不久……你便会暴毙。” 墨龙渊转眼细思,淡淡答道:“这……晚辈倒也设想过。因此我一直以白玉庵的‘清心普善咒’来压制邪念,企图将其逐一度化、再为己用……” 夜孤行仰面轻笑得一声,摇摇头道:“不成的,不成的……你虽能以自己的意念与佛门咒法来压制它们,但你体内的魔婴之数实在太过庞大,还没等你将其逐一转化……它们便会令你气脉逆行、走火入魔。” 墨龙渊内识一开,只见自己意识海内的‘怪面魔婴’依旧如巍峨群峰般环绕着百余度化佛徒,而每一个佛徒的面孔上……已挂满了精疲力竭的虚弱。他皱眉道:“前辈,那这怪症……该如何去解呢?” 夜孤行长吁道:“若要解此症……其实也不难,只不过得冒些风险。” 墨龙渊问:“什么风险?难不成,前辈是叫我去夺那‘三魂佛玺’来转瞬度化魔婴?” 夜孤行称否道:“不,这个方法的不确定因素太多。老夫,另有他法。” 以墨龙渊之智,是早已洞察了端倪。他问也不问,只抱拳过顶道:“还请前辈施法相救!” 夜孤行哈哈大笑,转身向他两个弟子道:“你俩,若是有此子一半的聪明和机敏,那为师今日还真有机会要了那两个孽徒的命、再重夺回那灭宗宗主之位了……呵呵呵!” 那多心师妹闻之,眉头早就已皱得像是一道疤。她那对明晃晃的眸子里,好似有许多不悦的怨念在积蓄、流动;而另一位儒雅的师兄,却好像全然没有将这事摆在心里,一副只要师尊高兴便任其数落的高尚表情。 夜孤行握着拳头,蚯蚓般佝偻着咳嗽了数声。 旋即,只见他小腹微微隆起,那惨白如纸的薄肚皮内透出了隐隐金芒…… 再一转念!他的眼耳口鼻之七窍霎然金芒大作,同时有七条度化佛面汇成的洪流奔腾向了墨龙渊的五官七窍! 墨龙渊早就猜准了——对方要替他破解魔婴过多的症状,唯有将其自身的度化佛徒传输于自己体内!因而,他早就疏通、扩张了体内的所有灵脉支流,并配合着抡圆五官,令那庞然的佛面禅力灌注于其中…… 刷喇喇喇!肉眼可见的金芒自墨龙渊的奇经八脉向他意识海内灌注,只是弹指瞬间,他的脑袋就像是熊炎金阳一般将这至少也千年未照日光的囚室映得处处闪耀。再眨眼,这里已不止是闪耀了……仿佛这三丈方寸已化为太阳的核心,是亮堂得令人遮眼如开、热得能叫金属岩石蒸发融化! 鬼三郎已伸出了食指锐爪,在对抗着这股炙热而正义的金光佛法;那多心的师妹也早已吐出了尖啸的灵言,护住自身周全;而那气质儒雅的师兄,则推出了单掌灵压、使那禅能之流自他指间缝隙导向四处。 虽然这三者的对抗之法有异,但他们的目光——却是单单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此人,自然不是有灵圣之躯护体的夜孤行,而是那肉身该不甚刚强的墨龙渊!他们仨都在心里嘀咕:他,究竟受得了这恢弘至极的禅功之力吗? 一定受得了。 一来,这墨龙渊生性要强,绝不肯屈服! 二来,他体内又有血之灵气增益,故而已能等同‘玄阶灵皇’之威能。 三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夜孤行,本就没打算要这后生晚辈的命。对于成败之结果,他早是了然于腹、十拿九稳。 只见墨龙渊一动猎王戒,他周身便霎时裹起了血色的灵气。这灵气如同世上最宝贵的龙涎凤髓,渗透进了他的皮肤肌肉、血管灵脉,直至丹田气穴与意识之海。 不久,墨龙渊的皮肤便像是嵌上了金刚钻石般坚硬、他的肌肉线条也比方才粗壮明显得两倍、他的血管和灵脉就柔软地像是可以无限延展的流金水银,仿佛可以裹挟奔腾东去不复返的浩荡江河,亦可以承受住万丈的崇山峻岭碾压而不破。 “啊!!” 墨龙渊原本以为就这足够了。可接下来成倍增长的‘度化佛面’却如世间最高耸的堤坝泄洪一般,发了疯般塞入他那原本就不甚大的五官七窍,是冲得他整个人都颠倒转起、嘶嚎咆哮! 那夜孤行见之,并没有细水长流、循序渐进的打算,因为留给他安然脱身的时间……已然不剩下很多了。他大喝一声,以灵识喊道:“小友,你既有天帝九玺与血契之威,为何不将他们发挥到淋漓尽致?这两样……可是我太周师祖的开国震帮之宝呐!!” 方才这囚室太过昏暗,墨龙渊没有能看清。眼下,他才明白——这夜孤行为何刚才看到自己就如此高兴、如此忘形,甚至不惜在这性命攸关的紧要当头帮助自己调和体内的正邪之面,救自己一命!因为:他,这被誉为历代最强万相王——竟然也是一位太周子孙! 他的皮肤虽然惨白,但底子里还是透着高贵的黄色。他的头发虽然大多白了,但还有几根是黑褐色,且还泛着青幽幽的光泽。最令人瞩目大瞪的,还是他的那对眼珠子:黑色的眼珠子,象征着能包容一切的气度和不与百色相争的品格。墨龙渊看得见,这眼珠子里还留存着太周子孙的骄傲、还留存着对本国皇室的尊崇与敬畏! 所以,他才了解墨龙渊、相信墨龙渊一定可以! 也正因着这股来自血脉的温暖信任,墨龙渊能感到自己肋下的血契正炙热发烫! 这,乃是他半年前趁着姝儿昏睡之际所立下的约,也是他自图巴酋长、龙女芝瑶、灵狐银月之后,立下的第四条约! 鬼三郎,已无奈转用整只右掌抵御那金芒佛光,且他的手掌还在不住地摇晃颤抖,好似很快就要抬起第二只手了;而那对师兄妹也不得不合二为一,以连缀的强劲灵言和双掌灵压,来勉强稳住身形不动。 而墨龙渊——他的眼珠已经高高凸起,就像是随时会像弹珠一般飞迸出来;他浑身上下的肌肤也已陡然发亮,并透出了一片片鱼鳞状的火红斑纹;最后,就连他额头面颊、脖颈胸脯上渗出的汗滴,都随着那烧化的黑袍面纱一齐化为了蒸腾的烟气儿。 疼,钻心的疼,就算是伟大的母亲生儿育女……也不过如此的疼!他万万没想到:同样是传输禅力,这夜孤行所注入的‘度化佛面’是要比白无相的‘入魔佛面’厉害十倍不止!也要命十倍不止! 嘶—— 当最后一丝禅力,化为度化佛面钻进墨龙渊口里后……他的人已经濒临瘫痪了。 咚的一记!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双驴才能牵动的石墨子般,重重地砸在了还未退火的杏红色石砖之上,溅起了回散四飞的火舌火星与灵气碎屑! 不止他虚脱了,就连那传功的‘夜孤行’也像是个快翘辫子的孤寡老头一般,在原地直喘着大口恶粗气、抖落着剑锋般斜削的肩胛。他,好似也失算了,失算这墨龙渊的体内……竟可以装得如此之浩荡的正义之师、佛心之面。 所有人都沉默着,仿佛就在等这地面与墙壁上的赤红石砖,自外向内慢慢褪回深墨绿色。可有一个人耐性没有这么好,且这个人……是最不该、也最不方便开口的一个人! 那多心的师妹捂住了自己的樱桃小嘴,哇啦一喊道:“师父!您……您老人家怎可以把‘无相禅功’的三成功力都传给这小子了呢?!这样一来……这样一来您老人家今天可就破不了牢、逃不掉了呀!” 墨龙渊闻之,先是瞧了眼两臂烧伤却如若无事的儒雅师兄,又回首望了眼正在翻看自己冒烟手掌的鬼三郎,最后又定睛瞧着他这位表情僵硬的同胞前辈,眼波一颤道:“前辈,您……您为何要耽误自己的逃命之机,来保我性命、助我进阶呢?!” 夜孤行只有苦笑了几声,仰天叹道:“朽人……朽人总算知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邪面嘞!” 墨龙渊抱拳不落,言道:“前辈不是早该知道,这些‘魔面’乃是魔头传功于我的吗?” “朽人是猜到了,但朽人却没猜到……他也不想传你这么多的魔面!” “啊?什么叫——他也不想传我这么多?前辈,在下听不明白……” “哎呦呦!你啊……你的身子里,是藏着大大的古怪呐!” 第477章 血缘情深 古怪? 墨龙渊这近二十年来经历的古怪,已然多不胜数。就算把一座城邑的人,一辈子遇到的怪事加在一起,也未必有他这二十年来得丰富。 可是这次的古怪,却大有不同。因为说出两个字的并不是一位孤陋寡闻的普通人,而是一位见识不凡、阅历丰腴的修灵之圣!这就好像是北冥凛自认剑法不如你、宝匣人魔觉得你造的机栝比他更精密神奇,就算你自己不这么认为……因着他们,你也会笑说一句:承让承让。 墨龙渊单单望着夜孤行,并未开口。 可他眼珠里流转的波纹,已然代他开口问道:前辈,不知古怪在哪? 夜孤行本来是有百分的把握,助墨龙渊调和正邪禅力后,再脱困遁走。可他万料不到,这墨龙渊……就是一口填不满的水缸、装不满的酒窖——他,简直就是枚无底的大黑洞! 夜孤行一叹,道:“你的意识之海里……仿佛暗藏着个巨大的漩涡。但凡只要是往内灌输些灵力禅能,就势必会被这大漩涡给牵制,从而无法收敛闭气。想来,那传功给你的魔头,也是深陷此法,最后强行自损收功的罢?” 墨龙渊回忆起了‘白无相’传功后虚脱的模样,不由得缓缓颔首道:“没错。他在传功于我之后,就闭关了好一阵子方才得以见人。想来,他一定是不想让弟子们知道——他的灵脉和意识海已然受得重创……” “是啊……” 夜孤行应得一声,转而道:“这意识海,乃是修灵者的精神之力、内敛之功。小友你既有如此海量的天资,他朝定能踏入灵帝之领域、遨游寰宇三界之外……这样吧,既然你的《无相禅功》已通达至了第七重,老夫就送佛送到西、帮你把禅功顶到九重!” 此言一出,那多心的师妹就大喝了声:不成、不行、不可以!还请师尊三思而行!那原本还笃定淡然的儒雅师兄,眉梢也不由得向下微一倒挂,眼神中也透露出了不悦。 激动、不悦那是自然的,他们两人暗中侍奉了夜孤行这么久,都没有从后者身上捞到半分修为和助力。而这只不过见了一盏茶时分的无名小子,却能独享其为其精心竭力地传功……这换作是谁,心里都得啐爹骂娘的! 有人不愉快,嫉妒墨龙渊,也就一定有人会替他高兴得大笑鼓掌。啪、啪、啪!鬼三郎颇有节奏地拍了三记巴掌,旋即爽朗地笑道:“黄老弟,老宗主一番美意实属难得,你……为何还不赶紧答应呀?有了这九重的双修《无相禅功》,你小子就算是想要输给什么鹰神明王、鹿神明王……都是一件费劲的事咧!” 墨龙渊怎么可能不动心? 他现在的心,跳得比谁都快、比谁都渴望! 要知道,那白无相、白无命两兄弟虽有十重禅功护体,可他们练的始终只有邪路。就算是他们经过这数百年的夺面取舍,已在功力上后来居前,但只消有“三魂佛玺”削其一半功力……那他们至少在禅力上是绝对处于下风的。 当然,欲占上风的前提就是墨龙渊必须在与他们决战之先,找到流魄、夺得他随身携带的三魂佛玺。可流魄如今……究竟人在哪里呢?是不是被白无命给雪藏了起来?谁都不晓得。但就是因为不晓得、没有把握,墨龙渊才更渴望多一份保障,以便即使没有“三魂佛玺”他也能有底气与魔头死斗。 可是,谁能料到——墨龙渊闭目凝神了片刻后,居然道:“罢了,在下并没有一定能铲除‘灭宗败类’的把握,自然也不能保证前辈一定能在月后离开此囚牢。因而……”话到此,他拱手作揖、与眉齐平道,“前辈还是多服用些丹丸,趁早离开这污浊之处吧?或者,晚辈可以将您的禅功再回传……” 夜孤行忽以大笑打断了前者,随之手捋白髯道:“呵呵呵,我太周之国的皇子……当真是仁心慈念呐?可惜这禅力一送出,就被你的意识海牢牢吸附体内了。就算现在你想要重为朽人做嫁衣……那也是为时已晚,不可逆之也。” “这……” “不必摆出这幅表情,你并不欠朽人什么。” “可是晚辈我……我无功不受禄,得之有愧呐!” “唉!” 夜孤行摇了摇头,转身望向牢顶那破损的青砖一角道:“朽人当年不能精忠报国、戍守边疆,已是大遗憾!如今,遇到故国君主子嗣,我纵使敲碎了这身老骨头也必要助你啊……”他忽转身恭拜,闪动的眼神似是年轻了二十岁,“再者,若是‘殿下’您诚心想要助朽人脱困,那也只有再接受我三成禅力,去击败那两个大魔头这一条路!所以,草民恳请‘殿下’莫再犹豫了!” 空气,似乎被夜孤行的愤慨言辞烘热了,那几盏油灯里的光也似被其热心所助燃、烧得极旺盛。墨龙渊的心和眼睛,自然也被带得暖洋洋、热乎乎的。他连忙上前,托起那干瘦却苍劲的黄皮手臂道:“好,我以‘太周之国’嫡传太子的身份答应你——我,定会好生使用这些禅力,不辜负您老人家的一片赤胆忠心!” 两人的四目相对,越看越动情。 一老一少的手掌,也像是蜷曲的双蛇那般,愈握愈紧。 他们不需要相识,更不需要相知。他们只要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就能掏心挖肺,把全部的信任都给对方。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情、这就是同种文化的传承、这就是手足同胞该有的相遇场景! …… 幽暗的甬道内,黑得能把令白墙都不见。 可忽然间,有一束光如金龙出海般耀亮了甬道,并带出了四个人。 这当先的,自然是又换了颗脑袋按在脖子上的鬼虎。只见他神兜兜地甩了甩手,示意后边的人赶紧跟上;次之的两人,便是那儒雅的师兄和多心的师妹。这两人好似都闷闷不乐的,感觉像是蹲在茅厕里吃了一餐饭。 而请他们吃这一餐饭的人,那当然就是已容光焕发、神清气爽的墨龙渊了。墨龙渊的体内,已凝聚了正邪双休的九重‘无相禅功’,灵阶也猛然提升至了‘天阶灵王’——如今的他,纵然是正面对抗三大异面王……那也决然不会处于下风。 前三人,都缓缓地沿着甬道行去了,唯独墨龙渊还在原地侧望着大咒塔的深处。虽然鬼三郎先前在灵域中,已保证了那白玉庵的卧底女尼——妙岚的生命安全,以及绝不会让那天诛、灭寂两位师太上当落圈套,但于墨龙渊而言:就算如此,他依旧还是舍不得那妙岚受那些痛苦的活罪。 也没人会劝他。因为前三个人中,那对师兄妹是还没有把他当做自己人,甚至……心里还时不时地咒骂后者得了大便宜,小心迟早会有其他报应;而鬼三郎呢?他,恰恰与这对师兄妹相反,他就是把墨龙渊当做了自己的徒儿、甚至是孩儿,所以他完全相信后者听得懂自己先前的保证,也相信后者能同样完全相信他! 鬼三郎是对的。 像他这种在世上流浪了三五百年,还能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这么体面的鬼,一定在很多时候都是对的。至少,在看人这一方面,他还是很准足的。 墨龙渊的足尖轻轻点地,他就如同拉长的糖人儿一般向前射出!当这扭曲的身形再度合一之际,他就已经走在了鬼三郎身侧,与这“恶鬼”肩并着肩。 墨龙渊灵识问:“鬼先生,晚辈还有些事情要请教您……” 鬼三郎哼哼一笑,道:“呵呵……是关于‘奉刀者’呢?还是关于你最要好的朋友呢?” “都有。敢问先生您……为何要选我作为奉刀者,继承‘阿鼻地狱’呢?” “诶呀,为什么要选你做奉刀者啊?很简答啊,因为你是连‘那个人’都珍视的朋友啊?” “那个人?你指的……应当就是‘北冥阁主’吧?” “不错,那人我还是很了解的。以他这种性子都能看得中你……那你人品一定没话说的!” 鬼三郎自信地扬起了脑袋,眼中满是自豪道:“况且,鄙人早就知道你乃‘太周皇室’的嫡系太子,有着过人的修灵天赋与掌握‘血玉灵玺’的必要血脉。因而,这‘奉刀者’若是不选你……我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脑袋瓜子啊?哈哈!” 墨龙渊闻之,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牵强附会,但细想对方所言……却也都是有着自己独特的逻辑与思考。即使这些逻辑很奇怪、思考很别致,但事实上他的确是赌得没错。赌,墨龙渊这才想通当时于渊海之巅的‘换剑赌约’,并不只是换剑这么简单——鬼三郎真正要赌的,却是墨龙渊的未来! 咯喇喇—— 圆盘石门一转,四人便又蹬上了那铁索吊篮。 不知为何,墨龙渊的心里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紧张。不过他还是抓紧先问:“那北冥阁主呢?是先生你让他成为了‘地下恶鬼’的吧?” 第478章 无心罪人 “是啊!他不做鬼,就会真的变成了鬼咧!” 鬼三郎倚在了吊篮的扶手之上,淡淡说道:“那日,他被委派与皇甫琼一同押送‘西门世家’的孽徒们前往冻土,鄙人就觉得他十有八九会被谋害。因而,我一路就雇船跟着他们。 啊!没想到还真让我料准了,这皇甫琼居然把他骗进了灭灵牢内,丢入了冰冷的寒海北洋里!辛亏呐,鄙人下海把他的尸体捞上来了,并以我的‘鬼之血’令其复生,要不然这天下就会少一位绝世无双的杀人剑客咧!” “果然如此,他才得了恶鬼之躯啊……”墨龙渊想到这番画面,不忍就捏起拳头重重砸了记扶柄——嗦啦啦、嗦啦啦,直震得铁索吊篮像是沙蛇般簌簌甩动。他咬牙道:“这皇甫琼,还真是忘恩负义得紧!亏我北冥大哥还把渊海至高的权利让给了他们家……唉!幸好有鬼先生您未卜先知、仗义相救,不然……不然北冥大哥他……” “嘿,这没什么喇。鄙人好不容易找到金苗子,怎可能让他被瘟牛踩瘪了呢?” “金苗子?想必鬼先生您只得是……他剑术天资非凡吧?” “嗯,在鄙人浪迹于‘东玄世界’的这几百年来,也就是他——才有机会战胜‘秘密’!” “战胜秘密?!”墨龙渊闻之一怔,因为他知道秘密是什么人物?知道他是有多么得可怕!没有一个绝顶剑客,胆敢说自己不畏惧那‘秘密’的。因为所有与他交手过的人,没有一个人再出现于东玄的江湖里。他们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成了‘秘密’心中的秘密。 墨龙渊本想逮住机会问个明白。 这鬼三郎是怎么将北冥凛便成恶鬼的?也想知道,他为何要让北冥凛战胜秘密? 当然,如果有时间、有机会,他还能想出更多费解的问题,想要问这位善良可爱的鬼先生。可是……人在江湖,总会偏偏就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去做一些想做的快乐事。 咯嘣一声,铁索吊篮升到了崖顶,并吸附在了壁舌边沿。所有的‘暗服弟子’与‘看守弟子’依旧醉得像是一块块烂麻布,随意地瘫软在灵石箱内、岗哨的围栏上……以及一滩形似大蜘蛛般的血泊之中——然而这血,并不是他们的! 这蜘蛛血泊的正中,躺着一个男人,一个堂堂正正的好男儿!他身上的肌肤,都因为强冲灵脉而寸寸崩裂、溢出鲜血,他的嘴里还不断地吐着血泡,而他的那双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珠里……此时却泛着光。那是友情之光、大义之光! “黑天?!” 墨龙渊大吼一声,发了疯似地扑到他的身边为他止血,“是谁!是谁伤你的啊?!” 黑天郎君剑墨龙渊赶到,居然咧开嘴笑道:“来……来不及了……兄弟,别浪费……” “闭嘴!你绝对不能死!你可知道,你娘子腹中已经有你的骨肉了嘛?!” “呵呵……我,我怎会不知道呢?她……就算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儿,我都记心里的……” “那究竟发了什么?你怎会……你怎会强冲自己的灵脉呢?!” “唉!她,她要害你……我、我要救你……所以我不得不逆冲灵脉……” 墨龙渊心头一晃,他忽然想拿一柄铁榔头将自己的脑瓜子捶裂,想看一看里头填满的究竟是不是浆糊?他痴痴地望着脸色转白的黑天郎君,不禁暗骂自己太傻、太蠢,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大呆子!怎会想不到那‘煞命断魂子’一定早就猜出了:杀死赤眉的人,最有可能是他。 “啊?!鬼先生!” 他猛然调转过头,望向鬼三郎道:“您的鬼之血,能否……” 鬼三郎摇了摇脑袋,长叹一声道:“北冥凛的天资筋骨极高,还也只有三成机会能成为我鬼族之子。而他……恐怕连半成机会都没有。” 墨龙渊从不会为了自己的生死向人下跪,可他愿意为了自己的朋友放下尊严!尤其,这朋友还是间接被自己害死的!他挪着双膝拖到了鬼三郎的跟前,拽着他的裤管子求道:“鬼三先生,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请您试一试好吗?!他……他的娘子腹中,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儿呐!” 鬼三郎单单望着墨龙渊,嘴皮子像是缝上了线,不和他说一句话。可他那颗已经千百年都没有跳动的过的心脏,却已然感受到了从对方双眸中传来的友情炙炎。他叹息得一声,便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淌出黑混的‘鬼族之血’滴到黑天郎君苍白的双唇之间。 墨龙渊忙转过身,紧紧握住黑天郎君那冰冷的手掌道:“兄弟,你还有温柔娴淑的娘子、尚未通世的孩儿,你……你的冤屈也还没有得以伸张!你不能就这样撒手人寰呐!” 这黑天郎君似是听见了墨龙渊的呼喊声,眼角淌下了比铁水还滚烫的热泪。他眼睛内的浑浊斑点逐渐聚拢,皮肤上寸裂的伤痕也开始逐渐愈合,他的手……也似是冰炉子般由内温热了起来。 可他……并将不是那口冰炉子——北冥凛。 就在墨龙渊脸上露出喜色,以为他能熬过这一遭时……黑天郎君皮肤下的血管,霎时间就砰砰爆裂!污浊的黑血,只将他晕成了通体乌暗的黑郎君。而他体内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也霎时绞乱成泥,疼得他们的主人抽搐不止! 黑天郎君的嘴皮在颤抖,不过他还是说出了自己最后的遗愿:“兄弟……谢谢你!劳烦你……照顾好我娘子……还有我未出世的……” 墨龙渊满含热泪地握着黑天郎君的手掌,赶忙道:“我明白……我明白的!我一定会将嫂子当做自己的亲姐姐一般照顾!你们的孩子……我也一定会看顾他的一生,就当亲生孩儿那样!” “多谢!那无论孩子……是男是女,就请你作其义父……好吗?” “那是一定的!我黄泉敢对着天帝老爷发誓,日后我必收其为义儿!” “好……那就拜托了……”黑天郎君那对深蓝色的双眸,慢慢变得浑浊。他的眼皮,也像是迟暮的珍珠母贝般缓缓地一开一合。可他始终努力地睁着眼睛,因为对这个世界……他还有诸多的牵绊、诸多的不甘,以及满溢的深爱! 直到他走了,他的眼睛依旧没有合上,依旧透着对朋友的信任、对妻子的惭愧。 虽然墨龙渊清楚这黑天郎君的性子,知道他是毅然选择逆冲经脉来阻止煞命断魂子,且绝对不会责怪自己间接害死了他。但于前者而言:大错,已然铸成! 他沉寂了好一会儿,方才为暴毙而亡的‘黑天郎君’整理好衣物仪容,将其摆入了猎王戒中的灵域。鬼三郎也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节哀顺变。 此时,那在旁的儒雅师兄冷眼一横,寒意森森道:“赶紧走罢,别再磨蹭了。免得待会儿招人瞧见了,我等谁都得不了好果子吃!” 墨龙渊转眼瞪得前者一眼,眼中满是血丝与凶光。这一瞪,仿佛下一念便会催出他体内浑然的正邪禅力、将这冷血的家伙给撕成碎片!可他忍住了,而对方也不再催促,选择和其师妹一并先行下崖。 鬼三郎套上金虎面具,叹得一声道:“鄙人,就先行一步了。” 墨龙渊点了点头称好,那鬼三郎便化作了一团黑雾飘散于此洞…… …… 来时三人,回时……只剩下墨龙渊一人孤行。 他走在沙地上,忽觉得每一步都像是刀子戳在了自己的头皮上,沙麻难忍。 他也没有刻意走那最安全、最隐蔽的路线。因为他想过了:若是被魔宗之徒怀疑识破……那无论对方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甚至是十二明王、万相尊者——他都打算杀了对方,来泄心头一口难泄的恶气! 年轻人,始终还是有不理智的地方。可像墨龙渊这样的年轻人,那是很快就能收敛起自己的不理智,从而选择正确的方式来抒发心中未了的郁结:喝酒,只有喝酒这一种方法,才能让他的情绪稍有缓解。故此,墨龙渊没有先回黑雷龙窟,而是来到了魔宗的至高之处对月独酌。 风潇潇兮,沙蒙蒙。 月光轻洒在万相宝殿的穹顶之上,拉长了塔锥向南的斜影。 墨龙渊迎着这素白色的光,坐靠塔锥、喝得闷酒。他起先也没想甚么,只是想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让自己的思绪可以别再受情绪的禁锢。 但是,思绪若容易够控制,那世人皆是得道高士了。 赤眉、黑天郎君……他不禁又念及为了铲除无相魔宗,已经有两个本来不该死的人间接因他而死,他心里便犹如烟熏火燎般痛苦难言。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问责煞命断魂子?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身怀六甲的白夜娘子? 就在他短叹长吁之际,他的眼珠忽然瞟见了东北首的星空之底……好似有异象! 第479章 夜虫送棺 哱鲁鲁! 东北的沙原之上,忽就扬起了一潮数丈高的激流沙浪! 黄泉连忙坐起,定神细看。只见这浪头之中,满是鬼脸蜘蛛、吸血螯蟞、万足蜈蚣、黄金毒蝎等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毒虫——原来,这激流沙浪竟然是一股大虫潮! 无相灭宗的巡逻弟子们见之,并未像渊海人见到海潮般惊恐万状。 他们好似是习以为常地瞧了眼,随之拿出草纸和鹅毛笔记录了一番,就继续按着预定的巡查路线行去。 黄泉却仍旧盯着这股虫潮,心头细想:‘这‘无相魔宗’的弟子为何会如此淡定?难不成,他们吃准了这股虫潮绝对不可能袭击到魔宗总坛?还是说,沙原上早就布置好了兵力来防控?’想罢,他便戴上了黑龙面具,决定化身成‘墨龙渊’前去探查一番。 身影嗖嗖,不久他便来到了魔宗总坛的边陲。 他愣住了,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无相魔宗竟然会有边陲!往左往右,皆是凌空悬架在西漠大陆之上,且足足三百丈有余! 簌簌!蜿蜒的流沙瀑布正不断地向下冲刷着,直撞得沙原上溅起了连绵百里的砂砾黄花。黄花之中,正不断漂浮起了沙漠毒虫的尸首,它们有的缺胳膊断臂、有的翻起了白肚皮、还有更多的则被那万钧之力撕成了浆液与残骸。 还未等墨龙渊搞清楚:这‘无相魔宗’的总坛,究竟是如何悬架半空的?他的脑海,已经被另一个大疑惑所占据——因为在那虫潮之中,出现了五名形迹可疑的怪人。他们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脸面,其中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分四角抬着一口墨玉棺材。 这五个怪人是什么来历?这口墨玉棺材里……究竟又藏的是人、还是尸首?还有,他们趁着‘宗比大会’的松懈和‘沙漠虫潮’的混乱前来运送此棺,其目的……又是什么呢? 墨龙渊决定去一探究竟。因为他如今有这个能力,孤身来往而不惧谁人来挡。 无论是精英弟子或是普面明王,他们就和墨龙渊眼前的这幕流沙瀑布一般,轻而易举地就能被其冲破,不带一丝一毫地僵持斡旋。 沙瀑之内,漆黑一片。墨龙渊将幽冥夜火控制到了最小的程度,于自己的瞳孔内燃烧起来,只让他能看清楚周遭、周遭却只能看见有一双快要油尽灯枯的萤火光虫。 这是一座偌大的石窟,高约十来丈、深则不见底。面前如犬牙般交错的钟乳石后,似乎掩着一条曲折向下的石道。而就在墨龙渊思考着要不要进去一探究竟时……这石道之中,忽好巧不巧地传来了细微的声音:“请问,阁下是——” “哼哼,本座是谁?你们魅长老没隆重介绍过吗?” “我等奉长老之命前来交托墨棺,只道送至此处,其他并无赘述。” “啧啧啧!看来本座前些日子,还没有将她给彻底调教服气啊?看来日后,得用带铁钩的鞭子、带尖刺的镣铐加把油了。” “呵呵,阁下既然如此清楚我魅长老的特殊嗜好,想必我等也找对人交差了。”说罢,这送棺的净世教徒首便拱手一拜,道,“君知此地不宜久留,请恕我们五人需在虫潮结束前撤离!告辞!” “且慢!”那收棺之人,正是鹰神明王波多摩。他喊住了对方后,便顺着这半透明的墨棺绕了一圈,道:“我还没开棺验货,你们怎能说走就走呢?要是你们半路把里头的‘宝贝’掉包了,我去找谁要呢?” 那五人相互一望,甚是为难。 他们虽没有被告知这棺中究竟藏着何物?但他们心中却早有猜测。 为首的净世教徒再是一拜,道:“可以,那请您老人家亲自开棺验货吧?” 鹰神波多摩咂咂摇头,淡淡道:“不成不成,我怎么晓得你们会不会在掉包‘宝贝’之后,又装了什么机关毒针在其中,暗算本座呢?” 此言一出,那抬棺的四名壮汉之中,最壮的那个就大骂道:“喂,你可别胡说八道啊!咱们顺着大虫潮赶了七天七夜的路,连眼皮子都没有合上过!怎可能来得及做什么掉包、装暗器机关的事啊?!” 鹰神波多摩并未和他置气,他背后的随从弟子——宝匣人魔却冷哼一声道:“哼哼,要是你们心里没有鬼,为什么不肯把这棺材开个底朝天呢?开个棺材,对于你们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狡诈的毛子而言,不应该是弹指之间的功夫吗?” “你说谁是四肢发达、头脑狡诈的毛子?!” “这还不简单?谁身上的毛长,我就说谁的!唧唧唧!” “你……你他娘的别得寸进尺,小心老子的净世洁炎……” “够了!”那为首的净世教徒喊住了他,长叹一声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咱们既然领命前来,也就不差这送佛到西的最后一步。来,我们让他们瞧瞧,咱们毛子人究竟是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狡诈的!” 在为首净世教徒的催促之下,五人一同掰开了墨棺边沿的九道锁扣,并一齐出力推动那重达数万斤的雕花棺盖。喀喀——随着棺盖的向上推移,先是露出了一对穿着金丝天蚕宝靴的双足,随后是八角通天裤与彩花白炎下摆,再往上则是一件黑底火纹的净天净世宝衣…… 这五个人的心脏,都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因为棺中正主的这身装束,他们至今一共见过一百零九次,是再也熟悉不过了。 净世教的外门弟子,平素都在各自的堂楼、塔楼内研习修灵,一年之中也就能在初一与除夕夜见到他们的教主。这五人本是堂兄弟,因为劫富济贫、杀人越货被雪城城主海捕,故而无奈拜入净世邪教。那一年,正好是五十四年前,所以他们无论是活的教主、还是教主的金身,一共见过一百零八次。 当然,算上今天的这一趟,一共见得了一百零九次。 可是,他们万没料到:一百零九这个数字,竟是他们生命的终焉! 四个人,四朵血莲花绽开于他们的背心。他们兴许倒在地上抽搐时还不知道,自己的死……那是早在魅长老决定委派他们送棺材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好的了。 而第五个人,也就是带头的那个净世教徒,他浑身的肌肉上都暴起了跳动的青筋,布满血丝的眼珠正死死地瞪向前方。他瞪的并不是鹰神波多摩和宝匣人魔,而是出手杀了他四个弟弟的断翅火凤——独孤鸿。 可他并不能张开嘴冲上去,咬断独孤鸿的脖颈。因为他的脖颈,已经被独孤鸿那铁钳般的手掌给牢牢扼住。纵使其如何释放灵能、灵气,都无法去掰动对方的一掌,甚至是一根食指。 宝匣人魔瞧得波多摩一眼,旋即咯咯一笑道:“哈哈,看来在下得收回刚才说毛子人‘四肢发达,头脑狡诈’的这番话了,因为你们……没有头脑,哪可能狡诈咧?嘻嘻嘻!” 那净世教徒的面孔已气得皮肉抽搐、潮热通红,可他最多的反击……也只有憋足一口气,冲对方这三人吐一口痰。啐!这口浓痰,自然没本事吐到任何人的身上。但他发泄过了,好似也就死而无憾了。于是乎他闭上眼睛,扬起了脑袋,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姿。 “鸿儿呐,这个活口还是留着吧!” 鹰神波多摩绕到了那口墨棺之顶,瞧着那棺材内的净世教主金身道:“既然该得的东西得到了,咱们也不需要赶尽杀绝嘛?况且……此人留着,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妙用呢?” 独孤鸿一颔首,只称遵命。随即连点了那净世教徒的胸前七处大穴,使其宛如僵尸一般挺立原地。收功后,他才垂视着墨玉棺内道:“师尊,这‘姜往生’的肉身,当真得以金刚不败、万世不朽吗?” “呵呵……鸿儿呐,你怕是不知道这姜往生的来历吧?” “不,徒儿知道。这姜往生乃是万里无一的天纵奇才,是当今灵圣之魁首!” “嗯,不错。那你可知道他所修炼的独门绝学——‘六道轮回功’有多厉害吗?” “这,徒儿就无从得知了……还请师尊不吝赐教!” 鹰神波多摩浅笑了数声,定睛言道:“据为师所知,他们净世教的不二绝学‘六道轮回功’乃是超脱于寰宇六道之外的无上绝学,就是连上天界人的功法……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一道固本命、二道生天命、三道逆苍命……呵呵,他只需修炼出三道,他的肉身便早已踏出轮回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 踏出轮回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此等功法之高绝,是能将人体的能力领往极限,与那‘上天帝’和‘天子魔’同寿! 这种本事,有谁不肯学?有谁不愿削尖了脑袋去学?可惜,这种本事……却不是人人都能学的——鹰神波多摩道:“为师再告诉你们一个关于‘姜往生’的秘密吧?他这个人……” 第480章 北海君临 话到此处,鹰神波多摩的喉咙就噎住了。 是那口痰——那口五兄弟中大哥吐出的浓痰,让波多摩噎住的! 因为这口痰里头,不仅仅只有对方宣泄而出的愤怒,还有油水……和白色的火苗!哗哗——这火苗因着油水,霎时就成了五条白亮火蛇窜向五名净世弟子掌心的朱砂痣。 “焚天净世咒?!你俩快来我身后!” 鹰神波多摩眉间一聚,忙让他的左膀右臂躲在其背后。他曾见识过一名净世教徒自燃自爆摧毁过半座城池,是以深知此咒之厉害。 只见那五名净世弟子的血管不断地变红变亮,整个人也像是纸扎的灯笼一般从内芯出透出了光!再转眼,只听砰砰砰地连炸了五声,整个洞窟就被炙热的净世洁炎所笼罩,并伴随着隆隆的震荡巨浪。 可这股炙炎与震浪,却只在这个纵横三丈的洞窟内肆虐,洞外……竟然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因为鹰神波多摩的身上少了一件东西,一件足以裹挟住这五重‘焚天净世咒’的魔宗至高法宝——明尊转世襁褓袈裟! 这张襁褓袈裟,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离开了鹰神波多摩的肩头,包裹住了这密洞的四面八方,阻隔了炙炎与震浪的外泄。并在转眼之后,就慢慢收缩变小,最后将其盖在了那口墨玉棺椁之上。 再过得片刻,那‘明尊转世襁褓袈裟’上的暗红梵文亮了数下,便像是一股清风般飘回了鹰神波多摩的背后、又系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独孤鸿和宝匣人魔的眼珠,都瞪得老大了。 眼睛瞪得老大,那只有两种可能:不是因为死不瞑目,就是因为吃惊。 他们,自然是因为吃惊。不过,他们并非是为得‘明尊转世襁褓袈裟’展现了异能而吃惊。让他们吃惊的,却是那口墨玉棺材和棺材里的正主儿。 呲呲喇喇——周遭的钟乳岩石都已经被炙热的净世洁炎所烤得融化,仿佛就像是层层下坠的浓稠蜂蜜一般。可这尊‘墨玉棺材’却完好无损,就连蜡烛油般的一滴汗都没有流下,其上雕琢的缠枝花纹也条干清晰、丝路无缺。 当然,这墨玉棺材并不具备什么灵能,能保全它不受‘天下灵火’所侵袭的……自然就是这棺材里躺着的那位净世教的教主——姜往生! 眼望姜往生仍旧冰冷透白的金身,见多识广的鹰神波多摩都敛起了双眸,大感震惊。他正色道:“真是了不得啊,真是了不得!这‘姜往生’就算没有灵体灵海,居然也能拒如此奇炎于一丈之外……” 宝匣人魔眼珠一转,凑上前问:“师尊,这有何了不得的?您老人家靠着‘明尊襁褓袈裟’不一样也能做得到?” 鹰神波多摩摇了摇头,道:“不,为师做不到啊……” 宝匣人魔干笑得两声,追道:“呵呵,这就是师尊过谦了,您老人家……” 话到一半,他那机关木手忽就冒起了焦黑的烟气儿。转首定眼,他才发现是自己的手臂无意间靠在了那‘明尊襁褓袈裟’的侧旁! 嘶嘶—— 纵使还有两寸有余的距离,他的手臂依旧快燃烧了起来。 他这才明白:原来鹰神波多摩所说的做不到,指的却是体温冷暖如常。 现在,宝匣人魔再回转瞧向那‘净世教主’的金身时,他的眼底已多了万般的佩服与崇敬之情。他也在心里感念,这‘姜往生’不愧为是当世天下第一的修灵之翘楚! 鹰神波多摩呵呵一笑,道:“你明白了吧?他的肉身,那可不是一般的神奇。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咱们东玄人间的凡夫俗子,他……乃是世居上天界的‘天猫族人’!” 宝匣人魔和在旁的独孤鸿一对视,两人都像是吞了一只又硬又冷的白面馒头般,喉咙噎得讲不出话。良久,这宝匣人魔才像是喝了三缸子水,把这馒头咽了下去道:“师尊,他……他是天上界下凡的人?” 鹰神波多摩轻哼得两声,道:“哼哼,还不止如此。他和普通的天人族、天魔族大有不同,他们‘天猫族’世代乃是侍奉上天帝的‘御灵军卫’,其中族内首领之大能……更是堪比血面罗刹、青角鬼皇以及咱们灭宗之主——明尊大神!” 能和上古魔神分庭抗礼之者,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呐?那是百年灵帝……甚至千年灵帝都无法与其正面交锋的存在!而眼前这位‘净世教主,姜往生’的体内,正是凝固着凌驾百年灵帝、千年灵帝的血液,蕴藏着制衡上古魔神的潜在力量。 至此,鹰神波多摩也不必再多赘述了。 他的左膀和右臂,已如获至宝般地上前合牢棺盖,分一前一后地小心拎起这万斤棺椁。 鹰神波多摩令得一声“走罢”便转身先行。可他每走个三四步,便会不自觉地回首张望这两个弟子有没有别出什么花样?他,本不是这样放不下心的人,他一向对自己用人做事非常有自信,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算错过一步棋。 可是,如今这净世教主的金身对于他来说……那就是帐中将帅、国之元首,实在太过重要了。以至于走出十来步后,他干脆就翻身一跃,跳到了两人之后催促他们缓步先行。毕竟,只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就算这双左膀右臂都反扼住自己的脖颈,他也能在第一时间将其齐肩劈断。 三人,渐行渐远,没入了漆黑的溶洞深处。 可他们却都没察觉到:有个人从始至终,就已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探听着所有的一切。 激灵灵——墨龙渊解开了‘镜之灵诀’,露出了自己那对微微皱起的眉宇。他靠在钟乳石上,不禁陷入深思:‘这‘鹰神波多摩’究竟想搞什么鬼花样?他先处心积虑地设计落败给虎脉,而后又趁着今日大会与虫潮接来净世教主的尸身……难不成,他也想将找个‘容器’来控制住‘明尊邪神’的灵体?!’ 想到此处,墨龙渊便低垂下了脑袋,他的眉头也皱得就像是皴裂开的大地。因为他明白:若是再加上鹰神波多摩横插一足的话,那届时‘正邪大战’的结局势必将变得更为扑朔迷离。 他的眼睛——那双澄明的眼眸之中,隐约又透起了一缕缕的担忧之色。 …… 就在这双澄明眼眸看不见的北漠边陲,天空忽游来了一束极光,五彩的极光。 这光就像是一条巨硕无比的海中狂龙,卷着天空中的流云星月、披着蓝紫色的夜幕而来。 光散之时,便是这光落地之际。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映着这五彩余晖缓步行来。 男的面若白玉、眉平目和,丝毫瞧不出一丁点的表情,好像他整个人就是戴着一张没表情的铁打面具;而另外一个人……她的眼睛里散落着星辰的碎片、她的肌肤就像是蝉翼般吹弹可破、她的容貌更能让那华美的五彩极光都黯然失色。看见她容貌的人,都不免会怀疑:是不是这五彩的极光见了她,方才掩面遁走的。 只不过,她的容貌虽无可挑剔,但精神面貌却差得离了谱。她现在的这种精神面貌,或许只能在先夫灵堂内的寡妇脸上见到,且这位寡妇还必须是身怀六甲、不吃不喝了十天半个月。她,正是黄泉魂牵梦绕的爱人岳芝瑶;而那个伴她前来的男人,则是北界的海皇! “你,终于来了。” 那雪峰山坳上,穿着如雪般洁白长衫的男子淡淡望着这两人。 他,正是黄泉的至交好友、北冥剑阁的阁主、如今白玉庵的供奉长老——北冥凛。 芝瑶微微颔首,挂了白霜般的唇齿无力地拨合着,好像说了:嗯,芝瑶见过北冥阁主…… 可北冥凛那冰剑般的双眸……却并没瞧她,而是刺向了她身旁的北界海皇:“这个男人是谁?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陪你来?” 三个问题,一向沉默寡然、言辞不多的北冥凛,居然一口气连问了三个问题。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这‘北冥凛’和‘岳芝瑶’之间,乃是情侣爱人的关系,前者因为喝醋方才动气追问。可在场的妙琳、猫老三却都明白,这北冥长老却是因着黄泉而置气发问! 芝瑶的脸,羞红了起来:“他……他是、他是北界海皇,我的……我的未婚夫……” 北冥凛一听,眉毛就飞竖了起来:“你说什么?这个男人是你的未婚之夫?那……黄贤弟他算什么?!” “黄大哥他……他是我最爱的男人!” “哼,你既然爱他,为何还要和旁人设立婚约?” “我……我以为黄大哥他不要我了,我才……我才答应北皇……” “住口!你,赶紧和这家伙断了关系,要不然……就休怪我‘北冥凛’辣手无情!” 芝瑶一皱眉,刚想抬头解释,那北界海皇的衣袍便飒飒迎风飞舞,而他周身的雪籽也围绕他那五彩斑斓的灵气螺旋上升。他淡然道:“你,是想杀掉本皇吗?” 第481章 一臂之约 “你还不算笨。” 北冥凛负着手,一袭净白的长袍已和周遭卷起的飞雪合而为体。 他还没有握住垂在腰间的那柄‘胧月神剑’,但鞘缝早有浓郁如奶的极上杀意渗透而出。 众人首上的雪山松林,正在不住地沙沙摇动。 仿佛她们也在心惊胆战地颤栗着,害怕这两位绝顶的高手将雪原摧毁、生灵灭净。 芝瑶赶紧催步上前,站在两人中间道:“两位,请都冷静些!眼下正邪决战之日即近,黄大哥他又福祸未卜,我们……我们怎可已在这吃紧当头之际,自相残杀呢?!” 北冥凛冷哼一声,风霜般地吐出不削道:“你这女人心口不一,还好意思提我‘黄贤弟’的名号?若是你还有那么一丁点的良知,你就赶紧和这北海来的家伙一刀两断!” “我……北冥大哥!事情真的不是像你所想象的那样,我和北皇他……” “你不用枉费心思来狡辩了!若是你对黄兄真心诚意,又岂会答应和他订立婚约?” “不!我和北皇的婚约,早在四年之前就已经立下。只是我……我不愿意远嫁北海……”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肯了呢?难不成……这个家伙以武功和势力威逼你?” 芝瑶回望了眼面目如常的北界海皇,摇了摇头道:“不,他并没有威逼我……相反,他很讲道理!说是只要黄大哥心中还有我,我们俩还愿意在一起,他就不会来追讨悔婚之债。” 北冥凛那对冰剑般的双眸一敛,目光如剑锋般抵在了那北皇的咽喉之上:“若是如此,那我愿以左手一臂为担保——黄贤弟他心中……依旧深爱着你,时时刻刻记挂着你。” 闻得此话,断过掌的猫老三不禁觉得手腕经脉抽搐发疼,他刚想提醒前者千万莫要意气用事说满口话时,那一直默然的妙琳也不由得插嘴道:“北冥长老所言不错!女施主,贫尼曾与‘黄幽海’略有交集,他……他就连晚上做梦,都不住地在喊你的芳名!而且,喊得还颇为凄苦悲凉,好似活人的魂儿都被抽去了……” 芝瑶那秋水般的眼波在微微晃动,眸底也似是结上了一层薄霜。 她起先听见黄泉如此思念她,心中甚是高兴。可想到后者夜夜寂寞痛苦的模样,她的心……又像是被世上最钝的刀子剌破割开,疼得无力自支。 北界海皇斜眼望着她,随后又将波澜不惊的双眼转向了北冥凛道:“如果你说得是真,那本皇也不会横刀夺爱,去破坏这对鸳鸯爱侣的好事。但若不是……那本皇择日便会筹备大婚之礼,迎娶芝瑶姑娘来我北海寒罗宫。届时,本皇会奉上喜帖,邀你来喝一杯喜酒的。” 此话的最后一句,说得实在婉转却暗藏锋芒。要知道这奉上喜帖,无论是北冥凛来与不来,那贺喜之礼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而这‘北界海皇’暗里索取的贺喜之礼,自然就是前者赌来打包票的那条左臂了。 北冥凛自然听得懂对方话中之意,道:“哼,你们若不想喜事变丧事,还是别请我赴宴得好。至于这只手……”他摊开了左掌,但瞧都不瞧一眼,“若是我赌输了,一定会将它齐肩斩下,永不复接的。” 猫老三越听越觉得不靠谱,毕竟他不了解黄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不知道眼下黄泉假改扮的墨龙渊……到底在面对着多么可怕的挑战?他连忙上前,拽了拽北冥凛道:“喂,你这呆炉子怎可以拿自己的左手当赌注啊?你不是说自己要战胜秘密、替祖宗雪耻的吗?万一你那朋友深堕魔道、心中只有魔功和明妃了,你……” “绝不可能!” 北冥凛甩开了前者的猫爪,斩钉截铁道:“你虽与我祖上交好,但我也不容许你诬蔑我的朋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得最清楚、了解得最透彻。即便天下人都不相信他……我也会和他一道与天下人为敌!” 这段话,就像是无相灭宗的去面之术那般,将在场所有人的唇齿言语都抹去了。就连那自然与黄泉最亲近的岳芝瑶,也默自垂下了脑袋、羞红了脸蛋儿。她深深觉得自己惭愧了,竟然会对黄泉的爱有所怀疑!要知道后者,可是连性命都不顾地帮渊海龙族化解了‘海妖危机’呐! 就在众人沉默地像是雪人时,雪原上忽有一骑快马踏银而来。 北冥凛一听“驾驾”的催马声,就知道来着是谁?他悄然地收敛了杀意,眼目平静地转望来者——果然是她,冻土的豪门千金‘纳兰秋霜’。 纳兰秋霜扫了眼‘岳芝瑶’和‘北界海皇’,眼目中便流露出了女性独有的嫉妒之色。她旋即吁声叫停、翻下马背,冲到北冥凛的跟前道:“北冥大哥,你猜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北冥凛的眼睛虽已融化,可他的五官和皮肤肌肉依旧绷得像是一块冰坨。他不带好气儿地问:“这些日子,你不在别苑里好好养伤,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纳兰秋霜好似全然没有听见北冥凛之所言,只脱下了背后的皮囊袋子道:“你猜一猜嘛!人家可是千辛万苦地把这宝贝从冻土带回来的呢!只要有了它,你的……” 话到此处,她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北冥凛陡然挥手拍落了这口保温的皮囊袋子。滋遛滋遛,只见其中有一条金灿灿的天蚕从囊口中游出,可不过弹指之间……它就浑身抽搐冻僵,化为了黯淡无光的土黄色。 眼泪,晶莹剔透的眼泪不自觉地从纳兰秋霜那木然的脸孔上滑落。她实在没有料到,自己千辛万苦想给道北冥凛的惊喜,却成了一场让人心寒的空欢喜。 “诶呀呀!这不是……这不是‘金煌九天蚕’吗?!” 猫老三见到这东西,两眼就咻咻地冒出了光。他连忙飞扑上去,想要抢救一下这还没死透的大宝贝。可还未等上一弹指……那‘金煌九天蚕’便化为了金粉,飘散于风中。 眼看金粉飞舞,猫老三还试图用手去撩拿,可那粉末就像是抹了油滴般顺爪而过。这不由得令在旁的妙琳轻问:“阿弥陀佛。猫三前辈,这‘金煌九天蚕’究竟是何物啊?你老人家为何如此贪恋它?” 猫老三长叹了声,道:“唉!小师父你有所不知啊……这‘金煌九天蚕’乃是冻土三大奇宝之一,服用后非但是能大补灵气、增益气海,最重要的……其蚕丝所织物是冰火不侵、风雷难破,对于须得经历凶悍天劫的高位修灵者而言……那就等于是少走一趟鬼门关呐!” “原来如此。那它为何遇雪便会化为尘埃、飘散诸天呢?” “它不是遇雪化作尘埃,才飘散于诸天的……它,本来就不是凡间之物,自然得归天!” “不是凡间之物?!那、那这‘金煌九天蚕’难道是——天上之物?” “对!”猫老三白了眼面色不改的北冥凛,气呼呼地道,“它们的成虫,乃是栖息于上界玄雪炼狱山的‘金煌九天蛾’。相传,这种虫子每隔百年便会在熔岩中繁衍产卵,而这些卵……便会慢慢地下沉到玄雪炼狱山的底部,也就是冻土最危险、最可怕的百劫通天崖!” 妙琳眼珠一转,忽想起了自家掌门曾提到过的话,道:“百劫通天崖?就是东玄灵帝欲要上天界,所要逆冲攀登的那座‘百劫通天崖’吗?传闻那里每行一步便会有一次小劫难,每行十步便会有一次大劫难!倘若行上百步的话……那可能就会受‘天帝之劫’啊!” “是啊!” 猫老三不由得又捞起那装载过‘金煌九天蚕’的皮囊子,套上他那枚鼓溜溜的眼珠子瞧了瞧道:“果然如此啊,这皮囊子的内胆……乃是用金煌九天蚕的蚕丝编制而成,难怪可以保护这弱不禁风的小东西呀?” 说罢,他便把皮囊子送还到了双眸含波的纳兰秋霜手中,并安慰道:“呃……老三我知道你找来这个小东西一定是绞尽了脑汁、熬尽了胆识,说不定还动用了你们‘纳兰世家’在永冻之土的所有势力才能……呵呵!这番好意,我相信北冥贤侄他……” 谁知北冥凛却丝毫不领情,抢道:“我修灵至此,从无服用过半颗益灵丹药,也未借助过什么灵器法宝来规避灵劫。所以,你根本不必拿这种东西来讨好我的,我也绝不会接受。” 这一句句如尖锥般的话锋,直刺入了纳兰秋霜的心窝子里。一时间,她的眼缝就像是深深割裂的伤口般,血泪止不住地流淌着。她泪眼汪汪地盯着北冥凛,五官都挤得稍有扭曲变形,道:“你……你实在好狠的心呐!” 说罢,她连皮囊子带马都撇下不要,孤零零的一个人往白萤漫天的雪原中跑去。而北冥凛的眼睛里,似是如冰裂般地滋出了湿润。他,好似也觉得自己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第482章 北境营地 飞雪茫茫,有一道孤影正在艰难地向前挪移。 她越走愈慢、越走愈艰难,最后噗通一声倒在了一片雪幕之中。 这孤影,自然就是先前被伤透了心的纳兰秋霜。她的心已凉,但面前的白雪却如同暖炉一般向她输送着温暖与生命的热度。 冰雪无情,亦无温度。 有温度的,自然是那盏身如雪幕的冰炉子。他,就是接住纳兰秋霜的那一片雪幕。 北冥凛,正运用着体内温热的‘火之灵气’来替这快冻僵的女人驱寒,并毫无保留地向后者输送着自己体内纯正雄傲的灵气…… 不久,意识模糊的纳兰秋霜方才醒转。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口冰蓝色的溶洞之中。她的面前,有一堆注灵的松枝篝火烧得正旺,而在这篝火之后……却是洞外簌簌飞舞的狂风骤雪!除此之外,这溶洞里什么都没有,包括人。 唉!她的眼睛里,虽映照着炯炯火光,但丝毫驱散不了失望的神色。她知道是谁救了她,她也多么想北冥凛能够留在她身边,陪着她躲过这场忽如其来的暴风狂雪? 就在她又要流泪自怜之际,洞口忽传来了一道人声:“你醒了?” 这么冷的言语,只有北冥凛能讲出来——纳兰秋霜陡然嘴角上扬:“你,你救了我?” “明知故问,你又没完全昏过去。” “嘻嘻!我……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死活,让我一个人在雪里走的!” “哼!就算我管你死活,你还不是照样会一个人溜出白玉庵,整整个把月了无音讯?” “这……人家也是想去找‘金煌九天蚕’来给你,让你能在大战前补益一番嘛……” 北冥凛淡淡一啐,道:“你别骗我了,做过什么……我都知道了。” 纳兰秋霜的眼珠一转,忽惊愕道:“啊?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过呐!” 北冥凛长叹了一声,道:“我打听过了,这‘金煌九天蚕’是你们家传至宝。你……想必是派人去将它偷了出来,再一路快马加鞭送来这前线战地的吧?” 纳兰秋霜听得此言,方才悄悄舒了口气道:“唉,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小女子,的确是没有经过家父的同意,就命我的贴身侍卫将‘金煌九天蚕’给偷了出来……” 洞外一阵沉默,北冥凛仰望着天际良久不语。 倏然,他像是审问犯人般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纳兰秋霜也毫不犹豫地回答,只是因紧张而舌头打结:“因为……因为我爱你!” 洞外,又是一阵沉默,比先前更持久的沉默。沉默之后,北冥凛就站起了身道:“既然如此,等此番‘西漠三宗’铲除‘无相魔宗’之后,你就随我回寒海北洋吧?”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在问:跟我走,做我的女人吧?纳兰秋霜年纪已不小,自然也听得懂对方的意思。她喜出望外地站起了身,趔趄地趴到洞口喊道:“好!天涯海角,小女子一定追随北冥大侠!” 说罢,她便不顾风雪之势,出洞扑进了北冥凛的怀中。北冥凛也没有再拒之千里,他也慢慢抬起了左臂、搂住了前者那柔软酥糯的腰际,任凭哪流动的爱意和温暖淌入他的心间。这是他,第一次爱上一个女人,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爱情的滋味。 …… 三日后,两人共骑一马出了雪原,南下来到了北漠蛮荒之境。 此地白骨成林、枯草成毡,所到之处总有一股陈年腐尸之臭钻入鼻腔与咽喉,让人作呕。 这种破地方,本来是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可如今……却有千余人在此安营扎寨、生火造饭。他们有男有女、有叟有童、有僧有尼、有儒有道,他们——正是汇聚于此,准备一举围剿‘无相魔宗’的西漠乃至东玄世界的各路正派人士。 正派人士难得相亲,应当是把酒言欢、通宵达旦的。可在这种煞风景的地方吃饭,就算是再醇的酒、再喷香的菜……那也能喝成童溺(niao),吃成长了绿毛发臭的苋菜梗子。有些俗人就闭着眼睛、憋住了气,一言不发地埋头吃饭;还有道士干脆就辟谷不吃,练他们体内那颗金丹道果;和尚和尼姑自然也不能吃大铜锅煮的鸡鸭牛羊,他们只盘坐在山谷营寨之外慢慢啃着馒头和豆腐块。 北冥凛的眼中,忽望见了营寨外有一道瘦弱的俏影。 她捏着鼻子喝汤,但喝了又要吐,吐了就又得去大吃大喝……因为她必须吃喝,要不然她那日渐消瘦的身子,就快要成了一具干尸。她,乃是西漠青衣教的异邦弟子——南宫燕。 北冥凛见之,便翻身下马缓步行去问:“你,还好吗?” 南宫燕见是熟人,连忙抹了抹嘴角,挤出生硬的笑容道:“啊?北冥大哥?!我……我还挺好的。你这几个月来,过得如何?” 北冥凛的目光,不禁透出了一股难言的苦涩。他望着对方憔悴的笑容道:“尚可。你,应当还是在为‘黄贤弟’深入魔宗,而昼夜提心吧?” 南宫燕听闻黄泉的名讳,整个人的脸色又急转直下、差了几分。她的嘴角,不由得慢慢下垂道:“是啊,黄大哥他深入魔宗、生死未卜,至今……也没有任何音讯消息呐……” “嗯,你不必太过忧心。因为,她来了……” “她?”南宫燕瞧了眼跟在北冥凛身后的纳兰秋霜,问,“她在哪里?” “她,和他的‘未婚之夫’七日不睡连夜赶来的,说是再歇上两天就随妙琳和猫三前来。” “什么?未婚之夫?!”南宫燕就像是遭雷劈了一般问,“你说芝瑶姐姐她……她有未婚夫?” 北冥凛微一颔首,冷冷道:“对,这个女人不忠不贞、有情无义,实在是枉费了‘黄贤弟’对他的一片痴心!若不是念在贤弟还心系着她,我定然要叫她付出些血的代价……” 南宫燕早在拜入‘青衣教’之前,就已经想好要衷心祝福这对合来不易的鸳鸯眷侣,并终生都致力于光大所属宗门。可如今,她的意念却又被牵动:“那黄大哥若是得知此事,他……他不得伤心欲绝啊?说不定,他还会就此沉沦……真的就堕入魔道了呀!” 北冥凛摇了摇头,怅然道:“这,我倒不担心。我相信他是个不会为了儿女私情去放弃复国宿命的好皇子!我也相信,以他心中的那股子正气执念,是定然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的。只不过……依他的性子,即使与岳芝瑶无缘,也不会将就来选你为妻的。” 这话,如同世上最猛烈的毒药洒进了南宫燕的心头。 即便她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她也不由得腹胃一阵抽搐恶心,跑到远处石崖旁去吐了。 还没等她吐个干净,东南首忽扬起了阵阵窸窣风沙……不久,这风沙就愈发威猛、如同海浪一般向营地席卷而来! “啊?!难道是魔宗的妖人们已经发现咱们的大本营了吗?!” “不……不可能啊!此处乃是‘波尔多国’的境内,若是这群妖人入侵,该有线报的呐!” “喂,兄弟们!若对方是魔宗妖人,咱们今天就和他们决一死战!别等那两位掌门嘞!” ……正在吃饭的那群西漠正派人士,陡然就战意四起。他们有的将佐菜的老酒一口闷干,旋即摔碗抽刀;有的本来就没有什么食欲,干脆把半碗菜肉统统摔给沙原的虫蛇享用;还有的,连忙就钻进了帐幔子里,可能在找自己的随身兵器、也可能想挖个地洞躲他个一劫。 飒飒,飒飒! 遥望染天沙尘,北冥凛柳叶般的双眸顿然收敛。 可他的双手却依然负在背后,因为他有自信——即便魔宗妖人与他鼻尖碰鼻尖,他也能后发先至,割下对方的项上狗头。 但让人意外的是:真正的狗不众人在面前,而是在被后。倏然,只听背后嘚嘚嘚嘚,有一道身穿青罗长袍的人影以群豪肩膀作桥,一路踏行而来。就在他要踏中北冥凛的肩膀时,后者侧身一避,让这青袍人踩了个空! 不过,这青袍人并未落地。他凌空上得一记天梯,整个人就如同蛟龙出海般跃到了比沙浪还要高出十丈的位置。只听激溜溜——还没悬停超过一念,他周身便凝起了绿油油的碧翠灵气,并洪声喝诀喊道:“青灵秘法,碧海念法大潮破!” 只见那青袍人的口中,忽蹦出了一串如注灵翡翠般耀着绿芒的西漠文字。在短暂的绕体回旋过后,它们竟然如是自山巅倾泻而落的银川大瀑布般,直往那荒漠大沙浪的正中冲刷掠去!且这些青芒文字在空中还不断地俯冲加速、旋转激增,仿佛像是寒山滚落的雪球一般,甚远见威! 而就在这‘青灵大潮’即将要拍入沙暴之浪里时…… 只见一堵漆黑乌亮的‘灵墨大壁’陡然自沙中逆冲抬起,赫然盾护于众人众目之前。 第483章 莫血回鞘 呼呼,嗙嗙嗙嗙! 飞扬的沙暴之中,墨青二色如电闪雷鸣般爆裂飞烁,一时间上下难分! 照理说,这青袍人还有足余的‘青之灵气’来催进此诀——可他并未再提息加劲,而是当空收招负手,朗声大笑道:“公孙谷主的墨灵诀之高明,我谢某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哈哈哈!” 那如幕布般缓然散去的沙尘之中,行出了百余身穿白袍、逍遥巾的儒门弟子。其中有一位坐着‘灵晶轮椅’的苍然老者气派最为不凡。他白眉下吊、耳垂耷拉,一对开阔的三角眼内满含朗月清风,仿佛这世间所有对他的不公……都是能够被谅解的。 他,正是西漠三大宗之一——终南谷的谷主,公孙不二。 鼓溜溜儿,那灵晶驱动的轮椅向前徐徐行出了三尺。 轮椅上,那公孙不二捋着长须,浅浅笑道:“岂敢岂敢?谢教主的‘青灵诀’比起三十年前,更是勇猛精进了不少。此外,想必教主的《月禅神功》更是练得出神入化、鬼佛难挡了啊!呵呵呵……” 那位于半空正缓然而落的,自然就是‘青衣教’的掌教之主——谢无极。谢无极青眉星目、挺鼻削脸,是大有一派宗师之面相。可惜这面相之中,总透露着一股股令人不适的邪气,就像是一柄宝剑上用骷髅白骨作为装饰,总不显得刚正。 谢无极一落地,那青衣教的一干弟子——包括莫生明、南宫燕、骨茹等百余号人皆先后赶来,单膝跪向他们师尊一拜。可奇怪的是:当他们口中道完了“参见师尊”后,仍旧长跪不起,那谢无极也没有让他们起身的意思……好似他,也很享受这种被极致尊崇的滋味。 “哼。” 谁敢在此时、在西漠两大宗门之主面前,冷哼一声? 当然只有那盏自风雪而来‘冰炉子’,那位绝世的剑神——北冥凛了。 谢无极一回首,眼目就好似是掉进了一根睫毛般难受地敛着。他想起方才前者以精妙的身法躲开自己的凌空一踏,心里就足是万分的不爽气。他道:“这位仁兄,乃是何门何派?何许人也?” 北冥凛转头没有理他,他一向不喜欢这种装腔作势的虚伪之人。 在这西漠大陆的每一寸沙原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不拿这‘青衣教主’当一回事。就算是魔宗宗主——万相王,那也得使出八成的邪练‘无相禅功’来对抗他那自天月而来的神通大能。 可眼下这个不知来历的冷面剑客,却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别说溜须拍马屁了,甚至连半句寒暄的言语都没有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这倒也就算了,但让‘谢无极’忍无可忍的是——这北冥凛居然还负背傲首望月,正都不正眼瞧他一下。 皎洁的月光,如同银练长丝般绺绺飘落。 随后,又像是被卷进了漩涡里般,直往谢无极的额首凝聚,并勾勒出了一道弯弯月荧。 众青衣弟子见状,皆纷然向后连纵数步,拉开了三丈有余。因为明眼人都清楚,这‘谢无极’乃是使出了自己参悟出的独门绝学‘月禅神功’! 唯独一人未动,这人还是个消瘦如柴的女子。她,正是被谢无极折磨了足足一年多的南宫燕。南宫燕慢慢起身,跪倒在谢无极的足跟前磕了三记响头道:“教主,请您息怒。这位北冥大侠,乃雪玉峰白玉庵门下的戒律长老。此番,他是先代天诛、灭寂两位神尼前来赴会的。” 谢无极垂着眼目,望着低头如虾的南宫燕长舒了口气。他转向北冥凛,冷笑了数声道:“这雪玉峰白玉庵……难不成已经成了烟花柳巷之地?居然容得下一个男人做那戒律长老?呵呵呵!可笑可笑,实在能让人笑得满地找牙啊?” 那干听闻自己师门被辱没的白玉庵女尼们已团聚在北冥凛的身后,纷纷遥指谢无极指责其无端侮辱,实在有违一代宗师之名——“喂!谢教主,请您言辞自重!”、“对啊,咱们‘白玉庵’门规之中,并未有提及不可收受男弟子啊?!”…… 就连那南宫燕,也附和道:“教主,这北冥大侠声名远播、德艺双馨,实乃为一代当世无双的绝顶剑神。那天诛、灭寂两位神尼破例收他入门……那也是为得此番与‘无相魔宗’决战之际,能够多一分的胜算呐!” 谢无极瞄着北冥凛腰间、那柄悬得很低垂的胧月宝剑,不削地道:“多一分胜算?就凭他这个‘天阶灵王’……还能左右此番正邪决战的大局?呵呵!依本教主看,那天诛和灭寂两位神尼是实在无人可用,方才把狗肉摆在砧板上剁一剁,就挂上羊头来卖吧?” 他,是在激将。激那北冥凛出手,自己好一展身手给对方一个教训。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虽然是想给对方教训、给自己找个台阶,可对方却是要他的命! 要命的剑,从最快能取人性命的方向刺向了谢无极。还没等众人看见北冥凛的残影,那谢无极就像是幽冥幻象般往后闪出了三个身位! 人还未定,北冥凛的剑就又追向了谢无极的咽喉! 谢无极眉宇一皱,凝起额首月禅之力爆射出一道光柱掠向前者! 咻——嘭!谁也绝对想不到,这北冥凛居然不躲不避,硬吃了这记威吓的月禅光束!且最最让人惊愕的是,他的浑身白皮霎时变化成了铁肉银肤,他的左旁额首……也陡然长出了一只冲天的螺旋鬼角! 若是正常人看到这北冥鬼……那应该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就是直接一溜烟儿窜上树。可是在旁围观的众群豪却只咂舌其灵能高强、身法如幻,像是更本没有察觉到北冥凛身体起的诡异离奇变化。 他们,的确没有察觉到。因为……他们千百个人、千百双眼睛统统都看不到——看不到北冥凛那迅捷莫测的身形姿态,眼下究竟是何式何样的?看不到,自然就不足为奇了。 北冥凛,他和胧月剑已化为了一条毫无行迹规则的细线,随心所欲地戳向谢无极。这线,已经要比猫老三的玩具木剑更快、更狠、更扑朔迷离,就差一丁点儿便可以从有招化为无招。可也就只差这一丁点儿,北冥凛的剑尖就能刺入谢无极的咽喉,让他那道说话不择言的嘴巴永远闭紧。 剑,停下了,北冥凛的身形也从虚无缥缈化作了自己的肉身。谢无极在微笑,随之缓缓浅笑再大笑——他收起了比在北冥凛额头正中、那莹莹发光的双指,道:“北冥长老的剑,当真快得离奇、巧得离谱,你我这招下去……恐怕两人都得非死即伤呐?眼下距离正邪大战之期已不足十日,我正派人士可不当如此较劲斗武啊?” 北冥凛一向快意恩仇,他方才也没考虑太多就拔剑出招。只是剑势从始到末实在太快太奇,他根本没有机会去思考这一剑刺入的结果……该是多么可怕!眼下这一刻,他忽想起了自己的生死之交‘黄泉’的为人处世之城府,他想若是后者遇到这件事……究竟会如何处置? 刷,刷! 北冥凛落下了剑,轻轻一甩,收回了剑鞘之中。 这是他的剑第一次出鞘后,不沾染鲜血就再度回鞘。他,已不再是只懂杀人的剑客了。 不过,他依旧是那盏傲气逼人的冰中之炉,他冷哼一声道:“你的脑袋,就暂时留在你的肩膀上吧……等此番‘正邪会战’落罢,我自然会来取它作凳。” 谢无极深吸了口恶气,他的胸廓也不由得鼓囊得老高。想这数百年来,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威胁于他……可他毕竟已久经江湖,是根长了青毛的老油条!知道哪些时候可以肆意挥霍嚣张与愤怒,那些时候要装模作样地胸怀大度:“呵呵,无妨啊?只要此番能够除魔卫道,就算北冥长老你真的杀了我……本教主也死而无怨呐?” 莫生明见得此状,咚咚咚地连磕了九记响头,起来时还向天展开着手臂呼喝道:“论实力,教主您与白玉庵未来的‘新掌门’不分伯仲。论德行人品,您老人家也更是连吃斋念佛的‘佛门中人’都只能望及项背的大慈悲呐!” 这句话,最精妙、可怕的莫过于“新掌门”和“佛门中人”这两个词了。新掌门,表面上所说的是北冥凛极有可能成为白玉庵掌门,可深层的意思是——谢无极能与未来的白玉庵当家人平分秋色;佛门中人,天下最为慈悲的乃是佛门中人,既然谢无极能宽宏大量比北冥凛这个佛门中人还大度,那是该多么的宅心仁厚、慈悲为怀呐? 这两句话,说得是恰到好处,谁也不能辩驳,只能默认。这,兴许就是莫生明能够受宠,当上青衣教第三辈‘首席弟子’的最大缘由了。 剑,不慈悲。人也不慈悲。 慈悲的刀,却像是流星霹雳弹般向跪倒的莫生明飞袭而来! 第484章 波多之谋 嗖嗖嗖嗖! 这慈悲的一刀,陡然间在半空中分裂成了二十余道扭曲的光弧,掠向莫生明周身的二十余处死穴。但凡只要刺中一刀,那慈悲刀便会慈悲地送后者痛快上路。 一个小人,若是只会拍马屁,那他迟早也会被更能溜须拍马的小人所取代。故而,这莫生明能混到如今的位置,非但是需要马屁拍得应天响,他的本事也是在‘青衣教’第三代弟子中数一数二的。 只见他凌空向后一记腾跃,在空中便躲开了七八道先至的慈悲刀。 而后他灵压一涨,砰砰砰砰,是将那剩下的十三四手致命的慈悲光弧逐一曲折弹飞! 就在莫生明朝着飞刀袭来的沙丘上望去,预备大肆嘲讽一番时——忽听飒的一声,一面雪白旌旗在他眼前恍然闯过!等他反应过来,再转头望去时,那“雪白旌旗”已缓缓贴回了北冥凛的胸背肩膀。 滴滴答!北冥凛的双指之间,已多夹着一柄透明滴水的慈悲飞刀。他凝视此刀片刻,便抬头遥望上坡道:“二十二手飞刀如蝗,其中还隐匿着第二十三柄肉眼难见的冰灵飞刀……巧!” 崔人佛正立在东首沙丘的半高处,他的火气也好似被冰炉子压住了一半:“这半年来,素闻白玉庵‘北冥长老’潇洒俊逸、身手不凡,今日得见还真名不虚传!只不过在下没明白,您这般的英雄人物为何要救下那卑鄙小人的性命呢?” 北冥凛斜了眼莫生明,冷冷一哼道:“谁告诉你,我出手是为得救他?” 崔人佛狐疑了声,问道:“哈?那您……该不会只是要试试自己能否接到我的刀?” 北冥凛脸如寒冰,道:“是,又不是。我只不过刚才难以断定,你悟没悟出这致命一刀。” 崔人佛揉了揉自己光秃秃的脑瓜子,道:“我都‘聪明绝顶’了,怎会悟不出嘞?哈哈哈……如此说来,长老您是不是也没能用肉眼捕捉到我这‘第二十三刀’呢?” 北冥凛向来心直口冷,他微一颔首道:“对,我没看到。不过你这最后的一刀,要是和猫老三所使出的‘第十七剑’、‘第十七剑半’一比……那巧槛和威力还是差之千里。要不然,我也万万不可能徒手夺下此刀,这莫生明也断断不可能再有命可活……” 猫老三的大名,崔人佛是早有耳闻。他的眉角不禁抽搐了几下,虽是心有不甘,但也只得拜服对方艺高胆大、直言丈夫。他转而瞧着莫生明,眼中虽有怒意但也并不像先前两回相遇时那么怄火。只因他背后有两个人在,一位是他心爱的四妹‘小茉莉’,另一位……则是伤愈复出的‘水镜道人’。 “呵呵呵!” 谢无极朗声一笑,上前两步道:“想必这三位……正是名满大漠的‘西寒四友’吧?小徒与各位的过节,本教主也都已听旁人转述多遍,是深感自己教徒无方、羞愧难当。本教主今日,就在西漠群豪面前……向三位英雄好汉赔个不是了!” 有青衣教主——谢无极当面赔罪,这西漠上还有谁敢不给面子?水镜道人毕竟识大体,他早就在决定来此赴会之前,就告知过自己的三弟和四妹,千万莫要心怀怨毒、寻衅滋事。方才,只是这崔人佛这家伙脾气太冲、飞刀太快,加之他自己有伤未能及时遏止罢了。 水镜手甩拂尘,浅笑了一声道:“谢教主言重了,当时我等为得‘胧月宝剑’是早已鬼迷心窍,昏暗中也不知打伤了多少武林正道的昆仲姊妹。唉!想来小道受得些轻伤,那也是因果循坏、报应不爽呐!呵呵呵……咳咳!” 谢无极以谁都瞧不见的角度冷笑了一记,旋即立马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道:“道长身体无碍便是好啊……欸!想来三位固然是我等正道中不可多得的修灵高手,是如顶梁之柱,但若今日‘唐教士’还健在的话……那决然能够如定海神针一般,稳住我正义联盟的军心呐?” 小茉莉闻之此言,立马就拉下了脸孔喝道:“喂!姓谢的,你可别什么嘴里吐不出象牙啊?!咱们大哥虽然在与‘宝匣人魔’的恶斗中下落不明……但这也不能代表他已不在人世了呀!” 崔人佛也耐不住肚中火气,骂骂咧咧道:“是啊,四妹说得一点儿都不错!你这家伙可别在这吃紧当头的时候乌鸦嘴,要是咱们大哥真的叫你给咒……咒得回不来了,那咱们仨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搞得你青衣教上下鸡犬不宁!” 谢无极并未和他们生气。因为他很清楚现在乃是用人之际,有人既然前来打冲锋、去送死,他岂有不宽心忍耐之理?他呵呵一笑,道:“是啊,唐教士早年就已声名远播,一手世袭的‘光之灵能’更是用得出神入化、惊魔吓鬼!想必,应当是有五成的机会从……” “不,他一定能活着回来。” 谁也没想到,这开口反驳之人居然会是他? 北冥凛将慈悲冰刀捏碎,一捧雪花便飞扬着飘上了天:“这个人,是不可能输给‘宝匣人魔’的。无论宝匣人魔体内的灵域,是有一百多万种变化,还是一千多万、一万万种变化……这位‘唐教士’他绝对可以安然而归的。” 谢无极听罢,忽挤出了一声叹息道:“嗯……本教主也听说了,这‘宝匣灵域’乃是一组多面相通的复杂迷宫,其中还有数之不尽的机关人偶、暗器陷阱和诡秘离奇的杀人阵法。唐教士若要想从其中安然而归……只怕也得经年累月之后了吧?唉,可惜可惜呐!” 北冥凛却斩钉截铁地又否定了他,就像是用其腰间那柄无坚不摧的胧月剑来削剐后者的舌头一般:“不,不会太久的。我从见到他第一眼起,就知道这个人不一般,尤其是那对虔诚、坚毅的双眸……只要有这对眼睛,就一定能带他找到逃出‘宝匣灵域’的通路。” 说罢,那一绺晶莹闪烁的冰籽正巧飘升上了暗紫色的夜空,缭绕挪移。不久,她们仿佛就凝住在了其上,化作了闪耀的星辰为迷失的旅人点亮归乡的路途。 …… 黑褐色的眼珠里,映着死气,也映着腐尸白骨和暗紫色的毒烟迷瘴。 它是一只秃鹫。它正停在某种庞然巨物身上,用倒钩的尖喙撕扯着一丝变黑变臭的肉。 而它的数千同伴们,也都如蝗虫一般匍匐在其周身埋头吃肉,就像是为其盖上了一层黑纱裹尸布。 倏然,最警觉的那头秃鹫鸭子般嗷嗷叫了两声,旋即便拍打起翅膀往西首飞遁。 紧接着,吃得差不多饱了的秃鹫,便跟随着那起头的同伴启程飞去;有些胆小的秃鹫,就算没吃上几口,也未得保命只能弃之上路……一时间,半片天空就像是被一道黑色幕布给隔绝遮蔽。 黑幕一起,才能看清这窝在沙中的巨物尸首,乃是一具正面朝下的五丈巨人。他浑身的皮肤已经被秃鹫啄食得宛如蜂窝蚁巢,是没有一寸地方能看清原貌。 不过即使如此,至少还有一点是能被所有人看明白的,那便是:这五丈巨人,决然是死于非命的。因为,他的脑袋和身躯足足离开了有七八丈之远,且他的脑袋之上……还坐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乃是头戴琉璃面具、手捧三魂佛玺的魔宗奇才——流魄;这另外一位……正是那胡子修剪得浓密油亮、整个人宛如是一头雄狮般的‘波尔多王’! 流魄道:“殿下,那东西似乎近了,咱们是不是得——” 波尔多王一抬染有黑血的手,浅浅道:“无妨,我俩还是继续聊聊‘明尊降世祭’吧?” 流魄点点头,道:“遵命。这‘明尊降世祭’恐怕……不会再等得太久了。因为‘万相狗贼’好似已经察觉到他们宗内的各股势力,都在打那‘明尊邪神’的主意。” 波尔多王浓眉一挺,转眼问道:“各股势力?难不成,还有其他明王也觊觎明尊之灵?” 流魄答道:“正是。这些个伪君子、真小人和伪小人……那都故意在‘宗比大会’上逢场作戏,输得是透腔离谱。就说第一轮里,那‘鹰神波多摩’居然和‘鬼虎’打赌较劲,莫名其妙地就败下阵来;昨天结束的第二轮比拼中,鹿神司空行也因身体不适,让弟子出阵败给了最蠢那头猪面明王……您老猜猜,这第二轮晋级的四脉之中,究竟还剩哪些?猴脉、猪脉、马脉和无相一脉!” 这些脉流,除了无相一脉……那其余的都属于宗门里倒数的几脉。就他们当家的灵阶水平,去演演《西游记》里的孙猴子、猪八戒、白龙马还成,让他们真打实斗……恐怕三个都对付不了如今的‘墨龙渊’一人。 波尔多王挠了挠络腮胡子,思索了好一会儿道:“如此明显的作为,恐怕万相王就算是瞎子也能够看出来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咱俩之间的‘亲密’关系……” 第485章 鬼捎帮客 说罢,两人沉凝了下来…… 因为他们东首的沙域是陡然间就如雨下湖泊般大泛起了涟漪! 贡隆隆、贡隆隆!数番巨响过后,沙下赫然跃出了一匹浑身布满血痕的大沙蛟!若是黄泉在场,他定然能一眼就认出——此乃常年在血色荒漠作恶吃人的那匹‘血漠恶鲛’! 只不过,这匹‘血漠恶鲛’已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再无端袭击过人类了。 这一回,它也并非是想要吃人,而是想要替自己惨死的主人——盐岩将军报仇雪恨! 盐岩将军的脑袋,就被坐在这‘流魄’与‘波尔多王’的屁股下面。他那高高凸起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张开血盆大口、一路径直冲来的‘血漠恶鲛’,好似再说:‘阿黄……赶紧逃!别来为我报仇呐!’ 可沙鲛阿黄早就已经下定了必死的决心,眼眶湿热地猛冲而来。它知道自己绝不是这眼前两人的对手,但它依旧选择要为‘盐岩将军’来报仇。因为,就连畜生都知道:这报仇是否成功并不打紧,但有没有报仇的心智心念却关乎于灵魂和情义! 波尔多王哼笑了一声,手指举起便有强风回旋缠绕。看来,他是想以自己最拿手的‘风系灵诀’来诛灭此鲛。可流魄却喊住了他,起身道:“陛下,就容为臣来试一试……我这封存多年的灵皇之躯,究竟还能不能找回当年英勇无敌的状态罢?” 波尔多王胡须一颤,劝道:“你方才用‘巨人之血’解除封印、唤回灵阶,要不要先歇息三日,到时候再找一些灵士、灵尊境界的囚犯给你练练手?” 流魄摇了摇头,悬起了掌心已有两尊佛像站立、一尊佛像半蹲的‘三魂佛玺’道:“为臣已经把这‘三魂佛玺’炼化得九成,相信不出数日……我就能达到人玺合一的最高境界,施展出‘天帝九玺’真正的威力了!” 说罢,他兴头一起,四周三丈之内的沙石便冒烟滚热了起来。 簌喇,簌喇喇——还不必流魄去催动灵力,这些‘极狱热沙’便涌成了一股股的沙海赤浪,向‘沙鲛阿黄’吞噬而去! 从远处看,这极狱沙浪宛如巨硕通天的铁红夹板似的,把‘沙鲛阿黄’当作了一尾烤鱼般烧得皮肉熟透、焦声滋滋,是一丁点的活命路都不留给后者。 嗷呜!嗷呜,嗷呜……在经历了撕心裂肺的嚎叫、虚脱无力的呻吟和痛苦绝望的沉寂过后,这‘沙鲛阿黄’就已经被烧成了一座像是艺术品般的炭化黑鱼雕像。 艺术,就是生命的反馈。这件用生命为代价的艺术品,栩栩如生地刻画了其生前最后的一丝愤怒与绝望,还有它深深依恋着自己主人‘盐岩将军’的那种孩童般真挚的眼神。这种眼神,恐怕让东玄世界最出彩的雕塑艺者来仿制,也绝学不出其中深奥神髓的十分之一。 波尔多王见之,也不禁起身拍了拍流魄的肩膀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孩子,你的本事,已经远远超过我了啊?哈哈哈!” 流魄恭敬一拜,谦逊地答道:“不敢不敢,论灵能阶位……臣子或许的确略胜陛下一筹,可要比运筹帷幄、图霸王之业……那为小的还需多多向您老人家学习呐!” 说罢,这两人就相视朗笑,一番如饿虎吞羊般早已将西漠版图全然吃下的酣畅神色。波尔多王淡淡呼了口气,以百丈灵识确认了四下并未有旁人后,方才叹道:“孩子,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我……想看看你的容貌,可否有变化?” 流魄考虑也不考虑,惟命是从地揭下了自己的琉璃面具,露出了令人错愕的本容…… …… 黑雷龙窟,最僻静的一处石室之内,灯火忽暗。 影子,就像是夜幕下的噩梦一般,张牙舞爪地向石榻上的两人联手袭来! 一袭白袍白练的小白龙正盘坐在黄泉的面前,眼色发愁。他道:“黑天郎君死了,煞命断魂氏三人也行踪不明,白夜娘子更是因此觅死轻生、憔悴不堪……唉!眼下若真要强掠流魄手中的‘三魂佛玺’,那真是机会不大啊?” 黄泉低垂着自己那张萧索的面孔,轻叹了声道:“是啊,这家伙非但灵能高强、手段繁复,近日来那铁传声、影罗刹更是贴身不移地日夜守护着他。唉!算上你我二人再加梦蝶……还当真奈何不了这个家伙。” 小白龙摇了摇头,道:“是啊,就算是他们几个没死、没疯、没有下落不明……咱们还是未必能得手啊?要知道,这‘铁传声’是早已入了玄阶灵皇境界,那‘夜罗刹’也在万相王的传功之下刚晋升成为了天阶灵王。唉!你有妙门相助,还能与其一分庭抗礼,可我和梦蝶就……” 黄泉用食指边蹭了蹭人中,道:“那该如何是好呢?这些魔头虽然经历了两轮宗比大会,但他们大多还存有十成战力。尤其是‘白无相’和‘白无命’这两个灵圣……若是不以三魂佛玺压制他们半数功力,只怕就算有三大正宗巨擘相助,仍旧无法击败他们兄弟俩……” 半晌,他俩就推敲着各种伏击设计、各个击破的办法,可每每聊到了关键之处……就仿佛像是一台机栝被抽离了主要的传动轴,是再也没法将思绪和意念传递下去。他们陷入了一潭沼泽烂泥般的困境之中,难以靠人力自拔。 “咳咳,你们似乎忘了算上鄙人呐?” 黄泉听过这声音无数次,也设想过要尝试求援这声音的主人。 可近些时日以来,这地下界来的朋友却总也瞧不见、遇不着,就像是被人毁尸灭迹了般。但每当这个声音亮出来的时候,那就代表着希望与光明的来临。 鬼三郎虽然是鬼,可他决然要比人还像一个人。他从暗处缓步而出,还带来了两个本事也老大不小的帮手——一个,便是那‘儒雅师兄’;还有一个,当然就是‘多心师妹’。 鬼三郎笑道:“两位,若是加上咱们三人……你觉得有多少成算,可以夺来三魂佛玺?” 黄泉定眼瞧了三人片刻,旋即他的眉头霎时舒开道:“八成,不……应该九成还多!” 鬼三郎一瞥眼,反倒皱起了鹰眉道:“唉,怎么可能是九成多?应当是十成十才对嘛!你‘黄幽海’身具各门法宝与正邪禅力,对付那流魄应当是不在话下。我鬼三虽不才,但要制衡‘铁传声’和‘影罗刹’……应该不难吧?剩下的这三位,就算是去喝茶吃糕点、下棋侃大山也未尝不可啊?” 黄泉闻之,原本在胸中泛动的激浪犹如被定海神针给稳得四平,他哈哈一笑道:“如此甚好呐!要不然我黄某人这就去伙房杂库里取些酒肉茶糕、方圆棋盘来给各位预备上?反正有鬼先生你在,那我等决然能将这御敌制胜的法宝探囊取来呀!哈哈哈!” 玩笑话,也只有在身边有‘鬼三郎’这种帮手存在时,才能被称作为玩笑。否则,玩笑话就很有可能成为别人的笑柄、对手的握柄,且是夹着封喉见血之刃的握柄。当然,玩笑话也能让人生气。眼下,那‘儒雅师兄’和‘多心师妹’的脸色就很难看,仿佛……就像是得了肝病般面露菜色。 儒雅师兄哼得一声,仰头负背道:“不必劳烦‘鬼先生’亲自动手了,我与师妹二人来对付‘铁传声’和‘影罗刹’,就已是绰绰有余了。黄幽海,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和‘流魄’那厮周旋,别有后顾之忧!” 鬼三郎闻之,忽咯咯朗笑不止。他道:“好,鄙人……鄙人还真有些重要的事情,必须眼下去办。若是我这事情办不成,恐怕黄幽海连‘三魂佛玺’都还没用上,那些万余西漠正派的群雄就已经被一锅断干净,只剩不到七八位顶尖高手了。所以……协助黄幽海的要务,就交给你俩喇?” 儒雅师兄和多心师妹相识一眼,他们这才明白:原来这个鬼头鬼脑的鬼三郎……他早就打算好了把他俩骗过来,再故意嘲讽奚落他们、让他们替自己去卖命对付强敌!可是,丈夫诺言一掷千金,这说出去的话……怕是割掉‘儒雅师兄’的脑袋瓜子,他都不会再吞回肚子里的。 一阵吃瘪的脸色中,这一对师兄妹送走了耍他俩的那只瘟鬼。 黄泉却毕恭毕敬地转向他们两人,深深地一鞠躬道:“两位前辈,还请莫要记怪鬼三先生。他虽生性洒脱不羁,时常做一些令人窝火的郁闷事……可他打心眼里,却是个实在的好人呐!况且……他能放心让你俩帮我,就说明他非常认可你们的实力呐!” 这话,说得那儒雅师兄是无话可说。可那多心的师妹,就大大不同了。她冷哼了一声,捂着嘴瞥向黄泉道:“你是得了咱们师尊千百年的禅功修为,所以才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是去对付那‘铁传声’和‘影罗刹’看看?他们呀,远比你想象得还要可怕十多倍!” 第486章 天子开眼 黄泉从不和女人争辩,尤其是和嗓门大的女人。 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女人,是要哄的,并不是道理能够讲通的。如果一个男人试图和气头上的女人讲道理……那就是请聋子听唱戏,愈听愈气。 故而,黄泉就爽朗地一笑,顺话说道:“呵呵,不敢不敢。在下的确是在机缘之中,得了夜老前辈天大的便宜,可若是让我一人面对‘铁传声’和‘影罗刹’……那我定然在实战经验、功法熟成上略欠火候。所有,更要仰赖两位高手相助了啊?” 女人,通常不难哄。只是有些男人没有哄到点子上,就像马屁拍在了马腿子上。黄泉这番不卑不亢的言辞,就说得‘多心师妹’非常的舒心,甚至还会催生出一丝暗喜。可有时候,即便女人心里高兴了,她的脸上却不太会表露出来,就像是这多心师妹一般,依旧冷面如霜。 见师妹消了气、垂下了手,儒雅的师兄方才清了清嗓子:“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呢? 黄泉拱手一收,斜目思道:“今天是第三轮‘宗比大会’的第一日,满打满算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便是‘明尊降世祭’了……按照我的推测,这‘三魂佛玺’最快也需七日方才能化为我用,因而……” 多心师妹总会心不定,她抢着黄泉的话尾就道:“别再多思量了,未免夜长梦多……今日我们便夜闯万相宝殿的练功房,去夺那克敌制胜的法宝罢!” “这……恐怕不成。” “为何不成?难道你怕了?” “不是我怕了,只是今日流魄好似不在宗内,我们即便夜闯那也只能闯个空门。” “那你晓得,这家伙究竟到哪里去、打哪里来吗?” “这……我也不甚不清楚,毕竟我们也没法跟他太紧、盯他太死。” 多心师妹不由得捂住了嘴,高声冷笑道:“呵呵!那你这个不知,那个不晓的……还怎么夺玺呢?要是他这半个月都不回来,你们难道就这样眼巴巴地守株待兔吗?” 黄泉沉凝了会儿,一时间他也拿不定主意。他拿不定主意,有人却替他落定了主意。黄泉的猎王戒一颤,明妃姝儿便如烟般飘摇在众人面前、金光乍乍。 儒雅师兄和多心师妹见之,不禁一愣,因为他们认得这乃是本宗千百年来独一无二的明妃大人。他俩连忙单膝跪地、抚胸行礼,异口同声道:“弟子,参见无相明妃!” “不必拘礼,两位爱徒快快请起罢!” 魔宗明妃望着两人,眼眸中满是闪烁的慈悲碎光:“李儒念、沈多心……许久不见,你俩可好?有否好好照料你们师尊呢?” 儒雅师兄——李儒念不敢直面明妃,只低头叹道:“弟子不孝!非但还没能助师尊恢复功力、脱困灵牢,还让他老人家千百年来的‘正邪禅力’都叫旁人吸去……” 魔宗明妃瞧了眼黄泉,倏然浅浅笑道:“若是夜老宗主的禅力是叫其他人吸去,那本妃定然会毫不客气地责备你们一番。可你们阴差阳错,正是帮了一个最该帮助的人。他,一定能助我宗锄奸,回归佛家本道!” 李儒念眼目一敛,转向了黄泉。可他并没有开口质疑,只是听明妃接着道:“他的身份,与你我皆有天壤之别,就算是天上界的人物都不能与其相提并论。你们知道的,那流魄乃是‘天子魔’所选召的魔子,而他——则是‘上天帝’亲选的天子!” 在场所有人,只要是没见过黄泉渡劫的全都瞪大了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他。他们的眼中透露着不可思议、透露着难以置信,仿佛就像是真的看见了上天帝的双手护在了他那略显单薄的削肩之旁,保护着他、庇佑着他。 黄泉却早习惯了这种目光。因为以他的尊贵身份,从小就该享受着这种礼遇。 他淡淡轻笑,作揖向众人一摆。他随即道:“明妃前辈过奖了,在下只不过得了血脉的便宜,方才能被天帝老爷祂选中、任其差遣,其他的……并未有什么过人之处。对了,前辈既然在此时现身,想必定有妙计助我等寻人夺玺吧?” 魔宗明妃点了点头道:“不错,本妃的确有一妙计可以令你寻到此人。” 黄泉追问:“什么办法?” 魔宗明妃道:“你与流魄,本就是相生相克之宿命死敌,你们又手持‘灵玺’与‘佛玺’……如果本妃推断得不错——只要你催出灵识入玺,定当能大致确认他所在的方位。” 黄泉当即唤出了那红如烈火般的血玉灵玺,瞩目了片刻便将自己的灵识灌入其中。他也曾想过以这种方式来感知‘流魄’之所在,可他这一次依旧如以前许多次一样,并未能感到有任何的灵能波动传回他的意识海。 “前辈,依您所见,这方法可不成啊……” “嗯,这家伙恐怕封锁了自己的灵识、切断了两尊灵玺之间的感应……” “那……前辈可还有其他法子,可以令我确认他所在?” “有是有,可这法子也伴随着一定的风险。你,敢不敢试试?” 黄泉带种,从未有不敢的事情。他应得一声,道:“生死早已不在我所惧之列,明妃前辈大可直言不讳地说出此法!” 魔宗明妃应声道:“嗯。你可知道,这姝儿乃是天界上人?且还不是普通的天界上人,而是天帝座下‘大神宫’内的先知侍女?” 黄泉微一颔首,道:“我在孽镜之中见过关于她的故事,也有过与这种类似的推测……”想罢,他便念及了‘孽镜判官,颜如玉’无故失踪的事迹——此者,在得了《秋赏流民图》之后,便消失在了十八层的‘阿鼻地狱’之中,一番孽镜也被其统统打碎砸烂,毫无保留。 可他究竟去了哪里?去做什么?谁都不知道。就连那十八层地狱的老大、刀锋判官——陈莫也不知道。好在,这《秋赏流民图》还留在了‘孽镜地狱’之中,未被他带走。想来,他倒也算是守了信用,完璧归赵了。 黄泉的思绪,被魔宗明妃的轻声一嗯带回了石室。 只听明妃问:“那你一定也知道,她……有着异乎寻常的预知能力吧?” 黄泉凝视着前者,道:“是的。难不成,明妃前辈你想让她来为我等开眼寻玺吗?” “是,又不完全是。” “前辈,此话何解呢?” “这丫头早忘了过往之事,已无法自主开天眼遇见,唯有……本妃助她一臂之力。” “那……前辈方才说我需要冒点风险,究竟是什么风险呢?” 魔宗明妃凝视着黄泉的双眸,徐徐道:“本妃虽灵阶不低,但始终是凡胎肉身。我若是强行以灵眼去窥伺天机……恐怕本妃这对招子就得被‘天帝老爷’给变瞎了。所以……” 黄泉搓着自己的下巴,应得一声道:“我懂您的意思了。在下乃是‘天帝选子’,因而若是由我开灵眼来窥探天机,想必也不会得到上天帝太大的惩戒……对罢?” 魔宗明妃点头称是。时不他待,众人登时将石凳桌椅统统搬开,留了一处空地给明妃与黄泉施展‘天眼奥术’。只见明妃周身灵气一卷,皮肤下犹如叶脉般的细红血管便愈加粗艳。 稍待得片刻后,这血管仿佛有了生命,只往明妃的两边眼眶延伸而去——嗡嗡!天眼一成,五彩光弧耀射四壁,勾勒出了难以名状的奇幻瑰丽图案。她们时而像是一纵金雁掠过了日暮的天头;时而像是夜空中流动的华彩极光与异色星辰;时而又像是从海底冰洞向上眺望,满是鱼虾蟹藻和温润的蓝光…… 如此美艳绮丽的画面,定能叫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为之情迷。 可‘魔宗明妃’却不敢睁眼,因为她只要一睁开眼睛……那她必将受到上天帝的咒诅,永生永世都只能看见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 魔宗明妃竖起了一根手指,平平地举着,就像是旌旗上的横杆。她放声道:“黄幽海,天帝选子!您若是下定决心了……便以眉间‘应堂穴’轻搭本妃食指,即可开天眼、观万物。” 黄泉忽得口气,当即上前两步将印堂顶在了前者的指尖——忽忽忽忽!霎时间,那无穷无尽的世间万物都打着螺旋侵入了他的意识之海,他的浑身开始颤栗、肌肉不断充血,整个人就像是大地震中的一座雕像,自己难动、却被巨力所摆布。 他的眼珠子,没了命地向上翻起,仿佛被人扼住了脖颈、快要被勒死。可他仍旧记得,自己必须以灵气灌目,查知那‘流魄’和‘三魂佛玺’之所在。于是乎,他艰难地从丹田气海提起灵息,由中枢经脉送达双目。 不久,他的两枚眼珠开始变得乳白,瞳孔和眼球上的血丝也被其覆盖。在他的视野里,恍然出现了天下只有他一人才能见着的画面——他,张圆了嘴,大忽了声道:“阿黄?盐岩将军?!” 第487章 西漠来歌 荒野沙原,一束枯萎的黄草在风中摇曳。 一只脚,无情地坠落而下,踩出了干脆的声响。 那是流魄孤身一人,行在枯骨成林的月下静谧沙丘,缓步而行。 月亮很圆,也大得离奇。 她的内弧之上,正套着两个人影——一位长袍飘然,戴着半截脸的面具,独留一张嘴裸露在外;另一位劲装短打,面覆乌木面具,背后固着一对轮花月刃。他们,正是无相魔宗之主、万相尊者的入室弟子:铁传声和影罗刹。 铁传声望着自远丘行来的流魄,缓缓道:“师弟,我们来接你回去了。你在外头也混了半个多月了,是该收一收心了。” 流魄有些纳闷,他立定原地问:“哈?师兄呐,为何这么着急?待半个月后的‘明尊降世祭’,我自会依照约定回来宗里啊?” 铁传声摇了摇头,长吁了口气道:“看来,师尊并没有和你说清楚啊?这‘明尊降世祭’的典礼,的确是在半个月后方才举行。可既然是祭日了……那没有‘明尊大神’亲临压阵,那怎么行?” 流魄挠了挠自己的下巴颏,脑中忽现出了一种让他措手不及、知之晚矣的推测:“这……难不成师兄的意思是,召唤‘明尊大神’灵元归体的计划——要提前开始了?” “不错。” “什么时候呢?” “明日子夜,日月同辉之时。” “明日子夜?!那‘宗比大会’都还没结束咧?” 铁传声颔首答道:“对,以防三大宗密谋围剿,师尊早就打算于明夜召唤大神降世。所以,你赶紧和咱们回去罢,免得师尊他老人家等得心急火燎了。” 就算流魄戴着这张朦胧的琉璃面具,也掩盖不住他阵青阵白的古怪脸色。他撇过了脑袋,就像是在茅厕没有解完手、系紧裤腰带,就被人一把拽出了门。他道:“师兄师姐,你们等等……我,要不我明朝夜里赶回宗里,直接参加这大神降世的法事?” 铁传声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不成。一来,师尊在今日宗比开始之前就吩咐于我,一定要将你安然无恙地带回来,绝不能少了一丝毫毛、受一丁点儿伤;二来……师尊一向不相信你,因而他老人家一直派你三师姐在暗中尾随着你,你……也没有察觉吧?” 流魄蒙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在‘无相魔宗’卧底这么多年,居然连那万相王的信任都未曾获取过!他瞧着‘影罗刹’那静谧的身姿,不由得恍然大悟——说不定,这老鬼之所以传授影罗刹最上乘的踏影匿踪之法门……就是为了时时刻刻地监视他、控制他、将他永远软禁在万相王的眼掌之中。 “呵呵……哈哈哈!” 流魄笑了,笑声里仿佛透着一股埋怨和轻蔑。 他笑了很久,方才收住那怪笑声道:“那,师弟我若是抗命不尊,不和你们回去呢?你们……是不是就要与我兵戎相见、刀刃相接?” 铁传声横跨出一步,将灵气下沉、凝聚于丹田之海道:“废话,我就不必回答了。我只想告诉你,即使你恢复了藏匿已久的‘灵皇之阶’也绝不可能从我俩的掌中逃走的……阿依达王子。” 流魄听见这‘阿依达王子’五个字,整个人仿佛是过了电一般,背后连打激灵。稍时候,他方才叹得口气,摘下了自己那戴了都快黏连在皮肉上的琉璃面具,露出了那墨绿异瞳的双眸、挺拔如松的鼻梁。他,正是‘波尔多国’那不通灵能的软蛋王子——阿依达。 阿依达冷笑了两声,眼眸中全然是邪魅的光。他道:“你们,既然知道本殿下的身份了……那也一定知道,我这趟离开‘无相魔宗’究竟是做什么去了吧?” “那是自然。我们很清楚你和你父皇的野心……” “呵呵!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去罢。不过,你们两个就得留在这里。” “哦?要我们留在这里?是竖着留,还是横着留?” “不竖不横。本殿下会将你们都塑成最完美的乌炭艺术品,矗立在此丘的……哈哈哈!” 铁传声闻之,周身便转起了肉眼可见的灵气涡旋。他的眼睛,也敛成了一丝缝隙,直勾勾地瞪着阿依达。他身旁那一言不发的影罗刹,也悄然地从背后取下了那对月牙状的利刃——轮花月刃,周身的气息也变得虚无迷离起来。 可未过片刻,他们便不见了。 因为他们被周遭隆隆涌起的巨大沙牢给幽闭囚禁了起来。这,正是阿依达的不败制胜绝学:热斗死牢! 巨大的沙牢,影影绰绰地反射着头顶月亮洒下来银白薄光。寂静、无声,谁都不会晓得眼下这‘热斗死牢’之中,究竟在进行着何等惨烈的殊死恶战! 可有一个人,却能大致料想出其中之变。因为这个人,曾经也被锁在这‘热斗死牢’里,和阿依达展开过一番鏖战。且这个人,最后居然还找出了此牢的破绽,并以天克之势化解了阿依达的‘时间回溯’之法。 他,眼下正和小白龙、李儒念、沈多心正在不远的沙岗之上。他,正是以薄纱蒙面的黄泉、黄幽海。 “没想到,这‘流魄’的真身居然是……阿依达。” 黄泉摇了摇头,微微叹道:“我一直还以为他只是个懦弱怕事,但心慈善良的王子。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心狠手辣、恶贯满盈的大奸贼!” 小白龙瞟了同是灭宗门下的‘李儒念’和‘沈多心’,冷笑了一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黄幽海,你若是每每光凭眼神、言辞和外在的行为来判别一个人……那你迟早还要吃大亏的。” 李儒念没怎么搭理‘小白龙’的话中之话,他只是侧首问道:“黄幽海,如今这三个逆徒在自相残杀,咱们岂不是可以等这鹬蚌相争之后,再得那渔人之利了呢?” 黄泉摇了摇头,道:“恐怕不能等他们分出胜负。因为这‘三魂佛玺’是有通达六界之奇能,若是不趁着阿依达分心移神……恐怕我们还没有近到他五步之内,这佛玺就被他抛入六界中再也难寻了。” “那我们现在就闯进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不,我们还得等一等,等那铁传声和影罗刹‘杀’他五次。” “什么?杀他五次?一个人……还能死五次的吗?” “呵呵,只要不破他佛玺之能,他……可以死上千百亿万次!” 李儒念闻之则愣。他只晓得‘天帝九玺’的确是有着广妙的神通大能,但却没有料到——这‘三魂佛玺’会有令人死而复生、踏出轮回锁控的‘时空回溯’之力! 他们不懂,因而也只能听黄泉的安排,静候着他一声令下、再行杀入那‘热斗死牢’之中。可就在沙牢第一次轰然坍塌、回溯原状之际,众人的耳畔……忽听见了一曲哀婉、忧伤的女调。 她的声音,就像是孤月寒枝上的夜莺在啼鸣,清婉而又惹人心怜。 黄泉的心,霎时就像是静止了一般,不能再供给他鲜血与养分。他的脑袋,也像是被恶人狠狠砸了一榔头,眼前金星四冒、耳边嗡嗡乍响。 这天下间,有哪个男人能忘掉自己真心爱人的声音呢?黄泉忘不掉,就算把他的脑袋捣烂、心脏挖走,他依旧能知道这歌声的主人究竟是谁,因为——芝瑶这两字,已经像他的灵魂一般,充斥着他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骨骼、心脑脏腑。 黄泉堵住了耳朵,又再拔出手指,歌声尤在。 想来,这不是他因为思念而产生的臆想与幻觉,也就是说:芝瑶,就在附近! 思念的潮涌,在热爱的庞大推力之下,不断冲刷着黄泉的心扉。眼下,虽有要事得办,他得候在这里。可是,这男女之情……又岂能不算是人生重要的大事呢? 他难忍心念,便决定去查探一番:“三位,我有要事必须离开片刻!” 小白龙也知他的心事,只道:“黄幽海,眼下吃紧重要关头,您……可别耽误太久啊?” 黄泉抱起拳,铿锵道:“前辈放心,我定会在这沙牢第五次重塑之前赶回来的。一定!” 小白龙回礼颔首点头,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劝住黄泉,也拦不住他——如今,他也只能相信后者是一个信守诺言,绝不会为了儿女私情而败坏除魔大事的真英雄、真豪杰! 说罢,黄泉纵身一起,顺着那歌声流淌的源头寻去…… 歌声越来越清晰,也愈发地牵动人心——“月孤明,海亦静,天光海色如伊影。思心涌,人离愁,折来寒梅泪满楼……” 黄泉听着,眼睛里就不住地泛起泪花,他的心里更是漫上了无穷的亏欠与自责。爱一个人,不就应该好生地陪伴与相守、为对方倾注所有吗?他,下定了决心:只要魔宗一除,他就与芝瑶成婚! 可是,令他终生不能忘记的一幕,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的心,仿佛被钝刀在翻绞,他的灵魂,也像是被人间所有的痛苦给撕扯成了碎片! 第488章 自愧难当 同样的圆月儿,高挂在荒原沙岗前的星幕之里。 不同的两个人,一先一后地站在如蛇首般探抻而出的石舌之尖。 女人在前,眼波潺潺地望着那皎亮的明月,柔声吟唱着凄寒悲苦歌;那男人则在后头,面无表情地瞩目着前者那绺绺秋水碧波般的秀发,与那好似裹着蝉衣般的玉质肌肤。 “……愿披凤霞待君归,只叹何期成相见?” 这女人的歌声,正如她人般美轮美奂。她,正是能令星月羞容掩面的龙族公主——芝瑶。 即便她在唱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哽咽发沙,眼泪也好似浆糊一般将她的五官给粘结扭曲……她,依然是貌若天仙的、依然是让男人心念发颤的、依然是能让这东玄世界所有的女人都挖个地洞钻进去哭的! 她身后的北界海皇,当然是位不折不扣的男人。他自然也受不住芝瑶颤抖的双肩、羸弱的呜咽和那看来惹人怜惜的窈窕背影,他淡淡道:“别难过了,若是那北冥凛所言句句属实,你的‘黄大哥’一定能在月内与你相见、重归于好的。” 芝瑶含着泪,微微颔首。缓得片刻,她拭去泪道:“谢谢……谢谢你这一年多来对我的悉心照顾。若是……若是妹妹心里头没有黄大哥的话,我……我定然愿意和你成婚、远嫁北海的。我……” 北界海皇垂目道:“你们‘渊海龙族’并没有欠本皇什么,你无须向我致歉的。反之,若是你能幸福圆满的度过此生,那本皇倒会觉得由衷的高兴。毕竟,美人和美酒一样,唯独落在了当世英雄豪杰的手里,方能成就得名。” 芝瑶转过了身,泪眼朦胧地望着这个男人,心中既是觉得对方胸怀如海、又觉得自己十分亏欠所受的浓情厚意。她语重心长道:“北君,我……可否暂借你胸膛一用?” 北界海皇当然明白芝瑶的意思,他踏出两步,上手就搂住后者那绵柔如脂的身子,填进了自己那宽厚的胸间。他仰天长叹了一声,揉了揉芝瑶的后脑勺。他明白自己并不能得到这天下第一美人的青睐,但他仍旧愿意充当黄泉的替身,在芝瑶无助痛苦时给与她支持与关怀。 两人相拥,便是二龙相绕、星萤闪耀。 这本是多么唯美、多么令人感念的画面呐?可在一个人的眼中,却像是地狱的深渊撕开了一道裂缝。而他,则一脚踩空跌了下去,只有两只手掌捉住悬崖……苦苦地支撑着自魔君而来的拉拽撕扯。 数百丈外,黄泉那乌亮的瞳孔内映着小如蚊虫的两人,相拥的两人。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跳立时加重,紧捏的双拳也好似是炸开的竹节一般噼啪作响。可他绝不能发作,不能去质问,更不能像个喝满了醋的少年一样去与那北界海皇拼个你死我活。 因为他没有资格这么做,他不配。因为曾几何时,他也拥抱过除了芝瑶的其他女人,他也在对其他的女人有过怜悯与关怀。甚至,在紫金殿的二层宴客楼台,他还任由对自己情意绵绵的南宫燕亲吻自己…… 他默默垂下了脑袋,长吁了口气淡淡道:“黄泉啊黄泉……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来的,你怪不了阿瑶对你……对你情变……” 感情,对于年轻的男子而言,是一道无从破解的难题。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追求的是何样的相处方式?也不清楚自己在这段感情之中应该要扮演怎样的角色?就算是黄泉这般才智卓越、胸怀正念的男子,也不可能在第一段感情之中就把任何困难处理得面面俱到。 解释。或许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找个机会和芝瑶说个清楚。 可纵使他现在有心去解释,他也没有那个心情去面对岳芝瑶……和那搂她在怀里的男人。 黄泉,就和天底下所有经历过类似事情的善良男子一样,无力地转过了身,并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远走。走着走着,他的心脏就像是还没有死透的黄鳝那般,啪啪地打了几次挺。他又回头瞧了眼那两人……可是此时的泪幕,已让他瞧不清对方是还在拥抱呢?还是在接吻? 终于,他忍住不再回头,一边抹去了含在眼眶中的伤心与痛苦,一边埋头冲那‘热斗死牢’之所在行去。虽然在孤独的一路上他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抽泣呜咽,但他的内心里却在无时不刻地滴血、无时不刻地纵声呐喊芝瑶那代表纯真爱情的动人芳名! …… 热斗死牢外,小白龙三人凝神望着那时而碎裂、时而又聚合的沙壳。 他们或是负在背后、或是攒在胸前的手掌,也都只余下了一根小拇指——这根小拇指,代表着“一”,代表着离黄泉所说的五趟‘时间回溯’……还有最后一次。 沈多心的眉头已皱得像是搓起来的麻绳,她回望了一眼黄泉远去的沙丘道:“这姓黄的究竟什么意思?说是去去就来……眼下这‘热斗死牢’都已经重塑过四回了,他怎生还不回来?!” 小白龙并未搭腔。因为他相信黄泉是个信守承诺的大丈夫,他明白对一个男人而言——说出的话,那就像是贴出的脸面和性命,是绝不容许亵渎和反悔的。 李儒念也没有说什么。他虽然并不像小白龙这么了解黄泉,但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完全不会亚于阿依达、铁传声和影罗刹之中的任意一人。他甚至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够以一己之力战胜从‘热斗死牢’中走出来的任意一方。他缺的,只是这么一个机会。 很快,这机会就来了。 只听喀喇喀喇,谁都没料到:这第四次‘死牢重塑’与第五次之间……居然只仅仅相隔了半盏茶不到的时分。 正当李儒念都预备不顾黄泉是否赶到,就飞身扑入那随时都有可能闭合再造的沙壳裂缝中时……这热斗死牢,陡然便轰隆一声地整座坍塌,再也没有像堆沙堡似的重新垒砌起来。 细尘飞扬,重沙落地,朦胧之中是有两个人。不过,这两个人并非是铁传声与影罗刹,也不是铁传声与阿依达……而是铁传声与那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修罗界王! 修罗界王正用尖锐的利齿牢牢咬着灰暗如铜的‘三魂佛玺’,并用它那绛紫色的长舌把其上的三尊佛像给卷得都快扭曲畸形;而铁传声,则青筋暴起地紧捏着‘三魂佛玺’底座,整个人呈弓步站在了前者那硕大的胸肌、锁骨之上。他们在较劲、比力,谁都不肯放过这来源于上天帝的至高之宝。 若是单比气力,那这三头六臂的修罗界王本该大占优势的,可如今他却唯有用一条舌头和一张嘴来设法争夺这天帝之力的归属。因为他另外的两颗脑袋,一颗已经被利刃横削斩断、另外一颗……则像是没了颈骨的支撑正位,歪挂在其肩膀之上。而他的六条手臂……也早已自手腕、腋下淌满了亮紫色的血痕,想必也是被那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影罗刹’挑断了手筋。 相较其余三者的惨状,铁传声受的伤就轻了许多。他的罩袍与皮肤上,除了一些被滚烫热沙溅射所留下烧伤焦痕之外,也就数胸前膻中穴被仰天昏厥的‘阿依达’戳出了个又深又黑的洞。洞在流血,且一定极痛,绞入神经骨髓的痛。可铁传声的面孔,依旧沉得像一块重铁,他在不断地铆力夺玺、拼命地从胸前洞口屏出血来。 “唵(ong)嘛(ma)呢(ni)叭(bēi)咪(mēi)吽(hong)!” 说时迟,那时快若霹雳落地!一句“六字真言”已带着雷霆万钧的破坏之力喷向了这谁都不肯松懈的双方! 铁传声一见便知,这乃是全然不亚于自己《佛啸功》的灵言强诀!于是乎,他连忙运起内息灵气入丹田,再一并吐出同样的“六字真言”来迎击来招! 可就当他吐完倒数第二个“咪”字时,那秀才般儒雅的李儒念已闪身冲在“六字真言”之前,并在双掌中心凝成了一道佛光**:此功,乃是配合‘无相灭宗’三圣器之一——浮屠宝轮的上乘功法《浮屠轮转功》! 眼看此者掌心的**越转愈大、越大愈猛,铁传声只得撤出单手凝起体内的浩瀚灵气,击发出一招他暗藏多年的杀手锏:“佛啸无疆!”只见其高吼一声,便将能使空间拧曲浑然灵能轰向自己的咽喉! 嗡嗡……他的嗓子约莫沉吟了一念,旋即便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如海妖狂啸的尖锐灵言!这灵言之洪能,已远超他与沈多心之前所喊出的所有灵言总合,仿佛就像是破釜沉舟后的绝命一击! 破的,自然不是瓦釜,而是他铁传声的脖颈和喉咙!只见他喉结的位置已经开了铜板大小的一道破口,而他的声带……则已完全的裸露在外,并在不断地震动、向外迸发出连绵不绝的灵言狂浪! 第489章 天剑显威 沙原,宛如涟漪一般向四周绽开巨浪! 其所携带的盛势灵言之能,也立时将李儒念的‘浮屠转轮功’与沈多心的‘佛啸六真言’击碎如沙。 非但如此,他们二人与小白龙的护体灵压也在接触此法后的弹指之间破碎崩溃,只余下了他们横练的肉身来强行抵抗那狂躁的佛啸狂潮! 嘭嘭嘭! 只闻三记连炸,那离得铁传声最近的修灵界王霎时眼珠爆裂、牙齿崩坏,那根如巨蟒般的舌头抽搐了数下后,也嘭嗵一声坠落在其脚前的沙中…… 铁传声见状,当即一把夺过三魂佛玺,瞪大了眼珠子是瞧得入迷:‘三魂佛玺?这就是天帝老爷赐下的九玺之一吗?呵呵……呵呵呵!我倘若能善用此物之力,想必定能为师尊剿灭净世教、力克崇明宫,让我宗从新成为东玄世界不二的至高霸主!’ 妄想片刻,他就像是疯了一般,不知道脑中是否还想要睥睨天上界、踏平地下界,生出个三界齐统、唯其独尊的野望。刷刷!他那布满污浊和血丝的双眼,霎时就转向那被‘佛啸无疆’压得不能动弹的三人,并以灵识寻衅道:“李师叔、沈师叔,你们两个的骨头……居然还没有化成灰呐?” 李儒念乃三人中灵阶最高,因而也还有余灵回道:“呵呵!那两个姓白的孽徒还没被碎尸万段……我俩怎肯撒手人寰,走在他们前头?!” 铁传声负背大笑,旋即调侃道:“哎哟哟,师叔啊……师侄奉劝你们还是赶紧撤灵毙命罢?你们就连与我相斗都得搏命,还想拿我两位神通广大的师父怎么样呢?哈哈哈哈!” 沈多心闻得此笑,心中厌恶之情是如潮水般涌起。她啐得一声,鼓足了灵力出声骂道:“哼,你小子别太得意!你用此禁忌之法压制我等,已是砸了锅子卖了铁,没得药救嘞!” “哦?沈师叔你,又有什么高论呢?” “高论不敢当,但我知道……你如今破喉自残、使出这绝命一招,日后必定再也喊不出一记‘佛啸功’嘞!” “呵呵,多谢师叔提点。不过这些,师侄早在修炼《佛啸功》之间,就已经了然于胸了。” “哼!不止如此……你,你这招‘佛啸无疆’持续的时间……最多片刻!片刻之后,我等必还存蓄足以击杀你的灵气与体力!你,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这……就不必师叔劳心了。”铁传声缓缓翻起右掌,凝起了浑身灵皇境界的气息道,“即便我再也不能使出《佛啸功》,甚至不能再开口说话都并没所谓!因为,但凡只要明朝大事一成,我万相师尊便会祭请‘天魔之血’于我!哈哈哈!有了天魔之血……我在这东玄世界还有什么可忌惮呢?!” 李儒念、沈多心和小白龙的瞳孔,都像是滴落的水珠般越缩越小。他们着实没有料到:这铁传声如此不计后果的放手一搏,原来并非只是因为对万相王忠心不二——他,其实也是在赌他自己的灵路、赌他自己的未来! “不过师叔你说得也是,我若不杀了你们三个……的确难以安然回去复命!” 铁传声忽将单掌捏成诀法,旋即徒手抠入自己喉头的那道伤口,道:“今日,我就破例叫你们这群孽徒见识一番,本传令由《佛啸功》而领悟出的变招——佛啸裂音!!” 灵识喝罢,只见他用力剌开了自己喉咙的伤口,裸露出了更清晰的喉结与声带。而那由此迸发出的灵言狂浪,也好似是群龙卷起了怒风海啸,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头扑向李儒念、沈多心和小白龙。 李儒念的额头已然凝起了冰冷剔透的汗珠,他的心头也涌起了阵阵寒意。他并非是在担心自己能否接下这可怕的一击,他只是明确地清楚:自己的师妹和小白龙,那都绝没办法可以从铁传声的嘴下活命! “天帝剑诀,乾坤一断!” 倏然,云端之中忽有一道涡旋徐徐转起,足底的砂砾也簌簌地流动了起来。 只见来声之处是有一堵混沌的剑气高墙拦腰劫来,如是长城堤坝一般将那泥石洪涛般的‘佛啸裂音’阻隔在外。 一边啸声如雷贯耳、爆竹炸脑,另一边却风平浪静地像是春夜里的世外桃源。虽然两边的境遇天差地别,但这两边的人……却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看着同一个人。 这个人,已不再选择戴那黑龙面具,因为如今他已不需要再去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了。他萧索的面颊上,又多了好几条凹陷的褶皱纹路,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既是凶厉、又是沧桑。 可他的那对眼睛,还是执着得像是个天真的少年。即便他的眼目暂时已提不起精神、没有了夺人眼球的光泽,别人仍能从其中感受到——他那颗灌满热血的心脏之中,依旧燃着生命与正义的火焰!那是永远都不会熄灭的永世灵炎! 他左手套着天帝之手,天帝之手握着那柄通透如琉璃的天帝之剑;天帝之剑的内芯,则像叶脉一般分支着道道宝血经脉;而这些错综分叉的宝血经脉……又连接着黄泉的手掌、经络以及他左胸那颗烈火熊熊的炙热之心。 “你……你是墨龙渊?!不对,你是……” 铁传声认出了他。脑海中,日前在‘宗比大会’上大放异彩的龙脉新贵和昔日在‘通天剑崖’顶上的那个黄皮少年霎时合二为一,成了同一种记忆的符号:胆寒、畏惧、可怕! 黄泉踏沙徐步走来,平静地望着剑气之墙外侧的铁传声,淡淡言道:“铁传声,你没有记错。一来,我的确是杀了‘蛇尊曼陀铃’的那个太周族人——黄泉;二来……我也是潜入‘无相灭宗’,成为‘狂龙白无相’心腹的求魔子弟——墨龙渊。” 铁传声起先微一摇头,随之高喊道:“不可能……这断断不可能!本传令记得很清楚,你当时还只是个依靠增益法门才能击杀曼陀铃的低阶灵尊!怎会在这区区一年不到,就成长到如今这种程度?!” 黄泉并不想多费口舌,他只瞧了一眼对方道:“快交出三魂佛玺,我待会儿便为你收尸。” 铁传声虽自知恐难敌对方,但他仍旧憋着股傲劲道:“你这臭小子,莫要满口狂言咧!纵使你现在的实力在我之上,也未必当真就能十拿九稳地杀我了……” “呵呵,我看你是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境遇吧?”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若是想要杀你夺玺,方才那一剑就该劈在你的脑门子上!可我……不必那么做。” “哼哼!难不成……你还要学释尊那般——以佛法和慈悲感化我改正归俗?” 黄泉摇了摇头,冷笑道:“一个将死之人,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去杀他呢?呵呵,若是我没有估算错误,你现在……离死应该还不够一盏茶的时间了。” 铁传声心头虽咯噔一跳,但他始终不愿求教,只骂道:“你莫要在这装神弄鬼、胡言乱语了!凭本传令这两百多年的战事经历,自己会不会死怎可能还不清楚?!” 可他的话一说完,他便感到自己的脑袋一阵晕眩,眼前所盯着的黄泉也霎时成了三人在凌空打转。他眉头一皱,颔首一瞧:“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三魂佛玺之上,那三尊佛玺皆睁开着血红的眸子和嘴。 它们不住地吮吸从‘铁传声’膻中小洞里流淌出的鲜血……与灵魄! 铁传声不由地又惊呼了声,欲要丢开这吃血噬魂的魔玺,可他手足却像是灌了铅水一般,沉得一动不能动。他这才慌张地瞧了眼黄泉,而后转向那面朝下扑到在沙原上的波尔多王子——阿依达。 “哼哼……哈哈哈!”阿依达的身体,随着他的笑声不断地加剧颤抖,仿佛就像是在他体内生了成千上万只跳动的尸蟞。抖得良久,他方才撑起了自己,露出他那张俊俏而邪魅的脸庞。他转起墨绿色的眼珠,望向黄泉道:“黄泉,本王子真的错了。” 黄泉哼笑道:“哦?堂堂‘波尔多国’的王子,还会有错的时候?” 阿依达啧啧道:“那是啊……人就是人,人都会犯错的嘛?本王子错就错在——没在见你第一面时,就下狠手杀了你!” 黄泉点了点头,道:“呵呵,你当时看我的眼神之中,的确藏着深深的忌惮。可能你也明白,唯有我这同为‘九玺传人’之者,方才能处处与你作对却不落下风吧?” 阿依达摇着头,长叹了一声道:“如今亡羊补牢,恐怕也为时已晚……我相信你明白,你我若是相争必定两败俱伤!到时候,你剿灭魔宗的大计必将泡汤,而我——我父皇精心策划数十年的霸业也将付诸东流!所以,依我浅见……我们不如结为同盟合作,消灭了那姓白的两兄弟后,再各凭本事夺那‘明尊魔神’的灵体……你,意下如何?” 黄泉在犹豫,他从小就明白:于势力而言,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可正当他转头回望小白龙和李儒念、沈多心这对师兄妹时——铁传声,居然纵声狂笑了起来! 第490章 横来人魔 铁传声笑着。 笑得像是个将死的疯子,笑得像是田里被风吹得颤抖不止的稻草人。 他整个人虽不能动弹,但他依旧宛如一个胜利者般双眸耀着骄傲的光彩。 阿依达碧眼一敛,道:“大师兄,你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可笑的?” 铁传声冷哼了声,答:“这还不简单?我是因为高兴,所以才笑的呐……呵呵呵!” “那你,究竟又是为了什么而高兴的呢?” “一二、三四五……四匹男鬼给我抬轿子,一只女鬼给我跳舞解闷,我岂能不高兴?” “哼哼,你的意思是——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给你当活祭陪葬吗?” “不错,今日我必然活之不成,但你们……也休想竖着走回宗里去!” 阿依达闻之,不由得轻蔑地冷笑了数声。随之,他挽起右掌,在指尖凝出了一枚淡黄色、不住旋转的沙球道:“大师兄,你可晓得我先前置入你胸口的‘沙穴’之中,究竟暗藏着多少砂砾吗?” 铁传声淡淡一笑,全然没有将把对方的挑衅当一回事。他泰然道:“呵呵,无论里面是有千万斤、还是千万亩的砂砾……你能够辖制的,也就是我的躯干和四肢罢了。就算你能使其将我整个人都撑破、胀裂,那也防不了我这夺命的一手啊……哈哈哈!” “莫要听他胡诌,先杀了他再说!” 李儒念凌空跃起,当即以指诀划出了一轮十丈高的金灿‘六字真言宝轮’轰向铁传声! 还没等黄泉和阿依达喊出声来阻止他,那铁传声便以气脉逆行,强行将体内沙穴所涌出的砂砾给喷出体外。 只听“嗤”的一声,他那淌满了鲜血的手指如铁锥一般径直戳入自己喉咙,戳破了他赖以成名的声带:“佛啸变招……万佛俱寂!” 万事万物,本就是变化中的轮回天生,一件事物到了极处……那便会来到新的起始之点。这无声,正是佛啸功的至高境界,也是令其扶摇上升到另外一门更高功法的踮脚砖石! 无声,正是无声。铁传声的四周,并没有出现何等惊天动地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可让在场所有人都眼目大瞪的是:原先那越转愈凶横,威力也如同是滑落的雪崩一般越聚愈强的‘六字真言宝轮’……居然像是跌在地上的裂纹水晶杯一般,咣啷啷地碎裂成了夜空中闪耀的金色光幕……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嘭嗵一记埋头栽进了沙丘之中,溅起了数丈高的鲜红之花。他,正是果敢上前,欲以自身强横轮转功法了解铁传声性命的李儒念。 “念哥!!” 沈多心高喝一言,便欲纵身上前查探。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呼出的开路灵言,竟然当空被撕成了粉末、化为了绺绺朦胧的灵练!她怕了,她从没有想象到自己修炼了三百多年的《佛啸功》……竟然还有此等惊天泣鬼的变招! 黄泉与阿依达,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瞧了对方一眼,就好似是在互相发问:怎么会这样?可现下情况之危急,已容不得他们再去绞尽脑汁细想此招的原理!黄泉当先纵身而出,挡在那沈多心与小白龙的跟前,并唤出天帝血盾护住他俩;阿依达则聚起了厚实坚固的圆形黑砂堡垒,将自己整个藏身其中。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的防御已足够坚挺,已全然能够抵御这不明由来的‘万佛俱寂’。可他们都错了,且错得离谱、错得荒谬。不过,就算是这《佛啸功》的创始者——第一代万相尊者也绝不会想到:这铁传声所领悟的佛啸变招,竟是能够穿透世间任何实质的防御、浑厚的灵能,直击中修灵者的脏腑与灵脉! “啊?!” 黄泉眼珠一瞪,总算明白了这‘万佛俱寂’施展的奥秘。 此招,原来并非是从外部的磅礴灵能来强行撕裂对手……而是利用感官无法辨识的奇异灵波,来与所有属灵的人或物体发生共振,以来由内部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无声,实则是这东玄时间最可怕的声音!这还让人如何去防?根本谁都束手无策、防不胜防!可是,就在黄泉极力思索着自己身上的法宝,还有何效用之际?他体内与其共振的灵脉、气海就已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当真无声了…… 怎么回事? 呃呃嗷嗷……铁传声的嗓子,已然不能再开口讲出半个字。但他却依旧能够像是奄奄一息的野狗一般,发出令人同情的痛苦哀嚎。 只不过,这些痛苦……乃是他自己所造成的——是他自己的灵脉、气海、乃至充斥着灵气的筋骨皮肉,与他击发出的致命灵诀产生了往复共振、撕裂着他体内的每一寸每一厘。 众人皆带着疑惑的眼神,抬头望去! 只见有座漆黑、长方形的玄铁重盒,如同棺材一般罩着铁传声的周身。仿佛就像是‘大魔官’提前宣告了他的死亡,要将他的性命献给天子魔作供奉活祭。 所有人都不明白,方才那不可一世的绝杀之招是如何被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铁盒所克制的。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破解杀招的人,正是那蹲立在铁盒上盖、咯咯发笑的旷世奇才。 宝匣人魔笑着,笑得像是夜里咕咕怪叫的鹞鹰。他扫视着阿依达与黄泉一行,淡淡道:“没想到啊,最后能夺得‘三魂佛玺’的人……居然是这个铁传声!我还以为,只花费了我半日研制而成的‘重声之棺’是最不可能用到的咧!嘿嘿嘿嘿!” 阿依达冷哼了声,轻蔑地道:“怎么,你这区区低阶的灵王,还想以少胜多、将我们都一网打尽吗?即便你给咱们套上了一百口这样的铁棺材,也决然别想要控制住我们!” 宝匣人魔喀喀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摇了摇道:“呵呵,王子殿下……你想多了。我这棺材呐,不必一百口这么多的,只消一口啊……就能把你们都吃酥了!哈哈哈!” 阿依达啐得一声,撩上指诀唤起‘流沙之手’就飞抓向宝匣人魔。但后者却一动未动,就连面孔上扭曲的笑容都没有减退分毫。他直等到那流沙如幕布般悬在其头顶时,方才翻开胸前的宝匣铁板! 呜呜……呼呼呼!漆黑无底的宝匣之中,缓缓有风向其中涌入。弹指后,这风势愈发增强,成了不亚于黄泉之天赐的巨硕风穴!飒飒!那流沙就像是掉入北海大漩涡的蚂蚁,任凭它主人如何凝力操纵,也脱离不了那没入无底深渊的宿命。 转眼之后,那原本足能吞噬百个‘宝匣人魔’的流沙狂涛,就已然被后者的机关吞噬殆尽。这无疑不让阿依达等人为之大惊,也同样让拥有相似天赐之能的黄泉大感疑惑。 “哈哈哈!怎样,我的戏法精不精彩?” 宝匣人魔嘭地一声,合上了胸前的翻板道:“这还得多谢谢墨龙渊……不,是黄大皇子的天赐给予了我启迪,方才令小人能有此灵感造出‘永动风穴’这个装置呐?嘿嘿……” 黄泉瞥了眼自己的掌心,呵呵一笑道:“宝匣人魔,看来你今夜来此之前,是吃了龙肝凤髓、熊心豹胆啊?非但想要一夺你觊觎已久的‘三魂佛玺’,还对我手中的‘血玉灵玺’虎视眈眈呀……” “嘿,大皇子可真聪明呐!你怎生知道我还要夺你的‘血玉灵玺’呢?” “哼哼,这还不简单?你已控制住了‘三魂佛玺’,却不使奇技淫巧遁走……自然是还有所图了。” “嗯,太周族人之智慧……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你们再怎么聪明,也比不上我‘宝匣人魔’的一根小手指头。” 黄泉自知现在所有能使出的招数,都一定会被这宝匣人魔的‘永动风穴装置’吸得精光,并成为驱动‘机关人大军’的灵晶原料。因而,无论对方如何出言相激,他都沉住了气、压住了火,权当是小丑在脱裤子放臭屁。 宝匣人魔见黄泉不为所动,心头也觉得有些失算。他干笑了两声,旋即比诀将‘重声之棺’埋入沙地之中、送回了他体内那‘一千零二十四’道宝匣灵域之中……他又上前了数步,比出一根手指来回对准了黄泉和阿依达,道:“你们,谁想先尝尝我的厉害?试试我的戏法?” 阿依达足底的砂砾,霎时缓缓上浮——那是他在脚底凝起了强劲的‘风之灵气’,预备随时面对敌者百般的变化。虽然他脚底已有动作,但他的嘴依旧咧着笑道:“既然阁下明知道‘三魂佛玺’乃本王之物,还一意孤行欲要夺取……那本王子就得来好好会一会你,瞧你究竟留了什么天大的本事来对付我‘波尔多皇室’家传的绝学!” 飒飒! 他刚欲起步,却有一人化作了赤青双色的弧线,射向了宝匣人魔! 这人是谁?恐怕三岁的小娃娃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得到:他,正是憋了好几个月的恶气未发,眼下要好好和‘宝匣人魔’算一算总账的黄泉、黄幽海! 第491章 入体寻玺 “赤龙青炎破!” 只见赤青双色的弧线,凌空勾画出了一片翻涌青炎火海! 又听嗤喇一声,一匹血色的长龙自青炎内翻腾而起,咆哮着扑向宝匣人魔! 宝匣人魔虽是一怔,但转而便讥笑着又展开了胸前的‘永动风穴’装置,将那浑然的血色长龙与青炎火焰一并吸入体内千百灵域之中…… “呵呵,黄幽海……你就别白费心思了。” 宝匣人魔的眼珠来回张望着火烟缭绕的四方,并朗声道:“你的身法虽快而神乎,我的确难以找寻辨别……可无论你出的是夜火邪风?还是宝血禅力?你都没法伤我……” 狂言说到此,他喉咙处震动的‘言语机栝’仿佛霎时被抽去了传动的中轴,是令其转瞬便阒(qu)然无声、宛若哑巴。他那原本骄矜的假眼珠子,也如同滴上了一层明晃晃的热蜡油,只含着疑惑不解与一丝畏惧地望着脸挂蔑笑的阿依达。 阿依达叹得一声,边上前边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宝匣人魔呐,你中计了。” 宝匣人魔虽不愿承认,但他不得不问:“他,难道是想寻死吗?他不晓得明日便是……” “他当然知道,他也非常清楚自己必须接应西漠正派群豪!” “那他为何要趁机自寻死路,钻进我这百万变化的‘宝匣灵域’之中呢?!” “呵呵,很简单啊?一来,他要夺那‘三魂佛玺’,就必须深入虎穴、探那虎子。其二嘛……他要么觉得自己有绝对的把握,能够洞悉你那‘宝匣灵域’;要么……” “不可能!我这一千零二十四道的‘宝匣灵域’非但是机关重重、千变万化,且还是依照我西漠不传奇典——《莫洛奇经》的迷阵要领加以改良而精心摆布的!他……纵使走上千年万年……也未必能活着走出来!” 话到此处,阿依达已缓缓地走到了宝匣人魔跟前不足五步的距离。他冷笑了数声,旋即摇头道:“既然你这么有自信,他一定找不回‘三魂佛玺’、走不出‘宝匣灵域’……那你何必如此紧张、如此害怕呢?” 宝匣人魔闻之一愣,他这才明白——自己对黄泉……早就产生了潜移默化的畏惧之感!无论是刚一同拜入魔宗龙脉时,两人为夺取《无相禅功》上卷斗智斗力;还是期间被鹰神波多摩选中,一同着了此者的计中之计、与正派高手浴血大战;亦或是近些日子,在‘宗比大会’上对方展现出的高强灵能……无一不让他反复提醒自己:黄泉,是他最可怕的敌人! “呵呵!宝匣兄,你也是个聪明人……” 阿依达淡绿色的眼目微微一敛,道:“这黄泉,绝非是个鲁莽无脑的白丁鄙夫。他既然明知山有虎,还偏要向虎山而行……那他势必有金蝉脱壳、全身而退的独门本事。若是他有这一层‘本事’在,你……当真还觉得自己能靠机关假人们稳操胜券吗?” 宝匣人魔顿了顿,他试探着问道:“阿依达王子言下之意,应当是欲要助我一臂之力,来抗衡那难缠的黄皮佬吧?如此虽好,但在下又该如何取信与殿下您呢……”说罢,他俩一先一后地转头面向了小白龙与沈多心,这两个在实力和谋略上远逊己方的敌手。 而小白龙和沈多心的额头上,早已渗下了冷汗。他们齐刷地瞟了奄奄一息、已成血人的李儒念,各自凝起灵气灌入仙剑与喉头,预备与这两人背水一战…… …… 嚯喇喇!嚯哧! 烈火,如满地奔跑的雄狮,咆哮着追赶灵域中所有的猎物。 可对于从风穴中追下的赤青弧线而言,它们才是即将被吞噬殆尽的猎物! 黄泉根本不必旋开风穴,来吸收这些火狮子。 他只照常地四下打探着此间烈焰缭绕的灵域,静候着这些火焰灵能来自投罗网。 噗噗……噗噗噗!当黄泉绕着这火洞般的圆形灵域一周过后,最后一匹最壮实的火狮子,也正巧被‘幽冥夜火’所吞食,并拽回了它新主人的丹田气海。 黄泉长舒了口气,唤出‘血玉灵玺’悬于掌心之上,随即注入自己的灵识来感知那‘三魂佛玺’之所在:东首、西首、北首……簌喇!忽见玺上‘血玉灵兽’的口中,陡然喷射出了一道赤色的光线,直钻入了南首方向的洞道之内! 南方?莫不是‘三魂佛玺’在南首? 黄泉方才向南首走出两步,他耳畔就有熟悉的女声道:“黄幽海!此乃幻境,一切皆有可能是‘宝匣人魔’所设立的障眼法、幻听术,你切莫要麻痹大意、以身试险呐!” 这说话之人,自然便是于猎王戒中休养生息的‘灭宗明妃’。她先前催动了大量灵能来令姝儿开天眼寻人,已是消耗殆尽,如今只得以微弱的灵言来提醒黄泉小心。 黄泉一颔首,道:“多谢前辈提醒,晚辈明白。”说罢,他便抽出斜系在背后的‘阿鼻地狱’,并比诀唤出了二三十头最低阶的‘青皮小鬼’。只闻吱吱嘎嘎的一阵喧闹声后,它们便分四处钻入了东、南、西、北四向的洞道…… 东首的洞道之中,最先传来了一阵熊炎烈火的轰炸声,随即五六道青鬼灵魄便飞回了阿鼻地狱内;紧接着,西、北两方的洞道里也不分先后地吹来了寒冰雪风与酸水激流,再将十余头青皮小鬼送回了老家;而让黄泉最意料不到的是:那看似平安无恙的南首洞道……还当真颇为平安,往里头窜的青匹小鬼非但没有遭到任何致命打击,更是越跑愈快、疾若烈马。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难不成那‘宝匣人魔’是故意摆出此法,来让别人起疑心、走错路?黄泉斜眼一思,旋即摇了摇头、打消了自己过分的思量与小心,朝那南首的洞内行去…… 这刚行出数十步,让他头脑发昏的事情便离奇而至:原本如旗杆一般笔直的血灵之线……居然在他面前打了一个迎面的转弯,直往他背后所来的方向射去——这血线调头,也就意味着‘三魂佛玺’所在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且是纵横反向的大变化! 三魂佛玺即便再如何奇妙,它也不可能长出四条腿跑东走西的。若是它的位置发生变化,那唯独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便是这古怪离奇的‘宝匣灵域’在不断地改变相连的位置;这第二……便是有什么活人或者机关人,正拿着此玺在转移躲开黄泉。 这两种,无论哪一种于黄泉而言,都是极为不利的。毕竟黄泉完全不了解这‘宝匣灵域’的内部构造与变化规律,因而不管是在面对灵域本身、还是熟识灵域的人或机栝时,都将处于被牵着鼻子走的境遇。 不过,黄泉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必须要谨小慎微的修灵新手了。他如今有一个绝妙绝佳的方法,可以完全以压倒的优势来抢夺三魂佛玺——快,那就是他神鬼莫测、快比雷电绝影的高超身法! 天下剑道,唯快者不破。很多事也是如此。 比方说吃大锅菜,慢了就只剩下汤汁儿和肉渣;再比方说做买卖,慢了恐怕连拉车的马儿都得卖了换些回乡钱。在这个世界,一旦看准了就得快些下手。 黄泉深知其中道理,且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决然不会出错,也相信自己的步子足够快!所以在不足吹一口气的时间内,他所化身的赤青弧线便随着‘血玉灵玺’所指,极掠过了东首洞道内的火幕,来到了冰雪纷纷的银白空间。 这里的雪,绵白而纯净,下得极缓。若是东玄世界的大诗人们来此,一定会三五成群地围炉烧酒,各自写下触景生情的咏雪诗歌。黄泉也懂诗词歌赋,也有极其旺盛的诗兴,可他眼下却全然没有功夫去观察这些飘零的雪儿——因为,那‘血玉灵玺’所指的方位,又在如蛇般弯曲! 他当即再度运气下沉,化作赤青光华穿过了沙漠灵域、浩海灵域、霹雳灵域……等大小三十二处灵气所构成的空间,来到了两尊灵玺共同闪耀着光芒的毒沼灵域。 他,终于看明白了——看明白这‘三魂佛玺’究竟是为何会东转西跑? 那是一条牛皮和铁轴制成的动能传输带,其上正横卧着‘铁传声’紧握佛玺的尸首。 咯咯咯咯!眼瞧尸首,很快就要钻进乌漆墨黑的洞道了……黄泉整个人如灵蛇般飞掠了出去!可是,正在他的‘骷髅太刀’即将斩断铁传声的手臂,夺下‘三魂佛玺’时…… 嗖然一声,他背后忽射来了一串造型各异的暗器飞镖!它们有的像是一片柔软的薄纸,但锐利得能割开隆冬的烈风;有的如同一根筷子,但这根“筷子”却能在空中扭捏弯曲,避过所有遮挡对手障碍物;还有的……竟然像一颗铜制齿轮? 谁都不明白:齿轮这种钝器,哪可能远距离地对人造成杀伤呢? 第492章 毒箍双策 齿轮,当然对黄泉造不成任何杀伤。且它从一开始的瞄准目标,本就不是后者。 可巧就巧在,这颗“齿轮”却是藏在无数五花八门的夺命暗器之中,是叫人迷惑难辨。 因而,直到黄泉闪身避开其余所有暗器之后,他才恍然发现:这枚齿轮……竟然是打向动能传输带下,一根空转铜轴与一根静止铜轴之间的。 喀喀! 只听那两根铜轴卡顿了两声,随即便一同转动了起来。 咯嘣——紧接着,眼前原本平坦的青石地板霎时就向下翻落,露出了个黝黑的四方大窟窿。而此刻‘铁传声’的尸首,距离被传输带送到这窟窿里……也只有一丈之遥了。 黄泉根本顾不上背后那使得一手高妙暗器之人究竟是谁?他当即凌空翻身,夺向那尸首的身前。可是,还没等他落地,侧首又有一串如蛇般游动的诡异暗器拦空飞射而来! 簌簌簌簌!这游蛇般的暗器虽速度不快,但行径走势却令人摸不着头脑。它们时而上窜、时而下潜、时而又盘旋打圈、时而又如波浪般连绵起伏,当真就连黄泉这等身法高超之人,也难以在弹指之间全身而退! 可黄泉并没打算求全身而退! 他喝得一声,张开灵压向前猛的发力!整个人便如蛮牛般掠过了蛇形暗器之幕,一把捉住了已大半个身子悬空的铁传声! 黄泉的眼珠子,牢牢瞪着那暗黄色的‘三魂佛玺’。他捏着前者足后跟的手掌,也再度收紧发力,嗖喇一声便将‘铁传声’的尸首拽了上来。 佛玺,就握在铁传声的右手掌心里。它如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唐僧肉般,引诱着千万妖魔鬼怪前来为其拼命、厮杀尝鲜。谁会不想得到三魂佛玺呢?都灵巨人、波尔多人、金曼拉人……但凡只要是心有权欲之者,都想凭借此物独霸天下! 想到此处,黄泉便轻叹一声,躬身拾起了这‘三魂佛玺’道:“金钱、权力和女人……真的能给人带来无穷无尽的快乐吗?难道,这种‘快乐’就会是不空虚、不弥散的吗?宝匣人魔?” 阴暗之角,方才那干暗器所打来的方向是有冷笑传来:“哼哼哼,那是自然的。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金钱、权力和女人更实在、更长远的快乐吗?黄幽海,你自己也不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吗?” “呵呵,你错了。我夺此佛玺,一来为了除魔,二来……是为了复国!” “一样的,都一样的……这些事于你来说,也不是你内心深处的欲求不满吗?” “你这么将此两者混为一谈,我倒也的确难以反驳你。不过只要此玺在我手中,我就一定会将其用于人间正道,为大多数的沧桑百姓造福!” “嘿嘿嘿!所以说年轻人……还真的就是太年轻了。你怎能确定,自己所做的一切,就一定是为了旁人好呢?还有,你怎能晓得,握在自己掌心里的东西……就一定会属于你呢?” 黄泉淡淡一笑,举起了‘三魂佛玺’道:“听你的言下之意……你是觉得自己有本事胜过我,将这佛玺再重夺回去吗?呵呵,我奉劝你还是别痴心妄想了,凭现在的你……”话到此处,黄泉忽觉得眼前陡然涌起了一抹黑色? 宝匣人魔这才哈哈大笑起来,走出阴暗的角落道:“若论光明地单打独斗,凭如今的我……的确不会是你的对手。但若论足智多谋、手段多端,那黄幽海你可远远及不上我喇?哈哈哈!” 黄泉眼前的黑色,如滴入水中的乌墨一般,迅速在他的视野范围内晕染开来。以至就算是‘宝匣人魔’的本尊笔挺地站在他跟前,他也只能隐约瞧见这是个瘦不拉几、芦柴棒般的猥琐男人。 他模糊地瞧了眼发紫的手掌,不削地道:“涂抹毒液在别人的尸首之上,当真可算是臭不要脸了……呵呵,蟑螂老鼠,果然只配躲在暗处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呐?” 宝匣人魔却全然不以为意,甚至将对方的讽刺挖苦当做一种褒奖和表扬,他道:“嘿嘿,手段不论是上三门还是下三滥,只要能出其不意、克敌制胜……那都是了不得的高明手段呀?哈哈哈!” 黄泉甩了甩不住刺痛的手掌,啐得一声道:“哼,克敌制胜?难道你觉得这天下还有什么猛毒,能够压抑我……”他原本边说着,边就提起自己的灵气欲要将毒素逼出,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灵气就像是养料一般,被那毒素所吸为己用! 望着前者吃惊的表情,宝匣人魔不由得纵使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我这‘染夜毒’可不是什么催命的猛毒,不过呢?她可要比天下间所有的猛毒还要可怕百倍呐!嘿嘿嘿!但凡只要你运灵抵此毒,你的灵气就会被毒素所同化;要是你不抵御呢……那等它钻入你的丹田气海,你全身的灵气就将被清空殆尽!” 唧唧唧唧! 黄泉的眼前,只余下了一片黑暗混沌。他唯能听得见对方那小人得志的奸邪笑声。 可他并没有丝毫的畏惧,因为他有王牌!这就和坐在赌桌上的感觉一样,无论你输得分文不剩、还是底裤都充钱当了,只要你手里捏着一张王牌——你就会很笃定,自己迟早能连本带利赢回一切! 但是,庄家也并非是容易对付的角色。他们既然开了赌庄,那就一定想足了完全的手段,直让你连一层皮都输得剩不下来。尤其是像宝匣人魔这种庄家,既有毒计又通法门,那对付起熟悉的赌客来……简直就像是用三根手指捏田螺一般简单! 嗙嗙,嗙嗙嗙!只听一阵锁扣闭合之声,黄泉的身上已然箍满了金蛇造型的古怪暗器。它们就像是缠住老树的粗腾一般,深深嵌入了前者的皮肉之里,将黄泉最后的底手‘王牌’给尽数封印! 黄泉的底手王牌,自然就是正邪双修的《无相禅功》了。但如今,他企图连接自身意识之海、唤出无相禅力时……却发现这意识海的大门,仿佛是被数十根粗壮结实的金色锁链给纵横蜷绕住了,且其上还挂着大大小小二十余座石狮般的重锁,是牢上添牢。 宝匣人魔一看黄泉疑顿的表情,便知自己的手段已经奏效。这回他再也没有丝毫忌惮,踏上两步便纵声言道:“哈哈哈!我这‘金蛇箍’的滋味如何?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意识之海……宛如冰封成川,任凭你如何锤击敲打都砸不开那厚实的冰面?” “这……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嘿呀,你真聪明!这还的确是‘鬼东西’咧!” “难不成,此物之原料……乃是从‘地下界’而来?” “正是。”宝匣人魔扬起脑袋,啧啧道,“这‘金蛇箍’之所以能够封锁意识海,那全都得归功于下界‘魔灵矿洞’中的‘封神石’。相传但凡只要有活物靠近此石三丈之内,便会意识模糊、永堕迷障……嘿嘿,不过机关人没有意识啊?因而这全天下也只有我‘宝匣人魔’有本事加工此物呐?哈哈哈!” “原来如此……”黄泉虽灵意双海闭塞,但他依旧冷静得怕人。他淡淡又道:“想来你为了对付‘白无相’和‘白无命’,也挖空了心思、动足了脑筋呐?呵呵,真是有劳你了……” 宝匣人魔沉然良久,心中不禁又感念自己的奸计还是用得十分有必要的。 他原本以为谁都不会想到:自己当初研制‘染夜毒’和‘金蛇箍’的缘由,正是为得助人对付那白氏两兄弟。可他却真的没想到,自己一切都已被眼前这个男人所洞穿。 黄泉呵呵一笑,道:“你真的非常聪明,一步步的棋子也落得格外漂亮。只不过,人就是人,纵使你乃人中之魔……你也不可能不犯错误的。” “你……少在那里装腔作势咧!我宝匣人魔还有什么错误可犯?!” “第一,你太依赖、也太高估了自己的机关法宝;第二……你太小看我黄某人嘞!” 说罢,黄泉右臂的‘宝血图腾’便锃亮发光!旋即只听:砰砰,砰砰砰!他浑身的‘金蛇箍’便被能够千变万化的‘天帝之血’所斩断。 金蛇箍一落,黄泉的周身便绕起了三五圈嫉恶如仇的‘度化佛面’!祂们都直勾勾地瞪着宝匣人魔的面孔,那张扭曲变形、令人作呕的恶心面孔! 嗖然数声,这‘宝匣人魔’就宛如忍者一般向后翻腾了数圈,没入了阴影黑暗之中。因为他到底是聪明人,他明白但凡只要黄泉一脱困,自己便绝然不可能战胜得了后者! “哼哼,我说过吧?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的。” 倏然,那西首阴影通道之中,又缓步走来了一人。 他碧眼如狼,浑身缠绕着簌簌的流沙,像是披风。此人,乃是波尔多王子——阿依达。 他低沉地笑道:“三魂佛玺还是我的,至于这血玉灵玺嘛……你要拿就拿去,怎么样?玉面阿三?” 第493章 圣光来照 当‘天帝之血’慢慢驱除了‘染夜毒’后…… 黄泉的眼前,也逐渐浮现出了那张歪瓜裂枣的面孔——玉面阿三的面孔! 他根本不可能想到:宝匣人魔的正体,居然是幽月城黑酒馆的店老板、是萧烟客和鬼三郎在西漠最信任的心腹眼线! “诶呀呀,还是王子殿下您有真知灼见呐!” 玉面阿三啧啧摇头,道:“这个男人呐……恐怕凑满我万人的机关大军都未必能胜他!看来,我俩的合作是大势所趋呀?哈哈哈!” 阿依达也咧开了嘴,阴森森地冲黄泉笑道:“黄幽海,我知道你现在的本事……恐怕不亚于‘无相魔宗’中的三位异面王。但你要清楚,我和‘玉面阿三’若是联手,你根本应付不过来的呀?” 黄泉自然清楚这个道理。这阿依达乃是高位灵皇,而玉面阿三又是个满肚子坏水的阴谋家,若是这一文一武两人联手……保不齐还真可以要了他自己的性命。 不过,他也自信并非绝无胜算。毕竟他现在的体内……可是有着正邪双修的九重《无相禅功》,以及能够跨越四层灵阶的‘天帝血契’!除此之外,那‘天帝之手’与‘天帝之剑’更是他最终的杀手之锏,也正是给予他有胆与白无相、白无命决战的精神支柱! 呼喇喇! 赤色的‘血之灵气’与金灿灿‘度化佛面’交织,缠绕在黄泉周身。 他右手一唤,骷髅太刀便如听令般钻入他的拳心;而后左手再一虚握,流通宝血的天帝之手便套在其手掌之上,并孕育出了长约三尺的天帝之剑! 眼看黄泉那赤红如火的躯体与双眸,玉面阿三不禁临危后撤了半步。他瞧了眼阿依达,见他倒是淡然自若,好似口中还呢喃着:不过如此之类云云。 阿依达哼哼一笑,道:“果然如此,你当真就是我的宿命之敌啊?”说罢,阿依达的周身霎时被流沙所包裹!一阵沙沙声罢,只见他浑身已披上了一层漆黑色、透着殷红气息的铠甲,而他的掌心……则握着一柄双头的龙首长枪。 这,正是阿依达的双重天赐——‘猩红天魔铠’与‘恶龙双头枪’!只不过,这两份的天赐并非是由‘上天帝’来的,而是从这世界万恶之源、极狱魔尊‘天子魔’来的! 黄泉抿了抿嘴唇,心中估量着:‘这阿依达的实力,恐怕不输给鹰神波多摩……我如今全力与其相斗,恐怕也只有五成胜算。’他又瞥了眼退入暗处的玉面阿三,心头更添了三分忌惮,‘这阴水鬼若是再从中插手,那我……’ 咣—— 就在那黑暗,即将保护住玉面阿三,遮住他那张丑陋嘴脸之际…… 一束光芒,自东首甬道射来,揭开了黑暗、套住了这人中之魔的满盈罪恶! “神王上主,我辈应将永世的荣耀与赞美恭献给您!” 这声音,浑厚而苍劲、正直而不屈。光听这道嗓音,就仿佛能得见神王之容面! 黄泉的眼睛里,本来还是没得托底的。可他一听见这道嗓音,整个人便如幕圣光、有意外平安。他喊道:“唐……唐教士?!” 这光,似是真听见了黄泉的呼叫,霎时又辉煌了三分。旋即,一位梳着大背头、身着貂皮氅子的传教士缓步行入此灵域之中。他,正是西寒四友之首、光之灵能的不二传人——唐古德。 只见其棱角分明的面颊上,又多了数道褶皱横纹。不用细思也知道,想必在这‘宝匣灵域’里的几个月中,他是饱尝着饥饿、困乏、以及精神上的折磨与摧残;他的胡须,更像是春季里的野草一般,长得绵密而茂盛。但尽管是在这生死不明之地,他依旧将胡须涂得油光锃亮,这于他而言……并非只是尊重他人,也更是一种固执的自尊! 玉面阿三惊呼了声,道:“你……你怎么可能从‘灭灵天牢’中逃出来?!那可是能够封禁‘地阶灵皇’以下所有修灵者的……” 他的话说到这里,就咽住了。因为唐古德那锐利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自己已不再是昔日的玄阶灵王——如今的他,已然是一位不折不扣、当世难觅的‘灵皇境’高手了。 唐古德手抚《神王福音》,闭眼祷告了片刻,旋即睁开了他那对比过去更沧桑、更老辣的双眸道:“我告求了神王,祂回应我……今日便是叫你们这帮魔徒奸邪覆灭之日!黄幽海的蓦然驾临,也佐证了这回应乃是真实可信的!” 阿依达魔铠一抖,浊气四飞。他撩起恶龙双头枪,将那吹毛断发的枪尖对准了唐古德的额心道:“你这神棍小厮,还企图联手他战胜我等?呵呵呵!可笑可笑,你只不过是个刚踏入‘灵皇境界’不足数日的……” 嗡嗡!! 就在对方之言愈加难听之前,唐古德的皮氅子霎时无风扑腾! 随即,一束束的神光在他背后凝集,悬空摆成了三十多号人的‘圣光诵诗班’! 只见唐古德翻开了《神王福音》,翻倒了最后的赞美诗歌道:“各位弟兄姊妹,请诵唱第一百六十八首赞美诗——《来近圣桌歌》!献给吾众之神王!” 那些光人似是真听得懂唐古德所言,先后翻到了第一百六十八首便诵唱了起来:“神王,我到主桌旁,恳将真实永生粮,分赐众心同分尝;诚心痛悔同屈膝,求使觉得主临格,看见大爱奇妙力……” 随着高低错落、澎湃有秩的男女高声,唐古德的额首陡然间凝聚了一枚金光闪烁的十字架。而他周身的白色光芒,也转瞬之间化作了耀眼夺目的璀璨金光! 这金光一现,他的灵气、灵压、灵识,乃至肉身、智慧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激增!他,已超越了自己的灵阶,成了足以与黄泉、阿依达相抗衡的修灵之皇! 阿依达的枪尖,原本直至那枚金光烁烁的十字架。 但也不知是因为自惭形秽,还是某种内心暗示……他的枪尖不禁偏移了半寸,对准了唐古德那浓密如兽鬃的一撇眉毛。 唐古德依旧肃然,脸上没有丝毫的高傲与自满。就好像……这些灵能灵力皆是神王所赏赐的,与他本人并没有太大的干系。他道:“邪魔奸佞,你也怕了神王圣威吧?哼!今朝我蒙神王选召来剿灭尔等,尔等……皆等大审判吧!” 阿依达咧嘴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你觉得你二人联手……就一定能如你‘神王’所言,战胜我等吗?呵呵,你的神王呐,只不过是神王殿里的一座座铜像、一块块五彩琉璃!祂,根本就是不存在的虚空之物!也就是屁,知道吗?哈哈哈!” 听闻此言,唐古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绝杀之意。他自己可以被羞辱、凌虐,但他心中所坚持的信仰却绝不能被奸恶之徒亵渎、侮辱!他大喝一声:“亵渎神王者,杀无赦!!”话音一落,他便化作了‘羽翅光人’直掠向了阿依达! “圣灵诀,三灵光破!” 只见唐古德在胸前划出了一个十字…… 他周身便涌起三股‘光之灵气’,合为金灿灿的三阶‘圣之灵气’,迸射向敌者! “天魔诀,魔龙崩空爆!!” 眼看圣光来势奇盛,阿依达当即挥舞起了‘恶龙双头枪’! 嚯嚯两声,那头尾龙首便张开了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吐出了紫光幽幽的两条凶煞恶龙! 砰!! 金光与暗紫相互一撞,是激得石墙崩裂、机关散架,甚至就连整座灵域都晃荡难抑! 过得弹指,这金紫双色便像是太极一般相互旋转,而唐古德和阿依达……此时也正像是游动的阴阳鱼般,时而拉远击发灵诀、时而近身肉搏兵刃!一时间,是光暗四溅、烈如焰火! 黄泉自然不甘闲等,他嗖然一纵跃到了玉面阿三跟前,横剑阻路道:“你别想搞什么花花肠子了,玉面阿三!今日,既然你有胆子用肉身来到我面前……我就必叫你皮开肉绽、魂飞魄散!” 玉面阿三那对歪斜的眼珠子,霎时往不同的两个方向转了圈,道:“你,真的要先杀我吗?莫不如……你先和‘唐教士’联手杀了那‘阿依达’,再来寻我决战如何?” 黄泉冷笑了数声,不退反进道:“呵呵,人家说女人翻脸好比翻书,但我看来……你玉面阿三翻起脸来,那比翻眼皮还快上十倍不止!你啊,死到临头还不晓得与同盟战友并肩作战,真是无可救药、药无可医!” 玉面阿三咂了咂舌,抱起双臂摇摇头道:“诶呀,看来你是彻底明白了——我宝匣人魔,可是要比咱们头上转的天魔选子难对付得多。不过,你还是杀不了我的,知道吗?” “哼!你这肉身如假包换,可再也不是铜皮铁骨的机关人了……我,怎生还杀不得你?” “哈哈,那你不想想吗?我这样的聪明人,为何要以肉身来见你呢?” “什么意思?”黄泉到底反应不慢,他霎时瞪眼喊道,“难道你是为了——?!” 第494章 幽月作坊 咯嘣一沉,两人的脚底心霎时向下落陷! 黄泉自认入了埋伏,连忙施展起身法上腾! 可还未等他腾起,那‘玉面阿三’便一跺脚,蹬开了足下暗藏机关的翻板! 他,落了下去。 而黄泉的眼珠子里,却映着深邃不见底的漆黑洞道。 追?还是留下来帮唐古德先对付阿依达?这问题约莫困扰了黄泉一念,但一念之后,他就已下定了决心——要去追!因为他深知道:险恶的人心,远比刚猛的外力可怕百倍! 可就当他翻身推出一股劲风,整个人如飞鹰般俯冲之际……那‘阿依达’陡然便释放出浑身灵压,震开了与其比拼斗力的唐古德,飞身向黄泉掠来! “姓黄的,快把‘三魂佛玺’还给我!” “哼,做梦!想要佛玺……你有本事追得上我再说!” 黄泉的身法之快,决然是在场四人之首。因而他只径直向洞道深处追去,头也没必要回。而原本企图也一并纵身随行的阿依达……却像是鱼儿一般,被唐古德的‘破魔银鞭’蜷住了一足。 唐古德朗声道:“邪魔王子,你的对手是我!” 阿依达啐骂道:“滚!本王子可没闲工夫陪你在这儿耗着!”他踢了踢脚,又张开灵压震得一震,发现这‘破魔银鞭’收缩之紧远超想象,根本没办法靠常力挣脱。于是乎,他凝灵入枪,戳向银鞭! 可还没等阿依达来得及使那无坚不摧的‘恶龙双头枪’破开禁锢,一股庞然巨力已将他向天顶之上抛去!只听嗙嘡一记巨响,灵域顶上的天花板便被其撞出了一个大窟窿! 烟雾迷蒙,碎石飒飒。唐古德又化作了一束光柱追入其中,一连给阿依达来了‘圣光洗礼’、‘圣光大宝剑’、‘圣光三重奏’的轮番轰击,是炸得对方霎时间毫无还手之力! 等得光散烟消,阿依达依旧站在原地。他身上的‘猩红天魔铠’没有一丝划痕,就连一颗微小的尘埃都没有沾染上,就仿佛如当年刚被‘天子魔’加持咒诅完一样,没有变化。 魔铠没有变化,但阿依达的模样却已与方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的头发变得雪白,两只眼睛宛如黑夜中的红灯笼般闪耀着煞人的凶光,周身更是逐渐蔓延上了一层混沌的暗黑之气。这股气息,只能让人联想到一种情形——那就是“死”。 唐古德信奉神王,相信后者乃是永生之神,且对其忠诚不二。因而“死”对他来讲,并不是一件令人畏惧的事,甚至他觉得:能为人间正道和自己的信仰所牺牲,那也是另一种生命的开端。 他道:“这,便是‘天魔之血’的正体吗?” 阿依达道:“呵呵,正是。且我体内流淌着的……乃是天子魔的宝血!” 唐古德冷哼道:“极狱魔尊的血,乃是这世间最肮脏、污秽之物,还能称之为宝血?” 阿依达凶眸一敛,不削道:“不管是宝血、歹血……只要能称霸东玄,那就是最至高无上之血!倒是你的神王……祂,能给你赐下什么法能呢?!” 唐古德呵呵一笑,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自己左胸道:“心,神王赐给我的……只有这颗嫉恶如仇、公平正义的心。我坚信,这可比珍珠玛瑙、龙肝凤髓还宝贵千万倍!” 一个贪求世间的金钱权力、荣华富贵,另一个则只为惩恶扬善、保守初心——两个价值观截然相反的人,是不可能再聊出一朵花儿来的。他们只有化作黑芒与白光,为了自身的坚持所战斗! …… 飒飒两声! 两道身影一先一后地窜出了隧道,奇快如雷。 在后的黄泉眼珠一瞪,他断断没有想到——这‘宝匣灵域’之中还藏有此等广袤天地! 那是一片褐红色的天际,上头挂满了浮动的流云,没有日月。 没有日月,却有光。这光,便是从地下沙漠荒原上的千百作坊内透射而出的。 这里的作坊,是有高的矮的、圆的方的、有凌空建造的塔楼、也有陷入地下的溶洞,但无一例外的——这些作坊皆在加班加点地制造‘机关人偶’的各部零件,并将其一车车地运往中央的大型组装机栝。 黄泉愣住了。他本料想过,这‘宝匣灵域’之内,定然是有这么一个大型的制作基地,方才能造出那成千上万的机关人大军。可他怎么也料不到:这个大作坊外围城门上高悬的……竟然是‘幽月城’这三个字! “幽月城……无主之地?哼哼哼……” 玉面阿三挤出了扭曲歪斜的面容,凌空摊开双掌道:“你知道吗?这‘幽月城’的不二正主,正是我宝匣人魔——玉面阿三呐?哈哈哈哈!” 黄泉细细瞧了眼底下来往的劳苦工人,里头是有三种人:第一种,乃是其貌不扬的丑陋人;第二种,则是罩着天青色长袍,或是断手、或是瞎眼的残疾人;而第三种,便是通体生满鬼画符般溃烂天花的病恹人。想来,他们便是‘幽月城’所谓的三大势力:丑面帮、天青会和三毒分舵。 “你……你简直不是人!居然逼迫这些可怜人做你的苦役!” “我不是人?呵!你们都叫我人魔了,我还能是人吗?再说,你怎知道他们不是自愿的?” “哼!哪有人甘愿在这种荒原灵域之中,不分昼夜地加工加点?你分明就是在剥削他们!” “剥削?你晓得嘛?我若不收留他们,让他们有饭吃、有汤喝……他们就得叫人活吃了!” 黄泉有些顿迷,他望着那一个个因劳累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苦工,好似从他们脸上瞧见了一丝丝作为人的价值与尊严。他们被需要,被‘玉面阿三’所需要。若是没有玉面阿三,他们的确必将受到世人的歧视、排挤,甚至是欺辱、迫害…… 玉面阿三呵呵一笑,指着自己的面孔道:“你知道吗?长着我这种面孔的人,有哪家酒楼的老板愿意收留我,让我做小工呢?又有哪个姑娘肯完全不顾外貌,与我相爱厮守呢?嘿嘿嘿……像你这种出身显赫、样貌端正的人,是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的!” 对于此情此景,黄泉骂不出声。他想起自己在‘乌山岛’被‘蒙戈海盗’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那几年,不由得轻叹道:“你错了,我并非像你想象的那般过得顺利。人的一生之中,总会经历些艰难和曲折,可能这些艰难曲折会像一只手将你按在泥泞的地里,但你起身后也不应该任由自己满身是污秽和罪孽啊?” 玉面阿三的笑容渐渐转冷,冷得就像是浸泡在海底的沉船,通体已生满了斑驳与腐朽。他道:“那你认为,像波尔多王、金曼拉王这等掌权者……他们就不是满手鲜血、满身罪孽了吗?死在他们手里的忠臣良民,那可远比我杀死的朝野鹰犬要多几十、几百倍咧!还有各大家族、各支势力,他们这些人有哪个不是踩在旁人尸体上才站到这么高的位置?” 黄泉沉默了,直面摆在眼前的罪恶事实,他也没能有话可以来反驳‘玉面阿三’的质问。他只能听着后者的话,变得愈加离谱、越来越病态:“呵呵,说不出话了吧?不管你如何看待我,我都绝不会放弃我的理想——建立机关帝国!我要将所有西漠人……乃至东玄世界的人,都改造成合乎我意志的机关人。叫他们按照我内核设定的劳作、相处,不再会有歧视与迫害!那这个世界,就会变得良善、变得完美喇!咯咯咯咯!” 这笑声,回荡在幽月作坊的上空良久。 而那些劳累的苦工,却当真像是‘机关人偶’一般,全然不顾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黄泉看到此种情形,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感叹道:“你的出发点,的确没错。人与人之间,当然应该和睦相处、平起平坐,更不应该因为金钱地位而有高低贵贱之分……但你所设想的具体计划,却是泯灭人心之举!你倘若有本事,就当去翻转人心,令他们自省自愿地去爱人、去接纳所有的人。而不是强行地去改造他们……” 玉面阿三那对歪扭的眼珠子,陡然就染上了一层层的漆黑。他缓缓道:“你们‘太周之国’有一句话说得特别的精辟——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你与我意见相左,又不肯乖乖交出两尊‘天帝九玺’、做一个活体机关人……那我也只有让你见识一下,我足以称霸整个西漠的战斗能力了……嘿嘿嘿嘿!” 话音一落,玉面阿三通体就黑了,黄泉也黑了。因为在黄泉的背后,有十几圈鬼火似的绿眼珠子正高高升起,并如遮天的山脉那般将天上地下的光亮皆继吞没。 黄泉并没有回头,可他心里依旧非常清楚,自己将面对如何可怕的一役:那是人类,与人类能制造出来的最高机关生命体——歌利亚巨像群的恶战!也是‘度化心灵’与‘抹灭心灵’最直观的比拼! 第495章 机关大阵 “怎么?这就乐呆了?” 玉面阿三咳嗽了数声,自傲地望向那‘歌利亚巨像’阵道:“要不,我再专门替你变个戏法,保准叫你高兴得躺在地上打滚,你看如何?” 慈悲。黄泉的眼睛里,再也没像之前那样对阿三抱有必杀之念,反而涌起了一丝丝的慈悲。他不知是否该对这可怜的丑八怪手下留情,也没想好要怎样开口劝解他放弃抵抗。 可在玉面阿三的眼里,沉默就代表着内心的软弱与畏惧。他哼道:“迟了,迟了。你既然已经晓得我‘幽月作坊’之存在,我就绝对不可能让你活着走出‘宝匣灵域’的!但是你死之前,我倒是可以再最后为你表演几手绝活……” 吧嗒一声,一记响指弹往四向。 清脆,在这空旷的褐红天地之间回荡不止,如同一记进军之鼓,唤醒了所有大兵大将。 荒原沙丘之底,忽然翻起了百余块精铁重板,露出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幽暗地洞。只听其中嗒嗒、嗒嗒……整齐脚步声由远及近、愈发响亮!最后,一阵阵列队整齐、军容威严的机关兵人先后跑出了兵营地洞! 不过罗预之间,这干没有思想、没有情感、只有听从命令的‘机关兵人’便将整个沙丘荒原填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它们有的手握长戟、有的手持重斧、有的背着大弓与箭筒、还有的赤手空拳地捏着灵诀……实在是各种门类的兵种一应俱全。 黄泉的眼睛里,除了佩服之外……还有一丝的羡慕,羡慕若是自己的兵马能照此行军打仗,那复国的机会必然将大大增添。这一刻,他似乎能够同理这‘玉面阿三’为何如此自信,必然能够靠着自己夺下这浩瀚无垠的西漠疆土了。 要知,军旅之中本就不需要个人英雄,只需要每一个小兵小将能够遵守纪律,将自己的这枚棋子妥妥地下好就成。其余的胜负与决断,皆是那帐中军师与带头上将之责了。而这些只懂得遵循的机关兵人,则恰巧最懂得遵守纪律、也更不会反抗军师和上将的命令! 这帐中军师,自然就是‘机关大军’之主、宝匣人魔——玉面阿三了。而上将……竟然都是些黄泉非常熟悉的面孔!金虎、赤眉、曼陀铃?银狮、炎凰、梅行之?!黄泉眨眼再看,的确还是他们!只不过他们已经不是人类肉身了,他们已经成了半人半机栝的再生机关人! “这……你是自从哪里得到他们尸首的?!” “呵呵,我能当别人的眼线,收集情报给他们。他们自然也得卖些好处给我吧?” “哼,原来如此。你们将别人的尸首作为交易的筹码,还真是给你们祖宗长脸了!” “啧啧,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这叫物尽其用,不为东玄世界再添杀孽。当然,也叫良善。” 玉面阿三搓起了下巴,细细打量着黄泉又道:“放心,你的尸首……我是不舍得卖给‘地洞门’、‘藏尸阁’这种专门倒腾墓穴的下三滥门派的。我要留着你、改造你、再强化你,将你作为我‘幽月作坊’最无可匹敌的杀手之锏!” 黄泉长舒了口气,心中虽觉得阿三可悲,但也无法否认后者已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人魔”。他横起了‘阿鼻地狱’,遥指对方那张丑陋的面庞道:“要我的命,并非十恶不赦。但你执迷不悟想要剥夺所有人的精神和思想……那我,真就不能容你再活下去了!” 唰喇,一纵一收! 一道由‘天帝之剑’划出的剑弧带着撕裂空气之势,破空劈向其背后的一尊歌利亚巨像! 那‘歌利亚巨像’的动作虽然迟缓,但其体内‘机关苦工’的反应却迅捷过人。只过眨眼一念,那专门负责防御控制的机关苦工便掰下了操纵杆,替此巨像套上了三重厚如城墙的灵压结界。 砰砰!两声,两道灵压结界几乎是在转瞬之间便被击碎成光粉!而那第三重,也就是内侧最为坚固、最为厚实的那层结界,倒是如负隅顽抗的童子般支撑了弹指——可弹指之后,这一层灵压结界也喀喀碎裂,化成了漫天的水晶之雨。 没了灵压结界守护的‘歌利亚巨像’,就宛如没有外壳保护的牡蛎一般,软糯得像是能挤出水的嫩豆腐。只要被剑气一割,便被削去了半截黑耀铁质的大脑袋! 随着嘭嗵一记坠地巨响,三五十匹‘机关兵人’的散碎残骸被凌空高高抛起。残骸后头,那玉面阿三倒也并没有因此乱了方寸,反倒是颇为镇定地道:“呵呵……意料之中,意料之中!以天帝天赐所劈出的剑气,就应当有此大能呀?哈哈哈!”他笑得两声后,又道,“只不过,你这等战力的姿态……究竟又能坚持多久呢?” “多久?自然是能坚持到把你废了,叫你不能再为祸东玄!”黄泉口中虽说得果敢,但自己很清楚:这‘天帝血契’外加‘双重天赐’的姿态绝不能久,久了就会成那不能动弹的肉饼子任人吃喝,因此必须速战速决! 只闻纵的尖声——黄泉凌空踏空一蹬,整个人便如飞鹰般略向玉面阿三!可让他没有料到的是,那玉面阿三向后疾飞了十丈,并从灵域四周唤出了如幕布般密密麻麻的铜翼机关人!黄泉皱眉啐得一声,也只得先以‘骷髅太刀’与‘天帝之剑’闯入此阵中大杀四方! “哈哈哈!黄幽海,你果真笨得能吓死母猪啊?” 玉面阿三从怀中取出了一支镶嵌有灵晶的玉笔,指向那大片的道‘铜翼机关人’画了个圈道:“方才在上头也是,我到哪儿,你非要跟到哪儿?岂不知,我‘宝匣人魔’乃是步步有计、处处留手的吗?哼哼哼!” 黄泉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千百匹的‘铜翼机关人’就和发了疯一般,各自顶着两枚血红色的眼眸将前者里十层、外十层地拥挤在了其中。紧接着,玉面阿三便揿了那支玉笔之上——一枚绘有“金阳绽光”图案的按钮! 看上去像“金阳绽光”,实则却是“光聚金阳”,也就是众力集火的意思!且这集火黄泉的一众……可不是底下看似声势浩大的千万兵马,而是那一尊尊犹如上古魔神般的歌利亚巨像! 只见它们都张开了嘴,从中旋出一挺挺城门口径的‘灵波巨炮’,并十分迅捷得转动起了暗藏在背后的涡轮装置,替那不断聚集庞然灵气的‘灵波巨炮’散热降温。 这一挺‘灵波巨炮’,就足以摧毁渊海上最大、最繁华的一座岛屿,让其在渊海的地图上瞬间消失。而十几挺‘灵波巨炮’的合力一击……那恐怕就连太周之国的主城——‘大都(du)’也得被转眼摧毁掉整片下城区域。 黄泉又不是金刚砖石砌成的大都城墙,他也是肉做的人。他也会心里一记咯噔,霎时之间丢了冷静、得了惊愕。他的眼珠子里,能透过极细窄的缝隙看见:那如洪荒九日般耀亮的一串‘金色灵球’正在不断地膨胀、扩充——最后,向他集火迸射而来! …… 砰!! 整座宝匣灵域,都为得这一集火所震荡不止。 这,自然也包括有唐古德、阿依达激斗的那座灵域。 唐古德感此重震,心中忽有担忧之念冉起。 一有杂念分心,就势必会有破绽显露。对于高位的至强修灵者而言,头发丝儿般的破绽,那也是足以叫人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的。 阿依达就看到了这细如发丝的破绽! 他咧嘴一歪,顺势撩起‘恶龙双头枪’就直冲前者的脖颈戳去! 唐古德见此也赶忙收回了心思,凝集三阶的‘圣之灵气’作剑,抵住了那气势汹汹、呼啸而来的双头恶龙! 嗤嗤——两者的枪、剑在一时之间并无法决出高下,只得相互拉锯牵扯、溅起激烈的灵光火花。这,就和他俩心中的信念与执念如出一辙,是谁也不可能教改谁。 阿依达瞪着歹毒的赤眸,恶狠狠地道:“怎么,你这神棍还要缠着我吗?还不赶紧与我一道去瞧瞧那条小黄狗死了没有?” 唐古德脸色依旧沉寂,他淡淡说道:“不必了,如今‘黄幽海’的实力,已在你我之上。这‘西漠大陆’能够危及到他性命的人,恐怕也只有‘白无相’和‘白无命’这对魔头兄弟了。我相信他,定然能够除了这‘宝匣人魔’,还东玄世界一个太平!” 阿依达笑了,笑得从脸皮抖到了脖颈肩膀,乃至整个躯干。他撩起了自己冷银色的长发,道:“呵呵……你,难不成真觉得我会斗不过那黄皮的卑贱小狗?” 唐古德冷哼一声,目光平和而又坚毅地道:“正是,自古邪不胜正。你别说身为‘天帝选子’的黄幽海了,就算是我——西漠北部的一位小小传教士,你都未必能斗过!” 阿依达笑得更大声了,好似吃了三碗笑汤一般,不受自制。良久,他才边带着笑意摇头,边问:“你……你难道还以为自己凭什么神王圣心,和你《神王福音》里的三脚猫功法,就能胜过我的‘天魔之血’?” 第496章 圣心荆棘 话毕,他身披的‘天魔铠甲’便透出了阵阵暗黑色的污浊之气…… 片刻后,这铠甲便像是烧融般将其从头到脚都贴服地包裹在内,唯独只剩下他那对猩红、狰狞的双眸和满头的冷银长发还裸露在外。 哼哼!就在他又轻蔑地笑了两声后,他背脊两侧陡然间窜出了一对同样漆黑的膜翼。其造型之诡异,宛如是暗夜中的吸血蝙蝠,又像是堕落到地狱的无间魔鬼。 “这?这是什么姿态?!” 唐古德望着那浑身暗调魔纹的阿依达,不禁也心中一沉。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他掌心所捏着的‘圣光大宝剑’便被‘恶龙双头枪’给强压了过来! 他赶忙抽身后纵三步,拉开了约莫三丈有余的距离道:“你,难不成已经和天魔之血……” 阿依达冷冷笑道:“哼哼……不错,我全然和‘天魔之血’同化,成了‘天魔族人’!你这种仰仗虚无神王的油头神棍,怎可能与我匹敌?哈哈哈!” 唐古德不禁叹得口气,连声骂道:“你,真是糊涂啊……糊涂得紧呐!你可晓得,一旦与‘天魔之血’同化,你就永远都只能深陷在无穷无尽的罪恶与杀戮之中,是再没有回转余地了啊!你纵使不为了本族皇室,总还得为你们‘波尔多国’的万千子民考虑下吧?” 阿依达满不在意地哼了一声,道:“喝,我作为‘波尔多国’的独一王子,也是‘波尔多国’未来的嫡传国王,怎可能不心系自己本国的黎民百姓呢?他们的未来……本王子早就替他们设想完备了!他们每个人,都将受到‘天子魔’的祝福,成为天魔族的一员——天魔兵,并且……并且骄傲地为本族荣光而战!” 听到未来的一国之君有此番“高谈阔论”,唐古德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泥泞的谷底,他本还考虑过以神王的慈悲心念来教化这误入歧途的王子,指不定能让其能改过自新、将‘波尔多国’领往人间正道……可这原本仅存的一点希望星火,也被那漆黑的魔血所淹没、熄灭。 “既然王子执念之深,已无药可救……” “怎么,你还有什么花拳绣腿统统拿出来亮亮相吧?免得去到阴间就没处使了!” “慈悲爱我的神王呐,求您照《神王福音》上所记载的话语,赐予我除魔降妖的才能……” “喂!你别在这里神神叨叨的,那《神王福音》我自小就能背诵,里头根本都是些虚妄……” 并没有人打断阿依达王子的话,而是‘唐古德’已虔诚地进入了无我的祷告意识。这就像是东玄道家所追寻的“无为”,也算是佛门禅宗所称的“入定”。但凡只要是人进入了这种状态,那他所想、所知、所感……就会与寻常人全然不同,修灵者亦是如此。 唐古德的脑海中,好似重塑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里头虽然是混沌模糊的,但他始终能感知得到阿依达所在的位置、面目的表情、手里的动作,甚至是体内魔息灵气所运行的轨迹、规律、与最细微的变化! “看招,天魔血伏杀!” 早在阿依达喝完诀名、出招之前,唐古德就已经清晰地感知到其体内的魔息波动。 感知到对方那漆黑的魔息如同龙群一般涌向掌心,随后通过击发强劲的掌力,将其化为漫天黑皮红腔的天魔血蝠飞掠而来! 既然看破了敌手的招数套路,唐古德自然显得是处变不惊、游刃有余。他非常精准地算计好了‘圣之灵气’,并将其凝在胸前化作十字架:“圣灵诀,圣光十字架!” 话音一落,那本就金灿灿的十字架霎时耀光大作!一束束如箭羽般的光刺凌空射向了那变化多端的天魔血蝠群!只听嗤嗤喇喇,每一束的光刺都正巧戳中了血蝠的命门,将其只只从空中打落在地! 飒飒—— 瞧着所有的‘天魔血蝠’皆被圣光刺落,化为绺绺黑红雾气,阿依达的心里既是觉得吃惊,又有一股恼羞的火气当即涌上。他抬首恶毒地瞪向唐古德,看着对方双掌之间那一丝灵能都未曾浪费的‘圣光十字架’,凶眸霎时一敛:“哼!再尝尝我这手——古魔焚天诀!” 当他单手一转‘恶龙双头枪’,并从龙首处喷出黑亮的火海炎浪之时……那唐古德早就将‘圣光十字架’一横,同时唤起了体内庞然的水之灵能透过十架迎击而去:“圣灵诀,圣水净心潮!” 火,自然是被水所克制的。魔炎,自然也不可能蒸发掉神圣净水。故而当两者相撞之时,那‘圣水净心潮’根本就没有消耗太多的灵能,就将‘古魔焚天诀’给反向逼回了枪头恶龙的嘴里。 阿依达咽得口唾沫,捂住了自己有些反噬烧心的胸膛。 他眼下才不得不承认:这心中有信念的西漠传教士……还当真不简单。 唐古德浑身熠熠生辉,已全然见不到他本来的容貌。但无论他什么容貌,他就是配得发光的。他道:“邪魔王子,你快快束手就擒罢!若是你现在能知错悔改,我就恳请‘主教大人’将你永世囚禁于神殿大牢之中,每日诵念《神王福音》来忏悔罪孽。这样……至少你的肉体不必消亡、灵魂也可以得到救赎……” 阿依达已不愿和眼前这人再多打嘴仗,他只倏然化作了一绺黑光射向唐古德!他明白,自己眼下没有‘三魂佛玺’在手,若是仅凭远距离的灵诀恐怕难以诛杀对手,唯有——近身肉搏,方才能令他占得上风! 凌空,他顺势枪头一挺! 那枪头上的龙首便张开了排满锐齿的血盆大口,向唐古德撕咬而去! 唐古德虽洞悉了对方的出招路数,但他的身形步伐的确要比前者慢上不少。只听嗤的一声,他肩胛处便有鲜血洒上了一丈之高。 这还未罢,那阿依达反手又连环刺出了雷霆万钧的七八枪!这七八枪,自也枪枪到位,不是令唐古德的灵压破损,就令其皮开肉绽、血染圣光。 “唐古德,去见你的神王吧!” 只见一团魔息呈螺旋状凝聚于龙枪之顶,随即借着阿依达通体之力刺向了唐古德的心窝! 唐古德依旧没动。这一回,并非是他身体来不及反应,而是他已不需要再动!他的左边胸膛刹那间贡嗵贡嗵地搏动了起来,任凭阿依达如何咬牙切齿地使出吃奶的气力,也未能戳穿它! 阿依达一愣,忙想退步撤身,可他……怎么也拔不出那柄‘恶龙双头枪’!他抬眼一看,只见那光人‘唐古德’的左胸之前,竟然缓缓亮起了一枚被荆棘缠绕的心脏!而那些长满倒刺儿的荆棘,正不断地缠绕起了双头枪的龙首,欲将其吞噬! 带着啐骂,阿依达又聚气拔得数趟,但这‘恶龙双头枪’仿佛就像是被焊死在这颗心脏之上,怎么发力都拽不出来。眼看,荆棘就要缠住他的手了——他陡然松开枪柄,推出魔潮逼退了那章鱼细须般的荆棘,并向后溜出了两丈许。 滋滋啦啦……未出片刻,那柄‘恶龙双头枪’就已经被条条荆棘缠得连蚊子都钻不进去,且还被不停地往那颗跳动的心脏里拖拽。就好像是天将们俘获了‘大天魔’,要凯旋地将其整个捎回天家由神王审判。 唐古德淡淡道:“这就是神王赐予我的圣心,你……知道这其中厉害了吧?” 阿依达沉默了片刻,道:“哼,我承认你的本事的确很大,也十分之特别……” 唐古德抚胸闭眼道:“在下只是传教士。我所拥有的一切力量,都源自于我主神王。” 阿依达冷哼了声,道:“你爱信什么,随你去信。本王子……就不奉陪嘞!” 说罢,阿依达便展开十人宽的暗黑魔翼,呼喇一声向‘玉面阿三’所逃的那个密道疾掠而去。想来,他也明白:若是自己和这‘唐古德’再舍命缠斗下去,谁生谁死还当真讲不定。 而唐古德这一回,却并没有再抽出‘破魔银鞭’去拉拽他,因为以阿依达现下的身法速度,他必定是捉不住后者的。可他依旧笃定,笃定这心染魔毒的波尔多王子……必定穿越不了神圣的屏障! “什么?!” 圣心的荆棘,就像是渔网一般交织在了那方密道的入口! 任凭阿依达是用灵诀、还是功法破坏,它都能迅速地再生、堵住洞道。 而更让他惊惧的是——那些‘圣心荆棘’居然越积愈多,并如蛇阵一般将他从脚到头都缠得密不透风,唯独留下了他那对猩红的凶眸。 到此刻,唐古德才慢慢地落到此间,道:“王子,我早在第一次拽你回来时,就在此处撒下了‘圣心荆棘’的种子。但凡只要我唤醒了胸前的‘圣心’……它便会随我心意而蔓延生长,并伺机将你擒住。” 阿依达试着挣脱,可屡试屡败。他不禁大吼得数声,气急败坏地骂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东玄世界’怎还会有能捆住我的植物呢?!这么细,这么软的条子……连捆住一头‘血漠大胡狼’都吃紧得要命呀!” 第497章 兄弟之玺 “那你就错了……” 唐古德抚住胸前圣心,仰望漆黑的空洞灵域道:“这‘圣心荆棘’本就是上天界人拿来对付‘天魔族’的!想当年,若是没有这生长于神圣之林、被神王宝血所沾染过的荆棘……天军与魔君那场三百年的大战,当真胜负难言了……” 阿依达哼哧两声,又以周身全力喷射出混沌魔息!可这魔力仿佛得到了净化,流出荆棘牢笼时已变得温柔、恬静,煞气全无。他啐道:“可恨的上天界人……可恶的神王!我阿依达身为‘天魔选子’,在此立下重誓言——但凡只消我能脱困,我便要将你们‘神王教’从东玄连根铲除,杀得片甲不留、一个不剩啊!!” 唐古德只带着浅浅的怒意望着他,嘴里再没有与他争辩些什么。 因为他有信念。他相信‘圣心荆棘’定能锁住此者,更相信自己所依靠的神王是真实的! 他走了。走向那密道,驱散了那条条纵横交错的荆棘网络,并带着自己那‘圣光唱诗班’一齐,高诵着庄严、神圣的赞美诗歌去往那西漠的地狱——宝匣人魔的老巢! …… 线。 狭长、昏暗、如是一条黑线的密道中,是有金色光团在不住下落。 转眼后,这黑线已到了尽头。到了那如今面目全非的‘幽月作坊’所在之处。 嗯? 唐古德惊了,他想象不到这里方才究竟经历过怎样的大决战? 只见那断头断脚、破口还冒着黑烟的‘歌利亚巨像’们,似是山脉般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原上;底下那群粉身碎骨的‘机关兵人’,则如同被百丈的大足踩入了沙石地里,还反复碾了十来二十记;而那幽月作坊……也早就被毁坏得像被剁碎了的马蜂窝,是千疮百孔又青炎缭绕。 这一切的一切,自然是屹立在沙原石岗之上,那位因为过度催动‘双重天赐’而筋疲力尽的年轻人所为。因为疲倦,年轻人的下眼眶都凹陷了进去,还幽幽发黑,仿佛像是个十天没睡觉、整夜还泡在烟花柳巷里寻开心的人。 可有他这样一对眼睛的人,怎可能会去烟花柳巷这种不正经的地方呢?只要你见过他澄明而又锐利的眉眼、见过他好似桑蚕般柔和的下眼睑、见过他那颗无时不刻都在替别人着想的火热之心透在眼眸里的光彩,你就一定会站起来替他解释: ‘他泡在烟花柳巷,一定是为得暗访某一件悬而未决的冤奇大案!’或者说‘他认的一位干妹妹,被养父卖来做艺伎伶人,他为得帮其赎身,便在此到泔水、洗菜盘、还得充当平息事端的大保镖。’总之,你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他向好的、积极的、阳光的方面去想! 光明的人,总能引来许多渴望光明的人。 可就是像黄泉这样光芒四射的人,周围却有千百‘机关兵人’和六尊‘歌利亚巨像’堵住了他,遮挡了他的光芒。 而这些没有心、更不会渴望光明的机关人,就好像看着即将被刽子手砍头的死囚一般,仰面望着他孤独而无援的身影。 那凌空而立的玉面阿三“哟”得一声,抬头瞧了眼唐古德道:“你居然把那家伙都斗翻了?我还以为……以他阿依达的本事,能够拖到我活捉这黄皮小子呢?诶呀呀,真是失算失算!” 唐古德冷哼一声,道:“怎么,你还能猜到那家伙斗不过我?” 玉面阿三笑道:“是啊,不然我方才要逃做什么呢?你,只有我的机关大军才能对付!” 唐古德敛了敛眼目,接话道:“呵呵,不错。你这机关阵仗如此浩大,我怕是一定会被你生擒活捉,再做成活体机关人的。” 玉面阿三嗤笑道:“哼哼,还是唐教士你脑子清楚,不像这个家伙……”他转首扭向黄泉,一脸鄙夷,“非要用尽‘无相禅力’和‘血契之威’来破我大半个兵阵。我……真他娘的想宰了他!” 唐古德瞄了眼黄泉,不禁就沉下了肩膀、颇为放松地舒了口气。对方问他什么意思?他只道:“看来,你玉面阿三脑子里的鬼主意再多,也终究比不过黄幽海呐?当然,这是一定的。在这世上、在这人间,唯独正义可永远可以压制邪恶的……你,一定会败给他的!” 玉面阿三顿了顿,旋即指向那虚弱得像条病虎的黄泉,大笑道:“哈哈哈!我看你的眼睛,只怕被你周身的金光给闪瞎了吧?就他这副病恹恹的模样,还能拿我怎样呢?你要清楚,他再厉害也只是个人,是人……就总会累的,累了,我的机会就来了呀?” 唐古德默默垂视着他,时不时地还摊开《神王福音》诵读起了经文选段,好似是归隐山中的智者,不想和目不识丁的粗鲁之人争辩些什么。 这可气坏了玉面阿三,他恨不得当下先不管这黄泉的死活,先去把这唐古德给料理了。不过,他转念一想:‘说不定这‘唐古德’是故意要激将于我,让我先去对付他,好让这黄皮小狗喘口气再来合力咬我?!哼!’ 可就在他瞥罢唐古德,转首挥起‘机关御笔’时…… 他的眼珠,陡然就泛出了赤、金双色的波纹彩光。不过这光,却不是从他那对扭曲的、为达目的(di)不择手段的病态双眸中发出的。 那是黄泉的左右双掌,正不断地闪耀着光芒!在他左掌之上,太周之国的传国至宝——‘血玉灵玺’正散发着夺目的血色光辉;而再他的右掌之中,那与前者产生共鸣齐震的‘三魂佛玺’也渐渐悬浮了起来,并散射出令人敬畏的金色佛光! 玉面阿三不由得惊出了一声:“你、你为何能够操纵这……三魂佛玺?!” 黄泉咽了口唾沫,眼光自下而上照向了前者,虚弱地道:“你今日……必败无疑了。” 打死玉面阿三,他也料不到:这‘天帝九玺’之间,是有一种无形的牵绊,能够产生共鸣,从而共侍其主。这就好比是两兄弟,本来各为其主、互为劲敌,但其中一人之主若是不在了,那另一人便有机会说动此者前来归顺降服。若是兄弟不肯,那帮忙打一仗总是可以的。 况且,黄泉也并非是要以佛玺唤出‘三等六界’之大能,他只不过是将风、土两种灵气混合成‘沙之灵气’,再透过佛玺的加持将其凝成一支象征时间的沙漏——这,正是化名流魄的‘阿依达’手中保底的那张不败王牌。 琉璃沙漏内,沙砾静静地躺卧于底,并闪耀着星点般的光辉。 黄泉正以灵能将其高高悬停,仿佛就像是督官捏在掌心的令牌,只消一落下、死刑犯便得人头落地。 玉面阿三一晃眼,又瞧了眼头顶上方安然读经的唐古德,心中已觉得情势大为不妙。他赶忙疯狂连押‘机关御笔’上的按钮,企图在对方施展出什么通天本事前就先下手为强! 可是,他却发现自己的机关兵人、歌利亚巨像……都像是年久失修了一样,如同枯木般地矗立在簌簌往来的风沙之中……他不由得又加大了力道按压御笔,想要赶紧控制眼前这拨机关大军,但却始终未果。 黄泉长吁了口气,道:“没用的,在这‘琉璃沙漏’的领域之内,时间都随它而走。换句话说,只要我的意念不动,时间便不会流逝、不会回转,你的机关大军……也就如一干废铜烂铁了。” 玉面阿三吞咽着唾沫,忽觉得喉头有一阵阵的干涩与刺痛。他原本如此笃定,就是因为有‘机关大军’作为自己的杀手王牌。但眼下,这王牌却被对方的王牌牢牢压制,就像是赌牌九时的‘至尊宝’,总能压过第二大的‘双天牌’。他,已经怕了。 他轻轻干笑了数声,放下了‘机关御笔’收于背后,道:“呵呵呵!黄幽海,咱们可别这么闹着玩了。依我看,你便拿着这干宝贝走罢?我这就为你俩大开灵门,欢送你们?” 黄泉摇头冷笑道:“哼哼,不成。我今日若是放你过门,你势必会变本加厉、更为精心细致地施行你的计划!我,可不想东玄世界的生命……都变成这些没有人间灵气的机关怪物!” 玉面阿三的脸本来就非常丑陋了,如今听完黄泉的话,更是蒙上了一层难以抹去的铁青之色。不过,他还是没有放弃胡诌:“哎哟哟,你们两位也得考虑下吧?再没几个时辰,这关乎西漠存亡的‘明尊降世祭’就要举行了,若你们再于我纠缠……你们缓得过气儿去对付魔徒数万的‘无相灭宗’和灵能深不可测的‘万相宗主’吗?” 黄泉不以为意地哼了声,道:“你既然有本事逼得我都精疲力竭,不就是更佐证了我们今日势必要拿下你归案吗?再说了……我相信我的朋友,还有和我志同道合的西漠群豪们!他们,可并非有你想象之中这么好对付,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能击碎黑暗的亮光!” 第498章 重燃人性 玉面阿三顿得片刻,就这么呆望着黄泉那对闪光的眸眼。 良久,他才哼哼一笑道:“黄幽海……黄大太子!想来,你也见识过我那匹‘歌利亚巨像’自爆起来,该是何等的惨烈、壮观、富有艺术品格吧?” 黄泉瞥了一眼周遭那或是残破、或是肢解、或是完好无损的近二十匹歌利亚巨像,淡淡道:“怎么?玉面阿三,难不成你是想要以‘同归于尽’来威胁于我?” “哦,不不,不是威胁。在下是实在没路可走,只能出此下策啊?” “哼哼,那你知道……一切的火灵、炎灵、爆灵都无法伤至于我吧?” “嗯,我当然知道。但我也知道只要自爆,就一定能撑破你的灵气之海,也能炸得这位‘唐教士’直接升天见他的神王去。” “的确,你说得也不错。可你这一爆,岂非是将你这么多年来的心血研究都付诸东流了?再者,你‘幽月作坊’内的这干子老弱病残们,也得随着你下那硫磺火湖的地狱啊?” 玉面阿三倘若还有一丝人性,那就是他同情和自己遭遇相近的悲惨人。他们无从选择自己的出生,只能从小到大都被人歧视、被人侮辱、甚至被人围殴毒打。当然,他们之中也有康健人因为意外而残废的,但后天的残废……一样会被人背后指点、当面耻笑。 可能,也就是因为‘玉面阿三’还有这么一丁点儿的善意,所以黄泉方才想给他一条生路,让他得以永世囚禁在西漠联军的重镇天牢;所以黄泉分明有三、四次机会能够用快若光影的剑、洪荒无敌的正邪禅力、以及源自于至高天帝的剑诀来送他上西天,但还是故作无策地去对付一众没血没肉的机关死人。 玉面阿三,可能之前还没意识到这一点:黄泉自瞧见这群残废的可怜人时,就已对他的看法大变,心中也起了慈悲之念。可他下一秒钟,就明白了什么才叫做剑,什么才叫做快得连眨眼都看不清的剑! 嗤喇一声,玉面阿三的手腕一缩! 那控制百般机关人的‘机关御笔’就滑到了黄泉那苍劲有力的掌心。 而黄泉另一枚手掌中握着的‘骷髅太刀’……其飞毛分发的刃锋,已然紧贴着玉面阿三那颗扭曲、丑陋的脑袋了。 黄泉并没有讲话,他只盯着前者额头上滋出的冷汗,艰难地从歪七扭八的五官上滴落下来。这时候,他已不必再多讲什么,因为这碾压性的实力,已经告诉对方:‘没有‘机关大军’的牵制,我黄某人随时随地可以杀了你!且要想怎么杀你,就能怎么杀你!’ 啪嗒一声,唐古德终于合上了《神王福音》,落到了黄泉的身边。他先抚胸行礼,旋即转向那奇丑无比的玉面阿三道:“你现在该明白,什么叫作正真的慈悲与大爱了吧?黄幽海现在还能把你的脑袋留在你肩膀上,就是觉得你并非十恶不赦、无可救药。我,希望你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玉面阿三那颗歪枣子般的喉结悄悄地挤上又松下,他的眼珠子也直勾勾地对望着黄泉那不住闪烁锐光的双眸。良久,他才长叹了口气,垂下了紧绷的双臂道:“唉!也罢也罢啊!技不如人、智又不如人,我‘玉面阿三’对你……算是服气了,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儿都服气咧!” 黄泉颇为自信地将刃口从前者脖颈旁挪了下来,并拍了拍其肩膀道:“你,和你的朋友们还都有救的,只是千万别再动什么机关帝国的歪脑筋了。人,无论是身上有残缺,还是内心受到过伤害,只要你的灵魂是发热发光的,总会有渴慕光明的良善之人来向你靠近。当然,这世界只要是角落或暗处,就会有不义之人,但你绝不能因为如此而否定所有的人。” 玉面阿三本也良善、本也渴慕光明,心里也丝毫没有背叛‘金曼拉国’的意思。他只想一个人蒙着脸,安安心心地躲在地下实验室内研究各种机关、机栝,好来报效国君、造福百姓。可也许正是因为他丑陋、残缺、不自信,因而才遭人嫉妒、嫌弃、不待见,甚至到最后……还被自己的顶头上司在金曼拉王面前参了一本! “……唉,若不是这奸相诬蔑我制造‘歌利亚巨像’企图谋反,相信今日我早就会被那昏君提拔至相国咧!哪还需要在这个鬼地方一待就是几十年?!”玉面阿三叹息了声,又回想道,“想来,那昏君还真是笨得可怜,我若有心要杀他……还需要利用‘机关兵人’潜入我设计的宫殿杀他吗?以我的才智,为何不早在他的王寝内大做手脚?简直……简直是愚不可及呐!” 提到奸相,黄泉就会想起他们‘太周之国’曾经的丞相——仇一桂。此人非但气胆全无、欺软怕硬,更是对有恩于自己的‘太周之帝’、‘孝锦皇后’大为不敬,且种种迹象还预示着……他极有可能通敌叛国,为得帮助自己的外甥‘黄秋离’夺取帝位!若真是如此,这人非但是个恩将仇报的衣冠禽兽,还是极有可能成为太周之国的千古大罪人! “我理解你,我也相信你制造机关机栝的本意是为得造福苍生……” 黄泉仰天一叹,顿得良久道:“不过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岁月,你只能呆在天牢之中、于自己的脑子里设计机关机栝了。毕竟,你应当也清楚自己之前杀了多少追捕你的西漠猎人,犯下了多大的滔天罪孽……” 玉面阿三心中,那原本已经只剩下余烬的善良,好似又被对方的宽容、仁爱所点燃。他闭上了微微湿润的双眸,摇了摇头……旋即一探手!就夺过了黄泉插在腰间的那柄‘机关御笔’。 黄泉并未动,但他的眼珠子一直牢牢盯着前者的拇指。他也没有多问,只听玉面阿三嘀嘀咕咕道:“放心,我只是拿我研制的‘天玄灭灵镯’来,替自己拷上。你和‘唐教士’手里的灭灵牢、灭灵项链……呵呵,我不花一弹指的功夫就可以解锁打开的。” 黄泉和唐古德都淡然地望着他,好似早就料到:这被西漠人称之为‘人魔’的玉面阿三,会有这般改邪从良的一刻。首先,人本就是会改变的,且会随着自己的经历无时不刻地改变;其次,这阿三的化身——宝匣人魔所杀之人,也竟是些修灵高手和追捕他的赏金猎人,而并非是平民老百姓。身在江湖,手里握刀,岂有谁能不沾染鲜血于脸呢? 眼看这人魔都放下了屠刀,愿归牢狱…… 黄泉两人当真是宽心疏解,更是虔诚地向自己所信的神明祈祷还愿。这,同样也替他们增添了信心,来面对三个半时辰后即将要到来的‘明尊降世祭’。 就在一匹机关人,咯吱咯吱地送来了一对灭灵镯,要替玉面阿三扣上时……黄泉心窝一热,便道:“罢了,阿三。这次我相信你不会再耍什么阴谋诡计,你也不需要给自己拷上什么‘天玄灭灵镯’了,你只消‘昂首挺胸’地随着我等离开此地就成!” 玉面阿三的脸色非常离奇,好似是五彩缤纷的北极异光在脸上往复轮转。即便他前一刻还在犹豫,要不要再赌一次:赌自己能在一念之内替黄、唐二人扣上‘天玄灭灵镯’。可这一刻,他当真瞧见了人性的善良与光辉,他丑陋的脸庞……也似是洒上了惭愧的羞红。 长叹一声,玉面阿三长叹了声后,还是选择将自己给牢牢地拷上了。他道:“黄幽海,你还真是个大傻瓜。有时候呐,干大事的千万不要这么信任旁人,尤其是我这种满肚子坏水的人……你这样,早晚要吃大亏的。” 黄泉笑说无妨:“呵呵,这番话,不晓得有多少人给我提过了。我听得是……耳朵也长茧、脑袋也发晕了。放心,纵使我吃了亏,旁人也占不着什么便宜的。你说,是不是呢?哈哈哈!” …… 寒暄片刻,黄泉便决心在宝匣灵域之内炼化‘三魂佛玺’。 要知先前定格时间方才片刻,就已令黄泉心脉暗损。若是他继续强行催用此玺……只怕他还未削弱‘白无相’、‘白无命’的禅功,自己就已经废得大半了。 玉面阿三还真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其旁,带着以‘呆子彭彭’为首的一众残废、残疾劳工听那‘唐教士’传扬他神王的福音:“有道是‘天恩浩荡,神恩无穷’,玉面阿三能改邪归正、重新为人,也当真是上苍之慈悲与眷顾……” 唐古德平素里脸上是不挂笑容的,可每每提起他所坚信的神王、以及人间正道……他就会像是脱胎换骨一般,整个人慷慨激昂、充斥着快乐。可就在他讲得引人入胜之时,一道仿佛魔君般混沌的嗓音,自天极重重压下:“神王……那还不是虚空和缥缈的存在?” 第499章 魔子之变 那声音,如是游荡于天极地底,充斥着整座宝匣灵域。 唐古德的脸色霎时变了,因为他手捧的《神王福音》之中记载过如出一辙的声音——这,正是‘东玄三界’的大罪魁之一,明尊魔神的声音! “明尊魔神?!” 唐古德眉头一皱,陡然间又唤出了‘圣之灵气’护住周遭众人。 那明尊魔神寒意森森地冷笑着,笑声越来越集中、愈加清晰:“若是神王当真存在,祂为何不在三千年前的‘荒古大战’之中,现身来助‘上天帝’对抗我等?哼哼,相信祂……莫不如来相信我主——极狱魔尊,天子魔!” 唐古德虽知自己若是和‘明尊魔神’相争,那定然属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但他因着信仰仍旧能挺直腰杆子道:“不助上天帝……那正是因为我主‘神王’相信他,信他必定能够调度好天军天兵来剿灭你们这群罪魁中的罪魁!当然此战的结果,就极力地印证了这一点!” 明尊魔神的笑声和嗓音,霎时又四散了开来,压迫于这广袤的紫天黄沙之间:“呵呵呵呵……上天帝只是封禁了我等,并没有能力将我们彻底除灭。因为最后,他的灵体也已千疮百孔,恐怕再过个三、五百年也不可能完全复原。而我主天子魔复苏之日,恐怕不过三、五十年……哈哈哈哈!” 唐古德回身一看,那些方才还被自己说得心念大动的残疾劳工,如今的眼里已满含着恐惧与软弱,就连那‘玉面阿三’都皱起了歪七扭八的眉头。唐古德啐地一声道:“呔!你这邪魔,就莫要在此危言耸听了!自古邪不胜正,你们‘天魔之势’必败无疑!” 明尊魔神忽而化作漫天回旋的黑云,一边向上回旋团聚,一边道:“呵,吾等便是邪恶,尔等便为正义?那好,今日本君就率先让你瞧一瞧——吾辈天魔势之广大神通!好叫你心里清楚,你那来自神王的微熹灵能……是有多么地不堪一击!” 听罢此言,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住了,包括那眼下只能坐着炼化‘三魂佛玺’的黄泉。他心中迷惑:‘这‘明尊降世祭’尚未起始,为何这明尊邪神就可以化形来去?难道……难道‘明尊降世祭’提前开始,封印其灵体的‘涅盘转生壶’已被拧开?!’ 涅盘转生壶是否被拧开,谁也不晓得。 但天上那千百道灵域,却实在地因为这团魔息而通体碎裂、剥落,化为灵雾…… 哇嗷嗷啊!!只听天空裂缝之中,是有如同洪荒魔兽般的嘶吼声阵阵降下。霎时间,众人所在的灵域四周也已扭曲变形,并喀喀地皴开了道道分叉的狭长裂痕! 只听那‘明尊邪神’朗道:“天魔之子,你怎可被这细软无力的‘宝血荆棘’给捆得如此狼狈?你……明明要比那盘坐着炼玺的‘天帝之子’要强上千倍百倍!来罢,本君先代主上赐予你这至高无上的‘天魔之息’,开通你那被闭塞的属天圣体!” 话音一落,唐古德的心口便感应到了阵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是缠绕着他圣心的荆棘正被巨力撕扯得变形。他本想再灌注‘圣之灵气’稳住荆棘,可还没来得及……他的耳畔便灌入了一阵阵噼噼啪啪的崩断之音! 天空中,魔雾腾腾的破口内忽亮起了一对猩红的巨眸,宛如是两面人血积成的大湖泊。而这对血泊大眼所映着的,正是那通体散发金色圣光的唐古德……以及在旁艰难炼化‘三魂佛玺’的黄泉。 倏然,那血泊敛成了两道血河,并呜呜地淌出了像是‘阿依达’,却又不是他的古怪声音:“唐古德……还有黄皮狗……嗷嗷!我要……我要吃掉你俩两个喇喇——!!” 说罢,那道破口之中便缓缓地伸出了一根巨硕如铁索长龙般的漆黑手臂;手臂上,则摇摇曳曳地泛动着横竖波纹状的血亮图腾,其色彩……红里染着枯黄,仿佛像是由鲜血和人骨一同磨合而成;而他最让人觉得可怕的,却是一枚眼珠子——一枚长在他漆黑掌心的大眼珠子! “嗷嗷!天魔……眼空破!!” 只见足有百丈许的黑掌之央,那枚‘天魔眼珠’的眼白部分忽然爆掉了一根血管! 紧接着,两根、五根、八根、十二根……转眼过后,这枚堪比城楼的‘天魔眼珠’便被鲜血所浸透!随之,那眼球中央的‘三重瞳孔’便在霎时间一圈圈地连环收缩,最后汇聚成了一个点——一个,极小的点! 唐古德牢牢地盯着这个点,心中满是对未知未见的恐惧。毕竟他也是人,并不是他所坚信不疑的神王;玉面阿三则站在他背后,被呆子彭彭紧抱得几乎无法呼吸,但他的双眼……却还瞥着满头汗珠、心内焦急的黄泉;至于其他的残疾劳工……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守在了玉面阿三的四周,好似他们已将其当做了自己的再生父母、他们的神王! …… 起雾了,白色的雾。 那是洒满香油的铜盆,正在不断地冉起绺绺白雾。 一个男人,在雾中站起了身,任凭那琥珀色的水流自他细腻的肌肤上淌落。 他,擦干了身——用六块质地不一、材质不等的浴巾擦干了身。 随之,他悉心修剪了头发和手脚的指甲,又换上了崭新的、刚从血漠古堡连日送来的白绸长袍和最轻盈的靴子。他整个人,精致得就像是发光的玉刻雕塑,且还是要担着杀头的风险、进贡给皇帝的精中精品! 平素他的装束,可能只求洁净。但今日不同,他非要弄得一丝不苟、十全十美。因为但凡只要是遇到了他必要杀人的日子,他就一定会悉心仔细地打扮一番。就他的话来说:‘这是对死者的尊重,也同样是对自己的一种自重。’不过说实在的,他也许只是觉得自己死,也得(dei)死得优雅、死得像模像。 他,既不是哪家的贵公子,也不是有严重洁癖的麻烦人……他,乃是白玉庵的供奉长老、渊海北冥剑阁的阁主、如今当世可称上前三的剑中无敌手——北冥凛。 北冥凛,已经辟谷封剑七日了。 因为他需要自己的剑,能像他的肚子一样,充满着饥饿之感。只有饥饿渴慕的剑,方才能像狼虎一般最快、最狠、最致命!也只有这样的剑,才配得上他祖宗‘北斗剑圣’之威名! 他洁净如婴孩般地走到自己的‘胧月宝剑’之旁,毕恭毕敬的双掌合十拜得三拜、又上了三炷香。立等香尽,他才双手捧起此剑,将一枚刻有‘秋霜’的瑶佩系在剑把底部——那是他心爱的女子,所赠于他的定情信物。 瞻得此物良久,他的冰眸又坚决了几分。他已决定:只要今晚能活着回来,便在今夜与‘纳兰秋霜’正式提亲订婚;若是不能活,那这块瑶佩也能当做爱人来随他一同腐烂或埋葬。 而‘纳兰秋霜’则被他安排在了联盟大本营中,是有四位服侍他的白玉庵精锐弟子日夜守护着她,不让她离开半步。这并非是男人的占有欲,也不是要禁锢爱人的自由——只不过,是他北冥凛不想因为爱人的生死而影响自己出剑的果断与坚决!毕竟,这西漠的存亡,就在这一夜里了。 笃笃笃,帐幕外的门柱上,是有人在轻敲。 北冥凛背着剑,转身望向那飒飒甩动的门帐子,盯着那鬼一样的身影瞧得良久…… 他是不会先开口的。他只等对方先道:“北冥……长老!日头已落,咱们这批作为‘急先锋’的人马,该是时候动身了。” 若是平常的北冥凛,他早就拔剑向门外那只讨厌鬼刺过去了。可今天,他不在遇到大敌之前,是不会拔出胧月剑的。他只用冰冷的眼神刺向对方的脖颈,道:“好,我已准备妥当。” 那门外的讨厌鬼似乎有些失望,他反复搓着胡渣,好似就要等北冥凛来割他脑袋、刺他心窝一般。直到他细细打量了前者之后,方才笑道:“哟,看不出来嘛,你小子居然也懂得辟谷、封剑这种酝酿剑意的手段呐?哈哈哈,厉害厉害嘞!” “知道就好,现在别来惹我。” “嘿嘿,我很识相的喇!毕竟,是鄙人让你变得眼下这般——不知是人,还是鬼的……” “变得是人是鬼,那都并不重要。今日一战后,我便会正式向你下生死战帖,你……再好好享受三个月的阴寿吧!” “啧啧,你这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还真是和你祖宗老头子如出一辙呐!不过……鄙人是不会答应和你决战的。” 北冥凛甩眼问道:“为什么?难道你怕死?” 鬼三郎露出脸道:“不,鄙人从不怕死的。只不过,我早决定要先和别人一决生死嘞!” 北冥凛平淡地追问道:“那人是谁?我到时先去杀了他,再来和你一分胜败生死!” 鬼三郎咂舌笑道:“这个人呢?首先,你是不可能找到他的;其次,就算是你找到了他,你也绝对没有办法杀了他的。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那天下第一剑客——秘密!” 第500章 策马沙谷 秘密? 天下无敌的第一剑客——秘密?! 北冥凛的听到这个名字,手就痒得像是爬满了毛毛虫。他恨不得现下就拔出‘胧月宝剑’,来和这个当世绝顶的剑中之神决一死战! 可是,这种技痒只持续了弹指一挥。因为他深刻地明白,凭自己现在的剑道之艺……还绝对敌不过那出剑便是无招的剑神。况且,他也没有方向去找那行踪如烟的秘中秘密。 而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为得眼下,他必须履行一位强者对这世界的责任,去消灭邪魔之徒,并安然无恙地带回自己的挚友!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弄明白鬼三郎……究竟是如何寻到那秘中之秘的? “你,怎么找到他的?” “嗯……还没有完全找到,不过……鄙人有可靠的消息。” “可靠的消息?这天下,还有谁能追踪这‘秘密’在哪?” “人才,总还是有的嘛!只是那‘万上元老会’的第一密探告知我后……隔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唉!冤也是真冤枉,这老小子也就告诉我‘秘密’如今身在北漠,就……啧啧啧。” 听罢,北冥凛沉凝了半晌,旋即转望西首那黑雾弥漫的大荒漠:绵延万里的黑雾,好似是自天上压下的巨硕魔掌,正吞噬着荒漠上所有的生命之灵。 无论是路上行的商旅土匪、骆驼狼蛇,还是一动不动的植被草木,皆如同转眼百年般腐朽干枯了下来。且越到深处,这黑雾便愈加浓稠,直至远端簌簌淌落的流沙大瀑布是为最甚! 纵!倏然,这黑雾中射来了一道白线,快若闪电!可在北冥凛和鬼三郎的眼里,就算是闪电,那也慢得和剁了腿的王八羔子一般慢。因而他两人不紧不慢地摇身避过,鬼三郎还趁机已二指夹住了这道白线! 哈哈一笑,鬼三郎瞧都没瞧,便知道这白线是一柄飞刀——慈悲的飞刀。他道:“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呐!西寒四……”嗤!鬼三郎还未笑罢,他那条翻翘的鬓角就被莫名其妙地削落在地了。 黑雾中,亮出了一颗光头。光头的主人……那当然‘慈悲刀,崔人佛’了。他嘎然大笑,道:“你这臭头鬼,总算也吃了我一次瘪吧?哈哈哈!叫你再看不起人?” 鬼三郎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也乐得像个小孩子:“啧啧,不错不错。看来鄙人对你们‘西寒四友’的鞭策,总算激励了你们进步呐?哼哼!我真是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哟!” “臭鬼三,你再贫嘴……本小姐就把你的嘴巴给缝起来!” 那‘四小姐,小茉莉’也从黑雾中钻出,望着北鬼二人道:“你们两个大老爷们也真是够慢的,难不成还得学人家大小姐擦胭脂水粉、抹香氛精油呐?天诛、灭寂两位神尼,还有‘姓谢的’和西漠各门各派、诸方势力的精英都已经到齐等你们咧!” 小茉莉一开口,那崔人佛也马屁精似地附和道:“是啊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这里闲庭信步、迎风赏月呢?”他话说罢,他们背后便上来了第三道人影笃笃地各敲了两人脑袋一记。两人转头一瞧,这第三道人影正是水镜道人。 水镜道人到底年长沉稳,忙抱拳向北鬼两人赔罪道:“呵呵,弟妹无礼,还请两位切莫动气!眼下,所有西漠正派的精锐也只是刚刚到齐,正在作最后的整备归理。相信两位一到,正是全员出发之时!” 讲话沟通很重要,会讲话那更能让别人舒服地听你的话。北冥凛和鬼三郎虽然本就不打算和女人、晚辈计较,但有人捧了个台阶过来……他们自然也下得更为爽快。一番不久的寒暄过后,五人就齐往黑雾中行去。 月雾之下,怪石旁已影影绰绰的等满了人。 他们每个人都骑着通体黝黑的‘乌灵马’——那是生长在北漠的彪悍凶马,非但体格健硕、耐力持久,更是因为常年食用沙漠中的灵草而充满灵气。有了灵气,它们方才能出入这片魔息蒸腾的恐怖之原,才能作为西漠联盟‘急先锋’的代步工具。 天诛遥见五人齐道,便朗声言道:“还请诸位赶紧上马,我等需在那‘明尊降世祭’举行之前赶到魔宗,先行破坏祭典、再等后方大军援助!” 五人闻之,也不再拖拉,各自施展开轻身的功法跃上乌灵马。在那青衣教主——谢无极的抢先号令之下,只听刷刷刷刷!一众西漠正派的强中至强,便如洪流一般像那黑雾中的流沙之谷涌去! 嘚嘚,嘚嘚! 马队之中,本只有蹄声。 可那崔人佛却耐不住寂寞,东瞧西望地嘟囔道:“也不知那魔宗究竟在捣什么鬼?搞得这里是乌烟瘴气、神神鬼鬼的,真是让人心里发麻咧!” 同样耐不住寂寞的鬼三郎催马上前,呵呵笑问:“怎么,崔大侠僧怕啦?哼哼,那鄙人再来吓你一吓吧?要知这黑雾呐……就是魔息,天魔族的气息!” 闻之,崔人佛的脸色霎时变得青中透绿,他说一句话起码咬了三记舌头:“臭鬼三,你……你说什么?天魔族?!难道……难道是那‘明尊邪神’已然复苏喇?” 鬼三郎点了点头,应道:“嗯……是的。不过你也不必吓得尿裤子,因为这只是从‘涅盘转生壶’中渗透出的丝缕魔息而已,并算不得什么的。就好比是——茫茫箭雨中的一支、浩荡西漠中的一粒而已……哼哼哼!” 崔人佛胯下的马,好似也和他的心气儿一样降速落了几位。他不禁感念道:“丝缕魔息?丝缕的魔息就有这等影响之力?那他破除天帝的封印、完全复苏过来的话……我们哪还有什么活路可走?” 鬼三郎冲他笑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哎呀,男子汉大丈夫,生死何足道哉?再说了,咱们此行不就是要去破坏这‘明尊邪神’的降世吗?还有呐……”话到这里,鬼三郎忽然就放低了嗓音,“你瞧瞧看,是谁追上来啦?” 崔人佛往后一转首,眼珠子霎时就瞪得像是两饼铜锣,还是被棒槌敲打过、锃锃发颤的铜锣!因为这驾马疾来的不是旁人,而是他的心上之人——小茉莉。 但凡是男人,怎可以在心仪的女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怕死、懦弱的?崔人佛哇啦大吼一声,故作英勇无畏道:“我崔人佛,既然已经决心要与西漠共存亡,又岂会贪生怕死、做那缩头王八?各位英雄豪杰,随我上!!”话毕,他便扬鞭抽马,向前一骑绝尘而去! 望着这可爱的背影,鬼三郎不由得笑望了小茉莉一眼,眸中全是对年轻后辈的爱戴与关怀。这样的人、这样的世界才是他所喜爱的,也是他拼尽全力、无畏生死所要去守护保全的。但可能谁也不知道,这个人间……其实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纯粹就是爱多管闲事! 爱管闲事的人,身边总会发生很多曲折离奇的古怪事。 譬如眼下,他们约莫已疾行了两炷香的时分,魔雾中的流沙也如同瀑布般挂在眼前——可他们依旧没有遇到一个魔宗守将,也全然没有瞧见魔宗的总坛究竟在何方? 带头冲锋的崔人佛有些纳闷,他缓缓降速转向后方一脸悠闲的鬼三郎,好似在责问:‘你这臭鬼三,是不是把咱们西漠正派的群豪当猴子来耍呀?’ 鬼三郎瞧见了这撇眉挂目的表情,他只哈哈大笑了三声道:“众位群豪,我等已深入魔宗腹地,不必再拼死拼活地赶路嘞!”说罢,他便吁马停下,掏出腰间酒囊大灌了两口。 崔人佛当即又前后左右地扫了好几圈,不禁破口骂道:“鬼三!这鸟不拉屎、猴不上树,连屁都没有的地方……你和我说是魔宗总坛的腹地?我看你是喝马尿喝傻了吧!” 鬼三郎满不在意这崔人佛的粗骂,他翻身下马走上了一处沙丘,旋即遥指那看似空无一物的沙谷顶峰道:“无相魔宗的总坛,就是在这座大沙谷的顶头之巅。以诸位高手的身法,嗯……想必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能爬上去了。” 一炷香? 这高绝的流沙谷高有三百余丈,且无攀登落手之处,一炷香能爬上去的……那决然都是身法出奇的高手。 可一炷香的时间对于绝顶的高手而言……那非但不是一种褒奖,反倒是一种羞辱!青衣教主——谢无极就受不得这种羞辱。 他冷哼一声:“哼,一炷香我都能上去把魔宗夷为平地,再原路折返了!”说罢,他便凝起两股嚯嚯作响的狂风向下一压,他整个人便如同窜天猴般纵向谷顶! 沿途风沙魔息虽阻人耳目灵通,但他‘谢无极’自恃天阶灵皇巅峰实力,势如破竹般登上了顶峰。他起先周身青光闪动,好似随时预备着遭遇巡逻的魔宗弟子或守备的堂主法王。可过了约莫一弹指,他浑身的光华都暗淡了下来,好似是死到临头的萤火光虫。 他咽了口唾沫,回首向后一望……只听嗖嗖嗖嗖数声,身法最为高超的天诛、灭寂、北冥凛;火云隐士、柳三素、马有言;莫生明、南宫燕、骨茹等接继登上了此峰。 待所有人瞧得片刻后,他们的眼珠子……都也和谢无极一般空洞了起来。这眼神,好像吃了一颗没有豆沙馅子的空心汤圆,又像是拔出了一柄剑鞘华美的无刃剑把。总之,他们感觉自己都吃了药,都吃了鬼三郎莫名其妙、胡说八道的上当药。 第501章 双使来催 只见,此峰乃是一处平坦的荒地。 除得正中间有一尊盘坐的‘闭目佛像’之外,只有神龛贡品和乱石枯草。别说‘无相魔宗’的总坛了,就连半个没脸的人都没得见着。 那随后而到的崔人佛,气喘吁吁地大骂道:“什……什么嘛!这里有个鬼的魔宗总坛啊?!”四小姐也怄火得捂住岔气的肚子,切齿道:“臭鬼三,你……你这家伙竟然把咱们当傻子来耍?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故意要帮那群邪魔外道啊?!” 鬼三郎倒是负着背轻悠悠地纵上了顶峰。 他回首望了眼弥漫的魔息黑雾,又抬头瞧了眼月亮所在的方位道:“眼下,离日月同辉之刻还有些时候,看来没必要强行攻破来打草惊蛇……” 言罢,纵使所有人都带着古怪的眼神盯着他,他依旧能够自说自话地阔步来到那尊‘闭目佛像’前,摆好了三盘子贡品、嘴里神神叨叨地跳起了祭司的大傩戏。 那崔人佛见之,只觉得心里是一股莫名火涌上了喉头。他刚想上前打断,让其为西漠群豪们解释一番……那北冥凛的杀气,就如同快剑一般抵在了他的心窝之前! 北冥凛道:“相信他,就别影响他。” 崔人佛的眼里露出了一丝胆怯,他一直挺忌惮这个人狠话不多的冷血剑客。不过,喜欢说话的人还是会忍不住地道:“他……他什么都不说,我凭什么要相信他啊?” 北冥凛冷冷道:“就凭我手中的剑,和你们之间的友情。” 崔人佛忽然想大笑着去反驳。他想说自己从来都没把‘鬼三郎’当做是自己的朋友、哥们,可话到嘴边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怎么都不忍心说出口。这一刻他才明白:他们西寒四友,那是早就在心里认定了‘鬼三郎’是他们的朋友! …… 飒飒……飒飒飒! 流沙谷顶,砂砾互相撞击的声音轰鸣如雷,足以让人头晕目眩、耳鸣失聪。 可就算是此等洪亮之音,也丝毫不能掩盖自‘修罗斗场’内传来的朗朗诵念声:“天地有寿,明尊无量。乾坤易变,无相当立……唯我明尊,功盖三界!唯我明尊,法超寰宇!” 斗场的擂台,已经不能称之为擂台了。 因为那青石板铺成的擂台,早已被强横至极的灵诀轰成粉末,飘积在了众人之顶。 没有擂台,却还可以有胜者。这‘宗比大会’的胜者,自然就是站在擂台正中间、享受着众‘同宗明王’和‘门徒弟子’敬畏与称颂的万相尊者——白无命了。 万相尊者瞥了眼擂台圈内俯伏认输的魔马阿瑟,淡淡说道:“本座侥幸,又再度蝉联了一届‘宗比大会’的优胜,实在受之有愧。不过,既然本座能继续在位,就一定会精心竭力地光复我宗、统帅天下!届时,无论是所谓名门正派的天愿寺、天穹仙宗,还是我等的同道净世教、崇明宫……都得以我‘无相神宗’马首是瞻!” 此话落罢,在场那些虔诚的魔宗教徒皆为之感念。他们纷纷带有崇敬的眼神望着‘万相尊者’,期待他赶紧主持‘明尊降世祭’的起始——毕竟,只有这明尊当真降世,他‘无相魔宗’方才能在三界纵横睥睨、百无禁忌! 可待得良久,这万相尊者还是未下令起祭。 因为他的棋子——阿依达还未回来。他在没有把握掌控‘明尊邪神’之前,是断断不可能下令举行祭典的。 他不下令,有人却要逼着他下令。那立于‘六翼金鹰’翅翼之端的波多摩哼笑了声,道:“宗主师兄,我等日前商定的祭祀时刻已然临近,还请您赶紧主持大典罢!若是迟了,只怕一切都会有变呐?” 万相尊者瞥了他一眼,沉言道:“师弟莫要心急。这‘明尊降世阵’至少需要本宗九位明王与我通力发功,方才能借助‘三圣器’之威能解开‘涅盘转生壶’的封印。眼下吞天鼠失智抱恙,狂龙和鬼虎也不知所踪……”算到此处,他那虚无面具里的黑洞陡然星河一爆——嘭!那马面阿瑟浑身便如被火灼,当即嘶鸣着晕倒在地。 寂静,就像是曲终人散、幕布拉下后的寂寥。全场上下,万余的魔宗弟子、法王、长老、明王都没有敢再反驳的,唯独早已腹中有计的‘波多摩’狞笑着道:“啊,还有‘阿瑟’重伤无能施功?呵呵……无妨,我倒是五位‘灵皇境界’的同道高手,可以来顶替他的位置。” 话音一落,他的背后便嗖嗖地落下了五人。这五人其中的三人,正是以狐狸精似的‘魅长老’为首的‘净世三老’;另外的两人,应该是孪生兄弟,因为他们都有一枚倒三角的吊眼、半只挺拔如刀锋的鼻子、半张像是拱桥般的撇嘴和令人过目不忘的惨白面庞。 他们的确像,但只不过是像了一半。因为他们一个穿着白袍、以白纱遮住了左半张面孔,另一个披着黑褂、以黑麻蒙住了右半张脸,谁也不知道他们另一半的面孔是否一样。就连他们‘净世教’的教主——姜往生也从来没有看过。 “哦?这不是净世教的阴阳双使、净世三老吗?” 白无命徐徐升腾而起,周身金碧辉煌的无相大袍无风簌动:“不知道五位于‘明尊降世祭’时来得我宗,究竟是有何指教呢?” 那蒙半张黑麻的阴右使咯咯一笑,嗓音奸猾地道:“宗主大人万福金安!我与本教四位高手前来,那是为得……”话到此处,另一位遮白纱的阳左使毫无间隔地接着道:“见证‘明尊大神’降世之荣光!此外,也能保全本次‘明尊降世祭’不被外界搅扰、能够顺利地举行。” 白无命捏在背后的拳掌,已然咯咯作响。但他不能轻易发作出手,因为他明白:这‘波多摩’既然已经摊牌,就必然想好了万全之策——且这‘万全之策’未必只有眼下这五位灵皇境界的‘净世教高手’,指不定……还有什么更可怕的杀手锏来制衡自己! 见白无命沉默多时,波多摩就知道对方已在忌惮自己。他带着笑,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龇咧大嘴的暗铜色宝轮道:“这,乃是我千辛万苦得来的本宗三圣器之一的‘浮屠宝轮’;我背后披着的呢,便是三圣器之二的‘明尊转世襁褓袈裟’……”言道此处,他又抬头望向明尊神像手持的长枪之尖,“这‘无量天灯’呢……就是最后的一件圣器了。” 说罢,他背后霎时窜出了八对金翅! 呼喇一拍,他整个人就飞窜到了‘明尊巨像’的胸膛,将那‘浮屠宝轮’镶嵌入了其胸甲的正中之间。随之,他又踩着巨像的臂膀登步来到明尊之顶,并扯下了‘明尊转世襁褓袈裟’覆盖在了其天灵盖上。 待一切作罢,他才道:“宗主师兄,这‘涅盘转生壶’之所在,千百年来都是一个大谜团——有人说在上天极,有人说在地下渊。可谁能晓得?这‘涅盘转生壶’千百年来都掌握在咱们无相灭宗的手里!”讲到此,他情绪激昂地一手指天、一手指着巨像,“咱们无相灭宗的天,就是上天极;咱们无相灭宗的地,就是地下渊;咱们整座灭宗总坛……就是建在‘涅盘转生壶’之里!” 此言即出,在场所有人魔宗之徒皆是哗然。 他们从惊讶发愣,到提出质疑。但随后一切问题,都被解释得通。 譬如,有些脑筋活络的年轻弟子会问:“如此说来,这‘涅盘转生壶’与‘灭宗三圣器’不早就都落在咱们手里了?那咱们为什么时至今日,方才举行明尊降世祭?我就不信他波多摩参得透,历代的宗主参不透!” 当然,这种问题对于脑筋更活络的年长弟子而言,那很快就能给出滴水不漏的答案:“就算转生壶和三圣器具在我宗,那又有什么用呢?作为地位至高的宗主,复活了‘明尊大神’却不能掌控他,还要作他的奴隶……换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呢?” 大多数年轻人考虑问题,都容易浅浮在表现一层。只有年纪逐渐增大,对诡诈人性越来越摸透的年长者,方才能看到深层次的诸多不同。可很多时候,就算是年长者点醒了年轻人,年轻人也会因为血气而反驳:“但万相王可是‘无相灭宗’之主啊!他应当是全心全意地崇拜‘明尊大神’,甘愿为其当牛做马、鞍前马后啊!” 脑筋太活络的人,总是会谢顶。那年长的弟子淡淡一笑,摸了摸自己荒草寥寥的脑袋道:“人呢……都会变化,也都容易被权力和地位所迷惑。咱们历代的‘万相尊者’到底也都是个血肉之人,他们可能在没有坐上宗主宝座之时还对‘明尊大神’忠心不二,但一坐上这个位置……就容易被权贵蛊惑。当然,也有许多宗主在踏入本宗门槛之时……就已经想好,只是为了在西漠、乃至东玄的权利所奋斗。你看,眼前的这几个人,都是如此。” 第502章 明尊之慑 “至于‘明尊大神’被封印的魂魄……” 波多摩拿脚底板点了点巨像的头顶心,道:“呵呵,那就藏在这尊巨像之中!” 此言又出,所有人的嘴倒是都闭上了。因为吃惊、讶异、难以置信,谁都想不到——就连那个年长的魔宗弟子也未必能想到:这些人崇拜了千百年的明尊大神,居然是日日得见! 白无命瞧着波多摩,心中既是怨恨、又是佩服。他怨恨自己为何要留着这个祸害活到今天,成为自己控制邪神的绊脚大石;他也佩服这个处心积虑、机关算尽的“伪小人”,能迷惑自己、对其始终没有狠下杀心! 白无命笑了,笑自己的手段还是不够狠辣。 他徐徐飘到波多摩面前,淡淡说道:“波多摩,你当真可怕啊……不过,有一点你却没算准。且这一点,足令你的计划……终将付诸东流。” 波多摩自认绝无失算,他哼哧笑问:“哦?为等今日之势,我可足足筹备了一百六十八年呐?无论是大局大况,还是各梢细节……我都自信绝无纰漏!” “哼哼,绝无纰漏?我问你,本座若就是不与你通力施法,你能成事吗?” “嗯,的确不能。我且记得若要激发‘明尊降世阵’,须得借助九重之上的‘无相禅功’。” “你知道便好。眼下,能以灵圣之躯发挥出‘无相禅功’十重之力的……唯本座一人!你,还是棋差一招啊?呵呵呵!” “唉,宗主就是宗主,所言也全然踩在点上。只可惜,我‘波多摩’再如何棋差一招,也不干你的事情。因为你下棋的对手,本就不是我呀?嘿嘿嘿嘿!” 此言说罢,白无命好像是意识到了自己中了圈套,且这个圈套……绝对不是他自己能够脱困而出的。他咽了口唾沫,仰头向天空一望——只见云雾之中,月亮的光辉慢慢褪去一半,那象征着万物复苏的太阳之芒如海潮般夺下了半边天空的宝座! 明。 明尊邪神的明。 天空之中,半边的太阳之芒与另一边月光揉合成了忽明忽暗的奇景。 一道奇怪、悠长、苍古的嗓音,也从那‘明尊巨像’之中徐徐涌流而出:“呜呜——”随之,浓郁的魔息也自巨像的脚底心汹涌地流淌而出,霎时间遮蔽了整片荡漾的天空。 波多摩当即纵跃而出,凌空单膝跪地道:“明尊在上,请受波多摩诚心一拜!属下乃‘无相灭宗’第三十二代鹰神明王,奉先祖之命集齐了‘明尊三圣器’与‘涅盘转生壶’,又择日月同辉之刻在此设坛施法、助力明尊大神您再临东玄!” 那苍古的重声好似清醒了些许,呜呜咽咽地道:“呐……本尊……本尊的肉身已被‘天帝之剑’所损毁……尔等,可否寻好了代替的肉身?” 波多摩抚胸道:“那是自然,属下寻得了有‘天猫族’血统的躯体,来受您的大能力!” 明尊重声应道:“嗯……这天猫族也算尚可,不过……好似这‘涅盘转生壶’的边界,有更适合的躯体啊?本尊散流出的意志之息,似乎感知到了他……不,是他们!” “他们?” “正是。一个天魔义子,另一个……是天帝选子。” “啊?天魔义子属下晓得,那是我师侄——流魄。至于这‘天帝选子’是谁……” “是谁,无关紧要。但他们的躯体,才是本尊最上佳的容器!只不过,你口中的‘流魄’乃是‘天子魔殿下’所选召之者,吾并不敢驱他魂魄、取他肉身自用……” 波多摩闻之,不由得冲着白无命冷笑了一声道:“是啊,明尊大人!这‘天子魔殿下’的御用之者,我等岂能对其任意妄为?也不知道是谁有这龙心凤凰胆,本想以他作为尊者的肉身容器!” 白无命依旧站得笔挺,好似他并未担心明尊邪神会迁怒于他。他缓然飘落,凌空站在了波多肩膀旁,抚胸言道:“明尊大神,这有‘龙心凤凰胆’之人,正是卑职。卑职原本的确是打算用‘流魄’来承载大神您的魂魄,可这也是源于没有合适的肉身器皿,方才为之。” 像是梦中人终于睁开了双眸。 那‘明尊巨像’的眼珠逐渐翻起亮绿色的光辉,并转向了这白无命道:“无相禅功……想必你就是现任的无相宗主——万相王了吧?” 白无命微微鞠躬,口中道:“明尊慧目。卑职,正是第二十代‘万相王’。” 明尊邪神应道:“嗯……你,赶紧开坛祭祀、布阵施法吧!本尊想赶紧出来透透气了!” 白无命顿得片刻,旋即道:“大神,您不是讲要等那‘天帝选子’的肉身吗?莫不如卑职这就替您去将此子捉来,再供您……” 呼喇喇!明尊巨像的眼目陡然大亮,霎时间如地震海啸般的灵压就将‘白无命’给紧逼得弯下了腰。他这才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虽然是灵圣、体内也有天魔之血在流淌,但他始终不可能是‘上古魔神’的对敌之手。 明尊邪神见到其不敢抬头的模样,就收灵入体、枯声笑道:“呵呵……本尊晓得你是出于一番孝心,方才想将此子捉来献上。但眼下,你不需要去捉拿他,因为他……已经朝着这里来了。你就,赶紧点开坛起祭罢!” 白无命捂住了阵阵刺痛的胸口,微微点头称是。他千想万想也没能料到:身边这‘波多摩’拿来对付自己的杀手锏——居然就会是他一心想要操纵的‘明尊邪神’! “宗主师兄……” 波多摩站起了身,得意洋洋地凑近了白无命的耳根子道:“你兄长‘白无相’没有告诉过你吗?每逢‘日月同辉’之时祭祀,这明尊大神的灵魄便会与日月共鸣、显露一魂之力啊?哈哈哈!” 白无命愣住了,那‘万相金面’里的星河似乎变得更虚无、空洞了起来。不过,他所吃惊的并非是关于祭祀的诸般秘密,而是对方居然会知道:他并非是正真的万相王‘白无相’,却是白无相的弟弟——白无命! “呵呵……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 “知道什么?我‘波多摩’知道的秘密……还当真不少嘞!” “我指的,当然是你知道我‘篡夺宗主之位’的秘密了。” “嘿嘿,那很简单。你两人虽身材样貌皆无异端,但人的个性……却是难以伪装的呀?” ——说道此,他便转望那鼠牛虎鹿、龙蛇马象、猴鹰狗猪的一十二尊巨像,朗声言道:“还有啊……你莫要以为只有我才能猜出你做过了些什么?你要明白,这能在我宗久居高位之者……那可都是人中龙凤、智中上者!” 这句话说罢,白无命忽然觉得那些明王们面具后的眼睛,陡然间变了色。好似是一支支带毒的箭羽刺穿了他的伪装的假面与灵魂!他这才明白:自己的秘密,兴许早就被旁人所洞穿了,只不过……谁都没有把握能够战胜他,所有谁也不提、谁也不说。 想到此处,他叹得口气。因为眼下这‘鹰神波多摩’既然道出了这个秘密,想必他对压制自己、控制明尊邪神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且他绝对不怕自己从中作梗,因为像这种狡猾绝伦的‘伪小人’……那从来都是给自己留了百八十条的后路,可随心欲而行。 白无命到底不笨。只见那所剩的明王之中,牛、鹿、蛇、象、猴、狗、猪皆双掌倒合,注灵入足下巨像。喀喇嗡嗡,一时间金角蛮牛犄角发亮、赤瞳凶鹿双眸陡红、青石毒蛇毒牙由白转紫、图腾怪象纹饰流转变动、通臂猿猴生出千百臂膀、地狱疯狗冒得牙尖如笋、贪食肥猪的肚皮……胀得就像是快要爆开的大西瓜! 鹿面明王道:“宗主大人,赶紧归位替明尊大神解除封印罢?”那象神明王也跟着道:“是啊,赶紧的。难不成……你还想要违抗‘明尊大神’的旨意?”这还未罢,就连他的徒儿蛇尊舌菩提也催说:“师父,若是咱们不从……只怕得罪了明尊就大事不妙嘞!” 白无命瞧着这些人,心中不断地感念。他千算万算都没有失算,唯独自己没有想通——这帮加入‘无相灭宗’的修灵高手,全是不懂得仁义道德、忠心不二的人中猪狗。他,的确是得了万相王的宝座,但他自从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被孤立了、被孤独地摆在至高的宝座之上。 …… 宝匣灵域之中。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装进了筛盅里大摇特摇过,变得更为混乱难堪了。 一尊尊的歌利亚巨像,全已化为了残肢与灰烬,并腾燃着炙热的火焰与黑烟。那‘幽月作坊’也俨然成了一片墙坍壁倒的凌乱废墟,四处皆丢着制作到一半机关兵人。 唯独黄泉、玉面阿三和那一干身有残疾的劳工暗算安然无恙。因为在他们头顶,是有一位通体闪耀着神圣之光、胸前跳动着荆棘之心的传教士,正操纵着他的‘圣光诵诗班’与天际裂缝中的‘黑翼大天魔’殊死决战! 第503章 玺中血偃 纵纵纵! 天际之中,数以千计的魔息流窜如水蛇,追赶着三十六道金光之身撕咬。 那金光之身,便宛如有生命意识的流星一般,在半空中时而螺旋、时而俯冲、时而上腾、时而又与避无可避的魔息战成一团! “圣灵诀,圣光万剑咒!” 只见唐古德当空一声喝,自他左胸荆棘圣心之处散射出了道道金光圣剑飞刺向漫天魔息! 嗤嗤……嗤嗤嗤!那雨滴般密集的‘金光圣剑’一旦戳中了魔息,便会化为一团如水的‘圣之灵能’将后者包裹、中和,最后化作一股股灰暗色的石块纷纷坠落。 可当空的魔息之盛,决然是他施展一百次‘圣光万剑咒’都驱散不完的。他明白,如要降服这些魔息,必须击败这魔息如今的宿主——也就是顶头上阿依达所化身的‘黑翼大天魔’! 唐古德眉宇一紧,朗声言道:“诸位弟兄姊妹!劳烦你们在此抗衡魔息,千万莫要让他们伤害底下的活人,还有……更不要让他们打搅‘黄幽海’炼化‘三魂佛玺’!他,可是我东玄世界的唯一救星!” 言罢,他回首望了一眼胆战心惊的残废苦工们,又瞧得通体红蓝紫三色变化的黄泉和在其旁眼目鬼怪的玉面阿三,便展开金灿灿的三对圣光羽翼飞掠向那漆黑的裂缝之中! 呃啊啊!!只见那道狭长的裂缝之后,黑翼大天魔忽吐出了一股澎湃如海浪般的大魔息!这魔息灵能之强,转瞬间便扭曲了灵域的时空!周遭无论是赤红色的天际,还是淡紫色的浮云皆被其扭曲成了螺旋状,就连凭着信心孤身往去的‘唐古德’也不例外! 眼望这如漫天漩涡般的异象,玉面阿三那歪斜的嘴角便不住的抽搐着。 他,怎可能被几句话就说动,改邪归正成了好人呢?要知道冰冻三尺,也是需要累月的严寒劲风来将其凝固的,就算是流金铄石的炎阳来光照……那也许有一段时日。 现在的他,还在犹豫之中。他犹豫自己该不该冲着搅乱他好事的黄泉踹上三脚,然后赶紧想个法子避开魔息、逃出宝匣灵域,日后再组建一处秘密作坊来东山再起。可他舍不得——舍不得呆子彭彭和那一群和他一样保守残疾苦难的可怜人……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想要活下去的人。他很清楚:眼下若是要活……唯有祈求唐古德所信的神王真的能够显灵,助他击败这不可一世的黑翼大天魔,或者说……让眼前这个面颊萧索如奇崛山峦的男人,能赶紧炼成回神! 天际裂缝之中,黑暗笼罩。 唯能依稀看见星星般的一点金光,围绕在黑翼大魔的周身施展圣光灵诀。 可这样程度的灵能,纵使是对付‘歌利亚巨像阵’都稍有不足,何谈这一招便能击毁所有巨像的黑翼大天魔呢? 玉面阿三知道情况不秒,只得赶紧催那黄泉道:“喂!姓黄的,你的朋友现在正舍命与阿依达决战,你还不赶紧速速炼化此玺,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黄泉皱褶眉头,他听得见‘玉面阿三’的话,也感受得到周遭不断涌流而来的天魔气息。当然,他更想得到‘唐古德’此番与‘黑翼大天魔’的对阵,是十有八九会被对方所击溃! 可他如今却不能出手,因为:一旦他出手,这‘三魂佛玺’内积蓄的灵能就必会将他的灵脉脏腑震伤,很有可能就会令他丧失战斗的能力。此外,若是眼下撤功侥幸轻伤,他也一定斗不过拥有十成‘邪练禅功’的白无相和白无命。 他现在有点想‘离肠’了。但凡这个懒人还和从前一样,他必然会想方设法帮助自己炼化此玺,指不定还会施展出什么奇妙的本事去击败那悬在他们头上的黑翼大天魔。可是……一切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他似乎在隐隐约约之中已经参透——离肠,他绝对不是个正派的人物。 一抹红色,鲜血的殷红之色。 这抹色,现在就挂在他的嘴角之下,摇摇欲坠。 炼化灵器,就和练就一门高深绝伦的功法一样,一定得心无旁骛、内无杂念。要不然,就会和拿刀子剁肉一样,稍不留神就把手指头给剁飞了。 更何况,这‘三魂佛玺’并非是什么凡间的池中之物,她——乃是上天帝赐予皇室贵胄的至高之宝,乃是东玄三界最为能力无穷的‘九玺’之一。 炼化此物时,那就和凡人踩着高跷走钢索没什么两样,若是再心中不定……那简直就是在高跷底下还抹了一层滑油,走不了几步就必会跌得粉身碎骨。 人若是行善积德,总会有一定的福报的。这未必就是迷信,而是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与法则。就像你对一个人真心实意的好,对方至少会记念你的情,即便他是个恩将仇报之人……那他至少也知道自己在恩将仇报。 黄泉之所行,那都决然是走在沧桑的人间正道之上。因而,每每在这种尴尬两难的境地,总会有一股神秘而特殊的力量来牵引着他,与他帮助——倏然,他胸前的‘天帝血契’陡然间就沸腾了起来!他悬挂在胸前的血玉灵玺……也终于开了灵识,与他说得第一句话:“少主,你为何用凡人的炼物之法来对付这佛玺?她……可不是吃这一套的女人……” 黄泉惊了,他从来也没有听过如此威严而又谦逊的男声,就像大海一般富有自信和磅礴的力量。他稍一回神,便道:“你、你是‘血玉灵玺’?” “正是。吾乃世代侍奉‘太周皇族’的玺中灵——血偃。” “血偃?血偃前辈!敢问如何才能最快地制服这尊‘三魂佛玺’?” “回禀少主,若是用凡人炼化之法……你是赶不及救那教士的,你唯有入玺战胜那女人。” “入玺?我如何才能入玺呢?方才,我屡次三番试图进入这‘三魂佛玺’之中,可面前总是挡着一扇‘三佛金门’呐?” “此门,乃‘上界天帝’所设,天下无人能硬行破开……”血偃忽从‘血玉灵玺’之中涌起了肉眼可观的血色灵气,将黄泉从头到脚团团围住,“唯有绕道智取,方才能成。” “绕道智取?”黄泉想起了这两枚‘天帝九玺’之间产生的共鸣,便倏然料想,“难不成……前辈是要我进入‘血玉灵玺’过后,再由内通往‘三魂佛玺’之里?” 此话问罢,血偃并没着急答应他。 因为他眼下已经将黄泉拽入了血泊流动的大宫殿之前! 此地血泊之广,四向连绵万里无可观止。泊中也无异物,唯有纯正、浓稠的赤色鲜血在微微翻起涟漪。而他的面前——则是一尊朱漆黑瓦的飞檐琉璃殿! 血殿之宫门,已然敞开。其内便是通往陛阶与血色王座的血河长廊,而长廊之前……正伫立着一位头戴双翎赤盔、横握丹龙偃月刀、浑身流动着炙热鲜血的红面怪将。他,正是那血玉灵玺的玺中之灵:血偃。 赤面虎嘴、牛鼻豹眼……这张形似魔神的狰狞怒面,黄泉早在逃到渊海之前就见过。但他一直将其视作自己的噩梦与幻觉,从没有想过他正是‘太周皇族’最忠心不二的千年护卫。 只见那赤盔上的两条翎子微微一晃,血偃便浑然如海般道:“因上天帝之亲命,属下不能向你跪拜行礼,还请少主殿下切莫记怪!” 黄泉的灵识赶忙抱拳行礼,道:“血偃前辈五千多年来兢兢业业、战功无数,又对我‘太周皇室’忠心耿耿、从无二念……晚辈,怎敢让您老人家对我行大礼?”言罢,他不由得向其深深一鞠躬。 血偃倒是纹丝不动,因为眼前这位小皇子之所言……的确句句属实!他自从被‘上天帝’注灵于‘血殿’,那是每日每夜都在为‘太周之国’精心竭力、鞠躬尽瘁。就算是他在被‘离肠’的魂魄俘虏的这十多年里……他依旧日夜担心‘太周之帝’的身子骨,以及‘摩来国’与‘天魔族’的侵略搅扰…… 不过,既然是个灵,就必然有感情。黄泉能够看见那对常年怒目的双眸之中,是有感念的光华微微泛动。像他这等看上去就铁骨铮铮的汉子居然动情,想必动得就一定是人中至爱、灵中真情。 很快,血偃的眼睛又恢复了如常的锐利,并立刀抱拳回道:“少主过奖,此乃吾辈‘玺中灵’之天责,实当不必夸赞。”说罢,他也转过身瞬时纵出血殿,高高矗立在黄泉面前,“末将很想与少主您多亲近一番,只可惜眼下情势紧迫,只有先带少主您去找那婆娘了!” 黄泉应得一声,便顺着前者的大腿登上他的肩膀。旋即,他只听‘血偃’嗯呀呀地憋得一声,他那炙热血红的身子就战抖着向西首血泊弹掠而出!纵——一道血幕自朱红色的血殿灵域,一路拉向了西首黄光隐隐的佛门清净之地。 第504章 三魂佛姬 西方三魂佛域,本是一处片地闪耀着金光的佛门圣地。 可如今,这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实的灰尘与包浆,就连那由纯净的金砖与五彩的琉璃瓦打造而成的塔楼、佛殿、僧舍都如同鬼窟狼窝般脏乱不堪,令人看了只想把头皮挠出血来。 佛坛之门,仍是紧闭着的。门上刻着三尊盘坐于腾腾黑雾中的赤眸大佛,好似正把守着这处乌烟瘴气的妖孽之地。可他们却失职了,因为有人从东首的血泊飞掠了过来,完全绕开了他们仨。 三对煞红的双眸,一刻都没离开过站在佛坛前的‘血偃’与‘黄泉’,正如后者两人的眼珠子……全然也定睛在那昏暗、幽黄、还布满蛛网与落败的大雄宝殿之内。 “血偃……” 倏然,有道柔美的女声自宝殿深处传来:“五千年不见,你可还安好呐?” 血偃哼笑一声,甩得丹龙偃月刀虎虎生风道:“佛姬,我家少主可没有功夫等你在这与我叙旧。赶紧拿出你的十成全力,与吾等开战罢!” 那‘三魂佛玺’的玺中灵——佛姬嗤笑道:“诶呀呀,与尔等开战?你我曾经比试过三千八百六十一次,仍旧难分高下。如今,你有这位实力不凡的太周太子相助……我,岂能获胜?” 说罢,只见佛殿内的阴影之中……忽走出来一位衣着轻薄的女子。她的衣襟开叉,直拖到了裙腰胯骨的位置,那丰腴乳白的肌肤、胸间与肚脐皆能轻易瞧见。还有她那细嫩的手足、扭动的水蛇腰……几乎所有能够看的,都全然裸露在了旁人的肉眼之下。 这样的女人,是如何获得‘上天帝’的信任,成为‘三魂佛玺’的守玺之灵呢?黄泉脑中这么发着问,可他却来不及想通,那血偃便瞪目指向对方道:“你瞧瞧看自己,被那个‘阿依达’制成什么鬼模样了?我们‘玺中灵’的脸面,都叫你这婆娘给丢尽嘞!” 佛姬翘起了兰花指,嗤笑了两声后道:“哼哼,你的主子……就很像模像样吗?还不是个血气方刚、一根粗筋的呆头大鹅?” “休得对我家少主放肆!”话一说罢,这‘血偃’便挥舞起比他人都高上一截的偃月长刀削向了那被阿依达魔化、因而堕落的玺中灵——佛姬! 佛姬见状,当即挥起腰间那道污秽发黑的混天绫当空将自身环绕!霎时间,一团浓郁的魔息便自她周身迸发而出,与前者偃月刀上的血色灵气砰然一撞! 兹喇、兹喇喇—— 两者之内息劲力,着实相当,一时片刻之间竟然谁也无能占得上风。 这,不单单是因为他们原本的实力就相近,更为重要的……乃是他们的主子,黄泉与阿依达的实力也在伯仲之间。天帝九玺,本就是为人而生的,他们的善恶强弱、表现内在……其实也正是‘御玺者’自身的写照。 佛姬龇牙道:“哼!你这厮还倒碰上了个不差的主子嘛!竟然能和我家阿依达平分秋色?” 血偃哼声道:“我家少主可远比你的那个邪魔之子强上千百倍嘞!他拿什么来和我主比?” 佛姬追声道:“就凭我家少主征服东玄天下的雄心!一个男人,若没有此等雄心壮志……那就和雨后淤泥地里的泥鳅一样,只能在烂死在泥淖之中!” 血偃一皱眉,高声对道:“你错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雄心壮志,而是狼子野心!别国别族,自有他们的语言文化、风俗习惯,岂能为了一己私欲而去挑起侵略战争?” ……一时之间,两者喋喋争执不休。 黄泉长叹一声,便缓步走上前去喊住了他们:“血偃前辈……你说,若是我两合力对付她,她有几成胜算?又能负隅顽抗多久呢?” 血偃瞪着那面色灰白的佛姬,哼哧冷笑道:“她啊?哼,胜算必定为零!可若是她舍命与我们相拼……或许可以斗上半个时辰左右罢?” 佛姬咬着牙,恶狠狠地来回扫视黄、血两者,口中讥讽道:“看看是两个像模像样的大男人,没想到……居然这么不要面孔!想要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哼,还说什么仁义道德、天下正念……全是满口雌黄、胡说八道的!” 黄泉轻轻笑了一声,旋即上前扶住血偃那铜盆粗的手腕道:“前辈,半个时辰太久了。我想,和她聊一聊、打一个赌。若是我赌赢了,她就弃恶从亮、归顺与我;若是我输了……我便原封不动,将‘三魂佛玺’还给那天魔选子……”话到此处,他那锐利的双眸转向了秀眉紧皱的佛姬,“佛姬,你愿不愿意和我赌一把?” 赌?有什么可怕的? 对于佛姬而言:若是真刀真枪的比试,自己是必输无疑。可若是赌一把……那至少还有一点胜算的罢?毕竟同样是路,人总会选择有些许光明与希望的那条去走。 可她却不知道,这种赌徒的心理……却是最容易被庄家所利用的。对于十拿十稳的庄家而言,你和他在台桌上落座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输了,且是输得连裤衩子都得抵债,只能光着屁股麻溜儿地逃走。 佛姬眼角一搐,点了点头道:“可以,咱们赌什么?” 黄泉负着背,自信的笑了。血偃愣了一愣,也便相信地放下了刀。 呼喇喇,黄泉的掌心……忽凝起了一绺绺回旋的青炎道:“你,只需扛住我的一招,我就算你赢。反之,就是你输!你觉得公平不公平?” 佛姬望着那水蛇般的青炎灵波,沉默了半晌:‘这小子,一定会拿出自己最高强的灵诀来对付我……若是我当真硬扛,那极有可能被他得手!唯有想些法子来与他绕绕脑子……’ 想罢,她便瞥了眼那寺门口的‘三佛金门’道:“诶哟!可奴家乃是出家之人、又是女儿之身,岂能与你有肌肤之亲?依我看……莫不如咱俩隔着这道‘三佛金门’,你再打我一招?” 血偃闻之,当即以刀砰然顿地道:“岂有此理,你这贼婆娘休要得寸进尺!我家少主已然不削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你居然还要他隔着‘三佛金门’来打你一招?!” 佛姬好似很笃定——笃定这位刚直自负的黄大太子定会受她的挑拨,答应自己这看似并不过分的要求。所以,就算血偃眼下盛气凌人地冲她大骂,她依旧是笑靥盈盈道:“黄大太子,您乃是正人君子、侠中豪杰,想必……您也一定不愿意毁了奴家数千年来的清白之身罢?” 与血偃不同,黄泉这个当事人倒冷静得出奇,冷静得像是月下秋水。他转望向那扇足比自己高上五个身位的金门,不由得点头笑道:“好,我答应你。我就隔着这扇‘三佛金门’来对你施展招数,且只施展一招!” 血偃那对赤红色眉宇如火一绽,别眼那佛姬抢道:“少主,这个赌约关系到‘东玄世界’之安危,千万莫要因着挑拨而意气用事啊!要知道,这‘三佛万生门’乃是上天帝亲自所设,这天下间绝没有任何灵力能将其穿透、破坏呀!” 听闻前者那番愤慨的劝说,黄泉的双眸之中也冉起了炙热的光彩。他拍了拍血偃的手肘,正色肃然道:“晚辈……必然不会拿‘东玄世界’的安危来开玩笑的。还请前辈相信我一次,我那一招……决然能叫这位‘佛姬前辈’改邪从正、立地成佛!” 谁都看眼睛的。尤其是想血偃这种经历了千代万世的玺中灵者,那见过的眼睛还特别得多。可这么一双牢靠、坚毅,却又令人动容的眼睛……他也只见过第二对。那第一对,正是黄泉的父亲、血偃的上一任主公——太周之帝。 太周之帝,从未让血偃失望过。 即便在身负‘八道血契’的重创之下,他已然像是一块金刚顽石般撑到被敌将围杀。 血偃敬佩这个男人、记念这个男人,因而他就算是被‘姜往生’这等绝顶的灵圣痛苦折磨十年,也绝不可出卖自己的主公、成为东玄魔君的走狗…… 眼下,他也因着太周之帝和这对闪烁的眼睛,决定相信这个少年老成的年轻人——他颔首应声,严正地道:“好,既然如此……我‘血偃’就无条件地相信你!少主,此门是有三佛把守,佛能灭灵……除非,你能击出比天帝还要强盛的灵击,否则……你是绝没机会破门的。” 黄泉微微点头,瞧了眼那面上挂满妖媚之笑的佛姬,便退到了门外、燃起幽冥夜火道:“佛姬前辈,准备好‘改邪归正’了吗?只要你应得一声,我必将令你告别过往的罪孽,彻彻底底地回归佛门之道!” 佛姬哪会觉得对方能打出比‘上天帝’还强盛的灵击?这天下,除了与其势均力敌的天子魔……还有谁能比祂还强大的?故而,这佛姬就矫揉造作地道了一句:“黄大太子,奴家准备好嘞!赶紧些出招罢!”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那门缝之外透进来的夜火青光……居然在转瞬之间,就变化成了金黄灿烂的宏法佛光! 第505章 仇将恩报 喀喇喀喇! 陈旧、暗黄、挂满黑污包浆的三佛万生门正不住地颤动着,好似下一秒就会被撞破! 佛姬的额头上,已挂满了担忧的汗珠。她也不确定为何自己会如此紧张,紧张这‘黄泉’真能击出堪比‘上天帝’的无穷灵能! 门外的金光,逐渐暗淡了下去……可这‘三佛万生门’却逐渐发亮! 其上老旧磨损的痕迹,已被全部烙平;暗黄无光的表面,也如是重新打磨抛光,亮得可以映照出人心;最后,那仿佛是龌龊死皮般的包浆也随着腾起的魔息一并被蒸发殆尽…… 嗙嘡一记巨响,这扇崭新的‘三佛万生门’应声便向内砰开!门外数之不尽的度化佛面转瞬掠进了佛殿之内,并在各到各处划出了一绺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弧! 院内盘满藤蔓与蜈蚣鞋子的九座佛塔,转眼就重新镀上了一层金膜,并由此为源将周遭的佛殿、僧舍、藏经阁……等等皆逐一驱邪开光。最后,那恍如漫天流星的度化佛面清一色地往‘三魂佛姬’的百会穴冲击而去! 呜呀呀呀! 只见这佛姬眼珠一瞪,忙就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瓜子左右乱撞。嘭、啪!一时间,她的太阳穴和后脑勺都被佛塔的棱角所割破、划伤,淌下了一大片黑浑的毒血。 旁边的血偃见状,忙箭步冲上、靠着自身魁梧的身躯与粗壮的双臂将其牢牢压制原地。他这才搞明白:现在站在门口的那个年轻人……他根本没打算依靠自己的灵能强突此门!他早从一开始,就想好要用‘无相禅力’来度化这个本该清净的佛门之地! 黄泉长舒了口气,面颊上的凹痕似乎又深了三分。他,自从正邪双修《无相禅功》之后,还从来没有将体内五成的度化佛面一并击出过。他如今才知道:要使出此等强悍的禅力,非但需要损耗自己一部分的灵能,更要命的是……自己好像是被割掉了一个半的肾脏般,整个人都虚脱得头晕眼花。 可好在,他的目的(di)达到了。眼下的‘三魂佛殿’已然恢复了她过去该有的模样:辉煌肃穆、庄严雄伟。而那整个人好似水蛇般游动的佛姬……也逐渐平静了下来。她那吊起的妖媚双眸,已变得垂平;原本削尖的瓜子脸,也慢慢长出了三四两肉;还有那煞白的皮肤,也像是晒过了七天沙漠上的火辣日头,肤色熏成了康健的小麦之色。 拥有这张脸蛋的人,是绝不会穿得像个青楼女子的。 这佛姬喘得两口粗气,便赶忙收紧了胸前开衩的衣襟,并撕下了血偃背后披风的一小块,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里外三层。 黄泉见之,便微微浅笑着走上前道:“佛姬,这场赌约……是我输了。我没本事一招就将你打倒,你可以再追随那‘阿依达’去了。” 佛姬颤巍巍地摇了摇头,唇色惨白地道:“奴家……奴家才不要追随那个天魔之子嘞!我本就是‘上天帝’所册封的玺中之灵,怎可背叛他老人家去投身天魔邪门呢?我……我想要……” “你想要如何?” “我想要追随‘太子殿下’您!” “追随我?呵呵,如此虽好……但你考虑清楚了吗?” “清楚,一清二楚!殿下您正知正念、智勇双足,定是匡扶东玄人间的救世之者!” 黄泉自也相信,上天帝所选之灵的本性理当如此。只是有些时候,他们所遇到的主子着实乃是恶中极恶,方才会将他们的身、心、灵带往与人间正路背道而驰的方向。 想罢,他道:“好,既然如此……佛姬前辈,请你今日助我一臂之力,去解除一场西漠大陆、乃至东玄世界的人间浩劫吧?”三魂佛姬应得一声,便垂下首道:“属下遵命。” …… 火烧般的天空中,高挂着一道深渊般的裂缝。 裂缝之中,四处混沌、黑暗无穷,唯有一点忽明忽暗的金光还在坚持点亮四周。 他,仿佛是暴风雨里的金灯台、大沙暴中的领路人——誓要将黑暗与危险驱散,将人引往风和日丽、光明万丈的迦南美地。 “圣灵诀,圣心荆棘海!” 那唐古德一咬牙,艰难地催动体内仅存的圣之灵气,并喝出了自己最后的杀手锏! 只见周遭碧绿的荆棘藤蔓,如滚滚浪潮般澎湃涌起,迅捷地自那黑翼大天魔的足底缠上。嘶嘶喇喇,未过片刻,此魔的大半个身子便都被裹牢在了其中! 可这‘黑翼大天魔’之强,远非昔日的‘阿依达’可以比拟。只见这魔头吼吼狂啸得两声,旋即周身的漆黑魔息如冤魂般旋绕了起来,将那道道沾染过神王宝血的荆棘给撕扯咬断。 此招一被破,唐古德和玉面阿三以及所有残废劳工的希望,也跟着一齐破灭了。唐古德只觉得眼前一抹黑,头冲下就猛向地上坠去——嘭嗵!石花四溅,炸得幽月废墟是连声爆破不止! 眼望周遭,那‘圣光诵诗班’仅存的六位诵诗同工也逐渐暗淡、化为了乌有,玉面阿三赶忙就大喊道:“彭彭,你赶紧带着大伙儿往西边逃!那里有我留的最后密道,可以直接离开‘宝匣灵域’!” 呆子彭彭闻之,愣了半晌后方才松开紧抱着同伴的手,指挥所有人向西首撤退。可还没走出几步,那彭彭就注意到他的老大并没有离开,而是钻进了黄泉的怀里……在掰后者的手指——紧握‘血玉灵玺’与‘三魂佛玺’的十根手指。 “老大,赶紧走呐!” “再……再等一会儿,我得把这两件‘绝世宝贝’给带走!” “老大,再不走就来不及嘞!您不是说过,世间最大的宝贝……就是咱们自己的性命吗?” “话虽如此……但倘若咱们有了这‘血玉灵玺’和‘三魂佛玺’,哼哼……还怕东玄世间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处吗?彭彭,你赶紧先走!我身法好,一会儿就能追上你们……” 话音还飘荡在半空之中……那空中飘着的三股魔息便如卷龙般呼啸而下,像那玉面阿三的背脊掠去!它们,亦是受‘黑翼大天魔’的意志,来夺取天帝双玺的! 嗤、嗤、嗤! 三响落罢,玉面阿三的背后便晕开了大片的血斑。 不过,这些滚热的鲜血……是绝不可能从他这种冰冷歹毒的人体内淌出来的。这些血,正是如今他会转过头,眼珠子里映着的那人胸口的血! 呆子彭彭抚着完好无缺的胸膛,瞪大着眼珠子直向唐古德眨眼。他脑子还是嗡嗡的,脸上的肌肉还是僵硬的,就连手足都在不住地颤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扶住那胸前破洞的唐古德。 滚热的鲜血,自他那透光的胸膛一滴滴地落在玉面阿三的背脊上——而玉面阿三,则深深地锁住了这一刹那的画像。就算是多年以后,他也没有能全然想通:这位可敬的唐古德、唐大教士……居然会为了他们这干被众人歧视的残疾废人拼尽全力,且甘愿付出自己宝贵的生命,来保护自己这个人中之魔。 玉面阿三那对充满邪念的双眸,霎时拨开了一片云雾,他颤巍巍地问:“你……你为何要这么做?!我刚才……我刚才还想把你和姓黄的都杀掉啊!” 唐古德不由得喷了一口鲜血,在《神王福音》的书页之上。他淡淡一笑,摇摇头道:“你们……也是可怜人。虽然过犯,但也是能够被宽恕、原谅的……只是,你们应当要悔改……重新……做人……” 玉面阿三眼中的乌云,好似在不住地回旋褪去。他忙起身扶住唐古德,欲要运起灵气为其止血疗伤。可当他一看清楚双腕上锁着的东西过后,一股无名火便催使着他咬牙大骂自己:为什么这么蠢?非要使奸做戏、戴上这谁都没法子解开的‘天玄灭灵镯’?! “没事的,我去了……只是早些与神王相见。你们,一定要……” “你这油头大神棍,不要废话了!彭彭,赶紧过来帮手啊!替唐大教士止血!” “呵呵,生死有命……我既然将最后一丝灵气用来飞身守你和黄幽海……就想好必死无疑的……只求你,能够好生协助黄幽海除魔卫道,这样……我也便心安了……” “喂,喂喂!你别闭眼,闭眼就得死了啊!你这家伙,凭什么要我‘玉面阿三’一辈子都欠你这个情?!你……你就不怕我把你做成活体机关人,来为我打天下吗?!” “放心,他死不了。” 就在唐古德的眼睛,快要闭上的时候……黄泉缓缓地睁开了双眸。 此刻的他,双掌之中已悬有赤红色的‘血玉灵玺’与金黄色的‘三魂佛玺’。他的眼中,也轮转着双玺所映出的光彩——自信而又果敢的光彩。 还未等玉面阿三发问,黄泉就托起了‘三魂佛玺’高过头顶,并注灵大声喝道:“天帝之玺,三魂佛力!扭转乾坤,斗破星移!!”话毕,那‘三魂佛玺’便耀出了肉眼可见的璀璨光芒…… 第506章 破元开道 满地的鲜血和皮肉,如漩涡一般汇聚回了唐古德的胸腔。 他嘴角挂着的血痕缩回了喉咙里,脸色也由白转粉,透露出了生气与血色。逐渐地,他的眼睛变得澄明而又通透,身体内的气海也如仲夏整夜豪雨后的池塘一般,水涨鱼生。 如今的他,已复原到了方才与‘黑翼大天魔’初次交手时的状态,且比起方才更加富有信心和希望,更笃定自己能战胜邪恶而不落败。而黄泉那乌黑的头发丝儿里……却多了十来根的银白发线。这是代价,逆转时间、掌控灵子形态的代价——便是生命力。 唐古德似是察觉到了这一点。 因而他复苏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感谢黄泉,而是责问道:“黄幽海,你为何要折损自己的生命,来让我复活呢?我本就不在意生死,可你……” 黄泉浅浅一笑,嘭地张开灵压驱散了十来匹流窜至众人背后的魔息道:“因为,你值得。像你这样的人,值得在地上多活点年岁,且活得越久越好。” 唐古德望着那十来根醒目的银发,心中不忍地道:“可、可以您现在的本领,要对付这‘黑翼大天魔’恐怕也并非是难事,何必还要……” 黄泉摆了摆手,和善地冲那‘玉面阿三’和‘呆子彭彭’瞧了一眼道:“你,还不是一样吗?为了救一个曾经十恶不赦的人中之魔,甘愿用尽最后一口灵气来保护他?” 说罢,那玉面阿三深深地吸了口气,也没立马承认自己曾经有罪,只是呆呆地瞧着脚底那散落一地的机关兵人……其实,如今才是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有罪、人间还是有良善的开端。 见他如此,黄泉陡然眉宇一皱! 嗙嗙两声,便以谁都看不见的迅捷速度,用指力打掉了‘天玄灭灵镯’。 直到黄泉收招,玉面阿三才反应过来,并用双手护住了自己那张丑陋的面目。可现在的他,就算是心里紧张也不会觉得害怕了。因为他知道:黄泉,已经瞧出他内心深处的微妙变化,并选择相信他、宽恕他、释放他! 黄泉瞧着玉面阿三那呆滞的表情,笑道:“你已不再是恶中之恶,没必要带着镣铐了。希望你能协助救你一命的唐大教士,击败这自上天界来的恶中大魔,来洗涤自己的罪孽!” 玉面阿三不置可否地望着黄泉那闪动的双眸,转而又瞧向同样往他投以宽慰、慈悲目光的唐古德。他哼得一声,道:“别以为这次我帮你们,就代表我一定会承认世界是美好、光明的啊!我……我只不过不想欠这油头大神棍人情!” 黄泉笑了,唐古德也难得地跟着微微一笑。他从来不会为了自己有多强、灵阶有多高而笑,但他却会为了成功拯救一个人的灵魂而由衷地欢笑喜乐。黄泉明白这位教士的苦心,更明白有什么法子可以助他们战胜这‘阿依达’化身的‘黑翼大天魔’! “时间紧迫,我须得赶去‘修罗斗场’了。” 黄泉掐指算了算炼化佛玺的时间,道:“为今之计,我只能留下三成正练的‘无相禅力’,来助你们抗衡此魔了!” 听闻无相禅功,唐古德有些犹豫。他还不清楚这《无相禅功》本无善恶之分,只是有正邪练法之不同。他道:“黄幽海,这《无相禅功》不是魔宗的镇派绝学吗?若是贸然用之,只怕……” 黄泉早就明悉了对方心中所虑,他轻笑道:“唐教士,你放一百二十一个心罢!这些禅力……皆为正练禅力,与你的‘圣光诵诗班’应由同理练成,当能为你自由调遣、自如所用!” 说罢,唐古德垂目沉凝了片刻,旋即又仰首望向那正在撕扯着裂缝、欲要跳下的黑翼大天魔——他,绝不允许此等魔物降世,危害人间!刷地一变,他的双眼就坚定得闪烁着光,那是信任的光彩! 接下来的话,不必他说出口,黄泉就已经全然明了于胸。只听呼喇喇的一声,黄泉便自掌心团聚起了金灿灿的‘正练禅力’,道:“眼下情势危急,我也无能确定此法一定会奏效。不过,即便这些禅力不能为你所用,但也足以助你战胜这匹天魔恶徒!” 在唐古德微一颔首过后,黄泉的双眸便闪烁出了耀眼的金芒!刷刷刷刷——不计其数的度化佛面如满湖的蝌蚪一般,自后者的眼、耳、口、鼻和推出的掌心,一并游向前者的七窍之中、意识海里…… 说是三成禅力,可黄泉岂是如此小气之人? 他只是不愿意道出自己为他输送了五成正练禅力,以免后者不愿接受。 毕竟,唐古德深明大义,知道黄泉接下来将面对的……是何等强大的顽敌?可黄泉也同样舍不得自己的朋友和这些可怜人送命,所以他才选择撒一个善意的谎言。 五成的正练禅力一出,黄泉就觉得自己意识海内黑暗陡升。仿佛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乌鸦,拍着翅膀占领了大片的金灿湖海。可是,他体内已有新的平衡——那是自天帝而来,三魂佛玺的平衡! 只觉那佛姬化身而来,站在以‘戴丽娜’为首的万众度化弟子中间,并召唤出了一尊闭眼坐佛来压制周遭如潮水般的邪面婴孩。于是乎,黄泉的脸方才褪去黑暗,重回属于他的尊贵黄色! 而他的面颊之上,也耀起了金黄色的光!那是‘唐古德’抑制不住的圣神之光,正从其体内透射而出的模样!这种浩瀚绝伦的力量,和体内源源不竭流动的‘正练禅力’……让他的信心猛然暴涨!他仰起头,坚毅地道:“黄幽海,我唐古德必不辱所托,竭力消灭这恶中魁首!” 黄泉微一颔首,笑道:“我相信你……还有‘玉面阿三’兄弟!你们,一定能赢!” 唐古德称是。那玉面阿三也选择默认……不过,他很快就忍不住说话:“喂,姓黄的,要彭彭领你去我留的密道吗?这样,你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魔宗总坛!” 黄泉冲他摇了摇头,浅笑道:“不必了。对于别人而言,要离开这一百零四万八千五百七十六变化的‘宝匣灵域’,那是难如登天摘星。可与我而言……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这句话,玉面阿三听了就不高兴了。他哼哧道:“你啊,虽然厉害得要命,但有时候也未免太过自大狂傲了吧?要知道,这‘宝匣灵域’乃是由我精心打造而成,其中布置的机关暗器、毒雾迷障……” 黄泉边听边笑,一边还举起‘骷髅太刀’注灵,唤出了昔日天下第一的无敌刀客、刀锋地狱的判官——十八层老大。 十八层老大,本来是不会听命于没有击败过他的‘奉刀者’,可眼下的情况却有些特殊:一来,此时关乎于整个‘东玄世界’的安危,不是该迂腐不化的时候;二来,早在孽镜判官‘颜如玉’逃离其所管辖的阿鼻地狱之后,他就和黄泉做了一笔交易——请后者协助捉拿这偷溜走的小贼,而他……也便愿在危急之刻出手相援! “黄幽海,你是想赶紧离开这‘宝匣灵域’罢?” “正是。前辈,我须得借助您的大能,方才能破境而出、赶往魔宗总坛!” 十八层老大仰面望向天际,瞧着那正龇牙咧嘴撕扯灵域裂缝的大天魔良久…… 倏然,游离在他周身的鬼魂霎时加速回旋,刮得他那紧身的破旧长袍都簌簌甩动:“何必要紧赶慢赶呢?既然知道那总坛就在‘方圆十里’之内……我直接开道送你前去便是!” 此话说罢,他掌心是有赤红灵光凝聚,形成了一柄通体血色的‘骷髅太刀’。旋即,他闭目张开强盛悠远的广灵识,感知到了那魔宗总坛之中、修罗斗场的具体方位……在确定了一个安全无人之处后,他陡然注灵入刀,喝到:“破元刀,十里地府开门!” 随着喝声,骷髅血刀的刃口便凌空割裂了时空,露出一道各色光线正向后疾掠的奇异通道。黄泉瞧得一眼这个通道,转而向唐古德与玉面阿三等人颔得一首道:“我去了,保重!”众人,就这般目送黄泉与十八层老大步入了通道,并被拉拽成两束长线射向远方…… 黄泉一走,那守护众人的灵压便随之消散。 那成千上万的魔息早已安耐不住食人的欲望,如蝗虫之浪般向唐古德等人袭来。 这一回,已经不必唐古德出手了。因为玉面阿三的手腕之上,已然只剩下两道先前挣脱‘天玄灭灵镯’时留下的红印。他啐得一口痰,转起了‘机关御笔’唤醒了所有还能动弹的残损机关兵人道:“大神棍,你就放心、大胆地和那邪魔决战吧!这里……有我来保护他们!” 唐古德闻言,鼻头为之一酸。他也未曾料到:这玉面阿三真的会改邪归正、选择与他共同进退,来对付那煞人的黑翼大天魔!想罢,他胸中忽涌起一股股的圣光热潮,仿佛就要将他整个人撑破。他的耳中,也似有神王之灵在道:“唐古德,《神王福音》最末的无字之页……藏着对付此天魔的决胜之法!” 第507章 正邪照面 唐古德恭敬地端起了《神王福音》。 手指一拨,便将书页翻至了正卷最后一页。那页上什么字迹都没有,什么图案也没有。 他愣神了,于是心中祷告、想再去问神王,可后者就像是神王殿中的十字圣架一般……沉默无声,仿佛从没有显灵过。 嗷嗷啊!! 头顶之上,那黑翼大天魔已将灵域裂口片片撕破!并砰然一声,卷着群蜂般的魔息坠落。 唐古德虽想弄清楚神王先前之言,究竟何解?那决胜之法……又是如何施展?但眼下,他必须放下自己的疑惑,先去直面这如崇山般高耸的黑翼大天魔! 只听嗖然一声,唐古德亦是卷起了万千‘圣光诵诗者’向那黑暗的魔息漩涡冲去!砰砰、嗙嗙!一时之间,赤色天际之下黑金相撞,如是漫天的灿烂烟火遇上了百年难得的流星伏雨,绚丽而又壮观! 唐古德凝起‘圣光银鞭’,豁的一记如长龙般向黑翼大魔的腰间抽去! 天魔如人,亦有死穴弱点。只见大魔霎时手臂下蜷,聚起魔息进行格挡! 嘭!炸响过后,黑流四散,而后那黑灰色、附着(zhuo)有绒毛的魔皮终算显露于面! 可是,当唐古德再度凝起‘圣光巨鞭’欲要重创他前……那些漫天的魔息就如同倦鸟归巢般,聚集在了他那裸(luo)露的皮肉之表。很快,这魔息之甲又再度复原! 唐古德从不退却,他坚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他左手翻掌,凝出足量的‘圣之灵气’凝成另一道巨鞭,随即双手齐发、刷刷喇喇地对黑翼大天魔轮番抽打! 一时间,圣光巨鞭只留下了片片星云般的光辉飘在半空,那是极快无比的甩速所余留下来的残影。那黑翼大天魔到底笨重,只得凝聚魔息护住周身,却无能阻止唐古德的惩戒鞭刑。 “唐……唐古德!!” 可是,就在黑翼大天魔的周身,已被抽打得见血之际…… 那‘阿依达’的声音,便从大魔的喉咙里发了出来:“疼痛,使我清醒……憎恨呐,令我刚毅!多谢你如此凶悍狠辣的鞭法,让我……重新恢复了神智!” 说罢,这黑翼大天魔仰天咆哮了数声,旋即推出一波以砂砾与魔息融合的猛烈灵诀——魔沙狂龙潮!!砂砾,与魔息融合为黑沙浪潮,浪潮之内……又涌起了百余条漆黑的赤眸魔龙,一齐向黑暗中的圣光袭去! 唐古德一皱眉,他明白:自己若是肉身吃下这一招,必定身受重伤、久难重愈!他忙甩起两手巨鞭迎击而上!可两条‘圣光之龙’……岂会是百余条‘赤眸魔龙’的敌手?转眼,那两道圣光巨鞭就被打散,如水花般消逝殆尽…… 危难之际,作为神王教徒的唐古德,唯有唤出《神王福音》默念祷告。他手扶在最后一面的‘无字之页’上,默自诵念:“神王,孩子无法参透您的智慧,不知这决胜的破敌之法究竟为何?请宽恕孩子的软弱,赐我刚强壮胆……” 言语之间,那沙浪与魔龙已经掀得比黑翼天魔还要高上了三倍,那他唐古德在其面前……就小得像是蚂蚁蠕虫,连逃跑的机会都不可能存在。 可就在‘唐古德’全心交托之际,他内心中的信仰却闪出了无比夺目的光彩。他胸前的荆棘圣心,淌下宝贵而又正义的鲜血。这血,顺着他的胳膊、手掌、指尖,如灵蛇一般地钻入了那面无字之页…… 鲜红的字,清瘦却富有力量——那是纯洁的血液,沁满了整本《神王福音》每一章、每一节后,所叠加映透出的集合。它们如同诗歌般排列着,道出了这本‘神王教’经典所蕴藏的最后杀招:“当老树掉下最后一片枝叶时,天上便有万道圣光射入这即将枯干的树。死树有了圣灵的光照,就长出枝芽、重新绽放,燃烧出生命的神圣光亮……” 唐古德忽然想起福音书中:神王为度化世人,选择牺牲自己、钉死十架,三天后又复活升天的故事……他倏然全都明白了!他虔诚地闭上了眼,散去周身所有的圣光灵能,让其飘摇红天紫云之端。而他自己,则双手缓然对开,照着神王的样式摆出十字架的形式……等待,那‘魔沙狂龙潮’将自己撕成碎片!也等待……重生再战黑翼大天魔! …… 黑翼,同样是漆黑而又附满魔息的黑翼。 只不过眼前的这对黑翼,要比‘天魔阿依达’的宽阔出十倍不止。 这对巨硕如湖海的大黑翼,正是从那‘明尊神像’后背的裂痕中窜生展远的。 呼呼喇喇—— 眼下的整座‘修罗斗场’,俨然已真的成为了修罗的地狱战场。 整片天空与四围,都已被肥大的饥渴魔息所占据。它们四处游荡,带来黑暗与恐惧,并且无时不刻地在寻找可以吞噬的灵体与活人。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唵嘛呢叭咪吽!明尊大神呐,弟子今朝便能得见您的尊荣了!明尊万岁呐!!” “明尊大神,若是您老人家不嫌弃……就将我的灵魂与肉体都取走,化为你身体中的一部分罢?我要与您时刻结合、成为一体,叫这东玄世界谁都不能拆散我们的牢固团契!” ……斗技场的看台之上,几乎所有的魔宗弟子都鬼迷心窍地跪倒在明尊神像之前,或是念经、或是叩拜、或是祈求明尊将他吞噬为用。这种场面,只让正常的人觉得浑身汗毛发颤,连两只腰子都酥痒难当。 那年长的魔宗弟子,就正巧抚着自己后腰的命门,瞧着那站在十三尊巨像上、不住发功向明尊注灵的‘魔宗首脑’。良久之后,只见他啧啧摇头,转而又望了眼日月同辉的天色……旋即默自叹得口气,挠了挠自己那戴得有些闷热的面具道:“嗯……快了吧?” 在旁边的魔宗弟子们里,虔诚的就听不见他究竟在说什么?而有些滥竽充数跪着,口里叽叽歪歪的……也会以为他说的是‘明尊大神’降世的时候近了、快了。可只有他,和此时悄然混入修罗斗场的‘一群人’清楚——快了,是指‘魔宗大劫’的时候快了! 的确快了。 嘎啦,随着天际一声皴裂之声,如蛛网般的豁口就布在了魔宗总坛之顶。 白无命、波多摩、阴阳双使以及一众正在施法的‘净世三老’和‘魔宗明王’皆仰面望得那去。他们无不觉得诧异,却又认为这是情理之中。因为谁都想得到:但凡是西漠之人,有谁愿意让这灭世的明王再临呢? 阴右使咯咯一笑,负背道:“诶呀,该来的蝗虫臭蠕总是要来送死的呀?要知道……”他的话说到一半,忽就不说了。因为有那白纱遮面的阳左使接着他的话茬子道:“……咱们可是有多位灵皇压阵、还有两位灵圣高手,但最重要的……就是明尊大神为保守我等!”话毕,这两人皆抱拳向明尊神像一鞠躬! 明尊大神闻之,重声笑道:“哼哼,算是你俩招子亮厂。这来敌之中,也就四匹灵皇和两匹灵王尚且还能入目。其余的万千兵马和杂门小贼……待本座入得肉身,一口魔息就能将他们全部覆灭、化为灰烬!” 谁都清楚,这明尊大神并没有在开玩笑。他有这个实力与资本,来说出如此高傲、目空万物的言语。毕竟,他的实力……乃是‘千年灵帝’都远远及不上的。他,乃是这东玄世界的万物主宰——上天帝的死敌之一。 有他的这番话在,所有站在巨像头顶替其传灵发功的魔宗骨干们皆无话需言。他们没有半分的忧虑与踌躇,有的……只是对明尊大神无尽能力的信任与安心。纵使还有如白无命、波多摩这般心怀鬼胎之者,也只能闷声不吭,先顺势而为、再择机应变。 机会,总是在有变故的时候来临的。 只听哐啷啷一声脆响,头顶灵域的裂痕刹那间便如漫天飞雪般散碎而落! 紧接着,这‘魔宗总坛’仿佛吹气一般地胀大变阔,压垮了其所在的睁眼佛像、灵龛祭台、甚至是其下那百丈之高的流沙大崖壁! 嗙嘡嘡——沙尘与魔息混合冲天,一时间将空中日月之光辉皆相继遮蔽。游动的魔沙之下,已候满了数千严阵以待的西漠群豪和十万西漠联军兵马!他们,已将裸露在光天日月之下的‘魔宗总坛’给包围得虫蛇难行、水泄不通。 嘎溜溜儿……那貌若天仙的‘银月’正推着木轮椅徐徐压过了枯骨荒漠,留下了两条狭长的痕迹与一片终南谷精英弟子的足印。而坐在轮椅上的老者,正是三宗之中资历最高、德望最广的终南谷主——公孙不二。 公孙不二轻捋着花白的长髯,眸中已不时地闪烁着各色的光华:“万相王,还有各位魔宗的明王、法王、舵主和其余魔道好手们……尔等今夜,有没有洗干净脖子、抹上香油,来等死了呢?” 第508章 魔巢来鬼 灵言之声,恍如海啸一般席卷了整座斗场。 众魔徒闻之,心中虽有惊怕,但因着‘明尊魔神’之存在也不至丧胆。 他们只齐首望向明尊那肆意魔息的巨像,听其朗声言道:“尔等蝼蚁宵小,岂敢妄图在我‘明尊天神’面前大放厥词?待本尊破像而出……就叫你们西漠大陆的每一寸土地都化为灰烬!你们,有胆量的就来送命罢!” 远端密茫的众将之中,倏然窸窣抖索一片。 他们也怕,怕被这自上天界而来的‘远古魔神’草菅小命! 公孙不二霎时就冷哼了一声,稳定军心道:“各位切莫惊慌,这‘明尊邪神’若是很快能突破结界……那他也无需和我等多费口舌!如今,他之所以使出威吓的缓兵之计,那只因为时间未必足够!因而我等……是有很大的机会将他们‘无相魔宗’彻底剿除!叫祂永生永世都被封印于此!” 那跟在其后的银月也脑筋一转,忙帮衬道:“师祖所言极是!各位同道,我等的老小女眷、至交好友皆在这西漠大陆,岂能容这魔神来将他们的性命掳去?!我‘灵狐银月’甘愿身先士卒,前去誓死一战!!” “不错,咱们既然豁出性命前来魔宗总坛,就该视死如归、与魔神决一死战!” “对啊!就连三大宗的掌门人都前来誓死一战……我等的命,难道还比他们的金贵?” “弟兄们!咱们日前歃血为盟之后,就已没有退路!如今,既然知道这‘明尊魔神’即将再世,我等现在就该冲锋杀敌、与那魔宗之众分个正邪生死!”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所有西漠的豪侠、猎人、镖客等,皆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高喝冲冲冲、杀杀杀,一路踏着白骨与沙尘冲锋陷阵!那些个‘波尔多’、‘金曼拉’等国的兵士,也在各自主帅的号令之下策马扬鞭有之、张弓搭箭有之、御起灵诀灵器亦有之。 战场上红了眼睛的将士们,是决然不会冲背后瞧一眼的。尤其,他皆是自愿前来与魔宗决战的,他们恨透了这干在西漠作威作福、嗜杀成性的魔徒,早已想好就算同归于尽,也要将这些人间的恶势给彻底铲除! 若是从魔宗总坛向周遭望去……那决然一片片飞扬的炙热斗战之气! 这斗战之气仿佛是燃烧的火柱、霹雳的雷光,笼罩着这众视死如归的绝命死士! 白无命肚子里的一股恶气早已憋得良久,可他如今却无能撤手前去杀敌。要知若是一撤手,非但明尊邪神会勃然大怒,他自己也有可能因为中断法事而身受重伤、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候,净世教的阴阳二使站了出来。那阳左使先哼哼一笑,拱手拜道:“明尊大神、万相宗主在上!我等,愿为无相神宗效劳……”紧接着,换作阴右使道出下半句,“带领贵宗的一众有为弟子,前去杀退这一群不知天高地厚、云泥之别的人中虫蚁!” 明尊大神混声应道:“好,你等两人既然有此孝心,那便去罢!待事成之后……本尊便破格荣升你俩做我左右副手,来日一齐将这蝼蚁成群、蝗虫成林的‘东玄世界’给毁灭殆尽、再重塑华美人间!” 这明尊大神既然已发号施令,那阴阳双使也便奉敕(chi)率众讨敌。他们根本连瞧都没有去瞧过那白无命一眼,仿佛这个‘万相王’已被明尊所废除、已如架空。 呼喇喇—— 阴右使忽化作一团深紫瘴气,飘于斗场顶棚之檐。 他朗声激励道:“诸位‘无相灭宗’的同道,今日这西漠妖邪们欲要阻止‘明尊大神’的降世祭典,并欲将我等皆诛杀伏灭!我等……” 与此同时,那阳左使的周身倏然皴开了道道皲裂炎纹,并带着一股极度炙热的风潮飞冲上得云霄道:“我等绝不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必要‘明尊大神’顺利降临世间!” 说罢,他们两人皆凝起了自己最为拿手的灵能之诀——“毒灵诀,猛毒聚灵球!”和“熔灵诀,熔岩爆天炮!”轰击向了东、西两方的联军之阵! 嘭!簌喇喇喇!那‘猛毒聚灵球’还未触及地面,便当空炸裂成了漫天毒雨。雨落但凡碰触到了人的肌肤,那肌肤便会顷刻间发紫转黑、并以肉眼可观的速度蔓延至中毒者的周身……最后,令人抽搐、癫狂地自残而死! 而那阳左使的‘熔岩爆天炮’则爽快、直接得多。这颗如同流星陨石的熔岩之炮径直击向众将,并砰然炸开一座活跃亢奋的小火山!一时之间,是黑烟腾腾、火柱飞石流窜,那汹涌奔腾的岩浆潮涌……更是瞬间就能将不会御风飞行的低阶修灵者熔得骨肉不剩! 这还未罢,他俩转身之间便携满了毒瘴与熔岩,飞身炸向西漠联军的兵马之中,惊起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嗷啊呼救之声! “这、这‘净世教’的两位使者……还当真厉害得紧呐!咱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说得对!再者,为了守护至上尊主降世,我等就算是被当做活祭也应觉得在所不惜!” “那还等什么呢?各位,趁着有人卖命打头阵……咱们就该一鼓作气,消灭那群顽窛!” ……群情激奋之中,魔徒们有的或从顶棚天台、或从通道石窗越向西首,去寻那‘阴右使’为盟,因为他们觉得那‘阳左使’的‘熔之灵诀’虽威力绝伦、但难以控制,生怕误伤自己。 另外一半的魔徒,则是认为‘阴右使’的‘毒之灵诀’无孔不入,就算自己会上天遁地也未必能躲开。因而他们宁愿直冲那焚天烧地的东首荒漠,也不调头向看似较为平静却危机四伏的西首毒瘴里走。 还有一小部分的魔徒,则留在了空空荡荡的‘修罗斗场’之中。他们不去,有的是因为怕死、有的是因为尚未痊愈、还有的……就与那年长的魔宗弟子一样,在等待着变化、等待着机会! 变化来了。 机会,如今也来了。 方才从各方混入‘修罗斗场’的二三十人皆互相瞧看了一番……倏然,其中有一人甩开了帽兜斗篷、揭下了金虎面具,露出了自己胡渣邋遢的落拓面目——他,正是任田三郎! 鬼三郎唤出‘黑曜铁剑’当空一甩,龙吟铮铮,吸引了在场所有魔徒们的目光。旋即,他举剑指向万相王喝到:“各位正派同道!如今时不我待,我等……须速速杀光这群妖孽恶贼,还东玄世界一个太平!” 他一说罢,只听飒飒飒飒……先后二十余声,这‘修罗斗场’的顶棚之上、看台席间、过道之里顿然落下了二十余件斗篷,也凌空窜起了二十余人掠向十三尊巨像顶端的魔门骨干! “什么?!”、“这些家伙……是怎生混入我神宗总坛的?!”、“各位快瞧,这不是‘鬼三郎’吗?肏,他奶奶的咧,我总算知道了!这鬼虎,就是这个狗崽子假扮的!他是混进咱们宗内的尖细内应!”…… 一众反应快的明王早已看穿了一切,欲要抽出一成的灵气来护住周身要害。可他们却万万没有料到,就连波多摩也不会料得到:他们的灵气,早就像鱼钩一般被这场祭祀法事的主角——明尊大神给牵扯住了,是连分毫都分拨不出! 当当当,嗤嗤嗤嗤! 万万没有料到的事,绝不止这一件。 这一件事,恐怕就连‘万相王’和‘明尊大神’的脑袋合力想一辈子,也未必能料到。 天诛、灭寂、谢无极、莫生明、柳三素……甚至是鬼三郎的剑,都像是凭空受到了巨力,被连人带兵器一道弹飞老远。还有剩下的如崔人佛、四姑娘、水镜道人等二流高手们更是受不住那股锋锐的巨力,虎口被震裂了一道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天诛师太左右张望,想要寻那巨力的源头。可细细看后,她错愕地发觉那六位明王、净世三老、万相宗主,还有明尊邪神之像都没有动用灵气魔息!她暗自凝神,又转向周遭留在原处叫骂、躲藏的魔宗弟子……倏然,她的眼珠一瞪! 眼珠瞪大、瞳孔极缩的,还不止天诛师太一人。那鬼三郎,还有唯独不削背后行刺的‘北冥凛’早就把目光投向了那个静静坐在看台座上,似是在打瞌睡、却又好像睁着眼睛的‘谢顶老徒’。 这人,若是常人看来,那就和一个天天喝醉、没事找女人的糟老头子并未有不同。可是,在修灵至尊们的眼目里……他的心态是何等稳健?他的手足是何等苍劲?他的气场……又是何等的强盛至极?他,就是无敌的存在、也是谁都无法捉摸的影子、亦是天下最神秘的秘密! “秘……秘密?!”鬼三郎口中的唇齿已然微白发颤。 他只在西漠的碑文和残卷之中,见过零星关于‘秘密’外貌的叙述。但此时,他的意识之中……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内心恐惧感正提醒着他:这个秃子,必是天下无双的第一剑客——秘密。 能让地下界来的恶鬼都畏惧的人,恐怕当世之间不会有第二个人。无论是正派巨擘——天穹宗主、天愿寺主持,还是邪派魔君——净世教主、万相宗主和崇明宫主……他绝对不可能对其有丝毫惧意!就算未必能战胜,至少也不会落得如此失态。 第509章 非敌非友 可是,眼前这个秃顶老头儿却不一样。 远远望去,他那粗麻披风之下虽然没有一柄利剑,可谁都觉得他浑上下处处是绝世好剑! 他仅剩的每一根羸弱的头发,就像是能足以割开灵圣、灵帝喉咙的剑;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那也决然能在‘十刃’之中纵横睥睨、天下第一;就连他的影子、他的呼吸、还有他周围的气场……全都是杀人于无念之间的干将莫邪! 剑神,还是剑魔?他,既是东玄世界第一的剑中之神,亦是杀死‘北斗剑圣’的剑中之魔!他的剑,是东玄世界最深、最玄、最绝的秘中奥秘!他的人,就是当世无敌的剑! 北冥凛的眼珠子更冰冷,也更亮了。 其中带有的……也不全是祖辈的仇恨憎恶,还有一种出于剑客的敬佩与饥渴! 他握在掌心的‘胧月宝剑’似也长了孤狼的鼻子,嗅到了这世上最美味的猎物,不住地磨牙作响。这一幕,倒是引得‘秃顶老头儿’微微侧目瞟了一眼。 那秃顶老头儿的声音很苍老,也很玄奥。就像是六月里的鹅毛飞雪,就像是溶洞深处的暗河:“胧月宝剑……孤若是没有猜错,你应当是‘北斗剑圣’的传人吧?” 北冥凛没有回答,只拿自己狷介高傲的眼目瞧着他。 秃子隐笑道:“这就不会错了。你和他……简直就是同模之剑,从里到外都如此相似。” 北冥凛无心与其多言,只问:“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又为何要在此阻碍正派刺杀魔徒?” 秃子沉默了片刻,云淡风轻道:“你们,不需要知道其中缘由。因为……这和孤一样,都是个‘秘密’。秘密的秘密,各位还是不知道的为妙,免得孤……为得保全秘密,而来杀人灭口。” 北冥凛冷笑一声,道:“秘密?呵呵,管你是谁?!若你执意要相助魔神降世,那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你都是该当去死的!我奉劝你,切莫以为自己顶有虚名,就必能稳操胜券、全身而退了。” 秃子朝着北冥凛瞧了良久,不由得哼哼摇头道:“像啊,太像了……你的祖宗——北斗剑圣死在孤剑下之前,也曾经用这种傲慢的语气来讽刺挖苦过孤。可最后呢?他怎么死的,也成了个没人知道的‘秘密’罢?哼哼呵呵!” “北冥长老,莫要再与他废话!” 那天诛神尼的脸色,早就变了。杀死他心爱男人的仇家,如今就在她的剑能够刺到的位置。她,岂能白白送了这样的机会?天诛神尼先一挺剑,旋即厉声啐骂道:“咱们大伙儿先一齐攻上,将他碎尸后再去杀那群魔宗妖孽!” “不错,这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对!既然我等誓要除魔,就不怕错杀其一!”……其余的剑中好手,除了北冥凛不想以众暴寡之外,其余的几乎皆响应了天诛神尼的号召、注灵入剑,预备转眼之后便纵身围杀这位东玄第一的绝顶剑中! 就在这时候,鬼三郎却嗖然跃到了两方之间。他沉凝了片刻,方才道:“天诛神尼,鄙人觉得这过往的秘密……就让它成为秘密吧?既然天下第一的剑客有雄心壮志,来与‘上古魔神’决一死战——我们,何不就等他一等,顺带便儿看场好戏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相继怔住了。片刻后,他们的眼睛或是迟疑、或是惊愕、或是迷惑地望向鬼三郎和那糟老头子,但却没人发问。只等那秃顶的糟老头子哼哼一笑,道:“你,就是鬼三郎罢?你好像……知道的未免也太多了一些吧?” 听完这番话,鬼三郎内心的波澜就平静多了。毕竟,他只要知道这‘秘密’今日来,并非与他们为敌的……那就足矣。他转剑拱手一拜,笑道:“呵呵,前辈过虑了。三郎我只不过是稍稍思量了一番,再按照事实走向推测出了自己的猜想罢了。” “哦?那孤倒是要听听看,你这小鬼……究竟是如何推测的?” “嗯……这很简单呐?前辈若是要与我们为敌,那方才一招就能取我众九成之人的性命,还轮得到咱们在此与你胡言腻歪?再者……” 到此,鬼三郎顿得一顿,转望向那高耸的明尊神像道:“这白无命、波多摩、净世三老等魔宗小众,又怎值得您老人家法架于此呢?” 谢顶老头苍凉地笑得两声,旋即悠然地站起了来。他如是孤高清月之下,那株抻得最高、最险、最绝顶的腊雪梅枝。他也眺望起了那正有片片石壳剥落的明尊巨像,道:“孤,并不讨厌聪明人,更是喜欢能参透我秘密的人。那孤再问问你,你晓得……孤为何会认得你吗?” 鬼三郎脑筋之快,已是众所周知。 可连他如今都这这那那,好似一副稀里糊涂的模样。 谢顶老头啧啧一笑,道:“孤,早就注意到你了。你回到西漠的时候,正是旧年的十月二十八。你先是寻查了‘金虎明王’和‘鬼虎法王’的下落,并潜入了‘都灵古城’去刺杀前者。 随后你养好了伤,又来到‘幽月城’西的望月谷,和那天穹仙宗的副掌门——萧烟客商讨除魔之计,再以如今与我相似的手法,混入了‘通天剑崖’阻击蛇尊明王;此役之后,你便重返‘血漠古堡’盗走了金虎的尸首,又去北漠高价买回了鬼虎的残肢,暗中研习魔宗之法;再往后,混入魔宗、还有时至今日的事……呵呵,恐怕就无须孤再明言了罢?” 鬼三郎和众人,皆是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不明缘由的人,都将信将疑地瞧向鬼三郎。而鬼三郎……则是在心中大大佩服对方的隐匿功夫。鬼三郎忽笑道:“诶呀呀!秘密终究是秘密,您老人家一连跟得我大半年了……我都未有丝毫察觉。唉,技不如人兮,颜面无光!” 谢顶老头摇了摇脑袋,哼哧笑道:“若是让你有察觉,孤还能自称为秘中秘密吗?呵呵……不过,你还是挺有自知之明,不像是某些不晓得死活的人和野鬼……那么自视甚高呐?”他白了一眼周遭那些刀剑都拿不稳的正派高手们,轻轻一笑……旋即,抬首向悬在半空之中的细线瞧去! 细线。 起先如发丝粗细,且反射着乌亮的光。 眨眼过去,这线就好似是蠕虫张嘴般,露出了一条灵线隧道。隧道之中,起先只有两个小黑点……可只等一响指过后,这两个小点就化作了一个人和一匹野鬼窜出了洞口! 他俩,正是从‘破元刀’割开的时空裂缝中穿行而来的太周太子、幽海之主——黄泉,以及昔日天下第一刀客、如今的十八层老大——陈莫。 陈莫一见到这谢顶老头,就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了。他眼珠一瞪,一把握住了腰间的‘骷髅血刀’,周身的冤魂灵体也似是受了惊一般,簌簌地来回旋转、流动。 “黄大哥!”、“黄施主?!”、“黄幽海?!”…… 一时间,那妙琳、南宫燕、崔人佛、四姑娘等皆高喊出了声。尤其是这两个姑娘,她们见着了黄泉,眼珠子就像是滴进了纯洁的甘油,又放了一把火烧得亮厂。她们,当真是想死了这个男人。 眼望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黄泉心中尤是感慨。他的眼目,早已徐徐泛起了泪光,并不住地瞧向众人那看来可爱至极的面庞。他叹得一声,只觉着心中亏欠……但眼下,他却不得不稍后叙旧,转向那‘魔宗众恶’厉声道:“白无命、波多摩,还有你们这群魔宗妖孽们!今朝……就是你我正邪决一死战之期,赶紧放马来战罢!” 那白无命等众眼下根本没有开口的能力。因为如今这‘明尊降世祭’已经来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所有施法魔徒的脸上早已阵青阵紫又阵红。他们体内的气息,也如同是运过火海的炸药桶,只要稍不留神……便会气血攻心、灵脉齐爆而毙命。 鬼三郎自得地摆了摆手,招呼着黄泉道:“哟——黄幽海,切莫心急嘛!咱们如今不必惧怕那‘明尊邪神’嘞!咱们……是有绝世无敌的帮手,来彻底诛杀这该死的孽畜魔物喇!” 黄泉一转身,只见那站在看台上的谢顶老头面如树皮、身如枯木,但他那对眼睛似是迷幻如万千的绝妙剑诀……当时,黄泉就瞳孔一聚,不管对错先高声喊出了“秘密”这两个令人东玄剑客皆闻风丧胆的名号! 只要是剑中豪客,都不会认错这个人。当然,若是秘密想要隐匿自己,那世间谁也没有机会认到这个人。他就像是藏在了所有人的影子里,谁都找不到,但却一直秘密地存在着。谢顶老头望向黄泉,浅浅一笑道:“黄幽海……孤,也对你这小娃娃印象深刻。你,未来必有一番经纬天动的大成就呐?呵呵呵!” “前辈过誉!于您,我久闻大名,敢问今日您是想要孤身决战‘明尊邪神’吗?” “嗯……这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告诉你也无妨。孤,正是来取其灵魄一用的!” 说罢,谢顶老头的整个人就缓缓地抬升到了与明尊神像一般高的位置。他负着背,从飒飒甩动的袖管、下摆、裤腿之中……霎时散开了遮天盖地的赤红色杀气狂潮!那,正是专属于‘秘密’的极上杀意——血修罗之杀念! 第510章 干将莫邪 殷红,徐徐冉起,如血海般吞噬了日月同辉的天空。 血海下的谢顶老头,也好似浴血的大修罗那般绝世无双、难挡。 此刻,没有人再会留意到他是个老掉牙的秃子,因为谁都已经被这恐怖的杀意给压得喘不过气,脑子里直想着要拿刀来把自己的鼻子割开、割大点。谁都一样,就连白无命和波多摩也是如此。 “黄幽海,你要好生瞧住了……” 十八层老大眼波潺潺泛动,忍不住地道:“这,便是集合了万千‘绝世剑客’与‘修灵至尊’杀意的杀念——血修罗之杀念!” 黄泉的喉头,已然被这怒意冲天的杀念给催得喉头干涩、心中颤栗。他凝神道:“血修罗之杀念?前辈,为何这混入血灵的杀念之中……没有一丝一绺的血气呢?”说罢,他又皱眉嗅了一嗅。 “恶人,并非是人。血修罗……也并非是指血之灵气。” “那这‘血修罗之杀念’,究竟是……” “是怒意。” “怒意?” “不错,正是所有死在秘密剑下之人的怒火!” 讲到此处,十八层老大胸中又冉起了满膺的恼怒与不甘愿:“数千年来,东玄三界中有不计其数的奇才少年与晚成老侠挑战于他,可无论是谁都会在他的三招之内被其斩杀,并割掉头颅!这是一种耻辱,更是一种毫无忌惮的羞辱!剑客刀侠,是没有一人受得住这种羞辱的……” 黄泉顺由着他的话,接继边想边道:“所以,这些因羞辱而生的怒火灵魂,就混入‘秘密’的极上杀意之中,久而久之……这杀意也便成了如同鲜血一般赤红之色?” 十八层老大点得点头,回望周身那些哀怨哭嚎的灵魂道:“虽然我等在向他挑战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可是!一位当世无敌的剑客,岂能如此不尊重对手的尸骸?他分明已经获胜、已经能在三招之内就取了我等的性命呐!” 黄泉定得一定,旋即仰头望向那浑身如是被怒火焚烧的干枯身躯——这个身影……仿佛背负了许多人间的秘密,许多不可以明言的难处。他忽道:“十八前辈,您老有没有设想过……他,并非是有意要侮辱你们的尸骸,而是有什么必须这么做、而不能明言告诉你们的秘密……兴许,这就是他叫作‘秘密’的原因呢?” 十八层老大愣住了。他从被‘秘密’割下头颅的那一刻开始,就已被自己灵魂深处的愤怒所辖制,再也不能冷静、客观地来看到‘秘密’的心中……究竟还藏着什么难言的秘密。此刻,他也愿细想:或许真如眼前这正直而善良的年轻人所言,在那枯瘦的身子和谢顶的脑袋瓜子里……其实负担着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折磨与痛苦。 咯嘣,咯嘣嘣! 正在两者交流之际,正面那座‘明尊神像’的上半身忽就崩裂开来! 霎时间,旋涡状的磅礴魔息如数十道恶龙般腾绕上升,撕扯着那血修罗的杀念! 转眼之际,这两股杀意与魔息便达成了一种平衡,螺旋转动的平衡。这,仿佛就像是眼下还有三分有一尚被封印在石像中的明尊魔神,和老得秃了头、成了柴火般的秘密,谁都不清楚他俩的旷世之战,究竟谁会转得胜利的一面旌旗。 石像之内,一股飘然而起的幽紫色灵气漩涡徐徐升腾。这漩涡,像是寰宇深处的无边黑洞,又像是能够让每个人都一命呜呼的三寸伤口……其中所传出的声音,那也仿佛带着从黑洞最深处射出的能量,和身中致命伤口时的虚无之感:“汝,要取我灵魄作甚?” 即便黑光红芒势力伯仲,但也抑制不住秃顶老头自信的笑容:“呵呵,这是孤的秘密……” 幽紫漩涡中,陡然亮起了一对赤光招子! 这对招子,非但带着肃杀的目光瞪向秃顶老头,更是向后者“飒飒”迸射出了两道包裹着浓郁魔息的煞红魔光! 秃顶老头并没选择施展剑客拿手的身法来回避,而是选择同样的一瞪眼! 这一瞪眼,也非比寻常!他眼睛里所藏着的万千刀剑之法,仿佛在一瞬间就如漫天血海一般扑向了那煞红的魔光! 嘭嘭嗙嗙!噼噼啪啪!一时之间,只见数不胜数的各式剑诀与那魔息红光斗成了一片,恍如是万千的剑中豪侠在与地狱钻出的魔里狂龙一决生死! 两强相争,一道眼神定然判不出生死。 待得这‘剑眼’与‘魔眼’收势,那两股奇能也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化为了泡影。 还没等在下瞧着的黄泉、鬼三郎惊罢,那面目逐渐趋于清晰的‘明尊邪神’寒声笑道:“哼哼,汝尚有些许本事,并非像这干‘人皮草包’一般不自量力。不过,就凭这点道行,汝还休想与本尊为敌……” 秃顶老头好似全然没把对方的蔑视放在心上,他反而更得意洋洋道:“你也莫要逞能了。你经历了‘涅盘转生壶’里千万年的生死折磨,魔息魔能早就流散近半数,威能也大大地不如以前。凭你现今的状态……还真没可能斗得过孤。” 听罢这话,那‘幽紫漩涡’中就凭空撕裂一张嘴,一张龇牙咧喙、尖齿悬涎的魔神之嘴:“难怪你会有臆想能击败本尊了……原来,你以为这‘涅盘转生壶’能够消磨本尊的魔息魔能?哼哼哼!那本尊今朝就好生让你尝尝看,本尊的魔能……究竟有否退散?!看招,天魔秘法——天外魔星落!!” 话毕,天际的黑红漩涡之上,似有星点阴影…… 很快,这阴影就大过了头顶的日月,并将其所有的辉芒统统遮蔽!所留下的,只有一枚通体如被焚炎烧黑、并耀着斑驳红芒的巨硕魔星! 这颗魔星,足要比‘海妖王’企图与‘渊海群豪’们同归于尽时使出的‘天外暴星’大出十倍!且其表面上还附着流窜的狂躁魔息与炙热烈焰!它,还未穿透天际螺旋的魔息与杀意之前,修罗斗场内的花岗巨石与低阶魔徒就已冒起了腾腾的白烟热气……很快,他们更像是蜡烛一般那么融了、化了。 众人之中,除了黄泉与净世三老有‘天下灵火’傍身、不惧热炎,其余人皆不住地往周身通入‘水属灵气’来抗衡此等奇热。但纵使如此,他们任旧难挡这份足以将荒漠融化的炙能,不由得个个面红耳赤、如若烧旺了的红泥炉子。 也不知是那秃顶老头动了善念,还本就是自己也吃不消这等热力。他哼哧一咧嘴,先是闭上了眼……还没等那‘明尊邪神’出言讥讽他等死,他便刷地一声睁开了眼!这一睁眼,他的眼眸里已没有千百万众的高强剑诀,有的……只有两柄剑——两柄惊世骇俗、绝世无双的神剑! 如果说,天诛剑和灭寂剑像是金字塔顶端部分的花岗巨石,那么神山剑和胧月剑便是金字塔的塔尖部分。但若这两柄剑是塔尖……那眼下秃顶老头眸子里的两柄剑,就在金字塔顶上方的寰宇之中、在远离金字塔的世界之外! “秘剑诀……干将莫邪!!” 两只眼睛不过向上瞪得一记,魔杀漩涡之外上便有一长一短两道剑般巨影呈十字劈上! 嘎嘣——!!一声崩裂巨响过后,那颗巨硕的猩红魔星……竟然就凌空爆裂、散碎、消逝了,所有的星辰与魔息也都像是不能被世人所见的秘密那般,吹往了那天际之外。 这,就是秘密的剑诀——从来都没有人见过的剑诀。因为秘密与剑客们决战之时,只是用了无招,并没有用无招所延伸出来的剑诀。这种剑诀,当真是不被人看见得为妙……毕竟,若是谁看见了,那谁都不会再来向这秘中秘密挑战。不被别人挑战的绝顶剑客,那也是活得没有趣味、只剩酒跟女人了。 唯独有些特别的人,会喜欢这么去送死:比方说鬼三郎、比方说北冥凛、比方说手握骷髅太刀的黄泉。这三个人,早在心里打起了鼓。他们都非常好奇,出了这“干将莫邪”的绝杀之招以外,这秃顶的无敌剑客究竟还藏着什么要命的杀手锏!他们都愿意用自己的肉身来尝试、来感受、来品味什么叫无敌?什么又叫英雄寂寞?! 可惜的是,寂寞的英雄……总是不爱张扬。 而那已然冲破封印牢笼的‘明尊邪神’,也同样喜欢独自享受绝顶大战的愉快感。 只听“嚯嗷嗷”一声通天的炸响咆哮,魔袍飞扬的明尊邪神便崩碎了双足的禁锢、彻底摆脱了封印的束缚! 呼喇喇!!狂躁如滔天火海般的魔息,霎时向四面八方滚滚推远,无论是石屑、沙尘、甚至是血修罗的杀念与日月的光辉,皆被其驱散掩盖! 黑暗,无穷的黑暗笼罩着斗场内外的两片战地。唯独只有幽紫色的魔光在非白之黑间游离飘忽。它,时而回旋着上升、时而绕了一个大圈、时而又停滞在了众人的头顶,仿佛垂视着渺小的芸芸生灵…… 倏然,这‘幽紫魔光’簌的一声,径直射向了黑暗中的角落! 第511章 各寻敌手 清澈的双眸之中,这幽光愈闪愈大! 黄泉明白:这明尊邪神欲要夺取他的肉身,彻底的降世为祸! 他当即旋凝灵入足,凌空一蹬,便化作了一道青炎弧线在修罗斗场中四下乱窜。 “黄幽海,小心呐!” 那周身被幽鬼缠绕的十八层老大高喊道:“这魔神的灵魄若是一触碰到你,你必将成为他的俘虏,永生永世都任凭他的意志所行事嘞!” 黄泉岂会不明白明尊邪神的厉害?他游离在空中,只觉得背后那幽紫魔光越追越紧、愈来愈快,他赶忙摇了摇指尖的猎王戒,化作了一团‘赤青之炎’猎猎缭绕当空! 兴许是英雄惜才,那秃顶老头再度闭上了双眸……旋即再一睁开!这时,他眼眸里原先的那对神剑——‘干将莫邪’又化为了千万柄的‘珍奇异剑’,如织布般朝那幽紫魔光簌簌掠去! 可那挣脱了封印束缚的明尊邪神,就仿佛是世间最凶毒的饿虎插上了飞龙的翅膀,无论他是想以惊天撼地的魔息抵挡?还是以神鬼莫测的速度回避?那于其而言都并不算一件难事。 避开世人的一剑,的确并非难事……可避开当世翘楚、天下无敌的一剑,却是难如登天。况且,这邪神所避开的……还远远不止是一剑,而是如细雨般稠密无缝的千百万剑!这对秃顶老头而言,着实是一种耻辱。就算对手是魔神、是天子魔、乃至是天帝……那至少也该中他剑诀中的三剑、四剑罢? 想到此处,秃顶老头那干枯流油的手臂,便凌空虚握住了风。那风与其体内的灵气,以及周遭的血修罗杀念转瞬融合一体,成了一柄谁人见了都会想到流血死亡的凶煞灵剑——血修罗剑! 喝吒一声,如雷贯耳!秃顶的老头、秃顶的秘密就如闪雷般急追向那‘明尊邪神’的魂魄!一时飒飒簌簌,三道光弧缭绕交织,宛如三颗璀璨的恒星在漆黑的寰宇之中互相追逐、互相拉扯、互相作用,仿佛藏匿着世间最深最绝的道理与奥秘! 三者,在空中肆意角逐。 他们所映出的光辉,也同样唤醒了在场下的正派修灵高手……以及那干此时才缓过气来的魔道骨干。 两方的眼光,逐渐地碰撞出憎恶的火花!朵朵火花相连,便燃成了地狱而来的硫磺火湖,映衬在了这已然残破的斗场废墟之上。 其中有一人,周身青光乍现!他,乃是青衣教的始祖教主、西漠正派联盟的盟主——谢无极。此时的他,额首上的‘月之印记’已借由微弱的月光莹莹发亮……借着这光,他就有胆子遥指那盘坐于‘万相自在天’额首的白无命道:“万相王!今朝,你我正邪两派的恩怨情仇必要清算总账!赶紧像个男人点站起来,率领你的魔徒妖众来和我等决一死战罢!” 白无命身在幽暗之中。他缓缓地从寰宇深空般的虚无面罩内吐出了一口浊气,旋即平稳、悠然地如神佛一般漂浮盘坐在了半空之央。他望了望顶端浮光掠影的三者,冷哼一声道:“手下之败将,还有脸在本座面前大胆叫嚣?你们岂知道,自己还能双脚粘地的日子……就只剩今夜了吗?!” 谢无极笑了,笑得眉间的月印都随之不住地闪烁着,他道:“哈哈哈!你,还好意思提‘脸’这个字?若是比不要脸,那我‘西漠正派’之众当然甘拜下风、望尘莫及!遥想当年,若非你们不要脸地去勾结‘炎凰’这个卖师求荣的孽畜……你们魔宗,早就该被我等剿灭嘞!” “哦?时至今日,你们还以为‘炎凰’这个痴情的傻女人……是内奸内鬼?” “怎么?你这魔头还想为那早已死了百年许的歹毒贱货——去开脱?去为其正名?” “呵呵呵,她的名声如何与本座又有何干?我只不过想要你们全都……死不瞑目!” “哼,你这没脸的老妖怪,就别在此故弄玄虚、颠倒是非嘞!”倏然,谢无极眉心的月印趋于稳定,他当即便高喝道,“两位神尼,是时候让他尝尝……咱们‘青、天、灭’三剑合一的威力喇!” 那天诛、灭寂二者闻之便应,随即亮起奇剑与谢无极组成三角之势掠杀而去。 他们三者一去,便露出了鬼三郎啧啧摇头的面孔。 他,这是在可惜自己,可惜没法和魔宗之中的第一高手一对一地单打独斗。于是乎,他退而求其次地转向了魔宗的第二把交椅——鹰神明王,波多摩! 两人相视了片刻,鬼三郎笑道:“波多摩,上次你‘杀’我的时候,好像已经拼尽了全力罢?嘿嘿……只可惜鄙人那个时候,还没有催出本体来和你搏命相斗呐?哈哈哈!” 波多摩也冷笑了数声,道:“你怎么就晓得,本明王拼尽了全力呢……你们不都知道的嘛?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真真正正的‘伪小人’!伪小人……怎么可以随便就让不明来路的人就摸透了自己呢?” 说罢,鬼三郎的头顶,便生出了一枚冲天的鬼之角。他的眼睛煞红、长发雪白,周身也逐渐凝起了恍如洒满星辰碎屑的银白肌肤。恶鬼,这便是恶鬼——鬼三郎的正真姿态,也是他能与昔日第一刀客平分秋色的素容! 而那头顶上空的波多摩,背后也霎时转起了一枚灿烂的金色佛轮。佛轮映着他那六对翅翼和周身,就好像整个人都是从盛满金漆的缸子里捞出来的,辉煌而威武。 嗖嗖两声,两者便皆以神鬼莫测的速度转瞬接近,旋即以快剑和金翅互相近身噼啪对招。 这两人斗上,其余的所有人与魂也都紧随跟上。 十八层老大的本事,那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他凝灵入指,连番挥出四记‘破元刀’将魔宗排行第三的高手——鹿神明王,司空行围困在内。 司空行一愣,来回观望这熟悉的刀法道:“你……你就是那个身在千万里外的渊海,却能一刀破我残影、劈我金面的人?不对,不是你。他满面虬髯,生得好似狼虎,而你……却削薄得像一片纸。” 十八层老大闻之便想:‘这世间,竟还有能遥隔千万里,还精准劈中敌者的本族传人?莫非?!’想到此处,他不禁眼珠一瞪道:“那人,是不是复姓完颜?胸前还绣有一枚青皮胡狼的图腾?” 司空行没有回答。这并不是他故弄玄虚,而是他自己当真也不清楚。不过,他只清楚一点:若是让对手带着疑窦来与自己决战,那对方的下手……想必一定会留情。留情的破元刀,那纵使再怎生厉害,也绝封不住他的口。 于是乎,只见司空行鹿首金面上的双眸一红,便摇身向远方荒漠拉退去。十八层老大并没有远追,因为他的破元刀……已无时不刻地在追杀着那身形迷幻的魔林之鹿。 嘭嗙、噼啪、轰隆隆!! 余下的所有人,已然在这修罗斗场之内交起了手: 柳三素剑诀一发,剑气如贯日那般掠向狗头明王!何奈这‘三目狗郎’灵力之强,愣是能将这白亮的灵光剑气给曲折顶散,并挥舞起了‘浴火摩尼杖’向柳三素连捶出了二三十记炽热的碧炎灵球! 好在对付这疯狗的,还不止柳三素一人。那在旁的马有言候准时机,单手抓起了一把白子向前者连番打去。刷喇,刷喇喇!这子粒照着《星辰图谱》在半空中来回变化,时而像是一头冲刺突进的公牛,时而又宛若楚楚可怜的处子之女……时而,又恍如手持‘打狗杖’的野夫,打向那三目狗郎! 会使暗器的正派高手本就不多。像马有言这般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那也只剩崔人佛了。崔人佛眼下,正和自己的二哥水镜、四妹小茉莉一道,与那浑身腱子肉、肩膀扛着数万斤‘铜牛炎天柱’的牛面明王——阿里斯塔战得你来我往、热火冲天。 冲天的灵光,再度于修罗斗场的另外一端乍现。那是额首同样顶着‘月之印记’的南宫燕,正吸收足了月光之灵、绽开了‘紫光天月坠’,与那妙琳的‘白玉浑天破’一齐射向猴面、猪面这两位明王! 眼看己方情势大妙,那莫生明便招呼起了骨茹,赶忙上阵挑了他们认为最弱的一个对手、也是所有明王之中唯一的弱质女流——新任的蛇尊明王,舌菩提。舌菩提笑了,她那根如同一丈青般的长舌嘶嘶吐信,眸中满是歹毒与杀念…… 余下的各派高手,也都找准了各自决战的对象,激斗得如火如荼。 唯独一人未动,那人……便是如雪山般孤傲、静谧的北冥凛。他瞧着天际正在追逐中的三道身影,仿佛出了神。 倏然,他握起了剑,欲要去帮助自己的挚友黄泉!可是,在他面前,忽先后落下了三道身影,三道浑身裹挟着白色‘净世洁炎’的身影! 北冥凛的发丝在簌簌流动,其后那冷若冰剑的双眸也只瞥得一眼这三匹火人。他道:“你们若想死得痛快些,就滚去找那‘鬼三郎’罢……我,没工夫杀你们。” 第512章 难下杀手 那三人,正是‘净世教’的三位长老:清、圆、魅。 圆长老瞧着北冥凛那雪山般孤高的傲容,不禁笑说:“嘿呀呀,北冥长老呐……数月不见,您怎生还是板着个臭面孔,像是躺在棺材里的死人一样呢?在下可是听说……您好事将近了呀?” 北冥凛原本一心向着天际上的战局,全然顾不上听圆长老在那儿胡诌。可“好事将近”这四个字,却令他不得不转回脑袋正视那三老:“你,有什么就直说,莫要藏着掖着了。免得我割掉你的脑袋之后,你连半个字都讲不出了。” 圆长老不由得捧着白炎熊熊的大肚皮笑了数声,旋即道:“哈哈哈!以您北冥长老之卓越才智,想必早已猜出其中始末了吧?这冻土‘纳兰世家’的二小姐——纳兰秋霜……如今,就在我们的手里!只要你乖乖听话,加入我……” 嗤! 北冥凛的冷眸之中,总是藏着一柄孤高的绝世利剑。 但凡他的眼光所到之处,其剑也会随之擦过!这一次,擦中的……乃是圆长老那烧着白炎的肩胛。 白炎式微,肩胛有血淌下。圆长老的脸色,也由笑容转为了吃惊、又从吃惊变成了怨恨。不过,这份怨恨很快就被他的笑容所重新掩盖住了。 他摇了摇头,注灵封住了剑伤道:“哎哟哟!北冥长老呐,幸好圆某反应得快,不然就要被你一剑刺穿心窝子嘞!我呀,都还没有讲完要说的话嘞……” 北冥凛斜提着滴血的胧月剑,回头侧首道:“不必拿女人来威胁我。今日,我会先杀了你们三个,到时候再去救她。能救则救,不能救活,我愿意和她在九泉之下再行成亲之礼。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哈!看来,你非常相信你和‘纳兰小姐’之间的感情啊?” “正是。她真心待我,愿为我赴死。我北冥凛,也一样如此。” “哎呀!看来,用这小妮子来威胁你倒戈的计划……失败了咯?” “哼,你既然知道……那废话还这么多作甚?看剑!” 北冥凛喝罢,他的额首便窜出了一枚恶鬼之角,他的发线也如同上古苍龙的胡须,变得银白而闪亮。至于他掌心的胧月宝剑……那更是如漫天辉煌的星斗一般,洒向了净世三老周身各处的死穴与要害! 那三老既知来者招招要命,便也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挪移闪避。闪避之间,他们也不忘凝招出诀,来抗衡那时而行云流水、时而气吞山河,时而又有可能化为无招的绝顶剑弧! 噼噼啪啪!三个人,六只冒着天下灵火的手掌,也只能与北冥凛那快若豁线的剑招打个平手。而且他们晓得,但凡对手无招一出,己方必定会重伤一人。随意重伤一人……那他们的全盘计划,就有可能会受到影响。 他们的计划……那可是关乎到‘净世教’未来千万载的荣辱兴衰。他们,绝不能冒此等大险。于是乎,他们只能派出唯一的女人,来冒一个看似天大的、需要赌上身家性命的险! 魅长老,迎着北冥凛的剑锋就扑了上去! 北冥凛一愣,手头虽是稍软,但很快就又以最凌厉、最凶狠的剑法朝前者刺去! 可不知道为何?他的剑尖即将触碰到‘魅长老’的心口之时,他自己的心脏就如同被一个健硕如牛的恶棍用带毒的刀子狠狠捣烂。心痛,心痛驱使他收住了这要命的一剑! 北冥凛心软,可对方燃着‘净世洁炎’的双掌却硬得像是铁鞭一般,嗙嗙嗙嗙数十余记轰击在前者那绵白如雪的纯色长袍之上,直是将其烧得焦洞斑驳、破烂不堪。 嘶嘶——纵使有抗热的鬼肤抵挡,北冥凛仍旧免不了大半个身子被灼伤。不过,此等皮肉的痛楚……可远远比不上他心中的痛苦。他有些发愣,望着这‘魅长老’窈窕的身子发愣,因为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心痛些什么? 倏然,他咬牙哼声,再度挺剑向对方纤细的脖颈刺去! 却不料,他化作的剑弧之线,又在‘魅长老’的面前停顿了下来! 见得此状,对方瞅准时机下得毒手,双掌凝灵轰出了一记“净世焚天龙!”将北冥凛烧成了烈焰熊熊的火人!这一招,虽不能要了北冥凛的性命,但却也足以将他那层牢固不破的鬼皮暂且削去。 火焰烧罢,北冥凛的上身的皮肤已然焦黑。虽然来自地下界的‘恶鬼之力’正在极力修复他的肌肉外皮,但却无法修补他那颗刀绞般剧痛的心脏。因为他看见了——看见‘魅长老’那白炎轻纱下的面孔,竟然正是自己在梦里都会见到的心爱面孔! 北冥凛眉宇一皱,问:“秋霜……你,怎么会在这里?” 魅长老嗤嗤一笑,道:“我?我为何不能在这里呢?小女子本就是‘净世教’的长老啊!” 北冥凛木讷了片刻,旋即冷哼道:“呵,我明白了。你这魔头一定是施了什么妖法,或者夺了她的面目来假冒她的!” 魅长老摇起了她那自信的脑袋,咂舌笑道:“好好好……小女子,的确可以借助‘灭宗同道’的圣法夺了你心爱女子的面容,不过……这个,恐怕就没法冒充了罢?”说完,那魅长老就当着乱斗的正邪两众,褪去了外衣,转露出了自己光滑细节的酮体。 北冥凛愣住了,他的眼睛里仿佛爬进了一只大蜘蛛,令他错愕不已。蜘蛛,并非是真的蜘蛛,而是布满‘魅长老’背脊的烧伤疤痕!这疤痕的形态和位置,他都记得非常清楚。他甚至能想起来自己的指尖,轻抚过这片凹凸不齐时的触觉和感受。 哼哼哈哈哈!! 见他严正吃惊的模样,那‘魅长老’不禁捂着脸蛋儿笑得像是摇晃的银铃。那在旁的‘清长老’和‘圆长老’也带着笑意,投出了一种仿佛在看可怜虫的眼神瞧着他。 魅长老又披上了薄纱外衣,走到了北冥凛的跟前,依着他那焦黑的胸膛道:“怎么,北冥大哥?现在,你该想起来……小女子,就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了吧?” 北冥凛猛地一怔,推开了这满口雌黄的女人道:“你……分明知道,我是不可能被你利用、来为魔教傀儡的,为何你还要煞费苦心地这般骗我?” “呵呵,因为我高兴呐?人活着,不就图一个高兴嘛?” “高兴?” “是啊,我喜欢男人,也喜欢男人让我舒服。但我最喜欢的……就是骗得男人兜兜转。” “你,好不要脸。” “脸有什么用?若只是标致、好看……怎能打动你这活死人的‘心’呢?唯有,演得逼真动情,方才能让你这种男人对我欲罢不能呀?哼哼哼!” 听完这淫荡的女人,像是叫春般的言辞过后……北冥凛立马举起了剑,欲要刺向这女人的胸膛!可让他吃惊的是:自己的手,居然又悬停在了半空。他,还是舍不得、狠不下这个心。 他狠不下心,别人的心却比他狠上千百倍!那魅长老瞅准时机,掌心轰地燃起了奇热的白炎,并以五指合刀戳向北冥凛的胸膛心窝! 就在此时,那‘魅长老’的手刀竟也停住了! 难道,这个女人对北冥凛也有情义?不对,她的面目……分明还满带着嘲弄与讥讽的表情!这种表情,是不可能收手放过北冥凛一马的。 她不放过,那定是有人逼着他放过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在顶上与秘密、明尊邪灵纠缠的黄泉!黄泉单手悬托三魂佛玺,头上已有了两三绺不甚明显的白发。他,方才就是用了自己的寿命,来催动佛玺使‘魅长老’的周遭时空凝固。 他瞟了眼北冥凛。见后者回神后撤,能再与‘净世三老’缠斗后,方才安心地转身刷刷挥刀,以十余道青炎剑弧阻挡‘明尊邪灵’的追捕。可是,明尊邪灵之实力……远超修灵人之所想,那天下灵火的炎力在其面前……就像是用温水抹脸,只觉得舒适非常。 飒喇! 那幽紫的邪灵之团陡然加速,直冲黄泉胸前灵穴! 黄泉见状,又忙以寿命作为代价,定格住了邪灵之团的追击,拉开了数丈身位! 那秃顶的秘密见状,忙趁机一个加速,凝灵去砍那‘明尊邪神’的灵体弱点!可是,那‘三魂佛玺’即便再有大能,也无法束缚住上古魔神超过一念。因而,当秘密的‘血修罗剑’砍落之时,那邪灵已然悬在了他的头顶…… 明尊邪灵喝喳一声,聚灵震开秘密,旋即再度向黄泉飞掠而去!黄泉的风、火两种灵能可谓越阶亦在翘楚,但眼下……任凭其如何催生风火来爆燃,也无法抵挡那上古魔神的穷追猛逐。他,唯有再度献祭自己的青春岁月,以来换取对方的一念。 可当他再度凝灵入玺,欲要定格‘明尊邪灵’之时……他才猛然发觉:这佛玺已然暗淡,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憩方才能再度施展‘控制时空’的神通之力!再下一念,他脑海中已然没有了丝毫惊惧、恐慌。因为,他的意识之海……已被幽紫色的魔息狂潮所全然掩盖、淹没! 第513章 邪神再世 呜喇喇,呜喇! 天际之上,血修罗杀气就像是被卷入了汪洋大海里,只剩下一缕红绫般的圈环。 而那吞噬它们的……正是那从‘黄泉’体内散发出的、如汪洋大海般的天魔狂息! 黄泉的发线,已挣开铜箍、无风飘然。 他的双眸已经转红,红得好似地狱凶煞的烈火,满含杀戮之欲。 他的手、他的足、他的躯干也生出了一层黑色的绒毛。背后,更是展开了一对黑翼膜翅!这,正是‘明尊邪灵’的正体之态,也是这焚灭‘东玄世界’的硫磺火海……燃烧的始端。 火,幽冥的夜火在魔息的吹鼓之下,如海浪般自天际‘邪黄泉’的裤管里哗哗冲开,冲向修罗斗场、灭宗总坛、血色荒漠和站立于其上的所有带着呼吸的生灵。这种压倒性的‘天魔夜火’,令人感到的只有绝望和无可奈何…… 底下的一众‘正邪高手’和灭宗之外血战的‘两方兵马’霎时都顿住了手,即使剑已经可以刺入对手的心脏、重锤快要砸开对方的脑瓜子、灵诀也马上能把敌人化为灰烬……他们必须住手,住手来为自己的生命作最后的挣扎! “明……明尊大神祂,居然要连我们一并焚尽吗?” “不,这不会是真的……明尊大神祂分明说过,要带着我等共享东玄新界!” “大神呐!咱们可是您最忠实的信徒和仆人啊!求您怜悯我们、饶恕我们罢!” 魔宗众徒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这‘明尊邪神’哪会需要什么信徒和仆人?信徒和仆人,只是其利用来为自己解开‘天帝封印’的弃子罢了。毕竟,这天下间就算是百年灵帝、千年灵帝……也绝不是‘上古魔神’的对敌之手。 此场战役,在西漠后世人的口中……都怪那秃顶的秘密为逞英雄,故而要引出‘明尊邪灵’将其诛杀。可他们却鲜有人提起:这挽救了正邪双方人马,不受滔天魔息焚灭毁尽的……也是这个头上没有几根发的当剑中无敌手! 荒草地般的枯黄头发,慢慢地变黑、变长、变得茂盛了。秃顶老头不秃顶了,他挂满褶皱和老人斑的面皮,也像是重新注入了生命之水,焕发出了青春的耀眼光辉。和他那英俏容貌相得益彰的,还有他掌心的‘修罗血剑’和体内迸发出的‘血修罗杀念’。 只见修罗血剑一抬,那带着浓重怒意怨念的杀气便宛如巨大的红纸油伞般罩住了灵眼所及的周遭百里,并嫉恶如仇地与地狱来的‘天魔夜火’撕扯相抗。撕扯之间,这两方伯仲的能量居然还扭曲了时间与空间,令整片魔宗总坛的方圆百里……都如同处于异样的幻境之中。 邪黄泉笑了笑。他露出蜡黄的牙齿,吐了吐暗紫色带毒的长舌,说话好像是自天际坠落的重声:“你,的确有些斤两。难怪敢口出狂言,欲要取本尊的灵魄一用……” 秘密的身姿虽然变得年轻,可他的那对眼睛却还像是饱经沧桑的江湖老汉。他道:“这,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今日我来,必然是做好你万一夺身降世成功,也有后手对付你的准备。” “哼哼哼,好。不过,在你领死之前,本尊还有一事想问问你……” “嗯……我晓得你想知道的事。但你,也应该晓得‘灵魄之用’是个秘密,我不会说的。” “你,果真愚蠢。本尊既然知道那是你不肯说、也做不到的事,我又何必费心问你?” “哦?那我倒要细细听一听,这上古七魔神之一的‘明尊’……究竟有何问题要问我了?” 邪黄泉逐渐敛起了笑意,双掌一摊!忽见其掌心除了有浮屠宝轮、无量天灯、明尊转世襁褓袈裟之外……还旋转着百余件金光灿灿的法宝灵器——那,皆是‘明尊邪神’在上天之界与天帝天君对抗时用的大法器! 其中,有一震能令山河破碎的‘混元金刚杵’;有一抖能使百里满毒的‘天魔头骨碗’;还有平山横断的‘无相摩尼剑’和束鬼降佛的‘天法般若珠’……等等这般。邪黄泉那如钢锥的指尖一拨这轮法器,敲击出无数种预示死亡的诡异之声后,问:“你,选三种罢?” 秘密当然明白对方的话中之意,这意思……无非就是要选三种法器来送他去死。不过,即便面对着‘上古魔神’发出死亡的威胁,当世第一剑客依旧逗趣地道:“哈?要选三个送给我玩玩?不必啦,等我待会儿像捏臭虫一样降服你的灵魄之后……这些小把件都得归我喇?呵呵呵!” 对答之中,这种答非所问、冷嘲热讽的言辞,是最能激怒对方。邪黄泉见秘密那副明明心里清楚,嘴上脸上却装得傻愣愣的模样,心底不住就想将的面目撕烂。不过,他不着急,因为他笃定了自己必定能战胜这不自量力的凡人。 唰喇喇—— 他闭上了眼目,翻手一顺就转起了这‘百宝轮’道:“既然你不选,本尊就来替你选。” 随手一握,便相中了那柄剑锋仅有六尺八寸,但净重却有七万八千三百六十二斤的无相摩尼剑。他一握到此剑,便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且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可怕。他道:“看来,这就是你们东玄蝼蚁所谓的天命罢?以剑斗剑,再瞧你死得心服口服……呃哈哈哈!” 秘密看到剑,同样也笑了起来道:“难不成,阁下就打算用这支小铁片来取我的性命?唉,我还是好生奉劝你一句——再多选百八十件法宝来对付我吧?要不然,单纯地来比剑斗意……你可是会死得非常难看的呀?哼哼!” “哼,你这小子贼得紧呐?” “哈?在下……又有哪里贼了?” “你口口声声叫我多选几样,其实……你就是想要激我只用这一样吧?” “呵呵。”秘密斜眼瞧着掌心所提的剑,笑意渐敛,“我并不是要激你,我说的……都是大实话。若是比剑,你非但必败无疑,而且……定会一败涂地!” 高手的对决,总是在谁都想不到的时候就开始了。就像现在,谁都没有想到这句话过后,那‘秘密’和‘邪黄泉’就化作了赤紫双色的光弧相互飞袭! 嗙嗙、砰砰!双方的剑招相互碰撞的时候,已不是寻常高手对决间的绽开火花、呛啷作响……他们的那满含毁天灭地灵力的剑,每一次拆招都能使大地皴裂、天空崩塌,也能让所有瞩目着战事的正邪高手们都随着他们心肝大颤! 这一刻,所有的光彩仿佛都汇集到了他们的身上。 其余又开始搏杀的正邪两方,都已经被黑暗所吞噬,变得无足轻重。 倏然,那邪黄泉的赤眸变紫,斗转剑锋刺出三连快剑!而秘密,便如同对方肚子的蛔虫般,幻化成了三道或是左闪、或是下蹲、或是右倾的虚像! 刷刷刷,只见三股剑气穿透了虚像,马不停蹄地向远端的丹霞沙岗迸去!霎时间,三道轰天炸响齐发,愣是将那百丈高的伟岸红岩给戳出了三枚龙颈粗细的大窟窿! 邪黄泉眼看三道虚像皆已虚无……连忙转身又劈出一剑!这一剑,不是为得要杀人,而是为了要救人!救的,当然是他好不容易、熬了千万年才等到的天帝选子——黄泉。他的肉身,可是要比世间最纯净的金子还要珍贵千万、万亿倍! 这出剑来杀之人,自然就是留下虚影后,以三界谁的眼睛都看不到身法转挪到敌后的秘密。秘密的这一剑,辉煌至极、灿烂无比,简直就像是从头顶太阳的正中之心刺出来的! 那邪黄泉的剑,当然也比之不差。他这一剑,就好比是包裹住太阳的深渊宇宙,带着令万物都畏惧的气势向前者浑然吞噬而去! 当两人的剑招,都停留在空中时…… 邪黄泉的那煞紫的眼珠忽猛地一瞪!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上当了。 眼前,秘密的脸倏然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剑锋也如同漫天散碎的金粉,化为了无形。无形的剑,那就是无处不在!无处不在的剑,纵使贵如‘上古魔神’也不知该从何防起。 这,就是剑道的至高之顶,这就是当世无敌的第一剑客……所刺出的无招之剑!这一剑,本可以在秘密刚出手时就刺出的,可是他就要用寻常的剑招来试试这‘天魔族’至强的战力。因为,他有自己‘秘密’的任务要去达成! 接不住秘密的无招……那对于天下所有的剑客与修灵高手而言,都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相反,接不住他的无招,反而是一种无上的光荣。要知道,能让‘秘密’拔剑使出无招之剑……那就是被秘密视为强敌,被至强者视为强敌——那,绝对是能令人自豪的! 可明尊邪神却不这么想,他非但不觉得光荣……更是十分的恼怒,恼羞成怒!他,堂堂能与上天帝部下大将抗衡的存在,怎会连一个凡人的无招之剑都接不住呢? 第514章 眸中轩辕 可是,他还当真就接不住! 所以,他只能运起体内那浑厚如海的魔息去护住周身躯体。 还是未见人影,未见那秘密变幻莫测的人影。他好像整个人就化作了空气般,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 人虽不在,但他强横的剑压已从四面八方推拿而来! 邪黄泉全身上下的整圈灵罩,好似是熊孩子掌中捏的水球那般,不断奇形怪状地变化着。 他也不知道,不知道那‘修罗血剑’究竟是什么地方攻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的灵罩究竟还能撑多久。不过,有一点他是很明白的,那就是——他,已经输了。在剑道之上,彻底被秘密碾压! 其实,能在剑术上胜过‘邪黄泉’的……在场是有好几人,外加一道魂儿。鬼三郎、北冥凛、十八层老大,但凡只要是能使出‘无招刀剑’的,都比他厉害。但是,只单单在剑术上厉害,那是永远也无法胜过那‘邪黄泉’的。 原因也非常简单,简单到三岁的娃娃都知道:一根再尖锐的针,怎么可能次刺得穿大象那巨硕的身躯呢?即便你戳他千针万针,你也只能伤其皱褶的老皮,却无法要了它的命。这个比喻,决然是恰当的。因为这‘明尊邪神’若是一头大象,那当世绝顶的剑客们……那就是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针! 邪黄泉的瞳孔,如今就细得像是一根针。而且,这针头的周遭好似有绒线般的天魔咒语在盘旋!这种文字一出,就代表着明尊邪神已经发怒、已经正视‘秘密’这个对手、也已经……想要拿出自己的真本事,来用这‘秘密’的鲜血来祭他的天魔旗帜! “天魔秘法,八荒六合锁灵咒!” 喝毕,他眼眸中回旋的万字魔咒就转出了他的眼珠、眼眶、脸颊,随后愈发变大! 只听喀喀喀,三枚‘八荒六合锁’便凌空一夹,如是从浑水之中把泥鳅给钓了上来。 秘密的身子,眼下的确就像是泥鳅一般被咒术缠得歪七扭八,并且还被错落的‘咒语之锁’牢牢固定在了半空。他那英俊而又俏皮的面孔,也变得好似是被捏得变形的泥人面孔,看着可怜又滑稽。 邪黄泉瞧着这滑稽的脸,却一点也不想笑。他火气冲天地又凝起诀法念叨:“天魔降临,万灵臣服。东玄皆灭,唯天魔不老……”吟诵之间,那天际的魔息漩涡逐渐加快了转速,且伴随有彻天的暗紫雷云与霹雳闪光! 未出片刻,这咒语已然念罢。邪黄泉霎然向天头、那已然被时空扭曲的太阳一指:“天魔奥义,降日为我用!”说完,他便将手指甩向了深陷咒术缠困的秘密!咣咣咣!那太阳的奇热之光,就像是天竺人瓮里的毒蛇一般,听话地扑向了他手指所指之处! 热,直至极点的热度,企图破开灵压、吞噬‘秘密’那天下无双的肉身。 修罗斗场、魔宗总坛、乃至方圆百里外的血色荒漠都已汗流浃背,好像就快要蒸发! 喀喇、喀喇喇!修罗斗场中的石阶石壁、看台顶棚,皆如敲破的鸡蛋壳般迸裂开来,并呼呼地窜起着炙热滚烫的浓雾与赤焰。远远望去,就好似有百余条的火龙聚首于此。 身处修罗斗场的正邪高手们,是有一大部分已然头晕目眩、两眼发黑,抢先在‘秘密’身中这奇招之前倒下。他们,就好像是胆小鬼不敢瞧见这可怕的场面一般,眼不见为不怕。 可有两双眼睛却无时不刻地盯着‘秘密’和‘邪黄泉’,就算她们的身体再不适、她们的内心再忌惮……她们也都要看,且要看得仔仔细细、画画入心。因为,里头被‘明尊邪灵’附体的‘黄泉’……正是她们两个心中最珍贵的爱人! 妙琳的眼睛里,满带着忧郁愁苦之色。她边与南宫燕共御日炎之浪,边费劲地问:“燕、燕施主,那两位施主……什么时候能到?他俩若是来晚了……只怕黄大哥非但会铸成大错,还将永世沦为天魔的奴仆呐!” 那两位施主是谁?南宫燕当然知道,她也知道这天底下若是还有人能唤醒黄泉被魔息遮蔽的心智,让他拯救自己的肉身——那人,只可能是渊海龙族的公主。南宫燕虽心有不甘,但仍咬牙回应道:“他俩,应该很快就到了。只要他俩知道黄大哥身在此处,就一定会从外围突杀进来!因为、因为黄大哥,才是他俩来西漠的理由!” 情人之间心心相印,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可情敌之间心有灵犀……那也未必不多见,尤其是女性情敌之间。南宫燕和岳芝瑶,就是如此。南宫燕的眼睛,好像就长在岳芝瑶那深邃迷人的眼窝里,能看到她现在正拼命越过了一道道树杈般的火幕高墙,向着奇热之源挺进。 修罗斗场最后一重火幕后,是有三道人影摇摇曳曳。 倏然,是有一股强横的灵压成旋,如钻头般冲破了那层火幕! 那强盛的灵压,自然是属于其中最强者——‘北界海皇’的;他的侧旁……乃是身受轻伤、还有一战之力的‘小白龙’;而冲在第一个、小跑着迈入奇热战圈的,正是渊海龙王的掌上明珠——岳芝瑶! 只要仰头望见被邪灵附体的黄泉,眼泪就像是流珠般不停地淌落。即便这泪水落下,就像是在海里一般,转眼便会被日炎之热给烘烤蒸发……可依旧还能见着,是有两道蜿蜒反光的泪痕深深地烙印在她那绝美的面颊之上。 她那细嫩如玉的双手,围住了似是红宝石雕刻成的嘴唇,高声呼喊道:“泉哥——!!” 霎时间,邪黄泉脸上那拧曲的笑容,就收敛了几分;眼珠里原本的煞紫之色,也像是掺进了两调羹的水,变得淡了些;最明显的,当属他指着‘秘密’的那根手指。 这根手指在颤抖,时而绷直、时而又微微蜷曲,好似正被两个主人所控制。其中一个,自然是欲要杀死‘秘密’来祭旗的明尊邪灵,还有一个……那边是在自身意识海中痛苦挣扎、绝不气馁服输的天帝选子——黄泉! 邪黄泉的面色变了,变得捎带有些淡绿。他很诧异,诧异那被自己全然埋没于意识海底的黄泉……为何能够穿过自己那堪比崇山浩海的天魔之息,来抢夺这具肉身的控制权。他,毕竟是魔,不是人。他不明白,人间有两种至高无上的力量:一种叫作爱。另外一种……则是邪恶的天敌——正义! 邪,终究不胜正。 即便他能够操纵日月为其武器,也绝灭不了心怀正念的人。 秘密的心中,就怀揣着救世的正念与秘密。即便后世人讲他托大、讲他自负、甚至把他说成一个亦正亦邪的怪客……他也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自己心中救世的秘密! 他的手脚、气海虽然被‘八荒六合锁’给牢牢禁锢,可他那双满含血修罗杀意的眼眸……却依然清澈、透明,且富含有整个寰宇之中所有已知的剑法剑诀和无招之念。 他,只需要眨一下眼睛,那天、人、地三界中的‘最强之剑’便耀出了比日光更夺目、比月光更柔和、比星光更璀璨绚丽的奇异之芒。三种奇光,当空交融成得一柄巨剑,这柄剑的剑身……因为背光并看不清楚,可单是看它的外形,就知道这柄剑中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旷世神力!这柄剑的名字,就叫做…… “秘剑诀——轩辕神剑!” 轩辕神剑,乃是上古神兵之首,名副其实的三界天下第一剑。 就算是如神山剑、胧月剑、天诛灭寂、阿鼻地狱这等‘东玄十刃’与其相比,那也就像是刚出生的小孙子,只得抱着老太爷的臂弯嘤嘤哭啼。 在这柄‘轩辕神剑’之前,那是绝没有什么是刺不穿、比不过的:对手是鼠,它就是猫;对手是兵,它就是将;要是对手是上古魔神,它便履行职责使命来斩妖除魔;要是对手是地底的奇魔鬼王,那它便是催发拘票的阎罗王;纵使,对手是头顶上的熊熊烈日……它也可以化身为后羿,一剑刺穿太阳! 嗤——!! 谁也想不到,这一剑发……宛如像是裁缝的大剪子在剌布片般,将‘邪黄泉’的炎阳之力裁开!并将其远远地吓(he)退回了天极的顶头、月亮边上的太阳之里…… 邪黄泉极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指,不禁喊道:“这‘轩辕神剑’……不早该在十万年前就被‘天子魔大人’给震成碎渣了吗?!怎么……还会在你这凡人的手里?!” 秘密眨了眨干涩、疼痛的双眸,哼哧道:“这,是个秘密……是秘密,你就不需要知道了!你只要知道,今朝……就是我建下旷古奇功之日!” 话毕,秘密的左眼便淌下了鲜血般浓稠的怒意之泪。也正是这只满含怒意的左眼,应声释放出了无穷的血修罗杀念,催动着那尊金芒万丈的‘轩辕神剑’直压向邪黄泉! 第515章 双重血契 面对此诀,邪黄泉本来可以凌空闪避。 可底下一众正邪高手的目光,却像是困天重锁一般将他牢牢封死在半空之中。 他,绝不能退避。若是退避,就承认了自己接不下那‘秘密’彻天撼地的绝杀一击! “哼!即便是神剑,也休想伤本尊分毫!” 他一边以魔息压制着意识海内躁动的黄泉,一边撑起颤动的双臂扬起五重魔压防御! 嗙、嗙、嗙!当那耀眼辉煌的‘轩辕神剑’一触及魔压结界,便愣是磕碎了三重防御。而且,让‘邪黄泉’和‘一众高手’料想不到的是:这破碎的三重结界,并非是剑尖所触、自外向内的三重,而是……由内向外的崩塌碎裂! 换句话说,这‘轩辕神剑’的神通威力……就像是太周族高手的内家拳法,中者虽皮外难见流血损伤,但体内的肌肉筋骨、脏腑灵穴早就已经受到隔山震龙的穿透重创! 明尊邪神的‘本体之灵’虽只是稍感震荡,但那黄泉的‘凡人肉身’……却实在经不起‘秘剑诀’的可怕冲压!只见,那肉身之上已有道道赤红色的血丝透过乌黑绒毛缓缓渗出,霎时间就将‘邪黄泉’染成了半身的血人。 “泉哥!”、“黄大哥!” 芝瑶、妙琳和南宫燕三人霎时齐声高喊,并欲纵身凌空去护。 可还没等到她们穿过那交错的炎柱和四窜的魔息,那‘邪黄泉’胸口便闪耀起了赤红色的耀眼光芒。那个位置……并非是‘黄泉’与‘姝儿’立下的第四重血契所在之处,而是上腹正中——当年在乌山岛的那个雨夜,他与芝瑶立下、灭除海妖王的那第二重血契! 谁也不知道,那早已达成、变为暗紫色的血契,为何会再度被激发。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这,一定是出于黄泉全心欲要保护芝瑶的意识!即便他的意识还未完全恢复;即便他如今还被压制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魔息死海之底;即便,他见到了芝瑶和另外一个男人相拥如情侣……他,依旧不可能摒弃对心爱之人的守护之念! 说来有趣,越是品格高尚、正直不屈的男人,越是无法闯过心中所爱的情关。黄泉的个性若还有什么缺点,是他一辈子都无法纠正的……那,也就是他对真情真意的渴望,以及死心塌地为一个人看不穿的执念。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有高尚的品格,他才能拥有这么多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好朋友、他才能因牵绊而唤醒早已成为历史尘埃的第二重血契,来进一步夺回自己肉身的控制权,并反过来令‘明尊邪灵’进入一个尴尬的境地。 邪黄泉的左手,那只戴着猎王戒的左手……微微地晃了一晃。 他左旁胸廓上的‘第四重血契’便也闪亮了起来!这,正是黄泉拼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告知那藏匿于戒中的‘姝儿’有危险,让相助一臂之力! 两重血契,双倍的增益之能。谁也不清楚,黄泉如今到底该算是至强的灵皇?还是灵圣了……但有一点确是清晰可见的,那便是黄泉如今借着‘双重血契’的浩瀚增幅,已然夺回了自身一半的控制之权! 只见黄泉左半边的眼睛一亮,暗灰色的绒毛魔皮也渐渐褪去右边。他牙齿一咬,极力喝到:“你这邪魔,赶紧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要不然,我就以‘天帝之手’死拽着你、让你和我一齐被这‘轩辕神剑’给刺死!” 邪黄泉豆大的汗珠已然滴落,他明白:这黄泉虽然没有本事驱逐他,也战胜不了他。但若是对方以‘天帝之赐’捏住他的灵体……那他还当真将受到‘轩辕神剑’带来的重创!可明尊乃是上古魔神,怎可能情愿对一个年岁还不到自己零头的小鬼服软? 他啐得一声,眸中满是挑衅与厌恶之意:“小鬼,你有胆子……就试试看呐?本尊受此剑刺,至多小伤,修养个三、五、七日就无大碍了。而你呢?你是必死不疑啊!” 黄泉最不怕的,就是死了。他哼哧道:“哼,那你觉得是谁比较亏一点呢?我死,不过归于尘土。你重伤的话……哼哼,怎能受得了当世第一剑客和一众正派高手的围杀?你,恐怕也只能屈服于‘秘老前辈’的膝下,做他绕腿的小狗了。” 邪黄泉却有害怕的事。他怕自己成为一介凡人的走狗,丢尽了天子魔的脸面。虽然,他有自信能战胜这东玄世界的第一剑客,但却不得不防对方会有什么奇妙的手段来再度囚禁自己的灵魂。他,已然受够了灵魂的禁锢万余年,实在不愿再度受到制约、甚至……为人奴仆! 台阶。 好面子的人最爱台阶,没有台阶下……他们宁可摔死。 明尊邪神现在就需要有人给他端来台阶,请他下台,给他行落场之礼。可是眼下,谁又能机灵到明白这邪神的心中所思呢? 还真有人可以。因为这个人……已经不是个人了,他和无恶不作的天魔、邪神属于半斤和八两,是一模一样的坏、一模一样的可恨! 可恨的波多摩当即展翅腾飞,纵上已断了五条翅膀的‘六翼金鹰’巨像,单膝跪拜道:“明尊大神!这黄皮小狗的肉身,已经被‘轩辕神剑’震得脏腑俱损了,恐无法再容下您强盛无比的至尊灵体!莫不如,就试试属下给您准备的这尊‘天猫族人’的肉身,来作为您降世的第一具躯体罢!” 说罢,那唯一还未断裂的金翅之尖,便竖起了一口棺材,漆黑不见深渊的大棺材。这口大棺材好似藏着一种奇异的古怪魅力,能够引得众人视线都向其旋转凝聚,久久不肯离散……虽然,在场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里头躺的是谁?但谁都知道,这里头躺着的肉身,绝对不得了! “好,开棺待我!” “邪魔,你别想开溜!” 黄泉见过这口棺材,也见过其内正主之强大与诡异…… 他当即就撤下左臂,唤起‘天帝之手’抓住了那大半只身子已脱离自己肉身的明尊邪灵! 噶喀喀!他一撤手,那原本只余下两层的魔息屏障霎时又崩裂了一层,只唯独留得最外头、已然被‘轩辕神剑’戳破一道狭长豁口的屏障仍在苦苦支撑。 耀眼的剑光,已然刺出了成千上万道璀璨的剑招自黄泉肉身的左右掠过。这剑招之中,还夹杂着无穷无尽的怒意与杀念——也便是天下第一剑客‘秘密’的血修罗杀念! 明尊邪灵哇呀一吼,企图用强劲的魔息将‘天帝之手’震开。可在黄泉的‘双重血契’、‘天帝之赐’与‘除魔决心’增持之下,他竟然能死拽着前者的左脚不放。即便他身上已全是剑芒划出的伤痕与魔息震后的淤血,他依旧紧咬着牙齿不肯松手。 “黄皮狗,赶紧放开本尊!” “不……我,即使粉身碎骨,也不会松手的!” “好,既然如此!本尊就……” 就在‘明尊邪灵’聚起浑然魔息,拍向黄泉天灵盖时……一道倩影,不知有了何等的勇气与力量,飞身挡在了黄泉的跟前! 咯嘣一记闷响,重重地回荡在黄泉的脑海与心脏。世界仿佛在这一刹那,就只剩下了黄泉……和他面前的那张娇俏容颜。这张娇俏容颜,本该是活泼的、快乐的、衣食无忧的,可她为了心爱的男人……却愿意牺牲一切来成全对方。 现在她的脸上,还露着浅浅的笑容。即便她的后脑勺,已经像是从七层宝塔上跌落的西瓜一般,碎得浆肉模糊……她还是觉得自己赢了,赢过那黄泉心中最爱的女人。即便得不到黄泉的青睐,却也能用事实告诉后者——谁,才是最爱他的女人。且这份爱,是连生命都可以牺牲! “燕……燕儿!!” 黄泉瞪得和斗笠般大的眼睛里,淌下了滚滚热泪。 他的思绪,已经和刚捞起的白纸一般茫然大片。他松手了,任由那明尊邪神掠过了众多正邪高手的对阵圈,钻入了那阴气森森的诡异棺材之内。 黄泉还没回神,可他面前的‘轩辕神剑’却已破除了所有魔息防护,向他逼近。那远端被禁锢的秘密高喊:“快躲开啊,笨蛋!此诀之势……已无法收回,我只得催慢其向你逼近喇!” 不知道是那‘轩辕神剑’剑风太响?还是脑海里的汹涌波涛在疯狂地翻腾?他的耳朵里,只得听见嗡嗡咂咂的金属对撞之声,全然不见旁人所言。直到他怀中的‘南宫燕’吐着血,低声呢喃:“黄……大哥,你的脸……怎么变了?变得好滑稽……七歪八扭的?” 这番话,问得莫名其妙。黄泉后来才想通,这是南宫燕的大脑中枢被打烂,导致视物已然错乱。可他如今却全然想不到这一些,他只搓揉着南宫燕战抖发冷的单薄身子,道:“你别闭眼睛啊,黄大哥一定有办法救活你的,你一定要……” “不过,燕儿我……还是好喜欢你啊……” 第516章 再见无期 南宫燕的眼里,黄泉虽变得像是捏烂的泥人一般丑陋。 可她的眸底,还是流露出了甘愿倾其所有的热爱和感激。当然,这一切的爱……都是黄泉用鲜血和痛苦交换来的。 在南宫燕那如浮光掠影般的时光回溯中:黄泉在蒙戈海战中指引‘南宫商会’迂回,而后又协助他们脱逃;在共同解放乌山岛后,他们又勇闯冥府岛、夺得那‘幽冥夜火’来铸剑,为其赢得商会的继承之权;渊海五峰会后,黄泉更是心心念念地要为她的父亲报仇雪恨,最后……当然也取得成功,并封印了海妖王、还了渊海一个清净太平。 而在黄泉的脑海之中,想的却并非是自己所付出的一切。他想的,却是这至交好友、红颜知己为自己所做的牺牲:南宫燕,那时候还叫燕公楠。这‘燕公楠’为人品格端正、言而有信,即便冒着生命危险,也会独自一人划着扁舟前来助力自己;在自己和芝瑶分离,落魄之际……也正是她,强忍心中的哀伤与痛苦,一次次不辞辛劳地陪伴自己、鼓励自己。 她,就像其额头正中央的‘月光之印’一般,虽不能闪耀出绚烂的光彩,但也足以透出微光来抚慰人心。可是如今,这‘月光之印’已忽明忽暗,就像是风中的蜡炬残火,已快到燃了灯底…… “别怕,黄大哥有办法救你的!” 黄泉连忙唤出了三魂佛玺,并疯狂地向其中注入灵气。他,欲要回溯方才击打的瞬间,扭转南宫燕生死之乾坤! 可让他精神崩溃的是:这‘三魂佛玺’仍然和先前一样,因为太过频繁的催动使用……已经变得老旧暗沉,就像是一块灰黑色的大铁坨子。 “黄……大哥,再……再陪燕儿说几句,好吗?” “不!我们未来,还有成百上千年可以说道不完的话,你、你再等等我!” “嗯嗯……燕儿等你,燕儿的心……这辈子、下辈子都会等你……” “好,再容黄大哥试试!黄大哥,可不能没有你啊!” 黄泉脑袋里依旧嗡嗡乱响,他捧着‘三魂佛玺’的手掌也冷得连连发颤。他又癫狂地试了好几回,可那‘三魂佛玺’还是没有反应。他怒火一起,甩手就欲把佛玺丢出百八十丈远……可是,那三魂佛玺就像是行星围绕着太阳一般,只在他身旁回旋打转,却永不脱离。 当他想明白,自己眼下没有能力和机会来救活南宫燕,想要最后和南宫燕多说几句话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南宫燕的眼睛里只留着对死亡的淡漠与浓浓的深情爱意。她那挂着红绸般鲜血的俏唇微张,好似最后还笑着在说:‘黄大哥,你要和芝瑶姐姐美满幸福、子孙满堂哦!燕儿……就先走一步喇,嘻嘻……别太想念我,等晚些时候再来见我呀!’ 黄泉的眼泪,和南宫燕口吐鲜血一般止之不住。他,哭得像个冬夜里没了爹娘的小孩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除魔卫道、匡扶正义……竟是会连累自己最亲爱的人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一刻,他是满心后悔的。就算除魔成功、能保西漠亿万生灵……他,依旧后悔得要命! “小子……还不闪开?!” 那秘密的双眼周遭,已然布满了跳动的青筋。他正以自己的剑瞳之力,在不断地延缓那‘轩辕神剑’的威压:“再不闪开……老夫可就拽不住喇!” 这份好心,黄泉事后念起虽非常感激,可是现在他的心……却乱做了一团麻线,全然顾不上对方究竟是何用意?他只晓得:南宫燕已死,即便救不了她……也得保全她的尸身不能再受丝毫损毁。 黄泉右手搂起了南宫燕那淌血如瀑的尸首,小心翼翼地贴在怀中。而他那套着‘天帝之手’的左掌……则噌地一记,唤出了就连天下第一剑客都未曾见过的神剑——天帝之剑。天帝之剑,已然和天帝之手一齐被宝血所流通,并嗡嗡地散发出足以抗衡天际魔息与怒意的杀念! 秘密见之,眼珠子瞪得和铜铃一般大。他本想再出言相劝的嘴,也慢慢地合拢了。因为他想知道:这毛头小伙子掌中异样的怪剑,究竟能不能吃下自己的杀招剑诀!他忽然变得兴奋了起来,就像是一生求败的方圆国手,总算在迟暮之年遇到了一位年少的天纵奇才。胜,固然高兴,败了……那也算是能走出“一生无敌手”的可悲之境! 咣啷啷!! 轩辕神剑,带着世上所有的锋利、所有的剑气逼向黄泉! 剑风,愣是吹得黄泉与南宫燕尸首的秀发和衣袂飒飒飞舞。甚至,那无形的至强灵压,还震得黄泉脏腑战抖、经脉错乱。 而黄泉周身的气息,已变得十分古怪。既强横,又虚弱;既明朗,又落寞;既像是午时的烈阳,又仿佛南宫燕额首上消逝的月亮般,令人只想唱起哀婉的悲曲…… 陡然间,黄泉双眉一皱,反手挥出了雷霆万钧的‘天帝之斩’!此斩一落,他周身的五色灵气便如同极光般魔幻地斗转变化起来,仿佛像是在为同样辉煌至极的‘天帝之剑’称颂摇旗! 呲呲——霎时之间,这交融成百色的灵气便凌空晕染了开来,布满了整座已成废墟的‘修罗斗场’。每一位西漠正派、邪派的修灵高手,无不被这痛苦而又强横的灵气所感染、折服,在比拼灵压的收了劲、在肉搏的退远了十余丈、一直在瞩目当空的……更是紧张得瞳孔紧缩,汗透背脊。 天下第一剑客的剑诀,毕竟是天下无敌的。即便是以‘天帝之剑’斩出的一击……那也只能像荆棘一般,延缓‘轩辕神剑’进犯的脚踪,并无能令其断足、折返。 可黄泉眼下,正是有一股恶气还未撒出。他干脆就挥起掌中之剑,凌空砍向那最锋利、最致命、最令人恐惧的那个点——轩辕神剑的锋头,那剑气、怒意和杀念集中的那一个点! 嘡!! 两剑相撞,所有目力所及之处皆如被巨大的撞钟轰中,嗡鸣不止。 眨眼后,那震荡之力更是直将已成为废墟的‘修罗斗场’崩得碎成渣滓,并且还豁出无数道深渊裂口,如蛛网般吞噬了‘魔宗总坛’八成的殿宇楼阁、宝塔石窟和伙房囚牢。 就在动荡还未完全止歇之际,空中的两柄神剑皆受不得对手强压,竟愣是擦过了对方的剑尖和剑身,转向了他处飞掠而去。那‘轩辕神剑’在空中,仿佛像是金质天舟那般雄伟威严,破云航向寰宇之极;而黄泉掌中的‘天帝之剑’,则带着吞天撼地的磅礴之势,劈向了……天下第一剑客——秘密! 秘密先是一愣,本想再眨眼出诀相抗。可当他瞧见黄泉那虽然迷糊,但仍旧带有流动光彩的双眸后,却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所有人,还不明白他为何笑的时候……只听砰砰数声响,那禁锢住秘密的‘八荒六合锁’竟如同积木般坍塌、散落。定睛一瞧,那是黄泉以‘天帝之剑’劈开咒锁,成功解救了秘密。 黄泉低垂着脑袋,紧搂着南宫燕的尸首道:“前辈,你我……合力杀了那畜生罢?” 秘密打量了这个年轻人良久,方才转向那黑雾腾然的棺材道:“这,恐怕不行。” 黄泉追问:“为何不行?难不成,像您这般当世无敌的剑中豪客——也瞧不起人吗?” 秘密连忙称否,道:“老夫,从来对旁人都视同一律。不管是三流的剑客与我过招,还是当世第二的‘北斗剑圣’和我生死决战……我呢,都会从第一手就出必杀无招来取其性命!只不过,这‘明尊邪魔’的灵体……我得好生留着有大用呐?” 黄泉自方才就觉得费解,这秘密要取‘上古魔神’的魂魄,究竟有什么用处?虽然,世人都觉得‘秘密’亦正亦邪,但他却认为——就眼前这个样貌俊逸、身姿潇洒的美男子……那绝对是站在正义一方的人物!他只问:“敢问前辈,您取其魂魄……究竟有何大用?” 秘密本想以告诉明尊同样的言语,来婉拒这后辈的疑问……可他刚欲刚开口,便斜眼改了主意道:“你若是想知道,那就帮老夫一齐生擒那‘明尊邪灵’罢?老夫,现在只能告诉你……我取他灵魄,乃是为得拯救上天、地下和人间三界的十万亿生灵!” 两者对望着,黄泉也没想到:这天下无敌的‘秘密’——居然也会把他这毛头小子当一回事,向他发出了合力擒贼的邀请。难道,自己的实力已经得到了天下第一剑客的肯定?这是必然的,可这却不是唯一的理由与原因! 正真最大的理由与原因,已经从那黑雾腾然、紫光环绕的墨玉棺材里站了起来。此者,身穿黑底火纹的净天净世宝衣、裤搭八角通天裤、足踏金丝天蚕宝靴,而他的面孔……俨然正是黄泉曾经最熟悉、最亲近、也最为信任的——离肠,离大师?! 第517章 四剑合璧 黄泉愣得讲不出话了。 因为他颤动的眼眸里,映着的竟然就是离肠的模样。 他,虽然早有推测,那离肠绝不是什么正道中人。但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后者,竟然会是东玄三大魔宗之一——净世教的教主魔头! 姜往生,固然是魔头。 可眼下占据姜往生肉身的……却是真正的大魔君、真正的魔中老祖! 只见明尊邪神双手一抬,捏了捏拳头道:“嗯,这具肉身……尚且可用呐?呵呵!波多摩,你做的不错,待本尊杀光这一片蝼蚁狗贼之后,定然大大奖赏与你。” 波多摩,就跪在他脚边上。听闻主子大加赞赏,他便像哈巴狗般摇起尾巴道:“大神言重了,这是属下应该做的。此者……乃是上天界‘天猫族’族长嫡孙,且已将自己的肉身淬炼至了黑金之态,是刀枪不入、水火不融,应当……可以发挥出大神你‘五成的功力’了。” 五成功力? 方才那控制炎阳挥发奇热之能……居然连他的‘五成功力’都没有用满? 一众正派群豪们闻之,不由得转望周遭被烤成焦黑的修灵者,心中震惊大叹。就连黄泉、鬼三郎之流,都不免胸中打起了鼓、眉间拉紧了帘。 在场之间,唯独那‘秘密’的面色任旧未改。他,和先前一样,那么洒脱、那么俊俏。可是,面色未改,他的面孔却又发生了变化——他,又变得不再年轻了。 他那飘逸的乌黑长发,又一块块地脱落了下来,露出像是芦苇荡一样的斑驳秃点;他的眼角,又折起了羽扇般的皱纹;他身上的肌肉,也不再像先前那样饱满有力。不过,他的眼底的剑招……却愈发增多了。这种半老不老的形态,其实不难看出——他,好似也拿出了更强的实力,来应对明尊邪神! 明尊邪神注视着他,哼笑道:“怎么,知道不是本尊的对手,就喊个娃娃来帮你了?” 斑秃老头啧啧咂舌,道:“是啊,不过……我是叫他等会儿再动,再来帮我这老人家的。” 明尊邪神有些纳闷,便问:“等会儿再动?你要他……等到什么时候?” 斑秃老头一笑,朗声道:“当然是等到我降服你的灵体,再替他‘师父’收尸啊?哈哈!” 师父?黄泉闻之,心中便疑问:这秘密……怎生会晓得离肠是他师父的?可还没等他张嘴,那明尊邪神便双手一摊、徐徐伸上半空道:“好,既然你这凡子如此乖张,本尊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你我之间,究竟有何天堑一般的距离罢?!” 话毕,他的额首便有日月双辉闪烁,他的双掌也耀起了日光与月华。不久,那顶上的浑厚魔息便将血修罗杀念给推远,露出了那赤日与皎月。喝喳!他吐得一口浊气,便双掌交叉过顶仿佛要抵挡什么从天而降的劫难? “明灵奥义,日月大耀杀!!” 话毕,那天际先变得黯淡无光,如是蒙上了一层漆黑幕布…… 旋即,有一点日光与一点月芒烫坏了这黑布,且这两个洞皆在以肉眼可观的程度急剧扩张、增大!眨眼过后,众人头顶的上的炎阳与寒月……就已经遮蔽了左右两半的苍穹天极! 废墟上的众人,已感到自心灵深处传来的恐惧激荡。他们,纵使能在‘西漠大陆’甚至‘东玄世界’呼风唤雨,也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修灵者……有如此之神通广大的异能。毕竟,这悬在空中的,乃是上古时期就称霸三界的魔中之神! 不光是他们,就连杀得眼红耳赤、片地鲜血残肢的外围正邪军团,也都被这奇诡的异象所震撼。他们虽然没有亲眼见到‘明尊邪神’的面目,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能够催生出此等动天杀招之者,必定只有这个能与‘上天帝亲军’分庭抗礼的‘天子魔心腹’。 “完了完了,这下我们……我们都得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嗝屁嘞!” “哼,叫你们这批不自量力的狗贼来围攻我宗啊?哈哈,你们……就等着下地狱罢!” “大家伙别慌!就算是死,这拨妖人也得跟咱们一块儿见阎王!他们,也都活不成的!” “哈哈,可笑可笑!你们是见阎王,而我们……那是和明尊大神融为一体、合而为一!” 说罢,这成千上万的魔宗弟子们皆收招弃甲、匍匐在地,就好像是预备了最虔诚的心念,来甘愿做那魔神降世的馨香活祭。他们每一个人,都露出了自己的本容,并洋溢起了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与满足,让所有眼前的正派人士都为之大感震惊。 嚯、嚯!! 可是,就在这时候,只见有两道巨硕黑影直掠向那炎阳与寒月! 这,正是先前已然救得众人一回的神剑——干将与莫邪!干将、莫邪,即便有再大的威力,也不可能与傲立寰宇的日、月相提并论。秘密使出这一手……也只为得拖延,拖延出能够制服损毁‘离肠肉身’的时间! 凌空而立的秘密道:“小子,赶紧收起你心爱女子的尸首,咱们成左右两路破他肉身!” 黄泉已来不及解释,他只得将‘南宫燕’逐渐冰冷的尸首置入猎王戒,并颔首称:“好!” 说罢,这两人便化作了两道光弧,掠向了‘明尊邪神’的一左一右。左边,乃照耀着火辣的炎阳之光,仿佛能将所有一切都焚化殆尽;而右面,冰冷的寒月之光如是能冻结时光,甚至是英雄心中必胜的心念。 嗤!咣! 两剑,一剑刺向了日光,一剑斩进了月芒。 可是,正如两者所预料的一样,明尊邪神岂能让他们称心如意?只听嘎然一声,霹雳般的咆哮带着肉眼可见的‘日月魔息’扑向了当空这两人。 两人受到如此冲击,愣时就像是海啸中的小舟一般,时而被浪尖推远、时而被卷入了浪里、时而……又像是蹦床上的娃娃那样,上蹿下跳、腾挪旋转。 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靠近这明尊邪神、破其肉身了吗?朋友,有好朋友的人……那永远是不要惧怕危难的。眼下这两人,就各自来了个不怕死、甘愿为了朋友而死的好朋友,前来舍命相助! 东北之向,是有一柄‘将军木剑’驾驭着如龙的杀意挑刺而来!那,正是秘密绝无仅有的好朋友——‘猫老三’及时赶至;而另外一侧,满身银皮如甲的‘恶鬼三郎’也卷起了咽鸣的夜行百鬼,向明尊右首的寒月之霜挺剑而去! “剑圣秘传,北斗剑龙!” 猫老三掌中的将军木剑,霎时转化成了星芒般众多的剑气当空集结、缭绕。远远望去,宛如一匹茶黄色的灵气巨龙,张着巨颚、带着咆哮扑入了烈阳之海中! “鬼剑七绝,百鬼朝宗!” 鬼三郎早已令自身的鬼息与杀意激发,唤出了成百上千众的幽冥怨鬼。它们一见鬼主剑指寒月之洋,便哀嚎着、哭喊着、痴笑着冲入其内,仿佛在搏命横渡那弱水三千! “天帝剑诀,乾坤行剑令!” 一声令下,天下已过世的剑中高手们无不响应了‘天帝之剑’的号召,借由黄泉‘双重血契’增益后的浩荡灵气化身人形,并各展神通地劈冰斩光、显露出属于他们生前的荣光英姿! “秘中秘密,不二邪魔破!” 秘密的出手,乃是四人之中最慢的……还是四人之中动静最小的。可是,他的孤身单剑,却像是赤红色的彗星般掠过了炎阳之海,将其平波分浪!且好不客气地率先近了‘明尊邪神’的身! 嘭嗙!噼啪!咣荡荡!!两方,千万道剑影自两方攻向‘明尊邪神’。霎时间,天地斗转变色,连日月之光华也暗淡了三分。众人,终于能较为清楚地看见:这两两相配的高手,逐渐压制住了‘日月魔息’的狂潮,向那明尊所占据的肉身逼近! 四剑,正于天际和‘明尊邪神’恶斗。 其实,应该是有第五柄同样致命、同样无双的绝世之剑,随其攻上的! 可是如今,这柄剑却依旧被缠死在地上——被一个满嘴谎话、信口雌黄的红颜祸水给牢牢缠死。这红颜祸水,便是那不知廉耻的魅长老;而那被缠死的剑,便是北冥凛掌中所握着的胧月剑。 北冥凛的眼睛,依旧注视着天上的局势。可他的人,却不断地在腾挪闪躲,避开目前三老的合力围击。他本有数次机会,能够给予清、圆二老致命的一击,可每到他出剑之刻……那魅长老便像是鬼魅般挡在他的剑锋之前,令他无从下手。 眼下,魅长老又替胖子圆长老挡下了一剑,哼笑道:“北冥凛啊,北冥凛……枉费你一身的好本事,居然连对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下不了手。哼哼,你……真是窝囊呀!哈哈哈!” 北冥凛不理她,只牵挂着自己心中所念,继续与三人缠斗。那在旁话不多、专下冷手的清长老逮到机会,便狠毒地从后心给了北冥凛一记‘净世焚天肘’,愣是把后者给打得眼珠微突、冒起了金星。 得手后,这清长老还不忘向单膝跪地的北冥凛投去了鄙夷的目光,并挖苦道:“剑,本就该是无情无义的。像你这样绵软有情的剑……只怕连一条狗、一只猫都杀之不死,何谈与我等三老相争?哼哼,可笑可笑!” 第518章 净世魔君 不败的北冥凛,当真会败吗? 对于后世人而言,他们纵使相信‘秘密’会败,也不愿去相信‘北冥凛’会败! 北冥凛的确至今未尝一次败绩。无论是多少人,用了多么卑劣的手段来影响他的出招,他依旧能够扭转乾坤、死地后生,可是这一次却不同——因为人间最精密的机栝、最凶猛的毒素、最致命的暗器……都远不比人心来得可怕。 从内而外的伤害,总远比由外而内的要命千万倍。就比方说:南疆虫师之中,流传着一种鲜为人知、又极为致命的蛊虫——百花金娈子。这种蛊虫,乃是‘百花虫’的幼年雌虫,奇艳奇毒。若是摆在手掌心一刹那,便能叫人自裁一条胳膊;而若是将其置入人的心中……那就能令人癫狂痴迷,将自己的肉一块块咬下、痛苦而死…… 北冥凛,仿佛此刻就中了这种令人丧失心智的“百花金娈蛊”。他很痛苦,正义的内心、孤傲的灵魂驱使他欲要斩杀妖徒,来还东玄世界的众生一个太平;可同样强大的真挚爱意、多情之种却令他绝不可能下得了狠手……所以,他眼下就恨不得用这祖宗留下的绝世宝剑,来割掉自己那懦弱的肉,还自己一颗为苍生而冰冷绝情的心。 只是很可惜,他就算是对自己割上三千零八十一刀,他依旧还是那盏外冷内热的大冰炉子。冰炉子,是绝不可能对自己最亲近的挚友和爱人痛下杀手的——净世三老就看准了这一点!他们以‘魅长老’打头阵,封住‘北冥凛’的所有出剑之路,而清、圆这两个魔头,便迂回着向其轰击出炽热的灵火强诀。 嗙嗙,嗙嗙嗙! 北冥凛方才愈合的肉,又再度烧焦,烧焦之后又在愈合……如此往复,他体内的灵息便不住地削减。他掌心的胧月宝剑,也似是通了雷电一般,夸夸战抖。 “战抖的剑,怎么能够杀人?怎么能够保护自己最心爱的朋友和天下苍生呢?!你所爱的女人,乃是那个纯洁善良、愿意为你付出生命的‘纳兰秋霜’,而不是眼前的这个**贱货!你,要清楚明白这一点呐……” 北冥凛的耳朵里,似是传来了荒古之音……他虽不晓得这段话乃是谁说的?又是从何方传入他脑海的?但他的眼睛……却很信任这道浑厚正义的嗓音,顺着话意便扫向了在空中乱战的四道光弧。 那是他的朋友、他一生最重要的挚友如今身处险境,需要他挺出冰冷而又无情的剑,来为其杀敌!他忽然懂得了取舍,他也明白:这份友情,才是自己真正值得为之付出所有的情感,至于充满谎言和欺骗的爱情…… 北冥凛陡然眼神一变! 挥起缠绕迷雾的胧月剑,逼退了三人五丈有余! 他冷冷望着纳兰秋霜,眸中的感情好似已被他亲手埋葬。他道:“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是你们仍旧要与我纠缠、与西漠正派为敌,那我下一剑……就会送你们三人一齐上路。” 魅长老瞧着这种无情的眼神,一时间是吓得不敢多嘴。她深知道北冥凛若是下定决心要杀人,那就算是你躲到天涯海角、寰宇地极……都难逃一死的。不过,转眼过后,她便又重拾了自信,道:“哦?北冥大侠,你真打算要连我一块儿杀了吗?” “正是,这是我……给你最后的一次机会。希望你,懂得珍惜……” “呵呵,最后给我一次机会?那我也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但凡你愿意入我神教,人家……” “你不必试探我了。我爱的人,乃是我心中的‘纳兰秋霜’,而不是你这个‘魔教妖女’。” “既然话不投机,那也没什么可商量了。你有本事,就一剑来杀掉我们三个罢?来呀?!” 剑神,也是人。他也有感情,也有泪。他的泪,如今正挂在自己的心里,还没有淌出来。可眨眼之后,当他挥出谁都无法预料、无法抵挡的无招之剑后……他的眼角,终于悬起了一颗恍如钻石般纯净无暇的泪珠。这,是他一生中流的第一滴眼泪,也必是最后一颗! 嗤嗤嗤!无情的剑气,自有情人的剑锋刺向了三个绝情人的心窝。这三剑,是无敌的三剑,是谁都不可能躲得开的三剑!也正是这三剑,令‘北冥凛’寂寥一生,走上了成为‘剑中之神’的不归之路…… 这三剑,本是没有人可以躲开的。 但是这三剑,却能够被一道魂儿以双指牢牢夹死,就像是老匠人以巧劲夹住烙铁一般。 北冥凛的眼珠一瞪。他惊愕的,并不是这东玄世界还有人可以夹住他的剑,而是这夹住他剑的人……居然是离肠!且这离肠,竟然和‘明尊邪神’所占据的肉身……长得是一模一样! 离肠瞧了眼天际酣斗的五者,又转回望向北冥凛笑道:“北冥长老的剑,果真冷血无情呐?看来,你未来还真有可能踏入剑中无敌手的境界,成为当世剑神呀?哼哼哼!” 北冥凛的眸中,仍有余惊。不过,很快这余惊之色便成了疑惑的冷光。他问:“你,为何要九这三个魔教的妖孽?难不成,你是想要自己动手杀了他们吗?” “哦,不不。我怎么可能想要杀他们呢?毕竟他们三个,可是我得力的部下啊……” “得力部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都猜到了吧?只是你不愿意相信而已。我呢……本名是叫姜往生,字唤离肠!哈哈!” “姜往生,字离肠……哼,原来‘净世魔教’的教主,就是你!” “没错,正是我。”姜往生露出了如银钩般的邪魅笑容道,“是不是觉着特别得惊喜?特别得意外呢?嘿嘿,其实我也没有想过要隐瞒这么久的,只不过……好巧不巧,这黄皮小狗铁了心要前来西漠、除灭魔宗啊?那我,也只好将计就计,利用他的一番赤子之心了……哼哼!” “你,好生歹毒的心呐!”北冥凛的话,本就很少。他从来都习惯多听旁人所言,最后作出自己的判断。就像是这一回,他干脆问都不问就眼眸一敛,转剑刺出星光般的寒芒掠向姜往生眼喉、心窝的致命弱点! 飒飒飒飒! 姜往生面对那如流星般的密集来剑,居然躲都不躲,只立定在原地任其进攻。 因为他明白:若是想要全然避开北冥凛掌中的剑……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唯有以胜他十筹的灵压方才能以硬实力格挡! 可是他却错了。他错在小觑了北冥凛,更小觑他掌中的那柄绝世神兵——胧月宝剑!一道寒光剑弧划过,胧月剑的剑尖就不知道从何处穿破了姜往生‘天阶灵圣’的结界,并刺入了他的心窝子! 姜往生的眼珠大瞪,好似当真中了致命一击。可北冥凛的双眸却依旧如雪鹰一般,随时提防着对手突发奇招。他明白,这‘净世教主’绝对不是这么容易就会被杀死的,若是容易被杀死……他也没本事当上净世教主,成为魔教联盟的盟主。 果真,姜往生的脸再也绷不住了,他忽就大笑起来道:“北冥大侠……果真厉害得紧呐!居然能够一瞬击出百余虚剑来搅乱我的灵压,从而寻出比头发丝还细十倍的弱点一剑刺穿。啧啧啧,本教主……还当真不忍心杀你啊?” “哼,不必心慈手软。我,可是必要令你魂飞魄散之人!” “魂飞魄散?诶哟,北冥大侠还当真可怕得紧嘞!只可惜……本教主没工夫陪你过家家。” “怎么?你想要去帮那‘灵尊邪神’吗?我告诉你,只要我北冥凛在此,你就休想……” “不是我休不休想喇!就算本教主现在不想,恐怕也有没机会可以回头了啊?哈哈哈!” 话毕,他就再也不看北冥凛,从而负背转眼望向了天际——那马上便要分出一手之高下的人、鬼、魔五者。他的眼睛里,满怀着一种期盼,就像是在云岭月下等待了千万年的老仙,总算等着了秘之花盛放,可以入药、炼得‘九转涅盘金丹’了。 嗤、嗤、嗤! 将军木剑、恶鬼灵剑、天帝之剑已不分先后地刺在了‘明尊邪神’的这具肉身之上,令其胸腔、腹部……乃至脖颈都被此三剑重创。而第四柄剑,也是最可怕的‘修罗血剑’……却只轻撩一记,仅在此肉身之上连戳了一百零八道并不致命的血口! 滴滴答答,血液涌流如泉。明尊邪神也万万没有料到,眼下或人、或鬼、或不人不鬼的四者……居然能够硬生生地闯过自己饶有自信的‘日月大耀杀’,对这具肉身造成损伤。不过,他心里分毫也不惧怕,反而冷笑着反问:“怎么,你们以为划破这具肉身,就能生擒本尊不成?” 秃顶老头剑锋铮铮,嘴上哼笑道:“哼哼,你是不是觉得……就算这具肉身分崩离析了,自己还能再换一具?反正东玄世界亿万生灵,你总能找到合适的躯体来毁灭这个世界?呵呵,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第519章 六道伏天 “哦?这大错从何而来呢?” “自然是你低估了我的剑,和我苦练一百零八年的‘破灵佰捌式’了。” “破灵佰捌式?呵,你该不会告诉本尊……方才那一百零八剑,都是你苦练的绝学罢?” “自然都是。这每一剑呐……虽然不致命,不过也足够请你这王八入瓮,再也难逃了。” 听秃顶老头说罢,那明尊邪神就试着从意识海内抽离自身的魔息邪灵。可让他大感意外的是——那意识海的周遭……居然亮起了一百零八道剑痕般的咒文,令其灵体无能再从这‘净世教主’的肉身中脱逃出去。 秃顶老头轻笑了两声,旋即道:“这一百零八剑,每一剑……我都足足注满了一年的封魔法文。任凭你当世无敌、本事通天,你也得要花上一百零八年方才能挣脱我这剑封秘术。而一百零八年之内……我一定早把你的魂魄给用尽了,所以你还是赶紧束手就擒罢!” 明尊邪神又尝试挣脱封魔束缚,可屡屡未果。于是乎,他哼然一笑,吐出了口污浊的长气。长气一出,那天空中的日月便像是他的两只鼻孔一般,齐齐地收缩舒张了一记:“本尊,原来想好好折磨你们一番,再把你们统统化为灰烬。可是现在……我,改主意咧!” 一赤一蓝。 说罢前言,明尊邪神的一只眼珠霎时燃起了炎阳赤火之色,而另一只眼珠……则像是蒙上了一层海底冰霜,蓝白而朦胧。 这双眼珠一亮,天上那因大耀杀中断而停止膨胀的日月……愣时便像是白煮蛋被敲裂了外壳,豁开了一岔岔如同河床般的皲裂之纹。且,这皲裂之纹好似即将破茧的天蚕一样,在呼吸、在扩张、在散播着奇诡的魔力! “我奉劝你,最好不要乱说乱动……”秃顶老头的剑,直对准了明尊邪神的额头道,“否则,老夫这破灵剑……必将刺穿你的脑髓和灵魄,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你的剑法,的确可以称得上东玄无双,就算是在上天界……恐怕也唯有‘剑魔三十二’能和你平起平坐。不过……”明尊邪神咧嘴冷笑得一声,道,“本尊犯了一个错误,你却犯了两个致命的大错误,你知道吗?” 秃顶老头还没来得及言辞,对方便道:“第一,你若欲要破我灵魄,恐怕也得耗上一时半会儿……而我,却可在瞬息之间,以双目瞳力来引爆烈日与寒月,令这整片的‘西漠大陆’化为乌有!这第二嘛,只要这具肉身和意识海消散人间……本尊,还不是可以破除此咒、重获自由?” 秃顶老头闻之失色,弹指间便向其余三位同盟剑客皱眉一望。这一眼,已然表达‘秘密’放弃了生擒此者的念想,决心四人齐力将这‘明尊邪神’给杀死! 可这个决定……始终太迟了,就算将军木剑、恶鬼灵剑和天帝之剑已贯穿对手的五脏六腑,那修罗血剑也在耗力穿透其意识海外的魔息之时……咣咣!嗡嗡!一束束极热的烈焰日光与凄寒的急冻月光迸射向了荒漠大地,霎时间就融化或凝结了沙岗、草木、魔兽和数以千计的正邪两方高手! “好了,诸位点到为止罢?” 好似是看腻了这五者相争,那斗场废墟之中是有一团诡异的灵体徐徐飘起,透过了那道道交错的炎光与冻华,悬在了半空之中最醒目的位置。此者,正是这肉身的主人——净世教主——姜往生! 飘扬之间,姜往生双掌一合,并以仿佛能直达‘天帝宫’的嗓音喝到:“就让本教主,来化解这场人间涂炭罢……六道伏天阵!!”听闻此诀,众人只见那明尊邪神所寄居的肉身足底……霎时射下了赤、黄、绿、青、蓝、紫六道各色的光柱! 光柱一发,便顷刻弹飞了黄泉、鬼三郎、猫老三和秃顶老头!随之,它们又向四下延展摊开,画成了一道比魔宗总坛还要大上三倍的繁复阵法。这阵法之中,是有六道光环均分六方,并绘制有六福栩栩如生的‘灵光之图’。 这六幅灵图之中:有硫磺火湖、烈焰焦尸的,是地狱之道;有百鬼争食、茹毛饮血的,是饿鬼之道;有魔兽成林、厮杀不断的,是畜生之道;有修罗千万、鏖战成灰的,乃是阿修罗道;有人间百面、世态炎凉的,便是人之道;最后,有佛光普照、圣尊灵格的……则是天之道。 “地狱道,炼狱魔中君!” 姜往生粗声一喝,那‘地狱道’的硫磺火湖图居然翻腾了起来,烈焰四窜!起伏的焦尸之下,是有巨硕的红褐之影轰然腾起——咣啷啷!一头红翼的万目大魔尊陡然起身,卷起了一团冲天的火焰大龙卷,将方圆百里内化为一片炙热焚人的炎火坟地! “饿鬼道,噬魂大天鬼!” 紧接着,这大魔头又向西首‘饿鬼道’喝指一记,便有浑身挂满蛆般大腹饿鬼的怪物如山峦般隆隆而起。只见其嘴大如城楼,并不住地抓起身侧的‘大腹饿鬼’往山丘般的肚子里塞。吃得片刻,它还不过瘾,转过头露出了肥硕而又贪婪的笑容,张嘴就吸食起了千百正邪修灵者的魂魄…… “畜生道,九荒天龙皇!” 第三声,他唤出的乃是于‘黑雷山谷’深处降服的九荒天龙皇。九荒九首,九颗龙头好似是巨硕的蚯蚓般交错蠕动,它们有的通体淌着熔岩烈火、有的闪耀着雷霆霹雳、有的覆盖着一层结实的岩石土块、有的……居然潜藏在圣洁光明与黑暗混沌之中……它,只需向四面八方一吹气,便有岩浆狂潮、雷霆大幕、泥石洪流等等九种灵能大诀将‘畜生道’中的狮虎百兽杀至灭绝。当然,在附近已然流窜躲避的正邪两方众将……也无能幸免于难! “修罗道,千手修罗帝!” 第四声喝罢,只见一尊高约百丈许的巨影从天而降,震得近处‘修罗道’中的修罗们血肉横飞、远端的正邪两方兵马惊喝四散。待得地震稍缓,众人才看清:它头戴歪斜的暗金皇冠,周身覆盖有乌黑闪亮的甲壳,躯干上是千手千掌握有千般兵器,模样即是威武凌然、又不乏帝王之相! “人间道,太周太世祖!” 这第五者一从虚空中踏至,黄泉的眼珠子都快弹了出来。因为,这身披滚龙黄金袍、头戴紫金太上冠、手握轩辕神剑之鞘的巨魂……正是太周一族的太世之祖!只见其面容灰黑、不得其貌,但其周身散发出的九五威严之气……已令他面前的芸芸众生们,皆俯首跪拜、高喊万岁!这种场面,也令那些正邪高手们惶然失措。其中,有的也双膝一软,丢下盔甲与‘人间道’内的虚无之人一齐向其俯伏…… 五尊各道霸主,已赫然鼎立与日月星幕之下。 好似这个交错扭曲的时空,便是为它们五个相遇、甚至是鏖战千年而悉心准备的。 这,毕竟也只是臆想。因为它们五个,如今都成了净世教主——姜往生的傀儡玩偶,任凭他随心所欲地指挥摆布、蹂躏侮辱。 姜往生负着背,暗瞥了眼黄泉笑道:“徒儿,是不是觉得很有趣、很熟悉……也很意外呢?为师,居然有如此通天的本领……把这群天、地、人间的极品之灵化为己用?” 此刻,站在残垣上的黄泉闭了双眸。他长叹得一声之后,便徐徐言道:“我,并不觉得意外。从你夺回另外一半的魂魄开始,我就隐约地察觉到……你并非是正派人士,而是邪魔外道。邪魔外道有如此光怪陆离的能力,我有什么可意外的呢?” “哦?这你都能察觉到?那你,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吗?” “不,我没有猜到过你的真实身份。但你如今自称教主……那不是‘姜往生’又是谁呢?” “哈哈哈,那以你的聪明才智,定能想通我为何要你潜入‘魔宗龙脉’了罢?” “当然。一来,你为得降此盘踞于‘黑雷山谷’的‘九荒天龙皇’;二来,你也方便在魔宗总坛内布置、施行自己不可告人的计划……对罢?” 姜往生闻之,又是大笑了数声。他扫视着那只能在阵中心苦苦挣扎的‘明尊邪神’,以及周遭有怒不敢言的正邪两派人士道:“呵呵,孺子可教也。那你是否猜得出,你太世祖宗的魂魄……又是如何落到为师手里的吗?” 黄泉闭眼回神之际,就已经大约莫参透了其中端倪。他翻掌唤出了血玉灵玺道:“你,若是只为得摒除正念,从而混入‘血玺灵域’之中……恐怕不出一年半载就能功成身退。可你,一待就是十多年——这十多年的光阴,想必你就是为等我父上前往皇陵祭奠太祖,方才苦苦忍耐的罢?” 啪啪,啪啪啪!姜往生不由得拍起了巴掌,笑靥盈盈道:“诶呀呀,你这小娃娃……果真是我姜某人最值得骄傲的亲传弟子呐?不得了,不得了哟!只不过呐,为师知道你——定然猜错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第520章 罢剑之约 黄泉冷眸一横,问道:“什么天大之事?” 姜往生又向那‘明尊邪神’缓缓移近了两丈道:“你,一定以为当时是为师偷偷潜入太世祖皇陵,掀开你老祖宗的棺材盖板,再挖走他留驻人间五千多年的灵魄的罢?” 黄泉上下打量着姜往生,不用他明讲,所有人也明白他必是这么想的。可反之一念,以这姜往生一毒子的奸邪歪术……他又怎可能道出轻易道出实情? “怎么,莫不是……我老祖宗还会借尸还魂,来请你用他灵魄不成?” “诶,你这小子总算猜错了。不过,也非常非常地……接近真相了。” “真相?哼,你且说说看,你口中的真相是什么?” “请我用你祖宗灵魄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的爹、前朝的太周之帝——黄胤正!” 黄泉听闻此言,两撇剑眉霎时皱得和下油锅的毛毛虫一般蜷曲。他不由得甩手喝到:“不可能!我父皇他……无论遇到何等大的险阻与艰难,都不可能出卖自己先烈英灵的!” 姜往生哈的一笑,回首望向那对眼波泛着坚毅之光的双眸道:“你错了,我并没有给你爹设下什么艰难与险阻,这一切……都是他尽心竭力求我做的。包括,保护你这本该早就死在五年前那场屠城之役中的——小太子殿下!” 黄泉陷入了迷思,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境遇与命运……仿佛一直在被根根无形的丝线所控制、所拉扯:‘父皇他,难道就是为了保全‘太周皇室’的正统血脉,方才以‘先烈英灵’与这魔头作交换的嘛?不可能,父皇绝对不是这种心胸狭隘的昏君!’ “黄幽海,莫要听他胡说八道咧!” 猫老三挑起了‘将军木剑’,再度凝起了阵阵剑光道:“当世三魔君之首……也不就是只天上的‘煨灶猫’吗?咱们四个人、四柄剑,照样送他早登极乐去!秃子,你最厉害,你先上!” 他说完这话,便瞟了眼身侧的秃顶老头。这不瞟还好,一瞟了这么眼,他整个人都凉了半截。因为:他惊愕地发现,那‘秘密’的眼里……倏然没了剑光?!且其周身殷红的‘血修罗杀意’也逐渐变浅变淡,最后就好像是一碟朱砂颜料里注了三大缸水,是连半点的红色都瞧不见了。 难不成,这姜往生还能压制住‘天下第一剑客’的极上杀意?想罢,猫老三提了提自己的灵气与杀意……完全没有任何阻碍!他猛然又追问:“喂,秃子,你有毛病喇?还不赶紧用你那天下无敌的剑,来杀掉这个祸乱东玄人间的大魔棒槌嘞?!” “不,不成。” “喵?什么不成?!” “这个姜往生,对付不得。” “喵嘞咪,怎么,你觉得你斗不过他?” “不。你们众人合力,兴许能够与之一战!而我,却不能出剑……” “你……你这臭秃子,脑子是不是吹凉风吹傻了?大敌当前,你和我说你不出手嘞?!” 秃顶老头叹得一声,瞧着那东首人间道中的‘太周太世祖’和其掌心的‘轩辕剑鞘’淡淡言道:“我与故人有约在先,因而不能在此与这‘净世教主’为敌……希望诸位,谅解我。” 有些人说的话,那就像是烙铁烫在了钢板上,是怎生拿刀子割剌都挖不下来。这秃顶的秘密,显然就是这种说一不二之人。因而,猫老三只得啐得一声,高喊道:“二位,我等一齐来对付他!” 说罢,他赌气似地甩出了自己最为拿手、最为致命的自创剑法‘追魂十三剑’,刺向了那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姜往生;那鬼三郎见之,也便应喝得一记,用出了‘鬼剑七绝’中压箱底的一招,随之斩去;而黄泉……却像根冰锥子般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他眼瞧着那卷云流水般的两剑和巧挪虚闪的灵影,垂首捏紧了天帝之剑道:“师父,离大师!若是你一定要与我西漠正道为敌,那……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喊你‘离大师’了!你我多年的情分,也必然只能像是泡影一般化为虚无……你,最好再考虑一番罢?” 姜往生回避当世两柄杀剑之间,依然可以咯咯连笑、斩钉截铁地答道:“不必了,你的这番好意……为师也不会心领的。你我的师徒情分,今朝便一笔勾销!出手罢,你无须念及旧情,对我心慈手软的!因为……你们所有西漠正邪两派加起来,都不会是我‘六道功成’之后的对手!” 说罢,那姜往生双掌左右一推,以浑然的灵能冲开了‘猫老三’和‘鬼三郎’。他又口念了三五句经文,勒令那‘六道伏天阵’中的地狱道——炼狱魔中君、饿鬼道——噬魂大天鬼、畜生道——九荒天龙皇、修罗道——千手修罗帝和人间道——太周太世祖齐首转向阵中央的‘明尊邪灵’,并一道轰出各自最为高强的灵魔功法! 霎时间,那岩浆魔流、饿魂大潮、百战天龙,以及‘千手修罗帝’挥出的万道刃光和‘太周太世祖’剑鞘内的杀意幽灵皆势不可挡地冲向了巨阵之眼。 嗙嗙!嗤嗤嗤!一经相接,这五道强盛的灵功便不住地抵消起了回旋在邪神四下的魔息。远远望去,就恍如是五条材质不同的巨型锁链,牢牢囚禁住了这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明尊邪灵’,令他扭曲痛苦、魂力大削! 一轮攻罢,明尊邪灵的英气已弱了三分,不复方才之勇。 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竟会连番中了奇招与奸计,令自身灵魄唯有禁锢在肉身之中,不得发挥出正真的实力。 姜往生捏住了自己肉身的脸颊,嘻嘻笑道:“昔日的日月大神尊,如今的明尊邪神……哼哼,这‘天之道’的位置由你担当,那是再也合适不过了。” 明尊邪神咬着牙齿,眼珠内的日月之光已然流散无力。他喘得几口粗气后,不禁怒骂:“你……你这天猫小贼,居然敢暗算于本尊!待我破阵而出,必要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姜往生却气息平缓,像是在喝茶一般地自在:“呵呵,你就不要再逞什么口舌之快了。你被秘密的剑封魂,又中了我的六道伏天之阵……就算你有一千、一万条腿,也休想破之而出!哈哈哈!” 明尊邪神还不信邪,又往复欲要冲破这道阵法。可无论他如何驱动自己可用的魔息魂力,皆如断足之虎那般,无能冲破海外精钢所铸成的坚固牢笼。直到他试了第六次,他终于不试了……这,并不是因为他魂力不复,也不是因为他已经选择了放弃投降——他,只是感觉到了有种无形的浓浓困倦之意,已笼罩着他的意识灵魄…… “姜往生,你究竟想做什么?还不赶紧放开咱家‘明尊大神’?!” 那魔宗明王之中,唯有忠心耿耿的牛面明王——阿里斯塔捂着胸口血流不止的剑伤,喝道:“你、你若是欲要伤了大神的半根汗毛……我无相神宗必倾全员来合力杀你!” 姜往生并没着急回答,他的双眸……直盯着那眼皮不住合拢的明尊邪神。只等后者的瞳孔越来愈混沌、迷茫之后,他方才冷笑道:“全员?合力?阿里斯塔,这么多年下来……你怎生还是傻得这么天真、这么可爱呢?” 阿里斯塔不明白姜往生的话中之意,他转眼瞧向宗主白无命。只见白无命负着背,好似……全然没有任何出手的意图?他猛然大喊:“宗主大人,人家‘净世教主’都光着拉完屎的屁股,骑到咱们脑门子上来嘞!您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看好戏呢?” 白无命并没有讲话,他只是如星空般寂静地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发言出声的,却是另外一侧的那个伪装出来的小人——波多摩哼笑道:“阿里斯塔,你真是蠢得离了三页谱。这姓白的两兄弟,本就都藏着一肚子的坏水,想着要借由门下弟子来控制‘明尊邪神’。如今大局已定,他们也注定失败……还不如安安静静地呆在一旁,顺服我‘姜大教主’的旨意嘞!” “姜大教主?你这墙头草、九头鸟,究竟是哪门哪派的?!” “哈,你别激动嘛?我现在……自然还是咱们‘无相神宗’的人咯?” “‘现在’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待会儿打算大逆不道、叛变我宗吗?” “哼哼,不不不……我,从没打算叛变我宗。我所做的,皆是为本宗的未来着想。” 言道此处,波多摩便正巧飞到了姜往生的跟前,护住了后者道:“只不过啊,我领衔神宗以后……就是净世教的西漠分舵了。新的宗名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叫作——净世神宗!怎么样?是不是比‘无相神宗’响亮多了呢?” 说罢,那六猢狲、猪师弟和三目狗郎皆纵身守在了‘波多摩’周边。看他们瞪目圆睁、灵气四溢的精神模样,好似也早就参与到了这伪小人谋权篡位的计划之中,故意保存着自身的斗战之力。 第521章 六道功成 只有阿里斯塔这头蛮牛,独自一人面对着众叛徒。 仿佛其余的明王、精英弟子们……全都默认了自己即将沦为‘净世教’鹰犬的事实。 阿里斯塔鼓吹着鼻息左顾右盼,两道鼻环随着温热之息叮当作响。喘息了三五口气后,他眼珠暴起了红丝,周身被体内激发的热炎团团环绕道:“好,即便只剩我一人,我也要和你们这些卖宗求荣的混账一决生死!” 说罢,只见他四围如火蛇般的烈焰簌簌地钻进了他肩头所扛的铜柱之中……不久,这铜柱便愈发转红、又变得橙黄发亮,其热意之强盛……就连自己主人的皮肤都被烫得呲呲发烟!可是,正当阿里斯塔预备铆足浑身气力跃起,冲向‘波多摩’等叛徒之时……一个人,却闪身立在他面前,并以磅礴的灵力止住了他。 这个人,不是别人。 正是先前不为所动,在旁冷眼旁观的万相宗主——白无命。 阿里斯塔一愣,两枚锃锃发红的眼珠一瞪道:“白无相,你什么意思?本宗临危……你不出手正法也就罢了,还要阻止我清理门户?!” 白无命冲他斜了眼,旋即望向顶头的那批魔宗叛徒冷笑道:“阿里斯塔,你确定我这是在阻止你清理门户……而不是在救你的小命吗?” “宗在人在,宗亡人亡!我阿里斯塔,自拜入神宗起始就天天把脑袋拎在手上嘞!” “呵呵,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无畏的牺牲,却是和爱上负心人一般……是没有意义的。” “那……那你想怎么办?!身为一代宗主,你就眼睁睁瞧着我宗历代基业断送于此吗?!” “不,我只是想亲眼看看,某些自诩‘伪小人’之者的下场……究竟会有多么悲惨……” 听闻此言,那波多摩的眼珠一敛。他刚想别过头去,给‘姜往生’拍一串恭维至极的马屁……却不料!一只看似消瘦,但气力无穷的森白手掌却像捏小猫般扼住了他的后颈,并将其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诶呦呦!” 波多摩吓得一跳,忙又哭又笑道:“教、教主大人,您……您这是在做什么?” 姜往生露出了银钩般的冷笑,道:“你,今日能背叛万相宗主,明朝……指不定就能背叛我啊?若是让你这厮活在世上……那于我、于净世教,都会是一种威胁的。” 波多摩不禁连声求饶,并拿出了卖娘葬爹的决心道:“教主,您老听我解释呐?小人……小人我和‘魅长老’情投意合,实乃上苍所配之良缘。所以我才甘愿拜入贵教门下,成为内应的……嘿嘿嘿!” 姜往生狐疑一声,旋即转望那胸脯已大半悬在外头的‘魅长老’问道:“他说,和你情投意合,乃天赐良缘。你,想不想要和他喜结连理、白头偕老呢?” 只见那魅长老充满浓情的眼波,徐徐地向波多摩投去了爱意……可很快,这爱意就成了恶毒毒的卑劣快感。她哼哼道:“仰慕我的好男人,排队都能排到上天极去了,你……又算是老几呢?论打,活像一条虫;论床上功夫……那更是一条蔫了的小毛毛虫!呵,也不撒泡尿照个全脸儿……老娘,会要你?!” 波多摩早就晓得这女人多情,但着实没有想到她如此无情!他抿了抿口水,好言道:“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那是要比大北海底还要深!魅儿,咱好歹也相处了二十多年了,你怎可以如此绝情呢?” 魅长老阴森森地一笑,瞥了眼北冥凛道:“绝情?老娘都把身子给你享受了二十多年,你还不知足吗?再说了,和我相处二三十年的男人,大概十来个;和我‘百日夫妻’的男人,那是更有百八十个;而和我‘一日夫妻’的……只怕像天上的繁星,是数都数不清!难道,老娘每一个都要当一回事、付出至死不渝的感情吗?可笑的男人,哼哼哼!” 这番话着实令在场所有听闻者都觉得恶心。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便是贞洁与名气。若是有个女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烂自己的贞洁与名气……那她,就不配做一个女人,更不配做人。这种女人,本该是遭到全场白眼和暗骂唾弃的,可眼下所有人的眼珠却并没有定睛在她的身上…… ——因为在那‘六道轮回阵’中,乾位‘天道’所在的方位忽尔法光大作、灵雾弥漫!雾中,更是悬起了高低错落、成百上千的金身佛陀罗汉。而它们正中间的位置……则是有一尊坦胸露乳、掌托日月的金面大佛隆隆而升,其威严之容……愣是令其余五道之英灵,皆心胆巨震! 谁都猜得出,此乃姜往生口中的‘日月大神尊’;可谁也认不出,这看似慈眉善面、法力无边的神佛……居然就是先前那杀人如麻、漠视生命的魔中之魁首——‘明尊邪神’所幻化而成的。 “唵(ong)嘛(ma)呢(ni)叭(bēi)咪(mēi)吽(hong)!”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萨皤啰罚曳,数怛那怛写,南无悉吉栗埵,伊蒙阿唎耶……” ……还未等众人有所反应,那‘天道’阵中的众佛众僧便各自诵念起了《六字真言》、《大般涅盘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等佛门经典。而姜往生的口中,则道:“本教主,方降服了‘日月大神尊’,成了‘六道轮回神功’。如今,正缺一人来祭我功成,这人选……怕是非你鹰神波多摩是也!” 波多摩察觉不妙,忙就凝出灵气翅翼、扑腾着奋力挣脱。可是,他如今就算长出了八条翅膀,也如同是小鸡仔般被老虎叼着,没有半分脱逃的可能!于是乎,他气急败坏地倒合双掌,催动‘金翅神功’向姜往生的周身要害扇去! 歘歘,歘歘歘!一阵宛如凤翅般偌大的羽翼光弧,若是密集地劈砍在眼下任何一人的身上……那都足以将那人大卸八块、再剁成肉糜。但偏偏,这手绝技是用在了姜往生那千锤百炼的金刚之躯上! 这些羽翼光弧,到底不如黄泉、鬼三郎、猫老三和秘密的剑,到底还是没有伤及姜往生的一分一毫——不对,应该说是就连他的一截头发丝儿、一片指甲盖儿都没有碰着!这姜往生,依旧和灵元归窍后一样,神清气爽、面露傲光! 望着波多摩面具后的那对惊惧双眸,姜往生淡淡笑道:“不必害怕,因为很快……你就不会有痛苦怨毒和对人世的贪恋了……你,即将光荣地成为西方极乐之土里的一绺烟尘!” 说罢,只见他掌心是有浓浓酒气透出,将波多摩全身上下连同八根狭长的翅翼统统包裹……旋即,轰然之声贯穿了百里云雾,白色的炎柱亦像是定海神针般赫然顶天入地! 伴着撕心裂肺的嚎叫,波多摩的灵压、翅翼、衣袍……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被那‘净世洁炎’烧成了灰烬;再不过一弹指,他的皮肤、肌肉、内脏也皆被焚毁成灭;唯独那带有怨毒表情的骨架和灵脉,还稍稍多支撑了片刻……但片刻之后,那森白骨架和灵脉气海也受不住奇热、化为了虚无的泡影! 他整个人,就这么没了、不见了、消失了。 无论是魔宗之徒,还是西漠正派之士?所有人的眼珠里,都透出了极度诡异的目光。 他们实在不敢去相信:这‘无相灭宗’昔日的二把手——鹰神明王波多摩,居然会被人一招就从世界上彻底抹去!即便是亲眼所见,他们也都难以承认! 姜往生低头垂视这这些带有恐惧神色的双眸,颇为快乐。他喜欢别人惧怕他,喜欢自己高高在上,如同判官一般随时能在生命册子上勾画旁人的名字。可当他将视线,扫至了那个干瘦、秃顶的老头时,却也不自觉地沉下了弯翘的嘴角,摆出了个颇为奇怪的表情。 两者对视良久,秃顶老头终算开口问:“魂已取之,人也杀得。你,该走了罢?” 姜往生冷笑了声,淡淡说道:“放心,本教主不会要这群蝼蚁的命,更不会要我心爱徒儿的命……我只消知道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会带着我的人和阵法一块儿回去冻土,再也不插手西漠的狗屁混账。” “什么事情?” “自然,是‘黄胤正’托你的事情。” “哦?黄胤正是何许人也?老朽……怎生从来都没听说过此人?” “老前辈就莫要装傻充愣了,您那‘轩辕神剑’从何而来……还需要本教主解释一番吗?” 瞧着姜往生那自信而又阴沉的眼目,秃顶老头笑了——笑得像是在风中摆动的一束芦苇。他长叹一声,道:“既然,姜教主你都看穿了,那老朽……也就没有必要继续装糊涂了。胤正皇帝的确将祖传的‘轩辕神剑’作为赠物,托我去办一件事情。只不过,这件事情是个天大的秘密,恕我……不能告知于你呀?” 第522章 手势哑谜 姜往生闻之,脸上那银钩般的笑容丝毫不减。 他喊了“秘密”这两个字三五遍后,方才言道:“我知道,这件事的确是个天大的秘密,且前辈您……一向是不肯轻易吐露自己秘密的。不过啊,您老人家却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姜某人,可不会白白让您道出一切的……” 秃顶老头的眸线一敛,盯着这姜往生怎样都看不透彻的面容道:“难不成,你是想用‘胤正帝’托你所办之事,来换老朽的这个秘密吗?呵呵,这恐怕也行不通,我……与他有君子契约,绝不可向旁人道出有关此事的只言片语。若违此誓,就要万劫不复呐!” 姜往生依旧淡定得像是一尊铜像般,瞧着前者道:“前辈,您老多虑了。假如我有一种方法,既可以让你清楚明白我和‘黄胤正’之间的秘密,又能够让你不违背誓言、躲开眼下的几十双耳朵……你,又想不想要来和我姜某人换个秘密呢?” “呵呵,用灵识吗?” “不,方圆百里内皆有修灵高手,灵识也不保密。” “那,总该不会是打手势、猜哑谜罢?” “正是如此!我的这个秘密,只需要用手打一个手势就足矣!” “哦?你怎生确定,老朽的秘密也只需要打个简单的手势就能道清楚?” “哈哈哈,我当然能确定!”姜往生仰面大笑,朗声言道,“因为,我敢打赌,他‘黄胤正’托我们去办的……是同一件天大的事情!且,他有可能还不止托了我们这两个绝世高手!” 这一轮轮的言语,就像是骨牌般一推二、二推三、三推向无穷无尽……谁都不知道,这‘黄胤正’打的牌,究竟是什么面貌?可是,谁也都会想要纵上青天、鸟瞰大地,瞧一瞧这骨牌到底能组合成哪样的图画? 秃顶老头本就叫作秘密,他……自然也对天下间所有的秘密非常感兴趣,且是越大、越奇、越奥妙的秘密,他越是忍不住想要去弄明白。因而,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三个顽劣的小鬼头拿着六根狗尾巴草挠得直痒痒。他终于忍不住了,道:“好,咱们只比划、不交流!” 姜往生哈哈大笑,点得点头便开始纵声倒数:“三、二……一!”说到这最后一个字时……两人的左手,居然同一时间指向了苍天,就好像是两座日晷的阴影一齐指向了子时;而他们的右手,也似是商量好了一般向脚底那魔宗废墟一指。 这是什么意思?就当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打完了手势之时……秃顶老头忽就手型一变,缓缓指向了一个人;随之,那姜往生也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将手指也挪向了那黄皮肤少年的脸颊之上…… 黄泉愣住了,半晌都张圆了嘴没说出一个字。 他已然没看懂,对方两人第一个奇怪手势的意思是什么?更不用提,他们第二个手势指向自己,究竟又代表着什么特殊含义? 当事人都无法洞悉之事,那旁人就更无法洞穿了。此时,无论是正派的巨擘还是邪派的明王长老,他们的眼珠里无疑都捣上了一层厚厚的糨糊,迷得是七荤八素。唯独,只有那悬立天端的两人,都露出了豁然开朗的笑意。 “前辈,我心愿已了,您老呢?” “老朽也一样。” “既然如此,这西漠的烂摊子便与我‘净世教’无关了,你……不会拦阻我等罢?” “不会。” “那便好呐!只消你不拦我,那这干自诩正派之士……也不会来自寻死路、找我麻烦的。” 说罢,姜往生便垂首扫视了一圈底下所有的修灵高手们,浅笑道:“诸位,青山千秋、绿水万载,你们与‘无相灭宗’之间有何恩怨情仇……那都与我‘净世教’再无干系了,告辞!” 就在秃顶老头代着众人拱手,欲要送这‘瘟神’赶紧走时……有一个人,如箭羽般窜上了天端,并牢牢捏死了姜往生的手腕子。这人,正是胤正皇帝的独生爱子、太周宗室的嫡传太子爷——黄泉,黄幽海。 黄泉眼目一凝,瞩着姜往生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道:“你,先别走!” 姜往生呵呵一笑,道:“怎么,我的乖徒儿?难不成你留本教主……是要请客谢师宴?” 黄泉没打算和对方打马虎眼,他只皱起了浓密的眉宇问道:“你得和我如实招来,我父皇他……究竟和你立了什么约定?还有,你们之间究竟还有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见得自己主子被人吼骂,那‘净世三老’便都纵身上前,欲要拿下黄泉。可三人还未离近,那姜往生便抬起了另一只手向他们示意不必动粗,并道:“诶呀呀,你小子刚才耳朵是间歇失聪了?还是怎么的?我们都说过了,此事最多只能打哑谜,可不能说出来。你就……自己凭聪明猜一猜罢?” “不成!你必须明白告诉我……告诉我这一切的始末!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难不成你今日刚出师,就要杀了我这不辞辛劳教导你五年的师父?” “不,我没有本事杀你。但我却有办法拖住你,不让你回去冻土大陆!” “呵呵,你小子是知道我不能杀你对罢?”姜往生浅笑了两声,旋即另手比出了金光灿烂的诀法道,“但是!我却可以杀死你的朋友、你的爱人、你的下属……甚至是你的敌人!” 话音一落,只见‘六道轮回阵’之中,那‘天道’内的罗汉们陡然间诵声愈响,并引得那正中位置的‘日月大神尊’睁开了如寒月般冰冷的右眼!此眼一开,那天上高悬着的月亮也仿佛苏醒了过来,并如同吹皮球般越鼓越壮、愈加阴冷! 转瞬后,寒风便自天际啸然刮来——呼喇,呼喇喇!顷刻间,就落下了白茫茫的飞雪与冰雹,将这整片荒漠都抹去了蒙蒙褐黄,染上了无可覆盖的绵冰白之色。这种冰天雪地的画面,光是用眼睛看就能让人想到光着身子站在腊月风里的感觉,更别提身在其中了。 那些火灵能力低微的修灵者们,没被寒气吹上两记,浑身就已经结起了一层厚实的冰壳;稍有些火灵能力的,尚且还能凭着自身的热气,来奋力抵挡片刻。但片刻之后,他们也便脸颊通红、唇色发紫,整个人颤抖得像是在发作癫痫怪病;唯独如白无命、鬼三郎、北冥凛等零星的绝顶高手,方才能立于傲雪之中镇定自若。 可这镇定自若的风度……也并没有能持续太久。因为,那更冷、更寒、更猛烈的寒风,已经一股接着一股地刮来,他们就像是极地的狼群一般吞噬着所有地面上所有生灵。且这寒风之中,还夹杂有如同极光般五彩流转的月之华,但凡只消被这冷月光波所碰触……那无论是云、是人、甚至是空气和净世洁炎——都会被其冰封禁锢! 黄泉瞧着底下一具具千姿百态的冰雕,心中已然不忍。 而当他瞧见那彩绸般的‘冷月光波’快要靠近妙琳、北冥凛和岳芝瑶之时……他,总算向‘姜往生’服了软,松手叹气道:“你赢了,姜大教主……” 姜往生呵呵一笑,道:“这,才是为师的宝贝乖徒儿嘛?哈哈哈!”说罢,他便收起了手指、撤去了诀法。随着‘日月大神尊’的闭目,那冷月也像是泄了气般,缓缓地又缩回了原本的纽扣大小。寒气,自也逐渐地如雾般退去。 “姜往生,希望你能行在正道之上,切莫再要将净世洁炎烧向东玄大地了……” “呵呵,你就放一百八十个心罢!这东玄人间,已经容不下本教主这尊大佛了……” “哦,如此说来,你是打算要上天入地、与那天人恶鬼相抗了吗?” “这,我就得套用你背后这位老前辈的话了——这是一个秘密,请恕我……无可奉告。” 黄泉,听完“无可奉告”这四个字后,便也无话再说。他只单单地瞧着姜往生,看着他再度命令‘日月大神尊’张开左眼,使那炎日无穷的炽热来炙烤这片冰天雪原,使其再重回沙漠荒原本该有的苍茫面貌。 “再见了,诸位!” 朗声道罢,日光霎时爆射出了谁人都无法睁眼的万丈金光! 良久,黄泉等众方才能睁开眼目,瞧着已然变得空荡的四下荒漠……和那分崩离析的‘明尊邪神’的巨像。 此时,谁都明白:这姜往生和六道轮回阵,以及他手下的阴阳二使、净世三老……都已经随他乘光北去,不会再复来。 黄泉叹得一口气,摇头甩去了与‘离肠’有关的所有记忆画面。他,现在容不得由着性子去感慨。因为,还有一群难以对付的无相魔徒们……在等待着最后的大决战! 秃顶老头垂视向白无命,淡淡言道:“你,还是命弟子们束手就擒罢?老朽,虽未必能在百招内斗赢‘姜往生’和‘明尊邪神’……但对在三招内取你性命,还是颇有心得自信的……” 第523章 兄弟恩仇 天下第一剑客下的最后通牒,即便语气再委婉……听来也是声若九天惊雷。 所有在场的‘魔宗明王’无不被这雷声恫吓得心惊胆战、头脑晕眩,觉得此番若是一战……那自己必要成了棺中死人,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可唯独那‘白无命’依旧是一脸的淡漠表情,好似看透了生死轮回一般久久不语。 “白无命,你不要命……我们还都想活下去!” 见得如此,那象神迦尼萨便冲自己的宗主吼道:“人家老前辈已经放了咱们一条活路,你就别再争强好胜、逞一时英雄,赶紧些下令投降罢!” 白无命只斜眼鄙夷前者,并没作答。而他身旁忠勇的蛮牛明王——阿里斯塔却大啐得声道:“迦尼萨,你这妖婆娘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你难道忘了,自己在加入神宗之时……所立下的重誓吗?要鞠躬尽瘁、永不叛宗!” “哼哼,誓言……只不过是人讲出来的话,只要是人话……有必要当真吗?” “你……你简直就和猪狗畜生没什么两样!人,是要讲忠诚和信用的!” “呵!愚昧的信用,那是一文不值的。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那才连猪狗畜生都不如……” “无可救药……你已经无可救药嘞!你这样,死后如何有脸来面对本宗的先辈列祖?!” ——阿里斯塔越说越激动,他转头遥望向天际的秘密与黄泉二者,朗声言道:“纵使今天,我阿里斯塔命丧黄泉,我也绝不会……” 话还未说罢,他的头顶心已经砰的一声开了花,真的命丧于黄泉。不过,这出手之人并非是身为天帝选子的黄泉,而是那一直绕行在阿里斯塔身后的六猢狲、猪师弟和三目狗郎! 嘭嗵一记巨响! 那‘阿里斯塔’肩扛的铜柱陡然坠落,其火焰与热力愣是将沙石都烤得通红。 通红的,还不止沙土。那一左一右、死死夹着阿里斯塔那壮硕身躯的‘六猢狲’和‘猪师弟’……他们的眼珠和半边身子都红得像是燃起了毒火一般,映着心狠手辣的光。 只等阿里斯塔那明亮的眼珠里没有了颤动的波光,整个身子宛如抽走了骨头般跪倒之后……那沾满了豆腐般浆液的狗首杖头,才缓缓地从前者脑壳上移开,拉出了一道道粘稠的白丝。 那三目狗郎喘着粗气,再戳了那阿里斯塔的尸首数下、确定他再也活不转来后,方才唤来‘六猢狲’和‘猪师弟’朝那秃顶的秘密跪下道:“老前辈,这阿里斯塔心中极恶、死不悔改!晚辈只得将其击毙,来表示我等三者改邪归正的大决心呐!” 六猢狲也连连叩首道:“不错不错!咱们早就受够了‘波多摩’和‘白无命’这对魔头的摆布,早想要找个机会来重新做人嘞!你说是不是呀,老猪?”那猪师弟也佝偻着肥硕的身躯,忙应和道:“是呐,当然是呐!如今见到剑神驾临,我们便就等到了这个机会啊!” 谁都不相信,这三人会真有什么改邪归正的大决心!他们,只是没有了‘波多摩’这根主心骨,便如若是墙头草一般……哪边强就往哪边倒。可作为正派一方,却无法质问他什么……毕竟,人家也算是大义灭亲地将同宗的明王给一击送上了西天,也算是替正派除魔。 可是! 就在秃顶老头叹息一声,想要叫他们自废灵能之际…… 忽有三道庞然的魔面禅力,像是千万条七窍虫般钻进了三者的鼻孔、眼珠、嘴巴和耳朵里,啃食起他们的脑袋、损毁着他们的灵脉与气海。 三目狗郎道:“无……无相禅功吗?!” 六猢狲吼道:“啊!!这禅功怎生……怎生压制不住呐?!” 猪师弟嚎道:“老、老猪我快不行喇!好疼、好痒、好难受呀!!” 三目狗郎眼珠一转,催促道:“你们别怕!这禅力并非无能抵御,只消我等互相运功……就定能逼出禅力!来,你们两个先给我……给我运功!!” 生死之前,这些没有忠义之情的人怎能互相信任?那‘六猢狲’说,先给他运功逼毒,他手脚利索;而那‘猪师弟’也嚷嚷着要两人先让他,因为他灵阶最低。辩了半晌,三人始终都不肯妥协。 很快,他们就像是疯了般在沙土里来回打滚,并死命地抓挠着自己不断长起喜怒哀乐四种魔面的四肢、躯干与脸面。未过多久,他们仨就把自己抓成了血肉模糊的大肉块,和那阿里斯塔一并横排躺尸风中。 望着眼前排得格外整齐的四具尸首,白无命兀自巍然不动。 只不过,他终于开口说话了:“明明有机会活下去,却偏偏不肯互相信任。这种下场,也是他们三个活该如此……对罢?白无相……” 白无相?众人听闻他这番话,心里不禁就打起疑问:这‘白无相’……不就应该就是他万相王吗?唯有黄泉、鬼三郎等一小部分人才清楚,他喊的……乃是眼下缓步从西首燃烧废墟中走出火幕的那个狂龙! 狂龙白无相,来到了那四具尸首的跟前。其中,六猢狲、猪师弟、三目狗郎的七窍之里,皆有浑然的暗紫禅力钻回了他的袖袍裤管之内,如同倦鸟归巢。众人见得此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催出禅力为‘阿里斯塔’复仇之者,却是眼前此人! 白无相冷笑了一声,淡淡说道:“我,其实并没有给他们活命的机会……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们这种人是不可能信任彼此、先去拯救对方的。毕竟,只要一入我等神宗之门,就连亲兄弟之间都不可信任!更何况……是那些没有血脉渊源的同门呢?” 白无命静静地望着自己的亲兄弟,好似就算隔着那层面罩也能瞧见其百年未消的余怒之火。他道:“无相,你是不是一直记恨我,觉得我设计夺了你的宗主宝座?呵呵,那是一定的吧?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夺了你的宝座之后,却不来个斩草除根呢?” “这,还不简单吗?” “哦?我倒要听听兄长的高见。” “哼,你打小就嫉妒我比你强,所以想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凌驾于我之上!” “你若要这么讲,那也没错。我,的确嫉妒你,不过……我当真从未想过要加害于你。” 白无相啐得一声,道:“你没有想过要加害于我?哼,可笑、可笑!你若是不想加害我,当年为何要在我重伤未愈之际,往我的茶汤里灌灭灵的毒药呢?你又……为何召集座下弟子,来擒拿我呢?” 白无命沉默片刻,倏然缓而道:“我,必须那么做。因为,我若不这么做……咱们神宗其余十一位明王之中,也定会有人这么做!他们若是有人做了,那可就不是给你喝什么灭灵汤药、将你强置为‘狂龙明王’这么简单了……他们,必定会要你的命!” 闻之,白无相一时间也对自己兄弟的用心难辨真伪。不过,有一点他却是认得真真切切的……那便是:无相灭宗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同宗之情。有的……全是权力与地位的势利团契! 无论死于净世洁炎的波多摩,还是被他用无相禅功惩戒的六猢狲、猪师弟和三目狗郎,甚至如今在远处冷眼旁观的象神迦尼萨、鹿神司空行等等……他们有哪一个不想谋权篡位,登上这万相宗主的宝座?他们,都恨不得这代‘万相王’早死早好。 “那你为何,当初不选择护在我身边呢?” 白无相依旧不甚相信这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兄弟,只小心提防着再问:“你当年大可以来见我,并告诉我你有保护宗主的意愿!这,难道不是更完满的解决方法吗?” 白无命摇了摇头,好似是看小娃娃般瞧着自己的兄长道:“无相,你还是太天真了。我若是告知你我的意愿,你会相信我吗?你会……放心让我每天十二个时辰守都在你的病榻之前吗?还有,你若是‘波多摩’这种伪小人……会不趁机联合六猢狲、猪师弟和三目狗郎,来要我们两兄弟的命吗?!” 白无相又再度陷入了沉默,因为他……是他自己,他也非常了解当年的自己!若是真按照自己所想的完满方法来行,自己定会逞强好胜、疑心多虑,不让白无命来全权守卫。且就算是有了白无命相守,凭他那时决战三宗后虚弱的身子……又怎可能抵挡以‘波多摩’为首的那群疯狗的围杀呢? 他,不断地连问自己:‘我,难道真错怪了无命吗?他当时那么做,只是一心为了保护我,而不是为了什么宗主之位、嫉妒之心?’扪心自问之间,他依然拿不定主意,无法确定自己的亲兄弟是否对他出于真心。 可是,就在他不置可否之际…… 那‘白无命’倏然间扬起了体内十成的邪练禅力,向他的正门一掌劈来! 第524章 奸雄陨落 “你?!” 白无相当即眼珠一定,运起同样强盛的‘邪练禅力’护起周身之体! 可让他觉得吃惊的是:眼看那白无命的掌力就要强压而来了,但偏偏……对方就收住了手,如同精心雕琢的冰像般杵在了他的跟前,一动不动! 砰、砰! 忽听背后,炸响得两记! 那是有人从背后以强劲的灵能,轰击了邪练禅力凝成的魔面盾壁! 白无相转过头一看,那……正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撕成千万碎肉的‘象神迦尼萨’和他的亲传弟子‘蛇尊舌菩提’。 迦尼萨要他的命,他并未觉得稀奇。甚至,他觉得就算是那白无命来取自己的性命,也是在他意料之中,他是连眉头都不会眨一下的。 可是,这‘舌菩提’就大大的不同了。这个女人,乃是从小女孩的时候就被白无相亲自拣选,带回了魔宗之内寒暑不断地悉心教导。对于这份情感,说是像师徒,其实更像是一对父女、爷孙。因而,当白无相的眼睛凝望舌菩提时,竟然就不自觉地泛动起了难以置信的光。 白无相面具下的唇齿颤抖着,良久才问:“你,为何要杀我?” 舌菩提的眼中,满含着蝮蛇般的毒辣,道:“徒儿我……早就想杀你了!” 白无相疑惑不解,追问:“为何?为师平素可待你不薄啊!你怎可如此……狼心狗肺呢?!” 舌菩提不削地冷哼一声,歪过头道:“待我不薄?哼哼……的确啊,你传授了我一身的灭宗禁术和修灵妙门,我本该感恩戴德地侍奉你、为你养老送终的……不过,你当初选中我为徒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来呢?!” 白无相一愣。因为当年他正逢‘魔教大会’落败之后,一心只想要培养出彩的徒孙后辈来抗衡人才济济的‘净世大教’,故而在遇到灵根出类拔萃的舌菩提后……的确没问什么,就直接从战火熊熊的废墟之中,将她给带回了魔宗总坛。 “你,一向独断独行、自作主张……” 舌菩提满含厌恶地道:“你可知道,铁师兄被你带来这个鬼地方之前,可是‘南漠铁府’的落拓贵公子?还有影师妹,她家中可是有病重的老母亲,以及两个尚需要人照料的妹妹?” 白无相诚然不知。因为他一向很强、一向非常刚愎自用,也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决断,而不是听取旁人的心意。以至于,眼下他只有摇摇头,一问三不知:“我,的确不甚清楚。” “呵呵,那你一定也不知道,我们这辈弟子中最苦命的……会是我‘舌菩提’吧?” “你?你告诉我,为师到底又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何止是对不起……你强掳我回宗时,有想过我心有情郎、腹有孩儿吗?” “什么?!你……难不成你、你早就已有婚配?可那时候,你方才只有一十五岁呐!” 舌菩提瞧着自己的恩师,冷哼了一声道:“对啊,那时我的确只有一十五岁。可你有问过我,是否有婚配、是否已有身孕吗?你,当然没有……就和你处理宗内事务如出一辙!你总是固执己见、居高自傲,害得铁师兄家道中落、害得影师妹母死亲离、也害得我和夫君天人永隔,更……更是逼得我不得不把还未足月的孩儿都堕去!” 白无相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固执己见……竟然还会让心爱的徒儿受到如此罪孽与创伤。他不禁颤巍巍地问:“你,为何要堕去孩儿呢?那时候,你只消和为师讲一声,为师定会将你们母子安排得妥妥当当啊?” 舌菩提的脑袋不由得左右摇晃了数记,绿豆般的鼻孔里也哼出了两股不削的阴气儿道:“那时候?呵呵,那时候我哪找得到您呐?您忘了吗……当时一回到灭宗总坛,您老人家就躲进了密室里闭关练功整整三年,连吃喝拉撒……都要让弟子从暗格中来回转送!你说,你让我这个新入门的弟子,怎么有机会找到你呢?!” 听闻此话,白无相才像是推开了百年前的记忆宫门,想起了自己那时候的确在苦练《无相禅功》,根本没有时间来悉心管教自己的一众徒儿。他也想起了除开铁传声、舌菩提、影罗刹之外,那些个或是赴死、或是残废、或是叛宗被诛杀的百来个模样青涩的少年孩童……他们的眼睛,是那样的纯洁无暇、干净漂亮,却又同时忍受着他们不该承受的痛苦…… “你,够了。” 白无命见到自己的兄长眼波流动,便知其心房已破。 心房一破,岂能成活?他忙旋起周身呼呼大作的禅力灵能,道:“你们想死得快些,还是死得体面些?我‘白无命’虽然不像我兄长那般容易心软,但也能看在同门多年的份上……” 话到这里,白无相的手就挡在了他弟弟的跟前,并转身以小时候望着弟弟那种单纯的眼神瞧向后者,道:“这些年来,愚兄都错怪你了。你,想必一定都瞧出我的毛病,所以才想出各种方法来保护我的罢?” 白无命没有回答此问,但他的眼神之中……也逐渐流露出了弟弟对哥哥的那种仰慕与崇敬之情。良久,他方才道:“大敌当前,你就别再说什么蠢话了。但凡我们兄弟合力,要杀出一条血路……那还当真不成问题!” “不。逃,已经是万万来不及了。” “为何来不及?我们两兄弟,那都是有‘天魔之力’撑腰呐?!”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造孽太深,又毁得神宗覆灭……我若存活,天地不容呐!” “白无相!你这孬种,难不成也要像那个‘老家伙’一样横刀自刭嘛?!你……” 白无命的话,还挂在嘴边说着。可他兄长——白无相的耳朵里,却只能听见愈发响亮的嗡嗡耳鸣声。他,扫视向四周的断壁残垣和破窟废庙,心中不由得连声自问:我错了吗……我错了吗?我到底……错了吗?! 倏然,他长啸一声!旋即摊开双掌,撤去了所有的灵压与禅力,任凭那‘象神迦尼萨’和‘蛇尊舌菩提’的雄浑掌劲,如同两颗天外陨石那般直轰在其柔软的心扉胸间! 砰、砰!! 两声彻天闷响,震动了流云沙岗和废墟内外所有正邪高手们的心脏。 所有人脸上的肌肉、皮肤、眉毛、耳朵……甚至是眼底的画面,都凝固住了。这一刻,似乎谁都已经长了千里鹰眼、顺风长耳,当下就知道这两掌——要的乃是魔宗万相王的性命! 回声隆隆,天际也不知为何地漫起了殷红色的流云,下起了血红色的雨。黄泉的心里,刹那间也像是被砸顿了的刀子,猛然戳了一记。 他心痛,因为这白无相虽然杀人无数、作恶多端,但对自己心仪的弟子……那还是真心实意的。这就像是盗圣偷了价值连城的金银玉器,却全部拿去救济穷苦百姓一般——偷盗,必然是罪恶,也定将受到官府严惩!但救济穷人……谁能说不是积德行善呢?这,本就是两码事情,决不可混为一谈、妄称善恶。 “你这畜生,害死我孩儿……我非叫你死无全尸不可!” 可就在黄泉心中难受之际,那舌菩提居然还不依不饶,欲要再向白无相的脑门补上一脚! 这一脚,黄泉是绝对不会让他踩下去的,因为在他心中……是早已把这个灭宗的大魔头,当作了自己的授业恩师!他不管旁人叫他认贼作父也好、走火入魔也罢……反正他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心肠赤热的大呆子! 黄泉的侧首,又多了二三十根白发。他掌握着金光灿灿的‘三魂佛玺’缓缓落身,来到白无命与舌菩提之间道:“舌菩提,你大仇已然得报,不该再对自己的授业恩师如此残忍……我,是决不允许你辱没他的。” 舌菩提自知不是对方敌手,便捏住了拳头、咽下了气,嗤嗤冷笑道:“呵呵?你……究竟是正是邪?是善是恶?居然帮一个当世三魔君?!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刚才你……还叫那个‘姜往生’作师父,他也喊你作徒弟嘞!” 比屎尿还臭的脏水桶子,就这么倒扣在了黄泉的脑门上。不过,他并没解释的打算,只道:“我是善是恶,谁又能讲得准呢?善与恶,本就在不断变化,且你中存我、我中藏你。一个善人,也有作恶的时候;一个恶人,也有行善的可能……我,只是在帮一个与我有恩的大恶人,争取死前最后的尊严。” 这番话……那绝不是舌菩提的舌头,能够如弹簧般回击转去的。就算她嚼了再多人的舌头,她也只得支支吾吾半晌,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话,倒是被差点就踩烂了舌头的人,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渊儿,过来……靠近一些,让为师再好生瞧你两眼!” 第525章 双魁归西 墨龙渊——白无相临死之前……还只知道黄泉叫墨龙渊。 他艰难地抬起手,冲着黄泉那模糊的面孔伸了过去,眼眸中也流露出了悲情的光。 黄泉于心不忍,俯下身子紧握住了这只作恶多端、杀人无数,但也于自己有师徒之恩的手,道:“对不起,师父……我的真名,乃是叫作黄泉。墨龙渊……只是我为了要混入魔宗,而立下的化名。” 白无相并不吃惊,相反更是畅快地笑道:“呵呵,为师明白。为师……早在瞧见你那双清澈眼珠的时候,就明白你和其他所有拜入我宗的弟子……有所不同,且你……八成是心怀济世之念的热血青年……” “那您老人家当初……还为悉心栽培我,还试图说服我吸收明尊邪灵?” “唉!为师……早就知道你不可能听我的。我当初所为……只是为得要你破坏这场局!” “破坏这场局?难不成,师父你就是要让‘明尊邪神’无能降世?” “对。因为,邪神一降世……我宗就必灭无疑!咳咳!”话到此处,白无相一连咳了三大口鲜血,染得他的面具都透出了殷红之色。 见得此状,黄泉只连忙脱去了‘白无相’的狂龙面具,替他拭去了鲜血,露出那仙风道骨的苍白面容。谁也不会想到,这大魔头竟会长得如此清高儒雅、面目英俊。 “你,别再多讲了!” 望着这个熟悉的面容,那白无命霎时就绷不住地嘎然大吼:“赶紧运气止血!我和你徒儿两人以禅力相救,兴许还能保住你一条小命!” 谁知道?这白无相非但没有听从弟弟的话,反而还喝得一声、运起内息将筋脉震断,封死了自己最后的一条活命的羊肠小路!在责骂声中,他淡淡道:“宗在人在,宗亡人亡……即便我宗被视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那在我心中也是无可替代的重要……你,就成全我的心意罢……”说罢,他便堕入了死的深渊…… 白无命握紧了双拳,整个人微微地战抖着。他非常清楚自己兄长的脾气,也知道一个人若是没有信念地活下去……那该是何等痛苦的一件事?他如今,也和自己的兄长一样,没有了信念——因为他活下去的心念……其实也就是和白无相的这份亲情! 他褪去了象征着魔宗无上尊荣的万相金面,缓缓地盖在已然断了气儿的‘白无相’胸口,并将他同样生得天圆地方、玉树临风的面孔,朝向了黄泉道:“我兄长欲走,那我也没必要再独活下去了。你确实是位世间绝无仅有的天纵奇才,我和兄长……还有这神宗败在你手里……也算是无怨无悔了……” 还没等黄泉出言喝止,那白无命就戴起了属于他的狂龙面罩,并唤出百余条金光巨龙轰向自己的脑门顶心!嗙嗙……嗙嗙嗙!随着一阵如爆竹般的灵脉炸裂之声回荡许久,那狂龙面罩的下沿……已然淌出了一圈似是红蜡烛油的浓厚血浆。而白无命,也如同成灰的蜡炬一般,当真燃尽无命了…… 白无相和白无命双双躺尸血泊,黄泉却一星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甚至觉得,这对兄弟也并非是恶中魁首。他们……或许还有一些没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言明的秘密,逼得他们只有走上这一条不归之路。 正派人士之中,鲜有叫好之者。更是有如妙琳那般的佛门子弟,已诵起了经文替这两人超度。因为他们看到了人性,看到了这对白氏兄弟……也并非是如传言中所描述的那样泯灭人性、毫不将生命看作宝贵。 反观邪派众徒之中,他们倒是都为了自己能成活而松得口气。尤其是那象神迦尼萨的嘴上,更露出了令人厌恶的笑容道:“黄少侠,秘老前辈!迦尼萨自百年前,就已痛改前非、决定要在合适的机会杀掉这两个恶贯满盈的魔头兄弟了!如今,在下的心愿已然达成……就算是死,那也在所不惜了。” 这番话,本可以逼得正派人士无话可说,因为……她,的确是手刃了‘无相魔宗’的魁首,完成了西漠正派联盟本次的最大目标。谁若是站出来指责她……那便是对灭宗魔头心存怜惜,传出去日后也必将被江湖人士在背后指点非议。 可偏偏就有人,不在乎所谓的名声。首当其冲的,便是与魔宗万相王颇有渊源的黄泉、黄幽海。黄泉冷眼瞧着迦尼萨,哼哧一声道:“嗯,攘除魔宗首脑,你的功勋……着实是不小。这样吧,我不杀你,你自尽罢!” “为……为何老妪得死?” “你背信弃义、杀人如麻,这理由足够了吗?” “呵呵,黄少侠,您这就不通情达理喇……再怎么说,老妪我也是于正派有功啊?” “功,本就不能抵过。更何况……我也并非是什么西漠正派人士,我……就要你死!” 迦尼萨望见黄泉的眼睛如磨亮的钢枪般坚毅,自知有大祸临头。她赶忙瞧了眼斜上不动声色的秃顶老头,又瞥见了在旁抓挠胡须的鬼三郎……刚欲将藏在袖管里的手掌,戳向眼前这年轻人的喉咙核时——一柄剑,一柄环绕着浓雾的剑已刺穿她的喉头! 在旁的舌菩提呆木地一抬首,只见那持剑之人正是眸若寒冰般冷酷的白玉庵供奉长老——北冥凛。北冥凛斜眼瞧向她,只道:“这个老奴功劳顶大,就不劳烦她自行了断了。”说罢,他的眼睛里仿佛就射出了剑光,抵住了舌菩提的喉咙。 北冥凛的剑眸望着谁,谁就得掰着指头等死。 这,并不需要别人提醒。但凡是人,都能感觉到那股从脚后跟涌起的森森寒意…… 但令人意外的是——北冥凛瞧了这悲惨的女人一眼后,却甩去了剑上污秽的脏血、并纳剑入鞘。在场谁都想不通:同样是杀死‘白无相’的两个人,为何北冥凛却只杀其中一个? 也只有北冥凛的至交好友黄泉,能够懂他。他其实要杀的,并不是那个油嘴滑舌、老奸巨猾的象神迦尼萨,而是方才想要趁机暗算黄泉、赌命遁逃的卑鄙老妪!因而,那舌菩提究竟做过些什么?有没有必要血溅五步?那都和他无关。 黄泉心领神会地向北冥凛一颔首致谢,旋即转向那舌菩提道:“你,虽然身世苦楚、又并非自愿加入魔宗,但你为魔宗所犯下的罪孽却定然要清算在你的头上。即便你手刃了大魔头,你也得受到西漠正派联盟的责罚,你……有异议吗?” 舌菩提眼瞧着白无相的尸首,忽觉得心中也怅然若失。有时候,人为了一个目标追求了太久,当真正达到以后……却又充满了空虚。这种空虚,眼下就伴随着绝望侵蚀了舌菩提的内心——她,已经为了自己的命运复仇,已经……不想再受罪了。 倏然,她冲着黄泉纵声大笑道:“按情说理,小女子得多谢谢黄少侠您放我一条生路……可既然这魔中双魁都已死透了,那我……自也不必再留于世间饱受思君思亲之苦嘞!”话毕,她猛地一鼓下腹,吐出了一条千万条舌头黏连而成的巨舌,并在舌尖快要触碰到黄泉的喉头之前……咔嚓一声,将其整截咬断! 呜呜咽咽的痛苦悲鸣声,滚在了血浆如泊的沙泥废墟之中。很快,这舌菩提就像是一条被斩断了头的活鳝鱼般,连连挣扎打挺,最后两眼如同暗淡的夜明珠般浑浊无光…… 死了,都死了。 魔宗十二明王之中,独留了鹿神明王——司空行。 黄泉转首与其对视,本想开口和他聊聊‘姝儿’的事。可转念想眼下人多口杂,也不知道这西漠正宗之中,是否还有心术不正之人…… 于是乎,他便也憋住了原话,只道:“孤木难支,就算你本事通天,也不可能破得了我等天罗地网的。依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莫要再负隅顽抗了。” 司空行自缺角的凶鹿魔像上扫视片地,也明白自己如今没得退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死,因为他和倒在地上、殁在沙里、消散在空中的其他魔宗明王们不同,他还有生存下去的理由和必要! 他,长叹了一声,便褪去了那顶黄泉最早见到的明王之面,露出了自己浓眉深目、地方天圆的饱满脸孔。他淡淡道:“我,不想死。只要能活下去,就算是割了我的鼻子、削了我的耳朵、挖了我的眼珠子……我都没有所谓。但是,请你们务必留我一条活路,我……还没活够。” 黄泉并不能代替西漠那受苦受难的百姓们来审判这个魔头,但他却也实在明白这个男人心中……其实也藏着许多旁人所无法理解的难处。可是,就在他转首望向秃顶老头,希望在场最有威望的大前辈给他意见之时……骤然,东首忽有一阵狂沙如盖天般席卷而来! 而那原本踩在浪尖上的魁梧男子……已经飞身纵起,双掌如虎掌狮爪一般掏向了司空行的后心! 第526章 独留活口 司空行皱眉间翻身后跃,退到了凶鹿魔像的断角之尖。 旋即凝起诀,唤出一记‘冰霜巨浪’向那如荒古魔兽般的波尔多雄狮拍打而去! 那波尔多的雄狮,当然就是波尔多国的狮子王!只见他双掌一抓,那冰霜巨浪便喀喀断裂,如同豁开的地底深渊般向两旁涌流而去! “邪魔歪道,作恶多端!我等人间正道……岂能留你苟活?!” 只听那波尔多王如百兽魁首般咆哮得两声,旋即便有凝聚起庞然灵威之功,推出一招如雄狮般的狂沙灵诀:“沙灵奥秘,狮王百兽伏!!” 那司空行见状,忙也抬手、自冰原之里唤起一头‘冰霜凶鹿’,向那卷沙纷飞的‘狂狮之王’猛然扑去!狮子,虽然能吃鹿,但沙做的狮子……却也只能和凶鹿战得平手,化为一尊互相撕咬的冰雕! 鹿神司空行瞪眼道:“波尔多王,你这暴君还敢妄称自己为人间正道?你非但强占西漠部落领土、挑起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还暗中与‘摩来国’勾结、企图平分东玄天下……这一切,你有脸说给在场的诸位豪侠听吗?!” 摩来国三字一出,黄泉就似是被投入了燃烧的血海泪湖之中。他整个人,仿佛又听见了那恐怖的魔马重蹄之声,席卷‘太周之国’那广袤无垠的万里江山;眼前的画面,也染上了抹不掉的鲜红血色,与一幅幅大都之中惨死百姓的尸骨未寒之图……报仇雪恨,他的脑中现在就白底黑字地写着一个词——报仇雪恨! “什么摩来国,本王……不晓得你这魔头在说什么?!” “哼,你会不晓得我说什么?那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你还有个儿子叫阿依达?” “呵呵,阿依达乃我膝下次子,怎还会需要你来提醒?” “哦,对。那你一定也认识‘流魄’罢?他……可是和你儿子‘阿依达’颇有渊源呐……” 没等黄泉回过神来,那‘司空行’与‘波尔多王’又骂咧咧地近身缠斗在了一块儿,引得冰屑沙粒纷飞不断。波尔多王浓眉一皱,眼珠转道:“不错,我儿子阿依达……的确为了西漠大义,而化名‘流魄’拜入了无相魔宗!这,又有什么可追责的呢?!” 司空行掌心冰刀噼啪不止,口中也好不停顿地回答道:“哼哼,你儿子混入魔宗当然无可厚非。但他……却又暗中与‘摩来国君’有灵书来往,你不可能不晓得罢?且就我得到的灵书碎片来看……你们在平分天下后更深一步的计划,那简直比所谓魔宗的野心更骇人听闻千万倍!” 波尔多王愣得半晌,他的脸上,透露了一种不知是不是伪装出来的疑惑表情。他道:“你说什么?我的孩儿,还和那‘摩来国君’有书信往来?不可能的,阿依达他自小做任何事情都会通报于我,就算是吃饭沐浴、修炼休憩……也没有一件事会例外!你这魔头,就莫要再含血喷人嘞!” 司空行瞧着这对冒着绿光、不断闪挪的眸子,心中稍有迟钝。难不成,这‘波尔多王’的狼子野心……也只停留在西漠东北,还未想到如‘阿依达’的那般深远可怖?他边想边道:“呵呵,自小看起来异样乖巧的孩儿,他们的内心……其实普遍都是非常乖张的。你这做爹的一心想着盗用明尊之能来扩张疆域,自然不会察觉他体内的变化——天魔的变化!” “天魔的……变化?!” “对,你没听错,正是和‘天子魔’有关。” “哈、哈哈?!我儿心念耿直良善,怎会和上天界的极狱魔尊有牵扯呢?” “你孩儿的心思怎样?我不知道。但我,却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天魔的变化,究竟是指什么?阿依达与天子魔之间,还深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就在两人言道最紧要关头之时,众人头顶的‘秃顶老头’却不知从哪里钻到了两者之间!他左右一瞧,最后将手搭在了鹿神司空行的肩头,道:“看来,你这天人族的小子也知道不少‘秘密’啊……来,你既然想活,就随老夫天涯海角走一遭罢!” 话音刚落,这‘秃顶老头’与‘鹿神司空行’便像是暗夜下的影子一般,莫名其妙地从数十位高手的灵眼瞩目之下……消失得没有丝毫迹象残留。他们,仿佛就和东玄人口口相传的神话秘闻一样,只留得下百则不同版本的故事以作酒桌上、茶馆里津津有味的谈资。 这最顶头的‘绝世剑客’带着所有秘密一走…… 在场所有的正派好手们都像是从五指山下钻出来的孙猴子,有了生的气息,开始纷纷议论着天子魔、阿依达和波尔多王三者之间的种种关系。 那青衣教主——谢无极也自活了、舌头不再打结了,还一本正经地上前总结陈词:“此番,我等能顺利将魔宗妖人一网打尽……诸位西漠正道盟友实属功不可没。但如今,邪魔外道的魁首虽除,可那些个精英弟子、护宗法王依旧厮杀于外圈阵中,仍不得小觑…… 依我看,咱们兵分两路。我青衣教带头,联袂柳师侄等‘终南谷’高手前去外围战圈相助;至于这魔宗总坛留下来的余孽和伤员……那就有劳‘白玉庵’的各位神尼围剿与医治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柳三素到底聪明。他听罢此言过后便眼珠一转,朗声言道:“这外圈战线……如今是有万余人如犬牙厮杀,可谓是人间炼狱、血海汪洋!盟主既然如此大义凛然,愿率我众杀敌……我等后生晚辈,定当舍命相随、万死不辞!”他话一落罢,那马有言便招呼着所有门人高呼盟主英明、盟主万岁,直把后者绑上千百只孔明灯般吹上了天。 虽然谁都清楚,这外围恶战虽乱如犬牙……但始终都是些蝼蚁犬辈在相互撕咬。若是真比凶险,那一定是敌手不明的内圈更甚。但两方的话已说到这般田地,天诛、灭寂两位神尼总不可能缩头当王八——她们也只有听从谢姓盟主的号令,命门下的擅长苗灵诀、树灵诀的弟子取出独门的金创秘药来替伤者医治,自己则领着若干弟子围捕魔宗余孽。 飒飒,飒飒飒! 三宗各自一去,这斗场废墟就清净了许多。 除了妙琳等医中好手在诊治伤员,也就黄泉、芝瑶、北冥凛等寥寥数人沉默相对。 他们本都是最希望见到对方的,心中一定也有言之不尽的话想要说个不停……可如今当真见着了,却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谁也不晓得即便开口……又能够说些什么? 率先开口的,并不是这干相熟的老友、爱侣……而是那盯着黄泉瞧得出神的波尔多王。波尔多王瞄着前者侧首那几缕不该存在的银丝,不卑不亢地问道:“黄少侠,敢问……我儿‘阿依达’如今身在何处?” 黄泉浅浅一笑,回道:“你宝贝儿子在哪里,问我有何用?我又不是他爹。” 波尔多王那道道横纹一皱,眯着眼低声道:“你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手下……” 他还未说罢,那北冥凛的极上杀意已像是魔爪一般扼住了前者的喉咙,让他再也说不下去后半句话。北冥凛冷冷道:“你想说……你兵马多?我们就得怕你?” 波尔多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瞧着北冥凛那已经对爱情和女人心灰意冷的眼神……不由得怕得背脊透汗。他从没有见过这种冷漠绝情、却对朋友如此关怀入微的可怖眼神…… 他摇了摇头,赔笑服软道:“呵呵!不,我兵马再多……也换不回我的项上人头呐?两位,千万莫要怪我方才出言不逊,那全是因为本王爱子心切啊!”讲到此处,他便抚胸向黄泉一行礼,道,“黄少侠,还请你念在我儿以‘天帝九玺’相赠的情义,将他的下落告知我罢!” 黄泉闭目片刻,旋即睁眼微笑说道:“你呢,也没必要在我等面前装腔作势了。小子是什么货色,他老子便就是什么样的东西!别以为自己的阴谋诡计、狼子野心没得逞……就不算是罪孽了。你,应该明白自己做过些什么丧尽天良的事……”说到此,他便死死瞪向了波尔多王,眸中全是昔日‘波尔多国’扩张侵略他国他邦的罪账…… “悬崖勒马罢,陛下!” 一声喝吼,自那黄皮肤的少年心底喊出,那声音是何等长阔嘹亮、透人心扉! 他是多么痛恨片地的饥荒和无情的战火,多么地渴望国泰民安、和平永存。若是能够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他这心中所望……那他,一定不会犹豫太久的! 望着波尔多王片刻,他吐得口气道:“不会太久了,你就放心吧……” 波尔多王有些纳闷,问道:“什么?黄少侠您是说什么……不会太久了?” 黄泉遥望向魔宗总坛的东北首方向,缓然道:“自然是你教出来的听话乖儿子,回到他爹爹身边的时间……想必不会太久了。你,就继续好好当个眼瞎耳聋的老太爷,等在这里罢……” 波尔多王闻之,并没有再去强行追问。因为,有些令人费解的问题,根本就不需要靠嘴来回答——人眼睛所看见的事实,往往就是就最完满的答案了。就如同当下,这头‘雄狮之王’碧绿的眼眸里,就已经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第527章 望雪留月 咣啷啷!! 魔宗总坛边界,是有一束白光逆冲上天,破开了暗紫流云! 转眼后,这白光逐渐扩张变粗,并在折中偏上之处又向左右射得两道光束!远远望去,就如同一枚经过圣光洗礼的巨大十字架,正赫然矗立在众生头顶。 “妙琳师姐,这……这是什么光呐?” “我不知道,但这光如此耀眼纯洁,定然不属魔宗!” “那当然不属魔宗!这,可是咱们大哥——唐古德大教士的‘光之灵能’啊!哈哈哈!!” 正当白妙琳、崔人佛等一众的眼目,都不自觉地移向这异象之际……只见这十架之下,竟是还有一尊三百丈高的‘光之巨人’缓然直起了身子,背负起了这通天达地的圣十字架。 黄泉听闻过神王为救众生被钉死他乡的故事,也明白这十字架对于‘神王教’而言……乃是对自己的忏悔与救赎。他扶住心胸,向这异象躬身一拜道:“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的。希望,神王也能借着唐教士来管教你的孩儿,使他改过自新、重返正道。” 波尔多王的那对眼珠子里,正晃动着十字架的光。这一刻,他内心的霸道野望也仿佛被这令人惊愕的大能力所恫吓,逃出了体外。他沉然了良久,缓缓言道:“那就……多谢黄少侠的吉言了。本王,也定会好生尽到为人父的责任,来督促他摒弃邪污之念的……” 说罢,只见那‘光之巨人’的头顶心冒出了两道人影。其中一人,便是通体被圣光环绕的大传教士——唐古德,他正抚胸昂面地向他所信靠的神王祷告;而另外一者,则是被倒钉在‘木十字架’上、浑身捆满了荆棘的波尔多王子——阿依达。 波尔多王见得此状,心里的万斤重石才算落了下去。虽然,他的儿子眼下遍体鳞伤、血流满面、受尽了责罚,但是……那条延续香火的小命终算是得以保全。这就够了,毕竟天下的父母……到底还是最希望自己孩儿平安康健的。 在这圣光的照耀之下,幽紫魔息已然远遁。 余留下来的,尽是满地被捆绑成囚、并被西漠联盟兵士团团围住的魔宗之徒。 他们愣然地瞧着那金光璀璨的‘光之巨人’,脑中还妄想着那明尊大神能够再度从天而降,来与正道为敌。可是……即便是荼毒再深的魔徒,也明白这妄想……往后也只能在脑中想一想了。 光明,总能驱散黑暗,给人心温暖的力量。所有的信仰也是如此,只要能引人向善、给人由内向外的正念力量……那无论是道僧尼俗,还是祭祀、传教士、苦行者都是可以受到所有人尊崇的;反之,若是教人行恶、利欲熏心的邪魔外道之教……那等待着他们的,也必是和‘无相灭宗’如出一辙的灭亡之路。 ※※※ 魔宗总坛北首百余里,有一处僻静的望月崖。 此崖很奇。奇就奇在,这里无论寒暑朝夕都能望见天上的月亮。 即便这月亮在正午时只是一圈淡淡的光环、即便它在怒风雪夜里朦胧得快要不见……它,永远都以自身微光默默守护着这片‘西漠大陆’与‘永冻之土’的接壤之地。 月亮,不就像她吗? 所以‘黄泉’和‘北冥凛’两人就会坐在那冰花雾凇之下,足足守了七日七夜的灵。 黄泉的眼眶,已经陷了进去。上下眼睑,也有一层哀伤如霜般覆于其上,盖去了血色。而他的眼白,却是布满了道道新鲜的蛛网血丝,其中还有几道……早已爆裂、晕开了一片红。 北冥凛则紧闭着双眼,坐在冰石之上。他的手,虽然已经冻得冰白,但他依旧不愿意运起体内的灵力真气来抵御寒雪。或许只有这样……他内心复杂的痛苦,才能得到稍稍的缓解。 “北冥兄,你还是转去睡吧?这里留我一人就够了……” “不成,我要陪她。” “唉!我是亏欠她太多,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亏欠她,就和我亏欠她并没不同。你别再多嘴劝我了。” 话虽寒,天虽冷。但在黄泉眼里,那仗剑端坐的北冥凛却无时不刻地冒着热光。这并非是后者运用了内息,而是他的人格魅力和赤诚真心散发出了热光。或许,这是黄泉如今唯一的安慰了吧?还有这么一个交心的好朋友,愿意与他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想到这里,黄泉又不由得转眼瞧向了那口被雪萤盖得斑驳的翡翠玉棺。这玉棺中静卧的美人,她在生前又何尝不愿意与自己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呢?甚至,就算她如今躺在冰冷的棺材之中,依然还露出了欣然的微笑,仿佛她感觉得到黄泉正在身边守着她、陪伴着她。 可就在黄泉起身凝火,再度为她的玉棺融去积雪之际…… 她脸上的笑容,却似是在刹那间止住了。因为,有她不喜欢的人,正在靠近她。 夸嘡、夸嘡……这步子沉重,但步履迅捷,想必是一位急着前来吊唁头七的修灵高手。此人面还未露,声音就已穿破了风雪道:“黄幽海、北冥长老,有劳二位替我徒儿守灵七夜嘞!” 黄泉和北冥凛一斜眼,头也没有向来者转去。要知,像‘谢无极’这等无情无义的正道小人,他们是瞧都没有兴趣瞧。黄泉只冰言道:“你这当师父的,还有脸来吗?前头七日,你到哪里去了?” 谢无极的头,终于一步一升地高过了雪面。他那薄情的双眼之中,硬是挤出了一丝无可奈何道:“唉,本教主也是分身乏术呐……你们要晓得,我毕竟是西漠正派联盟的盟主。在大战过后,我总得指挥各路人马清理战场、羁押俘虏、认尸归乡罢?” “呵呵,的确。不过就算你不来,那莫生明呢?骨茹呢?” “他们……他们都不比二位大侠这般勇猛,早在那场乱战之中受得重伤了。” “哼,是吗?像‘莫生明’这种欺软怕硬、贪生怕死之辈……还能在乱战中受伤?” “这,老夫自然不敢和黄幽海撒谎,他们的确受了伤,且伤势不轻。啧,想来燕儿的在天之灵也会体恤她的师兄师姐,并保佑他俩转危为安的……” 黄泉望着南宫燕那良善的容颜沉默了片刻,旋即指了指侧首的蒲团和香炉道:“来了便是好。你上完香、磕好头,就赶紧回去再指挥你的西漠联盟罢!” 谢无极偷偷瞄了眼侧旁那半身被飞雪染白的冷面北冥凛,顿了顿道:“呵呵,其实……本盟主此番来这儿,一来是为了吊唁我这可怜的小徒,二来嘛……我也想将她的尸身带回本教总坛,将其好生厚葬。” 黄泉闻之,兀自手拿绢布吸着翡翠玉棺上和雕花凹槽内的雪水,并没有回嘴。只等那谢无极在点香之间,又试探地咳嗽了数声后,他才又寒意森森地出声:“上完香,你就可以滚了。我会将燕儿的尸首带回她的家乡,和她的父亲‘南宫端木’安葬在一起。” 谢无极的眉角一颤。他自从成名以来,还从没有过谁胆敢如此傲慢地与他说话。可他也只能忍,因为他见识过拥有两枚‘天帝九玺’的黄泉,是有多么的强盛惊人!他憋住胸前火气,长叹一声道:“南宫端木……黄幽海,你可晓得这‘南宫商会’的总会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黄泉并没有理他,依旧一只手稳稳地压住了玉棺之顶。仿佛就在提醒眼前这个正派盟主:‘若是想要带走‘南宫燕’的遗身,那就等从我的遗身上踏过去!’在他一旁闭眼冷颜不语的北冥凛,也似散开了浓郁的杀意,好似也在威胁说:‘要杀黄泉,那先问问我的‘胧月剑’答不答应!’ “呵呵呵,想来……你们两位都没搞懂这‘南宫端木’有多么卑鄙无耻啊?” 谢无极轻笑得两声,旋即望向那被飘雪点缀的迷蒙渊海道:“这南宫端木,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实在是比姜往生、白无相之流还不要脸个百倍千倍!你们可知道,他曾经是我的徒儿吗?” 黄泉与北冥凛闻之,四目一交,皆透出了一丝怀疑之色。因为在他们印象当中,这‘南宫端木’除了脑袋瓜子绝顶聪明、看人看事非常准足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任何特点。就连他死之前,都没有展露过任何灵能绝学。 谢无极呵呵一笑,道:“我知道,那个畜生做工高超、说话滴水不漏,你们一定不会有任何察觉的。但你们一定听闻过,他的身体一向非常差罢?尤其是心脏!因为他的后心位置……曾被老夫全力震过一掌!” 此言一次,黄泉扶在玉棺上的手就微微一颤。他记得非常清楚:知道‘南宫会长’身体抱恙的人虽是不少,但确切晓得他的病灶在心脏的人……那绝非有谢无极所认识的。他,不禁抬首问道:“你和他,本是师徒关系……为何后来又反目成仇呢?” 第528章 浪子情缘 “老夫,为何要与他反目成仇?” 谢无极轻笑了两声,反问道:“你们两位,若是发现自己徒儿和他师娘通奸,还生下孽障……你们,会不会想要活劈了这对狗男女?!” 黄泉一惊愕,北冥凛的眸中也露出了冰冷的疑光。他们不敢相信这‘南宫端木’居然做过这种伤风败德、不知廉耻的事,更不敢去猜想……他和自己师娘生下来的孽障,究竟是谁? 谢无极收敛起了怒气,缓缓移目翡翠玉棺中的遗身道:“你们一定猜错了,燕儿的确是我和那个贱女人所亲生的。而那个孽障……我早就将她的头都拧了下来,丢进了‘黑烛龙’的腹中。” 黄泉听闻这等凶残恶言,整个人就像是被丢进了爬满蜈蚣的大坑里,是全身难过。他横眉一皱,道:“你,简直连猪狗都不如啊……就算是这孩子的爹娘再如何对不住你,你也不该迁怒这无辜的孩子!她,有什么罪过呢?!” “呵呵,黄大幽海莫要如此激动嘛……” “对你这种恶心恶肺的歹毒鬼,我实在是耐不住火气!” “唉,这孽障……其实并非是死于我手的。我,只不过是毁了她的身子泄气罢了……” “简直……简直无可救药!你快滚吧,我相信燕儿也不会认你这样的兽父来辱她名号!” 谢无极,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他花眉一颤,道:“要老夫走?可以。不过,燕儿终归是我的女儿,这当爹的要带自己女儿的尸首回去落葬……你们于情于理,都不该妄加干涉罢?” 道法人情,的确不能逾越。 这古往今来送黑发人的,那也只能是他们最亲近的白发老人。 可黄泉却实在不舍得,将自己最要好的红颜知己,交给这么一个折磨得她心力交瘁、还禽兽不如的父亲去落葬。他转眼瞧向这玉棺中的容颜,情不自禁地蓄起湿润的泪珠问:“燕儿,你……是愿意跟我回去渊海呢?还是和你这不堪的父亲留在西漠呢?” 人已西去,自然不可能再开口作答。即便这答案黄泉心里清楚得很,但他也斗不过心中略显迂腐的思想观念。破旧的观念,若是凌驾在人性之上,就是该被破除的——而那斩破枷锁的男人,眼下就从冷雪中站起了身子,挡在了玉棺与谢无极跟前。 北冥凛的眼眸忽冒起寒光,道:“南宫会长她,根本不想被埋在土里。她……一定时刻都想和你在一起,纵使天荒地老也不止息。这个男人,即便真是其生父,他也没有尽到一丁点父亲的责任。没有责任,就没有做父亲的资格!没有资格的父亲……那是连她的一根头发丝儿也休想带走!” 这段话一出,可算是稳住了黄泉心中所念、斩断了谢无极欲中所想……可谢无极仍旧不打算罢休,他叹得口气、在雪地里打了五六个来回后……居然病态地道:“你们,要留下我女儿的尸首,究竟想做甚?难不成,你俩是眼馋她尚且还娇滴滴的处子之身吗?!若真是如此……你们就留下她的身子,让我将她的‘脑袋’割下来带回去如何?” 呛啷一声,剑出如龙吟虎啸! 当谢无极再回神之后,北冥凛的剑锋……已挡住了他的视线,并杀气森森地道:“你,再敢多说半个字,我就叫你当时血祭于此!” 不论是谁,但凡听见北冥凛这如腊月寒风般割上喉咙的话,都应该收声闭嘴了。这谢无极自然也不例外,他明白眼前这个可怕的男人……是说得出,也同样做得到。 于是乎,他浅笑得两声,向后退开了三五步。旋即抚胸向两人一拜,再转身就没入了风雪之中。风雪,更大了。仿佛静卧于翡翠玉棺中的逝者,也在痛恨自己竟会有个如此有悖人伦、大逆不道的亲生父亲。 黄泉望着在雪中远去的背影,口中短叹长吁道:“燕儿呐,黄大哥真是对不起你……若是当年,我但凡有些本事,你就不必与‘青衣教’立约来这西漠了。不来西漠,你如今应该把‘南宫商会’的生意,给拓展到了‘南疆’和‘东土’两片大陆了罢?哪还需要被‘谢无极’这个衣冠禽兽,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也……也不必再为了救大哥我,牺牲自己的……” 北冥凛那如冰核般的眼珠子,转向了那落魄无神的黄泉。他本想说两句温暖的话,来安慰后者那疲惫的心,可他……实在是没有本事和勇气说出口。他依旧有包袱,依旧是盏冰炉子。既然是冰炉子,他也只能够默然地走到‘南宫燕’的灵位之前,欲要为其续上三炷香火,以唁慰心扉。 可正当北冥凛,从灵龛香筒之中抽出三根点燃之际…… 侧耳,便又听到了三道脚步声压过石岗上的绵雪,缓步向灵堂所在之处登高而来。 当这三人站定在白底黑墨的“奠”字之前时,黄泉的心脏都已快要停止跳动。因为,其中当先走来的是妙琳女尼、垫底随行的是北界海皇、而眼波中泛着相思苦光的……正是渊海龙族的公主——岳芝瑶。 黄泉只看了她一眼,浑身就像是被年轻、富有活力的雷电劈中,已是浑身酥麻、战抖不止。他这七日以来,没有一刻是不想念眼前这位绝代佳人的。可想念又能如何呢?她身边的‘北界海皇’乃是大北海之主,非但灵能高强、才貌鹤立,个性更是稳重成熟、绝非自己这种稚气未脱的毛头小伙子难以比拟的。 况且,他还不止稚气未脱……就连来日的生死存亡,也都像是筛盅里的骰子一般,永远是一个未知之数。一个女人,若是愿意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赌上青春与生命……那,可真是这个男人的祖坟冒了青烟。可反之,这个男人若是当真爱护自己的女人,他又绝不会让对方赌上青春与生命! 黄泉,不敢让岳芝瑶有任何闪失。他宁可,将自己的爱情深深埋葬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像个闷子财主的大宝贝一般……再也不让其显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瞧了眼妙琳和芝瑶手挽的提篮,冷冷言道:“按照他族习俗,三位若是要祭拜,那请等燕儿落葬故土再去。眼下,就只能上香缅怀,以表哀思之情……” 妙琳单手一拜,眼中既有见着黄泉的高兴……却又不敢流露:“阿弥陀佛……黄大哥,这些风俗贫尼都略知一二,不会坏了规矩的。我们此番前来,的确只是想替燕儿妹妹她上三炷清香,再诵念一段往生经文。啊!还有……这些并不是贡品,而是带给两位守夜时吃喝的香酒和素斋。” “酒留下,人上完香就走罢。我,不想你们念经来打扰燕儿的清净。” “啊?可……可今朝乃是燕儿妹妹的头七呐,按照老古法,是应该要超度灵魂的呀……” “不必劳烦诸位了。我自子夜起,便会以血墨为她手抄《地藏菩萨本愿经》九十九遍,来度其亡灵;北冥阁主也会为其舞上整套一千八百六十四式的《破邪剑法》,保她冥路无阻。” “这……”这番冷得如冰、没得感情的话,着实能让人心头一凛。妙琳皱着细若柳叶的眉毛,带着颤动的眼波转向岳芝瑶,而后者的眸底……却依旧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与其年龄全然不符的理解与宽容。 “泉哥,我明白你现在心里的苦楚……” 雪中,岳芝瑶缓步向黄泉踱去,并为心上人掸去了肩膀头发上的雪花道:“但是,燕儿妹妹已经为你牺牲,你只有过得更好、更幸福……才是最对得起她在天之灵的方式呐!我想,燕儿妹妹也会真心祝福我俩的。” 说罢,她也不顾在旁有人,一头便栽进了黄泉的怀中、紧紧搂住了后者宽实的肩膀。可黄泉却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开始犹豫了。他虽然不敢想象,芝瑶会有一天走上和南宫燕如出一辙的不归路;但他,着实不愿意、也着实不敢狠下心再来伤害这体贴懂事的犹怜佳人。 这两人,一言不发地就抱在这白茫茫的绵风柔雪之中,恍如在打霜的糖人。其余的三人,目光中的神色也各有意味:妙琳,她的脸蛋儿本来就已经红彤彤的了,眼下见到如此情意缠绵之景,更是羞涩难挡、却也由心祝福这对乱世鸳鸯。 北冥凛却不在看这对鸳鸯,他的冷眸之中,此刻正投映着北界海皇那淡定的英朗容貌。这份冷静与镇定自若,不禁让当世难敌手的‘剑中傲雄’都为之暗暗佩服。要知道,绝大多数男人见到情敌,那眼珠子可是会比年三十夜里高挂的红灯笼……还要红上添红,简直都能淌出血来!可这个男人却不一样,非常地不同!在感情内敛方面,甚至要比冰炉子还难以捉摸…… “黄幽海……” 就在黄泉呆愣得难以抉择之际,有一个隐匿的声音穿入了他的耳膜。 那人就像是躲在黑暗中、迎着北风在低语:“男人,该有雄心壮志,岂能为红颜折腰?” 第529章 北海信使 这声音幽暗、诡秘…… 但黄泉又觉得,似是在何处听过? 可还没等他追忆起什么,忽又有道迷幻、朦胧的女声自另外一只耳朵传入:“是啊,阁下切莫要为了一个处处拈花惹草的女子……而荒废了建立千秋霸业的大好光阴呐!” “你、你是……德川隆之的家臣——忍者影花?!” 男人的声音对男人而言,总是难辨的。可女人的声音却能是千变万化,但能分清的。 黄泉就深深记得那桑元国君的手底下,有这么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女人一断定,那另外一个男人声音……也就不外乎是那一个人! 一对白衣劲装的忍者,忽从飘零的雪后徐徐现身。那女的,正是背负忍刀的女忍者——影花;而那男的……也和黄泉心中所料一样,乃同样是‘德川隆之’的家臣、桑元上忍——黑鸦,也便是那改名易姓混入渊海五峰会的忍者半藏! 黑鸦凝视着怀抱芝瑶的黄泉,口中幽幽地淌出了如雾气般的字句道:“黄幽海,贵国有句俗话说得好‘士隔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以阁下的灵阶高度、灵能强度……我辈唯有望得项背、暗叹惊人了。想必再不过数年,那摩来国主手下的‘十大尊者’加起来,都不是你一人的对手嘞……” 黄泉瞥着黑鸦,口中依旧喊他过去的化名道:“半藏,你不必恭维我。桑元岛国,距离西漠大陆遥之万里,你俩来此……可不会只是为要劝我以江山社稷为重罢?呵呵,你们有什么话,也别像是忍术一般憋着劲了……赶紧说完,莫要打搅了我好妹妹的清净。” 黑鸦浅浅一笑,转而从怀中取出了一块暗红色的织锦包裹道:“这,乃是我主公赠与太子殿下您的礼物,其中……还附有一封亲笔信是要您亲自过目。”说罢,他便欲将此交付黄泉之手。 可黄泉却不想领受这不明之礼,他道:“无功不受禄,这不明不白的厚礼……我黄某人可受不得。再有,德川国主的亲笔信,我也是不会看的。不过,出于礼数,还请半藏先生你替我谢谢他的浓情厚意。” “呵呵,黄幽海呐……您就不想知道,这‘厚礼’究竟有多贵重吗?” “哦?这东西再贵重,难不成还能让逝者重生、江山复辟、百姓安居乐业吗?” “可以!还有,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殿下您——你若是知道这封亲笔信是谁写的……就算是我不给你看,你也会杀了我后取来自阅的……” 黄泉被对方的话吓(he)住了。他本来是想拿最难办到的事,来封住对方的口,但没想到……自己却被对方说得内心动摇了。毕竟,救活南宫燕、复辟太周国、再令太周族人们安居乐业,乃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了。 黑鸦十分笃定,对方必然会动摇。于是乎,他再一次地将这织锦包裹递到黄泉面前。这一回,黄泉不自觉地就抬起了手,将这包裹给牢牢接住。咯噔一声,他的心脏重重地一沉,就好像是救人复国的希望,已经落在了他的掌中。 这暗红色的织锦包裹之中,究竟藏着什么? 还有,那封亲笔信究竟是谁写的?里面的内容,又是什么呢? 黄泉缓缓地解开了打得精致漂亮的三花结,看到里头包着的……是一只小叶紫檀的雕花木匣,其上……还压着一折以血字署名的黄纸信封! 这信封上的血字,写得龙飞凤舞、气势如虹,显然是出自一名威严武将之手!而这位武将的名字……霎时就能让黄泉的两枚眼珠子爆射出翠绿的光!因为,这武将的落款是:平安王敬上。 这是黄泉,自打四年前逃出大都之后,第一回见到本国而来的书信。且这书信不是随便哪一个大臣或百姓写的,而是自己嫡亲的皇叔所写!他的手,开始颤抖。即便颤抖,他还要抖开这封亲笔血书,边含着泪、边逐字逐句地看完…… 的确,是‘平安王’的笔迹无疑!黄泉越是确定,心头就越是感慨万千。当他再度抬头望向黑鸦之时——他的眼睛里,忽就变了眼色。原本的不待见,变得不得不待见。 黑鸦见之,不禁作揖向黄泉行了个太周之礼,并道:“黄幽海,这礼……想必您是不得不收下了罢?请笑纳!还有,我家主公还有一句八字口谕叫我带给您,他说‘八月之后,大北海见’。” 黄泉默然了半晌,眼中先是犹豫、再是纠结、而后又变得不情愿。可最后,他还是闭上了眼,颔首应道:“好,告诉德川国主,我黄某定来赴约。” 黑鸦的眼眸中,也露出了令人费解的古怪异色,仿佛像是黝黑的山谷溶洞中反射出的奇异水光……他道:“遵命,太子殿下。这句话,我一定原封不动地帮您带到。”说罢,他与黄泉四目相对地凝望了片刻。 “呵呵,在下任务已了(liao),是时候转去复命了。” “嗯,两位劳苦了。这血漠毒虫魔兽不少,还请一路小心。” “多谢黄大太子的提醒,我等必将谨小慎微。不过,在走之前……我尚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若是黄某人可以办的,我必帮你完成。” 黑鸦咯咯一笑,道:“若是殿下见到‘鬼三郎’的话,请您一定要转告他——樱子小姐她……恐怕等不到来年‘樱花树海升明月,鬼剑浪客归故里’之期了。” 黄泉并不在意这‘樱子小姐’究竟是谁?以及,她和‘鬼三郎’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他眼下一心只想着‘平安王’那封亲笔信中的内容,只淡淡颔首点头。见得此状,黑鸦也不再多言,只来到翡翠玉棺之前上了三炷清香、拜了三拜,便和影花一道退入了白茫茫的鹅毛大雪之中…… 两人一走,芝瑶便抿了抿玛瑙般的柔唇。 她思量片刻,还是问道:“泉哥,你为何要与桑元国为盟?他们……可都不是义人呐!” 黄泉转眼凝视着那封书信,默然良久。良久后,他才展开紧皱的眉宇道:“谁说,我去大北海是为要和‘桑元岛国’为盟?相反,我是要去阻止德川隆之的野心……还有我皇叔的糊涂!” 说罢,他便将那信递给了芝瑶,示意她可以念出来。芝瑶念道:“德川国主,久闻贵国水师之强盛,乃东玄世界之翘楚。而今,我欲借兵三万攻打敌寇海上三岛与沿海九城,望殿下能应允出兵、相助我邦……(此间为奉承之言百余字)……若是事成,我愿将三岛三城割让给贵国,作为报酬。且,贵国将此三岛三城派作何种用途,我‘太周之国’绝不阻挠过问!平安王,黄胤平敬上。” 北冥凛不由得冷哼一声,骂道:“你这皇叔,是想复国想疯了罢?居然以本国国土作为报酬,来引诱德川隆之这只老狐狸出兵?难道,他不怕愧对列祖列宗吗?” 黄泉轻叹得记,微微摇头称无能理解。他实在不懂,为什么自己的皇叔不以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来作为报酬答谢之用,而是选择出卖本国领土来委曲求全? 他们都不知道,唯独一个人早已洞悉清楚——那在旁的‘北界海皇’总算开得金口道:“他,也是无可奈何啊……若是不以本国国土为报酬,这德川隆之也必然不会动心。他‘桑元岛国’本就兵强马壮、物产丰腴,除了国土疆域着实小了些之外,已然是不可小觑的富强大国了。所以,他们一心只想要异地殖民。” 黄泉佩服眼前这男人。他佩服的……不止是其对“割让国土”一针见血的分析,更是因为后者不计前嫌、居然肯帮自己情敌的那份广阔如海的男儿胸襟!这世界上,有多少的男人因为感情而走上极端?有多少的女人,因为自己的嫉妒之心而毒杀自己心爱的男人?又有几个男人,能够像‘北界海皇’那般大度的呢? “为今之计,想必阁下心里也清楚了。” 北界海皇竖起了三根手指道:“你,唯有在八个月内招满三万精锐水师,方才能破了‘平安王’与‘德川隆之’达成的约定,令你太周之国寸土不赔。” 黄泉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方才让他皱眉的原因,却正是如何在八个月内招满人马,并将他们再训练成水中龙蛇。他面露难色,道:“我明白。可我幽冥海域的青壮男子,至多也就三千余人,算上银月的尸奴大军,也只不过五千……况且,要在八个月里将他们训练成才,那也太强人所难了……唉!” 北界海皇转首,瞧了眼芝瑶那恳切的眼目后,旋即回神道:“的确,就算你如今实力超凡,也不可能抵得过两万余人的兵力缺口……这样罢?若是你真不能在八月之内招齐可用的舰船水师……我,大可以借你三千走陆蛟龙、两万鲛人水兵,助你定国安邦!” 第530章 大悲海墓 这席话,从有些人口中说出……那只能当做玩笑的话。 可如今,说出这番话的却是‘北界海皇’——是那大北海的绝对主宰! 他的应允,就像是他这个人一般,平素虽然淡漠寡言、深沉内敛,但决然一诺千金。 “阁下……” 黄泉当然也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可他心里却又觉得受之有愧。 他一咬牙关,道:“阁下的一番好意,黄某人心领了。但若是要借助贵邦兵力,来白白为我族流血征战……那只怕,我会日夜寝食难安、心有亏欠的……” 北界海皇微微颔首,转念一想道:“那,你瞧这般如何?本皇也和那‘德川隆之’一样,向你太周之国收取一定的财物作为酬劳,就算是太子殿下你出资雇佣的我族兵士。你说可好?” “这……倒是可行。敢问海皇殿下,一般雇佣你族兵士是何种行情?” “若是正价,走陆蛟龙一匹三百‘聚灵金丹’、鲛人水兵一名两百‘聚灵丹’。” “什么?!如此算来……三千走陆蛟龙要‘九十万枚聚灵金丹’?两万鲛人水兵……更是要‘四百万枚聚灵丹’?!” “不错,这就是行情、这就是正价。不过,念在你是‘芝瑶’心爱之人的份上,我可以分文不取、颗粒不受,借你雄师重夺故国。” 天文数字,黄泉脑海中只高悬着金光灿灿的四个大字——天文数字。他愣是没有将‘北界海皇’的无偿借兵之言听进耳朵里,更也是不会考虑借着心爱女人的光来占这么一个天大的便宜。 讲价,他也不会。毕竟这陷阵杀敌的兵士们,都是有血有肉、有妻有子的活人,若是拿他们的生命来议价……那实在是难过黄泉那颗善心的关。因而,他细算了起来:‘如今,我尚且有‘聚灵丹’十二万余枚……就算是杀尽被‘万上灵阁’通缉的灵王境魔兽,也凑不满四百万枚这么多啊……何况,还有比‘四百万枚聚灵丹’更为难得的‘九十万枚聚灵金丹’……’ 谁都瞧得出,黄泉正在为钱发愁。 北冥凛瞧得出、妙琳瞧得出、岳芝瑶当然也瞧得出。不过,就算他们三人也万分想要帮助黄泉,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因为,他们三个……也没有钱。 北冥凛本就是孤家寡人,他们寒海北洋每年的纳贡,也都依照惯例派发给了各岛的穷苦岛民;妙琳自小,就没有接触过什么钱,就算是下山斩妖除魔得了些报酬……也都悉数奉献给了功德箱、为‘白玉庵’添了香火钱。 岳芝瑶虽是渊海贵族,但她族近十年来与‘海妖族’的鏖战,已经将所有钱财物资都榨空。以至于他父王在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到要嫁出自己最为璀璨的那一颗掌上明珠,来换取‘北界海皇’的出兵平乱。 这天下,偏偏只有钱财,方才能为难到这干重情重义的英雄儿女。他们,愿意为朋友付出所有,甚至就连自己的内裤袜子、防身宝剑都可以为其典当。可他们却不会因为自己受冻挨饿而去哀求乞讨、偷盗作恶。说来,也真是讽刺得紧。 正当黄泉觉得无计可施之时,那‘北界海皇’淡然的目光又再度转向了芝瑶。见她一脸愁色,又不愿意让黄泉借无功之兵的模样,他便缓然轻叹道:“若是太子殿下为了钱财发愁,我倒有两条明路给以指给你。” 黄泉一回神,他咽了口唾沫道:“什么明路?” 北界海皇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条。你可以先写下借据,保证在复国之后将钱财尽数归还与我,我便可以让你先赊账用兵。如此一来,本皇并非是白借,你也不是无功而取。” 黄泉沉着脑袋思量了片刻,道:“复国成功与否还是未知之数,我不敢给殿下承诺……” 北界海皇的容色平静如水,但他的手指却已伸出了第二根。他道:“第二条路,可能会难走一些,不过……却能够让你在一朝一夕,就成为富可敌国的大富豪。你,愿意试一试吗?” “一朝一夕?作奸犯科之事,即使无人约束追责……我也是万万不做的!” “不。这件事,对于旁人而言可能是有些缺德,可对你太周太子而言……倒是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地在朝夕之内富可敌国?这东玄浩土之上,哪有这等好事啊?” “呵呵。的确,这东玄世界的四片大陆上,当真寻也寻不着。但地上没有,不代表海里没有啊?”北界海皇瞧着黄泉那颤动的眼波,转身望向东首海上天云道,“你,可知道‘陈百万’是何许人也吗?” “陈百万?”黄泉当然知道陈百万是谁,他想都不必想地就脱口言道,“他是我‘太周之国’的耻辱、大罪人!当然,也是我们国人之中最富有……”想到此处,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大明白。 什么钱,是黄泉取之还名正言顺的? 太周之国大罪人的钱,他太周太子当然是取之有名。 且这钱也不是为得他这个太子爷自己过得潇洒,而是为了本族百姓能够早日脱离摩来魔爪的掌控,重新再当家作主、挺直腰杆地站起来! 黄泉瞧着北界海皇,一言不发。他不必去问那陈百万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身在何方?因为他相信‘北界海皇’这种男人既然开口,就一定会给自己满意的答复:“他的海底墓穴,就卧在我‘大北海域’的一角……就在那距离‘桑元岛国’向东北再行三百余海里之处。” “此墓,难寻吗?” “不难。虽说是藏在万丈海底,但以你的本事还是比较容易寻到的。” “那……为何会没有盗墓的修灵高手们光顾呢?还有那德川隆之的忍者暗部?” “呵呵,因为……诸如掘墓门、移尸宗的弟子太弱,根本无法接近那里!而忍者暗部的精锐,也都斗不过那守墓护陵的可怕之物……” 黄泉闻之一愣,旋即边思边问道:“掘墓门、移尸宗我也略有耳闻,他们虽灵阶不高……但也算各有妙门秘法,为何会无法接近这海底墓穴呢?还有,这守墓护陵的可怕之物究竟是什么?怎连桑元忍者精锐都拿其没有办法呢?” 北界海皇原本向来毫无变化的眼目,霎时间就流露出了古怪的浑色。他语气变得低沉、气息低得凝重,道:“太子殿下,你恐怕不晓得我们这大北海为何会叫‘大北海’罢?因为过去,在我掌辖的海域之中最为出名的——便是葬身陈百万的这片‘大悲之海’!大悲大北、大北大悲……久而久之,人们也就称我这片海域为‘大北海’了。” 大悲之海——这四字一出,黄泉的脑海中便浮现了血雨腥风的画面。 他眼前,仿佛看得见往昔过去:看得见,那各路的猎人、海盗、军队、商会、航海家们为了争夺‘陈百万’的墓中财宝,纷纷生死决战于此,最后染红了整片大悲海域…… 北界海皇瞧得见黄泉眼中透出的悲情与血海之色,他淡淡叹得一口气道:“你很聪明,又熟知人性的贪婪……自然,也猜到了这片海域为何会被称之为‘大悲之海’罢?” 黄泉颔首,神色凝重地应道:“不错,有财宝的地方,就有人的争斗。何况,这些财宝可不是寻常的一件价值连城,而是如漫天星斗般无法估量的天文数字呐……” 北界海皇的眼里,似也有血浪翻腾拍击船骸和尸首漂浮的画面。他缓缓言道:“那些企图独吞陪葬财宝的三千余艘船只和六万多名修灵高手的魂魄,就埋葬在这大悲之海的海底。以至这海域四围是常年有血浪翻涌、凶灵作祟,因而寻常的修灵者……是根本敌不过这等瘴气血潮的。 此外,你问我守墓护陵之物究竟为何?那,我也无法准信告诉你,毕竟盗墓挖坟之事……我大北海之王是想都没有去想过。但是,我听闻过十年之前,那桑元岛国的忍者之神、也便是方才那上忍黑鸦和影花的师父——神宗天水,和他国第一阴阳师——水月居士、第一浪客武士——任田三郎曾带着两名弟子去探过此墓……而唯一活着回来的,也只有你认识的那个恶鬼了……” 能和鬼三郎成队而行的,自然都不是什么小角色。那‘神宗天水’之盛名,黄泉早在渊海时便有所耳闻,相传此人精通桑元各路忍术,灵阶更是在苍阶灵皇之境界;而那‘水月居士’更是被誉为洞穿了天道之密辛的无上高人,不论是详解天文地理、五行八卦,还是破除正邪双法、阴阳秘术……于他而言,那都是像是饿着的小胖墩吃一块红烧肉那般容易。他们这三人再带二者……怎可能会失手,唯独活下来一只死都死不掉的‘恶鬼’呢? 这其中隐秘,恐怕……也只能去问那‘鬼三郎’了罢? 黄泉明白了‘北界海皇’的话中之意,便抱拳谢道:“多谢前辈指点!我,择日便会去找那唯一活下来的那头恶鬼……来问个清楚的。” 第531章 不请鬼来 北界海皇微微一颔首,旋即道:“不错,一切的因果缘由,也只有问那‘任田三郎’了。不过,你动作要快,这鬼中浪客的行踪是出了名的飘忽不定、捉摸不透……” 这一点,不必提醒,黄泉也甚是清楚。可就在他皱眉望着翡翠玉棺,犹豫不决时,岳芝瑶便贴心地道:“泉哥,若是你想多陪燕儿妹妹几日,芝瑶便连夜启程回灭宗总坛,请那‘鬼先生’来此与你相晤,如何?” 此言一出,黄泉的心潮就无风荡起。这种感觉,就是人们常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罢?情人之间,若是能有这种不必言明的默契……那一切的艰难险阻,不就像是连夜伏雨下的泥泞一般,必然会被冲刷地干净剔透吗? 就在黄泉感怀生命之中,还有这么一个懂得自己心意的女子之际……北冥凛却望着西风吹雪的暗紫天色,冷冷言道:“其实,不必芝瑶公主舟车劳顿的。不该来的人会来,该来的鬼……自然也会找上门的。” 呼喇喇,呼喇! 透骨的西风一吹,吹来了一阵阵似是鬼哭般的古怪笑声。 这笑声仿佛在哭、在为与自己有缘的故人逝去而难受;但是,听得片刻,有会让人以为他是遇到久日未见的良友而笑得乖张、笑得出了奇。他,正是一向就来去如声的鬼三郎。 雪中的鬼三郎越走愈近,直到众人都能看清他身上披着的斗篷依旧破碎、依旧还透了好几个小窟窿……他才站定一笑,架起黑曜铁剑上肩道:“还是剑客,比较了解剑客的心思啊?这小燕儿的头七,鄙人怎可能不来上个三炷香呢?” 北冥凛瞥眼瞧着他,懒得和其接嘴。黄泉则连忙拱手抱拳,向这为东玄世界除魔卫道的鬼中豪客毕恭毕敬地一拜,自责道:“诶,瞧瞧我!鬼先生为人端正刚毅、做事通达道理,我怎会想不到,您必然会来吊唁上香呢?” 鬼三郎知道黄泉此言并不是阿谀奉承,后者……乃是真心佩服自己做鬼潇洒、做事稳健的风骨气格。可他,还是摆着一副挠腮抓胸、吊儿郎当的模样,略显羞涩地道:“诶哟哟,太子殿下的这番话真是折煞鄙人了。鄙人……只不过是收过小燕儿的钱财,来……来……” 黄泉原本并不快乐的心,如今也因为有这位可笑又可爱的朋友……变得快乐了些。他由心浅浅一笑,道:“鬼先生,你就别再掩藏你那颗良善的心咧!你这匹地下界的恶鬼,可要比‘东玄人间’那些所谓的大善人、大贤者都要来得令人敬佩百倍!” 人会害羞,恶鬼当然也会,且鬼三郎生平就怕听见别人真心诚意地夸奖他好、夸奖他讲义气。他,眼下浑身像是爬满了几千只鲜活的跳蚤一般,怎样都站不舒坦。于是乎,他只得嘻哈一笑,先转移旁人目力、向那南宫燕的灵位恭敬地上了三炷清香。 默念了半晌后,鬼三郎才缓过了气儿。 他转身咳嗽得两记,言道:“黄幽海,鄙人刚才无意间听闻到……你要下那‘陈百万’的海底凶墓,是也不是?” 黄泉盯着鬼三郎那饱经沧桑的眼珠良久,颔首称道:“不错。晚辈的确是有考虑,入这搜刮民脂民膏的太周首富之墓,取回本该属于我族同胞的财务以作军需、军饷。” 鬼三郎挠了挠自己的兹喇作响胡渣子,啧啧道:“这,你可要好生想明白了。鄙人敢打包票,就算你黄幽海如今本事通天……那下到这座海墓之中,也会有去无回的……” 这话,算是吓住了所有人。因为包括鬼三郎在内,谁人都见识过在‘正邪决战’之中,黄泉那高深莫测的一身好本领。若是他入了那座墓穴也不能脱身……那还有谁人能够活命出来?或许,只有恶鬼幽灵方才可以。 “鬼先生,那您老人家是怎生脱逃的呢?” “呵呵,鄙人吗?鄙人……根本就没有进那墓道之门呐……” “什么?您不是和那神宗天水、水月居士一并去得海底探查此墓了吗?” “呃,鄙人是去了。不过,我就守在墓门外头,没有莽夫一般地贸然闯进去呐……” 黄泉听到此言,不禁觉得更是疑惑。他与北界海皇相视了一眼,旋即又问:“敢请前辈,详细叙述下当时的情况罢?所有您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都事无巨细地开诚相告!” 鬼三郎罕见地表现出了犹豫之容。他,好像也和那秃顶的老头——秘密似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说不出口。他道:“这……可以是可以,不过……”话到此处,他便眼神躲闪地扫视了在场诸人一圈。 北冥凛最识趣,他当先就冷哼一声纵身跃出十丈开外,与漫天飞雪雾凇一道化成了幅《雪客图》;而后,妙清也双掌合十地向黄泉与鬼三郎行了一个佛礼,旋即便独自一人往北首雪岗之下远行;最后,芝瑶情深意切地与黄泉相觑了片刻,便和那北界海皇一道退往东首所来之路…… 鬼三郎见众人识相,也便松了口气。可他还是不放心,悄悄地拽着黄泉来到茂密的松林之间,方才缓缓说道:“黄大太子,鄙人虽非常信任你、也很想帮助你匡扶太周始祖留下的基业,但丑话还是必须说在前头……接下来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你,都不许外传,否则你……这辈子都不许喝酒!” 不许喝酒,对有些人而言的确比死还难受啊?可能拿不喝酒当做誓言来威胁别人的家伙……兴许也只有这个嗜酒如命的浪客鬼侠了吧?黄泉虽说觉得好笑,但他还是稳住了气息、正色道:“前辈,您放心。我黄某人若是将接下来你所说的一切,透露出去哪怕是半个字……我非但再也没有酒喝,且还复国无望、永生永世……都和心爱的女人天地相隔!” 听闻“心爱的女人”这五个字,鬼三郎的喉头不禁就是一紧。他只得咳嗽了两声,松了松声音道:“咳咳!好,既然太子殿下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鄙人就告诉你,当时我究竟遇到了什么光怪陆离的可怕之事……” …… 浑浊的大悲海底,独有青绿色的微光自朦胧中透来。 勾勒出了那鹿茸般连绵的珊瑚丛林、鬼怪般可怖的奇礁怪石,以及那如星辰般悬浮于海中的浮尸与残肢。 这些浮尸的面孔,个个都瞠目张口、神情惊惧,好似死后还在畏惧这悲海之底的霸主……倏然,呼喇喇一记!一道如大岛般巨硕的怪影向尸群张口吞来,愣是将这些死尸的恐惧也一并囫囵下肚! 可是,这些死尸……怎能满足这悲海霸主的口舌? 以这大家伙的身量,想吃的自然是整片大北海中赫赫有名的人中龙凤! 只见,它吞向的幽暗角落之中,霎时亮起了一道单薄、消瘦的人影。这人浑身都仿佛浸没在漆黑之中,唯独有一对夜明珠般的双眸闪耀着黑夜都难挡的神光! 他伸出单手,便已结完了一串复杂的诀法之印。旋即,只听浩瀚的悲海之底回荡起了他口中所言:“天水忍法,降水三重鼎!!”言罢,那悲海霸主先是微微向下一沉……随后加速地砰然砸向珊瑚丛林,并吐得一大口血! 这还未完,只见其头上的青光血水霎时转起了三道百丈余的漩涡,并铸成了三尊巨鼎的轮廓狠狠地接连堕下!咚、嘭、嗙——三记闷声巨响,海底已全然是密雨气泡、珊瑚碎渣……以及,那‘悲海霸主’被压烂的碎肉与腥气鲜血…… “哈哈,这‘天水忍法’可当真凶残得很呐?” 鬼三郎在旁拍了拍那神光男子的肩膀,笑道:“这么大个儿的‘悲海霸王鲸’,都能被你小子一招压成了鱼肉糜呀?啧啧,不过呢……你方才若是出力集中些,这鱼眼下就可以做成刺身配芥末佐酒嘞!不然……总让人觉得有点暴殄天物,啊哈哈!” 那神光男子瞥了鬼三郎一眼,随即像是尊石像般向右平移了两步的距离,道:“在下技艺未精,自然不能达到鬼三先生的境界。若是先生想吃鱼滑,倒是可以请我师姐施展‘焱灵诀’来为您老烹调料理。” 料理鱼滑这种事,她师姐是自然不肯做的。她要料理的……自然是这个出言不逊、目无尊长的奇才师弟!只听远端轰然三声,三颗火球像是互相环绕的恒星一般向这‘神光男子’的背心掠去! 这三颗火球之热,竟是在海里都丝毫未减!其所到之处,无论是海水、鱼肉和珊瑚碎片都被焚烧殆尽,连渣滓都没有剩下半粒。可就在‘神光男子’背后的黑鲸皮斗篷映出红热光晕、掌心也捏起抵抗的冰灵忍诀之刻……红光,却不见了。 “赤姬、雾刃……” 那火球红光消失之处,是有一负背老者虚声言道:“你们两人,皆是为师座下最杰出的忍者……岂能在执行国主所下达的任务中自相残杀呢?” 第532章 大悲海底 闻得此声,雾刃眼中的神光渐渐地淡去了。 远端那个通体燃烧着火焰的红唇赤眸的女子,也收敛起了足以蒸腾血海的焱之灵气。 显然,他俩纵使心中再有互相不服,也绝不敢在自己师尊面前耀武扬威、多说半个反驳的不字。他们只有毕恭毕敬地向那虚弱如干枯芦苇的老者,躬身一拜。 嚯哧,嚯哧……老者松了松手掌,只见那三枚赤红色的炎球就在其掌心来回旋绕。 它们,好似是听话的萤光火虫般,正随着虫师的心意组成各种不同造型的阵列。起先,只是三角形、四方形、正圆形等简单的图像……可紧接着,炎球回转的速度越来愈快,竟是能够有纵深结构地组成罗生门、本愿寺、大名城等桑元岛国的名景之色! 老者那朦胧的双眸一颤,微微颔首点了头道:“红娘,你的‘焱之灵气’已修炼得炉火纯青了,无论浓度还是质地已皆算上乘,想必再不过多日……你就能凝出四阶的‘燚之灵气’嘞,呵呵呵!不过……”话到此处,他陡然凝出一股浅色的二阶炎焰,焚烧起了那‘焱之灵气’幻化而成的秋月原大名城…… 很快,这大名城就像是受到了三百年前、桑元战国恶火的洗礼,横梁柱头坍塌、黑瓦白墙也散落了一地。最后轰然一声,便被那二阶的炎焰吞噬殆尽……那红娘眼中本有的骄傲,转瞬就化为了乌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三阶‘焱之灵气’在其师尊神宗天水的面前,还是太不值一提了。 她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师尊,您老人家的‘火系灵能’当真是绝世无二!弟子,还需勤加磨练才配得上‘神宗上忍’之名呐……” 神宗天水浅浅一笑,道:“呵呵,其实为师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只不过自幼都很是勤奋。你天资优于我十倍,想必只消用功再练上个百八十年……应该就能追上为师的火灵之能了。当然,你若是要与为师的‘天龙金火’相抗……那你也得去寻上一株‘天下灵火’才行!” 说罢,他再度于掌心激起了一股耀眼的金黄火焰,将自己掌中的二阶炎焰又统统吞了回体内。这一物降一物的画面,感觉就好像是天上的金光飞龙,在地上寻找水蛇走蛟吞食下肚。后者,是全然没有半分的喘息还手之力…… 鬼三郎在旁捉着胡渣,笑得脸颊层层褶皱。 他悄然地瞧了眼雾刃,期待着那神宗天水接着教训道:“雾刃,你那‘降水三重鼎’用得虽说老练,但是师祖他老人家研发此术之时……可没说破敌一定得三鼎齐发啊?” 望着那叠累的三座巨鼎,雾刃咽了口唾沫道:“师尊,方才的那是‘悲海霸王鲸’呐……若只用两重鼎,只怕杀不死这足以匹敌‘灵王境高手’的北海大魔物啊……” “呵呵……雾刃,你可知道‘悲海霸王鲸’的出没习性吗?” “这……徒儿并不了解,还请师尊多多指教!” “悲海霸王鲸,自打雌雄一对相认后,便会寸步不离地相守在配偶身边。如若,其中有一匹不幸罹难,另外的一匹便会徘徊在遗骸附近,想方设法替配偶复仇。” “师尊,您的意思是说……徒儿方才杀死的‘悲海霸王鲸’是配偶其中的一匹,另一匹……应该就在不远之处,随时会来寻我报复吗?” 说罢,雾刃那双眸眼隐约地透出明光,并直瞪瞪地注视着神宗天水的老眸。可后者只是微笑着不说话,直等那北首再度涌来两道更为巨硕的黑影,方才转身望去。 这两道黑影,每一道都足足比方才那条‘悲海霸王鲸’大上三倍有余,敢情就仿佛是千余艘海底战船纵横成片,向四人猛袭而来!它们时而嘶声悲鸣、时而咆哮怒号、时候又互相旋转亲吻,好似在生死未卜的血战之前提前诀别…… 雾刃眼珠一亮,惊呼道:“怎生、怎生还会有两匹?!” 神宗天水淡漠地反问道:“呵呵,孩子……你觉得,一对生死不渝的父母,会愿意和他们爱情的结晶、生命的延续分别吗?” 雾刃这才恍然觉悟,自己方才杀死的……不过是‘悲海霸王鲸’的幼崽而已。这回向他们冲杀而来的,才是这大悲海域之中真正的不二霸主——雌雄一对霸王鲸! 他咬紧着牙,先是瞥了‘红娘’和‘鬼三郎’一眼。旋即两只眼睛牢牢盯死来者两匹,并不住地估算着施展‘神宗忍法’的最佳距离。他,可不愿在师姐面前丢人,更不愿在有外人的情况下丢人! 可是,就在他等到那对‘雌雄霸王鲸’到达百丈内的那一刹那……它们肥硕的腰部,霎时就向下一沉!其力道之大,竟是瞬间就把它们整个都压在了海底礁石之上!又听砰嘡一记巨响,它们首上便是有一座如崇山般硕大的‘重水巨鼎’立时倒转扣下,将它们活活困在其中。 这比雾刃出手还要快的忍者,自然便是他的师尊——忍者之神,神宗天水了。神宗天水的灰白长发,还在纷乱的水流之中四向飘荡,可他方才转瞬就结印比诀的手……却早已捏在了自己徒儿的手腕上。 他干咳了两,语重心长道:“雾刃呐,你的才资比你师姐都要高出一截,可你……却不知道身为忍者最大的要义是什么?忍耐啊,忍住自己的骄傲自负、愤怒戾气、嫉妒憎恨和等等一切背离正道的情绪,你……方能在将来成为真正的‘忍者之神’呐……” 纵使是再刚愎自用的人,也会佩服实力才智远超自己的高人,雾刃也不例外。他面对自己的授业恩师,也只得收起骄纵的脾气、谦逊地颔首道:“师尊教训得极是,徒儿……理当更为有忍耐之心地面对一切,成为您合格的衣钵传人……” 神宗天水微微一笑,旋即招呼来红娘一块儿原地盘坐。很快,他们三人便像是入了定一般,无论周遭是有鱼虾魔兽游来、还是浮尸残肢飘去,他们皆如同三尊佛像般钉在了海底石崖的边缘,置身穹苍青天之外。 眼看好戏落幕,鬼三郎便无趣地打了一声哈欠,让旁人都眼皮老重。 但他的屁股却轻得离奇,骨头也好似没分量一般,整个人坐不停、站不得的。好像是浑身上下插满了二三十万根毛茸茸的金针,坐下是疼入骨髓、站起来是奇痒无比。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不想和那三个忍者一齐忍耐、练性子。他倏然低头,向足底百丈的深渊探头一望,并注灵高声催喊:“水月居士,您老人家有没有解开那‘墓穴入口’之谜呐?” 底下起先没得声音。可是过得片刻后,竟然有一道五角光阵徐徐亮起,并伴随着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道:“诸位,墓门已被我施法破解,赶紧些下来罢!”他话说罢,就再也没有第二句催促。 鬼三郎终于觉得有趣了,他哈哈一笑,转身便招呼那三个忍者动身:“欸,你们仨还在忍些什么?难不成,你们真的要忍到天荒地老、母猪上树吗?”可让他觉得古怪的是,这三位忍者就像是真的成了陶泥做的一般,一动也不动,甚至……好像都没有了呼吸!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戳了戳三人……没有反应。再而又侧耳听了他们的心跳……不动了!这三人,居然和他们下界的恶鬼一样,没有了心跳!这就奇怪了啊,难不成桑元忍者的入定忍耐之术,真是能够闭息断气、封停心跳的? 咣——!! 就在鬼三郎不明所以之际,那深渊底下居然直射上了一道青色光柱! 这道光,不像是‘水月居士’之所为。因为在这道光柱之中,竟满是互相撕咬的幽灵恶念!完全不像是平素本职是驱邪除魔的‘大阴阳师’应该发出来的! 鬼三郎当时就察觉情况不妙,于是赶紧向那光柱之底潜游下去。可让他吃惊的是……这青光之柱……的确是从那戴乌帽、穿狩衣、手拿蝙蝠扇的‘水月居士’口中所迸发而上的!而且,若是屏住呼吸侧耳细听……还能听见其喉咙里有咯咯喇喇、如同蟾蜍鸣叫般的奇诡声响。 咣咣!!还没等鬼三郎有何反应,那水月居士的双眸之中,居然也射出了那种诡异离奇的青色怪光。且透过这光仿佛还能看见,水月居士的双眸已然像是灌入了某种浓稠的乳白色浆液,已全然见不着其往昔操纵式神破魔时灵动的瞳孔眼黑。 而后,光线愈来愈强烈,水月居士的面目也越发狰狞扭曲。甚至,就算站得老远也能看清他道道暴起的青筋,和被光柱撑粗的躯干、脖颈、以及早已畸形的眼耳口鼻! 他的人,早就不像是个人了。他好似是个随时随刻都会爆炸的大雷筒子,且已经被点燃导火之线,只消倒数三、二、一……就会砰然爆裂,炸得鬼三郎眼冒金星、头脑发晕,久久不省人事! 第533章 千门万墓 砰!! 的确爆炸了。 不过炸开的并非是看着像是癞蛤蟆一般的水月居士,而是那些积聚在浅海之中的青光恶灵!它们,就像是漫天的蝗虫被点燃了一把明火,是烧得灵光翻腾、犹如汹涌狂澜。 鬼三郎看傻了。他不止是惊叹这众多恶灵被烧杀的大场面,更重要的……却是那黑发飘然的俏郎君——水月居士,又恢复了往昔的灵动明眸,以及像是贵妃美人般精致白皙的容貌。 这世界上,秀美的女子和俊雅的男子皆是不少。但其中,却也分得三六九等,是有的高贵如莲花蜡梅,有的庸俗如随处可见的娇艳野花。这就好比,有的戏女就适合演贱婢、狐狸精,而有的……却生来就是端庄贵妃之相。而水月居士,就是那莲花蜡梅,是那端庄贵妃之相。 如若单论相貌,银月比起这位美男子来,缺得就是两人名字中的区别:一个“水”字。水,能包容一切,也能摧毁一切;它能像是惊涛般雄伟,也可以悄然得像是静谧秋水般沉淀。水,是不变的,又是变幻莫测的。 此时,水月居士的眼睛就像是他的名字一般,似水又似月儿那样望向鬼三郎。这种安谧而高贵的眼神,即便是十五六岁青春少女的眼波都远比不及,甚至于……连鬼三郎这种活了几百年的落拓浪客见了,都会脸红心颤。 水月居士一撩蝙蝠扇,浅雅笑道:“鬼三,你别忘了……我是个男人。” 鬼三郎听到这低沉的嗓音,方才回神咳嗽道:“咳咳,我知道我知道!你、你只是太像你妹妹了,所以鄙人才看得出神了嘛!欸,话说回来,你方才怎会变得那般奇模鬼样?” 水月居士抚起袖袂,遮住丰润饱满的嘴唇笑道:“呵呵……放心,我不会像父亲那样来过问你和樱子的事情,你……全然不需要把话题转得如此生硬的。”话到此处,他便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子,“至于我方才所为……你倒是可以问问他们呐?” 鬼三郎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记咯噔。因为,他看清了水月的眼中……是有三道熟悉的人影。他们,分明就是红娘、雾刃和居位正中的神宗天水!可是,鬼三郎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的。 “你们……你们三个刚才不都还在崖顶上吗?” “不,那三具只不过是老朽和徒儿们留下的‘陶土替身’罢了。” “陶土替身?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施展得此等忍术的?” “就在‘水月居士’假意唤我等下墓,实为驱除墓道内所有邪魔恶灵之际!” 鬼三郎听罢神宗天水之言,方才回忆起水月居士先前所呼唤的话语。他霎时瞳孔一凝,吃惊地转望向水月想到:难不成这家伙先前所说的话,并不是真的要众人下到墓穴入口,而是为得引这些邪魔恶灵来到墓穴出口,将其一举消灭?! 水月居士微微含笑点头,好似早已洞察了前者心中所想。他宛然道:“这墓中淤积的恶灵之数,多如牛毛夜雨散诸各处。若不想个法子把他们招聚在一起歼灭……那我等,时刻都要提防着暗处有鬼怪妖魔飞扑而来嘞……呵呵呵!” 鬼三郎闻之,就愣在了原地。 在原地望着他比出诀法,解开脚底那青石圆盘最后的一道封印。 喀喀——墓口开了,圆盘呈五角旋开,露出了一道径直、狭长的漆黑甬道。甬道每隔三丈,便会有一圈‘长明水灯’所晕开的微光以来引路,直到目力不及之处。 水月那白玉般的双指探入了洁白的狩衣内襟,夹出了一张白纸连番对折成形,随即向甬道内一抛并再度比诀念叨:“左带三星,右带三牢;天翻地覆,九道皆塞;入见梦幻,现成真姿!式神大天狗!” 话音,仿佛如同火焰般向那折纸烧去,将其转瞬化为灰烬,并从灰烬之中重生成了一头尖鼻黑翼的偌大人形天狗。只听,这大天狗哇呀一喝,愣是惊得长明水灯之龙都好似活了起来,不住地蠕动扭捏,仿佛要从这悲海之底抽身。 “天狗……你开路,我等随后跟进。” “末将遵命,主上!” 说罢,这大天狗便黑翼一抖,唤出夺目的青芒太刀向下掠去;随之,水月居士和神宗天水师徒三人也相视一眼,紧随其后跟入;而鬼三郎……他先咽了口唾沫,又揉了揉感觉快要弹落的眼睛,暗自赞叹了一声后也架起骷髅太刀上肩,一跃而下。 他,虽然见识过‘水月居士’操纵式神的英姿,可他却从来未曾看清他是如何为普通的白纸注入灵能、灌入生命,从而使其活生生地化为灵阶媲美灵王的式神。如今见到这弹指间就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奇妙本领,实在只能摇头叹为天人。 能叹为天人的,绝对不只是水月那白纸化神的本领,还有他那料事如神的聪慧头脑。因为他的判断,眼下一路畅通没有任何怨念污鬼阻挠,直让他们顺利地通过了百丈余的甬道,来到了一处幽光星点、空阔无垠的大墓堂。 这里,难道就是陈百万的墓室了? 答案,却是否定的。在五人的面前,出现的并非是一口口棺椁,而是一座座高低错落的青石方塔,宛如积木般叠累在这墓穴之底。 而且,在这成百上千的青石方塔四面,更是有成千上万道或是开启、或是闭合的大墓门,仿佛是蚁穴蜂巢的出入之口般散诸于其身。令人光是看见这场景,就会挠得浑身都长起鸡皮疙瘩。 该走那一道门?这,可堪比难倒文魁策士的世间大难题。但还没等众人定心讨论,那红娘便指向一道开启的墓门喊道:“师尊请看,那……那不是失踪三十年的南疆毒王——毒龙杖客的成名兵器‘银环毒龙杖’吗?” 五对眼睛,转瞬向那望去。只见一座高挑的青石方塔自上往下数的第五道墓门之口,竟是斜插着一根黑底银环的龙首大杖,正抵着墓门。此杖虽浸泡在水中有些年头了,但其由银环魔蛇皮染色而成的杖体却历久弥新,令人一看就知道:此乃‘南疆毒王’随身之物。 哗,哗哗! 只见神宗天水足尖点地,在水中划出了三道水波后靠近了此物。 可是,还未到达相距三丈之处,那‘银环毒龙杖’底端最下的一圈银环霎时一亮,旋即龙杖之首便亮起了墨绿色的毒光,并张口吐出了绿雾般的毒液向四下散开! 呵斥一声!这忍者之神便凌空悬在了水间,张开灵压护住周身与心脉。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这毒雾居然能够渗透忍神的灵压盾壁,继续向他的本体侵蚀而来! 眼看,这毒液已包裹住了神宗天水……可他的两个弟子却像是不孝徒儿般视若不见。而那常年与忍神搭档的水月居士,也在旁浅笑着抚摸自己式神的后脑勺儿,并向鬼三郎抛了个眼色,好似在道:莫急,忍者之神若是连这点清水之毒都对付不了……他,岂能叫神宗天水? 鬼三郎当然也没有着急,他只挠了挠鼻尖、连打了五六个哈欠。因为他明白,但凡有哪个人可以不动声色地靠近他的背后……那这个人绝对只能够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的。不管是什么高手人物、仙剑魔刀、致命毒药……都不可能提前要了这个老家伙的命。 “神宗忍法,万水如流云之术!” 话毕,只见那神宗天水自云流般的毒液中行出,是丝毫都没有受到侵蚀。而那些毒液,则被周遭的海水给包裹在了其中,好似成了一朵朵人畜无害的天上之云。 神宗天水捏起了这支毒杖,熟练地左右挥动了两记,旋即淡然地道:“此物毒力甚强,应该是南疆毒王的贴身兵器无误啊……可是,如此一来就奇怪了,这‘毒龙杖客’的一身本事都是和此杖息息相关,他又怎么舍得弃杖而走的呢?” 红娘也颔首应和道:“是啊,师尊!想当年,他在大西海面临金曼拉‘八大神捕’围追之际,就曾立下‘杖在人在、杖断人亡’的誓言了啊?如今,怎只见他的这条命根子,却见不着他的人呢?难不成……他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神宗天水默然在想,那水月居士则已看破。他微笑着从袖管里又取出了十来片白纸,并将他们在弹指间都折成了纸鹤抛向四处所有开启的墓门。等到纸鹤都悬浮在了墓门之中时……水月居士霎时比诀喊道:“幽暗破除,千纸鹤亮!” 话毕,他袖管中便是有十来条灵线沿着纸鹤方才飞行的轨迹画去……咣咣,咣咣咣!只见,那十余只纸鹤在转瞬间就化为了十来头通体冒着白光的大天鹅,照亮了每一座被先人开启的幽暗墓门! 看到这番景象,红娘、雾刃、鬼三郎……甚至是博闻强识的神宗天水都不得不暗自大吃一惊!就算那早已洞察秋毫,推断出谜团之面的大阴阳师——水月居士,也不免眼神停滞了一念,方才撩起袖袂掩面笑道:“呵呵,果真是……不出在下所料呐?” 第534章 海墓惊变 剑,骨头棒子削成的骨剑就笔直地插在低处石塔的墓门之口。 这柄骨剑虽然看似质朴,只是两边开了锋、并拿枣红色的绵布条裹起了方便拿捏的把手,但只要是对刀剑有所了解的修灵者,就一定会知道此剑的主人非同小可! 因为,剑身骨质虽已经老化、并由内透出蜡黄色的斑块,但是……他由剑锋开始,到剑脊、剑锷、剑茎,直至剑未上悬挂的两枚黄铜铃铛……统统没有任何划痕,就像是崭新刚磨成的利刃! 当然,若是剑中好手看到这柄剑……哈,那他一定会找一个蒲团跪下,或者说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卷成一团当作蒲团,再跪下来好好磕上百八十记响头。毕竟,这柄剑主人的名字,就细细的、瘦瘦的、好端端的刻在了骨剑的拿手之处——狗四。 “这,这不是……四狗子的剑嘛?!” 鬼三郎当即就哇啦一声喊了出来,只因他完全没有料到:最近几年消声灭迹的天下第四剑客——狗四、四狗子,居然来过这个古怪到了极点的死人之墓! 也不需要鬼三郎的‘骷髅太刀’来试刃了,这柄剑所散发出的寒气与极上杀意……已经足以证明这剑的主人,绝对不会是当世五大剑客之外的人。只有这五大剑客,他们的佩剑才有可能如此让人胆寒心惊。 就在鬼三郎想去摸摸这柄名士之剑时……他又发现了距离骨剑不远处,好像还有一把雷光隐隐的狭长打刀、一对长短悬殊的赤青雌雄剑、以及一柄好似是油纸伞……又好像是杀人兵器的机关剑。 这三把武器,那也都是在大北海……甚至整个东玄人间都赫赫有名的存在!以至,那深谙百家之门的红娘不由一连惊呼着说道:“鬼先生所言不错,那的确是当世第四剑客——狗四的‘龙骨荒剑’…… 而这柄,则是‘冷血杀人帮’的前任帮主——雨田掌门的咒刀‘雷之隐’;还有那边,绝对是金曼拉第一神捕——潘多求的双剑‘赤牙’和‘青爪’;至于最高之处,那看似连遮风挡雨都有所不足的油纸老伞……那是当世第一暗杀刺客——夜人魔屠的‘牡丹夜雨花满楼’!” 狗四、潘多求、雨田掌门、毒龙杖客……还有那国主大名都闻风丧胆的夜人魔屠,他们个个都是老辣的江湖大豪客,也是常年把出生入死当成家常便饭、徘徊游走在地狱冥府门前的亡命之徒。他们,怎会将自己保命的贴身兵刃置于此地呢? 除此之外,鬼三郎一行还发现其他墓门之内,是有诸如天方大将的‘降魔金刚鞭’、六才公子的‘天子无用扇’、暗形部的‘四海八荒索命镰’等等……总之,没一扇开启的墓门之内,是没有足以震慑一方的能者神兵同在。仿佛,这些神兵就是把守自己主人墓穴的守灵之将,不许外来者靠近其内半步…… “真是万料不到呐……此墓,居然困住过如此众多的成名高手啊?” 神宗天水先将毒杖插回了原处,于是边扫视周遭边想道:“可是,如若他们是为得来去方便,欲要留下进门的记号……那也只需在墓门前刻字画图就成,何必要留下随身兵刃呢?” 雾刃斜眼一思,旋即上前言道:“师尊,您老人家觉得……会不会是这墓中有什么人或事,非逼得他们要如此行呢?比方说,灵能绝顶的守墓高人、或者是某种缴械兵刃的邪魔诅咒?” 神宗天水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不。但凡是如此,我们见到的就不应该只是兵器,而是兵器和他们的尸首。你要清楚,这些江湖人和我等忍者之众不同,兵器对于他们而言……那就像是自己的老婆、孩子,要死……也必须得死在一块儿。” 鬼三郎捉了捉胡渣,啧啧道:“神宗前辈所言不虚啊……别人我不清楚,这‘四狗子’我倒是了解得很。他的这柄骨头剑,可就是他的命根子、活宝贝呀!记得二十年前,我和他在南疆荒地流浪了三个多月,那时是饿得两眼发花、渴得喉咙烧火。我就提议啊,拿这块大骨头来熬汤炖野草……你们猜怎么着?他就和我急了,还斗了三天两夜的剑!” 这话说出来,红娘立马就白了他一眼。心里骂得两句不正经后,她才又转过话锋道:“别人是死是活,可能还未有定数……但这‘夜人魔屠’却一定死不了。想当年,东玄三大灵圣之一、天愿寺的主持大师——破山玄明曾与座下‘十八金刚大罗汉’联手,都未能将其降服活捉,反倒是让他成功刺杀了拜入寺中多年的‘飞天神龙’后逍遥而走。” 杀死一个‘飞天神龙’当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眼下这五人……即便要杀死一百个、一千个飞天神龙……那也绝对不会花上半天功夫的。可是,若是有破山玄明、十八金刚大罗汉和天愿寺一众高僧来保护此人,那就算是当世第二剑客——北斗剑圣亲临取命,也未必能够做得到。 这种人物,怎可能会死呢? 不会死,那他为何不回来取走自己成名的兵器呢? 这些问题困扰着鬼三郎一众四人,也同样让料事如神的大阴阳师觉得难以洞穿。不过,水月居士依旧宛如盘坐在樱花树下那般,淡然地道:“莫要猜了,就算是我辈猜破脑袋……也未必可以还原事实的真相。倒不如,谁人进去瞧上一番,不就万事皆明了吗?” 谁都知道,亲眼所见才可能是真实的。可五人之中,谁又愿意当做一只小白鼠,进到这连四狗子、夜人魔屠都没法顺利脱逃的险境之中呢?鬼三郎,他本就活在凶险与谜团之中,他就是有兴趣去打量一番。于是乎,这匹恶鬼自告奋勇道:“既然是死人的窝……那就让我这个活死人去闯一闯吧?正好,那四狗子还欠着我三顿酒没有请,我得去讨回来嘞!” 见有不怕死的,水月居士便不由得以扇遮面,笑道:“呵呵呵,不必不必,方才我只是打个趣而已……若是要你这死鬼来涉险,樱子她哪能够饶得了我呀?”说罢,他便瞧着鬼三郎变色的脸面打了一记响指,那白亮的式神大鹅便扑腾着翅膀,向那二十四道的诡秘墓门之中缓然飞去…… 半晌,没人说话。应该说,是在空旷的墓穴之中没有丝毫的声音,因为水月居士的双瞳……已经一赤一青地亮起了光!那,正是他的‘阴阳之眼’与‘二十四只式神大鹅’连接通感的标志,也是这‘陈百万墓’中的秘密昭然众人的关键一节。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自己的嗓子眼。他们的眼珠子,也都时刻地盯着水月居士的阴阳双瞳,企图从他那开启广视的眼中看到些什么?可是,他们看了很久……都只能瞧见那犹如红蓝宝魄的眼底,丝毫不晓得水月时而微皱、时而挑起的秀眉究竟是为何? “这……这是什么?!” 倏然,水月左边那赤红之色的瞳孔霎时飞速旋转了起来,就好像是在海中失控空转的大罗盘。他的人,也一改先前的淡定与从容,脸色自玉白变作了煞人的惨白! 鬼三郎连忙问:“水月,怎样?你看到了什么?!”水月并没有回答,因为根本没有功夫分神回答。他只咽了口唾沫,双掌合十结印企图控制住赤瞳,但他的灵力……却远拽不过大鹅式神那一头的——光?! 咣咣!起先,是有微光在那插着‘龙骨荒剑’的墓门内晕开,紧接着便有一只通体缠绕着血红色、如蝌蚪般咒文的巨硕枯手自其内闪电般地窜出,一把就抓住了正在施展通识之法的水月居士,并将其拽入了墓门之内。 众人一惊,连忙运起身法欲要紧随追去。可正当他们都游在半空之际,那插着咒刀‘雷之隐’和双剑‘赤牙青爪’的两道墓门之内……也是微光一乍!霎时窜出了两条如盘龙巨蟒般的血咒枯手!这枯手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剩余四人之中最为弱小的‘血娘’和‘雾刃’。 “师姐,莫要分神喇!” “哼,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别被魔爪捉去了!” 两人,到底是忍者、是脚踪变幻莫测的轻功高手。那两只‘血咒枯手’虽说快得如蛇似电,但也无能比得过他们脚底的巧妙,腾伏卷绕了半晌还是没能拿住他们。 双手拿不住的敌人,若是碰上十对双手……就未必不能拿住了。只见那二十四道开启的墓门之中,各是有一条血咒枯手窜出!来回之间,它们捉拿的速度愈来愈快,最后……简直就像是在这个墓穴空间之内加了二十道横梁立柱、二十条斜拉铁索,且还放生了二十头饿惨了的灰鳞海妖那般混乱无章! 血娘和雾刃虽强,但毕竟也是吃饭长大的血肉之躯,总会有分神的情形。就在他们俩互相担心着对方的时候,两只‘血咒枯手’就自他们背后一记交叉、划出了十字,并且凌空捉住了他们,拖进了谁都无能预料其中诡异骇人的墓门之中…… 第535章 鬼荐英豪 “神宗忍法,暗影成真手!” 见自己一双心爱的徒儿被枯手拽入墓门,神宗天水便立即结印、从足下唤出影之手探去! 可还未等两只影之手钻入墓门,那周遭的二十只枯手便齐聚而来,凌空将前者捏得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了暗色的‘影之灵气’涣散于海水之间…… 浓浓阴影之色,转瞬便笼罩了整座偌大的墓室,降下了寂静与寥然……可是,这份寂寥只维持了弹指之刻,变又被那二十余道‘血咒枯手’所撕破!霎时间,这些枯手如织似雨般向神宗天水捉来,快得仿佛像是一条条早已捆牢的黑焰镣铐! 但神宗天水岂是被障目就能轻易捉拿的对手?只见他的人,似是化身成了几十、上百个一般,来回现身在高低错落、远近不同的虚无残影之间,躲过了十之有七的枯手来袭。剩下的三成,其中是有两成被神宗天水施展的‘燚灵诀’所烧退,缩回了墓门之内;至于,还有仅剩的一成…… “天水老儿,鄙人来助你一臂之力!” 那鬼三郎很有空,因为他莫名地发现……这些枯手从始至终都没把他当做目标。 它们所全力对付的——都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呼吸有生命的活人,而不是他这个不知该算僵尸还是恶鬼的死族之人。 当当!骷髅太刀虽然锋利异常,但劈砍在这几条‘血咒枯手’之上时……总显得此刀又钝又轻,就和生了一寸厚实的铁锈那般。 好在这出刀之人,不是什么寻常的刀剑之客,而是力大无穷的鬼族三郎。只见他赶忙摇身一变,露出了赤眸白发、银肤独角的‘恶鬼之容’,并以蛮力弹飞了那些如玄铁铸造的沉重枯手。 可是,就在他本以为能够与‘神宗天水’合力,来对付这墓中鬼怪之际……嗙嗙、嗙嗙嗙!影雾之中,好似有成百上千的撞门重音如擂鼓般接踵传来,随之——便是有难以计数的枯手如浮光掠影一般,毫无规律地抓挠擒拿! “鬼三郎,你小心些!老夫能感觉到……这枯手的主人发怒嘞!” “鄙人明白。不过,你才要多留心……它们,好像都是冲你而来的!” “未必!我更觉得,它们是认为你最难对付,想把你留到最后再料理!” “哈哈,不会的。正所谓擒贼先擒王,若是这墓里的‘老鱿鱼’觉得鄙人最难对付,它……” 就在鬼三郎充满自信地腾挪激斗于千百枯手大阵中时……他的脚底下的漆黑雾水之中,陡然间就亮起了一只布满血丝的硕大凶眸!这凶眸的瞳孔,原本似是深渊般空洞而难见终焉,而现在……其内套住了一头恶鬼的身影! 鬼三郎已经察觉到大事不妙,便赶忙腾挪幽灵般的身躯来回试探。可那凶眸的瞳孔,却好似是他的影子一般,时时刻刻处于他闪身来去的正下方。这,已然是让常年游走在生死悬桥上的鬼三郎都心中发怵了,他不禁呲牙一喝、斩出了《鬼剑七绝》中威力最甚的那招! “鬼剑七绝,鬼皇临界!” 只见鬼三郎的身形一动,周遭的极上杀意便环绕其身,化作一匹头戴金冠的虚面大鬼。 旋即,那大鬼额首上的两只鬼角便应声发亮,并兹喇喇地闪动着青黑色的雷光。弹指后,这雷光便不住地向正中间凝聚,形成一枚鬼皇雷球——雷球又自中间豁然开裂,迸发出足矣令灵皇胆颤心惊的灵能大霹雳! 此招,固然威力惊人,就连那见惯了高手和大场面的‘神宗天水’都不由得为之暗自喝彩。可是,但凡是杀人的绝招……就必须要击中对手,方才能使其成招。而眼下的这招‘鬼皇临界’……却好像是将鬼皇活灵活现地描在了画中,纵使再凶厉强悍,也无能左右画外的敌手。 咣当一记闷重奇响,鬼皇的雷光霹雳竟是穿过了这枚虚无又真实的凶目,直向漆黑迷幻之中掠去。且过得半晌,仍是没有一丝半点的回应,仿佛……鬼三郎的这一记绝杀之招,就是面对着广袤深沉的大北海底所击出的,根本无关痛痒。 而这墓底凶目,反倒是霎然间一亮!凶目一亮,那看来是有千万只的枯手,便同时向鬼三郎杀气所凝成‘百鬼中皇’捶击而来!一阵嗵嗵嘡嘡的轰击,就像是全城的百姓在大年三十的夜里齐齐燃放烟花炮仗,而那百鬼中皇……也好似是纸鸢那般向上不断升腾,且速度愈发愈快! 它,很快便从大墓堂中被打退回了狭长甬道之内,并还在不断攀升!最后,轰然一记!鬼皇瞬时剥离了宿主之身、飞弹出墓道入口,转眼又化为了浓稠的杀意与灵气散诸在海底深渊之上……喀喀嘎嘎!这还未罢,正当不死心的鬼三郎,欲要再度潜入墓道中时——那条深邃的墓道霎时间每隔一丈,旋出了一扇面上亮得六角星形的圆盘石门。 当鬼三郎落地之际,那些注灵的圆盘石门……已经如同百节蜈蚣竹般把整条墓道给牢牢封死。他,若是再度下墓救人,就必须要一层层地、像是竹虫一般钻过去,方才可行……只要可行,鬼三郎这种家伙是不可能放弃自己伙伴的。可是,偏偏眼下他却不得不放弃,不得不离开这片大悲海域,再也不回来…… …… “事情经过,大约莫就是这般……” 鬼三郎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旋即,他又解下腰间的酒囊咕嘟咕嘟地猛灌上了两大口,眸中满是惭愧与不甘愿。 黄泉就单单地瞧着他,良久未开口说一句话。他明白,一个男人若是做了什么自己不情愿的事情,那……只可能有领个原因:其一,是为得朋友;其二……那一定是为了女人。 当时,这鬼三郎显然是抛弃了朋友、没有回去施救,那理由……也只可能是因为心爱的女人。而那个女人——黄泉已经十有八九地猜对了她的名字,可即便才对……他也绝对不能当面揭开鬼三郎的伤疤。 他,只能有小心翼翼地问道:“鬼先生,你……是否不方便再回到那‘大悲海域’了呢?” 鬼三郎默自咽了两口酒,缓缓颔首道:“鄙人,答应了一个……朋友,不能再回去那里……不过你放心,你若是想要闯一闯这诡异离奇的海底之墓,我倒是可以引荐几个朋友作为你的帮手!” “谁?敢问谁还能与那神宗天水、水月居士和你——任田三郎相提并论呢?” “有,当然有。第一个,他的剑术通神,绝不在鄙人之下。甚至,日后定能远超于我呐!” “哦?鬼三先生的刀剑之艺……那是可以和昔日东玄第一刀客‘陈莫’相决雌雄的啊?敢问阁下的朋友之中,还有谁有此等绝艺呢?呵呵!” “你——这小鬼头一定猜出来这人是谁了吧?哼!你说,这世上谁还能不要命地答鄙人,来帮你这生死未卜、前途凶险的忙呢?除了这个脾气很怪又很臭的剑客……还能有谁?” 这两个男人,虽然方才还有些逆鳞不可触碰,但眼下……却都为得另一个男人开了怀、笑出了声。因为,这个男人不是别人,就是他们共同的好朋友、好兄弟——此刻正站在飞雪中仰面赏月的北冥凛! 北冥凛兴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朋友有事寻他相助,回过脸就冲‘黄泉’和‘鬼三郎’投来了冷酷而又坚毅决绝的目光。他,好似在道:无论是生是死、是天上是地下,我北冥凛皆愿意与君共赴,绝不孤回! 谁,若是拥有这种朋友……那简直比赚得整个世界都要来得令人快乐。 黄泉和鬼三郎,就怀揣着这种无比的快乐,相视一笑,聊起了第二个人选。 鬼三郎捉起胡渣道:“第二个能帮你的人……可能你只能在好几个月之后,才能够见到。不过你放心,只要这柄‘阿鼻地狱’在……此人,一定会鼎力相助你的!” 黄泉浅浅一笑,问道:“此人,该不会是鬼三先生在‘桑元岛国’的好朋友罢?要不然这样,先生你就和我们一齐去趟桑元岛国,也好和多年不见的好朋友相聚一番、畅饮一宿呐?” “不不不,鄙人……鄙人不能去。你就待我向他问个好罢!” “呵呵,那这人是男是女?又姓甚名谁呢?” “这个人啊?嗯,怎么说呢?可以是男,也可以是女。名字……你可以叫他山本天国斋,也可以叫她的花名……天妇罗小娘子!哈哈,反正你只要到桑元岛国,就一定遇见这家伙的!” “山本天国斋……天妇罗小娘子?这两个名字的主人——好像的确是差得十万八千里啊?我,倒很是期待和你这位朋友相遇的那一天……对了,第三位呢?” 鬼三郎摸着自己脸颊上,被黝黑肌肤所掩盖的红晕道:“哼哼,这第三个人……与其说是我的朋友,倒不如说是你黄幽海的朋友才是。这个人非但勇略卓越,更是精通五行之术、八卦之门,当世这等奇才……或许一个巴掌都数不到啊?” 这个人是谁,黄泉心中已大致有数。他转身迎着遮眼的满天飘雪,遥望向了那紫夜星辰闪烁的西南方。瞧着那微凉砂砾之上,自己在七日前曾经血战过的荒漠废墟道:“他,的确是个难得的可用之才啊……” 第536章 借来人魔 北方风雪三夜不止,南端雄日则照耀着目下的这片荒废墟土。 西漠联盟的弟子,正忙于清扫战场、搬运尸首、或将魔宗余孽们逐一戴上镣铐,押送往波尔多国的都门水晶沙城。 可余孽之中,唯独有一人离去的方向与众者不同:他,正是被梦蝶以公文引渡,即将带回‘金曼拉国’处于极刑的宝匣人魔——玉面阿三。 宝匣人魔的脖子和手,已被‘灭灵枷锁’牢牢禁锢。 他的灵魂,也像是被无形的道义所压制,转望天际的双眼之中满是悔恨与亏欠。 他明白,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是不可饶恕。纵使他是出于帮助弱势百姓,想帮他们都找回属于自己的尊严……他,依旧还是双手沾满了活人的鲜血,是个地地道道的大罪人。 梦蝶此刻瞧他的眼色,也与之前大相径庭。因为她明白了,眼前这人魔并不是纯粹地喜欢杀人、以杀人取乐。他杀人,是为得保护那些可怜人们而不得不去选择杀人。 “梦蝶,你这趟押我回去……就能说服你爹爹,让你去门下供职了罢?” “嗯,应该罢?虽然他一定会大骂我‘为何偷他官印,假造公文’,但他也必会认可我……” “好,这样也好。能用我这满身罪孽的贱命,来扶正你上位……那也未尝不可啊?呵呵!” “你、你别这么说。唐教士都和我讲了,你并非是十恶不赦、无可救药的人,你——” 宝匣人魔忽就一笑,打断了梦蝶所言。他抬头眯眼,让那阳光洗刷着自己那丑陋、罪孽的身躯道:“唐教士说得都对。我帮助那些身有残疾的人,固然是一件大善事……可我,却用错了方法、使错了手段,做了一件泯灭人心的大恶事。哈哈,所以小蝶儿你也不必心有亏缺,我‘玉面阿三’这是罪有应得……” 这段话,已不是梦蝶这个年纪的少女能够接嘴的了。此时此刻,她多希望在北方‘望月崖’上守灵的男人,能够在他身边支持她、鼓励她、给她最中肯的建议。可她明白,那个男人近日都不会出现……说不定,这一辈子两人都没有办法再相见。想到这里,她的眼眶之中,就蓄起了湿润的泪珠。 见到女人哭,是个男人总会心软心疼。宝匣人魔虽然作恶多端,但他至少也是带把儿的男子汉。他咯咯一笑,露出了久违的奸猾面容道:“你这臭丫头当真是好骗呐?被我三言两语地刺激一番,就感觉快要放我自由去嘞!我奉劝你,还是赶紧断了当‘天下名捕’的念头,赶紧嫁人生娃娃去罢!唧唧唧唧!” 女人,无论是什么样的岁数……那都是容易被激得发火的,那年纪轻、娇生惯养的女孩子们更是。听到这让人厌恶的笑声,梦蝶的眼泪就像是被腹中之火给烤干了、蒸发了。她从新有换上了名捕该有的无私铁面,一拽拴在钢枷前的铁索道:“你,真是无可救药!赶紧走!” 说罢,那宝匣人魔也只笑叹一声,听话地紧随梦蝶而行。 可就在两人一先一后,欲要行出那诸国兵士联合所设的关卡之时……关卡之外,忽传来了一阵阵嘎然的惊愕呼喊之声。 波尔多兵惊道:“喂,你们瞧北面!那两个骑‘汗血骆驼’的人是谁?!”另一名波尔多兵眯眼道:“他们……他们好像是拯救咱们西漠的两位大英雄呐!”说罢,那金曼拉的兵长便举起令旗高喊:“小的们,两位大英雄归来,还不赶紧让出一条大道儿来?” 只见各国兵士齐刷刷地收起枪矛剑盾,退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且他们无论伤残健康、官阶高低,皆清一色地抚胸躬身向那两人行了一个恭敬的全礼。而那两人……的确也是此番正邪大决战中功劳顶大的‘黄泉’和‘鬼三郎’。 驾驾,驾驾驾! 在前的黄泉是神情肃然,一路扬鞭径直冲来。他那如星辰般璀璨的双眸,无时不刻地在众人之间环顾搜寻,好似是在十万火急地找什么重要的人物? 居后随行的鬼三郎……则是醉眼朦胧的,整个人歪歪扭扭、敢情都快倒着坐在皮鞍子之上。而他胯下的汗血骆驼,也好似是泡在了酒缸里一整晚,跑个平坦的沙原也好似在流波中放棹划舟。 他们虽然一快一慢、一直一歪、一个清醒一个迷糊……但他俩还是在行入废墟营地后,同时找到了紧要的关键之人——梦蝶与宝匣人魔。黄泉当即翻身下鞍,长吁了口气后便向梦蝶抱拳问安:“梦蝶妹妹,多日不见……你可安好?” 梦蝶的眼睛,登时又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已染上了一层湿润。她边低头抹泪,边嘻嘻笑道:“我……我尚且不错,黄大哥你呢?你不是说这七七四十九日,都要替‘南宫会长’守灵吗?” “是啊。只不过眼下是有几桩急事突发,我必须先回来一趟……” “啊?又有何急事?难不成……是大漠北部的魔宗余孽又企图反扑了?” “不,不是的。北部有‘白玉庵’和冻土各城邦门派坐镇,如今是平静安稳得紧……” “那究竟又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情呐?你、你可别再吓唬我了啊?” 见黄泉话绕半晌,都没肯说出心中诉求……那鬼三郎便酣笑一声,欲从骆驼背上翻下来调侃一番。可哪知道?这醉鬼居然一记腿软,整个身子就像是铁砣子般嘭嗵砸向沙面,摔了个狗吃屎。 鬼三连忙起身,胡乱掸了掸灰尘。在咳嗽了数声之后,他才醉醺醺地盯着两个年轻人言道:“诶呀呀,黄幽海呐黄幽海……您昨夜赶路这么急切,还让鄙人少喝点、清醒些……嗝!这如今,怎不敢道出当讲之言了呢?” 黄泉自然是没有不敢说的话,只不过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会让亲近的朋友难办。就比方说眼下,他在梦蝶再三催促之下还是言道:“梦蝶,其实我连夜赶回来的目的(di)之一,就是为要请你……暂时不要将‘玉面阿三’带回金曼拉国审判!” 玉面三郎,乃是国罪重犯……岂能放任自流?! ——若是旁人道出此言,梦蝶定然会斩钉截铁地这么回应,连对方的缘由都不会听。 ——可是,眼下说出这番话的……乃是拯救整座‘西漠大陆’的大英雄,也是她打娘胎里到现在,唯一敬佩且心仪的好男儿。 梦蝶秀眉一颦,捏紧了牵着‘玉面阿三’的灭灵铁索问道:“敢问黄大哥,你是要我放了这人魔,让他随心所欲地……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吗?” 黄泉摇了摇头,转向那满脸问号的玉面阿三道:“这家伙虽然作恶有因,但活罪仍旧难逃。若我是判官,一定也得让他坐穿牢底,永世见不得自由的大海和阳光。不过,我希望惩罚他罪行的日子,可以推迟一些……因为,在下有要事请他相助!” 谁都知道,这宝匣人魔过往虽恶,但他的才智脑筋却是无人可及的灵光。梦蝶想得片刻,于是乎问道:“黄大哥,你是要命这人魔帮你什么呢?若是方便,梦蝶也愿意一同帮你,等事成之后再把这家伙押回本国审判。” “不成。此次我是要他随行去大悲海域,你……不方便去。” “为何不成?别说是区区大悲海域了,就算地狱冥界我也愿意陪你去!” “这……”黄泉听得甚是感动,但他越是明白对方情义之深,就越不能答应,“你去不得的。此番之行是凶险万分,我定然不会答应让你一同前往的。” “可,可是!”梦蝶孩子气地咬起了嘴唇,咬得皮都发红转紫,“你要是把这人魔给看丢了怎么办?我……我可是指望着靠他来说服我爹爹,破例让我成为金曼拉捕手的啊!” 虽然梦蝶这番话看似是为自己的仕途争论,但黄泉却听得出来:眼前这姑娘,其实是不放心他前往‘海底墓穴’,是要生死都随他共同进退。黄泉刚经历过红颜知己为其丧命,如今是对关爱自己的异性格外当心。故此,他只连连摆手,还是坚决不同意。 “两位,不必争执了。” 倏然,耳畔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肃穆、威严自内营传来。 众人齐首一望,那人正是‘西寒四友’中的老大——传教士,唐古德。只见他身着一袭红狐大袍负背行来,背后还随着水镜、崔人佛和四小姐三人。 唐古德瞥向玉面阿三一颔首,旋即道:“梦蝶姑娘,若是你不放心黄幽海独自看管玉面阿三……我,倒是可以随他去那么一趟,再将这罪犯完璧归赵、送回金曼拉国。你,觉得如何?” 梦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搅得有些茫然失措。她掌心原本绕紧的锁链,也簌簌地松开了三圈。她没办法去反驳唐古德,因为不论是谁……都不可能选择不信任身着红衣的神王教徒。 第537章 红衣大教 但凡,只要是西漠子民都知道:唯有人品德行、灵能本领已得到教廷乃至各国君王的认可,那传教士才可以穿上‘神王教’象征舍身流血、正义化身的红衣主教长袍!显然,唐古德早就已经具备了这个资格,只是先前除魔大事未成……他自己觉得还不配。 簌喇喇!鲜红的主教长袍,在阳光之下晕染开了无畏无惧的血色,也同样感染着黄泉的那颗赤忱的热火雄心。他,原本就想寻求几个值得信任、能力超凡的朋友来一同下那奇诡之墓,只是除了北冥凛、宝匣人魔和天妇罗小娘子之外……还当真没想到谁人既有这个资格,且无惧生死、愿意帮他的。 黄泉的眼眶,又不自觉地泛了红。 他情不自禁地上前把住唐古德的肩膀,道:“唐教士,你……当真愿意和我一同闯那忍者之神——神宗天水都逃不出的绝境之墓吗?” 唐古德的容色不改,他只斜眼瞥了记对方那略显粗糙却又温暖的手掌道:“旁人若是碰我的主教长袍,我必会反目。可你黄幽海不一样,你一身浩然正气、直筋铁骨……是有资格、也配得上!” 他的这番话,虽说没有正面回应黄泉的疑问,但也自是难不倒脑筋灵光的众人。大家都听明白了:他之所以愿意不顾性命地帮助黄泉,其理由……就和他不阻止黄泉碰他这件‘红衣主教长袍’的缘由如出一辙。 黄泉郑重地一颔首,随之转眼望向那梦蝶冷冷道:“就算我黄某人会骗你、欺瞒你,唐主教他……总不会是个言而无信的宵小之辈罢?有他做中保,你就赶紧乖乖地回去你爹爹身边,等着‘宝匣人魔’来给你投案自首吧!” “不是的,黄大哥……我、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不必多言了。你,分明就是觉得我不可靠,方才会像刚才那般犹豫不定。” “你真的误会我了啊!人家……人家真的是因为担心你,想要助你一臂之力……” “呵呵!担心我?帮我?就你这点三脚猫的本事……是泥菩萨过江——自身也难保,何谈帮我?何谈助我一臂之力?!” 厉声一罢,那梦蝶眼中的泪珠,就像是散落的珍珠长串一般飒飒滑落。她盯着黄泉那无情的眼眸片刻,旋即便抛开了掌中牵制‘宝匣人魔’的铁索,转身边抹着眼泪、边像是只没了娘亲的兔子般噔噔地跑远,远到谁人都瞧不见的阴暗小角落里。 唉! 黄泉闭眼仰天,长叹了一声。 他心里非常过意不去,甚至想要连扇自己十来个巴掌。 可他又不得不去接受这种现状,因为他明白自己若是心软、不去惹哭梦蝶,那么……这个姑娘势必要随他前往‘大悲海域’,去走一遭那地狱之门、闯一回那生死的边界线。 唐古德明白黄泉的用心,他也无奈地摇了摇头,淡淡言道:“黄幽海,现在人已走远……你可以和我说说,这回你下那凶险之墓究竟是用意为何?还有……那墓究竟有怎样的古怪了吧?” 黄泉点了点头,便大致地和唐古德一行说了昨夜听闻的故事。当然,有关于鬼三郎感情的一切种种,他都以话术巧妙地隐匿过去,没有给前者造成丝毫的尴尬与不堪…… 唐古德闻之,便也侧首称奇称怪。他的三位弟妹也锁紧了眉头,似是想要劝说他们大哥别去,却又忌讳‘黄泉’和‘鬼三郎’在场,不方便开口。过得良久,众人好似事先说好的一般,齐齐将眼目转向了盘坐在地苦思冥想的玉面阿三。 束缚玉面阿三的灭灵枷锁,先前已被黄泉以骷髅太刀斩破。可他思想上的禁锢,却好似依旧被无形的锁链给缠绕捆牢。他时而捉一捉歪斜的鼻头、时而挠了挠横长的大小耳、时而……又再托住烂倭瓜般的下巴,啧啧道:“这……还真是个稀奇古怪的墓葬呐?你们,想叫我一时半刻就洞穿其中奥秘……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嘛!” “那,敢问阁下这位天纵奇才……是需要多久,才能洞破其中秘密呢?” “黄大太子,您就别折煞我、道我是奇才了。再如何比才能,我都比不过你十分之一啊?呵呵呵……话说回来,若是能让我去一趟万上灵阁的藏经楼……说不定,我很快就能给您解惑答疑嘞!” “喝?你胆子还真不小呐?居然,敢去那满是想要取你人头来换花红的猎手云集之处?” “嘿嘿,并不是在下胆子不小,而是……您黄大太子的面子实在太大嘞!您说说现在,这西漠大陆的权贵和百姓之中,有谁能不晓得您的名号?若是还有谁不晓得‘黄泉,黄幽海’这五个金光烁烁的大字……那这个人就是犯了罪了,犯了‘不记大英雄名讳’之罪!” 人,在年轻的时候就总是喜欢听些马屁,毕竟……拍你马屁就是让你觉得他认可你、崇拜你、也看得起你。至于,这些马屁精心中所想究竟和嘴上所言是否一致?那可就是未必二字了…… 当然,黄泉这种特别的年轻人早已对马屁无感,甚至有些厌恶。他,自小就听惯了大臣内务们无所不言其极的各样花式马屁,体内早已有了抵抗之能,以至‘玉面阿三’一连噼啪作响的马屁之声接缀响起,他愣是没有任何羞愧动摇之容。 还有哪种人,能不吃这一套? 真正虔诚谦卑的人,自也有抵抗马屁的能力。 唐古德移步上前,似是微笑着道:“巧了,我们西寒四友……也正要去‘万上灵阁’会会老友,顺带替黑天白夜、煞命断魂氏五人除去被冤诬的罪名,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得以昭雪。阿三,要不我们一块儿同行?” 玉面阿三的面孔虽然长得歪七扭八,可仍旧还能看出其表情是有点点微妙变化的。这,不一定是他心里有什么关于逃跑的鬼胎算盘打不成了,也有可能……纯粹是他觉得没有被充分信任,而觉得心中不快。 可是信任,本来就是很难取得的宝贝。尤其是对于已经犯下过滔天恶行的罪人,有谁能够在短短七日之内,就给他充足的信任呢?还真的有呆子可以!对,他的确是个笨得离奇的大呆子。他,便就是黄泉、黄大太子! 黄泉一笑,上前搭起了玉面阿三的高低肩,肃穆而又真诚地道:“阿三,若是你想独自前往万上灵阁……我们必不会阻止。因为自从你愿意协助‘唐主教’血战‘阿依达王子’开始,我们就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伙伴、自己的好朋友!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朋友失望的,对不对?” 玉面阿三的怪脸显得尤为惊愕,就像是鳜(gui)鱼头被隔水蒸熟、蒸透了,白眼珠子都快整颗地弹落了下来。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最先相信自己的人,却是理应最需要让人来日夜轮番看守他、押解他、不让他有半分自由的人。 片刻之后,一阵阵红晕染上了‘玉面阿三’奇崛的面颊和不甚明亮的眼目。他,已经被远比‘马屁’更要厉害千万倍的‘真诚’所击败、所感动。感动得……直连忙抹掉眼眶上晶莹的湿润,收起了阴阳怪气的语调道:“哼!算了罢……我与唐主教结伴而行,路上还能省了不少没必要的麻烦嘞!你放心,宝匣人魔虽然满口胡言、不得信任……可我‘玉面阿三’还算是个说一不二的真男人!” 有时候,真诚的相信,远比千万斤重的锁链更能将旁人的心锁在自己身边。因为,人是有心的、心是肉做的,只要这个人还有肉做的心……那就一定还有人性。有人性的活人,就得和他们讲感情。 这,岂不是和爱情一样?你越是禁锢住对方,越是会让对方打心眼里瞧不起你。一个男人,只有充满大度的信任,方才能和爱人修成正果、并赢得尊重。当然,若是对方利用信任胡来……那,此人也就不能被称作为人,更不配与子携手、白发到老了。 …… “那……黄幽海,事情就这么定了?” “好,有劳西寒四友陪同我朋友‘阿三’走上一趟嘞!” 一阵寒暄过后,黄泉等人便商议好在七七四十九日后,于‘弦月海湾’再会。 这日子,正巧是做完‘南宫燕’七七之后的又一七日。想到南宫燕,黄泉心头又涌上了一阵阵的心酸与痛楚……这,也更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同样给予自己真情厚意的岳芝瑶了。他实在难以抉择:究竟是生死与共为好?还是放其安享下半辈子的清福更为大爱? 好在,他眼下还不需要立马去面对那令人愁烦、纠结的男女之情。因为,此番回来魔宗总坛……他还另有两件要事需得办妥。其中之一,便是平息那自‘万相宝殿’废墟之中,传来的沸沸扬扬的斥骂之声;其中之二,则是相会眼下正静候在通往宝殿废墟的路途之上,冲着黄泉单膝下跪、抚胸成礼的灵狐银月了…… 第538章 魔徒大判 “拜见主公!” “银月,快快请起!日后见我,无需行此大礼。” “多谢主公。”银月遵命起身,上前附耳道,“主公,龙木先生的灵鸽传信回来了。他说,乌山岛的黑曜铁矿已开采了三成有余,是能够打造兵刃盔甲万余套;整片‘幽冥海域’的除妖工作也已接近尾声,想必半年之内就能完满达成;此外,他们还驯化了两千余头海妖、招募了三千多名幽海岛民编入海兵纵队!” “嗯,真是苦了龙木先生操心呐……”黄泉默自估算了一番,垂目叹道,“只可惜,加上幽海旧部的两千余人,还是离‘摩来国’的百万雄师差之甚远呐……对了!银月,那船只、粮草与军饷准备得如何了?龙木先生在书信之中有没有提及?” 银月听得此问,原本皎白如玉的脸上霎时掠过了一阵青头。他瞧了瞧鬼三郎,又看了眼玉面阿三和唐古德等众道:“主公,船只……因为人手短缺和资材海运的关系,只建造了三十多艘五桅重甲船、二十多艘三桅运输船和六艘单桅联络快船…… 至于粮草……去年我众开仓接济幽海与北洋的灾民,本就只剩下了三千多石(dan)。今年,又因治理幽海各岛,令得收成也不算太好……故而,所有粮仓加起来也只有六千多石糙米;不过,咱们的军饷倒是很充足的!是有三百万两黄金和五百六十多万两的白银,这……足够养如今的这些兵马船只十年了!” 听罢,黄泉只点点头,脸色凝重地道:“这,皆在我预料之中。钱财,是因‘西门世家’过往的横征暴敛,还尚有余存;粮草的话,那显然幽冥海域的子民们还未从独裁的霸权与海妖的祸乱走出来,是定不会产之丰裕的;粮草不丰裕,又有谁还会愿意搭建船坞,开模造船来挣钱呢?” 想到此处,他灵机一动接着又道,“这样罢,金曼拉国盛产西米与香米,我们不如就以钱换米,来帮助幽冥海域的子民们度过这个难关!只要他们有的吃、有的喝了……就一定会想要多造些船卖给我这个‘幽海之主’,来赚取更多钱财、造福自家老小的!银月,你觉得如何?” 银月眼窝一红,不禁再度被黄泉的这份仁爱之心给深深感动。 他难以自抑地又向其主行得个抚胸礼,口中字字真切地道:“主公宅心良厚、广施仁政,属下都要忍不住替‘幽冥海域’的子民感谢您嘞!” 黄泉连连摆手,道:“不,我既然是幽海之主,没能够在最艰难的时刻与百姓们一同吃苦……依旧是大大的不应该了。如今,我能以旧时库中存银来救济他们,已然是对我自己最大的宽慰了……” 银月望着前者那真挚的容色,不由得眼波都湿润了起来。他再度认定自己所追随的主子,乃是天生的帝王之材,日后……必定能够成为一位贤德的君王。他哈哈一笑,趁机偷偷抹掉眸中透明的泪线道:“主公,还有两件天大的好事,我须得向您禀报一番!” “哦?那还请银月先生诉于我听!” “遵命!第一件……主公,您还记得‘尸穴井底’刻着的《尸经》吗?” “尸经?我自然记得,那是上代鼠面明王‘通天鼠’所留下的魔宗典籍。怎么?你已将其全然领悟、化为己用了吗?” “全然领悟倒也不算……但我研究了‘吞天鼠’所留下的《死灵巫书》和《尸经注录》之后,发现能靠其法门来同时操纵他留在鼠脉分舵的三千尸兵!这些尸兵……可都是灵尸呐!” 三千灵尸?若是和浩浩荡荡的‘摩来铁骑’正面交锋,这‘三千灵尸’必不足以起到扭转乾坤之果效,甚至……有可能被摧枯拉朽地碾成满地碎骨。但若是将其作为奇兵来偷袭、执行死士之任务,或许能够有意料不到的好处…… 可无论是满地碎骨?还是奇兵死士?银月的这份尽忠之心,着实是感动到了黄泉。黄泉直握住了银月那柔嫩白皙的手掌,连连感怀对方挂念自己的复国之计:“真是劳烦银月先生你费心了,他朝我若是复国功成……必定要请你做我太周之国的‘西漠大使臣’呐!哈哈哈!” 银月倒是并没在意赏赐,或者什么官品爵位,他在意的……只是自己的主公能够完成雄心霸业,有朝一日可以复辟故国、登基上位。他也紧握前者那厚实的手掌,动情地道:“呵呵,主公但凡复位,要臣下做什么都成!哪怕只是贴身侍卫、帐中参谋,都没有所谓的……只要您让我追随在您身边,那其余一切……都是豆米小事!” 君臣之情,若能如此且长久……夫复何求呢? 就算复国失败、就算战死沙场、就算化为历史长河中的一抹尘埃,又能怎样呢? 两人感念了一会儿,便聊起了第二件好事。银月舒了口气,道:“主公,那贼人‘炎凤’的下落……我已经调查清楚了。这个人,眼下就在这‘万相宝殿’的废墟之中,在等候三宗权威初审定夺!” 这炎凤的名号一出,唐古德等众便不由得相视对望。他们还和过去的银月一样,认为此人是一位地道的人中之凤,是甘愿为了武林正派而大义灭亲的作古先贤。可他们并不会出言来替炎凤正名,因为相比这位久闻其名的先辈,他们更愿意相信如今活生生在眼前的这位少年英雄——黄泉! 黄泉侧耳听着银月简单扼要的叙述,一边缓缓颔首,一边转动着眼珠似在思考。等银月的话说罢,他又再沉默了片刻,旋即道:“原来是他,我倒是没在魔宗之中留意过此人……不过今朝,我便要将他昔日伪善的假面具给彻底揭下来,叫西漠众群豪来瞧一瞧——他,还是不是那个大义凛然、铁面无私的英雄好汉!” 说罢,黄泉的眼眸之中便燃起了火焰——青蓝色的火焰,幽冥地狱而来的冤孽火焰!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从他答应接受‘炎凰’的‘幽冥夜火’开始,他就等待着今天,等待着在西漠所有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面前,让那个始乱终弃、背信弃义的衣冠禽兽身败名裂! …… 裂缝,一条狭长的裂缝高悬在万相宝殿的穹顶。 它撕开了邪恶的幕布,透入了象征正义的光辉,轻撒在一排呈弧状排列的宝座之上。仿佛是一场圣光洗礼,将其上的不洁之物尽数涤去。 宝座共有一十三尊,其中雕背扶手有牛有鹿、有蛇有象、有鹰有猪,还有一座镶满宝石人面的万相宝座,赫居正中……显然,这些皆是‘无相灭宗’的宗主和明王们昔日龙盘虎踞之位。 而如今,坐在其上的乃是本次西漠正邪大战中的胜利一方:谢无极、公孙不二、天诛神尼、九重铁匠、金沙帮主、铁洞门堂主、雪城少城主、天霜派长老、昆仑无极宗法师,以及波尔多王和他的爱子——阿依达。 阿依达? 阿依达便是流魄。流魄……早已恶贯满盈,他怎有资格坐在朗朗日头之下呢?他,不应该和宝匣人魔一样,被宣判押回本国、执行死刑吗?! 所有心底亮厂、眼目澄明的正派弟子早就心中起疑,可是他们却不敢多言。因为这‘阿依达’的父亲,乃是西漠强国——波尔多国的君王。君王说自己的儿子……乃是故意安插在魔宗的卧底,谁又能反驳呢? 故而,他们只有把满腔的不服、不悦、不甘愿都撒在一列列被审判魔宗囚徒身上。自仅存的魔宗明王‘吞天鼠’开始,直至巡逻传信、烧饭扫地的外门弟子……每一个都被鼎沸的人声哄往了阴影角落的死亡纵列之里。 “好,下一列……” 谢无极,端坐在万相宝座之上,继续行使着属于他‘西漠正派联盟’的盟主权柄。他指点着白玉庵的弟子,将上一列判死之者拖入阴影,并带出下一列的三人。 这三人,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被审判的列队之中。因为这一趟,若是没有他们从中协助帮忙,那黄泉……必然不可能获得与白无相、白无命相抗衡的力量,更不可能与那有超越灵帝之威的‘明尊邪神’周旋这么久!这三人,便是李儒念、沈多心,以及他们的师尊、上任万相宗主、传功给黄泉的太周同胞——夜孤行! 伤势未愈的李儒念一被抬到宝殿正中,就认出了那一脸邪魅笑容的阿依达。他啐得一声,咬着牙、忍住痛道:“这……这家伙不是铁定的魔徒吗?他都……他都与‘天子魔’有染,怎还配坐在那里……咳咳!坐在那里判决我等?!” 波尔多王哼哧一笑,抖了抖满脸的络腮胡子道:“你这妖孽,莫要在这里含血喷人了。阿依达他……只不过是为得博取万相王和其内魔徒们的信任,方才故意编造了一些故事而已。他,乃是我波尔多国的王子,岂会误入歧途、与什么‘天子魔’有瓜葛呢?” 第539章 黄郎说理 李儒念不肯罢休,他捂住胸口稍稍抬起了身道:“呵呵,编造故事?他是‘天魔选子’之事,整个灭宗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再者……他若不是借着‘天子魔’的邪能入体,哪可能与黄幽海、唐主教相抗?!” 黄幽海、唐主教……这两个名号一出,着实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架在了波尔多王和阿依达脖颈的大脉之上。因为,别人可以不相信眼下这出身灭宗的李儒念,但没人可以不相信带领西漠正派战胜魔宗黄泉和唐古德。 波尔多王眉间一皱,赫然似有浓郁如潮的杀意滚滚涌流而出。可是很快,这股杀意便被遮掩住了——被站起身来,挡在他跟李儒念之间的青衣教主‘谢无极’给遮掩得密不透风。谢无极轻声一笑,遥指李儒念道:“你这魔宗贼子,休要再妖言惑众了。眼下乃是审判尔等师徒三人之时,可并非是解开阿依达王子与那两位少侠的误会之刻!” 在座的权贵之中,自也有谢无极的拥趸与马屁精。他们接连言道:“是啊,阿依达王子的事……大可以延后再辩。眼下,咱们先判了这群魔宗妖孽再说!”、“不错,这群狗贼的嘴……生得就像是烂疮屁股一般,只知道满口放臭屁!老子今天带头,就要削了这几张臭嘴!”…… 一时之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又从波尔多王和其子阿依达身上,转移到了宝殿正中的夜孤行师徒三人。毕竟相对于阿依达而言,这干西漠的正派人士心头更是怨恨昔日魔宗的宗主,以及他座下最忠心、最得意的门生。 “呵呵……哈哈哈!!” 就在众人不住唾沫之际,夜孤行倏然就笑了起来。 这笑声,仿佛是从地狱深渊传来,引得穹顶上的裂缝也如蛛网般又向一边裂开…… 夸夸!裂缝一豁大,日头又多了几分。夜孤行扬起了面,透过遮脸的白发眺望那久违的青空红日,他的眼眸之中已然多了三分的苍老、两分的迷茫……还有,一分的希望。看得良久后,他又笑了。 谢无极望着他那布满皱纹的双眸,冷哼得声道:“老魔头,你死到终临……还有什么可笑?你是不是已经在心中忏悔,自己过往所犯下的罪孽了呢?” 夜孤行的眼目,缓缓地下坠,先是迷茫、而后又清晰地定睛于前者身上。这道眼光,仿佛是带着千百根的细微软毛,直挠得对方浑身不自在、坐也坐不稳。他道:“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万相宝座之上,来审判老夫呢?难道,你的双手就是洁净无瑕,没有杀过一个人、夺过一分不义之财吗?” “哼,本教主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夺的也是当需之财!” “呵呵……无论是何缘由,杀人总是错的。夺取他人财物,也是有悖于道德正义的。更何况,据我所知……被你给害死的无辜生命那可不是几十上百条而已啊……” “一派胡言!你这老狐狸,休要在吾众正派联盟之前无中生有、诋毁本教主……” “黑烛龙,当真害死了你荒天山脉下——五村三百六十二条性命吗?你修炼‘月禅神功’走火入魔之际,引得天狗食月、毒虫如潮……又是令多少原本幸福安康的百姓葬送在荒天大漠之中呢?” 这一阵的话音问罢,谢无极的整个身子已然不停地剧烈战抖。他再也按耐不住了,直促忙冲上数步,凶眸恶狠狠地怒瞪向白发苍苍、满面淡然的夜孤行。他的嘴角,如野兽般不住地露出凶厉的锐齿,好似下一念就会冲将上前撕咬这位大说实话的真君子。 顷刻之后,宝殿之内众说纷纭:是有骨茹、莫生明、柳三素、马有言之辈皆力挺他正宗之巨擘,唾沫横飞地抨击这夜孤行;但也有唯恐天下不乱与企图颠覆西漠联盟的权贵之徒,在旁细细碎碎地附和夜孤行之言,指责那行事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青衣教主。 三宗弟子道:“青衣教主,乃是堂堂正派联盟之首脑,岂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我看,是这魔头怕死,方才含血喷人、为博苟活的!”别派权贵道:“哼哼,兄台此言差矣……他若不在成名之前伤天害理,制造出‘黑烛龙’侵害人间的惨剧、又化身为西漠英豪救世……他,怎可能有机会成名呢?”…… 真君子,在危难之际总有福星高照。 他的福星,如今就站在那穹顶裂缝之上,喊住了议论纷纭、骂声隆隆的西漠众豪客:“诸位,请安静。且听我黄某人,来为这位灭宗老前辈出言佐证!” 众人本已经争执得不可开交,但当他们惊闻这道如雷电般明朗的年轻嗓音后,皆不由得停了嘴仗、仰头望向那背幕荣光的少年英雄——黄泉,黄大太子! 黄泉低首望着日渐衰老的夜孤行,淡淡说道:“若非是夜老前辈传我正邪双修的《无相禅功》,并指教我如何正确地控制它们……七日前,我必早被‘明尊邪神’给控制躯体,成了他屠杀你们的躯壳工具了。你们,可曾晓得?” 他们,当然都不晓得。所以,当他们听闻此言时,仿佛是拿冰锤子砸了后脑袋一般,满脑子的晕眩激灵。可这一阵激灵未罢,黄泉侧首的唐古德又唰喇一展红袍道:“呵呵,黄幽海此言有误。阁下应该说……若不是有这位老前辈相助,恐怕我俩还在与‘宝匣人魔’和‘阿依达王子’的决战之中就已经送命了,你……哪还可能及时赶到、来与魔宗众徒周旋呢?” 这两人,可都是在本次正邪决战之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人物。他们,就算是说螃蟹能爬树、母猪的脑袋能长出牡丹花……那也是必要相信的。因为,对于平头小老百姓而言,但凡是大英雄或者成功人士所说的话……就是对的、就是真理、就是不可再撼动的!有了他们的这两段话,那原本起哄要赶紧杀掉夜孤行师徒三人之者……也都悄然地缩头座下,没入了对对成双交错的足底。 簌,簌簌! 眼看,黄泉等人纵身跃了下来…… 谢无极的脸色,变得和他的衣袍一般青绿;波尔多王满腮的大胡子,也似是过了电般兹喇发颤;而阿依达……更像是被抽光了浑身的魔血一般,面孔只剩下白底和灰纹。 黄泉望着他们浅浅一笑,随之在数千西漠正派群豪的瞩目之下,镇定自若地走到了夜孤行的身侧道:“呵呵,三位请放心!纵使我俩与‘阿依达王子’之间再有什么难解的误会……那也可以等日后再作解释。眼下,我是要来搭救我同胞手足的!” 谢无极望了眼面带微笑的黄泉和默然不语的夜孤行,随之又瞧向眉目笃定的唐古德……最后,他又再扫视向所有在场殷切期待的西漠群豪,明知故问道:“敢问黄大幽海……是要搭救哪一位手足同胞呢?” “自然,是无相灭宗的上任宗主——夜孤行,夜老前辈了!” “哼哼……原来,黄大幽海是想要替这个‘魔头罪魁’来求情的呀?” “不,他并不是魔头,也不是罪魁祸首。而我……更不是来求情的。” “你说,你不是来求情的?难不成,阁下是想要……强行带走这厮吗?!” 话音一落,所有的青衣教的弟子,以及波尔多国的众将士的眼色霎时都变了——变得凶厉非常,仿佛就像是看见闯进自家门院的强盗一般。他们的手,都悄悄地摸向了腰间背后的宝剑快刀,体内的灵息……也似是随时都要跃出海面的潜龙,只等待谢无极一声令下。 黄泉不动,连他的眼波都没有因此而颤动一下。他心里很明白,就算是对方重重联手也难以敌过他们一行人,况且……自己背后可是睁大着三千多双雪亮的明眸!这些明眸的主人,那可都是西漠各个国庭、宗门、帮会、商行的首脑人物。他们之中,可不乏期盼着两强相争,从而制造舆论来趁势居上之者。 谢无极,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不可能允许自己在西漠联盟的地位受到动摇,也不会笑看自己的盟友国君——波尔多王重伤,甚至丧命。所以,他就缓和了面上的表情,并挥手示意己方不要轻举妄动,是给黄泉请来了几级台阶下。 “呵呵,前辈莫要误会,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黄泉当然瞧得懂对方的用,于是便挺直了腰杆子抱拳道:“晚辈此番……不是来说情,而是来讲理的。因为我相信西漠正派联盟的诸位,皆是明辨是非道理之者,不会以偏概全,更不会错判任何一个良人。” 这段话,也是台阶。不过,这并非是只给谢无极一人的台阶……而是给西漠联盟所有人的。他的意思,也非常明确:这人,你们杀不得。我如今给你们好脸色、好口气来说理,你们就得到听理,千万不可以蛮横无理。 谢无极闭目深吸了口气,攒了攒负在背后的拳头。良久后,他似是考虑完备,浅浅问道:“那……敢问黄大幽海,你是有什么道理要说给我们听?还有,你要我等如何对待这位昔日无相魔宗的‘万相王’呢?” 第540章 巧解怨恨 喀喇,喀喇喇! 黄泉只是笑着,手还负在背后,可他的足前的碎石裂缝之中……却长起了一抹翠绿。 这宛如翡翠般的绿色,正是一支由三阶‘树之灵气’孕育而成的小树苗。只见她……好似艺伎翩翩起舞一般舒展生长、开枝散叶,转眼之后便成了一株好似玉雕般的碧绿沙棘树。 正当所有西漠群豪们,都暗自惊叹黄泉‘树之灵气’的纯净,以及他近乎完美的灵能操控力时……只见那树叶之上,竟是生出了由许多怪面黑斑!黑斑在不断蔓延……直让结出来的沙棘果都暗紫发黑,看着就饱含奇毒。 黄泉转过头,笑问道:“谢盟主,敢问这树上的果子……能吃吗?” 谢无极老眸微微一敛,思得片刻后道:“此树已中疫疠,食之……自然得身患奇症而死。” 黄泉点了点头,接着道:“不错。一株沙棘果树,若是树梢和枝叶染了疫病,那它的果实自然是带毒不宜食用的。但是……” 言道此处,黄泉霎时眼色一变,一团青紫色的幽冥夜火转瞬烧过树梢、树叶和其上结着的果实,将所有的怪面黑斑尽数焚灭……随之,他又凝出活水灌溉树根,令这株翠玉般的沙棘树仿佛又重获了新生,长出翠绿的叶、结出金黄饱满的累累果实。 他,忽又摊手一招,一股黑色的暗影邪风便带下了一颗小灯笼般沙棘果子,摆到谢无极眼前道:“现在呢?现在晚辈手里的这颗沙棘果,是不是一定甘甜可口、汁水丰富呢?” 谢无极的眼色……早已变了,因为他早就知道黄泉接下来要说什么理了。可他,并没打算让这个毛都只长得一半的年轻人顺当地夸夸其谈:“你,是不是想说……这‘无相魔宗’就和方才那株‘沙棘病树’一般,从根到树枝都康健挺拔,只有末梢染了疫疠?” 黄泉微微颔首,旋即转身面向西漠诸群豪朗道:“谢盟主,果然深谙其中道理了。诸位,你等可晓得‘无相灭宗’自创始至今……究竟经历了多少年头吗?是整整两千三百五十八年!你们有没有细细思量过,为何西漠联盟围剿此宗之事……偏偏就发生在近一百五十年内呢?” 人群之中,自然有些年老、阅历丰富的前辈明白其中缘由。 可是,他们的眼珠子里映出的……却皆是谢无极、公孙不二和天诛神尼的威容,因而他们只得默然闭目垂首。 但年轻一辈,却很是不同。他们本就像是朝阳、本就像是初生的百兽之皇,才不会畏惧权贵,也不会碍于俗世的利弊。那与黄泉同入过‘都灵古城’的血漠猎手——独眼虎鳌山大笑了两声,起身冲黄泉使了个眼色,好似在说:咱们,来唱一出双簧! 可谁晓得,胆大又聪明的……还不止这一位。只见在其身后忽就滚上来了一团……大肉球!这团肉球有手有脚,还有一颗满脸横肉的圆滚脑袋,此者……正是矮胖杀手——小飞象萧百达! 小飞象嘿嘿一笑,忽纵身抢到独眼虎跟前道:“那……很好理解啊?不就是‘无相灭宗’千百年来……都行得正、坐得直咯?所以,西漠的诸国诸派都找不了他们的麻烦嘛!” 独眼虎那独一颗的眼珠子里,陡然就亮起了一股嫌弃鄙夷的神色。他立马沉下肩头,再度挤到小飞象前边的身位道:“呵,正如这‘死胖子’所言呐?要不是因为‘无相灭宗’近两百年来遭了奸人当权,它们也不会误入歧途、万劫不复啊!” “哼,你这‘一只眼’……又想抢着出风头吗?!” “去你娘的!明明是我先起身回答黄大太子的,你这团臭烂肉滚出来作甚?!” “好家伙……你、你居然敢连番侮辱我?你信不信,爷爷我把你扎得喝水浑身漏?!” “哈哈哈!你真大逆不道,敢吓唬你爹爹我?我看你,是真想被埋在泥窟里烂成臭肉嘞!” 还没吵上几句,这两个家伙一个面红耳赤,抽出了插在其腰际长带上的天蚕银魄针;另一个,便呼哧呼哧地将半个身子没入了泥潭之中……好似,两人就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决生死了! 所有的诸国使者与西漠群豪都屏息凝神着,生怕这两人真就一言不合、动起了手来。唯有黄泉哈哈大笑,上前两步道:“两位息怒,你们……都言之有理,都是讲道理的人中豪杰!豪杰,可不会不识大体罢?”听闻黄泉的话,这两人还真就识趣地收了功,老老实实地向两边别过了头。 “呵呵……” 黄泉一笑,转而又道:“如今,想必诸位也都明白了,这令‘无相灭宗’染上顽疾的……正是白无相、白无命……还有那些个被我等除之囚之的魔宗十二明王。只要这些人被处理干净,灭宗……还是能够像这株沙棘树一般,结出好果子的。” 谢无极单单望着黄泉无言,可他座下的弟子却按捺不住了。只见莫生明的屁股如是装了弹簧一般,跳了起来道:“黄大太子,难不成您的言下之意是……让我等放弃彻底铲除魔宗,好叫他们韬光养晦、休养生息,他日再卷土重来为祸西漠?” 黄泉摇了摇头,道:“不,你错了。若是为得铲除魔宗,我黄某人就算是抛头颅洒热血……也会冲锋陷阵,第一个支持!但是,我要保全的……却是即将重获新生、千百年来默默守护西漠大陆的无相灭宗!” 此言一出,愣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怔。就连站在黄泉身边、不曾退让半步的唐古德,也向前者投去了疑问的目光。他们心中和嘴上都在发问,想明白这‘无相灭宗’到底做过些什么好事?能让他们心目中的大英雄都为之站出来力排众议? 莫生明更是冷哼一记,眯起了歹毒的眸子问道:“我,没有听错罢?黄大太子?你若是说‘无相魔宗’过往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兴许还有九牛一毛之可能。但你说他们还默默守护西漠大陆……这可纯粹是臆想胡诌啊?” 黄泉,从来不怕受到质疑,因为他向来都是有备而行。只见他面带笑容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扣着无相封环的‘灭宗文书’道:“我,当然不敢臆想胡诌……此乃‘无相灭宗’近一千五百年来的历年纪,其中详细记录有他们做过些什么?以及如何做的?你,好生将其读给众群豪们听听罢!” 东玄一六八三年,诸事顺遂,举行第二十六代万相王继任大典。 东玄一六八四年,北漠荒原时有冰原异兽作乱,鹰神明王奉命镇压之;渊海龙族与海妖族因夺角之恨剑拔弩张,极有可能大动干戈,鼠面明王已部署教众安插于幽冥海域诸岛监察。 东玄一六八五年,南疆虫师混入金曼拉国主城,企图刺杀金曼拉王,所幸被‘天动法王’慧眼识破;巨人族似有余孽盘踞地底宫殿,鹿神明王与牛面明王已潜入地宫调查镇压;渊海龙族与海妖族大战爆发,鼠面明王化名‘西门无名’建立氏族保得幽海百姓。 …… 第一段念罢,莫生明的眉头……就皱得和饺子的麻花边一般。因为就算敲破他的头皮他也绝不可能料到:这‘无相灭宗’神秘的背后,居然会像影者那样在暗中保卫西漠乃至周边海域。 他还不愿相信,便又向前翻得许久后念道:“东玄六三四年,沙漠血死病大爆发。十二明王领命前往各地分舵,乔装郎中、医仙、怪客等医治百姓数千名,焚烧处理染病尸首数万余;东玄六三五年,沙漠血死病基本得到控制,传染病症的‘荒漠旱鼠’也经由猴面明王集中处理,重归家园……” 念到这里,谢无极忽就上前抓住了自己徒孙的手腕,随之挤出满面的假笑道:“黄大太子,这部文书之中……恐怕有诈啊?你想一想,若是分明在做百利无害的好事,他们为何还要像个贼盗一般去隐瞒呢?本教主觉得,此书……必有蹊跷啊?” 黄泉,只是浅浅笑着。 他先没有夹住对方那双在鸡蛋里倒腾骨头的筷子,反倒是让西漠众群豪们来印证这枚鸡蛋……的确是货真价实的。 只听群豪中有学究议论:“这场瘟疫……好像本国的史书之中也有记载,说是来了一位走路如蛇行的绝色佳丽救治了多人,而事后……她也都没有留下姓名和来历……” 另一旁的老镖客也道:“嗯,我也听族里的长老讲过……说是咱们那儿来过一位自称‘朱大仙’的胖郎中,莫名其妙地就弄活了百八十个身染绝症的病患。难不成,这‘朱大仙’就是当时的猪面明王?” 有一两人开始回忆,就像是拼图已贴上了一两片。随之,更多的记忆碎片围绕着先前这两块连接、粘合,于是乎……所有人都已经忘了此文书会不会有诈有假?而是在感叹:这‘无相灭宗’过去,还当真默默地充当着西漠大陆的无声保护者啊! 第541章 因缘有果 “如此一来,应当足以证明这‘灭宗文书’的真伪了罢?” 黄泉冲着谢无极那垮塌的臭脸,又笑得两声道:“若是谢老盟主还是心中存疑,大可命你门下弟子翻阅西漠各部史书,并与其中所记载逐一对应……想必,来日就不会再有顾虑了。” 谢无极老眸一暗,是已无可再辨。因为,他本就了解西漠的历史,也风闻过先年是有奇人异士行侠仗义。只不过,过去他绝对料想不到,这些奇人异士……竟都是出自于如今的无相魔宗!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要当着西漠众群豪的面,好生再灭灭黄泉的威风!只听谢无极咯咯一笑,单手甩出一缕‘青色怪烟’掠向那株康健的沙棘果树,并到:“黄大太子,若是这沙棘果树……再遇到毒烟魔雾呢?他们,还不是依旧会中得疫病,结出孽果吗?” “不,没有这个可能了。” “哈!人心难辨,你如何保证呢?” “晚辈我……自有方法可以隔绝一切不洁之息!” “呵呵呵,不知黄大太子……又有何妙法高招来指教一番呢?” 黄泉翻掌比诀,唤出百余道‘度化佛面’掠向沙棘树叶道:“妙法高招是没有……拙法倒是有一套!其一,夜老宗主重掌‘无相灭宗’之后,无论是宗内方针的制定、行事的准则、分坛的设立,还是明王的选拔、弟子的招收、功法的研习等皆须公开严明,并通报于各大宗门审议后,方才能准行。若有异议分歧,那就以书信或者会面的形式协商,不得有变!” 说罢,那百余道‘度化佛面’就好似是监视者一般观察着‘沙棘果树’的每一片枝叶、每一颗果实。其散发出的金光禅力,也轻而易举地将那‘青色怪烟’隔绝在果树之外,不让其靠近半分。 紧接着,黄泉也没再给谢无极插嘴的机会,只见他掌中又换得一道诀法道:“其二,无相灭宗……须与西漠诸国、诸门派势力交换精英骨干作为质子,三年为一轮换期限。期间,可自由通信有无、随时明确灭宗动向;其三,灭宗各分舵也必须负责守护西漠大陆各通衢四方的官道要塞,保护西漠各派弟子和商会行旅不受虫蛇魔物的侵扰!这,也算是对于西漠生灵百姓的赔罪罢!” 言道此处,只见度化佛面又分裂出了无数小面,来去浮游于沙棘果树那翠绿的枝叶之间。它们,好像是听话的鸟儿一般各自衔起了一颗红灯笼般的沙棘果子,缓然飞向了坐在高位上的一十三位西漠权贵和在座所有西漠诸国使者、帮会群豪们的怀中。 黄泉的意思,懂的人自然都已经了然于胸。他,就是把这沙棘果子比作对西漠众群豪的赔罪,吃了这果子……自然就算是放下对‘无相灭宗’的怨恨,愿意给这千年古宗一个机会,让他们能改过自新,再度焕发出昔日行侠仗义、不记名分的大爱之光。 可是,谁又敢于第一个尝鲜呢?只要三大宗的巨擘精英和诸大国的国君使臣不吃,这西漠群豪……谁有这个胆子站起来,做那个极有可能会被三宗针对、诸国怠慢的带头大哥呢?天下风云出少年!敢做大哥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少…… “你们不吃,那……就让我先来尝它一尝!” 独眼虎见没人敢尝这果子,便当先咬了一口喊道:“诶呦!甘甜可口、清香宜人,在下……可是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沙棘果呐!” 那小飞象自然也不甘示弱啊,忙就把一整颗沙棘果塞进了嘴巴里,吧唧吧唧道:“可不是嘛!胖爷爷我自打娘胎里出来,不论拜师学艺还是纵横江湖……砸吧砸吧,就没有尝到过如此迷人的风味哈!这……简直就是龙肝凤髓哟!” 比起吃,胖子总比瘦子要有说服力,再加上他这狼吞虎咽的模样……只引得群豪中嘴馋的都连吞起了口水。很快,就有胆肥流油的杀手憋不住道:“呦呵!这大漠久经旱年,如今……也是该变一变天了啊?哈哈哈……不管了,不管了哟!在下口干如沙,先吃为敬嘞!”紧接着,又有一僧侣起身撩起下摆,豪爽地朗声自问:“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谁能保证,如今的西漠正宗……未来都不会走上邪道呢?洒家觉得,这果子吃得!”…… 见有三五人吞口,就有十来二十位也卖黄泉和唐古德的面子,吃下了果子。这,并非是他们想要诚心原谅无相灭宗……而是在站边,选择站在西漠的新兴势力这一边! 他们吃罢,那‘胆肥杀手’还窸窸窣窣地和自己相熟的议论:“兄弟,你可知道,这黄大太子是何等人物吗?他乃是东玄第一大国——太周之国的嫡传太子爷!他,非但身份不一般,还能独斗明尊邪神、力压前后两任万相王!你们,若是不吃这果子……那日后,可有你们苦酒毒宴吃喽!” 那‘豪爽僧侣’也抹干了嘴巴,遥指向远端居高而坐的天诛神尼朗声道:“诸位檀越可晓得,这‘雪玉峰白玉庵’未来的掌门人,会是谁吗?洒家告诉你们,一定是那剑术超神的北冥长老!这‘北冥长老’和‘黄大太子’形影不离的关系……你们想必都看在眼里罢?”话到此处,这僧侣又转眼望向轮椅上的公孙不二道,“公孙谷主,最近也收了位得意的爱徒……好似叫银月。这银月,好似和黄大太子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呐?哈哈哈!” 彼方言罢,这胆肥的杀手干脆跨过排排围坐的群豪,一步一迈地走到了同行小飞象的身边道:“大和尚说得虽对,但还远远不止如此啊!这‘鬼三郎’和‘唐主教’的鼎鼎大名,你们难道都忘一干二净了吗?这鬼三先生,可是和‘万上元老会’联系非常密切的呀?而唐主教更不用说了,未来‘神王教’的教皇,非他莫属呀!嘿嘿嘿……” 这‘胆肥杀手’和‘豪爽僧侣’的几段话说罢,不由得是有百来人陆续张口,或啃或吞地吃起了沙棘果子。他们之中,是有人亲眼见识过黄泉的本领,也有人在刻意无意中察觉到银月、北冥凛、唐古德,以及鬼三郎与黄泉之间格外亲密的关系。 关系,本就是一种优势而已。 与人建立良好的关系,更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能力之一。 若要获得这种能力,一共有正邪两种方法:邪道,那便是贿赂利诱,这既是劳民伤财、还会让受贿者都瞧不起你;而正道之法,那就是以人格魅力来吸引旁人。 一个人,若是正知正念、刚毅不屈,那就会像是黑暗寰宇中的太阳那般,招聚那些同样渴望光明、品性端正的义人来与你做真心朋友。这些朋友,不会在困难面前丢弃你、不会在仇敌刀下出卖你、更不会与你观念不一来背离你。 黄泉,虽然名字意为地下之河,但他……就像是挂在所有人头顶的那颗红日一般,时刻都闪耀着人性的光辉。有人,看见了这光辉,就扶起重伤未愈的胸膛道:“老夫……相信黄大太子的判断……咳咳咳!只要有他愿作中间之保,我‘通天剑崖’上下,都肯摒弃昔日仇怨、与无相灭宗交好!”说罢,他便也一口吞下了掌心的那颗沙棘果子。 这人,自然就是‘通天剑阁’的阁主——九重铁,九大师。九大师,乃是居于高位的西漠权贵。他一带头,底下又有若干铸剑炼器的小门派势力随之吃下此果。 天诛神尼,也长叹了一声。她捧起了那颗小红灯笼般的沙棘果子,想起了九重铁匠的至交好友——北斗剑圣。她心中默念道:‘北斗大哥……你的‘重孙后人’和‘至交好友’皆与这位‘太周太子’渊源颇深,贫尼我若不在此相助……想必日后地府相见,也没脸再来与你相会了啊?’ 想罢,她也便起身抖开袖袂道:“阿弥陀佛,无量慈悲。诸位,若论才智人品、雄韬伟略……莫要说西漠后生晚辈了,纵使放眼我三大宗内的老一辈……也少有人能与黄大太子相提并论。依贫尼浅见,我等老人家的……就应该听一听这些后生晚辈的建议,他们……毕竟是我西漠大陆、乃至整个东玄世界的未来呐!”说罢,她也捏起这颗沙棘果,轻轻咬了一口。 眼看三大宗之一,已愿意听从黄泉之所言,那些平素里就靠着‘白玉庵’成活的三分之一门派、帮会、势力便无一例外地吃下了这一颗沙棘果,并一同向黄泉抚胸成礼、以表顺服。黄泉,也自以太周之国的礼数,抱拳回敬。 “天诛神尼深明大义,晚辈感激不尽……” 黄泉又单独向天诛拱手一拜,旋即转向其余两位三宗巨擘道:“不知,公孙谷主和谢大盟主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是意下如何?是否,愿意摒弃前嫌、既往不咎呢?” 第542章 天定宗主 谢无极的眼珠,好似是临敌一般左右连连打量。期待着有谁,能够出言来力挺自己这个盟主。但可惜的是,所有人都像是黄泉脚下的影子那般,忠心不二地站在那边。 他冷笑了两声,将唯一的希望落在了自己身侧,那坐在‘灵晶轮椅’之上的花发老者道:“公孙谷主,尤记得当年你心爱的弟子炎凤……就是因为与魔宗明王——通天鼠决战之后,方才落下病根、命陨南漠的。你,当是还记得这桩血仇罢?” 血仇,公孙不二自然不会忘怀。但他更不能忘记的是:他最心仪的关门弟子——银月对他所描述的黄泉,以及那个平素里漠视礼教之法、目空尊长之别的谢大盟主。 这印象中相形见绌的两人,直催得老头子也捋起花髯道:“呵呵,老朽已半步鬼门,何谈什么昔年的血仇恩怨?既然,西漠诸位群豪都愿意卖‘黄大太子’一个面子,我这忙着身后事的老头子……岂能螳臂当车呢?”这话说罢,他便毫不犹豫地遮起袖袂,吃下了这颗沙棘果子。 三宗有二,已站在黄泉这一边。 这,也就意味着整个西漠大陆的所有势力……已经几乎统统默认留存灭宗的命脉。 那些紧依着‘终南谷’而存的商会门派,以及永冻之土来的城主、帮主和长老等……也不得不紧随着大势吞食下沙棘果,以来彰显自己并没有头上出角,更是不想与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黄大太子对着干。 不和‘黄泉’对着干,那就是和‘谢无极’为敌的意思。谢无极,如今才意识到自己依靠强横霸凌、威逼利诱笼络来的人心……更本就是一颗颗的空心汤圆!他没得选择,只能狗急反咬道:“那……本盟主也不应该再一意孤行了啊?唉!只不过这沙棘果子,也未免个头太小、数量太少了罢?” 但凡能聚集在这‘万相宝殿’内的人,那几乎都能听明白谢无极的话中之意。那‘豪爽和尚’哇啦一吼,拍了记肚皮指向前者喝到:“你这姓谢的老狐狸,未免也太得寸进尺了罢?!黄大太子爷已经令‘无相灭宗’作了大步退让,你岂能再人心不足蛇吞象?你……难道还不清楚你门下弟子在近些日子,究竟干了什么好事吗?!” 他一喊话,那胖子杀手小飞象也跟着吆喝了起来:“是啊,这‘无相灭宗’总共就那点儿家当,如今早就被你‘青衣教’整个儿搬空了。你再想让这果子大些、多些……莫不是强人所难,想逼得黄大太子自己掏腰包嘛?!” 这两座大嗓门一叨叨,全场舆论就四起。有人道:“老子早就想说道说道嘞!这老狐狸……真是臭不要脸,自己偷偷命弟子搬光了‘无相灭宗’的宝贝和丹药,也不知道给其余卖命的兄弟们留一些!”还有人也起哄:“喝,这就难怪咧!我想怎么这几天夜里,总有青衣教徒鬼鬼祟祟地策马驱车?原来……都他娘的是在做些偷鸡摸狗、见不了光的事!” 听得骂声群起,谢无极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变得阵红阵绿。 他体内独有的‘青之灵气’也像是锁不住的青毛猛兽那般,随时就要蹦出体外,将所有开口谩骂的人统统挠得开膛破肚! 可是,就在他恼羞成怒的前一刹那……黄泉忽就朗声一笑,缓步走到他跟前,望着他那抽筋般的糙皮面颊道:“诸位,我想你们都误会谢教主了。他方才之所言,其实是为你们得之甚少而打抱不平。毕竟他,早已取了‘青衣教’应得的那一部分,不知……晚辈说得对是不对?” 话到此处,黄泉似带深意地冲前者哼笑一声,旋即转向夜孤行道:“夜老宗主,晚辈觉得谢盟主所言也的确在理,莫不如您老人家在复辟灭宗之后……再多炼造些‘神兵宝甲’和‘聚灵金丹’作为赔礼,献于在座诸帮势力如何?” 夜孤行自方才至此,都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见他一身正念、落落大方,眼眸之中早已闪起了无比喜爱的波光。他呵呵一笑,忽拱手作揖道:“这,已不需要再问老夫了。黄大宗主想要如何决断,就放心大胆地去做罢!老夫定会精心竭力、鞠躬尽瘁地替您施行!” 黄大宗主? 黄泉听得这四个字,不由得当即一愣。 他轻笑了两声问:“呵呵,夜老前辈……您,莫不是喊错了我罢?” 所有人,包括沈多心和那躺在竹棒担架上的李儒念……全都满脸愕然地盯着那满头银发飘然的夜孤行。听他淡淡笑道:“不,老夫没有喊错。因为老夫已然决断,将我‘无相灭宗’的宗主之位传给你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像是哑巴一般连话都讲不出口了。黄泉的脑海里,也像是过了九重闪雷霹雳,呆立了良久方才抱拳回礼道:“前辈,您……您不要开玩笑了。如此天下大宗,岂能交于我这小小后生晚辈呢?依我看……” 话还未罢,夜孤行就当即打断道:“不!就为得你是最杰出、最有资格的后生晚辈,老夫才更要将如此大宗交付于你啊!年轻一辈,本就是我等西漠……乃至东玄世界的未来,未来不交给少年英雄……难道要让它陪我等老朽深埋黄沙吗?” 眼望老人家深切与信任的目光,黄泉心中就算想要婉言谢绝……也实在是讲不出口。他长叹了一声,实事求是道:“前辈,就算我有心想要掌管‘无相灭宗’,想要将此宗带回正道、发扬光大……但如今邪灵被掳、故国未复,我也无能呆在西漠,事无巨细地料理本门事务啊?” “呵呵……哈哈哈!” “前辈,您为何要大笑?” “这,就是天意呐……” “天意?什么天意?还请前辈明言!” “天意,就是老天爷要让你黄大太子……来作我等的‘万相宗主’啊!” 说罢,一阵灭灵镣铐呛啷作响,夜孤行忽从怀中摸出了一块令牌。这块令牌很是别致,或者应该说……很是古怪才对。因为它通体漆黑,如同是块烧黑的木炭,雕成的模样……也像是一口装殓死人的棺材,四四方方的,朝外的面上也好似棺盖一般可以滑开。 可就是这么一块古怪阴森的令牌……却代表着‘无相灭宗’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同样代表着夜孤行真心诚意地要将‘宗主宝座’传给黄泉;更是隐藏着,无相灭宗更多鲜为人知的秘密…… “这,乃是本门之宗主信物,也是身为‘万相王’的立名之牌……” 夜孤行托起了这块棺材令牌,漠漠问道:“黄大宗主,你可晓得本门是因何得以落成?” 黄泉摇了摇头,拱手称:“晚辈,愿闻其详。”前者便顺道:“我等开宗立派时的使命,并非是坊间讹传的敬拜明尊邪神、想方设法令其复生,而是……看守‘明尊邪灵’的封印之地,确保不让其再度为祸三界!” 什么?无相灭宗的使命……居然是看守那天帝爷都没法全然灭除的大魔头?!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都不禁为之一震。唯独黄泉镇定自若,好似早就猜到了这一出道:“夜老宗主,那这宗主信物,也定然与守护三界安危息息相关罢?” 夜孤行缓缓点了点头,道:“不错。此物……原本是为防止‘明尊邪灵’逃出封印,而请昔日三界的多位‘千年灵帝’共同铸造的法宝,是能够重新封印‘明尊邪灵’千年之久……而封印法门,就蕴藏在这‘万相伏魔令’之中,只不过……老夫智短,还未能参透其中奥秘……” 此言边说着,黄泉的脑海里便反复回旋起七日之前,明尊邪灵力克当世绝代高手、最后被‘姜往生’收复己用的场景……这,俨然已成了所有人挂相的心病。因为,谁也不知道姜往生会用此毁天灭地的邪灵何用?也不知道……这将对整个‘东玄世界’带来多么不得扭转的可怕灾变…… “呵呵,我辈的新宗主才智超群,相信……定能参透其中奥秘的!” 夜孤行冲黄泉会心一笑,接着道:“除此之外,此令还有一样特别的效能,注定黄大太子您要成为本宗宗主啊……你,可还记得‘明王大咒塔’前的‘明王屠碑’吗?” 黄泉怎会忘记,这写得自己名号的催死符、阎王令呢?他点得点头道:“晚辈记得,此乃是‘灭宗十二明王’海捕仇敌的互通之牌,但凡被刻上名号的……至死都会被灭宗上下通力追杀。” 夜孤行应声称是,旋即又道:“正是如此。不过,这‘明王屠碑’过往刻上的……都是企图解放‘明尊邪灵’的心怀不轨之辈,他们……可都是必须要死的恶中魁首啊!呵呵呵……言归正传,你可曾又细想过,这‘明王屠碑’所刻的名字……究竟是给谁瞧的呢?” 第543章 号令群豪 黄泉本来是不晓得的……可经夜孤行这么一问,他反而就像是过了电般神志清爽,道:“想来,这‘明王屠碑’上所刻的文字……乃是给‘无相灭宗’的宗主看的罢?” 夜孤行满意地微一颔首,道:“呵呵,太子殿下果然聪明啊?这‘明王屠碑’与‘万相伏魔令’……本就都是那些三界灵帝们,用一块‘天地之玉’打造而成的。为得,便是纵使遥隔千万里远……也能让宗主和门下弟子相互通传文书灵信!” “千万里……都能传信?” “正是。因为‘天地之玉’从洪荒起始就已共存生灵,早已自有灵识。” “那……它们互通之期是多久呢?” “呵呵,转瞬即达,且随时皆可更迭书写!” 信息的通传更迭,原本是最难攻克的难题。如今,连这一手都不成问题……那黄泉也只有仰天长叹一声,感念天帝老爷确是注定好自己要做这‘无相灭宗’新任的‘万相之王’了。他淡淡闭目,颔首道:“如若老天注定如此,我……又岂能逆天抗命?” 夜孤行闻之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已经听懂了黄泉的言下之意! 他缓步走向黄泉,高举万相伏魔令道:“我宗第三十二代弟子——黄泉听令!”黄泉当即单膝下跪,抚胸成礼道:“弟子在此,请万相宗主大人传令!” 夜孤行正色道:“黄泉,本座经耳听眼见、悉心考量之后,决定即日便将本宗‘万相王’之位传授与你!你,可要好生匡扶本宗的基业,继续为西漠乃至东玄的万国万民造福,切莫要像前辈那几任的万相王一般心生邪念、与魔共伍……记住,本宗的宗规要义,乃是‘邪神当灭,生灵当立;如有违者,天地不容’!” 这等正知正念的宗规要义,直听得在场所有自命‘西漠正派’的群豪们,都是自愧不如。现下,他们心里也在反省自己门内有无可能被邪魔之利悄然渗透,日后也步入魔道深渊……而眼里,则瞧着黄泉颔首应道:“弟子,定然不会辜负老宗主的信任与嘱托,誓将本宗祛除邪魔、造福为人的宗规要义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黄泉说罢,便接过了这万相王之信物——万相伏魔令,并将其套在了胸前心口、抚胸祈祷……片刻后,他便起身扬起面目,冲夜孤行颔首致谢。而夜孤行……则二话不说地摆出‘副老宗主’该有的姿态,谦卑地躬身捂住心口道:“邪神当灭,生灵当立;若为西漠,万死不惜!属下,参见‘无相灭宗’第三十二代宗主万相王!” 他一拜见,那沈多心就算是心里的想法再多,也只单膝下跪、跟随师尊一齐言道:“属下……拜见第三十二代万相宗主!”那李儒念也不敢抗命造次,随之从竹棒担架上支起身来,恭敬言道:“拜见……宗主大人!” 这三人一动,那些原本就心中记挂老宗主的‘灭宗囚徒’便当即双膝跪倒,伴着铁索叮啷之声向他们的新宗主叩首行礼;见老一辈都如此,年轻的‘灭宗囚徒’也跟着连连贴地磕头,愣是把本来就不见五官的面皮都给磨得红肿渗血。 除了灭宗子弟,西漠群豪之中也有多人应声抚胸,恭贺黄泉。 独眼虎鳌山当先道:“恭喜黄大太子兼任灭宗宗主,如此一来……”话还未罢,那小飞象就追声抢到:“如此一来,咱们西漠的未来……可就是大太平、大盛世喇!哼哼哼!” 在他旁边的‘胆肥杀手’也咯咯大笑,勾搭着前者肉馒头似的肩膀朗声吆喝道:“嘿,我兄长说得不错呐!黄大太子能够掌权‘无相灭宗’……咱们还有什么可以不放心呢?依我看,今天就应该把营地的好酒好菜全都端出来,给黄大宗主好生庆祝一番!” 那不知道何时站在独眼虎前边的‘豪爽和尚’也嘎然大笑道:“洒家,也觉得这位兄台言之有理!今日,咱们一来就要摆上战胜‘无相魔宗’的庆功之宴,二来……也得恭贺西漠的年轻大英雄——黄泉,黄大太子风光地得任‘无相灭宗’万相王之位!哈哈哈!” 随之,唐古德、崔人佛、四小姐、水镜道人、九重铁匠等也抚胸向黄泉道喜;天诛灭寂、公孙谷主也率领着一众门下精英弟子,道出真心诚意的殷切期盼;而那脸色早已青了的青衣教主——谢无极,以及早已比魔宗妖徒还没有面孔见人的波尔多王父子……也只得颔首称好,默自吃了一口掌心的沙棘果子。 这果子,在他们的嘴里绝非是甜的。因为他们吃下的,其实是自己心里恶念种成的苦果。若是他们也像是西寒四友、血漠猎手、正派弟子等那般真心诚意地将西漠视为首位,那他们一定也未觉得这果子无比的甘甜,也不会嫌弃这果子太小、太少了。 “万相尊者,请听属下一言!” 夜孤行倏然单膝跪地,垂首谏言道:“如今,我‘无相灭宗’已顺利复辟……还请少宗主坐回‘万相宝座’,向西漠各国各帮、诸方势力、以及永冻之土远道而来的友人们宣告一番罢!” 仪式,并非是形式。仪式是对自身信仰与责任的尊重,而形式却恰恰少得这一点。黄泉出身儒家之国,自然大小就经历过风雨祭祀、国宴大典等等仪式,他深知道其中的非同小可。 于是乎,他一甩斗篷,露出自己挺拔如山峰的束身英姿,在所有人闪烁如夏夜星辰般的目光中……走过谢无极的身边,坐上这个老狐狸不配坐得的宝座之位! 一落座,帝王的光辉就仿佛从他身侧孕育而起。且这金光……是愈加强烈、愈发耀眼,最后竟似是一条来自‘东土大陆’的太周金龙般睁眼苏醒、逆天腾冲,直隆隆地将头顶那道遮蔽阳光的残破穹顶轰得半边透亮! 簌簌如流的沙石一平息,黄泉便正襟危坐道:“诸位西漠国君使臣、商帮首脑、正派同道,以及冻土来的友人……自今日而起,我黄泉便正式接掌西漠无相灭宗,成为本宗第三十二代万相宗主!昔日所成之势,已无可逆也……但我黄某人愿意用生命来担保,日后我宗定然坚决与各位站在正道的统一战线,祛除邪魔于世、保全平安于诸国万民!” 说罢这一段,黄泉稍稍微顿。 待得所有人思量仔细后,他方才接着道:“夜老前辈!本宗主任命你为副宗主,暂时替我打理宗门内一切大小事务,直至他日我重归西漠。期间,所有的宗门方针、弟子试炼、明王选拔等重要决断……皆必须书于‘明王屠碑’之上,待我批阅回信。而我……也会不定期地传达‘宗主之命’回来,请前辈务必遵循!” 夜孤行毫不犹豫地颔首应道:“属下,保证恪守宗主之命,万死不辞!” 黄泉嗯得一声,旋即转向沈多心道:“沈多心!你对本宗忠心耿耿、不畏强权,更是在这污泥一片的邪魔泥潭之内也可保全心智,实乃为巾帼英雄、女中豪杰……故而,本宗主就命你为‘无相右使’,主司戒律堂、保全宗门上下走向正道!” 沈多心有些受宠若惊,她脸霎时一红、瞧了眼夜孤行后便道:“多心……多心遵命!” 黄泉,又将眼目转向了一旁重伤的李儒念。李儒念也自神采飞扬地扬着脑袋,期待着黄泉给他封上‘无相左使’。可让他意外的是,黄泉竟然罢目光转向了另旁、站在昏暗中的魔宗囚犯道:“你们之中,若有诚心归顺者……就前来重审听封!” 黑影之中,一位顶着大肚子的白衣娘子缓步而出,她瞧了唐古德一眼……旋即垂目低首不语。她,正是唐古德一族的叛逃通缉犯、黑天郎君的遗孀——白夜娘子。白夜娘子道:“小女子真心知罪,还望……宗主大人宅心收留……” 黄泉自是明白她的苦楚,也明白她回不去故乡、一人也无依无靠。便道:“白夜,你本无罪,唐主教也答应前往‘万上元老会’与你等人澄清,你本可自由……不过,你若愿意留在‘无相灭宗’的话,本宗主也定然不会亏待于你!你,愿意成为‘明王大咒塔’的塔主吗?” 在这个蛮荒横行的东玄世界,一位孤身、又怀有身孕的女子……哪还有什么选择的权力?她连忙就噗通跪倒,连连叩首泣道:“愿意,小女子……哪里还会不愿意呢?!只要还能留在黄大宗主门下,我……我就算是端茶送水、洗衣扫地也绝无二话呐!” 眼看这憔悴又瘦弱的女子磕得额头通红,黄泉不由得掌心一紧,想要起身去扶……可他明白,宗主之威、清白名声不可丢。他只得淡淡言道:“嗯,那你日后……就负责羁押宗内宗外的邪魔之徒,希望你能不辱使命。此外,你的孩儿无论是男是女,都务必要及时转告与本宗主,我答应过你夫君……要做这孩子的义父干爹!”听罢,白夜娘子念起夫君,又是泪不止歇…… 第544章 善人留用 “黄大宗主,我等……也想加入无相灭宗,不知可否?” 阴影之中,忽走出了三道人影。起初,黄泉以为他们是煞命断魂氏,因而眸中不停闪动……可待得头顶的光幕落在这三人的脸颊之上,他才看清楚:这三人,乃是周一剑、方舵头和断肠人精。 这三人一出现,那终南谷主、金曼拉国师,以及松丹国王子皆面色一变。谁都晓得,这‘一剑穿心,周灵运’乃是终南谷的重罪弃徒;‘剁头刀,方光元’则是身背两百多口人命的金曼拉通缉要犯;而‘断肠人精,艾斯克热’……那更是杀得松丹国七十三口皇室宗亲的国之重犯! 可九成九的人都不晓得,他们三人……其实和黑天白夜、煞命断魂氏如出一辙,皆是被人迫害得只能步入魔道、永无归路。这一些,也只有黄泉和那些当事人方才知晓。 黄泉转首望向公孙不二,问道:“公孙谷主,这‘周灵运’乃是您老人家的得意门生,如今……你可否要追责于他?” 公孙不二淡淡地长吁了口气,闭目言道:“周灵运的确乃是老朽的爱徒……不过,他这数十年来一直囚禁于本门的‘谷底天牢’之中,未有离开半步。我想,黄大宗主定是认错人了,这使剑的年轻才俊……应该是叫做‘周一剑’罢?” 西漠三宗的首脑,岂会老眼昏花、全然不知‘周一剑’便是‘周灵运’?他,只不过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度保全自己爱徒的尊严和性命。 黄泉自然明白对方用意,便微微一笑,转向‘金曼拉国师’道:“国师前辈,本宗主听闻‘梦蝶小姐’说起过,这位‘方光元’……原本乃是南漠三十二窟的总瓢把子,早年因为强暴了二十六位妇人而被贵国海捕。可他的案子,似乎有被人诬陷之可能……是也不是?” 金曼拉国师浅浅颔首,转向那满面胡渣的大糙汉子道:“方光元之案,的确是疑点重重呐……记得那当夜值差的说,此者生性狂躁、贪图美色,一夜之间便奸淫了二十六位妇人。而这些妇人,也无一例外地被杀之灭口、无能指认采花恶徒……呵呵,不过黄大宗主也认错人了,这位看似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其实外强中干,怎可能一夜享受二十六次‘鱼水之欢’呢?” 这段话的意思,本该是让方舵头高兴的……可听完最后一句,这方舵头就气得脸皮通红、恨不得抄起他那柄‘歪把断头刀’,架在这国师干巴细瘦的脖颈上!让他赶紧叫来二十六个四十多岁的大母狼,瞧瞧他方光元究竟行是不行? 辛亏黄泉却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得了便宜就要忍住火气,还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往那穿金戴银的‘松丹国王子’身上,道:“阁下,是松丹国的王子罢?晚辈想问上一句,为何当年‘艾斯克热’屠杀松丹皇室宗亲之时,却没有伤及阁下和令尊呢?” 松丹王子被问及这个问题时,一双眼珠子就不住地闪躲了起来。因为聪明人都会猜测……是不是他和松丹新王在背后捣鬼,从而借着‘断肠人精’之手来杀了老国王?他呵呵连笑了数声,道:“艾斯克热?他,不是早就被我‘松丹国’的刺客,围杀在北漠荒原了吗?哈哈哈……改日我定要父皇亲笔修书一封,送去‘万上元老会’澄清一番!” “哼哼,如此甚好呐……” 黄泉清了清嗓子,转而垂目座下三人道:“周一剑,本宗主封你为‘封喉法王’,主要司职西漠各关卡大道的同行安全;方舵头,本宗主……封你为‘剁头法王’,专门追捕叛教行魔之徒、叫他们身首异处;至于你,断肠人精……我封你为‘断肠法王’,负责追杀‘无相魔宗’留存世上的余孽!你们……可听得明白?” 这三人,早就听得仔细、能够倒背如流了。他们赶忙合十下跪,纷然感谢黄泉不计旧日恩怨,给他们改过自新、从新做人的机会:“多谢宗主收留!一剑,必当尽忠职守!”、“宗主,您老就是我方……方某人的再造父母!我,定然铭记宗训、恪守本分!”、“断肠法王……谢过宗主!卑职,定当叫魔宗余孽无所遁形!” 黄泉浅笑着点了点头,道:“好,本座……相信你们!赶紧昂首挺胸站起来罢,你们已是清白之人嘞!”说罢,他当即单手甩出一道剑气!只听砰砰砰三记连响,那束缚住周一剑、方舵头和断肠人精手脚的灭灵重链,便如条条黑蛇一般流到了地上。三人重获自由,连忙又更是起劲地磕起了头。 此三者得着宽恕,那一位位觉得自己还有救的魔徒也跟着上前请求谅解。黄泉,也就他们的罪行深浅、经历遭遇逐一判定。有诸如吞天鼠、猴儿蛇、青眼白蛇、六嘴头陀、半面怪龙、宝象法象等……皆依旧按照原定,送往万上元老会举行公判;而那三角蛇、胖头蛇、轰天龙、一丈青、没顶尊者、娇娥娘娘等诚心悔改者,则被黄泉继续留用宗内…… 而后,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那‘独眼虎,鳌山’也缓步上前,躬身道:“黄大宗主,在下……想要加入无相灭宗,您看……”前者还未说罢,在后的‘小飞象,萧百达’忽又争先喊道:“我!我自今日起就加入‘无相灭宗’了,嘿嘿!我是第一个,小老弟、大和尚……还有你这‘瞎眼虎’可都不许和我抢啊!嘎嘎嘎嘎!” 紧接着,西漠大陆群豪之中……许多投师无门的修灵高手、镖客猎手们皆相互一望,转而都如春笋般从人群中窜起,纷纷举手高喊、乌乌泱泱地涌到黄泉座下,恳请加入无相魔宗。黄泉,自也来者不拒,请他们逐一向‘小飞象’告知禀报,录入名册后再逐一审查供职。 黄泉见得此状,心中深感宽慰。于是乎,他起扫视群豪道:“看来,所有是该封赏职位者,都已经安排完毕。眼下,待得这干本宗新徒录入名册后,我等就该摆上这场‘公判大会’的最后一幕了……” 此言一落,可真急坏被挤在人堆里的李儒念了。 他自问灵能不输异面明王,功劳也绝对要盖过沈多心……应当除开他师尊‘夜孤行’后,就是他听封领赏、春风得意才对。可黄泉,就好像是将他遗忘了一般,当他是空气。 李儒念不禁壮起了胆子,咬牙坐起身道:“宗主大人,弟子不服啊!为何……为何就连三角蛇、胖头蛇、轰天龙这等魔宗旧部也得有职位,而我……就连个小小法王都没得做呢?莫不是……宗主大人还记恨我当日不服师尊传功于你?” 夜孤行一听此言,忙喝得声:“混账!”旋即横眉转头,抬手就要抽去一记耳光! 可是,响亮的耳光声却迟迟未有传出。这儿不出声,李儒念额头上的汗珠却滴答滴答地落在了青石碎块上……良久,他才悄然地睁开双眼,瞧见灿熳的日光金幕之下,正是黄泉支手挡在了自己师尊跟前。 黄泉的手指一动,那夜孤行便收敛躬身、退后了半步,只听新任宗主浅浅笑道:“呵呵,儒念师伯,你误会本宗主了。其一,若是我当真记恨于你……你又怎可能见得着今朝的日头呢?我,定然会想方设法给你定罪,让你和那吞天鼠、猴儿蛇、六嘴头陀一道去判决,一道下地狱;其二,我……其实根本不眼馋‘无相禅功’。” “呵?呵呵呵!宗主大人,您这话就说得未免太轻巧了罢?” “本宗主,说得每一句……皆是出自肺腑,没有一句是虚与委蛇之言。” “好,那既然如此。你莫不如将所有禅力,统统还给我师尊呐!” “这个……”黄泉闻之有些为难,他顿得片刻后叹道,“返还禅力并非不行,只不过……我没法将所得的尽数归还,还望儒念师叔莫要问我为何。” “哈,师尊、师妹……你们听见了没有?!”李儒念,就像是皮大王捏着(zhao)姑娘家小辫子般高兴地喊道,“他啊,分明就是贪心‘无相禅力’!还说什么言自肺腑、绝不虚与委蛇……简直,简直可笑至极!” 黄泉,是绝不会告诉他缘由的。只因这关乎到旁人的脸面和名声,也关乎到这个旁人与自己的真挚友情。可反过来讲,若对方是值得黄泉如此周全拥护的朋友……那他也必然不会为了自己,而不顾黄泉的脸面和名声。 “李儒念,你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抹黑你家宗主了……” 唐古德昂起脑袋,走到日光之下向黄泉行了个抚胸大礼。旋即,他又转身面向众群豪道:“黄大宗主他……早在我与‘阿依达’决战之前,就已将五成的‘无相禅力’统统传于我体内了。他,怎可能还有全部的禅功之力,还给你师尊呢?!” 第545章 凤鸣终曲 禅功既是灵能,灵能……则是修灵者最大的财富。 这个世上,有谁肯将三成的财富赠与旁人……那已然在旁人口中,是个大好人了;若是他愿意将五成的财富无偿奉出,那么这个人简直就是菩萨心肠;而像黄泉这般,甘愿把所有的财富一并送出的……呵呵,那这个人只能被喊作绝世的大傻子、大呆子! 傻、呆又如何?聪明绝顶又能如何?一个人,倘若能将赚来的、得来的、来之不易的全部奉献给这个世界……那他,就是值得被人铭记的,也是值得被最高明的笔者引入旷世之作的。黄泉,就是这么一个可爱又可敬的大傻子、大呆子。 如今,傻的、呆的已经不止是他一个了。 灭宗新徒,连同先前诬蔑黄泉的李儒念和一众西漠群豪们皆眨巴着眼睛瞧着唐古德。他们不得不信,也绝不会怀疑身穿红袍的‘神王主教’会因为包庇自己的朋友而出卖灵魂。 而当事人之一——黄泉却依旧一脸从容镇定、不卑不亢。他,纵使受人崇敬,也不至趾高气昂;受人怀疑,也不会因此而忧心懦弱。他,只语气平缓地喊过唐古德不必再说,又走到李儒念跟前蹲下道:“儒念师伯,你如何想我这个人……并不重要。你只消明白,我为何留得‘无相左使’没有发配就成……” 李儒念仍旧不甚清楚,他只红着脸问:“宗……宗主大人,属下当真不甚清楚。” 黄泉呵呵一笑,起身朗道:“那,你就慢慢地从‘入门弟子’做起,好生想想清楚罢!” 听得此言,李儒念似乎有些明白这少年老成的宗主……是有何深切用心了。他,其实是想要考验一番自己,让自己能够熟悉宗内的每一个环节,好日后能够总管灭宗上下、通达西漠内外。 可同样的事、同样的话,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却可以是完全不同的。那些刚要记入灭宗名录的‘新晋弟子’心中会想:黄宗主,乃是要给他们所有入门的弟子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能够让所有人中最出众、最有能力者担任宗内之重任。 好的话,似乎都很模糊。模糊的话,则能让大多数的人都浮想联翩、充满希望。有时候,在其位的就必须不把话说得清楚,方才是最明智的决断——这,也只有曾经站在过这个位置的人,才能感同身受……譬如捋着长须、连连颔首的夜孤行,又如别过脑袋、咬牙瞪眼的谢无极,还有在旁闭目养神、笃笃敲着轮椅把手的公孙不二。 公孙不二那满是褶皱的细长手指,如是弹琴般敲击着凤凰把头。 他,就好像是在潇洒演奏一曲压轴的《凤求凰》名乐,来迎接谢幕的终场。可终场之前,总会还有一幕重头戏须得来临,这……仿佛就像曲调中的曲折离奇,总要迎来一段高潮。 沓沓的脚步声,如擂鼓一般由远及近、且愈加紧迫,似是在不住地催促戏曲终章的提前。通往大殿的长郎中,忽走出了一位银发白衣的俊美男子。他,正是灵狐族的第一高手、公孙不二的心头爱徒……更是黄泉忠心的部下——银月。 银月疾步一停,便躬身向公孙不二及各方权贵们行礼道:“师公、谢盟主、天诛神尼……黄大宗主,还有各位远道而来的国君城主、英雄豪杰安康!弟子,已将人证物证尽数备齐,是时候还‘炎凰师伯’一个公道了……” 这话说出,在场大多晓得炎凰的老江湖……皆不禁面色一变,转向了仍旧在闭目养神的公孙不二。只见,他均匀敲打‘凤凰把头’的手指倏然停了下来,道:“好,那……就赶紧把那(nei)个欺世盗名、数典忘祖、背信弃义的畜生……带上来罢!” 一声遵命,银月便向后一招手。 只听吱溜溜儿的车轮滚动声,也自那幽暗的长廊中徐徐传近。少时之后,众人才看见那辆由四位终南谷精英高手押送的灭灵囚车,被缓然地推入了宝殿正中央。 当见着此人的面目时,黄泉的眼珠子不禁微微一聚。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想到害惨‘炎凰’的那个畜生会是此人,而是他在心里可惜……可惜当日,鬼三郎与其战于修罗斗场之时为何不好生修理他一番,也让这个长着八对翅翼的魔凤……体会下什么叫作生不如死! 银月绕着囚车走了一圈,指尖在灭灵铁柱上剐蹭了叮叮的拨撩之声。当声音一毕,他便斜眼瞧向蓬头乱发的‘独孤鸿’道:“独孤鸿……不对,我应该喊你一声‘炎凤师伯’才是,毕竟在你丑事败露、身败名裂、被逐出‘终南谷’之前,你还是我师门中的尊长。” 独孤鸿……就是炎凤?众群豪们无不疑面相觑,互投了带有一连串问题的目光。当然,这问题也分两大类:初入江湖的年轻一辈,只听闻过‘炎凤’只言片语的传说,还不甚了解他与‘炎凰’之间的关系……故此,他们都想先弄明白这两人的恩怨;而深明其中恩怨的老江湖们,则皆在心中暗自揣测——揣测着即将发生的大翻转,是否能惊动西漠的历史长河,改变其来日之流向? 独孤鸿哼笑一声,别过目光道:“你这小狐狸在说什么,我独孤鸿怎生一句也听不懂?莫要再和我废话了,要杀便杀、要剐……便把刀子给我磨得快一些!” 银月,当然日夜都在磨刀子了。只不过,这刀子并非是来要这卑鄙小人的命,而是……为要破开他这张层层伪装、难以捉摸的厚脸皮。银月笑道:“师伯,你不必再悉心掩饰了。我银月……敢用自己的人格与灵魂来担保,你——就是大家心目中那个不徇私情的大英雄、真豪杰!不信,你瞧瞧这位是谁?” 只听清脆悠长的一声响指,又有一辆车,咯咯地被人从另一侧的甬道推入宝殿之中。这辆车,并不是囚车,上面没有为囚禁‘修灵之王’而特意打造的灭灵铁牢,有的……却是一口挂满青绿铜锈和污泥浊土的偌大棺椁! 这棺椁的顶盖之上,依稀还能看清楚浓厚的包浆底下……雕刻有一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冲上碧云蓝天的朱红炎凤,以及棺主生平的事迹与墓志铭。而其四面的棺板之上,也相应镌琢有“鸿鹄燕雀,飞禽百鸟”之浮雕,和“生于乱世,修学终南;大义灭亲,流芳千古。”等千字铭文。 谁都不难看出,这口棺椁的主人……正是百年前围杀鼠面明王,而后又带头清理门户的终南谷高徒——炎凤。可听银月方才的意思,这炎凤不就是如今锁在囚车里的魔宗妖孽‘独孤鸿’吗?难道……这棺材里本就是空的?还是另有其人? 带着众人心中疑问,银月向这口棺材拜了三拜。 随之,他转向九重铁道:“九龄大师,这口棺材……乃是前辈所铸。可否,请您亲自开棺验尸,以正视听于西漠群豪呢?” 闻得此言,九重铁不置可否地斜眼瞧向公孙不二。见他依旧闭目不言、似是默认……前者便颔首支起颤巍巍的身子道:“可以,老朽这口‘百鸟朝凤棺’机关奇巧、开法诡变多端,这天下……兴许只有我一人能开得。” 说罢,他便在随从弟子的搀扶之下,缓步来到了‘百鸟朝凤棺’的边上。三拜之后,他便咚咚地敲得棺底的仙鹤脑袋两记……倏然,只听嘎嘎一声,这棺材上的飞禽百鸟皆调转了面向,有的甚至头首分离、双翅颠倒! 见得此状,他便绕得这口棺来回三圈,时而哈腰观察着百鸟细微的变化、时而仰天掐算着某种独特的算计规律……倏然,他似是灵光乍现一般上前掰转了山鸡的足爪。喀喀!只见鸡爪一动,近半数飞禽的首脑、躯干、翅翼、足爪和长尾皆不同程度地起了转动与变化…… 吱吱嘎嘎……咻咻溜溜儿! 一阵忽快忽慢的捣腾之后,这‘百鸟朝凤棺’四面的图案……似乎更是混乱难辨了。 那大雁的翅膀通过轨道,已然移到了金雕的足下;金雕的双足……则长到了小麻雀的脑袋瓜子上;最滑稽的是,小麻雀的脑袋……居然换到了九翅大鹏横斜的躯干之底,就像是身高膘厚的九尺壮汉……配了一根令人害臊的毛毛虫、小蚯蚓。 不过眼下,谁也没有心气儿去耻笑这些事。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瞧着‘九重铁’来回破解自己出得的谜题,也听他向焦急者徐徐解释道:“老夫的这口棺材,为得严防盗墓……咳咳,是以飞禽百鸟之千万变化融入其中、制成了独门的复杂机关。只有……所有的禽鸟,皆朝向了棺顶上的炎凤……嗯!这口棺材,才能够顺利地开启……” 话语之间,九重铁已东转西扭了九九八十一次,那棺材四面的浮雕……也逐渐变回了原先朝凤的姿势。可是,就在他再度扭转了乌鸡之首时……所有的飞禽躯干四肢,又再度被打乱!且这一回……乱得更为离谱、更为令人摸不着头脑! 第546章 棺中易面 这一下,九重铁的老脸……霎时变得铁青发黑了。 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棺椁机栝……居然已经叫人给拆卸改动过了!且这一次改动,竟是令他也不晓得该从何去算计?从何去破解? 他的双眸像是天真幼稚的孩童般眨巴着,就这么呆滞木讷地望向银月。而银月……则依旧面含微笑地示意老前辈安心继续,好似……他是有什么先见之明、神通之力,早已洞察了‘百鸟朝凤棺’内所有的秘密。 九重铁虽觉得吃惊,但是他相信银月不会害他、让他出糗。 故而,他咽了口唾沫,就准备试一试掰动那七彩孔雀的冠首……可还没等他动,那‘百鸟朝凤棺’上的浮雕就自己吱吱嘎嘎地动了起来! 此情此景,仿佛就是那个改动过其中机栝的天才,在和这一位年迈的老智者开玩笑说:前辈您的独门机栝,已经被我尽数解开了。我设的机关,老人家你却没得办法洞穿……算了罢!就不丢同行老前辈的脸面咧!唧唧唧唧…… 九重铁的耳畔,的确是似有似无地听见了这道很是熟悉的“唧唧”怪笑声,且他很清楚这怪笑声的主人……一定就只可能是那个‘金曼拉国’的旷世奇才——宝匣人魔,玉面阿三。毕竟也只有这个奇怪的天才,方有可能令得‘九重铁’都对自己的机栝作品丢了信心,不敢在开棺前把话讲得太满。 就在他长叹一声、暗自摇头之时……忽听吱吱凤鸣数声,那棺盖正中心的凤凰便挣裂了青铜包浆,从扁平的浮雕悬空飘浮而起,张开了火一般炽热的双翅与尾翼飞舞在棺盖之上。咯嘣、咯嘣……四声巨响,这卡死棺盖四角的鸟喙便都松开了口,任由这棺盖一滑、嗙嘡坠地! “这……这是?!” “看不清啊,怎么白乎乎的一团呢?难道是粽子长毛嘞?” “他娘的,这里头究竟是公是母、是人是鬼啊?谁赶紧给来个准信儿呐?喂喂!” ……一阵阵嘈杂议论声中,探头探脑的众人只见棉花云般的浓厚雾气,就像是被子一般盖在其内正主的身上,独留了一对穿有金边踏云靴的足尖。他是谁?是不是炎凤,还是另有其人?谁也不知道。 银月向黄泉和公孙不二抚胸打了个禀告,旋即凝起一团‘风之灵气’缓缓地吹散了这层雾气,逐渐地露出那棺中死人的真容……可是这真容一现,反倒让人倍觉匪夷所思、更为惊呼古怪!因为,这横卧棺中的人……身体没有一丝溃烂腐败!且那张脸,也好像是和一百年前如出一辙,光滑洁净、英气俊朗,仿佛吹一口灵气就能让其睁眼复苏…… 倏然,有见识广的老者便高声喊道:“这……这不就是‘炎凤大侠’本人吗?!老夫……在南漠各大城邦内外,都见过依他画像翻刻的铜雕塑像啊!”也有年轻的学者,从纳灵囊袋中觅出了籍册卷轴,翻到‘终南谷’图览与之巨细对比称:“不错,此人……铁定就是炎凤无疑啊!” 随之,西漠群豪们就像是被三两火星燃着的油锅一般,聒噪热议不止。他们有的凑到籍册画像之旁、有的干脆就抢过了画像、还有的更是直接瞪眼白向了银月,好似在谴责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诽谤逝者先辈,欺负死人讲不出话、伸不了冤。 “诸位,且稍安勿躁!” 银月镇定如常地自信一笑,愣是美得所有男女皆为之木讷少时。 他又淡然道:“这,只不过是‘物证’而已,我……另有两位‘人证’可以出面当庭对质,将事实真相……大白于天下!” 人证?有谁还能知道‘炎凤’的秘密?无论是旧时隐约察觉的终南谷弟子,还是当年负责接应的魔宗妖徒……那可全都成了全天下最老实的一种人——死人。对于这一点,独孤鸿还是很有自信的……他哼道:“人证,有谁是你的人证?你……赶紧些把他们请出来啊?” “呵呵,师伯不必着急,人证……已经在这座宝殿之中了。” “哦?是谁呢?” “这第一位人证,自然就是躺在棺材中的……这位本门先辈。” “那,谁是第二个呢?” 银月咯咯一笑,徐步走到囚车前望着牢中之犯道:“这第二位人证……那当然就是你——炎凤师伯了!这天下,还有谁能比你更清楚……你自己做过些什么伤天害理、见不得人的恶事吗?” 独孤鸿也笑了,笑得他浑身的重链叮当连响、笑得整座灭灵囚车都咯吱作响。他道:“你叫一个死人和我来作证,能问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吗?一个死了,开不了口、透不出气儿;而我这个活的……也是你们口中的魔宗妖人,能把白说成黑、黑说得红!呵呵,就算我说我是炎凤……有人会相信吗?” 银月兀自望着这个无相无面的怪人良久,旋即摇头叹道:“你,若是现在还这般执迷不悟、死性不改……那这世上的确是再也没有人会相信你了。”话到此处,他转身赶步走向黄泉,“你根本不必开口,我只消求得‘黄大宗主’做一件事情,这位已然被你害死的本门前辈……就会出言来指证你当年的罪行!”话毕,他便正巧单膝跪在黄泉足下,请后者出手。 黄泉,自然早就明白银月之求。 不过,为得让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他也只得先问:“银月先生,你求我……所谓何事?” 银月低着脑袋,声音却能通透四方:“在下……是求‘黄大宗主’出手,解了附着于这位‘棺中前辈’身上百年之久的毒咒,好叫本门真正的叛徒、大恶人无所遁形!” 黄泉左右扫视一圈,等得众人都听明白了此言之后,方才颔首说道:“好,这就当是我接掌灭宗之后,为西漠正派做的第一件义事罢!”言罢,他边走向百鸟朝凤棺,边在掌心之中凝聚了金光灿烂的无相禅力…… 等刚能看见棺中那张俊朗面容的一刹那,他便嘎然一喝、将璀璨的金芒禅力打向了棺内尸骸的额首正中心!啵咯、啵咯咯!起先,这尸骸的面孔就像是钻进了几颗小气泡一般,剥离了面颊骨骼;紧接着,他的整张面皮就像是在水里泡了十来天似的,肿胀得像是新鲜出笼的白面馒头;最后……只听啪的一声!这面皮就自尸骸上掀起,如同饺子皮般徐徐飘向了囚车…… 待得这张面皮……如捏塑糖人般贴合在独孤鸿脸上之后,银月便就起身正对着前者错愕的表情道:“怎么样?自己的面皮和五官……再度回到脸孔上的滋味如何?是不是也很怀念,曾经拥有如此俊朗外貌的自己呢?” 望得众人或是明了、或是存疑的目光,炎凤依旧不肯认账。他嘎然大笑了数声,直震得落尘簌簌、人心惶惶,道:“你这小狐狸,果真贼皮得紧!居然串通这‘黄皮小子’来移花接木、栽赃嫁祸于我?你以为,这就能说服……” 话到此处,他的嘴不得不顿住了。 只为,有一个人倏然睁开了双眸,直勾勾地望向了他。这个人,并不是棺材里的冤死鬼……而是坐在‘金鹰宝座’上的终南谷主——公孙不二! 公孙不二浅浅道:“凤儿,你莫要一错再错、死不认账了……对于无相禅功之法,为师可比你清楚得多。黄大宗主方才……只不过是解了你设在你师弟尸骸身上的‘降面诀’,让你原来的面目回归本体而已,并没有用任何陷害你的手段。” 这话说罢,在场西漠群豪之中……没有一个人的心头是不为之一沉的,包括囚车中的‘炎凤’他自己。他倏然呆了,旋即咯咯咯乱笑起来,最后将那龇牙瞪目的真容瞪向公孙不二道:“你,就算到今日……都要逼得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吗?师尊?!” “不,为师……这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 “不错,这……本就是我应当做的。” “呵呵,你若是为我着想……当年为何处处都要偏袒‘她’呢?!” 说道此处,炎凤脑中便不禁灌入百余年前的种种经历,愈说愈激动:“我,明明灵根要远高于她,可你却向来都传授她更上乘的功法;我办事要比她果断决绝,可你……倒是每每都将重任托付给她,甚至……还要把副谷主之位交给她!你说,你哪一点是为我着想的?!” 公孙不二哀叹了一声,好似对于炎凤心中所念……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慢悠悠地撑起身子,颤抖着走到‘灵晶轮椅’之前坐下。其间,就算是有银月等终南谷弟子上前搀扶,他也摆手示意不用。 轮盘溜溜一转,车便徐徐驶近,他老眸中的炎凤……也愈发清晰、偌大。凝望得片刻后,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哀声长叹道:“唉!你,简直就是一匹狼……狼心狗肺也就罢了,眼目还不清明。你,还是好生用你这对睡在棺材里百年之久的眼珠子,瞧一瞧过往曾经的一切罢!” 可能,炎凤的确还将‘公孙不二’当作自己的师父;也可能,他就是要追忆起过往的曾经,来更坚决地驳倒对方……他看了,起先还看得妒意四起、怒火中烧,可越往后……他的眼神却越是柔弱起来。最后,他愣是瞳孔一缩,高喊道:“这,这是?!” 第547章 师徒恩怨 封印在炎凤眸中的百年画像,如皮影戏般在他脑海中上演…… 决战前夕,六嘴头陀于月黑风高夜暗里蛊惑于他,畅谈利弊。随之,他便邪念一动,下药于‘公孙不二’日用的丹药汤剂之内,令西漠正派的三大巨擘惜败于‘白无相’之手。 而后,他一不做二不休,纠集起西漠各路高手围杀‘鼠面明王’与其脉中党羽,并以‘六嘴头陀’为他预备的一十六件人证物证陷害‘炎凰’欺师灭祖、背叛师门,将后者打成重伤濒死,坠落幽冥海域。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公孙不二’在经历如此重大变故之后,仍旧不将其引以重任。于是乎,他一怒之下便杀光了所有知情之者,还将最忠心于他的师弟杀死、覆面葬身,转而投入了‘无相魔宗’那永无归途的深渊泥潭…… 这一切,并没有让‘炎凤’有任何悔意与回转之念。 他,依旧憎恨炎凰、憎恨公孙不二,也恨透了让他得不到欲求之名势的终南山谷。 可是,当他眼前盖上‘百鸟朝凤棺’的棺盖之后,他的瞳孔霎时就急缩得像是一粒针眼。因为,他见到了棺盖内侧,那青色幽光映照出的篆刻铭文。其中的第一句便是:“孩子,你……想学做人吗?” 这句话,这个问题——乃是‘公孙不二’于战火之中救出他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正是当时年岁尚小的他微微颔首称想,方才促使这个膝下无子的正派巨擘动了慈悲之心,将他带入终南山谷,教他修灵练法、礼义廉耻。 儿时回忆,如同潮涌一般灌入了他那脑海中细微的裂缝之内:恍然间,他仿佛身处终南谷的苍凉山麓之中,与‘炎凰’来去对招比武,而后失足跌入悬崖密洞内被熊怪追击;一转眼,又来到大年初一和十五,谷内所有弟子们集聚于天南峰金顶之上,赏风赏月、尝得甜蜜的桂花元宵;但最多、最记忆犹新的,还是他与公孙不二独处时,替后者端茶送水、洗脚搓衣的平淡日常…… 平淡,才最能透出人的真情。在这世界上无论是多么热烈的爱情、多么真挚的友情……终究,还会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大海一般,趋于平淡与沉寂。这,并不是感情不深,而恰恰是因为太深……而不再需要太多的起伏与变化,就能充实两条灵魂无穷的乐趣。 炎凤终于还是意识到了,自己早就将‘公孙不二’当做了亲人、最亲近的长辈。他多年以来的欲求,只不过是想要眼前这个眉目垂然、白发苍苍的亲人……能足够认可自己!无论是自己练剑练得虎口皴裂、修灵修得七窍流血、背经背得头晕目眩……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要得到心爱之人的肯定。 嘭嗵一声巨响,百鸟朝凤棺的棺盖被底朝天翻了过来。 公孙不二望着自己百年前所刻的墓志铭,长叹道:“正如其上所书……为师,并不怪你。为师,早就知道是你暗中下药,毁了我的身子;也是你陷害了凰儿,叫她含冤惨死;当然……你化名‘独孤鸿’拜入魔宗,我也一样早就心知肚明……” 独孤鸿的目光,已没有先前的那般刚硬。他的声音,也像是祛除了几分邪恶执念一般,变得有些许柔软。他道:“那,你为何不在我未逃出南漠之际,就放下本门海捕令来捉拿我呢?非要……非要让我一步步地越陷越深,直至今日困死在这牢中?” “呵呵……因为,为师相信你。” “相信?” “嗯,我相信你秉性良善,只是一时受了奸人蛊惑罢了。所以,我才在这‘百鸟朝凤棺’的棺盖内刻下了这些墓志铭,期待你有一天开棺寻面之时……能够看到为师的心里话。” “这……你的意思是说,你……一直在等我悬崖勒马、等我回到终南山谷、等我回到你老人家的膝下吗?难道,你始终就没有想要抛弃我这个……我这个不孝的徒儿吗?啊?!” 公孙不二又仰起了面貌,遥看那浮动的流云、与云上来去自在的鸿雁飞鹰。良久,他方才颔首叹道:“这就是为师的大错了,我不该放任你自己去领悟、自己回归正道。我,就应该在刚发现些苗头之际,就将你心中的邪魔恶念统统想方设法排除……唉!而今,我痛失炎凤与棺中此子,还没能叫你回心转意,实在……实在是我老不晓事、是我教徒无方、是我……是我罪该万死呐!!” 只听公孙不二愈说愈激愤,直到最后两句话事已然粗气不止、满脸涨红! 噗嗤!一口猩红的鲜血自他腔中如漫天飞雪般喷涌而出,愣是好巧不巧地溅满了炎凤那半边惊得惨白的面孔! 这一刹那,炎凤恍若失了神智。耳畔尖声耳鸣之中,透着师尊、师祖、公孙谷主等急切的呼喊声;映红的眸底,也好似能朦胧地瞧见黄泉、银月、柳三素以及终南谷弟子们纷拥而上的身影……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被这辖制罪恶的牢笼给死死困住! 呜呜……呜咽咽!痛苦的泪珠,凝聚在他那双痛悔过往的眼目之中,很快就流了下来;他的喉咙里,也好像病入膏肓的老人咳不出浓痰一般,连声哽咽不断;他的心脏,更是痛得好比被三十多头冻土饿狼给分咬蚕食,没有毫厘丝忽是完好的。 嗒嗒、咚咚咚!一串点穴通络之声,抽回了他的意识——那是白玉庵的万花神尼,正以独门的医术功法为公孙不二疗伤。只听她高喝一嗓,又喊得黄泉、天诛与灭寂协力为其输送灵气……半盏茶的时分过后,她方才撤手止息、连连以袖管擦拭伤者满头的冷汗。 恍惚之间,银月和柳三素扶正了公孙不二。而公孙不二缓过气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望向自己曾经、也是如今最深爱的弟子——炎凤。他又喘了数口粗气,连连摇头道:“何必……何必要救我这个老不死的呢?莫不如……咳咳,莫不如就让我……就让我这么去了罢!呵呵呵!” 这凄凉的笑声,往复回荡于破败的宝殿废墟,也同样渗透进了在场所有西漠群豪的心。那是对自己多么深刻的否定?对爱徒多么痛彻心扉的失望透顶呐?!修灵者毕竟也是人,他们的心……也是由肉和鲜血做成的。他们也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也会因为心中的信念崩塌……而不愿在日后无数个冷风寒夜之中万念俱灰! 炎凤,毕竟也是个人。 闻此伤心之话,他直深埋着头、紧咬着牙关,就好似置身极地冰窖中一般不住地打颤。 一个人,无论他内心再如何刚硬歹毒,若是看见其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满含失落地想要寻死……那这个人内心最后的一道防线,也会不由得溃堤的…… 他,眼下就已止不住地奔溃、止不住地失声高喊道:“不!师父……你、你万万不能轻生!我终南谷……还未能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后辈晚生,你……你绝不可以撒手人寰呐!”说出此话,他已然泪淌满面,“弟子不孝,竟害了待我如子的师尊、敬我如兄的师弟……和爱我如夫的师姐。还、还令得我终南谷颜面扫地,被万人背后指点议论。我……我才是最不当活下去的那个畜生!” 陡然间,他体内的灵气如同压不住地火山一般,隆隆地撼动起八方四面。他浑身的衣物,也已然焚烧吹灰,露出了躯干四肢上不住暴起的、呈暗紫色的灵脉青筋!这道道如树杈般的灵脉与青筋……转眼就蔓上了他那张刚取回不到盏茶时分的俊朗面貌!很快,又爬上了他的天灵盖,往那天顶百会穴合一汇集! 在场的西漠群豪心里都甚是清楚:这‘炎凤’眼下正硬扛着灭灵天牢对他的束缚,强行逆流灵能真气灌于要穴,企图震断自身筋脉来以死谢罪!可谁也未曾料到,此刻居然有一枚内力浑然的手掌,拍在了前者的百会穴上!其灵能之强劲高绝,愣是将条条往死里冲的灵气之流压回了这寻死之人的丹田气海之内,且压得固若金城、纹丝难动。 “你以为,罪孽用死……就可以还清了吗?” 黄泉双脚开着叉,站在了灭灵囚车顶上。他的手,正死死按住‘炎凤’的脑顶心道:“死……那是逃避、是懦夫的行径!一个人若是知道罪孽深重,那就该去接受、面对公众的审判!那时候无论是生是死,你才算是于天下人有了交代、也算是真正接受了自己有罪这个事实……” 炎凤愣住了——被这个年纪轻轻、心念却堪比老贤者的年轻人给说得愣住了。他,无论是先前死不承认自己是炎凤,还是方才奋力发功自尽……不都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行为吗?毕竟他要死,那是相当容易。可要鼓起勇气来面对所有的名声破灭、千夫指责,却是犹如登天之难…… 第548章 明暗棋局 唐古德自也上前声援黄泉,道:“黄宗主说得不错,你若是选择双眼一闭、一死了之……那和推诿自己的罪责有何不同呢?你……倘若是真知道自己曾经犯下弥天大错,就应该在西漠所有的正派同道面前认下罪责,这样一来……你方算是真心实意地悔改了。届时,即便是死……相信神王也会宽恕你的灵魂。” 被这两位心怀正念者连番劝阻,炎凤方才缓过了誓死的决心。他不禁长叹一声,闭上了自己坚持数百年的一意孤行和好胜之心。可一闭上眼,他的眼前却又不断地浮现下毒入汤、追杀炎凰、残杀同门、拜入魔宗作恶西漠的重重罪行……他,着实又觉得自己罪不可赦,实在是应该当庭毙命。 呼溜,呼溜溜…… 谁知就在此时,他忽觉得额头上是有一绺暖意轻轻滑过,抚摸起他那刚硬的面目与残躯。 这种感觉,不像是烈火般炙热、也不至于如同温水般没有热气……她,就像是母亲、姊妹、或是爱人的手,在抚慰着他满是内疚自责的疮痍心灵。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见,那是自黄泉体内自发涌出的青色火焰——幽冥夜火正裹挟着他,在他周身涌动。这,难道就是百年前被他害死的‘炎凰’,寄灵来安慰他了吗? 谁也不知道,黄泉也不甚清楚。所有人的眼目,都只单单望着那‘幽冥夜火’化作了好似是窈窕淑女、又好似是轻舞飞燕般的一束青炎向天环绕而去,最终消散在云端之中、染青了百丈天色。至此,众人才确定:是她走了。 只听“阿弥陀佛”齐声响起,在场的‘白玉庵’上下门人皆双掌合十,闭目超度;唐古德也在胸前比划出了个十字,徐徐感念‘炎凰’宽怀之大度;紧接着,其他的佛门中人与神王教弟子皆有样学样地为之祈愿,希望她早登极乐、来世能别再遭逢此难。 “唉,造孽啊!造孽……” 公孙不二怅然一声,感叹道:“炎凤呐,如今你总该明白……为师为何要将副谷主重任交给你师姐,而不是你了吧?” 炎凤那对已然年轻的双眸,闪动着苦泪之光道:“弟子,全都明白了。师姐非但灵能高强、机智聪明,她……更是一位胸襟比十个男子都要宽广百倍的好女人呐……这副谷主之位,我本就是没脸和她争的。” 公孙不二又摇起了脑袋,好似是还不满意。他转过轮椅,面向了自己曾经器重的爱徒道:“你若是这般想,的确不错……可是,你就没有想过,为师同样也想要重用你,甚至……要用得比凰儿更大、更高、更多吗?” 比终南副谷主权势更大、地位更高、职责更多的……整个‘终南谷’上下,也就那么一个位置——终南谷主的位置!难不成,公孙不二原本是想要将谷主宝座……禅让给炎凤?不会错的,因为只有这一种可能! 炎凤霎时觉得更是羞愧、无地自容了。他瞪大了眼珠子,充满真挚地望向自己最敬爱的公孙不二道:“师尊,你原本……是想要将谷主之位传授给我?所以,你才要让我多加磨练、让我尝尽百般不顺?好日后不管遇到何等风波变故,都能够不屈不挠、力挽狂澜?!” 终南谷主点了点头,道:“是啊……为师,当时的确是这么思量的。你的灵根才学、智勇双谋皆远在你师姐之上,唯独……你有些自视甚高,不明白何为一山还有一山高。我,只有磨练你的性子,方才能让你终成大器。而且,为师知道‘凰儿’对你一往情深,远超你爱她……所以才让她接任副谷主,好日后尽心忠义地辅佐于你。” 听罢此言,炎凤……已然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多问的了。他的心念,也像是天青色的苍穹一般,淡然而又静笃。他暗叹一声,侧首淡淡言道:“黄宗主,你不必再费神保我性命了,我……已经不想去死了。不过,在他们将我押去‘公判大会’之前……我能不能以‘无相灭宗’弟子的身份,再求你为我办一件事呢?” 黄泉顿了片刻,颔首道:“可以,你说罢。” 炎凤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目也慈爱非常:“请你,待我到‘凰儿’的坟前,上三炷清香。” 黄泉应得一声,叹得口气道:“好,我可以办到。那……你还有什么话要带吗?” 炎凤起先欲摇头,可他又忽然顿住道:“有。就说‘生来情缘难相续,死后不悔凤求凰’……” 说罢,他就闭目低下了头,再也不开口说一句话、睁眼看任何一个人。直到日后,他站在西漠至高的公判法堂之上,方才简单而郑重地说了六个字:“认罪,服法认诛。”随之,他便被押入了还能看得见天光的死牢,再也没人见过他…… 一台戏,终有落幕的时候。 这时候,正是等罢押运‘炎凤’的囚车被徐徐地推出甬道、再也不得见时。 西漠盟主和波尔多王父子,那是最为“尊贵”的看客,理当懂得赏脸等待谢幕……可让人唾弃的是,他们竟然连黄泉的客套寒暄之词都未听罢,就早早地另称有事、抚胸告辞;一些紧紧依附他们求生的小国与大小商会……也只得不置可否地踌躇再三,得到黄泉的默许后方才敢请辞。 不过,除了他们以外,无论是终南谷与白玉庵两大正宗,还是金沙帮、铁洞门、西沙剑府、三十六峰连环坞等门派帮会,或是冻土的红雪城、天霜派、昆仑无极宗等……他们的首脑,皆与黄泉这位新上任的灭宗万相王详谈甚欢,说道兴起之处更是全场哄堂大笑、杯囊相碰。 喝到兴起之时,人反而会想起心中的忧愁。黄泉举起了酒花闪烁的金樽,望得良久,这酒花……霎时变成了鲜红之色,如同血花一般星点绽放;而天云于酒底的倒影,也恍然成了摩来彪骑与天魔恶兵肆意屠杀‘太周百姓’的残忍画象,令人不禁怒火重燃。 这酒,已然成了苦酒……成了血酒!可黄泉身为帝王之子、太周族人,必须要喝下这杯血酒为誓,救本国的百姓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半醉半醒间,他陡然起身纵上‘无相宝殿’的塔顶巅峰,举杯向东方变化多端的流云朗道:“欺我者,尚可谅……欺我父族者,弑杀无赦、虽远必诛!” …… 夜,深如漆黑的漩涡般,将漫天星辰之光皆吸入混沌之中。 支离残破的绺绺月光之下,西漠的群豪们都已然酩酊大醉、席地而卧,口鼻中皆是吐出了一种无色无味,但却又格外诡异的神秘酒香。 这种时候,若是有人敲着锣打着鼓来拿刀子割破他们的喉咙,想必……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的眼皮会跳一记、耳朵会动一下。他们,就好像是活死人一般。 更何况,眼下自阴影出走出来的两人……根本就没有脚步声。 他们,简直就像是凌空飘浮的幽灵凶鬼一般,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而不留一丝痕迹。 两人走了良久,直到周遭十里之内再也没有一对活人的眼珠子时……当先之者的脸面,才微微抬起。这是个女人,但也可能不是一个有心的活人。因为,她虽一直生活在‘雪玉峰,白玉庵’的佛门之中,但眼目中却看不见毫厘的慈悲。 这双眼睛,本不该属于一位医者……更不该属于一位以‘救天下苍生’为己任的神尼。她,正是西漠大陆、乃至整个东玄世界都赫赫有名的神医尼侠——万花。而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女尼,也便是平素白天向来不与前者说一句话、半个字的恶尼——妙清。 这两个人,都带着一张惨白而又冷漠的面孔,来到了一口沙岗之下的洞穴之前。万花神尼清了清嗓子、咽了口唾沫,旋即如忍者一般单膝下跪;那在后的妙清,自也招式照样做罢。旋即,两者便异口同声地轻声喊道:“尊上!” 黑洞里,起先没有声音的。 仿佛这口黑洞就是已死妖魔的喉咙,已然没了生气。 可待得片刻后,里头就飘出了两条人影。这两人,正是桑元上忍:‘黑鸦’与‘银花’。 黑鸦的嗓子,就像是喊了七天七夜一般,音色变得低沉而沙哑:“你们……终于来了啊?尊上,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他老人家,似乎快要等不及嘞……” 万花神尼听之,眼中霎时就冒出了一种由心而发的深切恐惧。这种恐惧,就和真挚的笑容一样,是决然伪装不出来的。她的双唇已然泛白,牙齿也喀喀地颤抖着……良久,她方才断续地憋出一句:“属下……属下知罪!但、但我等已经……已经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黑鸦蒙面巾下的嘴角,一定早已上扬,他……一定在笑!因为,他那双眼珠子透出的奸邪笑意,已然能通过他浑身的血液到达他任何一个器官。他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俩就替你们去禀报尊上。若是尊上不乐意了,那……你俩的人头,可就不保了啊?哼哼哼!” 万花和妙清皆不敢再多话,就算是鼻尖快要淌下的盗汗……她们也都不敢伸手去擦。直等着‘黑鸦’与‘影花’转身,再无声无息地飘入洞中,禀告他们四人口中的那个‘尊上’。 许久,没得声响。正当两者纳闷,犹豫着要不要抬头看一看洞窟内的漆黑之时……忽见一只绕满血咒的巨手如闪电般窜钻出,一把就握住了他俩的腰腹,将她们拖入了深邃无底的黑暗之中……而洞口外,则听得噌噌两声,她俩的佩剑正笔直地插入了混有浓郁血腥气味的砂砾之下! 第549章 两猫登船 两月后,数九隆冬已过,春日的朝阳如少女温润的玉掌般轻揉西漠大地。 她,孕育着每一株生机勃发的花草树木、抚慰着每一只熬过寒冬的猫鼠飞鸟、看顾着每一座重返繁荣的城镇,以及保佑着每一张充满希望与愿景的脸庞。 西漠虽然四季如夏,但每一个西漠人的心里明白:冬日远去,正真的春天已然来临!他们,再也不必担心会有没得面孔的‘魔宗妖徒’来强掠他们日用的一切,也不必害怕肆虐的大虫潮会令他们命丧九泉。因为如今,无相灭宗已替他们担去所有的顾忌。 这一切,固然得感谢灭宗上下所有人的改邪归正与通力协作,但是……真正改变这所有的关键,却是那位年方二十就已经坐上‘万相王宝座’的太周族年轻人——黄泉。若是没有他,这春日的朝阳……兴许就是受‘明尊邪神’钳制的毒光恶炎! 到那时候,西漠的草木将烧成黑炭、生灵将横死露骨、城镇将沉入火湖血泊,整片西漠大陆的百姓子民也将置身于人间炼狱之中……当然,这眼前‘弦月湾’人流稠密的海港集市里,也不会有一个混小子和两位鱼贩子争得面红耳赤! “喂喂,你俩……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啥?我们坑你?明明……是你这小子在七里八里的胡算一通!” “喝!我哪有胡算?要是你们自己过得硬……就把街坊邻居们都喊过来评评理呐?” “好啊,就让大家伙都来听听看,究竟是你这小子胡言乱语……还是我俩兄弟不实在!” 说罢,那虎背熊腰的鱼贩兄弟便招呼了走街串巷的翁妪妇孺、周遭摊位的行商掮客一并围聚过来,听那蒙着面巾的混小子道:“各位叔伯大婶、姐妹兄弟,你们可得给小弟我做主评理呐!今早天还没亮,我就带着另外两个同乡一块儿来买刀子鱼了。那时候……这大块头不在,他弟弟就说是一文钱一条,还不给讨价还价。我们起先觉得有点贵啊?可后来想想他们赚的也是起早贪黑的辛苦钱,于是乎就一人出了十文钱,买了三十条鱼回去……” 话到此处,周围就有眼目清明、脑筋活络的小屁孩指着鱼摊子前挂着的木牌子插嘴道:“买三十退五……哥哥,哥哥!你们不是买满了三十文吗?按照这牌面上写的……不应该退给你们五文吗?”小屁孩说罢,周围的大人也纷纷侧耳指点、低声议论了起来…… 那鱼贩兄长倏然短叹一声,抄起鱼网兜咚地敲了自己弟弟脑瓜子一记,随即解释道:“诸位街坊邻居、偕行同业,事情是这样的……平常早上呢,都是我来开店面、我弟弟去海里收渔网虾笼的。但今天正巧事出有因,就换了一下,以至于……他没注意到近些时候刚换上的这则优惠告示。唉!我得知此事后,就连忙叫他去把那五文钱退给这臭……这位客官,莫要叫他们吃了亏。却不料到,此人居然蛮不讲理,还强说咱们欠他‘一文钱’!” “诶诶……打住、打住!” 那混小子伸出了一根手指,耸了耸肩膀道:“大块头,你怎把最重要的环节给省去了呢?你弟弟啊,知道我是和其他两个人合买的,于是呐……就把你给他的五文钱私藏了两文,只给我三文、让我去平分!” 众人闻之,皆又啧啧摇头,鄙夷地瞥向那满脸通红的鱼贩老弟叨个不停。乃至于,这老弟本如铁墙般的块头霎时缩得和煨灶猫一般,挺都挺不直,只敢轻声没气儿地解释:“俺……俺当时是想你们反正是三个人,五文钱也没得办法分……莫不如就拿走两文,让你们一人分一文嘛!再说了,你现在找过来理论……俺兄长,不是答应再还你两文了嘛……” 混小子眼珠鼓溜溜地一转,他好似就在等着对方说出这一段话。于是乎,他连忙“诶呦呦”地叫唤起来,捉住了一位看来最慈眉善目的老大娘哭诉道:“大娘,您老人家可听见了吗?我们同乡三人每个都付了十文钱买鱼,一共就是三十文钱。这鱼贩子退给我们一人一文钱,也便是每人实际上是付了九文,对吧?三个九文钱,就是二十七文……二十七文加被他私吞的两文钱,总共也就……二十九文呐!还有的一文钱,是不是应该还给我呢?!” 大娘有些懵了。她可是每天都得顶着个瓦瓮来买鱼卖菜的呀,照理是不会被这简单的加减算术给搞迷糊的才对!可如今顺着这混小子一算……好像还真是二十九文,少给了一文钱呐?但是……她转念又是一算,好像这鱼贩两兄弟也没搞什么花样呐?毕竟,退的三文加被私吞的两文,的确是五文没错啊?难道这一文钱……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吗? 一文钱,就和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那般,是绝不可能莫名其妙的消失。 宝贝要凭空消失,那无非就是有人要他消失、要将其据为己有;同样,这一文钱会消失……那也是和人脱不了干系。而那个人,自然就是这熟知弦月海湾、又聪敏过人的混小子了。 其实,这个问题还是比较容易想通的,只要逐步来分析计算方式……不久就能把它想明白:每人十文,减去退还的一文,也就是每人实际付出的九文——这第一步计算,并没有错误;三个九文相加,便是三人实际付出的二十七文——第二步,似乎也没有纰漏;二十七文,再加上被鱼贩子私藏的两文——这里,就是问题的关键! 二十七文,乃是三人实际所付出的钱。其中已经包含了应付的二十五文,以及被私藏的两文……怎可以,又再加上第二个‘被私藏的两文’呢?如此数算的话,即便是检验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它也永远只是二十九文,不会是三十文的。若是硬要解释:这一文钱究竟去到了何处?哈!那也只能说是被这聪明绝顶的混小子给偷换了概念,把这不该存在的‘一文钱’给吞进了嘴里,又遗忘在了众人的脑海之中…… 当然,这种问题没过些许时间,就一定会被聪明人给破解的。不过,这混小子本来就不在乎这一文钱的盈亏,他在乎的……是他那两个西漠‘同乡好友’,有没有好好利用这‘些许时间’,做点有非常意义的事情! 如猫。 正在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鱼摊子上时……他的两个‘同乡好友’如猫儿一般,掩面钻入了集市另一侧的棉花摊。 摊子里十来只盛满棉花的木桶,正规整地摆放在一侧,好似……是早有人预定好了、要今日装船的货物。那两只“小猫儿”灵动的双目一觑,便掀开了其中一只的顶盖,悄悄地钻了进去。 “欸,你说……咱们俩的计谋,会不会被那个‘讨厌鬼’拆穿呐?” “不会不会!他呀……最近几日都蹲在船舱里,和北冥凛、唐古德他们研究海路航线,才没功夫管货舱里到底有什么端倪嘞!” “嗯,这倒也是……不过,咱们这么先斩后奏……会不会让他、让他发火呀?” “诶呀呀,姐姐呐!他不带我俩去,我俩还没有发雷霆大怒咧!还轮得到他对我们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一会儿到了幽海上,咱们就来个打死不认账,看他敢不敢把我们都丢进……” 昏暗木桶中的对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这,并不是因为里头那骄横的姑娘不敢把话讲下去,而是听到了那棉花摊的摊主和两个伙计凑完了热闹,眼下正小跑着步子赶了回来。 “一文钱?一文钱……” 只听一个伙计憨笑两声道:“咱们这一批货送上船,可是有得一千个一文钱赚了嘞!” 棉花摊主那奸猾的嗓子,就和阉了三、四十年的老太监一般,低声应道:“是啊,棉花这东西看似薄利……嘿嘿,但只要有手段,那也能和稀罕物一般赚得盆满钵满嘞!” 那伙计咯咯一笑,又道:“还是老板你精明,知道棉花这东西无论压得是松是紧……那看起来都是一桶子白花花的棉花啊?就算是再要过磅秤,他们也不可能猜到这桶子里还装了……” 棉花摊主倏然就打断了前者,低声一嘘。旋即指了指从港口方向走来的几个大个子船夫,朗声道:“诶诶,你们两个平时吃得比牛还多,怎生干起活儿来这么有气无力的?!告诉你们,这黄大财主定的货……可不能又一分半点的马虎啊!快、再快一些!” 催促声中,他们协助着前来的几个船夫,一并把十来个分量挺沉的木桶子滚到了船上,堆在了船舱甲板之前。开了顶盖、过了磅秤之后,这三个家伙便欢欢喜喜地拎着一麻袋子钱,一溜烟儿地跑得无影无踪了。 桶子里的那两个姑娘……着实是吃了苦头。 她们本以为这棉花轻软,总不可能给她们难受罢?可谁知道,这桶内的棉花里……竟是掺杂了许多西漠随处可得的砂砾! 方才一盏茶的滚动中,本来就狭小的空间内是一会儿有棉花絮来去挠她们痒痒,一会儿又有沙子从她们的衣领、袖口、裤脚管子里钻进去来回摩挲……着实是把她俩折腾得够呛。 可就在她们难受的要命之时——更要命的一个人,从船舱之内走上了甲板,敲了敲那棉花木桶子道:“来,再开一下桶子,那三人脚下的步子……走得有些轻浮且气急。” 第550章 青衣还物 这个人,并非是黄泉。 可他的才智,绝不在黄泉之下,甚至在机关暗器、阴谋诡计上……还要比黄泉更胜一筹。 他,正是前两个月去‘万上藏经楼’打了一转,如今老老实实跟唐古德一同前来与黄泉汇合的宝匣人魔——玉面阿三。 玉面阿三咯咯一笑,笃笃地又敲得两个姑娘所在的木桶子两记。 旁边的船工闻之相觑颔首,听话地走过来欲要开桶……那时候,里头的一双小妮子吓得是心惊胆战,仿佛一颗鲜红的心脏就要从喉咙眼里蹦出来了。 可是,让她们觉得离奇的是——那宝匣人魔居然一屁股坐在了她们所在的大桶子上,指了指周遭一圈道:“这个桶子……我已经检查过了,并没有问题。你们……赶紧开其他的桶子罢!唧唧唧……” 这笑声,依旧古怪。他的脸面,也和之前杀人如麻时如出一辙。以至于船工们连话都不敢接半句,就转身低着脑袋、嘭嗵嘭嗵地去掀开木桶逐一细细查验。这一查验……他们就哇呀一喊,口中纷然惊呼道:“这……这棉花桶子底下,怎么……怎么尽是些黄沙呢?!”、“要死嘞!这黄沙……都和棉花混在一起喇!刚才那三个臭贩子,居然敢玩阴的嘞!” 正当这些个身强力壮的船工撸起袖子、抄起铁锹和榔头,预备去追那三个黑心商贩的时候……玉面阿三喊住了他们,竖起食指来回摇道:“各位,不必去追了。他们三人是有心讹诈我等,岂会不留逃命的后路呢?” “可……可此事倘若‘黄大宗主’怪罪下来,咱们可都担待不起呐!” “诶呀呀,你们可真是胆小!黄宗主……又不是你们之前的那个姓白的宗主,他……才不会叫你们人头落地、性命不保嘞!” “我们知道!但是,我们总不该对自己的救命恩公……有恃无恐、全然不当回事吧?” “唧唧唧唧……你们呀,所以在‘无相魔宗’里混来混去,只能做个半吊子的妖人魔徒。你们觉得,负责本次物资采购的阿三我……会让投机取巧的小老鼠们得逞吗?” 这话说完,他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咚咚地拿脚后跟敲了桶子两下,好像就是在告诉桶里的那两位:你们不是猫儿,你们……也是小老鼠。小老鼠,都是逃不过我‘玉面三郎’之雪亮眼目的。 就在桶中两位的心脏,又缓缓加速跳动之时……只听船舱之中,是有咯吱咯吱的怪声由下及上地传来。若是她俩在桶子外……那一定会指着这走上楼梯来的‘机关人偶’哇啦大叫!因为,这匹机关人偶并不是普通的那一种,而是……包含了一千零二十四道宝匣灵域、一百零四万八千五百七十六种灵域变化——玉面阿三藏身本尊的那一匹! 玉面阿三左右望着‘灭宗弟子’乔装的船工…… 看着他们满脸都是汗珠,仿佛刚掀开、挂满蒸馏水珠的锅盖一般……他就不由得咯咯怪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己最有信心的这具本体机关人道:“呵,好久没给大伙儿变戏法嘞!今朝,我就来变一个!不过,变什么戏法好呢……活人大烤?还是死人冲天呢?嘿嘿嘿……” 笑声,吓得所有灭宗船工们都悄然咽下唾沫,愣在原地不置可否……也引得那机关人胸口的宝匣喀喇一声,向外翻弹而开。翻板里头是漆黑一团,唯有另一只铜制的机关手捏着‘机关御笔’伸了出来。宝匣人魔咯咯一笑,拿下这只支笔在指尖来回打转,他的眼目……则望向西首,那披着黄袍、卖力攀爬沙丘的三道身影。 倏然,他眸底杀气一闪,那‘机关御笔’的笔尖蓝玉便霎时青芒耀起!这青芒一耀……好似就化作了一束灵气波动,射向了三人一同拎着的蛇皮麻袋。麻袋之中,好似本就藏有什么‘机关’能与之呼应,竟也变得愈加青蓝、愈加夺目!最后,嗙嘡一声巨响,炸起了一株沙浪之花、一阵金钱之雨……和三只黑不溜秋的小老鼠、大耗子。 眼看这三只小老鼠、大耗子狼狈起身,遮着羞满地拾钱……宝匣人魔不禁就咯咯咯乱笑起来,笑得好像是肚子发了麻、抽了筋一般!他又有意无意地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棉花木桶盖,好似在提醒里头的两个小姑娘:这,便是你们的下场!你们……可不愿意浑身一丝不挂罢? 桶子里的两位,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想着赶紧老实现身罢了。可就在此时,忽听西首沙丘是有阵阵蹄声越来愈响、越来愈急促!这一回,还不等‘玉面阿三’讲什么话,那些个灭宗船工们的眼色皆都变了——变得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换成那日在正邪决战中誓死拼搏、维护本宗利益的人! 他们望着沙丘之上,那光着屁股拾钱的三个黑心贩子头顶。手里……放下了铁锹、榔头和渔网子,转而探入了宽松的麻布粗衣之内……好似都捏住了什么独门的灭宗法器?他们的体内,也莫名地涌上了一股股亦正亦邪、实时转变的古怪气息…… “诶诶,你们别动不动就把狼崽子的尾巴露出来好吗?” 玉面阿三噗通一声,总算从棉花桶子上跳了下来道:“难道……你们忘了半个月前,黄大宗主和你们交代的话吗?” 那为首的船工霎时就止住了气息,抚胸连连摇头道:“不,我们怎可能忘怀宗主大人的教诲呢?莫要无事生非,更不可轻易显露灭宗弟子的身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些,我等都铭记于心!” “这不就是了,无论对方是谁?且是多少人……你们,就只管做好船工便是。” “可……可是对方人数众多,且鞭声爽脆有力、富含灵能,定不像是寻常的商旅镖客啊?” “诶呀,说你们蠢……你们还真是春天里的两条臭屁虫呐?这西漠大陆,还有人敢招黄宗主的麻烦吗?找他麻烦……不就是自寻死路,再加上一条与西漠诸国诸派为敌的罪名吗?” “呃,这倒也是。自从黄宗主接任以来,西漠的诸国诸派皆对我等大有改观,还送了不少红帖贺礼来祝我灭宗重建。呵呵,想来……我等之前的确是做惯了歪门邪道,还没能扭转过思想啊!” 说道此处,他便转身吆喝着众灭宗船工去干活,继续展开拔锚启航的预备工作。而玉面阿三和他的宝匣机关人……则眺望着西首,瞧着那匹匹精壮高大的快马纷然跃过沙丘,呈三叉状疾驰冲下!其中有一队,更是瞧都瞧不见那三个弯腰驼背拾钱的黑心商贩,直把他们踢得四脚朝天、苦叫连连。 这一队的来客,那皆是与黄泉还不甚对路的青衣教——谢教主之门下高徒,以及依附青衣教为生的一众小国使臣与帮会首脑。不过,即便不待见、不甚对路……他们还是得遵守江湖规矩、讲究武林道义前来相送。 而另外两队……可就和善多了。他们好生小心地避开了这三个浑身像是涂满了墨油的黑心贩子,甚至还有人专门吁马停下,细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这些,才是西漠武林正道的代表:终南谷——公孙谷主的徒子徒孙、白玉庵——天诛神尼的弟子门人,以及西寒三友等对黄泉心悦诚服、敬仰万分的西漠群豪们! 三队人马……一入了拴满倒刺铁索的防虫城门,便都给面子地降了速。 因而,他们绕开集市、来到海港码头之时,原本在船舱内细算合计的众位人中龙凤……也都来得及登上了甲板船舷,或是抚胸、或是拱手、或是莞尔一笑地迎接来者。 当然,只有北冥凛依旧如同盘旋在寒空之端的桀骜孤鹰一般,冷冷地瞧着那群人。倏然,他缓缓地转过了脑袋,独自一人走向船头的玄女舰首像,任由那幽海的清风撩起他丝滑如绸缎的长发,勾出一缕缕令所有女人都要痴迷的冷峻背影。 众口纷纭,几句寒暄罢。莫生明身为西漠首教弟子,自是当先驱马上前,虚笑道:“呵呵!黄大宗主,两月未见……阁下更是神采奕奕、灵溢印堂了哈?” 黄泉不冷不热道:“哪里哪里,承蒙天帝照应。” 莫生明又干笑了两声,识趣地不再多说一句,只向后连番招手道:“来来!赶紧将咱们教主师公预备的践行之礼……给‘黄大宗主’他搬上船去!” 只见,是有七八个青衣教弟子绕到最后的六辔马车之前,扛起十来个精雕细琢的缠枝花梨木箱就要送上船。瞧那錾金镶玉、古雅高贵的气势,想必其中不是令江湖人抢破脑袋的稀世珍宝,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灵丹妙药! 一文钱,可以买两块烧饼,或者是一尾刀子鱼。当然,一文钱还能难倒英雄好汉。黄泉虽然也有这英雄之难,但他也不削于无故收下重礼——尤其,还是令人厌恶的‘青衣教’送的。可是,当听得莫生明下一句话之后……他,是陡然眼珠大亮,非要抢着收下这十来个箱子不可了…… 第551章 齐赠贵礼 “喂,你们几个都小心些、别磕碰着了呐!” 莫生明硬是摆出了一副大师兄该有的肃穆与惋惜,叹道:“这些……可都是南宫小师妹的遗物,里头全是她这一年多来……在我青衣教留下的珍贵回忆啊!” 听得这话,黄泉的眼珠子霎时就瞪圆了。他原本设想好,欲要婉言谢绝的话……也经由他两口唾沫一带、咽回了肚子里。瞧着这一箱箱的遗物,他的眼底好似流露出了淡然的忧伤,他的人……也好像是再度置身于望月崖顶,为南宫燕守灵七七之时。 望着黄泉那憔悴的神色,莫生明的心里是乐得开了花。毕竟,这揭人伤疤、刺人痛处……也正是谢无极挑选此物为践行之礼的真正意义。他们,就是要在黄泉离开西漠之前,还要想方设法地恶心他、埋汰他、让他关于西漠最后的一些回忆……也是以痛苦收场。 可是,黄泉正真的朋友们……岂会让此事得逞? 崔人佛立马就哼哼一声,转首催促妙琳道:“小师父,你家掌门托你筹备的践行之礼……还不赶紧给‘黄大宗主’送上去吗?那些丹药法器、佛经典籍……可都是你们白玉庵的至宝啊?” 妙琳的眼底,始终映着黄泉那略带忧愁的面容。此番前者一言,她才发现对方已转首望向了她,且面含微笑。她连忙双手合十,诚心地道:“黄、黄大宗主,我白玉庵……也是有准备一些薄利给您和北冥长老,还请……还请笑纳!” 她言语之间,是稍有闪躲与畏惧——因为她怕,怕黄大宗主深陷失友之痛,拒绝她的一番美意。但于黄泉而言:南宫燕是他的挚友,这妙琳……也是他珍贵的朋友呐!他,怎可能忍心回绝对方的情谊呢? 他只淡淡一笑,也回得佛礼道:“呵呵,多谢白玉庵上下众位神尼的馈赠,晚辈……感激不尽!”言罢,黄泉便一招手,让船上的灭宗弟子们下船去扛抬装满灵丹妙药的瓦瓮与塞饱佛经典籍的松木箱。 眼看宝贝被一批批地送上了船,妙琳的心底是乐开了花,好像自己马上就能功德圆满、立地成佛一般。她眼波流动地深情望着黄泉,不禁介绍道:“这些,可都是我求得各位师叔伯转送于我的佛门典籍,上头都有她们潜心钻研佛法的批注;还有这些丹药……都是‘万花师公’没得好生休憩、连月炼制出来的,其中是有百草天回露、玉天三转丹、九阴六阳贴等等神药……啊!还有三粒最宝贝的‘浮屠造化丹’在内!” “浮屠……造化丹?” “嗯!这‘浮屠造化丹’乃是师伯她用得毕生之药理经验炼制而成,是有通天彻地之奇效。啊,也便是……能在服用后瞬间将你的灵识扩张十倍之大,持续盏茶时分!” “扩张灵识,十倍之大?喝!那岂不是能让我……感知整片‘血色荒漠’的一草一木、万物生灵了吗?如此珍宝,倒也真是难得至极啊!哈哈哈!” “是啊!贫尼……算是死缠烂打地追问了‘鬼三前辈’十多天,他方才告诉我……这趟你们是要去大北海底、找件十分隐匿的宝贝。所以、所以我就……” 黄泉见妙琳难言羞涩,便也哈哈一笑道:“所以你就挖空心思恳求万花神尼,让她将这三粒‘浮屠造化丹’相赠于我……对是不对?”妙琳点了点头,脸孔已经红得好似是西漠吐番国的红灯苹果,甚是清爽又可人。 见青衣教、白玉庵已赠厚礼,那马有言也自紧随而上。 他插手作礼,颇有儒雅之风地道:“黄宗主,我家师尊谷主……也是有宝贝相赠。其中,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宝剑兵刃,但也是儒家至圣的文房四件,请笑纳!” 言罢,早已等候多时的银月便亲自翻身下马,带领着十多个头戴方巾的儒生逐一将宝贝搬上甲板。银月来到黄泉面前之时,眸中已然又热泪夺眶而出。因为,黄泉不允许他舍命相随,必要他留在西漠照看本族遗孤和无相灭宗,以及……忠心待那公孙谷主。 银月,实在是无法忍住胸中敬仰与感怀……绝美的狐眼恍然一颤,便上前紧紧握起了黄泉的手掌道:“主公!你此番之行,不比西漠容易……一定要多加小心呐!若是复国之途需要誓死先锋,请在第一时间写我的名字到灭宗‘明王屠碑’之上,我……一定毫不迟疑、第一时间赶过来!” 黄泉浅浅一笑,好似是同意?又像是不然?他只拿另一只手轻轻拍了银月看似单薄、却又牢靠的肩膀,转而招呼起三宗之外的所有送行使者:“诸位,若是有临别赠礼……我黄某人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还望来日若有机缘,我等再能像公判大会那晚一般,彻夜喝酒、豪立壮志!”说罢,他便命人拿来美酒,逐一收礼答谢…… “黄大宗主,我金沙帮主拖我祝您洪福齐天,早日收复故国失地!” “哈哈,这位兄台所言极是!那时候我铁洞门上下……就得改口称您为‘太周之帝’喇!” “没错!我家老头子还说,若是有需要宝剑兵刃、铠甲盾器的……尽管送信来通天剑崖!我等……必将昼夜轮班、寒星生炉,以最快的速度送来最上乘的杀敌利器!” ……一番笑语浅谈落罢,这高悬“太周”旗帜的五桅大帆船的吃水线,也沉下了七八尺。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浓情厚意,黄泉也再度抱拳称谢道:“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借西漠的各位前辈豪侠们的吉言了!我黄某人,定当不给无相灭宗丢人,也绝不会西漠的各位丢脸!”说罢,他便转而望向天色,心想也到了离别之际。 可就在“告辞”二字,还含在他口中未讲出时……忽闻西首又有双骑叠声驰来! 众人回首一瞧,只见当先那骑行路极巧、极灵、极多变,但马背上坐着的……却是个两百多斤,远看就像一团肉球的胖子。而这胖子的怀里,好似揣着一只狭长的、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 而稍后行之敦厚稳重的,却是位身材匀称、看起来甚是老辣多谋的独眼龙,他的那只独眼……也正似是掷出了无形的忍者锁镰,直勾着那只‘油布包裹’死死不肯放松。他俩,不必介绍,也知道正是‘小飞象,萧百达’和‘独眼虎,鳌山’。 他两人,自从挥别杀手猎人的浪客生活、加入了‘无相灭宗’之后,就一向明争不暗斗。无论是出使诸国,还是走访西漠的各大商会门派……总像是芝麻大饼和老硬油条一般如影随形、永不分离。说实在的,背后也不知道有多少的灭宗新弟子在议论:他俩……是不是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所以才人前一套,来掩人耳目? 当然,这种孺子小儿……是无法体会到什么叫朋友之情、什么叫兄弟羁绊的。在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真挚可靠的情感,表面上两人争锋相对、互不服输,可心底……就是佩服对方、敬爱对方,恨不得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躺进棺材、埋入一丈黄土之下。 可是,这种心底的话……他们兴许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毕竟,男人再成熟稳重,总有像小孩子的那一面。就像是他俩,边策马、还边连打嘴仗! 小飞象夹紧了那只包裹,别过头哼哧一声道:“哼哼!人骨头还没三两重,骑个马倒像是背了个三四百斤的肥婆媳妇,我看你啊……还是下马走路罢?兴许,还比骑马快上八炷高香!” 独眼虎啐得两声,满不在意地拎起马鞭,指向前者道:“呔!你这死胖子,还有脸说我?骑个马就骑马了,非要整得花里胡哨、像是在大风大浪里划船一样!你瞧瞧,马儿的嘴边都流白沫子、快要吐咧!” 说罢,这小飞象还真就降下了速,转头看看他的宝贝马儿有没有吐?吐的,自然不是白沫子……而是血!且该吐血的不是马儿,应该是他小飞象——因为,独眼虎趁着他降速之际,愣是嚯嚯猛刷马鞭、反超上了前,且顺势夺下了他怀中的那只‘油布包裹’! “你……你这独眼小王八羔子啊!居然敢耍爷爷我?!” “哈哈!耍爷爷我可不拿手,但要耍个白胖大孙子……我可是一只鼎呐!” “好啊,好极嘞!今天象爷爷我就让你瞧瞧,啥叫大丈夫……赢得光明磊落!” “你这汆过铜锅沸水的大肥猪,的确是光溜得直冒油呐!哈,至于什么大丈夫?光明磊落?我倒是从没在你身上见着过!” 说罢,独眼虎便压低了重心、一拽缰绳,单骑登天地飞纵过了那满地拾钱的三个‘黑心商贩’以及从城中结伴而出哄抢钱财的‘弦月湾渔民’,蹄声清脆而稳健地冲入了城门,直奔向海港码头。 就在他瞧完已然没了影的小飞象,并洋洋得意地转过脑袋、向黄泉颔首致意之际……他的皮肤,霎时间发了黑!就好像是……愣时间得了鼠身跳蚤传播的‘黑死之病’一般,怕人得要命!而面前众西漠群豪的眼目,也似是遇见了死神……从天而降! 第552章 匣中仙剑 西漠,已经大干净。 从天而降的……自然也不会是死神,而是独眼虎口中的:死胖子! 只见那小飞象,还真就像个圆滚滚的热气球儿般掠向了独眼虎的头顶心!但是,他并没有和众人想象中一般,和后者鱼死网破地撞个人仰马翻、狗吃屎,而是——先凌空出针刺得对方包裹脱手!接下后,他又轻巧地借着独眼虎的天灵盖一点,抢先欲去复命! “休得辱我,死胖子!” 那独眼虎被人抢去包裹、又用脚丫子点了头顶心,自然是怒不可遏。 刷!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破空甩出马鞭,缠住了小飞象那肥硕如莲藕的脚踝,猛然向后一拽——自己,则借由这股拉力一蹬马鞍,神速地在半空转了记鹞子翻身,并以袖中窜出的泥石之流卷回了那只包裹。 前头看着的……可是他们‘无相灭宗’的新任宗主,还有一群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西漠群豪们!这小飞象……岂肯丢人现眼,就此作罢?只见他啐得一句,连忙侧脚踢断了一根大腿粗细的牌坊柱,稳住了身形,旋即施展起他杀手独门的‘迷踪神行’奇速追近! “呵,死胖子!你这一双小短腿,还真是带劲呐?逃命起来可真有用得紧嘞!” “我逃命?哈,我知道了!是不是……你那只偷窥孙大娘洗澡而被人戳瞎了的眼珠子,看见你象爷爷我临阵脱逃过了?!” “去你的孙大娘!你、你休要在黄宗主和诸位正派同道面前诬蔑我!那……都是谣言!” “哈!说你是大英雄、大豪杰的传闻……你怎生就不说是谣言了?偏偏竟是提到你自己的奶妈大姨娘,你就说是胡说八道、谣言惑众了呢?” 有名气的人,总有在背后给人诬赖的时候。鳌山虽然名气不是很响,但在猎手圈子里总有人爱在暗地里说他不是。尤其,是在他配合黄泉化解了血漠的‘盐岩病’危机后,更是很多人妒忌他、传他坏话。 小飞象,自然是不信这一些胡言乱语的。 只不过,人要是火气上涌、头脑发热起来,那可是什么杀头的大话也敢从嘴里喷出来,何况……这胖子还只是消遣一个先挖坑耍他的好朋友。 而鳌山呢?却也知道小飞象他自己不会乱想,但是……保不齐他们宗主和诸位西漠群豪会起疑啊?于是乎,所有人都只见一个瘦高的独眼龙,单手架住了小飞象横肉如环的脖颈,并死命地捂住后者那三只巴掌都堵不住的大嘴巴,口里还不停念叨:“你这没脑子的……赶紧消停点!小心,本大爷今天晚上就把你做成‘烤乳猪’吃嘞!” “嘿……呜呜,你怕了吧?你不让我说,我偏要……呜呜!” “偏要你个大头鬼!小心我把别人传你泡在‘香花楼’三个月,得了花柳病的事……” “你、你敢!你要是把这档子事传出去,象爷我就……把你另一只眼珠子串成糖葫芦吃!” “怎么?你知道这种感受了啊?被人诬陷诽谤的滋味,并不是很好受罢?吃我一摔!”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那‘油布包裹’相互抱摔滚地之际……他们的眼前,倏然多了一双脚。这双脚,穿得乃是‘万相宝龙靴’!看到这双靴子,两人霎时就变了脸色,原本憋得红彤彤的脸颊……顿时就刷白了,就像是把头活生生埋进了面糊里——毕竟,这双靴子……只有灭宗万相王方才可以穿踏! “呵呵,独眼虎、小飞象……你俩,怎生送我来了?” 黄泉并没有责怪他们丢人现眼,反而蹲下身子、平易近人地道:“该不是这两个月在我宗总坛闷坏了,所以想和朋友一块儿来喝喝酒、透透气罢?” 小飞象当即就哼哧了一声,满眼不削地瞥向独眼虎道:“谁和他是朋友嘞?要喝酒……也当然是和宗主大人您一块喝呐!和这个坏得独了眼的家伙喝酒……哼,那真是扫了雅兴!” 独眼虎的嘴,自也不妨多让。他冷冷哼道:“你这满肚子肥油加坏水的胖子,还能和‘雅兴’二字沾边?香酒到了你的嘴里,那就都成了地沟臭油嘞!呵呵,和你喝酒……我情愿去喝西北风!” 黄泉微微一笑,觉得这两个家伙是有趣极了,就好像是两个没有长大的熊孩子,又像是两个长得太大的老顽童。他伸出双手,左右拍了怕两人的肩膀道:“哈,这都无妨!你们若是要喝酒,随时来找我就成,我可不怕扫雅兴、喝臭酒啊!对了,我瞧你俩……刚才是为得这个‘油布包裹’大打出手。这里头,究竟装得是什么呀?” 小飞象倏然眼珠一亮,忙翻身单膝跪地,托起左半的包裹过顶道:“启禀尊上,属下这次出行……并非只是想来为您践行。我等,其实是受了宗主的一位友人之托,前来送这件东西的!”那独眼虎见之,也自屈膝举起另外半边包裹,应道:“不错,此物……乃是‘小白龙’托我等捎给宗主您的!” “小白龙?” “正是‘天穹仙宗’的小白龙,白前辈!” “哦?我自正邪大战之后,还未曾有机会与他相见……他,如今可好?” “呃……这个,还是让胖子来说罢?这活儿,到底也是他接下的……” 小飞象没有抢下的话茬子,那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不然,他怎会把能表现的机会拱手送给自己的“死对头”独眼虎呢?只见他口里咿咿呀呀,一对鼓溜溜儿的双眸……也来回扫向黄泉背后的那干西漠群豪们。 黄泉看懂了他的意思,便凝起灵压、悄然地在身后竖起了一道灵波屏障,并以只有他们三人方才能听闻的灵识问道:“怎么了?小白龙他,是不是碰见了什么棘手的麻烦?还是说……那‘天穹仙宗’遭逢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 这‘小飞象’和‘独眼虎’不禁像是一眼,心中佩服自己宗主的才智与判断之力。小飞象点了点头,请黄泉先亲自解开油布包裹,看一看里头捎来之物再说。黄泉相信他们,自然便照着办了。解开后……只见里面是一个看似朴质的长方木盒。再翻开木盒,里面竟然是‘萧烟客’赐予‘小白龙’的贴身佩剑——琅嬛仙剑! “这,不是‘琅嬛仙剑’吗?!” 黄泉惊异地一愣,转而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小白龙……怎会让你们将他的贴身佩剑,转交给我呢?” 小飞象咽了口唾沫,翻起眼珠子回忆道:“回禀宗主,事情是这样的——自打我宗重建起始,白前辈的行踪就一直诡诡秘秘,我等……也没在宗内见过他几面。不过,就在一个月前的深夜,我沐浴完、赤膊路过他屋外之时……忽听见里头传来了一道凄凉的老声,还说了颇为古怪的一段话!” “什么话?” “属下记太不清,好似是说‘终究……还是变了,是仙是魔……又有何分别呢?’” “嗯……这凄凉的老声,是不是听起来有些沙哑、有些像是抽大烟的人?” “欸!好像是的,而且隐约从房门的缝隙里……还透出了一股股味道独特的香气!” 黄泉点了点头,心中大约知道此人是什么身份了。只不过,这位老前辈怎生会说出如此让人捉摸不着头脑的丧气话呢?他,明明是一个心系东玄天下的正义老道啊?边想着,黄泉边接着又问:“那之后呢?” 小飞象有些害臊,他即便是以灵识与前者交谈,也不由得凑上前附耳才道:“属下……说来也惭愧。我闻到这股奇香之后呐……人就好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昏睡过去了。当我……咳咳!第二天被女弟子们叫醒时,白龙前辈屋子的大门已经敞开。里头……只留下了这柄仙剑,和以灵气写在纸上的几行字——‘半月不归,速将此剑交予黄大宗主。事态紧急,请君务必办妥!’而后,属下还真就等不着人……于是乎,我便禀告了副宗主。副宗主,就让我和这鸟人一块儿赶来了。” 怪,的确是怪得出了奇、绝了顶,让人匪夷所思! 这散香迷客,定然是‘天穹仙宗’的副掌门——萧烟客不会错。可是,他若是有话要传给小白龙,为何不事先通禀报传一声,而选择悄然暗访呢?况且,讲的还是满含无奈的颓丧之言?除非,还真是‘天穹仙宗’门内,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天大变故! 黄泉又细细一思,皱眉心念:‘萧老前辈当日答应过,要在‘正邪会战’之际率领仙宗弟子前来相援,而后……却了无音讯、踪影难寻了。这,会不会也是因此‘门内变故’而起?如果是,那这场变故究竟是什么?变故的诱因……又是什么呢?’ 变了,终究变了;是仙是魔,有何分别?——黄泉的脑海中,忽是往复响起这两句话的回声。倏然!他的眼目霎时间就亮了起来,就好像是眸子里掠过了三道明晃晃的闪雷霹雳!且这霹雳闪光照亮的脑海中,是逐渐清晰地浮现出了……一枚‘缠枝金盒’! 第553章 鸣钟离别 这个金盒子里,说不定就藏着重大变故的秘密。 毕竟,这‘天帝九玺’乃东玄三界至圣之宝,其中之怪力奇能……是人人皆想得之用之,但也绝非是凡夫肉身可以操纵。 会不会,是‘天穹仙宗’内有哪个心怀叵测的门人弟子、叔伯尊长对那‘冥咒骨玺’起来歹念,从而引起了一番门派纷争?还是说……有其他对此至宝虎视眈眈的邪门妖徒,纠集起了千万帮众前去掠夺? 这一切,光凭肩膀上的脑瓜子想……一定是想不通的。黄泉便催动体内灵识,想要去探一探这柄天宗仙剑,瞧瞧其中会不会藏有小白龙、或是萧烟客留下的线索秘密?可是,让他眉间一皱,心中起疑的是:这柄仙剑……居然像是死去的天龙、成骨的神兽一般,丝毫没有灵波的回应。 “嗯……此物之疑团,还是启程后再解罢!” 眼看此剑,一时半会儿也就和枯木般毫无灵动……黄泉便将此剑放回了木匣之内,再把外边的油布包好,置入了右掌食指上的猎王戒内。 他,本想要往回行去,再与西漠群豪们告别。可他倏然瞟到了玉面阿三,和其身侧的那一堆棉花木桶……哈!他忽然一笑,眼珠不移地侧过脑袋问:“你们两个,想去瞧瞧‘西漠大陆’之外的天下吗?” 小飞象先是“啊?”的惊异一问,旋即瞧向了他嘴上最不待见的独眼虎;独眼虎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直把抚胸的手势换作了抱拳道:“属下……自幼生长在西漠,犹如井底愚蛙!若是此番得着宗主恩典,可随行北海、甚至东土大陆……那,真是三生有幸、与有荣焉!” 见这老辣的独眼龙言之切切,抢了风头……那小飞象自也连忙照式照样地端起自己热馒头似的双手,肃道:“宗主,小象也想去瞧瞧那幽海诸岛、北洋桑元……还有我‘太周之国’那气贯长虹、不可一世的——千里江山!万里浩土!以及……宗主大人膝下的八万万百姓子民!” “呵!你这胖子一去……东土的姑娘们怕是要遭穷祸了。” “啧啧……咱们,还是担心担心那些风韵犹存的老大娘——会不会晚节不保罢?” “你!好,今日瞧在宗主大人的面子上,我就不和你斗嘴计较了!” “嗯,果真是位识时务的好同道呐!那你就听我一路好生‘表扬’你,别还口哟!嘎嘎!” 黄泉浅浅一笑,扶起这对不唱戏都可惜的活宝,悄然凑上道:“本宗主带你们去,可不止是想让你们逗我笑的。我是要你们……好好地看住一件东西,千万别让它长了腿、到处乱蹦乱跑……” 两人相觑一望,神情肃穆地同声发问:什么东西?黄泉哈哈一笑,拍了拍两人的后背,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说了旁人谁都听不见的四个字。听罢,小飞象的……像是刮上了层厚稠的浆糊;那独眼虎……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如同是吃了一碗亲娘送到门前的馊米臭饭,是只好囫囵硬塞、捶胸称香。 棉花木桶,黄泉要他们看住的……就是那装有两只“活物”的棉花木桶子! 当然,他们可并不知道这桶子里还藏着活人,也更不晓得:这里头的两个大活人……乃是黄泉众多的朋友之中,最淘气、最骄横、也最是活泼可爱的两位。 这外头的两个活宝,就这么老实地蹲守在里头两个活宝的左右,瞧着本门的黄大宗主逐一向西漠众群豪们道别,随之登船下令起锚扬帆、驶往他久违了的幽冥海域…… “黄宗主,我等……期待着您凯旋而归、重返西漠!” “是啊!您一定要让‘摩来国’的那群兔崽子,瞧瞧咱们西漠高手的厉害!” “还有呐!千万记得回来的时候,多带几桶子太周国的佳酿,咱们再好好喝上三天三夜!” ……群豪之中,感性的已然眼眶泛红、大招手地和站在船舷边的黄泉踏歌寄言,真心诚意地希望后者此番重归故里、起兵复辟能得以成功完满。当然,也有人已伤心得一句话也讲不出,只黯然地瞧着黄泉那被海风吹扬的乌黑长发与枣红长袍,默默地流泪。 银月早就颦眉含泪,他那比大家闺秀还要秀美的脸庞之上,也晕出了阵阵丹红之色。他,可不止是把黄泉看作一个值得尊敬、信赖的主公,在他心里……这个男人早就是自己最无间的亲人,最喜爱的挚友。为了这样的朋友,他……全然不会在乎旁人看他的眼光、笑他像个多情的柔弱女子,只一心记挂着对方,望有朝一日得以有缘再遇。 在他身后的妙琳……也自拭去了纯洁如水晶般的泪珠,闭眼合十心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求您保佑黄大哥此番之行,皆能顺利平安。叫他太周之国的百姓们,在不久的将来可以重归故里、得享安康。也……也希望,他和芝瑶姑娘能够终成眷属,永传良缘佳话、情爱之美,阿弥陀佛……”这方念罢,她才又缓缓地张开了红彤彤的双眸,泪眼婆娑地向黄泉挥手道别。 红彤彤的真挚双眸,远不止海港这边的两对。 那弦月集市里,先前搞得鱼贩吹胡瞪眼、观客头晕脑胀的‘混小子’也悄然纵身上了最高的钟楼,解下了那缠得又牢又紧的遮脸布,露出已鼻酸眼红的脸庞。原来,他正是石不动。 石不动微微叹息一声,望着那逐渐变小、快要消失在海平线尽头的大帆船,默自念道:“你……答应过我的话,一定不要忘记呐……找回自己的哥哥后,平安、快乐、幸福地生活下去,莫要再理世间任何的恩怨情仇……姝儿,再见了!” 船,已然小得像是一颗黄豆。黄豆般大的眼泪,也从这个感性的男人眼里……徐徐流淌了下来,聚在他那两半圆鼓的下颏儿之间。倏然,他抹去眼泪,一把抓住了系在钟舌之下的摆绳…… 嘡——嘡——嘡——!送行的铜钟声,悠扬地回荡在整片如上弦月般的海湾城邦内外。她,好像是慈母的歌声,又似是严父的忠告一般,越升愈高、越传愈远,伴着幽海那闪烁的波涛鳞光,送往了万里海路对岸的东土大陆! …… 夜,船头的孤灯在摇曳,晃得人脑袋已发晕。 如手的海风,又推起了一波再一波的连绵浪头,撞得五桅大帆船是左摇右摆、起伏不断。 若是个不常出海的男人,呆在这又冷又晃悠的甲板上……那也一定会觉得恶心反胃,只想扑到船舷边上去吐。更何况……是桶子里那两个年方豆蔻的花季少女呢?她们,早就大晕乎了。 “姝儿姐姐……” 漆黑的桶子里,年纪稍小的姑娘捂着自己的肚皮,喃喃道:“我……我快忍不住了……” 姝儿,自也没比前者强到哪里去。她只扶住自己的脑袋瓜,吃力地颤动着泛白翘皮的嘴唇道:“好……好妹妹,咱们再憋一憋。那胖子应该……应该很快就要去睡了,他……总不可能整夜都守着咱们……不动罢?” 那‘好妹妹’也点了点头,咽了两口唾沫、轻轻应了一声。可这一等……又是半柱香的时分过去了,眼瞅着已经到了子时,这胖子依旧坐在桅杆之下、呆呆望着棉花木桶。且让两个姑娘绝望的是:当她们悄悄从木板缝隙中瞧出去时……这胖子居然打了个呼噜,像一尊弥勒佛般横卧了下来,眼看……就是打算睡在甲板上嘞! “姐姐,他这般守着……我、我俩可怎生是好?” “再……再等一等罢?总之,我们绝不能向‘黄大蹄子’低头!” “可、可是人家肚子真的……真的好饿呐!而且,我还好想、好像那个……” “姐姐明白,姐姐……也何尝不是又饿又……内急嘛……” 哎呦!原来,这对小妮子并非是坐船坐得头昏脑涨、恶心想吐,她们……其实是五脏大庙在作妖,想要大吃大喝、再畅快舒服一下了。这也难怪,毕竟纵使是再义薄云天、名垂千古的大英雄……也总得要有吃饭、上茅厕的需求罢?唉!无奈,两人只得叹气一般的无奈。 无奈的事,人间总十之有八九。 且,让人无奈的事情,总不是一件一件来的。它们,总是像双黄蛋那般,一敲两个准! 那小飞象,居然没打算走,且还吆喝那值了日班的鳌山拿来酒水,讲是一夜都要守在这里。这也就罢了,那鳌山……怎会让小飞象独自抢去尽忠职守的美名呢?他,干脆是抱来了铺盖卷,躺卧在了前者的旁边。 好家伙,这两位……眼下当真就像是一胖一瘦两株千年灵芝那般,长在了那高大、粗壮的桅杆底下,打算一辈子都不动了。兴许,也只有黄大蹄子那个“有缘人”前来,方才能把他们这两株一并摘走。 眼见情势不妙,姝儿的眉头就皱得和毛毛虫一般拧曲,且还是被熊孩子拿树杈刺过的那模样。可是,就在她再三纠结、苦思冥想着怎么来个金蝉脱壳的计谋之时……她那不争气的肚子,居然像是清早打鸣的公鸡一般,嘹亮地“叫”了起来! 第554章 海天异象 咕噜,咕噜噜! 姝儿的肚子叫了,叫得人魂都发怵。可桅杆下的那两对眼珠子……却没有往她这儿来瞧。 独眼虎依旧沉稳地闭着独眼睡觉,而小飞象……哈,他好像是真想飞上苍穹似的,直望着天发愣。因为天上——是有一道更大的动静,盖过了海上所有的奇声异响。 “喂喂!臭瞎子,怎的天上打起怪雷喇?” “打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儿是渊海,可不是咱们那一年都滴不了几碗水的西漠……” “不是啊!你赶紧起来瞧瞧,这个怪雷……怎生是五颜六色的啊?” “五颜六色?死胖子,你是不是脑子被晃出浆糊了?还是喝得快要升天见佛……” 独眼虎边啐边起身,但就在他还没骂完出最后一个字时……呼噜噜!一阵怪风乱流,头顶上的幽海流云霎时间呈螺旋状回转,唯独余下了正中的一圈圆洞……露着蓝紫交融的天色。 这圆洞之中……本来是装着一轮皎白莹亮的圆月。可刹那之间雷光闪烁,青、黄、赤、白、黑五色的霹雳豁线交织如彩衣,整个套住了那云圈中的明月,仿佛将其收入了天帝的囊中。 这等怪象,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独眼虎没话讲了,直皱着眉头、望天苦思。小飞象也呆若木鸡,愣愣地抱着自己平常最不待见的瞎子兄弟,唇齿连连打颤。 他们本想,若是再有什么不寻常的异动,便下到船舱里去报告黄大宗主。但让他们无计可施、寸步难行的是:海……连海都开始不平静了!舟船的四各方向,竟是连番涌起了巨浪,只把甲板摇得像是乱转的跷跷板。 小飞象,毕竟只是个外号而已,他……怎么可能会飞呢?他就和所有两条腿站在地上的人一样,在这大颠簸的甲板上东倒西跌、滚来滚去。滚得还不止是他,还有独眼虎、灭宗船工和本来拉起大网子固定好的货物……以及,那装着两个大姑娘的木桶子。 “喂,死胖子!桶子……桶子要跌下去咧!” “本、本象爷知道,臭瞎子!但是我……有点晕船……呕!” 说罢,那小飞象便抓准机会抱住了船首的副桅杆,两条像是莲藕般的大腿也死死将其夹住,不肯松。独眼虎见状,心里直骂:‘成事不足,败事总有你!’于是,他只得孤身一者展开轻功,飞扑向那半边已然悬在海面上的木桶子! 抱,总算是抱住了。但这看好木桶子的任务,却是未必能复命。毕竟,现下独眼虎和他怀中的桶子……是一并飞出了甲板,眼看就要嘭嗵落水! 簌簌簌!只听,身后有飞蛇急窜之声迅捷传来。一转眼,那是小飞象的拿手绝技——天蚕银魄针!望着这星点的寒芒,独眼虎在一刹那还以为小飞象要落井下石,趁机取了自己的性命…… 可下一念,他发现这寒芒之后还牵着天蚕丝线……方才恍然大悟!这线,如同飞蛾般绕过了他,并在其下飒飒来去流窜。眨眼后,一张天蚕丝编制而成的大网兜,就接住了独眼虎和他怀中紧搂住的木桶子。 “呼!死胖子,你他娘还真有一手……” “那……那可不是!你象爷爷我……呕!” “说不出话,你就别再嘚瑟嘞!赶紧……赶紧把我拽上去先!” 就在独眼虎的心跳,逐渐缓和下来时——他遥见东首的海底,似是有碧绿的火焰在燃烧!但仔细一看,它又不像是炙热的火焰,因为它周边的海水未有沸腾成雾、本体……也不甚凶烈。 还没等谁口中起疑发问,那古怪的翠绿光火霎时就变了颜色,散发出了鹅黄色的光芒!且这光火愣时就好似流星一般,以掠影的速度向五桅大帆船冲来! 照着这个速度,这光火是必定会撞上帆船才是。但出人意料的是:这火光仿佛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被呵护住似的,在离得大帆船五丈远的时候砰然窜升,凭空悬在了半空。而被它所卷起的海水,也好似一堵城墙般挡在了众人面前。 城墙,无非就是有两个作用。其一,是保护墙内的所有人不受威胁;其二……便是抵御墙外的千军万马。显然,这奇异光火所有守护的,乃是黄泉的这艘五桅大帆船。而它所要抵御的……却是自东首涌来,足以摧毁一整座城邦的滔天巨浪! 只听嗙啷啷的洪声一阵,那巨浪撞上了水墙,直激起了三百余丈高的水幕! 还没等那溅起的水珠,如雨洒落而下时……西首霎时又有一团巨影自海底游上,并从海面上伸出了一根粗壮的尖角。 那尖角嗡嗡作响,四周围绕了亿万如萤火虫般的灵子……随即,只听轰嘡嘡一记,那角尖便射出了一束灵波击向西海远处而来的洪涛! 砰、嗙!西首巨浪还在炸响不断,北面的浪头则已经叫嚣着逐渐逼近!而就在其越堆越高,如巨锤般要砸下之际——这浪头竟然霎时慢了下来,就好像是变成一滩烂泥那般慵懒。它,自然是没有便成泥,它变成的……乃是冰!洁白无瑕,好似是玻璃种水的高冰! 喀,喀喇喇!北首浪头结成的冰雕碎了,那被巨角轰飞的西首浪头也同时没了威力,化作了轻柔的水波。眼下东、南、西、北……只剩下南边,还未发难。 小飞象还牢牢抱着桅杆,像是牡蛎长死在了礁石之上,他时不时地瞥一眼在蚕丝网兜里晃荡的独眼虎,好似在道:还有一股没来罢?你定要好生小心,我可不敢跳下水去捞你! 可是,让他们心生疙瘩的是——这南首的巨浪,居然迟迟不来,就好像是遭受到了神仙的控制,冲向了无人的别处。 他们窝呐、难受呐!就像是小孩子抽玩的贱骨头陀螺那般,非要吃那狠狠的一鞭子才肯罢休。但是,良久后……他们等来并非是那巨浪,而是一条通体漆黑、形似巨鞭的海底灵兽——赤瞳灵蛟! “呃嗷嗷……” 赤瞳灵蛟侧过了船大的蛟首,红眸直瞪瞪盯着那一胖一瘦的两个活宝,淡淡道:“切莫大意,四面八方……还各有八重滔天骇浪连缀滚来!” 听罢,小飞象的面孔先是青了,而后又发紫,最后……他顶了个死人模样的灰蒙脸盘子望向独眼虎。那独眼虎……自也没比前者镇定到哪里去,他的脸虽没有变色,但双手早就冰冷如冻、怕是连筷子都捏不稳。 这两人,本以为这镇海的灵兽在好心提醒他们。可是,殊不知他们早就误会了两点——第一,方才赤瞳灵蛟的这段话……并非是和他们讲的,而是在告诫其余的三尊镇海灵兽;第二,那靠船一面的红眸确实是在盯着他们,但是……另一侧的那只红眸,却映着远端惊涛翻滚、巨浪连绵的海平线! 倏然,东首那橙色光火倏然大亮,并勾勒出了一头半透明、如是包裹着一大盏油灯的庞然水母。它,正是渊海东洋的镇海灵兽——燃灯水母。它道:“哼哼!老身早就晓得嘞,不消大黑兔子你废舌多言。” 这大黑兔子……自然是在挖苦赤瞳灵蛟的眼珠血红、鳞甲墨黑,以及……个性温和顺服。毕竟,堂堂镇海灵兽也要面子的嘛!岂能化作小小人形去侍奉主子? 明白这个“雅号”由来的八须海螺也贡贡地破开冰面,露出那坚固如山的崭新螺壳道:“老妖婆子,你也别讲人家嘞!自己听闻黄大幽海的召唤,还不是屁颠屁颠地从最远的东洋游了过来?你啊,好生老而有趣呐?” “呔!你这缩头大王八……敢叫本仙母是‘老妖婆子’?!” “哈哈,你还仙母……都活了一千多岁了,不是又老又妖的婆子还能是甚么?” “好啊,好得很呐!看我不把你那王八脑袋从螺壳里拽出来,剁成卤水螺肉片!” “诶呦呦,吓死个人嘞!螺片,有什么好吃的呢?莫不如麻油葱花……配上海蜇老皮!” 斗嘴归斗嘴,这两尊镇海灵兽的视线……却都和赤瞳灵蛟一样,没有刹那是离开所属方位的海面。它们,都明白自己的使命所在,也知道此番……绝对不可大意。大意,可能就会要了自己的命! “你们三个就守着罢,容老朽先去会会这大浪头!” 只闻独角座鲸轰鸣般地说罢,便甩尾掀浪,直向那八重连浪冲将而去! 它的分量……那可比带了甲壳的八须海螺还重上不少,因而在渊海之中……它是无所畏惧!就算是偶尔在幽冥海域撞上了残存的海妖族余孽,甚至灰鳞大海妖——它都能势如破竹,所向无敌! 可偏偏这一回,它轻敌了。它居然以为,这八重的海浪……是一般大小、一般强弱,里头……也是没有任何古怪的。但可怕,就可怕在这“变”字。万事万物都在变,昼夜在变、星月在变、人心也在变,所以谁都没有料到这变化多端的浪头之中……竟然藏着足以轰杀独角座鲸强劲灵能! 第555章 众友相守 “天帝剑诀,八方天藏剑!” 目力所及的海域之内,皆往复回荡起了这自天极而来的九个字,久久不止…… 这九个字,好像是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大能力,催使着东、南、西、北四面的八重骇浪凌空打转,旋聚出八柄灵光烁烁的巨剑向五桅帆船直掠而来! 嚯嚯嚯嚯!那独角座鲸的面前,虽只有一柄灵能巨剑……但其威力之强劲,是还未近到前者百丈内时,就已然在海面剌开了一道深渊般的口子,并不住地往两侧推远。 看这情形,独角座鲸是必然无法抵挡的。可是它早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只得嗷嗷一吼、咬牙凝灵向那锐不可当的剑锋撞去——忽听喀喇一声!它还未游出半个身位,头顶的巨硕长角已经像是风化了的脆骨那般,崩裂碎落。 果然,凡间之物是无法抵挡上天之威的…… 就在小飞象和独眼虎心中如此感叹、如此畏惧之际——有一个凡人,自甲板登步而起,踩上船舷扶手凌空跃起。他,宛如是天上飞来的仙人那般,在半空灵动地挥舞了一手剑式! 只听,此人朗声喝道:“北冥剑诀……遥海踏浪升天龙!”喝罢,只见其周身的极上杀意顿时如活人一般飞纵而出,踏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疾速前行,是在海上留下了一串蜻蜓点水的涟漪。 这股杀意很快,快得还没等巨剑触碰到独角座鲸,就已然在两者之间凭空旋起了一股水龙卷!哗啦啦——这水龙卷登时又幻化成了一条狂龙盘升而起,牢牢咬住了那柄自天帝之灵击来的巨剑! 独角座鲸见得两股奇大之力正在角逐,自也没有犹豫退缩。它赶忙再度一转身,带着浑身的重量和灵能一并撞向那剑气荡漾的锋锐巨剑。嗙嘡一记,己方的两股奇力合二为一,直将那巨剑逼得后挪了十来丈,并最终散作了一大片闪烁的灵光…… 此刻,独角巨鲸方才有暇转过身,瞧向那出手相助它的剑中之神——北冥凛,道:“北冥阁主,多谢您出手相助!” 北冥凛淡淡遥望着他,并没有道出自己此举……是为得偿还过去劈在前者身上的一剑。他只冷傲地转过眸子,扫视着其余的七柄天帝巨剑道:“我处理三柄,其余的交给你们了。”说罢,他的身子便如香灰一般被吹散,转眼便在百丈开外。 他口里的“你们”,指的……便是同样也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得甲板的‘唐古德’与‘玉面阿三’。唐古德双手合握,做了一个简短的祷告后道:“阿三弟兄,你我一人对付两柄……问题不大罢?”谁知他话一刚完,玉面阿三身侧的‘宝匣机关人’便双手一抬、翻开了胸前的暗板,伸出了三口灵波炮管! 这三口炮管像是有吸力一般,汲取起了星星点点的灵光颗粒……旋即,纵纵纵三声齐射,分别轰向了三柄天帝巨剑!只听砰然炸响三声,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三道灵波炮击……居然能和自天极而来的大能剑诀分庭抗礼,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好,如此也好……” 唐古德应得一声,旋即抽出腰间如蛇的破魔银鞭,灌入光之灵能道:“阿三弟兄你,就负责拖延住这三柄天剑。我……先去对付另外一边,再回过来助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两股力量会持续拉锯一段时间之际,谁知那玉面阿三又露出了自信而狡猾的笑容道:“不必了,我尊敬的唐大主教……您这连月来是也饱经舟车劳顿,不如……就安心看阿三我为你献上一场精彩的表演罢?” 话音一落,他也不顾唐古德是否有心思看,直从怀里掏出了那支‘机关御笔’转得两记。随即,他又抵住了笔身上的凸起处一推——吱咯吱咯,只听那‘宝匣机关人’的体内,好像是有什么精密的机栝在拧转制动…… 转眼后,那三门‘灵波大炮’的炮口便即一收缩,将原本如龙似蟒的灵波压缩成了只有麻绳粗细!这一细,灵波的威力霎时间就集中在了一束之上,以至那天帝巨剑的尖锋……也顶不住这加压后的灵波炮,瞬时间就被击碎、轰成了飘于远海之上的一片星点尘埃。 玉面阿三不由得就扬起了脑袋,瞧向脸色惊异的唐古德和一众船工。 旋即,他又不慌不忙地瞧向那最后一柄巨剑道:“哎呦呦,看来我这趟设计的机关……成效大好呐?莫不如让我……再来试验一下威力更大的杀手锏罢?” 什么?!这等威力的灵波锐炮……还不算是杀手锏吗?小飞象和独眼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只觉得自己眼下不是坐在一艘船上……而像是躺在了漂浮云端、满载仙客的天舟之上! 仙客,凡人是还无缘相见。但比仙客还要潇洒的北冥凛,却已然化作了一道流转的白芒击穿了最后的一柄天帝巨剑。荧光飞舞之底,汹涌波涛之巅——北冥凛回转过身,冷冷地朝着玉面阿三望了一眼。 这一眼,好似千言万语,又好似一切尽在不言中……是瞧得那向来就嘚瑟的阿三心乱如麻,手都不晓得摆在哪里合适?他也有心,所以也会害怕——害怕这绝世无双的剑神,在眨眼之间便要他这颗丑陋的头颅落地、赶紧去转世投胎。 正当这种恐惧,逐渐蔓延至阿三全身时…… 嘎喇喇!!天际五彩的豁线霹雳中,转瞬就有赤黄两道轰然下坠,直往帆船的顶头劈来! 这一回,北冥凛没动、玉面阿三没动、四尊镇海灵兽也一动不动。舟船上的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那天雷滚滚落下,因为——有一道消瘦而单薄的身影,已逆冲迎击而上。 单薄的身影,未必不能顶起一片天。黄泉的那道单薄身影……更是能惊世骇俗、所向披靡!只见他左右双手一摊开,便有‘血玉灵玺’和‘三魂佛玺’悬于其掌之上。他的身子,也转瞬被涌起的红黄二色光辉所包裹笼罩! 嗙嗙两声,赤黄两色的霹雳宛如蜿蜒曲折的毒蛇一般,自天际咬向它们的猎物——黄泉掌心的血佛二玺。就好像……它们能够吞噬这两尊‘天帝九玺’中的奇妙能力,为蛇身添得千万年道行似的。可是,它们错了,错在以为自己是捕食的毒蛇猎手……其实黄泉,他才是来自西漠、专们捕杀毒蛇的沙原蜜獾! 沙原蜜獾一生坚毅不屈、鬼佛难挡,黄泉的性子……也正和它一模样。只见他嘴里吐得一口青烟,周身灵气如是海上洪涛那般腾腾涌起,灌入了血佛二玺…… 倏然,那‘血玉灵玺’之上、玺钮所刻的灵兽忽地双眸煞红,嘎啦一声张开了满是锐齿獠牙的兽口,吞食起了赤色的怪雷;而那‘三魂佛玺’一方……自也不甘居后,原本盘坐于玺上的三尊金佛霎时都开眼蹲立、结祭佛印,并不断是以佛口吸取黄色怪雷之能…… “宗……宗主大人真有斗转乾坤、制衡万物的大能力呐!” “是啊!黄宗主不愧为我无相灭宗新一任的‘万相之王’,果然实力超凡、所向无敌!” “喂喂,你们几个先别一个劲儿拍马屁嘞!”小飞象忙指向天上的云团,大喊道,“谁晓得上头的三道怪雷还会不会再劈下来,你们……你们可别让黄大宗主他分了心啊!” 胖子的嘴巴,那就好像是被天愿寺的主持大师开过了光似的。他没开口讲话的时候,天上的三道霹雳就仿佛是水里头的鲤鱼,来回地游动、流窜着……可是,就当他开口之后——鲤鱼,就咻咻咻地窜起、跃过了那龙门,化为了金、紫、白三条披着鳞甲的百丈天龙,盘旋着飞掠而下! 黄泉,本就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因而那三道如龙般的怪雷劈落之际,他登时就激起了体内那‘天阶灵王’巅峰的庞然灵气,来对抗那不可预知的诡异能量。但是,让所有人……包括黄泉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金灿灿的怪雷……当先拐弯,贴着翻滚浩荡的海面直向东首日出之向掠去;随之,那白色的怪雷也似顿了片刻,好像黄泉身上……并没有它的猎物,随即喀喇一记向西首苍穹奔游而走;紫色……唯独如同月夜紫光般的怪雷,仍旧径直向黄泉击来! 紫雷,本是直的。 但如今,它在黄泉的眸底——却也拐弯了、绕开了,好像对这舍命渡劫的炎黄修灵者……没有丝毫的兴趣。 不过,这紫雷并没有像前头两道怪雷般高飞远走。它,只是单单地拐了半圈,绕过了黄泉……随即,直向被潮涌逐渐推升的五桅大帆船劈去! “诸位,小心呐!!”黄泉的话音再快,也快不过这迅捷的雷电。所以当他道完这句话时……那紫雷已然击穿了厚实的甲板,直灌向船舱之内!众人本以为,这道紫雷必然会贯穿龙骨、击沉此船……可没想到,这雷却只钻入了黄泉的舰长舱室,就再也不往外去了。 第556章 九彩冠冕 血玉灵玺钮上的灵兽,已然顺当地将那道血色之雷吸食殆尽,双眸中的血气较之先前更为纯正凶煞。 而另侧有三张嘴巴的三魂佛玺……更是早已吞罢了佛光之雷,钮上三尊金佛是以闭目盘坐,各自炼化其能。 至于,那道窜入船舱之内的月夜紫电……它恍如是牵着鹞子的麻制飞线,被放鹞人尺尺收回,最后全然卷入了线轮之中。就好像,他的主人并非是来自至高上天的主宰者,而是在这小小方寸的简陋舱室之中…… 正当黄泉欲要收功,下去破开的船舱探个究竟时——倏然,头顶上空的云洞之中九彩轮转,散发出了赤、黄、紫、白、金等夺人眼目的璀璨光芒!光芒之中,恍然间有一道奇小的黑影,徐徐地平稳下降,悬在了黄泉的头顶百会穴之上。 “这黑乎乎的一团……究竟是何物?为何会落到咱家宗主头顶?” “谁知道呢?指不定,这是上天帝他老人家……要给宗主他加冕封王嘞!” “哈哈,一定是如此!宗主大人灵能盖世,心胸又如此宽广,相信……天帝老爷也觉得他能堪当炎黄之国的君主皇帝!” ……正当那些个灭宗船工渣渣呜呜地议论之际,只听那杆子上的小飞象一脸严肃地骂道:“嘘——你们几个臭皮匠都小声些,莫要在这七里八里的乱说一通喇!这天帝爷降下的劫难恩泽,岂是你们可以洞穿的?” 哈!人最怕的就是打脸,声音洪亮如雷的打脸。小飞象的面孔,本就像是嘴里塞了两个圆鼓鼓的大肉包子,眼下……这包子更像是蒸过了头,都炸裂得汤汁四溢了。 缘由……自然是因得天上的九彩光华,霎时汇聚在了黄泉头顶的黑影——而这黑影,登时就亮出了前后珠帘流苏的冠冕之形! 不过,那几个走运猜对的灭宗船工也并没有完全猜准。黄泉眼下,并没有像是被加冕的炎黄之帝那般风光无限、傲视群雄,他……正面孔绯红、青筋暴突,似是在承受着这顶来‘九彩冠冕’带来的无尽痛楚。 女人,虽然伟大,能忍分娩之剧痛。 但女人……却也是最看不得自己重要的人承受剧痛的。桶里有个女人,就是如此。 梦蝶从方才便一直从缝隙里观察着黄泉,心跳都为之境遇顺逆而起伏颇大。如今,她已有盏茶时分只听得见其痛苦的嘶叫声,却不见其人。她再也忍不住了,推开了木桶的盖头,就冲上了甲板高喊道:“黄大哥,你没事罢?!” 黄泉哪里还有工夫回嘴?就算是他最心爱的女人——阿瑶来问,他也只得像眼下这般奋力扭过脖颈瞥两眼,兀自忍受着摧筋断骨、肌肤寸裂的痛苦。 梦蝶忍将不住,心里都快被痛楚折磨碎了,双眸……也如是被凿开的山壁一般,哗哗地淌出了似是山泉那样不止的泪珠。她一咬牙,凝起灵气就要向上跃起,跃到黄泉身边陪他……但只听飒飒一声!似是有一条闪电般迅捷的银蛇绕住了其柔糯的脚腕,拽回了她的人。 “梦蝶姑娘,万万不可啊!”那是手捏破魔银鞭的唐古德,正劝道。 “为何不可?!你们方才……不也助他抵御了天帝之劫?”梦蝶厉声问道。 “方才只是劫难,我等尚可相助。”唐古德好言解释道,“而眼下这……却是上天帝所给予的恩赐,只得他一人领受!” “天帝的……恩赐?”梦蝶的双眸里,满开着怜惜的泪花道,“那你们……你们就忍心见着黄大哥他如斯痛苦、生不如死吗?!” 唐古德与玉面阿三对视了眼,并没有选择再接嘴。因为他们明白两点:其一,这天赐……唯有受恩泽者独自面对,方能降下;其二,纵使梦蝶有心相助,以她如今的灵能灵阶……上前就是送死。 不理智,那是某些女人一辈子都会犯的错误。 而且,越是年轻的女人,越是会被情感所左右。甚至,就算是旁人的爱情、友情、亲情……都能叫她们不顾死活、不畏强横地挺身而出! 就比方说,那棉花木桶子里的另一个活宝——姝儿,也再听不下去,只纵身来到好姐妹的身边,为她撑腰。姝儿挽住她道:“梦蝶妹妹,莫要听这群道貌岸然的大猪蹄子胡诌,咱们这就去相助黄大哥!” 可是,正当两人凝灵入足,欲要挥霍任性之际……有一个她们绝对不敢招惹的人,挡在了她们与黄泉之间。此人,冰冷的双眸是雪、掌心的快剑更是催命之符,他——正是北冥凛。 其实,北冥凛并不发话,就足以震慑所有活物的。但他如今,却也为这两个姑娘而心软,只道:“我,晓得你们重视他、爱惜他,但是……作为朋友,就当是永远无条件地相信对方。难道,你们不觉得该是这样吗?”两个姑娘闻之,只得默然叹气。 让人害怕、又距离感的人……总能轻易地说服对方。即便不能说服,对方也不敢再做无用的反驳。北冥凛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无需旁人来理解他。他只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怎样才能对得起自己所有的朋友,并保护朋友的朋友不做傻事! “啊……嗷嗷啊!!” 黄泉嘶吼着、咆哮着,模样痛苦得像是被砸断了浑身的骨头。但是,这份晋升灵皇的荣光之劫……他唯有一人独自面对。 他,时而当空蜷缩双腿、佝偻着身子似块顽石,时而咬牙起身、在流云之中来去翻身,时而……又发了巅般上蹿下跳、破天劈海,活像是孙猴子被他师父念起了紧箍的法咒。 嘭嗙、晃荡、噼喇喇!未出半盏茶的时分,黄泉的浑身上下已经遍体鳞伤。鲜红的血,自他被冠齿紧咬的头顶心涌流而下,直盖住了他那大半张脸。 若是寻常的灵王……那早就该意志颓丧,昏迷而陨落了。可他注定就不平凡、就不是会向劫难屈服退缩的人!只见他坚毅、年轻的双眸霎时转为一赤一金,仿佛开了天眼那般唤起了双掌中的灵玺与佛玺。 而这双玺也像是听得懂主子的号令,嗡嗡震荡了起来,并将那九彩中的赤金二色徐徐抽离、吸取……紧接着,脚底帆船的舱内也霎时紫芒大作,从黄泉脑门子上的那尊冠冕中抽取了绺绺魅紫色的光华,协助后者度过这难关。 三色光华一走,黄泉整个人便活现了起来。他凝聚了丹田内所有的灵气与意识海内的禅力,一并向自己的头顶推去!一丁一点、一厘一寸……终于,在咣啷啷的一阵久久轰响过后,那顶九彩冠冕终算是松开了冠齿,悠悠地悬浮在了这天帝赐恩之人的头顶正心。 “哈!恭喜宗主、贺喜宗主,成功晋升至灵皇境界,并得那天帝之恩赐!” “是啊,宗主才德兼备、心存正念,连上天帝都为之动容,降下了至尊冠冕!” ……灭宗船工们的嘴,个个都淌着甜腻的蜜糖。他们的膝盖,也顺势为自己的新任宗主而曲下,朗朗诵念百花各样的赞许之言。 黄泉扫眼见得此状,心里并未觉得有多高兴。相反,他总感觉这趟来的天赐过于沉重了——天帝之手、天帝之剑,这两件已经可谓是谁也无能企及的恩赐了,若是加上这尊天帝所赐的冠冕……边想着,他就愈发觉得瘆得慌。 他不禁又追忆起了西漠正邪决战最后,那‘秘密’与‘姜往生’同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最后冲他指来的那一刻……指天、指地,不就是‘天帝’的谐音吗?难道他父皇黄胤正托他们俩所办的事……和那至尊无极的东玄主宰——上天帝也有关联? 天际的旋云,逐渐散开。 如是枷锁头箍般的九彩冠冕,也随之渐渐散去…… 黄泉的脑海中,则依旧在反复推敲着其中深意:要么,天帝老爷就是默许我复辟炎黄之国,成为新一任的炎黄国君;要么……祂就是在警示我,小心权力和地位会令人心变…… 可是,就在他想得深入之际,忽见那平静的舰船破洞之中……霎时又射出了一道幽紫色的光柱,直通头顶那圆如玉盘的明月!这道光柱一亮,悬在黄泉身旁的‘血玉灵玺’和‘三魂佛玺’便即各自发出了温和的赤金光芒,并开始……徐徐打转。 转,并不奇怪。但眼下这两尊天帝九玺……却转得很是古怪。它们,并非是正对着旋转的,而是向同一个方向偏移了半尺,仿佛——在另一侧的空档之中,还有一尊隐形的至尊九玺夹在其间一齐在回旋似的。 若是这事算奇怪,那接下的事……简直就让黄泉这对看遍了东玄奇闻轶事的眼睛,都得为之瞪得眼大如斗!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那甲板破洞里倏然徐徐悬起了一条身影——娇柔玲珑的身影,但同时也是最不可能会悬起的身影。因为这条身影并不是活人,而是香消玉殒了九九八十一日的南宫燕! 在通天紫光的映衬之下,南宫燕的肌肤仿佛再度又了血色,她的发线……也好似是山间流淌下来的活水一般,灵动而又活泼飞扬。即便,她那紫月般的眼皮还牢牢地闭合着……但除了她那对神气活现的招子之外,一切……仿佛都得以修复、获取了重生! “燕……燕儿?!” 黄泉的热泪,毫不吝啬地从那阳刚的颧骨和脸颊上淌落而下。他太激动了,激动得浑身还颤抖着,就冲将下去抱住了南宫燕。 冷,活人流淌着鲜血,心脏会跳……所以身子是不可能会冷的。可南宫燕的身子……依旧寒冷如冰,冰得锥心刺骨。她,并没有活转过来。 黄泉呢喃着、失魂落魄着,脑海里还是念念不忘对方给予自己的恩情与牺牲。他小心翼翼地搂起这可怜女子的冰冷遗骸,欲要将其置回翡翠玉棺…… 嘎喇喇!可谁知道,南宫燕那原本被‘明尊邪神’击裂的头骨……霎时像是裂开的鸡蛋般,又向前崩岔开来!且与此同时,这裂缝之中……居然透出了一团团深紫色的浓郁光雾! 第557章 冷月禅玺 喀,喀喇! 如是陶俑兵马被磕破了顶头,裂缝径直皴到了南宫燕尸身的胸膛之处。 黄泉愣得呆住,他那饱含泪光的双眸……只单单盯着那道裂缝的末梢,良久不敢动弹。他怕,怕自己一动,南宫燕的胴体便会化为粉末、消失殆尽。 浓浓的幽紫之光,透过缝隙投射在黄泉的面颊和身上,仿佛再度撕扯开了这位重情少年的心。可被撕扯开的,远不止其内心的自责与愧疚,还有……南宫燕的心窝子。 心窝子里,自然装得的是肉做的心脏。可南宫燕的心窝子里装的……却不是心脏,也不是什么肉做的东西。她心窝子里——居然是一块幽紫色、质地坚硬的物体! “这、这是什么?” 黄泉不禁就喊了出声。他,本没想过有谁能像姜往生过去那般来回答,可偏偏……就是有一道厚重的嗓音言道:“这是……冷月禅玺啊!” 这道嗓音,并不是从耳外的世界传来的……而是自那血玉灵玺之中,透入了黄泉的意识海里。如今,离肠……也便是那净世教主——姜往生已然开路,能居于其中的……自然也只有那玺中之灵——血偃了。 黄泉问:“血偃前辈?这‘冷月禅玺’是何物,难道也是天帝九玺之一?” 血偃道:“正是。天帝九玺,分别代表着‘天地人’、‘儒释道’和‘日月星’。这‘冷月禅玺’……便其中‘月’字的化身。” 黄泉一思,又道:“这血玉灵玺……那就是代表着有血有灵的‘人’;而那三魂佛玺,想必就是释尊佛家的玺中再现罢?” 不必亲眼见着,也知道那血偃正啧声颔首。他道:“少主所言不错。此外,那尊如今在天穹仙宗的‘冥咒骨玺’……便是由地狱冥界而来,代表着天、地、人三界中的‘地下界’。” 黄泉微微颔首,兀自念叨:“原来,是这样啊……难怪燕儿她无师自通,就能操纵天月之力……”可就在他说到此处之时,那‘三魂佛玺’中的佛姬也自传声而来道:“你这小子,可倒是天真可爱得紧……她,才不是什么无师自通的嘞!” “不是无师自通?!那她……” “哼哼,你就不想想……她,既然能用得月禅之力,其身份……会是寻常的吗?” “不是寻常?难不成……她和我一样,体内都流淌着皇宫贵胄的血统吗?” “呵,她的血统和躯体,的确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西漠人了。只不过,她的灵体非同小可。” 不听佛姬的这番解释还好……一听,黄泉就觉得更是糊涂了,好像整个人原本就泡在朦胧迷幻的深海之底,如今……更是到了夜里,是连一点明光清楚都瞧之不见。他只有继续问:“灵体?还请前辈赐教,燕儿她的灵体究竟有何非同小可?” 佛姬淡淡轻笑了一声,只问道:“呵呵,你好生想一下,这东玄世界之中……能够使用‘天帝九玺’之大能的,究竟有些什么人呢?” 黄泉回忆了一番,道:“我记得,其一……便是如我这般,有得皇室血统、受到天帝祝福的凡人;还有的,似乎就是一些利用了奇技淫巧的修灵至尊,不过……他们始终只是借助了九玺的边缘能力,并未能真正发挥出其无上的威势;至于还有的第三种……” 当他说到“第三种”这三个字时,他的眼睛里……好似就显露出了两道身影。这两道身影并非是活人,而是魂、是灵。他们,正是如今成为黄泉下属的玺中之灵——血偃,和三魂佛姬! 佛姬,似是当真能和菩萨佛祖那般洞穿人的内心,一念之间就看到了黄泉眼底所露出的答案。她笑道:“对了,想必你也有些猜到了。这‘南宫燕’本尊的灵体,其实就是‘冷月禅玺’的玺中之灵,也就是说——她,本就是天帝老爷所钦定的九玺守护者之一!” 这个答案,着实让黄泉敲破了头壳也料想不到。 她……不是谢无极所生,而后又被南宫端木带往了千屿千岛抚养成人的吗?她的记忆,也是自幼年起始,到九九八十一日前为止的啊! 可是,黄泉又不得不信。在这世上,有很多违背常理的解释才是事实,毕竟……在排除所有的可能性后,剩余的解释再不可能……那也是必然铁真的! 黄泉兀自推想,血偃却也止不住心中的疑云翻卷,问道:“佛姬,那你倒是说说看……这‘冷月禅玺’为何会藏在这小姑娘家的肉身之中呢?” 佛姬咯咯一笑,好似有人终会替她回答似的。黄泉,眼下就喃喃道:“很可能……是她那个禽兽不如的爹,为得某种益处而干的。要不然,他那样没良心、没责任感的家伙……怎会在头七的时候,想到来讨回自己女儿的尸首呢?他,一定晓得燕儿体内的秘密!” 血偃沉寂了片刻,旋即又问:“那他,是如何把活人的心脏换成了禅玺呢?还有……他是怎样获得了月禅之力,而肉身又未被禅玺之威所反噬的?” 黄泉摇了摇头,眸底再度映出南宫燕胸前的那层散发着紫光的薄纱,喃喃道:“或许,一切的秘密,都深藏在这尊‘冷月禅玺’之内罢?”说罢,他便不由得伸手,欲要去掀开那层薄纱……可是,就当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时——他忽然停住了,摇着脑袋叹得口气。 “怎么了,少主?您为何不取此玺?” “不成,不成……这‘冷月禅玺’乃是燕儿的遗物,我怎可自说自话地取之?” “诶呀,人之已死、魂也散尽,您若不取此玺……难不成等落葬后给那谢无极来取?” “这……”黄泉哪能不想取得此玺?他想,他比谢无极还要想上千倍万倍。只不过,他是堂堂正正的炎黄子孙,心里总觉得贸然拿旁人的遗物……是万万有失妥当。 佛姬只是默然听着这两个男人的对白,觉得非常滑稽。她心里只想:‘男人呐,男人……果然还是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人家把身子都托付给了你,也就是想将体内的宝物也一并赠与你啊……’ 这心思,仿佛是被偷偷躲在一旁的海风听见了。 只见她浅浅一吹,悄然地掀开了那层薄纱。里头,那蕴藏着天帝之力的九玺之一,便缓然地飘到了黄泉面前,落在了他的双掌之间。 黄泉先是一愣,随即盯着南宫燕那似是泛出喜色的紫红脸颊瞧得良久。他仿佛就能听见南宫燕的遗愿:‘黄大哥,我的‘心’就托付给你了,就让她替我……来好好守护你罢?’ 眼泪,再度润湿了他的双眸,他忽然想起当日南宫燕临死前说过“燕儿的心,会永远等你……”这句话。现在先来,兴许就是这个意思——这个让他来掌控‘冷月禅玺’,造福东玄人间的意思。 想罢,这位少年便抹去了感怀的泪珠,将自己的第三枚‘天帝九玺’纳入了囊中。他暗自起誓:一定要尽责东玄世界,不辜负南宫燕的所托。且更要揭开其身世之谜,终有一天叫那谢无极为自己所行的罪状付出应有的代价! …… 这尊冷月禅玺,是如其名。 通体紫罗兰色的玉质细腻、老熟,面上的反光冷得宛如射出了柄柄锋锐的利剑,好像能够切割开人的灵魂。 灵魂——这尊禅玺的灵魂……并不是那道弯月玺钮,而是站在月弦儿上的那个玉雕之人。他,只如是一位得道的长发老仙,正兀自负背遥望漫天星云寰宇,好像欲要观星、参透万事万物法则的模样。 禅玺,怎会雕刻一位仙家高人在其上?难不成,连天帝老爷也要崇尚佛道一家之理?这两个问题,只在黄泉心中停留了弹指时分。真正困惑他七天七夜,直至幽海‘炎黄之岛’的……却是另一个难解的疑问…… 船舱之内,灯火左右摇曳,光弧如鱼儿般在四壁上游动。 黄泉,正自坐在宽敞舒适,铺着驼毛毯子的圈椅之上。他的眼目低垂,直凝望桌子正中、那尊拿羊羔皮子垫着的冷月禅玺。 良久,他方才默自念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既然是‘天帝九玺’之一,过往也有玺中灵的守护……如今,怎么会没有‘玺中灵域’的存在呢?’ 这个问题,同样也把守在黄泉左右的血偃和佛姬整得糊里糊涂。在他们的解释之中:无论玺中灵是否存在,其中的灵域是必定不会挪移更变的。可是,让他们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即便从血玉灵玺中的血域和三魂佛玺中的佛域,也都绕行不到那冷月禅玺的月禅之域中。 如若进不到‘月禅之域’,那就没法剖析南宫燕的过往,也不会明白谢无极究竟动了什么手脚。当然,这‘冷月禅玺’也同样不能被黄泉所驯服炼化,成为己用。它,眼下就和普通的石头一样,只能丢到海里、听个咕咚一声…… 第558章 新岛旧友 咕咚!巧了,当真有这么一记入水之声传入了黄泉的耳畔。 不过,这掉下来的并非是石头,也不是天帝九玺——而是铁质的重锚。 簌喇,簌喇喇……随着数十丈的铁链坠入水中,那铁锚也碰勾住了海底的岛礁。这艘偌大的五桅大帆船也好似是一匹烈马到了驿站,被主人拴在了马桩上,只乖乖在原处起伏。 当然,海里是没有驿站的。有的……乃是眼前这焕然一新的炎黄之岛。 紫金宫殿,依旧面朝东洋地屹立在全岛的至高之处。即便是在夕阳早已落入海平线,她也仍然如是灯塔一般引领着这片饱经百年沧桑变化的海域,格外醒目。 醒目,那都是如今说的辞藻,因为在过去……这座满挂彩灯的宫殿只能算作是突兀。因为黄泉接手此岛之时,正处在西门氏族家道中落、渊海海妖四处作乱、幽海百姓民心涣散之际,所有街道村舍、船坞店铺都仿佛是蒙上了一层层厚厚的灰尘与一张张交织的蜘蛛网。总给人一种……破旧废弃、杂乱无序的感觉。 可如今,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青砖铺成的道路和阶梯四平八稳,且在旁还有闲暇的岛民拿河道里各色的鹅卵石拼出了鸟兽虫鱼的各色花形。重新开张的酒馆客栈、粮铺茶庄都如同是从新建造过了一般,每一块砖瓦和招牌都映着灯笼的红光,还打上了蜡。 “喂,胖老板,你昨天多收了咱一文酒钱呐?你可不能赖账不还哦?” “哈?一文钱?拿去拿去……咱们店里的生意夜夜兴隆,不差这一文一钱的!” “你们……你们生意这么好做吗?一文钱在你们眼里,都不算钱了吗?” “呵呵,几位应该是初来乍到的罢?自打‘黄大幽海’掌管了咱们这片海域,老百姓们的日子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似的,想飞多远多高都成!一文钱……那就当做给你们封个吉利了。” ……人,还是变化最大的。眼下,距离夜里饭点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但来往的商旅岛民任旧络绎不绝。他们的高谈嬉笑、还价叫卖之声,简直要比四下的海浪更洪亮闹腾。 这番情形,直让刚踏上甲板的黄泉……恍如置身于炎黄大都的闹市一角,令他的眼波里幽幽地透出了动容的光华。 “少主子?”“黄幽海!”“黄泉哥哥——!”…… 七嘴八舌的,还远不止这岛上彩光流转的大集市。在海边,也有许多熟悉的人、熟悉的面孔正泱泱地挤在修缮扩建过的大码头,大招手地欢迎着他们所期待的那位少年英雄。 此时天色虽暗,码头也没点上几盏灯笼,但黄泉……却好像长了猫儿的眼睛一般,把所有人都认得一清二楚。他哈哈大笑,纵身上岸握起众人的手道:“刘公公、海伯小南、图巴兄弟……你们、你们可都还好吗?!” 刘公公的眼泪,直像是喷出来似的,心疼地道:“好!咱们都很好呐,吃得饱、喝得也足!唉,只是……只是苦煞了咱家的少主子,有得荣华富贵不来享受,只一心想要为东玄苍生走南闯北、出生入死……呜呜呜!”说着,他眼角两行的眼泪……就莫名地成了四行。 黄泉淡淡一笑,脸上隐约现出了些许疲惫的皱纹。他,本想说自己兴许就是这个命,偏偏就喜欢管一些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可还没等他开口,海伯又忍不住抢道:“黄幽海呐……您可想死咱们喇!这趟知道你要回来,我和小南一连七天都没有睡好觉,就盼着和你重逢的这一天啊!”说罢,他和小南这对一老一少,便也你一嘤、我一咽地揉红了眼眶。 他们一哭,跟着此次同来的乌山岛民和图巴族人,也不由得默然蓄起了热泪。紧接着,那干对黄泉感恩戴德的幽海子民,也不禁想到了过往的痛楚与如今的惬意,是心中满怀的真挚情意涌上双眸,模糊了视线。 眼看所有人于他如此亲切,黄泉的眼角也顿时转起了两颗闪动的泪珠。但是,他可不想哭,不想在这些仰慕他的人面前丢了所谓的脸面。于是乎,哈哈一笑,他扬起脑袋望向漫天星斗的夜空,叹道:“有你们来接我,我黄某人真是三生有幸、死而无憾……” “黄幽海,您这话可就不够仗义了啊……” 只见,一位婀娜的女子,正手挽着一柄象牙宝伞缓步走来。她,嫣然一笑,佯嗔道:“难不成,我‘楚盈香’千里迢迢而来……就感动不了你的榆木脑袋吗?” 哈,黄泉的眼珠霎时一亮!这位佳人,正是皇甫世家的右使——楚盈香。两人毕竟颇有渊源,此番相见……更是眼波闪动,似有千万问候。 “楚右使,你能来……我怎可能不感激涕零,为之动容呢?” “诶哟,你就别尽说好话哄我开心嘞!你呀……身边美女如云,哪还记得小女子我?” “呵呵,你我共赴北洋破除冰灾,又共退桑元于皇甫环岛……我岂能没良心地忘记你?” “哼,算你勉强过关。”楚盈香瞧见那这才自船上走下的梦蝶、姝儿、唐古德、玉面三郎等陌生人,不由得便敛起了笑意,肃然道,“黄幽海,在下奉皇甫老家主之命,前来恭贺您除魔凯旋而归!” “多谢老家主费心了!”黄泉轻声一叹,抱拳道,“此番解除了西漠魔宗的危机,我也本该尽到幽海之主的义务,前去拜会他老人家。可无奈,我尚有紧要之事在身……这样罢,待我明朝修书一封,你捎给老人家去。他日,我复国功成,定去登门拜会、以谢近日无能相晤之罪!” “修书一封……那可还不够啊?” 这个小老头的声音……也是熟悉得很。但更熟悉的,却是他的脚步声——不穿鞋子,光着脚丫风里来、火里走的脚步声! 光凭这双脚,黄泉也晓得他是渊海第一神医、东方世家首席供奉:赤脚大仙是也!他忙抱拳道:“哈,赤脚先生请放心!交给你们东方家主的书信……我自也会在明朝写罢。” 赤脚大仙双手插着腰际,嘎然地朗笑道:“嘿嘿,和你说笑的喇……今朝,我又不是什么东方世家第一高手——缥缈老人,我……可是你的朋友赤脚小仙呐?” “呵呵,好!既然赤脚先生您今朝不谈公事,那咱们就谈谈喝酒的本事吧?” “喝酒?那喝我的‘天灵地保酒’如何?这,可是在下花了老大劲才泡出来的大补酒啊!” “哦?如此好酒……晚辈怎舍得错过?只怕,前辈的口粮要被我给清得底朝天嘞!” “诶呀呀,不怕不怕。这趟的就,只怕你和离肠大师一并上阵,也都喝不到三分之一……”话到此处,他倏然左右张望了起来,找着那曾经将自己制得服服帖帖的离大懒猫,“咦?离大师呢?他老人家……怎会闻到酒味儿还不显灵咧?” 听得‘离肠大师’这四个字,黄泉的心头就泛起一阵阵的酸楚,他的眼底……也蒙上了一绺绺的落寞。他苦笑了两声,本想说‘他,有更好的前程,因而走了’。可是,他又不愿意用什么善意的谎言,实在地欺瞒自己真心的朋友。 了解内情的姝儿、梦蝶、唐古德等人,不知可否地难以开口。不知道内情的海伯、小南、刘公公等,则期盼着黄泉道出这个懒人的下落。毕竟,这懒人虽然很懒、很馋、也很惹人厌,但他终归也是所有人的朋友呐…… “黄幽海,咱们也来接你嘞!” “呀呀,阿弥陀佛,菩萨真保佑你回来啦!” “哈,黄贤弟!两年不见,你可生想起兄弟我过?” ……好在,这种尴尬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黄泉在渊海的其他朋友们,眼下正如是海潮一般陆续向码头涌来。 其中是有:‘苦禅寺’的了燃了尘、要钱要命四僧;‘蝗蛇岛’的黑蛇、白蛇、金蛇女,和他们的蛇人下属;还有‘百虫岛’的依莎、贝娜,以及一众虫师高手;此外,那‘阴风寨’的冯鲨王、‘白岩岛’的拳师高手,和‘北洋毛族’的完颜阿留山父子也都在。 众人纷然地恭贺起了黄泉凯旋而归,阿留山更是遥指向岛上最高的紫金宫殿,叫他瞧着阿蛮、唐闻、铁狮子等给他准备的接风大礼:纵纵……砰嗙、噼啪! 那是唐闻天女散花般的暗器、阿蛮新练成的五味灵箭飞冲上天,铁狮子以狮王咆哮将其震碎,绽放出一簇簇好似烟火闪亮、却又比烟火更变化多端的灵花天图! 朋友,围着自己转的快乐……那是用世界上所有的黄金珠宝都换不来的。在这一刹那,黄泉只觉得什么痛苦、烦恼都已经和夜空中绽放的灵花一般,被抛诸到了九霄云外。他再也忍不住了,只不顾忌形象地淌下了热泪,大招手道:“走,咱们赶紧回殿里……喝酒去!”他一说罢,众群豪百姓便一呼百应,口中叫好声连缀不断! 第559章 东岛贼影 喝酒,那是大多数男人都热衷的。 但是,年幼的小男孩儿……似乎对酒的兴趣就并不高涨了。尤其是瞧着黄泉和渊海、西漠的一众群豪们酒过正酣,大谈东玄局势……那和他有何干系呢? 小南实在是觉得没意思,于是便偷偷地从座位滑到了桌底,又爬过了一双双或是抖脚、或是翘着二郎腿、或是一动不动像块石雕般的腿足,溜出了富丽堂皇的宴客厅堂。 “呼呼!” 小南顺了顺气儿,嘟起了小嘴暗自嘀咕道:“也不知道,这些酒有什么好喝的呢?明天人就要走了,还不晓得多陪陪咱们、讲些西漠的有趣故事来听听……” 哪知道,他身后忽有人劝道:“小南,赶紧些回去罢?好不容易黄大哥回来一次,咱们……应该乖乖地坐在厅堂里吃饭,好让他放心、别以为我们还是不懂事的小娃娃。” 小南起先被吓了一跳,可转眼一看……哈,原来这喊住他的人——居然是那个比他还矮上半个脑袋的完颜莫山!他这就不怕了,挺直了腰杆子道:“哦,呵呵……原来是莫山小弟弟呐?没想到你的炎黄语……进步如此神速啊?” 自从受了黄泉之恩,那莫山就缠着他父亲教他炎黄语。小孩子学起说话来,那可是很快就能说得很利索了。他颔首郑重道:“多谢你的夸奖。这炎黄语……乃是黄大哥的家乡话,我非要学得精通神髓、烂熟于胸不可。这样,来日才能追随他的脚步,成为一代大侠英豪!” “哦,原来如此……小弟弟你,可真是胸有大志啊?” “没、没啦。只是我,再也不愿看到咱们渊海人被欺负了……你也可以啊,做大侠!” “大侠?”小南的眼珠子,霎时向廊外的明月一望道,“你去做大侠罢,我要做浪客——游遍大江南北、东玄三界的大浪客!”说罢,他便纵身一跃,跳向了窗外高悬的明月! “喂!小南兄弟,你可别胡来啊!你这一走……我可怎么和黄大哥、还有我爹爹他们交代呐!”当莫山的头伸出窗外时,小南已经顺着不是很陡峭的山坡,往那自由的山林里钻去了。 莫山的责任心,驱使着他也跳出了廊外,发奋地追寻小南。 他们俩一个往前闷头直跑,涉过了小溪、越过了乱石藤条,像是一匹流浪的孤狼嗅出了随性自我的芬芳。 而另一个,则仿佛是守家的忠犬,只横冲直撞、埋头紧随,想要将自己的伙伴给赶紧些带回去,好给家中焦急的大人所个交代。 他们,毕竟只是孩子。纵使他们在各自长辈的教导之下,已然略通了灵能之法,也不能支撑他们真的去纵横天涯、流浪江湖。因而很快,他们就都慢下步子,气都接不上来了。 “小……小南,你赶紧、赶紧停下来罢!” “不!呼呼,好不容易……能出来探险……我,我才不要回去听他们念叨嘞!” “可是,这山林里头……兴许会有吃人的魔兽啊?我们若不趁早回去,只怕……” “哼,你怕吗?你若是害怕……那、那未来还怎么去保家卫族,守护重要的人呢?” 莫山到底老实,他可不像小南那般能言善道。半晌之间,他只皱着个眉头紧追,口里根本道不出一句有说服力的话。他不说,那小南却时不时地就来上几句歪理,讲得前者是辨无可辩、自惭形秽。 月夜山林之中,一切都恍如是阴暗的。 在阴暗的角落里……那总有吃人的怪物睁大着眼珠、淌着臭熏熏的哈喇子,瞄着可以吞食的小孩子,伺机果腹。 可眼下这小南和莫山却不必为此而担忧,因为……那一头头吃人的毒狼猛虎,早已经被人给逐个绞杀在了乱石断木之旁,埋在了去年堆积的枯黄落叶之里。 飒飒飒飒!只闻四声奇响,那枯叶便腾冲半空、再如雪般纷飞而落……小南当即先停下了脚步,边喘着粗重的气息,一边放眼向四下蜿蜒曲折的奇木怪树来回张望。 他一停,那莫山也便随之止步。他缓得片刻,便拽了拽前者的袖管子道:“小南,你……你终于想通了吗?走吧,咱们赶紧回去,向黄大哥他们……认错赔罪去!” 小南没有回答,只竖起了食指嘘了一声,意思是让莫山千万别出声音……而莫山,这也才唤回平日里的机警,如豹子般瞪眼环顾四周。 北洋毛族的天性,便是机敏过人的。再加上他们常年饱受冰灾异兽的侵袭,已是被练就出了一种独特的能力——感知危险临近的能力!只听莫山哇啦大喊,纵身便将小南扑倒在了地上,而就差这么一根指节的距离,一道黑影自他们俩的头顶心掠过! 这道黑影,绝对不是山间的魔兽。虽然,其浑身散发着鲜血的腥气、一对招子阴狠毒辣非常,就连落脚树干后的姿势也是佝偻着身子的……但是,莫山凭他那野生的天性就能察觉,那绝对是一个人! “你是谁?!” 莫山勇敢地挡在了自己小伙伴的身前,喝问那团黑影道:“你可知道,这‘炎黄之岛’的主人……乃是哪位东玄的大英雄吗?” 那人咯咯地笑了两声,月影之下……似是能看到其肩膀的轮廓在不住耸动。他道:“吾辈,怎会不晓得呢?幽海黄宗主的鼎鼎大名,可是已经远播四海了啊?哼哼!” “呔,你既然知道……还敢在这里装神弄鬼?难道,你就不怕……” “怕?呵呵,吾辈连死都置之度外……还会怕那个姓黄的臭小狗吗?” “什么?你竟然胆敢对黄大哥出言不逊?!” “哈哈,出言不逊又怎样?难不成……你们两个小娃娃,还想对付吾辈不成?” 说罢,又听簌簌簌三声,三条血味腾腾的身影穿梭过了茂密的枝叶,直往莫山和小南扑去。不过,他们好似也并不是要杀害这两个娃娃,因为他们虽然扑得凶猛,但手上并没有亮出任何致命的兵器。 他们不亮,莫山却已亮出了必杀的决心!只见这小子反手一抖,便有一阵带着剧毒的暗器自他袖管里飒飒射出——当当当当!可谁知道,对方这三人也是熟知暗器之门的高手,眨眼间便找准了不能涂毒的飞刀把柄,将它们都打向了楠木花丛、断石溪流之里。 怎么办? 以小南和莫山这两个小屁孩子……怎可能阻止修灵高手? 就在呆愣的刹那,他俩便如小鸡仔般被擒住了。且还不是三个人、两个人干的,对方的一个人……就足够拎起他们的脚踝,一手倒吊着一个,任是其如何挣扎都脱不了身。 见得人质已然到手,这四道黑影便二话不说地纵纵轻跃下山,往炎黄之岛北端的隐蔽溶洞逃去。用鼻子来想也知道,他们偷渡过来的船……就一定藏匿在其中。 鼻子都想得到的事,有脑子的人怎可能想不到呢?更何况,眼下的这个人……脑子可决然不比黄泉、玉面阿三差。只见,白光一闪,寒剑一出!两道血弧线就洒向了头顶的明月。 诶呦两声,喊叫的……却不是那个双手齐断的贼人,而是那屁股重重着地的小南和莫山。他们的脑袋……现在还是晕乎乎的,不过即便再晕眩,他们还是站了起来、面对敌人。也偷偷地转头瞧了一瞧,那出剑救了他们的人中剑神! “北……北冥阁主?!”小南见到北冥凛,眸中倏然热火般的一亮,心中的恐惧霎时间就烟消云散。难道不是吗?有北冥凛在身边,纵使是面对强横残暴的敌人……那也无所畏惧,是敢昂起头来对车直面! 北冥凛没去理会这两个孩子,眸中只牢牢地锁定了面前这四个贼人。只见,他们皆以黑纱蒙面、身着一袭束身劲装、背后还斜插得一柄长刀,看模样……不是桑元的忍者杀手,那还能是什么人呢? 北冥凛哼道:“你们自桑元远道而来,就为得欺负两个小娃娃吗?” 那带头的忍者杀手并未发话回答——只嗤地一声,上前刺杀了那双手皆断的忍者,并踩着其后背拔出鲜血淋漓的忍刀,厉声道:“走!这个人……咱们惹不起!” 其余两个忍者只瞧了北冥凛一眼,就能感觉到从此人体内透出的杀气……和所有的刀剑之客不一样!于是乎,他们连忙向后翻了五六个跟头,像是耗子般窜向远处。 北冥凛想要杀的人,那没有半个能够活下来的。要逃的,自然也一样。 他霎时间身形迷幻,如一缕划破星空的流星那般,纵向了那三只贼老鼠。他,都不必施展什么高超的剑术,就已然吓破了对方的胆、令他们腿软发颤。 斗?那只有死路一条,除此之外……还有可能被这剑中之神生擒活捉、严刑拷打,指不定就能问出些己方的蛛丝马迹——这,是身为忍者所不能忍的! “咳嗖(可恶)!主上,属下无能……唯有以死谢罪!” “好呐!倘若有来生……属下也定要侍奉主上您!吾皇万岁!” 于忍者而言,忠心和完成使命皆是重中之重。现下,眼看这任务定当是完成不了,他们也只有向自己的主上表示忠心,分别抽出斜插在背后的忍刀、欲要切腹自尽。 可就在这三人的忍刀,离自己的下腹只有半寸之际……一道行云流水的剑弧绕过了他们三人的六只手腕——嗤喇、嗤喇嗤喇!手筋既断,忍刀自也像是抹了油那般,斜插着落地。 第560章 冰炉点灯 “你们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北冥凛的眸中,倏然掠过了一阵潺潺的眼波。那绝对不是一种慈悲,而是对朋友的尽心尽责。因为他明白,这干人的目的……必然是对黄泉不利。 “好啊,真是好快的剑……好毒的剑呐!” “对付你们这种背地作祟的毛贼,岂能不快不毒?” “呵呵,那又如何呢?纵使你挑断了吾辈的手筋……也休想撬开吾辈的嘴!” “让你们开口,就是不是我的责任了。你们最好乖乖……” 剑神,毕竟也是人,是人……总也有失算的时候。只见那为首的桑元忍者趁机一咬牙,蒙面巾上就滋出了暗紫的腥臭毒液。未过眨眼之间,这个家伙便一头栽倒、永远再也站不起来了。 原来,他们居然在嘴里都含了一颗催命的毒丸!当北冥凛明白了这一点后,他当即飞身出剑,点向其中一名桑元忍者的脖颈要穴。 只听喀喇一声,这名桑元忍者的下颚便即脱臼,嘴里的毒丸也就鼓溜溜地滑了出来。而另外一人……则早已两眼一瞪,随他的同伴远赴阴间去了。 胧月剑,已被北冥凛收回了宝鞘中。 取而代之的……乃是五记迅捷如雷的指法,打在了那忍者的周身五处大穴之上。为得,就是让其浑身没有一块肌肉、一根筋脉能够活动。 北冥凛瞧着那不甘心的忍者,冷冷道:“别挣扎了,你浑身的要穴已被我尽数封锁,纵使给你三百年的光阴……你也绝不可能逆冲破解的。” 那忍者,似也明白北冥凛并没有再开玩笑、或是吓唬他。因为他眼下,当真就像是一块嫩豆腐那般,没有骨头、肌肉和神经灵脉一样,只有以非常扭曲丑陋的姿势瘫在原地。 眼看北冥凛以摧枯拉朽之势降服了敌手,小南和莫山的眼珠子里……霎时就像射出了五彩斑斓的崇敬之光。莫山还愣愣的,那小南就一把拽住了北冥凛的白绸下摆,噗通跪倒道:“北……北冥阁主,您……您能收我为徒吗?” 这话讲出口,那可是要多大的勇气啊?虽说他们晓得北冥凛虽然外表冷酷如冰、内在温热如火,就是一盏冰雕的灯炉子……但他毕竟是杀意冲天的绝世剑神、是当代最冷血的杀手之一啊!这个小娃娃,能有这番不怵的胆量……着实令成年男人都会为之钦佩。 “我,不收徒弟……”北冥凛听也不听。 “为什么?北冥阁主您……难道不能考虑一番吗?” “不了。我一向只懂杀人、不懂教人,你……还是另寻高明罢!” 说罢,北冥凛的下摆便扑出了一团不甚强劲的灵气,将小南那双肉嘟嘟的手给弹了转去。他的人,也似是仙家一般,拎起了那个活口忍者之后……便纵身飞御入空、破海绕行。 遥望这位潇洒俊逸的剑中无敌手,小南的心头更是扬起了那团逍遥浪客的梦。他的眼珠子一亮,朗声高喊道:“北冥阁主!您若是不收我这个徒弟,我就一直跪在这里,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这道坚毅的嗓音,只悠悠地在浪潮中回荡了许久。 它,时而随着暗涌被卷入海底,时而被浪尖拍打站在岸边的礁石之上,时而……又被咸味儿的海风卷上了云端,与那初升的旭日交相辉映。 一夜已过,小南当真就跪在了沙滩之上,痴痴地望着北冥凛消逝的方向一动不动。虽然,他已经很累、很疲倦了,但他那布满红血丝的明眸之中……还在做着梦——做着笑傲东玄,行侠仗义的大梦! 而他身后,那敦厚老实的莫山……也陪他这么跪着,跪得两块膝盖都已红肿发紫、腿也不知道麻木复原了多少趟。不过,他没有抱怨过一声,甚至连孩子该有的任性脾气都没有。他,一心只想着守护好自己的伙伴,不求任何回报。 十来岁的孩子,那终归是最要睡的。就算他们俩的脑袋瓜子还不想睡,可未入灵阶的身体可就吃不消了。只见,小南一会儿一个瞌睡,整条小身板子时不时地东跌西倒,亏得有莫山在旁照应才未受伤。 而莫山自己……那也是没好上多少。只不过他每当有浓浓困意袭来,就会狠命地掐一下自己的大腿,捏一下上臂的内侧。如此半个时辰下来,他是也早已四肢红肿发炎、脑袋晕眩迷糊。他,终于开口了,不过……仍然还不是为了自己—— “小南,你身子弱些,再不回去的话……” “不!不……我、我就算再累再苦,也……也不会回去……” “你……你若是当真想要学剑,倒不如恳请黄大哥他——” “黄大哥……我又何尝没想过要黄大哥他来教我呢?他……可是我最崇拜的大英雄了啊!”说到这里,小南的眼目就不自觉地低垂了下来,“但他是有复国使命在身,他们炎黄之国的四万万子民……还都流离失所、饱受人欺!我,我可不能这么自私自利呐!” 莫山听得此言,嘴里也不由得哽咽了几声。他没想到,眼前这位追寻自由的小哥哥,居然也是如此心系他人,不愿耽误了黄泉的正事。 过得良久,他眼中蓄泪、郑重地言道:“北冥阁主不愿教你的话……你还可以去另寻名师呐?赤脚先生、龙木先生、了燃了尘两位大师……他们可都是渊海一等一的高手啊!” 他们,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 不知道是两个小孩子因为太累,而出现了幻听?还是真有狂傲之人在大放厥词! 这句话,就陡然从他们的脑海一晃而过,并化作一条白衣剑神的身影穿纵于浩瀚的洋面之上。 只见,那剑神之影凌空化作一绺白绸,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了连点七了下。随即,只闻又朗声从四方传来:“北冥剑诀一式……踏雪寻梅!” 话毕,那被点着的七处……便砰然地炸起了七株百丈高的剑气腊梅。旋即枝头花开,杀气如洪流一般四散倾泻,直掀起了惊天大浪吞向了小南和莫山! 小南那是兴奋得不行呐,他全然忘了这股剑气究竟是有多么骇人可怕,只连连捏着莫山的肩膀乱摇道:“快看快看,这就是……这就是东玄世界一等一的剑神所挥出的剑气呐!哈哈!” 而那莫山……他虽然也很兴奋,小心脏突突乱蹦,但他的脸面却始终保持着稳健冷静的表情。这,便是他的性子,纵使心潮澎湃、眼波颤动……也能面不改色,给人以镇定自若的感受。 他镇定自若,那舞剑之影更是冷得像一块玄铁坚冰。只见,其转而在那梅花枝头的尖梢上斜削一跳,高声喝到:“北冥剑诀第二式,寒鹊点蚕!” 刹那间,那剑影当空皴染勾画,在梅枝上点出了两只栩栩如生的寒鹊张望觅食。倏然,它们好似是瞧得海上苍穹有天蚕蠕动一般,吱吱地啼鸣了两声,旋即刷喇喇地拍打起翅膀,卷着梅花与海水一道翱翔上了云霄之间! 望着这如海龙出水、登天入云的剑气,小南都站起了身来转圈蹦跶,柔糯的小手掌不住地拍打着道:“哈!有趣,太有趣喇!”莫山,也好似被这等惊为天人的剑招吓得不轻,只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攒紧了两只小拳头,眼珠子一刻也没转移晃动。 “漫雪孤鸿、冷月映海……寒海吞鲸!” 只闻连缀三声,那剑影霎时间又横批一记,砍出了一只偌大的展翅鸿雁于高空盘旋。 再之,那双鹊也好像得着了号召,与前者一并绕空而飞……飞着,天色就被浓郁的杀气所染黑,四下都是暗色的,唯有空中绕行的三只寒禽化作了一轮冷月,映照在渊海如镜的洋面之上…… 最后,那舞剑之影撩剑一挑,海面上的冷月便开始微微颤抖,而后震荡愈加剧烈……随之砰然一声,从海里跃起了一头硕大无比的庞然巨鲸,破了海天双月和四下杀气暗幕,直令那璀璨的阳光重返人间! 这一套剑式……已然令那两个小鬼头看得忘我,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别说小南了,就连莫山都不禁站起了身,嘴巴张得都快能塞进五六个鸡蛋了。他们这才明白,眼前这位人间剑神的实力……决然不会比黄泉低。甚至,在剑术造诣上,那是比后者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随着《北冥剑诀》的最后第九式——‘数九岁别’的一剑,刺穿了天地间所有的寒冰冷雪、冻土凉风,化作一束极上杀气聚拢而成的金黄剑光掠向太阳……那道舞剑之影霎时间也像是蜡炬点到了尽头,霎时间散诸于天地之间。原来,这留下一套神通无敌剑诀的……居然只不过是北冥凛的一部分杀意和剑气罢了。 咚咚两声,两个孩提这才满头汗和水地落坐在沙滩。 他俩你看我、我瞧你……半晌之间,都没有人发话,只呼哧呼哧地喘着大粗气。 他们不说话,半空中又似传来了一道灵识之音:“剑道开端入上廊,上廊高远看造化。造化不浅得真章,真章再寻是剑道!”此话落罢,那灵意便再也没有开口,只徐徐飘往了东方灿烂的黄金海面之上…… 第561章 暗藏内鬼 北冥凛,兀自站在船尾,回望着愈见愈小的炎黄之岛。 他的眸中,似也有如金色浪涛般的眼波在微微泛动。好似是在想着小南和莫山,希望他们有朝一日也能像个男子汉一般,拿起手中的剑行侠仗义、守卫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事。 不过,他还是没有打算给那两个孩子名分、收他们为入室弟子。就算是别人问起来,他也不会回答、不会承认。毕竟,他是孤傲如鹰、冷酷如冰的北冥凛,北冥凛……怎能有人间俗世的羁绊呢? 当然,这一些只不过是往后人们对这位东玄剑神的讹传。 北冥凛这个人,心中可是最牵挂朋友的了。他为了朋友,能够上刀山下火海,纵使粉身碎骨、魂魄尽散也在所不惜。拥有他这样的朋友……那是三辈子天天做善事,都未必能积下来的福气。 如今,轻轻推开舱门,踱步迈上舰尾甲板的那个人……就有这种福气。黄泉扶着木栏,长叹了一口昨夜还未消的酒气道:“呼呼——北冥兄,昨夜……真劳烦你费心了。那两个小子,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呐?哈哈哈!” “我知道。他们,一个想做浪客,一个要保家卫国……都是费油得很。” “是啊!所以我这半桶油的黄大哥……就只能靠边,让北冥兄你来为他们添油掌灯嘞!” “不必恭维我。这两个小家伙虽然性子大相径庭,但归根结底还都秉性纯良。我教他们几手剑招防身……也不可谓不成。” “哈,北冥兄是在说笑罢?你那一手《北冥剑诀》虽然已经精简成了九式,但说是只拿来防身……我看就和举着开天巨斧劈柴、使着轩辕神剑刺蟊贼一般大材小用呐!” 北冥凛闻之,就不讲话了。因为他的挚友——黄泉,早就已看穿了他欲要为小南和莫山推开剑道之门,接引他们入得剑客之殿的善心。如此一来,又何须他再想着话茬子去推搪解释? 对于这种沉默,黄泉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习惯了。他只转身了望向远端的东洋,心中念想着来日与‘平安王’汇合,大战摩来国侵略者的种种…… 想着想着,面前原本金色的海浪……霎时便成了一片血红色——那,都是由炎黄子民们的鲜血所汇流而成的!其中,还有许多残肢尸首上下浮动,看得黄泉是眼中冒火、气急攻心,顿时就心火四窜、面如蜡纸! “冷静些,血契反噬了!” 北冥凛一察觉到情况不妙,就抬手欲以白玉庵的佛门功力为其稳住心脉。 而黄泉,却咬牙侧身一闪,避过了前者的心意。独自一人运起意识海内的无相禅力,强压住了体内那痛入骨髓的反噬,填平了似是已千疮百孔的灵脉伤痕。 他,爱他的朋友。不愿让朋友再为其耗费灵力真气,只想把所有的痛苦与伤害都咽下肚去。若不是这四重血契的反噬……已然是灵皇都无法遏制,他……是绝对不会在旁人面前展露出如此苦态的。 过了约莫三四口茶的功夫,黄泉的面孔总算再度泛起了浅浅的血色。他的口中,也徐徐吐出了赤红如枣的浊气——那,正是血玉灵玺所代谢出的污秽恶灵与邪毒之息。它们,正无时不刻地摧残着这个黄姓少年那尚且稚嫩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北冥凛的眸子里,顿然浮现出了一丝愁色。只听,他语气冰冷,却满含关怀地道:“这‘血玉灵玺’的反噬……已经与日俱增了,你若是再用那‘三魂佛玺’和‘冷月禅玺’之力……只怕还没等你复国,你就一命归西了。” 黄泉苦笑了两声,摆了摆手道:“北冥兄不必为我操心,这三尊九玺……我如今定会且藏且用,不会一味地急功近利、何事都依靠它们的。哈!再者,我这条小命……可算是你们所有人的,我定然会好生珍惜、绝不辜负你们对我的爱戴……” 北冥凛没有否认,也没有去承认。可一般来说,北冥凛不否认的事情……那就是他默认的。的确呐,北冥凛着实是将眼前这个黄皮肤的少年人当做了自己嫡亲的兄弟、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甚至,他如今的人生,都好似单单围绕着后者在转。 转动的,还远不止北冥凛的人生与命运。 浑身转动着机栝与齿轮的宝匣机关人,眼下正一步一迈地走上了甲板,转身向黄泉抚胸言道:“宗主,那个桑元忍者……终算是开口招认了。” 黄泉和北冥凛相觑了一眼,心中都不禁觉得难以置信。要知道,桑元忍者……那可都是经历过比死还痛苦百倍的训练,让他们能够守口如瓶、忠心侍主。 但眼下……玉面阿三仅仅用了一晚上、外加半个白天的功夫,就让他就范了。这,怎么可能呢?可是,当他们真正来到了那个血味儿浓稠、阴暗得像是地下屠宰场的船舱前时……一切,都已然明了(liao)、不必多疑了。 粗气,半掩的门内传出了阵阵的粗气,而呼出此气的那个人……定然已经再也没有气力讲话了。且黄泉还能从声中异样听出来,此人一定是受了非常严酷的毒刑,以至内脏筋脉都已然错位扭转——眼望周遭,从木扉和墙缝里渗出血渍,也能佐证这一点。 “宗主在上,阿三有幸不辱使命,撬开了这倭国贼人的嘴!他呀,起先还不老实,我就想了些法子来对付他……” 门外,玉面阿三正拜向黄泉,毕恭毕敬地禀报着。不过令人觉得奇怪的是——无论是他的长衫棉裤、束腰长靴……以及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都是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迹。就好像,这要命的酷刑,并不是他动用的。 酷刑,那的确是玉面阿三主使的,毕竟黄泉这干人之中……也唯独他有这心狠手辣的本事。但是,真正下手的……却并不是阿三,而是正站在其两侧的机关人。 在左的机关人膀大腰圆,自腹部起始对半而开,其内则悬挂这一柄柄如是刚从血浆里捞出的刑具;而在右的那匹,它就像寄居蟹一般,左右共有三对手臂,且从头到脚都淋上了密密麻麻、各种形态的血块血滴。 看着这两具司职行刑的机关人,黄泉都不由得背脊冷汗透起。他能够想象,但凡只要是个皮肉有知觉的活人,面对着一个六只手都持有残酷刑具、又全然没有怜悯恻隐的机关人……那迟早都是会精神崩溃,从实招来的。 “……就这样,他终于是受不住了,一五一十都交代清楚了。”说罢,阿三的脸上便洋溢起了得意的笑容,两只斜瞥的眼珠子……好似还在等待黄泉和北冥凛的脸上,露出一丝丝的恐惧。哈!如果这两个人都面露恐惧的话,那他就开心透了,简直比和妙龄少妇欢愉七天七夜都快活千百倍。 “那,他究竟招出了些什么呢?”很可惜的是——两人都面不改色,只听黄泉冷静非常地追问,“主谋是谁?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呃,嗯……主谋不出意料,乃是桑元岛国的国主——德川隆之。”玉面阿三似是很失望地耷拉起了脸,“目的,便是能抓来那两个小娃娃,日后好在关键的时候要挟你呐!” “要挟我?” “正是。那德川老狐狸……已经晓得了咱们要去大悲海底的千门万墓。想必,他定是要在墓中古怪被破解之后,夺取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呐!” “是吗?那,他又是怎会晓得我们的行迹和目的(di)呢?” “嗯,啧啧……这个,恐怕里头那个家伙也不晓得。他若是晓得,也不必我这‘极’和‘刑’两具机关人忙活得这么久,还用了开膛破肚、割剌脏腑的刑具……” 黄泉意味深长地咽了口唾沫,旋即颔首道:“那你,有什么推测吗?譬如,知晓我们此行的人中,有谁会是德川隆之手下的细作密探呢?” 玉面阿三瞧了面如冰雕的北冥凛一眼,低声道:“不清楚,反正……绝对不是我。”这句话,黄泉也听懂了。以他玉面阿三的脑袋瓜子,怎可能没有怀疑的对象呢?只不过,这些能够怀疑的人,全部都是黄泉的爱人和最亲近的朋友。他,没那胆子道出口来。 黄泉当然也明白阿三的难处,自也不再详尽多问,只道:“这个家伙,也算是对主子忠心耿耿的下属,你……切莫不可再折磨他、让他吃得皮肉之苦了。这样罢?但凡能让他成活,你就想法子医好他,如若不然……你也给他个痛快!” 说罢这话,那玉面阿三便领了命,推门钻进那血腥可怖的船舱内……动起了手脚。而黄泉,则借言思量其中之谜,暂时拜别了北冥凛,独自一人上得楼梯、去往舰长室。 叮叮啷啷——摇曳的廊灯之下,北冥凛望着这少年那矫健的身影,却不由得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呢喃道:“你,这是何苦呢……何苦逼得自己,命入其名呢?” 第562章 血佛之争 海浪,嗦嗦地推动着五桅大帆船,向东航行了半个多月。 颠簸的船舱之内,一片狼藉。那敦实的墨斗倒翻在了一叠纸上,墨汁也早已干透皴裂;原本该杵在笔筒内的支支毛笔,也如是散诸满地的暗器般东西皆有;此外,百余颗赤脚大仙赠与的丹丸,也随着海浪鼓溜溜地四处乱滚。 这情形,仿佛就像是给五六个不懂行的笨贼闯了一番,倒腾得凌乱不堪。可是,不懂行的笨贼……怎可能有胆子来这间船舱作恶呢?它的主人,非但是幽海之主、灭宗之王,更是当世难逢敌手的炎黄太子殿下——黄泉呐! 笨贼再笨,也不可能飞到这船上来招惹黄泉。能让这间船舱这么乱的,也只有他自己。 黄泉,已盘坐在床头运功调息一十五天,以至紧要关头。他,时而面红耳赤、头冒真气,时而脸色怪异、口吐浊烟,时而……浑身又像是中了世间奇毒一般,皮肤黑里透着深紫色。 没多久,便有一绺殷红色的血液,自他那又变得病态苍白的嘴角淌下。这血很浓稠,仿佛其中不止是孕育着生命的能量和营养,还有些许……人性中难以抹去的丑陋与灰暗。 黄泉也是个有人性的活人,他的思想与行为之中,也有着看似正常不过、实则却并非善道的一小部分。亡国之恨、杀父之仇、辱母之痛——这些,皆像是住在他心内的魔鬼凶兽一般,每时每刻地蚕食着他的灵魂与肉体。 “少主……”只见其怀中血玉灵玺霎时一亮,徐徐悬起、传来了血偃的声音道,“这血契,本就是引天帝之血通灌周身,来获得越阶力量的自损之招……用之,已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今,再加上你又心念怨毒不浅,依我看……日后还是少立为妙。” “呵呵,晚辈明白,多谢将军提点。”黄泉抹去了嘴角的血渍,凝神道,“只是,眼下正值国难当头之际,我不得不再立一到两回血契来对付天魔兵和摩来国主……哈,不过还请您放心,待得复辟功成……我便再也不会启用九玺之力,安安稳稳地过好下半辈子。” “嗯,如此便好呐!”血偃唏嘘了一声,不由得念起故人道,“还望你万万不可学你父皇那样,一心只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最后,纵使是有一身灵帝之功也敌不过血契的反噬,败给了那一群灵皇和灵王……” “什么?你说我父皇……是有灵帝之功?” “不错,老主他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站在灵圣巅峰的境界了。” “那他……就是因为血契反噬的折磨,所以才落败的?” “不然呢?以他绝世无双的本领,怎可能败给那群吹弹可灭的摩来国贼人?” 黄泉闻之一愣,眼波颤动了半晌。不过,他惊讶的并非是自己父皇暗藏了强盛的灵能,而是……灵帝居然都无法抑制住这血契的反噬! 他,听闻过灵帝大显神通的传说,更是亲眼见过身为灵帝的东玄第一剑客——秘密的绝世无敌。谁能想象,就连秘密都无法抑制的反噬……那该有多么可怕啊? “诶呀呀,我的黄大宗主呐,别听这糙汉子说得这么怕人呀……” 倏然,那藏身在佛玺中的女人,也似是耐不住寂寞地显灵道:“虽然,你爹爹他身为灵帝,定然神通广大、举世无敌,但你和他的处境……可是大大的不一样啊?” 处境不一样?论修灵天赋,父子该当相近,而论灵气、灵能和灵阶……黄泉又在那一项能胜过其父呢?这话……不是摆明了叫这炎黄少年怕得要命吗? 寻常人,兴许会这么去想。可黄泉却明白对方的话中之意,道:“佛姬前辈的意思……莫非是叫我少用血契,多施展三魂佛玺的断空之力?” 佛姬笑了两声,啧啧道:“你这小子,脑筋还真是不笨……炎黄先帝他虽然灵能强劲、功力深厚,但始终只有一尊血玉灵玺,自然只得用而再用、深受其害。而你,非但有血玉灵玺,还有我三魂佛玺和冷月禅玺……如此交织来用,当是受之毒害甚少。此,为其一。” “为其一?难不成,前辈您还知道有抑制九玺反噬的妙法?” “咯咯,当然是有的。你想一想,血契反噬乃何缘由?而我三魂佛玺又有什么果效?” “血契反噬,自然是肉身承受不住天帝之血……而三魂佛玺,则是能定格、回溯……” 默自念到这里,黄泉的眼珠子霎时就发亮了,犹如被人以醍醐灌了顶一般,恍然大悟。他略带激动地道:“既然知晓肉身会败坏,那就让他坏得彻底也无妨!只消施展完血契之后……再以三魂佛玺的能力将躯体回溯至先前,那么……岂不是就能毫发无损?” 佛姬微一颔首,道:“对啊!这样一来,你也就不必吝啬自己的血契,直至达成八重血契……”话还未罢,一旁的血玉灵玺便咚地撞得她三魂佛玺一记,只听血偃大骂道:“佛姬!这不是在陷我于不义之中吗?你,即便有法子规避血契反噬之害……那他用三魂佛玺时折去的阳寿,又该向谁去讨回来呢?” 天帝九玺,大能皆各有其害。 血玉灵玺是自损筋脉,伤及血肉脏腑;而三魂佛玺则是大折阳寿,令人未老先衰;其余,如冥咒骨玺、冷月禅玺等,皆有各自不可逆转的天大害处。 这一些,黄泉自然是清楚得很。他扭过头,转往烛台旁的铜镜,瞧着自己脑袋两侧那三四绺儿的白发,不由得暗自感叹:‘长久以往,倒也不是个办法……’而他的耳畔,则听闻着两道加起来不知是几千几万岁的魂儿吵着嘴。 “佛姬,你这样教唆小少主催用血契……那是非常不负责任的!” “哼,自己五大三粗、有勇无谋,不识九玺之巧法……还怪起老娘来嘞!你呀,简直就和久蹲茅厕上不出,却怪那粪坑没吸力的人一样!” “呵呵,我不和你做口舌之争。你只消告诉我,小少主的阳寿该问谁讨去?!” “问谁?老娘就算是知道问谁讨,今天……也不会告诉你这个蛮横无理、不讲情面、自视甚高,浑身只堆肉不长脑浆子的大笨蛋听!” 一口怨气骂出后,这佛姬便化形在了黄泉面前。她俯下窈窕诱人的胴体,气吁吁地附耳黄泉道:“小少主,其实佛姬我……早就洞穿了‘天帝九玺’之间的一个天大秘密。这个秘密,定能让你最大程度地抵消各玺的反噬,从而能更挥洒自如利用九玺之威!它就是……” 说是秘密,自然是不可能张扬出声的。更何况,这旁边还有一个看着就让佛姬讨厌上了天的血偃在,她……当然是说得愈发的轻、愈发地要吊死后者的胃口。果然,她说了一长串话,是将黄泉的眉头都说得弹跳如簧,但在一旁的血偃……却只听见了耗子叫般的吱喳之声。 “哈,原来这九玺之间……居然藏着此等关系?” 黄泉眉宇一展,起身毕恭毕敬地作揖道:“多谢佛姬前辈指教,晚生受用无穷!” 佛姬哼哧了一声,白向那同样也现了形、蹲坐在床尾角落的大块头——血偃大将道:“小少主不必客气,我可不像是某一些脑袋里只装着浆糊的大笨蛋,在九玺里呆了成千上万年,也参不透其中奥秘……” 这一点,血偃也不得不服。他,生前的确傲视沙场、所向披靡,但凡只要是和他单骑过招的敌将……没有一个人的脑颅,是能从他的丹龙偃月刀下侥幸保全的。 不过,论得才智谋略……却是他的致命伤。想来,他上辈子正是受了前朝大奸臣的诬陷,方才令得皇帝老儿龙颜大怒,连发三十六道追杀令将其绑回都城、斩首示众的。 忠臣,谁不喜欢忠臣呢? 就算是酒池肉林、十恶不赦的暴君,也希望手下所有的官宦皆是忠臣,更何况……眼下这黄泉,可是明察秋毫、能辨善恶的仁君圣主。 黄泉缓然起身,瞧了眼佛姬,旋即转向角落一拜道:“血偃将军,您也莫要起疑了。佛姬前辈她……着实已摸透了九玺的秘密,想来日后我定能最大限度地克制反噬之害了。” 血偃那两只徐徐冒着红烟的斗大眸子瞧向黄泉,许久……他才试问道:“敢问小少主,佛姬……佛姬大士她参透的九玺奥秘乃是什么?究竟有什么巧妙的方法,还能助你抑制住肉体的衰败残破呢?” 快了——两道声源,异口同声。 黄泉说得是:“快了,将军就快知道了。” 而甲板上咚咚来去的灭宗船工口中,也相互催促着:“快了,拿霸港快到嘞!你们几个,赶紧鸣金收帆,降下五成的航速来;还有你们,赶紧烧旺火信子,再把大灯笼都给升高一些,免得桑元人以为咱们是趁着夜色来的海盗!” 第563章 樱海花信 早春,夜色静如凝脂,月儿都像是一片落在镜湖中央的粉樱花瓣。 她,似是飘荡着。那微微泛起的涟漪,拨开了周遭浅紫色的云天,露出轻撒着珍珠紫玉粉的星幕长空,美得让人只想哼起演歌小调。 簌,簌簌——又有一阵带着清幽花香的海风刮过。只见,其吹拂着拿霸港那连天的樱花之海,转眼便为整座海港小城下起了连绵纷飞的樱花薄雨。 霎时间,街道小巷的天灯屋瓦皆卧上了粉色的花瓣。大户人家的玄关神龛和湖庭流水,也仿佛被少女的香唇不住地轻吻染红。可是……通往山中神社的参道上,樱花就愈见愈稀疏,甚至……一到了那朱红色的神社桥头上,就再也难寻这赏人心目的天泽之美了。 “天照御神,福泽万物;女尊神宫,德广三界……” 远处,只见一位身穿束带白袍的神官,正手持祭神驱邪幡左右撵赶污鬼。而他的身后,则追随着一众侍神者、歌舞伎和男女老少的神道教信徒。 他们之中,是有八位高人一头的壮汉抬着两尊没顶的轿子。轿子之上,则坐着一对满脸擦满白亮粉末的小孩子。他们……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的模样,至多也不会超过七岁。 照理说,孩子被如此优待,周遭又在载歌载舞、念神诵佛……应该是会很欢喜地东张西望才是。可在他们那对桂圆大的眼眸之中,却瞧不出一丝的灵动,他们只漠然地跪坐在轿子上、抵着小脑袋,好似是做错了什么? 错,的确是错了。错就错在他们左右两旁、早已哭成泪人的穷苦父母,让他们恰巧在七年之前的今天——也便是‘樱花祭’来到人间!这,也就注定了他们俩将成为最适合的贡品,在今夜焚烧祭祀给天神。 “阿信哥哥……” 眼看自己的爹娘哭得唇齿都发白,脸上还有着被人用棍棒抡出来的淤青,那七岁的童女不由得眼波颤抖、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低声道:“你说,天照女尊她……会好好照顾我们吗?” 那叫阿信的七岁童男左右一瞥,确定所有人都没在注意他们后,方才悄然答道:“会的……一定会的。小花你不用害怕、也不必担心其他的,到时候……就听哥哥吩咐的做就是!” “啊……小花、小花真的要那么做吗?” “当然!你,必须这么做,否则哥哥我……就不喜欢小花嘞!” “嗯?不喜欢……不喜欢小花了吗?呜呜……呜呜呜!” “诶呀,别哭别哭!哥哥……最疼、最喜欢的就是小花你喇!” 只见那可人的小女孩糯唇一撇,雪眸中很快蓄起了一朵朵蜜糖般的泪花……那阿信霎时眼珠一转、灵机闪动道:“是这样的,小花……你如果按照哥哥昨天和你说的那么做,那哥哥一定会加倍喜欢你、爱惜你的!以后所有的鲷鱼烧、和果子、水信玄饼……都归你吃了!” 甜甜的糕点,非但好吃……对付这些小女孩子来说,更是最有效的一帖膏药了。小花子听闻以后所有甜食都归她吃,转瞬就高兴欢乐了起来,忍不住就微微一笑、露出了两三颗漏风的乳牙道:“嗯!好,阿信哥哥可不许骗小花哦,要不然……我就向天照娘娘告你的状、请她打你的臭屁股!” 阿信笑了,微微一笑便即锁住了内心的喜悦。换而代之的,乃是另一种凄凉的欢愉。这种欢愉,倒是在南宫燕为黄泉舍身赴死后露出过,它代表着忠贞不渝的热爱……以及一心只想保护对方、陪伴对方,却不能同生相伴的沉痛惋惜。 过了朱漆红桥,沿着石灯笼点照下的参道行得半晌,便来到了玉端神社的鸟居之前。 鸟居,形制类似于炎黄之国的牌坊。只不过,它并非是为表彰功勋、科第、德政,或者忠孝仁义而建立的。它的存在,仅仅就是为了告诉即将要踏入神社的人:此乃,神之居所。 一众神官和信徒们,抬着这对即将要被祭祀的童男童女入了四面亮堂的神乐殿前落下。三番五次的跪拜后,那为首的大神官便开始祝念咒文道:“高天原尔,神留坐须。皇贺亲神漏岐,神漏美命以知氐,八百万神等乎……” 在桑元《大祓词》的诵念声中,信徒们无不虔诚地双手合十、闭目默想。他们祈求着来年的风调雨顺、阖家无恙,也希望这次为神明预备的童男童女……能在神宫内有好的差事。譬如:成为天照大神的亲卫弟子,得其真传、造福苍生;或是侍奉在祂左右,为其修园剪草、端茶送水等等…… 信徒们,始终是善良虔诚的。他们可不知道,那被堆砌得有一人高的木柴若是在脚底烧起来……即便是刚入门的修灵者也得脱一层皮,更别提这两个粉面白肉的小娃娃了。他们,是必然会成为两具令人心碎的焦尸,永远再也不能绽放出可爱逗趣的笑容了。 这,是多么令人哀痛惋惜的事呐! 但偏偏,就有些心里病态的家伙……就格外喜欢看这种残酷迷信的场面。他们,非但要看,还要边喝清酒、边夹刺身、边搂着三五个女人,席在隔岸的樱花树底下一起观赏着看! 这种人,已经不是人了……但却是桑元岛国中的人上人。那个居中而坐的肥硕色胚,乃是山田钱庄大老板;在左上座的,便是生得一对贼眉鼠眼的福岛染坊大金主;而在右手下座的……那,便是最“下作”的拿霸港小兵曹——鸠山五十六。 鸠山五十六到底有多么下作? 他和山田大老板一样好色,但他并不会明目张胆地吃左右两边艺伎少女的豆腐。他,只会把手悄悄地垫在姑娘家的后身,等着人家的屁股自己蹭上来。 蹭完,他还会刷刷地赏人家两记火辣辣的耳光,义正言辞说:“马鹿野郎(混蛋)!本军曹有老婆,你个小婊子居然敢勾引我?!” 他,也和福岛大金主一样贪财。不过,他从来不收旁人明目张胆的贿赂,只会在白天塞一张小纸条儿给到摊贩店主,喊他们夜里到他府上去“作客”。 这作客,多少总得带点好处罢?若是带得他称心如意……那固然风平浪静,但若是带得他不乐意了……那第二天就会有七八个人高马大、肥肉横长的卒子,风风火火地来抄摊子和店铺。他们还会冤枉道:“岂可修(畜生)……我家军曹为人刚正不阿,你竟敢企图贿赂他?!” 这个世上,为了钱财美色而挖空心思的人并不少,但像鸠山五十六这般下作、恶心到了极点的人……那可真是凤毛麟角,白天打着灯笼都难找来半个。不过,偏偏就是这种下作人……才能在封建的拿霸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做到老百姓怕他,顶头上司欢喜得他要命。 不过,也并非是每一个善良的人都怕他的。 眼下跪坐在这三人身边斟酒送菜的妈妈桑(老鸨),就好像真是他们的老娘一般,客气谦卑……但却又没有丝毫的阿臾和畏惧。 这妈妈桑……已有些年纪了,左右两旁的头发里都藏着银丝,脸面上也有皱纹和少许黄斑,但她的两只眼睛……却格外的灵动,就像爱人摘下了满天星星藏在了她的眸底。她的身材,也保持得像是生完孩子没多久似的,丰腴而挺拔。 看到这种风韵犹存的女人,着实是让鸠山五十六又想起了下作的事。毕竟,左右陪酒的姑娘虽然年轻貌美,但气质上……却依旧还是一个个失足少女。 她们能陪鸠山,自然也能陪山田、福岛和其他所有好色之徒,而这妈妈桑却不一样了……她,应该只陪过自己的相公罢?鸠山暗自吞了口发臭的唾沫,手掌贼兮兮地撑在了那两瓣栗子般的丰腴轮廓之后…… “妈妈桑,你……有孩子吗?” “呵呵,有。” “几个啊?是男,还是女?” “两个,一男一女。” “哦……但看你的身材,好像一点儿也没松垮呢?” “嗨,大人过奖了,兴许……是我相公体贴周到,把妾身照顾得很好罢?咯咯……” 妈妈桑这后仰一笑,她的丰臀只差了半寸的距离,就要压到鸠山五十六的手指尖儿了!可这时候,她却像背后长着一对眼睛似的,到此为止、再也不向后靠了。 鸠山军曹的眼色微微一收敛,露出了些许的寒光。他这个人,从来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只见他再度将手指向前挪移了半寸,又道:“妈妈桑,你干这行多少年了?本军曹怎在拿霸港从来也没见过你呢?” 这一回,妈妈桑干脆就不后仰了,只掩面轻笑道:“哈,军曹大人没见过我也是正常,妾身……自幼在京都下城的歌舞伎町长大,每日都在店里抚琴起舞,从不外出半步。直到我相公将我赎身,我才随他辗转来到了此地。” 鸠山满含怀疑的眼珠子只盯着前者的眼睛,脑子里好似还在不断想着如何吃这白净女人的豆腐……可妈妈桑如此经验老到,怎会轻易让这色胚得逞?只听“咿呀”的一喊,她便起身回望林中参道,朗声禀告:“三位大人,咱们京都歌舞伎町的头牌——小般若子到嘞!” 第564章 鬼樱之怪 落樱纷纷之下,蜿蜒的参道被两侧的石灯笼点得幽亮而神秘,仿佛披得三层浅紫薄雾。 薄雾尽头,是有一条窈窕的身姿如水蛇般蹒跚而来,她的每一步……都仿佛是踩在了洁净的莲台上,让人误以为是天上仙女今夜落了凡间。 而她的人,却始终不见其娇容,白玉般的莹润脸蛋儿始终遮在斗笠的垂纱之下。她的身子也裹得很神秘,唯独在路过石灯笼抛出的光圈时,方才能朦胧地瞧见其宛如流云般的裙摆袖袂下,那宝藏在其中的雪白手足和玲珑身段。 这种神仙般的女人,没有一个男人看着是不会垂涎心动的。即便这个男人是位得道高僧、虔诚修士,那也得闭眼念经、面壁思过,忏悔自己不该动了凡心,更何况……如今坐在樱树底下的,乃是三个面孔喝得通红的酒肉之徒呢? “这位……这位便是京都花魁——般若子小姐吗?!” 福岛大金主,既有钱又好色,陪他逍遥快活过的桑元女子……那是比脑袋上的头发还要多。不过,即便是他见到了小般若子……也不得不舌头打结、眼睛发直。 而那山田大老板则更是离谱。他这个人,原本的兴趣只有钱,无论是黑钱、白钱、还是沾着血的钱……他都爱得真心,爱得死去活来!可眼下,他却愣住了——被一个女人的气质和体态,迷得愣在原地忘了钱! 唯独,倒是这个最不可能得到般若子的地方兵曹……却镇定得像是个正人君子。他微微一笑,显然忘了自己方才还在打那妈妈桑的主意,只一心在想:怎样,才能把这个女人给骗到幽静的山林子,和她好生独处七天七夜…… 男人,要看穿一个女人……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但一个女人,要看穿一个垂涎自己身子的男人,却是比吹一口气儿还要简单不少呐! 那小般若子慢步走来,先是擦身绕过了满眼淫邪之色的鸠山五十六,随之再是呆若木鸡的山田大老板,最后……她在福岛大金主的身旁轻笑了两声——这两声,好像是凤凰嘤咛,又好似是金珠银铃落玉盘,直叫人听着心窝发痒、脑袋发热。笑罢,她终于说话了。 “妈妈桑,请问这三位……便是奴家的客人罢?”般若子微一躬身行礼,声音就像是不断涌出的蜜糖,听得人心都快化了。 “是啊,般若子小姐。这三位,便是这拿霸港最尊贵的客人嘞!”妈妈桑俯身一鞠躬,引荐道,“呐,这位是咱们桑元第二大钱庄的老板——山田春树大人;那位……便是垄断了东土丝绸生意的福岛染坊金主——福岛由纪夫大人……” 话说到此处,妈妈桑不知是否刻意地顿了一顿,直到那鸠山兵曹的脸色变得铁青、快要飙出火来,她才一扶额头自责道:“呀,还有这位啊……这位,可得隆重介绍一下喇!他,可是我拿霸城港口的兵曹,手底下……可是有几十号出类拔萃、精明能干的‘鹰犬’呐!” 鹰犬? 鸠山五十六虽然不甚明白鹰犬的意思,但他隐约就觉得这个词……不怎么体面光彩。 于是乎,他的眼珠子转瞬一辣,死死瞪着那妈妈桑问道:“这‘鹰犬’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好像,听起来并不是很入耳的辞藻啊……” 妈妈桑的脸色……就像胸怀日月的大海那般,一变未变。她,只坦然自若地摆了摆手,满含敬意的笑容道:“呀,怎生可能不入耳呢?军曹大人,这鹰犬啊……是妾身祖上炎黄氏族,拿来夸奖旁人的好话呐!” “好话?” “是啊!鹰犬二字,拆开便是‘鹰’和‘犬’。顾名思义……便是夸人像雄鹰一般气魄不凡,像忠犬那样尽忠职守!” “呵呵……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喇!妈妈桑我……敢用自己的脑袋来和三位大人保证,这‘鹰犬’二字……就是这个意思。要不然……你们可以问问般若子小姐,她的娘亲……也是炎黄国人!” 闻得此话,包括周遭的艺伎在内,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那戴着斗笠薄纱的小般若子。只见她掩面轻笑了两声,也不称是、也不认否,只瞧着那鸠山五十六疑心重重的脸面许久。 “诶呀!鸠山,你就别多心喇!” 那福岛大金主看见了仙女,就像是着了魔道法术一般,只连拍前者的肩膀道:“妈妈桑在京都的店,我和山田君都是老熟客了。人家,可不会请咱们吃闷药的嘞!” 他说罢,原本杵得像块石头的山田大老板也凑身上来,嗅了嗅小般若子散发的迷人体香道:“是的啦,鸠山!鹰犬……一定就是如妈妈桑所说的意思,你不必再怀疑了!”话到此处,他还借了酒意,拍着鸠山兵曹的脑门子笑道,“如此说来,你也是好鹰犬啊!哈哈哈!” 如果说,通常人恼怒起来……脸色最多是阵青阵红,再加上一抹紫色。那鸠山五十六眼下的面孔,可就是五彩斑斓、七色虹芒,简直真要和他爹娘起的名字一般——成了五十六种颜色来回交替。 更让他可气的是:这山田大老板说了一次也就罢了,后来还醉醺醺地勾着他的脖颈,只喊了一串“鹰犬,好鹰犬……”若不是忌惮山田大老板上面有人……他,恨不得现在就让这个浑身烂肉的家伙肝脑涂地! 但他,毕竟能忍。一般这么老奸巨猾的人,对自己惹不起的大人物……那一向是拿热脸去蹭冷屁股的。他只咬着牙陪笑陪酒,再度入座,瞧那打京都来的艺伎团表演醉人的舞蹈。 啊!至少这京都艺伎的舞姿,还是赏心悦目的。 尤其,那小般若子也飘入了舞群中,在纷飞的樱花瓣下翩然挪移、如梦似幻,最后……仿佛与漫天舞动的樱花粉雨融成一片。这,真叫人不饮自醉,醉而入梦,梦里又饮酒豪醉…… 可就在樱树底下、坐席之上的三人,瞧得正入迷时——噌的一声!银晃晃的匕首,倏然从小般若子的长袖底下窜出,而她眸里正对着的……就是那俩早已魂飞天外的山田大老板和福岛大金主! 难道……这小般若子是要刺杀这两位桑元岛国的富翁大人物?鸠山五十六脑袋霎时像是过了电一般,起身握起腰间的短刀,细长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前者掌心的匕首。可反观山田大老板和福岛大金主……他们,却好似是没事人那样,从容不迫。 缘由,自是他们全然不畏惧有谁吃了熊心豹胆来取他们的性命,他们……有完全的护身防备——只见,原本粉嫩的樱花树透出了阵阵的暗紫色的妖邪之气,直将漫天的樱花雨皆染上了诡异;随之,诡异的花瓣又在枝干上、花丛中、小河底……凝聚成了一株株毒花般的妖气漩涡;定神一瞧,这漩涡之中……似是有百余鬼怪探出了脑袋,直盯着艺伎舞群。 这些鬼怪,究竟是什么呢?纵使是鸠山五十六这等老奸巨猾之人,也看不穿、猜不透。但是他明白:眼前这两位大老板,绝对不止是有权有势的大富豪而已。他们……一定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在为他们的商途保驾护航。 “鸠山鹰犬不必惊慌,福岛君和我……乃是百无禁忌的。”山田大老板朗声一笑,龇出了两排蜡黄、泛黑的小牙齿道,“就算是什么灵皇、灵圣来到此地……那,也得敬我等三分呐?哈哈哈!” “不错,这世上……谁都别想要了我们的性命。”福岛大金主的眼色由辣转笑,道,“哈!当然,般若子小姐……定是在为我等舞剑弄花而已,绝不是觊觎我俩的项上人头呐……” 他们说罢,周遭那些个鬼怪般的黑影皆咯咯地怪笑了起来,有些手里还不住地拍起了巴掌,就好像……是在赞同这两个人说的骄纵之言。 鸠山五十六咽了口唾沫,原本紧握在刀把上的手……也缓缓地松开,再度自若地跪坐下来,瞧着眼前这群艺伎继续搔首弄姿地翩翩起舞。可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寻欢作乐了——换作是谁,和身边的这群鬼怪在一同……那也绝对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当然,不正常的人除外。 不正常的人……除了山田大老板和福岛大金主之外,还有河岸对过的神道教信徒们。 只见,他们已经随大神官诵念完了《大祓词》,并欢呼雀跃地将阿信和小花反手绑在了淋满西域火龙油的大柴火堆之上。好似,烧死这对七岁大的童男童女,当真是能换来天帝的恩泽一般。 阿信的目光,呆滞之中……似有灵光闪烁。他低声地嘱咐着还笑嘻嘻、觉得有趣的妹妹道:“小花,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变故,你都往那跳河里头跳。记住,千万不要回头,也不要管我到底有没有跟上来,记住了吗?”小花满脑子还想着甜甜的点心,只颔首敷衍道:“嗯呐,小花记住啦、记住啦!” 神官,举起了烧得正旺的火把,一步一顿地向两人走来。火光,直照得在场所有神道教信徒的脸面,泛起了病态的殷红。就好像……他们都是从地狱火里钻出来的赤面尖牙鬼,正在洞窟里头期待着好不容易抓来的活人,将要被烤熟分食。 第565章 救星来迟 火,点燃了。 柴火堆里,很快冒起了呛人的黑烟,并有绺绺炽热的火舌自内窜上。 小花的脸色,这才变得孩童该有的惊惧害怕,两只纯洁无瑕的桂圆大眼……也是转瞬就发红发烫,蓄满了晶莹剔透的珍珠宝串。 阿信,依旧稳健得像是成年人。他一边默默扫视着底下一众跪坐的神道教信徒,一边安慰起小花道:“小花不怕,有哥哥在!你……你只要听话,就有点心吃!” “呜……呜呜!小花不要点心喇,小花……只想回家!” “没事的,小花!再过一会儿……只有一会儿,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可、可是小花现在……咳咳!好难受呐……咳咳咳!” “快了!再忍一忍,忍到这火再旺一点……再旺那么一点点——” 倏然,他眸中的呆滞和迷惘好似被映在眼底的火焰给驱散,露出了仿佛雄鹰那般雪亮的双瞳!只听啪啪两声,他凝灵挣断了捆绳,随即想也不想地把小花抛往了祭台后的河岸道:“走,赶紧走啊小花!” 这小花滚了老远方才哭咧咧地起身,心里是怕的要命。但她始终记得哥哥嘱咐的话,捆绳还绕着就往那河道埋头直跑。她要跑了,那不是坏了祭祀天照女尊的千年规矩?大神官,怎可能容忍这等逆上的事情发生?! “啊,这……一定是黄泉国的邪魔凶神在作乱呐!” 大神官双臂张开,连连以驱邪幡左右挥洒道:“众信徒、众子民,我等卑下向天照大御神展示忠心的时候到了,千万……不可以让祭品落入凶神之手!” 这番话,听在旁人的耳朵里,就是妖言惑众。但听在这群虔诚的信徒耳朵里……那好比打了疯鸡的污血,人人是发了瘟、着了魔那般,拼了命地向小花那儿追去! 哥哥这个称呼,可不是随便喊喊作数的。这两个字看起来,就好像是一道铁门、两堵石墙,来保护自己弟弟妹妹的。阿信,虽然还不太认得炎黄文字,但他从小就明白:一声哥哥,那就代表着妹妹的信任……和自己的责任! 眼看面前的人,都好似是被人下蛊中邪了那般,瞪着眼珠子直冲过来。他只得纵跃到火堆之后,从腰包里掏出了些许黄褐色的粉末,对准愈烧愈旺的柴火堆道:“大伯、三叔、英子姑姑,还有其他的乡里乡亲,求求你们……你们别再过来了!要不然……我、我只有对你们不客气喇!” “阿信,你们兄妹俩必须活祭给大神……不然,乡亲们都要遭殃的……” “村长说得不错!这几年,海里的凶鬼作恶连连,唯有祭祀你们兄妹才能得救呐!” “是啊,阿信……你如今已被黄泉国的凶神所蛊惑,浑身散发着妖邪之息。唯有……唯有祭台上的天照烈火,才能将你们兄妹彻底洁净呐!” ……听闻这些人魔怔的言辞,阿信的眼眸子里已沁透了伤心的泪水。他不断地估量着自己爹娘的位置,并搓了搓掌心的粉末道:“逼我的……这,都是你们逼我的啊——!!”说罢,他便凝聚了浑身的灵气混入硫磺粉末,刷地向前一抛! 轰!!祭台上淋满火龙油的柴堆霎时炎流如浪,席卷向了那群魔怔的村民。可这些村民……居然没有丝毫退缩,就好像冲来的并非是炎浪,而是一阵阵舒适怡人的清风。 且更为诡异的是:在烈火的映照之下,他们的影子……居然变得和张牙舞爪的恶鬼一般模样!他们的眼睛,也恍如是被污血邪灵所捆绑,染上了甚是煞人的暗红之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此看来,那被黄泉国凶鬼蛊惑的人——应当是这些乡里乡亲才是啊!阿信心中这般思量着,瞳孔……却不由得在收缩颤动,因为火焰的浪潮,即将吞没他所有熟悉的、喜爱的、看他从小到大的人。 簌喇喇—— 就在他即将成为拿霸港人人唾弃的罪魁魔童之前,一群好事的异邦客旅却伴着樱花之雨凌空而落。 当先,那黄皮黑眼、打着斗篷的男子一经落地,便摊掌将火焰浪潮尽数卷入风穴,化为己用;而后,另外一位油头白面、身披毛氅的男子便施展出‘光灵诀,圣光之剑’,嗤嗤刺中了几十号村民脚底的魔怔之影,将他们如鳝鱼般牢牢钉在地上! 阿信,从来也没见过如此高强的修灵者,他霎时间腿脚一软,就不自觉要瘫坐在地。可是没想到,在他身侧是有一只粗糙而又有力的手掌托住了其消瘦的身子,并道:“小兄弟,你很勇敢呐?倘若我是你的弟弟……一定会为了你这个哥哥而骄傲、自豪的啊?嘻嘻嘻!” 他本以为,如此可靠的手掌……其主人一定是个浓眉大眼、面貌正派的好汉子。却不料到,转身一瞧——那人居然长得七歪八扭,眼睛鼻子和嘴……都如同是捏得不成型的面人儿。 看到这种脸,没有一个孩子是会不怕的,阿信也不会例外!他哇啦一喊,脸色还来不及苍白,整个人就往一旁倒去。可他的屁股,又没有能够着地,原是左右伸出了四只纤细而润滑的玉手,扶住了他。 怎么,这一回不是丑脸妖怪了?改换作是白骨精、蜘蛛精了吗?阿信的想象之中,这左右两个一定也是顶着白骨骷髅和复眼大颚的怪物。但他又错了,这一回的两个……的确是水灵灵、娇滴滴的两位美人姐姐。 “喂,阿三,你这般人模鬼样的……不得吓坏孩子喇!”姝儿抚着阿信的背脊道。 “是啊!你看看,这孩子的脸都发绿了……”梦蝶也不带好气儿地啐道,“要是他有什么闪失,你可要罪加一等的呐!” “嘿嘿,两位小姐莫要生气嘛!”玉面阿三咯咯怪笑了两声道,“阿三我……这不是生怕孩子摔坏了,方才托他一把的吗?唉呀呀,我这番好心好意……可全叫你们两位给糟蹋嘞!唧唧唧……” “哼,谁知道你是安的什么坏心眼?”姝儿一向不怎么待见这个模样奇丑的伙伴,直毫不客气地将他往坏里推测道,“兴许啊……你就是喜欢装神弄鬼吓唬孩子,看他们害怕就高兴欢喜!大变态!” 说到变态这两个字,玉面阿三就不由地兴奋了起来。两只大小不同的眼珠子都冒出了金光,歪扭佝偻的身子也激动得发颤,就好像……他真的挺喜欢被别人骂、被别人害怕一般。 “你们……你们这群妖魔鬼怪,是黄泉国凶神派来的罢?!” 那大神官吓得脸色都铁青了,不过他嘴里依旧还在神叨叨地道:“污鬼邪魔,吾乃天照大御神之仆,尔等、尔等休想破坏今夜的祭祀大典!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虽然,这神官念起咒来唇齿生花,还会撒一些白花花的纸符装神弄鬼。可在黄泉、唐古德等众的眼里……他,和传闻中真正的阴阳秘术师、神宗流忍者差之天地,简直就像是个演杂技还不够格的小丑。 黄泉摇了摇头,淡淡笑道:“呵呵,我虽不是什么‘黄泉国’来的,但我的确姓黄名泉。啊,还有!你《奇门遁甲》里的九字真言……念得算是挺标准的,像是我炎黄之国南方人的口音!” 神官一愣,打量着黄泉等人良久,方才咽了口唾沫道:“那……那你怎知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是《奇门遁甲》的九字真言?!难道真言书……被你们炎黄之国偷学去了吗?!” 听得此言,黄泉只觉心中窝火,恨不得想赏前者两个大馒头、塞住他的嘴。不过,礼仪之邦还需讲理,他只叹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这,本就是出自我炎黄之国《奇门遁甲》中、《抱朴子·内篇卷十七·登涉》的第五段,可并非是源于你们桑元岛国的啊……” “胡说胡说……你这黄泉国来的妖孽,在胡说八道!” “哼!我没胡说,你们的忍术、阴阳道,本就是我们的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你们的茶道、相扑术,也皆是奉行我炎黄之国的制式……呵呵,就连你身上穿的束带白袍、祭神驱邪幡,那也是由我国传入,再行改制的。” “不可能的,我桑元文化博大精深……怎、怎可能是从你们外邦来的呢?!” “呵呵,是非曲直、青红皂白……那自然可以查考史书论据,来逐一详对佐证,我也不想费这些口舌来与你争辩。但是,你该一五一十地说说看……你们神道教究竟下了什么邪咒,让这些可怜的百姓们被恶鬼邪魔缠身的?!” 面对这个问题……大神官的口舌,再也不凌厉了。他背后的侍者徒孙们,也都像是吐火罗鸵鸟一般把头埋进了沙子里,不愿也不敢作答。只有人群中,那个还能够淌下眼泪的妇女高喊道:“诸位善公,他们……他们之中,是有从‘地下界’来的鬼呐!吃人,还不吐骨头的凶煞恶鬼呀!” 第566章 死城少主 鬼,自然是怕佛的。 眼下,身具大乘无相禅功的黄泉,正如金佛一般矗立在这一片污鬼瘴气的山间神社之中,足是震慑得所有的恶鬼们皆龟缩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黄泉一笑,朗声道:“这位妇家,有我等在,你……无须害怕!它们,若是胆敢吃人,黄某便会拔光它们的鬼牙、打断它们的狗腿,叫这群畜生永生永世都被囚禁在阿鼻地狱之中!” 话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意识海内已在翻腾……不久,便有怒目不阿的灭宗金面,夹杂着雄浑的万丈佛光向四面八方普照而去!仿佛,就如同众僧伴着佛陀下山,来人间降妖寻魔! 簌簌飒飒——一时间,那些附在青壮男子身上的污鬼便剥离飞流,逃窜向漆黑的山林深处;再过片刻,那些附着在老弱妇孺体内的邪灵也痛苦不堪地撇下肉身,直往地洞河沟里遁走…… 解脱鬼咒的村民老少,皆虚脱地瘫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他们,就好似是一具具被取走了灵晶的机关人,只得东倒西跌、横三竖四得摆出些桑元字一般扭捏的体态。 剩下还站着的,也只有那位母亲和她身边的丈夫,以及那群神色皆是古怪的妖僧和神官了。不过,这些妖人们也没能坚持太久,在黄泉催出的度化佛面扑向他们之前,他们中就有七八头恶鬼向后连纵,现出了银肤红眸、尖牙锐爪的本体! 眼看此状,那大神官和其下属的侍从僧人们皆像没了命的兔子那般,直往黄泉身后钻来。而黄泉也明白他们乃是被恶鬼所挟持,自也没有阻挠,只瞧着大神官跪倒在他跟前、拽着他的裤管苦苦哀求道:“大善公,在下先前也是被逼无奈,方才装神弄鬼与您老人家斗嘴的啊!如若不然……非但我神社内将血流成河,就连整座拿霸港也得尸横街巷呐!” 黄泉相信他,因为从他的眼睛里……是能瞧见身为一位低阶修灵者,无法与蛮凶恶鬼相抗衡的屈辱,以及……为得保全大局,而选择牺牲阿信和小花的无奈。这些,绝对不是一个伪君子、真小人能够装出来的。 黄泉正色道:“神官大人,你……不必解释了,晚辈明白你的心意。” 大神官喜道:“那……那便好啊,求求您大发慈悲,祛除了这些害人的恶鬼罢!” 这话落罢,黄泉还没回嘴,那姝儿就哼哧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儿地道:“神官老爷爷,您就放一百二十一个心吧!这位无相灭宗的万相王——黄大善人,生怕最大的爱好……便是行善事、管闲事,反正呐……你们安心就等着拿霸港海天无鬼咯!” 如此之言,黄泉也是没法反驳。他,的确是嫉恶如仇、好行善事,不过……他从没觉得自己管过什么所谓的闲事,于他而言——行侠仗义,就和其复国使命如出一辙,皆是必须完成的天降之责。要是不行,他整个人就像是窝在南疆热带里几十天没有洗澡,浑身都长满虱子皮疹般浑身奇痒难受。 痒了,自然是要挠的。 可黄泉伸手却没有抓耳挠腮,而是抽出了背后的骷髅太刀,指向远端鬼众道:“你们,不必太害怕。说出你们蛊惑人心、控制神社的目的,我便叫你们在阿鼻地狱里寻个好差事!” 那些恶鬼,原本还龇牙咧嘴,好似随时在寻着机会偷袭黄泉等人。可眼下……一个个却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望着黄泉掌心的骷髅太刀,甚至有年纪小的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了地上。 其中,年岁最大、牙齿最黄的恶鬼眸色霎时一烈,嘎然喊道:“这……这不是枉死城三太子的随身佩刀吗?你这活人小子……是怎么将其骗到手的?!” “枉死城三太子的……佩刀?你说的难不成是——鬼三郎?” “哈!不是这个挨千刀、遭雷劈的家伙……还能是谁呢?快说,他如今是在何方?!” “呵呵,看来,你们很着急想见他啊?”黄泉念起故友,语气和五尺刀锋就都柔软了三分,“只不过,他已经命丧我手,再也无能转来与你们相会了……” “哼,你在撒谎!”那老鬼饶有自信地昂起脑袋,敛着红眸道,“这个家伙虽然该死,但他刀剑双绝、灵能入圣,又有不死之躯傍身……你,纵使再强横也没法杀了他的!” 听得此话,黄泉是半晌都紧闭着嘴。因为他在心里在掂量两件事:其一,便是这一向来去无踪、神秘莫测的鬼三郎,终于要被揭开庐山真面目了;其二……便是如何才能引这匹地下界的老鬼,吐出腹中真言! “是啊,他……的确还在我手里……” 就在黄泉依稀想通,并抛出话茬之时——忽闻一阵空幽的笛声随落樱飘然,紧接一绺银光如秋水长练般划过了一众恶鬼的咽喉,直让他们身首分家、化成了满地的污泥臭水。 待得黄泉、唐古德等修灵高手们定睛,那人方才自花瓣之中凝身现行。只见,那是一位眉清目秀、样貌不凡的俊雅青年,他身穿泛着莹亮绸光的湖蓝便服,手持一根细长的七孔短竹笛,正躬身向黄泉行礼道:“诸位受惊了,贱下‘鬼刀斋’先在这里赔个不是……” 黄泉自他那头质感如丝的黑发,打量到了足下踩着的桧木木屐,再又停在了其一滴黑血都没沾染上的嫩手与竹笛之上……最后,方才对眼道:“鬼刀呐,鬼刀……阁下的刀,的确是鬼灵古怪,怎也寻不到落手的踪迹啊?” “呵呵,黄大善公言重了,在你们这等修灵之皇的眼里……我哪值得一提?” “值得,非常值得。当然,你的来路……那是更值得和我等开诚道明了。” “啊呦呦,真是失礼了。”鬼刀斋俯身再拜,又道,“贱下,乃是地下界人,司职‘枉死城’九殿太尉。此番前来东玄人间……是为恭迎我族三太子归回下界的。” “哦?如此说来,你是鬼三郎先生的下属咯?”黄泉的眼珠子里仍旧满含着疑色,问道,“那这些恶鬼……又是什么来历呢?他们,为何也要寻找你家三少主子呢?” “我,自然是效忠于三太子殿下的。”鬼刀斋浅浅一笑,回望背后那些黑血污水道,“至于这些赤练银皮鬼……他们乃下界森罗国‘百鬼皇’的爪牙,是专门来找咱家三太子麻烦的……” 听闻森罗国、百鬼皇等字眼……黄泉就不由得瞧了握在手里的‘阿鼻地狱’一眼,心念:这‘奉刀者’的使命,不就是要杀了百鬼皇吗?难不成……是鬼三先生他刺杀失败,方才逃来了人间躲祸避灾?我得,问问清楚…… “哈,这东玄三界中……居然还有人敢找鬼三郎的麻烦吗?他,可是‘刀剑双绝、灵能入圣,又有不死之躯傍身’的啊?”黄泉,自是将话题又引回那黄牙老鬼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并追问道,“百鬼皇若要取他性命,应该亲临人间才是。只派这些泥人污鬼来……莫非是瞧不起你家三少主吗?” “呵呵,找麻烦……可并不是要杀他啊?麻烦,可是分很多种类的呐……”鬼刀斋莞尔一笑,嘴里打着太极道,“比方说,钱财宝物、才气名声、隔代恩怨……哪种不是麻烦呢?还有,比方刚才那个直往对岸林子里逃的小姑娘……不就也着了麻烦吗?呵呵呵!” 如脆笛般的笑声之中,隐约透出了寒意森森。 这股寒意,直透过了山间神社,往小河对岸的樱花树林里钻。只引得那听话跑路、头也不回的小花,吓得双膝一糯,跌头摔向了地上。 她的头,并没有被磕破。因为她圆鼓鼓的脑袋还没有撞到地上,整个小身子就被从后拎了起来。她瞪圆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后一瞧……哇啊!只见,一头淌着哈喇子的赤面恶鬼,正伸出了三尺长的舌头舔向她那白皙柔嫩的小脸蛋儿。 天呐,小花吓得要命啊!直像是一只被人搬起的龟丞相那般,手足乱游、呜呀直喊,但她怎能叫得来海里的龙王来救她呢?龙王,自然是来不了的——但人中之龙、剑中之王却是呼之即来! 只听,宝剑出鞘之声如通贯天际的龙吟!旋即呲喇一声,这只赤面恶鬼的脸……就自正中分为两半。他的两只眼珠子还贪恋地垂涎着香喷喷的童女之肉,命……则早已消散于这东玄天地之间了。 瞧得这般情形,小花是更害怕了,一落地就往樱花树林的更深处窜去。可她不知道,这林子越深,里头的怪物也就越多——只见面前蜷曲的树枝里、暗处的青苔坑洞中……四下,但凡是见不着光的地方,就有躲在阴湿处的一对对煞红鬼眸! 眼看先后左右的林子里,像是挂满了红葡萄般地瞪着数以千计的鬼眸,小花从自己哥哥那儿借来的勇气和心念也都用到了尽头。她噗通一声,干脆撇着脚坐倒在了污泥地里,哇啦啦地掩面擦泪、大哭大喊起来道:“来吃人家吧,人家……给你们吃掉算喇!呜呜呜……” 她,虽然是在招魂引鬼……可那些煞红的鬼眼只单单瞧着她,却一动也没想要动。这究竟是怎回事?难道是因为这些恶鬼看小花可怜,心生怜悯?还是——他们心中对悄然站在这小女孩身后的白衣剑神,有所天生的畏惧? 第567章 除魔樱团 嗯?这些恶鬼……怎生不来吃人家喇? 啼哭了片刻后,小花似也察觉到了古怪。于是乎,她嘴上还咿呀发声,两只鼓溜溜儿的小眼珠子却透过了自己的手指缝隙,偷偷往四处瞧去…… 啊!不看还不打紧,这一看——愣是没有把这小姑娘的胆儿吓破!只见,一匹匹赤面瞪目、满嘴尖牙利齿的恶鬼,正三五成群地徐徐向自个儿所在匍匐爬来!他们,个个儿都散发着黑紫色的阴森之气,仿佛是刚从死人坟墓里钻出来的! “呜呜啊!!” 这场面,还不得吓死这个不到大人腰眼处的小姑娘? 只见她边惊声尖叫着,一边便连忙向后挪移了几寸。直到背后靠住了似是树桩的结实之处,她方才抄起身边散碎的小石子丢向那些恶鬼的脑袋瓜。 笃、笃笃!小石子,八成都精准地砸中了恶鬼的头部和身躯,有的……更是戳进了那红得如火烧般的凶眸之中,令得它们呼哧着连喘粗气、恨不能扑上前来将小花撕成碎片活吞了。 可是,这些赤面恶鬼到底没有那么做。相反,它们好似是凶恶的烈犬见到了从小的主子一样,乖乖地蹲坐在原地、低垂着脑袋……再过得片刻,它们干脆就一个挨一个地双膝贴地、跪倒了下来。 它们,怎可能向一个七岁的女娃娃下跪呢? 除非,这女娃娃的背后……有什么不得了的大靠山!小花也逐渐意识到,自己靠在身后的并不是树桩,那物事……可比苍翠劲松还要坚实挺拔,比冰天枯木更是冷酷无情! 她转头一看,只见那竟是白袍飘然、冷眉寒眸的剑中傲侠——北冥凛。小花,虽然不认得北冥凛,也不知道其行侠仗义、诚心爱友的事迹,但她……就是没觉得这盏冰炉子可怕,甚至红了脸蛋儿心想:‘啊,真是好……好生英俊潇洒的剑客叔叔呐?’ 犯花痴,那是女孩子的专利。北冥凛只冷声言道:“你,不必害怕。有我在,这群恶鬼伤不了你分毫。”那小姑娘家咽了两口唾沫,不管是听没听懂对方的炎黄语,都只乖巧地连连颔首。 “小花妹妹,你千万莫要着了大恶鬼的道儿呐!” 倏然,阴气森森的樱花林里,霎时花瓣天旋地转!旋即,九点寒芒一作,射穿了纷然悬浮的暗紫樱花,直向北冥凛的周身九大死穴掠去! 北冥凛,兀然镇定自若。他陡然间杀气一雄,凌空就定住了那九道寒芒。一看,这快若雷电的寒芒……竟然是九支细长的青羽破甲箭! 这种箭,虽说是破甲箭……但也只适合在中远距离破得皮甲和鳞甲,就连稍微厚实些的板甲都应付不了,怎可能拿来对付北冥凛这等身怀‘枉死城之血’的剑中之神呢?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青羽破甲箭……并非是用来破甲的,而是——用来破魔驱鬼的! 只听嗡嗡九声,那破甲箭末端的青色尾羽便霎时莹莹发亮了起来,片刻后……纵纵、纵纵纵!九道纤细如线、但贯穿之力奇强的灵光,便自扁平菱形的箭头迸射而出,直戳北冥凛的双眼喉头、膻中心窝等紧要弱点! 小花愣时一闭眼,不敢看北冥凛流血的场面。 她只呜呜地大哭道:“你、你是谁呀?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剑侠叔叔呐?!” 那樱花林中的女声又往复卷起,催声道:“小花妹妹,他不是什么剑侠……更不是活人!不信,你快睁眼瞧瞧看——他,究竟是人?还是个法力高强的地狱恶鬼?!” 小花鼓起勇气一睁眼,只见:北冥凛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手掌间正捏着那九支‘青羽破魔箭’。而箭身上用朱砂血字书写的神道教经文,则如同烙铁那般亮堂滚烫,嗤嗤地灼烧着前者的虎口掌心。 “哇,剑侠叔叔好棒呐!真是太厉害喇!” “唉,小花妹妹,你再瞧瞧仔细喇!我那破魔箭上全是只对邪魔污鬼有效的灵咒,他能与之起效抗衡……就一定是地下界来的污秽之物呀!” “才不是呢!人家,才不相信你这个藏头亢脑的女鬼,来诬蔑我的剑侠叔叔嘞!” “你……你这小妹妹,可真是冥顽不灵啊!算了,姐妹们,我等既然活捉住了这三个拿霸港的造孽鬼头,就好人做到底、把那枉死城的少主也给除灭罢!” 但听一阵娇声应罢,七条窈窕的身影自樱花鬼林之间一路杀来,势头无可抵挡。片刻后,原本一簇簇的恶鬼红眸……好似是天明灭了的灯笼那般,成串成片地没入漆黑的夜幕之里。 北冥凛的眼光,依旧冷得像是海底的不化玄冰。 他的掌心,也执起了同样傲寒的胧月宝剑,来迎着凄美的樱花晚风,等待对方前来报道送命。 自从被净世教魅长老以‘纳兰秋霜’之名欺骗了真情过后,这个外冷内热的男人就下定决心:不再对任何一个女人手下留情。虽然,大多数的女人都很可爱、也很温柔,但世上真有不少的女人……那是比男人都要可怕十倍百倍的!甚至有些,还不亚于眼下跪着的这群恶鬼。 恶鬼,倒也是懂得什么叫作“胳膊肘往里拐”的。只见,它们口里嘎嘎狂吠,起身就往那散布着浓郁鬼雾的林子里飞纵……但不出片刻,只听嗤嗤喇喇的一阵刃口割肉之声,鬼樱林里就剩下七个活人,掠出迷雾现身。 当前的女子戴着薄纱斗笠,身姿迷人。她,正是京都歌舞伎町的头牌艺伎——小般若子。紧随其后的……便是那个风韵犹存、始终面带招牌微笑的妈妈桑。再之后的五人,则是同为艺伎团中五位佳丽。 北冥凛静悄地望着面前七人,冷酷无情道:“你们若是要杀我,那就务必下定誓死的决心,一齐上罢……贪生,可会让你们来不及出招,就命丧黄泉的……” 他这番话,着实是令得这干常年行走于生死道的艺伎们都为之胆寒。甚至,有个刚入团不久的年轻姑娘,就不禁被对方的眼神和语气吓得汗毛凛凛、后心冷汗涔涔…… 小般若子见之,忙搭住了那年轻姑娘的后背道:“哼,你这恶鬼……休要在此大言不惭了!我‘樱之团’的姑娘们个个灵力超凡,你……怎可能以一敌七,战胜我等?!” 北冥凛冷哼得一声,不再讲话。但就在这么转瞬之间,他的剑已经随着他的意志和身法,掠向了那一众歌舞艺伎!刷刷刷刷,还没等对方有所反应,那五位年少艺伎的喉头,已然多了一绺还未见血的划痕。 这,是什么意思?划过能取人性命的喉咙,却不要人的命? 心底澄明的人都清楚了——这,乃是北冥凛最后的仁慈。他,到底还是冰炉子,还是不忍心对并非与自己实力相当的小姑娘痛下杀手。 可小般若子却不了解北冥凛,她只灵气一盛,摆出攻守兼备的短刀架势道:“你这大恶鬼,莫要在此羞辱我家的小姐妹们嘞!有胆子,把你们枉死城的剑法向本姑娘来使一使!” 北冥凛的眸子里,犹如寒光倾泻入了秋水镜湖,泛起了点点涟漪。他握剑的手势,也悄然换作了拇指紧抵剑镗的那一种,这……显然就是要拿出真本事来,取这红颜美人性命的意思。 就在这寂寥得只剩风声的当下,那妈妈桑忽然娇声笑了起来,摆着手道:“不是,不是他。这位……的确是剑侠,而不是吃人的恶鬼啊!般若子小姐,你……这回可真是认错好人喇!呵呵呵!” “什么?妈妈桑,他——他不是任田鬼三郎?” “不是,不是的。一来,鬼三郎的贴身兵器乃是阿鼻地狱;二来,他……有人味儿!” “人味儿……的确是有。不过,他体内鬼血的味道……可是比普通的恶鬼浓郁千百倍啊!” “这倒不假,不过……妈妈我可以给你保证,他不是。因为……我,见过那个鬼三郎。” 此话一出,那小般若子和其余的艺伎少女都不由得为之一怔。鬼三郎……那在她们的耳朵里,可是凶恶毒辣、杀人如麻的代名词呐!见过他,不等于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拿她们团长从小教导她们的话来讲:这个鬼三郎……最欢喜的事情,就是嚼烂小孩子的耳根佐酒、割下女人的皮肉当铺盖卷儿。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账东西,见到他……格杀勿论、千万别被他的外表言辞所迷惑! “般若子姐姐,般若子姐姐——!!” 就在这时候,阿信边高喊着边跨过树藤乱石,飞奔了过来。 在他身后的,则是黄泉、唐古德、玉面阿三等众,以及那些脸色阵红阵白的神官和侍从们。自然,那满身风雅气儿的鬼刀斋也跟了过来。 小般若子见到鬼刀斋,没来得及理阿信就眉头一皱、竖起短刀道:“鬼……又是一匹下界来的大恶鬼!”鬼刀斋掩面咯咯一笑,摇了摇头道:“为人,并非尽善。做鬼,自也不全是恶的……你说,是不是呢?般若子小姐?” 第568章 鬼三婚事 人,本就难分善恶,分善恶的……也只有具体的某一件事。 因此,古来先贤才会告诫后辈就事而论,千万不要去随意论断一个人。毕竟,没有人从不撒谎、从不害人,若是有谁胆敢如此说了……那就是在撒谎害人。 这一些,自幼受了教化的小般若子当然也明白。但是,她却始终不愿意去举一反三,想一想地下界的鬼族也并非是一件好事情都不做的。她,就好似是被憎恶鬼族的人洗了脑,意识之中竖起了一堵偏见的高墙。 “鬼刀斋,你怎生又来人间了?” 小般若子的语气……就好像是一根冰锥,尖锐而又冰冷道:“三年前,我家团主大人饶你一命,让你莫要再踏足我桑元疆土……你,为何要食言而肥、前来送死呢?” 鬼刀斋莞尔而笑,捏着竹笛躬身一拜道:“唉,原本贱下也不敢再来人间,为诸位猎魔人徒添烦恼……只不过,我家城主下了死命令,非要我来此办一件要事,否则……就要捣烂了我的尸骨瓮,叫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呐!” “枉死城主?哼哼,他叫你来办什么事?” “自然,是和上趟一样,找回我家三少主啊……” “找到之后呢?回去继承枉死城国,进而大肆进军人间吗?” “不,当然不敢。找他回去,只不过是要让他办了终身大事而已。” 终身大事……难不成鬼三郎,要当新郎官了?小般若子警惕地问道:“呵呵,下界能和枉死城结亲的……也只有同为三大国的另外两家了罢?怎么,是森罗国?还是万僵大域?” 鬼刀斋微微叹得口气,摇摇头道:“若是森罗国……你说还需要派我来吗?他们如今,可占据着桑元九成的阴湿之地呐?遍野的坟头古墓、乱葬山岗都是他们的巢穴。至于万僵大域……哈,他们大王——万寿老祖还能活个几千几万年,才不急着操办子女婚事呢!” 小般若子的面纱之下,明眸微微一敛,心中嘀咕道:这就怪了,鬼族……那也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啊?他鬼三郎虽说浪荡不羁、桀骜不驯,但也好歹算是个正牌的枉死城少主呐!怎么会……不选择和其余两大国强强联姻,来巩固势力呢? 想来其中就有隐情……不过,这一些可和猎魔之人没什么太大的干系,小般若子她们只关心面前这位强横的鬼族大将——究竟会不会危害人间的秩序。她道:“那你……如今找到鬼三郎的踪迹没有?何时,才能带着他滚回你们的下界去?” 鬼刀斋瞧了眼黄泉和北冥凛,潇洒地一转七孔竹笛道:“呵,何止是踪迹啊……他的人,想必很快就会来到桑元岛国的。放心,只要少主他人一到……我就立马催他回到下界,去迎亲完婚。” 小般若子也跟着左右瞥了眼黄泉的骷髅太刀和北冥凛浑身散发的凶鬼之气,道:“那好,希望你这回能够言而有信,莫要再贪恋我东玄人间的净土了!”鬼刀斋咯咯赔笑,颔首称是。 “不,般若子小姐……” 就在众人以为能息事宁人之际,那妈妈桑却笑着道:“这鬼刀斋……自然能够放他一马,让其回到他们地下界去快活潇洒,但那鬼三郎……可万万不能让他拍拍屁股就走人呐?难道你忘了,咱们团主的命令吗?” 见到鬼三郎,格杀勿论——小般若子当然还记得,只不过她一来忌惮黄泉、北冥凛和其随行的一众修灵者,二来……她向来也只是想将下界鬼族赶回老巢去,并非一定要杀尽除光。毕竟,她本就是个善良的姑娘。 鬼刀斋倒好似满不在意对方的话中之意,笑道:“呵呵,贱下还是奉劝诸位猎魔高人,莫要动我家少主的一毫一毛为妙呐?要不然,你家团主非要拔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把你们浑身骨头敲碎不可啊……” 听罢鬼刀斋的这一席话,小般若子愣时迟疑了。她提防着问:“你这话里……似乎还藏着什么话啊?我等即便是除灭了鬼中之皇,也不是按照了团主大人的心意吗?” “呵呵,那……是气话,可不是她的心意啊?” “此话怎讲?你别故弄玄虚了,快快如实道来!” 鬼刀斋悠然地转了一圈掌心的七孔竹笛,负背笑道:“呵呵,好!那……可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当年,我枉死城三少主游历人间,在丹波国大江山之主——酒吞童子手下救了一位处子少女。这少女面容娇美、博学多才,可惜是艺伎出身,只得日夜跟随三少主作伴、抚琴起舞,以求报恩。我主生性洒脱,自也不太在意,可谁知没过多久……那少女就对他暗生了情愫,欲要以身相许。” 听到这里,小般若子和一众歌舞伎都神情古怪,就好像……明明猜出了些什么?却非要捏着大腿提醒自己,切切不可相信无端的猜测。可是,她们毕竟是人——还是年轻的姑娘家,她们也会好奇,也会不自觉地问出那句:“后来呢?” 鬼刀斋微微摇头,叹得一声道:“唉,可是我家三少主却并非对她有男女之情,因而将她带回了自幼成长的京都后,就不告而别了。诶呀呀……谁知道这个姑娘求爱不得,就开始对三少主大人怀恨在心,并立志终身不嫁、要做弑鬼驱魔之人杀光所有地下来的恶鬼!呵呵,其实说实在的……贱下觉得,她就是知道你们杀不掉我家少主,方才逞那一时口舌之快的……” 这段话一出,谁都晓得了这个故事的女主角……正是他们‘樱之团’的团主大人。只不过,事实……真的如这地下界来的鬼中大将所言吗?那位猎魔人的首脑……如今还深深爱着枉死之城的少主吗? 一阵晚风又簌簌吹来,引得漫天樱花飞舞。 她们,飘在夜空中、荡在溪流里,像极了人们年轻的爱情——美,而终要凋零。 在凋零的,还有一位美人。那妈妈桑干咳了两声,渐渐敛起了招牌的笑容,浅浅道:“鬼刀斋……你敢用项上人头保证,自己没有将此间的故事移花接木、颠倒是非黑白吗?” 鬼刀斋浅而一笑,环顾起四周所有的活人道:“哦?难不成妈妈桑您所知道的故事……并非是如此的吗?如果是,那还请您开个金口,来把真相告知于众罢!” 听得此言,妈妈桑的眸子里便暗淡了片刻。她的朱唇在颤动,好似是有什么话立马就要脱口而出了,但却又顾忌着周遭人多事杂,把话咽了下去。她叹道:“无论如何,鬼三郎都对不起团主大人,他……是个男人的话,就应当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那这个罪,一定是大得让人嗤之以鼻,恨不得生啖其肉了。 可鬼三郎这个家伙……当真会犯下什么重罪吗?他,可一直是个心怀正义、爱好管闲事的浪客豪侠啊!黄泉心想着,不禁也想管一管朋友的闲事,上前问:“妈妈桑,我是鬼三郎的朋友,你……应该瞧得出来吧?” “瞧得出来,你的兵刃……正是鬼三郎的贴身佩刀。” “嗯,我和他虽然交往不深,但也清楚他并非是个龌龊小人。敢问,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抱歉,我……没法相信一个陌生的外邦人,请恕妾身无可奉告。” “呵呵,晚辈知道你还不了解我,自然没法相信我……”黄泉倏然一笑,瞧着眼前这些黄皮肤、黑眼睛,嘴中还夹杂着炎黄语的桑元艺伎道,“不过,若是我以炎黄之国太子的身份,来向诸位求证呢?” 问得此话,他的左掌便是一翻,唤出了那象征炎黄皇室血脉、帝位继任传承,以及点亮八万万子民漫长冗夜的天赐明灯——血玉灵玺! 灵玺一出,黄泉的斗篷便飒飒飘然。他胸口已作废的四重血契也隐隐亮起了暗红的光,并从其单薄的深枣色衣衫内透了出来…… 亮了,亮的还不止血玉灵玺和血契。 那群或多或少接触过炎黄文明,甚至体内流淌着些许炎黄之血的艺伎——她们的眼睛,也好似是被这鲜血般的红芒所点亮,发出了敬畏而惊叹的光。 小般若子的体内,更是有一半炎黄血统。因而她在血玉灵玺的灵压共鸣之下,只觉得体内的血液在发热、心跳在加快,仿佛整个人都要沸腾燃烧。她快要相信了……信这一定是如假包换的血玉灵玺,而眼前的这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炎黄之国的嫡传太子! 她瞄了眼同样看得出神的妈妈桑,旋即颤抖着纱后唇齿试问:“你……你当真是炎黄国的太子爷吗?你胸前所亮起的……就是传闻中决然不可背叛的天帝血契吗?!” 黄泉郑重地颔首一点头,干脆是拉开了衣襟、露出一部分重叠的血契道:“我姓黄名泉,乃是东土大陆炎黄之国第四十七世皇孙,也是先帝黄胤正钦点的嫡传太子。而这四重血契……便是我以血玉灵玺为中保所立下的契约,无论是人是鬼、是仙是魔……但凡违背,便只有烟消云散、永不超生!” 第569章 腹中怪姥 这段话,就像是在人的心窝子里敲进了一根名为信任的钉子。 小般若子和她姐妹们的眼神之中已经没了迷惑,她们相信这个男人——就像是相信自己所爱的人一样。于是乎,这群除魔艺伎们便两三相觑,心有灵犀地一同俯身下跪。 “小般若子,拜见炎黄太子爷!先前失言无礼,还请君切莫记怀……” “唉,姑娘……还有诸位,快快请起!你们乃桑元岛民,无需想我行此大礼呐!” “不!我等民女虽算是桑元岛民,但祖上皆与炎黄之国颇有渊源,岂能见主失礼呢?” “哦?真的吗?!” “回禀太子爷,我的娘亲是炎黄国吴州李县人,絮子的外公……则是幽州西凉城人,还有花月的爹爹、猫儿的养母、法权子的舅母……都是炎黄国人!” 听闻有同胞在此,黄泉的眼睛直能闪出火光来。他不由得就紧握起了小般若子与诸位艺伎的纤细玉手,动容地道:“黄某先前还以为你们只是略懂炎黄文化,所以才亮出身份作保。没想到,没想到你们是和我血脉相连的同胞手足!你们……你们身处异乡,想必受了许多委屈罢?!” 这话说得,是黄泉眼眶发红,一众年轻的艺伎呜咽流泪。她们,自小就受尽了各种苦难,饱受了人间的欺凌,眼下终算是找到了发泄之口,得以疏解。而黄泉,更也想起了远在东土大陆的同胞手足,心中淌下了道道男儿之泪…… 其实,若要让好女人信任一个男人,那其实也不难。 她们不需要价值连城的珠宝,不需要海枯石烂的誓言……也不需要你真的为她们付出一切。有时候,真挚的眼神配着一顿发自肺腑的感人情话,就足以令她们死心塌地信任你。 梦蝶哭了,姝儿也触景生情,两眼水汪汪地呜呜作声。就连那阅男无数、见人识心的中年妇女——妈妈桑,也默默的红了眼窝,瞧着自己女儿般的姐妹们神情恍惚。她们,都相信了黄泉的人品和真情。 有了这份信任,妈妈桑就再也没有了顾忌。她悄然拭去眸中的湿润,轻咳了两声道:“太子殿下,若是您愿意……可否随妾身去见一见我家团主呢?见到了她老人家,想必您就会明白那鬼三郎究竟做了什么难以原谅的事情了……” 黄泉也正有此意,他边抚过众艺伎姑娘的后脑袋、以表安慰,边好声问道:“啊,好!老前辈她……如今身在何方?若是稍远一些的话……请容许我回码头整备一下,顺便拿些幽海和西漠的土特产给她。” “呵呵,太子爷客气了。她……就在此间神社之中……” “就……就在神社之中?!” “不错,方才的一切,她老人家都瞧在眼里、记在心中。她,很想见见你……” “什么?那……好罢,还请妈妈桑您稍等片刻,黄某去去就来!” 参见尊长,自是得打扮得体,不能两手空空而去——这是炎黄族人的传统和规矩,黄泉不敢忘记。他忙找了个僻静的溪湾擦了把脸,整理好了装束。并将储藏在猎王戒内聚灵金丹取出了十颗,放在德川隆之赠与的精雕木匣之内,预备奉上作礼。 穿过神乐殿,沿着一条寂静昏暗的参道走上盏茶时分,便是宝物殿。 宝物殿,一般都供奉着些神社的伏魔宝物,以及宝物的催使方法和传承来历。最多,还会藏些难得的灵物法器、灵诀卷宗,来以备后任神官修炼驱使。 不过,这间神社的宝物殿里头……早就已经没了什么宝物,因为森罗国的恶鬼们早就把这里头一锅端了。如今,也只剩下三层木阶,和左右空空如也的书卷立架、宝物座托了。 黄泉,就跟在妈妈桑身后,边走边听着她道:“团主大人她……并不想见其他人,所以太子殿下的朋友们就不能进来了。还有,希望您待会儿见完团主后,也不要和旁人提及有关她老人家的一切……” “嗯,晚辈尊重团主她老人家的意思,绝不会泄露半句的……” “如此便好,毕竟……这一切都关乎着我‘樱之团’的命脉与除魔事业,是不可儿戏。” “放心,我炎黄男儿嘴里道出的誓言,自也不是孩童玩的过家家而已。” “好……”妈妈桑忽然来到了宝物内殿的正中央,向早已空落落的祭祀台鞠了三躬,旋即转身言道,“黄大太子,我家团主大人她……就身在此处了。” 眼望四下烛光摇曳、树影嗦嗦的方寸内殿,黄泉愣了。这内殿之中,分明只有他和妈妈桑两个人啊?难道……这妈妈桑就是——桑元岛国‘樱之团’的团主大人? 就在黄泉如此猜疑之际,那妈妈桑却闭起了双眸,两只白嫩剔透的手掌上下微微打开,感觉……就像是应该坐在供奉台上的冰翠玉观音。她的嘴里,也在说得一串桑元神道教的土语,大致意思是:“天照大神,释尊之化身。大通元灵,分阴阳之两界……” 黄泉面色冷静,两只睁大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妈妈桑。他,并不是畏惧什么,以他如今的灵能和天赐……东玄世界也没多少人,再能让他畏惧的了。他只是好奇:妈妈桑方才说团主在此……究竟是什么个意思? 嘶嘶,嘶嘶嘶—— 忽然间,一阵阴凤灌入宝物内殿,吹灭了两侧六对落地烛台!黑了,四下霎时黑灯瞎火,就好像是整座神社陡然跌入了无底的下界深渊,再也瞧不见一丝光亮。 光亮虽然已从黄泉眼目之中消散,但他的耳朵里……却依旧还能听闻到妈妈桑那呢喃的念咒声。他的灵识之中,也能感知到后者的脖颈正根根暴起了青筋,并肿胀得有口将军罐那么粗。 黄泉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轻柔地试问了两句:“妈妈桑……妈妈桑?”这回,干脆连念咒的声音都没有了,只听那黑暗中的女人哕哕(yue)干呕,好像是……要从肚子里反刍什么大活物出来! 嘭的一记,指间燃起了青幽的火焰。黄泉顺着那微微火光的光圈一瞧…… “啊?!”他不由得就倒抽了一口冷气呐,因为眼前这番景象……真是让他都觉得毛骨悚然,实在不像是东玄人间发生的事! 只见,那妈妈桑人笔挺地站着,双手还如同观音般上下展开,但她的嘴……早就像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一般,仰头朝着屋脊这么大张着。而在她的嘴里……居然向上钻出了半截浑身包裹着粘液的光溜活人! 这个光溜溜的活人,究竟是男、还是女? 瞧不出来。终归他太老了,皮肤松垮得已瞧不出任何男女的特征,下半身……又藏在了妈妈桑的喉咙眼里,直叫猜谜人大拍自己的脑袋瓜子。 不过,这位一定不是个普通人。因为他浑身褶皱的皮肤上,是慢慢闪烁起了灵气沉淀而成的莹亮斑驳。这些斑驳星点连片,像是苍穹夜空中的星图……估摸,也得有成千上万块之多。 “前辈……”黄泉打亮了指尖青炎,谦卑地问道,“您老人家可是‘樱之团’的团主吗?” “呃,呃呃是啊……”这活人的嗓子眼支吾不停,随后传出了犹如星宿般苍老而枯哑的嗓音,“老身……参见太子爷殿下,恭祝太子爷万福金安、寿与……与天齐!” “啊,前辈无需如此恭敬,黄某实在愧不敢当!”黄泉躬身弯腰,向前者行了一个上揖全礼道,“您老乃是除魔卫道、驱鬼辟邪的先辈,我……岂敢占了您的口舌便宜?” “不……不是的。”那老团主似是有满口的话都藏在那对恍惚的三角眼眸之中,但老得腐朽的口舌,只得让其缓缓言道,“老身之父,乃是炎黄国大都生人……弱冠之年,他才随家人西渡来桑元岛国经商行镖,而后定居于此的……算起来,殿下您才是我本家的皇帝、天子呐!咳咳、咳咳咳!” 今朝夜里的经历,无疑让黄泉大感震惊与动容。他全然没有想到:自己能在别国番邦遇到炎黄族的同胞,更可贵的是——这些同胞只不过或多或少流淌着炎黄一族的血液,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炎黄国人,但她们……却全都对自己这个落寞的王孙倍加尊敬,丝毫没有忘怀故土之情! 黄泉,本就对人有情有义,更别提敬重自己的血肉同胞了。 他一见这位老团主年迈体衰,身上……好似还患着什么重症,就不由分说地上前、欲要为其运功输灵,道:“老前辈,你体内好似有怪症缠身,黄某来给你瞧一瞧罢?” 可那老团主却像咯咯笑了两声,操纵着下半身的妈妈桑往后僵硬地快退了数步,道:“殿下您的宝贵灵气,可不能废在我辈这把老骨头的身上……若是复国之举稍有闪失,我‘山本天国斋’的名字,就将被永远铭刻在耻辱柱上了……” 第570章 老姥追昔 山本天国斋? 这个名字,似是一束电光窜入了黄泉的脑海里,击亮了他并不久远的回忆。 想来,那鬼三郎为他引荐的桑元帮手……不正就是叫‘山本天国斋’吗?还说此人可男可女,花名……叫作‘天妇罗小娘子’? 那山本老团主见黄泉眸中有异色闪动,自是也猜中了事端的七八分,便娓娓道:“太子殿下,鬼三郎那个负心汉子……是不是告诉你老身是他的好朋友,让你有什么事……便来寻我帮忙?” “正是,鬼三先生他……就是这个意思。” “那……敢问殿下来此,究竟是为了办什么事呢?” “回老前辈,我等此番前来桑元,乃是为了去那大悲海域、寻那陈百万的海底墓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这贼汉子,果真还是聪明……太聪明了呐!” “前辈,此话何解?” “太子殿下,您设想一下……老身是苦苦寻觅他的仇人,而您身上……则带着他的贴身兵刃。只要你一来桑元,终究会被我辈找到的罢?” 黄泉斜眼一思,微微颔首。他终于明白,鬼三郎为什么说:只要自己一来到桑元岛国,就一定能见到这位可男可女的‘山本天国斋’了——那是因为,对方要寻他的仇! 那山本老团主稍顿了会儿,似是歇了口气又道:“当然,他聪明的地方……还远远不止如此。他,知道我祖上乃是炎黄国人,因此无论如何……我都会拼尽这条老命来帮您寻墓成事的。而这陈百万墓穴之凶险……哈!想必殿下您也有所了解的。老身此去,定然九死无生呐!咳,咳咳咳!” 听着咳嗽声,黄泉似是明白了这老团主的心中推测,他试问道:“老前辈你意思……莫非鬼三先生他设了个一石二鸟之计?一来,让您这位炎黄后人遇到我,不得不陪我下墓;二来,又可以借助凶险的海底墓穴,来铲除您这位风烛残年的仇家?” 山本老团主的脖子,咳得好似快要断了。不过,他依旧卖力微微摇头,笑道:“一石二鸟,怎么算太聪明了呢?这,换做是你我……想必都能设出此计。但他鬼三郎却是不同,他手里的一块小石子儿……起码也得打中藏在绒绒树叶里的三只鸟。” 三只鸟?那第三只,究竟是意为着什么呢? 黄泉没有顺着想下去,他本来就不相信自己的好朋友鬼三郎……会是这种机关算尽、利用旁人信任的小人。 可山本老团主就不是这么想了,他只长叹得一声道:“唉,殿下你还年轻,有些人、有些事情……并非如你脑海中思量的这么简单。何况,他鬼三郎并非是人,而是地下界来的、臭不要脸的恶鬼呐!” “山本老前辈,黄某心里实在有个疑问,需要请教您……” “呵呵,老身明白。殿下……一定是想知道,他鬼三郎究竟如何对不起我了罢?” “正是。当然,如果前辈不愿意告知与我,晚辈也不会强求您回忆伤心往事的。” “无妨,其实说出来……也是无妨的。毕竟,让殿下认清他的真面目,也是大有必要的。” 说罢此言,老团主那萎靡的眼眸中便隐隐透出了落寞、孤寂的神采。她叹得口气再道:“那鬼刀斋之所言,也并非竟是些谎话……约莫三百年前罢?那时,我和兄长接到了丹波国师的密函,说是时年中元夜半,大江山的百妖之王、鬼族首领——酒吞童子将被大开的鬼门吸走一半精元妖力,因此邀请我等桑元驱魔师前去围剿。 老身,当时还修为尚浅,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但我兄长他……他却执意要趁此良机,砍下那酒吞童子的脑袋,从而在桑元海域这一带扬名立万。可是,让我们万没料到的是……那丹波国师早已被那鬼童所俘虏控制,因此传来的消息……也是本末倒置的!以至最后,我等……我等一干忍者、阴阳师、驱魔人和修灵高手们所面对的——乃是妖力倍增的酒吞童子,和他手下的一众鬼兵妖将!” 听到此处,黄泉的面前恍然墙倒山起、楼宇更易。仿佛,幻化成了大江山顶那铁铸的阴森鬼殿之中,那百鬼举杯豪饮、酒味妖气遮蔽苍穹朗月的煞人场面。他英眉一皱,浅浅问道:“如此一来,你们便要成了这些恶鬼妖怪的盘中佐酒之餐了罢?那之后,鬼三郎是不是就出手救你们了?” 讲到初识鬼三郎,山本老团主的眼睛里……好像稍有一丝光亮点起。她,好似少女一般带着崇敬道:“是啊,当时……谁都不晓得他是何人?只朦胧间看见片地的尸骸血泊之上,缓步走来了一位浪客。他,肩上扛着这柄骷髅太刀。刀尖上,还拿红绳子系着一小壶酒。这人好生跋扈啊……一进百鬼吃喝的大殿,就吆喝:你们的鬼王,是谁?敢不敢和鄙人比试酒力?” …… 血,已经在大江山顶流成了河。也流在了一位软玉温香、玲珑俏丽的佳人面庞之上。 不过这些血,可并非像她体内的那般香甜晶莹,因为这血……不是她的。她怀中的男子,嘴里正不住地涌出滚热的鲜血,眼里的瞳孔……也一紧一松,好似想要用尽最后的气力和自己的亲人说两句真心话。 可是,他已经不可能说出真心话了。因为他的心房前破了一个大窟窿,里面原本应该生机勃勃的心脏……如今正被摆在鬼王面前的人骨餐盘之中。 “哼哼……山本一族男丁的心脏,味道也就平平无奇啊?” 这癫狂笑言的黑发鬼王,擦了擦满是鲜血的嘴角。一对黑白分明的双眸,直盯着乱尸林中唯独留下来的、也是看起来最香甜可口的女人,道:“山本小妮子,你的心脏……滋味应该不错吧?” 那山本小妮子的眼眸里,满是滚动的泪珠。她颤巍巍握着自己兄长的手,咬牙忍痛道:“呔!酒吞狗贼……我山本天国斋绝不会放过你的!我……我一定要割下你的头颅,吊在咱家兄长坟前,为他祭奠三年!” “呵呵,就凭你吗?区区地阶灵尊,想要怎么杀我呢?” “灵尊也好……其他什么阶位也罢!我,就算咬……也要咬断你的脖颈!” “诶呦呦,真是泼辣的小娘子啊?本王如今……好像不舍得挖掉你的心脏来吃了。要不这样,你就留在我大江山、做我的第四十六房小妾,如何?” “做你的春秋大美梦!我天国斋……就算是被乱刀分尸、凌迟处死,也不会嫁给你们地下界的妖魔鬼怪的!只要……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将你们尽数从人间除灭!” 酒吞童子,似是全然没有将这个小妮子的威胁放在耳里,他只拿起筷子夹住腐臭的小肉块塞进嘴里,而后又端起酒盏嘬了一小口道:“哈,本王知道了。你是嫌弃做压寨小妾……太不光彩了罢?别急,别急……待我明年七月半召集下界鬼兵鬼将,斩了这丹波国的蠢大名,就封你做四十六房大名夫人,怎么样?” 这等侮辱,换做是通常的女性……她们也得暗地心里骂人。更何况,这位山本天国斋……那可并不是普通的女性啊?她的性子,可比男子都要刚烈十倍,自尊心……也好比是当世无双的刀客剑圣! 她冷哼一声,再啐道:“酒吞狗贼,你就莫要再痴心妄想了!就算你拿全世界来换,我……也决然宁死不从!” 此声落罢,酒盏内的琼浆玉液……霎时转为了血色,且阵阵地透出了暗红色的妖气!那是眼睛——酒吞童子泛出猩红光晕的眼睛,倒映在了酒水之中。 只见酒波粼粼,愣是将天上的流云染成了妖媚的紫红之颜;紫云再是蔓延,随之连漫天点缀的繁星与皎月也逃不脱这强盛妖气的侵吞,逐渐沁出了病态的妖星赤色;直至最末,天幕也好似是正烧着的锡箔纸钱一般,缓然露出了地狱的硫磺火湖之态。 “嗷嗷啊!救命,救命呐——” 就在酒吞童子煞气漫天之际,山门外忽传来了尖锐的鬼叫声! 鬼,叫的当然就是大江山鬼族的巡山小兵。只听他边踩着趔趄的步伐,边又颇为凄惨的嚎叫道:“大王,酒吞大王!求求您……求求您赶紧来救小人呐!!” 霎时间,原本在两旁桌几上或是默不作声、或是胡吃海喝、或是看得血腥杀戮好戏的大江山恶鬼们都眼色一变,抄起了搁在桌旁的鬼金棒、霸王叉、大鬼朴刀等沾染着浓稠人血的兵器。 他们那一对对凶毒的眸子里,只见大殿门外的天井里……忽然跌跌撞撞地跑来了一个捂住左半张脸的蓝皮小鬼。他的那半张脸,已经被止不住的鲜血所遮蔽,但鲜血……却阻止不了他三不五时地回头,望向那妖气迷雾中信步而来的身影。 那影子,并不器宇轩昂……甚至有点左摇右晃,像是个不会走路的跛脚残废,也像是个喝了七天七夜、早已酩酊大醉的泼皮。但是,他那浑厚潇洒的嗓音一传来,谁都觉得……这条身影,好像陡然拔高了三丈——“你们的鬼王,是谁?敢不敢……和鄙人比试酒力呐?” 第571章 滴醉千年 哈,比试酒力? 谁敢和酒吞童子比试酒力?他的名字,不就告诉了旁人……他有“吞酒天口”吗? 周遭的恶鬼们,皆不忍地咯咯暗笑,心想:这来的不速之客,要么是脑袋瓜子不太灵光,要么……根本就是没有脑袋!反正,有脑子的正常人,那是绝不可能和他们大王比试酒力的。 酒吞童子斜眼瞥着那步步踏过血泊的雾中身影,轻蔑笑道:“来者,是哪位高人呐?居然有胆量和本大王比试酒力?呵呵,看来……这东玄人间活得不耐烦的人,还真是……” 话还未说罢,他那怎生都擦不干净的染血唇齿……就莫名地顿住了。因为,他那对原本煞红的眸底,愣是被一位脚踩木屐、身披浪客宽褂、肩扛五尺骷髅太刀的粗糙男子给踏破了妖力,再度褪为了白底黑眼。 “哟,看阁下面貌俊雅、身姿……身姿标致,想必就是大江山的鬼王罢?” 雾气逐渐消散,只见里头的那家伙……正是左眸卧疤、胡子邋遢,眼神看起来轻浮萎靡,但实则特别守信重义的鬼中豪侠——任田鬼三郎。 酒吞童子敛着眼眸,望向那柄隐隐环绕着幽鬼恶灵的骷髅太刀良久,方才言道:“枉死城的三少主驾临人间,应该……不止是要找我酒吞来喝酒的罢?” 一听闻枉死城这三个字,周遭的小鬼们纷然呲牙大唬道:“枉死城的人……来咱们‘森罗国’的地头作甚?快滚!”“不错,枉死城要找活人来吃……那就死去外海,不许踏足这片桑元海域!” 那鬼三郎转了转塞在耳窝子里的小拇指,摆着一副嫌吵、嫌烦的模样道:“诶呦,鄙人可没你们这等雅兴,来人间茹毛饮血嘞!我啊……只不过是肚子里的斗酒之虫在作祟,想要找个酒量高的鬼族朋友比拼一下罢了。”言道此处,他眼目微微一正,对准了那黑发垂然的酒吞童子道,“不知这个山头,可否有酒中豪客、饮中仙家?” 酒吞童子顿得片刻,冷冷笑道:“呵呵……我大江山酒仙没有,酒鬼倒是有我一个。” 鬼三郎挠着缭绕的胸毛,痞里痞气道:“哈,这么巧?鄙人也是酒鬼啊,真切切的酒鬼!” 酒吞童子哼道:“哼,那你这只鬼……打算怎么来比?比赢了如何,输了……又当如何?” 鬼三郎挠头,边想边道:“嗯……那这样吧?我们就比喝我刀剑上用红绳子系着的美酒,看谁先醉、先神志不清。至于你的赌注嘛……哈哈,我要那个女人,和所有围剿大江山失利之者的遗骸,你看……怎么样?” 酒吞童子先瞥了眼那跪倒在血泊里的山本小妮子,随即凝望了吊在骷髅太刀鞘梢上的暗紫色小酒壶道:“好,这些赌注不是问题,不过嘛……你若是输了,我就要你用骷髅太刀,割下这女人的脑袋,再挖出她的心脏奉给我作食。你……敢是不敢?” 敢! 鬼三郎这个家伙,还有什么是不敢的呢? 他一答应,那山本小妮子就气吼吼地骂道:“哼,畜生!本姑娘就算凝灵自焚,也不会甘作你们的下酒菜!你们……休要痴心妄想喇!” 无论那成了酒局赌注的小妮子如何破口大骂,这两头酒鬼只自顾着铺开酒席、落下酒壶,缓缓地拧开了木塞子,闻起其内香味奇妙的酒中醇韵。 “哈,此酒本该天上有,若不是仙家大醉手滑……怎会掉在人间呐!”鬼三郎嘎然一笑,捏起壶脖子便拉出了一条赤碧双色的琼浆,灌入了酒盏之中。随之,他便将酒具递给了酒吞童子道,“酒吞大王,你说……是不是呢?” “这酒……倒也真是千年难得的珍藏佳酿啊?”酒吞童子到底爱酒,也懂得酒。他毫不客气地接过酒壶,抛在空中一转——只听壶口里簌簌发颤,赤碧两色的美酒……便如同双龙般盘旋下落,汇聚于他面前的酒盏之中。 笃,酒壶轻声点地,平稳站在了精雕桌几的正中央。待得壶中美酒徐徐平静,那鬼三郎方才端起了酒盏,朗声祝言道:“美酒,就像是美女……男人,可绝对不能辜负她们呐?来,请!”酒吞童子自恃酒力无双,当也狷傲道:“请!” 咕嘟,咕嘟咕嘟…… 两只鬼,一先一后地喝下了这赤碧美酒,随之……便是一阵的沉默。 沉默,并非是因为无话可说。他们沉默,全然是为得这古怪美酒下肚之后,头晕目眩得厉害。这感觉,仿佛像是中了毒,但是……喝酒的人都知道,这的确是酒意——浓郁无比的酒意! 片刻后,那酒吞童子的眼皮……就好像是快要掉下来似的。他眼中的鬼三郎,也仿佛是元宵会上的走马灯一般,连连打转;而鬼三郎……他却一动不动地闭目危坐,好似……就快要睡着了。 “鬼、鬼三郎,你是不是……已经晕了?” “呼呼……”鬼三郎只呼吸着。 “哈,哈哈!这酒的力道……果真厉害!不过,这……还灌不醉本大王!” “呼哧,呼哧……”鬼三郎,居然打起了呼噜! 听到了浓重的鼻鼾声,那酒吞童子便哈哈大笑了起来,用锋利如刀的指甲点着鬼三郎的鼻尖道:“你,输了。喝了一杯酒,就昏睡不醒嘞!哈哈……哈哈哈——”就在他笑得癫狂之际,只听咚的一声,他宛如僵尸那般笔挺梆硬地撞在了酒桌上,推翻了这壶怪酒。 哐当!酒壶裂成了碎片,随之一股勾人心神的酒香……宛如浓雾一般弥漫开来。她们,先是吞噬了酣睡的鬼三郎和酒吞童子,紧接着……周遭的森罗国小鬼自也被其包裹,纷然手软如面,咣啷啷地丢下了棍棒昏睡而去。 鼾声此起彼伏,唯有这大江山鬼殿内的最后一个活人——山本小妮子咬牙站起了身。 她抽出了腰后的绯牡丹短刀,一步一晃地迈向那鬼三郎与酒吞童子对饮的桌几……她,显然是要为惨死的兄弟姐妹们复仇! 可是,就当她把绯红色的刀锋,高高举起之时——“哟!”那鬼三郎……居然睁开了眼睛,面带着神秘而又自信的笑容瞧着山本小妮子道,“小妮子舞刀弄剑的……可很难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哦?” “你、你怎么……” “我怎么没醉,是不是?哈!鄙人本就千杯不倒啊?” “啊!原来……你是故意落败,引得酒吞狗贼他、他意志涣散……” “诶呀呀!说话都大舌头了,为何还不放下刀剑和仇怨……好好休息一宿呐?” “我、我放不下!我要……我要杀了你们这群……这群……” “作为灵尊境界的修灵者,你能坚持抵御这奇酒‘一滴醉千年’如此之久,已经算意志颇为顽强了……”鬼三郎双眸炯炯地望着她,掌心似是翻出了一团冒着墨黑雾气的物事道,“天帝之灵,空降下界;鬼族吾众,惟命是从;但求不死,赐我神躯……” 山本小妮子边听着这催眠曲般的诵念声,一边就像是中了鬼族的秘咒那般,身子不住地摇晃脱力。朦胧之间,她好似看见了那墨黑雾气徐徐散开,快要露出其内宝物的真容了——可就在此之前,她便倒头栽进了那枉死城三少主的胸膛之里…… …… 那冒着浓郁黑雾的物事,究竟是什么呢? 听罢山本老团主的叙述,黄泉搓揉着稀疏的胡茬子,暗自思量:鬼三先生的身上,总是缠绕着这种似是谜团一般的黑雾。难道,这些黑雾的源头……就是这件东西? 可既然是谜团,黄泉自然也无能一时间就推测而出。他只正色拱手,再向那喘歇中的山本老团主追问正事道:“前辈,听到这里……黄某觉得鬼三先生他所行所做之事,也并非有什么恶处啊?为何您一口咬定,他是有愧于你呢?” 山本老团主的呼吸,逐渐均匀了些。她悠长地叹了口,方才接着言道:“没错,他至此都做得无可厚非,但事情后来的性质……就逐渐变化了。翌日,老身醒来之后……居然发现自己赤身露体地泡在大江山鬼殿的冰窖之中,且殿内的昏睡的恶鬼……和我等驱魔师的尸首,皆消失一空、不知去向,就连……就连满地的石缝里,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迹。” “恶鬼和驱魔师……都不见了?” “正是,他们……就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那后来呢?前辈您寻到他们了吗?” “没有,鬼要藏东西,人怎能寻到?不过……我倒是找到了藏东西的这只鬼……” 说到这里,山本老团主的眼睛里……似是有柔光泛动,就好像是——看到了自己少女时期的初恋情人那般。 不过很快,这光又消散殆尽了,她道:“后来,老身在大江山下的酒肆里找到了他。问他,一概不答。没办法……没办法啊,我打又打不过他、嘴皮子也不是他的对手……只得,一直跟着他。跟得久了、久了之后……” 见山本老团主的话已说不下去,黄泉的心中便约莫知道了后事的七八。他毕恭毕敬地试问:“久了之后,你发现鬼三先生其实人还不错,时不时……还会管一些行侠仗义的闲事,帮一下犯难的人间后辈,最后……您老人家便对他倾心了。敢问,黄某没猜错罢?” 第572章 鬼将来请 “没错,堂堂炎黄之国的太子爷……怎会猜错呢?” 山本老团主的喉咙口还在哽咽,可回答的话……却从四面八方飘入了黄泉的耳中。且听这声音,显然是个奸猾狡诈的男子。 黄泉缓缓地抽出骷髅太刀、指尖青炎大作,可一看……却四下无人。他的眼目,又向左右的纸糊窗棂之外悄然观望,口中冷冽地道:“来者何人?赶紧速速现身,莫要在此装神弄鬼了!” “哈哈哈,我等……又何必装神弄鬼呢?” “什么意思?要知:直言不讳真君子,拐弯抹角乃小人!” “呵呵,我等不是君子、也并非小人,只是……既然生来是鬼,哪还需要装神弄鬼?” 话音一落,只见左右第三排的纸窗之上……幽幽地蔓起了一层薄薄的漆黑怪影。怪影一颤,便有一胖一瘦的两只恶鬼自影中钻出。这两个家伙一出现,那如蛤蟆般长着大嘴的妈妈桑便是眼珠一瞪,立马吞下了山本老团主入腹。 妈妈桑见过这两个人,她刚才在樱花树底下的酒摊子上,还被其中胖的那个色鬼揩过些油!这胖的色鬼,就是山田钱庄的大老板——山田春树;而那个精瘦的……自然便是福岛染坊的大金主——福岛由纪夫是也。 “嘿嘿,妈妈桑……要装作凡人被你们俘虏,可真是好累呐?” 那山田大老板咯咯乱笑了两声,冲着妈妈桑的屁股空手捏了两记,猥琐地道:“不过,我倒是愿意再多上几次钩,来趁机多摸你两下的……” 福岛大金主则好像对人妻妇女没什么兴趣,只用拇指捋着左右两撇小胡子,抬着眉毛道:“山田君,待我俩抓住了她腹中的老妖婆子,完成了鬼王下达的命令……那‘樱之团’里的妞儿都是你的,你又何必急呢?” 山田大老板嘴角的口水,都在青光之下反出了晶亮的光。他嗦啰一声,搓着那对肮脏的手掌道:“诶呀,我怎生能不急呢?福岛老弟!你想想,那天妇罗老妖婆就藏在她肚子里头,我们若是不拿她开膛破肚……又怎能活捉此人去复命呢?但这开膛破肚……这活生生的妈妈桑不就得嗝屁了吗?” 那大金主不知道真是脑子不太好使,还是自恃实力高强,竟是嘚瑟做作地应道:“嗯,这倒也是啊?那随你罢,反正……我们已寻得这老妖婆的藏身处,自也不怕她再插上翅膀飞了!哼哼……” “你们……你们好卑鄙啊!”妈妈桑捂着自己先前脱臼的下巴,气愤地大骂道。 “哦?我俩卑鄙……你们,就不卑鄙了吗?”福岛大金主拖着下巴颏,敛着倒三角的眼睛道,“装作歌舞艺伎来勾引我鬼族人众,最后不是处死、就是俘虏到牢里生不如死……” “那是你们恶鬼好色,咎由自取!怪不得我们!”妈妈桑气喘吁吁,眼眸凶厉地回道,“若是你们不好色……又岂会这么容易地中了我们的计谋,往这色字的火坑里钻呢?!” “哼哼,色……那你们人间的色胚子、贪财鬼和恶毒贼子还少吗?”福岛大金主似是愈讲愈气,脸上的皱纹都快结成了个怒字,“他们……是不是也得一排排地站好送上门来,给你们捉去烫烙铁、活剥皮、千刀万剐……弄得死活不成呢?!” 这话一出,愣是让妈妈桑霎时都无话可说。的确啊……人间的强欲之徒,那是数不胜数,简直都快赶上头顶星星那么多了。且他们做起恶事来,简直要比吃人的恶鬼都歹毒千百倍!什么陷害忠良、夺权弑父、手足相残……这些人,难道就不该得到应有的惩罚吗? “呵,你这恶鬼老贼……就休要胡言乱辩嘞!” 妈妈桑将最后的希望凝在了自己眸中,望向黄泉道:“黄大太子爷在此,就凭你们两个下界小鬼将……还想将炎黄之国的后裔,带回地下界去吗?” 这一回,那巧舌如簧的福岛大金主并没多话。他只冷哼一声,向山田大老板使了个眼色,好似是再说,交给你来发挥了。山田大老板似也与他心灵相通,只笑嘻嘻地向黄泉拱手弯腰道:“黄大太子殿下,是绝不会出手帮你的。” “哼,太子爷他……难道还会听你们的话?” “不,非也。自作主张,乃大丈夫也!殿下他,何须听我们的?” “那不就得了,黄太子爷他……” “他,一定不会阻止的。毕竟……这老妖婆子的心要和我们走,谁也留不住啊?” 这倒也是。自由,本就是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若是这个人没有作奸犯科、伤天害理,谁都不应该剥夺对方的自由。可是,山本老团主她……真的会心甘情愿和这两匹来路不明的鬼将走吗? 妈妈桑不信。她冷哼得声,边慢慢向黄泉身旁挪近了两步,边道:“呵呵,你就别在此阴阳怪气地胡诌了!团主她老人家虽然已经年迈,但她的脑袋还清明得紧……她,怎可能到你们的鬼窟里去受苦受难、自寻死路呢?!” 山田大老板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好像笃定……一切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他咯咯一笑,道:“放心,方才我和福岛君之所言……都是吓唬你的。我家鬼王吩咐过了,就算你们杀过再多我族的同胞,我们……也不会追究的。只要,你们家老妖婆子……不,老团主她跟我俩去‘太京都’走一遭,就恩怨全了,而且——我枉死城一脉的鬼族人,保证再也不会踏足人间!” 枉死城一脉不入人间……那就等于,会少了三分之一的恶鬼之害! 这,对于一位年老体衰、只剩两只鼻孔露在黄土外喘息的驱魔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诱惑了。只听妈妈桑不自觉地干呕了两嗓子,下颚一落、喉头一开,浑黑的食道里隐约透出了半张面孔和一侧的眼珠子。 眼珠子,自然是山本老团主的。可她说话的声音……却成了妈妈桑和其重叠的嗓音:“你说,只要老身舍得和你们去一趟太京都……你们枉死城主就会下令关了‘大鬼门’、不许鬼兵鬼将任意进出了吗?” 山田大老板笑了起来,笑得脸颊上的肉……都垒得比他那酒糟大鼻子还要高。他抱拳道:“正是。我等,敢和黄大太子殿下打包票,只要您老人家去了,大鬼门非但会关了……且还会永远地封禁,除了‘破元刀传人’之外……谁都别想将其再开!” 这个条件,已经让山本老团主动摇了。而让她铁了决心,要去鬼窟中闯一番的……却是那山田大老板上前附耳说的‘一句话’。 谁,都不清楚山田大老板究竟说了一句什么话?但谁都猜得到,那一定是关于鬼三郎的话。因为,若是这世上还有能让这个女人坚持活到现在的理由……那,只可能是鬼三郎。无论是极度热爱,还是极端憎恨——都是鬼三郎! …… 宝物殿外,朗朗夜空已转阴云密布。 细碎的毛毛雨点……也嘀笃地打在这刚迈出移门的两人两鬼身上。 只见,远端蒙着冷雾烟雨的青石参道之上,是有光晕高低浮动、越离愈近……再片刻,就见着那小般若子手提灯笼,另边夹着三柄油纸伞,蹚着水塘小跑而来。 小般若子……本是不被妈妈桑允许来到宝物殿附近的,但她见着落雨,便壮了胆子过来送伞。可她万没料到,那原本应该被收押在囚鬼车内的‘山田大老板’和‘福岛大金主’……居然会出现在此! 她感觉不妙,连忙放下油纸伞、拔出腰间绯牡丹短刀,喝道:“山田春树,福岛由纪夫!是谁,把你们两个狗贼放出来的?!你们,若是要想活命……赶紧给我回去囚车上!” 山田大老板瞧了眼福岛大金主,旋即轻蔑地咯咯笑了几声道:“诶呀,那种囚鬼车……用来对付森罗国的青皮小鬼还行,要对付我们仨……哈哈,那可还差得很老远嘞!” “仨?难道……那鸠山五十六也逃出来了?” “呵呵,他乃是凡人……怎可能从我鬼族都难以脱逃的‘囚鬼车’内脱逃呢?” “什么?!你们、你们两个不是下界恶鬼的奴仆吗?” “哈哈!福岛君,你听到没有?这小丫头,还以为咱们是人间的活人呢!” 山田大老板边拍着福岛的肩膀,边咯咯笑得起劲。可福岛大金主却一点儿也笑不起来,他瞥着面前,那朦胧月光映照下的宝殿屋脊之影,好似……在寻找何物的踪迹? “唉!福岛君,你不必找我了……” 宝物殿的屋脊之上,居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这声音并不熟悉,但一听就知道是谁?因为……这个‘不是人’的家伙,方才还在白烟弥漫的樱树林内吹笛子。 众人抬首一瞧,果真是那个白面书生般的鬼刀斋。可让人觉得古怪的是——他的身子,虽站得挺拔潇洒,衣袖也在随风雨舞动。可他的脸色,却苦得像倒大的老窝瓜般,道:“技,不如人……只得服人也!” 第573章 剑神请缨 人,就站在鬼刀斋的背后。 正以两指为剑,虚按在其后脑骨的接缝处——那,是头骨的大弱点。 放眼三界,能悄无声息站在鬼刀斋身后的人……本就不多,即便如黄泉、唐古德这等高手,也没有如此之高的轻功造诣。更别提,还得出手挟制住这鬼中名将,让其自叹不如了。 若是有谁,能做到这个地步了,那此人……一定是位绝世无双的剑中无敌手!难道是秘密?是鬼三郎?还是已故的北斗剑圣?不,这人的脸很年轻,最多二十八九。且样貌堂堂,宛如银月下巍峨的至高冰峰。他,正是北冥凛! “你,为何要在此悬顶偷听?” 北冥凛的言语,一向如冷冽的北风。只不过,如今这阵北风之中多了一丝暖意,那……是对朋友的关怀:“快说,是不是意欲对我等不利?” 鬼刀斋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久经搏杀历练的他能感觉到——背后这位剑客的极上杀意,远非自己能够力敌。他只得苦笑道:“呵呵,这位剑兄……你可能误会我了。贱下,并非是有意来偷听的啊?” “哼,那你……是来淋雨赏月的吗?” “啊……不,不不。贱下,只是带我这两位同僚来此……” “同僚,就是这一胖一瘦的两匹恶鬼吗?” “正是。这胖的乃是我枉死城‘七殿太尉’,而那瘦的……则是‘六殿太尉’。” 北冥凛瞥向黄泉,只见其颔首点头、示意对方没有撒谎,他方才收息撤手道:“以后,莫要在夜里鬼头鬼脑,我的剑……可不比手指头这般慈悲、好说话。” 鬼刀斋心中苦笑了两声,本想反问:‘我是鬼啊?鬼……怎么可能不鬼头鬼脑呢?’可是,他怎敢在后头那冷血剑客的面前开玩笑呐?他干咳了两声,只颔首应道:“是,贱下以后一定改进、一定会好生改进……” 说罢事情的来龙去脉,天上的雨渐渐下大了。 雨滴捶打在三柄油纸伞上,很快就汇流成了束束银白长练,飒飒而落。 其中,有一柄流特别湍急,因为它在颤动。而颤动的源头,则是那只嫩白如雪的玉手——小般若子的手,就在颤抖,连同她薄纱斗笠下的唇齿,也在不住的打着战。她终于忍不住了,直道:“不成,这万万不成!团主老人家她……她年事已高,不可再冒任何风险了!” 妈妈桑浅浅地叹了口气,指尖是将青竹伞柄抠得道道印痕。她,当然也不愿意老团主前去,但也不得不劝说道:“般若子小姐,这……的确是团主她自己的意思,你……应当从命,而不是抗拒阻止啊?” “妈妈桑!就算是她老人家自愿,我等做后辈的……也直言该阻止她啊!” “唉,若是能够阻止,我又何尝不想呢?只是她老人家尚有心结未结,不甘心不去。” “可……可是,谁知道这些恶鬼说得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万一……” “万一,没有万一。一切,那都是早在命中注定好的了,所有……都是天意使然啊……” 天意,便是命。大多的年轻人总不信命,也不知道顺势而为方才能活得轻松又成功,直到上得年纪、经历多了,方才幡然顿悟。 小般若子虽然只有十八、九岁,但自小受苦的她……早已对命运有所初窥。于是乎,她斟酌思量了半晌,退到了自己的最底线道:“既然,非去不可……那就让我等‘樱之团’第三番组的姐妹们来随行护卫,负责您二位的安全吧?!” 妈妈桑瞧了眼山田大老板,好似是在试问?但回答得斩钉截铁的……却是站在最边上,默然观察周遭一切的福岛大金主——他道:“不成。如今太京都方圆百里内瘴雾弥漫,唯有鬼族和灵王以上的高强修灵者方才能入,你们这群小妮子去……那就是死路一条啊?” 小般若子闻之,心里是又气又急。 她,怎可能舍得让妈妈桑和老团主去试险,自己却留在安全的地方苦等呢? 就在她踌躇对策之际——烂好人黄泉就淡淡一笑,上前道:“般若子小姐,你也无需太过担心。他们虽是鬼族,但也未必尽是无恶不作之辈……这样罢,黄某人最近还稍有些时间,能够……” 话还没讲完,就有一绺仙家般的俊逸白影自天而落。那,是北冥凛站在了黄泉之前。他冷冷地瞧了小般若子一眼,又瞥向一侧的山田和福岛道:“黄太子,你身上背负的担子……可不比寻常,切莫因旁人琐事而乱了大计。” 北冥凛言之,也是在理。毕竟距离出兵东土,共抗摩来国铁骑的日子……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了,若是真碰上什么意外情况……那谁都负担不起这个后果。 黄泉,犹豫着;妈妈桑和小般若子沉凝着;山田大老板和福岛大金主……则带着一丝鬼魅的笑容,望向了这三人。倏然,一句话如同一束温暖之光般,射入了所有人的心坎——但说出此话的人,却是个冰冷如雪、寒气透体的男子。 “我去。” 谁也没料到,北冥凛居然道出了这两个字。 他,不应该是冷血无情的杀手、孤傲狷介的狂客吗?小般若子甚是吃惊,盯着那双冷酷的眸眼瞧得良久才问:“北……北冥大侠,你方才说什么?” 北冥凛的眼中,没有一丝感情,只冲着般若子冷冷言道:“好话,不说第二遍。听懂了,就听得懂,听不懂……也不必开口再来问我。” 见得此状,黄泉立马赔笑两声,抱拳向小般若子解释道:“般若子小姐,我这位北冥兄弟剑术当世难逢敌手,又身怀鬼三郎的不死之血,可谓是护送老团主去来的最佳人选了。”讲到这里,他又转向山田与福岛二鬼问,“两位,你们说是不是呢?” 这话,问得两鬼先是对视了一眼,又一同望向了宝殿顶上、抚笛自叹的鬼刀斋。显然,他们三个都晓得无能阻止北冥凛这等人物的来去自由。 但是,小般若子却不太相信这个冷漠如冰的男人。她直盯着北冥凛上下打量了许久,低声道:“可是……太子殿下,此人身怀鬼王之血……已经算得上是鬼族。让鬼族之人来护送妈妈桑和老团主……我,实在是放不下心呐!” 北冥凛是不会回应这个问题的,帮他回应的……自然还是他最信任、最关心的朋友——黄泉了。黄泉好声道:“小姐不必担忧,我黄某人……敢以幽海之主、万相之王和炎黄国太子的身份向你保证,这位北冥大侠……是个顶天立地、言出必行的好男儿!他,定能将两位前辈安然带回的!若是小姐你还不相信……我,可以与你立下一道天帝血契为鉴!” 天帝血契……那是谁都不敢违背的,也同样是谁都不得不相信的! 小般若子呆望着黄泉燃烧般的炯炯双眸,半晌都不敢回答需不需要立血契。 毕竟,她祖上乃是炎黄族人,对于本族至尊的领袖……那是应该无条件信任的。可常年目睹恶鬼害人的经历,却令她犹豫再三、不敢抉择。 想,又不敢去想——倒也真是难为了这位年轻的炎黄后裔。好在,黄泉从不会把扎满刺的皮球踢给旁人,他挽起小般若子那仿佛能捏的出水的玉手,转身笑道:“来,咱们进‘宝物殿’内好生聊聊,有什么担忧的……也都跟愚兄我说一说罢?” 炎黄之国的太子爷……自称为愚兄?这吓得小般若子是双膝哆嗦,恨不得就赶紧跪下来磕上几个响头。可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虚脱,总有一股浑厚阳刚的力量捧着她的身子,让她能挺胸抬头地傲立在周遭外邦人面前。 她明白,这股力量是黄泉的灵气……和其身为领袖的人格魅力!也因着这股魅力,她眼里蓄起了动容的热泪,仿佛是遇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哥哥。哪个姑娘,还能不听哥哥的话呢?小般若子头一低,便收起雨伞、随黄泉再度步入了宝物殿内…… 静,静得离了奇、着了魔。 所有人和鬼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就好像……他们都是不会讲话的哑巴一般,只听得密集的雨滴,窸窸窣窣地捶打在殿头屋顶,再顺着琉璃瓦片层层冲流而落的声音。 这水帘的声音着实很响,就像是身在大瀑布下。但也幸亏有这么大声响,鬼刀斋、妈妈桑、山田大老板和福岛大金主方才有胆子斜过眼珠子,去瞧一瞧那正打着伞、站在瓢泼豪雨中闭目养神的北冥凛。 望着那冷血的剑、簌簌飘然的白衣,他们心中都在做着类似的揣测:这北冥凛……究竟师承何处?又是何许人也?若是自己拼死搏命与他一战……能接他三剑吗? 啊?!谁知北冥凛就好似是能读心那般,倏然冷眸一开,转身亮出足以刺入心扉的森然寒意!难道,这个嗜血的剑客……如今要大开杀戒,人鬼通杀了吗?! 第574章 朋友之责 北冥凛的剑,没有出鞘。 他那冰魄般的手,也尚未握住剑把。 可在场无论是人是鬼,都心惊胆战、不敢眨一下眼睛。因为,他们生怕自己若是闭了眼,再睁开眼睛时……就已经葬身在火湖地狱,饱受死后的清罪折磨了。 好在,这妈妈桑和三头下界鬼并没有被恐惧逼疯,他们甚至还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当然,这并不是源自北冥凛敛起了的杀意,更不是他们无惧这股杀意——其原因,自当是宝物殿四面的窗棂和移门咣啷震荡,并由深处传出了年轻而又沉稳的嗓音: “天帝在上,炎黄王室玄孙——黄泉在此与我族同胞立下血契,保准山本天国斋团长安然无恙归还,同时也定下心智复辟我炎黄之国,还我炎黄子孙一个得以颐养天年的太平盛世!若有违此契约者,当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呼喇、呼喇呼喇—— 朗声过后,殿内是有血腥的红光忽明忽暗,好似是暴风雨中摇曳的夜灯、又像是某人胸口搏动的心脏! 容不得细思,紧接一记彻天的轰然闷响自宝物殿内传出,并夹杂着一股浑然的灵力!直冲得窗纸如是蒸过了的白面馒头那般,逐一嘶嘶裂开,喷出了炽热的红雾烟气! 窗纸,如冥币般纷纷飘零雨中。众人的目光,则都透过了形同鬼屋般破败的镂空窗棱,望向那幽暗的最深处……只见,有一方殷红的血契正隐隐地发着暗光,而这暗光……则勾勒出了四周健硕的赤膊轮廓。 这轮廓,自然是血玉灵玺之主——黄泉的。他满头大汗、龇牙瞪目地吐着浊气,仿佛像是这间神社宝殿中供奉的凶厉鬼神。唉!其实,他只是在忍受……忍受这立下第五重‘天帝血契’后,如撕心裂肺、筋骨寸断的痛苦折磨! 在他身旁的小般若子,看得两眼发直、目不转睛。虽然,她很想上前关怀一下这位义薄云天的炎黄之主,但她也怕——怕这尊“鬼神”霎时间狂性大发,就将自己这个大活人给撕成碎片、生吞活剥了。 “你,真是不要小命了……” 倏然,小般若子忽觉身后一阵凉意,回头一看——那冷言冷语的……正是北冥凛。 北冥凛从不皱眉头,可这一回他却敛起了如剑般英气的眉宇,满含指责的目光望向黄泉道:“即便,这小丫头片子不相信我……又能如何?我北冥凛是去是留,谁还能够抵挡?” “呼、呼呼!”黄泉缓了几口气,道,“北冥兄,做人不可如此自我啊……” “自我?”北冥凛一甩长袖,冷道,“人,但求问心无愧,何须在乎旁人唇舌?” “唉,此话虽也不错……可人就是人呐?人是一撇一捺这么写的,总要顾忌旁人的感受。就像这趟,我若是不立下血契为鉴……这位般若子小姐,岂能留在此处安心等待呢?” “哼,那你呢?你总考虑旁人的感受,又有谁来同情你的遭遇?你若是一直舍身为人、不求自顾,就算你有朝一日复国功成……也得落下一身的病根毒灶,当不了多久皇帝的!” 黄泉闻之,只苦笑了两声道:“皇帝?呵呵……北冥兄,我如此卖命地想要复辟我炎黄之国,可不是为了要当什么皇帝啊……我,只是不忍看到我炎黄一族的同胞们成为他国奴仆,任由恶贼们欺辱强暴!若是,你把我瞧作野心勃勃、觊觎皇位之人……那,你可真算不上我的朋友了。” 冷血的剑客,也是会被伤到心的。北冥凛闻得黄泉此言,忽觉心中一阵前所未有的寒酸之意。他敛起了目光,凝望得前者良久后,用一种冷到极点的语气道:“也对,你炎皇太子一心要走死路,与我渊海北冥凛……又有何干?” 说罢,北冥凛便转身快步迈出了宝物殿。在门口水帘之前,他顿得一顿,好似是想转身再望黄泉一眼,可他……却只冷冽地说了一个字:走。这一字落下,妈妈桑和那三只下界鬼便乖乖随他步入了雨里,沿着林中参道走远了。 黄泉望着他们的背影,是一阵胸痛,嘴角缓缓地淌下了鲜血。他体内的伤势之重,的确该让北冥凛这位真心朋友,冲他发一回不小的火气。要知道,真正关爱你的朋友,永远是像父母那样让你少喝酒、早休息、注重康健的。 ※※※ 大伏雨,连下了三天不止。 且天上乌云如幕、海里横雨斜飞,没有半点要停歇的模样。 黄泉也在船舱之内闷了足足三天,喝了三天的酒。他,回想起了很多后悔的事、很多对不起的人,但他如今也别无选择,唯有顺服这天雨大作一般——接受自己坎坷的命途。 叮啷啷,叮叮咚咚…… 忽而,雨声之中突现跃起了清脆的敲捶声……那是蝴蝶琴! 这琴音色颗粒饱满、灵动可爱,就好像是春日下的孩子们正在捉草打水漂,让人转瞬之间就忘却了烦忧,只想到童年那快乐、单纯的岁月。 谁在弹琴?本来,黄泉是不需要细想,就能猜出的。不过,他如今迷糊得像是一只泡在酒缸子里的醉蟹,连横爬着走路都不成,更别提想起樱之团三番组的艺伎姑娘们,也随他一道前往大悲海域了。 但也就是因为记不清、想不起,黄泉才非得要勉强自己站起身来,推开门、扶着船廊的木板,晃悠地往那声源寻去。一间、两间、三间……五间,直敲错了七间船舱,他才找到那被布置一新、作为歌舞戏台的舱室。 台上,乃是面涂练白粉,身着各色和服的艺伎共八者。她们之中,有一位弹着三味线、一位吹着八尺、两位敲着太鼓、三位手执折扇翩翩起舞。还剩下的一位女子……只低垂着脑袋,温柔地捏着小竹锤轮敲着蝴蝶琴的左右一百四十四根音弦之上,精准而充沛情感地演绎着岛国名曲《樱花谣》。 清美的琶音,如连缀珍珠般流淌在整间歌舞舱室之内,直叫人心神舒畅。黄泉一瞧台下,只见共有五张空桌子呈“品”字型整齐排列着,台面都擦得润泽光亮,且还都摆着一小壶清酒和几叠下酒的海货小菜。这阵仗……就好像是在等待着哪位贵客落座? “太子殿下,不知奴家是否有荣幸……陪您喝一杯呢?” 没等黄泉留意,耳畔的《樱花谣》已然告一段落。一众艺伎皆垂首向台下鞠躬,唯有敲击蝴蝶琴的那位……却只微微颔首,向黄泉抛来了试问的眸色。 这位艺伎,本就白嫩如雪,所以没有擦练白粉。因此她的五官和肤质,都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了黄泉眼前。她,眼目澄明、透着不住流动的眼波,鼻梁高窄、精致地如同雕刻师的得意之作,最绝顶的……便是她玲珑有致的身材,感觉捧在手里……就会像一泓秋水般滑走。 大多男人,是不可能拒绝这种女人的。即便嘴上逞强,心里……至少还是希望能和她交个朋友,说一会儿话的。黄泉也并非圣贤,他笑道:“呵呵!太京都第一头牌请我喝酒,我黄某人……岂能不赏脸呢?” 这一说,台上的这位美人倒是怔了一怔。她没有想到,黄泉喝得如此酩酊大醉,还能识破自己的容姿。只见她捂住红如樱桃的双唇,噗嗤笑得一声,道:“太子殿下当真心有明鉴,奴家是万分佩服。来,快快请坐罢?” 咕噜噜—— 坐下后,小般若子便轻柔地端起了酒壶,替黄泉满上了一杯清澈的金色琼浆。 那,是以米为原料,反复蒸馏而出的岛国名产——清酒。此酒劲力醇厚、清香四溢,可谓是饮中难得的佳品。 两人寒暄得数句,喝了一杯后,便在第二首桑元乐曲《岛之歌》轻悠伴奏之下,聊起心事。小般若子微微叹息了声,道:“唉,太京都眼下……可算是被枉死城的鬼族全然控制住了,到处毒烟瘴气、鬼窟如麻。也不知北冥大侠和老团长她们……此行能否平安地回来呐?” “般若子小姐,你无须太过担忧……他们,一定能安然回来的。” “这……太子殿下,敢问您……为何这么确信呢?” “呵呵,很简单。因为,我相信我的朋友——北冥凛,他……可不会败给下界之鬼。” “可是,您知道吗?下界鬼兵鬼将之多,简直不能以数来计!”小般若子攒紧了酒杯,略带激动地道,“他们若是一拥而上,即便北冥大侠的剑术再如何高超绝伦,那也招架不住啊?” “的确,他即便能杀一千、一万、十万头恶鬼,也未必能对付千万上亿之鬼啊?不过……”黄泉,依旧饶有自信地凝望着小般若子那永远迷人的双眸道,“有些人,之所以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那靠的……可并非是刀剑蛮力而已。智慧,才是最锋利的剑、最厚实的盾牌!” 第575章 月玺觉醒 摇晃的灯光之下,酒桌一片昏黄朦胧,带着香。 两人相觑片刻,小般若子托底端起了酒杯,敬道:“既然太子殿下如此笃定,那奴家……也相信北冥大侠是位顶天立地、智勇双冠的热血好男儿。来,小女子敬您!” 瞧着女子咕嘟咕嘟慢慢喝着,黄泉则豪兴一起,直将杯中美酒吞了个底朝天。他微微一笑,吐了口满含醉意的嗳气,道:“说来,黄某还尚未吃清楚这下界鬼族的来历背景,就算是《东玄经·百族》上的文字……也只记载了零星一点,未有详叙啊?” 说到下界鬼族,小般若子那弯弯的眉梢……就下意识地一挑,并露出了厌恶的眼色。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微泛涟漪的酒杯,良久才恍然道:“其实……他们原本是天人。” “什么?天人?!” “嗯,下界鬼族……在洪荒之先,是乃是‘天上界’的族类。” “那……他们天人怎会落到下界,成了茹毛饮血、食人成性的鬼怪呢?” “听老团主说,他们是受了天帝老爷的咒诅,方才被贬入地下界、谪居于荒芜死地的。” 说到这里,杯中酒波连晃不止,她似是穿越了时空那般、在杯底见到了十余万年前的天上界,道:“佐族、佑族、奉天族……本都是侍奉辅佐‘上天帝’的贵族,但在天人决战天魔一族之时,他们的三位首领却同时倒戈背叛、加入了‘天子魔’的麾下,且还成为上古七魔神之一!” 上古七魔神? 黄泉闻之倏然一怔,他不禁回想起了那独战秘密、北冥凛、鬼三郎、猫老三和他的‘明尊邪神’!这个杀死南宫燕的畜生……不就是天子魔手下——上古七魔神之一吗?!他问:“般若子小姐,敢问这三匹魔神……分别唤作什么?” “这,还请殿下容我一想……”小般若子斜过了视线,微微皱眉道,“佐族的首领,当是后来的‘青角鬼皇’;佑族的话,应该是‘血面罗刹’;而奉天一族……” “叫明尊大神,或是日月大神尊?!”还没等小般若子讲完,黄泉便激动得凑过了脑袋,鼻子几乎要凑到了前者那剥光鸡蛋般的脸颊上道,“对也不对?” “对……”小般若子脸颊一羞红,喃喃道,“是叫‘日月大神尊’没错。” “哈,哈哈!”黄泉一仰身子,畅快地朗笑道,“这一回,我终于明白了……” “敢问殿下,您……明白什么了呢?” “我明白鬼三郎,为何要管‘无相灭宗’的闲事了!” 黄泉一起身,来到那琉璃舷窗之旁,吹着那唬唬透入的海上怪风。清醒了片刻后,他方才缓缓言道:“般若子小姐,你恐怕有所不知。那鬼三郎在前一年间频繁出没于西漠,而他所有作为……始终围绕着供奉日月大神尊之魂魄的无相灭宗!换而言之,他管的并非是闲事,而是他鬼族之祖的正事!” 小般若子毕竟没去过西漠,自然不晓得前一年这西漠发生了什么、究竟有多凶险可怖?她回望舞台,使了个眼色,艺伎们便停下了音乐、鞠躬退出船舱之外。 待得四下只听得见风雨之时后,她方才来到黄泉身旁细问:“敢问殿下,西漠大陆究竟发生了何事?还有那鬼三郎……又都做了些什么呢?” 眺望着那连绵不止的雨中浪头,黄泉深呼了口气,道:“呼——这事情,还是从我第一次遇见‘鬼三先生’说起罢?打一开始,我和你们一样,觉得这个家伙行踪神出鬼没、做事我行我素,应该不是什么干正经事的良善人。呵呵,可愈发接触之后,我就发现……他,是个热心肠的正人君子……” …… 海风依旧凶猛,雨下得更大了。 黄泉也长叹得口气,道完了该说的故事。 远处,那被层层推起的丈许浪头,似是冲刷着小般若子的偏见和质疑,让其对鬼三郎……稍有了改观的认识。 她低沉着眼眸,无神地望着一簇簇绵白的海中浪花,口里默自言道:“真是没料到,这鬼三郎……居然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地下鬼人啊?” “是呐,我敢保证,他鬼三先生……绝非像老团主口中如此不堪。” “唉!前人的恩怨……着实也难辨是非。但从殿下您与他的经历来说,鬼三的确不坏……” “坏,自然是谈不上的。但黄某始终没有想明白,他来到东玄人间追查‘枉死城’的远祖……究竟是有何用意?” “这,着实令人费解……不过殿下,奴家在想——他既然无心释放‘日月大神尊’归世,那一定也不是想要利用其来危害东玄三界罢?因此反之,他……说不定就是为了除魔而来?” 黄泉闻之顿得半晌,良久才扶住了窗台道:“兴许,是这样罢……眼下,这邪神的灵魄已经被净世教主——姜往生夺去,祭练了‘六道轮回功’。而鬼三先生也行踪不明,想来……他一定是去追查此事,欲要做个了断罢!” 说到这里,两人就都沉默了。可黄泉指间上的猎王戒,却嗡嗡地怪响了起来,且还透出了一绺绺肉眼可见的幽紫光华! 这股绮丽的灵波,让黄泉的心胸颤抖不已。太熟了,实在太熟悉了——这,正是和南宫燕体内散发出的‘月禅之力’如出一辙。他,绝对不会记错的! 难道,是冷月禅玺的‘玺中灵’复苏了? 这,不就代表着南宫燕的灵魂——并没有消亡,尚可借力重返人间?! 容不得丝毫的犹豫,黄泉忙以灵气化丝、探入猎王戒,将那‘冷月禅玺’唤在掌心。冷,月玺依旧寒冷入髓。它虽然在不住地向外散出紫光灵波,但始终好像……少了那么一丝生气。 黄泉不信,也绝不肯放弃挽救朋友的机会! 他不顾小般若子的疑问,带着三分酒意连忙跑回舱室,凝起灵识探入玺中。他,欲要搜寻这从‘九玺灵域’中莫名消失的一片空间,更要找到南宫燕的灵魄,将她从混沌、冰冷的深渊漩涡之中领回人间! 黑,宛如无物般的空洞。 没想到,这‘月玺灵域’之内……居然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奇黑空无! 难道方才自月玺内淌出的幽紫灵光,只是黄泉思念成疾、自己臆想出来的吗?就在当时,黄泉两侧忽有赤红、金黄的灵光来回流动,旋即凝为了‘血玉灵玺’和‘三魂佛玺’。 两玺的灵波一晕开,勾勒出了一位身披血红战甲、手持丹龙偃月刀的大将军,以及眸眼诚然、一身天竺古丽褶裙的虔诚侍女。他们,当然就是认黄泉为主的玺中灵——血偃和佛姬。 血偃左右一瞧,浓眉紧锁问:“为何……为何这‘冷月禅玺’的灵域会变得如此模样?” 佛姬微一摇头,低声道:“不清楚。感觉此域,虚无得好像从未诞生过一般,真是可怕……” 感受得片刻虚无后,黄泉不禁问道:“两位前辈,敢问方才……你们是否有察觉到‘冷月禅玺’的灵力波动?” 两尊玺中灵相视一望,却各自面含异色,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佛姬深吸了口气,先道:“我等……的确察觉到了‘冷月禅玺’的灵力波动,不过……好似并非是由灵域传出的。” 黄泉纳了闷,这九玺之力若非是从玺中传出……难不成还能凭空而发? 他追问道:“前辈,此话怎讲?”佛姬回道:“嗯……这种感觉,并不像是我‘血玉灵玺’因为‘血契’而自发力量,更像是……本姬和大将军在年前初遇之时,所呼应起的灵波。” “那,会不会是与‘冷月禅玺’呼应的那尊九玺……就在不远之地呢?” “眼下看来,这种可能性极大。要不然,这里的灵域也不该仍旧是这等虚无之貌……” “唉!”黄泉叹了口气,胸中燃起的情义之火也瞬时化为了灰烬飘散,“难道,燕儿就真的就离我而去……永生永世,再也不复还了吗?” “这……”佛姬见得黄泉两眼无神,连声哀叹,只得转移话茬子道,“欸,对了血偃,你还记得……这与‘冷月禅玺’呼应的九玺,是哪两尊吗?” 血偃原本在旁随着其主公哀悼深思,忽被问到也滑稽地吓了一跳,浓眉大眼一瞪道:“末将……嗯,请容许末将回忆一番——天地人、释儒道、日月星……血玺对佛玺,乃是‘天、释、日’中的‘天释’之呼应,而月玺是、是……” 佛姬见他半晌都没挤出一个屁来,只翻了记白眼,心中暗骂了句扶不起的小阿斗,道:“哎呦,是属于‘地、儒、月’的组别呀!你身为玺中灵,怎么这都可以记不清?能唤起‘冷月禅玺’之力的……只有象征‘儒’和‘地’的那两尊九玺嘛!” 天帝九玺,共分三宫九殿。 第一宫,是有天、地、人之殿。 第二宫,则是释、儒、道之殿。 第三宫,便是日、月、星之殿。 此三宫之玺又彼此呼应共鸣,分为‘天、释、日’、‘地、儒、月’、‘人、道、星’三种,也便是逐一对应着‘阳、阴、合’的三态。 每当其中有两枚……甚至三枚九玺靠近之时,就会产生灵波共鸣,激发无穷强大的灵能之力。这,也便是‘血玉灵玺’与‘三魂佛玺’相遇时,发生了异变的真正缘由。